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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帝军
作者：知白
内容简介
 这个天下大大小小数百国，说到陆地武功宁国近乎无敌，有四疆四库的虎狼横扫六合，陆地延伸到哪儿，宁军就能把战旗插到哪儿，可是海疆之外虎狼不及之处总有些人不服气，于是就有了那少年带刀扬戟，一苇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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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宁国立国数百年来一直尊崇道教，龙虎山上的历代真人，多半还是宁国国师。
道宗讲究仁和宽厚，然而几百年来宁国的皇帝陛下们，从没有一个真正宽仁的，就正如当今皇帝陛下李承唐前年调派南疆十二万虎狼之师横扫南越国的时候说过的话……知道为什么大宁叫做大宁吗？因为有大宁在，谁敢不安宁？
灭南越国的起因只是，南越国的几只山羊过了境啃了大宁这边菜田里的三棵白菜。
荒唐吗？
荒唐不荒唐南越国的皇帝自己心里清楚，可世上唯独没有后悔药。
三棵白菜，十二万虎狼，一个传承三百年的国家就这么被灭了。
若是南越国那个如今还软禁在京城八部巷小院里的亡国皇帝杨玉能够早知今日，他也许会下令把全南越的山羊，不，是羊都宰了，牛也不能留。
当今陛下把李家皇族这种不讲道理的霸气发挥的淋漓尽致，用龙虎山上这一代真人的话说就是……盘龙在渊，时不时得露露龙爪，不能让人忘了怕。
很奇怪的是，从前些年开始西域禅宗在大宁兴盛起来，皇后娘娘便是挚诚信徒，她还劝过皇帝，说禅宗讲究行善讲究因果，陛下何不多听听大德高僧的话？
李承唐说：朕得知道里外远近，道宗是我大宁自己家里的，朕不护着谁护着？外来的东西……朕不稀罕，真要是有因果，你就应该被天打雷劈。
皇后娘娘自此之后再也没有进过寺庙，只是偶尔在自己宫里供奉一捧香烛。
十二年前，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还不是皇后娘娘的皇后娘娘最后一次进了道观，从那之后就开始改奉禅宗。
那时候李承唐还是王爷，坐在皇位上的是他的哥哥李承远。
十二年前的一个寻常无奇的日子里，皇帝李承远忽然大口吐血，没多久就咽了气，整个大宁国朝廷一下子就乱了，因为皇帝陛下无子。
有大学士说皇帝陛下无子，那就从诸位亲王府里的男孩中选一位继承皇位，然而这个时候最大的孩子不过七八岁，大学士安的什么心思也就昭然若揭。
但是大学士手里有实权，满朝官员有三分之一出自他的门下，连皇后都不敢多说什么。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就在选中的那位世子殿下被人千里加急的从江南接到京城的当天，镇守东疆的大将军裴亭山带着九千刀兵横陈在京城外，这位领兵二十载杀人无算的大将军在城门外架起来一个凉亭，抱着刀盘膝坐在那，只说了一句话。
留王不来，刀兵不撤。
留王，就是当今陛下李承唐。
京城里八万虎贲没敢动，真的是不敢动？
谁都知道，留王年少时军中便存了威名。
于是那位世子殿下灰溜溜的跑了，连城门都没敢进。
于是那位大学士仰天长叹骂了一句带甲莽夫，做事这么粗鲁，一点都不文雅讲究。
有奈何？
没奈何。
就是在十二年前李承唐即将启程赶往京城的那天夜里，他的妻子进了道观，见了一个道人，做了一件后来让李承唐勃然大怒的事，这一怒，那未来是皇后娘家本可无限风光的家族被打压的十二年来连一个四品以上的官都没出过，狼狈不堪。
皇后却不后悔。
咬着牙撑着，再恶毒的报应也不怕。
那一天，她独子刚满一周岁。
那一年，那个道观里的年轻道人叹了一声我命由天不由我，寒雪夜丢了皇后给他的东西便弃了道观回了老家，日日自责。

第一章 若我有万夫力
得百人敬畏是好汉，得万人敬畏是英雄，得天下敬畏……自然是大宁，只能是大宁。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宁国周边诸国逐渐都兴起了一个祈福的活动，最早应该先是在紧邻着南越国的昭理国开始的，每年九月初九大宁开国皇帝登基称帝的那一天，昭理国的皇帝就会亲自带着文武百官为大宁祈福，然后暗搓搓的加上一句……愿大宁不动兵戈。
简单来说就是，每年一祈祷，莫要揍我莫要揍我……
说来有些可笑，之所以昭理国会这样做是因为南越国的事，几年前被越境而来的山羊啃了边民几棵白菜于是宁国十二万精甲南下，将南越国从地图上抹了去，昭理国的实力和南越国相差无几，两国打了上百年不分胜负，那十二万精甲如今还在旁边驻扎，昭理国怎么可能不怕？
大宁可以用几颗白菜为借口灭了南越，说不得会因为同样扯淡的借口灭了他昭理。
如今在大宁京城八部巷被软禁的那位南越国亡国皇帝喝多酒就后悔自己怎么没把举国上下的山羊绵羊各种羊杀一个干干净净，这事昭理国的皇帝已经在做了，举国灭羊……
羊背锅。
大宁诸事皆强，但唯有一样稍显差了些，那就是水军。
说到陆上强兵，为最者自然是大宁国四疆四库的虎狼，北疆铁骑，西疆重甲，南疆狼猿，东疆刀兵，而四库则是四疆兵源，四库武府，哪一年不是人才济济虎将频出？
可若是没有大宁国数百年来沉淀的殷实国库，再强大的军队也撑不起天下敬畏四个字。
大宁十九道，每道十九郡，最富庶者为江南道，每年充盈国库的钱粮赋税五分之一来自江南道，而江南道最富庶则是安阳郡，大宁江南织造府的所在之地。
大宁的锦缎布匹甲天下，北方红毛和西域碧眼对大宁国的锦缎痴迷程度令人难以想象，传闻西域车拓国国王炫耀自己身上穿了十一件衣服分量都不足一斤，隔壁吐蕃国国王立刻就不惜重金购买了更好的，然后开盛宴炫耀自己穿了十五件，嗯，也是不足一斤分量。
衣服是正经的好，秤正经不正经就不知道了。
安阳郡城紧邻着南平江，大江横陈，每天来往运送锦缎布匹的商船络绎不绝，就是这些布商撑着江南道六成的税收。
这个世界上也不会缺少了铤而走险的亡命徒，南平江上的水匪历来都是一大祸端，最初的时候调集过大宁战兵扫了一遍，奈何水匪撑船之术远胜这些陆上无敌的军人，所以杀不尽。
为此，当今皇帝陛下李承唐决定在江南道正正经经的打造大宁的水师，初始的名义是江南织造府的巡江水军，以水匪练兵，初见成效，可要是想把水匪剿灭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刚刚装完货的少年阿冷坐在江边看着开过去的巡江战舰怔怔出神，他是鱼鳞镇一家织布坊孟老板的义子，说是义子，不过是白来的苦力而已。
他今年十二岁了，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万夫力，杀尽天下水匪。
少年人有如此狠厉的想法，只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爹娘一定是被水匪杀死的，所以才会在那个寒冬腊月把还在襁褓里的他扔进路边草丛里，若非路过的孟老板捡了他回去给自己亲儿子孟长安挡煞，他可能在刚刚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的年纪就离开这个世界了。
沈先生说，要多记得恩，少记得恨。
阿冷在孟老板家吃了不少苦，五六岁开始干活，别人家的货都是雇佣车夫送到江边货船上，他家的货，十岁之后就是阿冷一个人肩膀扛过去的，所有人都觉得阿冷应该活不长，毕竟从那么小就开始干活，每天孟老板只给他两个冷馒头，能撑多久？
阿冷像一株在雪地里不该钻出来却偏偏钻出来的野草，硬生生的扒开了冻土撕裂了积雪，向着朝阳而生……十二岁，一米七的身高，虽精瘦，但也强壮。
从黄昏到深夜，阿冷一直都坐在江边，他不能走，因为孟老板让他在这等孟长安，那个和自己同岁却不同命的少爷。
六年前有个老道人路过此地，看到孟长安的时候眼睛都放了光，说孟长安是虎狼之姿，以后必成大器，所以将他带到了长安城的雁塔书院里读书习武。
每年中秋之前，孟长安都会从长安城回来，每一次，都是阿冷拉着一辆沉重的大车把他接回去，孟家有拉车的驽马，可是孟老板说马拉车太颠簸，不如人拉车平稳舒服。
小胖子陈冉从远处跑过来，一屁股坐在阿冷身边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白馒头：“冷儿，今儿怎么还没收工？我看你傍晚的时候货就装完了。”
“等孟长安。”
冷儿笑起来：“你呢，这么晚了怎么也不回去。”
“陪我爹，我爹说一会儿还有一船货要装，接了主顾的钱，再晚也得等。”
他把大一点的那个馒头递给冷儿，冷儿挑了小的那个，一口咬下去大半个。
陈冉也笑，学着冷儿的样子一口咬下去，嘴里鼓鼓囊囊的还要说话：“孟长安要回来了啊，那个家伙，从小到大的欺负你……不过话说回来，他真的能成为大将军吗？”
“大将军？”
冷儿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孟长安会不会成为大将军，却想起那天老道人把孟长安带走的时候，看到扛着一匹布回来的他老道人吓得竟是手都颤抖了，那家伙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困龙在渊之类的话，冷儿听不懂，还说什么孟老板要遭天谴，说什么鱼鳞镇只怕将来要有大灾。
管他呢。
他不喜欢那个老道人，看起来神神秘秘的不讨喜，冷儿喜欢沈先生，每个月都会来孟家进货的沈先生看起来真是一个温暖的人，他似乎对冷儿特别好，每次冷儿来装货他都会给冷儿三个铜钱，三个铜钱当然也不算什么，也就买两个馒头而已，但那是在乎。
沈先生每次来还都会带一些小礼物，不值钱，可都很特别，这次给冷儿的一把精钢小猎刀，没开锋，也没刀鞘，冷儿不懂沈先生给他这个是什么意思，反正很喜欢就是了。
沈先生是听说了冷儿的故事才到孟老板家进货的，那一年冬天，孟老板得了个儿子，请来附近道观里的道人为儿子看相，道人说孟长安是有福之人，但是命薄，让孟老板找个和孟长安同岁的苦孩子收为义子为孟长安挡煞，巧不巧的是，把道人送回道观回家的路上，孟老板就在路边草丛里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苦孩子？还有什么是比被抛弃更苦的？
孟老板觉得是天意，欢天喜地的把冷儿捡了回去，取名冷儿，随随便便取的，反正也不重要，他也不许冷儿姓孟，当然有没有姓也无所谓。
冷儿想着，若是可以的话，自己就姓沈，沈先生的沈……沈冷。
沈先生说过恩重于恨，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来沈先生都要说这句话，看着冷儿的眼神里还有一种似乎是想得到原谅似的意思，冷儿不确定，他也不认为会有这样的意思，沈先生又没有对不起自己。
但沈先生还说，男子汉大丈夫，要有胸怀天下的壮志，恩要记得，仇也要报，不管是有仇还是有恩，能快报不拖着，其实冷儿没懂沈先生送他一柄小猎刀的意思，沈先生是想告诉他，刀无鞘，是不藏锋。
乱七八糟的想着，冷儿恍惚了一下才听到陈冉依然在自己身边说着什么，馒头已经吃完了。
冷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这馒头是不是你爹的晚饭？他把馒头给了你和我，一会儿自己要饿着肚子装船怎么能撑得住？”
冷儿从怀里把那三个铜钱取出来：“江边卖馒头的日夜不休，再去买两个给你爹送过去，做儿子的，要多想想爹累不累。”
陈冉鼻子一酸：“我知道了！宁我饿着不让我爹饿着。”
他抓起那三个铜钱跑了出去，像个笨笨的胖鸭子。
冷儿笑起来，沈先生说要多关心别人，要时时刻刻朝着温暖而行……沈先生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啊，什么都懂，有时候说的话也有些矛盾。
这些年来沈先生给的铜钱冷儿都存着，哪怕自己再冷再饿也舍不得花，听说鱼鳞镇昊海楼里的酒菜是最好的，但是特别贵，自己得再攒攒，然后请沈先生在昊海楼吃饭喝酒，得多点几个菜才行。
等到了子夜，该来的货船还没来，江边等着装货的车夫力巴们开始骂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是颇刺耳。
冷儿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肩膀上被绳子勒出来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扛了一天的货，又拉着那么沉重的一辆车过来，他的肩膀早就有些吃不消了。
就在这时候，上游方向忽然有一团一团的红光顺着江水下来，看着很壮观，所有人都聚集在栈桥上往那边看，眼尖的忽然喊了一声：“船被烧了！”
那一团一团的红光，是一艘一艘被点燃了的货船，冷儿心里一震……水匪！水匪又在上游劫船了，沈先生是傍晚走的，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他站在江边垫着脚看，一艘烧起来的货船在他面前经过，火烧的很旺，冷儿借着火光看到了那艘货船上的标志……那是沈先生的船。
冷儿一阵天旋地转，人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悲伤。
他身世再凄惨他都不悲伤，可是沈先生那么好的人，怎么能死呢？
毫不犹豫的，冷儿将那把小猎刀取出来叼在嘴里，咬紧了牙，低着头，像是一头不知道世上人心险恶的小牛，冲出了栅栏，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江水里，朝着那艘熊熊燃烧着的货船游了过去。
若我有万夫力，必杀尽天下水匪。

第二章 好想笑
沈冷嘴里叼着小猎刀一头扎进深夜冰冷的江水里，亏的他身体好，若不然没有任何准备就这样跳下去多半要抽筋，然后坠入江水深处。
少年人，有少年也不自知的狠厉。
因为懵懂所以莽撞，因为莽撞，所以无畏。
他追上了货船，趁着身上湿透了火一时之间不会烧的太狠，顺着船尾爬上去，这确实是沈先生的货船，这几年来冷儿装了几十次的货，自然熟悉，可是船上是空的，没有货物也没有人。
冷儿心里一松，人不在，就说明还活着，他了解那些水匪的手段，只要人没杀，十之七八是因为来路被水匪摸清楚了，留着人要赎金，而实际上，就算是赎金来了他们也不会把人放了，十成十的要绑上石头沉入江心。
沈冷在甲板上看到了一件东西微微反光，过去捡起来看了看，竟是一把小巧的刀鞘，他下意识的把自己的小猎刀插进去，完美无瑕……可是，为什么沈先生把刀鞘留下了？
人还活着，就不能放弃，这也是沈先生对他说过的，不管多困难多辛苦，只要活着就不能放弃希望。
沈冷把小猎刀收起来，一个猛子又回到了江水里，跳下去之前他还想着，自己吃了一个馒头，体力上问题应该不大。
逆流而上，冷儿从货船被烧的状态判断水匪应该就在上游最多五六里的地方，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着游过去，反正一定要去。
若有人知道的话，一定会惊讶的无以复加，十二岁的孩子，逆流而上五六里？
这是什么体质！
冷儿看到水匪的船之后悄悄过去，爬上去之后才发现沈先生不在这艘船上，这艘船装的都是劫来的货，那些水匪显然高兴坏了，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
“二当家，那个姓沈的肥鱼这次能换来不少银子吧？”
“大当家的已经盯了他好几年，派人去了几次那家伙的老家怀远城，底细查的清楚，是个大户，要来几千两银子怕是没问题的。”
二当家一摆手：“手脚麻利点，把船开回去。”
一个水匪笑道：“放心吧二当家，你还不知道我干活儿有多快？”
二当家的道：“知道你快，满月楼里的小蝶姑娘和我不止一次说过，你是最快的。”
众人一阵哄笑。
躲在暗处的沈冷却心里一寒，他本以为水匪应该会离鱼鳞镇很远才对，可满月楼就是鱼鳞镇里的青楼，那个小蝶姑娘自己在街上也遇到过。
水匪的战船其实也是普通的货船，但是包了一层的铁皮，还加了撞角，寻常货船自然不是对手，冷儿躲在战船里，跟着水匪一起回了他们的老巢，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这种经历会有多可怕？
而冷儿却发现，自己一开始怕，可到了后来竟是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了。
奇怪。
不得不说水匪的操船技术远比刚刚成立不久的江南织造府水军强多了，在一个狭窄的水道里转出南平江，然后钻进了芦苇荡。
冷儿躲在货物里又被装了车，感觉是朝着下游的方向走。
他心里想的不是自己会有多危险，而是沈先生在哪儿？那个叫茶颜的小姑娘在哪儿？
一想到那个小姑娘沈冷就感觉很奇怪，她总是对自己很不客气，说话特别凶，好像特别看不上自己似的，然而又偏偏每次都要和自己说几句话。
那是一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小姑娘，然而凶巴巴的总把自己当男孩子，沈先生说她是投胎错了，国色天香的胚子，见谁都不服的性子。
此时此刻，沈先生和茶颜就坐在一辆马车里，手脚都被绑住了。
“值得吗？”
茶颜忽然问了一句。
沈先生点了点头，极认真的说道：“当然值得，他来了。”
茶颜抬着头看着马车车厢的顶子无聊的说道：“来了又如何？那般懦弱的性子将来能成什么大事，若换做是我，早把那个孟老板打了几百次。”
“所以你在孟长安之上。”
茶颜微微皱眉：“仅在孟长安之上？”
“你可知道，未来能在孟长安之上没几人。”
“不觉得有多厉害，那沈冷呢，呸……他怎么可以姓沈？他应该姓……”
沈先生微微摇头：“让他先姓着吧……冷儿啊。”
提到冷儿这两个字，沈先生的嘴角就勾起来，显然很欣慰：“他？二十年后，世上无人在他之上。”
“你就那么确定是他？”
茶颜不服气的说道：“难道就不能是我？都是被别人捡的孩子，凭什么他是……”
看到沈先生的眼神，她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了。
没错，她也是捡来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茶颜问沈先生：“你当初捡我回去，是因为你丢了他而内疚吗？”
沈先生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反问道：“为什么你总是要和他比呢？”
茶颜把视线从车顶上收回来，不耐烦的把自己身上的绳子解开：“一会儿我再自己绑回去就是了……你问我为什么总和他比？因为我们是那么的像啊，都是被人丢了的，都是被人捡回去，甚至名字都那么随便啊。”
沈先生叹了口气：“这件事在你心里是过不去了。”
“难道不是吗？他是大冷天被捡到的，所以叫冷儿，我是在茶花树下被你捡到的，所以你叫我茶儿，真……不是一般的随意啊。”
“后来不是改了茶颜吗？”
“那是被我说烦了吧，沈茶颜……审查严，真恶趣味，大前年你找到冷儿开始做布商生意，各路衙门审查的让你头疼，你顺便改了我的名字，难道以为我不知道？”
沈先生眼观鼻鼻观心。
见他这个样子，茶颜无奈的摇了摇头：“罢了，我认了就是……可是，你想没有想过，万一他不是那个孩子呢？”
“怎么可能不是？”
沈先生道：“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世上巧合的事还少吗？”
“也对……可我确定过，日子，路线都没错，而且我也不会看走眼，当年我在云霄城三清观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看相了，虽然冷儿的面相我不确定，但其他的都没问题。”
“是啊是啊，好厉害的，还不是后来吓得连道袍都脱了。”
“请你稍稍对我尊敬些，毕竟也是名义上的父亲。”
“哦……”
茶颜看了沈先生一眼：“可你不是也说过，到现在为止，你有三个人的面相看不准，一个就是沈冷，既然看不准为什么确定是他？”
“我有感觉，感觉有时候比看相还准，再说，证据在那，错不了。”
“一般解释不了而又强撑着，都会拿感觉来说事……罢了，不说这个，换一个话题，你说过三个人看不准，一个是冷儿，一个是当今陛下，还有一个是谁？为什么一直都不肯告诉我。”
“以后告诉你。”
沈先生若有深意的看了茶颜一眼，日日相见可每次看心里还是会震一下，小茶的面相太强了，强的让他觉得是不是自己当初学过的东西都是错的，这面相怎么可能是个女孩子？
也正因为是个女孩子，不然的话他都会觉得小茶才是自己要找的人，可路线不对，时间不对，前后差了三年。
“你想过这次把冷儿带走之后怎么办吗？”
“跟着我，终究不会比孟长安在雁塔书院里差。”
“雁塔书院？读书的地方，算什么，要我说还是要去四库武府，那才是男人该去的地方！”
茶颜挥舞了一下小拳头，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像女孩子了，又装模作样的坐好。
“别忘了，裴亭山就是雁塔书院出来的。”
沈先生提醒了一句，茶颜这才想起来那个带着九千刀兵横陈在长安城外，城内八万虎贲都不敢妄动的东疆大将军。
大宁四位大将军，只有裴亭山一个人不是四库武府出身，而是文绉绉的雁塔书院出身，可四位大将军之中，最不讲道理最不像个读书人的也是他。
“你这是想告诉我，孟长安的面相和裴亭山一样？”
“裴亭山？他怎么比得了！”
沈先生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说的这句他怎么比得了，是说孟长安怎么比得了裴亭山，还是裴亭山怎么比的了孟长安。
“你在想什么？”
沈先生问茶颜。
茶颜想到自己刚才想的，怎么比得了那两句话：“哦，没什么，绕口令。”
“这个时候你在想绕口令？”
“哪个时候不能想绕口令？”
“快到了。”
沈先生提醒了一句。
茶颜眉宇之间又露出那种不耐烦的表情，用绳子把自己捆起来，她居然真的能做到！
“最后一个问题。”
茶颜问沈先生：“你把刀鞘故意留在船上的吧。”
“是。”
沈先生笑起来：“希望他能懂我的意思。”
茶颜撇嘴：“他那个智力……算了当我没说。”
她低着头，很厌恶的把刚才堵在自己嘴里那块布咬回去，沈先生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在把自己绑起来之前先把布塞回去？而要这样艰难的咬回去？”
茶颜的表情显然楞了一下，然后想到智力这两个字，颇为恼火。
他们两个坐的马车比沈冷藏身的拉货的马车稍稍慢了些到地方，沈冷用那把没开锋的小猎刀艰难的把麻袋切开钻出来后大口的喘息，险些把他憋死。
他蹲在货堆后面的时候还忍不住去想，自己为什么就不害怕呢？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紧跟着是门开的声音，他在货堆后面悄悄往外看，然后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四五个看起来凶悍的水匪手里提着长刀，架着一个锦衣少年进了门，沈冷怎么都没有想到，孟长安会被他们抓住，而且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原来那高傲的少年，也会被吓哭啊……
这种时候，沈冷告诉自己千万别笑，不然对不起这氛围。
可是好想笑啊。

第三章 大当家
沈冷觉得自己应该救孟长安，又忍不住的想到，孟长安是在长安城里的书院习武，应该很厉害的才对，怎么会被抓住？
“臭小子！”
一个水匪在孟长安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小小年纪杀人那么凶，几个兄弟都被你干掉了，虽然说少了几个人，分钱的时候又可以多分一些，但是你这样很是招人恨啊，要不是你……”
“闭嘴！”
另外一个人瞪了他一眼：“把他先关在这，一会儿再说。”
那几个人推搡着孟长安进来，然后转身出去了。
孟长安跌倒在地上，因为被捆的结实想站起来都不行，沈冷从货堆后面跳出去，用自己没开锋的小猎刀将孟长安身上的绳索费力的割开：“嘘。”
孟长安看到他的时候楞了一下：“怎么是你。”
沈冷咧开嘴笑了笑，那洁白的牙齿笑起来特别有亲和力，还稍稍有些傻。
“别笑！”
孟长安瞪了他一眼：“知道有多危险吗？还没心没肺的笑。”
“哦。”
沈冷不笑了，把孟长安扶起来：“你怎么会被抓住的，水匪袭击的是沈先生的船。”
“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救沈先生的。”
沈冷如实回答：“沈先生待我很好，还送我礼物，这小猎刀就是他送的。”
孟长安一把将小猎刀抢过来看了看：“没开锋，西瓜都不好切开，可是当下凑合用吧。”
他把小猎刀放进自己怀里，沈冷看的愣了：“我……我的。”
“我先用用，在你手里屁用没有。”
孟长安猫着腰走到窗口位置往外看了看，然后回来坐在那大口喘息：“这群混账东西，在我家乡做恶，我早晚把他们斩尽杀绝！对了，傻冷子，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我瞧着有些眼熟……”
沈冷爬起来跑到窗口看了一眼，又快速的跑回来：“我知道，这是咱们家库房后边一座废弃的宅子，我在这家门口撒过尿，都说这户人家惹了脏东西，家里闹鬼搬走了，后来有胆子大的进来过，第二天一早被人发现死在宅子外面，就再也没人敢进来了。”
“这群水匪真的是胆大包天，居然把库房就放在我家库房后边，狗屁的闹鬼，还不是怕人发现故意弄出来的噱头，既然这地方离我家很近，一会儿你跟着我出去，出了院子直接往家里跑。”
“我不回去，我得救沈先生。”
“你有病啊。”
孟长安瞪了一眼，虽然他和沈冷一样大，可是比沈冷成熟的多，个头比沈冷也要高一些，壮一些，模样也俊美一些。
他出身还好，家财万贯，又在长安城的书院里读书习武，所以这就造成了两个人极大的差距……自信的气质。
孟长安看起来果断，强硬，而沈冷看起来很……普通。
孟长安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做像个英雄。”
沈冷：“我不是英雄，我是阿冷。”
“白痴！”
孟长安哼了一声，忽然想起来什么：“还有啊，你给我记住，以后和我说话的时候别咱家咱家的，你不是我家人，我爹收养你，只是收养你。”
“哦。”
沈冷又哦了一声。
孟长安看着他就来气，凶巴巴的说道：“给我老老实实在这蹲着……一会儿我想办法把人引开，你立刻冲出去跑回咱家，见到我爹让他立刻去织造府衙门报官，别去镇衙门，镇衙门里那几个三脚猫功夫的捕快根本不是对手，况且，水匪敢在鱼鳞镇里放个库房，说不定和镇衙门里那些王八蛋是一丘之貉。”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说的那一什么丘什么是什么意思？”
“你闭嘴！”
孟长安眼珠子一瞪：“记住我的话了没有，你要是误了事，我就把你赶出家门。”
沈冷：“你刚才说咱家了。”
孟长安：“你有病啊，我能说你不能说！”
“哦。”
孟长安直起身子，舒展了一下四肢：“记住了，我出去，把人引开，你立刻跑回家找我爹，让他去织造府衙门报官，记住了吗？！”
“记住了！”
沈冷嗯了一声，指了指孟长安怀里的小猎刀：“我……我的。”
孟长安抬起手在沈冷脑壳上敲了一下，还挺疼。
“我在乎你这个破东西？！用完了就还给你，不……我不还了！”
沈冷：“哦……那你用的时候小心点，别弄坏了。”
“你！”
孟长安抬起手要打：“你就能不能爷们儿点？能不能别什么都可以，你的东西，你抢回去行不行？！”
沈冷：“你先用吧，反正是我的。”
孟长安：“你是想气死我，然后继承我爹的家产吧。”
沈冷：“我给自己找了个姓，沈……沈冷，沈先生的沈，你姓孟，那家产是你的。”
“放你大爷的屁！你他妈的是我孟家的人，怎么可以姓冷？！”
沈冷小声提醒：“沈……不是冷。”
孟长安气的来回转圈：“我告诉你，你生是我孟家的人，死是我孟家的鬼，别跟我再说什么沈先生的冷，呸！我去你大爷的，别再跟我说什么沈先生的沈，我回去就找我爹，让他给你正经取个名字。我孟家的人，胳膊肘往外拐，欠打！”
沈冷：“打过了，前天。”
孟长安脸色一变：“又打你了？凭什么又打你！”
他快步过来抓着沈冷的肩膀转了一圈：“打哪儿了？我看看！”
沈冷：“屁……屁股。”
孟长安伸手去扒沈冷的屁股，沈冷连忙躲开：“你干嘛……”
孟长安反应过来，哼了一声：“我只是想看看我爹打的够不够重，打的不够重我再打一顿！”
沈冷往后躲了躲：“重，挺重了，两根木棍打断了。”
孟长安一扭头，不让沈冷看自己的脸色：“你蹲在这吧，我爹打你也是为了你好，你这个人不打不行，打是……打是疼。对，打你疼了是疼你。咳咳……我……我以前是不是也狠狠欺负过你来着？那也是疼你……这次回来之前先生说，人人生而平等，我忽然间明白我并不比你高贵多少，啊不，我还是比你高贵一点的。大不了，大不了以后我少欺负你就好了。先生的话我还是要听的……”
“你爹的话你都不听，为什么你会那么听你那个教书先生的话？”
“废话，你爹舍得真打你吗？”
“舍得啊。”
“你能好好说话吗……是，爹舍得打你，但是爹舍不得打我啊，可是先生打人……我天，我告诉你，你挨的揍那真是太儿戏了。若是有朝一日你能去长安，一定让你见识一下先生打人。”
孟长安心有余悸，忘记了刚才自己眼圈微微发红。
“那个什么，我以前欺负你算是我不那么对，你以后也长点记性，我欺负你的时候你就不能反抗？我打你，你也打我啊，我抢你东西，你抢回去啊。”
“哦。”
沈冷点头，伸手：“小猎刀，我的。”
孟长安：“你有病啊，我让你抢……”
沈冷站在那，咧开嘴笑，牙齿洁白。
“我不抢，反正你会还给我的。”
“不许笑！”
“哦……”
孟长安气的不行，只觉得自己看到沈冷就想揍他，这个家伙实在是有些……窝囊。
可是每次想揍他的时候又忍不住想，自己若是和沈冷换个位置，自己会有沈冷那么开朗的性格吗？那个家伙，明明日子过的那么辛苦，为什么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很温暖？
“记住我刚才说的。”
孟长安听到脚步声，往下压了压手掌：“找机会冲出去。”
他把地上的绳索胡乱在自己身上缠绕了几圈然后在地上坐下来，小猎刀抓在他的右手，藏在背后。
沈冷一翻身灵活的跳到了货堆后面，屏住了呼吸。
门吱呀一声开了，不少人的脚步声进来。
沈冷穿过货堆的缝隙看到了孟长安背后的手在发抖，他知道孟长安也会害怕的，一定比自己还要害怕。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从货堆后面冲了出去，嗷的喊了一嗓子：“我要去织造府衙门报官！你们是一什么丘什么！少爷你快跑！”
这一嗓子，把那些进来的人吓了一跳，把孟长安也吓了一跳。
“白痴！”
孟长安骂了一句，趁着那些人追向沈冷的时候身子一翻滚过去，小猎刀噗的一声戳进一个水匪的后腰。
他握着小猎刀的手来回扭了两下，抽刀出来，身子好像装了弹簧一样跃起来翻到另外一个水匪的肩膀上，小猎刀从脖子左边刺进去，右边刺穿出来，刀子抽出来的那一瞬间，血液喷洒。
孟长安好像一头幼年的下山虎，虽然看起来还稍显稚嫩，但已然有一股吞天下的气势。
他出手非常的快，而且又狠又准，最主要的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水匪似乎有些投鼠忌器，居然没人敢真的动他。
“住手！”
就在这时候门外走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很笨拙的胖子，一只手里提着鸟笼子，另一只手里托着茶壶。
他在往日里看起来一直都很随和的样子，甚至有点……窝囊，他是那个被老板娘骂的时候唯唯诺诺的孟老板，也是那个打沈冷的时候狠的像个凶徒的孟老板。
最最主要的是，他是孟长安的爹，那个孟老板。
一群水匪看到孟老板进来，一起俯身抱拳：“大当家！”

第四章 低估了你
当沈冷和孟长安看到进来的居然是孟老板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他们两个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无尽的恐惧。
“大……大当家？”
孟长安看向他父亲，然后嗷了一嗓子喊出来，冲过去在他父亲身上拳打脚踢：“你要干嘛！你都干了些什么！”
孟老板两只手抬起来，一只手拎着鸟儿笼子一只手托着茶壶，任由自己儿子在他那圆鼓鼓的大肚子上打了一阵，也不阻止也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儿子，眼神里都是溺爱。
等到孟长安打累了，孟老板随即吩咐了一声：“带少爷回去休息……”
孟长安猛的往后退了一步：“别想让我离开，你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
孟老板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既然你看到了，那我今天就提前把事情都告诉你。”
他用茶壶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我，你爹，是这大运河上十三路水匪之中最大最厉害的那个，你是不是觉得不能接受？那你想想，你身上穿的衣服，用的东西，吃的食物，你喜爱的那些小物件，还有你去长安城雁塔书院修行的费用，都是我这样赚来的。你从小用的就是水匪的钱，吃的是水匪的饭，你就是个水匪的儿子。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本来想等你大一些修行有所成可以帮我了再告诉你的。不过，早点让你知道也好，能多给你一段时间适应。”
“我不信！”
孟长安冲过去抓着他爹的衣服：“爹，是不是他们逼你的？”
“他们逼我？”
孟老板哈哈大笑：“哈哈哈哈……这地方，还有谁能逼我做事？儿子，你记住，我现在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只有你逼别人去做什么，永远都不会让别人逼着你做什么。”
孟长安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不！我才不要你这些脏东西，我要一个干干净净的爹！”
啪！
孟老板抬手在孟长安的脸上扇了一下，扇完了之后眼神里就满是心疼，伸出手去触碰儿子的脸：“打疼了吧？别怪爹，是你不懂事。你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好好睡一觉。”
他回头吩咐了一声：“送少爷回去！”
过来几个水匪去拉孟长安：“少爷，别和大当家犟嘴了，跟我们回去。”
孟长安认出来，说话的那几个人，居然是他家里的织造坊的长工，平日里看起来都是憨厚老实的人，谁能想到他们居然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水匪。
“我不！”
孟长安一步一步往后退：“我不回去，我就要亲眼看着我的父亲还要做什么，我想知道，在自己儿子面前，一个父亲能做出多狠厉的事情来。”
“让他看着吧。”
孟老板脸色冷漠下来：“早点接触也好。”
他走到一边坐下来，看都没看在不远处呆若木鸡的沈冷。
他坐下来后不久，几个水匪押着两个人进来，这两个人都被麻袋套住了上半身，沈冷看的出来，正是沈先生和那个叫沈茶颜的小女孩儿，那小女孩儿看起来走路都在发抖，显然是吓坏了。
“沈先生。”
孟老板指了指沈先生，随即有人过去将沈先生套着的麻袋解开拿下来。
沈先生看起来还好，脸色还很平静，他站在那，手被绑着，却一点儿也不显得狼狈。
“大家族的人就是有教养，有气质。”
孟老板忍不住赞叹了一句，然后让人给沈先生搬了把椅子：“坐下说话吧。”
他整理了一下措辞后继续说道：“沈先生也知道，我们只求财，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伤人性命，我派人打听了一年多，知道沈先生家里在怀远城是大富之家。这样，劳烦沈先生给家里写一封信，告诉家里人你在我这一切安好。请他们准备一些谢礼，把你赎回去。我知道沈先生家里不缺钱，所以当然也不会小气了，准备五万两银子吧。”
沈先生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别，别这样。”
孟老板有些为难的说道：“你我也是老相识了，何必还要走到下一步？你这样，我就只能想办法威胁你，让你害怕，看你那弱不禁风的样子，打起来怕是也扛不住多久。所以我只能选择让你更害怕的方式，顺便给你一点时间考虑。”
他站起来走到小女孩沈茶颜身边，伸手把麻袋拽了下来：“这个小丫头，我打第一次见面就喜欢的不得了。我是不是还对你说过，以后若是有缘，就给我儿孟长安和她定个亲？你那时候摇头不语，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我们做小本生意的，你家大业大嘛。所以我就改主意了，我儿既然没有这个福分，那我就替我儿享受好了。”
他伸手去捏沈茶颜的下巴：“我扒下她的衣服，估计用不了二十息，所以二十息之内你最好给我个答复，二十息之后，她衣服被扒光，我也就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沈先生微微皱眉：“一个人，怎么能扭曲到这个地步。”
“哈哈哈哈……扭曲？如果你见到过真正的扭曲，你就不会说我了。”
孟老板冷笑着说道：“你一定没有见过，水灾之后颗粒无收易子而食的场面。你一定没有见过，为了争抢富人施舍的馒头一群乞丐打的头破血流甚至有人被砸瘪了脑袋的场面。这些我都见过，看的很多了。有些时候，富人们为了取乐，就故意拿着些铜钱和馒头去消遣乞丐。跟他们说，打吧，谁打赢了就都是谁的。”
他拍了拍沈茶颜的肩膀：“你们这些出身高贵的人，体会不了这种绝望。我体会过，所以告诉自己，永远都不要再去体会了。说来也怪了，还得感谢那些富人。如果不是他们取乐，我也不会发现我自己骨子里的狠。发现不了这种狠，我也就没办法带着一群怕我的苦兄弟一起走上这条路。”
他叹了口气：“人可能年纪大了，就容易感慨。我说过只给你二十息的，结果几句话就超了时间。这样，咱们再来一次。我再给你二十息的时间，从现在开始。”
他伸手去解沈茶颜的衣服扣子，那只肥胖油腻的手，哪怕只是触碰到她都是一种不可原谅的亵渎。
“别碰她！”
沈冷忽然从旁边冲过来，一头撞向孟老板。
沈冷没打过架，他不喜欢打架，这一点和孟长安截然相反，孟长安从小就是一个喜欢打架的人。
所以在这个时候，沈冷只会一头撞了过来。
“咦？”
孟老板微微侧身让开，然后一把抓住了沈冷的衣服领子，像拎着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脸对着脸看着沈冷。
“傻冷子，你看着我的眼睛。”
孟老板的话，让沈冷很冷，身体都在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看，我还以为你有勇气了呢，但你还是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人，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你看我儿长安，我待他多好？每天都不曾亏了他，要钱给钱。有一日要钱不给，他就跟我发脾气。而你呢，我每日打你一顿，有一日不打，你觉得幸福满足。你敢撞过来，说明你只是把心里对我的恨藏的极好，刚才突然就释放了出来。”
“不……”
沈冷咬着牙，忽然抬起头直视着孟老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无畏。
“在今天之前，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沈先生说，多记恩情少记恨，我是你从雪地里捡来的，是救命之恩。普天之下，没有比这恩情更大的。现在我恨你，是因为你是水匪，害人的水匪！”
“呦呵，还是个爱恨分明的家伙。”
孟老板叹道：“我还小瞧了你呢，你说的我心里酸酸的，我不该对你那么差。算了，我从今天开始改正，以后都对你好一些。现在就对你好一些……这个小丫头漂亮吗？漂亮吧？她是你的了。现在，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的衣服扒光了，你想干嘛就干嘛。怎么样，我对你是不是很好？”
他一把将沈冷扔出去，扔在沈茶颜脚下。
“你敢吗？”
孟老板问。
他用脚踢了踢沈冷：“如果你不敢，那就别怪我没给你机会。我数到十，要么你把她衣服扒光了她是你的。要么，你就看着我怎么教你征服一个漂亮小姑娘。”
就在这时候，沈先生忽然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人性里的复杂。”
那个明明应该已经吓坏了的小女孩儿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看到了先生，以前先生说人性里善恶交织，没有人可以真正的做到善恶分明。我不懂，现在懂了。他对他儿子的善，和对我还有那个傻小子的恶，没办法分开。”
沈先生站起来，身上绑着的绳子居然全都自己断了，好像断开的蛇一样落在地上。
“孟老板，你查了我一年多，我何尝不是一样？水匪十三路，唯百里屠杀人无数。人前人后，孟老板和百里屠，你到底是哪一个？”
孟老板的脸色猛的变了：“我真是低估你了。”
“你也低估我了。”
站在他不远处的沈茶颜忽然出手，那娇娇弱弱的小小身躯里，也不知道怎么爆发出那般炸裂的力量。
她左脚往前一滑，左臂抬起，小臂朝上，身子向前一冲。
砰地一声，孟老板那肥大的身躯就被撞飞了出去。
“好了。”
沈先生淡淡的说道：“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你还小，杀人之事不可沾染，你带他们两个出去，别让他们两个也看到了。”
沈茶颜嗯了一声，竟是一手一个提着沈冷和孟长安从窗口掠了出去。
三个人跳出去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的一根头发飘落下来。沈先生看了那头发一眼，手掌轻轻挥了一下，那根发丝随即飞出去，看不清楚踪迹。
片刻之后，这库房里所有人都倒了下去，每个人脖子上都多了一条红线。
沈先生转身往外走，眼睛里再也没有那些水匪，只有那两个少年眼睛里的悲伤。

第五章 名字而已
孟家的院子很大，毕竟在鱼鳞镇里孟老板也算是殷实大户，可是院子再大也不敢把房子造的有多高，衙门里一句违制，就能让他家破人亡，哪怕他是明面上无人知晓的水匪百里屠。
孟长安在沈冷那间破旧的小房子里找到他的时候，沈冷蹲在那发呆，像是心有余悸，三魂七魄没了一大半。
“出息！”
孟长安骂了一句，然后又叹了口气：“你真的打算以后姓沈了？”
他刚刚死了爹，可是他骨子里的执拗和倔强却让他不哭，再难受也不哭。
“嗯。”
沈冷的回答很简单，从鼻子里挤出来的这一声比孟长安还要执拗。
“以后你怎么办？”
孟长安沉默了一会儿后问，可是还没等他回答，外面清脆的声音已经替他回答了。
“他能怎么办？当然是跟我们走。”
说话的是沈茶颜，那个看起来很漂亮很骄傲的小姑娘，比沈冷个头稍微矮一些，若说她现在是含苞待放的年纪，那么她那花苞里藏着的可不是花蕊，而是杀气。
孟长安哼了一声，对这个小姑娘没有任何好感。
“你们还不走，是不是等着我亲手报仇？”
他问。
沈茶颜不屑的哦了一声，指着沈冷：“带了这个废物就走，不过，你真的以为你有机会报仇？”
小姑娘豆蔻年华，却咄咄逼人。
本还有一句你爹该死要出口，她忍住了，觉得太凌厉，伤人伤己。
孟长安和她对视着不甘示弱，然而坚持了二十息就没了兴致，他的杀父之仇怎么办？真的要报？不报的话，岂不是枉为人子？
然而父亲是水匪百里屠，被父亲杀死的那些乡亲们那些客商们的家属亲人如果都来报仇，自己身上会不会千刀万剐，一想到这个，孟长安就一阵阵的发冷。
“你呢？”
沈冷忽然站起来问了他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的是地方可以去，再说我家大业大怕什么，爹死了这宅子这产业也得姓孟，虽然我觉得很脏……我一会儿收拾一下东西就回长安城了，雁塔书院里好歹还有我一席之地，倒是你，跟着这两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自己多小心。”
他过去在沈冷的肩膀上拍了拍，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大人了。
“傻冷子，别跟谁都掏心掏肺的，江湖水深，天下太大，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改回来姓孟，这产业都是你的，我不稀罕。”
“我也不稀罕。”
沈冷摇头：“你刚才说，挺脏的。”
孟长安咧开嘴笑了笑，有些苦涩，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做了最后的努力：“那些大家大户的公子在书院里读书习武，都可以带一个书童或是伴读，若是……”
“他不去！”
沈茶颜跨了一步拦在沈冷身前：“他以后必须跟着我们，绝对不会去什么狗屁书院做伴读书童，他丢的起那个人，我丢不起。”
孟长安眼皮一翻，带着怒意：“你算个屁？”
沈茶颜倒是笑起来，眯着眼睛说话：“先生说我还小不许沾染杀人的事，但没说不许我打人。”
孟长安想到之前这个小丫头一手一个拎着他和沈冷从窗子里跳出去的身手，咬了咬牙忍了。
“傻冷子你记住，如果在外面吃了苦受了罪但对未来有用，那就忍着，可若是吃了亏造了算计……别忍，或者忍到你找到我。”
他把沈冷的小猎刀拿出来晃了晃：“这个我不还给你了，算是……什么也不算，就是不想还了。”
沈冷嗯了一声：“我有刀鞘，你有刀，将来会重新见面的。”
孟长安说了一句那也是为刀不是为你，说完之后就走了，背着一个小包裹，里面却一两银子都没装，倔强的让人心疼，也让人敬佩。
他甚至一件衣服都没带，身上换了雁塔书院的院服，包裹里除了一把小猎刀，还有他书院的身份凭证，以及一壶水。
此去长安万里迢迢，他身无分文，也不知道怎么走。
沈冷追上去，把自己攒下来的所有的钱都塞进孟长安手里：“我自己的，干干净净。”
孟长安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红，仰起头不让眼泪落下，哈哈大笑：“这几个破钱瞧把你在乎的，给你面子我就收下了，以后千倍万倍还给你。”
少年沈冷不知道，这是孟长安在心里发下的第一个毒誓。
毒誓有多重？哪怕不是报血仇的那种，毒誓也深刻于心。
少年孟长安大步而行，自从开走第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
沈茶颜看着沈冷那模样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你家的骨血里就没有孬种，可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孬种的欠揍。”
沈冷道：“我不是孬种，我是心疼他……莫要忘了他死了爹，亲的。”
沈茶颜楞了一下，这才想起来那少年自始至终都没有流过泪，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害怕，越是去想孟长安那眼神越觉得害怕。
孟长安离开之后沈先生才进来，有些遗憾的说道：“毕竟是血仇，我还是不在他面前出现的好，少年人心这么冷硬，将来不成大器都难，倒是你……小茶有一点说的没错，你骨子里有些软。”
沈冷嗯了一声，也不想解释什么。
软？
软骨头的人会嘴里叼着一把没开锋的小猎刀朝着冰冷的江水里一跃而下？会在那库房里一头撞向百里屠？
少年人心境还不稳，但有天生的所为所不为。
沈先生伸手拉着沈冷的手：“跟我走吧，我记得你去年的时候曾经说过，若一日有万夫力，便杀尽天下水匪。”
沈冷抬起头，眼神明亮：“是！”
“我教你万夫力，也教你万夫不当之智。”
沈冷使劲儿点了点头，拉着沈先生的手往前走，沈茶颜却一把将他的手打掉：“多大了，还要大人牵着手？”
沈先生微微皱眉：“小茶，不许这样。”
沈茶颜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本就是，好歹也是个男人身。”
沈先生苦笑摇头，却没有再去牵沈冷的手：“知道我为什么送一把小猎刀却没有给你刀鞘吗？”
“不知道。”
“刚才我说了，你骨子里有些软，这可能和你这十二年来成长的环境有关，日日夜夜被欺负的已经形成了一种自我保护，你不知道的是你骨子里应该有什么样的霸道凌厉，应该有什么样的张扬跋扈，我送你刀而不送你刀鞘，就是想告诉你，不要藏锋，少年人，当锋芒毕露。”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想起那把小猎刀已经被孟长安带走了，忍不住唏嘘：“那个家伙，锋芒本就在外，哪里还需要什么刀？你们两个倒是应该换换才对，刀鞘予他，刀予你。”
沈茶颜回忆了一下孟长安的样子，然后问：“那个道人说的是真的？”
“胡诌的。”
沈先生的回答倒是让人意外：“道宗也好禅宗也罢，谁能一眼十年？我不是说没人有那个本事，龙虎山上真人，禅宗那位大士一眼十年是没问题的，其他人……不过孟长安这样的人，二十岁之前若没人压得住他的锋芒，只怕就再也没有人能压得住他的锋芒了。”
想到自己刚说完没有人可以一眼十年，他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可是，雁塔书院只是个书院。”
“你莫不是又忘了裴亭山？”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沈冷机械的跟在后面，一句话也插不上，他觉得自己确实懂的太少了，雁塔书院他是知道的，但裴亭山是谁？
鱼鳞镇里的人还不知道孟家已经出了大事，那废弃库房里的几十具尸体也还没有被人发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三个人也不显得惹眼。
“小冷儿，你要去哪儿？”
一个靠拉车为生的苦力阳光灿烂的喊了一声，正是陈冉的父亲。
“大伯，我要离开这了。”
沈冷停住脚步，然后认真的学着大人的样子俯身一拜：“冷儿多谢大伯这些年来的照顾，冷儿以后还会回来看大伯的。”
陈冉的父亲愣住：“你这是……真的要走了？你且等等，且等等。”
他忽然转身往回跑，跑的很急，常年拉车的汉子下盘有多稳？可他跑起来的时候却有些踉跄，像是绊到了什么似的险些栽倒。
沈茶颜微微皱眉：“哪里有时间多耽搁。”
沈先生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你性子太急烈，哪里像个女孩子，等等就等等，已经等了十二年，还在乎多半个时辰？”
没多久，沈冷就看到小胖子陈冉气喘吁吁的从对面的巷子里跑出来，脸都发白了，一边跑一边喊：“冷子你等等我！”
陈冉的父亲跟在他后边跑，两只手往前伸着，怕是自己儿子会跌倒。
陈冉急切的跑过来，把手里一包东西塞进沈冷手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个念头，你是留不住的，早晚都会离开鱼鳞镇……这里有些馒头，榨菜，还有几个咸鸭蛋，你知道我家里也拿不出什么。”
陈冉的父亲从裤袋上解下来一个钱袋子，哗啦哗啦响，想数出一些铜钱给沈冷，犹豫了一下，把所有的钱塞进沈冷怀里：“出门在外别舍不得花钱，大伯力气有的是，钱用完了就回来，孟老板家里炕冷，大伯家里虽然没有婆娘，可炕是热的。”
沈冷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他没有拒绝陈冉和他父亲的好意，心里也起了一个誓。
我早晚回来，带你们荣华富贵。
孟长安和沈冷离开鱼鳞镇的时候都在心里暗暗发誓，似乎是上天不屑，竟是突然间阴了天，然后打了几声闷雷。
陈冉抱着沈冷使劲的哭，哭够了就松开手：“我爹说的对，退一万步说，你也就是退回鱼鳞镇，鱼鳞镇里有我家，不怕。”
沈冷使劲儿点了点头。
想起以前两个人躺在草坡上看着夕阳下山，嘴里叼着一根毛毛草的沈冷问陈冉：“谁给你取了这么个文质彬彬的名字？”
陈冉耸了耸肩膀：“你不知道，我原来叫陈再，小时候走路不稳经常摔跤，我爹请人问了问说是名字不好，头上有一根扁担，肯定走不稳……于是就改了陈冉。”
沈冷：“这么迷信的吗？”
陈冉：“管他呢，名字而已，比如你叫冷儿，但你真的冷吗？”

第六章 一根手指一顿肉
过南平江的时候，沈先生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然后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沈茶颜正看着沈冷笨拙的扎马步，听到笑声看了一眼沈先生：“想起什么了？”
“咱们三个都姓沈。”
沈先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种别人不理解的得意。
沈先生看向茶颜：“像不像一家三口？”
茶颜：“呵呵。”
沈先生是个风度翩翩的人，当初穿道袍的时候云霄城里也不知道多少妇人看到他就走不动路，此时虽然脱了道袍换上长衫，却增了几分洒脱少了几分刻板，看起来比年轻时候更有味道了些。
茶颜是个美人，十二岁已有七分国色天香。
沈冷就普通了，虽然眉清目秀，可是因为常年做苦力所以皮肤粗糙了些，肤色也黑，倒是更显得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茶颜看到沈冷傻笑：“你又笑什么？”
“一家三口。”
沈冷傻笑着回答。
“数你最丑。”
沈茶颜过去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你这也叫马步？软塌塌的好像晒了两根面条似的，马步扎稳，别说风吹雨打，纵然山崩地裂也不能动分毫。”
沈冷被这一脚踢的几乎栽倒，连忙又站回去：“知道了师姐。”
沈茶颜皱眉：“哪个是你师姐？”
“总不能是亲姐。”
“小小年纪，油嘴滑舌。”
沈茶颜从甲板上捡了一根如她手腕粗的麻绳，攥住麻绳拇指一弹，啪的一声那麻绳就断开了，她手里留下了大概一米长一截，抡起来在沈冷后背上打了一下，沈冷疼的立刻一声闷哼，后背上瞬间就肿起来一条。
沈先生居然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对沈冷点了点头，意思是加油你是最棒的？
这可比孟老板打的丝毫也不差了，而且孟老板手上的力度竟似乎还不如这小丫头，她那横眉冷对的样子，沈冷想着倒好像她是自己干爹……
“扎稳！”
沈茶颜拎着麻绳鞭子站在那，沈冷再次稳住马步，横过大江，这船本就摇晃，别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便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汉子们，有几个能在风浪摇摆的船上扎马步的？他们可以在这样的风浪里于甲板上健步如飞，可扎马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只这样？”
沈冷问。
他的意思是就这样一直扎马步吗？
沈茶颜：“你还很狂啊。”
然后又一鞭子打了下去，沈冷心说自己这是犯了什么天条……
渡江扎马步，下了船乘车沈先生和沈茶颜坐着，沈冷在车厢里扎马步，马车一路走沈冷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两个时辰就这样过来，沈冷额头见汗，身子也开始摇摆起来。
车夫回头看了一眼长出一口气：“之前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你们是从湘西来的呢。”
沈茶颜皱眉：“怎么那么多话！”
车夫瞄了一眼沈茶颜手里的鞭子，选择闭嘴，心里想着那像个摆件的小家伙的日子过的真不容易啊。
见沈冷站不稳了，沈茶颜还要打下去，沈先生终于开口：“已经极限了，比你那时候强些。”
沈茶颜微微一怔，哼了一声，随手把鞭子扔了出去，转头看向窗外的时候，眼神里有些欣慰和喜悦一闪即逝。
是啊，这个笨家伙，竟是比自己当初还要强些。
没有一点儿武术功底，先于船上再于车上马步扎了两个时辰，这已经是令人瞠目结舌的事，这要是让四库武府那些游历于大宁全国各地的择雄校尉看到了，怕是拼了命也要把沈冷抢走。
扎了这么久的马步，能说明的绝不仅仅是沈冷身体素质好，还有强悍的毅力，这正是四库武府最需要的人才。
看到沈茶颜将鞭子扔出窗外，沈冷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下来，还没有坐稳，沈茶颜一手抓住他的衣服领子，直接把他从窗口扔了出去。
“跟着跑。”
就这三个字，简单的不近人情。
沈冷刚刚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腿部肌肉有多酸痛？她丝毫也不去体谅，那样子比孟老板还要心狠的多。
沈冷却没有说什么，在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跟着马车开始跑，跑步对于沈冷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从十岁开始就肩扛着至少一百五十斤的货在商铺和码头之间来回奔波，两年来跑的路几乎可以绕大宁一周了，不是大宁小，而是跑的确实太多。
“赶快些。”
沈茶颜朝着车夫说了一声，车夫却没有把马鞭子甩下去，反而一拉缰绳停下来，把之前收进怀里的车费掏出来扔在沈先生脚边：“这生意我不做了，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那孩子不是人？这么糟蹋，你们就不怕遭了天谴？”
沈先生略尴尬：“她是为他好。”
“为他好？这他么的叫为他好？都是你的孩子，闺女养成这刁蛮的样子，儿子被养成苦力样子，这般欺负人若是为他好，南越国的皇帝现在是不是还得对大宁感恩戴德？”
这比方并不好，若是八部巷里的南越亡国皇帝杨玉听了会想打人。
沈先生还是很认真的解释：“我待他们两个是一样的，她开始的时候也这样，现在他经历的都是她经历过的……”
“你以为我信？”
车夫指着旁边：“赶紧下车，不管是重男轻女还是重女轻男，在我看来都是王八蛋。”
沈冷站在那傻笑，朝着车夫挑了挑大拇指。
沈先生还想说什么，沈茶颜从马车上跳下去，从钱袋子里又抓了一把银子扔在马车上：“赶你的车，这是赏你的。”
然后她一脚踹在沈冷屁股上：“跑！”
沈冷只好跑起来，一边跑一边笑，没心没肺，沈茶颜则跟在他后边跑。
都是跑步，只是两个人跑步的方法却差距甚远，沈冷跑步的呼吸方法是自己习惯了的，而沈茶颜的呼吸方法显然更加的合理，呼吸方法的不同，沈茶颜和沈冷在同等体力同等素质的情况下，沈冷绝对不行，差的远。
车夫愣在那：“你闺女很彪啊……”
沈先生看了看沈茶颜扔在马车上的银子，有些心疼，这个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对钱没有概念，扔出去这么多……车夫说什么他都没有去听，想的是怎么才能拿回来？
正想着，车夫伸手把银子抓起来放进怀里：“你们这一家三口真有意思，我们做这行的，什么人见不到？你们这样的第一次见。”
沈先生看着他把银子收起来，坐直了身子很认真的说道：“我知道咱们江南习俗，若是去走亲戚，带的礼物多了，主人家往往都会押返回去一些。”
“没错，咱们这的人厚道。”
车夫回答，赶车上路。
沈先生叹了口气：“你厚道吗？”
“我厚道啊。”
“你若厚道，不嫌多吗？”
车夫楞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这么一说到真是有些不好意思，赏钱确实给的多了，但我不会退给你。”
最后几个字说出了一种钱在人在的决绝。
沈先生无奈道：“我们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以后不做生意了，每一个铜钱都得算计着花，所以……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抢回来的，但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又或者说让我死心，这样，我伸出一只手张开，你猜我伸出几根手指？”
车夫看白痴一样看着沈先生：“张开的？”
“张开的！”
沈先生说的斩钉截铁。
沈先生把左手伸出去，笑呵呵的说：“你猜。”
车夫忽然背脊上一阵发凉，可是不死心的说道：“你五指张开，当然是五根手指。”
沈先生说了一句不对，然后右手一翻握了一把锋利小刀，一刀下去将左手小指切下，血随即喷了出来，车夫立刻就白了脸。
他把之前沈茶颜给他的赏钱全都掏出来扔给沈先生：“神经病！”
沈先生也不急着把钱捡起来，把掉了的小指对在伤口，取出来一包药粉捏了些洒在上面，小指就粘好了似的居然不往下掉，他又取出一个布包，在里面翻找出针线，认真的给自己缝合：“我刚才说过了，以后不做生意了，钱会变得拮据，他们两个都是长身体的时候，顿顿不能缺了肉，她还小不知道钱的重要，我知道。”
沈先生缝好了之后把那包伤药递给车夫：“这个送你了，价值应该比那些银子还大些，我自己配的伤药，当初在云霄城的时候一包至少卖二百两银子。”
车夫脸色发白，哪里敢去接。
沈先生把车上的银子一块一块捡起来收好，然后对车夫说了声谢谢。
“就为了他们不少吃一口肉？”
车夫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的。”
沈先生回答。
车夫又问：“他们的一口肉，比你一根手指还重要？”
“是的。”
沈先生点头：“重要的多。”
车夫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理解不了，但他忽然对沈先生生出几分敬意，他现在已经很清楚，沈先生的武艺一定很强，杀了自己抢回去那些银子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沈先生是用断自己一根手指的方式换回去的。
孩子的一顿饭，比自己的一根手指还重要……
车夫在心里来来回回的想着这句话，越想越觉得可怕。
“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我亏欠了多少。”
沈先生依然那淡然如水的样子，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我自己欠的，我得还。”
而那两个家伙则从中午跑到了太阳下山，沈冷浑身湿透，而沈茶颜则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停下来之后沈茶颜回马车上取水，看了沈先生的手指一眼：“又来？第二次了！”
沈先生笑：“两次情况差不多。”
其实两次断指，情况还是差了不少的。
沈茶颜看似面无表情，一口气喝了半壶水，然后把身上的钱袋子扔给沈先生：“太重了，若没有这东西坠着，我能甩他三条街。”
沈冷走回来一眼就看到沈先生手指上的血，沉默了片刻，把钱袋子捡起来绑在自己腰上：“我挂着，下次也能甩你三条街。”
沈先生眼睛眯起来，感觉很幸福似的。
车夫依然一脸的懵逼。
沈冷抽空问了沈茶颜一句：“他断了手指你好像不是很害怕？”
沈茶颜哼了一声：“也就是吓唬吓唬车夫，他能接上。”
沈冷：“……”

第七章 我烤过鱼
沈冷本以为会走很远很远，当沈先生带着他走进了一个小院子的时候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从这里到鱼鳞镇，就是一天的路程。
“去劈柴。”
沈茶颜倒是很熟悉这里似的，进了门就朝着沈冷喊了三个字，然后去把每一间房子的窗户都打开，这里距离江边并不是特别远，湿气有些重。
沈冷很累，却没有说什么，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只找到一把已经很钝很钝的斧头，没有找到磨刀石，以这把斧头想要劈柴的话，只怕到明天早晨也劈不出来几根。
沈先生走到沈冷身边：“刀鞘呢？”
沈冷将自己藏在怀里的小猎刀的刀鞘取出来，沈先生把刀鞘接过来：“刀鞘其实不简单，这面凸起的地方是个机关，按一下就会弹出来一根绳索，很细，一丈多一些……这边你注意到了吗，是一层一层的波纹，就好像鱼鳞一样。”
沈先生将斧头捡起来，用刀鞘波纹的那一侧在斧头上滑了一下，嚓的一声，斧头竟是被波纹蹭掉了一层铁屑。
沈冷实在没有想到这看起来寻常的刀鞘居然藏着机关，更加的喜欢了。
沈先生把刀鞘和斧头递给沈冷，自己进了屋子，片刻之后搬了一把躺椅出来，就在这小院子的槐树下躺好，眯着眼睛休息。
沈冷用刀鞘磨斧头，蹭一下，斧头上就掉一层铁屑，沈冷看着那刀鞘陷入了沉思，沈茶颜把屋子窗户都打开后看到沈冷沉思，那家伙专注起来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小帅，看起来应该是在想这刀鞘以后会有几种用法。
下一秒，沈冷忽然脱了鞋，用刀鞘蹭脚底的死皮……他是今天才穿上鞋子的，以往在孟老板家从不曾穿过鞋，常年在商铺和码头之间跑，脚底下厚厚的一层死皮。
蹭一下，他爽的哎呦一声……
沈茶颜啪的一声把窗户又关上了，心说那般金贵的东西，这个家伙居然用来去死皮？
蹭的舒服了，沈冷把鞋子穿好开始劈柴，斧头被磨的颇为锋利，很快就劈了一堆，他发现劈柴这种事居然会上瘾，一斧子下去木头两开，感觉特别爽。
然后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想法，看向躺椅上的沈先生：“战场上两军交战，大将出手之前是不是都要说些比较霸气的话？”
沈先生道：“一般都是一言不发上来就打的，你说的那是小说里的情节，不过也不是没有，你想说什么？”
沈冷挥舞了一下刀鞘：“以后遇到顽敌，我就挥舞一下刀鞘说，信不信我把你的脸在我刀鞘上摩擦？”
沈先生点头认真的说道：“这威胁可真可怕。”
“烧水去。”
沈茶颜隔着窗户喊了一声：“我要洗澡。”
她靠着窗户生闷气……把脸在刀鞘上摩擦？这很霸气吗？
沈冷哦了一声，看到院子里就有一口井，检查了一下木桶上的绳子是否有破损的地方，然后把水桶扔进了水井里，打上来水刷了铁锅，架上柴火烧水。
他不断的伸手去测水温，感觉水温差不多了就把水舀出来，拎着放在沈茶颜的房间门口，沈先生眯着眼睛笑起来，沈冷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可是沈茶颜却知道，所以觉得沈冷很可恶，沈先生也很可恶。
当初她烧水，是等到水烧开了之后舀出来又兑冷水，而沈冷却没有这样做，想到半路上她屡屡提到的智力二字，沈茶颜就更恼火了……
柴劈了，水烧了，别人或许会问接下来做什么，沈冷却没有，从钱袋子里取出来一块碎银子，小心翼翼贴身放好就出门去了。
“还不服气？”
沈先生闭着眼笑问。
沈茶颜赌气似的哼了一声，把窗户关严实，门关严实，脱了衣服坐进澡盆里，舒服的颤抖了一下……水温居然特别的合适。
她忍不住去想，这家伙烧水的时候难道把水舀出来后进入木桶再倒进浴盆里的时间都算进去了？如果不算计这些的话水温现在就是略微凉一些的，可现在正好。
一定是巧合。
沈茶颜闭上眼睛，感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很舒服。
那个家伙，也没有看起来那么笨啊。
沈茶颜泡了一会儿后冲洗，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出来，发现沈先生还在躺椅上眯着，可她知道沈先生不可能睡着的，这两年他的睡眠时间越来越短了，她问为什么，沈先生回答说沈冷起步太晚了，自己必须准备的足够多他才能追上去，沈冷的对手从一出生就比沈冷站的高，得到的多，沈冷需要用十倍的速度去追才能把差距一点点拉回来。
沈茶颜擦着头发走出来：“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不急。”
沈先生果然没有睡着，应该是思考什么。
“与其瞒着，不如早些让他知道的好。”
沈茶颜是个很直爽的性子，不愿意这样瞒下去。
“他若现在就知道了，压力就太大了。”
沈先生坐直了身子：“大部分时候压力带来动力，可是压力太大的话，会把一个人的心境直接压垮，那时候我准备的再多又有什么用处？”
沈茶颜：“你待他可真好。”
沈先生：“我给你取了名字的。”
沈茶颜：“呵呵……”
沈先生笑道：“你觉得我偏心？我给他准备的那些，大部分你都看过的，我不喜欢吹牛，给你看过的那些，足够让你把孟长安甩开三条街。”
沈茶颜：“大部分。”
沈先生讪讪道：“因为有些东西，是男人才能学的。”
“比如呢？”
“我去洗澡。”
沈先生快速的离开，冲进屋子里，心说你要是听了那比如的事，岂不是要骂我流氓？说不得说不得……
沈茶颜哼了一声，心说还不是偏心，然后她习惯性的走到院子一侧，也不需要去看，就在墙角处把那柄自己削的木剑抽了出来，树上挂着一个吊环，很小，刚好她的木剑能够刺进去，风吹吊环晃动起来，她站在那不动如山，出手，疾如闪电，每一击都精准的把木剑送进吊环里。
“喂！”
她一边刺一边喊了一声。
“什么事？”
正在洗澡的沈先生问。
“什么时候给我一把真正的剑？”
“当你千刺不误的时候。”
沈茶颜哦了一声，面无表情的继续刺剑，第一百三十二剑刺空，她恼火的微微皱眉，然后很不耐烦的重新计数。
一百五十七次，失误，重新计数。
两百零二次，失误，重新计数。
九十九次，失误，不再刺下去了。
沈茶颜把木剑放回去，她很清楚该在什么时候停下来，心境已经开始变得烦躁，此时再练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去干嘛了？”
“买菜。”
沈先生换好衣服出来，又在躺椅上坐好，只不过手里多了一本册子一支笔，他用的是一种很特殊的笔，很特殊的墨，写在册子上的东西直接看是看不到的，需要用特殊的法子才能显现出来。
“需要这样小心吗？”
沈茶颜看着沈先生那专注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需要，而且还不够小心，我刚才就已经在后悔了……我不应该把包药给车夫，那是只有我才能配出来的伤药。”
“怎么会那么巧，云霄城距离这里至少几千里，消息不通，谁会知道？况且你在云霄城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当初熟悉你的人多半已经去了长安飞黄腾达，谁会注意到一个车夫手里的伤药？”
“还是小心些好，你知道的，他们绝对不会放过沈冷。”
他用的是他们两个字，不是她。
沈茶颜知道，经过十几年的时间，当初一人做恶的那个她已经在自己周围形成了一个共同利益的团体，这个集团当然是以那庞大的家族为核心，虽然从大宁天成元年开始，那本该一飞冲天的家族被打压的抬不起头，可谁敢低估了那家族的能量？
十二年前那个女人做出那么恶毒的事来，然后咬着牙撑着，只要她撑过前二三十年，后面谁还能阻止的了她的家族崛起？
“你在写的是什么？”
沈茶颜又问了一句。
“兵法。”
沈先生说道：“我仔细考虑过很久，送他走哪条路会更快些，这两年的观察之后，尤其是今天一天的考验之后，文那一条路真的不适合他啊。”
沈茶颜脑子里出现了沈冷穿上书生长衫拿着扇子之乎者也的样子，然后使劲儿摇头，心说可真恶心。
“既然是要走更凶险的路，为什么不想办法把他送到四库武府？”
小姑娘对四库武府还真是向往，念念不忘。
“不敢。”
沈先生写完最后一笔，今天想到的算是记下来了。
“况且，四库武府里的那些家伙，哪一个比得过我？”
沈先生把册子收起来，伸了个懒腰：“也不知道那小家伙会买回来些什么，你们都在长身体的时候，再不喜欢吃肉也要吃。”
听到这句话，沈茶颜的眉宇间生出一股厌恶来，她当然不是厌恶沈先生。
“他应该不会买太多东西回来，因为他比你更知道钱的重要性。”
沈茶颜：“呵呵。”
沈先生道：“不如打个赌？他若是花了超过五十文钱，算我输。”
沈茶颜道：“五十文钱？能吃什么？”
“吃鱼。”
沈冷从外面很艰难的走回来，看起来确实很吃力，因为他带回来一条鱼……事实上，就因为在江边遇到了这条鱼，所以他一个铜钱都没花就回来了，事实上，那应该不算鱼……
沈茶颜嘴角抽了抽：“这鱼不好抓吧。”
沈先生嘴角也抽了抽：“你是光膀子打的吧？”
沈冷心说这笑话可真过时啊。
他带回的，是一条一米三四长的鳄鱼。
南平江里，鳄鱼并不少。
“打的时候确实有些艰难，幸好我比它聪明多了。”
沈冷说的轻描淡写，可是衣服上被撕破的地方显然不少，但却没有伤，看起来他是真的累坏了，恨不得现在就躺下来才好呢。
他一屁股坐下来，拍了拍那鳄鱼的背：“容我歇一会儿，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个果园，外面堆了不少果木，我去抱一些回来把这东西烤了吃。”
沈茶颜咽了口吐沫：“你烤过？”
沈冷想了想自己在孟老板家挨饿不得不去江水里摸鱼的往事，好像就在昨天似的……嗯，是的，确实就在昨天。
“烤鱼谁没烤过？只是没烤过这么大的，鱼鳞也没这么厚！”
“你管这叫鱼鳞？”
“不然呢……”
沈茶颜一转身就走了：“我自己煮面，你们烤吧……”

第八章 他没有别的未来！
沈冷这几天的日子过的极为规律，做饭，练功，做饭，练功，睡觉……
每天上午对于沈冷来说都有些难熬，因为上午的时间属于沈茶颜，她就像个挥舞着皮鞭的小恶魔，下手不留情，可也不知道为啥沈冷就是不怕她，一点儿都不怕。
每天早晨起床后洗漱做早饭，休息十五分钟后就开始练功，先马步半个时辰，然后负重蹲跳，沈茶颜说这是为了锻炼他的爆发力。
战场上出手，爆发力极为重要。
而每天下午的时间属于沈先生，整个下午都会显得很安静，沈先生只是让他看书，看地图，看战例，看各种各样的东西，甚至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学习各地的方言。
沈冷的每一天都被安排的极充实，他就好像一个口袋，沈茶颜和沈先生两个人撑开口袋不停的往里面塞东西。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多了一项，那就是近身格斗，准确的是说近身挨揍。
沈茶颜让沈冷主攻她防守，一开始沈冷还有些不好意思，结果被揍的鼻青脸肿之后才发现自己的不好意思完全没有意义，沈茶颜反击出手的时候可没有一丁点的不好意思，小姑娘老气横秋，对沈冷说现在你每一次挨揍都是将来战场上躲开敌人杀招最好的准备。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沈先生发现沈冷这个孩子就像是一块橡胶似的，怎么拉扯都拉扯不坏，不管你给他多大的压力，他都能扛下去。
开始他以为这是年幼就承受苦力养成的习惯，毕竟孟老板对他是真的不好，可是后来沈先生确定那不是什么习惯，而是一种骨子里的坚韧。
“去江边挑一些土回来，只要江边细沙。”
沈先生吩咐了一声就回屋去了，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写写画画，他那本表面无字的兵法似乎就快要完成了。
沈冷答应了一声，抓了两个木桶和扁担出门，从他们隐居的残破道观到江边差不多来回有近六里，两个木桶装满细沙超过百斤，可挑了一担回来后沈先生说不够，至少再跳十担回来，沈冷肩膀上已经红肿，还是咬着牙去了。
沈茶颜狠狠瞪了沈先生一眼，跟着沈冷出门。
到了第三趟的时候沈冷肩膀已经疼的几乎忍不住，可他依然坚持，沈茶颜跟在他身后也不说话，看到沈冷踉跄了一下后一个箭步过去，从沈冷肩膀上单手把扁担摘了下来。
然后她把扁担扔还给沈冷，一手拎了一个木桶大步往前走。
才走了没几步，就看到沈先生脸色有些发寒的站在小路上等着他们。
“我……”
沈茶颜张了张嘴，脸色微红，不知道怎么解释。
“自己去领罚。”
沈先生只说了五个字。
“他受不了的！”
沈茶颜倔强的顶嘴。
“嗯？”
沈先生眉头一挑，那是真的生气，沈茶颜纵然平日里说话似乎没大没小，对沈先生也看不出来多少尊敬，然而那只是表象而已，沈先生鼻子里嗯了一声，沈茶颜就低着头放下木桶，一个人回了道观小院。
“不怪她，是我的错。”
沈冷想要求情。
“也好，看看她去怎么受罚的，你也一块，罚完了之后再去把没挑完的细沙挑完。”
“是！”
沈冷将两个木桶跳起来，摇摇晃晃的回了小院。
院子正中，沈茶颜已经蹲好了马步，看到沈冷进来后瞪了他一眼，沈冷心中觉得愧疚，放下木桶后跑到沈茶颜身边也扎了马步。
“你干嘛？”
“陪你。”
“用不着。”
“哦。”
“还不滚？”
“我扎马步歇会，挑木桶太累了。”
“白痴，你知道一会儿要发生什么？”
“不知道。”
沈冷笑起来，牙齿白白的，笑容很干净：“管他呢。”
沈先生在沈冷之后回了小院，直接回了屋子里面，然后怀里抱了一些东西出来，到了近处沈冷才注意到那是一些短矛，造型很奇特，两边都有矛锋，大概一米二三的长度。
沈先生将短矛在沈茶颜的两条胳膊下边分别插了几根，那短矛锋利的让人心里发寒，然后沈先生抓了两个石锁递给沈茶颜，沈茶颜就这般站着，只要胳膊稍稍往下就会被短矛刺中。
沈冷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你明知道会是这样的惩罚？”
他看着沈茶颜：“为什么还要帮我？”
沈茶颜哼了一声：“关你屁事，路上看到一只小狗挑水累了我也会帮。”
沈冷：“狗为什么会挑水？”
沈茶颜瞪着他：“你是不是有病。”
沈先生严肃的说道：“功必赏过必罚这是领兵之道，沈冷你也要记住。”
沈冷哦了一声：“我的呢？”
“你的什么？”
沈冷用嘴巴往自己腋下撇了撇：“矛。”
沈茶颜脸色微微一变：“我不用你陪我！”
沈冷认真的说道：“先生说功必赏过必罚，我刚才也犯了错，所以也要受罚，这可不是陪你，而是我自己那份。”
也不知道为什么，沈先生的嘴角不易觉察的往上勾了勾，然后真的就在沈冷的胳膊下面分别插了两根短矛，可院子里没有了石锁，那两个都在沈茶颜手上。
“木桶。”
沈冷努嘴：“那边，那边，沙子还没倒掉。”
沈茶颜已经急了：“你是不是疯了。”
沈冷摇头：“功必赏过必罚，赏罚分明，也需度量一致，若是惩罚因人而异，不能服众。”
沈先生点了点头，过去将木桶拎过来递给沈冷，沈冷拎着木桶，片刻胳膊就抖了起来，没几十秒胳膊上就被刺了一下，血瞬间就流下来。
“让他滚开！”
沈茶颜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先生摇头：“他自己的选择。”
沈冷咧开嘴笑，因为疼所以那笑容有些扭曲：“嘁……你是不是觉得我撑不住？我跟你说……哎呦……这算个什么！”
又刺了一下。
沈先生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那两个孩子，脸上依然严肃，心里却很高兴，团结对于军人来说是最重要的品质之一，若是不能团结，那么战船上就是一盘散沙。
在沈冷被刺出来四五个血口之后，沈先生才站起来宣布惩罚结束，沈茶颜把石锁扔掉，第一时间抓起沈冷的胳膊看了看，眼睛微微发红：“白痴！”
沈冷：“可别总说我白痴，万一真被你喊白痴了可怎么办。”
沈茶颜：“你本来就是白痴。”
沈先生觉得少男少女之间的对话真有意思，特别有意思，虽然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他起身进屋翻了金疮药出来扔给沈冷：“自己上药。”
沈茶颜想接过来，沈先生鼻子里嗯了一声，她一跺脚跑到一边生闷气去了。
“别忘了，细沙还没有挑够。”
沈先生丢下一句话就回了屋子，依然坐在窗口桌子边写写画画，沈茶颜有些时候都不能理解先生为什么会这样，他好像身体里藏着两个灵魂，温暖的时候让人沉醉，冷酷的时候让人畏惧。
沈冷自己上了药包扎好，不过他没有包扎过，所以好像在胳膊上绑了两个蝴蝶结，沈茶颜看到他绑成那个样子，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包扎完了之后沈冷深吸一口气，拎着扁担木桶又出了门，一趟比一趟慢，可他还是如数把细沙挑了回来。
才把最后一桶细沙倒出来，沈先生隔着窗子扔出来一份地图：“照着地图把地形做出来。”
沈冷哦了一声将地图接住，然后开始用细沙来复制地图上的地形。
天色渐暗，沈冷认真的做他的事，沈茶颜就坐在一边看着他，这些事其实都是她曾经做过的，她本以为先生对自己已经很严苛了，可是现在沈冷来了，她才发现先生当初对自己算是好的了。
“太慢了！”
沈先生在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后沉声说了一句，沈冷随即加快速度，他不是不能更快，只是不想出差错，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如何看地图，天赋再好，生疏难免。
天黑之前沈冷终于把地图上的地形复制出来，沈先生背着手出门看了一眼，伸脚在地上来回扫了几下：“错了，错了，错了！”
沈冷辛辛苦苦复制出来的地形，立刻就被扫毁了一小半。
“先生你干嘛！”
沈茶颜立刻站起来，比毁了她自己的心血还要着急，因为她是看着沈冷一点点弄出来的，很细心，地图她也看过，应该没错的。
“心里什么感觉？”
沈先生问。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在想哪儿错了，然后确定我没错。”
“然后呢？”
沈先生又问。
沈冷深吸一口气：“再做一遍。”
沈先生看向沈茶颜：“他以后要去的是军中，我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军营里面，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他做的再好也会被误解被针对被打压……但是他做的不错。”
沈先生问：“再做一次之后呢？若我还是说你错了呢？”
沈冷：“那就做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沈先生沉默片刻：“我或许苛刻了些，但我必须把你将来要面对什么都想到，你的时间并不多……”
沈茶颜颤声说道：“也许那不是他想要的！”
沈先生眼睛微微眯起来：“你觉得他有选择的余地吗？他不想要那样的未来，那就只能是死路一条，和要杀他的人相比，我不算什么你更不算什么，谁也保护不了他一辈子，只能靠他自己。”
“先生，你在说什么？谁要杀我？”
沈冷一脸的迷茫。
“没什么。”
沈先生转身：“挑细沙把白天的时间差不多都用了，今天白天的功课晚上补，什么时候补完了什么时候睡觉。”
“是。”
沈冷垂首应了一句。
然后他低声问沈茶颜：“谁要杀我？”
沈茶颜一转身：“我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她转身的时候，眼角边似乎甩飞出去一颗很晶莹的东西，在夜色灯火下亮闪闪的，像是钻石一般。

第九章 禁绝
天还没亮的时候沈冷就已经起床，打了井水洗漱然后去附近村子的早市买了蔬菜和肉回来，从他来的第一天起就把财政大权揽了过去，不管是沈先生还是沈茶颜都很满意，毕竟一个懒的管钱一个不知道怎么管钱。
回到道观小院之后开始做饭，煎蛋，炒了肉丝，然后煮面，没多久香味就从厨房里飘出来。
沈先生伸了个懒腰出门，习惯性给厨房门口那棵松树浇了些水，这棵松树是他对这里最大的怀念了，毕竟是当年亲手种下的。
沈茶颜穿了一身松松垮垮的衣服，头发随意披散着走进厨房：“笨蛋，早晨吃什么？”
沈冷朝着已经煮好的面努嘴：“面”
“哦。”
沈茶颜似乎没什么兴趣，可是她却知道沈冷是知道自己爱吃面才专门做的，但她当然不会表现出来什么，转身的时候嘴角微微一勾，少女一笑春风明媚。
“师姐，问你个事。”
“别叫我师姐。”
“那叫什么？”
“叫……算了，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哦，茶爷，问你个事。”
沈茶颜眼神一亮：“这个名字不错，说吧，什么事。”
“先生叫什么？”
“他的名字？呵呵……嘿嘿……哈哈哈哈……”
沈冷不明白沈茶颜为什么会笑，沈茶颜笑够了之后转身走了：“你自己问先生。”
沈先生在门外自然听的清楚，咳嗽了两声后说道：“背后不论人是非，是君子所为。”
沈茶颜：“知道了小松先生。”
沈冷一怔：“小松先生？沈小松？”
他看了看那棵松树，心说怪不得。
本来还在傻笑着的沈茶颜忽然间想到了一件事，然后笑容就逐渐凝固……那时还是少年的先生在这道观里种下一棵松树，名字还叫小松的他心中有怎样向往的道家风骨，然而十二年前那个夜里抱着还在襁褓之中的沈冷走出道观的先生仰天喊出我命由天不由我的时候，几分悲凉？
所以这棵松树对于先生的意义，绝不仅仅是他亲手种下的那么简单，曾经他希望自己能有的青松风骨在那一夜后荡然无存，风骨没了，只剩青松。
沈茶颜站在那好一会儿，然后去打了水把树浇了浇，浇完了之后回到自己屋子里把她软绵绵的枕头拿出来，走到沈冷身边比划了一下高度，又弯腰测试了一下俯冲的高度，接下来在沈先生和沈冷一脸懵逼的注视下把枕头绑在了小树上，然后她过去一把抓住沈冷放在门口那个位置推了一下，沈冷一个踉跄撞在松树上，正好是绑着枕头的位置，沈茶颜眯着眼睛笑起来，美滋滋。
沈冷两脸懵逼。
“门槛你已经砍了。”
“你管的着？”
心情很爽的茶爷背着手回了屋子，心想自己是个苦命的，先生是个苦命的，那个白痴也是个苦命的，三个苦命的人加在一起算是物极必反了吧，怎么也不应该继续苦命下去。
沈冷以为茶爷只是一时兴起而已，在树上绑个枕头这事只是她临时起意，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在接下来的三年之中，茶爷每隔一段时间就拎着沈冷撞一撞那小树上的枕头，根据沈冷个头的长高而改变枕头的位置，还因为她担心绑的绳子影响小树的发育，时不时还要松开绳子重新绑一下。
沈冷心说茶爷真是个有爱心的人啊，虽然三年之中他没有再主动撞过一次树……
三年的时间竟是一晃而过，沈冷的生活紧凑充实且有些残酷，三年间，沈先生和沈茶颜两个人拼了命的往沈冷这个口袋里塞东西，塞到吐也不停止。
又是一个夕阳下，三个人在松树下吃晚饭，简单却精致，三年来沈冷做饭的手艺也是精进了不少。
“明天你们两个出去一趟。”
沈先生看起来多了几分沧桑，才三年，比之前沈冷熟悉的那个沈先生多了不少白发，也多了不少皱纹，本以为他那本无字兵法在三年前就快写完了，谁想到改改写写的三年还是没完成。
“出去做什么？”
沈茶颜一边夹菜一边问。
“破杀戒。”
沈先生的回答很平淡，可是沈冷和沈茶颜两个人都听的出来，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嗓音有些微微发颤，无论如何，对两个十五岁的孩子说出破杀戒三个字的时候压力一定很大，甚至比他们两个还要大。
“三年来，大宁朝廷在江南织造府打造的水师已经初具规模，南平江上的大股水匪基本上都被剿了一遍，可是织造府的水师都是大船进不去狭小水道，水匪只是被打的不似以往那般猖獗，数量其实依然不少。”
“你们两个明天出去一趟，从这里往上游走三十多里南平江有个分叉，进去之后再行十二里左右是一片芦苇荡，那里藏着一伙水匪，而且和沈冷有些渊源……当年孟老板也就是百里屠的手下，那个二当家没死，又拉了一伙儿人继续为非作歹，大概有七八十人，你们两个是该去检验一下自己的实力了。”
沈先生尽力说的平淡，是因为他不想让两个孩子太过紧张，可是他自己都紧张。
“好。”
沈茶颜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沈冷放下碗筷回了自己屋子，把那把藏在衣柜里的小猎刀刀鞘取出来细细的擦拭了一遍，沈茶颜微微皱眉：“你打算明天用这个做兵器？”
沈冷点头认真回答：“嗯。”
虽只有一个字，却格外笃定。
沈茶颜啪的一声把饭碗放在桌子上，把沈先生吓了一跳。
“你三年苦练，十八般兵器样样都学了，近战刀剑钩叉远战硬弓连弩都用的不错，你偏要用一个刀鞘？”
沈冷把刀鞘举起来朝着落日的方向：“因为喜欢它。”
他没说心里的想法……不知道孟长安这三年来过的怎么样，六岁进雁塔书院读书习武，如今已经九年，他比自己早六年开始学习应该远比自己要强大的多吧……那把小猎刀在他手里，应该无恙？
十六岁是大宁征兵的年龄下限，不出意外的话，十六岁的孟长安就要进入军中了，今年是他在雁塔书院的最后一年，以他那种性子，应该处处都是最优秀的。
沈茶颜虽然不开心，还是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一粒米都不剩，放下饭碗坐直身子认真的问沈先生：“当初你不让提四库武府，可是现在不得不提，傻冷子不是军户出身没办法直接进入战兵之中，明年他就可以参军了，先生打算怎么办？”
“为什么我们没有离开南平江？”
沈先生反问。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沈先生笑了笑道：“大宁四库武府虽然说每年都会有择雄校尉从各地挑选人才进去培养，可是优先选择的还是军户出身的孩子，沈冷这样来历不明的人，就算被择雄校尉选中到了四库武府里，也会被筛选出来。”
“大宁四疆战兵不说了，就说各道府常驻的战兵，非军户也进不去，这是大宁开国皇帝立下的规矩，没人敢轻易打破，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留在南平江不走的原因，因为水师没有这样的限制。”
“水师初建，陛下的意思是不拘一格降人才，从各地战兵抽调过去的人练了三年也远不如本地的渔夫水性好，所以水师的主力反而是这三年来从南平江上下游招募的民勇，我昨天得到消息，兵部那边下了一道通文，水师的民勇自通文到开始正式列入大宁战兵序列。”
沈茶颜微微皱眉：“先生想让傻冷子进水师？水师有什么前途！开疆拓土，建功立业，还是要去四疆虎狼之师，水师不过是在南平江上剿剿水匪而已，敞开了说傻冷子再出彩，校尉便是极致。”
“小茶，你低估了陛下的心胸壮志啊……你真的以为，陛下创建水师只是为了那区区水匪？如果是真的只是为了水匪，为什么巡江战舰都打造的那般巨大？那是奔着出海去的啊……陆地武功，历代大宁皇帝已经做到了极致，远洋征服，才是当今陛下心心念念的宏图。”
沈先生继续说道：“更远的地方不说，南疆海域之外的求立国据说不过弹丸之地，人口不足千万，却仗着水师强横不断侵扰大宁海疆，而大宁海疆没有像样的战船，连渔民都保护了不了，为这事陛下当年就拍过桌子。”
沈先生看向沈冷：“当然，水师只是我为你选择的路，你自己也可以选择，若你执意要去四疆之地，我也会尽力帮你安排。”
沈茶颜道：“我还是觉得去四疆虎狼之师更好，水师远洋？并不现实。”
沈冷坐在那一直没有说话，沉思了好一会儿后忽然笑起来：“大宁陆上的四疆虎狼已近乎无敌，确实没什么意思，若能带一支水师令四海之外臣服，那就牛逼了啊。”
沈茶颜啪的一声在沈冷脑袋上敲了一下：“哪里学的这种粗话。”
沈冷揉了揉脑袋傻笑：“不觉得是粗话，进了军中若文绉绉的，反而会被不喜欢吧。”
沈先生起身回了房间，然后将那本他写了好多年的兵法取出来递给沈冷：“陆战，水战，我能想到的都写在这里面了，你从今天开始主要学习这里面的东西，一年之后，入南平江水师。”
沈冷接过来看了看那本兵法，里面一个字都看不到，封面上的四个字倒是很清楚。
“禁绝兵法？”
他看向沈先生：“为何是禁绝两个字？”
“临兵作战，禁，是要让敌人处处被动处处受制，绝，是让敌人看不到希望，处处都是绝路。”
沈先生傲然道：“这普天之下，名将数不胜数，但有谁真能做到禁绝二字？”

第十章 只为杀人而来
芦苇荡里飘洒着的味道其实并不怎么好闻，狭窄水道之中水流速度很慢，再往里走近乎死水一潭味道更是难闻，不过渔民们习惯了这种腥臭味，倒也不以为意。
光着屁股的孩子在水里扑腾了好一会儿被他娘揪着耳朵拎回家，嗓门很大的训斥声都让沈冷有些羡慕。
他头上顶着一个用芦苇做成的伪装，蹲在芦苇丛中往远处看着，刀鞘在手里转了好几个来回，手心里都是汗水。
“害怕？”
沈茶颜蹲在他一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芦苇荡对面就是那一伙水匪的营地，男女老少差不多有几百人的规模，沈冷来的时候本以为这里只会有七八十号杀人如麻的水匪，谁想到还有他们的妻儿老小……
这些老人孩子妇女当然知道自己家里的顶梁柱做的什么营生，可他们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那是多伤天害理的事。
“不是害怕。”
沈冷摇头：“人太多了。”
如果只是一群水匪，沈冷不会犹豫，可对面那些妇女孩子怎么办？难不成要当着她们的面杀人？
“你觉得，恶分大小吗？”
沈茶颜忽然问了一句。
沈冷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那些妇女难道不知道自己丈夫干的是什么？那些老人难道不知道自己儿子干的是什么？他们知道，并且享受着丈夫儿子杀人越货带来的一切好处，你觉得他们有多可怜有多无辜？”
沈冷点了点头：“那我先上，你支援。”
沈茶颜嗯了一声：“东西带齐了吗？”
沈冷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东西，背后绑着一柄大宁战兵的制式直刀，这是沈先生搞来的东西，怎么搞来的就不知道了。
腰畔左侧是一圈长鞭盘起来，鞭子顶端是一串周边磨锋利了的铜钱，腰畔右侧挂着一柄连弩，同样是大宁战兵的制式装备，这些东西非常不容易搞到。
靴子正合脚，裤脚绑进了靴子里，衣服整理过，不会影响行动。
最主要的是，刀鞘在手里握着。
沈茶颜看到他紧握刀鞘就来气：“刀鞘大侠，你打算一会儿用这个东西把他们都敲晕了吗？这不是打架是去杀人的，用刀鞘……”
沈冷咧开嘴笑：“近身格斗的情况下兵器短一些会更有效。”
“那你为什么不拿一把匕首短刀？”
“被孟长安拿去了啊。”
“就不能用别的代替吗！”
“不能。”
沈冷说出这两个字之后，将脖子上的黑巾往上一拉，猫着腰如同一头发现了猎物的猎豹一样冲了出去，速度快的让沈茶颜微微动容，然后想到这般爆发力都是自己培养训练出来的，又有几分得意。
在这芦苇荡深处的陆地上，水匪已经建起来一片营地，虽然都是木板搭建的简陋房屋，但是格局非常合理，有围墙，有瞭望塔，浅水的地方甚至放了两排鹿角，若是切断栈桥的话船就无法靠岸。
沈冷是潜水过去的，栈桥上和瞭望塔上的水匪不可能看到他。
很快就接近了，就在这时候沈冷的脚踝忽然紧了一下，紧跟着身子就猛的往下一沉，然后就看到一双手朝着自己的脖子掐了过来。
水下居然也有人！
这群水匪被江南织造府的水军围剿的风声鹤唳，所以营地里戒备森严，沈冷没有想到水下也会有人守着，一下子被拉了下去。
自然而然，一切都发生的那么自然而然。
沈冷看到那两只手朝着自己脖子掐过来迅速低头前冲，从那个水匪的腋下钻过去到了背后，两只手抓着刀鞘勾在那人的脖子上往后死死的拉住，同时两条腿弯曲上抬，膝盖顶着那人的后背。
水里接连冒起来一股一股的气泡，那个水性精湛的水匪坚持了不到二十息的时间身体就软了，沈冷没有动刀，血水会被人察觉到。
对于沈冷来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虽然从开始到结束只有两分钟左右。
水匪的身躯失去了温度，四肢松开，人已经死了。
沈冷感觉很冷，他在来之前的路上，还有昨天沈先生说出破杀戒那三个字之后一直都在想，那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而当真的杀了一个水匪之后才发现，自己幻想过的那些感觉都太虚了。
冷，感觉就是真的很冷，以至于在水下的沈冷开始不住的颤抖。
远处芦苇荡中，蹲在那的沈茶颜举着千里眼往那边看着，手也在发抖。
她看不到，若是看到的话可能手会抖的更厉害。
沈冷杀了人之后有至少三十秒左右的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三十秒之后看到那上浮的尸体立刻反应过来，一把将尸体拉下来，然后用尸体上的腰带把尸体绑在栈桥下边的木桩上，不让尸体上浮。
沈冷在栈桥下面露出头换了口气，仔细听了听，栈桥上的脚步声判断出上面有三个人来回走动，他再次进入水里，潜水百米之后在营地一侧露头，他之前观察过，这是营地防备最松懈的地方。
从那一排木屋后面爬上岸，沈冷不由得微微皱眉，这是一排茅厕……
他居然还绕到茅厕前边看了一眼，发现并没有哪个门上写着男女，于是对水匪的素养略微失望。
选了一个门进去，他靠在门后面等着，顺便调整呼吸，在这种地方调整呼吸也确实有些艰难啊。
沈茶颜举着千里眼看到沈冷进了那一排简陋的木屋里，她判断出那是茅厕，于是忍不住想，那个家伙这是临阵之前拉一泡屎以敬天地鬼神？
终于，沈冷等到了脚步声，一个比沈冷矮半个头的壮硕汉子哼着小曲走进茅厕，门还没进裤子已经褪下去一小半，沈冷看他那晃荡着的东西实在碍眼，于是上去给了一脚。
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蛋。
这一下那家伙就疼的闷哼一声，嘴巴被沈冷捂住后声音更显沉闷，沈冷一把将他按在地上，压着头，刀鞘贴在那人脸上：“老实点，不然让你尝尝我刀鞘的味道！”
水匪很疼，同时有些懵。
“刀鞘？”
沈冷也不回答，捂着他的嘴，用刀鞘鱼鳞那一面在他肩膀上刮了一下，肉一条一条被刮下来，那家伙疼的顿时挣扎起来。
沈冷压低声音说道：“告诉我你们当家的在哪儿，我饶你不死。”
那人使劲儿点头，沈冷才一松开手他就要喊，沈冷又立刻捂住，刀鞘在那家伙脸上蹭了一下……深可见骨，有多疼可想而知。
“机会给你了，你自己把握。”
沈冷的手稍稍放松了些：“你们当家的在哪儿？”
“后面那排房子有单独的一间就是他的，和别的房子没有连着一眼就能认出来，好汉……求你不要杀我。”
“我不是好汉，我是小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呸，说这个干嘛。”
沈冷发现这话说的不对路，有些丢了气势，稍稍犹豫了一下后将自己的软鞭解下来围着那家伙的脖子缠了一圈猛然收紧，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若一日我有万夫力，杀尽天下水匪。”
沈冷早就想当着水匪的面说出这句话了。
“现在我有了。”
沈冷勒死了那个家伙，将尸体推开随便盖了盖，然后猫着腰从厕所出来，一路往后面的房子跑，还不忘了朝着沈茶颜所在的方向伸出手晃了晃大拇指。
噗嗤一声，举着千里眼的沈茶颜笑了出来，却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两个提刀的水匪正在蹑手蹑脚的靠近。
沈冷绕到了后面那排房子，立刻就知道上当了……后面是一个练武场，全都是人。
水匪之狠厉，可见一斑。
“谁！”
正在那舞刀弄枪的一群人中有人看到沈冷立刻喊了一声，在场的十几个精壮水匪立刻朝着那边看过来，猫着腰的沈冷只好站直了身子，肩膀靠着房墙抬起手摆了摆：“你们好。”
“你他么的是干嘛的！”
有人拎着刀子大步朝沈冷过来，走路都带着一股凶悍气。
沈冷叹了口气，心说现在没办法暗杀了，自己的经验还是欠缺了些，怎么就没有怀疑一下那水匪的话？
“我是……刀鞘大侠。”
沈冷回答了一句，然后忽然冲了过去，向前冲的时候脚底在地面上蹬了一下的爆发力，炸起来一阵沙土。
噗的一声，刀鞘前端戳在那人的咽喉上，刀鞘自然不锋利，但是力度太大，直接撞碎了那人的咽喉，那人哼了一声就倒了下去。
“杀了他！”
后面的人暴喝一声，十几个人同时冲了过来。
沈冷侧头避开一刀，刀鞘精准的砸在那水匪的咽喉上，和击倒刚才那个人的手法如出一辙，但对方就是避不开，因为沈冷太快，力度太猛。
一击一个，沈冷脚下灵活，闪避，出手，放倒在地。
短短片刻，上来的四个水匪都被他击倒，倒地的人差不多一样的反应，两只手捂着自己的脖子，嘴里往外溢血。
“什么事！”
有人推开屋门出来，个子很高，脸上有一道刀疤，看起来带着一股戾气。
沈冷看到这个人就认出来，正是当年绑架沈先生那群水匪的二当家，他当时看过一眼，模样还没有忘记。
“除恶务尽，沈先生教的好，做的不够好啊。”
沈冷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再次冲了上去。
当年他像是一头不知世间险恶的小牛犊冲进江水里要救沈先生，那是为救人，如今他如一头学会了猎杀技的猎豹，只为杀人而来。

第十一章 带手绢了吗
当年百里屠还在的时候，二当家宋泰生一直都过的谨小慎微，因为他知道百里屠有多狠，他也知道作为一群水匪的大当家不够狠下场是什么样。
所以当他成为大当家之后一直是按照百里屠那一套来做的，而且比百里屠做的更好，他心思更细，心肠更狠。
看到沈冷杀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是逃走，当年百里屠是怎么死的他还不敢忘记，然后他发现这个杀进来的年轻人比当初那个沈老板可要差远了。
“杀了他。”
宋泰生冷冷的吩咐了一句。
手下十余个水匪挥舞着刀子朝沈冷冲了过去，沈冷脑子里一闪而过的都是大宁战兵五人队十人队配合向前的画面，和这些水匪向前的画面对比之后他发现这些家伙根本没有配合，阵型漏洞百出。
大宁的战兵有一套战场上历练总结出来的阵法，攻，退，守皆有章法。
眼睛里都是破绽，于是杀人便很轻易。
沈冷没有向前迎过去，就算他实力再强，被十余个水匪围着乱打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因为他们下手可没有什么套路可言，无法预判。
但是对付这样的人，沈冷在这三年来学习了千百遍。
他向一侧冲出去，将连弩从腰畔摘了下来，连弩是大宁的制式连弩，可以装填击发八支弩箭，沈冷一边跑一边扣动机括，大概一尺长的弩箭连珠而出，追着沈冷最前面的那四五个水匪立刻就倒了下去，脖子上，心口上，瞄的都是致命处。
倒下去四五个人，后面的人追击步伐就不敢太快，沈冷连弩射空之后杀了四五人，将连弩挂回腰畔上，左手将长鞭抖开……啪的一声，长鞭甩出来一声脆响，鞭子的前端绑了一串周围磨锋利了的铜钱，距离三米外的那个水匪脖子上炸开一条血线，紧跟着血瀑布一样喷洒出来。
沈冷的手腕一抖，长鞭从死尸的脖子上绕开，向后一拉再往前一甩，鞭子啪的一声在另外一个水匪的心口上扫出来一条血口，触目惊心。
另外一个水匪过来双手抓住沈冷的长鞭，沈冷一抖手长鞭扯回来，铜钱在那水匪的双手里穿过，整整齐齐的切下来六七根手指。
鞭子一甩扫在那水匪的脖子上，沈冷向后一拉，铜钱围着水匪的脖子转了一圈，血液环形喷洒出去。
宋泰生觉得事情不对劲了，那个人年纪看起来不大，下手却为什么那么狠？
就好像他和自己手下有杀父之仇似的，没有一击是虚招，招招致命。
他又怎么会知道，沈冷一直觉得自己的父母是被水匪杀死的，所以才会把他丢弃，这当然就是杀父母之仇。
“兄弟！”
宋泰生忽然喊了一句：“你是求财还是别的？如果是求财，这里的财物我分你一份，足够你后半辈子享受不尽的，若是求别的，咱们这里几百号人，你未必就能成功。”
沈冷手一松，被他勒死的水匪软软的倒在地上。
“想买命？”
沈冷笑着问：“那你说说，你打算用多少银子买自己的命？”
宋泰生寒着脸说道：“二百两银子，够不够？”
沈冷哼了一声：“当年你跟着百里屠的时候就没少害人，一条肥鱼被你抓了就能要回来万把两银子的赎金，而人质你们照样沉尸大江，如今买自己的命却只肯花二百两？”
“你到底是谁？！”
宋泰生暴喝一声。
“我？”
沈冷把脸上的黑巾摘下来：“还认得这张脸吗？”
“傻冷子！”
宋泰生的脸色顿时变了，白的吓人。
沈冷的模样其实没有多大改变，比十二岁的时候壮硕了些，脸型成熟了些，但才三年能有多大变化，宋泰生认不出来才怪，孟老板的干儿子，却被孟老板当牲口一样使唤的傻冷子，如今怎么成了这样？
“这个称呼从你嘴里喊出来一点儿都不亲切啊。”
沈冷摇头：“现在还想买命吗？”
“你一个人来的？”
宋泰生嗓音发颤：“当年带走你的那个人呢。”
“家里睡懒觉呢。”
沈冷活动了一下手腕，握紧了刀鞘：“他可懒了，说以后杀水匪的事全都交给我了，若是我杀的不够多就不给我饭吃，所以在饭和你的命相比的情况下，当然是饭重要。”
宋泰生忽然将身边的一个水匪抓起来朝着沈冷一扔，然后转身就跑，他才不相信沈冷是一个人来的。
沈冷在那水匪飞过来的瞬间出手，刀鞘怼在那人咽喉上，那人嗓子里咔嚓一声，掉在地上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沈冷向前追击，剩下的三四个水匪掉头就跑，大当家都跑了，他们不跑还等着什么？水匪土匪这些做恶之人其实都有一个通性，人人都狠的时候像是一群野兽，一旦开始怕了，马上就变成一盘散沙。
沈冷速度更快，追上去连杀三人，宋泰生却已经从屋子后窗跳出去跑了，沈冷掠出去追击，然后就看到宋泰生站在那忽然不敢动了。
沈冷歪着头往前看了看，就看到宋泰生前边站着的沈茶颜，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拎着俩已经被打晕了的水匪。
“你怎么来了？”
沈冷看到沈茶颜就忍不住嘴角勾起来：“还拎回来两个，累不累？”
沈茶颜哼了一声：“只是看看你为什么这么慢。”
沈冷却依然看着那俩家伙：“不敢杀？”
沈茶颜一昂下颌：“我不敢杀？我比你早好几年跟着先生，你学过的我早就学过，而且肯定比你更熟练！”
“所以呢？”
“所以……确实不敢杀。”
沈茶颜把手里那俩家伙丢在地上：“血糊糊，想想就恶心。”
宋泰生夹在两个人之间，不但害怕，还有些尴尬。
“你们俩说完没有？！”
他害怕说以说话的声音很大：“给我让开！”
沈茶颜侧着头看沈冷：“这谁啊，这么嚣张。”
沈冷：“这位就是这里的大当家。”
沈茶颜：“大当家啊……当年那条漏网之鱼？”
沈冷点头：“对对对。”
宋泰生感觉自己快要炸了，这两个家伙真的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啊……他发了狂的往前冲，却被那个看起来很美很美的女孩子直接放翻，她出手的方式与众不同，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她捏住手腕，一转一扭，人就被扣住了。
沈冷过去捏着宋泰生的脖子把他押着往前走，才转过前边那排房子就不得不站住了，房子前边，至少有二三百人堵在那，男女老少，拿着木棍，铁叉，菜刀，一切可以杀人的东西。
这不是那些水匪，而是那些水匪的家人，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女人和老人，孩子小的才两三岁，大的十四五岁，可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把人放下！”
一个举着菜刀的女人嘶吼：“你们别想活着出去。”
沈冷看着那些人的脸似曾相识，那不就是原来在鱼鳞镇里随处可见的笑容慈善的大爷大婶吗？可是一旦家人成了水匪，他们的人性也变了。
“怎么办？”
沈茶颜有些紧张，她这个时候才明白沈冷动手之前的担忧，这是一些老人女人孩子，真的要当着他们的面杀人？或是……杀了她们？
“看看他们的样子，已经不是人了。”
沈冷却丝毫不害怕不紧张，就如那年他追上水匪的战船时候一样，越是这种情况他越是冷静，他抬起手指那些人的脸：“看看吧，就是这样的丑陋。”
沈茶颜：“咳咳……我是问你怎么办。”
沈冷道：“我来办。”
然后他上前一步，将手里捏着脖子的宋泰生往前一推，宋泰生站不稳往前扑倒，立刻挣扎起来要往前跑，结果却被沈冷在后面一脚踹翻。
沈冷一只脚踩着宋泰生的后背，右手向后伸出去将背后一直没有动过的直刀抽了出来：“把人留下？好！”
刀出鞘，声如龙吟，光如匹练。
刀落，人头落。
沈冷一刀把宋泰生的脑袋剁了下来，然后刀子一挑把人头举起来：“我不想跟你们说什么将心比心之类的话，因为从你们杀第一个人开始这些话对你们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只想告诉你们，我沈冷在一天，南平江上的水匪就别想过安生日子，有一个，我杀一个。”
他将人头甩到对面那些人脚下：“人还给你们了，拿起来啊！”
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人头没人敢去捡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一艘战船靠在了栈桥那边，刚刚出去劫掠的一群水匪回来了，他们从船上跳下来，气势汹汹。
沈茶颜过来站在沈冷身边，抽刀：“似乎麻烦了。”
沈冷侧头对她笑了笑，牙齿是那么白：“你去那边屋子里等我就好了，你刚才说血糊糊的不喜欢，接下来可能会有很多血糊糊。”
他俯身从死尸身上撕下来一条布把直刀绑在自己手里，深吸一口气：“先生说，杀人的事，女孩子还是不要沾的好。”
沈茶颜居然傻乎乎的问了一句：“先生说？那你觉得呢？”
沈冷大步向前：“我觉得……我觉得先生说的对。”
他回头朝她微笑：“带手绢了吗？”
“带了，怎么了？”
“一会儿我可能会出一头汗水，帮我擦擦。”
沈冷回过头，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嘴角上勾起来的杀意。

第十二章 还早
沈冷拔了刀，于是杀人更快了些。
一开始还如狼群的水匪再又死了五六人之后终于气势溃散，哪里还有什么凶悍，只剩下恐惧。
“你们走吧。”
一个老者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杀红了眼睛的沈冷刀子停在半空，那逃过一劫的水匪掉头就跑，沈冷看向那老者，老者缓缓的跪下来：“谁还不是为了讨生活？”
沈冷嘴角抽动了一下：“你们杀的那些无辜商贩呢？”
老者颤抖了一下，再没有话说。
水匪开始溃逃，没有勇气继续战斗，虽然他们明知道真正的对手只有一个少年，可是谁还敢上去招惹。
男女老少一块往栈桥那边跑，那里停着一艘船，船还在，对于水匪来说就能继续生活。
沈冷没有办法追，他可以再多杀几个人，却没能力一个人阻止几百人逃走，更何况他已经累了。
他的额头上都是汗水，衣服已经被血和汗泡透，站在那看着逃走的人群大口喘息着。
可就在这时候，那艘船忽然开始缓缓下沉，往一边歪倒下去，水匪变得更加慌乱起来。
水匪的战船并不是很大，大概有十几米长，渔船改造而成，歪下去没多久就彻底躺在水面上，已经上了船的人开始往下跳。
呜……
芦苇荡里忽然传出来一阵号角声，那声音就好像死神收割生命挥舞镰刀的声音一样，对于那些水匪来说没有什么声音比这更恐怖。
穿着深蓝色战甲的大宁水师战兵从芦苇荡里出来，看起来走的很散乱，但若是明眼人就能看出来，他们始终保持着五个人一队的作战阵型。
“弩！”
领队的校尉一声高呼，身边的亲兵将直刀在盾牌上敲响，砰，砰砰。
在前面的一排战兵将连弩端起来，弓着身子往前走的同时扣动扳机，弩箭平扫出去，暴雨一样将那群慌乱的水匪和他们的家人放翻了一层。
连弩的有效射程之内，没有什么比它的杀伤力更大了，密密麻麻的弩箭放出去，换回来的就是地上一层死尸和伤者的哀嚎。
一排连弩之后，大宁战兵和水匪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了二十米之内。
“标！”
校尉再次下令。
亲兵的直刀在盾牌上砸的砰砰响……砰砰砰，砰！
整齐向前的战兵几乎同时将连弩挂在腰上，从背后将绑着的标枪抽出来，二十米的距离，标枪的威力比连弩更大！
一排标枪扔出去，半米长，纯铁打造，分量沉重的标枪足有二十几斤，一片黑色标枪在半空之中留下完美的弧度，然后换来的是更多的尸体。
一杆标枪从一个水匪的后背扎进去从胸口刺出来，他向前扑倒，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第二根标枪正好落在他的脑壳上，那场面就好像铁棍捅进了西瓜里一样，脑壳崩开戳出来一个洞，血液喷洒，标枪从眼窝里扎出来，把人钉在地面上。
沈冷的脑海之中所看过的大宁战兵的配合套路浮现出来，和那些真正的士兵完美的重合，这一幕，比看多少书都有用。
他震撼，无比的震撼。
大宁的战兵这种杀人手段暴力到了极致，这是几百年来无数次征战总结出来的经验，直接有效，别说这些乌合之众，就算是周边各国的精锐军队也没有多少能扛得住大宁战兵这样的攻势。
连弩放翻了一层，标枪放翻了一层，剩下的水匪和他们的家人已经不足百人。
战兵杀人，只要是在战场上，哪里会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严格的军令之下，大宁每一个战兵都被训练成了最冷酷的杀人机器，在他们向前的时候，前边不管是什么挡在那都会被摧毁。
沈冷转身退回屋子里，看了一眼面无血色的沈茶颜：“吓坏了？咱们走吧。”
沈冷没想到大宁的水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被那些人看到自己，拉着沈茶颜从后窗跳了出去。
沈茶颜的手冰冷，手心里都是汗水。
沈冷杀人的时候她有些害怕更多的则是紧张，而看到大宁的战兵横扫过来的时候就只剩下恐惧了，那种杀人的方式和速度，令人不寒而栗。
“我背你。”
沈冷不管沈茶颜答应不答应，把沈茶颜背起来就走。
沈茶颜也没有反抗，奇怪的是也没有骂沈冷，在沈冷后背上趴了一会儿后手颤抖着伸出去，用手绢在沈冷的额头上擦了擦，动作有些机械，也很笨拙。
所以沈冷笑起来，笑的格外灿烂。
水匪营地那边，大宁水师的收割已经到了尾声。
本就已经被沈冷吓破了胆子的水匪根本就不敢反抗，只想逃命，然而大宁的战兵最喜欢的就是敌人的后背露出来交给他们。
“刀！”
大宁的水师校尉嘶吼一声，亲兵再次敲响盾牌。
砰，砰砰砰。
所有战兵将制式直刀抽了出来，追击敌人的时候他们太喜欢了，从背后将那些人一个一个的放翻一个一个的砍掉头颅，以人头来计军功，所以在战场上看到大宁士兵腰上挂着两三个人头往前冲的样子，敌人除了害怕还能做什么？
大宁有一种战法叫做卷珠帘，简单来说就是黏在敌人败兵后边杀，让敌人的败兵后队冲击前队，造成更大的混乱。
今天的战局太小了，算不上真正的卷珠帘。
校尉寒着脸登上栈桥，往四周看了看，手下人正在收割那些受了伤的水匪人头，一个一个的割下来。
“太慢了！”
校尉很不满意。
号角声再次响起来，士兵们迅速的列队，校尉分派两个十人队去营地后面检查，两个十人队进入芦苇荡搜索，剩下的人开始搬运水匪劫掠来的东西，其实今天大宁水师一共只来了八十人，现在看来的多了。
芦苇荡的另外一边有一颗歪脖子老槐树，树叶很密，沈先生站在槐树上放下千里眼，长长的松了口气。
他从树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开始往回走。
“把他交给我吧。”
声音从沈先生背后出现。
沈先生回头：“还早。”
一个身穿儒衫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从芦苇荡里走出来，看起来气质超凡脱俗，他就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学者，身上有重重的书卷气，然而腰间那一柄剑在，又让他多了几分英气。
“那你为什么让我来看？”
中年男人摇头：“舍不得？”
沈先生依然是那句话：“还早。”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那好，什么时候你认为时间到了就把他给我送来，陛下极看重水师，在水师里出人头地比在四疆都容易些。”
“庄雍。”
沈先生笑起来：“记得来我道观把那盘你我没下完的棋局下完。”
被称为庄雍的中年男人，正是大宁江南织造府水师提督，正四品将军，也是大宁有名的儒将，以他的能力现在还是正四品的官阶显然低了，谁教他是当今陛下的家臣？陛下对当初一直跟着自己的人更为严苛，换作别人和他同样的军功同样的能力，怕早就是正三品的将军了。
那年在云霄城外的道观里，庄雍和沈先生正在下一盘棋，棋还没有下完有个了不得的妇人抱着一个孩子进了道观，庄雍只好从后门先走了。
他其实一直都不知道那妇人是干什么来的，也不知道交代了沈先生什么，后来问过，沈先生只是不说，他说若是告诉了你，你的命也就快到头了。
后来沈先生脱了道袍回家，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就此断了。
庄雍认真的说道：“那一局棋是我赢了。”
沈先生道：“明明没下完。”
庄雍：“为什么还是如此不要脸？”
沈先生耸了耸肩膀：“我在云霄城的时候名气大不大？”
庄雍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点了点头：“很大。”
“当时我是一个道人，如果不是因为足够不要脸，怎么会骗来那么大的名气……所以千万不要再说我不要脸了，那是我的本行。”
说完沈先生就走了。
庄雍愣在那好一会儿，然后笑起来：“是真不要脸。”
他来这当然是沈先生通知来的，目的自然不是那小小的一伙水匪，而是为了看看沈冷，沈先生说这个孩子将来可以气吞山河，庄雍看过之后觉得沈先生夸张了，气吞山河不至于，最多也就是吞个万里吧。
气吞万里如虎。
他领兵多年，没见过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这么冷静这么果断的，尤其是当着水匪家眷剁掉了宋泰生脑袋那一刀，真是不错，非常不错，身边没有酒，有的话他会喊上一声好，配一口老酒下肚。
水师那边开始收队，沈冷背着沈茶颜也已经离开了芦苇荡，而一人独行的沈先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咧着嘴笑，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白痴极了，但就是得意。
想到那个叫孟长安的少年，有人说他将来势不可挡，有大将之姿。
“算什么？”
沈先生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他势不可挡，那势还不是我家冷子的。”
另外一个方向，沈冷发现沈茶颜终于不颤抖了，嘴角勾了勾：“擦汗。”
缓过神来的沈茶颜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己一路上下意识的给沈冷擦了好几次汗，顿时窘迫起来，挣扎着从沈冷背上下来，照着沈冷屁股给了一脚：“擦个屁！”
沈冷往前冲出去，扭了扭屁股：“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会有些难为情。”
沈茶颜眼带杀气，折了一根树枝追上去，沈冷撒丫子就跑，一边跑一边笑着回头做鬼脸。
“你等下！”
沈茶颜喊了一声。
“傻子才等你。”
沈冷回头喊了一句，再回过头来就是砰地一声……撞树了。
沈茶颜面无表情的走过来，一把拎着沈冷的衣领往前走：“都说了让你等一下，你这撞树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我总不能看到一棵树就绑个枕头吧。”
沈冷心说哪次不是你拎着我撞的？

第十三章 智力有问题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江边的草地上，让绿色看起来都变得更鲜艳了些，躺在草地上的沈茶颜才不会在乎别人什么眼光，四仰八叉的自己躺舒服了就好。
因为剿灭了一处水匪所以沈先生给他们两个人放了半天假，整个下午的时光就变得尤其珍贵。
沈茶颜躺在江边草地斜坡上看着老僧入定一样坐在那垂钓的沈冷，眼睛一眨不眨，心想着那家伙的背影似乎有点好看。
钓鱼真的那么有意思吗？
沈茶颜忍不住想了又想。
那家伙已经坐在那半个时辰了，没有和自己说一句话，所以她在觉得他背影有些好看了半个时辰后开始觉得他讨厌了。
“你就打算用半天的时间来钓鱼？”
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啊？”
沈冷回头看了她一眼，回答：“不是，我都忘了自己在钓鱼，一直在回想大宁水师进剿水匪的时候战兵的战术配合，还有他们出手的方式……书上终究是死的，看到之后才明白是多直接有效。”
沈茶颜站起来走过去：“那些战兵杀人好看不好看？”
“杀人哪儿有好看的。”
啪！
沈茶颜在沈冷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那我这么好看你为什么不看我？”
沈冷：“……”
他转过头来看着沈茶颜：“那我现在开始看你。”
沈茶颜：“呵呵，你想看就看？”
沈冷傻笑：“还别说，真是好看。”
沈茶颜：“……”
她问沈冷：“先生教你的那些本事之中，有没有哄女孩子开心的？”
沈冷叹道：“你觉得先生会讨女孩子开心吗？”
沈茶颜想了想：“嗯，不会，皮囊挺好看的啊，一直都没有个女人愿意跟着他，也怪失败的……”
沈冷：“应该是怕自己分心吧，毕竟从你那么小就带着你了。”
沈茶颜：“也对……等等，你说我是个累赘？”
沈冷：“哪有你这么好看的累赘！”
沈茶颜：“哼，说的就是。”
然后就觉得沈冷这话有些别扭，可是别扭在哪儿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江边来了一群水师的士兵，大概十七八个，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校尉的衣服，沈冷注意到他就是带着水师将那一窝水匪杀的干干净净的那个人。
身材高大，体型修长，模样很俊朗，只是眉宇之间多了些阴气。
沈冷现在还记得他怒斥手下杀人太慢时候的样子，稍显狰狞。
那校尉在江边洗马，十几个士兵奉承着，不过从那些士兵的脸上倒是看不出来多少真正的尊敬，惧意更多。
回来的时候沈冷问过沈先生那个人是谁，沈先生说他叫沐筱风，来头很大，他父亲就是那位当初差一点就权倾朝野的大学士沐昭桐，当年先皇突然驾崩，朝野震动，大学士沐昭桐劝说皇后在诸亲王府里挑选一个孩子作为皇位继承者，皇后也没柰何只好答应了。
谁知道被沐昭桐称之为东疆那个蛮子的大将军裴亭山带着九千刀兵挡在城门口，那位世子殿下连城门都没敢进就灰溜溜的跑了，这才有了当今陛下。
裴亭山被封为一等国公，位列五大将军之首，地位比京城里带着八万虎贲的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还要高了一级。
要说到功劳，裴亭山自然最大，可麾下八万虎贲的澹台大将军硬生生按住了那八万禁军不出城门，功劳也不比裴亭山小多少。
当今陛下是个心胸开阔之人，登基之后非但没有责怪大学士沐昭桐反而继续委以重任，朝廷里的事，小事沐昭桐直接可以做主，有临机专断之权。
沐筱风年纪不大，也就是十八九岁，是沐昭桐老来得子，一出生身上就有个三等伯的爵位，之所以来水师镀金而不是去四疆，当然是因为水师要安全的多，在水师干个几年就能调回京城，到时候要么在兵部任职，要么是四库武府的司座之一，要么就是去四疆做一个大将军的副手，前途无量。
校尉是正六品武职，算不得多高，手下有三百多战兵，但沐筱风后台实在硬的离谱，所以哪怕是水师提督庄雍对他也很客气，反正人家来镀金个三五年就会走，何必得罪？
沈冷在看沐筱风，沐筱风也在看沈冷，只是两个人眼神不同。
沐筱风认出沈冷，他带兵杀进水匪营地的时候沈冷还没有离开，本打算当时把沈冷一块拿下带回去审问什么来路，谁想到沈冷居然跑的那么快。
“过去个人，把那个野小子给我喊过来说话。”
沐筱风抬起手遥遥指了指沈冷，随即有两个亲兵朝着沈冷这边跑过来。
“喂！喊你呢。”
一个亲兵朝着沈冷喊道：“我家校尉喊你过去说话。”
沈冷还没说话，沈茶颜猛的坐直身子：“你家校尉是谁？我管你家校尉是谁，他说让人过去说话人就得过去说话？”
沐筱风的亲兵当时就愣了，还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校尉大人喊一个寻常百姓过去说话，换作别人早就点头哈腰的跑过去了。
“再说一次，现在就跟我们过去说话。”
那校尉想用脚踢一下沈冷，沈茶颜单手支着地面身子腾空而起，一只脚狠狠的蹬在那士兵的下巴上，直接把人掀飞了出去。
那士兵落地在三米外，下巴几乎废了，躺在那好一会儿没有缓过神来。
“还敢动手？”
沈茶颜掐着腰挡在沈冷身前，就好像一只保护着小鸡仔的老母鸡，就算是那些当兵的是天上飞的鹰，她也敢薅着毛揪下来一顿打。
沐筱风倒是也愣了，让士兵接过去战马的缰绳，缓步走过来，眉宇之间戾气渐重。
“按照大宁朝廷立下的规矩，你们俩既然身上没有功名，见到我应该下跪。”
沐筱风伸手把自己的亲兵扶起来，那亲兵连忙道谢，话还没说完，沐筱风一个耳光将那亲兵扇的再次飞出去。
“废物。”
他转头看向沈茶颜和沈冷：“跪不跪？”
“跪你脑袋！”
沈茶颜瞪着沐筱风：“大宁的军人，就会在大宁的百姓面前耀武扬威？怪不得人说水师的人都是被四疆四库淘汰下来的废物，也只会在百姓们面前龇牙咧嘴了。”
这句话戳到了沐筱风的心上，他脸色顿时一变。
“我在剿灭水匪的时候见到过你们俩，怀疑你们是水匪余孽，现在要把你们带回去严加审查，若真是水匪的漏网之鱼，就把你们俩一块沉尸大江。”
沈茶颜冷笑：“沉尸大江？水匪倒也喜欢这么干。”
沐筱风脸一白，伸手朝着沈茶颜的衣领抓了过去：“跟我回去！”
原本沈冷还坐在地上，当沐筱风的手伸出去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沈茶颜的身前，手和沐筱风的手撞在一起，沐筱风五指扣住就要把沈冷拽过来，沈冷手腕一翻沐筱风的身子就不由自主的转了半圈。
一出手就吃了些亏，沐筱风更怒，转身一脚朝着沈冷小腹踹过去，沈冷右臂手肘下沉砸在他小腿上，然后左脚跨前半步，右臂手肘朝着朝着沐筱风的下巴顶上去。
沐筱风向后连退两步：“大宁边军的功夫？难道你是个逃兵？！”
沈冷耸了耸肩膀懒得和他说话，转身拉着沈茶颜：“咱们回去吧。”
沈茶颜哼了一声，跟着沈冷往回走。
刷地一声，沐筱风抽了刀。
“想走？现在不但怀疑你们是水匪余孽，还有可能是大宁边军逃兵，你们知道大宁军法是怎么处置逃兵的，现在想走不晚了吗？”
沐筱风抽刀，那些水师的士兵也抽了刀，其实当沈茶颜说出废物两个字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恨不得将那模样漂亮但嘴巴恶毒的女人大卸八块。
沐筱风用刀指着沈茶颜：“现在跪下来道歉，不然先撕了你的嘴。”
沈冷把沈茶颜护在身后一字一句的说道：“她这个人性子直爽说话不走脑子，有些时候会说错话。”
沐筱风：“轮不到你为她道歉。”
沈冷摇头：“你理解错了，我不是为她道歉，我的意思是，她说什么虽然不过脑子，但她说了些什么我都负责，想让她道歉？说实话……门都没有，她说的对也好错也好，你忍着。”
沈茶颜本来很生气，听到沈冷的话也气了那么一小下，因为他说自己说话不过脑子，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开心起来。
“看来你们俩是真的不怕死了，我身为大宁水师正六品校尉，有权将你们处置了！”
他将刀子往前一指：“都给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啪的一声，一块铁牌子飞过来打在沐筱风的刀上，直接将那把直刀震的嗡嗡响，明明刀摆动的幅度并不大，可是沐筱风的虎口却瞬间流了血。
可他咬着牙不肯弃刀，军人弃刀，奇耻大辱。
“正六品校尉么？还不够在他们俩面前嚣张的。”
沈先生从远处走过来，指了指那块挂在沐筱风刀上的牌子：“看清楚再说话，看不懂就回去问问你家提督，然后把牌子给我送回来。”
沐筱风家学自然不浅，一眼就看出来那铁牌的分量。
上面只有一个字。
留。
正因为只有这一个字，沐筱风的脸色顿时变了，他将铁牌子从自己直刀上摘下来，捋顺了铁牌上的细锁链，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的递回去：“卑职有眼无珠，卑职这就告退。”
士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认得那块铁牌。
沈先生把铁牌接过来摆手：“走吧，别太张扬了，大宁之内，最不该张扬的就是当兵的，张扬在大宁之外才是本事。”
沐筱风竟是一句话不敢说，掉头就走，虽然恨的牙根都痒痒，但也只能是心里恨着，因为那铁牌分量太重。
留……
当今陛下还不是陛下的时候，封爵留王，如今手里有这块牌子的人，都是陛下当年的家臣，纵然他是大学士的儿子，他也不愿意去招惹陛下的这些亲信。
沈先生当然不是陛下的家臣，这块牌子是当年留王的妻子给他的，一块牌子，一个孩子，如今牌子孩子都在，他觉得挺好。
“这什么啊，这么厉害。”
沈茶颜把那牌子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很重要吧。”
“不重要，当初刚捡到你那会儿经济上有点紧张，本想当了换钱，没人敢收……唉，也就勉强留下了。”
沈先生把铁牌收起来：“走了走了，我饿了。”
沈冷笑着从怀里翻出来一个一尺多的油纸包：“今晚吃牛肉。”
“哪里来的牛肉？”
沈先生和沈茶颜都愣了，牛可是金贵东西，大宁律法写的明明白白，屠耕牛者流放三千里……
“就是从水匪营地里出来的时候顺手拿的，一直在怀里，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那些人是来找牛肉的呢，太可怕了。”
沈冷看起来心有余悸。
沈先生：“咳咳……小茶啊，你之前说他什么有问题来着？”
小茶微微昂着下颌，总算是得到了认可：“智力！智力有问题！”

第十四章 我怕你饿
沈冷发现茶爷很喜欢吃牛肉，于是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让她多吃几次，可耕牛是不可以去杀的，那是耕者的命根子，不过若是水匪已经杀了我再抢回来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茶爷两个小腮帮子鼓囊囊，真好看啊。
吃过饭后沈冷本想早点休息，躺在床上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做像是欠了谁的一样，翻来覆去，最终还是起来，在月色下扎好马步。
茶爷揉着眼睛从自己房间出来，嘟嘟囔囔的说了一句就知道你睡不着，面无表情的给沈冷两条胳膊上挂好沙袋，然后把自己扔在松树旁的那张躺椅上，好像很快就睡着了似的。
沈冷笑起来，觉得很满足。
夜已经深了，忽然门外响起敲门声，沈冷以马步的姿势挪过去，两条胳膊上还挂着沙袋，极别扭的把门拉开，门外那人被他吓了一跳，还以为那道人去湘西学了别的手艺回来。
沈冷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胳膊伸的笔直，一脸好奇的问：“请问你找谁？”
门外的来客是江南织造府水师提督庄雍，认出来沈冷之后笑了起来：“你家先生在吗？”
“进来吧。”
沈先生已经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句。
庄雍对沈冷微笑点头表示谢意，走过沈茶颜身边的时候多看了几眼，沈冷跟在他后边走，那走路的姿势真是妙不可言。
沈先生把庄雍请进了屋里，然后摆好茶具煮茶，沈冷从一边晃荡过来朝着床上努嘴，沈先生起身抱了一床干净被子挂在他胳膊上，沈冷又晃荡出去了。
庄雍觉得这三个人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沈冷到外边把被子放在沈茶颜身上，又晃荡回自己原来蹲马步的位置。
庄雍看着窗外那两个孩子笑问：“我听说今天小茶姑娘为了那孩子差一点和我手下校尉沐筱风打起来。”
沈先生：“兴师问罪来的？”
庄雍摇头：“你知道我不是那样人，只不过想起你那局棋就是不肯认输，若不让你心服口服我也睡不踏实，索性过来一趟。”
沈先生把棋盘摆好：“杀你个屁滚尿流。”
庄雍：“还是那样粗鲁，当初在云霄城的时候不知道多少女子被你迷的神魂颠倒，就因为你这满嘴土匪的粗话？”
沈先生：“那用你们斯文人的方式，屁滚尿流怎么说的好听些？”
庄雍：“我不是斯文人，我是个武夫，更喜欢用把你杀的丢盔弃甲几个字。”
沈先生想了想：“怎么都不如屁滚尿流听起来爽。”
庄雍又往外看了一眼：“我听手下人说，这小姑娘护着他的时候可凶了，没多久又是他护着小姑娘，他俩谁照顾谁？”
沈先生沉思片刻：“互为老母鸡。”
庄雍想了想互为老母鸡这五个字，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先生一脸嫌弃：“你们这些假斯文人真是乐趣少啊……”
两人对弈之后便几乎没了交谈，只闻落子之声，这一局棋下到中盘的时候沈先生忽然开口：“当初那局棋可有赌注？”
庄雍摇头：“没有。”
沈先生道：“我想加个赌注。”
庄雍看他郑重起来，知道有重要的事，也坐直了身子：“你说。”
沈先生看了看外面：“我若是赢了，将来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帮我好好照看他们俩，若是我输了，当我没说。”
“好。”
庄雍只回答了一个字。
这局棋下的极漫长，足足下了一个半时辰，最终庄雍投子认输：“一局棋，何必下的如此拼命？”
沈先生脸色微微发白：“瞎说，我只用了三成功力。”
庄雍苦笑摇头，起身：“我先回去了，老人们常说不要脸的人命都长一些，所以你也不用胡思乱想，真要是……有那么一天，我帮你挡一下？”
沈先生一颗一颗的把棋子收好：“谢了，给我挡一下这五个字分量太重，我就不收了，存着，给他俩用。”
庄雍：“你知道我来意的。”
沈先生：“那天夜里的事，我会告诉你，不过还早。”
“又是还早。”
庄雍转身离去，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沈冷在练习劈刀，只一个动作，来来回回极单调，可是他却不厌其烦，一刀一刀落下，位置精准，双手稳定有力。
躺椅上的少女可能是睡的冷了，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沈冷看过去，刀势稍停。
“干嘛呢？”
被子盖住半张脸的少女问了一声。
沈冷笑起来，随即再次劈刀。
庄雍出门之前心里想着，少年强，大宁将来如何能不强？
到了后半夜沈冷才把一天的功课补完，想去叫醒沈茶颜又舍不得，于是他把躺椅都搬起来搬到屋子里去，自己回到院子里打了井水冲澡，距离天亮已经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
一如既往，天刚刚发白的时候少年已经起床，叠好被子，洗漱，背上竹筐出门去早市买菜，沈茶颜听着院门吱呀响了一声，睁开眼睛看了看后继续蜷缩在躺椅上睡，忽然想到跟着那家伙去买菜会不会很好玩？
她猛的坐起来，起的猛了，有些头晕。
小路上，沈冷一边走一边很奇怪的左右摇摆，那是他在脑子里幻想着有人对自己攻击，反正除了他们也没人在山上住，不怕被看到。
离开道观去早市要走三里山路，下了山再走二里才到镇子上的早市，山林很密，早晨的时候鸟儿清脆叫声格外的好听。
从一棵树上跳下来个蒙面的汉子，持木棒朝着沈冷的后背狠狠的砸了下去，沈冷似乎专注的在比划着，木棒已经到了他脑后。
沈冷忽然往前一弯腰，木棒重重砸在背后的背篓上，背篓都被砸瘪了，沈冷闷哼一声往前跌跌撞撞的冲了几步，草丛里一左一右出来两个蒙面汉子，绳索绊住了沈冷的双腿后用力一兜，沈冷随即往前扑倒。
人刚倒在地上，一根木棒照着脑袋就砸了下来，沈冷翻身避开，木棒砸在小路上，泥土纷飞。
沈冷刚起身，从树上又跳下来两个人，一张渔网罩在沈冷身上，两个人围着沈冷转了一圈把渔网勒紧，同时往后一拉沈冷就不由自主的摔在地上。
持木棒的那人砸下来，沈冷本能的强行翻身，这一棒砸在肩膀上，疼的他发出一声闷哼。
旁边一个汉子一脚踩在沈冷小腹上，沈冷的身子随即往上折起来，这一下太沉重，沈冷险些背过气去。
“弄死？”
有人问了两个字。
持木棒那人摇头：“打断四肢，挑了手筋脚筋废了他。”
沈冷听出来那声音是谁……水师校尉沐筱风。
想不到他们一夜没睡，应该是打听清楚了沈冷每天早晨都会去早市，所以在这埋伏着，军营会有夜查，沐筱风后台那么强硬当然有办法让夜查的人假装看不到他们没在。
有人冷笑着翻出来匕首，另外两个人过来就要按住沈冷的手脚。
被挑了手筋脚筋，纵然还活着，有什么意义？
沈冷身上炸开一股爆发力，裹着渔网硬生生跳了起来，然后身子撞出去把那拿着匕首的汉子撞开，沐筱风低声骂了一句，背后一脚将沈冷再次踹倒。
“动作快些，不能让他的同伙看到了，那家伙手里有留王铁牌。”
“万一他说出去呢？”
“那就再割了他的舌头！”
几个人急促的交流了几句，然后人扑上来再次想把沈冷按住。
两个壮硕的汉子将沈冷压在那，一个人强行把沈冷的胳膊拉出来，拿匕首那人照着沈冷的手腕就割了下去。
砰！
持刀那汉子脑袋被人踹了一脚，脖子都咔嚓响了一声，往一边翻倒过去。
“我操你们妈的！”
那是少女怒极的骂声，哪里还管什么斯文不斯文，自然而然就骂了出来，沈冷当初说了一句牛逼就被她训斥，如今她骂的要粗鲁多了。
沈冷在杀水匪的时候她不敢真的去杀人，哪怕她再强大，杀人这道关口也没那么容易过去。
可现在，她想杀人。
一把将地上那把匕首捡起来，手上的速度快如蛇点头，噗噗噗三声，那汉子身上中了三刀。
沈茶颜背后挨了一棍子，回头看过去，那双血红的眼睛把沐筱风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他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那女孩子眼神吓住。
沈茶颜匕首一划将靠近的汉子逼开，然后过去一把抓着渔网狂奔出去，拉开距离之后一刀将渔网切开一条口子。
沈冷疼的晃了晃脑袋，站起来把沈茶颜护在身后，伸手把她手里的匕首拿过来：“在我后面。”
沈茶颜哪里会听，往前冲了几次都被沈冷拦住。
沐筱风知道这两个家伙武艺很强，手下伤了一个已经没法回去交代，喊了一声带人走就开始后撤。
沈冷脚下一点冲了过去，右臂抬起来手肘撞在一个汉子的面门上，直接把那人脑袋撞的往后仰出去，人飞了两三米后又撞在树上。
下一秒，沈冷已经靠近沐筱风连刺三刀，沐筱风接连后退，然后一棒砸向沈冷的脑袋，沈冷没有退，侧头让开木棒，木棒狠狠的砸在他肩膀上，可匕首在沐筱风的脸上划了过去，黑巾被割开，脸上留下一道从下巴到太阳穴那么长的伤口。
沐筱风疼的嗷的叫了一声，却不敢再战，转身就跑，那几个汉子抬着受伤的人也跟着跑了，沈茶颜想追，沈冷伸手把她拦住。
沈茶颜怒道：“就这么放走了？”
沈冷指了指自己肩膀：“疼。”
沈茶颜连忙把沈冷的衣服拉开看了看，肩膀上都肿起来很高了。
“不重要。”
沈冷把匕首收起来，捡起已经坏了的背篓：“主要是快到你吃饭的时间了，我怕你饿……”
沈茶颜呆立在那，小脸发白，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你是不是真的傻？”

第十五章 这就是男人
江南织造府水师虽然有江南织造府五个字在前边缀着，但实际上江南织造府那些文官对水师一点办法都没有，别说他们，江南道的道府大人也一样没办法。
几年前初建水师的时候皇帝貌似很随意的说了一句，水师诸项事宜直接向朕禀报就行了。
这话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兵部和内阁都没权利干涉水师的事，内阁大学士沐昭桐可以把自己宝贝儿子插进水师里镀金，但绝对不敢对水师的事指手画脚。
所以江南道驻军乙子营的将军白尚年虽然论官职来说比庄雍高了两级，是正三品将军，中间还隔了一个从三品，但他依然也不能对水师指手画脚。
大宁天下十九道，京畿道之外每道的道府大人是正二品大员，京畿道道府是从一品，各道有一营驻军，除了京畿道那甲子营之外，论配备和军队素养来说，还能压在乙子营头上的不过是四疆战兵和京城八万虎贲。
乙子营将军白尚年据说和大学士沐昭桐私交很好，所以沐昭桐才会放心的把儿子放在江南道这边。
但是现在他儿子破了相，那一刀从下巴一直到耳根，本来英俊的一张脸算是毁了，这消息若是传到大学士耳朵里，怕是会勃然大怒，便是白尚年怕也不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可消息没传过去之前，勃然大怒的是庄雍。
庄雍也没有想到自己手下人胆子会这么大了，趁着自己不在水师大营里，居然偷偷跑出去想杀人。
一大早沈先生就到了军营举着留王铁牌直接进了他的中军，把庄雍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人还没走，此时就坐在中军大帐屏风后边等着他的消息。
庄雍面前跪着六个人，这六个人都是跟着沐筱风出去的亲兵，其中有两个是沐筱风从家里带来的护卫，一个挨了三刀身上绑着绷带，一个脖子几乎断了半张脸肿的好像猪头。
“将军。”
沐筱风没有跪，他垂首抱拳：“这件事还是因为那两个狂妄之徒而起，他们辱骂我水师将士都是被各地战兵淘汰下来的废物，这如何能忍？”
庄雍看了他一眼：“难道不是？”
谁都知道，当初皇帝陛下下旨让各地诸营挑选战兵补进水师，谁会愿意把精锐送过来？挑来挑去，都是各营把最差的挑出来送到水师，因为这事庄雍罕见的发了脾气直接告到了陛下那，陛下把诸营将军挨着个的骂了一遍，然后给了庄雍在当地直接招兵的权利，但这事，始终都是庄雍的心结。
四年多来，水师训练初见成效，可那些战兵大爷们的态度远不如从本地渔民之中招来的民勇端正，今年开始这些民勇转为战兵，让这些从各地来的战兵格外的不服气。
庄雍一句话把沐筱风堵住了，后者想说什么，硬是说不出来。
“沐校尉，你记住，今日我不罚你，不是因为你没错，而是因为你父亲是大学士。”
庄雍把桌子上的一份奏折递给沐筱风：“我不罚你，就是破坏了军纪，我已经写好了奏折请陛下给我降职，至于陛下还有什么别的处罚，我都没有怨言。”
“将军！”
沐筱风的脸色猛的一变，没有想到庄雍居然会这样做，不罚他沐筱风却请旨自罚。
“好自为之。”
庄雍对沐筱风摆了摆手：“你出去吧，三十日内不许离开大营，估计着三十日消息到京城也走了一个来回，大学士怎么心疼你我就不方便过问了。”
沐筱风还想说什么，庄雍眼神一寒，沐筱风只能闭嘴，躬身抱拳退出大帐。
“督军队何在？”
庄雍从桌子上抽了一支令箭，督军队队正杨七宝上前：“属下在。”
庄雍把令箭扔给杨七宝：“把这六个人叉下去军杖处置。”
“是！”
杨七宝抱拳得令，转身吩咐手下督军队的人把那六个人架了出去，快出大帐的时候杨七宝才想起来没问打多少，转身问：“将军，军杖多少？”
庄雍起身往后走：“杖到死。”
杨七宝脸色微微发白，跟着庄将军已经四年多，第一次从将军嘴里听到这样三个杀气腾腾的字，将军素有儒将之称，向来温雅，看来今天是动了真怒，他抱拳转身，后背一层冷汗。
转过屏风，庄雍坐下来看了一眼沈先生：“如何？”
沈先生叹道：“你说我不要脸，今日才知道你更不要脸。”
庄雍笑问：“为何？”
沈先生道：“你不罚沐筱风，是因为你知道不能随便得罪了大学士沐昭桐，你又写奏折请陛下罚你，将罪过揽在自己身上，沐昭桐就算再无耻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了，毕竟你像是维护了他儿子，看起来你是把责任揽了过来，实则把责任推卸的一干二净。”
庄雍道：“不然呢？我打死沐筱风给你家那两个宝贝出气？”
沈先生起身：“还是谢谢了，不过就算是你打死了沐筱风，其实也不足以给我那两个宝贝出气的，你不懂啊……”
庄雍一怔：“还不够？”
沈先生临走之前把庄雍两罐茶叶塞进怀里：“算上这都不够。”
庄雍：“论不要脸，我还是不如你啊。”
沈先生大笑而去，只是笑容背后却藏着几分担忧。
南平江畔停着一艘小船，沈茶颜和沈冷就坐在船里等着先生归来，沈茶颜微微红着眼睛给沈冷敷了药，心里想着若不是自己一早突发奇想要追上沈冷去买菜，怕是沈冷就出了意外，一想到以后的日子里若没了沈冷这个白痴，她手脚都一阵阵发寒。
沈冷活动了两下胳膊，很疼，但幸好没有伤到筋骨，他捏了个肉包子塞进嘴里：“再不吃真的凉了。”
沈茶颜：“跟你似的没心没肺？”
沈冷：“活的轻松些。”
沈茶颜：“那猪岂不是最轻松的？”
沈冷一本正经的说道：“羊或许不服。”
本来这不算是什么高级的笑话，沈茶颜想起了前些年大宁因为几只羊的事灭了南越，忍不住笑了起来，沈冷看着她心想还是笑起来好看，以后一定让她每天都笑呵呵的。
沈先生拎着一只烧鹅一些熟肉还有一壶酒上了船，坐下来之后请船夫摆浆离岸。
“如何？”
沈茶颜马上就问了一句。
沈先生道：“回家之后再说。”
三个人都沉默下来，气氛似乎有些凝固，沈茶颜知道当着船夫的面先生有些话肯定不好明说，索性忍着，就在这诡异的安静气氛中，她瞥眼看到有一只手伸过去从油纸包里撕了一条鹅腿，然后开始滋滋叭叭的啃了起来。
沈茶颜几乎气的想把他扔到船下去，而那家伙一点儿觉悟都没有，腮帮子鼓囊囊的说：“好吃，真好吃……”
沈先生噗嗤一声笑了：“好吃就多吃些。”
沈茶颜一想一只烧鹅两条腿，她把油纸包抢过来撕下鹅腿：“我也吃！”
沈冷小心翼翼的伸过手来，沈茶颜以为他要抢烧鹅把油纸包往旁边拉了拉不给他，然后那只手就在她嘴边蹭了一下，给她蹭掉了一些残渣。
沈茶颜愣了：“你干嘛？”
沈冷低着头吃肉，嘿嘿傻笑。
回到道观里的时候已近中午，沈先生破例允许他们两个喝酒，但每人只许一杯，还是那种不足半两的小杯子。
沈茶颜瞥了沈先生一眼：“抠门。”
然后把那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沈冷叹道：“就这么喝了，一点仪式感都没有，多不庄重？”
他用手巾擦了手，然后端坐：“谢先生酒。”
往下一看，那杯酒被沈茶颜端过去一口干了：“啰嗦……”
沈冷愣在那：“我……我的。”
沈茶颜：“什么你的我的？”
沈先生笑起来，心中的担忧也被他们俩这可爱样子给扫的轻松了些。
沈冷吃了两口菜后放下筷子，像是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忍住：“先生，我想提前进入水师。”
沈先生脸色一变：“为什么？”
沈冷道：“沐筱风看来是恨上我了，我在他脸上割了那一刀，这仇他是不会不报的，但他什么时候来报仇我们根本无法预知，纵然庄将军和你相熟也没办法控制，与其他在暗处我在明处防不胜防，不如把我们俩都摆在明处，同在军营里，他能怎么样？”
他歉然的看了一眼沈茶颜，发现沈茶颜的眼睛已经红了。
“我不答应！”
沈茶颜猛的站起来：“不管说什么我就是不答应！”
沈先生问：“理由呢？”
沈茶颜尖声喊：“我是女人，女人可以不讲理，我就是不答应。”
喊完了之后就跑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沈先生叹道：“她是习惯了你在身边，你去了水师之后，以后怕是一个月也未必能见一两次了……”
沈冷低着头脸色也黯然下来：“我知道，可我必须这么做。”
沈先生嗯了一声：“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
沈冷抬起头：“不能拖，拖着我就会心软。”
沈先生站起来：“你去收拾东西吧，我去找她说。”
沈冷坐在那没动，眼神有些发呆。
沈先生又是一声长叹，到了沈茶颜房门外敲了敲门，沈茶颜没有说话，沈先生推门进去，看到她红着眼睛坐在床边，赌气似的用力擦自己脸上的泪痕，很用力的擦。
沈先生取了一块手绢递过去：“他是为了你……沐筱风的报复随时会来，大学士沐昭桐也不会让儿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去了军营，就在沐筱风眼皮子底下，沐筱风就不会来道观里找事了，若他不去，沐筱风也好沐昭桐也好，报复的人来了，难免会伤到你……”
沈茶颜抬头，眼睛里都是血丝：“难道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可凭什么要他自己去扛着？就因为他是男人？”
沈先生站在那沉默了好一会儿，点头：“没错，这就是男人。”

第十六章 入营
下午的时候沈冷一如既往的练功，一如既往的读书，似乎看不出来一丁点情绪上的变化，可是沈先生很清楚，沈冷比沈茶颜还要不好过。
沈茶颜争论的时候说这事又不是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三个人马上就走，难道天南海北沐筱风的人都能找到？
沈冷说了一句终究要从军的，沈茶颜便不知道如何反驳了。
其实沈冷还想说，遇到一些事就逃，那么锤炼不出来男子汉应有的性子。
快天黑的时候沈冷开始准备晚饭，沈茶颜整个下午都在自己屋子里没有出来过，沈先生坐在院子里不时往她屋子那边看一眼，却始终没有说什么。
下午的时候沈先生又出去了一趟，沈冷知道他又去找了庄将军，似乎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就在这时候沈茶颜忽然从屋子里冲出来，脸上居然带着笑：“快看看，这样行不行？”
那爱美的少女，也不知道从地上抹了多少灰尘在脸上，看起来黑乎乎的，她兴奋的掐着腰站在那期望得到认可：“像不像个男人？”
沈先生摇头：“你不能去。”
沈茶颜像是一下子被激怒了的斗鸡，头发似乎都炸了起来：“为什么！”
“你是女人。”
沈先生认真的说道：“纵然你把自己打扮的再丑，哪怕你更狠把自己脸割破了，你也是女人，在军营里女人诸多不便，你想不到的麻烦会很多很多，沈冷难不成整天都想着该如何保护你？”
“我自己可以保护我自己。”
沈茶颜寸步不让。
“那也不许去。”
沈先生声音开始发冷：“若你执意，今日连夜我带你回怀远城，若你不去，还能在这道观里守着，水师每个月都有几天时间可以告假回家，我下午问过，和各地战兵不同，因为水师中多数是从本地渔民之中招募来的，所以有这特殊的待遇。”
沈茶颜依然掐着腰站在那，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冲掉了泥灰看起来更不漂亮了。
沈先生道：“你就盼着冷儿爬的快些，到了正五品将军衔就可带家眷……”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也自认为是德高望重品行端正的长者……
沈茶颜楞了一下，啐了一口，扭头跑回自己房间。
沈冷走到沈先生身边压低声音道：“我今夜就走。”
沈先生似乎早就料到了这样，点头：“我送你。”
沈茶颜没有吃晚饭，两个人叫了几次就放弃了，夜深之后沈先生去了一眼见沈茶颜趴在床上睡着了，两个人随即离开了道观。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沈茶颜猛的坐起来，眼泪依然在流。
原来，自己是如此的不坚强，她从来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如男人，可这一刻却发现沈冷比自己心狠多了。
半路上，背着包裹的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她其实睡不着的吧。”
沈先生点了点头：“我知道，一直就没睡。”
“她没阻拦。”
沈冷的语气之中似乎有些失望，又有几分庆幸，很矛盾。
“她懂事。”
沈先生的回答很简单，却刺痛了沈冷的心。
“被在乎的女人，可以不懂事，对不对先生？”
“是。”
沈先生停了一下，拍了拍沈冷的肩膀：“前提条件是，你得拥有让她肆无忌惮不懂事的能力。”
沈冷点头：“我记住了。”
沈先生从来都没有阻拦什么，也没有干涉什么，这两个家伙也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甜言蜜语，一个欺负人一个被欺负乐此不疲，可该发生的都会发生，自然而然。
沈先生不阻止甚至默认，是因为他觉得普天之下除了冷儿谁配得上小茶？普天之下除了小茶谁又配得上冷儿？
“回去吧先生，我怕她出事。”
沈冷站在江边：“天亮才有渡船。”
沈先生哦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之后回头：“若忍无可忍，杀一个血流成河也无所谓，我会带你出来，咱们远走高飞。”
沈冷笑起来：“怎么可能，我也懂事。”
沈先生心里一疼，不敢多停留，加快脚步离开。
回到道观的时候发现厨房的灯亮着，沈先生快步进去，见沈茶颜已经把他的藏酒快喝光了，少女坐在地上斜靠着墙壁，看到沈先生后傻笑起来：“先生，不……爹，我心里好难受啊，嘿嘿嘿嘿……”
天一亮沈冷就坐渡船到了南平江对岸，他们住在南平江南岸，水师大营在北岸，到了对岸还要走至少一个时辰，沈冷在半路吃了些东西，想着不能出意外，还找了个草丛蹲了会儿……
到水师大营门外的时候，沈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打算去找守在营门外的士兵打听一下，他有些紧张，毕竟军营是个庄严肃穆的地方，但紧张不是怕。
“沈冷？”
他正思考着，营门里边一个身穿黑色皮甲的年轻人大步走出来，这人看起来二十三四岁年纪，脸型方正，浓眉大眼，面相上就应该是个坚毅且宽厚的人，因为太强壮所以看起来稍稍有些胖，但一点也不臃肿，是那种让人看了就知道脱掉衣服就有肌肉炸裂感的壮汉。
他走到沈冷面前：“我是水师督军队的队正杨七宝，奉将军命令来接你进去。”
沈冷抱拳：“多谢。”
杨七宝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军中也抱拳行礼，可是和你的姿势略有不同，你那抱拳是江湖中人的用法，回头注意下。”
这一句话就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沈冷心说自己运气真好。
杨七宝确实是个很宽厚稳重的人，他是水师初建的时候就被招募进来的，家境贫寒，所以一直都有些自卑，如果不是水师有特招之权的话，他可能也没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原来他不在督军队，督军队的人最初都是庄雍的亲兵，调任水师提督的时候带过来的，后来为了压住那群各地战兵调过来眼高过顶的兵大爷，庄雍特意从这些寒门子弟之中精选六十人重组督军队。
还有一个原因则是……杨七宝作战勇敢奈何当初被分配到了沐筱风手下，几次军功都被沐筱风霸占，杨七宝忍气吞声也不敢争什么，沐筱风是大学士之子而他只是普通渔夫之子，怎么去争？
庄雍知道后怕把杨七宝这样的勇士憋出毛病来，就直接给了他一个督军队队正的职务，不入品，但也不用再看沐筱风脸色。
大宁军制，带一百二十人的团率为武职七品，之上是校尉，武职六品，辖三个团率所部，校尉再往上就分的细致了些。
团率之下分十人队五人队，头领皆称队正。
“将军是个很宽容的人，也很斯文，你不用害怕，当初我刚进军营的时候就怕的不行，什么都怕，后来发现将军公正队伍也纪律严明，所以就不怕了。”
杨七宝笑起来，更显憨厚。
沈冷觉得他和自己在鱼鳞镇的好朋友陈冉有些相似，都是好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那种好人，不同的是陈冉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而杨七宝看起来似乎骨子里有一种卑微感。
到了中军大帐之后杨七宝让沈冷在外面等着，他一个人进去禀报，片刻之后随即出来拍了拍沈冷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将军让你进去，别怕，没什么可担心的。”
沈冷感激的笑了笑，深呼吸，大步走进军帐。
庄雍坐在桌案后边低着头正在书写着什么，也没抬头，用毛笔指了指大帐里的凳子：“坐下说话。”
沈冷站的笔直：“还是站着回将军话。”
庄雍微微一笑，放下毛笔，心说这孩子懂规矩，虽然明知道自己和他那个不靠谱的先生有交情，但没有一丝的不恭敬。
“军营里，可能比你跟着沈小松还要苦些。”
庄雍道：“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快就来了，是因为沐筱风？”
沈冷回答：“是。”
庄雍嗯了一声：“要不然把你安排进督军队里，就跟着刚才带你进来的杨七宝。”
“督军队可会直接作战？”
“不会，除非前面的士兵死绝了。”
“那我不去。”
沈冷道：“我要去直接可以和水匪交战的地方，每一次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队伍。”
庄雍眯着眼睛：“沐筱风带着的就是。”
沈冷楞了一下，回答：“去也无妨。”
“哈哈哈哈，好！”
庄雍大笑起来：“有些气势，这才是一个当兵的人应有的样子，很好……但是一切都还得按规矩来，你先去新兵预备营里训练，七日之后便是预备营的人比武考核的日子，每个月一次考核，连续三次考核不通过会被逐出军营，考核合格之后才能成为真正的水师战兵，你可愿意？”
“愿意。”
沈冷的回答简单至极，丝毫也不拖泥带水。
庄雍摆手：“去吧，让七宝带你去报到，顺便把被服领了。”
“是。”
沈冷转身往外走，身子依然挺拔。
“对了，那块铁牌沈小松是不是给了你？”
“是，先生偷偷放在我包裹里了，但我偷偷放回去了。”
沈冷站在门口回答。
庄雍微微摇头，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你去吧。”
沈冷心说那铁牌是可以保命的，那么厉害的东西，当然要留给茶爷用啊。
他出了中军大帐之后跟着杨七宝往新兵营那边走，一个那次在河边陪沐筱风洗马的士兵路过正好看到沈冷，他楞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朝着沐筱风的营地就冲了过去。
沈冷侧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然后嘴角微微一勾。

第十七章 最后再想茶爷
杨七宝这个人越接触越觉得他是个可以交朋友的人，虽然性格和他那一身炸裂的肌肉不太匹配，缺了些征战大将应有的舍我其谁的霸气，但那是另一个层面的事，和能不能做朋友没有关系。
沈冷很喜欢他聊天，感觉很舒服，不用带着戒备心。
往前走的时候沈冷还在想着另外一件事，刚才遇到的那个战兵在江边见过，正是被茶爷一脚揣在下巴上轰出三米远的倒霉家伙，估计着应该是去找沐筱风了。
新兵营么？
沈冷知道沐筱风还在禁足，但以他的背景在新兵营里折磨一个初来乍到的，应该不算什么难事，然而沈冷并没有什么惧意。
杨七宝带着沈冷到新兵营的时候，管事的那个叫庞张的团率初始还很客气，毕竟是督军队的队正亲自带着来的，显然这个新兵非同寻常，可是他被人喊出去一趟再回来，看沈冷的眼神就有些不对劲了。
按理说团率是七品武职比督军队的队正要高，正经领俸禄的人了，不过督军队太特殊，谁也不好去招惹。
“沈冷！”
刚出去回来的庞张站在营房门外喊了一声，正在给自己铺床的沈冷立刻站直了身子：“在！”
“新兵入营要考核体力耐力，现在你给我去围着营房跑十圈。”
沈冷：“新兵营吗？”
庞张：“想的美，整个水师的营房，跑不完不许回来吃饭。”
“是！”
沈冷当然知道这一定是沐筱风交代他的，也不点破，穿戴好自己的新兵服，在腰上绑了个水袋就要出门。
“把水袋放下！”
庞张哼了一声：“谁许你带水的？”
整个水师的大营有多大，围着跑十圈马都能累坏了，还不许带水。
沈冷把水放下，一言不发的出了营房，深呼吸，做了几个热身动作，庞张从后面快步过来就要照着沈冷的屁股给一脚，脚才抬起来，沈冷猛的回头，当庞张看到沈冷那双眼睛的时候心脏猛的收缩了一下，那一脚就是不敢踹出去了。
“快……快去，磨蹭什么！”
庞张大声喊了一句，更像是给自己壮胆。
沈冷热身之后慢跑起来，然后逐渐加速。
他跑了不到一圈的时候庄雍就得到了消息，把杨七宝叫进自己的大帐吩咐了几句什么，杨七宝随即回到了督军队，选了二十个最能打的督军士兵，让他们配好了武器随时准备出任务。
跑了两圈的时候看热闹的人就越来越多了，绕着大营跑一圈粗粗估算也有个十里以上，这还是因为水师大营在岸上的规模小于在江水里规模，十圈就至少是一百多里路，寻常人一天都走不完，不是说时间不够用而是根本坚持不住。
“那家伙是个新兵啊，刚进大营怎么就受这么重的罚？”
“对啊，没道理啊，是不是得罪庞张了？”
“庞张那个小人，管着新兵营所以格外跋扈，欺软怕硬。”
“心疼这小子，不过这小子也够可以的，这是第四圈了吧，换做是我早就趴下了。”
站在那看着的人群里议论纷纷，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对沈冷都很同情，只有当地被特招的渔民出身之人才会进新兵营，所以同样是特招进来的士兵们对沈冷只有同情。
到了第五圈的时候连庞张都觉得不可思议了，最少五十里那家伙还在慢跑，看起来速度维持的非常完美，始终如一。
一口气五十里？
“妈的，看你还能坚持多久，就算你能跑完也快累死了吧。”
庞张一甩手回了自己的军帐里，把怀里那黄灿灿的十两金子取出来翻来覆去的看，这可是真金啊，心里想着沐校尉就是够大气，不愧是大学士之子，那个叫沈冷的家伙也是倒霉，谁知道怎么得罪了校尉大人，活该他倒霉。
不是庞张愚蠢，而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少，他又怎么会知道沐筱风和沈冷之间出了什么矛盾，更不知道昨天上午被杖毙的那六个士兵是因为这个新兵，当然也不知道沐筱风脸上的伤是沈冷划的，都知道的话他可能更希望自己吃些苦也不愿意掺和进来。
十圈！
沈冷居然真的跑完了十圈！
整个下午军营里都在议论这件事，多少人对沈冷佩服的五体投地，水师士兵们训练的强度很大，可是负重十里就已经让人觉得很难熬了，超过一百里那简直就是直接跑进地狱。
“是条汉子！”
杨七宝站在高坡上看着沈冷心里格外佩服，他觉得沈冷和自己是一样的寒苦出身，所以难免心中生出同仇敌忾的感觉。
“妈的，庞张这个杂碎！”
杨七宝低低骂了一句。
让庞张意外的是，沈冷居然没有错过晚饭的时间……更像是那个家伙算准了时间似的，在晚饭之前大概十几分钟跑完了，还去认真的洗了手，端着自己的饭盆蹲在那等着开饭。
庞张见人多眼杂也不敢太过分，想着到了晚上就有你好瞧的，气鼓鼓的走了。
水师的待遇极好，新兵待遇虽然比不得真正的战兵但伙食上也不差什么，沈冷默默的吃了三个馒头一饭盆的麻婆豆腐，然后起身又拿了三个馒头打了一盆竹笋肉。
年轻人吃起饭来，那才是虎狼之相。
吃饱了之后回到营房里刚坐下，庞张踱着步子进来眯着眼睛看了沈冷一眼：“体力不错啊，厨房那边水缺了，你去挑几担水。”
“好嘞。”
沈冷乐呵呵的起身，似乎一点怨言都没有。
吃过饭之后大营里夕阳下不少士兵们都在散布闲聊，然后就看到那个新来的挑着扁担去打水了，来来回回，一共六七趟才把厨房的那三口水缸灌满，此时营房里已经灯火通明，大家看着那个家伙蹲在厨房门口喘息都替他委屈。
庞张躲在暗处看着沈冷像是到了极限随即笑起来，想着自己总不能对不起那十两金子，回到自己军帐里，他把最听话的几个手下喊进来。
“今儿夜里让那个新来的在后营当值守夜，你们几个注意着点，后营那边新挖的水渠还没修整好，万一有人不小心掉进去了摔个半死就不好了。”
那几个亲信自然听懂了，白天的时候看团率折磨那个新来的就大概猜到那家伙得罪了团率，几个人立刻点头：“放心吧团率，照顾新兵我们最拿手了。”
“就怕他自己太笨啊，万一自己不小心掉进去了，我们也没辙不是吗。”
“对啊，看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子就没准。”
庞张满意的笑了笑：“去吧去吧，少不了你们几个好处，我明儿一早去跟厨房说，让你们几个去买菜就是了。”
几个人顿时千恩万谢。
按理说厨房采购的事庞张不能把手伸进去，奈何新兵营的厨师也都是从当地招来的，对庞张敢怒不敢言。
沈冷回到营房里刚躺下没多久，庞张背着手溜达进来，笑眯眯的看着沈冷说道：“为了让你尽快融入水师，我也特别照顾你一下，今夜你就去后营值夜熟悉一下。”
沈冷料到了沐筱风等不到明天，站起来问道：“请问团率大人，值夜几个人？”
“你一个。”
庞张过去拍了拍沈冷的肩膀：“夜风寒，多穿件衣服。”
沈冷似笑非笑：“谢团率关照。”
庞张笑道：“关照新兵是我的分内事，倒也不用谢我。”
“请问兵器在哪儿领？”
“营内当值，领什么兵器？”
庞张说完之后就走了：“收拾一下就去吧，不要耽搁了。”
沈冷拍了拍衣服，小猎刀的刀鞘在，沈先生在道观里准备的直刀连弩之类的兵器是带不进来的。
沐筱风还在禁足之中显然不敢随意走动，他的亲兵当然也不敢再轻易掺和进来了，所以今夜要出手的也就是新兵营里的人。
沈冷盘算了一下，其实刀鞘都未必用的上，给自己准备了一壶水，穿戴整齐，他就慢悠悠的朝着后营那边溜达过去。
站在军帐暗影处的庞张看着沈冷那毫无戒备的样子心里一阵冷笑，自言自语的嘀咕了几句：“不要怪我，是你自己没长眼睛居然得罪了大学士的儿子，大学士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啊……”
拍了拍藏在衣服里的金元宝，庞张心满意足。
夜风确实不小，沈冷找到后营当值的位置把那四个原本值夜的人换下来，一个人靠在那像是发呆，三年多前自己蹲在江边等孟长安的时候看着水师的巡江战船在面前过去，暗暗发誓有朝一日要从军杀尽水匪，如今这梦想已经在实现的路上了。
想到孟长安，沈冷算计了一下日子，今年是孟长安在雁塔书院的最后一年，满十年就能从军，从雁塔书院出来人听说前三甲可以直接自己挑选想去的地方，孟长安那般好强的性子，不入三甲才怪。
沈冷想的就是这么理所当然，他才不会去想雁塔书院里有多少变态的天才，因为他觉得孟长安最变态……
想了会儿孟长安，他又假装想了会儿沈先生，然后跟自己说我已经先想过了孟长安又想过了沈先生，现在再想茶爷应该不过分了吧，当然不过分啊……所以，那就剩下的时间都用来想茶爷好了。
茶爷真好看啊。
就在这时候，沈冷看到远处有几个黑影朝着自己这边快速的移动过来，那几个人挑着暗影的地方走，如果不是沈冷这几年来已经被强训出来足够强大的戒备心和观察力，想发现他们还真是不容易。
沈冷摸了摸刀鞘，自言自语：“信不信，我用刀鞘在你脸上摩擦？”

第十八章 还行还行
沈冷看到了那几个黑影朝着自己这边靠过来，心里忍不住一阵冷笑，有些人啊，总是要付出代价之后才会长记性。
“沈冷？”
有人居然还轻轻叫了一声，心也算是够大的。
沈冷从暗影里走出来：“叫我？”
其中一个人看到沈冷出来后打了个手势，后面两个人突然扔出来什么东西朝着沈冷的脑袋就罩了下来，虽然夜色很浓，但沈冷还是第一时间就判断出那是一床棉被。
真幼稚啊。
沈冷在心里想着，然后突然喊了一声：“有人夜闯军营！”
然后也没有闪躲，居然就任由那张棉被把自己给盖住了。
说实话沈冷这一嗓子确实把那几个家伙吓了一跳，最后面那俩人第一反应就是想跑，可是看到前边的已经动手了又不得不过去。
沈冷双臂抬起来护住自己的脑袋，身子尽量压低让后背在上边，无非是几下闷棍而已，扛得住。
他预计着另外一波动手的人会稍稍迟一些，毕竟也要给人一个反应的时间吧。
谁想到居然比他预想的快多了，沈冷蹲在棉被下边一下都没有被打，就听见棉被外面乒乒乓乓的声音，然后是一阵阵的哀嚎声。
沈冷把被角掀起来看了看，四周已是火把通明，一群督军队的士兵按住那几个正在暴揍。
杨七宝过来伸手扶了沈冷一下：“没事吧兄弟。”
沈冷摇头：“没事，什么人啊，吓死我了，第一天当值就遇到有人夜闯军营。”
杨七宝哼了一声：“你不用怕，不是外面来的人，不过是几个渣滓罢了。”
沈冷装傻的哦了一声，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
他早就已经算到了……自己被庞张折磨这事庄雍难道会不知道？如果不知道也是装的，之所以沈冷想好要硬抗这一顿打，就是想看看庄雍什么反应。
如果庄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么以后自己在军营里就要用另一种方式生存，还好，先生的朋友终究还是靠得住的。
“我们是自己人，自己人啊。”
挨揍的士兵躺在哀嚎：“不要再打了。”
杨七宝当然知道他们都是新兵营的人，可他不下令停手，手下的督军队士兵当然不会停下来，沈冷也坏，看着那些人一脸小天真的说道：“是不是坏人偷了新兵营的衣服啊，我觉得庄将军手下的士兵怎么可能会做出坏事，一定是外面的人混进来了。”
杨七宝又不傻，立刻明白了沈冷的意思：“也对，给我打狠一些，让这些王八蛋知道擅闯军营的后果是什么。”
督军队的士兵打的更狠了，直到有人打红了眼睛想抽刀才被杨七宝阻止。
督军队的人都是寒门出身，以前被战兵欺负过，又都是能打能扛的那种所以才会被庄雍照顾着进入了督军队里，本身对庞张的人就恨之入骨，逮着机会了怎么可能不下手狠一些。
而沈冷呢，那叫一个小白兔。
“别打了吧，你看除了那边那个还好点，剩下的都被打的流血了。”
被打的最轻的那个一听就知道坏事了，还没有来得及求饶就被扑过去的几个如狼似虎的督军队士兵按住一顿打，本来是大家一起挨打，现在他吃了小灶……
杨七宝看看打的差不多了一摆手：“把人都绑起来，带到中军大帐交给将军处置，也不知道这些外人是怎么把衣服偷出去的，搞不好新兵营里有人违反了将军的军纪。”
督军队的士兵上去把这些人全都绑了，押着就要往回走，沈冷这时候忽然倒了下去：“棉被里有迷药！”
他咣当往下一倒，可把杨七宝吓了一跳，杨七宝连忙过去把他抱起来使劲儿摇了摇：“兄弟你没事吧。”
沈冷迷迷糊糊的说道：“没事……就是犯晕，回去躺一会儿就没事了，你还有正事不用管我，让两个兄弟把我送回去睡一会儿就好了。”
杨七宝随即派了两个人把沈冷送回去，被绑住的人之中有人喊出来：“没有迷药啊，那就是一床普通被子。”
沈冷气息微弱的说道：“小人！杨大哥，能不能今晚把我安排在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我怕还有人来打我。”
杨七宝过去一脚把那人嘴巴都踹歪了，拍着沈冷的肩膀：“你放心，不会有人把你怎么样。”
他让人把沈冷送回到督军队的营房里，找一间空屋子让沈冷躺下。
被子里当然是没有迷药的，那是江湖下三滥用的手段，军营里怎么可能有迷药？
两个督军队的士兵把沈冷抬着送了回去，为了保护沈冷的安全，杨七宝特意吩咐那两个督军队的士兵都在营房外面，不许人靠近沈冷。
沈冷躺在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那两个送他回来的督军队的兄弟就站在门口。
沈冷一翻身起来，把枕头塞进被子里伪装了一下，然后轻轻撬开后窗翻了出去，在夜色之中，沈冷像是一头猎豹一样迅速的穿过。
沈冷回到了新兵营，以他的能力躲过新兵营的岗哨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将自己提前准备的黑巾蒙在脸上，然后到庞张的门外敲了敲门，沙哑着嗓子说道：“团率，打完了，人怎么处置？”
时间有限，沈冷计算了一下，从后营把人押到中军大帐大概走十分钟左右，很快就会有人过来喊庞张也去中军那边，他从后营跑到这用了五分钟左右，留给他的时间最多也就是五分钟，因为他还得跑回去装睡。
庞张果然没有睡，也没有防备，一把拉开门：“进来说！不要命了吗，在门外胡说八道什么！”
门一开的瞬间，沈冷直接一脚踹在庞张的小腹上，庞张武艺不错不然也不会被提拔为团率，但他没有防备啊……沈冷这一脚势大力沉，直接把庞张踹的往后翻出去。
沈冷进门回手把门关上，然后过去一脚踩着庞张的脸从他身上撕下来一条衣服把他嘴巴给勒住了。
“你是……”
庞张含含糊糊的问，可是嘴里发不出什么正经声音来。
沈冷恶趣味上来，压着嗓子：“嘘，儿砸，我是你爸爸。”
然后一拳打在庞张的眼眶上，这一拳打的庞张脑袋嗡的一声眼冒金星，差一点就昏了过去，沈冷当然不会就此罢手，他得让庞张怕，怕了以后才会少一些麻烦。
他过去将庞张的被子抓过来捂住庞张的脑袋，手按住椅子面手抓住椅子腿一掰，咔嚓一声拽下来一根椅子腿，然后蹲在那就开始揍，这一顿打，打的天昏地暗。
打了足足三分钟，沈冷把刀鞘从怀里取出来把被子掀开：“让你体会下什么叫做摩擦。”
然后他把刀鞘在庞张脸上蹭了一下……
庞张的身子猛的挺直了，那种疼简直就像是被扔进了地狱让饿鬼啃了一口似的。
沈冷真的没想杀了他，所以用的力度不大，只是蹭下来一层肉皮，要是用力的话能把脸上的肉给剐下来，他将刀鞘擦了擦收起来，照着庞张的脑袋狠狠踩了一脚，庞张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沈冷长出一口气，庞张当然会想到是他，但沈冷要的就是他知道，且没证据。
打完了之后沈冷出了房门还把门关好，顺着原路跑回去，才从后窗回到那屋子里躺下的时候，庄雍派去的亲兵已经到了庞张的门外了。
沈冷躺在床上盖上被，舒服的哼了一声。
心里想着七宝大哥对不住了，这次是我利用了你。
他哼一声也是故意的，因为他想知道外面的人是不是发现自己离开过，果然门外的人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确定没什么事后又把门关上了，沈冷就确定他们没有发现自己离开过。
美滋滋。
中军大帐，庄雍也没睡呢，他心里正想着若是沈冷那个家伙真的被揍坏了的话，自己该怎么对沈小松交代……他从年纪上判断，觉得沈冷应该是沈小松的儿子。
当几个亲兵把庞张抬进来之后庄雍噗嗤一声就乐了，然后觉得自己身为将军这样有些不庄重，又故意咳嗽了几声掩饰过去……掩饰的颇为辛苦，脸部肌肉稍显难过。
交代？
交代个屁啊。
那个臭小子是什么时候把人给打成这样的？
“七宝，你去看看沈冷怎么样了。”
庄雍没好意思直接说你去看看沈冷在不在。
杨七宝连忙应了一声，一路跑回去，到了门外轻轻推开看了看，发现沈冷已经在打呼噜了，他松了口气问守门的弟兄：“没事吧？”
“没事，一直都在睡着。”
“那就好。”
杨七宝转身回去，见了庄雍之后以他所见如实回答：“督军队的士兵一直都在门外守着，沈冷中了迷药后就昏睡不醒，属下怕出什么意外所以没把他送回新兵营，而是在督军队的一间空置房里。”
庄雍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猜不到。
他点了点头，心里骂了一句臭小子，然后一本正经的吩咐道：“等他醒了带过来见我！”
杨七宝连忙应了一声，然后问：“这几个夜闯军营的人怎么处置啊。”
庄雍让人把庞张弄醒，然后指着那几个被打的不成人形的家伙问：“这些人可是你新兵营的？”
庞张疼的脸都扭曲了，跪在那又不敢不认只好点头：“是……”
“都先关起来，待本将军查明之后再做处置。”
庄雍一摆手：“都下去吧。”
杨七宝带着人把那些家伙全都押了下去，庄雍伸了个懒腰，心说沈小松教出来的人果然一样的不要脸啊……不过这手段，还行还行。

第十九章 求你件事
沈冷这一觉睡的舒服极了，为了把戏演好早晨按时醒来后又逼着自己迷瞪了一会儿，起身把被子叠好，出门看到那两个督军队的兄弟还在，沈冷顿时一阵愧疚。
“两位大哥，真是对不住了。”
他抱拳道歉。
那两个人哪里能理解他为什么要道歉，还以为沈冷是觉得牵连了他们俩以至于熬了一个大夜心中过意不去，其中一个人摆手道：“没啥事就好，以后庞张那个孙子欺负你就来找我们，我们在督军队总是能抓住他一些把柄，我们帮你整治他。”
另外一人道：“就是，别怕，咱们苦兄弟互相帮扶才对！”
沈冷又道了谢，旁边的门开了，杨七宝从屋子里出来：“醒了兄弟？别急着回去，将军说等你醒了让我带你过去见他。”
沈冷心说瞒得住谁也瞒不住庄将军啊，沈先生说庄将军是个很不要脸的人，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他和杨七宝一路走过去，一直都在道谢道歉，因为他确实觉得对不起杨七宝，骗了一个可以做朋友的人，这种感觉并不好，就因为这感觉太折磨人，沈冷发誓以后绝不能再这样算计。
杨七宝只觉得沈冷这个家伙太客气了，也是个厚道人。
到了中军大帐外边的时候沈冷却进不去，因为庄将军一早就来了客人，守在大帐外面的亲兵让沈冷在外边稍等，沈冷道了谢就笔直的站在那，毕竟已经是军人了。
大帐里，沈先生笑呵呵的放下礼物：“这么快又来看你了。”
庄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还带什么礼物。”
沈先生道：“这不是有求于你吗，怎么也不好意思空着手来。”
庄雍一开始没好意思看礼物是什么，沈先生说完之后他下意识的扫了一眼，然后就咳嗽起来：“上次顺走我那两罐茶叶？”
沈先生点头：“是啊是啊，好东西啊，我喝了两次味道真好。”
庄雍：“你还能更不要脸吗？”
一身男装的沈茶颜坐在旁边本来还有些拘束，听到这句话后认真的点了点头：“他能，茶叶他换了，将军你的茶叶他留在道观，这里面的茶叶是在外面随便买的。”
庄雍看向沈先生，沈先生依然脸不红心不跳：“我买的也不差，嗯，只是差了一点点而已，你要是觉得配不上你将军的身份，我一会儿可以带回去。”
庄雍：“你能好意思？”
沈先生把两罐茶叶拿回来：“能。”
庄雍觉得自己和这个家伙做朋友一定是上辈子自己是个负心汉这个家伙是被自己遗弃的糟糠妻，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吓了一跳，心说自己这是气傻了吧。
“直接说吧，求我什么事。”
沈先生清了清嗓子后一本正经的说道：“我闺女也不小了……”
庄雍楞了一下：“可我没儿子啊，我也是一个闺女，若容你见过的，和小茶年岁差不多。”
沈先生：“不是，我不是让你说媒，我的意思是女大不由爹，冷子不是在你这里吗，她和冷子之间，咳咳……纵然我脸皮厚也不好意思直接说，你懂了是吧。”
庄雍倒是没想到，他以为沈冷是沈小松的儿子呢。
“你说完。”
“我的意思是，闺女想着以后多见冷子几面，我又没那个能力只好求你了。”
庄雍道：“水师每个月有四天可以告假，这是只有水师才有的特殊待遇，怎么，四天还不够？”
沈先生还没说话，茶爷低着头小声说道：“不太够……”
庄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给他单独再加一天，但不许说出去，不然我没法带兵。”
沈先生连忙道谢：“谢谢谢谢，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是为人父的，当然也能体会到女儿若是有了心上人是什么想法，恨不得天天腻歪在一起才好，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男子汉大丈夫要以前程为重，怎么能被儿女情长所困？”
庄雍：“你突然讲道理起来，我觉得后面有坑。”
沈先生咳嗽了两下后说道：“闺女这不是担心长期不见面的话万一他移情别恋了可怎么办。”
庄雍：“你这样的爹我也是头次见……你也不想想，整个军营里一个女人都没有，他移情别恋谁？”
沈先生不怀好意的笑起来：“你莫以为我不知道，军营里就没有两情相悦的？本来可能是没有，后来缺的厉害了，也就无所谓了……”
庄雍：“咳咳……当着茶儿你就不能庄重些？这都是胡说八道的什么！”
沈先生：“哦哦，我家冷子那般优秀，万一……”
庄雍连忙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想说什么你直说，别绕弯子了。”
沈先生道：“我是想求你件事……冷子现在不是在新兵营吗？要不这样吧，新兵营后厨的菜以后都是我们送了？你让冷子每天都来卸车，这样他俩就能天天见上一面，你放心，我会要求他俩保持克制……”
庄雍：“我怀疑你这个爹是假的。”
茶爷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沈先生：“……”
庄雍叹道：“我算是怕了你，不过就算我依了你也没什么用处，再过五天新兵营就要考核，以沈冷的武艺选入战兵自然不成问题，以后你给新兵营送菜也见不到他。”
茶爷：“那就五天后再换到战兵后厨？”
庄雍心说果然是沈小松教出来的……
沈先生倒是还不至于这样，连忙道：“那就五天以后再说，若是冷子选入了战兵我们就给战兵后厨送菜行不行？”
茶爷看向沈先生：“五天呢！”
沈先生：“忍忍，忍忍……”
庄雍算是服了气，对这对父女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转移了话题：“你上次和我说冷子是你孩子，茶儿也是你的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沈先生：“都是啊。”
茶爷：“假的。”
庄雍：“你是想把自己闺女许配给自己儿子？”
沈先生：“肥水不流……”
沈茶颜瞪了他一眼，沈先生想起来自己毕竟是个做父亲的，这种话确实不能用来形容闺女，于是改了口：“实话实说吧，他俩都是我收养的孤儿。”
庄雍脸色一变，顿时对沈小松心生敬意：“怪不得这么多年你一直单身一人，原来是因为这个，倒是辛苦了你。”
沈先生道：“辛苦倒是不辛苦，就是容易起急，这俩都不是好养活的……”
庄雍笑着摇头：“罢了罢了，五天后若是沈冷选入战兵，那么你们以后每天早晨就往后厨送一次菜，但需注意，只是见一面即可，不许有过多交流，若是被人知道了的话我这个将军也颜面无存。”
沈先生连忙道谢后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五天后再来。”
茶爷虽然觉得五天有些难熬，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之前已经把沈先生的衣服剪坏了两件，再剪他就没的穿了，不能欺人太甚不是。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随即告辞，庄雍亲自把他们送出大帐，茶爷出了门就看到沈冷在门口站着呢，眼睛一亮，上去一把抓住沈冷的胳膊，没等她说话庄雍和沈先生同时咳嗽起来，一个比一个咳的用力。
沈冷也很意外，很惊喜，张着嘴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冲动，想咬什么东西似的。
“这个小兄弟……胸脯很壮实啊。”
茶爷尴尬的笑了笑，在沈冷胸脯上拍了拍然后松开手，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沈冷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茶爷这样的眼神，如果不是他离开了道观进入军营的话，可能这种眼神还是不会这么早出现。
沈冷注视着沈先生和茶爷越走越远，心还在砰砰跳。
“想什么呢？”
庄雍看着他问了一句。
“茶爷真好看啊。”
“嗯？”
“呃……拜见将军！”
沈冷反应过来连忙抱拳一拜，庄雍笑着摇了摇头：“滚进来说话。”
沈冷跟在他后边进了大帐，规规矩矩的站在那。
庄雍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发现那两罐茶沈小松居然真的拿回去了。
“睚眦必报，这样不太好。”
庄雍回过神，看向沈冷说道：“虽然庞张做事过分了些，但你把他打成那样难道就不过分了吗？这件事好在没有证据是你干的，我能暂且不提，可你这性子若是不收一收，早晚还是会出事的。”
沈冷站得笔直：“回将军，不能收。”
“为什么？”
庄雍眉头一皱。
沈冷的态度，让他心中有些不满。
沈冷回答：“先生收留我的时候说，我性格里有些比较软的东西，不好，所以他送了我一把小猎刀，没有把刀鞘给我，我问先生为什么不给我刀鞘，先生说……年轻人，当不藏锋！”
“不藏锋？”
庄雍重复了一遍，心里一震……沈小松啊沈小松，你这是要培养出来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出来？不藏锋……你这样教导沈冷，他未来的路得多难走？
“你回去吧。”
庄雍摆了摆手，忽然间有些心疼这个孩子。
“是！”
沈冷转身就走。
“五天后就是新兵营考核了，我答应了沈小松，若是你进入战兵，以后战兵厨房他和茶儿每天早上都来送一趟菜，你去卸车。”
沈冷的肩膀明显颤抖了一下，转身，肃立，把右臂抬起来横陈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宁军礼。
“谢将军！”
“去吧去吧。”
庄雍将面前的公文打开，可脑子里都是不藏锋三个字，久久挥之不去。

第二十章 杀心起 风萧萧
夜深的时候庄雍脑子里还在想着沈冷的那几句话，那少年究竟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他领兵多年，见过多少锐意如刀的年轻人，可是大部分都是心志高而力不足，夸夸其谈罢了。
沈冷不一样，那个小家伙骨子里有一种令人震撼的狠劲。
心里想的事情多了些，所以就不容易睡着，倒不是都因为沈冷，而是因为今天朝廷里发下来的通文，陛下又发了脾气，很大的脾气。
陆地武功大宁已经近乎极致，说四方臣服也丝毫不为过，可偏偏是这海域之外的那些地方让人头疼，便是一个弹丸小国仗着水军精锐也敢在大宁海疆闹事。
陛下发脾气的原因还是因为南边求立国，不过一个人口几百万的岛国而已，可是正因为四面环海，大宁鞭长莫及。
当初为什么陛下一心想打造一支大宁的舰队，还不是因为南疆那边闹腾的乱。
大宁南疆原本有三分之一靠海，打下了南越国之后海疆更长了，求立国的水军也更加的猖狂起来。
他们的战船速度极快，那些家伙来去如风，上岸劫掠杀了人抢了东西就走，若是他们肯在陆地上多留哪怕那么一小会儿，以大宁战兵的反应速度也能立刻扑上去教他们做人，可是那些家伙太狡猾，知道大宁战兵无敌所以根本就不会在陆地上和大宁的军队正面交锋。
大宁历代皇帝一直都没把这当回事，觉得那般小国能有什么作为，不过是蚊子时常飞过来叮一口罢了。
南疆海域没有正经的水师，渔民被欺负的连近海都不敢出。
灭了南越国之后倒是收编了南越的水师，这也正是陛下这次大发雷霆的原因……不久之前求立国的水军又来劫掠，整编后的南越水师奉命前去围剿，结果在战船数量比对方多一倍的情况下被人家打的颜面无存，二百多艘战舰回到海港的不到三十艘，而求立国九十几艘战船只损失了十一艘，可谓大获全胜。
以至于求立国的人临走之前还在叫嚣……大宁是纸老虎，沾水就烂。
这话，陛下如何能忍得？
南平江水师训练一直没敢懈怠，可还是进度慢了些，安阳船坞那边造船的速度也跟不上，一切都是从零开始，哪有那般容易。
越想越是心烦，庄雍披上一件衣服到外面散步，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新兵营那边，远远的就看到有个黑影在营房外面，跟着庄雍的亲兵立刻就要过去，庄雍一摆手，示意他们留下，自己一个人进了新兵营。
那黑影自然是沈冷，每天新兵营的训练强度已经很大了，可在沈冷看来根本不够，所以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一个人出来再把自己在道观时候的功课做一遍，一丝不苟。
见到庄雍来了，沈冷将连忙放下手里的木棍，肃立行礼：“拜见将军。”
“每天都如此？”
庄雍问了一句。
“是。”
沈冷的回答永远都是那么干脆简洁，绝不拖泥带水。
“过来跟我随便聊几句。”
庄雍说完之后就转身往外走，沈冷整理了一下衣服跟了上去，庄雍走的步伐并不快，沈冷几次都险些超过去，年轻人总是会显得性子急些。
“你怎么没想过去四疆？”
庄雍忽然问了一句。
大宁的热血男儿，哪个不想去四疆从军？西疆重甲摆在那，西域数百个小国放屁都不敢朝着大宁这边。
东疆刀兵横陈，大大小小的部族就没有一个敢炸毛的，传闻刀兵磨刀的声音就一出现，那些部族首领就吓得夜不能寐。
北疆铁骑来回溜达一圈，素以骑兵著称的黑武帝国边军就得整齐往后撤几百米，马蹄子践踏起来的泥点要是溅在他们身上，大宁铁骑就敢过去索赔……
至于南疆狼猿，想想看南越国的事还有紧邻南越国的昭理国如今夹着尾巴做人的样子，昭理国的人可是有几年没吃过牛羊肉了。
沈冷认真的思考后回答：“出头慢。”
这三个字回答的很小心，不遮掩，很诚实，沈冷完全可以说出更漂亮的话来，比如喜欢水师之类的，但他不愿意对庄雍说谎。
这个回答倒是让庄雍有些意外，他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沈冷：“你想多快？”
沈冷心里想着总不能输给孟长安太多啊，可这不是他应该给出的答案，于是回答：“先生说升到正五品就能带家眷在军营里了……”
一开始庄雍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念念不忘的都是那个叫茶儿的姑娘。
庄雍忍不住笑起来，心说年轻人的心思果然好玩。
“将军有烦心事？”
沈冷问道。
庄雍点了点头：“你如何看出来的？”
“胡乱猜的。”
庄雍忍不住问了一句：“求立国扰边的事你怎么看？”
问完了之后他就后悔了，这个才刚刚参军入伍的毛头小子又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他可能连求立国都不知道，自己这可能是真的缺个说话的人吧，才会不假思索的问了他。
“还得两年。”
沈冷的回答还是那么简练，似乎还有些答非所问，但庄雍眼神一亮。
“哦？说说看。”
“我听说求立国虽然不大，但以水军立国，周围诸国都被他欺负了遍，不少小国也向大宁求援过，但是大宁始终都不觉得那不算什么事，再说那些小国之间不太平，大宁才开心……可是，狼群从吃了第一只羊开始，胃口就会越来越大，这也是为什么陛下开始筹建水军的原因吧。”
“然而水师从零开始，舰队成规模最少还有一年，操练配合再一年方可拉出去真正的参战，但以水匪练水军效果也就这样了，比不得海疆实战。”
庄雍问：“若两年后水师成型南下海疆与求立国水军一战，你认为胜负几分？”
他想着，沈冷的回答若是圆滑些就会说五五开，或者是四六，大宁当然是六分，三七的话就有些过了。
“必败无疑。”
沈冷的回答却让庄雍心里微怒，自己练兵四年多了，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评价他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水师。
“为什么？”
“河就是河，不是大海，我没有见过大海但听人说过，浩瀚无边，南平江现在的水师战船造的都够大了，而且绝对是以适合海战为基础设计打造的战船，可是即便如此，还是会输的。”
“说仔细些。”
“第一，水师的士兵们连大海都没有见过，我打个比方，同等战船数量同等战船规模同等兵数之下，现在的水师打得过南平江上的水匪吗？”
不等庄雍回答，沈冷继续说道：“第二，士气……求立国的水军已经成型多年，有着丰富的经验，而南平江水师到现在还没有打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争，看起来士气高昂的队伍一旦稍有失利，怕是恐慌就会蔓延全军。”
庄雍本来还有些生气，听完沈冷的话之后陷入沉思。
同等条件下打得过水匪吗？
水师的士兵对水匪向来都是瞧不起的，若这些话问一个寻常士兵，一定会被耻笑，说沈冷是个白痴。
可庄雍知道沈冷不是瞎说八道，就如上次，在陆地上，八十个水军战兵就能把一个几百人的水匪营地夷为平地，可是在水上呢？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庄雍问。
沈冷回答：“咱们的战船造的一味求大，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对的，可是江浪大的过海浪？江上四平八稳的战船，到了海上就不好说了，我觉得造船不能这样想当然啊，最起码要去学习，哪怕是向求立国的人学习，向南越国的人学习。”
这话若是出现在大宁朝堂上必然会被骂的狗血淋头，向求立国南越国学习？疯了吧！
可庄雍却陷入了沉思。
“将军？”
沈冷看庄雍在发呆，轻声叫了一声。
庄雍回过神来问：“要是你，你会怎么做。”
“搞几艘回来。”
沈冷挥舞了一下拳头：“不计代价，也要搞几艘求立国最好的海船回来，拖到安阳船坞里大卸八块，看仔细了。”
庄雍点了点头，随即又一声长叹：“怕是陛下等不及啊……”
沈冷耸了耸肩膀，心说那我能怎么办？我连陛下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有机会剪掉陛下几件衣服管用不管用，然后他就想到了茶爷……茶爷可真好看啊。
花痴脸。
“沈冷？”
轮到庄雍把沈冷喊回神。
“你先回去吧，我今夜就写奏折千里加急的送到京城去。”
沈冷哦了一声，行礼，告辞。
庄雍回到书房之后坐下来，之前觉得脑子里空空如也，现在却有写不完的东西，他提笔洋洋洒洒的写了一份几千字的奏折，然后封了火漆，叫来亲兵送到驿站去，千里加急。
交代完了之后也算放下一桩心事，他开始思考沈冷这个小家伙，有狠劲，有锐意，难得的是还有思想，这样的孩子好好培养的话一定是前途无量。
庄雍想着若是沈冷进了战兵，给他几个人让他带着练练看会不会有些不同寻常的效果？
而回到营房的沈冷躺在床上却开始反思，自己今天的话是不是说的有些多了？
这个时候了，他没睡，庄雍没睡，水师大营里还有一个人没睡……沐筱风睡不着，第一是因为脸疼，第二是因为心里有恨。
他还在不停的思考着，如何才能把沈冷给除掉？
若是自己写一封信回去，父亲一定会想尽办法解决这件事，可那岂不是显得自己太无能？年轻气盛的沐筱风，也不想整日都离不开父亲的关照。
船港的夜静悄悄，杀心起，风萧萧。

第二十一章 可怕
因为水师急需扩张所以从创建以来每个月新兵营都要进行考核，尽量多的选拔人才进入水师之中熟悉战船和操练战术，当地特招进来的寒门子弟都很卖力，因为他们都很清楚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其实真的不多。
自从陛下宣布通过选拔的新兵也可以拥有战兵身份之后，新兵们就更加的有动力了，不说其他，军户是免交钱粮赋税的，这一点就足够让他们为之奋斗。
可是每个月选拔进入战兵队伍的新兵数量并不多，因为庄雍足够严苛，他不需要滥竽充数的人，他要的是真正的战士。
沈冷在训练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消息，新兵营管事庞张因为触犯军纪被贬为队正，现在还在养伤，伤好之后就要滚回战兵队伍里了。
至于那天夜里偷袭沈冷的几个人直接被逐出军营，对于他们来说这打击确实不小，被从军营里赶出去，他们很长时间内都会抬不起头，不但要被家里人责骂还会被乡亲们指指点点，可这又能怪的了谁？
还不知道谁会接替庞张来新兵营，不过沈冷已经不关心这些，明天就是新兵营考核的日子，离开新兵营近在眼前。
这次新兵营里公认最强的新兵有两个，一个叫杜威名，是安阳郡人，自幼习武，父亲是个镖师，家里生活比寻常百姓稍微强了那么一点，可也好不了多少。
另外一个，自然是沈冷。
虽然沈冷才来几天而已，但是来的第一天就干出围着水师大营跑了十圈这种变态的事，已经在新兵营里成为神话。
上午的训练结束之后沈冷注意到那个叫杜威名的人没来吃饭，那是新兵营里唯一一个对沈冷始终保持敌意的人，倒不是因为沈冷得罪了他，而是因为沈冷触及了他在新兵营之中的地位。
吃饭的时候听杨七宝说庄雍将军今日去了安阳船坞，沈冷猜着是因为前两天夜里庄将军和自己聊过之后有了新的想法。
庄将军不在，所以有些人必然会忍不住兴风作浪，明天就是新兵考核，且看这风浪有多大。
沈冷并不害怕，哪怕他的对手确实强的离谱了些，大学士的独子啊……
沐筱风的房间里点了很名贵的檀香，这是他父亲派人定期给送来的东西，大学士知道儿子从小就喜欢这种味道，屋子里不点上的话他就不踏实。
杜威名却不太适应这种味道，总觉得鼻子里痒痒的想打喷嚏，可是还要强忍着，在别的新兵面前他从来都是一副牛逼哄哄的样子，可在沐筱风面前只能是诚惶诚恐，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音。
“明人不说暗话。”
沐筱风坐下来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来几个金锭：“这些是给你的，我想让你帮我做件事。”
杜威名吓了一跳：“校尉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就行了，不用这些。”
“用的。”
沐筱风语气平淡的说道：“若是寻常事，我确实随便吩咐你一声就行了，但我要的是你在水师之中的前程，所以这个价格还不够呢。”
杜威名脸色猛的一变：“小的……小的不是很明白校尉的意思。”
“看到我这张脸了吗？”
沐筱风指了指自己脸上包扎着纱布的地方，揭开，立刻把杜威名吓得脸色发白。
“是被人割了一刀，而割了这一刀的人就在新兵营里。”
沐筱风把纱布裹好：“明天就是新兵营考核的日子了，我想让你帮我杀了沈冷……我知道你的武艺很好，从小你就被你父亲严加管教，练就一身本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在水师之中应该能很快出头，五年后说不定就是个团率，干个十来年就是个校尉，但校尉这道坎儿，你觉得那么容易能迈过去吗？”
“你出身一般，十年做到正六品校尉差不多就是极限，五品以上就可以称为将军，虽然只是不入流的偏将而已，但没有好的契机你这样的人是爬不上去的。”
杜威名的脸色变幻不停，害怕已经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
军中杀人？
自己如果答应了，那么别说前途，命都可能没了。
如果自己不答应呢？对方是大学士的儿子，有一万种方法让自己家破人亡。
“我知道你害怕。”
沐筱风继续说道：“这些金子足够买来一条人命，但你的命显然不止这些……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选拔的时候你会分配到和沈冷一队，你们俩会最终在擂台上碰面，上台之前会有人给你一把匕首，当然没有人能查到是我安排的。”
杜威名扑通一声跪下来使劲儿的磕头：“求校尉放过我吧，我今天就回家去，绝对不会将校尉跟我说的话泄露分毫，求求你了校尉，放了我吧。”
“我选中了你，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沐筱风站起来走到杜威名身边，蹲在那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喜欢威胁人，因为那是很没品的事，我只是陈述一下必然的后果……你不答应我，你父亲出门护镖的时候可能会出什么意外，你父亲若是出了意外，你家里就算完了。”
“为了供你习武，你家里纵然算不得家徒四壁也差不了许多，你父亲没了之后你母亲怎么支撑这个家？房子怕是保不住的，你家里又没有田，最终你母亲可能会流落街头被野狗咬死吧。”
他说一句，杜威名就颤抖一下，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
“你若是做了逃兵，一样是必死无疑的。”
沐筱风扶着杜威名站起来，拉着他走到桌子边上指了指那些金子：“你先别急着害怕，听我把话说完，这些金子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爹娘的，你拿了金子赶回家去把事情跟他们说清楚，让他们拿着这些金子立刻就走，去怀远城里买个院子，剩下的只要不胡乱挥霍，寻常日子过个二十年应该是没问题了。”
“江南道乙子营将军白尚年和家父关系匪浅，我来之前家父就请白尚年将军照顾我……你明天在比武场上杀了沈冷之后，会被立刻关押起来，当天夜里我的人就会把你救出去，然后连夜送到白尚年将军那边。”
沐筱风笑着说道：“你应该不用怀疑，以我的能力给你一个新的身份根本不算什么难事……你家里有了新的军户身份，我保证你在三年内就可以在乙子营出头，五年升校尉，积累一些功劳，家父一句话就能让你爬过那道凭你自己一辈子也过不去的关口，不出十年，让你做个真真正正的将军，光耀门楣。”
沐筱风走回去坐下，说话太多了，所以脸上的伤口疼的厉害，而杜威名还是在颤抖着，这让他的烦躁更重了些。
“我没有太多时间给你考虑，这些话既然你都听到了，我当然不会让你有机会说出去，你只有答应我这一个选择，现在还不明白？”
“明……明白。”
杜威名又跪下来使劲儿磕头：“校尉，我……我不敢啊。”
“事到临头的时候，自然就敢了，想想你父亲你母亲，想想你自己的未来。”
沐筱风把那些金子往前推了推：“拿还是不拿？”
如果能不拿，杜威名绝对不会去拿，可是能不拿吗？
父亲，母亲，家……
杜威名在心里想着，若是沐筱风不骗他的话，以沐筱风的家世能力十年之内让自己做到将军确实真的不算难事，改个名字而已……
“拿！”
杜威名站起来两只手捧住那些金子：“我答应了。”
“哈哈哈哈，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个有前途的人。”
沐筱风笑的格外开心哪怕脸色更疼了：“一会儿你从后营出门，有人为了准备了马匹，你赶回家里去安排一下，天黑之前赶回来不成问题，我会安排人连夜把你父母送到怀远城去，不出意外五六天之后你的新家就安顿好了。”
“乙子营在江南道的分量远比水师要重要，想想吧，未来你就是乙子营的将军之一。”
杜威名沙哑着嗓子说道：“我只求校尉说话算话。”
沐筱风眼神一凛：“我是什么身份，我需要骗你？”
杜威名想了想也对，俯身一拜，然后转身走了。
沐筱风靠在椅子上长长的舒了口气，心里想着就是不靠父亲我也一样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不就是除掉一个愣头小子吗，这也就是在水师，若是在乙子营的话沈冷的尸体都已经开始发臭了。
而与此同时，在长安城里那座恢弘的宫殿中，大宁的皇帝陛下放下手里的一份奏折笑着对已经花白了头发的大学士沐昭桐说道：“这应该是半个月前南平江水师提督庄雍写下的，阁老，你养了一个好儿子啊，每个月都有军功报上来，朕得想想怎么赏赐他了。”
大学士沐昭桐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连连谢恩。
皇帝提笔，写下来正五品勇毅将军几个字之后刚要递给沐昭桐看看，就看到外面内侍捧着一个封了火漆的盒子快步跑进来。
内侍将盒子放在桌上后就躬身退了出去，皇帝将火漆挑开，打开奏折看了看脸色随即一沉。
那是庄雍派人送来的千里加急，只用了七天七夜就从南平江水师到了长安城。
沐筱风犯了错，但是庄雍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皇帝沉吟片刻把那份奏折递给沐昭桐，沐昭桐受宠若惊，这种加急的军报皇帝能给他看，那是莫大的信任啊，可看完了之后沐昭桐的脸色也变了，无比难看。
“这个……这个逆子！”
沐昭桐扑通一声跪下来：“请陛下降旨处罚，臣绝无怨言。”
皇帝走下宝座把那份刚刚写好的旨意也递给沐昭桐，沐昭桐看了一眼后头压的更低了：“请陛下收回旨意，重重责罚臣那逆子！”
皇帝嗯了一声：“是要收回来了。”
沐昭桐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没敢说话。
皇帝重新取了一份新的圣旨，沉吟片刻，将正五品勇毅将军改为从四品鹰扬将军，又升了半级……
他把圣旨递给沐昭桐：“年轻人哪有不犯错的，阁老快起来吧，朕还没有糊涂呢。”
沐昭桐看到圣旨后整个人颤抖的更厉害了，当然这其中有一部分是做戏，作为三朝元老，戏已经浑然天成。
“陛下，这怎么可以，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个不说了，阁老啊，你帮朕想想，庄雍治军不严应该怎么处置？”
沐昭桐心里顿时明白过来，连忙说道：“庄将军都是为了维护臣那逆子，哪里有什么过错，还请陛下明察。”
皇帝像是有些为难的说道：“那……就暂且记下，以后若有过错一并处罚？”
“陛下圣明。”
皇帝笑了笑，在圣旨上加盖玺印吩咐人送到南平江水师，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阁老，南平江上的水匪若是全都剿完了，你说那么大一支水师应该往哪儿放？”
沐昭桐心里苦笑，心说陛下你真的太厉害了，臣服了。
陛下要对南边海疆用兵已经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可是朝廷上反对的声音很大，水师出征耗费钱粮太巨，劳师动众，而且打的还是求立国那么个弹丸之地，打赢了算不得什么，打输了丢不起那个人……
陛下用一个从四品鹰扬将军的赏赐就让自己不得不站在陛下那边说话，满朝文武三分之一看着大学士这个风向标，他不反对，这件事怕是要顺利的多了。
皇帝，可怕。

第二十二章 我凭本事赢来的
新兵考核这天也不是啥特别的日子，黄历上怎么翻也翻不出什么好预兆来，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有人起床朝着比武场那边三拜九叩，在那些战兵看来这就样做的人就好像小丑一样，他们无法理解那些人渴望改变家庭现状的心情。
三拜九叩，当然也是不管用的。
每当这个日子，新兵营的早饭都很丰盛，大部分都狼吞虎咽想着吃的多些力气就大些。
沈冷吃了七分饱后就放下碗筷，七分饱，足够了。
杨七宝一大早就特意过来给他鼓劲，倒像是比沈冷还要紧张似的，至于沈冷，脑子里想的都是明天一早就能见到茶爷了，茶爷真好看。
他从几年前爬上水匪的战船开始就发现自己越是遇到事就越冷静，后来已经不觉得怎么样，可是这种心理素质有几个人能达到？
新兵营长期征兵，而且哪怕是昨天才到的新兵都有资格参加考核，只要通过就能获得战兵资格，这是庄雍亲自许下的承诺。
新兵考核一共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是体能考核，包括负重十里，五米软梯速度，跳跃能力等等，第二部分是各种基本功的测试，包括弓箭，刀术，拳术等等，第三部分则是比武，这一项最为残酷。
前两种考核都通过的就能成为战兵，人数不限，连续三个月考核不通过的将会被请出军营，对于每一个新兵来说考核就是人生的第一道龙门，也可能是鬼门关，至于比武这一项决定的则是未来在战兵之中的地位。
按照新兵营各营队列顺序入场，沈冷他们被分配到先进行体能考核，因为人数太多，所以新兵是分成两批的，一批人先去进行体能考核，一批人去进行基本功考核，然后交换过来，最后两批人按照抽签进行比武。
每次考核持续三天，基本上前两项考核一天之内就能完成，比武这一项至少占两天时间，因为不仅仅是个人武艺的比试，还会有五人队和十人队的比试，不过这种团队比试需要自己报名，往往参与的人数都不多。
沈冷跟着队伍到了操练场上，各种考核所需的器械都已经摆放整齐。
第一项是石锁，五十斤起，每二十五斤递增，最大的那个石锁据说有三百斤，从水师建立以来都没有人举起来过，按照庄将军制定的规矩，能举起一百五十斤方为合格。
不管愿不愿意承认，其实有一部分事情能不能做到和后天努力并没有多大关系，比如二百斤以上的石锁，有的人天生就能举起来，有的人苦练五年十年也未必可以。
测试是按照新兵营各营队正自己制定的顺序进行的，昨天的时候排列的顺序就已经定好了，沈冷在本营第十六个出场。
这些队正都是战兵之中的老兵，各种能力都极强，而且新兵营的队正权利比战兵营的队正权利大多了，在新兵营负责一百二十名新兵的训练和秩序。
前面出场的十五个人基本上也没有什么特殊表现，中规中矩，都是直接选择了一百五十斤的石锁，其中十三个人一次成功，另外两个第二次也都举了起来，谁都不敢在第一项上就把力气耗尽，所以只要能达标就好。
刚要轮到沈冷的时候，站在他后面的杜威名忽然冷笑了一声：“听闻你很自负，我想和你比比。”
沈冷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迈步准备进场，可杜威名却似乎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在他身后冷嘲热讽：“我还听说你是走了督察队队正杨七宝的门路进的新兵营，这考核不管你过的过不了，你都会进入战兵，我只是替有些兄弟觉得不忿，他们辛辛苦苦凭本事进来的，而你却是托关系进来的，你不觉得脸红？”
沈冷嘴角勾起来，转身看向杜威名：“虽然我知道你这是激将，但我还是不打算和你比什么，在我看来没有赌注的比试都是毫无意义的，而且你还很穷。”
很穷两个字像是刀子一样戳在了杜威名的自尊心上，他心里本来是有些忐忑不安，被这句话直接将怒火给逼了出来。
“那你说赌什么？！”
沈冷：“我这个人特别随和，只要你能拿出来的赌注我觉得分量差不多，都可以的。”
杜威名想了好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话：“若是你赢了，以后在营里你出现的地方我就躲着走。”
沈冷叹息：“真幼稚啊……”
他走向那一百五十斤的石锁，杜威名急了：“谁输了谁跪下叫爹！”
沈冷理都没有理会他。
杜威名在新兵营里向来说一不二，因为自身武艺高强身体健壮，大部分新兵都怕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无视的，也是被逼急了，他过去拦住沈冷：“那你说赌什么！”
沈冷淡淡的说道：“我这个人比较市侩，喜欢钱。”
杜威名道：“未来一年的军饷，赌不赌？”
沈冷摇头：“我从不为看不到的好处付出什么，我刚刚说过了，我比较市侩。”
杜威名被逼急了，竟是从怀里摸出来一块金元宝：“这个行不行！”
他昨天赶回家里一趟把沐筱风给他的钱财大部分都留给爹娘了，自己多了个心眼留下来一个金锭，为的是出意外跑路的时候不会没钱吃饭，此时脑子里一股冲动上来，哪里还管那么多。
沈冷看到那金锭的时候心里就已经了然，杜威名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金锭？金子这种贵重东西，说寻常百姓一辈子不见得能见到也不为过，这东西自然只能是沐筱风给他的。
沈冷眼睛眯起来看着那金锭：“这个倒是分量够了，不过也只够赌石锁这一项的。”
杜威名心想着明天比武台上就要废了你，今天先打压一下你的气焰再说：“你以为你能赢了去？”
沈冷：“既然你这么自信，不如你先来？”
这边负责记录和监考的人脸色一寒：“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要干嘛？不愿意考核就滚开，让给后面的人。”
杜威名道：“你赶紧去，我只需要比你举起来的分量重就够了。”
沈冷：“我偏不去。”
杜威名皱眉：“你牌号在前，为什么你不去。”
沈冷：“因为我不要脸。”
监考官微怒：“是不是都不想考了？！”
沈冷举起手大声说道：“报告，我鞋子出问题了，需要整理，请求十七号先考。”
监考官不耐烦的一摆手：“十七号，杜威名，上场！”
杜威名心说这人怎么能如此不要脸？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只需要举起来一个沈冷绝对不可能举起来的重量，不管沈冷有多不要脸也毫无意义了，他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新兵营一千多人他要说自己是第二谁敢说是第一？
杜威名大步走过去扫了一眼那一排石锁，直接走到那二百斤石锁旁边站住，这举动让监考官眼神一亮，监考官早就听说过杜威名是新兵营最厉害的那个，前面十五个人表现的中规中矩他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此时杜威名直接要举二百斤的石锁，今天总算是有些好玩的事了。
沈冷和杜威名之间说的话他没有听清楚，但显然两个人是要比试的，今天这般无聊的日子终于要有些改善了。
监考官对杜威名笑了笑，眼神欣慰，杜威名看到之后心里增了几分勇气，低头看了一眼那二百斤的石锁，心里忽然想到沈冷可是能围着军营跑十圈的人，虽然耐力和力量未必有直接关系，可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于是他又向旁边跨了一步，旁边是二百二十五斤的石锁，他站好之后回头看向沈冷笑了笑，眼神里都是挑衅。
然后他发现沈冷居然没有看他，而是站在那掐着手指头算什么呢，他咳嗽了几声沈冷才看过了，然后对他点了点头，那意思像是小朋友你加油哦。
沈冷在算杜威名的那个金锭很大，像是有二十两，二十两黄金换算成银子是多少？似乎能给茶爷去买两件像样的首饰了，买个簪子吧，这么多年茶爷就只有那一个簪子……再给先生买两饼老茶，先生最近过日子越来越抠门，庄将军说他不要脸，沈冷却知道只是因为这几年都是只有花出去的没有赚进来的，所以先生怎么能不抠门？
又想到刚刚跟着先生的那一年，为了茶爷赏出去的银子，先生可以斩断自己一根手指，沈冷心里就忍不住一阵发疼。
据说先生家里是大户人家，怀远城沈家也是名门望族，以前的日子必然过的很享受，从先生的那种风度就能看出来他曾经生活的层次，可现在连一份茶叶的钱都要算计。
杜威名当然不知道沈冷在想这些，如果知道的话可能会气的吐血。
他只是看沈冷脸色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就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又垮了一步，到了二百五十斤石锁那边站住，刚要举，发现沈冷的眼神往三百斤石锁那边瞟了瞟，他毫不犹豫的两步跨到三百斤石锁那边啊，咬着牙告诉自己拼了。
监考官笑了，拿着笔的手都在微微发颤，记录啊，这是要破记录了啊。
杜威名将腰带勒紧，抓住石锁猛然发力，一声咆哮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看到杜威名居然真的举起了三百斤的石锁，立刻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举着石锁的杜威名却没有急着放下来，而是回头挑衅的看了沈冷一眼，然后吓了一跳……沈冷居然已经到了他身边了。
只见那个家伙一脸无所谓的走过来，两只手抓着杜威名的腰带往上一提，把杜威名举起来放下，举起来放下，举起来放下，如此三次……
然后那家伙特别贱的直接伸手到杜威名怀里把金锭拿出来，以极快的速度塞进自己怀里走了。
监考官一脸懵，心说这算多少？
杜威名要去追沈冷，却被监考官缠住：“你多重？你多重快说！”
沈冷揣着金锭走了，美滋滋。
结果还没有走出去多远就被两个督察队的士兵拦住把他带到了观礼台那边，水师提督庄雍摆手让身边人退开，朝着沈冷伸出手：“把东西交出来。”
沈冷：“嗯？”
“你也知道军营里有军营的规矩，那东西不可能是杜威名自己的，本将军要派人调查，你先把东西给我。”
沈冷一把捂住胸口，脸色坚定，眼神也坚定：“我凭本事赢来的，为什么给你？”
这句话让庄雍愣住了，特别楞，他不由得怀疑起来……在这个家伙眼里，自己真的是个将军吗？

第二十三章 还凑合
庄雍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个家伙说服，只因为那一句给先生买好茶？
想想沈小松当年是何等的生活，现在为了这两个孩子日子过的拮据起来，甚至要给后厨送菜……虽然明面上是因为茶儿要见沈冷，可暗藏着的何尝不是因为他们确实没什么钱了。
庄雍摆了摆手：“你继续去考核吧，这件事稍后再说。”
沈冷捂的紧紧的手终于松开了些，俯身一拜：“谢将军。”
庄雍心说在你眼里我还是个将军？
他摇头不语，沈冷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离开了观礼台。
庄雍是昨夜里连夜赶回来的，从安阳船坞到水师大营来回一百多里，他就是担心沐筱风会趁着他不在做出什么龌龊事来，杜威名家里条件一般，自然不可能有金锭，督察队那些眼睛毒辣的人看到之后立刻上报给杨七宝，杨七宝立刻上报给他，他就知道终究还是要出事的。
可是这事，真的不好处置，沐筱风是沐昭桐的独子，如今陛下正是需要沐昭桐表态的时候，自己这个位置又那么特殊，未来水师的动向极有可能因为沈冷和沐筱风之间的矛盾而出现变故。
沐昭桐若是坚决反对水师南下，朝廷里以他为首的那些文官就会不遗余力的阻止，陛下纵然是陛下，也不能对所有文官的态度不为所动。
所以庄雍必须极小心的处理这件事，他纵然万般不想，可心里也会忍不住生出一个念头来，为了水师，为了陛下，若是……若是真的只能让沈冷受些委屈，那就受吧。
杜威名那边被监考官缠住好一会儿，最终不得不被拉着称重才得以脱身，然后算作沈冷的成绩，毫无疑问在石锁这一项上沈冷的成绩无人可及了。
杜威名找到沈冷的时候，那个家伙正在准备参加五米软梯速爬的考核，这是水师每一个士兵都必须训练的项目，长度当然要比真正悬挂在战船上的软梯多了一些，悬挂在一堵特意修建出来的高墙上。
杜威名看到沈冷就冲了上去，沈冷看到杜威名直接就跑，两个人一个追一个跑，结果沈冷又拿了个五米软梯第一名，杜威名第二……
监考官看着时间激动的差点落泪：“破纪录了啊，破纪录了啊！”
石锁那边的监考官微微一笑：“你那算个屁……”
就在这你追我赶的过程之中，沈冷顺便就把体能考核所有的项目都过了一遍，到了中午的时候沈冷还是被杜威名堵住，伸手跟他要那金锭。
沈冷一脸的鄙夷：“赌不起？”
杜威名脸红脖子粗：“那是……那是我卖命换来的！”
或许是真的急了，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杜威名就后悔了，心里说了一声不好，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之中有些颤抖。
没有想到的是，沈冷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用命换来的，我就再给你一条命好了。”
杜威名愣在那没懂沈冷什么意思，而那家伙已经冲进了食堂去打饭了。
与此同时，在军营外面，茶爷一脸嫌弃的看着沈先生：“蠢不蠢？”
沈先生摇头叹息，看着自己那一车菜：“他就说五天，谁想到考核还要三天？所以我就觉得这些领兵的人说话不靠谱，什么六十万人号称一百万大军的事就是他们干的，只是庄雍把八天号称五天确实扯淡了。”
两个人已经在军营外面停了半天，沈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去找庄雍，毕竟这么蠢的事会被嘲笑，他要脸。
于是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就在军营外面不远处摆摊卖菜，只比进价加了不到一成，买的人倒是不少，庄雍中午换了便装出军营本打算找沈先生商量一下关于沈冷和沐筱风的事，看到那两个人在那生涩的吆喝着卖菜心里就没来由的疼了一下，转身吩咐人把菜都买下来，直接回了军营里，为自己之前生出来只能委屈了沈冷的想法而自责不已。
人生而分出贵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这贵贱面前低头。
下午的时候沈冷所在的营就转去了基本功考核场地，或是因为觉得确实丢人了些，所以杜威名倒也没有立刻缠着他，又或者，杜威名想着的是，那金子给了你就给了你吧，就当是我买了你的命。
在进入第二个考场之前沈冷得到了自己在体能考核全项破纪录的消息，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开心的，在沈冷看来之前的那些记录实在是低的有些不像话。
杨七宝比沈冷还要开心，得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跑来找沈冷，激动的样子像个小孩子，沈冷想着要不要晚上自己请他吃个饭？在食堂……
基本功考核要比体能考核更重要，用沈冷的话来说就是体能考核只能证明你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男人，而比如弓箭，刀术之类的考核，证明的是你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士兵。
第一项是弓箭，合格成绩是四十米十箭中六，对于每天都保持大量训练的战兵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新兵来说就有些难度了，毕竟在进入新兵营之前他们根本接触不到弓箭这种东西，在大宁，弓箭属于严格管控的武器。
按照序号沈冷进入场地，摆在面前的有三种弯弓选择，一石半，两石，两石半……三石以上的硬弓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拉满的。
杜威名再次找到沈冷：“还赌不赌？”
沈冷问：“你钱还够吗？”
杜威名哼了一声：“就不能不赌钱？”
沈冷：“那是对赌博的不尊重。”
杜威名无言以对，也没有办法，他确实没有多少钱了，新兵营的军饷并不多，虽然在军营里花不到什么钱，可是谁在休假的那几天不约上三两个好友出去喝个小酒？
杜威名也算是了解沈冷这个人了，对于虚幻的东西他完全不感兴趣，所以未来一年军饷这样的赌注他根本不会理，想了想又实在没有什么可赌的，咬着牙说了一句赌一条胳膊如何？
沈冷眯着眼睛看了看杜威名：“做决定之前，先别想对不对得起自己，想想对不对得起爹娘。”
杜威名脸色一变，想到自己答应了沐筱风的事，如果一旦没有成功的话，自己什么下场，爹娘什么下场？
可是这般被沈冷鄙视他又如何能忍：“那这样，未来如果有机会战场上杀敌，我替你挡一刀！”
沈冷沉默片刻：“好。”
杜威名心说你没有那个机会了，杀了你之后我就会去乙子营，十年后我就是名副其实的将军，而你的尸体都已经烂的只剩下骨头了吧。
杜威名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答应之前，就没有想过自己对不对得起爹娘？替我挡一刀的话，怕也是必死无疑。”
沈冷耸了耸肩膀：“我没有爹娘。”
杜威名脸色一变，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沈冷笑了笑：“但我有比爹娘更亲近的人，所以我不会输。”
杜威名哼了一声，指了指前边：“你去就是了。”
沈冷这次没说你先，走到考核的地方站好，挑了一把两石的硬弓拉开试了试，虽然有些轻，但四十米的距离而已，足够了。
杜威名在他身后不屑的说道：“之前石锁的比试是因为你不要脸在我后面出手，所以被你占了便宜，这次我看你还怎么赢我，我在后边，不管你射出什么成绩我都会比你强一些。”
沈冷：“哦。”
他没有急着射箭，而是将硬弓拿在手里仔细检查了一下，认真的调了调弓弦，左手握着硬弓，右手往下抓起来四支羽箭同时搭在弓弦上，看起来竟是要四箭齐射……这是一种极炫技的方式，杜威名看到之后反而笑了。
四箭同射，不可能四支箭都在靶心。
这技法看起来花哨漂亮，但在实战之中作用并没有多大。
他才想到这些，沈冷已经出手了，出乎杜威名预料的是沈冷并没有四箭齐射，右手五根手指夹着四支羽箭，第一箭射出去之后弓微微调整角度，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也是如此……杜威名以为沈冷是要炫技，哪里知道沈冷只是懒得一次一次取箭而已。
四箭连发，四次拉满弓弦，速度快的让监考官嘴巴都张大了，眼睛瞪的溜圆。
连续四箭命中靶心，第一箭就把绳靶正中射穿了一个洞，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从孔洞里精准的穿了过去。
沈冷却似乎没有任何喜悦，对他来说这样的程度真心不算有多难，道观里先生拎着木棒监督他射箭的时候，对面挂着的靶子是随风飘摆的圆环，比羽箭大不了多少，一箭不能穿过圆环，后背上就会被沈先生砸上一棍。
每次这个时候，茶爷都假装去午睡不看。
四箭命中，监考官嗷的叫了一嗓子，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包括特意到这边场地来的庄雍。
四箭几乎是箭簇追着箭羽连成一条线过去的，在半空之中留下的微微弧度赏心悦目。
庄雍看到这一幕之后食指不由自主的动了动，若拉满弓弦。
站在一侧的副将万山敌抱拳：“恭喜将军，得一良才！”
庄雍笑而不语，心里却忍不住把沈小松夸了两遍。
沈冷四箭射完之后又抓起四支箭，连珠而出，与前面四箭毫无差别穿过靶心，后面两支箭就显得寻常一些了，十箭全中靶心，用的时间也就是别人的五分之一。
监考官已经站不住了，冲到观礼台那边向庄雍禀告，庄雍已经看的清清楚楚，故作镇定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可他心里的震撼丝毫也不比那监考官轻。
杜威名已经面无血色，站在那像是一尊雕像。
沈冷往回走路过杜威名身边的时候很随意的说了一句：“未来战场上我能替他挡一刀的人真的不多啊，现在我确定的只有一个，你还差了些距离，大概从安阳郡到长安城那么远。”
曾经在鱼鳞镇那个废弃库房里，有个家伙说让自己先跑他去挡一阵。
不出意外的，沈冷又被庄雍叫了过去，在观礼台上当着手下副将等人，庄雍故意以很平静的语气问沈冷：“做不做的到五箭连珠？”
沈冷点头：“做的到。”
“为什么不做？”
“没有赌注啊，随便应付一下就好了，况且拿五支箭有些麻烦，又何必去麻烦？”
沈冷很认真的回答，然后就发现包括庄雍在内的这些大人物们脸色都不对劲了，沈冷心说你们这些人的心理素质比先生真是差远了，要是先生看到的话大概只会说三个字……还凑合。

第二十四章 打个赌呗
箭术考核之后有亲兵过来对庄雍说客人来访，因为沈先生来过两次那亲兵都认识了，知道是将军好友，所以连忙过来禀报。
庄雍回到自己书房里发现沈先生已经自己泡了茶，一点儿都不客气。
“你是来谢谢我派人买了你的菜？”
庄雍坐下来之后示意沈先生给自己也倒一杯，沈先生居然表现出一种舍不得的样子，让庄雍怀疑那茶到底是不是自己的。
“我猜到是你了。”
沈先生抿了一口茶，舒服的靠在椅子上：“虽然买菜的人换了便装，不过他说要把菜都买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安排的。”
庄雍道：“哪怕是敷衍一下，你也应该说谢谢。”
沈先生：“谢谢，这都是你应该做的，希望再接再厉。”
庄雍：“……”
沈先生问：“冷子的考核怎么样？”
庄雍叹道：“我就知道若仅仅是为了说一声谢谢，你是不会专门来找我的，沈冷上午的考核全过了，而且全部破了我水师的考核记录，下午考核第一场的箭术用了四箭连珠，十箭穿透靶心，你教出来一个好孩子。”
沈先生：“哦……那还凑合。”
庄雍一脸问号：“还凑合？”
沈先生点了点头：“不然呢？”
庄雍：“这么优秀的孩子，你的评价居然是还凑合。”
沈先生道：“说的多了，我怕你骄傲。”
“你的孩子，我骄傲什么？”
“你的兵了。”
这四个字让庄雍心里一震。
沈先生过去为庄雍把茶再次填上：“我忽然有些后悔了，现在能不能把冷子带回去。”
“凭什么！”
庄雍下意识的低呼一声。
“不凭什么，就是不想让他在水师了，我带回去抓鱼卖菜也挺好，今天卖菜赚了差不多二两银子，本来到不了那么多，你的人来买的时候我加了些价……”
“我水师是你想让他来就来，想让他走就走的地方？”
“总比送命好。”
沈先生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的看着庄雍：“今天你的人来买走菜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为什么你会让人买走我的菜？因为我们算是朋友，说的浅白些就是人情……想到了人情两个字，我就想到了沐昭桐，想到了陛下，沐昭桐若是支持陛下的话，陛下就得还他一个人情。”
庄雍脸色开始发白：“你说了，冷子是我的兵，我作为将军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的兵。”
沈先生沉默。
庄雍觉得嗓子里有些发干，虽然沈先生没有再直视他的眼睛，可他却觉得自己想过的一切都被对方看的清清楚楚了。
“没错，我想过这件事，也知道最正确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可我不打算那样做。”
庄雍认真的说道：“你若是信我，就把冷子留在水师。”
沈先生站起来，抓了茶叶罐往外走：“信你。”
只两个字。
庄雍心里很感动，眼睛微微发红，然后醒悟过来，这个家伙又顺走了自己一罐茶叶，为什么自己还对他有所感激？
这是什么道理！
沈先生离开之后庄雍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想的都是沈先生之前说的那些话，若沐昭桐全力支持陛下，陛下是要还个人情的……如果这个人情是给沐筱风的，那么沈冷怎么办？
虽然自己是水师提督，可是将来真的能保护的了沈冷吗？
就在这时候杨七宝从外面快步跑过来，到了书房外面立正喊了一声，庄雍被打乱了思绪，摇了摇头让自己暂时不要去想这些，然后把杨七宝叫了进来。
“什么事？”
“将军……沈冷出事了。”
“嗯？！”
庄雍猛的站起来：“沐筱风怎么了？”
杨七宝愣住了：“将军，不是沐筱风，是沈冷。”
“哦……”
庄雍心里苦笑，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当然听到了杨七宝说的是沈冷，但沈冷出事了这五个字，让他立刻想到了沐筱风是不是忍不住了。
“刀术比试，沈冷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考核，成绩目前排在第一。”
杨七宝气喘吁吁的说道。
庄雍松了口气：“哦……这样啊。”
杨七宝道：“可是没完呢，按照咱们新兵考核的规矩，刀术考核之后算是前两个大项的考核都结束了，全部通过的新兵就可以转为战兵，刀术考核后新兵就可以去旁边的刀库选一把横刀作为自己的战刀，沈冷进去之后已经掰断了六七把精钢横刀，被刀库的人给围住了。”
“他要做什么？”
庄雍脸色微微一变，大步走出书房。
刀术考核场地就在兵器库不远处，横刀是大宁战兵的制式佩刀，刀身平直，都是精钢打造，极为锋利。
不管是骑兵，重甲，还是狼猿，他们擅长用什么兵器都可以，可横刀是标配，每个战兵都要有的，这是战兵身份的象征，沈冷接连掰断了五六柄横刀，这是犯了军纪的。
不过话说回来，有几个人可以随随便便把横刀掰断？
庄雍赶到刀库的时候心里还忍不住想着，自从这个叫沈冷的家伙进了水师之后，自己似乎更操心了，然后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冒出来老母鸡三个字，顿时懊恼起来。
“沈冷，你想做什么？”
庄雍沉声问了一句，颇为严肃。
沈冷倒是一脸无辜，很真诚的解释道：“监考官说我可以到刀库来选一把自己的佩刀了，我以为是真的可以选，而不是随随便便拿一把就走，若早知道的话我就不选了……”
庄雍这才明白过来，这个家伙真的不是故意惹事，而是真的很认真的在选自己的佩刀。
“那你也不能把横刀掰断！”
语气依然严肃，但其中的怒意显然是消了。
“以后要在战场上与我生死相随的东西，不敢随便。”
沈冷的回答总是能让庄雍心生感慨，这个臭小子似乎比同龄人成熟的太多太多了，而这种成熟往往都会让人有些心疼。
“扣你半年的军饷，算是抵扣你损毁了横刀的赔偿。”
“哦……”
“你不服气？”
“服的服的。”
沈冷连连点头，心说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还惦记我那块金子呢。
庄雍看着他那样子就生不起气来，摆手吩咐了一声：“去取一柄百炼刀来。”
大宁武库分发下去的制式装备中，所有的横刀都标称为百炼刀，但实际上，真正的百炼刀连百分之一都没有。
工艺，造价，耗时，都是百炼刀大量打造的桎梏，所以真正的百炼刀往往都只配备给团率以上的军官。
除此之外，分发到各军之中的百炼刀都会被将军们分了，作为对立了大功的手下一种奖励。
刀库的人都懵了，心说这个王八蛋毁了六七把刀将军就扣他半年军饷？可是又不敢说什么，只好委屈的去了刀库最里面的位置捧着一把百炼刀出来。
百炼刀和寻常的横刀在外形上也没有什么差别，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分辨不出来，不过若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刀柄缠着的细绳颜色略有不同，寻常横刀缠刀柄的细绳是红色的，而百炼刀刀柄上的红绳里有一条黑线夹杂。
所以军中人，又称百炼刀为黑线刀。
“这把黑线刀你拿去用吧。”
庄雍发现自己在沈冷面前就好像一个溺爱自己小儿子的糊涂父亲，明知道不能惯着他，却还是忍不住，溺爱小儿子的糊涂父亲，显然比老母鸡这样的称呼好多了啊……
“黑线刀啊。”
沈冷乐了，沈先生当然跟他讲过红线刀和黑线刀的区别，所以他才会把那些刀都掰一下试试，看看自己是不是运气好到能捡漏一把黑线刀，现在也算是得偿所愿……他刷地一声将黑线刀抽出来，然后掰了一下……
“你还掰！”
庄雍喊完了才发现自己嗓音都颤了，真是有失身份啊……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将黑线刀入鞘：“不掰就不掰了呗……谢将军赏赐，这刀我很喜欢。”
庄雍心说你喜欢你还掰？
“咳咳……回营去吧，好好休息，攒足了体力应付明天的武艺比试。”
沈冷肃立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告辞，走到刀库门口的时候忽然又站住，回头朝着庄雍很狡猾的笑了笑，他这一笑庄雍就知道事情不好了。
“你又想干嘛？”
“将军，打个赌呗？”
庄雍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可能都要被颠覆了，嗓子越来越发干：“你在和本将军说什么？打……打个赌？”
沈冷嗯了一声，很严肃的说道：“若是武考我拿下整个新兵营的第一，那么进入战兵之后我想要个十人队。”
庄雍暗暗松了口气，十人队么……就算你不说，本来我也是这样考虑的啊。
“我还以为你会要个团率。”
沈冷一脸我吃亏了么的表情：“现在还能讨价还价吗？”
庄雍：“滚……”
沈冷哦了一声，抱着自己的黑线刀走了，一边走一边想着，若是刚才自己真的要一个团率庄将军会给吗？然后确定，他肯定不给……
十人队啊，看来是时候提前物色自己的手下了。
沈冷脑子里一个一个的把自己特意观察过的那些新兵过滤了一下，发现以自己的眼光来看的话其实没有一个合格的，完全看不上。
“难道我这是最差的一届？”
他自言自语。
庄雍看着沈冷的背影笑着摇头，有些时候，领兵的将军最喜欢的未必就是中规中矩的士兵，沈冷是一个很有性格的家伙，庄雍觉得沈小松教导的确实很不错了，一个道人出身的家伙能把这块璞玉打造的如此光彩夺目殊为不易。
可是这块玉真的没有瑕疵吗？
庄雍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瑕疵还是有的，要是不像沈小松似的那么不要脸就好了啊……

第二十五章 照做！
沈冷回到营房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暗，对于今天破了两个大项十几个小项所有考核记录的事沈冷一丁点的兴奋都没有，在他看来那并不是自己有多强，而是……记录太弱了。
让他兴奋的是手里的黑线刀，依然在怀里的刀鞘当然是他的宝贝，而这黑线刀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件兵器，以后或许会在战场上陪伴自己很久。
杨七宝跑来祝贺他，兴奋的样子好像是他自己把所有记录都破了似的，沈冷真的很想请杨七宝出去喝酒，奈何军纪严肃，没有特殊原因谁也不能随随便便的离开军营。
因为今天考核沈冷的表现炸了场，所有人都在议论着，沈冷和杨七宝并肩走出新兵营往江边散步的时候很多人看着沈冷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以至于另外一件事完全被忽略……今天上午的时候又有一批新兵入营，以往都会引来一些人围观，今天这些新兵进营连个人关注都没有。
“兄弟。”
杨七宝看起来有几次都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提醒了沈冷几句：“我听说将军本打算让你来督军队的，你没答应……我知道你的志向是什么，曾经我也有过，可是很多时候我们这样出身的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
沈冷知道杨七宝说的是什么，他已经听说了杨七宝的事，当初杨七宝在沐筱风手下的时候作战勇敢悍不畏死，可是几次军功都被沐筱风直接霸占，估计着很快沐筱风晋升的旨意就会到水师大营。
“我知道的宝哥。”
沈冷笑着拍了拍杨七宝的肩膀：“不过教导我的先生说，人天生有贵贱之分，但不能在这贵贱面前低头，我在想着若是那个家伙遇到了不公的待遇，他一定不会退缩。”
想到这的时候沈冷忽然心里紧了一下，那个家伙在长安城就要从军了，以他的性格只怕要出事。
“谁？”
杨七宝问了一句。
沈冷恍惚的回答道：“一个很轴的家伙，叫孟长安。”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人在不远处试探着喊了一声：“冷子？”
能喊出这两个字的人不多，所以沈冷立刻回头，于是看到了那个已经不再是小胖子的胖子……陈冉。
穿了一身新兵军服的陈冉是听到孟长安这三个字才往这边看过来的，看那个身材修长的家伙背影有些像沈冷，下意识的喊了一声，沈冷一回头他就认了出来，忍不住欢呼一声：“真的是你啊！”
沈冷也没有想到，他和陈冉会在这水师大营里重逢。
“陈冉，哈哈哈哈！”
沈冷冲过去一个熊抱，搞的陈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你也来水师了啊。”
沈冷往后退了两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陈冉，个头比分别的时候高了不少，虽然看着还是有些胖，但并不臃肿，然而那张脸还是白白嫩嫩的让人见了就想捏一捏。
“是啊，我爹说好男儿当从军，我就想试试，结果初选过了。”
陈冉显然也很兴奋，看着沈冷的眼神里喜悦都满满的溢了出来：“我才进军营就听说了你的事，说你把新兵考核所有的记录都破了，当时我还在想沈冷会不会就是我认识的冷子，原来真的是你。”
沈冷问：“大伯怎么样，还好吧。”
“不……不太好。”
陈冉的脸色有些暗淡，眼神里的喜悦瞬间就消散了不少：“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进水师的原因，若我运气好能成为战兵，家里就不用缴纳税赋了，我爹前两年装船的时候闪了腰一直都没有好利索，他又不肯真的踏实休息，反反复复的，今年开始身体越发的差了。”
沈冷心里一沉，陈冉的父亲常年拉车装货，那么大强度的体力劳动，腰受了伤还不肯休息，只怕会越来越严重。
“我想个办法。”
沈冷安慰道：“咱们都不是孩子了，以后父辈肩膀上的责任该是咱们扛着了。”
陈冉揉了揉鼻子：“是啊，该是咱们扛着了。”
远处有个庄将军的亲兵朝着这边一边跑一边喊：“那边的是沈冷吗？将军找你过去说话。”
沈冷拍了拍陈冉的肩膀：“下个月一定要通过考核啊，我在战兵营里等你，将军许了我一个十人队，我给你留个位置。”
陈冉顿时兴奋起来：“真的吗？那你一定要等我！”
沈冷应了一声，连忙朝着那亲兵迎过去。
陈冉看着沈冷的背影挥舞了一下拳头，心说自己的运气真是好极了，以后能和冷子在一起就不孤单了。
那亲兵并没有把沈冷带去庄雍的军帐或是书房，而是直接带出了水师大营，沿着大街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家酒楼外面，亲兵指了指楼上说道：“将军就在楼上等你。”
沈冷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于是问了一句：“除了将军之外还有谁？”
那亲兵回答道：“你自己上去看就知道了。”
酒楼二楼一个包房里，沐筱风轻轻抚摸着脸上包扎着的纱布，似笑非笑的坐着，似乎坐在对面的庄雍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压力。
“我前些日子给你报上去的军功应该已经到了长安，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十天之后陛下奖赏你的旨意就会到了。”
庄雍品了一口茶，有意无意的往旁边看了一眼，旁边是一堵墙，自然没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旁边屋子里坐着的那两个人却在聚精会神的听着，酒楼的隔墙并不是很厚，所以隔壁房间的交谈基本上都可以听清楚。
沈先生往下压了压手示意沈茶颜不要着急，既然交给了庄雍处理就不要去坏事，依着沈茶颜的性子，若是沈先生不压着的话她早就冲过去一顿拳打脚踢了。
庄雍看了一眼沐筱风的反应，不出预料的冷漠。
“你是大学士的独子。”
他说。
沐筱风最反感的就是这句话，猛的一抬眼：“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你比寻常的同龄人要思虑的更多，懂的更多，也要优秀的多，如果你还有一些事没有考虑到，那么在沈冷来之前我们两个先聊一聊。”
庄雍站起来亲自给沐筱风倒了一杯茶：“很多事都是相互关联的，比如你和沈冷之间的矛盾，看起来简单的牵扯不到第三个人，可真的是这样吗？”
“因为你是大学士的独子，所以上次你触犯军规我自己把责任都揽了，但不出意外的话陛下对你对我都不会有什么责罚，对你或许还会有更大的赏赐。”
“哦？将军倒是很了解陛下啊。”
沐筱风冷笑着说了一句。
“大学士，真的很大啊。”
庄雍忽然感慨了一句，然后语气陡然一转：“我不一样，我只是陛下当初府里的一个奴才而已。”
沐筱风脸色猛的一变，忽然明白过来庄雍话里的意思。
大学士确实很大啊，可是大归大，和陛下的关系却近不过家臣，庄雍就是陛下的家臣。
“将军说的是。”
想明白这一点的沐筱风态度立刻有了转变，他只是大部分时候懒得去思考，但他的起点比别人高那么多，沐昭桐在他还小的时候就几乎是手把手的教导这些权谋之术，他怎么会真的笨？
庄雍见沐筱风的态度转变，心情越好了些：“因为我觉得你亲近，所以才会多说几句……大学士为什么要把你送到水师而不是乙子营？我听闻，乙子营将军白尚年和大学士的关系更好些，这个问题你想过吗？”
沐筱风当然想过，因为陛下在意水师，陛下在意海疆！
正因为父亲深知这一点，所以才会把他送到水师里来。
庄雍笑着说道：“大学士站的高看得远，思虑的比我也要深远的多，我猜着……大学士断然也不想看到水师南下的事被搁置，因为那样陛下会非常不开心，把你送到水师里来，其实大学士心中早就有了选择，不是吗？”
沐筱风发现自己真的是太蠢了，这些浅显的事为什么自己就没有多动动脑子？从父亲把自己送到水师里来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不打算阻挠水师南下了吧。
“陛下当然也知道大学士的态度，所以给你的奖赏不会少了，以后我还要仰仗你更多些。”
庄雍看起来笑的真的很和善，沐筱风却越发的尴尬起来。
“将军说的哪里话，我心中始终都对将军充满感激。”
“咱们之间不说这些疏远的话，索性说的更直接一些……沈冷是我故人之后，这你知道，但为了水师为了陛下，我懂得如何取舍。然而被影响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沈冷，更主要的是你的前程啊，我心无大志，陛下震怒，扒了我这身将军的皮，我只能回去继续做个家臣了……而你不一样，你不能有污点啊，前程似锦。”
庄雍有更委婉的方式说出这些话，可他没有那样去绕圈子，他看得出来沐筱风的态度已经松动了。
“属下多谢将军提醒，我知道怎么做了。”
沐筱风起身：“若没有别的事，属下就先告退了，今日的伤药还没有换。”
“去吧去吧。”
庄雍笑着站起来：“好好休养。”
他连续说了两次陛下的家臣这几个字，沐筱风不可能不懂其中的分量。
沐筱风离开之后没多久，沈冷进了这个包房，肃立行礼，然后往前凑了凑：“人呢？”
庄雍咳嗽了几声：“就你机灵……坐下吃饭！”
沈冷笑起来：“原来只是吃饭啊，那真是太好了，确定只是吃饭？”
“确定。”
“那能不能我喊个人过来？我想请杨七宝吃饭，但是将军也知道我军饷微薄不够用，我看这一桌子菜还没有动过，不如借给我用来请客？”
庄雍：“……”
另外一边，回到了自己房间的沐筱风一进门就把桌子踹了：“妈的，用陛下家臣四个字压我？压我？压我？”
他踹一脚喊一声，眼睛血红。
亲信沐久吓的脸色发白：“少爷，这是怎么了，快消消火。”
他是从家里跟来的，所以一直还称呼沐筱风为少爷。
“早晚我会把庄雍踩死，狠狠的踩死！”
“还是因为沈冷的事？”
“嗯！”
“似乎庄雍已经撕破脸了？那计划还进行不进行？”
“照做！”
沐筱风哼了一声：“杜威名是个蠢货，提前挑衅沈冷现在看来反倒是对我们有利了，他们两个的矛盾与我有什么关系，明天该怎么安排还怎么安排，沈冷死了之后立刻杀了杜威名，是立刻！”
沐久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张三石弓，点头：“少爷放心，我没有失过手，而在这，也没有人知道我有这个本事。”

第二十六章 我还得带个人
沈冷起床之后围着新兵营跑了三圈然后洗漱换上那身昨天就领了的战兵军服，看起来确实显得霸气多了，新兵军服不管是做工还是用料都一般，颜色也不如战兵这一身纯黑的看起来精神。
战兵一共有三种军服，一套纯黑色的，一套深蓝色的，还有一套是参加庆典之类的大型活动才会穿的黑甲红披风，当然只是轻薄的棉甲而不是皮甲，看着漂亮却并不实用。
为了和其他战兵有所区分，水师的军服左胸口位置绣着一个红色的铁锚图案。
早饭七分饱，沈冷吃过之后休息了一会儿，随着队伍朝比武场那边开过去，队伍行进的时候除了脚步声之外没有任何杂音，只是这般走着便有一种无以言表的肃穆。
杜威名就跟在沈冷后边，眼神复杂，纵然已经下了决心可又怎么会不忐忑不害怕？军中比武场上杀人，这可是大宁立国以来都不曾有人做的事。
他一路走着都在以十年后我便是将军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不断的深呼吸，可是手还是忍不住在微微颤抖。
杜威名想着其实自己和沈冷也没有什么个人仇恨，一会儿杀他之前要不然先说一声对不起？
便这样吧。
接下来的两天都是武艺比试，一半已经被选入战兵的人不打算参加，不是他们胸无大志而是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他们知道自己就算上去了也不过是别人出彩的垫脚石而已。
而近日呼声最高的依然是杜威名，纵然昨天沈冷有那般惊世骇俗的表现，可实战和考核完全不一样，杜威名从小习武，什么实力新兵营的人都是心知肚明。
当然，正因为沈冷有昨天那样的表现，所以很多人都开始觉得这两个人真打起来的话应该在五五开。
杜威名一边走一边小声的嘀咕着，来来回回都是对不起三个字，声音极小，不是练习也不是真的多愧疚，更多的是安慰自己。
第一天的比试为单兵比试，第二天为五人队和十人队的对抗，大部分新兵都没有报名，所以估计着明天也不会特别热闹精彩。
庄雍依然坐在观礼台正中，下意识的在人群里寻找着沈冷。
“将军，我看沈冷果然是良才啊。”
他的副将万山敌感慨了一句。
“你又看出来什么了？”
“将军你看，所有人走过的时候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唯有沈冷向前行走的时候右手一直放在心口，那应该是对他身上那身战兵军服最大的尊重了，在这种时候，军礼是多庄重的一件事。”
“唔……是吧。”
庄雍看了沈冷一眼，心说那块金锭你真的有必要时时刻刻捂着？
所有自愿参加武艺比试的新晋战兵都排队到一侧登记，大概有一百多人，登记的速度很快，登记的名单有一半做成纸卷扔进箱子里，另外一半每个人在箱子里抽出自己的对手。
抽签的人喊出自己对手的名字后就可以直接去比试了，比武场上一共有十二块擂台，长八米宽六米。
沈冷自然而然的被分到了等待别人喊出自己名字的那一队，而杜威名在另外一边，沈冷知道沐筱风有的是办法让杜威名找上自己……昨夜里从酒楼回来的时候他确实以为沐筱风已经暂时放弃了报复自己，可是当他注意到今天杜威名的反应之后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
杜威名实在不是一个好演员，正常人又怎么会不紧张？尤其是他嘴里来来回回嘀咕的那三个字，让沈冷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那边刚刚排好队杜威名就被人塞进手里一个纸卷，纸卷上写的自然是沈冷的名字。
庄雍坐在台上似乎没有发现什么，谈笑如常。
按照惯例，武艺只比拳脚，不可伤人性命，哪怕就是木刀木剑也不能用，而且这比试虽重要但更大的意义在于给将军留下个印象，毕竟到了战兵那边他们依然是新兵，不可能直接分派多高的职位。
前面的比试杜威名根本就没有去看，两只手紧紧的握着那张纸条快被他揉碎了。
他嘴里还在嘀咕着对不起三个字，其实真的不是他觉得有多对不起沈冷，而是他在给自己鼓劲又或者只是失神了，连自己在嘟囔什么都不知道。
观礼台上，杨七宝快步到了庄雍身边压低身子说了几句什么，庄雍点了点头，手张开又握了一下，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杨七宝随即离开观礼台，在观礼台后边，六十名督军队的士兵已经严阵以待。
“下一个！”
擂台上的监考官大声喊了一句，下面却没有人上来，监考官微微一怔，看向站在那脸色发白的杜威名：“下一个！”
还是杜威名后面的人推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跑上去，也没看手里的纸卷直接喊了一声：“沈冷！”
沈冷嘴角微微一勾，认真的拉伸了腿和胳膊，做着舒展动作上了擂台。
“规矩都知道了吗？”
监考官大声问。
“知道。”
沈冷回答。
“知……知道。”
杜威名回答。
杜威名的右拳一直都在袖口里，那是因为他袖口里握着一把匕首，他都不知道是谁给他的，在台下排队的时候手里被人塞进了东西，抬起头看的时候身边的人没有一个看着他的，他完全不知道是哪个人塞进他手里的。
嘴里念叨了无数次对不起，可是在监考官大声喊了一句开始的时候，他脑子里一股血冲上去，脸色立刻狰狞起来，脱口而出三个字是去死吧……
然而那三个字只出来一个字，右手握着的匕首还没有来得及刺出去，就听到沈冷说了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
杜威名微微楞了一下，连一秒钟都没有，当然就算他没有这诧异的不到一秒钟也不会影响结局……沈冷忽然前冲速度快到杜威名根本就反应不过来，沈冷大跨步向前，右臂抬起手肘在前，砰地一声撞击在杜威名的下巴上。
杜威名的身子向后一仰，沈冷伸手抓住他的衣服又给拉了回来，两只手抓住杜威名的胳膊交叉一别，然后往下一拉让胳膊脱臼，然后动作极快的把杜威名的袖口给系住了，那把匕首被勒在袖口里出不来。
沈冷摘了杜威名胳膊，左脚往前一伸肩膀一发力将杜威名撞倒在地，然后俯身一拳砸在杜威名的额头上，杜威名的后脑砰地一声撞在擂台上，眼睛都翻了一下。
沈冷蹲下来贴着杜威名的耳朵压低声音说道：“我说过了，拿你一锭金子还给你一条命，刀子千万别露出来，不然枉费我一番好意。”
说话的时候把他袖口给解开了，也不知道杜威名能不能清醒的过来。
那监考官这才反应过来，脑子里想到的一件事是……这就完了？
杜威名是公认的新兵营第一能打的人，可是连三秒钟都没到怎么就倒下去了？他以为沈冷蹲下去是还要接着打，反应过来之后要去拉沈冷，沈冷却已经站直了身子，肃立行礼，然后直接走下了擂台。
两个军医官跑上来检查了一下，抬着杜威名就下去了，杜威名看向沈冷的时候眼神复杂，在被人抬走的半路上他见四周也没别人于是咬着牙把胳膊垂下去，那把匕首滑落在地。
而就在沈冷走下擂台准备回自己队列的时候，一支羽箭从天际而来，精准的朝着他的脖子飞了过来。
这一箭显然计算好了沈冷走动的速度，若沈冷再走一步箭就会射穿他的咽喉。
庄雍猛的站了起来，脸色顿时有些发白。
可他却似乎看到沈冷的嘴角勾了一下，那是在笑？
然后沈冷啊的叫了一声，看起来还踮了一下脚让肩膀抬高，那一箭就射在他的肩窝，直接射穿，箭簇从肩膀后边扎了出来。
场面一下子就乱了，庄雍这样的儒将都气的眼睛血红：“给我拿人！”
早就等待着的督军队立刻冲了出去，而在这之前杨七宝已经带着人往观礼台后边冲，观礼台后边五十多米外有一颗大树，枝繁叶茂，刺客显然很早之前就已经藏身在这棵树上，也许在昨天就已经上来了。
一个黑衣人背着硬弓从树上掠下来，跑起来两只脚好像已经离开了地面，速度快的如在飞行，他显然计算过逃离路线，跑了百米左右后直接翻过比武场的围墙，然后一头扎进外面南平江的分支水道里，没多久就不见了踪迹。
不久之后，庄雍脸色铁青的撩开军帐门帘进来，沈冷已经包扎好了，这一箭只是刺穿了肩膀，居然没有伤到骨骼筋脉，位置真是幸运的让人感慨。
“你们都出去吧。”
庄雍走到沈冷身边：“为什么？”
沈冷一脸无辜：“将军问的是什么为什么？”
“你能避开那一箭。”
“哦……我想休个假，找不到理由……”
“休假？”
庄雍皱眉：“水师有四天特假，你想休假可以直接跟我说。”
“四天怎么够，路有些远啊。”
沈冷低头看了看伤，包扎的还挺好看的，军医官就是军医官，这要是茶爷给自己包扎的话可能会是个大大的蝴蝶结。
“你到底想干什么？！”
庄雍越来越搞不清楚这个年轻人的想法了。
“将军，我想去趟长安，我担心有个人会出事……他爹把我捡回家的时候是想让我给他挡煞，我得尽职尽责啊，不然岂不是白吃了他家十二年馒头？”
庄雍哼了一声：“滚回家修养，我不管你要去做什么，也不想知道。”
“等等等等，将军先别走，那个我还没说完。”
庄雍心说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你还想怎么样？”
“我得带个人走，我一个人怕是应付不过来。”
“谁？”
“杜威名。”
沈冷笑起来：“顺便救他一命。”
庄雍看着沈冷那张怎么看都人畜无害的脸，心里却震撼的无以复加，这个家伙算计了很多啊……他这是在收买人心吗？以后杜威名岂不是要对他死心塌地？

第二十七章 你以后跟我混
“你以为你救的了杜威名？”
庄雍在军帐里慢慢的踱步：“你知道杜威名被人收买了，那么就肯定知道杜威名必死无疑，收买他的人是不会让他成为证据的，杜威名从答应了的那天起，不仅是他还有他父母都会出事。”
沈冷狡猾的笑起来：“既然将军看的如此透彻，那么杜威名的父母肯定死不了。”
庄雍哼了一声，他确实不喜欢沐筱风这种做法，牵连进来无辜心肠这么阴狠的人，将来也未必会有大前程，更主要的是沐筱风这个人浪费了自己的先天条件，格局太小了。
“我派人跟着去了怀远城，把他父母安排到别的地方去了，也算是仁至义尽。”
庄雍坐下来：“可你想过没有，杜威名若是以后跟了你，这就是一把刀子，能被收买一次的人，就会有第二次。”
“现在手里缺刀。”
沈冷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伤影响不大：“将军可还有别的什么事？”
“你想干嘛？”
“打擂去啊，我刚才赢了，可以进入下一轮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想去打擂？”
沈冷一挑眉：“我记得还打了个赌，要赢的光明正大。”
庄雍看着这个家伙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肩膀被一箭洞穿，他居然还想去完成比试！
“不过明天的小队比试我就不参加了，一打五赢了也没什么意思，体现不出来团队的作用。”
庄雍：“……”
沈冷将衣服穿好，行了个军礼准备继续去比试，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其实将军也知道，沐筱风是不会放弃的吧？”
庄雍沉默片刻，点头：“是。”
沈冷笑起来：“沐筱风比将军差的真是太远了。”
庄雍也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沈冷昨天去那家酒楼的时候虽然没有见到沐筱风，但猜到了庄雍的意图，表面上庄雍一定是劝沐筱风以大局为重，但肯定会用什么话刺激沐筱风，逼着沐筱风出手，沈冷不是神猜不到庄雍会说是什么，毕竟对庄雍和沐筱风的了解都不多，陛下家臣这四个字对沐筱风来说如同打脸一样，顺便打了他爹，他怎么能真的忍气吞声？
沈冷一边走一边想着，沐筱风的算计比庄雍低了何止一个层次？
庄雍用看似劝说的方式逼沐筱风出手，然后就能把沐筱风在这水师里的暗线拔个七七八八，谁给了杜威名刀子，谁安排的顺序，这几个人又接触了别的什么人，全都暴露了出来。
而为什么庄雍之前不动手选择现在这个时间？仅仅是因为借着沈冷这个契机？
当然不是，官场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先生说最复杂不过人心……庄雍知道对沐筱风的提升很快就会到来，不出意外沐筱风要从水师分走一部分权利，这是庄雍呕心沥血打造出来的水师，他怎么可能就那么心甘情愿的分出一部分去？
在沐筱风被提拔起来之前把他在水师里的暗线全都拔掉，纵然不久之后沐筱风升了官，有人可用吗？
想到这些沈冷就觉得有些后背发寒，可是转念想到，自己为什么可以清清楚楚的看懂这些？
沈冷再次回到比武场的时候引来一片惊呼，他大步走上擂台，发现监考官已经换了人，显然庄雍已经在水师里全面动手，沐筱风暗中经营的这些人脉只怕是要被连根拔起了。
那个刺客会是军中人吗？
就在他准备继续比武的时候，庄雍到了军医官的营房，进门就看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杜威名，似乎已经三魂七魄去了一大半。
庄雍摆手示意军医官出去，两个亲兵在门口把守。
“你很蠢。”
庄雍第一句话是这三个字。
杜威名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军饶命。”
“饶命？”
庄雍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后背对着杜威名：“人这一辈子难免犯错，有些错可以被原谅，有些错却不能，所以我也想不明白沈冷为什么要救你，既然他宁愿自己中一箭也给你一条生路，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你记住，你欠他一条命，也欠我一条命，他不杀你，我也没杀你，你懂我的意思吗？以后你跟着沈冷吧，但……有什么事随时向我报告。”
说完这句话之后庄雍走出营房，留下杜威名一个人跪在那不住颤抖。
沈冷为什么救自己？
庄雍走出营房之后其实根本就没有多想杜威名这个人，这样的莽夫不值一提，他来来回回想的都是沈冷为什么要中那一箭，真的只是为了要去一趟长安城？如果是的话，他完全可以不继续去打擂，以伤重为理由修养，一个月的时间赶一些来回也够了。
但他又回去打擂了，为什么？
庄雍一边走一边想着，沈小松说沈冷未来不可限量，若仅仅是武艺好体质好，那前途是有限的，不过军中一猛将而已……不可限量，那指的就不仅仅是武，还有智。
那一箭是在帮自己？
庄雍脑子里忽然冒出来这个念头，沈冷故意中了那一箭，是中给全军上下所有人看的，那一箭射中了他和没射中他，后果绝对不一样……
想到这庄雍忍不住笑起来，这个臭小子……这是在还自己的人情么？
至于还要去打擂……庄雍自言自语的说道：“这样你就觉得，那个十人队是自己争取来的，而不是我送给你的了？还是有些小孩子气啊……”
可是庄雍想的那般仔细终究忽略了一件事，沈冷要打完比试可不仅仅是那三分孩子气，更主要的是沈冷要在这些新兵之中选人，十人队都让他来选人显然不可能，不过要来一两个好手应该不难。
擂台上，一个差不多有两米高的壮汉看着沈冷眼神里都是不好意思，他瓮声瓮气的说道：“你受了伤。”
沈冷点头：“没关系。”
“我有关系，你受了伤，我打赢了也没面子，大家还会说我欺负人。”
壮汉其实年纪倒是不大，才刚刚十八岁，叫王阔海，安阳郡如意镇人，祖上都是渔户，性格憨厚，七岁的时候喜欢跟羊摔，十二岁的时候开始跟牛摔，到了十五岁没的可摔了就去撞树，十八岁那年村子后边那棵差不多有一百年的老树被他撞断了，镇长大人气的拎着棍子要打他，他站在那傻笑，镇长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自己的棍子，然后扔了棍子就走了。
一个月之前本来如意镇的衙门把他找去震场面，毕竟那么大块的一个人站在那就能给人足够的威慑，他的职责就是每天站在市场门口维持治安，干了一个月衙门给他结了三个月的工钱请他回家了，倒不是因为他不尽职尽责，而是因为镇衙门里一共才十几个人加起来不如他一个人饭量大……
家里也犯了愁，哪里才能找到养活王阔海的地方呢，后来街坊劝说让他去水师报名，镇衙门养不起，水师还能养不起？
王阔海觉得自己和受了伤的沈冷打是欺负人，自己也没面子，所以不想打了，又不想认输，一时之间有些僵持。
沈冷：“你会认输吗？”
“不会。”
“那就来打。”
沈冷微微一挑眉：“你可以换个想法，我不是伤了，而是让你一只手。”
沈冷伤在左肩，左臂自然不能用了。
王阔海想了想不打也不行，自己下手轻些就好了，于是抱拳，然后一把抓向沈冷的衣服，那只大手跟蒲扇似的，抓住只怕就脱不了身，他也没有练过什么武艺，当然也没有人敢和他叫板，所以他想的极简单，抓住沈冷把他扔下去就好了。
沈冷侧身让开那只大手，有意想看看这个大块头的本事所以没有立刻还击，王阔海一抓不中，另外一只手又抓了过来，沈冷大步向后，王阔海大步向前，两只手交替向前抓，场面有些萌……
沈冷发现王阔海只是先天条件太好，若是以后准备留下这个人自己可能会比较费心，但一个十人队要是有这样一个人撑着，想想就很爽。
沈冷闪身避开王阔海的手：“这样打没有什么意思，要不然咱俩打个赌？”
如果庄雍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喷一口老血，打个赌？
“赌……赌什么？”
“我若是再让你一只手赢了你，以后你跟我混。”
“你伤的太重了吧，傻了？”
王阔海瓮声瓮气的说道：“你让我两只手怎么赢我？用牙咬我啊，我可告诉你，你咬不动的。”
“你就说赌不赌。”
“我不知道……”
沈冷叹息：“男子汉大丈夫，痛快点！”
“赌就赌！”
王阔海又要动手，沈冷连忙拦住：“你还没问我输了怎么办呢。”
王坤挠了挠头发：“嘿嘿，忘了，你输了怎么办？”
沈冷微微一昂下巴：“我不会输。”
王阔海看着沈冷：“那你还问我……”
沈冷：“这样显得我比较厉害。”
王阔海：“那你小心，我要出手了。”
说完之后又是一把抓过来，沈冷果然把两只手都背到了后面，闪开攻击之后一脚踢在王阔海的腿弯，王阔海身子往前一倾的时候沈冷再次一脚踢出去，王阔海这次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了沈冷的脚踝将他抡了起来，沈冷被抡了半圈的时候想着原来速度快到一定地步嘴唇可以噗啦噗啦的响啊……
就在沈冷要被扔出去的时候，他两条腿夹住了王阔海的胳膊身子在半空之中强行转了一圈，王阔海坚持不住只好顺着那力道往后翻出去，不然胳膊就会断掉，他往后翻的同时沈冷松开他的胳膊，落地之后肩膀撞在王阔海身上，王阔海蹬蹬蹬的连连后退，沈冷借着他自己后退的惯性，追上去双脚在他身上踹了一下，王阔海把持不住从比武台上摔了下去。
沈冷蹲在比武台边上往下看：“兄弟，王阔海是吧，以后跟我混。”
王阔海一脸懵，但是性子憨直：“行吧，你可真厉害。”
沈冷道：“你也不差，如果把一个人的武艺可以分出等级，从一到十，你最少也能到六。”
王阔海好奇：“那你呢？”
沈冷有些为难：“我？勉强就十吧，毕竟往刚才说的是从一到十，往后没说……”

第二十八章 去吧去吧
沈先生说一个有风度的男人在绝大部分时候都是谦逊的，沈冷想了想自己真是完美，这么谦逊的话都能说的出来……
接下来的比试有些乏善可陈，事实上这些就算前两个大项已经合格的新兵在格斗技巧上也没有什么值得赞美的地方，和沈冷比起来用不在一个层次形容都不准确，更像是不在一个世界。
天快黑的时候沈冷走进了庄雍的军帐，然后用特别不好意思的笑容来面对将军大人。
庄雍微微摇头：“假了，收起来。”
于是沈冷笑的得意起来。
庄雍点了点头：“年轻人，得意须尽欢。”
沈冷道：“得意忘形就不好了，毕竟我是打赌赢了的那个，得收敛些。”
庄雍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沈冷还只是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孩子啊，自己竟然要费心机的在他身边安排一个杜威名。
“若你只是来向我炫耀你拿了比试第一的话可以走了，很幼稚。”
“不是，我……真的有些难以启齿啊。”
当沈冷说出难以启齿四个字的时候，庄雍的第一反应是让他闭嘴不要继续说下去了，然而沈冷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虽然难以启齿但还是要说的，我这不是要去长安吗，但确实是囊中羞涩连一个人的路费都没有，况且还要带着杜威名，所以我想问下将军能不能……”
“不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庄雍堵住了：“还没到发军饷的日子，就算是发了军饷也不够两个人一个月来回所用，你死了心吧……再说你怀里还有一块金子，你居然好意思跑来找我预支军饷？”
“将军你误会我了。”
沈冷一本正经的说道：“作为一个合格的军人，我当然知道不能随意破坏军律，预支军饷是没有先例的，我怎么好意思跟国家借钱？我的意思是，将军能不能私人借给我一些？”
庄雍觉得自己的心口要炸。
“金子是要留给先生和茶爷的。”
沈冷一脸的真诚：“回头从我军饷里扣？”
庄雍：“我没有答应你。”
沈冷：“我曾经是一个往江边送货装船的挑夫，每天能赚一些，虽然辛苦但劳有所得，若是将军不愿意借给我的话，我能不能带着杜威名先去江边做几天挑夫？”
庄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来一个钱袋扔出去：“滚……”
沈冷一把将钱袋接住，发现这钱袋上的绣工漂亮的不像话，他年少时候接触最多的便是锦缎布匹，刺绣自然最熟悉不过，可眼前这小小一个钱袋上的绣工还是让他震撼了一下，那一只展翅雄鹰竟是栩栩如生。
“好绣法，将军这钱袋是谁绣的？可否介绍我认识一下，以后我可以到她这里进货然后卖到外地行商手里，这样就能早一些还你钱了……”
庄雍想捂脸。
“这是我女儿若容为我绣的。”
“对不起……”
沈冷连忙道歉，想着挽回一下尴尬的气氛，随口说了一句：“果然虎父无犬女啊。”
庄雍：“你是说本将军绣花比带兵好？”
沈冷手一抖：“我还是数钱吧……”
他把钱袋子里的银子都倒出来，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五十两以上，他蹲在那精打细算，取了其中二十两银子，剩下的放回钱袋里。
“用不了这么多的。”
大宁国富民强，庄雍的俸禄很高，这些银子本来就想着送给沈冷就罢了，他居然还认真的数了数，显然是打算还钱的，这似乎和他不要脸的性格有些抵触啊……
“真的要还？”
“真的要还，借的就是借的。”
沈冷双手捧着把剩下的银子放回去，然后行了个军礼转身要走。
庄雍：“我本以为你再不要脸也比沈小松强一些，没想到你有过之而无不及……把我的钱袋给我留下，不然我赏给你二十军棍。”
沈冷一脸尴尬的把那漂亮之极的钱袋子放回去：“咦，怎么忘了呢。”
庄雍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对这个年轻人为什么如此包容，他发现自己居然说了一句不走脑子的话……
“这是我女儿给我绣的，自然不能送给你，若她闲暇时我问问能不能也绣一个给你。”
说完这句话庄雍就后悔了，暗骂自己在这个家伙面前怎么像变成了一只老母鸡？而那个小鸡仔不是自己亲生的啊……
沈冷连忙摇头缓解了庄雍的尴尬：“不用不用，我一个粗人哪里配得上用小姐亲手绣的钱袋，那可是万金不换的宝贝啊……”
还没等庄雍感动呢，沈冷下一句话就理所当然的出来了：“虽然我不要，但也不能忽略了将军的一番好意，小姐的绣工天下无双这钱袋万金不换，我不要的话，能不能抵了这二十两银子的债务？”
庄雍：“滚，立刻，马上滚。”
沈冷抱着银子就跑了。
沈冷回到营房之后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又去找了杜威名，跟他简单说了一下后让他明天一早在江边渡口等着，然后像是一只撒了欢的不能说名字的狗一般冲了出去。
回到那道观的时候沈冷发现自己不在这两个家伙过的简直就不是正经日子，沈先生自然是不会做饭的，沈先生若是不会沈茶颜怎么可能会？
这些天两个人的饭都是将就着吃，沈冷进门的时候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正对着石桌上的馒头咸菜发呆。
若是别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感动，为了让自己进入军营一家人省吃俭用，多感人？可沈冷知道他俩只是懒，非常的懒。
所以沈冷扔下自己的行礼在那俩人惊讶的目光下直接进了厨房，然后发现家里的两把菜刀上居然贴了封条。
一张封条上写的是看谁熬不住先用，另一张封条上写的是好啊你以为我怕？
沈冷想着这真是一对情深义重的好父女啊。
沈先生有些不好意思的跟着进来：“你经常用的东西，封好了，怕用坏了，你回来之后用着不顺手怎么办。”
沈冷：“庄雍将军时常夸你，说普天之下论不要脸先生当排第一。”
沈茶颜蹲在门口笑，笑的眼圈微微发红：“傻冷子。”
“干嘛？”
“没事，叫着玩。”
“哦。”
“傻冷子。”
“嗯。”
“傻冷子。”
“嗯。”
他手脚麻利的把自己半路上买回来的肉和菜收拾了，嘴里却没停，一直都在应着，沈茶颜叫一声他就答应一声，一个叫的不厌其烦，一个答应的不厌其烦……叫的不厌其烦，这句话似乎略有歧义……
大约半个小时候后石桌上就摆满了菜，香气扑鼻，沈先生拎着一壶酒出来：“庆祝你的第一次探亲假，喝一点。”
沈茶颜：“还不是因为有了下酒菜？”
沈先生：“给予你的父亲多一些尊重，别忘了你是嫁不出去的。”
沈茶颜刚要反驳别人嫁的出去我怎么就嫁不出去，然后反应过来，脸一红，低着头开始吃饭，饭菜一入口居然哭了：“真好吃啊……”
沈冷：“在把我带回来之前的那些年你们娘俩是怎么过的？”
沈先生刚要说话想到了娘俩两个字，于是狠狠的瞪了沈冷一眼：“那个时候啊……她饭量还小……”
沈冷噗的一声笑了，沈茶颜居然脸又红了，以前的茶爷可是很少会脸红的，彪悍的可以拎着沈冷撞树的人物，脸红不符合性格啊。
沈冷笑够了一边吃一边说道：“我明天得出趟远门。”
“去哪儿？”
“不行！”
问去哪儿的是沈先生，说不行的是沈茶颜。
沈冷放下碗筷认真的说道：“最近几天日夜不宁，眼皮一个劲儿的跳，我夜观天象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然后猜着大概是孟长安要出事，所以必须去一趟。”
沈茶颜：“那个家伙能出什么事？他从小欺负你，你还惦记着他做什么。”
沈冷摇头：“他哪是真的在欺负我？每次他看到他爹要打我的时候都会凶狠的冲上来打，他爹笑呵呵的在那看着，觉得自己儿子真是了不起，镇子里的人看到了也会说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可我却知道孟长安的心思，他打了我，终究比他爹动手要轻的多啊……”
沈冷仰天，不让眼角那一滴湿润落下来：“那个家伙，嘴巴毒的很，心肠好。”
沈先生道：“也许只是你胡思乱想，他在雁塔书院不会出什么事。”
沈冷道：“去看一眼，无事最好，当是走一趟长安长长见识，若有事……人还在就帮一下，人不在了，总得收个尸。”
沈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起身回到屋子里，没多久提着一个包裹出来：“你军营里的横刀不能带，轻而易举就能被查出来，上面砸着钢印，这里有一把雨伞，往左边扭可以弹出两刃，便是一柄薄刃剑。”
“里面我准备了一些银子，你路上用。”
沈先生把包裹放在沈冷脚边：“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觉得该做的事就去做。”
“谢谢先生。”
沈冷也没有想到先生会这么轻易的答应自己，毕竟先生或许理解不了孟长安对他来说的重要。
然后他就发现沈茶颜居然没有反对了，而是坐在那大口吃饭，这有些不对劲啊，小鸡仔要出门远行，老母鸡怎么会一反常态？
“我吃饱了。”
沈茶颜舒服的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真好吃啊……”
说完之后她就起身回了自己屋子，沈先生看了沈冷一眼：“不正常。”
沈冷点头：“非常的不正常。”
片刻之后沈茶颜从屋子里出来，笑着对沈冷说道：“你要出远门，先生给了你一个包裹，我也给你一个。”
沈冷伸手：“拿来。”
沈茶颜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抖出来一个床单裹在自己身上：“比他那个大，但是带着会很方便噢，要不要？”
沈冷笑起来，看向沈先生，沈先生无奈摇头：“去吧去吧，一起去就是了，我本想放你单飞一次，看来只能是双飞了……”
沈冷听到双飞两个字脑子里出现的就是比翼双飞四个字，然后想着比翼双飞说出来就很美好的样子，为什么把双飞两个字拿出来就听着有些奇怪呢？

第二十九章 长安城
世上有国数百，最强者自然是大宁，数百国有数百都城，最大者当然是长安。
先乘船再驾马，每天只睡上两个时辰随即启程赶路，基本上吃的都是干粮，连停下来吃口饭的时间都不愿意浪费，茶爷才知道沈冷有多急。
杜威名感觉自己随时都要累垮可却一言不发，对沈冷他自然说不上什么忠诚，更多的是畏惧，而更大的畏惧则是来自庄雍。
他咬着牙撑着第一是因为现在身不由己，第二是因为他不愿意输给那个女孩子，这一路上她都不觉得辛苦，自己有什么资格觉得辛苦？
而沈冷的自律给杜威名极大的冲击，每天休息的那两个时辰对他来说无比珍贵，倒在床上就不想起来，可只要到了两个时辰沈冷必然会精神饱满的喊他出发。
沈先生说不会跟着他们，这是对他们两个能力的第一次真正检验，可是沈先生在沈冷和沈茶颜出发之后就去找了庄雍，借了一艘快船一匹快马，速度比沈冷他们还要快些，当沈冷他们到了长安城外仰望高墙的时候，沈先生已经在城中了。
出发的时候庄雍问沈先生为什么不告诉沈冷他们，沈先生说，没有支援的情况下，他们才会把事情做到最好。
庄雍听完这句话后若有所思。
“好高啊。”
茶爷抬起手挡着稍稍有些刺眼的阳光抬头看，发现这样不能将城墙看个完整，放下手，原来那刺眼的不仅仅是阳光还有城墙上随风飘摆着的金色宁字大旗。
三个人都是第一次到长安，还没进城就被这高墙所震撼，沈冷本觉得安阳郡城已经很大了，此时才醒悟自己的格局有多小。
站在安阳郡的城墙上往四周看是一隅，站在这长安城上往四周看，便是天下。
沈冷将路引递给城门口的士兵，那人仔细看了看后交还给他：“来长安城做什么？”
沈冷回答：“看一个朋友，在雁塔书院里已十年，我还是第一次来。”
那士兵听说他朋友在雁塔书院里已经十年，想想那地方求学的人非富即贵，对沈冷倒也多了几分客气：“进城之后沿着大街直走，五里后右转进学府街，看到那座石塔所在便是雁塔书院了。”
沈冷道谢，那士兵又多说了两句：“你们来的时间巧了，后天就是雁塔书院十年学子的结业大典，也是长安城中一件大事。”
沈冷笑着点头，带着茶爷和杜威名进了城，顺着大街一直向前按照那士兵的指点在学府街右转，转角处是一座规模很大的酒楼，名为登第楼，在长安城里极有名气。
登第楼的位置距离雁塔书院已经没有多远，站在登第楼三楼就可以看到小半个书院。
长安城里不可纵马，三个人牵着马打算去书院附近找客栈住下。
登第楼三楼靠窗的位置，身穿天蓝色院服的孟长安两只手扶着窗口脸色深沉，似乎有些不悦，他恍惚看到下面三个人牵着马过去，其中一人有些眼熟，却没有在意。
“孟兄。”
坐在桌子边上同样身穿院服的那个人看起来比孟长安还要大些，显得老成，眉宇之间有些阴郁，虽然嘴上客气，可眼神里已经满是厌恶。
“我只是个做说客的，若不是和你和他关系都还好，我也不会来多嘴……孟兄你也知道三甲的意义有多大，中三甲者从文可为员外郎从武可为校尉，直接就是正六品，多少人眼红盯着。”
“陈子善的父亲可是北库武府的副司座，说位高权重也不为过，你该为自己考虑一下的……陈子善被你压了这么多年只盼着能中三甲，你就让一让又何妨？他答应了，只要你让一让，他会请他父亲帮你在武府之中谋职。”
孟长安回头：“你可说完了？”
说话的人叫张柏鹤，他父亲正是北库武府里一个官员，陈子善的父亲是他父亲的顶头上司，他自然要多巴结。
张柏鹤压着怒意说道：“我苦口婆心劝你这么多，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你好，后天大比，于典，白小歌两个人实力与你不相上下，你们三个人谁输谁赢都无定数，陈子善已经找过那两个人，他不求状元不求榜眼只求一个探花，你让了，你也不算失去什么，得到的好处怕是会更多。”
“为我好？”
孟长安冷笑一声：“我需要吗？”
张柏鹤终于忍不住了，啪的一声拍了桌子：“孟长安！你不要不识好歹，你什么身份难道自己不清楚？传闻你父亲就是个水匪，虽然没有证据坐实，可你也知道朝廷对你这样的人绝无可能重用，你还没有离开书院就得罪了大人物，你就不怕自己出事？出了事，你家里可有人能为你撑得住？”
孟长安的手松开窗口，转身：“回去告诉陈子善，唯一让我妥协的办法就是击败我。”
可这还算妥协吗？
张柏鹤骂了一句转身就走，到了楼梯口的时候听到孟长安冷冷淡淡的说道：“记得把账结了，是你要请我吃饭的。”
张柏鹤嘀咕了一声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蹬蹬蹬的下了楼。
孟长安坐下来开始吃，狼吞虎咽，自离开鱼鳞镇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跟家里要过一个铜钱，日子过的确实清苦，这一桌子的丰盛饭菜他要不起。
张柏鹤离开登第楼直接上了一辆马车，马车里坐着的陈子善急切的问了一句：“如何？”
“死硬的东西！”
张柏鹤看向陈子善：“说不通。”
陈子善脸色一沉：“那可怎么办？于典是禁军副将于冠恩的儿子，白小歌是湘宁白家的人，这两个我都惹不起的，只能从孟长安这边找机会。”
张柏鹤眼睛里凶光一闪：“实在不行……就让他出点意外？”
陈子善吓得脸色发白：“你在胡说什么，这可是长安！”
张柏鹤道：“我当然知道这里是长安，可正因为如此才没有人相信我们会对他动手，我来想办法就是了……长安城也不都是正大光明，地下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人，这些人只认银子不认人，什么事都肯做，你放心，我是不会让人查到你头上。”
陈子善犹豫了片刻之后随即点头：“那就手脚干净些。”
“劳伯还在吧？”
张柏鹤问了一句。
劳伯是陈子善的家奴，这十年来都是他在长安城暗中保护陈子善，这个人原本是个江湖客，因为犯了事要被处死是陈家的人暗中保了下来，自此之后就一直是陈子善的保镖，武艺很强。
“劳伯可不能自己动手。”
“劳伯要杀的可不是孟长安，我下午就去找暗道上的人，除掉孟长安之后约定个地方给这些人尾款，让劳伯出手把这些人都杀了，干干净净，谁还能知道这是我们安排的？”
陈子善听了之后心情也好了不少：“既然如此那就按你说的办，可长安城里的暗道不好找吧。”
“公子，你和我不一样。”
张柏鹤微微叹息：“你从一开始就是要做人上人的，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帮你成为人上人的那个人，所以你接触不到的层面，这几年来我都在不断的去探索，我学问不好，武艺稀松，靠我自己一辈子也就是个碌碌无为，所以我只能靠你了公子。”
陈子善握住张柏鹤的手：“你安心，只要我有所成，身边就有你一个位置。”
张柏鹤看起来颇为感动，千恩万谢，然后出了马车往大街另一个方向走了。
陈子善坐在马车里想着，若事情成了，张柏鹤杀不杀？
雁塔书院十年大比的三甲啊，从文员外郎从武校尉，起点很高了，有多少人挣扎半生都到不了六品官。
说起来四库武府的副司座是从四品，可权利仅仅就在武府里，出了武府谁认他父亲？自己年纪轻轻若是就能以六品起步的话，将来超越父亲当然不算什么难事了。
他握紧了拳头自言自语：“孟长安你不要怪我，是你自己要找死的。”
登第楼里，孟长安吃饱了之后拍拍肚子，喊来店小二，店小二还以为客人是要打赏，笑呵呵的过来，结果孟长安指着剩下的菜说了一声打包，那小二脸色都不好看了。
“这盘菜只剩下这么点了，也打包？”
“当然，指望我自己可不是经常能吃到你们登第楼的菜，就算是只剩下一根我也要带走。”
店小二心说我们登第楼怎么会来这么寒酸的客人，看他身上是雁塔书院的院服，难不成是偷来的？
可是登第楼再大也不会欺客，登第楼的老板对他们的要求就是满足所有客人一切合理的要求，至于不合理的就不要去理会，因为在长安城没人敢在登第楼闹事。
曾经有闹事的，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孟长安拎着剩菜下楼，脑子里想的却是也不知道那个臭小子吃没吃过这般美味的东西，以后若是还能见到，就请他在这登第楼里吃一顿吧。
拍了拍钱袋子，瘪瘪的。
“得攒钱啊……”
而此时，沈冷他们已经到了雁塔书院的外面，对面恰好有一家规模很大的客栈，沈冷三人牵着马进了客栈的时候，孟长安拎着剩菜溜溜达达的回来了。
沈冷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有看到什么。
客栈小二连忙迎过来将马匹牵了去，有人过来招待，沈冷道：“一间上房一间下房，马喂最好的料。”
他看向杜威名：“你和我住一起。”
茶爷略微有些失望啊。

第三十章 不要脸
在客栈里要了饭菜，总算是吃了一顿热乎的，茶爷却嫌弃饭菜味道远不如沈冷做的好吃，沈冷说看在要钱的份上就勉强吃了吧，茶爷这才给了几分面子。
杜威名看的一愣一愣的，心说如此寒酸也能泡到妞儿？这妞儿还是国色天香的底子……
终于忍不住拉下脸悄悄问沈冷，是如何追求到如此一个美貌少女的，沈冷想了好一会儿认真回答了四个字，让杜威名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好了。
“天作之合。”
沈冷嘚瑟了一下后对茶爷说道：“茶爷你先去休息，我和杜威名出去看看地形。”
“我和你们一起吧。”
“不行啊，你看看你没休息好都有些黑眼袋了，好好睡觉，晚上咱们去把长安城的好吃的都吃一遍。”
茶爷撇嘴：“那还不如你来给我炒菜吃。”
杜威名想默默离开。
出了客栈之后沈冷问杜威名：“知道我要看什么吗？”
杜威名沉思了一会儿：“雁塔书院的地形？”
沈冷摇头：“雁塔书院周围最适合杀人的地方。”
杜威名有些不明白：“你要在这里杀人？这可是长安城！”
沈冷：“不是我要杀人，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有人要杀他，但如果动手的话必然不敢在书院里，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他出事之前找到他，所以那就找到适合杀人的地方。”
杜威名觉得沈冷有些神经质，急匆匆的从安阳郡到长安城还没有来得及多喘口气就要找适合杀人的地方，怎么想都有些扯淡，可是庄雍的话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回荡着……以后你就跟着沈冷吧，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但是什么事都要向我汇报。
“好！”
杜威名点头：“我去转转。”
杜威名走了之后沈冷咬了咬牙去不远处的酒肆买了一壶老酒一只烧鸡溜达到了雁塔书院门口，之前他就注意过，看门的是个老头儿，与人交谈的时候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似乎不好交流。
“大伯，忙着呢啊。”
沈冷笑呵呵的过去：“跟你打听个事。”
老头坐在树荫下眯着眼睛也不起来：“这里不是打听事儿的地方，找别人打听去。”
沈冷把那壶老酒和烧鸡放在老头儿身边，这老头儿看起来最少六十岁，胡子花白还有些稀疏，头发也已经掉了一小半，酒糟鼻红脸蛋显然平时就爱喝两口，说话的时候牙齿很黄，说明旱烟抽的也不少。
“这个老人家收下。”
沈冷蹲在老人身边笑着说道：“我是从安阳郡来的，后天就是我表兄十年苦读大比的日子，我想问问老人家我能进去探望一下吗？我不强求啊，若是外人不方便进去的话，劳烦老人家若是看到我表兄给他带句话，就说我住在对面客栈里等他。”
老头儿显然鼻子很灵，闻着酒味坐直了身子，微微发肿的眼皮也睁开了：“你表兄？安阳郡来的就一个人叫孟长安，不会是他吧。”
“呦，老人家好记性！”
沈冷挑了挑大拇指：“我平时表兄表兄的叫的多了，连我都快忘了他叫孟长安。”
老头儿白了他一眼：“年轻人，马屁有些过了啊。”
沈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不是有点紧张吗，怕老人家不待见我。”
老头儿把酒壶拎起来拧开喝了一口：“去他奶奶的，对面胡记买的吧？今儿的酒又多兑了一分水，那个老王八蛋做生意越来越没良心了，做生意要一分钱一分货才能长久啊……不管是什么生意。”
他砸吧砸吧嘴：“一定是听你外地口音，回头我去找他算账。”
沈冷连忙劝：“别生气别生气，咱们不和他一般见识。”
“你表兄孟长安是个人物，今年三甲说不定就有他一个，可正因为如此……怕是要有些麻烦，他刚回书院里不久，你要是早来一会儿说不定就能在门口遇到，不过我不方便放你进去，这是书院的规矩……这样，我看到他之后让他去客栈找你。”
沈冷问：“老人家，我表兄会遇到什么麻烦？”
“那就不好说咯……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孟长安当然算俊杰，可是个不识时务的，想想这般性子比寻常俊杰要过的辛苦啊……走吧走吧，别在这蹲着了，被人看到我又要挨骂，老头儿我在书院这么多年，哪年大比之前的天不是黑的？”
他摇头叹息，似乎不愿多说什么了。
沈冷道谢转身要回去，心里想着自己的担忧果然还是对了。
书院里的学子大部分都家世显赫，断然不敢在书院里边做出来龌龊事，书院外边……沈冷回头，摸出来一块碎银子放在老头儿手里：“大伯，这长安城里是不是也有暗道上的人？”
老头眼睛骤然睁开，不可思议的看了沈冷一眼：“年轻人，莫多事。”
沈冷嗯了一声，他想知道的事老头儿的表情已经算是给出答案了。
“我就随便问问，谢谢大伯。”
沈冷刚要走，就听到老头儿在那像是自言自语的轻声说道：“狗篮子，贯堂口，流云会，红酥手……长安城里的暗道啊，比任何地方都更黑些。”
沈冷脚步微微一停，然后继续往回走。
大概十分钟之后沈冷找到了附近一家赌场，在门口又蹲了大概半个小时看到里边出来一个神情憔悴满色蜡黄的中年汉子，看着就很久没有睡过似的，他连忙起身迎过去，笑呵呵的说道：“这不是王大哥吗？”
那汉子楞了一下：“你认错人了，我姓张。”
沈冷将提前准备好的几十个铜钱塞进那汉子手里：“张大哥是吧，我是独自一人从外地来的，也想在赌场玩两把，可是不敢随便进，要是大哥愿意给我讲讲这长安城赌场里的事，我请大哥喝顿酒？”
沈冷的观察力很强，这种赌场的混子最好打交道，从那人的样子就能看出来已经输的身无分文，指不定多久没吃饭了。
“噢，这样啊，那好，我就照顾你，给你讲讲？”
“谢谢张大哥。”
沈冷拉着他在附近找了个小饭馆，点了三个菜要了两壶酒，一开始的话题在赌场，沈冷看起来听的津津有味，没多久沈冷就把话题引到了暗道上。
“张大哥，我听说这赌场都是暗道上的人控制的，你刚才去的那家赌场是哪儿照着的？”
赌鬼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你问别人是问不出什么的，问我就对了，我从十几岁就在这条街上混，什么事我不知道？刚才那家赌场是贯堂口的场子，平时最少也有十几个人在这守着，谁也不敢胡乱闹事。”
沈冷一脸小迷弟的表情：“大哥果然见多识广啊，那是不是这些暗道上的都把控赌场，别的生意他们做不做？”
“何止赌场？”
赌鬼吧嗒一口菜滋滋一口酒：“我跟你说，这长安城里最厉害的暗道帮会有两个，一个叫流云会，别管是陆商还是水商只要向他们交了通路费，保准没人敢招惹，还有一个叫红酥手，整个长安城里的青楼都是红酥手的……再往下就是这贯堂口了，把着赌场。”
“最下三滥的就是狗篮子，只要给钱他们什么事都做，你知道为什么叫狗篮子吗？就是一群疯狗叼着个篮子，你往篮子里扔块骨头，他们就替你咬人，你扔块大肥肉，他们就能替你把人咬死。”
沈冷凑近了问道：“怎么能找到狗篮子？”
赌鬼刚要说什么忽然反应过来：“你到底想干嘛？”
沈冷笑着说道：“就是好奇啊。”
“那谁知道，我又不是狗篮子的人。”
赌鬼也吃饱了，困意上来：“我还有事先回家了。”
沈冷连忙道谢，起身送到小饭馆外面，本想跟着那家伙找个没人的地方再问问，谁想到那家伙真是个老油条，明显嗅到了危险，拿着沈冷给他的几十个铜钱又钻进赌场里，只要有钱进赌场，在里边就没人能动他。
沈冷心说江湖果然和军伍不一样啊。
沈冷回到雁塔书院外边的时候杜威名已经回来一会儿了，压低声音对沈冷说道：“书院正面是这条大街人来人往，就算是晚上也不方便下手，左边是兵部的武库，右边是一片民居，唯有后边是一条河，河道两边都有林子，河长林子长，所以不好确定到底什么地方最适合。”
沈冷嗯了一声后给了杜威名一两银子：“买些干粮带上水，你去看看那条河什么地方最快能到对岸，有桥或是有船的地方，找到之后寻个隐秘处藏起来等我。”
“若是船桥都有呢？”
“选离书院近的。”
说完之后沈冷就让杜威名离开，自己一个人回到客栈里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跟茶爷说了一遍，没有丝毫隐瞒。
“如果孟长安要出事的话，就是今晚明晚两个晚上的事，你就留在客栈，孟长安若是得到了消息会来客栈找我的，所以得留个人，我还得出去一趟。”
茶爷一把抓住沈冷的手：“你要去哪儿？”
“找狗。”
沈冷笑起来：“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茶爷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忽然冲动起来，垫着脚在沈冷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吓得她自己好像一只猫儿似的缩回去：“早去……咳咳，早去早回。”
沈冷也吓得往后躲了一下，然后贱嗖嗖的过来：“刚才你为什么偷袭我？”
茶爷：“我……”
沈冷认真的说道：“先生说做人做事要光明正大，你偷袭不算本事，有本事正大光明的再来一次？”
茶爷：“滚……”
沈冷嘿嘿笑，转身往外走。
茶爷在后面深吸一口气：“别出事。”
沈冷点头：“放心吧，我怎么可能会出事？刚才你偷袭我那一下后，我连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
茶爷：“不要脸……”

第三十一章 流浪刀
无论如何，狗篮子这名字都不好听，在北方还有另外一种更让人厌恶的意思，所以狗篮子只是外面的人给这个组织的一个称呼，他们自己人有另外一种叫法……流浪刀。
狗篮子和流浪刀这两个名字天差地别，可不管叫什么，这些人做的事终究令人不齿。
杜威名第二次到了河边的时候还在心里骂沈冷神经质，可是当他打算找个地方偷懒的时候却发现竟然真的一艘船在岸边停下来，从船上下来六个抱刀的汉子，在长安城里敢抱刀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官家的一种是见了官家就会跑的。
这六个人把船绑在岸边，然后凑在一起商议了一阵后分开，分别找了一个隐秘的地方藏了起来，此时天才刚刚有些发暗。
杜威名没敢动，趴在那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轻轻的打颤。
或许是因为天意，看门的老头儿刚刚换班离开不久，孟长安就和另外一个书院的弟子肩并肩走了出来。
走在他身边的这个人叫周安生，在书院里人缘极好，他是那种谦逊礼貌到了极致的人，年轻却不气盛，有人说他家世不好所以才会对谁都如此客气，可不管别人说他什么他都不计较。
也许是因为两个人的家世都不好，所以孟长安时常照顾周安生，在他看来周安生哪儿都好，就是太娘了些，连走路的姿势都轻轻柔柔的，猫一样。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孟长安一边走一边问。
周安生道：“河边，我也不知道于典找你什么事，偏偏要在河边说，难道在院里不行？”
孟长安一下子就想到了之前不久刚刚见过张柏鹤，可于典不是张柏鹤陈子善之流，那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绝对不会因为大比而私下里找孟长安让他让一让，况且两个人本来就实力相当，谁输谁赢不存在定数。
周安生一脸的不好意思：“他找我帮忙，我也不好不帮。”
“你呀，就是脾气太好了，我去见他不是因为他面子大，而是因为你面子大。”
周安生听孟长安这样说立刻笑了起来，连笑容都显得那么腼腆。
“谢谢孟大哥。”
他的脸居然还微微发红，像个女孩子。
孟长安叹了口气，下意识的说了一句：“不许笑！”
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在鱼鳞镇自己家后边那个废弃仓库，他朝着那个家伙喊了好几次不许笑。
周安生：“哦，孟大哥不许我笑，我就不笑了。”
他真的不笑了。
所以孟长安在心里叹了口气，那个家伙才不会听我的，越是不让他笑他越会笑……也不知道这几年跟着那两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过的怎么样。
“孟大哥你在想什么？”
周安生看他脸色不对劲问了一句。
孟长安不好意思起来：“没事没事，突然之间晃了神，想到小时候一些事。”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书院后边那条河的方向走，在路边一个茶楼里，陈子善和张柏鹤坐在床边看着那两个人过去，张柏鹤冷笑起来：“都说孟长安是一头猛虎，可虎再猛脑子笨有什么可怕的。”
陈子善也笑起来：“是啊，脑子笨的人再加上自负，那就容易死的快些。”
这句话本来是说孟长安的，可是张柏鹤忽然之间惊醒了什么，若有深意的看了陈子善一眼，后者眼神一直都在窗外似乎死死的盯着孟长安，可张柏鹤总觉得陈子善的眼神有些飘忽。
进了树林之后孟长安下意识的往四周看了看，与其说这是一种习惯，不如说是一种天生的戒备心，林子里白天的时候偶尔会有人，天黑之后便显得有些阴森，光线不好，按理说也不会有是没发现。
可是孟长安忽然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脚下，林子里还没有黑透，他发现脚下的草地有被人踩过的痕迹，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是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当然这也算不得什么，毕竟白天的时候林子里也不是没有人来。
可是孟长安却微微皱眉，伸手把周安生拉到自己身后。
“怎么了？”
周安生的脸色一变。
“没什么，你在我身后就好。”
他说完之后往高处看了看，又往河边看了看，在几棵树的间隙里看到了河边那艘船。
“想杀我的话，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于是就一柄刀从树上落下，刀光如匹练。
周安生喊了一声孟大哥小心，可他背后也有一柄刀刺过来。
孟长安微微侧身幅度很小，却恰到好处的避开了那一刀，刀几乎是擦着他的肩膀下去的，在那一瞬间孟长安左手伸出去刚好掐住那刀客的脖子，手指一发力，五指抠进了脖子里，往外一拉，半截脖子被他撕了下来。
刀客脖子里咕嘟咕嘟往外冒血，连续倒退了好几步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孟长安把手里的肉和一截喉管扔掉，手掌的血腥味让他有些兴奋。
他身后周安生和另外一个刀客纠缠，天空上一张网落下来，三个刀客抓着渔网罩向孟长安的头顶，孟长安站在那却没有动，渔网落下来的时候孟长安举起手抓住网格然后身子旋转一周，那三个刀客还没有落地就被甩飞了出去。
孟长安大步跨出去，右脚侧踢，一个刀客跌坐在地上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孟长安的脚就到了……砰！砰！连续两声，第一声是孟长安的脚面崩在对方侧脸上，第二声是对方的脑袋撞在树干上，然后脑壳就碎了。
尸体软软的倒下来，碎裂的脑壳里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另外两个刀客已经起身，两刀同时落下，孟长安从面对那两人稍稍变动只是侧身而已，两刀贴着他的前胸后背落下，空隙就那么大，分毫不差。
孟长安的两只手同时伸出去，左手中指食指右手中指食指插进了那两个刀客的眼窝里，他双手一发力把人横着拉过来，两个脑袋撞在一起，溅出来的血喷了孟长安一脸。
不过短短片刻，他连杀四人。
刀客一共来了六个，除去一个在和周安生缠斗之外，还有一个已经转身在跑了。
爬伏在草丛里的杜威名看着那手段凶狠的家伙连杀四人，心说若此人就是孟长安，沈冷何必要来？
孟长安松开手的时候剩下的那个刀客已经跑出去十几米远，朝着岸边那条船的方向，孟长安微微哼了一声，脚下一点追了出去，他的脚在地面上炸开一团土，土飞起来，人已经在数米之外。
那不是什么轻功，只是爆炸一样的力量。
孟长安追上那个刀客只用了七步，可想而知他这一步迈出去有多恐怖，大开大合，动作刚猛。
他追至那刀客身后，刀客感受到了来自背后的威胁，骤然转身一刀劈下来，孟长安依然不躲不闪，一拳直轰出去……刀先出，可刀才落下一半孟长安的拳头已经到了那刀客脸上，这一拳直接把皮肉打炸，那是何等的力度？
拳头砸在颧骨上半边脸随即裂开，那刀便永远也落不下来，刀客向后倒飞出去，孟长安的左拳又追上了，这一拳勾在刀客的太阳穴上，砰地一声太阳穴砸进去一个坑，另外一边的太阳穴噗一下鼓了起来……
孟长安转身往回走，看都没有多看那刀客一眼。
赤手空拳，连杀五个刀客，孟长安身上的血腥味已经开始变得重了起来，他往回走的时候看到周安生已经把刀客的刀子抢过来，一刀斩在那刀客的脖子上，刀客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周安生拎着刀子冲过来，脸色白的吓人：“孟大哥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于典居然没安好心。”
“不可能是于典。”
孟长安嘴角一勾：“于典那般磊落的汉子，做不出这种龌龊事，多半你也被人骗了。”
周安生皱眉：“不可能啊，我明明……”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身子一软倒了下去，孟长安发现周安生的肚子上有伤口，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他连忙蹲下一只手捂住周安生的伤口，另外一只手从周安生身上撕下来一条衣服要为他勒住。
周安生一脸的歉疚：“对不起孟大哥，我是不是挺笨的……我武艺不如你，也做不到你那样杀人果断凶狠……”
或许是因为觉得凶狠两个字不太好，所以他脸上的歉疚更浓了些。
孟长安为他将肚子上的伤口勒住：“他们是来杀我的，难道我还要温柔些？杀人，本就是这世上最冷酷的事……嗯？”
他忽然嗯了一声，然后迅速起身后撤，低头看，肚子上插着一把匕首……周安生藏在袖口里的匕首，如果不是看到周安生肩膀动了一下他立刻后撤，这一刀就在心脏。
周安生挣扎着坐起来：“你说的对啊，杀人本就是这世上最冷酷的事。”
他将孟长安给他包扎好的布条又紧了紧，血水一股一股的冒出来，可他脸上哪里还有什么歉疚痛苦之色，只有狠厉。
“想不到我会看走眼。”
孟长安微微叹息，任由那把匕首还在肚子上插着，却没有拔出来。
他看向周安生：“贯堂口还是流浪刀？流云会和红酥手是不屑于接这种生意的。”
“流浪刀。”
周安生如实回答。
孟长安看起来有些痛心：“你一个雁塔书院的弟子，纵然成绩不算优秀，但将来前程也算光明，居然进了下三滥的流浪刀。”
“你错了啊……我不是进书院后加入流浪刀，而是流浪刀把我送进书院的，大家都说流浪刀下三滥，我们自己也知道确实不太光彩，可谁想永远不光彩？所以总得做出些改变，有人在朝廷才会慢慢的不再下三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戏太真了些，真他么的疼啊。”
孟长安道：“算计的很好，我死了，你重伤，谁会怀疑你？”
周安生摇头：“也是逼不得已，莫说六个刀客，便是十六个，二十六个也杀不了你啊……若不是这笔酬金确实诱人我也不会暴露自己，孟大哥，对不起了。”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于是从四周的草丛里站起来至少二三十个刀客。
爬伏在草丛里的杜威名脸色大变，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第三十二章 麻烦你请晚点关门
杜威名看到了那六个刀客停船埋伏的全部过程，可当四周又冒出来二三十个刀客的时候他心里一寒，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念头刚升起来，他立刻做出了反应，顺着斜坡往一侧滚了出去，然后一把刀就剁在了他刚才趴着的地方，正是脖子的位置，若这一刀剁中的话，脑袋已经掉了。
一个蒙着脸的黑衣刀客眼神阴沉的看着他滚开，迈步追了上去。
孟长安四周都是人，一步一步朝着他靠近过来的刀客。
“孟大哥，真是对不起，本来我还想着早晚有一日你这样的人都会在军中大放异彩，所以我总是故意和你走的亲近，可你再强，强的过陈子善的家世？”
周安生向后退了一步：“杀了他，尽快。”
二三十个刀客同时向前，没有一个人说话，这无声的杀意更为森寒。
孟长安避开一刀的时候隐约听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声音出现，像是猎豹在追击猎物的时候那迅疾的脚步声，很轻，在这么多人围攻之下他还能辨别出来更远一些的声音，这只怕也是一种天赋。
孟长安面前都是刀光，身后都是刀光，他还受了伤。
他避开了一刀两刀三刀很多很多刀，伤口还在流血，力气在加速减弱，移动速度也开始变慢，他甚至还想着原来这就是受伤之后对一个人的影响。
周安生在人群后面喊：“下手轻些，留着能背回去的尸体，太碎了我没法带回去演戏。”
孟长安的眼神随即凶狠起来，夺了一刀，开始朝着周安生那边反冲过去，刀刀杀人。
噗的一声，他后背上中了一刀，从后颈到肋边，足够深足够长，孟长安往前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面前三四把刀已经同时到了。
然后他就看到一把雨伞飞了过来，这时候飞雨伞显然不是自然现象。
雨伞插进一个刀客的咽喉，然后有人在孟长安的肩膀上踩了一下到了他身前，伸手抓住伞柄一扭，雨伞啪的一声展开，剑刃往两边切出去脖子就断了，然后那伞剑横扫出去轻巧的在另外两个人脖子上划过，先是一条血线，然后崩开血流，两个人捂着脖子向后倒退出去。
虽然看到的只是个背影，稍稍陌生了些，可孟长安嘴角却勾起来：“你怎么来了？”
沈冷：“哦，骑马来的。”
孟长安：“……”
沈冷把伞剑丢给孟长安：“太轻了，用不惯。”
他从地上捡起来一把钢刀掂量了一下，然后用刀尖指着那些刀客扫了一圈，张了张嘴憋住了，回头问孟长安：“一般在这种时候吹牛逼应该说什么？”
孟长安：“说个屁。”
沈冷：“哦，你们这些屁！”
然后就冲了上去。
孟长安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如果不是先中了一刀，即便是二三十个刀客也拦不住他，可是当他看到沈冷出手之后忽然间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这个家伙，几年时间经历了什么？
相对于孟长安的凶，沈冷的刀法显得很冷静很务实，每一刀都绝不浪费一分力气，刚好够杀死一个人即可，孟长安忽然想到这样的打法在万军之中体力会持续更长时间。
沈冷一刀切开面前刀客的咽喉，弯腰避开一刀后刀子从下往上出去切开一个刀客的肚子，一刀得手后身子旋转半圈避开后面的攻击，刀子平直的刺出去戳进一个刀客心脏，然后手腕一拧，刀身在心口里转了好几圈，背后转出来的洞呲呲的往外喷血。
沈冷再次握刀抽出来，左手将那刀客的刀也抓了过来，两把刀犹如平地起了旋风一样，所过之处无一活命。
沈冷杀的冷静，而带伤的孟长安依然杀的刚硬霸气，他一刀能把人脑壳劈开绝对不留力，这就是孟长安。
周安生看的脸色发白，几次想冲上去都忍了下来，等到想走的时候却已经晚了，二十几个刀客沈冷杀了十二个，不算之前的六个孟长安杀了十三个，另外一边的杜威名杀了三个。
这是沈冷第一次大开杀戒，也是孟长安第一次大开杀戒，这是杜威名第一次开杀戒。
来的就是如此自然而然，若换做别人可能会吓得手脚发抖，这两个家伙却面不改色，孟长安何止是面不改色，反而杀出了一种兴奋的感觉。
除了周安生之外最后一个想逃走的刀客被沈冷一刀钉死在树干上，刀子没有抽出来，那人被钉在那还在挣扎着逐渐失去力气。
沈冷看了一眼孟长安肚子上的匕首微微摇头：“会不会死？”
孟长安：“你要是尽快给我包扎一下然后带着我找个靠谱的郎中，可能死不了。”
沈冷朝着周安生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道：“长安我不是很熟，你知道哪儿的郎中最好吗？可我忽然想到这个时候要是跟你收费你给不给，越想越想。”
然后抓住了周安生的两条胳膊一扭，脚在周安生的膝盖处踹了一下，周安生不由自主的跪了下来。
周安生当然反抗了，可是没有多大意义而已。
孟长安道：“自然是书院里的郎中最好，你要是真想收费的话能不能给我包的好看些，不过，我现在更想去别的地方。”
他说着话接过来杜威名递给他的刀，当然他不认识杜威名，杜威名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自己应该递过去一把刀，反正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然后沈冷抓着周安生的头发把他脑袋抬起来：“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去就好了。”
孟长安一刀将周安生的脑袋砍掉：“你知道去哪儿？”
沈冷嗯了一声：“回去吧，晚上在哪儿吃？”
孟长安拍了拍自己的钱袋，脸微微一红，从地上的尸体上把所有人的钱袋子都翻出来发现收获颇丰，底气顿时足了：“登第楼。”
沈冷：“等我一个半时辰。”
孟长安：“要不然，先去吃？”
沈冷摇头：“我是来挡煞的啊，得把活儿干好，干漂亮。”
孟长安笑起来，沈冷瞪了他一眼：“不许笑。”
孟长安：“哦……呵呵，嘿嘿嘿嘿……”
似乎有些不对劲，应该是自己喊他不许笑的才对，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笑啊……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距离他们大概几十米外的一处草丛里，趴在那也已经很久了的一个蒙面男人悄悄后撤，虽然遮了脸，可遮不住两鬓的斑白，显然年纪不小了。
他本来是要善后的，现在却连呼吸都不敢大一点点声音，行走江湖的时候也没有怕过几次，可这次是真的怕了，现在的后生，都这么恐怖的吗？
沈冷朝着那边努嘴，孟长安点头：“我先回去好歹上个药，登第楼吃饭，你别误了。”
沈冷：“误不了。”
他看向杜威名：“帮我送他回书院。”
杜威名问：“你去哪儿？”
沈冷把地上的刀子一把一把捡起来，前前后后捡了七把刀，在后背上绑了三把，腰间左右各两把。
“打狗。”
沈冷说了两个字，人已经消失在林子外面。
劳伯觉得这是自己出手最好的机会了，孟长安的伤很重，那个扶着他的人实力不算很强，所以本来想走又忍住，手握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毕露。
“喂。”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劳伯猛的回头，就看到那个带了七把刀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自己背后。
“年纪大了，别混江湖了。”
沈冷抽刀，劳伯抽刀，刀断人头落。
沈冷觉得自己这一刀力气用的过了些，以后得注意，又想了想若武力等级分十等的话，这老家伙拔刀的速度出刀的力度都很强了，至少能到七。
这是少年人对这个天下武者最初的判断，有些自负有些无知，毕竟他涉世未深，如果天下武者实力真的可以分出等级，这个叫劳伯的人最多也就是五，而之前在水师比武的时候沈冷打败的王阔海，最多也就是四，也许是三。
当然就算是有人纠正沈冷，沈冷也虚心接受的话，他还是觉得自己是十。
孟长安过来将劳伯的人头捡起来绑在自己腰间，那样子看起来像个战场上割头记功的新兵，杜威名几次都险些吐了，咬着牙忍住，他不想输太多。
沈冷到了岸边跳上那条船，放开绳索往下游划，随着他两臂动作越来越快，那船如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
登第楼，一身是血腰上还挂着个人头的孟长安进门，歉然的对那些吓得鸡飞狗跳一般避开的店小二笑了笑，径直走到柜台那问：“请问最迟什么时候打烊？”
掌柜的倒是看起来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手还放在算盘上，可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你想干什么？”
掌柜的问。
孟长安把捡来的那些钱袋子全都放在柜台上：“我有个兄弟从很远的地方来看我，我想在这请他吃顿饭，毕竟登第楼是最好的，不过我先得回去上点药，若是可以的话，能不能稍稍推迟些关门，他还有一个多时辰回来。”
掌柜的居然真的算了算时间，刚要说不行，因为登第楼从来都不会为了谁而晚关门，可这时候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站在二楼语气很清冷的说道：“那就一个半时辰，多了不等。”
掌柜的抬头看向那小姑娘，小姑娘微微点头，掌柜的随即了然……
“好。”
孟长安抱拳道谢，然后离开登第楼。
掌柜把带血的钱袋子都收起来，看了看手上染了血，神情略微有些恍惚。
二楼，一个身穿儒衫的中年男人动作优雅的煮茶，看到小姑娘回来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回去告诉夫人就说我今天晚一些回家，好久没有见过这么有意思的后生了。”
“是。”
小姑娘微微点头，脸上却有些不开心：“这顿饭钱只怕又要免了。”
中年男人笑起来：“当然要免，他说登第楼是最好的。”
他抬起手摆了摆：“回去吧，太晚了夫人会担心。”
那雪白的衣袖上有三条红色流云似的的图案，看起来很好看。

第三十三章 刀首
长安城大部分时候都显得很繁华，可事实上绝大部分繁华都集中在某几个地方，在灯火不及之处，一样有着大人物们不愿意提起的卑微。
码头就在城南，大运河从长安城通向江南，只有到了晚上的时候这里才会清净下来，太阳落下去的那一刻就是城门关闭的时候，除非有圣命，不然谁也没权利在晚上让城门打开。
从外地来的商人若是天黑之后才到也只能等着，不过倒也不用担心货船上丢失什么东西，只要他们进码头的时候领到一面红色的流云旗插在船上，谁也不敢捣乱。
不管是漕运还是陆运，进长安城插上流云旗就会万无一失，这便是流云会的能力。
码头附近都是仓库，很多大商户都在这里有产业，当然这些商户也都必须向流云会交通路钱，从十年前流云会崛起，这长安城里暗道上各路势力就不得不靠边站，因为真的打不过。
一间很大的仓库里灯火还亮着，外面的门已经上了铁锁，码头上的人都知道这地方是一群扛大包的苦力晚上睡觉的地方，倒也不会有人过多关注。
这库房很大，不过破旧，曾经建造了这库房的那家商行出事之后就成了无主之地，这地方晚上还经常出现些诡异的事，以至于越来越少有人敢随意靠近，唯独这些扛大包的苦力不惧鬼怪。
一个戴着白鬼面具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四周聚集了差不多有七八十人，看起来深色肃然。
戴面具的人看起来个子不高，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年纪应该也不小了。
显然他在这极具威严，说话的时候那些壮汉连大气都不敢出。
“希望再过十年，长安城里就没有人再提狗篮子三个字。”
那人声音之中有些悲凉，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五湖四海来的苦命兄弟在这互相扶持，就有了咱们流浪刀，是……有些事不可否认，咱们为了生存什么活都接，所以被人看不起，说咱们下三滥，我认。”
“可人不能总是安于现状，被人骂狗篮子已经这么多年了还没被骂够？你们够不够的我不管，我是够了，所以从十年前流云会突然崛起那天开始我就在求变，你们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流云会可以如此霸道嚣张？”
七八十人默不作声，没有人说话不代表大家不知道怎么回事。
“能拿下漕运陆运这最赚钱的生意，流云会要是朝廷里没人谁信？所以我们一时不变，就永远不是流云会的对手，也只能伪装在流云会的漕运码头做苦力，可我们是刀客，要对得起手里的刀。”
戴面具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后天就是书院大比了，我在十年前就把一个人送进了书院，可他毕竟资质有限没办法进入三甲，然而上天垂怜我们这群流浪的人，给了一个机会……”
“书院里陈子善要杀孟长安，我安排的人这会估计已经得手，孟长安死了，把事情推向于典和白小歌，然后再以孟长安亲人的身份把这两个人杀了，大比的时候我的人就有机会进入三甲了，入三甲，从文从武都是正六品，那就是咱们流浪刀崛起的开始。”
“刀首威武！”
有人低低的喊了一声，所有人都把拳头举起来：“刀首威武！”
“再给我一个十年，我带着你们成为这长安城暗道上力量最大的一群人，说一不二。”
戴面具的人站起来，显然情绪也有些激动：“爹娘没有给我们一个好身世，我就给自己的子孙后代一个好身世！”
他的话刚说完就有人啪啪啪啪的鼓掌，但是掌声却不是来自人群之中。
戴面具的人抬起头往上看，随即看到了那个蹲在房梁上鼓掌的家伙，那地方本就不大，他还带着很多刀，所以姿势有些不优雅。
沈冷鼓掌，一边鼓掌一边还要把碍事的刀拨一拨。
“说的真好，我已经被你感动了。”
沈冷蹲感慨：“请问，你们还收人吗？我在你们这里看到了光明的未来。”
“杀了他！”
戴面具的男人嘶哑着嗓子吩咐了一句。
几个刀客从角落里将藏好的弓取出来，弯弓搭箭……沈冷所在的这个位置确实有些尴尬，好像个箭靶子一样。
噗，噗噗噗……
四个刚刚把硬弓抬起来的刀客全都倒了下去，脖子上插着弩箭，精准的好像近在咫尺射进去的一样，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射出弩箭的人在哪儿。
戴面具的人往四周看，也没有察觉。
茶爷在窗外，库房的窗口很高，她是倒着吊在那的。
沈冷离开树林的时候本打算一个人来，后来想了想似乎不稳妥，于是又回了客栈喊了茶爷一起，来的时候沈先生给了沈冷一把伞剑，给了茶爷一个首饰盒，一个女孩子出门带个首饰盒当然也不算什么不正常的事。
这首饰盒可以有另外的形态，往两边分开，中间的部分可以抽出来，便是一把连弩，弩箭很短，都只有一寸长，但是精钢打造，分量不轻，射程比正常的连弩也不短。
茶爷倒挂着连射四箭，点死了四个刀客，剩下的人立刻就慌了，找人根本找不到。
“我带了一大波人马来，你们可要小心了。”
沈冷一翻身从房梁上直接跳下来，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觉得有些不妥。
茶爷也觉得有些不妥，一大波？
于是她决定回去之后狠狠揍他一顿。
沈冷从腰畔抽出第一把刀：“我只杀当头的，叫刀首是吧？”
一个刀客劈刀过来，沈冷侧步让开刀子往前一抹切开那刀客的脖子：“也就是三。”
谁也没懂他说的什么意思。
有人躲在暗处举起弓箭准备偷袭，才举起来弩箭就击穿了他的脖子，那弩箭精准的令人发寒，而且到现在也没有人注意到弩箭从哪儿来的。
沈冷向前，这次没有等对手先出刀，面前的刀客两只手举刀挡住沈冷的刀，沈冷连续落刀，当当当当当……五刀砍在同一个地方，对手的刀断了，沈冷的刀卡进那家伙脖子里。
沈冷看了看已经崩出来五个缺口的刀，略微心疼，然后继续向前。
“这个也是个三。”
又杀三人，刀上的缺口已经变成了十几个，于是沈冷弃刀，抽出腰间第二把刀。
向前，六七个人围攻过来，刀光暴雨一样密集，沈冷的刀在狂风暴雨之中显得有些孤单，却密不透风，没有一刀漏空，这个过程持续了也就是二十息左右而已，但挡了多少刀没有人数的清……
沈冷一刀切死最近的刀客，再次换刀。
另外一边，凡是靠近沈冷背后的人尽数被连弩点到，没空一箭。
九箭之后茶爷往上伸手，漂亮的马靴四周有一圈小小的暗袋，看起来像是装饰，可这一圈暗袋里都是弩箭，钢钉一样。
她迅速的将连弩装满，再次瞄准，沈冷肆无忌惮的向前，因为背后没有人可以靠近。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地上已经倒下了将近二十个刀客。
沈冷扔掉第三把刀，将腰畔插着的最后一把刀抽出来，遥遥指向刀首。
茶爷在窗外挂着，心里想着傻冷子真帅，若是此时再说两句霸道的话，那就更帅了。
沈冷一只手握刀指着刀首，另外一只手在提裤子：“等一下哈。”
刚才插了四把刀，现在都抽出来了，裤袋有些松，他一只手提着裤子的样子顿时不帅了，唯有茶爷觉得这姿势也挺好看的。
沈冷把刀横着叼在嘴里开始系腰带，一个刀客立刻扑过来，沈冷不退反进，肩膀在那刀客胸口上撞了一下，身子旋转半圈，嘴里叼着的刀子在刀客脖子上扫过，血液喷洒。
沈冷系好了腰带把刀取下来：“其实刚才我说谎了，我说只杀刀首是吧，可我不是这么想的，你们都得死啊……你们这些人和南平江上的水匪有什么区别？”
刀首看着这个家伙心想你何必要说？
“走！”
刀首没有去迎战而是喊了一个走字，他不确定外面到底有多少人藏着，万一这是有人想趁机灭掉他流浪刀的话，在这里耽误的时间越久越可怕。
人开始后撤，可是走不了。
弩箭又出现了，朝着大门口跑的那几个人全都被放翻在地，那弩箭精准的天怒人怨。
沈冷拎着刀往前：“本来隔着万千里我和你们不会这么早有什么纠缠，谁教你们要去动孟长安？”
刀首显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招手，两个人抬着一柄大刀过来，那刀刀柄有半米左右，刀身倒是有将近一米，一寸半宽，莫说一个人，便是一匹马也能劈开，西域那些流浪刀客哪怕是诸国精锐看到这把刀也会心惊胆战，这刀有个名字威震四方……陌刀。
沈冷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原来你是西域重甲的人。”
“我不是。”
带着面具的刀首缓缓摇头：“早就不是了。”
刀落，沈冷举刀迎上去，沈冷的刀断，不得不退后。
刀又落，沈冷抽刀迎上去，刀再断，不得不退后。
刀首落三刀，沈冷断了三刀，手里只剩下最后一把刀，从树林里捡来的刀都是凡品，不是大宁武工坊精制的制式佩刀，所以沈冷有些想念自己的黑线。
那人个头不高，比沈冷矮了差不多一个头，出刀三次已经有些气喘，年纪确实不小了。
这刀重五十六斤，以他的年纪体力根本无法持久。
“老了啊，三刀不能杀人。”
刀首语气尽显苍凉。
沈冷骤然出刀，刀首的陌刀比之前的三刀慢了半分，可是半分已经足够，沈冷的刀子划过去在刀首脸色留下一道血痕，面具一分为二掉落在地，于是沈冷看到了那血痕旁边的酒糟鼻，脸被血染的更红了些。
刀首疼的咧开嘴，露出那黄的让人有些恶心的牙齿。
沈冷的刀停在半空，微微叹息：“你今天不该喝光那壶老酒。”

第三十四章 挡回去就是了
古语说拳怕少壮，刀何尝不是一样。
过去没有人知道流浪刀的刀首居然就是雁塔书院那个酒糟鼻子的看门老头，今后怕是也没有几人会知道了。
沈冷很清楚这些人都是坏人，恶人，为了钱可以什么都做的人，所以沈冷下手的时候没留一分余地，可是当那老头倒在他刀下的那一刻，他似乎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生命消失，还有一种对命运安排的不甘。
南平江上的水匪总是说若是衣食无忧谁愿意做匪？
这就是一句屁话，要多扯淡有多扯淡。
所以沈冷看着那老者倒下去时候眼神里的不甘，也没有什么心疼。
坏人给自己做坏事打上一个不甘命运安排的标签就不是坏人了？
剩下的流浪刀还有很多，至少四五十个人，他们看着刀首倒下去，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沈冷以为他们会拼命，可是却没有，几十个刀客跪下来，这些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家伙几乎同时将手里的钢刀架在脖子上，然后有一小半的人抹了脖子，另外一大半人颤抖着，不知是谁啊的喊了一声后站起来跑了，剩下的人也跟着跑了。
沈冷看着却没阻拦，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刀首不在，流浪刀亡。”
一个倒在血泊里的人艰难的抬起手似乎想把逃走的同伴拉回来，嘴里嘀咕着那几个字：“我们当初一起发过誓的……”
誓言这种东西如果不去遵守当然也不会被天打雷劈，这些无恶不作的人心中也有自己守着的那份净土，有的人守住了有的人放弃了，这片净土叫义气。
沈冷看着那些倒下去的尸体有些发呆，先生说的真的很对啊，人心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
但他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没完，他得做些自己离开之后别人再想动孟长安也会心头颤一下的事，于是他在库房里找到了一个拖把，沾了地上的血，在库房地板上写了几个字。
要杀孟长安，先杀沈冷。
茶爷从窗口翻进来，站在他旁边看了看那几个字，微微皱眉：“不吉利。”
沈冷哦了一声，把那后面几个字擦掉。
要杀孟长安，必死于孟长安之前。
茶爷看的出来沈冷心情复杂，其实她又怎么会不一样呢，那些刀客自杀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发生的自然而然，这便是群体和个体的不同，若这里只有一个流浪刀的刀客未必就会自杀，当有一个人那样做了，其他人跟着做就变得轻易起来，当有一个人站起来跑了，其他人跟着跑也变得轻易起来。
“走吧。”
沈冷伸出手，茶爷把手放在他手心，沈冷发现茶爷的手很冰。
今天，茶爷破了杀戒。
登第楼。
到了这个时辰登第楼里的其他客人都已经走了，大厅里空荡荡的，几个伙计站在一边打着哈欠，却不敢离开，因为老板就在二楼喝茶，每天老板都会在二楼坐半个时辰，然后准时回家去，所有人都知道老板对夫人很尊敬，也有人说那是怕老婆。
今天例外，老板在等人。
孟长安换了一身衣服回来看起来脸色已经好了些，走路的姿势显然有些不对劲，毕竟那一刀很凶狠，书院里的郎中给他上了药缝合了伤口也包扎的很好，可疼是止不住的。
他抱歉的笑了笑，然后开始点菜。
有人穿过大厅蹬蹬蹬的跑上了二楼，孟长安回头看了一眼，确定跑上去的这个人功夫很不错，哪怕故意压重了脚步也瞒不过孟长安的眼睛。
二楼，穿了一身月牙白长衫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看刚刚进来的年轻人，微微摇头：“何时才能沉稳些？”
上来的人二十几岁，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
“爷，成了。”
他说了三个字，笑的嘴都合不拢。
“不值得你这么开心。”
中年男人放下茶杯：“不是我们动不了流浪刀的人，而是我们不能随便动，流浪刀没有底线没有规矩，我们有，若东主问起来我不好解释，毕竟我们身上压着两个口字。”
有一个字，有两个口。
年轻人嗯了一声：“幸好有人开了头。”
中年男人道：“先回去吧，今天夜里注定不会安稳，我在这多坐一会儿那几个小家伙就多安稳一会儿，毕竟也算是帮了咱们的忙。”
年轻人叹道：“他们三个运气真好。”
中年男人摇头不语。
沈冷和茶爷离开了码头往登第楼赶回来，码头上的杀戮却没有因为他们的离开而停下来……一个刀客贴着墙根走，想着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然后眼前恍惚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前后各有一个穿白衣的人出现，前面一刀后面一刀。
栈桥边，三个刀客跳进一条小船准备离开，解绳索的时候听到一阵脚步声，抬头看，栈桥上出现了一排穿白衣的人，像是孝服一样，阴森森带着杀气，他们吓得面无血色，然后就是一片弩箭激射过来，三个人倒在小船上。
一个刀客在本地娶了妻子家就在码头不远处，跑到门口的时候盘算着怎么和妻子解释要尽快离开长安，手刚放在家门上还没有发力去推门却自己开了……刀客愣神的时候，一把刀从门里面刺出来，刺穿了他的心口。
沈冷到登第楼门外的时候，登第楼里那个年轻人已经回到了码头库房这边，白衣人默然的将所有刀客的尸体都带了回来扔在库房地上，年轻人觉得这样乱七八糟的看着好别扭，心里难受，于是一具一具的把尸体摆的整整齐齐，这下看着就舒服多了。
“要杀孟长安，必死于孟长安之前？”
年轻人读了读沈冷留下的字，发现有一块涂掉了，想着难不成这几个字还写了错别字？
不过他很喜欢留字的年轻人这做事风格，年轻人，想法大概也都差不多吧。
“白爷，都杀完了。”
一个白衣刀客过来说来一句，态度恭谦。
谁都知道流云会除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总舵主之外，最可怕的两个人一个叫黑眼一个叫白牙，这年轻人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确实很白很整齐，能放血的或许只是那颗稍显俏皮的虎牙了。
“拿把椅子来。”
白牙吩咐了一声：“我在这等一会儿，你们散了吧。”
大队的白衣人整齐有序的撤离，安静的只有脚步声，列队离开的时候那步伐好像能踏在人的心口上，一步一疼。
不久之后码头上又出现了一群人，为首的是贯堂口的三当家，离着还远就闻到了一股子血腥味，库房的门开着，灯火下那白衣年轻人坐在椅子上似乎睡着了，贯堂口的三当家看到他之后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长安城的暗道上能让人见了就躲着走的人不多，恰好流云会白牙是其中一个。
贯堂口的三当家就算把自己的牙咬碎了，也不敢去碰那个牙，他走着走着忽然张嘴了骂了一句：“操他妈……流浪刀的那群疯狗这些年肯定攒下了不少银子，流云会的人一个铜钱都不想往外吐，让别人怎么玩？”
雁塔书院。
已经很多年没有抛头露面的老院长深夜待客，虽然从分量上来说客人还不值得他亲自接待，可毕竟涉及到了不只是书院的一个人两个人。
来的人是长安府的总捕，一个脸型方正性格忠直的汉子，已是不惑之年，他年少时候应该是个锋利的人，如今在老院长面前坐着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你想带他走？”
老院长问。
总捕薛签连忙点头：“挂着人头进了登第楼，多少人的眼睛看着呢，这事怎么也得问问清楚……卑职知道深夜打扰院长大人实属不该，可孟长安是书院的人……所以只能冒昧登门，还请院长大人勿怪。”
老院长语气有些奇怪的说道：“是啊，他是书院的人，毕竟书院也不是法外之地。”
薛签心里一松：“是啊是啊，卑职多谢院长大人的体恤，卑职感激不尽……”
老院长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看来你还是没有懂我的意思……书院不是法外之地，任何一个人也不能去挑衅大宁的律法威严，可书院的人就是书院的人，做的对书院奖，做的错书院罚，实在罪不可恕，书院杀……”
薛签听到这些话后立刻站起来俯身一拜：“是卑职唐突了，卑职这就回去了。”
老院长哦了一声：“回去吧，知府大人若是问起来，你把我的话复述一遍吧。”
薛签弓着身子往后退，出了门才敢转身走，心说书院的老院长果然如传说之中一样，真他么的不讲道理啊……
幸好自己官职低，这事让知府大人想办法去圆吧。
登第楼里，沈冷坐下来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大一桌子菜，若是不喝一点酒真是有些遗憾啊。”
孟长安道：“为什么不能喝酒？”
沈冷：“我说的是你。”
他开心的把孟长安面前的酒壶也拿到自己面前：“先生抠门的要命，每次给酒喝只给一杯，这一下子突然想怎么喝就怎么喝还有些不适应呢。”
孟长安嘴角抽了抽，他受了伤，确实不宜喝酒。
可他是孟长安，对面坐的是沈冷，别人想让他孟长安陪酒他若不想喝就是不喝，可沈冷来了哪里能不喝酒？
酒过三巡，两个青涩少年脸都红了，沈冷笑着问你怎么不说声谢谢？
孟长安把最后一杯酒仰头喝掉，啪的一声放下酒杯：“你是傻冷子，我爹把你捡回来就是让你为我挡煞的，为什么要对你说谢谢？”
茶爷脸色一寒。
孟长安低着头喃喃自语：“回头我都给你挡回去就是了……”
茶爷忽然明白过来什么，傻冷子问他为什么不说谢谢，因为对于沈冷而言这件事一句谢谢就够了，而对于孟长安而言，这是谢谢两个字配不上的情义。

第三十五章 光明真好
从登第楼到书院很近走路也就是十分钟，喝醉了的孟长安和沈冷勾肩搭背的走出酒楼，茶爷不是很能理解他们两个之间的感情，不过冷子有个人可以这样勾肩搭背她很开心，哪怕这个人是她不怎么喜欢的孟长安。
登第楼的老板在他们出了门之后也离开了酒楼，他的马车就在酒楼门口停着，车夫习惯性的准备扬鞭，老板却吩咐了一声跟着那三个人走，走慢些。
车夫看向那三个人，心说你们多大面子，让我家东主送一程。
沈冷扶着孟长安往前走脚步摇晃，外人若是看到了只会笑一声这两个醉鬼。
马车前面的帘子开着，登第楼的老板看着那摇摇晃晃的两个人忍不住微笑起来，心说少年人的义气真的好啊，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这种情况下他们俩还敢喝醉，蠢。”
车夫嘀咕了一句。
“醉给别人看的。”
东主声音很轻的说道：“那个没受伤的脚步跟着受了伤的走，看起来是在一起摇摆，实则扶的很稳呐。”
正因为他看的清楚，所以才会说一声少年人的义气真好。
“醉给别人看？”
车夫觉得东主可能高估那两个家伙了，那两个连胡子都没有冒出来几根的家伙能有这般心机？
走在两人身后的茶爷看起来很正常，左手拎着一兜剩菜，右手在怀里抱着个首饰盒。
这十分钟的路上，暗影里多少提刀的人，黑的白的都有。
路边还有一辆马车，帘子放下来可却露着一个缝隙，马车里的陈子善脸色阴沉往外看着，而坐在他身边的张柏鹤却似乎格外的冷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动不动手？”
陈子善忍不住问了一句。
张柏鹤摇头：“动不得了，回去吧。”
陈子善当然也知道动不得了，登第楼的东主看似顺路回家，但马车不紧不慢的跟在那三个人后边，用意显而易见。
这大街两边的树上暗影里，谁知道都是哪边的人？
陈子善狠狠的骂了一句，吩咐车夫回去。
他平日里住在书院，不过长安城平安巷里他买了一个宅子，不大却安静，有个漂亮的姑娘被他养在那宅子里，像个金丝雀似的。
张柏鹤在半路下车，然后做出了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一个选择，他没有回家而是逃走，除了身上带着的银票和一把匕首之外再无他物，连书院的功名都不要了。
毫无波澜，沈冷把孟长安送进了书院，只要进了那道门，谁敢在书院里放肆？
沈冷和茶爷回了书院对面的客栈，进了门之后就在掌柜的那诧异的眼神下又从后窗跳了出去，很快就融进了夜色之中，而在这之前，杜威名已经牵着三匹马离开。
客栈房顶上，抱着一把剑的沈先生面带微笑，心说自己培养出来的孩子果然是厉害的不要不要的。
进了书院之后孟长安就不再摇晃，回头看了一眼加速离去的马车，夜色里抱拳说了一声谢谢。
终究是有些失望，想动手的人没动手，今夜入眠没了血腥味的陪伴，或是会睡的不够香甜。
推开自己的房门，孟长安的手就握住了沈冷送他的那把小猎刀，已经开了锋，月色下闪烁出一抹森寒，小猎刀他一直带着，只是不舍得杀人染血而已。
屋子里坐着一个人，手指有节奏的轻轻敲打着椅子的扶手，孟长安收起匕首，不得不俯身一拜。
因为这个人的分量实在太重了，哪怕这十年来孟长安没见过他几次也不敢有分毫轻视。
老院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喝了多少？”
“半醉。”
“太自信也不是好事。”
屋子里的光线非常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看不到对方的脸，可是孟长安却感觉老院长那双眼睛那么的明亮，像是两道光束直接照射进了他的内心之中，什么都藏不住。
“学生谨记。”
“屁。”
老院长用一个字回应了学生谨记这四个字。
“我用十年了解一个人若还是看不清楚的话，那我就不配做这书院的院长……你若不自负，还是孟长安？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等你？”
“知道。”
孟长安深吸一口气：“可学生还想争取一下。”
“你是想让我在你屋子里坐一夜？”
“学生不敢。”
“那就好，好好睡你的觉，陈子善你不能动，动了牵扯太大，你不是一个不识大体的人……你的伤影响有多大？”
他放在桌子上一个玉瓶，里面是当初御赐的伤药。
“影响还是比较大的。”
孟长安回答：“原本有十成把握拿个状元，受了伤，便没有了十成把握。”
“还剩几成？”
“九成九。”
老院长站起来，背着手就走了，多一个字都没有说，孟长安想起来老院长刚才的评语……我用十年时间了解一个人若还是看不清楚的话，我也就不配做这个书院的院长，你不自负还是孟长安？
孟长安躺在床上，闭上眼，嘴唇上下碰了碰无声的说了一句：“傻冷子，后会有期。”
大街旁边的屋顶上沈冷和茶爷两个人并肩坐在那，茶爷的脑袋靠着沈冷的肩膀，她沉默了一会儿后微笑着轻声说道：“喜欢这样的晚上，安安静静。”
沈冷摇头：“不喜欢晚上。”
“为什么？”
“太黑了，看不清楚你的脸。”
茶爷怦然心动。
马车在他们下面经过，车轮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刺耳，沈冷站起来，忽然想到那把伞剑孟长安没有还给自己，这个家伙是不是每次都要黑自己一件东西？
“等我。”
沈冷弯腰从茶爷那双漂亮的小马靴靴筒外的暗袋里抽了一根如钢钉般的弩箭出来，然后顺着墙壁滑了下去，悄然无声。
马车在平安巷里一座很普通的宅子外面停下，陈子善推门进去回身关门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不对劲，摇了摇头心说自己真是心态不够沉稳，这一件事就把自己的缺点都暴露了出来，甚至还不如张柏鹤冷静。
他刚想到这的时候嘴巴就被人捂住，他也习武多年立刻做出反应，抓住对方的手腕使劲拧了一下，这反擒拿的功夫他练过几百次了，可是却没有用，那只手好像铁闸似的根本拧不动。
沈冷握着短弩噗的一声钉进陈子善的太阳穴里，手回一尺，然后拍回去……短弩完全没入陈子善的太阳穴里，陈子善闷哼一声，眼睛往上翻了起来。
沈冷保持这个姿势大概两分钟，陈子善彻底没了气息之后他才离开，真可惜马车里少了一个人，想动孟长安的人终究没有杀干净。
沈冷出了院门加速离开，没有注意到巷子口转出来一个一身白衣的儒雅男人，那人看着沈冷消失不见的背影怔怔出神，这般狠厉的年轻人自己很久都没有见过了，要不要派人跟着把他再带回来为我所用？
然后他放弃了这个念头，派谁跟着都会被他干掉吧，真是可惜了。
沈冷没有看到这个人，杜威名看到了，他本就是负责支援沈冷的，等着那白衣人离开之后杜威名才敢从暗影里出来，加速朝着约定好的地方赶去。
天亮的时候沈冷他们三个人排着队出城，巧的是守门的士兵正是来时那个，看到沈冷之后诧异了一下：“不等明天大比就走？只差一天了。”
沈冷摇头：“是啊，真的很遗憾，可我想大概我知道结果是什么了，只是不能亲眼看着确实很可惜。”
士兵也跟着叹息：“那真是可惜，欢迎再来长安。”
沈冷嗯了一声：“会的。”
出了城之后三个人顺着官道纵马狂奔，出去百里之后又乘船南下，过一个渡口就换一艘船，有没有追兵不知道，反正把沈先生都甩掉了。
沈冷坐在船头看着被分开的江水怔怔出神，茶爷在他身边坐下来：“想什么呢？”
“登第楼。”
“我也觉得登第楼的东主来头不小，那条街上想动手的人怕的不是我们，是那辆马车……长安城里真是卧虎藏龙。”
“不是，在登第楼吃饭的时候你胃口很差，只有那盘味道酸甜的菜你吃了两三口，我在想那盘菜里都有什么配菜，味道是怎么炒出来的，回家之后做给你吃。”
茶爷觉得自己真是不行了，被这个家伙感动的次数越来越多，以后可怎么办？
“可你回去之后还不是赶去水师报到……”
“看来必须尽快做个五品官了。”
“讨厌！”
茶爷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自己都愣住了，这还是自己吗？居然连讨厌这两个字都说的出来，以前看到女孩子娇滴滴说讨厌的时候自己是多厌恶啊……刚才自己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那腔调，真……真讨厌啊。
尽快做个五品官。
她心里甜滋滋的，因为五品官就能带家眷了，理论上……
杜威名靠着船舷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他在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长安城这一趟之后他无论如何也和沈冷割舍不清了，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脑子里出现沈冷杀人的画面，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长安城，雁塔书院。
老院长的书房里，他眯着眼睛看了孟长安一眼：“昨天晚上我在你屋里放了个屁，真对不起。”
话里的意思是，你把我的话当放屁？
孟长安连忙摆手：“没关系的，学生都没闻出来。”
老院长眼皮一挑：“嗯？”
孟长安立刻低头：“真的不是学生杀了陈子善，学生一直都在自己房间里睡觉，还做了个好梦，特别好的那种。”
“有多好？”
“梦到了国泰民安，善恶有报。”
“国泰民安，善恶有报？”
老院长重复了一遍，然后摆手：“滚。”
孟长安如蒙大赦，走到门口回头：“若学生拿了状元，滚到北疆如何？”
“若你拿了状元，想滚多远滚多远。”
“谢院长！”
孟长安走出那略显阴郁的书房，抬起头看了看天上刺眼的太阳，心说光明真好。

第三十六章 收买你
雁塔书院里死了一个身世不俗的学生，长安城寻常老百姓看不到的地方倒下了一个暗道势力，如果说长安城里的朝堂和江湖组成一片汪洋，那这两件事溅起来的水花真的不算有多大。
长安府的总捕去了一次雁塔书院后对这件事就彻底放了手，用他的话说就是反正自己官儿小，压力都在知府大人身上呢。
书院内部各种声音都有，事情要查明并不是有多难，可毕竟牵扯到了一位武府的副司座，从四品的武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兵部好歹也得为自己人出头说几句话，当然，兵部的人更像是走个过场而已。
有人要求严惩孟长安，联名请求老院长做出裁决，结果一群人在老院长门外从早晨站到日落也没见到人，于是人们就懂了老院长的心思，书院内部的声音再大，也大不过老院长的无声。
无声，就是一种态度。
当天晚上老院长被叫进了宫里，大家都在猜测陛下会和老院长说了些什么，大宁尚武，四库武府又是重中之重，怕是陛下也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有人暗地里冷笑，心说陛下的态度总比老院长的态度要重要的多吧。
可这样想的人多半都不知道，陛下的态度在绝大部分时候和老院长的态度是一样的，那位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的大学士曾经说过，比门生，他永远也比不过雁塔书院那个老家伙。
肆茅斋在御花园深处，名字是陛下亲自题的，然而没有人懂这名字什么意思。
皇帝摆手示意侍从都退出去，然后亲自给老院长倒了一杯茶：“朕得知道，付出和收获成不成正比。”
老院长道：“当然不成。”
皇帝手微微一停：“往哪边偏一些？”
老院长笑道：“陛下是赚大了的，孟长安虎豹之姿，若陛下觉得老臣看人还准的话以后可以多留心一下这个小家伙，说不定将来得委屈他四疆选一地，陛下安抚一个副司座只需要几句话而已，给未来保一个大将军，真的很赚很赚。”
“老院长从来都不笃定评人未来，今天是怎么了？”
“因为太明显，只要他不死，出头早晚而已。”
皇帝取了个本子记下来，某年某月某日某老头说孟长安将来会是大将军，老院长看的愣住，叹息道陛下这是提前给老臣找罪名了吗？
皇帝哈哈大笑，放下本子：“孟长安的帮手是谁？朕派人问过，他家世一般。”
“不知道。”
老院长道：“只是听说孟长安有个同乡表弟来看过他。”
皇帝在本子上记下来孟长安的同乡表弟几个字：“能一人带刀剁了流浪刀的同乡表弟，真是表兄弟的话，孟长安一定随他母亲多一些。”
老院长捋了好一会儿陛下这话里的意思，然后才醒悟原来陛下说个笑话都这么冷……
“安阳郡人是吧，庄雍在安阳郡练兵，就让他留意一下好了，这么一个好坯子不从军就浪费了。”
皇帝坐好：“孟长安受了伤，三甲还能保住？”
“没有十成把握。”
“有几成？”
“九成九。”
老院长感觉真爽啊，孟长安让自己难受的那股劲儿都转移给皇帝陛下了……果然皇帝歪着脑袋瞥了他一眼，老院长被瞥了都那么开心。
“他有说过要去哪儿了吗？”
“北疆铁骑。”
“陈子善的爹就在北库武府，他非要去北疆？离着长安城那么远，真想给儿子报仇的话陈锆有无数种法子让孟长安死于意外。”
“去了别的地方陈锆下手才会更加的肆无忌惮吧？孟长安若是在北疆出了事，谁都难免会想到他。”
“为儿子报仇还管那许多？没有证据的话，朕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所以老臣觉得，陛下找个机会应该提醒一下陈锆。”
“你是让朕直接保孟长安？他还没有那个分量。”
“不不不，老臣的意思是提醒陈锆小心些，孟长安去北疆，陈锆很危险。”
皇帝眼睛微微眯起来，心说老院长这个笑话很冷。
“一切都等他真能拿个大比武选第一再说，天色也不早了，老院长先回去休息吧？”
“陛下今晚在这肆茅斋就寝吗？”
“不，朕得回后宫去。”
“那……老臣能不能在这借把椅子眯一宿？”
“嗯？”
“不想回去，这会儿老臣门外面应该还堵着人，老臣怕睡不好，年纪大了，睡眠就变得格外重要起来。”
皇帝大笑起来：“来人，给老院长在客厅里支一张床。”
谁也没有想到老院长居然赖在肆茅斋直到第二天天黑，连大比都没有参加，傍晚的时候雁塔书院大比武选第一是孟长安的消息传进宫里老院长才笑着走出屋门，扬眉吐气。
那家伙身上还有重伤呢，可九成九就是九成九啊。
老院长还没出宫就又被皇帝派人喊了回去，这当然没有出乎老院长的预料，他走路的姿势都有些飘起来，做院长这么多年培养出多少良才？东疆大将军裴亭山就是书院出来的人，现在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先生，可他也没有今天这样开心。
御书房。
皇帝放下手里拿着的东西，看着老院长认真的问：“你为什么不回去主持大比？”
“老臣在的话，会有人说老臣不公正干预大比，老臣不在书院里，孟长安的武选第一就显得更纯粹一些。”
“老奸巨猾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皇帝把刚才看的东西递给老院长：“你说的这个孟长安拿了武选第一，还抽空跑到文选那边要了一分考卷做了，你看看吧。”
老院长接过来看了看，看起来有些为难：“大宁数百年，书院百年，还没有出过一个文武皆第一的人。”
“这是好事，你看起来为什么有些为难？”
“老臣在替陛下为难，两科第一，六品是不是低了？”
皇帝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昨天九成九那几句对话他现在还别扭着，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反击了：“朕确实很为难啊，这般成就直接给个从五品也不为过，可谁教他之前涉及到了别的事，功过相抵，就还是个正六品吧。”
老院长张开嘴，吧嗒吧嗒滋味，有些发苦。
皇帝的心情变得更好了。
“年轻人挂着个双榜第一的名声会让多少人看着？若朕捧的再高些，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老百姓盯着人看笑话三五天就忘了，朝廷里盯着人看笑话三五年都盯得住，朕是为他好。”
皇帝站起来：“朕记得北库武府副司座陈锆有两个儿子，陈子善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据说小时候生病烧坏了脑子现在还傻傻呆呆的，朕把孟长安的福禄分给他一些，赐一个三等男吧，对两家都好，陈锆总不能养他儿子一辈子啊……”
老院长俯身一拜：“臣谢陛下。”
陛下说的是把孟长安的福禄分一些，可实际上是在为孟长安积德去怨啊……陈锆若是聪明人就会明白陛下的苦心，他们夫妻总有先走一步的时候，三等男的俸禄足够他那个患病的儿子后半生衣食无忧。
按照惯例，书院大比的武选文选两科状元第二天要披红挂彩游街，接受百姓们的欢呼和祝福，可是第二天队伍都集合起来才发现孟长安消失不见了。
后来有人打听了一下，孟长安一大早就去了兵部，领了文书和一把黑线刀，背着一个很小的包裹独自一人离开了长安城往北走了。
就好像当初他一个人背着个小包裹，揣着沈冷给他的那些铜钱离开鱼鳞镇的时候一样，那个家伙骨子里是孤独的，不，是孤傲。
惯例不是法律，所以孟长安没有出现在庆祝队伍里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有人暗地里骂他不知好歹，有人觉得这事背后有问题，还有人想着孟长安是不是被人干掉了，众说纷纭。
沈冷知道孟长安在书院拿了个两科第一的时候嘴巴笑的都合不拢，此时他已经回到安阳郡水师多日了，之前听到的那个不太让人开心的消息也被这好消息冲淡了不少。
回到水师之后沈冷就听说沐筱风被陛下晋升为从四品鹰扬将军，在水师之中地位仅次于庄雍，还挂了个水师副提督职。
一天的训练结束之后沈冷回到营房准备休息一下，刚躺在床上就被庄雍派来的人喊了去，从他回来之后庄雍始终都没有问过他到底去长安城做了些什么，现在看来怕是忍不住了。
沈冷进门之后行了军礼肃立，庄雍抬手扔给他一件东西，沈冷接住看了看后就笑起来，那是一块十人队队正的铁牌。
“谢将军！”
“有什么要求？”
“我挑十个人行不行？”
“不行。”
“五个？”
“不行。”
“两个？不能再少了。”
“好，最多两个。”
沈冷道：“和我一批考核的王阔海我要了，还有一个刚刚参加考核过关的新兵叫陈冉，就这两个人。”
庄雍微微皱眉：“王阔海是个不错的坯子，陈冉各方面都一般，你为什么要他？”
沈冷心说原来每一个参加考核通过的士兵将军都了解过，这样的将军又怎么可能带不出一支强大的军队？
“小时候没少吃他家馒头，离开镇子的时候还花他家钱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我朋友，跟着我不会被欺负。”
沈冷的回答总是那么奇怪，吃了他家馒头花了他家的钱，这种话他居然脸不红心不跳的就能说出来。
庄雍放下手里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问了一句：“表弟？”
沈冷掉头就走。
“站住！”
庄雍哼了一声：“你能跑到哪儿去？”
沈冷回头尴尬的笑了笑：“将军，这事我能不能收买你？我觉得杀人灭口有点难。”
庄雍：“……”
沈冷：“上次借的二十两银子还没还呢，要不然将军再借给我一百两？”
“干嘛？”
“收买你！”
庄雍：“……”

第三十七章 寝食难安
十人队庄雍说是只批给沈冷两个人，实际上是三个人，杜威名除了沈冷这一队也没别的选择。
大宁军队标配的十人队其实不是十个人，而是十二个人，十个十人队组成一个标营，十人队由两个五人队组成，除了沈冷之外再加上一个通勤兵。
王阔海和杜威名被沈冷任命为两个五人队的队正，陈冉是通勤兵，通勤兵的任务有些复杂，在战争的时候他负责观察旗号，听战鼓，鸣金，还要负责联络。
十个十人队为一标营，三标营为一旅营，标营的首领称为团率，旅营首领称为校尉，大规模的战兵行动基本上是以标营为单位。
团率王根栋似乎不怎么待见沈冷，在如今的水师战兵队伍里沐筱风的人已经不多，所以沈冷也不确定王根栋是不是沐筱风的人。
分发战兵标准配给的时候沈冷的人比别的十人队少了一些，沈冷让陈冉去问问怎么回事，结果陈冉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有清晰可见的五道指痕。
“为什么打你？”
“团率说东西少了是咱们自己废物，居然还有脸去问。”
沈冷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陈冉的肩膀：“先训练。”
沈先生教过沈冷很多关于大宁战兵的阵法配合，在进入水师之前沈冷对这些阵法已经很熟悉，五人队的配合是最基本的东西也是必须要保证熟练掌握的东西，沈冷这几天都在以极高的强度训练这些新兵。
每天除了跟大队人马合练之外，还要抽出一定的时间加练，十个人里倒是有一大半怨声载道，剩下的几个不说什么也只是忍着而已。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些怨言，觉得辛苦。”
沈冷在加练之后把队伍集合起来。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观察过水师进剿水匪的规律，如果你们没有注意过那我来告诉你们……每个月的新兵考核之后不久就一定会有一次行动，不管规模大小都会有，上个月通过考核的新兵在这个月就会被带出去厮杀一阵，就算是我因伤休息了一个月，这个月出去任务必然会有你们，我得为你们负责，带着你们十一个人出去，带着你们十一个人回来。”
“不就是几个水匪么。”
新兵李土命有些不满意：“咱们水师进剿水匪那么多次，没有一次死人的。”
沈冷问：“那你告诉我，一个人可以死几次？”
“肯定只有一次啊……”
“水师进剿那么多次没死人，不是你们有多牛逼，而是水师的战法成熟，且大部分时候都占据绝对优势，如果你所在的五人队和大队人马失去了联系被几十个水匪围困的情况下，以你现在的实力能保住自己不死吗？”
李土命道：“我会跟紧大队人马，不可能掉队的。”
沈冷道：“有些时候，没机会后悔，我知道你们不服气，都是新兵我却是十人队的队正，你们可能还觉得是因为我的原因连团率都针对你们，所以心中除了不服气还有怨恨，给我忍着！”
沈冷最后四个字骤然发力，如一声惊雷。
“不服气憋着，有怨气忍着，我让你们做什么就给我做什么，我从今天立下一个规矩，谁能打赢我，谁就可以不把我当回事，打不赢我的，我说东谁也不许说西，还有，我说什么你们没有权利选择不听，下次我安排任何事的时候你们就只能回答一个字，是！”
“记住了吗！”
有几个人默不作声，王阔海杜威名陈冉三个人带头大声喊了一声是。
沈冷看了一眼李土命：“跟着我跑，我不停你不许停，我倒是要看看你会不会掉队。”
李土命咬着牙：“跑就跑！”
校场上，李土命一开始还能跟上沈冷，两圈之后就开始气喘吁吁，被沈冷甩开的距离越来越远，四圈的时候沈冷已经领先一整圈，五圈的时候领先两圈还多。
“跑！”
沈冷看到李土命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息，一把揪着他的脖领子开始往前跑，李土命只跟了几步就跟不上了摔倒在地，沈冷就拽着他的衣服拖着跑又跑了一圈，李土命那身结实的战服都被磨破了不少。
“队正你放过我吧，我……咳咳，真的受不了了。”
沈冷把李土命扔在地上：“我拉着你跑的这一圈算是送给你的，我还领先你两圈半，今天跑不完就不用回营房了。”
“我他么的不要跟着你了！”
李土命挣扎着站起来：“你他么的就是个疯子！我要去找将军！”
就在这时候督军队的人闻声过来，看到李土命在咆哮二话不说上去就按住了胳膊：“按军律咆哮上司者，杖十五！”
沈冷嘴角微微一勾，想阻止，忍了。
督军队的人押着李土命下去，没多久远处就传来一阵阵哀嚎声，沈冷找到杨七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打的轻些，太重了就会掉队的。”
杨七宝拍了拍沈冷的肩膀：“兄弟，你从一开始就不该那么客气的，新兵老兵都一样，你没有他们硬气就领不了他们，这次我帮你立威，所以我吩咐过了打的轻一些，若是下次我还见到你的人对你这么不敬，再打就得去半条命。”
沈冷点头：“谢谢杨大哥。”
“对了，我听说你们团率王根栋针对你？分发下去的配给都没给齐？”
“是我疏忽了，我应该自己盯着，下次就不会了。”
“你要给新兵立威，对于王根栋来说你也是新兵啊……小心点吧。”
杨七宝交代了两句就离开了，没多久督军队的人就把打的已经不敢动的李土命扔在校场上，李土命趴在那哭的撕心裂肺。
沈冷走到他身边站住，低着头看着他：“给你两分钟时间哭，哭完了给我站起来继续跑。”
李土命猛的抬起头，眼睛里已经不再是怨，而是恨。
沈冷宁愿他恨自己，也不想他在战场上丧命。
军营另外一边，换到了更大的房子里之后沐筱风却没有几分开心，年纪轻轻已经从四品，这是莫大的荣耀，大宁立国以来都少有，可是每当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都想杀人。
再好的郎中，可以让他脸上的伤疤浅一些，却治不好他心里的伤疤。
外面有人敲门，沐筱风说了一声进来吧，随即在书桌后面坐下来。
进门的人是团率王根栋，进来之后肃立行礼：“将军，叫卑职来有什么吩咐？”
“我听说你扣了沈冷那个十人队一部分配给，可有此事？”
“是。”
“为什么？你和沈冷也有恩怨？”
用了个也字之后沐筱风就后悔了，心说这道疤破了自己的心境，想修好真的不容易。
“没有恩怨。”
王根栋的回答干脆利落，这是一个从军多年的成熟汉子，脸上没有刀剑留下的伤痕，只有岁月留下的雕刻。
“那你为什么扣了他的配给？”
“因为他做的不够好，按照规矩，领配给的时候十人队的队正必须到场清点，他没有到，这就是应有的惩罚。”
“你惩罚的力度不够啊。”
沐筱风笑着说道：“我看得出来你也讨厌沈冷，不如这样，从下个月开始你扣下他半数的配给，这些扣下的都归你私人所有了，如何？”
“不行。”
王根栋大声说道：“违反军律的事，卑职恕难从命。”
沐筱风脸色一变：“你是不是还没有搞清楚你在和谁说话？”
“水师副提督从四品鹰扬将军。”
王根栋的回答还是那么干脆，犹如刀刻斧凿，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很硬实。
“既然你知道，那我就提醒你一句，你让沈冷不舒服我就让你过的很舒服，团率的那点微薄俸禄够干嘛的？你不让我舒服了，你就会不舒服。”
他扔在桌子上几块金子：“从今天开始你若是愿意跟着我，我保你荣华富贵。”
“卑职的荣华富贵在军功中积累，将军赏的，卑职不敢要。”
王根栋大声说道：“卑职和军中任何人都没有私人恩怨，一切按照军律行事，将军在军律之内要求卑职做什么卑职都不敢违抗，军律之外的事，卑职恕难从命。”
他再次行了一个军礼：“若是将军没有其他的事，卑职告退。”
“滚！”
沐筱风怒骂了一声，明明是他在骂人，却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烫。
王根栋走了之后沐筱风一脚把桌子踹翻，眼睛里的怒火肆无忌惮的蔓延出来：“庄雍这个老狐狸，借故除掉了我在水师里的人，还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看着就恶心！”
屏风后面闪出来一个人，将桌子扶起来：“少爷，是你太心急了，上次的事才过去一个月，被砍了脑袋的那几个人尸体都还没烂完呢，谁敢顶风做事？”
“难道我就这么忍了？”
“少爷，有些时候做事不能那么直，得绕个弯子……按照水师的惯例，上个月通过考核的新兵马上就该出去历练了，将军的刀不能直接指着自己的兵，那可以把刀子递给别人啊……只要将沈冷那个十人队单独调出去，然后再把他们的行踪通知给水匪……”
沐久笑着说道：“将军还怕水匪下手不够狠？”
沐筱风愣了一会儿，然后大笑起来：“父亲让你跟着我算是选对人了，沐久啊，没有你我可怎么办？这件事你去安排，我会想办法把沈冷那个十人队单独调出去的。”
沐久嗯了一声，把散落的东西都整理好：“少爷，其实有些时候你的眼界应该放的高一些，沈冷只不过是一个小角色而已，少爷你的未来在朝堂啊，朝堂是枢纽，梳理天下，如大学士那样。”
沐筱风哼了一声：“我何尝不知道？可沈冷不死，我心不安啊。”
他的手紧紧的攥住窗口看着外面：“寝食难安！”

第三十八章 师恩
沈先生他们所在的那座山叫做晓峰山，是江边连绵山脉之中比较不起眼的一座，山下不远处就是个镇子，除了沈先生和茶爷在道观里居住，山中也就是偶有猎户进来看看自己的陷阱里是不是有所收获。
午饭的时候茶爷坐在那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拿着筷子无聊的敲打着石桌，沈先生灰头土脸的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黑乎乎的东西：“快尝尝。”
茶爷看了一眼，吐了。
沈先生有些失落：“看来有些东西真是靠天赋的。”
茶爷指着那盘菜问：“你不是说要做一次牛肉给我吃吗？先生这是费尽心思在黑市上买了一块牛粪回来？”
沈先生：“咳咳……时刻牢记要尊重我。”
茶爷强忍着那刺鼻的味道把盘子刷了：“不过也挺好的，闻了闻我就饱了。”
沈先生看了看天色：“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咱们这距离水师大营太远了些，每日送菜浪费了不少时间，我想着要不然咱们去水师附近租个房子？”
“好啊好啊。”
茶爷眼睛都亮了：“今天就去吧。”
沈先生笑着摇头：“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带上衣服就可以走了。”
茶爷顿时一阵愧疚：“那先生确实没什么可带的。”
沈先生：“唉……”
两个人好歹收拾了一下，一人背了一个包裹就离开了道观，沈先生的包裹确实挺瘪的，毕竟也没几件衣服了……
之前沈先生就已经在水师大营附近看好了一个小院，不大但干净，原来房子的主人是当地一个小吏，运气好的令人羡慕，被户部一纸调令调去了长安城，庄雍得到消息之后先告诉了沈先生，于是沈先生跟他借了一些银子把小院买了下来。
庄雍表示很后悔。
当天下午沈先生和茶爷就到了地方，沈先生让她把房间收拾一下就独自出了门，茶爷看着这小院子心情好的想要唱歌，可是张了好几次嘴发现除了小时候自己学过的那首叫小燕子的儿歌之外也不会什么了。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为什么来，燕子说，管好你自己……
到了夜深的时候沈先生才回来，还带回来一个人，是个走路有些奇怪的老人，两鬓斑白满脸沧桑，仔细看了看茶爷才认出来，这老人竟是鱼鳞镇里那个曾经壮硕如牛的陈大伯，陈冉的父亲。
这才几年光景，竟是已经成了这样。
沈先生把陈大伯安顿好，带着茶爷出来和菜农订购明天一早要送的蔬菜，沈先生一边走一边叹道：“冷子回来的时候就跟我说了这件事，然后我一直都在这附近踅摸房子，没有个住的地方也不方便把陈大伯接来，以后让他跟着咱们收菜，等以后咱们就算是离开了，他已经和水师混的熟络起来，这营生有庄雍帮忙照看着也不会落在别人手里。”
“是啊，咱们之前住的地方太远了，陈大伯现在的身体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冷子一点都不冷，很暖。”
茶爷嘴角一勾，心说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调教出来的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天夜里就有几个黑衣人到了道观外面泼了不少油，然后一把火点了客栈，在这之前还往屋子里喷进去一些迷香，带头的那个人背后绑着一张弯弓。
沈冷在军营里见到陈冉就知道陈家的日子可能过不下去了，自己离开鱼鳞镇的时候陈大伯拉着他的手说随时都可以回来，大伯家里没有婆娘，但炕是热的。
沈先生一直都在找房子，若不是庄雍帮忙这位置不错的小院也落不到他们手里。
“对了，陈大伯来的时候一直都不肯离手的那东西是什么啊，裹着厚厚的布，看起来很沉重，他那般腿脚都不肯把东西让你拿着。”
“不知道，他说是有一次自己下江抓鱼的时候意外发现的宝贝。”
“是留给自己儿子的吧。”
“人之常情。”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天，到地方和菜农订好了明天所需的蔬菜，半路上买了一些饭菜回家，毕竟这里不是山中，买东西要方便的多了。
进门的时候就看到陈大伯正在抹眼泪，看到两个人进来连忙堆起笑，似乎是怕被笑话了，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摆着那件裹了厚布的东西。
“来，大伯咱们吃饭了。”
茶爷笑着过去，想把桌子清理一下，伸手提了提那包裹，居然重的超乎想象。
“打开吧，这是我给冷子准备的礼物，上次冉儿放假回家的时候就对我说了，冷子也在水师大营里，对他可照顾了，我就想着，这么大的恩情不能不报答啊，所以我就下了江……没有多少人知道南平江那个位置有一条沉船，是我偶然发现的，我年轻时候水性好下去了三次，里面确实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个。”
他指了指那包裹。
茶爷把包裹打开，一层又一层，然后就愣住了，包裹里边居然是一块石头……乌漆嘛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陈大伯觉得这东西金贵。
“黑铁？”
沈先生看到那东西之后眼睛却骤然亮了，忍不住伸手触摸：“如果真是黑铁，这么大一块可真算得上宝贝了。”
“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啥，有一次下去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想着什么都不带回去亏的慌，这东西装在一个木盒里，木盒已经烂了，我用刀子刮了刮想看清楚是不是大金块什么的，结果刮了两下刀刃就给磨秃了。”
陈大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是个没什么见识的苦力，发现沉船也不愿意告诉别人，想着有什么好东西就自己拿了去卖钱，让我儿过上好日子，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铁疙瘩依然还在。”
茶爷心里觉得有些疼，想哭。
“这东西真的很值钱？”
“很值钱。”
沈先生回答：“太贵重，我替冷子谢谢大伯，可不能收，这东西你留着给陈冉吧，我帮你联络一下把东西卖了，够你们爷俩后半生衣食无忧。”
陈大伯忽然跪下来：“你是想让我跪死在这吗？这东西你不说我不知道那么金贵，现在知道了我也不后悔，给冷子的就是给冷子的，冷子过的好，还能亏待了我儿？”
这是一个老父亲的心思，稍稍有些狡猾，真诚的狡猾。
是啊，他知道沈冷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沈冷将来出息了，难道还能亏待自己儿子？
“再说了，跟你们住在一起我踏实。”
沈先生连忙把他扶起来：“那好，我就替冷子先收下，明天一早我得离开几天，茶儿，你和大伯去送菜，若是庄雍问我去哪儿了，你就说不知道。”
茶爷：“我本来也不知道……”
“算了我连夜走吧。”
沈先生把那块黑铁重新包好背在身上：“回来你就知道了。”
沈先生急匆匆出了门，留下一老一小有些懵。
将近一天两夜沈先生没怎么休息，大价钱雇了一艘渔船夜行往下游走了一宿，天亮之后上岸又雇了一辆马车走了一整天，许给车夫更多的钱，车夫熬着又走了大半夜才到地方。
黑灯瞎火的沈先生背着沉重的包裹进了山，敲开了一座道观的门，小道童揉着眼睛问你找谁，沈先生问二十年前有谁带着一封书信投靠到这个道观里，劳烦你问一下人还在不在，若在的话跟他说有个叫沈小松的故人求见。
几分钟之后花白胡须的观主趿拉着鞋跑出来，看到沈小松之后纳头便拜：“恩人！”
沈先生把那老道人扶起来：“别这么叫，咱们是朋友，我这次有求而来。”
老道人把沈先生请进去，两个人掌灯夜话，第二天一早老道人就下令关闭道观，然后就进了后院，整整三天。
多年之前大宁武工坊出了件怪事，连续两批打造的兵器都出了问题，兵部直接派人来查，查到了武工坊里最好的锻造师，因为他孩子重病不得已偷了最值钱的一些材料去卖，这事是要杀头的。
当时恰好还是道人的沈先生陪着一位大人物参观武工坊，得知这件事之后求那位大人物法外开恩，那位大人物如今已经贵为九五，可能早就忘记了当初这件小事。
当时留王殿下卖给了沈先生一个人情，毕竟在云霄城里可以陪着他下棋的人也不多，当夜让人把那锻造师放了，然后对外宣称他畏罪投井。
如今已经二十年过去，若非陈大伯带了黑铁来，沈先生都忘了自己曾经还救过这样一个人。
锻造师后来隐姓埋名，带着沈先生给他的书信和资助投靠到了这座道观里，二十年后，他竟是成了这道观的观主。
三天三夜，观主从后院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几乎脱了形，三天三夜的叮叮当当也总算停了下来，幸好这是山中，不然肯定被人怀疑。
沈先生却不想休息，红着眼睛告别观主，背上一把刀开始归程。
他走之后道观的观主就跌坐在地上，然后不知道怎么就嚎啕大哭起来，小道童劝了好久也没管用，观主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一天一夜之后才睡醒，看起来依然憔悴两只眼睛却放光。
“那把刀，可能是我这辈子的骄傲了。”
小道童心里想着观主就是厉害无所不能，一定是多年之前就算到了会有故人来求，所以多年之前就在后院置办了那锻打的工具和熔炉。
沈先生用了一天一夜赶回家里，半路上睡着的时候手都紧紧的攥着包裹，醒了之后就会立刻把包裹打开看一眼，那刀身靠近刀柄的地方有个如刀一样锋利的字。
冷。
刀的形状和大宁制式横刀一模一样，尺寸长短分毫不差，刀柄上也缠了红黑两线，可是分量比大宁的横刀重了将近十倍。
这刀有四十五斤，锻造九次方成。
沈先生疲惫至极，嘴角却一直带着笑。
“冷子啊，先生给你换一把黑线刀。”

第三十九章 找机会解决
一连六七天沈冷带着这些新兵都在进行大强度的训练，手下这十一个人体质不同毅力不同，便是杜威名王阔海都觉得自己快要到了极限。
有消息说再过三天新一轮的沙场历练就要开始，有些人紧张，有些人不以为然。
沈冷一如既往的带着手下人加练到了半夜才让他们回去休息，又独自一个人回到校场上，把自己在道观时候的功课一丝不苟的做了一遍，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刚要回去就看到庄雍居然在灯火下站在那等着他，沈冷加快脚步过去，肃立行礼。
“跟我走走。”
庄雍举步先行，沈冷慢了一步在后边跟着。
“上次和你聊的时候你说造船不能盲目的造，我回去之后思考了很久，然后写了一份奏折，你可能不知道，这份奏折若是陛下批准的话，水师已既定好的大动作就要延后至少一年，所以我并没有什么把握，因为陛下可能等不了那么久。”
沈冷笑：“结果将军想错了？”
“你怎么知道？”
“瞎猜的。”
“你以为我会信你是瞎猜的？前几天沈小松从我这借了一些银子去，再加上你从我这借的二十两，我算算应该扣你多久的军饷。”
沈冷：“以后少和沈先生接触！”
“嗯？”
“原来多好的一个将军，和沈先生接触几次后就变的不……”
“不要脸？”
庄雍脚步一停。
沈冷连忙停住：“好吧我不是瞎猜的……将军知道你自己想偏差了的地方在哪儿吗？在于过多揣测陛下的意思，而又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测方向对不对……”
沈冷看了一眼庄雍的脸色，灯火不是很明亮，看不清楚。
他索性直接说完：“将军觉得陛下心急，而将军跟随陛下那么多年，将军觉得陛下心急，那陛下肯定是真的心急，所以将军就更急了。”
“别说绕口令，说重点。”
“陛下确实心急，可将军想想，陛下这是一次投资，纵然陛下财大气粗，首先想的也不是直接去赚多少钱，一个合格的商人在投资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不亏，然后再去想赚多少……”
庄雍懂了，心说这么浅显的道理自己怎么就没想到？
其实并不是他想不到，而是他根本就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思考过，他知道陛下雄心壮志想把南边海疆之外那几个跳梁小丑给狠狠收拾一下，这个重任在他肩膀上，他唯恐自己做的不够好有所辜负。
可现在想想，陛下是谁？大宁之主，大宁之主基本上就相当于天下之主了……若是大宁的水师在南疆海域一不小心打输了？陛下的脸往哪儿放？
沈冷道：“为什么陛下如此在乎那些文官的态度？一旦水师在那边打输了，那些文官立刻就会炸了窝，水师的投入这么大，这几年来国库拨款拨粮可以说水师要什么陛下就给什么，如果真的出什么意外，陛下只怕自己都没脸再提水师的事。”
“所以陛下要求的急，是在万无一失的基础上急。”
说完这些之后沈冷一本正经的继续说道：“我觉得这些话价值二十两银子。”
庄雍：“呵呵……”
沈冷：“十两？”
庄雍：“刚才你打了个比方。”
“什么比方？”
“你说陛下是个商人。”
沈冷一捂脸：“就说你不能和沈先生多接触……不对，不对不对，是我低估将军了，将军毕竟在官场这么多年。”
庄雍：“你在多说一句试试？”
沈冷耸了耸肩膀：“将军为人儒雅中正，比沈先生强不知道多少倍。”
庄雍笑了笑：“你上次说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搞到求立国几艘战舰拉回来大卸八块仔细研究，陛下准了，过几天历练之后我打算安排人去南疆，你想不想去？”
“不想。”
沈冷的回答斩钉截铁：“可能会死。”
庄雍微微一愣：“你以为我是在和你商量吗？”
沈冷叹息，心说将军这不是给沐筱风机会干掉我吗？可这话不能说，因为庄雍当然会想到这些事，可危险背后便是机遇，沈冷要想尽快在水师之中崭露头角，那么南下就是最好的选择，比留在水师去追杀水匪要有分量的多。
机遇与凶险并行，这是沈先生很早之前就教过沈冷的。
“我去。”
沈冷点头：“不过那二十两银子的事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庄雍脚步踉跄了一下，觉得自己心脏疼。
“过两天带着你的十人队出任务，做出些样子来，证明你有南下的能力，这差事看着凶险但有多少人愿意在凶险之中求前程你是知道的。”
“嗯，我知道，南下我带队？”
“你只不过是个队正而已。”
“哦……不过既然将军单独找我谈这件事，肯定就是有一些别的安排？”
“是，你确实足够聪明了，沈小松没有看错人，我单独找你是因为离开水师去做事，尤其是去南疆海域那么远的地方，再加上南越虽然被灭国但零零散散的抵抗还在，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这朝廷里有人希望水师好也有人希望水师出点什么差错好把我这个水师提督拿掉，你这次去就是保证不能出意外。”
言下之意，我还是水师提督，你就少不了好处。
“我懂了。”
沈冷笑着说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临机专断之权吧？让我相机行事，在关键时候若是这次南下带队的人出了什么问题，我来接管。”
庄雍当然不会直接点头说就是这个意思，沈冷懂了就足够了。
朝廷里眼红水师提督这个位置的人大有人在，陛下对水师有求必应，国库的拨款数额大的能让人手发抖，谁坐在水师提督这个位子上谁都会乐的合不拢嘴，当然这是那些人的想法。
这军中庄雍有很多可以信任的人，当初自己带来的随从比沈冷更好使，可是他不能用，因为这些都是熟面孔，别人都防着呢。
沈冷就是个愣头小子，是个刚刚进入军中还没有被染黑的纯粹的人，再加上庄雍和沈小松的关系，他才会选择沈冷。
沈冷问：“将军，我能不能再要一个权力？”
“什么？”
“刚才是临机专断之权，我想要一个临危可跑的权利。”
“滚……”
庄雍瞪了沈冷一眼，一甩袖走了。
沈冷耸了耸肩膀，走到一边靠着木桩站在那抬头看着天上明月，想着这去南疆不远万里，来回就要小半年了吧，还没有出发呢，想茶爷……
第二天早晨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沈冷就已经起来，习惯性的跑了几圈然后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就到厨房那边等着了，当他看到远处来送菜的人从两个变成三个就笑了起来，总算可以让陈冉安心了。
沈先生在沈冷搬运蔬菜的时候将那把黑铁打造的刀给了他，然后让沈冷回去了一趟，把那把普通的黑线刀换了出来，两把刀从外形上几乎没有差别，谁也不会发现什么。
这刀一入手沈冷的眼神就亮了一下，分量真重啊，但这才算配得上他的东西。
“这是你陈大伯送你的，记住，这是大恩。”
沈先生说完之后陈大伯连忙摆手：“可不是可不是，冷子对我们爷俩的才是有大恩的。”
沈冷将刀挂好然后郑重一拜，陈大伯赶紧把他扶住：“咱们之间不用这样的，在鱼鳞镇的时候你和冉儿就是最好的朋友，我看你也从不是外人，当自己儿子一样。”
沈冷使劲儿点了点头：“大伯你放心，只要我还在水师，就不会让陈冉出事。”
陈大伯求的，不就是这句承诺吗？
“傻冷子。”
“哎！”
“傻冷子！”
“哎！”
茶爷叫了一声又一声，沈冷答应了一声又一声，沈先生摇头叹息，心说茶爷这个性格真是太直率了，换做别的女孩儿那会如此的目无旁人？
可这就是茶爷，喜欢的厌恶的都不会遮掩。
沈先生看的很开心啊，觉得自己都年轻了起来。
“那个，我过阵子可能会出一趟远门。”
听到这句话茶爷不像上次那样不开心，眼睛都在放光：“什么时候走？”
沈冷看着茶爷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心里都是不忍：“这次不能带你了，是随军南下，估计着要半年左右的时间，也不算很长……”
茶爷表情一僵：“是庄将军安排你去的？”
沈冷嗯了一声：“唯有多立功，才能晋升的快。”
茶爷当然明白沈冷的意思，可要攀爬到正五品武职谈何容易？军中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际遇，对于寒门出身的人来说这和天方夜谭差不了许多。
“好。”
茶爷点了点头：“半年，从明天开始算，晚回来一天我就找个人生孩子，你要是过一年半再回来，能给我儿庆生。”
沈冷那眼睛噔的一下子就瞪圆了：“不开玩笑好不好。”
茶爷呵呵一笑：“我开过玩笑吗？”
沈冷：“为了不让你和别人生孩子……”
茶爷：“你必须早点回来。”
沈冷：“不是，我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沈先生：“咳咳，不准！”
陈大伯：“这其实也没啥吧，我和冉儿他娘当初就是在还没有成亲的时候……”
沈先生：“你也闭嘴！”
陈大伯：“哦……”
沈冷哈哈大笑，他忽然发现茶爷在去了一趟长安城之后变得更加成熟起来，她知道沈冷在为什么奋斗，她是沈冷奋斗的目标，而不是障碍。
沈先生把沈冷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你要小心些，沐筱风在军中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一旦你南下他是不会浪费这样大好时机的，有件事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担心，现在却必须提醒你了，道观被人烧了，就在我们搬出来的当天晚上，这是我和茶儿的运气……”
沈冷眼神一凛：“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不找机会解决，我也要找机会解决了。”

第四十章 不可能的
从得到新兵历练的消息到出发这几天时间过的飞快，沈冷知道自己硬塞给手下人的东西还是不够，他希望自己的人可以有足够的能力在危险情况下自保，最起码是自保。
上个月过选的新兵一共不到三百人，团率王根栋负责带队，这是很简单的一次任务，要进剿的水匪是在上游的水虎赵登科，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说这伙水匪不过一百多人，盘踞在南平江一条分支水路里，时不时趁着夜色出来劫掠过往商船。
三艘熊牛战船驶出水营朝着上游而去，熊牛战船是大宁水师的中型主力战船，按照战船大小区分水师舰队由四种战船组成，最小的叫飞鱼，说是最小也有三十几米，中型战船分成两种，一种叫做熊牛，长五十八米，另外一种叫做铁犀，长五十米。
熊牛和铁犀的区别在于，熊牛可以装载更多的士兵，船身较轻，速度比铁犀快，铁犀短一些但自重几乎是熊牛的一倍，看着像个铁疙瘩一样，是用于冲击敌军船队的，装载士兵的数量只有熊牛的五分之一。
水师之中的大型战船叫做万钧，长度达到了八十米。
除此之外还有水师的旗舰，达到了惊人的百米，是大宁安阳船坞造船的极限，怕也是木制战船的极限。
旗舰名为神威。
熊牛是水师数量最多的战船，几乎是在加入水师的第一天每一个士兵就开始熟悉这种战船了，士兵们站在船上往四周看着的时候表情各异，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乘船外出，可心情却是不一样。
沈冷所在的战船是打头的那艘，团率王根栋也在这艘船上。
王根栋安排好了之后回到船舱里，刚进门脸色就变了……本来应该属于他的房间里居然有人。
水师副提督沐筱风冷笑着看了王根栋一眼：“你似乎忘了做什么事。”
王根栋肃立行礼：“拜见将军。”
“幸好你还记得我是个将军。”
沐筱风把腿放在桌子上：“这次历练的指挥权现在由我来接管。”
王根栋直视着沐筱风的眼睛说道：“提督大人的命令是由我带领这批新兵历练，卑职没有接到提督大人的命令由将军你接管，请问是提督大人亲自安排的吗？”
“那又怎么样？”
沐筱风道：“我是水师的副提督，有权调度支配水师的训练，这是陛下赋予水师副提督这个职位应有的权利，你是说我必须征得庄将军的允许才能给你们下命令？只怕庄将军也不会这么认为吧。”
王根栋无言以对，因为沐筱风说的没有错。
水师副提督的权利当然很大，日常训练他当然可以安排调度，如果连这点权限都没有那这个副提督也太憋屈了些，甚至可以说形同虚设。
“卑职……卑职遵命。”
王根栋心里生出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
“还算你识时务，若是你再敢多说一句话，我就按照大宁的军律处置你……现在你替我去传达第一道命令，战船再行三十里在壶口渡停泊，让沈冷带着他的十人队走陆路为大队人马打探消息。”
还是因为沈冷！
王根栋的脸色变幻不停，嘴唇几乎都被咬破了。
“将军，走陆路的话速度会慢很多，这样就失去了出其不意突袭水匪营地的意义，斥候先行不应该是这样安排的，况且提督大人已经安排了斥候队在昨日就已经出发为大队提供沿途情报，没必要……”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的团率军服扒了，然后让人把你扔进南平江里？”
沐筱风冷冷的说道：“我再最后跟你说一遍，我有这个权力……现在立刻按照我的命令去安排，违令者斩！”
“是！”
王根栋转身出了房间，心里的愤怒已经几乎燃烧成火焰，他之前确实对沈冷有些意见，觉得沈冷仗着自己是月武选的第一有些张狂，连规定必须队正亲自去领的配给都只是安排手下人去搬运，所以他才会有意惩罚。
可是，那是因为沈冷做错了，也正因为沈冷知道错在自己，他没才有去找王根栋理论什么。
如今沐筱风这样安排，显然没安好心。
走陆路比走水路要慢的多，一路上要穿过不少村子，谁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和水匪有瓜葛，一旦暴露，那个十人队还能活着回来？
若沈冷的十人队全部战死，这就是水师建立以来最惨烈的一次失败，自己这个团率怕是也要到头了。
沐筱风呢？
他根本不必担心什么，他甚至完全可以说这都是王根栋的安排，他不知情，这次来也只是想随队看看而已，大不了庄雍将军就骂他两句罢了。
可是，大宁的军令就是军令，沐筱风是水师副提督，是从四品的将军，王根栋只能听从命令。
当沈冷听完王根栋的命令之后也有些震惊，这是不合规矩的事，也没有道理，水师的斥候队早一天出发这会已经就在水匪营地外面了，现在还要派斥候做什么？
“是团率大人你的想法？”
沈冷问。
王根栋脸色变了变，摇头：“是副提督大人，现在他就在船舱里。”
沈冷点头：“明白了，我想请求我一个人去，我的人留下。”
“你……”
王根栋脸色变色，他没有想到沈冷会这样做，看来沈冷已经很清楚沐筱风的意图了，他要把自己手下人留下，是不想让那十一个士兵陪着他送命。
“我去请示。”
王根栋转身回去，没多久脸色苍白的走回来：“将军不许。”
沈冷深吸一口气：“如果我现在抗命的话，副提督大人是不是就有权利让这船上的弓箭手朝着我们开弓放箭？即便是提督大人知道了也没有意义了，人都死了。”
王根栋咬着嘴唇回答：“是，副提督大人有这个权利。”
沈冷点头：“我去。”
他回头招呼自己的十人队将命令传达了一遍，除了杜威名之外其他人倒是没有多大反应，他们不知道沈冷和沐筱风之间的矛盾，也不会想到这次出发可能会遇到什么危险。
“请求领取配给。”
“准！给你双份配给！”
王根栋这次没有去请示什么，这是他职权范围之内的事。
“谢团率。”
沈冷若有深意的看了王根栋一眼，他在王根栋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安和歉疚。
沈冷带着他的十人队到后面领取配给，王根栋说给他们双份，可沈冷根本就没在意数量的问题，第一句话就是告诉手下人……能拿多少拿多少。
连弩标配的弩箭每个人带了五匣，长短刀各一把，槊一杆，纱布，伤药，这些必需品尽量多带，干粮倒是不必带太多，除此之外沈冷还要求他们每个人携带一卷绳索。
十二个人装备齐全，这一身东西的分量就够沉重的了，士兵们都有些不满意，心说斥候轻装上阵才对，哪里有带这么多东西的道理。
到了壶口渡沈冷带着十人队下船上岸，沐筱风站在窗口看着那十二个人逐渐走远，心里越发开心起来，亲信沐久已经想办法给水虎赵登科那些人送了消息，沈冷这次必死无疑。
就算是庄雍责备起来又能怎么样？
甲板上，王根栋看着那远去的同袍，啪的一声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沈冷带着人进入岸边的树林之中，确定战船上的人看不到了之后沈冷下令停下来：“看到那棵树了吗，给我放倒了。”
士兵们不明所以，可是军令就是军令谁也不敢违背，十来个人放倒一棵树根本不算什么难事，没多久树就轰然倒了下来。
“捡着大一些的树枝劈开，最起码保证两指厚的木板绑在你们的皮甲外面，前胸后背都要绑。”
士兵们行动起来，没多久每个人身上就又多了一层湿木的护甲，这东西分量不大，但是对于防护弩箭来说比皮甲管用的多。
“有件事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们，这次我们的十人队是提督大人亲自点名的，提督大人说，只要我们这次做出些成绩来，做的漂亮，那么不久之后安排我们去南边海疆做事，回来之后每个人都有重赏还有升迁的机会。”
沈冷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把沐筱风的事说出来，这些新兵心境不稳，没有开战之前心境就坏了的话，那么只能是败的更惨更快。
“这是提督大人的好意，我希望大家都能珍惜机会。”
“是！”
所有人顿时兴奋起来。
“杜威名，带两个人在前边走，王阔海，带两个人在后边走。”
沈冷见大家已经装备妥当，指了指前边：“往前走大概十二里是一个镇子，绕过那个镇子不要让人发现，水匪在附近的每一个镇子里都有眼线，过了那个镇子之后再向西走二十里还有一个镇子，到那的时候基本上就要天黑了，大家就在镇子外面过夜。”
“是！”
杜威名和王阔海分别带着人去了队伍前后，杜威名回头看了沈冷一眼，心说他是怎么知道附近地形的？难道地图他都记在脑子里了？
陈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沈冷：“是不是有麻烦？”
“是，估计着是沐筱风要朝我下手。”
“冷子，你要小心啊。”
沈冷嗯了一声，在陈冉耳边说道：“如果有危险，我让你跑的时候你就跑，别回头。”
陈冉嗯了一声，手下意识的握紧了横刀。
跑？
他看了沈冷一眼，咧开嘴笑了笑。
跑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第四十一章 要的就是这样
沈冷对时间的把控到了恐怖的地步，大部分士兵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可是杜威名和王阔海却感觉到了，天黑之前他们到了这个叫浮筹堡的镇子外面，能看到镇子里升起来的炊烟。
沈冷让人设置警戒，然后大家卸掉装备休息，所有士兵都长出了一口气，负重越野超过了三十里，每个人都有些吃不消。
“队正。”
杜威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这么走的话，要到后天才能到水匪营地，太慢了……如果王团率要以此来治罪的话，咱们也没有什么可以辩驳的，东西带的太多了，要不要减负？”
“不。”
沈冷的回答斩钉截铁：“我觉得带的还不够，若非实在不能拿了，我就让每个人再拿一面盾。”
现在只有王阔海带了一面巨盾，差不多有一米半，十分沉重。
杜威名不知道沈冷什么想法，但从沈冷的语气之中预感到了非同寻常的意味，似乎这不仅仅是一次斥候侦查行动。
沈冷的级别太低了，没到可以持有地图的地位，地图在大宁算是很珍贵的东西，军方高级机密，只有将军手里才有。
可是来之前沈冷特意去庄雍军帐里看过，闭上眼，脑子里就能把地形完美的演示出来。
“这个地方。”
沈冷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杜威名楞了一下：“什么？”
沈冷折了一根木棍，把众人叫到自己身边，在沙地上把地图画了出来，士兵们根本看不懂，便是杜威名也看的迷迷糊糊。
“这里。”
沈冷用小木棍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假如水匪已经得到了水师要去进剿的消息，也得到了我们这个十人队奉命侦查的消息，设伏的话这个地方是最适合的，已经距离水匪的营地不到十里，我们会稍稍放松，因为按照理论上来说我们的斥候已经先一步把这一片都清理一遍了，绝对不会有危险。”
“这里一侧是南平江的分支骨头河，要想去水匪营地就要穿过一片灌木丛，靠近河岸的地方还是沼泽人陷进去就出不来，如果我们在这遇袭的话只能往另外一边的林子里撤，水匪在林子里埋伏一批人，无需近战，一轮弓箭齐射就能把我们都放倒。”
杜威名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是沐筱风要干掉沈冷，自己现在是陪死鬼。
他下意思的看了看周围的人，一个个的还在幻想着可以立军功被嘉奖，这样就能南下海疆去见见世面，还能获得更大的军功，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就要死了，马上就要死了！
“水匪大概有一百多人，这是斥候打探来的消息，但我觉得应该不止，在附近村镇里都有水匪的眼线，不然的话他们也不会多次躲开水师的围剿，所以过两百人都有可能，咱们只有十二个人……”
杜威名看向沈冷：“如果队正确定会有伏击的话，我们，我们不如回去？”
“回去？”
沈冷站起来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我不知道接下来的话是不是很合适，你们凑合着听……你们为什么参军？绝大部分人都不仅仅是为了军户这一个理由吧，其实大家都在赌，赌自己可以改变命运，而赌起来，大部分人都会看看押什么赢的最多，如果我们能拿下水虎赵登科，我们在水师之中就能扬名立万。”
杜威名：“这不可能！十二对两百，没有任何胜算。”
“看怎么打了。”
沈冷看了看众人：“我先把最坏的消息都说完……如果我们真的会被伏击，那么没有任何支援，哪怕是附近的斥候可能都赶不来，所以要想打赢这一战就必须做到一点。”
“什么？”
陈冉好奇的问。
“让人不知道我们在哪儿，连水师的斥候都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沈冷把手里的木棍扔在地上：“像鬼魂一样。”
与此同时，在沈冷预测的那个地方，树林之中，绰号水虎的赵登科已经带着人等在那了，这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几岁的汉子，曾经读过几年书，比其他水匪更狡猾更有头脑，他甚至还重金求来了几本兵书，日日研读。
“大当家，那个人可信吗？”
二当家王狗子有些不确定的问了一句。
“不可信，水师的目的最终也是干掉我们，让我们在这伏击的目的也不过是利用我们除掉某个人罢了。”
“那咱们为什么还要来？提前撤离不就得了。”
“这次不好走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水师斥候的监视之下，除了要来的那支水军之外，怕还有另外一支水军就在附近守着，咱们只要露出逃走的样子来，立刻就会被他们咬住。”
三当家韩舍脸色发白：“必死无疑了吗？”
“那倒未必。”
赵登科往四周看了看，身边只有几个当家的，他压低声音道：“咱们按照那个人的要求来，让咱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打起来之后难免就会有混乱，有混乱就有脱身的机会，弟兄们是保不住了……你们几个记住，打起来让弟兄们一拥而上，毕竟只是个十人队而已，大家不会没有胆气，弟兄们上去咱们就走。”
赵登科道：“这几年水师一直对咱们的态度你们还没有看明白？如果他们真的想赶尽杀绝的话，咱们撑不到现在的，水师的打法是养着打，为的是练兵啊……正因为我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我在两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咱们的银子我都放在怀远城的一家钱庄，我们脱身之后就去拿了银子远走高飞。”
“都听你的大当家。”
“这般鬼日子我们也过够了。”
“对，都听你的。”
“让弟兄们准备吧。”
赵登科吩咐道：“三分之一的人进入灌木丛里埋伏，逼着那个十人队往林子这边撤，剩下的人都在林子里等着，先用羽箭扫一阵，然后让弟兄们两面夹击，老三，你在芦苇荡里藏一条快船以便咱们撤走的时候用，老二你去把寨子里的钱财都收拾出来放在船上咱们路上用，到了怀远城每个人分到的银子至少有一千两，够咱们东山再起了。”
“是！”
几个人应了一声，分头离去。
壶口渡。
沐筱风靠在椅子上品尝着他爹派人从长安城派人送来的美酒，产自西域，酒色如琥珀一样，滋味醇香。
“他们快到了吧。”
沐筱风问。
沐久低着头回答：“按时间算应该差不多了，少爷这次不该亲自出面的，庄雍那边解释起来终究有些麻烦。”
“沈冷死了，我还怕什么麻烦？”
沐筱风把酒杯放下：“斥候还没有消息送回来？”
刚问完，一个亲信就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有些焦急：“将军，沈冷他们那个十人队失踪了……咱们的人和斥候都没有盯住，昨天晚上之前他们到了浮筹堡休整，然后就消失了，咱们的人想顺着足迹找都没有，他们特意把足迹清理了。”
“废物！”
沐筱风猛的站起来：“沐久，你带人去。”
沐久嗯了一声：“少爷别着急，他们跑不了的，赵登科的人已经埋伏好了，他们一露头就会折进去，我现在就带着人追过去看看情况。”
“快去快去。”
沐筱风恼火起来，恨不得一脚踹了桌子。
沐久转身离开，招呼了六七个亲信离开。
“开船！”
沐筱风朝着外面喊了一声：“全速！”
此时沈冷他们已经快到他预测的埋伏地点了，趴在一个高坡上，沈冷取出千里眼往远处看了看，千里眼这种东西一般来说也只配备给将领，他这个级别是不可能领到的，但他这个本就不是领到的，而是沈先生给的。
“就在那边。”
沈冷指了指灌木丛那边：“咱们多走一些绕过去。”
“然后呢？”
“去水匪营地。”
沈冷站起来吩咐：“用最快的速度在那边河道最窄的地方过去，如果我们速度慢了水匪就会追上来在河道里把我们射杀，比他们快就行了，过了河道往水匪营地冲。”
“那营地怕是已经空了吧，咱们还去干吗？”
“我说过了，按照我的命令做事，不需要那么多为什么。”
沈冷看了杜威名一眼：“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如果你不敢赌，那就去当个逃兵吧。”
杜威名咬牙，他不敢赌更不敢当逃兵，他爹娘在哪儿他都不知道，只有庄雍将军知道，这就是他的软肋。
“属下敢！”
他咬着牙一招手：“我的人，跟我往前冲！”
沈冷带着他们从高坡上冲下去，直接冲进了河道里，虽然带着沉重的装备，可身上绑着的木板也发挥了作用，他们每日的训练其中一项就是游泳，况且都是江边长大的，谁的水性差？
他们刚进入河道不久就被水匪的人看到了，赵登科往那边看了一眼脸就气的发白：“这群王八蛋，给我追上去，他们只有十来个人，杀一个赏十两银子，一个也不许放过！”
埋伏在灌木丛里和树林里的水匪全都冲了出去，呼啦啦的一大群朝着沈冷他们这边追过来，沈冷连拉带拽的帮王阔海往前游，毕竟他块头太大还带着一面巨盾，终于到了河对岸，十二个人开始撒丫子往前跑，连头都不回。
赵登科气的胡子都炸了，这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如果自己这个时候跑了的话水师的人一定不会放过他，所以只能咬着牙带着人往前追。
沈冷回头看了一眼，笑起来：“他们跑不了十里的，但咱们行！”
现在众人才发现，原来那般苦练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最起码那些水匪跑的没他们快，也没他们持久。
这可能是水师建立以来最诡异的一幕了，一百多个水匪看起来在追着十几个战兵跑，可实际上像是被拽着走一样，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
沈冷要的就是这样。

第四十二章 反杀
对于沈冷严格训练了一段时间的士兵们来说，负重跑十里也不是轻松的事，幸好他们只需要比后边的水匪快一些就足够了。
那些水匪就算是每人只带了刀子而沈冷他们这边至少负重几十斤，依然跑不过，以至于沈冷的十人队每个人跑出来一些得意……
“杜威名，带两个人过去看看水匪营地里有没有留守的。”
沈冷喊了一声，回头拉住王阔海：“其他人跟上，大个跟我留下！”
王阔海转身跟着沈冷回去，走了几步之后就听到沈冷喊了一声：“盾！”
王阔海砰地一声把那重盾戳在地上，压低身子躲在重盾后边，沈冷在王阔海身后把连弩摘下来，朝着后边追击的水匪一阵点射，九支弩箭激射而出，将追的最近的几个水匪放翻，沈冷把打空了的连弩挂在王阔海腰上，把王阔海的连弩摘下来又是一阵连射，那些本就气喘吁吁的水匪吓得全都趴了下来，又扔下几具尸体之后没人敢靠近了。
沈冷把连弩装好挂回王阔海腰畔，把自己的连弩也装满又点射出去，那些水匪吓得嗷嗷叫唤，连脑袋都不敢抬起来。
“走！”
沈冷拉了王阔海一把，王阔海把重盾挂回自己后背上背着跑，完美的为沈冷挡住了后边还击的零散羽箭，水匪用的弓粗糙的很，大部分都是竹片弓力度有限，几十米的射程而已，偶尔飘过来一支射在重盾上也跟挠痒痒似的。
另外一边，杜威名带着两个士兵冲到水匪营地外面，高处瞭望塔上的人发现了他们随即喊了起来，杜威名抬手连弩点出去，那水匪身上连中三箭后从高处坠落下来。
另外两个士兵将营地的木门踹开，发现里边有个水匪正在逃走，两个人端起连弩点射，那人跑出去四五步被放翻在地。
“清理一下！”
沈冷远远的喊了一声。
“我的人过来！”
杜威名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感觉自己的血都要燃烧起来了，沈冷这个家伙打仗完全不按套路，可是真他么的刺激啊……他带着自己的五人队冲进营地里，以最快的速度检查营地里有没有漏网之鱼。
营地里一共就留下了三五个人，没一会儿就被杜威名带着他的五人队砍瓜切菜一样干掉。
此时沈冷带着王阔海也冲进了营地，回头把营门关上。
“都上木墙，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沈冷往身边的木墙看了一眼，木墙差不多有两米多高，他跳起来抓了一下然后身子一翻直接上去了。
“陈冉，去瞭望塔！”
“是！”
小胖子陈冉应了一声，以极快的速度爬上瞭望塔，爬到一半的时候一脚蹬空又滑下来，感觉腰部以下大腿正中某个部位在梯子上当当当当……
陈冉嘴都咧开了，好不容易稳住，卡开腿往上爬，到了瞭望塔上将自己背着的两石弓摘下来，箭壶放在脚边，他体力上没问题，就是动作稍显笨拙了些，在这个高度可以清楚看到那些水匪的动向。
远处水匪头目赵登科没想到沈冷他们居然这样就把自己的寨子给抢了，本来是水师进击，现在变成了他们进攻，这姿势交换……这位置交换的非常不爽。
“杀进去，把那几个王八蛋给我碎尸万段！”
赵登科吼了一嗓子，手下的水匪跑起来却跟两腿灌了铅似的，哪里还能跑的动，赵登科气的一刀将身边的水匪砍翻：“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不然我一个一个活剐了你们！”
水匪们倒是想打起精神来，可腿疼啊，一个个累的已经快走不动了，这种速度往营地进攻简直就是找死，沈冷的人在木墙上等到那些家伙进了三十米之内，连弩开始发威。
李土命一边点射一边兴奋的大吼大叫，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队正要他们每个人至少带五匣弩箭了，这种感觉可真他么的爽啊。
最前边的水匪直接被放翻了一层，好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一样倒了下去，后面的人哪里还敢往前冲，一个个吓得面无血色。
营地里明明只有十几个大宁水军士兵，他们的人数是水军的将近二十倍，然而却被人家耍的好像猴儿一样，比猴儿还可怜。
“都他么的是白痴吗，别直着往前跑，别直着往前跑！”
赵登科气的都忘了自己要逃命这事了，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其他水匪那样有勇无谋，结果今天被几个水军新兵耍的团团转，肺都快气炸了。
“老二老三，带着人往两侧包抄！”
水匪们开始改变进攻方式，一路继续正面进攻，两路绕向营地两侧，此时水匪人数还剩下大概一百三四十人，分开之后力量显然变得薄弱了。
“这些蠢货。”
杜威名冷哼了一声：“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打仗。”
到了这个时候连他都看出来了，所以对沈冷佩服的更加五体投地，开始的时候根本无心交战此时看来以一个十人队击败近二百水匪也不是不可能的，甚至还可能是他么的虐杀！
“陈冉，哪边快靠近了就告诉我！”
沈冷朝着瞭望塔那边喊了一声，然后忽然从木墙上跳了下去：“杜威名王阔海跟我来！”
杜威名都愣了，三个人，这是要反冲锋？
“干了！”
王阔海直接从木墙上跳了下去，紧跟着是杜威名。
“王阔海，开路！”
“好嘞！”
王阔海举着那一人高的重盾好像一头犀牛一样冲了过去，近两米的身高本身又壮硕，跑起来地面好像都在震动似的，最前边的那个水匪直接被王阔海举着盾牌撞飞了出去，落地的时候骨头都散了架一样。
沈冷和杜威名在王阔海后边一左一右，两个人不断的交换位置，一边出刀一边观察，再借助王阔海的重盾防御，一个在前边开路把人撞的东倒西歪，另外两个人刀刀致命绝不留情，只短短两三分钟而已，沈冷砍翻了五六个，杜威名也砍翻了三个。
“爽！”
杜威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沈冷，跟着你真他么的爽！”
三个人其实配合的不算多默契，但比那些水匪要强的多了，水匪们本就已经跑的精疲力尽，手里的兵器也不如沈冷他们好用，再加上这三个人都是变态级的，所以根本就挡不住。
留在中路想冲击营地正门的五六十个水匪被沈冷他们三个人一阵反杀吓得掉头就跑，这会儿忽然发现两腿又有了力气呢。
“回去。”
沈冷他们反杀一阵干掉了十几个水匪然后撤回营地那边，刚回来就听到陈冉在高塔上喊：“左侧，靠近木墙了。”
沈冷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朝着左侧冲过去，翻上木墙，然后将连弩端起来一阵点射，水匪们本来已经靠近了，而且这边木墙上没人，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呢眼前就突然冒出来个杀神，那家伙的连弩点射好像锁定了他们一样，几乎一箭一个。
剩下的人虽然明知道木墙上就一个人却不敢继续上前，此时陈冉在高塔上以两石弓也发了几箭，射死了一个水匪，另外一边迂回过来的水匪被赶过去的杜威名带人挡住。
十二个人守着一座营地，数量占据绝对优势的水匪居然不能靠近。
就在这时候远处河道上逐渐能看到了战船的轮廓，守着营地的十人队士兵们欢呼起来，他们坚持到了援兵到来，只要水军登陆，那些水匪根本就不是对手。
然而，那三艘船在岸边停下来之后却没有人下来。
团率王根栋大步走到沐筱风身前：“将军，卑职请战！”
“等等。”
沐筱风随意的摆了摆手：“看起来应该会有埋伏，等到那些水匪精疲力尽了再杀过去。”
“可是将军，沈冷他们还在厮杀，此时应该立刻驰援。”
“我需要你教我如何打仗？”
沐筱风看向王根栋：“看来你是真的觉得你比我强多了，我不拦着你，你若是想去救援就去吧，但……不许带一兵一卒。”
王根栋眼睛一红：“将军，都是水师同袍啊。”
“我只看到了水匪，没有看到水师的人。”
沐筱风重新坐下来：“还是那句话，你想去我不拦着。”
王根栋咬着牙转身，抽出自己的黑线刀抓了一个圆盾从战船上下去，一个人朝着营地那边冲，那背影如此的孤单。
水匪也看到了水师的战船到了，一下子人心就散了，之前还仗着人多势众的余勇往前冲，当战船出现在岸边的那一刻他们最后那一丝勇气也都被吓没了。
“走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掉头就跑。
“杀出去！”
沈冷远远的看到一个水师的人朝着这边冲过来，此时外面那些家伙疯了一样的要逃走，那人迎面而来必然寡不敌众。
杜威名楞了一下：“此时出去？水匪已经胆寒溃散，他们撤走咱们只需不出便能一兵不损……”
“嗯？”
沈冷一皱眉。
杜威名脸色一变：“是！属下遵命！”
沈冷握着玄铁黑线刀从木墙上跳了下去，招呼人去接应王根栋。
就在这时候从斜刺里忽然又一队人杀了过来，这些人显然极为强悍，一路上遇到溃逃的水匪迎面过来全都是一刀砍翻，虽然人数不多，却个个骁勇凶猛。
沈冷立刻下令两个五人队结阵，李土命还以为那是一群寻常水匪嗷的叫了一嗓子就冲了过去，结果被当先那人一脚踹翻，刀朝着他的脖子就剁了下来。
当的一声！
沈冷一刀将斩向李土命的长刀斩断，那人连续后退两步，看着沈冷的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这几个人蒙着黑纱看不出来样貌，可沈冷看到他背后的硬弓就知道是谁了。
“又是你。”
沈冷大步向前，那人刀断，一伸手把身边同伴的刀抢过来，刀如匹练一般斩向沈冷。

第四十三章 都是你应该的
沐久抢了身边同伴的长刀劈向沈冷，沈冷的刀迎过去的时候沐久刀法一变，这一刀竟是虚招，刀斜着劈下去直奔李土命的脖子，沈冷的右手握刀再变招已经来不及，左手伸出去一把抓住沐久的头发把他往后拉了出去，结果沐久的刀在沈冷左臂上留下一道伤口。
李土命吓得脸色发白，看到沈冷胳膊上血流如注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队正你流血了！”
沈冷的胳膊被抓住无法移动，沐久的第二刀了。
沈冷一脚把李土命踹出去：“滚。”
借助踹在李土命身上那一脚的反震力量沈冷避开沐久的刀，然后开始抢攻，一刀比一刀快，沐久被逼的连连后退，后边他带来的亲信端起连弩朝着沈冷就一阵连射，沈冷挥刀劈开大部分弩箭，可胸口还是被弩箭射中三次，幸好胸口上绑了木板，弩箭不能深入。
沐久趁机向前，刀法展开犹如狂风落叶，刀刀致命。
沈冷连退三步才稳住，抽空回了一刀将沐久逼退，此时水匪头目李登科认出来那个带人围攻沈冷的就是和自己联络的人，带着几十个人冲了过来，沈冷立刻陷入重围。
“队正！”
王阔海嗷的喊了一嗓子，右手举着重盾冲过来将面前四五个人撞翻，一个黑衣人抬手用连弩点了两下，王阔海把左臂抬起来挡在自己脸前边，噗的一声一支弩箭刺入了他的手臂之中。
王阔海疼的一声闷哼，将手里的重盾甩了出去，那重盾旋转着将面前几个人全都撞翻，他大步过去为沈冷解围。
一个水匪一刀朝着王阔海砍过来，王阔海右手探出去比那刀先一步到了对方身前，蒲扇一样的大手抓住那家伙的咽喉把人举起来手指一发力，咔嚓一声脖子就被捏断了。
尸体被他扔开，第二个水匪迎面一刀而来，王阔海闪开刀锋，右手抓住左臂上的弩箭拔了出来然后猛的戳进那水匪的太阳穴里，噗的一声，血液箭一样喷射出来。
此时杜威名也带着人冲了过来，五人队配合向前，绞肉机一样将五六个水匪砍翻在地。
沐久转身朝着赵登科喊了一句：“今日杀了他我放你们走，他不死，你们都得死。”
赵登科被沐久的眼神吓了一跳，招呼了一声带着人朝着沈冷猛攻。
王阔海和杜威名的两个五人队也已经杀到，十个人组成的小阵型交替掩护向前，两个五人队把几十个人挡住不能寸进。
沈冷看了沐久一眼，撕掉一条衣服把左臂的伤口缠住：“熊牛战船上，你家主子还在看着你吧，不杀了我你也不好回去交差。”
沐久哼了一声：“怪你自己。”
沈冷指了指自己的左臂，又指了指自己的左肩：“你已经伤了我两次。”
“那又如何？”
“你得还。”
沐久骂了一声，刀法越来越快，这个人的刀法是江湖客的路子不似军中刀法那样大开大合，更加轻快灵活也更加阴狠，沈冷的出刀速度似乎比他慢了些，交手之后逐渐变得被动。
“你打不赢我的。”
沐久一刀削向沈冷的咽喉，却发现那个家伙居然把右臂抬了起来挡在咽喉前边，与此同时沈冷后退半步，刀剑在他右臂的衣服上呲的一声扫过去，衣袖被切开，从里面掉下来一些东西。
沐久下意识的看了看，发现那竟是一些小沙袋。
这个家伙，胳膊上居然还绑着沙袋！
沈冷胳膊绑着至少十几个小沙袋，看起来颇为沉重，他利用沐久一刀将沙袋砍落，胳膊顿时轻松了不少……沐久只看到沈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然后那把黑线刀就落了下来，沐久下意识的抬起刀挡了一下，这一刀居然挡空了……
没有了胳膊上的沙袋坠着，沈冷出刀的速度更快，比沐久还要快，这一刀在沐久挡之前刺穿了沐久的胸口，沈冷脚下一发力往前疾冲，刀子戳穿了沐久的胸膛，沈冷身子往下一压，黑线刀从胸口切进了沐久的肚子里。
沈冷将刀子抽出来一脚将沐久踹翻：“这一刀是还你在比武场上偷袭我那一箭。”
沐久倒地，沈冷一刀剁在他的脖子上：“这一刀是还你今天的，另外你也就是个六。”
他左手抓起来沐久的人头高高举起，朝着岸边熊牛战船停靠的地方晃了晃。
沐筱风猛的站起来，脸色惨白。
沈冷将人头扔在一边，冲入了水匪人群之中。
就在这时候另外一批水匪赶过来要支援赵登科，却被远处一个人拦住，那人横刀挥舞犹如泼墨，刀是笔，敌人的血是墨，一刀一个，那些水匪吓得转身就跑。
团率王根栋！
号角突响，从远处杀过来一支水军，不是那三艘熊牛战船上下来的，而是沐筱风安排的另外一支队伍，沐久已死，此时水匪已经被杀的七零八落沈冷也还活着，沐筱风算盘落空但他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沈冷再拿那么大的军功？
这支三百多人的水军速度极快，风卷残云一样将逃走的水匪全部杀死，然后带队的校尉领着人朝着沈冷这边冲过来，离着还远，那校尉就喊了一声：“过去把水匪人头都给我割下来！”
沈冷他们杀了不下百人，此时那校尉显然是要来抢功劳的。
杜威名上去拦住：“人是我们杀的！”
那校尉上来就是一脚将杜威名踹翻：“居然敢阻拦本校尉，你想死吗？！”
他的亲兵过来将杜威名抬起来扔到一边，然后就要割杜威名身后那具水匪尸体的脑袋，刷的一声……一道刀光匹练一般过来，在那亲兵胸口上切开一道血痕，那亲兵吓得连连后退，低头看时，自己的皮甲已经往两边分开，从胸口到肚子上一条长长的血痕，再深一些就能把他开膛破肚。
沈冷跨步过来，刀子指着那校尉的鼻子：“过来，死。”
那校尉吓得脸色一白，从军多年还没有见过如此嚣张的新兵：“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队正！”
“我知道自己是个队正，但请你别忘了你是大宁水师的校尉！”
两个级别相差很大，可在气势上那校尉已经输了，当着手下那么多人的面被沈冷的刀子指着自己，心中顿时恼火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今日这些水匪的人头我都要了，我倒是看你敢不敢朝我出刀。”
沈冷道：“这些水匪是我的人拼了命剿灭的，谁动了他们的军功，我就灭谁满门，校尉大人你应该相信我，我脱了这身军服之后拜访你家里，看看他们会不会好好待客。”
校尉气的几乎炸了，可是迈出来的那一步却收了回去。
“你会为今天做的事付出代价的，队正。”
“随时奉陪。”
沈冷用黑线刀在地上划出来一条长痕：“我不管是谁的人，只要不是我的人，过了这条线，杀！”
沈冷背后的士兵们将连弩端起来，咔嚓咔嚓的声音仿佛是死神拽出了自己的镰刀，那校尉带来的人竟是不敢动，那十几个新兵看起来哪里还是什么兵，都他妈的是野兽一样。
“人头留给你们，我倒是看看你们这些混账东西有没有资格去领那份军功。”
校尉抬起手指着沈冷：“你对上官拔刀，还伤了同袍，这件事我看你回去怎么解释，像你这样自以为是的人我见的多了，你觉得你很硬，那是你还没有看清这个世界上的规则。”
沈冷笑了笑：“傻逼，你以为你看清了？”
校尉一怒，刚要下令将沈冷拿下，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于是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候忽然又传来一阵号角声，远处地平线上飞驰而来一队百余人的骑兵，这支轻骑速度快的犹如风一样贴着地面席卷而来，骑兵之中迎风招展的大宁战旗令人心生敬畏。
看到那骑兵过来，带队的校尉脸色顿时就白了。
一百多人的精甲轻骑保护着水师将军庄雍到了，骑兵冲过来将那校尉带着的三百多人与沈冷的人隔开，随着一声号令，所有的骑兵将连弩端起来却没有人朝着沈冷这边，那些步兵立刻就慌了。
庄雍坐在战马上看了一眼沈冷，转头看向那个校尉：“黎勇，是谁让你带兵出营的？”
校尉黎勇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将军，是……”
“给我卸了他的兵器，摘掉他的军盔。”
不等黎勇继续说下去，庄雍一声令下。
他的亲兵从马背上跳下去，直接将黎勇的铁盔摘了，兵器卸掉，两个人押住黎勇的胳膊把他按在那。
黎勇猛的抬起头：“你不想让我说话，是因为你得罪不起大学士对吧，你也不敢把沐筱风怎么样，只敢拿我下手！”
庄雍也不生气，眼睛微微眯起来：“怪就怪，你自己想投机取巧，忘了这水师是谁做主。”
一个亲兵上去扇了黎勇两个嘴巴，然后直接把下巴给摘了，黎勇嘴里往外流血，发出呜呜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庄雍看向那三百多个水军士兵：“列队回营，在校场上站好了等我回去。”
三百多人谁敢反抗？
这些人转身就走，一个个面无血色。
庄雍从战马上跳下来走到沈冷身前看了看，发现沈冷胳膊上还在流血，他招手让亲兵把伤药递过来：“打的不错。”
沈冷嘴角一勾：“不客气。”
“就这样？”
庄雍瞪了沈冷一眼。
沈冷：“哦……谢谢将军，这都是你应该夸的。”
庄雍：“……”

第四十四章 还是说钱吧
天黑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零零散散没一会儿就成了暴雨如注，从战场上回来的十人队在陈冉第一个冲出营房任由大雨冲刷后，除了沈冷之外其他人都冲了出去，或是因为身上还有血腥味，若是因为燃烧起来的血需要一场雨帮他们冷静下来。
他们在雨中欢呼，可着劲儿的吼了几嗓子，然后回到营房里几个人抱在一起好像傻子一样笑的前仰后合。
陈冉甩了甩头发：“好一场瓢泼大盆……倾盆大瓢……”
沈冷坐在窗口回了一句：“怎么没砸死你。”
陈冉：“冷子，不是，队正……你看到外面那些孙子了吗？”
沈冷当然看到了，外边校场上三百多士兵站在那大雨之中，从回来开始他们就在那站着等着将军训话，可是中午到了营地至现在已经入夜，从太阳暴晒到暴雨如注，没有人来理会过他们。
他们站在那一动都不敢动，天气转寒，可心里更寒。
陈冉很爽，所以才会出去放肆的呐喊，那是对那些被罚站的士兵歇斯底里的嘲笑和发泄，水匪营地外面那一战，他们赢的酣畅淋漓，不管是对水匪的反击还是沈冷对校尉黎勇的拔刀相向，都让陈冉他们热血沸腾，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们距离死亡是那么的近。
如果不是沈冷确定了路线，绕开了埋伏，他们没机会把水匪打的狼狈不堪，也创造不出一个十人队把近二百水匪近乎全灭的神话。
“错不在他们。”
沈冷倒了一杯水：“他们没得选。”
陈冉愣住：“没得选？”
“对……这个标营从一开始就是沐筱风带着的，沐筱风在做校尉的时候，黎勇当时就是沐筱风的团率，黎勇有的选士兵们没的选，他们只是牺牲品，所以庄将军只是罚他们站着而已，真要是追究起来，私自出营这四个字就能把他们身上的战袍都扒了。”
陈冉不笑了。
“如果庄将军是个心狠的人，他就会借这个机会把一标营人都清理出水师，那样的话沐筱风就真的没人可用了，可庄将军不是个心狠的人啊……”
沈冷继续倒水，每人一杯热水在桌子上一字排开：“水里我放了些驱寒的药，你们一会儿都喝了，正血热的时候又跑去淋雨，水匪没把你们都干倒了让一场瓢泼大盆把你们放翻，丢人。”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陈冉端起热水吸溜吸溜的喝着，忽然想起来什么：“队正，你的体力怎么那么好，有什么法子吗？教教我们。”
沈冷：“哦……没事去南平江边上抓抓鱼就行了。”
杜威名：“就这么简单？”
沈冷点头认真的说道：“是啊，就这么简单，回头我带你们多去几次。”
杜威名道：“行，就当是放松了。”
沈冷抬头望天：“你怕是会后悔的。”
就在这时候一个亲兵撑着雨伞过来，站在营房外面大声说道：“队正沈冷，将军请你过去说话。”
沈冷早就料到了庄雍回来之后就会找他，因为外边还有三百多人在那站着呢，暴晒暴雨，纵然这些当兵的体质好，明天也都好不到哪儿去，可这些人受罚归根结底是因为沈冷，所以庄雍让沈冷去，是给沈冷面子。
沈冷跟着亲兵到了庄雍的大帐外面，将军此时不在书房而在军帐，就说明还有别的正事。
带着沈冷来的亲兵让沈冷在外边等一会儿，因为军帐里还有人。
大帐之中，庄雍端着一杯热茶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心平气和，倒是站在大帐里的沐筱风显得气急败坏，他已经咆哮了小半个时辰，奈何庄雍只是一言不发。
等到他终于不喊不叫了，庄雍放下茶杯眯着眼睛看了沐筱风一眼：“说够了？”
沐筱风楞了一下：“将军有什么话就直说。”
庄雍淡淡的说道：“有些话我也不想在说的隐晦了，你想杀沈冷，机会找的也不错，借助外出剿匪的时候让沈冷战死，这事看起来没有疑点，可你做的有些粗糙，我觉得如果换做是我来做的话，或许会比你做的漂亮一些。”
沐筱风脸色一变：“将军什么意思？”
庄雍语速很慢的说道：“你可以利用正常的历练除掉沈冷，我也可以利用正常的历练来除掉你，话说的这么明白了你还要再问一遍真显得蠢了，大学士晚年得子，可能人老了所以生的儿子一点儿优秀的东西都没继承了去，念你蠢，我不妨说的再明白一些……水师副提督这个职位是陛下赏给大学士的，不是赏给你的，你自己看不懂？”
“如果你看懂了，老老实实做人，有没有功劳无所谓，有你父亲在，早晚你都会有个好前程，一出生就拿了一副好牌，你偏偏要自己把牌打烂了？”
沐筱风冷哼：“庄将军这是在威胁我？不知道陛下听了这些话会怎么想。”
庄雍看起来很随意的说道：“你放心就是了，陛下听不到这些话，陛下只会听到我想说的话，因为这水师里只要我还是提督，你的话就到不了陛下那，就算是到了，陛下也会装作听不到，我之前跟你提过两次我是陛下家臣，看来你不懂这四个字的分量。”
“再说的浅白一些，你不是喜欢带着你那一标营的人马出去吗？明天我就随便给你指派个任务出去，或许战船突然沉了，或许突然遇到了大股的水匪，总之你会很遗憾的战死，我的奏折会以千里加急的方式送到长安城，陛下必勃然大怒，然后狠狠的把我训斥一顿，最起码要降我几级，让我滚回长安城继续做个家臣，再然后好好安抚你的父亲。”
“等到过阵子水师忽然准备南下了，这时候就会有人在朝廷里顺理成章的提出来，说除了庄雍之外怕是没人可以带水师南下吧，陛下顺势做个人情就让我重新回来了，这……就是最后的结果。”
庄雍把一边挂着的佩刀摘下来扔在沐筱风脚边：“还有个办法，你杀了我。”
沐筱风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嘴唇气的发紫，肩膀剧烈的颤抖着，可是他知道庄雍说的没错。
“还剩最后一层脸皮。”
庄雍指了指那把刀子：“你的脸皮上贴着大学士三个字，仅此而已，别自己撕了，对你不好。”
沐筱风气的一跺脚转身往外走：“如将军所愿，我会做个本本分分的人，一个空头副提督！”
庄雍微笑点头：“回头我奏请陛下，把你的俸禄提一提。”
沐筱风气的脚步一乱几乎栽倒，回头狠狠瞪了庄雍一眼，撩开军帐的帘子冲了出去，一出门就看到沈冷站在外边，他停下来凶狠的和沈冷对视，沈冷站在那不动如山。
沐筱风冷冷的说道：“你别得意。”
沈冷耸了耸肩膀：“你可以回去捡将军的刀，我的刀可不给你。”
沐筱风骂了一句，大步离开。
那亲兵朝着沈冷挑了挑大拇指，沈冷一脸不用不客气的表情进了军帐。
进了门之后沈冷弯腰把那把佩刀捡起来，走到架子那边重新挂好：“将军这样直接把话说明白，多不好。”
庄雍笑了笑：“哪里不好？”
沈冷：“对我不好啊，将军这话说给沐筱风也说给我，我以后还不得为你赴汤蹈火，想想就觉得十分的不好……”
庄雍：“人情太大，你怕还不了？”
沈冷心说你真要是都为了我那确实是人情太大了，可这话当然不能说，于是他贱嗖嗖的笑了笑：“我这个人轻如鸿毛所以一些小恩小惠就能搞定了，不用将军这么大的赏赐，比如二十两银子之类的，我会欢喜的很。”
庄雍：“其实你不应该说出来，看破不说破对你更好。”
沈冷：“装傻啊，装傻比装聪明难多了。”
庄雍笑起来：“这话说的很妙，装傻确实很难，装聪明就不难，比如刚刚出去那个就想装聪明，却装的千疮百孔。”
沈冷真怕他说出来千疮百孔万人捅这整齐的七个字，那就显得庄将军太不庄重了……
庄雍倒了一杯热茶：“坐下说话吧。”
沈冷摇头：“还是站着吧。”
庄雍也没理会，品了一口茶后问：“胳膊上的伤怎么样？”
沈冷摇头：“皮外伤，幸好绑了沙袋，那一刀划破了皮而已。”
庄雍点头：“没事就好，那外面？”
沈冷略傲娇的叹息：“将军下令就是。”
庄雍嗯了一声把亲兵叫进来：“让那些人滚回营房里去吧，告诉他们，是队正沈冷为他们求的情，不然我不会轻饶了他们。”
沈冷等那亲兵出去了后又是一声叹息：“我觉得将军这是给那二十两银子加了利息啊……”
庄雍白了他一眼：“替你收买一些人心你倒是不领情……这样吧，我从那一标营里调拨过去九个十人队给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团率了。”
沈冷：“啊？”
庄雍：“啊什么？”
沈冷：“将军提拔我这么快，是因为团率的军饷高一些可以尽快还你钱吗？”
庄雍：“你要是再提那二十两银子，我就让你滚蛋。”
沈冷：“多谢将军免了二十两银子的债，多谢将军第二次！多谢将军第三次！”
“我什么时候说免了？”
“将军说我再提就让我滚蛋，属下不敢再提。”
庄雍：“……”
他看着沈冷一脸的无奈：“沈小松言传身教，你学的不错。”
沈冷：“毕竟我底子好……”
庄雍一摆手：“回去吧，明天开始给我把那这一团人马好好训练起来，过阵子安排你们去南疆，你能带着一个十人队一兵不损的剿匪归来，就要把这一团一百多人一兵不损的从南疆给我带回来。”
沈冷一捂脸：“还是说说还钱的事吧。”
庄雍指着外边：“马上滚。”

第四十五章 走一个
沈冷回到营房之后就坐在那思考，庄雍的态度显然有些不对劲，沈先生和庄雍关系确实很好，但还不至于到让庄雍为了他和沐筱风撕破脸的地步。
如此不遗余力的捧他，显然不仅仅是因为私人关系。
沈冷摇头苦笑，真麻烦啊……
这是一场水军内部之间的斗争，表面上是庄雍对沐筱风的打压，可往大了说……那是陛下和以大学士为首的那群文官之间的斗争，也就是每一代大宁的皇帝陛下都足够强大，不然的话每一次对外动武的时候那群文官反对的声音就能把人震聋了。
好事。
沈冷安慰了自己一句，这不就已经是正七品了吗。
说起来只是带着一百多人的小小武官而已，可那也是吏部正经登记入册的官员了，以后吃的就是大宁的俸禄，待遇来说提升了好几倍。
可是，这一大坑的浑水不好趟啊……庄雍舍不得把沐筱风原来的那一标营人马都清理出水师，想留下又担心沐筱风继续惹是生非，那可是战斗力彪悍的三百多战兵，放在战场上就是一群屠夫，放在沐筱风手里也一样是大麻烦。
所以庄雍想了个办法，把这一标营人马拆开，一部分给沈冷，因为他知道沈冷是最不可能和沐筱风走到一起的人，可以放心大胆的把这些士兵交给沈冷去调教，而沈冷又会担心这些人被沐筱风继续利用调教起来自然不遗余力，这都是算计啊……
“老狐狸。”
沈冷自言自语了一句，在床上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哪里有时间发呆，想茶爷。
沈冷离开之后不久，校尉黎勇就被两个亲兵押着进了庄雍的军帐，庄雍看了一眼五花大绑的黎勇后微微叹息，摆手让人退出去。
庄雍过去亲手把黎勇身上的绳索解开丢在一边，拍了拍黎勇的肩膀：“你是当年我亲自点的兵，那个时候你在京城禁军里是一个团率吧，当初跟着我打过两次仗，我一直都记得你脱下战甲在敌军之中冲杀的样子，后来我对陛下说过，黎勇是一员勇将。”
黎勇的脸色猛的一变。
庄雍一边踱步一边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水师吗？就是因为我觉得那个时候亏欠你的，当时我们负责为大军拖住敌军主力，给大军足够的时间绕到敌军背后切断归路，我们以少打多，敌人十二次冲击本军阵型，其中五次是你带着敢死队反杀回去击退的，这些我都记得。”
黎勇的眼睛红了，鼻子发酸。
庄雍走回到书桌那边坐下来：“可是，就因为军中有个人是大将军裴亭山的亲戚，所以硬生生把你的军功拿走了一大半，裴亭山当初有大功，陛下也确实会偏他一些，所以我没能保住你的功劳，若都留下，你最起码已经是个正五品了吧。”
“将军！”
黎勇的眼泪已经止不住流下来：“卑职一直都不怨恨将军，卑职知道将军始终都对卑职推心置腹百般照顾。”
庄雍叹道：“现在也一样对你推心置腹……后来陛下让我筹建水师，我第一个想到要带的人就是你，把我亏了你的都还给你，到水师之后想着只要你有军功就立刻提拔你，然而沐筱风来了，点名要你做手下，因为他知道你会领兵，会打仗，他会个屁？”
“他进剿水匪哪一次不是你指点的？功劳归他了，他现在是从四品……我以为你是最恨这种人的，想不到现在的你也变成了这种人。”
黎勇猛的抬起头：“将军，那是因为卑职已经看透了！当初在战兵的时候，我的功劳被人抢了，只因为对方有大将军裴亭山做靠山！这公平吗？我能怎样？后来我看明白了，要想出人头地光靠拼命不行，也得有个靠山。”
“将军公正，我知道跟着将军也早晚能出头，可我已经四十多岁了，我还能拼杀几年？沐筱风的爹是大学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将军，这选择是我自己做出的，不管你想怎么处置我我都毫无怨言，只怪我自己没有那个命。”
“可惜了。”
庄雍摇头：“若是不出事的话，未来沐筱风离开，你就是我选定的副提督。”
黎勇眼神一变，声音也沙哑起来：“将军……”
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庄雍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可我知道，你我都回不去了，就算我现在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让你回去继续做校尉，你的心思也不在我这边，人一旦做出了选择，就没办法改变了。”
黎勇咬着牙不说话，因为他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了。
“将军打算怎么下手？”
黎勇微微昂着下颌，脸上有些别人不理解的骄傲：“光凭着我今日的罪过，还不至于处死我。”
庄雍默不作声。
黎勇忽然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眼泪也随即流下：“我知道将军一直都待我好，将军也一直都说是你亏欠了我的，可其实我对将军心中也觉得亏欠，从我打算跟着沐筱风开始就一直很痛苦，我对不起你，所以今日既然话已至此，我又怎么能让将军为难？我来送将军一个理由吧……”
他忽然一个箭步冲过去，直接将挂在架子上庄雍的那把佩刀摘了下来，刷的一声长刀出鞘，他以刀指着庄雍：“将军大恩，来世再报！”
黎勇跑到了军帐门口嘶哑着嗓子咆哮起来：“庄雍，受死！”
这一声简直炸了整个军营，大帐外面当值的亲兵立刻就冲了过来，黎勇冲出大帐一脚将过来的亲兵踹翻，然后仰天怒吼：“世道不公！我要杀一个清清白白！”
哪里是杀一个清清白白，分明是要死一个清清白白，可是，能清白吗？
亲兵队开始用连弩点射，庄雍冲出大帐的时候黎勇已经倒了下去，直愣愣往前扑倒，后背上插着好几根弩箭。
四周跑过来的士兵越来越多，全都呆傻的看着，心说校尉黎勇这是怎么了？
一个亲兵过来冷声说道：“居然敢行刺将军，该死！”
他一招手，又过来几个人，将黎勇的尸体抬着往大帐那边过去请庄雍验明生死，庄雍看也没看，摆手：“去后面埋了吧。”
说完之后庄雍就进了军帐，背影萧条。
大营里顿时炸了一样，消息立刻就传播了出去，校尉黎勇竟然敢在将军大帐拔刀行刺，被庄雍将军的亲兵当场格杀！
“多可惜的一个人啊，待兵不错的。”
“是啊，谁想到会是这样的下场，怪只怪他竟然私自带兵出营，这是大罪啊，怕是将军要把他逐出水师，他一怒才要下杀手吧。”
“你们啊，看的太肤浅了，你们难道看不出来黎勇已经投靠了沐筱风？庄雍将军怎么可能容得下他，也怪他自己不识时务啊。”
“原来如此，那真是该死了。”
“牺牲品而已，可怜。”
沈冷就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人议论纷纷心里很难过……他觉得嘴里发苦，可是想着最苦的还是那个人吧，这名声背了，骂挨了，这般选择怕是会让他今后很多年都被人指指点点。
沈冷转身，一边走一边想着，为庄雍这样的人出些力，不冤枉。
而在另外一边，沐筱风咬牙切齿的看着那几个人抬着黎勇的尸体逐渐走远，他的拳头攥的紧紧的……
“庄雍，算你狠，我多不容易才在这水师里拉拢一个黎勇，你居然这么心狠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把他杀了，以后怕是你也难以服众了。”
他一跺脚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眼神里都是怨毒。
那几个亲兵抬着黎勇的尸体一直往后走直接从后门出了水师大营，然后把黎勇的尸体扔在了一辆马车上，几个人赶着马车离开直奔后边的那片荒地。
军营里站在那看着的人群逐渐散去，都在唏嘘感慨。
马车离开了水师大营之后一直走，走出去大概三里之后停下来，路边还有一辆马车在那等着呢，几个士兵将黎勇从马车上搬下来换了车。
为首的那亲兵队正交代车夫：“他身上的麻药劲儿得持续到明天早上，他醒了之后告诉他将军已经在长安城做了安排，他回去汇合了家人就走吧，车上的银子足够他们一家人生活的，以后将军还会不断接济，再告诉他……有机会将军会让他复出。”
车夫答应了一声，啪的一声甩响了马鞭，马车缓缓起步。
水师大营，将军大帐之中，庄雍缓缓的走回到桌子那边，手扶着桌子站住，脸色依然很白……他放走了黎勇，可是却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
黎勇本来是一个应该有着非常光明前程的人，他武艺好，作战凶猛悍不畏死，是一个标准的军人，这样的人却不得不选择去依靠沐筱风，庄雍悲伤。
他为黎勇悲伤，也为自己悲伤。
因为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要背上骂名了……不会有几个人知道黎勇其实没死，整个水师大营里差不多所有人都会在背地里说三道四。
帘子被人从外面撩开，沈冷拎着一壶酒一些菜走进来：“睡不着，将军能不能陪我喝点酒？”
庄雍回头：“这是军中，怎么能随便饮酒……最起码你先把门帘关好！”
沈冷嗯了一声把门帘弄好，走到桌子边把那一壶老酒和一只烧鸡一兜花生米放下：“真好，有将军陪着一起触犯军规，肆无忌惮啊。”
庄雍瞪了他一眼：“你都看出来了？”
沈冷耸了耸肩膀：“你连那一标营的士兵都舍不得多处罚一个，又怎么会舍得黎勇？”
庄雍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觉得心里有些暖和，终究还是有人理解自己。
“嗯？”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你的酒是哪儿来的？营房之中你不可能藏得了酒，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你也不可能跑到外面买到酒。”
“哦……”
沈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酒是从将军书房里拿的，拿，是拿，虽然没有人看到，但绝对不能算偷……毕竟是拿你的酒陪你喝……”
庄雍捂着胸口：“你还能更不要脸吗？”
沈冷：“菜最起码不是从将军书房拿的，是从厨房拿的。”
庄雍：“我可能会毁了一世英名。”
沈冷：“将军放心吧，门帘我都关好了，走一个？”
他晃了晃酒杯。
庄雍：“咳咳……来，走一个。”

第四十六章 分是谁
庄雍喝的半醉，沈冷三分。
酒喝完，两个人坐在军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庄雍就是一声长叹，那叹息之中满满都是心疼，也不知道是心疼黎勇多些还是心疼他自己多些。
“将军是个非典型将军。”
沈冷把吃过的东西都收拾好，空酒壶也拎起来准备离开，酒已经喝了，话说的也不少，这就已经足够……沈冷在庄雍面前总是会显得有些孩子气，那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度怎么把握，可毕竟庄雍是将军，是水师提督，两个人之间绝不能太亲近。
“你是个非典型士兵。”
沈冷一边往外走一边耸了耸肩膀：“所以我是个好士兵，将军是个好将军，典型的那些都不怎么样。”
庄雍觉得这句话能配一碗酒，然后注意到酒壶被沈冷带走了。
“咳咳，酒壶留下，那是我的。”
沈冷略尴尬啊，他把酒壶放回去有些失望的说道：“看起来这酒壶挺好的，卖了能换个二两银子吧，这样我就欠你十八两了。”
庄雍：“这是官窑大师亲手做的，陛下当初赏我的东西，你以为就值二两银子？再说，卖了二两银子，难道不是你欠我二十二两？”
沈冷微微一愣：“那么金贵啊，我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转身朝着庄雍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庄雍噗的一声险些喷了。
庄雍：“走走走……赶紧走。”
沈冷：“好遗憾啊，与一大笔银子擦肩而过。”
他拎着吃剩下的垃圾往外走，庄雍看着这少年的背影，越看越喜欢。
从庄雍军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一夜就这样过去，沈冷把垃圾扔了之后就直接去了校场那边，索性就不睡了，先跑上几圈然后回去洗漱，用不了多久先生和茶爷就该到了。
半个时辰之后，穿戴整齐的沈冷已经在厨房门口等着，远远的看到三个人赶着两辆大车过来，他嘴角就不由自主的往上勾了勾。
可是那三个人稍稍近了些之后沈冷就发现不对劲，其中一个人绝对不是陈大伯。
马车在厨房门口停下来，坐在马车上那个俊朗冷傲的少年朝着他笑了笑：“这车颠簸的很，不如当初你拉的车平稳。”
略欠揍。
然后这人就被茶爷一脚从马车上踹了下去：“搬菜！”
那人也不生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我是雁塔书院双榜第一，大宁立国以来的第一人，正六品校尉武职，你让我搬菜？”
然后他搬起一筐菜：“难道就不能态度好些？”
沈冷愣在那：“你怎么来了。”
能这般浪荡不羁且骄傲的人只能是孟长安，他把抱着的菜筐递给沈冷：“我的手太金贵，不是搬菜用的……”
然后还把手在沈冷的衣服上蹭了蹭：“看起来混得不错，这身衣服是团率的军服，大宁南平江水师厨房搬菜团团率？”
茶爷站在一边瞪了孟长安一眼，可嘴角微微上扬，因为她看得出来冷子有多开心，冷子是真的没有想到孟长安会来看他。
她和沈先生陈大伯三个人在军营门口看到了孟长安的时候也吃了一惊，从长安城到安阳郡万里迢迢，他怎么就回来了？毫无道理的回来了。
孟长安说，昨日下午他就到了军营外面，但是进不来，在外面坐了一夜，想着是不是找地方买块布蒙面冲进去的时候正好遇到茶爷他们。
沈冷搬着菜筐站在那傻笑，笑的眼眶微微发红。
“不许笑。”
“哦。”
孟长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下沈冷，注意到沈冷胳膊上绑着绷带，眼神骤然一凛：“谁？！”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问什么事，只问了一个字。
谁？！
沈冷把菜筐放下，忽然大步过来抱着孟长安，拍了拍他的后背笑起来，笑的肆无忌惮，这一阵笑把孟长安笑的有些发愣，张着双臂在那显得有些慌张。
茶爷过来一把拉开：“凭什么？”
这三个字含义很多，凭什么抱他？凭什么抱他不抱我？
沈冷抬起手揉了揉脑袋：“久别重逢，开心而已。”
茶爷：“我倒是看出来一些久旱逢甘霖，小别胜新婚的意思。”
沈先生：“咳咳……”
茶爷当然能理解沈冷此时的喜悦，虽然和孟长安才分开两个月不到而已，不过长安城里那一面见的确实匆忙，本以为那一别再想相见就难了，毕竟相隔太远且孟长安就要离开长安。
谁想到孟长安背着一个行囊出了长安城本一路向北，怎么就绕回了安阳郡。
茶爷和沈先生卸车，不想多打扰冷子和孟长安说话，进军营的时候茶爷略微有些尴尬的问孟长安这次回来多久，孟长安的回答是看冷子一眼就要走了，还要赶去北疆报到。
从长安往东南回安阳郡，再从安阳郡到北疆，他多走了一倍还多的路，只是为了回来看冷子一眼？
茶爷本来不理解冷子和孟长安之间会有多深厚的感情，毕竟鱼鳞镇的人都知道孟长安小时候没少欺负沈冷，自从上次去长安城的半路上沈冷对她说，孟长安每一次欺负自己都是孟老板要下手打他的时候，茶爷才知道孟长安是个什么样的人。
骄傲的，连表达自己关心保护的方式都那么特立独行的家伙。
沈冷去厨房里找到厨师，请他提前做了一些早饭，两个人就在食堂大厅里面对面坐下来，孟长安吃的狼吞虎咽，像是几天没吃过东西了似的。
“多久没吃饭了？”
沈冷皱眉。
“只昨日一天而已。”
孟长安吃的很满足，两碗白米粥，三个馒头配了几块腐乳，一小碟炸辣椒，一个咸鸭蛋，风卷残云一样吃完后擦了擦嘴：“走的急忘记去书院领路费了，身上带着的银子不多，要多走一倍的路所以得省吃俭用。”
沈冷跑出去跟沈先生伸手：“带银子没有？”
茶爷把钱袋塞在沈冷手里哼了一声：“哼，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你拿去做好人……记得让他说谢谢！说两遍，有一遍是给我的！”
沈冷使劲抱了茶爷一下，然后飞奔回大厅里面。
茶爷脸微微一红，抬起手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发丝，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句：“败家老爷们……”
沈冷把钱袋放在孟长安面前，孟长安看了看后取了大概十两银子左右收好：“够了。”
沈冷当然不会坚持，因为他太了解孟长安的性格，孟长安说够了就不可能再多拿哪怕一个铜钱，当然他也不会和沈冷虚套客气什么。
“你还没说是谁。”
孟长安指了指沈冷胳膊上的伤。
“死了。”
沈冷嘴角微微一勾，像是个在希望得到自己大哥哥表扬的小弟弟：“你说过的，被欺负的时候别忍。”
孟长安满意的点了点头，也笑起来，抬起手在沈冷的脑袋上敲了一下：“还笑？！”
沈冷：“哦……”
孟长安吃饱了，坐在那看着沈冷沉默了大概几分钟，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我要去的是北疆大将军铁流黎麾下，远隔万里，北疆与黑武国接壤之处从来都不安宁，那是最能历练人的地方，我今年十六岁，若十八岁不死，两年时间必然做到五品将军，到时候……”
沈冷：“两年不见吗？也没什么，这不是之前已经有三四年不见了。”
他当然知道孟长安话里的意思，北边的黑武国是大宁最强的对手，宁人习惯了称呼对方为红毛子，人生的高大健壮性子粗野，而且国域很大，黑武国的边军很强悍，作风很硬，两国的边军几乎每天都有摩擦，每个月都会打上几次，死人在北疆是很正常的事。
孟长安就是要去最凶险的地方，因为最凶险的地方晋升才会更快。
沈冷当然也知道孟长安想表达什么，五品将军，有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了。
可沈冷只是笑了笑：“也许两年后，我也是五品将军了，毕竟五品将军才能带家眷。”
孟长安微微一愣，下意识的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笑起来：“那小丫头性格太冲，我怕你压不住她，别人欺负了你我可以管管，她欺负了你，我只能笑笑。”
沈冷撇嘴：“比比谁先五品？”
孟长安转身：“好，看谁更快些。”
沈冷站起来朝着他背影喊了一声：“我的刀呢。”
孟长安头也不回：“早扔了。”
沈冷又喊：“拉车的马虽然是驽马跑不快，但是自家的。”
孟长安：“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没回头，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你怎么像个老母鸡一样啰嗦。”
沈冷耸了耸肩膀：“你不是？”
孟长安出了食堂大厅之后看了看那拉车的驽马，有些老有些瘦，所以稍显嫌弃，茶爷一看就来气了：“你想干嘛？”
孟长安看着她认真的说道：“能不能把这匹马送给我？弟妹。”
茶爷下意识的摇头：“当然不行……嗯？弟妹？啊……一匹马而已，牵走牵走，一匹够不够？”
孟长安点头：“够了，回头还你一匹五花马加一件千金裘，等你们成亲的时候。”
茶爷脸红：“不用不用，何必这么客气。”
孟长安牵着马走了，沈先生蹲在马车上唉声叹息：“我呕心沥血培养出来两个傻子，真是……一言难尽。”
茶爷：“咳咳，回去的时候我帮你拉车就是了。”
沈先生：“真忧心啊，你这么容易被收买。”
茶爷笑：“分是谁，因为他是孟长安，冷子的兄弟。”
沈先生心里微微一震，然后释然一笑：“是啊，冷子的兄弟。”
冷子这样的人这辈子不会缺了兄弟，但孟长安是独一无二的。

第四十七章 耀武扬威
搬完菜的时候茶爷看到沈冷蹲在厨房门口还看着营门的方向，她背着手过去站在沈冷身边，肩膀靠着墙，脚尖在沈冷屁股上戳了戳。
“抬起来！”
沈冷抬了抬屁股。
“胳膊！”
沈冷：“哦……”
他站起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把受伤的胳膊抬起来，茶爷小心翼翼的把胳膊上的纱布解开然后换了新药，又从带来的药箱里拿了新的纱布包扎好：“正七品了？”
沈冷点头：“嗯！正七品，牛不。”
茶爷撇嘴：“可你受了伤。”
沈冷：“下次我注意些，不受伤还能升官。”
茶爷两只手捧着沈冷受伤的胳膊，忽然低下头用嘴唇在伤口位置轻轻碰了碰，然后呼呼的吹了几口气：“不疼了吧？”
沈冷觉得自己中毒了似的，飘飘欲仙。
“我看人家两个人……两个人好了之后，总是会有说不完的好听话，可腻歪了，你怎么什么都没有对我说过？”
她看着沈冷问。
沈冷回答：“好听话是什么话？”
茶爷哼了一声：“我要回去了，陈大伯还在营房外面等着呢。”
沈冷笑着说道：“你站在我眼前再让我多看几眼。”
茶爷回头：“干嘛？”
沈冷道：“每天晚上训练回营的时候我都会多看几眼南平江，江水里有个月亮，特别美……可江中月是天上月，再美也是虚幻，哪有眼前人这般真实，眼前人是心上人。”
茶爷哎呦一声掉头就走，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要再说了，听了手心都痒痒，我怕是忍不住把先生衣服再剪几件，谁叫他让你进水师的……”
沈先生正在整理空车，摇头叹息：“江中月是天上月，先生总是得罪人。”
沈冷哈哈大笑，挥手送别茶爷和沈先生。
出了营门之后茶爷忽然想到一件事，很认真的问沈先生：“这水师是不是有点奇怪？”
沈先生：“为什么？”
茶爷：“他怎么连情话都学会了。”
沈先生：“真可怕啊……”
沈冷回到营房之后将自己的十人队拉出来准备训练的时候，看到另外九个十人队列队朝着这边过来，队伍默不作声的在沈冷的营房外边停下来，整齐的站好。
九个十人队队正向前跨步，肃立，行礼。
规矩都有，可是显然他们看沈冷的眼神里充满了敌意……他们这一标营所有人，对黎勇的感情自然不用多说什么，沈冷知道庄雍肯定不会杀黎勇，可这些士兵们不知道，而黎勇出事，理所当然是因为沈冷。
“你们这样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会恼火？”
沈冷耸了耸肩膀：“站着吧。”
然后他带着自己的十人队去了校场那边参加合练，九个十人队被他扔在了营房外边看都没有多看一眼，整个上午过去了，沈冷带着十人队说说笑笑的回来，然后一起去食堂打饭吃饭，回到营房休息，就把那些人当做了雕像。
下午的时候沈冷带着十人队再次去校场参加合练，快天黑的时候有说有笑的回来打饭吃饭，休息了半个时辰之后沈冷又带着他们去加练，而这一天，九个十人队就站在那，沈冷不理不睬，甚至是视而不见。
一个时辰之后沈冷带着自己的人加练回来，路过那些人身边的时候沈冷随口说了一句散了吧，然后就走了，多一个字都没有。
九个十人队散了，心中自然有怨气。
第二天一早沈冷如老样子一样去厨房搬菜，见先生见茶爷，然后带着十人队去参加合练，那九个十人队集合列队，沈冷还是那句话……站着吧。
一连三天。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这九个十人队已经没有几个还能扛住了，别说站，起都快起不来，沈冷让自己的人去校场上合练，他站在营房门口等着人来，结果等到快中午一个人都没来，沈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下午的时候就传来消息，因为触犯军规，那九个十人队的队正都被庄雍将军亲自下令给免了，派去新兵营协助训练新兵。
吃晚饭的时候那近百人也出现在食堂外边排队，看起来一个个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沈冷带着自己的十人队过来的时候那些人哪里还有什么傲气。
“王阔海和陈冉留下，剩下的人都自己去挑一个十人队带着去吃饭，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是十人队的队正了。”
沈冷一摆手，手下人欢呼了起来，把其他排队吃饭的士兵吓了一跳。
沈冷答应了庄雍的时间是十天，十天之内把这些人都理顺了然后准备南下，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天，似乎沈冷一点都不着急。
吃过晚饭那些人才好些回了一点精神，稀稀拉拉的往回走准备去休息，结果沈冷在食堂外边一声令下，一百多个人集合起来就被他拉着去了校场加练，一练就是一个半时辰，有一多半人练吐了。
第五天开始，沈冷没有和那些新来的士兵多说一句话，只是正常带着他们参加水师日常训练，吃饭休息，然后到了晚上加练，一丝不苟。
到了第八天开始有人骂娘，说什么都不干了，沈冷挑挑拣拣把其中十几个反抗的比较强烈的人都叫出来，就在校场上让这些人站成一排。
剩下的人列队在一边看着，很快就有不少人在远处围观。
沈冷走到那十几个人前边，看着那些家伙眼神里的怨恨忍不住笑了起来：“真幼稚啊……眼神不能杀死我，你们要是就这点本事我还真是看不起，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现在一起上，十几个人联手能把我打翻，我去和将军说给你们自由，让你们去别的团。”
其中一个叫高成月的精壮汉子冷哼一声：“谁不知道你阴险，你让我们和你打，然后你再以触犯军律为借口把我们都逐出水师！”
他身边的士兵叫郑多秋附和道：“我们原来的队正是怎么被赶去新兵营的，难道以为我们忘了？”
沈冷道：“相信我，让他们去新兵营是我仁慈。”
他围着这些人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说道：“既然你们笃定的认为我是想找机会把你们逐出水师，那么为什么不拼一把？临走之前还能把我打一顿，也不算亏了。”
高成月微微一愣，然后直接冲了上来：“你他么的说的对。”
他一拳砸向沈冷的面门，这一拳极为凶狠。
沈冷侧身避开：“出拳太慢。”
郑多秋看到高成月动了手，心里那股子火气也憋不住了，嗷的叫了一嗓子就冲了上来，他一动手剩下的那十来个人也动了手，心想着反正也要被逐出水师了，索性就放开了干一次。
这些人可不是新兵，他们是沐筱风当初挑出来的一标营人马，是当初从各道战兵送过来的，纵然不是各道战兵的精锐，可是比起新兵来战斗力强悍的不是一星半点，十几个人围攻沈冷一个，而且全都发了狠。
没多久消息就传到了中军大帐，正在思索南疆海域之行怎么稳妥些的庄雍脸色一变，本能的想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又站住，嘴角一勾：“让他们打去吧，一会儿打完了把结果告诉我。”
督军队的队正杨七宝却忍不住，一口气跑到校场那边，一边跑一边招呼自己手下人，等到了校场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了，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十几个人已经有三分之二躺在地上动不了。
剩下那三四个人纵然还在坚持，可哪里像是围攻沈冷，更像是陪着沈冷练手，就看沈冷什么时候乐意把他们击倒。
杨七宝喘息着停下来，蹲在那朝着沈冷挑了个大拇指，沈冷抽空对他笑了笑，然后一拳把高成月鼻子打歪了。
十几个人倒在地上，沈冷却连粗气都不喘，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我以为你们这些战兵出身的人狂有狂的资本，骄傲有骄傲的理由，原来也不过如此。”
“不许你诬蔑战兵！”
满脸是血高成月躺在地上嘶吼了一声，沈冷忽然明白过来，他们心中的怨气其实不仅仅是因为黎勇的事，还因为他们是被选送来水师，这就证明他们在各地战兵是最差的那一批，对于他们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羞辱？
“也对，不是战兵弱，是你们弱。”
沈冷在观礼台的台阶上坐下来：“不过你们想证明什么？战兵比我们强？那我不妨再给你们一个机会，不只是你们十几个，所有黎勇手下调拨过来跟我的都一样。”
沈冷指了指自己的手下：“你们随便挑选一个挑战，一对一，你们打赢了我放你们走，不用负任何责任，想去哪个营我找将军给你们说，我的人挨了打是他们自己没本事，怪不到你们头上，但！”
沈冷语气骤然凌厉起来：“打输了，就他么的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当我的兵，谁在再炸刺敢阴奉阳违，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们生不如死，可以试试。”
这一嗓子把那些人吓了一跳，而沈冷原来的十人队每个人都兴奋起来，跃跃欲试。
“怂了？”
沈冷一声冷笑：“没本事还敢呲毛的都是白痴，想让我看得起你们就拿出你们的本事来，不然你们在我眼里就永远都是被人挑出来的废物。”
“我来！”
其中一个看起来很壮硕的战兵站出来：“我来打！”
他看了看沈冷原来那些手下，随便指了一个：“就你！”
沈冷的这个手下叫倪小六，安阳郡本地渔户出身，排行老六所以这名字就这么随便来了，本身是个稍有些不自信的人，被点了名的时候心里还惊了一下，看了看沈冷的脸色，咬着牙出列，心说不能给团率丢了人。
结果动起手来才发现，经过沈冷这段日子魔鬼一般的训练之后，他自己的出手速度，反应速度，甚至预判都在对方之上，原本以为自己会打的很辛苦，结果两分钟之内就解决了战斗，那稍显残酷的训练效果在实战之中展露无遗。
倒在地上的战兵满脸都是不可思议，江南人个头稍稍矮一些，而他本身就比寻常男人高大，倪小六比他矮了差不多半个头，结果却被人家打的找不着北。
“继续。”
沈冷淡淡的说道：“换人，随便你们选谁。”
又一个战兵出来挑战，点了杜威名，沈冷这些手下都笑了起来，杜威名活动了几下过去，不到二十息又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挑战他的人已经倒在地上了。
沈冷站起来有些怜悯的看着那些战兵：“不服气的可以接着挑战，如果觉得自己不行那就忍着吧，我知道你们被人挑出来送到水师心里憋屈，可我不相信你们就真的是不如那些留在战兵的人，男人想证明自己要只是心里有怨气不敢发出来那真让人看不起，如果你们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跟着我，我让你们将来再见到那些战兵同袍的时候耀武扬威。”

第四十八章 好兆头
近百个士兵倒下的倒下，害怕的害怕。
沈冷一个人把十几个战兵放翻，然后沈冷的十人队随便一个人都能把这些战兵中的随便一个放翻，所有的骄傲都被打击的支离破碎，还剩下什么？
“你们真没有什么可骄傲的。”
沈冷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那些人：“愿意走的我不留，愿意留下的就按照我的规矩来，当初你们在战兵的时候算是被淘汰的一批人，到了我这若还是被淘汰，你们自己脸上可还挂的住？”
说完这句话之后沈冷转身就走了：“愿意留下的，明天一早比往常早起半个时辰，跟着我加练。”
那些士兵站在原地没动，站了很久很久。
庄雍得到消息之后只是笑笑，心说这般手段只怕不都是沈小树教出来的，沈冷这个年轻人有自己的那一套，很了不起。
第二天天还没亮起来的时候沈冷已经在校场上跑圈了，第一个出现在沈冷身后的是陈冉，其实昨天夜里回到营房之后陈冉想了很久，如果被挑中的人是自己，自己有把握打赢吗？
可能沈冷替他有把握，但他自己没把握，他不希望以后一直都这样。
第二个是王阔海，第三个是杜威名，第四个是李土命，没多久沈冷当初的十人队全员到齐，然后远处犹豫不决的战兵有人加入进来，慢慢的人越来越多。
跑圈，洗漱，吃早饭，合练，所有人都没有提昨天发生的事，就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
令人意外的是，昨天被沈冷打到的高成月等人也出现在跑圈的队伍里，一个个鼻青脸肿，但却似乎比昨天多了几分不一样的骄傲。
谁还不是男人？
十天之后，沈冷知道对这支队伍的把控已经有了最基本的成效，虽然那些战兵说不上对他有多忠诚，但他们只要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起来了，以后就会慢慢好起来。
距离水师大营几百里外就是怀远城，江南道的道府所在之处，沐筱风昨天夜里赶到怀远城，直接进了江南道驻军乙子营的大营。
乙子营大营将军白尚年昨夜里就和他一番长谈，天一亮两个人就肩并肩的在驻地湖边散步。
“我是不会从乙子营给你调人出去的。”
白尚年一边走一边说道：“纵然我和你父亲私交很好，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自己儿子一样，但我也不会调拨乙子营的精锐给你去报私仇，若你父亲知道了也不会答应。”
沐筱风的脸色有些难看：“我来之前父亲说过，任何事都可以找你白叔叔帮忙。”
“不触及国法军律的事，我都可以帮你，但这件事就是不行，我虽然是乙子营将军，可你真的以为我能在乙子营一手遮天？如果你觉得各道府驻军战兵将军可以完全掌控队伍，那就说明你太幼稚了。”
他走的步伐很慢，以至于沐筱风几次都超过了他，又不得不有些恼火的退回到他后边。
“陛下的行事，你还是不了解啊……陛下登极之前六部之上有尚书令，尚书令是谁你知道吗？”
沐筱风点头：“父亲。”
白尚年嗯了一声：“六部之权汇于你父亲一人之手，那是先帝对你父亲的信任，莫大的荣耀……可是陛下一道旨意下去，直接将尚书令这个官职给裁掉了，六部直接向陛下汇报，这是陛下的第一刀，紧跟着六部之中职权最重的兵部就被陛下砍了第二刀。”
“原本各地战兵调拨分派的权力在兵部，可是陛下现在给兵部留下了什么？只剩下后勤补给器械督造这些微末的权力了，以至于原本最重要的兵部现在沦为六部末流，也就是比工部稍稍有分量那么一点而已。”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乙子营我是将军，但我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眼睛里看着，只要我今日调拨了人手给你，用不了多久我，你，包括你父亲都会出事，大学士一生清傲，你舍得让他受辱？”
沐筱风咬着牙不说话，拳头却攥的越来越紧。
“庄雍那边，我自会写一封亲笔信过去，让他对你多关照。”
“不用了。”
沐筱风脚步一停，终于没有耐心再跟着白尚年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表现的有多愚蠢，以至于白尚年对他最后那一点点好感也消耗殆尽，白尚年是正三品的驻军将军，大学士就算是权倾朝野也不能直接把他怎么样，更何况现在大学士手里的权力快要把被陛下扒光了。
况且湘宁白家这些年逐渐崛起，不管是军中还是朝廷里握权的人都不少，大学士难道会因为自己儿子的幼稚而和整个湘宁白家撕破脸？
沐筱风好歹还知道抱拳告辞：“水师之中虽然侄儿只挂着个虚职，但还是不能离开太久，就不多打扰叔叔了，就此告辞。”
白尚年点了点头：“回去吧。”
沐筱风一咬牙，转身就走。
“有些时候需要变通，不要一根筋……前阵子南下海疆的大运河上水匪变得越发猖獗起来，南平江的水师太远了，水匪肆无忌惮，我乙子营进剿了数次但也没能斩草除根，这些畜生无恶不作，只要有钱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白尚年叹息一声：“愿大宁水师尽快的强大起来，诸水路再无祸端。”
沐筱风就是再蠢也明白了白尚年的意思，他笑起来：“侄儿告辞。”
白尚年摆手，没有多看他一眼。
水师的人要南下海疆的事沐筱风自然知道，估计着出发就在这几天，带队的是正五品勇毅将军岑征和他的手下一个从五品参将白秀，一共带着两个标营七八百人南下，十余条船，所需物资早就已经准备好且装了船，船工这些日子都没敢闲着。
沈冷就在南下的队伍里，不久之前沈冷被升为团率的时候王根栋被升为校尉，沈冷还在王根栋手下，那一标营里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是当初沐筱风的人。
想到这，沐筱风就忍不住开心起来，自己确实太轴了些，一根筋……水师南下必然要走大运河，从南平江进运河一路往南，走上大概两千里转入扩沧江然后奔南疆海域，这一路上有的是机会下手，自己又不是缺了银子，还能买不到人命？
有些让他为难的是沐久死了，身边没有更合适的人可以用。
想着这些沐筱风出了乙子营的营门，翻身上马的时候看到有个三十几岁年纪的彪悍汉子走过来，见了沐筱风之后俯身一拜：“白将军说你身便缺少一个伺候的下人，让我过来跟着，我叫聂垣。”
沐筱风笑的更开心了，这个聂垣他见过一次，当初白尚年进京述职的时候去大学士府里做客，身边带着的亲信就是这个聂垣，据说是个能文能武能杀人的狠角色。
“好，跟着我吧。”
沐筱风打马前行，聂垣拉了一匹战马跟上，很快就消失不见。
乙子营大营的湖边，白尚年招手让人搬了个凳子，亲兵将他最喜欢的渔具一件一件准备好，把鱼线捋顺，把鱼饵挂好，然后鱼竿才递给白尚年。
白尚年将鱼钩甩出去，摆手示意手下人离开，只留下了他最信任的谋士韩厚初，是个五十几岁的读书人，大半辈子却没读出个什么功名，这个人文章做的不好，可脑子里的算计能让每个人都害怕。
“将军，是不是有些过了？”
韩厚初蹲在那给白尚年搅拌着鱼饵：“白家这五年来才逐渐在朝廷里掌握了一些话语权，所有的一切都来之不易，家主小心翼翼唯恐出了什么差错，而将军你是白家在朝廷里很重要的一环，因为一个沐筱风而去得罪庄雍，将军是不是草率了些？”
“我当然知道白家现在得来的这一切有多不容易，从无到有付出了多大代价，我也知道庄雍是陛下家臣，没几个人的分量比他重……可是厚初啊，我能怎么办？沐筱风不过是个蠢货而已，连他爹万分之一都没有，可他爹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为了这个儿子沐昭桐也能做出些蠢事来。”
“白家比不得那些有几百年根基的大家族，想要真正崛起就不能少了沐昭桐的支持，他虽然已经不是尚书令，可他还主掌内阁！未来十年之内，朝廷里依然没有人能比他分量更重，陛下再不信任他也不能不用他。”
白尚年叹了口气，远处水面上鱼漂动了，他却没有起杆。
“白家的人六部之中没有一个能说上话的，我帮了沐昭桐一个忙，最起码得跟他要来一个侍郎。”
韩厚初听完了之后微微摇头，总觉得将军的做法还是不够稳妥，这件事一点传出去，以当今陛下那性子，谁知道会掉多少颗人头。
白尚年指着那上下起伏的鱼漂：“都是些逗弄鱼饵的小鱼儿罢了，哪怕是六部侍郎也算不得大鱼，如今最让陛下上心的是水师啊……若庄雍能倒，把沐筱风那个白痴扶到水师提督的位子上，对我们白家来说大有好处。”
韩厚初嗯了一声：“那我再去安排几个人吧，聂垣虽然做事不成问题，可杀心太重容易冲动。”
白尚年点了点头：“去吧，这么多年来，只要你肯认真做的事，有什么不能做好的？白家要和那些大家族争位置，总得比他们做的更多，付出的更多，那些大家族不屑做的事，看不起的手段，我们却不能不用。”
他一抬鱼竿，钓起来一尾大鱼，忍不住嘴角微微一勾：“好兆头。”

第四十九章 因为我姓白
对于茶爷来说沈冷要离开半年之久是一件很难熬的事，可是自从跟着沈冷去了一趟长安城之后茶爷似乎比原来成熟了许多，因为她明白了，自己若成为沈冷的牵绊，那么沈冷反而会更危险。
她和沈先生站在江边看着那几艘战船缓缓的从水师大营里驶出，眼睛微红，抬起手揉了揉：“风可真大啊。”
沈先生点头：“是啊，真大。”
可哪里有什么风？
“这半年我不想往水师大营里去送菜了。”
“那就不去。”
沈先生拍了拍茶爷的肩膀：“回去吧，只是半年而已，你不是一直都想要一把真正的剑吗？我把送菜的生意交给陈大伯，再给他雇两个帮手，你和我去一趟亭台山，我带你去求一把剑。”
茶爷：“求剑？找谁求？”
沈先生道：“我在云霄城的时候有个朋友，我住在城里他住在城外亭台山上，每个月都会找我比剑，他说若是什么时候我赢了他，他就封了自己的剑……”
“先生赢了他？”
“没有。”
“那这次去先生是要赢了他？”
“赢不了，但是我可以硬要。”
沈先生眯着眼睛，想到那个一身傲气的家伙：“他叫楚剑怜，一个把剑当做自己的兄弟，亲人，甚至是伴侣的人，在他的眼里没有什么比他的剑更重要了。”
茶爷有些不理解：“既然他把剑看的那么重要，先生何必去强人所难？”
“他会给你的。”
沈先生转身：“正因为他太在乎那几把剑，所以不想让剑变成无主之物。”
“楚剑怜？”
茶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还是第一次听先生提起来。
两个人离开了江边回到小院里，沈先生给陈大伯留下了足够的银子，又出去给他雇了两个帮工，每天早上帮他送一趟菜而已，价格给的不错，所以人也好找。
陈大伯问他们几时回来，沈先生说快则三个月，迟则半年。
云霄城并不是一座很大的城，先帝李承远继位之后把对自己威胁最大的亲弟弟李承唐安排到云霄城，是因为这里足够偏僻，有些远隔尘嚣之外的安宁。
云霄城在大宁西南扶绥道，是一座山城，和外界的交通十分不便，那地方走上三天三夜的山路都未必遇到一个村子，豺狼虎豹的天堂。
但是大宁第二大城就在扶绥道，距离云霄城将近一千五百里的银叶城是前朝大楚的国都，大楚从开国到国灭绵延七百年，都城变成了大宁的一个道府。
前朝曾经也有过辉煌，虽不及现在的大宁，可也是令四方臣服的庞然大物。
其实茶爷知道先生带她去亭台山是因为怕她对冷子太想念，冷子此去快则半年，沈先生也是想带她去散散心。
早晨的太阳将光芒洒在江面上，战船将这片片金光切开，沈冷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江景，似乎在那水波纹里看到了茶爷的样子。
陈冉走到他身边靠着船舷深吸一口气：“冷子，大海很大吗？”
“据说很大很大，一望无际。”
“噢，大海都是水。”
沈冷眯着眼睛：“你想说啥？”
“我爹没见过大海。”
“那就等将来带着陈大伯去一次。”
陈冉感慨道：“有人说人这一生一定要去三个地方，心胸就会变得开阔起来，第一就是海边，第二是大漠，第三是草原。”
沈冷看了看陈冉的胸：“你不用看这三个地方，胸也挺开阔的。”
陈冉一阵苦恼，也不知道怎么了胸确实有些大，哪怕高强度的训练下来那里还是两座小丘，一点儿也不阳刚。
李土命走到陈冉身边看着江水感慨：“怪不得诗人能写出日出江花红胜火这样的词句，真好看啊。”
陈冉：“日出……”
李土命楞了一下，嫌弃的看着陈冉一眼：“龌龊。”
陈冉一本正经的说道：“其实大家都误会了这诗句，这应该是描写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然后两情相悦，第一次嘛，应该会出现这样的场面……日出，江花，红胜火，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沈冷在他屁股上给了一脚：“回头我就告诉陈大伯。”
陈冉：“我爹不懂的。”
沈冷：“还出息了你呢。”
就在这时候有亲兵大声喊了一句：“校尉到！”
沈冷他们连忙肃立，校尉王根栋走过来，咳嗽了几声来缓解尴尬，毕竟之前他扣了沈冷那个十人队的配给，还曾经给了陈冉一个耳光，本以为沈冷会因为这事去找他理论，结果沈冷居然什么都没有做。
“你们在聊什么？”
王根栋随便找了个话题。
李土命有些紧张，下意识的回答：“日出江水的事！”
“嗯？”
王根栋楞了一下，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是日出的水，还是真的江水？士兵们都是糙汉子平日里开些低级玩笑也是常事，可没见过沈冷他们这批人低俗过。
“他是吓得，语无伦次了。”
陈冉连忙给李土命解围：“就是随便瞎聊的，校尉是有什么事吗？”
王根栋看了沈冷一眼：“想和你聊几句。”
沈冷嗯了一声，跟在王根栋后边往船尾方向走，王根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说道：“上次扣了你配给的事……”
沈冷摇头：“是我错了。”
王根栋脚步一停，他听闻沈冷是个桀骜不驯的家伙，没想到居然这样的态度。
“那这事就过去了，我找你是因为别的事，也不是很重要……就是想说谢谢。”
“谢谢？”
沈冷有些懵了：“校尉孤身一人去救我们，我们还没有说声谢谢。”
王根栋摇头：“知道为什么将军升我为校尉吗？就是因为我去救了你们，整整一船人，只有我去了，将军说这才是大宁军人应该做的事，不放弃自己的同袍，当然还有另外的原因，我想你应该知道的。”
沈冷嗯了一声：“大概能猜到……沐筱风和我之间的私怨牵扯到校尉了。”
王根栋道：“实不相瞒，沐筱风之前找过我，想让我帮他除掉你，但我拒绝了……你带着十人队去进剿水匪的时候我又违抗了沐筱风的命令去帮你们，将军给我一个校尉，是想告诉我要正身不要被人带偏了。”
这些话稍稍有些乱，但这乱正是王根栋此时此刻的心境。
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卷进了这件事里，本和他没有一点关系，突然就被拉了进来，这让他不安，哪怕被提升为校尉也不安。
“你小心些吧，沐筱风之前去了乙子营。”
王根栋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这句话才是他最想对沈冷说的。
六艘战船转过南平江进入大运河一路往南，接下来的两千多里应该平安无事，大运河是前朝大楚近乎倾尽国力开凿出来的，世人皆说是劳民伤财，可当今陛下对大楚开凿大运河的评价是令人震撼的八个字……过在当代，功在千秋。
大运河边上有一座葵蒙山，南北走向顺着河道连绵不绝，这大运河上最大的一伙水匪就藏身在葵蒙山下的蒙山湖里，水路复杂，当地也没有水军，水匪在这一带简直是野蛮生长，这伙水匪在蒙山湖建造了水寨，至少有五六百人的规模。
即便如此，水匪也不敢在白天出去行凶，就算是大宁各地的厢兵也一样能把他们打的丢盔弃甲，只要在陆地上，他们就不敢放肆。
大宁十九道每一道都有一卫战兵驻守，但一道十九郡，战兵自然管不过来，所以每郡甚至每县都有厢兵，这些厢兵的装备训练都是当地衙门负责，和战兵不能比，可是器械甲胄比水匪要强的多。
这伙水匪自称为连云寨，大当家叫何连，二当家叫白占云，连云寨的名字就是因此而来。
此时在水寨的聚义大厅里，大当家何连一脸戒备的看着来访的几个客人，以及摆在他面前的那满满一箱子白银，客人很体贴，用的不是整锭的官银而是碎银，不会被官府追查到。
可是客人提出来的事，他真的不敢答应，哪怕那一箱子白银太诱人。
“对不起了聂先生。”
何连笑着站起来：“银子真的是这世上最难让人抗拒的东西，我做出决定很艰难，可是前思后想，我还是觉得最先要保证的是我手下几百号兄弟的生死，你让我们去杀的可是南平江水师的一个团率，别说不好办，就算是人杀了，我们这小小的水寨也挡不住南平江水师的报复，知道为什么连云寨一直都还算安稳吗？因为我识时务，绝对不会去南平江上逛荡。”
聂垣点了点头：“大概猜到了大当家会是这样的态度，确实有些为难你，毕竟要杀的不是什么寻常人，团率虽只是小小的七品武职，可涉及到了大宁水师的威严，不被报复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还为大将军及兄弟们准备了退路，大当家想想，就算现在南平江水师不来围剿，以后也不来？”
聂垣笑道：“只怕你们躲得了今天也躲不开明天，水师是早晚要来的，我可以给你一个保证……杀了沈冷之后，你整个连云寨的人都会被乙子营收编，或者成为地方厢兵，你们摇身一变从匪到兵，事成之后我再追加足够多的银子让每个人哪怕不再做水匪也一样吃喝不愁，如此难道不好？”
何连忍不住讥讽道：“大话说的如此漂亮，只怕事成之后你第一件要做的就是灭了我连云寨吧。”
聂垣问：“大当家是决定好了不接受我的好意？”
何连摆手：“送客。”
聂垣忽然问了一句：“连云寨若是没了大当家，还是连云寨吗？”
何连眉头一挑：“你们是不是不想走了？”
聂垣忽然跨前一步，在何连毫无反应的情况下将何连的佩刀抽了出来，快的难以想象，刀戳进何连胸口，然后聂垣又一掌拍在刀柄上，刀噗的一声直接击穿了身体向后飞出去。
在何连身后，二当家白占云啪的一声将刀接住，刀锋一扫断了何连的腿弯，何连捂着胸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回头看着白占云用最后的力气问：“为什么？”
白占云看起来有些歉疚，跪在那扶着何连的身体贴着他耳边轻声说道：“因为我姓白啊。”

第五十章 你只需要配合而已
沈冷在船上整理自己的行礼，忽然发现了一件不该出现在自己行囊里的东西……那块金子。
离开水师大营准备南下的头一天沈冷特意告假回了一趟家，和茶爷沈先生聊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又赶回水师大营报到，夜里的时候茶爷为他准备了洗好的衣服和用品，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茶爷把这金子放进行囊之中的。
沈冷想着也罢，自己把金子给茶爷的时候茶爷并没有表现的多开心，后来他和小胖子陈冉聊起的时候陈冉一个劲儿的骂他白痴，送女孩子礼物哪有这样的，给钱让她自己去买想买的东西，太粗暴了些，一点儿情调都没有。
想着南疆叶族的工匠最擅长的便是打造金银首饰，用这金子给茶爷打一支金簪，回程路过湖见道的时候再给先生买一些当地著名的白茶来。
陈冉靠在船上看着沈冷发呆：“想什么呢？”
沈冷笑了笑：“只是想到回去的时候给先生和茶爷都带些礼物，还有陈大伯。”
陈冉一拍脑门：“你不说我倒是忘了，我也得给我爹买些东西，再加上你的就是两份礼物，我爹一定很高兴。”
沈冷嗯了一声，还没有说话就听到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沈冷出了船舱才注意到校尉王根栋以及其他团率差不多都在场。
“现在人齐了。”
王根栋对沈冷微微点头：“刚才岑将军派人来通知我去议事，我把将军的意思传达一下，将军说为了保证船队的安全，准备将船队分成两批，选出一艘船为先锋在前开路，剩下的船和先锋船保持三十里的距离。”
沈冷忽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嘴角一勾：“怕是咱们船要做先锋了。”
王根栋微微一怔：“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冷耸了耸肩膀：“属下胡乱猜的。”
王根栋道：“将军为了公平起见决定让我们几个校尉抽签，黑签红签，其中只有一支是红签，抽中红签的人为先锋。”
沈冷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所以校尉是第一个抽的？而且第一个就抽到了红签？”
王根栋甚至怀疑沈冷刚才就在场：“是的，你又是猜的？”
沈冷在心里叹息一声，心说哪有这般巧合的事，这不算什么巧妙的安排，只怕箱子里都是红签，但只要保证王根栋是第一个抽签的人，在王根栋抽出红签之后其他人自然就不必再去抽了，也就不会有人发现箱子里其实根本没有黑签。
如此说来的话，这次领队的将军岑征有问题？
沈冷想起来出发之前十天的夜里庄雍特意找到自己，要求自己保证这次南下抢夺求立国的战船必须成功，当时沈冷就在想，水师里到底有多少人是庄雍不敢信任的？
然而这次南下海疆的人都是庄雍亲自精挑细选出来，带队的五品勇毅将军岑征是庄雍的老部下，从五品参将白秀也是水师建立的第一天开始就跟着庄雍鞍前马后，这两个人按理说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
至于其他人，没有可以左右岑征想法的能力。
所以出问题的只能是岑征，或者是白秀。
沈冷歉然的看了王根栋一眼：“既然已经定了，再无别的办法，不过我觉得校尉应该有更妥善的安排。”
王根栋从军多年，沈冷反常的表现他当然不可能看不出来，所以摆手对其他人吩咐了一声：“都去准备一下吧，先锋船职责重要，不要误事，沈冷留下。”
其他团率抱拳垂首，转身离开。
王根栋等人都走了之后问沈冷：“你是不是看出来什么。”
沈冷道：“是我连累大家了，哪有那么巧合的事，喊你过去抽签你就抽到了红签，不过是沐筱风还不打算放过我罢了。”
王根栋大概也已经猜到，心中极为不满，当然这不满不是针对沈冷的，而是对沐筱风……那个纨绔子弟完全不顾及大宁水师将士的安危，也根本没把国法军律放在眼里，水师南下海疆这是多重要的事，涉及到了未来水师的存亡，沐筱风居然敢在这么重要的任务里横插一脚。
“也不是没有办法。”
沈冷道：“熊牛战船两侧分别悬挂着一艘飞鱼，校尉大人把两艘飞鱼给我，我带我的团在熊牛之前开路，若是真有什么问题，校尉不用救我，只需保证熊牛战船不出意外。”
“不行！”
王根栋眉头一挑：“大宁的军人，不管是在战兵还是在水师，都没有抛弃自己同袍的事发生过，我若是连手下人都护不住，算什么合格的校尉。”
“对手很屌啊……”
沈冷靠在船舷上说道：“沐筱风不弄死我不会善罢甘休，没必要因为我搭上咱们这一标营的人。”
王根栋道：“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我不喜欢。”
沈冷哦了一声：“那这样，还是由我的人分乘两艘飞鱼在前边开路，有问题的话熊牛支援，我猜着沐筱风也没有别的什么本事了，不过是继续收买大运河上的水匪对我下手而已，可这大运河上的水匪最强者不过是连云寨那些人，左右不过几百人的分量，打死他们也不敢直接对咱们的船队下手，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我单独调出去。”
沈冷道：“估计着还会有沐筱风派来的高手混在里面，临江水战咱们也不至于怕了，校尉带着熊牛在后边看着就是，若出了问题就来支援，或是向后急退与船队汇合，总不能误了兄弟们的性命。”
王根栋点了点头：“你不会只想到这些，对不对？”
沈冷笑起来：“当然不会，将军有地图吗？”
王根栋点头：“本来我这个级别是没有地图的，不过我既然为先锋，就向岑将军讨要了一份，还要还回去的。”
沈冷伸手：“来看看。”
王根栋将地图取出来铺在甲板上展开，沈冷蹲在那仔细看了看，然后把手指放在其中一点上：“最适合袭击我们的地方是这里……”
“这是……”
王根栋脸色一变：“这怎么可能，这是大运河上每隔三百里就会有的官补码头，过往的官船和正经商船都会在官补码头补给，每个官补码头至少有三百精锐厢兵驻守，水匪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去官补码头行凶？”
“校尉你看，官补码头两侧都是分支水路，方便从地方上运送补给到码头，水匪的船可以轻而易举的抵达码头，据我所知官补码头虽然号称有六百精锐厢兵驻守，但实际上是轮守，两个标营的厢兵轮换休息，也就是说当值的厢兵只有一百五十人左右。”
沈冷继续说道：“水匪若是混在商船里进入官补码头，厢兵极难甄别，混进去几十个人就够了，到了晚上里应外合，拿下官补码头不是问题，我们的船是先锋船，第一个到官补码头进行补给，而按照常理来说我们到了官补码头是根本不需要戒备什么的……”
王根栋听了之后一脸的忧虑：“如果真的被你猜中的话，咱们不进官补码头不就完了？”
“不！”
沈冷认真的说道：“水匪操船之术极为灵活，而且个个水性极好，所以真要是在大运河上开战的话，咱们的船太大了反而不方便，如果船队不支援我们，我们会被水匪的小船如蚂蚁啃老虎一样把咱们活活咬死，但只要在陆地上，咱们大宁的战兵怕过谁？”
王根栋：“你有想法了？”
沈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有一个，不太成熟。”
王根栋叹道：“你笑的都像是一只老狐狸了，还不成熟？”
沈冷道：“校尉若是信我，那我就把想法说说，若是不信我……”
王根栋一皱眉：“哪儿那么多屁话，说！”
沈冷：“哦……”
与此同时，连云寨中。
聂垣坐在客位上抱拳：“现在可以恭喜一下了，白大当家。”
原来连云寨的二当家白占云脸色难看：“你这样贸然行事，我在江湖上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脉络都会被你毁了。”
“不足挂齿。”
聂垣淡淡的说道：“拉拢一个沐筱风，比你构建一个江湖网要有用处的多，这是大宁，不是那些屁大点的小国，在江湖上谁也做不到一呼万应，就算是做到了，大宁战兵随随便便开过来就能横扫，连渣都剩不下。”
“再说你拉拢的那些绿林道上的人用处就更不大了，正经的江湖门派都必须得有大宁朝廷的门碟，命脉在朝廷手里攥着，谁敢放肆？绿林道上的人见不得光，家族里的人也不屑用他们，难道你自己就没有想过……若你真的有那么大用处，家族也不会把你派到江湖上摸爬滚打……”
白占云猛的站起来：“聂垣，你一个外人，没有资格对我白家的事白家的人品头论足。”
聂垣冷笑：“还是要看能力的，我不姓白，但在白家的分量比你重的多你信不信？别那么大的火气，我这是给你了一条明路，这件事做好了，将军那边还能忘了你？把你从江湖转到仕途，你是亏了还是赚了？至于这连云寨几百号人，死了就死了，死不足惜。”
白占云的脸色变幻不停，最终也没能说出些什么，颓然的坐了下来。
聂垣轻蔑的哼了一声：“这就对了，我和你之间不会有太多交集，何必很僵硬？将军不允许出现意外，如果出了意外第一个死的是你，然后才是我……这件事从现在开始我负责，你只需要配合就够了。”
白占云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冷着脸说道：“那就请聂先生吩咐。”
“官补码头。”
聂垣的嘴角一勾：“谁也不会想到我们在官补码头动手。”
白占云脸色大变，嗓子都哑了：“你他么的疯了吗！”
聂垣看向他，眼神里杀机一闪：“我以后若是再听到你对我说话这样不客气，你信不信我能掐灭的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未来，还有你家族那不入流的分支一脉一并掐断？我不想再说第二遍，这件事，我负责，你配合。”
白占云的拳头攥的紧紧的，很久之后缓缓松开。
“你继续说。”

第五十一章 埋伏
为了稳妥起见，沈冷还是决定带着自己的人乘坐小船飞鱼在熊牛前边开路，飞鱼也有三十几米长，但两艘船搭载一百二十多名士兵自然腾转不开，沈冷只带了半数，一艘船三十几人。
杜威名和王阔海两个人带队在飞鱼二上，沈冷带着三个十人队在飞鱼一，两艘船一前一后，与后面的熊牛拉开二百米左右距离。
王根栋下令熊牛上的所有士兵保持临战状态，谁也不许松懈，战船上人轮流当值轮流休息，即便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不许卸甲。
顺着大运河往南走了两天时间平安无事，王根栋紧绷着的心也略微松开了一些，不过距离官补码头也就是不到一日的路程了，他倒是希望沈冷那荒诞之极的猜测是错的。
到晚上一大两小三艘船在江边下锚停了，后面的船队果然始终保持着距离没有跟上，即便是晚上也不在一起驻扎。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一亮再次起航，依然是两艘飞鱼在前边开路，熊牛紧随其后，中午才过就到了官补码头外面，看起来船来船往似乎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两艘飞鱼先靠近码头，附近的商船连忙让路，没多久熊牛也停靠过来。
沈冷从飞鱼跳到栈桥将船索挂好，然后招呼人进去搬运补给，皇帝陛下对水师就像是对自己最小的孩子一样充满溺爱，不久之前下旨水师进入任何官补码头补给物品无需购买，官补码头把物资清单整理后直接向户部报告就行了。
一个身穿厢兵校尉军服的人快步过来，老百姓们觉得校尉就一定比团率大，可这厢兵校尉见到沈冷的时候更像是个下官，格外谦卑客气。
厢兵都是地方训练，各县自行拨款，江南道富得流油，县衙把厢兵也一样武装到了牙齿，可厢兵就是厢兵，不算军户，所以待遇还是远不如战兵，况且大宁数百年就没有厢兵参过战，论战力也比战兵差得远了。
且厢兵校尉不入品级，而沈冷这个团率是正经七品，按级别来说和县令同级，比统领一县厢兵的县丞还要高半级。
所以大部分时候地方县令都会不服气，掌管一县数十万人口，和一个带一百多人的团率同级，确实显得窝囊了些，很多人都羡慕前朝大楚，大楚皇帝规定同级武职低于文职，见面要向文职官员行礼。
而大宁尚武，哪怕太平强盛了几百年依然没有改变。
“卑职何占云，宁武县厢兵校尉，拜见大人。”
自称何占云的人抱拳俯身。
沈冷连忙扶着他的双臂：“我们同为大宁军人，无需如此客气。”
“请团率大人到里面休息，所需物资补给我会尽快为大人安排，请问大人怎么称呼？”
“水师团率，沈冷。”
听到这几个字何占云的眼神微微一变，但借着笑容掩饰过去：“快到里面休息吧，我已经命人备茶了。”
沈冷点头：“也好，进去坐坐，在船上摇晃的脑仁儿都疼了。”
何占云客气的把沈冷让进了里边客房休息，王阔海和杜威名两个人带队在栈桥等待物资补给，沈冷没让陈冉下船，另外一个亲信李土命在飞鱼二上带着几个人守着也没下来，真要有什么事，两艘飞鱼就是他们的退路。
沈冷独自一人进了客房，两个看起来颇壮硕的厢兵在屋子里等着了，为沈冷倒了茶，然后就到门边站住，两个人一左一右好像门神，可门神一般都贴在外面，哪有在里边的道理？
“团率刚才说，你叫沈冷？看我这脑子，人还没老，怎么就糊涂成这样了。”
何占云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
沈冷点头：“没人给你画像吗？”
何占云脸色一变：“沈团率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冷看了看那杯热茶：“闻着很香，我喝了的话，会死还是会晕？”
何占云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卑职有些听不懂团率的话了。”
沈冷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椅子的扶手：“你们还真敢袭击了官补码头，这里的三百厢兵都被杀了么？这么重的罪，怕是九族都要被株连，袭击官军抢夺码头已经是谋逆了吧。”
他把那杯热茶往何占云那边推了推：“看起来你好像很热，额头怎么见了汗，来，喝杯热茶凉快凉快？”
何占云深吸一口气，手握在刀柄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冷指了指门口其中一个厢兵的衣服：“宁武县这么富，给厢兵定做的军服这么不合身的吗？我恰好还打听到一件事，连云寨的大当家叫何连，二当家叫白占云，何占云校尉……你是哪个？最主要的是，我想到了你们要袭击官补码头，所以派人上岸连夜加速赶过来想提醒厢兵做好防御，可还是晚了。”
白占云猛的站起来：“就算你看出来又能怎么样？”
沈冷耸了耸肩膀：“大宁律第一条你知道吗？”
白占云哼了一声：“我不需要知道。”
“你应该知道的。”
沈冷翘着腿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眼皮微微一抬：“谋逆者死。”
“杀了他！”
白占云一声怒喝。
门口那两个厢兵打扮的水匪立刻扑过来，两把刀朝着沈冷的脑袋劈了下来，沈冷向后翻出去两只手抓住椅子，水匪的刀随即劈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沈冷的椅子已经横着扫了过来。
砰地一声，椅子在一个水匪的脑袋上开了花，不知道多少木刺扎进了那家伙的脸上，下一秒一条断了的椅子腿已经过来，从这水匪的咽喉刺进去，血如瀑布一般喷涌出来。
另外一个水匪吓得面无血色，下意识的一刀横扫过来，沈冷左手探出去抓住水匪的手腕，身子往前一欺肩膀顶在那人腋下猛的一抬，咔嚓一声将胳膊卸了。
接过那水匪的刀戳进水匪心口，沈冷向前一冲追向已经逃出门的白占云。
推开门刚出去十几支羽箭朝着沈冷激射过来，沈冷将刀鞘取出来左右格挡，十几支箭尽数被他挡开，黑线刀太重，不适合这种灵活舞动。
沈冷抓着刀鞘一扭，一侧弹射出去一条细细的线，前边有一个小小的弯勾，飞出去之后弯勾啪的一声打开变成三爪铁扣抓在白占云的肩膀上，沈冷一发力将白占云拽了回来。
他在白占云背后一只手抓着对方后颈，整个人都被白占云挡住，远处已经围住了客房的几十个水匪竟是不敢出手。
“放箭！”
聂垣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大声喊了一句，可那些水匪看到白占云被抓住，哪里敢下手。
“杀了那个人，赏白银二百两。”
聂垣加了筹码，可依然没有人敢把弓弦松开。
聂垣脸色发白，一脚把身边的水匪踹开，同时将对方手里的弓抢了过来，他在那水匪的箭壶里抽了两支羽箭略作瞄准，嗖嗖两声，羽箭几乎同时飞了出来。
噗噗！
两支羽箭紧挨着刺入了白占云的心口，白占云的身体猛的一僵，先是低下头看了看心口上还在颤着的箭，然后抬起头看向聂垣：“你……居然如此狠毒……”
聂垣哼了一声：“你活着，还得为你安排后路，太麻烦。”
他将弓扔给之前被他踹倒的那个水匪：“杀了他们，你们荣华富贵，不杀，你们必死无疑！”
迫于压力，一个水匪咬着牙射了一箭，因为紧张害怕，那箭离着沈冷能有半米远飞了出去，沈冷微微叹息，用手指在白占云身上沾了些血，然后在白占云脑门上画了一个红圈。
“瞄这里，不谢。”
聂垣回头看了一眼，栈桥那边水师战兵已经开始往这边冲，他大声吩咐了一句，早就在那边藏好的水匪一通羽箭射过去将战兵前进的路暂时封死，他们更担心的是熊牛战船上那数百精锐，所以多数羽箭是用来封锁熊牛下船的地方。
羽箭密密麻麻的过去，可是却不见熊牛上下来一个人。
“别耽误时间，越快杀了他你们越安全。”
聂垣走到更远些的地方站好，一伸手，手下人随即将一张三石弓递给他……那是一张铁胎弓，远比寻常黄杨木的硬弓力度大，寻常壮汉，怕是连这三石弓都拉不开。
几十个水匪围着客房一顿乱射，奈何他们接触过弓的人并不多，他们用的竹片弓和厢兵的黄杨木弓相比差的太远，没几个人能射的准。
沈冷看了一眼自己手下人那边似乎没有伤亡只是被压制在栈桥上过不来，心里松了口气，很贱气的又在白占云脸上画了个更大的红圈。
嗖的一声，一支铁羽箭流星一般飞来，沈冷下意识的低头……噗！铁羽箭直接射穿了白占云的脑壳，箭簇从后脑扎出来，如果不是沈冷反应快的话这一箭就能射进沈冷的脑袋里。
“给我上！”
聂垣知道这些人射术实在上不了台面，还不如直接杀上去，索性下令往上冲。
水匪们到了这一刻已经无路可退，呐喊着冲了上来。
沈冷将白占云的尸体一脚踢开，身子往后一翻进了客房，人才进去，一支铁羽箭追在身后也进了门，沈冷正在半空之中想再避开显然来不及了……他也没有想避开，半空之中沈冷强行转身，从背后将绑着的黑线刀抽出来，两手握刀往下一劈！
当！
黑线刀精准的劈在箭簇上，将铁羽箭一分为二！
沈冷落地，脚往后一踹将桌子踢向门口，刚进门的水匪直接被拍了回去。
沈冷从后窗冲出去，朝着码头里边疾冲……码头后边几百米是一座不大的山包，也就是几十米高而已，山包上树木清翠，郁郁葱葱，看起来他是想逃进树林里。
聂垣往前冲了几步然后往上指了指，一个手下跑动之中忽然跪下来双手伸出，聂垣一跃而起，双脚在那亲信手上点了一下，亲信奋力一托，聂垣便直接跳上了客房的屋顶，看准了沈冷的背影，铁羽箭再次射了出去。
箭势太快，避无可避。

第五十二章 还得靠自己啊
铁羽箭带着破空之声紧追在沈冷背后，这一箭准且狠，速度快的连最灵活的飞鸟都躲不过去……可眼看着那一箭就要射中的时候，沈冷的身子忽然往一边荡了出去。
沈冷右手握着黑线刀，左手握着刀鞘，刀鞘上弹射出去的细线铁扣抓住了一根树杈，人借力往一侧悠荡避开了铁羽箭的追击。
“可恶！”
聂垣眉头一皱，从屋顶上直接掠了下去：“都给我追沈冷，不用管后面的人！”
数百伪装的水匪朝着官补码头后面紧追不舍，沈冷似乎认准了那座山包，一路上辗转腾挪避开羽箭，山坡下边零零散散的树木也为他提供了遮挡。
到了山包上林子变得密集起来，羽箭基本上就失去了意义。
聂垣和他带来的人追在最前边，后面数百水匪呐喊着往前冲，他们已经没有丝毫退路了，唯有杀了沈冷才能得到许诺之中的安排，那安排就是他们的未来。
“追上他！”
聂垣大声下令。
他手下两个亲信向前疾冲，奔跑之中两个人双手握住，其中一个人啊的吼了一声身子旋转一周把另外一个往前扔了出去，那人在半空中几个翻转后落地，与沈冷的距离拉近到了三米之内。
杀手将腰上挂着的连弩摘下来瞄准，手指还没有扣下去忽然一个黑影飞了过来，他只感觉自己脖子上凉了一下，然后脖子就爆开了。
刀鞘细线上的铁扣抓在他脖子上，沈冷往前一拉，铁扣抓进脖子里，一大块血肉和喉管都被带了下来，血一瞬间往前喷了不少。
杀手又往前跑了好几步才扑倒在地，身子在地上砸起来一阵烟尘。
沈冷停下来检查了一下那人是否死了，结果后面的人距离越来越近，他回头看了一眼后继续往山包上跑，那一眼之中有一种很冷很冷的东西，而因为他这一停顿，聂垣另外几个亲信已经快速追了上来。
连弩开始点射，沈冷感觉背后发凉，那些弩箭每一支都可能是死神的镰刀所化。
到了山包下沈冷压低身子开始往上跑，后面的人已经很近了。
“杀了他赏黄金五十两！”
聂垣一声暴喝，伸手往前一指。
一个亲信疾跑之中跪倒在地，膝盖在地面上滑出去很远，聂垣跳起来在亲信托举的双手上点了一下凌空而起，半空之中搭箭拉弓，同时射出去三支铁羽箭。
三支箭品字形追向沈冷，两人距离已经很近，三支箭几乎转瞬而至。
沈冷转身，右手的黑线刀画了一个圆……当当当，三声脆响，铁羽箭都被黑线刀震飞。
聂垣落地，脸色极为难看，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自己铁羽箭的力度有多大，正常来说大宁战兵的标配横刀根本挡不住铁羽箭，被震飞的只能是刀而不是箭。
那刀有问题！
这是聂垣的第一反应。
“追上去，他走不了的，山坡后面是河道！”
有人喊了一声，更像是给自己壮胆。
进了山林沈冷将刀鞘细线收回来，刀鞘塞回去，黑线刀插回背后的刀鞘，将连弩摘下来开始还击，距离最近的一个杀手被弩箭连续射中面门，头后仰，再后仰，再后仰，三支弩箭在脑门，鼻梁，下巴上排成了一条线，人倒下去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聂垣一共带来六个亲信，如今死在沈冷手下的已经过半，剩下的水匪人数众多可在他看来都是乌合之众，除非将沈冷团团围住不然的话没有多大意义。
损失这么大却还没能把人杀了聂垣也越发恼火起来，在乙子营将军白尚年手下做事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少年气成这样。
尤其是之前在客房外面，沈冷用血在白占云脸上画圈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被羞辱了。
“小家伙，你真的以为你走得了？”
聂垣深吸一口气，再次抽出铁羽箭。
此时所有的水匪都已经从码头冲到了山包下边，而沈冷的手下在后面追过来，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追击的速度似乎并不是很快。
在聂垣刚要射出去这一箭的时候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心里一紧，像是被一只手抓住了心脏狠狠的攥了一下。
他这一箭没有射出去，而是立刻低头爬伏在地上。
这一瞬间，一片弩箭从树林里激射出来，嗷嗷叫唤着往前冲的水匪毫无防备，顷刻之间就被放翻了一层，最前边的那几十人每个人身上都中了不止一箭，弩箭刺进人身体的声音虽然不大，可毛骨悚然。
砰，砰砰。
那是大宁战兵传达军令的时候独特的声音，犹如战鼓。
身穿黑色甲胄的战兵从树林里压出来，五个人一队，弓着身子往前走，连弩不停的点射，直接将弩匣之中九支弩箭全部射空。
“标！”
校尉王根栋一声嘶吼，所有的士兵迅速将连弩挂在腰间，将背后的标枪摘下来，举臂，疾冲，抛投……动作简单，却凶厉。
标枪密密麻麻的落下，将更多的水匪钉死。
“快跑啊！”
一个水匪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掉头就跑。
第一个人怕了之后，这种恐惧好像瘟疫一样迅速的在水匪队伍里传播，本就胆战心惊，此时发现并不是他们伏击沈冷而是被水师战兵伏击，哪里还有勇气继续打下去，纷纷掉头就跑。
可来时路，此时已经没了路。
沈冷的人之所以追的不紧就是在等着山包上的伏兵发动，此时见到水匪后撤，立刻组成一条防御阵，特意带了盾牌的他们像是瞬间凝固起来一堵墙，羽箭，弩箭，在墙壁后边激射出去，将最先往后跑的水匪射倒在地。
“刀！”
王根栋将自己的黑线刀抽出来往前一指：“杀！”
两百多名水师战兵在团率的带领下从山包林子里冲了出去，下山虎一只能屠十里，一标营的下山虎，能令血液漫江河。
本就实力悬殊，再加上是追杀，这种方式对于战兵们来说简直不能更享受，刀落下的时候切开骨骼的声音让每个人毛孔炸开，那种感觉只有在战场上才能体会。
一个水匪奔跑之中不慎摔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一回头就看到了一双血红的眼睛，和把那已经举起来的红线刀。
“不要杀我！”
水匪嘶吼了一声，可嘶吼无用。
横刀斜着落下来，直接将脖子斩断，还连着小半边肩膀，落刀的战兵一把抓住人头，再一刀将挂在脖子上的那半边肩膀砍掉，迅速的把死人的头发系在自己腰带上，继续向前。
水匪们杀百姓杀行商的时候若野兽，可战兵们在水匪面前就是更凶的野兽。
被杀的没有退路了，水匪开始疯狂的冲击沈冷部下组成的防线，只有冲开那堵墙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人到了这个时候连刀子都忘了用，一群水匪用自己的肩膀撞向水军战兵组成的盾阵，盾阵后边那排战兵疯狂的落刀，根本不用去瞄准什么，刀刀见血。
很快在盾阵前边的尸体就堆起来一层，后边的人依然疯了一样往前冲。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从山包上冲下来的战兵犹如绞肉机一样往前推着走，一个一个的水匪被砍翻，一颗一颗的人头被挂在战兵的腰带上，滴血一路。
昨夜里熊牛靠岸的时候，沈冷的人特意留心，后边的船队没有跟上来，这就给了沈冷从容安排的机会。
王根栋听从了沈冷的建议，带着两百人离开了熊牛一夜奔行，提前进入官补码头后边的山包密林里埋伏，停靠在码头栈桥边的熊牛战船之所以没有一个人下来，是因为本就没几个人在船上了。
沈冷故意引诱水匪往山包那边冲，而他的人在后边围堵，两面夹击之下，一标营的战兵剿灭几百人的水匪若砍瓜切菜一般。
从水军战兵开始反击到结束，不过两炷香的时间。
王根栋下令搜索清理战场，一个一个的水军士兵拎着刀子在切割人头，一个水匪本来趴在地上装死，听到脚步声之后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然后嗷的叫了一声爬起来想跑，却被战兵一脚踹翻。
“求求你了不要杀我，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啊。”
水匪挣扎着跪在那不住磕头，战兵将红线刀举向天穹：“你们偷袭这官补码头厢兵的时候，可有人如此向你求饶？”
战兵刀落，人头滚出去很远，喷洒出去的血液将战兵的衣甲染红。
沈冷在死尸之中寻找了好一会儿也没见那个用铁胎弓的家伙，竟是没有盯住那人什么时候逃走的，沈冷默默盘算了一下，刚才那狠厉汉子的武艺远比沐筱风手下善射那人更强。
“差不多有八了吧？”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没人听得懂是什么意思。
然而沈冷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其实有些不准确，因为他接触的还很少，真正称得上强者的敌人他没有遇到一个，聂垣确实很强，目前沈冷遇到的敌人之中最强。
“干得漂亮。”
一身是血的王根栋走到沈冷面前笑着说道：“我会向提督大人给你报功。”
沈冷回头看了一眼官补码头那边有些失神：“我更希望自己当初猜错了，或是猜到的更早些……”
至少一百五十厢兵，尸体如今不知何处。
王根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我会如实向提督大人禀报，提督大人自会做出公平的决断，有些人不可能一直一手遮天。”
沈冷笑了笑，笑容有些发苦。
“但愿吧。”
他只说了三个字。
然后转身朝着陈冉他们挥手，他的手下迎过来，虽一身浴血，可每个人都很兴奋。
沈冷心里想着，这个麻烦庄雍怕是没办法给自己解决干净的，还得靠自己啊。

第五十三章 总得让他明白！
这一场厮杀刚刚结束之后不久，校尉王根栋就派了自己三个亲兵走陆路穿村过田的赶回水师大营报功，不然的话这份功劳被岑征白秀他们染指谁也落不下多少。
斩首六百余，每个士兵都能得到丰厚的奖赏，所以大家都很开心。
一队人负责清理战场，一队人负责寻找官补码头原来驻守厢兵的尸体，沈冷找到王根栋，告诉他最好立刻派人去地方县衙把这件事知会一声，不要等到岑征他们来。
都安排好了之后沈冷在栈桥上坐下来，靠着柱子微微喘息，这一战他是最关键的点，他必须活着把水匪引到埋伏圈，说起来简单，任何一个微小的意外都有可能把沈冷送进阴曹地府。
陈冉在沈冷身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原来这就是战争的样子……上次我们十人队和水匪厮杀的时候我觉得那已经杀戮的极限，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杀戮的一点影子。”
沈冷拍了拍陈冉的肩膀：“既然选择了从军，以后这种场面怕是不会少了，陛下要的水师不是巡抚江河，而是要扬帆海域，未来可能每一天都是这样的。”
陈冉的肩膀颤了一下：“我们，都会死的吧。”
他低下头：“没有谁可以一直保持好运气，一次，两次，三次，几十次，千百次……我们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能一直都是胜利者，战场上胜利几百次不是尽头，可失败一次就是尽头了吧。”
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有几个人能活到衣锦还乡。”
沈冷道：“别把自己在战场能活下来寄希望于好运气，除非你把自己的名气改成好运气。”
陈冉点头：“我知道的，归根结底还是要自己足够强大才行。”
王阔海和杜威名两个人肩并肩从远处走过来，两个人都杀出一身的血腥气，一个高高壮壮一个精瘦修长，看起来有些很奇怪的和谐。
“团率。”
王阔海一屁股坐下来：“这一次的战场和上一次有些不一样。”
“嗯。”
杜威名蹲下来：“比上一次恶心多了，第一次知道人因为恐惧或是在死前是那样的反应……”
想到那些水匪被杀之前吓得屎尿失禁，鼻涕眼泪横流的样子，杜威名就一阵阵的反胃。
“团率，现在干嘛？”
“告诉弟兄们把自己的军功都记清楚，不许碰别人的，但，也不许任何人碰咱们的。”
“是！”
杜威名站起来去传令，看得出来他现在对沈冷已经彻底服气了。
陈冉看向沈冷：“水匪不会无缘无故的袭击官补码头对吧？”
沈冷嗯了一声：“这样的事，我们还会遇到的。”
陈冉微微皱眉：“没有结束的时候？”
沈冷道：“有，我死，或是那个家伙死。”
陈冉学着沈冷的样子耸了耸肩膀：“自己死多不好，怪疼的，还是别人死好了……奇怪，居然肚子有些饿，我去找些吃的。”
沈冷站起来：“一起。”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呜呜的号角声，那几艘熊牛战船总算是来了，从厮杀开始到结束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将近一个半时辰，熊牛来的这么慢，问题的根本已经直指五品勇毅将军岑征。
沈冷看到几艘熊牛战船靠岸想到有一件事还没来得及办，跑到校尉王根栋那边把那份地图要了过来塞进自己怀里，王根栋一脸的不明所以：“你干嘛，那是要还回去的。”
沈冷：“校尉大人就说是沈冷不小心把地图弄丢了。”
王根栋：“何必呢？”
沈冷笑道：“有大用处啊，这是战场上的眼睛。”
正说着，远处一队亲兵保护着勇毅将军岑征和参将白秀过来，两个人表情完全不一样，岑征寒着脸眼神阴沉，而白秀看起来很开心，笑容里没有一丝杂质。
“干的漂亮。”
白秀先开口说道：“这是水师建立以来打的最漂亮的一战了，我会和岑将军一起为你们报功，事情的经过我和岑将军都已经知道了，你们打出了咱们水师的威风，岑将军说了，他也要奖赏你们。”
沈冷盯着白秀的眼睛看了一下，心说这个人难道是真的毫无问题？眼神里那么真诚，要么就是确实问心无愧，要么就是城府太深。
岑征哼了一声：“虽说打的不错，可是居然上报的这么晚，也算是贻误战机了，功劳再大这错处也掩盖不住。”
王根栋抱拳：“卑职知错。”
沈冷微微皱眉，脑子里忽然想到了什么。
岑征又教训了几句后脸色缓和下来：“我已经派人去知会宁武县县令，看来要在这停留一日了，军功我自会上报给提督大人，不过在此之前，我自己做主从官补码头的库房里取一些银子，王根栋的标营士兵每人赏银五两，团率赏银十五两，校尉赏银二十两。”
王根栋等人整齐抱拳：“谢将军！”
沈冷楞了一下，居然傻呵呵的问了一句：“团率赏银二十两怎么样？”
岑征：“嗯？！”
沈冷一低头：“当我没说。”
岑征微怒：“一点儿军人的样子都没有，吊儿郎当目无长官，扣掉你那十五两银子的奖赏！”
沈冷心说自己嘴下次可不能这么贱了……本想着多要五两银子就能把欠庄雍的债还清，结果现在那十五两银子的赏赐都成了泡影，真亏啊。
王根栋连忙说道：“将军，此战首功当属沈冷，若非是他提前察觉了水匪的动向，并且提出诱敌埋伏的策略，这一战不可能打的如此顺利，还请将军三思。”
岑征脸色一寒：“本将军的决定是能轻易更改的？功是功，过是过，要赏罚分明，王根栋你也是跟着我多年的老兵了，怎么连这些都忘了？你的二十两银子也不用去领了，这件事就这样决定。”
沈冷拉了还想说什么的王根栋一把，对他微微摇头。
白秀等岑征走了之后笑着对沈冷说道：“将军大人没有真的责怪你们的意思，你们俩一会儿每人去领二十两银子，将军那边不用担心什么，我自然会说。”
沈冷和王根栋连忙道谢：“多谢将军。”
白秀拍了拍沈冷的肩膀：“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这么优秀的年轻人了，好好干，前途无量。”
沈冷点头致谢，白秀笑了笑走了。
等人都走了之后沈冷问王根栋：“校尉，往船队报信的人是不是在我们到官补码头之后就出发了？”
“没错啊。”
“按理说三十里的水路而已，战斗才一开始差不多送信的人就能到，为什么将军说咱们送信那么迟？”
“心里有鬼呗。”
王根栋哼了一声：“岑征这个人，心思很重……你可能不了解他，我在他手下那么久太了解这个人了，他和咱们一样是寒门出身，所以一心想往上爬，就算是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也在所不惜，如果他真的靠向了沐筱风那边，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沈冷点头：“唔……先去领银子吧，万一那俩一会儿又反悔了呢？”
王根栋：“你很缺钱吗？”
沈冷一摊手：“缺，缺口特别大。”
王根栋：“我那二十两一会儿你拿去吧。”
沈冷笑笑：“校尉怎么也不问问我为什么缺钱。”
王根栋道：“问什么问，战场上生死作伴的兄弟了，不就是二十两银子么，虽然对于咱们来说那不是小数目，可我更看重你我之前的情义。”
沈冷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其实也没啥，之前欠了二十两银子，我自己领了那份足够还债了……之所以说缺口大，是因为将来终究是要娶她的，总不能寒酸，要给她最好最好的婚礼。”
沈冷抬着头看着天空，云都是茶爷的样子。
“老婆本吗？”
王根栋咳嗽了几声后说道：“刚才我说把那二十两银子送你了？我收回……攒老婆本这种事，就好像谁的缺口不大似的……”
沈冷哈哈大笑：“校尉有心上人了吗？”
“嗯！”
王根栋使劲点了点头，男子汉大丈夫生死都不畏惧，当然也不会在这种事上扭扭捏捏：“母亲前些日子托人送信过来，说从去年开始身体大不如前，和我有了婚约的那丫头便顶着风言风语一个人拎着包裹进了我家门，已经伺候我老母一年有余，母亲为她着想劝她回去她只是不肯，我……不敢负她。”
沈冷一边听着一边把那二十两银子从码头库房里领了，听完王根栋的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笑起来，把银子塞进王根栋手里：“托人带回家去吧，为大娘看病，为嫂子添新衣。”
王根栋愣在那：“这怎么行？你还要还债的。”
沈冷两只手放在脑袋后边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啊……我不一样，我比你年轻。”
王根栋：“过分了……”
远处，白秀回头看了一眼沈冷和王根栋，他笑着对身边的岑征说道：“都是好苗子，将军也不用生气了，人无完人，他们已经做的足够好。”
岑征看向沈冷：“我不喜欢那个叫沈冷的年轻人，气势太盛。”
白秀道：“年轻人，气势盛一些是正常的，将军以后多培养就是了。”
岑征哼了一声：“你看看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哪里像个兵！仗着自己有两次军功就开始放肆起来，若是不压他一下，他早晚会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白秀摇头：“我们都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少年人哪能不得意，算了吧。”
岑征把视线从沈冷那边收回来：“总得让他明白，征战，不是儿戏。”

第五十四章 相遇
队伍在大运河边上休整一天，宁武县的县令县丞赶来，自己治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怎么能不紧张，那么多厢兵被杀，这可是大宁立国以来的第一次，谁都很清楚消息到了陛下耳朵里，陛下会是什么反应。
沈冷坐在河边看着远处那些人寒暄的时候一个个脸色都是白的，忍不住微微摇头。
“怎么了？”
陈冉问他。
“宁武县上上下下，怕是要被撸一个遍。”
“怪可怜的。”
“不可怜。”
沈冷摇头：“他们能不知道连云寨的位置？能不知道这些水匪作恶？什么都知道，只是觉得剿灭连云寨代价会有些大，他们舍不得本县厢兵，又怕万一打输了颜面不保，这是小事，官职不保才是大事，所以干脆装作视而不见，算是县衙和水匪的一种默契，一个尽量白天不出来，一个尽量粉饰太平。”
陈冉没想这么深，舒展了一下双臂：“不过总算为地方上除了一害。”
沈冷猛的抬头，看到大运河对岸树下有个黑影一闪即逝。
聂垣迅速的退入岸边树林里，靠着树闭上眼睛……沈冷，这个仇已经不只是你和沐筱风的，下次你绝对不会再有好运气。
他脚下一点掠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树林之中。
陈冉顺着沈冷的视线往对岸看了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怎么了？”
“没什么。”
沈冷摇了摇头。
李土命双手捧着那五两银子跑到沈冷面前，脸上都是兴奋：“团率，看，银子！”
陈冉撇嘴：“看你那小家子气。”
李土命坐下来，用衣袖仔仔细细的擦着那银锭：“你懂什么，这可是我第一次领到赏银，上次咱们剿灭水虎赵登科那一战的奖赏还没有发下来，所以这才是正经第一次，我爹娘知道了一定会开心的不得了，我也是合格的战兵了。”
陈冉笑道：“以后跟着团率，还能少拿得了军功？”
李土命使劲儿点头，然后突然从坐着改为跪下两只手撑着地面：“团率，我郑重向你道歉，当初是我故意针对你的，我以后保证死心塌地的跟着团率好好干！”
沈冷连忙伸手把他扶起来：“你这一跪要是让我折了寿，我就扣你的军功。”
李土命不好意思的笑：“团率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们都说，军功哪有像咱们团这样平分的，都是团率拿的多些，可是团率你想的都是照顾大家，我们真的服了。”
陈冉道：“五两银子就把你高兴成这样，以后怎么做万户侯？”
李土命连连摇头：“我可不敢想，能跟着团率做一个好兵，让我爹娘在村子里扬眉吐气我就很高兴了，万户侯……太遥远。”
沈冷道：“别急着否定自己，万一真的成功了呢。”
李土命嘿嘿笑：“也对，如果万一我成了万户侯，那可是我们村最牛逼的人物了吧。”
陈冉：“你们村……”
李土命把银子擦的干干净净，然后双手捧着递给沈冷：“团率，给！”
沈冷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李土命道：“没……没什么，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前思后想，我把第一次得到的赏银送给团率，是……是最贵重的礼物了吧。”
沈冷道：“回头特假的时候拿回去给你爹娘吧，以后我去你家串门的时候请我喝酒就行了。”
李土命兴奋起来：“团率可不能骗我啊，一定要去！”
沈冷嗯了一声：“一定会去。”
就在这时候集合的号角声响了起来，队伍开始收拢，没多久就在岸边集合列队完毕，岑征看了白秀一眼，低低说了几句什么，白秀随即朝着队伍走过来，而岑征则直接回了一艘熊牛战船上。
白秀走到士兵们面前站住，沉吟了一会儿后说道：“今天这一战打出了水师的威风，可也暴露出了队伍的很多不足，不要太骄傲，记住那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将来你们的战场是大海，把得意留到大宁的战旗插到海域之外的时候吧，把所有物资补给搬上船，所有人回到船上休息，没有军令谁也不能随便下船，散！”
“是！”
士兵们整齐的答应了一声，在校尉和团率的带领下把物资补给搬上船，很快码头就恢复了平静。
白秀回到船上的时候看到岑征正在发呆，他走过去问道：“将军还在想什么？”
“这件事有些不对劲。”
岑征回头看向白秀：“连云寨的水匪从来都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白天连运河都不敢进，怎么突然就敢袭击官补码头了，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样做必死无疑？我觉得有必要继续调查一下，而且既然动了手，就要斩草除根啊……你说呢。”
白秀道：“将军吩咐就是了，我去安排。”
岑征：“我想让人带队去连云寨看看，从歼灭水匪的数量上来看似乎是绝大部分了，可水匪不可能一个人都不留在水寨，趁着他们还没有得到消息，选一队人直接扑过去将连云寨连根拔起，那水寨也要烧了，不然难免会被其他心怀不轨的人利用。”
白秀：“我这就去安排，选一个标营的人去？”
“用不了那么多人……再调拨两艘飞鱼给沈冷，让他带着他的人乘四艘飞鱼去连云寨看看，天黑之前务必到达，连夜清理，明天中午之前要赶回来和船队汇合。”
“沈冷么？”
白秀看着岑征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好。”
他问岑征：“将军不是不喜欢这个人吗？”
岑征脸色平静的说道：“你莫不是忘了，一个领兵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感情用事，我不喜欢他，但不可否认他的能力很强……去吧，我要休息一会儿，和宁武县的那些地方官打交道太累了。”
白秀哦了一声：“我这就去。”
一炷香之后，沈冷的队伍就已经集合起来了，四艘飞鱼在岸边停靠。
白秀笑着对沈冷说道：“我之前对你说过的，将军是一个公正严肃的人，他不是真的想责备你，而是对你抱有比对别人更大的期待，去吧，带着队伍走一趟，尽快回来，我们还要赶去南疆。”
沈冷领命，看着白秀那张笑脸心里逐渐发寒，岑征的命令没有什么问题，谁也挑不出毛病，可这不代表没有毛病。
四艘飞鱼离开了官补码头进入大运河分支河道，烈红色的大宁战旗在桅杆上飘扬，士兵们都很兴奋也很放松，这看起来是一次很轻松的任务，随随便便就能又带回来一些军功。
飞鱼船上有说有笑，沈冷站在船头却陷入了沉思。
杜威名走到沈冷身边站住压低声音说道：“你是在怀疑岑将军？”
沈冷微微摇头：“说不上怀疑他，不过肯定不对劲，岑征没理由这么照顾咱们，之前官补码头那一战咱们团把军功都占了，别人眼巴巴的等着去摧毁连云寨，好歹也是功劳，岑征又把差事给了咱们……说不通。”
杜威名嗯了一声：“不过料来连云寨也不会有什么麻烦了，一共就那五六百水匪几乎都被咱们杀了，就算是有留下的也没几个人。”
“小心些好。”
沈冷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到地方之后你带四个十人队做支援，我带着陈冉王阔海上去，另外今夜不进水匪营地，把进出的水路封住就好，明天一早太阳升起来之后再进攻。”
杜威名道：“可若是这样势必会耽搁与大队人马汇合的时间，岑征有可能找你麻烦。”
沈冷道：“那个不重要，兄弟们的生死才重要。”
杜威名心里一暖：“要不然还是让王阔海带着人做支援吧，我和你带人上去。”
沈冷：“你比王阔海心思活络，你留下更合适。”
杜威名没有再争，沈冷说他比王阔海心思活络他心里有些美滋滋，能得到沈冷的承认好像很鼓励人啊……不过转念想到庄雍的交代，杜威名心里又一阵阵内疚，总觉得对不起沈冷。
“团率！”
“嗯？怎么了？”
“我……没什么事了。”
杜威名终究没敢说出来，转身走到另外一侧站住，手扶着刀柄，手背上绷起来了一条一条的青筋。
沈冷回头看了杜威名一眼，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沈冷为了安全起见没有在白天靠近连云寨，附近的村镇里难免还有连云寨的眼线，他等到天黑之后才带着队伍到了连云寨附近，停船靠岸，盯紧了进出的水路，然后安排人轮换值夜。
杜威名和李土命带着人第一批值夜，其他人休息，沈冷知道李土命这个人性子稍显懒散，多交代了几句，杜威名笑道有我看着他不会出事的，然后带着人就走了。
沈冷又再三交代谁也不许离开营地，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将地图取出来，借着微弱的光芒仔仔细细的看，地图是极为珍贵的东西，更何况手里这份地图可不是一郡一道的地图，而是半个大宁的地图，从江南道往南一直到海疆。
虽然地图不一定详尽，但大体的地形是不会错的，从大宁立国开始，工部就调派了大量的人手勘测绘图，如今已经数百年，还在不断完善之中。
与此同时，几个黑衣人从连云寨的方向出来，为首的正是聂垣，他猜到了水师的人会连夜进攻连云寨，回去搜刮了银子，让连云寨剩下的几十人布置了陷阱随即离开。
日积月累的经验让他提前感觉到了危险，带着人躲进树林里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了河道上的桅杆。
“水师的人果然是要斩尽杀绝啊。”
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说道。
聂垣冷笑起来：“几个兄弟折在水师的人手里，咱们离开之前给他们点教训，看看领队的是谁，找到他杀了。”

第五十五章 万户侯
在营地外面设置的暗哨位置很隐蔽，战兵们训练有素，所有可能发生在战场上的事都有经验丰富的老兵提醒过，而且沈冷手下这批人素质也更高些，杜威名和李土命分别带着人完成了外围的布防，杜威名说去检查一下四周让李土命自己小心些。
李土命笑着说道：“你好像个奶妈一样，烦不烦。”
杜威名对他晃了晃拳头，随即朝着其他暗哨位置过去。
李土命爬上一棵大树上想着这下就安全了，他往四周看了看，嘴角忍不住勾起来，手在胸口位置轻轻拍了拍……怀里是那五两赏银，隔一会儿他就要取出来看看，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五两银子不算多，可意义不一样，拿回家里去爹娘也许恨不得把这五两银子供起来吧。
“万户侯……”
李土命自言自语，小眼睛眯起来都是笑意，想到陈冉说目标是万户侯才对，心里就一阵阵的激动，虽然那是很高很空很虚的目标，可有了目标向前走的时候就会更加坚定吧。
“团率是个好人。”
他嘴里嘀咕着，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到了天上的繁星……小时候夜里坐在家门口的土坡上，父亲指着天空上那些璀璨的星对他说那都是命星，只有大人物才会有命星，皇帝有皇帝的命星，将军有将军的命星，大学士有大学士的命星。
李土命问他爹：“那我有命星吗？”
父亲笑着揉了揉孩子的脑袋：“你啊……肯定有的，我们家土命将来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李土命想起来自己那个时候可开心了，围着土坡一圈一圈的跑，一边跑一边疯喊自己有命星，将来会是大将军！
爹娘靠在一起看着他笑，笑的前仰后合，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爹就哭了起来，那个饱经沧桑却普通的男人从啜泣到哭的撕心裂肺，不管他娘怎么劝都劝不住。
一直到今天，李土命都不知道当时爹为什么哭的那么伤心。
李土命握了握拳头，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跟着团率好好干，有朝一日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的回村里去，让爹娘做人上人。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背后有些不对劲，猛的回头，一只手从树叶里探出来掐住了他的脖子，另外一只拳头从侧面打过来正中太阳穴，李土命感觉自己脑袋里嗡的一声，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聂垣的手下将李土命抓了带回岸边灌木丛里，聂垣取了把匕首，一只手捂着李土命的嘴，一只手握着匕首刺进了李土命的大腿。
李土命闷哼一声醒过来，脑门上瞬间就是一层汗水。
眼前看到的东西都是重影，黑暗之中似乎有很多人站在自己周围，片刻之后大腿上的疼痛就让脑子里的麻木清醒过来一些，他摇了摇头，想喊，可是嘴巴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聂垣在李土命面前蹲下来，手指在匕首上弹了一下，李土命顿时疼的浑身一颤。
“距离动脉没有多远，战兵有专门的医官授课，给你们讲解简单的治疗包扎，当然告诉过你动脉有多重要，匕首再偏半指就能把你的动脉切开，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你就会死，而且这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
“你先是会感觉到伤口很烫，然后是全身很冷，四周安静的时候你会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可你却还很清醒……”
聂垣低头贴着李土命的耳朵说道：“现在我松开手，你不要喊叫，你知道如果你不配合会是什么后果。”
李土命脸色惨白，身体剧烈的颤抖着，他使劲儿点了点头，第一次感觉到死亡距离自己这么近。
“谁带队来的？”
“沈……沈冷团率。”
“哦？”
聂垣眼神一亮：“真是冤家路窄。”
听到这几个字李土命猛的反应过来：“你们是白天在官补码头的人！”
聂垣嘘了一声：“小点声，你想让你的同伴听到来救你？相信我，他们来的速度没有我的刀快……告诉我沈冷在什么位置。”
李土命颤抖的更加厉害了，牙齿都在上下碰撞着，也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流血的缘故，他真的感觉到自己很冷很冷。
所以他使劲儿咬紧了牙，不让嘴里发出一点声音，然而咬紧了牙之后整个头都开始颤抖。
“不说？”
聂垣笑了笑，手指在那把匕首上又弹了一下：“我知道沈冷手下大部分都是新兵，和他没有多少感情才对，你何必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呢？”
李土命咬的太用力，嘴里开始出血。
“唉……”
聂垣抬手捂住了李土命的嘴，把匕首从李土命大腿上拔出来，然后又猛的刺下去，李土命的身子骤然抖动起来，嗓子里发出一阵阵急促的好像拉风箱似的声音。
“我给你机会了，没刺你的动脉，现在你准备告诉我沈冷在什么位置了吗？”
李土命的呼吸格外急促，喉结上下起伏的速度很快，他真的感觉到了伤口很烫，好像血箭一样往外喷着。
聂垣松开手：“下一刀，没人可以救你了。”
“团率……团率是个好人。”
李土命说话的时候嗓音颤抖的厉害，说的很急：“团率照顾我们，把军功分给我们每一个人，团率还说将来要带着我做到万户侯，团率说不能否定自己，每个人都会成功……”
聂垣一把掐住李土命的脖子手指发力，片刻之后李土命的脸就开始发紫，眼睛都向外凸出了一些。
“别耽误时间，我最后问你一句你说不说，不说就死。”
“我说……”
李土命嘴里挤出来两个字，显然已经彻底崩溃。
聂垣松开手，李土命咳嗽起来，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上璀璨的星，心里想着那里果然没有一颗是属于自己的，我哪里有什么万户侯的命。
然后他笑了。
“来人啊！水匪在这！”
李土命拼尽最大的力气挣扎起来吼了一声，还没有来得及跑出去一步就被聂垣踹倒在地，聂垣气的脸上的肌肉都在动，他抓住匕首抽出再次刺进去还狠狠的一划，然后掉头冲了出去，他的手下紧随其后，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一个听到声音赶来的是杜威名，从树林里抽出刀冲过来的时候正好迎面遇到聂垣他们几个，杜威名一刀劈过去：“给我留下！”
聂垣身子往前一压俯冲出去，人从杜威名的胳膊下边穿过，过去之后一只脚重重的踹在杜威名的胸口上，杜威名感觉一阵剧痛，身子被踹的飞起来，落地已经在三四米外了。
砰地一声杜威名掉在地上，胸口里一阵窒息险些那口气上不来，缓了一会儿才咳嗽出来，往旁边摸索自己的横刀，摸到了一个人……
杜威名猛的转头，接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李土命那张惨白惨白的脸。
“老杜……”
李土命看到杜威名后居然笑起来，似乎找到了依靠：“你来了啊……真，真他妈的冷啊，这破地方，风怎么比南平江上的夜风还大？”
杜威名的心猛的停了一下，下意识的就要把李土命抱起来去找随队的医官，可是他被踢了那一脚太重，力气竟然提不上来。
“疼啊……”
李土命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撕心裂肺：“腿……真疼啊。”
杜威名低头看了看，于是看到了那如泉一样涌出来的血，他连忙用双手按住，可血却从他的指缝里往外喷。
“我牛逼不？”
李土命问：“他们要杀我，我也不告诉他们团率在什么位置。”
沈冷从远处正好掠过来，听到了这句话他眼圈一红，解开自己的腰带帮李土命把大腿勒住，可是……似乎已经晚了些。
陈冉在沈冷之后冲过来，火把的光照清楚了李土命的脸，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白。
“胖……胖子，你骗我，我真的没有万户侯的命，你可得好好干……”
李土命看向沈冷：“团率，我没给你丢人吧。”
沈冷咬着牙点头：“没有……”
李土命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艰难的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赏银……给我爹娘，团率，记得去我家串门，我请……酒……”
沈冷猛的站起来：“医官！”
医官背着药箱在两个战兵的保护下冲了过来，检查了一下李土命的伤势随即开始急救，然而看得出来，他也只是尽人事。
沈冷一低头犹如猎豹一样冲了出去，杜威名喊了一声等我，可是那口气上不来，竟是没有力气追上去，跑了两步就扑倒在地。
他顺着河道一直往前追，可这种深夜追踪本就很难，幸好河边都是低矮的灌木，有人冲过去枝叶折断的痕迹。
沈冷的手下举着火把往这边追过来，可是很快就被沈冷甩的很远。
医官颓然的跌坐在地上，两只手都是血，他摇头：“救不回来了，三刀都在动脉……”
第一刀，其实聂垣就刺在了动脉上。
李土命嘴里气息越来越微弱，身体却还在一下一下的抽搐着：“好冷……好冷啊。”
陈冉把他紧紧的抱住：“没事的没事的，一会儿就没事了，咱们一起做万户侯，一起衣锦还乡，你还想让你爹娘在村子里扬眉吐气呢，上次剿灭赵登科的奖赏你还没有领……土命，你是土命啊，你命厚不会死的。”
李土命艰难的笑起来：“傻……算命的说，我五行缺土，所以才叫李土命……看来真的命薄。”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看着天空上的星，有一颗好像格外的璀璨明亮，那星光越来越大，于是他眼睛里都是光明，他似乎在那光亮之中看到了沈冷的样子。
“团率，有命星的，真好……”

第五十六章 信任
十二岁那年，夜里南平江的水面上有几艘船燃烧起熊熊大火，叫沈冷的少年嘴里叼着一把没开锋的小猎刀一头扎进江水里，奋不顾身。
后来他发现，自己在这种最不冷静的时刻会变得异乎寻常的冷静。
再后来的将近四年的时间里，叫沈小松的那个男人拼了命把自己所懂得的一切都塞进沈冷脑子里，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亏欠这个少年，难道和那年那夜少年人纵身一跃没有关系？
沈先生看到了少年郎的内心，所以觉得自己就算是拼了命也值得。
不久之前，名字叫李土命的年轻人咬着牙撑着，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别怕别怕，宁死也不愿意出卖沈冷。
沈冷是沈先生的选择，沈冷也是李土命的选择。
这个夜里，背上绑着黑线刀的沈冷冲向黑暗之中，那双眼睛里的红是悲怆，是愤怒，是杀气。
李土命倒在陈冉的怀里抬头看天穹，黑暗之中那璀璨的光进入眼睛里，于是整个世界都是光明。
沈冷的杀气四溢，于是这个黑夜被冰冷统治。
聂垣不怕沈冷，他曾经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也曾在战场上浴血厮杀，从被白尚年选为死士的那天，他就知道自己的生命里只剩下两件事可以做，为将军杀人，为将军挡杀。
他看不起沈冷，那个少年人充其量只是个运气好到了极致的愣头青而已，纵然武艺还算不错，可根本没有经历过他经历的那些风霜雨雪生死杀伐。
他哪里知道，沈先生教了沈冷的每一个春夏秋冬都是兴亡天下，让沈冷学到的不仅仅是一城一地的过往，也不是一朝一代的轮回，而是古往今来所有成功者的经验和失败者的错误。
沈先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过，看起来懒散的样子只是因为太过疲惫，他说沈冷的起步晚了，自己必须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利用起来，于是才有了沈冷现在的盛世风华。
一个人的气质里藏着他走过的路读过的书还有对人生的感悟，沈冷的气质里，藏着一个茶爷一个沈小松，一本禁绝囊括四疆四库。
聂垣？
必杀！
距离这种东西不是恒定的，前面的人一直在跑后面的人一直在追，就看谁坚持的更久。
沈冷红着眼睛像是一头捕猎的野兽一夜不休，而聂垣他们没有这样的体力。
天微微亮的时候，聂垣他们气喘吁吁的在江边一处密林之中停下来，他已经快到了极限，而他的五个手下已经无力再跑一步。
幸好，水师的人似乎没有追上来，聂垣的手下都是当初跟着他在战场上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老兵，从在白尚年的手里领死士银子开始，他们就已经和战兵两个字再无瓜葛。
“团率，歇会吧，实在是跑不动了。”
一个黑衣人大口喘息着说道，他们还是习惯称呼聂垣为团率，已经那么多年了，习惯真的不好改变。
聂垣点了点头：“足够远了……休息一会儿，喝点水吃点干粮补充体力，然后去前边镇子里踅摸一条船南下，到水师船队前边等着找机会，几个兄弟折在沈冷手里，这个仇不能不报。”
另外一个黑衣人眼神恍惚了一下，想到在官补码头的时候沈冷那杀人的方式，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这仇……本来可以没有的。”
聂垣的眼神一寒：“你怕了？”
黑衣人摇头：“团率你知道的，跟着你做事，我们什么时候怕过……只是这次不一样啊，我们面对的是和我们一样的人，是战兵。”
剩下的几个人虽然没有说话，却几乎同时低下头，他们不想让聂垣看到自己眼神里的东西。
是啊……这次的对手同样也是战兵，曾经他们都发过誓的，战兵兄弟，永不互相残杀。
“我们已经不是战兵了。”
聂垣沉声说道：“你们莫不是忘了当初我们把手放在一起的时候说过，既然战场上没能给我们带来荣耀，那就用自己的本事让生活更好，我们身上没有军服了……如果硬要说我们还是兵，我们也只是将军的兵不是大宁的兵！将军没办法给我们明面上的飞黄腾达，可给我们的难道还少？”
所有人都低着头，久久没有出声。
聂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高海孟达你们两个警戒，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半个时辰后李灿岳山峰轮换，宋雷整理咱们带来的食物和装备然后规划出一条路线来，一个时辰之后出发。”
他说完之后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都记住，你们身上已经没有军服了。”
五个人整齐的答应了一声，可是谁都很清楚，他们的骨头是战兵的骨头，血液是战兵的血液，哪怕到了现在对聂垣的称呼都没有改变，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抛舍？
高海和孟达休息了这一会儿后恢复些许体力，两个人一左一右分开，他们有足够的追踪和反追踪的经验，因为他们曾经都是战兵斥候！
如果说战兵是大宁诸军之中的精锐，那斥候就是精锐之中的精锐。
高海从背囊里取出来一卷很细很细的线在周围几棵树上绑了连起来，那线细的犹如蛛丝，绑好线将几个特别小的铃铛挂在线上，布置好了之后这才爬上一棵大树，选了树叶最密集的地方坐在枝干上，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天空……
昨天在官补码头上看到了那些水师的战兵，军服的款式好熟悉啊，也好亲切，只是胸口位置的标徽不一样，他下意识的抬起手在自己左胸位置摸了摸，曾经那里也有一个标徽，象征着战兵的荣耀。
高海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天才微亮，树叶缝隙里透下来的光为什么有些刺眼？
然后他猛然惊醒过来，那不是阳光，是刀光。
可是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一个人就落下来蹲在他面前，枝干微微颤动起来……那人反手握刀，刀锋就在高海的脖子前边停下来。
沈冷看了一眼高海的右手，那只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环首刀是不是用不惯，你还保持着横刀的握姿，果然是战兵出身，在官补码头上看你们的配合出手就猜到了。”
沈冷的视线停在高海的眼睛上，对方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杀了我。”
高海说了三个字。
沈冷：“我会杀了你的，从你刚才的布置就能看出来，你曾经是斥候，我不想知道为什么你脱了战兵的军服，也不想知道你有没有什么苦衷，我只知道你该死。”
高海的左手忽然动了，从背后抽出来一把匕首直刺沈冷的心口，沈冷的刀锋横着一拉……噗的一声高海的咽喉就被切开，血液喷溅出来。
与此同时沈冷的左手抓住了高海左手的手腕，一扭，一推，高海左手握着的匕首就刺进了他自己的心口。
几支弩箭穿过了树叶迅疾而来，沈冷一翻身跳到了另外一根枝干上。
“有人追来了！”
孟达端着连弩朝着树叶里继续点射，迅速把弩匣里九支弩箭射空，眼睛死死的盯着树叶有动静的地方。
砰地一声……高海的尸体从半空之中掉下来落在孟达脚边，面朝下，后背上插着几支弩箭。
孟达脸色一变，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晚了。
雪亮的刀光从半空若惊雷一般落下，斥候出身的孟达反应神速，右臂迅速抬起来，手腕一翻，短刀已经握在手里。
当的一声，黑线刀斩在短刀上，然后短刀就被切开，再然后是孟达的右手。
孟达反手握着短刀格挡出去，可他没有想到这一刀的力度会如此凶猛，那看起来寻常的黑线刀会如此锋利，劈开他的短刀之后又将他的手掌砍掉，那一瞬间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的，只有怕。
“大宁战兵教了你们足够厉害的杀人技，你们却用在了同袍身上。”
沈冷的黑线刀在手里转了半圈，身子向前一欺，正手握刀改为反手握刀往下猛的一压……噗的一声，黑线刀从孟达的右边肩膀紧挨着脖子的地方斩了进去，孟达下意识的大步后退，左手抬起来抓住黑线刀想托起来……
沈冷左手压住右手的手腕狠狠发力，黑线刀从肩膀上斜着砍下去从左侧的肋部切了出来，小半截上半身离开了孟达的身体滑落下去，血液一瞬间从胸腔里翻涌出来，那场面无比的血腥。
带着一条胳膊一个脑袋半颗心脏半个胸膛的躯体落地，孟达在这一刻居然还没有死，他看着那把带着血光的黑线刀，想起来自己曾经也有一把。
眼睛缓缓的闭上，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身穿军服的自己，胸口上绣着烈红色的战兵标徽。
沈冷连杀两人之后转到了大树后面，从远处扑过来支援的几个人端着连弩不停的点射，噗噗噗是弩箭钉进了树干的声音，如果沈冷反应慢一些，这些弩箭就会钉在他身上。
聂垣握着刀从远处疾掠过来，蹲下来看了看被一刀两断的孟达，又看了看爬伏在地上的高海，眼睛里的红和沈冷眼睛里的红一模一样。
“找到他！”
聂垣猛的站起来，手在发颤，那是不可抑制的怒火。
“是！”
李灿岳山峰宋雷三个人品字形移动，三个人互为犄角，端着连弩微微弓着身子时刻保持着戒备，而聂垣则自己跳上了大树迅速爬到最高处，蹲在那扫看四周。
树下，三个斥候出身的家伙移动速度并不快，因为他们很清楚对方就是要来报仇的，血仇，不死不休。
而他们三个现在要做的是诱饵，当那个追杀者出现的时候，团率的箭也会出现，必然将对方射杀！
这是他们对聂垣的信任。

第五十七章 赌命
几年前南疆十二万精甲灭越国的时候，越国大将军呼兰盛夏曾经感慨说……大宁的那些锋刃一样的斥候看不到抓不着，来去如鬼魅，杀人于无形，那不是赞美也不仅仅是害怕，而是敬畏。
此时沈冷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斥候，这是沈冷最不愿意面对的敌人，因为他们曾经是战兵。
李灿，岳山峰，宋雷三个人品字形站位脚步移动速度并不快，但三个人手上的速度快到了极致，迅速将连弩重新装填，探索向前的阵型无懈可击。
“人在哪儿？”
李灿问，正前方没有任何发现。
“没有！”
“没有！”
稍稍靠后的岳山峰和宋雷几乎同时回答。
风从树林里吹过，树叶晃动起来，将血腥味送到了远处。
林子里的气氛安静的极为诡异，这几个优秀的斥候发现自己是那么的被动，曾经他们在战兵的时候这种压力都是他们给敌人的，敌人看不到他们，只知道他们就在附近，没有人预料到他们的致命一击从哪个方向突然出现。
他们是伪装者，是刺客，是猎人，他们精通各种本领，擅长杀人，最可怕的是他们隐藏和追踪的技巧，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现在，在明面上的是他们，沈冷成了猎杀者，不知道下一秒会在什么地方突然发起攻击。
不过他们三个坚信团率聂垣可以比沈冷更快更凶狠，当沈冷出现的时候，聂垣的铁胎弓就会发出怒吼。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很轻微的铃声，三个人同时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是之前高海和孟达两个人设下的警戒，细线被人碰到了所以铃铛才会响。
三个人同时朝着那边转身，连弩开始点射，一支一支的弩箭激射过去，很快传来弩箭插进地面的沉闷响声。
“身后！”
岳山峰忽然反应过来，喊了一声后立刻转身，将连弩之中最后的三支弩箭射了出去……可是背后却没有人，那三支弩箭品字形钉在一棵树上。
气氛越来越紧张，三个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们不得不在这样略显空旷的地方停留，只有这样才能为聂垣创造更好的击杀机会。
“妈的！”
岳山峰低低的骂了一句，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快的几乎让他窒息，他以最快的速度将连弩重新装满弩箭，手指不停的颤抖。
“完全没有发现。”
宋雷咬着牙说话，脸色很白。
他们习惯了带给敌人恐惧，如今却不得不品尝这种恐惧的滋味。
站在一棵大树后面的沈冷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很轻也很平稳，他的手在腰带一侧摸了摸，因为追出来的太急装备没有带齐，连弩，铁标都没在身上，如果他带了连弩的话，那三个人此时已经倒在地上了。
如何才能对三个身手矫健反应迅速的斥候一击必杀？而且聂垣就在某个看不到的地方藏着同样等待着给他一击必杀的机会。
沈冷闭上眼睛，脑子里仔细回忆着聂垣的反应速度和出手方式，聂垣的铁胎弓最少有三石，箭出如流星，从自己出现在聂垣的视线中再到聂垣拉弓射箭，以聂垣的实力最多只需要三息左右。
三息之内杀三人还要避开聂垣的箭，正常情况下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可沈冷什么时候是个正常的人？
那棵大树高处，聂垣的左手抓着铁胎弓，右手两指捏着一根铁羽箭，只要沈冷出现，他相信自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一箭洞穿沈冷的心脏。
沈冷是猎杀者，聂垣也是猎杀者，只有那三个斥候出身的人似乎身不由己。
沈冷的呼吸调整的越来越慢，胸口的起伏却越来越小，他右手握紧了黑线刀，左手握着小猎刀的刀鞘，耳朵里听到了那三个人很轻微的脚步声，根据脚步声判断出敌人的大致位置。
这一刻沈冷突然从树后面转出来，左手的小猎刀上那条细线弹射出去，半空之中铁扣展开，噗的一声抓在岳山峰的肩膀上，宋雷和李灿两个人几乎同时转身，朝着沈冷出现的方向抬起连弩准备击发……
嗖！
一道光瞬息而至，势大力沉。
那是沈冷的黑线刀。
黑线刀噗的一声戳进宋雷的胸口，刀身从后背刺了出来，沈冷的玄铁黑线刀本就沉重锋利，再加上沈冷那一掷之力，速度快的无与伦比。
与此同时，沈冷左手猛地一拉，被抓住的岳山峰不由自主的撞在李灿身上，本已经瞄准了沈冷的李灿被撞歪，弩箭射飞。
下一秒，三米的多距离，沈冷只两步就到了……左脚在地上蹬了一下炸起泥土，右脚落地又蹬了一下，这一步几乎是腾空而起，半空之中沈冷双脚在前狠狠蹬在李灿身上，这重击之下李灿被踹的向后倒飞出去。
李灿倒下去的时候就没了气息，沈冷的双脚把他胸口都蹬的瘪了进去。
沈冷落地的同时一把将宋雷胸口上的黑线刀抽出来，刀横着扫出去，噗的一声将岳山峰的脖子直接切断，血液喷涌将人头冲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铁羽箭到了。
铁羽在空中急速通过发出的声音好像夺命的魔音，箭来的速度实在太快，而且预判的非常精准，就在沈冷一刀斩掉了岳山峰的头颅稍稍停顿的瞬间，箭就破空而来。
沈冷向后一仰，铁羽箭擦着他的脸飞了过去，铁羽在沈冷脸上划出来一道血痕，箭过，脸上随即出现一条红色的痕迹。
铁羽箭射穿了岳山峰那无头的尸体，然后咄的一声戳在地上，铁羽急速的震动着发出嗡嗡的声音。
沈冷在转身的同时左手松开把刀鞘丢在一边，一把将即将倒地的岳山峰手里连弩抓过来，这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事实在太快，生与死的距离被无限度的拉近。
沈冷抬手用连弩朝着铁羽箭飞来的方向连续点射，站在树上的聂垣不得不避开，第二支铁羽箭没办法射出来。
沈冷倒在地上，九支弩箭已经被他射空了。
聂垣一箭之间，沈冷杀了三个训练有素的斥候，还反击了一下，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展现出这前后不过几息之内的惊险和凶狠？
沈冷将连弩扔掉抓起刀鞘冲了出去，片刻之后已经在一棵大树后面，他背靠着大树喘息起来，这可能是他人生以来最紧要的几息时间。
远处的一棵树上树叶晃动了一下，沈冷立刻离开，铁羽箭嗖的一声飞过来，在沈冷刚刚离开的同时箭就到了，那箭竟是将这棵足有大腿粗的树直接射穿，木屑纷飞。
沈冷猫着腰向前疾冲，不断的左右摇摆，避开了第三支铁羽箭，第四支铁羽箭在他右臂上划开一条口子。
沈冷再次躲在一棵树后面，远处聂垣也在转移，沈冷借着这极短的时间调整呼吸同时将刀鞘收回怀里。
“三息。”
他自言自语了两个字。
然后忽然从树后冲了出去，一支铁羽箭迎面而来！
沈冷疾冲的同时双手握刀猛的往下一劈……这一刀是在赌命！
如果沈冷这一刀偏差了分毫，铁羽箭就能将他洞穿。
当！
黑线刀精准的劈在箭簇上，将铁羽箭震飞了出去。
一刀正中之后，沈冷迅速将刀鞘取出来对着聂垣的方向将细线弹射出去，铁扣张开朝着聂垣迎面而来，站在树杈上的聂垣只好向后翻出去，双脚才一落地沈冷已经到了。
聂垣感受到了那把黑线刀上的冰冷，身子向后急退，刀锋横扫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判断错了……沈冷这一刀不是斩的他，而是斩的铁胎弓！
啪的一声，铁胎弓被沈冷一刀斩断。
聂垣向后滑出去，两只脚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痕迹，他停下来之后看了看手里已经断开的铁胎弓微微楞了一下，然后将断弓扔在地上，缓缓抽出自己的长刀。
“我没想到你居然敢赌命。”
聂垣脑子里都是沈冷一刀劈开铁羽箭的画面，深吸一口气后看向沈冷：“你就没有想过，如果你失手了，现在已经成了死人？”
箭就那么粗，来势又那么的快，一刀不中的话就没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了。
沈冷的黑线刀在手里旋转半圈，反手握刀横在身前。
“如果是你的话，你如何选择？”
他问。
聂垣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也劈开过羽箭，但不管是箭的速度力度都不能和我射出去的铁羽相比，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把握一刀必中，所以你运气很好……可我不相信一个人经常赌命会没有输的时候，你赢十次一百次却只能输一次。”
沈冷再次调整自己的呼吸，身子逐渐压低，那是他准备进攻的前兆。
“你认为我那是在赌命？”
沈冷微微眯着眼睛，想到在道观里的那近四年的时间自己所经受的训练是何等的冷酷，沈先生大部分时候都是个有几分儒雅气质的人，唯有在训练他的时候如同恶魔。
茶爷想要一把真正的好剑，可沈先生说当你千刺不误的时候才会给你一把真正的剑。
沈冷接受的训练比茶爷刺剑还要严苛的多，换做别人的话，可能早就已经崩溃了吧。
有多少个夕阳下，日暮黄昏光线变暗的时候，沈先生站在落日的方向朝着沈冷射箭，虽然箭上没有铁簇，可箭杆是铁的，所以来的速度一点儿都不慢，一次一次沈冷就迎着落日最后的刺眼夺目出刀，身上被打出来的青肿密密麻麻。
日复一日，是沈冷有了千刀不误的把握，才会在刚才直面那支铁羽箭。
赌命？
不存在的。
他的身子越压越低，像是准备扑猎羔羊的猛虎。
“你劈过羽箭，你劈过针吗？”
沈冷嘴角一勾，那是杀气。
脚下炸起来一片泥土，人已经冲了出去。

第五十八章 血债血偿
沈冷一刀压过去，聂垣能够感觉到这一刀有多凶狠没敢硬挡，而且他之前在官补码头就看出来沈冷的刀有些不对劲，远比寻常的制式横刀要好的多，所以闪身将沈冷让了过去，一刀劈向沈冷的后背。
沈冷一刀不中迅速转身，黑线刀向上撩起来，两刀相撞洒出去一片火星。
“百炼刀。”
沈冷一刀没能将聂垣的长刀斩断，立刻就猜出来那是大宁团率以上才能配备的百炼刀，只不过聂垣将刀柄上缠着的红线黑线拆掉了。
“你还配用这把刀吗？”
沈冷一边问一边出刀。
不得不说，大宁非但纺织的工艺天下无双，锻造兵器的工艺也远远的走在前边，沈冷的黑线刀足够锋利，可想斩断一把百炼刀也没那么容易，百炼刀的刀身足够厚，锋刃用钢极好，被黑线刀崩出来几个缺口却依然坚固。
聂垣被沈冷逼退好几步，低头看了看刀刃上的缺口脸色微微发白。
这把刀是他升任团率的时候从白尚年手里接过来的，那不仅仅是一把好刀，更代表着曾经那段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岁月。
他的手指在刀刃上划过，齿口划破了手指，疼却在心里。
“我曾经在战场上为大宁立下的功劳，让我足够配得上这把黑线刀。”
聂垣的视线从刀上离开，看着沈冷的眼睛：“你只不过是一个刚刚成为战兵的人，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样的话？”
沈冷一刀斩落：“你不配用黑线刀，更不配提你自己的过往。”
当的一声，聂垣再次被震退。
他眼睛一红，发了疯似的开始反击，一刀一刀，速度越来越快，沈冷不断的格挡，密集的金属撞击声音之中，火星四溅。
连续几十刀之后聂垣停了下来，微微气喘。
他的黑线刀刀刃已经变成了锯齿，看着有一种别样的悲凉。
“给我死！”
聂垣忽然将黑线刀朝着沈冷掷了过去，沈冷一刀劈开。
“你不过是仗着自己有一把好刀而已。”
聂垣从靴子上抽出来一把匕首：“可你依然会死。”
沈冷将黑线刀插在地上，同样抽出来一把匕首：“我想知道你杀死同袍的时候，心会不会疼？”
“你管不着！”
聂垣近身，匕首刺向沈冷的心脏，沈冷的匕首划过来挡开，肩膀向前一冲撞在聂垣的胸口上，聂垣被撞的向后连退不停挥舞匕首阻挡沈冷继续进攻。
“你也就是个七。”
沈冷嘴角一勾，近身之后匕首如毒蛇一样不断的突击，匕首的用法和长刀完全不同，近身之后，越快越灵越有威胁，不似长刀大开大合。
两个人交手的速度快到连眼睛都跟不上，闪避，出手，目不暇接。
也正是因为这次战斗，沈冷开始怀疑自己之前对于武者的判断，聂垣的实力是到目前为止他遇到的最强的一个，比长安城那个喝多了酒犹能陌刀三劈的流浪刀刀首还要厉害些，当然，若刀首年轻十岁，聂垣不是对手。
想到刀首，沈冷的评价也是七，那个埋伏在树林里要偷袭孟长安的老者，沈冷的评价还是七，如今的聂垣，沈冷的第一反应依然是七……
聂垣真的那么强吗？如果聂垣已经到了七这个高度，那白尚年呢？比白尚年还要厉害许多的人呢？如北疆铁流黎，西疆谈九州，南疆石元雄，东疆裴亭山这四位威名远播大将军，只怕随随便便就能把聂垣这样的人斩于马下。
是我太无知了吗？
沈冷第一次意识到了这一点。
然而四疆大将军的武艺还不是最强，军中传说，禁军里那位已经十几年没有出过京城的虎贲大将军澹台袁术与裴亭山比试的时候，让了裴亭山一只右手。
世界很大，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武术一道，哪里有什么标准谁天下无敌。
沈冷在想着这些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却没有慢下来，两把匕首短兵相接不断的碰撞着，两个人身边火星一下一下的闪烁出来，身形穿梭若白驹过隙。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交手次数已经多数不过来，在聂垣匕首横扫将沈冷逼退一步后两个人暂时停了下来，沈冷站在那呼吸微微有些粗，而聂垣的额头上已经都是汗珠，上半身和下半身的角度几乎快到了九十度，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很大。
“你很了不起。”
聂垣忽然笑了起来：“大宁的军队里，从来都不愁后继无人。”
沈冷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大宁的战兵还是你引以为傲的战兵，你还是当初骄傲的你自己吗？”
聂垣脸色有些发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匕首：“有时候击败你的不是敌人，打磨你的也不是战场，你还是太年轻……”
沈冷摇头：“别说的那么悲怆，做出选择的是你自己。”
聂垣抬起头：“你以为你赢定了？”
他站直了身子：“死在我手里的年轻人，尸体垛起来能有城墙那么高。”
沈冷匕首一转再次攻击：“那么，你就来做我那座城墙的根基。”
沈冷的匕首往下直刺，一次，两次，三次……第三次撞击之后聂垣手里的匕首被震飞，虎口也裂开，他向后退了一步想把之前丢在地上的那把黑线刀捡起来，可沈冷比他更快……沈冷一个跨步过去，手肘狠狠的撞击在聂垣的下巴上。
聂垣的身子往后仰翻出去，还没有落地沈冷的第二击就到了，匕首以一秒钟两刀的速度在聂垣的胸口上连续刺击，每一刀拔出来的时候都有血珠跟着飞溅起来。
当聂垣落地的那一刻，沈冷在他的胸口上刺了十刀。
聂垣啊的嘶吼一声，双腿胡乱的蹬踏将沈冷逼退，胸口上已经血糊糊一片，他坐在那手忙脚乱想堵住伤口，可是血却止不住的从他的手指缝隙里流出来。
最可怕的是，这十连击，沈冷没有刺向他的要害。
“你想折磨我？！”
聂垣眼睛血红血红的瞪着沈冷，说话的时候牙齿上已经都是血迹。
沈冷站在那看着他：“你应该知道的。”
聂垣昂起下巴，试图维持自己最后的骄傲。
他想到了昨天夜里被自己杀死的那个不起眼的士兵，那个家伙真是够倔强也够勇敢，在战场上经历的生死越多，越知道人性在那种时候会变得极为丑陋，可是那个很普通的战兵在死之前都很干净纯粹，这一点让聂垣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敬佩。
聂垣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腰却已经直不起来，上半身压的很低很低，血液一条一条的从每一个伤口流下来，他的嘴里也开始往外溢血，可眼神依然阴冷。
“我们，还没打完。”
他咧开嘴说话，有些狰狞。
沈冷摇头：“别努力维持自己那点尊严了，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对手，只是仇人。”
噗的一声，聂垣嘴里喷出来一口血，身子摇晃起来，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像是重伤之下的孤狼一样低着头朝着沈冷撞过来。
沈冷侧身让开，在聂垣冲过自己身边的时候一把抓住聂垣的脖子把他举起来，然后匕首戳进了聂垣的腿上动脉处。
他就这样举着聂垣走到一棵大树边上，右手的匕首砰地一声狠狠戳进树干里，然后把聂垣挂在匕首的柄上。
沈冷后退几步后坐在地上微微喘息，此时此刻的聂垣已经变成了一个血人。
聂垣想抬头都已经没有了力气，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在昨天夜里吓唬那个战兵时候说的话居然都是真的。
伤口感觉很烫，身体却越来越冷，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的离开自己的身体，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沐筱风身边已经没有你这样的老兵了，你是他从哪儿找来的人。”
沈冷问。
聂垣嘴角往上勾了勾：“你……咳咳……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沈冷站起来起来走到聂垣面前：“昨天夜里你在我兄弟李土命的动脉上刺了三刀，等你下去看到他的时候身上的伤口一定要比他多十倍，他才会安心。”
沈冷抽出匕首连环刺击，匕首在聂垣身上又留下了十几个血洞。
“你……真他妈的狠啊……咳咳。”
聂垣嘴里淌着血，翻着眼皮艰难的看着沈冷，似乎想看清楚那少年人心里住着一头什么样的猛兽。
“先生说，报仇这种事能尽早就不拖着，对待敌人永远不需要仁慈，那是神仙的事，我是个当兵的，只知道血债血偿。”
沈冷往后退了几步：“你是白尚年的人吧。”
聂垣猛的抬头，居然一下子抬起了头！
他死死的盯着沈冷，似乎想过去把沈冷一口咬死。
“以后我会去拜访他的。”
沈冷把匕首插回靴子外面的皮鞘，转身将那几个人的装备都捡起来绑好背在身上，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那静静的等待。
已经逐渐失去意识的聂垣忽然间清醒了一下，他猜到了沈冷为什么不走。
他惨笑起来，嘴里的血越流越少。
是啊，那是大宁战兵的传统啊。
聂垣的脑袋无力的垂下来，脸上已经看不到一点血色。
沈冷把所有尸体的头都割下来用绳子穿好拎着，深吸一口气，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地上躺着的无头尸体血已经流干，也许在这之前他们从来都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他们自己的头会被大宁的战兵割下来。
这样做的沈冷看起来似乎有些残忍，可他必须这样做，这些人头带回去要祭奠李土命，也要摆在熊牛战船上，让某个人睁大了眼睛看一眼。

第五十九章 狗子
队伍回到官补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比命令要求的时间迟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所以拎着几颗人头回来的沈冷被罚站在码头栈桥上，没有岑征的命令不许离开。
那身影，有些孤独。
沈冷抬头看着即将落下去的太阳，想着孟长安一人向北，应该比自己还要孤独的多吧？自己只是在这片刻有孤独感，回到十人队里就会有温暖，而回到先生和茶爷身边的时候，那温暖让他觉得处处都是美好。
快天黑的时候从五品果毅将军白秀缓步走到沈冷身边，看了看那血迹都已经干了的人头，眼神闪烁了一下。
“岑将军其实没有为难你的意思。”
白秀指了指那些人头：“寻个地方随便埋了吧，军功我已经给你记下，这些人的身份来历我也尽力派人去查明，可你知道的，光天化日也有阳光不及之处，有些事未必能查的清楚。”
沈冷看向白秀：“谢将军，李土命的仇我自己会继续查下去。”
白秀微微皱眉：“何必如此执拗？”
沈冷：“将军觉得，世上什么最重？”
白秀回答：“大宁最重。”
沈冷看了白秀一眼，点头：“将军的回答真的很标准了……可卑职觉得，是人最重，大宁指的应该也不仅仅万里河山，更重要的是江山之中的芸芸众生，人为何重？是因为人有感情，李土命是我兄弟。”
“你已经报了仇，杀了那么多人。”
“李土命是我兄弟。”
“你是个军人，应该知道军律最重。”
“李土命是我兄弟。”
沈冷深吸一口气：“将军，为什么大宁战兵无敌？因为我们把同袍当兄弟。”
白秀哼了一声，脸色逐渐发寒。
“沈冷，我能劝你的已经都劝了，你应该知道，若不是看重你也不会和你说这些，人要有自知之明。”
说完之后白秀转身走了，沈冷把人头仍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将军，刚才你说这些人头随便埋了？可我不想，大宁军人对待仇人，容不得入土为安。”
白秀脚步一停，转身看向沈冷：“那就烧了吧。”
说完这五个字之后他大步离去，显然对沈冷的表现很气愤。
熊牛战船中，岑征就站在那看着栈桥上那个冷硬冷硬的好像一块石头似的沈冷，视线转到白秀那边的时候微微皱眉，然后叹了口气，眼神里隐隐约约有些自责。
“亲兵何在？”
“属下在！”
两个亲兵快步过来，抱拳俯身。
“让沈冷回去吧，告诉他，李土命的事到此为止，再敢有什么胡乱举动，我就按军律斩了他，让他记住，千万别给本将军落刀的机会。”
两个亲兵面面相觑，心说将军这是怎么了？
可将军的话就是命令，两个人不敢不听，快步离开后找到沈冷，将岑征的原话对沈冷讲了一遍，沈冷转身看向那艘熊牛战船，眼神复杂。
李土命就安葬在了官补码头不远处，沈冷选的地方，他不懂什么风水，只是那地方地势开阔，能往北一眼看出去很远，或许能看到家乡。
第二天一早船队继续南下，官补码头上的血腥味也散了，然而大家都很清楚，宁武县注定了要有一阵子不安宁。
汇报水匪袭击官补码头杀死一百多名厢兵的奏折在八天之后到了京城，是水师提督庄雍的亲笔，军驿传递的速度远比民驿要快的多，所以宁武县的奏折，安阳郡的奏折都还在路上呢。
千里加急，换人换马接力昼夜不停，正常情况下骑马赶路从安阳郡到长安城差不多要二十天，庄雍的奏折八天后已经摆在皇帝陛下的书桌上。
出乎预料的是，皇帝居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怒意，只是拿着那奏折的双手手指关节处微微发白。
皇帝把奏折递给大学士沐昭桐：“阁老，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沐昭桐敏锐的从皇帝那细微的反应里看到了危险，他双手将奏折接过来一字一字的看，不敢遗漏分毫，看完之后跪倒在地，大汗淋漓。
“臣有罪。”
“阁老何罪之有？”
“宁武县县令，是臣举荐的人选。”
“朕知道，所以朕问你，该如何处置？”
“斩立决。”
沐昭桐抬起头，这三个字说的干脆且狠厉。
“就按阁老说的办吧……宁武县县令，县丞斩立决，其余县衙官员仔细勘察，吏部刑部都派人去，该杀的杀该押的押该流放的流放该抄家的抄家，安阳郡郡守以下所有官员罚俸两年，留职查看，若查出有渎职枉法者决不轻饶……江南道道府陈廉之以下官员罚俸一年，让陈廉之好好查查自己手下的人！”
沐昭桐跪在那低下头：“臣记住了。”
“水师提督庄雍练兵无道剿匪不利，罚俸一年，降一级。”
皇帝说完之后揉了揉太阳穴：“朕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事了。”
沐昭桐爬伏在地：“臣请陛下责罚，臣罪不可恕。”
“阁老……罢了，你也罚俸一年吧。”
皇帝沉默片刻：“着户部兵部派人去宁武县，朕把罚没你们的俸禄都分给那些死难厢兵的家人，朕说过很多次，朕可以亏了自己，但不能亏了朕的子民……选派增补去宁武县的官员，朕要亲自看看。”
“是！”
沐昭桐连连叩首：“只是臣只罚俸一年，太轻了。”
“阁老快起来吧，这事和你没什么关系。”
皇帝起身过去把沐昭桐扶起来：“还有太多事需要阁老操持，朕身边缺了你不行……水师那边似乎也不能局限在南平江上了，阁老，那么大一支水师只守着一个安阳城江南织造府，物未尽其用……朕想着，是不是让水师暂时在江南道诸水路自由行走，不必受限于各地官府繁琐的通报交涉？为民除害，不能停也不能等啊。”
沐昭桐心里一颤，可只能垂首：“陛下思虑周到，臣这就拟旨。”
皇帝嗯了一声：“水师可从江南道诸地方官府府库借用钱粮物资，地方府库将水师取走的东西如数上报户部即可，水师穿插异地无需征求地方官府，就到……道府一级吧，在一道之内无需受制。”
“是。”
沐昭桐心里叹息……庄雍，陛下许给你这么大的权利，你能撑得住？
各地道府除了京畿道道府是从一品，其他都是正二品的大员，庄雍一个正四品……不，已经是从四品了，这是已经被陛下托到了和道府大员平级的高度啊。
说是降了一级……
皇帝重新坐下来：“阁老，朕刚才对宁武县的事处置的，是不是有些重了？”
沐昭桐心说陛下为什么又把话题引回到那案子上，没敢直接回答，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陛下把江南道上上下下都罚了一遍，唯独没有提到一个人，江南道乙子营将军白尚年。
满朝文武都知道，白尚年和沐昭桐关系匪浅，是素有美誉的忘年交。
“陛下，臣以为还不够，乙子营将军白尚年亦有失职不查之罪，当罚。”
“如何罚？”
“臣……请陛下定夺。”
皇帝看了沐昭桐一眼：“白尚年在江南道驻军多年，按理说比庄雍的过错还大些，就降一级罚俸三年吧。”
降一级罚俸三年！
沐昭桐脑子里不断的盘算着，陛下这到底是什么心思？难道说白尚年做了什么错事？水匪是水军的事，之前水军不出南平江是因为没有诸水路自由行走的权限，所以陛下只是罚了庄雍降一级而已，估计着用不了多久就会升回来，白尚年呢？
沐昭桐垂首：“陛下圣明。”
皇帝摆了摆手：“阁老也累了，先回家去休息吧，朕也有些乏了。”
沐昭桐只好垂首躬身退出书房，可脑子里想的都是白尚年的事。
皇帝坐在椅子上似乎有些心事，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那个红色木盒，拿起来打开将里面的密信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满朝文武都知道陛下对战兵的掌控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度，不仅仅是因为陛下把调兵之权从兵部收了回来，还因为陛下设立了通闻盒，各地战兵乃至于四疆四库都有陛下安排的亲信，这些人是谁，除了陛下之外没人知道。
而这些人有特殊的渠道将战兵的事迅速的报知陛下，称之为通闻盒。
这个通闻盒是从水师里送来的，比庄雍的奏折还早到了一天。
“云霄城白塔观里的青松道人……十六年了……难道真的这么巧？”
皇帝自言自语。
他往后靠了靠，脸色似乎有些异乎寻常的疲惫。
十六年前的那天夜里他忙着为进京做最后的准备，王府里发生了一件大事，牵扯到的人很多，因为这件事他勃然大怒，出发之前一口气处死的人多到令人头皮发麻，王府院子里被染红了的那块地面，泼了几十桶水都没冲干净。
可是白塔观那个道人逃了，多年不闻音讯。
如今若真是那道人在安阳郡，庄雍肯定是知情的，可庄雍为何不报？
皇帝把那封密信烧了，楞了好一会儿神之后沉声说道：“让狗子进宫，朕有事让他去办。”
暗影里，一个身穿黑衣的人出来跪倒：“臣这就去。”
半个时辰之后，皇帝已经从书房转到了肆茅斋，四周的侍卫和宫女都被清退，肆茅斋里有些可怕的安静，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肩膀微微有些发颤，因为陛下已经至少三年没有见过他了。
“狗子。”
“臣在。”
“去趟安阳郡，给朕查一个人，查一件事。”
被皇帝称为狗子的人抬起头，看到了皇帝眼神里的悲伤。
“是……十六年前的事？”
“嗯，朕三年没见你是因为除了那件事，没必要让你露出来。”
皇帝摆了摆手：“顺便查查庄雍和十六年前的事是不是有瓜葛，朕记得，那天他也去了白塔观。”
中年男人起身：“臣知道了，明天一早……臣今夜就走。”
他转身出了肆茅斋才直起身子，夜风吹动了他的白衣，衣袖上那三条火色流云的图案好像活了一样。

第六十章 这里没人认识我
去亭台山过了云霄城还要走很远，那里以山势秀美著称，山中有一悬空瀑，瀑下有一碧玉潭，最令人感叹造物神奇的是潭边有几百块直立大石，小的有半米左右，大的将近五米，如天然的石碑一样。
这等好去处自然少不了大宁的文人墨客前来，那些立石上都是这些大家留下的题名。
潭中有一种四鳃鱼味道鲜美，便是只少许放一些盐油清蒸也是鲜香扑鼻，这四鳃鱼每一尾能卖到四五两银子，寻常人自然是吃不起的。
沈先生和茶爷两个人离开安阳郡后轻舟简行，比水师南下的队伍速度还要快些，过了云霄城后登岸，沈先生买了一匹小毛驴拉了木车，就这般游山玩水的往亭台山里走。
沈冷他们离开宁武县的时候，沈先生和茶爷都已经在云霄城外边了，这里算是龙兴之地，所以很多人慕名而来。
茶爷问沈先生要不要回去看一眼，沈先生只是摇头不语。
云霄城外有一座不怎么起眼的山，离着远的时候往山上看能依稀看到那林木之间隐隐约约的道观，沈先生曾经在那里住过六七年。
茶爷忍不住想，从这里到安阳郡要走十来天，沈先生当初抱着那个孩子经过了十来天的心理挣扎，应该是他人生之中最痛苦的一段时间吧。
“先生，为什么是安阳郡？”
茶爷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
沈先生坐在驴车上似乎正在沉思什么，被茶爷的话打断了思绪，他看了茶爷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本打算我自己带着那孩子远走高飞的，可是我知道若那人要找我，不管我藏在什么地方都躲不开，孩子跟着我左右都是个死，我并不是要去安阳郡，而是要回怀远城一趟，路过安阳郡的时候在一家酒楼里听到了孟长安的爹和那个道人的谈话。”
茶爷心里一震：“你是故意扔在路边让孟长安的爹把冷子捡去的？既然明知道，为什么你过了十年后才找回去。”
沈先生低着头：“我被追杀的前三年算是最危险，她是不会放过我的……三年后我捡到了你，开始更加小心的东躲西藏，想着若是我去看冷子，说不定就会被追杀我的人看到，那我岂不是功亏一篑？”
“你应该还记得，我捡到你之后的两年多时间也在逃亡，足足用了五年的时间才彻底把她派来的人甩开，后来的五年我强忍着不回去，只盼着冷子命大能撑过来。”
啪的一声，鞭子的木柄在沈先生手里折断。
他抬起头笑了笑：“幸好，天不负我。”
茶爷的手在沈先生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都过去了。”
沈先生摇头：“没有过去的……庄雍不清楚当年道观里发生的事，所以我才敢去接近他，他是陛下的家臣，可我不敢确定庄雍和她有没有纠葛……我们的运气足够好，庄雍待冷子也不错。”
“之所以这次带你来亭台山，一是为你求剑，二是让你记住这个地方，等到再过一年两年冷子彻底成熟起来，你也能真正的保护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时候，我就不得不离开你们了，我在明面上的时间越久，对你们来说威胁就越大，到冷子爬到五品能把你带在身边，我就到那亭台山去和楚剑怜做伴儿咯。”
茶爷的鼻子一酸，强忍着没有落泪。
沈先生长出一口气：“我最怕的十年已经过来了，后面的日子还有什么可怕的，那十年我最担心冷子熬不住，却连过去偷偷看一眼都不敢，那天夜里风雪太大，我看到孟家的马车回来就把冷子丢在了路边，害怕他发现不了，我还掐哭了冷子……”
沈先生抬起手揉了揉眼角：“那个臭小子，哭声可真响亮啊。”
茶爷递给他一条手帕，沈先生摇头：“我又没哭。”
茶爷：“嗯，恰好有一只鸟儿在你眼角拉了粑粑……”
沈先生把手帕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关心人的时候能不能温婉些？”
茶爷：“鸟粑粑是不是咸的？”
沈先生：“……”
茶爷好奇的问：“那你后来为什么又不敢确定冷子的身份了？”
沈先生道：“我把冷子掐哭了之后，没想到风雪夜追杀我的人都没停下来，顺着哭声杀过来，我只好过去抵挡，把人引进了林子里厮杀，等把那几个杀手干掉后再回去冷子已经不见了，为了保护冷子的安全，我把那些杀手的尸体搬运到了距离鱼鳞镇几十里外的地方，做出我没有进过鱼鳞镇的假象……”
他看向茶爷：“所以我才对你说，时间，地点，人，都对。”
茶爷点头：“冷子的命硬，将来必然一飞冲天。”
沈先生笑起来：“是啊……一飞冲天。”
他看着茶爷：“你得陪着他，一直陪着他，冷子现在做事果断恩怨分明，可根骨里心地太善，他看不清楚的你得帮他看清楚，他不能判断的你得帮他判断，道人看相多半是骗人，可真有所学的道人也会偶尔窥得天机，你的面相比孟长安好，将来冷子身边最不能缺的人就是你。”
茶爷脸微微一红：“哦……”
沈先生摇头微笑：“对了，等到亭台山见楚剑怜的时候要客气些，他救过我的命，离开安阳郡后，那人调派更多高手追杀我，我不得已找到楚剑怜帮忙，他那一剑的风采，现在想起来依然令人折服啊……”
“楚剑怜，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怜人。”
沈先生看向远方：“冷子，其实和他有一点点像。”
“哪里？”
“命运。”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楚剑怜的身世其实很离奇，他是前朝大楚的皇族后代，当初他祖辈逃过了大宁战兵的追杀后就一直深藏，将姓改为楚，可心心念念的还是当初他们家族的辉煌。”
茶爷一撇嘴：“冷子才和他不像，他那是什么破命，冷子是最好的命，最好的！”
沈先生：“是是是，我错了。”
茶爷问：“他不会还想反宁复楚吧？”
“他还好，没有那么偏执，他爹我是见过的，一个在家里以皇帝自居做白日梦不肯醒的老家伙，楚剑怜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心境多多少少都会被影响的。”
茶叶哦了一声，其实他对楚剑怜没那么大兴趣。
如果给她时间的话，她更愿意把时间都用来想冷子，想那个家伙如今在哪儿，怎么样了，会不会遇到麻烦。
“冷子这会儿应该最少已经进河苏道了，过和苏道再过息东道就进湖见道了，原来的南越国应该就是大宁的第二十道，只是已经数年还没有定下来名字，这事皇帝拖的可真慢。”
沈先生似乎是不经意的感慨了一句。
茶爷眼神一亮：“你也在想冷子？”
沈先生微微眯眼：“也？”
茶爷扭头看天：“鸟儿怎么不拉粑粑了……”
沈先生笑道：“你心心念念的冷子这次从南边海疆回来之后，最不济也要进个校尉了，正六品……那是庄雍权力之内的事，不用担心什么，如果庄雍想要提拔冷子，就会在冷子回来之后上一分奏折，皇帝一开心没准就赐个从五品。”
沈先生舒了口气：“已经算快的离谱了。”
他说的轻松，可心里知道，从六品到五品，很难很难啊。
茶爷双手托着下巴有些失神：“从五品能带家眷吗？”
沈先生：“……”
茶爷心心念念的傻冷子，此时已经如沈先生预测的那样离开了江南道进入和苏道，和苏道南北长东西短，大运河直穿而过。
途经和苏道徐郡的时候水师提督庄雍的军令追上船队，亲笔信里严厉的斥责了岑征和白秀，也传达了皇帝旨意，知道庄雍被罚俸一年降一级，岑征和白秀两个人脸色都很不好看。
庄雍的亲笔信里有一句特别的话，像是说给沈冷的……任何人不得违背岑征将令，不然岑征有权利直接处置。
沈冷听完了这句话后眯着眼睛仿佛看到了庄雍那张严肃的脸，杜威名站在沈冷身后，他却变得更加迷茫起来，庄雍将军给了岑征更大的权力，这对沈冷来说难道不是威胁更大了吗？
与此同时，安阳郡水大营外不远处的镇子里，六七个身穿白衣的汉子走到沈先生他们所买下的那个小院子门外，为首的那个汉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白衣如雪，相貌很冷峻，可若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的右眼天生有疾，不见白眼，整个眼球几乎都是黑的。
黑眼年轻人往四周看了看，左右摆手，其他白衣人随即分开，将巷子前后都守住，连小院子房后也有人把守。
黑眼年轻人安排好了之后走出巷子，巷子口外停着一辆很漂亮的马车，年轻人压低声音在马车外面说了几句什么，马车门开，从上面下来一个同样白衣如雪的中年男人，不同的是他袖口有三条火色流云图案。
若孟长安看到他的话一定会吃一惊，因为这人竟是登第楼的那位东主。
中年男人下了车往四周看了看，似乎对这略显破旧的镇子有些抵触，他取出一块手帕捂着鼻子往前走：“小黑去把门敲开，要客气些，莫吓着人。”
被称为小黑的人，是长安城里暗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流云会双煞之一，流云会黑眼白牙，谁见了不怕？
黑眼点头：“属下知道，小院子里如今只住着一个残疾老头，不过应该知道那道人的去处。”
中年男人嗯了一声后往四周看了看：“把人手撤了吧，没必要这么大阵仗，这里不是长安城，没人认识叶流云。”

第六十一章 说的对
也许很多事都是已经注定了的，看似巧合，可又似乎是必然。
沈冷要去南边海疆是早就定下的事，庄雍亲自点的兵，因为沈冷去了南疆所以沈先生才会带着茶爷去了亭台山，三个人都不在的时候，叶流云到了安阳郡。
他可以查到陈大伯，甚至还去了一趟沈先生为沈冷锻刀的道观，可主要的三个人都不在，哪怕他是叶流云，依然无功而返。
在安阳郡停留了七天叶流云返回长安城，此时沈冷已经出了和苏道，叶流云星夜兼程赶路走了七天七夜回到长安的时候，沈冷已经快出息东道了。
肆茅斋。
皇帝看了一眼满脸疲惫的叶流云，指了指桌子上的茶壶：“自己倒水喝。”
叶流云跪在那没动：“臣有负陛下所托，查到的消息并不多，因为没有见到本人，所以臣不能确定那个和庄雍接触的人是不是就是当初白塔观的青松道人，臣也没有直接去问庄雍，水师正是要紧的时候，臣担心若是问了庄雍，他的心境会乱。”
皇帝往后靠了靠：“查到什么就说什么，说仔细些。”
叶流云点头：“虽然没有坐实的证据，不过臣猜着那人多半就是青松道人，他前几年经常去安阳郡鱼鳞镇进货，做的是绸缎生意，后来发现和他做绸缎生意的那个商户居然是隐藏的水匪，被他几乎杀了个干净，却带走了那水匪头目的一个养子，名字叫沈冷。”
“巧合的是，沈冷的养父，也就是那个水匪头目，是今年书院大比双榜第一孟长安的父亲。”
皇帝脸色依然平静：“一直都有这个传闻，朕问过老院长，老院长只说爹是爹儿子是儿子，不相干，朕又派人调查了一下孟长安，十二岁那年孟长安从安阳郡探亲回到书院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应该就是你说的青松道人几乎杀他全家的那一年……孟长安应该是在知道自己父亲是水匪之后就和家里断了来往，之后几年在书院日子过的清苦，甚至蒙面去码头上做过苦力，却不肯再拿家里一个铜钱。”
皇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态度已经足够明显了，以叶流云对皇帝陛下的了解，又怎么可能猜不到皇帝的心思。
“孟长安确实是干净的，臣查到孟长安六岁就到了书院，对他家里的事完全不知情。”
皇帝一摆手：“只说青松道人。”
叶流云垂首：“是……臣查到孟长安父亲也就是水匪百里屠是在十六年前冬天一个寒雪夜里捡到的沈冷，从时间上判断……有很大可能，可让人不解的是，之后多年青松道人没有去过鱼鳞镇一次，直到沈冷十岁之后才逐渐接触。”
皇帝微微皱眉，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波澜：“那孩子……还活着吗？”
叶流云连忙说道：“时间对的上，但其他对不上，从臣以前查到的消息来看，几乎可以确定的是青松道人把孩子扔了……臣查到了当年的几个杀手，逼问之下供出来，他们依稀记得追到安阳郡的时候青松道人身边已经没有带着孩子。”
皇帝颓然的往后靠了靠，虽然明知道孩子早就已经不在了，可那刚刚燃起来的一丁点希望就这样又冷了下去。
叶流云继续说道：“其实在青松道人身边有个孩子比沈冷更值得怀疑，可惜了……是个女孩，臣去过鱼鳞镇，打听了一下关于沈冷的来历，从现有证据判断，青松道人当年可能都没有进过鱼鳞镇，最接近的一批杀手死亡地点在鱼鳞镇外几十里，从青松道人当年逃离的路线判断，是在那地方被拦截了，然后青松道人一个回马枪返回云霄城那边，自此之后的动向就很难查。”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问：“庄雍呢？可疑吗？”
“臣之前也查过庄雍，十六年前的那天夜里，庄雍确实去了白塔观，但他和青松道人有一局棋没有下完就急匆匆的离开了，如果他和那件事有关的话，应该不会提前走……庄雍和青松道人本就是好友，两个人经常喝酒下棋。”
“还有就是，当年庄雍从白塔观回来的半路上就被陛下派去的人找到，直接先行赶赴长安城为陛下打点前路，所以没有直接接触。”
叶流云看了皇帝一眼：“不过，似乎庄雍也在查当年的事，臣觉得，如果接触他的那个人是青松道人的话，庄雍是故意让他接近的。”
皇帝道：“朕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庄雍的忠诚，不然的话也不会让他去带水师……”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通闻盒，那是水师中那个亲信送来的，提到的却不是水师的事，而是乙子营将军白尚年。
“你先回去吧，离开这段日子京城里也有很多事你需要去处理。”
“臣遵旨。”
叶流云起身，后退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冷就是孟长安的那个所谓的表弟……最近在水师里大放异彩，不过似乎被人压了。”
“嗯？”
皇帝一抬头：“朕说过的话，你忘了？”
叶流云脸色一变，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臣该死。”
皇帝道：“再说一遍朕当初怎么跟你说的。”
“臣既入江湖，就不问朝堂。”
“朕知道委屈了你，再过阵子朕让你回来，四疆四库再加上水师，你自己选，朕都答应。”
“臣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为陛下分忧。”
“去吧，朕还不了解你？你只需记住一件事，朕可以让你去查庄雍，但永远不会让人去查你。”
叶流云砰砰砰的磕了几个头，额头都红了，眼睛也红了，皇帝这一句话暖了他的心，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叶流云走了之后皇帝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心情似乎越来越阴郁。
“白尚年，白秀，湘宁白家的人……打算干什么？”
皇帝把通闻盒放在一边，转身看向挂在墙壁上的大宁疆域图，视线停在了江南道。
他的视线从江南道一路向下，过河苏道，息东道，湖见道，又到了原来南越国那片地方，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来回十几分钟后忽然停下来：“来人，传内阁大学士沐昭桐进宫……再把书院老院长也请来。”
此时已经是深夜，皇帝如此急的要召见长安城里分量最重的两位老人，内侍觉得怕是要出大事，哪里敢耽搁。
一个时辰之后，这两位老人就已经在肆茅斋里了，皇帝让人去熬了一锅银耳莲子羹，又加了五盘点心，看这架势似乎今夜是没打算睡。
“知道朕为什么几年来都没有给南越那片地方设道府吗？”
皇帝问。
沐昭桐看了一眼老院长，老院长像是真的饿了，连着喝了两碗莲子羹又去盛第三碗，似乎连皇帝的话都没有听到。
沐昭桐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垂首回答：“臣猜着，是因为那地方还没完全镇抚，急着设立道府的话，地方文官和军队就会有冲突，陛下在这几年来许给军队的权力足够大，军队摆在那，比地方官府的震慑效果大。”
“阁老看的清楚啊。”
皇帝道：“如果朕在灭了南越之后即刻设置道府，选派一个人过去，那就是老百姓眼里的封疆大吏啊……谁去都要急着做出些成绩来让朕看，可是文官的本事在于安抚，刁民心不服的时候你去安抚他们，只会让他们越发的没了规矩，所以朕交给战兵，今年以来，南越那片地方作乱的消息几乎绝了，没人再敢放肆，朕用了几年的时间让那些人学会什么叫怕，现在是时候让他们学会什么叫感恩了。”
老院长喝完第三碗莲子羹：“陛下说的对。”
皇帝瞪了他一眼，看向沐昭桐。
沐昭桐连忙说道：“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选派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去做道府为陛下施恩。”
皇帝看向老院长，老院长伸向点心的手停顿了一下：“大学士说的对。”
皇帝又瞪了他一眼。
“你们有人选吗？”
沐昭桐沉思片刻：“臣举荐京畿道道丞白归南，此人文武双全能担大任。”
皇帝微微皱眉：“湘宁白家的人。”
“是。”
沐昭桐道：“白归南在京畿道做道丞已经有六年之久了，协助京畿道道府多年，对于政务已经再熟悉不过，户部历年考核都是优，文可治地方，武可领万兵，是个人才。”
皇帝点了点头：“朕知道，白归南确实有能力。”
他又一次看向老院长。
老院长嘴里嚼着点心有些含糊的说道：“臣以为陛下说的对。”
皇帝刚皱眉，老院长看向沐昭桐：“臣以为大学士说的不对。”
皇帝嘴角微微一勾：“哦？为什么？”
老院长想了好一会儿后一脸认真的回答：“臣觉得他和南越那边名字不和，他叫白归南，归了南边就不好了。”
沐昭桐脸色一变：“荒唐！”
皇帝哦了一声：“老院长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啊。”
沐昭桐脸色微微发白，不明白皇帝今天是怎么了，论能力，论资历，能去南越那边的毫无疑问白归南最合适不过。
老院长喝了一口水把嘴里的点心冲下去，坐直了身子说道：“南疆武库司座叶开泰协助南疆大将军石元雄多年，对南疆极为熟悉，最为合适。”
皇帝不等沐昭桐说话紧跟着问了一句：“南疆武库也是重中之重，叶开泰调离，谁可为继？”
“北疆武库副司座陈锆可为。”
皇帝微微眯眼，心说你个老家伙，现在还不忘给你书院出来的那个宝贝疙瘩孟长安解决难题，陈锆的儿子陈子善因为孟长安而死，陈锆调到南疆的话，怎么可能再去为难孟长安。
老院长却丝毫也不担心自己的心思被皇帝看穿，手已经伸向第三块点心了。
皇帝看向沐昭桐：“阁老以为？”
沐昭桐忽然轻松起来，也不知道是想通了什么，伸手也去捏点心：“臣以为，院长说的对。”
如果老院长没有提到叶开泰，沐昭桐还没反应过来，叶开泰啊……和庄雍一样，都是陛下当初还是留王时候的家臣。
所以，他干脆吃点心算了。
皇帝见沐昭桐没有反对，又问老院长：“你觉得叶开泰能力可否胜任南越道道府？”
老院长一脸赖皮：“能力？臣不知道，不过他名字好啊，开泰，开泰，多吉利。”
不等皇帝说什么，沐昭桐点头：“院长说的对。”
沐昭桐心里冷笑，什么名字好，庄雍的水师早晚南下，叶开泰和庄雍都是陛下家臣，到时候配合起来自然默契无间，陛下喊我来无非是为了明天上朝的时候提起叶开泰反对的人少一些罢了，毕竟是院长和他两个人联名举荐的不是。
他觉得点心不好吃，有点苦。

第六十二章 长大成人
大学士沐昭桐回到自己家就把书房门紧闭，告诉下人不见任何客人，他需要自己好好的把事情理一遍。
南越国那片地方设置道府的事不用多想，他觉得自己也算不上是有什么私心，到现在为止他也坚信白归南比叶开泰更适合做第一任道府。
虽然三年前湘宁白家的人就过来找他谈过这件事，希望在未来皇帝陛下于南越设置道府的时候帮帮白家，可沐昭桐不认为这是徇私，白归南若是没有那个能力，他就算是拼了命的往上举也举不动。
想想也就释然，南越那是多紧要的地方，皇帝怎么可能不用他的亲信，自己确实疏忽了，皇帝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为水师南下把道路铺平。
当年皇帝陛下还是留王的时候，手下有几个亲信最得力，后来有人总结了八个字……开枝散叶天边流云。
水师提督庄雍，并不在这八个字之中。
开枝散叶，前面这四个字指的是叶开泰，叶北枝，叶云散这三个人。
天边流云，指的是叶景天，叶抚边，叶流云这三个人。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陛下让这六个人都姓叶，可有一件事大家都知道，那就是这六个人都是当年战兵遗孤，然而深思一下，之所以为什么姓叶，可能答案就是前四个字。
陛下年少时从军领兵，那时北边黑武国第一次寇边，年少的陛下和年少的大将军铁流黎分领一军抵挡黑武国大军，两个人犹如两把尖刀，非但击退了黑武国数十万暴卒，甚至还一左一右插进了黑武国境内，陛下率军向北越边境三百里，铁流黎越边境二百六十里。
那一场大战彻底打怕了黑武国，自此之后有将近十年的时间黑武国都老老实实。
可那一战也太惨烈，陛下带着的三万精骑长驱直入，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半数。
那一战中涌现出来很多青年才俊，现在已经成为大宁的柱石，比如北疆大将军铁流黎，当时就能和陛下各领一军，足以说明他的能力。
还有现在的东疆大将军裴亭山，当时就是陛下所领那支骑兵的副将。
西疆武府司座卓飞崖，北疆武库司座赫连文山都是当年那一战杀出威名的人。
先帝驾崩之后，大学士沐昭桐提议从诸亲王府里选择一位合适的世子继承皇位，朝中文官无人反对，当时的皇后也只能答应，为什么裴亭山就敢带着九千刀兵从东疆杀到长安城？
从东疆到长安万里迢迢，途中有无数关卡，横穿六道，驻守六道的六卫战兵如果阻拦的话，那九千刀兵再凶悍，只怕也走不出个几百里就会被层层围住最终被箭阵射成刺猬。
裴亭山到了长安外九千刀兵横陈，京城里还有八万虎贲……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偏偏在那个时候说自己病重难以处理军务，大学士连续派了六批人去请他，他只闭门不见。
最后没奈何，沐昭桐请皇后亲自去禁军大营取禁军大将军的调兵虎符，结果虎符被澹台袁术带回了家……
为什么？
因为当初澹台袁术也是那次北伐之战的一员，那年陛下和铁流黎分领骑兵，澹台袁术带步兵八万紧随其后，黑武国靠近大宁这边有差不多三百里被杀的鸡犬不留寸草不生，三分之一是骑兵杀的，三分之二是他澹台袁术杀的。
陛下啊，在军中的威名早就已经留下了。
那些大将军可以心甘情愿接受陛下，不能接受一个黄口小儿。
也正是那一战之后，老皇帝感觉到了李承唐的可怕之处，直接威胁到了太子李承远的地位，于是去了李承唐所有兵权，加封亲王，却不过是个闲散王爷了。
皇帝在那一战后收留了很多战兵遗孤，开枝散叶天边流云都是他亲自抚养长大的，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人，如今这些人大部分已经销声匿迹，谁也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为皇帝守着这江山社稷。
就连叶流云都已经消失很久了，有传闻说现在流云会的大当家就是他。
沐昭桐皱眉，心说自己年纪真是大了，怎么胡思乱想了这么多。
皇帝陛下的旨意已经传下去了，南越那片地方正式定名为平越道，叶开泰为第一任道府，白归南为第一任道丞，从京畿道调去了平越道表面上看像是平级调动，可实际上反而还降了一级。
不过对于白归南来说终究是好事，在平越道再踏踏实实干个两三年，回头调任别的地方做道府已经不会出现任何问题了。
沐昭桐更多需要思考的是白尚年的事，白尚年到底做了些什么，以至于让陛下生了那么大的气？
“沐流儿！”
沐昭桐抬起头喊了一声，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快步进来，这女人看起来个头很高，最不济也有一米七，身材修长结实，面容稍显冷傲，尤其是那一双剑眉，更是带着几分杀气。
她俯身一拜：“老爷有什么吩咐？”
“你去一趟安阳郡，看看少爷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沐流儿脸色变幻不停，犹豫了好一会儿后回答：“其实确实发生了一件关于少爷的事，只是夫人不许我们告诉老爷您知道，怕老爷您担心。”
沐昭桐脸色一白：“说！”
“少爷……少爷受伤了。”
“嗯？！”
沐昭桐猛的站起来，撑着桌面的双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片刻之后沐昭桐脸色就缓和下来，他慢慢的坐下来，缓缓呼吸：“说仔细些。”
沐流儿将安阳郡水师的事说了一遍，尽量没有掺杂个人感情在内，将事情的经过基本还原，因为她知道老爷需要最真实的东西做出判断，她作为老爷培养出来的人，首先要做到的就是不能以自己的个人情感来干扰老爷的理解和判断。
“呼……”
沐昭桐听完了之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眉角一下一下的跳动着，沐流儿当然知道老爷已经生气到了极致，可被老爷硬生生压住了，少爷就是沐家的宝贝疙瘩，老爷老来得子，如今被人破了相，老爷若是不生气那才奇怪呢。
相对来说，夫人似乎在事关少爷的事上反而更冷静些。
“夫人怎么说的？”
沐昭桐连续的深呼吸后问了一句。
“夫人说，现在朝廷里很多大事都在要紧关头，老爷稍有不慎就可能会引起陛下不悦，陛下的心思谁也猜不透，老爷也是小心翼翼，不能因为少爷的事让老爷出现失误，少爷再重要，也不如老爷重要。”
沐昭桐再次深呼吸，这么多年来他最感谢的人就是自己的夫人，在很多大起大落面前，夫人比他看的透彻，比他更冷静，有很多朝廷里他提出的建议其实都是夫人帮忙想出来的。
“夫人说的对。”
沐昭桐说完这几个字后忽然又一阵恼火，一想到说得对这三个字就不由自主的想起来昨夜里书院里那个老家伙的恶心样子。
“你还是去一趟安阳郡吧，先见见少爷，让他忍耐，不要再胡作非为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已经可以确定水师里至少有一个通闻盒……”
沐流儿脸色一变：“属下会将这件事告诉少爷知道。”
“不用急着回来，在水师看着少爷吧，他还年轻性子不沉稳，身边没有个心细冷静的女人提醒终究是不行的，你告诉他，如果他的名字出现在通闻盒里超过两次，哪怕他是我的儿子，我也保不住他。”
沐流儿脸微微一红，连忙低头掩饰。
“然后再去一趟乙子营见白尚年，告诉他不要再因小失大了！”
沐流儿：“只这几个字？”
“因小失大，只这几个字就足够。”
沐昭桐一摆手：“少爷做事还没有章法，但你不一样，军中，不能再碰那个叫沈冷的小东西，军外，我相信你有的是办法让他从少爷的世界里消失。”
“我知道怎么做。”
沐流儿垂首：“我这就去准备。”
沐昭桐沉思了一会儿后又吩咐道：“从你的贯堂口里挑选人手，不要带府里的人。”
“是！”
沐流儿答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陛下盯着水师，应该不只有一个通闻盒，陛下连庄雍都信不过，水师的水真是深不可测啊……早知道，就不把你送到水师去了，当初觉得那里好出头，现在看来，为父想错了。”
沐昭桐闭上眼睛，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沈冷这个名字。
一想到自己儿子那张漂亮的脸上被划了一刀，他的心就一下一下的抽紧，儿子一个人在江南多无助啊，而作为父亲自己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连府里的下人都比自己知道的早。
沐昭桐长长的出气，逼着自己平静下来却做不到，儿子就是他的软肋，他是大宁的三朝元老，前后辅佐了三位帝王，表面上他该怕的怕该担心的担心，可做不到处变不惊四个字怎么能有今日成就，放眼天下，心境比他稳的人真不多。
然而，儿子的事，他再怎么强大也做不到处变不惊。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沐昭桐刚要发火，看清楚来人之后立刻脸色缓和下来：“夫人，你怎么过来了，应该在屋子里好好歇着。”
沐昭桐的夫人看起来比沐昭桐要苍老一些，丫鬟搀着她坐下来随即退了出去，夫人仔仔细细的看着沐昭桐，然后摇头：“沐流儿跟我说了，所以我忍不住来看看你……多少年荣辱不惊，事关风儿你就好像暴躁的牛一样，牛很重要，是因为牛能耕田，可牛若是几次三番的撞了栅栏坏了棚舍，牛的主人就会生气。”
沐昭桐苦笑：“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只是心里恼火。”
“我记得老爷很早很早之前就说过，有才而能被人用是中流，无才但能用人是上流，有才又能用人是上上流……何必什么事都自己操心，想试探水师的深浅，让家里一个个的蹚水进去就是不理智，别忘了江南还有个不服气的世子呢。”
“他？”
沐昭桐忽然想起来，然后嘴角一勾：“还是夫人看的透彻看的远。”
那年，裴亭山带着九千刀兵横陈在长安城外，不仅仅是迎来了当今陛下，还吓跑了一个世子殿下……如今，世子已经长大成人了。

第六十三章 一个月
“原来，这就是大海。”
站在海边的沙滩上沈冷眺望远方，虽然已经对大海有过足够多的向往和猜测，可当他真的站在海边的时候，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心境越来越开阔的感觉。
他想大声喊，想深呼吸，哪怕海风之中带着一点点的腥气。
自从他杀了那几个伏击的战兵斥候之后，一路上倒是平安无事，似乎想杀他的人暂时放弃了计划，可沈冷一路上到现在都没有放松下来，他知道自己的对手有多强大，而且还在暗处。
他深深的呼吸，吸气到不能再吸进去一丝，然后吐气到似乎抽空了自己。
“求立国在哪边？”
陈冉走到沈冷身边问了一句。
沈冷伸手往西南方向指了指：“大概是那边，隔着很远很远。”
陈冉笑起来：“远不怕，我们的战船足够大，哪怕是征服海洋也不在话下。”
沈冷摇头：“大，不一定真的管用，大的不合理，反而会变得被动。”
陈冉嗯了一声：“我听说求立国的人个个都跟黑猴子似的，回头抓个活的看看到底什么样子。”
沈冷笑：“抓个黑猴子做你大师兄吗？”
陈冉：“……”
船队到了湖见道之后就停下来，不到合适的时候不方便直接进入南越那片地方，几艘熊牛战船在港口里检修，士兵们难得的轻松几天。
一直到天黑的时候沈冷还在海边站着，陈冉端着两个饭盆过来，把其中一个递给沈冷：“怎么还在看。”
沈冷嗯了一声：“我想着，我爹娘应该也没有见过大海吧，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不过替他们多看几眼也好……茶爷和先生也没有看过，我看的仔细些回头说给他们听。”
陈冉心里微微一震：“那我也多看会儿，回去说给我爹听。”
两个人在岸边沙滩上坐下来，边吃饭边看着海浪翻涌，落霞满天。
“将军他们去和湖见道战兵戊字营将军裴悲见面，据说湖见道道丞徐广安也在，大人物们今天的晚宴怕是山珍海味，也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陈冉翻了翻饭盆里的菜，实在是不合胃口。
沈冷倒是看起来无所谓，一口一口的将满满一盆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地方是到了，可要想从求立人手里搞到几艘战船没那么容易，第一是要等他们自己露面，第二是地方上的配合，第三是看大海答应不答应了。”
他看了一眼远处有个渔夫正在岸边修补渔网，起身过去和那渔夫攀谈起来，没多久两个人就聊的热火朝天，渔夫看起来谈兴很浓，也不知道沈冷是拍了多大的马屁。
很久之后沈冷才回来，陈冉问他干嘛去了，沈冷笑着回答：“了解大海。”
“了解大海？大海有什么可了解的，不过就是一片水……也就是比江河湖大一些罢了。”
陈冉笑道：“都是水，有什么区别。”
沈冷：“你撒出来的尿也是水，能一样吗。”
陈冉：“尿也是水吗？这么神奇。”
“大海的潮涨潮落，距离求立国有多远，要在海上航行几天，海会在什么时候变得狂躁起来……这些都要知道。”
陈冉耸了耸肩膀：“我觉得你就是想的太多了，开船出海，一战搞定然后回家，就这么简单。”
他指了指大海：“江水里游泳和海水里游泳，有什么不一样的。”
沈冷笑笑没说话，两个人往营地那边走。
休息了一天之后沈冷就把自己的队伍拉出来，别的队伍都在营地里睡觉的时候，沈冷已经带着人一次一次冲进海水里了，折腾了大概一个时辰后差不多都精疲力尽。
吃过早饭，沈冷开始让这些手下在浅水里一对一的训练近身格斗，结果却打的乱七八糟，海浪一下一下的冲击，站都站不稳，怎么可能打的有章法？
将军岑征在远处负手而立看着沈冷那边，眼神里闪过一次欣赏，听到脚步声后这欣赏随即消散无踪迹。
白秀走到岑征身边，笑了笑说道：“年轻人，总是精力充沛。”
岑征问：“人都走了？”
“都走了，他们都知道陛下对这次的事看得有多重，所以一再表态地方上会不遗余力的支持，然而有些事他们控制不了，那就是求立国的人什么时候来，从哪儿来，在什么地方登陆。”
“我跟裴将军提过了，跟他借兵三千，他说回去之后就会安排。”
“嗯。”
岑征问白秀：“你有什么主意？”
“地方上的人都没有什么办法，我也没有……除了等着求立国的船队出现之外，别无他法。”
“被动啊。”
岑征缓缓摇头：“领兵作战，最忌讳的就是被动。”
就在这时候岑征看到沈冷居然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了一艘渔船，十几米长，带上七八人上了船竟是往远处去了。
“他要干嘛？”
白秀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肆无忌惮了，万一遇到风浪渔船翻在海里，谁能救他们回来！”
岑征道：“或许他就是想提前感知死亡，在大海里会如何死亡。”
说完这句话之后岑征转身走了，留下白秀一个人在那发呆，他看着越来越远的渔船，嘴角忽然勾起来一抹笑意。
“提前接触死亡？”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笑的很开心，看渔船消失的方向眼睛都眯了起来，那眼神之中有对沈冷的欣赏，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在沈冷带兵训练半天之后，校尉王根栋带着其他两团士兵也加入进来，照葫芦画瓢，沈冷怎么带兵训练他就怎么训练。
除了他们这一标营的人之外，另外那个标营的人始终都没有离开营地，只是在营地范围内例行训练。
“他们那叫训练？”
在营地里训练的士兵哼了一声：“我看着倒更像是打着训练的旗号在玩呢。”
“就是，看他们那一个个在海水里扑腾，玩的不亦乐乎。”
“看着吧，早晚将军得处置他们。”
“可我怎么觉得在海水里扑腾一阵子很好玩？”
“所以说他们那根本不是训练！”
这个标营的校尉叫邢上行，是岑征手下的老人了，本来岑征南下的时候打算全部都带自己的人，可庄雍没答应，调派了王根栋那个标营给他。
“由着他们胡闹去吧，他们不是将军的兵，将军也不好太严厉，可这对他们来说不是好事，放纵去吧，咱们却不能丢了训练。”
邢上行大声提醒着手下人：“注意阵列！注意阵列！我说了多少次了，战兵的阵列是杀敌制胜的关键，你们怎么还这么散乱！”
王根栋带着沈冷和另外两个团率从营地里经过，邢上行白了他们一眼：“看起来王校尉练兵很上心啊。”
王根栋嗯了一声：“不如邢校尉，看邢校尉手下人这阵列真稳，佩服佩服。”
邢上行：“你这是水战打完了要回去睡大觉了吗？”
王根栋耸了耸肩膀：“将军传我们过去。”
邢上行笑起来：“将军一定是夸你练兵有方。”
他看向沈冷：“尤其是你，练的不错。”
沈冷抱拳：“多谢校尉。”
邢上行心里那叫一个开心，心说这白痴连自己什么话都听不明白还谢谢我呢，哈哈哈哈……
王根栋带着三个团率进了中军大帐，岑征示意他们把门帘关好。
“你们快整整一天了，带着人不是坐船在水上晃荡，就是在海水里扑腾，想做什么？”
他瞪着王根栋问了一句。
王根栋回答：“团率沈冷提醒卑职说，临海之战，必须让士兵适应海水，如果在海水里站都站不稳，如何厮杀？海浪不同江河，借来渔船是为了让手下人尽快在海浪中也能在船上平稳行走。”
“沈冷提醒？”
岑征看向沈冷：“你管的事很多啊。”
沈冷回答：“卑职管的事不多，只一件。”
“哦？哪一件？”
“把卑职带来的人都活着带回去。”
岑征脸色一变，啪的一声拍了桌子：“你倒是牙尖嘴利啊，整个水师里就你本事大对不对？还把人活着带回去……你的意思是，本将军没有那个本事把人活着都带回去？”
王根栋连忙解释：“将军，他不是那个意思。”
“你闭嘴！”
岑征抓起桌子上好像是一本书似的东西砸在王根栋身上：“我没有和你说话，也没有给你说话的权力！”
王根栋肃立：“卑职记住了。”
岑征从桌案后边走出来，围着沈冷走了一圈：“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吊儿郎当的兵，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本事？”
沈冷站在那挺的笔直，却没有说话。
岑征冷笑着说道：“不服气？不服气就拿出来自己可以不服气的本事……你不是觉得自己行吗？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这次南下是为了带回去几艘求立国的战船，听说这个建议还是你给提督大人的，所以把差事交给你也算是理所当然。”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去搞来一艘求立国的战船回来，当然如果你承认自己没本事可以放弃，我是不会怪罪你的。”
“好。”
沈冷居然点了点头：“卑职领命。”
岑征哈哈大笑：“行啊，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我就等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内若是没有带回来一艘求立国的战船，那就别怪我军法无情了。”
沈冷：“卑职有一个请求。”
“说吧。”
“谁也不许插手，卑职自己去想办法。”
岑征一皱眉：“本将军也不能？”
沈冷点头：“将军也不能，若是一切交给卑职去处理，卑职依然没能完成任务的话，将军再处置卑职的时候也好做些。”
岑征气的脸色发白：“好好好，好一个猖狂的团率大人……我就给你这个权力，到时候做不到，我看你怎么说。”
沈冷肃立行军礼：“谢将军！”
岑征一摆手：“都滚出去吧，不想看到你们。”

第六十四章 海之初战
沈冷一弯腰把之前岑征用来砸王根栋的那本书捡起来，出乎预料的没有还回去，而是自己拿着走出了军帐。
出了门之后王根栋很好奇那是什么，沈冷递过去给他看了看，那是一本县志，本地仰承县的县志。
“你拿这东西干嘛？将军倒是没喊你送回去。”
“本就是要给咱们的东西，送什么。”
沈冷一边走一边翻开县志：“仰承县各村镇都有详细的记录，人口分布，最主要的是上面有简略的地图。”
王根栋之前根本就没有留意这个东西，不得不对沈冷刮目相看。
“你是说这是将军故意给咱们的？”
“给我的。”
沈冷停下脚步：“校尉，这件事暂时交给我去办，我估计着戊字营的人，地方官府都会争着去办，这个功劳谁都想要，那边的校尉邢上行也盯着呢，校尉这些天就带着人训练，我带几个人出去摸摸情况。”
王根栋皱眉：“你连自己人都信不过？”
“不是信不过，前几天不会有什么行动的，我只是带人把附近的地形，求立国的人行动有没有什么规律这些事搞清楚，如果我准备好了的话，会立刻告诉校尉。”
王根栋叹了口气：“冷子……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沈冷耸了耸肩膀：“其实归根结底就一个人。”
王根栋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队伍之后沈冷把王阔海杜威名陈冉几个人叫来，又挑选了七个身手比较好的战兵临时组成了一个十人队，当天夜里就离开了营地。
这一走就是五天，五天之后沈冷带着人回来的时候十一个人晒的跟黑猴子似的，陈冉也算是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
可他们只在营地里停留了半日，补充了装备之后再一次离开，营地里不少人等着看他们笑话，尤其是邢上行那些人，在他们看来一个月之内凭着沈冷那一百多号人能搞到一艘求立国的战船那才是天方夜谭呢。
沈冷带着十人队这次离开之后借了一艘渔船直接出海，这次的渔船比较大，有二十几米，沈冷王让手下人全都穿了老百姓的服装，剩下的人藏了起来。
“咱们用了五天的时间找附近很多人打探消息，得到的基本上都差不多，求立国的船队不会贸然登陆上岸，他们对大宁的战兵怕到了骨子里，除非是有必胜的把握，不然连近水都不随便靠近。”
“渔民们说，求立国的战船很多时候都是三艘为一队在附近海域拦截渔船商船，他们不但劫掠大宁的商船渔船，连他们本国的都劫。”
“咱们这完全就是碰运气，虽然渔民说这一段日子应该没有海迅，正是求立国那些海盗横行无忌的时候，可茫茫大海哪有那么侥幸让咱们遇到。”
杜威名紧张的看了看四周：“咱们只有这一条小船十来个人，真遇到了只怕不是侥幸，是不幸了。”
“渔民说再往前就是求立国海盗出没最频繁的地方，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那么神通广大，只要有渔船商船经过，基本上他们都会杀出来。”
沈冷把那本县志打开，指了指一个地方：“这个小岛，距离仰承县大概一百里左右，县志上记载这个小岛人迹罕至，因为小岛上有一种很奇怪的野兽出没，看不到东西，原来那些到远海捕鱼的渔民会把那个小岛当做休息的地方，从十来年前开始，那小岛上的怪物就出现了，凡是夜里住在那小岛上的渔民都会被杀死，死状凄惨。”
沈冷道：“咱们带的淡水和食物基本上没问题，就去那个小岛看看情况。”
杜威名道：“如果靠近小岛的船都会被发现，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个小岛已经被求立国的人占了，他们在小岛上修建了瞭望塔，大海上一眼能望出去很远，再有千里眼的话，咱们还没靠近就会被发现。”
“那就跑。”
沈冷：“你说的没错，我也怀疑那个小岛被求立国的人占了，不管咱们能不能登上海岛，只要被发现了，就说明那个小岛上有问题。”
正说着，忽然站在桅杆上的陈冉吹了一少口哨，伸手指着正前方：“有船！”
“几艘？！”
“还看不清楚，不低于三艘。”
“怎么办？”
杜威名觉得自己紧张起来，这次要面对的是求立国的人，不是本国的水匪，求立国的水军一直宣称他们在海上无敌，沿海附近的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也怕之入骨，传闻中那些家伙个个灵活如猿猴，杀人如麻，下手极为凶残。
“等一会儿。”
沈冷下令：“现在把船头调转过来，等到能看清楚那些船上的旗号再说。”
众人合力将船调头，陈冉在桅杆上大声喊道：“就是求立国的战船，我看清楚旗号了，三艘，速度很快！”
沈冷立刻下令：“全速往回走！”
藏起来的士兵们也不敢藏着了，全都开始摇船，这渔船虽然算不上有多小，可是全靠人力，除了陈冉在桅杆上观察情况，十个人奋力划动。
幸好出来的不算太远，十个人体力上也不是什么问题，所以回程的速度很快。
然而，他们却发现求立国的战船接近的速度更快，快的离谱！
这些人都是水师的精锐，对于水师之中几种战船都极为了解，正因为如此他们确定了一件事，大宁水师的战船比求立国的战船速度上慢的多！不是差了一点点的那种慢，毫不夸张的说，一同起航，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水师的战船就会被彻底甩开。
“战船规模比熊牛小，比飞鱼大，目测能有四十多米！”
陈冉在高处喊：“速度太快了，用不了多久咱们就会被追上！”
“大家加把劲！”
沈冷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句，所有人都发了狂一样摇浆，可是距离还是在不断的缩短。
“目测千米！”
“目测八百米！”
“目测五百米！”
“目测三百米！”
陈冉的声音一声一声的传来，嗓音都开始发颤了。
他们回头看，已经能看到求立人站在他们的战船上挥舞着弯刀嗷嗷的叫着，还没有开打他们就已经展现出了胜利者的姿态。
“宁人，放弃吧，你们逃不掉的！”
“你们这些宁人在海里就像是软脚蟹，乖乖的停船还能让你们死的体面些！”
那些求立国的人说话和宁人语言一样，只是带着些别扭的口音。
沈冷看过的县志上记载，传闻求立国的皇帝原本是大楚时候湖见道息东道那一代的流寇，大楚快灭国的时候宁军横扫这两地，对这些流寇杀的太狠了，他们惧怕之下就驾船南下，在海域之外建立了求立国。
当地人没能挡得住那些流寇的冲击，流寇的头目阮鄂是求立国开国皇帝。
所以沈冷在刚看到县志的时候还迷茫过，为什么求立国的船会不一样？
“一百米！”
陈冉的嘶吼声中带着一股恐惧，难以抑制的恐惧，而此时沈冷他们的战船距离岸边最少还有十余里远的距离。
“发讯号！”
沈冷大喊一声。
早就把信号准备好的王阔海立刻点燃，那是一个很大的烟花，点燃之后打上了高空，炸开的烟花即便是在白天也显得十分醒目，而且声音很大。
“小心！”
就在这时候陈冉忽然大喊了一声，紧跟着就看到一条巨大的锚枪从求立国的战船上激射过来，求立国战船船头上有一架类似于弩车似的东西，将带着粗绳的锚枪打过来，砰地一声直接将沈冷他们的船尾击穿，锚枪打进来后卡在那，后面求立国的战船骤然减速！
嗡的一声！
沈冷他们的船被拉的一小半翘起来，船上的人全都翻到在地。
“盾！找盾！”
沈冷抓着船舷稳住，一把抓住一面巨盾，这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在船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士兵们纷纷抓起来巨盾凑在一起。
“陈冉下来！”
“知道了！”
陈冉从桅杆上滑下来，抓了一面巨盾就和其他人蹲在一起。
才刚蹲好，一片箭雨就落了下来，如果不是提前想到了这种可能而准备了这将近一人高的巨盾，只怕所有人一瞬间就都被射成刺猬了。
噼噼啪啪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对方显然也恼了火，羽箭不停的射过来，只几分钟的时间沈冷他们的巨盾上就插了一层白羽。
“上他们的船！”
沈冷听到了求立人的喊声，显然羽箭没作用后敌人只有这一个选择了。
他把盾阵打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看，远处的求立人开始往这边抛投绳索，绳索上有挠钩，砰砰砰的抓在船舷上然后绷紧，那些求立人顺着绳索直接滑了下来，速度快的令人震撼。
他们嘴里叼着弯刀，落在船里还嗷嗷的叫唤着。
“杀！”
沈冷忽然一声暴喝，蹲在那的士兵们同时站了起来，左手把盾举高，右手的横刀同时劈了出去……这条船本来就不是很大，容求立人的地方就更不大了，只上来八九个人而已，他们本以为是宁国的渔民，哪里想到会是正经的战兵。
只一轮，上了船的求立人全部被砍翻。
如果不是沈冷在之前强化训练了一阵子，水师的人在这摇摆的海面上可能都站不稳，此时此刻，士兵们才真正感受到沈冷那看似凶残的训练真正意义所在。
“弄死他们！”
“把他们都活剐了！”
“杀死他们！”
三艘战船上的求立人全都炸了，挥舞着弯刀，似乎下一秒就要全都扑过来一样。
又是一阵羽箭飞来，沈冷他们再次蹲下来组成盾阵，箭羽虽凶残，可是不可能打透盾阵，求立人似乎一时之间也没了办法。
“撞沉他们！”
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喊了一句，沈冷他们的心同时往下一沉。
什么都不怕，就怕对方耍无赖。
就在这时候，远处有大宁的战船开过来了。
“撞沉他们的小船，然后撤回去！”
求立国的人似乎也发现了那几艘战船的不同之处，没敢硬战，再说此地距离岸边并不是很远了，对他们不利。
“跳！”
沈冷一声暴喝，然后第一个跳了下去。
所有人跳船，这也是沈冷提前就猜测过的结果之一，所以跳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松开手里的巨盾，这是带盾的第二个用处。
一艘求立国的战船狠狠的撞过来，砰地一声将沈冷他们的小船撞翻，岂止是撞翻，差一点就拦腰撞断了。
沈冷他们全都进入了水中，求立人又是一阵羽箭乱射，然后调转船头走了。

第六十五章 将军笑
六艘大宁水师的熊牛再加上湖见道的一些小型战船十余艘组成的舰队朝着这边支援过来，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沈冷带人回去的时候就找到了校尉王根栋，告诉他去找将军岑征，一旦看到信号就立刻带着人赶过来。
求立国的战船只有三艘不敢恋战，撞翻了沈冷他们的渔船之后随即调头离开，全速之下，没多久就把水师的船队甩得远远的。
校尉邢上行立功心切下令战船追击，可是只追了一炷香的时间，连对面的桅杆都快看不清楚了，风里依稀飘荡着求立人嘲笑的声音。
岑征下令立刻把海里漂浮着战兵救援上来，若非这些士兵按照沈冷的吩咐死死的抓着巨盾不松手，怕也会有人被海浪吞噬。
可是救上来的人数不够，岑征等人都救上来就开始寻找沈冷，结果没在，非但沈冷没在，王阔海杜威名两个人也没在。
“给我捞！”
岑征冲到船舷边往下一指：“派人下去给我捞，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嗓音微微发颤。
“等下等下！”
小胖子陈冉湿漉漉的跑过来，抱拳道：“沈冷让卑职跟将军说件事，请将军附耳过来。”
岑征将信将疑的过去，陈冉在他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什么，听完陈冉的话岑征眼神一凛：“胡闹！”
陈冉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卑职也劝不住他。”
岑征看向求立人退走的方向，两只手紧紧的抓着船舷。
求立国的三艘战船全速撤离，没多久就彻底把大宁水师的战船甩在后面，求立人站在船尾一阵欢呼，挥舞着弯刀的样子无比嚣张。
其中有一艘战船上还挂着沈冷他们那艘几乎破碎的渔船，那锚枪卡在渔船上，求立人自然舍不得将粗绳切断，就这么一直拉着走。
渔船下面，沈冷和杜威名王阔海三个人用腰带把自己绑在那，借着渔船的遮挡，时不时的出来缓口气。
战船一直往西南方向前进，沈冷他们在水中泡的时间太长，以至于皮肤都出现了很严重的反应，可三个人知道这会儿已经没有放弃的可能了。
好不容易熬到求立人的战船速度降低下来，沈冷偷偷往前看了看，海岛已经就在眼前。
战船在距离海岛大概五十米左右下了船锚，再靠近的话怕是战船就会触礁搁浅，沈冷他们三个解开腰带潜泳到了战船下边，没多久就听到扑通扑通几声水响，三四个求立人游过来把锚枪从渔船上摘下来，然后游向岸边。
沈冷他们三个又在水里泡了将近半个时辰，他们扶着船底露头在水面上也不用担心被发现，船上的人往下看根本看不到。
等到天黑了之后三个人才游到了岸上，之前观察过，在海岛上确实有一座木塔，至少有三十米高，木塔上有几个人往四周远望，如果不控制高塔，大宁的战船离着很远就会被发现。
上了岸之后三个人躺在沙滩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身上被泡的已经出现严重的浮肿。
“那边！”
沈冷指了指远处依稀可见的一块礁石，三个人爬起来快速移动过去，那里正是瞭望塔的死角，蜷缩在一起好一会儿才回暖，三个人翻出来油纸包着的干粮，发现已经泡的没法吃了。
“忍忍，忍到后半夜。”
沈冷让王阔海和杜威名两个人靠在一起取暖，他一个人悄悄爬到礁石外面观察，海岛上灯火星星点点很稀疏，显然是为了不被发现，求立人也不敢太过招摇。
好一会儿之后沈冷才爬回来，压低声音说道：“巡逻的求立人大概一炷香过去一次，咱们有足够的时间冲进那边的林子里，一会儿跟着我往林子里跑，进去之后你们俩给我守住木塔下边，我上去把木塔上的瞭望手干掉，夜里咱们的人过不来，茫茫大海，来的时候方向偏差一点就有可能会错过海岛，所以我让陈冉告诉岑将军，在天色微明的时候进军，我得守住瞭望塔。”
“团率！”
王阔海一把拉住沈冷的胳膊：“你小心点。”
沈冷咧嘴笑了笑，牙齿很白很干净，笑容也很干净。
“放心吧，我的目标可不仅仅是做个团率。”
过了一会儿看到求立人的巡逻队走过，沈冷算计着时间，然后拉了王阔海一下：“走！”
三个人快速的冲过沙滩然后进了那片不大的林子里，这里的树木和北方甚至江南的树木都不一样，很直又没有多少枝杈，并不是很容易藏起来，幸好天色太黑，也不会有人想到他们居然悄悄跟了过来。
沈冷停下来之后对他们俩点了点头，然后迅速的靠近木塔，一个人爬了上去，动作快的犹如一只上树的猎豹。
天还没黑的时候沈冷观察过，瞭望塔上至少有五个人，他现在很冷也很饿，泡的时间太长又影响了出手的速度，所以要想干掉五个求立士兵还不被发现，难度很大。
沈冷悄悄的接近了塔顶，抬起头顺着缝隙往上看，能看到两个求立人靠坐在上面休息，感觉应该还有两三个人站在那往四周看，这深夜里当然看不到什么，可是他们却丝毫不敢放松。
塔顶不小，至少能容纳十几个人，白天的时候应该还有弓箭手在这上边，沈冷攀着边缘转了小半圈，到了那两个睡着的人外边，深吸一口气后猛的翻上去，迅速的伸手捂住其中一个人的嘴巴，匕首切开那人的咽喉，下一秒他如法炮制切开了另外一个睡着的人咽喉。
不远处那个举着千里眼往远处看的求立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只看到一条胳膊伸了过来，那只手上握着的匕首噗的一声戳进他的咽喉之中，他连一个音节都没能发出来。
沈冷把背后的黑线刀抽出来，这黑线刀太沉重，之前就因为它沈冷好几次险些坠进海水里，可让沈冷把刀扔了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刀光一闪，黑线刀直接扫开了一个求立人的脖子，人头随即飞了上去，沈冷一个跨步到了最后一个求立人身前，在那人张开嘴巴即将喊出来的时候，一刀从那人嘴里戳进去，从后脑戳了出来，刀子一转，那人立刻就死了。
沈冷把五个人的尸体堆在一起，发现还有不少吃的，他居然还有力气爬下去给杜威名和王阔海送了一些，交代他们俩吃饱了之后就朝着停在几十米外的求立战船游过去，趁着船上没人进去躲起来。
等待是最难熬的，尤其是在这么累的情况下，想不睡着都需要付出极大的毅力。
沈冷靠在那抬着头看着满天星辰，想到了李土命。
“我果然是没有命星的，做不了万户侯，团率是有命星的，我看到了，真好。”
陈冉把李土命临死之前说的这句话告诉沈冷的时候，沈冷感觉自己的心被割了一刀似的。
他拼尽全力的去训练那些士兵，可他不是神仙，做不到手下人在战场上一个都不牺牲。
“大家都拼了命的活下去吧，没有命星，我就带着你们硬抢别人的，抢过来挂在你们自己头顶上……”
沈冷长长的舒了口气，转而看向那最大最圆的月亮。
“茶爷应该睡了吧……半年时间啊，可得抓紧赶回去，茶爷说我回去晚了她就找别人生孩子……太可怕了。”
“以后和茶爷有了孩子取什么名字呢？我叫冷她叫茶颜，叫冷茶？不好不好，我喜欢茶爷笑的样子，叫冷笑？啊呸……”
“先生难道真就没有一个喜欢过的女子吗？回头要是找个师娘的话，生个小孩儿……那我和茶爷就有的玩咯……”
沈冷自己把自己说笑了，往下看了看，没有人注意这边。
“长宁？”
沈冷忽然想到这两个字，长久的长，大宁的宁，似乎寓意不错哦，于是他决定以后若是和茶爷有了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沈长宁。
虽然现在不是严冬而是初秋，可海岛上的长夜显得格外冷，沈冷蜷缩在木塔上，时不时就要搓搓手脚。
天好像白了一些，沈冷起来在木塔上开始蹲跳，连续做了几十次后身体逐渐回暖，站起来往远处看，依稀看到了一片桅杆。
沈冷笑起来，自言自语。
“成了！”
这个时间求立人睡的还很香甜，等到巡逻队发现大宁水师战船靠近的时候已经晚了，沈冷在木塔上用求立人的弓射死了一个准备吹响示警号角的士兵，又为大军拖延了一点时间。
终于有人喊叫起来，求立人在睡梦之中惊醒，冲出营房的时候水师的战兵已经有一部分上了岸，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家伙跑起来有些可爱，他叫陈冉。
当大宁的战兵双脚踏上陆地，还有什么能阻挡他们？
沈冷甚至都没有从木塔上下去，站在那朝着自己的同袍招了招手，然后就一屁股坐下来靠在那傻笑，笑的脸上肌肉都快抽筋了。
战斗结束的很快，这海岛上有六七百名求立士兵，在海岛另外一侧有两艘战船，只有百十人驾着那两艘船逃了出去，剩下的五百余被斩杀四百多，抓了七八十个俘虏留着还有用。
岑征爬上瞭望塔，听到了一阵阵轻轻鼾声，他站在那低头看着沉睡的沈冷，那般蜷缩着睡应该很不舒服吧。
将自己的将军大氅解下来给沈冷盖在身上，转身，面朝大海，手扶着腰间佩刀的将军亲自为沈冷站岗。
铁盔上红缨飞舞，将军嘴角带笑。

第六十六章 体面死法
三艘求立国的战船被拖拽回湖见道的海港，队伍被立刻集合起来要求随时准备离开，求立人当然会猜到宁人抢夺他们战船的目的是什么，这三艘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求立人再抢回去。
绝大部分士兵都被要求留在熊牛战船上，在海港外面布防，在水师准备撤离的这段时间内，戊字营和湖见道找来的工匠全部进入了求立国的战船之中，就留在船里手绘，他们得到命令会随水师北上，在未来一年之内可能都不允许回家，要在安阳郡船坞里配合打造新的战船。
留在岸边营地里的人很少，校尉王根栋奉命带着三个十人队在营地外面四周设防，没有将军岑征的军令任何人不准出入。
而岑征的亲兵队在军帐外面围了一层，刀已出鞘，如临大敌。
从五品参将白秀走到军帐外面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这戒备森严的场面有些疑惑，他问了岑征的亲兵队正发生了什么事，那队正只回答了一句将军在里面等你。
白秀脸色微变，撩开帘子进入军帐后发现里面只有两个人，岑征坐在主位上，沈冷站在门口不远，依然是满脸的疲倦。
沈冷还没有来得及回去洗个澡换一身衣服，身上是一种很浓的腥臭味，在海水里泡了那么久，再加上汗味血腥味，不浓才怪。
“将军，这是怎么了？”
白秀笑着问了一句：“难道还怕咱们这军营里有求立国的人？”
岑征也笑：“倒是不怕有求立人，怕的是有人比求立人心更黑。”
岑征指了指椅子：“有件要紧事，坐下说。”
白秀道：“不坐了，站着听将军吩咐就是。”
岑征：“你还是坐下吧，我怕你一会儿站不稳。”
白秀眼神一凛：“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岑征似乎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在军中人缘也不算好，用王根栋的话说他就是一个一门心思往上爬的俗人，因为出身寒门所以格外在乎自己拼了命得来的地位，为了爬的更高甚至不惜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可是此时此刻的岑征，笑起来的样子却好像完全不是他一样。
“前些日子沈冷带着他的人在海边训练的时候，你问我，说沈冷带人坐渔船出海是要干嘛？我是如何回答你的？”
白秀：“将军说，他是在提前接触死亡。”
“是啊……还真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岑征拍了拍手，外面亲兵队正押着几个人进来，看装束都是本地的百姓，不过总让人觉得有些怪异，偏偏又一时半会儿的想不到这怪异在什么地方。
“沈冷。”
岑征叫了一声。
沈冷肃立：“卑职在。”
岑征指了指那几个被亲兵押进来的百姓：“你看他们有什么不妥之处？”
沈冷看了两眼后回答：“不是本地人，常年打渔的人肤色哪有这么白的，站着的时候右肩要比左肩低，那是长时间握刀的习惯。”
岑征嗯了一声：“白将军怎么看？”
白秀没有回答，立刻转身要走，可是才转身，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岑征忽然动了，当岑征动的那一刻沈冷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心说果然自己对这个世界上习武之人的判断还是太肤浅了。
快！
无法相信的快。
岑征的双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身子向前冲出去，双脚在桌子上一蹬，半空中翻了个身，距离计算的恰到好处，手肘向下狠狠的砸在白秀的后颈上，白秀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电光火石。
沈冷忍不住去想，若自己也这样做的话，能不能比岑征更快？
若自己站在那个位置，能不能挡得住这一击？
岑征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白秀：“你那天听我说完之后就派你的人出去，假扮成渔民，买了一艘船，还重金雇佣了十几个本地渔民，你想等着沈冷出海的时候撞翻沈冷的船，把他杀死在大海之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干干净净。”
他缓步走回去坐下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咱们来的半路上，宁武县袭击官补码头的那些人和你也有关系，杀了士兵李土命的人，和你的关系最密切，知道我怎么看出来的吗？沈冷带着那些人的人头回来，你的脸色不对劲，然后你让沈冷把那几颗脑袋埋了……沈冷说什么来着？”
他看向沈冷。
沈冷回答：“大宁的军人，容不得仇人入土为安。”
岑征嗯了一声：“这才是大宁军人应该有的态度，而不是你当天的表现。”
岑征摆了摆手：“沈冷你先回去吧，把你留下只是想让你看看，有些人表面上看起来很温和，但骨子里如毒蛇。”
沈冷肃立：“卑职知道，宁武县官补码头将军让卑职带着人去突袭水匪营地，就是想看看谁会给那些人送信吧。”
岑征笑起来，点了点头：“我只对白秀一个人说了。”
沈冷继续说道：“将军看起来似乎是看不上卑职，甚至有些针对卑职，可卑职知道，将军对卑职很照顾。”
“知道就好，回去之后记得跟提督大人说一声谢谢。”
岑征道：“你先回去吧。”
沈冷肃立行礼，然后出了军帐，外面阳光明媚，有些刺眼。
岑征让亲兵把军帐的门帘关好，他看了一眼挣扎着坐起来的白秀：“已经到了从五品，何必再做那样龌龊的勾当？我知道你们湘宁白家近些年崛起的很快，以你们家族的力量捧你做到从五品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可能你这样的人和我这样的人对于官职的理解永远都不一样吧。”
白秀笑起来：“所以呢？将军想怎么样？将军只比我高半级，你没有处置我的权利，大不了把我关起来押送回去，就算是提督大人也没有直接处置我的权力，得知会吏部和兵部……”
岑征坐在那摇头叹息：“这就是你们这样的人最后的嘴脸了吗。”
他站起来走到一边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捧着一个红木木盒出来放在桌子上，当白秀看到那木盒的时候脸色一瞬间就变得惨白无比，仅剩下的那一丝丝被假装骄傲冷静遮挡住的求生欲望也烟消云散。
“通……通闻盒！”
“是啊，想不到吧？”
岑征打开通闻盒，从里面取出来一张纸展开：“我当然不能把你怎么样，你说的没错，我只比你高半级，提督大人也不能直接把你怎么样，可陛下呢？”
他走到白秀身边，把那张纸递给白秀：“如果你死的不够体面，白家脸上不好看，提督大人的脸上不好看，吏部兵部都不好看，然而这些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的脸上不能不好看，你得谢谢沈冷……沈冷给了你一个体面死的好借口，我们和求立人打了一仗。”
白秀拿着那张纸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抬起头看看岑征又低头看看那张纸，嘴唇都变得有些发紫。
“还有件事得告诉你，白尚年被陛下降一级罚俸三年，如果他足够聪明的话就应该知道陛下为什么要罚他，如果他不够聪明的话，得到你的死讯，他也会明白的。”
岑征坐下来缓了口气，脸色也平和了不少：“为了一个沈冷，值得吗？”
白秀摇头：“确实不值得，完全不值得。”
岑征嗯了一声：“你我在军中协作多年，纵然算不得知己也算得上朋友……我会为你上请军功，史官会把你的名字记下来，没有一丝瑕疵。”
白秀深呼吸，大口大口的深呼吸，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谢谢。”
他看了看身边岑征亲兵的腰间佩刀，沉默片刻把刀子抽出来架在自己脖子旁边：“最后有件事想问将军……为什么，你会有通闻盒？”
岑征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回答：“你听过开枝散叶天边流云八个字吗？”
白秀先是楞了一下，然后释然：“怪不得，你是哪个？”
岑征道：“你知道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吗？我可能是任何一个，也可能任何一个都不是，你要明白，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通闻盒。”
白秀点头：“有理。”
然后他横刀自刎，丝毫也不拖泥带水。
岑征吩咐亲兵：“把人抬出去吧，然后让人都知道，之前的激战之中将军白秀受了伤，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是！”
亲兵们过来将白秀的尸体抬了出去，大帐里只剩下了岑征自己。
岑征的手轻轻的抚摸着通闻盒，眼神迷离，自言自语的说道：“开泰哥哥就要来南边做第一任平越道道府了，可惜，没机会见上一面……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大帐外面，亲兵们押着那些装扮成渔民的人跪下，一排亲兵手起刀落，人头掉下去，血流如注。
很快，尸体被亲兵们抬走，只剩下沙子上那褐色的血迹。
岑征走出军帐抬起头看了看，蓝天白云，晴空万里，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看着那一望无际的大海，心情也变得舒畅了不少。
他走到军营门口的时候，看到了远处那个少年正在拎着一桶水往自己身上浇，那少年的后背上有一道一道的旧伤疤痕，这让岑征有些不解……那家伙进入水师之后虽然受过伤，可哪里会有那么多？
他不会想到，在道观里那将近四年的时间，沈冷经历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磨练。
不是训练，是磨练。
沈冷如魔鬼一样训练他的兵，为的是不让自己手下人轻易的死在战场上，沈先生比沈冷还要魔鬼，因为他绝对不允许沈冷死掉。
而那个假装面冷的少女，多少次躲在自己房里掉眼泪，走出房门的时候又是一脸演技拙劣的无所谓。
就因为岑征这稍稍驻足，沈冷猛的回头，那是一种天生的敏锐警觉。
他看了岑征一眼，这一眼让岑征心里一紧。
那一眼，不似豺狼虎豹，远胜豺狼虎豹。

第六十七章 破甲与驴肉汤
六艘熊牛分开两队，前队两艘后队四艘将三艘求立国的战船夹在中间开始北归，因为走的很急，以至于闻讯前来相送的戊字营将军和湖见道官员都没有见着岑征他们。
岑征本来预测求立人不会这么轻而易举放弃三艘战船，可是仔细一想，求立国要想调集大批战船从本国出发再到湖见道这小小海港，至少需要五天以上，有这个时间水师船队早就已经往北走了很远了。
三艘求立战船中，工匠们吃住都在里面，醒了就开始绘图，累了就睡，有专人伺候他们的饮食。
还有那些求立人俘虏，只不过他们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沈冷站在船头看向远方，不由自主的去想岑征为什么敢杀死白秀？
水师之中的博弈，看起来真的没有那么简单啊。
距离沈冷很远很远的亭台山上，沈先生和茶爷已经在这停留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来茶爷受益匪浅。
楚剑怜的剑法，让茶爷感觉自己舞剑简直就像是小孩子挥舞着一根木棍在过家家一样。
看完了茶爷练剑，楚剑怜嘴角微微一勾：“是个好苗子，不是寻常的好。”
他应该和沈先生年纪相当，可看起来似乎比沈先生要大几岁，虽然面容不显老态，鬓角却已雪白。
这是一个完美的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的男人，不管是身高，身形，面容还是谈吐学识，又或是武艺都让人无可挑剔。
而且他身上有一种似乎浑然天成的贵气，哪怕他再平易近人，也会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沈先生坐在那品茶，笑着问道：“刚来的时候你说让她跟你学剑半个月，半个月若是你满意就把那把【破甲】给她，现在半个月已经到了，我可不信你能昧着良心说出来不满意三个字。”
“不满意。”
楚剑怜的回答简单干脆。
沈先生险些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你还想怎么样？”
楚剑怜道：“我不满意的，不是她的天赋，不是她的毅力，也不是她的进步，而是她的态度……我不信你没有看出来，这半个月来她一直心不在焉，尤其是后来这几天，哪怕练剑的时候也总是分神，若她可以入忘我境，剑术提升就会更大。”
“一个对剑态度不端正的人，纵然天赋再好，我也不想把破甲给她。”
沈先生叹了口气：“也罢，那我们今日就告辞了。”
“为何？”
“若再不走，她会剪我的衣服。”
沈先生有些无奈的说道：“她的心早就不在这亭台山，再留下也没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回家里去安静等着。”
楚剑怜微微皱眉：“这就放弃了？可不像是你沈小松做出来的事。”
沈先生耸肩：“我想过偷走的，奈何打不过你，也跑不过你。”
楚剑怜笑起来：“还算你有自知之明。”
沈先生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茶儿，回屋去收拾东西吧，咱们今天就启程回安阳郡。”
砰地一声，那柄剑戳在远处的大树上，直接透木而过。
再看时，哪里还有那丫头的影子，已经冲进房间里收拾东西去了。
楚剑怜走到那棵树边上看了看……这棵树足有一尺多粗，那丫头一掷之力竟是让剑将树刺穿，这半个月来她都没有展现出过如此的爆发力。
茶爷脸红扑扑的，乱七八糟的把自己的衣服装进藤箱里就算是收拾了，然后扛着箱子出来：“先生，你怎么还没有去收拾？”
沈先生慢悠悠的起来，看向楚剑怜：“那个，临走之前不送我一些礼物？你藏着的那几罐好茶分我一半吧，剑我不强求，茶不给不行。”
楚剑怜：“我若不给呢？”
沈先生：“我都这个年纪了，若是为了几罐好茶就撒泼打滚哭哭闹闹显得多不好，日后还怎么相见？你人又大度，定是看不得我一把年纪还丢脸的，勉强给了我也是给，还不如现在干脆些给我，我念你三辈子的好。”
楚剑怜：“不要脸。”
沈先生：“谢谢。”
楚剑怜回屋里去，不多时捧着两个木盒出来，其中一个很长，另外一个是茶盒，当沈先生看到那长长的剑匣就笑了，若一只老狐狸。
楚剑怜将茶盒扔给沈先生，沈先生一把接住打开来看了看，里面有六罐封好的茶叶，显然楚剑怜早就准备好了，六罐，差不多就是楚剑怜收藏的这种茶叶全部的分量了。
沈先生从里面取出来四罐放在石桌上：“我哪有这么贪，我带走两罐，一罐自己留着喝，一罐让他傻小子送给庄雍还人情。”
想了想，然后又取了一罐放回茶盒里：“还是多拿一罐吧。”
楚剑怜叹息：“我有一张三石半的铁胎弓，弓开满月照着你脸射一箭也未必能把你脸皮射穿。”
沈先生：“我可不赔你的箭。”
楚剑怜笑了笑，双手捧着那剑匣转而看向茶爷：“我半生至此一共有三柄剑，一为破甲，一为承天，另外一把名字说不得……这剑匣里就是我年轻时候所用的破甲，你虽然是个女子，但年少气盛，锐意比寻常男子还要锋利，破甲予你不辱没了它……但，你需回答我一个问题，若我不满意，这剑我不能给你。”
茶爷俯身一拜：“请楚先生问吧。”
楚剑怜缓了一口气后认真问道：“你为谁学剑？”
茶爷没有思考直接回答：“为他。”
楚剑怜微微皱眉：“想仔细些。”
于是茶爷好歹想了想，回答：“为他。”
楚剑怜面露失望之色，沈先生的手心里也已都是汗水，他知道楚剑怜已经失望，一个剑客哪有为别人练剑的，剑客心中只有剑和自己，茶爷连续两次的回答楚剑怜都不满意，这把破甲怕是拿不回去了。
楚剑怜似乎没有放弃，看着茶爷的眼睛说道：“你应该明白，这天下习武之人第一目标皆是强己身，然后是安天下，你为别人学剑，是对剑道的也是对你自己的不尊重，若你能改变态度为自己学剑，这破甲我便送你了……你，为谁学剑？”
茶爷回答：“为冷子。”
然后茶爷转身看向沈先生：“咱们走吗？”
沈先生笑着点头：“走。”
嗖的一声那剑匣飞了过来，沈先生一把接住看向已经往屋子里走的楚剑怜：“这是为何？”
楚剑怜一边走一边回答：“学剑只要执念就够了，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我连问她三次她都不改初衷，这很好，非常好，沈小松……我对你服气的唯有这执念两字，你教的很好。”
沈先生看着手里的剑匣，沉默片刻，朝着屋子那边俯身一拜：“多谢！”
楚剑怜：“快走快走，再不走我又少了两罐好茶。”
沈先生笑起来，眼睛微红。
茶爷却转身跪下郑重一拜，起身后把剑匣接过来绑在自己后背上：“楚先生放心，我不会辱没了这把剑。”
屋子里传来楚剑怜的声音：“回头有空了带那个家伙过来让我看一眼，我教了你半个月，不管你自己认不认我已经是你的师父，若他配不上你，我就亲手把他杀了，不能乱你学剑之心。”
茶爷拍了拍背后剑匣：“我的破甲不答应。”
楚剑怜微微一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格外畅然。
院子外面，半路上买的那头毛驴还在吃草，沈先生把木车套好挥鞭驱车下山，茶爷盘膝坐在车上抱着剑匣，嘴角带笑。
“冷子会不会比咱们先到安阳郡？”
“不会，南下抢求立人的船要看天时地利人和，哪有那么快的，不过我尽量把车赶快些就是了。”
“冷子会不会受伤？”
“不会，前几年该受的伤基本上都受了，哪有那么容易再受伤的。”
“我听说南边的女孩子个个婉约秀美，冷子会不会喜欢？”
“冷子若是那样的冷子，还是冷子吗？”
茶爷笑起来，笑容明媚。
“对了先生，之前楚先生说他有三把剑，年少时用破甲，后来用承天，还有一把剑却不肯告诉我名字，是什么？”
“不是他不肯告诉你，而是他自己都不想提。”
沈先生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楚剑怜隐居的地方，看到了那白衣如雪的剑客在高处负手而立，应是在目送他们离开。
“孤独。”
沈先生自言自语了两个字。
茶爷微微一怔：“剑名孤独？”
“不是，我说的是楚剑怜太孤独，他不想被自己的家族摆布命运，又怕对不起父母亲人，所以只能自己一个人隐居在这算是逃避，所以他孤独……他那把剑，叫帝运，是当初大楚皇帝的佩剑。”
茶爷心里一震，喃喃自语：“帝运……”
楚已经亡了数百年，这数百年来楚国皇族的人依然不肯放弃那白日梦，大宁之强，纵然楚最强时候也不及宁之一半，现在人心归服，四海承平，那复国梦怕是只能存在他们自己的脑子里了。
楚剑怜是一个和命运抗争的人，可是却摆不脱。
沈先生啪的一声甩了一下鞭子，毛驴却依然不紧不慢，他似乎有些无奈，驴这种东西倔强起来，你鞭子甩的再响亮它也不屑一顾。
茶爷将剑匣打开，把破甲剑从里面取出来，仿若有一道精光，林间小路上的气温都低了些似的。
茶爷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滑过，自言自语的说道：“若是用这破甲杀驴，应该不算辱没了剑吧。”
毛驴忽然跑了起来，看的沈先生一愣。
茶爷将剑放回剑匣里，嘴角微扬：“还想着回去吃几顿驴肉火烧，谁想你这么怂？”
驴仰头叫了几声，跑的更快了。
沈先生笑道：“这个好，再配上一碗驴肉汤……驴肉汤就是用驴肉炖成的汤，在驴肉饭店里，所有的驴肉汤都是当天的新鲜肉一天一炖，没有老汤……”
茶爷：“你再吓死了它……”

第六十八章 可真穷
回程的时候路过云霄，茶爷发现沈先生的视线总是忍不住往那座山上那座观里歪，她往前坐了坐：“回去看看？”
沈先生摇头：“不去了，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六年，可这里终究是云霄城。”
茶爷道：“十六年了，怕是没人记得你的模样。”
沈先生道：“只一人记得，对你和冷子来说就是危险。”
“那你为什么不避讳庄雍？”
“因为我了解庄雍。”
沈先生道：“第一，那天夜里庄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我听闻庄雍在半路上就被拦住直接先去了长安。”
“第二，庄雍不可能是皇后的人，永远也不可能。”
茶爷点了点头：“听说，皇后现在日子过的凄苦，陛下因为那件事大为恼火，皇后娘家那一脉被打压的这么多年都没有出过一个四品以上的官，后族算是废了吧。”
“怎么可能。”
沈先生道：“被打压的再狠那也是皇后的娘家，陛下只要还念及皇族体面就不会废了皇后，况且皇后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纵然还没有被立为太子，可皇后的分量因为这个儿子就会越发重起来。”
“只要被立为太子，后族立刻就会翻身，皇后宁肯这么多年被皇帝厌恶等的就是那一天……朝廷里的人都是什么人？现在你觉得没多少人愿意和后族打交道，可到了那一天，你且看后族周围聚拢着多少大人物。”
茶爷有些疑惑：“陛下年纪也不大，四十几岁而已，为什么不再要几个孩子了。”
“四十五了。”
沈先生想到那个自己曾经接触频繁的九五之尊，如今已经不可能再见一面。
“茶儿，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
“如果有一天，冷子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或者是遇到了靠咱们抵挡不住的危险，你就去长安城，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一个人，那个人可以救冷子。”
“谁？”
“是……”
沈先生在茶爷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个名字，茶爷听到后脸色顿时变了：“这么多年，先生还是第一次告诉我她是谁。”
“记住就好，不要告诉任何人，连冷子暂时都不要告诉他。”
“嗯。”
茶爷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毛驴车从云霄城外面过去，哪怕沈先生多想回去看一眼都硬生生忍住了，茶爷能体会到他的感受，云霄城曾经承载着先生太多的寄托现在承载着太多的回忆。
“总是有机会回去看看的，等到了我归隐的时候。”
沈先生把视线收回来，抬手甩了一下马鞭，小毛驴都变得听话起来，跑的很快很平稳。
茶爷想到来时沈先生说的那些话，等再过一两年冷子到了正五品，他就要去楚剑怜做伴儿了，先生真的舍得放下吗？先生连云霄城白塔观都放不下，又怎么可能放得下他们两个。
先生，是怕连累他们。
到了江边沈先生寻了个眼缘不错的年轻人把驴车送了，虽然不知道那年轻人背着母亲前行要去何处，可沈先生送的舒服就已足够。
也不求千恩万谢，沈先生和茶爷两个人飘然而去，年轻人眼含热泪看向两个人离去的方向，自责说道：“娘，我忘了问人家姓名。”
看起来有些虚弱的老妇人沉默一会儿，郑重的告诉儿子：“菩萨。”
沈先生和茶爷租了一艘船一路乏善可陈，到了安阳郡急匆匆回了家里，刚进镇子沈先生的脚步就停了一下，眉角微微一挑。
“怎么了？”
“怕是要搬家了。”
沈先生往左边看了一眼，巷子口那边有个穿白衣的人一闪即逝。
茶爷问：“当年的人？”
沈先生摇头：“还不知道，回去见见陈大伯就知道了。”
茶爷看向沈先生：“先生，你别回去了。”
“不行，得回去，我若想走当今天下也没几个人拦得住，若我就这样不回去，一句都不交代，冷子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沈先生当先而行，茶爷只觉得四周都是盯着他们两人的眼睛。
回到小院子里，陈大伯看到沈先生和茶爷就忍不住笑起来，这些天也是提心吊胆，自从上次来了几个穿白衣的人之后，陈大伯好一阵子都没能睡踏实。
听陈大伯把事情经过说完，沈先生反而变得轻松下来：“没事，不走了。”
“怎么回事？”
“不是她的人，听着像是长安城流云会，你和冷子去长安那次，在登第楼吃了饭送孟长安回书院，有辆马车一直跟着你们，马车里的人就是流云会的大当家，登第楼的东主。”
茶爷微微一怔：“果然你不放心。”
沈先生一直都没有告诉过茶爷和沈冷他也去了长安城，笑了笑说道：“你们两个就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可能放得下。”
“娘亲！”
茶爷动情的叫了一声。
沈先生白了她一眼：“如果我猜得不错，流云会就是陛下亲自布置在长安城暗道上的一把刀，当然不仅仅局限于暗道，而是整个江湖，是皇帝的人就没什么可怕的，让他们在外面替咱们守着吧。”
茶爷起身准备去洗漱一下，先把半路上为陈大伯买的礼物取出来，陈大伯欢天喜地接了，一口一个好闺女，茶爷说谢我娘就行了，他也是个好闺女。
就在这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茶爷下意识的抓住剑匣，沈先生朝她摆了摆手示意不要轻举妄动，然后沈先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缓步过去走到门口：“谁？”
没人回答，只是还在敲门。
沈先生把门拉开，右手背在后面握了一把短刀，门一开，沈先生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傻冷子？！”
茶爷眼睛都在放光，放蓝光，哒哒哒哒哒哒那种。
沈冷笑呵呵的站在外面，背着一个很大的行囊，身上的水军战兵军服看起来蒙了一层尘土，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可笑容依然那么干净那么纯粹。
茶爷下意识的就要冲过去，跑了几步后忽然想起来陈大伯还在看着，脚步放慢，两只手背在后面摇着走到沈冷面前，脸上那笑意如此明媚。
“怎么这么快？”
“怕啊。”
“怕什么？”
沈冷挠了挠脑门：“喜当爹。”
茶爷脸一白，一把抓住沈冷的衣领把他拉了进来：“三天不打……”
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她把沈冷给拽进院子里，沈冷后边居然还跟着一长串的人……这时茶爷才注意到沈冷手里有一条绳子，绳子后边绑着四五个人，皆是身穿白衣。
沈冷一拽绳子把人都拉进了小院，沈先生和茶爷都有些发蒙。
沈冷在石凳上坐下来对那几个穿白衣的人歉然笑了笑：“看你的衣服就知道你们什么来路，长安城流云会对吧？我对你们东主印象很好，在长安的时候承蒙他的关照，麻烦你们回去的时候替我说一声谢谢，若非看出来你们是流云会的人，我下手就不会如此轻了，下次来记得替你们东主带给我一声谢谢，我会说不客气。”
他从背后抽出来黑线刀甩出去，那刀急速旋转着，啪的一声将连接着那几个人的绳子斩断后戳在地上，青石板的地面被切开，刀深入至少一尺。
“多有得罪了，走吧。”
那几个白衣人面面相觑，他们是叶流云留下来监视着这个小院的，只等着沈先生他们回来，谁想到几个人在毫无反应的情况下被人生擒，穿蚂蚱一样连成一串。
“够嚣张！”
门外有人说话，沈冷坐在那没动。
又一个身穿白衣的人背着手缓步走进来，身材修长，面容冷峻，只是有一只眼睛看起来略有些奇怪，只见黑眼球不见白眼球。
沈冷看到这人后笑起来：“这是家长来了吗？”
黑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沈冷，注意到沈冷身上的团率军服：“穿军服的，都这么嚣张吗？”
沈冷认真回答：“穿战兵军服的人大部分都很嚣张，我不一样，我更嚣张。”
黑眼往院子外面指了指：“你们几个自己滚出去外面站着，丢人丢到姥姥家的笨东西，这件事你们自己回去和东主，我说不出口，太丢人。”
那些白衣人互相看了看，默不作声的退到了小院子外面。
黑眼走到距离沈冷大概两米远的地方站住：“长安城你做的事对我流云会有些帮助，所以还是得说一声谢谢。”
沈冷：“不如折现。”
黑眼：“好说……但，你得先接我一拳试试。”
然后那一拳就到了。
沈冷在湖见道的时候见识到了岑征出手，那不是军中高手的打法，可见岑征根骨里有些和其他军人不一样的东西，可是足够快，足够狠。
黑眼这一拳也很快，比岑征最起码不差。
沈冷在看到岑征出手的时候曾经问过自己，如果当时自己在白秀的位置，能够挡得住那一招吗？
答案是……能！
沈冷也出拳。
两个人的拳头毫无道理但就是那么刚硬的对撞在一起，这一拳打的仿佛空气都凝固了……沈冷的两只脚不由自主的往后滑出去，鞋底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的声音颇为刺耳。
而黑眼则向后翻了一下，落地之后又连着退了三步。
还没站稳，沈冷的拳头又到了，不花哨，不繁琐，刚猛直接，是最简单的进入战兵之后人人都要学的军武拳，每一拳都足够重足够霸道。
黑眼连续闪避想找机会出拳，可是没机会，沈冷出了十三拳他向后退了十三步，然后发现自己已经在小院子外面了，黑眼有些不服气有些懊恼。
沈冷却收住脚步，看着他很认真的说道：“你可以再进来，但记得敲门。”
说完之后就回到了院子里边，黑眼看着那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忽然间笑了：“有没有想过离开战兵队伍到我流云会来？以你的实力，最不济也跟我同位。”
沈冷：“以你的身手有没有想过参军入伍？最不济也能给我做个手下。”
黑眼耸了耸肩膀：“军伍之中，不自在，不如我在江湖快意。”
沈冷：“你那快意太小了，我的快意很大。”
黑眼问：“有多大？”
沈冷想了想后认真回答：“比流云会大当家还要大。”
黑眼转身就走：“什么时候不想当兵了，来长安！”
沈冷：“我会去长安的，登第楼等我就是了，不过你可能得喊我一声将军。”
黑眼：“我记住了，士兵。”
沈冷：“是团率。”
黑眼已经逐渐走远：“门口我给你留了些东西，你们走之后流浪刀被我流云会灭了，那是从流浪刀的资产里清算出来的，整整一半，我们大当家让我留下来就是让我亲手把东西交给你，下次来长安的时候进登第楼吃饭可别那么寒酸了，你兄弟孟长安连一片菜叶都得打包，稍显丢人。”
沈冷看了看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一个包裹，不大。
“这里面能有流浪刀的一半财产？”
沈冷耸了耸肩膀：“流浪刀可真穷啊。”

第六十九章 不一样的态度
流浪刀当然不穷。
当沈冷把那个包裹打开之后发现里边是一个木盒，再将木盒打开，就看到了厚厚的一摞银票，原来有钱人送礼都是送银票的啊，沈冷想了想若是背着一筐银子送，好像确实格调差了些，但应该更过瘾。
在大宁有官方背景的上平银号银票通兑天下，不仅仅是可以在这一家银号里存钱取钱，任何一家和上平有业务往来的银号都可以通兑。
这些银票大小面额都有，当然小的也有一百两。
茶爷把银票接过来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想脱鞋。
“差不多有近一万两千两银子。”
沈冷怎么都没有想到流云会出手会这么豪阔，按理说就算是自己为了帮孟长安而对流浪刀动手，以至于流云会轻而易举的灭了流浪刀，也不至于送来这么大一笔银子。
事实上，以大宁现在的物价，一两银子省着用可以让一家三口过一个月。
一万多两银子，想都不敢想。
茶爷眯着眼睛：“我们现在是土豪了吗？”
沈冷点头：“特别豪的那种。”
茶爷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大字型瘫在椅子上，嘴角带着笑：“想吃蜜饯，想吃叫花鸡，想吃宋记的点心，想吃松鼠桂鱼，想吃……”
沈冷抽出来一张二百两的银票放在她手上：“这一张就够你把你想吃的都吃腻。”
他把其他的银票装进木盒里递给沈先生：“先生收好吧，暂时先别用，流云会不会无缘无故的送我这么大一笔银子，动了这钱，将来可能还回去的更多。”
他想不到叶流云来调查过他，调查过沈先生和茶爷，更想不到叶流云送这一笔银子的目的其实很单纯，只是在赌一个万一。
万一，是呢？
虽然叶流云向皇帝汇报的时候根据已经调查到的消息分析沈冷和当年那个孩子无关，可以叶流云的心思怎么可能会不在意？这银子不是他的，而是流浪刀的，用流浪刀的银子来结交沈冷，这笔卖买看似投资太大，可实际上叶流云怎么都不亏。
能让皇帝信任的人，又怎么可能是白痴？
叶流云知道沈冷就算和皇帝没关系，用不了多少年只要不死必成军中新贵。
沈冷把茶爷手里那张银票也抽回来递给沈先生：“都收好吧，回头有机会再去长安还给他们。”
沈先生点了点头。
茶爷伸出手：“我的蜜饯，我的叫花鸡，我的点心，我的松鼠桂鱼……”
沈冷从自己那个大大的背囊里取出来一个钱袋放在茶爷手心：“怎么会舍得不买给你吃，到军营之后先去领了这几个月的军饷，我南下之前就已经是团率，待遇比队正的时候好了几倍，都给你拿着。”
沈先生眯着眼睛：“年轻人，你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啊。”
沈冷笑起来：“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军营里管吃管穿。”
茶爷把钱袋捂住：“这可是自己家的钱，怎么能胡乱花呢，得攒着……将来买个大房子，新家具，还有好多好多东西要买呢。”
她把钱袋里的银子拿出来数了一半装回去递给沈冷：“你已经是正七品的团率了，会有交际，总不能次次都吃别人的，该回请要回请。”
沈冷把钱袋子接过来，没拒绝。
他从背囊里取了一个很漂亮的首饰盒出来递给茶爷：“到湖见道的时候抽空把那块金子打了个金簪，剩下的也在盒子里，你看看喜欢吗？”
茶爷兴奋的把首饰盒打开，里面那支金簪亮闪闪的，簪头是一朵很美很美的花，关键是够大。
沈先生凑过来看了看，撇嘴：“花啊，这是五十岁以上的审美。”
茶爷哼了一声：“多好看！”
她把簪子取出来小心翼翼的插在自己头顶，然后又立刻抽了出来放回首饰盒里：“等以后再戴……”
然后就莫名其妙的红了脸。
沈冷拿出来给沈先生带的礼物：“湖见道最好的白茶，先生尝尝。”
沈先生有些激动，接过来茶叶的两只手都在微微发颤，打开其中一盒闻了闻，舒服的长出一口气，然后又把茶盒关好递给沈冷：“你先拿着，我这里还有三罐好茶，比你这白茶还要好些，一并都给庄雍那家伙送去。”
沈冷摇头：“我买给先生的。”
沈先生一脸严肃：“放心吧，我会拿回来的。”
沈冷：“不一样，先生留着。”
沈先生笑，发现自己可能真是老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越来越容易感动，眼睛微微有些潮湿，鼻子也在发酸。
“行，留着留着。”
他把茶叶抱在怀里，打开闻闻，盖上，打开闻闻，盖上。
沈先生自然不是没有喝过好茶，湖见道的白茶对他来说算不得金贵，当初在云霄城白塔观的时候，留王，王妃，留王那些下属送他的好茶数不胜数，可那不一样，这是冷子送的，冷子送的就是好，没道理的好。
陈大伯的礼物也很用心，是一条黄梨木的拐杖，陈大伯如今腿脚不方便了，需要这个东西，除此之外还有两套新衣服。
抱着自己的礼物，陈大伯老泪纵横。
忍不住想，当初冷子离开鱼鳞镇的时候自己把所有的铜钱都塞给了冷子，那时候怎么可能不心疼，冷子走了之后他也后悔过，可现在看着面前的冷子，他只觉得自己当时的后悔真的大不对。
沈先生问：“出去了一趟，给自己买啥了？”
沈冷楞了一下，挠了挠头发：“忘了。”
他起身：“我先去洗个澡，已经臭透了。”
沈先生站起来：“我去买菜！”
茶爷看了看他一眼，眼神中罕见的出现了楚楚可怜，沈先生心一软：“罢了……出去吃吧。”
与此同时，在水师大营里。
有个来客敲开了沐筱风的房门，那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是个面相很温和眉宇之间不见丝毫凌厉的男人，见到沐筱风之后抱拳：“见过将军。”
沐筱风之前就得到消息白尚年要派人来，把人让进来之后随手房门关紧。
“在下张柏鹤，前不久才到将军账下听令，不过也仅是白将军手下一闲散人，或是因为我闲，所以将军让我来给你带句话。”
张柏鹤看了一眼站在书桌旁边那个女子，心说这大学士的儿子就是了不起，军中也能带着女人，真是好看的不像话，只是偏冷傲了些。
“白将军说，事情得放一放了。”
不等沐筱风说什么，那冷傲女子语气清寒的说道：“回去告诉白将军，我家少爷知道怎么做，无需将军提醒，本打算去拜访将军，既然将军派你来，我家老爷也恰好有几个字要让我转达给将军，劳烦你带回去就是了。”
张柏鹤感觉到了那女子身上的咄咄逼人的气质，心想着原来是大学士亲自派来的人，怪不得盛气凌人，可他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很谦卑的垂首：“请说。”
“切勿因小失大。”
沐流儿微微抬着下颌：“只这六个字，老爷说，白将军自然会明白。”
张柏鹤嗯了一声：“我会如实带回去，既然我的来意已经说明，那我就先告辞了……哦，有件事还得提醒沐将军，那个叫沈冷的人和长安城里的流云会似有瓜葛，暗道上的人，沐将军还是小心些的好。”
沐流儿哼了一声：“长安城暗道不止有流云会，这里当然也不是长安城，谢谢你的提醒，请回吧。”
张柏鹤再次抱拳，然后转身走了。
沐筱风等张柏鹤走了之后转身看向沐流儿，眼神之中有些狠厉：“我需要你替我回答了吗？”
沐流儿脸色一变，连忙垂首：“我知错了。”
沐筱风道：“父亲让你来，是不是因为父亲知道了我受伤的事？他让你来替我把事情解决的对不对？”
“是！”
“用不着！”
沐筱风嗓音骤然提高：“我自己的事情我可以做好，我用不着你们过来做保姆，我不是一个废物！”
沐流儿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少爷息怒，我来是因为少爷身边确实没有人可以用了，沐久那个废物没能帮好少爷，让少爷陷入困难之中……”
“你闭嘴！”
沐筱风怒视着沐流儿：“沐久不是废物，比你强。”
沐流儿猛的抬头，但很快又低下去：“是，少爷说他比我强，就一定比我强。”
沐筱风站在那喘着粗气，可是脾气发了，还能怎样？
“你要想留下就记住一点，在我身边的人，没有资格为我做主，哪怕是我父亲都不行，我不需要人来教我做什么，我需要的是一个完全听命于我的人，如果你做不到的话就滚回长安城吧，父亲欣赏你，不代表我也欣赏你。”
沐流儿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依然垂着头说道：“我记住了，少爷吩咐什么就是什么，我不会再多嘴，再多事。”
“记住就好，你是女人不方便留在军营里，我想有所作为就不能让别人指指点点，庄雍的家眷都不在军营里，你也不能留在这，去镇子里找个住处，然后选几个得力的人派过来就是了，女人……哼，有什么用。”
沐流儿始终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却没有多说什么。
“那我先走了，会留下几个人在少爷身边，只要少爷有什么吩咐，随时派人喊我来就行。”
“走吧。”
沐筱风多一眼都没看沐流儿，房间里就剩下他自己，他颓然的在椅子上坐下来，眼神空洞的看着窗外自言自语：“你还是把我当孩子看，还是觉得我离了你不行，还是要找人来帮我把所有事都做好对不对？”
他靠在那，觉得自己心里有一股火烧着，却释放不出去，烧的好难受。

第七十章 让他单纯下去
沈冷在家里并不能停留多久，庄雍只给了他两个时辰的时间就必须赶回军营里去，这次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抢夺求立人三艘战船，沈冷当居头功。
此时此刻，在水师大营里，所有正六品以上的人都在等着他回去将经过说明，岑征如此看重功名利禄的人居然丝毫也不贪功，确实出乎了很多人的预料。
将军杨宇凝笑着看向坐在正位上的庄雍：“将军倒是真偏爱那小子，放他先回了家，我们这些人一个个等的如热锅蚂蚁。”
这话里多多少少有些埋怨，可他语气很好，尺度把握的也好，所以不惹人厌。
庄雍看向杨宇凝：“我听闻杨将军和夫人感情极好，料来也能理解那小子此时的心情。”
杨宇凝哈哈大笑起来，心里不得不佩服庄雍。
他的夫人是陇右唐家的人，唐家在大宁算是一流世家，当初大宁立国的时候开国十二国公之一唐九念功劳最大，楚之地，有五分之一是唐九念打下来的，当初楚皇族在最后几万精锐保护下试图向南出海躲避，被唐九念围于息东道几乎杀绝。
虽然杨宇凝的夫人在唐家也不是十分有分量的人，但出身唐家本身就足够分量了。
庄雍这看似很寻常的一句话，就足以让杨宇凝闭嘴，而杨宇凝非但不会有所怨恨，还会很开心，因为庄雍在众人面前提到他夫人，还提到他和夫人很恩爱，杨宇凝不是傻子，当然明白用意。
“年轻人啊，体谅一下也没什么。”
杨宇凝笑道：“将军和夫人的感情才是真好，令人羡慕啊。”
庄雍的夫人倒不是出身大家，甚至在嫁给庄雍之前字都不识得几个，庄雍是军中有名的儒将饱读诗书，夫人嫁给他之后他只要有时间就教夫人读书写字，现在他夫人做的文章，连朝廷里的那些饱学大儒都觉得好，也算是一段佳话。
有人好奇庄雍这样的人怎么会取一位几乎不识字的女子？
简单的很，他夫人曾经是留王府里的丫鬟，也是当初留王收养的战争遗孤。
如果说陇右唐家分量大，杨宇凝的夫人自觉高贵，可在庄雍夫人面前却不敢不尊敬，留王府里出来的人，比哪家分量不大？
而此时此刻，沈冷麾下那个团一百多名士兵就在军帐外面站着，其中九成的人曾经对沈冷都怀有敌意，可这次从南边回来后这种敌意荡然无存。
半路上，沈冷可以为了李土命追杀仇人一夜，带回来仇人的人头祭奠亡者。
只这一件事，就足以证明沈冷是一个值得他们认可的团率。
陈冉昂首挺胸的站在队伍前边，他们刚刚得到了庄雍的嘉奖，每个人都很兴奋，这嘉奖的分量很重，当然值得开心。
“兄弟，你现在对团率服气了吧，有几个人能做到每次都和手下人平分军功的？这次回来将军说要重赏团率，可团率说把他的功劳都分给大家，以后好好跟着团率，绝对不会被亏待了。”
和陈冉说话的那个人是原来黎勇的人。
“还没问过兄弟你姓什么？”
陈冉问。
那高高壮壮的人腼腆的笑了笑：“我姓彭，就是安阳郡人，南平江边上长大的，我彭家族中叔伯家里都是女孩，唯独我家里生了我这个儿子，所以我满月的时候家里摆了鱼宴，一直想不要给我取什么名字的我爹灵机一动……”
陈冉：“我知道了，彭鱼宴！”
“彭摆鱼。”
陈冉：“哦……”
正说着看到沈冷从远处过来，站在最前边的杜威名和王阔海同时高喊：“团率到！”
啪的一声，所有人整齐的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听到外边的动静，庄雍忍不住满意的微微点头，那九个十人队交给沈冷的时候他还有些担心沈冷年纪太小无法服众，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了。
沈冷走进中军大帐，这一屋子校尉将军看着他都在微笑，哪怕是沐筱风也不得不挤出来个难看的笑容应付一下。
当然，一部分人笑的比沐筱风也好看不了许多，都很干涩僵硬。
庄雍一边鼓掌一边站起来，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只好跟着庄雍站起来，沐筱风却坐在那没动，能挤出个笑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参见提督大人，参见诸位将军，校尉大人。”
沈冷肃立行礼。
庄雍坐下来笑着说道：“大家已经等了你一会儿，你应该知道我们想听些什么，此次你们南下海疆可谓大获全胜，岑将军说这都是你的功劳，所以他还是希望你来讲一讲此战经过。”
他伸出手：“说吧。”
沈冷清了清嗓子：“我们抢了三条船。”
“嗯！”
庄雍点头。
然后就没了声音。
大帐里的将领们笑容逐渐的有些凝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逐渐变得尴尬起来，沈冷依然笔直的站在那，说了七个字之后就再也没了下文。
“然后呢？”
庄雍只好引导了一句。
沈冷：“然后回来了。”
庄雍：“咳咳……经过，具体些。”
沈冷缓了口气：“我的人还在外面站着，现在是午后，太阳很大。”
庄雍微微叹息：“带着你的人先回去吧，好好休息，嘉奖稍后就会发下去。”
沈冷低着头沉默片刻，忽然抬头认真的说道：“卑职想为李土命求一件事，卑职把他安葬在宁武县，可那里不是家乡，卑职想把他带回来，送求立国的战船回来是军务事耽误不得，所以卑职不敢停留，现在卑职已经复命，请将军准许我带本团士兵接李土命回家。”
沐筱风坐在那笑了笑：“据我所知，李土命不是死于和求立人的战争中吧。”
沈冷看向沐筱风：“请问将军，死于进剿水匪厮杀之中，算不算为国捐躯。”
沐筱风道：“他不过是个普通士兵而已，你带一团人去，是坏了军中规矩，军人为国战死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为什么就你沈冷的兵如此特别？”
沈冷回答：“他不是我沈冷的兵，他是大宁的兵。”
沐筱风一皱眉：“该有的抚恤他会有，该有的嘉奖他会有，大宁不会让任何一个士兵白死，也不会任由谁破坏了军中的规矩。”
庄雍忽然开口道：“乘熊牛去，带一面我水师军旗。”
沈冷啪的一声行了军礼：“谢将军！”
庄雍摆手：“去吧，尽快回来，你还要去安阳船坞。”
“是！”
沈冷转身走出大帐，沐筱风的眼睛眯着，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并没有真的因为沈冷顶撞了他而生气。
庄雍站起来道：“都回去吧，我这几天都不在军中，各营训练不可懈怠，若有要紧事可去安阳船坞找我。”
众人站起来抱拳：“遵命！”
沐筱风刚要走，庄雍叫了他一声：“沐将军，你随我一同启程。”
沐筱风楞了一下：“我？随提督大人一起去？”
“是。”
庄雍已经走到大帐门口了：“回去收拾一下就出发。”
沐筱风心里冷笑一声，庄雍啊庄雍，你以为带着我去安阳船坞我就没办法收拾那个沈冷了？这次沈冷又立了军功，我若是再放任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敢骑在我脖子上撒尿。
可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分毫不满，反而笑容灿烂起来：“我知道了，回去稍稍收拾一下，在校场上等提督大人。”
庄雍点了点头，人已经出了大帐，他到外面看到沈冷正在整队准备带着他的人离开，喊了沈冷一声让他跟自己回书房。
进了门之后庄雍脸色有些发沉：“你故意的？”
沈冷摇头：“没有，确实不擅长说话。”
庄雍道：“有多少人想要这样的机会赌求之不得，我让你在他们面前把此战经过说一遍不是炫耀我自己有识人之明，而是给你提拔的时候不会有人站出来反对。”
沈冷嗯了一声：“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这个给将军。”
沈冷把背着的一个布包放在桌子上，退回去站好。
“什么东西？”
庄雍瞄了那布包一眼。
沈冷回答：“从湖见道给将军带回来的白茶，本来还有三罐好茶先生让我给将军带来，我给先生留了两罐。”
庄雍眼睛微微一眯：“果然还是沈小松分量重一些。”
沈冷撇嘴，没回答。
庄雍瞪了他一眼，拉开柜子的抽屉从里面取了一件东西放在桌子上：“上次你说喜欢若容的绣工，我一时口快答应了送你一件，虽然后悔，但既然答应了就不能说话不算话，这荷包送你了。”
沈冷笑起来，过去把荷包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真好看，不过卑职有一件事想请问将军。”
庄雍：“问！”
“挂着这个荷包，影响我做校尉吗？”
庄雍哼了一声：“谁告诉你说，你要做校尉了？”
沈冷：“难不成要做将军了？”
庄雍指了指外面：“滚。”
沈冷哦了一声，拿着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庄雍不紧不慢的说道：“黎勇之前的那一标营人我会都调拨给你，做校尉要有个做校尉的样子，毕竟已经是正六品了，你进军营才不到一年的时间我连提了你三级，很多人都会说闲话，绝大部分人从军戎马半生都做不到六品校尉，你好自为之。”
沈冷肃立行礼：“卑职知道。”
庄雍嗯了一声：“去宁武县小心些，最近从长安城里来了些人，似乎有些不对劲。”
沈冷拍了拍腰畔的黑线刀，笑着走出书房。
庄雍本来想问一问有关白秀的死，可是忽然间忍住了，还是让这个小家伙单纯的做个军人吧，有些事还是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陛下……”
庄雍自言自语：“这水师里，陛下也放了通闻盒吧。”

第七十一章 先看看有没有树
六七个精壮汉子在巷子口贼眉鼠眼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快步朝着里面冲进来，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抽出了短刀，其中一个人在小院子外轻轻拍门。
“请问有人在家吗？”
茶爷正在院子里刺剑，听到敲门声之后看向在躺椅上眯着眼睛假寐的沈先生，沈先生嘴角微微往上一扬：“抽刀声。”
茶爷点头，过去将门拉开，那些汉子随即冲进来，茶爷让到一边居然没有阻拦。
等人都进来之后茶爷把门关好，顺便插上了。
那六七个汉子随即有些发蒙，这和以往他们要干掉的目标似乎不太一样。
沈先生睁开眼睛看了那几个人一眼，微微摇头：“沐筱风的手下做事太毛躁，怎么就不多查查然后再派人来？”
茶爷走到一边捡起自己的木剑继续刺挂在树上那个铁环，那些杀气腾腾的家伙似乎她根本就没有看在眼里。
陈大伯从屋子里拄着那根黄梨木的拐杖出来，看到那些持刀的家伙随即脸色大变，下意识的想躲回屋子里，看到茶爷距离那些家伙最近，他一下子就急了，举着拐杖跌跌撞撞从台阶上下来：“茶儿快走！”
沈先生起身扶了陈大伯一把：“不妨事，坐下歇着吧。”
他扶着陈大伯坐在那个躺椅上，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台阶上慢悠悠细品：“给你们个机会现在回去再找些人来。”
为首的那个汉子冷哼一声：“我们当然知道是你教了沈冷武艺，也没有低估你，这院子周围都是我们的人，别太狂妄，一会儿你会跪下求饶的。”
茶爷那边似乎有些不耐烦起来，一遍一遍的刺着木剑。
沈先生笑着点头：“嗯嗯，那就赶紧吧。”
为首的那汉子骂了一句，他身后两个人随即朝着茶爷冲过去，另外几个直扑沈先生。
陈大伯吓得脸色发白，手紧紧的握着拐杖，一个普普通通的渔户，虽然也曾经见过水匪杀人，可如此近距离的看到人要持刀行凶怎么可能不怕。
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害怕有些多余了……过去对茶爷动手的那两个汉子，前面那个一刀刺出去，刀子才走了一半茶爷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这杀手的心脏几乎都停止了跳动。
一个那么漂亮的女孩子，眼神里为什么会有如此冷冽的杀气？
啪！
茶爷右手依然在刺剑，左手抬起来给了那汉子一个耳光，那汉子被这一巴掌扇的原地转了好几圈，停下来的时候一刀刺出去，才发现自己方向错了，他此时背对着茶爷，那一刀刺了空气。
第二个汉子短刀横扫直奔茶爷咽喉，茶爷微微侧头避开那一刀，然后左手一把抓住那家伙的头发往下一拉，那人面朝下被拽的急速下沉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茶爷的膝盖顶上来，这一下重击直接撞碎了他的鼻子。
两个人吓得后退，再看另外一边，冲向沈先生的四个杀手已经都倒在地上，没有血迹，可那四个人也没了呼吸，因为太快谁也没有看清楚沈先生是怎么出手的，这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领头的杀手脸色发白，抬起头喊了一声：“还不出手？”
紧跟着院子四周就有一个一个的黑影落下来，只是落地的姿势比较奇怪，没有一个是站着落地的……短短片刻，十几个蒙面刀客被人从四面的院墙房顶上扔下来，手里的弩和弓箭也被扔下来。
西北房顶一角上蹲着一个身穿白色劲装的汉子，脸上蒙着白色面巾，他蹲的那地方是屋脊最外延伸突出的部分，很小很狭窄，蹲的姿势像一只猫儿。
“贯堂口的人。”
这白衣人低低说了一句。
左边墙上也站着一个白衣人，同样装束同样蒙着脸，背后绑着一长一短两把刀，站姿很懒散，一副好麻烦的样子。
“唔……贯堂口的手伸出来这么远，我还以为是新的对手呢。”
在东边墙外的一棵大树上，另外一个白衣蒙面的家伙双手在胸前交叉着靠在大树上，背后绑着一把长剑，剑柄上有黑色流苏，倒是很少见。
他靠着树点了点头：“飞鸽传书回去吧，贯堂口的人似乎觉得出了长安城就能为所欲为了，让家里人打打他们屁股。”
小院子外面有人敲门，茶爷一脚一个把那俩吓坏的家伙踹翻在地，不耐烦的过去把院门打开，外面进来一个身穿白衣的家伙虽然也蒙着面，可是那一只独特的眼睛还是让人轻而易举的认出他是谁。
这家伙眯着眼睛抬起手摇了摇算是打了招呼，门外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个蒙面杀手。
“这次我记得敲门了。”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剩下的那个杀手头目，眼神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那杀手头目看到白衣人那只眼睛的时候腿都软了：“黑……黑……”
黑眼过去抓着那人的头发往下一压，右手不知道怎么就多了一把匕首，匕首在那人脖子上横着一抹，然后抓着那人头发的左手一扭，那人伤口朝外开始喷血。
沈先生一脸嫌弃。
黑眼松开手尸体落地，看了一眼喷洒了的那一片院子连连道歉：“抱歉抱歉，我一会儿提水把地冲洗了。”
沈先生笑道：“我以为你们都已经回长安城了。”
黑眼摇头：“暂时不回去，有些事还没办完。”
他摆手，屋顶上院墙上和树上那三个白衣蒙面人随即掠走，这些家伙每个人看起来都有一种我们就是很牛逼还能更牛逼的气质，可能流云会的整体气质就这样，黑眼出了院子之后没多久，进来七八个穿白衣的汉子把尸体搬出去，外面停了一辆有车厢的大车，全都装好了之后人却没有急着离开，真的去打了水把地冲洗的干干净净。
沈先生叹道：“这是一种很奢华的服务。”
没多久小院子里就恢复了安静，沈先生过去关门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直直的摔了下去，茶爷从远处直接冲了过来，沈先生却已经陷入昏迷。
一个多时辰之后，郎中离开小院子之前交代茶爷：“切不可让他再过多劳累，这是积劳成疾的迹象，现在似乎还没有什么大碍，可若是再熬下去，怕是会有大问题。”
茶爷多结算了一倍的诊费把郎中送出门，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溜达出来躺在长椅上撇嘴说话的沈先生：“郎中的话，多半都是吓唬人。”
茶爷一瞪眼，沈先生连忙闭嘴，拿了条毛巾折好放在自己额头上：“知道了知道了。”
茶爷之前问了那郎中先生现在能吃些什么，郎中交代说要吃清淡，茶爷想了想自己还没有为先生做过一次饭，略觉愧疚，于是对沈先生凶狠的说了一句躺着不许动，然后拎着一个菜篮子出了门。
住的地方距离菜市场并不是很远，所以茶爷回来的很快，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蹲在小院子里收拾那几盆花的沈先生，先生连忙小跑着回去躺在椅子上，把毛巾也放在额头：“我躺着呢，躺着呢。”
茶爷问：“为什么我买不到？”
“买不到什么？”
“郎中说让你吃清淡，我出去转了一圈，不管鸡蛋鸭蛋鹅蛋都是白皮的，哪里有什么青蛋，那郎中果然只会骗人。”
沈先生楞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咳嗽的几乎岔了气。
陈大伯也笑的前仰后合：“丫头啊，你整日习武练功，真是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了，走走走，老头儿我带你去买菜，午饭我教你做，我婆娘走的早，虽然我烧菜也不算有多好，可也勉强拿得出手。”
茶爷顿时开心起来：“行行行，大伯你跟我去，先生你……躺着！”
沈先生哦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
茶爷还是那个茶爷啊，难道是自己把她养的太娇贵了？那时候可以随便赏给车夫一大笔银子，现在依然不知茶米油盐价。
可是先生却不觉得自己错了什么，女孩子，能养的娇贵些干嘛非要让她去受罪，学武艺学兵法韬略和炒菜做饭不是一码事，该吃的苦要吃，没必要吃的苦就不吃。
简单。
茶爷一边走一边问陈大伯：“我是不是比冷子差的太远了？”
陈大伯道：“那不一样，冷子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孟老板那个王八蛋家里有几匹马，可送货的时候从不肯让冷子套车，甚至车都不让他用，只让他用肩膀扛，冷子若是不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活不了这么大……”
茶爷点头：“陈大伯，教我烧菜吧，以后冷子特假回来的时候让他吃我做的饭菜，不让他一回家就冲进厨房里了。”
“怎么突然这么想了？”
“冷子已经是正六品了，校尉。”
茶爷抬头望天，装作无所谓的说道：“虽然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官，可回家就做饭这事让他手下人知道了，他脸上不好看。”
“还有，女红好学吗？”
“应该比你练剑容易。”
“哦啊，那就勉强学一下，上次见冷子回来的时候钱袋已经破损多处，应该是他自己缝补了几次，看着就别扭，我回头学会了后给他绣一个荷包。”
陈大伯笑起来，眼睛里都是慈爱的小星星。
就在这时候沈冷从远处拎着一条一米多长的鳄鱼回来，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袋子蔬菜，茶爷看到沈冷后眼睛都亮了，刚要冲过去就看到那家伙腰上挂着一个漂亮的荷包，走路的时候随着步伐左边摆啊右边摆。
茶爷嘴角微微上扬。
十几米外的沈冷下意识的站住，往四周看了看有没有树。
杀气颇重啊。

第七十二章 常联系噢
这是沈冷从南疆回来之后的第一次特假，回来之前还特意带着手下兄弟们去南平江边上抓鱼，陈冉跟着沈冷抓了一次之后就发誓以后再提抓鱼的事自己就去撞树。
沈冷感觉自己要撞树了。
茶爷笑着过去把沈冷手里的蔬菜拎过来，笑颜如花：“回来啦，快回家吧。”
茶爷笑的再灿烂也没用，沈冷分明感受到了快回家吧后面没说出来的几个字……我的铁棒已经饥渴难耐。
“等下等下。”
沈冷把腰上挂着的荷包摘下来递给茶爷：“特意求来送你的礼物。”
茶爷眼睛微微一眯：“送我的？”
沈冷义正辞严的说道：“当然是送你的，这么秀气的荷包一看就是专门送给女孩子的。”
茶爷笑道：“一看就是女孩子送的吧。”
沈冷后背一凉：“绝对不是，是庄雍庄将军亲手绣给我的！”
说完了之后沈冷就后悔了。
茶爷把荷包给沈冷挂回到腰带上：“不管是谁送你的，都是一片好心，不能随随便便转送出去，哪怕是给我。”
茶爷忽然认真起来，让沈冷更加的心里发颤：“真的是庄将军送我的。”
茶爷轻巧转身，马尾辫扫在沈冷脸上留下一缕清香：“那就更该挂着了，若回去的时候庄将军看着你说小宝贝我送你的荷包呢？你如何回答。”
沈冷打了一个寒颤，把荷包摘下来塞进背囊里：“可怕，你最近是不是看什么闲书了。”
茶爷放慢了脚步：“先生身体不太好。”
沈冷脸色一变：“先回家。”
三个人进了门的时候发现沈先生躺在椅子上睡着了，微微有些鼾声，陈大伯看着先生忍不住鼻子一酸：“每天起夜不管多晚，似乎先生房里的灯都亮着，难得他能睡一会儿。”
沈冷站把东西放下后在长椅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少装了，你这呼噜打的也略做作了些。”
沈先生嘴角一勾：“还在练习之中。”
沈冷：“谈谈？”
沈先生坐起来：“好。”
沈冷看了他一眼：“你喜欢什么样的墓碑，刻什么的字体？”
沈先生白了他一眼：“汉白玉的吧，得镶金边。”
沈冷也白了他一眼：“若是儿女已经长大成人了，做父亲的反而更累，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儿女也白养了，你若是累死了，以后我们拜堂成亲的时候一拜天地完了二拜高堂对着一把空椅子，你不嫉妒那把椅子？”
沈先生想了想，好像确实挺可怕的。
茶爷心说什么跟什么，不过为什么美滋滋。
沈冷像个老年人似的拍了拍沈先生的肩膀：“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们两个都已经可以让你真正的省心了，你也老大不小，该为自己的事多想想，我们得亲眼看着你找个漂亮师娘生儿育女，这样我们才放心。”
沈先生：“这对话似乎有些别扭。”
沈冷站起来走向厨房：“长点心吧。”
沈先生叹息：“老母鸡开始管我了。”
茶爷：“那是老母鸡开始管太上母鸡了。”
沈冷忽然回头：“我听闻男人身体还算不错有六大要素，说明白些就是肾还好的表现……牙齿坚固不松动，头发乌黑不稀疏，听力清楚不恍惚，腰膝有力不酸楚，脑袋聪明记忆好，皮肤水润不干枯……先生如何？”
沈先生仔细想了想，抬起手摸了摸发际线：“完了完了……”
沈冷哼了一声，注意到陈大伯也抬手摸了摸发际线。
两个老年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该补补了。”
沈冷进了厨房开始收拾那条可怜的鳄鱼和蔬菜，茶爷靠在门口看着沈冷：“我听说庄将军有个独生女儿叫若容，模样若天仙，性格温婉，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说话轻声柔语最主要的是绣工无双。”
沈冷低头洗菜：“把围裙给我系上。”
茶爷：“哦，来了。”
她过去把围裙给沈冷系上，沈冷抬着胳膊回头看了她一眼：“真好看。”
茶爷的手一紧，围裙几乎把沈冷勒的岔了气。
她才想起来自己发脾气呢，这个家伙居然让自己给他系围裙？那就系好之后再继续发脾气好了。
于是把围裙松了松，回到门口那边靠好：“我听说男人都喜欢温柔如水的女孩子，说话要轻轻的，走路要柔柔的，风摆杨柳那样……我还听说绣荷包是很有特殊用意的一件事，你听说过吗？”
沈冷：“递给我炒锅，要靠左边第二把，第一把锅太薄了些不好用，下次买这些东西我去挑吧。”
茶爷：“嗯。”
过去把炒锅洗了洗然后放在沈冷旁边灶台上，回到门边继续靠着：“我生气呢。”
沈冷：“上次在登第楼吃的那种酸甜口味的菜我知道怎么做了，原来那是南边西蜀道的菜系做法，军中的厨师恰好就是西蜀道的人，我去问了他，他教我做了一遍，味道应该和登第楼的相差无几。”
茶爷嘴角上扬：“那炒的时候分量多些，我爱吃那个……我生气呢。”
沈冷：“先生是不是应该吃些清淡的东西？”
茶爷：“对啊，青蛋怎么做？”
沈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向茶爷：“我从你的语气之中隐隐约约听出来，你对清淡有什么误解。”
茶爷哼了一声，忘了自己在生气，过去给沈冷打下手，洗了菜又把那些调料放在沈冷习惯用的位置，看到沈冷衣服已经脏了，转身回到自己屋子里把洗好的衣服装进沈冷的那个背囊，若是不给他装好的话，这个家伙笨的肯定会忘掉。
看起来帅的可以，就是身上总是汗味那么重，不朝他瞪眼都不去洗澡。
呵，男人！
沈冷回头：“出去吧，我要炒菜了，厨房里油烟会很大，不要伤了你的皮肤……我背囊里有一盒胭脂一盒珍珠粉，我也不懂买的对不对，胭脂铺的人说珍珠粉挺贵的但是对皮肤好。”
茶爷：“我给你的银子是让你交际用的，不许再给我买东西了。”
沈冷：“哦，用不了的，也留够了。”
正说着，外面陈冉蹦跶着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坛老酒一些熟食。
他本就是和沈冷一起回来的，如今陈大伯和沈先生他们住在一起，每次特假陈冉都和沈冷结伴归来，进了镇子他去买酒买熟食，沈冷去买蔬菜，他路远所以回来的稍晚些。
“爹！”
一进门陈冉就撒着欢的喊了一声。
沈冷从窗口探出头，陈冉瞪了他一眼：“缩回去！”
沈冷：“好嘞。”
茶爷噗嗤一声笑出来，哪里还记得什么荷包的事。
其实她本来也没有真生气，在乎是在乎，生气是生气，那不一样……她当然也知道沈冷不会骗她，沈冷说那荷包是庄雍送的就肯定是庄雍送的，再说沈冷上次说过他和庄雍打趣的事，差一点把庄雍那个他闺女亲手绣的荷包顺走，想来庄雍还惦记着，沈冷从南疆回来立了大功，这也是庄雍奖赏沈冷的一种方式而已。
外面陈冉已经把熟食和酒摆在石桌上，先是抱着他爹好一阵腻歪，然后对躺在椅子上的沈先生笑着说道：“先生这是怎么了？我去给你煮几个红糖鸡蛋吧。”
沈先生刚要说不用不用，忽然反应过来：“你个臭小子，军营里都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冉笑着蹿进厨房，看到茶爷站在沈冷身边，一低头：“嫂子好。”
茶爷抓起盘子里的一颗桃子扔过去：“堵住你的嘴。”
陈冉一把接住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说道：“好的嫂子。”
没多久沈冷就收拾出来一大桌子饭菜，几个人围着石桌坐好，沈冷为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酒：“祝酒词我就说的粗糙一点吧，小的们越来越好，老的们就别操心那么多了，该养生养生，该泡妞泡妞……”
茶爷：“嗯？”
沈冷：“咳咳……该休息休息，我听说当雏鹰会展翅飞翔之后老鹰就不再去管了，放开手，雏鹰才能飞的更高。”
陈冉：“然后老鹰就会抓紧时间再生一窝。”
沈先生叹道：“老哥，你看看，咱俩都被嫌弃了，要不然以后找点事打发打发时间就算了，让他们自己去飞。”
陈大伯：“我教你刺绣？”
沈先生想了想：“算了吧……”
陈冉端起酒杯：“来，为美好生活走一个。”
与此同时，在镇子的另外一边，刚刚买下来的一座大宅子里沐流儿皱着眉打量着院子一脸的不满意：“这是什么破地方。”
手下人连忙解释：“这地方不比长安，已经是能买到的最好的房子了，大当家若是不满意我们就继续找着，找到更好的再换。”
沐流儿一摆手：“罢了，勉强住着吧，之前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我似乎低估了那个老东西，你们给我把人盯住了。”
“是！”
手下人连忙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面有人敲门，手下人过去把门打开然后脸色就变了，下意识的连连后退。
黑眼从外面施施然走进来，似乎有些开心。
他依然抬着敲门的手，似乎觉得自己学会了敲门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技能。
其实他是觉得，这么明目张胆的敲门进入对手的家里，略有格调。
他往四周看了看，视线停在沐流儿身上：“早就听闻贯堂口的大当家是个神秘女人，想不到会在安阳郡看到你真面目。”
沐流儿皱眉：“流云会黑眼白牙传的名声响亮，可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黑眼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你杀我应该可以，不过料来我也能在你身上留一刀……可你敢动手吗？你在这动手，流云会就能把你在长安城里的徒子徒孙挨着个的剁一遍，你应该不会怀疑吧。”
沐流儿冷着脸问：“你是专门来威胁我的？”
黑眼转身往外走：“真不是，随便串个门，你旁边那个宅子我买下来了，有空过来喝茶。”
沐流儿眼神闪过杀机。
黑眼已经出门而去：“大家做了邻居，常联系噢。”

第七十三章 我哼的好听吗
黑眼发现自己很喜欢这小镇子的生活，节奏很慢，有些安逸，最主要的是他知道了贯堂口的大当家是什么样子。
在长安城，黑眼是一个很有分量的绰号，宁惹白牙不惹黑眼，是因为白牙的狠看得到而黑眼的狠永远都看不清楚，他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白牙也说过，若他们两个是对手的话，他一辈子都不愿意看到黑眼那只眼在自己面前晃。
贯堂口的人比黑眼到这个小镇子要晚不少，所以他们的人才一进来就被流云会布置的眼线看的清清楚楚。
其实双方一直都在互相试探，贯堂口的人不愿意在长安城里明面上招惹流云会，是因为担心流云会背后的东主真的是那位手握八万虎贲的大将军澹台袁术，还有一种说法是从流云会的名字来推断，如果流云会的大当家是当初陛下最重要的六个亲信之一，那么这场争斗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但恰恰是因为流云会这个名字太明显了，只要听说过开枝散叶天边流云八个字的人，难免都会去怀疑，以至于越是这样越没有人相信大当家真的会是叶流云，那岂不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叶流云是什么身份？他们六个人被誉为留王六部，同为六部的叶开泰之前是南疆武库的司座，现在已经升为第一任平越道道府，大宁的第二十道江山首位封疆大吏，必然会在史书上留下极浓重的一笔。
还有一位叶景天，南疆大将军石元雄麾下最得力的战将，在南疆狼猿之中的排名仅次于石元雄，哪怕石元雄的儿子石破当有勇冠三军之名，被誉为大宁年青一代十大战将之一，可依然无法撼动叶景天在南疆军中的地位。
灭南越之后石元雄就带着狼猿回到湖见道与西蜀道交界处的狼猿大营，坐镇两道，这几年在南越道平乱的都是叶景天。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叶景天就是平越道第一位战兵将军，而且还可能是麾下战兵数量最多的一位，毕竟如今在平越道的战兵依然有八万之众。
再看看那位被誉为六部最强的叶北枝，皇宫大内的侍卫统领，虽然官职算不得高的离谱，可大内侍卫统领的分量有多重谁都清楚，皇帝身边的近卫军是叶北枝带着的，只要他跟皇帝说一声想出去领兵，大宁二十道应该随便他挑。
名声不输于叶北枝的叶流云会安心做一个暗道势力的大当家？
皇帝要是真把这样的人才放在暗道上，那岂不是糊涂了？
正因为这样，流云会是叶流云的说法只要提起来，就会被人一顿痛批，难免会说一句你懂不懂用人之道？
是啊，六部最强的叶北枝不止一次说过，他不如叶流云，所以最明显的推测当然是错误的推测。
在流云会大当家之下，名气最大的当然是黑眼白牙，大的让人们都快忘了流云会还有大当家之下的两位当家。
同样的，若贯堂口没有实力强悍的手下，沐流儿怎么可能在长安城和流云会红酥手争下一席之地？
沐流儿手下最强的杀手也是个女人，也很年轻，她叫连离，一个在她眼里男人没有任何用处的女人，长安城暗道上的人经常会拿几个人做比较，排在前面的是流云会黑眼白牙，红酥手流苏，贯堂口的连离。
暗道上的人自然会接一些生意，比如保护人，比如杀人。
流云会从不接杀人的生意，但保护人的生意是长安城乃至于北方江湖做的最好的，这就难免会有冲突……
据说，连离是最强的杀手。
据说，黑眼想保护的人鬼差都带不走。
某年，黑眼和连离第一次交手的时候一个守一个攻，黑眼保护的那位客商在长安城赌场连赢两天，拿下了至少三万两银子，这么大一笔前他自然不好吞下去。
于是他花了一万两银子聘请流云会的高手保护自己回家，从长安城到西蜀道数千里路，黑眼和连离交手多少次只有他们两个知道，但最终黑眼把人安全送回了老家，而连离则在那一天发誓必杀黑眼。
书房里，沐流儿看了一眼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连离：“抬起头。”
连离抬头，那是一张很美的脸，她的身材也很好，挑不出什么瑕疵，有传闻说连离贯堂口大当家关系很近，是大当家亲手训练出来的。
这样一个美人，那张脸上却带着一个眼罩遮住了左眼，看起来多了几分怪异。
“你是否忘记了自己曾经发下的毒誓。”
沐流儿问。
连离猛的抬手把眼罩揭开，眼罩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眼窝：“一辈子也不会忘了。”
“去吧，杀了黑眼。”
沐流儿道：“我会调遣手下精锐配合你把隔壁流云会的高手引走，你去把黑眼的人头给我带回来，这里已经暴露了，不适合继续做咱们的据点，杀了黑眼之后我们换一个地方。”
连离站起来：“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之后，我会给你创造出机会。”
沐流儿摆手：“去准备一下吧，别让我失望。”
连离点头，往外走了几步，到门口又站住，回头看向沐流儿：“若我死了……记得每年派人回去看我爹娘。”
沐流儿皱眉：“你不会死的，我带来的人是流云会的二十倍。”
连离笑起来，也只有在沐流儿面前她才会笑：“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死。”
沐流儿转身不再看她：“别说了，我们……你去做事吧。”
连离嗯了一声，很快就消失不见。
黑眼吃过晚饭之后决定再去拜访一下沈冷，毕竟还是提醒一下的好，贯堂口的人不动手是不动手，真的盯住了猎物，不咬死是不会放弃的。
刚要出门，如猫儿蹲坐一样蹲在屋顶上那个白衣蒙面人指了指镇子一侧，然后一闪身跳了下去，院子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背长短双刀，一个背黑色流苏剑，两个人同时也掠了出去。
几个流云会的白衣刀客过来，其中一个把一根铁钎递给黑眼：“旁边贯堂口的人不老实，朝着镇子另一边过去了，应是去找沈冷的麻烦。”
黑眼有些不情愿的叹了口气：“麻烦。”
他接过来铁钎一边往外走一边想着，我黑眼保护人收费有多高？回头是不是应该把自己给那个家伙的银票都收回来才不算亏。
巷子里很空，这个季节村民们自然不会吃过饭还在外面闲聊，早早的关上门享受屋子里的温暖，从这头到那头都看不到一个人，相对来说，巷子里比旷野中还要黑暗一些。
黑眼从不惧怕黑暗。
走到巷子一半的时候黑眼嘴角忽然勾了勾：“原来是冲我来的。”
左侧的院墙上，右侧的屋顶上都出现了贯堂口的杀手，两排人手里拿着连弩和硬弓，一声唿哨后，弩箭羽箭密集的射下来。
他身边跟着的几个白衣刀客立刻围成一个圈子，抽刀挡箭，也用自己的身体为黑眼挡箭，黑眼站在正中，出手精准，将射过来的箭一根一根荡开，然而箭太多太密，只一分钟之后，身边的几个白衣刀客已经倒了下去。
自始至终，几个白衣刀客从围上来以身体挡箭到死，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说话。
黑眼的左肩上插了一根弩箭深入寸许，右侧肋下也刺进去一支弩箭，被他直接拔了出来，血亦如箭喷在不远处的后墙上。
两侧的箭停了下来，连弩已经射空了弩匣。
黑眼看了看四周倒下去的兄弟，伸手把左肩上的弩箭也抽了出来，弩箭改装过，箭头上有倒刺，抽出来的时候剐下来一条一条的肉。
他把弩箭扔在地上，没有看那些贯堂口的杀手，而是给那些死去的兄弟们抱了抱拳：“安息。”
然后他看向巷子口那边，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女人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过来，那女人很高，与黑眼差不多高，最美的莫过于那两条长腿，因为要战斗所以她穿了短衣装，左手环刃右手短刀，杀气从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
连离走到黑眼不远处站住，指了指黑眼上下两处伤口：“原来你的血和寻常男人也没什么区别。”
黑眼一副无赖的样子看着她：“我不光血和别人没什么区别，我某些体液也和别的男人没什么区别，你想见识一下吗？”
连离的脸色猛的一白：“临死之前，你这无所谓的样子越发让人厌恶。”
黑眼道：“我记得我说过我对漂亮女人总是没有什么抵抗力，尤其是你这样一双大长腿的女人，若是今天死，临死之前也会尝尝你的味道。”
连离猛的往前一冲，手里的圆环飞出来直奔黑眼的咽喉，黑眼右手的铁钎从下往上一撩，当的一声把圆环震上高处，而那圆环上带着一根很细却很坚固的锁链，连离向后一拉圆环随即飞了回来。
而此时，短刀已经刺向黑眼的小腹。
黑眼脚下一点往后跳出去，半空之中铁钎当做棍子往下猛砸，啪的一声砸在连离的短刀上，连离握不稳刀身子也跟着往前一压，黑眼落地，身子旋转半周，右脚横扫出去正中连离的肩膀，连离身子撞在一侧的后墙上，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黑眼嘴角一勾：“喜欢你哼的一声，有些滋味。”
连离暴怒，圆环再次抖手打出来，黑眼避开的时候身后那些贯堂口的杀手却有人没忍住，一排弩箭射过来，黑眼在这种情况下右手的铁钎转到背后扫了一下，有两支弩箭被扫开，却有三支弩箭钉进他后背里。
黑眼闷哼一声，看了一眼冲上来的连离：“我哼得好听吗？”
“你给我死！”
一刀刺向黑眼的咽喉。
连离朝着高处喊了一声：“谁再出手谁就死，他的命是我的！”
黑眼居然还能笑起来，洁白的牙齿缝隙里都是血色。
“原来你这么爱我。”
他的视线往远处飘忽了一下，也不知道姓沈的那个家伙死没死，如果死了的话自己岂不是要白挨这几箭？

第七十四章 那是鸳鸯
后背的几支弩箭带来的剧痛反而让黑眼看起来越发的冷静，虽然铁钎出手的速度变得慢了些，可依然风雨不透。
这巷子两侧都是贯堂口的人，沐流儿设计的这一切并没有多精妙，只是因为贯堂口来的人足够多。
一半以上的人确实去了沈冷的那个小院子，人去的少了自然不能把流云会的高手引走。
而剩下的一小半人，似乎也足以对付黑眼。
背后插着三支弩箭的黑眼动作依然很凌厉，哪怕他已经流了很多血，如果这样打下去的话，哪怕连离没有亲手杀了他，他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可是他竟完全不在乎。
连离的攻击速度极快，长安城暗道上流传着一句话，叫一寸光阴一寸金，连离杀人寸光阴。
她的价格很高，而且只收金子，如果按照她杀人的速度来计算酬劳的话，那寸金难买寸光阴。
可是黑眼的防守密不透风，哪怕那环刃再凶狠，短刀再阴厉，却始终都在铁钎之外。
那年在从长安到西蜀道一路上两个人如这样交手很多次，连离的那只左眼就是被黑眼一钎刺瞎的。
当的一声，环刃短刀同时砸在铁钎上，明显因为失血太多而力气涣散的黑眼向后退了几步，用铁钎戳在地上稳住自己。
“唔……变强了啊。”
他抬起头看着连离，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
“女人让自己变得这么强，一定很辛苦吧。”
“你闭嘴！”
连离再次抢攻，一招比一招快，两侧的那些贯堂口的人都已经看到了结局，照这样打下去，不超过半柱香的时间，黑眼必死无疑。
而此时，站在镇子口高坡上看着远处江岸夜景的沐流儿眉头紧锁，一个贯堂口的杀手快步跑过来：“少爷请大当家现在过去。”
沐流儿脸色微微一变：“现在这个时候？”
她转身看向村子里：“拿下了没有？”
“还没有，不过黑眼必死。”
“那就好。”
沐流儿招手让人牵过来一匹马：“我赶去见公子，你们得手之后就撤出村子，告诉连离杀了黑眼之后我给她两个月的时间回去看她爹娘，不用来见我。”
说完之后沐流儿上马离开，镇子口所有贯堂口的人开始往镇子里涌，这个黑夜注定了不会安宁。
巷子两边的墙壁上都是痕迹，铁钎划过的痕迹，刀和环刃划过的痕迹，这深夜小巷子里兵器碰撞的声音让两侧的住户中多少人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一串一串的火星闪烁，兵器与兵器擦出来的火星里都带着杀气。
噗的一声，环刃在黑眼胸口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黑眼闷哼一声，可是手里的铁钎也戳穿了连离的左肩，如果不是连离反应速度极快的话，这一钎就能刺穿她的心脏。
黑眼握着铁钎向前疾冲，连离向后暴退，可铁钎还是一点一点的深入，钎尖从她的背后刺穿出来，她却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和我之间，总是要死一个才行。”
黑眼忽然收住脚，体力不支的他膝盖一软险些跪下来，铁钎当的一声戳在地上，他半蹲在那裂开嘴笑，血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淌。
连离抬手捂住左肩上的伤口，如果再低一些，她可能已经先于黑眼倒下了。
“死的必须是你，我总得给我的眼睛一个交代。”
连离深吸一口气，冲过去一刀划向黑眼的咽喉，黑眼看起来已经摇摇欲坠，这一刀似乎怎么都避不开了。
可就在刀子即将划开黑眼咽喉的那一瞬间，他猛的往后倒了下去，短刀在划过去的时候，黑眼的脸朝上，刀锋擦着他的鼻子尖扫开。
单手撑着地面的黑眼忽然爆发出一种令人畏惧的力量，单手一撑，双腿回缩然后猛的蹬出去，两只脚重重的踹在连离胸口。
连离向后飞出去，黑眼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只要追上去，一钎就能刺穿她的咽喉。
然而他的力气已经几乎耗尽了，四周的贯堂口杀手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一个贯堂口的杀手从屋顶上跳下来，拎着刀朝着跌坐在地的黑眼冲过去，在距离黑眼只有一步距离的时候，忽然间背后凉了一下，然后他就看到一把刀的刀尖从自己前胸心脏位置刺穿出来。
习惯背长短双刀的白衣蒙面人鬼一样出现在他背后，抽回刀，贯堂口杀手软软的倒了下去。
“很惨啊。”
他看了黑眼一眼：“第一次见到你这么惨。”
远处屋脊上，猫儿一样蹲在那的白衣蒙面人双手向前扬出去，双手八镖，对面屋顶上的一排杀手随即倒了下去。
另外一边，一道雪亮的剑光炸起。
黑色流苏在剑光之中飞舞，那不像是剑招更像是一个人在月下独舞，他的身影飘忽不定，在屋顶上旋转飞翔，月下落叶中，六七个贯堂口的杀手倒在了这剑舞之下。
左手短刀右手长刀的白衣蒙面人开始往前杀，迎面一刀而来，他左手短刀竖着拦出去切断那杀手的手腕，右手长刀从下往上一撩，那人便被开膛破肚。
一个杀手从后面冲上来，白衣刀客转身，右手长刀的刀柄撞在那人太阳穴上，那人身子僵硬了一下，短刀已经划开了他的咽喉。
蹲在屋顶的白衣蒙面人看着黑眼微微摇头：“还行不行老大。”
黑眼用铁钎撑着站起来：“放心，你们谁也别想篡位，一辈子做我小弟吧。”
白衣蒙面人似乎是笑了笑，眼睛眯起来的样子有几分帅气，他脚下一点从屋顶上跳到巷子另一侧的院墙上，如在独木桥上行走，速度极快，两只手出镖的速度更快，院墙上站着的那一排贯堂口的杀手一个一个的倒下去。
“撤！”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余下的贯堂口杀手开始后撤，虽然在人数上还占据着绝对优势，可是这一刻所有人似乎都已经没了多少斗志。
“撤不了。”
噗的一声！
一把黑线刀从黑暗之中炸亮了血光，刀过，人头飞起来。
沈冷的刀扫过之后，人在血雨之中走出，他的刀法和流云会这些高手截然不同，用飞镖的人看起来像是黑暗之中的收割者，用长剑的人像是月下起舞的舞者，而用两把刀的那个家伙刀法很快很灵。
沈冷的刀，简单，直接，有效。
一刀一个，绝对不会两刀杀一个人，他将杀人这种本残忍的事表现的极为冷静和平常，每一刀都没有别的目的，就是为了杀人。
如潮水一样朝着他那边退过去的贯堂口杀手，此时此刻倒是更愿意去面对流云会的人而不是这个杀神。
猫一样蹲在墙上的白衣蒙面人看了沈冷一眼：“很粗暴。”
用剑的舞者微微摇头：“丝毫也不美。”
用双刀的汉子楞了一下，叹息：“我打不过他。”
远处的连离倒下去之后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那口气，如果刚才黑眼还多几分力气的话她已经死了，这可能是她的幸运，不幸的是，她的帮手正在以飞快的速度被杀，活着的人以更快的速度逃离。
她咬着牙站起来，看了一眼黑眼，那一眼之中包含的怨毒和仇恨像是万年不变的寒冰，纵然被烈日烧灼也不会融化。
她转身冲进旁边一个院子里，用双刀的汉子从侧面冲过去，长刀一伸拦住她：“老大说你和他必须死一个，他是我老大，我不敢杀他，只好杀你。”
连离微微昂起下颌：“就凭你？”
沈冷从屋顶上跳下来，砰地一声落地，似乎并不太美观，落地太硬，换做别人可能膝盖都受不了，可他本就不擅长轻灵的身法。
“你似乎被同伴们遗弃了。”
沈冷往四周扫了一眼，贯堂口的人有很多借着夜色逃走。
“交给我。”
黑眼撑着站起来，拎着铁钎往前走，钎尖在地面上划过的声音让人听了耳朵里非常不舒服。
连离看向黑眼：“你还能动？”
“能的，胳膊能，腿能，腰也能。”
黑眼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冷和双刀客对视了一眼，双刀客无奈的耸了耸肩膀：“我老大的话，我不敢不听。”
沈冷点了点头，看了看黑眼：“撑得住？”
黑眼回身把院门关好：“你会听到愉悦的喊声。”
院门关起来，里面那小院子里只剩下黑眼和连离两个人。
二十息之后，院门拉开，黑眼拖着腿从院子里面走出来，肩膀上卡着环刃，差半寸就能卡在他脖子上，短刀插在他的胳膊上，透臂而过。
沈冷看了他一眼，发现哪怕是那只怪异的黑眼都变得可爱起来。
“打赢了？”
“不止。”
“杀了？”
“不止。”
沈冷楞了一下，然后抬头望天：“那你可够快的。”
黑眼笑起来，嘴角往下滴血：“你可真他么的烦啊……她是个女孩子，总得给她一个体面的死法，死在我手里比死在别人手里，对她来说似乎更容易接受些，只是好可惜……我黑眼看上的第一个女人，死在我手里。”
他扶着墙坐下来：“帮个忙。”
沈冷：“嗯，说。”
“把她埋了吧，毕竟长的那么好看。”
沈冷：“好。”
他把黑眼扛起来：“不过那是你手下人的事，如果不马上给你止血上药包扎的话，我还能帮你们合葬，如果你愿意出点钱，我还能去给你们买两身喜服，绣金线的那种，胸口上是两只鸭子的图案，我见过，挺好看的。”
黑眼想了想，怪可怕的。
“我还是别死了，想想就瘆得慌。”
然后他反应过来什么，呸了一声：“那他么的是鸳鸯！”
沈冷：“哦……”

第七十五章 把话带回去
沈冷扛着黑眼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茶爷和沈先生都不在，他把黑眼放在自己床上，看着那一床的血忍不住微微叹息，想着回头一定要自己洗，实在太脏了些，茶爷洗的话会很辛苦。
黑眼强忍着疼问：“你那表情似乎有些不情愿？”
“床单脏了。”
“唔……”
黑眼躺在床上看着屋顶：“你知道我保护人一次收费有多高吗？”
沈冷叹道：“你知道茶爷的手有多好看吗？”
黑眼愣在那，连疼都顾不上了，心说这是什么逻辑？
沈冷想着幸好特假还没有结束，自己有时间把床单洗了，又想了想就算是洗过也不会去掉血迹吧，要不然跟他开口要几十个铜钱去买一床新的？可是该怎么开口呢，人家已经伤成了这样。
他一边想着一边去取沈先生的药箱，才走出自己屋门就看到沈先生和茶爷两个人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陈冉和陈大伯，之前沈先生让陈冉护着陈大伯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然后带着茶爷打算去找沐流儿的麻烦，结果贯堂口买下的那个院子空了，一个人都没有。
“我来吧。”
沈先生进屋找出来自己的药箱，看了看黑眼身上的伤：“这是大活儿啊。”
黑眼：“你的意思是？”
“得收费。”
沈先生说话的时候手上却没停，动作很快也很稳，消毒，上药，缝合，包扎，大概两炷香的时间之后黑眼就被包成了个粽子似的，看着还挺可爱的。
“你们……居然都打算跟我要钱？”
黑眼脑袋都包上了，就是那张脸露着，所以幽怨的表情看起来特别集中。
“能不能别这么不要脸。”
沈先生摇头：“不能。”
黑眼任命似的看向站在门口的那三个手下，先看了看背双刀的蒙面汉子，那人转头看向外面：“我是刀客，刀客的身上哪里有地方放钱？挂着个钱袋子，不方便杀人。”
黑眼看向那个习惯如猫儿一样蹲着的家伙，那家伙敞开自己的上衣：“我衣服上所有的地方几乎都用来挂飞刀了，身上自然也没有地方放钱。”
背黑色流苏剑的白衣蒙面人举头望明月：“用钱啊，那是多俗的一件事……况且，这个月还没有到开工钱的日子。”
沈冷：“你们流云会这么穷的吗？”
背剑的蒙面人一本正经的说道：“当然不是，我们的待遇很好，出行都有专人安排，不管是吃穿住行都不需要我们这个级别的人自己去考虑，所以我们带钱没用。”
背刀的人点了点头：“主要是……”
他看向黑眼：“上次都被他赢了。”
黑眼尴尬起来：“不就是小赌一下么……”
用飞刀的汉子眼睛里都是悲愤：“每个月开了工钱老大你就拉着我们赌两把，然后把我们的工钱全都赢了去，所以……你的钱呢？”
黑眼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种坚定的决绝：“钱？想跟我要钱？”
沈冷：“药停了吧。”
沈先生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那怎么行？”
沈冷：“他不打算给钱，难道还要继续给他用药？”
沈先生道：“我的意思是，他连钱都不打算给，我难道不应该把刚才敷上去的药剐下来吗？”
沈冷点头：“果然是医者仁心。”
那三个白衣蒙面的家伙也跟着点头，哪里有同情黑眼的样子，甚至看起来他们三个还有一点点期待。
黑眼叹息：“罢了罢了，说吧要多少。”
沈冷问茶爷：“我床单多少钱买的？”
沈先生：“我的药费诊费呢？”
沈冷：“那不重要。”
沈先生：“……”
众人离开房间让黑眼好好休息，为了安全起见，用飞刀的那个白衣人离开去寻找新的落脚点，沈冷和陈冉最终还是会回水师大营，而沈先生和茶爷陈大伯要去送菜，最主要的是这里太明了，贯堂口的人都知道这个院子，所以实在防不胜防。
在黑眼好起来之前也不适合舟车劳顿回长安去，需要一个更隐秘更安全的地方让他修养。
另外那个背剑的汉子也暂时离开，去收拢流云会的人手。
背双刀的汉子看向发呆的沈冷：“你在想什么？”
“我觉得不划算。”
沈冷将黑线刀背好：“钱应该他们出才对。”
“谁？”
“贯堂口。”
然后沈冷就走出了院子，背双刀的汉子愣在那，心里想着这个家伙只是因为赔他床单的钱应该是贯堂口的人出所以打算再去杀一波？
真是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家伙啊……不过好像很有牛逼格调的样子，所以他决定跟上去。
茶爷洗了脸从屋子里出来发现沈冷和那个背双刀的家伙不见了，心里惊了一下，转身去取她的破甲，可是刚转身就被陈冉喊住：“别追了，追不上他们的，冷子让我告诉你他很快就会回来，他说不能亏一条床单。”
茶爷一跺脚，走到厨房门口把那棵树上绑着的枕头给拆了，陈冉看的一愣一愣的，心说这又是几个意思？
沈先生推开沈冷的房门，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黑眼脸色平静的说道：“我知道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流云会是陛下的对不对？”
黑眼睁开眼，没有回答。
“叶流云还是那么懒，正经给帮会想个名字就不行？流云会……”
沈先生撇嘴：“那些费尽心思去猜测流云会到底是不是叶流云所创的人可能都不会想到，取这样一个名字只是因为他懒，和他足够自恋。”
黑眼嘴角微微一勾，似乎想说你说的对啊。
沈先生道：“叶流云让你们查的事，我能猜到……那天夜里皇后确实去了我的白塔观，确实交给我一个孩子，但不是冷子，你回去之后告诉叶流云，请他向陛下转达……陛下应该是了解我的，我毕竟也曾为陛下做事六年，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必不得好死，但只请陛下再给我几年的时间，我会找到那个孩子，把他带去长安城。”
黑眼还是沉默。
沈先生也不管他是什么态度，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陛下的痛我能理解，可那件事可能还有很大的玄机，里面有些人龌龊恶心的超乎想象，我一朝为陛下做事，终生是陛下臣子，所以请陛下多一些耐心，等我查的清清楚楚自然就会去长安城请罪，我或是会死于那些人的手里，或是会死于陛下一怒，但只要将事情查清楚了，我就算对得起陛下当年的知遇之恩。”
黑眼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你说的都是什么意思，东主只是让我查你是不是云霄城白塔观的道人，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原原本本的带回去，一字不差。”
沈先生起身，双手抱拳：“多谢。”
黑眼：“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先生淡淡的说道：“我亡命天涯十多年，没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足够强。”
沈先生看了黑眼一眼：“别问了，你不够强，知道了的话很快就会死。”
黑眼叹道：“虽然还是不知道你说的到底什么事什么意思，可我觉得，你一个人为陛下背负这么多，会很辛苦吧。”
“叶流云有大才却只是去做了个暗道帮会的大当家，他背负的比我不少。”
沈先生重新坐下来：“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是因为陛下值得我们这样的人去追随，我现在自问不敢称陛下家臣，却从不曾忘了陛下予我的恩义，还是那句话……请陛下给我几年时间，陛下需要我这样一个隐于江湖的人来查这件事，我比叶流云查的会仔细会清楚。”
黑眼嗯了一声：“我也还是那句话，一字不差我会带回去。”
沈先生笑起来：“和你交谈很愉快，所以我打算表示一下自己的感谢。”
“什么？”
“你的诊费我给你打个八折吧，不能再多了。”
黑眼：“……”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从十岁左右就开始跟着叶流云的？”
黑眼眼神猛的一凛：“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们应该感谢我，那时候是我第一次跟陛下提起了这个想法，当初我记得我想过一个很好的名字，叫雏虎计划……以叶流云那般自恋的人，当然是不会用这个名字的。”
“少年堂。”
黑眼沉侧头看着沈先生回答：“包括你刚才看到的那三个家伙，我们都是流云会少年堂出来的。”
“好俗气的名字。”
沈先生嗤之以鼻：“不过似乎也没那么难听……相对来说，雏虎确实寓意不好，养虎为用，而不能为患啊……还有一件事你应该记住，之所以会有流云会也是我当年想到的啊……叶流云再自恋，还不是捡了我的便宜。”
黑眼叹道：“你比东主可能更自恋些。”
沈先生摇头：“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跟你说的这些话是想让你明白，我曾经是陛下的人，现在也是，所以我必须为陛下负责。”
黑眼不明白为什么话题又回到这个上。
沈先生不需要他明白，因为这句话带回去，叶流云明白，陛下也明白。
那么尊贵的身份尊贵的孩子，万一错了，自己对不起陛下。
就在这时候沈冷和背双刀的人回来了，两个人从离开到回来不到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沈冷手里拎着很多钱袋，看起来至少有三四十个，他把钱袋分成四份，一份给了背双刀的那家伙：“给你的，看看人家贯堂口的人，再看看你们流云会，丢人吗？”
背双刀的汉子倔强了两息的时间，把钱袋接过来：“有一种被钱侮辱了的感觉。”
沈冷：“所以呢？”
“所以能不能侮辱我两次？”
“……”
沈冷把另外的三份一份扔给茶爷：“换新床单用的。”
一份扔给沈先生：“你的诊费和药费钱。”
最后一份扔给躺在床上的黑眼，黑眼楞了一下：“为什么还有我的？”
沈冷：“唔……给你买尿垫用。”
黑眼也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拿着钱袋的茶爷指了指院子里那棵松树，沈冷看到绑着的枕头没了，心里一惊脸上变色：“会……会很疼吧？”

第七十六章 故事
第二天夜里黑眼就被流云会的人接走，却没说去了什么地方。
吃过饭，几个男人搬了小竹凳坐在那躺椅旁边听沈先生说故事，沈先生的故事总是比什么说书先生讲的好多了，说书先生最好的素材莫过于杜撰江湖，可沈先生曾经有一阵子身处于江湖与朝堂之间，也无需去杜撰。
沈先生走过的不仅仅是江湖路，还有朝堂梦。
于是只要他随随便便改几个故事里的名字，就是一场恢弘大戏。
茶爷坐在自己闺房里，可是窗子开着，一只手拄着下巴侧耳倾听，不时嘴角带笑，厨房门口那棵松树上的枕头又绑了回去，虽然沈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撞过树了。
听完了一个故事大家都觉得不过瘾，恰好上一个故事里提到了南越国那个如今在京城八部巷里做伙夫的大将军呼兰盛夏，于是沈冷就问了一些关于南越国的事。
沈先生教沈冷兵法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以宁军灭南越的经典战例做教材，那一次表面上看起来是大宁战兵沸汤泼雪一样将南越灭了，可实际上有几战足以在史书上留下很重的笔墨。
而这几战，都离不开那个叫呼兰盛夏的伙夫。
如今长安城八部巷那个小院子里住着南越亡国皇帝杨玉，还有当初南越的国师阮柯以那位大将军。
杨玉每天要抄写一部《道经》，字数虽然不多，可年复一年下来终究会心烦，烦也没办法，这是大宁皇帝的命令，有一日不写，死。
抄写的《道经》会送到长安城里的官学，谁也不能确定分发到哪个孩子手里的书册就是一位亡国皇帝亲手写的。
之所以官学里必须要有道经一书，是因为道经开篇第一句话非常有意思。
且不说完整的第一句话，只说其中四个字就够了……皇权天授。
所以一位亡国皇帝手书道经送进官学里成为孩子们的课本，这本身难道不具备很强的讽刺意味吗？怕是只有下了命令的那位大宁皇帝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哪怕他是陆地最强的宁国皇帝，也要日日警醒不敢放松懈怠。
国师阮柯负责打扫院子以及整理杨玉的手稿，呼兰盛夏是车夫兼伙夫，小院子里这三人苟延残喘，只是因为大宁皇帝陛下觉得这三个人没必要非得死。
杨玉文章做得好，哪怕以他现在的心境，也能写出花团锦簇的妙笔来。
阮柯年纪不小了，杨玉的爹做皇帝的时候他就是国师，真才实学肯定有。
至于呼兰盛夏，时不时还会被兵部的人请去给京城演武堂的那些年轻人授课，每次以亡国之臣败军之将的身份去给那些锐意纵横的青年才俊授课呼兰盛夏都会害怕，怕的不是没有人听他讲的东西，怕的是那些年轻人会专注的听。
这就是为什么，大宁那么强的原因之一。
这害怕其实也是绝望，呼兰盛夏知道这辈子是不可能报仇了，梦里都不行。
陈冉听沈冷问了几个问题也好奇起来，凑过去问：“世人皆说大宁灭南越只是因为那几只山羊几棵白菜，真的吗？”
“屁。”
沈先生轻摇蒲扇：“也就是老百姓们觉得当初皇帝陛下这懒的去找借口而找到的借口很牛逼，霸气的不像话，皇帝陛下当然也乐得百姓们觉得牛逼……”
“到底怎么回事啊。”
“皇帝陛下……是真的懒啊，以至于最早留王府里那些个家伙一个个都随了陛下的性子。”
沈先生道：“南越国存在了几百年，几乎与大宁立国的时间相当，从大宁立国第一年开始南越就每年都要纳贡，从不曾拖延过，这几百年来真的只有那一年山羊过来啃了几棵白菜？”
“怪就怪杨玉自己，能力小心却大，灭国是他自找的……说实话，大宁几百年都没动南越昭理这样的小国，为什么？因为大宁需要一个缓冲地带，昭理国南越国在大宁南疆之外挡着，是好事。”
“你们谁还记得陛下筹建水师是哪一年？”
沈冷回答：“应该就是灭了南越之后的那一年吧。”
“是啊，就是那年。”
沈先生继续说道：“本来陛下就有筹建水师的打算，因为南疆求立人确实太嚣张，可是那时候南越国是大宁的缓冲地带，文官们不会轻易同意皇帝批下来那么大一笔银子打造水师，用他们的话说是没必要，求立人再猖狂也不敢上岸，上了岸被欺负了的也是南越人昭理人，又不是自己人，水师实在没必要，然而南越国灭了之后那些人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被打了当然不行。”
“文官不是做的错，只是职责不同，想想看，打造一支庞大的水师不仅仅是筹建的时候花钱如流水，建好之后每年维持水师的开销就大的能吓死人。”
沈先生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别样的风采，娓娓道来的，对于陈冉陈大伯这样的人来说那就是自己之前一辈子也绝听不到的秘闻。
“所以陛下早就想灭了南越了。”
沈冷笑起来，心说原来如此啊，真正导致南越灭国的可不是那几只山羊，而是皇帝陛下那大宁战旗飘扬于海域之外的雄心壮志。
“刚才我说了，是杨玉自己作死的……”
沈先生继续说道：“对于那些小国的皇帝来说，身边有大宁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那就只能做个认命的小皇帝了，每年该纳贡纳贡，该上臣表上臣表，虽然说出来有些窝囊，可他们大部分都掌握了一个解决窝囊的办法。”
“是什么？”
“习惯了就好。”
沈先生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可杨玉不一样，他觉得自己是个天生雄主，可以做一番更大的事业，于是他悄默声的派人联络周边诸国，想组建一个有能力和大宁分庭抗礼的联盟，指望着他们单个小国这辈子都不可能对抗大宁，所以他想到了这么一个愚蠢的办法。”
陈冉揉了揉眉角觉得这并不蠢：“先生，我觉得这不算愚蠢啊，小国联合起来抵抗大国，这是很正常的事吧。”
沈先生叹了口气：“你想的肤浅了……杨玉想联合其他小国组成联盟，他自己靠本国国力永远也别想和大宁皇帝平起平坐，于是就梦想着成为这个诸国联盟的盟主来平视大宁皇帝……”
沈冷看陈冉还不理解，就提示了一句：“没有哪个小国的皇帝会和杨玉真的同心同德。”
陈冉这才反应过来：“被出卖了啊！”
沈先生笑着点头：“你们猜猜是哪个小国出卖的南越？”
“昭理国。”
沈冷的回答很快。
“是啊，昭理国，如今那个每年都会为大宁祈福的昭理国。”
沈先生喝了口茶，滋味已经淡了，沈冷起身把茶叶换了重新泡了一壶回来，沈先生等他坐下之后才继续讲故事。
“按理说，如果诸国联盟了对他们自己来说是不是好事？当然是好事，可是谁敢真的那么孤注一掷，联盟的首要条件是什么？三个字，共进退……如果大宁进攻南越国，昭理国以及周围各国就要倾尽全力的来支援南越国，打个比方，就好像村子里一个人被打了，他招呼村子里的人都出去跟他一块报仇，村子里必然会有呼应之人，但真的会都去吗？”
“不可能的，尤其是打他的还是最强横的那个，谁不担心自己会被报复？”
沈先生缓缓说道：“昭理国的皇帝在接到杨玉亲笔信的那天估计一晚上都睡不着吧，前思后想，最终还是派人连夜就将这封亲笔信送往南疆大将军石元雄手里，从南疆到长安城正常来说要走几个月的时间，石元雄的一个亲兵十人队带着一百多匹马昼夜不休的往长安城赶，也就是走水路的时候能踏实睡会，陆路的时候睡觉都是轮换着在马背上眯一会儿。”
“十四天，只用了十四天这封信就到了宫里陛下面前。”
沈先生微微有些出神：“据说皇帝陛下看完了那封信后，在给石元雄回复的旨意上就六个字……你为帅，灭了吧。”
“大学士沐昭桐自然不能这样就答应了大军出征的事，他说要师出有名，可这师出有名四个字学问就大了，那会推测着杨玉至少写了十几封信，一旦以这个借口对南越动兵的话，那些小国难免会觉得唇亡齿寒，会害怕，人要是怕到了极致就会变得荒唐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大宁当然不担心对付他们，可那就是大战了，大宁国富民强也会撑的辛苦，所以这个师出有名就得让那些小国害怕，还不能真的吓反了他们，于是皇帝陛下就随便想了个山羊啃白菜的借口。”
“可是妙就妙在这了……皇帝就是让那些小国的人知道，灭南越，只需这样的借口就足够了，你们自己掂量分量，于是昭理国的皇帝立刻杀了全国的羊来表忠心，看似荒唐的事背后其实哪里有什么荒唐。”
故事讲到这其实也就差不多了，陈冉脑子再慢也领会了其中那博弈的味道。
“杨玉真傻啊。”
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确实挺傻的，目标定的太高了。”
沈先生道：“皇帝不杀他比杀了他还要狠……想想就能知道杨玉现在每天过的日子看似平淡但心里有多苦，国灭他没死。”
沈先生问沈冷：“这里面有对错吗？”
“没有。”
沈冷回答：“国与国之间的事，从来都没有对错可言，杨玉那么想那么做，站在他南越国皇帝的角度来想没错，昭理国的皇帝立刻出卖了他，站在昭理国的角度来想也没错。”
沈先生点头：“嗯，没有对错……所以你们应该记住，变得更强才能无视对错，这是不讲道理的一件事，普天之下唯有大宁皇帝可以这样不讲道理。”
他看了沈冷一眼，若有深意。
沈先生说，强者路，从来都不会寻常。

第七十七章 你想不想
在家休息的这几天陈冉每天都被沈冷拉出来在南平江边跑步，路过草泽处难免会遇到鳄鱼之类的东西，渔民看到之后都是掉头就走，沈冷的反应一般都是……咦？又一个。
陈冉的反应一般都是怕了怕了，拉着沈冷快步离开。
水师不远处的这个小镇子里如今也不安宁，长安城里流云会贯堂口在这地方做了邻居，能安宁才怪。
黑眼已经消失无踪但肯定还在这附近，贯堂口的人也没什么办法，沐流儿真想杀了黑眼，想的牙根都痒痒，然而却不敢再次贸然下手了。
贯堂口是她组建起来的，可不是她的，老爷在朝廷里基本上两袖清风，那么多交际应酬俸禄再高也不够用，况且老爷对少爷溺爱到了一定地步，处处都想让少爷过的更舒服些，所以……
当初她向夫人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夫人没反对，老爷当然也会知情，她以为老爷会反对，如老爷那样爱惜名声的人若是让人知道了和暗道有瓜葛，影响太恶劣。
然而老爷什么都没说，所以贯堂口便一直发展了下来。
即便如此，贯堂口也惹不起流云会，暗道上一直都有推测流云会的背景大的能吓死人，有人说是兵部某位大人物的，可再大打得过大学士？还有人说是禁军那位十几年没出过京城的大将军澹台袁术的，当然也得不到作证，相对来说沐流儿更相信流云会是澹台袁术的，暗道再狠也狠不过军方。
四天特假之后沈冷回到军营，如往常一样带兵训练，波澜无奇。
可是此时此刻在长安城那座恢弘的皇宫之中，有个人看着沈冷的名字再一次陷入沉思，这个人是当今陛下。
一开始皇帝陛下对于沈冷这个名字并没有多大兴趣，因为书院孟长安的事才第一次听到关于沈冷的消息，然后皇帝就忘了……皇帝每天都有很多很多远比这个名字要重要的事情处理，他也不会真的因为一个武艺胆量都还算不错的年轻人上心，因为他是大宁的皇帝，大宁什么时候都不缺少这种有武艺有胆量的年轻人。
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是来自于叶流云的调查，在那么一个瞬间皇帝有一种终于找到你了的狂喜，然后这狂喜很快就被叶流云冷静的分析扑灭了。
他是大宁的皇帝，当今天下最强大的那个人，心情的波动对他来说也不会形于色，可是毕竟心里总是还有那么一点点希望存在。
“朕是了解青松道人的。”
皇帝自言自语。
若是有人听到的话也不会明白皇帝这句话里有什么意思，其实皇帝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把澹台袁术叫进来，朕有话和他说。”
皇帝朝着外面吩咐了一声，站在门口的内侍连忙跑出去，没多久长安城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就急匆匆的赶来，这位曾经和陛下并肩战斗过的将军如今两鬓已经稍显斑白，战场上那种肆意飞扬的霸者气也早已经内敛的不见痕迹。
“陛下。”
澹台袁术看到皇帝在发呆轻轻叫了一声，皇帝回过神来笑了笑：“有人说经常发呆就是人已经老了。”
澹台袁术摇头：“陛下春秋鼎盛……”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皇帝摆手阻止：“你不会拍马屁，就不要硬憋出几句词了，你说着别扭，朕听着也别扭，马屁若是都听不爽听了有何用？”
皇帝看了澹台袁术一眼：“这次水师派人南下，有个叫沈冷的年轻人，还不到十七岁却表现出足够让朕也为之重视的能力，可是……”
澹台袁术知道陛下想说的可是后面是什么，是制度，是平衡，是一种就连皇帝陛下都无法彻底撇开的叫做维系的桎梏。
“那时候，咱们都年轻。”
皇帝没有把上一句话说完，靠在椅子上似乎有些无奈：“朕带着一支骑兵，铁流黎带着一支骑兵，麾下冲锋在前的都是年轻人，哪一个不是为大宁舍身亡死，可真正能提拔起来的人又有几个？”
澹台袁术跟着叹息了一声，他知道陛下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如果陛下真的要对这扯淡的平衡扯淡的规则开刀的话，就不会把他找来，而是找来内阁那些人，陛下只是心里烦闷了。
当初陛下因为北疆那一战而威名远播，连黑武国的人提到大宁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大宁有一位皇子文武双全且战场上身先士卒以至于上下效命生死同心，那一战黑武人败了但对陛下却充满敬畏，能让敌人敬畏，这足以说明陛下的能力。
可正因为如此，出于所谓的平衡考虑，老皇帝去了陛下所有兵权，加封亲王，把陛下安排到了云霄城那种犄角旮旯的地方一放多年。
而当时引起老皇帝警觉的，就是因为陛下给手下太多人报功，哪怕陛下明知道老皇帝会怀疑他结党营私也还是那样做了，是因为陛下体会到了那些寒门出身的年轻人唯有在战场上拼死才有和那些大家族的年轻人竞争的机会。
陛下赢了北疆那一战，可却输了大宁内部的这一战，陛下报上去的有功之人真正提拔起来屈指可数，还是因为那所谓的平衡。
如今，陛下自己却不得不思考这平衡二字了。
这是陛下最讨厌的事，可陛下却要亲自去做决定。
澹台袁术坐在那陪着皇帝沉默，他本就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而他也知道陛下叫他只要他听着就够了，如果陛下需要一个能说会道的人，那么现在坐在这的就不是他。
“这个少年人才不到十七岁，庄雍给他提到了正六品校尉，如果朕再提一提的话，就是从五品果毅将军，虽然是将军之中的末品，但朝廷里的人不会答应，朕自己个想赏赐的东西还得看他们的脸色……”
皇帝看向澹台袁术：“但朕心里不甘。”
澹台袁术知道陛下不甘心的不仅是不能提拔这个叫沈冷的年轻人，更多的不甘还是当年的事，因为他军功太大，因为他想提拔的人太多以至于被老皇帝送去了云霄城那偏僻之地，这才是陛下的心结。
可皇帝陛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谁若是让皇帝不舒服了，皇帝只会让他们更不舒服。
“正六品就正六品吧，毕竟还年轻。”
皇帝像是认命了似的自言自语一句，然后嘴角忽然一勾：“朕再给他一个上骑都尉，那些人难道还能炸了窝？”
澹台袁术一怔：“陛下，上骑都尉是六转正五品勋职，会不会……”
他看了皇帝的脸色一眼，然后改口：“低了？”
本想说高了的澹台袁术骂了自己一声笨，低了这两个字虽然略显生硬，可总比被陛下骂一顿来的好。
“先就上骑都尉吧，毕竟他还年轻，总得给朕以后封赏留些余地。”
皇帝牢骚也发了，心情变得舒畅一些，指了指棋盘：“杀一盘？”
澹台袁术眼神也亮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和陛下下过棋了，他一个大将军竟是有些腼腆起来：“陛下再输了，可不许扣臣的俸禄了。”
皇帝：“下棋不加赌注，有什么意思？”
澹台袁术有些悲伤：“哪有赢了的一方被扣赌注的……”
皇帝：“那你倒是输啊。”
澹台袁术一脸严肃：“故意输给陛下，那是佞臣，况且棋盘上便是战场，臣不敢输。”
皇帝哼了一声：“真以为朕赢不了你？来来来！”
大宁的军职按功劳会有勋官等级提升，是为勋官十二转，原本最上者为十二转上柱国，官职与勋职并不一定要求对等，如今大宁的十九卫战兵将军都是正三品，其中五人有上柱国勋职，其他人皆为柱国。
四疆虎狼再加上禁军五位大将军里，三位上柱国，两位大柱国，大柱国是特例，是当今陛下加上去的。
爵，勋，官，这三种并不互相抵触。
皇帝给了沈冷一个正五品的勋职，有意思的就在这了……虽然勋职不是实职，但理论上正五品的实职官员也不能把正五品的勋职官员直接怎么样。
皇帝一边落子一边说道：“前阵子朕把水师的人从上到下都降了一级，这次水师立下大功，是时候提回来了。”
澹台袁术看似不经意的说道：“庄雍提回来也只是正四品，原本水师初建的时候不显得如何，现在水师有诸水路行走的权利，和地方上诸卫战兵道府官员协商的时候难免就显得低了些，没办法硬气的起来。”
“从三品？”
皇帝说了三个字。
澹台袁术道：“水师规模已经差不多了，现在兵力大于一卫战兵，做的事繁杂辛苦，而且将来新船打造之后水师规模还要扩充。”
“那就正三品吧。”
皇帝皱眉：“你这棋下的不对。”
澹台袁术：“那是因为陛下快输了……”
皇帝：“不，是你下的不对，刚才落的那颗子你可以拿回去重新思考再落。”
澹台袁术表现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臣绝不。”
皇帝哼了一声：“好无趣啊……”
于是投子认输。
澹台袁术开始担心自己的俸禄了。
皇帝起来活动了一下：“其实叫你来是想听你一句话，大部分人不知道朕为什么非要筹建水师，都以为朕是图一个兴兵海外的虚名，说的好听些是朕雄心壮志，说的难听些是朕穷兵黩武……可朕的心腹大患，真的是那些海外小国？”
澹台袁术知道，这个世上能真正明白皇帝意图的没几个，他恰好是其中一个，因为他当年曾经和陛下并肩作战。
“那一年朕带着你们算是大胜了吧，可也不过勉强入境三百里，归来的时候，朕部下折损半数……胜势如山虎，败势如缠蟒，黑武人天生会打仗。”
皇帝走到窗口：“澹台，你想不想……和朕再一次剑指北原？”
澹台袁术的心里猛的烧了一下，气息外泄。

第七十八章 那身傲气
不出预料的，陛下的旨意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前不久才把庄雍降了一级，如今连提三级这事让朝廷里很多人不爽，然而陛下喜欢看他们不爽的样子，当然那些人又不是真的不识好歹，陛下家臣之中如今只有庄雍官职最低，陛下提上去是早晚的事。
于是他们的攻击方向转移到了那个叫沈冷的少年人身上，纷纷表明态度，认为一个少年直接赐予七转轻车都尉太高了。
皇帝无奈表示那就六转上骑都尉好了，于是皆大欢喜。
皇帝本来就想给沈冷一个上骑都尉而已。
然后皇帝说这少年的功劳不仅仅在于那一战，而在于改变水师格局，得到求立人最先进的战船加以改造，那是对未来影响巨大的事，所以正六品校尉可以不升了，领正五品勇毅将军俸禄。
不过是钱的事，那就没什么人反对了，反正大宁不缺钱。
正六品领五品俸禄，再加上上骑都尉该领的那份，对于沈冷来说可是不少钱啊。
旨意是要通告天下的。
北疆，一群身上覆盖着残雪和残血的汉子踏着碎冰归来，走渴了，就摘下来腰畔上挂着的烈酒灌一口，火一样的热流从喉咙里烧到肚子里。
这些汉子人数并不多，只有三十多个，牵着马走进军营的时候却引来一阵阵欢呼声，三十人归来，有壮山河之气。
“斥候队回来了！”
“孟校尉回来了！”
士兵们围上来，接过斥候队士兵手里的马缰绳，围着他们欢呼着。
这次出营足足二十七天才回来，出去的时候五十多人，回来的时候少了三分之一。
孟长安把自己的战马交给一个士兵，那士兵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北疆边军孟校尉才来多久？已经成为很多人的崇拜偶像，曾经大家认为永远也不可能完成的事，校尉已经在做了，而且完成了近乎一半，虽然士兵们并不知道孟校尉一次一次进入黑武国是做什么，可只要知道他一次一次进去就足够了。
回到自己的营房里，孟长安洗漱换了衣服之后发现桌子上放着堆积已久的公文，拿起来最上面那份看了看，是军中通报……当他在通报上看到那个名字之后嘴角微微勾起来，自言自语。
“正六品了么，六转上骑都尉，干得不错。”
他将这其他的公文扫了一遍没有什么感兴趣的随手扔进火盆里，北疆靠近黑武国这一带常年若凛冬，如今长安城花还没谢完呢，北疆这边已经能把人冻的不敢随便往外伸手。
唯独那张有某个家伙名字的通报被他折好放进箱子里，压在衣服下面。
“校尉，将军大人召见。”
亲兵在外面喊了一声。
“唔。”
孟长安抓了大氅披上，拉低了军盔的帽檐出了房门走进风雪中。
从盛城到卢兰这一条长有三百里的边境线是北疆铁骑正四品将军郭雷鸣的防区，郭雷鸣是铁骑大将军铁流黎手下一员大将，从十六岁开始跟着铁流黎出生入死到现在已经足足二十二年。
门开的那一刻风雪从外面灌进来，炉膛里的火被吹的猎猎作响。
孟长安进门之后转身把门关好，肃立行礼：“卑职孟长安参见将军。”
“坐下说话。”
郭雷鸣指了指自己不远处的凳子，就在火炉旁边。
孟长安把大氅解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坐在火炉旁边随手加了些碳：“这次出去走了大概三百里，已是极限，触及到了当初陛下率军所达之处。”
他从怀里抽出来一卷牛皮纸放在桌子上：“所到之处的地形都已经画下来了，归程的时候被黑武国的骑兵发现，追了我们三百里，折损人手十六人。”
郭雷鸣抬起头看了看这个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面无表情的年轻人，这个家伙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在做的是一件前无古人的壮举，即便是当初陛下带兵突入黑武国三百里的那一战，也没有来得及绘制地图，因为黑武人反扑的极为凶猛，根本就没有那个时间。
而如今，这个才刚刚到了北疆不过半年的年轻人已经带着斥候队六次进入黑武国内，纵深三百里之内的地形，兵力部署，村镇位置都已经快被他摸清楚了。
说起来容易，黑武国在这一条线上布置了数十万精锐，那些红毛子天生就适合打仗，人高马大，体力比大宁的男人要强，单兵作战的话边军和黑武国边军一对一根本没有优势，更何况对方的斥候比大宁的斥候更熟悉地也一样的更强壮。
而孟长安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没情感上的波动，似乎他在做的事并没有什么值得太多骄傲的。
“我已经把你的军功报给大将军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朝廷里的奖赏很快就会下来，你所做的事与大宁水师的人南下抢来求立人三条战船的分量一样，对于我们北疆来说比水师做的事分量还要重。”
郭雷鸣看向孟长安：“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孟长安用铁筷子拨弄着炭火：“两件事，第一……给我配备的斥候素质稍稍差了些，跟不上我，这也是为什么回程的时候出现意外的原因，我需要更强的人才能保证下一次进入黑武更远的地方探索。”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第二件事，我听说，有人想占我的军功？”
孟长安抬起头看了一眼郭雷鸣。
郭雷鸣沉默。
“裴啸的事，我自然会有解决的办法。”
郭雷鸣在沉默了一会儿后看向孟长安：“你也知道，他是东疆大将军裴亭山的侄子，当年那一战的时候裴大将军不过是个副将而已，可因为有大功，如今五位大将军里裴亭山的地位比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还要高些，整个大宁只有两位大柱国，他是其中一个，咱们大将军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孟长安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将军应该了解我的……要动我的东西，除非先杀了我。”
郭雷鸣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房门关的严实了一些：“长安，你的性子能不能不要这么偏执，从你第一次潜入黑武国绘制地图开始，大将军对你就格外的看重，裴啸在北疆呆不了多久的，而大将军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孟长安淡淡的说道：“委屈这种事，是因为容忍。”
他抬起头语气依然平淡的说道：“有很多人容忍了，但我不会，可能是因为骨头比较硬，可以断，不会弯。”
他起身：“如果将军没有别的吩咐，我想回去睡觉了。”
郭雷鸣长叹一声：“去吧，你要的精锐斥候我会从全军之中为你选拔出来，你休息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我把人给你送到面前。”
“十天吧。”
孟长安披上大氅，再一次把铁盔的帽檐拉低：“我等不了那么久。”
“为什么？”
郭雷鸣忍不住问了一句。
孟长安嘴角微微一勾：“不想输。”
郭雷鸣不理解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而那个比外面风雪很冷还冽的年轻人已经走出了房门，在门关上之前的那一刻，郭雷鸣看着走进风雪里的孟长安，仿佛看到了跟在大将军身后挥刀向前的自己。
他转身看向屏风后面，一个高高大大的人从后面走出来，哪怕是在这温暖的屋子里，身上的重甲也没有卸下。
“大将军，你也看到了，孟长安是个执拗的性子。”
大将军铁流黎已经不年轻了，可他依然是一堵墙，是一座山，是一柄能斩断风雪的刀，这是一个两鬓微见斑白，国字脸络腮胡的威严男人，身上那种气质寻常人想模仿都模仿不来。
身披重甲的铁流黎在椅子上坐下来，压的椅子吱吱作响。
“过刚易折啊。”
铁流黎低着头看着炉子里的火：“裴啸是个小人，裴亭山是个帮亲不帮理的蠢货，当初你不该把孟长安分到裴啸手下，现在这件事似乎已经不好解决，裴啸给自己报功的奏折怕是已经送上去了。”
让一位大将军说出不好解决四个字，足可见其中的分量。
郭雷鸣低声说道：“要不然想个由头把裴啸调走？”
“裴啸知道孟长安在做的事如果做成了那是多大的功劳，而且他并不服你，还记得昆山之战吗？陛下登极的第二年黑武人寇边，庄雍带着人为大军拖住黑武人的队伍，我亲自带兵截断了黑武人的退路，那一战中有个叫黎勇的年轻人在庄雍手下，赤膊上阵杀退黑武人数次冲击，当属头功，可是裴啸硬生生把这功劳据为己有……前阵子军中通报，黎勇因为触犯军律还敢对庄雍行凶被当场格杀，我看到消息的时候心里疼的厉害，不能让孟长安成为第二个黎勇啊……”
郭雷鸣有些不解：“庄将军是陛下家臣，怎么还护不住自己手下？”
他问完了才发现大将军转移了话题。
“他护不护得住，是看陛下不是看他，裴亭山这些年越发跋扈是因为陛下对他容忍，可他自己不知道，陛下还他当年的情分也快还的差不多了，裴亭山年纪越大越糊涂，因为裴啸的事他居然连续上了三份奏折硬保裴啸不会说谎不会霸占军功，陛下给他脸，委屈了黎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教当年他敢带着九千刀兵直奔长安的。”
铁流黎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我和裴亭山是生死交情。”
郭雷鸣这才明白过来，这句话就是大将军的回答了。
“可是大将军，这件事终究得有个解决的办法，总不能让裴啸继续跋扈下去。”
“军中的办法行不通，那就想军外的办法。”
铁流黎伸手从炉子里捏出来一块还烧着的炭，啪的一声捏碎，火星四溅。
“孟长安在京城里出过事对吧。”
“传闻是，有人想杀他，结果那天死了不少人。”
“那你知道是谁帮了孟长安吗？”
“属下不知。”
“最近通报看了吧，那个叫沈冷的新晋上骑都尉，年轻人的世界，总是更有意思。”
铁流黎站起来：“我来过的事不要告诉别人了，我只是想看看孟长安还能撑多久，现在看来只要他死不了，他就能撑一辈子……”
铁流黎拉开屋门：“那身傲气。”

第七十九章 跟我走
北疆铁骑大将军铁流黎连夜离开了军营，除了郭雷鸣之外没有人知道他来过，可这难题就让郭雷鸣一个人背了，大将军说那就用军外的法子解决，这法子是什么法子？
大将军又为什么会提起来孟长安在雁塔书院里的那件事？还有那个叫沈冷的少年？
现在郭雷鸣一脑门子问号，就想搞清楚大将军的来意，搞清楚大将军话里的含义，搞清楚自己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答案是不可能，不可能做到让任何人都满意。
裴啸是裴亭山的亲侄子，裴亭山无子，这个侄子他就当自己儿子一样看待，为了裴啸他能厚着脸连上三份奏折最后一份更是以东疆大将军的军职来担保裴啸不会作假。
这是在逼陛下，足以说明裴亭山已经糊涂了，觉得自己功劳大就变得为所欲为，也足以说明裴亭山对裴啸有多在乎。
然而即便如此，陛下不还是没拿他怎么样吗？裴啸还是提了正四品将军，裴亭山还是东疆那个说一不二的大将军。
铁流黎大将军离开之前说了一句话耐人寻味，他说裴亭山是和我共过生死的兄弟。
郭雷鸣坐在那沉思，这几位大将军和陛下之间的感情，其实不简简单单是君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陛下虽然不是年纪最大的那个，但就是他们几个的大哥，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兄弟情。
所以陛下才会对裴亭山一再容忍，所以裴啸才会越发的不要脸。
传闻裴亭山曾经对陛下说过，有朝一日他死了，希望陛下能让裴啸做东疆大将军，他的爵位也传给裴啸。
陛下当时避而不答，只是拍了拍裴亭山的肩膀上说朕当然不会负你。
如果，裴啸死在北疆的话，裴亭山会做出什么事来？
铁流黎大将军会受到什么影响？
自己呢？
郭雷鸣觉得一阵阵的头疼，虽然名义上他是这片防区的主将，可裴啸根本不服他，因为知道裴啸关系硬，所以这所部数万边军里有不少一部分郭雷鸣并没有绝对指挥权。
为了一个孟长安，得罪了一个裴啸乃至于一位大将军，值得吗？
如果裴啸不能动，那么动……
郭雷鸣心里猛的一惊，心说自己怎么会生出如此可怕的念头来？
军中需要孟长安这样的年轻人，多年和黑武国边军的对抗让大宁北疆边军已经疲惫了，逐渐变得漠然，是孟长安的到来让那些年轻的士兵们再一次变得炽热起来，而且除了孟长安之外，谁还能这么多次进入黑武国内勘察地形绘制地图？
郭雷鸣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有人敲门，郭雷鸣说了一声进来，门开之后他的脸色随即变了一下……进来的居然是裴啸。
裴啸是一个看起来永远都带着笑的人，三十几岁年纪，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身上有一种令人厌恶的骄傲，所以那笑容都让人觉得很假。
从相貌上来说裴啸是个很英俊的男人，属于那种随便几句花言巧语就能骗到女孩子的类型，而他又不是一个草包，除去性格里的东西不说，这个人很有些本事……大宁兵部每隔四年会举办一次全军大比武，各卫战兵，地方厢兵，四疆四库都会选拔最优秀的年轻人参加大比。
当年大比，裴啸排名第二，最后对战的时候惜败于武新宇，后者如今同样在北疆，同样是正四品将军。
全军大比排名第二，已经足以说明其实力了。
裴啸笑呵呵的在郭雷鸣对面坐下来，把手里拎着的盒子放在桌子上：“前两日叔父派人来看我带了些东疆那边的特产，我想着这东西郭将军怕是还没有见过，于是就给你送过来了。”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株通红通红的一尺多高的珊瑚树，极完整，形态也好，这么好的品相确实不多见，在大宁说不上价值连城但足以称得上千金不换。
“太贵重了，裴将军一会儿还是带回去吧。”
郭雷鸣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暗淡下来，他喜欢这东西，也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可是这东西太烫手。
“不过是个小玩意，郭将军喜欢就留下，以后若是东疆那边再送来什么好玩的东西，我先拿到你这来，这可不是我送给你的啊，郭将军也说太贵重，我自然是舍不得的，只是郭将军喜欢所以放在你屋里把玩几日而已，你还是要还给我的。”
郭雷鸣讪讪的笑了笑：“也好，那我就玩几天。”
裴啸哈哈大笑：“郭将军喜欢就好，对了……还有一件事，那个……校尉孟长安是不是回来了？这次又有所收获吧，这个家伙虽然是我麾下的人，可每次回来都直接找郭将军你而不是向我汇报，唉……有时候真想发个脾气，一想到我和郭将军分什么彼此这火气又会消了。”
他的眼睛若有若无的往桌子上瞟了一眼，那地方放着一卷牛皮纸，应该就是最新绘制的地图。
郭雷鸣心里一震，看了看那火珊瑚又看了看那一卷地图，脸色变幻不停。
“我能看看吗？”
注意到了郭雷鸣的脸色，裴啸笑着问了一句后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孟长安是我手下的人，这地图我看一眼也不算过分的要求吧。”
郭雷鸣一咬牙：“看可以，别拿出这个屋子。”
裴啸抱拳：“多谢郭将军。”
他从怀里取出来一卷银票放在桌子上：“我听闻将军家里正在修缮老宅，这是我一点心意，将军别客气，只算是我对将军新居之喜随一份贺礼。”
郭雷鸣没去看那银票，而是起身走到窗口那站住，背着手往外看着一言不发。
裴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把银票放下，然后打开那卷牛皮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难看至极。
“这是什么东西！”
他啪的一声把那些牛皮纸摔在地上，脸色铁青。
郭雷鸣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裴啸怒道：“郭将军可别说你不知道。”
郭雷鸣：“我知道什么？”
裴啸狠狠的瞪了郭雷鸣一眼后大步离开：“你自己看吧。”
房门被猛地推开然后砰地一声关上，声音大的能吓死人。
郭雷鸣回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牛皮纸，慢步回去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嘴角微微一勾：“是你自己要看的，怪我？”
他把牛皮纸打开，第一张上就两个字……白痴。
第二张也是两个字……败类。
郭雷鸣把牛皮纸卷好放在桌子上，看了一眼自己的笔架，笔架上有一支毛笔墨汁都还没洗掉呢，啪嗒一声掉下来一滴黑墨。
郭雷鸣坐好之后叹了口气：“孟长安，你这字可真丑。”
字当然不是孟长安写的，可郭雷鸣当然也不会承认那是他写的。
裴啸带着自己的亲兵十几个人直接去了孟长安的营房，他一脚把门踹开，正躺在床上休息的孟长安连眼皮都没抬，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裴啸进了门扫了一眼，这破屋子里依然那么寒酸，连一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
孟长安的屋子里布置极简单，一张硬木床，一把椅子，一张书桌，一个脸盆架，一个衣架，一个洗澡用的木桶，还有两口放衣服用的箱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桌子上连一个摆件都没有。
裴啸似乎是嫌弃那椅子太破旧，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没动的孟长安：“你带回来的地图呢？”
孟长安转头朝着里边，一言不发。
裴啸往前走了两步，突然一脚把衣架踹翻：“孟长安，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分量，我可以让你生也可以让你死，更可以让你生不如死，你身为本将军的属下武官，任务归来不向本将军汇报，不交出绘图，本将军完全可以按照大宁的军律处置你，谁也说不上来什么，就算是大将军也一样，因为我完全是秉公办事。”
孟长安坐起来，看着裴啸说道：“地图都在我脑子里，将军想要的话，把我脑袋割了去看看能不能看出来什么。”
“你放肆！”
裴啸冷声道：“你若是以为本将军只是在和你开玩笑的话，本将军劝你一句，活着比什么都好……绘图给我，不然后果你可能想不到会是什么样。”
孟长安站起来看着裴啸的眼睛：“我先后六次深入敌境，绘制的地图若拼接完备足以改变对峙格局，甚至有可能创造出大宁立国以来都不曾有过的辉煌战绩，你是知道我已经绘制的差不多，所以顾不得吃相难看不难看了。”
“不拿？”
裴啸一声暴喝：“来人，给我把这个狂徒拿下，扒了他的衣服让他跪在外面风雪中反省，不敬上官，不服军令，不依军法，我看今日谁能保得住你！”
十几个亲兵如狼似虎，挤进屋子里朝着孟长安就扑了过去。
孟长安眼睛微微一抬：“先来者死。”
那十几个亲兵顿时脚步一停，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有惧意。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来，紧跟着就是战马嘶鸣，片刻之后在一阵铁甲叶片的响声中有人推开了房门，一个身穿重甲的年轻男人迈步从外面走进来。
“哪个是孟长安？”
孟长安看了他一眼：“我是，将军是谁？”
那人身穿将军甲胄，品级与裴啸同。
“武新宇？”
裴啸的瞳孔猛的收缩。
武新宇的驻地距离此处不下二百里，这风雪夜他怎么来了？
来的人身材修长却不文弱，哪怕穿着铁甲也能看出来倒三角的体型，面容刚毅冷硬，眼睛格外的明亮，他说不上有多英俊，相对于裴啸来说，他更具男人气概，剑眉一挑便是刀锋寒，张嘴说话便是金戈响。
“你来做什么！”
裴啸怒视着武新宇。
“孟长安，穿戴整齐随我离营。”
武新宇把手里拿着的一卷硬纸啪的一声摔在裴啸脚下：“我向大将军请调孟长安来我军中做事，用完之后自会把人给你送回来。”
裴啸眼睛死死盯着武新宇：“你调他何事？！”
武新宇看了他一眼：“你的品级还没到让我向你汇报的高度。”
他将自己大氅脱下来扔给孟长安：“披上就走，甲胄到我军中再给你一套，军务急迫，不可耽搁！”
孟长安将大氅披上，里面只是一身单衣，他从枕头下面翻出来那把小猎刀攥在手里，大步走向门外风雪。

第八十章 投名状
从驻地离开之后骑马奔行十几里后队伍停了下来，武新宇让人找了些柴火升起篝火，孟长安冻的直打哆嗦却还是一言不发。
他外面披了一件大氅里面只是一身单衣，大氅再厚实有什么用，这十几里身体基本上就已经冻僵了，可是他却没有让队伍停下来。
武新宇对几个亲兵吩咐了一声，那几个亲兵随即上马离开，消失在风雪夜里。
他往火堆里扔了几根木柴：“没话说？”
孟长安低着头：“谢谢将军。”
“就这样？”
武新宇气的一乐：“怪不得郭雷鸣说你是个闷葫芦，果然如此……再跑十里寒气入骨，想保命没准就得锯掉的你的手脚，你不怕？”
“我不会让自己成为一个废物。”
孟长安身体逐渐回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被火光照亮了的小猎刀。
“你先在我那干一阵子，我想想看怎么把你扣下不还回去了。”
武新宇看着孟长安：“你可知道为什么我这么急着带你走？”
孟长安回答：“将军没有调令。”
“哈哈哈哈……”
武新宇稍显得意的笑起来：“裴啸那种浑身假骄傲的人，自然是不会立刻低下头把我扔在他脚下的军令捡起来，可是不代表他不会怀疑，我这么突然出现在你们营里，那张调令他还是会拿起来看看的。”
孟长安看向武新宇：“将军为什么会来？”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死。”
武新宇抬起头看向夜空，他本就是跟着大将军铁流黎一块来的，走到半路的时候铁流黎忽然想到了什么，让他立刻带人回去把孟长安带出来，半路上哪里来的纸笔写调令，铁流黎身上自然有大将军调兵的虎符，可是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就在附近。
“没有调令，裴啸会跟将军过不去。”
“调令？”
武新宇耸了耸肩膀：“回头补一个就是了，我就说一心急拿错了，他能怎么样。”
孟长安低下头继续看着火光：“来不及，他发现调令是假的立刻就会去大将军那告你的状，私自跨营区抢人，这是严重违反了军律的事。”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四肢已经恢复过来后转身往战马那边走。
“你去哪儿？”
武新宇问。
“回去。”
孟长安的回答简单的让人恼火。
“老子辛辛苦苦把你抢出来，你这就要自己回去了？”
“是。”
孟长安上马，啪的一声打响了马鞭，那战马嘶鸣一声向前冲出去，可是才跑了没两步，黑暗中伸出来一只手拉住了缰绳，战马向前疾冲的力度有多大？然而却大不过那手上的力度，战马惊的一声惨叫然后翻了出去。
砰地一声，战马摔倒在地上，孟长安之前已经离鞍跃起，手里的小猎刀往前划了一下却在半路上又收回来，刀尖距离那双眼睛只差分毫。
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火光让他逐渐变得清晰。
武新宇站在火堆边上笑起来：“果然是个执拗的家伙。”
他俯身抱拳：“拜见大将军。”
大将军铁流黎走到火堆那边坐下：“滚回来。”
孟长安看了一眼那匹倒在地上的战马，心有余悸……这就是四疆大将军的战力么？单手拉住一匹奔马，身子往下压的时候是一个标准的马步，马空翻摔了出去，马步纹丝不动。
“卑职拜见大将军。”
“你回去，是不想连累武新宇？”
铁流黎侧头看了一眼孟长安。
孟长安没回答，一个字都没说。
铁流黎哼了一声：“前阵子老院长给我写了一封信，对我说孟长安这个人，是一个连表达自己的关心都不愿意多说一个字的人，天生是个孤独的人，你是不想让人觉得你骨子里并不冷，还是不想让人知道你其实没那么傲？”
孟长安依然只是站在那，面无表情。
“说一件事。”
铁流黎指了指身边：“坐下来说，涉及你的生死，我的荣誉。”
孟长安看向铁流黎：“我不会赌自己的生死。”
铁流黎道：“军令之下呢？”
“军令若和军务事无关，不称军令。”
铁流黎知道孟长安已经听出了几分意思，心想着老院长推荐的人果然没错，是个聪明人，只是性子不好控制。
“我说的是，君令。”
铁流黎伸手从火堆里捏了一根木柴，他似乎很喜欢这样近距离感受火的炽热，或是因为北疆实在太冷了，他将木柴捏碎甩了甩手：“武新宇，带你的人远处戒备，接下来我要对孟长安说的话，你不能听。”
武新宇应了一声，带着自己的亲兵队离开。
铁流黎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裴亭山没有儿子，只要一个侄子就是裴啸，不久之前，裴亭山第二次上书陛下请求陛下准许裴啸过继到他家里，如果他不是大将军大柱国一等国公，那么这就是家务事，陛下不会去管。”
“可正因为裴亭山太特殊，所以陛下就不得不多思虑……如果裴啸过继给了裴亭山，未来一等国公的爵位就是他的，你明白吗？”
孟长安点头。
“非但如此，裴亭山也又一次提到了，希望他死之后陛下能让裴啸执掌东疆帅印……裴亭山已经糊涂了，他甚至已经糊涂到忘了东疆不是他的，而是陛下的，东疆大军从他手里到他儿子手里，裴家就变成了东疆王土皇帝。”
孟长安懂了。
“大将军让我去杀裴啸？”
“我没有说过，我只是在给你讲一些朝廷里的秘闻。”
孟长安摇头：“秘闻听了，会死。”
他走到铁流黎对面坐下来：“如果我答应了大将军这件事，裴啸没死我会死，裴啸死了我还是会死，陛下和大将军都不会允许一个知情人活着，难道不是？”
“你不了解陛下啊，年轻人。”
铁流黎笑着说道：“陛下如果想做什么事，难道还至于这么麻烦周转到你身上来？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陛下看重你，再加上有老院长的举荐……有些话我不方便说的很明白，但我可以给你打个比方。”
他看向孟长安的眼睛：“你知道江湖之中的投名状吗？”
孟长安的眼睛骤然一凛。
投名状？！
“裴亭山，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只觉得他自己是陛下的恩人，忘了首先他是臣……整日没完没了的提起来说当初我如何如何帮过你，所以我必须得到如何如何，这样的人消磨掉的是不是自己曾经拼了命攒下来的情义？”
孟长安点头。
“你还真是惜字如金。”
铁流黎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只要你还忠于大宁忠于陛下。”
孟长安坐在那陷入沉思，铁流黎突然之间冒出来对他说了这些话，似乎直接就把他逼到了没有退路的绝境里，如果他不去干掉裴啸，那么自己会是什么下场？而这件事，究竟是陛下的安排还是铁流黎出于一个臣子忠诚而想替陛下去做这件事？
“我想想。”
他抬头看了铁流黎一眼。
铁流黎抬手：“拿酒来。”
远处的亲兵拎着两个酒囊过来，这种酒囊装满是整整五斤烈酒，铁流黎随手扔给孟长安一袋，自己扭开一袋仰头就灌。
孟长安接过酒囊之后喝了一口，眼神逐渐迷离，他需要思考的太多。
裴亭山跋扈，这些年来仗着陛下念他旧情越发不像话，东疆那边可能已经出现令陛下担忧的局面，裴亭山如果再把东疆大将军的位置强势的留给裴啸，那么就可能出现令大宁不安稳的巨变。
东疆刀兵只尊裴亭山一人之令，到时候陛下若是派了别人去做大将军，东疆会不会出现战事？
可是裴啸死了，真的就能断了裴亭山把东疆当做家族的东西传承下去的念想？死了一个裴啸，裴亭山还能再从裴家挑选出来一个后辈培养。
“你考虑的很久了。”
铁流黎已经把五斤烈酒喝完。
孟长安抬起头看向铁流黎：“这似乎不光明。”
铁流黎哼了一声：“他想抢你的军功就光明了？”
孟长安：“大将军可以秉持公正。”
“大将军不是你的大将军。”
铁流黎起身：“大将军是大宁的大将军，陛下的大将军。”
就在这时候之前武新宇派出去先行一步的亲兵回来了，下马之后捧着一套衣服一套甲胄再加一把黑线刀回来，把东西放在孟长安身边随即离去。
“你数次潜入黑武，让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黑武与大宁这般对峙已有数百年，黑武打不进来是因为大宁兵强马壮，我们打不过去是因为那边天气严寒地势险要，所以大规模作战并不适合，像你那样带一队精锐潜入进去在敌境之内破坏，才是如今最合适的打法，若你完成了那件事，我就给你组建精锐斥候队伍的权力，你自己训练人马，你想怎么打怎么打，你想要什么补给就要什么补给，我北疆有的，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我北疆没有的，你只要向我伸手要了，我去长安城找陛下给你求来。”
铁流黎转身，抽出那把黑线刀，火光映红刀光：“你考虑好了吗？”
孟长安站起来穿戴衣服甲胄：“我需要一个地方。”
铁流黎问：“什么地方？”
“封砚台。”
孟长安冷冷的说道：“让裴啸知道我在封砚台，剩下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封砚台？”
铁流黎眼神恍惚了一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提过这个名字了，那一年庄雍带兵死守封砚台，黎勇赤膊上阵厮杀数场带伤几十处。
“好。”
铁流黎点头：“那就封砚台。”

第八十一章 天闻阁
长安城。
雁塔书院。
老院长的屋子里热气十足，桌子上的铜锅里炭火已旺，浓汤已经咕嘟咕嘟冒泡就等现切的羊肉下去，长安城的深秋似乎一夜之间就走到尽头，已有七分凛冬之寒，昨天还开着的花被夜霜打了一遍，这一季的绚烂算是到了头。
老院长喜欢吃白豆腐，一个看起来秀气的好像女孩子一样的少年郎正在切白豆腐，刀工齐整，每一片的厚度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少年人有一张让女孩子都妒忌的脸，头发披散下来就可乱了雌雄，皮肤也好，唇红齿白，最漂亮的莫过于那一双眼睛，干净清澈的好像他家乡的莫名胡。
老院长舒舒服服的坐在椅子上等着白豆腐下锅，看了那少年一眼越看越满意。
去年有个孟长安，今年有个白小洛，书院里传承不断，他这个院长心满意足。
“你哥哥去年大比是第三。”
老院子想到那个叫白小歌的年轻人，生的也很漂亮，但比起白小洛来说硬朗许多，可是大部分人都会被白小洛这貌似弱不禁风的样子骗了，他的刀比他哥哥白小歌更快更狠更直接，最近书院几次月比，没有人撑得住白小洛那暴风骤雨般的刀法。
而很少有人知道，白小洛最喜欢最擅长的不是刀，而是槊。
白小洛身材不算高大，也就是一米七五的样子，而他一直挂在自己房间里那杆铁槊有两米多长，光槊锋就有两尺。
“哥哥一直比我强。”
白小洛把豆腐一片一片的放进铜锅里，没有溅起来一点水星。
“虚伪。”
老院长指了指已经烫了一会儿的老酒，白小洛放下盘子为老院长满了一杯：“不是虚伪，自幼哥哥就是我心中的英雄，是我追逐的目标，我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做一个像哥哥那么强大的人。”
“你也喝酒。”
老院长指了指白小洛面前的空酒杯。
白小洛腼腆的笑起来：“这是书院里，书院规矩学生在院里不能饮酒。”
老院长：“明天我把这条划了去就是。”
白小洛于是给自己倒了半杯：“院长找我，是有要紧事吧？”
“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提前跟你说，本来这事属于绝对不可以提前透漏给任何人的绝密，然而我老了，老了的人就变得任性起来，况且你终究不是孟长安那样刚猛狠厉的性子，他临机应变的能力强于你，提前让你知道，对你有好处。”
孟长安？
白小洛心里微微一震，这是他在书院里听到次数最多的名字，去年大比的时候他也在书院，只不过因为学业不足十年不能参加大比，他亲眼见证了自己的亲哥哥白小歌被孟长安一刀震飞兵器的画面。
他和白小歌的不同之处在于，白小歌从进书院第一年就让人记住了他的名字，而白小洛今年进书院的第十年，这个名字才突然响亮起来。
这正是老院长欣赏白小洛的地方，前九年，他有八年与他哥哥白小歌同为书院学子，他如果愿意的话，光芒早就可以盖过白小歌，但他一直很低调，历次月考成绩都只是中上，不出彩不引人注目。
当他哥哥离开书院之后，他才大放异彩。
“孟师兄是真的强。”
想到去年那一战，受了伤的孟长安依然势不可挡，人们才惊醒过来，原来和白小歌于典齐名的孟长安是刻意压制了自己实力的孟长安，当他不再压制自己的时候，于典和白小歌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你不比他差。”
老院长抿了一口酒，老酒入喉，这天气这铜锅这老酒白豆腐再加上这面前人，都是令人愉悦的美好啊。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不可传给任何一个人知道，你爹娘父母都不许知道，估计着你大哥白小歌已经知道了，他去了西疆重甲，那边适合他，但他一样会被严格要求不许泄露半分。”
老院长看了一眼窗外：“陛下在几年前开始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而最初和陛下一起商讨这件事的有我和澹台袁术……我就说的直白些吧，陛下要做的是超越四疆四库桎梏的一件事。”
“啊？”
白小洛愣住：“超越四疆四库？”
“陛下喜欢年轻人，喜欢年轻人的才能锐意和对大宁的忠诚，以及被我们这些老东西们已经丢进阁楼储物间里的果敢和勇气，从几年前开始，陛下就似乎更为关注你们这些年轻人，设立天闻阁，你的名字，你哥哥的名字，包括孟长安的名字都在天闻阁里。”
“大宁尚武是文人酸溜溜的说法，大宁并不是尚武，只是保持着立国时候的军队配备和训练要求，以及时时刻刻的对外强势，那是因为大宁历代的皇帝陛下都谨记太祖的遗训，文武兼备方可长久……都说武以开国文以治国，可是古往今来，那些曾经辉煌过的强国最终还不都是因为文武不调而失去了雄力，要开万世太平，不仅仅是文治天下，还要武控八方。”
“南疆石元雄今年整五十岁，东疆裴亭山快六十岁了，北疆铁流黎五十四，西疆谈九州算是年轻些也已经四十九，虽然不缺后起之秀，比如北疆的武新宇和海沙，可还是略显人才凋零，为什么？是大宁一代不如一代？”
“不是，是因为有人开始专横开始跋扈起来，裴亭山的东疆手下号称有八刀将，个个都是悍勇之人，可只是勇将而已，帅才呢？帅才都被打压下去了，老家伙们握重权太久就会变得惜权，只想着自己多坐几年然后传给自家人，可耻。”
老院长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比你们年长一些的武新宇和海沙我是极看好的，两个人都有帅才，所以陛下越发的喜欢铁流黎，因为铁流黎知道什么是为臣的本分，后面这一代，我喜欢孟长安和你，还有个我未谋面的小家伙虽然没有经受过四疆四库或是我书院的教导，但已经崭露头角，这些陛下比我还清楚。”
“你们都是未来陛下要重用的人，我提前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你最缺乏的是自信，你总觉得自己还差一些还差一些，对于学业来说这固然好，但对于未来领兵不是好事，你们这些人中，唯有孟长安天生就有舍我其谁的霸气。”
老院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其实已经足够了。
“吃饭吧。”
他夹了一块已经有些快要煮散了的白豆腐：“陛下谋千秋万世，很多人看不清楚啊。”
白小洛压低声音：“裴？”
老院长摇头不语。
一顿饭吃完，老院长等白小洛走了之后到书桌那边坐下来，桌面上有一个才拆开火漆没多久的信封，信来自北疆。
老院长把那封信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心说铁流黎你的手伸的未免太长了些，若是那个小家伙出了什么意外，庄雍能和你有完？
然而，他觉得这件事如果按照铁流黎的想法做了的话，会非常有意思。
“铁流黎知道怎么做一个合格的臣子。”
老院长自言自语，然后提笔写信，他不是给铁流黎回信而是写给安阳郡水师里某人。
“老了，再不疯狂一次怕是没机会了，陛下需要的是我们这些人做些出格的事，陛下才不至于自己去做出格的事，骂名陛下背不得啊……”
他写完信烧了火漆封好，然后喊了一声：“送去水师。”
从暗影里有个年轻人快步出来，双手把信奉接住：“会用最快的速度送过去。”
他抬起头，竟是流云会白牙！
十天之后，这封信进入了水师，却没有出现在庄雍手里。
因为这封信本就不是给庄雍的，而是岑征。
已经快入冬，可是安阳郡这边依然很温暖，江岸上的野花开了一遍又一遍似的，似乎就是没个头，水师的训练一如既往的紧凑严格，沈冷对手下一标营士兵的加练也不曾放松过一天。
明天要休特假，沈冷带着手下人加练完之后已经天色大黑，他喊了陈冉两个人背着水师配发的极为结实耐用的帆布背包出了水师大门准备回家去。
才出门就看到将军岑征站在江边，沈冷和陈冉行了军礼刚要走就被岑征叫住。
“陈冉是吧，你先自己回去，告诉家里人不用急，我和沈冷说几句话就放他回家。”
陈冉看了沈冷一眼，沈冷对他微微点头。
“跟我走走。”
岑征说是走走，可却带着沈冷上了一艘小船，船上酒菜已经备好，两个人在乌篷里相对而坐。
岑征沉默了一会儿后从怀里取出来一封信放在沈冷面前：“有件事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孟长安的事。”
“嗯？”
沈冷眉角猛的一挑。
岑征指了指那封信：“看完再说。”
沈冷将信奉拆开，取出信一字不落的看完，眼神里杀气乍现。
“特假之后会有一个寻常的任务，护送江南织造府一艘船的今年最新织物给宫里诸位贵人挑选花色，说要紧自然也要紧，所以我打算派你带一标营人去，因为要等着宫里面给出所选花色，所以船会在长安城停留一阵子，你也知道，贵人们选起来总是很精细，日子不会太短。”
岑征取了一份地图放在沈冷面前：“怎么走到封砚台最快，不耽误回程，不误了宫里贵人的事，你自己把握。”
沈冷看向岑征：“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将军为什么知道这些，将军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以后你就知道了。”
岑征摆手示意乌篷船靠岸：“回家去吧，你那位茶儿姑娘怕是等的心急了。”

第八十二章 我得去一趟北疆
沈冷往回走的时候看到明亮的月色下野地里陈冉在那蹲着也不知道在干嘛，他过去在陈冉身后哼了一声：“你居然敢背着我拉野屎？”
这是江边一片空地，野草茂盛，陈冉蹲着的地方是一个高出来的土包，有个洞口，里面传出来呜呜的声音。
“我觉得里面有一只狼崽子。”
陈冉回头看向沈冷：“听听那叫声，和狼一样。”
“你见过狼吗？”
“没有。”
“你听过狼叫吗？”
“也没有。”
沈冷白了陈冉一眼：“不过是一窝野狗吧。”
他蹲下来往洞口里看了看，一个黑影在这时候忽然从里面冲出来，速度快的令人心里一惊，如果换做别人的话不可能躲开，可沈冷却在第一时间向后仰了一下，然后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把攥住了那冲出来的东西。
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就在沈冷的面前。
那确实是一只野狗，而且不大，看起来也就是几个月，可是那双眼睛里的凶狠却让人头皮发炸，就算是狼也未必有这样的眼神。
沈冷掐着那野狗的脖子，小狗在他手里不断的挣扎着。
“妈的吓死我了，一只狗崽子怎么这么凶狠。”
陈冉刚才被吓得一个跌了屁股蹲，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摔死吧，这东西看着不吉利啊，看样子指不定吃什么长到这么大的。”
沈冷捏着小狗脖子的手一发力，那小狗随即哀嚎起来，眼睛里的暗红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它看着沈冷的眼神里出现了哀求的意味，沈冷的心没来由的一软，于是手松了几分。
陈冉踢了两脚把那狗洞踢开，坍塌下去一大片，依稀能看到一些细碎的骨头，还有一些皮毛。
“妈的，它吃什么活下来！”
陈冉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别去想了。”
沈冷拎着那只小狗站起来，周围似乎有一股腐臭味，他在四周草丛里走了一圈，在距离狗洞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看到了一具已经高度腐烂的野狗的尸体，体型很大，比寻常的土狗大了将近一倍。
“这是那只母狗吧。”
陈冉捂着鼻子：“下了一窝小狗，出去找食物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死在外面了，按理说狗洞里应该有几只小野狗，现在就剩下了这一只……它命大，还是它够狠？”
陈冉看向沈冷：“摔死它吧，我不喜欢这东西。”
沈冷看着手里那呜呜叫着的小东西，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你刚才说的对，这是它的运气……养着玩吧。”
他把那只毛色纯黑的小狗扔在地上，那小狗下意识的想跑回狗洞里，沈冷看着它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你若是跟着我走，便是你我的缘分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沈冷朝着回家的方向走，陈冉捂着鼻子跟在后边，结果沈冷走出去一段后折断了一根树枝又回来，用那树枝挑着已经腐烂的狗尸体挨着那狗洞位置埋了。
那只黑色小狗躲在狗洞里瑟瑟发抖，缩在那不时偷偷抬头看沈冷他们一眼，然后又看向狗尸体被掩埋的方向，眼睛竟是微微湿润。
沈冷往回走，陈冉一边走一边说道：“也就是你心善……幸好那狗崽子没有跟上来，黑狗啊，都说黑狗不吉利，而且想想就知道它是怎么活下来的，一窝小狗就剩下它一只……”
沈冷摇头：“也是可怜，不要去细想了。”
两个人离开荒地回到路上往镇子里走，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听到后面有细微的声音，沈冷驻足回头，那只远远跟在他身后的小黑狗吓得停住，转身扎进草丛里不敢出来。
沈冷微微叹息一声继续往前走，镇子里几只流浪狗追着一只鸡从巷子里冲出来，陈冉骂了一声，从地上捡起来一块转头就要砸过去，其中一只流浪狗呲着牙冲向他们俩，沈冷眼神一冷，那流浪狗前冲的势头居然硬生生的收住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小的黑影从沈冷后面冲过来，挡在沈冷身前朝着那大狗发出低低的嘶吼，沈冷好奇的看着这只小黑狗，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一年，沈冷冲进了南平江里的时候也很小，却奋不顾身。
小黑狗竟是丝毫也不惧怕体型比它大许多的那只流浪狗，居然嗷的一声往前冲了出去，也不知道那流浪狗是被这只小黑狗吓着了还是被沈冷的眼神吓着了，掉头就跑。
“回来吧。”
沈冷喊了一声，那小黑狗听懂了似的不再往前追，摇着尾巴回来蹲在沈冷脚边，看起来它很瘦弱，看它那样子就知道一定饿了很久，可是刚才挡在沈冷身前的时候却有一种类似于野兽般的气势。
沈冷和陈冉在前边走，小黑狗就在后边摇摇摆摆的跟着，到了家门口以后沈冷说了一声在这等着不许进门，那小黑狗居然真的坐在那不动了，也许只是虚弱的走不动了，也许是一种天意。
沈冷进去把东西放下，打了一桶水出来给小黑狗洗澡，茶爷蹲在门口好奇的看着：“这是从哪儿捡来的？脏兮兮的，不过瞧着还挺好玩。”
沈冷把小黑狗洗了两遍发现狗毛里面已经有一些小虫，这是洗不掉的，于是找了把剪刀将狗毛都剪了，在家里翻了些药粉洒在小狗身上。
吃饭的时候沈冷做了一碗肉羹放在院子里，朝着外面喊了一声那只小狗才敢进院门，看它吃的样子显然是饿坏了。
沈冷给沈先生和陈大伯都满了一杯酒：“特假之后我和陈冉得去一趟长安城，护送江南织造府的一艘货船，估计着来回最快得两个月。”
沈先生点头道：“庄雍还是照顾你，这种差事没什么危险但是会录入军功，去吧，到了长安之后好好逛逛，上次去的时候你们也没看看长安城到底什么样子。”
沈冷看向茶爷，挑了挑眉。
茶爷撇嘴：“你去逛你去逛，长安城花花世界，别迷了路。”
陈冉笑起来：“那是，冷子说了，这次去长安要去见识见识青楼。”
沈冷看向陈冉，陈冉低头吃饭。
茶爷点头：“冷子年纪也不小了，去青楼也是应该的。”
她起身回到自己屋子里，没多会儿拿着个钱袋子回来放在沈冷面前：“出门在外别舍不得花钱，找个好的。”
沈冷抬起头：“入冬了啊，真冷……”
茶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先生之前说，教你的和教我的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本事，除了一部分是男人才能学的，料来这一部分就是……”
她看向沈冷，沈冷看向沈先生，沈先生看向天空：“十五的月亮真圆啊。”
茶爷：“今天初八。”
沈先生：“十五的月亮初八就圆了，真好啊。”
陈冉低着头说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
小黑狗抬起头朝着月亮：“呜，呜呜！”
吃过饭后沈冷和茶爷两个人并肩在江边散步，此时已近深夜，四周格外的安静，不过今夜的月亮确实格外的明亮，不然的话沈冷他们也不会捡到小黑狗。
“我看得出来你有事情没说。”
茶爷一边走一边说道：“先生说，男人会把危险的事藏起来不让女人知道，怕的是女人为自己担心，可是……当女人都是傻子吗？什么都看不出来？越是这样，越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啊。”
沈冷笑着回答：“倒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而且我没打算让你留在家里。”
茶爷猛的停住，转身看向沈冷，眼睛里闪闪亮。
都说月下看美人，美人更美。
此时此刻的茶爷，美的像是画中人。
沈冷抬起头看向月亮：“唔……不要多想，我可不是因为时间长了见不到你会想，只是觉得你在这小镇子里也会觉得憋闷吧，不如出去走走看看，这次要护送的货船是给宫里那些贵人们挑选花色的新品织物，将军说贵人们挑起来会很精细，会耽搁一段时间，所以我就忍不住去想，贵人们活的好辛苦，为了选到能让自己看起来更美艳的衣服很头疼吧，哪里比得上我们茶爷，她们是需要衣服来让自己变得更漂亮些，而茶爷会让每一件衣服都变得更美。”
茶爷先是笑了笑，眼睛里的亮光更加的璀璨，然后哼了一声，啪的一声在沈冷脚上踩了一下：“这些话都是哪里学来的！”
沈冷：“疼疼，疼……哪里是学来的，只是每次看到你，这些话就会不由自主的从我嘴里说出来，控制不住的。”
茶爷抬起脚，背过去不看沈冷，像是生气，其实笑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沈冷一本正经的说道：“可是茶爷也喜欢漂亮衣服的对不对？所以我今天和将军分开之前求了他一件事，这次送到货船上的所有花色我都留一些，还没有定好送到宫里去所以自然算不得贡品，贵人们要挑来挑去，咱们不挑，咱们都要。”
茶爷哼了一声：“就你那点俸禄禁得住如此挥霍？你也说了，我穿什么都漂亮，所以何必去买那些新花色的织物，去年的花色一定会降价，等降价了我们去买吧。”
她笑起来，突然想到的事让她感觉自己像是捡到了宝贝。
沈冷摇头：“每一个女孩子都应该有一个大大的衣柜放满漂亮衣服，你不需要衣柜，我要给你造一座库房。”
茶爷：“你们水师日常训练是不是多了一门功课，叫做如何讨女孩子欢心？说吧，你是不是这门新功课的课代表？”
沈冷：“……”
茶爷伸手拉住沈冷的手：“别哄我开心了，我知道你有事不敢告诉我。”
“是啊……”
沈冷看向茶爷：“我得去一趟北疆。”
茶爷握着沈冷的手突然紧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第八十三章 放任生死
特假总是过的很快，茶爷收拾了一下行礼随沈冷一块到了水师大营，带茶爷，是因为有带茶爷的必要。
沈冷先去找了水师提督庄雍把想带上茶爷去长安的事说了下，庄雍瞪了他一眼后只说了一句：“穿男装！”
庄雍觉得自己快变成一个慈爱的老母亲，这样下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把沈冷惯坏了。
两艘熊牛离开了水师大营，在江南织造府接上那艘货船随即开始了向长安的旅程，走水路无疑是最稳妥的，但并不是最快的，之前沈冷带着茶爷和杜威名走的路线才最短，因为水路并不是笔直的一条线。
沈冷带着战船离开水师大营之后沐筱风就让人去通知沐流儿，带上贯堂口的高手追上去，半路找机会把沈冷干掉。
沈冷被提拔起来的速度超乎想象，一个才从军堪堪一年的家伙居然就做到了正六品校尉，再加上一个正五品上骑都尉的勋职，大宁建国以来都不多见。
沐流儿领命，立刻挑选人手离开了镇子，星夜兼程准备赶到水师战船前边去在半路找机会。
战船上，沈冷展开了地图看了看……走水路到长安，要穿过半个江南道，向西北进淮阳道，然后过湘宁道，再过河东道然后才到京畿道，水路十八弯，最快也要走上二十几天。
这不是几个人轻车简行，船队需要半路补给，况且货船的速度远不及水师的熊牛。
“我等不到进长安再走。”
沈冷看这窗外：“路上耗费的时间太久了，所以我得先一步离队。”
茶爷微微皱眉：“可你到时候必然不能从封砚台赶回长安城，被人知道了你没法交代，虽然与内务府交接的事是江南织造府的人负责，你不在场很容易被人怀疑。”
“顾不上那么多了，岑征给我看的那封信是雁塔书院老院长的亲笔信，所以这就是我需要你帮我的地方，既然老院长想把我拉进来，他自己也别想脱出去。”
沈冷看向茶爷：“对不起……虽然这次答应了带你出来，可是……”
茶爷一摆手：“别婆婆妈妈的，说！”
沈冷道：“前边一百五十里是张口县官补码头，按照计划船队会在那停下来补充给养休整一夜，当天夜里我会带着一个十人队走。”
茶爷脸色微微发白：“只带一个十人队？”
“嗯，岑征将军会提前在张口官补码头准备一些快马，离开的人数太多会引起注意，所以最多只能是带一个十人队，不过你放心，杨大哥跟着呢。”
督军队的杨七宝，一个冷面热心的汉子。
茶爷坐下来思考：“如果岑征是绕过了庄雍的话，那么庄雍为什么会让杨七宝跟着你？”
沈冷笑起来：“岑征可以绕过庄雍，我不行，所以离开水师之前我去见庄雍，把话说的很清楚，至于庄雍和岑征之间怎么处理，那就是他们两个的事，风大浪大不能拍到我，我不能让庄雍对我失去信任。”
茶爷懂了，不管岑征如何如何，庄雍才是水师提督，而且已经提升到了正三品，与诸道战兵将军同级，还有临机专断之权，足以证明皇帝对庄雍的信任。
“所以庄雍让杨七宝跟着我，没有人会去在意督军队少了几个人，我带王阔海陈冉和我四个亲兵，再加上杨七宝和督军队几个人凑一个十人队。”
茶爷问：“不带杜威名？”
“不能带啊……”
沈冷道：“这就是我需要你帮我的第二件事，杜威名和我身材体型差不多，我会让他穿上我的校尉军服，你配合他假扮我，无需让人看清楚脸，只要让人看到你和他就行了，我会提前散出去消息说我病了，到长安城不下船不出船舱问题不大。”
茶爷点头：“好。”
干脆利落，只一个字。
沈冷握住茶爷的手：“虽然你穿了男装，可我手下人都知道你是谁，这一路上你一个人留在船队里，会很辛苦。”
茶爷摇头：“我不辛苦，此去封砚台数千里，辛苦的是你，危险的也是你。”
沈冷笑起来：“你知道的，先生教我们的东西，历练我们的过程，就是为了适应这些，所以没什么可担心。”
茶爷点了点头：“保护好自己。”
沈冷嗯了一声：“放心吧。”
按照计划，沈冷的船队在张口县官补码头停靠，当夜沈冷带着杨七宝王阔海陈冉等人悄悄下船，在距离官补码头二里外找到为他们准备的快马，每人两匹，还有必备的伤药，连弩等器械装备。
一行人连夜出发，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熊牛战船上，换了沈冷校尉军服的杜威名看起来很紧张，脸色发白，手心里都是汗水，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茶爷，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
“如果你跟不上沈冷的脚步，你会离他越来越远。”
茶爷看了杜威名一眼：“你应该明白的，所以别让沈冷失望。”
杜威名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我不会让校尉大人失望。”
他低下头，心里不由自主的冒出来一个想法，这次校尉大人没有带上自己，真的仅仅是因为自己在身高体型上都和校尉相似吗？难道，是校尉察觉到了自己身上藏着秘密？如果让校尉知道了自己是庄雍安排在他身边的，校尉会是什么反应？
又或者，其实校尉早就想到了？
杜威名使劲儿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去胡思乱想，因为他知道茶爷说的没错，他的命他的前程他的一切都和沈冷绑在一起了，他唯有让自己做的更好才行。
“有件事沈冷让我告诉你。”
茶爷看了杜威名一眼：“他已经托人去查你爹娘被提督大人安置在什么地方，查到了之后会告诉你的。”
杜威名的心猛的抽紧，一瞬间面无血色。
果然……校尉什么都知道。
官道上，十几个人几十匹马狂奔而过，马蹄声撕裂了静夜。
而与此同时，这个时候绝大部分人已经入睡的长安城里，肆茅斋的灯火依然亮着，这是这段日子以来书院老院长第四次被留在宫里过夜了，当然也别指望真的能睡。
皇帝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老院长：“老糊涂了？”
老院长讪讪的笑了笑：“年纪大了再喝一点酒，难免会话多些，臣以后多注意。”
“朕知道你喜欢那个叫白小洛的年轻人，或许犹在孟长安之上，白小洛和你投脾气，性格内敛不张扬，可你推心置腹的太早了些。”
老院长垂首：“陛下教训的是。”
“教训？朕还敢教训你？”
皇帝起身：“你知道你对白小洛说的话是瞒不住朕的，毕竟流云会是朕的不是你书院的，说吧，提前告诉白小洛到底是因为什么。”
“老臣的这点心思，终究是瞒不住陛下啊。”
老院长整理了一下措辞后继续说道：“这几年来，湘宁白家的后起之秀陛下不觉得太多了些？之前白家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可是这一代差不多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崭露头角的就有十几个，不但书院里有白小歌白小洛兄弟，据老臣所知，四疆四库之中培养的年青一代，白家有不下十个人非常出色。”
皇帝点了点头：“所以呢？”
“所以臣只能用这样冒险的法子去试一试。”
老院长看向皇帝：“陛下知道老臣最担忧的是什么。”
皇帝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是啊……太老实了，未必就是真的老实，白家若真的是一步棋，那朕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勇气，不过若不是一步棋，朕倒是希望多一些白家这样的冒出来和勋臣们争一争。”
老院长道：“所以白家的事老臣会多留意一些，如果这件事没有风声出去，没有人开始打听天闻阁，那白家的人就可信可用。”
皇帝道：“人老了之后是不是心眼真的越来越多？”
老院长笑起来：“陛下总说年轻人做事没顾忌，其实老到将死之人才会真的没顾忌，所以不是人老了心眼就多了，而是放得开。”
皇帝看了他一眼：“朕身边不能缺的人，你一个，朕再不喜欢的沐昭桐是一个，但朕希望你活的更久一些，回头朕让御医给你配一些方子补补吧，最起码你得撑到朕把该换的血都换了。”
老院长笑的像个孩子，看了一眼窗外皎洁的月色：“老臣并不是有多喜欢白小洛，那个孩子心机太重，而且似乎背上压着什么东西，他挺不起来，活的累，老臣还是更喜欢……”
皇帝一摆手：“孟长安。”
“是啊，孟长安。”
老院长道：“可是最近老臣前思后想，表弟似乎不该被低估……这次封砚台就看那两个小家伙怎么放开手脚了。”
“铁流黎太草率。”
皇帝哼了一声：“逼着朕不得不去想办法弥补。”
老院长道：“陛下或许不该去弥补什么，孟长安很优秀，沈冷也很优秀，白小洛也很优秀，可是这些年轻人需要经历更多才能真正的成长起来，如果他们不幸没能撑得住这股浪潮，那么未来也不能为陛下撑得住四疆四库，放任生死，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帮助。”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放任生死？这四个字，朕要记下来。”
老院长道：“或许对他们来说残酷了些。”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点头：“你给铁流黎写信吧，这件事朕不去管了，他也不要管了，放任生死……那就放的彻底些。”

第八十四章 宿仇
整整一天一夜，队伍已经近乎到了极限，沈冷下令停下来休息，此时离开张口县官补码头已经至少五百里，这种强度的行进不仅仅对于人来说是极限考验，对于战马来说也是一样。
正常来说，骑兵行军一天百里便是快的，毕竟大队人马拉开行进和单人轻骑不一样。
大宁北方育马，从河西道往北的阔蒙道有数千里草原，前朝大楚的时候草原就被征服，诸部族归顺朝廷，大宁立国之后对草原人颁布了几条优抚方略稳定民心，这几百年来草原是为大宁战兵提供战马的根基之地。
所以北疆历来是战事不断，黑武人觊觎阔蒙草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草原马也不相同，产自阔蒙草原东部的战马相对来说比较矮小，耐力强，是大宁战兵和地方厢兵标准配置的马匹。
长途行军，阔蒙东部的伯乌马行军四个时辰就可以走百里左右，但连续行走四个时辰就是极限了，马若是不休息就会废掉。
但伯乌不是草原最好的马，最好的产自草原西部的雪犁地区，雪犁马一般只供应给北疆铁骑，尤其是那五千重骑必须要用雪犁马之中的优种。
寻常的雪犁战马驮载一名一百三四十斤的骑兵只需三个半时辰就能赶路一百二十里，其中被称为玉雪犁的优种战马可以驮载将近两百斤的重甲骑兵，但数量实在有限。
沈冷这是第一次接触到雪犁马，对于岑征的能力不得不刮目相看。
为十几个人找来二十几匹雪犁对于一位将军来说或许不算太艰难的事，可根据岑征给沈冷的地图上所标注出来的位置看，每隔八百里就会为他们准备一批新的战马，这样的话就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封砚台。
算起来，岑征准备了几百匹雪犁，这不合道理。
就算是各道各卫的战兵想搞到几百匹雪犁马也没那么容易，毕竟大部分雪犁都要提供给北疆，那里才是重中之重。
黑武国有一个萨克族，萨克骑兵是黑武边军最强悍的队伍，来去如风，为了应对萨克骑兵，北疆边军才打造出来一支更变态更凶残的重骑，五千重骑，三万轻骑，组成了令黑武人都为之胆寒的北疆铁骑大军。
“怎么了？”
沈冷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陈冉。
陈冉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屁股可能磨破了皮，妈的可真疼，我怀疑不光是屁股磨破了，某处犹如抹了清凉油又抹了一层辣椒油似的的感觉，刺激的我蛋头一皱。”
沈冷取出来沈先生配制的上药扔给他：“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药敷上。”
陈冉看着那上药一脸为难：“你说，会不会把我那宝贝给废了，我可还肩负着为我老陈家传宗接代的重任呢。”
沈冷噗嗤一声笑了：“水师配发的牛皮腰包你剪了吧，然后垫在裤子里。”
牛皮腰包是战兵的制式装备之一，穿在腰带上，里面可以放一些伤药，小刀，纱布之类的东西，极坚韧，据说就算从战兵退役带回家里去再用二十年也坏不了。
陈冉为难：“这是给我宝贝添新衣？”
“皮甲。”
沈冷一本正经：“果丹皮。”
陈冉啐了一声：“恶心……以后一看到果丹皮就会没了胃口。”
他拿着伤药去了路边林子里，不时传来一阵阵哎呦哎哟的叫声，想来伤药敷在破了皮的地方滋味不好受，尤其是那紧要位置更不好受。
陈冉此时或许……蛋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沈冷蹲在地上把地图展开，杨七宝布置好了戒备朝着他走过来，看他那走路的姿势也知道比陈冉强不了多少。
杨七宝看了沈冷一眼：“校尉，你咋没什么事呢？”
沈冷抬起头严肃的说道：“我是校尉。”
杨七宝：“所以呢？”
“我能忍。”
杨七宝噗的一声几乎笑喷，蹲下来的时候有点龇牙咧嘴：“我以前听说常年骑马的人都是罗圈腿，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莫名其妙的笑起来，沈冷看着他笑成那样忍不住好奇：“想什么呢。”
杨七宝疼的咧嘴，可还是笑的前仰后合：“我忍不住想到北疆铁骑那几万常年骑马的家伙，骑着高头大马列队向前的时候必是威武霸气，可是下了马一群人迈步向前的时候会不会好像每个人两条腿都夹着个大鸡蛋。”
沈冷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队伍整齐的组成了方阵，往前走的时候所有人的两条腿之间都是一个圆形，从正对面看会不会像是一条一条的隧道？
“咳咳……”
沈冷不敢想了，怕笑死。
“咱们今天晚上就在这宿营，明天一早再出发，一会儿咱俩去那边林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几只野味来给弟兄们补补，明天出发后一口气跑到换马的地方，然后咱们在这……”
沈冷指了指地图上一个位置：“锋城古寨休息一晚。”
“锋城古寨。”
杨七宝脸色变了变：“传闻那地方不安静啊，说是晚上会闹鬼。”
沈冷：“鬼也得怕咱们。”
锋城古寨是当年大宁灭楚的时候一处极重要的战场，曾经楚国八千精锐死守锋城古寨，宁军猛攻了整整十天才把这古寨拿下来，八千楚军无一俘虏，无一活命，尽皆战死。
后来传闻，每到晚上古寨里就能听到哭声，还有一阵阵的楚歌。
沈冷却不信这些，正因为那地方不会有人去所以他们才要去，这次行动首先要保证的一点就是绝密，必须尽量做到少出现在繁华的地方。
沈冷莫名的想到了长安城码头的那座仓库，想到了鱼鳞镇孟老板家后边那座仓库，但凡说是鬼怪出没会害人性命的地方，多半藏着的都不是鬼怪，而是比恶鬼更可怕的东西……恶人。
锋城古寨里楚军八千宁军一万一千死在那，血能把激战的那半面山坡全都染红，退一步说，若八千楚军的冤魂不散，也有那一万一千宁军战士的魂魄在那压着，唱楚歌？想都别想。
如今这已是宁地，岂可闻楚声？
“走。”
沈冷收起地图拉了杨七宝一把：“咱们去打野味。”
杨七宝卡拉着腿跟在沈冷身边，扭捏了一会儿后不好意思的说道：“有件事我已经和将军提过了，将军说让我来问你……”
沈冷笑道：“什么事杨大哥只管说就是了。”
杨七宝连忙说道：“可别管我叫杨大哥了，你已是校尉，军中规矩不能乱……我是想着过来跟你，督军队固然不错，可以帮提督大人做许多事，正军纪明法理，可我心有不甘……男人从军，还是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才好。”
沈冷点头：“若是将军答应了，你随时过来就行，暂时在我这做个团率，委屈你了。”
杨七宝楞了一下：“不行不行，来了就做团率，下面兄弟们不服气，我还是从兵做起。”
“那怎么行，就这样定了吧，你再说不干我就不让你过来了。”
杨七宝鼻子一酸：“行！”
曾经他在沐筱风手下那个标营，作战勇敢，而且武艺极强，事实上，杨七宝的实力和沈冷可能也不相上下，只是他年纪比沈冷大了七八岁，正是最强的时期，而沈冷才十七岁而已。
以往在军中遭遇了种种不公，现在能在沈冷手下做事，而且直接做了团率，这种感动杨七宝无法表达。
与此同时，在水师护送江南织造府货船继续向前的时候，带着大批贯堂口高手的沐流儿也得到了从张口县官补码头打听来的消息。
“沈冷可能不在船队里？”
沐流儿微微皱眉：“他能去哪儿？”
“有人看到一个十人队悄悄离开了船队，虽然没有确切的看到沈冷，但那个十人队离开之后沈冷身边的亲兵就对外说沈冷病了不能见风，一直都在船舱里没出来，虽然会偶尔站在窗口，可那到底是不是沈冷没人可以确定。”
“地图！”
沐流儿一招手，手下人连忙把地图展开。
沐流儿的手指在地图上顺着道路脉络划过，视线从张口县官补码头往周围探索，最终停在一条官道上：“他想提前进长安城？”
“如果他离队走陆路的话，张口县的大路只有这一条。”
“有问题啊。”
沐流儿站起来来来回回踱步，猛的回头吩咐：“给长安城飞鸽传书，让二当家李怀平挑选好手在长安城查仔细些，另外，张口县这条大路有很多分叉都不足虑，但大路到长安东边会与另外一条笔直向北的官道相连，在那个路口多派人盯着。”
“是！”
手下人连忙去安排，沐流儿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杀掉沈冷的最好机会了……”
想到沐筱风，沐流儿的心里就一疼，少爷对自己何时才能改变一些看法？若这次杀不了沈冷的话，少爷对自己可能会更加厌恶吧，不行，绝对不能失手。
她忽然转身吩咐道：“赵峰，你带一半人现在就顺着官道继续往前追，马都给你们，哪怕那个十人队里没有沈冷，也要给我搞清楚他们去做什么的。”
“是！”
沐流儿最信任最得力的手下赵峰点了点头，他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关西人，曾是一名独行盗，后来见到沐流儿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贯堂口，在他眼里，沐流儿便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为了沐流儿他可以做一切。
“为了少爷？”
他问。
“你没资格多嘴。”
沐流儿看向赵峰：“做好你该做的事。”
赵峰哦了一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何必让自己这么辛苦？”
沐流儿看向他，眼神冰冷：“用你管？滚！”
赵峰叹息，转头招呼手下人离去。

第八十五章 古寨鬼影
大宁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现一点点国运下坠的迹象，是因为每一代大宁皇帝都很合格，超乎寻常的合格。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古往今来，没有哪一个王朝存在几百年都不出现一个不合格的皇帝，比如前朝大楚也创造出无数的辉煌，北方那数千里草原就是楚人打下来的，所以才有了现在的遍野牛羊和犹如取之不尽一般的马场。
可是，大楚后来的皇帝开始变得松懈变得懒惰，觉得大楚江山千秋万世都不会出什么问题。
于是，现在是大宁。
沈冷在向前赶路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或是因为平日里沈先生教导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很多，引导他的思考也很多，可是又忍不住转念想到，沈先生为什么要教导自己这些？
思考大宁的国运，未来？
十人队在官道上疾风一般掠过，虽然沈冷知道尽可能不要暴露，可是疾行赶路根本不可能脱离官道，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看着那疾驰而过的马队，有人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出了什么紧急的军务？
队伍在第二个补给点换了马，补充药品干粮和水，休息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继续上路，一直到快太阳落山的时候终于到了锋城古寨。
牵着马往锋城古寨上走，沈冷看着这条崎岖不平的山路，看着两侧沟壑里的乱石，依稀能看到当初大战的样子。
如今脚下这条路是当初宁军硬生生用人命垫出来的，锋城古寨在半山腰易守难攻，下边就是官道，宁军要想顺利从官道过去就必须拿下这个要塞，而从宁军开始进攻的第一天，古寨里的楚军就把进出唯一的吊桥斩断了。
进古寨就要越过那条深沟，如果不打古寨的话，楚军就能用他们的抛石车不断袭击从官道上经过的宁军，到时候大军必然损失惨重。
为了攻破古寨，宁军战兵进攻之前，数以千计的辅兵死在这条深沟附近，这些辅兵每个人都肩扛一袋沙土往前冲，最终靠人的尸体和沙袋堆出来一条路，然后宁军战兵开始发动了猛攻。
沈冷走在这条可能是近千年来血液泼洒最多的路上，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来当初沈先生关于这一战给自己的讲解。
这一战太惨烈，大宁包括辅兵在内有一万一千人战死在这，楚军八千无一活命，当时沈先生问沈冷，如果这一战由你来指挥的话，你会如何做？
沈冷沉思了很久，却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这地方上去只有一条路，也就只有这一个办法，古寨里粮草充沛，围困的话楚军根本不怕，而宁军要追击楚皇族溃散的军队，所以不能耽搁太久。
而此时此刻，真的走到这的时候，沈冷才发现很多事并不是自己能把地图看明白，能完美复制出地形就可以真正了解的。
只有走在这实地，才能切实体会到那一战的惨烈。
“楚军当时想到了宁军会填沟铺路。”
沈冷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走在他身边的杨七宝楞了一下：“校尉，你说什么？”
“没什么。”
沈冷回过神来，笑了笑道：“想到当初那一战了。”
他解释了一句，脑子里还是忍不住继续去想，那一战的时候楚军把宁军的一举一动都提前推测出来了，这不是多高明的事，而是宁军只有那么几种可行的战法。
当时宁军把路铺好之后，战兵开始进攻，可是楚军却将圆木从上面滚下来，圆木上泼了火油点燃，宁军为了冲上去损失惨重。
因为坡度比较大，骑兵也根本发挥不出来作用。
“唯一的办法，就是抽调精锐夜袭了吗？”
沈冷又自言自语了一句，可是这个办法当时宁军用了，从各营抽调武艺好的士兵，在一名将军的带领下夜袭古寨，并且真的爬上了古寨的木墙，可是一百二十精锐中了埋伏，血战到最后一人，尸体被楚军从高高的木墙上一具一具扔下来。
正想着这些，沈冷忽然抬起头看了看，古寨里似乎有一股飘忽的火光迅速的过去，很小，若火把的光，可是高度绝对不是人能举到的，而且飘过去的速度很快。
陈冉也看到了，吓得哆嗦了一下：“这里真的不干净？！”
沈冷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装备，回头低低说了一句：“杨大哥和古乐你们俩跟着我上去，其他人原地等候。”
三个人猫着腰朝着古寨里过去，古乐是督军队的队副，武艺很好，被庄雍分到督军队和杨七宝的经历差不多，所以和杨七宝的关系也极好。
三个人靠近古寨的速度很快，从残缺不全的木墙翻进去，沈冷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古寨中心位置，又指了指左右，然后三个人随即分开，沈冷居中向前，杨七宝和古乐两个人左右迂回过去。
沈冷贴着残垣断壁向前，明明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可沈冷似乎依然还能从这闻到硝烟味。
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于是贴着墙壁蹲下来。
两个黑影从他面前走过去，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似乎是有些不满：“教主也真是的，这种鬼地方会有谁来，每天还要值夜还要巡逻。”
另外一个人哼了一声：“你就闭嘴吧，嘟嘟囔囔说那么多有用吗？该干嘛还得干嘛，再说了，咱们自己人就别教主教主的叫着了，你要是单干你也是教主。”
之前那人忍不住笑起来：“你说这人是真有意思，为什么就分成聪明的和傻的呢？”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交谈着过去，沈冷往前面看了看不见什么灯火，然后忽然间就看到之前飘荡过一次的那个鬼火过来了，沈冷立刻低下头，那鬼火在他头顶飘了过去。
伴随着鬼火过去的还有一阵吱扭吱扭的声音，以及一股难闻的煤油味道。
沈冷抬起头看了看，眼神一寒：“装神弄鬼。”
他压低身子往前走，前面就是当初锋城古寨的那座将军府，那一战中这里是最惨烈的地方，最后一批楚军和他们的将军战死在这院子里。
正房看起来保存的还算完好，但是墙壁和厢房都已经坍塌了，沈冷注意到院子里有人走动，交谈的声音都很低，这些人不点灯火，难道在漆黑的屋子里能看到彼此？
正想着，看到两个人进了正房，在门开的那一刻亮光从里面透出来，沈冷这才恍然，这些家伙把窗户都封了，所以在外面看不到里面的灯火。
没多久杨七宝和古乐两个人也从左右过来，蹲在沈冷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似乎是一伙歹人聚集处，不过没见到他们有兵器。”
“你们两个在这守着，我上去看看。”
沈冷指了指屋顶，然后绕到了厢房那边，踩着断裂的墙壁上到了屋顶，揭开瓦片往下看，屋子里聚集着很多人。
“明天继续分散出去，是到了收网的时候了，附近乡镇那些愚民都已经钻进了咱们的网子里，干完了这一票就转移，这里是江南道与河东道的交界，咱们往西南走去江南道再赚一笔。”
为首的那个人坐在椅子上笑着说道：“咱们用了半个月布局，一天收网，估计着明天就有大把大把的银子进来，不过这地方咱们不能丢了，没有哪儿比这更安全。”
“大哥，你说那些老百姓怎么那么好骗呢？”
“哈哈哈，蠢啊。”
“你们懂个屁。”
被称为大哥的那个人说道：“不是他们好骗，而是因为大宁太强盛了，国富民安，老百姓们手里有钱好日子过的舒服就会自己作，若是乱世，谁还有心思信奉鬼神？”
似乎有很多人听不懂，但是没关系，他们跟着大哥有钱赚就行了。
站在大哥旁边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模样秀美的少女，她笑的格外开心：“这地方我爹已经经营了快两年，让人们相信了这里有楚军冤魂，没人敢随便上来……明天我带着一批人，我爹带一批人分头去收银子，然后两批人直接南下，离开这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再回来。”
“知道了圣女。”
“哈哈哈哈，圣女发话，我们这些小喽啰怎么敢不听话。”
少女哼了一声：“在这开开玩笑也就罢了，出去的时候谁要是坏了事，别怪我不客气，坏了事的人别说分不到银子，我还要把人喂了野狗！”
一群人答应了一声，那个大哥站起来说道：“做这些事大伙儿都是轻车熟路，不会坏事，连轻芽县的县令对我都毕恭毕敬，恨不得把家里的钱财都给我，让我保佑他长生不死。”
“哈哈哈，当官的又怎么样，还不是被咱们耍的团团转。”
“就是，哪天大哥要是愿意了，让那县令把自己小妾交出来睡两晚，我估计那狗熊县令也不敢不答应。”
“不能大意啊。”
大哥摆了摆手：“咱们这些年发展的很顺利，愚民管我叫通神教主，他们觉得我能保佑他们，可是名声不能太响亮，一旦招惹来麻烦就是重罪。”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感觉好像有什么人盯着自己似的。
“散了吧，睡一觉，明天收网。”
“是了。”
“知道了大哥。”
一群人转身往外走，沈冷蹲在屋顶上大概也猜到了这些家伙是干什么的，他从背后将黑线刀抽出来，脚下猛地一发力，人从屋顶坠了下去。

第八十六章 你是谁
被人叫大哥的中年男人看到沈冷神兵天降一样从屋顶上下来，再看到沈冷那一身大宁战兵的军服，当时就怂了，喊了声快跑是官军围剿，大步朝着外面冲出去。
那个年轻女孩站在那楞了一下，看到沈冷只有一个人后喊了一声：“跑什么跑，就他一个！”
他身边那个老头一把拉住她：“快走吧，一个也得跑，你莫不是骗人骗的久了连自己都骗了，真以为自己是圣女啊。”
少女一把挣脱开老者的手，挺胸抬头朝着沈冷走过去：“我是通神教的圣女，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让厄运降临在你身上。”
砰！
沈冷一脚踹在那少女的小腹上，这一脚把她踹飞出去至少四米，摔在那的时候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外面的杨七宝抬起手往半空打了个信号，然后端着连弩站了起来：“都别动，再往前跑格杀勿论。”
前面那人弯腰捡了块砖头朝着杨七宝砸过来，杨七宝手里的连弩点了一下，弩箭噗的一声将那家伙的小腿射穿，人哀嚎着倒了下去，抱着腿疼的嗷嗷叫唤。
剩下的人吓的全都停住，一步一步往后退。
留在外面的十人队其余战兵上马冲进来，进了古寨之后地势变的平坦，两个巡逻的家伙被战兵直接骑马撞翻。
一群人被战兵逼的连连后退，最终又退回到那屋子里。
杨七宝进门的时候忍不住都乐了，沈冷坐在那个大哥身上，那家伙趴在地上一个劲儿的求饶。
被踹了一脚的少女现在还在地上哎呦，起都起不来。
“通神教？”
沈冷看了看那些人：“说吧，谁先交代一下怎么回事。”
之前要跑的那个老头立刻抬起手指着沈冷屁股下面那个大哥：“都是他，他逼迫我们的，装神弄鬼骗老百姓的钱，他是罪魁祸首！”
沈冷拍了拍那大哥的后脑勺：“教主，你这信徒是个赝品。”
那老头连忙说道：“假的假的，我们都是假的。”
教主趴在地上唉声叹气：“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帮当兵的……老百姓我能骗，书呆子我能骗，就算是这轻芽县的县令大老爷我也能骗，你们这些人太粗鲁了，完全不给人讲道理的机会。”
“讲道理？”
沈冷把黑线刀放在他脖子上：“来，我愿意听，你讲给我听听。”
其实这伙人的来路很容易摸清楚，没多久他们自己就交代的差不多了，这个为首的大哥叫王聪西，带着一伙老乡坑蒙拐骗，这些人到了轻芽县之后听说了锋城古寨的事，本来当地就有锋城古寨不安宁的说法，于是开始装神弄鬼，还说什么这是楚军的冤魂要报仇了，唯有信奉他们通神教才能避开灾祸。
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想到，轻芽县的县令大人居然都对他们深信不疑，那可是一个正经的读书人，是前些年科举的一甲进士，做了四年县衙主簿后升为县令。
这些人行事也聪明，先是布施，谁家遇到什么困难他们会主动拿钱出来，然后散布消息说加入通神教每人每个月可以领五个铜钱，是教主向神灵求来的赐福钱，小钱，但是很吸引人。
没多久，这轻芽县里信通神教的人越来越多，半个月之前这些家伙开始散步消息，说楚军的冤魂快要冲破教主所布下的封印了，需要收回当初发给他们的赐福钱来增加教主的神威，为了保护这一方百姓，每个人都要出力，赐福钱里蕴含着神力，每户拿到赐福钱的人再拿出来五两银子，象征着人力，神力和人力结合起来就能彻底封印了楚军冤魂。
当然，这五两银子通神教是不会要的，封印完成之后将会如数返还，非但如此，教主还会再请神赐福，每家得一百个赐福钱，这些赐福钱会变成神钱，放在赐福袋里一个月不要打开，打开后会发现增加十倍。
当然，赐福袋需要收取请愿钱，一个赐福袋五两银子，再加上五两银子的人力钱，交给教主就能获得平安，还能获得神钱，自此之后每个月神钱都会翻十倍。
沈冷听完之后感觉世界荒唐的有些离谱，就这样的事这样的谎言，居然有人信，而且信得还不少。
“把人都绑了吧，这里距离轻芽县也没多远，明儿一早都送到县衙里去。”
沈冷吩咐了一声，手下人把这五六十人的腰带都解了把人绑好串成一串，然后安排人值夜，士兵们轮换休息。
那个少女看起来模样还算漂亮，恶狠狠的瞪着沈冷：“你连女人都打，你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砰！
沈冷一脚踹在她嘴上，直接把门牙都踹掉了。
“刚才就应该踢你嘴。”
沈冷摆手让人把她也捆上，然后找了个地方眯了一会儿。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冷带着队伍把人都押进了轻芽县城，一听说教主被抓了，县令大人鞋都没穿好就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不要伤了通神教主，他是为我轻芽百姓赐福的神啊，快来人，把教主放了。”
县衙里的捕快帮工学徒弟子一大群人集合起来，还没有冲出去就看到沈冷带着十人队进了门，这些衙役人数更多，可是看到沈冷他们之后就一步一步往后退，这一刻，战兵军人和他们气质气势上的巨大差距就展现无疑。
县令郑长才看到通神教主被打的脸都肿了，一下子失魂落魄：“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
沈冷往前指了指，亲兵过去把县令的椅子拉了过来，沈冷在大堂里坐下：“县令大人，你几品？”
郑长才楞了一下，看了看沈冷身上的军服，连忙垂首：“下官拜见校尉大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急切的说道：“校尉大人快把教主放了吧，不然你会有厄运降临，教主有通天彻地之能，保我轻芽县一方平安，如果不是教主在的话，古寨里的楚军冤魂就要冲出来了。”
沈冷眼睛微微眯起来：“你怕楚军冤魂？”
郑长才微微颤抖着说道：“我是父母官，我得为一县百姓负责，万一……”
“没有万一。”
沈冷声音开始发冷：“你身为一县的父母官居然害怕什么楚军冤魂，莫不是忘了锋城古寨里还有同样战死的一万一千大宁军人的英魂在，你不配穿这身官服，不配做这个县令。”
“本官是大宁天成八年的一甲进士，大宁正七品县令，你虽是战兵校尉，可你也没有资格没有权力说我配不配做这一方父母官。”
郑长才站直了身子：“再说，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假的。”
站在沈冷身后的古乐往前一迈步：“你妈……”
郑长才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沈冷摆手：“别冒犯了县令大人，毕竟他现在还穿着官服。”
教主王聪西朝着郑长才喊：“这些人都是被楚军冤魂附体了，大人快把他们都拿下，本教主是不忍伤害他们的肉身，不然的话早就以五雷轰顶之术把他们烧成灰烬了。”
陈冉上去一阵大嘴巴：“五雷轰顶，五雷轰顶，五雷轰顶……”
王聪西啐了一口血，里面含带牙齿数颗。
郑长才脸都白了：“你们这些凶徒，来人，把他们全都关起来，这些人已经被凶灵附体了！”
沈冷微微摇头：“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凶。”
他站起来走到王聪西面前，把小猎刀的刀鞘取出来：“我没有权力直接处死你，毕竟我还要遵守大宁的律法，可是我想看看，你这肉身之内到底是不是真有神灵附体，神灵会不会怕我的刀鞘在你脸上摩擦。”
沈冷的刀鞘在王聪西脸上抹了一下，王聪西嗷的一嗓子喊出来：“没有没有，我是骗子……大人饶命，别蹭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别打了别打了。”
沈冷的刀鞘在他额头上抹过：“原来神也怕摩擦，得让你记住啊，凶灵是什么样子的，你想起来就会怕。”
这一下几乎把脑门上的肉皮整个都给剐下来，王聪西血流满面，那样子无比的狰狞无比的血腥。
郑长才吓得腿都软了：“你们，你们这些被恶魔附体的人，是不得好死的。”
“你不该诅咒我们，因为我们的死扛住的是大宁的江山万里。”
沈冷看了他一眼：“刚才我说，毕竟你身上还穿着大宁的官服……那么，现在就把这官服扒了吧。”
两个亲兵狞笑着过去，在郑长才看来这些人确实都是凶灵是恶魔，他连连后退，可是哪里躲得开？他招呼手下衙役阻挡，那些衙役真没人敢动手。
两个亲兵三下五除二把郑长才的官服扒了，沈冷看了他一眼：“你应该庆幸，我不能把你怎么样。”
那个被沈冷踢过两脚的少女充满怨毒的眼睛盯着沈冷：“我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砰！
第三脚。
那少女直接被沈冷一脚侧踢踢晕了过去。
陈冉叹道：“好歹也是个漂亮女孩儿，下脚轻些，给些教训就行。”
“漂亮女孩儿？”
沈冷看向大堂外面一下子有些怔怔出神，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回过神来又看了看那被打晕了的少女。
“这个世界上，只有茶爷才是漂亮女孩儿。”
他看向那些衙役：“你们之中有谁还相信这些家伙是神的？”
谁敢承认？
“你们之中有谁自始至终都不信的？”
过了一会儿之后有几个人站出来：“我们不信，从一开始就不信。”
沈冷嗯了一声：“那就劳烦你们一件事，轻芽县属于正兴郡治下，你们现在就收拾下赶去正兴郡，求见郡守大人，将此事原原本本说清楚，这些人全都关进你们县衙的大牢里，包括你们的县令大人，我放一句话在这，谁敢放他们走，我就杀了谁。”
沈冷转身把刀鞘扔给陈冉：“每个人都要剐，让人们以后看到他们的脸就知道，他们是骗子。”
陈冉的手抖了一下：“我来？”
古乐一把将刀鞘拿过去：“我来！”
沈冷看向古乐，古乐一边走一边嗓音发颤的说道：“当年我娘看病救命的钱，就是被一个骗子骗光了，我娘一直到死都相信那一把草灰是神药，能救她的命。”
他朝着那些人走过去，一个一个的剐，一个也没有放过。
站在大堂里的一个衙役有些为难的说道：“大人，若是郡守大人问起来你是谁，我们如何回答？”
沈冷：“唔……我啊，我叫沐筱风。”
说完之后往外走：“我过几天会回来看的，人不在大牢里，我就开杀戒。”

第八十七章 新玩具
陈冉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校尉，你干嘛把这好事便宜给了沐筱风？”
“好事？”
沈冷笑着说道：“你真以为朝廷命官是那么好动的？我虽然品级比县令高一级，可是军政分开，我无权干涉地方，朝廷追究下来这就是重罪。”
“可是，一旦朝廷追究下来不是很容易查到咱们吗？”
“是很容易，只要陛下问问庄雍岑征，轻而易举的就能知道是我。”
“那怎么办？”
陈冉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这罪有多重？”
“杀头。”
沈冷耸了耸肩膀：“最不济也要杀头，因为这件事不在过程有多离谱，而在于影响有多大，朝廷里那些文官哪怕明知道轻芽县的县令做错了，也会疯了一样要求严肃惩处我，因为我开了一个头，一旦陛下不管这件事，文官害怕的是军方的人插手他们的那一亩三分地。”
陈冉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还笑，那可怎么办啊，早知道就别这么张扬了，直接蒙了面把人都打残了了事，比这干净。”
“那不是我性格。”
沈冷道：“虽然被查出来会很严重，而且也极容易查出来，可正因为这样反而不会那么容易就查出来。”
这句话说的自相矛盾，陈冉自然理解不了。
“你想想……”
沈冷一边走一边解释：“咱们是为什么出来的？是因为岑征的密令，而这密令的源头在哪？你以为是雁塔书院的老院长？老院长几乎不去理会朝堂中事，多年之前就说过专心教书育人……怎么老院长突然之间给岑征写了一封信？”
陈冉都快疯了：“我求求你了校尉，你直接说吧，你总是问我，我要是有你那个脑子我不也是校尉了吗。”
“原因很简单啊，如果我猜得没错，陛下知道这件事。”
沈冷道：“我们去封砚台是去帮孟长安的，孟长安在帮谁？这件事没有咱们看到的那么肤浅，谁知道有多深的水，但既然是秘密前往封砚台，那么陛下若是问起来，岑征自然是不会说是他安排的人，庄雍当然更不会说，因为他理论上应该属于不知情的那个人，他们可以出卖你我，不能出卖老院长和陛下。”
“你明白了吗？”
沈冷问陈冉。
“不明白。”
陈冉摇头：“不过看你的表情好像没有我担心的那么严重。”
“严重是真的严重，但也不用太担心，我们只需要做好三个准备就行了。”
“三个准备？你快说。”
“第一，准备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谁问都是不知道。”
“第二，准备好这件事严重起来，你我都得掉脑袋。”
“第三，准备好跑路。”
陈冉仔细了想，沈冷这三个准备说了等于没说，也就是听天由命的意思，但陈冉觉得这事绝对不能听天由命，他看向沈冷认真的说道：“要不然咱们回去之后把提督大人绑架了当人质吧。”
沈冷：“……”
此时沈冷他们已经快要出了江南道进入河西道，再往前走大概百里就是河西道和江南道的边界，轻芽县比较小，也没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地方，不过挨着轻芽县的东池县就不一样了，东池县是个特殊的地方有些特殊的人。
东池县是信王的封地，就像是云霄城是留王的封地一样。
信王李承乐不管是在政务军务还是人脉关系上都远不如他的兄弟们，用一句大不敬的话来说就是皇帝陛下诸兄弟之中最废物的那个。
或是因为信王很清楚自己没有任何机会继承皇位，所以早早的认了命，吃喝玩乐很少干正经事，可吟诗作赋流连山水之美，就连饱学大儒都称赞他腹有诗书。
他也做的出三天三夜不出青楼的壮举，一掷千金为青楼头牌赎身以至于被满朝文武诟病，总之就是老皇帝最不待见的一个儿子，也是最放心的一个儿子。
信王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会这样一直惬意下去，直到他的兄弟自幼就被誉为天才的皇帝李承远忽然驾崩，那个该死不死的老东西沐昭桐点名让他儿子李逍然去长安城，他就知道坏事了。
从始至终，他都不觉得那是一件好事。
但李逍然不这么认为，李逍然当时不过八岁而已，虽然年少但已经有了些许自己的想法，当初被裴亭山带着九千刀兵拦在长安城外面那一刻，是他到现在为止都认为最黑暗最屈辱的时刻。
曾经，他距离大宁的皇帝位咫尺之遥。
所以李逍然和他父亲信王李承乐的关系并不好，前者依然没有梦醒，后者则执意要把他的梦给叫醒。
大宁的亲王和别国的亲王不一样，有封地但不许有私兵，一旦被发现的话，那就是重罪，血缘关系都救不了的重罪，当然这重罪就是给血缘关系定下的。
沈冷他们要离开江南道，就必须穿过东池县。
而此时此刻，在东池县似水山下的庄园里，大学士沐昭桐派来的人正在和信王石子李逍然见面。
沐昭桐派来的人叫袁治栋，是大学士府里一个幕僚，幕僚这种职业其实大部分时候都不见光，因为他们本就是在黑暗之中释放自己才华的人。
世子李逍然坐在主位上，如今已经二十几岁的年纪当得起风华正茂四个字，不管是学识还是行事都被人称道，朝廷里的人都说信王那么一个糊涂蛋能生出一个这样的儿子，多半是因为他老婆的关系。
这话可不能深思，深思会觉得很龌龊。
李逍然有着李家人天生的英俊相貌，还有他这么多年来严格要求自己培养出来的大家气度，只是稍显有些刻意和做作。
在李逍然身边坐着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气质儒雅内敛，留着三缕长须，不多言，可眼神明亮，似可一眼看破天机。
这个叫荀直，江南名士，年少时便才名播于天下，后来被皇后请去宫中教导皇子李长泽，在宫中足足五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离开长安城开始游历天下，在回江南的途中被世子李逍然请来，已有两年之久。
袁治栋客气的说道：“这次来求见世子，主要还是因为大学士的家事，大学士一直都对世子殿下极为尊敬，来之前一再交代我要将大学士对世子殿下的问好带到。”
李逍然笑道：“我与大学士之间无须客气，你代表大学士来，也不用跟我客套什么，大学士有什么想让你说的，直说无妨。”
李逍然当然尊敬得沐昭桐，毕竟那是差一点就把他捧上皇位的人。
“殿下也知道，大学士独子如今就在江南道水师，而且过的不太如意……”
袁治栋将沐筱风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李逍然当然明白了沐昭桐的意思，沐昭桐为什么要把儿子送进水师？当真仅仅是为了历练为了镀金？若沐昭桐只有那么浅显的想法，那他怎么可能是三朝元老，文官领袖。
他要做的，可不仅仅是文官领袖啊……陛下看重水师，沐筱风从一开始就在水师里，如果，是如果……如果庄雍出了什么大问题，无法继续统领水师，那么沐筱风就是最有可能成为新任水师提督的人。
把水师攥在手里，父子俩就真的是权倾朝野了。
“大学士的意思是，查查水师里那通闻盒是谁？”
李逍然叹道：“虽然我在东池县距离安阳郡也没多远，可是大学士也高估了我，我哪里有能力去干预水师的事，若陛下知道了，我可扛不住龙颜一怒。”
这话，微微有些发酸。
袁治栋连忙说道：“如果世子可以协助我家少爷把控水师的话，那么对世子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大好事？”
李逍然眉角一挑：“你这话说的有些大逆不道了，我安安分分做世子，水师好与坏与我何干？”
荀直看向袁治栋：“世子殿下还约了一位很重要的客人，不如袁先生先去世子为你安排的住所休息？”
他起身过去，扶着袁治栋站起来，手在袁治栋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我先陪世子见客，晚上请袁先生一起吃饭。”
袁治栋立刻就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那我就等荀先生了。”
袁治栋走了之后荀直看向李逍然：“殿下，大学士的要求过分了，还是不要答应的好。”
“我知道。”
李逍然哼了一声：“还把我当小孩子，以为随随便便两句话就能让我去给他卖命？不过……水师的事确实有几分意思啊，如果沐筱风真的做了水师提督，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问荀直：“先生，他昨天先见了你，对你说什么了？”
“应该主要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和沐筱风有仇的那个叫沈冷的水师校尉，这不算什么大事，世子自然可以答应，但是条件得要好，稍后我去见袁治栋，告诉他世子身边有几个人能力学识都没问题，想去京城六部谋个一官半职，大学士若是答应了，这笔生意就不亏。”
荀直道：“让大学士知道我们有能力除掉他想除掉的人，沐昭桐就会把除掉庄雍的希望寄托在世子身上，下一笔生意就可以做的更大些。”
李逍然哈哈大笑：“先生了不起，有先生在我身边，万事不难。”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快步跑进来，在李逍然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李逍然脸色一变：“还有这种事？真是巧了……”
他看向荀直：“轻芽县出了些事，有个水师校尉直接扒了轻芽县县令的官服，把人关进了大牢里，那个校尉自称沐筱风。”
荀直沉默了片刻，笑起来：“从安阳郡到轻芽县，这是要过东池县去长安的方向，这个假的沐筱风，世子应该见见，或许有的玩。”
李逍然微微一笑：“新玩具吗？”

第八十八章 埋伏
沈冷知道东池县有些不一样，上次去长安的时候也曾路过，不过那时候他带着茶爷和杜威名三个人快马疾行，也没穿军服，所以自然不用担心什么。
信王李承乐是个很特别的人，游戏人间半辈子了，世人皆说当今皇帝能容得下一个曾经差点登上皇位的毛头小子活到现在，是因为这位信王在皇帝登基大典之后于御书房里跪下来哭的一脸鼻涕一脸泪。
陛下念及亲情，而且对这位一直都很自知之明的兄长颇为欣赏，所以就给信王宽了心，告诉他自己不会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可是，据说世子有些不老实，从几年前开始就聘请江湖上的高手，说是作王府护卫，两年前又聘请皇子李长泽的老师荀直在他身边做事，谁能真的相信他只是请先生教自己做学问。
为了安全起见，沈冷的十人队在将要进东池县的时候停了下来，队伍在城外一片林子里宿营，此时已是日暮，沈冷打算在这休息一晚，然后第二天一早传过去，不进东池县城。
当初在道观里沈先生不止一次和沈冷提起过这位世子殿下，如果他真的还没有死心，那么他绝对不会放松对东池县这一带的控制，轻芽县出的事，沈冷不担心庄雍不担心岑暗，只担心这个李逍然。
世人皆知李逍然对沐昭桐很尊敬，当初大学士差一点把他举到皇帝位，再说就算是现在沐昭桐也依然在皇帝身边是举足轻重的那个，李逍然怎么可能不巴结。
如果李逍然足够聪明，而且对四周情况掌握的很全面，他最正确的做法就是抓住沈冷，不管他知道不知道轻芽县扒了县令官服的人是不是沈冷，他都要抓住这些水师的人。
把沈冷他们直接送到朝堂上，皇帝只怕都会被逼的没办法，庄雍刚刚被提拔为正三品将军，手下人私自离队而且还硬闯县衙扒了县令的官服，沐昭桐难道会放过这个机会把庄雍扳倒？
只要庄雍倒了，毫无疑问，最适合做水师提督的人就是沐筱风。
所以沈冷不得不小心，表面上看起来他只是一个六品校尉而已，可肩膀上扛着的不仅仅是庄雍的功名利禄，还有水师的未来。
在林子里布置好了轮换值夜，沈冷找了个比较干燥的地方坐下来把地图打开看了看，东池县南北狭窄东西很长，要想去长安城就得从东池县东边跑到西边，将近三百里，难免不会出问。
陈冉在沈冷身边坐下来：“我眼皮总是跳，不会出什么事吧。”
沈冷瞥了他一眼：“最近是不是没怎么注意生理卫生？”
陈冉：“你什么意思……”
沈冷：“眼皮跳是有垢了吧。”
陈冉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忍不住瞪了沈冷一眼：“你皮才长呢，你皮下才有垢呢。”
沈冷笑道：“去睡会吧，后半夜你们几个还要当值。”
陈冉嗯了一声：“那我就在这眯会。”
沈冷道：“你这是睡在娘亲旁边有安全感？”
陈冉：“你说的对。”
沈冷把火折子吹灭，其实这一带的地图他已经记在脑海里，只是再确认一下。
没多久陈冉就陷入了梦乡，这个家伙从来都是心比脑袋大，前边刚说完自己担心的睡不着觉，没多大会儿就打了呼噜。
沈冷把随身携带的毡毯给陈冉盖上，走到远处杨七宝那边，王阔海他们都已经睡了，杨七宝带着五个人值夜，除了杨七宝的一个人之外，其他人都是两个人一组。
有了上次在宁武县李土命被杀的事之后，沈冷就调整了值夜的人数，要求每个暗岗必须是两个人。
杨七宝抬起头看着夜空：“那时候校尉刚刚进水师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大成就，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我自己不敢有的那一面。”
沈冷知道杨七宝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也抬起头看向夜空：“你觉得我足够刚硬不屈服，那是你没有见过孟长安，这次到了封砚台见到他之后你才会知道什么叫真的刚硬，死硬死硬的那种。”
杨七宝笑道：“校尉似乎对你这个兄弟很佩服。”
“不佩服。”
沈冷耸了耸肩膀：“小时候经常挨他揍，就算是佩服我也不能承认。”
杨七宝很好奇孟长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连校尉这样的人都对他那么敬佩，再想到自己总是畏首畏尾，做事之前想的不是自己做的对不对，而是自己这样做会得罪谁……
就在这时候林子外面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很密集，从声音判断最少也有上百骑，沈冷朝着杨七宝打了个手势，杨七宝立刻猫着腰往林子里面冲去把睡着的几个人叫醒。
沈冷找到另外两处暗岗交代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然后一个人朝着林子外边过去，马蹄声在外面安静下来，紧跟着就是一阵阵驱赶马屁的吆喝声，所以这一瞬间沈冷就确定来的人不是军人。
军人不会这么没有秩序，但不是军人能有过百人的马队，这不正常。
沈冷将围巾往上拉了拉遮挡住鼻子以下，到了林子边上之后蹲在树后边往外看，借着外面的月色，沈冷注意到那些人虽然并没有什么纪律性可言，但这些人的右手手腕上都系着一条红色的纱巾。
去了一次长安城之后沈冷并不仅仅是只帮了孟长安一次，对于流云会狗篮子和贯堂口这样的暗道也打听的很清楚，手腕上系着红巾，这是贯堂口那些人才有的规矩。
想到水师外面镇子里也有贯堂口的人，沈冷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显然这些人也不打算连夜进入东池县境内，这片林子就是最好的宿营地，他们牵着马进来，不少人嘴里骂骂咧咧。
沈冷向后撤，迅速的回到宿营的地方：“来的人十之七八是追杀咱们的，刚好让我想到了一个明天怎么过东池县的办法。”
陈冉压低声音问：“怎么办？”
“陈冉，你带两个人把咱们的马牵到林子另外一边等着，没有信号不用过来支援。”
陈冉怎么肯干：“我留下，你让他们去。”
沈冷认真的说道：“这么重要的事，必须你去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不能打。”
陈冉：“……”
他只好带着两个督军队的士兵牵着所有的战马往林子另外一边走，沈冷把剩下的人叫到一起交代了几句，然后八个人随即分散了出去，依然是两个人一队，沈冷带着古乐悄悄接近那些贯堂口的人。
蹲在草丛里，树叶缝隙里透下稀疏的月光，看不清楚人，但大概可以看清楚位置和距离。
赵峰靠在树上喘了口气，望四周看了看：“李大胆你带几个人在靠近林子边缘的地方值夜，后半夜徐来子你带几个人去换，剩下的人抓紧时间睡觉，明天天亮之前就都得给我爬起来赶路。”
徐来子有些恼火：“追了这么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谁知道那些王八蛋跑到哪儿去了。”
“你闭嘴。”
赵峰道：“一路打听着过来，有人看到当兵的就是往这边来了，路线错不了。”
徐来子骂骂咧咧又嘀咕了几句，和其他人一起找地方睡觉去了，这些贯堂口的人在长安城虽然说不上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可也没受过什么罪，只要看好了肠子就足够了，哪里会像这样马不停蹄的赶路。
沈冷拉了拉古乐的衣服，两个人绕过那些人往林子边缘处靠近。
李大胆其实胆子也不大，他最怕晚上，尤其是这林子黑的更吓人，很多神仙鬼怪的故事都是发生在这样的环境里，越想越害怕，所以拉着你几个手下不让他们离自己太远。
一个汉子靠在树上说话，古乐从后边过去，左手兜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匕首朝着他脖子上一秒三刀。
李大胆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树那靠着一个人就没有在意。
靠在那的是古乐。
沈冷在不处看到这一幕也楞了一下，不久之前在轻芽县县衙的时候古乐就让沈冷有些意外，当时陈冉不敢拿起沈冷的刀鞘去剐那些骗子，但是古乐却直接上去了，连一息时间的犹豫都没有。
刚才古乐那三刀的速度快的令人头皮发麻，这种狠厉，是性格里的东西。
在李大胆回头的那一刻，沈冷出手干掉了另外一侧的暗哨，在李大胆觉得事情不对劲的时候，沈冷和古乐两个人同时用连弩点射，将剩下的几个人全部放翻在地，迅速过去一人补了一刀，然后同时躺在地上。
林子里边的人听到声音跑过来支援，到了近前，沈冷和古乐两个人在对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点死了好几个，然后起身就跑。
赵峰从后面追过来，看了一眼随即暴怒：“追！”
几十个贯堂口的人发了狠开始狂追，树林子里本就光线很暗，后面的人只是依稀看到两个影子在前边疾跑，追到后来已经不知道跑出去多远了。
就在这时候眼前忽然一阵开阔，居然出了林子！
可是这些人刚追从林子里出来，王阔海他们立刻站起来，端着连弩一阵点射，六个人六把连弩，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九支弩箭射空，前面追出来的十几个人立刻就倒了下去。
沈冷站住不跑了，把黑线刀从背后抽出来转身看向那些贯堂口的人，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第八十九章 也就是三
沈冷在林子边缘侧耳倾听的时候判断追兵有百余骑，交手之后才确定其实只有五十来个人而已，这些人差不多都是一人双骑所以声音听起来让人容易误判。
这并不是沈冷的耳朵有多神奇，长期在军营里训练，水师之中的骑兵队伍大概有五百人的规模，也在同一片校场，沈冷他们训练间歇时候的娱乐就是闭上眼睛判断骑兵冲锋队伍的人数，赢了的会得到一个空头大红包，大概就是谁赢了谁娶妻的时候大家都去随礼，礼金一度加到了几百万两银子，反正是飘着玩的，说呗……
这个话题险些因为有人说出你结婚我让提督大人给你做伴郎而终结……
沈冷当时居然还认真的想了想，庄雍那般的人做伴郎自然不合适，做主婚或许可以。
这些贯堂口的人并不是酒囊饭袋，论单打独斗他们可能每个人都不输给一个战兵，当然不是沈冷杨七宝古乐这样的变态，相对于寻常的战兵来说，他们可能还要稍胜一筹，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毫无优势可言，人数上虽然多，可是被演练过无数次战法的战兵看来他们处处都是破绽。
冲出林子之后贯堂口的人被放翻了十几个，此时追兵已经被干掉了近半数，赵峰的眼睛都红了，连夜幕都遮挡不住的红。
沈冷将背后绑着的黑线刀抽出来转身看向那些家伙，眼神平淡，没有丝毫的得意，只是嘴角上微微扬起来的笑带着些许残忍。
战兵，哪一个不残忍？
“追杀战兵，贯堂口的人胆子真是大。”
杨七宝刚才听沈冷说了这些家伙是长安城暗道贯堂口的人，对这些收黑钱就什么都做的家伙杨七宝本身就极为鄙视仇视。
赵峰看了杨七宝一眼，很快视线就回到了沈冷身上：“了不起，你居然知道背后有追兵。”
沈冷很坦诚的回答：“不知道，只是你们倒霉。”
王阔海在沈冷旁边点了点头，一脸憨厚：“我作证。”
这话几乎把赵峰的肺都气炸了，他将手里的长刀抬起来指向沈冷：“弟兄们，大家也看到了，这些人知道我们的来历，如果他们有一个活着离开的话，追杀战兵这个罪足以让咱们整个贯堂口灰飞烟灭，你们谁也不能幸免。”
沈冷打断了他的战前动员：“没必要这样激励他们，我一个都没打算把你们放回去。”
赵峰哼了一声：“上！”
将近三十个贯堂口的凶徒一起冲了过来，出了林子之后没有树叶遮挡住月色，所以刀光都显得明亮了一些，在这初冬，每一道刀光都更加森寒。
“标！”
沈冷忽然喊了一声，手下人立刻将背后绑着的短枪抽了出来，一排铁标枪扔过去，冲上来的江湖客又倒下去六七个。
“王阔海！”
沈冷一声暴喝。
绝大部分战兵的背后都绑着三支短枪，唯独王阔海后背上挂着的是一面重盾，这盾牌能有一米六长，不下四十斤，也就是王阔海这天生的牤牛一般的壮硕身体，换做别人背着这么沉重的装备又能坚持多久。
听到校尉喊自己，王阔海一伸手把背后挂着的重盾摘下来，两只手抓着重盾像是一头犀牛一样朝着对面的人群笔直的撞了过去。
沈冷和杨七宝两个人跟在王阔海背后，剩下的人则抓进时间将连弩装满。
砰地一声！
最前面的两个江湖客被王阔海直接撞飞了出去，这巨大的力度之下，那两个人只感觉自己被一座迎面而来的山撞上了。
王阔海重锤一样撞进贯堂口的人群里，沈冷和杨七宝两个人左右出手，刀快的似乎能切开夜幕，当王阔海停下来的时候沈冷和杨七宝已经一人杀了三个。
贯堂口的人终于意识到，就算是这样硬碰硬的交手对方不埋伏，只怕他们也没有几分胜算。
后面将连弩装满的士兵开始向前进击，弓着身子往前走，手里的连弩精准的点射，那些刚刚把沈冷他们三个人围起来的江湖客被射翻了好几个，人数上的优势在一瞬间就荡然无存。
这些贯堂口的人为了追杀沈冷也配备了只有大宁军队才有的连弩，只这一条罪，若是查起来的话可能就会牵连很多人，这些连弩是怎么到了江湖门派尤其是暗道势力手里的？
可是连弩在他们手里能发挥出来的威力和在战兵手里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有人开始用连弩还击，可是准度真的没法说，除了一名战兵胳膊上中了一箭之外，再无一个人受伤。
给他们连弩，或许还不如给他们飞镖乱扔。
王阔海将手里的重盾当武器横扫出去，重盾的边缘狠狠的砸在一个江湖客的脑袋上，这一下砸出来的效果就和一铁锤砸烂了西瓜差不多，脑壳瞬间就碎了，里面豆腐脑一样的东西一块一块的飞出去。
沈冷和杨七宝古乐在王阔海的掩护下近战，剩下的战兵在四周以连弩点射，剩下的十来个贯堂口的人没坚持三分钟就全都被放倒。
沈冷收住刀站直了身子，额头上微微有些汗水，此时只剩下赵峰一个人站在那，脸色难看的好像纸一样。
古乐将横刀上的血在一具尸体衣服上擦了擦，眼神依依不舍的离开这尸体的脖子：“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杀这些人是没办法算军功的，挺好的脑袋不能割。
一个十人队的战兵还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在对方没防备的情况下击杀四十几个江湖客这其实算不得有了不起，最起码他们自己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吹嘘的成就。
这些江湖客再凶狠又能怎么样呢？沈冷带着的人，哪一个不比他们身上的杀气重？
如果说这些暗道上的人吓唬老百姓靠的是他们身上那种凶神恶煞的煞气，那么这种煞气相对于战兵厮杀所得的杀气来说，不值一提。
这些看场子出身的暗道高手一瞪眼，寻常百姓会怕，他们若是以这种方式朝着战兵的人瞪眼，战兵就敢把他们的眼珠子都抠出来。
只割头记军功这一句话，有几个江湖客体会过其中的血腥狠厉？
沈冷的人围拢过去把赵峰四面封住，赵峰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的，怪只怪自己对战兵一点都不了解，对沈冷一点都不了解。
说实话战兵看不起他们这些人，他们这些人也看不起当兵的，不少人都说过那句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他们觉得当兵的生活远不如自己精彩，然而看不起是要付出代价的，幸运的是这种代价他们每个人只需要付出一次就够了，不幸的是……付出一次就够了。
“打算靠人多？你就这点本事吗？”
赵峰看向沈冷讥讽了一句。
沈冷往四周看了看那一地的江湖客尸体，不是很理解赵峰说出来这句话的底气何在。
他指了指那些尸体，赵峰就更难堪了些。
“一对一，你要是个男人就别仗着现在人多欺负人，一对一你杀了我，我死无怨言，靠人多的话，我看不起你。”
沈冷微微叹息：“第一，你在这种时候还在提什么人多人少的事，好幼稚，看起来你比我大十岁有吧，似乎白长了……第二，你死无怨言和你死有怨言对我来说有意义吗？你死了就足够了……第三，我不需要你看得起我，你不配。”
沈冷说完之后忽然笑了笑：“不过，我成全你。”
他把黑线刀戳在地上，然后从皮甲里把小猎刀的刀鞘取出来：“选一个？”
赵峰：“什么选一个！”
“选一个你怎么死。”
沈冷刀鞘握紧：“我帮你选好了。”
赵峰骂了一句，然后一刀朝着沈冷的脖子横扫过来，沈冷身子往后一仰，刀尖几乎是擦着他的咽喉过去的。
这一刀不管是速度还是力度，都已经极为强悍。
江湖上哪有什么以柔克刚，只有快和更快，刚和更刚。
沈冷避开这一刀，上半身向后仰的同时翻身，左手在地面上撑了一下，两只脚收回然后猛的蹬出去，赵峰一刀横扫出去后正是胸口空门大开的时候，沈冷的两只脚狠狠蹬在他胸膛上。
砰地一声，赵峰被踹的向后飞出去，沈冷追上去后一拳砸在赵峰的小腹上，这一拳的力度几乎透体而出，赵峰的身子都被打成了对折的虾米一样。
沈冷右手握着的刀鞘在赵峰脖子上一扫而过，带下来一大片血肉。
赵峰疼的一声哀嚎，落地之后刀拄在地面上才堪堪站住，另外一只手捂着脖子，血从他的手指缝隙里不断的往外流淌。
沈冷没有追击，而是语气平淡的说道：“我不久之前见过一个被人称为黑眼的家伙，实力比你强很多，最起码可以接我两拳，他告诉我一件事……我在长安城那个废旧仓库里杀了流浪刀的刀首之后，你们贯堂口的人很快就到了。”
沈冷往前走：“我不觉得你们是去瓜分东西的，你们是去支援的，贯堂口和流浪刀背后有什么关系我不感兴趣，我只是想说……流浪刀的人都该死，你们和他们若关系紧密，也该死。”
赵峰张开嘴想说话，嘴里一股血涌出来，那样子看起来格外凄惨。
沈冷走到他面前，赵峰还想拼尽最后的力气举刀，沈冷把他的刀直接抓了过来，然后一刀将赵峰的心口刺穿。
“我不是看得起你才和你打，我只是喜欢手刃敌人的感觉。”
沈冷松开手：“你的武艺不如流浪刀的刀首，所以也就是个六……”
想到自己以往低估这个世界武者的实力，沈冷改口：“也就是四。”
想到王阔海的实力，一对一的话哪怕打的稍稍艰难些，最终也会是王阔海杀了这个家伙，所以沈冷又一次改口：“也就是三。”
“校尉，现在干嘛？”
古乐看了一眼一地的尸体，还在惋惜那些人头不值钱。
“把他们的马收拢一下，一会儿天亮之后找地方卖了，兵器也卖了，翻翻他们身上带着的银子和银票都收回来，大家平分。”
沈冷叹道：“只是这样做好像有些不太文明……”
一个战兵笑起来：“最不喜欢文明了。”
“嗯，闻名不如见面。”
“什么乱七八糟的。”
“见面分一半啊。”

第九十章 最大的希望
安排完了之后沈冷看着赵峰的尸体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有些懊恼：“我果然不是那种精于算计的人，如果是的话会处理的更好些。”
陈冉问：“怎么说？”
沈冷道：“这是证据啊，若是不杀了他的话先绑了派人送回水师大营里去交给提督大人，将来一定用的上，虽然现在也不是什么证据都没有，可终究不如一个活的人更有说服力。”
十人队有人受了伤，虽然不重，可是长途跋涉难免会出现感染，沈冷自然不愿意手下兄弟出事，所以思考了一会儿后决定改变之前制定的策略。
“马胜！”
沈冷喊了一声，一个亲兵连忙跑过来：“什么事校尉。”
沈冷道：“郑成受了伤，虽然咱们带着伤药可我还是担心出什么意外，交给你个任务，你把郑成送回水师大营里去。”
“啊？！”
马胜明显有些意外：“我回去？可是校尉你这次出来本就只带了我们几个，再回去两个，万一……”
“哪有什么万一，不只是把郑成带回去养伤，还有件也挺重要的事。”
沈冷指了指那些贯堂口杀手的尸体：“一会儿天亮之后我安排人去买两口大箱子和石灰，把这些人的头都割下来放进箱子里，用石灰盖住，你们两个去找个镖局雇人把箱子送回到水师，必须亲手交给提督大人，还有那些连弩。”
沈冷道：“这些连弩没准就能揪出来一个大案子，到时候咱们总不能被动了。”
马胜点头：“好，属下明白了。”
沈冷又交代了其他人几句，决定多耽搁半日，将这些尸体就地掩埋，人头装进箱子里以石灰埋住，连弩也都藏进箱子里，已是冬天气温已经很低，一路送回水师大营应该不会被人察觉，再有石灰掩盖气味，镖师们有规矩不会随便打开，这些东西也许现在用不到，用到的时候就没准能有很大作用。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沈冷两个手下换上贯堂口杀手的衣服，委托一家镖局将两口箱子送到水师，两个人随镖局镖车一同上路，也安全些。
都安排好了之后已经天色将暗，比预计的时间多耽搁了两个时辰，沈冷又问了个黑市所在把贯堂口的马都卖了，百十匹马狠赚了一笔，直接分给众人，至于兵器沈冷怕流落到那些恶人手里，全都砸断埋了。
这是东池县，县城里的风吹草动很快就能传到李逍然的耳朵里。
沈冷把东西卖了之后让自己的人都回到那个林子里休整，他带着杨七宝和古乐三个人跟踪了黑市的人，那人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似水山下的庄园外，等了一会儿被人喊进去。
沈冷他们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在距离庄园不远处的镇子里找了个饭馆随便点了几个菜，若黑市那人回去的话，必然从此经过。
等了大概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那人果然急匆匆的在饭馆外面过去，沈冷起身，杨七宝和古乐两个人紧随其后。
出了镇子之后官道上已经没人来往，沈冷他们追上去把那人直接扣下拽进路边的林子里。
那家伙是个三十几岁的汉子，看起来吓得不轻，显然没有想到沈冷他们会跟踪自己，被古乐绑在大树上之后已是面无血色。
沈冷问：“为什么去那庄园？”
“我……我去哪儿还要向你请示？”
沈冷又问：“那庄园应该就是信王世子李逍然的对吧，如今李逍然是不是就在庄园里。”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沈冷有些遗憾：“我真的不擅长逼供。”
古乐一拳打在那家伙的鼻子上，直接打的爆了一股血，沈冷心里再次震惊了一下……之前没有仔细了解过古乐这个人，毕竟不是他的手下是杨七宝的队副，这个人出手狠，非常狠，做事更狠，杀人也狠，他骨子里有一股好像狼一样的狠劲，沈冷很好奇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以后逼供这种事，校尉交给我就行了。”
古乐朝着沈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令人恐惧的东西。
他转身看向那个黑市马贩：“你去向李逍然告密了对吧，看来李逍然一定吩咐过你什么，让你时刻注意东池县不寻常的事不寻常的人，而我们当然是不寻常的人。”
他将刀子抽出来：“我曾经做过一阵子刽子手，就是专门砍头的那种人，我对如何一刀杀人研究了很久，从这里切下去最省力，人头会应声而落。”
古乐的手在马贩脖子后边按了一下：“就是这。”
马贩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艰难的咽了一口吐沫：“我真的不知道你们问的是什么，我只不过是个小老百姓，做点小生意……”
“寻常老百姓敢贩马？”
古乐把刀子放在马贩的脖子上，刀刃锋利，无需往下压也足以在那人脖子上切开一条口子，他贴着马贩的耳朵说道：“我们卖给你的不是驽马也不是骡子，你若是常年做这买卖自然看得出来那是可以做战马的牲口，这你都敢买，我猜着一定是为那位世子殿下买的吧。”
“这位世子殿下当年差一点就成了大事，现在又私下暗中招兵买马，安的什么心思昭然若揭，这案子我们交给刑部，你会被诛九族。”
马贩的脸由白转青，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你别胡说八道，我就是个贩马的，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我只是……我只是个生意人。”
“你可以不知道，不管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都没关系，世子买马这事张扬出去，世子死不死我不肯定，毕竟是皇族血脉，你被诛灭九族是肯定的，朝廷不杀你，世子也会灭你满门。”
古乐把刀子抬起来，从马贩身上撕下来一条衣服给他把伤口包扎上：“你跟我们说实话，这件事我们不张扬，你自己也不说，朝廷不知道，世子也不知道，我们走了之后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是最好的选择。”
马贩的嘴唇都有些发紫了，显然是真的害怕到了极致。
“自己考虑，其实你只有四个选择，第一硬扛下去我们在你这什么都得不到于是杀了你，第二我们不杀你世子杀你，第三朝廷杀你……最后一个。”
古乐看着他的眼睛：“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马贩眼睛血红血红的瞪着古乐，恨不得抬起手把古乐掐死。
“你不用知道。”
古乐问：“世子是不是在庄园里。”
“是……是！”
马贩咬着牙点了点头。
“他是怎么交代你们的。”
“他说让我们多注意一些穿水师战兵军服的人，不只是我，所有藏身在贩夫走卒之中的世子手下都在盯着，只要进入东池县立刻告诉世子知道。”
沈冷听到这心里也算了然，本之前就想到的事，所以倒也没什么吃惊的。
他更好奇的是，古乐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起来只有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出身很平凡，确实做过两年刽子手，可是大宁这太平天下，他那两年也未见得真就砍过人头，然而沈冷相信古乐刚才的话是真的，他真的研究过怎么砍头最省力最快。
天生的？
这样的人似乎更适合在刑部廷尉府，穿着漆黑如墨的锦衣行走在黑暗里，而不是战兵里。
“还有什么，不管是不是和水师战兵有关的，只要是这两天庄园里发生的事来过什么人，全都说。”
古乐继续追问。
“别的什么事什么人？”
马贩此时反正也豁出去了，想了想之后说道：“长安城里来了一位袁先生，说是大学士府里的，才到没几天，哦对了……轻芽县里水师战兵的人扒了县令的官服，世子可能就是因为这事找你们。”
古乐笑起来：“你倒是聪明。”
马贩：“自然是你们了，不然的话你们问这些做什么。”
“大学士府里来了人。”
沈冷看向马贩：“以你的地位，你不可能知道这些事。”
“我……我与庄园里世子身边一个丫鬟相好，她……她告诉我的。”
古乐笑道：“看来你又多了一条世子必杀你的理由。”
沈冷问：“你知道这位袁先生住在什么地方吗？”
“就住在庄园里，不过是别院，距离世子殿下住的地方隔着一个荷池，走路过去也不算近。”
“你倒是知道的清楚。”
“世子殿下的客人进了庄园，都会安排在那的。”
古乐看向沈冷：“还要问什么吗？”
沈冷摇头，古乐随即将刀子举起来，那马贩脸色立刻就又变得惨白起来。
啪的一声，沈冷抓住古乐的手腕：“你要杀了他？”
古乐一怔：“难道不杀？”
沈冷摇头：“你说过的，他知道自己如果把这件事告诉李逍然会是什么下场，李逍然不会容的他活下去，放了吧。”
古乐：“可是……”
沈冷微微皱眉：“嗯？”
古乐叹了口气，一刀把绳子切开：“滚吧。”
那马贩直接就跑了，空气里留下一股颇浓的屎尿臭味。
“古乐。”
沈冷看向古乐：“你是打算以后跟着我了？”
“是！”
古乐的回答简单直接：“必须跟着校尉，没有第二个想法。”
“为什么？”
沈冷看着他的眼睛：“在督军队不好吗？”
“为什么？”
古乐重复了一遍，然后有些发苦的笑了笑：“希望。”
就这两个字。
“什么希望？”
沈冷追问。
古乐看着沈冷的眼睛回答：“我知道自己出身不好，唯有把什么事都做好才有机会改变命运，可是县衙里的刽子手真的能让我成为人上人？不能，永远不能，所以哪怕我把怎么下刀研究的再好也没用，于是我到了水师，水师战兵不问出身，我觉得我行。”
“可是，校尉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进督军队，因为我们被欺负，我们看不到希望……我知道我自己不是个寻常人，我可以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专注和狠，对敌人对自己都狠，然而我的出路在哪儿？”
古乐深吸一口气：“大人物们是不屑于用我这样的人的，我也没有那个门路去巴结大人物，而校尉你……是我看到的，对我自己来说最大的希望。”

第九十一章 因为来不及
沈冷站在林子边缘处看着外面的世界逐渐变得黑暗起来，感受着初冬夜风的寒冷，风如刀，却不及话锋如刀。
古乐的话让沈冷触动很大，大到沈冷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所有的拼命挣扎是不是都能换来一个清平天下。
希望。
这两个字道尽心酸。
沈冷不讨厌古乐的这种极端，只是觉得这极端背后有些寒冷，比天气要冷许多。
“古乐。”
“嗯。”
“你想让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冷问。
古乐沉默了好久都没有回答出来，很多答案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鲜衣怒马？封候拜将？过人上人的日子？
古乐摇头：“不知道。”
“做一个让人以你为目标的人吧。”
沈冷转身，在古乐的肩膀上拍了拍：“不管你以后做什么决定，想一想那些和你一样渴望出头的人，一样的出身一样的勇气，别变成他们厌恶的样子。”
“那是什么样的？”
“你对谁笑，他都不觉得你讨厌。”
古乐忽然间懂了，所以笑起来：“我是狠，但我不毒。”
沈冷也笑起来：“那就跟我去干一件大事。”
古乐问：“校尉要干多大的事？”
“我们去把那位世子殿下吓一跳。”
“多大一跳？”
“一个气蛤蟆那么大。”
气蛤蟆生气的时候肚子会变得很大很大，也许会把自己气炸。
沈冷带着杨七宝古乐三个人离开林子，交代王阔海和陈冉带人做支援，其实并不是一定要穿过东池县，也可以绕过去，只要多走三天的时间就可以，可是沈冷不打算那样做。
“我们还没有到遇到什么困难第一件想的事是去绕开它的年纪，那是日暮老人才应该有的想法，年轻人有这样的想法可耻。”
沈冷背上黑线刀：“不管面对什么。”
夜幕之中，沈冷他们三个人到了似水山的庄园外面，传闻那位被称为妙绝江南的世子殿下聘请了很多江湖客作为王府护卫，而其中一大批人都在这似水山庄里。
世子李逍然被誉为妙绝江南，是因为他做的诗很妙，画很妙，有人说他的风流也很妙，总之哪怕他曾经被称为天下第一大笑话，可现在已经是很多少女梦中最完美的配偶，年少多金且风流，还是亲王之子，多美的一个幻象。
他父亲信王做的出三天三夜不出青楼的壮举，他也曾如此，只不过与他父亲不同的事，他与那青楼头牌姑娘说了三天的佛经，自此之后，那姑娘房中桌案正中便多了青灯古佛，日日诵经，觉得自己干干净净。
这便是妙。
谁都知道大宁皇帝陛下不喜欢这些，哪怕皇后喜欢，内务府的人曾经当着皇后的面把后宫所有这些东西烧了一个火透夜空，只因为皇帝陛下说，赎罪这种事，你诵经一万遍也没用，若是谁念几句经文就会洗清罪孽，那还需要十八层地狱做什么？
你对佛祖诵经万遍，佛祖自然开心，但你对不起的不是佛祖。
你试试对你伤害的人诵经万遍，看看他会不会开心，连对不起都不一定能换来没关系，你说一句善哉就能功德圆满？有人说，越是不干净的人越信这个，因为他们怕。
李逍然不以为然，还是喜欢去说佛，因为佛说有因果。
当年那件事就是因，他在等一个果。
似水山庄里有个水榭，哪怕月下皆是枯叶的荷池也很美，李逍然是个喜欢追求美的人，处处雅致才配得上他。
李逍然也很傲气，也许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细细品味自己的这傲气，才能独享那苦楚心酸，傲是因为当年的耻辱，撑的好辛苦。
在他面前背对他站着一个一身布衣的中年男人，身上的衣服比起李逍然那身锦衣差的远了，他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自己纳的，手工很精致，但布鞋就是布鞋，李逍然觉得他这身衣服和自己的衣服相比差距就是楚与大宁的差距。
然而，李逍然心里有些恼火，因为他发现自己在这个人身边的时候那傲气，那尊贵，那身份地位都带不来任何优势可言，这个人只是背对着他，却有一股忽然天成的贵气。
李逍然忽然在心里苦笑一声，觉得自己能理解这个中年男人，谁不是装的很辛苦？
“多谢先生肯来。”
李逍然微微俯身：“能请来先生，是我最大的福气。”
中年男人依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觉得这荷塘月色太凄寒了些，毕竟已是凛冬，荷池里没了荷花，便没了颜色。
“先生为什么没有带剑来？”
李逍然觉得有些恼火，可还是保持着最完美的微笑，哪怕这个中年男人根本没有回头看他那完美的微笑。
“送人了。”
中年男人终于说话，简单的三个字。
李逍然道：“我听闻先生有三柄剑，送出去一柄，可还是有两柄的。”
“在世子这里，我用哪把剑都不合适。”
那两把剑，一名承天，一名帝运。
李逍然问：“我前后派人去请了先生五次，每一次先生都不愿出山，这次为什么会来？我只是有些好奇，若先生不方便说……”
“我刚才说了。”
楚剑怜转身看向李逍然：“我的剑送人了。”
李逍然不懂。
楚剑怜不需要他懂，剑已经有了新的主人，或者说传人，楚剑怜还有什么牵挂？身上背负了那么多，总得做些什么安慰一下病入膏肓依然痴心妄想的老父。
“先生带剑不带剑都一样，世上值得先生出剑的人本就不多，我知道先生才来就安排你做事有些过分，不过有个人我必须要活着抓来，虽然只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可他背后的人分量很重，我需要靠这个不入流的人来扳倒那个非常入流的人。”
“客宁山下楚家庄，我需要世子殿下能请到的最好的医者。”
“没问题。”
李逍然笑起来，觉得楚剑怜身上那贵气一下子就散了，所以他感觉舒服了很多，一个有求于人的人，终究还是会低头……
而楚剑怜想的则是，终究不过是低头。
“谁？”
楚剑怜问。
李逍然回答：“一个水师的校尉叫沈冷，现在应该就在这东池县内，若我的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劳烦先生走一趟。”
楚剑怜微微皱眉：“世子殿下请了许多江湖中人，抓一个校尉而已，为什么非要我去？”
“我确实请了很多人，也有很多高手，但只有先生出手才是十成十的把握，我做事，从来连九成九都不要，只要十成必胜的结果。”
楚剑怜嗯了一声，朝着别院那边走过去：“若世子有了消息，派人知会我就是。”
与此同时，沈冷和杨七宝古乐三个人已经从别院那边翻墙进来，这庄园里戒备森严，除了大批的护院之外，还有不少江湖客坐镇，可沈冷他们这三个完全可以称得上最强斥候的人想翻进一个这么大的院子，总是能找到机会。
古乐压低声音问：“别院这么大，怎么去找那个袁先生。”
沈冷看了看远处有两个侍女挑着灯往这边走，他笑了笑，从暗影里走出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迎着那两个侍女过去，拦在她们两个面前：“世子让我来请袁先生过去说话，我却不知道袁先生住在哪儿，若是耽误了世子的事怕是要挨骂，能劳烦告知吗？”
那两个少女本被吓了一跳，看沈冷样貌俊朗说话斯文倒也气消了大半，其中一个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沈冷：“第一次来别院？”
“嗯，第一次，以后多来几次，便能多见姐姐几次了。”
那侍女脸微微一红：“油嘴滑舌，必不是什么好人……袁先生就住在那边小院子里，就是那棵最大的垂柳旁边的独院，他已经睡下了，你叫的时候轻些，毕竟是大学士府里来的人。”
沈冷忽然想发笑，一个侍女都知道那袁先生是大学士府里来的人，这妙绝江南的世子也妙不到哪儿去。
沈冷抱拳俯身：“多谢姐姐，下次来给你带些桂花糖。”
那少女哼了一声：“哪个缺你几块糖？”
另外一个少女笑着问：“我的呢？”
沈冷笑道：“姐姐你也有，只是到时候别不肯见我。”
少女笑着指了指前边另外一个独院：“我们都住在那边，你来的时候直接把桂花糖送来就是了，怕是要多带些。”
沈冷再次道谢，那两个少女挑着灯走了，身姿摇曳，一个比一个摇曳……比来时摇曳……
沈冷觉得自己对不起茶爷，而且嘴巴笑的有些僵硬。
杨七宝从暗影处出来，朝着沈冷挑了挑大拇指：“校尉厉害了。”
古乐点头：“厉害了校尉。”
沈冷心说先生教的这些倒也管用啊，怎么先生一直到现在还是单身？又想到那家伙曾经是个风流道士也不知道欠了多少风流债，想着他写的秘籍应该都是亲身经历吧，若是润色一下写成什么艳情小说，再请先生站台卖书，应该会赚钱。
沈冷觉得对不起沈先生。
沈冷他们三个就这般明目张胆的走到了那独院门口，沈冷轻轻拍门：“奉世子之命求见袁先生。”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两个人是袁治栋带来的护卫，都是从贯堂口里挑选出来的高手，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冷几眼，然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身上为什么穿的是战兵的军服？”
“因为来不及换啊。”
砰砰！
沈冷双拳齐出，骤然击在那两个人的咽喉处，这两个人连喊都没能喊出来就倒了下去，沈冷闪身进了院子，杨七宝守在院子门口，古乐快步跟着沈冷往屋子里面走。

第九十二章 不胜
独院里只有两个护卫，沈冷解决掉这两个家伙后大步朝着屋子里边走，屋子里有人问了一声什么事如此嘈杂，沈冷回答了一声世子殿下有请，那袁先生迷迷糊糊的说了一声且在外面等着容我穿好衣服。
沈冷直接推门进去，袁先生吓了一跳紧跟着便是一怒：“哪里来的没规矩的下人！”
沈冷把回头把房门关好一脸的认真：“瞎说，怎么就没规矩，我这不是关门了吗。”
他看了古乐一眼，古乐随即一点头大步过去，上去直接捏着袁先生的下巴左右晃了一下然后把下巴摘了。
古乐：“说吧，你来世子庄园是不是要害人的。”
他问完了之后沈冷都愣了：“嗯？”
古乐看了看袁治栋的下巴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偶有失误。”
他看了看桌子上有笔墨纸砚，指了指那边：“过去，把你来见世子李逍然的目的写下来，都要谋划什么，做什么坏事，一笔一划写清楚……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写，但请你想清楚一件事，我们在你房间里不能耽搁太久，所以我们的耐心一定很有限。”
古乐将匕首翻出来在袁治栋大腿上划了一下，这一下并不深但是很长，袁治栋的脸色一瞬间就变得发白，眼神里的怒意全都消散无踪迹，只剩下惊恐。
古乐却没有停下来，而是横着又划了一刀，两刀在袁治栋大腿上划出来一个十字。
“我剥人皮最快的速度是一炷香的时间，从十字刀口一点点掀开往四周剥，只要刀子足够快我也足够快，剥完之后你还活着，能看到自己血糊糊的样子。”
袁治栋猛的哆嗦了一下。
古乐指了指桌子那边：“写不写？”
袁治栋疯了一样的点头，艰难的挪过去在椅子那边坐下来，古乐撕了一条床单把他大腿系住：“我松开之后不出半个时辰你就会流血而亡，自己考虑后果。”
袁治栋颤抖着左手伸出去把毛笔拿起来，刚要写，古乐一把抓住他的左手按在桌子上，然后匕首噗的一声戳下去将他左手穿透钉在桌板上。
“当我傻的吗？你用左手写字是为了以后不承认这是你写的对吧，你刚才受伤之后第一反应是用右手去捂住伤口，说明你并不是左撇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刚才说了耐心有限。”
袁治栋脸上的肉都在颤抖着，显然已经恐惧到了极点，他确实是故意想用左手写字，在大学时沐昭桐手下做幕僚，怎么可能没点心机。
沈冷下意识的看了古乐一眼，对古乐这样敏锐的心思更为赞叹惊讶。
袁治栋看向古乐，握着笔的右手颤抖的几乎下不了笔。
古乐捏住袁治栋左手的小拇指拉直：“千万不要再装了，你没有害怕到写不了字的地步，让你写下来只是为了以后做个准备，万一哪天大学士撕破脸的时候，你的口供用得到，而你唯一活命的机会就是老老实实的写完然后立刻赶回长安城，接了自己的家人后悄悄逃离，以后少做害人的事，本本分分过日子。”
袁治栋开始写，但是因为手颤抖所以每一个字写的都很不规矩。
古乐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撕了：“有一个字写的不认真，我就切你一根手指。”
袁治栋第一次遇到古乐这样的人，论勾心斗角出谋划策他自认足够聪明，可对方根本不给他耍聪明的机会，只是足够狠，狠到让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想法都没有机会用。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之后这不过两三百字的口供才写完，古乐看了看后递给沈冷，沈冷也仔细看了一遍：“让他签字按上手印。”
古乐把纸又放在桌子上，一把抓住袁治栋的手在他大腿伤口上抹了一下，这一下疼的袁治栋身体都扭曲了，古乐抓着他的手按了手印：“签上你的名字，袁先生，我猜你不会把自己名字写错的。”
听到袁先生这三个字，袁治栋最后一分侥幸被彻底击溃，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就瘫软在那了。
其实沈冷他们又怎么可能知道袁先生叫什么。
古乐把纸折叠好递给沈冷，然后抬手一个掌刀将袁治栋劈晕了过去。
两个人用棉被将袁治栋包好了，沈冷用左手拿笔在棉被上面写了玄庭两个字，古乐不理解这两个字什么意思却没多问，两个人抬着袁治栋出了房门，沈冷抬眼看了看那荷池水榭。
没多久，被棉被包住的袁治栋就被挂在凉亭横梁上。
两人顺着木桥快速离开荷池，刚到荷池边上就同时停住。
杨七宝在独院那边等着，还在朝着他们挥手，而在杨七宝身后有一个黑影站在那，距离杨七宝很近很近，可是杨七宝显然没有发现什么。
沈冷和古乐对视了一眼，古乐随即将背后绑着的横刀抽了出来。
那人犹如鬼魅一样，到了近处的时候沈冷已经能看到杨七宝脸上的笑，而这就更显得恐怖起来，这说明杨七宝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察觉到背后的危险。
如果那个人愿意的话，此时此刻杨七宝已经成了尸体。
杨七宝的实力自然毋庸置疑，这段日子他跟着沈冷，沈冷也看得出来他的战力不逊于自己，然而现在却被人靠近到了咫尺之遥却没有丝毫察觉。
“七宝，别回头，往前走。”
沈冷把黑线刀抽出来交给古乐，自己举着双手往前走：“让他走，我过去。”
这句话自然不是说给杨七宝听的，直到这一刻杨七宝才感觉到出了问题，他在这一瞬间忘记了沈冷刚刚的交代，他回了头。
于是一根手指顶在了他的咽喉上，那只是一根手指，可是杨七宝却感觉那就是一柄无比锋利的长剑，只要对方稍稍一发力，剑锋就会刺穿他的咽喉。
“拿你的刀。”
那人忽然说了一句。
沈冷脚步一停：“什么？”
“拿你的刀，不然他死。”
沈冷回头把自己的黑线刀要过来，一步一步朝着那个人走过去，那人收回手指声音很平和的说道：“走吧。”
杨七宝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突然转身，右手从背后抽刀，他的实力很强，非常强，能让沈冷觉得他与自己不相上下足以说明问题。
可是他才转身抽刀，刀离开刀鞘不到一寸，那根手指又到了……手指在杨七宝的脖子一侧点了一下，杨七宝感觉自己脖子里好像被一根铁钎直接穿透，闷哼一声后倒了下去。
沈冷脚下一点往前直冲，杨七宝那缓缓倒下去的身影在沈冷瞳孔里不断放大。
这一刻，沈冷的血几乎都炸了。
出刀，一刀横扫。
那人在刀锋即将触碰到自己的时候才抬起手，却比沈冷更快，他的手指在沈冷的刀锋上弹了一下，沈冷居然稳不住身子往一侧冲了出去。
“太慢。”
那人微微摇头，似乎很不屑。
沈冷连环三刀劈砍过去，那人只是退了一步就让开三刀，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恰到好处，而这避开三刀的同时又能反击出手，虽然只一击，却把沈冷逼的只能退后。
而且他手里没有兵器，只是抬着一根左手食指而已。
“出刀之际想法太多，多便会杂，杂便会弱。”
那人向后退了一步，似乎没有乘胜追击的想法。
沈冷深吸一口气，将袖口挽起来，把小臂上绑着的沙袋解下来丢在地上，沙袋落地发出砰地一声，显然与沙袋大小所应有的分量不相符合。
“铁砂？”
那人眼睛微微一亮，似乎终于对沈冷多了一两分欣赏。
沈冷将沙袋扔在地上后再次出手，这一次的刀快且直接，他的刀法并没有刻意追求角度，也不花哨，每一刀你都能看出来他的目标是哪儿，然而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不可能避得开，因为足够快足够重。
“这刀很好。”
那人又避开几刀，再一次伸手在刀身上弹了一下，结果沈冷的身子就再一次被引的往一侧冲出去。
“可任何事都非绝对，你的刀很重，配合你这直截了当的刀法很好，可也有弊端，刀太重，我只需稍稍借力就能让你下盘不稳。”
那人往前上了一步，左手点向沈冷的咽喉，沈冷抬起横刀封住身前空门，可是刀向上抬的那一瞬间，那人手指在刀身上往上一撩，沈冷的刀就不由自主的往上冲起来，控制都控制不住。
然后那根手指就点在了沈冷的咽喉上，一触即停。
那人收回手：“刀法幼稚，人随刀力走，能控制的好刀才怪。”
说完这句话竟是转身走了，沈冷看着倒在地上的杨七宝，眼睛依然血红，咬着牙再次握刀向前。
“不理智，没有沈小松夸的那般好。”
那人身子横移一步就避开沈冷，然后手指连环点出去，在沈冷后背上点了七八次，却不过一息而已。
“性格冲动莽撞，刀法简单粗糙，配不上我徒儿。”
那人微微摇头：“什么时候你的刀犹如你的手臂一样，便算是刀法入门。”
他在杨七宝身上轻轻踢了一脚，杨七宝嗓子里哦了一声后猛的坐起来，看起来脸色发紫，显然是刚才一口气憋住了。
那人却已经飘然而去：“再不走，这庄园里的护卫能把你们三个撕成碎片。”
沈冷忽然间想到一件事，庄园里的护卫到现在都没有露面，难道真的是一群酒囊饭袋？李逍然又不是真的好糊弄，一群江湖高手不可能到现在都毫无察觉。
然后他看向那个人的背影，抱拳一拜：“多谢前辈。”
“走吧，下次见面不会再让你。”
那人拉开院门进了一个小独院，正是袁治栋所住的那个独院隔壁。
沈冷拉了杨七宝一把：“咱们走吧。”

第九十三章 路
李逍然看着手下人把那包着袁治栋的棉被解开，棉被上的字好像一把刀子一样切开了他的自尊，这么多年来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伤口再一次被撕裂，疼的他心脏一阵阵抽搐。
棉被上只有两个字，玄庭。
长安城十六门，当年他走的是正南玄庭门，在门外被裴亭山那九千刀兵拦住。
“抓住他们。”
李逍然只冷冷的说了四个字，随即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下来的时候手脚都在颤抖，控制不住的颤抖。
似水山庄里所有的高手几乎全都派了出去，整个东池县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翻一个底朝天。
玄庭这两个字就是李逍然的痛处，那时虽还是少年，可少年人也一样知荣辱。
“楚剑怜呢？”
他大声问了一句。
荀直从外面推门进来，看了看李逍然的脸色，把地上掉落的书册和其他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很规矩的重新在书架上放好。
“楚先生昨夜就出去了，出门的时候说是世子遣他去做事。”
荀直倒了一杯凉茶放在李逍然面前：“前朝大楚的时候，长乐帝突然驾崩，楚上下大乱，最有实力争夺楚皇之位的是长乐帝的长子，也是太子，然后是九子成王，太子主掌东宫，皇帝驾崩后自然是他即位，成王封地远在江南，所以纵然实力不弱于太子也毫无办法。”
“就是在太子登基的当天，成王疯了，有人说是气疯的，也有人说是因为父亲过世悲伤过度疯的，可是不管因为什么，疯了就是疯了，然而太子并不相信，派了亲信去江南查证，结果那亲信也是尽职尽责，就硬生生在江南呆了三年，与成王寸步不离，时常还盯着成王的眼睛看……太子交代他若成王装疯，那就立刻杀了，他用了三年时间得出一个结论，成王真的疯了，因为成王连屎都吃。”
“新皇年号大正，大正四年初，皇帝终于放松了对成王的戒备，一个连屎都吃的疯子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况且三年来皇位已稳，谁还会帮助那样一个疯子造反……他不杀成王，是不想背上骂名，亲兄弟已经疯了还要赶尽杀绝，不符仁义之道。”
“大正十四年初，已经疯了整整十三年的成王起兵，发讨逆檄文，称老皇帝是被新皇毒死的，他要为父报仇所以隐忍十三年，三年装疯骗过了仇人，十年筹备招兵买马，楚大正十六年，成王攻入都城，杀大正帝。”
荀直缓缓说道：“这便是君报仇，十年不晚。”
李逍然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道理我何尝不知道，可这伤疤被揭开如何能不疼？”
荀直坐在李逍然对面：“君之器量，便是天下。”
李逍然嗯了一声：“先生教导的是，只是在家门口被人如此羞辱，总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生气也就罢了，人还是要抓住的。”
荀直点头：“如此就好，世子若为天下想，就要先练器量。”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有人嗷的叫了一声：“不好了，别院失火了！”
李逍然猛的推开门出去，荷池对面别院的火已经上了屋顶，庄园里的下人几乎全都过去了，一桶一桶的提水灭火。
可是人们还在别院那边手忙脚乱的灭火，距离李逍然只有几十米外的房子也起了火，不知道那火势怎么会那么快，没多久窗户里就开始往外喷出火焰。
整个庄园都炸了，下人们根本就忙不过来。
李逍然眼睛骤然发红，气的肩膀都在剧烈颤抖。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人在并不是很远的距离喊了一声：“诛杀逆贼！”
然后一支弩箭就射了过来，擦着李逍然的耳朵钉在门框上，李逍然的耳朵被切开一条小口，他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啊的惊叫一声缩回屋子里。
院子里也不知道出现多少杀手，四面都有人大声呼叫诛杀逆贼四个字，荀直扶着李逍然压低身子回到屋子里，砰地一声把房门紧闭。
庄园里剩下的护卫随即将这间屋子护住，分出一部分出去搜索杀手。
有人朝着天空上打上去紧急联络所用的烟花，烟花炸响没多久，似水山的山顶上那座凉亭附近，有一道粗重的青烟直冲天际。
躲在荷池附近的沈冷朝着似水山上看了一眼，心里冷笑……这个世子果然不老实，居然在山顶设了烽烟。
他打了个口哨，所有人开始撤出庄园，他们到了外面林子里等着，半个时辰之后就有庄园的护卫从外面赶回来，沈冷朝着手下人招了招手，众人上马离开林子直奔官道，一路上马不停蹄，东西长有近三百里的东池县，沈冷他们一口气跑了出去，到了深夜才停下来。
“准备宿营。”
沈冷下马吩咐了一声，看了一眼笑了大半段路的陈冉：“吃了一肚子的风，还能笑得出来？”
陈冉从马背上跳下来：“大家都说我是个直肠子。”
“怎么说？”
“直肠子通风快，笑了一路怎么了，我屁多。”
沈冷：“以后再也不夸人是直肠子了。”
陈冉越是回想起来就越是忍不住笑：“本来你说把世子气炸的时候我想了许久该怎么做才行，后来听说只是打了那个袁先生一顿，想着这样怎么可能会把世子气炸？等到回去烧了庄园的时候才明白啊，校尉你肠子一定不是直的，全是弯弯绕。”
沈冷学着沈先生的语气：“请尽量尊重我，毕竟我是校尉。”
陈冉肃立行礼：“是的校尉！”
然后哈哈大笑。
分派了人手轮换值夜，沈冷把毡毯从马背上解下来铺在草地上躺好，越往西北走天气越冷，晚上宿营的时候纵然把毡毯裹紧了还是抵御不住夜风，沈冷开始反思自己，很多事情都还是不能提前准备妥当，竟是忽略了北方会更为寒冷这样明显的事。
王阔海和杨七宝带着人守第一班，陈冉和古乐两个人在沈冷身边坐下来，古乐忍不住问了一句：“校尉，事情是不是闹的有点大？烧了世子的庄园，这事若是追究起来怕是提督大人都不好为咱们遮掩。”
沈冷笑着反问：“你审问的时候心思那么灵活现在怎么变得轴了，我问你，谁来追究？”
古乐仔细了想，然后扑哧一声笑了：“是啊，谁来追究。”
世子李逍然就算想追究，信王知道了事情来龙去脉之后难道会任由他继续胡闹下去？况且，李逍然也没那么傻。
地方官府肯定是会很快过来人慰问一下，问及庄园为什么起了火，多半得到的回答都是不小心而非进了刺客。
沈冷他们放火的时候大喊诛杀逆贼，这四个字，李逍然最怕让别人听到。
而且这件事，李逍然甚至不敢让朝廷知道，那庄园建造占地太大，虽然这是信王封地，可真要是细细的追究起来便是违制，这也是一条重罪。
再者说，皇帝难道真的这么多年都对李逍然不闻不问？东池县里，指不定有多少皇帝的人死死盯着，这件事如果李逍然不闹还好，若是闹起来，皇帝有的是理由把他办了。
想明白这些之后古乐随即踏实下来：“原来大人物们也那么多的破绽那么多的禁制，谁也不能为所欲为。”
沈冷点了点头：“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李逍然不会追究什么，真要是追究起来，咱们手里有大学士派人来的证据，大学士难道想不到这一点？恰好他派来的袁治栋在庄园里，他会比李逍然更急。”
“睡吧，明天一早赶路，已经耽搁了太久。”
沈冷闭上眼睛，脑子里一会儿出现茶爷一会儿出现孟长安，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延误了，距离封砚台还有一大半的路程，去的晚了如果孟长安已经出了意外的话，那该怎么办？
想的越多睡意就越浅，沈冷等到陈冉他们睡着了，索性起来去把王阔海杨七宝他们两个换下来休息，靠在大树上看着夜幕笼罩的大地，沈冷开始思考更深层次的事。
有两件事沈冷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
第一件事，流云会的大当家为什么送那么大的一份礼给他，一万多两银子，在大宁这也算是一笔巨款了，足够让人一辈子衣食无忧，而且过的会很好。
第二件事，雁塔书院的老院长为什么要通知自己去封砚台，如果仅仅是因为知道他和孟长安关系好的话，那这根本不是最好的选择，以老院长的人脉资历，随随便便就可以寻找更多的人比沈冷更快的赶到封砚台去。
而这两件事，隐隐约约似乎都涉及到了更高层次的人。
当今陛下。
可是沈冷并没有太多的信息，所以无法推测出更多。
而与此同时，在北疆苦寒之地，一队几十人的斥候队伍再一次进入风雪之中，他们悄然越过了大宁和黑武国的边界，这些人身上披着厚厚的白色大氅，战马上也包了白色棉甲，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战兵大营驻地，得到了消息的裴啸冷笑起来：“这应该是几百里地图最后一次探索了，这次之后地图就能绘制成型，孟长安，我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他转身看向挂在墙壁上的大宁疆域图，最终视线停留在某个位置：“这次他们是靠近封砚台出关的，真是上天给的最好机会，那地方大战之后便一片荒芜，多年来无人敢轻易靠近……”
“癸巳”
他喊了一声，亲兵队正，也是他从裴家带出来的亲信癸巳立刻过来：“将军有什么吩咐？”
“你亲自去一趟，想办法把孟长安的行踪泄露给黑武人知道，召集我带来的所有亲信随我去封砚台等着，那是数百里内唯一可以避险的地方，黑武人追的急，孟长安只有进封砚台一个选择。”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谁也别想拦着我，东疆的大将军只能是我的，必须是我的！谁拦在我这条路上，谁就死。”

第九十四章 帮我个忙
风雪夜里，大约三百精骑离开了大营朝着西北方向而去，这一标营骑兵刚刚从后营出去不久消息就到了将近郭雷鸣的耳朵里，他本就派人时时刻刻盯着，只等着裴啸带人离开。
“孟长安，希望你的命足够大。”
郭雷鸣看向自己的亲兵：“去给大将军报信。”
亲兵队正听到这句话就知道是什么事，他跟着郭雷鸣多年，将军什么事多半不瞒他，见将军脸色肃然，这亲兵队正沉默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孟校尉会不会出事？”
郭雷鸣脸色一变：“你不该问的。”
亲兵队长垂首，转身往外走。
“若他死了便是天道不公。”
他听到将军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天道不公？”
亲兵队正有句话想说而不敢说，孟长安的生死，关天道什么事。
第三天的中午，正在吃饭的铁流黎得到裴啸出营的消息，他放下碗筷沉思片刻，起身到墙壁上挂着的地图前仰着头仔细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吩咐：“去给武新宇传令！”
茫茫一片雪林之中，孟长安蹲下来捧了一把雪啃了两口，回头看了看自己带出来的这数十名精锐，皆已经疲惫到了极致。
“挖雪洞，今夜就在这住下。”
明明才到下午，斥候们都有些意外，其中跟了孟长安一段日子的老兵最了解校尉大人的脾气，怎么会这么早就让停下来休息了？按照制定好的行程，距离他们要探索的地域至少还要走上五六天。
可是军令就是军令，所有人下马，开始用横刀挖出来雪洞，这苦寒之地风雪若是下来就没个完，唯有躲进雪壳子里才能保命。
“咱们已经出来一百二十里了。”
孟长安把自己手绘的地图打开看了看，这地方曾经走过一次，再往前走不到二十里有个黑武人的小镇子，不过那里的百姓却清一色都是狼厥族的人，黑武国最大的民族叫做鬼武，他们的图腾是月亮，所以又被称为黑武人，鬼月人。
狼厥人在黑武国的地位极低，他们曾经是大宁域内那片草原的游牧民族，当初楚军北伐攻入草原，狼厥人一部从草原逃离出来归顺了黑武。
当初黑武人许诺了很多好处他们才来，可是到了这地方才发现根本就得不到许诺之中的东西，甚至沦为低等奴隶。
当初有近七十万狼厥人北逃进入黑武，如今六百多年，狼厥人不过百万多些而已，这么久人口增长如此缓慢，只是因为每隔几年黑武人就会把狼厥人的青壮年男人抓走一批，说是作劳工，实则全部处死。
就这样被恐怖镇压了数百年，狼厥人已经变得麻木，又或者是用麻木掩藏住他们的仇恨。
大概一百多年前，狼厥族首领科克达木秘密策划率领部族南归大宁，甚至已经派人和大宁北疆边军联络好，结果不小心走漏了消息，黑武国汗皇随即下令对狼厥人屠杀三天，三天至少四十万狼厥人惨死。
自此之后，狼厥人便被分裂，一部在黑武国南疆这苦寒之地为戍边奴，他们负责为黑武国边军提供粮食，牛羊，甚至是女人。
上次到那个小镇的时候孟长安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因为当时走的匆忙所以没来得及细想，回去之后思虑了很久，隐隐约约的感觉自己应该是遗漏了什么。
“瞿雄。”
孟长安回头喊了一声，斥候队正瞿雄随即快步上来，他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强壮的好像一头虎豹，他身上有一半狼厥族血统，父亲是宁人，母亲是狼厥族人，或许正因为这样，他在军中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然而不可否认的事，瞿雄的能力在北疆所有斥候队伍里都能排进前列。
“什么事校尉。”
“咱们一路走过来，树上那些痕迹你注意到了吧。”
“注意到了，像是狼厥族文字。”
“你能认出来吗？”
“不能……卑职自幼学习的是大宁的文化，不只是卑职，现在整个留在草原上的狼厥族人，还能认出来几个狼厥文的人也不多了，从楚时开始狼厥人逐渐适应中原文化，即便是现在族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只怕也认不全。”
孟长安点了点头：“带你的十人队跟我上去再看一眼，上次过的那个村子总觉得不对劲。”
瞿雄连忙招呼自己的十人队，每个人带上差不多两个人分量的装备出发，二十里的雪路极为难走，到了镇子外面的时候天已经微微发黑。
孟长安取出来千里眼往哪边看了看，过了一会儿之后把千里眼递给瞿雄压低声音说道：“总算是想明白为什么不对劲了，你发现那镇子里有些特别的情况吗？”
“卑职没有看出来。”
“炊烟。”
孟长安道：“哪有一个镇子里所有人家同时做饭的道理，就像是到了约定好的时间同时点燃了柴火一样，老百姓自然不会每一家都在固定的时间吃饭，你想想什么人会这样？”
瞿雄脸色一变：“军人！”
他举起千里往镇子那边又看了一会儿，果然如校尉所说，所有人家的烟囱都在冒烟，这确实不合常理。
“校尉是说，那村子里藏着一支黑武人的军队？”
“黑武人和我们想的何尝不一样？大宁的战兵梦想着有朝一日踏破黑武，黑武国的人也恨不得立刻就能拿下大宁的锦绣河山，这边境藏军的事，黑武人不是干不出来，而藏军的目的只有两个，第一是准备迎战，第二是准备进攻。”
“咱们没有进军的计划。”
瞿雄眼睛骤然睁大：“黑武人要对大宁动武？”
“我带着你们在黑武人的地盘上绘制地图，怕是黑武人也在这么干，虽然边境上咱们巡查严密，可难免会有漏网过去的……”
孟长安沉思了一会儿：“把你黑线刀给我，再给我几个弩匣。”
“校尉你要一个人过去？！”
“十人队目标太大了。”
孟长安检查了一下装备，握了一把黑线刀背了一把，挂了两把连弩，带了多一倍的弩匣压低身子冲了出去：“等我信号。”
孟长安小心翼翼靠近镇子最外面那排房子，这镇子修建的非常规整，这也是疑点之一……他悄悄靠近门口，用黑线刀撬开门闪身进去，正房里非常安静，厢房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可是声音非常低，低到也许屋子里的人需要距离很近才能听得清彼此说什么。
孟长安见厢房的房门虚掩，他靠过去把门缝推的稍稍大了些，能看到一老一少两个狼厥族的女人正在做饭，屋子里有一股血腥味，一个看起来很壮硕的狼厥族年轻男人正在磨刀，应该是新杀了一只羊。
孟长安注意到那个年轻人嘴里嘀嘀咕咕的说这些什么，可是语速太快根本听不明白，他特意学过几句狼厥族的话，可这会才发现没有什么意义。
突然那个年轻人把手里的刀子扔在一边，快步跑过去从滚烫的锅里抓了一块肉骨头出来，拼了命一样的撕咬起来，那两个女人一瞬间吓得面无血色，扑过去跟他争夺，不远处一个正在收拾羊皮的年老突厥男人也冲过来抢。
断断续续的，孟长安听出来几句。
“羊是我们养的，凭什么一口都不许我们吃？”
“你是想死吗？”
那个年老的狼厥族妇人终于把那块肉骨头抢了回去，发现已经缺了一口，硬是不敢放回锅里面，老者过来用刀子把肉骨头上咬过的痕迹削掉，这才把肉骨头放回去。
掉在地上的残渣都被那年轻人捡起来塞进嘴里，像是在赌气。
奇怪的是，他们这一家四口争执的时候都不敢大声说话，哪怕已经急红了脸，声音依然刻意压的非常低。
孟长安隐约猜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后忽然推门进去，那四个人顿时吓了一跳，年轻男人张开双臂把家人护在身后，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了好多。
“嘘！”
孟长安把黑线刀放在一边，示意自己不会伤害他们。
“宁……宁人？”
就在孟长安想不到该怎么沟通的时候，那狼厥族老者忽然说了一句中原话，虽然语调奇怪，但听得很清楚。
“对。”
孟长安松了口气回身把房门关好：“你们这个镇子里是不是藏了黑武人的军队？”
那老者还没说话，年轻人扑上来两只手抓着孟长安的胳膊格外激动的说了一大堆，然而孟长安依然一个字都没有听明白，他说的太快了。
“你快走吧。”
老人忽然跪了下来：“你会害死我们一家人的。”
孟长安伸手把他扶起来：“说不定能救你们……跟我说说这镇子里什么情况。”
老人下意识的看了看正房那边，不过视线很低，不是看的屋子里面，更像是看着房子下边似的……
孟长安忽然反应过来：“正房下边有地窖？里面是黑武人的兵？”
老人点了点头：“快走吧宁人，我们不想死。”
“有几个？”
孟长安问。
老人颤抖着回答：“十二个……每户都差不多。”
孟长安倒吸一口冷气，这个规模不大的镇子里藏了不下于两千黑武国士兵，如果附近这些镇子都有藏军的话，总兵力应该不低于四五万，如果大宁的边军按照自己之前绘制的地图进军的话，一定会吃亏。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房那边，又看了看那一锅肉：“想不想回大宁草原上生活？顿顿有肉。”
那年轻人看向自己父亲，老人颤抖着翻译了一遍，年轻人扑通一声跪在孟长安身前不住的磕头，抬起头的眼睛里都是泪水。
孟长安把他扶起来：“帮我个忙，我带你们回家。”

第九十五章 纵穿
孟长安往下压了压手示意那几个狼厥族的人不要说话，他看着那个老者尽量语速放慢的问：“那些黑武士兵一般时候是不是不会出来。”
“天快黑了，他们就不出门，白天的时候也会偶尔在附近转转。”
老者此时稍稍平静下来一些：“宁人，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孟长安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如果我要带你们走，不可能不惊动这里的黑武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们都杀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的好像在说饿了就要吃饭渴了就要喝水这般稀松平常的事，可那是两千精锐的黑武边军。
老者脸色一白，紧跟着想到了什么：“你带来了宁人大军？”
孟长安摇头。
老者追问：“那你带来了多少人马？”
“不到七十人。”
“不到七十个人？”
老者一屁股坐在地上：“宁人，你只带来七十个人，这里有至少两千黑武人，你居然想把他们都杀了？”
“不是没有可能。”
孟长安道：“我告诉你们我带了七十个人，但你们不能告诉别人……现在你们两个女人留下继续做饭，你们两个男人悄悄出去到附近人家去说，就说我带来了宁人的大军，要将这里的黑武人一网打尽。”
“可你真的只有七十个人啊。”
“是。”
孟长安把老者拉过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七十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你听我说，我有一个计划……”
老者听完之后脸色煞白：“你……你是疯了吧。”
孟长安摇头：“我当然没疯，这里距离大宁边界只有一百二十里，我能带人进来就能带你们出去，这镇子里粗略估计有大概四五百狼厥人，走快些，一天一夜就能进入大宁北疆，如果你们不想跟我走，就当我没有来过，我现在就离开。”
老者连忙点头：“你快走吧。”
年轻的狼厥男人抓住他父亲的手不住的问，老者显然是解释了一下，那宁人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他过来抓住孟长安的两条胳膊使劲儿点头，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
孟长安看向那老者，老者似乎已经害怕到了极致连表情都有些呆滞，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这么疯狂，居然打算陪着这个可怕的宁人一起疯。
“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我有八分把握。”
老者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咬着牙点了点头，把两个狼厥族的女人拉到一边说了好一会儿，那两个女人听完之后吓得脸色也白了，一个劲儿的摇头，而那年轻狼厥男人则冲过去挡在她们两个身前，看起来极为坚决。
老者走过来说道：“我可以按照你说的去做，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做不到的话，长生天会降罪于你，神雷会把你劈死。”
孟长安嗯了一声：“你只管信我就是了。”
老者和年轻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悄悄拉开门出了院子，出去之后就开始狂奔，似乎被什么恶鬼追着一样。
孟长安离开厢房，到门口那把带着的红布抖起来来回晃动，远处林子边缘雪地上趴着的十人队在瞿雄的带领下快速过来。
孟长安让那两个妇人把做好的饭菜端过去，他带着十人队在正房门口两侧埋伏，那两个妇人走路都在打颤，端着菜碗的手颤的一路洒出来汤汁。
等那两个妇人进去之后孟长安打了个手势，瞿雄和几个斥候随即跟了进去，年老的妇人掀开地面上的一个暗门，里面传来一阵笑声，也不知道那些黑武人在说些什么。
老妇人回头看了孟长安一眼，孟长安朝着她点头，那老妇随即朝着里边喊了一句，随即传来黑武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孟长安的手猛的往下一压，几个斥候随即冲了下去，手里的连弩不停的点射，毫无防备的黑武人就算再强壮也没有意义，出来接菜的几个人瞬间就被放翻。
孟长安将黑线刀抽了出来直接跳进地窖里，没多久就拎着带血的黑线刀出来，蹲在门口微微喘息了一会儿后看向那两个妇人，指了指里屋，那两个妇人连忙躲了进去。
“校尉，怎么回事？”
孟长安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瞿雄的眼珠子都快睁出来了：“啊？！那可是差不多两千人啊，咱们只有十二个人。”
孟长安把刀上的血轻轻擦去：“可杀。”
瞿雄道：“那些狼厥人未必靠得住，只要有一个人出卖咱们，只怕走都走不了的。”
“我给了他们希望。”
孟长安一摆手：“分开行动，回去一个人把队伍带过来，剩下的人跟着我走。”
瞿雄心说罢了，这一票要是干好了，自己可以吹嘘一辈子！
一个斥候快速的离开，剩下的人跟着孟长安就蹲在这小院门口，等了大概一炷香左右的时间，狼厥老人气喘吁吁的跑回来，看到孟长安后打着颤说道：“我们去了几家，把人发动起来再悄悄去告诉其他人，现在镇子里的人都知道了。”
孟长安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瞿雄：“吹角！”
“啊？”
瞿雄都愣了：“吹角？进攻？”
“是！”
孟长安站直了身子：“吹角！”
挂着牛角的那个斥候随即爬上屋顶，然后仰头吹响了号角，呜呜的声音极具穿透力，每家每户院子里都站着人等着那号角声，当角声响起之后没多久，就听到附近一阵阵发泄般的怒吼，然后就有房子陆续开始冒烟。
狼厥老人抓着孟长安的手：“如果我死了，一定要把我儿子野括台带走，让他替我们去看看草原，看看家乡。”
孟长安一点头：“一个都死不了，我会把你们都带回去。”
大概一炷香之后，整个村子几乎都被大伙吞噬了，那些战斗力凶悍的黑武人几乎没有人能冲出来，狼厥人在这一刻把内心深处的仇恨全都释放出来，他们将地窖的出口用东西压住，然后把房子点燃。
仓促收拾了一些东西的狼厥人开始往外跑，四五百人男女老幼都有，站在林子边缘处看着那被大火吞噬的家，每个人脸上却都没有悲伤，野括台忽然嗷的叫了一嗓子，然后所有人都开始欢呼起来。
就算大火烧不死那些家伙，他们也会被浓烟熏死。
瞿雄看向孟长安，发现校尉大人站在那脸色居然十分平静，似乎完全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校尉！”
“嗯？”
“我们刚刚干掉了将近两千黑武人！两千啊！”
“唔……”
孟长安把地图展开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我们不能按照原路返回……黑武人很快就会发现大火，用不了多久骑兵就会追上来，我们带着几百狼厥人走不快的，一百二十里，我们最多走上五分之一就会被追上。”
瞿雄的心往下一沉：“那怎么办？不然……”
孟长安摇头：“我说过要把他们带回大宁去的，就一定要带回去。”
瞿雄：“校尉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我们去封砚台。”
孟长安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黑武人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往更远的方向走，而且在那边有人接应我。”
“封砚台已经被废弃了，怎么会有人接应？”
“回头我再跟你说。”
孟长安把地图收起来：“差不多有五百里远，穿过密林的时候危险不大，但有大概五十里长的一片雪原没有遮拦，只要我们不在雪原上被黑武骑兵撵上就能进入封砚台，那里虽然被废弃，但城门城墙都还在，就算是接应的人马没到我们坚守几天也不是问题，点燃烽烟，咱们的铁骑两天之内必然赶到。”
瞿雄一咬牙：“反正已经做了，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孟长安点了点头：“你留下两个人在这等咱们的人，他们有马能追上来，咱们带着这些狼厥人往西南走……人到了之后让他们骑着马往回跑一阵，然后再找我们回去，地上留下咱们往东南去的痕迹。”
他说完之后揉了揉眉角：“黑武人好糊弄，可我们糊弄不了雪原。”
雪层再硬，还是会留下痕迹的。
就这样，孟长安带着六十几个斥候在黑武人的疆域内开始了五百多里的长途跋涉，这五百多里的路线就好像在一个一个的狼群缝隙里穿过去似的，稍有不慎就会被狼群发现……这是边疆，黑武人在这一带布置了重兵。
幸好这里大片大片都是树林，提供了天然的屏障，开始的四五天虽然走的提心吊胆，但这一段路孟长安都走过，所以完美的避开了黑武人的军营和哨卡，可是剩下的路，孟长安也很陌生。
就在他们走了三天之后，一个身穿铁甲的黑武国将军带着千余骑兵往东南追了很远后终于意识到山岗了，然后开始折返回来，仔细的勘察林子里的脚印，发现痕迹之后开始纵马狂追。
年轻的黑武将军骑马上了一个高坡看向远处，连绵不尽的树林本来是黑武国最大的防御屏障之一，可是现在却让他格外恼火。
“将军，他们居然敢往西南方向走。”
他的亲兵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从马蹄印判断敌人最多只有七八十骑，居然如此猖狂。”
“应该就是那个人。”
年轻的将军名叫辽杀狼，曾无数次与宁人交过手，他本以为在这一带自己唯一的对手是那个叫武新宇的宁人将军，两个人激战七次，七次不分胜负，可是现在看来，那个他没有看清过长相的宁人更让他有斗志。
那个家伙已经不止一次进入帝国疆域内了，来无影去无踪，上次好不容易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他亲自带着骑兵追上去，可是最终还是被那个人逃了。
“我不管你是谁，这次你不会再能逃掉。”
辽杀狼从高坡上冲了下去，千余精锐的骑兵跟在他身后，贴着地面的乌云一样往前席卷。
几天后，终于到了那至少五十里一马平川的地方，孟长安回头看了一眼那数百已经精疲力尽的狼厥人，眼神里都是担忧。
速度太慢了。
就在这时候留下来断后的几个斥候纵马赶上来：“校尉，追上来了。”
一个斥候脸色微微发白的说道：“按照这样的速度，不出十里就会被追上。”
“多少人？”
“看不清楚，应该不下数百骑兵。”
“打的什么旗号？”
“飞熊。”
“呼……”
孟长安沉默片刻：“让他们跑起来，不想死的话就跑起来。”
他骑马冲上附近的高坡往来时方向看，远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已经压了过来。

第九十六章 校尉威武！
“瞿雄！”
孟长安回身喊了一声，瞿雄离开催马过来：“校尉有什么吩咐。”
“带你的十人队保护那些狼厥族人继续往前走，剩下的五个十人队都跟我留下。”
瞿雄立刻说道：“卑职愿留在校尉身边，请别的队正带人保护狼厥人继续南撤。”
“走。”
孟长安脸色平静的说道：“你应该了解我的，做出任何决定都有依据，你虽然不认识几个狼厥文字，但语言交流上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不喜欢有人耽误时间，战场上的每一息都事关生死。”
“校尉！”
“什么时候我的同一个军令需要下两次了？”
瞿雄一咬牙：“我的人，跟上来！”
十人队分散开，在那数百狼厥人四周保护不断催促，知道后面有黑武人骑兵追上来，这些本已经精疲力尽的狼厥人爆发出巨大的求生欲开始发足狂奔。
他们是一族之人，可这是一场淘汰赛。
老弱妇孺开始落后，那些年轻人男人们跑到最前边。
孟长安伸手从亲兵那接过来铁胎弓，足有三石半的铁胎弓，拉弓，弓如满月，箭去，去如流星。
噗的一声！
跑在最前面那个狼厥族年轻男人被一箭射穿了后心，整个人往前扑倒，在这之前他一把推开了身边的女人发足狂奔。
“让青壮年轮流背上老弱和孩子，不听话就杀。”
孟长安收回视线，注意力集中在远处那越来越近的一道黑线，这片雪原足够平坦足够宽阔，马队一字拉开往前疾冲，犹如大海浪潮席地而来。
“列队。”
孟长安淡淡的说了两个字。
“防御阵型！”
亲兵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不。”
孟长安将马鞍一侧挂着的长槊摘下来往前一指：“冲锋。”
亲兵都愣了：“校尉，看队伍规模黑武人骑兵差不多有四五百人，而且还是飞熊军。”
“不是大威天狼就不用放在眼里。”
孟长安依然像个木头人一样说话，可那不是麻木，只是一种平静，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大威天狼，黑武人骑兵精锐之中的精锐，黑武国唯一可以和大宁北疆重甲铁骑对抗的骑兵，这支骑兵是从整个黑武帝国所有军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一部分是萨克人，一部分是鬼武人，一部分是蛮都人，每一个都极为凶悍而且杀人如麻。
传闻大威天狼一共只有一万人，分成九个营，不久之前孟长安见识过大威天狼的实力，他带着最好的斥候被追了三百里，减员三分之一，如果是大宁寻常的骑兵与其交战的话，怕是更没有胜算。
幸好孟长安他们虽人少但马快，毕竟负重没有铁骑重甲那么沉重。
后来孟长安打听过，追他的那支大威天狼是阵字营，领兵的将军叫辽杀狼……武新宇将军提到这个人的时候总是会用到一个词，叫做穷凶极恶。
那是一支被训练成了杀人机器的骑兵，每一个人似乎都没有情感，只懂杀戮，他们杀人的时候才不会去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铁蹄向前，阻挡在前边的任何人任何东西都要踏碎。
大威天狼九字营，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武新宇将军是个狠人，当初大宁诸军大比夺冠，被誉为年青一代十大新秀，有人说十大新秀以他为首，有人说是北疆另一位年轻将军海沙，还有人说是南疆大将军石元雄的儿子石破当，由此可见武新宇的实力有多恐怖，连他都觉得辽杀狼难缠，可见此人必十分可怕。
大宁诸军，四疆四库，十九道战兵，每三年就要有一次全军大比在长安城举行，这是大宁的盛事，历代大宁皇帝陛下都会亲自出席。
前年诸军大比的夺冠者名为彭斩鲨，榜眼为谢折，探花为高小美，一个名字很特别的男人……
可是这三个人没有人被评入年青一代十大新秀之中，彭斩鲨极不服气，发誓说下一次大比还要参加。
大宁十九卫战兵四疆四库，十大战将十大新秀，水师提督庄雍便是十大战将之一，十大战将之中唯一被称为儒将的人。
孟长安说，对手不是大威天狼就不用去担心什么，哪怕是同样在黑武骑兵之中素有凶名的飞熊军也一样不值得去担心。
看来更后面的追兵是重甲大威天狼，速度上比轻骑慢了不少，所以大威天狼分派轻骑斥候提前赶到这一带黑武边军之中，让飞熊军先行阻拦。
“吹角。”
孟长安吩咐一声。
亲兵看他一眼：“真的要冲锋吗？”
孟长安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亲兵立刻吹响了号角，想着校尉说过的，军令不得质疑。
“持槊。”
孟长安将自己的长槊微微扬起，五个十人队的斥候同时将配槊从马鞍边摘下来，微微上扬，角度近乎完全一致。
长槊造价极高，只有他们这些斥候才会配备，寻常骑兵只配备横刀和造价低不少的缨枪。
“锋矢，正中。”
孟长安催动坐骑缓缓向前：“杀！”
骤然加速，那战马一声嘶鸣，连它的叫声之中都透着一股子狠厉。
孟长安带着的六个十人队并不满员，现在麾下这五个十人队加上他自己不过五十二人。
对面至少五百熊骑，十倍的数量。
可是这五十二个人却没有丝毫的惧意，他们战之前可能会去想实力悬殊应不应该打，然而从军令下达的那一刻起，这些年轻人就再也不会去想其他的事，唯有冲锋！
孟长安一马当先，是为锋矢阵的阵头，五十二骑如一柄锋利的匕首一样朝着那支黑武熊骑狠狠的刺了过去。
“杀！”
“杀！”
两边的人都在嘶吼，那是死亡来临之前对自己最大的狠厉。
孟长安将长槊端平，在即将冲进敌人骑兵阵型中的那一瞬间长槊扬起几分，噗的一声戳进对面熊骑的心口，两尺长的槊锋贯胸而过，孟长安却只是单手握槊，将那熊骑从马背上顶了出去，那人挂在槊杆上，孟长安的手依然稳如泰山！
噗！
第二个！
串糖葫芦一样，长槊将第二个熊骑穿透。
锋矢阵前尖后宽，阵型如匕首的样子差不多，孟长安一个人切进黑武熊骑队伍里，后面越来越快的大宁骑兵就好像楔子砸进去一样将这条口子扩大。
那长槊上已经挂了三个人，孟长安这才双手持槊横着扫出去，三具尸体被甩飞，对面过来的骑兵被砸掉下去两个，横扫的槊锋轻而易举的切开另外一个熊骑兵脖子，这一槊过去，那熊骑脖子断开四分之三还多，只剩下后面还留着薄薄一层，脑袋不由自主的歪到一边，脖腔里血液喷泉一样喷洒出去。
阳光下，雪原上，血液点点，若雪地红梅。
孟长安杀六人杀穿敌阵，队伍一冲而过将黑武熊骑的一字阵列切成两截，那些熊骑根本就没有想到对方只有那么一点人居然敢反冲锋，以至于连阵型都没有来得及换。
“杀穿了！”
一个大宁斥候兴奋的喊了一声，嗓子都已经沙哑。
孟长安催马在前带着队伍兜了一个半圆又回来，队伍整齐划一……交锋之后的熊骑重新调整了阵型，一字阵列改为更具锋芒的燕尾阵，燕尾阵其实算是骑兵冲锋的基本阵列，可进可退。
“校尉，黑武人变阵了！”
亲兵在孟长安身边提醒了一句。
“咱们怎么办？”
孟长安看了一眼槊锋上那残血，阳光洒在上面，血液的颜色变得更加鲜艳起来。
他扬槊催马：“再杀一次。”
锋矢阵最过决绝，一旦陷入敌人阵营里因为队伍前后拉开过长所以难免会被切开分割，陷入重围后必死无疑。
可那要看这锋矢阵前面那个阵头够不够锋利够不够刚硬。
他是孟长安。
所以，在他这里没有别的选择，再杀穿一次就是了。
大宁的骑兵再一次冲了过去，战马的速度越来越快，槊锋微微扬起，反射的阳光都没有丝毫暖意，冷冽的让人头皮发炸。
“杀！”
两支队伍再次狠狠的撞在一起，大宁精工打造的长槊有着绝对优势，对方习惯了使用马背弯刀，第一击会吃亏。
一排长槊顶过去，将迎面而来的熊骑戳死，可也有斥候被冲击的力度带下战马，落地之后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双方骑兵交叉而过速度有多快？倒下去的人用不了两息时间就会被马蹄子踩成肉泥。
这些战士大者不过三十岁，小者不足十八，从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年轻人的生命有多灿烂有多热血有多惨烈才会表现的如此淋漓尽致。
活下来，刀上舔血仰天长啸。
死了，融进这大地里自此长眠。
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呐喊嘶吼声，兵器切开身体的撕裂声，汇成了战场的最震撼人心的战歌。
第二次冲锋，孟长安带着斥候们再一次杀穿了敌阵，哪怕这一次敌人的阵型更厚重，冲过去的斥候兜了一个半圆风驰电掣般回来，五十二人还剩下四十一人。
对面丢下的尸体，至少一百余，这一刻整个大宁边军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斥候战力发挥的淋漓尽致。
孟长安一人杀其中半数。
第一次冲锋杀六人，第二次冲锋杀四十余人，足可见第二次交锋有多残酷，熊骑阵型的厚度差一点就让宁军骑兵的速度被拖住，一旦陷入围困的话那只能是全军覆没，而之所以没有被拖住，是因为最前面的孟长安足够狠足够强！
再次转回来，孟长安依然面无表情。
杀这么多人，他持槊的手已经在微微发颤，可是没有人能看到，他不会让手下人看到。
他缓缓呼吸，再次扬槊。
远处那丢下了百十具尸体的熊骑也在整队，可是却没有发起冲锋。
孟长安仰起头：“吹角，进攻。”
呜！
亲兵吹响号角，队伍再次加速。
对面的熊骑忽然一下子就散了，开始掉头撤走，留下的是被马蹄带到了半空的一层残雪。
“他们怕了！”
一个斥候用横刀敲打着自己的胸甲，砰砰砰的声音犹如战鼓。
“他们怕了！”
“大宁威武！”
“校尉威武！”

第九十七章 不许你进来！
五十二骑杀退五百余骑，刚刚干完了这件壮举的孟长安却似乎没有一点兴奋，和手下斥候们的激动对比下更显得太麻木了些。
“走。”
孟长安调转战马：“熊骑是想拖住我们。”
远处那遁走的熊骑发现孟长安没有带兵追上来，在远处兜了一个大圈子后又回来了，马蹄子踩着地面的声音如同闷雷。
他看了一眼，发足狂奔的那些狼厥人跑出去的距离并不安全，后面的熊骑加速追击的话用不了多久就能撵上，这些狼厥人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是被屠杀的命运。
“校尉，若是护不住那些狼厥人呢？”
“那就不护，在这之前，拼尽全力。”
难得孟长安多说了几个字，却懒得多解释一下。
士兵们都松了口气，他们不会去思考更高层次的事，不会明白校尉带回来这几百狼厥普通百姓并不仅仅是为了救人，更在于这件事本身的意义。
若是这些人安全带进封砚台，若是大军可以赶来支援，只怕皇帝陛下知道了的话会立刻下旨召见孟长安，召见这些狼厥族人，这是一种成就！
不是孟长安一个人的成就，是大宁的成就，是皇帝陛下的成就！
你黑武国内的百姓心向大宁，朕的边军就能深入黑武之地数百里把人带回来，这就是大宁的态度，这就是大宁的实力！
这件事通传天下，大宁四周那些大大小小的国哪一个不敬畏？
斥候们想不到这些，眼界，思维，这些都是局限了他们的东西。
可是孟长安不认为如此意义非凡的代表事件分量比他手下斥候的命重，尽最大努力的把人带回去，带不回去就只能放弃，如果换做别人会怎么做？
后面的熊骑开始加速，他们的人数依然比孟长安这边多的多。
“看来有人希望他们把我留下。”
孟长安往更远处的地方看了看，之前他就判断大威天狼骑兵就在后边追着，可是天狼骑是重甲骑兵速度并不快，一千重甲骑兵行动的时候需要差不多两倍的辅兵和马夫随行，需要相同数量的马驮载物资。
上次那个家伙为了追上他居然下令骑兵把甲胄卸了，这么疯狂的事只有疯狂的人才能干得出来。
上次的交手并没有过去多久，辽杀狼追击孟长安的时候于一百五十米外发箭，眼看着那一剑就要射穿孟长安后颈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他居然猛的回身一把将铁箭攥住，那只手若磐石一样。
如果是避开了，辽杀狼还不至于生气成那样，孟长安一把攥住了他的箭，这在他看来是一种挑衅，无法忍受的挑衅，武新宇都不敢这样去接他的箭！
四百多熊骑加速追来，孟长安带着人拼死争取来的这点时间很快就会因为速度的巨大悬殊而被磨灭。
身后熊骑距离已经不到三百米，孟长安勒住战马，其他斥候还在向前疾冲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孟长安一个人调转马头冲了回去，手里的长槊扬起来的时候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对面的黑武熊骑明显有一阵笑声出来，那是对孟长安一个人冲回去的嘲笑。
噗的一声，孟长安将迎面而来的黑武骑兵刺死，长槊一扫将后面两个连人带尸体一起扫飞了出去，他右手持槊，左手将黑线刀抽出来，挡住一刀同时长槊再次刺死一人。
他坐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那种无畏，只管往前疾冲。
几百人的马队硬生生被孟长安一个人杀穿了一条血路出来，这一下把黑武熊骑的仇恨激发出来，队伍竟是没有追击前面狼厥人，而是调转过来紧追孟长安。
孟长安将长槊挂在一侧打马向前，背后的硬弓摘下来连环发箭，追的最近那几个黑武熊骑全都被射翻下来。
几百骑兵追在他一个人后边，孟长安带着他们距离狼厥人越来越远，瞿雄他们那边这才明白校尉的意思，红着眼睛催促狼厥人快走。
远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越来越明显，到近处时候犹如洪峰。
大威天狼来了。
那一千人的重甲列队向前的时候，竟是有一种黑云压城般的气势，这些天狼骑每一个人都几乎超过一米九，壮硕如牛，他们的武器也都很沉重，身上的甲胄寻常刀剑根本就破不开。
黑压压的一片骑兵过来，距离孟长安已经不过两三千米的距离。
辽杀狼斜着坐在战马上，举起千里眼看了看孟长安嘴角随即勾起来：“果然是个人物，很好，非常好。”
他放下千里眼：“你们去把那些狼厥人都杀了，那个宁人是我的。”
他坐正了身子，催马朝着孟长安冲过去……辽杀狼是大威天狼阵字营将军，也是最特殊的一个，因为他从不穿甲。
他坐下的名驹博踏乌啾啾的叫了几声，发足狂奔。
此时那追逐孟长安的几百熊骑看到大威天狼来了纷纷勒住战马，谁都知道辽杀狼是什么脾气，他看中的东西谁也不能抢，于是这些骑兵开始朝着狼厥人冲过去。
孟长安坐下战马虽然不俗，可比起博踏乌来说要差得远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而就在这时候，忽然从斜刺里杀出来一支宁人骑兵，队伍人数不多只三百余人左右，可是战马速度极快，阵型锋利，势如奔雷。
那几百人的黑武熊骑还没有做出反应，这三百余大宁骑兵就从侧面擦了过去，一阵连弩激射之后至少百余黑武人被放翻下来，然后这支大宁骑兵朝着狼厥人那边过去，一人一个把狼厥人拉上战马，剩下的也不管了，朝着封砚台那边冲了过去。
孟长安一眼就看到了那支宁人骑兵打的战旗上那个裴字，他冷笑一声，催马加速。
孟长安的手下将剩下的狼厥人救起来，追着前面的骑兵冲进了封砚台城中。
也就是他们追的快，不然城门就关了。
瞿雄一看那些同袍居然要关城门眼睛都红了，从战马上跳下来一脚踹翻了其中一个：“校尉还在外面！”
“给我把他绑了！”
不远处有人怒斥一声。
几个骑兵上来将瞿雄按住，过去一个亲兵直接抽了好几个耳光。
裴啸坐在战马上看了那些斥候一眼：“谁再看违抗本将军将令，定斩不赦。”
吱呀呀的声音中，裴啸的手下将封砚台的城门紧紧的关上，还加了横木，瞿雄挣扎起来大声争辩，哪里顾得上自己满嘴的血。
裴啸一皱眉：“听着聒噪，把他下巴摘了。”
几十个斥候就要拔刀相向，可是被一群人围着，对方的连弩早就已经端了起来，只要他们上前立刻就是一阵箭羽扫射过来。
“把这些人的兵器全都下了，去了甲胄，绑起来扔进废弃的屋子里。”
裴啸催马转身：“毕竟是大宁同袍不能直接杀了，我于心不忍，咱们走了之后若是都饿死了却也与我无关。”
裴啸的手下冲上去，仗着人多势众将那些斥候的甲胄和兵器都给卸了，然后一个个绑起来，找了几间废弃的屋子直接推搡进去，又找来锁链将屋门锁上。
一群狼厥人吓得面无血色，刚刚从黑武人的追杀之中逃出生天，此时竟见到了宁人之间居然出现了矛盾，谁也不敢说话，挤在一起好像一群受到了惊吓的绵羊。
“呵呵……”
裴啸硬挤出来几声干涩的笑声：“你们不必担惊受怕，本将军是大宁正四品威扬将军，你们都是我救出来的，我会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野括台站起来指着外面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裴啸脸色一寒：“他说的是什么？”
一个懂狼厥话的手下解释道：“他说救了他们的恩人还在外面，为什么要把城门关上？他让……他请将军把城门打开放他们的恩人进来。”
“我才是你们的恩人！”
裴啸脸色一白：“你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想活下去，就给我牢牢记住一件事……进入大宁之后，不管是谁问他们都必须说是我把他们救出来的，我本将军在深入黑武国境内探索地形的时候救的他们！如果谁记不住的话，我现在就剁了他。”
他手下人用狼厥话大声说了一遍，野括台当时就懵了。
“明明是外面那位将军救的我们！”
“你闭嘴！”
他父亲连忙把他拉着蹲下来，使劲儿捂住了野括台的嘴。
裴啸从马上跳下来往城墙上走：“你们那个救命恩人就要死了，所以是我把你们带回来的，这是上天给我的运气……不但绘制地图的功劳是我的了，连救出几百个狼厥人的功劳也是我的，这是大宁立国以来都不曾有过的壮举，陛下也要亲自嘉奖我！”
他的手一摆：“挨着个的问他们，能记住我话的人就留下，记不住的就砍了，反正带回去五百人和三百人也没什么区别，陛下要的只是这件事而不是具体多少人。”
他登上城墙，心里想着孟长安，我要亲眼看着你死，你不是很强吗，不是不惧黑武人吗，现在外面一千多天狼骑追杀你一个，我看你怎么活。
就在这时候，孟长安已经冲到了城墙外不远处，眼看着城门关闭。
他背后距离已经没多远的辽杀狼放声大笑：“你们宁人还是这个样子，自己人和自己人勾心斗角，看起来那个人是要抢你的功劳，宁人……你可以投降，我许你高官厚禄，以你的本事跟我回去，我保你飞黄腾达！”
孟长安回头，忽然笑起来：“我会去黑武的，不过去的时候会带着我的兵，踏平你们的国都。”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把长槊摘下来，他马鞍一侧挂了一卷绳索，将绳索绑在长槊上，然后单臂将长槊举起来分离一掷！
那长槊化作一道霹雳飞上城墙，正好裴啸从里面上来，长槊擦着他的脑袋飞了过去，砰地一声戳进一根柱子里。
孟长安双手抓着绳子一发力就荡了出去，两只脚蹬在城墙上，稍一停顿然后迅速的往上爬。
被吓了一跳的裴啸反应过来，抽刀朝着绳索砍了下去！

第九十八章 困境
眼看着距离城墙顶端只有不到两米之遥的时候，裴啸抽刀猛的剁了下去，一刀将绳索斩断！
孟长安感觉右手抓着的绳子一松身子开始下坠，他将右手的黑线刀在第一时间扔了上去，然后双手抓在城墙上扣住砖缝，两只脚在墙面上蹬了一下身子骤然而起，就算是贴着墙面往上蹬起来，到上面距离城墙还是会越来越远，发力的角度导致难免会向后荡一下。
孟长安扔上去的刀恰好落下，他一把将黑线刀抓住，然后往前一送戳进墙垛中孔里，刀卡在墙垛中孔，孟长安一发力爬了上去。
人还没落地，一柄横刀朝着他的脖子扫了过来。
孟长安在半空之中硬生生成平躺的姿势，手在墙垛上按了一下，侧身双脚连环踹出去。
砰砰砰砰砰……
裴啸胸口被孟长安连着踢中向后退了好几步，胸口里一阵窒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忍不住涌了上来。
被孟长安连踢五六脚，谁也受不住。
裴啸嘴里溢出来一口血，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都杀不了孟长安。
孟长安落地，城墙上噼噼啪啪的几声响，有羽箭射在他刚才挂着的那个位置。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个叫辽杀狼的黑武人已经停下来，跨腿斜坐在马背上抬起手啪啪啪的拍了几下，给孟长安鼓掌。
裴啸手抚自己的胸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口气，冷冷的看着孟长安：“竟然对将军出手，你好大的胆子。”
“我没有看出来你是大宁的军人。”
“你放肆！”
裴啸怒道：“你没有看到本将军带着数百精骑把你的人救回来？”
“我看到了，但不敢确定，因为我不相信同袍手足会关闭城门。”
当时的情况辽杀狼一人轻骑最快追在孟长安后边，不管是熊骑还是大威天狼都距离有一段，城门里的人完全可以把孟长安放进来，一阵箭就能把辽杀狼逼退。
裴啸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心情平复了一些，毕竟此时此刻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他手里有三百多精锐，城门外的黑武军队没带攻城器械，清一色的骑兵根本没办法攻城，孟长安的手下又都已经被关了起来，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是不是还没有看清楚现在的局面？”
裴啸一边说话一边往后退，他那些亲兵冲上城墙把孟长安和裴啸隔开。
裴啸靠着城门楼一边喘息一边说道：“虽然你一再顶撞我，而且我很不喜欢你，但我念及你在雁塔书院十年不易，还是打算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是愿意以后追随我，他日我做东疆大将军，你在东疆刀兵也自然有一席之地。”
孟长安就是那么冷冷淡淡的看着他，偏偏是这样让裴啸越发的恼火起来。
“将你亲手绘制的地图交出来，然后配合本将军，这次救出狼厥族人的事归功于本将军，此事重大，扬我大宁国威，陛下必然会召见我，你把事情经过告诉我，将来我在东疆为你留一个将军的位置，在东疆你的地位可以仅次于我。”
孟长安依然那么冷冷淡淡的看着他。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出来？”
裴啸走到城墙上往下走的地方站住，伸手指了指远处几间旧房：“你的手下都在那里关着，难道我还不能逼问出来？本将军想得到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孟长安，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日这一切可以算是我向你借的，将来我会加倍的还给你。”
孟长安看着裴啸的眼睛：“你带的人不够多。”
“你什么意思？”
孟长安淡淡的说道：“杀我之前，我必杀你。”
“哈哈哈哈哈……”
裴啸笑的几乎岔了气：“我见过太多张狂的年轻人，可是比起你来，他们什么都不算……孟长安，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怎么杀我，我三百精锐你可尽杀之？”
孟长安回手把挂在墙垛中孔里的黑线刀抽回来：“只要我手里有刀，没有什么不可能。”
“可惜啊。”
裴啸一脸不屑的看着孟长安：“本可是大宁一员虎将，我也很想用你，且本将军仁慈已经给你指明了一条宽敞大路，你自己偏偏不肯走……我最后再说一次，若你愿意追随我，我可以既往不咎。”
孟长安回答：“宁与虎狼一战，不与狼狈为奸。”
“杀了他！”
裴啸脸色一寒大声下令。
前面那一排亲兵立刻将连弩端起来，在这一瞬间孟长安忽然前冲，城墙上本就不算宽阔，双方距离又近，孟长安动起来若虎豹前扑！
他一脚将距离最近的那个亲兵踹的向后飞出去又撞倒了两三个，然后伸手把戳在柱子上的长槊拔出来，长槊横扫出去，槊锋在脖子上切开，再切开，再切开……那一排亲兵的脑袋一个挨着一个飞起来，一槊将这一排人的人头尽数扫掉。
孟长安两只手抓着槊杆往前挤冲，推着那几具尸体撞在后面的亲兵队伍上，他一人之力顶着十几个人往后退，直接都推到了城墙台阶那边，一群人顺着台阶滚了下去，裴啸连连躲闪才避开。
孟长安横槊站在那，俯瞰一群魑魅魍魉。
城墙上勉强也就是三米宽，他横槊站在台阶上城墙的地方拐角处，那些人用弓箭射不到他，只能重新往上冲。
若这里是平坦空旷之地，孟长安再强也撑不下去，三百精锐，其中还有不少是裴啸从家族带来的高手，远比寻常士兵要强悍的多，人命堆也能把孟长安堆死。
可这个位置孟长安卡住的极巧妙，正是上城墙的地方，他站在拐角处可以不担心弩箭，而因为台阶宽度有限，敌人最多只能是三五人一块上来。
上来者死。
第一个战兵才刚刚露头，孟长安的槊就戳了过去，槊锋从脖子前边切进去从后面戳出来，抽槊回来的那一刻血好像瀑布一样喷涌出来，那战兵的脖子只有两边还连着，被冲上来的血液喷的脑袋来回摆……
第二个战兵举着一面圆盾上来，低着身子头躲在圆盾之下，孟长安哼了一声，长槊狠狠的砸落……砰地一声，大槊砸在圆盾上，圆盾撞在铁盔上，那人遭受重击之下眼睛立刻就往上一翻，紧跟着鼻子里耳朵里都有血流出来，身子一歪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城墙下面传来裴啸咆哮的声音，一群亲兵在他催促下开始往上冲，封砚台本就不是一座大城，城墙高度有限，而且从城内来看城墙还要矮一些，这些训练有素的战兵冲上台阶的速度并不慢。
然而，孟长安杀人的速度更快。
那大槊沉重，可是孟长安却用的如蜻蜓点水，上来一点戳死一个，槊锋犹如毒蛇一般在人群之中游走，每一槊都直奔咽喉，准的令人心惊胆战。
尸体一具一具的滚下去，几分钟之后这地方竟是堆起来一层，后面的人再想上来就得踩着尸体跳过来。
孟长安感觉自己双臂酸麻之后将大槊靠在一边墙上，摘下来腰畔的连弩点射出去，上来的几个人有被射穿咽喉的，有被射穿眼窝的，一瞬间又倒下去好几个。
趁着这短暂的空隙孟长安活动了一下双臂，将连弩扔在一边再次把大槊抓起来。
又杀了一阵，那台阶上已经铺了一层尸体，三十几个人倒在那再也起不来，入口处更显狭窄拥挤，后面的人开始往下拉拽尸体清理道路。
孟长安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还是守不住，对方有几百人，总会有人冲上来，而且已经有人跑出去打算从另外一边的入口上来。
他一槊扫死了两人然后开始后撤，边战边退，退到空旷处忽然从城墙上往里边跳了下去，那地方他之前就观察过，下面有一排房屋。
黑线刀在城墙上划出来一串火星，孟长安落在屋顶上顺势一滚又跳了下去，然后发足狂奔冲进城内。
“给我追！”
裴啸的眼睛都红了：“一群废物！”
他伸手抓过来一张硬弓连射三箭，奈何孟长安动作太快，三箭落空。
孟长安穿过街道小巷，看了看后边追兵已经甩开一段，拐了个弯后攀墙跳进一个院子里，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息。
先是和黑武人激战，又在城墙上厮杀了这么久，就算他是个铁人也会累。
大将军说会有后援，后援在何处？
孟长安连续深呼吸，跑进这屋子里把房门关上，院子外面一片嘈杂的脚步声和呐喊声，追他的人没有发现他进了这个院子往前追了出去。
他靠着门板坐下来，感觉双臂已经废了似的那般酸疼，大槊来不及拿回来身边只有一把黑线刀，孟长安靠在那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平稳呼吸来缓解疲劳。
片刻之后他随即睁开眼睛，把手伸进自己的皮甲里摸索了一会儿，在皮甲中将小猎刀抽出来看了看这才松了口气。
那只是一把很短很短的小猎刀而已，可是他握着刀的时候，却仿佛那刀子里能给他补充体力似的，连神色都放松了几分。
他把小猎刀在自己袖口上擦了擦，低着头看着刀，嘴角不由自主的往上勾了勾。
“怕是要输给你了。”
他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把小猎刀收好：“可我没打算这么轻易就认输。”
外面的声音逐渐远去，可是孟长安知道这些人很快就能挨家挨户的搜过来，封砚台本就不是一个大城，就那么大，找到这用不了多久的。
他在自己腰畔的牛皮囊里翻了翻，找出来一块肉干塞进嘴里。
休息了没多久就听到外面一阵大喊，听清楚之后孟长安的眼神骤然一冷，杀气外溢。
“孟长安你听着，如果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手下人全都烧死，我听说你对自己手下人极好，料来你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你连累而死吧。”
孟长安扶着门板站起来，艰难的咽下去嘴里的肉干，想着这东西可真是难吃，有些怀念长安城登第楼的饭菜了。
然后他转身拉开房门，双手各有一刀大步走了出去。

第九十九章 我们来了
孟长安甚至可以想象的出来此时此刻裴啸那得意的嘴脸，之前几十名斥候被他的人卸掉了兵器甲胄绑在房里，一把火就能把这些大宁最精锐的战士送进地狱。
其中有些人这是第七次跟着孟长安进入黑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孟长安绘制地图再加上带回来几百名狼厥族人这天大的功劳，也足以让他们每一个人也随之改变命运。
举着火把的裴啸就是他们的命运之中的恶魔。
孟长安左手握着黑线刀右手握着小猎刀从院子里走出来，空地上裴啸手下的亲兵已经严阵以待，明明孟长安只是一个人而已，可在他们眼里这一个人就堪比一头杀不死的凶兽。
登城墙的台阶上现在还铺着一层尸体，这些人单个拿出来都是战兵之中很强悍的存在，却被那一人一槊送进了阴曹地府，血液把台阶都染成了红色，血腥味依然刺鼻。
“我以为你不敢出来。”
裴啸冷笑着看向孟长安：“我们北疆战兵之中的大英雄，能在黑武帝国疆域内七进七出，说出去连陛下都会为你拍手称赞……怎么，放不下你手下这些斥候的生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倒是有几分看不起你，成大事者，哪能被这些东西牵绊，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转世投胎的话，这些话就当是我送给你下辈子从军时候的礼物，不用谢。”
那些房子的门开着，里面孟长安的手下挤在那往外看，每个人脸上都是愤怒，都是担忧，也有恐惧。
“校尉你快走啊！”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嗓音沙哑。
瞿雄被摘了下巴发不出声音，嘴里呜呜的，几次想挣扎着站起来，奈何捆绑的太结实连关节都回不了，又如何能站起来。
孟长安忽然对他们笑了笑。
所有人都楞了一下，这是校尉第一次对他们笑吧，原来校尉笑起来这般好看这般温暖。
孟长安的视线从手下人身上移开最终停留在裴啸身上，他把黑线刀插在身边地上：“就算是出来了你一样会把他们杀了，若我死了，你又怎么会容得他们活下去？”
“哈哈哈哈……”
裴啸忍不住赞赏的看了孟长安一眼：“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出来？”
孟长安看向天穹高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苦笑。
“我们都是被放弃的人，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孟长安语气有些淡淡的不甘：“原来，这就是帝王心术。”
大将军铁流黎说会有援兵在封砚台等候，会做成是黑武人杀死了裴啸的假象，而现在看起来这一切都不过是空头许诺罢了。
铁流黎说，裴亭山曾经是他过命的兄弟。
所以，铁流黎当然不会把这个责任背在自己身上，他不知道皇帝对裴亭山到底是一个什么态度，如果只是用裴啸的死来敲打裴亭山的话，那么他何必做的太绝？
现在，外面有黑武人，这里有他和裴啸，多完美的局面。
孟长安想着，若是没有猜错的话，援兵其实应该就在不远处，只不过他们今天不是来支援的，而是来善后的……若是自己杀了裴啸，那么他们也许会杀了自己，做一个全军覆没的假象。
如果裴啸杀了他，那么外面铁流黎安排的队伍就会把裴啸杀死，最终这个故事可能会有两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裴啸的手下孟长安这段时间以来带着精锐斥候七次深入黑武境内绘制地图，并且救回来数百名心向大宁的狼厥族人，归途中不慎被黑武追兵包围，死战不退，裴啸得知消息后亲自带兵前来支援，然而也被黑武人围困，最终将军与校尉并肩作战却终究寡不敌众力战而死。
这个版本的故事纵然算不得皆大欢喜，可这是对任何一方都不算难接受的版本，裴亭山又能怎么样？裴啸死了之后必然会加官进爵，皇帝对他必然会百般安抚，为将者战死沙场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他没得可闹。
当然，故事另外一个版本就不会这么美好，因为这美好不符合皇帝陛下的心愿，所以更好的应该是孟长安七次深入黑武绘制地图，这是大功，裴啸知道后想霸占这份功劳，然后在封砚台杀死了孟长安。
结果却被追来的黑武人围困，大将军铁流黎带兵救援不及，以至于裴啸也战死了。
这个版本的故事，更利于皇帝敲打裴亭山，裴亭山当然知道自己这个侄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霸占军功的事裴啸又不是第一次做，所以他还是没法闹。
然后呢？
然后才是精彩的地方，皇帝依然会以皇帝和朋友的双重身份来安抚裴亭山，而铁流黎可能会派亲信去一趟东疆，代表铁流黎向裴亭山道歉并且再次提起两个人过往的兄弟情。
这件事的负面影响会被压下来，皇帝会最大力度的赞美孟长安，把他提到一个年轻人表率的高度，让整个大宁的年轻人都向孟长安学习。
裴亭山那般性子自然受不了，万一说了些过分的话，做了些过分的事，陛下也就只能忍痛拿掉这位大将军的兵权。
这短短片刻孟长安想到了这许多，所以忍不住有些想笑。
他不知道皇帝和老院长在有过一番长谈，说出了放任生死那四个字，也不知道陛下给铁流黎的旨意，也是放任生死几个字。
所以这里没有铁流黎安排的援兵，而将军武新宇确实带兵出营，也确实距离封砚台不远，可是武新宇得到的军令是击退黑武人。
“都是被放弃的人？你什么意思？”
裴啸的脸色明显变了变。
“没什么。”
孟长安看向裴啸：“你可以先让你的手下人冲上来，也可以先放火烧死我的人，但结局都一样……我一定会亲手剁下来你的脑袋。”
“杀了他。”
裴啸抬起手往前一指：“现在就杀了他。”
手下亲兵立刻将连弩端起来瞄准了孟长安，至少两百多人将他团团围住，这一群身穿大宁战甲的士兵围着一位大宁的校尉，场面全都被那些狼厥人看在眼里，也不知道在以后他们提起此事的时候会如何想。
就在这时候孟长安忽然听到了一声弓弦的响声，那是一张硬弓被人拉的很满的声音，声音很轻所以证明距离足够远，可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听到，四周都是战兵，动作的声音远比要比拉弓的声音大，而这些战兵用的都是连弩而非弯弓。
孟长安忽然笑起来，想到了在长安城书院外面那片树林子里，自己也是莫名其妙的听到了一阵很轻微的声音，然后有个家伙从天而降。
他说……我是来给你挡煞的。
还有什么比眼下这命煞更难的？
然而这似乎绝无可能，那个家伙远在安阳郡水师，从安阳郡到这地方万里迢迢，孟长安不相信什么心有所感这种玄之又玄的事，很多看似玄乎的事都是因为有合理的推测才会提前预判，而那个家伙就算是得到消息赶过来也根本来不及，除非……
有人就是这样安排的，可这样安排的目的是什么？
叮！
从远处城墙上有一支羽箭飞过来，瞬息而至，那箭精准的戳在裴啸的后颈上，这一箭的角度力度都毫无瑕疵，所以裴啸应该死定了。
应该，却没死。
箭在裴啸的后颈上打出来一片火星，裴啸啊的叫了一声捂着脖子往前扑倒，趴在地上的时候手指缝隙里有血液流下来，然而他很快就站了起来，几个亲兵立刻举着盾牌将他团团护住。
“链甲吗？”
城墙上的沈冷蹲下来，心说这些公子哥出身的人身上的好东西真的不少啊……
裴啸确实在甲胄里边还穿了一层链甲，很细密，箭簇从链甲的缝隙里刺伤了裴啸的脖子，可是被链甲卡住不能深入，这一箭把裴啸吓的三魂七魄没了一大半，可惜就是杀不了。
裴啸怒骂一声，再看时，就在所有人注意力在他身上的这一会儿功夫孟长安就不见了，他往四周看，哪里有那个家伙的影子。
沈冷回头看了一眼外边，自己的人还没有都爬上来，他没有想到赶到封砚台的时候城门都已经关闭，想进城只能爬上来，可城墙要是好爬的话又怎么能挡得住敌人？
沈冷用了孟长安一样的法子，他将黑线刀上绑了绳子扔上去，运气不好的三次才将黑线刀卡住，而他爬上来的地方偏偏在另外一侧，上来后远远的看到孟长安被围住。
在城墙上急速跑过来，视线在那些战兵身上扫了一圈，又多看了一眼那个穿将军甲胄的，最终多看了两眼孟长安手里的小猎刀，于是沈冷嘴角上多了些老母亲般的微笑。
“放火烧死那些人！”
恼羞成怒的裴啸以为还有斥候漏网，回头一指房子那边：“全都烧死！”
四五个亲兵举着火把冲过去，刚到房子外面，忽然一片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砰地一声，一面足有一人多高的巨盾平拍下来，前面那三个人直接被拍在地上，脑壳都被砸的好像缩回脖子里了似的。
紧跟着城墙上面一阵连弩点射，裴啸的几个手下顷刻之间就被射翻在地，裴啸抬起头往那边看了看，在刺眼的眼光下看到了一群身上被阳光映射出金边的汉子。
城墙上顺下来几条绳索，七八个身穿深蓝色水师战兵军服的汉子顺着绳子滑下来，为首的那个家伙身高足有两米，将巨盾捡起来挡在身前，他回头朝着屋子里被绑住的那些斥候咧嘴笑了笑：“别怕，水师的兄弟们来了。”
在他们对面，是两百多些身穿黑色战兵军服的同袍。
却已经不是同袍。

第一百章 命煞十八
沈冷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十人队，中途有人受伤又安排人送回去减员两个，现在身边只剩下九个人，而此时此刻，这九个人就站在房门口挡在那些斥候的前边，面对着两百多名精锐的北疆边军战兵，人数相差悬殊，可看起来是一山对一山。
他们身上深蓝色的水师战兵军服和对面边军黑色军服是那么的相似，款式一样，除了颜色之外便只是胸口那标徽不同。
“攻！”
裴啸一声怒喝。
三个十人队同时向前，从三个方向朝着水师的人进攻，他们经受过的训练都是一样的，所以动起来双方都明白彼此的意图是什么。
一片弩箭激射过来，八个人同时退后到了王阔海身后，一面巨盾为所有人提供了庇护。
一轮弩箭之后对方的三个十人队已经到了跟前，抽出横刀呐喊着冲了上来。
王阔海把巨盾往下一戳，随着砰地一声，那便是进攻的战鼓。
防守？
不可能的。
背后的八个人同一时间冲了出去，先是连弩一阵点射，八个人几乎在三息之间就把九支弩箭全都射空，对面已经靠近过来的战兵哀嚎着倒下去一层。
杨七宝冲在最前边，手里的横刀快的令人胆寒，对面那个战兵的刀子才刚刚举起来，他的横刀已经抹过了那人的脖子。
在血雨之中杨七宝冲了出去，一刀将第二个战兵的脑袋直接掀了下来，侧面两把横刀朝着他闪电般剁落，刀子还在半空，巨盾从后面撞过来直接把那两个人撞飞了出去。
王阔海身高差不多两米，壮硕如牛，他一只手抓着巨盾往前冲撞，另外一只手拿着的却不是大宁的制式横刀，而是一根分外沉重的狼牙棒。
砰地一声！
狼牙棒砸在一个战兵的铁盔上，铁盔直接就瘪了下去，片刻之后血液夹杂着白色的脑浆从铁盔下边缓缓的流了出来。
沈冷此时从城墙上站起来开始发箭，四箭连发，向前冲的两个战兵后背上中箭身子往前扑倒，有人反应过来开始往城墙上反击，奈何连弩的射程比硬弓短。
沈冷在城墙上快速奔跑，一边跑一边发箭，剑如流星，一个一个的战兵被他索走了生命。
裴啸发现明明他应该占据着绝对优势才对，明明他的人数是对方的至少二十倍，明明都是大宁训练出来的战兵，可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没有丝毫主动可言？
对面挡住进攻的九个水师战兵靠着锋利的刀和那一面巨盾硬生生的反杀回来，第一波冲锋上去的三个十人队被砍瓜切菜一样放翻了三分之一，十人队的运转方式大家都很熟悉，就看谁下手快。
然而沈冷带来的人之中，有三个人堪称变态。
王阔海，杨七宝，古乐。
这三个家伙互相配合就如一台高速旋转着的绞肉机，靠近的人要么被横刀斩杀，要么被狼牙棒砸碎脑壳。
一个武艺不俗的边军终于靠近，一刀朝着王阔海的脖子扫了过去，王阔海的动作稍稍慢了些，眼看着那刀子就要扫在他咽喉上的时候刀尖忽然向后退了出去。
杨七宝一脚踹在那边军的胸口上，这一脚出脚的角度防不胜防，他冲到王阔海身边的时候身子忽然转了过来，从面对那边军改为背对，身子往下一压，两只手撑着地面，右脚狠狠的蹬了出去。
这一脚，边军士兵的胸口立刻就塌了下去，天知道断了几根肋骨。
一个边军十人队队正趁机上来，刀子直奔杨七宝的后颈，这是大宁士兵最喜欢的杀人方式，一刀落人头。
而眼看着那刀子就要切开杨七宝脖子的瞬间，狼牙棒先一步到了那人的太阳穴上……犹如在头边炸响了一声雷，这一棒的力度直接贯穿了脑壳一样，接触到太阳穴的那一瞬间脑袋就变了形状。
眼眶裂开了，眼球被打爆出来，巨大的力度之下脑袋的形状变的如此奔放。
一阵反杀，水师九人将三个边军十人队击退，还把对方差不多一半人留在地上。
一个受了伤的边军士兵艰难的往回爬，费力的探起上半身朝着自己退回去的同袍招手，希望有人能过来拉自己一把。
大宁的边军都是兄弟，不会见死不救的不对吗？
杨七宝走到这个人身后，抓住他的铁盔拽下来扔到一边：“你不配穿这衣服，不配戴这铁盔。”
他一只手搂住那边军士兵的脑袋往上一扳，右手的横刀在边军脖子上来回抹了几下，一边抹一边往上揪……随着一身闷响，脑袋被他切掉拔起，血瀑布一样喷出来，喷的他满身都是。
杨七宝把那颗人头举起来晃了晃：“你们还不如被杀死的敌人分量重，这颗人头连挂在我腰带上的资格都没有。”
他将人头扔在一边退回到自己队伍里，古乐此时双手各拎着一颗人头正在发呆，突然意识到这些人头没有价值，于是也扔了。
“给我上去，都给我上去！”
暴怒的裴啸不断的催促着，这些带来的亲兵大部分是他从家族带来的死士，另外一些都是他这几年收服的亲信，这些人当然知道一旦失败了他们的命运是什么，全都发了狠疯了一样往前冲。
王阔海他们九个如果再多两面盾牌一定可以坚守更长时间，此时对面的弩箭也差不多射光了，一百多人潮水似的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九个人一字排开站在那，握紧了兵器等待着那一刻的撞击。
就在边军冲上来的那一瞬间，王阔海忽然大喊了一声后把巨盾扔了出去，然后猛的往旁边一闪身。
孟长安从他背后冲了出去，脚下发力的时候几乎把地面上的青砖踩碎！
王阔海这一掷之力极为凶残，更凶残的是孟长安速度居然比盾牌慢不了多少，巨盾将正前方的两个边军直接砸翻，孟长安的黑线刀扫掉了后面的一颗人头。
“杀！”
杨七宝一声咆哮，状若疯虎。
在他们背后，几十个已经被解开了捆绑的斥候冲了出来，就在刚才激战的时候孟长安冲进了屋子里为手下人松开了捆绑，他们从地上捡起来那些死尸丢弃的兵器，跟着孟长安冲了上去。
孟长安是虎，杨七宝是虎，而后面的一群人也是虎。
突如其来的反攻让对面的边军乱了阵型，孟长安从这头杀到了那头，杀穿了之后朝着裴啸冲了过去。
这一刻，裴啸面如死灰。
但裴啸并不是个废物，他曾经是全军大比的第二名。
虽然之前被孟长安踹了几脚，可他的体力比现在的孟长安要好的多，孟长安已经厮杀太久，人总是会有极限的。
两把黑线刀碰在一起，手上乏力的孟长安刀子竟是没能握住，黑线刀旋转着飞起来落在远处，然后裴啸的脚就到了。
孟长安双手抬起来护住胸口，那一脚踹在了他的小臂上，脚底在地面上摩擦着后退，一直到两米之外才停下来。
孟长安大口喘息着，眼睛已经微微发红。
体力啊……
他忽然想到在长安城雁塔书院外树林中的那一战，当时的沈冷出手方式让他觉得很好，非常好，那是最节省体力的打法，然而他却不喜欢，他更喜欢凡事皆尽全力，出则无悔。
面前是敌人，他一刀落下，是一座山，他一刀落下。
“死！”
裴啸一个跨步过来横刀直奔孟长安的咽喉，就在这时候他身后忽然有砰的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重物落地。
在这一瞬间裴啸就反应过来，还有一个可怕的家伙一直藏在城墙上以弓箭射杀他的手下，所以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臂摆回来一刀朝着身后横扫出去，同时扭身看向后面。
这一刀空了。
沈冷落地之后立刻下蹲，那一刀就从他的头顶扫了过去，当刀子过去的瞬间沈冷猛的直起来身子，犹如猎豹扑向猎物的那暴力一击。
突然站起来的沈冷右臂手肘向上，这一击的爆发力几乎直接炸碎了裴啸的下巴，重击之下裴啸的身子往后飞起来，嘴里一股血夹杂着断裂的牙齿喷在半空。
沈冷把刀戳在地上后冲了出去，而对面的孟长安也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两个人一左一右但是动作完全一致！
还没有落地的裴啸在半空之中被沈冷抓住了右臂，被孟长安抓住了左臂，两个人同时发力往外一拉，同时出脚分别踹在裴啸的两个腋下！
砰！
噗！
裴啸的两条胳膊竟是被他俩硬生生的拉了下来，那是何其恐怖的力量，何其恐怖的杀意！
裴啸的身子重重的摔在地上，失去了双臂之后看起来那身体如此怪异，躺在地上，他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下巴被击碎，喉管也破了，连正经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胜利者应该有一些话说才对，说些格调高的，我以后也说。”
沈冷抽起来自己的黑线刀扔给孟长安，孟长安一把接住然后刀落人头落，就像一刀剁在鸭脖上鸭头也会滚出去一样，鸭头至少有八种吃法，人头没有。
“我懒，能动刀何必动嘴？”
孟长安低头看着手里的黑线刀：“怎么这么重，好趁手的兵器！”
下一秒沈冷已经抢了回来，一脸的决绝：“不给！”
孟长安哦了一声，默默的把之前扔在地上的小猎刀捡起来塞回自己的甲胄下边，回头看了沈冷一眼：“我想再尝试一下。”
沈冷抱着黑线刀：“这个真的不能给，先生拼命换来的。”
孟长安笑起来：“白痴。”
沈冷：“笑个屁！”
孟长安一屁股坐下来，看着另外一边已经结束的战斗：“这不代表你水师的兵就比我们北疆的兵厉害。”
沈冷耸了耸肩膀：“白痴。”
孟长安微微一怔，然后哈哈大笑。
沈冷：“不许笑。”
孟长安：“偏就笑了。”
沈冷：“第一次看到被骂白痴还笑的这么开心的。”
孟长安嗯了一声，看向沈冷：“马上就十八岁了。”
沈冷：“嗯？谁不是？”
孟长安在地上躺下来，抬着头看向天空：“那个道人说我命煞到十八，十八之后百无禁忌……傻冷子，以后该我了。”

第一百零一章 机遇
城墙上的风将最后一丝血腥味送进了天空远处，一支突然出现在外面的大宁骑兵让黑武人不得不退去，封砚台对于黑武人来说从来都不是福地，上次在这发生的那场恶战依然还是他们的心头噩梦。
孟长安回头看了一眼，裴啸的那些亲兵还活着的依然有百人左右，都已经被下了兵器绑起来跪在空地上，每个人都是一种极为空洞的表情，比落在地上那些人头看起来更像是个死人。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就算是孟长安不杀他们，他们也注定会死。
“你打算在这待多久？”
孟长安问。
沈冷靠在城墙上甩了甩头发感觉自己比较酷：“最多一天，长安城里还有个漂亮姑娘等我呢，可好看了。”
“哦……”
孟长安有些遗憾：“这里没有酒楼。”
沈冷：“折现吧。”
孟长安微微勾起嘴角：“正六品校尉再加上五品勋职上骑都尉，怎么还是这样一个鸟样子。”
沈冷道：“你不说我都忘了，来，给我行个军礼看看，认真些，敷衍的样子未必好看。”
孟长安看了他一眼：“我还没输。”
沈冷思考了一会儿，觉得事情有些麻烦：“深入敌境之内数百里探索地形且绘制成图，还带回来象征意义极大的几百名黑武百姓，这两件事都给陛下脸上增光，尤其是后面一件，陛下知道了的话会开心的合不拢腿。”
孟长安：“合不拢腿？陛下之前为何要分开腿？”
沈冷：“啊……你真是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的家伙啊，这两件大功报上去的话，估计着重赏是难免的，你已经是正六品校尉，随随便便给个赏赐怕就是五品将军了，也就是说可能我在回去的半路上你就已经赢了？”
孟长安：“说说你的感受吧。”
沈冷：“我现在杀人灭口还来得及。”
孟长安沉默了一会儿后认真的问道：“庄雍待你还好？”
“好。”
“嗯……我们上次说，比一比谁先到五品，看来我赢定了，所以……”
“我不会来跟你，你那张臭脸看的时间长了会惹人厌啊。”
沈冷转身看向城外，想着这就是北疆雪原，就是和黑武人日日交锋月月厮杀的地方，孟长安选择这里并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他是想尽快的爬起来，这样才能去庇护什么……比如友情。
“听说黑武人很凶？”
“也就那样。”
“听说黑武的女人都很白很高胸还大？”
“嗯。”
“你见过？”
“见过，没沈茶颜好看。”
“唔……”
沈冷笑起来：“难道还用你告诉我吗？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比茶爷好看的女人。”
孟长安忍不住摇头：“那你为什么要问？”
沈冷道：“我以为你是听说黑武白妞儿又高又美才会来北疆的，还会听说她们身上有一股羊肉味。”
孟长安：“……”
他和沈冷肩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队大宁骑兵朝着封砚台这边过来，逐渐已经能看清楚那飘扬的大宁战旗，还有将军旗上随风摆动的武字。
“这件事不寻常，为什么会是你来？”
孟长安问。
沈冷笑道：“谁知道雁塔书院那个老院长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为此不惜派人千里迢迢的找到我，让我尽快赶到封砚台来救你一命，你是不是瞒着我在书院认了个干爹？”
孟长安：“院长很老了。”
“干爷爷？”
“滚……”
沈冷笑了一会儿后脸色严肃下来：“其实你心里大概也已经猜到了怎么一回事吧，陛下八成是想清除军中隐患，裴啸这样的人不是偶然出现的一个，在大宁四疆四库十九卫……不，是二十卫战兵之中如裴啸这样的人应该不少。”
孟长安点头：“是啊，都是些勋臣的后代，尤其是陛下登基之后情况变得更复杂起来，当初陛下在军中极有威望，这威望是靠着裴亭山铁流黎这样的人为他杀出来的，所以陛下难免会对他们多照顾一些，而正是因为这念旧情，会让他们变得飘起来，裴亭山就是最好的例子。”
沈冷：“陛下谋的不是百年而是更长久，所以军中的隐患必然会清除，当初陛下在军中的时候重用裴亭山铁流黎这样原本不是勋臣出身的人就是一种抗争一种态度，大宁开国时候那些勋臣跋扈是谁都知道的事，历代大宁的皇帝陛下也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开国艰难，没有这些勋臣大宁也不会有现在数百年江山万里。”
“所以陛下在军武中用的大多是寒门出身的人，现在呢，裴亭山一个人撑起来庞大的裴家，他的手已经严严实实的把东疆捂住了，就好像自己家里的金银财宝一样不肯让外人碰一下，可那不是他的，是大宁的。”
孟长安看向沈冷，突然发现这个当初看起来有些白痴莽撞的家伙已经变得如此成熟。
“陛下用的人，是为了对抗勋臣，而现在这些人变成了勋臣。”
沈冷：“所以我们应该开心起来？”
“还没到开心的时候。”
孟长安看着城外那越来越近的队伍：“为什么我这次没有北疆的援兵？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肯救？是因为铁流黎这样的人顾虑太多，他知道陛下要做什么要针对谁，然而他自己也可能是陛下要针对的人之一，所以他做事自然不会那般决然。”
“这也可能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沈冷淡淡的说道：“大浪淘沙啊……陛下要的可不是被百般呵护起来的所谓人才，比如裴啸，真的那么白痴那么一文不值？全军大比第二，当年仅次于武新宇，这些都足以说明他很强，可是为什么看起来并不强大？是因为这样的人走捷径走习惯了，而且走捷径的时候没有人阻拦。”
“我们还在一条大路上向前跑和其他人竞争的时候，他骑着家里人给的高头大马轻松的超过我们，然后我们冲到目标的地方苦思如何打开那道金光大门，他已经从小门进去，坐在里边以居高临下的眼神注视着我们。”
孟长安道：“这是陛下讨厌的人。”
沈冷：“唔……所以陛下要的是一群从真正的生死环境中杀出来的人，如你，如我。”
“放任生死吗？”
孟长安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孟长安看到武新宇已经在城墙下朝着自己招手：“我去虚伪的说声谢谢。”
沈冷：“我的呢？”
孟长安：“你真的想听我说谢谢？”
沈冷：“也可以折现。”
孟长安：“为什么我觉得你特别贪财了。”
本想下城去迎接武新宇的他忽然站住，转身看向沈冷的时候眼神里都是担忧和警惕，他很清楚沈冷的出身，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也能体会到苦日子是什么滋味，十二岁离开家之后他就没有再要过家里一个铜钱，他甚至如沈冷一样在码头做过苦力，沈冷经历过的一切他都去品尝过，他知道什么是最大的诱惑。
“你还是不了解我啊。”
沈冷耸了耸肩膀：“你不该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孟长安眯眼睛笑起来：“下次不会了。”
他走向城下，脚步都轻松了几分，他看得出来沈冷眼神里的清澈。
“我当然贪财啊。”
沈冷在他背后有些认真的说道：“我以后要养婆娘的。”
孟长安的脚步又停了一下：“那你的理想可真大。”
沈冷问：“你真的没认院长做干爹？”
“没。”
“那你有没有兴趣将来给我孩子做干爹？”
孟长安继续往前走：“我未必会输。”
沈冷楞了一下：“搞什么……这也要比？”
“冷子。”
“嗯。”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跑这么远来救我了。”
“噢，谁愿意来？这么辛苦这么麻烦。”
“是啊，所以以后我多辛苦些。”
“噢，那不谢了，反正你也没谢我。”
孟长安已经走到城墙下边，让手下人把城门打开，武新宇带着两千骑兵进入了封砚台之内，城外远处的黑武人稍稍停留了一会儿，确定已经再也找不到机会随即远走，沈冷站在城墙高处看着那逐渐消失的队伍，似乎感受到其中有一道特别凌厉特别凶狠的眼神。
“这群狼崽子。”
沈冷叹道：“果然比水匪难对付。”
城下，孟长安把武新宇迎接进来，武新宇满眼笑意的看着他，却只说了两个字：“恭喜。”
孟长安抱拳，没说话。
武新宇从马背上跳下来先往城墙上看了看，看到沈冷的背影，然后有些感慨的说道：“女人们总是不会理解，一个真正的兄弟对于男人来说有多重要，她们甚至会嫉妒自己的男人在有些时候对兄弟比对她们还好些……说实话，我也很羡慕你，我没有一个这样的兄弟。”
孟长安语气平静的说道：“将军有，将军麾下的每一个士兵都是这样的兄弟。”
武新宇脸色一变，抱拳：“受教了。”
他看了看远处倒在地上的裴啸，那死相确实凄惨了些。
“这么暴力的吗？”
“已经尽量温柔。”
“哦……”
武新宇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大将军就在安城，半日就可来回，你和你兄弟去安城吧，大将军已经在那等着你们了，这里的事交给我。”
孟长安点头，没有质疑任何事任何人，武新宇当然也知道孟长安在最危险的那一刻心里会想到什么，连他都想到那些阴暗的东西，更何况置身其中的孟长安。
但两个人都是聪明人，一个不问一个不说。
孟长安朝着沈冷招手，沈冷下来之后和武新宇客气了几句，随即带着他们的人离开了封砚台，这里距离安城确实不远，打马狂奔的话只需一个时辰就能到，安城是修建的新城，在封砚台被废弃之后那里就是新的边城要塞。
等沈冷和孟长安走了之后，武新宇招手叫过来自己的亲兵：“都杀了吧，然后好好埋葬，毕竟他们身不由己。”
一群亲兵冲上去，片刻之后裴啸的那百余名手下就被砍翻。
血腥味再一次飘起来，钻进鼻子里直冲脑袋，久久不散。

第一百零二章 敬边军！
沈冷这是第一次见到大将军级别的人，看着那络腮胡的雄壮老人，心里不由自主的生出来一种敬畏，铁流黎眼神里的东西，非百战不可有。
算起来他应该已经五十多岁，胡须有一半已隐隐发白，可毫无疑问的是他坐在那就是一座山，站起来就是一根擎天柱，更主要的他是大宁北疆门户。
铁流黎的注意力似乎都在孟长安身上，毕竟孟长安才是他的人，这反而让沈冷轻松了不少，毕竟面对这样一位大将军压力还是在所难免。
“干的不错。”
铁流黎沉默了一会儿后对孟长安说道：“但是你知道，这件事我应该在两天之后才得到消息，毕竟我应该坐镇阿犁而非安城，从封砚台到阿犁至少有走四五天，加急的军报算两天两夜我也要到二十四个时辰之后才能知道你干的事。”
他看向沈冷：“你听得懂我这句话吗？”
沈冷似乎有些失神的看着窗外，听到这句话后点了点头：“听懂了。”
铁流黎微微恼火，这就是老院长提到的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神飘忽，明显走神了。
“那你说听懂了什么？”
“大将军说的是二十四个时辰之后才会知道你干的事，大将军用了一个你字而不是你们，所以大将军自然不是对我说的，我不在大将军应该知道的范围之内，又或者我从始至终就没有出现在这才合理，大将军又特意问了我一遍，所以我觉得有些别扭于是转头看了看窗外，是不想让自己太失望。”
“你什么意思。”
铁流黎的脸色一寒。
“没什么，如果没有别的事卑职就先出去等孟长安，等大将军交代完，我和他说几句话就回水师。”
铁流黎看着沈冷的眼睛：“你是说，你看不起我？”
“卑职还没有资格看不起大将军，卑职只是觉得不应该继续听下去，何必让大将军之后还要提醒卑职该记住些什么听懂些什么？”
铁流黎哼了一声，看向孟长安：“这就是你兄弟？似乎比你差的太远了！”
孟长安一字一句的说道：“卑职不认为他说错了，卑职也不认为他比我差远了。”
铁流黎啪的一声拍了桌子：“你还没领军功呢，跋扈的有些早了。”
孟长安道：“我记得大将军第一次找到我的时候，我说大将军说的话我不想听，听了就会死，不做也会死，大将军笑我说你低估了陛下的气度。”
铁流黎皱眉：“嗯？”
沈冷拉了孟长安一下，孟长安却自顾自继续说道：“没有什么，气度而已。”
铁流黎忽然笑了起来，也看不出来是被气的发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年轻果然气盛啊……”
他站起来拍了拍孟长安的肩膀：“我也很欣赏你们之间的兄弟义气，但你说到气度二字，显然是觉得我刚才是在排挤你兄弟沈冷？”
孟长安道：“水师的战兵是战兵，北疆的边军也是战兵。”
“幼稚。”
铁流黎一边在屋子里踱步一边说道：“我跟他说那句话不是要排挤他，这件事是你们两个人的功劳就是你们两个人的，但是他那份不在我这，而且也不会有实质的东西落在他身上，孟长安，你这两份功劳报上去，不出意外的话陛下最少给你一个正五品，勋爵自然也会有，可是你想想沈冷会得到什么？”
孟长安沉思片刻后回答：“会让陛下记住他的名字。”
铁流黎：“还有吗？”
“卑职想不到。”
“蠢！”
铁流黎白了他一眼：“让陛下记住名字的有很多，现在我也不妨告诉你们天闻阁的事……天闻阁里有很多年轻人的名字陛下都记得，有些人的名字远远排在你们两个前边，而长安你会得到应得的一切，甚至你可以去深思，本大将军是不是为了保住你这应得的一切才会冒险除掉裴啸？”
“你当然认为那是陛下需要我做的事，但我为什么要交给你？”
铁流黎停下来：“好好记住陛下的恩情吧，以后好好的为大宁效力，为陛下尽忠……至于沈冷，你应得的不会得到对你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陛下是一个重情义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让陛下觉得欠着你点什么，难道不好吗？”
沈冷点头：“谢大将军提点。”
“这谢的稍显敷衍了些。”
铁流黎摆了摆手：“我很喜欢你们的年轻气盛，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啊……”
他重新回到座位那边坐下来：“你们两个应该还有话要聊，安城里永宁街上有几个酒馆还不错，北疆特有的烈酒一杯封喉，可以去尝尝……本大将军还要头疼如何给裴亭山写一封亲笔信，唉……走走走，都别在我眼前晃荡了。”
两个人行军礼，然后告辞。
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被铁流黎叫住：“长安，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也知道沈冷刚才顶撞我是为什么，武新宇带着人就在封砚台外面却不救你们，是因为这件事之后你们才有值得救的分量……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义子？”
孟长安脸色猛的一变。
铁流黎低着头没有看孟长安，而是一直很为难似的想着如何落笔写那封给裴亭山的信。
“朝廷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说你是水匪的儿子出身不好不能重用，做我的义子，终究还是能让一些人闭嘴。”
孟长安心里一暖：“可是如此一来，大将军这封信就更不好写了。”
铁流黎耸了耸肩膀：“是啊，不好写……幸好北疆东疆离着足够远，九千刀兵可以一口气冲到长安城，却未必能冲到我阿犁城，怎么，难道你不乐意？”
沈冷又一次拉了拉孟长安的衣袖：“说你乐意。”
孟长安：“你怎么好像老母鸡一样？”
沈冷撇嘴，扭头看向门外。
“卑职能不能思考一夜，因为这件事对大将军影响太大。”
铁流黎笑起来：“你还在替我担心？小家伙，你要是成为我的义子，以后战场上送命的可能就更大……我年少时扬刀纵马从不肯落后于人，你以后若为我义子，当然也不能落后于人，冲在最前面那个是你，况且你以为这是一件好事？你有一份功劳我只能给你半份，你有两份我只能给你一份，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你是我的义子。”
孟长安摇头：“那不干。”
铁流黎愣在那：“嗯？”
“大将军问心无愧，所以一份就是一份，两份就是两份。”
铁流黎哈哈大笑：“你就那么着急爬起来？”
孟长安下意识的看了沈冷一眼，然后转头看向铁流黎：“大将军想收我为义子，是因为朝廷里有人说我是水匪的儿子，朝廷里的人听到大将军收我为义子的消息后多半都会乖乖闭嘴，大将军的分量太重，重到他们不敢再胡乱说话……”
“所以呢？”
铁流黎问。
“所以，我想尽快让自己的分量重一些，重到让人不再提这件事。”
“狂！”
铁流黎瞪了他一眼：“滚吧，我只给你一夜时间思考，难道做我铁流黎的义子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倒是没错，既然我公私分明问心无愧，所以一份就是一份两份就是两份。”
孟长安点头：“那就不需要思考一夜。”
铁流黎哈哈大笑：“滚去喝酒吧！”
“是！”
沈冷和孟长安同时行了个军礼。
孟长安跟沈冷肩并肩往外走：“今天我们俩可以多喝一点，不要像在长安城那样，我受了一点伤居然不让我喝个痛快。”
“不是我们俩，是我和我的人，或许应该更多。”
“十个，更多？”
孟长安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笑起来：“是啊，应该更多。”
不久之后，沈冷带来的十人队和孟长安手下的五十几个斥候跟在他俩身后出了安城军营，不管是身穿深蓝色军服的水师战兵还是身穿黑色军服的边军战兵，此刻都是兄弟，能随着沈冷万里之遥从江南到北疆拼命，斥候们都很清楚，这些水师的家伙可以做兄弟。
所以队伍就变得浩荡起来，在大街上走的时候频频引来那些行人瞩目。
这地方是封砚台被废弃之后新建的边城，论规模比封砚台大了一倍有余，除了边军驻扎之外还有不少百姓也住在这，繁华时候大街上也是人来人往。
铁流黎说的没错，这条名字寓意不错的永宁街上着实有几家酒楼规模不小，除了接待休息时候的战兵之外，还有很多人从内地来这边城看看塞外风光，几乎每家酒楼的白墙上写满了文人墨客的诗词。
沈冷他们最终选择了一家看起来规模最大的酒楼，走到外面的时候孟长安忽然站住，有些扭捏起来：“我……”
沈冷把钱袋子翻出来塞进他手里：“拿去。”
孟长安叹了口气：“怕是要被你瞧不起。”
沈冷：“你以为我原来就瞧得起？”
孟长安哼了一声，迈步走进酒楼。
呼啦一下子进来这么多当兵的店小二都吓了一跳，此时天还没有黑下来这么多边军进酒楼是极为罕见的事，大宁边军军律极严，这些当兵的怕是糊涂了吧。
掌柜的看到之后摆手让店小二下去他亲自来接待，温和的笑着对孟长安说道：“军爷，咱们是不是换个时辰再来？天黑些，最不济也等这酒楼里客人少一些，不然的话对咱们边军影响不好，我不是不想做诸位军爷的生意，而是替诸位军爷想到军律严苛。”
孟长安一本正经的说道：“那不行，就现在要喝酒。”
掌柜的都愣了：“为什么？”
孟长安道：“因为我们是奉军令喝酒。”
掌柜的忽然间反应过来什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可是对北边红毛子打赢了一阵？”
孟长安笑着点头。
掌柜的回头高喊一声：“拍开两封老酒请诸位军爷，我请！”
正在大堂里吃饭的客人们听到这句话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谁都明白这话里是什么意思，来自天南地北的游人，本地的边民，做生意的商贩同时举起酒碗碰在一起。
“敬边军！”
孟长安抬起手在胸口啪啪啪的拍了拍：“敬大宁！”
“敬大宁！”

第一百零三章 辟谷
这一场酒喝的天昏地暗，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许有一大半人是在人家桌子上趴了一夜，另外一小半是在地上睡了一夜。
这酒楼的掌柜好心，找来许多棉被给他们盖上唯恐着了凉，北疆的夜里冷的撒尿都不敢不抖万一冻上了可怎么办，热水泼洒出去就是一阵雾气。
等到孟长安睡醒的时候沈冷已经走了，甚至连一声告别的话都没说。
自从十二岁那年在鱼鳞镇分开之后至今已经近六年过去，两个人相逢相聚的日子屈指可数，可这并不影响什么。
孟长安揉了揉脑袋依然疼的好像脑浆在里边摇晃一样，这北疆的烈酒一杯封喉名不虚传，也就是这群年轻人血气方刚喝大了吐一场睡一觉，便又是生龙活虎，过了三十岁也没有这般的精力体力。
孟长安很不好意思的跟掌柜的道了歉，吐了人家一屋子，还打翻了许多碟盘碗筷，人家掌柜的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结账的时候死活只收了一半的钱。
“我在这地方也不光是为了做生意。”
看起来已经应有六十岁的掌柜笑起来的时候显得特别和蔼，或许是因为太过操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不少，两鬓雪白，额头上都是皱纹，看着孟长安的时候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我儿原来也是咱们北疆边军，那时候也做到了校尉，他也有和你身上的战服一模一样的衣服，他穿着也很威武漂亮。”
他拍了拍孟长安的肩膀：“好好活着，他没能撑下来……十几年前封砚台那一战他一个人砍死了九个黑武人，没亏……”
孟长安心里猛的一紧，肃立，然后给掌柜的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宁军礼。
“我喜欢看你们到我这喝点酒。”
掌柜的抬起手抹了抹眼角，依然笑着：“有空就来，我给你们做的饭菜都足量加量，正是能吃的年纪，我儿那时候一顿饭好像能吃下去一头牛……”
他转身往柜台里面走：“回去吧回去吧，再晚了会被将军骂，从军当让将军笑，为将应使鬼狼哭。”
孟长安离开酒楼之后心情很久都没有平复下来，这就是大宁的百姓，军人的父亲。
掌柜的来安城开这家酒楼就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想多看看这一身一身的黑色大宁边军战服，看看那一个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看他们笑他们闹他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回到安城军营里的时候孟长安离着很远就看到大将军铁流黎在那打拳，简简单单的大宁军武拳，动作刚猛霸道，每一击似乎都能在空气里击出一个气爆似的，哪里像是一个五十几岁的老者？
“咦？”
看到孟长安之后铁流黎忍不住有些惊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有多陪你兄弟几天？塞北风光还是值得多看看的，江南有江南的秀气，北疆有北疆的壮阔。”
“冷子回去了。”
孟长安道：“他不能多耽搁，着急的甚至没有等我睡醒。”
“聪明人。”
铁流黎笑起来：“他比你聪明。”
孟长安非但没有不服气，反而也笑起来：“好事。”
铁流黎：“活动活动？”
孟长安活动了一下双臂：“来。”
一老一少在校场上你来我来，足足打了一炷香的时间，孟长安中了六七拳却一拳都没能打到铁流黎。
“大将军好武艺。”
孟长安忍不住赞叹一句，明明身上疼的厉害可军姿依然笔直，别人夸大将军好武艺多半有几分奉承，孟长安说大将军好武艺没有丝毫拍马屁的意思，他说厉害，是真的厉害。
所以铁流黎很开心。
“拳怕少壮，再打下去我会输……不过若以命相搏，我能杀你。”
铁流黎接过来亲兵递给他的毛巾擦了擦汗：“不过我年轻的时候未必打得过你，人老尖马老滑动手就会变得取巧，你出力太刚后劲却没有虚，再历练一年整个大宁军中怕也没几个人是你对手……有件事提前跟你说，再过一年就是大宁诸军大比，三十岁以下且从五品将军以下的年轻人可以参加，评估新的军中十大新秀，上一届诸军大比的时候第一名的成绩都赶不上前一届第三名的成绩，所以那一届无人入评十大新秀。”
“四十岁以下且从五品将军以上的人也会择优参加，不过参加的比试分量更重，诸军十大战将的名号可是有用的很，如不出意外你去的时候参加的不是十大新秀的挑战，而是十大战将。”
孟长安哦了一声：“那他得快些才行。”
“谁？”
“冷子。”
孟长安有些无奈的说道：“我总不能故意犯些错误被罚到将军以下级别去十大新秀的挑战和他打。”
铁流黎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只觉得年轻人之间的义气真是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而此时沈冷已经带着自己的十人队离开了安城顺着官道打马狂奔，他可不想让孟长安这么早发现自己顺走了斥候三四十匹好马，如果不是铁流黎说这件事沈冷参与其中不能让更多人知道沈冷下手还有些犹豫，既然大家都不敢说，那还不顺等着什么。
加上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两匹马，回去的时候简直一个个的暴发户心态，骑着马都比平时颠的高一些。
美滋滋。
万里迢迢赶来，杀一阵，见一面，醉一场，酣畅淋漓。
沈冷骑着马回望安城，心想着若是以后自己还有机会来这北疆之地，一定要多看看塞北的雪，听说黑武那边的雪厚实的终年不化，还听说躲进雪洞里反而可以不让人轻易冻死，这地方真是辽阔高远。
“校尉，你干嘛买这么多酒？”
陈冉看了一眼那好几匹空马上都驮了酒坛，沈冷至少买了二十坛这北疆的一杯封喉，那酒实在是太烈了，喝一口下去往下咽都觉得艰难，好像咽下去的是一股火。
“先生和陈大伯都喜欢喝两口，庄雍将军也送一些，路过长安的时候给那位书院的老院长也送去两坛。”
“为什么还要送给他？”
“可能……茶爷这些天会把他折磨的比较难受。”
沈冷想到自己来之前的交代，忍不住有些想笑。
既然这事是老院长通知岑征将军让他来北疆，那么老院长当然不能置身事外，自己在半路上非但扒了一个七品县令的官服，还烧了一位世子殿下的庄园，这些可都得老院长负责。
此时此刻在长安城雁塔书院里，茶爷脸色平静的坐在院长对面，不管院长问什么都能对答如流，开始时候老院长以为她不过是读过几本书罢了，可聊了几天下来他惊讶的发现这姑娘的学识气度远在书院里九成的学生之上！
不仅仅如此，哪怕是问及军武事茶爷依然能有一番见解，而且往往一语中的。
老院长想着，若不是看得出来她心思根本不在这，真想去求陛下破例把这丫头收进书院里好生教导，也许用不了多久，书院就能出一个女状元。
“咳咳，姑娘，你已经在我这耗了好几天，真要等到沈冷回来才走？”
“院长大人知道的，冷子去了北疆，如果冷子出了什么意外，我得留在这等院长大人给他一个交代。”
老院长只好昧着良心说话：“北疆那边安排妥当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难道说北疆一位能把黑武人打怕了的大将军还保不住那个冷子……”
心虚，特别心虚。
老院长小心翼翼的看了茶爷一眼，这个丫头看起来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可怕气质，不是什么杀气什么煞气之类的东西，而是一种让老院长觉得可怕的气质，这种可怕是因为他觉得这丫头若是自己亲孙女该多好？哪怕就是她把自己胡子薅下来自己也不会真的生气吧。
“我暂时借住在院长大人您这里吧，等冷子回来了我就走。”
茶爷站起来：“快中午了，我去给老院长做个饭。”
老院长猛的伸出手：“姑娘，好好坐着！”
“难道院长大人不饿？”
“不饿不饿。”
老院长摁住已经在叫的肚子：“姑娘的家里人一看就涵养好吧。”
茶爷想了想沈先生那个样子，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也还好，怎么了？”
老院长想着要是涵养不好如何能吃的下去你做的那饭菜？第一次这丫头要去做饭的时候，他想着如此精致的一个丫头既然自己主动要去做饭当然不会差了，后来发现当然不会差了这六个字要去掉两个字才行啊……
“那老院长还想聊些什么？”
“只要你不去做饭聊什么都行。”
老院长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其实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你是担心水师护送内务府要的东西对接的时候如果有人发现沈冷不在的话不好解释，对不对？”
茶爷笑起来：“嗯。”
“我回头会跟人说，沈冷被我找来了，在书院里单独教了他几天。”
这本像是一句敷衍的话，可是茶爷却立刻站起来，学着沈冷的样子双手抱拳郑重一拜：“替冷子谢院长大人恩义。”
老院长笑起来，因为他知道这个丫头听懂了，冰雪聪明的人啊。
他说的那句话若是放出去，沈冷的分量就会立刻重起来，不是雁塔书院的弟子却被老院长单独叫到书院里教导了一阵子，这足以说明沈冷的潜力有多大，这件事必然会很快传播出去，到时候沈冷这个名字就会在一个很高的层次中出现，最主要的是……大学士沐昭桐会听到。
如果沐昭桐知道老院长单独把沈冷叫去住在书院里，那他就应该去仔细思考一下，这是一种什么态度？
沐筱风和沈冷的之间的矛盾，如何处置？
老院长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是在帮沈冷啊，帮的很大很大。
茶爷看起来很激动也很感动，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该如何谢谢院长大人？要不然我还是去给你做个饭吧。”
老院长往后一仰：“我……其实，在辟谷。”

第一百零四章 少年意气
沈冷带着人离开安城之后似乎一路马不停蹄的往南，可是离开安城百里之后他便带着队伍转了一个弯直奔卢兰，孟长安原本所在的边城便是卢兰，那是将军郭雷鸣的防区。
沈冷到了卢兰城外不远处让十人队在林子里等着，他一个人换了便装进入卢兰城，没有带兵器没有带任何能证明他是水师战兵的东西，寻常百姓一样。
沈先生有一双巧手，做的官碟路引足可乱真，沈冷在城门口被盘查的时候没有丝毫紧张，守门的士兵查不出来什么问题就把他放了进去。
沈冷进了城之后打听着寻到一座宅子外面，这宅子规模不小，门口还有军兵守卫。
他走进宅子对面的酒楼里点了两个菜一壶酒，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时往外看几眼，从日暮吃到天黑，沈冷起身结账，和掌柜的多聊了几句。
“我听说对面那家是咱们边军一位将军的？怪不得那么气派。”
“裴啸裴将军的宅子，你可能不知道裴啸将军是谁吧，那可是东疆大将军的亲侄子，传闻以后他就是新的东疆大将军，这宅子也就不算气派咯，毕竟只是买下来临时住着，早晚裴将军还要回东疆的。”
“怪不得，我要是能从军的话跟着裴将军以后一定出人头地。”
沈冷多放了几个铜钱：“掌柜的，裴将军在家不在家？”
“年轻人你可别想着投机取巧，裴将军应该是不在家，有阵子没见到他进出，再说你能拿出来什么让裴将军破例收了你？还是踏踏实实做事吧，哪一行都能出状元，我看你年富力强，不如留下来给我做个伙计如何？”
沈冷哈哈大笑：“我先去碰碰运气，若是吃了闭门羹就来掌柜的你这谋生计。”
掌柜的白了他一眼：“你要是能进将军府门，我这店面都给你。”
沈冷像是有些为难：“看来见将军是有些难了，掌柜的你知不知道将军最得力的手下是谁？或是和将军关系最亲近的，我进不了将军府，看看能不能从别处打点一下，万一我成功了以后没准就是东疆的将军呢，我可能打了，在我们村三五个人不是我的对手。”
掌柜的白了他一眼，对这种没见识还心高的年轻人真是不待见，摆了摆手示意沈冷赶紧走。
沈冷抠抠索索的从钱袋子里数了差不多半两银子放在掌柜的手里：“我千里迢迢过来，还请掌柜的帮帮我，本来想求见大将军铁流黎，看来是更没有机会。”
掌柜捏了银子也依然看不起沈冷，这小气抠门的样子，不过念在这半两银子的份上他往左边指了指：“距离裴将军家不远处，门口挂着两个灯笼那是将军帐下主簿邢可达邢大人的家，你可以去那边碰碰运气，万一邢大人替你说几句话，将军说不准真收下你了呢。”
沈冷千恩万谢，出了酒楼之后先去裴啸将军府门口转了一圈，没多久就被门前的军兵赶走，把酒楼老板给笑的都合不拢嘴，骂了一句白痴回去收拾东西。
沈冷顺着大街往前走了一阵到邢可达家外面，抬手拍门，里面有人问是谁，沈冷压低声音说道：“去通报邢大人，将军派我从封砚台回来有要紧事，你将我的话如实说给邢大人他就会见我。”
里面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显然是跑着进去的，没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青衣小厮将沈冷迎进去：“你是将军身边人？怎么没有见过你。”
之前那家酒楼的掌柜好奇沈冷会不会再吃闭门羹，本已经下楼去又回来，站在窗口看了看，心说真奇怪，邢大人家里那小厮莫不是傻了，怎么真的把那人让了进去？
沈冷进了门后一掌切在小厮后颈上，那人随即软绵绵的倒下去。
主簿这个级别官员的家自然不会很大，沈冷寻着灯火亮处寻过去，见其中一间屋子的窗户纸上映出男人的影子，他过去在门外压低声音说道：“邢大人，我可方便进去说话吗？将军有紧急事派我回来告知。”
门吱呀一声开了，看起来稍显胖了些的主簿邢可达拉开屋门：“将军有何事如此紧急……你是谁？”
沈冷没回答，一脚踹在邢可达小腹上直接把人踹回屋子里。
沈冷回手把屋门关上，一只手掐着邢可达的脖子把他拎起来然后举高，邢可达双脚乱蹬，但没多久就逐渐失去力气，脸开始发白然后转成青紫色。
眼看着他就不行了，沈冷把他扔在地上：“问你几句话，如实说对你有好处。”
“你……咳咳，到底是谁？”
沈冷蹲在邢可达身边，看了看桌子上有一块镇纸，伸手拿下来在邢可达手腕上连续砸了好几下，另一只手捂着邢可达的嘴不让他喊出来。
几下之后，邢可达的脸上已经全是汗水。
沈冷压低声音说道：“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你家里没有军兵护卫，你喊人也没有意义，只会让我下手更重些，若你准备好了我就松开手，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
邢可达使劲点头，显然是吓得放弃了抵抗。
沈冷松开手：“裴啸要杀孟长安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邢可达楞了一下，然后点头。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知道？几个人？”
“我……”
邢可达张了张嘴：“你想……你想干嘛？”
沈冷皱眉，举起镇纸刚要砸下去，邢可达连忙说道：“将军幕僚宋许，陈生，王卓群知道，还有将军的副将裴强也知道，将军带人去了封砚台，裴强留在卢兰坐镇。”
“只你们五个人？”
“只我们五个，这种事将军怎么可能让很多人知道，只我们几个将军带来的亲近人知情。”
“哪个离得最近？”
“什么最近？”
“离你家最近。”
“陈生。”
“带我去他家。”
不多时，酒楼那个掌柜的就看到邢大人家里门开了，邢大人和那个家伙勾肩搭背的出来往大街另一边走，掌柜的都愣了，心说那家伙居然真有几分本事，这么快就和邢大人亲近起来。
陈生的家门是邢可达叫开的，本就都是裴啸手下近人关系也不错，夜里来访，陈生还以为邢可达有什么急事，看了看邢可达身后的沈冷：“这人是谁？”
“我家里新来的亲戚投靠我，以后给我帮些忙。”
“哦，来书房说话吧，将军怎么会派人先找了你？没道理啊……有什么事这么急让你夜里来。”
邢可达跟着陈生进了书房，沈冷随后也跟进去，陈生脸色一寒：“一个下人怎么也随便进来，给我出去！”
沈冷哦了一声，瞥了一眼看到书桌上有个笔架挂了一排毛笔，他选了比较粗的一根，然后忽然转身一把捂住陈生的嘴，笔杆从太阳穴刺了进去。
松手，尸体落地。
沈冷抓着邢可达的肩膀：“去下一家。”
一炷香之后，裴啸幕僚宋许也倒在了自己的书房里，心口上插着一把刀，他本也习武，书房里挂了刀剑，沈冷摘刀杀人不过两息时间而已，此时的邢可达已经如行尸走肉一样，连害怕都没了，只是机械的带着沈冷往下一家走。
幕僚王卓群死的稍稍慢些，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文弱之人，因为屋子里实在没有锐器笔架又离得远，沈冷只好捏着他的后颈往墙上撞了四五下，撞破了脑壳而亡。
出了王卓群家里便往回走，最后一家去裴啸的府邸，副将裴强是裴啸自家里带来的亲信，就住在裴啸府里。
邢可达行尸走肉般走在前边，守在门口的两个亲兵见是他还打了招呼，开门放他进去，在进门的瞬间沈冷忽然从其中一个亲兵的腰畔将横刀抽出来，一刀削掉了两颗人头。
将尸体拉进去关好门，沈冷看了邢可达一眼：“谢谢。”
邢可达颤抖着点头，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意思。
沈冷一刀横扫削掉了邢可达的脑袋，然后大步朝着里边走去，这家里有裴啸的亲兵，说起来死了稍显无辜，毕竟这次杀孟长安他们没去，然而沈冷当然也不会下手留情。
副将裴啸听到声音从里边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擎着刀，他武艺不俗，能得裴啸最信任之人当然有些本事，只是在沈冷面前连三息都没有坚持就被一刀戳穿了心口。
沈冷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然后觉得那面雪白的影壁墙不错，于是沾了裴强的血在墙上留下一行字，如在长安的时候一模一样。
要杀孟长安，必死于孟长安之前。
一个时辰之内而已，沈冷杀尽了裴啸在卢兰的亲信，这些人活着对孟长安就是威胁，得知裴啸的死讯之后他们也会以最快的速度去通知裴亭山，沈冷要给孟长安争取一点时间，让裴啸的死讯传到东疆的时候尽量慢一些。
慢到裴亭山来不及报复，不久之后肯定有旨意让孟长安带着那些狼厥人去长安城面圣，这之前，沈冷不想让孟长安再出意外。
酒楼的掌柜在清晨的时候打开门，指挥伙计清扫门口，然后看到沈冷从裴将军府里拉开门出来还伸了个懒腰，沈冷看到他之后居然还抬手打了个招呼，很真诚的说了声谢谢，然后把门关好就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沈冷又回头：“你昨天说若我进了将军门，把店面白送我？”
掌柜的尴尬起来。
沈冷认真的说道：“我就不要了，你家菜不好吃。”
掌柜这次愣住的时间更长，心说是自己看走眼了，这家伙本事真不小，居然夜宿在将军府里，看来以后再到酒楼吃饭自己得多客气些，说不定未来真的是一位将军呢。
沈冷往城外走的时候还顺便买了几十个刚出炉的火烧，几十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这条街上能买到的早点快被他买光了，然后出城，在林子里和手下人吃的很饱很舒服，这十来个汉子的饭量，吃通街也不算什么难事。
打马回家。
消息是几天后才到阿犁城的，听说裴啸手下亲信一夜之间被杀，正在练字的铁流黎握笔的手都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忽然大笑起来，骂了一句小王八蛋真敢给我添乱，龙飞凤舞一样在宣纸上写了四个字。
少年意气。
笔劲很足，墨透纸背。

第一百零五章 近冷者胖
铁流黎听说了沈冷卢兰城留字的事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忽然大笑起来，骂了一句小王八蛋真敢给我添乱。
挥笔写了少年意气四个字，墨透纸背。
卢兰城将军郭雷鸣不解：“大将军为什么笑？”
“我听说在长安城他也留过这句话，是留给长安城里那些想动孟长安的人看。”
铁流黎问郭雷鸣：“他明知道卢兰是你的地方，你是我的人，为什么还要留字？留给谁看？”
郭雷鸣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在北疆留字自然不是给东疆的人看。”
铁流黎把那幅字递给郭雷鸣：“送你了，那小家伙有胆魄，少年意气时，无所不可为，我们身上，已经没有这气势。”
郭雷鸣心中却觉得不然，只觉得那家伙太放肆太幼稚。
从北疆到长安一路上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沈冷带着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算计着时间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进城之前先派人去打听了一下，水师的战船还在码头停着他也就放了心。
毕竟自己到了长安城之后一直没露面，手下那一标营的兄弟们也会私底下议论纷纷，再说了，难保这支队伍里没有沐筱风的人，这队伍是沐筱风曾经带着的。
内务府的人，江南织造府的人都会问，所以这件事终究还得让老院长来解决。
沈冷带着人进长安城之后直奔雁塔书院，带着这么多战马招摇过市引人侧目，沈冷也没去想再瞒什么，如果老院长肯帮忙的话那不用瞒，老院长不肯帮忙的话瞒不住。
老院长一句话就能让沈冷今天带着近百匹战马进长安变得合理起来，靠沈冷自己的话怎么解释都不会合理。
到了书院大门口，看门的人换成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不过那懒洋洋的样子倒是一脉相承，似乎连抬起眼皮认真看沈冷一眼都是很辛苦的事。
“劳烦你通报一声，我想求见院长大人。”
“院长大人不见客。”
“哦，前些天是不是有一位年轻姑娘进了书院？”
“嗯？”
看门的中年男人立刻抬起眼，人都精神了几分：“莫非，你就是院长大人让我等的人？”
沈冷苦笑起来，心说茶爷果然不负所望……
“院长大人是不是说，寻常客人就不见了，若是来接那姑娘就赶紧把人带进去？”
“你怎么知道的？”
“唔……随便猜的。”
沈冷抱拳：“那就有劳通报一声了。”
“院长大人交代说不用通报，人来了就赶紧带你进去，不过你带着的这些人这些马可不能进后院，乱了规矩的事我不敢……他们进前院后就寻个安静地方等着，可别让马跑了扰书院清净。”
老院长显然是交代过他，所以对沈冷变得客气起来。
“行。”
沈冷跟陈冉他们交代了几句，然后随那看门人往后院走，这是沈冷第一次进雁塔书院，第一眼就被那沧桑的白塔吸引，传闻说雁塔是长安城的中心，从这里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走出城的距离都一样。
进了后院之后环境都变了，前院多松柏后院更像是江南庭院，想着自己现在走的每一步路孟长安可能都走过，沈冷对这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向往，先生说他比雁塔书院里的那些教习要厉害的多，看来先生没吹牛，书院再厉害还不是就出了一个孟长安。
至于那位东疆大将军裴亭山，沈冷根本就没去想。
沈冷在院长大人的独院外面等着看门人进去通报，正左右打量四周环境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就看到一个黑影扑过来，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茶爷几乎把沈冷扑倒在地，本来她觉得自己会矜持些，可是听到沈冷来了的那一刻哪里还有时间去想什么矜持不矜持，矜持是给别人看的又不是沈冷看的，那自然就没什么意思，还是挂在那不肯下来比较自在。
沈冷咳嗽了几声：“咳咳……我身上都是尘土，快下来。”
茶爷摇头，脸枕着沈冷的肩膀：“就抱一会儿。”
沈冷笑起来：“好，抱一会儿。”
看门人从里面出来看了一眼，满眼都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的悲凉。
“你是打算就这样直接把她带走了？”
院子里传来老院长的声音，语气里有一种咱们还没算账你们走不了的意味，茶爷连忙跳下来红着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跟在沈冷身后进了门。
老院长仔细打量了沈冷几眼：“你就这么进的城？”
“是。”
“就不会换一身衣服？穿着水师战兵的战服进来，长安城里的人又不都是瞎子。”
“换衣服更麻烦。”
“理由？”
“我从北疆顺回来几十匹战马，穿着便服进城门的话会被盘查的更严，说不定会被直接拿下关起来，所以我仔细思考了一下与其劳烦院长大人去监牢里救我，不如院长大人想个什么理由借口遮掩过去。”
老院长从沈冷身上依稀看到了些不要脸的气质。
“唉……进来吧。”
沈冷和茶爷随着老院长进了屋子，沈冷站在那若一杆标枪。
“怎么不坐下？”
“身上带甲，还是站着吧。”
“回来的很快。”
“身上还有要紧的军务不敢耽搁，而且尽快回来向院长大人把事情经过说仔细些也好应对，我带来的人已经太久没有见过我回去，内务府和江南织造府的人也会起疑心，所以我急着回来向院长大人请示，我该如何说？”
“你该如何说是你的事。”
“噢，知道了。”
“你打算如何说？”
“行程受阻耽搁了，所以没能和战船同行。”
“行程为何受阻？你为何没有和战船通行？”
“是这样的。”
沈冷忽然笑起来，嘴角勾起来的样子让老院长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好，可是想阻止沈冷说下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沈冷一本正经的说道：“本来我是带着一个十人队在补给码头离开侦查四周环境，毕竟保护的是内务府的东西所以不得不谨慎些，结果被我们遇到了一伙骗子行骗，虽然这应该是地方官府处理之事，可身为大宁战兵校尉，我当然也不能坐视不管。”
“结果追查之下发现这伙骗子居然以轻芽县内锋城古寨为窝点，那地方掩埋了一万一千多大宁战兵英烈，自然不能被亵渎，于是我就带着人把这伙骗子一锅端了，送到轻芽县县衙后发现县令居然和这骗子是一伙的，我一怒之下又把县令的官服给扒了……”
老院长长叹一声：“你能别说了吗？我这里的草纸已经快不够给你擦屁股的。”
沈冷摇头继续说下去：“经过完全属实，我得说清楚啊……扒了县令的官服之后我让人去郡城汇报，然后算计了一下时间回去的时候水师战船已经起航，只好抄近路去前边河道转弯处等着，必然要走东池县……”
老院长叹道：“果然是你。”
沈冷问：“那我还继续说下去吗？”
老院长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我只让你去北疆帮帮孟长安，你在半路搞出来这么多事情，还假冒沐筱风，真以为他们查不出来？”
沈冷：“假冒沐筱风，是因为有人会不敢让他们继续查下去。”
老院长眼神一亮，心想这个小家伙心思怎么如此缜密，自己刚刚得到消息的时候也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如此做的用意，他在赌，但不是无根据的乱赌，而且这一把他赌的稳赢不输。
事情上报大学士沐昭桐知道的不会比任何一个人晚，反而会更早，所以关于轻芽县的事，东池县似水山庄被烧的事，沐昭桐都很清楚，一旦真的追查下去他派人去了似水山庄如何解释？
沈冷故意说他是沐筱风，就是知道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压的住，除非分量足够大的人想压……沈冷不是神仙预测不到在轻芽县的事之后在东池县会去烧了似水山庄，可是之前还有贯堂口的人追杀他的事。
沐筱风和沈冷之间的矛盾，为什么会有贯堂口的人追杀？贯堂口的人为沐筱风卖命是为什么？就算是沐筱风雇佣了一群长安城暗道上的杀手，这件事沐昭桐也绝对会死死的按下去。
贯堂口是他的。
如果这件事被人查出来，皇帝不会给他辩解的机会，因为他过了底线。
贯堂口的人带着大宁军方配备的连弩，尸体被发现后兵器和马匹全都没了，沐昭桐当然会想到沈冷是要留证据，那可是几十具无头尸体，人头作证据的话分量足的很，那些连弩会牵扯出来一大批人，陛下要砍的脑袋比贯堂口那些掉了的脑袋多得多！
这件事被查明之后沈冷自然就完蛋了，军法不容国法也不容，庄雍护不住他。
可是沐昭桐呢？
拼进去一个大学士换一个水师校尉的命，值不值？
老院长想明白了之后才发现沈冷的心思太细密而且敏锐，寻常人哪里会想到这么多，但他又在想沈冷会不会是故意报复，莽撞的随便说了一句自己是沐筱风，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造成连沐昭桐都很被动的局面纯粹是运气好，所以老院长才会问了一句。
沈冷的回答足以说明他当时不是莽撞，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做法。
老院长舒舒服服的松了口气，心说为这样一个后生出出头也不算亏了，陛下把天闻阁的事交给他来办，这几年来他接触了太多有才华的年轻人，本以为孟长安是其中之最，可现在看来这个明显没有被正经教导过的小家伙才更厉害更令人期待未来的表现。
他可不是四疆四库出来的，也不是书院。
“我会让人知道你这些天都在书院里，也会让人知道那些战马是我送给水师的礼物，还会让人知道你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船队。”
老院长往后靠了靠：“所以轻芽县的事和你无关，东池县的事也和你无关，我猜着有些人也会很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毕竟真查下去脸上不好看的是他们……不过，你就打算用你手里那两坛北疆烈酒做谢礼？”
沈冷把两坛老酒放在桌子上，然后重新站直了身子：“我给院长大人做顿饭吧。”
老院长如遭重击：“做……做饭？”
茶爷顿时变得不好意思起来，扭过头没敢说话。
老院长这独院里自然有厨房，他没事也喜欢自己拾掇一些吃食，沈冷说了一声稍等片刻然后就进了厨房，小半个时辰之后六七盘看似普通的家常菜便摆在桌子上。
老院长闻了闻，眼神随即亮了。
刚抬手想去拿酒，沈冷已经把其中一坛老酒拍开给他倒了一碗。
吃了一口菜后老院长嘴角就微微翘起，边吃边喝越来越开心，忍不住看了茶爷一眼：“都说近朱者赤……为何？”
意思是，你怎么就没学学这手艺？
茶爷看着窗外略略有些失神：“近冷者胖。”

第一百零六章 是他的弟子
酒足饭饱之后的老院长看起来更可爱了些，北疆的烈酒去了他身上的肃然气，脸蛋红扑扑的一个小老头似乎一下子从云端回到了人间，看起来竟是和陈大伯一样那么和蔼起来。
“想不想留在书院？”
他眯着眼睛问沈冷。
“不想。”
“你做的菜真的很好吃……”
“院长大人再见。”
老院长看着收拾了碗筷准备离开的沈冷怅然若失：“要不然我把书院搬去安阳郡？”
沈冷：“醉了醉了。”
老院长瘫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笑：“醉了？这点酒还不至于让我失态，门口那两个丫头你们自己回去吧，这个小家伙我留下做厨子了。”
站在门口的茶爷左右看了看哪里有两个丫头，分明只她一个，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老院长看东西应该已经重影了。
“小家伙，那双胞胎姐妹是你的人吗？很幸福啊。”
“院长……”
沈冷上去捂住了老院长的嘴：“这北疆的一杯封喉怎么封不住嘴……”
老院长抓着沈冷的手晃荡着说道：“原来你也是双胞胎啊。”
沈冷：“……”
老院长：“是不是很困扰很苦恼？分不清可怎么办？”
沈冷看到不远处有个躺椅，他把老院长抱起来放在躺椅上盖了毯子，老院长嘴里嘀嘀咕咕的睡着了，沈冷刚要走出房门的时候就听到老院长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再过一年便是诸军大比，我看你和孟长安谁高谁下？”
沈冷回头看了一眼：“诸军大比？”
老院长却已经打起了呼噜。
沈冷和茶爷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院长好像被你吓怕了？”
“我又不是粗鲁人怎么会吓唬他，再说我看得出来，院长大人那屋子里还有人，如影子一样。”
“果然啊。”
沈冷声音很低的说道：“那屋子里的人是院长的应该也是陛下的，所以我说的那些话都会被如实转达到陛下的耳朵里。”
沈茶颜：“你故意说的？”
“嗯，进门的时候就察觉到屋子里气息不对劲，察觉不到那人在哪儿，可是能确定里边还有别人，是个高手。”
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如果沐筱风不是沐昭桐的儿子，哪会如此麻烦，让陛下听听也好。”
沈茶颜嗯了一声：“北疆顺利吗？”
“顺利，只是有些凶险，去的要是再晚些……”
茶爷紧张起来：“怎么了？”
“孟长安一个人可能就把那些家伙杀光了。”
茶爷哼了一声，沈冷笑起来：“看来我和他之间的赌要输了，咱们回去半路上陛下的旨意应该就会通传下去，孟长安的五品再没人能动得了。”
茶爷背着手往前走，只有在沈冷面前的时候才会有些小女生的可爱，毕竟她还是个才十七岁多的小女孩，只是因为太自立太强大总是被人忽略了年纪。
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样子，看的沈冷心脏砰砰跳。
“其实那会儿我说谎了。”
“对院长大人说谎了？”
“嗯。”
沈冷道：“院长大人问我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说了一大堆理由，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是想茶爷。”
茶爷的脸一红，往四周看了看，书院里人来人往的沈冷忽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让她有些不好意思，狠狠瞪了沈冷一眼：“不许说了。”
沈冷以为她生气了，毕竟今天这情话说的稍显露骨。
茶爷转身继续往前走：“等回家再和我说，我算算你走了多少天，一天按三遍算……一口气都说给我听。”
沈冷笑起来，那般明媚。
沈冷走了之后没多久老院长就醒了过来，脸依然红扑扑的，可是眼神却格外清澈，这个世界上能让他醉倒的酒可不多，哪怕是北疆的一杯封喉。
当年铁流黎从北疆回京述职的时候被皇帝陛下骂了一顿，因为铁流黎喜欢喝酒，还喜欢拉着部下喝酒，不把手下人喝倒喝吐不算完。
当天晚宴的时候老院长拉着铁流黎喝酒，把铁流黎喝的用脑袋撞桌子拉着老院长非要拜天地，那顿酒喝的铁流黎醉了一天一夜没起来，起来之后就跑到宫门口跪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被陛下叫进去，自此之后铁流黎再也没有那般喝过酒。
后来铁流黎看到老院长一回就惭愧一回，不管老院长怎么劝他喝酒他就是不喝。
白牙从屏风后边出来看了看外面：“是个有意思的人，上次见他的时候没觉得有多了不起，以为不过是个莽夫，现在看来到真是应该重新审视一下才行。”
老院长嗯了一声：“他说的话全都记下来，一字不落的让陛下知道。”
他舒舒服服的长出一口气：“这个小家伙，在天闻阁里的排名应该往前挪一挪了，陛下说不拘一格降人才，说的就是对沈冷这样的人啊……”
白牙有些为难：“看来还是院长大人亲自进宫一趟比较好，陛下传你进宫。”
老院长的屋子里有一条密道，书房后边是一个隔间，消息就是从密道里过来的。
“呼。”
老院长站起来再一次长长的呼吸吸气，往前走的时候脸也不红了步伐平稳，哪里像是刚刚喝了酒？白牙看着老院长忍不住心中感慨，这世上有院长大人这般风采的怕是屈指可数。
老院长上了马车往宫里走，半路上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把帘子拉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于是看到沈冷正在路边买了一根漂亮簪子往那姑娘头发上插，小姑娘笑的若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粉嘟嘟红扑扑，真是好看。
年轻人的意气令人欣赏，年轻人的感情也令人艳羡，看着那个傻小子又选了一个头花笨拙的给丫头带上，老院长的脸上就露出了老母亲般的微笑。
把帘子放下来，双手扣着放在微微有些凸起的小肚子上，两根手指有节奏的上下起伏，心情好起来的老院长感觉自己都年轻了二十岁。
茶爷左手拿着一串冰糖葫芦，右手拿着一条新买的围巾和白绒绒的帽子，低着头抬着眼一动不动的等着沈冷给自己把头花戴好，那样子可爱的让人想捏捏她的小脸蛋，当然这脸蛋只有一个人捏得，别人去捏的话下场有多凄惨自然无需多言。
“不买了吧，已经花了好多钱。”
“你看这长安城里的商贩多可怜，我们帮帮他们，多买些他们就能早些收工回家陪陪老婆孩子。”
“就你话多。”
“咦，那边有卖大氅的，真好看，现在冷了该给你买件厚实大氅，给先生和陈大伯也各买一件回去吧。”
“我就不要了，给先生和陈大伯买回去吧。”
两个人交谈的声音逐渐消失不见，老院长嘴角上的笑却依然没有消失。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守门的侍卫见到老院长连忙行礼，整个长安城里只有三个人进宫无需通报，一个是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一个是内阁大学士沐昭桐，再有一个就是面前这和蔼老人。
老院长微笑着点头，步伐轻松的进了皇宫，问清楚陛下在哪儿后直奔肆茅斋。
肆茅斋的窗子开着，或许是因为屋里的炉火太旺盛了些，本就不大的书房里温度确实有些高，窗外景色已经稍显萧条，少了树叶的遮挡那条林荫路都变得通透起来。
皇帝听到脚步声往窗外看了看，老院长走路颠颠的样子让他忍不住会心一笑。
年轻人已是头角峥嵘，老家伙们依然志在千里，这是皇帝喜欢的样子，喜欢的格局。
看着陛下坐在窗口，老院长笑着俯身一拜：“陛下乘凉呐？”
有些老不正经，所以皇帝知道他一定喝多了酒，哪怕看起来再正经也还是会话有些多。
这凛冬时节，乘凉……
进了门之后老院长把厚厚的大氅解下来挂好，指了指炉子旁边，陛下白了一眼：“坐！”
老院长随即挨着炉子坐下来：“陛下是在写信吗？”
皇帝把那张纸仍在老院长身上，老院长扑哧一声笑起来：“果然是。”
皇帝起身活动了一下：“裴亭山是一头老倔驴，朕斟酌了半个时辰也没有想好如何落笔，他已是位极人臣，朕没有什么可封赏的了。”
一等国公，大柱国，大将军，自然是位极人臣。
皇帝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老院长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陛下烦愁的自然不是一封安抚裴亭山的亲笔信，而是后面这句话……已经没有什么可赏赐了的。
臣子做到这份上还不能让陛下安心省心，难道不是失职失格？
“不想了，说说年轻人。”
皇帝把视线从窗外已经快掉光了树叶的老树上收回来，看了老院长一眼：“那年轻人如何？”
“出乎预料的好。”
“比你那爱徒孟长安呢？”
“有过之而无不及。”
“哦？”
皇帝眼神一亮：“能让你说出这句话，那小家伙怕是真的有几分本事。”
老院长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臣倒是不担心那小家伙，不死必会出头，臣担心的是庄雍。”
皇帝明白老院长担心的是什么，庄雍水师中有个通闻盒。
“不用担心庄雍，朕在沈冷出发之后已经派人送去一封朕的亲笔信，岑征的事朕已经告诉庄雍了，所以朕打算把岑征调走。”
“平越道？”
“是。”
老院长心里微微一震，平越道已经有叶开泰叶景天，再加上一个岑征，陛下的三位家臣放在平越道，可见对那地方有多重视。
“岑征的职位？”
老院长忍不住问了一句。
“沈冷顶上去吧。”
老院长脸色大变，猛的站起来：“陛下这样不妥啊，他才不到十八岁，而且军功不足以升任五品将军，这件事会引起轩然大波，文臣必然不会轻易同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皇帝就摆手打断：“岑征走了，通闻盒不能走，你难道不明白？”
老院长心里巨震，通闻盒……那是只有陛下曾经的家臣才能掌控的东西，落在通闻盒里的每一个字甚至都能左右朝廷格局，沈冷论资历论能力似乎都欠缺了些，陛下这是怎么了？
“黑眼从安阳郡给朕送来一封信，青松道人有些话对朕说了，说的很诚恳，朕说过朕是了解他的。”
皇帝看了老院长一眼：“沈冷是青松道人的弟子，最主要的是他可以奔袭万里替朕杀人，没提过一个字他该得到什么，他不提，朕得给！”
老院长闭嘴，陛下一念动，便是格局变啊。

第一百零七章 疆歌
院长是院长的时候皇帝还不是皇帝，所以对于整个大宁来说他的了解可能比皇帝还要多些，毕竟这是院长侍奉的第三代皇帝，他接触到最高层次的时候当今皇帝还很年轻，哪怕是皇子，那时候接触到的层次也绝对不如院长更高，因为老皇帝不许。
如果不是先帝李承远突然驾崩，当今陛下依然接触不到这个层面，所以他对老院长格外的重视，超乎想象的重视，其程度远在同为三朝老臣的沐昭桐之上。
因为老院长比沐昭桐聪明的多，他可没有去干涉皇族家事，也没有让自己看起来权倾朝野。
“还是太年轻了一些吧。”
老院长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劝一劝：“正五品将军，不说朝堂里的人服不服，怕是水师内部都有很多人不服气，不如等到来年诸军大比之后，以那小子的实力名次必然低不了，若是以十大新秀的身份晋升为正五品，也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他看了看皇帝的脸色，说实话伺候这位陛下比上一位陛下还要辛苦些，当今陛下更强势，更霸道，看得也更远。
“年轻人血气方刚为陛下拼死效力这确实应该奖赏，不如取个折中的法子，正五品就先暂时放一放，通闻盒……给他？”
老院长试探着问了一句。
皇帝在老院长对面坐下来，夹了两块木炭放进炉子里：“朕知道先生你想的才是最稳妥的法子，可是那个少年或许……有些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只是出色一些而已。”
“他……”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微微有些苦笑，却只是嘴角一勾就立刻隐去。
他看了老院长一眼：“朕总是不能让这些年轻人心里没了火热，朕要做几个榜样出来给整个大宁的年轻人看，北疆已经有了武新宇和海沙，如今又多一个孟长安，如果水师再出现一个的话，这些人会让年轻人觉得从军有出路有奔头。”
老院长忽然懂了：“北疆之地最为险恶严酷，四库的新兵最不愿意去的就是北边，因为黑武人太狠北疆太苦寒，所以这几年来北疆涌现出来的年轻人总是显得更耀眼一些，武新宇和海沙，再加上孟长安，这样一来年轻人就会觉得去北疆虽然凶险，可更容易出头。”
皇帝点了点头：“哪个年轻人会承认自己比别人差了？他们总是会觉得差得只是个机遇而已。”
老院长发现皇帝最可怕的就是懂人心，皇帝懂年轻人的想法，也懂中年人老年人的想法，所以才能统御四方，才能让大宁越来越强势。
皇帝继续说道：“北疆是最需要人的地方，其次是水师。”
皇帝笑了笑，有些狡猾在眼神里一闪即逝。
“朕也还想告诉一下某些人，江山万万里，是朕的江山万万里，在这万万里江山之内谁站起来谁跪下，是朕说了算。”
老院长终于确定陛下要的是什么了，是震慑，是警告。
警告裴亭山，警告那些和裴亭山一样想法的勋臣。
你们培养自己的接班人，你们说了算吗？
朕让谁起来，谁才能起来。
紧跟着老院长又想到一则趣闻，之前有人跟他说有个大宁的行商去了南边昭理国做生意，和昭理人喝酒闲聊的时候，那昭理商人喝大了拉着大宁商人的手说道：“你知道我们昭理人是怎么形容你们大宁皇帝的吗？”
昭理商人坐直了身子拍的桌子啪啪响：“他的，他的，都是他的！”
说这话的时候，怎么都掩饰不住一些心酸一些憋屈。
而大宁的商人笑的格外大声，别提多骄傲自豪。
“臣明白了。”
老院长笑起来，陛下思谋深且远，其实很多时候连他都跟不上陛下的想法，沐昭桐也一样，总是要反应一会儿才能明白陛下这样做那样做的意思是什么，所以老院长自始至终都很确定一件事，哪怕陛下身边没有自己没有沐昭桐，可能不会有什么影响。
陛下重用他重用沐昭桐更多时候是一种态度，先帝驾崩之后陛下连沐昭桐都没动这就是在安人心，然后慢慢的动手慢慢的改变格局，等到人们发现有些不对劲的时候，陛下已经从兵部收回调兵之权，把四库武府的人几乎换了一茬。
陛下的天闻阁，可不是只有一些军中青年才俊的名字在里边，六部九卿之中那些出身寒门却惊才绝艳的小家伙，陛下都记着呢。
可怕的是，大部分人都以为流云会只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暗道帮会，可是流云会对于百姓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了解的比谁都清楚，更可怕的是这些天闻阁里留下名字的年轻人，流云会能把他们上三代都查的清清楚楚，三代不够就五代，可能比这些年轻人自己还了解他们家的过去。
“先生还记得吗，前朝徐驱虏，魏无恙。”
楚国名将徐驱虏，二十一岁拜大将军。
名将魏无恙，二十六岁拜大将军。
这两个人做了一件哪怕是现在的大宁都依然在受益的大事……征服草原。
老院长笑的更加畅然：“是啊，过了三十岁，怕也没有了那两个人在战场上的飞扬跋扈。”
皇帝道：“楚只有一个徐驱虏一个魏无恙，可朕的大宁会有很多个徐驱虏魏无恙，只要朕给他们机会，他们会比那两个人在战场上更加的飞扬跋扈，先生知道的，大宁太平了几百年是为什么，那些外人都觉得是大宁足够强大，实则是大宁还不够强大，大宁与黑武人的这一战朕不打朕的子孙后代也会打，所以多给年轻人一些希望就是多给朕自己一些希望。”
“况且，朕还听说了一件事。”
皇帝起身舒展了一下双臂：“年轻人总是会争强好胜，铁流黎上奏折说他问孟长安那么拼是为什么，孟长安的回答是不想输……于是朕就好奇起来，他不想输给谁？想来想去只能是沈冷，闲极无聊朕又派人去水师查了查，庄雍隐约知道沈冷和孟长安有个五品之约。”
“五品之约？”
“他们两个要比一比，谁先到五品将军。”
老院长哈哈大笑：“若是说他们两个肤浅吧，怕是这一代年轻人里没几个能比他们心思更深沉缜密的，可是这两个家伙真的以为正五品那么容易的吗？就好像在说咱俩一起跑看谁先跑到一百丈远，儿戏啊，太儿戏了。”
皇帝笑的得意起来：“他们的比试，也一样是朕说了算，你说不容易，朕可以让事情容易起来。”
老院长微微一怔：“陛下若是插手，那就是作弊了啊。”
普天之下，谁还大得过陛下。
“朕让他们一块升正五品，没有输赢，所以他们就还会去比……”
皇帝回到书桌那边看着已经拟好的两份旨意：“有实力却还稍显幼稚，朕喜欢这样的年轻人。”
老院长已经无话可说，其实能想到的该想到陛下自己已经都想到了，老院长站在三朝老臣的位置上看未来，能看到的远处是因为有前面两代大宁皇帝的托举，沐昭桐亦然。
而当今陛下不一样，他能看到的远处，老院长觉得自己就算是站在沐昭桐肩膀上也一样看不到。
老院长又忍不住想到，那些神神道道的道人和尚总是说什么预知，什么看相，什么因果……还有人说，龙虎山那位真人可以看人十年，西域禅宗的那位大士也能看人十年，那都是糊弄人罢了。
就算是看能看清楚一个人未来十年又怎么样？终究是小道而已。
陛下，可看天下未来十年，甚至几十年！
“他们两个下一次比试就留到来年诸军大比上吧。”
皇帝在旨意上亲自用了印，这两份旨意显然没打算提前让内阁的人知道，哪怕是大学士沐昭桐也一样，以往陛下的旨意都是内阁拟定陛下过目之后用印，这两道旨意是陛下亲写。
老院长发现自己原来想的还是不够深远，陛下这么急着把两个人提起来到正五品，可不仅仅是自己之前想到的那些，陛下要看的才不是来年所谓十大新秀的比试，那多没意思……陛下要看的是十大战将。
现在把两个人提到正五品，那么到诸军大比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年，是给到时候再提升留了余地，若是再过半年提拔沈冷，到时候还要提拔，间隔太短了些，朝臣们反对的声浪会比现在大。
上一届诸军大比的第一名彭斩鲨成绩综合起来连上上一届十大新秀的末位都不如，陛下当时就极为失望，现在老院长还记得陛下当时脸上的表情。
“不过孟长安的功劳，还是更大一些吧。”
老院长很狡猾的提醒了一句。
“唔……”
皇帝眯着眼睛看了看老院长：“果然还是亲徒弟更让你在乎。”
老院长嘿嘿笑：“所以这一次，还是沈冷输了的。”
“怎么说？”
“就算是同为正五品，但臣猜着，在勋职上陛下对孟长安的赏要比沈冷高一些，也许不只是高一些，所以孟长安终究是赢了的。”
“他俩有说过比勋职吗？”
皇帝哼了一声：“就算是有，朕也可以把这句划了去，朕说平手就是平手……”
老院长看着皇帝，眼神里的意思是陛下是天下第一大，陛下说了算，陛下开心就好。
“先生似乎略有不服气？”
老院长连连摆手：“不服气？臣倒是敢……”
皇帝哦了一声：“听说先生得了两坛北疆烈酒一杯封喉？”
老院长决绝起来：“那是沈冷送给臣的，不值钱。”
皇帝：“朕当然不是想让你回去把酒拿来让朕尝尝。”
老院长松了口气：“多谢陛下。”
“朕已经让人去拿了，毕竟先生年纪大了腿脚慢。”
皇帝笑起来，老院长想哭。
酒不是好酒，当然不值钱，可是陛下想尝尝的是北疆边军的辛辣冷冽。
喝了一口皇帝的脸上就微微变色，这酒属实太烈了一些，辣的嗓子都微微发疼。
“一杯封喉？”
皇帝忽然大笑起来：“千杯万杯也封不住朕北疆铁骑那些铮铮硬汉的高歌，可也只有这般烈这般辣才配得上他们的嗓子。”
“朕要给这酒改个名字，就叫……疆歌。”

第一百零八章 麻烦
水师的两艘熊牛在长安城又停了四天之后终于可以启程回家，宫里面的贵人们挑东西真是让人体会到了什么叫仔细认真，那一船的绣品纵然种类再多些，水师的人觉得挑个十天总差不多了，哪里想到贵人们挑东西也那么多规矩。
先帝驾崩但皇后尚在，当今陛下即位后尊原陈皇后为宝肃皇后，奉养在西宫。
皇帝对这位嫂子极为尊敬，便是和皇帝感情不和的杨皇后也一直对宝肃皇后没有丝毫不敬，每年宫里供奉进来的东西都是先送去宝肃皇后那边，西宫挑过了之后皇后才会挑。
皇后挑完了则是诸位贵妃，排在皇后之后的便是珍贵妃，后宫之中皇后深居简出基本上任何事都不操持，是珍贵妃代行皇后之权统领后宫，皇帝若是留宿后宫的话十次倒是有六七次住在珍贵妃那。
这些贵人们按着顺序来一遍竟是足足挑了一个月还多，水师的士兵们在杜威名的代领下整日操练倒也没有懈怠，到了长安城之后杜威名就连忙脱了校尉军服，对士兵们说校尉大人被雁塔书院的老院长请去做客，这一去的时间居然差不多和贵人们挑花色的时间差不多……
任务完成水师开始返航，其实这差事原本不需要动用水师两艘熊牛护航，还是为了北疆的事才故意把沈冷调出来，所以沈冷猜着，在皇帝面前的分量庄雍未必及得上岑征。
如今的庄雍已经是正三品威扬将军，和大宁诸卫战兵将军平级，而岑征南下有功所以被提为从四品，两个人身份地位相差悬殊，可为什么皇帝更信任岑征？又或者是信任的方式不一样？
沈冷猜着岑征也是当初陛下还是留王的时候府里家臣，地位比庄雍还要高些，可这又想不通了，若一开始岑征地位就高于庄雍的话，为什么现在庄雍是水师提督？而且，庄雍会不认识他？不知道他们出身相同？
沈冷不得不思考另外一个问题，个人能力。
庄雍的能力在于领兵，他是大宁十大战将之一，虽然被称为儒将可想想能在诸军大比之中脱颖而出难道靠的是读书写字？
而岑征呢？
沈冷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自己和岑征一道南下海疆时候发生的事，毫无疑问的是岑征善于隐藏自己，最开始沈冷的判断都被岑征的表现误导，以至于他以为岑征才是沐筱风的人。
而后岑征在海疆杀白秀的时候竟是没有丝毫的顾忌，一直到现在为止沈冷都没有搞清楚他肆无忌惮杀一位从五品将军的底气从何而来。
直到这一刻沈冷把他和庄雍对比之后才发现其中的蹊跷之处。
个人能力，就是这四个字。
庄雍的能力在于可以带好一支军队，而岑征的能力在于隐藏自己和对皇帝的忠诚，所以……沈冷猛的张开眼睛，所以在诸军之中，甚至是大宁二十道之内都有岑征这样的人，他们有一种特殊的权利……监督百官上达天听！
沈冷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心说陛下对这个天下的掌控力已经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度。
庄雍应该知道岑征的身份，如果以前不知道的话那在白秀死后，在自己被岑征派去北疆之后，庄雍那般心思缜密的人怎么可能不怀疑？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沈冷才发现自己有多肤浅幼稚，在老院长屋子里说了那些话希望可以让皇帝听到，然而水师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掌握之中，岑征就是皇帝在水师里的眼睛。
茶爷看到沈冷的眉头皱的有些深，莫名有些心疼。
自从冷子从军之后，皱眉头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我没事，只是在思考问题，是不是我刚才皱眉头让你担心了？”
沈冷朝着茶爷笑了笑：“那就不去想那些琐碎事，想别的……再有几天就到家了，结果还是没能陪你在长安城里好好转转。”
茶爷忽然一转身抓住沈冷的衣领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两个人面对面，眼睛和眼睛之间的距离都那么小，更何况鼻子？
她看着沈冷的眼睛认真的说道：“看来儿女情长什么的真的很耽误你的正事啊。”
茶爷说完这句之后忽然一噘嘴在沈冷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后抓着沈冷衣服的手往前一推，沈冷被她推了出去：“看来以后得给你立些规矩了，一门心思都在我身上军务事怎么办？你这个样子让我很失望……专心点，不然的话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正五品！”
沈冷：“嗯？嘿嘿……哈哈哈哈哈。”
茶爷在沈冷脑袋上敲了一下：“笑个屁，看来该认真思考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了，要不然在你正五品之前先拜我为大姐？”
沈冷：“……”
他看着茶爷笑着说道：“可是，儿女情长才是我的正事啊。”
茶爷眼睛一瞪：“你再说一句？”
“儿女情长才是我的正事啊。”
“你再说一句？！”
“儿女情长才是我的正事啊。”
“噢～”
茶爷转身背着手甩着马尾辫走了：“那就好好当你的校尉，好好练兵，好好争取军功，别耽误正事，以后除了你特假回家之外我们要减少见面的次数，从下个月开始，下下个月恢复。”
沈冷心里一紧：“不行！每天早晨必须还去军营送菜。”
茶爷哼了一声：“白痴，下个月是二月。”
沈冷：“……”
船队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不走东池县的话那位世子殿下当然也不会直接过来找水师两艘熊牛战船的麻烦，至于贯堂口，赵峰那一队人在东池县被沈冷伏击全灭之后贯堂口的杀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显然沈冷安排的留下无头尸体，带走了连弩兵器对贯堂口的人来说是极大的威胁。
就算他们还想着杀沈冷，在这种时候沐昭桐也会坐卧不宁。
事实上，在沈冷离开长安城的第二天皇帝的旨意就颁布下去，沈冷和孟长安都被提拔为正五品勇毅将军，沈冷的勋职提为七转轻车都尉，孟长安的勋职为八转上轻车都尉，估计着沈冷前脚才到水师旨意后脚就会跟过来。
而在这种情况下，沐昭桐怎么可能去让贯堂口的人让他儿子继续惹是生非……在陛下正在意的时候干掉沈冷，陛下一怒之下就能把整个安阳郡翻过来查一遍，安阳郡查不出什么就能把大宁翻过来查一遍。
刑部廷尉府那些家伙做事是最没顾忌的，他们才不会去在意贯堂口是不是大学士的，只要被他们盯上了，不死不休。
如果这个时候沈冷被杀，那是在打陛下的脸。
陛下刚下旨提拔一个人，后脚这个人就被干掉，沐昭桐怎么可能这么蠢。
所以从长安城里出发的不仅仅是陛下派去安阳郡与北疆宣旨的内侍，还有沐昭桐派出去的人，连夜找到了追着水师回到长安城的沐流儿，下令她暂时绝对不可以轻举妄动。
杜威名找到沈冷将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营里的事汇报了一下，其实主要还是想看看沈冷的对自己的态度。
这次沈冷离开没有带着他，固然是因为需要他以假乱真，可难道真的和沈冷知道了他是庄雍的人没关系吗？杜威名这些天一直都在思考一件事，如果自己暴露了导致沈冷对他开始疏远，那么他只能去求庄雍离开沈冷这个标营，可是走了之后呢？不必再监视沈冷心情会轻松不少，可是庄雍也不会再理会他，沈冷也不会再理会他，自己在水师的前程就会戛然而止。
“不要去想那么多。”
沈冷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杜威名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刚刚带一标营的队伍还没有来得及熟悉就出了两次任务，一次南下海疆一次北上长安，所以很多事还没有来得及安排，我回去之后会去和将军说，这一标营的三个团，你带一个，升你为团率，让陈冉给你做副手。”
杜威名脸色大变，眼睛一瞬间就有些湿：“校尉！”
“不用说谢我。”
沈冷看向江水波涛：“你应该知道我提你是因为你的能力，当能力毋庸置疑的时候，看的就是忠诚。”
杜威名使劲儿点头：“属下记住了！”
“有些头疼的是回去和将军怎么说呢？杨七宝和古乐都不愿意回督军队去了，一下子拐跑了水师半个督军队的人，将军的脸应该会拉的很长吧……”
沈冷的这句话杜威名其实都没怎么听清楚，他心里的感动和震撼无以复加，陈冉是谁？陈冉是校尉的兄弟，陈冉和他父亲在校尉最困苦的时候给过校尉帮助，可陈冉给他做副手！
沈冷道：“三个团，你带一个，杨七宝带一个，王阔海带一个……古乐如果能留下的话得留在我身边做亲兵队正，也是时候抽几个人做我的亲兵了。”
杜威名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这才反应过来校尉这是要加强对这一标营人马的管制，这一标营大部分人都是沐筱风的旧部，总不能一直都有隐患。
“属下去查查吧。”
他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沈冷摇头：“你擅长的是练兵，把你那一团兵给我练好就行，我让古乐去查。”
古乐？
杜威名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用力的记住，这个人似乎可以影响到校尉的判断。
“属下明白了。”
“不要去想那么多，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复杂的人。”
沈冷笑了笑：“能力，忠诚。”
他伸出两根手指：“有这两点就足够。”
杜威名深吸一口气，啪的一声行了一个军礼：“属下不会让校尉失望。”
沈冷嗯了一声：“要回去了，回去之后似乎事情更多啊。”
想到自己要面对庄雍，面对岑征，沈冷的心情其实根本没办法放松下来，自己夹在庄雍和岑征之间，这件事真的是太麻烦了。

第一百零九章 带妞出征
这次护送江南织造府货船去长安对于水师士兵们来说任务简直不能更轻松，他们甚至还都有时间在长安城里走了走看了看，觉得自己的见识都提升了一个层次。
而对于沈冷来说，回到水师大营里并不是任务的结束，等过了庄雍那一关才是。
在众目睽睽之下，沈冷就那么推着一辆独轮小木车到了庄雍军帐外面，独轮木车上装了七八坛从北疆带回来的一杯封喉，对烈酒庄雍其实并不是多喜欢，他更喜欢米酒的柔和。
大宁北方人喝的多是高粱酒，尤其是刚出的头道酒更是凛冽，寻常人一口下去就能上了脑袋，而大宁南方人更喜欢喝米酒，稍稍有一点点香甜。
沈冷既然知道庄雍不太喜欢喝烈酒为什么还要送，第一是个态度第二这酒是个证明，他确实去了北疆。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沈冷在门外等着亲兵进去通报，不多时亲兵出来让沈冷进去，看沈冷的眼神似笑非笑，沈冷就知道事情不太好了。
“咳咳……”
沈冷进了军帐之后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两声，然后肃立行礼：“参见将军。”
庄雍正在处理军务，没抬头：“是来跟我汇报这次护送江南织造府货船任务的吗？如果是的话那就回去吧，这任务没有什么可在意的。”
沈冷更尴尬起来。
“不是不是……属下就是单纯的来送个礼。”
沈冷指了指外面那些酒：“属下特意从北疆带回来的，将军一定不爱喝。”
庄雍：“……”
他把手里的笔挂在笔架上，抬起头眯着眼：“校尉大人这是还抽空去了一趟北疆？真是辛苦，日理万机。”
沈冷：“日基万里。”
“嗯？”
“不是不是……将军我错了。”
沈冷垂着头：“属下真的知道错了。”
庄雍冷笑了一声：“错了？顺利护送江南织造府的货船抵达长安，一路上做的周到做的稳妥，我怎么看不出来你哪里错了。”
沈冷往前凑了凑：“此事说来话长。”
“站回去！”
“哦……”
沈冷又站回来，低着头，看着脚。
“去把门关好，先把酒搬进来！”
“是嘞是嘞。”
沈冷屁颠屁颠的把外面的酒一坛一坛搬进来放在军帐角落处，然后回身把军帐厚厚的门帘放下来门也关好，这才重新走回去压低声音说道：“将军让我关好门，是有什么机密事要告诉属下吗？”
庄雍：“滚。”
沈冷陪着笑脸说道：“其实将军也知道，属下也是身不由己……”
他觉得自己笑的真谄媚，这个技能在庄雍面前可以释放七成，在先生面前可以释放八成，在茶爷面前能释放十成。
“到底什么事，说清楚。”
庄雍坐直了身子。
沈冷心说将军你果然还是好奇啊……要不然试试想听故事先交钱这个套路？
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他将这次北疆之行比较详细的说了一遍，就连过轻芽县扒了县令官服，过东池县烧了世子李逍然庄园的事也没遗漏，用词不多但每一件事都讲的足够清楚，重点当然是北疆那些事，而这些事背后的事是重中之重。
“属下觉得，陛下似乎要对军中某些勋臣敲打敲打了。”
“不要胡乱揣摩圣意。”
庄雍沉思了一会儿，眼神有些飘忽起来……沈冷在说到北疆除掉裴啸这件事的时候他其实很开心，非常的开心，当年他带兵在封砚台一战，手下黎勇赤膊上阵身披数十箭犹血战不退，若非他们在封砚台拖住了黑武人的队伍，铁流黎就不可能带着精骑绕到黑武人背后狠狠剁了那一刀。
可那一战中黎勇的军功都被裴啸抢走了，他不止一次跟陛下提起这件事，可是陛下却并没有表态……庄雍知道裴亭山做了些什么，连续上奏折以他大将军的职位担保裴啸不会做违反军法国法之事，这是在逼陛下。
现在裴啸死了，对黎勇也是一个交代。
最主要的是陛下态度的转变。
当年那一战是大宁天成二年，也就是陛下登极的第二年……那时候陛下对于朝堂对于军队的掌控远没有现在这般强势，对那几位大将军的态度更是在乎，裴亭山刚刚带着九千刀兵从长安城回东疆去，在那种情况下陛下怎么可能不照顾裴亭山的情绪？
那可是最要紧的时候啊……陛下不可能不重视军方的支持，沐昭桐那时候还没有死心，以他为首的文官对陛下的态度很耐人寻味，如果陛下登极之后对黑武人的第一战打输了，当时的情况可能会更糟糕。
所以陛下不得不牺牲黎勇这样的汉子，换来的是裴亭山等人更强势的支持。
但那都已经过去了，当今的陛下，如果谁要是还觉得自己可以影响到他，那就是自己在找死。
裴亭山到现在还没有明白过来这个道理，裴啸就是扎在陛下心里的那根刺，陛下年少时候从军征战历来赏罚分明所以才得诸军诸将拥戴，裴啸这根刺扎在陛下心里已经十多年了，陛下能容他到现在只是因为裴亭山当年那大功。
听完沈冷的叙述之后庄雍沉默了很久很久，沈冷安静的站在一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知道这个时候庄雍需要一个人安静下来把很多事情理顺，而他站在这要把自己当成空气一样。
良久，庄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沈冷，你记住，你赶上了一个好时候。”
他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沈冷却立刻就明白过来。
是啊，一个好时候。
勋臣们已经年迈，是年轻人往上拼争的最好的时候。
“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庄雍看了沈冷一眼：“虽然旨意还没有到但消息我已经得到了，陛下念你南下海疆之功，又安全护送货船到长安城，在长安城期间得到雁塔书院老院长的亲自教导和举荐，所以要提你为正五品勇毅将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天旨意就会到水师，你的勋职也会提为七转轻车都尉。”
沈冷楞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为什么如此得意？”
庄雍都懵了：“你不是这般放浪的人才对。”
沈冷笑的流口水：“正五品，正五品，正五品！”
庄雍：“正五品又如何？”
“可以带家眷！”
沈冷特别正义的回答道：“带，家，眷！”
庄雍这才反应过来，脸往下一沉：“你莫不是真的以为正五品之后，本将军就会在你这水师大营里给你分一个独院，你就能金屋藏娇了？”
沈冷摇头：“属下当然不是想的这个，属下想的是以后不管水师开拔到什么地方去，就都可以名正言顺的带着她了。”
庄雍叹道：“我领兵几十年，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如此放肆的……你开心的居然不是陛下的隆恩眷顾，而是可以带女眷。”
沈冷：“嘿嘿……属下失态了，失态了。”
庄雍瞪了他一眼：“一个人得意时失态，失意时就容易崩溃，说明你并不是一个真的很有能力的人，下次如果我再见到你这样的反应，陛下的旨意可以把你提为正五品，过阵子我也权利把你的正五品降下去。”
沈冷连忙垂首：“属下谨记。”
“你真的能记住？”
“能！”
“你口水都还没擦呢。”
“呃……”
“回去休息两天吧，旨意如果来了我会派人把你喊回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属下想请将军批准将督军队队正杨七宝，队副古乐调到属下标营。”
“嗯？”
庄雍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又眯了起来：“你这是要把本将军的督军队一锅端了？”
沈冷认真的说道：“启禀将军，是他们那一锅自己端过来的，属于投诚……”
“投诚……”
庄雍叹了口气：“陛下旨意没下来之前，我倒是觉得应该把你之前积累下来那么多次该罚而没罚的都来一遍。”
沈冷不解：“属下有何过错啊。”
“你……欠钱不还。”
“这个……”
沈冷一脸的惊恐：“将军上次不是说不用再提了吗？”
庄雍：“滚回家去吧……等下，替我给沈小松带句话……让他多小心些，只这一句就够了，他自己明白什么意思。”
沈冷肃立：“知道了。”
从庄雍的军帐里出来后沈冷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然后跳起来挥舞了一下手臂！
回家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先回了自己的营房里安排好军务，沈冷带着陈冉一起回家，刚进镇子没多久一条黑狗从巷子里冲出来，那气势哪里像是一条狗，若一头黑毛的雄狮，这才几个月没见那条小黑狗居然已经长的这么大了，长高的速度远比寻常的家狗柴狗要快的多。
算起来也不过才半岁大而已，这要是完全长大了那还得了？
黑狗冲过来趴在沈冷的脚边不住的摇尾巴，沈冷蹲下去揉了揉它的脑袋：“伙食不错啊，陈大伯一定把喂陈冉那份都给你吃了。”
陈冉：“……”
黑狗围着两个人转圈跑，回到家的时候看到陈大伯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儿子！”
陈大伯眼睛一亮，大声喊了一句。
陈冉和黑狗同时冲向陈大伯。
沈冷：“……”
进了门之后看到沈先生懒洋洋的躺在躺椅上，这凛冬天气，他身上盖着一条被子，样子看起来几分疲倦。
沈冷微微皱眉。
沈先生看他皱眉连忙解释：“没熬夜，真的，好久都没有熬夜，就是最近着了凉……”
沈冷微微松了口气。
“有件好事先告诉你们。”
沈冷沉默了一下，看向站在门口朝着他笑的茶爷。
“什么事？”
“皇帝可能要奖赏我？”
“奖赏啊，奖赏什么？”
“唔……以后我，可以……带妞出征。”

第一百一十章 为陛下活着或者死去
带妞出征这四个字说出来沈冷长长的松了口气，然后就想看看茶爷是什么反应。
茶爷：“呵呵，这么好啊……嗯？啊？！”
然后脸色逐渐沉下来：“皇帝要你带妞出征？！”
沈冷一看这气氛明显不对，如此浪漫的话，如此有格调的话，难道不应该得到一个拥抱作为奖励吗？又或者说，茶爷不应该羞涩一笑吗？
他还没有感慨完就看到一个黑影到了自己面前，然后香风扑面……啪的一声，茶爷一把攥住了沈冷的衣领：“看你的表情还挺开心的噢，奉旨泡妞是吧。”
她看了看厨房门口那棵树。
沈先生眼神一变：“放过那棵树……傻孩子，你怎么没理解，他的意思是正五品了！”
“啊？嗯？”
茶爷看向沈冷，手逐渐松开：“正……五品了？”
沈冷叹道：“我跟你说，刚才我要是被你扔树上去，民间那本洗冤录里就得收录我的故事，还是首页开篇最冤的那种，而且洗都洗不清你知道么……”
“谁叫你说带妞出征？”
“妞儿是你啊。”
“呵呵，我会是妞儿？哦……我是……”
茶爷抬头望天：“为什么总是忘记自己是个女孩子。”
沈冷：“那你是把我当兄弟吗？可你让我拜你当大姐的时候怎么没忘了自己是女孩子。”
茶爷：“我错了……”
沈冷：“你说什么？”
茶爷：“我错啦！”
然后一路跑进自己房间里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她背靠着门大口大口的呼吸，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心口里跳出来了似的，她捂着胸口却感觉自己的脸上烫的要命，捂着脸又觉得心脏快要跳炸了……冷子这么快就正五品，以后出征的时候如无特例可以带着家眷，也就是说以后自己要以沈夫人的身份来行走江湖了？
啊……以前觉得他升官升的好慢啊，现在突然就到了这个时候却怎么害怕起来。
以后是不是要和那些将军的夫人好多交流？一起吃饭，一起打牌？
听说那些当官的夫人都喜欢养猫，出门的时候抱着一只有几分小可爱的猫儿样子很雍容。
茶爷想了想自己背着黑狗去和那些夫人们交际。
她打了个冷颤，心说黑狗是万万不能带的，一口能吞掉三个小可爱。
茶爷想了好多好多，想到自己现在就要嫁给冷子了，可是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吧……也许准备好了？哎呀，新婚的被子还没有找人做，喜服呢，喜服要去哪儿定制？先生怎么办啊，先生是算我娘家人还是算我婆家人呢？他是准备彩礼还是嫁妆？
要不然两份吧。
然后想到先生之前说过一句你终究是嫁不出门的，脸就红的更厉害了。
今天晚上要不要给他留门？
啪！
茶爷一巴掌拍在房门上，心说自己的想法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有人说话：“沈冷是住在这吗？”
听到这陌生的声音茶爷就跟炸了毛的猫儿似的一把将房门拉开，前阵子贯堂口的那些人也是这般上门来找事的，这些家伙还是不死心。
她的破甲就挂在屋门口旁边，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把破甲摘了下来。
门外站着一个看起来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棉布长衫，可是那气质明显不是一个普通人，站在门口的姿势拔的笔直，哪怕衣服普通身上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军人气质，那是骨子里的东西，只怕这个人自己想藏都藏不住，茶爷不知道，这军人气质却正是这个人的一种隐藏。
而除了那显而易见的军人气质之外，还有一种很阴沉的感觉，茶爷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眼睛里藏着很阴冷很阴冷的东西，让她很不舒服，仿佛不是从光明中走出来的人。
“岑将军？”
沈冷回头看到那人的时候显然也楞了一下，他还没有去找岑征，岑征却迫不及待的来找他了，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岑征私底下让他去北疆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庄雍，现在回来了为了避免庄雍更大的猜疑，他不应该是等着沈冷去找他的吗？就这样直接找了过来，虽然换了一身布衣，可难道还能瞒得住？
岑征笑着指了指院子里边：“不打算让我进去坐坐？”
沈冷连忙说道：“快请进。”
岑征嗯了一声，走进院子之后就看到了躺在躺椅上的沈先生，眼神里微微闪烁里一下，然后垂首抱拳：“道长。”
沈先生坐起来叹道：“十几年没有人这么称呼过我了。”
岑征道：“十几年前承蒙道长教导，到现在也不敢忘记。”
“言重了，进来坐吧。”
岑征点了点头：“之前流云会黑眼去找我的时候我就在想，若沈冷的师父真的是当初那位道长，庄雍将军不知道我的身份，但道长只要看到我就一定会知道，哪怕这些年相貌会有些改变。”
沈先生嗯了一声：“毕竟当初给你们上第一堂课的人是我。”
岑征道：“所以到任何时候，道长在我眼里也是师父一样的人。”
沈冷疑惑的看向沈先生，先生笑了笑：“你跟我提到岑将军我自然不知道是谁，可见了面也就认得出来，当初陛下……”
岑征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有陈冉陈大伯，还有茶爷。
他摇头：“当初的事，道长不应该随便提及，因为道长的话黑眼已经让人带去了长安，所以我才能以这样的身份来见道长，如果那些话陛下不认可，道长应该知道我会怎么来。”
沈先生果然没有继续说下去，看了一眼陈大伯和陈冉：“先回屋去吧，有些事你们确实不太方便知道，知道的话就会危险。”
陈冉连忙扶着陈大伯进了屋子里，把门关得紧紧的。
“到我房里吧。”
沈先生起身回自己房间，沈冷和岑征跟着走了进去，沈冷看了茶爷一眼微微摇头示意没有事，茶爷握着破甲的手这才稍稍松了些。
进了屋子之后岑征回身把房门关上，看了看这屋子里的陈设：“道长还是这般清心寡欲。”
沈先生呸了一声：“这话真假，当初我住的地方怎么俗气怎么显得有钱怎么摆。”
岑征苦笑摇头，心说青松道人还是那个青松道人，哪怕是自己站在他面前也依然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而且水泼不进。
“我是来找沈冷交代一些事。”
他从背后摘下来一个包裹放在桌子上，手一直按着那包裹没有离开。
“不久之后我就要被调去平越道任职，应该在七天之内。”
岑征看了沈冷一眼。
沈冷的第一反应想到难道这是庄雍背后的安排？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他推翻，如果岑征是陛下安排在水师的人负责监察水师上下，那庄雍也调不走他……能把他调走的只有一个人。
沈先生看了一眼那个包裹却忽然明白过来什么，脸色瞬间难看起来：“陛下真的那样做了？”
“真的。”
岑征点头：“陛下说过，这个法子是道长当年想到的，虽然是闲聊时候的提起，可陛下始终记得。”
“叫什么名字？”
“通闻盒。”
“连名字都没有换啊……不过是我那时候随便想着玩的。”
那个时候陛下还不是陛下是留王，留王只不过是一个被老皇帝去了所有兵权安排在偏远之地的闲散王爷罢了，所以在私底下和沈先生他们这些亲近人聊天也没有那么多规矩顾忌，当然聊天的内容如果被当时的皇帝知道的话，那就是砍头的重罪，哪怕是留王。
聊的是……皇帝如何加强对军方的控制。
那时候陛下都没有想到过不久之后他会成为陛下，先帝李承远只比陛下大两岁，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谁想到会暴毙？
那真的只是一次闲聊，那真的只是沈先生一时灵光闪现突发奇想。
可是现在这件事陛下真的做了，而且连名字用的都是当初沈先生想的……通闻盒。
“不行。”
沈先生忽然摇头：“冷子太年轻，而且完全不知道这里面的事，他做不好这件事也不能去做。”
“不行？”
岑征笑起来：“道长莫非是忘了天下只有一个人说的话任何人都不能说不行，既然我带了这个东西来，难道道长还不明白？这东西在谁手里，是你和我能左右的吗？”
沈先生的表情明显凝重起来，沈冷在先生的眼神里甚至看到了退缩，这么多年，先生何曾退缩过？
在那一刻，沈冷甚至感受到了先生准备放弃一起的决绝，带着他和茶爷远走高飞离开这个鬼地方。
“没办法的，他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岑征看着沈先生认真的说道：“而且这绝密职责只属于当初王府里的人，如今给了他这是多大的荣耀？道长比谁都清楚，因为我们都是道长教导出来的人……咱们关上门却要把话说的更明亮些，陛下当初收养我们这些遗孤，安排道长这样的人训练我们的初衷只是让我们以后能好好活下去，而道长当时瞒着陛下给了我们另外一个任务，就是这个任务改变了我们存在的性质，怎么，事到如今，道长自己倒是忘记了？”
沈先生脸色发白：“没忘。”
怎么可能忘？
当初陛下收养了很多战争遗孤，这些孩子如果不被照顾的话就可能流落街头，就可能出意外而死或是变成街头泼皮无赖，陛下把他们找来养大，教他们本事，是为了让他们好好活下去。
可那个时候先帝李承远并没有放松对陛下的猜疑，陛下在军中的威望实在太高，李承远不敢放松，甚至极有可能一直都在找机会除掉陛下。
于是，沈先生给了这些遗孤一个任务，任务极简单。
为留王而活。
而此时已经今非昔比，这些人不再是为留王而活，而是为陛下活着，或者死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是两个
岑征坐在沈冷对面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知道以前你有很多事不理解，比如为什么我在海疆直接把白秀杀了，现在你是不是能理解一些了？”
沈冷看了看岑征手边的那个包裹，里面的东西叫做通闻盒，有绝密的途径可上达天听，就算是传递通闻盒的人身份也必然很隐秘，最起码不会让人轻易猜到，岑征手里有通闻盒所以除掉白秀那就不仅仅是因为白秀要杀他，皇帝不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而让岑征暴露。
“虽然陛下让我把通闻盒给你，可我必须亲眼看看你的能力。”
岑征问沈冷：“我杀白秀……是为什么？”
沈冷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沈先生，沈先生对他微微点头表示可以说。
沈冷整理了一下措辞，却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暴露。”
“暴露？”
岑征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沈冷的回答如此简单却精准。
“虽然我不了解陛下但我确定一件事，这个天下最会用人的只能是陛下……”
沈冷解释道：“要把将军你调到平越道的决定自然不是临时起意，这么大举动，官员的任命在更早之前陛下肯定就已经仔细考虑过，所以我们南下之前将军你就要调入平越道的事也必是已经定了的。”
岑征做了一个你继续说下去的手势，眼神里对这个少年已经满是欣赏，其实沈冷说到这已经给出了最完美的答案，暴露那两个字就是答案。
“庄将军不知道水师里谁是通闻盒，但庄将军肯定知道有通闻盒。”
沈冷继续说道：“陛下不会怀疑庄将军的忠诚，可是会对水师的上上下下都要把控，可这对于庄将军来说是个心结……明知道陛下在水师里放了通闻盒而不知道是谁，庄将军难免会去想陛下是不是真的信任他，我不知道庄将军的这个心思如何会被陛下察觉，所以陛下需要将军你暴露。”
“水师初建陛下不容有失，庄将军的位置就稳如磐石，不能让庄将军这样疑神疑鬼所以将军你就要想办法让自己暴露出来，让庄将军知道通闻盒就是你，然后陛下把将军你调到平越道任职，对于庄将军来说这是陛下给他的一个态度，陛下是信任他的，水师里的通闻盒陛下给调走了……如果我是庄将军的话，我会很感动。”
沈冷思考了一会儿后继续说下去：“陛下调走了将军你，庄将军又怎么都不会想到通闻盒会给了我……”
岑征笑起来：“很好。”
他把身边的包裹双手捧着递给沈冷：“你可以拿去了，通闻盒一共有两个暗格，每一个通闻盒都是大宁最好的工匠精心打造，如果不按照正确的方式去强行打开通闻盒的话，里面的毒液就会流出来，东西会被烧毁，触碰到通闻盒的人也会死。”
“其中一个暗格是用来向陛下传递消息的，你把写好的情报放进这个暗格里，再把通闻盒交给专门传递消息的人，你的事就算做完了……另外一个暗格里是你这条线上联络传递人的方式，他们是谁，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都有，我写的，你看完了后烧掉……将来有人替你的时候你也要这样做。”
岑征的手依依不舍的离开通闻盒：“不要轻视这个东西，你放在里面的那些消息会影响陛下的判断，陛下之事无小事，一言一行都涉及天下。”
沈先生一直听着，他知道岑征没必要避开自己，这一套的最初构想是他提出来的，当时几个人都喝多了酒，他以为这样的笑谈会随着酒醒过来而烟消云散，可谁想到陛下居然认真的记了下来。
岑征他们这些人也是沈先生最初训练，现在有多大的规模沈先生不知道，当初每一个人他几乎都手把手教过，也许这些人如今已经成为掌控通闻盒的绝对核心。
“道长的话，陛下都知道了。”
岑征的视线终于离开通闻盒转移到了庄雍身上：“有一句话陛下让我口传给你。”
沈先生连忙站起来，整理了自己的衣服然后躬身垂首。
岑征也站起来，以肃然的语气说道：“陛下口谕……青松，朕是了解你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岑征伸手把沈先生扶起来：“只这一句。”
沈先生抬头时，眼眶已经湿润。
岑征扶着沈先生说道：“那件事陛下信得过你，以你查到的事为准，这不是陛下给你的口谕，是陛下给叶流云的，所以道长应该明白了吧？”
沈先生使劲儿点了点头：“不负圣恩。”
“呼……”
岑征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那我的差事算是干完了，就踏踏实实等着调令下来去平越道……那边百废待兴诸事繁杂，哪里比得上水师里自在快活，沈冷……陛下对水师的态度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是对水师好的事，你可斟酌大小，细微处可不报但大处必报，如果是对水师不好的事，事无巨细都要报，这就是通闻盒的职责所在。”
“我记住了。”
沈冷双手捧着通闻盒，按常理来说突然之间遇到这么大的变故，肩膀上多了这么大的责任，背后藏着更为巨大的凶险，只要是个人都会紧张会害怕会担忧会惶恐不安，然而此时此刻的沈冷看起来平静如常，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年轻人如你这般冷静的真不多见。”
岑征由衷的赞扬了一句。
“孟长安。”
沈冷回答的是三个字。
岑征笑而不语，似乎那笑容背后另有深意。
“我要走了。”
岑征起身：“庄将军会知道我来过，你应该如何回复庄将军的问询？”
“将军不是来见我的，是来见先生的。”
这是沈冷的回答。
岑征满意的笑起来，非常满意。
如果岑征是来见沈冷的，不管是任何理由都会被庄雍想到这唯一的理由，而岑征是来见沈先生的，正是因为庄雍知道沈先生的身份，而恰好庄雍之前让沈冷提醒沈先生多加小心。
这也是为什么岑征敢这样正大光明来的原因，他不怕让庄雍知道。
“吃过饭再走吧。”
沈冷下意识的说了一句。
“嗯？”
岑征竟是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点头：“也好。”
沈冷开始后悔。
沈先生白了他一眼。
岑征又坐下来：“那我就等着吃饭。”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懒洋洋趴在那的黑狗忽然猛的抬起头往高处看了一眼，想叫似乎又忍住，它疑惑的看着那边，缓缓趴下又猛的抬头，最终还是没有叫出声。
它会摇尾巴，会表达自己的情感，但很少叫。
这一幕谁也没有看到。
而此时此刻一个黑影离开了小院屋顶落在巷子里，背着手往前走，想着那只黑狗有点意思，不如吃了？
沈冷去做饭，做饭对他来说自然不算什么难事，难就难在这顿饭吃起来会滋味不对，岑征留下来更多的不是看他而是看沈先生，看沈冷的这一步已经走完，留下的越久对沈先生越不利，岑征这样的人眼睛太毒，没人知道何处做的不够妥当就会被他记在心里。
茶爷靠在沈冷不远处看着他在忙碌，发现沈冷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冷静。
切的菜丝，略有差别。
片刻之后沈冷把刚切好的菜丝扔进木桶里，换了一颗菜重新切，深呼吸，手开始变得沉稳起来，可是这样一来落刀就重了。
茶爷过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沈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下。
“你担心的不是自己。”
“嗯。”
“先生？”
“嗯。”
茶爷沉默下来，她知道先生来历非凡，她以为自己都知道，可是沈冷对她说了岑征和沈先生的谈话之后她才发现，先生身上还藏着太多太多秘密。
“先生不会有事的。”
茶爷低低的说了一句。
沈冷点头，切菜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先生不会有事的。”
他重复了一遍，可不仅仅是重复，茶爷说先生不会有事的，是担忧是祈祷是害怕，沈冷说先生不会有事的，是决心。
他把菜切完，这一次切的很好，所以笑了笑：“家国天下，家在最前。”
茶爷也笑起来。
沈先生的书房里，岑征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再次开口：“道长知道我多留一会儿的原因，那件事叶流云已经调查了很久，基本上已经算水落石出，如果道长已经确定了的话为什么不带人回去？”
听完这句话沈先生就知道岑征在陛下身边的分量一定很重，不然的话他不可能知道那件事。
“我不确定。”
沈先生回答：“现在看来当初那件事比预想之中复杂的多，如果我贸然带人回去是对陛下的不负责，叶流云所谓的水落石出也许只是假象，万一当初做了手脚的不是她一个人呢？而是……双重手脚？”
岑征的脸色巨变，如他这样的人早就已经能做到喜怒哀乐不形于色，可是这句话显然把他震撼了，吓着了。
“那……”
岑征还想说什么，沈先生摆了摆手看向窗外厨房那边：“这件事既然陛下交给我了，我会给陛下一个绝无差错的答案，在这之前我不会再多说什么，况且你以后要去平越道，这边的事不方便多知道。”
岑征点了点头：“明白。”
他起身：“我走了。”
“不吃饭？”
“不吃了，他刀工已经有些乱，我再留下的话许是会切到手指，那茶儿姑娘还不找我拼了命？”
岑征往外走：“我进门的时候，她已经摘了剑。”
沈先生笑起来：“那就不留你了。”
“刀工乱了，是他在担心你吧。”
岑征脚步一停，回头看向沈先生：“我说那些关于通闻盒的事他连呼吸都没乱，事关他自己，他毫无波澜，而现在手都不稳了……不管他是不是，最起码你养了一个好徒弟，我很羡慕。”
沈先生得意道：“你错了。”
“哪里错了？”
沈先生更得意：“不是一个，是两个。”
岑征微微一愣，大笑而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或有裂痕
沈冷放下手里铲子准备送送要出门的岑征，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岑征已经到了小院门口，也没回头朝着沈冷那边摆了摆手：“继续吧，香味已经出来了。”
沈冷下意识的又说了一句：“吃了再走吧。”
茶爷在后边拉了拉他的衣服，于是沈冷尴尬的笑了起来。
岑征笑起来，哪怕没有故意去看可那丫头的小动作还是被他看在眼里，他本就是最擅长这些事的人，越细微处越观察的仔细，于是一边走一边笑着出门而去。
“姑娘小气的很。”
茶爷楞了一下，垫着脚看着岑征走远，然后赌气的说了一句：“有本事吃了再走啊。”
这一句话说的可没气势了。
然后沈冷就闻到了一阵糊味，连忙回去的时候锅底已经冒了青烟，茶爷跟着进来看了看那略显发黑的菜眼睛里都是不舍：“其实闻起来味道还很好。”
沈冷灭了火，感觉身上绷着的一股劲儿松了：“出去吃吧。”
茶爷点头：“好。”
就在这时候趴伏在院子里的黑狗忽然抬起头朝着院门口那边，眼神里有几分凶狠，沈冷看着黑狗，居然在这般凶物的眼神里还到了几分恐惧。
所以开始以为岑征去而复返的沈冷一个箭步冲到正房那边，黑线刀挂在那，可是在手即将触碰到黑线刀刀柄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不需要了，哪怕他的手会触碰到自己的刀，哪怕外面那个人刚刚走进门。
“师……师父？”
茶爷站在厨房门口显然有些发傻，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来了。
楚剑怜的视线却一直都在黑狗身上，黑狗开始还低低的发出威胁似的声音，可是被楚剑怜看了一眼后竟是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候沈冷走到黑狗身边站住，黑狗顿时气势恢复过来几分，嘴巴微微张开，牙齿外露。
楚剑怜忍不住微微叹息：“看起来你很在乎这条狗？”
沈冷点头。
楚剑怜哦了一声，转身看向厨房那边有些发呆的茶爷：“继续去做菜，之前一直在院子外面徘徊没有走，只是因为那菜香味确实有些勾人。”
茶爷：“啊？”
然后无助的看向沈冷。
沈冷站在那一脸的坚决：“你过来，我去炒菜。”
茶爷也不明白为什么，跑到沈冷身边站住，沈冷把她拉到自己的位置挡在黑狗前边：“人在狗在。”
楚剑怜摇头：“原来做菜的是你……我更想闻闻这狗肉香。”
茶爷这才明白过来，可是又有几分不明白，明明师父没有说什么可沈冷怎么就知道他对黑狗有了兴趣？她哪里知道，楚剑怜感兴趣的可不是那条狗。
沈冷走进厨房里，忍不住又回头交代：“寸步不离！”
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边军守土时候的决绝。
寸土不让。
楚剑怜脸上可惜的神态越发的重了些：“这样的狗味道才好。”
沈先生从房间里出来看着楚剑怜，可是丝毫也没有老友重逢的那种喜悦，因为沈先生很清楚一旦楚剑怜离开了隐居之地，那就说明楚剑怜已经做出了某些决定，而这些决定可能正是楚剑怜之前几十年都一直在抵触的，甚至是抵抗。
楚剑怜往屋子里边走，一边走一边问：“我的茶叶喝完了没有？”
沈先生摇头：“一直没喝，不过不打算喝了。”
“为什么？”
“封存起来，等你死了会更值钱。”
“我为什么要死？”
“你为什么出山？”
“我缺钱。”
楚剑怜的回答出乎了沈先生的预料，他忽然想到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终究也离不开人间烟火，可是怎么都无法把楚剑怜和钱联系在一起。
“所以呢？”
“所以找了个赚钱容易的地方。”
“有多容易？”
“你也知道江湖上很多人对我的称呼是什么，手里没有剑的楚剑怜也是楚剑怜，既然收钱杀人价格自然不可能低，虽然到现在为止只接了一颗人头的价格，也有两万两。”
杀一个人两万两，这个价格确实高的离谱。
他这句话里有两个含义沈先生很在意，第一楚剑怜说他手里没有了剑，第二他说一颗人头两万两。
沈先生知道楚剑怜有三把剑，一名破甲，一名承天，一名帝运……他把破甲给了茶儿，但他说手里没了剑，也就是说他以后再也不会用承天和帝运这两把剑。
似乎是猜到了沈先生在做什么，楚剑怜淡淡的说道：“我既然决定靠剑赚钱了，那我就配不上那两把剑。”
他有三把剑，只有破甲一把是他喜欢的。
承天剑倒是一把真真正正杀人的剑，只不过在楚剑怜看来这剑杀人和他没有什么关系，哪怕是他用这剑杀的人也和他没关系，承天在楚时候还有个别的称呼，叫做御赐行权剑，也就是百姓们口中俗称的尚方宝剑。
楚皇帝派重臣去做重事，赐承天，如朕亲临。
帝运是楚皇的佩剑，是楚皇身份的象征。
所以这两把剑用来接生意杀人的话，自然不像话，楚剑怜再抵触家里人那虚无缥缈的梦想，也觉得用这两把剑杀人是一种亵渎。
他也不屑。
沈先生在意的第二件事，是一颗人头两万两，楚剑怜值这个身价，只是为什么楚剑怜要到这里来。
这两万两一颗的人头，是谁的？
楚剑怜当然也看出来沈先生的戒备，所以心里微微一疼，他本就没有什么朋友，如果说当世还有一知己便只能是沈先生，再无他人，沈先生眼睛里的戒备让他心中的酸楚和痛楚一时间全都翻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沈冷从厨房往外看了看，当然看得出来先生和楚剑怜两个人之间那种有些怪异的气氛。
“喝什么酒！”
他朝着外面喊了一声。
楚剑怜看向沈先生，沈先生哼了一声：“哪里有酒？”
“小气。”
楚剑怜也哼了一声。
“先生去把桌子收拾一下，酒就喝我带回来的吧。”
沈冷朝着外边努嘴：“去帮忙，这两个家伙有问题。”
茶爷一怔：“什么问题？”
“楚剑怜应该是来找我的。”
啪的一声，茶爷手里拿着的碗落在地上摔的粉碎。
“你说过他是你师父，按理说不管是先生还是你都应该比我更了解他，所以……信任可以让人心里暖和起来，疑心会让人心里越来越冷，先生身边莫说女人连个男人也没几个，别更少了。”
茶爷听沈冷说完之后连续深呼吸：“我懂了。”
她从厨房出去吼了一声：“两万两那个，还不去把椅子摆好？！”
楚剑怜略显委屈的看了她一眼：“我……是客人。”
沈先生一边把椅子摆好一边说道：“真把自己当客人就走，有多远走多远。”
有时候真的只需要旁人一句话，就能挽救回来些什么。
先生对楚剑怜出现的敌意在瞬间变得淡了起来，心中开始有些愧疚，他忽然间发现自己带了茶爷和沈冷之后越来越敏感，也越来越脆弱，于是不争气的抽了抽鼻子。
黑狗却依然戒备的看着楚剑怜。
沈先生拿捏不定的，黑狗反而极敏锐。
楚剑怜过去帮沈先生把桌子板凳都摆好，然后坐在沈先生对面，茶爷给他们两个泡了茶然后又出去买了些干果点心，回来的时候发现那两个人依然坐在那默不作声。
“知道你们俩现在看起来像是什么吗？”
“什么？”
楚剑怜问了一句。
“多年之前两个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后忽然分开了，回来的时候其中一个觉得另一个负了他，而另一个觉得自己委屈。”
楚剑怜认真的想了想：“是一男一女的那种吗？”
沈先生当机立断：“我是男的。”
茶爷一本正经的说道：“男女重要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冷，沈冷把头缩回去继续炒菜。
楚剑怜狠狠瞪了茶爷一眼，茶爷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都老大不小的了，有什么事不是能直接了当说明白非要猜哑谜，难道师父真的是来杀冷子的？”
沈先生看向楚剑怜，楚剑怜沉默片刻后认真的点了点头：“是。”
然后茶爷的脸色就有些发白。
楚剑怜的眼睛却始终看着沈先生，沈先生本伸出去拿茶杯的手在半空之中停了一下，然后忽然笑起来：“那我们亏了。”
楚剑怜问：“为何？”
沈先生深吸一口气：“冷子的人头可不止两万两。”
楚剑怜嘴角一勾：“一会儿试了就知道。”
茶爷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那边，却不是看沈冷，而是看她刚刚挂在厨房那边的破甲剑。
离开亭台山的时候楚剑怜说，若以后有机会我要去看看那个小子配不配得上你，若配不上我就杀了他，当时茶爷拍了拍才得到的破甲说……我的剑不答应。
如今楚剑怜来了，而沈冷却在为他炒菜。
沈冷把最后一盘菜摆在桌子上看向茶爷：“我在厨房里把所有菜都分了一份，你帮我给陈大伯和陈冉送到他们房里去吧。”
茶爷哦了一声，心里想着的是师父真的会动手吗？
沈冷坐下来为两个人都倒了一杯酒，然后笑着说道：“从东池县一路过来应该是累了吧，先吃饭，吃过饭好好睡一觉，太阳升起的时候精气神最足。”
楚剑怜微微眯着眼睛：“你觉得那个时候是你最强的时候？”
沈冷耸了耸肩膀：“我什么时候都很强，只不过是照顾你这个老年人的体力。”
楚剑怜看了看面前的酒杯，低着头：“你似乎更懂得怎么看人心。”
沈冷认真的回答：“先生教的，所以才懂。”
楚剑怜的眼神里明显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去拿酒杯：“有些人自己反而看不清。”

第一百一十三章 贺礼
三杯酒下肚，沈先生的脸色稍稍缓和下来一些，眯着眼睛看楚剑怜：“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楚剑怜放下酒杯认真回答：“做完了该做的事。”
沈先生才回暖没多久的脸色骤然发寒，他的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桌子：“以前你骂我是留王走狗，但却把我当知己，后来你骂我是一条流浪狗，还是把我当知己，如今……做不成了吗？”
楚剑怜问：“我是不是一直都跟你说过我喜欢吃狗肉？”
沈先生敲打桌子的手指停下来，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其实我没有吃过。”
楚剑怜站起来扫了院子一眼：“地方不大，倒是也用不了太大。”
他走到院子正中站好很认真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先生要动却被沈冷按住肩膀压了下去，茶爷摘了剑也被沈冷把剑推回剑鞘中。
“其实还没吃好。”
沈冷走到楚剑怜面前站好：“哪有这般急的，便是牢里的死囚行刑之前也要吃得饱饱的还有酒一碗，何况这饭菜是我自己做的，酒也是我自己的。”
楚剑怜想了想然后回答：“那我下手的时候就和刽子手一样快。”
沈冷抱拳：“茶爷说在亭台山的时候你待她很好，你教了剑法送了剑，以至于我现在和你打的时候下手可能会比较重。”
楚剑怜不解：“我对她不错，所以你对我下手更重？”
“你教她太好，以后我们吵了架打不过她，都是你害的。”
楚剑怜微微一愣，然后摇头叹息：“你居然打算和她吵架。”
沈冷：“果然人老奸。”
楚剑怜的手指微微勾了勾：“来。”
沈冷有些歉然的说道：“稍稍等我一下。”
他将上衣解开从腰腹上摘下来一圈沙袋，两臂上各有一排沙袋，可这还没完，他将裤管拉起来在小腿上又分别解下来一排沙袋，全都摘掉了之后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伸手去触碰腰带似乎想伸进去，楚剑怜看到这一幕眼神骤然变了变：“你……那边也挂了沙袋？”
这次轮到沈冷楞了一下，反应了那么两息的时间才懂楚剑怜的意思，然后笑的几乎岔了气，笑的站不稳蹲下来用手拍地，哪里像是要以命相搏的样子。
沈先生和沈茶颜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想冷子这是真的没把这一场当生死劫？
楚剑怜被他笑的有些发毛，确定自己的猜测确实荒唐了些，于是微怒：“能不能认真动手。”
沈冷哦了一声站起来：“老人家你小心些，我很快。”
楚剑怜想到不久之前在东池县似水庄园里那少年在自己面前还没有一招之力，当时他也是解开了沙袋的，这才隔了多久，他哪里来的自信？
突然就听到嚓的一声，沈冷的脚在地上炸开一团尘土，然后一拳砸向楚剑怜的咽喉……这一拳很凶很快很暴力，然而毕竟楚剑怜是站在那以逸待劳的人，所以沈冷出招之后他才出招，中指食指并拢指向沈冷的咽喉。
沈冷先出拳但未必先击中楚剑怜，那两根手指就真的好像是一把剑，沈冷怎么动剑都指着他的喉咙。
可是当楚剑怜的手指点出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预判错了，沈冷想打的本就是他的手指。
拳怕少壮。
楚剑怜的手指再像是一把剑也只是意像而非真的是，所以手指自然顶不过拳头。
他发现这个少年真的越来越聪明，只是和自己交手过一次，而且交手的速度极快，他走之后可能就一直在想下次在遇到如何破解……所以这样的年轻人注定了会出头，如果不死的话。
于是他的双指离开，擦着沈冷的拳头过去点向沈冷的心口。
不管是咽喉还是心口都是一击致命的地方，所以不管怎么看楚剑怜都是真的要杀沈冷，站在石桌边的沈茶颜脸色白的有些吓人，她最后的那一丝心存侥幸被这楚剑怜的双指杀招打的荡然无存。
“住手！”
茶爷拔剑。
楚剑怜脚在地上踩了一下，一颗小石子跳了起来，半空中楚剑怜屈指一弹，啪的一声石子疾飞出去正中茶爷剑柄，刚刚抽出剑鞘的破甲硬生生被打的插了回去。
茶爷两只手都疼了一下，不管是拔剑的右手还是握住剑鞘的左手，疼过之后手腕上似乎都没了力气。
而与此同时，楚剑怜的另外一只手双指依然点向沈冷的心脏。
上次交手的时候楚剑怜对沈冷的评价是出手过刚以至于没有余力，而这正是江湖客与军人的最大区别，江湖客出招都会留有变招余地，可军人出招是奔着杀人去的，每一招都是如此，所以根本就没有余地可言，一刀砍不死人便可能会被砍死。
江湖人则会更加灵活会想的更多，一招不能制敌的话那就要准备应付对手的出招，这是两种不同生活不同打法的人必然存在的差别。
楚剑怜在把茶爷的剑打回去的瞬间杀招也到了沈冷心口，沈冷的拳头在半路上横扫打在楚剑怜的胳膊上，楚剑怜的手臂从下往上斜着被打的摆起来，手指一扫而过，沈冷迅速后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豁口。
幸好没有血迹，外衣被切开的口子有足以致命的长度。
楚剑怜眼神似乎微微亮了一下，胳膊被砸开的瞬间向前跨步追击，手臂在半空之中曲臂回来手指点向沈冷的太阳穴，沈冷本应该急退或是避让可却做出了和楚剑怜一模一样的选择……跨步向前。
他低头向下肩膀在楚剑怜的手臂上扛了一下，同时一拳砸向楚剑怜的小腹。
楚剑怜左手抓向沈冷手腕右手手肘下沉撞击沈冷后颈，沈冷脚下发力靠着肩膀的力度硬生生把楚剑怜顶撞的向后退出去，楚剑怜停下来之后沈冷已经趁机后撤，两个人距离拉开到了三米左右。
这些动作快如电光火石，从楚剑怜出手到两个人分开不过三息而已。
“比上次强了。”
楚剑怜嘴角往上一勾，然后右手缓缓放了下来，指落，如剑归鞘。
沈冷微微皱眉：“不打了？”
楚剑怜嗯了一声：“两万两，只买得了我这些。”
沈冷想了想这可能是自己听到过最有牛逼格调的一句话……两万两只买得起我一招，若一招不能杀呢？那就只好麻烦你加钱。
沈冷绷着的那股劲儿松了下来，觉得有些难受，这股劲儿绷起来奔着拼死去打，可楚剑怜一招之后立刻就不打了，全然没有一点职业道德。
楚剑怜回到房檐下石桌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酒杯把里面的残酒饮尽：“好辣的酒，一点儿也不好喝。”
沈冷那股劲儿好不容易才缓过来，走回自己位置坐下来：“省钱，越烈的酒越省钱。”
楚剑怜看了一眼白着脸看他的沈先生，又看了一眼同样白着脸看他的沈茶颜。
“我说过的，我会来看看他，若是他配不上你我就杀了他，一个配不上你却还能乱了你学剑之心的人，留着毫无意义，你不舍得杀，沈小松不舍得杀，只好是我来杀。”
楚剑怜吃了一口菜，虽然稍显凉了些，但味道依然很美好，也许这美好更多的是来自于那两个年轻人之间的般配。
“勉强。”
他看向沈冷：“算是配得上她。”
沈茶颜脸色依然没有缓和下来：“若他挡不住刚才你那一击呢？”
“那我就真的杀了他。”
沈先生大怒：“你可知道他有多重要？”
楚剑怜语气平淡的说道：“他有多重要，关我什么事？”
沈先生忽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事实上楚剑怜说的没错，关他什么事？
“不过……其实这一剑本也不必刺出去的。”
楚剑怜一边吃一边说道：“光是做菜这般滋味也让我收了几分杀心……最起码你余生会吃的很美，吃穿住都是美，生儿育女夫妻和睦是满。”
他觉得这菜哪怕是配这般冷冽粗糙的酒也是滋味十足，于是决定多留两日。
“可你那一剑还是出了。”
沈茶颜脸色依然还未回暖。
“出了又如何？我不觉得我出的有什么不对，我可不希望你仅仅是美满，还要有成……我的徒儿吃吃滋味足的小菜给人生儿育女就过一辈子了？在我看来那是一件根本难以接受的事，那样的美满，一样配不上你。”
沈冷坐在那一直都没说话，这时候忽然笑了起来。
楚剑怜：“你又笑什么？”
沈冷笑着说道：“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很牛逼。”
楚剑怜想了想：“确实。”
沈茶颜：“当然！”
沈先生：“废话。”
沈冷没想到自己这一句话引来三个人的发言，然后笑的更开心。
沈先生问：“你有没有想过，你如果真的杀了他会是什么后果？”
“我真要杀人的话这个世界上有谁挡得住？”
沈先生回答的不假思索：“一对一的话，没有。”
楚剑怜却道：“有。”
“谁？”
“我自己。”
楚剑怜说完这句话后从怀里摸出来几张牛皮纸放在桌子上：“那个在瞪我的徒儿把这个收起来，将来你们的喜酒我未必喝的上，但贺礼一定要有，毕竟我是你师父……沈小松算不得你娘家人的话，我勉强算得，所以也可以当做你的嫁妆。”
“这是……什么？”
“房契。”
楚剑怜淡淡的说道：“我赚了两万两银子想来想去没处花，听说长安地价最贵于是去看了几处比较大的宅院，本想挑一个买下来做你嫁妆，几处宅子看着都还不错实在不好选其一，于是都买了，以后我若是到长安也好有个落脚处，当是住闺女家……安阳郡太小，水师也太小，以后终究还是要住到长安去。”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还不倒酒？”
沈冷愣在那。
茶爷：“还不倒酒？！”
沈冷：“哦哦哦哦哦！”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亮动手
沈冷回到家里的时候见茶爷正在练剑，沈先生和楚剑怜两个人坐在一边喝茶，看得出来楚剑怜对自己这唯一的弟子极为欣赏，看茶爷出剑不时微笑。
沈冷穿着一身正五品的军服回来，沈先生眼睛一亮，楚剑怜却眼神微微一暗。
楚剑怜，终究是楚人。
“这就是五品将军服吗？”
茶爷一甩手将破甲掷出去，那一泓秋水般的长剑在半空之中留下一道亮痕直奔楚剑怜，楚剑怜从桌子上把剑鞘举起来，嚓的一声长剑入鞘。
沈冷转了一圈让茶爷好好看了看，结果茶爷也围着他绕圈想看个仔细，两个人顺时针转了一圈一直都是脸对脸，沈冷满眼都是原来你这么喜欢看我脸的自恋，茶爷一把抓住他的腰带把他定住：“不许动！”
沈冷哦了一声，茶爷笑呵呵的围着转了一圈然后开始扒沈冷的军服，沈冷吓得连连后撤：“别别别，尚未行礼呢……”
茶爷一脸鄙夷，把他外衣军服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跳上台阶：“如何？”
沈冷看的有些发呆。
沈先生诗兴大发想作诗一首，楚剑怜只觉心中剑意沛然想剑舞一曲，两个人都是雅致的人。
英姿飒爽，不过如此了吧。
茶爷看向沈冷，沈冷在流口水。
“茶爷真好看。”
茶爷只喜欢这一句，嘴角一勾转了一圈，沈冷感觉脑子里一阵晃荡，心说虽然明知道茶爷真好看，可为什么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好看，今天这一身衣服穿在茶爷身上别有一番滋味，好看的让他头晕。
茶爷将将军军服脱下来叠好：“平日就不要穿了。”
她捧着军服回屋出来的时候抱着一身洗好的衣服扔给沈冷，沈冷接过来穿上，这一身黑色长衫让他看起来更显朗俊，浑身上下那种阳刚之气也让人看了觉得极养眼。
沈先生叹道：“盼来盼去终究是盼到你回来了。”
沈冷心中一阵感慨：“还要多谢先生这些年的教导，若没有先生就没有我今日之成就，这军功有我的一半也有……”
话还没说完沈先生一摆手：“说什么呢，还不去做饭？”
沈冷：“……”
“不急。”
楚剑怜站起来走到院子正中：“我不几日就要离开，趁着我还在你可多与我过招，你的刀法刚猛是够了但运力还有些不足之处，我指教你三天，三天之后我回东池县去。”
沈冷脸色微变：“楚先生回去，李逍然问及你不好解释。”
楚剑怜微微昂着下颌：“我不需要解释。”
一个时辰之后沈冷已经气喘吁吁，身上被木剑点中了不下几十次，可是居然被他以木刀击中了楚剑怜一次，楚剑怜也是第一次和沈冷对战的时候脸上有了几分欣赏之色。
一个时辰之后沈冷去做饭，沈先生已经在一边揉着咕咕叫的肚子，陈冉和陈大伯没在家，老人家想鱼鳞镇老宅子老邻居，趁着陈冉特假雇了一辆大车一老一少回乡里去看看，倒也不是特别远的路程。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缓步走进来，进了门之后也没人理他自己楞了一下，然后退后两步在院门上敲了敲：“我可以进来吗？”
茶爷从厨房里探出头往外看了看：“进来啊。”
黑眼也不知道为啥看到茶爷就有些小害怕，每次见到茶爷都有一种应该躲一躲的感觉，他下意识的往松树上绑着的那个枕头看了一眼，心说冷子兄弟辛苦你了。
他小心翼翼的走到厨房门口还没说话就不由自主的抽了抽鼻子：“好香。”
沈冷：“来的巧，一起吃饭。”
黑眼点头如啄米：“好啊好啊……”
茶爷还没抬手指挥呢，他已经跑过去把桌椅板凳全都摆好了，小孩子上学堂一样乖乖坐在凳子上，还把两只手放在膝盖掌心朝下，一脸期待。
沈先生看他那般样子就想笑：“伤好了？”
黑眼连忙回答：“先生的药好。”
沈先生：“那回头把药钱结一下？”
黑眼笑道：“提钱多见外。”
他朝着外面招了招手，几个白衣汉子每个人拎着两坛酒进来。
沈先生：“你还如此客气真是见外了……来来来都放我屋里就好。”
楚剑怜一脸平静的看着沈先生，心说自己记忆里的沈小松和面前这个真的是同一个人吗？以往他在留王府里做事的时候偶尔才能见上一面，总是神色肃然心事重重，如今却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眉宇间少了那紧皱的心事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不要脸。
那些流云会的汉子把酒坛放下之后就要走，不少人朝着厨房那边频频侧目，沈冷连忙招手：“都别走，开两桌，我准备的菜足够多。”
那些汉子看向黑眼，黑眼点头：“留下吧。”
沈冷让茶爷照看一下铁锅里的菜，跑去里屋又搬了一张桌子出来，白衣汉子们围坐一桌，看着也跟一群刚进学堂的小孩子似的，排排坐，手放好，哪里像是流云会的江湖客。
“那三个呢？”
沈冷问黑眼。
背双刀的那汉子叫断，背剑的汉子叫舍，用飞刀的汉子叫离，三个人居然都不在。
“明儿有些事要做，他们三个带人去准备了。”
沈冷回厨房的脚步微微一停：“贯堂口？”
黑眼点头：“那天我们倒在地上的兄弟还等着我给他们一个交代，日子不短了，总得在他们转世投胎之前把仇人送过去让他们看一眼。”
沈冷沉默片刻：“算我一个。”
黑眼笑着说道：“你是将军了啊。”
沈冷道：“将军怎么了？将军既可掌勺，也可杀人。”
黑眼深吸一口气：“好。”
其实黑眼坐在那局促不安并不是因为多见外多不好意思，而是因为楚剑怜坐在他对面让他自在不起来，那人看起来随和平常，可只是眼神流转之间便有一股让他打心里起戒备心的东西。
“这位先生是？”
他好奇的问了一句。
不等楚剑怜回答，沈先生先说道：“我的朋友，从远道来给看我。”
楚剑怜微微颔首，黑眼也就没好意思多问。
不多时茶爷开始一盘一盘从厨房里往外端菜，各色菜品都是分成了两份，沈先生他们桌上一份那些流云会汉子的桌上一份，酒喝的是黑眼带来的，江南老酒汾香绵柔料来至少是七八年的陈酿，味道不如北疆一杯封喉那般辛辣多了几分柔和醇厚。
黑眼喝了两杯之后就逐渐放开，居然开始和沈先生划拳，没多大会儿就又灌进去好几杯酒脸都红扑扑的，连那一只纯黑色的眼睛看起来都少了几分怪异。
沈冷过来坐下：“你和先生划拳怎么可能赢，他就算是比你后出也能看起来和你一般速度，其实你出了什么他早就看的一清二楚。”
黑眼：“那咱俩来？”
沈冷：“怕你？”
两个人你来我往，茶爷站在沈冷身后看着好玩：“这是什么啊，嘴里还嘀嘀咕咕的说的那些东西也挺有意思。”
黑眼：“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最早这划拳法是长安城青楼里的姑娘们陪客的时候想出来的，逐渐的也在其他场合喝酒会用到，你还别说，冷子兄弟虽然没有去过几次长安，这拳法了得啊。”
茶爷：“呵呵……”
沈冷后背一凉：“我可以有一个完美无瑕的解释。”
黑眼喝的有些大了，哪里会注意那么多：“解释什么，男人们进几次青楼怎么了，再说冷子兄弟这般模样这般身材，进了青楼那些姑娘们都要抢的，若第一次进去玩还会有一封小红包，你有吗？”
沈冷：“……”
茶爷：“呵呵。”
沈冷：“一会儿等他们走了再说家法的事行不……上次我去长安城的时候为了打听长安城暗道上的事在赌场门口拦住了一个烂赌鬼，请他喝酒的时候为了套近乎跟他学的。”
茶爷：“教我。”
“啊？”
“教我。”
茶爷坐下来：“我也试试。”
黑眼没眼力见的说道：“那你输了也得喝酒。”
茶爷撇嘴：“一杯也不会少。”
半柱香之后茶爷坐在那有些无聊的看着已经趴在地上的黑眼，觉得这划拳也就是那么回事，没什么好玩的，好歹吃了几口就去逗弄黑狗玩，想起来已经养的这么大了还没正经取个名字。
“叫什么好呢？”
她回头问沈冷：“黑乎乎的，不然叫黑什么吧？”
黑眼坐起来：“黑眼！”
茶爷：“……”
沈冷把他又按了回去，没多久黑眼竟是打起了呼噜。
“黑虎？”
“俗！”
“黑狗？”
“这名字还用想那么久？黑狗若是有想法的话会怎么骂你，它自己也知道自己是黑狗啊。”
“黑风！”
“不可爱。”
沈冷一捂脸：“大姐，你瞧着它哪里可爱了？”
茶爷揪着黑狗的两只耳朵来回摆：“我们家黑子哪里不可爱？比猫都可爱。”
沈冷道：“如果黑狗的名字叫阿喵怎么样？”
他一招手：“喵喵过来。”
黑狗立刻起来朝着沈冷跑过去，摇着尾巴的样子还是不像狗，更像是稍微小一号的狮子。
沈冷扔了一块肉骨头给它，黑狗一口咬住趴在沈冷脚边啃了起来。
“该走了。”
黑眼忽然间坐起来，似乎一下子就醒了酒似的，他看了一眼旁边围坐的白衣刀客：“还能杀人否？”
一群汉子刷地一声站起来，同时握住自己的刀。
黑眼大笑：“天亮动手。”
沈冷一怔：“为什么不趁天黑？”
“天黑的话他们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这不行，太阳升起的时候让他们看清楚自己被谁杀，到了阴曹地府也不敢忘。”
黑眼深吸一口气：“走！”

第一百一十五章 绊脚石
沈冷他们暂住的镇子叫魏村，距离这里大概二十几里外有个规模小一些的村子叫积善庄，昨天至今日流云会的人已经在积善庄外面守了半日一夜，贯堂口的人在村子里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楚。
黑眼蹲在村外的土坡上嘴里叼着一个烟斗看起来多了几分老气，可年轻人显老气反而有几分可爱，可他的眼神却一点儿也不可爱，只有杀意。
学着老人家的样子在鞋底上把烟斗磕了磕，黑眼起身：“到时候了。”
身后的白衣汉子取了一个鸣笛屈指一弹，鸣笛发出锐响飞上高空，村口林子里的白衣汉子们提刀出了树林，不遮不掩，不徐不疾。
一间房子的屋顶上，背双刀的断往后一仰翻了下去，落地时在一个贯堂口杀手背后，短刀自脖子左侧刺入右侧刺出，断的另一只手捂着那人嘴巴，松开手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呼吸。
他落在巷子里，巷子口那边几十个贯堂口的杀手已经冲了过去，对面是一群刀锋向前的白衣刀客。
断没有去理会巷子口的厮杀，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在一座大宅子外面留下来守门的十几个贯堂口杀手迎着他冲了过来，才迈步向前，一片寒芒飞来，最前面那四五个人同时倒了下去。
离依然像个猫儿一样蹲在对面屋脊上，飞刀划过的寒芒依稀还在。
贯堂口的杀手呐喊着冲上来，门房上站着的白衣汉子将背后挂黑色流苏的长剑抽了出来，轻飘飘落地，在那些贯堂口的人背后出剑，他的剑看起来永远都不是杀人用的，可是也没几个人比他杀人更快。
那剑法似舞，哪里像是在收割人命，更像是舞一曲流云飞袖。
只不过短短二三十息的时间而已，门口十几个贯堂口的人尽数杀绝，断舍离三个人肩并肩进了那大院子，里边三排贯堂口的人严阵以待，已经举起了手里的弓箭连弩。
见到仇敌进门无需有人下令，箭如暴雨一般平扫过来，断在左离在右，两个人同时出手抓住门板往外一拉，两扇门离开了门轴合并在一起，弩箭射在门板上砰砰响。
贯堂口的四当家崔盛脸色铁青，没想到流云会的人会在白天来，村子口布置的暗哨连个示警都没有就被人全都拔了，仓促组织起来的人根本挡不住流云会的蓄势已久。
“你应该知道我们贯堂口背后的东主是大人物。”
崔盛对门板后面的人说话：“在长安城的时候井水不犯河水，到了外面有些矛盾也不至于不死不休，真要是打算做的这般绝，就不怕你们流云会在长安城里出什么事？”
回答他的是两扇门板。
门板横着飞过来将前面两排贯堂口的杀手撞翻在地，他们的连弩射空还没有来得及重新装填，这些人就算身手不错可在对连弩的操作上远不及战兵。
崔盛眼神一寒：“真是给你们脸了。”
他往旁边身手把一个贯堂口杀手拉过来挡在自己身前，三把飞刀戳进那杀手的身体之中。
崔盛把尸体扔出去逼退断，然后突然发力冲向近战最弱的离。
眼看着那把刀就要扫在离的咽喉，一条黑色的铁钎从离背后刺出来，后发先至，噗的一声刺穿了崔盛的手腕后往上一抬，崔盛手里的刀随即指向天穹。
黑眼从离背后走出来：“只不过是个四当家，狗仗人势也是排队等的那个。”
他将铁钎抽出来，一股血从崔盛的手腕伤口喷洒，黑眼一脚踹在崔盛的小腹上，那人如对折的虾米一样往后飞了出去，还没落地长短双刀同时戳在他后心，崔盛啊的一声嘶吼，声音才刚出来一把飞刀从嘴里扎了进去。
崔盛扑通一声落地，艰难的抬头就看到一道黑线自前方过来，噗的一声从额头正中刺入。
那根黑色的铁钎刺穿了坚硬的脑壳，钎尖在脑后冒出来一些，上面挂着一滴血。
眼见四当家被杀，贯堂口的人心中战意溃散大部分人选择转身就跑，黑眼眯着眼睛看着那些人嘴里哼了一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贯堂口永远比不上流云会。
贯堂口的人往后门跑，还没有跑到，后门砰地一声自己打开了，紧跟着一颗人头飞过来砸在最前面那杀手的脑袋上，人头与人头相撞，自然是不怕疼的那个赢了……会飞的人头当然不怕疼。
那人头滚出去很远正好落在黑眼脚边，黑眼低头看了看：“贯堂口的二当家是你从长安回来之后才跟来的，四个当家的全都来了安阳郡，所以我们才会比预计的提前一些动手。”
黑眼看着那人头，那是贯堂口二当家李九木的人头。
脖子上的断口很平很齐整，可见这一刀有多快。
沈冷靠在后门看着那些吓傻了的贯堂口杀手问：“你们大当家呢？”
一个杀手带着颤音回答：“我们也不知道大当家去了何处，已经两天没有见过了。”
沈冷看向黑眼：“你的意思是，贯堂口四位当家的都来了，目标还是我？四位当家都来看我，我面子原来这么大。”
黑眼耸了耸肩膀：“从你的表情我看出来你一点儿都没有觉得很荣幸。”
沈冷有些想不通：“我刚升了官，他们敢在这个时候下手？”
“或许，是怕你下手。”
黑眼道：“你可正得势。”
沈冷想了想沐筱风最近这段日子确实低调了起来，料来是那位大学士一定提醒了他什么，眼下这个时候谁要是杀了沈冷谁就是在打陛下的脸，什么后果白痴都能想到，所以沐昭桐担心的还有另外一个可能……得势的沈冷会趁势对他儿子不利。
担心是担心，可沐昭桐不相信沈冷的胆子有那么大，也不相信沈冷会那么傻。
不管在任何时候，别人得势别人失势都不能影响一件事，沐筱风是他儿子，当朝大学士的儿子，谁敢动？
所以贯堂口的四位当家全都到了安阳郡，只能是别有所图。
沈冷思考了好一会儿，想到了不久之后的水师与陆兵合练。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
沈冷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以至于如他这般冷静的人脸上都有些微微变色。
黑眼一怔：“那是谁？”
沈冷已经转身：“我得去办件事。”
黑眼看着离开的沈冷有些发呆，心说这家伙又发什么疯？
可是他却拎着铁钎就跟了上去，背后还有断舍离三人。
这个镇子里的厮杀并没有持续多久，贯堂口的人和流云会的人显然不在一个层次，这也是长安城暗道中的最大谜团之一，为什么流云会的人都那么能打？
一炷香之后，沈冷已经骑着马在官道上疾驰向西南而去，背后有四骑紧追不舍，听到马蹄声沈冷回头见是黑眼带着断舍离追上来，稍稍放慢了速度等了一下。
“你这么急要去干什么？”
“我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你带人去杀贯堂口的人是因为有仇要报，可不仅仅是我们有仇必报。”
黑眼还是没听懂。
“岑征。”
沈冷的回答让黑眼脑子里炸了一下。
“他们敢对一位四品威扬将军下手？”
“只要不留证据。”
沈冷的眉头皱的很深……白秀也是沐筱风的人，或许是白尚年的人，可不管是谁的人都是岑征杀了他，在水师里想动岑征的人找不到机会，可如今岑征调离水师远赴平越道任职，离开的时候只带了两名亲兵。
如今岑征已经走了一天一夜，按照他的速度推算已出了安阳郡，那些人若是要下手的话断然不会在安阳郡之内，出了安阳郡这江南道遍地都是白尚年的眼线，一位战兵将军要想对三个人动手轻松的很。
他们可不知道岑征是通闻盒，不知道岑征是陛下家臣。
与此同时，在水师中。
沐筱风靠在椅子上看了一眼衣衫凌乱的沐流儿，发泄出去的他心情总算平静下来一些，沐流儿却显得有些呆滞，她期待着有一天能与少爷关系变得亲密起来，却没有想到如此的粗鲁野蛮，哪里有什么美好可言。
她默默的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站在一边，哪怕她再强大也终究只是个女人。
“去给我倒一杯水过来。”
沐筱风喘息着，指了指对面的茶杯，沐流儿动作机械的走过来倒了一杯水给他，沐筱风一饮而尽：“总算是确定你留在我身边还有些用处……只是你不许告诉任何人，你知道后果。”
沐流儿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我知道。”
沐筱风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这次的事，你不要自己参与进去了。”
沐流儿本没有神采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为什么？”
她心里想着，少爷终究是在乎我的吗？
“你参与进去反而会坏了事，父亲的意思是这件事要和咱们没关系才好，你们为白尚年提供他想要的一切消息，怎么动手是他们白家的事……杀一个沈冷而已，真的需要父亲都为之操心伤神？”
沐流儿忽然反应过来：“原来我们的目标不是沈冷。”
“当然不是。”
“那是白家要动的岑征？”
“你看的太浅显了，那是白家的私仇，和我们没关系。”
沐流儿猛的抬起头：“是他？！”
沐筱风嘴角一勾：“是啊……他才是我前边的绊脚石。”

第一百一十六章 风口浪尖
追不上。
沈冷一口气纵马近百里也没能找到岑征，甚至不知道岑征走的是哪一条路线，追出来这么远无功而返心情自然不好，沈冷盼着自己的猜测不准或是白尚年的人如自己一样完全莫不清楚岑征的路线。
前边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到了这其实已经没有任何继续追下去的意义。
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又一阵马蹄声响，沈冷回头看了看见竟是杨七宝带人追了上来。
“将军，提督大人喊你回去。”
杨七宝从马背上跳下来：“不知道什么事，只是很急。”
沈冷微微皱眉。
流云会的人对贯堂口动手莫非庄雍也知道？
他看向黑眼，黑眼似乎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所以点了点头。
“好。”
沈冷的眉角舒展开：“那就回去。”
黑眼拉了沈冷一把：“你先回去，我带着人分开追。”
沈冷摇头：“怕是不必了。”
黑眼的心猛的往下一沉。
一行人骑马赶回水师，杨七宝完全不知道庄雍喊沈冷回去是所为何事，只是很急，到了水师之后杜威名已经在外面等着，见到沈冷第一句话说的就是：“将军说，你今天有自己该做的事。”
所以本不该你去做的事就不要去做了，所以沈冷猜着现在安阳郡这一隅之内局面还都在庄雍控制。
沈冷自然没忘，庄雍邀请他和茶儿沈先生去家里做客，庄雍的家原本在安阳城距离水师不过几十里，自从庄雍调任水师提督之后，皇帝让安阳郡郡府衙门在城中选了一个宅子，庄雍差不多一个月会回安阳城一次，可是此时毕竟已经将近天黑，几十里的夜路并不好走。
“提督大人的亲兵队正张轨在军帐那边等将军，他好像在准备什么东西，让我在营门口候着，怕你错过去。”
杜威名指了指军帐方向：“将军，今天出什么事了？”
沈冷微微摇头：“回头再跟你说，都回去歇着吧。”
沈冷到了提督大帐外面听到里边一阵交谈的声音，张轨朝着沈冷笑了笑：“就差将军你了。”
军帐的帘子拉开，竟是沈先生和茶儿在里边走了出来。
沈冷越发觉得今天这事不对劲，可到了这一会儿似乎也只能按照庄雍的安排一步一步走下去，庄雍比他站得高比他看得远，比他更接近大宁那位皇帝至尊，所以太多事沈冷摸不着头脑庄雍却知道的清清楚楚。
张轨带着他们三个从军营后边出去，外面已经有一辆大车等着，车顺着小路进了一片林子里，在里边竟然有三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停着，可是沈冷他们按照张轨的安排没有上其中任何一辆，而是等四辆马车全都出了林子后顺着林中小路一直往前走，到天黑的时候进了鹈鹕山。
鹈鹕山就在水师大营后边紧邻着南平江，而沈冷他们住的魏村也在鹈鹕山下不远处，顺着石阶小路一直往上走，在深林掩映之下有一座道观。
这道观规模不小，白天也接待香客，沈冷知道山上有这样一座道观却从不曾来过。
进了山门，有小道人直接领着他们进了后院，后院里灯火比前院要明亮的多，一进门就看到庄雍正在院子里舞剑，文人都会的那种舞剑，房檐下走廊中，两个女子肩并肩站在那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庄雍，一老一少，眉眼带笑。
年纪大些的那女子看起来也就三十几岁年纪，或是因为保养的好看不出真实岁月的痕迹，有一种淡淡的雍容之气，在她身边站着的少女看起来也就二八年华，静静站着便如一朵幽静的兰花，气质淡雅，让人过目不忘。
见到有人进来庄雍随即收剑入鞘，那妇人连忙从台阶上下来笑容亲和，穿淡紫色长裙的少女则微微俯身表示歉意然后带着丫鬟进了内堂，她是那种和茶爷完全不一样的类型，茶爷身上江湖气重哪里在乎过什么未出阁的少女不能随便见客的规矩。
茶爷看那少女都不由得呆了一下，砸吧砸吧嘴：“真好看。”
侧头看沈冷，却发现沈冷的注意力在她身上：“谁好看？”
茶爷：“你没有看到刚才那漂亮姑娘？”
沈冷：“刚才只顾着看了几眼提督大人的剑法，当真是稀烂无比啊……”
茶爷：“咳咳……那只是舞剑而已。”
沈冷心说剑若是不用来做兵器，舞它何用？
茶爷转过头去给庄雍行礼，沈冷长长的松了口气心说自己的求生欲望还是很强的，那姑娘确实很好看……虽然只看了一眼。
妇人自然是庄雍的妻子，当年也是留王府里的人，所以见到沈先生之后连忙快步过来拜了一拜：“道长。”
沈先生赶紧回礼：“嫂夫人客气了。”
庄雍笑道：“你与幼芽十几年没有见过了。”
听到在外人面前庄雍如此称呼自己，夫人的脸上隐隐泛起一些红晕，沈先生看了之后连连叹息：“看你现在的样子，我甚至怀疑自己记忆里那个王府中最能打的小丫头是不是假的。”
夫人这时候笑起来才显出几分洒脱，依稀还有当年的样子。
庄雍请他们到书房里坐下，夫人亲自泡了茶，但很快就离开了房间。
“很意外？”
庄雍看向沈冷。
沈冷点了点头：“很意外。”
庄雍走到窗口往外看着深深的夜色：“安阳郡这地方乃至于江南道远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太平，其实整个大宁也一样，所有的繁华锦绣都是明面上的东西，尤其是最近变得更加不安宁。”
他回头看了沈先生一眼：“据说，陛下要立太子了。”
沈先生脸色一变：“是那个？！”
“就是那个啊，还能是哪个？”
庄雍忍不住长叹一声：“她赌赢了。”
沈先生似乎一下子就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坐在那的时候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陛下何必如此心急？”
“不是陛下心急，是陛下也不得已。”
庄雍手扶着窗口语气有些悲凉的说道：“若是还有的选，陛下也不会立他……当年那件事我虽然知道的不多，可又怎么可能一点儿都没听说过，皇后那件事做的太绝，陛下如软禁一样把她关了十几年皇后徒有虚名而已，奈何……直到前年才由惠贵妃产下一名皇子，太小了。”
沈先生站起来：“陛下完全可以再等一些年的。”
“陛下不想等。”
庄雍道：“知道为什么陛下要建水师吗？表面上看起来是为了肃清海患，可实际上还是为了为打北边黑武人做准备，有了庞大的水师做支援，就能让黑武人过不了克苏力拉江，我们的后援补给也能比以往快两倍的速度送到北疆去，你应该知道陛下的心思……陛下已经登极快二十年了。”
沈先生忽然反应过来：“陛下要亲征？！”
庄雍点头：“是啊……那是陛下心心念念的事，当年陛下率军杀入黑武三百里，是到现在为止大宁最强战绩，陛下的心一直都在北边，可若亲征就必须有人留守长安，所以……只能是太子。”
庄雍看了沈先生一眼后继续说道：“这个消息一传出来，那些曾经和后族故意疏远的家族全都冒了出来，皇后硬撑了将近二十年终于快要撑到了头，母凭子贵，陛下以后对她也会换一个态度。”
他说话的时候看到沈先生的两只手都攥的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我们改变不了什么。”
庄雍过去拍了拍沈先生的肩膀：“我们只是臣子。”
沈先生猛的抬起头：“也许我们能改变。”
庄雍摇头：“能改变也来不及，陛下的旨意应该很快就通传天下，陛下要给太子几年的时间来学习来积累，算起来最多只要三五年的时间陛下北征的事就会越发清楚起来……”
沈先生颓然的吐出一口浊气，看起来整个人都疲软下来。
“那件事还没有查清楚啊。”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庄雍微微皱眉：“你怎么还不明白，不管你要找的那个人是不是陛下亲生骨肉，都不能影响太子是陛下亲生骨肉这个事实。”
沈先生跌坐在椅子上，面无血色。
庄雍道：“太子和大学士沐昭桐走的很近，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沐昭桐把他儿子送到水师只是为了让儿子履历漂亮些？如果是那样的话沐昭桐就太肤浅了，归根结底他还是要一个权倾朝野。”
“陛下难道不知道？”
“有什么能瞒得住陛下？只是陛下暂时什么都不好动而已。”
“那还不是没办法。”
沈先生看向庄雍：“所以，你在安阳郡城里的宅子是假的，连你都不安全！”
庄雍点了点头：“是啊，连我都不安全。”
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冷忽然抬头：“岑将军呢？”
“我在这。”
书房里的屏风忽然打开，岑征从屏风后边走出来：“既然知道不安全，我当然不会让自己那么轻而易举的被干掉，做这个局，是陛下想看看有多少人想染指水师，又有多少人提前露了嘴脸。”
岑征淡淡的说道：“之所以不瞒着你们三个人，是因为你们三个人已经在局里边了，一直到现在陛下都信任道长，陛下也看好沈冷，至于茶儿姑娘自然也就不是外人了。”
沈冷长长的松了口气，低着头继续沉默不语。
岑征看向庄雍：“可以都说了吗？”
庄雍点头：“如今已经到了这一步，对他们三个也无需隐瞒什么了。”
岑征嗯了一声：“陛下很想知道，立太子的消息刚刚放出去到底会有多少人急着去交投名状，水师啊……一直都在风口浪尖上。”

第一百一十七章 放不下
道观前院已有饭菜香飘到后院，庄雍沈先生还有岑征三个人依然在书房里压低声音交谈，沈冷拉着茶爷从书房里出来看了看东厢房那边便是厨房，拎着带来的蔬菜鱼肉进厨房收拾准备晚饭。
而就在这时候水师外面来了三个外乡人，在水师大营外稍稍驻足随即离去，他们选了镇子里一家客栈住下，这一路风餐露宿每个人看起来都快到了极限。
为首的那个人在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哼了一声，走的太久以至于双腿都有些麻木，坐下来的那一刻感觉人生最舒服的事莫过于此。
他把头上的斗笠摘下来放在一边，打开包裹将钱袋取出来数了数分成三份，自己那份只留了二两银子，大概二三百两都分给另外两人。
“明天一早就是分开的时候了。”
他抬起头，丝毫也不担心会在这江南道被人认出来，他本就是个不起眼的人，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一个小人物，永远也不可能干出什么大事的小人物。
所以哪怕现在他要做的事可能会惊天动地他依然不觉得那有多了不起，因为这件事在他看来只有一个意义……报仇。
他叫癸巳，他是裴啸的亲兵队正。
裴啸死的时候他不在封砚台，邢可达陈生裴强死的时候他又不在卢兰城，所以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很残酷的玩笑，当他完成了裴啸的交代赶去封砚台的时候只看到残城里那满地的血，赶回卢兰城的时候只看到那三个人家里的死气沉沉。
所以他觉得人生真他么的是一件很扯淡的事……他没死，可并不幸运。
“为什么？”
一个手下脸色发白的站起来：“队正，你打算自己一个人留下？”
“总得有人回去东疆给大将军报信，我是将军的亲兵队正，将军死了我却活着……”
癸巳把银子往前推了推：“这些都是这两年将军赏赐我的，我也拿不出更多了，你们俩把银子分一分，带着我的书信明天一早赶回东疆去，告诉大将军北疆发生的一切也告诉大将军我癸巳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将军的血仇我会亲手报了。”
另外一个手下连连摇头：“队正你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怎么好找机会下手，没人帮你也不行，毕竟这可是水师的地盘。”
“我会等。”
癸巳往后靠了靠长长吐出一口气：“从今天开始我会像是一棵在这扎了根的野草，我会一直等下去，等到机会出现的那一天，我杀不了孟长安难道我还杀不了一个水师里的野小子？能打探出来这消息多不容易，所以必须得有人把消息带回去，你们两个跟着我也有几年时间应该了解我，也应该了解大将军，我没有保护好将军就算是我回去了也一样是死，还会祸及家人，还不如我拼死在这为我家人拼一个余生平安。”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是惊慌。
“队正，何必呢？”
其中一个人说道：“明知道不可为，不如我们就此离开隐姓埋名，大将军会以为我们在封砚台一并战死了，不会连累我们的家人。”
癸巳摇头：“我和你们不一样。”
他不想多说什么，摆手示意不要继续争下去，然后把自己扔在床上没多久就沉沉睡着，这段日子以来他们好像鬼一样东躲西藏，想尽办法才打听出来仇人是谁，卢兰城里那个叫沈冷的家伙留了字但很快就被将军郭雷鸣让人擦了去，这些都是癸巳买通了归雷鸣亲兵队里一人才知道的。
第二天太阳刚升起来，癸巳的两个手下就不得不离开，癸巳起床后梳洗更衣又刮了胡子，看着铜镜里自己重新精神起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虽然笑容有些发苦。
他只留了二两银子所以需要省吃俭用，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抱定必死之心留太多钱也没意义，不如交给手下人还能买他们一个忠诚，那封信是必须要送到东疆去的。
他在街上打听了好一阵，在一家绸缎庄找了份工，如沈冷当初在鱼鳞镇的时候一样做苦力，每天把绸缎布匹送到江边装船，管吃管住卖力气就能生存，幸好他有的是力气。
而沈先生他们自庄雍家里回来之后三个人几乎都是一夜未眠，庄雍说的那些话给沈先生触动极大，皇后当年那般恶毒那般决绝以至于让她苦撑了后来的近二十年，终于还是让她赌赢了。
她的儿子李长泽就要成为太子，后族终于等到了崛起的这一天。
而为了这一天，包括皇后在内的整个家族用了同样长的时间来隐忍来布局，他们都知道皇帝有多厌恶皇后有多厌恶这个家族，所以他们不得不让自己夹起尾巴做人，然后在见不得光的地方一步一步经营一步一步发展。
皇后比谁都了解皇帝，她知道皇帝是个心有多狠的人，所以有些事不能做却不能不准备。
沈先生看了一眼外面已经亮起来的天空叹了一口气，想着自己这些年想为陛下查明真相可最终却什么都左右不了，该发生的终究还是发生了。
那天夜里，甚至在更早一些的时候，趁着陛下忙着为进京做准备的时候王府里到底发生了多少龌龊事，谁能说清楚？
“先生。”
沈冷从外面进来端着一碗面条，虽然只是一碗清汤面，可味道依然让人垂涎欲滴，尤其是在这一夜未眠的早晨。
面上铺着一个金黄色的荷包蛋，旁边有四五粒葱花，两三点油星，还有一棵翠绿翠绿的菠菜。
“先吃了饭再说。”
沈冷把面碗递给沈先生，沈先生点了点头：“想也白想，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事，吃饭吃饭。”
他往外看了一眼：“茶儿呢，是不是因为担心我而吃不下饭？”
刚说完就看到茶爷端着一个比沈先生那个碗大一号的碗走进来，一边走一边吃，两个小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别提多可爱。
沈先生怔了一下：“看你那吃相，昨天见了庄雍的闺女你以后也要多学学。”
茶爷吃不下去了。
沈冷连忙过去在她肩膀上轻轻拍哄孩子一样说道：“在大人眼里孩子都是别人家的好，在我们眼里何尝不是一样呢，长辈也是别人家里的好。”
茶爷拍了拍胸脯：“噎着了。”
沈冷倒了一杯温水给她：“你碗里的荷包蛋呢？”
茶爷狡猾一笑：“吃完了啊。”
沈冷出去看了看自己那碗面，看似寻常，用筷子往下翻了翻果然又翻到了一颗荷包蛋，他端着碗进屋，茶爷一瞪眼，沈冷就只好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吃面。
茶爷喝了一口水：“荷包与荷包蛋，哪个好？”
沈冷也噎着了。
沈先生看着窗外叹道：“大事我们左右不了，那就做好自己的事，总不能有些人想我们死我们就把脖子伸出去，急着站队的人总是会付出代价的……冷子，你见过白尚年吗？”
“没见过。”
“我见过。”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面相不好，早死的那种。”
与此同时，在距离安阳郡万里之遥的北疆边城，孟长安带着斥候队伍第八次进入黑武境内归来，因为已经升任了将军所以调离卢兰，如今驻守安城。
安城是封砚台被废弃之后新建的边城，这里颇繁华，安城一千二百名边军是他的了，除此之外大将军铁流黎从整个北疆铁骑之中精选出来一个标营的人交给孟长安训练，大将军说自己不会插手不闻不问，孟长安想怎么练兵就怎么练兵。
回到安城之后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孟长安连甲胄都没卸，去了上次和沈冷吃饭的那家酒楼，头发已经花白的掌柜看到孟长安进来之后笑起来，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一样欣慰。
“将军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想喝酒。”
孟长安在大堂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此时酒楼才开门，远远没到午饭的时间所以只有他一个客人。
掌柜的亲手做了几样小菜端上来，拎了一壶酒坐在孟长安对面：“以后早上还是少喝酒，郎中说肝主排毒早上喝酒会伤肝。”
孟长安嗯了一声，将酒壶拿起来倒了一杯，没喝，洒在地上。
掌柜的脸色一变，瞬间心口有些发紧。
第二杯酒孟长安一饮而尽，依然是烈酒一杯封喉，依然是那般辛辣火热，一杯酒下去整个肚子里都好像烧起来一样，那天夜里弟兄们就是被这酒放倒了的。
“这酒名字其实还有个意思。”
掌柜的沉默了好久，苦笑着说道：“一杯封喉……一杯封候，从军的人哪个不希望自己封候拜将青史留名，我以前逢人便说喝了这一杯封喉以后就一定能做个万户侯，他们都笑，都说我是胡说八道，可是喝酒的时候一个个都带了些虔诚……”
他抬手拍了拍孟长安的肩膀：“总是会有人先走一步，是因为上天垂怜让他们早点歇歇。”
孟长安坐在那，眼睛微微发红。
“这是第八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倒酒，喝酒，倒酒，喝酒，动作有些机械。
掌柜的知道早上喝酒伤肝，却没有再劝什么，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静静的看着他。
一壶酒喝完，孟长安趴伏在桌子上像是累坏了一闭眼就能睡着，可是肩膀却在微微发颤，脸压着的那条胳膊上衣袖似乎湿了一片。
良久，孟长安坐直了身子深呼吸，起身准备离开。
他从怀里拽出来一个带血的钱袋放在桌子上，迈步往外走。
“将军，用不了这么多的。”
“我有几个兄弟前阵子在你这吃饭赊了账，临死之前我问他们还有什么事放不下，有个兄弟对我说欠了你的钱一直没来得及给，一定要还，咱们当兵的不能无信。”
掌柜的脸色发白，低着头看着桌上那钱袋，忽然嗷的一声哭了出来，手颤抖着想去触碰那钱袋，却不敢捧起来，两鬓的白发都揉进了眼睛里，好疼。
孟长安走出酒楼抬头看了看刺眼的阳光，刺的他流了眼泪。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仇
癸巳在本地人眼里就是个怪人，虽然他才开始上工第一天，因为他明确对雇主说明自己每天只干半天活，但保证比别的挑夫不少干，冬天正是生意淡季所以雇主也没多在意，只是没有想到癸巳居然真的半天运了别人一天才能运的量，吃过午饭就要告辞离去。
雇主很开心遇到这样的苦力，只给半天工钱还省了一顿晚饭，运货量却不少，心情就跟捡到了金元宝一样，特意交代癸巳不要去别的绸缎店铺，自己可以多照顾他一些，癸巳回答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多久，多一句话都没有就离开了商铺。
吃过午饭之后癸巳开始打听关于沈冷的消息，渐渐发现沈冷居然是个名人，想打听出沈冷的住所并不是一件多难的事，别说水师附近，便是整个安阳郡沈冷这个名字也已足够响亮，已经被誉为传奇。
没多久癸巳就到了魏村，在村口和一位抽旱烟的老人闲聊，孤独且无聊的老人喜欢和陌生人聊天，尤其是这种愿意听他多说话的陌生人。
于是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沈冷住在哪儿癸巳就打听的一清二楚，可他不敢贸然找上门，因为他知道沈冷绝对不是自己对手下人说的那种毛头小子。
能这么快就被提拔为正五品将军，怎么可能是无能之辈。
“沈将军每次特假都会回我们魏村住四天，前几天回来的时候我见着他了，算算看明天就要回水师去，我每天都在这村口坐着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到，不出意外的话沈将军明天一早就要出村。”
“明天么？”
癸巳有些紧张，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找到沈冷，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手心里变得潮湿起来。
“沈将军是不是特别厉害？”
“那是自然，这南平江上的水匪听到沈将军的名字都能吓尿了裤子，传闻说南边海疆之外的求立人穷凶极恶人如黑猿茹毛饮血，还不是被咱们沈将军南下一次打的哭爹喊娘。”
孤独老人多半都喜欢炫耀自己的渊博，也只是为了排解寂寞。
“这样啊……”
癸巳又问：“沈将军武艺很了不得咯。”
“那当然，我可是亲眼见过沈将军杀水匪的，一个人杀了七八个……不是，杀了几十个。”
“老伯，你整日坐在村口怎么能看到他杀水匪？”
“我……反正是看到过。”
癸巳往四周看了看，出了村有一条小路要走大概二三里，左边是一片荒草地，宽处有一里窄处几十米，顺着南平江河道蜿蜒，走二三里之外便上官道直达水师。
小路右边出了村便是一片林子，并不茂密，前些年水师建造营寨附近大树都被砍了去，只剩下一下不成材的小树，不过藏身也够了。
癸巳的视线在四周转了一圈，回到那孤寂老人身上：“老伯，沈将军一般什么时候回水师？出村天亮没有？”
“不会等到天亮的，我每次都能看到他。”
“为什么？”
“我一个人在家里也无聊，岁数大了睡的晚醒的早，醒了之后家里反而冷清，缩在这看江上日出还觉得暖和些。”
老人笑了笑，笑容发苦。
癸巳站起来：“谢谢老伯，你歇着吧，晚些时候我过来陪你。”
老人看着癸巳离开，心说年轻人都喜欢撒谎，自己儿子儿媳也每次都说会经常回来，还不是整月整月见不到人。
只是没想到大概一个半时辰之后癸巳真的回来了，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裹，手里还拎着一只烧鸡一些小菜两壶酒。
癸巳把包裹放在身边打开包着烧鸡的油纸，递给老人一壶酒：“咱爷俩喝两杯。”
老人立刻来了精神，他并不穷苦，儿子儿媳每次回来放下的银子都不算少，吃食上不会发愁，可自己喝酒和有人陪着喝酒是两种感觉。
烧鸡滋味一般，下酒不如花生米。
幸好也有花生米。
两个人用烧鸡花生米和月色佐酒，喝光了两壶，老人有些晕乎乎觉得满足，于是邀请癸巳去自己家里睡觉，外乡人来这怕是也没什么地方落脚。
癸巳摇头看着月亮说：“今晚就不睡了，以后或许会睡很久。”
他从包裹里翻出来一个布包放在老人常坐的地方：“明天一早你若还出来看日出，帮我把这个东西给沈将军，我也想从军。”
老人心说怪不得，原来是指望我走后门，不过也好，总不能白喝了人家一壶酒。
他哦了一声扶着墙起来，拄着拐杖慢悠悠颤巍巍回自己家去，却忘了问问为什么不现在就把东西给我？
癸巳一个人坐在村口看着月亮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时辰，夜已经很深，哪怕江南道不似北方那般严寒，这冬天的夜里也一样冷的熬不住，癸巳搓了搓手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拎着包裹站起来往小路那边走，此时此刻他觉得这江边景色也不错，还有心情仔细看了看哪边位置更好些，插一块木牌做墓碑挺好，可是谁为自己插牌？
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老人醒来，觉得自己昨夜里好像答应了别人什么事似的，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披上厚衣服拄着拐杖出门，在村口自己经常坐着的地方果然看到了那个布包，心说那外乡人心真大，也不怕丢了。
他靠坐在房子院墙上将布包抱在怀里，两只手揣进衣袖看着江岸那边，算计着应该过不了多久江面就会开始发红，哪怕是冬天也一样可以看到日出江花红胜火。
他忽然想到自己可别误了事，因为那一壶酒的缘故比往日醒的似乎晚了些，怕是沈将军已经出了村，于是觉得怀里抱着的那布包都变得稍显沉重起来。
就在这时候听到两个人说笑的声音，虽然离着还远老人也能听出来一个是沈将军另外一个是那姓陈的小伙子，似乎是沈将军的好兄弟。
“安伯，下次别这么早出来了，冬天了，年纪大了血脉流动的慢容易出问题，躲在暖和被窝里多躺一会儿，起来后活动活动再出门。”
老人听到沈冷的声音，觉得心里暖了起来：“沈将军早啊，你可不懂我们这些老家伙，被窝里其实不暖和。”
陈冉笑道：“安伯，你老人家这是人老心不老啊，被窝里不暖和是不是差一个人啊，软玉温香的那种。”
“陈团率，你这话说的，你安伯有心无力咯。”
沈冷在陈冉屁股上轻踢一脚：“没大没小。”
陈冉笑着跳开：“是安伯显年轻我每次都觉得安伯比我还年轻呢。”
老人笑的前仰后合，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
“沈将军，有人让我把这个东西给你，是个外乡人……他说也想从军，估计着是不好自己过去给你送礼，跟我打听你来着所以托我把东西给你。”
沈冷看了一眼那布包：“他叫什么？”
“叫什么？”
老人一怔：“忘问了。”
沈冷一把将布包拿过来扔向远处，就在这时候一支弩箭朝着沈冷激射过来，沈冷向后一退的同时推开陈冉：“把安伯送回家！”
第二支弩箭很快就来了，这次是奔着那布包去的，沈冷距离布包有几米远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箭射中，砰地一声布包炸开，里面无数粉末飞扬出来。
沈冷立刻撕掉一截衣服把口鼻蒙住，可已经有一股难闻的气味钻进鼻子里。
“什么味道。”
陈冉刚把安伯背起来，身子摇晃了几下往前扑倒。
沈冷皱眉，从背后将黑线刀抽了出来。
第三支弩箭射过来，沈冷一刀将弩箭劈开的同时也看清了弩箭来的方向，于是向前冲出去，刚迈步第四支箭到了，射在安伯经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那地方土被翻过，下面埋了东西。
砰地一声，又是有什么炸开，粉末爆发出来，沈冷只觉得脑袋里眩晕了一下。
手里的黑线刀变得越发沉重，竟是有几分提不动的感觉。
嗖嗖嗖嗖嗖……这次是五箭连发，弩箭极为精准，一箭奔沈冷咽喉，一箭奔脸上，一箭奔心口，还有两箭似乎逼着沈冷只能往一个方向躲。
沈冷脚下一点往侧面掠出去，五支弩箭钉在地上，沈冷落地的时候觉得脚下一空，虽然脑袋里越来越昏沉可还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将小猎刀的刀鞘抽出来按了一下，铁爪弹出去抓住不远处一棵树沈冷借力跳开，脚下是一个挖出来的陷阱，上面铺了薄薄的一层土和野草。
天色还没亮，不注意看的话根本就分辨不出来。
二十几米外的树上，癸巳微微皱眉，这般都没能把沈冷干掉出乎他预料，步骤都在他的预测之中，他本就是最擅长用这些手段杀人的人，跟着裴啸这些年虽然都很少用到，可当初在江湖上的每一天都没有忘记。
沈冷借助刀鞘跳出陷阱，还没落地一支铁羽箭已经射了过来，不是弩箭，更快更重更阴狠，沈冷这种状态下似乎已经不可能避得开。
沈冷确实反应慢了许多，他只能勉强把黑线刀抬起来挡在自己胸口，铁羽箭当的一声射在黑线刀上，巨大的力度将沈冷震的往后跌倒。
沈冷倒在地上的那一瞬间第二支铁羽箭飞来，他往旁边翻了一下，铁羽箭噗的一声戳进土地里，捡起来的泥土打在沈冷脸上有些疼。
泥土中还夹杂着一颗很小却稍显锋利的石子，在沈冷的额头上划出来一条浅浅的血痕。
沈冷想扶着地面站起来，可是身上越来越乏力，眼皮也越来越重。
他依稀看到有个黑衣人从不远处的树上跳下来，拎着一把刀快步朝自己这边过来，然后视线就变得更加模糊。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能再死一次
砰地一声，横刀落下来斩在地上，刀子切入泥土中的时候宣泄出去的是癸巳的杀心和恨意，本平坦的人生，本美好的前程，随着裴啸死都烟消云散。
他没有想到那个年轻人居然再一次避开了，明明对方已经意识模糊明明连那把黑线刀刀都提不动，怎么就能又在关键时刻避开这一刀？
沈冷向一侧翻转之后拄着黑线刀站起来，身子往前压的很低眼前的东西都是模糊的。
“你是谁？”
他问。
癸巳回头看了一眼，那边两个人已经倒在地上昏迷过去，药粉是他自己配的药效足够大，莫说是人，便是几头牛也绝对撑不住，偏偏是沈冷依然强撑着。
“北疆来的。”
癸巳把横刀举起来指着沈冷的咽喉：“你为什么还要坚持？”
沈冷咳嗽了几声：“在北疆裴啸杀孟长安的时候也会这样想，他肯定也想问一问孟长安，你为什么还要坚持？”
癸巳眼神一寒：“杀人偿命。”
沈冷摇晃着站直了身子：“那你可要再强些，这样还杀不了我。”
癸巳出刀，刀锋横扫沈冷的咽喉，沈冷将黑线刀抬起来挡了一下，这一刀的力量将沈冷撞的向后连退，看起来似乎随时都要倒下去可就是不肯倒下去。
黑线刀插进地面中才停下来，沈冷一抬头，那把横刀已经到了他的头顶。
沈冷来不及抽刀只能蹲下去，横刀擦着他的头发扫过。
癸巳一脚踹向沈冷的面门，沈冷将双臂竖起来挡在面前，那一脚踹在他的小臂上，人随即向后滑了出去……癸巳占据上风自然不会轻易停手，在沈冷向后的瞬间再次一刀斩落。
沈冷双手撑着地面向一侧翻出去，刀又一次剁在地面上。
沈冷落地之后朝着树的方向冲，脚步踉跄。
癸巳提刀在后边紧追不舍，追上沈冷之后从背后一刀扫向沈冷的脖子，沈冷向前扑倒再次避开一刀，就好像他背后还有一双眼睛似的把癸巳的出手看的清清楚楚。
这种情况下沈冷还不肯放弃让癸巳的怒火越来烧的越狠，他刚往前一动，趴在地上的沈冷忽然翻身过来，手里一个黑色的东西掷向癸巳的面门，癸巳侧头避开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个不大的刀鞘。
“白痴。”
他哼了一声，举刀准备砍掉沈冷的脑袋，然后就看到沈冷嘴角勾了勾，手往回一拉。
癸巳身为裴啸的亲兵队正也身经百战，在这一刻本能的做出了判断立刻避让，然而还是慢了些，刀鞘被沈冷拉了回来在癸巳脸上留下一大片血痕。
“你找死！”
癸巳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血瞬间就把半边身子染红，他怀疑自己那半边脸上皮肉全已经都被剐了去，连骨头都被蹭掉了一层似的。
沈冷的手里握着线，刀鞘拉回来似乎是他最后的手段了。
“这种情况下你居然还能伤了我，确实让我刮目相看。”
癸巳提刀，然后楞了一下。
他完全没有发现刚才的刀鞘飞过去飞回来这个过程中，那根连着刀鞘的线居然在自己胳膊上绕了一下。
沈冷狠狠的一拉，线收紧勒住了癸巳的手腕，他拼尽力气站起来向后退围着那棵小树绕了一圈一只脚抵在树上，癸巳的手腕被线深深的勒了进去，他越挣扎勒的就越紧越狠。
反应过来之后癸巳向前疾冲，紧绷着的线立刻就松了，可是癸巳的右手手腕也差不多废掉，线深深的埋了进去连筋都已经切断。
他右手的黑线刀落了下来，沈冷往前滚了一下顺势将那把黑线刀捡起，刀子从下往上撩起来……噗的一声，癸巳的胸口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血痕，血液喷洒。
可惜。
沈冷如果此时手能稳一些，这一刀切开的就是癸巳的咽喉。
癸巳一脚横扫过来，沈冷的右臂被扫中，手里的刀握不住飞了出去。
“好，很好，很好！”
癸巳的眼睛都已经血红血红的，紧紧咬着的牙齿上露出血丝。
一个早就应该倒下去的人居然还如此重伤了他，这让癸巳的怒火和恨意达到了顶峰，沈冷从一开始就处于被动，不管怎么看都可能在下一秒被干掉，可是这一秒却迟迟不肯来。
沈冷喘息着站起来，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小拇指塞进嘴里……牙齿摩擦着手指肚，一声轻响之后沈冷把小手指指肚咬破，那一瞬间疼痛带来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
“你夸我很好，我却不觉得有多骄傲，你的夸奖不值钱。”
沈冷深吸一口气后冲了出去，疼痛让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些，癸巳的左拳朝着沈冷的脸砸落，沈冷在即将被打中的瞬间弯腰下去抱住了癸巳的腰，双臂发力将癸巳举起来往后倒下去……癸巳的脑袋重重的戳在地上，这一下重击似乎连他脑袋都能戳进胸腔里似的。
癸巳感觉自己脑袋里炸了一声雷响，嗡的一声随即短暂的失去了意识，剧痛又让他很快清醒过来，感觉自己的脖子可能都已经断掉了。
可他毕竟是多年沙场征战的老兵，跟着裴啸之前还在江湖上做过杀手，他的战斗经验比沈冷还要丰富，杀人技巧和反应能力也不在沈冷之下，他翻滚出去还顺便瞄了一眼，发现沈冷之前戳在地上的黑线刀距离并不是很远，于是咬着牙往前疾冲。
沈冷看到后也发力向前，两个人都要去抢那一把刀，癸巳距离更近所以先一步到了，一把攥住刀柄往上一拔……没拔起来。
他脸色大变，这刀怎么会这么重？
不是他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而是根本没有想到这把刀会如此沉重，按照普通黑线刀的分量出手，再想加力沈冷已经到了。
沈冷一脚踹在癸巳小腹上，癸巳死死握着黑线刀没松手，人往后翻出去的时候黑线刀也终于抽了出来。
黑线刀在手癸巳顿时多了几分信心，可是眼前忽然暗了一下，沈冷扑了上来两只手压着刀背狠狠的一按，刀锋朝下切落，癸巳在这一刻将右臂抬起来挡住了刀锋。
刀刃切开了他的皮肉然后被臂骨阻拦，锋刃在骨骼上摩擦发出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如此的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刀。”
沈冷双手往下狠狠的一压：“你怎么配用它？”
噗的一声癸巳的右臂被切开刀锋落在脖子上，沈冷的身体重量全都压在刀背上，癸巳感觉到咽喉处的冰冷，啊的一声喊出来，握着刀的左手拼尽全力的向上举，脸上的青筋都已经绷起眼睛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沈冷的眼睛也很红。
两个人眼睛盯着眼睛，血红映着血红。
癸巳的嘶吼声撕破了清晨撕破了天穹，牙齿上的血丝触目惊心。
噗！
刀锋切开了皮肉，喉管，动脉……血好像泉水一样喷出来，喷了沈冷一脸。
血水从脖子里涌出来的太多，很快癸巳脖子下边的泥土都被染成了灰褐色。
那只握着黑线刀的左手终于失去了力气软软的垂下来，沈冷两只手按着刀背往下一压，再压！
刀锋切断了脖子，人头离开了身体的那一瞬间沈冷也控制不住扑倒在地。
他翻身仰躺在那，湿透了的衣服被风扫着让身体感觉到了一阵阵寒冷。
沈冷侧头看了看，癸巳掉落的人头就对着他，死不瞑目。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忽然笑起来：“其实也就是个五。”
癸巳如果还没死的话也不会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明白就更加的死不瞑目。
沈冷喘息了一会站起来，拎着黑线刀跌跌撞撞的走向昏迷着的陈冉和安伯，跌坐在两个人身边探了探他们的鼻息发现只是昏迷过去这才放心，想着如何才能让陈冉醒过来，一个莫名其妙的恶趣味念头让沈冷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想着若非现在站起来都有些苦难，撒一泡尿的话应该能把他滋醒，那家伙醒了就会跟自己拼命吧。
要是一泡尿没醒呢？
多过一会儿就会腌入味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江南道的天气本就无常，雨水打在沈冷脸上让他觉得脑子越来越清醒，眼睛里的血红却逐渐退去。
没多久陈冉终于醒了过来，揉着太阳穴显然头疼的很厉害，看到身边血糊糊的沈冷他嗷的叫了一嗓子，扑在沈冷身上就开始哭嚎：“冷子！冷子！”
沈冷被他摇的七荤八素，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够了啊……”
“你没死，哈哈哈你没死！”
陈冉嗷嗷的叫唤着，一边喊一边哭。
沈冷撇嘴：“你是想把我摇晃死继承我的将军位吗？”
陈冉连忙住手，这才注意到远处地上那尸首分离的死人。
“那家伙是谁啊。”
“裴啸的人。”
“裴啸的人？”
陈冉一惊：“难道说裴亭山已经知道了？”
沈冷躺在那看着天穹：“也许吧。”
而就在这时候南平江一艘渡船上，癸巳的两个手下坐在那沉默了很久，两个人坐船一路往东就能到东疆刀兵驻扎之地，南平江向东最终汇入东海，刀兵营地就在距离江边不远的西营古城。
“队正不敢回去所以才让我们回去。”
其中一个人忽然抬起头：“他怕的是大将军直接把他剁了，根本就不听他解释。”
“是啊……”
另外一个人眼神恍惚了一下：“我们呢？”
他的同伴想的也是同一件事，嗓音有些发颤的说道：“大将军就算是收到了信以他那般凶残的性子，你我也不会有好下场，将军死而亲兵陪死，我们的下场早就已经注定了。”
他从怀里将癸巳的亲笔信取出来看了看，然后看向同伴。
另一个人点头，脸色肃然。
于是他将手里的信封扔进了南平江里，两个人同时长长的松了口气。
“我们已经是死人了，何必回去再死一次。”
“是啊，这几百两银子也够我们找个地方做些生意，隐姓埋名的过日子。”
“开个饭馆吧，我知道你做菜的手艺其实不错。”
“去哪里呢？”
“平越道吧，越远越好。”
“行！”
两个人对视一笑，一起回头看了看，江面上那封信已经看不到了踪迹。

第一百二十章 不可辜负
沈冷让陈冉把安伯送回家，一个人靠在院墙上喘息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刚才那个杀手叫什么名字，但却知道自己刚才差一点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干掉，就好像南平江上的水，看起来很平静可你不知道什么位置下边就是暗流旋涡。
然后他醒悟过来一件事，自己已经不是刚刚从军时候的沈冷，也不是刚刚跟着先生学习时候的沈冷，更不是在江边扛大包做苦力的沈冷，而是一个让别人眼红让别人嫉妒的沈冷了。
所以哪怕没有今天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以后也不会少了意外。
“真的不用回去歇歇？”
陈冉把安伯送回去之后看到沈冷依然在喘息有些心疼：“你这样子怎么回军营？”
“没什么事。”
沈冷低头看了看自己咬破的小手指指肚，甩了甩上面的血：“帮我个忙，把尸体埋了吧，不管他是谁叫什么名字，抛开仇恨和对立，他也算个忠义之士，一个人从北疆跑过来杀我……难得。”
陈冉嗯了一声，从地上捡起来癸巳的横刀在江边挖了个坑把尸体埋了，想了想劈断一棵小树削了块木牌戳在那，他和沈冷都不算是江湖客，可是心中都有几分江湖义气，这个杀手应该有一块墓碑。
巧合的是，这里正是昨夜里癸巳觉得不错的地方。
日出江花红胜火。
沈冷蹲在江边用冰冷的江水洗了洗脸和手，江边的雨云来的快去的也快一阵雨后就被风吹到了远处，江面上的飘红让人心里都暖和了些。
到水师大营的时候稍稍有些晚，刚进自己的军帐准备换一身衣服就听到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沈冷一回头就看到庄雍的亲兵把门推开了，庄雍从后边迈步进来。
“嗯？”
庄雍看到了沈冷身上的伤：“谁？”
沈冷压低声音回答：“北疆来的。”
庄雍的神情骤然严肃起来：“北疆还是东疆？”
“只一个人，说是北疆来的，应该是裴啸的亲兵。”
“一个人么。”
庄雍忽然回头吩咐了一声：“分派船队出去沿南平江往东追，五百里之内所有货船商船渡船一律拦截检查，罢了不要去管多少里，昨夜到今晨出港的船一律追杀清查。”
沈冷：“将军怀疑有同党？”
“或许吧。”
庄雍看了看沈冷身上的伤：“回家去休息吧。”
沈冷摇头：“不想让茶儿看到。”
庄雍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安排一下就好，只是为了演练做准备而已，还不至于事事都亲力亲为，适当放一些权力给手下，他们也会欣喜也会对你感恩戴德。”
沈冷想着这便是用人之道吗？于是点了点头：“行，一会儿我让杜威名杨七宝王阔海他们三个去安排。”
“刚好你提到了杜威名。”
庄雍在凳子上坐下来：“杜威名的家人我安排在怀远城，之前担心这个人还会被沐筱风收买所以他家里人住在什么地方我没有告诉他，现在看来这个人已经无需在担心怀疑，一会儿你见了他把地址告诉他就是，他以后会对你更为忠诚。”
庄雍把怀远城的地址说了一遍，沈冷低着头说道：“将军知道我让人去查了？”
“水师中还没有多少事能瞒得住我。”
庄雍道：“你做的也没错，让杜威名这样的人可以死心塌地跟着你，以后终究会有大用。”
沈冷抬起头看着庄雍：“将军应该骂我才对。”
“骂你？”
庄雍笑起来：“你师承沈小松的厚脸皮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骂你管用？”
沈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他其实一直都在想一件事，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岑征把通闻盒给了他，庄雍知道还是不知道？如果不告诉庄雍的话庄雍已经知道了，那么难免以后貌合神离两个人渐行渐远，若是庄雍不知道而自己告诉了他，那么庄雍对陛下的态度会不会有些改变心生怨念？
“你在想什么？”
庄雍看了沈冷一眼，沈冷深吸一口气：“我有通闻盒。”
庄雍脸色猛的一变，站起来把房门紧紧关上：“你想死吗？”
沈冷耸了耸肩膀，没说话。
“通闻盒是最大的机密，你不该告诉我，若是陛下知道你将这件事随随便便告诉别人也会砍了你的脑袋！就因为你这一句话，连沈小松和茶儿都可能受牵连！”
“不告诉将军的话，我怕把自己憋死。”
沈冷说完了之后感觉浑身轻松：“将军也知道陛下在水师里放通闻盒不是针对将军你，而是因为将军在明面上一举一动都被那些人盯着，哪怕是将军和什么人来往他们也会看得死死的，通闻盒从将军手里进出的话会有隐患，所以才会安排别人如岑征如我。”
沈冷道：“既然针对的不是将军而我又太年轻怕扛不起通闻盒的分量，还不如……”
他看了庄雍一眼。
庄雍：“你在想什么？”
“通闻盒每个月最少要三次上报，没大事就报小事，岑征把通闻盒给我的时候说对水师有益处的事小可不报大则必报，但对于水师有害处的事事无巨细都要报……好头疼。”
沈冷道：“要不然将军写？”
庄雍：“沈冷，你什么时候开始工于心计了？”
沈冷楞了一下：“什么？”
庄雍脸色肃然的说道：“你把通闻盒的事告诉我，不是想让我更重视你不是想获取我更大的信任？”
沈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只是笑的有些发苦：“将军啊……我巴结你，不如巴结皇帝陛下。”
片刻之后庄雍松了口气：“我是担心你过多的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你未来的路会比别人宽敞的多，没必要如他们那样去揣摩人心去勾心斗角去……算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性情的人，只是担心你升的太快迷失了自己。”
沈冷：“我真的没有必要现在才想用工于心计的手段去谋求什么。”
他换了一件衣服后活动了活动四肢，用纱布把小手指上的口子包扎了一下：“当初先生授课的时候这是我唯一不喜欢听的东西，但我要想去做的话也不会做的差了，不必等到现在。”
庄雍点头：“这件事就暂且不提了，你不能再告诉任何一个人，我知道你和陈冉是好兄弟，连他也不能说。”
沈冷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庄雍缓了一口气后说道：“你现在率三个标营的战兵，王阔海，杜威名，杨七宝各领一个标营，但你还缺少一个副手，今天一早王根栋就来找我想跟着你……”
沈冷：“那多不好意思。”
庄雍：“我知道，以前你是他的手下现在他反而跟着你，比你还要低一级……南疆归来之后他被提拔为从五品，按照级别来说倒也刚好做你的副手。”
沈冷：“将军误会了，不是我怕王根栋会不好意思，我是说我不好意思，再这样下去将军麾下比较厉害的人都快被抢光了……”
庄雍：“我从你的语气之中隐隐约约听出来一些不要脸的气息。”
沈冷笑道：“知我者将军也……我缺一个亲兵队，打算从本旗之中挑选几个人，将军从自己的亲兵队里再调拨几个给我？”
庄雍心里一怔，忽然间明白过来沈冷的心思，于是瞪了他一眼：“你还想要什么？”
沈冷：“将军怎么知道我还想要什么……我想从兵器库里挑选十把黑线刀。”
“想要什么一块说了吧。”
“我想练一支斥候队。”
“你自己挑人。”
“还有一件事就是……跟着我的人以后可能会比跟着别人更凶险，所以奖赏方面我可能比较大手大脚。”
庄雍：“我会让钱粮主簿多给你分拨一些。”
沈冷笑着说道：“将军你待我这么好，是不是想收我当干儿子？”
庄雍起来就往外走：“疯了……”
沈冷：“将军慢走。”
庄雍忽然回头：“那你愿意吗？”
沈冷摇头似拨浪鼓：“不行不行不行……”
庄雍想到那个可能，哪怕沈小松什么都没有告诉他可他怎么可能不去猜想，如果这个可能真的有可能……那么自己收沈冷做义子就是大不敬了，于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沈冷等庄雍走了之后重重的靠在椅子上，心里不由得一声苦笑……原来从军也这般累，累的不是战场上的厮杀也不是严苛的训练，而是心累。
他是想让庄雍放心，所以才会要庄雍分拨亲兵过来，也为了方便通闻盒的事和庄雍交流，他忽然想起来在江边那个道观里学习的时候沈先生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就是人心，所以和人打交道也是最累最辛苦的事，越是走到高处接触的人就越是难应付，这个世界上的人心换人心，从来都不在权谋之中。
然后沈冷再一次想到了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想却无法得到答案的那个问题……我是谁？
从军帐里出来沈冷看了看外面透彻晴朗的天空，云快速的往北边流，也不知道会不会一直飘到北疆孟长安那边，他在的北疆也是一样辛苦吧？
或许，更辛苦。
从五品果毅将军王根栋朝着他大步走过来，看得出来这个饱经沧桑的老兵脸上带着几分欣慰和满足，大家都想跟着沈冷不是因为沈冷和庄雍关系不错，不是因为沈冷有圣恩眷顾，而是因为沈冷足够公平。
沈冷曾经问古乐为什么想跟着自己，古乐说因为希望。
在王根栋的眼睛里，沈冷也看到了闪烁着的对未来充满了希望的光彩。
不可辜负啊。
沈冷深吸一口气：“走，带你去看看咱们的兵！”

第一百二十一章 针锋
沈冷带着王根栋熟悉了一下队伍，到现在这一旗战兵算是配备齐整，不知不觉沈冷已经到了岑征的高度，而这变化之快连沈冷自己都没有来得及适应，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会给他太长的时间去适应，不然的话只能是落于人后。
一如既往的练兵，一如既往的加练，手下人已经熟悉了沈冷的节奏也就没了怨言，前阵子有人闲极无聊评比水师之中那一旗队伍最能打，沈冷带的这支崭新的战兵名列前茅。
如今水师的规模已经有近五万人，按照大宁的战兵军制，两个五人队为一十人队，十个十人队为一团，三个团为一标营，三个标营为一旗，十旗为一军。
水师已有五军，如今整个水师中配备了熊牛二百余艘，依然是水师的主力战舰，每艘熊牛两侧各悬挂一艘飞鱼。
冲撞船铁犀八十艘，能装载一标营战兵的兵船柳莺三百余艘，大型战船万钧三十艘，还有庄雍的旗舰神威，这般规模若是全军出击也当得起浩浩荡荡四个字。
沈冷安排好了队伍训练就陪着庄雍去了安阳船坞，距离水师不算很近，骑马也要走上半天，到安阳船坞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船坞的官员听闻提督大人来了连忙迎接出来。
“你从南疆回来之后跟我提过一个想法。”
庄雍一边走一边对沈冷说道：“哪怕是飞鱼依然算不得灵活，南疆那些土族打渔的小船给了你灵感，我把你手绘的草图给了船坞，如今已经打造出来近百艘。”
庄雍道：“只不过还没有经过效验，所以还没有装备进水师。”
沈冷笑起来：“这种十五人十四对浆的快船在短距离内求立人的快船应该都跟不上。”
一行人进了船坞，在港口那边一排崭新的快船并排停在那，这样的战船可以坐下十五名士兵，十四人都可划桨，一人在尾部掌舵。
“你给取个名字吧。”
庄雍看着那些船：“上次我来的时候特意让人划起来看了看，速度快的如箭一样。”
沈冷看着那船两侧的船桨整齐密集，于是说道：“蜈蚣。”
“蜈蚣？”
庄雍道：“这倒是个新鲜的名字。”
“长得就和蜈蚣一样，而且只要被咱们的船追上黏住就会被蜈蚣毒了一口似的，别想跑。”
“行，以后这种小船就叫做蜈蚣，你带人去效验一下，若是没有问题就要装备水师了，熊牛两侧悬挂的飞鱼改为蜈蚣快船。”
沈冷带着手下人过去上了一艘船，十几个人在掌舵人的口号下同时划桨，没多久速度就起来了，那船在水面上犹如一只离弦之箭，远远的看着好像根本没在水中而是离开了水面飞一样。
“好快！”
四品威扬将军杨宇凝是庄雍手下五军之将，麾下一万多战兵，可谓位高权重。
他看着那快船忍不住赞叹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可怕。”
另一位四品将军沐筱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作为水师的副提督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在上次被庄雍斥责过后便真的好像收了性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一个毫无实权的副提督，哪怕是升帐议事的时候也从不插嘴，问什么都是对对对是是是，可是那眼神里的怨恨谁都看得出来，没有沈冷在眼前刺激着他还好，沈冷在他面前晃的话他能控制自己多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脸上的伤疤不疼了，可是心里疼。
站在沐筱风身边的是四品将军谈灵狐，是西疆重甲大将军谈九州的儿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谈九州会给儿子取这样一个名字，不管是谁听了都觉得有些别扭。
谈灵狐左边的四品将军叫李既，身上多多少少有一些皇族血脉，所以在这水师里也算地位超然，这个人也是个老好人，快五十岁年纪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脸微笑，对谁都极客气，如果按辈分算的话，当今陛下比他还要小一辈。
还有两位四品将军各领一军，站在庄雍左边的那个高高壮壮比起王阔海来也差不了许多，一眼看上去便知道是一员悍勇大将，络腮胡豹子眼气势非凡，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提到他的名字……唐宝宝。
陇右唐家是大宁一流世家，大宁开国十二公之首的唐九念就是唐宝宝的祖辈，有那般浩大的军功在，唐家又在西北本分老实，所以这么多年来家族稳固如山。
唐宝宝名字的由来比较有意思，唐家老太太在他很小的时候最喜欢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固执起来也没人能劝的动，宝宝这两个字他想甩都甩不掉，年少时还会有几分得意，我是唐家上上下下的宝宝……可是年纪大了之后这名字便是心口的痛。
站在唐宝宝身边的人家世比起他来说也不遑多让，虽然也已经四十几岁可看起来如三十岁才过，面容宛若青年，剑眉朗目，年轻的时候必然更帅气，此人出身燕城许家，名为许如。
算上庄雍，这七个人便是如今水师的权利核心，当然沐筱风比较尴尬，除了他之外的五位四品将军都是五军之将，唯独他是个空头副提督。
听完杨宇凝的话唐宝宝忍不住也赞叹了一声：“是啊，一代比一代强，许将军，令郎之才更让我佩服，我唐宝……我唐某人看得上的年轻人不多，至于书院里先后出来的那个孟长安和白小洛没有见过不便多说什么，令郎病己和禁军陆昊将军的公子陆重吾我可是亲眼见过的，当为年青一代的翘楚。”
上一届的全军大比，年青一代最耀眼着为彭斩鲨，奈何综合实力对比起来连上上一届的第十名都比不上，所以根本进不了十大新秀，倒不是因为彭斩鲨真的那般弱，而是因为上上一届大比的时候可谓群英璀璨光彩夺目。
再之前一届有武新宇，裴啸，海沙已经让人觉得年轻人太恐怖，彭斩鲨的上一届排名第一的就是许如将军的儿子许病己，第二名是陆重吾，第三名是唐戍，有人说这三个年轻人还要超过武新宇裴啸和海沙。
庄雍忽然感慨道：“有快过年了。”
几个手下人点了点头：“是啊，又到了三年大比之年，今年会更好看些，病己和陆重吾他们那一届都进入十大新秀，如今也都已经到了正五品，今年的十大战将之争怕是要出大事咯。”
“今年有几个年轻人可以注意下，当然就有咱们水师的这位。”
杨宇凝指了指水面上带人试船的沈冷，然后笑着说道：“上一届大比咱们水师无人入选陛下还责备了几句，这次就不一样了。”
听到这句话之后沐筱风终于有些忍不住：“指望着一个这样的人为水师争光，杨将军的期望很低啊。”
“哦？”
杨宇凝碍于沐筱风的身份倒也不便直接硬怼，笑了笑说道：“副提督大人是觉得水师中沈冷是拿不出手的？恕我孤陋寡闻，难道水师里还有别的年轻人足够出彩？”
“白念。”
沐筱风淡淡的说道：“今年才刚刚进入水师所以还没有什么名气，当然也就不会被诸位将军听闻，不过我相信，到时候为水师争光的人绝不是这个跳来跳去的沈冷，而是白念……一个是渔户苦力出身，一个是名门望族出身，不可同日而语。”
庄雍看了沐筱风一眼，却没有说话。
白念进入水师还不足半年，从南疆调过来后也一直中规中矩，当初大家都以为白念会接替岑征的职位，却没有想到陛下直接下旨将沈冷提拔起来。
事实上，半年之前皇帝就已经在做安排，白念就是岑征的接替者，可是沈冷的异军突起影响了皇帝，这可能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当然仅凭沈冷一人不足以让皇帝改变想法，而是老院长那个比较可怕的推测。
白念这个人在南疆平越道战功卓著，十八岁从军从队正做起，在平越道与南越余孽叛军厮杀数年，一年一个阶梯，如今也是正五品的勇毅将军。
没多久沈冷带人回来，登上港口后沈冷笑的合不拢嘴：“快，真的快。”
庄雍点了点头：“这蜈蚣快船是你想出来的，若是以后快船在战场上真的好使，功劳我会为你报上去。”
沐筱风淡淡的说道：“提督大人报功从不会徇私，也不会推延，你应该好好谢谢提督大人。”
庄雍微微皱眉，可还是没说什么。
沈冷道：“不止要谢谢提督大人，诸位将军大人我都心存感激。”
众人全都微笑起来，最起码沈冷的态度足够尊敬。
沈冷看向沐筱风语气一转：“尤其是对副提督大人更为尊敬，除了谢谢你本人之外我还想谢谢你家人。”
沐筱风脸色一变：“你放肆的有些太早了。”
沈冷一脸的人畜无害：“卑职……有放肆吗？如果有的话，卑职在这向副提督大人道歉，可能有些时候的放肆不是卑职故意的，以后卑职把这些非故意的放肆都收起来。”
言下之意，那些故意的放肆是我故意放肆的。
沐筱风笑着说道：“我听过一个小笑话，此时也闲着就说给大家听……有个地方富人还算是乐善好施，有一天忍不住问自己的家人，我做了不少好事为什么乡邻还是不愿意登门？家人说，还记得去年你因为心善捡了一条野狗吗？捡来的时候还是一条小狗，现在小狗长大了成了恶犬，整日在门口蹲着，看见谁都狂吠，乡邻们倒也不是怕了一条狗，而是不愿意与一条狗计较。”
众人全都沉默下来，这话说的有些过了，非但在骂沈冷，连庄雍也一并骂了。
哪里是什么笑话？
庄雍忽然笑了起来：“这笑话不错。”
沐筱风笑问：“提督大人也这么觉得？”
“是啊……这富人看来真的很爱这条狗，我觉得你可能记错了，狗不是捡来的，是自家的，不然的话难道富人不知道这狗不老实？自然不是，只是因为爱狗如子，放在门口就是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我的狗儿子，放在家里别人不就看不到了吗？”
说完之后转身往前走：“看看咱们的船坞里有多少新式战船在造。”
众人迈步跟上，唯独沐筱风站在那脸色白的吓人，紧紧的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沈冷回头看了沐筱风一眼，后者也在看他，眼神如刀。

第一百二十二章 窃
江南道乙子营。
被降一级的白尚年还没有官复原职可这并不影响他在乙子营的绝对权威，江南道对于大宁来说是重中之重，为大宁源源不断的提供钱粮，西北三四道加起来也不如江南道的一半，足以证明这里的富庶。
所以大宁历代皇帝对江南道都极为重视，摆在这的战兵也算得上是精锐中的精锐，除了京畿道的甲子营之外，各卫战兵不管是规模还是装备比乙子营都要差了些，甲子营在京畿道可是规矩极严毕竟天子脚下，而传闻白尚年对手下人颇宽松所以下面人对他都很忠诚。
白尚年手里握着这几万精锐，便是底气。
湘宁白家在朝中的地位日趋重要，白尚年就是其中分量很重的一个环节，虽然之前因为宁武县那事陛下龙颜震怒，可也不会因为这样一件事就拿掉白尚年的兵权，所以白尚年并不如何担心。
降一级而已。
张柏鹤觉得自己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就是当初逃离长安城投奔白尚年将军，他父亲曾经与白尚年共事颇有私交，只不过因为能力资历都有所欠缺所以如今还在北库武府任职，该着他爹运气好，原北库武府副司座陈锆被调离北疆赴平越道任职，张柏鹤的父亲张撑就升了一级为副司座。
他父亲知道了儿子在长安城闯了祸，哪里敢放肆，连忙写了一封亲笔信给白尚年，而此时张柏鹤已经私自做主投靠了过来，因为头脑确实聪明思谋缜密所以逐渐被白尚年重用起来。
最主要的是，张柏鹤有把柄在白尚年手里，这样的人用起来更容易把控。
长安城里张柏鹤与陈子善密谋要除掉孟长安的事一旦张扬出去，别说一个张柏鹤保不住，便是他爹张撑刚刚到手的北库武府副司座也保不住。
白尚年对张柏鹤超乎寻常的信任让张柏鹤极为感恩，所以事事不遗余力。
“大学士真的要这样动手？”
张柏鹤听完了白尚年的话之后脸色有些发白，这次要动的可不是雁塔书院里一个小小的学生，更不是水师里那个毛头小子，那可是一位正三品的将军，是水师提督！
更何况，庄雍还是陛下的家臣，若庄雍死了的话必然朝野震动，陛下的怒火能把江南道烧一个遍，到时候别说兵部要自查，刑部廷尉府那些夜叉一样的廷尉下来谁能撑得住？
所以听白尚年说出要杀庄雍这些话之后，张柏鹤开始后悔自己来江南道，这简直就是个地狱！
可是现在已经晚了，白尚年已经把这些话对他说了，他现在连逃避的资格都没有，白尚年是绝对不会允许他这个知情者活着离开江南道。
“不是有重要的事，难道沐昭桐派人来见我是提前祝我过年好？”
白尚年瞪了张柏鹤一眼，这个新收的幕僚足够聪明也足够谨慎，可就是格局太小了，心态不稳，小事十全十美，大事眼界不足。
所以白尚年也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这么直接把事情告诉他。
然而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一切都不可能回去。
“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啊。”
张柏鹤往外看了一眼，确定将军的书房关的很严密，压低声音说道：“这件事不管怎么撇都是撇不清的，尤其还是在水师与乙子营联合练兵的时期庄雍死了，陛下如何能放过将军？”
“正因为是在这个时期庄雍死了，陛下才不会去想是我要杀他。”
白尚年语气平淡的说道：“而且，只要做的足够完美，就能给陛下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看着张柏鹤：“之前我安排你去做的事，你还不明白？”
张柏鹤的眼睛不停的转动着，这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习惯，而在这种时候是他思维最活跃的状态。
“水匪？”
张柏鹤忽然反应过来：“可是那些水匪终究不成气候啊，又怎么可能敌的过水师精锐？庄雍与将军联络的时候，不是说要带近百艘战船出水师的吗？算起来除去负责运送乙子营士兵的柳莺空船，他手下也带着五千左右的战兵，属下这些日子奔走联络的水匪加起来也没有两千人。”
“看怎么用。”
白尚年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坐的更舒服，张柏鹤这大惊小怪的样子让他有些不爽，可是……这件事他也没几个人可以商量，他身边从白家带来的亲信人数不算少，然而那些人也不能说，因为白家并不知道他的打算，这件事是大学士沐昭桐起的头，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支持。
想到最近传闻陛下要立太子，皇后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白尚年的心跳就一阵阵的加快。
如果不出变故的话，他一辈子就是三品将军，别人觉得他位高权重手握战兵，可对他来说在中年就到了巅峰如何能认命？要想再升起来就是四疆大将军，可不管怎么看四疆大将军的位子都不会落在他手里。
如果……
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这件事谋划好了，成功的几率要比失败的几率要大得多……泰湖延坪岛是水师负责督造的，而长期在延坪岛上的水师主簿窦怀楠早就已经是我的人了，窦怀楠会把那两千水匪提前放进延坪岛。”
白尚年微笑着说道：“而整个练兵计划我没有参与，庄雍的安排我知道，就是因为庄雍的演练计划绕不开窦怀楠，当初庄雍找我来谈的时候我拒绝了参与制定计划，借口是临机应变才能更好练兵，就是为了以后陛下查起来容易脱身，计划不是我定的，我之前也不知情，所以……”
他看着张柏鹤说道：“所以，你还要去继续联络那些水匪，我会给你十万两银子，这些钱足够你买通那些水匪的当家人，而且还有美好的前程，你只要骗他们，让他们相信这次演练是为了水师收编他们的一次检测就行了，让他们确信只要表现的足够好就能成为战兵。”
张柏鹤道：“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到了延坪岛一切都会暴露，水匪们怎么可能去真的敢杀庄雍？”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你如何让水匪们相信庄雍就是他们的目标。”
白尚年道：“庄雍的计划是，沈冷必然会直接找到他，只要把他抓住就算是演练赢了，沈冷的兵少这是唯一的机会，所以他根本没打算在水师大营里，而是在延坪岛南侧的葫芦山，他不会多带人，因为他必须让沈冷确信他就在水师大营里。”
“我相信你有办法让那些水匪冲上葫芦山杀掉庄雍，至于你怎么让那些水匪去相信你说的话，那是你自己的事了，这件事成了之后我会给你至少五万两隐姓埋名一段时间，风头过了之后你就直接去沐筱风的水师任职，沐筱风身边正缺人，你想想你能得到多大的重用多美好的前程。”
张柏鹤咬着牙问：“将军确定庄雍死了之后沐筱风会升任提督吗？”
“不然呢？”
白尚年笑道：“如果沐昭桐连这点把握都没有，他怎么可能会如此安排？”
他神态越来越轻松：“事情发生之后陛下必然会严查，可是能查到什么？只要窦怀楠死了，这件事便死无对证，演练计划是庄雍制定的，难道陛下还能怪我？而我在过几天到达延坪岛之后会因为水土不服而重病一场，临时决定回来修养……”
他深呼吸缓解自己刻意用表现出来的轻松压制着的紧张：“庄雍会带着水师五军之将同去延坪岛，呵呵……”
白尚年站起来拍了拍张柏鹤的肩膀：“现在你懂了吗？”
张柏鹤脑子里想的却根本不是这个，而是大学士为什么要这样冒险？
当今陛下是何等的强势，难道真的看不破这貌似精妙的算计？又或者陛下根本无需去看破，只要按照他的判断去做就行了，因为他是大宁的陛下，是天下第一人，他完全可以忽略任何阴谋诡计。
所以，白尚年说的那一切美好结局根本就不会发生。
陛下震怒之下，沐筱风能得到水师提督之位？白尚年真的可以安然无恙？
沐昭桐是三朝老臣，连他都想到的事沐昭桐想不到？
那赌这么大，是为什么？
忽然之间，一个更为可怕的念头从张柏鹤的心里升起，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吓得他浑身发抖，汗水一下子就湿透了后背的衣服，他机械的转动着脖子看向白尚年，拼了命的呼吸才让自己没有瘫软下去。
陛下要立太子了……大学士在朝中的分量越来越轻，早晚陛下都会把他从内阁里逐出去，因为当年他可是要把世子李逍然捧起来的，陛下这些年一步一步的将沐昭桐手里的权利剥离，沐昭桐难道不害怕？
唯一解决的办法是什么？
只能是……
“你怎么了？”
白尚年看到张柏鹤的脸色之后皱眉：“你在想什么？！”
张柏鹤连忙摇头：“属下，属下……只是害怕。”
“害怕？”
白尚年疑惑的砍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属下真的只是害怕。”
“你害怕什么？”
张柏鹤汗出如浆，他必须让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才能让白尚年收起来那杀心，白尚年已经怀疑他想到了那个可能，没准现在就把他杀了灭口。
“将军说……窦怀楠死了就死无对证，可不是这样啊，属下……属下害怕将军也会杀了我。”
他表现的足够完美，这个理由也足够好。
白尚年缓了一口气：“我给你一颗定心丸，你父亲和大学士之间也有些约定，所以你是不会出事的，如果你死了，你父亲难道还会与大学士继续合作下去？”
他笑着说道：“安心就是了，你的前程一片美好。”
就在这时候白尚年忽然脸色一变：“谁！”
他冲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远处一个身穿自己亲兵军服的人迅速的掠出了院子。
“找死。”
白尚年哼了一声：“真以为这里是随便进出的地方？”
他从窗口掠了出去，一声呼啸，四周的人随即涌了过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风声
一个身穿白尚年亲兵军服的年轻人从院墙上直接跳了出来，动如脱兔，他刚落地院墙上就被钉了几支连弩，若是稍稍慢了一分就会被钉在那。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都是担忧。
他担忧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死，而是担忧如此重要的情报能不能送出去……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收获，这消息一旦送出去白尚年必死无疑，所以白尚年不惜一切代价也不会让他脱身。
没有后援。
当初进入乙子营的时候流云会的东主跟他讲过，为了绝对的隐秘，不会给他安排后援，这样一来没有任何接触就不会露出破绽。
而他隐藏在乙子营亲兵队里，唯一的使命就是有重大消息送出来，如果没有足够重大的事他也无需暴露，他明白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候了，进入乙子营五六年年来自己一直担心着也期盼着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他是在水师筹建的那一年进入乙子营的，这就是流云会要为陛下做的事。
还记得自己离开长安城的时候是黑眼大哥送他，两个人肩并肩走在出城的路上，那时候的黑眼没有崛起还不是流云会名声在外的黑白双煞之一，所以走在大街上也不会担心被人认出来。
“我们走了不一样的路。”
黑眼低着头走路，语气很低沉：“我们这样的人哪怕都不在光明里，可是所处的黑暗也不一样，我注定了要留在流云会成为一个让暗道上的人闻风丧胆的家伙，这样一来谁会想到我是通闻盒的传递者之一？而你，更加的危险，你去的地方只有你一个人，我身边还有兄弟们在，断，舍，离，都会跟着我。”
年轻人笑起来，很明媚：“乙子营那边未必就会有大事，若没有我岂不是一辈子都很安逸，所以大哥你不用这样安慰我，我可能会在乙子营爬起来将来做到将军啊……想想就很美妙。”
黑眼笑起来：“是啊……以你的能力那又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我也真的希望乙子营里永远没有大事发生……当初咱们兄弟七个是一起被东主选中的人，我们四个人留在流云会而你们三个人被分派了出去，风，雪，刃……不知道将来什么时候才能七人重聚。”
“我不会有事的。”
年轻人拍了拍黑眼的肩膀：“我是风，最快的风。”
黑眼嗯了一声：“是啊，没人比你更快。”
风的眼前恍惚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距离没有丝毫放远，而更可怕的是这将军府里随时都有拦截的人出现，可是他相信自己的速度。
“黑眼大哥，我是最快的风。”
这些年来不止一次想到那次和黑眼的分别，那是在乙子营里唯一的慰藉，没有朋友，没有伙伴，只有自己像是一只眼睛一样在黑暗里死死的盯着白尚年。
“我会回去的，我的任务就是盯着他，只要我把消息带出去白尚年必死无疑，我就能结束任务回到你们身边了，喝最烈的酒睡最美的女人。”
风咬着牙自言自语，再次翻过一道矮墙。
他用了两年的时间被白尚年赏识留为将军府卫队的人，然后又用了几年的时间让白尚年觉得他可以培养可以信任，等的就是今天这一刻。
这将军府他已经熟悉了很多遍，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走出去，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开始逃，但必须在逃的时候不能出任何意外。
前面是将军府的花园，那是最好遮挡自己的地方，后面的弩箭会被树木花枝拦住。
从其他方向也有人冲过来，其中还有黑衣人，那些是白尚年养的死士每一个都很强。
风开始计算自己的体力，低着头避开一支弩箭然后骤然发力冲上将军府的围墙，就算他再快可是也避不开那么多的箭那么多的人，一支弩箭射在他的后背上，他从院墙上跌落下去。
六七个黑衣人同时追到这掠到墙外，地上有一片血迹，而风已经在百米之外。
“追！”
黑衣人开始发力，前面那个人受了伤跑动的越快距离越远他的血就会流的越多，所以最终还是不可能逃的掉。
黑衣人后面白尚年拎着一杆大槊跳出院墙，眼睛都瞪的溜圆：“放走了他，你们都得死！”
他身后更多的亲兵和黑衣人冲出来，朝着风紧追不舍。
将军府外面大概三里就是黄泥河，黄泥河岸边长期有一艘小船在固定的地方停靠，那是风为自己准备的，只要冲到黄泥河上了船就能把追兵甩开，对岸有一户渔民后院里藏着一匹马，已经好几年没有跑起来过希望它不要吃的太胖忘记了如何飞奔。
后背的伤很疼，非常疼，风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消耗，这几年来什么都算计到了，他确定自己一定可以撑过去。
就在这时候背后一阵风声传来，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判断出背后的风声足以说明实力强悍，耳朵里判断出危险所以立刻就避让开，那是一杆大槊！
槊擦着他的肩膀钉在地上，风因为闪身速度不得不降低，后面的一片弩箭如影随形……他背后又中了一箭，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然在庆幸自己的腿没有受伤。
只要腿还好，他就能奔跑。
可是，他听到了马蹄声。
前面不到几百米就是河道，可是自己可能冲不了那么远了。
风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距离，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白尚年！
白尚年一把将冲过自己身边的骑兵拽下来，他跳上战马然后把匕首刺进战马屁股上，战马剧痛之下受了惊开始狂奔，速度比寻常时候要快的多！
半路上白尚年一压身子把自己的大槊拔出来，槊锋低垂，遥遥指着风的后背。
“我敬佩你的勇气！”
白尚年大声喊了一句：“可你太天真了！”
风忽然转头冲向林子那边，可这样一来横向移动追兵会更快接近他。
“想靠树林来甩掉战马？”
白尚年哼了一声：“果然太天真。”
风一头冲进林子里，而战马在林子里的速度确实发挥不出来，然而大队追兵也冲了进来，他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体力在急速的流失，在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眼前恍惚了一下眼睛里只有黑暗，幸好只是一瞬间。
可是脚下却绊到了树根，风扑倒在地，两只手都戳进了厚厚的落叶中，他挣扎着站起来却已经晚了，那杆大槊从背后刺来。
风咬着牙抽刀，可刀子却砍到了身边的那棵树，砰地一声卡在了那。
噗！
大槊戳进了风的心口。
“死！”
白尚年双臂发力，大槊举起来，风的身子也被举了起来，挂在槊锋上双腿还在微微摆动。
心口被戳穿，槊锋在背后刺了出来，他的意识正在迅速的消失。
“你是谁的人？”
白尚年怒喝一声。
风眯着眼睛，意识越发模糊起来。
“还是太勉强了么……大哥，我其实，没有那么快。”
他似乎看到了远处黑眼朝着自己飞奔过来，看到了其他兄弟六个人都在，雪还是那样的面无表情，似乎永远都不会笑，刃还是那样的灵活除了自己之外七人中刃最快，断，舍，离那三个家伙啊，永远都是和黑眼大哥一样的很了不起的样子。
“呼……”
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艰难的从自己怀里翻出来一把飞刀，指向白尚年的那一刻，白尚年的手腕骤然一转，槊锋在他的胸口里转了半圈，风噗的一声喷出来一口血，那把飞刀落了下去。
那是离送给他的礼物啊，这些年却一直都用来削水果了，真可惜。
风的尸体顺着槊杆滑下来，白尚年看着这张自己熟悉的脸怒火更盛：“你如何对得起我对你的栽培！”
大槊一甩，尸体被甩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又翻滚了好几圈。
“翻他的身上有没有信，有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
几个黑衣人上去将风的衣服扒掉，可是却没有任何发现。
“什么都没有。”
有人汇报。
白尚年终于松了口气，想着幸好自己发现的及时，若是这消息被送出去的话，整个大局都会被全盘掀翻，到时候死的可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再翻一次，把肉皮剥了看看肉皮之下是不是藏着什么。”
“是！”
那是何等残忍的场面？
一炷香之后几个黑衣人站起来，地上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残尸。
“将军，什么都没有。”
“把尸体剁碎了洒开，这样有东西也没意义了，哪怕他刚才吞进肚子里什么也不会有意外，剁碎一些。”
“是！”
一声声刀落声。
夜幕来的时候血腥味已经完全散开，地上的血迹和碎肉却还在，一个身穿白衣的汉子轻飘飘落在树枝上，蹲在那如同一只猫儿，他只是例行公事每隔几天来这里看一眼，本以为依然平安无事，可是……
啪！
他手抓着的树枝被他捏断，手背上青筋毕露。
泪水很快打湿了他脸上的蒙面纱巾，牙齿摩擦牙齿的声音让人毛孔都能炸开。
离从树上跳下来，看着周围那些血迹身子不断的颤抖着。
“对不起。”
他颓然的跪倒下来，双手撑着地，然后重重的磕头。
林子的落叶很厚，他的额头却撞的发红。
磕了三个头之后离站起来，深呼吸，转身离去，消失的速度极快。
与此同时，在将军府里，白尚年依然有些坐卧不宁，他招手喊过来几个死士：“再去那林子里看看，等一夜看看有没有人来。”
几个死士迅速离开，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一百二十四章 搞事情
沈冷没有想到自己回到水师大营的时候黑眼会在军帐里等着他，看起来似乎有什么事，桌子上摆着两壶酒，那铁骨铮铮的汉子低着头脚边的地面上湿了一片。
“出什么事了？”
“陪我喝酒。”
黑眼抬起头，眼睛格外的红。
沈冷将桌子上的两壶酒拎过来，手指一扫敲掉了其中一个酒壶的塞子递给黑眼，自己打开另外一壶：“有兄弟出事了？”
“是啊……”
黑眼笑了笑，可是这笑容让人心疼，一个好兄弟。
“好兄弟。”
他一仰脖灌进去一大口酒，笑容僵硬，然后抱着头开始哭：“我不能在流云会的兄弟们面前哭，我是当头的，我得让他们觉得我很坚强，可我兄弟死了……我兄弟死了啊，死无全尸，被人剁成了肉泥。”
他压着嗓子，使劲压着嗓子，不让自己哭出声不让自己的诉说声音大起来。
沈冷把酒洒在地上一些：“前些日子我也有过这样的感觉，我手下有个叫李土命的兄弟。”
黑眼看向沈冷：“他死了？”
“死了。”
“你怎么做的？”
“报仇。”
沈冷看着黑眼的眼睛：“别怕在兄弟们面前掉眼泪，能在称得上兄弟的人面前不需要去想那么多，如果知道仇人是谁的话，那从现在开始就一门心思的想这一件事……怎么报仇。”
黑眼：“可是，还不行，还得等。”
沈冷问：“为什么？”
黑眼再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壶：“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流云会不是真正的暗道势力，当初我那个兄弟离开流云会去别处之前我送他出长安，半路上的时候我对他说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我们的头上悬着一个字，这个字有两个口，那是东主对我们说的话，因为这两个口在所以我们做事看似风光看似毫无顾忌可实际上我们的顾忌更大。”
“事事都得按照规矩来，哪怕是血仇。”
黑眼的手紧紧的攥着酒壶：“兄弟们以为那两个口的字是官，可不是啊……是宫。”
沈冷握着酒壶的手也骤然紧了一下，虽然以前就有这个猜测，但黑眼亲口说出来的时候难免还是会震惊一下，大宁的皇帝陛下，为什么要插手暗道上的事？
若是被人知道了的话，纵然谁也不会敢明着说什么，背地里也会笑话皇帝荒唐。
可是沈冷现在却明白了，因为极有可能事关通闻盒。
“会报仇的。”
黑眼把酒壶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也许也用不了多久。”
沈冷：“你来找我，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喝一壶酒。”
“有件事也该告诉你了，岑征把该说的对你说了但我没说是因为他已经觉得你可信任，可我却必须对得起自己身上的担子对得起陛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通闻盒的传递者比通闻盒本身还要更机密，原本用不到我这个级别的人亲自跟你对线，但最近可能要出大事所以这条线我来接了，岑征留给你的名单以后你会用到，在这之前你和我联络。”
黑眼一口气说完：“所以，不久之后可能要发生的事我有必要和你说清楚。”
与此同时，在长安城中。
大学士府。
来自湘宁白家的人哪怕是面对大学士沐昭桐也没有一点儿怯意，反而是一脸怒容。
“大学士，计划提前的这么多，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怕我们白家是没办法配合的。”
沐昭桐靠在椅子上眼睛都没抬依然看着手里的书册：“你似乎有一件事一直都没有想明白，你觉得是配合？不是啊……从一开始你们就没有配合的资格，只能是听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上面已经派人去湘宁了。”
“上面？”
白每脸色一变：“是皇后的想法？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沐昭桐淡淡的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七天之内陛下就会前往太庙，立太子的事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挡，你知道太子这两个字的分量吗？意思是，名正言顺……先帝暴毙为什么会出现乱子险些大宁都动了根基？就是因为先帝无子，如今太子名分已定，很多事就变得顺理成章。”
白每明白了，所以心跳开始加速：“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
“不然呢？”
沐昭桐放下手里的书册：“等着我被彻底架空？我可以等，皇后都等不了，我若是倒下去，谁来辅佐太子？”
“世子李逍然呢？我可知道大学士你私底下没少和李逍然接触。”
“太子名分不定的时候多联络些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如今情况一下变了，陛下亲手送出来这个机会，若是不珍惜岂不是太浪费了些。”
沐昭桐道：“你别忘了，真要是说起来你们白家比我陷进去的更深。”
白每一瞬间就变得颓然下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白家早晚都会毁在你们这些人手里。”
“没有皇后，没有后族这些年的支持，你们白家也只是在湘宁勉强有些场面，别人都很好奇原本碌碌无为的白家这些年为什么青年才俊层出不穷，一个接着一个，后族把他们精挑细选出来的小孩子送到湘宁改姓白，你们白家的声势是后族撑起来的……白得了好处不付出？这世上哪有那么美的事。”
白每道：“我会尽快赶回湘宁向家族汇报此事。”
“你回去已经晚了。”
沐昭桐道：“你以为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谁给了你在我面前这般自大的底气？”
白每面如铁灰，知道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左右不了，此时此刻，只能低头。
于是他低头，深深的低头：“大学士见谅，我刚才也是一时心急，忘记了尊卑。”
“回去吧，白尚年比你们白家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有锐意，这也是我欣赏他的地方，最起码他明白不管是他自己还是你们白家要想崛起，在当前这个环境下根本不可能。”
白每再次一拜，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皇宫，肆茅斋。
老院长正在煮茶，他本就是那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人，煮茶又是雅致的事，所以看起来更加的仙风道骨，雁塔书院的弟子们都把他当神仙一般的人物，看此时此刻的风采也就难怪。
皇帝把奏折放下看了看已经分好的茶：“最近似乎有些反常。”
“陛下说得是哪方面？”
“最近沐昭桐的态度很有意思。”
皇帝走到茶桌对面坐下来：“以前他总是一副诤臣的样子，最近不管朕说什么他都一副对对对是是是的态度，有点意思。”
老院长笑起来：“风不平浪不静，他总不能让自己在风口浪尖上。”
皇帝问：“你前些日子的担忧，现在还在担忧？”
“不担忧了。”
老院长为皇帝满了茶：“以前担忧是看不清。”
皇帝也笑起来：“最近御史台有不少人上了折子，说是白家的人可能有大量的金银来路不明用于买通关系，朕都给骂回去了，一个小小的白家真能翻起来风浪？”
“陛下骂的对，御史台那些人就会坏事。”
“哈哈哈哈……所以朕也喜欢他们。”
皇帝指了指棋盘：“下一局？”
“不下不下。”
老院长摇头如拨浪鼓：“澹台袁术前阵子跑去和老臣哭穷，陛下肯定是拉着他又下棋了，老臣若是再陪着陛下下棋的话，他连借都没地方借去。”
皇帝笑的更畅然：“堂堂禁军大将军跑去借钱，真丢脸……今年江南织造府送上来的织品瞧着都不错，朕已经让人分出来两份，一份送到你家里，一份送到澹台家里，最起码缓缓你们给家里人添新衣的压力。”
“陛下要是不扣的话岂不是更好？”
“那朕少了多少乐子。”
皇帝品了一口茶：“你回头去劝劝都御史赖成，别整日上折子了，毕竟也是你的学生。”
“他？”
老院长摇头更快了：“敢拿头撞大殿柱子的人，我怕他撞死我。”
皇帝叹息一声：“由着他们去闹吧。”
老院长嘴角一勾：“是，由着他们去闹吧。”
江南道，水师大营。
最后几天的准备已经完成，参加这次演练的队伍已经集合起来，明天一早就要登船，庄雍简短的讲了一些话就让队伍散去，五军之将这次全部都要随行，反而是把副提督沐筱风留在水师里主持军务，不管怎么看都有些反常。
黑眼已经走了，沈冷想着自己这军帐里以后可能会时不时突然冒出来个人，自己可得注意点，习惯了练兵结束在军帐里洗个澡，这习惯以后得改改，谁知道黑眼从哪儿冒出来。
庄雍撩开帘子进来的时候沈冷正在发呆，庄雍微微皱眉，因为看到了那两个空酒壶。
“冤枉。”
沈冷立刻反应过来。
“喝了就不冤枉。”
“求宽恕。”
“扣一个月军饷吧。”
“……”
庄雍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这次演练你多注意些，沐筱风最近有点反常。”
“我知道的。”
沈冷笑了笑：“在风浪来之前，有些人总会自以为是的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点，可是越故意去正常反而就不正常。”
“我听说你抽调了一个标营？”
“杜威名说的吧。”
“他总得记得自己的职责是盯着你。”
“确实，我把杨七宝那个标营拉出来了。”
“想做什么？”
“后天早上再告诉将军行不行？”
“为什么？”
“我怕将军出卖我。”
沈冷义正辞严，那一脸的不要脸。
庄雍：“……”
“明天水师开拔，你不要乱搞事情。”
“怎么会乱搞。”
沈冷耸了耸肩膀：“哪次我搞事情不是搞的很有道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家务事
水师的战船分两批出发，一批在庄雍的带领下直奔泰湖延坪岛，另外一批在沈冷的带领下去宁武县接上乙子营那三旗战兵，浩浩荡荡的船队离开了水师大营，两岸不少百姓驻足观看，人群之中呐喊声不断。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筹备多日也不可能出现什么意外，队伍如长龙远去，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沈冷带着人趁乱进入了水师外面的林子里，杨七宝有些担忧，到现在为止将军也没说要去干什么，甚至队伍都是在登船之前临时决定混出大营。
“将军，咱们干嘛去啊。”
杨七宝忍不住问了一句。
“为民除害，顺便发个财。”
沈冷回头看了一眼，他要求队伍保持安静，谁也不能胡乱走动，古乐带着亲兵队来回巡视，确保不会有一人离队。
“去哪儿？”
“一会儿再告诉你。”
林子外边就是官道，沈冷招手带着杨七宝靠近路边在矮木丛里蹲下来。
不多时，从水师大营里出来几个骑兵顺着官道一路往西北方向去了，等那几个骑兵去的远了，沈冷招手示意队伍跟上去。
距离水师不到十里之外有一座废弃的砖窑，这是当年兴建水师的时候起的，水师建成之后也就没了价值，几年后这里已经满是荒草。
沈冷带着人在距离砖窑大概三百米左右停下，队伍依然没有离开树林。
等了大概一炷香左右的时间那几个骑兵从砖窑里出来上马而去，沈冷随即把手举起来然后一握拳，所有的士兵随即将横刀都抽了出来，林子里寒光乍现。
“上去！”
沈冷一声令下，第一个冲了出去，三百米的距离对于战兵冲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当砖窑里的人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在百米之内了，古乐带着沈冷的亲兵队从一侧绕了过去，直奔砖窑后边。
“杀！”
随着一声暴喝，士兵们开始发起进攻，砖窑里不断有弩箭射出来，可显然已经慌了手脚，弩箭的准头有限。
队伍刚刚接近砖窑，一大群贯堂口的杀手从另外一侧冲了出去发足狂奔，他们很清楚在这样的野外与战兵交手是什么下场，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放弃了坚守。
可是，砖窑后边已经有人等在那了，从草丛里刷的一下子站起来一排身穿白衣的流云会刀客，连弩扫过来将贯堂口的人扫翻了一层，古乐带着亲兵队支援过来，与流云会的人合力将那些杀手尽数拦住。
战斗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快，根本就是一边倒的屠杀，一对一的话这些贯堂口的杀手绝对不逊于战兵，可是这本就不是一对一的江湖约战。
连弩扫一遍，标枪扫一遍，然后五人队形成小梅花阵好像绞肉机一样转进去，每个五人队都如此，贯堂口的那些杀手就感觉自己时时刻刻面对的都不只是一个人，战兵有意识的把他们分隔开，小梅花阵互相交替位置互相支援，如果从上空往下看的话会发现这一朵朵梅花开是如此的血腥如此的美。
战斗持续了大概一炷香左右，至少两百名贯堂口的杀手除了几个当头的之外其余皆被屠戮殆尽。
黑眼从人群之中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已经吓得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
“贯堂口的三当家，这应该就是他们在水师附近所有的人了。”
他把那个中年男人仍在沈冷面前，沈冷叹道：“审问环节了啊……好麻烦。”
于是招手，古乐狞笑着从他后面上来。
沈冷和黑眼走到一边，黑眼习惯性的把烟斗取出来点上嘬着问：“这是你手下？他会审问的？”
沈冷：“你可以好好看看。”
黑眼：“我还怕了不成，刀山血海杀出来的人，还能晕血？”
他点上烟斗的目的是平复心情，毕竟杀人是一件让人觉得害怕的事，哪怕是今时今日的他也一样会害怕，只不过动起手来后就暂时忘了怕。
嘬了两口，看到古乐那边的动作后他嘬烟斗的劲儿更大了，啪嗒啪嗒啪嗒……烟从嘴里一股一股一股的往外喷，然后实在不想看下去了：“这个家伙怎么这么变态的。”
然后他发现沈冷根本就没看，而是背对着那边。
“原来你比我还怂。”
沈冷笑起来：“你是怂，我是四个怂……怂炸。”
这句话才说完古乐就血糊糊的回来了：“将军，他们大当家沐流儿在水师中，一直都住在沐筱风的独院，还有就是这些人集合起来是要去魏村的，要对先生和茶儿姑娘下手，是沐筱风的指示，就是想趁着将军不在动手，其他的倒也没有问出什么，毕竟他这个层次的人接触不到更多秘密。”
“水师里么？”
黑眼有些沮丧：“看来只能到这一步了，杀沐流儿有些不现实。”
沈冷哦了一声：“把尸体处理一下，杨大哥你带着队伍去江边，那里我安排了一艘熊牛一艘柳莺找借口停下来，你带人直接登船，王将军问起来你就说船只临时出了问题。”
杨七宝楞了一下：“将军你呢。”
“我会追上你们的。”
沈冷转身问黑眼：“你们有没有带着夜行衣？”
“为什么要带夜行衣？”
“那你们就不准备吗？比如晚上出去做事也穿一身白？”
“那是自然。”
“为什么晚上你们也穿一身白？”
“因为我们比较牛逼。”
黑眼耸了耸肩膀，他背后的断舍离三个人也一起耸了耸肩膀，虽然蒙着脸但沈冷看得出来这三个家伙表情都肯定和黑眼一模一样。
“幸好他们有。”
沈冷看了看砖窑里边，进去搜了搜果然搜出来很多装备，贯堂口比当初交手过的流浪刀可要富余多了，毕竟把控着长安城的赌场，甚至整个京畿道的赌场都是他们的。
沈冷翻出来不少银票，然后决定和黑眼分了：“你一张，我一张，我一张，我一张，我一张……”
黑眼：“这是你在水师学的本事？”
沈冷认真解释：“不是，是家学。”
黑眼想了想沈先生那个样子，对沈冷的话不敢有丝毫怀疑。
选了一身合身夜行服沈冷换上：“让你的人都散了吧，跟上水师的队伍往泰湖延坪岛去，那边才是主战场啊。”
黑眼：“你不会想一个人去吧。”
“去哪儿？”
“你难道不是一个人要悄悄回水师大营干掉沐流儿？”
“你想什么呢，我有那么心大吗？”
沈冷白了他一眼：“赶紧走，人多眼杂，到延坪岛等我就是了。”
黑眼：“那你要去干嘛？”
“家务事。”
沈冷拍了拍黑眼的肩膀：“家务事就交给我自己好了。”
“家务事？”
黑眼隐隐约约嗅到了一丝危险。
沈冷却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冲进了林子里，看方向是奔着魏村那边去的，想到刚才古乐问出来贯堂口的人要对沈先生和茶儿姑娘下手，黑眼这才反应过来沈冷说家务事的原因是什么，那个家伙是不想让自己带着人一起去冒险，他的家人他要自己救。
“白痴。”
黑眼骂了一句，带着流云会的人朝着沈冷冲出去的方向紧追不舍。
水师。
沐筱风靠在椅子上品着从长安城送来的美酒，看起来整个人都很放松，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惬意过，从水师的船队离开大营起，他就知道自己不久之后将真正的主掌这支庞大的队伍。
沐流儿面无表情的站在不远处，看起来像是一尊美轮美奂的木雕。
“你似乎很不喜欢留在我身边？”
沐筱风看了她一眼，然后嘴角勾了勾：“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可你自己难道就看不清楚？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做我的女人？念你忠诚，以后偏房小妾我会给你留个位置，其他的就不要多想了，父亲让你来只不过是给你画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大饼让你充饥，你觉得，我尚且不能接受你，父亲会答应？”
沐流儿的肩膀颤了一下，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知足吧，做妾你也算是一步登天，你应该很清楚这件事做完后我将来的地位会有多高。”
沐流儿依然面无表情，咬着的嘴唇却变得艳红起来，那一抹血迹触目惊心。
“去做你该做的事，你的人估计已经到了魏村外面，你去把沈冷家里那个老王八蛋的脑袋带回来，可是那个丫头要给我完好无损的带回来，她不能这么轻而易举的死，那般漂亮的人儿死了也怪可惜的，当初在江边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还稍显青涩可已有倾城之姿，想想看，那脾气火爆的丫头征服起来也会别有风味。”
沐流儿转身往外走，一个字都没说。
“如果你把她杀了，我保证你以后不会有好果子吃。”
沐筱风放下酒杯：“不把沈冷的女人睡了，怎么算真正的出了那口恶气？”
沐流儿的脚步稍稍停了一下，然后加速离开。
门被她拉开，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洒进来，有些刺眼。
砰！
一声闷响，那是刀砍破了什么的声音。
沐流儿满脸是血的退回来，脑袋上卡着一把刀，这是一种很惊悚的场面，一个漂亮女人的脑袋上顶着一把刀退回来，脑袋上那个豁口大的让人头皮发麻。

第一百二十六章 想杀你很久了
沈冷一脚踹在沐流儿的小腹上把她踹回屋子里，反身把房门关上插好。
“你是谁？！”
沐筱风猛的站起来：“来人啊！”
沈冷抬手将沐流儿脑袋上的刀拔下来，刀子旋转着飞出去直奔沐筱风，沐筱风下意识的闪身避开，才回过神来那个黑衣人已经到了他面前，确切的说是黑衣人的拳头到了他面前。
碗口大的拳头见过没有？
砰！
这一拳直接打在沐筱风的嘴巴上，嘴唇瞬间就被打豁了，几颗带血的牙齿从嘴里飞出来，还有几颗直接崩进了嗓子里，他不得不艰难的吞了下去，还有一口血。
这一拳打的沐筱风连话都说不出来，鼻子往下好像被一个大号的爆竹炸过似的，血糊糊的样子看起来有几分可怜，可是打他的人自然不会可怜他。
沈冷一拳击中之后动作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一拳砸在沐筱风的小肚子上，这一拳打的沐筱风弯着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地面上的那一刻沈冷两只手抓住了沐筱风的下巴来回摆动两下再往下一拉，下巴随即被摘了下来，再想喊叫是不可能了。
沈冷一只手抓着沐筱风的头发让他抬起头，另一只手把黑巾拉下来对沐筱风笑了笑：“意想不到对不对？”
这种时候沈冷必然会笑，古人说，人生得意须尽欢。
他把沐筱风的左臂抓起来拉直，拳头往下一砸，咔嚓一声将这条胳膊砸断，沐筱风疼的整个人都扭曲起来，那张脸本就已经破了相，此时看起来更加的难看且狰狞。
“本来想把你带到江边的，咱们结仇的地方，可是想到还要背着你跑那么远，会很累于是放弃了，来的路上甚至还想了一句话，到江边应景的说……人生若只如初见，你死之后不相欠……多好的话啊。”
沈冷说话的时候连续跺了两脚把沐筱风的两个脚踝踩碎，沐筱风现在想跑也跑不了了。
“我不需要你说话，但我有些话要说，直接杀了你就走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可我觉得那样做的话心里的气出得不是很舒服，在你死和我更舒服之间做选择，当然是你死的让我更舒服。”
沈冷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他其实并不着急。
没有人能想到这个时候沐筱风的独院里会有人要杀他，沐筱风手下人大部分都去了魏村，因为沐筱风很清楚沈先生的武艺有多强，留在独院里的几个亲兵刚才就被沈冷干掉了，杀的悄无声息。
“仪式感。”
沈冷忽然想到了这个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对，就是仪式感，杀沐筱风他已经想了很久很久，如沐筱风想杀他的时间一样长，如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一刻，如果不说些什么确实感觉差了那么一点点滋味。
胜利者要有宣言，哪怕看起来有些小家子气。
“你一直都在找机会杀我，你觉得以你的家族底蕴以你父亲的朝堂地位杀我并不是什么难事，你在安慰自己的时候一定想得是和我这样一个小人物计较有失身份，将来随随便便干掉我就好了，而我也在等一个机会，我想的没有你那么复杂，我需要的仅仅是一个能和你近身的机会，只要让我靠近你，你那些家族底蕴那些背景靠山都没有意义，随随便便干掉你就好了。”
沈冷再次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一些，这是难得的他不冷静的时候。
“最主要的是，我在外面的时候听到你说什么了，如果你不提茶儿的话我真的会特别干脆利落的杀了你，可你提到了，而且是很恶心的提到了。”
沈冷把横刀抓过来猛的往下一刺，从沐筱风裆下直接切下来某个东西，沐筱风的嘴里发出一声闷哼，眼睛骤然睁大，那张脸变得更为扭曲。
沈冷回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沐流儿，她可是贯堂口的大当家，在长安城里也能叱咤风云的大人物，整个长安城乃至于京畿道的赌场都在她手里攥着，可是在沈冷眼里她又那么的不值一提。
“我想杀你，和你想杀我的时间应该是一样长的，又或者比你想杀我还要长一些。”
沈冷俯身看着沐筱风的眼睛：“没有那么复杂的原因，只是因为在江边你看到茶儿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有了邪念，如果我们只是平民百姓不会武艺的话，那天我和茶儿可能就已经被你抓回去了，我会死，茶儿会更惨，你最初的想法当然不是在水匪营地看到了我们所以喊我们过去问话，只是因为茶儿真好看。”
沈冷把小猎刀的刀鞘抽出来：“当初跟着先生习武读书的时候我想到了一句自己觉得特别有格调的话，这句话后来说过一次觉得感觉确实很不错，再后来一直都没有说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句话，我觉得配你最合适不过，如为你量身定制的一样。”
沈冷的刀鞘在沐筱风的脸上狠狠的剐了下去，一下子就掉了一层皮肉。
“让我的刀鞘在你脸上摩擦。”
沈冷第二下剐过，沐筱风的半边脸已经只剩下了骨头似的，看起来毛骨悚然。
“我不喜欢折磨人，对一个人的惩罚最大不过取命，杀了也就足够了，可对你我真的有更多的想法，如果人真的可以转世投胎，我希望你今天受到的折磨刻在脑子里，这记忆下辈子都不敢忘了，我是为你好，下辈子别做坏人了。”
沈冷第三次深呼吸：“小说上都是那么写的，坏人终究会被干掉，我觉得我是好人，主持正义的那种。”
他把刀鞘收起来，然后拖着沐筱风到了门口那边，抽出沐筱风的佩刀放进沐流儿脑袋那个裂口里，他故意没有打断沐筱风的右臂，就是为了做一个看起来有些粗糙的现场，这个现场会不会起作用就只能看运气。
沐筱风倒在地上，手里握着刀，刀砍在沐流儿的脑袋上，沐流儿死不瞑目。
就是这样的一个布局。
沈冷用手捂住了沐筱风的口鼻，蹲在那看着沐筱风的眼睛：“其实还有一个必须杀了你的理由，杀了你，你的父亲就会心乱，他心乱就会有很多事没办法继续去做，大宁是如此的富足强大是如此的安稳太平，我作为一个宁人怎么可能允许你们去破坏她？”
说完这句，沈冷觉得自己崇高起来。
沈冷忽然想到在封砚台杀裴啸的时候他对孟长安说，杀裴啸之前说两句比较牛逼比较有格调的话，他也学学将来也在必要的场合说一下，可是孟长安根本就懒得去说什么。
沈冷这一刻却想到了一句很有格调的话，于是用最肃然的声音说出来。
“我爱这个国家，我要保护她。”
沐筱风的眼睛睁的越来越大，身体胡乱的扭曲着，脸色逐渐变得发紫，他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却没有持续多久，沈冷捂住了他的口鼻他无法呼吸，如此重伤之下他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沈冷静静的等待着沐筱风彻底失去了生机，然后站起来第四次深呼吸。
“当初先生问我最大的梦想是什么，我说杀尽天下水匪，先生说眼界有些低了……我后来才明白先生的意思，说到祸害，你这样的人比水匪要祸害的多。”
沈冷检查了一下现场，把自己的足迹扫掉，然后把刚才点射杀死外面那几个亲兵的连弩放在沐流儿手里，这连弩本来就是贯堂口的，根本查不出来源。
然后沈冷又出去用扫把将小院子里自己刚才留下的足迹轻轻扫了一遍，退走回到屋子门口，把扫把放在原来的位置，取出来两块黑布把双脚包住重新回到屋子里，打开后窗往外看了看确定没有人一跃而出。
沈冷回头看向屋子那边，心里想着，土命啊，你的仇我给你报了，可还差一个，你在下边等的不要太心急，再给我一点时间。
路线是早就已经想好了的，现在的他做任何事怎么可能毫无准备，而事实上，沈冷甚至怀疑当初庄雍把这个位置偏僻的独院分给沐筱风的时候已经存了别的心思，那个老狐狸会想到很多很多，哪怕用不到也会去想到。
从沐筱风的独院出来就是水师大营的排水渠，两侧种了垂柳，可以完美遮挡视线，沈冷想着要不要跟庄雍说一声谢谢，想来想去还是算了吧……
顺着排水渠直接出了水师大营，沈冷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劲，刷的一声将背后绑着的黑线刀抽了出来。
“别乱砍啊。”
黑眼从一棵树后面转出来，眯着眼睛看着沈冷：“你这个人喜欢说谎话。”
沈冷耸了耸肩膀。
黑眼道：“我们先赶去了魏村，你家是空的。”
他看着沈冷：“你是故意让我们跑去那边，你怕连累我们？”
沈冷：“你也可以这样想，我带着你们有些碍手脚。”
黑眼一脸的不开心。
“走吧，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呢。”
“我们碍手碍脚哦。”
蹲在树杈上的离依然如一只猫儿似的，看起来也有些不开心：“我这个人特别喜欢记仇，别人说过我什么坏话可不是那么好忘记的，尤其是当面说坏话。”
靠在树干上的断点头：“唔……是啊，记仇。”
沈冷：“我动手烧菜。”
背着有黑色流苏长剑的舍耸了耸肩膀：“一顿饭就想让我们原谅你？几菜几汤麻烦说明一下。”
黑眼：“是啊……一顿饭就想求谅解，这也太敷衍了些。”
“两顿！”
沈冷一咬牙。
“勉强吧。”
断舍离三个人同时掠出去，黑眼看着沈冷，忽然笑起来：“你这个家伙真的很适合暗道中做事啊，这手段这想法，这行事的风格，你天生就是一个做暗道大哥的好材料，做将军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沈冷：“……”
黑眼：“杀了沐筱风？”
“杀了。”
“杀了沐流儿？”
“杀了。”
“那个女人厉害吗？”
“不知道，一刀就剁死了。”
“这么草率的吗？”
黑眼瞥了沈冷一眼：“你不是在吹牛逼吧。”
沈冷一边往前疾掠一边很随意的回答：“她啊……也就是个三。”
“沐筱风呢？”
“也就是个二，二百五，二货，二逼的那种二。”

第一百二十七章 是与不是
沈冷站在小船上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该如何面对庄雍，杀沐筱风绝对不在庄雍的计划之内，而昨天庄雍问沈冷的时候最终沈冷也没有告诉他自己要动手。
在沈冷看来该动手的时候就不要犹豫，如此难得的机会放过了将来必然后悔，他在做出杀沐筱风这个决定的时候可没有去考虑什么朝堂稳定不稳定，更不会去考虑陛下怎么想。
仇人是我自己的，我为什么要去考虑别人怎么想？
那一日在江边沐筱风让人把沈冷和茶爷喊过去，沐筱风看茶爷的眼神就透着一股子邪念，所以从那天开始沈冷就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如何动手何时动手。
如果是针对沈冷自己的，以大局为重他可能会稍显隐忍，动茶爷，动先生，那就不能等。
催动沈冷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在砖窑全灭贯堂口杀手的时候审出来的情报，二百多个杀手要去杀沈先生和茶爷，沈冷当时的火就已经烧了起来。
小船追到宁武县的时候其实比大队人马只落后了半天不到，沈冷让黑眼他们先一步去了泰湖延坪岛，他一个人回到队伍里，王根栋正在发脾气，队伍是到了可是把主将给丢了这还得了？
杨七宝古乐两个人好像受了冤枉的小孩子被罚站似的站在那一言不发，指望着他俩交代出什么那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他们俩也根本不知道沈冷去杀沐筱风，知道的话这俩人的下巴也得在地上找。
“好了好了，不要问他们了。”
沈冷一脸不严肃的走过来，整理了一下自己刚刚换好的将军服：“是我临时有事回了家一趟，跟我家里人交代了几句话。”
王根栋叹了口气：“将军是说沈先生和茶儿姑娘吗？”
“对啊。”
王根栋又叹了口气：“我有一个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检查一下货舱，所以之前在货舱里和沈先生茶儿姑娘聊了一会儿，还一起喝了茶，湖见道的白茶，上次我和将军一起南下的时候买的，我也买了。”
沈冷笑起来：“这就很尴尬了。”
王根栋道：“所以为了不那么尴尬，我下令那艘船的货舱谁也不要随便进去。”
沈冷拉着王根栋到了一边，把自己带着一个标营的人把贯堂口那二百多杀手全都干掉的事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什么，但杀沐筱风的事当然不会说。
因为带着一标营的人动手是瞒不住的，也没必要瞒住。
而在这之前沈冷就利用职务之便把沈先生和茶爷安排进了一艘熊牛的货舱里，贯堂口的杀手就算是去了的话也只能扑个空，更何况沈冷就根本没打算给他们去的机会。
“那将军为什么没和杨七宝他么一起回来？”
“唔……有几个长安城的朋友帮了些忙，所以我送了一下。”
沈冷起身：“没有别的什么事就都去忙吧，把该准备的准备好，杨七宝，带你的人把去官补码头看看咱们还有什么用得上多装一些，记提督大人的账就行了。”
杨七宝嘴角一挑：“好嘞。”
沈冷摇头：“看你那开心的样子，这才跟了我几天怎么就学会了坑提督大人，你可曾是提督大人的亲信啊。”
杨七宝：“嘿嘿嘿嘿……”
沈冷唉了一声：“不像话！下次注意点，别笑的那么开心，稍稍收敛些。”
杨七宝；“属下遵命。”
王根栋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是一个刻板中正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在沈冷刚刚成为队正的时候就打了陈冉，违规的事他不干，违法的事更不干，就正如沐筱风让他不要去支援沈冷的时候他毅然决然的一人一刀杀向水匪，他有自己的规则判断。
正因为如此，沈冷思考过一个问题，如果有什么私密的事他可以告诉杨七宝和古乐，陈冉自不必说，甚至还可以告诉杜威名，也可以告诉王阔海，这些人把牙齿咬碎了也不会轻易的泄露出去。
王根栋不一样，他会立刻上报给庄雍。
“那个……我也喝杯茶。”
沈冷转身走了，王根栋看着沈冷那一点儿主将风范都没有的样子有些无奈，可是沈冷的这种性格他很喜欢，他不是这种性格的人，但他喜欢这种性格的人，就好像当初……
王根栋摇了摇头，眼睛微微发红，十几年了，还是忘不了。
那个夏天，他和堂弟两个人同时穿上了战兵的军服，最初的训练让王根栋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反而是身体还不如他的堂弟一直都笑呵呵的，每天都是那样阳光灿烂的样子，堂弟还说将来一起做到大将军，他还记得自己问过堂弟如果你真的到了大将军最想做的是什么，堂弟认真思考后回答说再去街口刘老六铺子里买猪蹄我看他还敢不敢缺斤短两。
好大的志气啊。
然而堂弟没撑过来，也不是战死的，而是死于一场病，其实从军第一天开始他堂弟那稍显瘦弱的身体就扛不住，可他不愿意放弃，多少次为了让自己不会掉队而一个人在校场上加练。
每次王根栋看到沈冷的时候都感觉那是自己的堂弟，一个人在加练，无论风雨。
“一定要做到大将军啊。”
王根栋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抬起手抹了抹眼角。
沈冷回头：“王将军，你刚才说什么？”
王根栋摇头：“没说什么，如果乙子营的人来了我会去喊你。”
沈冷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找到那艘熊牛战船进了货舱，沈冷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茶爷和沈先生居然在吃火锅。
看到沈冷后茶爷笑起来：“贵客里边请，先来条毛巾擦擦脸？”
沈冷：“红汤白汤？”
“白的。”
“鸳鸯锅是底线啊。”
沈冷坐下来开始吃，大口大口的吃，看起来开心极了，所以沈先生和茶爷就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
“你是不是去杀沐筱风了？”
“是。”
“糊涂！”
沈先生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杀沐筱风是难事吗？从来都不是，为什么我一直压着你不让你动手？是因为这个人虽然白痴虽然该死但却是水师里举足轻重的那个，一旦他死了，陛下就不得不彻查水师，就不得不安抚沐昭桐，陛下的所有计划都会因为你的冲动而被打乱。”
他看着沈冷，眼睛瞪的很圆：“这些难道你都没有去想过吗？！”
沈冷放下手里的碗筷，坐直了身子：“想过，但我还是要杀他。”
“你糊涂！白痴！”
沈先生的声音骤然提高：“为什么？为什么不等等？等到过了这阵子再动手？现在沐筱风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那根发，你杀了他，你知道会有多大的乱子吗！”
“知道。”
沈冷笑。
“你还笑！”
沈先生感觉自己快炸了。
茶爷伸手拉了拉沈先生的衣袖，沈先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深呼吸：“冷子，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还想以后能经常看到你这样责备我，看到茶爷手脚笨拙的准备这一顿火锅。”
他用筷子加起来一串没有切开的冬瓜片：“想以后能随时看到茶爷切出来这祖孙三代的冬瓜片……想每次回到家里先生都躺在椅子上假装睡着了，我们和别人的家有些不一样，我们从一开始家就三个人，以后可能会填个小宝宝，我还想看着先生你笨手笨脚抱着小宝宝样子。”
茶爷：“先生抱小宝宝的时候一定要拉粑粑！”
她挥舞了一下拳头。
沈冷：“……”
沈先生再次深呼吸：“为什么说这些？”
“沐筱风要杀你们，贯堂口二百多杀手已经要动手。”
“我们不是已经避开了吗？”
“不想再让你们避开。”
沈冷认真的说道：“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先生当初为什么找到我为什么教导我，又为什么对我期待那么高，给我一种如果我在军中做不好爬不起来的话未来就会很惨的感觉，我不明白，但我照做，先生说到了正五品就可以带家眷，我很开心茶爷也很开心，这是一个目标我为之努力……可是先生啊，我完全可以不必在乎什么正五品，只要我脱了军服，去哪儿不能带着茶爷不能带着你？”
“先生不说，我也就不问，先生为我制定好的目标自然是为我好，我就照着方向走下去，如果先生不满意那我就跑，使劲儿跑……可是我要的从来都不是高官厚禄，只是我们三个人能不分开，能平平安安，我进门看到先生和茶爷，将来看到自己的孩子，就这么简单。”
“所以，我不会去想什么朝堂什么陛下，我要想的只是你们两个。”
沈冷拿起筷子：“吃饭吧。”
沈先生愣了的看着沈冷，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湿了眼眶。
“冷子，这些年我是不是太难为你了。”
“先生终于有这个觉悟了吗？”
“看来难为的还不够，因为你还是如此的莽撞如此的冲动啊……就好像当年你跳进南平江。”
“唔，先生被感动了吗？”
“并没有。”
沈先生拿起筷子又放下：“想喝酒。”
沈冷：“什么都有，就是没酒。”
沈先生仰起头不让眼泪流出来，想到不久之前岑征离开小院的时候说，无论沈冷是不是那个孩子他都很羡慕自己，因为自己教出来一个好弟子，他无比骄傲的回答说是两个。
现在的沈先生，更加骄傲起来，哪怕他知道沈冷做的不够稳妥，很冒失，很冲动，后果可能很严重。
“以茶代酒吧。”
茶爷递给沈先生一杯茶，沈先生接过来无比郑重的说了一句：“敬你俩。”
沈冷和茶爷同时楞了一下，沈冷端起茶杯，又放下：“先生，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一些事？”
沈先生摇头：“不打算。”
沈冷把茶端起来和茶爷沈先生碰了一下：“为什么？”
沈先生回答：“是你的话，以后告诉你，不是你的话，一辈子不告诉你。”

第一百二十八章 面面俱到非少年
沈先生感觉自己真是大不如前了，居然被这个臭小子三言两语就给糊弄的感动起来，难道真的是年纪大了就更容易原谅小辈的错误吗？
自己最初找到沈冷的时候，是现在这样吗？
他吃了一口肉，发现味道比刚才居然好吃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变化的缘故。
“你可以糊弄我，你怎么去糊弄庄雍？”
沈先生看着沈冷很认真的问，因为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庄雍不是沈先生，就算他对沈冷也像是一只护着鸡仔的老母鸡，但他毕竟是水师提督，是陛下的人，是大宁的将军，他要考虑的和沈先生现在要考虑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最初找到沈冷的时候沈先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不负知遇恩，当初的留王如今的陛下待他如国士，他当以自己性命报之，可是几年之后，他心里的那个天平已经明显歪了。
如果，如果真的让他不得不做出选择的话，他宁愿……负圣恩！
其实沈先生早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若有一日事关冷子和茶儿的生死，那他就带着两个孩子远走高飞，什么功名利禄什么锦绣前程都可以丢了，唯独不能丢了这份亲情。
可庄雍不一样啊，一旦沈冷对庄雍说出他杀了沐筱风，庄雍如何做？
这是一件非常非常严肃的事。
沈先生看着沈冷，等待着沈冷给出答案。
“庄雍值不值得你去赌？你考虑过这个问题吗？他和你之间没有什么可以性命相关的情分，他对你的照顾只不过是因为和我的关系，他和我是朋友，所以照顾你就犹如照顾朋友之子，是私情，庄雍从来都不是一个因私情乱国法的人。”
沈冷端坐，思考之后回答：“如果我是庄雍，最简单省力的做法就是把我交出去……不涉及到任何朝堂势力，我只是因为私仇而杀了沐筱风，这是最完美的结果，陛下会觉得有些可惜然后把我砍了脑袋，庄雍会被降旨会被责骂，可也就是这样，甚至无需动用刑部廷尉过来查就能清清楚楚的结案，整个水师的人都知道我和沐筱风不对付，我杀他，庄雍也就是个失察之责。”
沈先生点头：“嗯，这是庄雍最正确的选择。”
沈冷笑了笑：“但我还是打算去试试……”
“理由呢？”
“沐筱风那个独院很偏，非常偏，有足够安全的逃走路线，而且我从偷偷潜回大营杀了沐筱风到离开，居然没有遇到一直巡逻的队伍。”
“所以你觉得，是庄雍故意为你而布局了这一切？”
“有可能。”
“那么，你可能会输的更惨。”
沈先生看了沈冷一眼：“如果这一切都是庄雍算计好了的，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就是在利用你除掉沐筱风？最近的风声不对劲，极有可能会出大变故，在庄雍家里的时候岑征也说过，那位皇后娘娘可能要动一动，近二十年蛰伏隐忍，动一动就是惊涛骇浪，不然的话还不如继续忍着不动。”
“庄雍那么聪明的人，难道想不到皇后可能是要动他？动了他把水师交给沐筱风，皇后就能让沐昭桐对她死心塌地，她儿子马上就是太子了，这一步棋看起来有些冒失但很有效，把沐昭桐死死的绑在她那条船上，这是赚了。”
茶爷听到这后低着头说道：“先生分析的都是最合理的，庄雍知道了沐筱风要杀他，有可能还是皇后要动他，但他偏偏没办法自己把这隐患解除，于是只能给冷子一个诱饵，是他把沐筱风留在军营里的，我记得每次庄雍有事离开军营都要带着沐筱风，怕的就是他在军营里兴风作浪，这次这么大的动静却把沐筱风留下了，确实不对劲。”
“可是……我不觉得庄雍会去害冷子。”
茶爷看着沈冷：“你别笑，虽然我不觉得庄雍会害你，可也不同意你去找庄雍，事关生死，我不敢赌。”
沈先生却笑起来：“你说错了一句话，你说你也不同意冷子去找庄雍，你用了一个也字，你是觉得我不会同意？不……我倒是更愿意让冷子去见他，看看庄雍怎么做。”
茶爷一怔：“先生？”
沈先生笑道：“你可别忘了，庄雍有顾忌啊。”
茶爷忽然反应过来，刚才先生对冷子说如果是你以后会告诉你，如果不是你一辈子不告诉你，庄雍难道就忘了这事？如果冷子真是当年那个孩子，确切的说如果冷子真的是皇族血脉，庄雍敢动歪心思？
最起码，在他确定沈冷不是那个孩子之前，他不敢做。
沈冷叹了口气：“茶爷，你也不肯告诉我吗？”
茶爷看了一眼沈先生，然后摇头：“我答应过先生。”
沈冷有些遗憾的舒展了一下身体：“吃饱了，我去看看乙子营那些人来了没有，不知道会是谁带队又会演什么戏，好端端的一场演练，把练字都去掉了。”
他起身准备离开，茶爷一把抓住他的衣角：“能不去吗？”
沈冷回头一笑，一如既往的阳光灿烂：“放心吧，不会有事。”
茶爷不愿松手，沈冷看向沈先生：“管管我媳妇你闺女。”
茶爷脸一红，下意识的把手松开。
沈先生都觉得脸红。
与此同时，长安城，皇宫肆茅斋。
老院长这是第四天被皇帝召进宫，每次都是天黑才走，天一亮又被接来，大部分时候皇帝该上朝上朝该批阅奏折就批阅奏折，老院长只是坐在一边品茶看书，想到什么就说一句，皇帝总是会停笔思考，或是否定或是肯定。
只是谁也不能靠近肆茅斋，除了这两位之外无人知道交谈了些什么。
“朕当初就想到过，若是会有是非，是非起于水师。”
“所以陛下才会把水师看的那么重，有求必应，把自家孩子养的好一些，就不会随随便便被一块糖骗了去。”
“朕本以为人都是有自知之明的，现在才发现朕高估了他们。”
皇帝终于批阅完了今日的奏折，揉着太阳穴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这一天至此除了吃饭之外就没有休息过，大宁太大，要掌控如此大的国家又岂是容易事。
“庄雍是个靠得住的。”
老院长喝着茶吃着点心，相比于皇帝来说显得轻松惬意的多，可是他却觉得自己本就没多少的黑头发也快变白了，这四天来他都在做一件事……推演。
领兵的将军在与敌人决战之前，会在沙盘上将敌军的一举一动都尽可能推演出来，以求不败，说的直接一些就是把自己看做是敌军主帅，把可能发生的事提前想到。
老院长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只不过他面前没有沙盘，沙盘在他的脑子里。
四天，能想到的几乎都想到了，如果还会有什么意外的话那就不是人力可为。
“是啊，朕也知道庄雍靠得住，当初前思后想还是把水师交给了他。”
“不对。”
老院长忽然皱眉：“疏漏了一个人。”
“谁？”
“沈冷。”
“先生为什么单独提到这个年轻人？”
“因为他不确定。”
老院长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说道：“当初陛下问我他比孟长安如何，老臣说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是因为孟长安和他在本质上不一样，规则之内，没有人比孟长安做的更好，比如铁流黎让他杀裴啸，他会按照铁流黎制定的规则去做，绝对不会出格，沈冷不一样。”
“当初在长安城他来找孟长安，他会寻根寻到暗道势力流浪刀去，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北疆杀裴啸，他会悄悄潜入卢兰城杀了裴啸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这两件事都说明沈冷这个家伙不会按照规则做事，老臣本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说他比孟长安更强一些，怎么这四天来思虑万分偏偏漏算了他。”
皇帝有些疑惑：“以他现在的位置，能改变什么？”
“正因为不确定，老臣才担心。”
老院长的表情竟是有些紧张：“他不在规则之内，谁也算不准他会做出什么事，庄雍也未必能控制的住，这就是个变数……老臣怕他会杀了沐筱风。”
皇帝先皱眉，然后表情放松下来：“杀沐筱风？他能有这般胆色？”
老院长道：“孟长安许是不会，他会按部就班的听命于庄雍的安排，可沈冷不一样啊……如果布局都在泰湖延坪岛那边，谁会还在意水师大营里？沈冷这个年轻人像豹，像蛇，像虎，有机会就一击致命。”
皇帝道：“庄雍未必会把沐筱风留下，除非……他故意。”
老院长忍不住说道：“如果沈冷真的坏了规则，那陛下希望出现的局面就不会出现，诱使那些人浮出水面的计划就会落空，老臣这四天来所有的推演就变得一文不值，沐筱风若真的死了，这盘棋……就空了啊，沐筱风一死那些人的目标就没了，延坪岛上所有的布局就会烟消云散。”
虽然构想是把那些不安分的家伙都引出来，沈冷一旦杀了沐筱风这个计划就会毫无意义，但皇帝似乎一点儿也不生气，相反还有点开心。
“直截了当，年轻人的做法。”
“可是陛下，他真这样做了的话就是冒失，是冲动，是欠考虑！”
“面面俱到是你们老年人该做的事，他一个年轻人想那么多干嘛？”
皇帝坐下来，想到那个家伙若真的敢去杀了沐筱风，确实有点意思。
老院长咳嗽了几声：“咳咳……面面俱到是老年人该做的事，陛下这话说的……精准且伤人。”
皇帝道：“等等消息吧，朕倒是有些饿了，点心还……”
他看到了茶几上的空盘，老院长一块都没留。
皇帝笑起来：“你看，你也有思虑不周的地方，你怎么就没有料到朕也会饿？”
老院长好奇：“陛下为什么那么喜欢这个孩子。”
皇帝一本正经：“因为……朕也还年轻，理解同样的年轻人。”
老院长：“臣……懂了。”
皇帝笑起来：“你不觉得，在他……们这些年轻人身上，能看到朕当年的样子？当年父皇为什么要夺朕兵权？还不是因为朕当年也不喜欢这些狗屁规则。”
老院长楞了一下，总觉得皇帝的话另有深意。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坚持
乙子营三旗战兵按照制定好的计划按时到达了宁武县官补码头，三个旗的领军将军都得到了乙子营将军白尚年的军令，这支队伍以水师威扬将军沈冷为主将，他们三人要听令行事。
虽然这三个人多多少少都会不服气，毕竟沈冷太年轻资历太浅，他们三个哪一个不是拼死拼活穷尽十年以上之功才爬到正五品，沈冷从军不到两年就走完了他们十年的路，若说是心里没有怨言怕是连他们自己都不信。
然而大宁军人的强悍之处就包括尊军令不逆，既然沈冷是主将那就一切以主将之令为准。
在宁武县官补码头停靠了不到一天乙子营战兵赶到开始陆续登船，都安排好了之后已经入夜，沈冷下令在官补码头停靠一夜第二天清晨起航。
乙子营战兵的三个领军将军一个叫马戟，一个叫陆稻同，一个叫陈上阵，这三个人都是四库武府出身，骨子里都是大宁战兵最纯正的血统，所以在气质上也差不多相同。
晚上的时候沈冷和陈冉他们在江边烧了些纸钱，这里有至少一百五十名厢兵被杀，还有沈冷他们的好兄弟李土命。
“将军你说奇怪不奇怪，今天才到这地方，下午迷瞪了一会儿我就梦到的土命。”
陈冉把最后一把纸钱放进火盆里，看了沈冷一眼：“就站在我不远处朝我笑，还挑了挑大拇指。”
“和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
“你害怕不？”
“害怕啥，自家兄弟想我了。”
陈冉眼神恍惚了一下，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并不是吓得，而是想到那天土命是死在他怀里，抓着他的手一个劲儿的说好疼，一个劲儿的说自己做不了万户侯了，还说看到了天空上有好多特别大特别明亮的星，其中最大最亮的那颗是沈冷的。
沈冷用木棍把纸钱翻了翻确保都会烧干净，蹲在那自言自语似的说道：“等我帮你把最后一个仇人也杀了，你就该去转世投胎，别等着我们去找你，我们还要活好久好久呢。”
陈冉嗯了一声：“没事也别回来看我，说不害怕，也挺瘆得慌……话说是不是土命兄弟还有什么牵挂啊，不然回头我去找做白活的给他做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纸美人儿。”
沈冷道：“土命兄弟今夜得亲自来谢谢你。”
陈冉打了个寒颤：“那还是算了吧。”
原本陈冉是个白白净净的小胖子，进入水师初期身体条件也算不得好，可是在沈冷那种近乎于严苛的训练下，他的身体素质提升的幅度相当大，目前以他的战力一个人放翻五六个街头无赖没有丝毫难度，原本白白净净的皮肤也黑了不少，不过瞧着依然有些胖这就没办法合理解释了。
“瞧这脸晒的，很均匀啊，面是黑色磨砂。”
沈冷在陈冉脑门上拍了拍：“呦，胡子也不短了啊。”
陈冉：“妈的你拍我脑门说胡子干嘛，好像错位了似的……”
在私下里没别人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如在鱼鳞镇那样打打闹闹，只两个人的时候陈冉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
江边的天气总是多变，纸钱才烧了没多久竟是淅淅沥沥下起来小雨，远处的士兵们笑着喊着登船避雨，有的躲进了官补码头里边，陈冉弯腰撅屁股的去捡岸边的小石子准备打个水漂玩，沈冷看着他那朝天腚诗意大发。
“潇潇雨歇，抬望眼。”
陈冉一开始没觉得怎么，本来他也没读过什么书对诗词歌赋完全没兴趣也大部分不理解，可是刚才自己撅着朝天腚沈冷说句抬望眼他懂了。
“你大爷的。”
陈冉一把小石子朝着沈冷洒过来，沈冷乱掌拍回去，石子飞的到处都是。
暗处，三个人站在林子边上看着沈冷和陈冉打闹，其中一个人冷声说道：“这样的人也能做领军主将？”
说话的人是马戟，三个人在运河边闲逛看到沈冷本打算过去打个招呼，走到不远处看到沈冷那般幼稚的表现三个人顿时没了兴致。
陆稻同笑着说道：“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你还指望有多强？”
“闻名不如见面，我大宁的军职勋职如此儿戏了吗？这样的人也配领一旗战兵，也配被陛下亲自点名嘉奖。”
“你小声些，被人听到了你这怨气可不是对沈冷的，而是对陛下。”
“唉，走吧走吧。”
三个人转身走了，避开了沈冷和陈冉。
沈冷回头望三个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着摇头：“这些人应该很没有乐趣吧。”
陈冉忽然一颗石子打在沈冷脑门上，笑的前仰后合，那开心的样子比得了个大军功还开心似的，想到两个人光着屁股在江边玩泥巴的童年时候，竟是有些恍惚起来。
“比比？”
他解开裤子瞄准运河。
沈冷哼了一声：“你赢过？”
解开裤子并排站好，这是一场事关男人尊严的战斗，距离和流量都要取胜！
陈冉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变强了。”
沈冷：“变强别变秃。”
陈冉想了想变秃的样子，妈的想想就不好看。
最终陈冉又输了，他比划了一下身高，他比沈冷矮了小半个头，于是更加不服气：“这是天然的差距，你炮台比我高。”
沈冷：“下次让你搬凳子。”
陈冉笑起来，然后逐渐沉默下来：“冷子，你是不是回去军营里把沐筱风杀了？”
沈冷没想到陈冉现在也这么敏锐，想着这可就不好办了，一脸的担忧：“连你这么傻的人都能猜到，我可怎么才能糊弄过去？”
陈冉忽然语重心长的说道：“你指望自己还能糊弄过去？就看有没有人帮你糊弄了，冷子……我不傻，我只是不太喜欢多说话，你比我聪明我怕我说的会影响你，沐筱风该死，可是很多人都会立刻想到你身上，我想说的是要不然咱们就跑吧，何必去冒险呢？”
沈冷拍了拍陈冉的肩膀：“没有那么严重，相信我，有些人会帮我糊弄过去的。”
陈冉哦一声，又怎么可能真的放得下，心里只想着若是冷子真的出了什么事，哪怕到时候自己只一人一刀也要杀进去救冷子出来，若救不出，救不出就一起死，到阴曹地府继续做兄弟。
两个人站在运河边很久很久，直到夜露为霜。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透彻船队随即起航，从大运河回南平江然后一路向东，沈冷算计着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得到沐筱风的死讯，沐筱风那个独院没人会随随便便靠近，以沐筱风在水师里的人际关系，他就算是三五天不出门也不会有人去看一眼。
如果超过三天不被发现，沈冷的船到延坪岛的时候后面送消息的船也未必追的上。
这个时间差必须利用好，如果让沐筱风的死讯比他早到延坪岛的话，后面的事就都不会发生了，沈冷倒是更希望有些人会跳出来蹦跶蹦跶，延坪岛越乱他才越好对白尚年动手。
如果让人知道了他的想法一定会吓得惊掉下巴，已经杀了一位水师副提督还是大学士的独子居然还不打算停手，目标又瞄准了一位正三品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这样的行事风格确实很不典型，用黑眼的话说沈冷啊你做将军太可惜了。
沈冷为什么要在官补码头都停留一晚？是停给那三位乙子营领军将军看的，让他们看到自己，未来就多几个人证。
长途航运就是这次演练的内容之一，不出预料的走了才两天就有很多乙子营战兵开始受不了，他们对水不陌生，可是在船上飘荡的久了之后晕起来谁能控制的住。
乙子营的三位将军不愿意丢脸，使劲儿压着下面士兵们的不满情绪。
七天之后他们距离延坪岛已经很近，最多还有半日路程即到，沈冷破天荒的下令船队靠岸在最近的官补码头补给，其实以船上携带的物资来说足够坚持到延坪岛，这下可把那些战兵开心坏了，第一次觉得双脚踩在陆地上是这么值得开心的一件事。
中午吃过饭，他们看到沈冷站在船上招手示意，然后就响起号角声，队伍开始登船，沈冷转身进了船舱里边再没有出来。
而此时白尚年和庄雍早已经在延坪岛汇合，两个人甚至还结伴爬了一下延坪岛西南的葫芦山，延坪岛在泰湖正中往四周看风景都很好，爬爬山倒也心旷神怡。
“庄将军似乎对那个叫沈冷的年轻人很欣赏？”
白尚年与庄雍并肩而行，这上山的石阶小路也就刚好两人并肩。
“倒也不是，年轻人如果自己不够出色，我也看不到眼里去。”
“庄将军这话说的有道理，现在的年轻人都太安逸，难得出来一个如沈冷这样肯拼的，大宁安逸的久了，人心就变得松散。”
“还是安逸些好，一直安逸下去才好。”
庄雍若有深意的说道：“长治久安，不就是安逸的安吗？”
“哈哈哈……说的也是。”
白尚年想着也不多是时候该做些铺垫了，这次约庄雍爬山就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更顺利，按照计划他应该该水土不服，今天和庄雍说一声自己有些不舒服，明天就能病情加重。
“庄将军……”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却见庄雍忽然捂着肚子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庄雍侧头看向白尚年：“白将军，实在抱歉，我这肚子真是不争气，常年带水师谁想到换个地方居然有些水土不服，昨夜里开始又拉又吐，吃了些药也不见好转，我得先回去了。”
白尚年都愣了，心说你他么的是带水师的，你水土不服个屁？
可只能笑笑：“那就快回去吧，好好歇歇，这场演练可不能缺了你这主将啊。”
庄雍道：“我坚持，我一定坚持。”

第一百三十章 坑
沈冷的船队进入泰湖水域没有继续深入，而是在岸边停靠休整，能够遥遥看到延坪岛那边林立的桅杆，这一仗怎么打？站在延坪岛上放眼四周泰湖尽收眼底，偷袭？想都别想。
停靠之后三位乙子营的领军将军去找沈冷看看主将有什么打算，结果被告知沈冷不在船中，到了之后就换小船去观察延坪岛地形了，三个人有些懊恼，这位年少主将似乎我行我素，完全没打算和他们商量什么。
固然有白尚年将军的交代说一切以沈冷军令为准，可三个人级别不比沈冷低，这般不放在眼里实在让人爽不起来。
然而，提前观察战场探索敌情似乎又无可厚非，沈冷不去，难不成让他们三个人乘船去？
颠簸了这一路，马戟是个粗人说话也粗，用他的话说现在上船如上一头老母猪，别说睁着眼睛，闭着眼睛也想吐。
沈冷哪里是去勘察地形了，之前在半路停船靠岸的时候他就已经离队，此时此刻就在延坪岛上庄雍的军帐里。
庄雍与白尚年携手同游葫芦山走到半路说是身体不适就回来了，进自己军帐的时候沈冷正蹲在地上发呆，黑眼比沈冷到的早不少所以沈冷杀沐筱风的事庄雍也已经知道，看到沈冷蹲在那发呆的样子还以为他心中愧疚自责也惶恐茫然以至失魂落魄。
这样一个少年人，做了这么一件大事要说心里毫无感触自然是虚的，在看到那沈冷那样子的一刻，庄雍心中也生出来万千感慨。
然后他就看到了沈冷脚边啃剩下的鸡骨头，啃的很干净，他那茫然完全是因为自己突然回来了，所以很尴尬。
“罢了，就当是死囚问斩之前的断头饭。”
庄雍寒着脸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沈冷把手上的油在皮甲上蹭了蹭，倒不是因为他不爱干净，皮甲这种东西越是油腻起来其实作用越大，刀子砍在上面会打滑。
已经是正五品将军按理说可穿铁甲，但沈冷这个家伙总说铁甲不利索，已经去兵器库那边蹭了两套斥候皮甲，平时也不见他穿着将军袍，跟一群士兵混在一起分都分不出来。
“将军救我。”
沈冷站在那一脸的无辜：“我上当了。”
庄雍脸色一变，心中顿时急切起来，心说难不成还有变故。
“出了什么事？”
“我……我一时没有忍住诱惑。”
沈冷可怜兮兮的说道：“本是回营去上个厕所，不知道怎么就发现沐筱风那独院位置那么偏僻，不知道怎么就鬼使神差的进了那小院，居然看到了那沐筱风正要杀一个姑娘！”
庄雍：“够了……你真以为这是儿戏？”
沈冷叹了口气：“来之前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和将军解释才行，各种各样的理由，各种开头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可总觉得差了些味道，不管我怎么去解释其实都牵强了些，因为无论怎么去看我杀沐筱风也是因为私仇而非国恨，当然这也涉及不到国恨的高度……就在刚才进了将军大帐看到了桌子上摆着一盘鸡，我突然顿悟了。”
庄雍板着脸：“你顿悟了什么？！”
沈冷认真的说道：“为什么将军大帐里会摆着一盘鸡？昨夜里将军吃剩下的？显然不是，那就只能是将军特意吩咐人给我准备的，将军知道我要来，风尘仆仆饥肠辘辘，这一盘鸡吃下去当真美味，这般诱惑自然谁也抵挡不住，就好像沐筱风……他住的那个独院，那就是一张桌子，而沐筱风本人应该就是将军故意摆在那的一盘鸡吧。”
庄雍：“说话文雅些！”
沈冷想了想心说我哪里不文雅了？
庄雍：“你的意思是，我故意给你机会让你去杀沐筱风的？”
沈冷站直了身子，肃立行军礼：“启禀将军，卑职幸不辱命，已经完成了将军交给我的任务！”
说完了这句之后又往前凑了凑：“这是我唯一想到的特别合理的解释了，而且显得我很忠义。”
庄雍忽然发现自己再怎么板着脸气也生不起来，这个小王八蛋在自己面前简直就是天敌一样，克自己啊……那一本正经不要脸的样子跟沈小松如出一辙，不，比沈小松还要不要脸。
“你真的以为杀了沐筱风那样重要的一个人，在我这嬉皮笑脸几句这事就能过去？是我原谅了你就天下太平的？这件事你最终什么结果，还是看陛下的态度，看廷尉府的调查，看沐昭桐会闹到什么地步。”
“所以我做好了准备。”
沈冷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想预支几个月的军饷，做跑路用的盘缠。”
庄雍：“……”
他指了指椅子：“滚过去坐下来好好说！”
沈冷：“好嘞。”
颠颠的过去把椅子搬过来和庄雍面对面坐下，这一刻听话的好像个被先生叫上讲台的小孩子。
“说吧，你怎么想的。”
庄雍问。
沈冷道：“沐筱风的死讯还没有到延坪岛，我们都知道但是白尚年不知道，这个局如果是朝着将军你来的，那若是就这般结束了岂不便宜了他们，若他们知道了沐筱风已死后面的计划立刻就会停止，所有的安排准备都失去了意义，还不如死咬着沐筱风的死来逼着陛下处理将军处理我。”
庄雍：“主要是你。”
沈冷：“是是是……所以，提前演练。”
庄雍眼睛微微眯起来：“提前？”
“对，提前，在白尚年毫不知情的时候提前演练，让他们按照已经计划好的一步一步走下去，只有让他们露了相才能把主动扳回来，当然这不影响朝廷对沐筱风死的调查。”
沈冷嘴角勾了勾：“所以这也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将军面前如孩子一般任性，最终事态失控的话我只能逃，我不能死，我还有先生有茶爷，怎么能死？”
庄雍的心忽然紧了一下，他的眼神忽然恍惚了起来，在沈冷身上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当年在北疆封砚台那一战的时候，一个一个倒下去的铁骨铮铮的汉子们的影子都重合在沈冷身上，也包括没死却备受屈辱的黎勇。
“整件事都需要一个人来负责。”
沈冷笑着说道：“我已经准备好跑路了，所以这件事如果将军扛不住就往我身上推，无论如何水师也不能落在他们那些人手里。”
他离开座位，再次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大宁国富民强以后也要千秋万世，岂容这种败类祸害了。”
然后转身离开。
“滚回来！”
庄雍喊了一声，沈冷脚步一停。
“你做事没有守过规矩，而我从来都不喜欢一个破坏规矩的人，可是你不一样，沈冷……陛下若是听到你最后这句话，一定很欣慰。”
沈冷没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就按照你说的去办，我稍后就会通知白尚年明天演练开始，你滚回来坐好，有些事你刚到还没有了解，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怎么能打赢这一战？”
沈冷嘴角微微一勾，嬉皮笑脸的回来：“将军将军，我打动你了吗？”
庄雍：“唉……我是不是被你骗了。”
沈冷：“分明是被我的真情实意所感动。”
庄雍忽然问了一句：“如果真打，你有把握打赢我吗？”
沈冷：“将军你带的人手拉手可以绕延坪岛一圈，我怎么打？”
两个人在军帐里说了至少小半个时辰，沈冷离开的时候天色都已经微微发暗，庄雍在他走了之后就直接去找了白尚年，结果白尚年让他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据说是水土不服拉肚子呢。
延坪岛，民夫营地。
修建延坪岛这个水师演练场足足用了五年的时间，这五年来大量的工匠民夫就住在葫芦山下，连绵一大片工棚看起来像是这岛上美丽风景的布丁，怎么看都漂亮不起来。
近两千水匪按照计划提前进入了民夫营地，张柏鹤这个人的能力也就凸显出来，他居然真的能骗这些人来，这些水匪狡猾多疑杀人如麻，可能被他画出来的那张大饼诱惑到就足以说明这个人的能力。
几个水匪的当家人凑在一起，围着张柏鹤问东问西，张柏鹤看起来云淡风轻，谈吐之间那种自信的气质怎么看都没有丝毫破绽。
“你们要做的很简单。”
张柏鹤表情自然的说道：“你们已经成功了第一步，潜入延坪岛这就已经是让将军很满意的表现，当然这不是你们自己的本事，而是我为你们开了方便之门，我当然也不都是为了你们，朝廷收编两千余人自然对我有很大的嘉奖，我拿奖赏你们换身份，大家都满意。”
“明天将军会亲自测验你们的实战能力，在葫芦山上将军坐镇，你们只需要冲上去把将军手下的人都制服，围住葫芦山上的那座亭子就算赢了。”
其中有个人疑惑的问道：“就这么简单？”
“给别人看的。”
张柏鹤一本正经的说道：“你们也看到了这两天来了多少船多少人马，水师提督庄雍，乙子营将军白尚年都到了，知道为什么吗？这是一件大事啊，收编了你们就相当于肃清了南平江大运河上多年的水匪之患，能不打打杀杀而是靠着将你们收编解决问题，谁愿意打打杀杀？明天的事就是走个过场给别人看的，你们冲上去证明能力，水师也好名正言顺的收编，以后你们就是战兵，吃军饷的人，可别再走回老路了，你们哪里知道我为了你们的事奔走说破了嘴皮。”
另一个人连忙说道：“张大人辛苦了。”
张柏鹤道：“不辛苦不辛苦，来来来，大家一起喝一碗庆功酒，明天可不许坏事。”
众人纷纷举杯，这杯酒喝了之后没多久人全都趴下了。
张柏鹤走出房门摆了摆手，一群黑衣汉子进来把那几个当家的全都砍死。
“去给那些人传令，他们的当家今夜留在我房中议事，什么时候听到号角声就给我往山上冲。”

第一百三十一章 该哭还是笑
庄雍从白尚年那边回来之后心却始终都放不下来，沈冷这个家伙做事完全没有规矩，他觉得可以动手就动手，哪怕杀的是沐筱风这样对时局来说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
这消息要是传到长安城就会炸了锅，到时候沐昭桐会是怎样的一种撕心裂肺？
陛下为了安抚沐昭桐又会做什么样的安排？
虽然早就已经想到了水师这边必然最早出问题，可问题一下子被沈冷给搅局了……
庄雍不禁为白尚年那些人感到深深的困惑，若是白尚年此时知道了沐筱风已死，那么还杀不杀自己？
然后他又忍不住苦笑，自己这是怎么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思乱七八糟的想这些，难不成真的被沈冷那个家伙影响了自己的心境？
进自己军帐的时候发现黑眼已经在里面等着，庄雍坐下来之后问：“消息送去京城了？”
黑眼点头，庄雍应该还不知道他是沈冷这个通闻盒上的线，可作为流云会的人传递消息也是职责之内，庄雍对流云会的了解远比沈冷更深刻，很多话反而是和黑眼说起来比较放松。
“以前你很少离开长安城这么久。”
庄雍忽然问了一句：“是叶流云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不是。”
黑眼回答：“前些日子受了伤。”
庄雍：“受了伤不应该提早回长安修养？”
“将军还是不太了解流云会，受了伤就不能这么回去，吃亏的事流云会不干。”
庄雍忍不住叹道：“叶流云管教你们用的是管教战兵的那一套。”
“都是陛下的兵，只不过我们身上没军服。”
“说的也对。”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尴尬，庄雍沉默了一会儿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沈冷杀沐筱风你不阻止。”
“预料之外。”
黑眼耸了耸肩膀：“我想不到他真的敢去杀沐筱风。”
“如果你提前知道呢？”
“若提前知道……”
黑眼忽然笑了笑：“那就帮他砍一刀。”
庄雍忍不住也笑起来：“你似乎忘记了自己职责所在。”
“将军难道不是？”
到了这里黑眼说话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有些感慨的说道：“我怎么觉得将军不像是以前的将军了，沈冷是个看起来很冒失的家伙，做事有些时候完全不计后果，在长安的时候就跑去流浪刀大开杀戒，在北疆也一样，回到水师也没收收性子，变本加厉……苦了将军为他擦屁股，四处擦，可我为什么觉得将军擦的很……”
他本想说擦的很爽，想了想确实不怎么文雅，于是忍住。
庄雍拿起笔开始写奏折毕竟还是要上报的，他低着头笑道：“叶流云带出来的人也一样的德行，我也没指望你在我面前守规矩，他让你来而不是白牙，就是因为他很了解你们两个人，白牙做事从来都不会如你这样随心所欲，叶流云就是知道你会和沈冷投脾气。”
黑眼笑了笑，没说话。
庄雍忽然抬头：“叶流云为什么盯着沈冷？！”
语气骤然一寒。
黑眼心里一紧，在看到庄雍视线的时候才恍然反应过来，无论如何庄雍都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那种眼神里的威压让他有些心跳加快。
“东主的想法，我自然不知道，我只管按照东主的吩咐去做。”
黑眼抱拳：“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我就先告辞了。”
庄雍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管流云会盯着沈冷想干嘛，叶流云存了什么样的心思，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这是江南道，这是水师，暗道上的那些手段我看不惯，叶流云要想把手伸进来没那么容易，我比你了解叶流云这个人，如果一旦叶流云查出来沈冷不是那个孩子，他要是敢对青松敢对沈冷动手，就别怪我不念旧交之情。”
黑眼肃然道：“将军可能是忘了，那不是流云会的事，是陛下的事。”
说完之后再次抱拳，然后转身离开军帐。
出了门之后黑眼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他不生气，一点儿也不生气，庄雍对那个傻小子是真的好，所以他开心，替那个傻小子开心。
他明白庄雍担心的是什么，如果沈冷不是那个孩子，或者沈小松可能和皇后那边有纠缠，叶流云下手绝对不会有什么顾忌，流云会的刀子落下来从来都不给人活命的机会。
黑眼的笑容逐渐凝固，如果将来真的发现沈先生和皇后有勾结，自己怎么办？
杀，还是不杀？
长安城，皇宫，肆茅斋。
老院长这次不是被皇帝喊来的，而是一大清早就让人驱车到了宫门外等着，宫门一开就直接进去，脚步很急，多少年没见过他走路带风的样子。
皇帝不在他只能在肆茅斋外面来回踱步等着，也不知道今日早朝是怎么了竟是那么久，皇帝回来的时候老院长已经把窗外的菜地翻了一遍，以至于肆茅斋外面伺候着的那些内侍宫女看的都愣了。
京畿道的冬天比江南道要冷的多，菜地里自然没有什么东西，野草都没得一棵，老院长翻菜地当然也不是因为地里有杂草，是他心里有。
“俸禄不够用了？连朕宫里花草匠的活儿都抢。”
皇帝眯着眼睛看了老院长一眼，下了御辇走进肆茅斋，老院长挽着袖子挽着裤脚的样子有些可笑，低着头气喘吁吁的跟着皇帝身后进门。
“想到什么了？”
“该打仗了。”
“嗯？”
皇帝脚步一停，没回头，但是嘴角却勾起来，他没有想到老院长的心思竟是敏锐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是才刚刚动念没几日，老院长竟是也想到了。
“陛下为了不让江南道的事态变得更糟糕，只能让水师动一动，只有水师动起来廷尉府那些夜叉一样的家伙才会无从下手，恰好老臣听说求立人最近越发的不老实，自从被咱们抢了几艘战船后对沿海一带的劫掠日渐猖獗……所以老臣猜着，要打仗了。”
皇帝坐下来：“打仗可不是儿戏，不是说打就打的。”
“老臣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陛下执意要把叶开泰叶景天调过去，陛下思谋之缜密，老臣服了。”
“朕不是要先生服，先生终究是先生，朕要的是四海臣服。”
皇帝道：“让开泰和景天还有岑征三个人过去，不日水师南下与庄雍配合起来自然不会有什么罅隙，都是朕当初府里出来的人，朕对他们还是放心的。”
老院长是真的心服口服：“那个时候陛下就已经想到了之后这么久的事。”
“水师那边出事是必然，朕只是想看看他们的嘴脸有多急，所以在平越道安排的多些只是为了稳妥，若真如老院长猜测的那样沈冷杀了沐筱风，朕也预料不到。”
“可是陛下把所有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沐筱风死，陛下必然要让廷尉府的人南下查案，可是南方海疆军事紧要，水师不得不南下，这是大事耽搁不得，于是廷尉府的人要想查就只能是跟着水师一块往南边走，进了平越道，上上下下都是陛下的人，想让他们查什么就查什么，不想让他们查什么自然就查不到什么。”
皇帝笑起来：“先生把朕说的老奸巨猾。”
老院长长叹一声：“臣是真的除了服气再无别的想法了，这几日在家里臣思前想后若沐筱风真的死了该怎么办，想到了几天后才发现，该怎么办陛下已经都安排好了。”
“庄雍和沈冷，让他们到南疆去避一避。”
皇帝语气平淡的说道：“如果沈冷真的杀了沐筱风，朕这布局就好像一张大网最后只抓了个兔子，朕要的是坐实了的罪名，不然的话朕也不好动他们，可惜了……但也不算都是坏事，待以后吧……不安分的人终究是安分不下来的，沈冷傻乎乎的去杀了沐筱风，有些人会更坐不住。”
老院长自然知道陛下说的是谁，那位曾经权倾朝野如今手里权力被剥离的已经剩不下多少的大学士，丧子之痛啊，自然会变得疯癫起来，他疯了，最大的可能就是带着那些人一起疯，越疯越好，越疯暴露出来的就越多。
沐昭桐不是一个白痴，他当然早就知道了陛下最终会把他把控的朝权都收回来，奈何他当初确实权势太大，陛下也不能直接把他怎么样，他门下弟子在各衙门都手握实权，陛下不能让大宁有一点的闪失。
“朕本来想着，他对大宁是有功的，大功，所以朕就给他一个善终，快二十年了，朕怎么就还没有耗死了他？”
皇帝说出这句话之后老院长扑哧一声就笑了，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一句玩笑话，陛下最初是真的打算给沐昭桐一个好结局，谁想到最近这些年逐渐发现表面老实起来的大学士还是当年那个大学士，对权力的欲望和渴求没有丝毫的减弱。
白家人锋芒毕露，真的是白家的人？
后族这么多年来都隐忍着，真的是隐忍着？
因为当年那件事皇后已经让陛下死了心，她知道自己唯一的机会就是让儿子即位，那自然就是越早越好。
立太子，陛下给了她那么大一个诱惑，她若是还能沉得住气倒也真值得敬佩，可是老院长知道她沉不住气，近二十年的憋屈一旦想要释放，她自己拦都拦不住。
陛下这个大局，居然被那个傻小子给破了。
老院长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第一百三十二章 相恨相杀
第二天一早庄雍收拾了一下带着亲兵准备去延坪岛西南的葫芦山，这是已制定好的演练战术自然不会轻易改变，按照计划白尚年要负责坐镇中军，指挥战兵队伍在延坪岛布防。
近两万兵力在这延坪岛上，沈冷想要出奇制胜的概率几乎为零，幸好这一战双方都知道真正的交锋并不在演练上，只有士兵们是在认真备战，能接触到更高层次的人心都悬着，只待这一战后该死的人去死，该上位的人上位。
庄雍才到半路的时候接到白尚年派人送来的消息，说是白将军昨天夜里病情急剧加重竟已经开始吐血，天还没亮亲兵就不由分说的将白将军架上船去寻医了。
庄雍只嗯了一声并无什么反应，心里还有几分想笑。
民夫营地，水师主簿窦怀楠从外面急匆匆赶回来，进了门就找水连着喝了两杯才缓了缓：“庄雍已经出发了，一炷香之后就能到葫芦山山脚下。”
“一炷香？”
张柏鹤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忽然停下来：“现在就让人杀过去。”
“什么？”
窦怀楠的脸色骤然一变：“按照计划应该等庄雍登山之后才发动进攻的。”
“没必要。”
张柏鹤招手把外面守着的人喊进来：“你们都是白将军的亲信，今日这一战不仅仅关乎你们个人生死，更关乎将军荣辱，外面那些水匪利用好了今日便是诸位飞黄腾达之始，若出什么纰漏差错明年今日就是我与诸位的忌日，怕是坟前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
他声音逐渐激昂起来：“自古以来成大事者都不畏牺牲，越凶险处收获也越大，你们今日走在前列，他日将军念及功劳诸位也在前列，于凶险中求功名前程我与诸位通行，现在就吹角，让那些水匪冲到山下截杀庄雍。”
其中一人问道：“如何才能使那些水匪信了？”
张柏鹤道：“我来。”
他快步走到外面，见门口挂了一面铜锣，摘下来当当当的敲响，不多时便有许多水匪聚集四周。
张柏鹤一脸的激愤，也不知这表情怎么说来就来，他爬到高处先是压了压双手示意人群安静下来，然后忽然就哭了，嚎啕大哭，水匪们被吓了一跳议论纷纷都不知发生了什么。
“我对不起大家！”
张柏鹤猛的抬起头，脸上都是悲怆：“是我对不起大家，我本以为可以带着大家走上一条阳关大道，不用再过那种整日东躲西藏的日子，穿上军服做官家人以后吃香喝辣，可是没想到我被骗了，没想到那水师提督庄雍是如此心狠手辣的一个人！”
“就是他！”
张柏鹤抬手指向葫芦山那边：“他昨夜里说是要请诸位当家的喝酒，顺便商讨一下收编事宜，还信誓旦旦的说要提前给诸位当家的安排军职，个个都是将军，结果诸位当家的不疑有他欣然赴宴，却在酒宴上中了埋伏，庄雍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我们当为当家的报仇，庄雍这般恶贼人人得而诛之！”
他的悲怆转为坚定和斗志：“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我知道庄雍此时刚刚到葫芦山下准备布置如何围剿我们，现在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大家跟我一起杀到葫芦山将庄雍乱刀砍死为诸位当家报仇，然后咱们直接反出延坪岛，我虽然身为朝廷官员但今日也和你们一起反了，为当家的报仇啊！”
“报仇！”
“报仇！”
“报仇！”
人群顿时变得沸腾起来，张柏鹤站在高处大声疾呼：“跟我杀过去啊，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他从高处一跃而下，人群随即犹如潮水一样往葫芦山下翻涌而去，张柏鹤跳下去之后就转身顺着墙角躲在房子后边，等人群冲出大门后又回来吩咐那些白尚年的手下：“需有人带队才行，你们冲到前边去，只要他们看到有人敢动手也会跟着上去，今日这一战全靠诸位了，我现在去见白将军抢夺水师战船，你们得手之后立刻进葫芦山暂时躲藏起来，不久之后将军麾下精锐将会把这些水匪一网打尽，你们待战事平息后再出来，以免伤及无辜。”
那些人应了一声，抽出刀子追上水匪的队伍。
张柏鹤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窦怀楠不见了踪迹，他低低的骂了一声然后加快脚步离开，他哪里敢去找什么白尚年，以他的推测白尚年此时早已经不在延坪岛了，那个老狐狸想把事情甩的干干净净，张柏鹤才不相信最后自己也能脱身。
只有窦怀楠和他都死了，白尚年安排水匪进入延坪岛的事才不会泄露，死人才能守口如瓶。
张柏鹤一口气跑到岸边，在一处很浓密的草丛里他用树杈荒草藏了一条小船，船上非但准备了刀和行礼，竟然还准备了一些食物，此人心机之深沉可见一斑。
“想让我成为你晋级路上的垫脚石，想的美。”
张柏鹤划动小船离开，他本在雁塔书院读书习武，虽然武艺说起来稀松平常但体力上却也不差，两条胳膊摇摆起来，小船很快就朝着对岸冲了过去。
而在延坪岛的另外一边，一艘大船离开了岸边朝着南平江方向前行。
白尚年站在船头嘴角带笑，他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距离成功已经咫尺之遥，他留在和离开这并无多大关系，而为了方便日后陛下问起来好答复，离开这里自然是更好的选择，到时候只一问三不知，陛下还能如何？大不了罢官而已，待大局已定，陛下不是陛下了，新皇登基自己就是一方大将军，现在还在乎这许多有什么用。
他并不担心太子即位后会过河拆桥，初登大宝，新皇的支持者若只一个沐昭桐他依然坐不稳，没有军方的人支持，谁知道那把椅子他能坐几天，别忘了当年的那可怜世子李逍然，千里迢迢跑去了长安城，不就是被九千刀兵拦在那不得入城吗。
没了白家的支持，太子的势力就会大打折扣，便是后族也不敢这般放肆，而乙子营他经营多年，随随便便换个人来就能指挥得动？
念及此处，白尚年心情就更好了不少，庄雍那个老狐狸看起来似乎也略有察觉，不过既然葫芦山那边动了手就不会有意外，因为……
白尚年嘴角一勾，张柏鹤是个聪明人，但也绝对想不到真正对庄雍致命一击的自然不是那些不成器的水匪，一群乌合之众而已，那些水匪只是个噱头罢了。
“只你在我乙子营安插了人？”
白尚年冷笑起来，然后吩咐：“再快些，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手下人随即应了一声去催促船夫，隐隐约约的似乎听到了喊杀声，当然这只是错觉，葫芦山在延坪岛另外一侧他们怎么可能听的到声音。
葫芦山下，庄雍已经陷入围困之中，漫山遍野而来的水匪一个个都红了眼睛，他们没有人怀疑当家的是不是被庄雍杀了，他们只知道若是此时再不反抗的话可能就真的只剩任人摆布，这些人本就是悍匪，杀人不眨眼，若不是每个人都分到了银子，每个人都得了许诺，他们更愿意继续做水匪逍遥自在。
当初张柏鹤劝说他们，水师剿匪的决心不可动摇，当今陛下也已经下了严旨，给庄雍限期将南平江上大运河的水匪彻底肃清，这些人听了之后心中害怕，而张柏鹤就好像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门，门后边便是一条金光大道，自然人人欣喜。
然而这一切在刚才全都飞灰湮灭，当家的被杀，水师最终还是要把他们屠戮殆尽，这些人那股子凶悍气冒出来便是杀意腾腾，对水师，对大宁官员的那种仇视提升到了极致。
“保护提督大人！”
庄雍的亲兵队正大声喊了一声，百十名亲兵随即列队，盾牌竖起，连弩拉开，长刀出鞘三层防御阵型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虽然人数不多可阵型看起来稳固如山。
水匪挥舞着兵器靠近，一个个扭曲的像是妖魔鬼怪。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人从另一侧冲了过来跌跌撞撞，他跑到不远处大声高呼：“将军快走，快走！”
庄雍往外看了看，见竟是这延坪岛上督造工程的水师主簿窦怀楠，那穿着一身文官官服奔跑起来犹如本鸭子一样的人瞧着便有几分厌恶，可是这般时候居然能冲过来倒也有几分勇气。
两个亲兵对视了一眼随即将防御阵型打开了一个缺口，窦怀楠气喘吁吁的冲进来，弯着腰在那大口大口喘息，看起来累的肺都快炸了。
“将军，你要小心。”
窦怀楠抬起头说了一句。
庄雍伸手去扶他：“小心什么？”
窦怀楠手从袖口里翻出来一把匕首：“小心有人要对你动手！”
与此同时，在泰湖之上，白尚年乘坐的那艘大船已经远离了延坪岛，距离进入南平江已经没有多远，只再半个时辰就能转入南平江。
白尚年心情越发的好了起来，迎着湖风深呼吸，张开双臂，感觉身体都格外的通透舒服。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滴答滴答的轻声，他回头，就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家伙手里拎着一条黑色铁钎从船舱里迈步走上来，那铁钎上还在往下滴血，落在甲板上发出的声音都显得刺耳起来。
那人看起来很年轻，相貌也俊朗，只是有一只眼睛看起来好奇怪，诡异的透着杀气。

第一百三十三章 杀将
白尚年回头看到那一身白衣的年轻人便猜到对方身份，尤其是那条铁钎在长安城也是很有名气的兵器了，暗道上提到黑眼白牙，自然也离不开铁钎环首刀。
黑眼看起来性格冷傲更硬悍一些，用的却是一条灵动纤细的铁钎，白牙看起来秀美清俊更像个书生，谁能想到他最爱的便是那柄刀身一尺宽的环首刀。
“流云会的手伸的果然很长。”
白尚年眼睛微微眯起来，但却并没有几分担心，他也真的不会把一个暗道上的人看在眼里，对于他这样的将军来说，暗道上的那些打打杀杀就好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可笑。
“流云会的手，比你想象之中还要长。”
黑眼的铁钎戳在甲板上，血在钎尖周围流了一个圆。
甲板上的亲兵还在人数也不少，提刀过来将黑眼团团围住。
“这船里不可能再藏的下第二个人。”
白尚年语气平淡的说道：“船舱就那么大，能容身的地方也就那么大，再多一个人便会轻易暴露，所以我很佩服你的勇气，孤身一人来杀我……你骨子里倒是有几分战兵的血性。”
黑眼耸了耸肩膀，看起来比他还要无所谓：“白痴。”
白尚年微微皱眉，对方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看起来颇为诡异，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对面那个家伙根本就不是来杀他的，杀的是操船的士兵。
他这艘船不是水师的船而是乙子营的，船上的士兵自然也都是他亲信之人，除此之外还有他养的死士，多半都是从江湖中招募来的高手，船速此时正在急剧的降低，也就是说那个家伙已经把他该做的都做了。
白尚年伸手指了指后边：“去看看。”
两个黑衣人身法轻灵的冲到船尾，果然看到一艘小船以极快的速度追过来。
白尚年又看向前边，之前沈冷带着的那支演练队伍已经封住了从泰湖进入南平江的入口，那支船队从进入泰湖之后就没有往前走过，难不成是猜到了自己会先走故意在这等着的？
“你能撑多久？”
白尚年依然没有多少顾虑，就算是沈冷那支队伍又怎么样，别忘了那支队伍里有四分之三的人是他乙子营的精锐，是他自己精选出来的人。
黑眼活动了一下双臂：“试试看吧，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或许能撑到你先死呢。”
“杀了他。”
白尚年一声令下，手下亲兵随即猛扑过去。
一把横刀斩向黑眼的咽喉，大宁军人最喜欢的杀人方式便是刀落人头落，黑眼自然也熟悉这一点，那刀才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蹲了下去，刀子从他头顶扫过，而他手里的铁钎则从下往上刺出，自那亲兵的下巴刺入直入脑壳深处，在那亲兵眼睛往上一翻的时候，仿佛能看到铁钎进入他脑子里似的。
收回铁钎向后一退，黑眼避开第二个人第二把刀，一个扫堂腿把人放翻，两只手握着铁钎的黑眼重重往下一压，铁钎刺入倒地那士兵的心口，从后背刺出来戳在甲板上。
黑眼抽出铁钎往一侧避开，两把刀同时剁在他刚刚蹲着的位置。
地上多了两具尸体，而黑眼却并没有因此而轻松起来，这些亲兵个个武艺不俗而且不畏惧杀人，他们的刀上谁没有染过血？
庆幸的是这船上毕竟地方不算宽敞，人来人往，那些亲兵善用的连弩无法使用，不然的话一群人点射过去，黑眼便会成了黑眼刺猬。
“后面的船来的很快！”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白尚年快步到一侧往外探头看了看，那艘蜈蚣一样的船仿佛贴着水面飞似的，十四对桨同时翻上翻下，像是十四对足，说如离弦之箭一点儿也不为过，更像是一只巨大的蜈蚣踩着水追过来。
“那是什么船？！”
白尚年从不曾见过这样的船。
那种船这次演练本不会参演，但沈冷的那艘最新型的战船伏波上是挂了两艘的，当日沈冷就是乘蜈蚣快船先离开了船队去了延坪岛。
“尽快杀了他！”
白尚年回身喊了一句，然后吩咐人朝着那艘快船放箭。
黑衣人都集中过来围攻黑眼，只有黑眼一袭白衣，这打斗的画面竟然有几分水墨画的韵味。
几乎所有善用连弩和弓箭的人都集中到了船尾朝着那小船上一阵激射，快船上的人纷纷翻入水中，羽箭打在船上水面上，却没有伤了一人。
蜈蚣快船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可那船还在靠近，水下的人借助船的浮力游了过来，还能借助船身挡住箭雨。
就在这时候沈冷却潜入水中深处，犹如一尾游鱼一样从大船船底游过去到了另外一侧，探出水面后将刀鞘取出来一按，铁扣飞出去抠住了船舷，沈冷快速的攀爬上来，凌空一跃中将黑线刀从背后也抽了出来，船上随即洒出去一片刀光，银芒闪烁之中两颗人头飞了起来，然后便是冲天而上的血雾。
沈冷落地，刀子上下翻飞，那些盯着蜈蚣快船的士兵被他以极快的速度砍翻了好几个，剩下的人反应过来之后开始围攻沈冷，水下沈冷的人则开始登船。
黑眼的肩膀上被刀子砍中了一下，虽然不是很深却也血流如注，这一身白衣就犹如雪地洒了梅花一样，给这泼墨画加了几分鲜艳。
“我说过，我没准就撑到你先死。”
黑眼看了一眼白尚年，沈冷和他的人已经陆续登船，白尚年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起来。
“那又如何？！”
白尚年一伸手把大槊拿过来：“凭你们？”
黑眼第一个冲了上去：“你将军府外的树林里，我兄弟血肉泼洒的地方，你可还记得吗？！”
白尚年哼了一声：“原来是你们流云会的人，我倒还以为是庄雍安插的小贼。”
黑眼想近身，杀意凛然。
“你一定想不到，我兄弟临死之前把情报放在了落叶之中，他那般身手的人怎么会一刀砍在树上，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那一刀只是为了留下痕迹而已，在那树下落叶中我们找到了他要送出来的消息，所以你今日的一切谋算都不会得逞。”
黑眼怒吼：“受死吧！”
他凌空而起，铁钎直刺白尚年。
白尚年却依然只是冷哼一声，大槊扬起一扫，当的一声将黑眼手里的铁钎震飞了出去，铁钎打着旋儿落在黑眼身后戳于甲板上，黑眼的右臂都一阵阵生疼，虎口处竟是直接被震裂了。
砰地一声，那槊锋横扫拍在黑眼身体一侧，黑眼犹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摔了回去，后背重重的砸在甲板上。
古乐抽刀而上：“死！”
“猖狂小辈！”
白尚年大槊一挑，那槊本沉重之极，可是在他手里居然快的不可想象，古乐才靠过来，槊锋直接戳穿了他的左肩，若非他反应快的话，这一槊就能戳穿他的心脏。
古乐一声闷哼，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槊挑了起来。
白尚年的手一抖一甩，古乐被扔进了泰湖水中。
杨七宝从侧翼冲过来，距离还有两米远的时候那槊锋就扫了过来，横刀被槊锋拍中，当的一声那刀子就被拍飞了出去，杨七宝双臂一麻，完全没有料到这一槊的力量居然如此恐怖。
就在这时候一面巨盾飞了过来，白尚年哼了一声，一槊拍在那巨盾上，砰地一声巨响巨盾被砸落下来，可白尚年的脸色猛的一变。
那巨盾上的力度太大了！
那是王阔海一掷之力，论武艺王阔海不如古乐不如杨七宝不如杜威名，可是单纯论力量的话，这三个人加起来也没有他一个人力气大。
白尚年完全没有料到其中力量如此之重，虽然一槊将巨盾拍落，可是两条胳膊也被震的酸麻起来，然后就看到巨盾后边黑影袭来，一把黑线刀已经递到了他面前，阳光洒在刀尖上，却暖不了那刀尖上的寒芒。
白尚年立刻弃了大槊，闪身避开那一刀。
沈冷近身之后刀子动起来连绵不绝，当日在魏村小院里楚剑怜指点了他三天，对于寻常人来说三天并没有多大意义，然而对于沈冷这样的人，三天已经能领会很多。
白尚年被逼得连续后退几步，趁着刀子扫过的空隙一脚踹过来，沈冷也出脚，两个人的脚怼在一起，沈冷竟是被震的向后滑了出去。
“尔等小辈！焉敢坏我大事！”
白尚年大步向前，那脚步如飞，一步就到了沈冷面前往下一踩！
沈冷翻身避开，白尚年一脚将甲板踩了个窟窿。
沈冷才刚站起身，白尚年一脚又踹了过来，沈冷横刀拦在胸前那一脚踹在刀身上，沈冷的两只鞋底在甲板上摩擦出去发出的声音颇为刺耳。
就在这时候杨七宝到了，一拳砸在白尚年后脑上，白尚年疼的往前冲了两步，还没有稳下来黑眼的铁钎已经刺进了他的心口，白尚年猛的抬头，就看到黑眼的那双眼睛，连那只黑色的眼睛里都充满了血丝，无比狰狞。
“下去，给我兄弟跪下！”
黑眼的铁钎从白尚年前边胸口刺入后背刺出，白尚年一拳打在黑眼的脸上，直接将黑眼砸的往一侧翻倒在地，脑袋重重的撞在甲板上。
可是刀又来了。
沈冷的刀子横着扫过来，切开了脖子的时候带飞出去一条血线。
刀一扫而过，刹那之后血液冲上来将人头冲上了半空。
那尸体站在甲板上，脖子里的血喷涌上去，在阳光下竟是形成了一条惨烈的彩虹。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两只兔子
大船甲板上血迹斑斑，沈冷带来的人将白尚年的人阻隔在外救都来不及，那无头的尸体站了片刻摇晃着倒了下去，倒在他那杆大槊的旁边。
沈冷跳入泰湖将落水的古乐救了上来，古乐左肩上的伤口太大又泡了水看起来整个人都虚弱的到了极限，沈冷安排人用蜈蚣快船送他去延坪岛上找军医救治，然后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往船队那边去，他的船队。
此时此刻沈冷带来的人已经处于一种极端危险的状态，乙子营的三旗战兵虎视眈眈，之前沈冷不在的时候他们以登船参加演练为借口，每艘船都上去了人，也就是说每一艘船上的人数都比沈冷的人多。
在沈冷的伏波船上，将军王根栋带着人退守船头，乙子营的三位领军将军都在这艘船上，他们本就是来杀沈冷的，可是奈何沈冷不在。
大船上，黑眼问沈冷：“你这个时候回去，怎么可能拦得住那三个人，拦得住那数千战兵。”
“拦不住也得拦，我的人都在那，我不会放弃他们。”
沈冷深吸一口气，指挥船靠近伏波，等两艘船靠近了之后沈冷一跃而上直接跳上伏波船，抽刀站在王根栋身前。
然后沈冷把手里的人头扔在地上，白尚年的人头。
马戟他们三个一看到白尚年的脑袋全都炸了，三个人同时呼喊了一声，脸色瞬间都变得惨白。
“你们三个还想干什么？”
沈冷平举黑线刀指着那三人：“白尚年已经伏诛，你们还敢造反？”
马戟怒吼一声：“我杀了你为将军报仇！”
“上来者死！”
沈冷的黑线刀扫过一道寒芒将马戟逼退：“真的以为你们白将军做的事谁也不知道？他与水师主簿窦怀楠勾结放水匪进延坪岛试图谋杀水师提督庄雍庄将军，那些水匪如今也已经被屠戮殆尽，你们白将军的脑袋就在这，现在你们再敢往前一步，便是叛国！”
最后这两个字好像一声惊雷，把马戟三个人震的暂时不敢向前。
“白尚年是个蠢货，他以为窦怀楠已经被他收买，窦怀楠却把他的一举一动都如实上报，知道为什么水师演练要来延坪岛吗？就是给白尚年挖了一个坑等他自己跳进来，他若动手便是谋逆的大罪，要诛九族，而你们应该很清楚，谋逆之罪无从犯，有一个算一个，大宁的军法律例都容不得你们，庄将军有令，若你们乙子营的人守着规矩老老实实的不动弹，那你们都算不得白尚年同罪之人。”
他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杀下去，你们三个未必能活着，纵然我死也能拉你们三个下地狱，到时候我为大宁的英雄，军中楷模，而你们三个，家门尽灭，九族同诛，永远都会钉在耻辱柱上，你们三个人的名字前边还会有两个字刻在那，叛贼！”
马戟他们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真的被沈冷唬住，再加上白尚年的人头就在那摆着，三个人开始时候的怒火和仇恨此时冷静下来不少，人人皆有惧意。
沈冷指着岸边：“带你们的人在岸边扎营，庄雍将军自会为你们说话，白尚年现在死了，对你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死了，谁还知道他曾经和什么人密谋过，和什么人串联过，陛下不会随便直接散了一卫战兵，如果我是你们，我现在要考虑的是将来如何应付廷尉府的调查审讯。”
马戟往后退了一步：“你确定庄将军不会把我们赶尽杀绝？”
“庄将军若是想那么做，就不会让我来劝你们，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时从河东道，和苏道，河北道调集而来的战兵已经快到了，只不过白尚年忽然提前行动，各卫战兵没有来得及赶上今日，诸位好自为之。”
有战兵到，自然是假的。
那三个人嘀嘀咕咕的商量了一阵，然后朝着沈冷一抱拳：“白尚年勾结水匪之事我等实不知情，刚才冒犯也是不知白尚年图谋不轨，还以为水师的兄弟要对白将军不利所以误会了，现在我们带人上岸扎营，我希望能尽快见到庄雍将军。”
“你们很快就会见到庄将军了。”
沈冷背后已经都是冷汗，对面是三旗战兵，还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乙子营，如果是打水匪就算对方十倍于己沈冷也不怕，可同为战兵，打起来太凶险，胜算太低，就算是能侥幸赢了，沈冷这一旗水军也剩不下多少。
马戟他们三个分别下令，号角声呜呜的响起来，三旗战兵陆续从战船上下去于岸边列阵，沈冷立刻下令船队朝着延坪岛那边开进。
“了不起。”
黑眼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伤，疼的眉头皱了皱：“这一番唇枪舌剑，比刚才打一架还累的吧。”
沈冷：“是啊……后背都湿了。”
黑眼笑起来：“不过你真的很会讲故事啊，窦怀楠是庄将军的人……亏你想的出这句话，不然那三个家伙哪有那么容易信了你。”
沈冷：“窦怀楠，真的是庄雍的人。”
黑眼一怔：“你没开玩笑？”
沈冷语气有些悲凉：“我也是才知道的。”
黑眼整个人都变得僵硬起来，脸色越来越白：“那我兄弟……死的岂不是，岂不是……”
他看向沈冷：“怎么会这样？！”
沈冷手扶着船舷脸色也有些白：“有些事我们左右不了，也并不知情，你兄弟做了他认为值得的事，庄雍不知道你兄弟潜藏在白尚年身边，你兄弟又不知道窦怀楠被白尚年收买自始至终就是给白尚年做的局，甚至是更大的局，陛下要动，动的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现在这个局……似乎做不下去了。”
黑眼看起来连灵魂都飞走了，好像木头人一样跌落在地，嘴里嘀嘀咕咕的只一句话：“我兄弟，我兄弟岂不是白死了？”
沈冷站在黑眼身边，心里也是百感交集，本来他不想告诉黑眼这件事，可也知道终究瞒不住。
这个局不是庄雍布的，而是当今陛下。
大宁的皇帝啊，动念而伏尸百里的至尊，皇帝一念间，便能杀一个尸横遍野。
黑眼的兄弟死的冤枉，死的不值，可是谁还能改变什么？
葫芦山下，窦怀楠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嘴里喊着将军小心将军快走，挡在庄雍身前的两个亲兵对视了一眼随即将阵列打开，窦怀楠冲进来之后弯着腰喘息，突然从袖口里翻出来一把匕首，寒光乍现。
然而匕首不是刺向庄雍的，是那两个给他让路的亲兵。
谁也没有想到跑起来像个笨鸭子似的文官居然身手这么厉害，他反身一刀戳进一个亲兵的腰窝手腕扭了两下，抽出匕首刺进另外一个人的脖子里，快进快出，连续三次。
第一个士兵还没有死转头看向窦怀楠，他的横刀已经出鞘，计划是窦怀楠出手的时候他们假意阻拦，然后偷袭庄雍，他们两个才是杀庄雍的人，才是白尚年自信的根本。
然而，这一切在瞬间变得空起来，什么都没有，只有空。
窦怀楠的匕首在那人心口上刺进去，手腕来回扭动着，血如激流一下一下的喷射出来，喷了窦怀楠一脸。
“那个叫张柏鹤的应该是跑了。”
远处，伏兵四起，水师的战兵将两千于水匪包围起来，漫天的羽箭之下那些水匪根本就坚持不住，水师的人展开了一场屠杀，陷入围困之中的水匪瞬间就土崩瓦解，这群乌合之众又怎么可能是战兵的对手，况且战兵的数量比他们还要多。
庄雍看都没看那厮杀的场面，水匪并不是主要的，主要的在于那艘离开了延坪岛的船，不知道沈冷他们追上了没有。
“张柏鹤？不入流的小角色而已，安排人去追。”
庄雍转身看向另外一个方向，依稀看到一条船从极远处归来。
大获全胜，可是他却怅然若失，这个局陛下布了好几年，老院长精心推演了好几年，事无巨细几乎都想到了，本来这一战最不济也能把白家翻一个底朝天，而目标则是把沐昭桐彻底废掉，可是现在这局却被沈冷的一时冲动给废了……
陛下会如何想？
以现有的证据，根本就无法证明整个白家都参与其中，也根本够不上谋逆之罪，有太多人会绞尽脑汁的把白尚年勾结水匪的事归于私仇，这延坪岛上有多少人的眼线看着呢，消息传出去，那蠢蠢欲动的人都会再次把自己藏起来。
快二十年了，这些人还认为陛下的皇位来的不正统，而最主要的是陛下逐渐强势他们无法如之前先帝李承远在位的时候一样把持朝权，李承远性格多疑，对领兵之人多有猜忌，所以重用文官，沐昭桐的权势在那个时期达到了巅峰，内阁就是他的内阁，朝廷是他的朝廷。
可惜了。
庄雍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因为沐筱风先死庄雍不得不改变了布局，按照计划，他要假死，窦怀楠还是会刺杀他，但已经提前做好安排将他偷偷送走，到时候朝廷里的那些人会立刻冒出来举荐沐筱风为水师提督，这些人是谁，陛下会一个一个记住他们的脸。
一张大网，打了两个兔子。
最主要的是，陛下可能要陷入被动了，那些人会咬死了沐筱风被杀的事，沐昭桐也会凶残的报复。
庄雍抬头看向天穹，觉得心里压了一块大石头，搬不动，挪不开。

第一百三十五章 若万不得已
窦怀楠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庄雍的人，甚至这个人一开始也并不在皇帝陛下的视线之中，但他却是至关重要的那个人，整个大局若是看做一个阵法，那么窦怀楠这个人就是阵眼，若整个大局看做一辆马车，窦怀楠就是轮轴。
这个人是自己冒出来的，当初白尚年找到他之后他立刻上报给庄雍，然后这个人开始进入皇帝陛下的视线范围之内，皇帝对这个人的在乎程度，和这个局的分量一样重，因为这个人若是用好了，事事可为。
谁又能想到，改变大局的往往都是不起眼的小人物。
当初白尚年一定想不到窦怀楠居然真的不会为金钱美色所动，又或者说窦怀楠戏演的很足，庄雍是老狐狸白尚年难道不是？能把白尚年骗的团团转，绝非庸才。
庄雍曾经问过窦怀楠：“他们许你高官厚禄，许你锦绣前程，为什么你不为所动？”
窦怀楠当时回答：“我是大宁天成十二年的进士及第，殿试的时候我是亲眼见过陛下的，所以我很清楚自己应该站在什么位置，陛下雄才大略，是大宁有史以来最强的君主，我虽然只见过陛下那一次却坚信不疑，白尚年之流想要做的事，注定了会失败，哪怕我真的鬼迷心窍站在了他们那边，也一样会失败。”
庄雍道：“陛下说你是位置最重要的那一环，陛下看人很准。”
窦怀楠摇头：“陛下才是。”
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庄雍还清楚的记得当时这番对话。
只有被利欲熏心的人被蒙住了眼睛的人才会觉得陛下可以被轻易击败，才会觉得他们可以颠覆陛下的皇权，如沐昭桐如白尚年，亦如那位幽居深宫十八载的皇后娘娘。
所有的一切，起因是什么？
皇宫。
珍贵妃站在皇帝身后为他捏肩，她很清楚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力度，也清楚在什么部位多捏一会儿陛下会更舒服，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最接近陛下的心，那么只能是她。
很多年前就是了。
“朕可能快要找到咱们的孩子了。”
闭目养神的皇帝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珍贵妃的手猛得重了一下，皇帝微微皱眉，那不是怪她，而是知道这句话对她的触动有多大，于是皇帝抬起手拍了拍珍贵妃的手背：“若真是他，那孩子命可真大。”
珍贵妃脸色惨白，眼神恍惚了一下，忽然哭了起来。
皇帝连忙把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安慰了好一会儿。
“朕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一个人为了所谓的地位居然可以那般狠毒，当年她知道朕最喜欢的是你，朕娶了她也只是因为父皇的旨意而已，所以她害怕，听说朕要进京了，听说你也生了个儿子，她怕自己的儿子无法成为皇位的继承者，怕你夺走她皇后的位子……朕很好奇，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天她做过的事，她自己后悔不后悔，害怕不害怕。”
这便是起因。
皇后那么做是一时冲动，算不得什么深谋远虑。
可是这件事一旦做了，整个后族就只能被她拉上船，就会不遗余力的支持她，哪怕这近二十年来后族被皇帝打压的完全抬不起来头，他们也依然只能将所有的赌注下在皇后身上，如果皇后还是皇后他们最起码是后族，如果皇后连皇后都不是了，他们是什么？
看起来当年留王府里的事和今日的时局一点关系都没有，可实际上根由就在那天夜里。
“不哭不哭，朕答应过你的，朕不会放弃。”
“陛下……”
珍贵妃似乎太过激动，只是不停的哭。
许久之后皇帝才把她安抚的不哭了，算了算时辰也该回去处理公务，他对宫女内侍交代了几句，吩咐御膳房给珍贵妃熬一些米粥，又让人去传御医过来瞧瞧，这才离开。
皇帝走了之后珍贵妃一个人坐在窗口愣了好久，脸色始终都没有恢复过来，她看着外面的天，手扶着窗台，手指都有些发白。
“孩子，原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她咬紧了嘴唇，咬出了血也不自知。
江南道，泰湖延坪岛。
庄雍发现自己不敢面对黑眼，虽然他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依然不敢面对。
他事先又不知情，哪里料到叶流云的手真的会伸得那么长，居然敢在战兵队伍里安插眼线，如果这是陛下的要求，那自己应该被提前告知乙子营里有内应，这显然连陛下都不知道，而是叶流云私自做主。
乙子营里没有通闻盒？
庄雍忍不住去想，是因为叶流云猜测乙子营里没有通闻盒才会这样安排的？可是乙子营里是有通闻盒的，如今大宁二十卫战兵中都有通闻盒，哪里没有，战兵之中也必然有。
而且，这个通闻盒也把白尚年可能谋逆的信息传递给陛下了，奈何自始至终白尚年都极小心谨慎，没有证据，什么证据都没有。
庄雍不知道乙子营里的通闻盒是谁，料来那通闻盒也不知道叶流云安排了人。
不是一条线，所以有了今日之悲剧。
可是叶流云错了吗？
“不怪将军。”
黑眼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别处：“是我兄弟自己命不好。”
庄雍叹息一声。
黑眼没停留多久就告辞离去，沈冷知道他心情在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平复下来，能克制到现在这般地步已经极难，他需要一个人找地方静一静，哭一场。
“沈小松呢？”
黑眼离开之后庄雍也显然松了口气，每每出现这样的人庄雍都忍不住想起来自己在北疆封砚台的时候，那一场厮杀，那些为国捐躯的汉子们，铁骨铮铮却又可怜，那时候陛下初登大宝还护不住他们，他们比死去的风还要憋屈还要冤枉。
所以庄雍只能转移话题，问沈冷沈小松去了何处。
“我也不知道。”
沈冷摇了摇头：“先生昨日就带着茶儿离开了，说是要去办一件大事。”
庄雍眉头皱的更深：“还有什么事大过你的生死？这泰湖杀机四伏，以沈小松对你的在乎他不应该离开才对，若离开就一定会有比你现在遇到的事更大的事。”
说到这庄雍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于是松了口气。
沈冷知道先生有很多事瞒着自己，茶爷知道也不肯告诉他，这次沈先生带着茶爷莫名其妙的离开，他也想不明白。
“我真的不知道。”
沈冷看向庄雍：“也许对我的了解，先生比我自己多，茶儿比我自己多，连将军你都比我多。”
庄雍转头，如避开刚才黑眼的视线那样避开沈冷的视线，有些没底气的说道：“你只记住沈小松待你如子就够了，至于其他的，你无需去在意，沈小松和茶儿现在这个时候走，对你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沈冷知道庄雍的意思，杀沐筱风的后果很快就会凸显出来，先生若是去把茶儿安顿好，确实是最稳妥的做法。
“陛下也会为难的。”
庄雍的视线回到沈冷脸上：“让陛下为难的臣子，算不得合格的臣子。”
沈冷耸了耸肩膀不置可否，他从来都不是个典型的忠君之臣，他会为了这个大宁为了陛下去做正确的事，做应该做的事，可一旦涉及到了他自己的生死，涉及到了先生和茶爷的生死，他会立刻就带着他们走，远远的走。
庄雍等不来沈冷的答案，只好自己说下去：“别忘了你是通闻盒，你的笔比你的刀更锋利也更重。”
沈冷低着头看了看双手：“奈何，笔锋利而手不灵。”
庄雍叹了口气：“照抄会不会？”
沈冷笑起来：“这个应该会。”
与此同时，在南平江上一艘渡船中，茶爷很不理解为什么先生要执意带她离开泰湖延坪岛，冷子可能会遇到危险，这般走了她如何放心的下。
“冷子不会有事的，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庄雍胸有成竹？我还算了解这个人，他的眼神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慌，所以这件事自始至终他都掌握着主动，延坪岛上不会出意外，庄雍也不会让冷子出意外，我带你走，是因为冷子的危险不在于今时今日，而在于明天，不在于延坪岛江南道，而在于长安城。”
沈先生低着头：“还记得从亭台山归来，我对你说有个人你以后一定要记住，一旦出现了什么咱们都无法左右的局面就必须去找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才能保得住冷子，沐筱风死了，沐昭桐会像疯狗一样……我带你去长安见那个人，以后……以后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你要记得路要记得人，冷子以后还得靠你。”
“先生别胡乱说，先生怎么可能会有事。”
“我当然不会有事，只是万事都要提前做个准备，那位贵人足以影响陛下，归根结底救冷子的人也只能是陛下，所以我们得赶快去长安，一刻也不能耽搁。”
“可是先生不是说，当年的事很复杂吗？也许那位贵人也未必会愿意帮冷子，她从始至终都怕极了皇后。”
“她出身不好，在留王府的时候就畏惧王妃，被打骂是常事，留王几次回护可终究也有不在家的时候，想是根骨里对皇后都怕，不敢反抗。”
沈先生叹了口气：“可顾不了那许多了，这次对冷子来说是生死劫，杀沐筱风他还是太冲动，若……”
沈先生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若万不得已，我便一人一剑杀进大学士府。

第一百三十六章 得快跑
“冷子，你怕不怕？”
蹲在泰湖岸边的陈冉忽然问了一句，没抬头，看着的是水中倒影出来的月亮。
“怕。”
沈冷的回答很干脆。
陈冉捡了一颗小石子扔进湖水里：“我记得上次和我爹聊天的时候说，我这个年纪已经做到了团率，鱼鳞镇里也找不出几个来，我爹夸我从小懂事看着就有出息，其实我懂的那点事，还不都是你教的……冷子，你说怕，我也会怕。”
沈冷看着远处，像是喃喃自语：“从小懂事……最残忍的莫过于这四个字。”
陈冉没明白。
“我是不得不懂事，你好歹还有你爹。”
沈冷踢了踢陈冉的屁股：“别那么伤感悲观，我倒是觉得现在挺好，小时候一直不懂得什么叫肆意，现在忽然有了那一丝感觉了……从军多好，现在的日子已经比原来好的让人不敢相信，是我们拼来的也是运气，所以才会怕，正因为怕就更不能让人随随便便把这点才刚刚体会过的好给抢了去。”
陈冉的手如刀往下一剁：“谁抢就干他。”
沈冷认真的解释道：“放心就是了，这件事闹的再大也大不过皇帝，我们这次碰巧了靠山就是皇帝，庄将军说陛下最心疼的始终是当初北疆封砚台那一战死去和受屈的将士们，他们是为陛下卖命可却没得到应有的认可，陛下心里觉得愧疚……咱们这次也一样，况且现在的陛下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陛下了。”
陈冉道：“你说这些我不懂，你就告诉我往哪边冲，我就冲。”
沈冷伸手往前指：“没退路，往前冲。”
江南道这边的冬天都已经开始冷的让人不想动，沈冷忽然就想到了北疆那边的冬天会冷成什么样？孟长安那个家伙身边可没有陈冉这样的朋友，更没有先生这样的人指点，没有茶爷这样的女孩子疼爱，他注定了一辈子也不会有几个朋友，那般性格，多少人想暖都暖不动他的心。
下次相见会是什么时候？
“诸军大比么？”
沈冷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陈冉一回头：“你说什么？”
沈冷笑着摇头：“没什么，走神了。”
在距离他俩所在之处并不是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凉亭，进凉亭的栈桥从岛上延伸出来，凉亭在岛外三十米左右，这地方好就好在绝无可能被人偷听了谈话，庄雍和窦怀楠两个人就在这凉亭里，栈桥上都是庄雍的亲兵，三步一岗，刀出鞘，箭在弦。
“你觉得陛下会怎么处置这件事？”
庄雍问窦怀楠。
窦怀楠沉思了一会儿后回答：“其实卑职想过无数种可能，然而就是没有想到会是这种不胜不败的局面，死了一个白尚年一个沐筱风，说起来也不是没收获，可偏偏是因为这样朝廷里的声浪必然大，提督大人你也好，那位沈冷将军也好，都不会从中得到什么，怕是还会被人咬住不放……不胜不败，最是熬人。”
“不胜不败，就是败了。”
庄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之中有几分令人心疼的悲凉。
“也不是。”
窦怀楠忽然笑起来：“也许这样反而好一些，陛下是想在北伐之前把朝中该解决的事解决了吧，不管怎么说哪怕布局几年也还是显得仓促了些，不够稳妥，万一真的牵扯出来了大学士之外的人，陛下想着的北伐就不一定还能成行。”
“你怎么知道陛下要北伐？”
“猜的。”
窦怀楠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胡乱揣摩圣意，让提督大人见笑了。”
庄雍哪里敢见笑？
这个窦怀楠可不是陛下身边的近人，这几年来都被局限在这延坪岛上督造工程，他能接触到几分朝廷里的风向？一口说出陛下肃清朝廷隐患的目的是为北伐，这个人当真不简单。
“你以后留在水师，愿意吗？”
“卑职，不是很愿意。”
“哦？”
庄雍也没想到窦怀楠居然直接拒绝了自己，忍不住好奇起来：“那你想去什么地方？”
“向君主进忠言，为万民求太平，我终究是个文人，若说最想去的地方当然还是长安城……勇武之人想要的是将军甲青锋槊，我想要的是装紫袍立朝堂，能为陛下宣圣意为万民开天听，做大宁万世千秋一块基石，是心愿。”
庄雍叹道：“我水师，终究是留不住你，我会向陛下进言，可你也知道为陛下宣圣意为万民开天听的是什么地方，那地方不好进。”
那是内阁。
“所以卑职暂时还不能去长安城。”
“为什么？”
“因为内阁从内扳不倒，得从外面着手，卑职留水师三年吧，三年若是内阁里那人倒了，卑职就去长安。”
“好。”
庄雍笑道：“那你就留在我身边做事。”
“卑职还是近战场的好，刚才将军问我陛下会有什么打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缓一缓让一让，朝廷里的人会逼着陛下给一个所谓的说法，大学士死了儿子，一大批人如同死了爹……所以如果我所料不差，陛下会调水师南下进平越道，平越道初立用的都是陛下亲近人，朝廷里那些人的舌头再长也够不着，而廷尉府的人在平越道还不是由着他们自己的心思来，据卑职所知，廷尉府可是最水泼不进的地方，那些文官恨透了他们，若说对陛下忠心之处，四疆四库禁军虎贲，一个水师，再加一个廷尉府……再说，若水师在南疆打一个漂亮仗，风风光光回师，那时候朝廷里谁敢再说丧气话？”
“既然是进平越道，那打的自然是求立人，卑职更愿意近距离去看看求立人什么模样，近距离看看刀枪见血，留在提督大人身边感受就不真切了，不如到前边去……卑职请赴沈冷军中。”
“为什么是他？”
“赌。”
“赌？”
庄雍更加的不解。
“沈冷才十八岁吧，正五品勇毅将军了，虽然杀了沐筱风让他在风口浪尖可若是陛下真的调水师南下保得也不仅仅是提督大人你一人，若保提督一人，沈冷砍了脑袋就是，还能堵住那些人的嘴，若被卑职侥幸猜到了圣意水师南下，那这个年轻人就有意思了……”
窦怀楠道：“对我来说，留在提督大人身边做事自然更近圣眷，可卑职真的很想看看那年轻人是什么样子，以至于陛下动念保他，若是赌得对了，没准我比留在提督大人身边爬起来还要快。”
他看向庄雍认真的说道：“卑职不太会说漂亮话，也不太懂得交际处事，将军站得高看得远，我说的话将军要想了又想，沈冷看着是个直截了当的人，到了他那边，或许我说什么他听的更多些。”
庄雍忍不住有些淡淡懊恼：“说的这么直白透彻，你也不怕我难为你？你这话里，没几分是夸我的。”
“提督大人身上，桎梏太多啊。”
窦怀楠长叹一声：“进内阁之前卑职倒也不想那么辛苦那么累……”
“养精蓄锐进内阁？”
庄雍忍不住笑起来：“沈冷若是听到你这话，怕是要以为你说他傻。”
窦怀楠不置可否，只是笑笑。
湖边，陈冉问沈冷：“你还没说呢，这件事最终会是个什么后果？”
沈冷笑了笑：“没什么后果，我想来想去，也不过是沐昭桐白死了个儿子，陛下也没得到想得到的，咱们不久之后应该就要南调进平越道，进了平越道那里有一座大屏风，朝廷里的声浪吹不过屏风去。”
“屏风？是什么？”
“双叶啊。”
叶开泰叶景天，留王府里的老人，什么风能吹过这扇屏风。
“居然是南下。”
陈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南下也好，海边的风吹着更舒服，杀那些黑猴子一样的求立人，总是比在这地方自己人斗来斗去要爽快的多。”
“陈冉，你想过为什么陛下对南边海疆那么在乎吗？”
“求立人太嚣张了呗。”
“不是求立人嚣张，是黑武人嚣张。”
“关黑武人什么事？”
“平越道，也就是原来的南越国很富庶，不仅仅是平越道富庶，湖见道，息东道，定海道这几个地方都很富庶，陛下要想对北疆动兵，光靠着国库和北边的力量显然不太够，有了水师将南疆海域稳住，打得求立人不敢寇边甚至灭了求立国，水师就能源源不断的把南边的粮食物资运到北边去，比走陆路要节省至少一半的时间一半的消耗。”
沈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心腹大患，是黑武。”
说归说，沈冷也没有想到陛下的旨意会来的那么快，延坪岛的事发生三天之后陛下的旨意就到了，因为南疆海事吃紧，百姓苦不堪言，求立人屡屡寇边劫掠沿岸，陛下龙颜大怒，旨意到日水师即停止延坪岛演练开赴平越道。
按理说，通闻盒的消息都走不了这么快更何况是庄雍的奏折，向皇帝禀报白尚年沐筱风之事的奏折还在半路呢，陛下怎么就突然下旨让水师南下了？这旨意可是在沐昭桐闹起来之前下来的，陛下莫非会千里眼顺风耳不成？不容的报上去，他已经知道了？
沈冷正想着这些的时候，一个身穿六品文官官服的人走进他的军帐，看起来人带着几分儒雅几分清正，见了沈冷之后微微俯身一拜：“卑职窦怀楠，奉提督大人之命来将军帐下听令。”
沈冷的眼睛立刻就眯了起来：“想不到。”
窦怀楠却笑着回答：“想不到想不通就先别想卑职这点事，陛下已经下旨让将军快跑，将军难道还不明白？我从提督大人那边过来，想着刚到将军帐下总不能空手来，于是求了个礼物。”
沈冷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了。
“礼物？什么礼物？”
“为将军跑起来加速。”
窦怀楠一脸微笑：“水师南下先锋官，不必等水师物资筹备齐整，先锋官率军先行南下为大军探路，所以将军真的得跑起来了，幸好将军的一旗人都在这，船也都在。”
沈冷心里却骤然一紧。
茶爷还没回来，先生还没回来，怎么办？
这是茶爷离开的第四天了，想茶爷。
窦怀楠心想这少年将军眉头紧锁脸色也变了是在思谋什么？难不成是想不明白陛下这浅显到几乎暴露的偏袒？
他哪里知道，少年将军想的只是美人儿。
噢，顺便想想美人儿名义上的爹。

第一百三十七章 暗斗
沈冷看着自己帐下这些人忽然有一阵恍惚，他一直都在奔跑以至于来不及去体会，只顾着跑，很少享受一下这奔跑带来的快意，比如这五品将军位，麾下一千多名战兵，还有如杨七宝杜威名古乐王阔海这样的勇者，如今又多了一个虽来路不明却似乎很有些意思的文人窦怀楠。
“这位是行军主簿窦怀楠，以后诸军务安排，后勤援给之类的事，多可问他。”
窦怀楠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了招呼，他算不得一个酸人身上没什么迂腐气，沈冷可听说昨天夜里他在岸边闲逛就遇到了陈冉一言不合就比了打水漂，居然胜了从小就以打水漂为傲的没盖子陈冉，这般无聊的游戏俩人硬实玩了差不多有两炷香的时间，当真稀奇，以至于早晨起来的时候陈冉还在嘟囔着自己胳膊疼。
没盖子是沈冷对陈冉的笑称，只因为陈再改名这陈冉这个烂俗梗。
窦怀楠后来又和陈冉一起去看了重伤的古乐，居然重新开了方子，他自己说那军医开的方子里用药有三味药效不足不对，不管真的假的倒是把古乐也唬住了。
今天早晨升帐议事之前，他在外面居然和王阔海玩蹦格子，那可是比打水漂还要幼稚至少三个级别的游戏，两个大男人玩的不亦乐乎，把王阔海这个大孩子哄的开开心心。
这就是本事。
窦怀楠初来乍到便是沈冷军中第三号人物，沈冷之下是王根栋，王根栋之下便是他，而且算是握有实权，行军主簿啊，事无巨细都要操心的那种。
“提督大人的军令是让咱们尽快南下为大军开路，路线上倒也不用去深思，进南平江往回走在安阳郡转入大运河一路向南，到息东道后走沪水往西转入沧江就能进平越道，平越道内水路四通八达，水师运作倒也不会遇到什么难处。”
沈冷看向窦怀楠：“窦先生有什么要交代的？”
窦怀楠俯身一拜，然后笑着说道：“卑职听闻延坪岛演练之前将军向提督大人要了些好处来，现在延坪岛的演练提督大人可还没说完全结束呢，所以这些好处将军还能用，赶回水师去把武库搜刮一遍，能带多少带多少，出远门东西准备的齐全终究是有备无患。”
沈冷笑起来：“你这性格我很喜欢。”
窦怀楠道：“卑职以为，水师初入平越道代表着的也是朝廷脸面，将军麾下人人精锐这自不必说，只是这船队规模稍显小气了些，卑职昨夜里看过，一共有熊牛八艘，铁犀一艘，两艘柳莺运兵船当做了物资补给船，还有一艘伏波，总共十二艘船……”
沈冷：“窦先生的意思是？”
“我们去搞一艘万钧吧。”
沈冷嘴角上扬：“窦先生认识一个叫沈小松的人吗？”
“不认识，将军为何问这个？”
“没什么，我以为你们师出同门。”
沈冷这笑话，只有陈冉懂……
伏波是最新型的战船，如今算是沈冷的指挥旗舰，可是伏波比熊牛并不大多少，伏波的作用是将来逐渐替代大宁第一代战舰熊牛，如此说起来熊牛也算是比较悲催的战船了，不过如今熊牛已经大规模装备水师，即便伏波建造的速度再快，熊牛也不可能被直接弃用。
熊牛战船的长度在十五丈，四十多米长，伏波的长度为十八丈，比起熊牛不管是速度还是灵活度都有很大提升，最主要的是改善了船帆的构造，学习求立人海船的构造方式再加上大宁能工巧匠的进一步改良，五桅的伏波战船已经具备了远洋续航征战的能力，比三桅的熊牛要先进的多。
万钧是水师的大型战舰，长有近百米，如今有几艘正在安阳船坞里按照新型战船的思路改造，上次沈冷去安阳船坞的时候看过，已经改造完成的那第一艘万钧架构保持不变，长三十三丈堪堪一百米，宽十三丈，八桅，犹如一座移动的堡垒。
庄雍的那艘旗舰神威也在安阳船坞改造，只不过这等规模的船改造起来哪有那么容易，神威长足有四十四丈宽十八丈，就算是在海上航行也犹如一头荒古巨兽。
搞一艘万钧来，这个念头一旦进了沈冷的脑子里，那就是挥之不去了。
伏波再怎么强悍也不算霸主级的大船，男人嘛，不管什么都不喜欢小的，各方面都不行，有一艘万钧做旗舰确实看起来威风多了。
“所以……”
沈冷站起来挥舞了一下手臂：“准备作战计划吧。”
王根栋脸都有些发白，主将大人又要发疯了。
“奇袭安阳船坞，我们去把那艘万钧搞来！”
沈冷一挥手臂，帐下众人全都笑了起来，还有嗷嗷叫好的。
沈冷带着船队离开泰湖延坪岛回航安阳郡水师路上走了七天，在走了第四天的时候长安城里就炸了锅，白尚年沐筱风被杀的消息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朝堂都好像油锅里泼进去一瓢水，若非大殿足够结实牢靠，怕是要被朝臣们的声浪掀翻了房顶。
皇帝倒是很悠然，都是他预料之内的事。
好不容易熬到了散朝，皇帝立刻就上了御辇跑路一样回了肆茅斋，吩咐下面人谁来求见都挡回去，尤其特意嘱咐了一句，沐昭桐来了也不见。
上午时候风向一边倒的支持沐昭桐，朝臣们义愤填膺要求严查，下午的时候也不知道从哪儿吹来了一阵风，说是白尚年沐筱风勾结水匪公报私仇的证据确凿，延坪岛上涌进去两千多水匪埋伏要杀庄雍就是白尚年放进去的，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沐筱风和一个沈冷的年轻人有私仇，庄雍偏袒沈冷，沐筱风一怒之下就去找了白尚年，两个人合谋假借水匪之手除掉庄雍与沈冷。
这股风来的很邪门，从哪儿吹出来的惹人深思。
更主要的是，不管是沐昭桐那边的人还是别的人，对这股风都没有太多的抵触，因为这股风吹的实在是让人太舒服了，太符合中庸之道……没提到白尚年有可能造反的事，也没牵扯到整个白家，更不可能牵扯到内阁大学士，当然也就不会牵扯到皇后。
吃了亏的没吃亏的两拨人，忽然就默契了起来。
可是皇帝为了安抚臣心，为了国纲朝律为了大宁的公正严明，还是召见了刑部尚书闫举纲，刑部廷尉府都廷尉韩唤枝，两个人被急招入宫，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才出来，没多久就有消息说刑部尚书亲自督查此案，廷尉府都廷尉韩唤枝亲自带人南下调查。
都廷尉韩唤枝这个人啊……是多少人心中的梦魇。
有人说钢筋铁骨进了廷尉府也能给你折磨成泥瓦罐，表面上看起来可能没什么事一碰就碎了，廷尉府折磨人有的是手段让你表面无伤出门就死。
还有人说阴曹地府的鬼使夜叉若是被廷尉府那些人给抓了也会跪地求饶，廷尉府里的人只要拿了公文办事，人也好鬼也好，他们照办不误，管他什么满天神佛，一条锁链抓了再说。
据说前几年御史台都御史参奏吏部侍郎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皇帝下旨让廷尉府彻查，那位吏部侍郎大人出了大殿就加速跑一头撞死在殿外的日晷上，宁自己把头撞的稀巴烂也不敢进廷尉府。
肆茅斋。
皇帝居然还有心情在吃芒果，是平越道那边新贡上来的，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法子储存，一年四季不间断的供应皇宫，因为陛下最爱吃这种东西，很多人都吃不惯比如那位大学士沐昭桐，有一次陛下赏了他一盒他千恩万谢欢天喜地带回家，只吃了一口就没再碰，说是异香异气难以下咽。
韩唤枝也不是很喜欢芒果的气味，他鼻子不好，一直都鼻子不好，一般鼻子不好的人多是鼻子不灵便，经常鼻塞不通气，可他鼻子不好是因为太灵便，稍微重一些的气味就能让他不舒服。
廷尉府的官服就真的能让人想起夜叉来，一身黑色锦衣，左胸位置上有一个标徽，白色的天平图案，两个袖口也是白色的，一边袖口上是钩子一边袖口上的枷锁，哪怕是大白天穿这样衣服的人走在大街上也显得阴气沉沉。
据说廷尉府的廷尉回家之后也要把官府换了才好出去见朋友，不然的话没人愿意靠近他们，说是晦气……以至于廷尉府的人又无奈又生气还偏偏有那么一点骄傲自得。
“朕已经下令水师南下，估计着你带人去的时候水师已经开拔，南边海疆是大事，求立人一而再再而三总不能继续容忍下来，水师南下这一仗要打出大宁的威风来，所以查案不能耽搁海战，你就带着人和水师一块南下吧。”
韩唤枝皱眉。
这还能查案？
查案不能耽误水师海战，那就不如不查。
这算是水师建立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和南边求立人交锋，韩唤枝想着，若是水师初战不利把这顶大帽子扣在他廷尉府脑袋上，他脖子再硬也扛不住。
于是他就懂了陛下的意思。
“臣明白。”
“路上查难免影响行军速度与军心稳定，就到了平越道再查吧，有什么事直接让平越道道府叶开泰用千里加急送来长安，朕已经派人去知会叶开泰全力配合你……对了，若是见到南疆大将军石元雄，替朕跟他说，朕已经差不多六年没见过他了，有些想念，诸军大比的时候他进京来陪朕说说话，前几次他想进京朕没准，因为南边离不开他，现在平越道已经稳定，他可以来。”
韩唤枝嘴角微微一勾：“臣记住了。”
石元雄进京，叶开泰大有可为。

第一百三十八章 放心大胆的查
长安城，大学士府。
韩唤枝到大学士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于是见到了一个在幽暗中眼睛也仿佛能散发出幽暗红光的大学士，沐昭桐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本就已经年纪不小了，算算看将入古稀，在这个年纪丧子的打击有多重可想而知。
韩唤枝这样的人看到沐昭桐那双眼睛都觉得有些害怕，他从黑暗中行走所以无惧黑暗，而沐昭桐此时此刻哪里还是什么黑暗，简直就像是一头白了毛却嗜血的老狼。
“大学士？”
韩唤枝轻轻叫了一声，沐昭桐机械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缓缓的低下头，他坐在书桌后面，书桌上竟然能看出来一道一道指痕，于是韩唤枝看了看沐昭桐放在桌子上的双手，指缝里除了有些桌面木漆的细碎粉末还有血迹，其中一根手指上指甲已经翻起来，看着就疼。
“陛下让我来问问大学士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下官就要带人赴水师查案了。”
“交代？”
大学士抬起头，那一瞬间眼睛里好像有了一抹光。
“你是韩唤枝，你是鬼见了都怕的韩唤枝！”
他好像刚刚反应过来似的，忽然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到了一边柜子那把柜门拉开，从里面取出来厚厚的一叠银票，又跌跌撞撞的回来往韩唤枝怀里塞：“拿去，拿去，你都拿去，全都给你了，你帮我找到是谁杀了风儿，帮我把他千刀万剐，都给你全都给你。”
韩唤枝连连后退，银票洒落一地。
“大学士，你失态了。”
“你不喜欢钱？”
沐昭桐颤抖着双手指着地上的银票：“这些钱你不肯要？我知道了，你不爱钱，你爱权……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当朝内阁大学士，陛下也要多听我的，你可以帮你升官，你说你想要，想要做几品官？三品，三品够不够？不够那就二品！”
他忽然扑过去抓住韩唤枝的双臂：“杀了他，杀了他！”
韩唤枝轻轻叹了口气：“大学士，你真的失态了。”
就在这时候屋门吱呀一声打开，沐昭桐的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进来，看了看这一屋子的狼藉忍不住皱眉，低声吩咐了一句：“扶老爷去休息。”
两个丫鬟快步过去，半架着沐昭桐离开了书房。
老夫人缓缓的蹲下来一张一张的把地上的银票捡起来，看了看屋子里的火盆，竟是随手扔了进去，谁知道那是多少银子。
“请韩大人谅解老爷他这失态之举，不管他在朝廷里多坚强多稳重，他始终还是一位父亲，我儿惨死，如何能不悲伤？之前老爷他的言行若是惊扰了韩大人，老身在此替他道歉了。”
她俯身一拜，韩唤枝连忙伸手扶住老夫人：“夫人客气了，刚才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大学士悲伤过度卧床不起，我今日来并没有见到大学士，只是见到了夫人你。”
老夫人脸色轻松下来一些，再次一拜：“我代表沐家上上下下谢谢韩大人了。”
“若老夫人没什么事，下官就先告辞，毕竟还要赶去江南道。”
“那就请韩大人秉公执法，早日为我儿伸冤。”
“廷尉府查案，向来公正。”
韩唤枝出了大学士的府门后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沐昭桐那般的人怕也是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从今日的表现来看怕是废了吧。
门外那辆黑色的马车安静的停在那，马车车厢上白色天平的标徽仿佛能散发出来一股寒气，明明这是一个主持正义的衙门，可是每每提到都让人不寒而栗，大街上的行人看到这辆马车也不敢靠近，路过都要多绕开两步。
韩唤枝上了车坐好，沉默一会儿后吩咐了一声：“去雁塔书院。”
韩唤枝走了之后沐昭桐便又回到书房，他的夫人让人进来把书房收拾了一下，下人们也都被老爷那鬼一般的样子吓的提心吊胆，连大气都不敢出，急匆匆将书房收拾干净之后随即退了出去，房间只剩下沐昭桐和他夫人两个人。
许久之后，沐昭桐深深的呼吸了几次，然后看了看窗外，夫人随即过去将窗子关好。
“我的表现没有什么问题吧。”
“没有。”
夫人回答的时候语气有些发重，因为她的心里也在疼，很疼。
“韩唤枝哪里是来问问我有什么交代的，他去水师查案要是能查出什么来算见了鬼，陛下偏袒庄雍偏袒那个叫沈冷的野小子，安排水师南下，廷尉府的人跟着水师去平越道里查，我儿是在水师大营里被杀的，白尚年是在泰湖延坪岛被杀的，跑去平越道查个屁案子！”
他啪的一声拍了桌子，夫人微微摇头，沐昭桐喘着粗气让自己尽力平静下来。
“韩唤枝是来看看我什么样子的，是替陛下来看的。”
夫人语气尽量平静的说道：“你怪陛下偏袒……你已经想要杀了他，还怪他偏袒？刚才老爷的反应很好，韩唤枝应该不会看出来什么。”
“我怎么能让他看出来什么！”
沐昭桐冷冷的说道：“我已经着人去内阁告假了，我现在得演好一个疯子，一个因为丧子之痛而失去了理智的疯子，让他们以为我已经废了……我故意让韩唤枝看到那些银票，看到我失态的样子，他会原原本本把看到的告诉皇帝，我需要时间，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风儿不会白死的。”
夫人走到沐昭桐身边：“我会让杀死风儿的人付出代价。”
“夫人，这些事你不要操劳了，我知道你其实比我难过，风儿是你一手拉扯大你怎么能不伤心，你只是怕我也倒了。”
“老爷……”
夫人眼睛一红，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会让陛下如愿看到一个废人，只有我变成了一个废人他才会放松警惕，只不过是想动一个水师而已，我们失去了儿子，这代价太大了……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让那些人付出加倍的代价！”
沐昭桐连续深呼吸，脸色却一直那么阴沉。
廷尉府的马车顺着大街缓缓向前，虽然有了圣命南下查案，不过韩唤枝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着急，因为他很清楚陛下不着急，这个案子如果他在水师与求立人开战之前查的一清二楚，那么陛下会不开心，如果是在水师与求立人开战之后查的一清二楚，陛下还是会不开心，既然早晚都不开心，那何必去着急。
韩唤枝居然还有心情让随从在半路买了些小吃，马车在那摊贩面前一停就把买小吃的吓得腿发软，包东西的手摆的有些离谱，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
韩唤枝亲自掏了钱让人结账，也不管那小贩要不要扔在摊位上就走了。
打开油纸包，闻了闻这刚出锅的汤包韩唤枝舒服的出了口气，咬开一个小口然后吸了汤汁，脸上都是满足。
马车在雁塔书院外面停下来，守门的看到这辆马车立刻就变了脸色，哪怕他是雁塔书院守门的，也一样对这种黑色马车心怀敬畏。
韩唤枝没下车，让人去通报，就安安静静的坐在马车里吸溜吸溜吃他的汤包，吃完了之后小心翼翼的把掉在衣服上的一粒面渣捏起来放进嘴里，用牙齿嗑了嗑。
“老院长请大人进去。”
马车外传来手下的声音，韩唤枝缓了口气后下车。
书院里有一片不大的湖，学生们喜欢在湖边散步，可这时候已入凛冬，天也已经黑了，谁会在外边溜达，老院长却裹着厚厚的衣服就在湖边长椅上坐着等韩唤枝，年纪大了总是会更怕冷一些，坐在那的老人不住的跺脚，竟是有几分可爱。
韩唤枝看到老院长坐在这忍不住笑出来：“何必如此小心？”
老院长也笑：“这地方多好，我刚才特意吩咐人把这附近的灯都挑的亮了些，方便让人看到你我，人是有一种习惯思维的，看到你和我在这湖边见面聊天就会觉得我们没有什么私底下的话要说，很光明正大，哪怕现在已经天黑了，人人都看到了我和你聊天，这多好。”
韩唤枝笑着摇头，挨着老院长在长椅上坐下来：“学生来是想问问，这次查案，该查多久？”
“你自己心里怕是早已经有了答案，何必还跑来问我？”
“还是问问先生心里踏实。”
“没时间最好。”
老院长狡猾的笑起来：“打之前你查是扰乱军心，打的时候你查是影响战局，打完了呢，输了你还查是丧上加丧，赢了你还查，是喜上加丧……你说你这差事苦不苦。”
韩唤枝道：“其实学生这次来，还因为另一件事。”
“说。”
“都御史赖成也是先生的弟子，雁塔书院出来的，这个人水泼不进……学生若是这次查案散漫了什么都没查出来，到时候陛下那关好过去，御史台那关不好过，赖成会咬我。”
老院长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后合：“人都说你们廷尉府的人是恶犬，居然怕了御史台那边咬你。”
“不一样，都是陛下的犬，差别就在于我们咬陛下让我们咬的人，御史台那些家伙连陛下都咬。”
老院长笑道：“是啊，御史台的人连陛下都咬，咬了陛下还得说欢迎下次再咬啊。”
韩唤枝这样的人都被这句话逗笑了，嘴角上扬。
“我尽力去说吧，你刚才也说了，赖成那个家伙水泼不进，不然陛下也不会让他管着御史台。”
“谢谢先生。”
韩唤枝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觉得在外面确实太冷了。
“那学生就先告辞。”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要让你去平越道的吧。”
“学生知道，查案。”
“查案啊……”
韩唤枝站起来：“有些人以为南越刚被灭那会有机可乘，收了不少南越败兵还有府库的武器辎重，学生听说沐昭桐之前还想把京畿道道丞白归南安排去那边做第一任道府，这心思也太大了些。”
老院长点头：“你明白就好，陛下让你去查，你就放心大胆的查，普天之下，陛下最大。”
韩唤枝之前也笑了，可是笑的并不轻松，老院长这句话之后他只是微笑起来，可那淡淡笑意让人感觉极释然。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不是白家的白公子
廷尉府是个很特殊很特殊的地方，虽然归刑部管可刑部尚书闫举纲也拿廷尉府都廷尉没办法，刑部什么都查，琐事繁杂，但廷尉府只查一种案子……涉及到了官员的案子。
闫举纲见到韩唤枝也要客气几句，哪怕韩唤枝的级别比他低了不少，因为韩唤枝连他都能查。
如此独立的一个衙门，陛下当然要抓的很紧，刑部尚书算是沐昭桐的门生，沐筱风的死讯到了京城之后他第一时间就去了沐昭桐府里，可是也只能安抚一下，因为他知道案子落不在自己手上，哪怕旨意上说的是他亲自督办，督办，能督出什么毛线来。
天才蒙蒙亮，一百二十骑黑骑从廷尉府列队而出，黑马黑锦衣黑披风，黑的让人害怕。
廷尉府黑骑，在某些时候便是索命夜叉的代名词。
一百二十黑骑护着一辆黑色马车出门，马车四周各有一人，一样的黑色锦衣，不一样的是他们四个身份比黑骑更高，是廷尉府千办。
廷尉府人员构成倒也简单，都廷尉是正四品，在他之下是廷尉府主簿，比寻常主簿高两级，是正五品，再下边就是八名千办，也是正五品，千办下边是廷司，廷司之下便是寻常廷尉。
都廷尉出京，三百黑骑带走了一百二十，还带走了四名千办，这阵仗是陛下登极之后的第一次，很多人都盯着看，想看看这廷尉府到底能查出来什么。
队伍在大街上经过的时候百姓们都忍不住驻足观看，当然也不敢靠近，那清一色的黑骑黑马着实给人压抑感，一片乌云似的出了京城。
而在另一座城门那边，连续十几辆大车也在排队出城，守门的士兵刚要上去检查，当值城门守一位六品校尉过来拦住，摆手示意自己亲自检查，每一辆车都看了看随即放行，车夫对他挑了挑大拇指，他微微一笑眼神里有些别样的神采。
马车里，都是白衣带刀的汉子。
打头那辆马车里坐着一个披着白色貂绒大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有一种很宁静很温和的气质，这马车里精心装饰过，车厢都是特殊材料打造，隔音也舒适，车厢里暗藏一层密密的铁网，羽箭都射不穿，厢内软包，还铺了厚厚两层地毯一层绒毯，将颠簸感降到了最低。
中年男人手边是一个暖炉，另外一侧摞着十几本书。
流云会东主出门，总是要有些排场才行。
一边黑一边白，两支队伍很有默契的避开，绝对不会相遇但方向一致。
大学士府，府门紧闭。
白每在沐昭桐书房门口来来回回的踱步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他是真的急，白尚年死了，白家会不会被连根拔起谁敢保？
当初沐昭桐牵线白家搭上皇后的时候白家上上下下都开心的不得了，觉得如他们这样算不得多强的家族终于找到了登堂入室的那扇门，皇后再如何也是皇后啊。
后来他们才醒悟过来，这哪里是为他们牵线搭桥，纯粹是皇后选中了他们。
湘宁，距离长安城足够远，白家也不起眼，所以后族将族里足够优秀但却注定了起不来的年轻人乃至于小孩子送到白家去，培养还是后族培养，顺便培养一些白家的可用之才，十几年来，白家靠着这些年轻人逐步崛起，担心归担心可好处也是拿的实实在在，然而白尚年这件事太可怕，白每第一时间派人给湘宁家里送信，然后就赶来大学士府，从后面小门进来的，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了沐昭桐还是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就在他急的快要撞门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白每几乎是冲进去的，脚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瞧瞧你那点出息。”
屋子里传来沐昭桐的声音，沉稳，有力，这让白每心里一震。
他稳住自己抬头看，发现沐昭桐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衣服整齐贴服头发梳理的也很顺，虽然脸色看起来稍稍有些发白，但哪里有外界传说的那般模样，外面的人现在都快传疯了，说大学士因为晚年丧子人都已经快废了……
“大……大学士，你没事？”
“你是盼着我有事？”
沐昭桐摆手示意让他把房门关好，白每连忙回身去关门，回头的时候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面容清俊秀气的年轻人，已经把房门关好，年轻人对他微微颔首示意，这是一个让人看着很舒服的年轻人，虽然秀气的像个女人，甚至比女人还要美一些，但并不阴柔。
“白……白公子，你怎么也在？”
白每在白家的地位不低，是白家家主白整的堂弟，若地位不够的话也不会安排他在长安城里长期负责联络大学士与宫里那位，可即便如此他见到那年轻人也称呼了一声白公子，所以白公子必然不是白家的公子。
白公子很有名气，也是最近才很有名气的，他叫白小洛。
“都坐下说话。”
沐昭桐沉声说了一句，看起来人精神还不错。
“大学士你没事就好了，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
慌手慌脚的白每欠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脸色还是那般难看。
“慌什么。”
沐昭桐瞪了他一眼：“这个时候我得做些样子让外面看，难道我还能让他们看到我冷静的思谋着如何为我儿报仇不成？你也在这长安城里多年，怎么还如此毛糙。”
“我……害怕啊。”
白每使劲压着自己，可嗓音还是有些发颤。
“白尚年这次可把白家害惨了。”
“你的意思是我把你们白家害惨了？”
“不不不，我哪里敢这样想。”
“你是不敢，不是不想。”
沐昭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站在一侧的白小洛随即过来为他将茶补了一些，沐昭桐对白小洛微微点头，显然以他的身份地位对白小洛也不敢轻视。
“小洛年纪轻轻也比你沉得住气，你以后反而要向他们这样的后辈多学学。”
白每嘴上说着是是是，可心里想得却是白小洛自然沉得住气，他是后族的人，他管皇后娘娘叫姑奶，事情再怎么恶化也碰不到他身上去，他有什么沉不住气的。
“我们还没输。”
沐昭桐整理了一下思绪后说道：“现在最要紧的已经不是我儿的仇，不是白尚年的仇，连我都可暂时放下，你们白家自然也能放得下。”
白每连忙点头：“放得下放得下，白尚年死了就死了……”
他自然是说放得下，他担心的可是陛下放不过他们，哪里是他们不想放过别人，明明是后族是大学士有求于他们白家，可自始至终他们白家反而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憋屈。
“屁话。”
沐昭桐又瞪了他一眼：“人自然不能白死，不管是我儿还是白尚年都不能白死，白尚年为你们白家撑起来半边门面，你这态度怎么如此凉薄？我刚才说了，现在的最要紧的不是仇恨的事，而是在平越道那么多年的准备，现在看来我之前的判断是对的……”
“为什么陛下执意不肯让最适合的白归南做第一任平越道道府？雁塔书院里那个老东西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都是笑话罢了，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皇帝开始怀疑平越道那边出了问题，这件事是重中之重，如果平越道那边的准备再出了什么差错，才是你们白家被满门抄斩的大劫。”
白每频繁的抬手擦汗：“大学士你只管吩咐，让我们做什么都行，只要保得住白家。”
“小洛会去平越道，你们只管配合他就是了，该怎么做我已经交代过，况且他的能力就在那摆着，你们也无需多担心，我既然敢给你们保证就说明你们白家暂时没危险，处理不好平越道的事才危险。”
“还是……还是请大学士明示。”
“杀韩唤枝。”
沐昭桐的话犹如一声惊雷，把白每吓得从椅子上都掉下去了。
“大大大……大学士，你说什么？”
“杀韩唤枝。”
沐昭桐第三次狠狠的瞪了白每一眼，心说白家的人怎么这般窝囊，早些时候还看不出来，一遇到事情就慌成了这样，不堪大用啊……
“水师南下是真的去打仗的，韩唤枝南下却不是真的去查水师的案子。”
沐昭桐哼了一声：“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你让我很失望……韩唤枝临行之前特意来看看我，就是想看看我还撑不撑得住，那我就明明白白的给他看，我撑不住了……可我若是真的撑不住，你们知道什么后果，韩唤枝要是盯住了什么事什么人，谁也避不开，所以只能杀了。”
他看向白小洛：“你亲自动手。”
白小洛微微垂首：“晚辈知道。”
“韩唤枝这个人只管案子不管其他，所以这个人也好除掉，因为他没什么朋友，局面尽量做的漂亮些，最好把他的死因引向水师那边，他本来就是去查庄雍沈冷的，那就让人以为是庄雍和沈冷杀了他，干干净净的把人做掉干干净净的把平越道的事处理好，那一大批兵器甲胄一旦露了光……呼……”
沐昭桐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我也得死。”
白每吓得肩膀颤了一下，下意识去看那叫白小洛的少年人，却发现他依然那般平静的站着，似乎沐昭桐的话对他没有丝毫影响，这个年轻人仿若置身事外一样，云淡风轻。
沐昭桐自然也看得清楚，对白小洛更加的刮目相看。
现在的年轻人真的都太可怕了，不管是对面的还是自己这边的。
想到皇帝格外看重年轻人，沐昭桐对皇帝竟然生出来几分由衷的敬佩。
“走吧走吧都走吧，我累了。”
沐昭桐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才让人看出来他有多虚弱。
白小洛看他这般模样眼睛微微一挑，若有深意。

第一百四十章 防火防盗防沈冷
沈冷带着自己的队伍回到水师营地直接就去了大营武库，他手下的人就好像搬家的小蚂蚁，武库的人都看愣了，要不是水师大营这边陛下的旨意也已经知晓，谁敢由着他这么搬。
“此去很远？”
武库主簿小心翼翼的问，心说沿途都有物资补给，水路上的官补码头不断何必搬运这么多东西，于是猜着莫不是沈将军要带着他这一旗人直捣求立国？
“唔，要出江南道，自然远。”
“将军搬的东西用作途中消耗，别说出江南道，可以绕江南道三圈。”
沈冷看了看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于是摆手让士兵们停下来：“多谢主簿大人配合，我们这就要直接起航了，我是怕你想我，此战短则一年长则两三年，这么久我不来这武库里都会显得空荡荡的。”
“沈将军你还是快走吧，你再不走我这才会空荡荡。”
沈冷哦了一声，带着虚伪的不好意思离开了武库，然后直奔安阳船坞。
安阳船坞那边其实进展不慢，带回来的求立人纵然对造船不熟悉，但对船只性能结构都熟悉，最主要的是他们熟悉大海，刚被带回来安阳船坞不久皇帝陛下就特意从廷尉府抽调了几个人过来，本还有些顽抗的求立人在廷尉府那些夜叉一样的人面前没两日就变得服服帖帖。
原本带来的求立人因为语言不通所以交流很麻烦，廷尉府的人轻描淡写的说交给我们处理吧，于是把那些求立战俘轮流带走，每次十天，三个月之后这些求立人莫说交流，最差的那个也已经掌握中原文字的三种写法。
安阳船坞隶属于工部，纵然船坞重要可毕竟行政级别有限，船坞的主官只是一位工部郎中，级别与沈冷同，这地方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缺钱，陛下对船坞极在意，只要报上去的内阁稍稍勘核无不批准。
如今沈冷他们从南边海疆归来也已经一年多，经过前期将近一个月的拆解构图，又经过半年时间打造出第一艘伏波，又近一月时间的航行检测后，第二批至少几十艘伏波正在批量建造，大宁的工艺走在世界前端，工序熟练之后速度自然也就快了起来。
船坞占地规模极大，筹建水师之前五年就开始建造安阳船坞，处处可见忙碌的匠人却严整有序。
工部郎中王爱水正在自己书房里悠闲品茶，下面人急匆匆的进来说水师有一位沈将军来了，说是奉旨南下海疆，要来船坞提船。
王爱水一愣，心说水师南下的事倒是知道，可提船是几个意思？
他也知道这位沈将军是水师提督庄雍麾下爱将，当然不敢怠慢，整理好衣袍连忙出去迎接，到船坞时候远远的就看到那些人已经上了一艘万钧，还是最新改造的那艘万钧，王爱水顿时觉得有些不妙。
“沈将军！”
离着还远王爱水就高呼了一声，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王大人。”
沈冷在船上朝着下边的王爱水抱了抱拳：“我奉旨南征，过来船坞看看船。”
王爱水呼哧呼哧的爬上万钧，这季节都急出来一身汗：“将军南征是大事，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尽管说。”
沈冷拍着船舷：“我来时看外面停了差不多有二十艘伏波了。”
王爱水连忙说道：“那些船其中只有七艘经过了航行检测，其他的都还不能出港。”
“七艘，这么巧的么。”
沈冷问：“我要是把这些伏波都提走需要什么手续？”
王爱水讪讪的说道：“手续上确实繁杂了些，理论上，船坞的船造好一批后经过检测合格然后报交工部，工部知会兵部户部，然后上报内阁……”
沈冷把黑线刀抽出来放在身边：“有没有比较简便的法子。”
王爱水看了看那把刀，咽了口吐沫，传闻水师副提督沐筱风的死就没准与这位沈将军有关，若真如此，他连副提督都敢杀，在这船坞谁能挡得住他？
“可以先写借条……”
“唔，这就方便多了。”
沈冷回头看向跟来的行军主簿窦怀楠：“给王大人写个借条，就借……伏波二十艘，万钧三艘，蜈蚣快船五十艘，还有……”
王爱水都快炸了：“还有？”
“还有神威一艘。”
王爱水腿发软，扶着船舷才勉强站稳：“沈将军，借东西，不是这么借的啊……纵然是水师提船，也得，也得好歹给咱们的规矩几分面子吧，将军这一旗水军最多也就是用十到十二艘船，将军带那么多走用不了啊……”
“说的也是啊。”
沈冷问窦怀楠：“写了吗？”
“还没。”
“那就考虑一下，先来伏波七艘？”
王爱水点头如捣蒜：“好的好的，这个可以……”
“再加神威一艘。”
“这个不可以！”
王爱水脸都快扭裂了：“将军，神威是提督大人的旗舰，而且还差一些地方尚未改造成功，纵然是提督大人亲自来提船也不是马上就能提走的，再说将军这级别……”
他的意思很明显，沈将军你这级别也够不上用神威大船的啊。
沈冷一本正经的说道：“级别之类的事先放在一边，我有一个构想……求立人是很讨厌的对不对，对待求立人能杀就不能生擒，因为他们对我宁人就是这个态度，这是仇，求立人对大海更熟悉水战比我们有经验，所以我打算出奇制胜。”
王爱水哪里有心思听他说这个，只想着如何阻止他拐走神威。
沈冷继续一本正经：“我是这样打算的，我们不是有冲撞船铁犀吗，但是铁犀的速度太慢了而且大规模作战只怕作用也不大，毕竟船不大且笨重啊，我看神威就可以，我们把神威做冲撞船直接撞过去，求立人就算再狡猾也一定想不到我们上来就用旗舰撞他们，哈哈哈哈哈……这般妙计也就是我想的出来，必能把求立人吓他么的老大一跳。”
王爱水膝盖都软了：“沈将军，沈爷……咱能不开玩笑吗？求立人他么跳不跳，我已经被你吓了老大一跳，那可是水师旗舰啊，象征着大宁的威严，水师的威严，也是陛下的脸面啊，你直接当冲撞船……”
沈冷一脸严肃：“作战乃是大事，不用去在乎那许多。”
窦怀楠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上来调节一下，拉着沈冷的手动情的说道：“卑职知道将军求战心切，也知道将军多么的痛恨那些求立人，可是将军也要三思而后行，毕竟神威乃是水师旗舰，第一战就沉了的话不吉利。”
说什么都没打动沈冷，这句不吉利倒是让沈冷动容。
“有这说法的吗，不吉利可不行。”
沈冷觉得可惜极了，一脸的遗憾，看向王爱水：“那……神威我就不带了，我把这艘万钧带走怎么样？”
王爱水：“这……”
沈冷：“看起来王大人很为难，我最不愿意为难人，唉，还是算了。”
王爱水：“好啊好啊。”
沈冷：“还是带神威的好，我看我要带神威你都没有这么为难的。”
王爱水：“万钧！一艘万钧！”
沈冷勉为其难：“那就这样吧……七艘伏波一艘万钧，配备好蜈蚣快船，一日之内交给我，沿海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盼水师来如久旱盼甘霖，我们不能耽搁啊。”
王爱水此时还能说什么，让窦怀楠认真写了借条用了沈冷的将军印，心说反正到时候出了问题朝廷问起来我就说你抢走的，再说长安城那么远……
陈冉在旁边压低声音说道：“恭喜将军喜提万钧一艘。”
沈冷同样压低声音：“美滋滋……”
几个人在王爱水的客厅里坐着休息，船坞的匠人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七艘伏波整理一番，沈冷的人把熊牛上装载的物资转移到伏波上，那两艘柳莺里的东西倒是不用搬，万钧慢慢的被小船拖出船坞内水路出港调转船头，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发。
王爱水终于松了口气，笑呵呵的问道：“若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沈将军只管说就是了，咱们都是大宁的官员虽然分工不同却一样的忠君爱国，水师南下为国厮杀守土一方我只能在这为水师督造更多更好的战船，心有余力，只要我能做到的你尽管提。”
说完之后自己楞了一下，然后就后悔了，心说他么的这些客气话跟谁说也不能跟沈冷说啊……
他小心翼翼的看向沈冷，只盼着沈冷说已经无所求。
“倒还真有一件事王大人帮得上忙。”
王爱水在椅子上出溜了一下，差不点滑下去：“咳咳……沈将军，你说你说。”
“船坞里还有不少求立人的水军士兵对吧，我上次亲手抓回来的那些，我听闻船坞里常驻的那几位廷尉府的大人把他们都收拾的服服帖帖了？这些人之中我得挑几个带走，比在当地再寻向导翻译要省力，况且还能让他们混进黑猴子里打探情报。”
王爱水一脸为难：“这个……”
沈冷有些意外，连万钧都给了，几个求立人俘虏难道就这么为难吗？
“沈将军你是有所不知啊……你说带几个求立俘虏走这自然没问题，别说几个，再多些也没问题，做向导翻译都可，但就是别让他们做奸细混回去。”
沈冷：“你是说，他们依然不能用？廷尉府的人只是吓住了他们，却不能真正的收服他们。”
“那倒也不是，就是吧……”
王爱水叹道：“或许是因为长期都在船坞中见太阳的时候少，又或者是我大宁的水土养人，这些求立人现在……不那么黑了，现在说话还有一股江南道的味儿，有几个还满嘴之乎者也，廷尉府训的太狠了，我怕是到了南边一眼就露馅。”
他侧耳听了听，指向窗外：“你听，现在唱江水小调的那个就是求立人。”
沈冷也仔细听了听，一惊：“怎么唱的还如此旖旎？”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我要去南疆
王爱水的话把沈冷的打算切断，不过好在那些求立人已经被廷尉府的人教育的服服帖帖，做向导和翻译还是没问题，至于其他的想法只能到了平越道后再做打算。
在安阳船坞等了差不多一天时间，七艘伏波一艘万钧已经收拾出来可以使用，天黑之前沈冷让士兵们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出发。
坐在岸边看着江水滔滔沈冷的心却一直放不下来，先生带着茶爷离开的时候只说要去长安城，走的很匆忙，沈冷找黑眼托他帮忙请流云会的兄弟多关注些，有消息就立刻通知，黑眼立刻就派人传讯回去，不过消息也不可能来的这么快。
沈冷大概猜到先生去长安城是因为这次他杀了沐筱风的事，这事自始至终沈冷都没太担忧什么，从看出来庄雍布局那一刻起沈冷就知道即便杀了沐筱风也不会有太多事，因为他借的根本不是庄雍的势而是皇帝的势。
毫无疑问当今陛下是一代雄主，他很清楚大宁如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所以准备动一动刀。
可是他并不心急莽撞，用了近二十年的时间准备，这份心智耐力已经远超常人。
既然皇帝已经起了势，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压下去。
但是皇帝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哪怕是做戏也要做在台面上，所以沈冷猜测着长安城廷尉府的人已经动了，但廷尉府的人自长安来，别说沈冷，就算是庄雍都已经带着水师南下，查什么？
廷尉府的人只能是跟着去平越道查，在平越道查江南道的案子在台面上看都显得略敷衍，所以廷尉府去平越道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事。
沈冷摇了摇头让自己不去想这些，毕竟再怎么样还有庄雍在上面顶着。
“冷子。”
陈冉找到沈冷叫了一声，手里拎着一些熟食和一壶酒，沈冷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懵：“你是从哪儿找来的，这是安阳船坞又不是水师附近。”
“你还不知道我，我没别的本事，到哪儿都能和厨师搞好关系。”
沈冷：“……”
陈冉：“你看我，忘了你也是个好厨师。”
两个人在江边说话，酒其实喝的并不多，只是闲聊也是闲聊总得有些润喉的东西，有了润喉的东西总得有些添滋味的东西，于是酒和菜就都有了，陈胖子难道还不足以引发深思为什么瘦不了？
“冷子，还记得上次南下的时候在宁武县我问你，我们这些人是不是早晚都会死在战场上，陛下雄才壮志，水师只要开打了第一战以后战战不停，绝非打一个小小的求立国那么简单……”
“我们平时拼了命的训练，就是为了战场上尽量不死。”
沈冷笑了笑，这话题也并不如何沉重，从军者哪有人不论战的。
“我可是一刻也没丢松。”
陈冉得意道：“我现在纵然不是你手下最拔尖的那几个，也是中上流。”
沈冷指了指江面：“抓条鱼我看看？”
陈冉：“……”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其实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觉得白尚年的人不会轻易认输，他们白家如今在大宁也算的上比较强势的家族，白尚年还没定罪，最终定什么罪也未可知，你还是多小心，我一想到那天在泰湖上登船杀白尚年他手下死士那种狠劲儿就一阵阵后怕。”
“我知道，不管是白尚年还是沐昭桐，自然有服人之处，不然怎么可能那么多人追随效力。”
沈冷拍了拍陈冉肩膀：“陈没盖子，你也要注意啊，你爹还指望你传宗接代。”
陈冉一屁股把沈冷撞的横移出去：“我最后悔的就是把我名字的事跟你说……没盖子，你大爷的，不过说到传宗接代，啥时候喝你和茶爷的喜酒。”
沈冷顿时嘚瑟起来：“那还不是我说了算，我跟你说，女人就要该惯着惯着该管着管着，不能一味纵容，你看我，茶爷在我面前什么时候不是小鸟依人？”
陈冉：“这次先生和茶爷是出远门了吧。”
沈冷：“你怎么知道。”
“八百里之内你也不敢这么说。”
沈冷：“你就这么看我的？还八百里之内我也不敢这么说……一千里之内我也不敢啊。”
他笑着，可心里担心着。
“放心吧，沈先生那是何等了不起的人物，我一直都觉得他就是藏于人间的神仙，有通天彻地的本事。”
“沈先生给你灌药了吧。”
“我爹跟我说的，我爹说就没有沈先生不懂的事，大大小小事无巨细，都懂。”
沈冷笑了笑：“我才不担心他，先生那般性情那般本事哪有别人能坑他的。”
他还是笑着，可陈冉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心里有事。
“我去一趟长安吧，你不是说沈先生去长安城了吗。”
陈冉忽然说道：“你给我一个十人队我去趟长安，心里踏实些。”
沈冷摇头：“不用……我托人带信去了长安。”
“给谁？”
“给长安城里的长安。”
沈冷抬起头看向夜空：“他从北疆带着那些狼厥族人走的慢，一边走一边还要在半路上和那些地方官打交道，算计着日子这会儿还在长安城里。”
孟长安在长安，这就是沈冷为什么还能撑得住的原因。
长安城，雁塔书院。
老院长缩在椅子上等着有人给自己倒酒，当然先要等着那个年轻人把豆腐切好，老院长本就是喜欢吃铜锅的人，尤其是涮白豆腐，那般没滋味的东西他却总是吃的津津有味。
上一次给他切豆腐的那个年轻人看起来犹如金玉，态度好刀工也好，今天切豆腐的这个家伙像是一块石头，态度不好刀工也就那样。
“可惜了我的豆腐。”
看了看孟长安端上来的那一盘大大小小的豆腐块：“你就这么敷衍德高望重的院长大人？”
孟长安打开酒壶闻了闻眼神一亮：“一杯封喉？”
“那个臭小子从北疆回来的时候给我留的。”
孟长安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才注意到老院长手里那这个杯子伸在半空，略尴尬。
“我开始嫌弃你了。”
老院长哼了一声。
孟长安也哼了一声：“前几天夜里你听说廷尉府的人来了，是那个被人称为鬼见愁的都廷尉韩唤枝求见，你为了避开我故意跑到院子湖边和他说话，那些不想让我听的话是什么？”
“不想让你听自然有不想让你听的道理，怕你乱了分寸。”
“院长，这不是什么难猜的事。”
孟长安把豆腐一股脑倒进刚开的铜锅里，老院长连忙伸手去拦：“慢些下慢些下，都要碎了啊……”
“冷子出事了对不对。”
孟长安放下手里的盘子，坐在老院长对面：“那个姓沐的，是冷子杀的对不对。”
他连问两句，语调却还很平静，然而这平静让老院长的心顿时揪了起来。
“你想干嘛？孟长安！”
老院长的嗓音陡然提高：“你刚立了大功，陛下故意不放你回北疆去你知道是为什么，就是让那些人都看看你，让人们都记住你，那些狼厥人到一处你就要露面一次，这是陛下给你的恩赐，你若是自己想坏了自己的前程，你对得起谁？包括沈冷，你可对得起他万里迢迢去北疆帮你？”
“我和他之间，用不着对不起，也用不着谢谢。”
孟长安把一块已经煮透了的白豆腐夹给老院长：“院长应该知道我怎么想。”
老院长道：“韩唤枝南下不是为了刁难沈冷的，而是另有深意，这些事现在还不能让你知道，你只需记住沈冷平安无事就够了。”
“我相信院长大人的话。”
孟长安又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但我觉得光听听还不够，我得看。”
“你想看什么？”
“想看是哪个要杀冷子。”
“孟长安！”
老院长啪的一声拍了桌子，脸色骤然发寒，可片刻之后又坐下来：“陛下有陛下的安排，你不要胡乱去做事，你真的以为去杀一个沐昭桐就万事大吉了？若如此的话，轮得到你杀？”
“杀人的事，从来不需要排队。”
孟长安放下酒杯：“我厌烦了，整日带着一群狼厥族人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场合，穿着最精致漂亮的衣服说漂亮话，这不是我从军的目的。”
“那我跟陛下说，安排你尽快回北疆。”
“我先不回北疆。”
孟长安缓缓出了一口气：“我想告假。”
“孟长安，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去南疆。”
孟长安语气平淡却笃定的说道：“要么告假去，要么脱了军服去。”
老院长的脸色极难看，似乎恨不得把孟长安放进铜锅里涮了……然后他忽然想到陛下提到这两个小家伙的时候用的那个词……少年意气，陛下是最欣赏这少年意气的，不然又怎么会如此关照沈冷和孟长安。
“去也行。”
老院长忽然松了口气：“提前熟悉一下和水师的配合，对未来有好处，不过铁流黎那边怕是要好好解释一下，他若以为陛下把你放给了庄雍，那个铁蛮子就敢跑到长安城来找陛下讲理。”
话虽然这样说，可四方大将军不可擅离职守这是皇命，不得皇命，四方大将军别说回长安，就算出所在道地也不是容易事，除非是战时。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说话：“院长大人，有客人来了，我说让他等到明天一早再来，那人说什么也不肯走，只是说若院长大人听了他的名字一定会见他。”
“谁？”
“他说叫沈小松，还带着一个年轻姑娘，看起来风尘仆仆。”
“他？！”
老院长夹着豆腐的手都颤了一下，啪嗒一声那块豆腐被夹成两段掉了下去。
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天知道孟长安什么时候拉开了门冲了出去。

第一百四十二章 黑白会
铜锅还是那个铜锅，菜品还是那些菜品，从两个人吃换做四个人吃就显得有些小气，幸好四个人此时谁也吃不下去，只是听着铜锅里咕嘟咕嘟响，也忘了把风门关的小一些。
“该加汤了。”
打破沉默的是这四个字，说话的是沈先生。
老院长楞了一下，抬手把风门关了，进不去风，里面的炭火烧不了多久就会灭，随着温度降低下来，铜锅里涮熟了的食材也就露出来，可却只有白豆腐，别的东西还没有来得及放进去沈先生他们就到了。
沈先生似乎是觉得这气氛太尴尬了些，指了指那锅里的白豆腐：“书院这么清苦的吗？”
老院长：“……”
于是更尴尬了起来。
孟长安想帮忙说些什么，可他却不知道沈先生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用鼓励的眼神看向沈先生，可沈先生却觉得才刚刚见面总要寒暄几句，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然后再慢慢引到正题，他还在纠结于用什么词说什么话怎么把话题引到该说的上面。
“我们要见珍贵妃。”
茶爷忽然开口，直截了当。
孟长安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气，心说不愧是冷子的女人，但是为什么要见珍贵妃？
“见珍贵妃？”
老院长指了指门外：“皇宫在那边，这里是书院。”
茶爷腾地一下站起来，直愣愣的又深深一拜，看起来很生涩很僵硬，她本就不是善于求人的人。
“求院长大人成全，我们是进不去宫的。”
“说出沈小松原本是青松道人这件事，莫说见珍贵妃，陛下也会见你们。”
“我还不能见陛下。”
沈先生忽然转头看向孟长安：“你带茶儿先出去，我有些话要单独对院长说。”
茶爷一愣：“为什么？”
“咱们走。”
孟长安站起来已经拉开了门，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他看着还有些发愣的茶爷说道：“不管沈先生要和院长大人说什么，只要是对冷子好的事，莫说让出去等着，出长安等着也可。”
茶爷这才醒悟过来，想了想沈先生曾经不止一次说过自己的将来要比孟长安厉害的多，然而现在看起来自己远不如孟长安冷静，也不如孟长安豁达，她却忘了自己要比孟长安多一份担心。
“好。”
两个年轻人出了门，一左一右站在门口稍远些的地方，开始有些尴尬，茶爷想着该说些什么才能缓解尴尬，毕竟孟长安是冷子最好的兄弟，自己总不能如初见的时候对孟长安那般冷淡，再者说孟长安对她现在这态度也算很好了，毕竟当初孟老板是沈先生杀的，那是杀父之仇，如果中间没有隔着一个沈冷，孟长安未必会如现在这样平静。
茶爷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话题。
“上次你走的时候，那马好骑吗？”
这真是一个奇烂无比的话题。
孟长安居然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回答：“不好骑。”
这真是一个奇烂无比的回答。
于是，话题便没了。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谈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大了起来，老院长的声音尤其尖锐，那般性情的老人都被沈先生气成了这样，天知道沈先生对他说了些什么。
“你他妈的，糊涂！”
两个人终于听清楚了一句话，那是老院长骂出来的。
孟长安咳嗽了几声抬头望天：“你很幸运，我在书院十年也没听到过院长大人骂街。”
茶爷一脸的不解，心说这算什么幸运……
“咱俩还是别聊天了。”
孟长安抬起手挠了挠头发，嗓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似的说话声音都有些别扭起来：“就这样站着等好了。”
茶爷如释重负：“好。”
两个人各自抬头望天，一个看月亮，一个看星星。
屋子里的声音变得轻了许多，孟长安看到茶爷的脚悄悄往屋子那边挪了些，他心里想着女人就是女人这般幼稚，然后下意识的也跟着往屋子那边挪了挪，两个人各自看着别的方向装作对方在干嘛谁也不知道，一点点往屋门口挪……
“进来吧！”
屋门吱呀一声拉开，沈先生在门口说了一声，把俩人吓了一跳。
孟长安觉得这是自己活这么大以来最尴尬的时候，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自己恨沈先生，所以每每念及此处都会有心里难过，难不成自己对父亲毫无感情的？总得做些什么才对，可又不知道真的该做些什么，或者就这样尴尬着也好。
茶爷也觉得这是自己活这么大以来最尴尬的时候，对孟长安那份歉疚终究还是压不住。
两个人进了屋子坐下，看了看铜锅已经被老院长重新点上，茶爷为了缓解气氛自告奋勇：“我去把那边的肉切了。”
老院长一伸手：“放着，让他来。”
茶爷觉得自己缓解不了这尴尬了。
孟长安起身去切羊肉，侧耳听着老院长在那边说什么。
“我会安排你们两个去见珍贵妃，可有件事沈小松你记住，你对我说的这些怀疑对贵妃不能说一个字，如果说了你知道后果是什么，而且在这件事你查清楚之前连陛下也不能说，我会把你告诉我的全都藏在肚子里，不到水落石出那天我不会透露出去半个字。”
沈先生垂首：“院长大人的话我都明白，已经快二十年我没说，难道还忍不了这一阵。”
“唉……辛苦了你。”
老院长忽然说出这样几个字，沈先生脸色微微一变，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真的是太容易被感动，只是辛苦了你四个字而已，竟是让自己心里暖的想要哭出来。
“我得为陛下负责。”
“我们都得为陛下负责。”
老院长看了看孟长安：“最近这几天你哪儿都不要去，别在提去南疆的事，我可以给你一个保证……沈冷不会出事，原本这些话不能对你说，你的层面还不够听了对你没好处，既然沈小松来了，那我就索性多说几句。”
他看了沈先生一眼：“陛下已经让廷尉府去了平越道，但不是去查水师的案子，所以你们把心放进肚子里……除此之外，流云会也已出长安，这次出去的可不仅仅是黑眼白牙，而是最不该离开长安城的那个。”
沈先生了然，心中的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叶流云出长安了，有那个家伙在平越道，只要他愿意去保一个人，就不可能保不住。
孟长安就不理解了，院长大人似乎是第一次见沈先生，刚才还有一句骂人的话出口，怎么现在这态度就这么大的转变？
“羊肉呢？”
老院长忽然喊了一声，孟长安的刀一停，低头看了看，于是比刚才的尴尬加倍尴尬起来。
“要不然，吃饺子吧？”
茶爷侧头看灯：“我说了我去切的，总不至于剁成了肉馅。”
与此同时，在大运河上，原本不应该会遇到的黑白两支队伍还是遇到了，只是因为白的那边故意等了等，反正都是要坐船南下的，谁会想到流云会的人和廷尉府的人有什么瓜葛。
河边一艘乌篷船上，叶流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推过去：“平越道湿气重，你那鼻子受不了，提前给你备了些药。”
韩唤枝笑起来，竟是稍稍有些腼腆，他那般连鬼都怕的人居然有些腼腆，说出去鬼都不信。
“谢了。”
韩唤枝将药收起来：“为什么非要等我？”
“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他们如果动手，第一个要杀的绝对不是庄雍也不是那个叫沈冷的小家伙，必然是杀你。”
叶流云看了韩唤枝一眼：“你排在头一个。”
韩唤枝嗯了一声：“我知道，出长安之前我去看了沐昭桐一眼。”
叶流云道：“外面都传言他已经废了。”
“老狐狸。”
韩唤枝抬起头不屑的哼了一声：“真以为自己藏得住眼神里的东西……他怎么可能真的废了，不过是做戏而已，长安城里都说他废了，是我故意让人散布出去的消息，他以为自己藏起来了那我就帮他一把，在他狐狸洞口盖一把草。”
叶流云：“回头放火的时候好点一些吗？”
韩唤枝咧开嘴：“直接放火多不好，应该先在干草上撒一泡尿然后再点。”
叶流云想了想那味道，觉得今天的宵夜可以不用吃了。
“你呢，你是去干吗的？流云会的根在长安城，连你都出去了，流云会在长安城还怎么混？”
“还有红酥手。”
“果然。”
韩唤枝挑了挑大拇指：“果然你还是那个让我佩服的花心大萝卜，我听闻红酥手的当家国色天香，你竟是连她……”
叶流云摆手：“陛下的，流云会红酥手都是陛下的，不许胡说。”
韩唤枝微微一怔，心说陛下怎么会……然后反应过来，叹了口气：“我倒是忘了，陛下当初也是个风流性子啊。”
叶流云笑道：“出了长安还没几百里，你这嘴巴就没把门的了，连陛下都敢消遣。”
韩唤枝抓起药包：“还是那时候好哪有这么多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走了，毕竟让人知道了我堂堂廷尉府都廷尉私底下约见暗道大当家还收了一包药的贿赂可不好。”
叶流云：“其实你可以把药钱给我结了，那样就不算收受贿赂。”
韩唤枝：“这一包药你多少钱买的？”
叶流云沉默很久，然后回答：“每年都存一些，到了秋冬就会让人去寻，可惜了，今天才能送出去。”
韩唤枝鼻子一酸，抬起头笑，眼泪从一侧往下流，他觉得叶流云看不到。
“存着吧，回头等时机到了我自己去拿，顺便看看你流云会的老窝。”
叶流云没回头没说话，抬起手摆了摆，韩唤枝随即离船而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形形色色人
第二天天亮之后不久老院长再次进宫，身边带着两个随从，一个是看起来四十几岁儒雅清和的书生，一个是看起来十六七岁眉清目秀的书童，沈先生本就是个读书人所以自然不会有什么破绽，茶爷换了男装……还是那么好看。
而这时候沈冷的船队已经进了河苏道，八艘伏波两艘柳莺一艘铁犀再加上一艘万钧，十二艘船也足以有浩浩荡荡之势，渔民见到了都会停下来观看，挥动手里的东西跟士兵们打招呼。
大宁的百姓从来都不怕自己的兵，廷尉府的人也不知道作何感想。
都是当兵的，怎么就那么不一样？
这条水路一来一回已经走过倒也不陌生，沈冷上次就故意留了一份地图，只是为了将来有备无患，哪里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可以正五品，有了两份地图的沈冷觉得美滋滋奈何别人根本不懂他为什么美滋滋。
算计了一下路程时间，沈冷下令船队在前边四十里之外的鹿城官补码头休息一晚，大运河也不都是人工开凿，鹿城这一带大运河是借了橙水的河道，相较来说比之前稍稍窄了一些，河水更急，晚上实在不好行舟哪怕沈冷带来的都是大船。
鹿城官补码头是比较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鹿城水门外不远，虽然这一带河道窄了些可却是从大运河转入和苏道内的必经之路，鹿城就在一个水路三岔口的位置，大运河在鹿城东边，再往前走十几里就是最危险但也最紧要的三江汇，大运河，橙水，九漯河。
过了三江汇大运河笔直南下走的就不是橙水河道，橙水在三江汇转而汇入九漯河往东南去。
这也就造就了鹿城的繁华，鹿城更特殊的地方在于这里是大宁唯一的一座不夜城，即便是晚上，鹿城水门不闭，来往的客商可以进鹿城内休息，以至于鹿城内主街上的酒楼赌场青楼之类的地方昼夜不休，这里的繁华稍稍有些畸形，然而却能给航运道上的人带来几分轻松惬意。
跑船的行商尤其是大船，出门一趟短则一个月长则半年一年，为了省钱大部分时候都在船上吃住，能节省些就节省些，况且各水路上的官补码头可没有青楼赌场。
鹿城是个好地方，人美水也美，过往的客人都这么说，还有人说人美水美说的是一件事，有些人猥琐一笑，有些人一脸茫然。
水师南下是大事，皇帝的旨意已经通传天下要求沿途各地官府配合，尤其是官补码头，不管水师的船什么时候到都要立刻开仓门提供补给。
鹿城是河苏道扬城郡治下，按照大宁的官制，道府大人是二品，大宁初立国的时候皆为从二品，之后逐渐转为正二品，道府之下是郡守，为从三品，郡守之下为州府，从四品，州府之下为县令，大县县令六品，小县县令七品，这便是大宁地方官员的基本构成。
所以得知水师战船停靠在官补码头不久鹿城县令徐慕白就带着手下官员过来迎接，鹿城是大县，可官职也比沈冷低，见了面要以下官自称。
众人步行进城，从水门进去走不了多久大街两侧的灯红酒绿就让人瞪大了眼睛，陈冉左边看看右边看看，那些站在门口朝着他招手的姑娘一个比一个勾人，陈冉只觉得自己进了狐狸窝。
沈冷看他魂不守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想什么呢！”
陈冉感慨道：“四周都是狐狸精！”
“那又怎么？”
“我想做猎人！”
“……”
在旁边的徐慕白连忙说道：“若是陈团率有兴趣，本官倒是可以为你安排。”
陈冉：“这是地方特色么……”
徐慕白哈哈大笑：“陈团率真会说笑……你们看我鹿城之繁华如何？怕是比起长安城也不遑多让，大宁水路诸城，若论锦绣，我鹿城当属第一。”
陈冉总觉得这个人有些浮夸，只不过人家热情款待自然不能胡乱说什么。
徐慕白在鹿城最大的酒楼宴请沈冷等人，沈冷在来之前就下令谁也不许喝酒，徐慕白觉得无趣，找了些唱曲儿的姑娘来，沈冷看着那些姑娘眼神飘忽，似乎略有惧意，心想大宁战兵身上的军服真是辟邪神器，穿上这甲胄军服牛鬼蛇神都不敢近前，何惧什么狐狸精。
沈冷不太喜欢这种虚情假意的热络，带着手下人狼吞虎咽的吃过饭之后就要回官补码头，陈冉好说歹说沈冷才同意他们出去转转但不许超过半个时辰，陈冉一脸嫌弃，吆喝着王阔海和杜威名就出去了，王根栋性情肃正提前回了船队，沈冷身边只剩下古乐，杨七宝奉命当值，倒是没享受得了今夜这旖旎氛围。
酒楼包间里只剩下徐慕白和沈冷古乐三个人，徐慕白把手下人全都分派了出去招待陈冉那几个，这包房里的气氛就显得有些冷淡尴尬起来。
“将军年少威名，下官虽然远在鹿城也多有耳闻，好几次都想着若是有缘见将军一面就好了，也感受一下将军风采，今日……”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冷就笑着摇头：“徐大人若是有什么事就直说，水师里还有颇多军务，听大人说完之后我还要赶回去安排处置，明天一早就要起航不可耽搁。”
“这么急啊。”
徐慕白有些遗憾的说道：“其实下官是真的想代表我鹿城父老乡亲好好款待一下沈将军，当初将军南下赴海疆抢来求立人数艘战船的时候，来回都经过鹿城却一直无缘得见，我别无所求，只是想敬将军一杯酒。”
沈冷嗯了一声：“多谢徐大人，只是行军之际不可饮酒这是军中铁律，我是水师南下先锋官，自当以身作则。”
“就一杯也不行？”
徐慕白的脸色微微往下一沉：“莫非将军是觉得我鹿城的这春花酿配不上将军？”
沈冷微微皱眉：“徐大人为什么非要我喝酒？”
“我鹿城待客如此，若是不饮酒，显得我们招待不周。”
古乐在沈冷身后语气森寒的说道：“将军说不喝就是不喝，徐大人如此为难，莫不是这酒里有什么东西？”
徐慕白大笑起来：“你是说我想害沈将军？”
他脸色骤然发寒，啪的一声拍了桌子：“我倒是真的有那份心思，沈将军莫非不知道，下官也是阁老门生，敬你一杯酒，当是断头酒。”
沈冷倒是越发轻松起来：“看来这酒倒是真的干净。”
徐慕白傲然道：“我视阁老如父亲一般，但那是私情，我身为大宁地方官员当尽职责款待将军，酒里下毒的事我还不屑为之，但将军若真的是杀害沐公子的凶手，这天道清正怕是将军自然不好过。”
说完之后拂袖而去，倒确实有几分骨气。
古乐看了看沈冷面前的酒杯，沈冷微微摇头：“酒里不会有问题。”
古乐嗯了一声：“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不过既然他亮明了身份反而不会真的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过陈团率他们出去了，会不会有事？”
沈冷摇头：“不会。”
不多时陈冉他们回来，陈冉在沈冷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四周没有埋伏，这个徐慕白倒还真的算个磊落的，也幸好王将军知道他是沐昭桐的门生提前警醒，不然的话也未必不会着了那家伙的道。”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阵的号角声，那是水师示警，沈冷微微皱眉，心说这个徐慕白难不成还敢对水师船队动手不成。
带着人从酒楼里出来，原本热热闹闹的大街上竟是空无一人，再往远处看，借着灯火，依稀可以看到鹿城水门的铁闸已经落下，这不夜城居然封了门。
不远处，徐慕白胳膊上缠了白纱，手里拎着一把长刀出现在大街上，除了他之外身边再无一人。
“不用看了。”
徐慕白大声说道：“我刚才已经遣散手下，我要做的事与他们无关，我也已经脱去了身上官服，此时站在你面前的不是鹿城县令徐大人而是阁老门生徐慕白，我知道你要来提前已经把家眷送走，也已经写下遗书，我早就听闻你勇武过人，料来我一介书生自然不能轻易杀你，可我从学之际也习武强身，和你同归于尽还有几分把握。”
他大步向前：“沈冷，你可敢与我一战？”
古乐就要上前，沈冷身上拦住古乐，吩咐了一声不必上来，然后独自一人朝着徐慕白过去。
徐慕白忽然嗷的叫了一声，挥刀冲向沈冷，眼看着那刀子落下，沈冷一拳打在徐慕白的鼻子上，这一拳打的徐慕白七荤八素，人往后翻出去脑袋撞在地上，一下子昏沉沉竟是起不来。
沈冷把落地的刀子捡起来看了看，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抓着刀身，双臂一发力啪的一声将长刀掰断扔在地上。
“好好做你的官不行，拿什么刀。”
沈冷一边往前走一边大声喊道：“都听好了，这件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老老实实把铁闸打开，今夜之后我不会提起此事，你们的徐大人便还是你们的徐大人……”
沈冷回头看了看徐慕白：“我也很早之前就听说过你，给赌场青楼定规矩，给商贩定守则，不许欺负外乡人不许坑蒙拐骗不许强买强卖，对青楼每一个姑娘都查明身世以防有逼良为娼之事，便是对酒肆之中贩卖的酒水也要有登记备案，你徐慕白地方官做到这个份上，我说一声佩服。”
“人可以犯傻一次，为的是心中敬畏，别犯傻第二次。”
沈冷招了招手，手下人随即跟上来往铁闸那边走。
陈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想看你们徐大人被满门抄斩？”
铁闸吱呀呀一声响，沈冷忽然又回去，蹲在徐慕白身边说道：“我也听说过，你家境贫寒年少求学是大学士资助你，你要杀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接下来是要对得起你那身官服，对得起陛下托付于你的这鹿城百姓。”
说完之后沈冷起身往回走：“我记不住这件事，你也别白痴的自己去提，你若是傻到自己去宣扬，我只好杀你一人保你全家。”

第一百四十四章 得加钱
船队号角示警是因为水门铁闸落下，沈冷出去的时候王根栋带着水师的人已经准备强攻了，看到沈冷他们出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沈冷笑着摆了摆手，只说了一句是士兵失误将铁闸放下别的也没多说什么。
大街上徐慕白跌坐在地，看着沈冷他们出了城门，忽然就嚎啕大哭起来，他手下人陆陆续续从别的地方走出来，有人伸手搀扶，可徐慕白却不起来，只是趴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
“我对不起阁老。”
“大人，但你对得起鹿城百姓。”
徐慕白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震，想到沈冷临走之前说的那些，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很蠢竟是以为可以和沈冷同归于尽，又想到沈冷说你做地方官漂亮拿刀可真丑这句，心里竟是莫名其妙有些暖意，可明明应该更恨他才对。
沈冷他们上了船再次出发，沿途景色不错沈冷却没了多少兴致，徐慕白这样的人心中恩怨分明，说他蠢只是为了让他清醒过来，他倒是真有几分欣赏徐慕白的真性情。
又想到茶爷和先生在长安也不知道情况如何，最担心的莫过于无法猜测他们要去做什么，心中总是难以平静。
而与此同时茶爷和沈先生已经与珍贵妃告别离开，珍贵妃一人坐在窗口发呆，自从上次皇帝和她说过可能要找到她的孩子后她便时常坐在这发呆，脸上却没有几分欣喜。
只有担忧。
她没有料到青松道人竟是敢直接进宫来找她，而又请求她千万不要告诉陛下，珍贵妃思虑再三还是沉默下来，没有将这件事告知皇帝。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如何想的，沈小松离开之后只是对茶爷说了一句人心叵测。
茶爷看的出来沈先生见过珍贵妃后并没有轻松下来，眼睛里只是多了些许失望和不屑，其实很多事沈先生连她都没有告诉，那些事就是关键所在，他却一定告诉了院长大人，不然的话今天也进不了福秀宫。
“咱们去平越道。”
沈先生一边走一边说道：“忽然发现，求来求去不如靠自己，冷子咱们三个以后就靠自己了，我本以为珍贵妃的反应会更强烈一些，却没想到如此冷淡，她从骨子里是怕了皇后的，是我赌错了人。”
茶爷低着头走路，忽然笑起来，阳光灿烂。
“我们三个多好，靠别人是很麻烦的一件事啊，还要还人情，先生说过三角支架最是稳定，不正如我们三个互相支撑扶持吗？再说，冷子算是先生带大的难不成真忍心送出去。”
沈先生也笑：“不送了不送了，一把屎一把尿喂养也不容易，就当养了个童养媳。”
茶爷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忍不住问：“先生是说我比较像你亲生的？”
沈先生撇嘴：“你俩没一个像我亲生的。”
茶爷哦了一声：“所以先生才会骄傲自豪吧，若靠你自己，怎么也难生出来这么漂亮的女儿，还能捡那么优秀的童养姑爷。”
沈先生：“羞不羞？”
“自己家里的事，有什么羞不羞的。”
沈先生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出来，想着若以后茶儿和冷子有了小孩儿该管自己叫什么？是叫姥爷显得亲近些还是叫爷爷显得亲近些，又或者叫师爷？
一个黑影在巷子口藏着，沈先生忽然回头朝那边看了一眼，那巷子口已经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沈先生微微皱眉，然后喊了茶爷加快脚步。
那黑影是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很平凡普通，这样的人就算换上锦衣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一炷香之后看到过他的人也就忘了相貌，只记得高头大马。
他走在阳光下也仿若是个透明人，谁也不会特别在意这样一个人，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他，如他这样可以将自己隐于平凡的这世上也不多见，毕竟大部分是真平凡而他不是，他本就自负，总觉得这世上那些所谓名声显赫的杀手都是白痴，哪有杀手让自己声名大噪的，杀手就应该是个影子，是个隐形人，不为人知才是杀手之道。
在大街上盯了一会儿沈先生和茶爷，这个人确定沈先生是个高手，是自己也不一定轻松搞定的高手，但他不认为自己搞不定，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他没办法保证可以干掉……那就是当今陛下。
就连今日找来的这地位显赫的东主，他觉得自己若是拿了足够高的价钱也可以杀一杀。
找他来的，是皇后。
他觉得皇后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女人，这屋子里供着佛像供着香炉，檀香的味道里都透着几分慈悲，皇后面相也不错，他想着若世间百姓不知道观音长什么样子，倒是可以都来看看皇后这张脸，只是莫睁眼，眼神里总是有几分心性体现。
这个女人厉害的哪怕在说杀人事，也有几分救苦救难我佛慈悲的模样，所以他确定这个世界上以自我为最的莫过于她，皇后一定是觉得自己怎么做都是对的，一定觉得自己怎么做都是好的，所以他又确定她是被惯坏了的一个女人，哪怕已经几十岁了依然如此。
倒也未必是别人惯的，应是她自己惯出来的。
皇后很厌恶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敬意反而还有几分玩味，她最不喜欢的就是男人这样看自己，就如那年那夜之后的皇帝，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似乎想看到她内心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信不信我让人剜了你的眼睛？”
皇后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在说的是……我佛慈悲保你失明。
“皇后娘娘说笑了，你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想剜了我眼睛的人实在多的数不过来，如今我的眼睛还好好的在我脸上，帮我看清楚愿意找我的人拿出来多厚的银票。”
皇后皱眉：“姚桃枝，这个世界上你除了钱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想要？你只为钱做事？”
“不然呢，爱与正义？”
姚桃枝笑起来，在皇后面前也不收敛他的放肆，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价值，人活着一定要有价值，没有什么是用金钱衡量不出来分量的，他喜欢把任何事情任何人都用金钱来确定重要性，虽然他没有朋友也不喜欢那所谓的友情羁绊，但他却有一套自己的理论，比如说以金钱来衡量友情的分量，具体大概就是说你的朋友如果跟你借钱，你愿意借给他多少，这就分出来你不愿意借钱的那一部分，叫做泛泛之交，你愿意借十两，愿意借一百两，各有分量，愿意借给他自己全部身家的就算是生死之交了。
“也罢，你这样的人简简单单，反而比其他人更容易交代事。”
皇后打开自己的首饰盒，从里面取出来一颗有鸡蛋那么大的东珠：“够不够？”
姚桃枝有些楞：“为什么皇后娘娘不用现钱？”
他当然不会觉得皇后缺钱。
“银票上都有据可查，万一你死了，我不想惹得自己不干净。”
皇后把东珠推过去：“杀一个人。”
姚桃枝把东珠拿起来走到窗口，吱呀一声把窗户打开，阳光一下子洒进屋子里，皇后的脸色顿时就白了起来：“你给我关上！”
她已经习惯了不开窗生活，犹如在永夜之中。
姚桃枝哪里知道她对光芒的厌恶，随手把窗子关好将东珠塞进怀里：“杀谁？”
“沈冷。”
“沈冷？”
姚桃枝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仔细想了想之后才想起来那个近期风光无限的少年将军，然后忍不住摇头：“那不够……杀一个五品将军这颗东珠自然是富裕的，我还得找回皇后一些钱，可那个叫沈冷的不一样，圣眷正隆死了我得躲好一阵子，皇后娘娘也知道我爱钱无非是因为爱享受，吃最好的美食睡最好的美女，这些开销确实太大了些，尤其是躲着的时候只能做这些，花钱如流水。”
皇后皱眉，再次打开首饰盒从里边取出来一颗紫色的如水晶一样的东西，瞧着璀璨，哪怕是在没有几分光亮的屋子里也不掩其华。
“西域的东西，价值是那颗东珠的五倍。”
她把东西放下：“现在够了吗？”
“够了，多了。”
姚桃枝觉得有些愁，这东西价值那么高杀沈冷一个的话就显得价格太离谱了些，这样收钱坏了自己的规矩，他坚持认为人头要明码标价，沈冷这样的两颗东珠差不多就够了，然而超出来的部分他又不想退回去，思来想去，然后笑着回答：“要不然我免费再帮你杀两个？”
皇后第一个念头想到的就是当今陛下，于是自嘲的笑了笑。
“不用了，剩下的当是赏给你的。”
皇后说是赏赐那自然不为过，因为她是皇后，整个大宁之内把送人东西称之为赏赐的人本就不多，不管怎么说她都能排在第二位。
可姚桃枝是个真的很有自己原则的人，想了想之后把那颗紫色的水晶收起来：“还是免费杀两个吧，之前皇后娘娘让我盯着的那两个行不行？”
皇后再次皱眉，她真的非常不喜欢姚桃枝这个人，可是这个人又确实是目前为止能找到的不露后族痕迹的最合适的人，当年闻名天下的大楚第一杀手姚无痕是他先祖，可姚桃枝连他先祖都看不起，理由是太有名了。
“若你真的想多杀个人，那就韩唤枝吧。”
皇后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反正你也要去平越道，杀了沈冷之后顺便把韩唤枝除掉，我已经安排人去做，你去是加一份保险。”
姚桃枝微微一怔：“廷尉府都廷尉鬼见愁韩唤枝？”
“就是他。”
“这个人啊……”
姚桃枝站起来靠近皇后，看着那张哪怕已经被岁月侵袭也依然很漂亮精致的脸：“得加钱。”

第一百四十五章 都是虎狼
沈冷进平越道之前幻想过很多次这里应该是什么样子，大宁灭南越虽已有多年，可料来当初那般恶战也应是满地疮痍，转入平越道水路之后看到的竟是一派清宁祥和，这地方没有冬天的说法，日历上的季节更替与此无关，大概就是比较热和很热的区别。
水田里的耕牛看起来很美好，耕牛上笑着的孩童更美好，从船上往两岸看都那般心旷神怡。
“大宁当真了不起。”
远处村落白墙黑瓦看起来犹如水墨画，美的令人怀疑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啊，当真了不起，硬生生重建起来，这才用了几年的时间。”
“若是让当地百姓忘记南越这两个字，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只念着大宁的好，村落都是新建的，户部拨款了一部分，收缴南越国的财产基本上都用于此事，百姓们才会真的踏实下来。”
“这也便是大宁，换做任何一地也做不出这般的壮阔。”
一路上众人都在感慨赞叹，一种我为宁人当自豪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一路上走的倒是惬意，暂时能让人忘了是来征战的，再往南走了七八天就快到平越道南部，平越道道府所在施恩城已经没多远，原本这地方是南越国都城名为紫御城，名字倒是大气富贵，奈何富贵大气挡不住大宁战甲。
让沈冷没有料到的是平越道道丞白归南居然亲自来接，这就真的有几分意外，按理说沈冷纵然为水师先锋官也不过五品而已，白归南为道丞，这一道之内便只一人之下，那可是从二品的大员，和沈冷根本不对等。
而且，接出来足有二百里，在兴安县官补码头停靠的时候白归南带着一众官员就在岸边站着等候，沈冷连忙带着人下船见面，毕竟面子还是要给足的。
白归南看起来很随和，四十几岁年纪两鬓却已经微微发白，他在京畿道做了六年的道丞调来平越道还没多久，本以为这平越道第一任道府是他的，有大学士沐昭桐的力荐再加上资历威望都足不会出什么岔子，却不想居然输给了叶开泰。
其他各地道丞是正三品，白归南比较特殊，京畿道本就是最特殊的地方，道府是从一品，道丞是从二品，所以调来之后级别自然不能凭白的降下去。
白归南此人在京畿道口碑极好，便是在朝野中也素有好名声，六年来在京畿道吏部勘核都是优品，这六年来当今陛下点名表扬他也不下四五次。
道丞比道府更累，理论上道内厢兵都是道丞管着，却不能脱离地方政务，军政都要操劳还要处处想着如何显得道府大人比自己更重要些，如何能不累。
沈冷不讨厌这个人，从面相上来看就不讨厌。
若白归南换上一身寻常村夫的衣服，挽起裤脚下水田插秧干活儿也让人看不出来是个做官的，这便是好印象。
礼貌性的寒暄，礼貌性的吃饭，礼貌性的参观了水师战船，礼貌性的互相赠送了礼物，礼貌性的告辞离去，白归南的表现中规中矩，沈冷看不出任何有问题的地方，最主要的是白归南眼神里没有任何杂念，他看沈冷的时候眼神清澈如湖波见底，没有仇恨。
若说湘宁白家的脸面，一位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乙子营将军白尚年，一位就是这高居二品的白归南白大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白归南更加的重要，毕竟若不出差错过不了几年便一定是一地道府，封疆大吏。
但沈冷不敢放松，白归南终究是白家的人。
白归南走了之后沈冷让船队例行补给，虽然距离施恩城已经不过二百里但还是把船装的满满当当，晚上白归南还安排了饭局，据说有一位重要人物到场。
在兴安县城内，白归南特意吩咐不要在酒楼宴请，而是将最好的厨师请到了县衙里临时搭锅造台，倒是把几个酒楼里来的厨师累了一身汗，晚上沈冷带着王根栋杨七宝古乐陈冉如约而至，留下王阔海和杜威名坐镇船队。
他甚至没带亲兵队，几个人连军服都换了便衣而来，这倒是让白归南对他颇为欣赏，觉得这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到了他自己这个年纪已经全都忘了的洒脱魄力。
县衙里摆了一张桌子，菜品流水一样上来白归南却迟迟不肯劝动，只是说再等等，又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菜品都需回锅热一热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故作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让道丞大人久等了。”
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大步走进来，身上的铁甲片子哗啦啦的响，那是从四品鹰扬将军的甲胄，看起来着实威风凛凛，这人瞧着虎背猿腰阔步而来，脸上的络腮胡让他看着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一些，环眉豹眼顾盼之间有一种令人心里不欢喜的狠样。
这人进来之后把腰上挂着的横刀摘下来随手一扔，他身边亲兵立刻接住，走到桌子旁边大大咧咧的坐下来朝着白归南抱拳：“来的迟了，我自罚三杯。”
带甲而坐，居然说喝就喝。
他端起酒杯看了一眼：“这么小气，来人，换大碗来。”
兴安县的县令居然起身颠颠的跑去拿了大碗来，一脸谄媚的放在那人面前还亲手满酒，那汉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喊了一声好酒然后示意县令继续倒，县令像个店小二一般点头哈腰站在一侧，喝一碗满一碗，片刻便是三碗下肚。
“好了，我这道歉的诚意如何？”
他看向白归南。
白归南略显尴尬，站起来伸手做请的姿势道：“这位是水师先锋官沈冷沈将军。”
然后他看向沈冷介绍道：“这位是南疆狼猿战兵鹰扬将军石破当，便是石元雄大将军的爱子。”
石破当一摆手：“说我就说我，提我老子做甚。”
他端起酒碗对白归南说道：“你请来我喝酒，带一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早知道还有外人我便不来。”
王根栋皱眉，陈冉挑眉，古乐脸寒。
倒是沈冷没有任何异样，站起来抱拳道：“卑职沈冷拜见将军。”
石破当看也没看沈冷，依然对白归南说道：“道丞怎么不喝？我这是在给你敬酒，你却是在等谁？”
白归南脸色更加难看起来：“石将军，今日这……”
石破当猛的站起来：“你若不喝那我就走了，我还有军务在身。”
白归南似乎对他也无奈，哪怕他比这个石破当要高好几个级别，他只好端起酒杯：“那我就先陪将军一杯。”
“小杯？还是那般不爽快。”
石破当将酒喝光这才看向依然站在一侧的沈冷：“沈什么？算了也不重要，我问你庄雍何时来？”
沈冷刚要说话，石破当一摆手：“算了，他来不来也与我无关。”
说罢之后拿起筷子就吃，即便是这般场合，吃起来也肆无忌惮，觉得沈冷面前那盘菜对胃口，竟是站起来直接将那盘菜端到自己面前，他背后站着七八个带甲的亲兵，一个个黑且健壮，真如狼如猿，看着就是狠厉的，似乎觉得将军这般奚落那水师的人很好玩，几个人嘴角都带着笑。
石破当三五口就把那一盘菜扒拉干净，只剩下一些菜汁菜叶又推回到沈冷面前：“这个不错，你也尝尝。”
沈冷坐下来看了那盘菜忍不住笑起来，却没动。
石破当脸色一寒：“怎么，是我吃过了你嫌脏吗？还是说你嫌少？好菜不嫌少，舔一舔也是滋味十足。”
沈冷摇头：“卑职已经吃好了。”
石破当哈哈大笑：“吃好了就走吧，我和道丞大人还有些事要聊，就不多留你。”
沈冷起身：“那就先告辞。”
石破当摆手如驱赶蚊蝇：“走吧。”
然后朝着县令吩咐：“那盘菜不错，再去炒一份来。”
县令连忙小跑着出去，看起来也尴尬的要命，奈何就是不敢不从。
沈冷带着人离开县衙，古乐的脸色已经难看的想要杀人似的：“这石破当怎么如此无礼？”
“不妨事。”
沈冷一边走一边笑道：“观其子知其父，忽然间懂了陛下为何动念。”
他说这话古乐不理解，毕竟接触的层面还没到，可是王根栋却脸色变了变若有所思。
四方大将军，自然有四方大将军的威严，但不是跋扈，石破当如此难道能不是南疆大将军石元雄惯纵出来的？沈冷看过石破当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替长安城里的皇帝陛下放心了几分，若东疆那位裴大将军也如此，陛下动念动手都不会太难。
沈冷走了之后白归南长叹一声：“你何必如此轻贱他？”
石破当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一个小丑而已，仗着运气好成了五品将军瞧着就让人不舒服，若是不给他一些下马威他不知道这南疆谁重谁轻。”
白归南心说若你不是运气好，你又怎么会是石元雄的儿子。
石破当回头骂了一声：“人死了吗？炒个菜而已，慢的如下猪一样。”
在门口候着那盘菜的兴安县县令又冲了出去，他挨了骂只好去骂厨子。
白归南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终究都是大宁的同僚，和你应该更亲近些毕竟也是战兵的将军，下次见了面可不能这样了。”
石破当笑起来：“水师？算个屁的战兵，莫说水师，我瞧着那二十卫的战兵都是酒囊饭袋，大宁真正算得上战兵的还只是四疆虎狼。”
他又喝了一碗酒：“不等了，想吃一盘菜都这么难，墨迹的不像话。”
他起身对白归南抱拳：“多谢道丞大人款待，我身上还有军务，就先告辞。”
石破当身后那些亲兵整齐转身，竟是对白归南也视而不见般，眼里只有将军而无道丞。
白归南坐下来叹了口气，陪坐的地方官员也全都暗暗松了口气。
早知道便不请他来了。
白归南心里想着，可他就在兴安县，若不叫他来怕是更麻烦。
四疆虎狼？对内对外，都是虎狼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 没我们的好
沈冷带人回到官补码头后不久没想到的是石破当居然也带人来了，一支队伍看起来人数千余，不过战兵数量倒是不多也就一标营三百多人，剩下的都是辅兵赶着不少大车，到了官补码头就直接进去搬运东西，官补码头的官员也不敢说什么。
“什么！水师的搬走了？”
石破当站在栈桥上喊了一声，脸色颇难看：“难道我没有派人知会过你我要从这补给的？既然知道了还把东西让别人搬走，你是不是当我说话如放屁？”
石破当骂了那小官两句，转头看向岸边的战船：“怎么搬的怎么给我卸下来。”
那小官连忙劝阻：“水师可随时在官补码头补充所需物资是陛下的旨意，少将军你莫要动怒，下官这就派人调集物资过来，稍稍等些就有。”
“凭什么是我等？四疆虎狼也可在任何府库补充物资这难道不是陛下的旨意？”
那小官想了想，心说哪里有过这样的旨意？这旨意即便是有也应该是战时，平常时候四疆虎狼不可擅离职守又怎么可能去别的地方补给，也就是如今在平越道还乱着，南疆狼猿可以任意行走，不然的话这般利器大部分时候都是被陛下关进笼子里的。
可是他惹不起石破当，这南疆之地谁惹得起南疆狼猿。
“将军将军，若是与水师起了冲突还不是卑职我受过，将军无事我家里妻儿老小可怎么办啊。”
石破当看了那官员一眼：“难道我还给你养家？”
他一摆手：“滚开。”
石破当大步走到岸边，看了看船上来回巡视的士兵哼了一声：“哪个去把你们将军沈冷喊下来！”
没多久沈冷就被惊动，穿戴整齐出了船舱下来，双手抱拳：“见过石将军，请问将军有何事？”
石破当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冷几眼，眯着眼睛说道：“我来这兴安县官补码头是为了补充物资，我奉南疆大将军将令追击一伙南越叛军余孽，这是军务事耽搁不得，听闻沈将军几乎把官补码头里的物资都快搬空了，特意来问问你能不能把物资先给我。”
沈冷点头：“可以。”
石破当笑起来，心说这人传闻之中有傲骨也是假的，原来也不过是个怂货而已，自己之前在饭局上那般轻贱挤兑他都不敢说些什么，此时要物资就立刻点头答应，当真无趣。
才想到这就见沈冷一伸手：“拿来。”
“什么拿来？”
沈冷认真的说道：“水师南下海疆是奉陛下旨意，沿途官补码头物资可以随意调用，我是奉旨办事……料来将军追击叛军余孽也是奉旨办事，将军只需让我看一眼那圣旨，莫说一些物资，便是将军调遣水师协助也是理所当然。”
石破当脸色一寒：“你故意刁难？”
沈冷依然一脸的肃正：“将军说的这是哪里话，你我同为战兵序列若谁故意刁难谁岂不是白痴？普天之下的人都知道战兵是兄弟，连寻常百姓也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将军说的太见外了些……旨意给我看一眼，我立刻把物资移交给将军，不用狼猿的兄弟们自己动手我的人给你把车装满。”
石破当深吸一口气：“看来传闻不假，你果然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沈冷道：“石将军说的卑职不懂，难道将军没有旨意？”
石破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沈冷指了指身后的船：“旨意我倒是有，要不要将军看一看？”
石破当忽然笑起来：“既然你这么说，我哪里敢抗旨……不过我率军追击叛军余孽若是因为物资不足而影响了战局，料来这个罪责你也担负不起，当兵的最怕还没碰到敌人就先折了自己，你说是不说。”
沈冷道：“将军率军杀敌维护一方卑职由衷钦佩，一路上走过来看到平越道最是清平安宁多亏了将军这样的人肃清匪患，可是将军没有旨意的话我也不好调用国家的物资给你，毕竟这些不是我私人的东西，这样吧……”
沈冷从袖口里摸啊摸的摸出来一块碎银子郑重的递给石破当：“国家物资我无权擅自调动，需要请示水师提督庄雍将军才行，但是我个人很支持石将军，这银子你先拿去顶一顶？”
石破当脸色骤变：“你是不是想死？”
沈冷叹道：“可不想，卑职来平越道不是求死的，而是求生求胜，难道将军是嫌少？将军也知道我品级不如你高，家世也不如你好，实在拿不出更多了……但这是正经的官银，好银子不要嫌少，掰开了花也能多买盘菜舔一舔滋味十足。”
石破当嘴角一勾：“多少年没有遇到嘴巴这么贱的人了，你知道以往我遇到你这样的人怎么做吗？”
他刚要说我都是直接撕烂了嘴，就看见沈冷往后退了一步：“将军的意思是不服我嘴贱？难不成还要啐我？”
石破当一把抓向沈冷胸口的衣服，速度奇快，沈冷侧身避开却没有还手，毕竟大宁的国法军律那么严苛，下官打了上官罪很重。
“卑职人穷衣服少，若是将军抓破了这件衣服，银子我便不能支援狼猿的兄弟了，还得去置办一件新衣。”
沈冷看着脸色铁青的石破当：“要不然这样，我钓鱼还可以，将军带着你的人稍候，我带着我的人去钓鱼，钓上来都归你用作军粮，河里的可不算是官补码头的，我还送得起。”
石破当深吸一口气：“有点意思，怪不得这么得意原来确实有些本事，你敢不敢与本将军一对一打一场？”
沈冷：“不好不好，违背军律。”
石破当道：“你我私下武艺切磋，算不得违背军律。”
沈冷摇头：“还是说物资的事吧，将军若是除物资之外没有别的什么公事那卑职就先回去歇着了，明天一早还要起航奔海疆。”
石破当被沈冷气的几乎炸了肺，他在南疆何曾受过这样的气？他父亲是南疆大将军石元雄，在这个地方谁见了他不得避一避让一让，按理说白归南可是从二品的大员，他一样不给面子。
除了他爹之外，也就在叶开泰和叶景天这两个人面前他不敢太放肆，叶开泰是平越道道府正二品封疆大吏最主要还是陛下家臣，叶景天在南疆军中素有威名，石破当也得到他过的指点，两个人熟识多年也不至于闹出来不愉快。
当初皇帝陛下让叶开泰为第一任道府，叶景天为平越道战兵将军，也是因为深知如白归南这样的人纵然资历够了也根本压不住那位大将军，石元雄在南疆多年什么时候给一道道府太多面子过？尤其是文官，他更加不放在眼里。
沈冷这样的态度让石破当感觉自己被羞辱，就正如他明知自己在饭局上是羞辱沈冷一样。
“你想回去睡觉？”
石破当冷笑起来：“那可怎么行，还没人能拒绝我。”
然后一拳朝着沈冷打了过来，这般武夫，解决问题的办法也是动武，况且他也不认为自己真把以为水师五品将军打一顿有什么了不得的后果。
沈冷向后退了一步再次避开：“我从来不打无赌注的比试，将军若是真的想打，不如我们加个赌注？”
石破当停手：“你想赌什么？赌你的脑袋？”
沈冷摇头：“我的脑袋将军拿去没用，我又不敢拿你的脑袋，不如说些实际的……将军赢了，我把船上物资卸了给你，将军若是输了，把你这一标营的兵器甲胄都留下。”
“哈哈哈哈……”
石破当仰天大笑：“还真是没见过你这么狂妄的人，既然你自己想丢脸那我就成全你。”
沈冷让手下人往后退了退，回头吩咐了一句去请白归南大人来，然后做好架势：“石将军请。”
石破当的拳法是军中硬拳，拳拳暴烈，他的武艺着实不俗，沈冷小心应付着开始并没有反击，只是想看看这被誉为南疆第一年轻战将的人实力究竟如何，石破当也是入选了当年那届十大战将的，沈冷更想借这个机会看看军中强者到底是几分实力。
两个人都是硬派作风，沈冷初始守的步步为营，石破当精力无限一般拳拳暴击，沈冷连续格挡接了二三十拳后心里也差不多有了个判断……石破当很强，真的强，能入围十大战将靠的可不是他爹石元雄是南疆大将军，他那一届可是有武新宇和海沙。
又接了七八拳沈冷发现石破当居然还可以更强，之前的出拳多是在试探，而石破当打了好一会儿见沈冷依然是防守顿时火冒三丈，拳法更加的狠厉刚硬起来。
“你为什么不还手！”
石破当忽然一声暴喝，脚下犹如炸开了一团霹雳，身子骤然靠近手肘撞向沈冷的脖子，这一击没有丝毫收力的迹象，若沈冷被击中必死无疑。
这已经不是怒意，而是杀意。
沈冷在这一刻终于反击，石破当那么强，沈冷只觉得……当然还是自己更强。
他往后一仰将石破当的手肘让了过去，然后右手抬起来往上一托石破当的胳膊，左臂弯曲手肘向前砰地一声撞在石破当的胸口上，石破当疼的连退三步，还没有站稳沈冷的脚就到了，那个大鞋底骤然而来，嗡的一声贴脸却戛然而止，鞋底带起来的风把石破当的头发吹的往后飘了飘。
刀快有刀风，脚快有脚气。
沈冷的脚就停在半空，鞋底对着石破当的脸，距离鼻尖也就是毫厘而已。
沈冷收脚回来，双手抱拳：“多谢石将军让我，原来石将军是念我水师兄弟远来故意想送我们一批兵器甲胄做见面礼，我替水师的兄弟们谢过将军了，不过这礼物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他站直了身子：“因为你这些东西，没我们的好。”

第一百四十七章 狗
平越道道丞白归南来的很快，毕竟兴安县城距离官补码头也不是特别远且白归南在石破当离开之后便觉得不对劲，沈冷派人去的时候白归南已经在来的半路上。
石破当受了气想发作，奈何又不能真的打起来，白归南好言相劝把他带走，回头朝着沈冷笑了笑，那一笑略显悲凉。
这平越道陛下派来数个家臣亲近人，只怕也还是不好镇住。
对南越这一战是大宁近年来打的最后一次大规模战争，和北疆那日日都有的摩擦纷争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虎狼南下灭越，掌征南大元帅印的就是石元雄，这么大一片江山是他打下来的，本就已经位高权重又有如此大的功劳难免会变得越发自傲，前几年石元雄就是这平越道内的土皇帝，一切都是他说了算，今年设立道府权力移交出去石元雄自然不爽，那种一言而决事的高高在上瞬间被道府全都拿了去，他便事事处处找些存在感，他儿子石破当带着三旗狼猿在平越道四处乱窜说是进剿余孽，还不是想搂这最后一笔。
叶开泰初来乍到似乎不愿意与他有矛盾便忍让了些，白归南就更加的憋屈，石破当见陛下家臣也对自己这般恭谦那自傲便又添了几许。
不过好歹也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自然不可能太过分，只是在小事上处处让人感觉到他的存在，整日还要说些什么自己最想做的便是解甲归田养老去，奈何他想让自己儿子石破当做南疆大将军的心思越发明显，这解甲归田也就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沈冷知道这些事之后忍不住苦笑，东疆如此，南疆如此，这便是偏重一面的弊端，偏重军武大将军就跋扈，偏重文官大学士就飞扬，做皇帝可真累。
好在石破当在白归南面前终究不敢太放肆，放了两句狠话随即带兵离开，白归南随他一同走了，沈冷手下人都担心得罪了大将军的儿子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沈冷却好像浑不在意完全没当回事，众人想想，他才入水师就得罪了大学士的儿子，现在得罪大将军的儿子也就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杜威名和陈冉他们闲聊的时候甚至笑着说咱们家将军可能天生是这个命，众人皆笑，唯有古乐似乎若有所思。
过了兴安县没多久就到施恩城，沈冷自然要去拜会道府大人，只是道府大人太过繁忙，下人回话说要到晚上才能相见，不过也得等到道府大人归来，晚上石破当约了他吃饭，还有一些原南越投降过来的人，曾是南越权臣，如今日子过的也还不错。
沈冷在道府大人衙门外边吃了闭门羹倒也不觉得如何，手下人却都气闷起来。
回到驿站沈冷刚把马靴脱了准备泡泡脚，窦怀楠从外面敲门，沈冷让他进来，窦怀楠一进门就忍不住皱了皱鼻子，然后叹了一声将军这味道不像是新酿，非老坛出不了这酸爽。
沈冷不好意思的把脚放进热水里跑着，那股舒服劲儿就别提了。
“你也是来说我不理智的？”
沈冷靠在椅子上一脸的享受，大脚趾搓着大脚趾，将味道融进去，很快这一盆清汤热水便成了老汤。
“将军哪里不理智了？”
“杜威名他们才走，劝我说以后少得罪石破当这样的人，位高权重心眼小还有个更位高权重的爹，得罪起来不划算。”
“得罪人还有划算不划算的？”
窦怀楠自己过去翻找茶壶，发现这驿站的人也是惫懒，茶壶上面一层灰尘，想了想那位石破当将军应该也住驿站，怕是下面人都去那边打扫了。
他坐下来：“我倒是觉得，若非要得罪人，还是得罪分量重的划算，得罪那些无关轻重的有什么意思。”
沈冷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起来：“你也这么觉得？”
“我初以为将军是鲁莽，在自己房间里苦思了半日才明白过来。”
他刚坐下又站起来，双手抱拳：“将军之谋智，下官佩服。”
沈冷撇嘴：“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谋智了。”
“所有人想事情往往都会只想一面，要么尽量往好的去想要么尽量往坏的去想，这是其一……其二则是想事情非好即坏却忽略了远近，只有将事情好坏远近都考虑过，才是谋世之臣，不然只能是谋事。”
沈冷道：“你这是在夸我？”
窦怀楠叹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最聪明，今天才知道自己也就是第二聪明。”
沈冷笑的更欢乐：“你今天这是觉醒了拍马屁的技能吗？”
窦怀楠凑近过来压低声音问：“将军为何要挑衅石破当？”
沈冷反问：“难道不是石破当挑衅我？”
“将军怕是盼着石破当挑衅你吧？”
“那有什么好处？”
“陛下知道就是好处。”
窦怀楠道：“陛下若是知道了将军初到平越道就和大将军石元雄的儿子有了矛盾，非但不会骂将军鲁莽，怕是还会笑起来说将军有胆魄，这世上什么事就看是谁来定性，别人都说将军鲁莽陛下若说是胆魄，那说鲁莽的人就都可以回家自己掌嘴了……陛下想着，姓沈的那小子还行，一看就是和石元雄之流不对付的，很好很好，大大的好。”
沈冷眼睛微微眯起来，倒是真没有想到窦怀楠能看出来他这些心思，因为要看出来这心思，先要看出来这时势，谁会去想陛下要动的可不只是大学士还有大将军。
沈冷有今日之想法不仅仅是因为沈先生当初在小道观里教导那几年，还因为在长安城的时候雁塔书院的老院长指点过几次，老院长在沈冷临行之前送给他一句话……时不时的让陛下听到你的名字。
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皇帝是整个大宁的皇帝，他要想多少人多少事谋多远未来？能让陛下六年提起四五次的白归南已经算是极幸运的人，在白家已经被陛下怀疑的情况下还能调来平越道已经是圣眷隆恩。
留在京畿道？留在京畿道未必是好事。
沈冷呢？每年都让陛下时不时的想起来几次十几次二三十次百十次……多大的机缘。
沈冷问窦怀楠：“你为什么要来和我说这些？”
窦怀楠回答：“因为我希望做将军近人，有很多话都可以说的那种。”
沈冷一本正经：“你想离我多近？你见过茶爷打人吗？”
窦怀楠早就听说将军有个叫沈茶颜的青梅竹马的女伴，将军在外如虎狼，回家面对茶爷如猫咪，想到这忍不住笑起来，将军能对自己说出这种话就足以说明两个人的关系近了些，而且将军终究才不满十九岁，孩子气。
“未来的大宁军武依然会很重，但绝对不是如今四疆大将军把控的军武，改头换面的时候到了，将军看起来怎么也比那些老迈的大将军顺眼，所以我得使劲儿和将军靠近些，将来才能进内阁。”
他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目的，这般反而不让沈冷讨厌。
“还有吗？”
沈冷笑问：“你跟着我，什么时候才能熬到进内阁。”
“将军是我见过的最会抓时势的年轻人，我就借将军的势好了……其实我一直都有私心，或者说好胜心。”
他看向沈冷：“将军觉得自己的对手是谁？求立人？黑武人？那都要靠后排，将军的对手是大将军，能击败宁人的，永远只能是另一个宁人”
窦怀楠肃然起来：“那么我的对手，便只能是大学士……都说沐大学士那颗脑袋里装着江山社稷万民百姓，我不服气，我想比比，将军时不时让陛下听到你的名字，还有什么比这势更强的？所以靠我自己想去和大学士做对手不容易，让将军带着我才快些。”
沈冷忽然笑起来，也往前凑了凑，两个人近乎脸贴着脸，狐狸看着狐狸。
“你刚才说，我时不时让陛下听到我的名字，你现在这样子，是想时不时让我记起你？”
“最好天天见。”
沈冷靠回去，嘴角带笑。
窦怀楠站在那，也嘴角带笑。
沈冷这一路走来到施恩城便算是一个大的节点，在这要等水师大队人马跟上来，他有很多事要做，与道府之间的各种沟通都要一个有能力的人去办，沈冷本来想着让王根栋去，可王根栋太肃正不懂得变通，水师到了平越道之后后勤补给各种各样的事都需要道府支撑才行，在庄雍到之前他得把这些事全都解决。
“晚上你陪我去道府大人府里。”
“谢将军！”
窦怀楠郑重一拜，转身离去。
沈冷靠在椅子上，明明泡脚的水都有些凉了，却觉得更舒服了些。
轻舟总是会比船队快，沈冷到施恩城的时候沈先生和茶爷已经回了江南道安阳郡魏村家里，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先生脸色一变，茶爷破甲在手。
进门看，陈大伯坐在台阶上脸色煞白，似是已经吓得瘫软。
黑狗蹲坐在陈大伯身前肩上带血，它正低头舔着，黑狗身前躺着三四具尸体不明来路，地上有刀，刀上有血，可不及黑狗牙齿上的血腥味重。
三四个杀手，脖子上都有血洞。
茶爷缓了口气招手，黑狗跳过来，跑的时候稍稍有些瘸，毕竟那一刀在它肩背皮开肉绽。
“陈大伯，咱们去怀远城。”
沈先生想到自己终究还是要回怀远城沈家求人难免有些不畅快，可为了陈大伯只能如此，这三四个杀手应该不是贯堂口的，而是白尚年的死士，不知怎么打听到了沈冷的家。
若没有这黑狗在，陈大伯已经死了。
此时的黑狗已经状若雄狮，茶爷取了伤药给它清理伤口然后取针线缝合，黑狗嘴里低低出声，见茶爷看它，竟是嘴角上扬露出笑脸。
“送陈大伯去怀远城后，带着你去追冷子。”
茶爷拍了拍黑狗的头，黑狗蹭着她掌心。
“喵儿，你可真厉害。”
茶爷赞了一句，可这喵儿两个字一叫出来，黑狗的气势都没那么强悍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别打嘴
长安城。
这几日总算清闲下来一些，孟长安就把自己关在小院里练功读书，在长安城这段时间几乎每日都在做他不喜欢做的事，然而这是皇命没办法抗拒。
别说孟长安，连那些狼厥族人都觉得有些乏了，各国在长安城内常驻的使臣要见见他们，各地回京述职的官员要见见他们，然后是带着他们参观了京城各职权衙门，寻常百姓没有的待遇他们都享了一个遍，然而真的累，一模一样的话要说十遍二十遍甚至上百遍。
好不容易总算过场都走了一遍，这些狼厥族人也盼来了好消息，草原上的大埃斤之终于千里迢迢的赶来了，来接他们回家，不过在这之前好不容易被允许进京一次的大埃斤也要把差不多的过场走一遍，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启程返回草原。
孟长安原本住在长安驿，可是太嘈杂太乱，说不准哪个衙门里的哪位大人物就冒出来看看他，表达一下对他的欣赏和赞美，然后还要语重心长的交代说继续努力我看好你噢……
最终无奈，孟长安自己掏银子在距离八部巷不远处的六部巷里寻了个还不错的空置小院住下来，除了书院老院长之外只告诉了吏部和兵部的几位必须得让他们知道的官员，连夜带着自己的行礼就逃离驿站，难得出来躲躲清净只等着让他会北疆的旨意下来。
奈何，皇帝陛下太忙，忙到哪里会时时刻刻记得他。
孟长安急也急不得，只好托老院长多去帮自己问几次。
明明北疆才是最需要他的地方，长安城里的安逸是属于百姓的，不是军人。
在这小院里住了几天之后一开始那种清净舒服的感觉也就荡然无存，只剩下心急和无奈。
幸好老院长送了他不少兵书，其他的书孟长安自然也看不进去，每日起来打拳练功然后读书，出去吃饭回来午睡，再打拳读书……其实一点都不觉得自在，更别提什么惬意。
皇帝就好像把他忘了似的，这小院就是大千世界的一个角落。
还唯一值得觉得欣慰的地方就是距离住处不远的锦绣大街上酒楼林立，换着吃吃上一个月也吃不完，然后孟长安就忍不住想到，若是傻冷子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多半是能沉下心来的吧，他会比自己多做些什么？
于是孟长安一时兴起，出门去买了些肉和蔬菜回来想自己做饭，进了厨房发现做菜需要的可不仅仅是几棵青菜几两肉，原来还需要油盐酱醋各种调料，还需要案板刀具需要超过碗筷需要好多好多……
孟长安耐着性子把想到的一样一样都写在纸上然后出去买，足足用了大半日才买齐，肚子饿了都没在半路上买些吃的，只想着自己做出来的一定也美味之极，总不会比傻冷子差了。
要尊重自己的选择，要有仪式感，所以路边的肉包香味再大就忍了，那边的拉面香味更大也忍了，稍远些的吊炉烧饼一开炉扑鼻而来的香气像是千军万马瞬间就占领了孟长安的灵魂，可他咬着牙还是忍了。
我不能输。
回去之后翻找出来自己买的碎花小围裙，虎躯之身的孟长安对着铜镜把围裙穿好的那一瞬间他就觉得自己应该一头撞死，若是沈先生看到他挑的这围裙花色又会说是大妈审美，继续忍继续忍。
把菜一样一样洗了，把肉精致的切好，然后孟长安把那本特意从书局买来的菜谱放在桌案上打开，再然后扔进垃圾桶，谁知道菜谱就是菜谱，根本就没写怎么做，只是把大宁各地特色菜品的名字汇总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比上战场还觉得刺激，心说怪不得傻冷子喜欢做菜，别说炒出来一盘色香味俱全的佳品会有成就感，便是洗了菜切了菜置办了这些东西也是很有成就感。
“杀！”
这个汉子端起了铁锅。
喊了一声杀。
半个时辰之后，孟长安将自己炒出来的几盘菜倒进垃圾桶，找了一个特别大的布包出来，把锅碗瓢盆刀具盘子案板各种东西一股脑塞进去，背着大包到隔壁敲了敲门，隔壁邻居一脸茫然的出来看着他，孟长安说了一句我初来乍到是你新邻居这是见面礼，把东西往那人手里一塞就走了。
邻居想着这新邻居还挺客气，这大包，这沉重的劲儿，真是礼重情意重啊。
回屋打开，懵逼。
孟长安把东西送出去，觉得放松多了，趁着天还没完全黑，到外面一口气买了肉包买了熟食还买了一兜烧饼，感觉这也是一种很欣欣向荣的生活状态，这就是对美食最大的敬意，何必自己去做……
回到家里正吃着听到敲门声，孟长安以为是隔壁邻居对见面礼不满意过来退货的，一脸尴尬的往外走，拉开门看了看那一瞬间眉角就不由自主的往上挑了挑。
门外站着六七个身穿黑色锦衣的汉子，带着黑色梁冠，衣服左胸位置上还绣着一个白色天平的标徽，这几个人站在门口仿佛把黑夜提前带来，让人觉得压抑。
“请问是孟将军吗？”
“我是，你们是谁？”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勉强挤出来一点笑容，看起来可真难看。
“卑职是廷尉府廷司何奎，奉命前来问询孟将军几个问题，例行公事，还请将军见谅。”
“问我什么事？”
“关于北疆边军将军裴啸死亡一案，刑部已经正式移交给我们廷尉府，本是要派人去北疆的，恰好知道将军如今在长安城所以先过来问问。”
“我才搬到这，你们倒是找来的很快。”
“大宁那么大江山数万里我廷尉府想找的人也能找到，何况这是长安？”
何奎问：“将军不打算让我们进去？”
孟长安拉开门：“请进吧。”
有两个廷尉府的人留在门口没有进来，其他人跟着孟长安进了屋子，这院子的主人本是京官调任外地家里的东西倒是齐全，不然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在客厅里落座，孟长安当然不会想起来要给客人泡茶之类的事，他自己都不喝茶，哪里来的茶叶，在北疆的时候带着斥候出去，渴了就是一口雪，在孟长安看来，有泡茶的时间可以做很多正经事，便是在长安求学之际书院那般清正雅致的场所，他也觉得所谓香茶比不上一口井水爽快，无论冬夏。
何奎落座之后本以为孟长安会先寒暄几句，没想到的是孟长安只是端坐在那等着他问。
“将军到长安已经有快两月了吧。”
“是。”
“这案子其实早已经到了刑部，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拖到了现在才移交过来给我们廷尉府，如今都廷尉大人又不在京城，所以只好卑职过来找将军了解一下。”
孟长安嗯了一身后忽然问了一句：“廷尉府廷司是几品官？”
“嗯？”
何奎像是楞了一下：“将军怎么问及这个？”
孟长安：“你还没回答我。”
何奎回答：“正六品，也算军职，大概就是军中校尉。”
“哦……都廷尉韩唤枝不在是吧。”
“是。”
“那最起码应该来个千办见我，只来你一个廷司……让我猜猜是什么原因。”
孟长安看着何奎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既然廷尉府是专门查办涉及官员的案子，那么自然是规矩很大的地方，你一个廷司过来找我问话，就不怕被我级别压着你什么都问不回去？千办过来问我，最起码级别相当，我不是罪犯所以你自然也就没有公文，用不得刑发不得狠……只是你一个廷司来了，是因为廷尉府那边千办的衣服不好搞到吗？”
何奎脸色巨变。
孟长安嘴角微微一勾：“东疆来的吧。”
何奎沉默，忽然笑起来：“果然是人杰……我还以为，装作廷尉府的人来会给你一些压迫感，会让你不自在，人在不自在的时候总是会有破绽，况且大将军还让我把事情查明白再回去，这身廷尉府的衣服便能给我几分便利，我是真的很想问问当时是什么情况，你应该假装看不破才对，还能趁机逃走，现在这般直接点破了，也就没了退路。”
孟长安道：“你来之前打听过我吗？”
“需要吗？”
“如果你打听过，你就知道我从来都不会躲。”
何奎笑起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够狂妄，连一点最起码的敬畏都没有了，既然你猜到我们是刀兵出身，你就应该怕的。”
孟长安没说话。
何奎朝着外面摆了摆手，守在小院门口的那两个人随即将院门关闭，又用横棍将门别住，就算是有人在外面撞也撞不开，把门关好之后这些人从黑袍下面将刀取了出来，院子里顿时冷了几分。
孟长安依然那么安静的坐着，连表情都没有变。
“你还是说说吧。”
何奎把黑袍下藏着的刀放在面前茶几上，手扶着刀柄：“现在说还好些，不用受罪，一会儿打得你太狠了再被我们逼问，你说起话来也可能会不太利索，而我每一个字都要听清楚带回去，你口齿不清可不好，这是一件麻烦事。”
孟长安忽然笑起来：“确实是一件麻烦事。”
何奎皱眉，面前的孟长安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家伙，看起来孟长安是真的不怕，嘴角上那勾起来的笑意之中还有几分不屑，这让何奎恼火，东疆刀兵从来都没有被人轻视过，轻视过的人早就死光了。
“算了，还是打过了再问吧。”
何奎吩咐了一声：“动手，尽量别打嘴，得留着让他把少将军怎么死的说清楚。”
“好。”
回答他的却不是手下人，而是孟长安。

第一百四十九章 长安夜
何奎吩咐手下人说尽量别打孟长安的嘴，还要留着一张好嘴让孟长安把裴啸的死因说的清楚，他手下人还没说话，孟长安回答了一个好字。
孟长安的邻居在家里看着那一口袋的锅碗瓢盆觉得有些奇怪，哪有送礼送这些东西的，思前想后还是打算来问问，于是让妻子准备了一些自家做的点心，拎着食盒到门口敲门，左敲右敲都没人理会，刚要走就听到砰地一声，像是什么重物摔在地上。
他喊了一声有人吗，没人回答。
若是他看到院子里的人会更奇怪，那凶残却都压着嗓子的打斗，东疆来的刀兵不管怎么打都不出声，因为他们不敢出声，谁晓得孟长安也不出声，这就有些不合常理。
邻居从门缝往里看，看到了刀光剑影，于是吓得扔了点心掉头就跑。
长安府的捕快来得很快，为首的人先是侧耳听了听没什么动静，然后动手敲门，门吱呀一声从里边开了，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的孟长安站在那，脸色平静。
“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
捕快的话还没问完就嗷的叫了一声，向后跳出去的时候刀已经抽了出来：“你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院子里倒着六七个人浑身是血，偏偏每个人的脸上都干净的很，没一丝血迹，何奎说不要打嘴的时候孟长安笑起来，因为他觉得这样真的不错，留人留嘴，陛下才能知道这些人从哪儿来。
孟长安面无表情的把腰上挂着的铁牌摘下来扔给那捕快，捕快接住看了看，然后连忙将刀子收了回去：“原来是将军大人……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回去吧，这事你们长安府管不了。”
那捕快毕恭毕敬的把铁牌送回来，双手呈递，孟长安将铁牌挂回腰畔就要关门，捕快脸色尴尬，但涉及到了军人还是位将军，这事他真管不了，只好抱拳后退。
孟长安将要关门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问他邻居：“家里有没有车？”
“有一辆独轮小车，将军可是要用？”
“劳烦帮我推倒院子里，谢谢。”
邻居连忙过去把自家的独轮小车推来，放好之后顺便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那几个家伙，吓得一咧嘴……可真惨啊，居然被打成了这样。
孟长安把院门关好，蹲在何奎身边说道：“你们东疆大将军裴亭山也真是自负，派几个你们这样的人来就要杀我……本不知道这事如何做的更大些，你们自己上门是天予的礼物，天予不取是要遭天谴的。”
何奎冷笑：“你把大将军想的太轻了，就算我们技不如人被你擒了，你真的以为此事会涉及到大将军？我们这些人都是铁打的汉子，你可以试试，不管是送到刑部还是廷尉府，能从我们嘴里说出大将军三个字，算你赢。”
“我本就已经赢了，何须用你算我赢。”
孟长安把何奎提起来扔在独轮小车上，其他人一个一个堆上去，用绳子死死的绑住，推车出门的样子略显笨拙，这独轮车想要推好本就不容易，他先开始靠的是蛮力，之后便逐渐掌握了平衡的技巧，一辆小车装上六七个人连前边的路都看不到，孟长安出了六部巷就转过来拉着走，独轮车拉着走平衡更不好掌握。
此时此刻天还没有完全黑，暮光依然那般昏黄可能让人看得清楚这人世间。
刑部尚书闫举纲才处理好了公务事准备回家，外面手下一个员外郎快步跑进来，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大人不好了！”
“大人好的很！”
闫举纲瞪了他一眼：“以后再让我听到大人不好了这几个字，我就让人掌你的嘴。”
那员外郎本就吓得脸色发白，被闫举纲斥责之后脸色更加难看，小心翼翼的压着自己的喘息：“衙门外面有人推了一辆小车来，上面装着六七个半死不活的人，身上穿的衣服居然是廷尉府的，而推人来的那个自称是北疆边军正五品勇毅将军孟长安。”
“啊？！”
闫举纲瞬间觉得头大无比，前一个让他如此头大的也是军中人，也是正五品勇毅将军。
“到底什么事？！”
“属下不知道啊，问那孟将军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把那几个被打惨了的人一字排开摆在咱们刑部大门口，他一个人抱着刀席地盘膝而坐，谁也不许靠近，谁也不许动那几个人。”
“孟长安说什么了？”
“说是……让去领人，谁派去的那几个人，谁来领。”
“到底他么的出了什么事啊！”
闫举纲这样的文人都忍不住骂了街，大步朝着刑部外面去了。
刑部大门口大街上，孟长安像是个摆摊的，面前一字排开六七个半死不活的家伙，每个人都被挑断了双脚加左手只留右臂完好但却摘了，下巴也已经都摘掉，想咬舌都不能。
他就在大街上盘膝而坐，怀里抱着他的黑线刀。
“孟将军，这是出了什么事？”
闫举纲出来之后看到那场面脑子里就炸了，再蠢也大概猜出来怎么回事，更可怕的是那几个王八蛋身上居然穿着廷尉府的官服，廷尉府虽然他也管不动，可毕竟还算隶属刑部，这事……要翻天倒海啊。
多年官场生涯让闫举纲无比的敏锐，他立刻就吩咐人把大街两侧封住不许任何人靠近，本想下令把那几个杀手抬进衙门里去，看了看孟长安那怀里的刀，这话硬实没敢说出来。
“恕末将现在不能给大人行礼，末将卑微不能上达天听，还得劳烦大人替我跟陛下说一声，有人要杀孟长安，在长安城里，天子脚下。”
孟长安坐在那，看起来没有动一动的意思。
“这样多不好，太难看了，百姓们看了会怎么说？”
闫举纲沉下脸：“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今日给你一个保证，我会亲自督查此事绝对给你一个公道，你这样陛下的脸面也不好看，把人抬进去我亲自审问如何？”
“大人怕是给不了我保证，大人是正三品尚书，品级不够。”
“孟长安，你太放肆了！”
“大人进宫去吧。”
“来人，把这些人都给我抬进衙门里！”
闫举纲红着眼睛吩咐了一声，怒视孟长安。
当的一声，孟长安的刀戳在地上：“我在北疆的时候杀人从无顾忌，因为我杀的都是大宁的敌人，我本以为大宁的敌人都在大宁之外，没想到大宁之内也有且更凶恶，既然同是大宁的敌人我杀人便不留余力，今日想我死者可上来，且看看我的刀斩不斩的掉你们大好头颅！”
这一声后，谁敢上前？
几位廷尉府的千办几乎同时从里面走出来，自然认得那是廷尉府的衣服，互相问了问，可廷尉府里根本就没有派人出去找孟长安，那几位千办顿时脸色也变了。
“廷尉何在！”
一个千办大声喊了一句，几十个随行出来的廷尉肃然应了一声：“在！”
“护住孟将军，谁也不许碰这些假冒我廷尉府的凶徒，今日有动这些人者，廷尉府的刀也不留情。”
几个千办站在孟长安身后，其中一人对孟长安说道：“将军，今日之事廷尉府和将军同求一个公道，不然的话，廷尉府身上这被人泼的脏水怕是也不好洗不掉。”
孟长安微微颔首，嘴角带笑。
闫举纲暴怒：“你们想干什么！”
一千办傲然道：“都廷尉大人说过，如果廷尉府都不干净了，那么便是世上污浊横流挡无可挡而廷尉府的人已经尽死，这些人不是廷尉府的人，若不查出来什么来路，我们没办法面对都廷尉大人，大人南下把廷尉府交给我们几个打理，我们得让廷尉府一直干干净净。”
闫举纲心里一声悲鸣，你们这群白痴，闹这么大……你们知道什么后果吗？
半个时辰后，皇宫肆茅斋里陛下摔了茶杯。
“查！”
老院长忍不住劝道：“还没到那时候，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坏了大局。”
皇帝眼神一凛：“朕给出去的脸，朕也可以打过去。”
他将肆茅斋的房门拉开：“传澹台袁术进宫！”
又半个时辰之后，禁军动。
两千身穿铁甲的禁军出大营，封锁了六部巷封锁了刑部外大街，任何人不许随意进出，皇帝有明旨下来，谁敢随便乱动就当场格杀。
四个廷尉府的千办被同时传入了肆茅斋，他们四个进来的时候非但看到了平日里以他们的级别不能轻易见到的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雁塔书院老院长，连闭门多日的大学士沐昭桐都在。
“查！”
沐昭桐脸色肃然道：“一定要查，一查到底。”
他心里却几乎笑开了花，这个节骨眼上裴亭山自己冒出来替他分担压力，这是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趁机要是废掉裴亭山，就等同于废掉了陛下的一条臂膀。
“孟长安呢？”
皇帝问。
一位千办垂首回答：“禀陛下，他还在刑部门口坐着。”
“让他坐着，查到一个带过去一个，朕也过去！”
皇帝脸色冷的吓人，多少年了皇帝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沐昭桐看到皇帝的脸心里的窃喜都被吓的烟消云散，他忽然惊醒，自己是不是已经太久太久都不记得皇帝动怒是什么样子了？
“刚刚为国立功的将军居然在朕的京城里被人行刺，朕若是不给他一个交代，对不起在北疆风雪里为朕守国门的那些铮铮铁骨！”
皇帝大步往外走：“都跟着朕，朕想看看长安城的夜到底黑不黑！”

第一百五十章 凉
夜该来还是会来，长安城该黑还是会黑，可是刑部外面大街上灯火通明，火把一个连着一个犹如两条火龙，身穿铁甲的禁军把这附近全都封锁，本来守街的刑部差役都被驱赶着回到刑部衙门里谁也不许随便出来。
皇帝坐在刑部衙门门口，就坐在台阶上，下面人抬过来的椅子被他一脚踢飞。
这一刻人们才恍然醒悟过来，陛下骨子里是个军人。
从大宁立国开始算起，也没有第二位皇子如陛下年少时候那样十六岁就一头扎进军营里，别的皇子还在嬉戏打闹肆意玩耍他已经纵马弯弓，十八岁就带兵去北疆，那是何等的锋芒毕露？
一脚踹飞了椅子显然不太端庄，陛下毕竟要有陛下的样子，然后陛下不在乎，谁还敢在乎。
衙门口的台阶冷的很，毕竟已是冬夜，有人试图请陛下好歹在屁股底下垫一个棉垫，陛下一眼就给瞪了回去。
孟长安自然不能再坐着了，行礼，肃立，刀也不得不交给大内侍卫。
“你们四个过去认人，可有一个是你们廷尉府的人。”
陛下吩咐了，那四个千办连忙过去又认真看了一遍，其实早就已经看过，这些身穿廷尉府官服的家伙不可能是廷尉府的人。
“没有。”
“先把他们的衣服给朕扒下来，他们亵渎了朕给这身衣服的庄严。”
那四个千办亲自动手将官服扒下来，然后肃立一侧。
老院长蹲在皇帝身边压低声音说道：“陛下，这事还是得适可而止。”
皇帝看向孟长安，伸手一指：“朕说了不算，他说了算，什么时候孟长安说够了那就够了。”
不多时，有官员快步过来：“陛下，刑部仓库那边清点发现少了七件廷尉府的官服，本是要前两日发下去的，都廷尉大人带着人南下所以就耽搁了。”
“那库房归谁管？”
“是是……是微臣。”
几个小吏被带过来跪在皇帝面前，为首的那个也不过是个七品小官，他跪在那浑身都在发抖，想控制都控制不住，因为胳膊抖的太厉害竟是失力趴了下去，脸硬砸在地面上，又硬撑着支起来身子，脸上的土都不敢去抹一抹。
“你可是被人收买了？”
皇帝问。
“微臣，微臣没有啊陛下，微臣也不知道那几个凶徒怎么会偷走了刑部库房里的衣服。”
“那是你的职责，你以为不知道就无罪？”
皇帝指了指那人身后跪着的一个小吏：“你可知道？”
那人磕头入捣蒜：“回陛下，微臣真的不知道啊。”
“杀。”
皇帝一摆手。
两个大内侍卫过去架着那小吏拖到孟长安不远处，一个按着肩膀一个抽刀，噗的一声，人头滚出去，血喷洒一地。
皇帝又问：“现在谁知道了？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其中一个小吏哭着说：“回陛下，是他，他前两日说是把库房钥匙丢了，带了一个锁匠来重新换了大锁，还分给我们每人二十两银子让我们别说出去，微臣后来清点过发现少了衣服，但……但没敢说。”
他指的正是跪在最前边那人，听到这句话吓得再次趴了下去，起都起不来了。
“你带的人，可在那边七个人之中？”
“在……在的。”
“是哪个？去指给朕。”
那小官爬着往前走，指了指何奎：“是他……但是，但是微臣真的不知道他用那衣服去做什么啊，兵部主簿梁程把他介绍给微臣的，说是一辈子最想做的就是廷尉府的廷尉，想穿那身衣服体会一下，给了臣五百两银子，只说是试穿一下啊陛下，他们骗了微臣，微臣带他进去后他就带走了几件衣服，微臣也阻拦了，他威胁微臣说若是喊了人来微臣也是死罪难逃。”
“你以为这样死罪可逃？”
皇帝摆手：“杀。”
那几个小吏都被拉起来，拖拽着到了孟长安身前，一刀刀落下去，一颗颗人头滚下来，孟长安站在那依然面无表情。
老院长朝着孟长安摇了摇头，孟长安却视而不见，只是安静的站在那，莫说老院长，连那几颗人头看都没有看一眼。
“把兵部主簿梁程带来。”
皇帝发话，立刻就有人分开人群冲了出去。
老院长在皇帝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这事最终也到不了裴亭山那，那几个人自己认了罪，只说他们是裴啸的朋友，裴亭山完全可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陛下安排了那么久，不能急于一时啊。”
见皇帝没表示，老院长继续说道：“现在白尚年那件事还按着，白家尚且还没有定罪，若是再把裴亭山牵扯出来，两件事加起来太大，大的会让人有机可乘……东疆还是得稳一稳，白家那边的事，也一样可以被甩脱，白尚年自始至终都没有亲自和窦怀楠接触过，查罪最多查到他手下人，最多也就是他一人死……这事也一样，最多也就是死几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皇帝淡淡的说道：“但是朕不能让朕的人寒了心。”
老院长再一次看向孟长安，心说你个鲁莽的东西难道还真的让陛下在这坐一夜？
孟长安依然不为所动，面无表情的站在那。
半个时辰之后已经快要吓死了的兵部主簿梁程被人架了过来，扔在地上的时候头都抬不起来了。
“是长安驿的驿丞高从找微臣的，微臣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啊，只是拿了高从一些银子，吃了他两次酒，微臣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陛下。”
“杀。”
皇帝只说了一个字。
老院长忽然反应过来，陛下查一人杀一人，这本身就是不想把事情搞的太大，不然这些人完全可以留着细细的查，以廷尉府的手段最终不可能一无所获，陛下就是要把阵仗搞出来，大的能吓死人，却不会真的涉及到东疆那个莽夫。
没多久长安驿的驿丞高从被带来，这人五十岁左右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刀削斧凿一样棱角分明，被带来的时候居然很平静，似乎并不害怕，和之前几个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陛下，是微臣安排的。”
高从跪下来，上半身却依然挺的笔直。
“为什么？”
皇帝问。
“微臣是裴啸将军旧部，后来受了伤不得不离开军营，但裴晓将军托人把微臣安排在长安驿做事，想让微臣后半生安逸，微臣对裴将军感激不尽，可正因为微臣在长安驿接触到南来北往的大人们，听人说起裴啸将军可能是被孟长安害死的，微臣就给当初在军中的几个旧友写了一封信，便是他们几个。”
高从指了指何奎那些人：“他们也是裴啸将军旧部，都得过将军恩惠。”
皇帝脸色一直都没有缓和下来，虽然这个高从是聪明人把事情都扛住了，可是这件事若就到高从这一个小小的长安驿驿丞为止，显然还不足以打了东疆那莽夫的脸。
“那几个人现在何处任职？”
皇帝问。
高从一言不发，沉默片刻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皇帝皱眉：“杀。”
大内侍卫把人架过去，在孟长安面前剁了脑袋，直到此时孟长安才稍稍有些动容，因为他觉得这高从是一条汉子，虽然高从也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但值得尊敬。
“陛下，够了。”
孟长安垂首。
“够了？”
皇帝哼了一声，指了指何奎那些人：“杀。”
又是一片刀光起。
到此为止似乎已经杀的不少了，只要是查出来涉案的人已经尽数伏诛，这案子到这一刻其实完全可以停住，老院长和刑部尚书闫举纲都忍不住长长松了口气，可是大学士沐昭桐的脸色显然有些难看，他没有想到皇帝搞出来这么大的阵仗这就要停了，远远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所以沐昭桐上前一步，垂首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能是这几个人有能力安排的，幕后必然还有人指使，臣请陛下降旨，继续查下去，往根源处去查，必然能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点了点头：“阁老说的对，朕没打算不查。”
老院长狠狠瞪了沐昭桐一眼，沐昭桐却看都不看他。
“臣以为，应该查查这些人的来历，这些人进京一定有迹可循。”
沐昭桐心里冷笑，陛下啊，你把人都杀了这件事就想到此为止？
皇帝嗯了一声：“廷尉府。”
那四个千办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去查，查到谁都不要怕，是朕让你们查的，这几个人何时进的京城，谁放进来的，放进来的人和此事有无瓜葛都要查，查清楚来历后就去他们来的地方查，看看背后还有没有什么人知情。”
四个千办同时跪下来：“臣遵旨。”
皇帝看了沐昭桐一眼：“阁老身子好些了？”
沐昭桐连忙低头：“臣还是时时感到体虚力弱，精力也有些跟不上，总是一阵阵恍惚，今日在家里又摔了一跤……”
他刚要说但臣已经可以回内阁，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能不回内阁？回去了，才能让这事越来越大。
“那阁老就继续在家休养，别急着回来，正因为朕离不开你所以你才必须好好的养病。”
皇帝起身：“回宫。”
多一个字的机会都没给沐昭桐。
“先生跟来，孟长安，你也跟来。”
“是！”
老院长和孟长安应了一声，互相看了看，一个瞪一个装作看不见。
刑部尚书闫举纲只觉得自己头重脚轻，强撑了好一会儿了，此时陛下离开他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下来，才觉得这台阶是真的很凉。
夜风夜露，陛下就在这地方坐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天都要亮了。
天亮了，会暖和起来吗？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你好
案子到了廷尉府还是陛下亲口下旨，刑部尚书闫举纲也没有一丁点的办法，哪怕都廷尉韩唤枝不在，他也不可能去直接给那四位千办下命令。
他知道这案子绝对不能查到深处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裴亭山要杀孟长安给裴啸报仇，北疆那事虽然大将军铁流黎给出的说法是裴啸为黑武人所杀，可这事疑点重重，裴亭山那么在乎裴啸不可能不派人去北疆查，从东疆到北疆万里迢迢，那些人去了北疆再到长安，从时间上来推算倒是完全符合。
也就是说这些东疆来的人已经在北疆查出来什么，不然不会如此目标明确的直指孟长安。
而陛下的反应很激烈，那是给所有人看的，孟长安如今就代表着陛下的脸面，谁动了他就等于在和陛下过不去，那陛下自然要跟这个人过不去。
然而夜里陛下的反应令人深思，查一个杀一个这显然是在强制性的控制局面，大学士沐昭桐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偏偏在这时候火上浇油，安的什么心思闫举纲好歹想想就能想明白，所以一阵阵的后怕。
皇帝带着老院长和孟长安回宫，大学士却没回家，就坐在闫举纲对面，品着茶像是一点儿都不疲乏，天都已经要亮了，这老人怎么如此能熬？
“陛下既然要查，光靠着廷尉府也不够，你也得让手下动起来。”
大学士把茶杯放下：“你身为刑部尚书，不能有负圣恩。”
“恩师。”
闫举纲深吸一口气：“这案子不能继续查，查了就会有损国体。”
“哦？”
大学士笑了笑：“你是在教我如何做官？”
闫举纲连忙垂首：“学生不敢，但……”
沐昭桐一摆手：“若你还认我这个先生，那你就继续查下去，往根源处查。”
“学生不能查，而且学生还要进宫求见陛下，劝陛下这案子先放一放……四方大将军本就不好制衡，若没有稳妥的处置方案之前就直接查过去，怕是要出乱子。”
“乱子？难不成裴亭山还敢反？”
沐昭桐嘴角一勾：“反了，未尝不是好事。”
闫举纲脸色一变：“恩师这是什么话？”
“你看不懂？”
沐昭桐忽然想试一试，试一试这个最尊敬自己的学生底线在何处，于是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应该看得出来陛下已经对裴亭山厌恶了，那般的莽夫把持一方军权长久必成祸端，若趁此机会扳掉他，陛下也会心里踏实下来。”
“恩师，学生知道恩师的想法，所以学生不敢去做。”
沐昭桐倒是没有想到闫举纲如此直接，所以干脆更直接起来：“既然你知道，那么我就问你如何做这个选择。”
闫举纲起来，双手抱拳朝着沐昭桐深深一拜：“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对学生的恩情学生用不敢忘，学生能有今时今日之微末成就都是先生教导的结果，所以不管先生指点什么学生都不会违背……先生是一辈子的先生，学生是一辈子的学生。”
沐昭桐微笑点头：“你清楚这些就好。”
他的话还没说完，闫举纲站直了身子肃然道：“但学生也是大宁的官员，是陛下的臣子，尊师之道学生不敢忘，忠君之事学生更不敢忘，先生不要再多说什么了，刚才的话学生就当没有听到过，先生且先回去休息……学生给你安排车马。”
沐昭桐冷笑起来：“好好好，不愧是我教导出来的好学生，我很满意你今日的表现，好，非常好。”
他起身住着拐杖往外走：“既然学生给先生下了逐客令，这先生还得要脸只好走了，不过就不劳烦尚书大人安排车马，我自己还能回家去，车马我也有。”
闫举纲一脸的无奈烦恼，想送，沐昭桐瞪了他一眼，他脚步只好停下。
他只是想不明白，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变了的？
满朝文武都知道大学士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就是他，闻沐筱风死讯之后他也是第一个登门去安慰的，在他看来沐筱风便如自己的兄弟一般，大学士便如自己的父亲，可是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不知不觉间，这尊师便是站队。
于是更加苦恼起来。
闫举纲知道最终自己会被卷进什么无法挣脱的旋涡里，想到将来必将祸及妻儿老小，他在书房里呆坐了一个时辰，看着窗外旭日初升终于下了决心，写了一份辞呈奏折派人送去内阁，然后把官服脱下来叠好放在书桌上，换了便衣回家，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但又有几分轻松。
他在请辞奏折里只说凶徒自刑部库房里盗走官服，收买刑部官员，他身为刑部尚书罪不可恕，无颜面对陛下面对同僚面对国法。
没想到的是，陛下的批复居然回来的那么快，他才到家没多久吃了早饭陪夫人女儿聊了一会儿，回房间准备睡他个昏天暗地，刚躺下没多久宫里的内侍就把陛下亲自批复的奏折送过来，闫举纲打开奏折看了看，陛下的批复只七个字，两行。
第一行四个字：关你屁事。
第二行三个字：滚回来。
言辞激烈，可闫举纲也看的暖了心，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一夜未眠，皇帝当然也一夜未眠。
大学士沐昭桐今日的表现没有出乎皇帝的预料，这种机会沐昭桐若是放过了那还是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学士？
可沐昭桐的愚蠢在于，他始终觉得当今陛下和先帝李承远差不多。
“传膳吧。”
皇帝舒展了一下双臂觉得肚子饿了，算算时间再过不了多一会儿就该早朝，一夜没睡精神也有些疲乏，再饿着肚子去面对满朝文武着实有些辛苦。
皇帝曾经和老院长聊天的时候开玩笑说过，一个含辛茹苦的老父亲劳作一天回家后最烦躁的，莫过于还要面对自己的败家儿子……皇帝上朝，感觉那下面密密麻麻的一群人都是自己败家儿子。
孟长安倒是看起来精神还不错，毕竟是年轻人。
老院长揉了揉眼睛：“陛下想让裴亭山收敛些，就看廷尉府查到哪一步。”
“哪一步也查不到。”
皇帝叹道：“你信不信，廷尉府的人若是进了东疆就都可能出意外？”
老院长长叹一声，这种事，裴亭山不是做不出来。
“明面上先查着吧，先把京城里涉事的人都查一遍，东疆太远，朕的京城里蛀虫老鼠都挖出来就是近在咫尺的事，不能不办，朕想着以后各卫战兵里是该多个制约的人在，回头想想怎么把廷尉府职权增加一些，各卫战兵有廷尉府常驻廷尉监督军权。”
“万万不可啊陛下。”
老院长连忙说道：“此事一旦办了，诸军不稳，况且廷尉府的职权骤然大了起来，难免会横生事端。”
“朕也只是胡乱想想，不会着手去办。”
皇帝看向孟长安：“你不是一直都想回北疆去吗？那就回去吧，到了北疆军中比在京城里踏实些。”
“谢陛下！”
孟长安俯身一拜。
“什么时候走随你自己的方便，若是你要看看京城里查出来多少人就看一阵子再走。”
“臣想明日就走。”
“准了。”
皇帝语气平淡的说道：“走的时候别张扬，没有人比朕更了解裴亭山，裴蛮子发了狠什么事都干的出来，你回去路上才是最不稳当的……朕会让廷尉府黑骑护送，去你家里动手的，绝非全部。”
孟长安摇头：“臣自己走就可以。”
皇帝沉默片刻，正好内侍送进来早饭，皇帝一摆手：“先吃饭，什么事都要往后靠靠，吃饭才是最重要的。”
孟长安忽然发现原来陛下也有那么多身不由己。
这个世界，连皇帝都不能顺心意。
从皇宫回到自己的小院孟长安收拾了衣服，然后去兵部说了一声告诉他们自己明天回北疆，从兵部出来后又去了雁塔书院，一直到天黑都没有出来。
第二天天亮之后孟长安背着一个行囊牵着一匹马出了书院，不紧不慢的走出长安城，上马而去。
从长安北门之一的顺天门出来一路往北，到中午的时候在古北镇歇脚吃饭，往东北方向走就要穿过燕山峡谷，那是一条长有几十里的峡谷，是长安城北边的门户，古往今来北边蛮族几次打入中原都没有一次过得了燕山峡的，真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
燕山峡两侧各有一座城关，分别称为南燕门北燕门，守这城关的便是京畿道甲子营的精锐。
禁军很少出京城，甲子营在京畿道也被看做禁军一样，不管是装备还是人员配置都是所有战兵之中最好的，而且兵力最多。
天黑之前孟长安过了南燕门，这峡谷里景色极美多游人驻留，所以这几十里路上并不荒凉，隔不了多远便会有客栈酒肆，两侧还有栈道上山，便是悬崖峭壁上也能凭栏观景。
孟长安喜欢这里的环境，故意走的急了些只想到峡谷内寻客栈住下，将战马交给店小二拉去喂，他登梯上楼，这家客栈就在山坡上，二三楼仿若探出山崖的迎客松，住在靠外的这几个房间向外远望别有一番滋味。
刚到二楼，孟长安回头望楼下看了一眼，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年轻男人扛着一个长长的巨大的东西进来，那东西形状很奇怪，蒙着白布，像是一口棺材。
于是孟长安的眼睛眯了起来，觉得事情越来越有意思。
进门的年轻人恰好也抬头看，看到孟长安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笑起来，心情一下子好了似的。
“你好。”
他摆手打了招呼。
孟长安点头：“你好。”

第一百五十二章 我替你杀
燕山峡几十里路上客栈不断，这里本就是出京城后最好的游玩去处，爬山观景吃野味亦可垂钓悠闲度日，哪怕是冬天这里也游人不断，相对于清秀时候，很多人更喜欢这山里冬天落雪时候的壮美。
今年冬天还没下过雪，不缺钱的人便会在这里常住一阵子只等雪下来感受一下漫山遍野的银装素裹。
进客栈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正壮年，说不上英俊也没什么特别的气质，相对来说反倒是他肩膀上扛着的那棺材似的东西更惹人注目。
客栈老板觉得晦气，上来劝了劝说这东西太大只能放在院子里，别放进屋子里，那年轻人倒也好说话，把东西放在门口不碍事的地方，还紧了紧上面盖着的白布。
孟长安觉得这个人很有趣，不仅仅是扛着棺材，还因为那块白布上面竟是有北疆边军的标徽。
那是北疆边军收尸用的裹尸布，都说出征在外的人战死疆场马革裹尸，哪里有那么多马革。
年轻人再次进门，点了不少酒菜还特意要了一大盘馒头，这清冷的峡谷里吃上热乎乎的一盆炖菜配上两个白乎乎热腾腾的馒头是最让人暖和的，更何况他还要了整整一坛十斤酒。
“劳烦你去请一下刚刚上楼的那位客人，问他愿不愿意与我同饮。”
年轻人取了一个银锭放在掌柜的面前，看到银子掌柜的自然也就忘记了先前的不快，做生意哪里会和银子过不去，况且这么一大锭银子可有五十两，别说买这一餐饭就是如此吃住一个月掌柜的也乐意之极。
孟长安刚躺在床上就被敲门声催起来，掌柜的客客气气的说了下面有人想请他喝酒的事，孟长安点头应了一声，还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下楼。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追上你。”
年轻人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做了个请的手势，孟长安入座也没说话，拿起来一个馒头先吃。
年轻人似乎很欣赏孟长安这样的态度，点头赞许：“这才像是个边军的样子，那些吃饭也带着几分扭捏娘娘腔的男人，算什么男人。”
说完之后他也开始吃，两个人风卷残云一样犹如在抢食，没多久一大盘白馒头吃完，一大盆炖菜吃完，一坛酒也喝的差不多。
年轻人放下筷子抹了抹嘴：“需要不需要休息一下？”
孟长安点头：“总得喝口水顺顺食。”
“掌柜的来一壶茶。”
年轻人招手，掌柜的早就已经准备好，忙不迭的亲自送上来，特意用了这店里最好的茶叶。
“我不喜欢喝热茶。”
年轻人指了指茶壶：“给你要的。”
孟长安谢意的看了他一眼：“我也不喜欢。”
“边军果然都是一个脾性，不管是北疆还是东疆。”
年轻人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做个自我介绍：“我姓谢，叫谢无华，东疆来的。”
孟长安嗯了一声：“八刀将。”
谢无华补充：“八刀将之末。”
世人都知道东疆大将军裴亭山麾下有八刀将，八个人都是他干儿子，因为裴亭山早年间征战受过一次重伤无法生育，所以才会那么在乎裴啸这个过继子。
“在长安里你一直看着？”
孟长安问。
谢无华摇头：“也不是，我带了东西所以走的比何奎他们慢了些，本叮嘱过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奈何他不听话……所以他死的不可惜，不尊将令的军人死的都不可惜，不过幸好我到的也不算太迟，城门关闭之前刚好进来了，还及时到了刑部衙门外面远远的看了你一眼。”
孟长安看了看门外：“带的东西就是那个？”
“是啊，找到也挺不容易的。”
他站起来：“忽然想着应该美美的睡上一觉再说，若你不急的话，明天请早？”
孟长安嗯了一身：“你不急就好。”
谢无华抱拳告辞上楼去了，孟长安又看了一眼门外那东西，心里有几分不喜，叹了一声何必，也起身回去睡觉，两个人居然谁也没有去防备什么，倒下就睡，一直睡到大天亮。
孟长安下楼的时候谢无华已经在楼下等着，桌子上摆着早饭，不精致也不丰盛，这峡谷里运送东西进来本就艰难，况且到了冬天能吃的蔬菜也就那几样，白米粥，馒头，腐乳，每人一个煮鸡蛋，还有一盘切的很碎的咸菜。
“请。”
谢无华伸手，孟长安如昨夜那样坐下就吃。
一炷香之后两个人已经在院子里，谢无华歉然的笑了笑：“稍等我一会儿，总得让少将军看着。”
于是他掀开那白布，白布下面居然真的是一口棺材。
那里面，便是裴啸的尸体。
怪不得他比何奎那些人走的慢，他带着一口棺材从北疆到长安又怎么可能走的快，想来这一路上他都与棺木为伴，这人的狠可见一斑。
“义父说，带回去少将军的尸体和你的脑袋，差一样我就不用回去了。”
谢无华打开棺材从里边取出来一把刀，那是裴啸的佩刀，上面还有几个缺口。
“你的刀呢？”
他问孟长安。
孟长安摇头：“我用你的就好。”
谢无华眼神一亮，然后上前一刀，他的刀法没有任何的花哨，这便是正正经经明明白白的战兵刀法，可是刀在他手里更凶更狠更直接，东疆刀兵出身的人总是对刀多一分理解，那理解就叫做生死为伴。
刀，就是他们的战友同袍。
孟长安最开始只能避而无还手的机会，那刀一旦开始劈砍就没了罅隙一刀接一刀快的不可想象，一开始客栈里的人还以为那两人是在晨起练武，没一会儿便聚集了一群人围观，有好事者还在那鼓掌叫好，一位吟游诗人竟是激动起来，开始高声朗诵。
诗句之中，刀光炸起。
就在这时候居然开始落雪，在客栈里住了多日的游人全都欢呼起来，燕山雪峡被称为大宁十大美景之一，当然也是因为借了京畿道的天子尊贵，可好看终究还是好看。
谢无华的刀说不上好看，只是足够凶，所以哪怕是那些围观的人看了一会儿也就看出来那根本不是对练，而是厮杀。
半柱香之后，孟长安开始反击，东疆刀兵的刀法他已经看了大概，出刀的角度很奇特让人防不胜防，而且谢无华这个人是真的很强。
这上天偏就是不公平，有些人勤学苦练一辈子也算不得登堂入室，而有些人多看几眼便能记得大概，什么寻常无奇的东西到了他手里就变得厉害起来。
这说的是谢无华，更是孟长安。
当的一声，孟长安侧身出拳精准的打在刀身上，那刀向外荡了出去，握刀的手也往外荡了出去……在那一瞬间孟长安向前疾冲，双手抱住谢无华的腰迅速起身然后猛的往后一仰，谢无华的脑袋重重的戳在地上，嗓子里挤出来一声闷哼。
孟长安后撤一步没有继续出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大大小小十几个刀口，有的只划破了衣服，有的也伤到了他，只是这些许小伤他自然也不在乎。
“为什么停了？”
谢无华捂着自己的后脑想站起来，奈何这一击太重，实在眩晕的厉害根本就站不起，只好蹲在地上，他不喜欢这样蹲着，气势上输的太多。
孟长安转身走到客栈门口台阶那坐下来，也不管地上的落雪已有一指厚，北疆的边军哪里会有一个把雪当回事的，这燕山峡雪景再怎么好看比起北疆的冰雪皑皑来说也差的远了。
“你先去了北疆，从哪儿开始查的？”
谢无华感觉自己一时半会应该是动不了，脖子纵然没断也好不到哪儿去，干脆蹲在那继续说话：“为什么问这个？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卢兰城守将郭雷鸣的亲兵被我们收买，查到你也就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孟长安问：“除了我还查到谁了？”
谢无华的脸色却猛的一变：“除了你还有别人？”
孟长安笑起来，格外畅然。
他起身：“你还能不能打？”
谢无华：“暂时不能。”
“我能。”
孟长安大步过去，谢无华脸色骤然一白，伸手想去抓那把黑线刀可手还在半空中孟长安的脚就到了，那只手被一脚踢开，谢无华强忍着脖子上的疼往后翻出去避开孟长安第二脚，等站稳之后发现那把刀已经到了孟长安手里。
“我刚才说过，我用你的刀就好。”
孟长安看着手里的黑线刀摇头：“你来的时候看来有必胜的把握，不然也不会把裴啸挖出来让他暴尸荒野，幸好有你陪着，你两人不孤单。”
然后递步上刀，谢无华连续躲开四五刀，也有两刀落在他身上，伤口可比孟长安身上的深且长。
“你这般时候出手，怕是有些不磊落。”
谢无华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孟长安微微昂起下颌：“也是我打的，有什么不磊落。”
八刀将没有一个酒囊饭袋，能被裴亭山瞧上眼当然就不会差，这八个人在东疆叱咤风云，不管是谋略还是武艺都很强，奈何孟长安更强。
十五息之后孟长安一刀剁在谢无华的肩膀上，这一刀连锁骨都剁开了。
谢无华脸色惨白，侧头看了看肩膀上的刀子苦笑起来：“怪不得裴啸会死。”
孟长安将刀从伤口里抬起来横着架在谢无华脖子上，刀口朝着脖子，谢无华站直了身子深呼吸：“下刀快一些，也别不忍心杀我，不然我还会杀你，另外……不要把我和裴啸埋一起，我也瞧不起他。”
孟长安刀子扫过咽喉，谢无华表情僵硬了一下，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孟长安将刀子戳在谢无华尸体旁边：“将来我替你杀了裴亭山。”
谢无华嘴角一勾，睁着的眼睛缓缓闭上。

第一百五十三章 阴
北疆。
孟长安没有回安城而是直接去了卢兰，他自长安城雁塔书院结业后便是在卢兰从军，也是在卢兰城的时候带着斥候七次进入黑武人的国内，绘制了一份极详细的地图。
所以对于孟长安来说，卢兰城是他开始的地方，意义特殊。
卢兰城四品威扬将军郭雷鸣是大将军铁流黎麾下爱将，虽然不及武新宇和海沙那般看重可也深得铁流黎的欣赏，这个人说不上多有魄力，但做事足够稳定，他在北疆多年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听说孟长安来了，郭雷鸣亲自迎接出营。
哪知道孟长安见了他之后第一句话是：“请将军召集亲兵队。”
郭雷鸣不明所以，却还是将自己的亲兵队集合起来，他问孟长安何事，孟长安只是摇头不语，四品将军的亲兵队人数不少，孟长安让他们一字排开方便自己看清楚每个人的脸，也方便每一个人都看到他。
孟长安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翘起腿，刀戳在身边冻土里，就那么看着，一遍一遍的看那些人。
一炷香之后终于有人绷不住掉头就跑，孟长安一声叹息。
他其实倒是希望没有人会这样，谢无华是骗他的。
郭雷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有人跑了立刻让手下把那人擒住，那亲兵跟了他也已经有几年，还是他当年从老家带出来的，郭雷鸣的父亲和那这亲兵的父亲关系极好称兄道弟，两家只隔了一道院墙，不是这个老头到对面喝酒，就是对面老头来这边蹭饭。
“你做了什么？”
郭雷鸣问。
孟长安起身，拎着自己的刀往外走，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牵了自己的战马翻身上去，回头看了那亲兵一眼，然后策马而行。
那亲兵向后退了几步，咬着牙抽出横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是我出卖了孟将军，我收了东疆来人的银子，将军你别骂我了，这不是骂两句就能救我的罪，我跟你多年你已是将军而我还是个兵，我知道自己比不得你也从无怨言，将军待我足够好不然也不会明知我没什么本事还把我留在身边……我只是想着既然我不能顶盔掼甲，那我多攒些银子，是我没守住良心底线……将军你莫动手，我自己来，别脏了你。”
他一刀横拉过去，切开了自己的咽喉。
郭雷鸣站在那，呆若木鸡。
他忽然想起来，兄弟不久之前和自己聊起过，说将军怕是今后没时间回去赡养两家老人，他这辈子能从军已经心满意足，将军梦终究是一场空，所以他打算过一阵子就请他准许自己回去，家里好歹有个汉子顶起来，老人都已经足够老谁知道哪天就会不行了，没个人披麻戴孝总是显得凄凉，还说让他安心带兵狠狠打黑武人，他回去之后便是两家人的儿子两家人的顶梁柱，披麻戴孝也是两家事。
郭雷鸣嘴里嘀咕了一句你该死，然后嚎啕大哭。
孟长安什么都没说，也是因为知道那亲兵和郭雷鸣的关系，他一言不发就走，是不想当着众人的面让郭雷鸣为难让那人难堪。
与此同时，平越道。
庄雍带着庞大的水师也到了施恩城，来了之后发现沈冷已经把各方面的事全都疏通所以心里极满意，沈冷说是窦怀楠的功劳，此人心中仿佛有一个账本，明明白白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楚也不会错乱，与地方的接触沟通全是他一个人扛了。
这便是为什么沈冷在军中那么得人心，因为他不贪功。
当天中午庄雍便去赴宴，平越道道府叶开泰战兵将军叶景天请客当然要去，庄雍本打算让沈冷跟着，沈冷想到或许还会和那个石破当碰面，索性就拒绝了庄雍的好意。
他倒不是怕了石破当，而是万一在酒席上闹起来，庄雍今天才到会显得很没有面子，他第一天和老友见面还是开开心心的好，毕竟他们都是当初陛下府里的家臣。
在营里该练兵练兵，该休息休息，对求立人的这一战什么时候开始不是他说了算的，军令都没让他直接到海疆而只是到施恩城，庄雍求稳的心思可见一斑。
可沈冷想让庄雍好好吃一顿饭，有人不想。
算计着正是他们午间喝酒喝畅快的时候忽然有人来军营，说是石破当将军安排了野猎，特意请沈将军过去看个热闹，南疆这个地方多豺狼虎豹，据说当地豪绅最喜欢看的便是抓一些野兽关在斗兽场里撕咬，越是血腥惨烈越是一片叫好声。
原来南越人对此事更为执迷，便是南越皇帝每年都要组织几次斗兽，如今还关在长安城里的南越亡国皇帝杨玉曾经养了一头黑豹一群土狼，还养了大象犀牛等物，皇宫里甚至还专门开辟出来一大片地方作为兽园。
野猎是斗兽之中更残酷更血腥刺激的一种，将一群饿坏了的野兽放进斗兽场里，把俘虏或是奴隶也放进去……传闻石破当又抓了一批南越叛军，估计着今日的野猎便是那些俘虏被当做了消遣。
沈冷不喜欢这些，甚至厌恶。
可他还是去了，他想看看石破当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施恩城是原南越国的都城，施恩城里的斗兽场就有七八处，最大的那一处当然是原南越皇家斗兽场，吃过了午饭之后一群大人物便该上马的上马该上车的上车浩浩荡荡而来，石破当今日颇为得意，这般炫耀武力军功的事他最喜欢，也想给庄雍一个震慑，让他看看南疆狼猿是怎么对待俘虏的。
按理说庄雍南下石元雄也应该来见一面，可叶开泰派人去请，石元雄只说是军务繁忙不肯来，其实便是懒得来，南疆狼猿大营驻地距离平越道道府也有千余里，他才不会为了一个庄雍千里迢迢过来，倒是想着庄雍应该过去拜访他才对。
能让儿子石破当来，石元雄觉得已经给足了庄雍面子。
斗兽场是个正方形的建筑，墙足有三四米高，越往上越大犹如一个漏斗，至少有十几排可容纳上千人同时观看，在位置最好的那地方是个巨大的包厢，曾经的南越国皇帝杨玉最喜欢坐在这品着美酒搂着美人看斗兽。
如今这位子，主坐上是平越道道府叶开泰，左边是叶景天右边是庄雍，石破当挨着庄雍坐，沈冷来的时候大人物们都已经落座，谈笑声一片。
有人引领着沈冷到了他的位置，是距离斗兽场最近的地方，最下面一排也是最直观的一排，斗兽场就在这一排下边三四米处，看的最为真切当然也最刺激，显然石破当就是想用这斗兽的血腥场面来压压沈冷的傲气。
包厢那边是一群二品三品的大员，沈冷再怎样也不过正五品，在一道道府内，五品官实在是多的数不过来，被安排在稍显偏僻的地方也说不出什么。
沈冷落座，王根栋坐在他身边，古乐和陈冉一边一个站在两侧，王根栋侧身压低声音提醒沈冷今日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毕竟水师提督庄雍大人在，若是闹出来什么不愉快双方面子都不好看。
沈冷笑着点头，哪里是他想闹什么不愉快，是石破当不死心。
就在这时候乐声响起，一群身穿几乎是透明纱裙的妙龄少女进入斗兽场之中随着乐声翩然起舞，正是午后太阳很足，阳光洒在那些舞者身上看着有些反光，多了几分仙意。
随着她们妙曼身姿的魅惑释放出来，一辆一辆大车也从四个入口进入斗兽场，大车上都是铁笼，里面装着各种凶兽，一时之间场面变得怪异起来，斗兽场中间位置几十个少女还在那旋转跳跃不停歇，四周已是一片野兽低鸣，有虎豹拍击铁笼，那些少女却面不改色。
一曲舞罢，这些轻纱少女缓缓退去，场间便只剩下野兽咆哮声。
叶开泰看了庄雍一眼见庄雍脸色不悦，他笑着说了几句什么，庄雍眉角这才稍稍舒缓开。
石破当想听清楚那两人说了些什么，奈何叶开泰声音很低，他什么都没有听到，庄雍那不欢喜的脸色他却看的清楚，忍不住心里冷笑。
水师南下庄雍都没有去主动拜会他父亲南疆大将军石元雄，这便是后生无礼，石破当自然要替他父亲给庄雍一个下马威。
“诸位若是有兴趣可靠近围栏观看，接下来要放出来的便是南疆丛林里的野狼，这些畜生虽然看起来个头不算大但凶猛的很，七八头野狼就敢围攻一头大象，说起来这世上贪婪野蛮之物不过如此了。”
石破当站起来说了几句随即一拍手，有人吹响牛角，有几辆大车上的铁笼子随即被打开，一群灰黑色的野狼从笼子里蹿了出去，在斗兽场里来回奔跑朝着上面的人群发出嘶吼。
“把俘虏放进去！”
石破当一声令下。
他笑着看向庄雍：“提督大人，这些俘虏是我前两日追击一伙南越叛军所抓，这些如今还敢抵抗大宁天威的叛军最是冥顽不灵，喂了野狼才是他们应得的下场，只有如此震慑，那些还心存反念的家伙才会怕。”
另外几辆大车的铁笼也被打开，衣衫不整的南越叛军被驱赶下车，他们手里只有削尖了的木棒，一下车人群就自发的聚集在一起，显然都怕到了极致。
狼群开始围拢过来，压低身子往前走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那便是随时都要发起攻击的信号。
沈冷他们也靠近围栏，就在这时候不知道谁突然冲过来在沈冷背后狠狠推了一下，沈冷一个不稳从高台上翻了下去，顿时一片惊呼！
庄雍猛的站了起来，眼睛瞬间血红。

第一百五十四章 真巧
一切发生的那么突然，可是在这样的场合下似乎又显得极自然，沈冷就这般莫名其妙的从高台上掉了下去，下边斗兽场里上百头南疆野狼已经露出了獠牙，在沈冷落地的那一瞬间视线全都转移到了他这边，场间焦点，莫过于此。
沈冷落地之后也有些茫然，往四周看了看，远处是一群狼和一群被吓坏了的南越叛军士兵。
“把人给我救上来！”
庄雍一声嘶吼，哪里还有儒将的风度。
“哎呀。”
石破当也喊了一声：“这是谁掉下去了，怎么这么笨。”
庄雍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快步冲到观战台边缘，俯身往下看了看然后就愣了。
沈冷站在下边先是朝着那些叛军士兵打了个招呼：“也在啊。”
然后又朝着那些野狼打了个招呼：“吃了吗？没吃啊……”
“给我上来！”
庄雍朝着沈冷喊。
沈冷往高台上看，正是太阳的方向所以有些刺眼，只觉得庄雍趴在那往下看着的时候身体周围还被阳光洒了一层金边还挺好看，就像是炸鸡块的那种金黄。
若庄雍知道沈冷此时还想到这个，也不知道作何感想。
沈冷苦笑：“将军让我上去，倒是给我扔根绳子之类的东西啊……”
庄雍立刻回头：“绳子呢，快给我找绳子来！”
他带来的人立刻就冲了出去，叶开泰也在吩咐人想办法救人，唯独石破当倒是一脸的轻松惬意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沈冷若是被野狼咬死了这纯属意外，既然是意外那么上面追究起来还能怎么样？再者说，在平越道这个地方，水师的人想追究还能追究到什么地步？
就在这时候有几只野狼试探着朝着沈冷这边过来，低着头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狼压低身子往前走的时候，距离撕咬已经没有多远。
沈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黑线刀并不在，因为今日这局攒的比较高端有道府有道丞有水师提督，兵器自然不能随意带进来，于是沈冷觉得不公平起来，那些野狼有牙为兵器，自己却没有兵器，这便是不公平。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也有牙，这个家伙居然张开嘴朝着那些靠近过来的野狼呲了呲。
狼应该是不怕的。
随着狼王的一声嚎叫，野狼的眼睛都开始冒光，似乎是觉得这边只有一个目标攻击起来容易些，狼群开始朝着沈冷这边转移，一开始只是几头狼而已，短短片刻便有差不多二三十头到了他这边。
沈冷觉得对面的难兄难弟们应该对自己说声谢谢。
“原来是沈将军啊。”
石破当在上面喊：“这是出了什么意外怎么还掉下去了，你别急，我这就找人把你救上来，你自己先顶一顶。”
庄雍回头看向自己的亲兵：“刀呢！”
庄雍的亲兵，叶开泰的护卫是带了刀的，听到庄雍的喊声这才反应过来，几个人将自己的横刀抽出来往观战台边缘跑，想把刀子扔下去给沈冷。
沈冷指着那些野狼一边往后退一边说道：“我跟你们说别过分啊，一会儿我的刀就来了，你们现在跑还来得及……”
砰！
砰砰！
沈冷身边先后三声闷响，地面上的灰尘也被震的飞扬起来。
王根栋，古乐，陈冉三个人竟是从高台上直接跳了下来，之前准备把横刀抛下来的人被他们三个拦住，三个人之前去找绳索没有找到，此时见有了兵器便一人夺了一把，古乐动作更快抢了两把，他用手碰了碰沈冷胳膊将横刀递过去，四个人四把刀，对面百头狼。
“这些畜生，来人，射了它们。”
石破当在这时候喊了一声，顿时让所有人脸色一变，这个时候放箭？
从四周冒出来一群士兵显然早就布置在这斗兽场里，手里的连弩朝着那些野狼点射出去，野狼受了惊吓开始后退了几步，但野性很快就被逼发出来，狼王嗷呜的叫了一声，狼群开始发起进攻，不光是朝着沈冷他们四个进攻，那些南越叛军当然也不会幸免。
沈冷抽刀在手，脸上却没有一点担忧，四个人手里还有刀若是撑不住的话那岂不丢人。
石破当看似要救人，可实则是为了让狼群变得疯狂起来，见到狼群开始冲击他的人连弩反而停了下来，任由那些野狼往前扑咬。
石破当看起来很开心，特别的开心，但这场面看起来极凶险他却并没有想真的以为能就这么杀了沈冷，若沈冷这么容易死了那又怎么可能让石破当吃过一次瘪，叶开泰和叶景天的人很快就会上去，斗兽场里的士兵没有连弩弓箭但是斗兽场外面布置的士兵有，用不了多久就会到。
以沈冷那个家伙的身手若是如此简单的被一群野狼干掉了，连石破当都会觉得失望，当然失望归失望，就这么咬死了他也可以接受。
那个家伙，那夜江边，那一脚。
石破当现在闭上眼睛都是那令他羞恼的一幕，在那一瞬间他看不到沈冷的脸，他只能看到鞋底……可他想着，当时沈冷那一脚停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该是无比得意的吧，嘴角还会有一些不屑。
更可气的是，停在他面前那么近的鞋底上居然还绣了一对鸭子。
那对鸭子绣的可真丑。
哪有人在鞋底上绣鸭子的，这本就是人神共愤的一件事，绣就绣吧，还那么丑。
若茶爷知道他这么想的话，怕是想杀人。
石破当只是要羞辱沈冷，只是让沈冷不快活，那他就会快活起来。
沈冷那一脚让他意外也让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不简单，所以他决定认真起来，不再把沈冷当做一个路人而是当做一个可以称之为对手的人，这个世界是那么的无趣，多一个可以和自己斗起来的对手应该会变得有趣起来吧。
石破当还觉得沈冷应该感激自己，毕竟自己把他当对手这是多大的一种恩赐。
沈冷若是知道他这么想，怕是也想要杀人。
石破当饶有兴致的看着沈冷他们四个人以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配合互相保护互相支援，一头一头野狼被斩杀，血腥味散发出来后那些野狼也逐渐发现这几个家伙不好对付，反而是后面看起来比较多的那一群食物更好捕猎。
沈冷看了看陈冉那张发白的脸忍不住笑起来：“怕成这样还往下跳。”
陈冉撇嘴：“妈的，古乐一脚把我踹下来的。”
古乐：“……”
沈冷当然知道不是那么回事，陈冉这个家伙什么时候正经过，四周的压力越来越小，野狼的血让野狼也怕起来，地面上的血污把泥土变成了灰褐色，高台上也响起来一声声军令，叶开泰和叶景天布置在斗兽场外面的人进场，弓箭连弩开始泼洒下来箭雨，野狼和南越叛军同时哀嚎起来。
大宁的军人救的是大宁的军人，对于那些南越叛军下手自然不会有什么顾忌，在宁人看来不服管的南越人和野狼没区别，箭雨将野狼和南越叛军逼到了一处，狼这种东西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会放弃即将到嘴的食物，于是南越叛军变得更加凄惨起来。
高台上有绳索放下，沈冷他们把绳索绑在腰间被人拉上去，有几个南越叛军看到绳索后也想冲过来，哪里来得及去想就算是他们抓住了绳索就算他们爬上去了又如何？或许他们求的只是不想死在野狼嘴里，被撕咬的连最后一丝尊严也没了。
沈冷上来之后打了打身上的尘土，注意到自己之前扶着的栏杆断开的位置，断口发白显然不是旧痕，而在他背后使劲儿推了一把的人想来也找不到了。
石破当距离最近，过来笑呵呵的标示了自己的祝贺：“这可真是意外啊，还好沈将军命好。”
沈冷哦了一声，笑着说了声多谢多谢。
石破当的那种眼神就是你以后可要小心些，说不定哪天说不定你会栽在什么坑里，那不是开玩笑的眼神，也没人会开这样的玩笑，这本就是带着杀意的警告。
沈冷叹道：“这地方怎么那么滑，一不小心就掉了下去，石将军也要小心些，我看你鞋底似乎还没有我的防滑，万一也掉下去多不好。”
石破当立刻就想到了沈冷鞋底也那丑陋的鸭子，头大身子小，尾巴还是歪的，其中有一只鸭子居然绣了三只脚，或许是不晓得怎么拆掉那多余的绣线，所以在第三只脚上又绣了一个叉叉，难道说绣的这般敷衍，只是为了防滑？
“这地方我比你熟悉，不会滑下去。”
石破当转身，不想和沈冷再多说什么。
沈冷忽然啊的叫了一声，也不知道脚下绊了什么竟是再次滑倒，偏偏还撞在了石破当的肩膀上，石破当哪里料到沈冷会在这个时候有所动作，这一下撞的很重，石破当身子一翻也从高台上掉落下去，一下子场面就乱了。
石破当的亲兵怒吼起来围住沈冷等人，幸好绳索还在很快就把石破当拉了上来，只不过突然摔下去没有来得及调整身体，这一下摔的还是很重。
沈冷一脸的歉然：“石将军说的对，这里是真的很滑。”
庄雍走过来看了看那些持刀的狼猿战兵，叶景天就站在他身边，这些狼猿对庄雍没有那么大的敬畏但对叶景天是极尊敬，所以收刀退开一边。
石破当看起来倒是没有生气，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可嘴角上的笑总是显得有几分阴冷。
“真是抱歉。”
沈冷朝着石破当抱拳：“怎么就那么不小心把石将军撞下去了呢，这角度力度要是偏差一点都不可能效果这么好，真是巧了。”
石破当道：“这么巧的吗。”
“世界上就是会有很多巧合。”
沈冷指了指围栏断口：“就好像这地方一样。”
石破当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第一百五十五章 我要
南疆狼猿大营在平越道，东蜀道和湖见道三道交界处，原本并不在这个地方，还要往北一千多里，自从拿下南越国之后，狼猿大营随即往南迁移，坐镇三道，仿佛压在这三道上的一座闸门，不算是哪一道出了事狼猿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扑过去。
当然，以大宁这江山之稳固，哪一道也不会随随便便出事。
也正因为江山太稳，除了北疆年年月月日日有厮杀，其他地方的边军倒也无所事事，毕竟周边小国哪里还敢招惹大宁，石元雄能得到一个机会挥师南下让多少人羡慕的流口水。
大营内夜晚也灯火通明，石元雄治军严整，晚上大营里巡逻的士兵也接连不断，可事实上除了疯子之外谁还会夜闯狼猿大营。
若是见过铁流黎的人再见到石元雄就会发现两个人竟是依稀有些相似之处，差不多的样貌，一样的喜欢留络腮胡，不过石元雄要比铁流黎小一号，这位威震南疆的大将军身高不过一米六。
石元雄不喜欢读书，包括兵书在内，但是他的书房里书多的让人头晕，别人书房里最多摆两个书架，他做了三面书墙，那些书摆上去就不会再碰一下，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喜好。
石元雄手下幕僚张焕小心翼翼的站在一边，等着大将军认真的把那只看起来很肥腻的猪肘子啃完，张焕一直觉得石元雄就是一土包子，哪怕已经为大将军多年还改不了当初农夫出身的习惯，啃了几十年的大肘子也不腻歪，到如今每隔三天就必然要啃上一个，明明多吃两口便会腻的想吐的东西，他却津津有味。
石元雄把骨头上粘着的肉丝都啃的干干净净，放下骨头用热毛巾擦了擦手，看向张焕：“你找我是什么事来着？刚才你说的时候我没在意。”
大将军没在意，那自然没关系。
张焕连忙说道：“本家一个小侄儿从长安学成，不过不想在长安做一安逸小吏，想来军中历练瞒着他家里人一个人跑来找我，昨天到了之后我便遣他回去他却只是不肯，没奈何，属下之后硬着头皮来求大将军……”
“噢，你侄儿？”
石元雄问：“叫什么名字。”
“张柏鹤。”
“这个名字可不好。”
石元雄莫名其妙的说道：“这名字容易招惹灾祸。”
张焕脑子里嗡的一声，难道说张柏鹤在江南道做的那些事大将军也知道了？按理说这不可能，消息不可能传来的这么快，而且张柏鹤在白尚年军中也不过是小人物，大将军怎么可能听到过这个名字。
可张焕在石元雄手下做事靠的就是脑子快，立刻笑着说道：“那就请大将军赐名？”
石元雄摆了摆手：“我又不是他老子给他改什么名字，是你的侄儿，那他父亲就是北库武府那个刚刚提拔起来的副司座吧，先跟着你熟悉一阵子再说，没别的事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要处置。”
张焕百思不得其解，大将军为何了解的如此真切？
可他不敢问，只好讪讪的笑了笑然后离开书房，出了门之后看到有个人被亲兵引领着过来，这人身上穿着一件很宽大的黑袍，帽子遮挡住半张脸只露出鼻子以下，即便如此，那下巴那嘴看起来都显得很完美，张焕猜着那一定是个女子，想到大将军虽然已算是年老可那旺盛充沛的精力，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
南疆大将军石元雄最好女色，这是整个大宁官场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
穿黑袍的人很高，这就更符合大将军的品味，大将军不过一米六左右却最喜欢身高腿长的女子。
张焕却不敢多看多停留快步离开，到了外面的时候等在那的张柏鹤连忙问道：“二叔，怎么样了？”
张焕摇头：“你的事大将军可能知道，这几日就先跟着我熟悉一下狼猿大营，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胡乱走动也不要出去，平日里若懒得走动就在我那小院里读书，哪怕是睡觉都可以，就是不能再胡作非为，我把大将军的心思探听出来之前，你必须老实着。”
“二叔放心，我怎么敢不老实，在白尚年军中已经被砸了当头一棒，哪里还敢放肆。”
张焕点了点头：“随我回去吧，你这性子没有一处像你爹的……”
张柏鹤苦笑，心说难道我不想如我爹那样安逸大半辈子？可就因为我那老爹太安逸了，他儿子的起点才会比别人低那么多，不然的话我又何必在长安城雁塔书院的时候巴结一个陈子善，出了事连学业都不敢要了跑到江南道投靠白尚年……
巴结陈子善，陈子善死了。
巴结白尚年，白尚年死了。
大将军石元雄书房中，石元雄看了一眼进来的年轻人眼睛微微眯起来，因为那露出来的下半截脸确实太漂亮了些，他这一辈子到现在为止见过的睡过的女人多到自己记不住，可他这一刻却觉得自己见过的年轻女子中没有一个的下巴和嘴有这般好看。
年轻人把帽子往后翻出去露出整张脸，石元雄的眼神亮了。
这应该是个男人，但是个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
“晚辈白小洛拜见世伯。”
“白小洛……原来是你。”
石元雄恍惚了一下，想起来这孩子小时候自己还抱过的，一恍惚快二十年过去……前十几年也是他最为小心翼翼丝毫不敢放肆的十几年，一直到他灭了南越之后才逐渐放松下来，想着原来陛下还是信任我的，不然的话怎么会把征南的帅印交给我？
已经太久了，久到朝臣们快要忘了石元雄和后族的关系当初有多好。
追根溯源的话，石元雄还要向当今皇后叫一声表妹，虽然这关系只是远表亲，可当年走的很近。
一直到当今陛下登极的时候石元雄还觉得这是自己的大运气，因为他在更早的时候就与后族关系匪浅，陛下自然对他更加的另眼看待才对，然而没想到的是陛下登极之后的这些年几乎不停的连年打压后族，石元雄变得敏锐起来，几年后才隐隐约约的知道了当年留王府里发生了一些事。
陛下登极最初那些年石元雄还很跳，与后族来往更密切，后来察觉事情不对劲后才立刻就减少了和后族来往，最后一次去后族走动的时候恰好是这孩子满月，如今已是少年。
石元雄很怕，一直都很怕，他最近这几年表现的越发飞扬跋扈就是因为他越来越怕。
他断了和后族这些年的来往，可后族哪里肯放过他？每年后族都会派人来几次偷偷见他，都会把后族准备要做事，后族又安排了多少年轻人出去历练，原原本本一丝不差的都告诉他。
这是在赌，那位皇后娘娘在赌。
一开始告诉他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慢慢的事情就越来越严重越来越诛心，皇后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把石元雄绑在自己身边，若一开始石元雄就向皇帝说清的话那还好，毕竟当初皇后透露给他的事情也算不得杀头之罪，可是事情越来越多知道的越来越严重越可怕，多到石元雄现在已经不敢去说……
十几年前你不说，现在你再说？
所以，某些时候石元雄很佩服皇后，她算不得有大智慧的人，可是在小手段上的运用已经登峰造极。
对后族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安排最了解的外人莫过于石元雄，所以当白小洛说自己是白小洛的时候，石元雄的脑子里就不由自主的出现当初自己在后族那大宅子里谈笑风生的往事。
“小时候你就生的漂亮，现在依稀还能看到一点点当初的痕迹。”
石元雄喝了口茶：“你怎么突然来了？”
白小洛道：“每年家里都会派人来拜会大将军，今年是我。”
“你？”
石元雄皱眉：“你不要低估了一个老人家的阅历，年轻人觉得自己聪明也该尊重一下老人家这么多年的辛苦，再笨的人经历的多了也会变得敏锐起来。”
白小洛笑着回答：“晚辈自然不敢对大将军有丝毫不敬，只是说的确是实情，按照惯例每年家族都会派人来，晚辈有些事来处理所以就安排我顺路来问候大将军。”
石元雄叹道：“连你都来了，不如直说。”
白小洛道：“直说？也好……这些年家族之中一些后生晚辈在大将军麾下历练学习，承蒙大将军关照，零零散散的也算为大宁做了些事，比如灭南越的时候他们冲在最前面抛头颅洒热血，只是年轻人难免会挡不住诱惑，于是也做了些不能说出去的事。”
“你不要说了。”
石元雄忽然一摆手：“我不想再听。”
“晚辈还是应该说明的，毕竟是大将军麾下的人，万一出了什么纰漏连累到了大将军那这些家族后生晚辈万死不能赎罪……南越国有些仓库里的库银着实不少，一些人就没扛得住这真金白银的诱惑私藏起来一些，他们自然不敢告诉大将军，这事家族也是最近才知道，姨娘知道后更是勃然大怒，这岂不是害了大将军？”
石元雄的脸色越来越差：“你到底是想说什么。”
“韩唤枝来了。”
白小洛一字一句的说道：“大将军也知道韩唤枝是什么样的人，若是他查出来些什么，大将军自然不会受牵连可陛下难免会有所恼怒，所以姨娘让我来就是为大将军排忧解难。”
“你们家里人确实够狠，想把这些做错事的后生都除掉来掩藏他们做过的错事？”
“杀那么多人太麻烦了，杀一个就简单许多。”
白小洛道：“我来，是杀韩唤枝的。”
石元雄猛的站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我是大宁南疆的大将军，是陛下的臣子，你再敢多说一句，休怪我不念当年的情分。”
“好。”
白小洛似乎真的是一个很听话的人，嘴角上永远都是那么单纯的笑意，他歉然的看了石元雄一眼，似乎是在因为自己惹恼了对方而感觉到不好意思，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后却问了一句：“大将军觉得，在哪儿下手比较好？”
石元雄怒视着白小洛，忽然间像是被扎破了的气球，颓然的坐在椅子上：“你走吧，你爱怎样就怎么样，我没见过你也不知道你来了南疆。”
白小洛点头：“那就谢谢大将军了，不过晚辈觉得大将军已经这么多年没有见过我，我娘亲说大将军还抱过我的，难道不应该送一些见面礼？”
“你想要什么！”
“韩唤枝就不劳大将军了，这个见面礼要的小一些大将军给起来也没那么麻烦……水师将军沈冷的人头，我要。”

第一百五十六章 尽管去用
白小洛去了南疆狼猿大营的事，注定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而他的到来就好像一根刺扎进了石元雄心里，这么多年来压制着的恐惧一股脑全都迸发了出来，潮水般汹涌，如他这样经历过太多生死杀伐的人也一样会害怕，怕到了骨子里。
第二天的早晨沈冷和石破当再次相遇。
说是巧合吧，就当是巧合吧。
沈冷站在路边等人，之前见庄雍的时候跟他说了些事，让他就在施恩城外面等着，沈冷蹲在路边满是野草的高坡上抬头望天的时候，石破当带着一队人从城门里纵马而出。
看到沈冷之后石破当很敷衍的惊讶了一下：“沈将军，真是巧了。”
沈冷哦了一声，继续抬头看天。
石破当偏着腿坐在马背上俯身看着沈冷：“怎么，昨天可是受了些惊吓？”
沈冷没理会。
石破当似乎觉得沈冷这般的反应很有意思，他觉得沈冷是怕了他，是在刻意的躲避他。
“其实狼这种东西没什么可怕的。”
石破当坐在那一脸认真的说道：“当初我初领军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说南疆的野狼最是狠毒野蛮不可驯服，我偏就不信了这些，所以在南疆丛林里特意找了一个比较大的狼群，成年狼尽数杀了，将小狼都带回去养起来，然后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艰难，这些所谓的野性十足的狼你只要给它肉骨头，不听话的时候再给它一顿打，还不是最终都服服帖帖。”
话里有话，自然说的是沈冷。
石破当觉得很有意思，于是继续说下去：“后来我觉得这般养狼毫无挑战，逐渐没了乐趣，于是把这些自己养大的狼都杀了，我便去抓成年狼，小狼养起来没意思若是能驯服成年狼那才真的有意思，前后抓了十几只，你猜最后怎么样了？”
不等沈冷说话，石破当一摆手，马队分开，从后面一群狼扑了上来，若非被人用绳子拉着，这一群狼就敢直接冲上去把沈冷撕咬了。
沈冷侧头看了看那些狼，又眯着眼睛看了看石破当。
“原来果然是物以类聚。”
石破当眉头一皱：“掉进斗兽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会被狼咬死？其实何止是斗兽场，南疆这边环境比较恶劣，到处都是危险，就算是在官道上被一群野狼围攻了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你思考过自己被狼咬死是什么样子吗？”
沈冷叹道：“你不应该说这么多话，你应该快走的。”
石破当刚要问一句难道你还敢在这官道对上官动手？
他倒是盼着沈冷冲动起来，这样就能正大光明的把沈冷收拾一顿。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附近响起来，声音稍稍有些沙哑显然带着怒气，话也不多，只那么几个字。
“那你想过被狗咬死是什么样子吗？”
就在这时候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沈冷身后冲出来，一出场那十几只野狼顿时就怂了，自带霸者气场，那不是被突然冲出来的东西吓了一跳那么肤浅的怕，而是骨子里都软了。
一只巨大的黑爪子横扫出去，一爪子将最前面那头野狼扫翻在地，爪子扫过之后那狼的半个脑袋都被打的血肉模糊，一大块带血的肉皮飞了出去。
紧跟着这只大爪子又压在一头野狼的腰背上，狼腰很硬，然而这爪子按在那就依稀听到了咔嚓一声，那狼好像被直接压断了腰，嗷嗷的叫了两声却不敢咬，只是哀嚎。
趴在地上的野狼眼睛里都是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
茶爷站在沈冷身边，看了看石破当又看了看那些狼：“原来南疆的杂种这么弱。”
石破当的脸色骤然变得寒冷起来，用马鞭指着茶爷：“你是谁？”
茶爷一本正经：“一个路人，过路看到小孩子被欺负就有些看不过去，更何况这小孩子还是自己家的。”
石破当冷冷的吩咐了一声：“把这条黑狗给我宰了。”
亲兵们在马背上把连弩摘下来就要瞄准黑狗，可就在这时候石破当忽然觉得背后一真冷风，下意识的回头看一眼，立刻惊的面无血色，他身后马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站了一个人。
沈先生站在马背上把那块留王铁牌摘下来在石破当面前晃了晃：“我劝你还是别胡乱动手的好，狗可以拍死你的狼，但你却不能杀了狗，就这么简单。”
石破当看了看那块牌子，心里的暴怒一下子就散了一半，不由自主的生出来一股惧意，他确实猖狂跋扈，但实际上对叶开泰叶景天这样陛下当初府里出来的家臣始终不敢造次，如今手里有留王牌子的人真的不多，明面是留王家臣的人大家都知道不需要这牌子，而不在明面上有这牌子的人往往会比明面上的人更可怕。
“纵然你有这块铁牌，你就可以不讲理了吗？”
沈先生从马背上飘然而下，落在沈冷身边：“怎么，开始要讲理了吗？”
茶爷没再看石破当，而是看向沈冷：“怎么瘦了？”
问的语气颇严肃。
沈冷哦了一声：“因为想你茶饭不思。”
茶爷嘴角一勾，然后更严肃：“现在可以吃的下了吗？”
“秀色可餐。”
沈冷认真的说道：“中午可以吃三大碗饭。”
茶爷：“我饿了，不想等到中午。”
沈冷：“那我去买菜。”
石破当感觉自己完全被当成了空气，还包括那剩下的野狼，包括他麾下精锐，全都被当成了空气。
那两个家伙自顾自说着令人肉麻的话，脸不红心不跳，真的……真的太有失体统了。
“走吧走吧，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万一遇到踢不动的随便踢过去，反而会被伤着了。”
沈先生对石破当说完把铁牌收起来，看向黑狗：“喵喵，走了。”
“喵喵……”
沈冷觉得有些出戏。
黑狗傲然的看了那群野狼一眼，那些野狼在它爪子离开之后如蒙大赦，一股脑的都缩到了马队后边，黑狗嘴里轻蔑的发出低鸣，然后跳到沈冷那边趴在那，那大脑袋在沈冷身上不住的蹭。
“掉毛掉毛……”
沈冷嫌弃的拍了拍狗头，想着这家伙竟是生的如此凶猛了，看着体型大小和一头雄狮真无差别，浑身的毛又黑又亮，阳光下犹如锦缎一般。
他看了看黑狗脖子上带着脖套，伸手拉了黑狗：“走吧，这么大不牵着走的话会吓着人，以后出门要带一条粗些的绳子，小孩子见了会怕的掉头就跑，狗又是最喜欢追跑的人。”
石破当尴尬的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沈冷说狗喜欢追跑的人，心里的火气更重，奈何摸不准沈先生和茶爷的来历，强压着火气带着人走了。
茶爷伸出手：“你不牵我，居然牵狗？”
沈冷心里一股寒气生出来，后背上阵阵发凉，心说一声我了去的大意了……
沈冷在城里寻了一家规模条件都最好的客栈安排沈先生和茶爷住进来，毕竟水师营地只是短暂驻扎，不久之后要开拔南下奔赴海疆在施恩城停留不了多久，所以随军多有不便还是暂住客栈的好。
安放好了行礼，沈冷就带着茶爷出去买菜，本来心疼茶爷车马劳顿他要自己去，茶爷却不肯，两个人也不管这大街上的眼神好与坏，只是手拉着手往前走，爱谁谁。
“这么快追上来，路上一定累了吧。”
“不累，想想看你在这陌生地方若是被欺负了连个管的人都没有，便觉得怎么走都慢，自家的熊孩子总是让人不省心。”
沈冷点头：“你心中老母鸡护崽之火便熊熊燃烧了吗？”
茶爷扑哧一笑：“你们水师里哄女孩子开心这门功课你怕是没拿过第二吧。”
沈冷道：“怎么可能，我都是真情实意，哪里是学来的。”
茶爷嘴角笑意更浓。
两个人寻了一处菜场，手拉着手买东西的样子不管世俗眼光如何看着真是美好，若沈冷身上穿着军服的话怕是会更惹眼，哪有将军亲自买菜的。
东西买了不少，沈冷又特意买了一个竹筐将东西放了，自己背上竹筐拉着茶爷往回走，半路上遇到什么好吃也不管茶爷爱吃不爱吃，都买了放进后面竹筐里，还没走回去一半的时候竹筐就已经满满当当。
半路遇到了卖糖葫芦的，沈冷给茶爷买了两根，他知道茶爷最喜欢这个，酸酸甜甜。
茶爷却摇头只要一根，说什么都不肯要第二根，沈冷问她为什么，茶爷认真的说两根就要把两只手都占了，我还怎么让你拉着我走？买一根最合适，一只手里是糖葫芦，一只手里是你的手。
沈冷觉得美滋滋。
进客栈之后说是要借客栈后厨遇到了麻烦，掌柜的说什么也不愿意把后厨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陌生人使用。
茶爷道：“别为难掌柜的，和你一起买了东西便很开心，中午随便吃一些，到了海疆之后安营有了居所你再炒菜给我吃就好。”
掌柜的一怔：“什么南下海疆？”
沈冷笑道：“我是水师中的，这是我家眷。”
“打求立狗崽子？”
掌柜的脸色顿时肃然起来：“后厨尽管去用，我再给你们加两个菜，吃饱了去海疆把那些求立蛮子杀一个尸横遍野，我听说海疆的百姓都被祸害惨了，只等着朝廷水师大军到，可不能轻易放过那些求立蛮子啊。”
沈冷心里暖和起来，看向茶爷，茶爷嘴角也带着笑意。
真好看。

第一百五十七章 该我了
沈先生吃的很舒服，坐下洗后接过沈冷泡的茶就更舒服了，还是三个人相处的时候更简单也更温暖，他忍不住去想若真的什么都不去考虑了便这样守着他们两小只过下半辈子该是多美好的一件事，将来两小只还会创造出第三小只，第四小只……可转而又想到冷子这近二十年来遭受的不公，沈先生就放弃了之前的念头。
不管冷子是不是当年的孩子，又或是那天夜里留王府中发生的事比已知的还要腌臜龌龊，冷子都遭受了不公和委屈，这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说前些年沈先生心里只有留王余恩，现在更多的则是对冷子的守护。
冷子在沈先生身边坐下来，满足的长长舒了一口气：“陪先生聊会，一会儿还要赶回水师大营里去，没和庄雍提起来就在外面留宿不好。”
沈先生笑着道：“你可真心实意的是想陪我聊会儿？”
沈冷不好意思的说道：“总不能让先生出去溜达溜达，多不好意思。”
沈先生瞥了他一眼：“以后得把你俩看的严一些，还没成婚呢……”
后面的话他也不好意思说了。
茶爷蹲在一边给喵喵梳理黑亮黑亮的毛，到了南边气候骤然变得温暖起来，黑狗似乎也稍显不适应，不过这家伙能在小时候那般恶劣的环境下生存，谁也不能小觑了它。
感受着茶爷那温柔的手法，黑狗眯着眼睛一脸陶醉，沈冷恨不得一脚把黑狗踢开自己躺下去……
“冷子，你得小心些，不是小心石破当那个人，石破当再怎么跋扈也是明面上的人，他只不过是心里气不过，难不成你还没看出来他对你不客气的根由？水师南下，石元雄没有接到圣旨……”
沈冷自然想到了这一层：“是啊，石元雄觉得自己身为南疆狼猿大将军怎么也会有旨意下来给他，水师南下，到了这地界他还以为应该是以他为主才对，可是庄雍没有去拜会他，陛下也没有让狼猿参与，这就显得有些不寻常起来，石破当这算是给他老子出口气，顺便试探试探水师的底线。”
“如果庄雍拿不住的话，石元雄就会强势的带着狼猿插进来，到时候水师也得被他指手画脚。”
沈先生满意的看了沈冷一眼：“我就知道这些事你不会想不明白，所以石破当不用去多理会，他的手段都在明面上，把你推下斗兽场是真的想让你怕，你要担心的是从长安城里出来的人，我和茶儿去了长安见了一个本不该这时候去见的人，去了之后才发现还不如不去，不过也不是毫无所获……离开皇宫的时候有人跟踪我们，看来是准备动手了。”
“皇宫，跟踪，动手？”
沈冷敏锐的抓住了三个关键词。
茶爷看向沈先生，沈先生讪讪的笑了笑：“我们去见了雁塔书院的老院长，我本想去托他带我进宫里找找原来的老关系，毕竟我当初也曾在留王府里做事，可是人情薄凉，该找的没有找到。”
这解释通不通沈冷也只能接受，因为沈先生根本就没打算多说什么。
沈先生这样的支支吾吾模棱两可又不是第一次，沈冷对此只能以一声哼来表达不满。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还是这句话，沈先生说完笑了笑，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开：“来的人如果是因为沐筱风和白尚年的死而寻你复仇，这个节骨眼上不管是沐昭桐还是白家都不会轻易再动用自己的人，所以一定是从外面找人来，能找到的且敢接这个事的，都非善类啊……”
沈冷问：“江湖上有没有什么十大杀手排行榜之类的？”
沈先生：“你觉得会有人去实地采访一下吗？还十大杀手排行榜……能出排行榜就必然会有个公正的见证，你见过哪个杀手去杀人的时候还带着人去给自己记录一下。”
沈冷：“那这个江湖可真无趣，杀手若无名，怎么去寻？”
沈先生回答：“江湖上没有什么十大杀手排行榜，有二十大杀手排行榜。”
沈冷：“话说的这么绕弯有意思吗？”
沈先生：“特别有意思。”
茶爷噗嗤一声笑了，她觉得在一边听先生和冷子这样聊天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记得在江南道的时候黑眼杀的那个贯堂口女杀手吗？她可不是最值钱的，只不过在长安城暗道里名声大一些，江湖之大，岂是一个长安城放得下？”
说到这些沈先生也来了兴致，好多年没有提及江湖事，都快忘了自己归根结底还是个江湖客，当初在留王府里做事久了，慢慢的便以为自己是官场人，现在想想真有些幼稚可笑。
“大宁第一票号是朝廷的，这是人所共知但又假装不知的事，大宁第二大票号叫做扬泰票号，规模比朝廷的票号自然差的远了，可是这扬泰票号在暗道上的影响力很大，如果你想买凶杀人的话走银子难道会走官方的票号？那岂不是自己作死，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交易走的都是扬泰票号。”
沈先生喝了一口茶后继续说道：“所以逐渐的，便有杀手把自己愿意接多少钱的活儿留在扬泰票号，扬泰票号收取两成的银子作为介绍费用，这个过程不是一朝一夕形成而是在至少上百年间才成了规矩，那些想雇佣杀手的人便会去扬泰票号问，当然明面上扬泰票号是绝对不承认自己做这种生意的，需要有熟人介绍才行。”
“根据身价，扬泰票号那边就有了个二十大杀手排行榜，会每个两三年就更新一次，贯堂口那个女娃子最多也就是排在十七八，还是因为仗着贯堂口的名声，所以你想想吧，黑眼的实力在长安城算得上出彩，可放在整个江湖里……也勉强可以吧。”
沈冷：“先生能不用这么生硬且毫无张力的转折吗？”
沈先生道：“倒茶。”
沈冷：“好嘞。”
沈先生继续说道：“不过这些杀手一旦出了名也就算离死不远了，朝廷是万万不会容许这样的人明目张胆的活着，于是大概在十年前有个朝廷的人七转八转的搞到了这个扬泰票号所谓的二十大杀手排行榜名单，出很高的价钱挨着个的请这些人去杀一个人。”
沈冷一怔：“挨着个的请？杀一个人？也就是说这些人全都失败了？”
沈先生点了点头：“最终找到的是杀手榜上的十六个，这十六个人都失败了。”
沈冷：“要杀的是谁？”
沈先生抿了一口茶，故作神秘的停顿了一下，连茶爷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沈先生笑了笑：“下单的那个人，他自己。”
沈冷有些懵：“有个人，费尽心思的找到了扬泰票号上的杀手榜前二十中十六个来杀自己，还是重金聘请？这个人是疯子吧。”
“是啊，是个疯子。”
沈先生想到那个人的名字就微微有些出神：“他叫韩唤枝。”
沈冷觉得这个名字自己听过，突然反应过来：“廷尉府都廷尉韩唤枝？”
“是啊，就是他。”
沈先生道：“本来按照他已经得到的证据把扬泰票号一并端了也不是没可能，可他偏偏没有那样做，而是依然把到现在为止扬泰票号杀手佣金最高的那个位置留给自己，他的名字就始终挂在那，谁要是觉得自己有本事就可以接了这份单子……”
沈冷问：“之后有人接单吗？”
“没有。”
沈先生像是有些得意，也不知道关他什么事。
“韩唤枝那家伙可能会有些遗憾吧，十年了，还是没有人敢接这个单子，以至于扬泰票号做事都规矩起来，可接活的生意依然做着，那是因为廷尉府允许他们继续做着，前提条件是如果廷尉府查案需要扬泰票号提供什么线索消息，扬泰票号必须立刻把最齐备完整的东西送过去。”
沈先生叹道：“这世上，也便只有韩唤枝那个疯子做的出来这种事。”
沈冷忍不住问：“若我现在被挂在了那上面，我值多少钱？”
沈先生想了想，摇头：“你当扬泰票号疯了吗？挂一个当职的正五品将军的名字上去？韩唤枝的名字是他自己要求留在那的，扬泰票号多少年了想取下来就是不敢。”
沈冷居然觉得有些遗憾。
所以沈先生觉得他也是个疯子。
“韩唤枝也来平越道了。”
沈先生看向沈冷：“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和你接触，这个人你以后要记住，若被他盯上了，你日夜都不得安宁，当然他也不会闲的没事盯着你……事实上，你可能还不够被他盯着不松手的层次，除了韩唤枝之外还有个人也离开长安来平越道了，流云会的大当家。”
沈冷哦了一声：“怪不得黑眼已经离开好几天了。”
沈先生道：“小心些的好，不用担心我和茶儿，茶儿武艺其实未必输给你，我好歹还是你们两个的先生，况且喵喵这道关寻常人就过不来。”
黑狗听到沈先生叫自己的名字，居然抬起头朝着沈先生笑了笑，那个家伙嘴角往上扬起来还真有点微笑天使的样子……不，微笑的不一定是天使，黑天使也未必是什么善类。
沈冷终于忍不住了，过去把黑狗艰难的抱起来放在沈先生脚边，黑狗的分量着实沉重，看着沈冷把自己搬开的它一脸茫然。
然后沈冷在黑狗躺着的位置躺下来，头枕着茶爷的大腿：“该我了。”
黑狗：“汪汪！”

第一百五十八章 试探
水师的临时驻地在施恩城外，沈冷中午为沈先生和茶爷做了饭又聊了小半个下午就必须趁着城门关闭之前出去，从客栈到城门也并不是很远，走的还是施恩城里最宽的那条主街，如果有人敢在这条街上对沈冷动手的话那么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把握。
沈冷很好奇那个来杀自己的杀手是什么样子，小时候在安阳郡鱼鳞镇码头和那些车夫聊天的时候总是会听到这样那样的江湖故事，其中自然离不开杀手的传说。
大部分时候杀手这个词都是贬义，当然自古以来也不乏那些为大义而为杀手的壮士。
大楚的时候有一位自称天下无人不能杀的姚无痕，关于他的故事有很多很多，最著名的莫过于他曾经杀过大楚三位皇子，还有一位贵妃。
当年楚国恒顺皇帝已经病危多日无法上朝，可迟迟没有决定立谁为太子，贵妃的儿子是皇六子按理说怎么都排不上他，而且和他兄弟们相比确实也并不出彩。
可是这位贵妃是个狠角色，不晓得怎么找来了姚无痕，先杀皇长子再杀皇三子，然后杀皇四子，硬生生靠着这般的手段把自己儿子捧上了皇位。
更可怕的是，她对自己也狠，她很清楚自己儿子是什么性格，对兄弟们也感情很深，若知道是她让人杀了三位皇兄必然痛苦一生，若是那些朝臣查出来真凭实据，皇位也自然岌岌可危，于是她一咬牙，又请姚无痕杀了她自己。
这故事听起来荒诞，可却是楚时候的真实过往。
新皇登极之后追封母亲为皇太后，事情自然瞒不住他终究还是知道了，于是新皇三年穷尽其功把姚无痕抓住，然后在皇宫外面的广场上将其车裂。
姚无痕临死之前却没有丝毫惧意，被绑了四肢脖子还在放声大笑，高声喊道：“我这一生已经足够辉煌，自古至今乃至于今后也再也不会有一人比我更强，比我名气更大，自此之后大楚的史书上也不会尽是高官显爵的名字，终究也要有我姚无痕一席之地。”
一个杀手，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笔，他只觉得骄傲。
这故事沈冷很早之前就听说过，还特意问过沈先生是真是假，沈先生当时点了点头，但对姚无痕这个人却没什么评价。
天色还明着，沈冷顺着大街往外走的时候就忍不住又想起来这个故事，江湖和朝堂终究是两个世界，可这两个世界并不是壁垒森严，多少朝堂事靠的是江湖人来解决，而多少江湖人的生死又掌握在那些朝堂大人物的手中。
施恩城是原南越的国都自然繁华，而当初攻破此城的时候也并不费力，若南越最后那一点抵抗之力足够顽强的话，南越亡国皇帝杨玉也不会被生擒活捉。
当时是南越国的权臣打开了城门迎接石元雄进城，皇帝连跑都没得跑，被一群他当初所倚重的臣子绑了献给大宁做投名状，所以现在很大一部分原来的南越权臣还活的很好，虽然已经不可能再接触到朝堂之权，可日子滋润好歹都是富家翁。
只是可怜了那些真真正正在战场上守护南越国的将士，他们拼死抵抗换来的只是那些大人物们纠结投降还是不投降的时间，然后选择了投降。
这条大街原来名为南明，纵向那条大道名为离火，后来灭国后被改了名字，南明大街改为顺丰大街，离火大道改为承礼大道。
大街上店铺林立，街两侧也都是摆摊的商贩，南越国物产丰富地域富饶，就算是被灭国的时候也是国库丰盈，不然的话杨玉也没底气敢去搞什么联盟，奢望着成为和大宁皇帝平起平坐的盟主。
沈冷到平越道后发现这里的人都很和气平善，虽然战乱刚刚过去几年，可普通百姓的日子过的倒没几分影响，皇帝陛下在宣布建平越道的同时免去了三年钱粮赋税，百姓们的开心劲儿迅速的就压过了亡国的悲伤。
大宁征服南越的时候又不会做出什么屠城之类的凶残事，百姓们的仇恨值也就没那么高。
左边卖菜的大婶举起来手里的一捆菜朝着沈冷晃了晃嘴角带笑，沈冷也带着笑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不买，然后那大婶就去招呼别的过客。
右边卖糖葫芦那个沈冷居然认识，不久之前就在他手里为茶爷买了一根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那小贩看来也还记得沈冷的面容，所以善意的对沈冷笑了笑。
一个小孩子低着头往前跑，后边是一个妇人拿着擀面杖在追，一边追一边骂着小兔崽子。
这便是民生百态。
沈冷觉得这一切都很美好，如果不是那孩子一头撞在他身上的话。
这孩子看起来也就一米二三左右的身高，低着头跑的时候嘴里还笑出声仿佛被他母亲追赶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撞到沈冷身上之后抬起头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嘴的黄牙。
哪里是什么孩子，只不过是个矮子而已，下巴上的胡茬都没有刮干净。
于是很自然的便有一把匕首从这矮子的袖口里翻出来狠狠的刺向沈冷的小腹，可转瞬之间他抬着头看着沈冷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就没了，因为沈冷也在笑。
一只大手握住了那矮子的手腕，匕首便停在沈冷肚子前边不到一寸的距离。
沈冷捏着那手腕一扭一折，矮子的手腕随即断了，匕首朝着矮子的胸口刺进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沈冷的小腹高度便是他的胸口位置。
矮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上的匕首，咧开嘴笑了笑，那种很恐怖的笑。
他忽然用另外一只手抓住了沈冷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这可能是他最后的力气，然而他却无法想象被刺中心脏后力量的流失会有多快。
可他只是为了拖延那么一会儿而已。
卖菜大婶手里的那捆菜散开了，匕首从其中露出寒芒，她距离沈冷很近，沈冷回头的时候匕首已经快到他的后腰，这些人很清楚刺在什么地方可以致死。
沈冷扭身避开这一刀，刀子却还是切开了沈冷的衣服，擦出来一串火星。
切开衣服之后自然是应该切开肌肤才对，沈冷又不是铁打的怎么会有火星？
纵然是几年不洗澡外面一层土遁土壁之类的妖法，可也不应该出现火星才对，答案便是那么简单，沈冷衣服里边还有一件软甲……说来也是一种因果，他万里迢迢去北疆帮着孟长安干掉了裴啸，裴啸身上的那件软甲就在他身上。
孟长安一刀剁了裴啸的脑袋然后把软甲扒下来给沈冷，沈冷嫌弃的看了他好一会儿，孟长安说若这东西能保你的命一次，那么你嫌弃它的血污还是它原来的主人是不是就显得有些幼稚？
沈冷觉得他说的对于是要给他留下，孟长安只是摇头，说自己得穿大号的，胸肌比较强大，沈冷呸了一声，比了比确实孟长安的稍稍大些。
于是，就靠着比胸沈冷得到了这件软甲，然而沈冷并不骄傲。
所以有些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合，孟长安说若这件软甲可以保你一次，那么你还嫌弃它有什么意义？
卖菜大婶的匕首上是有毒的，沈冷对毒并不了解，可匕首上那刺鼻的味道就让他厌恶，这个江湖里没有那么多无色无味的毒药，大部分都只在传说中，所以掩盖气味只能靠那一捆味道很重的芫荽。
匕首若是切开沈冷的皮肤，能不能毒死沈冷谁也不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会影响沈冷的行动。
沈冷回身，匕首从矮子的心口里拔出来刺穿了大婶的咽喉。
大婶脖子里的血在匕首拔出来的瞬间喷涌，若瀑布一样，看着血腥。
然后一把竹签子朝着沈冷的心口戳了过来，那个卖糖葫芦的扛着的棍子上包了厚厚的麻布，糖葫芦就插在麻布上，上面有很多空的竹签。
沈冷侧身让开竹签，匕首刺向小贩的咽喉，小贩的另一只手迅速的抬起来抓住了沈冷的手腕，朝着沈冷还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说我可不是那么好杀的。
他一只手握着竹签一只手抓着沈冷的手腕，便没了多余的手，可沈冷还有。
沈冷的左手伸出去在即将落地的木棍上抽出来几根竹签，然后从小贩的眼窝里刺了进去。
从第一个矮子动手到小贩被杀这是一个极快的过程，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时间大概就是……你好啊，吃了吗？这样打个招呼的短暂。
可是这三个人都不是致命的，致命的是那个追矮子的妇人。
妇人的手里有一根擀面杖，她一甩的时候擀面杖居然飞出来一截，沈冷避开才注意到那是一个奇怪的刀鞘，擀面杖里面藏着的是一把利刃。
不得不说，这个妇人看起来臃肿且笨拙，但是刀出鞘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她凶狠，快速，不留余力。
沈冷被那把刀逼的退了好几步，妇人疯狂起来的样子让沈冷想到了母狮。
距离沈冷不过几十米外的酒楼上，白小洛站在那饶有兴致的看着沈冷杀了他三个手下，一个脸上有疤痕的中年汉子在他身边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我下去？”
白小洛摇头：“我说了，只是试探一下，若沈冷这么容易被杀死的话，那岂不无趣？”
中年汉子觉得可惜，若此时下去和那个妇人联手的话，杀沈冷也有九成把握。
可惜，这点自信只维持了不到三息。
几支弩箭从妇人背后射来，妇人楞了一下，回头看到了几个身穿甲胄的军人过来，于是她很恼火……一场好好的刺杀，战兵出现的时候就变得没了意义，她嘶吼了一声转身想继续朝着沈冷攻击，沈冷的匕首在她转过头来的瞬间划破了她的咽喉。
古乐，陈冉，杨七宝带着人从各处出来，脸上都带着歉意。
可这是沈冷要求他们没有自己的信号之前谁也不许出来的。
“走吧。”
沈冷看了看那几具尸体，有些遗憾。
古乐一愣：“这就走了？”
沈冷嗯了一声，举目往四周看了看最终停在酒楼二楼位置，那里却已经没了人。
“等不到了，不然也不会让你们出来。”
沈冷将匕首扔在地上，发现那地上的糖葫芦还有几根干净的没有沾染了灰尘泥土，拔下来几根递给古乐他们一人一根，一边走一边想着为什么不在这糖葫芦里下毒？
想到那匕首上的腥臭味，再想想把那腥臭味融进糖葫芦里，怕是白痴都不会买了吧，再说万一毒死了其他买糖葫芦的人，这杀手就显得多业余？
这若是涉及到了职业道德，沈冷觉得自己这么想也挺白痴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 八圈
少年人总是会比人生之后的几个阶段有更多的不服气，所谓不惑多是已变得圆润熟稔中庸之道，知天命便是认命，哪里还有多少斗志可言，唯有少年瞧着谁都会不服气。
白小洛便是如此，在长安城雁塔书院里人人都说他是谦谦君子，与兄长同期时从不争锋，这便是古风，不管是书院里的师长还是同学哪个都觉得他是个真温润如玉的人。
可实际上，白小洛与兄长不争，只是因为他觉得兄长实在不值得自己与其争。
若有机会，他最想争一争的是孟长安，在书院里十年来有九年间这个名字都若大星般璀璨，他哥哥白小歌曾经说过自己在书院里唯一服气的便只孟长安一人而已，哥哥服气，他却不服。
之后便多了一个不服气的人……沈冷。
白小洛要杀沈冷绝对不会让别人来动手，大街上那卖菜的大婶卖糖葫芦的小贩不过是试探而已，他又不是个莽夫会直接找到沈冷决斗，在他看来任何人任何事都有极限，只要找到这个极限便是制胜之法。
昨日试探之后他确定了两件事，第一……如果自己在当时的情况下做出的反应或许比沈冷也好不了什么，沈冷能做到的他都可做到，但沈冷却提前在附近安排了人这一点连他都没有想到。
第二，若是实在万不得已，那个叫沈茶颜的小姑娘或是沈冷的软肋。
不过这第二点只是白小洛冷静的分析而已，他还不屑于用这样的手段，若非光明正大的击败沈冷又如何谈得上争？
只有在胜算已失的时候才会用第二种手段，白小洛不认为自己会用的上，可若一旦真的只能用到第二种手段，他也不会排斥，因为自幼年起他便领会到了一个道理，事情的过程自然会有无与伦比的享受快感但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其实在那条街上的那一刻暗中看着的又何止是他？
姚桃枝很早就发现了白小洛最可疑，坐在大街一侧石塔顶层的姚桃枝嘴里叼着一个烟斗吧嗒吧嗒的嘬着，看到酒楼二楼站着的那几个人就知道绝非善类。
而大街上对于沈冷的那场刺杀在他看来简直幼稚可笑，虽然几个动手的人看起来已经将气质隐于无形，可在他的眼里漏洞百出。
姚桃枝也不否认这个世界上有无色无味的剧毒，但他都没有见过，再说以他这样的自负需要下毒杀人就显得太低级了些，完全提不起兴趣。
卖菜的大婶又不是只卖一种香菜，手里那捆都已经明显蔫了却还死死抓着不放，那里面若没古怪才是古怪。
至于追赶孩子的另一个大婶，刀法倒是有几分西北的彪悍，不过出手的时机和方式都差了些，那个矮子……姚桃枝完全就没看在眼里，杀一个寻常富商或许足够了，杀一个当职的正五品将军，你当大宁的将军是随随便便来的？
所以姚桃枝确定二楼的那几个人才是动手的主要角色，然而那几个人却没动手，当姚桃枝看到沈冷的人就埋伏在四周的时候他才恍然，原来自己对这个年轻将军也轻视了。
距离酒楼大概一百米，距离石塔大概一百五十米的地方有一座茶楼，韩唤枝就在这茶楼上。
沈冷被伏击他看的清清楚楚，酒楼上的人看不到面目石塔上连人都看不到但他确定一定有，酒楼二楼那家伙身上的衣服太宽大掩盖住了本来的身材，帽子低垂又挡住半边脸，所以韩唤枝觉得那家伙一定是从长安城来的。
这是一个很难理解的推论，按理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脸明明是当地人才会做的事，当地人熟人太多怕被认出来才会遮挡一下，从长安城里来的又没几个人认得，何必要去遮挡？
可事实上，恰好是从长安城来的人而且会被人认出来的才会遮挡，当地人又和沈冷没仇恨。
韩唤枝看着沈冷离开随即也下了茶楼，他没有去见沈冷，也没有去追踪酒楼上的人更没有去理会石塔上看不到的那个人，石塔顶层那般狭小的地方勉强也就是蜷缩进去，正常人自然干不出来，所以那个家伙才应该注重盯一下，可韩唤枝很清楚，此时再去盯已经晚了。
离开茶楼之后韩唤枝上了马车，不是廷尉府那辆惹眼的马车，很快就到了道治衙门外面，下了车后亮了亮铁牌随即进了道治衙门之内。
他这般自负的人，若非是为了想看清楚如今这施恩城里有多少藏着的人，连马车都不愿意换，又怎么会刻意隐藏身份。
道府大人正在书房里发呆，如他这样的大人物哪里有时间发呆，只是最近施恩城里这突然出现的暗涌让他有些懊恼，若不是道府，依着他那般性子早就提刀直接杀过去了。
叶景天倒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看书，怎么瞧着都不像是个将军，气质很儒正，拿着书册走进学堂里教小孩子们之乎者也都不违和。
韩唤枝进了门之后就自己找地方随随便便坐下来，看了看桌子上的水果随即皱眉：“南边的水果都长的这般妖异。”
“看了些什么回来？”
叶开泰问，却没回头，依然看着窗外。
“看了个有意思的年轻人。”
韩唤枝嘴角微微一扬，显然对于沈冷今日的反应和表现很满意，他觉得陛下的眼光真是让人钦佩，明明没有亲眼见过那少年却已经开始重视起来。
“哦？”
叶景天似乎来了兴致：“昨儿斗兽场的时候就看得出来庄雍对那个小家伙极在意，当时还有些不理解，庄雍那样性子的人都不理智起来有些奇怪，现在看来若真的那么出色的话也就明白，庄雍是个老母鸡一样的人，对自己手下犹如看护小鸡仔一样，想想他在北疆的时候为了回护那个叫黎勇的人竟然敢和陛下吵起来，吵的还那般凶。”
“若非那一次吵架陛下说他不懂事，他又怎么会被按了两年，不然的话我倒是觉得这平越道道府的位子他最合适。”
叶开泰笑了笑，似乎觉得这道府的身份该让出去才好呢。
“也不能都怪庄雍，那次他带的人十去七八，若没有他死死拖住黑武人铁流黎根本不可能来得及带人绕过去，死了那么多人，即便是活下来的也差不多个个带伤，庄雍亲眼看着自己手下人付出那么惨烈的代价可功劳归了裴啸，他如何能压的住那口气？”
叶景天叹道：“换做我，可能也会吵那一架。”
韩唤枝叹道：“两位大人物，你们好像说话应该避讳我一些才对。”
叶开泰终于转过头，看了韩唤枝一眼：“怎么，廷尉府还要记录上报吗？”
韩唤枝耸了耸肩膀，没说话。
“我看也是。”
叶景天叹道：“在廷尉府里的时间久了，连自己本来姓什么都快忘了吧。”
韩唤枝一脸嫌弃：“你们这般随意戳破，让我很没有成就感。”
开枝散叶，叶开泰是第一个字，韩唤枝就是第二个字，除了皇帝除了叶开泰他们谁又知道韩唤枝就是本名叶北枝的那个家伙，传闻叶北枝在北疆军中所以根本就没人去想廷尉府里这个鬼见愁。
“看来是皇后那边寻了人，不是后族的，后族的人可没有那么一股子草莽江湖气。”
韩唤枝终于提到了正题，于是另外两个人全都沉默下来。
“若对付我皇后找了人，我倒是觉得不意外。”
韩唤枝淡淡的说道：“可对付一个水师的小家伙也找了人，这就不寻常起来。”
叶开泰脸色微微一变：“你怀疑什么？”
就在这时候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又开了，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儒雅男子拎着一个盒子进来，回身把房门关好，然后将大氅脱了挂在衣架上，也不见有丝毫的生分客气。
叶开泰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自己这堂堂道治衙门堂堂道府大人的书房就如澡堂子一样随意，谁来都是那么不客气，更何况这个刚进门的家伙无论如何都不该这么明目张胆的进来。
叶景天看到那人眉眼都笑开了：“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太客气了。”
叶流云看了一眼那三个家伙感慨道：“多少年没有见过了，自从分开之后别说四个人凑齐，便是我和他都在长安城也整年见不到面，若不是平越道这边风起云涌哪里有机会。”
韩唤枝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叶流云很认真的回答：“偷偷进来的。”
叶开泰觉得这个答案太他么的不给自己那些亲卫面子了，于是哼了一声：“这叫偷偷？”
叶流云拎着盒子却不放下，往四周踅摸了好一会儿最终视线落在书桌上：“怎么是个长的？”
叶开泰觉得他过分了。
韩唤枝却哈哈大笑起来，多少年都不见他笑的这般欢畅过，在廷尉府那种阴森森的地方时间久了人真如厉鬼，而事实上这寒气有几分就是他带进去的。
韩唤枝笑，叶景天也大笑起来，那笑声之中毫无戒备，是他们几个人多少年都没有过的放松。
“长的就长的吧，将就些。”
叶流云把手里的盒子放在书桌上，指了指那些卷宗：“能不能搬开别碍事？”
叶开泰：“是我卷宗重要还是你那东西重要？”
韩唤枝和叶景天异口同声：“当然是他那东西重要。”
叶开泰无言以对，只好将卷宗摞起来搬走。
于是腾出了地方，于是那盒子打开，竟是一副麻将。
叶流云把麻将倒出来：“来来来，机会难得，打四圈！”
叶景天：“八圈吧，四圈多没意思。”
叶开泰皱眉：“太过分了，也不等我找东西把桌子盖一盖，不然声音多大！”

第一百六十章 等
韩唤枝从道府衙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打麻将不是真的只纯粹打麻将，这样的四个人坐在一起随随便便商量一些什么事都足够让整个平越道上下震动。
出门的时候马车还在路边等着，站在马车旁边的是他手下千办岳无敌，这名字不管怎么听都有些可笑，可岳无敌绝对不是一个可笑的人。
事实上，整个廷尉府里八千办中最不苟言笑的就是岳无敌，于是这个刻板又安分的人就显得不合群，其他几个千办也不太喜欢和他交流，因为这是一个连玩笑都不开的人，不仅仅是不开玩笑，他甚至大部分时候分辨不出什么是玩笑什么是认真，在他看来一切都应该认真对待，所以就显得无趣起来。
“大人。”
见韩唤枝出来岳无敌立刻垂首叫了一声，韩唤枝微微点头登上马车，岳无敌随即坐在了马车前边甩响了马鞭。
马车缓缓启动向前，这不是廷尉府里那辆令人从骨子里发寒的黑马车，所以路人自然不会远远的避开，南疆平越道多雨，韩唤枝进道府衙门的时候天空还晴着出门的时候已是小雨淋漓，石板路上雨水积存可让人舒服的是连落地的雨水都显得那么干净，走在这样的小路上鞋子湿透了也不会有一点泥巴。
几个撑伞的人快速走过，似乎懊恼于这突如其来的小雨。
韩唤枝并不是住在官驿，而是住在距离道府衙门大概三四里外的一个面积很大的空院，这院子原来南越一位国公的宅邸，这位国公也是为数不多的在大宁兵围施恩城的时候敢于反抗的人，他先是跑去禁军大营里号召队伍跟他保护皇帝杀出重围，在越国南疆一带还没有战事，至少十几万越军戍守南疆只要皇帝杨玉逃到南疆去，就还有一线希望。
可是禁军大营里两万八千人，无一个人愿追随他。
这位国公悲愤之下回家，召集家丁仆从一百余人，在那些权臣打开城门迎接石元雄大军入城的时候，他却带着这些人犹如向虎狼扑过去的牛羊一样悲壮，没有丝毫意外，一百多人被全部乱箭射死甚至没能靠近石元雄，石元雄手下人本要去他家里抓人问罪，他却阻止了手下人的冲动，下马过去亲自将这位南越国公的尸体抱起来命令厚葬。
如今这位国公的家眷早已经回了南阳乡下老家，日子过的据说还算不错。只是家里已经没了能撑起来的男人，怕是会辛苦都在心里不愿说。
韩唤枝刚到的时候叶开泰为他安排了住所，他却点名要住这里，叶开泰也没办法只好由着他。
若仔细看的话车轮转动的时候将水珠带上半空的画面也颇有几分诗意，那几个撑伞过去的行人忽然停下来，回头望着马车这边，赶车的岳无敌带着斗笠，一只手抓着缰绳一只手握住了身边横刀的刀柄。
韩唤枝只带了他一个人出来，所以他比以往更谨慎更小心，最终那几个撑伞的人却再次迈步前行没有过来，岳无敌的手缓缓松开刀柄。
马车里的韩唤枝正在用一把小小的锉刀修着指甲，似乎是感受到了外面雨夜寒气渐重，把披着的衣服往上拉了拉，就在这时候几十支弩箭从四面八方而来，马车的车厢本就不牢固，为了轻便木板用的很薄，弩箭击穿了木板射进车厢之内。
岳无敌猛的拉住拉车的驽马，抽刀从马车上跳下来。
数不清的黑衣人从房顶上巷子里冲出来，而之前远走的那几个撑伞的人似乎是被声音惊了，纷纷驻足回头，这般场面怕是也不多见，想走又不舍得。
十几个黑衣人把岳无敌缠住，一个身高足有两米的壮汉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他手里有一把大的离谱的开山刀，这刀足有上百斤中，刀身长达一米二，刀柄半米，双手握刀的壮汉凌空而落，一刀将车厢劈开！
砰地一声，纷飞的木屑在雨幕之中划出一道道令人心忧的轨迹。
车厢往两边分开，那刀悬停在半空。
刀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的停住，停在那纹丝不动若砍进了石缝里一样，只是因为那里有一只手。
开山刀足够沉重也足够锋利，谁敢迎着刀锋去抓？韩唤枝自然也不能，所以他是把手伸上去等到刀子落下的瞬间一把抓住了刀背，若偏差了分毫，他自己的脑袋就会和车厢一样一分为二。
可是他当然不会失手，他是被十六个顶尖杀手连环刺杀都杀不死的韩唤枝。
相对来说那壮汉的体型能装下两个韩唤枝，韩唤枝的手掌张开也不如那壮汉的小臂粗，壮汉双臂上肌肉已经条条绷起宛若游龙，而韩唤枝的手却好像只是随随便便的举起来便接住了这一刀。
壮汉暴怒，发了疯似的想把开山刀抽回来，奈何那刀在韩唤枝手里就犹如被铁闸夹住了一样根本就抽不动，韩唤枝侧头看了看那壮汉狰狞的脸，面无表情，连不屑都没有。
他之所以面临那么多次的刺杀都安然无恙不仅仅是因为他足够强，还因为他会认真对待每一个敌人，哪怕在明知道敌人实力远不如自己的情况下他也不会有丝毫轻视。
韩唤枝的名言是……评定一个敌人的强弱等级，是在杀了他之后才应该做的事。
壮汉连续三次抽刀都没能抽回来，于是弃刀，双手松开刀柄两只手去掐韩唤枝的脖子，韩唤枝握着刀身的手往外甩了一下，那把刀随即飞回去砰地一声砍进了那壮汉的脑壳中，足有一尺宽的刀身完全卡进了脑袋里，那壮汉摇晃了一下栽倒一边。
韩唤枝从马车上下来，还顺便从残缺的车厢里翻找出来雨伞打开。
他在等，要杀他的人绝对不会只派一个莽夫来，若随随便便一个傻大个靠着蛮力就能杀得了韩唤枝，那扬泰票号二十大杀手排行榜上被干掉的十六个人岂不是浪得虚名？
岳无敌一个人在黑衣杀手人群里厮杀，一刀一刀的劈砍，犹如一头凶虎被一群恶狼围攻，凶虎势猛而恶狼众多，明明岳无敌已经陷入了绝对的被动之中，可是韩唤枝却没有丝毫过去帮帮他的样子，依然撑着伞站在路边，后房檐上落下来的雨水啪嗒啪嗒的打在他的雨伞上。
噗的一声，岳无敌的后背被砍中一刀，血液迸溅出来，放慢动作看和雨水互相交叉的场面真的有些惊心动魄的美感。
岳无敌哼了一声，反手一刀将砍中自己的人砍死，他回头看了韩唤枝一眼，都廷尉大人依然笔直的站在那。
他知道大人在等。
于是他更加疯狂前来，一个人守着一条巷子，几十个黑衣人竟是无法突破他的防线。
在他身前是黑衣人，他身后的韩唤枝，另一侧是几个始终都没走却显然不愿意靠近的路人，被这厮杀的场面吓坏了也吸引了，撑着伞在那看着。
几支弩箭从雨幕刀光之中穿过缝隙击中了岳无敌，岳无敌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强行扭身，那几支弩箭便击中他肩膀后背，疼当然会疼，可总比击中了心脏要好。
就在这时候韩唤枝的脚似乎往前抬了抬，他的手下就快被杀死了，终究他还是忍不住。
就在他抬脚的那一瞬间，一道黑影一柄长剑从他背后出现直奔后心，这一剑不管是出剑的时机还是角度都足够完美，出剑的人也一直在等着，等着韩唤枝分心，在韩唤枝的脚移动的时候便已经是分心了。
奈何，韩唤枝的脚却根本没动，他只是看起来动了，不管怎么看他都应该动了才对。
剑到了韩唤枝的后心，韩唤枝向前垮了一步，扭身，抽刀，落刀，右手握刀左手压住刀背……当的一声，那把剑就被斩断，剑后面的人却犹如毒蛇一样缩了回去。
与此同时，远处看着的那几个路人扔掉了油纸伞朝着这边冲过来，向前疾冲的同时纷纷抽刀。
一道黑影贴着后墙爬上去犹如壁虎快速的到了屋顶上，几个路人追至此处，两个下蹲双手搭桥，另外两个跳起来在上面点了一下就掠上了屋顶。
屋顶上有几个黑衣人袭来，而之前出剑的人却已经消失无踪。
韩唤枝微微皱眉，自己刚才那一刀居然没有伤到人，剑在即将刺中他的瞬间收了回去挡在那杀手的头顶，剑断，稍稍阻挡了刀落下的速度，就是这片刻的减缓那人安然而退。
屋顶上的人将黑衣人斩翻，跳下来，四个人脸上都是歉意。
韩唤枝往岳无敌那边指了指，四个人随即冲了过去。
韩唤枝弯腰将地上的半截剑捡起来，放在鼻子前边闻了闻，没有丝毫的异味，剑上无毒。
是多自信的人，才觉得自己有把握一剑杀了韩唤枝？
四个手下扑过去之后岳无敌的压力骤然一轻，半柱香之后大部分黑衣人被杀，有四五人被生擒，四周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和雨水打在皮甲上的声音，一队一队的精甲战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骑着马的叶景天看了韩唤枝一眼，韩唤枝微微摇头。
已经在几百米外的姚桃枝落在一户人家院子里，落地无声，他不由自主的想起刚才韩唤枝那一刀，那蓄势已久的一刀，即便现在已经逃出来依然心有余悸。
抬起手在额头上抹了抹，摸到了伤口，手指沾染了血。

第一百六十一章 谁下地狱
姚桃枝来之前曾经想到了很有趣的一件事，他的名字和韩唤枝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枝字，也就是说就看谁更粗更硬对砍起来才不容易断，他觉得韩唤枝的名字不好，自己的才好，桃枝啊……又美又春情。
然而在见识了韩唤枝的一刀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了，当年杀手排行榜上前二十有十六个折在韩唤枝手里，自己以为的万无一失其实还是在轻敌的基础上，所以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万无一失，若他真的在意起来就会察觉到韩唤枝那脚步似乎移动了一下只是在诱敌。
他没敢在这个寻常人家的小院子里多停留，稍稍缓了口气就加速离开，一边疾掠一边还想着自己也确实够厉害，不然的话怎么可能挡得住那一刀？
想想看也就释然，怕是那十六个顶尖杀手就是都死在这样一刀之下吧。
那一刀势不可挡，面前是一座桥横陈，那就断桥而行，面前若是一座山阻挡，那就劈山开路。
姚桃枝到了自己藏身的地方才慢下来，这是一座寺庙。
南越国和大宁不一样，大宁皇帝尊崇道教而南越信奉禅宗，几乎每一座城里都不止有一座庙宇，禅宗的人在南越不必缴纳赋税还有寺庙的田地，过着优哉游哉的日子。
大宁灭南越之后废除了这些特权，禅宗的人在平越道的日子便过的清苦起来，幸好当地百姓依然信奉，所以靠着香火勉强能够维持，只是地位大不如前。
姚桃枝进了寺庙之后与扫地的几个僧人颔首示意，然后直接进了大殿，从怀里取出来一张银票投进功德箱里，守着功德箱的那小知客僧只是随便一瞟就看清了那银票上的数额顿时眼睛亮了起来，这位奇怪的客人已经在这住了四天，每天都会敬奉香火，跪拜祈愿的时候也是无比虔诚，已经有几年没有见过这样的信徒了。
没多久姚桃枝就到了寺庙主持的房间里，主持取了伤药看了看他脑袋上那一道血痕。
“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儿来，要去哪儿，做什么事，但我还是想劝你一句。”
主持看了姚桃枝一眼：“莫要执迷。”
姚桃枝笑起来，自己对着铜镜将头发剃掉，触及伤口疼的微微咧嘴，可若是不剃掉头发便没有办法仔细敷药，他也不想让这个和尚动手。
“为什么你非要自己来？”
主持不解。
“杀人是一件乐事，我很喜欢，你若持法刀落我的头发那便是剃度，想来就很可怕以后还怎么杀人，不吉利，太不吉利。”
姚桃枝剃掉了前半边头发，伤口也就全都露了出来，主持先是清理了伤口然后开始缝合，他不经常做这样的事也不是郎中，见了血手有些发抖，所以缝合的时候比正常情况要疼的多，姚桃枝却只是安静的等着不催也不急。
好不容易把伤口缝好，主持都忍不住长长的松了口气。
“你劝我莫要执迷。”
姚桃枝忍不住笑起来：“和尚真有意思，若非我日日供奉香火怕也见不到主持，更不会由主持为我治伤，都已经沾染了铜臭的禅法就别想着度化我了，你刚才听我说杀人是乐事的时候还是在为我缝合，难道不应该亲自出手灭了我这妖魔？哦……和尚未必会打架，何况杀人。”
主持沉默片刻后说道：“受了伤的狼进了寺庙我们也是要救治的，没有你的香火钱，我的药依然会给你。”
姚桃枝笑的更欢畅起来：“有意思，和尚果然有意思。”
他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那秃了的前半边脑壳，后半边头发依然那么长，觉得这样子真是丑的无以言表，无与伦比的丑，便是那缝合起来的歪歪斜斜的伤口也比这秃了半边的脑袋好看。
他不是个很注重外表的人，可在这一刻却忍不住想到若以后都如此还不如死了算了。
索性他把后半边的头发也都剃掉，这样看起来就立刻顺眼的多了。
“若不出意外寻我的人很快就会来，你该如何说就如何说，不用为我遮掩。”
姚桃枝转身往外走：“我可以走得了，你走不了。”
“寺庙便在此处，和尚哪儿也不去。”
主持摇头：“你还是不要再造杀孽，回头是岸。”
姚桃枝回头认真问：“若我放下屠刀，便能得圆满？”
主持认真回答：“能。”
姚桃枝哦了一声：“那你们这个禅宗不信也罢，我这样的人放下刀就能圆满，这是什么破地方，想想看就不公平……和尚，不如你跟我去杀人？”
主持脸色一变：“你走吧。”
姚桃枝往外走：“当然要走的，你这里什么都好只是没有肉吃，便这一点我也待不下去……你们和尚不是最喜欢为人解惑吗？仿似你们天生无所不知一样，那我问你，为什么我会寻来这里，为什么找的是你？”
主持默然无语，这种问题他哪里能想的明白。
姚桃枝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着主持笑道：“好好做你的和尚好好的长命百岁，楚时候有个有名的刺客叫姚无痕，杀过三位皇子一位贵妃，他最终被车裂而死想着便是可惨可惨的，你若是有空闲了就念几句经文为他去些罪业灾痛，毕竟……你也是姚无痕的后代，做了和尚救人比杀人好些，最起码不担心自己死后会下地狱。”
和尚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他当然听过前朝楚国的第一刺客姚无痕这个名字，楚哪怕已经灭了几百年，很多名字依然没有被磨灭。
“我们……”
主持眼神都恍惚着，脸上表情无比复杂。
“我们没什么关系，虽然我查来查去确定你就是姚无痕的后代，可几百年了你我骨子里的血怕也没几分相似，你专心做你的和尚普度众生，我专心做我的刺客……算是继承祖业，咱们家祖祖辈辈好像都没有一个善终的，你可别不得好死。”
主持道：“你还是不要再去做那些事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姚桃枝摆手阻止：“我劝你不做和尚你可会听？那么你又何必劝我别去杀人……好好念经，超度一下姚无痕，虽然死的那么久了怕是也从没有人超度过他。”
说完之后姚桃枝就出门而去，主持却站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心里只想着难道我祖上真是姚无痕？
他十二岁才进这寺庙，记得很清楚，未出家时确实姓姚。
姚桃枝走了没多久，一队纯黑色的骑兵护送着一辆纯黑色的马车在庙门口停下，黑骑往四周散开很快就把寺庙围了起来，寺庙规模不小，可但凡是容易逃离的地方都有黑骑堵着。
还没有来得及洗澡更衣的韩唤枝觉得很不舒服，他是一个特别爱干净的人，虽然当年为陛下出去做的第一件事他就不得不在一个极污秽的地方藏身十二个时辰才伏击杀人成功，所以想想他这样的人在那般环境下潜藏会比寻常人付出更大的毅力耐力。
进庙门，韩唤枝步伐并不快，因为他知道自己要追的那个刺客应该已经走了，但他来却不仅仅是为了那个刺客。
大殿里，所有的香客都已经吓得离开，廷尉守着大门，韩唤枝站在金像前沉默了一会儿，双手合十颇虔诚的许了个愿：“希望你保佑我杀人永远都比我要杀的人杀人快。”
这话有些拗口，也不知道禅祖能不能听明白，听明白之后会不会一道天雷劈死他。
许了愿之后韩唤枝发现这大殿里连一把椅子都没有，一夜未眠觉得还是坐着舒服，于是自己动手把地上的蒲团摞起来，坐着摇摇晃晃，不过总比站着好。
主持在几个僧人的陪同下快步走出来，看到韩唤枝后微微俯身施礼：“见过大人。”
韩唤枝觉得这摇摇晃晃的很好玩，于是故意摇摇晃晃，主持便有一些不喜，大殿之中，这是不敬。
可来的人身上带着一股煞气，他仿佛在韩唤枝背后看到了一个恶魔的虚影，只是恍惚了一下，想着应该是不久之前那个奇怪的家伙说的那些奇怪的话确实把自己吓着了，所以精神都恍惚起来。
然而在某种意义上，大宁的官员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更像是恶魔。
韩唤枝发现地上有一滴血，于是把一个蒲团在血迹的位置放下来，思考了一会儿后居然对着金像跪了下来，这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韩唤枝双手合十面朝金像微微低头，那一滴血的位置便对的准了。
他直起身子看向主持：“他许了什么愿？”
主持吓得向后退了几步，若之前那人只是奇怪，那面前这个人就是可怕，他从骨子里都生出来一股寒意。
“什么……”
主持慌乱的说了两个字，却反而觉得暴露了自己的心虚。
“走了多久了？”
韩唤枝站起来往大殿后边看了看，注意到小门门口地上依稀还有一滴血。
“走了……半个时辰。”
“我以为你会坚持一下的。”
韩唤枝有些无趣起来，再次把蒲团都摞起来坐好，打了打衣服上的尘土：“那个人并不重要，他走了半个时辰也没关系，就是走了几天也一样能找得到，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主持，若是有些东西几年都找不到，好找吗？”
主持脸色瞬间煞白：“不……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韩唤枝淡淡的说道：“灭南越的时候大宁围困施恩城，那时候还叫紫御城对吧……虽然南越人投降的很快，但在施恩城之外还是有一些抵抗，死了不少人，也伤了不少人，我听闻这些伤者很多都被送进这庙里来救治，和尚真是善心普度……可是后来又来了一些人把受伤的南越士兵都带走了对吧，我想问主持的是……带走的是伤兵，可曾留下些什么？”
主持再次往后退了几步，被身后的僧人搀扶着才站稳。
“带我去看看吧。”
韩唤枝站起来：“救人会有好报，别自己浪费了，你不说我自己也能找得到庙又不会拔腿就跑，不过你那修来的福缘善报也就尽了，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两枝一蓓
施恩城泰水巷子最里边那家刚搬来的时候街坊四邻都觉得有些奇怪，里边那宅子已经荒废了好几年，曾经是南越一位朝臣的家后来因为触怒了皇帝杨玉而被罢官，这人举家离开了施恩城后宅子就闲置下来，再后来也有人看过但都说不吉利始终人留下，直到南越灭国之后忽然就搬来了一家人，听口音也不是本地的。
来的那天这巷子里算是史无前例的热闹，马车七八辆停在巷子口进不来，至少有百余人来来回回的搬运东西，一口一口的大箱子抬进去还都盖着红布。
不过这宅子算不得大且破旧，若是有钱有势的人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住下？
新主人搬进来之后就很少抛头露面，每隔一段时间巷子口就会停下马车有锦衣之人过来拜访，后来人们猜测着这宅子的新主人怕是原来朝廷里的某一位大人物，灭国之后便失去了权势但毕竟家大业大，所以指不定从哪个恢弘大院里搬出来到这算是避一阵子。
大家都这样猜测所以也就不敢去打扰，搬过来这几年间也见到过院子里的人出去，可是几乎没有与人打过招呼，那一副清冷的样子瞧着便是贵人。
傍晚的时候一辆寻常的马车在巷子口停下来，坐在巷子口聊天的人看着马车上下来两个衣着光鲜的人往里走也已经不觉得奇怪，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这两个人到了巷子深处敲门，三长两短，可寻常百姓谁会在意这个。
一个身穿青衣的下人把院门打开，迅速的把人请了进去。
这宅子确实不大，可是如今却收拾的极雅致，前几年的时候彻底动工改造过一次，修建了假山荷池，花圃也极整齐，还建了一条曲折长廊，平越道多雨有这长廊便是雨天也能在院子里走走，非大户人家是建不起来的。
两个客人随着引领一直到了客厅，刚落座上茶没多久，一个身穿淡紫色长裙的少妇从书房里缓步走出来，两个客人连忙站起来行礼，少妇随意的摆了摆手摇着腰肢到主位那边坐下。
这女人看起来二十六七岁年纪，身材好的若狐狸精一样，那腰肢细的仿佛力气大一点去摇晃就能给摇断了，偏偏还有令人咽口水的上围和下围，最主要的是她长的也好看，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会莫名其妙小腹发热的类型，只是她足够冷淡，所以气质又与面容身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瞧着便更有味道。
少妇坐下来之后很自然的翘起腿，很少会有女子这样坐，在当下习俗制约中就显得放浪了些，可是那两个客人始终低着头仿佛怕极了会让少妇觉得他俩冒犯了自己。
“坐着说话吧。”
少妇端起茶杯吹了吹，这稍显老气的样子反而让她增加了几分成熟的妩媚。
“东主，事情有些不太好。”
“嗯？”
少妇放下茶杯：“说吧。”
其中一个人站起来微微俯身回答：“夜里的时候廷尉府都廷尉韩唤枝从道府衙门里出来没多久就遇到了埋伏，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的杀手很强不过没成功，韩唤枝应该是伤到了那个杀手却被人跑了，于是廷尉府的人整夜都在追查，在后半夜的时候查到了福宁寺。”
少妇的脸色稍稍变了些：“继续。”
说话的这中年男人叫邱求，名字有些拗口，邱家是南越国有名的豪门世家，前后出过几位贵妃，但最有名的莫过于依然还在世的原南越国兵部尚书邱显，因为就是他带头打开城门投降的。
南越国还在的时候邱显可谓风光之极，杨玉最宠爱的贵妃是他妹妹，而国师阮柯是他的恩师，如此看来他是最不应该主张投降的那个，然而也是他带兵把杨玉困在皇城里，还亲手给恩师阮柯绑了绳索，最终连他妹妹被石元雄看中都是他亲自驾车送到石元雄军帐里的，这样一个男人把最不男人的事都做了。
邱显因此保了全家老小，后来又送了许多金银给石元雄想在地方上还能得个一官半职，奈何石元雄睡了他妹妹拿了他的银子最终拍拍屁股走人了，邱显什么都没捞到。
邱求是邱显的弟弟，曾是南越国禁军四位将军之一，灭国后也成了闲散人，不过因为都算是有功所以大宁皇帝下旨多多少少给了他们一些爵位却无实权，还勉强保留了个穿锦衣的资格。
在这少妇面前，原来身份很高的邱求却显得那么谦卑，其实连邱求都不是很清楚这个女人到底什么身份，只是知道他们要做的事在平越道都要请示这个女人才行。
少妇说了声继续，于是邱求压低声音说道：“后来确认过，那个杀手确实去了福宁寺，并且之前就在那借住了好几天给了福宁寺不少香火钱，受的伤还是福宁寺主持亲自给治疗的，应该就是他把韩唤枝引到了福宁寺，从现在来看韩唤枝之前对福宁寺没有丝毫怀疑。”
少妇像是稍稍松了口气：“然后呢？”
“那个杀手却已经提前跑了，韩唤枝派人搜查了福宁寺……”
少妇刚刚放松些许的神情又紧绷起来，沉默片刻后问：“查到了多少？”
“全部。”
邱求嗓音有些发哑：“当初藏在福宁寺里的东西一样不差都给搜了出来，至少有七十万两银子还有一批兵器甲械，还有不少粮食，兵器藏进去之前都抹油封好了的，取出来就能用，不过上面原越国兵部监制的钢印都磨掉了，银子都是现钱，当初从南越国的库银搬出来重新烧融了铸成了银砖……”
少妇沉思片刻：“去处理吧。”
她再次把茶杯端起来：“当年参与了福宁寺那件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除了你们之外全都杀了就是，韩唤枝这个人就像是疯狗一样，鼻子太灵牙齿太尖咬人更狠，之前什么都不知道的话福宁寺里搜出来那么多东西也会让他起疑心，若是没有兵器甲械还好些，让主持咬着牙扛了就说是他前些年积攒下来的财产……”
邱求显然有些为难：“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当初参与的人又多，一时之间处理起来可能不太容易。”
“那就你们死好了。”
少妇放下茶杯语气平淡的说道：“你们叫我一声东主，可你们都知道真正的东主自然不是我，若是这件事把东主牵扯出来，你们会死在我前边，我会死在东主前边，我们都死了东主才能干净，所以你们若是不想死就尽量比韩唤枝的动作要快一些。”
一直没有说话的另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脸色肃然道：“我们这就去，东主放心，三天之内必然把当初参与福宁寺那件事的人全都除掉。”
这个人叫朱琦，原南越国的禁军四位将军中的另外一个。
“两天。”
少妇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最多两天，事实上，我觉得福宁寺主持在韩唤枝手里连三个时辰都坚持不住就会把什么都招了，幸好当初的事都是分段分开做的，福宁寺那些人都只是知道搬运了一批东西进去，谁的要求他们并不知情，可是当年负责押运的那几个知情，在押运的那些人被韩唤枝一个一个翻出来之前，你们最好一息时间都别浪费。”
“我们这就去。”
两个男人抱拳施礼转身要走，少妇沉默片刻后又说了一句：“你们若是没做好，我就只能请东主派人来，你们都清楚东主若是直接派人来那就证明你们没了存在的价值，你们不都是最喜欢说理想的吗，那就为了你们的理想变得狠一些，别让东主以为你们是废物。”
那两个人同时止步，显然脸上都有些怒意，对视了一眼后却谁都没有说些什么加快脚步离开。
等那两个人走了之后少妇的脸色却变得更难看起来，端着茶杯的手都有些发颤，大概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后她似乎是想明白了一些什么，神情稍稍放轻松了些。
“幼蓓。”
随着她叫了一声，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女从里屋快步出来：“先生叫我什么事？”
那两个男人称呼少妇为东主，这个少女称呼她为先生。
“北边应该是会派人来除掉韩唤枝的，可我信不过他们，你亲自去，你要记住韩唤枝这个人是个鬼见愁，当年扬泰票号上排名前二十中有十六个被他杀了，更让我怀疑的是，当年京畿道甲子营里有几个人对新皇登基不服气，这几个人后来都出了意外，有的说是暴病有的说是天灾，八成都是韩唤枝动的手……说到暗杀，韩唤枝才是最应该排在第一的那个，你小心些。”
少女嘴角微微一勾：“先生用了七年教我，七年学来的本事一样都没忘，而且先生说过女人杀人比男人杀人更容易成功，韩唤枝只要还是个男人，我就一定有办法杀了他，再厉害的男人也会有男人都有的通病。”
“嗯，终究不要大意了。”
少妇站起来走到窗外看着又下起来的小雨有些失神：“我到这已经五六年了吧？”
幼蓓回答：“快七年了。”
“那时候我和你差不多大。”
少妇看着那雨幕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这七年来我只回去过四次，最长的一次是十一天，他把这边交给了我，于是我就把这边当成了家……可是，没有他的地方终究不是家，幼蓓……你一定不要出事，我们还要回北边去，还要好好的活更久更久，他答应过我要厮守余生，我答应过你要不离不弃。”
幼蓓不知道为什么先生忽然这样伤感起来，何止是伤感，甚至是有些惧意，她只是觉得先生有些过于小心和悲观了，韩唤枝真的有那么可怕的？
看着失望那满是担忧的侧颜，幼蓓深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可别让自己如之前那两个男人一样让先生失望，七年了，先生在这守了七年了，只因为东主说撑过了这阵子总会有云开月明的时候，如今看起来韩唤枝就是那层云。
“先生，你去休息吧。”
幼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从门口拿了一把漂亮的油纸伞撑开，回眸一笑：“我不在家的这几日，先生可要认真吃饭的，你胃口向来不好，若是再不吃就更瘦了。”
少妇忽然想喊一声你回来，却没有喊出口。
那少女已经撑着伞走出小院。

第一百六十三章 狗比人贵
施恩城里可没有廷尉府，所以从福宁寺里带回来的人全都在韩唤枝所住的园子里，不过幸好的是廷尉府的人不管在哪儿也不会忘了自己的本职，廷尉带不走刑具带不走衙门可本事都是随身的。
韩唤枝洗了澡换了衣服，困意开始席卷而来，可他不喜欢把今天的事放在明天去做，缓步走到正堂，手下人已经把福宁寺主持等人全都带了进来，南越国还在的时候僧人见陛下皆可不跪，可如今是大宁，他们也不再是单纯的僧人，而是罪犯。
廷尉府的人对待罪犯，从来都只有一种态度。
千办岳无敌面无表情的站在正堂门口，身上的黑色锦衣看起来稍显奇怪，有些不和谐的起伏，那是因为里面还有绷带，毕竟之前受的伤并不轻，韩唤枝本让他去休息可他只是不肯，那铁一般的汉子让人不得不多几分敬意。
主持本不想跪，奈何岳无敌一脚踹在腿弯，和尚也不得不跪。
“你庙里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钱？”
岳无敌问。
主持笑起来，被迫跪下反而倔强起来：“福宁寺在南越已经存在两百年，两百年来积累下一些财产难道这也是什么不能解释的事？”
“所以你福宁寺还有僧兵？”
岳无敌往外招了招手，两个廷尉抬着一口大箱子进来，将箱子打开，里面都是兵器。
主持摇头：“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或是你们硬塞进我寺里的东西也说不定，银子我认，这些东西我见都没有见过，如何能认？”
韩唤枝起身，不想听下去了，虽然只是两问两答不过片刻的时间而已，但在他看来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他摆了摆手，于是岳无敌笑起来，岳无敌从来都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他连开玩笑都不会又怎么会真的笑，他的笑是狞笑。
主持被岳无敌一把抓起来拉到了正堂外面，韩唤枝摆手：“把福宁寺的僧人都带过去看着。”
廷尉们涌进来把所有福宁寺的僧人都押了下去，韩唤枝起身看了看那箱子里的兵器，随手拿起来一把刀抽鞘仔细看了看，刀柄位置的印记已经被磨掉，这反而是一种旁证，若非正经军工工坊打造出来的兵器自然不会有什么印记，磨掉的只能是南越国兵部监制的制式兵器印记。
门外传来脚步声，平越道酉字营战兵将军叶景天从外面迈步进来，进门的时候正好听到偏房里传来一阵阵的哀嚎声，他驻足指了指那屋子：“去把房门和窗户都关上，声音怎么这么大。”
进了正堂叶景天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你手下人做事还是这般没顾忌。”
“有顾忌的是心中不正大。”
韩唤枝把刀扔回箱子里：“我为陛下做事，心中正大，便无顾忌。”
“你没有我有。”
叶景天道：“抓了福宁寺的和尚已经有百姓闹起来，这么大的惨叫声若是在被外面的人听了去，你让我怎么办？”
韩唤枝摇头：“原来除了当官的，和尚的身份也如此敏感。”
叶景天：“你少装傻。”
韩唤枝坐下来有些疲倦的说道：“昨天前半夜我在叶开泰和你们打牌输了，你知道为什么会输吗？”
“因为你牌技不行。”
“你以前可见我输过？”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要动你们平越道的人了，提前输给你们一点钱，这样的话你们心里就不会那么不舒服，总是还有点安慰。”
叶景天瞪了他一眼：“动到哪儿？”
韩唤枝一本正经的说道：“就战兵将军以下吧，动谁就不一定了。”
叶景天：“战兵将军以下……也就勉强把我和大哥放过了对吧。”
“叶开泰我自然是不会查的，他毕竟才来平越道不久，刚才我说战兵将军之下，含战兵将军。”
叶景天噗的一声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了，狠狠瞪了韩唤枝一眼：“这事你是不是着手太快了？虽然查的快些终究是有好处，可是先动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福宁寺，那些人未必不会有了防范。”
“希望他们有防范。”
韩唤枝语气平淡的说道：“这些人在平越道悄默声的经营多年，犹如一只沉于水底的老龟，你不让它怕了它就缩在那不动，只有让老龟动起来才会看得更清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暗处的那人现在就要着手去处理当年负责押运东西去福宁寺的那些人，这些人死干净了这条线也就断了。”
叶景天：“既然你想到了，为什么不比他们快些？”
韩唤枝看白痴一眼看了叶景天一眼：“带兵的人，果然单纯。”
叶景天被他气得几乎翻了白眼：“我只是看你还这么悠闲。”
韩唤枝朝着偏房那边努嘴：“不然为什么叫那么大声？我又不知道当年押运东西去福宁寺的人是谁……对了，我托你办的事你办了吗？”
叶景天往外看了一眼：“人来了。”
韩唤枝：“那好，你回吧，没你什么事了。”
叶景天：“卸磨杀驴的东西。”
韩唤枝撇嘴。
叶景天喝了口茶随即告辞，他走了之后沈冷迈步走进这正堂，看起来屋子里很宽敞就是不够明亮总觉得有些阴气，看到韩唤枝的时候变发现了这屋子里阴气的来源。
“见过大人。”
沈冷抱拳行礼。
韩唤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吧……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所以说的尽量直接些，你回答的也可以尽量直接些，前几日你被人伏击的时候我在不远处看着了，而昨夜里我也被袭击，而若我猜得没错袭击我的人那天也在看着你被人伏击。”
这话有些乱，但逻辑不乱。
沈冷沉思片刻：“所以要杀大人的人和要杀我的人，最起码有一路是目标一致的。”
韩唤枝觉得这样说话比较轻松，沈冷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我希望你能做些事，先把这个人翻出来。”
沈冷皱眉，觉得韩唤枝那眉眼之间有些不怀好意。
“难道大人想让我做诱饵？”
“把难道和想这三个字去掉，最好也不要用疑问的语气，肯定一些。”
沈冷：“为什么是我？要杀的也有大人你。”
韩唤枝认真的回答：“我的官稍微大一些。”
沈冷：“……”
韩唤枝问沈冷：“既然你想到了杀你与杀我的人最起码有一路目标一致，杀你也杀我，那么你猜猜人是从哪儿来的。”
沈冷：“猜对了有奖吗？又或者是猜对了的话大人去做诱饵？”
韩唤枝：“嗯，你不用猜了，继续说下面的事。”
沈冷：“……”
韩唤枝喝了一口茶后继续说道：“我需要你做的自然些不要看起来那么刻意，你若是刻意了狐狸就会闻到诱饵的香味比较假，若是你不知道该在什么时机露出破绽，我给你指点一下……沈先生和沈茶颜就在施恩城里，如果他们两个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你肯定会心急对不对？”
沈冷猛的站起来：“嗯？”
韩唤枝忽然发现屋子里寒气似乎更重了些，那个少年身上的寒气骤然压过了自己。
“果然是个傻的。”
他叹了口气，心说人真的不能有太多的感情牵绊，刚才那一刻沈冷表现出来的聪明让他都吃了一惊，此时此刻提到了沈先生和那个小姑娘立刻就变成了个白痴，心说难不成自己还会去害了那两个人？
他指了指椅子：“坐下说。”
沈冷摇头：“站着听，方便走。”
韩唤枝发现这个家伙白痴起来，真的是一等一的白痴，在韩唤枝心中白痴排行榜沈冷急速入榜，并且突飞猛进。
就在这时候两只手满是血的岳无敌从外面进来，看了韩唤枝一眼又看向沈冷欲言又止，韩唤枝点了点头：“说吧，他听一听也无所谓。”
岳无敌道：“问出来几个人，其中有四个就在施恩城里，一个在烟花巷，一个在长流街，还有两个人在那件事之后就离开了施恩城，最远的一个在高山县距离施恩城大概四百多里，若是要赶过去现在就得出发了。”
韩唤枝沉思片刻：“稍显分散了些，咱们的人手有些不够用，你们四个分成两队，各带六十黑骑去施恩城外的那两个的居所抓人，施恩城里的怕是有人已经被灭口，我去转转。”
“大人一个人去？”
岳无敌想到那夜里的偷袭就忍不住担忧起来，那天夜里自己苦撑着撑到了都廷尉大人出刀的那一刻，然而却被那刺客逃了，岳无敌觉得难以置信，这天下还有人能在都廷尉大人的刀下逃生？
而且那刺客犹如鬼魅，若是都廷尉大人出了什么事，南下的这一百二十黑骑四个千办就都可以谢罪自裁了。
“这不是还有将军大人在？”
韩唤枝看了沈冷一眼，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陪我出去走走？”
沈冷叹道：“大人要调用水师战兵得需要先去找庄雍将军协调，庄将军若是答应了的话，我自会带本部一旗水师战兵听后大人调遣，若是大人不知道水师大营在什么地方我可以带路。”
“从水师调兵这么麻烦的吗？”
韩唤枝道：“那便不调兵了，我以私人的身份请你陪我出去走一走。”
沈冷举头望天：“散步，半个时辰起价二十两银子，陪聊，二十两银子，做打手一百两银子，看打到什么地步，若是有特别的要求可以加价，一般打手一百两，气质打手二百两，真动手的打手五百两，狗腿子类打手……此业务暂时不承接。”
韩唤枝楞了一下，仔仔细细的看着沈冷，心说这些话这个家伙是怎么自然而然就说出来的？
“大人请快些决定。”
沈冷一脸认真：“这属于私活儿，我接了还得瞒着庄将军，所以还要一些精神抚慰大概一百两银子也够了，对了我还有一条狗，若是大人要用我可以带来。”
韩唤枝虽然觉得荒唐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狗什么价？”
沈冷：“比人贵一倍。”
“为何？”
“狗……敢吃屎。”

第一百六十四章 引
韩唤枝往外走的时候忍不住问了沈冷一句：“你是真的爱钱？”
沈冷点头：“真的。”
“以你现在的俸禄来说也不算低了，大宁物华天宝四海咸服，比前朝楚时候官员俸禄提升足有一倍，以你正五品实职将军每年的俸银差不多有百两，以大宁现在的生活来说一斗米才不到五文钱，你的俸禄职田再加上各种朝廷发的东西足以过的很好，为什么还要那么爱钱？”
沈冷：“我只是单纯的很喜欢钱不行吗？尤其是给你做打手的话收入来的足够快足够高。”
韩唤枝也不知道沈冷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不过他却认真回答：“我的俸银比你高些，可也不过一年一百五十两左右，你认为我能拿得出来二百两请你做一天的狗腿子？”
沈冷也认真起来：“都说了狗腿子业务不开放，便是寻常打手也要二百两。”
韩唤枝问：“你爱钱，那你用钱的目的是什么？”
沈冷抬头望天：“泡妞！”
“那么多钱，你打算泡多少个。”
“一个。”
韩唤枝：“……”
两个人走在大街上，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四周都是人反而便没人会听到他们两个说些什么。
“大人找我出来，可不是听我说笑的。”
沈冷看了韩唤枝一眼：“不知道什么事，在大人手下人面前都不好说，非得要出来才能说。”
韩唤枝笑了笑，发现沈冷只要在不涉及到沈先生和那个小姑娘的时候都聪明的不像话，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你应该知道我是来查什么案子的，明面上，我要调查的是你和庄雍，所以我找你出来问些话谁也说不出什么。”
沈冷忽然间明白了。
“大人是多信不过这平越道地方上的人。”
“没几个信得过。”
韩唤枝知道沈冷懂了他的意思，说话就越发放松下来。
沈冷确实懂了……明面上韩唤枝是来查他和庄雍的，纵然是敷衍也要走一遍过程，可是韩唤枝来了之后显然没打算真的怎么样，这和之前的预料一致，陛下本就希望白尚年死希望沐筱风死，所以韩唤枝只要不是想和陛下过不去就一定得和沈冷过得去。
可朝堂里地方上都知道韩唤枝是来查水师的，于是，沈冷和庄雍就成了最不可能与韩唤枝合作的人，沈冷又想到之前是平越道道丞叶景天亲自把他带到了韩唤枝的居所，这就是在给外界释放一个信号，由叶景天亲自把人送进韩唤枝手里，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会说叶景天在配合韩唤枝压着庄雍，那些人全看得清清楚楚，这样一来最起码有一点做的很像……韩唤枝和水师的关系并不好。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沈冷又不得不往更高层次的地方去想，那就是为什么。
韩唤枝到底要查什么，为什么连地方上的人都信不过，这可是刚刚打下来还没多久的平越道，派过来的都是陛下的心腹，他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会把你关起来。”
韩唤枝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沈冷心里微微一震单依然表情平静。
“知道陛下为什么越来越喜欢用你们这些没根基的年轻人吗？”
不等沈冷回答韩唤枝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因为你们纯粹，你们还没有牵扯到那巨大的利益旋涡里去，你们心中只有大宁只有陛下，用你们，陛下放心。”
他往四周看了看：“你和我走在这大街上，四周都指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们不敢靠近，却极想知道我和你说了些什么，还想杀了我杀了你，平越道这里看起来平顺安宁可实际上波涛汹涌都在暗处，既然和你谈到了就索性说的明白些，我怀疑有人利用大宁灭南越的这个时机，从南越国库里盗走了大量的钱财，不仅仅是国库，南越当初地方上的府库他们几乎都想插手进去，什么人才会如此疯狂才会需要如此庞大的一笔钱粮？”
沈冷后背一阵发寒，虽然他知道如裴亭山石元雄之流仗着巨大的军功和手握重兵而颇为张扬跋扈，可沈冷不认为他真的就敢对陛下动什么歹念，尤其是裴亭山，若没有他便没有如今的陛下……可是如果韩唤枝说的是真的，那么想造反的到底是谁？
“你回去吧，不久之后我的人会去水师大营里拿人，你会被带回我住的那个地方。”
韩唤枝脚步停下：“就走到这，至于以后还需要你做什么，我会告诉你。”
沈冷没言语，沉默了一会儿后就朝着前方迈步而行。
韩唤枝看着沈冷的背影忽然间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么可怕的，这个看起来耿直憨厚的少年居然心思那么深，他不知道陛下已经给了沈冷通闻盒，如果知道的话怕是会更加的震撼，毕竟通闻盒那么重要的事，叶流云知道也不会告诉他，不会告诉叶开泰和叶景天。
自始至终……沈冷都很平静，出乎预料的平静。
沈冷回到水师大营之后不久，一队道府衙门的亲卫就直接去了水师大营将沈冷带走，水师里立刻就炸了锅，庄雍亲自带人拦住了那队道府衙门的亲卫，结果也无可奈何。
沈冷被押上了一辆马车，虽然没有被带上锁铐却脱下了甲胄，这信号就变得越发诡异起来。
第一，廷尉府这次来了一百二十黑骑四个千办，人呢？
第二，叶开泰和庄雍同是陛下当初府里的家臣出身，叶开泰这样做是不是表明了他和庄雍的关系并不好？
所有人都在猜，猜的头疼。
平越道的场面一下子就变得乱了起来，水师南下还没有到海疆就被廷尉府拿下了一位正五品的将军，还是皇帝不久之前刚刚嘉奖过的青年表率，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马车里，沈冷坐在那一直都很沉默，他也在思考。
不久之后就又有一个消息传了出去，说是沈冷进了韩唤枝所在的那个园子后不久里边就传来一阵阵的哀嚎声，据说声音很大，惨烈的能撕破人的耳膜。
书房，韩唤枝觉得平越道这鬼气候热的能死人可这地方的人如此爱吃火锅真是难以理解，他和沈冷走的路线不一样，他是从西蜀道那边过来的，西蜀道的人对火锅的执迷已经很让人费解，毕竟那地方也热的要命，到了平越道温度上升了一个层次，能把西蜀道的人热迷糊了，火锅却依然那般兴盛，而且平越道这边吃的更杂什么都往锅里放，给他们一个西蜀道的人兴许也敢涮了……
而面前这个家伙吃火锅吃的大汗淋漓却还是那般有滋有味，而且一边吃一边喊爽……爽在哪儿？那红油？那辣子？那烈酒？
叶景天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显得极满足，看了一眼韩唤枝：“你怎么不吃？”
韩唤枝：“肠胃不好。”
叶景天看了看韩唤枝的肚子，坐在一边的沈冷也看了看，这两个人的眼神都很有意思，沈冷的眼神里倒是有些单纯似乎关心的是胃肠，而叶景天的眼神看着也单纯但就是让人觉得他思考的是肛肠……
叶景天的视线离开韩唤枝落在沈冷身上，沈冷连忙坐直了身子：“我是单纯的不饿。”
“我本来是主张是慢慢来，可是他非要在你们水师南下海疆之前把事情理顺了，那就由着他……毕竟他在长安混的嘛，离陛下近。”
叶景天倒了一杯茶，吃饱喝足再配上一壶好茶，这便是享受。
“沈冷就委屈一下。”
他说。
沈冷看了看窗外偏房那边，惨叫声还很大，他微微叹息：“我倒是不委屈，偏房里那位辛苦了……”
偏房里是今日才抓来的人，一个怎么看都不入流的小角色，便是在南越国的时候这人也只是一个九品小官，大宁是七品制南越是九品制，九品官大概也就是相当于村长那么大。
此时是后半夜，距离沈冷被抓进来已经过了六个时辰，外界在传扬什么其实屋子里的人都清清楚楚，之所以传的那么凶叶景天就是推手之一。
“消息回来了。”
韩唤枝语气平淡的说道：“我派出去的两路人，有一路整整一天没休息跑了四百余里结果到地方扑了个空，要抓的那人家里已经有人提前来过，而且来的不只是一批人，院子里的死尸有二十几具，飞鸽传书回来的消息就这么多，再多得等我的人明天到了之后再判断。”
“不奇怪，你之前不是已经判断他们会动手了吗。”
叶景天道：“福宁寺的主持供述出来的晚了些，你们起步就比别人差了最少半天的时间。”
韩唤枝看了看沈冷：“接下来要看你的了，先把要杀你和我的人解决了，然后我才能踏踏实实的把平越道的事查清楚，按照你之前说的价格我会付给你佣金……走平越道酉字营将军大人的账就行了。”
叶景天：“……”
沈冷：“我有个要求。”
他看着韩唤枝认真的问道：“如果我帮你把事情做好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想杀我？是大学士的人还是白家的人，又或者根本就不是这两家的人……白家没这个胆子大学士没这么沉不住气，现在还敢动手的，是谁。”
韩唤枝看了看叶景天，发现叶景天也在看他，两个人同时扭头看别的地方，就是没人看沈冷。
而与此同时，后半夜的施恩城大街上已经极清净似乎一个人都没有，几个黑影从房顶上停下来看了看街对面的客栈，而另外一边的也有几个人快速靠近，那客栈里没住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前天倒是刚刚住进来一对父女，父亲像是个教书先生，闺女像个侠客。
一道道黑影聚集在客栈四周，若鬼魅一般。
本打算进客栈的姚桃枝往后退了退回到暗影里，连月光都洒不到的地方最好藏身，他看着那些人围过来忍不住想着，这地方真有意思，太他么的有意思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拦
姚桃枝和白小洛一样的地方在于，两个人要杀谁之前都会做很详尽的调查，能查到祖宗十八代就不查到十七代，不仅仅是要查这个人自身的东西，还要查社会地位人际关系以及种种其他。
姚桃枝和白小洛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白小洛在试探了沈冷之后还是不愿意去以那个姑娘为突破点，比如抓了她要挟沈冷之类的事他还不屑于去做，那是万不得已的手段，可姚桃枝不会这么想……在他看来最有效的手段就无所谓高低贵贱，能成功就是最好的结果。
所以在他看了有人伏击沈冷而沈冷做出的反应和准备之后，他决定立刻就去找那个姑娘下手。
可是有一点让姚桃枝和白小洛都有些奇怪，那就是他们查来查去并不能查出沈冷的祖宗十八代，别说十八代，两代往上都没有……能查到的不过是安阳郡鱼鳞镇里一个身世凄苦的少年而已，养父是个刻薄的男人待他极差，后来养父不知道怎么失踪了，养母仗着家底殷厚过的还算可以，依然撑着那个绸缎铺子。
每一个寻常人都有迹可循这是不争的事实，不管是谁觉得自己再平凡但最起码来路很清晰，来路不清晰的自然不是寻常人。
所以姚桃枝思考过，要么沈冷就真的只是一个被捡来的孤儿，亲生父母自然无迹可寻，要么……沈冷或许大有来历。
但不管来历如何这并不妨碍姚桃枝要杀沈冷的心思，因为价钱足够高。
他缩在暗影里看着那些不知道什么来路的杀手逐渐靠近客栈，忽然生出来一种喜悦……一种看到了希望的喜悦，所以他决定继续藏着，这种喜悦叫唾手可得。
距离客栈大概几十米外的一座房屋屋顶上，白小洛站在那举着千里眼往前看，夜虽然很深可月光还好所以依稀能看到那些客栈附近的身影，于是他也好奇起来，到底是谁在和自己争沈冷的人头。
所以他也决定继续藏着，可他却没有什么喜悦，目标最终死亡难道还不足够好吗？对于白小洛来说当然不是足够好，足够好是他以正大光明的手段击败沈冷。
就在这时候厮杀突然间出现了，从客栈里出来不少身穿黑色锦衣的家伙，当那些人一出现的时候所有的阴谋诡计似乎都被昭显在白日之下，哪怕这是深夜。
那些杀手可能是见到廷尉府的人一开始就怯了，接触没多久就开始后撤，而廷尉府的人咬的很紧，朝着四面八方追了出去。
姚桃枝看着这一幕觉得更有意思了，他发现韩唤枝这个人确实值那么高的价格，甚至更高，于是他想着若是杀了韩唤枝后是不是该去找哪位本应母仪天下的女人再加一些钱。
他没动，廷尉府的人追出去越来越远，客栈里开始逐渐亮起来灯，看来那些住客都已经被惊醒，这就失去了刺杀的最好时机。
然而姚桃枝看来，这是最好的时机。
就在他准备进客栈的时候，忽然几个黑影动作迅速的从屋顶上掠进了客栈，没多久客栈里便传来一阵打斗声，持续的时间很短暂，那几个进去的黑影肩膀上扛着两个人冲了出来，在冲出窗口的那一瞬间，姚桃枝清楚的看到了其中一个被擒住的人便是那个女孩子，那身衣服很明显。
几个黑影身法很快也很轻，若鬼魅一样朝着大街尽头处离开。
姚桃枝嘴里骂了一句，从暗影里出来朝着那边追了过去，那几个人身法再快他也不担心自己跟不上，若他不是身法更快更灵活的话，又怎么可能避得开韩唤枝那一刀。
远处屋顶上白小洛放下千里眼眉头微皱，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对劲，可终究还是忍不住好奇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沉默片刻之后也带人追了上去。
施恩城里有一座皇宫，在南越国被灭之后皇宫自然也就不能再称之为皇宫，原本宫里的那些太监和宫女早就已经被遣散，如今这庞大的建筑群中只是一些被派遣于此的大宁战兵驻守，不过人并不是很多，毕竟这地方谁敢随随便便乱闯。
那几个黑影扛着两个人快速的从皇宫后面院墙翻了进去，姚桃枝追到这之后稍稍等了片刻，然后也翻墙进了院子。
皇宫后院便是御花园，地方极大，穿过御花园是后宫诸位贵人们饮食起居之所，平日里这些地方多半都出现在某些胆大妄为的香艳故事里，这些故事不管怎么情节跌宕但大部分都有一点相同……皇帝头顶一片绿。
姚桃枝进了御花园之后就借着树木花草隐藏自己的行迹，看着那几个人快速的进了一片院落之中，他本能的停下来，警告自己不可再靠近，毕竟这里有战兵驻守，然而几息之后他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
他轻飘飘上了一棵树，那几个黑衣人已经进了屋子，很快里面就亮起灯火。
其中一个黑衣人打量了一下抓来的两个人，似乎是沉思了一会儿后压低声音说道：“写一张纸条就说这两个人在我们手里，去韩唤枝住的苏宅把纸条扔进去，韩唤枝自然不在意这两个人的生死，但那个沈冷一定会在意……我才不信沈冷被韩唤枝带走会被严刑拷打，不过是做的假象而已，要想戳破这假象这一张纸条就足够，纸条进去，沈冷必然会炸了，只要他敢从苏宅里出来就半路杀了他。”
另外一人道：“韩唤枝把沈冷带走多半是为了保护毕竟那是皇帝在乎的人，说是南下查沈冷和庄雍的还不是为了保护起来，一旦沈冷得到了消息必然出来，韩唤枝也会出来，廷尉府带来了一百多人，咱们的人手怕是不够用。”
“哪里还有一百多人，廷尉府的人回来了一半都不到全在客栈里了，被咱们的人引走，另一多半在几百里外根本赶不回来，能来的只有韩唤枝和沈冷两个人。”
为首的那人吩咐道：“你们留在此处守着这两个人，我已经安排了其他人在半路截杀，不许出错。”
“是！”
那些人应了一声，看起来成竹在胸。
为首那人又交代了几句什么随即离开，留下大概五六个人守着这屋子，姚桃枝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跟上离开的人，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不远处的墙角白小洛看着人陆续离开，转身看向身后的手下：“去把那两个人抢过来。”
吩咐完之后他也离开了皇宫，这夜色里真是精彩。
半个时辰之后，苏宅的大门忽然之间被人拉开，沈冷犹如一头发了疯的猎豹一样冲了出来，紧随其后的便是韩唤枝……两个人表情都不是装的，因为这本就不是韩唤枝的安排。
韩唤枝确实是想用沈茶颜和沈先生把那些人引出来，可根本就还没有去布置，昨日派出去的抓人的廷尉回来的那一半全都安排在客栈，结果还是出了事。
沈冷很快，能有多快就多快。
韩唤枝跟在这个年轻人身后往前跑几次想提醒他不要这么心急，可几次张嘴都最终忍住了，他很清楚那两个人在沈冷心中的分量，自己再提醒也没有什么意义。
大街上很冷清只有两个人疾掠而过的声音，前边十字路口左边那家四层高的木楼是摘星楼，施恩城里最贵的酒楼之一，右边最显眼的那建筑是诚泰戏院规模比摘星楼还要大一倍有余，平越道的人爱听曲儿是出了名的，每日下午的时候戏院里都是人满为患。
沈冷冲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猛然停住，这平越道的气候如此闷热便是晚上也没几分凉爽，可在这，沈冷却感觉到了一股一股的寒气。
他和韩唤枝停在十字路口的正中，从四面都有人过来，那些黑衣人丝毫也不遮掩自己，因为他们的人数足够多。
“你走。”
韩唤枝将披风摘下来扔在地上，右手按住了长刀的刀柄。
“我会为你挡住。”
韩唤枝一共只说了这八个字……你走，我会为你挡住。
然后沈冷真的加速冲了出去，在沈冷一动的同时四面过来的人也开始加速，好像潮水一样往十字路口中心汹涌而来，握刀的韩唤枝不动如山，月色下那张脸上表情依然平静，这月下的刀客仿若一道挡在千军万马之前的城关，雄关犹在，便谁也不好过去。
姚桃枝蹲在一棵树上看着沈冷冲向前方于是嘴角勾了起来，这笔银子终究还是他的。
沈冷在大街上狂奔向前，姚桃枝在一侧的屋顶上若青烟追逐，两个人的速度都很快，一个是大步流星一个是缥缈如烟，很快战场就被这两个人甩在身后，韩唤枝那般身份地位的人似乎都不再重要，重要的反而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水师小子。
啪的一声。
沈冷突然抽刀挡了一下，一支很短的弩箭被他一刀劈开，这夜里这反应足以让人敬畏，而姚桃枝对沈冷的态度也变得更加端正起来。
落地的姚桃枝挡在沈冷身前，相对来说他比沈冷矮了至少半个头，况且他头发还没了所以显得更矮，月色下的杀手头顶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看起来像是一只扭曲的大蜈蚣趴在那一动不动，却是伺机而动。
沈冷握着他的黑线刀一言不发便一刀斩落，姚桃枝本想说几句什么被被硬生生的压了回去，他突然出手，两只手上都套着铁爪……专门为了应付沈冷的刀而准备的铁爪。
他查不出来沈冷的祖宗十八代，但最起码还能查得出来沈冷有一把可怕的刀。

第一百六十六章 是朋友
沈冷的刀落，姚桃枝不躲不闪而是举起双手，他的两只手上都有铁爪，为了对付沈冷的刀而专门寻来的短兵器，这东西短的很却有妙用，在接住刀的一瞬间他两只手往左右一拉铁爪相扣随即锁死了那把足够沉重的黑线刀。
“嘿嘿。”
姚桃枝笑了笑，那笑容真的很难看。
沈冷一脚踹出去，姚桃枝的腰以诡异的柔韧度往一侧避开，那感觉就好像一根面条似的可以弯出来一个半圆，沈冷一脚蹬空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前一动，而姚桃枝的膝盖则重重的撞向沈冷的小腹。
砰地一声，沈冷中招向后急退，而却退不出去多远，只要他的手不松开黑线刀他就始终被缠着。
姚桃枝一击得手笑容更加畅然，他这样的人只要一击得手其实往往就够了。
他不但双手上有铁爪，右腿膝盖位置还穿了一个很奇特的护膝，护膝打造的很精细不影响移动，在屈膝往前顶的时候就会刺出来一把匕首，匕首不是很长只有寸许，毕竟再长些的话就容易伤了自己且不好收回去。
这一击足以撕开沈冷的小腹，若不出意外的话肠子已经开始往外挤了。
然而没有。
姚桃枝皱眉。
他没有看到自己预想之中的画面，沈冷的小腹上逐渐有血迹渗透出来，黑衣月色下血迹不明显可姚桃枝闻到了血腥味，既然那一刀是中了的为什么肠子不肯出来？
“调皮。”
他忽然间反应过来，沈冷的身上一定有一件软甲。
他两只手加大锁死的力量往下一压，沈冷的右手就被压了下来，姚桃枝的膝盖再次往上抬那匕首弹出直奔沈冷的右臂，身上有软甲但胳膊上一定没有，若废了这条善发力的右臂沈冷还可怕吗？
沈冷的左手迅速的推出去在姚桃枝的腿上拨了一下，膝盖向上随即偏离，匕首划着沈冷的右臂擦过去，衣服被切开一条足够长的口子。
沈冷的左臂弯曲手肘重重的撞击在姚桃枝的下巴上，这一击足够凶猛以至于姚桃枝的身子都往上飘了飘，他的两只手依然锁着沈冷的右手长刀，在这一刻沈冷终于还是把黑线刀松开，一拳打向姚桃枝的咽喉。
姚桃枝双手锁着的黑线刀转过刀尖往下一刺，沈冷就不得不收拳。
铁爪松开往后甩出去，那把黑线刀便飞出去很远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开始认真了噢。”
姚桃枝两手连环横扫，铁爪上的寒芒在月色下显得更为凛冽，沈冷不断后撤，铁爪的爪尖就在他脖子前边一下一下的扫过去，若沈冷状若猎豹般刚硬凶猛，姚桃枝就是狐狸，蛇，鹰，是很多种擅长出其不意击杀目标的东西结合在一起的变态。
沈冷向后退了几步上半身尽量往后仰着才能避开那利爪的连环攻击，可就在这一刻姚桃枝腾空而起，双脚在沈冷胸膛上接连踢中至少四次，在这般短的时间内连环四脚有多强？
沈冷向后方翻出去，双手往后撑住地面然后迅速侧身翻转避开那铁爪的往下一插。
刺客这是江湖打法，和沈冷平日里应对的完全不一样。
军人的打法永远都是那么大开大合，不管是大宁的军人还是别国的军人大多一样，可这种江湖杀手他们没有什么套路可言，他们出手只是为了杀人，什么方式才不会去在乎。
那俩只铁爪戳在地上，青石板上都被戳出来火星。
沈冷右臂撑着地面往一侧翻出去，在身子转动的同时右脚狠狠的踢在姚桃枝的肩膀上，于是那爪子在地上划出来的火星更长更璀璨，姚桃枝被这一脚踢出去一米多远，火星便划了一米多长。
“年纪轻轻有这样的本事了不起了，若再过几年我还真杀不了你。”
姚桃枝站起来看了看铁爪：“可现在你的终究是不行。”
他脚下一点往前疾冲，沈冷一拳照着他的面门砸过来，两个人对面而来速度叠加就更快，这一拳转瞬就到了姚桃枝面前，可他的脑袋却诡异的偏向一侧铁爪在沈冷的胸口上刺了下去，一阵极刺耳的声音响起，就连软甲都被铁爪撕开了一条口子。
再多一息沈冷的胸口可能就会被划破，可沈冷的右腿膝盖也已经顶了起来，正中姚桃枝的裆下……
这自然不是军中的功夫，也不是沈先生教的功夫，更不是楚剑怜教的功夫，是沈冷在鱼鳞镇的时候和那些想欺负他的孩子们打架的时候自然而然掌握的技能，有些不光明，可小孩子打架哪里有什么光明可言。
这一下太重，姚桃枝向后跳出去落地了还继续跳，原地还转了一圈。
沈冷加速向前一脚侧踢直奔姚桃枝脖子，姚桃枝将两条胳膊抬起来挡在脖子一侧，这一击撞在胳膊上，胳膊撞在姚桃枝自己的脸上，整个人横着飘了出去。
懊恼，特别懊恼。
姚桃枝觉得自己如此端正的杀一个人却这么久还没有杀死实在不像话，对方又不是韩唤枝有那般可怕的一刀，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而已，居然能坚持了这么久，即便是因为那件软甲他还是有些接受不能。
最主要的是，他看得出来沈冷的心思并没有完全在他身上，因为沈冷急着走。
“来不及了的。”
姚桃枝终于觉得有些事值得开心：“就算你赶过去那两个人也已经死了，你也会死。”
沈冷知道没时间多耽搁，可是对手太难缠。
他两只手交叉抓住衣袖往下一撕，衣袖断裂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沙袋，比在安阳郡的时候沙袋的数量多了一倍，沙袋连在一起被他扯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姚桃枝眼睛骤然睁大，心说这是什么鬼？
沈冷一拳砸过来，姚桃枝以铁爪封住身前，可是沈冷的这一圈是虚招，左拳从下往上绕过了铁爪的封锁砸在姚桃枝的小腹上，快……是真的快。
姚桃枝被打的往上飘起来，沈冷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往下狠狠一拉，姚桃枝下坠的时候双手铁爪横扫出去划开了沈冷的衣服也划开了软甲，沈冷小腹上被切出来几道血痕，若非他及时收腹就会被开膛破肚……
避开之后沈冷一拳打在姚桃枝的头顶，这一拳正砸在那伤口上，直接爆开了一股血。
姚桃枝疼的一声闷哼，两只手撑着地面然后侧翻出去避开沈冷落下的一脚，这一脚落地犹如雷声炸起，踩到后背脊椎或许会断个七八节。
颇狼狈的站起来后姚桃枝已经动了真怒，沈冷却已经往前冲了出去，就在这时候一个白衣飘飘的年轻男人落在沈冷身前，长发披散，脸上带着一张银狐脸的假面。
他先是看了看沈冷，又看了看姚桃枝：“滚。”
姚桃枝哼了一声：“想截胡？”
那白衣剑客左手握剑，剑在背后，哪怕是在月色下这人显得太潇洒太飘逸，月下如谪仙。
姚桃枝最讨厌这样的人，理都不理，直接朝着沈冷冲了过去，可他才动那一剑就到了他面前，姚桃枝双手铁爪封住面门，可在铁爪扣合之前剑尖已经刺进来，白衣剑客手腕一扭剑转了半圈，咔的一声竟是将铁爪绞断，几个崩掉的爪尖落地发出极清脆的声音。
剑非凡品。
姚桃枝显然楞了一下，那一剑快的有些超乎想象，但最主要的是那把剑真的很硬很硬。
他摸不准这个人是来杀沈冷还是救沈冷的，那一句滚字虽然已经表明了些什么，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肯定的东西，处处都是千回百转。
白衣剑客再也没多看一眼姚桃枝，在他看来那是一个丑陋之极的人，多看一眼也影响心情。
剑尖转向沈冷：“去捡你的刀。”
不等沈冷说话姚桃枝已经受不了，他没见过狂妄的人没见过如此狂妄的人，自己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打掉了沈冷的刀对方却让沈冷去捡回来。
“你如果也是来杀他的就别浪费时间，反正只要他死了我就有银子拿，你给他捡刀的时间，他的帮手就可能会在这时候出现。”
“他捡刀也好，不捡也好，只一剑就够了，会很快。”
白衣剑客淡淡的对姚桃枝说道：“我杀你，也只需一剑。”
偏偏就在此刻变故又出，砰砰砰的几声之后，几具尸体被仍在地上距离三个人都不远，白衣剑客看了看那几具尸体后转身就走，哪里还有刚才的张扬，然而他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能走掉。
四个人从高处落下，正方形站位将白衣剑客封住，一样的白衣如雪看起来仿若出自同一家，一个背黑色流苏剑穗长剑，一个背长短双刀，一个双手扣着飞镖，一个右手拎着跟铁钎嘴里叼着根毛毛草，吊儿郎当。
四个人围的很严实，如同封印。
从四周有很多身穿黑色锦衣的人冲出来封住四面，之前围攻韩唤枝的人也根本就是做样子罢了，此时此刻遍布四周院墙屋顶，韩唤枝缓步走过来那刀上干净的很。
他看了一眼叼着毛毛草的黑眼微微皱眉：“你们流云会的手真的伸得很长。”
黑眼耸了耸肩膀：“沈冷是我们流云会的朋友。”
不远处停下来一辆白色的马车，马车的车窗开着，里面有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低着头看书，车厢里点着烛火很明亮，他的注意力也似乎都在书册上，他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叫沈小松一个叫沈茶颜。

第一百六十七章 真假
沈冷看到了马车也看到了头都伸到了窗外的茶爷，那张脸在月色下显得很白，她很着急，可是沈冷觉得即便这个样子的茶爷也是那么好看。
韩唤枝想去看叶流云，奈何茶爷都快从窗口爬出来了哪里看得到马车里的其他人。
茶爷是真的在往外爬，从窗口看出去看到沈冷的那一刻她就在往外爬了，叶流云的视线终于从书册上离开，伸手把车门拉了一下：“有门。”
茶爷哦了一声，把已经钻出去的半截身子收回来冲出车门。
沈先生有些尴尬，自家孩子在外人面前把比较蠢的一面暴露出来还真是让人难为情，沈冷在得知茶爷和沈先生可能有危险的时候就会变得发傻，茶爷若是知道了沈冷有危险可能傻的速度更快些，若这两个小家伙知道自己有了危险，谁会傻的更快？
“你干嘛笑！”
沈先生有些恼火的问。
叶流云：“哪有？”
“你嘴角勾上去了！”
“哦……那就当我在笑吧。”
他把手里的书册放下来看着沈先生认真的问：“你教导这两个孩子的时候就没想过要管管他俩？同为你的孩子却出现这样的情况，你不觉得有些别扭？”
沈先生：“我为什么要管管，青梅竹马这是多美好的事，他们乐意，别人能管的着？”
叶流云想了想：“那你想过没有，你是公公还是岳父？”
沈先生已经被这个问题烦恼过无数次，叶流云这个家伙又提起来顿时更加恼火起来：“你别管我的事，我只问你，你突然插手进来到底怎么想的。”
叶流云淡淡的说道：“这些当官的一个个做事都不爽利，官做的越大什么事就都开始变得谨慎起来前怕狼后怕虎，我们这些不入流的江湖客做事比较简单，哪里会有那么多顾忌，你问我怎么想……沈冷和我不熟，在长安城里见过一面也不过是觉得这孩子江湖义气真的很重，适合在我流云会做事而不是军中，除此之外便也没别的想法，至于现在，难道你看不懂我只不过想还你个人情。”
沈先生道：“你还我什么人情？”
“我手下的人，大部分都是按照先生当初培训人的法子教出来的，当年先生在王府里做的一切陛下都没有忘记，而我只是一个恰好在这个位置的人继承了先生当初的心血。”
他用了继承这两个字。
沈先生嗤之以鼻：“那般无用的东西都送给你也不用说谢谢，噢……如果你偏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的话也就不用这么劳心费力，直接给钱多好？”
叶流云：“……”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青松道人？
原来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的确实会改变本性，更何况这些年也许他的日子过的并不好，钱对于叶流云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概念，而想到沈先生这些年东奔西走还缺钱，变成这样也就不足为奇。
“你想要多少钱？”
“要？”
沈先生冷哼：“你当是打发要饭的我是在跟你要钱？”
叶流云顿时心里一阵惭愧，青松道人当年那是何等雅致随性的一个人，陛下也不止一次说过青松的行事若高山流水，看似放浪不羁但最贴近自然大道，想想看陛下看人那么准，自己这句你要多少钱真的是很唐突很冒昧，甚至有些看不起人的意思。
他正想着如何道歉，沈先生一本正经的说道：“钱不钱我真的不在乎，送套房子吧，沈冷和茶儿早晚都是要住进长安城里的。”
“好……”
叶流云心中感慨了一句，不过长安城一套房子他还是送得起。
“装修，家具，装饰，你一并包了吧。”
“好……”
沈先生觉得自己真棒，楚剑怜送了几套房子但谁还嫌房子多，叶流云再送一套的话还包装修真是美滋滋，以后若是冷子在军中朝中不能为官了，那就靠卖卖房子也能过的极舒服，这么一想要是以后指望着靠卖房为生那么接下来该去找谁多要一些？三五套终究是不够的……
于是他看向窗外的韩唤枝。
叶流云：“咳咳……他很穷。”
沈先生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白衣剑客被流云会四个人围住，银狐脸面具后面的表情自然看不到，可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波澜，似乎这铁桶一样的四个人合围他并不如何担心。
“你欠我一次。”
他看向沈冷：“这次不能杀你便算是你欠我一次，以后记得还。”
这句话刚说完他身上的衣服忽然炸开了，四分五裂，衣服之中有一些极柔韧的如软剑一般的东西弹出去，切开了衣服后斩向流云会的四个人，四人看似吊儿郎当但始终戒备，变故突生，四个人立刻做出反应可被围着的那个人已经冲天而起。
半空之中的白衣剑客将手里的长剑掷出去，剑上居然也有一条很细很细的就和沈冷刀鞘里那条银丝差不多的东西，剑刺在摘星楼的楼顶木角上，他便如仙人飞渡一样荡了出去，许多人朝着那边围攻弩箭如雨，而那人转到了摘星楼后边长剑再一次甩出去钉在对面的诚泰戏院的房顶上，人再次悠荡过去，很快就消失无踪。
姚桃枝举头看着那人如灵猿般走了，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怎么没想到过这一招？
他没有想到，所以现在只能是他自己来面对那么多人。
被白衣人走了，黑眼他们四个已经足够恼火，当然不会再让姚桃枝走了，四个人再次围住，四周更多的人已经把连弩举起来也瞄准好，随时都能一阵点射将那个丑陋的家伙乱箭射死。
“真无趣啊。”
姚桃枝居然在地上坐下来喘了口气，喘息着看向那个自己没能杀了的少年，此时此刻那姑娘就站在少年身边，他忽然觉得两个人这么般配，想着原来男欢女爱并不是一个贬义词，挺美好，禅宗说男欢女爱是原罪，看来有些胡扯了……
“这么多人算计来算计去，一位廷尉府的都廷尉大人一位是流云会的东主动用了这么多人，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们想抓的是刚才走了的那个人吧，而非是我……运气这种东西，真难说。”
他喘息了几声看向韩唤枝：“现在要求和你公平一战会不会让你觉得比较白痴。”
韩唤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一直觉得杀手不该有名，现在忽然间懂了先祖在临死之前为什么那么得意，比如现在的我若是死了这天下连我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真可怜。”
他撑着双臂站起来，活动了几下：“幸好我现在是姚桃枝，也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前朝楚国的时候有个人姚无痕，是我祖上。”
姚桃枝遗憾的说道：“可惜我没有他那么大的名气，算算看姚桃枝杀的人似乎也没有皇子贵妃那么尊贵，不过好歹有一位大学士，还有另一位内阁高官也是姚桃枝杀的，时间已经有些久了……你们都应该知道是什么时候。”
十几年前，先帝李承远初登大宝，内阁之中是有三位大学士的，沐昭桐是其中之一……忽然有一天其中一位和沐昭桐政见不合的大学士不知道怎么就自缢在家中，留了一封遗书说是有负皇恩，到底如何有负就谁也不知道了。
另一位内阁官员出门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惊了马，马车撞在路边的树上车厢碎了一地，这位大人的头巧不巧的就撞在树上直接撞死。
于是另一位大学士就很识趣的告老还乡，李承远又怎么能不倚重沐昭桐？
这事，终于有了答案。
姚桃枝道：“不知道我说这些会不会让我的名气大起来，若是不能的话那就只好如刚才那位一样在你们这么多人的围攻下依然杀出去，江湖上便会有我的传说。”
他往四周看了看，忽然仰天高呼一声：“姚桃枝，要出名啊。”
喊完向前疾冲直奔沈冷。
四周弩箭齐射，这么多人这么多箭这么密集，姚桃枝又不是大罗金仙哪里能够全都避开，他只冲了四五步身上便中了许多箭，身子撑不住跪了下去，抬起头看向天空高处说了一声一定要出名啊。
人死了，如何才能出名？
就在这时候韩唤枝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大步过去蹲在姚桃枝身边仔细看了看，那光头上的刀痕还在，之前被沈冷打了一拳伤口崩开所以血糊糊的看着更丑，他取了一块白布出来在那颗光头上用力擦了擦，在刀痕四周居然有几个小坑，像是戒疤。
苏园。
被打的很惨的福宁寺主持算计了一下时间韩唤枝已经出去的足够久，知道事情大概已经败了，于是长叹一声，他头顶始终带着的僧帽被他甩下来，那头顶上有一道伤疤，好像趴在那一条大蜈蚣似的很恶心。
他自言自语的说着：“给你机会让你走，让你长命百岁……你却偏偏去做了我要去做的事，姚家的人难不成骨子里都这么叛逆疯狂？”
他知道自己理论上还有机会，如果那个假的他没被发现的话他杀韩唤枝的机会非常大，他被打的遍体鳞伤，还是个和尚，谁会想到他才是姚桃枝？下一次韩唤枝提审他的时候，他有把握一击必杀，整个计划很周密奈何另外一个太傻，让他功亏一篑。
自己只是让他在外面假装自己让人感觉到杀手的存在而已，何必真的去拼命？长命百岁不好吗？
他想过很多种失败的原因，没想到会因为是有人愚蠢，明明都是姚无痕的后代怎么就相差这么大？
他手腕缩了缩从绳索里退出来，解开身上的绳索，又轻易的打开了枷锁，一身是血却施施然的走出刑房，看了看外面守着的那几个脸色惊诧的廷尉，说了一声再见。
韩唤枝回到苏园的时候院子里有几具尸体，死的是廷尉黑骑，脑袋全都被切了下来挂在正房门口摇摇摆摆，屋子里院墙上写了几个血字……下次不收钱也要杀你。
这句话下边留了个名字……姚桃枝。

第一百六十八章 都是谁？
劳师动众而一无所获终究会有几分沮丧，哪怕是如叶流云韩唤枝这样的人也不会真的没了七情六欲，沮丧之余勉强劝慰自己几句终究这不是还多了解了对手几分，然而真的了解了几分？
韩唤枝坐在椅子上发呆，这是第一次他被人耍了，虽然表面上并没有失去什么，这么多年来都不曾有过的感觉让他心中难以平静，从离开留王府到成为廷尉府都廷尉，这些年来顺风顺水，他想做成的事无不做成，所以便有些骄傲，果然越骄傲的人受了打击就越沉重些。
姚桃枝。
相对于那个现在还不知道身份的白衣剑客，姚桃枝让韩唤枝记住的更多。
毫无疑问去福宁寺的时候主持和尚就已经是姚桃枝了，他居然能把自己身为杀手的气息完美的隐匿起来，哪怕面对是韩唤枝这样的人他依然不露丝毫破绽，当然最主要的是韩唤枝之前并不认识这位主持，他带去的人也一样不认识，先入为主的以为穿着那身僧衣的便一定是那个人。
这便是利用了人们的惯性思维，但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姚桃枝在那个时候真的压住了自己想杀韩唤枝的心念，只有真的一丝想法都没有才能让他不被识破，一个杀手把杀心都能藏的那么深，想想就知道有多恐怖。
他还能忍，岳无敌把他打的那般惨他都没有暴露，而是继续伪装着，或许在那段时间姚桃枝一直都在心里欺骗自己……我就是福宁寺主持，先骗了自己，所以骗了所有人。
到现在已经不难想出姚桃枝的计划，不知道他为什么可以说服福宁寺的主持和他互换了身份，福宁寺主持出去迷惑别人，让别人确信这个杀手还在外面游荡……只是，姚桃枝都不会料到主持会沉不住气，会对沈冷出手，相对来说沈冷并不是他第一目标，韩唤枝才是。
杀了韩唤枝，便是大宁第一杀手，他当然不求名，他求的是一种成就感。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在韩唤枝第二次提审他的时候他会果断出手。
韩唤枝扪心自问，那个时候自己真的还会对一个已经快被打残了的人且还是个和尚抱有戒心吗？
失败感令人难过。
说起来，这次是真的败了，哪怕杀死了一个福宁寺的主持又能如何？那本就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而已，若非查到了那批物资的话那样的人会一直默默的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谁也看不破。
暴露了啊……流云会暴露了，沈冷他们暴露了，韩唤枝暴露了，所有的计划都必须推翻，敌人已经把他们的所有底牌几乎看的清清楚楚。
沈冷坐在苏园里看着东方初升的太阳忽然觉得好累，他以为的从军生涯最难熬的莫过于战场厮杀，然而走到今时今日才确定最难熬的战场不在战场，而在身后。
茶爷安安静静的坐在他身边只是陪着他，没有劝什么甚至没有说话，只是手不曾离开过他的手。
“饿不饿？”
沈冷忽然问。
茶爷笑起来，那初升阳光洒着的脸上如此青春水嫩，便是一夜未眠看起来有几分憔悴但依然那么好看，哪里都好看，沈冷觉得自己真是幸福的连自己都嫉妒自己。
“吃什么？”
她问。
沈冷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茶爷顿时脸红起来，然后把沈冷的脑袋压在自己怀里一顿乱肉，沈冷的脸贴着茶爷的胸脯，发现茶爷不但真好看而且真的好香。
沈先生带着几分倦意从韩唤枝的书房里出来，看得出来他们几个从回来之后这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就没有停止过思考，最终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始至终他们都看不起对手，韩唤枝自视甚高叶流云何尝不是？他们又怎么会认为自己会比不过一个江湖杀手。
从态度上，已经输了。
“咳咳……”
沈先生咳嗽了几声，茶爷和沈冷连忙坐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个看起来蠢萌蠢萌一个看起来蠢……
“咱们要回去了吗？”
茶爷问。
沈先生挨着他俩坐下来，也不理会花台上的露水。
“暂时不能回去了，我已经让韩唤枝派人把喵儿带过来，其实昨夜里咱们最大的漏洞就是喵儿，幸好敌人也不知道咱们的狗有多厉害，他们甚至没有在意一条狗，若是在意的话当夜里流云会的人假扮刺客进入客栈的时候狗没叫，就已经暴露了。”
沈先生道：“咱们以后就住在这苏园里，再住客栈的话会很危险，姚桃枝已经很可怕，更可怕的是那个年轻人……那个家伙更冷静更沉稳，似乎已经把一件事可能发生的所有结果都猜到了，所以做了万全的准备，可怕……现在的年轻人真的可怕。”
他看向沈冷：“比你也不差的一个年轻人你应该印象很深，想到了什么吗？”
沈冷耸了耸肩膀：“自始至终我都是知道情况最少的那个，所以没什么能想到的。”
沈先生知道沈冷想知道什么，可就是不肯说，也不能说。
“你不必在意是谁要杀你，在意有人要杀你就足够。”
沈先生道：“我和茶儿住进苏园里后你就不必多担心什么了，回水师之后好好养伤，估计着庄雍和叶开泰叶景天事先都已经商量好了，平越道的事查不清楚水师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急着去海疆。”
他刚要继续说什么，就看到韩唤枝站在门口那边朝着他们招手，几个人过去之后才发现是早饭已经送了上来，坐在一起吃的也很沉闷，只是勉强填报了肚子而已，以至于吃了些什么都没有记住。
“茶儿就留下吧，沈冷你跟我去审个人。”
韩唤枝起身往外走，沈冷看了茶爷一眼对她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偏房，那个被打的几乎快脱了相的男人看到有人进来本能的哆嗦了一下，他是真的怕了，从被抓进来开始这些恶鬼一般的廷尉什么都不问，只是单纯的打他……以至于打到他想招认什么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韩唤枝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伸手，于是一份卷宗放在他手里，他把卷宗打开看了看。
“阮德？”
他叫了一声，那人连忙点头。
阮是平越道的大姓，在大宁北方不多见，平越道姓阮的人可能会占去二十分之一那么多。
“你曾经是南越国库刀笔吏，不过九品册记，地位低的不会有人高看你一眼，可是查到你当年在施恩城里也算是呼风唤雨，朝中几位大人物还帮你说过话，若正常来分析，有朝中重臣撑腰你平步青云并不是什么难事，然而你在施恩城做官很多年，始终都是个九品小吏……为什么？”
阮德被打的已经看不出脸色有什么变化，两边脸都肿的如猪头一样看着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因为他们要从国库里往外偷运东西，许多越国的朝臣都从国库偷，而每年国库是要对账的……我虽然只是九品，但账目都是我做的，没有人比我做的更漂亮，一笔一笔我都能做的出且看不出破绽，所以他们自然不会让我升官上去，只是想让我一直都做这个九品小吏，这样他们才能安稳的一直偷……大人，我已经不做官好多年了，我就想安安生生过后半辈子啊，那偷的是越国国库的东西不是大宁的，你们抓我抓的好没道理。”
韩唤枝道：“抓你自然有道理，我现在想知道当初是谁从越国国库里往外偷的最多。”
“越国户部尚书阮旭成，他偷的最多，可谓监守自盗啊大人，施恩城国库粮仓里的粮食他盗卖了最少有十分之一，其他各地粮仓他也多有染指，只他一个人就这么多，银库里的银子他直接提走的便也差不多有一成，我记得有一次山水县水灾户部调拨了差不多二百万两银子赈灾，他硬是自己吃进去一百二十万两啊！”
阮德努力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奈何这张脸上实在不可能出现什么表情，只有肿。
“你拿了多少？”
“我……拿了一些。”
“多少。”
“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有三四千两。”
“嗯？”
“有四五万两……不是，我记得是七万多两银子，不是阮旭成一个人给的，是所有人给的总共加起来。”
韩唤枝啪的一声把卷宗合上：“可你现在过的很清苦，我着人查了你家和你有来往的人，能藏的地方都翻了，你根本就不是装的清苦，而是你的银子都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阮德身边，手放在阮德的肩膀上，阮德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大人……你想问什么。”
“谁把你的银子拿走了？”
“我……”
韩唤枝语气平淡的说道：“你说了，我念及你协助查案有功最起码还让你活着，在案子查清楚之前之后都会有我廷尉府的人保护你，你可就住在这苏园之中衣食无忧，直到我把那些人一个个都揪出来再给你一笔银子远走高飞，你甚至可以住到长安城去，而你不说的话……你自己知道什么下场。”
“我……”
阮德艰难的咽了口吐沫，连续说了两个我字，终究长叹一声：“是原南越国禁军四位将军之一的朱琦，我不知道他怎么就找到了我逼着我把银子都交出去不然就要把我杀了，我只好全都给了他，这些年过的也是提心吊胆，生怕会被灭了口，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会找上我，这日子真的生不如死。”
“他们？”
韩唤枝俯身看着阮德的眼睛：“你说的他们，都是谁？”

第一百六十九章 灭口
泰水巷因为实在有些狭窄马车根本进不来所以到这的客人若是乘车而来就只能把车放在巷子口，邱求最不喜的便是这一点，也不知道那女人当初怎么就选择了这样一个地方，逼仄阴暗的巷子走进来就很压抑而且还很长，从巷子口走到那女人的院子至少有三百米。
邱求加快脚步往前走，每次来这条巷子都觉得走在独木桥上一样，两侧的墙壁上插满了刀子，独木桥下边便是火海。
巷子口依然有几个看起来已经将要入土的腐朽老人坐在那聊天，他们余生所有的精力好像都用在这般无意义的事上，对每一个过路的人都指指点点的津津有味，瞧着就令人厌恶。
终于到了门口，邱求抬起手在院门上敲了敲，三长两短这是约定好的暗号，这样敲门里边的人就会知道来的是自己人。
那个青衣皂靴的小童打开门往外看了看，拉开门请邱求进去，这小童生的眉清目秀估摸着也就是十四五岁大小，从七八岁的时候就跟着那女人了，都说与一个人相处的久了便会越来越像这个人，所以邱求看着这小童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也觉得厌憎起来。
进了院子走过曲折长廊就看到那女人正坐在客厅里喝茶，她好像永远都是那么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其实到现在为止邱求也不知道这女人的身份，只是北边来了一封信是那位大人物的亲笔信，交代他以后什么事都必须遵从这个女人的命令。
那大人物能送出来一封信是何其的不容易，所以邱求不敢违背。
可他不服。
这样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本事，这七年来在南越这片地方她无所事事种花养草便是全部，靠着别人的奉养活着，还活得趾高气昂。
“东主。”
可是一进门邱求的脸上就堆起笑容，叫了一声东主，语气也很谦卑。
“坐吧。”
少妇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座位，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怎么，竟是没让小童给邱求上茶。
“解决的怎么样了？”
少妇问。
邱求回答：“放心，都已经灭了口，当初往福宁寺里押运那批物资的人全都除掉了，幸好我们的动作足够快，不然的话真就被韩唤枝查出来什么，福宁寺那个主持果然熬不住。”
“都已经灭了口？”
少妇笑了笑：“我看未必吧。”
邱求脸色一变：“东主是什么意思？”
少妇端着茶杯，一只手拿着盖子往旁边撇着茶叶：“苏园里抓的那个福宁寺主持就是个假的，这是我刚刚得到的消息，不过虽然是假的可为了逼真些他确实知道很多事，应该是与真的福宁寺主持交换了很多信息，以至于连韩唤枝都没有看出来。”
邱求愣住：“如果是假的，为什么？”
“杀韩唤枝。”
少妇道：“假的福宁寺主持是个杀手应该也是北边来的，我还摸不准是哪条线上的人，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该灭口的都已经灭了口，这话真的有些敷衍，我知道这六七年来其实你们一直都不服我，觉得我在这什么都不做却好像主子似的被你们供奉着，你们心里委屈。”
“委屈也就委屈吧，你们什么心思什么体会我没时间去理会，我来南边是主持大局不是给你们做娘，时不时还得安抚一下你们那幼稚的脾气。”
她招了招手，外面两个青衣仆从架着一个人进来，才进门邱求就猛的站起来，脸色瞬间煞白。
“你什么意思！”
他回头看向少妇，眼睛里都是震撼和怒意。
“我已经来了七年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姓名吧。”
少妇没理会邱求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的说道：“我姓杨，名字叫杨白衣。”
她放下茶杯走到门口手往下压了压，两个青衣仆从就把架着的那个人扔在地上，这人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身上却看不出来有什么外伤，也不知道是怎么给折磨成了这样。
这个人……是朱琦。
上次邱求来的时候还是和朱琦一起来的，两个人在南越国的时候就同朝为官而且都是禁军将军，私底下两个人的交情也不错，其实交朋友在这个所谓的上流圈子也讲究门当户对，邱求算是当初南越国国师阮柯的门生，而朱琦则是大将军呼兰盛夏的外甥。
此时此刻看到朱琦竟是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邱求如何能不惊不怒？
杨白衣在朱琦身边蹲下来，手指轻轻滑过朱琦的脑门：“看着天庭饱满的模样不像是个笨人，可做事愚蠢的让人没办法原谅……”
她手腕一翻，不知道怎么手里就多了一把匕首看起来寒光凛冽，那把匕首在朱琦的额头上划了一下，朱琦啊的叫了一声顿时精神起来，原来之前是被迷药之类的东西给迷倒了。
朱琦猛的坐起来，刚要说话却张开嘴吐了起来，天知道他吃了些什么，吐了一地看着真是恶心，杨白衣犹如一只蝴蝶般轻盈的避开，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翘起腿，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你们南越国还在的时候，户部国库里有个九品的小吏叫阮德对不对？”
她问。
听到这个名字，吐的七荤八素的朱琦立刻就瞪大了眼睛。
杨白衣坐在那端起茶杯：“人怎么能如此愚蠢……阮德这个人是当初给你们做账的，方便你们从国库里肆无忌惮的往外偷东西，白花花的银子的和大米都被你们偷出去，当然这个阮德也就能得到不少好处，南越国灭之后阮德藏了起来，却被你找到了。”
她看了朱琦一眼：“如果不是韩唤枝抓了这个人，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做过如此蠢事！”
杨白衣的语气骤然寒冷起来，朱琦挣扎着跪好不住磕头：“是我一时糊涂，只是一时糊涂，现在还有补救的办法求东主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把这件事处理好。”
“你处理？”
杨白衣道：“你假借我们的名义去找阮德逼着他把当年得到的好处交给你，而你却并没有上交，这银子就落在你自己手里了，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可你不该不杀了阮德……更不该什么都不说，就因为这细微小事，现在韩唤枝能查到的已经足够让你们全都灰飞烟灭！”
“以韩唤枝的手段阮德在他手里还能藏得住什么秘密？”
朱琦只是一个劲儿的磕头：“东主，你听我说东主……阮德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让他把当年吞进去的银子都吐了出来，他对我们的事完全不知情。”
“你觉得他需要知情吗？韩唤枝只需要问出来阮德当年都做了些什么，就能一个一个的把你们都翻出来，翻出来你们该知道什么也就都能知道了。”
杨白衣叹了口气：“现在弥补已经晚了，可终究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朱琦似乎是感觉到了死亡来临前的最后恐惧，忽然间拼尽力气站起来往外跑，他跑的跌跌撞撞可好歹当初也是将军出身武艺不俗，身体素质远比寻常人要好些，虽然这几年来荒废了不少可体力依然不可小觑，他冲到院子里的时候杨白衣摆了摆手，门口站着的那两个青衣仆随即追了出去。
朱琦拉开院门往外狂奔，青衣仆从追到了巷子里。
这一刻，邱求忽然间明白了杨白衣为什么选择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住下来，泰水巷太长了，又狭小，三百米的距离对于朱琦来说就是黄泉路。
两个青衣仆从追上去将朱琦按倒下，一个人抽出匕首将朱琦的咽喉割破，血很快就流了一地，朱琦连哀嚎声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咽了气，尸体被那两个人拖拽着脚踝拉回来，地上留下长长的血迹。
巷子口那几个看起来昏昏欲睡的老人不知道怎么就来了精神，纷纷起身回家里去，不多时一人拎着一个木桶出来，水泼洒出去，又扫又拖，很快巷子这青石板铺的地面就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然后那几个老人又回到巷子口，依然昏昏欲睡。
邱求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寒，他知道杨白衣若是想杀了朱琦有一百种更快更利索的手段，她就是故意做给自己的看的，让自己看清楚这小院这巷子还有那几个他厌恶的老人。
“坐下吧。”
杨白衣淡淡的说道：“朱琦该死是因为他蠢，他贪了阮德的银子这不足以致死，贪却不懂得如何善后如何处置干净留着他还有什么用？你和他不一样，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帮我。”
邱求木然的坐下来，手指关节都隐隐发白。
他坐在那看似呆若木鸡可心里却翻江倒海一样，他也不知道朱琦做了这般蠢事，如果朱琦早些告诉他的话他一定早就让人把阮德灭口了，又怎么会如此被动。
杨白衣说的没错，韩唤枝那样的人只要有一点点味道他就会猎狗一样循着味道扑过来，这条猎狗对别人来说就是狼，只有在大宁皇帝面前他才是一条听话的猎狗。
“我去想办法除掉阮德？”
邱求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必要了，已经过了一天一夜，该说什么他早就已经都说的干干净净，活着死了都没了区别……你去处理别人吧，能想起来几个是几个，只要是和阮德接触过的又和我们接触过的，别留，不管是谁，不管和你是什么关系你都要处理干净，我希望你明白我们所处的环境和我们要做的事，一旦有丝毫纰漏要死的可不就是你和我这么简单，我们动了根基……你在乎的人，你在乎的人在乎的人，都得死。”
她摆了摆手：“去吧，这些人还是你熟悉，不然的话我自己也能动手。”
邱求机械的站起来机械的往外走，看着院子里扔着的那具尸体，寒意从背脊一直冲到了脑袋里，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万年不化的冰窟里，冻的他瑟瑟发抖。

第一百七十章 甲
韩唤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已经开了花的梨树怔怔出神，想着平越道这边的气候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按照季节来算长安城那边还是冰天雪地吧，这边梨花都开了。
没几个人愿意在自己院子里种梨树，终究寓意不算好，这苏园原来的主人怕是个不信邪的，所以反而没什么好下场。
他伸手摘下来一朵梨花看了看，仔细看那花瓣纹理便觉得世上自然的东西最是巧夺天工，真的美。
千办耿珊大步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她是廷尉府八千办中唯一一个女人，可是性子要强对谁都不服气，唯独就服韩唤枝。
三十几岁的年纪瞧着也就是二十七八岁，脸上稍许有些岁月侵袭留下的痕迹，她的脸型稍显方正了些眉毛略微粗了些鼻子也大了一点点说什么都算不上一个美人，可英气十足，是那种越仔细看越有韵味的女人，最吸引人的便是她身上那种不服输的劲儿。
可是现在的她，看起来也有几分颓丧。
廷尉府的人做事向来势如破竹，只要盯住了一件事便能从头到尾一口气拿下来，这些年来多大的案子放在他们手里也不曾有过意外，然而这次在平越道却一次一次的受挫。
先是派出去抓人的两拨人都无功而返，从韩唤枝为都廷尉开始这是第一次黑骑出动却没把人抓回来，带队的人之一就是耿珊，昨日本就憋着一口气只想今日去拿人把这口气使劲出出，奈何今天去拿人又是无功而返。
“大人……”
耿珊叫了一声，低下头。
“朱琦死了？”
韩唤枝问。
耿珊点了点头：“死了……从尸体伤口和血迹来判断他不应该是死在自己家里，而是被人运回去的，院子里屋子里都很干净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伤口在脖子上一刀毙命手法很老练，扔回他自己家里的时候应该就在今天，比我们去他家早不了多少……”
她有一句话想说而没敢说，朱琦的尸体被人扔回去这就是在故意挑衅他们廷尉府，也是警告。
刚刚从阮德嘴里问出来朱琦这个人，赶过去朱琦就死了，尸体摆在那给廷尉府的人看就是下马威，你们想查就由着你们查，终究比你们快一步。
“技穷。”
韩唤枝却忽然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这两天都没见他轻松过，此时眉宇之间的那种纠结都散开了不少，在耿珊看来这便是雨过天晴，韩大人那般自信那般骄傲的人都皱了眉的时候对她来说是阴云密布，此时云开见明月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就是这般莫名其妙。
“大人的意思是？”
“当他们靠杀人灭口来遮掩的时候其实已经是没别的法子了，这些人杀了与其说是给我们看还不如说是给他们自己看，是在警醒他们自己人，死了的人对我们来说是损失？自然不是，对他们来说才是，一个一个的杀掉看似干干净净，可却是在帮我们挖人。”
耿珊没懂：“大人，属下愚昧。”
韩唤枝微笑起来：“盯着吧，看看最近都谁死了，只要是死了的人必然就是他们的人，这么明显的帮我们把人物关系图绘制出来，我们得谢谢他们，朱琦死了有意义么？自然是有的可不是他们认为的那样，我其实反而盼着他们开始杀人，杀的越多这个关系图就越清晰。”
耿珊立刻明白过来：“属下懂了，谁死了就去查谁的交际关系，然后把死了的人联系起来看看有什么交集点是一致的，这样就能把幕后藏的更深的人挖出来。”
看到她笑起来韩唤枝眉眼间有了几分暖意：“你别那么大压力，女人在廷尉府这种地方做事本就吃亏些，你性子又好强逼着自己比别人更努力，这样对你不公平。”
耿珊摇头：“我不想让大人失望，当年大人提拔我为千办的时候那么多人反对，是大人强撑着把我留在这个位置，若我辜负……”
韩唤枝摆手示意她不要继续说了：“你们不曾辜负过我，倒是我一直都在辜负你们，你们为大宁做了很多事我没为你们争取来更多该得的东西，是我的失职……前不久的时候和那个叫沈冷的小家伙聊天我颇有感悟，我问他为什么那么喜欢钱，他说要……对自己在乎的人好一些。”
沈冷当然不是那么说的，沈冷说的是泡妞。
可韩唤枝这般身份怎么可能在手下人面前说的出来这两个字，那太不庄重。
韩唤枝继续说道：“在乎的人就对她更好一些，尽最大的努力好一些，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相处最基本的道理，便是将心比心，而我却忘了，我只是从你们身上不断的索取，让你们去查案去破案去做这个那个，忽略了你们也应该有所得……回长安城之后我尽力去争取把你们的俸禄都提上去一些，最好给你们每个人都在长安城里置办一座房子，尤其是你，一个女人整日住在廷尉府里和汉子们朝夕相处多有不便，是我往日没在意，我向你道歉。”
耿珊忽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她这般好强坚强的女人说哭就哭了，倒是把韩唤枝弄的有些措手不及，也手足无措起来。
“你……怎么哭了。”
耿珊哭着哭着就笑了，抬起手很不文雅的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没啥，高兴。”
“去睡一会儿吧，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韩唤枝道：“不要理会其他的，睡醒了再说。”
耿珊肃立，啪的一声行了一个军礼，眼睛红红的转身而去。
与此同时，在水师临时营地中。
庄雍看了一眼沈冷：“伤的重不重？”
沈冷咧开嘴傻笑：“不重……呃，特别重，咱们水师应该发给我一些汤药钱和修养补助之类的，我觉得也不用太多，几十两银子就好……”
庄雍白了他一眼，指了指桌子上摆着的几个纸包：“有沈小松在你受多重的伤也没关系，他的医术是我见过最好的，这些不是治你伤势的药，若容和她娘亲这次也随军南下，到了施恩城后水土不服可是闹了好几天不舒服，若容便去请教了当地的郎中配了一些药，交代我也给你带一些来。”
沈冷楞了一下：“为什么还有我的？”
“她以为你是我很得力的手下，算是帮我笼络人心。”
沈冷：“将军这么直白不太好吧。”
“没什么，反正你也不是很重要。”
沈冷：“……”
庄雍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有些事本不该对你说，可韩唤枝却把你拉了进去，那就索性多说些……廷尉府的人做事向来没规矩，直接把你拉进去就是没规矩，但既然你已经入了局就有必要知道的更清楚，平越道这里远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太平安宁，之所以陛下把叶开泰叶景天都安排过来就是因为陛下知道这不安宁，哪怕是咱们水师南下也是因为这里不仅仅海疆不安宁。”
“看起来的风景秀美下边藏着的都是狼子野心，朝廷里有些人和原来南越国的权臣勾结，若仅仅是贪墨还好说，怕的就是他们贪图那些东西不是给自己……”
庄雍道：“韩唤枝和我是旧识，当初都是府里出来的人，可我不喜欢这个人，从开始就不喜欢，他这个人做事没有制约只求最终的结果，为了这个结果牺牲谁都可以，你也可以，哪怕是我也可以，我要和你说的便是不管他让你做什么你都要斟酌，事要做，命自己保。”
沈冷忽然就想到了在十字路口韩唤枝握刀的那一刻，他觉得庄雍错了。
你走，我来为你挡住。
这几个字还在沈冷脑子里回荡着，怎么都不能和庄雍说的韩唤枝重合在一起。
他哪里知道，韩唤枝从他泡妞那两个字里想到了那么多，由此可见泡妞学问大，也能引人深思。
最主要的是，庄雍不知道韩唤枝也知道沈冷可能身份不寻常。
“我记住了。”
沈冷还是乖乖的应了一声，庄雍是为他好。
“你软甲坏了？”
庄雍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沈冷嗯了一声：“坏了，可心疼了，将军不知道为了置办这件软甲我可谓倾家荡产，连沈先生的养老钱都被我花光了，我心里实在是难过……不知道咱们水师有没有这方面的补贴？”
庄雍：“你当我不知道那件软甲是从裴啸身上扒下来的？”
沈冷：“……”
庄雍把桌子上的另外一个木盒往前推了推：“这是我的软甲，当年若容的娘亲在留王府里的时候最擅长做的便是这些，陛下领军征战的时候里边套着的软甲也是她亲手做的，我这件你先拿去穿着怎么也比裴啸那件好的多，就算是水师给你的补贴了吧。”
沈冷当然不会去拿：“那是将军的，我不拿。”
“让你拿去就拿去。”
“真的不能拿，那是夫人亲手为将军做的，我知道做一件软甲有多艰难耗时，就算是夫人没有一两年的时间也做不出来一件，那是夫人对将军的保护，是夫人的寄托，我真的不能拿。”
庄雍笑起来，觉得自己喜欢沈冷这个傻小子果然还是有道理的。
“我再说一次，让你拿你就拿，毕竟想杀我的人需要比杀你更大的胆子和更强的武艺才行。”
沈冷只是摇头：“真的不能拿。”
庄雍忽然就叹了口气：“拿吧……这是旧的，若容的娘为我做了一件新的。”
他把衣袖往上拉了拉，身上的软甲居然是整身的，连两臂都能护住，这样的手艺真的太难得，软甲再软也是甲胄，套住胳膊的话怎么都会影响动作，可是显然这件新的没有这方面的顾虑，说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庄雍有些得意：“我这件新的比那件旧的好，反正旧的也不要了，给你就收下。”
沈冷默默的过去把木盒和那几包药都抱过来，觉得自己被塞了一嘴的狗粮。

第一百七十一章 般配
沈冷身上多了一件软甲可并不算是很合身，当然裴啸那件也不合身，从手工上来说庄雍送他的这件虽然确实有些旧了但依然很完整且牢固，传闻庄夫人在留王府里的时候以性格泼辣著称被誉为巾帼英雄一条擀面杖打通街，庄雍都被她打过，结果不打不生情，竟是成了一家人。
谁又能看得出来当年的小辣椒竟然已经变成了如今这稳重典雅的庄夫人，只有上次见了沈先生的时候她才偶尔露出来当年几分模样。
回到自己的营房沈冷开始坐下来思考，韩唤枝的计策已经失败了，引出来的杀手居然是这地方一座寺庙的主持，那身武艺已经很强，沈冷和他交手的话并不是有十成十的把握，当时沈冷心急想去救茶爷和沈先生所以并未出用尽全力，真要是毫无干扰的一对一沈冷有七成把握能赢，当然对于沈冷来说七成便是必胜。
“是个八？”
沈冷自言自语了一句，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出现了茶爷几乎要从马车窗口爬出来的样子，于是他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那件破损的软甲留在了苏园，沈先生给他治疗伤势的时候发现软甲上的破口其实已经不少，假姚桃枝那铁爪并不是什么特别金贵的材料打成，只是因为结构特殊才克制了沈冷的黑线刀。
沈冷放下手里的东西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一战，若再遇到这样的对手自己的刀还会不会被夺走？
就算是假的杀手，对方真的已经算很了解自己了，知道他的刀非比寻常又或者知道他的刀法非比寻常，可见对方认真准备过，所以将来的对手极有可能也会这样做。
如何破？
沈冷脑子里一遍一遍的将假姚桃枝出手的方式在脑子里回放着，然后又想起当初在安阳郡魏村小院里楚剑怜教自己的那些东西。
最后想起来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白衣年轻人一剑就绞碎了假姚桃枝的铁爪，那是一份眼力，一份稳定，一份冷静。
他的剑若不够快，就不可能在铁爪扣合之前刺过去，而若是不够稳定，那么狭窄的缝隙也不可能刺过去，而若是不冷静的话就算够快够稳也还是会出错。
“其实……茶爷也能破开他的铁爪吧。”
沈冷自言自语了一句，想到茶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练习刺剑，能从摇摆着的只比剑稍稍宽一些的铁环里刺进去，如今已可千次千中，以茶爷出剑的速度力度破开铁爪比那白衣剑客可能还要稳。
想到这沈冷随即离开座位，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坐着休息。
出了门沈冷想找个圆环可转了一大圈也没合适的，最终只能是以线缠了柳枝弄了一个圆环挂在树杈上，握了他的黑线刀开始练习刺，这是最简单的动作，沈冷跟着沈先生那几年从没有做过这样的练习，他曾问沈先生自己为什么不练，沈先生的回答是你们两个人将来面对的情况不一样。
沈冷要面对的是军人，战场上那一刺一刺的显然不对路，而茶爷不一样，她需要面对的敌人大部分时候都是江湖客，可能大部分时候都需要一对一，然而不管是一对一还是一对多，刺剑的速度就决定了成败。
其实沈冷心里一直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只要手足够稳定应该可以轻易命中，当他握刀朝着那摇摆的圆环刺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有多幼稚愚蠢，连续十几次竟然没有一次刺中的。
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过来，茶爷为了练这一刺下了多大的苦功，多大的毅力。
沈冷一直练到手腕发酸手臂都有些抬不起来才停下，刺中的次数屈指可数。
非一日之功。
水师驻扎在施恩城外每日操练，沈冷带队例行训练之后就回来继续练习刺刀，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想着如何才能把问题解决掉？
如此被动的等着向来不是他的性格，就正如解决沐筱风一样，一旦有了机会立刻就动手，那次的机会也稍显被动了些，必须更为主动才行。
想到这些之后沈冷就把王根栋找来，让他带着队伍这几日训练，他召集了自己的亲兵队离开了水师大营，王根栋哪里敢放心一口气跑去找庄雍报告，庄雍听了之后只是一笑置之。
王根栋忍不住想着，提督大人对将军还真是……一言难尽啊。
沈冷带着人出去找地方买了些合身的衣服，他记得韩唤枝抓的那个人叫阮德，于是打听着找到这个人的居所，这种事古乐最擅长，沈冷索性带着人找了家茶楼坐下来等消息。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古乐带着人回来，坐下来就连着喝了几碗凉茶才缓过来。
“平越道这鬼气候真能热死人。”
古乐抹了抹嘴：“查到了一些，阮德这个人在南越灭国之后就一直隐藏起来，将军提到的那个朱琦是原来南越国的禁军将军之一，人已经死了，应该是被杀人灭口看来对方对廷尉府的一举一动也都盯的很严密，苏园里没有外人，消息不是泄露出去的而是对方推断出来的，确定了阮德被抓就开始杀人清理后患，这些人很不简单……”
沈冷递给他一屉刚点的汤包：“吃两口再说。”
古乐往嘴里塞了一个包子，含含糊糊的继续说道：“朱琦这个人查起来相对容易些，是个名人，毕竟是南越国四位禁军将军之一，他住的那个院子里只有几个下人没有家人，显然都已经被他提前送走了，这个人还是南越大将军呼兰盛夏的外甥……”
“外甥？”
沈冷记住这一点，然后问：“阮德呢？”
“阮德的街坊邻居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南越灭国之后从东城搬到了西城去的，还找了个比较偏僻的地方，街坊们对他的印象是这个人过的很清苦，甚至还去菜市场捡过菜叶，但是每过几天他就换上一身很干净的衣服出去，往往都是第二天才回来。”
“去了哪儿？”
“赌场。”
沈冷皱眉：“一个穷的连菜都买不起的人去赌场？有些不对劲，那个赌场在哪儿？”
“不远，就在前边巷子口。”
“过去玩两把。”
沈冷离开茶楼往赌场那边走，古乐一摆手，亲兵队随即分散出去将赌场前后左右都围住，进去之后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赌场的老板就从后门冲出来落荒而逃，结果被守在这的陈冉带人按住。
沈冷从后门跟出来看了一眼陈冉一屁股把那人坐在下边忍不住笑了笑，这般压着确实比较牢靠。
“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沈冷问：“阮德和你很熟悉吧。”
“不熟！一点儿都不熟，我没见过这个人几次！”
那老板立刻否认，可是眼神却有几分闪烁。
“阮德犯了大案你最好还是知道什么说什么，他每隔几天就会来你这，但是回去的时候还是穿戴整齐干干净净，没几个赌徒在赌场里厮混了一夜出去还能干干净净的，这一点你比我清楚，机会我只给你一次，自己把握把吧。”
沈冷摆了摆手，古乐随即把刀抽了出来放在赌场老板的手腕上，随随便便往下一压这只手肯定是保不住。
“他就不是来我这啊。”
老板带着哭腔说道：“当初他给了我一笔银子，说是帮他做个掩护，他在柳燕巷子里包养了一个姑娘，每隔几日就去，他并没有对我说过是我有一次实在好奇就跟了过去，这家伙也不知道为什么警惕那么强，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没想到他只是诈我。”
“带我们去。”
沈冷拍了拍陈冉的肩膀，陈冉随即站起来，看了一眼那老板被他压的脸都憋紫了。
老板不情不愿可也不敢不去，被押着进了柳燕巷，此时正是午后街上倒也没人，沈冷让那人指出来是哪个院子然后让人把他看住，自己带着古乐和陈冉朝着那边走过去。
陈冉要敲门，沈冷拉住他的手：“阮德这么谨慎的人说不定有所准备，如果敲门的方式不对里面的人就可能逃了，直接翻墙进去吧。”
陈冉嗯了一声直接翻墙进去，片刻之后里边就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然后门吱呀一声从里边开了，沈冷他们进去发现陈冉捂着眼睛，刀子却已经抽了出来。
“这大白天的……”
沈冷也觉得有些意外，屋子里木床上那男女都没穿衣服，两个人还在那抢被子遮掩自己。
陈冉有些恼火的说道：“该晚上做的事非得这时候来也不怕热的？白日衣衫尽啊……”
沈冷眯着眼睛看向陈冉：“这都从哪儿学来的！”
古乐往后一转头，一脸的不关我事。
陈冉用刀子挑着衣服扔过去，那男女连忙把衣服都穿好，男人跪在那不住的磕头：“我知道错了，是她勾引我的，你们是我家那婆娘找来的人吧，给你们多少钱都行我手里有钱，还求几位好汉饶了我。”
陈冉：“谁要你的臭钱！”
沈冷：“要啊，一定得要。”
陈冉：“……”
那家伙把身上带着的银票银子全都翻出来，果然是个富人，加起来足有百十两这顶得上沈冷一年的俸银了，沈冷让陈冉把银子银票接过来大家分一分，然后让人把那家伙押着蹲在墙角等候发落。
“你叫什么？”
沈冷问那女人。
那女人果然是有几分姿色，尤其是衣衫不整的样子颇有些诱人，脸上还带着红晕气息比较粗，衣服扣子没扣好以至于露出来一片白腻，大家都盯着白腻出看，只有沈冷看她的脸，看了一眼心说这别的女人怎么都这么难看。
其他人倒是觉得还好。
“我叫……杨柳枝。”
“外面那个男人叫什么？”
“他叫俞敬平。”
陈冉噗的一声笑出来：“杨柳枝玉净瓶，挺般配啊，谁插谁有点颠倒。”
他看沈冷瞪他，于是咳嗽了几声躲一边去了。
沈冷把陈冉瞪走了之后使劲严肃起来，也咳嗽了几声：“杨柳枝是吧……噗哈哈哈哈，确实他妈的很般配啊……”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头疼
沈冷问清楚之后让亲兵去找来一辆马车，把杨柳枝和俞敬平两个人都送去苏园交给韩唤枝，这两个人怎么处置发落是韩唤枝的事了，沈冷只想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阮德这个人说他狡兔三窟都不为过，杨柳枝住的这个院子就是阮德的另一个落脚处，沈冷让人把这小院仔仔细细的翻了一遍，可除了一些银子之外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收获。
古乐还在院子里转着，沈冷靠着门思考。
阮德养的这个女子算是真爱了，每个月固定给她一笔银子从不曾少过，而他三五天来一次睡一夜天亮就走，那女子觉得阮德生的相貌丑陋只是爱他大方慷慨，平日里就和别人勾搭，不过这个女人倒也对阮德有几分真情意，开始的时候只胡乱说话没说实情，若非古乐动了些手段，怕是很多消息会就此错过。
阮德曾经跟杨柳枝说过一些南越国的旧臣被大宁朝廷里某些人控制了，这些旧臣为了买命不得不将万贯家财交出来，很多曾经的大家族现在只是明面上还风光，其实家里日子已经过的越来越差。
大宁来的人频繁的接触南越旧臣不仅仅是从他们手里把银子抠出来，还另有所图，南越国为了应对战事曾经修建了不少秘密的地下粮仓，毕竟大宁在北边犹如一头雄狮而南越最多不过算是兔子，真要是打起来总得多准备些，杨玉当初想组建一个对抗大宁的联盟也不可能真的就盲目去做，在他给其他小国的君主写信之前南越国内部已经在运作很多事。
这些地下粮仓的位置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从大宁来的人被越人看做两股势力，第一势力当然是大宁皇帝的，正经的官方势力，包括战兵，新设置的平越道道府道丞之类都算在内。
第二势力是一群不明来历的人，但是这些人也必然身份显赫，他们和南越的旧臣应该是形成了某种协议，阮德能猜到的那部分就是旧臣以银子买命，不敢确定的那部分应该就是和地下粮仓有关。
不管是大宁明面上的官方势力还是那些暗地里的人都在找，所以阮德怕极了，他不知道那些地下粮仓的具体位置，可是当初从户部国库里调拨出去的东西一笔一笔他都知道，去向不明可账目清楚，这也是为什么朱琦没有杀他的原因，朱琦是想利用他来提升自己的身份地位。
可惜的是，朱琦还没有来得及走到那一步就死了，不过阮德还不知道朱琦已死。
一个小人物，却举足轻重。
阮德告诉了杨柳枝很多事，哄女孩子开心讲一些秘闻本就是炫耀的手段之一，在杨柳枝这般狐媚的诱惑下，阮德几乎把能说的都对她说了，自然也有些不能说的一个字都不敢说。
阮德告诉杨柳枝找过他的人不只有朱琦，还有一个叫凌曾重的人，是原南越国皇宫里的一个大内侍卫统领，在南越国灭兵部尚书邱显带着人把皇帝杨玉围住之后，凌曾重逃走了，这个人是杨玉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
消息很重要，奈何阮德并没有告诉杨柳枝凌曾重在什么地方，甚至阮德可能都不知道，这个人所掌握的消息一定比阮德还要多。
大内侍卫统领且是杨玉的心腹，就那么逃走了？
“有发现了。”
古乐那边忽然喊了一声，沈冷的注意力随即被吸引了过去。
古乐在地上一块青砖上发现了不起眼的记号，将青砖起出来，下面铺着的竟然不是土而是石灰，石灰可以保证干燥也能掩盖气味，沈冷让手下人把石灰挖开，石灰层没有多厚不过一尺左右，下边便出现了一个可以往上抬起来的暗门。
“地窖？”
古乐看了沈冷一眼，然后找东西点燃了扔进去，下边火光忽明忽暗不过看起来并不深，等了一会儿放进去一些空气古乐带着人下去看了看，然后就是一阵阵惊呼。
沈冷下来之后也被震撼了一下，不得不说这个阮德真的算个人物，他被朱琦敲诈走了那七万两银子可能只是他当初贪墨的一小部分而已，他连朱琦都骗了。
地窖不是很大也就一间屋子的范围，靠左边原本是被一大块苫布盖着的，揭开的时候灰尘飞起来让人极为不适，不少人咳嗽起来，可苫布揭开连咳嗽声都忍住了，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没有装箱，南越国库的银砖上面还有铸造时候的印记，一块一块整整齐齐的码在那，看起来至少有几千块，粗粗估算起来也不下十几万两。
全是现银，银票的数量很少。
除了银子之外还有一些伪造的身份凭证，很多新衣服一次都没有穿过，最主要的是一个账本。
沈冷的注意力全在那账本上，翻开之后看了看，一笔一笔都是当年南越国的那些重臣从国库里盗走多少东西的记录，看着真是触目惊心。
这可是施恩城里杨玉的眼皮子底下，这些人已经猖狂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南越虽小可是极富庶，存在了几百年的时间除了和昭理国有过战事之外一直都在过着优哉游哉的日子，所以国库丰盈，账本贯穿了至少十二年的时间，这十二年来好歹算算他们从南越国库里盗走的东西就价值数百万，就算南越再富裕，这么大一笔款项也差不多相当于国库一小半被挖空了。
十二年前开始的吗？
沈冷皱眉，账本只记录到了十二年前，那个时候南越国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这些人开始变得疯狂起来？
“十二年前……”
沈冷转身问：“你们谁知道南越国皇帝杨玉是什么时候即位的。”
古乐道：“我特意留心了，杨玉即位十三年国灭，也就是说十二年前他们开始大规模的盗取银库国库是在杨玉即位一年之后，或许不到一年。”
“对杨玉失望？”
沈冷因为所知有限很难猜测出来。
“把那些银票给我看看。”
沈冷指了指一张桌子上的银票，古乐过去全都取了递给沈冷，沈冷翻了翻银票的数额居然都不是很大，加起来也就几千两，阮德握着这么大一笔银子却不敢走票号账目，真是小心到了极致。
“银票收起来以后给咱们的人发奖励用，这家票号是南越的但现在依然开着，兑现没有问题。”
沈冷把银票递给古乐，古乐想了想递给了陈冉。
现银是绝对不能动的，沈冷让陈冉带着两个人赶去苏园请韩唤枝过来，陈冉答应了一声爬出去带人走了，此地距离苏园来回也就半个时辰而已。
沈冷把账本放进怀里贴身处，这东西也要交给韩唤枝，只是太重要不得不小心些。
“这里还有！”
有亲兵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口单独的小箱子，箱子还封着，沈冷抽刀将锁劈开，打开发现里边都是书信，随便翻了几封是南越朝中重臣给阮德的信，这个家伙留了个心眼，所有的信都保存了下来。
这东西沈冷留着也没用，让古乐把那些名字全都记下来然后放回箱子里。
出了地窖后等了没多久外面就一阵马蹄声，黑骑疾驰而来迅速的封锁了四周，韩唤枝居然没有坐车而是骑马来的显然很急切，他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往里走，身后跟着耿珊岳无敌等几个千办，那样子真是威风凛凛。
“干得不错。”
韩唤枝看了沈冷一眼，嘴角带笑：“你这般天赋做将军有些可惜了，若以后能在我廷尉府做事多好。”
沈冷叹道：“不久之前有个混黑社会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暗道势力流云会说沈冷适合跟着他们干，而理论上应该是暗道势力对立面的廷尉府说沈冷适合跟着他们干，沈冷想着难道自己就那么不适合在水师？
“暗道上有什么前途！”
韩唤枝一本正经。
沈冷：“可大人也只是正四品啊。”
韩唤枝愣了一下后哈哈大笑：“好大的口气，好大的野望。”
沈冷也笑起来，把账本交给韩唤枝：“我也算顺利移交了，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看过之后都放回了原地。”
“看过之后？”
韩唤枝低头看了看账本，想着沈冷这是要做什么？
沈冷道：“自然是看过了，我不习惯等着。”
他一招手：“走吧。”
一众亲兵跟着沈冷往外走，韩唤枝回头朝着沈冷问了一句：“你做事这么不守规矩庄雍是怎么容你的？据我所知，他可是个死板刻薄的人。”
沈冷想了想庄雍对韩唤枝的评价绝对算不得高，韩唤枝对庄雍的评价也高不到哪儿去，这两个人都看不上对方，于是沈冷觉得有意思起来。
“这个给你。”
韩唤枝伸手从岳无敌那要过来一块千办腰牌扔给沈冷：“廷尉府千办腰牌，有权调动各地方州府衙门的差役协同，虽然不一定用得上，你留着玩吧。”
沈冷把腰牌举起来看了看：“铁的啊。”
“不然呢？”
“没事……就是觉得要是银的多好。”
韩唤枝：“……”
岳无敌狠狠瞪了沈冷一眼，沈冷哪里会在乎他怎么看。
带着自己人出了院子韩唤枝却又跟出来：“这案子是廷尉府的，你不要牵扯进去太多，若是打草惊蛇案子出了问题我会不会不开心放在一边，陛下一定会不开心。”
沈冷耸了耸肩膀：“你不开心，总比我死的莫名其妙好，我尽力让你开心就是了。”
韩唤枝看着沈冷离开，这个年轻人确实让人头疼啊。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大慈悲
韩唤枝带着人把阮德这个藏身处仔仔细细的查了一遍，黑骑廷尉几乎是挖地三尺，除了这地窖之外别的地方又翻了至少两遍确认没东西了才停手，其实廷尉府也不是查不到这个女人，沈冷只是比他们稍稍快了些而已。
沈冷交给韩唤枝的这个账本意义重大，韩唤枝怀疑现在平越道里那些表面上看起来都恭良谦顺的南越旧臣根本就没那么安生，如果真的是白家或是皇后那边安排的人在平越道经营着，那么这些南越原来的权臣遗老就都是同犯，从犯也是犯。
这份名单到手之后就可以挨着个的去查，目标明确起来比被动等着谁被杀了才能将关系图绘制出来要轻松的多，所以韩唤枝很开心，他这个人并不迷信可却觉得沈冷应该是自己的福将，想想看庄雍那边应该被沈冷带来的福气更多些吧。
多年之前北疆封砚台那一战庄雍多憋屈难受？这么多年来他想出这口气就是出不来，可是裴啸死了，死在沈冷手里，庄雍不对沈冷好些那才奇怪呢。
现在庄雍终于有勇气双手一捧香烛告慰那些在封砚台战死将士们的在天之灵，这是一根心刺，一个心结，在裴啸死了之后终于算是解开了。
韩唤枝居然真的动念去想要不然把沈冷搞过来给自己当副手？这个家伙的脑子非常好用身手也好，廷尉府若是在多了这把黑线刀那就不仅仅是如虎添翼咯。
然而动念只是动念，他当然知道那不可能。
虽然他不喜欢庄雍这个人的性格但尊敬庄雍这个人的作风，就正如他知道庄雍不喜欢自己也尊敬自己一样，不喜欢不等同于无条件的讨厌。
再说了，纵然庄雍愿意放人，陛下也不会答应。
廷尉府啊，终究是走在黑暗里的人，哪怕是为了撕开黑暗迎接光明。
韩唤枝开心，陈冉也真是很开心，非常开心，哪里见过军营里某一旗中还有小金库的，可是他们旗就有！
作为小金库的主管陈冉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如今小金库里的银子已经不少，每次沈冷得了些外财都不藏私，他自己从别人那讨来的银子也没有留下，一半给了茶爷一半给了陈冉，本来按照沈冷的意思是把这些银子都分给这一旗一千多号弟兄们，奈何大部分人都不愿意领也不好意思领，将心比心，有些人领了听说大家都不领居然又主动退了回来。
前所未见。
“将军，咱们现在小金库里的银子可不少了。”
陈冉越想越美：“等到这次打完仗回安阳郡水师大营特假的时候给兄弟们发下去？”
他这一旗人大部分都是安阳郡本地人，只有一标营三百多人原来就是战兵，也是最早跟着沈冷的那些人，如今对沈冷哪里还有什么抵触不服气。
“回去……”
沈冷摇头：“还没开战，可是这次打的不是水匪而是求立人，战场厮杀要凶险的多，也许有很多兄弟是没命回去再享受咱们水师的特假，拿这银子回去孝敬父母。”
还在笑着的陈冉表情逐渐僵硬下来，心情瞬间就变得低落。
那是战争，说的再云淡风轻那也是战争，而且这一战说实话准备不足，是不得不战，大宁国内形势到了这一步，海疆百姓饱受摧残水师已经筹建数年还不可一战？纵然陛下不下旨意让水师南下，朝臣们也会逼着陛下下旨，到时候不仅仅是官怒还有民怨，又恰逢水师出事，这一战便更加的顺理成章。
皇帝陛下不怕官怒，只怕民怨。
“咱们有多少钱了？”
“总计过万两了。”
“还不是很多啊……”
沈冷沉思了一会儿：“你和古乐带着人继续去查凌曾重，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人揪出来，你有没有发现在账本上没有凌曾重的名字，来往的书信里也没有，可是凌曾重后来却找过他，这不寻常。”
“你呢？”
陈冉问。
“我想去找个人。”
沈冷拨马调转过来朝着另一边去了，古乐和陈冉带着亲兵队继续去查，施恩城不是长安城没有城内不许骑马的规矩，沈冷一口气跑到酉字营战兵大营外面求见战兵将军叶景天。
不多时就被人叫了进去，叶景天正在协调各地运送来的物资期限，水师在施恩城等的就是物资，还有各地招募来的辅兵，民夫，这些事都落在他肩膀上了。
“你怎么来了？”
不等沈冷行礼叶景天就问了一句，同时摆手让沈冷不用行礼，他多年从军和沈冷见过的叶流云韩唤枝都不是一种性格的人，那两个人不管怎么看再有格调也一身阴气，而叶景天没有，他更随和更率性。
“卑职想请将军大人帮个忙。”
“说吧。”
“卑职……有个小金库，是这些年自己积攒下来的银子，可是我用钱的地方又不多，所以打算着用这些钱为弟兄们添些东西保命用，战场上刀箭无眼能多一分保障也好，咱们大宁的战兵皮甲虽厚可也挡不住强弓硬弩，我的钱不多没办法为士兵们都置办胸甲，再说那也不合规矩，我只想请将军大人让平越道的工兵坊打造一批护心镜，花费多少我如数缴纳。”
“你有个小金库？”
叶景天觉得有意思起来：“你打算用你自己的小金库请大宁官方的兵工坊打造护心镜？”
“是的。”
“你小金库怎么来的？”
“收黑钱。”
沈冷一本正经：“开玩笑的……一部分是我从朝廷领的奖赏，上次南下海疆夺求立人战船的奖励，我带人灭水匪的奖励，还有我这一年来五品将军的俸银，当然这些都不是黑钱，黑钱也是有那么一点点，一部分是从庄雍将军那硬要来的，属于偏正义的那种讹……”
“讹诈还有正义的？”
“有！”
“行行行你继续说。”
“除此之外我师父从叶流云那也讹诈来一些，韩唤枝韩大人也被我要了一些出来……”
叶景天眼睛都圆了：“你是个人才啊。”
沈冷：“我师父教的好。”
叶景天噗嗤一声就笑了：“行，只要你是拿的出钱的能让兵工坊那边账目对的上就可以，这笔银子到底怎么来的我不问也不管，你又不是我的人，想想看幸好你不是我的人……”
沈冷：“……”
叶景天：“你有多少银子，我算算看够不够你那一旗一千多人每人一块护心镜的，厚度多少，什么材料，工期要排进去倒是好说终究我说句话的事。”
“八千两吧。”
“那么多！”
叶景天都没想到沈冷居然这么富，他一个正三品将军一年的俸银也才五百多两，这还是大宁实在太富了，前朝楚国时候正三品的将军俸银一年不过二百多两，大宁足足翻了一倍还多些，八千两银子，他这战兵将军光靠俸银的话得领十二年……
当然朝廷又不是只发俸银，还有职田，每个月有禄米，甚至油盐酱醋茶这些东西朝廷都发。
沈冷心说操蛋了，应该说六千两。
叶景天惊讶了一下，想着叶流云韩唤枝还有庄雍被黑了多少啊，沈冷立功领了多少银子完全算的出来，一年的俸银就算完全没动也就那些，怎么可能到八千两。
他看着沈冷的眼睛，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还不坦白？
沈冷叹了口气：“是，还有别的来路……将军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吧，将军知道我去过北疆吗？”
“知道。”
叶景天当然知道，他是陛下的心腹之臣，哪怕他在南疆这边，可依然有他们这些人特殊的渠道来分享一些消息。
“裴啸的死和我有关。”
“知道。”
叶景天道：“这话别和韩唤枝说了，他明知道但你不能明说。”
“卑职明白的……卑职想说的是，裴啸死了之后我从他身上扒下来一件软甲，还有一些银票……”
噗的一声，叶景天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硬是喷了出来：“你这事干的……很彻底啊。”
他笑着摇头：“罢了罢了，这件事我替你去安排，可是一千多块护心镜从选料到铸模都要时间，若是你们水师南下了我会安排人单独给你们送上去，我尽我最大的能力让兵工坊快一些，可也不能给你明确的保证，毕竟我对兵工坊的工艺程序也不了解。”
“卑职多谢将军！”
沈冷郑重一拜。
叶景天叹道：“我从官从军多年，见过很多人收银子的，有的人收银子是为了买古玩珍宝字画，有的人是为了养娇妻美妾，还有的人就是放浪形骸吃喝无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处心积虑收银子是给手下人添置装备保命的。”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将军就别外传了，毕竟名声不好听，再次谢谢将军能帮忙，卑职真的感激不尽。”
沈冷肃立行礼，然后想走。
“站住。”
叶景天忽然喊了一声，声音严肃起来让沈冷心里一震，毕竟他这次也算是赌一把，他和叶景天并不熟悉这样贸然上门求他谁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可沈冷为了手下兄弟们的命也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我给你行个礼吧。”
叶景天站起来，对沈冷肃立，行军礼。
“把兄弟们的命看得那么重的人，你是个好将军，我叶景天这一生至此还没有真的对哪个年轻人瞧上眼过，也不曾觉得年轻人真的就处处都好，终究会有毛躁粗糙的一面会急功近利，急功近利便会不惜人命，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惜人命换自己的将军甲，可你不一样，你值得我尊敬，我从不信禅宗那一套东西，可我忽然觉得，你要做的事便是禅宗所说的大慈悲。”
这一军礼，如此庄重。
沈冷站在那，眼圈发红，鼻子也酸了，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不屑
大宁太大了，同样的时辰西北边疆一带还透亮着可东南这边就已经夜幕低垂，施恩城里水路纵横游船画舫到了晚上才漂亮，红灯笼亮起来碧波荡起来，美人摇曳歌舞升平。
一艘花船顺着杨怀河缓缓行进，船头上几个妙龄少女正在翩然而动，轻纱长裙舞姿若风摆杨柳，光是看着那一个个纤细腰肢左右晃动便是一种赏心悦目。
琴声悠远，这红尘中也有几分写意画的神韵滋味。
花船最大最豪华的那个包房早早就被预订了出去，为了迎接那几位贵人花船甚至多走了十几里过来，若非真的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哪有花船去接人的道理。
包房里有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女抱着琵琶弹奏，声音悦耳之中有些淡淡的哀愁，不过若非有心人也未必能听的出来，这姑娘看起来并不如何漂亮，只是那种南方水乡女子特有的温婉恬淡，这愁滋味正是那些贵人们愿意听的曲风，显得高雅，而抚琴的人只有让他们听出来这愁才会惹人怜爱才会有更厚的赏银。
一个老者站在旁边应该是这姑娘的父亲，看起来极卑微的站着脸上始终陪着笑。
包房的桌子上摆满了精致酒菜，能在船上做出来这般水准已经算得上难得，可是这般丰盛，吃饭的却只有两个人。
这两个年轻公子看起来就不简单，锦衣玉带不说，那种天生的贵气就是寻常人想模仿也模仿不出来的，一个看着眉清目秀比女人还要漂亮，仅仅是那双眉修的就比大部分女子更精细，而他最得意最喜欢的怕也是自己的这一对剑眉，能让他那偏阴柔的脸稍显英气。
另外一个公子看起来虎背猿腰，坐姿很端正，站在一侧伺候着的姑娘们都是什么眼力，自然看得出来他是军伍出身，虽然瞧着眉目粗犷脸型方正比不得另外一个公子俊俏，却有一种很浓的阳刚之气，那络腮胡若是在人脸上摩擦起来必然是痒痒疼疼的。
姑娘们插不上话只好打量着这两个人，心里各自盘算。
白小洛站起来亲自给石破当倒了一杯酒，他双手伸出来白净修长便是那弹琵琶的姑娘也自觉没有他的手好看。
“谢白公子。”
石破当是多不拘小节的一个人，生性粗糙，可在白小洛面前居然有几分局促，按理说他一个堂堂四品将军在白小洛这样身上还没有功名的人面前何须如此？还不是因为白小洛要管那位母仪天下的女人叫一声姑奶。
皇后再怎么不得势也是皇后，陛下一日没有把她废了她就是整个大宁最尊贵的女人。
“破当哥哥何须如此客气。”
白小洛坐下来后笑着说道：“算起来你比我大几岁理应叫一声哥哥，尤其你我还是表亲，只是这几年才稍稍疏远了些，姑奶跟我说过，曾经大将军可是走动最勤快的，还不是大将军的时候每个月都要亲自来送些礼物，直到至南疆后才逐渐淡了些，可是姑奶知道大将军的心没有淡没有冷。”
石破当尴尬的笑了笑，竟是不知道如何对话。
白小洛先去见他父亲的事他已经知道，父亲亲自写了一封信派人送来告诉他要格外小心面前这个年轻人，父亲对这个人的评价是……斑斓之蟒，意思是看起来很漂亮便是最好的绣工也修不出那么美那么鲜艳的花纹，所以让人忽略了他是一条蟒蛇，只觉得美，然而蟒蛇就是蟒蛇，吞人吞物都是囫囵咽下去连骨头渣子都不给留。
“白公子若是有什么事就直说，父亲来信交代过，若白公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尽力去帮衬。”
“唔，那就先谢谢大将军的关照。”
白小洛笑着说道：“倒也没什么事，只是素闻哥哥英名却始终不得见心里终是不畅快，所以就把手里的事都放了放只想请哥哥喝杯酒。”
石破当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
“我听说哥哥前些日子和水师一个毛头小子闹了些不愉快？”
白小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问了一句。
石破当的心猛的一紧……这事虽然不是什么秘密，可白小洛问起来就肯定别有深意，他讪讪的笑了笑道：“军人是最粗糙，见面不顺眼难免会有磕碰，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小子虽然我瞧着不顺眼可有些本事，水师里能有这样的人才也不错。”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白小洛自然不满意，他摆了摆手示意包房里伺候着的姑娘们都退出去，那些看他美貌还没有看够的女孩子走的依依不舍，便是那看起来恬淡自然抱琵琶的少女离开的时候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还是她父亲拉了一下才躬身退了出去。
白小洛觉得这姑娘有些意思，对她微笑，然后转头看向石破当。
“可这是平越道啊……”
白小洛故作叹息：“是大将军亲手打下来的，把大宁的版图扩大到了二十道，除去开国时候那大大小小的战争不说，大将军平灭南越是近两百年来大宁最大的功劳，按理说陛下应该加封大柱国才对，就如东疆那个一样。”
石破当连忙摇头：“陛下对父亲的关照已至极处，父亲与我都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不敢？”
白小洛道：“可是大将军的儿子，狼猿的将军……就在这平越道里被一个水师的野小子欺负了却敢怒不敢言？哥哥心里能忍得我却忍不得，若是哥哥因为身上的将军甲不方便做些什么我倒是可以代劳。”
“不劳白公子，这些事我自己可以解决。”
石破当压着心头的不喜，只觉得那张那么美好的脸给了白小洛就如同妖魔鬼怪懂得了画皮一样。
“唔……这样啊。”
白小洛举杯：“那喝酒。”
石破当哦了一声举杯干了，沉吟了一会儿后说道：“我军中还有些杂事，若白公子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我能不能先回去？”
“哥哥说的哪里话，你我今日只是私下小聚闲聊，你有事随时走都可以何须问我？按理说哥哥才是这平越道的主人，我是客人……”
“平越道的主人是陛下，大宁每一寸土地的主人都是陛下。”
石破当这话说的很有几分意思，白小洛的眉角微微往上挑了挑。
“我听闻水师要南下了。”
白小洛见石破当已经站起来笑着说道：“其实想除掉一个自己瞧着不顺眼的人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那样的人血都是卑微的，沾在手上有些恶心不如交给适合的人去做，水师南下之后那小子身为先锋必然冲在最前，而哥哥你作为狼猿将军随水师赴海疆也是顺理成章，陛下的旨意里没有提到狼猿那就是去得去不得都可以，我料想大将军那边也不会轻易放心海疆的战事，求立人可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所以若是不小心被他们知道了水师先锋官的进军路线……”
他看向石破当，后面的话已经不用再说出来。
白小洛来找石破当不过是自己要杀沈冷的另外一种安排而已，虽然他真的很想亲手把沈冷击败击杀，然而他这次南下的主要目标是韩唤枝，沈冷不过是个小人物，韩唤枝在查的事才是重中之重，唯有韩唤枝死了，他，他家族，皇后娘娘才都可以高枕无忧。
所以权衡利弊，他打算将这件事放给石破当，石破当想要南下的话不管是庄雍还是叶景天都没有权利阻止，皇帝的旨意确实没有提到狼猿那就是可去可不去，不去没人骂去了也没人骂，干嘛不去？
虽然白小洛有些不甘心，但把沈冷的死交给求立人这是最好的法子，干干净净。
石破当站在包房门口回头看了白小洛一眼：“我看不起沈冷甚至厌恶，若他必死也需由我亲手宰了，可我身上还有大宁的将军甲，腰畔还有大宁的黑线刀，出征时候头顶飘扬的是同一面烈红色战旗，你跟我说让我在战场上出卖同袍？”
石破当已经到了极限，也是底线。
“这话我可以当做没听到过，也请白公子以后不要再说第二遍，我石破当看不起谁厌恶谁也是青天白日下，好意我心领了，告辞。”
白小洛脸色微微发白，他的皮肤本就很白，白上加白便有几分难看。
石破当撩开帘子喊了一声停船靠岸，花船随即往岸边靠过去，白小洛举起杯慢慢的喝了杯中酒，忽然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倒是我小瞧了你，本以为不过是个莽夫想不到还有几分气节，可偏偏我就想让你杀了他，越是不好做到的事做起来才越有意思。”
他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刚才弹琵琶的那个姑娘呢？进来继续弹，喜欢你的曲儿。”
白小洛看着那姑娘进来脑子里却在想着，石破当这个态度有点意思，料来他爹石元雄对姑奶的态度也大抵如此，姑奶这些年来不断的把他拉进来他却死命的一只脚站在局外，这态度暧昧就是不可信任的象征，若心有所向何须暧昧，所以回去之后应该好好劝劝姑奶了，石元雄这条线不能押重注啊……
那小姑娘看着他却笑意渐盈，小小年纪竟是眉宇之间不掩春风。
白小洛知道自己沉思的时候很好看，自己何时不好看？
石破当下了船之后做了一个决定，不管水师什么时候南下自己都不能跟去，明儿一早就带着队伍回狼猿大营，必须把白小洛这个人的态度对父亲说明白，大宁的基业坚如磐石，皇帝即位快二十年来也一样的稳如磐石，皇后以为自己经营十几年已经胜券在握，皇帝难道就不是经营了十几年？况且，后族再厉害，能有皇帝手里的牌好？
只是他没有想到，就在他第二天一早准备带兵回营的时候，从狼猿大营来的人也到了……宣旨钦差带着陛下旨意，命石破当率领一万狼猿随水师南下协助作战，一切军令以庄雍为主，不可有违。
这旨意，直接把石破当给打进了悬崖下，他总觉得父亲和自己本就走在悬崖边上，现在最不应该推他们一把的陛下，把这一把推了过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 帝心
水师在平越道施恩城外已经停留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一个多月来怎么看着都是风平浪静可风浪本就在寻常人看不到的地方，从海疆传来消息，或许是求立人也探听到了大宁水师南下所以对海疆的侵袭骚扰已经近乎消失，看来他们也并不是真的表现出来的那么狂妄，尤其是他们的战船被沈冷抢走几艘之后。
不过指望着求立人就这么老实下来也不现实，不打狠了打怕了他们断然不会放弃这一口一口的肥肉。
归根结底，这其实还是中原人和中原人之间的战争，如今求立国的皇帝是当初宁楚之战的时候逃到那边去的中原人后代，从根骨里对宁人有恨意，这恨意又传染给了其他求立人。
水师在施恩城一个月以来补充物资给养，协调当地战兵辅兵民夫，根据推算南海过阵子就要迎来一段时间的出海期，若不出意外的话求立人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在大宁沿海渔民看来这是捕鱼期，而求立人则称之为狩猎期，宁人的渔船就是他们的猎物。
大宁，长安城。
已经进了隆冬没几天就要过年，皇宫里的装饰也变得喜庆起来，就连平日里那般素净的肆茅斋都提前挂上了红色宫灯，百姓们喜欢过年的热闹劲儿，皇帝喜欢过年时候那一派国泰民安。
老院长蜷缩在火炉旁边昏昏欲睡，皇帝依然坐在书桌边眉头紧锁。
他侧头看了一眼老院长起身过去把自己身上披着的大氅盖在老院长身上，老院长惊起又被皇帝按了回去。
“韩唤枝来的奏折。”
皇帝取了一份奏折递给老院长，然后打开第二份，那是一个通闻盒。
“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啊。”
老院长看完了奏折之后长长的舒了口气：“看来陛下让韩唤枝南下真是及时，不然的话那些人趁着水师在就没准敢闹出来大乱子。”
皇帝却笑了笑：“朕眼睁睁看着呢，大乱子哪儿那么容易被闹出来。”
这是皇帝的自信。
老院长起身想把奏折放回去，皇帝指了指他身边的茶几，对老院长他是真的在乎，隆冬时节老年人血脉不畅最是惫懒不爱动，皇帝就宠着他，能不让他动就不动。
“韩唤枝提到了沈冷，说一些重要线索是沈冷查出来的。”
皇帝有意无意的说了一句。
老院长撇嘴：“连韩唤枝那样的人都开始琢磨怎么拍陛下马屁了，知道陛下喜欢这个年轻人所以故意加一笔，反正又不费事还让陛下开心，这家伙……”
皇帝本就有些开心，老院长会哄人，皇帝就更开心起来。
“倒是沈冷的通闻盒里对自己做过什么只字未提，只说是协助韩唤枝，这个年轻人并不知道平越道的水有多深，可是却敏锐的察觉到了原南越那些权臣可能有所图，与朕大宁朝廷里某些人牵扯不清，年轻人说话总是这般直接连委婉点都不会，你看看他这笔锋，字字如刀。”
老院长叹道：“陛下说他好，那就什么都好。”
皇帝哼了一声：“我待先生难道不也是如此？”
老院长：“可臣是真的好。”
皇帝：“他不是真的好？”
老院长：“陛下你看！陛下这是护短到了什么地步。”
皇帝想了想，好像真的是有点护短，于是又笑了起来。
老院长问：“陛下打算怎么动？韩唤枝那边应该是有了把握不然的话也不会上这份奏折，我对他还是了解一些的，他既然敢说就证明有确凿证据在手里，他是想看陛下的态度吧……”
“态度？”
皇帝拉了一个木凳过来坐在老院子对面伸手烤火：“廷尉府的规制好多年都没有动过了，当年建立廷尉府之初定下的条条框框本就稍显仓促，后来几次想动又因为七事八事的耽搁，到了朕手里廷尉府黑骑从二百四十人提到了三百六十人，可还是不太够用，朕打算着把黑骑规模提到一旗。”
老院长的心里猛地一震，前阵子陛下有意无意的提到过想让廷尉府督察地方战兵，陛下当时说只是随便想想不会着手去办，可皇帝想的事哪有随便想想的，黑骑规模提升到一旗就是一千多人，都留在京城显然没必要，终究还是要让黑骑进驻战兵。
皇帝看了老院长一眼没有等到他预想之中的反对声音，于是继续说道：“不如把廷尉府从刑部分离出去，闫举纲已经不止一次跟朕抱怨过他管不了廷尉府的人，既然他看着不顺眼那索性朕就把廷尉府单独拿出来，免得他们互相掣肘谁瞧谁都不顺眼还耽误事。”
“单独拿出来的话廷尉府的职权就变得重了些，除了配合御史台监督百官之外还要负责很多杂七杂八的事，就在宫外寻个近的地方吧，韩唤枝提到正三品如何？”
老院长如何能说不好？
正三品啊，提到了和大宁各道诸卫战兵将军平级的高度，还有督察战兵的权限，皇帝这就是在给韩唤枝实权让他去好好看着战兵队伍。
与六部尚书同级，刑部尚书闫举纲这下就可以不用看着韩唤枝不顺眼了，因为看不到了。
“陛下打算什么时候把旨意传下去？”
“年前吧，也算是一件喜庆事，让韩唤枝开开心心在异地他乡过个年。”
老院长知道劝也劝不住，陛下看来对战兵的担忧已经到了很不安的地步，不然的话不会操作这件事，不过凡事都有利有弊，廷尉府的人入驻战兵的话，谁心里都会颤三颤。
“年前没几天了。”
“那就明天？”
“陛下说了算。”
“那就明天。”
皇帝搓着手：“韩唤枝人在平越道所以扩充黑骑的事不太好在长安城这边做，那就给他一个权力，可以在平越道暂时请调一旗水师战兵协助查案，不过要与庄雍协调。”
明面上韩唤枝可是去查水师的，能从水师调兵而不是酉字营不是狼猿，陛下这是连遮掩都懒得做了，老院长仔细想了想然后明白过来，陛下这是要逼着某些人发力，只有他们发力了，韩唤枝动手才会更主动。
刚才老院长说，韩唤枝在等陛下给他一个态度，现在这个态度已经非常非常明显，明显的让人心里害怕。
“这旨意下去之后，韩唤枝的脑袋就更值钱了。”
皇帝忽然笑起来，似乎有些得意。
老院长也笑：“黑市上价值最高的人头就是韩唤枝的。”
皇帝：“不是朕的？”
老院长：“陛下连这个也比？”
皇帝：“唔……确实无聊了些，哪个敢把朕的人头标价的，哪怕是黑市，黑市也是朕的黑市。”
老院长心说你是陛下，你喜欢就好。
“朕现在都有些等不及，韩唤枝那边着手把事情办妥当后朕想去看看那几个人，看看他们什么表情，不如等韩唤枝奏凯的消息到了后老院长做东请个客？我看可以寻个好的地方，只是朕不知道这长安城里哪家馆子好，你来定，朕说什么也得去。”
老院长：“报销就行。”
皇帝：“小气的劲儿……朕自己掏银子给你报销就是了。”
老院长想到那几个本就常年苦瓜脸的人一旦知道了平越道他们的筹谋准备都付之东流的消息，那苦瓜脸得难看成什么样？
“这几条线终究都会汇合到一起，就看韩唤枝的本事，若是他能给朕把这几条线捋顺朕就能踏踏实实的准备对黑武人的那一战，水师在南边海疆终究只是练兵，朕从来就没把求立人放在眼里，屁大点的地方，若不是因为距离太远了打起来有些劳民伤财得不偿失，朕也不会容他们到今天。”
皇帝说了很多想说的话心情越发好起来，想了想是不是应该吃点什么喝点酒庆祝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常年伏案已经稍稍有些凸起的肚子又想忍了，当年领兵的时候那是什么身材，刚硬刚硬一个少年郎，现在这身上的肥肉都带着些绵软，好像已经有阵子没有骑过马没有动过刀。
“陛下不打算喝杯酒？”
“这大半夜的，喝酒做什么。”
“有助于睡眠。”
“朕睡的向来不错，不过能睡的更好朕觉得不必抵触……来人。”
门外刚打了个哈欠的内侍监主理太监佘新楼连忙进来，弯着腰问：“陛下，是要进膳吗？”
老院长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个家伙，就算是睡着了也能马上知道陛下想要什么。”
佘新楼年纪不小了可依然熟练运用如何在大人物面前腼腆的笑：“老院长这话说的，老奴天生就是陛下的奴婢，天生就是做这些事的人……”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皇帝笑着遮挡过去：“再说就肉麻了，去准备些酒菜，朕请老院长喝一杯，年纪大了给他准备些清淡些的东西，朕……朕还是多吃些肉的好。”
“老奴这就去办。”
佘新楼小跑着出去，瞧着那小碎步就喜庆。
老院长的视线随着佘新楼出去却停在某处：“那边不会坐以待毙。”
“那边？”
皇帝也看了看那边，后宫的方向。
“知道朕这些年为什么听之任之，由着她去胡作非为吗？”
“知道。”
老院长觉得此时应该有一个令陛下舒适的马屁出现，可皇帝却白了他一眼：“你要说不知道，朕就有兴致多吹几句。”
他舒展了一下四肢想出去溜达一圈，拉开门一股寒风灌进来于是放弃，踱步回到屋子里又愣住，从衣架上抓了另外一件大氅披上：“朕什么时候开始畏惧寒风了？北疆的天气要比长安城寒冷的多啊，风更大雪更大，朕还是得多适应一下。”
于是迈步出门。
老院长心里苦，心说陛下你都出去适应了，难不成我还能在这继续缩着？
刚要动，就听到皇帝的声音在外边响起：“你就缩着吧，若是受了风寒朕还得倒贴医药钱，不划算不划算。”
于是老院长开心起来，想着奉旨缩着真好啊。

第一百七十六章 怎么玩
水师最后的准备已经完成估摸着年后就要出征，之所以要等到过年之后第一是因为海疆渔民大规模出海打渔还有差不多十来天的时间，从部署上时间足够用，第二就是因为这次与求立人的海战怕是要有很多兄弟有去无回，所以开开心心过个年再说。
沈冷倒是觉得有些意外，距离上一次被伏击已经过去了好一阵子杀手都没有再出现，莫非也在等着过年？
他和陈冉上街采购了一些东西包括据说是开了光的护身符，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反正给这一旗的兄弟们每人发一个又没坏处，护心镜的打造速度超乎预料已经送了过来，沈冷想着在每个人的护心镜下边再塞一个护身符，也算是个好念想了。
从大街上回来沈冷和陈冉一边说笑着一边走，看到不远处空地上正在搭台，平越道的人喜欢听曲儿喜欢听戏，每到过年的时候舞狮唱戏几乎是随处可见。
这个戏台很大应该就是紧挨着的那家戏院筹办，这家戏院沈冷并不陌生叫做诚泰戏院，那天夜里在这个十字路口沈冷被围住，第一次和姚桃枝交手，当然那是个假的。
诚泰戏院是施恩城最大的戏院，据说幕后的东主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南越国还在的时候这个人可以在施恩城里呼风唤雨，便是一些皇亲国戚也要给他几分面子，谁都知道南越的皇帝陛下最喜欢听戏看舞时不时就搞个微服私访来诚泰戏院一坐就是半日，还不喜欢去包房，就喜欢坐在大厅里和百姓们亲切交谈他自己说是与民同乐，想来这四个字能给他莫大的骄傲。
自从南越国灭了之后诚泰戏院的东主也变得异常低调起来，有传闻说他是给石元雄足足五万两银子才买了自己这条命，当然传言就是传言谁又能肯定是真的。
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公子坐在戏院大门口看着工匠搭建戏台，旁边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侍从，高的那个比王阔海也不差，矮的那个只是因为有高的那个对比着所以显得很小，其实只是比寻常人稍稍矮了些而已，最主要的是他太瘦，瘦的皮包骨一样。
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那年轻公子，坐在那翘着腿看起来极有风度，他对面坐着一个少女怀抱琵琶正在弹奏，曲声悠远，倒是有几分草原上牧歌的韵味。
沈冷的注意力都在那年轻公子身上，只是那人却似乎没有往这边看过来，陈冉顺着沈冷的视线也看过去，忍不住哼了一声：“这些人南越国还在的时候也是会享受，国灭之后还是会享受，国在与不在似乎与他都没有什么关系似的，不妨碍他歌舞升平看妞儿听曲儿。”
沈冷知道陈冉瞧不起那些当初投降的南越人，尤其是军人，国破家亡军人还在这是耻辱。
或是因为陈冉说话的声音大了些那年轻公子听见了什么，视线往沈冷他们这边飘了飘但很快就又回到那小姑娘身上，他似乎真的是爱极了这丫头，那丫头瞧着也就是十五六岁年纪，模样说不上有多好，偏偏有一种小家碧玉惹人怜爱的气质。
“走吧。”
沈冷拉了陈冉一把，陈冉觉得这些南越人真的是没救了，可是转念又想到难不成还希望他们天天造反？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伙计笑着过来，小伙子看着就精神一双眼睛都带着喜气：“两位爷，今儿晚上我们诚泰戏院请乡亲们看戏，从今天起到大年三十晚上连唱四天，谁都可以来看不收钱，还有茶汤干果发放，晚上若没事就过来听听热闹热闹。”
沈冷笑着点头：“多谢，若得空我们一定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陈冉也道了谢然后两个人离开。
“这诚泰戏院的东主倒是个不吝啬的，连唱好几天大戏再加上白送的茶水干果，不是小数目。”
“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是往日里从这些听客手里赚去的。”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这叫回馈是吧，还能拉拢人，这生意做的真有头脑。”
“要不然晚上来听听？”
“为什么要来听听，平越道这边的方言戏你一个字也听不懂。”
“那小伙计已经拦了咱们，说明有人希望咱们能来。”
“那小伙计谁不拦？我看着过路的都拦了。”
沈冷笑了笑没多解释，只有小伙计朝着他俩走过来的时候那位看起来一身贵气的年轻公子眼睛往这边瞥了瞥，哪里是因为陈冉说话声音大，除此之外他的注意力都在那弹琵琶的小丫头身上。
“有不少人不希望我能好好过完年。”
沈冷加快脚步，陈冉听的一头雾水。
两个人回到大营之后把买来的东西分发下去，吃过晚饭之后照常带着人加练，士兵们都已经习以为常，早已经没有人抱怨，甚至因为沈冷这一旗的带动，很多不服输的将军也开始让自己手下士兵加练。
施恩城，诚泰戏院。
白小洛特意让人买了一把可以躺着的藤椅来，就放在二楼窗口对着戏台的位置，这戏台虽然足够大可还是简陋了些没有幕布四周都可以看到，只是这二楼窗口的位置对着的却是戏演员的背身，说实话看起来也未必有什么滋味。
他要看的本就不是那些演员。
诚泰戏院的东主是个看起来四十几岁的男人，已经有些发福肚子腆着，其实身上衣服质地再考究剪裁的再精致也挡不住胖，一胖毁所有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小心翼翼的站在一边，多少年没有这样心惊胆战过，这位从北边来的少年人才是诚泰戏院的真东主，南越国灭那天他就把自己全部身家都献给了石元雄，哪里是传闻之中的五万两银子，而是全部。
不久之后就有人将诚泰戏院买了下来，银子给的很足，这才让他起死回生，而且买下戏院的人居然还让他继续经营，只要账目清晰就可以，说实话他自己也舍不得，能有这样一个结果就算很好的了，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戏院从那一天开始就已经不再是纯纯粹粹的戏院。
每隔一段时间南越国曾经的那些大人物们都会来这听戏，他们轮换着在几个包房里见面，谈了些什么他开始不知道，他更愿意自己不知道，然而哪有那么多的好事……买命的那天开始他已经躺好了，其实早就已经做好了任人蹂躏的准备只是自己不承认，于是再后来从北边来一些神神秘秘的人他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只怕着自己最终别不得好死。
他叫石歧，曾经确实很风光，确实连皇亲国戚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因为杨玉很欣赏他，这就是足够大的本钱。
“公子，你确定那个沈冷会来？”
“人都有好奇心，尤其是沈冷那样的人。”
白小洛躺在藤椅上看着天空上逐渐高起来的月亮：“你伙计拦着他的时候我故意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他发现了，他就好像一头最狡猾的狼，敏锐的让人觉得震撼，而且他还是一头时时刻刻都想咬死猎人的狼，猎人杀了狼也好狼咬死了猎人也好才算完结，这段日子太平静，我故意营造出来的平静，越是这样他心里那股劲就越是始终绷着，平静的久了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觉得有问题，然后就会忍不住想去看看情况。”
“他在盼着我们去动他，这样他才能找到猎人。”
石歧忍不住劝了一句：“公子来的时候不是说过韩唤枝才是主要的目标吗，沈冷并不重要。”
“我一开始是这么认为。”
白小洛语气平淡的说道：“我一开始也觉得沈冷并不重要一个无关轻重的小人物罢了，而且我还觉得沐筱风的死纯粹是因为他自己太愚蠢而不是沈冷有多了不起……”
石歧心说沐筱风又是谁？
可是他不敢打断白小洛说话也不敢去问，只能装作很认真的在听。
“可是后来我逐渐才醒悟过来，为什么之前我们被动了？是因为韩唤枝抓了阮德，阮德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吗？自然不是，但他是举足轻重的小人物，阮德落在韩唤枝手里所以这段时间你们连个大一点声音的屁都不敢放，唯恐韩唤枝循着味道找过来……沈冷也一样，沈冷是个举足轻重的小人物。”
举足轻重的不一定是大人物，小人物也可以。
白小洛继续说道：“只要沈冷出了事，庄雍会乱，韩唤枝会乱，连那位如今已经是道府大人的叶开泰也会乱，你信不信除了我们的人暗中盯着沈冷之外那几个人也会派人盯着他，唯恐他出事，所以只要沈冷到诚泰戏院来了，那些大人物们就会跟着动。”
石歧脸色一变：“那……咱们戏院岂不是保不住了？”
“你心疼什么，钱当初如数足额的给了你，戏院已经不是你的了，我自己的东西保不保得住就不劳你操心。”
石歧心里确实疼，也恨，恨那些南越的权臣恨白小洛也恨自己。
“你们可能都不知道吧，韩唤枝也爱听戏。”
白小洛笑起来：“他不忌口，是曲儿就爱听，自己还喜欢唱，听闻当初在留王府里他还经常拌上相唱唱青衣，好玩不？”
石歧心说哪里好玩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快步上了二楼，是白小洛那个比较矮的手下：“公子，沈冷真的来了。”
白小洛眼神一亮：“就知道他忍不住。”
那矮个精瘦的汉子叫莫罗，不是中原人，两只眼睛都是棕色的头发卷曲所以经常包着头巾，他自己说是萨克人，黑武那边的萨克人。
“来了不好吗？”
白小洛不喜欢他这样一惊一乍的样子，不沉稳。
“公子看看就知道了。”
莫罗伸手往远处指了指，果然看到了沈冷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很神气的就来了，他当然神气，不仅仅是他神气，陈冉也神气，杜威名神气，王根栋神气，大家都神气，因为沈冷是带着一旗一千多名水师战兵迈着整齐的步子来的，浩浩荡荡。
白小洛牙齿咬住了嘴唇，想骂娘。
这还怎么玩？

第一百七十七章 曲风和畅杀意浓
水师队伍浩浩荡荡的开过来，正在围观看戏的百姓们自发让开通道，他们以为这是队伍要从此经过，哪里想到这一千多人是自己背着小板凳来的，非但带了小板凳，还每个人都带了一个碗。
于是人们恍然，他们是来看戏的。
虽然震撼却也无可厚非，谁也没有规定过当兵的不能看戏，而且人家军容肃正纪律严明，百姓们让开通道他们就列队坐下来不吵不闹，十字路口本就人不少此时此刻便被堵住，幸好这是晚上没什么人通行大家只是来看戏听曲儿的。
沈冷从马背上跳下来手往下压了压：“坐下。”
一千多号人整齐的坐了下来，好像一千多个整整齐齐的乖宝宝，每个人手里还端着个碗，大碗。
“跟我喊，谢诚泰戏院东主请水师兄弟们看戏喝茶！”
一旗一千多水师战兵坐在那上半身拔的笔直，同时跟着沈冷喊：“谢诚泰戏院东主请水师兄弟们看戏喝茶。”
沈冷满意的点了点头，身上斜挎着一条带子也不知道是啥，只见他极潇洒的一抖肩斜挎着的东西就甩到了前边来，也是一个小板凳……还怕丢，用带子绑好了斜挎包一样背着，略可爱。
身披将军甲，斜挎小板凳。
沈冷抖肩甩板凳，身后副将，三位校尉，亲兵队正，团率全都抖肩甩板凳，动作整齐帅气一气呵成，其中以性格中正严肃的王根栋甩的最为认真，板着脸的样子也略可爱，小板凳排排坐，大海碗手里拿，真是一群听话的好宝宝。
百姓们惊讶的看着，过了一会儿后也不知道是谁先鼓掌喊了一声好，紧跟着所有人都鼓掌叫好起来，那架势似乎水师战兵这一来一坐比台上的戏剧要精彩多了。
诚泰戏院二楼包房里，本躺在藤椅上的白小洛猛的站起来，脸色难看至极。
诚泰戏院老板石歧脸色更难看：“这得多少茶？”
白小洛沉默片刻一摆手：“去架锅烧水，莫丢了人。”
石歧纵然千般不愿也只好照办，吩咐人去寻大铁锅架上烧水，戏院里茶叶自然不会缺了，然而哪里有那么多便宜茶，太贵的舍不得，不贵的不够用，这又犯了难。
就在看戏的人群之中，韩唤枝回头看了沈冷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个家伙啊……他廷尉府已经查出来南越权臣最多接触的地方便是诚泰戏院，前阵子不断有人被杀，查了这些人的交际范围，之后又得到了账本关系图谱随即清晰起来，这些人往来的交集点也就浮出水面，诚泰戏院就是他们密谋的地方，所以韩唤枝才会来看看，当然他确实爱听戏爱听曲儿。
距离韩唤枝隔着七八个人的位置有个戴草帽的人眼睛在沈冷身上扫了一下随即回到韩唤枝身上，他穿着朴素一看便是个寻常渔夫，身上还背着一个鱼篓手里拿着一根钓竿，鱼篓里的鱼有几尾已经断了气，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出来非同寻常的地方，然而他是姚桃枝。
草帽的帽檐压的很低是因为他的脸韩唤枝已经看过，哪怕现在已经故意抹黑了些这又是晚上，姚桃枝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不担心自己的杀气外泄，那本就是他最擅长隐藏的东西，他只担心韩唤枝那双眼睛，传闻他记人记事过目不忘。
场间逐渐安静下来，戏台上的人也就能继续唱下去，韩唤枝的注意力回到台上，一字一句的品味这平越道的戏腔韵味，和长安城最流行的戏曲比起来，平越道戏曲的唱腔没有那么悠长，短转音很多，各有千秋，主要是方言戏听起来太累，韩唤枝这样的人当然精通各地方言，他还好，散于四周的手下人便开始觉得无趣起来，幸好他们的注意力本就不在台上。
陈冉假惺惺坐在那认真的听了一会儿后问沈冷：“你听的懂吗？”
沈冷摇头：“虽然上次南下的时候刻意学了些南边的方言，可十里不同音，湖见道的话和平越道的话就好像奶奶和外婆，若没有妈连着一点其实一点都不亲近，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陈冉：“你这个比方真是烂透了。”
沈冷：“我还以为自己妙语连珠。”
陈冉：“你除了裆下有两个连珠，哪里还有什么连珠。”
沈冷：“听戏呢，能不能文雅些。”
陈冉：“哦……可是连珠不文雅吗？总比说连蛋文雅的多吧。”
沈冷：“滚……”
陈冉：“说到此处我忽然想到了比你刚才奶奶外婆那比方更好的比方，就是这连蛋了，一衣带水却又老死不相外来……”
沈冷：“一衣带水你个大脑袋，闭嘴听戏。”
陈冉抬头望天，觉得自己才学过人学富五车，真是当世不可多得的人才，进而生出感谢我爹给我这么一颗聪明脑袋的感慨，然后觉得以后应该多多孝顺他才可报亲恩，这也算是一种虾鸡拔想出来的善念，挺好挺好。
台上的戏重新进入意境百姓们听的津津有味，不时有人鼓掌，有人鼓掌沈冷的队伍就跟着鼓掌，然后台上的人便又唱不下去了。
人家鼓掌是散乱的，连成一片便是掌声如雷，而水师的人鼓掌是这样的……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这拍子打的和台上唱的风马牛不相及，一开始还好，后来唱戏的人都开始三个字三个字三个字然后两个字的往外蹦，最后都忍不住想喊出来一声呼哈。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呼哈！
二楼包房里，那个弹琵琶的小姑娘看着窗外那群兵笑的嘴巴都合不拢，她真的不算是一个有多美的女孩子，然而笑起来纯真干净，又有几分和年纪不相符的女子柔意妩媚，笑起来的时候那一双眯着如弯月的眼睛还很喜气，越看便越是显得格外招人喜欢。
“公子，一会儿我还上台去唱吗？”
她问白小洛。
白小洛点了点头：“该去还是要去的。”
小姑娘笑着说道：“那些当兵的一鼓掌，我怕自己也会跟着他们的拍子走，喊一个呼哈出来。”
白小洛摇头：“你自唱你的就是了，记住我让你唱的曲牌。”
小姑娘也严肃起来点了点头，只是有些好奇，为什么公子非要让自己唱那北疆小调儿。
白小洛不会告诉她，韩唤枝最爱的便是那北疆小调儿。
此时台上扮相极美的女子转着身段唱了一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台下的百姓们跟着起哄鼓掌，啪啪啪，呼哈。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啪啪啪，呼哈。
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带头的那个就是陈冉。
人群里的韩唤枝忍不住长叹了一声，今儿这听曲儿的兴致硬生生被沈冷带来的人给改成了听相声的气氛，不过这快过年了倒也喜庆，心情都变得好了几分。
沈冷看着陈冉：“过分了啊。”
陈冉哦了一声，心说好不容易听到了几句我能听得懂的，还不许我鼓掌了？
台上人唱到绿水青山带笑颜，陈冉又带头鼓掌：啪啪啪，嘿，巴扎黑。
台上真的唱不下去了。
二楼包房里站在白小洛身后的矮个侍从叫莫罗，是个北疆之外萨克族的汉子，本是个极阴郁沉冷的人，听到巴扎黑那三个字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抽了抽。
此时几口超大号的铁锅已经烧开了水，整个诚泰戏院里所有的伙计都忙活起来开始分发茶叶泡茶，士兵们端着碗双手举着都很客气，这场面可以说是大宁立国以来数百年都不曾见，不知道自家戏院深浅的伙计们只觉得好玩，倒是没有人觉得烦。
人群变得热闹起来就越发混乱，越是热闹混乱便越有机会，于是姚桃枝往前靠了靠，过了两个人逐渐靠近韩唤枝，他选择的方位是最巧妙的，韩唤枝侧头看向水师队伍那边也不会看到他，正是视觉死角。
为了稳妥他甚至没有带刀带匕首，任何冰冷的东西都没带，他可以藏住杀气可刀子却藏不住冷锋，韩唤枝那般敏锐的人只要有人在近距离露出兵器他立刻就会做出反应，姚桃枝带的是一条很粗糙的麻绳，麻绳勒死人要慢得多，杀韩唤枝但凡慢一点就会失去先机，所以指望着让韩唤枝窒息而死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他的麻绳里藏着极锋利的刀片，靠麻绳隐去刀片的锋芒，勒住之后发力刀片就会切开麻绳，为了保证不出错在刀片的另一侧顶着一条铁棍，这样一来勒住的时候刀片顶住了铁棍只能让韩唤枝脖子方向切。
连细节都算计过，姚桃枝已经准备的足够充分。
他的鱼篓里有几条鱼，鱼已经死了，因为是钓上来的所以鱼嘴会被勾破，有一点点血腥味也就在所难免，而鱼肚子里藏着些东西，是为了应对突发情况。
他手里的钓竿也非同寻常，钓竿上的鱼线是特殊材质所做，甩出去后能达十来米，他算计过位置如何脱身，他没有见到上次白小洛是如何荡走脱离包围的，可是却也想到了利用诚泰戏院的屋顶逃离。
这时候场面忽然安静下来，一个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少女怀抱着琵琶缓步走上高台，一个看起来精瘦的中年汉子随她一起上来，一只手拎着凳子一只手拿着竹板，看起来这只是很寻常的一对父女。
那中年汉子瞧着有些不满意，似乎不太愿意让闺女在这样场合抛头露面，他包着头巾低着头走路，连走路的姿势都显得不满意。
沈冷看到那姑娘上台之后往韩唤枝那边看了看，他打听过，韩唤枝喜欢听曲儿，尤其是牧歌曲风。
当琵琶声响起如玉落珠盘，沈冷就知道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
而靠近韩唤枝的姚桃枝也停了下来，眉角微扬。

第一百七十八章 迷离
对于一个合格的杀手来说杀死一个人之前要先了解这个人，知道他的喜好和厌恶，这样才能最有把握击杀目标，所以从某种意义上看白小洛和姚桃枝算得上韩唤枝的知己，如果他们没有站在对立面的话，以他们两个现在所知的这些去靠近去迎合韩唤枝或许会成为朋友，只是或许，因为韩唤枝没几个朋友。
所以当高台上那个少女坐下来开始拨动琴弦，琵琶如玉落珠盘般的声音飘扬出去，韩唤枝的脸色一喜，而沈冷嘴角上扬，姚桃枝眉头一挑。
沈冷也觉得韩唤枝是个有意思的人，所以特意去问过庄雍，庄雍不喜欢韩唤枝所以诉说起来相对公正，因为庄雍不会去诋毁别人。
于是沈冷知道了庄雍为什么不喜欢韩唤枝，因为他觉得韩唤枝无情。
沈冷也知道了韩唤枝为什么不喜欢庄雍，因为韩唤枝觉得他多情，别忘了庄夫人是留王府里人。
在二楼的白小洛眼睛死死的盯着韩唤枝，举着千里眼看，不想放过韩唤枝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因为这个小姑娘是他杀韩唤枝的关键。
今日他不想杀韩唤枝，因为他知道杀不了。
他只是在铺陈，布局，在做最后的准备，这个局一旦完成了韩唤枝才会死。
姚桃枝却不一样，姚桃枝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为了钱而杀韩唤枝，他还因为恨，姚无痕在这个世界上的后人已经不多，当初从楚国皇帝倾尽全力的追杀下姚家的人能活下来一个就是万幸，那是皇帝一怒，暴怒，怒火可烧遍楚国上上下下，让人无所遁形。
这些年来姚桃枝一直在做两件事，一件是不停的杀人赚钱来让自己的生活过的更美好一些，什么都用最好的而不吝惜钱财，另外一件就是趁着杀人可以走遍大江南北去查找姚家的后人。
现在他找到的只有福宁寺的主持和西北边陲另外一个人，姚家的人可以说多灾多难，姚无痕创造了杀手的神话，也造就了家族的苦难，也许是被那位早已经死去了几百年的楚国皇帝诅咒，姚家当初逃出来的几个后人也过的极悲惨。
福宁寺的主持是个孤儿才会进寺庙，他爹娘死于疾病而他独活，可是正因为他爹娘死于疾病所以村子里的人都不敢收留，害怕他将厄难带进家门，唯有去寺庙才是出路，寺庙的和尚慈悲不会见死不救。
西北边陲那个家伙也是独来独往不出意外的话家里人只怕也已经没了，甚至他已经不再姓姚，幸好姚桃枝查到他的时候他才刚刚改姓，他生父死于意外母亲带着他改嫁，后爹对他并不好动辄打骂，打他也就罢了，有一日他后爹对他娘拳打脚踢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用杀猪刀捅死了那个该死的男人后做了独行盗，那把杀猪刀是姚桃枝塞进他手里的，此后母亲便不知去向。
姚桃枝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若是让他收了屠刀去做和尚六根应该清净的很快，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偏执的寻找血缘亲人，福宁寺主持就是他的血缘亲人。
这种关系很神奇，两个人明明不该有什么深厚的感情才对却会因为一句同为姚无痕的后代亲近起来，潜意识的里的东西真的可怕，可怕的会让人送命。
姚桃枝还在靠近韩唤枝，哪怕他听出来台上弹琵琶的那个小丫头曲风里别有所图，正因为如此他才确定自己的机会更大，因为韩唤枝分心了。
韩唤枝在想那个小姑娘为什么会弹奏一曲草原牧歌，那曲子就算再有名也流传不到南疆来，草原与海疆相隔数万里，歌声悠远也远不过海风，海风吹不到草原歌声也到不了海边。
韩唤枝不是草原人，却喜欢那曲调，而这缘故并不美好。
那一年，皇帝初登大宝不久，留王府里的人便也跟着转去长安，刚刚成为皇帝的李承唐要面对很多困难，朝中的朝外的，国中的国外的。
朝中有不愿意他坐稳皇位的沐昭桐一群人，国外还有想趁着大宁皇位更迭国家不稳的时候兴师南下的黑武人，就是那时候庄雍北上，和铁流黎在北疆打了一战又一战，把侵入大宁的黑武人赶了回去，至少六万大宁边军战死，当然黑武人遗留在大宁疆域内的尸体更多。
可也只能说是惨胜。
韩唤枝去了西北草原。
和庄雍不同的是，庄雍带着精兵强将而他孤身一人。
那一年从草原上传回来消息，草原狼厥族大埃斤和黑武人暗中勾结，想趁着大宁皇帝刚刚登极朝权不稳的时候分裂出去，黑武人许诺给他们草原自主独立，要求他们出兵牵制大宁西北边军，狼厥骑兵和黑武人的骑兵本就同根同源，不管是黑武骑兵中的狼厥人还是萨克人，最凶的那一部分当初都生活在这片大草原上，萨克人更早的离开是因为在草原争斗中输给了狼厥人，但并不服气。
如果草原人可以独立出去狼厥大埃斤自然很乐意，他觉得这确实是个机会，于是真的准备兴兵作乱。
韩唤枝被皇帝叫过去，让他去草原看看，韩唤枝以为是如庄雍一样领兵平叛，皇帝只是给了他一件软甲一把刀，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能拿出来的都支援去了北疆，毕竟狼厥人的弯刀还没有亮出来，黑武人的刀已经砍在大宁边疆上，且当时已经砍出来一个缺口。
韩唤枝什么都没有再要，只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穿上软甲背着刀独自前往草原，那时候西北边疆的边军已经抽调大部分去北疆驰援，而大宁各道诸卫战兵的调令虽然早就下去了，然而这些战兵将军对新皇帝还持有顾虑，所以动作并不是很快，再说就算他们足够快也不可能马上就到西北边疆。
这也是为什么皇帝在坐稳皇位后就开始对战兵开刀，先是十九道十九卫的战兵将军互调，一年后两个战兵将军因为盗卖军粮被砍了脑袋，又一年后第三位战兵将军因为带兵不利且懈怠枉法被扒掉了军权，到如今原来的十九个战兵将军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韩唤枝的目标是狼厥族大埃斤，杀了他，草原就会内乱，各部族就会为那大埃斤的位子打破脑袋，这便是釜底抽薪，皇帝本来是要从亲卫里抽调高手给他，奈何就在召韩唤枝进宫之前有些人以为皇帝身边防卫空虚所以动了手，留王府里训练出来的那些战兵遗孤展现出来的忠诚和战力都让图谋不轨的人感觉到了害怕，可皇帝也不能再抽调更多人出去。
他当时身边真的没有几个人了。
草原上的天空更蓝，云也更白，韩唤枝骑着一匹马在草原上疾驰感觉自己在飞，可是草原上也杀机四伏，穿过一片丰美草场的时候被狼群盯上，他打马狂奔狼群紧追不舍，以他的本事自然不会怕了那些狼，可在这茫茫草原上没有马他会走到死。
一个很漂亮很豪气的小姑娘救了他，于是这狗血的故事便有了开始，那小姑娘居然是大埃斤葛格台的女儿云桑朵，知道她身份之后韩唤枝决定利用她，这是最好的选择，小姑娘带着的亲卫队虽然戒备着这个陌生的宁人，可是却阻挡不了韩唤枝让这个小丫头喜欢上自己，他谈吐幽默又生的英俊，宁人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和骄傲也云桑朵感到新鲜和喜欢。
韩唤枝说喜欢你唱的歌，云桑朵就唱了一路，从两个人认识的地方唱到了金帐城，草原上的城不多，金帐城是大埃斤的汗城，这里象征着草原的至高权利，各部族每年都要派人到这来敬献供奉和宣誓效忠，葛格台当时可以轻易调动的骑兵不下十万。
如果仅仅是利用了云桑朵韩唤枝或许会内疚会遗恨，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真的爱上这个与世无争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他感觉自己的在犯罪，他那么深沉的城府而对方却那么的纯净单纯，云桑朵越是无条件的信任他喜欢他，韩唤枝就越是难过越是痛苦。
可他是大宁的人，是皇帝的臣。
于是在一个最合适的机会他刺杀了葛格台，让云桑朵失去了父亲，不出预料的，大埃斤的突然死去导致金帐城大乱，那么多人开始因为大埃斤之位而躁动起来，唯有云桑朵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哭泣。
韩唤枝很绝情，他杀了葛格台后没有去见云桑朵没有说一声再见，或许是不敢面对那个姑娘，骑着马离开金帐城后他有一段时间希望出现一群狼把自己咬死，那就一了百了。
狼，不答应。
或许狼也觉得，让韩唤枝活着才是最大的惩罚，让他永远痛苦。
回去的一路上出乎预料的顺利，别说没有狼，连追兵都没有，他知道狼厥人一定会怀疑自己，或许是因为根本没时间去追他这个凶手都在全力争夺权力，可他不知道的是，云桑朵拦住了金帐城亲卫骑兵，刺杀葛格台的那天，韩唤枝被葛格台叫去询问他想要什么新婚礼物。
如今已经十几年过去了，韩唤枝再也没有去过草原，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姑娘，只是偶尔有时候他会轻轻哼起她曾经唱了一路的牧歌，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就会出现她的样子。
清纯的如云，可是眼神流转的时候还有一点点草原姑娘独有的妩媚，那时候的她才十六七岁，本是已经有了烦恼却还不知烦恼的年纪，韩唤枝离开之后快乐便永远的离开了她，只有烦恼。
所以韩唤枝听到了那琵琶曲，看到了那个小姑娘，一样的干净，单纯，一样的并不是十分漂亮可偏偏有一种让人想要去保护她爱护他的冲动，那曲声悠扬犹如耳边又响起了歌声，弹琵琶的人坐在那十指轻弹行云流水，马背上的姑娘牧歌回响语笑嫣然。
于是，韩唤枝的眼神迷离起来。
在他最不该迷离的时候。

第一百七十九章 体面
如果不是大宁皇帝李承唐足够强大的话，在他登极之初的时候或许就会成为大宁第一个背负屈辱的皇帝，北疆会至少丢失一道江山，整个草原也会脱离出去，可是他足够强足够稳，靠着手里仅有的几张牌把那么差的一局打赢了。
可皇帝也觉得窝火，他用了接下来十几年的时间把那些人一个个的扳掉，十九卫战兵将军从头换到尾，就连白尚年都是后来才升任将军的，那个时候皇帝对白家还没有起疑心。
这十几年来，皇帝把战兵抓的更紧，把大学士的权利几乎架空，把北边黑武人打的不敢轻易寇边，草原上新的大埃斤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小心翼翼的请旨问皇帝自己能不能赴长安城觐见，并且自愿把他一个儿子送到长安来求学，哪里是什么学习，还不是送个人质来保命。
黑武人被赶了出去，腾出手来的大宁就能把草原从头屠到尾，新的大埃斤如何能不担忧？那时候西疆重甲已经开拔，重甲的陌刀西边诸国谁不怕？
皇帝大获全胜这是辉煌，可这辉煌背后也有伤，皇帝有心伤，韩唤枝也有心伤。
高台上那姑娘弹奏的曲子越来越欢畅，韩唤枝的眼神就越来越迷离，每个人都有弱点，再强大的人也一样，当弱点被敌人发现之后危险随即来临。
姚桃枝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成功了，虽然韩唤枝在身边四周都布置了人，然而当那曲子响起来韩唤枝有些失神的瞬间对姚桃枝这样的顶级杀手来说就已经足够。
在这一刻他改变了自己最初的想法，他把鱼竿甩了出去。
鱼线在半空之中抖了一个圆落下来，他的鱼线是特制的，足够细也就导致了足够锋利，只要力气用到那么大鱼线就会变成利刃，在韩唤枝背后的他自然看不到韩唤枝的眼神迷离，他看的是肩膀，韩唤枝的肩膀松了一下，那是心防出现了松懈的征兆。
于是姚桃枝笑了起来，那鱼线也精准的落在了韩唤枝肩膀上，然后他猛的往后一拉。
鱼线收紧的声音犹如风声，比风声更冷更锐。
啪的一声，鱼线在韩唤枝的脖子上锁住，可是人头没有掉，这一刻姚桃枝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机会明明已经是最好的，若此时还抓不住那怎么才能杀得了韩唤枝？
韩唤枝手里拿着多了一把剑，这把剑是如何出现的谁也没有看清楚，只是在鱼线收紧的瞬间剑就出现了，剑向上刺出去挡在鱼线之前，然后鱼线收紧的时候剑就成了盾。
啪的一声轻响，鱼线被切断，再坚韧的鱼线也是线，况且韩唤枝的剑自然不是凡品。
韩唤枝回头，四周布置的人开始潮水一样涌过来将姚桃枝团团围住，便在此刻沈冷站了起来喊了一声，一千多战兵随即整齐起身，抽刀，没用多久队伍就形成了一圈大坝，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别说风雨，海浪都打不透。
姚桃枝觉得很奇怪，自己这是第二次被韩唤枝骗了？第一次他对韩唤枝出手的时候韩唤枝似乎要抬步去救手下，于是他出剑，可韩唤枝骗了他，这一次韩唤枝的肩膀松了一下，他又失败了。
“你的名字为什么叫桃枝？”
这是韩唤枝的问题。
谁也不明白在这个时候他居然问的是这个问题。
姚桃枝看起来并没有多少紧张多少恐惧，到了这一刻紧张和恐惧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桃枝，柳枝，杨树枝，梨树枝，什么树枝都行，给一口水一捧土就能发芽。”
姚桃枝似乎是还很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当初我爹给我取名字的时候很随意，我记得我小时候家里还有一大片桃园，他可能觉得取这名字应该好养活，也可能只是他比较懒，我娘说他只懂得种地干活是一个很无趣很没有情调的人，为了一个铜钱也要算计，绝对不会多买一斤米一尺布，可是每个月他都坚持最少让我吃到四次肉，说起来那就是我的水和一捧土，所以不管我自己多不喜欢这个名字都要留着。”
韩唤枝点了点头：“谢谢。”
姚桃枝倒是没觉得意外，他解释的很透彻很认真，所以得到一声谢谢无可厚非。
韩唤枝问：“你有孩子吗？”
姚桃枝摇头：“你看着呢。”
韩唤枝道：“若是你有个孩子，人生也许就不一样了。”
姚桃枝把鱼篓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上面，手里的钓竿已经失去了意义被他扔在一边，他肩膀上还挂着一条绳子，绳子里边藏着刀片，然而这些东西在如此环境下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你还别说，我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我和我爹一样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照顾那一大片桃园，用几十年的时间就能攒够钱给我儿子建一座新房子，五间大瓦房应该是没问题当然不可能雕梁画栋，我会和我的妻子一起为他挑选最贤惠善良的女孩成婚，在我五十岁之后应该就可以享受天伦之乐。”
他抬起头看了看满天繁星：“我的儿子会有孩子，我的孙子会有孩子，于是我们本该被灭族的姚家人就会开枝散叶，逐渐恢复生机……那也应该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姚无痕杀人为生结果让姚家近乎灭族，我若是让姚家再续生机，我家族谱上我的位置应该比他高对不对。”
这些话真的有些无聊，和今时今日的事也没有丝毫关系，可韩唤枝很安静的听完然后点头：“是。”
“怪就怪我爹吧，为什么非要跟我说祖上叫姚无痕？”
姚桃枝的视线从夜空之中落下停在韩唤枝脸上：“如果你是我，听完我爹讲的故事之后会不会也生出一股很热乎的念想来？就是像火在心中烧着一样，想想看我爹小时候应该也会有那样一团火烧起来，天知道怎么就熄了呢。”
韩唤枝思考，又点头：“我可能和你一样。”
姚桃枝笑起来：“所以，来之前我还想过，如果你我不是这样的局面没准成为朋友。”
韩唤枝这次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祖上不是姚无痕，因为我小的时候梦想就是做官。”
无论如何，这两个人的对话都显得很没有营养，以至于围观的人不管是韩唤枝的手下还是沈冷的手下都觉得有些荒诞，人已经被围的如此牢固干脆一阵弩箭放过去射死就算了，何必多唠叨这些。
“做官啊。”
姚桃枝笑道：“我也想过，特别小的时候，还不懂事。”
韩唤枝觉得这话很有意思：“我现在也觉得那时候不懂事，不过我比较执着。”
姚桃枝嗯了一声：“谢谢。”
“不客气。”
韩唤枝忽然问：“想到了吗？”
这四个字很突兀，除了姚桃枝之外似乎没有别人可以理解了。
“没有。”
姚桃枝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想让我认输，心服口服的那种认输，所以谢谢你给我时间去思考如何脱身，我的鱼篓里三条鱼之中藏着的东西连接起来是一件三节棍，我耍的很好，可是打不死一千战兵，本来用作逃命的钓竿已经废掉了，这条绳子里的刀片变不成翅膀我就不能飞走，思前想后我真的没有什么可想到的办法了，要不然你教我？”
韩唤枝的回答依然简单：“体面。”
两个字。
姚桃枝显然楞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劝我投降，然后让我供出来是谁雇我杀你，若是我说出来那个名字的话你一定会被吓老大一跳。”
“不用。”
韩唤枝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谁，所以你说不说没有意义，我也就不会被那两个字吓老大一跳。”
他说那两个字，于是姚桃枝确定他是真的知道。
姚桃枝再一次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怪不得……最后一丝乐趣也被你给硬生生吞下去了，所以只能是体面？”
韩唤枝：“是。”
姚桃枝看了看四周那兵甲如林，最后一次确定自己绝无可能逃走。
“最后一个问题。”
他问韩唤枝：“你刚才肩膀松了一下，还是骗我出手？”
“不是。”
韩唤枝回答：“是真的恍惚了。”
他没有告诉姚桃枝，他之所以做出了防备是因为台上弹琵琶的那个小姑娘眼神惊了一下，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小姑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多年前在草原上差不多的一个小姑娘拦住了金帐城里的亲卫骑兵，如今这个小姑娘只是因为她自己被吓了一跳所以救了韩唤枝。
韩唤枝觉得那草原牧歌真的很好，无比的美好，所以有无比的哀伤。
“原来你只是运气好，真的没办法心服口服啊。”
他看向沈冷那边：“喂！那个小子，你今天带兵来是因为你猜到我会出手杀韩唤枝？”
沈冷：“瞎说，我又不是神仙，我只是自己怕死所以多带些人壮胆。”
姚桃枝张了张嘴，无声的骂了一句。
他觉得真的很扯淡，也就真的很不服，于是他想着临死之前是不是应该疯狂一次，他想高声喊出来是谁让他杀韩唤枝的，那样一来就会变得更加好玩起来，韩唤枝应该怎么收场？
“劝你别说，如果你姚家还有人的话。”
韩唤枝仿若有读心术，在姚桃枝马上就忍不住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话。
姚桃枝沉默，他相信韩唤枝的能力。
于是他默默的将那条麻绳解开从里面把刀片取出来：“我想要个棺材，别舍不得，厚实一点的。”
“可以。”
“谢谢。”
他第三次长长的舒了口气，刀片对准了自己的咽喉，然后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来猛地一拍，刀片随着噗的一声轻响刺进脖子里，他的表情随即僵固起来，然后咧开嘴开始笑：“杀人无数次也不知道死亡的感觉，现在知道了，一点都不爽，疼。”
人倒下去，仰望苍穹。
韩唤枝伸手指了指，千办岳无敌大步过去蹲在姚桃枝身边，捏着刀片往外一拔，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可他依然面无表情。
岳无敌将姚桃枝的草帽摘下来，伸手要过来火把照了照确定那刀痕。
“确定是他。”
只这四个字。
诚泰戏院二楼包房里，白小洛笑起来，很开心很开心。

第一百八十章 三天
戏自然是没法再唱下去，琵琶声也断了，韩唤枝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台上呆坐的小姑娘对她笑了笑，小姑娘的眼神里似乎有些茫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笑。
莫罗伸手拉了她一把，她机械的回头看了一眼莫罗，莫罗对她低低说了几句什么，她随即起身随莫罗一起离开，进戏院大门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韩唤枝一眼，隔着远，看不出来眼神里有些什么。
沈冷走到韩唤枝身边站住，看着地上的死尸忍不住问：“刚才真的恍惚了？”
“真的。”
韩唤枝回答的很诚恳。
沈冷哦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韩唤枝问：“如果刚才他出手的时候，你来不来得及救我。”
沈冷耸了耸肩膀浮夸的展示了自己比较嘚瑟，更浮夸的打了个响指，古乐和王阔海两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们之前就站在距离姚桃枝并不远的地方，沈冷走到姚桃枝的尸体旁边把他翻过来，姚桃枝的后背上有两支弩箭已经完全刺了进去，伤口的位置很致命，其实他当时已经没有力气用那根鱼线拉断韩唤枝的脖子。
所以姚桃枝才会在鱼篓上坐下，因为他很疼很痛苦。
鱼篓上都是血，只是刚才没有人注意到，而在那一刻韩唤枝是背对着所以也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
韩唤枝看清楚那两支弩箭造成的伤口，于是笑起来：“真的不打算来我廷尉府做事？”
沈冷摇头，然后指了指古乐：“我是不打算去的，不过请韩大人记住这个人。”
“为什么？”
“没什么，随便记住就好。”
古乐显然没有想到沈冷会这样说，看向沈冷的时候眼神里有些茫然，他不知道沈冷的用意到底是什么，让廷尉府都廷尉记住自己，总不能是随便说说。
韩唤枝很认真的打量了一下古乐：“记住了。”
说完之后他一摆手：“把诚泰戏院里里外外搜一遍，然后请刚才弹琵琶的那位姑娘到苏园，要客气些。”
一直站在他身边的耿珊微微一怔，眼神也有些迷离起来。
沈冷带着队伍往回走，古乐忍不住问：“将军，今天这事显然和诚泰戏院有关系，咱们的人都在，为什么不趁机把诚泰戏院围起来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查，终究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
“打草惊蛇。”
沈冷笑道：“查案子本来就不是咱们水师的事，是韩唤枝韩大人的事，你没发现他根本就没打算现在动诚泰戏院吗？这些日子以来韩唤枝查到的事已经足够多，却迟迟没有动作，我猜着他一定是在等旨意，因为涉及到的人和事可能已经超过了他这个都廷尉的职权范围，他是撒网的那个，收网的人却只能是皇帝陛下。”
古乐哦了一声，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将军为什么让韩大人记住我？”
沈冷：“我觉得你比他不差。”
古乐惶恐起来：“那怎么能比。”
沈冷倒是觉得无所谓：“没什么不能比的。”
队伍浩浩荡荡的往城外开，施恩城的水门没有关闭，是因为沈冷提前派人知会了道丞白归南。
苏园。
韩唤枝刚坐下叶景天便快步进来，以至于韩唤枝觉得这个家伙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睡觉的，或是因为累了或是因为精神乏，他也没说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叶景天坐下。
叶景天却直接走到韩唤枝身边，一只手把韩唤枝的脸往旁边左右各扒拉了一下，看了看脖子两侧都留下了鱼线切开的血痕，确定伤口不是很深后松了口气：“如果姚桃枝用毒，你还是会死。”
韩唤枝耸了耸肩膀：“他比较骄傲。”
姚桃枝什么暗杀的手段都会用唯独不会下毒，在他看来下毒是一件很令人不齿的事，没格调没品位，是江湖下三滥才会乐此不疲的手段，杀手杀人，可能也分成两种人，一种是姚桃枝那样的，一种是姚桃枝看不起的那种。
廷尉府随队南下的医官小跑着进来，清理了韩唤枝的伤口然后用纱布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看起来韩唤枝的造型就变得有些奇怪，叶景天不自觉的晃了晃脖子，韩唤枝瞪了他一眼，叶景天心说我又不是故意嘲笑你以后脖子会有段时间不自由你何必瞪我，觉得自己亏了，然后开始更过分的前后左右晃脖子。
“幼稚。”
韩唤枝继续瞪他。
叶景天问：“有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事？”
“沈冷带水师一旗战兵进城的时候按理说城门已经关闭，他怎么进来的。”
“我问过，他派人去求见了道丞白归南。”
“白归南居然答应了。”
叶景天沉思起来，总觉得沈冷这样做有些深意。
“你没看明白？”
韩唤枝嘴角微微一勾：“沈冷那个小家伙心眼太多，白归南被他算计进去了，他派人去见白归南，如果白归南不肯开城门那就会被怀疑和杀手有关，城门开了杀手却没出现，问题就有了，而如果白归南开了城门的话他又没有向杀手报信，这就说明他问题没那么大。”
叶景天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忍不住叹了一声：“沈冷这个家伙也是个怪胎。”
“当初青松道人在王府里训练了多少人？”
“上百个终究是有的。”
“可有一个废物？”
“那自然没有。”
“那么你就应该记住，青松道人单独训练了沈冷好几年，一对一的训练而不是一对一百的那种，他在王府里几年训练的上百人都没有一个废物，单独训练了几年的沈冷又怎么可能是个凡夫俗子。”
韩唤枝晃了晃脖子，发现果然很别扭。
“陛下对青松道人是什么态度？”
“这个你不该管，你现在是酉字营的战兵将军。”
“你大爷。”
“已去世多年，莫打扰他安眠。”
与此同时，诚泰戏院。
石歧小心翼翼的看了白小洛一眼，想着今日这事除了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沈冷之外，其他的似乎全都在公子的预料之中，那个叫姚桃枝的杀手最终还是没忍住，而公子也趁机确定了韩唤枝的弱点，可是他有一点想不明白，韩唤枝今天已经恍惚了，下次还会吗？
“公子，今天若是趁机一同出手许是应该能杀了韩唤枝吧。”
“你横穿过路的时候习惯左右看吗？”
白小洛忽然问了一句如此奇怪的话。
“有时候会，怎么了公子？”
“我每次都会，左右都确定了没有车马会撞到我才会过去，所以在你看着前边戏台那边有多精彩的时候，我也让人看了看戏院后边，戏院后边的街上停着一辆马车，看起来寻常无奇，不过我猜着马车里的人就是流云会那位神神秘秘的东主，如果刚才我们动手的话，没有逃生的路。”
石歧愣住，心说这些家伙都如此变态的吗？
“还有，你们之前都只盯着姚桃枝那根钓竿和韩唤枝莫名其妙手里就多了一把剑，却没有注意到人群里有两个人在姚桃枝出手的瞬间就用连弩击中了他，所以姚桃枝才会体面的去死，不然的话你觉得他连挣扎一下都懒得去做？那可不是争口气的事，而是争一条命。”
白小洛看了看已经凉的茶，指了指示意换一壶，然后又想到若再喝茶或许会睡不好，又摆手阻止。
“那姑娘送过去了吗？”
“去了。”
白小洛舒服的松了口气：“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咱们插手进来，那姑娘的一首曲子如果能帮姚桃枝杀了韩唤枝自然最好，杀不了也无所谓，我还有后招，后招之后还有后招，有时候未必人死了才会让人踏实下来，韩唤枝万一死不了呢？”
石歧不懂，这么多人来杀韩唤枝如果最终却没能杀得了，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去找个丫头过来，素净些的。”
白小洛吩咐了一声，便不愿再多说些什么。
石歧连忙应了，小跑着下楼。
沈冷回到水师大营的时候庄雍果然还没睡，不但他没睡，大营空地上有整整五旗战兵严阵以待，只要一声令下便能排山倒海一般杀出去，这当然是最坏的打算，万一白归南真的有鬼，施恩城里的厢兵数量多的可以用人命把韩唤枝堆死，准备归准备，其实谁都知道白归南不会那么做，哪怕他心里真的有鬼。
见到沈冷进来庄雍明显松了口气：“死了？”
“死了。”
“几个？”
“一个。”
于是庄雍觉得有些失望，这局面已经到了这一步才死了一个，不符合预期，那些人的底牌都快被韩唤枝扒出来了，现在还不动手莫非是有别的什么打算？越是这样就越显得诡异，被困住的野兽还会反抗想着冲撞，人的反应会比野兽更大才对。
“陛下的旨意就快下来了，要扩充廷尉府，黑骑三百六十人扩充到一旗，因为韩唤枝在这边所以暂时给他一个权力，可审时协调调用水师一旗战兵，旨意总是比消息走的慢一些，韩唤枝看你那么顺眼或许会趁机借着有这圣旨把你硬要过去。”
沈冷一本正经：“守身如玉！”
庄雍呸了一声：“从陛下这旨意里看出来什么？”
“韩唤枝要升官了。”
“所以呢。”
“这个时候突然升官，是给加权啊……陛下是怕韩唤枝觉得自己官小抓人杀人不方便，于是给他一顶大帽子，帽檐锋利如刀的那种。”
“还有三天就过年了。”
庄雍看了看窗外已经天色将明，日子过的真是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一年又过去了，人都说过年是一道关，年关，欠了人钱的要准备好还账，借出去钱的想在过年钱把债都收一收。
“我掐指一算，韩唤枝可能只有三天命了。”
庄雍往后靠了靠，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不喜欢韩唤枝，只是不喜欢而已，他觉得那时候韩唤枝应该在草原上带着那姑娘一起回来，或者像个男人去坦白，哪怕不会得到原谅，而不应该伤透了那姑娘的心就那么一走了之，不磊落。
韩唤枝不喜欢他，是因为在王府里的时候大家都专心做事唯独他还去泡妞，不专注。
这不是生死仇，只是互相瞧着不顺眼，若是真的遇到什么事，两个人的后背会靠在一起，各挡一面。

第一百八十一章 该死
弹琵琶的小姑娘怯生生的走进苏园，很好奇的往四周打量着，这地方原本并不神秘，可是廷尉府的都廷尉大人住进来之后就不得不神秘起来。
有人说都廷尉大人把苏园的一排偏房改造成了人间地狱，这些日子以来不少人被送进去就没能活着出来，以至于越来越多的人在传，说韩唤枝是个青面獠牙的家伙，丑的令人害怕，关键是吃人，那些被抓进去的最终都变成了他的食物，各种吃法，外面传的版本之多可以编出一个食谱来，其中有一种是裹上面粉炸至金黄，韩唤枝都馋哭了……
百姓们还保持着最朴素的善恶观，简单来说颜值即正义，他们笃定的认为在善恶美丑四个字之间做连线，一三必连二四必连，就是这么朴素。
坏人自然都怕廷尉府，好人也怕，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最强力的执法机构让所有人都保持敬畏，执法做事的时候才会更有效果。
小姑娘跟着廷尉府的人往里走，而陪她来的莫罗却被拦在门口，两个廷尉笑呵呵的拉着莫罗进了门房里坐下喝茶，本想在这院子里走一走看一看的莫罗心中无比失望，韩唤枝在院子里是如何布置的，有多少人，明面上暗地里的都得看，这是公子交代的任务，然而看起来廷尉府的人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韩唤枝没在大厅里等着而是在书房，书房里比较空，书架上的几本书还是韩唤枝南下的时候路上看着解闷儿用的，到了施恩城后他什么都没有置办，这里不是家置办东西多余，长安城廷尉府才是他家。
韩唤枝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回来之后自己擦了身子换了衣服，脖子上的伤药还要敷几天不能洗澡，宽松的衣服让人也放松不少，靠在椅子上的韩唤枝像是忘记了时间，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把人家姑娘请来，多不礼貌。
小姑娘进了门，便低着头行礼，没敢把头抬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幼蓓。”
小姑娘回答：“杨幼蓓。”
“幼蓓？”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应该和云桑朵没什么联系才对，或许只是因为说花就要用到一朵的朵字，所以就容易把幼蓓和云桑朵联系起来，韩唤枝胡乱给了自己一个解释，勉强也就只能给这个解释。
“坐吧。”
“民女不敢。”
“随你。”
韩唤枝的视线离开杨幼蓓的脸，那真的是一张谈不上如何漂亮的脸蛋，比起云桑朵来稍稍差了些，虽然云桑朵脸上有一些因为气候原因而出现的红，却让她显得更纯净健康，杨幼蓓的脸色太白了，也许是因为紧张害怕，可就是显得不健康。
“那曲子是谁教你的？”
韩唤枝问。
“我父亲。”
“你父亲？”
韩唤枝想了想那个在高台上站在她身边的男人，个子不高很瘦，包着头巾，看人的时候总是显得有些畏惧，头一般都会压得很低仿佛怕人看到他的脸，而且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戾气，这是韩唤枝对她父亲的全部观察。
可那当然不是杨幼蓓真的父亲，白小洛第一次见到杨幼蓓的时候她身边是个花白头发的老者，只是后来那老者就不得不把父亲这个角色让出来，换成了莫罗。
“你父亲为什么会草原上的曲子。”
“养父。”
杨幼蓓解释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被父亲收养的，他不说我也没问过，可他从来没有瞒过不是我亲生父亲的事，怕也是因为知道瞒不住，他的眼睛和我的不一样是棕色的，他的头发也和我不一样，他本就是个草原人。”
这个解释，无懈可击。
不得不说白小洛真的是一个天才，莫罗萨克族的身份给了这个答案完美的根据。
“来人，请她父亲进来。”
韩唤枝吩咐了一声，不多时莫罗就被带了进来，来之前他曾经问过白小洛说如果自己进不去苏园怎么办，白小洛当时的回答是那么肯定，他告诉莫罗韩唤枝一定会让他进去，只因为他是萨克族人，当时的莫罗其实并不太相信公子的预测觉得有些太理所当然，现在是真的服气，心服口服。
“摘下你的头巾。”
韩唤枝语气平淡的说了一声，莫罗随即将头巾摘下来，然后抬起头看向韩唤枝，眼神却闪烁了一下又立刻把头低下去，这符合他的身份设定，一个在大宁的萨克人当然要保持低调和敬畏，宁人对黑武人的仇恨永不可化解，而在宁人看来不管是萨克人还是鬼月人，都是一样的黑武人。
棕色的眼睛，卷曲的头发，这些都做不了假。
“你是哪一族的？”
“萨克。”
“怎么会在大宁？”
“我……可以不说吗？”
“说。”
“我……在大宁十几年了。”
韩唤枝微微皱眉：“十几年？”
“是。”
莫罗深吸一口气，然后很畏惧似的咽了口吐沫：“希望大人知道以后不要为难我，我也是不得已，况且我这十几年来在大宁从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那一年黑武人进犯大宁我是黑武骑兵，战败之后我受了伤没能跟上退回去的大队人马，只好找了个地方藏起来，我不敢回去，大宁边军那时候的盘查非常严往北走就是死路一条，我只能反其道而行往南走。”
这个解释，也很完美，毫无瑕疵，因为本就是真的。
莫罗真的是那次黑武人入侵北疆时候的萨克骑兵，他真的是受了伤不敢往北走只能一路往南，只是后来运气好投靠了白家，当然是假的白家，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令人怀疑的东西，韩唤枝也不可能看出什么破绽。
“十几年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不代表你在战场上没有杀死过我大宁的边军士兵。”
韩唤枝问：“你为什么收留她。”
“为了活着。”
莫罗道：“幼蓓是我捡来的孩子，当时如果我不收养她的话她一定会死，而我也需要宁人的认可，我有一个宁人女儿，宁人就会因为我的善念而接纳我，大宁的百姓一直都是那么善良。”
“很合理。”
韩唤枝摆了摆手：“把他带下去吧，先在偏房里给他找个屋子住下，客气些，总不能因为十几年前的事就真的先用刑，况且他是我请来的客人。”
莫罗想笑，强忍着压了下去，一切都在白公子的预料之中，韩唤枝知道他是原来萨克骑兵的身份后必然会把他扣下来，这是韩唤枝的职业病，莫罗需要留在这苏园里，一直到该他离开的时候才能离开，白公子的算计没有任何纰漏也没有任何阻碍，因为思谋的很完善所以自然顺利。
岳无敌把莫罗带了下去，没上枷锁也没绑上绳子，人家女儿还在这就对父亲动手，终究有些不光彩。
哪怕是养女。
“你那曲子弹的不错。”
韩唤枝看向杨幼蓓：“带琵琶了吗？”
“带了，被大人的手下留在外面了。”
“把她琵琶送进来，弹那曲子。”
韩唤枝吩咐了一声随即闭上眼睛，杨幼蓓抱着琵琶在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很自然，然后曲声响起，那声音真的很美很悠远，从乐声之中可以听出来一种深深的思念，还有一种类似于祈祷的意味，虽然不是唱出来的那么直观，曲声里也一样能散发出这歌的本意。
思念，祈祷，一个少女演绎出来就会很美。
韩唤枝居然睡着了，靠在椅子上嘴角微微上扬，仿佛看到了那个在草原上纵马疾驰的姑娘，看到了那蓝天白云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牧草，轻轻的鼾声响起，和乐声汇合一处竟是那么的完美无瑕，仿佛这曲声本就应该是伴着他入眠的才对。
杨幼蓓坐在那依然弹着曲子，这首曲子她练了好多好多次，在施恩城泰水巷里的七年时间，从第二年开始她就学了这曲子，东主说以后可能会用的到，让她不要忘了时时都能弹出来，于是她真的时不时就练一练，以至于现在闭着眼睛哪怕是走神一些，也能完美顺畅的把曲子弹完而不会有任何走音。
她认真的看着韩唤枝那张脸，想着若此时自己动手会不会一击必杀？
白小洛以为这曲子是他教的，所以很欣赏杨幼蓓的天赋，教了没两天便能弹的这么好，他南下之前为了学这曲子还用了四五天，可连他都不知道杨幼蓓是泰水巷子里出来的人，那个叫杨白衣的少妇也本就和他不是一条线上的人，虽然是一路人。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杀局，不管结果如何，哪怕不能杀了韩唤枝也不能否定这局是完美的，白小洛的算计很精准而杨幼蓓的演技也是真的好，连白小洛都被她骗了，这些都是杨白衣教的她从小就在学，不过是信手拈来。
她最欣赏自己的地方便是善用眼神和表情，就正如昨夜里她在高台上看到姚桃枝出手的时候惊了一下，以她的本事和心境又怎么可能真的惊，她只是在最恰当的时候用最恰当的方式提醒韩唤枝，这样才能有接下来的事发生，而一切都没有偏离。
那张脸很英俊，如果再年轻几岁的话能迷死不好女孩子吧。
杨幼蓓想着，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出现了关于这首曲子的故事，男主角就坐在自己面前，很多时候她却不得不幻想自己是那个女主角，不然便不能投入这首曲子之中。
于是她有了恨意，这个男人可真该死啊。

第一百八十二章 狐狸精与武状元
距离过年还有两天，水师已经开始放松起来，沈冷也给队伍放了假这几日不必训练，庄雍甚至准许士兵们离开大营去施恩城里走走看看，但绝对不可做出有违军纪之事，不然定斩不赦。
士兵们发了饷银欢天喜地的出去，施恩城里大大小小的酒楼餐馆生意顿时红火起来，其实水师吃的不错只是不许喝酒，放出去的兵就跟放出去的野马一样撒着欢的跑，不过没谁会真的敢喝醉，军法太严，醒酒的方式有很多种何必用最可怕的那种？
大营里变得稍显空荡，当然也有人不愿意出去闲逛，有的人天生对陌生地方有抵触，哪怕当地人再热情也抵触，也有的人是想把饷银都攒下来带回家里去，毕竟这水师里也不都是愣头青小伙子，还有已经成家立业的男人。
陈冉坐在木桩上晃荡着腿，沈冷问他为什么不出去逛逛，陈冉说我得守着你，离过年还有两天了不能让茶爷守寡，说完了之后自己又呸呸呸啐了好几口，连着说了好几遍百无禁忌。
沈冷说你要不出去逛逛我可要出去了，茶爷还在苏园等我。
陈冉一脸鄙夷，当然也不好意思跟了去。
沈冷换了便装离开水师大营独自一人前往苏园，水师大营就在施恩城水门外不远处走不了几步路就到，这大白天街道上人来人往沈冷也不用那么担心惦记着自己脑袋的人会冲上来，姚桃枝死了，虽然他不是隐藏最深的那个但绝对是最直接的那个，所以难免就会放松些。
半路上给茶爷挑了一件玉簪沈冷很满意，一如既往的五十岁以上老年人欣赏水准，大花。
苏园的大门开着，虽然平越道这边原本不属于大宁可南越国也是要过年的，这一点和北方习俗倒也差不多，过年之前亲戚朋友之间的来往就变得越发密切起来，有不少平越道当地官员都要来提前向韩大人恭贺新禧，苏园也热闹了不少，门前车马不断。
有些人注意到，韩大人身边多了一个眉目清秀却说不上漂亮的小姑娘，腼腆而纯净，对谁都很客气，稍稍带着些自卑，这样的小丫头就算不能让人喜欢也不至于让人厌恶，韩唤枝似乎很在意她总是带在身边，见客的时候也不例外，时不时还会对她温柔笑笑。
这就让人觉得有意思起来，本地官员觉得有意思，哪怕是韩唤枝带来的人也觉得有意思，唯一觉得没意思的人便是廷尉府千办耿珊。
沈冷进门时候远远的就看到茶爷正在拎着一把斧头往花园那边走，沈冷当时就炸了毛追上去，茶爷已经拎了斧子这还了得？
追到后院花园才发现茶爷正在自己劈砍木头，而沈先生坐在一个藤椅上悠闲品茶，茶爷已经立起来一根木桩，沈冷过去把斧头从她手里拿过来，茶叶回头看着他随即眼睛笑成了一弯新月。
“你这是要干嘛？”
“无聊。”
“无聊劈木头？”
“做个秋千。”
“这是做秋千啊，我看你这木桩削的形状好像大过年的给谁立个碑……”
茶爷抱着一个木墩跑到一边：“先生懒得很不帮我，虽然快过年了给我放了假说可以不用再每日练剑，可这苏园里也着实没有什么好玩的，其实施恩城里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反而还是觉得安阳郡水师旁边那个叫魏村的小村子更有意思。”
其实哪里是魏村有意思，只是在魏村的时候沈冷会定期回来。
沈冷往旁边看了看，花园里一头庞然大物正在肆无忌惮的追逐一只蝴蝶，平越道这边过年花开也不稀奇北边哪里能见得到花与蝴蝶，只是黑狗块头实在太大了些，追逐蝴蝶就显得更呆萌，反正花园里的花花草草是倒了霉，被踩了好大一片。
黑狗听到沈冷说话的声音从一丛花里冲出来，头顶挂着两朵喇叭花欢快的叫了两声然后往前一扑，沈冷双手将黑狗接住蹬蹬蹬向后退了好几步，这也就是他，换做寻常男人就被压趴下了。
“你都多大了还要抱抱。”
沈冷把黑狗放下来，它就围着沈冷转圈，跳，匍匐，摇尾巴。
“本想带你们出去转转的，看来上午是没时间了，我先把秋千帮你架起来然后给你们做午饭，下午休息，晚上咱们去城里转转，据说已经有灯会，看看热闹去。”
茶爷点头：“你说了算。”
沈先生：“你已经跟我耍了好几天小脾气，怎么这个家伙一来你就乖的跟猫儿一样。”
黑狗噌的一下子跳到沈先生身前，吐着舌头像是在问叫我什么事？
沈先生：“你是狗，是狗！”
沈冷噗的一声笑出来，茶爷严肃的说道：“我们从一开始就让它生活在了谎言之中，它或许真的以为自己是一只猫。”
沈先生：“还不是因为你给取的名字？”
茶爷一脸得意：“喵儿怎么了，多可爱。”
黑狗立刻竖起耳朵坐直了身子，外人可瞧不出可爱，反正挺可怕的。
沈冷撸起袖子开始给茶爷建秋千，这时候韩唤枝缓步从前院走过来，那叫杨幼蓓的小姑娘亦步亦趋的在后面跟着，看得出来，她看韩唤枝的时候眼神里都是仰慕。
韩唤枝回头问了一句：“你喜欢吗？”
“什么？”
“秋千。”
“秋千？”
杨幼蓓眼神恍惚了一下，自幼跟着东主杨白衣，学的都是本事，杀人的本事骗人的本事，还有琴棋书画，甚至还有兵书战阵，哪里有时间去玩一下秋千，她对秋千的概念也仅仅是知道那是个什么样子的东西。
“我也去帮忙，做个大一些的，你们两个可以一起。”
韩唤枝这样的人居然也把长衫袖口挽起来去和沈冷一起做秋千，茶爷朝着杨幼蓓招了招手示意过来聊，杨幼蓓看了看那黑狗心生畏惧，也不知道为什么黑狗似乎不喜欢她，看到她就会站起来尾巴也不摆了，耳朵竖的笔直仿佛想听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
杨幼蓓鼓足勇气走到茶爷身边，茶爷搬了个木墩给她，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那看着男人们干活。
“韩大人怎么样？”
茶爷问。
“嗯？”
杨幼蓓像是楞了一下随即腼腆的笑了起来，低着头说道：“开始还以为是个很刻板冷傲的人，接触的久了些才发现韩大人也是很好相处。”
“这样啊。”
茶爷不怀好意的笑起来：“当一个女人发现一个男人很好相处且想和他相处的时候，其实就输了。”
这话本无心，可杨幼蓓的脸色却猛的变了一下，她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触动，连忙再次低下头掩饰自己眼神里的东西，她学过太多太多的本事自然知道接下来如何做才能不被怀疑，于是两只手揪着衣角声音很低的说道：“韩大人只是喜欢我弹琴。”
“喜欢你弹琴，就是喜欢你的一部分了。”
茶爷依然笑的很没心没肺似的：“能带着你去和那些大人们见面，其实已经说明韩大人对你的心思，你留在苏园里比在外面好，以后若没事了就过来后院找我聊天，你教我弹琴，我教你刺绣。”
噗的一声，沈先生一口茶喷了出去，茶爷很认真的瞪了他一眼。
“你想学琴？我现在就可以教你，你等我。”
杨幼蓓起身去前院把自己的琵琶抱过来，然后手把手的教茶爷怎么放位置，两只手该如何控制，足足五分钟茶爷才极别扭的把琵琶抱好，只是因为长久握剑手指就会变得比较生硬，所以弹了几声后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
听到茶爷弹的琵琶音沈冷回头朝着她举了举大拇指，韩唤枝则屏住呼吸：“你这么虚伪。”
沈冷道：“怎么了，难道不好听？”
“听她弹琴，我有一种把棉被拿出去重新打一打的冲动。”
“韩大人你这样就不好了，你还是板着脸吧。”
“刚才她说要教幼蓓刺绣的时候沈先生为什么会喷了茶？”
沈冷弯着腰正扶着木桩，弯着腰再抬腿所以便别扭起来，可还是很骄傲的样子把鞋底亮给韩唤枝：“漂亮吗？”
韩唤枝深吸一口气：“很……别致，只是为什么要把鸳鸯绣在鞋底？难不成是要把全天下的鸳鸯都踩死吗？若这是一个诅咒，怕是鸭子都惨了。”
沈冷哼了一声：“韩大人这是什么审美，这绣的已经很好了，我家茶爷不是想把鸳鸯绣在鞋底，只是做鞋子的时候把鞋面剪成鞋底的样子了，心中有鸳鸯，在何处又有何妨？”
韩唤枝认真的点了点头：“你心境真好。”
茶爷那边倒是学的认真，叮叮当当又弹了几声，躺在藤椅上的沈先生似是实在忍不住了，扯着脖子喊了一句：“磨剪子嘞戗菜刀……”
喊完了觉得自己身为长辈这样不体面，于是扭头看向黑狗，黑狗听着那琴音仰头：“嗷呜……”
沈先生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又喷了。
茶爷的手在琵琶上砰的一拍，把身边的杨幼蓓吓得一哆嗦，茶爷怒视黑狗：“闭嘴！再嗷嗷过年炖了你。”
黑狗：“呜呜……喵呜……”
韩唤枝都懵了，看了看杨幼蓓也懵了。
沈冷和韩唤枝两个人动手能力自不必多说，很快一个秋千便被架好，茶爷似乎对琵琶兴趣更大朝着沈冷招手，杨幼蓓笑呵呵的去秋千那边第一个试玩，韩唤枝看着沈冷屁颠屁颠美滋滋的朝着茶爷跑过去的样子，觉得年轻人的感情终究是比中年人的感情要美好的多。
沈冷在茶爷身边坐下来：“爷，生意什么怎么样？”
“什么生意？”
“弹棉花，磨剪子戗菜刀。”
茶爷一瞪眼，沈冷缩了缩脖子。
“这个家伙有问题。”
茶爷一边笨拙的弹奏琵琶一边借着琴音压着自己声音对沈冷说道：“她肯定有问题。”
沈冷笑起来：“你怎么知道？莫不是嫉妒人家琴弹得好。”
茶爷叹道：“男人看女人和女人看女人是不一样的，她眼神里的东西男人看了都会信，且会深信不疑，但女人看她眼神里的东西就呵呵了，都是狐狸精，谁不会？”
沈冷：“我的天……你再说一遍？”
“什么再说一遍？”
“都是狐狸精那句。”
茶爷：“怎么了，谁还不是狐狸精？”
沈冷：“我觉得你是狐狸精里的武状元。”
说完就后悔了，还有两天就过年，何必呢……

第一百八十三章 该当何罪？
午饭当然是沈冷来做，韩唤枝和沈先生两个人坐在椅子上闲聊，黑狗懒洋洋的晒着太阳，茶爷和杨幼蓓两个小姑娘坐在那窃窃私语，一会儿是刺绣一会儿又是音律，总之都是茶爷不擅长的东西。
沈冷忙前忙后足足一个多时辰，终于从后院的小厨房里端着一大盆肉骨头出来，喷香扑鼻，应该是猪骨，看起来上面肉确实不多但味道实在诱人，哪怕他们都不是喜欢大鱼大肉的人却还是闻了忍不住想尝尝味道。
韩唤枝起身：“终于可以吃饭了。”
他往前走，沈冷则对他摇头示意让开些：“狗的，狗的，狗先吃。”
所有人都站在那不动了，好尴尬。
黑狗嗷呜一声叫起来摇着尾巴围着沈冷打转，沈冷把铁盆放下，黑狗随意一嘴就扎了进去。
“帮我端菜，咱们的在后边。”
沈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黑狗吃的那么满足他也很满足。
韩唤枝：“……”
茶爷和杨幼蓓帮着沈冷把菜从小厨房里一盘一盘端出来，不得不说每一道菜看起来都算不得精致，对于韩唤枝这样身份的人来说再精致的菜难道还能没吃过，可偏偏这些寻常无奇的菜品就那么诱人。
“饿是吃东西的原动力。”
沈冷说。
这听起来是一句废话，饿当然是吃东西的原动力，但不是唯一的动力，还有一个比饿更可怕的动力叫做馋。
看着连韩唤枝这样的人都吃的津津有味酒都不喝了，直接要过来一碗米饭开始吃，有种久违的风卷残云，而那两个小姑娘开始还矜持些，后来也吃的很欢畅。
“为什么这寻常的菜你做出来就更好吃？”
“因为我在等你们饿。”
沈冷的回答很出人预料，让人想到了刚才他的话，饿是吃东西的原动力。
“都不是家里条件不好的人，所以大部分时候吃饭并不是因为饿而是该吃饭了，一大桌子的山珍海味在不饿的时候去吃，其实是暴殄天物。饿的时候填饱肚子和不饿的时候填满肚子，是两回事。”
沈冷很快就干掉了一碗米饭，看到茶爷时不时回头看看黑狗的肉盆，眼睛里有些期望。
沈冷咳嗽了几声，茶爷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虽然他们的饭桌上也有炖好了的排骨，滋味应该也一样，奈何看着黑狗吃的那般凶残大家都在想是不是狗那份更好吃些，其实沈冷只是把腔骨都挑了出来给了喵儿，大家吃的是更容易吃的肋排。
茶爷在看黑狗，沈先生也再看，连韩唤枝都在看。
破天荒的，一直喊着自己很胖的杨幼蓓也吃了不少，这有悖于她接受的训练，可是有助于她更快的融入进这个圈子，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使命，距离过年只有两天了，如果还不能让韩唤枝彻底放下戒备之心，她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一击必杀。
东主给出的期限，就是过年前。
吃过了午饭之后沈先生和韩唤枝去一边下棋，饭后中老年人的标配活动，尤其是像他们这种在朝廷里和曾经在朝廷里的人更爱下棋，不管是象棋还是围棋都可以，端着茶杯盯着棋盘，专注的好像在指点江山。
两个小姑娘又跑到一边窃窃私语去了，沈冷只好陪这黑狗，一人一狗对坐，黑狗的两只前爪放在地上，那样子像个听话的小孩子。
“好吃吗。”
沈冷问。
黑狗：汪！
沈冷：“谢谢。”
黑狗：汪汪汪！
韩唤枝回头看了一眼：“你知道他俩在聊什么吗？”
沈先生把视线从棋盘上离开了一下，然后很随意的说道：“好吃吗？嗯！谢谢，不客气！”
韩唤枝：“……”
下午的时光总是显得更为悠闲，尤其是在这将过年的悠闲日子里，就算是那些打算着来给韩唤枝提前拜年的人也绝不会好意思在午后登门，那是没礼貌。
可就在这时候院子里响起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廷尉带着陈冉从前院快步跑进来，看得出来陈冉的脸色都白的吓人，沈冷立刻就站了起来：“出了什么事？”
“杜威名被扣了。”
“什么？”
沈冷眼神一凛：“说仔细些。”
“杜威名带着几个兄弟在施恩城里闲逛遇到了狼猿的将军石破当，他拦住杜威名问是哪支队伍的人，杜威名告诉他是水师的，石破当上去就抽打了几鞭子还让人把他们几个都给扣了，说是水师的士兵不遵军纪白日喝酒，要按军法处置了他们。”
“人呢？”
“在道丞府门外，道丞白归南正在劝，可是石破当那个混账似乎铁了心要砍老杜的脑袋啊。”
沈冷看向韩唤枝：“可否借我两匹马？”
韩唤枝微微皱眉：“你去能有什么用，还不让人尽快去知会庄雍。”
白日喝酒这当然不对，庄雍给水师的士兵们放了假让他们去城里逛逛，明令禁止他们喝醉，其实这就是给他们一些照顾，别喝醉就好，然而按照大宁的军律白日喝酒就是不行，这个日子口马上就要过年水师放假又是庄雍的军令，谁会抓着不放，唯石破当就抓着不放。
“算了我抢吧。”
沈冷拉着陈冉出去，在前院马厩里牵出来两匹马，闲时候战马不会上马鞍缰绳，沈冷和陈冉一人一匹无鞍马冲出苏园，马蹄声逐渐消失在远处。
“备车。”
韩唤枝起身，把手里的棋子扔进棋盘：“不下了。”
沈先生叹了口气，心说这石破当是要干嘛？不久之前皇帝的旨意才到平越道，下令狼猿将军石破当带一万狼猿协助水师南下海疆作战，按理说石破当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主动和水师闹矛盾？他以后可是要在庄雍帐下听令的，这是真的一分面子都没给庄雍留。
“怕是别有所图。”
沈先生说了一句，韩唤枝脚步微微一停：“他图什么我都没办法，白日喝酒就是违反了军律，他身为大宁将军不管是自己的兵还是别人的兵管一管处置一下谁也说不上什么，哪怕就是庄雍去了又能怎样？我只是去看看，莫让那是傻小子掺和进去。”
那傻小子指的自然是沈冷，可要想让沈冷不掺和进去，谈何容易？
一队黑骑护送着马车出了苏园，杨幼蓓拍了拍茶爷的手背：“不用太担心，韩大人也跟过去了，有韩大人在就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茶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道丞府距离韩唤枝所住的苏园并不远，骑马的话差不多大半柱香的时间就能到，沈冷和陈冉到的时候四周已经围拢了不少人，大部分是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
沈冷分开人群挤进去，一眼就看到杜威名他们都被扒了军服光着膀子跪在道丞府门外，道丞也管刑名，当然战兵军律的事道丞不便插手，石破当选在这就是想让更多的人都看看，让白归南也看看。
沈冷看到石破当卡着腿坐在台阶上，手里转着马鞭像是有些悠闲。
“卑职水师沈冷，见过石将军。”
沈冷按着脾气抱拳施礼，无不当之处。
石破当眯着眼睛看了看沈冷，随便抬了抬手里的马鞭算是回了礼：“沈将军来的很快啊，这几个人我问过了都是你那一旗的战兵，我本打算派人去知会你一声，想了想你这般回护手下人听到消息自己就会过来，我还省得派人来回跑，果不其然你就来了。”
沈冷点头：“将军处置的对，这些人不遵军纪白日喝酒就该罚，卑职想把他们带回水师去处置，毕竟是水师的兵。”
石破当站起来：“都是大宁的兵，水师的兵难道就不是了？我是战兵的正四品威扬将军，你是战兵的正五品勇毅将军，难道还能分出来两家？”
沈冷回答：“战兵自然是一家。”
“既然是一家，何必带回去处置？”
石破当笑着说道：“我看你这个人也多半是个心慈手软的，不然的话你手底下的兵怎么会这么没规矩，我若是严格按照大宁军律来处置的话沈将军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异议，放心，我这个人向来公平持正，不会针对谁啊。”
他看着沈冷问：“按军律该如何处置？”
沈冷回答：“白日饮酒，军杖二十。”
他忽然转头看向杜威名他们几个：“你们知道吗？”
杜威名他们几个抬起头挺直了上半身：“知道！按照大宁军律，白日饮酒，杖二十！”
“后面呢！”
沈冷又大声问了一句。
杜威名他们同时大声回答：“如有抵抗执法顶撞上官者，不服判罚者，咆哮打闹者，可从重处置，重可斩首！”
沈冷道：“你们还记得就好！”
他看向石破当：“那就请将军执法吧，此事我绝不徇私。”
石破当朝着沈冷挑了挑大拇指：“就欣赏沈将军这样公私分明的人，真是大宁未来的栋梁之才，不可多得，不可多得啊。”
他一摆手将马鞭扔在地上：“军杖倒是不好找，就用鞭子抽吧，二十军棍就折算成四十皮鞭如何？都是战兵兄弟我当然也不会真的想害了你们，我还是想照顾你们的，不然二十军棍可是能打死人。”
难道，四十皮鞭往狠里打就打不死人？
沈冷：“我去寻军杖。”
“罢了。”
石破当看着沈冷：“鞭子挺好，给我打。”
几个狼猿的亲兵过去，用他们的马鞭和石破当的那条马鞭开始抽打，每一下都很重，一下后背上就皮开肉绽，真要是四十下打完后背上就会血肉模糊，这种伤害根本没法好好治，整个后背都是烂乎乎的。
即便如此，杜威名他们几个全都咬着牙挺着身子，有的人把嘴唇都咬破却强撑着一言不发，沈冷提醒过他们，别去抵抗，别去咆哮，别给石破当更多机会。
打到大概二十下的时候石破当看了看那几个人已经摇摇欲坠，再打真的会死，一摆手：“暂且停了吧。”
沈冷站直了身子行军礼：“谢石将军仁慈。”
“别客气。”
石破当笑呵呵的看着沈冷：“该你了，你自己说说，纵容手下违反军纪，治军不严，该当何罪？”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一会儿都不等
石破当笑呵呵的看着沈冷，若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这个人的笑脸真是一个和气的人，然而那笑容背后的寒意比笑的侵蚀力强多了。
“按照大宁军律，治军不严，也要受罚。”
说话的不是沈冷，而是庄雍。
几匹战马风驰电掣而来，围观的人哪里还敢拦着路纷纷避让，庄雍从马背上跳下来看了石破当一眼，也不知道为什么，石破当看到庄雍来了反而有一种淡淡的释然在他脸上一闪即逝。
“卑职狼猿将军石破当，见过提督大人。”
“幸好你还知道我是水师提督。”
庄雍扫了石破当一眼：“石将军对大宁军律倒是真熟悉。”
石破当笑道：“为将者，自然熟悉。”
“那好，我问你，我水师的将军治下不严是该你处置还是我处置？”
“自然是提督大人处置。”
这个时候的石破当看起来没有了之前的戾气，和庄雍说话的时候也保持着足够的敬意，沈冷不是士兵，哪怕沈冷是一个校尉石破当也有足够的把握自己先把他收拾一顿庄雍也没什么办法难为自己，可沈冷是五品将军，水师的将军治下不严当然是水师提督来惩治，还轮不到他这个狼猿威扬将军。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石将军为我水师肃正军纪做了帮助。”
庄雍问石破当：“现在我可以自己做主把人带回去处置了吗？”
石破当道：“这是提督大人职权之内的事，卑职自然不敢阻拦，只是……”
庄雍一皱眉：“只是什么？”
“只是，圣上旨意，要求我带一军狼猿战兵协从水师南下海疆与求立人交战，捍卫大宁海域，可是不管怎么说卑职对海疆战事一无所知，不如先学习熟悉一下水师的运作方式，以免误了提督大人的事，况且我与先锋沈将军也有些私下里的小矛盾，万一影响了战局就愧对陛下的信任和重托，卑职想着，不如我带着一万狼猿先做后队，为水师大军押运粮草补给？”
押运粮草补给，当然也是参战了，不算违抗圣旨。
庄雍忽然间反应过来，原来石破当搞出这些事只是为了最后这一句。
“好，既然石将军有此意，那我就答应你。”
石破当抱拳：“多谢提督大人，若没别的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他转身伸手把自己的马鞭要过来，那马鞭上还都是杜威名的血散发着一股血腥味，石破当却浑不在意，上了战马用那马鞭甩了一下打马而去，他手下狼猿亲兵紧随其后。
沈冷将杜威名扶起来回身吩咐：“把人送回去，请医官来看。”
陈冉立刻招呼人把杜威名他们扶过去，寻着附近的人家租了一辆大车把人抬上车，庄雍和沈冷上马并骑而行，一开始都沉默着谁也没说话，走出去至少四五里后庄雍才叹了口气：“不用自责，石破当就算今日没有这出戏早晚也会寻个由头，你真的以为他只是表面上不想和水师协同作战？”
沈冷道：“不是，他是因为这平越道的局面太乱，不敢站队。”
“所以未必都是坏事。”
庄雍笑起来：“他可不知道你有通闻盒，他今日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平越道的水里藏着什么他知道，他父亲石元雄自然也知道，看起来他占了便宜耍了个小聪明让我安排他在后面押运粮草，可却暴露的太多，若是他爹石元雄知道了说不得会对他破口大骂。”
石破当确实不是一个适合工于心计的人，和庄雍这细密的心思比起来他差的太远了。
“得不偿失。”
庄雍总结了一句。
沈冷微微皱眉：“可也证明了另外一件事……石元雄石破当父子不是那边的人。”
庄雍点了点头：“不错，可是他们摇摆了。”
沈冷恍然，作为陛下的臣子，摇摆了就是不对。
石破当今日的表现足以说明他们石家对平越道这里错综复杂的形势比绝大部分人都了解，所以才会害怕才会摇摆，而这摇摆本身就是对陛下不够忠诚的表现，石元雄老谋深算绝不会做出这等蠢事，也就是石破当还在沾沾自喜。
沈冷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大胆的可能，这个推测一旦成真的话，那不仅仅是水师的命运会改变，狼猿战兵的命运也会改变，乃至于整个平越道甚至整个海疆四道都会改变。
陛下，真是大手笔！
想到这之后沈冷后背都一阵阵发凉，若非之前在安阳郡那个道观里沈先生不断的让他以上位者的眼光思考问题，他哪里会想得到陛下那宏图大志这雷霆手段，陛下远在长安城里，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陛下要的可不仅仅是对求立人海战之胜，他还要整个南疆安稳。
南疆安稳了之后呢？
“你在想什么？”
庄雍见沈冷眉头紧锁忍不住问了一句，他敏锐的察觉到沈冷应该是想到了什么。
沈冷摇头：“没什么，胡思乱想。”
“说说？”
“不敢说，以后再说吧。”
沈冷笑起来：“我以为石破当会真的揪着我不放。”
“他没什么能揪着你的，今日这事根本就不算什么事，他只是不想去前面开战而已，揪着你我就会难为他，他觉得对你他松开手我对他也就会松开手。”
庄雍拍马：“走吧，回水师。”
两个人刚要提速就看到十字路口那停着一辆纯黑色的马车，马车四周数十名黑骑严阵以待，看到庄雍之后那些黑骑也没有下马，只是在马背上抱拳行礼。
韩唤枝撩开车帘朝着庄雍点了点头，庄雍也点头示意，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能互相点个头就算都给对方面子了。
沈冷想了想茶爷还担心着，和庄雍说了一声随即去了韩唤枝那边。
“你先回去吧。”
韩唤枝看了沈冷一眼：“茶儿姑娘对你是真的好，刚才都在这，被我劝回苏园了，你直接回水师不用去苏园，我稍后有事找你。”
沈冷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回水师大营。”
他问韩唤枝：“大人要去哪儿？”
“闲逛。”
韩唤枝把车帘放下来，岳无敌一甩马鞭黑色马车随即缓缓启动，黑骑分开两边护卫，朝着大街另一个方向而去，沈冷看着那队伍离开有些怔怔出神，总觉得韩唤枝刚才放下车帘的时候嘴角带着些诡异的笑容。
两炷香的时间之后韩唤枝的马车在狼猿战兵的临时大营外面停下来，听说韩唤枝来了，石破当立刻就想到刚才的事，可他也不怕，他倒是没觉得韩唤枝敢来兴师问罪，自己做的说不出过分挑不出毛病。
“韩大人。”
看到韩唤枝从马车上下来，石破当笑脸相迎。
“这个礼数不对。”
韩唤枝眯着眼睛看了石破当一眼：“陛下的旨意今天刚到，廷尉府从刑部分出去独立成制，我和石将军已经不是平级，廷尉府级别规制与六部同。”
石破当脸色一变，只好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拜见韩大人。”
“无需多礼。”
韩唤枝很不着调的说了一句，石破当心说既然无需多礼你刚才计较这些做什么？
“韩大人今日的来意是？”
“没多大事。”
韩唤枝迈步往里走石破当也不好拦着，只好跟在身侧往营房中去，韩唤枝负手而行一边走一边往左右打量着：“这地方真是不错。”
“还勉强能用。”
“勉强？”
韩唤枝笑道：“不只是勉强吧，据我所知石将军这次带来了三旗狼猿战兵，从狼猿大营补充过来的另外七旗战兵还没到，这军营真是足够大，如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施恩城官补码头的库房，还不只是官补码头的库房，也是平越道府库所在之地，按理说，你不该在这驻军。”
石破当脸色猛的一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违制了。”
韩唤枝脚步停下来，指了指四周：“去查查，把各府库的主簿都带过来见我，带着府库账目清单差一样都不行，顺便再去狼猿战兵的营房里都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不该在营房里而应该在府库里。”
石破当怒道：“我驻军于此是道府大人答应的。”
“那是他的错处，我之后会去找他。”
韩唤枝招手，手下廷尉抬着一把椅子放在树荫下，韩唤枝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打算走了。
“封闭狼猿战兵军营大门，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随便进出，府库清查出来之前，这地方就一直封着吧。”
“你有什么权力！”
石破当已经气的脸色发白：“虽然你升官了与六部尚书同，是正三品大员，可你廷尉府无权过问军事，我在此驻守是叶道府的命令，我负责看守此地，你直接插手军务事怕是陛下知道了你也不好交代！”
“你说的很对。”
韩唤枝伸手，千办耿珊双手捧着一张圣旨递给韩唤枝。
韩唤枝将圣旨接过来语气平淡的说道：“这督查军务的职权我昨天还没有，今天刚刚有。”
他把圣旨递给石破当：“石将军要不要亲自看看检验一下这圣旨真伪？”
石破当一瞬间如遭雷击。
韩唤枝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坐的舒服些：“另外，陛下让我扩建廷尉府黑骑，可我人不在长安在这平越道就只能是借兵用，所以陛下许我可向水师征调一旗战兵协助查案，噢……怕你不明白我就说清楚仔细，廷尉府以后就不仅仅是查文官的事，军中有事也归廷尉府查，现在才是名副其实的督查百官。”
他问石破当：“你觉得我现在从水师调一旗人过来如何？你有没有熟悉的人，免得尴尬。”
问完了之后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怎么忘了，你和沈冷是熟识啊。”
他看向岳无敌：“带圣旨与令牌去水师，请提督庄雍协调，调沈冷一旗水师战兵协助查案，速去速回。”
岳无敌双手把圣旨接过来，又拿了庄雍的腰牌：“属下这就去办。”
韩唤枝吩咐完了之后看了看自己身边空地：“缺个茶几，一壶茶，查账总是会很慢，石将军不妨陪我在这坐会儿，坐的乏了，我帮你请个美人来，还有琵琶。”

第一百八十五章 真的知道
石破当觉得自己已经算计的很好，打了沈冷的人还不得不让庄雍对自己让步，就算是一直觉得自己很不成器的老爹知道了也会夸一夸这次做的很漂亮，然而他没有想到韩唤枝居然会出头，这个人一旦站到台前来还有什么事是能好好玩的？
韩唤枝抓的很准，当然不可能不准，这地方确实就是施恩城的地方府库所在，曾经南越国的国库重地，如今这里还要负责施恩城周围几个官补码头的物资补给，说物资堆积如山也不为过，他的队伍就驻扎在这，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干干净净？
石破当从来都不把这当回事，他是石元雄的儿子，在平越道这种地方占一点点小便宜有什么不行的，整个平越道都是他爹打下来的，在这地方哪个敢不给他爹面子？
韩唤枝敢。
韩唤枝没什么不敢的。
坐在椅子上的韩唤枝看起来并不严肃，甚至还有心情和石破当开了句玩笑问他要不要美人琵琶，石破当心说老子要个屁，老子想要你的滚出去。
他当然知道韩唤枝说的是哪个美人，如今那个小姑娘也算是一朝飞上了枝头从一只寒酸辛苦的小家雀变成了金凤凰，能攀上韩唤枝这条高枝，以后日子自然不会那么清苦。
可是，石破当觉得韩唤枝是个白痴，如今平越道里想杀他的人得排队他居然还有心情找个小姑娘带在身边玩，真是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
可是这些话，他真的不敢当面说。
不多时，各个库房的主簿战战兢兢的都来了，身后都带着手下抬着一口一口的大箱子，这些大箱子是各种账本，每一个库房里的账本都能装满这一口箱子，这府库重地账本多的能让人头皮发麻，因为韩唤枝要的不是最近一年半年的账目，而是从南越还在的时候就有的账本都得带过来。
如果没有查石破当这个理由，他平白无故就没理由查账。
这些人把东西抬过来就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边，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韩唤枝是谁？廷尉府都廷尉，廷尉府那个地方鬼进去都得哭，比地狱还地狱。
“你们自己先想想。”
韩唤枝语气平淡的说道：“我不喜欢浪费时间，若是你们谁手里的账本有糊涂账的就自己主动说一下，只提醒一句，自己说出来总比我查出来结局要轻松许多。”
一个叫邱伟的主簿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的看向石破当。
石破当狠狠瞪了他一眼，却又能说什么？
邱伟管的是官补码头的库房，这是进出物资最多最繁杂的一个地方了，每天各地的商船官船都要从官补码头补给，东西流水一样出去，正因为这样一些细微的差错谁也不会揪着不放，便是道府大人也知道这情况有多复杂，可那是道府大人体恤下情，他可以那么做，韩唤枝自然不会，韩唤枝就不是体恤下情的那个人。
“我……”
邱伟张了张嘴，再一次看向石破当。
“我自己说！”
石破当往前迈了一步抱拳对韩唤枝说道：“我狼猿的兄弟们在平越道追杀叛军余孽，自然会从府库里提取物资，只是有些物资还没有来得及补办手续，大人也知道战事瞬息万变哪里有时间去管这么多琐碎事，不过大人放心，一笔一笔邱伟都记着，回头我把手续全都补办了。”
韩唤枝哦了一声：“能补办的自然都不是什么大事。”
他往后靠了靠：“有件事我一直很想不明白，石将军帮我想想……前阵子我办了一件案子，一个主簿从府库里往外偷东西，我的人抓了他的时候他说这些都不是问题，只是没办手续，办了手续就不叫偷。”
然后他看向石破当：“你说这到底算不算偷。”
不等石破当说话：“更有意思的是，前年的时候我廷尉府办了一件小案子，都御史大人家里失窃本是寻常之极，这事长安府的捕快就能办了，奈何都御史觉得不稳妥就托到了我廷尉府，我只好派人去查了查，很容易就查到了是他府上的管家监守自盗，把人带回来的时候那管家说我是借的都是借的，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和都御史大人提起，我回去说一声不就行了吗。”
他看着石破当眼睛：“这事，若是石将军处置，该如何做？”
石破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把韩唤枝和这个叫邱伟的主簿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规矩就是规矩，如果府库里的东西可以先用后补手续，那么我是不是能先抓人后补手续？别说，我能，你不能。”
韩唤枝指了指邱伟：“拿下，带过去对账，看看都差了些什么，按照大宁的律例，官员涉及到了二百两银子以上的侵占贪拿廷尉府就有权直接调查了。”
二百两。
说起来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二百两当然是个大数目，哪怕大宁国富民强绝大部分百姓家里也不可能有二百两的存款，寻常人家一年能盈余个几两银子就算不错，几两银子就是一家人的希望了。
可对于石破当来说二百两银子当然不叫事，随随便便手脚大一些二百两银子就出去了，若他花的是自己的俸禄倒还罢了，皇帝都没权去干涉，可若是挪用贪墨了二百两银子，按照大宁律例就可以罢官。
“韩大人你到底想怎样？”
“不怎样，廷尉府做事向来不是韩大人想怎么样，而是看律例如何。”
“你不就是因为我之前整了沈冷替他出头吗？我确实挪用了府库的物资，这算起来当然不可能不够二百两，我手下三千多战兵，三千多辅兵，再加上伺候战马的马夫，民工，随随便便用府库里一点东西都不止二百两，韩大人现在就把我的军服扒了吧，我认罪。”
这些话说的极不理智，所以韩唤枝笑了，石破当这样有勇无谋的人真的算不上什么威胁。
“我办案从不徇私，沈冷被你怎么样了和我廷尉府有什么关系？”
韩唤枝站起来走到石破当面前，他的个头比石破当要高些，所以这就是俯视，而且是一种有极大精神威慑的俯视，即便石破当杀人如麻领兵作战无数次，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一身血腥气，可那和心里有鬼没鬼是两码事，一个人杀气再重，也抵不过做错事的心虚，况且他面对的是韩唤枝。
“你刚才说，你愿认罪？”
韩唤枝依然语气平淡：“可我却不想这么快结案，够了二百两就可罢官，难道只是罢官就可以停了？狼猿大将军的手可以遮住湖见道平越道息东道，一手遮南天，可是遮不住我廷尉府查案的眼睛，你若是够了一千两，我先斩了你再请旨都不迟，你刚才说的后补手续不合规矩，我廷尉府的人先杀人却合规矩，对于贪赃枉法渎职无能之辈，尤其是贪墨重罪，我廷尉府的人有先斩后奏之权，这是陛下给的，所以我还得接着查，看看是二百两还是一千两。”
石破当的肩膀都在颤抖，他真想一刀把面前这个王八蛋劈死，这个人死死攥着自己不撒手，真要是按照律例处置的话他挪用的物资折算起来何止一千两？
就在这时候外面一阵脚步声，沈冷带着一旗水师战兵到了。
“把这里都封锁了，我廷尉府给你的权限，府库重地之内所有人不管是谁，哪怕是狼猿的战兵，团率，校尉，将军，只要是敢随意走动者，皆视为对抗调查，试图谋逆。”
韩唤枝对沈冷说完这句话石破当就炸了：“你说谋逆就谋逆？！”
韩唤枝却丝毫不为所动，依然云淡风轻：“是，我说谋逆就谋逆。”
他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我这些日子一直都在调查平越道府库账目不对的案子，不仅仅是设立平越道之后，还有南越灭国之后那几年的，南越还在的时候我自然查不着，追究那时候的事与大宁无关，可后来的事就与大宁都有关，与大宁有关便是与陛下有关，若有人挪用府库物资，勾结地方豪绅以及南越遗留权臣试图谋逆，这么大的罪，我查出来得开心成什么样？”
石破当只是怒视着韩唤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本就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能打人就绝对不多说话，韩唤枝这顶大帽子给他扣下来，后果有多严重谁都清楚。
这么大的案子，现在韩唤枝只是根据怀疑就有权力把他锁了带回去审问，还可以直接押上囚车送到长安城去，如今的他在韩唤枝面前还敢这样对视，到了长安城皇宫金殿上，他敢和陛下对视吗？
“你不要害我！”
石破当最终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
韩唤枝摇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廷尉府害人的，廷尉府历来是谁害人就抓谁，害人的人已经足够该死了，你说要是想害了大宁的人是千刀万剐还是株连九族？”
石破当：“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挪用了物资不假，可都用于狼猿战兵队伍里，士兵们都亲眼看着的，韩唤枝你莫要胡说八道，我石破当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陷害诬蔑的！”
“陷害？”
韩唤枝指了指那些库房：“从南越国灭之后，府库里的东西至少有一小半被人挪走了，这些东西如今在什么地方？我只查到在你狼猿战兵里有，石破当，你应该知道我想知道什么，而你恰好又知道一些什么，所以你是打算替别人扛罪？”
一瞬间，石破当终于明白过来韩唤枝干嘛来的，他哪里是单纯的为沈冷出气来的，只怕早就想动动自己了。
关键是，他真的知道一些事。

第一百八十六章 现在可以谈了
施恩城里在过年前的这几天显得异乎寻常，异乎寻常并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反而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平静就是不寻常。
但凡能接触到一点这个层次的人都在等着，想看看旋涡从哪个方向出现，韩唤枝在平越道一个月的时间能查出来多少事，怕只有被他查的人才更清楚，比韩唤枝还清楚，所以很多人心里等的其实是那些人的下一步棋，准确一些说是等着他们何时杀韩唤枝，如何杀。
被查出来什么和杀韩唤枝都不是好事，两害相较取其轻，若是那些事都被摆在明面上来会死不少人，平越道会地震，会有大波澜，相对来说若仅仅是韩唤枝死了大不了牺牲一些人却能保全更多人，当然不仅仅是这么看，韩唤枝死了只是争取一些时间来掩盖更多事，谁都清楚那是对大宁皇帝陛下的宣战。
杀韩唤枝，就是将剑直接指向了皇帝陛下，陛下会动多大的怒火？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打破这平静的不是那些人发力，而是韩唤枝。
下午的时候，一旗水师战兵浩浩荡荡的开进了狼猿战兵驻地，这是大宁立国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出现战兵和战兵的对抗，这出戏想想就精彩刺激。
可实际上，场面并没有许多预想之中的那么火爆。
狼猿战兵的驻地里大概有总计八千人，包括三千多狼猿战兵，差不多同等数量的辅兵，马夫，医官以及一批随军人员，而水师进来的战兵只有一旗一千多人，这对抗似乎有些以卵击石的味道，再自负的人也不会保证自己带着一千人可以击败三千多狼猿战兵，尤其是在陆地上。
可如果把以卵击石的那个卵上面贴一张圣旨呢？
石破当想杀人，想现在就把韩唤枝剁碎了。
可是他不敢，终究不敢，他知道韩唤枝早晚都会死，那些人若不除掉韩唤枝就等于集体自杀，不，还不如自杀体面，下场会更凄惨，他们会好像伺机捕猎的野狼一样一旦看到机会就扑上来把韩唤枝撕扯成碎片，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然而预见不等于亲自参与其中，谁都可以杀韩唤枝但他石破当自己不能杀。
所以他很被动，也只能被动。
“韩大人，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石破当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之前的咆哮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父亲是石元雄，是狼猿战兵大将军，要动他父亲就算是陛下也要三思而行，甚至是三思之后而不行。
韩唤枝再张扬也不敢真的直接斩了他，最多是立刻把人拿下押送长安城，然而对于石家来说这已经足够严重，石元雄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那么便只能是三个选择……第一，最不理智的做法，下令此时营地里的狼猿战兵将韩唤枝以及这一旗水师战兵拿下，战兵三千多对一千多还是狼猿打寻常水师战兵胜算很大，但打起来以后局面就无法控制了。
第二，自己束手就擒被押送长安城，父亲是断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半路把他截留，结局和现在就打起来其实也相差无几。
第三，配合。
韩唤枝这次来所谓的查账其实就是逼着石元雄父子站队，给他们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石破当冷静下来之后迅速的就想到了这一点，这至关重要。
站队！
还用得着考虑？父亲确实摇摆，但那是因为出于对自己地位的担忧才会有的摇摆，让父亲反抗皇帝？甚至兴兵造反？
韩唤枝并没有立刻回答石破当的问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个年纪并不是很大却刻意留了一脸胡子的男人，从这张脸上韩唤枝就能分析出很多东西，很有意思的东西，石破当算不上英俊但也不难看，故意留了络腮胡是因为这样更显得他成熟，他是大将军的孩子承受的压力之大是别人无法想象的，寻常人只会看到他的光鲜夺目，羡慕他的出身，甚至还会嫉妒他的飞扬跋扈。
然而他该多想摆脱自己父亲那巨大的光环笼罩？
他特立独行，他张扬，他蓄须，他和平越道各级官员走动，都是想证明他自己。
这样的人，很有意思，很强可弱点也那么的明显。
所以韩唤枝不急着给石破当回答，之前的咄咄逼人已经足够，石破当现在的压力刚刚好若是再逼他就会出问题，火候的把握是极重要的事，他给石破当时间去思考，他相信石破当这样一个人绝非真的如表现出来的那么有勇无谋，只是需要时间思考。
被韩唤枝看了这么久，石破当的心越来越虚，之前的戾气也消散无形。
“韩大人，你知道的，我没有参与任何事。”
“哦？”
韩唤枝笑起来，因为他发现了缺口，石破当已经露出了缺口。
“我看石将军似乎有些不太会说话，人都说言多有失，若你觉得自己不好应付我的话，不如这样，你先跟我回去，我立刻派人去狼猿大营知会你父亲石元雄大将军，你这一段时间可以闭嘴什么都不说，等到大将军到了之后我和他来谈。”
韩唤枝的话很有意思，于是石破当的怒火一下子又被引了起来，刚刚冷静下来没多久火气就如浪潮般翻涌。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对自己做的事不能负责？”
石破当冷笑起来：“若韩大人觉得我罪已致死，那就现在砍了我，我的手不动军令不下我狼猿战兵绝对不会为难你们，其实这已是我的态度，若我真有什么不妥的心思韩大人难道以为凭着你带来的这几十黑骑再加上那一旗散兵游勇是我狼猿的对手？”
韩唤枝眉角微微一挑：“看来你想过。”
石破当脸色一变：“我想过什么？”
“你想过用你手下这三旗狼猿围杀我们。”
“我没有！”
韩唤枝围着石破当缓缓走了一圈，脚步很慢，一边走一边说道：“莫非石将军还想着，靠着这三旗狼猿一口气打到长安城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替别人扛罪，别人却乐得心里笑开花，他们想着石破当那个莽夫果然可以利用，一切罪业让他一人承担了多好。”
“我无罪！”
石破当大声道：“我也不会为比人扛罪。”
“那么……”
韩唤枝走了一圈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恰好又走回到石破当对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眼睛看着眼睛。
“那么，石将军知道什么为什么不说出来？石将军莫非是以为，大将军石元雄的军功盖世所以抵得过谋逆之罪？说起来陛下确实是个念旧情的人啊，说不得真的会给石元雄大将军一个解甲归田，你呢……代父受罪吧。”
“我石家上下清清白白！”
石破当眼睛都红了：“那些人做的什么龌龊勾当与我石家有什么关系，他们如何拉拢我我都不为所动，平越道上上下下有多少干净的人？我石破当的这点不干净和他们比算的了什么！韩唤枝你不要欺人太甚，你没本事去对付那些人就想拿我来顶罪，陛下跟你要人你就随随便便拉人补位，我看不起你！”
“他们？”
韩唤枝眼神亮起来：“谁们？”
石破当刚要说话忽然怔住，这才发现自己被坑了。
“我……”
“请石将军找个地方好好想想该说些什么吧。”
韩唤枝一摆手：“沈将军，请你封了这些府库，调遣亲信精锐押送所有账本回苏园，并且分兵驻守此地，府库所有在职人员皆不可轻易离开。”
“是。”
沈冷抱拳：“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吩咐王根栋分派人手，将所有库房都用封条封了，狼猿战兵就留在营房只内不许随意走动，所有府库在职人员都被关在库房里，今日不到岗的人也派人去带回来，一时之间动作起来便如奔雷让人措手不及，平静了很久的平遇到一瞬间就风起云涌。
韩唤枝请石破当上了自己的马车，他站在马车边朝着沈冷招了招手，沈冷也随即快步过来。
“你也跟我回苏园，茶儿姑娘心里还挂念着，稍后你再回来这府库帮我看着，这地方重中之重啊。”
沈冷点头，他当然已经看出来韩唤枝不是针对石破当，石破当是一个那些人根本就没有预料到的突破口，哪个会想到韩唤枝居然奔着石破当下刀了，这一刀下去还真狠。
所有南越遗留权臣都在胆战心惊的等着韩唤枝那一刀朝着自己剁下来，哪怕是在泰水巷里那个叫杨白衣的女人也不安稳，白小洛什么都不做是因为他在等机会，这时候谁也没有在意石破当，因为他本就是个局外人。
然而，石破当一入局，局面瞬间就变得波涛汹涌。
马车上，韩唤枝看了石破当一眼又看了看沈冷：“两位都是大宁的战兵将军，你们俩以后也还有合作共事的机会，所以我说这句话两位可懂？”
两个人都不是白痴，当然懂。
沈冷没言语，石破当看了沈冷一眼。
韩唤枝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第一是警告石破当你若是好好配合那你就还是狼猿战兵的将军我不动你，你以后该如何还如何，第二是警告沈冷石破当打了杜威名他们这件事适可而止，你们两个人以后还要共事。
所以沈冷没说话，石破当看了他一眼。
马车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起来，按理说这事对于沈冷来说应该更容易接受，毕竟韩唤枝这是帮他打压了石破当，然而沈冷并没有打算就此接受。
砰！
沈冷忽然一脚踹在石破当脸上，石破当猝不及防，那张脸被沈冷一脚踹的几乎变了形，鼻子也塌了嘴角也歪了，血一瞬间从嘴里溢出来，整个人都就懵了。
沈冷并没有结束，一脚踹在石破当脸上后往前一冲，膝盖重重的顶在石破当胸口，这一击最少断了两根肋骨，下一秒沈冷的拳头落在石破当的太阳穴上，这一拳是收了力，不然一拳能打死人。
一拳之后石破当脑袋撞在车厢上，人软软的滑坐在那。
沈冷擦了擦手上的血坐回原来的位置：“现在可以谈以后合作不合作的事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你们查不到
韩唤枝眼神奇怪的看着沈冷，他知道沈冷刚才做的不对，在他已经暗示过之后沈冷还动了手，韩唤枝心里也难免有些不愉快，因为他要的是石破当配合，石破当配合便是石元雄配合，所有人都以为韩唤枝等的是陛下的旨意陛下的态度，其实都错了，韩唤枝等的是石元雄的态度。
陛下的态度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不然韩唤枝为什么要来平越道？韩唤枝最大的阻碍不是那些曾经手握重权的南越遗老，那些人在大宁朝权面前屁都不算，当然也不是那看不见的来自大宁内部的敌人，而是石元雄。
如果石元雄摇摆到那边去，那么韩唤枝提到了正三品又如何？黑骑队伍扩充到一旗又如何？
从一开始韩唤枝的第一目标就不是那些暗地里藏着的人，而是石元雄这个最大的隐患。
马车里挨了打的石破当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忽然间笑起来，若一头不屈的野兽。
他觉得自己此时的模样必然是丑到了极致，脸上都是血鼻子也塌了，沈冷打在太阳穴上的一拳让他昏昏沉沉，可是他却并不是很生气，相反对于沈冷这样的态度他觉得很喜欢，因为若换做是他也会这样做，可能打的还要更狠些。
肋骨应该是断了两根，所以坐着也疼，石破当撑着扶手坐好强忍着疼对沈冷笑，那满嘴是血的笑看起来就显得毛骨悚然。
“等以后找机会，我会和你好好打一架。”
石破当看着沈冷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出这句话，看起来凄惨，却斗志旺盛。
沈冷根本就懒得理会他。
韩唤枝脸色有些阴沉的看着沈冷：“我的面子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沈冷：“韩大人的面子有一条命那么重，你说值钱不值钱？”
言下之意，若没有韩大人的面子我会打死他。
韩唤枝哼了一声似乎越发不满意起来，往小处说是沈冷不给他面子，往大处说是沈冷不顾全大局，然而这只是因为他不足够了解沈冷，若此时韩唤枝换做庄雍的话，庄雍在沈冷上马车的时候就一定就会往一边多坐些，给沈冷多腾个地方，免得溅自己一身血脏了衣服。
沈冷从来就不是一个典型的军人，也不是一个典型的官员，他是一个典型的护犊子的人，杜威名跟他的时候不管多曲折，跟了他就是跟了他，杜威名挨得打他终究是要打回来。
韩唤枝想到护犊子这三个字忽然间不由自主的笑起来，对沈冷的那点怨气也不知道怎么自己就散了……想想看，庄雍是这样的人，沈小松是这样的人，叶流云也是，叶景天叶开泰都是，他自己难道就不是？归根结底，是因为陛下是这样的人。
当初陛下年少时候领兵与黑武人交战，打的比庄雍那一战还要惨烈的多，可那一战打的扬眉吐气，自大宁立国以来陛下是首个带兵攻入黑武境内三百里的人，即便是放在如今也没人敢说自己比皇帝当初做的更好。
那一战之后有人劝陛下说别给自己手下那么多人报军功，老皇帝一定会误会他，以为他是在拉拢人心，是要结党营私，是要控制军权，然而陛下又怎么肯听？那些人跟着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杀的血流成河，他不报军功，他不护犊子，谁来？
这个也来劝那个也来劝，谁劝都劝不住，他执意请旨，老皇帝不允，他就在御书房里大闹一场，最终他报上去的军功老皇帝都批了，战死者得到的抚恤是以往的两倍，可他呢？他后来军权被免，成了个闲散王爷。
可即便如此陛下还是守不住那颗熊熊燃烧的护犊子的心，把当年那一战中战死将士的遗孤能寻到几个就寻到几个，能教什么本事就教什么本事，韩唤枝还记得那年沈小松离开后不久皇帝即位，留王府里这些成长起来的汉子们就站在院子里整整齐齐的看着陛下，陛下让每个人都端了一碗酒，大家以为陛下要与所有人同饮，可陛下却将酒碗高高举起对着天空上说我在军中的时候从不许你们受气被欺负，你们战死，我就替你们把孩子养大成人，也不能容许你们的孩子被欺负，这些年来始终不敢松懈，你们低头看看自己的孩子，一个个已经都是大宁的栋梁之才，我终究没有愧对你们。
一杯酒就洒在了地上，于是所有的酒都洒在了地上。
陛下那一杯酒敬的是这些年轻人父亲的在天之灵，而看着陛下敬酒的这群汉子们在那一刻心中都发了个誓，当初父亲如何事留王，我们便如何事陛下。
陛下初登大宝，万事艰难，他们就为陛下披荆斩棘，陛下就为他们遮风挡雨。
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些韩唤枝眼睛就有些微微发红，嘴角却不由自主的上扬了一下。
这是一脉相承。
石破当没有注意到韩唤枝的表情变化，只是看着沈冷，他忽然觉得沈冷这个王八蛋真他娘的和自己投脾气，虽然被打了，打的还很惨，可是心中竟然有几分爽感。
贱不贱？
“去了南边海疆和求立人开战，你可别那么容易被求立狗子弄死。”
石破当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打死你，也得是我打死你。”
沈冷耸了耸肩膀，从鼻子里挤出来一声哼。
马车回到苏园，黑骑左右散开，石破当第一个从马车上下来丝毫也不觉得自己被打了有多丢人，走路的时候依然昂首挺胸，这苏园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于是很快就有消息传出去说石破当被打的好惨，看来是真的触怒了韩唤枝。
韩唤枝何其冤枉。
偏房里，石破当坐在椅子上，医官给他清理脸上的创口，他却始终看着对面的沈冷，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不服气，想着若非是你偷袭老子焉能被你打的这么惨？
沈冷看都不看他，想着你瞪我又能怎样，还能瞪死我？
韩唤枝在椅子上坐下来，吩咐的第一句话是：“去把马车刷一刷。”
他是个爱干净的人，沈冷打了石破当那马车里自然就不干净了，尤其是石破当还啐了一口。
跪在旁边的人可比石破当紧张多了，他叫阮德，他不但比石破当紧张，当初被打的也比石破当惨，现在看起来伤好的七七八八人也精神了几分，只是因为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心里绷着的那股劲儿也松了，接下来自己命运如何就看韩唤枝一念之间。
“你早就想去拿那些账本了吧。”
石破当看着韩唤枝问，被打了一顿反而清醒许多，很多事也就能想明白。
“叶开泰和你联手做了这个局，真他么的阴险，我就说为什么那么轻易的就答应了我驻军在府库那边，现在看来就算是我自己不去说，叶开泰也会想办法让我在那边驻军，我把狼猿放在那，你们放心安心，那些人也放心安心……你们会想着我终究不是他们的人，府库有狼猿看着不会再出问题，他们想的也一样，觉得我终究不是你们的人，府库在我狼猿手里看着比被你们看着的好。”
“真阴险。”
这是他说的第二遍。
石破当的视线从沈冷身上离开看向韩唤枝：“叶开泰叶景天一开始就想着怎么把我拉进这个局里，所以不管我在平越道如何飞扬跋扈他们都不闻不问，什么都默许默认，于是我便觉得自己牛逼起来，然后被你们一步一步拉进坑里，我还美滋滋的帮你们守着府库。”
“可你们终究是没理由去查账，如果你们直接去查账了那些人立刻就会有所警惕，现在多好，我被你们打了，府库的账本也被你们抬过来了，而理由居然他么的是我石破当贪赃枉法。”
他仰起头，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鼻子里又有血往下流。
“我认栽。”
他抬着头说自己认栽。
“说吧韩大人，你想让我说什么？”
韩唤枝笑的很开心，他终于看到了石破当真正的那一面，唯有看到这一面他才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那些东西。
“是谁。”
韩唤枝的问题就是这么简单。
“奇怪。”
石破当看着韩唤枝反问：“你难道还不知道是谁？”
韩唤枝没说话，石破当叹了口气：“也对，你就算知道是谁又能有什么办法，那可是母仪天下的人，你们真的敢动？陛下也不能随便动她吧，不过不敢动她的原因之一便是我父亲和她家里算表亲当初走动的又频繁，陛下心里不踏实的一部分就是这南疆。”
韩唤枝点头：“你说的很透彻。”
石破当哼了一声：“你的话里有点隐藏的意思，似乎在说我原来很笨？”
韩唤枝又不说话了。
石破当看向沈冷，沈冷一只手捏着自己的耳垂说了一句：“不客气。”
石破当：“什么你就不客气？”
沈冷：“原来你可能真的很笨，刚才我替你打通了任督二脉，人也变得聪明起来了，所以不客气。”
石破当：“你怎么那么不要脸？”
沈冷心说你输就输在，你刚知道这一点。
韩唤枝问：“就算我抓了这些人，是不是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宫里那位安排的。”
“当然没有。”
石破当道：“她又不蠢，你最多把这平越道里该抓的人抓完，可就是碰不到她，永远也碰不到，你相信我，哪怕就算是你把那些曾经的南越权臣都抓来，挨着个的打出屎也不会问到关于她的一点消息，不信你就看着。”
一瞬间，韩唤枝觉得有些丧气。
可他当然不会放弃：“为什么？”
“你试试就知道了。”
石破当又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若你查的能牵扯到她，算我输。”
这就很诡异，也很离奇。
为什么人都能抓来，证据也确凿，可就不能指向她？
韩唤枝还不理解，沈冷也不理解。
可是他们两个都很清楚，到了这一步距离答案已经很近很近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最好的机会
石破当的态度虽然转变了很多然而他的话却不能让人开心起来，他满脸是血的说出就算你们抓住所有人也不可能让皇后沾染分毫的时候，连韩唤枝都难免沮丧。
他是来为皇帝分忧的，更确切的说是来为皇帝铲除隐患的，最大的隐患自然不在平越道而是宫中那位。
然而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无缘无故的把皇后怎么样，如果，如果当年皇帝在进京之前就把王妃废掉，虽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但绝对没有此后这么多的事，后来王妃如愿以偿的成了皇后，皇帝顾及颜面就更加不可能轻易的去废掉一位皇后。
除非有触及底线的事，还有什么比谋逆更触及底线？
雁塔书院那位老院长评价过皇后，说她没有那么多大智慧却将小聪明发挥到了极致，而小聪明在这种阴沉争斗之中似乎更为有用，且被她发挥的淋漓尽致。
石破当的笑是讥讽，嘲弄，也是一种自嘲，被皇后卷进来谁能有好下场？
“你知道多少？”
问他的不是韩唤枝而是沈冷。
“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就不知道。”
石破当说了一句废话，毫无意义。
“他们当然会拉拢我，更会拉拢我父亲。”
石破当眯着眼睛看沈冷，第一是因为他觉得这样看沈冷有些蔑视的意思，第二是因为被打之后到现在脸上终于该肿的地方全都肿了起来，肿的还很不规则。
“可是你认为他们会在我父亲和我面前暴露太多吗？”
石破当冷笑：“如果你们真的这么想的话那就低估了你们的对手，你们可能会输。”
韩唤枝费尽心思控制石破当逼他入局，就是想让石破当拉他父亲石元雄下水，最终父子两个人同时将这个幕后主使人指向皇后，然而现在看来，石破当似乎知道的确实只是他该知道的那部分，很明显这连查都不用查，韩唤枝知道沈冷也知道幕后的人必然是皇后，然而并没有什么意义。
知道和查证是两码事。
“我一定找到她的破绽。”
韩唤枝像是幼稚的斗气一样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走出偏房，接下来的事他无需亲自去问了，耿珊岳无敌他们会把石破当知道的事全都掏出来，然而正如石破当所说，这件事终究指向的不可能是皇后，只能是那些南越国的旧臣。
“为什么？”
韩唤枝出了门之后看向沈冷：“你不觉得奇怪？”
沈冷点头：“确实奇怪，如果说皇后的那些死忠会保她，哪怕自己死也不会供出皇后这也就罢了，毕竟也算情理之中，为什么石破当说那些南越国的旧臣也不会供出皇后？是因为皇后和他们没有直接接触所以没有实证？”
“怎么可能没有实证，只要他们是为皇后做事的，那么就一定有证据。”
韩唤枝语气有些愤懑：“可石破当的意思你还没有听出来？那就是我们不可能找到和皇后有关的证据。”
又回到的最初。
就是解不开的难题，为什么会没有证据？
任何事都可以追根溯源，抓住那些南越权臣就能抓住从北边来的联络指使他们的人，抓住这些人必然能挖出来皇宫里那位，这是一条线，哪怕是很多人单线联系也绝对不可能没有证据。
石破当的笃定是因为他知道些什么，韩唤枝转身又回去，这个心结不解开他今夜可能连睡都睡不下。
沈冷去了苏园后院找茶爷和沈先生，那个叫杨幼蓓的小姑娘也在后院和茶爷他们在聊天，似乎这小姑娘和茶爷熟悉起来便有几分性情流露，沈冷才进后院就听到她那很纯净的笑声，然而沈冷听到这笑声眉头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所有成年人的纯净笑容都是假的。
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有不掺杂任何其他性质的笑声，这样说可能不容易理解，沈冷的想法是，如果你因为一个笑话而大笑，那么这笑声里最少有两个意思，一是这笑话真逗二是讲笑话的人真逗，这是最肤浅的解释，而杨幼蓓的笑声就是笑声，银铃般的笑声，如果是面对面看着她的话你不会察觉什么破绽，这标准的纯净笑声再配合她脸上完美无瑕的表情，最挑剔的人也挑剔不出来什么。
然而现在沈冷看不到她的脸只是听到了笑，所以便能体会出来一些东西，标准的笑声，长短音结合，笑多久，笑声多大，起伏如何，太标准了，太标准就是太刻板。
沈冷是这么想，可是他现在又证明不了什么，他提醒过韩唤枝注意这个姑娘，韩唤枝只是一笑置之，笑的时候眼神里有些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任性。
沈冷进了院子之后故意加重了脚步声，黑狗第一个冲过来摇晃尾巴，屋子里的笑声断了，然后茶爷冲了出来，如果茶爷也有尾巴的话应该能摇到天上去。
杨幼蓓很和适宜的告辞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向沈冷和茶爷，眼神里有些羡慕，这羡慕是真的。
她有心事，心事重重，所以走路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去看路，就这样自然而然的走到了韩唤枝的房门外，然后自己愣在那，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和毛骨悚然。
她的房间不在这。
从她住进这府里来到现在为止韩唤枝都没有对她有过任何非分之想，她能猜到外界传言的会有多龌龊难听，一定会说她攀上了高枝成了凤凰，她一定已经被韩唤枝睡了之类的，她其实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和韩唤枝有肌肤之亲，两年前杨白衣就教过她，要想杀死一个难以杀死的男人最好的时机有两个，一个是在他情绪失控的时候，要么开心要么悲伤，这时候他的防备就会松懈，另外一个就是在床上，在他即将达到快乐巅峰的那一刻。
所以她其实一直都在等着这个机会，然而韩唤枝对她很客气，从始至终都很客气，只是喜欢听她弹那首曲子，所以她确定韩唤枝一定很喜欢很喜欢那个叫云桑朵的女孩子，草原上的那个她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女孩子了，从韩唤枝离开后她就应该会变得成熟起来，在悲伤中成熟。
这样的男人真的该死吗？
在第一次她把自己看成云桑朵的时候，她觉得韩唤枝该死。
现在，她犹豫了。
站在韩唤枝的房门口她像是一根在风里飘摆的野草，一会儿摆到这边一会儿摆到那边，最后只能是她自己被撕扯的有些难过，所以她决定应该尽快下手，不然的话自己便会失去杀心。
她杀过很多人，杨白衣一直在训练她杀人，为的就是培养她一颗坚定的杀心。
杀心都摇摆起来，可怕。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韩唤枝拖着疲惫的步伐从偏房那边走过来，这是杨幼蓓第一次看到韩唤枝如此的沮丧，他一直都是那么自信的一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有一种令人着迷的自信魅力，仿佛这世上只要他想做的事就不可能做不到，然而此时此刻，他看起来好像好累好累。
“怎么还没歇着？”
韩唤枝看到杨幼蓓后脸上出现笑容，虽然只是挤出来的笑容。
“大人看起来太累了，要不要我帮你捏捏肩膀？”
韩唤枝沉默了一会儿：“也好。”
然后推门进屋。
杨幼蓓跟着韩唤枝进门，韩唤枝把手里拿着的一个东西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什么？”
杨幼蓓问。
“下边的人刚刚从厨房里搜出来的东西，应该是迷药，也或许是毒药。”
韩唤枝在椅子上坐下来，闭着眼睛：“总是有人觉得会这么轻易的就能杀死我。”
杨幼蓓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是啊……大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被杀死的。”
韩唤枝嘴角一勾：“也算是神通广大了，居然能把东西送到厨房里来，可是他们却忘了这院子里的外人就是那几个厨子，我的人又怎么可能不盯的严密些。”
杨幼蓓忽然开心起来，因为他说这院子里的外人只有那几个厨子。
她不是外人。
连那个假装她义父的莫罗在韩唤枝看来也不是外人。
所以她真的有些开心，这开心体现在嘴角上的笑却哪里还会单纯，复杂的让她自己觉得好苦好苦……她开心是因为韩唤枝终于放松了对她的警惕，她一击必杀的概率已经很大，另外开心也是因为韩唤枝信任她了，不把她当外人。
她的手在韩唤枝的肩膀上轻轻捏着，韩唤枝像是很享受这种感觉竟是闭上了眼睛，她就在韩唤枝的背后，韩唤枝还放松了警惕，这应该就是她期盼已久的最好的机会了，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到来以至于让她觉得有些害怕，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的害怕。
她有些慌，有些不知所措。
杨幼蓓学过很多种杀人的方式，以现在这个姿势她可以想到至少四五种方法，每一种她应该都有把握，比如她头发里一直藏着的那根短刺，没有人会想到头发里也能藏杀器，比如她手腕上的玉镯可以打开，里面藏着细丝，绕着韩唤枝的脖子勒一圈很快就能切开他的咽喉，再比如她的手指就是杀器，弹琵琶的时候她的手指犹如流水浣纱犹如风摆柔柳，可是她灌足力量手指可以击穿木板，当然也能狠狠的刺进韩唤枝脖子里。
她想了很多，每一种方式都认真思考过似乎都有十成的把握。
可是杨幼蓓不敢，不仅仅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些犹豫，但醒悟后杀心渐稳，然后她才更加清醒，韩唤枝这样的人真的会轻而易举的露出破绽？
“那曲子你弹的真的好。”
韩唤枝闭着眼睛，像是在说梦话。
“若以后都能听到你弹，应该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杨幼蓓眼神一凛。
这确实是最好的机会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瞪我干嘛
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无论如何，韩唤枝不应该把后背交给杨幼蓓，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她掌握了太多太多杀人的技巧，而且她在发现自己杀心摇摆之后立刻就调整了心态，为了入戏她告诉自己我就是云桑朵，为了出戏她告诉自己我只是个杀人的人。
“可以再弹一曲吗？”
韩唤枝忽然问了一句。
杨幼蓓已经要把玉镯里的丝线拉出来勒死韩唤枝，可就在这一刻韩唤枝睁开了眼睛。
“大人想听，我就弹，我去取琵琶。”
杨幼蓓心里叹息一声，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妥的地方，她知道那机会稍纵即逝，自己刚才的犹豫已经让机会溜走，有那么两息左右的时间她真的可以杀死韩唤枝。
可她用了两息的时间来坚定杀心。
“算了。”
韩唤枝摇了摇头：“刚才我把石破当带回来的时候，我本以为事情有了很大的转机，是我想的太简单了些，石破当确实很关键但我却把他放错了位置，他的关键在于他是石元雄的儿子。”
杨幼蓓心里一动：“大人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陪我出去走走吧。”
韩唤枝没解释，伸手把衣架上的披风摘下来，没有系在自己肩膀上而是披在杨幼蓓身上，杨幼蓓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韩唤枝这样谨慎的人为什么要跟自己说石破当的事？她只是个弹琵琶的才对，她什么都不知道才对。
虽然平越道这边的冬天也不可能会冷，不过这深夜里还是有几分淡淡的寒意，杨幼蓓也分不清楚这寒意是来自夜风还是来自自己心里，韩唤枝给她的披风也挡不住那寒意逐渐变得刺骨起来。
令她更不安的是院子里的马车已经备好，那辆漆黑如墨的马车看着真别扭啊，上车之前杨幼蓓很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往后院那边看了一眼，想了想或许是因为就要与那人世间最纯净的爱情越来越远所以觉得惆怅。
她真的很羡慕那个叫沈茶颜的姑娘，羡慕的不得了，沈茶颜心里有一片净土叫沈冷，沈冷心里有一片净土叫沈茶颜，对于男欢女爱来说，这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
“很美好，对吗？”
韩唤枝问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是啊，真的很美好。”
她不想再去深思什么，只是觉得自己这样的人能接触到那美好就是一种幸运，能看一看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很新鲜，她觉得自己应该不喜欢，不喜欢的并不代表不美好。
马车在大街上前行，赶车的依然是岳无敌，那个沉默少言的汉子今夜看起来更加的沉默，因为他连马鞭的声音都不愿意发出，只是轻轻敲打着马背，他的刀一直放在自己右手边最容易触碰的地方，他必须确保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握住这把刀。
“你了解你义父吗？”
马车里韩唤枝问了一句，岳无敌侧耳倾听。
杨幼蓓摇了摇头：“从来都没有了解过。”
“这样不好。”
韩唤枝只说了四个字，然后就没了下文。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杨幼蓓忍不住问：“大人不是要走走吗？这是要坐车到什么地方去？”
“一个很早就想去的地方。”
韩唤枝从左手边拿起来一个食盒，拉开之后杨幼蓓发现都是点心，各种各样的点心，有平越道这边最常见的桂花糕榴莲饼，也有北边才能买到的红豆饼和桃酥，这食盒上下三层，每一层都装的很满，韩唤枝抽出里面的一层递给杨幼蓓，杨幼蓓缓缓摇头后笑起来：“我记得我和大人说过，我觉得自己胖了，可不能再随便多吃。”
她的手在自己小腹上拍了拍，好像那里确实多了一点点肉。
韩唤枝也没多说什么，捏着点心开始吃起来，他的吃相很文雅很认真，是的，杨幼蓓就是觉得他认真，认真对待每一口食物，酥饼这种东西咬一口就会掉下来很多碎渣，这是最恼人的事，可韩唤枝吃的时候没有一粒碎渣落在马车里。
杨幼蓓越来越觉得奇怪，今天晚上的韩唤枝太奇怪了，说要带自己去走走去一个他很早就想去的地方，然后现在又奇怪的开始吃东西。
“饿了？”
她问。
韩唤枝摇头：“不饿，只是怕明天早饭吃不下去，午饭可能也吃不下去，我也是个人，遇到不能开心的事便会难受，人可以预见不开心的事，所以预见之后食欲便会开始下降，但不可否认的是你预见不开心的事和不开心的事真正发生的时候是两种不同程度的难过，一种是可以吃得下一种是吃不下。”
他居然解释的那么认真，他很少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可我明天还会有更多的事要做，没有体力不行。”
杨幼蓓忽然明白过来，他对待食物的认真并不是因为对食物的珍惜，而是对自己身份角色的珍惜，再不开心他该做的事还是要去做，因为他是廷尉府的都廷尉。
一个人的自制力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如何能不可怕？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很平稳，没有丝毫的颠簸，因为车厢厚重隔音也不错，再加上自己确实分了心，杨幼蓓没能判断出来此时在什么地方。
她对施恩城很熟悉，为了做一个合格的杀人的人她强迫自己走遍了这座城，可是这夜幕这马车都遮挡了她的视线和听觉，最主要的是韩唤枝影响了她的心态。
韩唤枝下车，然后伸手扶着杨幼蓓下车，杨幼蓓感觉到韩唤枝的手很凉。
然后她心里猛的跳了一下，又停了一下，脸色瞬间发白，本来嘴角上刚刚扬起来的微笑僵固在那，她来不及去想自己这样会不会很丑。
这里是泰水巷。
这样的深夜按理说当然不会有那几个昏昏欲睡的老人在闲聊，对每一个过路的人指指点点，看起来那就是他们余生最大的乐趣，贪睡的老人此时此刻就应该在贪睡，然而并没有……他们坐在巷子口，如白天的时候一样，只是坐的有些僵硬，因为他们每个人肩膀上都有一把刀。
“特意摆出来的，怕你不熟悉。”
韩唤枝看了她一眼，举步往巷子里边走，这一刻杨幼蓓变得机械起来，只是随着韩唤枝的脚步往前走，脑海里一片空白，这条巷子一共有多长需要走多少步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她闭着眼睛走也不会撞到，可是她却跌跌撞撞。
巷子口那几个老人可精神了，一点昏昏欲睡的样子都没有，肩膀上的刀子比夜风要寒冷的多，握刀的那些人也很冷，他们都身穿白衣，可他们属于黑夜。
“我不是来查案的，我是来做一个查案的样子的。”
韩唤枝对她说话的声音依然温柔，似乎完全不在意此时此刻这冰冷的气氛。
可她在意，自始至终，自己都被骗了？
他不是来查案的，他只是来做一个查案的样子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幼蓓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身穿白衣的人，然后懂了。
这个局，真的很扯淡。
大宁最会查案的人居然不是来查案的，大宁最不应该查案的一群暗道上的人来查案了，如果说这样还不够扯淡那就没什么事能用扯淡两个字形容，廷尉府演戏，流云会查案，真是讽刺。
韩唤枝迈步走进最里边的院子，院门开着，给他开门的是那个青衣皂靴的小童，小童也跟了杨白衣很多年，他觉得自己将来也会成为杨白衣那样的人，冷静，沉稳，有大家气度，看起来就是个天生的领导者，然而他之前刚刚见到了杨白衣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样子，所以信仰都崩塌了，于是他自己也不在体面。
当然，开门的小童肩膀上也压着一把刀。
进了门之后便是曲折蜿蜒的长廊，杨白衣是一个很喜欢雨天的女人，但她讨厌淋雨，雨天适合安安静静的思念，但被雨水淋了情绪就会变得懊恼起来。
长廊里跪了很多人，几乎每一步远就跪着一个，这些人的脖子旁边都压着一把横刀，这些人杨幼蓓都很熟悉，走进长廊跪在那的第一个叫邱显，曾经南越国最炽手可热的大人物之一，南越国的兵部尚书，手握南越兵权，南越国的国师阮柯是他的老师，南越国皇帝杨玉曾经把他当做最好的知己。
也是这个人在石元雄带兵围困施恩城的时候带着禁军围困了皇城，亲手把皇帝杨玉交了出去，之后他便很低调的留在施恩城里，过的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这是杨幼蓓第二次见到邱显，因为邱显只来过一次，毫无疑问邱显是留在施恩城里南越国旧臣之中分量最重的那几个之一，所以来的很少，最主要的是他不怎么喜欢东主杨白衣。
按理说，这么重要的一个人怎么会跪的这么靠外，应该更靠近正房客厅才对。
再往里走，跪在那的第二个人叫邱求，邱显的弟弟，曾经的南越国禁军四位将军之一，兵部尚书可没有权利直接给禁军下令，所以其实当初带禁军围住皇城的那个人是他才对。
第三个人叫黎正，禁军四位将军之一。
第四个人叫阮尚恒，禁军四位将军之一。
四大禁军将军还缺一个，那个早就死了。
杨幼蓓发现自己真的是已经不可救药了，这种时候还会想到原来排位是瞎排的，不分轻重，她又想了想，此时此刻人都跪在这了，还分什么轻重？自己也真是可笑，于是她连机械苍白惶恐这些都懒得装下去。
接下来她看到了一个自己认为不应该会在这看到的人……沈冷。
沈冷当然不是跪在这的，他坐在长廊的横凳上，手里也拿着一把刀，刀下也压着一个人，那个人杨幼蓓也认识……叫凌曾重，南越国皇宫大内侍卫统领，杨玉最信任的人之一。
韩唤枝对沈冷微微点头示意，沈冷心说此时此刻韩大人啊，你这看起来的面无表情，真是最有格调的装……罢了，好歹也得给韩大人几分面子。
凌曾重狠狠的瞪着韩唤枝，韩唤枝脚步停下来，低头看着他：“你瞪我做什么？”
他指了指客厅里边坐在那喝茶的叶流云，意思是瞪他。

第一百九十章 你们低估了她
施恩城的这个夜晚让很多人看不懂，因为能看懂的人要么在这泰水巷的小院子里坐着要么就是跪着，在看戏的人觉得石破当被抓是一个信号，一个开始的信号，谁能想到石破当被抓根本就不是开始而是结束。
为什么韩唤枝在抓了石破当之后反而颓丧起来？
因为石破当是最后的希望了。
这些所谓的南越权臣，想抓的话早就都抓了，只是正如石破当所说确实没有一丁点的线索指向皇后，若就这般草草收尾，韩唤枝心有不甘。
动不到宫里那位，只能动到长安城里几个什么时候想动都能动的人，真的毫无成就感。
正在喝茶的叶流云抬起头看了一眼进门的韩唤枝，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座位：“茶还不错，坐下来喝口茶润润嗓子，我把你抓人的事都替你做完，审人的事儿还是得你自己来。”
“审个屁。”
韩唤枝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他向叶流云发脾气，叶流云也只是笑笑。
杨幼蓓跟着韩唤枝进门，此时此刻她更像是个外人，然而她知道暴风骤雨很快就会来，抓紧时间享受一下这最后的自由，稍显卑微的自由。
她的东主，她的偶像，她视为擎天之柱的杨白衣披头散发的跪在地上，不是她想跪，她如此高傲的人宁死又怎么会随便跪？只是叶流云才不会因为她长的漂亮气质也好就会怜香惜玉，她的两条腿都被打断了，重手法，一击一条腿，干脆利落。
她的脸也不再好看，之前被人揪着头发连着扇了十七八个耳光，脸上青一片紫一片，嘴唇都是肿的，因为她最后的反抗也只能是朝着叶流云吐口水，于是被扇了嘴。
“何必打的这么惨。”
韩唤枝看了看杨白衣的脸：“怪好看的一个人。”
“吐口水的人当然要打嘴，我又不是她爹，不能惯着她。”
叶流云放下茶杯看向杨幼蓓：“听说你曲子弹的不错？”
杨幼蓓呵呵笑了笑，没言语。
她感觉自己是个小丑，被人耍的团团转的小丑，她所有的杀人手段阴谋诡计都是人家眼里的小丑表演，这种被打击了的感觉有多伤人？可最伤她的不是这些而是她觉得自己对韩唤枝有了些许想法，这才是败了，对方一直都在演戏而她也在演戏，只是她的戏里加了些真情实意。
韩唤枝没看她，看的是杨白衣。
“她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可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万一她死了，我能抓住的线头也就断了。”
叶流云有些无所谓：“那是你的事了。”
然后他反应过来：“石破当不行？”
“不行。”
韩唤枝有些无奈和失落：“我以为抓了这些人就能顺出来往长安城的那条线，抓住线的这头拽出来另一头便不是什么难事，然而线的另一头不在我以为的那个人手里，你说可气吗？”
叶流云不觉得可气，他觉得好玩，看到韩唤枝这样的人吃瘪，哪怕是最终该做的都做了还是吃了瘪，他觉得开心，当然这只是一种小孩子般的心态，放下来后还是要为陛下多想想，可谁规定他们这样的人就不能偶尔有小孩子的心态了？
“陛下从一开始就说抓不到她把柄你偏偏不信，果然给自己的期望越高失望就会越大。”
叶流云道：“南下之前陛下是怎么说的？”
韩唤枝微微叹息：“陛下的眼光，非我所能及。”
“可你那时候不服气，现在也未必真的服气。”
“我若那么容易服气，还是韩唤枝？”
韩唤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觉得茶确实不错。
“杨白衣，这个名字就有几分意思，你为什么不姓白？”
放下茶杯的韩唤枝忽然问了一句，杨白衣猛的抬起头，在那一瞬间她眼神里有些东西闪烁了一下，一闪即逝，可是韩唤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她的眼睛，有什么闪烁也逃不开，所以韩唤枝的颓丧减弱了许多，这一句话终究还是有了作用，也就又有了希望。
“把她押下去好好看管着，谁死了她也不能死。”
韩唤枝吩咐了一声，千办耿珊上前要把人带下去，千办岳无敌先一步过来一把揪住杨白衣的头发把她拉了起来，而就在这一刻韩唤枝动了，若鬼魅，人化虚影一般，可他还是慢了那么一些，毕竟距离杨白衣更远，而杨白衣就在岳无敌手里。
岳无敌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匕首噗的一声刺进了杨白衣的咽喉，他站在那犹如一根铁桩，显然没打算逃走。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韩唤枝，握着匕首的手来回转，那把匕首就在杨白衣的脖子里来回转，血一下一下的往外喷，他手上就全都是血，而杨白衣的眼神里居然出现了几分释然，疼的脸都扭曲了，可嘴角却勾了勾，有些嘲讽。
“我没想到。”
韩唤枝看着岳无敌说了四个字。
岳无敌狞笑起来：“属下也没想到，最终还会把我自己赔进去。”
他松开手，杨白衣的尸体软软的倒在地上，岳无敌又往后退了一步但这不是他准备逃走的征兆，他就没打算逃走，因为他确定自己根本不可能走得了。
“若不是她们太蠢，属下也还会是大人的属下，然而人在一生之中总是会遇到一些愚蠢的人，这是谁也不能控制的事，所以最终这件事的结果大人算是赚到了，本可以到杨白衣为止却到了我为止，大人得到的就多赚了一个人，最起码为廷尉府除掉了一个隐患。”
他抬起手指向韩唤枝：“你别过来！”
韩唤枝的脚步一停。
岳无敌深吸一口气：“其实跟着大人做事真的很爽，哪怕我从不曾表达过什么也还是觉得很爽，你说那些人都死了该多好，这样我就能踏踏实实安安稳稳的给大人做一辈子手下，一辈子为大人冲锋陷阵。”
他的匕首翻转过来，噗的一声刺进自己心口，人用刀刺死自己若不借助外力成功的概率很低，因为在感觉到疼的一瞬间就会不由自主的收力，岳无敌这种是例外，他的力道灌足，匕首狠狠的刺进去，他还咬着牙狠着命的转了转手腕，只微微转了一下就双腿就失去力气跪倒在地。
“大人，你可要好好活着啊，最后若是他们赢了，连我都不甘心。”
说完这句话之后岳无敌往前扑倒，嘴里溢出来一口血。
韩唤枝往后退了两步坐回椅子上，脸色发白，叶流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变故太突兀，别说是叶流云韩唤枝，便是神仙也预料不到，也阻止不了。
杨白衣死了，韩唤枝刚刚抓到的那一点点希望再次破灭。
谁都知道母仪天下那位姓杨，杨白衣也姓杨，可天下姓杨的人那么多这不是什么证据，于是刚才韩唤枝试探的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姓白，所以杨白衣眼神恐惧起来，她以为韩唤枝知道了，眼神终究是控制不住的，也正因为这句话让杨白衣出现了不该出现的反应，岳无敌就只能站出来。
这是一颗埋的好深好深的棋子。
千办耿珊的肩膀都在颤抖着，她不喜欢岳无敌，但若是遇到危险她知道自己的同袍是可以同生共死之人，然而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态已经崩塌，岳无敌居然是对面的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是一开始就是了？
屋子里院子里跪着的人那么多，可是这些人加起来分量也不如一个杨白衣。
“哈哈哈哈哈……”
杨幼蓓忽然仰天大笑，这次的笑不是她演出来的，笑的是真的悲凉。
“果然是这样的结局啊。”
她看向韩唤枝：“可大人你应该不满意吧。”
韩唤枝看向她：“还有你。”
“我？”
杨幼蓓嘴角依然带着笑，可是要多苦有多苦：“大人莫不是以为我与杨白衣知道的一样多？她死了，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大人再怎么精明没有了线你能揪出来什么？我或许应该给你一个机会百般折磨我，我想看看我在被折磨的时候大人你的表情是什么样子，那必然是很好玩的一件事。”
“你的悲愤是因为什么？”
韩唤枝看着她说话，语气也逐渐平静下来：“你以想杀我为目的接近我，然后投入了一些感情，现在觉得自己真可怜看错了人，你不觉得这样想很贱？”
杨幼蓓笑容凝固，她真的去想了想，发现确实如韩唤枝所说，自己很贱。
她是要去杀韩唤枝的，莫名其妙的就把自己看成了云桑朵，莫名其妙的就真的有了几分情意，莫名其妙的就总是想去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草原，莫名其妙的就总是幻想他在那日杀了大埃斤后夺马而走云桑朵该是一种怎么样的悲痛欲绝。
真的很贱啊。
“是啊，真的很贱。”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
所以她看向韩唤枝，想问一句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丝动心？
“没有。”
她还没有来得及问出来韩唤枝已经给出了答案，似乎一直都能轻易的看穿她的内心。
韩唤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可知道那曲子的含义？你那曲子确实弹的足够好，可是感情不对，因为你不知道那曲子是什么故事，那是狼厥族的姑娘在知道了心爱的男人战死疆场之后的思念之音，你却弹的很欢快，我又怎么可能把你当成她？”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你们都低估了她，你们知道关于我和她的这个故事，觉得她给我唱歌是因为对我的爱慕，第一天的时候她就告诉了我那歌是什么意思，所以我才喜欢，因为我觉得那时候自己会死在草原上，死之前有个姑娘唱这歌我很开心。”
“我杀了她的父亲，她阻止骑兵追我，她对我动情是真的，更主要的是她要保护她的族人，我若死了，陛下会踏平草原。”
韩唤枝的语气很沉，有些伤。
前阵子韩唤枝南下的时候长安城里来了一位大埃斤要把孟长安带回来的狼厥人接回家，这个大埃斤自始至终都带着面纱，因为她是个女人。
韩唤枝说，你们低估了她。
这一刻，杨幼蓓心如死灰。

第一百九十一章 自罚三杯
韩唤枝的心情不好，也没办法好起来，线到了岳无敌这就彻底断开了，可是韩唤枝很清楚一件事，杨白衣和皇后之间必然还有什么人隔着，这个人是谁？
“她有个男人。”
坐在韩唤枝对面的杨幼蓓看起来脸色更差，差的好像死过一次。
其实她现在感觉自己和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杨白衣死了，岳无敌死了，莫罗在昨夜韩唤枝带着她上了黑色马车之后不久就被拿下，如今吊在她旁边，她或许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她身上还没有受刑，而莫罗就没有那么好运气。
所以她有个男人这句话不是杨幼蓓说的，而是莫罗。
杨幼蓓狠狠的瞪了莫罗一眼，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莫罗嘴里还在往外淌血，他也看了杨幼蓓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来扛一阵试试？
平日里用刑都是岳无敌的事，今天换成了耿珊，因为她是个女人所以这种过于血腥的事总是会被别人抢去，另外七个千办都照顾她，哪怕是岳无敌也不愿意她沾染这些血腥气，可是今天说什么她也不愿意让给别人，打莫罗的时候额头上都冒了汗。
她有怨气，尤其是对杨幼蓓这个女人，但她还是没有去打杨幼蓓。
莫罗身上的伤很重但是打的很巧妙，避开了所有的要害，想死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他觉得如果廷尉府的人不愿意让他死的话，至少还可以打上十天半个月，想到此处便只有绝望，还能有什么？
“杨白衣前些年还回去北边，但是没到长安城。”
莫罗此时哪里还在乎杨幼蓓怎么看他，能说些什么就说些什么，如果他不是怕死的话当初又怎么会成了逃兵？原本是黑武萨克骑兵，在大宁北疆那一战中他受了伤所以立刻就想尽办法脱离了战场，他只想活着，就如现在一样。
“那她去了哪儿？”
“你问她。”
莫罗看想杨幼蓓：“她知道的。”
杨幼蓓确实知道，在没有轮到她说话的时候她的下巴被摘掉了，然而她学过很多技能，她很瘦，脖子很软，她在刚才没人的时候尽力歪头用下巴顶住了自己的肩膀居然硬生生挂了回去。
但她装的很像，看起来她依然不能说话，只是当莫罗说她知道的时候，杨幼蓓咧开嘴笑起来，嘴巴张开的那一瞬间一股血就瀑布一样流下来黏糊糊的看着格外恶心，随着血流下来的还有半截舌头，她以为自己会死，可是她没死。
耿珊被这个样子的杨幼蓓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看向韩唤枝。
“给她个痛快吧。”
韩唤枝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可这不合规矩，她就算是自己咬断了舌头可她还有手，只要她还活着廷尉府就有办法让她说不出来写出来，所以耿珊看向韩唤枝的眼神更加迷茫，还有些幽怨。
韩唤枝见耿珊没动，起身，从旁边的刑具桌子上拿了一把剔骨刀低着头看了看，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指有轻微的颤抖，然后他抬手将剔骨刀甩出去，刀子划过一道亮痕没入杨幼蓓的心口，整把刀子全都扎了进去，杨幼蓓的身子僵硬了一下然后咧开嘴又开始笑，满是得意。
她觉得自己死的可真开心，可以不用受刑了，可以不用出卖已经死去的杨白衣，还确定了另外一件事。
她的得意刺激到了韩唤枝，可他只是那样站着。
杨幼蓓的眼神是在嘲讽韩唤枝，我输了，你终究也没赢，韩大人啊……你对我动了情。
“我只是不需要你了。”
韩唤枝走到椅子那边重新坐下来，一如既往的可以轻易看穿杨幼蓓的心思。
“既然不是去长安城就只能是那个特殊的地方，这真的不是一件多难推测出来的事，世子李逍然是皇后的另一枚棋子，杨白衣若是皇后的家里人那么便是被派去诱惑李逍然的，她不肯说，说明她输了，就好像你一样输了。”
韩唤枝看到了杨幼蓓眼神涣散，但他依然面无表情：“你可以去死了，我只是瞧着你现在的样子有些别扭，其实如果你想死，我可以让你死的体面些，何必如此血糊糊的。”
杨幼蓓最后的时刻是在疯狂的笑，笑出来的声音太刺耳所以她更显狰狞，如果此时她可以化作厉鬼的话一定会扑过去咬死韩唤枝，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把那颗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怎么如此冷硬。
可她不能，这世界上也没有鬼。
杨幼蓓的脑袋垂下来，嘴里的血还在滴滴答答的落下去，地面上很快就是黏糊糊的一滩。
韩唤枝是个爱干净的人，他容不得不干净。
“架出去埋了吧。”
韩唤枝淡淡的吩咐了一声，看起来依然毫无波澜。
他看向莫罗：“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杨白衣的？”
“三年前。”
莫罗可不是杨幼蓓，他没那么多骄傲。
“是白家的人让我过来的。”
“白家吗？”
韩唤枝缓缓松了口气，终究不是一无所获。
可是挖出来白家并没有多大意义，白家入局很多人都看得清楚，陛下看得更清楚，所以哪怕没有这个证据陛下也不会容得白家继续逍遥下去，只是还没到那个契机，陛下不动白家是因为他需要白家牵出来更粗的线，只要白家还在，皇后那边就不可能和他们断了联系。
门外已经开始在准备囚车，一辆接着一辆，那些所谓的南越权臣都要被送到长安城去，而韩唤枝也要回长安了，廷尉府面临扩建，他需要回去主持大局，平越道这边的案子到此为止，能揪出来的人就这么多，涉及不到更高层面所以韩唤枝觉得自己输了。
在他的心里没有平局的概念，没赢就是输。
他不知道的是，那位本应早就该返回草原的狼厥族大埃斤迟迟没有离开，对陛下说仰慕长安繁华中原文化，希望可以留下来多看一看多学一学，陛下自然不会赶她走，于是她就住在宁宾阁里，偶尔会带着人出去在长安城大街上走一走，每次都会不经意间路过刑部，刑部里边有个廷尉府。
后来听闻大宁皇帝陛下要将廷尉府从刑部分离出去，权限更大，韩唤枝升为正三品，于是她决定再一次推迟回草原的行程，像极了真的仰慕长安繁华。
天亮了，还有一天就要过年。
泰水巷里的人已经成了过去，巷子口再也不会时不时有马车停下来，那几个守着巷子口的老人也终于可以不用再装作昏昏欲睡，接下来这一睡就是大梦不醒。
中午的时候韩唤枝看起来心情稍稍好了些，只是看起来，他请沈冷来做客，还带着耿珊出去转了转菜市场，破天荒的讨价还价买了菜和肉，一路走回去的时候还破天荒的给耿珊讲了个笑话，耿珊觉得韩大人讲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于是连敷衍的笑都没有，韩唤枝觉得无趣起来，再走下去便一路无话。
沈冷想到了韩唤枝请自己来就不是吃饭的，只是没想到蹭饭的人会这么多，平越道道府叶开泰，道丞白归南，酉字营战兵将军叶景天，水师提督庄雍，韩唤枝，这群人身上的官服都是紫色的，这几个人聚在一起就是一团紫火。
唯独没有叶流云。
他当然不会来。
庄雍忽然想起来那时候沈小松在留王府的时候训练年轻人说过一句话，沈小松说你们这些人将来就是留王殿下的刀，是留王殿下的甲，也是留王殿下的马，是足，是车，是火把，殿下需要你们聚起来，你们就是一团火，殿下需要你们散开，你们就是满天星。
这话到现在庄雍都没忘，觉得说的很好。
吃饭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叶景天尤其愉快，就连看起来稍显尴尬的白归南也有些愉快，因为平越道的事和他无关，白家的事和他有关无关要看以后，最起码现在他轻松了，韩唤枝到了平越道之后他一直很低调，能不掺和什么就不掺和什么，并且一如他在京畿道做道丞的时候，所有出彩放光的事都是道府大人的，他就默默的做事默默的活成自己想要活成的样子。
沈冷忙前忙后的把饭菜准备好，靠在厨房门口擦了把汗的时候看到庄雍从客厅出来朝着他招手。
“我？”
沈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是。”
庄雍让他过去，沈冷发现客厅里居然给他留了空位，平越道道府，正二品，道丞从二品，战兵将军正三品水师提督正三品，廷尉府都廷尉如今也是正三品，这一桌子的紫袍大员，沈冷觉得跟他们吃饭会不自在，走到客厅门口看着那空位，然后摇头：“我不坐。”
庄雍心说这么好的机会给你介绍这些人，你不坐？傻不傻！
沈冷看了看桌子上的酒：“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想喝酒又不好意思，于是叫个军职低还年轻憨厚的人过来，必然会挨着个的敬大人们，然后你们都喝了酒而我要喝吐，我才不干，诸位大人自己玩自己的，我是万万不会上当的。”
韩唤枝笑起来，叶景天叶开泰也笑起来，大家都笑，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一个意思……这个年轻人有意思，知道什么场合该上来什么场合不该上。
庄雍也只能笑，心说是自己确实太着急，这个场合，沈冷再过几年才能真正的坐下来。
沈冷说是不过去，可还是过去给每个人都满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我敬诸位大人。”
他一饮而尽，然后发现这酒真的好。
“这么好喝？”
沈冷诧异。
叶开泰笑道：“自然好喝，这是在窖里藏了二十年的老酒，当初从南越国皇宫酒窖里翻出来的，大部分都送去了长安，施恩城里可没几坛了，喝一口少一口。”
沈冷肃然起来：“我刚才说话不分轻重，毕竟还是太年轻，这样，为了表示歉意，我自罚三杯。”
庄雍：“……”
他脸上是一种自家傻儿子真丢人啊的表情，可沈冷还在乎这个？吧唧吧唧连干了三杯：“我觉得我还可以更诚恳些，还用自罚吗？”
韩唤枝：“走走走，你赶紧走。”
沈冷：“好嘞。”
转身而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带人走
夜深人静的苏园格外冷清，哪怕巡逻的廷尉人来人往也是冷清，这是一种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心境，韩唤枝站在苏园凉亭里看着风吹树动，这便是冷清。
远处千办耿珊站在那看他，这也是冷清。
韩唤枝不知道自己在这站了多久，忽然间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往回走吩咐了一句备车。
这是后半夜，他还喝了酒。
“大人要去哪儿？”
“水师大营。”
“城门已经关了啊。”
“嗯？”
韩唤枝楞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也没权利让城门打开，于是自嘲的笑了笑，他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可以暂时让他分散一下注意力，缓解心情，可这却暴露了他的心境。
“大人，其实心里在乎吧？”
耿珊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离开，她看着韩唤枝的眼睛问，这句话问的声音很小，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在问，属下吗？属下不该问这个，可她问了。
她知道自己不漂亮，眉毛粗了些，鼻子大了些，脸型也不好看，而且常年在廷尉府做事和汉子们在一起也越来越像个汉子，她喝酒的时候会把腿放在凳子上划拳，她发脾气的时候会一刀一刀的劈砍木人，这都不是一个典型的女人应该做的事。
所以，不自信。
“当然在乎。”
韩唤枝的回答让耿珊心里疼了一下，然后她也自嘲的笑了笑。
“我在乎的是大宁江山，在乎的是陛下的在乎。”
韩唤枝笑了笑，伸手在耿珊肩膀上拍了两下：“你以为我在乎的，我从草原上回来之后就已经不在乎了。”
耿珊的笑容更苦，这答案一点儿也不美好。
大人并不在乎杨幼蓓，可大人除了陛下已经谁都不在乎。
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苏园里的黑色马车就缓缓驶了出来，赶车的人已经不再是岳无敌换做了另外一个千办叫高久善，是八个千办之中人缘最好的一个，他年纪最大已经快五十岁，比不得耿珊他们年富力强，可他经验足，他有自己的擅长之处。
十二个黑骑护在马车前后，如今这施恩城里还敢对韩唤枝动念的人已经不多，大部分都被关进囚车里往长安城那边送，而负责押送囚犯的不是水师的人也不是叶开泰叶景天的人，甚至不是廷尉府的人，是狼猿战兵。
韩唤枝故意的。
离开苏园之后马车顺着大街往前走到尽头，转个弯进入另外一条大街又走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这大街临河，河两岸景色不错，垂柳依依，荷花灿灿，马车在河边停下来，一艘乌篷船已经等在这了。
韩唤枝出苏园要见两个人，一个在这乌篷船里，另外一个在水师中。
韩唤枝上去之后乌篷船就离开了岸边顺着河道往前慢悠悠的划，十二黑骑再加上一辆马车就在街上慢慢跟着走，而在河道另一侧的街上，混在人群之中的很多高手也在随着乌篷船往前走。
“韩大人这手段，老夫不得不佩服。”
韩唤枝才见礼之后坐下来，对面那人的话就带着些怨气的钻进他耳朵里，在南疆这一带，此人若是对谁有了怨气那谁就真的要倒霉，因为他叫石元雄，他是狼猿战兵大将军，整个大宁帝国百万大军，只有五个人可称大将军，东边裴亭山，西边谈九州，南边石元雄，北边铁流黎，再加上坐镇长安的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
然而真要是说起来，澹台袁术远不如其他四个人自在，另外四个人分在一方戍守边疆，说一不二。
“大将军这话说的有意思。”
韩唤枝给石元雄满上茶：“这些手段只不过是廷尉府抓人用的，小打小闹而已，大将军的手段雷霆，一怒就让千里震颤，那才是大手段。”
石元雄拿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冷笑起来：“韩大人的话，怎么听都不是恭维我。”
“可能，是因为我没必要恭维大将军？”
韩唤枝说话，从来都不会给谁留面子，他就是为维护陛下面子的那个人，他不给谁面子，必然是因为这个人或多或少的让陛下没面子了，所以韩唤枝才不会怕石元雄，连澹台袁术他也没必要去怕。
石元雄尴尬起来，在南疆还真是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长话短说吧，韩大人不喜欢老夫，老夫也不喜欢你。”
石元雄往前俯身，那便是泰山压顶。
“如何才能放过我儿？”
“石破当将军还要去海疆作战，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不会动了他，大将军来找我莫非是和石破当走散了？昨天天黑之前我就让他回去了。”
“明人何必说暗话？”
石元雄缓缓的说道：“我为陛下戍守南疆，自觉有些功劳，所以难免有些骄傲，这是我的错处，劳烦韩大人回长安之后对陛下说，石元雄永远不会做出对不起陛下的事，永远都是陛下守着南疆大门的一条狗。”
“这话，大将军自己去和陛下说吧。”
“你什么意思？”
“我南下之前陛下交代。”
韩唤枝坐直了身子肃然道：“若是你见到石元雄就跟他说，他前几次请旨要到长安城看往朕，朕没答应，是因为南疆还离不开他，如今平越道已建，叶开泰叶景天都是可以独当一面之人，所以你告诉石元雄想朕了就来长安吧，正好三军大比让他也做个裁判，告诉他，朕也想他了。”
说完之后韩唤枝缓了口气：“陛下的原话。”
石元雄脸色变幻不停，他不知道陛下这话里到底有几分意思。
有几点，必须注意。
第一，叶开泰叶景天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第二，以前陛下不答应是因为南疆离不开他，现在是离得开了？
第三，去给三军大比做个裁判？
石元雄的脑子里不断的揣摩着，想尽快弄清楚陛下这些话里的真正含义，可不管怎么想都不是好事，哪怕陛下说朕也想他了……想，未必是好好的想。
“南疆军务……”
石元雄刚说完这四个字忽然间反应过来，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被韩唤枝如实的告诉陛下，所以立刻改口：“南疆军务再怎么多怎么急，陛下若是想让我去长安，我就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那自然好，我也盼着大将军有翅膀。”
韩唤枝笑道：“我觉得石破当将军会和水师配合的不错，大将军觉得呢？”
“我也这么觉得。”
于是两个老谋深算的人都笑起来，都满意。
石元雄放了一半的心，最起码韩唤枝还不敢真的为所欲为把他儿子怎么样。
“大将军若是北上恰好可以带随从追上我廷尉府往长安城押送犯人的囚车队伍，说起来还要感谢大将军愿意分派狼猿战兵负责护卫，如今有大将军亲自看护押送，我也就真的可以放心了。”
石元雄心里骂了一句，心说我堂堂狼猿大将军沦落到给你韩唤枝这个狗崽子当镖师的地步？
“放心，我会和囚车队伍一块走。”
石元雄沉默了一会儿后忍不住问：“韩大人这是还不打算离开施恩城？”
“不打算。”
韩唤枝语气平淡的说道：“我得留在这过年，我听说有人不希望我的脑袋在我脖子把年过完，所以我得好好在施恩城里守着我自己的脑袋，万万不能丢。”
他往外吩咐了一声停船，然后看向石元雄笑着说道：“大将军就要进京面圣了，我在此恭贺大将军。”
石元雄抱拳回礼，嘴上带着笑，心里骂了韩唤枝八辈祖宗。
他离开了平越道，叶开泰叶景天再加上一个韩唤枝，对了还有水师的那个庄雍，天知道他们会干出些什么来，可能等自己回到南疆的时候这里就会大变样，然而他没奈何，只能按照陛下说的做。
石元雄其实有些害怕，他害怕自己去了长安城，便一去不能回。
想到这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自己刚才以为抓住了韩唤枝话里的重点，现在看来竟是忽略了最最重要的，一瞬间他后背就惊出来不少冷汗。
韩唤枝是带着陛下口谕的，可他没有主动去找自己。
若自己不来呢？
若他不来，韩唤枝自然不会把这些话告诉他，那么他也就不会去长安城，于是陛下就会很生气，石元雄一阵阵后怕一阵阵庆幸，自己若还是觉得丢人跌面子没有来，那才是真的杀身之祸。
韩唤枝看石元雄的脸色就知道他悟了，于是笑着抱拳离开。
上了岸之后韩唤枝吩咐一声马车随即朝着水师大营驻地那边去了，乌篷船往另一侧的河岸靠过去，那边河岸街上至少百余人停了下来。
在一座石桥上，撑着伞的白小洛看着那乌篷船靠岸，眼神里都是怒意。
终究还是被他给猜中了，姑奶那重注压在石元雄身上是真的错。
他决定回长安，若路上可以杀了石元雄最好，此时此刻韩唤枝已经不重要，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看向那辆已经渐行渐远的黑色马车，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韩唤枝你是真的很了不起。
因为韩唤枝见了石元雄白小洛就没办法继续留在施恩城，他必须也赶回长安城去，韩唤枝当然猜到了想杀他的人会看到他见石元雄。
马车里的韩唤枝显然开心了不少，让那些人把矛头对准石元雄吧，自己难得轻松。
不久之后马车到了水师，韩唤枝进门之后就看到那一队队正在操练的水师战兵，人如虎马如龙，这气象磅礴让韩唤枝更加开心起来，连带着对庄雍的不喜欢都淡了几分。
可他不是来见庄雍的，而是来见沈冷。
半个时辰之后韩唤枝离开了水师大营，来的时候带着千办高久善十二黑骑，走的时候多了一个人，这个人叫古乐……岳无敌死了，八千办还剩七个，总得补齐。
古乐离开大营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他不舍，但他知道将军的意思，只有他在长安城，才能看得清那风吹草动。

第一百九十三章 欢迎光临
韩唤枝的人头终究是安安稳稳的过了年，因为白小洛在石元雄北上的那一刻就再也留不住，如果石元雄撑不住陛下的压力把什么都说出来，韩唤枝死不死还有什么意义？
皇帝想动皇后这是谁都知道的事，为什么皇帝还不动？
皇帝非但不动，还对皇后这些年来在暗中做的事不闻不问，说视而不见也好说纵容也罢，总之就是那么一回事，归根结底，只是因为皇帝觉得小打小闹太没有意思，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他那般的性子若发了狠，还在乎什么废掉皇后的骂名？
大宁已经出现了腐肉，皇帝要做的可不仅仅是针对皇后，他要把大宁的腐肉剜掉，一刀一刀的下去太麻烦，于是他就给皇后时间给皇后机会，让皇后把这些腐肉聚集在一起，一刀剜掉，疼当然会疼一些，可剜掉之后很快就会愈合。
皇后觉得有得玩和皇帝觉得有得玩是两码事。
正月十五之后水师正式南下，而满足的过了年后渔民也开始出海打渔，和求立人的海战一触即发。
此时此刻，在长安城里，冬天的夜晚总是来的比较早，雁塔书院的老院长出门的时候特意多加了件衣服可被夜风嗖了一下还是觉得刺骨，然后就不得不叹口气承认自己确实老了，那大街上爱美的年轻男人还故作潇洒的穿着单衣，老院长看到之后就会嗤之以鼻，嘟囔了一句等你老了再看。
老人啊，总是有些孩子般的脾气。
马车里点了火炉所以很温暖，除了火炉之外还有盖在膝盖上的薄被，还有暖手，老院长出门已经到了全副武装的年纪，难免觉得有些悲凉。
说来也奇怪，老院长出门只带一个车夫这是谁都知道的事，他那臭脾气在朝中得罪的人不是一个两个，可能论百计，他得罪人也不是一年两年，从为官到现在也有五十年了。
五十年如一日的让那些家伙讨厌他，他还好端端的活着，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为了选一个不跌份的地方老院长也算是绞尽脑汁，终于在东城寻到了一家不落俗套的酒楼，不管是规模还是饭菜都上得来台面，毕竟今天要请的客人比较特殊。
老院长是第一个到的，下了马车之后车夫问他要等多久，老院长说你先找地方眯着吧可别冻死了，车夫哼了一声说你这老胳膊老腿的上楼可别摔断了，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都觉得对方可真讨厌啊。
老院长讨厌这个车夫有差不多二十年了，车夫亦然。
车夫把马车赶到了路边不碍事的地方停下来，他才不管老院长是不是允许他进车厢里边去，这外面冷的伸不出手当然是在车里睡一大觉才舒服，烤着火炉，盖着被子，车厢里还常备着干果点心。
老院长一个人拄着拐杖进了酒楼的门，小伙计连忙过来搀扶着他的胳膊，之前他已经来过一次算是探路，掌柜的知道老院长的身份之后险些吓尿了，确定老院长定的日子是今天早早的就在外边挂了停业一天的牌子，从主厨到帮工在天亮之前就开始忙活起来，做生意的人都不傻，能劳动到老院长这般身份的人先来探路，而且今儿最早就到了，那么后来的人身份得多尊贵？
这家名为大棚酒楼的掌柜使劲的大着胆子猜，莫非是哪位王爷回京了？
陛下还有兄弟在，西北一个，西蜀道那边一个，安阳郡一个，东北苦寒之地还有一个。
老院长被小伙计搀扶着进了大厅，他抬起头看了看那楼梯觉得有些懊恼，于是摆手：“不上去了，就把大厅收拾一下留一张桌子就好，反正今天也就只有我们一桌客人，厨房在一楼，你们上菜也方便些，顺便说一下你们可能想象不到今儿来吃饭的那位有多挑剔，小心伺候着吧。”
“好嘞。”
掌柜的扶着老院长另外一只手到了大厅正中：“国公爷你先坐着，草民这就去准备。”
小伙计们把四周的桌子都搬开，顿时变得宽敞起来。
被人喊了一声国公爷老院长才想起来，原来自己也是一等公，是不是有俸银还没发呢？
他坐下之后不久第二辆马车也到了，赶车的是个穿着翻毛短袄的汉子，看起来差不多四十岁左右，虽然是络腮胡但修建的很精致，眼大如铜铃，脸型方正，上边穿短袄下边穿大灯笼棉裤，脚上一双黑色千层底的棉鞋。
车夫下来之后往四周看了看，顾盼之间，尚有余威。
他把车厢门打开，这马车实在太破太简陋，车门吱呀一声拉开的时候险些掉下来，从车里下来两个人，前边的那个看起来得有六七十岁，须发皆白，佝偻着背已经站不直，然而还有一种博学大儒的风度，哪怕他身上穿的也是短袄灯笼棉裤，都不是新衣服，却洗的干干净净。
最后一个下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瞧着也有四十岁左右，白面无须，往四周看的时候眼神总是很闪烁，好像在提防着什么，那样子突然跳出来的一只猫都没准把他吓半死，车夫和老头两个人居然伸手去搀扶他，要知道那车夫只是看起来像四十几岁，他已经六十二了。
三个人走到酒楼门口，居中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看，酒楼的匾额上四个字是大棚酒楼，不是大鹏鸟的鹏，是大棚，窝棚的窝，呸，棚。
于是他鄙夷的哼了一声，觉得这破名字真是配不上自己。
然而进了大门之后一看到老院长已经坐在那等他们，他连忙小跑着过去一脸的谦卑：“老公爷你怎么还先到了，让你等我们实在是过意不去，罪过罪过。”
“顺便等你。”
老院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都坐下吧，还得等一会儿，今天掏钱请客的正主还没到。”
车夫不坐，立于那中年男人身后，若一尊铁雕。
老头坐了下来，不过是欠着屁股坐的，只有半边屁股在椅子上。
才坐下，外面有个披着大氅的男人迈步进来，手往左右挥了挥似乎是不适应这酒楼里掌柜的特意花了大价钱买来点上的檀香气味，最后进来的这个人连个随从都没带，进门之前也抬起头看了那匾额，觉得这酒楼名字真有意思，大棚，挺好。
老院长连忙站起来，而三个人扑通一声就同时跪了下去，连头都不敢抬。
掌柜的看了看那后进门的这个人，心里还想着这位爷看着也没什么特殊的啊，然而那三位一跪下来他就慌了，使劲儿想了想要不自己也跪下？
“大棚酒楼，是取广安棚舍结交天下英豪的意思？大棚够大，才能容得下四方来客，名字有些大气。”
他问了一句，掌柜的小心翼翼回答：“我叫大棚。”
后进门的当然是皇帝李承唐，他摆了摆手示意掌柜的去忙，心说这是什么破名字……
他走到老院长身边坐下来：“都起来吧，看着这一个个惶恐的样子，朕都觉得你们演的好。”
刚要进后厨的掌柜听到朕这个字，扑通一声也跪下了，面朝厨房。
皇帝笑起来：“开燥之前还要拜一拜的吗？”
掌柜的连忙转过来，一个劲儿的磕头。
“去忙，把门关上就好。”
皇帝看了看老院长刚给自己倒上的茶，端起来闻了闻：“好香啊。”
老院长道：“便是陛下也不能经常喝到的茶。”
“哦？是什么珍品？”
“珍品就算了吧，只是因为太便宜。”
这话让掌柜的听了去，吓得瑟瑟发抖。
“越便宜的茶味道就越重些，所以陛下闻着才会香。”
皇帝听到这句话后居然沉思了一会儿：“越便宜就味道越重……那是不是越安稳心就越不踏实？”
老院长心说这个比方可就比较牵强了，但你是皇帝你说的都对。
刚刚站起来的那三个人同时楞了一下，连忙又跪了下去。
“好歹你也是当过皇帝的，别膝盖那么软。”
皇帝看了那中年男人一眼，那人当然是也只能是南越国亡国皇帝杨玉。
“上菜吧。”
老院长喊了一声，然后轻声低估了一句：“什么事也得吃完了再说。”
皇帝似乎有些不满意：“朕听说要坐在一楼大厅里和百姓们一起看戏一起叫好才成，那才叫与民同乐，朕把门都关起来了，似乎境界不够。”
杨玉肩膀颤抖了一下，陪着笑，却不敢搭话。
皇帝喝了一口茶，发现味道确实很重，但是喝着感觉还不错，于是想着这应该也是与民同乐的一种，百姓喝什么自己也喝什么。
“这样好像确实气氛不对。”
皇帝看向老院长：“你就没安排一些人假扮成普通百姓？若是安排了都叫进来吧，再摆上几张桌子，适当的划个拳什么的，朕好不容易大晚上从宫里出来一次，你就算是作假也做的像样些。”
老院长：“真没有，陛下给批的银子就够吃饭的，群演得加钱。”
皇帝瞪了他一眼：“那是朕自己的银子，问过你要多少了，你说三两银子足够，朕可是给了你五两。”
老院长：“唔……陛下慷慨。”
皇帝从大氅下边翻了好一会儿翻出来一个钱袋，从里边倒出来一小堆铜钱，数了几个后回头问掌柜的：“有没有什么瓜子花生之类的，多少钱一碟？”
掌柜的心说陛下你就饶了我吧，我敢收你钱？
不多时各色干果就上来不少，皇帝算了算这些东西的价钱，然后默默的把铜钱都装了回去。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折账的好办法，于是又回头对那掌柜的说道：“朕就不给你钱了，朕给你题个字？”
掌柜的跪在那砰砰砰磕头，流下了激动的泪水，于是皇帝觉得自己赚了，掌柜的也觉得自己赚了。
皇帝想了想，提笔写下四个字。
欢迎光临。
老院长噗的一声喷了茶：“这么不庄重的吗？”
皇帝一本正经道：“要实用。”
放下笔，他再一次往四周看了看觉得空荡荡的确实不好，不热闹，没人间气，于是看着老院长说道：“既然你没有安排人假扮成百姓，而朕还想与民同乐，那朕自己喊一些人进来？”
老院长道：“一喊就来？”
“一喊就来。”
皇帝看向门口那边：“都进来吧。”
大门被人推开，一群人失魂落魄的进来，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脸色也差不多，他们鱼贯而入，进来之后就一个一个跪在那，有几个看着像是吓尿了似的，衣服颜色已经有些不对劲。
杨玉颤抖着回头看，看到了自己的兵部尚书，禁军将军，侍卫统领……
皇帝嗑了个瓜子，咔嚓一声，那边跪着的人全都哆嗦了一下。
“摆桌子吧。”
皇帝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道：“我们这边桌子上有的也给他们都摆上，别差了，朕一会儿再给你题几个字就是，写多些也没什么。”
然后他颇得意的压低声音对老院长说：“朕就写欢迎下次光临，多两个字。”
老院长：“咳咳……”

第一百九十四章 诅咒
堂堂大宁帝国的皇帝陛下为了省几个瓜子花生钱居然不惜为人题字，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说法，不过就算是老院长亲自去说，站在大街上搭个高台站在上面高声说，也未必有几个人信。
不多时小伙计开始上菜，因为太小心太害怕所以走路一个个都走成猫步，生怕出现一点点闪失，这万一要是摔了一盘菜或是溅在皇帝身上一滴油，或许皇帝不会在意他们能自己把自己吓死。
比小伙计们还害怕的自然是杨玉，他知道老院长不会无缘无故的请他吃饭，可没想到居然会是大宁皇帝来了，他心里就好像打鼓一样，心跳声震的他自己耳朵里一阵嗡嗡响。
皇帝尝了一口菜眼神随即亮起来：“有意思。”
这菜的味道就和那茶的味道一样很重，一开始觉得有些咸腻，可是细细品味居然口有余香。
“这厨子的做法其实很简单，原本就是村子里有红白事给老百姓做大席的人，这大棚酒楼其实也有一种接地气的意思。”
老院长看着皇帝的表情就知道自己选的地方还算对路。
“陛下吃的都太精致，食材精致做法精致，连上菜的人也精致，可是偏偏有些东西就得粗糙着做才好吃，若是让御膳房那些御厨这么做菜能把他们吓死，可是这地方的厨子只会如此做，陛下让他们精致也精致不起来。”
老院长夹了一口菜：“因为做大席要为主家省钱所以菜品的口味都稍稍重了些，唯有重了些吃的主食就会多，原本一口馒头两口菜，现在一口菜两口馒头，看起来带着些市侩带着些小聪明，当然最主要的事菜要做的好吃，不然会被骂。”
他一边吃一边说道：“村子里的人出了份子钱往往是拖家带口来吃，于是品头论足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万一口碑坏了，下次谁家里再有事的话，便没人再用这个厨子。”
皇帝听了这些话后若有所思：“似乎有些大道理在里边。”
老院长：“老臣说的反正没什么大道理，只是说说这厨子的来历。”
皇帝白了他一眼回头看向掌柜的：“来几个馒头。”
掌柜的连忙亲自去厨房端着几个刚出锅的大白馒头出来，皇帝一口馒头一口菜顿时觉得滋味足了起来，原来这菜就应该配馒头才行。
他一口气将那么大一个馒头吃完满足出了口气，然后再喝一口那稍显苦了些的便宜茶，滋味居然更好。
“不错不错。”
皇帝吩咐：“该赏。”
老院长才不会去掏钱，他一共就申请了五两银子。
门口进来一个侍卫将一个满满当当的钱袋放在桌子上，掌柜的激动起来，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跪下来又磕头。
皇帝笑着让他起身，然后看向杨玉：“你看，朕赏了他，他知道谢朕，这是什么？”
杨玉连忙回答：“是感念皇恩。”
皇帝哦了一声：“是感念皇恩，朕只是赏了他一些钱而已他便如此感恩戴德，可是有些人活着连命都是朕给的偏偏不知道感恩。”
杨玉扑通一声跪下来：“陛下，罪臣一直感念皇恩，万万没有些许的放纵狂妄之心啊。”
“你有没有朕还不知道。”
皇帝转头看向那位已经须发皆白的老者，原南越国国师阮柯：“你有没有朕就知道。”
这位看起来穿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老人慢慢的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却没有跪，而是站在那尽力让自己本已稍显佝偻的身子挺拔起来。
“陛下说的是罪臣吧。”
阮柯低着头没有看皇帝，而像是看着自己的脚尖。
“陛下让我的这些门生后辈出现在这的时候我就知道命不久矣，没错，这些人在平越道做的事都是我安排的，前几年的时候我很艰难的找到一个机会，托人送了几封亲笔信回去，现在跪在这的这些人有好几个都接到了我的信，这个人是我的门生，这个人也是，这个人还是……他们得了我的信，于是开始去筹谋一些事。”
阮柯指了指其中几个人，然后又回到了那一副眉目低垂的样子。
“我已经很老了，不怕死，所以陛下带他们来这我一点儿都没觉得有什么可怕的，死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死且不惧，还有何惧？我只是很遗憾，这些人加起来居然也不如陛下你派去的一个韩唤枝，大宁之强可见一斑。”
皇帝听到这些话忍不住笑起来：“阮老先生就是会说话，到了这会儿还能顺带着说句让朕开心的。”
阮柯也笑：“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居然想挑战陛下。”
皇帝道：“所以朕一直觉得你很委屈。”
阮柯不笑了，眼神里逐渐出现了一丝悲凉。
老院长叹道：“阮先生大才，若不是生在南越而是生在大宁，料来你这一腔热血满腹经纶会更让人敬佩也会更有所成，我之前还想过，若我和你换个位置身份会不会如你这样胆大包天，想了想，怕是不如你。”
阮柯摇头：“国公可别这么说，我只是想尽臣子最后一分力。”
老院长忍不住问：“就算没人干扰你所有的布置准备最后都得以成型，最终，你认为你恢复南越国的把握有几分？”
“半分都没有。”
阮柯的回答很干脆，也很无奈。
“我很清楚在做什么，做的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可就是忍不住想去做，我阮家世世代代都是南越的臣，世代领奉国恩，临死之前总想着做些什么，若是就这般老死在八部巷里，我没办法去面对阮家列祖列宗。”
皇帝问：“连累了你的这些徒子徒孙不觉得可惜？你老迈将死，他们却还有不少年好日子去享受，朕从来都不是一个赶尽杀绝的人，若是安安分分老老实实，他们最不济也过的比寻常人家好些。”
阮柯叹道：“谁，还没有个信仰。”
皇帝一怔，然后点了点头：“你说的很好，你是个好臣子。”
阮柯垂首：“能得到陛下的认可，我死也无憾了。”
老院长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大宁之内，与你联络的人是谁，若没有人帮着你的信说什么也送不出八部巷。”
阮柯摇头，一字不言。
皇帝道：“你问他，他自然不会说，他得好好的保护那些和他勾结的人，若这些都死了朕的大宁岂不是就要江山永固？阮柯啊，你死都不愿意看到大宁一直强盛下去，所以虽然你会觉得为那些人守口如瓶而死不值得，可是你更愿意看到大宁出现一些问题，甚至动摇根基。”
阮柯点头：“陛下看的透彻，为他们死真的不值得，若为大宁崩塌而死，我乐意之极。”
“大宁崩塌，百姓遭殃，死伤无数，沃野万里变焦土，你就觉得你成功了？”
“陛下说的这些，南越几年前都经历过，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南越经历的，只是你想出来的。”
皇帝招手：“给阮柯看看平越道今年的收成。”
一个文官捧着一本账册快步跑过来，打开之后将今年平越道那边上报来的各种收成都念了一遍，一个字都不敢有遗漏，阮柯皱着眉听着，越听脸色越白。
“听到了吗？”
皇帝道：“南越国灭，可是原来南越的那些百姓如今已是我大宁的百姓，他们的收成比你们那时候增长了一倍还多，朕还下旨免去平越道三年钱粮赋税，百姓们的日子过的会更好，家家有余粮余钱，没几年呢，他们已经适应了自己是大宁子民的身份。”
阮柯脸色白的吓人，片刻后苦笑一声：“所以，我确实胜不了。”
“你当然胜不了。”
皇帝语气平淡的说道：“朕治下的百姓，无人愿反，就算你们从南越国灭之前的十二年开始从国库粮仓里大量的往外运送各种东西出去，准备着与大宁这长久一战，可你们却忽略了一件事，你们准备的再多，到时候你们就算给百姓们发钱发兵器，他们也不会跟着你们去造反。”
皇帝看了杨玉一眼：“你是不是应该问问，为什么从你做南越皇帝开始你这最信任的国师就开始从国库往外偷东西？”
杨玉的脸色更白，他机械的转头看向阮柯：“国师，这是为何？”
“因为陛下你无能。”
阮柯的回答太直接，好像一个耳光抽打在杨玉脸上。
阮柯长长的叹了口气，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顾忌，于是一口气说出憋在自己心里太久的话：“陛下你好高骛远刚愎自用，就诸国联盟之事陛下登极之初便开始提起，老臣劝过无数次陛下只是不肯听，所以老臣之后为国灭做打算也是无奈之举，挪走的东西用于复国总比被陛下挥霍了要好。”
杨玉颤抖着骂了一句：“你无礼！”
阮柯将自己的衣服整理了一下，然后跪下来给杨玉磕了三个头：“陛下啊，老臣愿陛下在八部巷里安度余生，老臣就不能多陪陛下了，臣死之后陛下要保重，每日该抄写的道经不要少了，陛下总是喝多酒以后没有老臣拦着切不可胡言乱语，大宁的皇帝陛下有容人之量但大宁的朝臣们不愿你多活着，所以你以后要更加谨小慎微，臣死之后，诸事多与呼兰盛夏商议，他的智慧其实犹在老臣之上。”
呼兰盛夏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杨玉，更没有看大宁皇帝，只是站在那，眼圈发红。
皇帝问阮柯：“你怎么知道朕只让你一个死？”
阮柯抬起头看着皇帝认真的说道：“陛下杀他做什么？他只是个废物啊。”
皇帝看着阮柯，觉得这话很绝。
阮柯道：“陛下留着一个废物，还能彰显陛下的仁义，比他死了好。”
皇帝嗯了一声：“那你上路吧，朕还要接着吃饭。”
阮柯转过来朝着大宁皇帝磕头：“愿陛下多灾多难，愿大宁分崩离析。”
皇帝脸色平静如常：“去吧，你以为这样说朕就会让你死的难堪些？你死了再送朕一个不容人的骂名，朕的大宁会不会分崩离析你自己清楚，朕会不会多灾多难，你更清楚。”
阮柯又是一声长叹：“大宁啊……真的好大。”

第一百九十五章 狠角色
沈冷没有去送别韩唤枝，因为他不敢去和古乐多说几句话，这是沈冷第一次主动去改变别人的命运轨迹，他总觉得有些负罪感。
古乐去了廷尉府和他当初收下杜威名从本质上不一样，以古乐的能力就算是留在水师出头也不会很艰难，反而是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切从头开始会让他举步维艰，可是古乐离开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沈冷点了点头说我必不让将军失望。
这就好像一个懂事的孩子为了家而远行，并不是他愿意，只是因为他懂事。
沈冷现在还记得古乐当初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他问古乐为什么选择跟着自己，那时候古乐还是庄雍麾下督军队的队副，也不能说前途暗淡，古乐给他的回答是为了希望，而如今古乐去了长安城依然是这个答案，为了希望。
古乐离开之后沈冷亲兵队正的职位就空了下来，于是陈冉就自告奋勇的请沈冷安排自己留在他身边，陈冉的进步很大，虽然比不得古乐的心思缜密，可做一个亲兵队正显然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水师大军南下，浩浩荡荡直奔海疆。
沈冷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淡薄缥缈的水雾怔怔出神，茶爷走到他身边给他披了一件衣服，沈冷温暖的笑了笑：“姐，这么热，表达关心还不如抱抱我。”
茶爷也温暖的笑了笑：“你信不信我把你扔进水里喂鱼？”
沈冷想了想虽然平越道的鱼和安阳郡的鱼应该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可是自己在安阳郡大鱼小鱼连杀带吃的祸害了那么多，如果鱼也能传递消息的话可能在这边他已经被通缉了。
茶爷把衣服取下来：“我只是闲来无事练练手给你做件衣服，比比是不是合适。”
沈冷把衣服从茶爷手里接过来：“我直接穿给你看多好。”
他穿上之后一脸惊恐：“我是不是出问题了？”
“怎么了？”
“为什么我的左边胳膊比右边的短了这么多！”
嘣的一声，茶爷踮着脚在沈冷脑壳上敲了一下：“不就是袖子不一样长吗，我修修还不行？”
沈冷转了一圈：“没关系，这将引领新的潮流，你看这左边半衫比右边半衫长的也不多大概有半尺？衣袖就不用说了，差距也就是一寸，我茶爷就是聪明学什么会什么。”
茶爷长长的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可笨了。”
沈冷把衣服穿上就不脱了，整理了一下后用肩膀撞了撞茶爷的肩膀：“没事，回头我给你多买点核桃吃吃。”
茶爷脸一红：“讨厌。”
沈冷想了想没明白为什么讨厌，而且茶爷这样的好汉羞羞的说讨厌真是让他有些不适应。
“都是新婚的时候才会在床上放一些枣和花生，还有桂圆莲子什么的。”
“爷，我说的是核桃。”
茶爷一愣：“咳咳……你说，我能不能在这船上种出来一棵树？”
沈冷一伸手将茶爷肩膀揽住：“撞树我已经撞的没什么感觉了，别说撞树，便是一头撞在南墙上我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我最想的，是一头撞进你怀里。”
茶爷觉得这情话可真土啊，土甜土甜的。
“到了海疆之后你就和先生留在牙城，暂定的水师大营就修建在牙城外，距离城内也就是十几里而已我随时都可以去看你，你不知道海边有多难受，海风能把你这水嫩嫩的皮肤吹的褶皱起来，太阳能把你这白皙皙的小脸晒的黑油黑油的，你这么好看，我舍不得。”
“你是怕我有危险吧。”
“嘿嘿……”
“冷子，上次陈冉说你在海边站了很久很久，他说问你为什么，你说替你爹娘也多看一眼大海……我也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我也想替他们多看一眼。”
沈冷心里一疼，搂着茶爷肩膀的手便加了一分力。
茶爷笑起来：“我不难受，我只是很好奇，和你一样的好奇，是为什么会把我丢了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去长安的那次，跟着沈先生进宫见到了珍贵妃，那个丢了自己孩子的女人，从她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她这么多年来过的有多艰难，她问自己多大了，然后她算了算时间，于是看起来心情就更加不好，只是看茶爷的眼神多了几分柔和，或是她想到了那个孩子。
而那个孩子，极有可能就是此时站在她身边的沈冷。
“没什么。”
沈冷看着远方：“等真的找到亲生爹娘，把他们也丢一次就扯平了，然后咱们主动去捡回来不就得了。”
茶爷噗嗤一声笑了：“你还是把衣服脱了给我吧，我去改改。”
沈冷道：“默默记录，某年某月某日沈茶颜要求沈冷把衣服脱了，沈冷严词拒绝。”
茶爷：“要不要我让你记得更刻骨铭心一些？”
沈冷把衣服抱紧：“我觉得挺好了。”
茶爷叹气：“你这样会让我对自己的容忍越来越高。”
她把沈冷那条比较长的衣袖挽起来：“昨天你让我帮你整理的东西都已经整理好了，那几份地图我看着太算乱就重新画了一份，把几份拼接在一份上，还把适合安营以及可能会有危险的地方标注了一下，拿给沈先生看过，他稍稍改了些。”
那地图沈冷看过，画的极精致，而且所有标注出来的位置都很精准，便是他自己去准备也不可能做的更好。
“还有就是你军中所有人的名单我也重新整理了一份，之前都是散的，你把队伍编排过之后还没有规整，我按照三个标营各团的顺序整理，应该看着清晰些。”
沈冷笑起来：“你在这样让我对自己的容忍会越来越高。”
茶爷笑着回头：“我去做饭。”
沈冷：“放着我来……”
茶爷：“可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做，你让我帮你做的那些事太简单，没用多久就做完，你手下人都看着我又不好意思在这船上练剑。”
沈冷：“不如去刺绣？”
茶爷：“绣个门前大桥下？”
沈冷：“……”
两个人正闲聊，前面的船上传来角声，沈冷举起千里眼往前看了看，最前面那艘船桅杆瞭望台上的士兵正在挥舞红绿两色的旗子，应该是已经到牙城了。
平越道牙城是距离海边最近的一座城，出城距离海边最近的地方不过二里，可是那地方水浅不适合水师安营所以要去的地方更远些，距离牙城十几里，是个海湾，当初南越国在牙城也驻有重兵防卫求立人侵扰海疆，在海湾那边本来就有南越人的船港，不过稍显老旧了些，而且规模有限。
“快到了。”
沈冷放下千里眼：“你和先生去牙城，我之前安排人已经进城去寻了个院子，一会儿我让人给你们带路，先生的身体似乎有些不好，你好好看着他。”
茶爷点了点头：“不用惦记我和先生，若战争开始你时不时还过来看我，会被你手下人看不起。”
沈冷：“他们也敢？”
茶爷：“明着不说，心里会想。”
沈冷：“唔……那我就偷偷回去看你。”
茶爷：“此战不胜，我是不会给你开门的，虽然你如今已是正五品可带家眷，可我不希望自己成为你的牵绊，全心全意去打好这一战吧，等你打赢了的时候，没准我就能绣一手漂亮的鸳鸯图出来。”
沈冷指了指自己左边心口：“绣这里。”
茶爷往四周看了看没人注意这边，垫着脚在沈冷腮边亲了一口：“爷赏你的。”
沈冷嘿嘿傻笑起来。
回到船舱里，沈冷发现自己该用到的东西茶爷都已经准备好而且整理的井井有条，分类清晰，位置准确，以至于坐在那看着这些发呆的窦怀楠觉得自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船队很快就到了牙城十几里外的海湾，这地方天高云低真的令人心旷神怡，站在甲板上往远处看便是一片一片的船帆，正是捕鱼期，渔民们这半年的收成好不好就在此时，谁也不敢偷懒不敢放松，哪怕明知道出海就可能遇到求立人的快船，但为了生活就只能出去。
牙城当地的官员早就开始带着招募来的民夫工匠将船港修缮整理过，看到大宁的水师过来这些人全都站在栈桥上等着，一个个说不出的忐忑。
几个刚刚出海打渔回来的渔民驾船从附近经过，这几个人看起来年纪都不大，被海风和太阳将皮肤涂抹的黝黑，他们好奇的看着水师战船进入船港，然后驾着渔船慢慢离开。
沈冷看了那几个人一眼，回头对陈冉说了一声：“去把那艘船上的人都带来。”
陈冉楞了一下：“那不过是普通渔民，带他们做什么，是因为他们丑吗？”
沈冷：“我应该让你去廷尉府把古乐留下。”
陈冉：“……”
不多时，万钧两侧挂着的蜈蚣快船放下去，陈冉带着两个十人队乘两艘蜈蚣快船追了过去，那渔船自然跑不过蜈蚣，没多久就被兜了回来。
陈冉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将军，你怎么知道那几个家伙不是咱们的渔民。”
沈冷笑道：“刚才你说什么来着？哦……只是因为他们丑。”
陈冉：“……”
沈冷交代了一声把人先押回去就下船去和本地官员寒暄，而此时在更远些的地方围观着水师那些雄伟战船的渔民之中有个又高又黑的壮硕汉子，也不惧怕这毒烈的太阳光着膀子站在那，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年纪正是年富力强，一双眼睛里透着光。
看了一会儿后这汉子回头吩咐了一声：“走吧，回去了，已经折了几个斥候，看来宁人水师这次来的先锋将军有点意思。”
站在他身边的几个渔民随即同时转身，若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们的右臂上都有一样的纹身。
壮硕汉子蹲下来在沙滩上写下阮青锋到此一游，笑着看了看自己的字觉得写的真不错，海浪打上来，很快就把字迹抹去。
栈桥那边，沈冷问一个接待他的当地官员：“对求立人那边有多少了解？”
那官员回答：“了解不多，现在只知道求立人的水师大将军叫阮青锋，是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深得求立王信任，是个狠角色啊。”
沈冷看他眼神一直在自己身上飘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那人尴尬的笑了笑，然后不好意思的问：“将军身上这件衣服，是今年长安城那边流行的新款吗？”
沈冷：“……”

第一百九十六章 威胁
大宁这一年备受瞩目的大事排在第一的便是水师南下，所以京城八部巷里死了一个老头儿根本就没有掀起来什么风浪，给这老头陪葬的还有从平越道押过来的上百人，让人觉得奇怪的也就是菜市口看热闹的百姓炸了一样，不明白这是出了什么大案子牵连如此之广，而文武百官却平静的好像又聋又哑，除了御史台那位不怕死的都御史在朝堂上又把陛下一顿狠批痛骂皇帝是无德暴君之外，谁也没有提只言片语。
所以这就显得更有意思，但不是最有意思，最有意思的是自从这些人的脑袋被砍了之后，兵部户部等等衙门各方面的事情运作的更为顺畅，对水师南下那边的后勤补给支援诸事没用皇帝陛下催过，行云流水一般。
归根结底，谁不怕死？
皇帝杀这些人连一怒都算不上，因为他们加起来也没有让皇帝一怒的资格，那位叫阮柯的老人临死之前唯一的奢求也不过是让皇帝愤怒起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一切努力连大宁皇帝的心情都没有影响，这是何其失败？
自己又是何其的卑微。
皇帝终究还是那么平静，哪怕他的诅咒足够恶毒。
不管平越道那边查的案子最终结尾是不是有些不尽如人意，好处就是官员们都变得更为务实起来，对于南下求战的水师来说这终究是一件好事。
皇帝得到消息说沈冷的先锋军已经在大海上巡航了，十几艘威武雄壮的大宁水师战船在海上护佑渔民出海的场面皇帝闭上眼睛想了好一会儿，于是心情得意起来，大宁的皇帝都没有做到过的事他做到了，如何能不得意？
其实，皇帝也没有见过大海。
然而这不妨碍皇帝因为自己的大海船上飘扬着大宁烈红色战旗而自豪，虽然和求立人还没有接触，可谁敢说求立人在捕鱼期这么安分不是因为大宁水师那横行无忌？
李承唐心口里有些发热，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发热的感觉了。
当初他带兵往北征战杀入黑武国境内的时候这般胸口发热过，因为他创造了大宁一个史无前例，如今他的水师在南海上横着走竖着走想怎么走怎么走又创造了一个大宁的史无前例，如何能不胸口发热？
大宁水师出海寻一战，猖狂了那么多年的求立人却不应战不敢战，这就是大宁的霸者气！
皇帝胸口热的有些眼睛微微发红，他有诸多好臣下诸多好子民，可他无知己。
这么多年来，他一个人苦苦撑着熬着，终于撑过了那一段最艰难的时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那个时候的自己有多苦有多累，他变得不再像是自己，可他从那时起就变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帝王。
想到这些的时候皇帝觉得自己是不是也有些老了，居然会因为这些感慨而鼻子发酸，他想着这是不是就是那种自己含辛茹苦的把孩子抚养成人，如今孩子终于出息了自己也算是心有安处，可是孩子这个词儿一出现在脑子里，他就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个少年。
庄雍说起那个小家伙很多次，想想看，那小家伙的行事风格和自己年轻时候是真的很像啊。
于是不管是不是那孩子，皇帝心里都会有一种骄傲感。
就在这时候内侍从外面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木盒子，按照花纹和颜色的不同皇帝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通闻盒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北边。
内侍监主理太监佘新楼迈着小碎步进来，小心翼翼的捧着那通闻盒就好像捧着这世上最脆弱也最娇贵的宝贝唯恐摔了，他这只是一种态度，一种让皇帝满意的态度。
皇帝伸手把通闻盒取出来打开，从里边取出来一封信，才看了没几眼嘴角就微微上扬，于是佘新楼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每次有通闻盒到的时候佘新楼都提心吊胆，因为他虽然不知道通闻盒里会是什么内容，却想着大抵坏消息比好消息要多的多。
然而今天送来的是好消息，好的让皇帝觉得自家又有一个孩子长大成材了。
北疆送来消息，不久之前黑武人准备多日南下侵袭，因为之前孟长安一把火烧死了近两千黑武边军，还拐走了一个村子的狼厥人，黑武国汗帝大怒，下令报复，黑武边军筹谋准备了数月对大宁北疆边城安城发起突袭，动用超过五万人，而安城只有守军一千余人。
安城守将，是正五品勇毅将军孟长安。
通闻盒送来的消息很振奋人心，孟长安带一千余边军死守安城，击退黑武人十几次进攻，杀敌上千，就在黑武人断定这区区千余人的大宁边军不敢出战的时候，当夜孟长安带三百精骑开南门绕出去直接杀进黑武人的中军大营，虽然没有击杀黑武人主将，却将帅旗砍翻，一把火烧了黑武人连营的马厩和草料，三百人活着回来二百二十人，可是却重创了黑武人的士气。
这一战打的酣畅淋漓，黑武五万人猛攻之下孟长安就是这么不按照常理出牌只带三百人杀出，还一箭射在黑武主将的肩膀上，只偏差分毫便能一箭要了那家伙的命，以至于此乱之后黑武人的大营不得已向北退回去几十里，这是什么？
这是国威！
皇帝心口里还没有熄灭的那股火热燃烧的更炽烈起来，这就是朕的大宁！
黑武人又一次铩羽而归，这当然是皇帝乐于见到的事，可皇帝更愿意看到的是将来有一天他亲自带着大宁的雄师踏入黑武，将这个时时处处都与大宁争高低的对手彻底打怕，打服。
皇帝没有知己，甚至连雁塔书院的老院长都算不上知己，但皇帝不缺对手，最大的对手当然是那位自称天汗帝的黑武国皇帝朗狮，皇帝对黑武人惦记多少年，朗狮就对大宁惦记了多少年，令人觉得格外巧合的是大宁皇帝和黑武汗帝是在同一年登极得皇位。
只不过过程相差甚远，朗狮是早就定下的汗帝继承者，从十八岁开始以摄政皇子的身份协助老汗帝处理政务，不巧的只是老汗帝很长寿，摄政皇子做了十六年他才坐上了黑武国的墨玉皇帝宝座。
而大宁的皇帝陛下却要曲折的多。
“拟旨。”
皇帝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心中那么兴奋，表情依然平静的说道：“着吏部调派官员去北疆，带酒十车，锦缎千匹，银两万两赴安城犒赏孟长安所部边军，提孟长安为从四品鹰扬将军，勋八转上轻车都尉，再顺便告诉铁流黎一声，朕很欣慰。”
朕很欣慰，便只这四个字就能让铁流黎乐开花。
看看东疆的裴亭山南疆的石元雄，皇帝已经容忍到了底线，唯独对铁流黎甚感欣慰这就是陛下的态度啊。
佘新楼连忙去安排，弓着身子退出御书房。
皇帝看着窗外那寒冬之下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树木也不觉得有多萧瑟，大宁终究是一日比一日强，不管是谁想把大宁的根基撬动都绝无可能，年轻人一代一代的起来，那些老家伙再怎么不愿意退场也终究要有退场的时候。
“你这次算是输了。”
皇帝嘴角再一次微微上扬自言自语了一句，他是说给沈冷听的，沈冷和孟长安这两个小家伙的赌上次不分胜负，这次孟长安肯定是领先一步，然而谁又能确定那个叫沈冷的家伙在南边海疆就会碌碌无为？
一南一北，比吧，这是皇帝喜欢看到的场面。
与此同时，正在大海上带舰队巡航的沈冷举着千里眼往远处看，忽然发现了一艘挂着求立国旗的快船迅速靠近，奇怪的是只此一艘，这就显得诡异起来，难不成求立人以为一艘寻常的快船能打得过大宁这边十几艘战舰？
可是没想到那求立人的快船上摇起了白旗，沈冷下令船队严阵以待等那求立船靠近，站在船头的一个求立人双手举高表示自己没带兵器，用大宁的话喊了一声我是来送信的。
沈冷示意放下小船去把那人接过来，不多时求立人登上了沈冷的万钧。
这个家伙看起来不过是个八品小武官，然而却有一种令人厌恶的刻意装出来的骄傲，他高昂着下巴抬着眼睛看沈冷，好像以上国高官的身份俯瞰小国之民。
“我奉大将军阮青锋之令来给你送一封信。”
那人从怀里取出来一封信单手递给沈冷，陈冉眯着眼睛说道：“你另一只手要是没用，我不介意帮你砍了。”
求立小武官楞了一下，不情不愿的双手把信递过来，陈冉过去把信接了交给沈冷，那求立小武官笑着说道：“我家大将军期待着你的回信，若是你不敢应战的话那就乖乖的回到陆地上去吧，你们宁人不是说自己陆地无敌吗？躲在陆地上继续自吹自擂做白日强国梦，可别轻易下海，大海是我们求立的。”
沈冷把信拆开看了看，上面只有一句话。
一日不放我手下斥候我便一日屠戮宁人一村。

第一百九十七章 送死
“你叫什么名字？”
沈冷问。
那求立小武官昂着下巴说道：“我叫翟亨，是水师大将军阮青锋帐下勇士，我告诉你我并不怕你，我既然敢来送信就已经做好了被你们杀害的准备，而我死了，你们将会十倍百倍的付出代价，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尽快把我们的人交出来，不然的话，从明天起，你们的海疆上那些渔村就都小心些。”
沈冷理都没理他，看了陈冉一眼：“送走吧。”
陈冉点了点头朝着翟亨骂了一句：“滚。”
翟亨嘴角一勾：“其实我早就料到了你们不敢动我，大海之上求立为王，你们这看起来还算有些规模的战船其实在我们眼里不过是豆腐渣一样的东西，随随便便就能都给你们打沉海底，算你识相。”
刚要走就看到沈冷从怀里取出来一个刀鞘递给陈冉，陈冉拿着那刀鞘嘴角就勾起来，翟亨心说这宁人的将军是不是被自己给气傻了，难不成还要送自己一件见面礼的吗？
“拿个刀鞘吓唬谁？”
“这个刀鞘从来都不是吓唬人的。”
陈冉一摆手，两个亲兵上去将翟亨按住，陈冉握着小猎刀的刀鞘在他脸上划了一下，一下子剐下来一层肉皮，翟亨疼的嗷一声叫出来，被按住的双臂开始疯狂抽摆。
陈冉把刀鞘上的血迹在翟亨身上擦了擦：“如果阮青锋真的要来，告诉他，有本事在海面上一决高下，去屠戮平民百姓自己不觉得丢人？如果你们求立人真的这般自信说什么海上为王，难道他会让你来威胁人？自己想想吧，弹丸之地的蛙，什么时候正大光明的打败我们再跑来叫嚣，以杀寻常百姓为手段还沾沾自喜骄傲得意，真的让我瞧不起。”
他一脚将翟亨踹翻出去，把小猎刀刀鞘递给沈冷：“似乎对手并没有我们预想的那么强大。”
沈冷把刀鞘收起来看了一眼那狼狈逃下船的求立使者：“有件事你没有去想，在咱们这水师附近到底有多少求立人的眼睛看着，我随随便便抓了几个人可他们随随便便就看到了，求立人早就知道了咱们水师要南下，牙城这个旧船港里这么多人聚集着求立人又不是傻子，不派人盯着才怪，怪就怪在，他们靠的这么近。”
陈冉忽然反应过来：“将军的意思是，这牙城里有求立人的内鬼？”
“我们不了解对手。”
沈冷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可是从现在来看，阮青锋是个胆子很大的人，若有可能他会亲自到这船港外面看着，看清楚咱们水师到底有多少船有多少人马，陈冉你现在派人去见提督大人，告诉他咱们的主力船队暂时不要都过来。”
“另外，你刚才说的没错，这牙城的地方官员居然连个戒心都没有任由求立人看着，不是他们傻就是他们坏，这件事得去查。”
陈冉道：“廷尉府的千办耿珊和高久善跟着咱们先锋军，要不然请那两位去查？”
“好。”
沈冷点了点头：“派人去吧。”
陈冉应了一声，然后又忍不住问：“你说，那个阮青锋真的敢对咱们海疆百姓行凶吗？”
“求立人一直都在这么干，你觉得这是很没品的一件事，可在他们看来这能对我们起到很大的震慑作用，两边的想法根本不一样，所以他没什么干不出来的。”
陈冉道：“那岂不是要分兵巡视？这平越道的海疆从东到西差不多有一千多里，咱们根本就巡视不过来，求立人今天到这烧杀一阵明天又到了那边，怕是咱们疲于奔命也没什么意义。”
沈冷笑道：“你的脑子这么好使，为什么平日里不多用用。”
陈冉咧开嘴笑起来：“这不是平时用不着吗，我现在是亲兵队正了，我可不想输给古乐。”
他说完之后转身去安排人，牙城当地官员肯定要查，这些事交给廷尉府的人总会有个结果。
沈冷站在船头看着那艘求立人的快船迅速离去，眉头皱的越来越深，他知道求立人是做的出来的，什么都做的出来，那些人没有底线，可平越道的海岸线这么长就算水师全都分派出去也看护不过来，这个阮青锋是个人物，只是送来一封信而已就让大宁水师有些不知所措。
沈冷看到行军主簿窦怀楠过来随手把那封信递给他看了看，窦怀楠看完之后脸色微微一变：“无解。”
“是啊，无解。”
沈冷为了不打击陈冉的自信之前并没有说清楚，阮青锋这一招真的很毒，他送来一封信，如果大宁水师不分兵巡视各地，那么求立人就会选择薄弱的地方登陆劫掠一阵就走，而若是大宁水师分兵的话，阮青锋就或许会集中求立水师的全部力量对大宁水师分派出去的船队攻击，分派出去的队伍必然不可抵挡。
分兵，他就袭击水师，不分兵，他就劫掠沿岸。
“攻心。”
窦怀楠叹道：“这个阮青锋是个人物。”
沈冷道：“也不要太高估了他，主动权一直都在他们那边，而我们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必须尽快和求立人决战，只有一战定胜负才不会有后面那么多麻烦，求立人却是不肯和我这么早决战。”
窦怀楠沉默了一会儿后问：“将军打算怎么处置抓来的那几个求立斥候？”
沈冷问窦怀楠：“先生认为该如何处置？”
“廷尉府的人该问的都问了，这些人脑子里知道的事已经全都吐了出来留着无用，阮青锋不是逼着将军放人吗，那就告诉他，一天放一个，他若是有本事就把人接回去，没本事接回去那就只能是他手下几个斥候命不好。”
沈冷眼神一亮，窦怀楠的心思转动确实太快。
“如何让阮青锋知道？”
“这牙城里里外外，求立人的探子怕是多如牛毛。”
窦怀楠看向沈冷：“将军若说自己没察觉，我是不信的。”
沈冷道：“我已经派人去请廷尉府的人调查牙城地方官员。”
“所以将军只需在牙城附近张贴告示，就定在出海百里之地，咱们在海上放人，若是求立人敢来那便一战，若是求立人不来，那就斩了斥候，一天一个咱们不必嫌麻烦，兵精粮足国力雄厚没什么可怕的，求立人不一样，他们出海是不会带太多物资补给，大部分靠抢，一天杀一个，四五天之后他们的军心必乱，就算阮青锋沉得住气他手下人未必沉得住气。”
窦怀楠道：“平越道海岸线虽长，可求立人的船队也不敢去距离牙城太远的地方，若出去的远了被咱们侦查到消息，大宁水师堵住他们的归路，他们也吃不消，所以看似咱们被动，却不是没有转成主动之机。”
沈冷笑道：“你这般思谋敏捷，若是留在提督大人身边必被重用。”
窦怀楠耸了耸肩膀：“那可不一样，我在将军账下说什么话，万一说错了将军不过觉得无能，若影响了提督大人水师全局之战，我说错了，或许会掉脑袋。”
沈冷问：“先生还有什么要提醒我的？”
“想杀将军的人未必就会停手，在我看来，海疆这一带才是杀将军最好的地方，也是最好的时机。”
“我知道。”
“所以将军可以引他们出来。”
沈冷想了想自己如何引出来这些人？施恩城里死了一个姚桃枝，可那天在诚泰戏院门外的逃走的白衣剑客就再也没有露过面，韩唤枝说把目标扔给石元雄，对方又不是只有一个人只能盯着石元雄一个不放，石元雄固然重要，韩唤枝和自己不死他们也咽不下去那口气。
“这事稍后再说吧，先把军务事准备好了，写一份计划上去派人交给提督。”
“是。”
窦怀楠笑道：“还是写写东西什么的轻松。”
沈冷心说真是各有所好啊，让沈冷去仔细认真的把计划做出来一份详细的东西，能把他头疼死。
牙城海岸上，带着一军狼猿到来的石破当站在礁石上远眺大海觉得心境都开阔了不少，在施恩城的那股子憋屈劲儿也淡了些，可这事就是刺扎在心里，哪有那么容易放下的。
“将军。”
他手下一个叫宋一学的谋士是最近才跟着他的，觉得将军愁眉不展一定是因为施恩城里那受的气，身为谋士若不能帮主将出谋划策出了这口气自然是失职，更何况他也想好好表现一下自己，他是后来随增补过来的七旗狼猿一起过来的，其中还有另外一个叫张柏鹤的谋士，他可不愿意一开始就输了。
“将军若是讨厌那个沈冷，属下倒是有一计可以让他人头落地。”
石破当眼神一亮，回头看了宋一学一眼：“宋先生有什么妙计？”
“将军可多与沈冷接触，探听他与求立人的作战计划，到时候只需将这计划想办法透露给求立人，难道沈冷还能不死？这一来，人是求立人杀的，自然不会查到将军你身上。”
石破当笑起来，格外明媚：“我想起来了，宋先生刚来我帐下没几天是吧。”
“是是是，学生确实是前阵子才到将军账下的，是奉了大将军之命过来辅佐。”
“我爹之前见过你吗？”
“没……学生求见无门。”
石破当看向辽阔的大海：“宋先生家里有几口人？”
“算上家丁仆从，家里也有十几口人，将军为何这样问？”
“那倒是不多，我就是算算看该给你家里送过去多少抚恤才合适。”
他转身一把掐住宋一学的脖子单臂高高举起，宋一学的双腿不断的踢打挣扎，奈何石破当的手犹如铁闸他根本就挣脱不开，没多久那张脸就憋成了青紫色，眼见着出气越来越少，又撑了一会儿后双腿无力的蹬了几下，身子一挺竟是被这么活活掐死了。
石破当随手把尸体扔进大海：“我后悔了，你失足自己掉进海里淹死，连抚恤都不用给你家送过去。”
站在远处的张柏鹤本来见石破当一人站在那要过来献计除掉沈冷，刚到不远处就看到了这一幕吓得缩在一块大石头后边，宋一学的话他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其实和他想的也一样，刚才他还在懊恼自己来的晚了，现在却庆幸自己来的晚了。
石破当站在礁石上自言自语的说道：“我石破当大好男儿，身边留你们这些人会玷污了名声，沈冷怎么死，都不能死在求立人手里。”
藏在石头后边的张柏鹤听到这句话后若有所思，眼神闪烁起来。

第一百九十八章 明白吗？
海浪并没有把宋一学的那具尸体卷走，然而石破当也不在乎，他若对人讲宋一学是不慎从大礁上跌落下去淹死了，自然也没有人敢质疑什么。
石破当听到些声音回头看，看到了那个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显得瑟瑟发抖的年轻人，瞧着那人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一些，从身上的衣服判断应该是自己狼猿队伍里的谋士，往前走了几步才看清那人的脸，然后石破当咧开嘴笑起来。
“你也是来给我献计的？”
石破当问。
张柏鹤使劲儿摇头：“属下，属下只是想来告诉将军，队伍已经都安顿好了，属下之前去了牙城联络当地官员直接给狼猿战兵提供粮食补给，水师那边的补给也去领了……”
石破当笑起来：“你做的不错。”
张柏鹤悬着的一颗心还没有放下来，就看到石破当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他是唯一一个现场目击了石破当掐死宋一学的人，只要自己再死了这件事就不会有人知晓，所以张柏鹤无比的后悔，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过来？
自己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先是从长安城逃出来又从安阳郡逃出来，最终却在这海边牙城一块礁石边送了命，何其不值？
啪的一声，石破当的手放在了张柏鹤的肩膀上，张柏鹤吓得哆嗦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安排事情很有条理，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还不错。”
石破当在张柏鹤的肩膀上拍了拍：“我知道你是谁，张柏鹤，你叔父在我父亲身边做事多年，他不久之前还给我写了一封亲笔信，你来找我报到的那天我记住了你的名字，以后好好留在我身边做事，自然有你的好处，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属下看到，宋先生不小心失足掉下去，将军去救却没能救上来。”
“嗯，挺好。”
说完之后石破当离开了岸边，张柏鹤却站依然站在那瑟瑟发抖，感觉自己裤子有些不舒服，低头看了看竟是已经尿湿了裤腿一条半。
可他不觉得自己丢人，能活着比什么不好？
他叔父跟他不止一次提起过，大将军是石元雄就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他儿子石破当简直就是年轻时候的石元雄，再加上起点比他父亲同龄时候还要高的多，就更加没有什么顾忌，尤其是在这南疆一代，石家父子说一不二是谁都知道的事，所以警告他千万要小心。
不过石家父子都有一样好，两人对看重的手下都极慷慨，该赏的银子不会少了，别说银子，房子女人也会赏。
张柏鹤的二叔明知道石元雄对待手下人很残酷却还是愿意留下来，便是因为那句富贵险中求的老话。
石破当回了狼猿大营，张柏鹤站在岸边大礁上吹了好一阵海风才回去，裤子湿漉漉的回去被人看了终究不好看，他站在那就难免看到在大礁下面海浪拍打之处翻卷的尸体，心里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以后做事说话一定要谨慎，要谨慎。
他的反应是一流的快，他知道石破当是一个什么样性格的人所以才会临时改口，石破当从来就是一个占便宜不吃亏的家伙，狼猿从水师领一份补给又从牙城当地官府里要出来一份，这点小便宜他欢喜。
沈冷带着水师先锋军已经在沿海巡视多日，渔民们远远的看到那烈红色的战旗心都踏实下来，原本出海远一些打渔难免提心吊胆，现在心里有了底气，干活的时候便觉得也没有那么辛苦。
天黑之后水师回航进了船港，沈冷从万钧上下来就看到在栈桥上有个穿白衣的家伙正在那故作潇洒的远眺，这大晚上的往远处看能看出个屁来……
黑眼看沈冷过来随即笑了笑：“我以为你天天出海怎么也会晒黑些。”
沈冷：“我是将军。”
“将军就能避开阳光？”
“将军可以躲在船舱里偷懒。”
“……”
黑眼道：“京城里有消息过来。”
沈冷问：“重要吗？”
“与你无关，也不算完全无关。”
黑眼似乎想看清楚沈冷的脸色变化，往前凑了凑：“北疆那个孟长安因为战功卓著被提拔为从四品鹰扬将军，勋职上轻车都尉，比你高了。”
沈冷脸色一变，变得跟脸上开花似的，笑的好像捡了黑眼脸那么大的一块金元宝：“哈哈哈哈……这个家伙，可以，可以，可以！”
黑眼又往前凑了凑：“你就没啥别的想法？”
“唔……”
沈冷眯着眼睛看黑眼：“你这嘴脸。”
黑眼哈哈大笑起来：“陛下都知道你俩互相不服气，为了一个正五品将军还打了赌，现在孟长安已经比你高了一级，我才不信你会服气。”
“服气自然是不服的。”
沈冷道：“可开心是真的开心。”
黑眼叹道：“人生若是得一这样的兄弟，也知足了。”
沈冷问：“你难道没有？”
黑眼仰望苍穹：“我和你不一样……我兄弟比你多多了。”
沈冷：“……”
他问黑眼：“你来找我不会是就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当然不是。”
黑眼靠着栈桥上的柱子说道：“流云会得到消息，沐昭桐可能是觉得之前安阳郡的事已经过去的差不多了，所以开始在暗道上找人杀你，暗道上的事没有什么能瞒得住流云会，可是流云会不是暗道上的全部，这个世界上有的是人为了钱什么都肯做，别说杀一个五品将军，想想那个姚无痕，当年楚国的皇子贵妃他都敢杀。”
沈冷道：“杀子之恨，沐昭桐要是能忍了才怪。”
他往四周看了看，比划了一下背后背刀的动作：“你那几个看起来永远一股吊样子的兄弟呢。”
“我刚才跟你说了。”
黑眼笑道：“暗道上没有什么事瞒得住流云会，所以得到消息之后断舍离就去拦一下。”
沈冷心中一暖：“他们会不会有事？”
黑眼道：“放心就是了，他们三个又不是三岁孩子。”
就在这时候三个身穿白衣的家伙从远处过来，走路的样子都是那种看起来在表达我很了不起我很厉害我是高手的德行，黑眼身边这几个人的气质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这么快？”
黑眼都有些不可思议：“来的人看来也不是能上台面的。”
断耸了耸肩膀：“没得玩了。”
舍点了点头：“以后你也不用惦记着暗道上的事，惦记着别的来路的人就成。”
离一脸的失望无趣：“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到底怎么回事。”
黑眼也是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
“我们三个往北才走了不到百里就得到消息，东主发了话，若是让流云会知道了水师之中有任何一人被暗道势力所杀，哪个门派接了活儿流云会就灭哪一门，哪一个人接了活儿，流云会就灭他三族，东主的话放出去之后，据说连扬泰票号杀手的业务都摘了牌，说是暂时关闭一段时间，几个小的杀手组织干脆宣布休息半年，我半路上还遇到几个认识的，本来是想来凑凑热闹结果怂了，几个人结伴说是去安阳郡泰湖游山玩水去……”
沈冷站在那听的一愣一愣的。
“可是，这样一来流云会和朝廷有关不是被坐实了吗？”
“你以为，没这回事他们就不知道？”
几个人说着话往大营里走，完全也不避讳什么。
而就在这个夜里，牙城之外不到三百里的程获县城内，一辆马车在一个大宅子门口停了下来，马车看起来寻常无奇，赶车的车夫显得有些困倦像是快睡着了。
这大院子前后占地不小，是本县首富徐家，徐家虽然没出过什么入仕的大人物，不过据说经商有道所以家底殷实，徐家这位主人经常和县令等本地官员豪绅小聚，人缘很好。
马车在徐家门口停下来，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年轻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回身从马车上拽下来一个很长很宽的木盒，木盒足有一米五六，宽能有近两尺，他把木盒扛在肩膀上朝着徐家大门走，刚到门口就听到有人冷喝了一声：“滚，再靠近就死。”
白衣年轻人忍不住笑起来，继续往前走。
赶车的那个年轻人也笑，笑容之中带着点怜悯，似乎觉得真可怜，当然不是觉得他同伴可怜。
白衣年轻人到了门口之后站在那客气的敲了敲门，自从上次那个叫黑眼的家伙回去之后就炫耀说去别人家里打架要敲门是一件很有格调事，他就忍不住想试试，这样明目张胆的敲门确实显得很了不起似的。
“再说一次，滚远点。”
声音从墙上传来，白衣年轻人往后退了几步抬起头就看到了那个蹲在墙头上的黑衣人，他抬起手摇了摇：“你好，我是来取货的。”
“你取什么货？”
“人头。”
这个嚣张之极的白衣年轻人当然是流云会黑眼白牙之一的白牙，他忽然起脚将院门踹开，里面的门插那么粗直接被一脚震断，大门往两边扇开，撞的砰砰响。
白牙扛着长长大大的木盒迈步进院，那位人称徐老爷的成功商人此时就站在院子里，他身边还有差不多二三十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人。
“扬泰票号都摘了牌，倒是你们风闻堂愿意接这单生意。”
白牙把木盒往地上一戳：“金银果然能让人变得愚蠢，你们是不是觉得流云会的手够不到这个地方？记住啊，流云会的手可长可长了。”
然后他回身把院门关上，觉得自己这关门比黑眼敲门有格调多了，只是这门被他一脚踹的门轴都坏了，关门的时候便有特别刺耳的声音。
像是……杀呀的一声。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身上染红了的白牙扛着木盒出来，马车上等着的那个家伙已经打起了呼噜，白牙上了马车他才醒过来，抖了抖缰绳，马车朝着县衙那边过去。
县衙。
县令大人站在那一脸的惧意，他实在没有想到大宁的江山内居然有人敢硬闯县衙大堂，把他从被窝里揪了出来，这种事以前若是有人跟他说他都不会相信。
白牙从马车上下来走进县衙，看了看县衙里一群衣衫不整满脸惊恐站在那的衙役捕快，又看了一眼那吓白了脸的县令。
“徐家需要去打包几十具尸体，就劳烦县令大人的人去收一下，另外把院子刷刷，血腥味稍显大了些，毕竟每个人都断成了两截。”
白牙看了看另外一边站着的身穿黑色锦衣的年轻人：“杀人的事我们流云会干了，善后的事你们廷尉府来吧。”
古乐嗯了一声，把千办腰牌摘下来扔给县令：“这案子你不用管了，收尸就好，明白吗？”
县令吓得不住点头，双手捧着腰牌递回去：“下官明白，全都明白。”

第一百九十九章 你选择怎么死
沈冷是个很聪明的人又有沈先生去教导，所以总是会比别人考虑的更多些，然而即便如此他应该也不会想到在距离牙城三百里外的程获县城内，白牙和古乐两个人为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白牙离开的时候问古乐做保姆的感觉怎么样，古乐笑了笑说很有成就感。
白牙又问说你做的事沈冷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也许不会有回报呢，古乐依然笑，他说那我也很有成就感。
白牙叹了口气，心说古乐也是个怪胎。
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水师里分派出去的人就开始在城外城内张贴告示，沈冷到牙城船港第一天抓了五个求立人的斥候，从明日起在牙城出海往南一百里的望乡海礁处送过去第一个斥候，若求立人不来，则将此斥候斩于海礁。
五人五天，并不是没给求立人机会。
庄雍是在昨天就得到了消息，因为牙城船港实在老久且狭小，如今水师主力船队听在于牙城不到一百三十里的远水县，远水县内有一条名为下洛水的大河直通牙城，洛水是大宁几条主要水路之一，按照当地习惯又被称为上洛水，洛水，下洛水。
南越境内的被称为下洛水，下洛水在远水县内会有河道通向宁湖，远水县宁湖与安阳郡泰湖，西北的盐湖，北方的三生湖并成为大宁四大湖，当然四大湖的称呼是这几年才有的，毕竟没把南越打下来之前就将宁湖归位大宁的也不算太合适。
宁湖水域宽阔适合驻军，本就是当初南越国水师训练之地，虽然设施也稍显老旧了些可比牙城船港要大许多，况且入海只需不到一日时间，所以从一开始庄雍就将此处定为水师在平越道海疆大营，在这之前庄雍根本就没有对别人提起过，连远水县的官员都不知道，这是水师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战，庄雍怎么可能不小心谨慎。
知道沈冷的计划之后庄雍忍不住笑了起来，沈冷这个家伙总是会给他几分惊喜，求立人水师大将军阮青锋虽然年纪不算大但手段足够成熟也足够毒辣，他们以逸待劳，本就比大宁水师主动的多，哪怕是在大宁近海。
庄雍安排人去沈冷那边注意此事动向，一旦阮青锋想办法让人通知沈冷他会赴约，那水师主力船队立刻就会出航。
牙城县衙。
对于廷尉府内部的人来说高久善是个和和气气的老大哥，和其他几个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高久善是因为在廷尉府的时间足够久了才升到千办，而另外几个人都是因为能力足够突出被韩唤枝提拔起来的。
八千办之中，也只有高久善这个人一直负责后勤支援以及内部诸事，若非是岳无敌出了事，这趟差使也不会是他和耿珊来，新补进来那个直接就做到了千办的家伙叫古乐，被韩大人安排去了别的地方，要说高久善心里没不平衡倒也是假的，只是到了他这般年纪这般心境，什么事都看的很淡。
可看得淡归看得淡，那是他自己的事，事关廷尉府，事关大宁，他就不会敷衍不会懈怠。
按照级别来说千办原本是正六品，与军中校尉同级，现在廷尉府奉旨扩建，都廷尉大人已经被提至正三品，所以千办的官职也就随着提起来，暂被定为从五品以后可能还会升，所以高久善比原来还多了几分干劲，若能提到四品的话，那可算是此生无憾了。
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可怕，高久善越发害怕自己被淘汰，尤其是古乐进了廷尉府之后，多少人眼巴巴的等着提升，古乐一来就是千办，若是再被这新人比下去，更加颜面无存。
所以坐在县令大人椅子上的高久善真的很想把这件事办漂亮，他不是聪明人，可他经验足够多。
县令阮费是个老好人的样子，不管是对自己的上官还是对自己的手下好像从来都不会有板起脸的时候，高久善进来的时候不管说什么，阮费都是一脸谦卑满嘴的是是是好好好。
廷尉府都是什么人？越是这样看起来不可能有问题的人，廷尉府越有兴趣挖一下。
“你对水师先锋将军沈冷今日在牙城内外张贴告示的事怎么看？”
高久善问。
牙城是小县县令七品，千办是从五品，两个人级别相差很大，阮费在高久善面前那点头哈腰的样子甚至都会让人有些不忍，毕竟已经是头发花白的老人，他在县令位置上已经有三十年，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升迁，南越国灭后作为留任官员也表现的中规中矩，最起码道府那边下达的命令他没有消极怠慢，只要再安安稳稳的过几年就能回家去颐养天年。
“水师将军的安排妥当之极，下官必会全力配合。”
阮费陪着笑回答。
高久寿也笑：“配合？配合谁？”
“自然是水师。”
“阮大人真会说笑话，水师是要把消息让求立人知道的，你配合水师？你怎么配合，莫不是配合水师把消息送给求立人？”
“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下官可是万万承受不起。”
“咱们先不说告示的事。”
高久寿问：“水师才到船港沈将军就抓了五个求立人的斥候，而且是随便在海上指了一艘船，由此可见求立人在你牙城范围内派来的人多的随手一抓就有一把，而你身为牙城县令这么长时间以来可曾抓了一个？”
“上面没有交代要抓求立人的斥候啊。”
“唔，上面没有交代你便不抓？”
“不不不，大人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下官根本就没有想到求立人会派细作过来，下官只是个地方官管的是百姓吃穿住行的事，军务事实在不懂。”
“是吗？”
高久善道：“你看我和和气气这个样子好不好？”
“大人说话和颜悦色，使下官如沐春风。”
“如沐春风啊，既然这样你何必让我变脸呢？”
高久善站起来走到阮费身边，手放在阮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上上个月十九，有几个你远方亲戚来找你，你家隔壁的邻居老王说你把亲戚迎进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刚好路过瞧见了，据说大包小包的给你带了不少礼物，你隔壁老王觉得奇怪就爬上自己家院墙看了看，那些人一进门你就跪下了，不像是你亲戚倒像是你债主？”
阮费脸色大变：“他是胡扯！”
“廷尉府做事向来讲证据，没有证据的话我们折磨人的时候会觉得理亏。”
高久善伸手捏着阮费的耳垂轻轻来回扯了几下，忽然间一发力，半边耳朵直接被他撕了下来，若是不收力的话能把外耳直接给全部撕掉，阮费疼的嗷的叫了一声，人都跳了起来。
高久善在阮费的衣服上蹭了蹭血：“我是廷尉府里年纪最大的那个了，算是经历了两代都廷尉大人，韩大人你可能不了解，其实很好相处，上一代都廷尉李大人不好相处，他在的时候教我们说，嫌犯也是犯，是犯可用刑，那时候做事没顾忌，后来不行了，韩大人对我们约束的极严苛，没证据不能随便乱打人。”
高久善指了指门外，两个廷尉押着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姑娘进来，那姑娘看起来肤色稍稍黑了些但极俊俏，最主要的是有一种纯净的农家气息。
“认识吧。”
高久善伸手去抓阮费的耳朵，阮费吓得连连后退。
“那几个亲戚走了之后却把这姑娘留下了，你这般年纪倒也能折腾，把人家姑娘关在你家里连屋门都不让出，回了家你都做了些什么自己知道，另外……在你家的床下发现了一个暗格，打开之后从里边起出来三口箱子，满满当当的金银珠宝。”
高久善一抬手将阮费那半只耳朵撕开，手里捏着耳朵看了看：“这还不是让我动杀心的地方，在你家院子里还发现了一个地窖，地窖之中囚禁着好几个年轻姑娘，其中两个傻了，见了人就会傻笑，另外一个身上都生了虫，看起来要多惨有多惨，这三个人在地窖里吃喝拉撒也就罢了最起码还活着，除此之外地窖里还有两具腐烂了的尸体。”
高久善忽然一脚踹在阮费的裆下，这一脚过去，被踹中的那东西算是废了。
阮费倒地之后被高久善踩着胸口，疼的整个人都扭曲起来。
“这些年你在牙城县做县令很安稳，按理说像你这么会做官的为什么在一个地方待了三十年没挪过？就算是你上官对你再不好，也不可能压你三十年，因为他不可能三十年不变动，后来我想了想，这些受了罪的丫头是不是全部？三十年啊……廷尉府的仵作检查了腐烂的尸体，最早的那个死了大概半个月左右，有两个死了也就七八天，你应该还不知道她们死了，因为求立人给你送来的这个姑娘你很喜欢，你很久没有去看过地窖里的人了。”
“除了她们之外，三十年来你到底做过多少恶事？南越还在的时候你做的事大宁律法管不着你，可现在不一样。”
高久善直视着阮费的眼睛：“我有个女儿。”
高久善踩着他的胸口俯身看着他：“看到那几个小丫头被你折磨的样子，我就想杀人，给你个选择，是想快点死还是慢点死，依着我的性子让你好好死我会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可你若是肯把事情说出请，我就许你好好死。”

第二百章 多谢大将军送礼
阮费死了。
死的很慢，高久善杀了他足足一个时辰才杀死。
沈冷得到消息的时候觉得有些吃惊，在他印象里高久善是一个和善老实而又存在感很低的人，韩唤枝从皇帝那里学来很多东西，说起来他们这些留王府里出来的家臣哪个身上没有几分陛下的影子？最直观的便是韩唤枝也喜欢用年轻人，高久善是他用的最少的一个，可不代表高久善不好用。
沈冷只是没想到高久善做起事来会这么狠这么绝，在县衙大堂里他撕掉了阮费一只耳朵，然后阮费就招了，算得上知道什么说什么，可高久善并没有打算因此而给他一个好死，接下来他把牙城县衙里所有的捕快衙役全都叫进大堂，就让他们看着自己杀阮费，如果谁闭上眼睛就是下一个被他杀的人，当时所有的捕快衙役全都尿了裤子，也不仅仅是尿了裤子。
足足杀了一个时辰之后才把阮费彻底杀死，然后高久善洗干净了手上的血后让那些捕快衙役招供，谁敢不招供？
又一个时辰，廷尉府这次随沈冷先锋军南下的六十黑骑就在牙城里抓了上百人，其中一半是求立人的探子，一半是勾结求立人的南越人。
然而沈冷确信，自己想要让阮青锋知道的事他终究会知道，牙城里只有几十个求立人的探子？
沈冷确定求立人个个心狠手辣，但不确定他们是不是个个也都狡猾，于是想试一试。
牙城有一家酒楼也叫望乡礁，和牙城往南百里大海之中那块大礁石名字一样，那块礁石露出海面大概有百十米那么大，高处有三十几米，很多渔民都喜欢爬上去看看，虽然那上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站在礁石最高处往牙城方向看能依稀看到些家乡的样子，这可能就是出海渔民那别人很难理解的思乡，明明只是百里，明明能够看见，外人自然不会明白这有什么可思乡的，然而百里对于渔民们那并没有多牢靠的渔船来说已经极为不易，谁都知道越往深海处走能打到的鱼就越多谁也都知道越深海越危险，百里望乡，运气不好的这里便是天涯归处，再也回不去了。
望乡礁酒楼的规模自然算不得大，牙城这种地方和内陆大城远远不能比，而且从北方来的人多吃不惯这里的饮食，开始时候对海鲜或是有些渴求，吃了几次后便会怀念北方的白馒头炒菜。
沈冷独自一人进入望乡礁酒楼，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几个菜一壶酒，他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发暗，菜上来之后便已经天色大黑，像是有心事，沈冷喝了一壶酒似乎觉得不够，一杯一杯独饮，后来竟是又要了三壶，前后四壶酒喝完趴在桌子上很快就睡着了。
店小二把他喊醒的时候已近子时，沈冷又要了一壶酒结了账，拎着酒壶摇摇晃晃的出门，回头看了看望乡礁酒楼那个牌匾，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大街上冷冷清清的让人觉得四处鬼影重重，他拎着酒壶边走边喝，才走出去没多远前边有一队巡逻的厢兵打着火把过来，这些厢兵多是当初南越国的士兵，对大宁当然也就说不上有多忠诚，借着街上昏黄灯火看到沈冷身上那将军服他们远远的绕开，似乎连个招呼都不愿意打。
打更人也喝醉了酒，一只手拎着灯笼拿着更扳，另外一只手拿着梆子，走几步就起来喊一声，咚，咚咚，一长两短的梆子响，告诉人们此时已到三更天。
打更的和沈冷要擦肩而过的时候看向沈冷手里拎着的酒：“送我行不行？”
沈冷问：“为什么？”
更夫很认真的回答：“你把你的酒送给我，我也送你一件礼物。”
沈冷又问：“什么礼物？”
“二选一，金银财宝还是你的脑袋？”
话说完更夫的灯笼随即朝着沈冷扔过来，沈冷似乎是真的喝大了，摇晃着把灯笼避开竟是险些摔出去，于是更夫笑起来。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更夫穿着一件蓑衣，南疆海边的夜里本就湿气重晚上出门穿蓑衣不算什么奇怪的事，他蓑衣下边藏着一把刀，刀只有大宁制式横刀的一半长，可是很锋利。
刀朝着沈冷的脖子扫过来，沈冷吓得掉头就跑，对面刚刚要绕过去的那些厢兵看到这一幕随即呼喊起来，纷纷抽刀朝着这边冲，沈冷一边招手一边喊，厢兵这么多人这么多刀自然不会怕了那个一人一刀的更夫。
然而厢兵就不是朝着更夫去的，一把长刀剁向沈冷的头顶，沈冷侧身避开，另一把刀横扫过来切向他的脖子，沈冷下蹲又避开一刀，第三个厢兵的刀已经朝着他后背捅过来，沈冷往前一压身子单臂俯撑，刀子就在他背后刺了个空。
连躲四刀，沈冷手里的酒壶都没有松手。
更夫从那边缓步过来似乎并不着急，因为这个时候这已经关闭了城门的县城里谁还能来救沈冷？
“看来我们大将军高看你了。”
更夫摆手示意手下人先别继续动手，他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我家大将军也给了你一条活路，你从今天开始只要将宁人水师的动向以及后来的安排，宁人水师主力所在位置，兵力配备如何这些事全都说出来并且以后持续为我们提供消息，你可以不死。”
沈冷：“只是不死？”
更夫微微皱眉：“你想还要什么？”
“钱。”
沈冷见对方不动手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脖子又灌了一口酒：“我做五品将军一个月俸银也没多少，既然你们打算收买我总得拿出来些诚意。”
更夫冷笑起来：“和南越那些家伙也不过是一个样子，贪婪而已。”
他从怀里抽出来一沓银票甩在沈冷身边：“这是宁人钱庄的银票保证是真的，现在可以说你们的水师主力在什么地方了吗？”
“在善罗城。”
沈冷的回答很快，不假思索。
更夫楞了一下后眼神凶狠起来：“你他妈的找死？”
善罗城是求立人的都城。
沈冷一脸的认真：“你怎么就不信呢？我是先锋军的将军，带来的仅仅是先锋军而已，大宁水师主力已经趁着你们注意力都在牙城这边的时候直奔善罗城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善罗城都被攻破，你们的皇帝应该正跪在地上试着认祖归宗。”
更夫暴怒：“让他尝些苦头，这个人还有用，别弄死了。”
沈冷一摆手：“这又是做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啊是你自己不肯信的，不仅仅是水师主力去了善罗城，大宁还联络了求立国西边的蒲珊国，东边的流岫国联合夹击，我就是个幌子骗你玩的。”
更夫皱眉，一时之间倒是真的不敢确定沈冷的话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如果宁人真的联络了蒲珊国和流岫国出兵夹击，那求立确实就危险了，可是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收不到？
“你这话里，到底那句是真的？”
他往前迈了两步，用短刀指着沈冷的鼻尖。
沈冷抬手把刀尖往一边扒拉了一下，慢慢的站起来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喝光：“最后那半句是真的。”
更夫居然回忆了一下沈冷最后那半句是什么，沈冷似乎看到他的迷茫于是又解释了一遍：“就是骗你玩那半句是真的。”
更夫脸色一变，刀子直奔沈冷咽喉，可这时候四周忽然明亮起来，一片火把如同流星大河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数不清的大宁水师战兵将这些人团团围住，连弩已经端平，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将这些人一个个都射成刺猬。
那些厢兵顿时慌乱起来，握着刀的手开始变得不再稳定，一个个脸色发白。
此时此刻那更夫似乎也豁出去了，刀势不收，沈冷身子侧开左脚往前右臂弯曲抬起来向前撞过去，手肘重重的砸在更夫的下巴上，这一暴击直接将更夫撞的往后飞了出去，更夫的后脑落地摔的七荤八素，哼哼了几声竟是没能立刻起来。
沈冷看了看那些厢兵：“刀子弃了，不杀。”
厢兵们都是求立人假扮，可显然若没有内应想搞到厢兵的军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高久善把整个县衙几乎都给灭了，也还是没能把求立人这些年在牙城布置的人全都除掉。
“射死几个吧，就……这边。”
沈冷伸手往自己左边指了指：“不死几个他们不愿意弃刀。”
水师战兵们立刻以连弩瞄准过去，当的一声，一个求立人终究还是扛不住恐惧将手里长刀丢在地上，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没多久这二十几个求立人就全都把刀子丢了。
沈冷视线扫了一圈，选中了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叫过来：“明天一早你回去见阮青锋，就说我定的望乡礁可不是牙城里边这个望乡礁，明天正午时分他若不来，第一个斥候就会在望乡礁上被砍了脑袋，以后一直如此，他一日不来我就在望乡礁杀一人，本来只能玩五天，现在多好，可以排出去一个月。”
他笑起来：“见到阮青锋之后替我谢谢他，知道我手里只有他五个人能威胁他的真不多，所以又大方的给我送来二十几个，现在是二月啊，一天一个足够排了还有富余，我指不定哪天选个黄道吉日就多杀了两个，不过好像整个二月都是吉日，我翻了翻，没有一天上写着忌杀人。”
这当然是废话，哪个黄历上会写忌杀人？
沈冷吩咐了一声：“打断他的双臂，放他走吧。”
两个亲兵上来，一把拉着胳膊一个一棍砸下去，两棍断两臂，然后把那哀嚎着的求立人放走了。
陈冉过来不解的问沈冷：“为什么要打断胳膊。”
沈冷笑道：“没有胳膊他怎么划船？总得有人送他。”
陈冉这才反应过来，看沈冷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这个老狐狸。
沈冷道：“你带队伍把人都押去牙城县衙，我得离开一下。”
陈冉：“你还干嘛去？”
沈冷：“我刚才喝了好几壶兑水的酒，急需开闸泄洪……”
陈冉撇嘴：“潺潺小溪流而已，还泄洪。”
沈冷：“大河奔流你信不信？”
第二卷 四海扬

第二百零一章 这陌地苦夜唯相思甜
牙城大街上的冷夜比不得北疆，这里再冷，血洒在地上也不会很快就变为冰渣，孟长安经历的杀伐之事也多于沈冷，月月日日杀戮之事不找他他还要自己找过去，可并不能因此就说孟长安比沈冷生存的更辛苦，事实上，反而是沈冷生存的更为辛苦。
北疆的环境寒冷疲敝荒凉但更纯粹，军武事便是军武事不会掺杂更多龌龊，尤其是在裴啸死了之后孟长安的日子便再无军武之外的干扰，大将军铁流黎收他为义子便是他的态度，没有多少人会傻到去试探这种态度，因为在绝大部分时候大将军的态度往往就是陛下的态度。
沈冷这边则不然，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敌人，明面上看不到的敌人更为可怕。
所以在牙城大街上沈冷觉得这些潜入进来的求立人真的不算什么对手，他的对手层面可没这么低，想想看当初求立国为什么叫求立国？还不是因为宁楚大战后那些逃到那片地方的人祈祷自己可在海外立身，于是便有了求立，这两个字里边的有些不能明说的含义不就是祈祷吗？
求立求立，求字足以说明一切。
若是和大宁接壤，求立人祈祷起来怕是比昭理人还要直接还更不要脸，跪舔的更为炽烈，然而隔着海求立人也就可以假惺惺的强横起来，这强横的基础说来也可笑，那就是你强你厉害你霸道可你打不到我又能怎么样。
沈冷站在街口像是在沉思什么，刚刚抓了二十几个求立人他就陷入沉思，陈冉以为他又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怎么了？”
陈冉走到沈冷身边问道：“看你的样子像是有些什么事想不通？”
沈冷点头：“还真是有些事想不通，你说，自古以来……”
陈冉听到自古以来四个字就更加严肃起来，因为他始终觉得话只要加上自古以来四个字就会变得很正式很严重。
“你说，自古以来，男人撒尿都要找墙角旮旯吗？”
陈冉：“狗也是这样……”
沈冷想了想确实是这个情况，所以得出一个结论有些时候男人与狗……这个结论得出一半之后沈冷便不愿意继续去想，何必如此自残？虎不也是这样吗？好端端的提什么狗！
求立人都被押去了牙城县衙，沈冷和陈冉两个人站在衙门口想着应该还是去睡一会儿的好，不然的话明天正午时候阮青锋真的来了哪里还有精神应付。
“他会去望乡礁把他的斥候带回家去吗？”
“不会。”
“那我们的这些准备岂不是白准备？”
“这件事本就不是为了能抓住阮青锋或是直接击败求立人的水师，若如此简单的话倒也好了，这样做的目的也仅仅是打击求立人的军心，让那些求立人忍不住去想想，他们一旦出了事原来大将军是不打算去救他们的。”
“如果是咱们的人被抓住呢？”
陈冉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问过之后又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伤人，他和沈冷是兄弟般的感情，为了他沈冷自然会去拼了命的救他，可随便一个水师士兵被抓了，沈冷也都要奋不顾身的去救？
沈冷站在那却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确实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只是对沈冷来说有些艰难，去问石破当，他自然不会为了一两个狼猿战兵而去冒险，他会在事后机会合适的时候把敌人杀的片甲不留，便是去问孟长安，或许和石破当的选择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可沈冷就会纠结。
皇帝也会纠结。
那一年在北疆的时候他军中一个五人队的斥候被黑武人擒住，黑武人将这几个斥候绑在木桩上，于原野中重兵看守，然后派人去给皇帝送信，若不去救那些斥候便一天一个剁碎。
皇帝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穿甲出战，却被手下人死死拉住，不仅仅因为他是主将，还因为他的皇子。
“别去想了。”
陈冉拍了拍沈冷的肩膀：“你是将军啊，你要做的不应该是尽最大可能的不让我们被敌人抓住吗？”
沈冷笑起来，却笑的有些勉强。
人的感情终究是有远近亲疏，正如陈冉想的那样，若他被求立人擒住，沈冷一定会想尽办法的救他，若一个普通士兵被抓住，但凡一个冷静的将军都会考虑会不会有更大的损失，为了几个士兵而可能会让几百上千的士兵去送死，值得不值得？
就在这时候大街上出现了两个人，影子被月亮的光拖拽的好长好长，那两个人离着还远沈冷就认出来，于是心里重新变得温暖起来。
茶爷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和沈先生并肩而来，沈先生看起来有些困倦，一边走一边埋怨：“为了那个傻小子你半夜不睡觉学着做什么点心！”
茶爷嘿嘿笑，沈先生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话自然不是真的埋怨，而是沈先生说给那个傻小子听。
茶爷走到沈冷面前站住抬着头看他，眼神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特别美好。
“给你义父的贤胥送饭来了？”
沈冷伸手把食盒接了过来，顺便握了握茶爷的手。
茶爷思考了一会儿沈冷这话里的人物关系，然后觉得他确实有些不要脸。
陈冉也笑：“真好真好，刚刚好是肚子饿了，我也要吃，嫂子，可是有我的份？”
茶爷道：“你这一声嫂子叫的稍显敷衍。”
“嫂子！”
“嗯？”
“嫂子！”
“嗯？”
“嫂子嫂子嫂子！”
“嗯……吃去吧。”
茶爷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沈冷笑的像个白痴。
四个人就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沈先生一直在打哈欠像是困的受不了，最近这段日子先生的身体确实有些不太好，总是显得精神不振，和到了南边水土不服有关系，看起来还要恢复一阵子才行。
“嫂子，这是什么？”
陈冉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来的第一盘点心，看起来颜色很复杂，茶爷认真的说道：“这是紫薯饼，我在里边加了些蜂蜜，我看平越道这边的人做点心里面都喜欢放蛋黄，我也放了一个，不知道好吃不好吃。”
沈先生：“把不知道好吃这五个字去掉。”
沈冷：“那可未必，茶爷这么冰雪聪明做什么都好。”
沈先生：“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再说一遍？”
沈冷伸手在陈冉胸口上摸了摸：“再怎么摸也是好。”
陈冉看向茶爷，发现茶爷眼神有些杀气。于是顿时觉得自己无辜起来。
沈先生哼了一声：“平越道这边的人做点心确实喜欢往里面放一个蛋黄，可那是咸蛋黄，你见过把鲜蛋打开小心翼翼把蛋黄挑出来放进去的吗？做完了还问我为什么蛋黄不见了，是不是逃走了，你当那蛋黄是鸡的灵魂吗！”
陈冉噗嗤一声笑出来，沈冷却抬手把茶爷的手抓起来看了看：“手没事吧。”
茶爷微微低头：“就是做东西的时间久了指尖稍稍有些疼。”
沈先生一捂脸：“你每日练剑超过四个时辰，你的手会疼？”
茶爷回头看向沈先生，眼神里仿佛有一道剑意挥洒出去，沈先生往一边挪了挪屁股：“当我没说。”
沈冷捧着茶爷的两只手在那哈气，茶爷顿时笑的像个孩子。
“还哈手……你们俩这感情真寒冬腊月啊。”
茶爷回头看向沈先生：“老人家若是困了为什么还不回去睡觉？”
沈先生：“我偏不走，我就想看看我养出来的孩子能变成什么样子。”
他看向陈冉：“你说……你怎么还真吃？”
陈冉那边已经塞了一嘴的东西，两个腮帮子都鼓囊囊的，他眼睛里都透着真诚：“先生你尝尝，你还别说，茶爷做的这点心真的别有一番风味，真的好吃。”
沈先生将信将疑的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陈冉指了指自己的嘴含含糊糊的说道：“不好吃我能吃这么多？”
沈先生捏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了一口脸色就变了，看向陈冉的眼神之中有种此仇不报不共戴天的杀气，陈冉实在忍不住了强行将嘴里的东西咽了进去掉头就跑：“总不能我一个人嘴巴遭殃。”
沈先生张嘴，茶爷看着他：“咽了！”
沈先生：“哦……”
好不容易咽了下去起身去追陈冉，沈冷觉得陈冉这种为了杀敌八百而自损一千的事做的真蠢，关键是可能还会挨顿打。
他捏了一小块点心要吃，茶爷一把抓住他的手：“别吃了，我知道肯定不好吃，又忍不住想给你做，只是我确实挺笨的……”
沈冷把点心塞进嘴里细细咀嚼：“哪有他们说的那么离谱，味道只是有些复杂……让我通过味道来猜猜你都放了什么东西，有枣泥对吧。”
“嗯。”
“紫薯打成了泥，加入枣泥，这个想法确实很有创意。”
茶爷不好意思的笑起来：“你还能吃出来什么。”
沈冷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除了枣泥和蛋黄之外，似乎还有葱，姜，蒜，腐乳，臭腐乳……”
他看着茶爷认真的问：“说吧你是不是有新欢了，从这口味来判断你是有干掉我的决心。”
茶爷低着头把脸埋进膝盖之间肩膀都在微微抖动，沈冷以为自己说话重了去拉她胳膊：“别生气别生气，别哭好不好。”
茶爷一抬头，那满眼笑出来的泪水。
“哈哈哈哈哈……其实我还加了香蕉和榴莲肉。”
沈冷：“你果然是来干掉我的……”
茶爷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吐了。
“我下次一定会做的更好吃。”
沈冷点头：“坚信。”
就在这时候黑狗喵儿撒着欢从远处跑过来也不知道之前干嘛去了，茶爷捏了一块点心递给黑狗：“这块赏给你了。”
黑狗凑过来闻了闻，然后干呕起来，不死心的又闻了闻，强忍着什么似的把那点心叼过去放在地上，然后屁股对着那块点心开始刨地，一般狗拉了粑粑都这么干，想埋起来……
沈冷仰头望天穹，嘴唇使劲儿绷着：“喵儿对你真好，居然不嫌弃你手里喂给它的屎，想来它也会疑惑你是不是要害它，居然在屎里下毒。”
茶爷看向黑狗：“你这么喜欢啊，还要藏起来以后慢慢吃吗？那我以后每天给你做。”
黑狗猛的抬起头，直愣愣的看着沈冷，像是要流出委屈的泪水。
两个人坐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聊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还有些困倦，可是和茶爷聊天总觉得时间过的好快且越来越精神，大概一个多时辰之后沈先生从远处回来，陈冉低着头在后边跟着，不知道从哪儿寻了一根木桩抱在怀里，一边走一边用脑门撞木桩。
“以后要尊老，要尊老……”
茶爷起身，手在沈冷的脑袋上揉了揉：“回去睡觉吧，还能睡一会儿，明天若是你还在城里我再做了点心来给你。”
沈冷仰起头：“好啊。”
茶爷走出去几步回头：“我明知道自己做的那般难吃，为什么还要做？”
沈冷笑。
茶爷也笑：“我若是不说来给你送饭，有什么理由来找你……”
沈冷伸手把陈冉怀里的木桩拿过来，自己用额头撞了一下，茶爷笑的前仰后合，眼睛里又亮晶晶起来。

第二百零二章 相遇则杀
当一个人期盼什么事情不要来和快点来的时候夜的长度似乎就会变得大不相同，沈冷觉得自己睡了好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外边的天空依然黑着，他舒展了一下身体起床，习惯的进行早练，这么多年来都不曾断过无论风雨无论冬夏。
半个时辰之后天空才亮起来，沈冷带着陈冉他们出城回了牙城船港，洗澡更衣穿上甲胄，将其中一个求立人斥候押上战船，舰队离开船港朝着牙城往南百里的望乡礁而去。
十几艘大船也是浩浩荡荡破海前行，陈冉站在沈冷身边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刚到的时候我听当地人说不要仔细去闻海风里的味道，因为那里面都是血腥气。”
沈冷一言不发，只是握紧了腰畔的黑线刀。
对于渔民来说，其实出海三十里便已经处处危机，他们再熟悉水性也制服不了大海，他们的船最大的不过十几米，扛不住风浪扛不住未知，然而为了能够打到更多鱼，很多人都会冒险往更深处走，这便是向大海索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贪婪，而大海总是会选择贪婪的人把他吞噬。
望乡礁是一块完整的巨大礁石，露出海面的部分差不多有百米长六七十米宽，最高处能有三十几米，所以渔民们第一次看到望乡礁的时候都很惊讶说好大一块石头，百米的一整块石头对他们来说是理解的极限，可是石头不是漂在水面上的，水下还有多大谁能说的清楚。
大船不能靠近望乡礁，四周有不少看不到的礁石会把大船永远留在这，沈冷他们放下去小船，爬到望乡礁的最高处往牙城方向回望，发现确实能依稀看到那边的模样。
“会来么？”
陈冉嘴里嘀嘀咕咕翻来覆去一直是这句话，看得出来哪怕这早就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征战厮杀却真的很紧张，大宁海疆的人都说求立人是海中恶魔，披着人皮的恶魔。
虽然求立国如何而来很多人都知道，可是不妨碍人们对于可怕的东西赋予更多可怕的东西。
渔民们觉得求立人可怕，于是便赋予了他们很多身份，比如说当初求立人的皇帝与大海中的妖魔签订了协议，他们得到了大海的控制权但每年要交给妖魔五百童男童女做食物。
比如说求立人的皇帝本来就不是人而是被海妖附体，所以求立人才能造出来最快最坚固的船，那是因为他们的船上有妖法。
陈冉带着几个士兵爬到了望乡礁的最高处，站在那用千里眼往四周瞭望。
大部分人对深海都有一种不可抵挡的恐惧，尤其是看的时间越久这种恐惧就会越深，渔民在大海上驾船谈笑风生不是克服了这种恐惧而是适应了恐惧，可是从北方来的士兵们还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行。
“来了！”
站在礁石高处的陈冉忽然放下千里眼朝着沈冷喊了一声，嗓音有些沙哑。
“回船。”
沈冷只说了两个字。
众人回到万钧，沈冷举起千里眼往远处看，一片桅杆逐渐清晰起来，没多久就能看清楚那一艘一艘求立人造型特殊的海船。
从规模上来推算大概有二十艘左右，显然不是求立人的水师的全部。
沈冷转身往牙城船港那边看，透过千里眼看到了船港那边桅杆更多。
求立人去了船港。
这一刻沈冷并没有感到意外，因为他想到了求立人会这样做，从审问那些求立人斥候就能推断出来阮青锋在水师之中拥有觉得的权力，也拥有绝对的威望，这些求立士兵对他是一种不可逆改的崇拜与敬畏，所以沈冷确定一个不尊重自己士兵的将军不会拥有这样的崇拜与敬畏。
阮青锋一定会来，他不容许自己的威望被宁人打击，所以他不仅仅要派兵去望乡礁抢回自己的斥候将沈冷的先锋军杀的片甲不留，他还要杀进牙城内，你不是抓了我几十个斥候吗？那我就抓你更多的人，你不是要一天杀我一个斥候吗，那我就杀你更多的人。
“准备！”
沈冷高声喊了一句，战船起锚，与对面那二十艘左右的求立人水师遥遥相对。
呜！
求立人的水师那边响起了号角声，战船开始加速朝着大宁水师这边冲过来，或许是被人类的杀气所感染，海浪在这一刻也变得更加汹涌澎湃。
嗖！
一支重弩从远处激射过来戳在甲板上，打的木屑纷飞，求立人的重弩极具威胁。
“小心！”
沈冷喊了一声，手下人随即压低了身子，这第一支重弩是试探，对距离和角度的试探。
片刻之后求立人的重弩集中朝着万钧发起了攻击，万钧是沈冷的旗舰，只要将旗舰打沉求立人就算赢了一大半。
可是改造过之后的万钧更坚固，重弩也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将其击沉。
两边的战船高速接近，然而谁也不会在这么早就选择对撞过去同归于尽，船交叉而过，两边的士兵冲过去开始用弓弩对射，在两船交汇而过的那一瞬间，双方加起来至少几百支箭倾泻出去，这还只是敌我各一艘船的数量而已。
在海浪上船不可能平稳，若士兵们站不稳那箭自然就射不准，而毫无疑问的是求立人站的更稳在海船上的射术也更准，草原上的狼厥人可以站在马背上射箭，他们的脚掌好像固定在上面一样，膝盖随着马的奔驰而弯曲直立，以保证他们的上半身不会有太大的起伏，求立人在大海上也一样，他们的双腿比宁人水师士兵更适应颠簸，脚掌犹如黏在了甲板上，他们的膝盖似乎与海浪的起伏完美契合，所以他们的上半身更稳定。
噗的一声，一个大宁士兵的脖子被射穿，箭簇从颈后刺了出来，血水一下子就迸发出去，他的死似乎没有多大的意义只是战场上最寻常的事，若非要说什么意义，他是大宁水师正式和求立人海战之中死亡的第一人，可这并不是什么鼓舞人心的事。
站在他身边的同袍看到朋友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倒了下去眼睛瞬间就红了，嘶吼着连续射了两箭反击，可是那两支箭全都偏了出去。
对面的求立人一边射箭一边还会鬼哭狼嚎一般的呐喊，他们不断的挑衅不断的讥讽，这让他们看起来在气势上也更强盛。
两边的船队擦肩而过互换了位置，这一轮交手显然沈冷的人吃了些亏，哪怕沈冷的手下已经是整个大宁水师之中训练最严苛的一旗，也是战斗力最强悍的一旗，可是在大海上比起对面的求立人还是差了不少。
战争最残酷相对来说也最公正，所以求立人真的有他们猖狂的资本。
“去死吧宁狗！”
“滚回你们的陆地上吧。”
“信不信下一箭我就能射死你们的主将！”
船擦肩而过的时候，沈冷的人也听到了求立人的叫嚣。
沈冷没有理会这些，举起千里眼往船港那边看了看，那个叫阮青锋的人应该已经带着胜利的笑容攻进船港了吧，而他也应该坚信自己的手下会把沈冷的船队全部打沉。
两边的战船开始调转过来，第一次只是试探而已，求立人在看到了大宁水师士兵的战斗力之后便更加的自信起来。
“真正的厮杀就要来了。”
沈冷伸手要过来一张硬弓：“求立人已经发现了你们在海上射术不如他们，下一次就不会再高速穿过去，而是会把船放慢了和你们对射，若是他们占据了上风就会寻找靠近的机会，然后登船抢夺我们的战船，这些我都教过你们，你们知道如何应战吗？！”
“知道！”
陈冉带头高呼了一声。
“给各船发信号，就按照我们教你们的打！”
随着沈冷一声令下，桅杆瞭望台上的传令兵开始吹响号角，另外一个则舞动手里的旗子。
大宁的战船也调转过来再一次冲向敌人，海船迎风破浪。
这一次双方都刻意降低了船速，船上两侧都是士兵们不断的用羽箭攻击对方，两艘求立人的海船一左一右将沈冷的旗舰万钧夹住，从两侧攻击，沈冷的士兵们则分开两侧还击，羽箭在半空之中往来如织。
“杀！”
陈冉一边放箭一边怒火，之前的紧张和恐惧在交战的那一刻就被杀意所取代。
噗，一支羽箭刺进了陈冉的肩膀，陈冉向后退了几步侧头看了看，脑子里恍惚了一下，那箭几乎将他的肩膀射穿，再往下低一点便是致命处。
他将手里的弓箭放在一边，左手握着箭杆右手将短刀抽出来一刀斩断，箭簇还留在肩膀里，却让他更为狰狞，将短刀收起来拿起弓箭继续反击。
求立人那边似乎看到了希望，他们的弓箭手已经将万钧上的宁人士兵压制的几乎不敢抬头，所以一开始他们心里那难免会有的担忧和紧张一扫而空，他们又怎么可能不担忧不紧张？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号称天下无敌的大宁军队，可不是南越人那孱弱的水军。
“靠过去！”
一个求立人水师将军确定已经把宁人打怕了开始下令战船靠近，在他们的战船两侧都安装了弩车，这时候求立人开始在弩车上装填绑着坚韧绳索的特殊弩箭，随着砰砰砰的一阵响声，这些巨弩朝着万钧飞了过来，勾在万钧上后求立人开始疯狂的拉拽，不断的缩近与万钧的距离。
他们的战术已经极为成熟，士兵们做这些事也是轻车熟路根本不需要去过多指挥，两艘求立人的船逐渐靠近过来，他们的弓箭手依然在不停的压制，而后边那些狞笑着的士兵则将刀子抽了出来随时准备攻上万钧。
“你们都没吃饭吗？”
陈冉一边射箭一边怒斥：“给我杀回去啊！”
士兵们不是没有还击，可是射出去的箭确实不够精准，对求立人的压制就更为不够了。
终于，左侧的那艘求立人海船先靠了过来，万钧上的士兵已经可以清楚的听到求立人的猖狂笑声，也能清楚的看到他们脸上狰狞表情。
“杀上去！”
求立人将军伸手往前一指，一排求立人士兵冒着箭羽将足有三四米长的挠钩伸过来勾住了万钧，两艘船最后的一点距离终于消失，砰地一声，船与船并在一起。
“杀！”
求立人将军一声令下，那些在大海上灵活如猴子一样的求立士兵嘴里叼着刀子开始往万钧上爬，从远处看，好像密密麻麻的蚂蚁正在爬上餐桌。
海风里，果然都是血腥气。

第二百零三章 惨胜不算胜
“他们怕了！”
求立国水师将军阮昌盛看到宁人战船上的士兵已经后退顿时兴奋起来：“上去，都给我上去，把这艘船给我带回去，船上的人一个不留！”
他嘴里叼着长刀迅速的攀爬到了万钧上，他发现宁人的水师士兵似乎因为第一次交战产生了恐惧竟然放弃了守护战船两侧，这样一来求立人得以迅速的登船。
“杀！”
就在阮昌盛呼喊着登上船的那一瞬间却懵了，对面可不是狼狈不堪的败兵，而是已经列阵等待的战兵！
随着沈冷一声令下，水师战兵开始反击，连弩点射之中上了船的求立人一个一个的倒了下去，后面的人听到喊杀声却看不到上面的情况依然在不断攀爬，求立人就好像被放进了一个陷阱里一样，前赴后继。
在摇晃的海面上水师的士兵确实没办法和求立人相提并论，最起码还要经过更久的训练才行，可是一旦放进来近战，战兵怕过谁？
这就是沈冷一开始就制定好的战略，与求立人对射根本就没有优势，他们更适应大海更适应战船，唯一的胜算就是把他们放上来，让他们以为自己快要成功了，然后致命一击。
一个求立人刚刚爬上来，当的一声把他吓的险些掉回去，一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激射过来的弩箭正打在他的刀上，擦出来一串火星，他把刀子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刀子上面一道划痕。
求立士兵一阵庆幸，若是自己不走运的话这一箭就能把自己送到大海深处。
噗，噗噗噗……
他才庆幸了片刻而已，三四支弩箭射进了他的胸膛，还有两支在他的肚子上，被弩箭的力量打的连着退后两步，求立人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弩箭大多有一半以上没入自己身体之中。
“该死的宁人……”
他嘴里溢出来一口血，身子往前扑倒，趴下去的时候那本来留在身体外面的半截弩箭被撞进去，有两支还从后腰位置戳了出来。
“死！”
陈冉扑上去一刀将面前的求立人剁开头颅，再一脚将对方踹到了船下，忽然背后一凉紧跟着就疼了一下，也没回头，陈冉一刀向后横扫将敌人逼退。
阮昌盛一刀劈在陈冉的后背，豁开一条一尺多长的口子，皮甲被劈开，血肉翻卷着，一瞬间后背的衣服就被血泡透了。
陈冉往后退了一步可心里却早已经没有了畏惧，他咬着牙将横刀举起来一刀一刀往下劈砍，连续三四刀将阮昌盛逼退两步，可是他受了伤力气越来越小，最后一刀剁下去的时候竟是被阮昌盛向上格挡将刀子震落。
“宁狗，去死！”
阮昌盛一脚朝着陈冉的小腹踹了过来，就在那只脚已经快贴在陈冉肚子上的瞬间，沈冷的左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脚踝，紧跟着右手握着的黑线刀落下，噗的一声，这条腿被沈冷一刀从膝盖处斩断，断口处的血好像喷泉一样泼洒出来。
沈冷将手里的半截腿扔出去砸在阮昌盛脸上，阮昌盛站不稳摇摇摆摆，沈冷往前一刀从阮昌盛的小腹里刺进去，右手往前一送，刀子便全部没入敌人身体之中，沈冷身子转了半圈到了阮昌盛身后一把攥住刀背往后一拉……刀便从阮昌盛的肚子穿过从后背拉了出来，被刀子切开的脊椎骨往两边翻着，白色的骨头上挂着肉丝和粘稠的血。
沈冷将黑线刀拉出来刀柄转回掌心，握紧之后刀身往下砍在阮昌盛的肩膀上，他单手握刀往下一压，阮昌盛坚持不住随即跪了下去，可是少了半条多的腿跪都跪不稳，身子往前扑倒脸重重的拍在甲板上。
沈冷的黑线刀往下一戳，刀尖戳在阮昌盛脖子前边，刀刃对着脖子，然后沈冷一脚踹在刀背上，刀子在甲板上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一股血线从切口处迸射出去，阮昌盛的脑袋则咕噜噜的滚向一边。
沈冷把阮昌盛身上的衣服撕下来一条给陈冉把伤口勒住：“你先去后边歇一会儿。”
喊完之后人已经杀到了另外一边，被两个求立人压制的水师战兵看到将军奔自己过来顿时激动起来，他眼看着那把魔刀一样的黑线刀横扫过来将两颗人头送上半空，脖子里的血汹涌而出，洒出一片血雾。
一个求立人朝着沈冷冲过来，嗷嗷的叫着一刀捅向沈冷的心口，沈冷让过去之后左手抓住了那求立士兵的脖子往下一压，咚的一声求立士兵的脑袋撞在船帮上，一下子头皮都炸开了，沈冷膝盖顶起来正中求立士兵的脖子，随着一声闷响脖子被直接撞断。
沈冷看了一眼靠在万钧上的求立人战船，那边的人数已经不多，他吹了一声口哨，然后从万钧上跳了下去落在求立人船中。
六七个求立士兵看到有人居然敢过来，持刀朝着沈冷冲过来，就在这时候一个庞大的黑影从万钧上一跃而下，那两只大爪子拍在一个求立士兵的胸膛上直接把人按在那，黑狗那张大嘴往下一压咬住了脖子，把人叼起来凶狠的左右摇摆了几下，那人身体立刻就软了。
一人一獒杀上敌船。
陈冉自然不会去休息，万钧上的求立人还有很多，自己的兄弟们正在厮杀他怎么可能去休息，看到一个同袍被几个求立人逼的连连后退，陈冉喊了一声我操你祖宗又杀了上去。
刀刀带血。
战船上杀成了一片，可是水师战兵的配合显然要更为强大，五人队运转起来就算是十几二十个求立人猛攻也依然能守得住，面对同等数量的敌人则简直就是碾压屠杀，可这不终究不是陆地，水师战兵的配合也要大打折扣。
“乱我河山，该杀！”
另外一艘船上，将军王根栋一脚把对面的求立士兵踹翻，刀子剁下来切开脖子又剁在甲板上发出砰地一声，他一脚将头颅踢飞出去，一手持盾一手握刀带着亲兵杀进求立士兵的人群之中。
每一艘船上都在厮杀，沈冷的要求就是把求立人放到水师自己船上来打，这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水师的士兵们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他们每个人都不觉得求立人真的有多可怕，大宁战兵天下无敌这样的自豪会让他们对敌人太过轻视，所以这样直面接触看看求立人那凶狠也能让他们全都正视起来。
一个水师士兵被斩断了胳膊，握着刀的那条右臂飞上了半空，断口处还在洒血，他的脸色惨白连连后退，而面前的求立人却显然不会给他生路。
啪的一声，王根栋一把抓住自己手下的脖子把他甩到了一边，可这时候求立人的刀子也来了，太快太凶狠，王根栋看着那刀落下来只来得及往一边闪开了些，刀子随即重重的落在他的肩膀上，大半个刀身那么宽都在他肩膀之内。
“大宁战兵！”
王根栋左手抬起来攥住了自己肩膀上那把刀子，右手的黑线刀将对方的人头扫落，他将黑线刀往前一指：“大宁战兵！”
“向前！”
“向前！”
士兵们呐喊着往前冲，求立人在船上的生存空间被压榨的越来越小，地上倒下去的尸体被踩的更加残缺，而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还要面临更多的艰难。
一个求立士兵看到大宁战兵脸上的狰狞之后彻底怕了，转身从战船上直接跳了下去，哪怕下边是深海他也不愿意在宁人的战船上多留一会儿，随着第一个人往下跳，剩下的那些也开始跳船逃生。
“杀到对面去！”
“杀！”
水师士兵开始反击，从自己的船上杀上了求立人的战船，他们一个个都杀红了眼睛，若下山虎。
陈冉艰难的抬起手把蒙住了自己眼睛的血和汗水擦了擦，万钧上的求立人已经被杀绝，到处都是尸体，甲板都被血洗了一遍，没有一个人被俘，因为战兵们就没打算带活的回去。
他往左右看都没有看到沈冷心里惊了一下，连忙问，有人指着对面的求立人战船：“将军在那边！”
陈冉冲到船边看过去，对面四五个求立人已经被沈冷逼到了船尾，一个求立人冲上去被沈冷一刀剁掉了脑袋，第二个被黑狗一口咬住脖子三甩两甩就没了气。
剩下的几个人忽然跪下来双手将刀举起来示意自己投降了，沈冷走到那几个人面前站住，伸手把其中一个求立人高举的长刀拿过来看了看：“你的刀不愿意让你跪下来。”
然后用求立人的刀砍掉了求立人的脑袋。
“我们已经投降了！”
一个求立人嘶吼着。
“与宁人作战，你们投降不投降，宁人说了算。”
又一刀，又一人。
最后两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想拼命，可沈冷哪里会给他们机会反抗，两颗人头又飞了出去，无头的尸体倒在甲板上，脖子里喷涌出来的血无情的冲刷着甲板。
沈冷回头看了看，求立人的这条船上除了他之外已经再无一个活人，杀上来的时候这船里大概还有二三十个求立人士兵留守，从船头杀到船尾，这二三十个人全都成了无头的尸体。
靠近万钧的两艘求立人战船已经被彻底扫荡了一遍，近三百求立人被全部击杀，可沈冷他们这边赢的并不轻松，至少一百二十名水师战兵战死，其他船上损失也同样惨重，和求立人的第一战以求立人丢弃了七八艘战船撤走结束，算起来求立人有近六百人战死，大宁水师这边损失了近四百人，所以这也许算不上是一场胜利。
“旗！”
沈冷站在最大的那艘求立人战船上喊了一声，一杆烈红色战旗飞了过来被他单手接住。
“都记住，今日之战是我们的开始，这开始并不光彩，当永记！”
沈冷抓着那大宁战旗往下狠狠一戳，砰地一声竟是将那船甲板戳了一个洞，旗杆立在那，烈红色战旗迎风飘摆。
“大宁！”
沈冷举刀。
浑身是血的战士们同样举刀：“万世！”

第二百零四章 督战
牙城船港。
几十艘求立人的海船趁着沈冷的水师先锋军不在的时候迅速靠近，船港里响起号角声，却看不到有船只出来迎战，这让阮青锋的嘴角上露出几分笑意。
他当然能打听到水师主力如今在哪儿，远水县宁湖距离牙城也没多远还不到一日的路程，他能把牙城地方官员上上下下打点控制，难道稍远些的远水县就一无所知？
所以他很清楚那个叫沈冷的年轻水师将军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他在接到沈冷想传递给他的消息之后非但没有一丝怒意，只是觉得开心。
他知道宁人求战心切，他甚至推断出来了宁人的策略，沈冷故意来激怒他，然后带着宁军水师先锋军在望乡礁和自己缠斗，以先锋军为代价把自己纠缠在那，然后大宁的水师主力扑过来寻求决战，想一战而定，因为宁人并不自信，他们的水师规模足够大可根本就没有海战经验。
阮青锋相信宁军在陆地上的实力，那是几百年来征战打下来的赫赫威名，他也相信自己的队伍在陆地上绝对不是宁军的对手，哪怕是数量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也一样。
可正是他自信的地方，他麾下的求立水师就是陆地上的宁军战兵，在大海上，宁军水师的数量哪怕比他多也一定会输。
阮青锋其实很佩服宁军水师的主帅能制定出这样的作战计划，以牺牲先锋军十几艘战船为诱饵来促成决战，这是宁人胜算最大的方式，可既然看穿了他又怎么可能让宁人得逞？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去和那只有十几艘船的宁军先锋打交道，分派出去二十艘船就能把宁人先锋军缠住甚至歼灭，他的目标是登陆，在宁人主力赶来的时候将牙城一扫而空，这样一来宁人的士气就会被打击的支离破碎。
阮青锋只是没有想到沈冷的队伍非但没有被全灭，反而让他的手下狼狈而逃。
可他并不在意，他甚至连后续的作战计划都已经准备的很妥当，他将牙城扫荡之后暴怒的宁军主帅一定会追击他，他在大海上还埋伏了自己一多半的水师战船，只要宁军水师主力追过来他就有把握在大海深处让宁人水师全军覆没。
阮青锋的旗舰叫做龙牙，是一艘长达百米的巨型战舰，除此之外还有近百艘战船也靠近了牙城船港，只要登陆，他能在半天之内把牙城屠一遍，而宁军水师主力最少需要近一天的时间才能从远水县宁湖赶到，他会等着，等着宁军水师主力到了之后自己再走，让宁军追击自己一直到大海深处。
“靠岸上去！”
随着阮青锋的一声令下，十几艘战船进入船港之内，弓箭手不管有没有人先是一阵扫荡，后面的运兵船开始一艘一艘的进来，每一艘运兵船可以装载数百名士兵，靠岸之后开始开始迅速登陆，从远处看，好像无数蚂蚁汇聚过来形成洪流朝着牙城方向扑了过去。
“告诉士兵们不要去过分的抢夺东西，我们的目标是全灭宁人水师，一个时辰之内攻破县城，把县城里的人屠尽，府库焚烧，然后立刻撤出来，我只给你们两个时辰的时间，如果超过这个时间我的船就会离岸。”
“遵命将军！”
没用多久，至少数千命求立士兵已经冲上了岸然后顺着大路往牙城县城逼近，站在县城的城墙上就可以看到船港，距离并没有多远，不超过两炷香的时间数千人就能到县城外面，而后续的队伍还在源源不断的登陆，这次阮青锋带来了至少两万士兵，这还只是运兵船之中的而已。
牙城那边号角声也响了起来，厢兵开始登上城墙，重弩和城墙上安装的轻型抛石车也已经在调整位置方向，然而这些厢兵的战斗力求立人并不放在眼里，虽然那些人换了一身皮如今算是大宁的厢兵可原来是南越的军队，战斗力并不强悍，求立人与南越人打过很多次，从无败绩。
“大将军有令，领兵将军半个时辰之内如不能攻破牙城，定斩不赦！”
传令士兵将阮青锋的命令传达给前面带着数千士兵准备攻城的将军李生海，阮姓虽然在求立是大姓，但姓阮的未必就是当年从中原逃离到那边的后裔，可姓李的一定是。
李生海道：“你去告诉大将军，半个时辰我若是攻不破牙城，我自己把脑袋割了。”
传令兵回去复命，李生海随即抽刀往前一指：“杀！”
数千求立士兵开始疯狂的往前压，他们有备而来带着攻城器械，牙城这样的小县虽然已经算作边城可是城墙并不很高，南越人建造的边城和大宁建造的边城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只要将云梯搭在城墙上，求立人就能爬上去。
蚁群搬家一样，他们的弓箭手先是一阵猛烈的压制想把守军打下去然后运送云梯靠近，可是没想到这次牙城的厢兵居然极悍勇，和以往表现大不相同，不但不退缩，而且弓箭似乎都比以前多了几分准头。
第一次冲锋本以为就能冲上城墙，结果至少二三百人被射翻在城墙下边，云梯搭上去几架可一个人都没能上去，城墙上的重弩瞄着抬云梯的人打，抛石车在求立人近了之后便失去作用，可依然能对后面的求立人进行压制。
“上去，都他么的给我的上去！”
李生海火气上来，亲自上阵。
第二次攻击更为凶悍，求立人冒着箭羽将云梯搭上去开始攀爬，大部分人在怕爬到一半就掉了下来，要么是被羽箭射下来的，要么就是被守城士兵用长长的挠钩捅下去的。
城墙上都是血，墙角下的尸体开始堆积起来，从铺了一层到堆积有一米多高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这些孱弱的厢兵反抗如此悍不畏死让李生海很愤怒也很疑惑，以往求立人和南越人打交道，那些南越人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大部分时候都是掉头就跑，今天这是怎么了？
这些年来求立人在南越海疆屠戮过的县城也不止一处，哪里遇到过如此抵抗。
城墙上，搬了个板凳的石破当坐在那，居然还泡了一壶茶，脸色轻松。
在他身后，几十名亲兵握刀而立，虎视眈眈。
除了他们之外，大约有数百名狼猿战兵的督战队就在城墙上来回巡视，若这些厢兵有人敢临阵脱逃立刻斩杀。
“将军……将军，真的顶不住了。”
牙城县丞朱辉一脸惊恐的跑过来：“求立人攻的太猛，将军，咱们弃城吧，我们已经尽力了。”
石破当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指了指朱辉却一言不发，手下亲兵队正石敢狞笑着抽刀过去，一刀将县丞砍翻在地，他脚踩着自己的横刀在县丞的衣服上蹭了蹭血迹，收刀入鞘走回石破当身边站住。
“好了，现在可以换个人来向我汇报。”
他看了看跟着朱辉过来那个县丞小吏：“就你吧，你暂代牙城县丞，去督战。”
那人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下来：“将军，小的哪里会领兵作战啊，求将军放过我吧，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以前哪里会这么和求立人打的，都是求立人来了我们就走把县城让出去给他们就是了，求立人走了我们再来，反正他们也不敢真的占据县城就不走了，何必这般拼命。”
“哦，这样啊。”
石破当指了指他，石敢刚把刀子收回去，看了那小吏一眼，抽刀，一刀扫掉了他的脑袋。
石破当一边喝茶一边摆了摆手：“再换一个。”
县丞死了，那小吏死了，剩下几个人站在那面面相觑。
石破当随便指了指其中一个：“你去。”
那人颤抖着转身颤抖着双腿往前走，一边走裤管里有液体滴滴答答的落下。
距离石破当所在位置三十几米外的地方几个求立人终于登着云梯爬上来，一群厢兵吓的嗷嗷叫唤着往后跑，明明上来的不过三五人而已，十几个厢兵连打都不敢打就怂了，那样子好像是看到了老虎的柴狗，吓得尾巴都夹了起来。
石破当不耐烦的往那边指了指，督战的狼猿战兵分过去一个五人队，交替向前，前面两个人将连弩射空向后转回来，另外两个人转到前边去把连弩射空，片刻之后就把那三五个求立人放翻在地，后面上来的还没站稳就被一箭射中眼窝打了下去。
狼猿战兵过去用挠钩将云梯推倒，然后转身抽刀，砍瓜切菜一样将那十几个临阵脱逃的厢兵砍翻，一刀一个，下手不留情。
“那个谁，你带人过去守着那，再有求立人爬上来我就砍了你。”
石破当指了指那个还没走远的小吏，那家伙直接吓的瘫软在那。
“架着他去。”
“是！”
几个狼猿战兵过去架着那小吏送到城墙边上，一群厢兵被狼猿战兵驱赶着重新拿起弓箭反击，石破当看着那些被吓软了的家伙忍不住叹息一声，心说都他么的是七尺男儿，怎么和自己的人比起来差那么远，气的他想把这些王八蛋全都割了脑袋，最好满门抄斩。
“看看放进来多少了？”
石破当算计了一下时间抬头问了一句，正在墙垛瞭望口观察的亲兵回答：“大约有万余人进来了。”
“差不多了。”
石破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一伸手，亲兵立刻将千里眼递过来，他拿着千里眼走到城墙边上瞭望，两个亲兵举着盾牌为他遮挡，石破当一瞪眼，那两个亲兵只好退了回去，便在此刻一支羽箭飞来，石破当左手举着千里眼右手啪的一声把羽箭攥住，随手扔到城下。
“吹角，让这些软脚蟹似的南越人看看我狼猿是怎么打仗的。”
随着他一声令下，号角声呜呜响起。

第二百零五章 狼猿！
差不多有一万多求立国的士兵已经登岸，本就不大的牙城船港就变得稍显拥挤，虽然阮青锋已经在极力控制秩序，可船太多难免会出现一些不畅，就在他已经开始恼火准备发怒的时候听到了宁人的号角声。
在船港一侧出现了大批身穿黑色战甲的大宁战兵，那不是水师的深蓝色军服，阮青锋在这之前曾经仔细研究过大宁战兵的军制和战术，所以举起千里眼看清楚黑色军服的一瞬间就知道那是什么来路的宁军。
“狼猿！”
如果说求立人把南越人打怕了，南越海疆的孱弱守军见求立人如见豺狼一触即溃，那大宁的南疆狼猿可是把南越打没了，南越士兵见狼猿如见虎豹闻风丧胆。
船港的一侧是一片密林，再远处是一座并不高大的山叫双驼山，高度不过百米左右，像是两个巨大的馒头放在那，狼猿就藏在这密林里。
阮青锋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掉以轻心的人，哪怕他对打下牙城有着绝对把握也不会放松警惕，所以他在登陆的时候就派斥候去林子里探查过，可什么都没有发现，林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而此时此刻，那从林子里密密麻麻出来的狼猿犹如鬼魅突现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阮青锋第一时间就判断出那是南疆狼猿的原因，狼猿，动如灵猿凶如贪狼，大部分狼猿士兵都是在大宁南疆的土著部族之中挑选出来的，这些人从小就生活在密林之中以打猎为生，大宁南疆的厌族分散在诸多丛林大山之中，不管男女，仿似天生就具备飞檐走壁的能力一样。
他们都是强大的猎人善于伪装善于藏匿，树为他们提供了天然的保护，他们就藏身在树上，阮青锋曾经听说，狼猿之中最厉害的斥候可以蹲在一根只有大拇指粗的树杈上也不会掉下来，更不会踩断，如今算是亲眼证实了那听起来有些玄幻的传说。
当初大宁皇帝就是发现了厌族人这种强大的生存能力，从厌族之中招募了大批的勇士严加训练，当然狼猿不仅仅是厌族人，却一样按照厌族人捕猎的方式来训练他们。
“撤回来，吹角让他们退回来！”
阮青锋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哪里来得及？
从密林之中扑过来的狼猿犹如一把巨大的开山刀，狠狠的将求立人的队伍拦腰斩断，至少有万余求立士兵被截断在牙城和狼猿战兵之间。
牙城城墙上，石破当伸手：“咱们走。”
随着他一声令下，城墙上的狼猿忽然冲到城墙边上用弓箭连弩一阵压制，动作迅速，而且箭射出去的精准程度根本不是那些厢兵可比的。
亲兵队正石敢双手托着一杆大槊递给他，石破当将大槊抓在手里，另外一个士兵递过来一圈绳索，一头绕在墙垛上，石破当单手抓着绳索竟是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在他身后，数百名他的亲兵看都不看那些目瞪口呆的厢兵，身上绑着绳索从城墙上往下跑，有几个人见过这种顺着城墙往下跑的？在南越人眼里在求立人眼里，那些狼猿就犹如神兵天降。
他们只有几百人，对面是万余犹如困兽一样的求立人，可他们却没有一个脸上带有惧色，似乎在他们看来杀过去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根本就不会有太多的考虑，而且他们绝对不会有人认为这样杀过去是白白送死，他们只是觉得该去收割了。
“标！”
石破当一声令下。
从城墙上下来的数百名狼猿将背后插着的标枪抽出来，几乎同时掷了出去，几百根铁矛落下直接将前边的求立人砸出来一个缺口，标枪戳在身上发出的响声就好像在耳边撅断干柴似的，若仔细去分辨就会让人毛骨悚然。
“锋矢！”
每个人的四根标枪全都投出去之后求立人那边有至少几百人被放翻，队伍的阵型凹进去一块。
就在求立人还没有从震惊之中做出反应的时候，那几百名亲兵已经组成了一个尖锐的锋矢阵，箭头就是石破当，他手持大槊冲在最前，在他左右各有一名亲兵保护，所以石破当根本就不去担心两翼。
“杀！”
几百人，杀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石破当一槊横扫便有两颗人头飞上了半空，血雾之中一人一槊突破而过，求立人万余人的队伍就好像一大块木板，而这几百人的狼猿就好像一枚钉子，狠狠的楔了进去。
那条大槊上下翻飞，这槊的沉重寻常男子舞动几下就是极限双臂酸麻，而在石破当手里却浑若无物。
求立人一开始被打的懵了，反应过来之后开始反扑毕竟人数是石破当队伍的多倍，人多则势众，势众则胆壮，可是狼猿的那种反应就好像他们面对的不是军人，而是一片戳在那的玉米，他们只需不断放倒下玉米就足够了，而事实上他们也是这样做的。
若是可以从天空高处往下看，就会错觉那是一个巨人手持一把很大的镰刀在往前扫着走，扫一下，玉米就倒下去一层，再扫一下，又一层。
几个求立人冲到石破当左侧，几根造价低廉的白蜡杆长矛同时刺过来，石破当左侧的亲兵举起盾牌为石破当挡住了三四根长矛，巨大的力度震的他退了一步，盾牌被顶开，另外两根长矛朝着石破当的肋部而去，亲兵大步向前身子横过来挡在石破当身侧，两根长矛戳进了他的胸口里，而石破当根本就没有看他，只管向前。
亲兵倒了下去，后面的人立刻就递补过来，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用自己的命为石破当守住两翼。
几百人的队伍推进的速度极快，所以长槊已经不好施展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近两米长的大槊虽然是杀人利器，可显得笨拙了些。
“刀！”
石破当将手里的长槊往前掷出去，直接将几个求立人穿了糖葫芦，重槊如重弩，从第一个人的胸膛穿过去带着尸体往后滑出去，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槊穿死了四个人。
在石破当右侧的亲兵立刻将自己手里的横刀递过去，完全忽视了同时一刀朝着他砍过来的求立人，他把横刀转过来刀柄递给石破当，石破当一把抓住随即长刀横扫将靠近的两个人脖子切开，而递给他横刀的亲兵则被侧翼的求立人一刀砍死。
他倒下去的时候都一言不发，甚至连痛呼都没有。
下一个亲兵立刻递补上来，跟在石破当身侧，石破当快他就快，石破当慢他就慢。
大宁的横刀打造工艺很强，横刀的刀刃锋利且坚硬，可是砍多了骨头还是会崩出来缺口，和敌人兵器对撞更会出现缺口，石破当一人突前行进四十六步，手里的横刀刀刃已经宛若锯齿，十三人被他砍杀，敌人手里的三把长刀被他斩断。
“刀！”
石破当将手里已经崩的再无锋利的横刀扔出去，向旁边一伸手，立刻就有一把横刀递过来，递给他刀的士兵完全不会去想自己没了刀怎么挡住求立人的杀招。
这支几百人的队伍往前推进的速度快的令人咋舌，站在牙城城墙上的那些南越人看的脸色发白手脚颤抖，他们这些原越国南疆的士兵几乎都没有与大宁狼猿交过手，南越都城被攻破皇帝被生擒，越国也就不存在了，最南边的这一带几乎没有抵抗就全都投降，今时今日，他们看到了狼猿的恐怖战力，只怕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去嘲笑当初那些被狼猿击败了的同袍。
又行四十步，杀敌十六人，横刀崩断。
“刀！”
石破当嘶哑着嗓子喊，立刻就又有一把刀递过来。
而在对面，他带来的副将狼猿从四品将军裴半楼带着大队人马已经将求立人挤压的失去了生存空间，如果说石破当带着的那几百人是一把刀狠狠刺进来，那裴半楼带着的近万狼猿就是一堵往前挤压着的重墙，一个一个的将求立人碾死在墙下成了肉泥。
杀红了眼睛的石破当已经不记得自己换了几把刀，突然之间眼前空了一下，他收刀停住才发现自己已经带着亲兵把求立人的队伍杀了一个对穿，面前是他的兵，一个个同样杀红了眼睛的狼猿战兵。
“杀回去！”
石破当转身，他的亲兵队立刻往左右分开将求立人被他们切开的缺口扩大，手里提着横刀的石破当大步而行从硬生生劈开的通道里走过去，他过去之后狼猿重新聚拢便又是一支无所不破的锋矢。
求立人怕了，真的怕了，明明都是男人，为什么就不一样？
“将军，船港那边又有求立队伍增援过来。”
“不要理会。”
石破当依然向前：“再杀穿一次，比他们增援的人快就是了。”
“呼！”
狼猿战兵同时呼喊了一声，犹如惊雷。
这一次求立人更惨，他们被狼猿挤压着往牙城城墙那边退，很快就成了人挤人的场面，到后来人与人之间连缝隙都没了，全都挤在那，好像被硬塞进羊圈的一群待宰羔羊。
城墙上的厢兵也反应过来，这等大好机会怎能放过？羽箭密集的从城墙上洒下来，城墙下挤着的求立人被割麦子一样一层一层放翻。
“他们的人还有多远？”
石破当一边杀一边问。
“两百步！”
“继续杀。”
“现在多远？”
“百步距离！”
“杀！”
“现在多远？”
“三十步距离！”
“跟我往回杀！”
石破当忽然转身，他往牙城那边指了一下，副将裴半楼立刻带着前面这几层战兵继续往前挤压，而后面的几层战兵立刻调转过来面对外围，石破当伸手要过来自己的大槊，他掷出去的槊早已经被亲兵捡了回来。
“对面还有一群求立猴子，跟我把他们赶回海里去。”
“呼！”
一层一层的狼猿战兵阔步向前，步伐整齐，步声如雷。

第二百零六章 撞！
身为一个领兵大将军的理智告诉阮青锋此时最应该做的是立刻将舰队撤出船港，至于已经登录的一万多士兵该放弃才对，可正因为他是一个领兵的大将军若就此放弃那么多手下，他很清楚以后自己的军令将会得到什么样的质疑，他的士兵在看他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他对士兵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但他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兵权。
一旦就此放弃，他在求立国朝中必然被抨击，那些眼红他统领水师的人会一股脑扑上来把按住不放，一张张利嘴就会化作钢刀一刀一刀剁在他身上。
求立国比不得大宁幅员辽阔，也比不得百姓数以亿计，损失一万多最精锐的军队对于求立国来说便是剜掉了一块肉，求立国皇帝必然震怒，到时候阮青锋还能不能稳得住自己水师大将军的位置他没有一丝自信。
求立国不像大宁这样稳定，正因为国小所以皇权更重，皇帝裁撤宰相六部尚书也是家常便饭，纵然对阮青锋颇为看重也不会什么责罚都没有。
“李榨！”
“末将在。”
“现在船队指挥交给你了，给我留下二十条运兵船五艘猎云，其他船只立刻撤出船港。”
“大将军，你要做什么。”
“不用你管，把船队给我带出去。”
阮青锋将自己的环首刀抓起来：“亲兵跟我下船。”
几百名亲兵跟着阮青锋下了他的龙牙旗舰，阮青锋招呼一声，带着被狼猿战兵隔断在外围的几千求立士兵开始发动冲锋，他必须将里面的士兵接出来，这一战已经没有胜算，若损失如此之巨他的帅位不保，若是没了兵权，在求立国那种内部斗争极为残酷的环境下，他会被之前自己得罪过甚至是欺辱过的对手直接撕成碎片。
“把咱们的人接出来！”
阮青锋一声嘶吼，带着人冲了上去，求立士兵见主帅身先士卒斗志也被激发出来，呐喊着往前猛冲，人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之前求立士兵还因为狼猿那摧枯拉朽的攻势而胆寒，主帅在场亲自上阵，勇气就又重新回到他们身体里，刀枪如林，朝着他们之前还畏惧的狼猿战兵发起攻击。
然而这一战对于阮青锋来说本就是在赌，赌自己的气运。
战争，从来都是无视生命的游戏。
石破当看到那些求立人杀过来心中反而收起几分轻蔑，能杀回来足以说明那个领兵将军的魄力，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杀回来就没有完全丧失尊严，虽然在石破当看来这并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输，对方是水师士兵，是不带长兵器的。
“盾阵！”
石破当一声咆哮，最前面那一层狼猿战兵立刻将手里的盾牌戳在地上，第二层士兵上去将盾牌叠在前面那层盾牌上面，形成一堵大概一米多些的盾墙。
第三排士兵手里持的是足有一米七八的长矛，当求立人的队伍撞过来的一瞬间，长矛一排从盾阵后面刺出去，求立人哀嚎着被痛死，那些长矛好像毒蛇一样，凶猛的刺出去不管有没有刺到敌人会迅速收回然后再发力刺出去，一下一下。
长矛捅穿了身体，血从伤口里喷洒出来，一个倒下去后面的又冲上来，就好像自己的生命完全没有存在价值一样。
终于，求立人在盾阵外面铺了一层尸体之后撞击在盾阵上，他们疯了一样用自己的刀去劈砍，用肩膀去撞击，一个个脸狰狞的犹如野兽。
可他们面对的是有着几百年厮杀经验的狼猿战兵，是大宁最强的陆军，大宁战兵的战术配合当世无双，面对不同的敌人都能有针对性的战术部署，每一场战争不管是不是大宁发起的，胜者都只能是大宁。
盾阵外面的尸体越来越高，求立人攀爬着上去踩着自己同袍的尸体跳到盾阵后边，很快就被长矛戳死，身上的血洞多的触目惊心，每一个血洞里往外流出来的不仅仅是血还有生命。
“开阵！杀！”
石破当一声令下，盾阵后边的长矛手立刻后撤，后面已经端着连弩等着军令的士兵迅速前插，一排连弩点射将靠的最近的求立士兵放翻，盾阵打开一个一个的缺口，凶如虎豹的狼猿战兵从这些缺口里杀了出去。
刀刀见血，拳拳到肉。
石破当看准了那个身穿铁甲的求立人将军，单手握着大槊往前一指：“跟我去那边。”
数百名亲兵整齐呐喊：“呼！”
石破当带着人往那边杀，阮青锋带着人也在往他这边杀，就好像两艘同时逆浪而行的战船终于对撞在一起，这两个人看到彼此之后唯一做的就是杀上去，话语在厮杀的战场上最苍白无力也没有意义。
当！
大槊被阮青锋架开，他迅速的往前冲拉进和那个宁人将军的距离，他的刀比对方的槊短的太多，只能近身。
石破当哪里会在乎他近身不近身？
大槊往旁边一戳，伸手抓过来一把黑线刀迎了过去，两把刀在半空之中激碰发出金锐敲击之声，两把刀同时被砍出来缺口，缺口和缺口咬在一起发出的声音更为刺耳，火星闪烁。
石破当一脚踹向阮青锋小腹，而阮青锋也同时一脚踹过来，两个人的动作好像设计好了似的完全同步，同时被踢中的两个人向后退出去，然后又冲上来，刀子再次对撞，又是一个缺口。
两个人的亲兵也激战在一起，不是刀子与刀子接触，便是刀子与肉接触。
石破当第三次出刀，因为两个人的力气实在残暴，刀子同时崩断，两截刀子飞出去很远。
石破当的反应似乎更快一些，左手伸出去一把勾住了阮青锋的脖子，半截刀朝着阮青锋的小腹扎下去，阮青锋身上有铁甲，而刀子没了刀尖断口捅穿铁甲谈何容易？
可石破当知道自己能。
阮青锋手里的半截刀子往下猛的一铡想把石破当手腕切断，与此同时迅速低头后撤，石破当左手没有勾住阮青锋的脖子立刻往下压一把攥住阮青锋的手臂，握刀的右手往回撤了一下，刀子与刀子碰撞，石破当断刀脱手，却立刻一拳轰在阮青锋的小腹上，阮青锋感觉那力量几乎洞穿了自己的身体，拳头打在铁甲上却仿若有一股力量冲进了体内，甚至击穿了后背。
当然这只是错觉，是因为石破当这一拳的力度实在太恐怖。
铁甲将石破当拳头上的肉皮全都磨破他却全不在意，阮青锋疼的向后急退，断刀横扫出去，刀子几乎是擦着石破当的鼻尖扫过去的，石破当跨步向前哪里理会自己拳头上已经破皮血流如注，又是一拳砸过去。
阮青锋吃痛之下只能闪避，石破当就好像一头不知畏惧为何物的雄狮只管向前，一拳一拳，阮青锋的胸口连续被打中数拳，竟是喷了一口血，而他手里的半截刀子也砍在石破当肩膀，将肩甲砍裂刀子卡在肉里，石破当左手抬起来竟是一把压住了那刀子，右拳打在阮青锋的右臂关节处，阮青锋的胳膊被打的荡出去断刀脱手，却一脚踹在石破当小腹上。
石破当向后退了两步抬手把肩膀上卡着的刀子扯下来随手扔掉，再次向前，两个人拳对拳脚对脚，每一拳击中对方自己拳头上也会溅起来一片血星。
阮青锋一拳打在石破当的脸上，这一拳太重，打的石破当向旁边横移了好几步，石破当猛的扭头回来眼睛都是血红色的，他咧开嘴一阵狞笑，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继续冲上去。
而与此同时，沈冷回来了！
十几艘大宁水师的战船将船港堵住，对面就是十几倍于他们的求立人水师，可沈冷根本不在乎。
“撞过去！”
沈冷指着求立人的那艘名为龙牙的旗舰。
万钧比龙牙小了不少，就像是一条小一些的龙朝着更为巨大的龙发起了攻击。
轰！
万钧的船头从龙牙几乎正中的位置拦腰插了进去，两艘船上的士兵全都翻倒在地，沈冷抓着船舷稳住身形，将黑线刀握紧。
万钧在惯性下还在向前顶着龙牙横移，龙牙逐渐侧翻，一船的人开始往下滑。
“撞！”
沈冷嘶吼了一声，哪里去在乎大宁这一艘艘造价不菲的战船。
一艘一艘的伏波也开始冲撞，他们的船笔直向前，而大部分求立人的战船都是横着的所以吃了大亏，其中一艘大宁水师的冲撞船铁犀竟是把一艘求立人的猎云战船拦腰撞断蛮横的切了过去。
一个一个的士兵落水，纵然他们水性不错，可在这样的突变之下哪里还能保持冷静，船上的杂物兵器砸在他们身上，一个个头破血流。
此时此刻，沈冷的先锋军就好像失去了理智的洪荒猛兽，根本就不去计较损失了，一艘一艘的撞过去，没多久船港就被封住，而里面至少还有求立人六七十艘战船出不来。
陆地上的石破当一脚把阮青锋踹出去，听到巨响后往船港那边看了一眼，他看到了沈冷的万钧重重的撞击在求立人旗舰龙牙大船上，也不知道怎么了一股豪气沛然而生，仰天一声大笑。
“哈哈哈哈，老子这次看得起你！”
他伸手往前一指：“杀！杀尽这些求立蛮奴！”
狼猿战兵发出冲锋的嘶吼，真的犹如狼猿嘶鸣，他们向前疾冲，刀落的时候人已经冲了过去，求立人被彻底打的没了勇气，兵败如山倒。
阮青锋回头看了看自己龙牙正在缓缓下沉，他啊的吼了一声，狠狠的看向冲过来的石破当，却只是看了一眼掉头就走，他的亲兵冲上来为他挡住追击，他朝着船港那边疾奔过去，带着往后撤的人寻战船往上爬，然后驾船硬生生往外冲撞。
在这一刻他才醒悟过来，大宁的水师主力呢？

第二百零七章 上路吧
沈冷只有十几条船，作为一个水师的将军船几乎就是他的一切，可是在这一刻他没有丝毫犹豫下令万钧撞向敌人的旗舰龙牙，阮青锋的龙牙是一艘可以与庄雍旗舰神威相提并论的巨舰，长度超过百米，在海上航行也犹如一条巨大的妖兽般令人畏惧。
可是却险些被万钧拦腰撞断，不断却也阻止不了船开始往一侧倾斜，龙牙上的求立人哀嚎着往下翻滚拼了命的想抓住些什么不让自己掉下去，可是随着船身倾斜的越来越严重他们还是一个一个的坠落海中，龙牙沉没下去翻卷的海水将不少人卷了进去，还有很多人之前就没有在甲板上而在船舱中，他们连逃都来不及逃。
沈冷的船是瞄准了撞过去的，船头撞击对方的战船中部要么撞开要么顶翻，虽然沈冷的战船也有几艘因为损坏严重而开始灌水，可士兵们早就做好了准备，这本就是计划中的一部分提前就做出部署，所以他们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心慌和担忧，将战船两侧的蜈蚣快船放下来，大船虽然也沉了，可是士兵们差不多撤了出去。
海水里翻腾着的求立人就跟下进了锅里的饺子似的，沉沉浮浮，这些人的水性都不错，毕竟他们常年和大海打交道，然而谁会给他们踏踏实实游向岸边的机会？
“射！”
沈冷一声令下，还在战船上的士兵们随即用连弩和弓箭朝着水中的求立人开始泼洒出去，另一边陆地上的狼猿战兵也分兵围过来，把船港围了半圆开始屠戮落水的求立人，这本就不是祈求和哀嚎就能换来生命的地方，从古至今，在战场上标注出来的仁义道德要么是虚假的要么是失败的，给敌人一条生路就等于给自己打开了死门。
没有人下令就没有人停下，士兵们将自己携带的所有羽箭弩箭全部射空才不得不停手，水面上漂浮着的求立人尸体一个挨着一个，几乎每个人身上都不止有一支箭两支箭，最多的那个身上密密麻麻插着箭杆粗粗看起来也不下二十支。
尸体随着起伏的海水而飘荡，有的脸朝着天空有的朝着海水，血液将这一片水域的颜色改变，也许很快血腥味就会招惹来水中更加残暴的物种。
大约有四五十艘求立人的战船冲了出去，停在远处似乎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杀回来，毕竟更多的人被大宁的军队俘虏或是杀死。
上了岸的那一万多求立士兵战死了半数，狼猿一旦开始杀人就变成了战场上的绞肉机，堆积在岸上的尸体比在海水里漂浮的还要多的多。
差不多五千左右的求立人跪地投降，高高举起自己手里的兵器放弃了抵抗，他们已经被杀的没了勇气，最后一丝尊严也在跪下来的那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咱们的船呢！”
石破当大步而来，远远的就朝着沈冷喊了一声。
沈冷看了一眼没回答，下令自己的人清点伤员和阵亡人数，让陈冉带人把受了伤的都送进牙城里赶紧救治。
“我在问你话！”
石破当上来就要抓沈冷的衣甲，沈冷侧身避开：“我怎么记得你说过自己只是配合？”
石破当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己得到的圣旨是让他配合水师而不是主导水师，可他真的很恼火，如果庄雍的水师主力及时赶到的话，这一百多艘求立战船一艘都别想走的掉，加起来至少数万求立水军会被屠戮殆尽，这将是一场足以震撼朝野的大胜！
“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石破当语气缓和下来一些，看得出来沈冷之前的厮杀一点也不比他轻松，那一身的血腥味似乎比他还要重，毕竟他杀敌的时候不管左右只是一味向前，而沈冷是一个人跳上了求立人的战船从头杀到尾。
“不是瞒着你，是因为情况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复杂。”
沈冷略显歉然的看了石破当一眼，不管两个人的关系如何，这个局是水师定的，虽然石破当参与其中可知道的并不多，他已经完成了自己应该去做的事，而且完成的很完美，一万多求立人的登陆军队被杀了一多半，剩下的全部生擒。
石破当强压着心里的火气回头指了指那些跪在那的求立人：“你是觉得我会向他们告密？”
“这是提督大人的军令。”
沈冷看向天空：“说实话吧，我也不知道提督大人去了哪儿。”
“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来牙城船港？”
“是。”
“你只带着十几条船在明知道庄雍不会来的情况下就敢出去和求立人一百多艘战船打？”
“对方不过二十艘而已，哪里来的一百多艘。”
“如果你战死了呢？”
“那就战死了。”
石破当看着脸色平静的沈冷，再看看沈冷身上那血污，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忽然觉得自己受的气似乎也不算什么，庄雍连他么的自己那么得意的手下都舍得牺牲，自己只不过是不知情而已。
“庄雍早晚都会给我一个解释的。”
石破当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站住：“那些俘虏怎么办？”
“那是狼猿的俘虏。”
沈冷的回答相当于没有回答，可是石破当嘴角却微微一勾：“也罢。”
是啊，那是他狼猿战兵的俘虏。
石破当将手里已经崩的如同钢锯一样的黑线刀扔出去，亲兵顺手接住，这一战中石破当砍坏了几把刀自己都不知道，但是他有一个习惯，战争结束之后他用过的一把会带回去收藏起来，那是他一次一次征战的证明也是回忆。
“杀！”
石破当一边走一边吩咐了一声，语气之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等下。”
沈冷叫了他一声：“给我留一百个俘虏，我要让他们在死尸之中找一找看看有没有阮青锋，若是没有的话，这一战打的还是有些不尽如人意。”
石破当楞了一下，回头看怪物似的看着沈冷：“就以你我的兵力，你觉得没把阮青锋干掉这一战胜的就不尽如人意？”
沈冷点头，心说这当然啊。
可正因为这理所当然，石破当真的把他当成一个怪物了，沈冷只有十几条船对方有一百多艘，石破当纵然有一军狼猿可根本出不了海，说起来能拦截求立人水师的也只有沈冷那十几条船了，况且他之前还在望乡礁打了一场，不是没有损失，即便如此这个家伙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满意？
“牲口。”
石破当嘟囔了一句，转身离开。
沈冷嘴角一勾：“你不是怎么的？”
远处，狼猿战兵开始屠杀俘虏，这并不是什么正义的行为，沈冷也没有去阻止，哪怕是他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错处，五千多俘虏留下来就要分派重兵看守，吃喝最起码要管，对于远征的水师来说养着五千俘虏等于让自己的人更快没饭吃。
况且，那是血仇。
而对于石破当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事。
哀嚎声响起来，反抗也随即出现，可是已经被缴械的求立人反抗还有多少力量可言？弓箭手一箭一箭的射过去，标枪一根一根的投过去，尸体倒下去的速度快的犹如大海退潮。
沈冷让王根栋分派人手带着那一百个留下来的求立人俘虏在死尸之中寻找看看有没有阮青锋，可是一直到天黑也没有消息，那个家伙好像凭空消失了。
之前确实有几艘求立人被困在船港里的战船打算往外冲，但因为船港入口被沉船封住根本不可能平安无事的出去，两艘求立战船是撞过去的，却被撞破了船底而逐渐沉没，其中最远的那艘冲出船港走了也没有二三里就被海水吞噬。
阮青锋确实上了一艘船也确实下令战船撞了过去想冲出阻碍，可是船沉了，他在船完全沉没之前跳进海水里，靠着一块木板漂浮出去很远，他不敢往岸边游，在水里浸泡了足足两个多时辰之后才拼尽全力的在距离牙城船港大概十几里外的地方上了岸，然后一头扎进双驼山里。
大海对面才是他的家，脚下的陆地是那么陌生。
他知道宁人比南越人要狡猾的多，他们更懂得什么是战争，可是阮青锋没有想到宁人的可怕已经到了防不胜防的地步，从远水县得到的消息确实是水师主力在他即将进攻船港的时候还没有动静，不然他也不会一头扎进这个坑里，这坑里填上了他手下一万多人的命。
被骗了么？
远水县。
古乐坐在县衙大堂本该属于县令大人的那把椅子上，眯着眼睛看着下边跪着的那些人，这些家伙在不久之前还是这远水县里的上层人，现在却成了阶下囚。
身上这件纯黑色的锦衣赋予了他不一样的职责，比起在水师之中厮杀，他发现自己现在做的更多几分成就感，他知道廷尉府里有不少人还不服自己，包括现在跟着他的这些人，原来千办岳无敌的手下，所以他需要让这些人明白自己的价值比岳无敌更高。
“求立人几乎把牙城那边上上下下都挖空了，所以提督大人在来之前就在担忧的事并不是没有道理，你们现在知道了为什么水师突然到了宁湖之前没有通知你们吗？提督大人不是不信任你们，恰恰是信任你们，所以才会给你们一个机会给求立人通风报信，他相信你们一定会那么做。”
他从椅子上下来走到那些人面前俯身看着他们：“提督大人带着水师来没提前告诉你们，就是希望你们把这件事传出去，因为这样阮青锋才会坚信不疑。”
在庄雍带着水师主力离开宁湖之前，古乐带着廷尉府的人和从水师之中借调的一标营战兵将整个远水县衙门的人全都抓了，不管高低无论男女，而且在水师出航之后就封锁了水路，不许一艘船离开这进入大海。
“估计着我们水师已经打赢了吧。”
古乐站直了身子：“你们走吧。”
跪在那的那些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一脸的迷茫，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相信古乐的话是真的。
“大人，要……要放我们走？”
古乐转身不看他们：“走吧，不想再说一遍。”
那些人跪的时间太久了，互相搀扶着起来却拼了命的想尽快离开县衙，他们跌跌撞撞的出门，刚到院子里就听到身后传来古乐的声音。
“人犯抗法试图逃走，杀。”
院墙上忽然出现了一圈手持连弩的廷尉，一阵弩箭点射过去，院子里很快多了一层尸体。
古乐转身回来看着那地上的死尸脸色平静的说道：“我说走吧，是送你们上路。”

第二百零七章 初阳照金簪 少女立危山
深夜的时候沈冷还没有能够抽空休息下，战场太过混乱需要他去主持，水师去了什么地方他自然知道，他之所以不告诉石破当是因为他可以相信石破当不会去告诉求立人，但不会相信石破当能够不对别人说。
这涉及到的可是数万水师兄弟们的生死，计划是沈冷想到的，庄雍加以补充，然后就形成了如今这连自己人都不知道自己人去了何处的局面，沈冷肩膀上扛着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若此战庄雍打赢了，归来之后便是浩荡之威。
若庄雍打输了，石破当立刻就会向陛下告一状，是沈冷知而不言，以至于庄雍就算兵败也不可救及。
天色已经大黑，沈冷刚刚才有空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吃口干粮，又硬又干，吃一口得灌进去两口水才行，而此时牙城内石破当已经在和人喝酒庆功了，就连城里那些原来的南越人也都在喝酒庆祝，牙城里甚至张灯结彩，酒楼全都坐满了客人，唯独水师这边还必须时刻保持着戒备。
甲胄不卸，刀不入鞘。
有几十艘求立战船没有被截断在船港里，谁也不能确定他们会不会趁着夜晚杀回来，求立人向来都是睚眦必报，偷袭一下就走他们心里也多了几许安慰，沈冷并不知道阮青锋没有回到队伍里，这才是求立人船队没有远离的原因，他们不是想杀回来，他们想找到主帅。
哪怕就是死了，也要确定一下消息。
牙城。
所有人都在欢庆，这是牙城这个地方有史以来第一次对求立人打出这么值得庆祝的一场大胜，南越还在的时候从来都只有被欺负的份，就正如那个被石破当砍了脑袋的小吏所说，求立人攻过来的时候他们从来就没有敢真的抵抗过，把县城让出去，求立人走了再回来。
城外的血腥味还没散掉，城内已经在以血腥味下酒了。
朋来客栈。
茶爷看了一眼面前的黑眼：“你确定？”
“确定。”
黑眼认真的说道：“上次我和古乐联手灭掉了风闻堂在这边的一个分舵，没想到他们胆子那么野居然还敢接这单生意，不过也难怪，风闻堂是原南越的江湖宗门，以接生意杀人为主，最强盛的时候规模甚至超过了扬泰票号，大宁很多人都愿意用南越的杀手，第一不容易被人查出来毕竟杀手做完了事就会返回南越想查都不好查，第二风闻堂里确实有些高手，人都说南剑北刀，北刀指的是我们流云会的刀客，南剑就是风闻堂的剑客，传闻南越国风闻堂里有几个用剑的极厉害，是当初楚国剑客后裔，楚人尚剑，当年楚国皇族里出过几位皇子都是了不得的高手。”
茶爷微微一怔，不由自主的想到楚剑怜。
她知道黑眼说的没错，当年灭楚之战就有一位楚国皇子背剑出紫御城，身边连个随从护卫也不带，一个人去了前线，可他不是去楚国军中，去的是大宁军中。
那一夜，三位四品将军，一位三品将军被杀。
三天后，另外一座宁军大营里，这位楚国皇子再次潜入，杀一位四品将军，两位五品将军后飘然而去。
就为了他，当时大宁的开国皇帝亲自设计了一个局引那位皇子现身，皇帝身边的大将拼死了两个才将此人击杀，自此之后，大宁皇帝开始格外重视江湖高手，设立了廷尉府，以江湖人制江湖人，不过那时候还不叫廷尉府，只是一个雏形。
“这次风闻堂来的人可能就是当初楚国皇族后裔，或是他们的传人，扬泰票号收到消息之后就立刻通知了我们流云会，可是东主已经返回长安，韩唤枝韩大人也已经已经回去了，此间只剩下我们几个怕是挡不住，所以我们想去求沈先生出手。”
黑眼当然知道沈先生的实力有多恐怖，能在宫里那位的追杀下十几年安然无恙这就足以证明。
“先生出去了。”
茶爷沉默片刻，过去将破甲摘下来挂在自己背后：“先生这段时间身体不好，最近在城中寻了个医术高超的隐居医者，每天晚上都要过去针灸推拿，怕是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回来。”
“可是……”
黑眼为难的看着茶爷，茶爷微微摇头：“没有可是，先生的身体最近很不好，他不去我去也一样……你不是说风闻堂的人可能会趁着今夜这般混乱去杀冷子吗？你的人去守一边，我自己守一边，进船港只有两条路。”
黑眼：“不要不要，我们分派人手吧，你千万不能出什么意外，不然冷子还不得疯了，若是知道是我把消息告诉你的，他绝饶不了我的。”
茶爷叹道：“你觉得，你已经与我说过了，现在不让我去有意义？”
“那我先去通知沈冷。”
“不用，他很累了。”
茶爷要迈步出门，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回去，打开自己的首饰盒，从里面挑了一根被沈先生嘲笑过无数次俗气的簪子取出来，那是沈冷给她买的第一件礼物，就是从这南疆带回去的，一之金簪，她对着铜镜认真的将簪子别在头发中，觉得自家那傻子的眼光真是好，这簪子和自己很配很配。
她背剑出门：“我去船港南边那条路，你去北边。”
黑眼无奈：“我让断舍离跟着你。”
“不必。”
茶爷整理了一下衣服，扶了一下背后的破甲剑：“风闻堂的人更可能从北边过来，我守的南边临近大海，他们过来的可能性并不大。”
黑眼想了想确实如此，也就没再多争执。
船港。
沈冷吃了干粮喝了半壶水肚子里却反而更不舒服起来，那冷硬的干粮吃下去就艰难喝的又是冷水，能舒服才怪，可他没有时间去寻一口热乎饭，陈冉还没回来，也不知道自己手下这次具体损失了多少人，为了这一战他给弟兄们每个人加了一块护心镜，护心镜下边每个人都加了一张护身符，可战场上，护身符又有什么用？
若是在陆地，他这一旗战兵可以把求立人杀的找不到北，可是在海上，他的人不如求立人稳，即便如此损失依然比求立人小，足以证明他手下战兵的实力，可沈冷心疼，真的心疼。
“我回来了。”
陈冉满头是汗的从远处跑过来，蹲在沈冷身边伸手：“还有没有水？”
借着船港里的灯火能看出来他那干裂的嘴唇，显然从厮杀结束到现在他连一口水都没时间喝，伤员太多，若及时救治就可能保住他们的命，所以陈冉连一刻都不敢停下来。
沈冷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陈冉把那半壶水一饮而尽，咕嘟咕嘟的听着就让人心疼。
“伤了将近三百人，重伤六十几个，估计着其中半数以上就算是治好了也不可能再当兵，落下残疾了……”
“名字都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
陈冉从怀里贴身的地方取出来一个名册：“一个都不少，我核对了三遍，就怕漏了人对不起兄弟们拼出去的命……这次损失主要在海战上，战死将近四百，三百多人受伤送进牙城里了，石破当那个家伙倒是出乎预料的把狼猿战兵里的医官分出来几个去救治咱们的人，回头得去说声谢谢，虽然我不待见他……现在船港里还算是完好的也就一个标营多些了，王根栋将军带着他们分在几艘船上随时准备迎战，怕是今夜谁也没得睡。”
说到这陈冉又啐了一口：“妈的石破当这个王八蛋……唉，刚夸了他两句又骂，我知道咱们手里没几个人了，所以想去请他分派一些狼猿过来协防船港，可我没见到他，传讯的那个狼猿士兵回来告诉我说他们将军说了那是你们水师的事，他管不着。”
沈冷苦笑。
石破当心里窝着一口气，自然不愿意帮，他可能也不相信求立人还敢杀回来。
“你去歇会吧，养养精神，先把今夜撑过去再说。”
“兄弟们都不睡我能去睡？”
陈冉翻了翻身上：“干粮吃完了，我去踅摸口吃的，你在这等我。”
沈冷点了点头：“帮我也踅摸点来，我刚才吃了，没吃饱。”
陈冉笑道：“那你吃冷的还是热的？”
“你还能找到热乎的？”
“能啊，冷的呢就是找些干粮来你凑合吃，热的嘛……你等我吃完了拉出来你再吃。”
“滚……”
时间过的很慢，在苦撑的时候尤其如此。
终于天色将明，守在路上一夜未眠的黑眼长长松了口气：“没有消息过来，看来风闻堂的人也不敢那么轻举妄动，你们都回去歇着天黑还要守，白天他们不敢进船港军营，我去和沈冷说一声估计着他休息了一晚也有些精神了。”
断舍离点了点头，带着流云会的人返回牙城。
黑眼找到沈冷的时候看着沈冷那一脸的憔悴愣了：“你也一夜没睡？”
“为什么你用了一个也字？”
“因为我也没睡，得到消息说风闻堂派了不少高手想今夜趁乱杀你，我带着人在北边路上守了一夜，想想看那些家伙倒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我之前没通知你是怕你分心，茶爷也是这么说的，她不想让你更辛苦，想让你好好睡一觉，她说你太累了。”
“茶爷？”
沈冷脸色一变。
“茶爷没回来？”
黑眼的脸色也变了：“她去了那边那条路，临走之前给沈先生留了个纸条说是来找你，没提风闻堂的事，我以为她已经回来了……”
话没说完的时候沈冷已经抓起黑线刀冲了出去。
船港南边临海的那条路并不是很窄毕竟也算兵道，一侧是双驼山，另一侧就是大海，初升的太阳慢慢的将海雾变得透明起来，天色看起来犹如仙境。
沈冷疯了一样的往这边跑，跑到双驼山下那条路转弯处猛的停下来。
前边，那少女头上插着一根在微弱阳光下也闪闪发亮的金簪，背对着船港那边笔直的站在大路正中，她抱剑而立，肩头带血，在她身前有不少尸体横七竖八散落四周，而她身后一具尸体都没有。
这少女守在这，她说不许过，便是不许过。
她看着云层之中闪烁的初阳光芒嘴角微微上扬，想着傻冷子应该会好好睡了一会儿吧，真好。

第二百零八章 我结账
茶爷身上有伤，肩膀上有一处，衣服被豁开了一条口子，血染红了衣服，可最凶险的不是肩膀上这破了口见了血的地方，而在于她的左边心口位置，正对着心脏衣服上有一个小口，很小，若不仔细看的话都不会发现，当时那把剑只是剑尖刺穿了她的衣服，在她心口位置的肌肤上留下了一个红点，甚至连肌肤都没有刺破。
“我只比他快了些。”
茶爷和沈冷说这些的时候脸色平静，甚至还带着些小得意。
沈冷：“我看看！”
他脸色白的吓人。
茶爷抬手给了他一下：“你这个想法有些不要脸啊。”
沈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想看的那位置确实显得他有些不要脸。
“这里没事的，只是肩膀上破了口，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疤痕，你以后可不许嫌我丑。”
沈冷一把将茶爷抱过来，茶爷告诉自己应该象征性的用拳头打他两下表示抗拒才淑女，想了想老子又不是淑女做这些干嘛……于是愉快的抱住了沈冷的脖子。
她真的很累，在这山下路中站了整整一夜，此时此刻躺在他怀抱里觉得所有的疲倦都没了，她在沈冷怀里的时候还忍不住去想那刺客的一剑，那人很冷静，也不在来的那群人之中，他当然不会猜到路上有人挡着，他只是习惯了把自己隐藏起来。
于是，在他觉得自己有机会一击必杀的时候出了那一剑，他甚至已经依稀看到了自己刺穿那个漂亮女孩的心脏，可心脏被刺穿的是他，只比茶爷慢了那么一点点，他临死之前也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清纯秀气的女孩为什么剑会那么快那么准，他出手之前看到了茶爷出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刺，每一击都精准的令人心里发毛。
他是在茶爷出剑之后出手的，算起来他无论如何也会比她更快才对，可他没有想到之前茶爷出手杀人的速度并不是极致，刺他这一剑才是，茶爷先出手所以要收剑，而收剑的时候他的剑已经刺出去一多半……依然快不过她。
茶爷当然不会去想那个刺客死之前想了些什么，她想的是那个刺客的身份。
黑眼说，来的人极可能是当初楚国皇族的后裔或是传人，因为那剑法像极了当初的大楚皇剑，在如今这个世界上还能确定那剑法的人已经不多，毫无疑问最有把握最权威的便是楚剑怜。
所以茶爷确定，那就是大楚皇剑。
“楚先生的剑法。”
她忽然说了一句。
沈冷微微皱眉：“黑眼说过，我记住了。”
“很快，也很灵，你见过楚先生出剑的，形似。”
“见过。”
沈冷抱着她往前走，说话很少，因为他很愤怒，但依然温柔。
茶爷是最了解沈冷的人所以立刻想到了他要做什么，她抱着沈冷脖子的双臂又紧了几分：“不许。”
沈冷嗯了一声：“我很困，肯定不去。”
茶爷嘴角抿起来：“那一起睡吧。”
沈冷眼神一亮。
茶爷的一只手抬起来在沈冷脑壳上敲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沈冷：“我哪里说话了……”
茶爷：“你肯定想了。”
沈冷：“姐，我想什么了……”
茶爷：“我都想了你怎么可能没想？”
沈冷嘴角上扬：“那你想什么了？”
茶爷扭头不看他：“我在想噢……我在想先生若是知道我骗了他，我会不会被骂，你跟我一起回客栈吧，若是先生骂我你就替我挨着，先生若是气的要打我，你也替我挨着。”
沈冷：“好嘞，这位客官请你坐稳扶好，咱们的车就要出发了。”
茶爷抬起手挥舞了一下：“嘚儿，驾！”
沈先生当然不会骂她，沈先生只有自责，为什么自己居然就信了她留下的纸条上写的那些话？
茶爷在睡，肩膀上的伤口已经敷了药，伤口并不是很深所以未必会留下疤痕，沈先生和沈冷当然在乎那伤口，可更在乎的是在茶爷肩膀上留下伤口的人，在乎的想要杀人。
“不会是他派来的，也不会是他教出来的。”
沈先生忽然说了一句。
“我知道。”
沈冷喝了一口热茶，刚才下厨煮了些面条吃过后肚子里温暖起来，杯子的温度也让手心温暖起来，可是他的心却温暖不起来，想到那几乎刺穿茶爷心口的一剑他的心就越来越寒冷。
“我又不是没见过楚先生出剑，他的剑法很快很灵但并不阴沉鬼魅，那是一种光明正大的强，而几乎伤了茶儿的那个刺客剑法很阴，和楚先生的气度风范完全不一样。”
沈先生嗯了一声：“若他知道了，怕是会第一个去找那些人看看究竟。”
“他不会是第一个，排队吧。”
沈冷起身：“我先回船港军营，不知道有没有庄将军的消息回来，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哪儿了，战争瞬息万变，谁也不能笃定的说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我得回去交代下。”
“我知道你想去干什么，可是先过了这阵子再说吧，我和你一起去。”
“好。”
沈冷走出房门又折返回来朝着沈先生伸手：“还饿，给我点钱我回去的时候半路买两个包子吃。”
沈先生取了钱袋递给他：“出门连钱多不带？”
“带了啊，那不是我的么……”
沈冷抓起钱袋就跑了出去，两个脚丫子在地上跑的啪嗒啪嗒响，沈先生楞了一下，然后无奈的笑了笑，心说这个傻小子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自己的弟子，瞧瞧如今留王府里出来的那些人一个个什么风度，再看看沈冷这贱嗖嗖的样子……简直和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啊。
回到船港军营之后沈冷把买来的包子塞给陈冉一多半，自己三口两口塞进去一个：“我去睡一会儿，有什么事你让人叫醒我就是了，你也去睡会儿，白天不会有事。”
一夜不睡再加上极度疲乏难免会觉得有些冷，哪怕是平越道这种湿热的天气下，沈冷索性把被子蒙住倒头就睡，居然睡得十分深沉，一觉睡了足足三个时辰才起来，没人来打扰他，也就说明还没有庄将军的任何消息回来。
沈冷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衣服出去转了转，船港里秩序已经恢复，尸体正在被牙城那边安排过来的民夫拉出去掩埋，要运送到不远处的双驼山上埋进去的尸体足有上万具，都是求立人的，战死的大宁士兵自然不会和求立人葬在一起。
吃过晚饭之后沈冷回了一趟牙城和茶爷聊了好一会儿，还给茶爷做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饭，月上枝头的时候离开客栈进了和客栈隔了两条街的顺泰茶楼，平越道这边的茶楼也是戏院，会有曲艺，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还没有从大获全胜的喜悦中苏醒过来的人们坐在那听曲儿，一阵阵叫好声炸起，让每个人都不能去怀疑这个世界很美好。
茶楼二楼包房，沈冷坐下来之后看着满脸愧疚的黑眼笑起来：“我这还没说什么呢，为什么看你表情就已经有了一种我想怎么折磨你都没关系的意思，哪怕我让你以身相许你都愿意点头……你居然连这种事都想，不要脸。”
黑眼：“那是你想的……不过茶爷若是出了什么事，我真是罪不可恕。”
“茶爷没出事你就罪可恕了？”
沈冷叹道：“虽然你是在辛辛苦的暗中保护我，虽然你整夜不眠死守在路上，虽然我觉得这些确实很令人感动……”
黑眼：“那你就没有什么可表示的？”
沈冷：“你做的不错，请以后再接再厉。”
黑眼：“不要脸……”
沈冷：“谢谢，这是独门家学。”
他问：“查到了吗？”
黑眼点了点头：“查是查到了，不过有些远，就算咱们现在赶过去也要走一夜一天，这还是马不停蹄的跑，你水师事重，离开太久肯定不行，石破当死死盯着你，若让他知道你离开船港只怕立刻就会写奏折给陛下告你的黑状，这非常时期朝廷里那些言官也会揪着你不放。”
沈冷看着黑眼没说话，黑眼却明白那眼神。
意思是……我在乎吗？
沈冷当然在乎自己现在来之不易的这一切，能在水师之中拼出来一条出路当然不舍得丢弃，可这些和茶爷比起来便连一根头发的重量都没有，沈冷从来就不是一个典型的官员不是一个典型的军人。
“不是我们一起去，是我自己去。”
沈冷站起来认真的说道：“帮我一个忙，守着客栈，寸步不离，一直到我回来。”
“如果这时候水师里要紧事怎么办？”
“那就等我回来。”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沈冷想了想：“骑马要跑一天一夜半路上肚子肯定会饿，你身上带着银子吗？”
黑眼从袖口里抽出来几张银票：“将军混的这么差的吗？居然跟我们混暗道的人伸手要银子，你说我要是去陛下那给你告状就说你蓄意敛财，还是坑的陛下的人，陛下会怎么说？”
沈冷把银票收起来：“其实你误会了，我只是问问你带银子了没有，是你自己递给我的，我是想说我也带了。”
黑眼：“……”
沈冷：“我知道你们流云会有训练的很厉害的飞鸽，若是水师有什么事你直接飞鸽传书给我就是，我尽快赶回来。”
黑眼：“妈哒你觉得我家鸽子能追着你的屁味找到你？”
沈冷摇头：“粗鲁，俗气，你嘴里整天出来的都是屎尿屁，恶心不恶心。”
黑眼想了想这句话，发现真的很恶心。
“走了。”
沈冷下了楼到柜台那停下来，黑眼在二楼楼梯口朝着他喊了一句：“我来结账就好。”
沈冷点头：“我知道啊，我只是在你结账之前想着再带走两罐茶叶。”
黑眼：“……”

第二百零九章 茶不急
扬泰票号是个很特殊的地方，在大宁扬泰票号是第二大票号，在南越也是，扬泰票号的东主似乎永远也不想把票号的生意做到第一。
南越国灭之后，原来的第一票号被大宁抄没的直接关了门，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那是南越朝廷背景的票号，不抄你抄谁？而扬泰票号却活了下来，小心翼翼，卑躬屈膝，传闻之中是说那神神秘秘的东主上交了一大笔银子给大宁才算把南越这边的票号分店都保下来，别管怎么说毕竟是保了下来。
要说平越道这边最大的城自然是施恩城，原南越的国都，城市规模浩大，城防坚固。
但要说最美的城就要数川州，整个川州城就依着川山而建，错落有致而不杂乱，上下起伏，有若鬼斧神工，走在川州的大街上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在多高的地方，觉得自己是在平地，大街两边的建筑随便上去一家往外看看或许窗外就是悬崖峭壁。
川州位于牙城县往西北大概四百多里，虽然山城险峻可这里也是南越最大的商贸集合地，最初的时候是一个川州人意外认识了走海运贩卖东西的商人，觉得这是个商机，于是就在川州买下来一个规模不大的铺子，专门收海外货物，没多久生意就做的越来越大，南越人也不穷，对海外货物的新鲜感促使他们每每到了新货都会去扫一遍。
这家铺子的老板叫杜大川，铺子就叫大川海货，如今已经是川州城里规模最大的门店之一，能和大川海货相比的也就是洞庭酒楼，福源客栈以及扬泰票号。
杜大川生意做的好，哪怕南海上求立人的海船横行无忌他的货也几乎没有断过，逐渐的以大川海货为中心附近几条街就形成了百货市场，嗅到了机会的商人们开始把大宁和西域那边的货物也倒腾过来，如今在大川海货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走都会至少有四五条街全都是做生意的。
算起来杜大川已经有六十岁左右，当初大川海货揭牌的时候他才二十几岁，其实即便如今他的大川海货不做下去了，靠着这十几条街上那半数门店的房租他也依然日进斗金。
这就是他商业头脑的体现，在四周开始出现其他商人的货铺之后他就在四周的街道上建造或是收购房子，所以在川州城人们又称呼杜大川为杜半城。
到了这个年纪生意上的事他早就已经不亲自去管，而是交给了自己的三个儿子打理，大儿子杜川南接手了大川海货的生意，平日里多半时候就在店中，二儿子杜川北接手的是大宁以及西域诸路商货算是最忙的一个，整日见不到人，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谈生意。
最悠闲也最得宠的是杜大川的三儿子杜川东，他生意上的事都不管，只是每个月按时把所有租出去的商铺租金收上来就好，游手好闲，在当地百姓之中有川州城第一花花公子的称号。
大川海货斜对面就是扬泰票号，店铺规模比大川海货还要大一些，是一座四层木楼，还打通了两侧的平房，所以一楼大厅面积很大，是接待散户的，二楼三楼是接待贵宾，据说只要你在扬泰票号里存进去的银子足够多，你想在三楼享受什么样的服务就都有，只要是不违背朝廷法度的，当然对外是这么说。
传闻当初杜大川并不相信扬泰票号的这些承诺以为不过是噱头，他曾经在施恩城里想买下醉春楼里最红的那个头牌姑娘，奈何那姑娘嫌他老丑只是不肯答应，醉春楼在施恩城里很有些实力所以杜大川也不能怎样，于是他回了川州后突发奇想就去扬泰票号存进去大笔的银子，告诉掌柜的自己只想睡一晚那个头牌。
当时扬泰票号这个分店的掌柜让他稍等，进了屋子之后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出来，告诉杜大川过七天之后晚上来，七天之后杜大川如约而至，在三楼的包房里见到了那个已经笑盈盈等在那的头牌。
有了杜大川这件事，扬泰票号在川州城的名声大振，生意也就越来越好。
快正午的时候扬泰票号里进来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年轻男人，背着一个狭长的包裹，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衣服上的落灰表明了他是远道而来。
年轻人身材挺拔，肤色稍显黑了些但看着极精神，有一种很强烈的男人阳刚之气。
所以他才进门扬泰票号的掌柜眼睛就亮了一下拦住要去接待的伙计，自己上去客气的问了一声：“这位贵客，来我们扬泰票号是要存还是取？又或是想借？”
年轻男人问：“只要涉及到了钱的事，扬泰票号都能做？”
掌柜的笑起来：“大抵上，是这样的。”
年轻男人缓了口气：“我来的很急差不多一天一夜没有休息，能不能给我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我想要一壶热茶若是再有一锅热腾腾的包子最好不过，这些应该不需要很多钱。”
掌柜的笑的更开心，只是笑容里有些揶揄：“休息的地方在二楼三楼，要看贵客你打算和我扬泰票号合作什么，若是合作的事情足够大，二楼三楼随便上去，莫说包子，想吃什么都有。”
年轻男人取出来一块牌子递给掌柜：“我没钱，只有这个。”
掌柜的轻轻哼了一声，心说莫非自己看走了眼？有些不耐烦的把牌子接过来看了看，然后脸色就白了：“大……”
年轻男人一摆手：“现在我可以去找个地方休息下了吗？”
掌柜的连忙回头吩咐：“来人，带贵客去二楼……去三楼紫气东来。”
小伙计听到这话脸色也变了，寻常贵客能去二楼就算不错，上去过三楼的，这川州城里的富豪也屈指可数，可门口挂着紫气东来牌子的那间包房从建店以来只开过一次门，那次来的是东主，也正是那次四楼楼梯的封口第一次打开，东主进了四楼一次。
就算是这扬泰票号里最大的主顾对面大川海货的老板杜大川，上过三楼，可也仅仅是三楼最靠边最小的那间屋子，不但是他，上过三楼的人都是那间屋子，叫做和气生财，名字就和紫气东来没法比。
除此之外还有三间屋子，一间叫洞庭福地，一间叫春风和煦，一间叫长正肃远，上次掌柜的喝了酒曾经无意中说起过，能进长正肃远的都不是生意人，这话暗示的其实已经很明显。
上了二楼的年轻人本以为凭着手里这块廷尉府千办的铁牌进长正肃远是没问题，毕竟他来之前和黑眼详细打听过关于扬泰票号的事，只是没想到居然进了紫气东来，想想看，廷尉府对扬泰票号的震慑力还真是到了让他们不敢有丝毫得罪的地步。
小伙计一边在前边引路一边想着这可能是扬泰票号建店以来接待过的最奇怪的客人了，能上三楼的，想要的服务哪个不是难上加难，可这位爷要的是一锅肉包子……传出去的话怕是谁都不信吧。
沈冷到了紫气东来门口，小伙计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掌柜的稍后就上来，贵客先坐下来休息会，你要的东西很快就会准备好。”
沈冷哦了一声进门，进来之后才明白什么叫穷奢极欲，这屋子里的装饰风格倒也明显，就两个字可以概括……有钱。
总之就是你看什么都一定很值钱，哪怕就是随随便便摆在桌子上的小摆件可能都是某个大家亲手制作的东西，墙壁上的那些字画都卷走的话就能算是重案了……
他随便坐下来，想着廷尉府这铁牌的分量真的不轻，以后出门有这东西做什么事都方便些，于是又拿出来看了看，表情微微一怔，然后心里默念了一句卧槽。
拿错了。
他递给掌柜看的铁牌是这次出门之前沈先生给他的，留王令牌……
沈冷一捂脸，心说怪不得。
拿着这牌子若再进不来紫气东来，那才奇怪呢。
小伙计下了楼正遇到要上楼的掌柜，掌柜的吩咐他去买包子，不要糊弄，要买最贵最好的，小伙计哦了一声，看着掌柜的亲自端着茶壶上去心说那看起来寻常无奇的男子真的是来路能震破天啊。
走到楼下忽然想起来，回头问掌柜：“贵客没说吃什么馅的包子，也没说买几个啊，一锅，一锅是多少？馅买什么的？”
掌柜的瞪了他一眼：“所有馅，一样一锅。”
小伙计点头：“好嘞。”
他答应的痛快然后在心里骂了一句，原来他么的要一锅包子并不是什么很轻易就能满足的要求。
掌柜的端着茶盘上楼，在门外轻轻敲了敲：“大人，我能进来吗？”
沈冷笑道：“店是你家的，你当然可以进。”
掌柜的进门之后把茶盘放下，坐下来亲自为沈冷煮茶，这手艺已经多年没用过再加上心里实在紧张，所以更显得生疏，好在沈冷这般粗人也看不出来他煮茶有什么不妥当，看出来也不觉得不妥当，沈冷还是觉得喝茶随便泡一泡就可以了，何必这么麻烦，因为这事沈先生可没少说他老土。
沈冷心说我买个簪子你说我老土，泡个茶你说我老土，何处不老土？
上次他也反驳过，问什么不老土，难道精致之极的那些就不老土？沈先生说那是自然，精致两个字便是不俗，物物皆可精致，事事皆可精致，既然可以精致何必那么粗俗？
沈冷问那拉屎呢？我可是一整条往下拉，精致的拉法是一小节一小节夹断它？
因为这话，沈先生揪着他耳朵好一顿揍……
“大人这次来是有什么需要我们票号协助的吗？”
掌柜的在心里盘算了好久好久该怎么试探，他想了无数个开头都被自己否定，最后决定还是直接点，毕竟这些大人物们没几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他们自己可以玩，但不许别人玩，不如坦诚直率些更容易相处。
沈冷问：“我刚才给你的牌子才是我可以进这紫气东来的关键吧？”
掌柜的心说那还用问？大人啊牌子在你手里啊，你自己不知道那牌子的分量？
沈冷看到掌柜的表情就明白了，然后想到上次沈先生说曾经最潦倒的时候想把这牌子卖了，他可真傻，有这牌子来扬泰票号蹭吃蹭喝嘛，多好……
“我的意思是这样。”
沈冷翻出来廷尉府的那块铁牌递给掌柜：“我其实刚才是拿错了，这块牌子能开紫气东来吗？”
掌柜的把千办铁牌接过来看了看脸都绿了，心说大人你身上到底有多少牌子？
“这个……”
沈冷看他反应就知道这牌子应该只能进长正肃远，于是认真的说道：“咱们去隔壁吧，我这个人不愿意多占人便宜。”
这话说的可真诚了。
“大人你坐着吧。”
掌柜的一脸我求你了的表情。
沈冷想着这可不是我占你便宜，我真的只是想去长正肃远。
“茶不急。”
沈冷咳嗽了一声后说了三个字，掌柜的立刻坐直了身子表情也肃然起来，就要说到正题了，他心里其实忐忑不安，手里有留王铁牌的人那都是什么身份的人？别说进他扬泰票号的分店，便是去了总店那边东主怕是也得亲自迎接进来吧。
持这铁牌的人，要扬泰票号协助的事能小了？
他看着沈冷，等待着，希望不会太超过自己的能力范围。
“茶不急。”
沈冷说。
下一句：“包子什么时候能来？”

第二百一十章 三万
在普通百姓眼里看来扬泰票号只是一家做的很成功的票号而已，对于江湖人来说他们是一家将杀手业务做到了极致的掮客，而不管是对于当初的南越朝廷还是现在的大宁朝廷来说，扬泰票号是控制江湖的必不可少的一个卧底。
能将各方面的生意都做的风生水起，足以说明扬泰票号的那个神秘东主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沈冷此时就坐在川州扬泰票号的分店里，在那开店哪怕几年来只打开过一次的紫气东来包房里吃包子。
他面前特意摆了一张很大很大的桌子，桌子上面有各种各样的包子，在川州城里能买到的口味都买到了，沈冷这才发现人对于食物口味的追求原来是如此的具有探索精神。
寻常口味的也就罢了，哪怕沈冷吃到了一个香菜辣椒的都表示还能接受，然后发现在其中一屉里只有一个包子，并不是很大，按照那笼屉的大小可以最少放十二个这样的包子，然而只有一个，这就说明这包子卖到很好只剩这一个，所以一定味道不错。
放进嘴里细细品味之后沈冷觉得这世界充满恶意，这个包子的味道能让茶爷做的点心屈居第二，不，并不屈，名正言顺的第二。
“这个包子每天只做一个。”
小伙计看沈冷脸色有变连忙解释了一下：“那卖包子的说这一个要是卖出去今天就再也买不到，所以我就赶紧买了……”
沈冷：“他每天做一个已经很有勇气了。”
掌柜的试探着问了一句：“很难吃？”
沈冷反问：“你觉得这世上最恶心的东西是什么？”
掌柜的觉得自己是个斯文人，所以那个字断然不愿说出口，于是给了沈冷一个你懂的眼神。
沈冷懂了，所以摇头：“不，你想的那个东西味道没这么复杂。”
掌柜的想了想，觉得这句话里的意思更复杂。
沈冷却看出来掌柜的眼神有些复杂，于是醒悟自己刚才说的话确实有些耐人寻味。
所以他只好将注意力转移，在那么多那么多包子里看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包子，比刚才自己吃的那个口味复杂的包子要大好几倍，像是一个切开的西瓜那么大。
“这又是什么？”
小伙计在旁边解释：“像个包子。”
沈冷叹了口气，心说我特么还不知道那像个包子？
他双手把这个大包子捧起来咬了一口，没有咬到馅料，想着可能是太大了，于是又咬了一口还是没有，直到把这个如此巨大的包子咬掉了一半沈冷才确定这就是个馒头。
“这是包子？”
“不是不是，我刚才不是和大人解释了吗？这是我们川州城里的一种主食叫像个包子，其实是个馒头。”
沈冷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谈生意吧……”
小伙计连忙将东西都收拾出去动作倒是干净利落，没多久屋子里恢复了整洁，为了驱散这令人懊恼的韭菜鸡蛋包子味道，掌柜的又加了一个香炉。
“大人有什么吩咐？”
沈冷道：“倒也不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我听说扬泰票号和风闻堂有些往来，虽然你们做的差不多是一种生意却没有互相敌视，很多消息都会互通有无？”
听到这句话掌柜的后背都凉了一下，他当然听说了最近的事，传闻北边有人出高价要买一个水师将军的人头，这生意本来不算什么，只要肯出大价钱愿意去冒险的人多如牛毛，可是消息才出来廷尉府那边就给他们扬泰票号传了话，有人从扬泰票号接了这单生意那扬泰票号就可以关门了。
东主不死，票号不关门，这是江湖上早就传闻的一句话，廷尉府的意思也就显而易见。
除此之外，在长安城里令人闻风丧胆的流云会那位与他家票号老板同意神秘的东主也放了话，哪个门派的杀手接了这单生意流云会就灭他满门，哪个独行杀手接了这单生意流云会就灭他三族，这话若是寻常一个暗道势力的大当家说出来会让人笑掉大牙，可那是流云会，谁敢不放在心上？
倒也有，风闻堂的人就没放在心上，他们可不认为远在长安城的流云会能把手伸过来这么长，就算是伸过来，远隔千山万水能有几分力？
况且，风闻堂本就是对大宁不服气的那一部分江湖人，他们骨子里还觉得自己是越人而不是宁人。
此时沈冷问到了这个，掌柜的如何能不怕？
且不说那块留王铁牌，就是廷尉府那块千办铁牌也足以让他心惊胆战。
“不是针对你们，你如实回答就是。”
“这，大人稍候，我出去一趟。”
沈冷点了点头：“让他上来吧。”
掌柜的心里一惊，想着这位大人对扬泰票号原来已经了解的这么深，不然的话他说不出让他上来吧这句话，没有几个人知道扬泰票号的掌柜并不是各分店真正做主的人，做主的人称之为坐堂，坐堂不会经常露面，除非遇到掌柜的不能抉择的事才会插手，就正如很久之前大川海货的那位老板杜大川想要施恩城里的头牌姑娘，掌柜让他稍候，便是去请示坐堂能不能接。
“是。”
掌柜的倒也没有解释，廷尉府的人已经上了门，解释和掩饰都没有意义。
不多时门外响起敲门声，一个很好听的女人声音在外面响起：“我可以进来吗大人？”
沈冷道：“进来吧。”
门被拉开，一个身穿淡紫色长裙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沈冷仔细看了看忍不住心里一动，进来的这个女人看起来年纪不算小了，瞧着面容像是二十三四岁，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眼角的细纹不少，再加上那成熟的气质，沈冷猜着她应该已经有三十岁上下。
可是她身材保养的极好，便是大部分青春少女也不如她身材美好，细的地方足够细，挺的地方足够挺，最主要的是她还很好看，是那种有足够成熟韵味的知性女子的气场，无风尘却有妩媚，无艳俗却有情趣。
“大人好。”
女子在沈冷面前站住微微俯身施礼：“我叫林落雨，是扬泰票号川州分店的坐堂，大人应是很了解我们票号，所以之前没直接出来拜见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沈冷鼻子抽动了一下，发现这女人身上有一种很香很香的味道，茶爷身上也有香味，是那种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而这个女人身上的香味非天生，味道也太重了些，沈冷在心里把她的打分往下降了降，在那女子微微俯身施礼的时候胸前规模更显澎湃，于是沈冷很不要脸的把分数又往上提了回来，想了想自己太俗了，真的太俗了，他明明不喜欢太大的，但也不妨碍他觉得大一些的不难看……
林落雨当然感觉到了沈冷那稍显不礼貌的视线，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可心中还是有几分不喜。
“坐吧，说事情咱们就直截了当一些。”
沈冷道：“我想知道，你们和风闻堂的联络到底有多密切，是否密切到了如果风闻堂有灭门的危险你们会提前向他们通风报信的地步。”
这话确实问的很直接。
林落雨斜着身子坐下来：“回大人，我们票号和风闻堂之间的联系也仅仅是业务上的来往，一些新鲜的江湖秘闻互通有无，若是风闻堂想介绍给我们生意，我们自然不会拒绝，我们介绍过去的生意，风闻堂也不会拒之门外，可若是风闻堂真的有灭门之灾，我想票号的态度应该是比较开心的。”
“为什么？”
“我们不去把竞争对手击垮，但是也乐于见到竞争对手垮掉。”
沈冷确定这个女人的话有几分可信，于是问：“若是你们介绍杀手过去，他们会不会接？”
林落雨脸色一变：“大人的意思是？”
沈冷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把我介绍过去，而且我不要去什么分号，我要去风闻堂的总堂。”
林落雨声音很低的问：“大人怎么知道风闻堂的总堂在这川州城里？”
沈冷：“我不需要回答你的问题，你倒是应该回答我的问题。”
林落雨叹了口气：“若大人执意要去的话，我们一定会尽力配合，风闻堂表面上是一家药材铺子，距离票号也没多远，走两条街就到，若平日里我们介绍生意过去他们自然不会怀疑，可现在风声不对劲他们会多几分防备……大人应该是因为那件事来的吧？”
“哪件事？”
“风闻堂的人接了那位水师将军的活儿。”
沈冷笑起来：“算是吧，就为这件事来的。”
林落雨好奇的问：“大人和那位将军很熟？”
沈冷想了想，点头：“很熟。”
林落雨微微摇头：“风闻堂做事之前会很仔细的调查那位将军身边的人和各种关系，若大人和他很熟的话，怕是大人的画像已经在风闻堂里了，我猜着大人是想打入风闻堂内部与廷尉府里应外合？若如此，怕是不可行，不如换个与那位将军不熟悉的人过来。”
沈冷道：“这你放心，他们不可能在那位将军相熟的人中翻出来我的画像。”
林落雨不知道这位大人的自信是什么，可一想到那位大人手里的千办铁牌便又释然，廷尉府一共只有八个千办，对于江湖客来说这八个千办哪个不是鬼见愁？若没几分真本事韩唤枝是看不上眼的。
江湖诸多门派，尤其是暗道上的各种势力都算上，他们之间各有恩怨，但要说他们都恨谁，只能是韩唤枝。
“大人要什么时候去？”
“现在。”
沈冷问：“可以吗？”
林落雨沉思了一会儿，点头：“可行，不过大人应该先给自己标个价，太便宜了不好，风闻堂对杀手的要求很高，所以对外标价也都很高，大人想想自己应该要多少酬劳？”
沈冷：“你们介绍过去还要佣金吗？”
“大人的事，我们自然不敢再收佣金。”
“哦，没有中间商赚差价，那就便宜些。”
沈冷问：“他们最贵的杀手多少钱？”
“标价两万两。”
“我要三万。”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三万与免费
林落雨有些不理解，这个人凭什么觉得自己值三万两，传闻在大宁北边有一个被誉为剑术天下第一的楚先生离茅舍入红尘，杀人要价两万两，那可是剑法上的天下第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冷看着林落雨认真的说道：“你觉得我不值三万两对不对？”
林落雨稍显尴尬：“不是，大人误会了。”
“带路吧。”
沈冷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伸手把那个狭长的包裹拿过来背在身上：“三万两，是我现在的价。”
林落雨本来要迈出去的脚停在那，心里一动。
沈冷一边下楼一边想着，自己终究是不可能为了钱去做杀人的勾当，可是这不妨碍衡量一下自己的价值，朝廷要是因为自己杀了敌人一个主将就奖励三万两该多好。
“我听闻，北边有一位楚先生被誉为剑法天下第一，他杀一人两万两。”
林落雨忽然说了出来，憋了好一会儿终于说了出来，心里倒是一阵轻松，扬泰票号的消息自然灵通，他们虽不知道那位楚先生的身份来历，可他的剑确实值那个价钱，因为这个价格一爆出来便会有许多不服气的杀手去挑战，这些去的人无一生还，所以两万便是物有所值。
“他老了。”
沈冷一边往下走一边说道：“况且你说的价格不对，他不是杀一人两万两，而是出一剑。”
林落雨想着那般强大的人出一剑与杀一人有什么区别？
沈冷走到楼下的时候看了看外面下起了小雨，平越道这边的天气本来便无定数，半个时辰之前还艳阳高照，这会儿就阴雨绵绵，他从楼梯口看到有雨伞挂在那随便选了一把撑伞出门：“他有时候，一剑未必杀一人，所以两万两不是物有所值，是物超所值，我不一样……我杀一人三万两，剩下的看兴趣，或许会免费送，一会儿到了风闻堂你可以捡着漂亮的人头挑几个，我送你。”
林落雨怔住，觉得这年轻人真是狂妄的无法无天。
顺着小雨打湿了的街道往前走，撑了一把油纸伞的林落雨看起来便更美了几分，这阴云下细雨中和她的名字真是般配到了极致，而那身淡紫色的裹身长裙和她也般配到了极致，她走路的时候不会刻意去扭动腰肢，然而偏偏就扭的那么好看那么勾人。
从后面看她的身材完美的让人无可挑剔，肩膀瘦削却不失圆润，背部挺拔，腰肢细的似乎能用两只手掐过来，而再往下弧度逐渐放开，这便是造物主所能想到的最精致的美。
沈冷却没有看。
他在想事情，想很多事情，想着这样一条裙子若是送给茶爷穿的话，茶爷可能三步就把裙子撑开，不好不好……然后想到茶爷喜欢的颜色也不是淡紫色，她最喜欢淡蓝和鹅黄，偶尔会穿上白衣，那时候沈冷便觉得她是仙子，前面那女子再美艳不可方物，也是凡人。
凡人再好看也是皮囊，茶爷是仙子，样子好看灵魂还有趣的那种仙子。
林落雨虽然才三十岁可她在这个江湖中已有十四年，十四年来她接触最多的便是男人，并不是她需要男人，而是她需要男人的钱，她只是个生意人，只要是合理的生意除了自己的身体不能卖便没有什么不能卖，于是她也很富有，二十八岁那年她觉得有些累了，自己已经不缺钱，就去找扬泰票号的东主说了一声，也不管他答应不答应，独自一人到了川州城这家分店坐堂，因为她很清楚，以她这些年为票号做出的贡献别说要个坐堂，就算是要的更多也不会被拒绝。
所以她有些好奇也有些郁闷，最开始的时候沈冷那双贼眼在她胸脯上扫了一下，她自然察觉的到，于是有几分不喜，若非沈冷手上有那两块铁牌她就会发脾气，扬泰票号的东主曾经说过，林落雨发脾气的时候落的雨便会泛起红色。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这个年轻男人虽然看了自己一眼但眼神里并没有贪念邪念，就像现在他一眼都不看自己是一样的道理，他看了，自己不在他眼中，他不看自然就更不在。
这是被人忽视，林落雨有些不服气。
若没有一个比自己更漂亮更优秀的女人在他心里，他怎么可能会如此看空自己？
所以她也好奇，这年轻人心里的那个女人到底有多完美？
她知道自己要忍住，可她是个女人，就一定忍不住。
“她很漂亮吧？”
林落雨故意放慢了脚步忽然问了一句，让沈冷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抬起头看向那张渴望得到答案的脸，醒悟过来她应该问的是自己心爱的女人，自己心爱的女人当然就是茶爷。
茶爷真好看。
“是。”
回答的简单之极。
林落雨稍稍有些失落，甚至有些懊恼，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和自己没关系的女人心情变得懊恼起来，但她确定一定不是因为吃醋这么幼稚肤浅的事，这个男人看起来虽然还算养眼但稍显粗糙了些，不够精致，她觉得或许只是因为自己从不肯服输的性格在作祟。
“比我还漂亮些？”
她又问了一句，似乎有些不礼貌，可她不在乎，她只想问，女人的好奇心一旦释放出来，什么都阻挡不住。
沈冷回答：“怎么会……”
于是林落雨开心起来，想着男人看女人的眼光终究也不会相差太多，只要是个男人便会觉得自己很美，距离每一个男人心目之中的完美女人也并不遥远，她嘴角微微上扬着看向沈冷，发现那个家伙嘴角也在微微上扬，理所当然的继续说道：“她比你好看多了。”
林落雨的脚步停住，觉得心口有些疼。
扬泰票号距离风闻堂药房距离并不远，普通百姓对于风闻堂的理解也只是一家药房，而且这家药堂坐馆的医者都很了不起，寻常的疾病三五副药就能治好，收费也很合理，所以大堂里排队看病抓药的人有很多，因为突然下起了雨，有淋雨而来的客人还会得到一碗免费的驱寒汤。
林落雨也想要一碗驱寒汤，虽然她撑着伞。
进门之后坐馆的几个医者同时抬起头看了看，每个人眼睛都亮了一下，这让林落雨心里恢复了几分自信，可回头看了一眼沈冷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她就更想要一碗驱寒汤了，泼在沈冷脸上。
药堂的掌柜认识林落雨看到她从正门进来心里惊了一下，连忙从柜台里面出来：“林先生你怎么来了？这雨天路滑也没乘车。”
林落雨想着这天高地阔的和那个家伙一路走来心里都不爽，若是和他同乘一车空间狭小就会更不爽，所以顺带着对风闻堂的掌柜语气也不和善起来。
“想走路就走路来，为什么非要坐车？”
掌柜的一怔，心里自然而然的想到莫不是她妈妈的姐姐来了所以心情不爽？要不要一会儿拿几味药给她回去的时候带上，看了看林落雨的脸色想着还是算了吧。
“我要进去见他。”
林落雨道：“现在。”
掌柜的连忙点头：“东主本来是不轻易见客，不过既然是林先生来了我想东主应该还是会见的，林先生先在这稍候片刻，我去通报一声？”
“速去。”
“好。”
掌柜的转身往内堂走，脚步很快。
沈冷将自己背着的狭长盒子摘下来戳在地上两只手按着，闭上眼睛，脸色平静，可是林落雨却看得出来他是在压杀气，那种身上背着无数条人命手里染过无数次鲜血的人只要动念杀人的时候，杀气便会自然而然的出现，这个世界上能感受到杀气的人其实并不多，寻常百姓根本就不可察觉，可她算一个。
沈冷一路都在想茶爷，不仅仅是走来的这一路，是从牙城到川州城的这一路都在想，想茶爷便会想到茶爷肩膀上的伤口，想到茶爷心口衣服上那破开的一个小洞，于是杀气便压不住，他睁开眼睛看着内堂的门，既然压不住，索性就不压了。
他的右手食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那狭长盒子，节奏很平稳。
不多时掌柜的从内堂里出来，比进去的时候步幅还要大一些，显然是害怕林落雨等的着急了，他很清楚东主对林落雨的态度，上次东主得了一棵很难得很难得的七叶参派人送过去，林落雨看了一眼后随手扔给了后院养的那几只大白鹅。
当时送参的伙计几乎气炸了，质问她为何如此无礼，林落雨说东西你家东主愿意送我愿意扔，有什么不对的？
小伙计把话带回去，东主听了之后哈哈大笑起来，说果然有性格。
“东主已经在里边等着了，林先生请进。”
林落雨迈步往里走，忽然又停下：“还带着那丑陋的面具？”
掌柜的为难起来：“林先生知道的，这是规矩。”
林落雨哼了一声，看起来更不爽了。
风闻堂的那东主不管见谁都不会以本来面目示人，他似乎很喜欢戴面具，各种各样的面具，第一次见的时候他戴了夜叉，第二次就换成了白面，第三次见的时候换了桃花，似乎是担心她会不喜夜叉的阴厉。
沈冷将木盒抱在怀里跟着林落雨往里走，掌柜的横跨一步将沈冷拦住：“你是谁？”
沈冷看了看林落雨，林落雨显然不打算说话而是很有兴致的看着他，沈冷不明白自己哪儿让林落雨不爽了以至于她这样的态度，但他也没打算求人，他本就不是来求人的。
“信不信我蹭没了你的脸？”
沈冷问，一脸真诚。
掌柜的没理解，也不怕，这是风闻堂，没人敢在风闻堂里闹事。
于是沈冷把木盒扔给林落雨，她不想接却下意识的接住，然后双手往下一沉，心说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如此沉重？
沈冷把刀鞘取出来认真的说道：“杀人三万，蹭脸免费。”

第二百一十二章 我三千你一万七
掌柜的横跨一步拦住沈冷，他并不觉得蹭脸是什么可怕的事，哪怕沈冷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
尤其是在不久之后看到沈冷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就更觉得对方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家伙，吓唬人而已，而且吓唬人的台词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蹭脸……呵呵。
他哪里知道沈冷眼神闪烁了一下是在反省自己，以后一定得让蹭脸变得有名气起来，不然你看，谁都不怕的，好无趣。
沈冷在认真思考该怎么把这件事情变得更加沸腾起来，对方却以为他是在虚张声势。
沈冷忽然看向林落雨问：“我是不是不能动手？”
掌柜的哼了一声：“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沈冷看了他一眼：“没和你说话。”
林落雨：“毕竟你出手价值三万两，怎么看他也不值三万。”
沈冷哦了一声：“你可能没懂我的意思，请你仔细思考一下。”
林落雨微微皱眉，她真的没懂沈冷这话是什么意思，开始只以为沈冷是觉得威胁一个小人物变得无趣起来所以不打算继续威胁了，看到沈冷那眼神她才醒悟没这么简单，于是思考起来，没多久她就明白过来沈冷问自己是不是不能动手这句话的意思。
沈冷是因为那个水师将军的事来风闻堂的，他要动手当然是针对这件事的人。
“可以。”
她点头，因为她确定只要是风闻堂总店的生意都肯定会经手这个掌柜，寻常的那些活儿他可以自己做主安排杀手，但如杀一个水师将军这样很严重的事情，他必须上报，但即便如此，对外发布消息的时候也一定是他，那位东主才不会自己去做这些事。
听到她说可以，沈冷笑起来。
他回头看了看那些排队等待看病的人，把小猎刀收起来笑呵呵的过去，从怀里抽出来银票一张一张一个一个的递过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日风闻堂出了些问题需要关门整顿，大家可以明日再来，或是稍微晚些的时候再来也可以，如果还有大夫应诊的话……”
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每一张银票都有五十两，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五十两银子便差不多算是巨额财富，一个个心满意足的拿着钱出门去了，想着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人傻钱多的那种人，真美好。
“关门吧。”
沈冷看向掌柜的说了一句。
掌柜的冷笑起来：“随他的意，把门关了，我看看这位贵客到底想在咱们风闻堂里做什么。”
伙计们顿时变得杀气腾腾，手脚麻利的把门板封了，屋子里的光线顿时变得暗了几分。
沈冷看向林落雨：“你先进去见他吧，我一会儿就跟过去。”
“一会儿？”
“是的。”
“哦……”
“等下。”
沈冷叫住刚要迈步的林落雨：“来之前我跟你说过，挑几个漂亮的算我送你的。”
林落雨在这大堂里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下，最终视线落在沈冷脸色：“你自己的送我就好。”
沈冷摇头指了指她的脸，林落雨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些什么，抬起手摸了摸，然后听到沈冷问她：“你自己说，大不大？”
林落雨觉得心口里一阵窒息，心口疼，脑袋疼，哪儿都疼。
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内堂。
“教训他一下，别留客气，虽然他是我带来的人。”
林落雨转身之前朝着掌柜的说了一句，然后甩给沈冷一个背影。
沈冷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喊了一声：“我不认识路。”
林落雨完全没理他，沈冷想了想反正也要找的仔细些，不理就不理吧。
从大堂后门出去之后是一条狭长的回廊，后边的院子有个天井，天井四周都是房子，一间一间房门上边挂着小木牌，木牌上面有对应的数字，但数字是错乱的，不是按照顺序排列，上次来的时候林落雨故意绕一圈看了看，最小的数字是六，最大的数字是三十。
穿过天井到后边是一片很大的花园，平越道这边奇花异卉很多也很美，花园整理的精致不俗，两侧有些独栋的房子虽然规模不大但很雅致幽静，一共有五栋木屋，分别挂着一到五的木牌。
穿过这片花园之后就是一个小湖，大概有直径百米左右的圆形湖，湖中央有个人工堆砌起来的石头平台，那里有一座二层木楼。
风闻堂的总店是外面的铺子，但决定风闻堂一切事物的人在湖心岛的那座二层木楼里，他很神秘，总是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见人，当然也不是谁都能见到他，沈冷直接找到林落雨便是最省事省时的方法，这方法是廷尉府和流云会提供的。
扬泰票号和风闻堂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前者更懂得什么叫暴力衙门，很显然廷尉府就是。
林落雨穿过天井走过花园，刚刚迈上通向湖心岛的栈桥就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她回头看了看就看到了那个令她讨厌的家伙竟然跟了上来，手里抓着一个人的脚踝拖着走，而被拖着的那个人显然就是外面的掌柜，虽然隔着稍稍有点远林落雨还是看清楚了掌柜的那张血糊糊的脸，于是心里猛的抽了一下。
快，真的快。
外面铺子里的几个坐馆医者都是杀手，而且实力都不俗，除了他们几个之外还有那些伙计也不是酒囊饭袋，她从外面铺子走到小湖这边的时间，沈冷把所有人都击败了？
击败会很慢，击杀才快。
所以她决定等等，因为沈冷就要穿过天井了。
湖心岛上的二层木楼开了窗，一个身穿湛蓝色长衫的男人站在二楼露台上凭栏往外看着，脸上带着一张很奇怪的面具，面具上画着很美很美的桃花，自从见了林落雨第三次之后每次见她都会戴上这张桃花面具，他觉得不管是杏花梨花还是牡丹玫瑰都配不上她，唯有桃花。
“那是谁？”
他问。
“要价三万两的人，我付不起，所以带给你看看。”
林落雨回答的时候面无表情，她不喜欢这个人，不管有没有面具，换多少面具都不喜欢，所以语气之中连一丝感情都没有，这让二楼的男人有些心里不舒服，想想看她从来都是这样，于是化成苦笑。
他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不是因为他很丑，相反他对自己的相貌一直都很自信，只是这面具真的不能摘，哪怕是在她面前，而且他也很清楚自己喜欢这个女人是多可怕的一件事，她是扬泰票号川州分店的坐堂，是对手，也是敌人，在必要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的对自己下手，扬泰票号的力量大部分在北方而风闻堂在平越道这边，从种种迹象表明扬泰票号都在向大宁朝廷靠拢，而他的风闻堂永远不会。
风闻堂里的人，都是仇恨大宁的。
有时候他会去想，若自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该怎么办，若她真的对自己亮出刀子怎么办，当面对风闻堂里所有人质问质疑的时候自己该怎么办。
又能怎么办？
“三万两？”
桃花东主似乎有些想笑：“这个天下还没有人值这个价钱，你知道的，如今最贵的那个也不过两万两，况且是你我都请不来的人。”
林落雨站在湖边扶着栈桥栏杆，那样子便当得起风姿绰约四个字，所以他看的有些痴了。
“或许，真的值呢？”
她想到那块留王令牌，有那牌子三万两就不算多了。
然后她想起来，若是今日这个廷尉府的千办真的靠一己之力就把风闻堂总堂杀一个通透，这个带着面具的男人死了，自己会不会有些失落？
仔细问过自己，原来不会。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心肠软的人，对于她不喜欢的人便不会有什么怜悯，包括那个廷尉府千办，若他死在这里她也不会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人是自己来的，死是自己找的，与她何关？
这个世界上有自己喜欢的人吗？
恍惚了一下林落雨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怎么了，会胡思乱想这么多。
而此时，天井那边开了门。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便故意围着天井走了一圈，那一圈一共有二十五个房间，想来每个房间都不会很大，房间门口挂着牌子，数字是从六到三十，也就是说，常驻在这风闻堂总堂里的杀手一共三十个人，后面花园里那五个独栋的木屋之中住着的，是从一到五。
门一个一个打开，有一个一个的人走出，他们默不作声的看着沈冷，围了一圈。
沈冷正好走到天井正中，手里还拖拽着那个掌柜，哀嚎声把人引出来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打算动手，他们的表情甚至都很平静，并不觉得掌柜的被人打成这样是一件很特别值得在乎的事，没有怒意也没有怜悯，只是看着。
可是被围了一圈，事情自然就变得不寻常起来。
沈冷本来以为那些人会冲上来，自家掌柜的被打的如此凄惨哪有不出手的道理，然而他发现这些人真的只是看着，没有欲望。
“杀了他。”
湖心木楼里出来一个身穿粉色长裙的少女看起来十六七岁年纪，面容很冷很冷，似乎厌恶极了沈冷，她也厌恶林落雨，两种厌恶加起来便成了杀意。
她从怀里取出来一沓银票扬起来：“杀了他，银子是你们的。”
有几人蠢蠢欲动，有几人观望，而花园那五个独栋木屋的门都没有开过。
“三千两。”
少女喊。
蠢蠢欲动的人就更多起来。
然后那少女指向林落雨：“再加上她，两万两。”
天井里的人便都动了起来，不再是面无表情，不再是没有欲望，而是一个个瞬间化作了野兽。
林落雨看向沈冷，沈冷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别看我，我值三千，你一万七。”
于是更多的人看向林落雨，林落雨觉得沈冷真的太……他么的不要脸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怎么能不死
林落雨本是要事不关己冷眼旁观，可是突然冒出来的那个女孩子她有些蛮不讲理的拉进这浑水之中，所以她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女孩子又是谁？
就在这时候二楼那男子显然很生气，从二楼飘身而下站在那少女身前：“英赋，回去！”
少女偏不。
“你就因为这个女人愁眉不展，也因为这个女人连理都不愿意多理我，我比她哪里差了？二哥，这个女人就是你的灾星，她可是扬泰票号的人，她接近你就是为了伤害你，你相信我，我不会看错这个女人眼神里的阴狠。”
林落雨觉得有些意思，却并没有说话，因为她不觉得这小姑娘说的有几分不对，虽然用词上有些让她觉得不喜欢，但若是风闻堂的东主就这般死了，她也确实觉得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叫英赋的少女从桃花东主身后绕过来指着林落雨的脸：“她若是不想害你，我就剜了自己的眼睛，你为她茶饭不思，送她这个送她那个，她可曾有过表示？”
之前林落雨不说话是因为她觉得那丫头说的没错，现在却有些不喜。
“他送我东西，我为什么要有表示？”
她问。
英赋转头看向桃花东主：“你看到了没有，她对你毫无感觉。”
林落雨微微摇头：“感觉倒也不是没有。”
桃花东主眼神一亮。
林落雨淡淡道：“我比较讨厌这个人。”
“你给我去死！”
叫英赋的少女冲向林落雨，才冲了一步就被桃花东主伸手拉住了胳膊：“她说的其实没错，我对她什么态度是我的事，她对我什么态度是她的事，英赋，这不是你这小孩子应该管的事，你年纪还小，你不懂。”
“我不懂？”
英赋猛的回头看向桃花东主：“你现在连面具都不换了，你当我不知道怎么想的？”
林落雨微微皱眉：“说完了没有？”
英赋转身怒视她：“你闭嘴，你这贱货！”
啪！
桃花东主一个耳光扇在她脸上，少女顿时就愣住了，捂着自己的脸：“你居然为她打我？”
桃花东主深吸一口气：“你失态了，这不是你学到的东西。”
英赋嘶吼道：“你为什么不懂我！”
林落雨眉头皱的越来越深，想着人世间最复杂最恶心果然是男女之间的感情了吧，幸好自己一直不觉得这感情有存在的必要，别说是风闻堂的这个东主对自己有意思，便是他……想到他，林落雨的脸色终究还是变了变，之前她问自己可有喜欢的人，或许，真的有，不然为什么会有一种心酸？自己跑到这川州城里来，还不是想远远的避开他，再也不见他了。
“她今天会死。”
林落雨指向英赋，语气却尽力平静下来。
桃花东主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一把将英赋拉到自己身后：“我已经打过她了。”
林落雨道：“那是你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你打了她是因为你在生气，我杀她，是因为我在生气。”
于是她向前迈步，叫英赋的少女自然不会服气，可桃花东主显然很了解林落雨的性格和实力，只是护着英赋往后退了两步，像是下了决心似的高呼一声：“出来！”
花园那边的五栋木屋终于有一间开了门，一个看起来足有两米的壮汉迈步出来，他光着膀子，身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纹身，因为太过繁琐所以根本看不出来纹的是什么，他肩膀上扛着一条狼牙棒，看起来至少要有百斤沉重，狼牙棒压在他肩膀上，尖刺自然会刺到他自己，可他却不觉得如何，肩膀上也没有血迹，皮糙肉厚，不过如此。
“给我，挡住她！”
桃花东主最终也说不出那个杀字，觉得自己真的是无可救药。
“喂！”
就在这时候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他们几个全都转头看向天井那边，然后同时愣住，每个人眼里都是不可思议……天井那边只有一个人还站着，肩膀上扛着一把黑线刀吊儿郎当的站在那，身上的血顺着衣服一圈往下滴，脚下已经形成了一片血洼。
他站在那，身上都是血，脸上都是血，黑线刀上也都是血。
“你们那边很烦。”
他左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今天是我的事啊……你们这样把我忽略了，我觉得很不爽。”
在他脚下周围是一圈血，一圈血外面是一圈死尸。
天井里住着二十五个杀手，能常住在风闻堂总堂里的杀手自然都不是酒囊饭袋，他们的身价最低的那个也要一千五百两，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一辈子也未必能见到一千五百两银子，可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杀个人的事而已。
然而以后他们都不可能在杀人了，沈冷杀的很残忍，所以地上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最完整的那个少了半边肩膀小半个上上半身，内脏血糊糊的在尸体旁边洒落，看起来真的很恶心。
“他是谁。”
桃花东主终于反应过来这个人不是来投奔自己的，自己居然还如此相信林落雨的话，问过之后不等林落雨回答，他看着林落雨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你果然是来杀我的？”
林落雨沉默片刻，点头：“是。”
她懒得解释。
反正都是杀，谁杀不是杀？解释起来是很麻烦的一件事，况且她确实希望他死。
“哈哈哈哈哈……”
桃花东主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却并不畅然，只是很苦。
“那你们真的小瞧了我风闻堂。”
沈冷扛着黑线刀走到林落雨身边身后在她肩膀上往后扒拉了一下：“一万七的，要杀你的人已经被三千的都杀了，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林落雨看了看自己肩膀上血糊糊的手印，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觉得恶心。
“凭什么？我没让你去杀。”
“唔，那算我多事。”
沈冷在林落雨身前站住：“没你的事了，回去吧，不管你是一个多奇怪的女人，还有些自恋，但女人终究还是应该离血腥气远一些，回头我会给你账上放三万两银子。”
林落雨忽然觉得很气愤：“三万两银子就够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很气愤，连衣服脏了她都没气愤。
沈冷不回头，也不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什么，这就和林落雨的想法一模一样，解释起来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只有对自己在意的人才会不厌其烦，至于不在意不重要的人，那解释起来干嘛？
这或许就是林落雨气愤的原因，她发现沈冷真的不在意她，她当然也不在意沈冷，她只是有些不能接受一个男人对自己毫无感觉，哪怕她觉得男女之间的感觉是最恶心的事。
面前的敌人在意她，身边目的相同的同伴不在意她，这个狗扯的世界还真是狗扯的没道理，于是她也笑起来，也很苦。
“带手绢了吗？”
沈冷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在很久以前，他和茶爷第一次直面水匪的时候他也杀了很多人，脸上染了很多血也有很多汗水，于是他问茶爷带手绢了吗，茶爷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死人所以真的在害怕，只是机械的掏出手绢给他擦脸。
此时此刻，沈冷又问出了这句话。
林落雨觉得他是神经病。
可是掏出来一块手帕递给他。
沈冷接过来却不是擦脸而是擦手，手上的血太多，刀柄上的血太多，这样握刀便会不够紧，发力的时候或许会打滑，他把那块洁白的手帕擦的满是血迹然后随手丢在地上，想着回头买一块赔给她，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在乎的事，可林落雨觉得自己要炸了。
“我来之前说，我杀人三万。”
他看向桃花东主：“这个人三万，其他的我算我今天兴致好送你的，手绢的钱我会单算给你。”
林落雨忽然抬起脚一脚踹向沈冷的屁股，沈冷侧身避开看都没看，心想着这个女人和茶爷在这一点上倒是有点相似，动不动就踹屁股，要不是自己已经有了足够多的经验这一脚就被踹中了。
“你也去死吧！”
林落雨很没有风度的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尖锐。
沈冷不觉得啥，可是桃花东主却以为她终究还是在意自己的，不然哪会如此悲愤？她也会很矛盾的吧，和自己一样，只是因为身份的缘故无法在一起。
很奇怪，本该都很冷静的人，都变得白痴起来。
可他们更白痴的是到现在都没有反思自己的心境为什么会乱，林落雨真的是因为沈冷对她的莫不在乎？桃花东主自然也不会全都是因为林落雨，伤感其实在很多时候是自己的事，给自已一个伤感的理由于是便觉得自己可怜，也开始可怜起自己。
可怜的是，只有自己可怜自己。
只有那个叫英赋的小女孩觉得所有人都该死，林落雨该死，这个浑身是血不知道什么来路的人该死，自己也该死，她就不该出现在这，不该去喜欢不该喜欢的男人，虽然她才十六七岁，可是却已经品尝到了苦涩。
“你的面具可以摘了吗？”
沈冷问他。
沈冷是来杀人的，管他们谁苦涩谁不苦涩。
“你到底是谁？”
桃花东主反问。
沈冷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姓沈，叫沈冷，就是你想杀的那个水师将军，风闻堂接了生意要我的脑袋，我自己给你送过来了，你派去的人不够强，我自己来挑一些，但我觉得应该和你说清楚，杀你倒不主要是因为你接了生意，杀手接生意天经地义，我若是被你的人杀了只是我自己不够强，但你的人伤了她……”
沈冷微微昂着下颌：“我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的女人，你的人居然在她肩膀上留下一道疤，你怎么能不死？”

第二百一十四章 五和四
“原来你也是为了女人。”
桃花东主看着沈冷，面具下的那双眼睛仔细的看沈冷的眼睛似乎想寻找什么共同之处。
就在这时候那身高足有两米的壮汉扛着狼牙棒走到沈冷身前，俯瞰着沈冷瓮声瓮气的说道：“我不管你们在说什么女人男人，我听到你说自己值三万两银子。”
沈冷抬着头看着壮汉，心说这家伙居然比王阔海还高还壮。
“杀了他会有三万两吗？”
壮汉问桃花东主。
桃花东主点头：“他不值，但我给你三万两。”
于是壮汉狞笑起来，一棒朝着沈冷的头顶砸下来，毫无征兆。
沈冷将黑线刀架起来，当的一声，狼牙棒砸在黑线刀上闪出来一片火星，沈冷的胳膊酸了一下，手腕生疼。
壮汉以为一棒就能把沈冷砸死才对，可沈冷居然架住了，他觉得有些不爽，我砸你，你为什么不死？于是第二棒随即横扫而来。
沈冷将黑线刀竖起来，刀刃朝外左手压在刀背上，狼牙棒重重的砸在黑线刀上，沈冷的双脚在地面上滑出去，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原来也能如此的刺耳，这一击沈冷向后滑行至少三米才停住，于是他生气了。
因为鞋是茶爷做的，滑出去三米，鞋底的鸳鸯怎么受得了？
狼牙棒第三次落下，沈冷向侧面闪身，铁棒落地将地上铺着的石板砸的粉碎，沈冷一刀横扫出去直奔壮汉的咽喉，壮汉的左臂抬起来硬生生挡住这一刀，又是一片火星闪烁……他的左小臂上绑着一块铁板，粗看起来还以为是一个比较大的护腕，黑线刀斩在上面发出的声音震得人耳朵里都一阵阵发痒发麻。
壮汉被这一刀砍的向后退了一步顿时恼火起来，在他看来沈冷这般弱小居然将自己逼退一步这不可忍受，左手朝着沈冷的脑袋按下来，右手的狼牙棒则横扫直奔侧脸，若被他按住再被狼牙棒扫中，沈冷的脑袋可能会被扇飞出去几十米远。
在他左手按下来的瞬间，沈冷的左手也伸出去握住了壮汉的一根手指，就好像小孩子领着大人的一根手指那样，可沈冷不是小孩子，抓住之后往上一撅往下一拉，横扫过来的狼牙棒便狠狠的砸在壮汉自己的胳膊上，这一击凶残的让人不敢直视，狼牙棒将他的左臂打断开，从手肘关节处扫了过去，半截胳膊在他肩膀上连着，半截胳膊在沈冷手里抓着。
沈冷的黑线刀洒出去两道半月形的刀痕，一刀在左膝一刀在右膝，壮汉哀嚎着跪了下来，那般沉重的身子跪倒在地犹如一座山塌了。
沈冷在壮汉跪下来的瞬间抬脚在他腿上蹬了一下，身子一转凌空而起落在壮汉肩膀上，如之前这壮汉伸出左手想按住沈冷的脑袋一样，沈冷也伸出左手按住了他的脑袋，右手的黑线刀反手抓刀高高扬起，刀尖从右边太阳穴刺进去从左边太阳穴刺出来，沈冷翻身从肩膀上下来，伸手抓住刀柄往外一抽，血如箭一样从太阳穴伤口里喷射出来，还有一股粘稠白色的东西。
“大概是个六。”
沈冷往前迈步，壮汉的尸体往前扑倒。
林落雨饶有兴趣的看着沈冷干脆利落的杀人，想着这些东西可不是军中刀法，跳到壮汉肩膀上那动作本是女子常用的轻灵身法，可他用出来偏偏有一种极阳刚的感觉，好奇这个家伙也不知道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招式。
沈冷自然是跟茶爷学的，茶爷多少次都是这样跳到他肩膀上捂着他眼睛。
桃花东主的眼睛里有些东西闪烁了一下：“看来你确实很值钱。”
随着一阵开门声，花园那边剩下四个独栋木屋的房门都开了，站在四字号门口的是一个抽着旱烟的老头，或是因为实在太老身材已经佝偻的缘故，他现在站着怕也只是到那壮汉膝盖上面一些，偏偏背后背着一个很大的圆形东西，不到近前也看不出来那是什么。
三字号门里出来一个年轻的书生，穿着月牙白色的儒衫，左手拿着一卷书右手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风度翩翩，月牙白的长衫上左边心口位置绣着一朵很漂亮的梅花，白衣红梅，就显得更加出尘起来，他似乎很瞧不起那老头儿，眯着眼睛的样子有些盛气凌人。
二字号房里出来一个身穿墨绿色长裙的女人，瞧着和林落雨年纪应该差不多，不过比林落雨可要妖娆的多了，她身上那浓重的风尘味会让很多男人为之癫狂，眨眼是魅惑，启唇是魅惑，走路也是魅惑，她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也是墨绿色，在这细雨蒙蒙之中显得很应景也有几分水墨画的韵味。
一字号的房门打开，穿墨绿色长裙的那女子朝着那边微微摇头，于是里边的人便没有出来。
“谁先？”
矮个子的老头笑呵呵的问。
书生看了他一眼：“你低，你先。”
老头撇嘴：“我年轻的时候……”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书生冷声截住：“你年轻的时候怎么样与现在无关，你不行了就是不行了，提当年勇便是证明自己现在不行了。”
老头儿后边的话就说不出来。
“那就我来。”
他真的是太矮了，以至于让人错觉他是不是在蹲着走，背后那巨大的圆形东西都已经拖在地上发出很令人不喜的摩擦声，用刀子快速在石头上蹭过大概就是这种声音，可他走的不快，这摩擦的声音就变得绵长起来，也就令人更为不喜。
“三万两啊。”
老头儿一边走一边感慨：“拿了这笔银子我就真的可以退养了，从二十年前我就一直嘟囔着要退养可就是担心自己钱不够花，于是一笔一笔的接，有一阵子我真的就去修养了，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了一阵子，然后我才发现我爱钱是假的，我只是爱杀人，实在熬不住我就只好把附近村子的人都杀着玩了，那时候真的很开心。”
他在沈冷三米外停下来：“不拿钱杀人都快乐，况且是你这种杀了能有三万两的人，杀你一定更快乐。”
沈冷听到他杀了一个村子的人这句时候眉角微微一挑，握刀的右手食指轻轻敲打着刀柄。
老头儿从后背上把那个圆形的东西摘下来沈冷才看清楚那是一面盾牌，只是很奇怪，盾牌显得很厚重，上面还凹凸不平，盾牌大概有半圈的边缘都很锋利，另外半圈上有几个刀柄剑柄似的东西。
“鬼书生说我老了。”
老头儿笑起来，露出一嘴的黄色牙齿。
“可我老了才更懂得杀人之乐啊。”
他右手忽然往前一甩，手里的盾牌旋转着直奔沈冷而来速度奇快，老头儿脚下一点凌空而起稳稳地落在盾牌，他踩着盾牌朝沈冷飞过来，盾牌上面那两个凹陷下去的地方原来是他踩着用的，沈冷要往一侧避开，老头儿的左脚扭了一下，盾牌上几根尖刺激射出来封住沈冷往一边闪的路线，于是沈冷只能硬接，再往另一侧避让显然来不及。
沈冷的黑线刀竖起来挡住了盾牌，当的一声撞着沈冷双脚往后滑出去，老头儿立刻蹲下来，两只手分别从盾牌上抽出来一把短刀一把短剑，短剑直刺沈冷心口，短刀横扫沈冷咽喉。
这是沈冷见过的最诡异的杀人方式，他的黑线刀还挡着盾牌，在盾牌将要下落的一瞬间一刀一剑同时到了，都是致命的一击。
沈冷忽然往后仰翻出去，然后一脚踹在盾牌的下边，老头儿蹲在盾牌上还没有来得及下落就被沈冷踹上了高空，沈冷将黑线刀甩出去笔直向上，黑线刀砰地一声戳在盾牌上，竟是将看起来厚重的盾牌击穿，黑线刀足有四十多斤玄铁打造，再加上沈冷那狂暴的一掷之力，穿透盾牌也就变得理所当然。
老头儿很矮，刀很长。
大概，肛门到胸腔。
黑线刀从盾牌下边刺进去，也就从老头儿裆下刺了进去，这一刀直接进了肚子里，刀柄卡在盾牌下，刀尖就停在老头胸腔里。
砰地一声盾牌落地翻滚出去，因为黑线刀卡在那老头儿就被固定在那随着盾牌翻滚，内脏就被黑线刀绞的七零八落。
盾牌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老头脸色惨白嘴里喷出来一口血，像是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他用这样的方式杀过很多人，一些实力比他强的人也被他这种诡异的出手方式所击败，多少经验丰富的江湖客都栽在他手里，他真的没把这个胡子还没有长全的年轻人放在眼里，所以他败了。
沈冷却没打算就这样停，他还记得老头儿刚才说的那句话……闲来无事，杀一村。
他走过去将黑线刀抽出来，于是老头儿摔在地上，看起来刀子从他体内抽出去竟然有一种释然的轻松，他躺在那看着沈冷，想着原来杀手最终也会被杀是对的。
沈冷蹲下来问：“那个村子有多少人？”
老头儿愣住，神志还算清醒的他却被沈冷问迷糊了：“什么村子？”
“你退养的时候杀的那个村子，有多少人？”
“谁记得那些？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老头儿想了想：“百十人总是有的吧。”
“好。”
沈冷一刀落下去斩掉了他的右臂，然后开始不停落刀，一刀一刀，直至一百刀，不多不少。
一百刀剁碎一个人，这场面便显得很血腥残忍。
沈冷身上本就满是血，剁完了之后站起来身上就血流如注，黑线刀遥遥指着那个穿月白色长衫的书生：“下一个是不是该你了？”
书生微微皱眉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朝着沈冷迈步过来。

第二百一十五章 剑客
沈冷站起来看向那个迈步而来的书生，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他已经打了很久，从进门开始打，前堂里那些医者和伙计他一个人全都放翻，然后过天井，天井里有二十五个杀手，都是能在风闻堂里排在前三十的杀手，人终究会有累的时候，可沈冷并不觉得自己会撑不住。
若是有惧意，便不会甩了沈先生甩了黑眼他们自己一个人来。
这个世界上有个姑娘叫沈茶颜，是沈冷的信念。
这个世界上谁伤害了她，沈冷就只有一件事要做。
那日山脚下的路上茶爷抱着破甲迎风而立为沈冷守了一夜，只是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于是就有了今日杀戮。
正如他对庄雍说的那样，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典型的军人，若是的话此时此刻他应该守在牙城船港里等待着庄雍的消息，水师大军在外，理当不顾儿女情长。
没有几个人知道书生的名字叫什么，包括这风闻堂里的人多半也只知道他叫鬼书生，这名字很阴厉，正如其人。
鬼书生一直都看不起那个低矮的老头儿觉得他很没品，或许这个世上的人都一样在年纪大了之后便多回怀念少年时候的意气风发，其实大多数人少年时候并没有什么意气风发，寻常无奇碌碌无为，最多就是幻想过自己有多了不起。
沈冷正少年，也意气风发。
“你是个将军。”
鬼书生在距离沈冷几米外停下来，似乎对沈冷手里的黑线刀略有顾忌，之前沈冷杀那个壮汉杀老头儿包括在天井里杀那二十五个人他都看着，仔细看着，对于同行他始终都抱有戒心，所以能看清楚的时候就一定不会浪费机会，同行都是拿钱杀人的人，只要有人出钱这些人也会来杀他，所以看清楚便是一种保命的手段。
“是。”
沈冷回答。
鬼书生沉默了一会儿问：“将军不应该是你这个样子。”
沈冷这次没理会，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很白痴。
“我还没有杀过将军。”
鬼书生抬起头看了看这个不像将军的将军：“杀手有很多忌讳，尽量不去接涉及到官府的事才明智，所以当初我思衡再三决定放弃，虽然你的人头很值钱……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冷静的人，凡事都会多思考几分，你的人头值钱那就说明你在想杀你的人心里分量很重，换句话说你在朝廷里的分量就很重，杀了你这样的人会有诸多麻烦。”
沈冷问：“所以呢？”
“所以你不该指我。”
鬼书生认真的说道：“你不指我，我便不会过来，你就不会死，我也就不会有以后那么多麻烦。”
沈冷点了点头：“分析的很有道理。”
鬼书生左手有一卷书始终没放下，右手本来有一把折扇此时却插在腰间。
“你的刀很快，可你的刀不够长。”
鬼书生将书卷抬高在胸口位置，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右腿微微弯曲，这个姿势可以让他随时都能发力，不管是向前还是向后。
鬼书生左手托着那本书，右手放在了书页上：“这个距离，你的刀够不到我。”
然后他的右手在书页上猛的往前一抹，一片书页随即旋转着飞出来，书页飞的并不是直线弧度很大，初看起来应该是偏了，然后一息之后那书页划过一个半月斩向沈冷的咽喉。
沈冷出刀劈砍，那书页随即被一斩两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书页当然不是纸的。
鬼书生深吸一口气：“你的判断力很好，但多了呢？”
于是他的右手不停的往前推抹，便有一张一张的书页旋转着飞出去，每一张书页转动的速度都快的令人心悸，每一张书页转动的弧度也都不一样，他手法上的力度角度控制已经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可不管这些书页飞的弧度有多大，最终都会精准的落在沈冷身上。
密密麻麻的书页朝着沈冷席卷而来，沈冷唯有出刀。
一刀落，便不止一片书页落，可是书页轻薄，鬼书生并不需要如何发力，而沈冷的黑线刀足有四十五斤，况且他已经厮杀了好一会儿，鬼书生手里的那卷书很厚，也许能有上千页，所以看起来他根本不用做些别的事，这一本书卷就能让沈冷提不动刀，没了刀，沈冷便会死。
黑线刀在半空之中留下一道一道笔直的亮痕，书页一片一片被斩开，攻的暴风骤雨守的密不透风，然而吃亏的终究是沈冷。
“你坚持不了多久了。”
鬼书生看出来沈冷挥刀的动作已经稍稍慢了些，所以更加自信起来。
其实对于沈冷这样的对手他已经极佩服，之前还在想着若是换了自己的话能不能从前堂一口气杀到这，就算他再给自己找借口，答案也还是不能，他确定若沈冷没有之前那长时间的厮杀或许依然能杀了自己，但现在沈冷已经累了，一定很累。
这也是他在门口经过好一会儿仔细思考之后才走过来的原因，他判断，此时此刻的沈冷杀不了自己。
书册逐渐薄了下去，至少四分之一的书页已经洒向沈冷，那便有二三百页，沈冷的刀子已经变得越来越慢，已经有一片书页在他肩膀上划出来一条口子。
“再见。”
鬼书生笑起来。
“好。”
沈冷回答。
两个人似乎都很客气。
就在这时候鬼书生看到沈冷的左手伸进怀里取出来一件东西，看着像是一把小刀的刀鞘，然后沈冷就把那刀鞘朝着他掷了过来，穿过密密麻麻的书页。
“幼稚。”
鬼书生手上动作不停，七八片书页旋转着打向那个刀鞘，就算那刀鞘有几分重量也不会拦不住，然而就在这一刻刀鞘忽然停了，居然悬停在半空，紧跟着迅速的朝着沈冷飞了回去。
也就是在这一刻鬼书生才看出来那刀鞘上有一根细细的线，他的注意力在刀鞘上于是便不会有更多的书页攻击沈冷，沈冷的身前便一片空荡，七八片攻击刀鞘的书页没能找到目标在半空之中撞在一起，沈冷的将刀鞘往上扔起来，然后挥动了自己的黑线刀。
刀鞘下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刀鞘上，沈冷的黑线刀好像挥棒击球一样砸向刀鞘，毫无疑问，这一击刀鞘将会以超快的速度直奔鬼书生。
鬼书生双眼圆睁死死的盯着刀鞘，只要刀鞘飞过来他相信自己会闪开。
可是，沈冷打空了。
啪嗒一声刀鞘落在地上，鬼书生几乎笑出声。
噗！
黑线刀戳进他的心口。
沈冷本来就不是要挥刀击鞘，刀鞘只是个幌子而已，鬼书生只盯着刀鞘没有盯着黑线刀……沈冷挥棒击球一样的动作是把黑线刀扔了出去，刀瞬息而至没入鬼书生的心口里，巨大的力度之下撞着鬼书生的身体往后飞出去好几米。
砰地一声黑线刀戳在地上，鬼书生的身体慢慢的滑落下来。
他面朝天空，想着这个家伙真阴险。
鬼书生手臂失去了力气垂在两边，书册也落下来，还剩下一多半的书页没有用完。
沈冷走过去将黑线刀从他心口里拔出来，血往外泉涌一样冒出来，鬼书生的身子抽动了一下，这种心里很空的感觉真的很难受，这一刻居然感觉不到疼，只是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微弱，他想用力呼吸，可是身体似乎不再被控制。
“你挺不要脸的。”
鬼书生看起来有些遗憾：“其实我最厉害的是扇，不是书。”
沈冷手里的黑线刀一划，刀尖切开了鬼书生的咽喉。
“唔……不想看。”
沈冷转身走回去，看起来确实已经有些疲乏，他的步子不再如之前那样稳定，脚底和地面离开的高度和体力充沛的时候相差甚远。
鬼书生躺在那看着天空，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沈冷走回去原来的位置弯腰把小猎刀的刀鞘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很在乎的收回怀里还用手拍了拍，然后看向林落雨问：“请问，还有手帕吗？”
林落雨张开嘴愣在那，心说这人果然是个神经病。
沈冷见她不回答，只好转身看向不远处那个撑着墨绿色油纸伞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女人：“你有吗？”
那女子皱眉：“为什么问我？”
沈冷只好解释：“我觉得，只有女人出门才会带手帕。”
说完之后想起来此间还有一个女人，于是看向桃花东主身后的那个小姑娘，之前还嚣张跋扈很咋呼的小姑娘此时缩在桃花东主身后微微发抖，控制不住的那种发抖，沈冷杀人杀的太多太狠，在一百刀剁碎了那老头的时候她就已经吓得面无血色。
在她眼里，沈冷就不是个人。
“唉……”
沈冷叹了口气，觉得女人都是自己敌人那边的真的很不好，连个手帕都讨不来。
他蹲下来从壮汉身上撕下来一条衣服擦手，擦刀柄，擦干净之后又撕了一条布把刀绑在自己的右手中，一边做这些一边自言自语的说道：“这衣服的材质不好，擦手有些粗粝，还是手帕好，细腻柔软。”
林落雨觉得他不但是个神经病，还是个神经病里的疯子。
沈冷把刀子绑好转身看向那个身穿墨绿色长裙的女人：“是不是该你了？”
他想了想：“刚才那个书生是个七，你呢？”
女子怔住，心说鬼书生明明是三。
“我来吧。”
一字号房里有人说话，一个身穿布衣的人从里边走出来，步伐不快，很稳，他手里也没有兵器，看起来也没什么非比寻常的气质，若他手里拎着一把锄头便是一个农夫，扛着一把铁叉就是猎户，拎着网子便是渔民。
他走过女子身边，伸手，女子把墨绿色油纸伞放下来抽了一下，伞柄就是一把剑。
他手里有了剑，就不是农夫猎户渔民。
他是剑客。

第二百一十六章 让
中年男人提剑而来，模样再普通，手里有了剑的他便不凡。
沈冷还在喘息，一个已经看起来很累的人和一个已经观察了他很久且实力超群的人交手，似乎一开始就没了胜算，然而沈冷心大，从来都那般心大，在他看来若世间武者分成十等，自己便是十。
若论武艺，到现在为止他只对一个人服过气，那就是楚剑怜。
巅峰时期的沈先生可能比现在的沈冷要强悍，甚至强悍的多，可是十几年飘零艰难度日，沈先生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况且当初被追杀的时候曾经受过伤，伤了他的那个人叫商九岁。
沈先生说，他觉得自已一定打不过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楚剑怜一个就是商九岁，只不过这两个人都是奇葩之中的奇葩，想让他们出手要看机缘，万金难买他们乐意。
商九岁当年追杀沈冷是因为有个女子找到他在他面前哭诉说沈先生有多可耻，商九岁这个人说他复杂便谁也猜不透，说他单纯就像个孩子，他就觉得能让一个女人如此哭诉的男人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找到了沈先生，那时候沈先生已经带着沈茶颜，也正是因为沈茶颜他才没死。
因为商九岁觉得一个男人拼死也要保护自己的孩子，一定不会太差，所以就走了。
就是这么草率。
人到至高处就再也没有别人可以左右，除非自己。
所以沈冷曾经很向往那样的江湖生活，觉得若有机缘和楚剑怜商九岁这样的人交手也是人生一件快事，楚剑怜的剑，沈冷回忆过很多次，时至今日他也没把握能接的住，但他下一次依然不会退避，若退避了才是真的没了机会。
而面前这个男人提剑朝自己过来的时候，沈冷依稀在他身上看到了楚剑怜的影子，这个人没有楚剑怜那般出尘的气质，也没有楚剑怜那般儒雅清俊的容貌，可剑势是一样的。
似乎只要他们这样的人手里有一把剑，就无所不能。
那是自信。
中年男人走到沈冷面前不到两米处站住，仔仔细细的看着沈冷：“你是不是跟什么人学过剑？”
沈冷不想回答。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我一直在看你出刀，你的刀法之中有剑势，似曾相识，可我想不明白会这剑法懂这剑意的人怎么会教一个宁国的将军，那是背叛。”
沈冷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他看这个人和楚剑怜有几分相似，来之前黑眼就说过风闻堂里可能会有人懂大楚皇剑，这个人如今就在自己面前，于是沈冷除了杀心，还有几许兴奋。
“你姓楚？”
沈冷问。
那人摇头：“我姓苏，你问我是不是姓楚，我大概就知道是谁教了你剑法，那个人……是叛徒。”
沈冷恍然，大楚皇族是姓苏的而不是姓楚，楚剑怜是后来改的姓。
“你何时见过他？”
沈冷不答。
“罢了。”
姓苏的中年男人微微昂着下颌：“我叫苏寻剑，他已经不配用那三把剑，我都会拿回来的。”
听到这句话沈冷杀机顿起。
那三把剑，如今有一把在茶爷手里。
所以他摇头：“你一把都拿不到。”
苏寻剑将手里这把又细又长的剑抬起来指着沈冷：“我要让你知道，你学来的那些东西于大楚皇剑来说不过是皮毛而已，我让你三剑，第一剑刺你的左臂。”
沈冷眉头一挑。
苏寻剑脚往前迈了一步，沈冷也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便不足一米，然后刀光炸起，沈冷的黑线刀突然出现在苏寻剑的身前，那刀快的如龙出海如凤点头，刀过仿佛连空气都被割裂出一条口子。
苏寻剑的剑后发，剑尖在沈冷的刀背上轻轻点了一下，沈冷的刀便偏了出去，无法控制的偏了出去，剑点的地方便是改变力的最佳位置，用最小的力气将对手最大的力气化解开，这是一种令人无法相信的精准。
噗！
沈冷的左臂上炸起一团血花，沈冷向后退了一步低头看，左臂上被点了一下，衣服有一个小小的破口，剑刺的并不是很深，因为沈冷的反应足够快，当初和楚剑怜交手的时候到后来已经不全是守势足可见他的反应速度，所以虽然这一剑命中了沈冷的左臂苏寻剑却不满意，他本以为可以将沈冷的左臂刺穿，甚至挑断。
“还算不错。”
苏寻剑看向沈冷：“第二剑还刺你的左臂。”
他第一剑没能刺穿，哪怕刺中了也不满意，这不是他的剑道。
沈冷横刀身前这次没有抢攻，他就等着苏寻剑出这第二剑，苏寻剑手腕一抖半空之中出现了一朵剑花，这种东西沈冷以前听说过却不认为存在，所谓剑花，其实解释起来也不难，阳光下剑反射的光芒因为剑移动速度太快而形成花瓣的形状。
然而今日阴雨。
那不是反射的光芒是因为这把剑太好，如一泓秋水，所以这剑花不璀璨却动如水波，剑尖在水波之中刺过来，沈冷一刀横扫拦住长剑，长剑却偏了出去，剑身在刀身上横着拍了一下，黑线刀又一次偏离出去，不可控制的偏离出去，于是沈冷的左臂上第二次炸起一团血花。
这一剑更深些。
可依然没有贯穿。
苏寻剑皱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沉思了一会儿，觉得沈冷不应该具备这样的反应，他剑打的受力点是最佳位置，沈冷的刀会带着他的身体一起偏移，只有第二反应超凡脱俗的人强行改变身体形态才能让这一剑无法贯穿，也就是说，在他的剑拍开沈冷的刀那一刻两个人的第二反应最起码一样快，沈冷避让而他出剑，可沈冷比他更难，因为沈冷还在被刀的惯性带着。
“确实不错。”
苏寻剑之前说还算不错，现在说的是确实不错。
沈冷点了点头，丝毫也没有受了打击应该有的颓势，年青一代之中他还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孟长安算一个，但孟长安永远也不会和他以命相搏，所以两个人谁更强便分不出来，沈冷之前也和久负盛名的石破当交过手，在沈冷看来石破当也就是个八，最多八个半。
沈冷再次向后退了一步，刀子戳在地上问：“你第三剑还要刺我左臂？”
苏寻剑点了点头：“是。”
沈冷道：“那我露出来。”
他把袖口撕开露出里面绑着的沙袋，苏寻剑恍然，原来并不是这个叫沈冷的年轻人第二反应有多快，而是那些沙袋挡住了他的剑，才想到这一点他脸色却变了，因为他刺中的地方不可能有沙袋，有沙袋之前就不会见血。
沈冷的衣袖撕开到肩膀处，果然没有沙袋。
那里有两处剑伤，还在流血。
沈冷将沙袋解下来扔在地上，右臂也是如此，苏寻剑的好胜之心就被勾起来，他想看看沈冷到底还能多强，之前杀了那么多人打了那么久，他都是带着这般沉重的沙袋在打，若非他自己展现出来谁能相信？
解下来沙袋的沈冷活动了一下双臂把刀提起来，刀锋一转，脚踝处绑着的沙袋便掉落下来，再一刀右边脚踝上的沙袋也切开落地。
他看着苏寻剑的眼睛：“你说让我三剑，第三剑就免了吧，你绝对刺不到我，我让你三刀。”
沈冷向前：“第一刀斩你左臂。”
苏寻剑哈哈大笑：“好狂妄！”
他一剑刺向沈冷，剑花再现，一朵两朵三朵……只怕谁也看不清楚他的剑到底要刺什么地方，沈冷站着没动，苏寻剑的剑就到了他心口，沈冷这才出刀，在沈冷出刀的一瞬间剑改变了方向刺向他左臂，沈冷的刀横向过来把剑荡了出去。
没什么，只是比刚才更快了些。
刀荡偏了剑，沈冷的刀斩向苏寻剑握剑的右手，太快，所以苏寻剑之好向后暴退而不能反击，他的右手向后急撤，而不可避免的是，不管是谁，右臂回撤左肩就会向前，多多少少的问题而已。
噗！
沈冷一刀落在苏寻剑的左肩上，刀落，臂断。
左臂落地，血也流了一地。
苏寻剑的脸色大变，向后连退好几步，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断口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他身后那个身穿墨绿色长裙的女子跨步向前就要动手，林落雨横移一步拦在那：“那是男人之间的事，你若插手，那我们女人就打一架。”
绿裙女子皱眉，侧头看向苏寻剑，苏寻剑微微摇头：“是我自己大意，我只是没有想到现在的年轻人可怕到了这个地步，之前他说自己值三万两我还觉得可笑，现在看来是我可笑了，以他的年纪，再过十年怕是少有对手，三万两银子的价格不算离谱。”
他问沈冷：“你第二刀还要让我？”
斩掉了左臂不是不让，因为若不让，这一刀就可致命。
沈冷问：“你不愿意？”
苏寻剑的笑容发苦，哪里还有之前的洒脱写意。
“若你再让我，我便显得没了尊严。”
沈冷：“唔……你说让我三刀的时候，我也不愿意。”
他退后两步：“你可以先包扎一下，气血太亏，动作就会慢，我第二刀斩你右腿，第三刀斩你右臂。”
明明白白告诉你。
谁叫你装？
沈冷退回去把沙袋捡起来重新绑在自己胳膊上：“免得你说之前是你给了我机会。”
可别忘了，苏寻剑之前一直都在等着沈冷力亏，沈冷打了那么久苏寻剑才出来，那就是占了便宜，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会显得自己没气度。
沈冷是将两边胳膊的沙袋都绑在右臂上，加倍的沉重，然后左臂背到了身后：“我再让你一条左手，现在你觉得公平了吗？若论装，我比你应该强一些，因为我确实比你强一些。”

第二百一十七章 别等了
沈冷从来都不是一个很肤浅狂妄的人，但他现在显得很狂妄。
他狂妄，苏寻剑就变得暗淡下来。
“他真的很强吗？”
苏寻剑问。
握剑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
沈冷当然知道苏寻剑问的是谁，所以如实回答：“即便现在的我，也接不住他认真起来的一剑。”
苏寻剑或许早已经有了些推断，可当他听到沈冷这句话之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握剑的手颤抖的幅度也越来越大，然后仰天一声长叹。
“我本以为，我最不济也和他不相上下，所以我改名寻剑，就是想把那三柄他不配持有的剑拿回来，那是承载我大楚苏家过去的荣耀之剑，三柄俱是，自然不容他那样的人亵渎……现在看来是我太自大了吗？”
绿裙女子在他身后喊道：“不要被他骗了，他只是想让你自己放弃乱你心境！”
“或许吧。”
苏寻剑转身看向绿裙女子：“我在的地方你便一直都在，不管我做什么选择你始终陪我伴我，其实有时候想想我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我身上哪里还有什么大楚皇族的荣耀，为了钱去杀人，不管杀的人是该死还是不该死，然后不断以复国需要大笔银子为借口给自己安慰……浮萝，我是错的对不对？”
“他自始至终不愿意沾染是非尘埃，最近才进红尘，我却因为他这样而看不起他，不止一次骂过他对不起身体里的血，我自己呢，已经在红尘之中多少年了……我总是对自己说，纵然你骨子里的血不如他纯净高贵，可你比他更执着，更努力，复国之事终究镜花水月，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比他差的太多罢了。”
叫浮萝的女子脸色大变：“你别这样，我们以后不再杀人了好不好，我们走，离开这，你想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杀过很多人，选择遗忘，就是没杀过？”
沈冷冷笑起来：“原来你们这些血统高贵的人都是这么玩的。”
“是啊……”
苏寻剑的脸色越来越白：“杀过人做错事都不能逆改，已经做过的事不会消散无形，一个浑身肮脏的人却狠狠的看不起一个才刚刚把鞋底踩脏了的人，真的是很悲哀的一件事，所以他心里应该也是看不起我的才对，又或者，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里。”
他看向沈冷：“若你以后见了他，帮我带一句话……还是上岸去吧，他那样的人不该为了钱做事，清清白白，给大楚皇族留最后一丝尊严。”
沈冷：“你为什么以为自己觉得他怎么样是对的他就应该怎样去做？”
苏寻剑怔住，想了想，想不懂。
他回头看向浮萝：“之前铁滚被他剁了一百刀剁成肉泥的时候我觉得很开心，很释然，那时候我忽然反应过来，原来我心里还有最起码的是非，鬼书生被他杀死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开心，因为我想杀他们两个很久了……只不过，我比他们两个也不干净，所以去杀，难免有些假道义。”
浮萝哭了起来：“你别这样，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去管了，不去想你的复国，也不去想我的田园。”
“不复国？”
苏寻剑微微昂起下颌：“虽然明知道是镜花水月，可大楚皇族的后代若是连复国两个字都不敢去想了，才是最大的悲哀。”
他看着浮萝说道：“可人间终究有美好，你看，为了一个女人他独自一个人杀进这风闻堂，满手是血浑身是血，用残酷暴力的手段做温柔的事，可真的很美好……你看，为了一个女人，他整日带着一张桃花面具，连自己该做什么都忘了，还打了他表妹一个耳光，表面上看起来凄苦，其实也很美好……你看，我不想让你去面对他所以我出来，是因为我真的在乎你，我自己也是美好的一部分。”
他将手里的剑提起来仔细看了看：“可我，永远也不会安于田园，对不起。”
他手腕一翻长剑对准自己心口猛的往里面一按，噗的一声长剑从前胸灌入从后背刺穿，浮萝啊的喊了一声，往前冲了几步却因为双腿无力而扑倒在地，眼睁睁的看着他后背被血液染红，看着他缓缓的跌坐在地，看着他回头对自己不舍的笑了笑。
“你说要让我三刀？”
苏寻剑笑着转头回来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我偏不给你这个机会。”
那眉宇之间，有些得意，有些骄傲。
这是他身为大楚皇族后代最后的尊严了，若是他真的被沈冷让了三刀最终自己还败了，那他如何能面对自己心中神圣的列祖列宗？
大楚没了，若大楚皇族引以为傲的皇剑再败了，他心中的一切执念都将崩塌，所以他宁愿死。
其实，这依然是自欺欺人。
沈冷弯腰将苏寻剑的断臂捡起来，走过去把断臂放在他身边：“回头找个人给你缝上，既然死了，就体面些。”
“谢谢。”
苏寻剑低头看了看心口的剑，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头看向浮萝：“你若是来追随我，我永生永世恨你，你若是想为我报仇，我永生永世恨你，你若是孤独终老，我永生永世恨你……你当初只做错了一个选择，那就是跟着我，我终于在开始在乎的时候才明白，应该让你离开才是在乎。”
浮萝扑在地上嚎啕大哭，哭的撕心裂肺，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这人间，不值得啊。”
苏寻剑闭目。
死。
沈冷站在那看着已经死去的剑客，想着人为了尊严果然什么都做得出来，而人如果不在乎尊严了，也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不觉得苏寻剑这样的人死了有什么可惜的，他杀过很多无辜的人，那么他死了也就不无辜，尊严是尊严的事，该死是该死的事。
所以他转身看向桃花东主：“现在，轮到你捍卫尊严了。”
叫英赋的少女本来还在哭还在发抖，可是当她看到沈冷转身看向桃花东主的时候立刻往前冲挡在前边。
“你休想动他，除非我死。”
沈冷看起来很平静的问：“你觉得你死无辜吗？”
言英赋楞了一下，自己若死了，无辜吗？
她本就是个刁蛮的人，不开心的时候让家丁活活把气着她的丫鬟打死，发脾气的时候刚刚还抱在怀里亲昵的猫随便就能摔死，去年的时候和她二哥出去闲逛路上有个卖绣品的小姑娘对她二哥笑了笑，之后她就让人砸了那个摊子豁开了那女孩的嘴。
所以自己死了，不无辜的吧，可是为什么要死？
沈冷从她的眼神里就看出来她死也不无辜，于是又问：“那么你挡在这，是觉得我会不忍心对一个女人下手？”
桃花东主身后把言英赋拉到自己身后：“你回去吧英赋，这件事终究不只是我和他的事，看起来他是为了一个姑娘而来，可我想着即便没有那个姑娘，以后我和他也会这般面对，我要做的是推翻宁国不然苏寻剑为什么会留下来？我风闻堂的人，永远也不会成为宁人的奴隶，越人有越人的骄傲，正如楚人有楚人的骄傲。”
他往前迈步，手里没有兵器。
于是沈冷将黑线刀戳在地上。
于是林落雨觉得他是个白痴。
“宁人灭我越国，是正义吗？”
桃花东主问沈冷。
沈冷摇头：“不正义，但正常。”
桃花东主显然楞了一下：“正常？就因为宁强越弱？”
“是。”
他冷笑起来：“所以你为宁而战，也不是什么正义的事。”
沈冷看着他认真的说道：“国与国之间正义与否我不敢随便说什么，并不是所有战争都不正义，也不是所有战争都正义，但身为越人为越而战，那他们心中便觉得正义，身为宁人为宁而战，我们也觉得正义，有道理吗？”
桃花东主想了好一会儿：“没道理。”
沈冷嗯了一声：“这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一件事，你何必去问什么正义不正义？还有就是……你刚才说即便没有那个姑娘我也会为大宁杀你？错了啊，抓你杀你那是韩唤枝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大部分时候我都很懒，大部分时候我也不觉得杀人是乐事，大部分时候我连为自己都不愿意去杀人，我来，简简单单的只是因为你的人伤了她，这是我的事不是宁国的事，你说的那么大真的很没有意义，你伤了她，我不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线，若你逐渐降低这条线的高度，那么你就会越来越不在乎你本在乎的人。”
“所以，涉及茶爷，便没得退让。”
桃花东主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那姑娘叫茶爷？这名字真奇怪。”
沈冷：“她叫沈茶颜。”
桃花东主：“审查严？这名字更怪。”
沈冷忽然笑起来：“你一直没出手，一直在说话，是在等什么人吗？”
他似乎并不急，哪怕这里是风闻堂的总堂所在，随时都会有更多的高手支援过来，可他还是不急，他走到一边坐下来：“摘了你的面具吧，杜川北。”
桃花东主的肩膀猛的颤抖了一下，显然人被吓住了。
林落雨眼神一凛，然后不可思议的看向沈冷，心说你在说什么？
扬泰票号对面有一家大川海货，大川海货的老板叫杜大川，杜大川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杜川南接手海货生意，二儿子杜川北接手大宁和西域诸地生意，最不成器的杜川东接手的是收房租的事，整日游手好闲，是川州城里有名的花花公子。
人都说最常见的一个是杜川南，因为他整日都在大川海货店里，然后是杜川东，只要你想找到他，在茶楼赌场青楼里终究能寻到，最难见到的是杜川北，因为生意太复杂所以整日东奔西走留在川州城里的时间并不多。
“我刚才对你说了我只是为了茶爷来的，你以为的那种事是韩唤枝该做的事。”
沈冷问：“所以，你还不明白？你等不来人了，韩唤枝做他该做的事，你觉得他会做不好？”

第二百一十八章 尊严
桃花东主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的人，以往也不曾失败过，哪怕他明知道对抗大宁是一件多可怕的事，可他一直觉得年轻人若是还没有去做就只想着失败，多半一事无成。
他缓缓的将脸上的桃花面具摘下来，露出一张英俊却颓然的脸。
他就是杜川北。
沈冷没见过杜川北自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看到之后便觉得那叫言英赋的小姑娘为他痴迷也不是没有道理，一个男人该长成什么样是近乎完美的，这张脸便差不多了，即便脸色颓然可看起来依然干净，这就是不俗之处，可是表面上的干净，只是表面。
即便如此，上天造物看来真的是不公平。
林落雨看到这张脸也觉得可惜，可惜他就要死了，这个世界上没几个耐看的男人，死一个少一个……哦，那边那个也是挺耐看的，而且越看越觉得耐看。
她其实没有时间去在乎这个，风闻堂的东主是不是杜川北她不在乎，杜川北长的好看不好看她也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为什么扬泰票号紧挨着大川海货好几年都没有查出来的事，廷尉府这么容易就查出来了。
沈冷似乎是看到了她的疑惑，语气平静的解释道：“当初还是南越的时候，求立人在海上有多猖狂？即便如此，大川海货依然没有断过货，不觉得值得推敲怀疑？”
林落雨点头：“我想过，可是没在意。”
她当然可以不在意，那本就不是她也不是扬泰票号该在意的事。
沈冷继续说道：“前阵子我在牙城里抓了几十个求立人的刺客，他们是来杀我的，当然杀我是最后的选择，在这之前他们极力想控制我，只要我被求立人控制了，那么大宁水师的一切就都不是秘密，求立人就可以利用我把大宁水师的部署摸清楚，然后把大宁水师打的全军覆没。”
沈冷道：“可他们准备的有些不足，想的也太简单了些，我猜着可能是因为当初南越国的那些当官的太好对付，随随便便就能控制一批人，所以他们就变得心大起来，心太大就容易吃亏。”
“我抓了大部分放走了一个，为什么放走一个你当然可以想到。”
林落雨嗯了一声：“放走一个，才能找到求立人的水师在哪儿，甚至发现更多有用的事。”
“是。”
沈冷道：“可是没有那么简单，我放走的那个求立人又不是白痴，自然不会一个人驾船跑回去，茫茫大海，他没有那个能力，就算有他也不敢，他当然想到了我会派人跟踪他，所以他必须想别的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逃离，于是他就找到了大川海货的船队。”
“他已经足够小心谨慎，可廷尉府盯着他的人如影随形他根本就没察觉，当然这是因为我们做了一场戏，我安排人盯着他故意暴露，让他确定自己甩掉了好几批人，这时候就会变得放松一些，他隐忍了一天才去找到大川海货的船队，这件事就变得有趣起来。”
沈冷看了一眼杜川北：“大川海货的船队只有五条船，最大的那艘不过六十米，还都是比较老的货船，按理说这船队是怎么常年航行大海而不被求立人洗劫的？求立人的船放你的船先跑半个时辰都能轻松追的上，你们多年安然无恙，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大川海货是和求立人有勾结的。”
沈冷道：“于是廷尉府的人又在远水县抓了一批当官的，之所以去了那边是因为牙城的那些杂碎杀的太早太快，只好去远一些的地方，远水县这些当官的很怂，没怎么逼问就全都招了，这些年求立人收买控制甚至是逼迫沿海南越官员成为他们的傀儡，你们大川海货就是帮凶，以你们的身份接近这些南越官员，然后求立人要么给钱要么威胁，总之一切都很顺利。”
沈冷看向杜川北：“所以你那干干净净的样子是怎么来的？你可真的不干净。”
杜川北面无血色，也没有解释。
他无法解释，因为沈冷说的都是真的。
沈冷继续说道：“既然已经查到了这么多，那若是不利用就真的很浪费，廷尉府的人藏身在你们大川海货的货船里，跟着货船去把那个求立人送了回去，于是就发现了求立人在他们本国之外的最大海港，八成的求立战船都会在那个海港里，之后阮青锋带来袭击牙城的船队不过三成而已，他不来，我们也要想办法让他来，只有他来了海港里的求立船队才会有灭顶之灾，毕竟那确实是个人物。”
沈冷说出这些很轻松，因为在到川州城之前得到消息，水师提督庄雍已经派人回来了。
大胜！
沈冷看向林落雨：“所以你倒也不必自责，你们扬泰票号虽然消息灵通，可你们始终不过是江湖中人，我跟你说一句话你一定要记住，你们想查的费尽心思差不到，朝廷想查的并没有多难，就看朝廷想不想查，杀手们觉得风闻堂或是扬泰票号就是庞然大物，可在朝廷面前你们可能算不得一粒沙。”
林落雨不想说话，因为她也很郁闷。
“包括，你们那位神神秘秘的东主。”
沈冷看着她：“韩唤枝之前说是回了长安城其实不然，而是去拜访了你们东主，据我所知他们还请一起吃了饭，吃饭的有三个人，另外两个的分量都比你们东主大的多，你自己猜猜都是谁，应该很容易猜出来。”
毕竟只差一个人没说，而剩下的那个猜到确实不难。
林落雨哼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心虚。
很多时候，她都确定江湖之中黑暗的地方，朝廷是看不到的。
现在看来，只是朝廷懒得看。
沈冷的视线回到杜川北身上：“我猜着，是因为南越国灭之后大宁查的更严，所以你们对大宁的仇恨就变得更大，你父亲杜大川可算不上一个对南越多有感情的人，倒是把你脑子里塞进去很多他自己都不具备的东西，复国？你爹为了钱可以和求立人勾结把南越海疆那几个大县整个挖空了，你觉得他真的是忠于南越？”
杜川北的双手颤抖不止，脸色已经白的吓人。
“他是不服气啊。”
沈冷叹道：“他觉得自己纵然不能把大宁干翻了，最起码可以让大宁很恶心，你之前问我大宁灭南越是不是正义的，现在你问问你自己，知道这些之后你还有底气问我是不是正义吗？大宁灭南越从不曾屠杀残害过任何一个平民百姓，你爹勾结求立人这些年在沿海一带屠戮的渔民有多少！”
最后这一句突然提升了声音，犹如一声惊雷。
杜川北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看着沈冷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没有任何勇气。
“你……你吓着他了。”
言英赋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杜川北身前，可是说话哪里还有什么底气。
“我一个人杀进来，是因为这是我一个人的事，这也是为什么我刚才跟你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线，这条线的位置你自己放的越来越低，那最终就没有什么在乎，所以我自己来便是不动摇，若我懒一些，可以很惬意的看着大宁的战兵和廷尉府的黑骑把你这夷为平地。”
杜川北现在才明白沈冷说那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之前哪里会去想这么多。
一口气说到这，沈冷心情也放松下来，自己该做的事做了，大宁的水师该干的事也干了，此时此刻心里便只有一个感觉。
爽！
“去打开门看看吧。”
沈冷指了指前堂那边。
杜川北下意识的往那边走，脚步无比的沉重，他知道自己打开门看到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景象，他只是想看看还能有多坏，坏到死心是极致，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穿过花园走过天井，进了自己许久不曾去过的前堂，门板都封着，血腥味就被憋在这屋子里出不去，熏的他一阵阵恶心想吐，将前堂的门板一块一块的卸掉外面的光线很快洒了进来，他似乎看到了这屋子里的血腥气好像雾气一样冲出去，可这也只是他的错觉。
大街上很整齐。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大街可以很干净整洁，但是整齐这个词显然不对，然而现在他看到的就是整整齐齐……整整齐齐的战兵队伍，往两边看都看不到尽头，这些身穿黑甲的大宁战兵脸色默然的看着他，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小丑，哪怕那些人没有一个在嘲笑。
烈红色的战旗飘扬着，上面写的是大宁酉字营。
远处有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过来，在马车前边有几个人被驱赶着往前走，身上绑着铁索脚踝上套着铁链，往前走的时候发出让人很难受的声音，一下一下蹭在心里似的。
那几个人他都很熟悉，一个是他的父亲，一个是他大哥，还有一个身上没穿衣服所以更显得狼狈，那是他游手好闲的三弟，他曾经很羡慕自己的三弟是那么无忧无虑，很满足于一个有钱人应该有的生活，当然也恨过他三弟不成器，自己才会这般辛苦。
结局都一样的，有什么恨不恨。
他的父亲杜大川跌跌撞撞到了他面前，站在那苦笑了一声，眼神里似乎有些歉然。
不知道为什么，杜川北忽然一股冲动上来怎么都压制不住，上去狠狠一拳打在他父亲脸上，把那张本就看起来很凄苦的脸打得更凄苦，甚至是凄惨。
杜川北回头朝着沈冷嘶吼：“过来和我打！给我一个尊严的死法！”
已经走到前堂的沈冷站在那看着这个已经疯狂的人，摇头：“不给，我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不喜欢说什么情怀，可我一想到海疆那么多百姓死的没尊严，我凭什么给你尊严。”

第二百一十九章 我做不到
沈冷的平静和杜川北的歇斯底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同样都是年轻人便对尊严二字有着差不多的理解，然而正因为如此才会一个平静一个歇斯底里。
杜川北死死的盯着沈冷，那双眼睛里的血红仿佛屠戮千万人才能汇聚而成。
可他现在想杀的，只是自己。
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唯一想到的就是自己死在这个年轻人手里比死在大宁的律法制裁下要有尊严的多，想想看自己那落魄悲凉的样子他就受不了，奈何沈冷根本就不打算让他体面的死。
所以他还不如苏寻剑，沈冷把苏寻剑的断臂捡起来放在他身边，说了体面而死四个字。
“我不管他怎么样！”
杜川北抬起手指着被自己打的头破血流的父亲：“他做了多少龌龊事，残害了多少无辜人，赚了多少肮脏的钱那都是他的事，哪怕我是他的儿子这些又与我何干？他不干净，我干净！我要做的就是想推翻大宁，就是想复我越国，你凭什么觉得我不能有一个体面的死法？”
沈冷缓缓的说道：“我有一个朋友叫孟长安，你若是知道他的事就会明白你现在所说的自己干净有多可笑，他才是真的干干净净。”
杜川北当然听说过孟长安，可不了解，他也不想去了解。
“你身上穿的衣服是你父亲积累下的钱财买的，你给予那些杀手的酬金是你父亲的钱，你送给林落雨的七品参是你父亲的钱，你以为的干干净净只是理所当然……大概你心中所想就是我吃他的用他的花他的但是我看不起他，所以我也看不起你。”
沈冷不再多说什么，因为他觉得不值得。
杜川北这个人，比孟长安差一百条街。
“你不和我打，我偏要和你打！”
杜川北嘶吼着冲向沈冷，沈冷依然站在那默然的看着他，从杜川北摘下面具的那一刻起，其实两个人的高下已经分的很清楚很直接，按理说，风闻堂总堂的那个掌柜是对外发布消息的人，杀手们闻风而动是因为他，可他只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茶爷肩膀上的伤归根结底要算在杜川北头上，以沈冷的性子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因为直接杀了他，不够残忍。
笔直冲向沈冷的杜川北哪里还能顾及身后发生了什么，七八个廷尉府的廷尉摘下来套索甩出去，犹如套马一样将杜川北套住，七八个人往后一拉杜川北的身子便向后飞了出去，他本向前疾冲硬生生被拉回去，套在他身上的绳索便立刻锁紧，很快他就窒息起来，可他却还在挣扎。
“沈冷！”
杜川北沙哑着嗓子嘶吼：“我看不起你！”
沈冷站在那淡淡的回答：“我何须你来看得起？”
就在这时候沈冷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他回头看了看，那个叫浮萝的女子倒在了苏寻剑怀里，她从苏寻剑身上将本属于她的那把剑抽出来，坐在苏寻剑的身前，抓起苏寻剑的一只手放在自己腰上然后将剑刺进自己心口，又刺进了苏寻剑的身体里。
她很满足。
叫言英赋的那个小姑娘看到这一幕啊的喊了一声，从袖口里翻出来一把匕首朝着自己的心口刺下去，可是才到心口手就停住，剧烈的颤抖着，她看向倒在地上还挣扎着的杜川北，一边摇头一天哭：“二哥，我……我还不想死啊。”
噗的一声。
她的匕首戳进心口里。
言英赋低下头看着匕首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她看着自己的手上多了一只手，这只手很白很干净很修长，每一根手指都很好看，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就看到了林落雨那张毫无悲喜的脸。
“我帮你，祝有情人终成眷属。”
林落雨松开手，言英赋随即软软的倒了下去，她看着林落雨的时候眼神里是最后的凶狠，可她这种凶狠对于林落雨来说真的太幼稚可笑了些，所以林落雨毫无表示，依然没有悲喜，以内言英赋这样的人影响自己的心情，在她看来真的是一件很不值得的事。
大宁平越道酉字营战兵将军叶景天骑着马过来，看着沈冷笑道：“现在你若是赶回去，还能站在牙城船港的高处看到那一片远帆归来。”
沈冷想了想，那样子一定很壮阔。
“好累。”
他说。
叶景天：“所以呢？”
沈冷认真的说道：“我若是能及时赶回去迎接提督大人归来，看着那千帆扬起万众欢腾必然是极美好的一件事，可是我很穷，本来我以为这次能赚三万两银子，到现在都没有人主动站出来把账结一下，我便没钱雇车，走路回去大概要走好几天，我便不能目睹那美好那壮阔。”
叶景天扭头：“少来这套。”
沈冷：“不好使了吗？”
叶景天看向韩唤枝：“朝他要，你为廷尉府做了这么多事，挖掉了这么大一颗钉子，廷尉府按照规矩是要给予奖励的。”
韩唤枝从黑色马车上下来居然在认真的思考，然后回头耿珊：“咱们廷尉府给予有功劳的线人最大的奖励是多少来着？”
耿珊回答：“一百两银子。”
韩唤枝歉然的看向沈冷：“没办法，朝廷规矩，就这么多。”
他觉得沈冷是个很有尊严的人。
沈冷伸手：“一百就一百，多少是多？”
韩唤枝觉得自己错了。
叶景天仰头大笑：“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是太他么的有意思了。”
林落雨皱着眉仔仔细细的看着沈冷，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年轻男人，太复杂了，真的太复杂了，他杀人的时候便是地狱来的恶魔，他讲道理的时候便是天降仙师，他不要脸的时候……连一百两银子都要。
其实她哪里知道，一两银子沈冷也要的。
然后林落雨就看到沈冷在看着自己，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有义务给你钱。”
沈冷哼了一声：“小气。”
他问韩唤枝：“我现在检具揭发扬泰票号川州城坐堂林落雨残忍杀死一名花季少女，请问还有奖励吗？”
林落雨的眼睛骤然睁大，心说这个家伙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韩唤枝摇头：“对不起，我也看见了。”
沈冷的眼睛骤然睁大，心说这个家伙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我还有事先走。”
韩唤枝一脸公事公办：“虽然风闻堂的总堂被摧毁，人犯俱已被抓，但平越道各地还有许多风闻堂的分店，廷尉府还有很多事要做，就不在这多耗着了。”
沈冷问：“我那一百两银子呢？”
韩唤枝认真的回答：“奖励的事要回到长安城廷尉府之后交给主簿核实，然后上报给户部，因为你是在职的五品将军，所以户部要与兵部沟通，兵部会派专人到我廷尉府了解情况，然后再派人到平越道水师找你了解情况，也许还要见见庄雍，再寻找佐证之人看看你是否撒谎了，我廷尉府是不是有徇私贪墨挪用欠款的可能，都确定之后，户部会把银子拨到兵部，兵部会给你发下来的……大概需要一年半。”
沈冷：“你是不是在等着我说既然如此麻烦那我就不要了吧？”
韩唤枝眯着眼睛：“如此麻烦你还要？”
沈冷：“为什么不要？我这么年轻强壮健康，莫说一年半，十五年我也可以等的。”
韩唤枝叹了口气转身上车：“给他。”
耿珊噗嗤一声笑出来，取了一百两银子的银票递给沈冷，沈冷还没去接，韩唤枝的声音在马车里飘飘悠悠的传出来：“立个案子，查一查水师五品将军沈冷是否有滥杀无辜参与江湖暗道利益纷争的事，牵扯到了几十人的生死，他又是在职的将军，这案子就不用移交刑部了，让古乐去查。”
沈冷：“……”
叶景天举头望天。
林落雨看着他们，眼睛里都是好奇和不解，大宁的这些高官都是一群什么人？
此时此刻，这么大的案子摆在眼前他们居然为了一百两银子这么周折……
她觉得好麻烦，也好憋屈。
“我出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一百两而已，又不是三万两，我出还不行？”
韩唤枝已经上了马车，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都听见了吗？扬泰票号川州分店坐堂林落雨一百两银子凶杀人，这案子可以结了。”
林落雨：“……”
当然没人会真的这么做，韩唤枝只是觉得原来的生活和认识沈冷之后比起来真的很无趣，现在这样有点欢乐，就好像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和叶开泰叶景天他们打打闹闹没心没肺，他觉得年轻回不去了，可是感受别人的年轻也是一件特别美好的事。
耿珊把一百两银票递给沈冷：“给你吧，大人开心，我们也开心。”
沈冷严肃起来：“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你们韩大人用这一百两银子买开心？我身为堂堂正五品水师勇毅将军，一百两就让我成了他的开心果，我不要脸的？”
他把银票收起来：“是的。”
耿珊看着他，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没多久酉字营的战兵协助廷尉府将抓获的大批风闻堂在川州城里的刺客和别的什么人全都押送走了，大街上风起，吹散了风闻堂里边飘散出来的血腥味。
林落雨站在那看着似乎也要远行的沈冷，忽然忍不住问了一句：“她真的很漂亮？”
问过之后她便后悔，自己这岂不是自找无趣？
沈冷这个家伙，真的是一个很没有情调的人啊。
沈冷想了想：“如果你们扬泰票号愿意赞助我一匹回牙城去的马，我可以试试能不能说些昧良心的话。”
一炷香之后，沈冷手里牵着一匹马，高头大马。
林落雨直视着沈冷的眼睛等着他的话，她想看看这个家伙到底有多不要脸，为了一匹马就能说出多少赞美自己漂亮的词儿来。
“对不起，我做不到。”
沈冷上马：“再见。”

第二百二十章 有点疼
距离牙城往东一百二十里有个小村子叫苏圩村，村子里只有四五百人口都以捕鱼为生，这些渔民说不上有多憨厚老实，有过路的行人想要买些海产，他们多半也会缺斤短两，可是他们不该死。
如今村子里的人都被驱赶着进了最大的那户人家，这户是村中首富，村子里的渔船有三分之一是他的，不少村民是向他租船用，不过船普遍比较小，只能在近海捕捞，可不管渔民的收成如何，他的收成终究是不错的。
几百个求立水师士兵好像野兽一样把人赶进院子里，士兵围成一圈，却没有急着动手杀人。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边拉开，穿着一身粗布衣服的阮青锋迈步走出来站在门口扫视一圈眼神有些睥睨，那富户看到阮青锋之后连忙摆手：“别出来啊……”
四周围着的那些求立士兵整齐的躬身：“拜见大将军！”
阮青锋摆了摆手：“咱们败了吗？”
他手下副将阮合垂首：“是……土鬼岛水师大营被偷袭，咱们留在大营里的船几乎全军覆没，那个叫庄雍的宁人大将军带着水师从后边一直追着追到咱们的海疆，因为咱们的船在前边，海疆守军一开始并没有察觉什么不对，结果宁人直接杀上了岸，一口气屠了四个县，从北到南，寸草不生。”
阮青锋站在那沉默了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回去吧。”
阮合看了看那些人：“杀了？”
阮青锋指了指那富户：“是他收留了我，幸好我的中原话说的没什么破绽，他以为我是个落难的越人还算照顾，所以别为难他……杀快一些。”
“是！”
阮合上去一刀将那富户的头颅切了下来，这一刀极重极快，人头飞起来落地又滚出去很远，那人头上的眼睛还睁着，眼神里都是愤怒和不甘，其他的村民也被屠杀，哀嚎声连成一片，很快就有变得平静下来，血液将整个院子的地面都染成了褐色。
“咱们败了，可不能认输。”
阮青锋大步往外走，他的亲兵捧着一身簇新的衣服快步跟着他身边，阮青锋一边把身上的粗布衣服脱了一边说道：“召集还能召集起来的人跟我回都城，朝廷里指不定有多少人想要我的脑袋。”
阮合亦步亦趋的跟着：“大将军，何必要回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陛下就算是有些生气过阵子也念起大将军的诸多好处气终究会散的，此时若回去怕是凶多吉少，陛下的那性子，发起怒来就会忘了大将军的汗马功劳。”
“你们不了解陛下。”
阮青锋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已经烧起来的村子：“幸好当初约定了这么一个地方，我从不认为自己会如此狼狈，想不到这个准备倒是用上了……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们不了解陛下。”
“是啊，你们不了解他……陛下不是一个不允许战败的人，但绝对不允许逃避，若是我不回去才是真的凶多吉少，回去了，九死一生，不回去……十死无生。”
数百名求立士兵护着阮青锋迅速的登上岸边的小船，大船就在距离岸边几百米处下锚停着，那些留守在大船上的求立士兵看到阮青锋归来，一个个嗷嗷的叫唤起来，挥舞着兵器，放佛大胜的是他们才对。
与此同时，骑着一匹骗来的马跑出几分得意姿势的沈冷已经回到了牙城境内，终究还是稍稍晚了些所以没有看到千帆归来的那壮阔场面，他到船港的时候那艘百米多长的神威已经进港维修，船上看起来伤痕累累，可见土鬼岛那一战有多惨烈。
沈冷从马背上跳下来，陈冉已经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了：“怎么才回来，提督大人一回来就先问你在哪儿。”
沈冷：“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去拉屎了。”
“我拉了多久？”
“两个时辰了。”
“你大爷……”
沈冷风尘仆仆的冲进船港大营，陈冉在后边一个劲的喊：“县城，县城，提督大人没在船港。”
沈冷脚都是搓停的，回头道：“你再喊急点我肾都崴了。”
陈冉：“是你冲的急，崴了肾也是你自己的事。”
沈冷把马拉过来：“走！”
他伸手一拉陈冉两个人共乘一骑朝着牙城县城那边跑，这一路都是上坡马儿跑的很辛苦，坐在后边的陈冉也很辛苦。
马往上跑颠颠儿的，他颠着颠着屁股就往下滑，费劲巴拉的拽着沈冷坐回去，颠着颠着又滑下去了。
气得陈冉一个劲儿的拍马屁股：“这么大的屁股，就不能撅高点？”
沈冷回头看他，眼神里都是震惊。
整个牙城县城里张灯结彩，虽然还是大白天，处处都可见到欢欣鼓舞，百姓们都在大街上笑容满面，显然还没从兴奋劲儿里缓过来，之前提督大人带着队伍骑着高头大马过去，他们的欢呼声震的天穹几乎都裂了口子，第一次，大宁的烈红色战旗飘过的时候给了越人那般大的自豪感。
有了自豪感，很快便会有归属感。
牙城县衙里原本的地方官都被廷尉府的人砍了脑袋，道丞白归南安排过来的补位官员还没有就任，此时此刻县衙笑声一片，能来接庄雍的几乎都来了，叶景天的马快比沈冷早到了些，看到沈冷进门就忍不住嘿嘿笑，沈冷真想瞪他一眼，要不是念在他正三品的份儿上这一眼就瞪出去了。
今日的主角当然是庄雍，这一战打的解气打的霸气，非但将求立水师一口气打废了，大宁的士兵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踏上求立国的土地，并且极凶残的屠了求立四个县，几乎所有男丁都被杀绝，若非庄雍严令禁制屠杀老弱妇孺，只怕那四县之地便真的寸草不生。
庄雍正在和平越道道府叶开泰聊天，陪坐的有白归南，叶景天，石破当等人，见到沈冷进来之后庄雍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了扬，叶开泰看了看庄雍那眼神，有一种看到自己傻儿子走失多日终于找到家门的喜悦感……
庄雍指了指一侧示意沈冷先去一边等等，沈冷点头钻进旁边站着的人群里，过了一会儿庄雍往他那边看了看却不见了沈冷的踪迹，还在看呢，叶景天在旁边笑道：“别看了，你指了指旁边他就从侧门钻出去跑了，估计着你一时半会儿也没空搭理他，所以跑回家去见那小姑娘了吧。”
庄雍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羡慕起沈小松来。
九天后，长安城里在年后变得冷清下来，已经出了正月，大街上的灯彩也差不多都摘了，天气还是那般的冷，店铺也都早早关门，毕竟腊月到正月十五这段时间百姓们把该买的都已买齐，正月十五之后一般的店铺都没什么生意。
一个身穿长裙披着貂绒大氅的年轻女子漫步在这冷冷清清的街上，感受着不一样的长安城，在她身后跟着两个少女一个老妇，再远些的地方坠着七八个看起来面相很凶悍身材雄壮的汉子，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也非宁人款式，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草原狼厥族的服饰。
年轻女子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走过这条街，看着远处那唯一热闹的地方怔怔出神。
那里是大宁皇帝陛下不久之前新划归给廷尉府的地，还在扩建之中，那里本来是一座庙，算起来也已经有数百年所以很破旧，当初大楚的时候这庙里的香火极旺盛，宁立国之后崇道抑禅，这庙里的僧人后来搬走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虽然荒废可占地不小，也许陛下是觉得廷尉府里的戾气太重了些，所以借着这禅庙旧址来压压戾气。
可陛下也应该很清楚，佛光普照的地方韩唤枝带人住进去也能变成阎罗殿。
“殿下，该回去了。”
老妇人劝了一句：“快天黑了，风寒。”
这年轻女子不但是草原上的大埃斤，还是陛下亲封的公主，就在她来长安之后不久，有了这公主的称号对于狼厥族来说这是一件大好事，是大宁皇帝对草原表达善意最直观的体现，可也是皇帝的一点小心思，朕不但让你称臣，还让你叫爸爸……
“那就回去。”
她转身，就在这时候看到原本身后跟着自己的那些护卫快速的朝着自己冲过来，然后她往两侧看了看，房顶上出现了一群黑衣人，这是长安城，还是白天，能在这时候动手可见想她死的人有多决绝，她想了想自己在长安城里得罪了谁，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到，所以就明白想杀她的人可能不是因为她。
于是她笑起来。
原来大宁并不是看起来的那么稳固团结。
韩唤枝在南边一定做了很多得罪人的事，他们杀不了韩唤枝，于是就想杀一个韩唤枝在乎的人来泄愤，最主要的是……若是她死在了长安城里，草原上的勇士就会变成疯狂的野兽，二十万狼厥族铁骑就会不顾一切的杀奔长安，胜不了，但也会让大宁掉块肉。
所以她才笑，大宁里有些人为了目的是可以不顾大宁的，这真的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
两个少女和那老妇人成品字形把她护住，不管是哪个方向射来的弩箭在她们三个死之前都不会伤到大埃斤，可是人怎么可能是射不死的呢？三个人倒下去，那些箭终究会落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候那些黑衣人却开始一个一个的掉下来，落地之前就已经死了，很快黑衣人原本出现的地方被一身雪白衣衫的人替换。
一辆马车在街口停下来，下来一个看起来很儒雅的中年男人还对她招了招手，不顾手下人反对，云桑朵朝着马车那边过去，于是中年男人笑起来，觉得自己兄弟看上的女人果然很不一般。
云桑朵上了车，中年男人却没上车。
车里坐着一个一身黑色锦衣的家伙，看着她尴尬愧疚且不失礼貌的傻笑。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星夜兼程跑废了七八匹马回来，就好像突然悟了一样。
啪！
那家伙脸上挨了一个耳光，傻笑逐渐凝固。
然后云桑朵忽然就扑上去，小巧红润的嘴巴就硬怼在他的嘴巴上，有点疼。

第二百二十一章 旧情
肆茅斋。
皇帝心情很好，特别好，南疆大捷是最近这段时间收到的最好的消息，当然这段时间收到的也都是好消息，可无论如何，水师大胜这事终究能让当初反对建立水师的那些人闭嘴，也对得起陛下对水师的有求必应，同样是儿子都有远近亲疏，这几年陛下待水师更像是待亲儿子。
“庄雍说这次打的足够狠，可求立人还没怕。”
皇帝看了一眼蜷缩在椅子上的老院长，觉得最近老院长越来越喜欢把自己缩在一个很小的地方，然后用厚厚的毡毯把自己裹住，仿佛他总是那么怕冷，于是皇帝心里有些疼，岁月是所有人的敌人，而且不可抵挡。
“若求立人这么容易怕了才奇怪。”
老院长双手捧着一杯热茶，低头看着热气喃喃自语似的说道：“庄雍抓时机抓的好，他在北疆的时候就是最善于利用敌人破绽的那个，领兵作战决胜千里的将才陛下手里抓着一大把，不过若粗粗分起来也能分成两种，第一种是靠自己打出来机会，正面交战，从不畏惧，如石元雄铁流黎裴亭山等人，皆如此。”
他缓了一下继续说道：“嗅觉敏锐，善于捕捉敌人细微破绽，一旦抓住便立刻雷霆一击不给敌人任何喘息，而大部分时候他们并不会太主动的出击，如谈九州如庄雍都是这一类。”
他看了皇帝一眼：“表面上看起来铁流黎裴亭山这些才是陛下的刀，谈九州和庄雍是陛下的盾，可实际上正相反啊……盾牌正面直接撞过去，一下一下都生猛沉重，砸得狠了敌人便会害怕……而庄雍这样突然一刀子捅过去，能把敌人捅的更疼可敌人会想着这是个意外，是自己不够小心，他们便会去寻找自己的盾。”
皇帝点了点头：“据说求立人的水师有三支，最大的那支已经被庄雍打残了，叫北海水师，还有两支水师分别叫东海水师南海水师，阮腾渊这个人是有本事的，也足够聪明，但他太自大，所以朕差不多已经能想到他接下来会怎么办。”
老院长道：“他会派使者去和四周诸国交好，然后将南海水师东海水师抽调大批战船过来，汇合被庄雍打残了的北海水师，伺机再战。”
“朕在开战之前就想到了。”
皇帝喝了一口茶：“所以礼部那边年前三个月朕就已经让他们选派人，去年十月底，代表大宁的使节分六路出去，那些小国本不值得朕去走动，可既然想把求立人打废，朕也不介意把身子放低一些，给那些小国一点好脸色……”
老院长知道这些事，然后笑起来：“所以，求立的内忧外患很快就要来了。”
皇帝道：“阮腾渊是不会服输的，他很自大，他觉得若是把朕的水师打废了，朕的大宁就算再怎么强大也没办法把手伸过去，他就能继续在东南那诸多小国之中称霸，朕会成全他的野心。”
老院长笑的很畅然，陛下在几个月之前就开始部署，算计着日子，礼部派出去的人怕是差不多都已经到了该去的地方，再过两三个月就有更多的好消息传回来，只要那些小国的皇帝都还没有疯了傻了就知道应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庄雍的品级暂时不好再提了。”
皇帝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原本就有个三等候的爵位吧，那就加一等侯。”
老院长点头：“那些人是不会因为一个一等侯的爵位和陛下吵架的。”
皇帝撇嘴：“他们又不是真的傻。”
老院长笑起来，皇帝养着一群和他吵架的人，也是有趣。
“庄雍的捷报里特意提到了沈冷。”
老院长听到这句话眼睛随即眯起来，皇帝是多偏爱那个小家伙？前不久刚刚把北疆孟长安提为从四品鹰扬将军，那一场可算是沈冷比输了，皇帝这就急不可耐的想给沈冷提起来了？那两个人加起来都不到四十岁呢，多少人在军中四十年都到不了从四品。
“暂时就放着吧。”
皇帝接下来的话让老院长没想到，皇帝不升沈冷的军职？
“海疆大捷，庄雍说归根结底是因为沈冷的计策，朕就给他记着吧，毕竟太年轻了。”
“毕竟，太年轻了？”
老院长重复了一遍，心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孟长安和沈冷同岁可以提拔为从四品，沈冷怎么就太年轻了？突然之间以前老院长就想到过的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想着陛下果然还是更偏爱沈冷一些，于是觉得孟长安有些委屈……
陛下啊，是想以后让沈冷接替庄雍的吧，所以现在压一压，让满朝文武都觉得皇帝不提沈冷有些说不过去，等到以后突然提起来，那些人也不好多说什么……陛下看的从来都不是眼前事，因为眼前的事他在很久之前就看过了，他看的是未来。
“也好。”
老院长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朕打算把诸军大比的日期往后延一延。”
“陛下最大。”
皇帝瞪了他一眼，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天高云淡：“北疆那边孟长安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出身来。”
老院长心说陛下你提孟长安做什么，还不是你想等着海疆那边的战事告一段落后沈冷那个小子能抽身到长安城参加诸军大比……可他又不傻，当然不会直接说。
“朕有阵子没听你说起过那个叫白小洛的人了。”
“他告假了，他祖父病重。”
“噢？”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病重？”
老院长耸了耸肩膀：“他还没入仕，书院也不是不近人情的地方，所以告假臣哪儿有不准的道理。”
“还有一件事。”
皇帝突然把话题转移，老院长才明白过来皇帝根本就不在乎这个白小洛，哪怕老院长很在乎，哪怕那小子是个极难得的人才，可谁叫他姓白？
“北枝和云桑朵的事。”
皇帝重新坐下来，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上带着老母亲般的微笑：“这事终究是朕亏欠了他，当初让他孤身一人去草原上杀云桑朵的父亲，他能活着回来，朕说过要好好补偿，可他什么都不肯要……但朕看得出来，他对云桑朵是动了真情实意。”
“可云桑朵未必。”
老院长知道自己的职责，虽然他也不相信云桑朵会算计叶北枝，可他就是要把一切可能都想到，然后提醒陛下。
“云桑朵现在手下有二十万狼厥铁骑啊陛下。”
皇帝道：“所以呢？”
老院长整理了一下措辞：“如果云桑朵要为她父亲报仇的话，最应该做的是什么？就是让陛下对她没有疑心，没有什么比嫁给叶北枝更让陛下放心的了，她这次在长安城停留这么久真的只是单纯的等着叶北枝？她当然知道叶北枝和陛下的关系，一旦把叶北枝绑牢了，大宁的一举一动她都了如指掌，让陛下安心放心，然后她继续积蓄力量，这个丫头本来就不是个寻常人，她能从那诸多虎狼之中把大埃斤的位子抢回来且牢牢坐稳，十几年来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却让狼厥族骑兵从原来的十二万变成了现在的二十万……”
这些皇帝都想到过。
“北枝不会辜负朕。”
“可叶北枝曾经辜负了云桑朵。”
“先瞧着吧。”
皇帝道：“若是北枝打算和她回草原的话，朕就答应了。”
“可是陛下才刚刚将廷尉府从刑部分出来，廷尉府的衙门还没有建好呢，此时若把叶北枝放走了，廷尉府谁来扛着？”
“朕，还没想好。”
老院长吃了一惊，陛下还没想好？没想好就准备把叶北枝放走？这完全不符合陛下的性子。
然后老院长醒悟过来，这才是皇帝的性子啊……那个年少时候在北疆杀敌冲在手下人前边的皇子，冲锋陷阵的时候从不会喊一声给我冲而是跟我上，为了手下人他敢和老皇帝在书房里吵架甚至把书桌上的奏折都给扫了一地，骨子里，皇帝是一个那么那么骄傲的人，他的骄傲一部分就是因为他待手下人真的如兄弟一样。
皇帝不是做不出来为了成全叶北枝而伤及国体的事，那才是他的真性情。
自从登基之后皇帝压着自己的性子压了多少年？他努力的让自己做一个合格的甚至是完美的帝王，可骨子里对很多事都是厌恶的，为什么当初留王府里出来的那些人对皇帝死心塌地？想想这些就明白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这事，陛下三思。”
老院长只能说这也一句话。
“先生啊。”
皇帝看向老院长：“北枝赌的，比朕更大啊。”
这话让老院长心里一震。
是啊，叶北枝赌的更大，赌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前程荣辱，赌的还有皇帝和他的君臣关系，赌的是当初留王府里互称兄弟的情义，一旦云桑朵真的有什么不臣之心，第一个死的就是叶北枝，云桑朵不杀他，皇帝不杀他，他自己也容不得自己活。
“罢了。”
皇帝摇摇头：“这件事北枝不提，朕也不去和他主动提起就是了。”
老院长长长的松了口气：“陛下圣明。”
“心里骂过朕了吧？还陛下圣明？”
皇帝回头看了老院长一眼：“你得好好把身子调理一下，朕即位快二十年从没有离开过长安城，所以朕打算过阵子去东疆走走，去看看老朋友，你是要跟着朕一起去的，若车舟劳顿你受不了死在半路坏了朕的兴致，朕就不给你好好发丧。”
老院长撇嘴，哼了一声。
东疆啊。
南疆那边情况再怎么复杂皇帝也不担心，有叶开泰叶景天还有庄雍岑征，就算是连白归南都信不过皇帝也不觉得那边真的就能翻天覆地，陛下心里放不下的还是东疆，那个裴蛮子……竟是惹的陛下要亲自去东疆，陛下何尝不是想去问问他，真的不念旧情了吗？

第二百二十二章 我最合适去
有些人的故事一天就会结束，有些人的故事要一辈子那么久。
长安城里那一对男女的事沈冷看不到也感觉不到，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勤奋刻苦好学还有毅力坚持更具备天赋以及一切优良品质的年轻人，不是神，最主要的是皮肤被海边的太阳稍稍晒黑了些之后他觉得自己更帅了，然而在这个时代，大部分懵懂女孩的对于男人的帅理解为涂脂抹粉唇红齿白娘娘腔。
所以他觉得茶爷真是有眼光。
他为茶爷做了一个藤椅，发现这客栈的阳台不适合放这把藤椅，于是出去转了一圈。
牙城的地势很高，靠海的一侧城墙下边是有至少二三十米的石壁，虽然凸凹不齐可要想徒手攀爬上来也很难，所以这地方要想攻打下来只能顺着大路进攻正门，即便如此每每求立人进攻越人都会弃城逃跑等到求立人走了再狼狈回来，可见有多孱弱。
沈冷觉得自己这把藤椅做的很完美，客栈那又小又老旧而且稍显脏了些的阳台对不起这把椅子，他是这么对茶爷说的，可实际上他是觉得那阳台对不起躺在上面吹海风晒太阳的茶爷，茶爷那么美。
于是他在城南地势高的地方看中了一个宅子，原来这牙城县县丞的宅子，牙城算是修建在双驼山延伸出来的山坡上，城内也是高低不平，这宅子比城墙要高不少，后边就是一片绿木成荫可美可美了，最主要的是这宅子正房外边修了一个特别大的露台，把藤椅放在这露台上能看到城外海景。
他找到还没有离开牙城的平越道道丞白归南提出想把这个宅子买下来，特别认真的解释说真的只是因为自己的藤椅做的太漂亮，和那客栈不搭。
白归南笑着摇头，想批了一道公文给他，让他直接住进去，沈冷却只是不肯，最终商量下来是租住，沈冷这才离开。
想着茶爷能够躺在这藤椅上在那美美的大露台上看夕阳西下，沈冷心里也美滋滋。
酉字营战兵将军叶景天来找白归南，白归南将此事说了一下，叶景天随即微微皱眉，觉得沈冷不该来找白归南，还不如自己直接住进去，谁敢说三道四？
“我没见过这么谨慎的年轻人。”
白归南看了一眼叶景天的脸色，随即略微发苦的笑了笑：“叶将军虽然不说，也没表现出来，可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我是白家的人，安阳郡乙子营战兵将军白尚年也是白家的人，所以我知道不管是道府大人还是将军对我的态度都差不多，说的浅白直接，两位觉得我不是自己人。”
叶景天没想到白归南会说出来这些话，顿时有些尴尬起来。
白归南叹了口气：“昨夜的酒喝的有些多了，就由着我胡言乱语几句，我对自己的未来看不清楚，这道丞还能做多久尤未可知，人生有多少得意便有多少不得意，我也看的透彻了，陛下旨意没下来之前我就本本分分的做着，终究不会辱没了陛下的信任。”
他停顿了一会儿后说道：“所以我才会说沈冷谨慎，他完全可以直接住进去谁敢说他？便是我知道了，也不便多说什么，他为什么来找我？是因为他担心以后因为这一座小宅子的事被人揪着不放，而他又想让那个叫茶儿的姑娘住的好一些，所以只能是我，因为我，不是自己人。”
叶景天更尴尬起来。
“房子是租下来的，我将来总不能诬告他。”
白归南为叶景天倒了一杯茶：“将军是要来与我道别的？”
在合适的时候不让这尴尬继续下去，本就是他擅长的事。
叶景天点了点头：“酉字营要往北回撤三百里，得到消息说有越人余孽趁着海边不安宁起兵作乱，规模已有数千，我得带兵回去，大人还要处置牙城远水两县诸事，怕是还要再停留一些日子。”
白归南真诚的笑了笑：“谢谢将军还能来和我道个别。”
叶景天知道这世界上有许多不公平的事，便如白归南，他的能力毋庸置疑，若没有安阳郡那码子事将来做一地道府自然不成问题，可有了那事，怕是前程暗淡，可他又不能直说。
私下里他和叶开泰也谈过白归南，都觉得不像是皇后那边的人，可不像归不像，谁敢肯定，就算敢肯定，做主的也不是他们而是陛下。
“真羡慕沈冷。”
白归南忽然感慨了一句：“年轻人，总是觉得到处都是美好。”
叶景天刚要说话，外面有人快步跑进来：“道丞大人，将军大人，出事了！”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
牙城县衙。
一众大员脸色都有些难看，而且愤怒。
“原来这天下真的有眼界如此狭小之辈。”
“不是狭小，是他们觉得大宁太远了。”
叶开泰脸色阴沉的说道：“南理国还在求立南边，且是个人口不过百万的小国而已，被求立人一直压着，他们自然更怕求立，他们是看不到大宁的大，只看到了求立人的狠。”
不久之前，两个廷尉府廷尉伤痕累累的到了牙城，他们两个奉旨保护使臣前往南理国，初到的时候南理国皇帝还极尊敬，表现的很谦卑，可是没多久求立人就来了，将大宁的使臣当众斩首，人头就挂在南理国都城小坯城的城门口，对随行人员百般侮辱，只有这两个负责暗中保护的廷尉杀出重围，一路上又被追杀，好不容易才回来，若非是庄雍之前把求立人北海水师打残了，他们两个也过不来，买通了一条商船藏身，千难万险的才到了这，如今还在驿站里救治。
“出使南理的是吏部一个六品官员叫高职，已经被杀，他随行人员应该还没死，每日被求立人折磨，求立人这么做就是给南理人看的，告诉他们若和我大宁有来往就是这般下场，也是为了羞辱我大宁……”
庄雍看向叶开泰：“是不是应该派人去。”
叶开泰脸色一变：“要去南理，就要绕过求立，至少要走一个月的时间，若是不绕过求立直穿过去，别说想把人救回来，你派去的人也凶多吉少，你派多少人？少了无济于事，多了根本不可能避开求立人的眼线。”
叶景天也摇头：“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先立刻写奏折千里加急送去长安，看看陛下的态度。”
“那是宁人。”
站在一侧的沈冷往前迈了一步，这地方他军职最低，本不该他说话，可他还是没忍住。
“如果宁人在大宁之外受了欺负，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么百姓便会失望。”
“百姓未必会知道这件事。”
“自欺欺人？”
“沈冷你过分了！”
“卑职知错，可卑职愿意带人去南理国带回我们的人。”
“你怎么去？你过的去求立吗！”
叶开泰声色俱厉，他很喜欢沈冷，但此时此刻的沈冷太没有规矩了，说的轻描淡写，为了那些被困的人就有可能搭进去更多的人，这样做也许根本不值得。
“我们得让大宁的人一直都骄傲着啊。”
沈冷看向叶开泰：“卑职请带百人前往南理。”
“百人？”
白归南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沈将军，你应该知道，百人此去非但救不回来咱们的人，可能还会都死在异国他乡。”
“我想过。”
沈冷抬起头：“可那是大宁军人的职责。”
这次前往南理国，为了表示大宁和南理互通的诚意，使团除了有礼部官员之外还有带着一些商人，本是打算直接在南理国购买一批商品回来，这样就能迅速将两国关系拉近，然而没想到的是南理人居然偷偷通知了求立人，如今被关押着的可能已经没有大宁朝廷的官员，只剩下那些商人了。
这也是为什么叶开泰他们不愿意派兵去的原因之一，第一距离太远兴师动众实在有些不便，若是被求立人寻机海战，对海域不熟且失去了后勤补给的情况下，水师全军覆没的可能有多大？
第二，那几个人都只是商人。
“去。”
庄雍忽然站起来：“此事是我水师的事，诸位大人就不要再阻止了，我会立刻写奏折送去长安，但若是等着消息一来一回便也是月余，同样是一个月的时间，为什么不去试试？那是宁人，商人也好，官员也罢，都是宁人，宁人被困在外还是为国出使，军人，就是要把他们带回来。”
叶开泰皱眉：“老庄，你别冲动。”
“道府大人，你知道我很少冲动。”
大宁上上下下都盯着呢，朝臣们看着百姓们也看着，大宁的军队战则必胜就是宁人骄傲的来源，若将那些被困的人救出来，这就是扬大宁国威！
庄雍看着叶开泰，叶开泰懂了，可还是觉得太勉强。
“这事，你们水师自己做怕是不好办。”
白归南沉思了一会儿：“廷尉府更擅长。”
“让古乐过来帮我。”
沈冷道：“我精选八十名水师战兵，再从廷尉府调二十廷尉给我，请旨的奏折送到长安再从长安回来最快也要二十几天，二十几天，若是我们足够快的话也能回来了。”
沈冷抱拳：“请诸位大人准许。”
叶开泰深思了好一会儿，点头：“可以去，但不能是你去。”
“为什么？”
沈冷不理解，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没有为什么。”
叶开泰看向庄雍：“你知道的。”
庄雍沉默，然后摇头：“我只是水师提督，作战之事，衡量利弊，选择最合适的人是我的本职，沈冷最合适。”
叶开泰声音开始发寒：“你知道后果的。”
庄雍：“知道。”
叶开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第二百二十三章 是谁？
张柏鹤觉得自己过的十分憋屈，哪怕因为讨巧在石破当手下拿了个相对来说还算有些实权的职位，可与他预期还是差得远了，他觉得自己的才学不输于大学士沐昭桐，将来成就也未必输于他，只是两个人出身相差太大而已。
不管是乙子营将军白尚年还是现在的狼猿将军石破当，在他看来都是自己人生进阶路上的跳板，只是自己时运着实太差了些，别人一生会遇到不少贵人，他遇到的都是自己的灾星，比如那个沈冷。
长安城里自己遇到了孟长安，那个家伙毁了自己的前程，然后就是沈冷，几乎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哪怕石破当杀沈冷之心并不坚决，他也想杀了沈冷，很坚决。
可是以他现在的能力去杀掉一个正五品水师将军显然不太现实，手里能打的牌确实不多，思前想后，还是那个办法……借助外人之手。
这个外人本来可以是石破当，然而那家伙显然不好左右，所以这个外人就可以是求立人，也可以是别的什么人，只要是能杀了沈冷的人都可以。
当然这事就不能再被石破当知道，那家伙所谓的底线在张柏鹤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杀仇人这种事还需要有底线？
恰好，他听到石破当说沈冷要带百人前往南理国，这消息简直让张柏鹤乐开了花。
可他却不能表示出来，在石破当面前甚至还很担忧沈冷此去能不能平安归来，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张柏鹤就不停的在想自己该怎么做。
深思了半个晚上终于有了些思路，于是第二天去找石破当告假说自己有些水土不服想休息几日，石破当心情正好，随便摆了摆手就让他走了。
前不久，沈冷去了川州城，风闻堂因此而灭，那只是风闻堂的总堂，还有很多人闻讯躲了起来，只待风头过去。
廷尉府再厉害人手也有限，酉字营战兵因为要清剿那支叛军所以北上，这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时机。
离开了牙城之后张柏鹤一路向北，怀里带着大量的银票，当初在安阳郡的时候乙子营将军白尚年给了他不少钱，而且给那些水匪的钱他还从中克扣了一部分，加起来数额之巨足够他一辈子过富家翁的日子，然而他才不会安安稳稳的去做个富家翁。
张柏鹤在长安城的时候可以联络到流浪刀的人，便足以证明这个人的能力。
这次，他要去找的是那支叛军，风闻堂对他来说不足以保证杀死沈冷，必须多管齐下。
坎县。
距离牙城县大概有四百里，叛军在此聚势，然后迅速的攻克了县城夺走大量物资，然后便一头扎进了云周山里躲藏起来，他们当然知道凭着不足万人的队伍根本无法对抗大宁的酉字营战兵，所以打一阵就跑这是早就已经制定好的策略。
这支叛军的首领叫云醒，自称扶主候，对外打着自己已经找到南越皇帝杨玉幼子的旗号拉拢队伍，杨玉哪里有什么幼子，只是这谎言偏偏就能骗了不少人。
这个人曾经是南越国兵部一个六品员外郎，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可他很聪明武艺也极强，打着匡扶幼主的名义聚拢了一批前南越的将领士兵，他就真的能凭借一个虚构出来的幼主让很多人深信不疑，而且还能让这么多人对他唯命是从。
云周山很大，是平越道最著名的山脉之一，东西延伸超过两千里，山势绵延若卧龙。
云周山深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叛军已经搭建起来一座规模不小的营寨，这地方实在太隐秘，别说是寻常百姓，就是猎户也不会轻易踏足。
云醒今年三十八岁，一个男人思想已经成熟起来而且精力还很旺盛的年纪。
原南越国正三品将军郑多才是这支叛军的副将，他可不用自称什么扶主候，他是当初南越国正经封侯之人，所以对云醒有几分看不起，奈何，他也不敢确定云醒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他暂时却愿意做云醒的副手，只是因为这个叫云醒的人确实知道很多秘密，这些秘密连他一个正三品的将军很多都是闻所未闻。
“现在你们还怀疑我说过的话吗？”
云醒打开了一扇大门，谁也没想到营寨后边居然有一个天然的巨大山洞，山洞之中竟是一座粮仓，里面存贮的粮食足够他们这七八千人生活十年之久。
山洞里有一条暗河，当初这些粮食便是从水路运送进来的，负责运送粮食的队伍在和宁军激战之中近乎全军覆没，这秘密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这是其中一座，这样的粮仓在咱们越国境内还有不下二十个。”
云醒稍稍有些得意，为自己当年参与了那件事而感到庆幸，若非自己知道这些秘密，这些人不可能就愿意让他做主。
“侯爷。”
另外一个主要将领李宝忍不住感慨道：“这些秘密，怕是知道的人不多吧。”
“那是自然。”
云醒说谎话的时候信口就来，所以你根本就看不出来他说的是真是假，他淡然自若，口若悬河，如今这叛军里已经没有几个人怀疑他。
“当年国师亲自筹谋此事。”
云醒道：“我是国师门生，恩师本要我去吏部，可就在我已经准备赴任的时候恩师又找到我，将这件大事全权交给我处理，为了不被人察觉，所以给我安排了一个兵部六品小吏的官职，只是因为不会引人注目而已。”
他看了看手下：“当年每一个粮仓的选址都是我亲自去的，没有人比我知道的更清楚，最主要的是……不仅仅是粮仓，还有两座钱库，只是因为咱们现在队伍规模不够，打开钱库太过冒险，所以还是再等等。”
郑多才问：“幼主如今何在？”
云醒道：“郑将军，幼主所在何处是天大的机密，就恕我不能相告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关于幼主的事以打消诸位的疑虑，幼主其实不是生在宫中，当初陛下经常去都城一家名为诚泰戏院的地方听戏，说是听戏，其实是看中了诚泰戏院里一个唱曲儿的姑娘，那姑娘生的极美，且气质非凡，陛下只见了一面便念念不忘，之后几次行程都是我暗中安排，也是恩师的交代，只因为我是生面孔不容易被察觉，毕竟这事若是泄露出去对陛下名声有损。”
众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后来这姑娘产下龙子，只是碍于身份实在不好张扬，陛下就命我去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安置母子二人，这地方我是万万不能说的，非我不信任大家，而是为大越的未来考虑，还望大家不要怪我。”
一群人连忙说不怪不怪，你做得对。
云醒见众人疑虑打消，心里也松了口气，前阵子军中逐渐有传闻说什么他不过是个骗子，这些话显然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而这个有心人多半就是郑多才。
这近万人的队伍攥在手里，郑多才眼红的很。
“郑将军，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云醒看向郑多才，郑多才摇头：“没有没有，多谢侯爷释惑。”
云醒自称他的扶主候是那位唱曲儿的姑娘也就是幼主的娘所封，按理说这样一个人别说存在不存在，便是存在又哪里具备封侯的资格，可越国被灭，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人也就变得名正言顺起来。
“这段日子大家就都不要出去了。”
云醒吩咐道：“坎县被咱们打下来已经给了宁人一个耳光，让他们知道我大越军人从没有屈服，宁人还在外面转圈寻找咱们，让他们转去吧，等到风声过去，咱们下山再去打如意县。”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快步进来：“侯爷，你让我们去接的人接到了。”
云醒往外看了看，大概十几个人快步走进山洞，走在前边的那个是他最亲信得力的手下黄虎，是个憨厚好骗的家伙，对自己深信不疑，且忠心耿耿。
黄虎身后带着七八个人都不是叛军中人，而是风闻堂的人。
距离黄虎最近的那人叫杜崇山，风闻堂真正的东主杜大川的侄子，他大哥杜大山的儿子，如今已经四十几岁，比杜大川的长子要大将近十岁，这个人在风闻堂里也没几个人知道，可位置极特殊，南越朝廷里那些大员们也会有恩怨，有恩怨就会有仇杀，风闻堂是生意就接，当然也不会拒绝为这些大人们服务的机会。
杜崇山就是负责和南越朝廷官府打交道的那个人，他原名杜崇原，其父杜大山死之后他便将自己的名字改为崇山。
“杜先生。”
云醒大步往前迎接过去，看起来态度诚恳和善，杜崇山此时落魄有人收留自然更客气些，态度也很谦卑，见了面就单膝跪倒：“草民杜崇山拜见扶主候。”
“杜先生快请起。”
云醒哈哈大笑，双手扶着杜崇山站起来：“早就听闻先生大名只是不曾得见，今日总算了了心中一件憾事，来来来，先生快请坐。”
“多谢侯爷收留，草民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先生的风闻堂始终不忘大越，虽是江湖中人，比起一些当初在大越身处高位的人却还要强上太多，令人钦佩，我这次把先生接来，就是想为先生把风闻堂的仇报了以谢风闻堂的忠义，据我所知是宁人水师中什么人做的？你且跟我说清楚，同是与宁人势不两立，风闻堂的事便是我云某人的事。”
杜崇山当然知道云醒把自己找来的意思，风闻堂这么多年经营积累下的财富有多诱人？
“多谢侯爷。”
杜崇山招手，随行之人抬着一口木箱上来，那木箱并不大，不过二尺见方。
“这是草民敬献给侯爷的一些见面礼，还望侯爷笑纳。”
杜崇山把木箱打开，里面除了银票之外还有不少珠宝，光那些银票就足有二十万两之巨。
“哈哈哈哈……”
云醒笑的嘴角都快裂开了，哪里还掩饰自己的贪婪，弯腰拿起一张银票看了看，又抓了一颗珠宝举起来仔细打量：“杜先生太客气了，这见面礼可太贵重了些，我是无功不敢受禄啊……”
他看向杜崇山：“是谁？”
杜崇山深吸一口气：“宁人水师五品将军，沈冷。”

第二百二十四章 来了一些人
坎县叛军的事，沈冷想都没有去想过，那本就不该是他去想的事，那是酉字营战兵将军叶景天的事，是道丞白归南的事，是道府叶开泰的事，可偏偏是这些与他无关的人此时此刻在惦记他的脑袋，有的人想如何摘掉这个脑袋，有的想如何保住这个脑袋。
大宁很大，大到不可能有一个人用一辈子的时间走遍这个帝国。
大宁很小，小到总是在不同的场合会牵扯到同一批人。
沈冷已经挑选出他的士兵，庄雍顶着叶开泰的压力把去南理国的事给了他，其实不外乎那两个字……偏心。
战场上取功劳从来就没有四平八稳，险恶之中求来的才是别人一辈子积累不来的前程似锦，正如北疆孟长安带着他的斥候在黑武人的疆域内进进出出，哪一次不是生死攸关？真要说起来凶险，孟长安随便一次进入黑武的凶险程度都比沈冷去南理国不差什么。
也不是丝毫不差，差别在于孟长安若是命大可以骑着他的马穿过重重险阻回到宁地，披一身寒血终究是有路可走，而沈冷这次南下隔着大海，隔着一个求立国。
沈冷从自己这一旗战兵之中精选出来八十个人，庄雍的意思是整个水师任他挑选，可是军队行事更看配合与执行，选八十个个人武艺更强的，不如选八十个沈冷用的顺手的，况且沈冷一直觉得水师之中的精锐指的就是自己这一旗人。
古乐的人还没到，估计着不出两天也会赶来汇合，沈冷想着把能用到的武器装备仔细准备好，至于怎么去南理他已经有了一个很大胆很大胆的构想。
求立人还不知大川海货已经被剿灭，大川海货的那几艘老旧船只也还能用，要说有几分把握，实则一分都没有。
就在沈冷思考这些的时候水师大营里来了一些人，一共八个，看起来个个都很了不起的样子，若是脱了身上的军服便都像是流云会的人，就是那种走路姿势看起来都似乎在说我很了不起的家伙。
这八个人是道府叶开泰派来的人，目的只有一个，保护沈冷的安全，可是叶开泰显然给他们的命令也不如此简单。
为首的那个人叫厉断，叶开泰亲兵队的队正，身为道府大人的贴身护卫实力自然不可小觑，可正因为如此，那一身的傲气瞧着便让人有几分不舒服。
“沈冷？”
厉断眯着眼睛看了看面前这个胡子还没有长齐全的年轻人，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道府大人会让他来保护这样一个毛头小子，心里想着多半此人是朝中某个了不得的大人物的儿子，混迹军营，赚几分军功镀金，这种事又不是什么稀奇少见。
他觉得自己来这有些不值，然而道府大人的命令他又不能不遵，所以心中的怨气和鄙夷便都表现在脸上。
沈冷看着这个眼神里对自己有几分不屑的家伙并没有什么厌恶，一个人毫无道理的表现出对另外一个人的厌恶，要么是幼稚，要么是白痴，所以不值得自己去厌恶。
他发现自己身上真是沾染了太多沈先生那种懒气，不是身体上的懒，而是精神上的懒，懒得和不值得计较的人计较。
“你是谁？”
“我叫厉断。”
厉断比沈冷还要高些，看起来也更强壮，身上军武气息很重。
他低头看着沈冷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知道你和道府大人的关系如何也不想知道，道府大人吩咐我的是无论如何也要让你活着从南理国回来，我便只做这一件事，所以你若是想活着，最好以后听我的，你想带兵去南理国把我们的人救回来，这事我看得起你，是一个军人该做的事，可不代表你有这能力，你的队伍我来指挥，把人救出来之后功劳归你。”
他身后七个人同样一身凶悍气，似笑非笑的看着沈冷。
沈冷哦了一声：“去一边等着吧。”
厉断皱眉：“你什么意思？”
“你，去一边，等着。”
沈冷又重复了一遍，断句的地方比较气人。
厉断忍不住冷笑起来：“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本事……”
沈冷：“那是道府大人应该知道的事。”
厉断皱眉，他从很早很早就跟着道府叶开泰，从叶开泰还只是个军中校尉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了，如果不是他愿意一直追随，早些时候叶开泰就准备把他放到军中去，到现在最不济也应该是个四品将军，所以他对沈冷当然没几分尊敬，在他看来沈冷不过还是个新兵而已。
叶开泰是留王府里出来的家臣，如今是一道道府封疆大吏，厉断虽然不知道沈冷是哪家大人物的孩子，可哪家能比道府大人还大？道府大人是陛下的亲信之臣，他是道府大人的亲信之人，所以他更不会在意沈冷是什么身份，而叶开泰当然也不会告诉他，沈冷有可能是谁的孩子……
“看起来你很自信。”
厉断嘴角往上一勾：“也好，你愿意自己做主就自己做主，反正我的任务只是保住你的命而已。”
沈冷连理都没有理他，继续去完善自己脑子里的构想，之前被厉断突然打断他已经有些不爽。
“瞧见没，人家觉得自己就可以了，哪里需要咱们。”
厉断往回走，招呼手下人跟上：“出发的时候咱们跟着就是了，总不能辜负了道府大人的希望。”
那七个人笑起来，看沈冷的眼神就好像看白痴一样。
沈冷自然明白这是叶开泰的好意，所以才压着自己的性子，看那几个人往一边走了索性不去理会，想着如何才能不在大海里遇到风险，如何让船队在合适的位置等着接应，如何穿过整个求立国，如何把百人和要救的人安然无恙的带回来。
当初被抓的那批求立士兵似乎可以派上用场了，只是沈冷并不确定这些人在求立国内还这般听话。
沈冷一边走一边沉思不知不觉到了船港栈桥上，大川海货的那几艘老旧货船不在这，沈冷已经派人去把船弄过来，顺便想想如何能加固一下，毕竟海上的风浪不讲情面，才到栈桥上就看见那几艘货船远远的过来，没多久就在船港栈桥边上停靠。
陈冉和王阔海两个人去弄船，可从船上出来的第一个人却不是他俩其中之一，而是一个女人，一个沈冷觉得很漂亮但转眼就忘了的女人，除了茶爷之外沈冷当然也会觉得其他女人有漂亮的地方，可记不住。
记不住归记不住，见到之后若不认识那一定是装的，毕竟才见过没多久……从船上下来的女人居然是扬泰票号川州分店坐堂林落雨，于是沈冷微微皱眉，想着这个女人出现在这多半和厉断那些人的来意差不多，于是又忍不住想到了一直困惑着自己的问题，庄雍为什么待自己这般好，就连韩唤枝为什么也对自己很好，现在叶开泰表现出来的善意已经超过了正常范畴，这些都是疑问。
唯一合理一些的答案也只能是沈先生与他们都相熟，可又牵强了些。
“你似乎不欢迎？”
林落雨上了栈桥，今天的她看起来更明媚一些，也更英气一些，穿了一套短衣装，不似长裙那般妩媚，却让人眼前一亮，林落雨见沈冷的眼睛在自己身上狠狠的看了一会儿，于是稍稍有些小得意，倒不是因为沈冷的审美能证明她美，而是因为沈冷心里有个姑娘还能如此看她，那就说明自己是真的美。
“请问你衣服在哪儿定做的？”
林落雨：“……”
沈冷赞叹了一句：“衣服真好看，回头帮我介绍一下裁缝师傅。”
林落雨：“……”
见林落雨脸色有些不开心起来，沈冷想着女人真是复杂，这又是怎么了，所以只好换个话题：“你怎么搭船来了？”
林落雨微微皱眉：“搭船？噢……算是吧。”
沈冷：“我还有事，回头我在牙城县城里找个馆子请你吃饭。”
“别回头了，现在我就有时间，另外……”
林落雨指了指那几艘船：“这些船本来被廷尉府查封，但我已经买下来了，所以你要用我的船最好客气些，请我吃饭也不要随便选个地方应付，即便如此我的船给你用也是有偿的，先开个价我听听。”
沈冷觉得世界真变态。
“有偿？”
他思考了一会儿：“征用民间渔船水师有这个权力，你配合就好了。”
林落雨不是个小姑娘了，可是笑起来的时候还有几分小姑娘的天真，她不觉得自己来是多幼稚的一件事，反而觉得有些好玩，在川州城里坐堂一点儿都不好玩。
“也就是说，你想无偿用我的船？”
林落雨抬起手把头发挽起来，于是就更英气了几分，她左手往前伸了一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么，你得先打得过我再说，若是你打赢了，船你随便用，别说是船，我能做主的东西你都可以随便用。”
沈冷笑起来，有些猥琐：“打赢了你，我的一切要求你都满足？”
林落雨皱眉：“先说说你是什么要求。”
沈冷：“马上走，船留你不留。”
林落雨眉角一挑，有些杀气。
船上，王阔海和陈冉两个人并排坐在那晃荡着腿，王阔海手里还捧着一包五香花生米，两个人一边吃一边看，已经到了准备下注赌谁赢的阶段。
林落雨：“你可能会失望，你未必会赢。”
沈冷问：“那如果我输了，船留下你也可以留下，但是我确实拿不出来给租你船的钱怎么办？”
林落雨：“不要了，打过再说。”
沈冷：“唔……不要钱了吗？那我认输，船留你也留就是。”
说完之后转身走了，林落雨站在那，觉得自己是个白痴。

第二百二十五章 聚会
林落雨确定自己并不是喜欢这个看起来有些幼稚的家伙，相对来说，有一个更成熟稳重也更富有手中握有更强大力量的男人追求了她何止一年两年她尚且守得住心门，更何况，她还有那么一点点喜欢那个男人。
可是他有家室，他的妻子很平和温柔，不漂亮，没有什么才能，所以很平庸。
和林落雨相比，那个女人真的可以说一无是处，论容貌才学武艺，林落雨都比她强了太多太多，所以林落雨不愿意去争什么，那是欺负人。
那个女人不该拥有不完美的婚姻，她虽然平庸，但她善良，善良的人不该被欺负。
林落雨确定自己若是点个头，那个男人会立刻离开他的妻子来寻自己，但这个头她一辈子也不会点，所以她喜欢沈冷说的那句话……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线，如果你不断的把这条线的位置降低，那么总有一天你将没什么在乎。
林落雨问过自己很多次在乎那个男人吗？
在乎。
但她更在乎自己的尊严，女人的尊严，所以她也在帮他的妻子守着这尊严。
她对沈冷更多是好奇，好奇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会让沈冷如此的痴迷，沈冷很年轻已经正五品所以说前程似锦不为过，他今后要面对很多很多诱惑，其中就包括极为优秀的女人，只要他还没有成亲，任何一个女人喜欢他都算不上什么不道德的事，而林落雨虽然是个女人却也坚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哪怕沈冷这样的人已经成了亲也还会自己主动扑上去的女人。
她对沈冷心里的那个女孩子很好奇，对沈冷能把自己的本心守住多久好奇。
于是她来了，她已经无欲无求，金钱对她来说没有意义只是一堆数字，她如果愿意的话从扬泰票号拿走三分之一的财产那个男人也不会说不行，还会双手奉上。
她现在只想看清楚这个人间。
她觉得自己在修行。
挺好玩。
沈冷对她不是故作姿态，她看得出来，小男孩有时候为了引起漂亮女孩子的注意会故意显得很冷淡，其实内心巴不得她多看自己一眼，可沈冷这个家伙是真的没把她放在眼里啊。
就在这时候顺着官道来了一辆马车，几个身穿劲装的人护持左右，看得出来马车里应该是个很特殊的人。
凭着直觉林落雨就确定那马车里是个女人，于是她嘴角微微一勾，想着这么快就能见到那个女孩子了吗？
马车在船港外面停下来，一个丫鬟先从马车上下来，把板凳放在地上，然后拉开车帘伸手扶着一个少女从里面下来，林落雨看到那女孩子的时候眼睛就微微眯了起来，心说果然是这样啊……这个女孩子说不上国色天香，可容貌已经一等一的美，最主要的是那种恬淡自然的气质，让人很容易想到一句话……腹有诗书气自华。
她很美身材很好而且气质还那么好，属于那种文文静静的类型，男孩子对这样的女孩子没有任何抵抗力，会生出一种天生的保护欲，就是想保护她，想让她一辈子安安宁宁。
于是她觉得沈冷的眼光不错，她也觉得那少女的眼光不错，从那少女乘坐的马车，丫鬟身上的衣服，那些护卫的气质都能判断出来这少女出身一定很好，比沈冷要好的多，沈冷身上有一种抹不掉的野性，用那些贵人们的眼光来看就是有些土气。
很美好的一对璧人，可结局不一定会很美好。
林落雨想着，两个人相差的太大了，就算沈冷处处让着她护着她，就算她对沈冷千依百顺，可未来的日子绝不是两个人的日子，别去信什么只要两个人恩爱就能白头到老的话，那是童话故事。
“咦？”
沈冷也看到了那少女，所以微微楞了一下：“庄小姐你怎么来了？”
听到这句话林落雨忍不住松了口气，然后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沈冷看傻子一样看向林落雨，心说你这莫名其妙的笑个屁？
林落雨一脸老母亲般的微笑，很欣慰，很快乐，原来两个人并不是情侣关系。
这是庄若容第二次见沈冷，第一次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连忙避回自己房间，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不能在陌生人面前太多抛头露面，尤其是陌生男人。
可她对沈冷并不陌生，父亲在家里和母亲闲聊的时候几乎每一次都会提到这个名字，少女的世界里除了父亲之外再无其他男人的痕迹，而这不断从父亲的话语之中闯进她世界里的男人，让她很好奇。
父亲提到沈冷大部分时候都是赞不绝口偶尔会嘀咕一句那个不要脸的，这让她更好奇，在她看来男人的优秀便是父亲那样，连父亲都赞美认可的人必然不会差。
“拜见沈将军。”
她虽然心里有些慌乱，可家教那般好的她又怎么可能失了礼数，她微微俯身，幅度大小刚刚好，不管是说话还是动作都让人如沐春风。
林落雨站在一边想着，完了，这就是一劫。
她刚才还想着沈冷这样单纯的男人能守住本心多久，以后他飞黄腾达会有很多优秀的女人进入他的世界，现在他还没飞黄腾达呢，一个优秀的女人已经出现了。
她仔细思考，若是自己换成沈冷，也觉得这个叫庄小姐的女孩子真的很美了……
想勾搭。
呸，什么跟什么。
“是父亲让我来寻将军，请将军晚上到家里吃饭。”
她虽然微微红着脸，但没有躲闪，所以就不显得小家子气。
林落雨品着这句寻常无奇的话，却品出来几分味道，于是嘴角又勾了起来。
若是关系一般，或是陌生，用词会更客气一些，比如说……家父让我请将军赴宴。
赴宴这两个字就显得正式了些，也生分了些，她说的是请将军晚上到家里吃饭，这句话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林落雨觉得沈冷若不是白痴就一定能听出来几分不寻常的味道。
“吃饭？”
沈冷楞了一下：“提督大人又想骗我去烧菜……”
林落雨想捂脸，心说这个白痴，自己怎么就对他寄予厚望？
庄若容的脸像是一朵初开的桃花，林落雨看了都动心，何况沈冷这样的男人？况且那小姑娘眼神里流转出来的都是好奇，一旦一个女人对男人产生了好奇，那么就离喜欢不远了。
林落雨想到这句话连忙在心里呸了一声，心说老娘又不是喜欢这个粗野小子是真的好奇。
她想看看，完美的爱情是什么样的，因为她没有过。
她多希望，沈冷和那个自己还没有见过的小姑娘会一直完美下去。
“父亲说，沈将军就要远行他还有些事没能交代清楚正好可以说一说，上次是沈将军亲自烧的饭菜，这次……这次是若容动手，母亲说总是让沈将军你来做菜不是待客之道，可把父亲好好批评了一顿，母亲身体不适，若是请别的厨师过来又显得有些不妥当，所以自从上次沈将军在家里吃饭之后若容一直都在和母亲学习做菜，当然是万万不及沈将军的。”
沈冷还没说话，林落雨心说这是完咯，这个丫头已经开始做菜了……
“去！”
林落雨大声答应了一声：“他一定去。”
沈冷眯着眼睛看林落雨，林落雨抬头望天，心说反正不关我事，我只是个看热闹的。
“多谢庄小姐的美意，那个，晚上烧菜还是我来吧。”
庄若容微微咬着嘴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不，一定是我。”
沈冷没奈何，只好点头：“我这边事情结束马上就去。”
庄若容的注意力这才转移到沈冷身边那个漂亮小姐姐身上，她是见过沈茶颜的，觉得女孩子如沈茶颜那般洒脱率性真的很迷人，而此时此刻沈冷身边的女人虽然看起来年纪稍稍大了些，但是气质很好，容貌也极美，沈将军身边总是会有这么优秀的女人吗？
“这位阿姨是？”
“阿姨？！”
林落雨脸色立刻就白了，哼了一声，心说他么的虽然老娘还没有见过那个小丫头，但老娘也不会站你这边了……
庄若容显然慌了一下，她不善于交际，见林落雨脸色不欢喜立刻就愧疚起来，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邀请人来自己家里做客，本就是鼓足了勇气才来的，对沈冷说话的时候尚且还有些不自然，何况是对一个陌生人。
“唔，这个阿姨啊。”
沈冷笑的嘴角都翘起来了：“这个阿姨……”
他后边的话还没有说出来，林落雨的语气已经带着杀气：“你再说一次试试？”
沈冷：“她……只是个过客。”
庄若容带着歉意的说道：“沈将军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晚上一起来家里吃个便饭吧。”
沈冷：“她没空。”
林落雨：“好啊，谢谢小妹妹，我一定去品尝一下的你的手艺，想想就一定很美味呢。”
庄若容显然放松了下来：“那我先回去准备，对了沈将军，带上茶儿和沈先生一块来。”
“她在县城里，我去通……”
沈冷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远处路上一道黑烟飞了过来，那条黑色大狗夹着尾巴跑啊，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显然是吓坏了，傻冷子家的茶爷手里拎着一根木棒紧追不舍，路过沈冷身边的时候茶爷停了一下：“咦，你在这啊，等我下，那条傻狗居然在露台上拉粑粑！”
黑狗躲在沈冷身后嗷呜一声，心说那么美的露台不是拉粑粑用的吗？
“你还敢告状？”
茶爷过去，黑狗又跑，没多久就被茶爷追上，一把抓住黑狗的尾巴拉住，然后一跃上了黑狗的后背往下一按，手压着黑狗的大脑袋，另一只手里的木棒指着黑狗：“你若是下次再敢随地拉屎，我就把你炖了！”
林落雨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沈冷，又看了看茶爷。
再看看那个庄小姐，吓得脸都白了，强撑着没有逃。
林落雨脑海里空白了一下，她对于那女孩是个什么样的人幻想过很多次，觉得一定是很完美的才对，此时茶爷出现在她面前她才发现自己想的太天真了……
茶爷将黑狗收拾了一顿，黑狗趴在那喘息看来是跑累了，从县城里跑到这可不近，吐着舌头呼哧呼哧……
“你还累了！”
茶爷抱起那雄狮般的黑狗往肩膀上一扛：“惯得你，下次看你还跑这么远不？”
黑狗貌似很享受。
扛着黑狗的茶爷又一次路过：“你们聊，我们回去了……咦，若容你也在啊。”
她笑起来，眼神明媚。
然后看到了沈冷身边的林落雨，笑容就不明媚了。
沈冷转身：“我去买菜，晚上到提督大人家里吃饭，叫上先生。”
茶爷还没有说什么，沈冷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比黑狗跑的快多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动心
茶爷是个学习了很多很多东西但依然单纯的人，她认识庄若容所以会很真诚的打招呼，笑容明媚，她不认识林落雨，但也没觉得林落雨是什么威胁……她甚至没有去往那个方面想，她瞪沈冷一眼只是瞪着玩毕竟是自家的，她从骨子里就不相信也没有去想过沈冷会喜欢别的女孩子，就好像她知道沈冷也不会去想她会不会喜欢别的男孩子。
所以当林落雨觉得那个小姑娘看自己的眼神里连一点点戒心和敌意都没有的时候心里有些失败感，自己就这么没威胁吗？
她哪里知道，茶爷觉得谁都不是威胁。
“衣服真好看。”
茶爷眼神都亮了，因为林落雨身上的衣服确实很漂亮，不是裙装，却有一种女孩子独特的英气。
林落雨又想捂脸了，这个傻丫头和那个傻小子还真是般配啊……那个家伙看到自己第一眼的时候眼神也亮了，但绝对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衣服漂亮。
傻小子配傻丫头，嗯，挺好……
“姐姐你也漂亮。”
茶爷意识到光夸衣服有些不礼貌，笑呵呵的很快补了一句，于是林落雨更加开心起来，再想想庄若容之前喊了自己一声阿姨，她坚定站在沈茶颜这边的信念更增强了几分。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还很年轻，明明心态这么好，可是看到沈冷和这个小姑娘之后总是会不自觉的露出老母亲般的微笑，她忽然间醒悟过来什么，自己不愿意去破坏那个男人的家庭婚姻，不就是希望事事人人圆满完美吗？而此时此刻的想法也就理所当然，沈冷和这个小丫头如此单纯的感情若是被破坏了岂不是作孽？
于是她看向庄若容的眼神有些疏远起来，虽然两个人本来也没什么可亲近的。
“真的好美。”
庄若容不由自主的走过来，和茶爷一人一边拉着林落雨的衣袖仔仔细细的看，茶爷看来大概就是这图案真漂亮，庄若容看来则是这绣工很厉害。
“姐姐这衣服在哪儿买的啊？”
“唔，我家里的裁缝做的。”
“你家裁缝可以借给我吗……”
“……”
庄若容拉着沈茶颜的手：“你喜欢这衣服的话，不如请姐姐到我家里去，让我仔细看看款式和布料，我帮你做一件，只是要看姐姐是否愿意，这样太冒昧了些。”
两个小姑娘没人再喊阿姨一口一个姐姐林落雨觉得很不错，她俩如此欣赏自己的衣着品味她就更美滋滋起来，于是明明还不熟悉的三个人就这么突然变得亲密，并排往回走的时候，林落雨看起来自有一股成熟韵味，撑开伞的庄若容清纯文静若初莲，茶爷扛着黑狗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劲于是把狗扔了，黑狗委屈的呜呜呜，然后自己一个狗跑回县城那边。
三个女人手牵手的上了庄若容那辆马车，笑声逐渐消失，沈冷看得一愣一愣的，心说女人果然是最难理解的物种，说不定明天这三个人就是好闺蜜了……
陈冉和王阔海两个人一直坐在船上看热闹，一大包五香花生米都吃完了热闹也没起来，两个人都略微有些失望，将军都没挨打，没意思没意思。
沈冷过去蹲在那捏了仅剩下的几颗干瘪花生米进嘴里，还有一颗是臭的，狠狠瞪了陈冉一眼，陈冉觉得自己这一眼被瞪的何其无辜。
“三个女人一台戏，将军你要小心咯。”
“我小心三个女人做什么？”
沈冷撇嘴：“我小心茶爷就行了……”
陈冉道：“我比较了解女孩子的心思，你别看现在手拉手，我跟你说指不定心里哪个看不上哪个，到了车里外人看不到了，一言不合就没准打起来。”
沈冷想了想那画面，脸都白了，他猛的站起来：“不行我得跟上去，茶爷若是吃了亏怎么办？”
陈冉：“你……想多了吧？”
沈冷让自己冷静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确实想多了。
三个大男人蹲在这瞎想，哪里知道回到庄若容家里的那三个女孩子别提多有意思，为了看清楚林落雨身上衣服的做法绣工和剪裁，林落雨当然要把衣服脱了，于是换上了一身庄若容的衣服在那解释介绍，而为了给茶爷做一件合身的，茶爷也要把外衣脱了量量身材，但是这种事偏偏就一点儿都不违和，自然而然。
试想，如果是三个大男人在除了澡堂子之外的地方把衣服脱了，绝对一点儿都不唯美……
不过话说起来，女孩子之间感情再好也会忍不住去对比，而且对比的地方有很多，比如谁的腰肢更细一些，谁的皮肤更好一些，谁的腿更长一些等等等等，不说出来也会暗自比较，而男人一般比的就比较简单了……看规格……
傍晚的时候沈冷觉得自己硬着头皮也还是要去庄雍家里，自从上次海战大胜之后求立人已经无力主动挑衅，哪怕就是汇聚了另外两支水师也不敢随便再登陆进攻，所以庄雍就把家人从远水县接到了牙城，住的地方倒也巧了，就挨着沈冷给茶爷选的那宅子，沈冷选的那家是原来牙城县丞的家庄，庄雍选的是原来县令的家，就在一条街上，中间隔着一些树木但可以看到房子，都在露台上的话还能聊聊天。
沈冷先回了家里去见沈先生，却发现沈先生已经出门连狗都不在，屋子里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沈冷拿起来的时候想着还是先生惦记着自己，知道留个纸条告诉自己去处，看了看纸条上的内容沈冷就把纸条团成一团扔了，嘴撇的能拴住一条驴。
沈先生给他留的纸条让沈冷觉得世间悲凉人不如狗，沈先生说他担心黑狗喵儿会吃不惯庄雍家里的饭，让沈冷先去买些肉骨头炖了，给喵儿把饭做好再去庄雍家里。
沈冷刚要出门就看到茶爷拎着一袋子肉骨头回来，看到沈冷的时候嘴角就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
“嘿，你来我家找我玩啊。”
茶爷远远的摆手：“正好正好，我爹不在家。”
一个路人看了茶爷一眼，然后重重的叹息，心说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沈冷也摆手：“你爹不在家啊，那太好了，快来一个亲密的抱抱。”
于是一袋子肉骨头飞了过来，沈冷左手一把接住然后伸出右手，茶爷自然而然的把自己的手放在沈冷的手心，两个人并肩而行，茶爷用屁股撞了沈冷的屁股一下：“林姐姐不错噢，从哪儿拐来的？”
沈冷：“……”
茶爷眯着眼睛小恶魔一样伸出另外那只手在半空捏了一把：“好大的，好想捏捏。”
沈冷：“……”
茶爷：“你什么意思？”
“我没说什么啊。”
“可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听懂了，你为什么会听懂？”
沈冷：“……”
茶爷：“看来你最近在外面学到了不少新知识啊，同门亲姐弟，要不要分享给我一下？”
沈冷：“我还是去炖肉骨头吧。”
茶爷笑呵呵，觉得自家傻冷子真好玩。
“你猜到先生会让我在家里给喵儿炖肉骨头了？”
“当然啊，先生待喵儿那么好，怎么舍得它挨饿？”
“我呢？”
沈冷一脸幽怨：“担心饿着狗，就不担心饿着我？”
茶爷：“你是捡来的啊。”
沈冷：“狗不是？”
“不一样的，你是先生和我随便捡来的，狗是你随便捡来的，隔辈亲。”
沈冷：“你这么说我就理解了，信不信我在肉骨头里下毒？”
茶爷忽然凑上来在沈冷嘴唇上亲了一下，轻轻一碰迅速离开，沈冷才感受到那唇上的温度就失去了美妙，心里自然痒痒的很，凑过去还想亲，茶爷背着手走了：“我刚才在嘴唇上下了毒，你怕不怕？”
沈冷：“杀人要彻底，快来毒我！”
与此同时，在牙城北边不到五里有个小村子，张柏鹤被一群行商模样的人押着进了村子，那些人对他显然不太客气，张柏鹤只怪自己运气差，可是转念一想运气差的话就找不到这些人，上天对自己还是有几分眷顾，能杀了那个沈冷比什么都好，暂时这点屈辱就忍了吧。
云醒吩咐人去找地方住下来不要太张扬，又看了看张柏鹤：“你运气好遇到我们能为你报仇出气，但你若是不老老实实配合的话，你一定会比沈冷先死。”
张柏鹤去坎县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寻找那支叛军，就在瞎转悠的时候被叛军的人抓了去，那些人以为他是个落单的外乡商人所以想绑了，结果张柏鹤就这样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你们不会杀我的。”
张柏鹤笑起来：“我活着你对你们好处更大，我是狼猿战兵之中的主簿，石破当手下的亲信，我在的话狼猿的一举一动都可以提前知会你们，所以我劝一句，对我客气些，你们难为我，我大不了一死，而我活着你们就会活的更好。”
云醒哼了一声：“等你证明自己是狼猿战兵的人再说吧。”
张柏鹤伸手指了指牙城方向：“沈冷的家人就住在那城里，我知道位置，他女人还很漂亮，你见了一定会动心。”
张柏鹤确定这一点，因为他之前偷偷看过那个女人，他也动心。

第二百二十七章 谋
庄雍家里，三个年轻漂亮的姑娘都在厨房里忙活有说有笑叽叽喳喳的像是几只开心的小麻雀，客厅里就只剩下庄雍沈先生和沈冷三个男人，看似无所事事的品茶。
两个老男人在聊一些养生方面的话题，沈冷觉得自己不应该加入进去，骄傲。
“这次去南理……”
庄雍的话题最终还是回到了应该谈的事情上，他看了沈冷一眼：“理智上我不该让你去，私交来说，我和沈小松是朋友，你算是我的侄辈，我也喜欢茶儿，所以应该让你安安稳稳的留在牙城。”
他看了沈先生一眼像是征求意见，然后又看向沈冷：“可我最终还是决定让你去，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庄雍希望沈冷明白，如果他能把人救回来，哪怕不救回来而是勇敢的去了，那么这件事自身的意义要比孟长安从黑武人手里带回来几百个狼厥族百姓要大的多的多！
沈冷万里迢迢带着百人杀入南理国内将大宁的人救回来，这是要载入史册的，是扬大宁国威，扬陛下天威，就算是朝廷里那些再不喜欢水师再不喜欢沈冷的人也不敢在这件事上有什么非议，这事只要沈冷去做了活着回来，那他的名字将会传遍整个大宁！
这件事的意义之大，就算陛下因此给沈冷封侯谁又能阻止得了？
“我相信你的能力，可这件事终究会有许多不可预估的事会发生，南理是个小国不足为惧，可求立人这道关不好过，求立人对南理的控制很严密，虽然他们不会相信大宁真的就会派人去，他们也会做出应做的准备。”
庄雍看着沈冷：“我不想去说什么身为军人就要守国护民这样的大道理，今日在我家里，我们便是自家人不以公事来谈，只说对你的好与坏……凶险是真的凶险，说九死一生不为过，可若你真的带着人回来了，十九岁封侯便是大宁第一人，哪怕就是大宁开国时候那些传奇般的将领，也没有一个人在你这样的年纪得以封候，这件事，我来替你去跟陛下要，要不来，我便自己罢了这水师提督。”
沈冷脸色一变：“将军，我说要去救人的时候，没想过这些。”
“你可以不想，我必须去想。”
庄雍道：“为了你和孟长安，陛下已经推迟了今年诸军大比的日期，我已经写了奏折对陛下说你两个月内必能返回，两个月后你带着被困南理的宁人一起去长安城，我亲手为你披红挂彩。”
沈冷只觉得心口发热，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沈先生哼了一声：“少说这些虚的，给些实际的最好不过。”
庄雍白了沈先生一眼后说道：“之所以把林落雨找来，是因为这个人会对冷子帮助很大，林落雨对求立南理还算熟悉，你可能不知道，扬泰票号那个东主不是宁人也不是越人，而是窕国人。”
“窕国？”
沈冷回忆了一下自己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在看的南疆地图，海域之外的地图很粗糙，只是大致标注出了诸国位置，求立国东西长南北短，南理国在求立国东南方，若从北往南穿过去的话恰好是求立国南北国境最宽的一块，差不多有一千二三百里，窕国在南理西边与求立三国接壤，若是从求立国横穿过去直奔窕国只需要走不到六百里，保证足够隐秘的话三四天就能过去。
“林落雨也是窕国人。”
庄雍道：“和南理不一样，窕国一直心向大宁文明，对大宁极为敬仰，所以从很多年前就不断派人来大宁走动，扬泰票号的那个东主叫施东城，之所以朝廷容得扬泰票号一直存在也是因为施东城的缘故，施东城每年都能给朝廷大量关于求立国的情报，南疆那些小国的一举一动也都是扬泰票号的人在帮朝廷盯着，最近施东城还在做一件事，若是做好了的话，陛下对他应该也会有些赏赐。”
庄雍继续说道：“我们打残了求立人的水师，但这并不是一劳永逸，相对来说灭水师和杀阮青锋之间做选择，我更愿意阮青锋死，他上了一次当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只要他还是求立水师的大将军那接下来的每一战都不会好打，施东城亲自去了求立，正在收买求立高官，只要能促使求立皇帝杀了阮青锋，那这一战咱们的胜算就要大一倍。”
沈冷心里微微一震，想着原来扬泰票号还有这样的背景。
“施东城是窕国皇子。”
庄雍接下来的这句话让沈冷更为震撼，纵然窕国是个不足为虑的小国，可皇子在外，这意义本身就很大很大了。
“他是窕国皇帝送来的质子。”
庄雍道：“只是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
沈冷点了点头：“确实想不到。”
庄雍继续说道：“那六百里的宽度你们最危险，只要穿过这六百里进入窕国，以施东城在窕国的地位和实力保证你们进入南理并不会有什么问题，进入南理之后，施东城买通的南理国将军会把你们直接护送到南理都城。”
沈冷问：“这么短的时间，他怎么会安排的如此妥当。”
“我决定让你去之后就去见了林落雨，恰好施东城前两日就在南疆要去求立，所以这件事他便一口应了下来。”
庄雍道：“我听过施东城的想法之后才多了几分底气，他甚至提出了一个更安全的方案……由他负责去把咱们的人从南理想办法救出来，然后功劳算在水师身上。”
沈先生哼了一声：“事这么做，以后水师还不得欠他好大一个人情？”
庄雍点了点头：“这个人骨子里还是个商人，他自然会想把回报如何做到最大，他的人或是买通或是去偷，把人从南理带出来交给水师，寻常时候这件事他自然不会说出去，可若是有什么事需要水师帮忙的时候他就会以此来要挟，水师不是我的不是你的而是陛下的，容不得亵渎，所以你终究还是要走一趟。”
沈先生叹道：“他能以一个质子的身份，在大宁混的风生水起又怎么可能是一个寻常人。”
庄雍看向沈冷：“所以我才去找林落雨，林落雨是施东城的女人，他很在乎林落雨，你带着林落雨的话施东城就会更加倍小心。”
沈冷有些抵触。
看出来沈冷脸色不太好，庄雍无奈道：“我知道这样做似乎有些不太光彩，可……这是林落雨主动提出来的，我答应了。”
沈冷心里叹息一声，想着自己一定得把那个女人留下才行。
“这件事先这样定了吧。”
庄雍道：“你不要任性，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我知道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觉得事情有可为有不可为，可在我们这些老家伙眼里这想法多有些幼稚，我们虽然没你有锐意可做事更谨慎小心，事无巨细，考虑的比你周到。”
沈冷站起来抱拳俯身：“谢将军。”
“坐着吧。”
庄雍笑了笑：“你这么正经我有些不习惯。”
沈冷也笑了笑，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厨房那边三个女孩子叽叽喳喳有说有笑，倒是几个帮忙的丫鬟和下人一个个都提心吊胆，若是这三位小姐被油烫了，被火烤了，哪怕是脸被熏黑了一点他们也觉得是罪过。
“还是我去看看吧。”
沈冷指了指厨房那边，庄雍点了点头：“去吧，我也怕一会儿实在吃不下去还得强颜欢笑，我们这个年纪了，做戏太辛苦。”
沈冷出门之后庄雍看向沈先生：“冷子的身份你不说，可我也能猜到一些，不但是我现在连叶开泰韩唤枝都应该有所察觉，所以叶开泰才不想让冷子去南理，但我还是不会逼问你什么，你自己考虑清楚。”
沈先生看着厨房那边轻轻叹息：“这件事，我不敢保证。”
庄雍也跟着叹息：“终究是你辛苦。”
与此同时，牙城往北五里的小村子里，云醒等人正在商议如何能杀死沈冷，牙城里重兵把守，他们若是在城内动手的话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他之所以要来，是因为觊觎风闻堂那数不清的财富，只要拿了这么大一笔财富他的叛军队伍就能扩充，他想做的当然不是什么拥立一个虚构出来的幼主，他想做皇帝。
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一个皇帝梦，不管是贪图皇帝的什么特权都会忍不住去想，云醒陷的比较深，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触碰到了那层壁垒，打破它，自己就是九五之尊。
“别小看那个女人。”
张柏鹤提醒道：“据我所知那个女人的武艺很了不得，她父亲也是一位游侠，寻常人根本近不了身……所以你们就别去考虑从那个女人下手了，虽然她确实很美很诱人，我有法子让你们既杀了沈冷又能得到那个女人。”
杜崇山看着他问：“你到底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张柏鹤微微一笑：“沈冷是个重义气的，他有个好朋友叫陈冉，此人武艺稀松平常而且也不是个很聪明的，若是能把陈冉抓了，杀沈冷就变得容易起来。”
“那人在水师大营里，也不好下手吧。”
“总比在城里的要好下手。”
张柏鹤笑道：“若是抓了陈冉就能把沈冷引出来，然后我自会想办法让牙城里的人去救沈冷，到时候再对那女人下手便轻易许多。”
他看向云醒：“可是沈冷武艺超群，你们确定自己杀得了？”
云醒冷笑一声：“我便是绑了两只手也一样可以杀他。”

第二百二十八章 狠与恨
世界很大，不会在这边有事发生的时候另外一边静止不动，大宁和求立是敌人，但不是对手，大宁上上下下从皇帝到庶民哪一个若是觉得求立称得上对手的话，那一定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导致肠胃不适然后影响了智力。
宁人若不自大，还配做什么宁人。
宁人的自大不算自大，是理所当然。
所以宁人内部之间的争斗，其实比和外面的敌人争斗还要凶险，因为大家都是宁人。
同一个夜里不同的地方发生不同的故事，牙城里庄雍在为沈冷南下做最后的交代，牙城外一群人密谋杀男人抢女人，而在大海对面的求立都城夜晚也不宁静，因为水师大将军阮青锋回来了。
没几个人知道他回来了，他召集了能召集来的所有手下准备回京孤注一掷，然后发现那样做似乎不是孤注一掷而是死路一条，于是他把队伍留在了海疆，只带着三十六个亲兵乘舟换马赶回国都，在城门关闭的前一刻冲进城里，那一群风尘仆仆没穿军装的汉子谁能认出来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和其悍勇随从？
阮青锋没回家也没进宫，他觉得自己被皇帝下令处斩的可能要比继续领兵的可能大许多，反正也是要死的，为什么不拼一下？
他先去了城里一座酒楼，酒楼里已经有人等在那了，是求立兵部尚书阮青鸾，从名字就能看出来两个人的关系，进了酒楼的阮青锋坐在自己姐姐对面把草帽摘了，伸手：“准备好了吧？”
求立之外的人哪个又能想到尚书大人居然是一个女子？
世上有男女之分，有情感之分，男强女弱是绝大部分人的理解，可对阮青鸾不管是她的对手还是朋友都只一个字，那就是怕，因为这个女人狠起来不分男女不分情感。
求立皇帝阮腾渊当年亲征窕国，阮青鸾以妃嫔之位随军，窕国气候多变阮腾渊病重险些死在荒野，军中大将都在别的地方，是阮青鸾脱了裙装换上铁甲，带着军队边走边战，非但护卫了皇帝安全还杀敌数千，她分兵做诱饵引窕国追兵孤军冒进，她自带伏兵将窕军杀的近乎全军覆没，也因为此事朝中初时对她颇多微词，甚至有人骂她是个女疯子，因为她分兵出去的那支作为诱饵的队伍里，真的有皇帝阮腾渊，所以窕国人才会穷追不舍。
结果阮腾渊病愈之后把当初骂了阮青鸾的人从头到尾骂了一遍，还砍了几个人的脑袋，对阮青鸾说你别给朕当妃子了，不合适，你去做将军吧。
次年，阮青鸾率军进攻窕国杀敌一万两千，夺三县凯旋。
又三年，阮青鸾带自己的亲弟弟阮青锋出征，那一战阮青锋大放异彩很快成为军中新贵。
又五年，阮青鸾已经芳华不在皇帝便很少召她入宫，可却封为兵部尚书，求立好战，兵部为六部之首，阮青鸾的地位可见一斑。
求立从来没有一个女尚书，于是朝中颇多反对声音，可不管多少人反对，皇帝铁了心不理睬。
“姐，你可还好？”
“我自然好，只要我不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情。”
阮青鸾看起来神情并没有什么不妥，生死之后，便会看淡许多事，她经历过的寻常女人三生三世也不会经历，寻常男人也一样，沉沉浮浮起起落落，她看的透彻。
阮青鸾看了弟弟一眼：“你应该知道，陛下对事不对人，若我为你求情了我便是徇私，陛下一怒就能杀了我，你也应该知道陛下从不记功而是记过，因为在陛下看来为臣者有功是分内事，有过则不容，我这些天没有为你说过任何话，陛下似乎在等着我说，因为若杀了你而不杀我，终究是有后患。”
“谁准备接替我水师大将军之位？”
“名单第一个。”
阮青鸾起身：“你是我亲弟弟，你想做的事我觉得不妥当，但我陪你生死，离开皇宫之后，这个世上能让我生死与共的便只你一个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离开了酒楼，阮青锋坐在那握住双拳，许久之后松开手长长出了一口气，回头吩咐了一声：“三十六人分二十四人去我姐姐府上，若今日事败，你们死之前，我姐姐不许被人伤了分毫，她死于你们之后，我不怪你们。”
当即有二十四名亲兵离开，阮青锋身边只剩八人。
“走。”
阮青锋抓起那份名单大步而出。
求立国礼部尚书李太尚府，一家人正在吃饭，每个人都很开心，因为李太尚的长子李长瑞要接替阮青锋成为水师大将军基本已经定了，虽然陛下还没有下旨，估摸着也就这两三天内的事，一门之内父为尚书子为大将军，李家便立刻一跃成为求立朝中第一家，说权倾天下不为过。
李太尚举杯：“我儿，为父从不曾举杯给你敬酒，是因为长幼尊卑自有序礼，今日不同，我敬你一杯，待你领兵之日为父为你击掌相庆，也祝你凯旋归来。”
长子李长瑞连忙站起来双手捧杯：“定不负父亲厚望，为求立建功，为李家立业！”
刚说完这句话府门的门板就横飞出去，九个身披蓑衣的人持刀冲了进来，逢人就砍见人就杀，从院门杀到前厅不过几十息，阮青锋将头上草帽摘了扔在酒桌上，嘴角一勾：“我也祝你们一家团聚合合满满。”
一炷香之后，阮青锋带人杀进兵部侍郎张愿的家中，九人杀的浑身是血，刀口崩开，离开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下满地残肢断臂。
一夜之间，阮青锋带着八个亲兵灭了五家，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寻常之极的晚上会发生这样的血腥事，被杀的那些人死都没有想到阮青锋会回来，也不会想到阮青锋居然胆子这么大，家门之内的那些下人仆从，又怎么挡得住九头贪狼？
天亮之前，阮青锋带着八个手下到了皇宫门外，九个人跪倒在地，身上的血腥味连皇宫城墙上那些禁军士兵都能闻得见，一个个吓得脸上变色。
九个人长跪不起，一言不发。
求立国皇帝阮腾渊闻讯之后脸色白了白，然后摆手让禀报此事的内侍退出去，他坐在那很安静的吃完一碗白米粥，看了看今日配粥小菜不怎么合胃口，于是让人把饭菜都撤下去，见那些菜品皇帝一口都没动，小心伺候着的总管太监三厂吓得跪下来，额头定着地面一句话都不敢说。
“是朕胃口不好，你起来吧。”
阮腾渊伸出双臂：“更衣。”
两个脸都吓白了的妃子小心翼翼的为皇帝把外衣穿好，皇帝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鞋子上掉了一粒米，皱眉，于是便有一个宫女跪下来把米粒舔了去，这是求立宫里的规矩，她们这样的下人卑贱，若用手去捏那一粒米便是冒犯天威。
皇帝往前迈步而行，太监三厂连忙爬起来跟上去，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
宫门开，皇帝带着一群随从自里面出来，有内侍太监搬着椅子放下，阮腾渊坐下来看了看那九个血糊糊的人，指了指中间跪着的阮青锋：“回来了，怎么不先进宫来见朕？”
阮青锋额头顶着地面：“罪臣愧对陛下。”
阮腾渊道：“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觉得愧对朕的，你这一夜杀的很兴起啊，你在北边海疆和宁人作战的时候，是否也杀的如此勇猛？”
阮青锋不住的磕头一直到头破血流才抬起来：“臣罪该万死，臣当死于陛下一怒，当死于宁人刀枪，当死于海水之中，但臣不该死于谗臣诬陷，臣万死不能赎罪，可臣若是如此死了更对不起陛下对不起战死北疆的万余将士，臣祈求陛下，准臣死于沙场。”
阮腾渊居然笑起来：“你想死于沙场就死于沙场，回来杀朕几个臣子做什么。”
阮青锋再次叩首：“臣还想领兵，把屈辱还给宁人，臣愿立军令状，若下一战不能尽灭宁人水师，不能屠戮宁地十城，臣愿赴死。”
“你本就该死，朕为什么还要把十万将士交给你去赌？”
阮腾渊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兵部尚书阮青鸾：“你给出的主意？”
阮青鸾下跪：“臣不敢。”
阮腾渊盯着阮青鸾，阮青鸾便开始磕头，片刻之后也额头带血。
阮腾渊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说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杀几个人朕便无人可选了？又或者是你们知道自己必死所以先带几个所谓的仇人一起下去作伴？”
阮青鸾阮青锋姐弟只是磕头，他们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你们犯了错啊。”
阮腾渊抬起手揉了揉眉角：“犯了错总是要受罚的，可是朕又确实想看看你们姐弟两个发了狠的样子，这样吧，朕就准了你们的请求，你们姐弟一起出征，阮青鸾为水师大将军，阮青锋为副帅，朕把十万水师交给你们把脸面找回来，既然你们想死的有尊严些，朕就给你们这个尊严。”
他看向阮青鸾：“可是人犯了错，怎么办？”
阮青鸾深吸一口气，起身，忽然从一名侍卫手里将刀夺过来，那侍卫脸色大变，可是再想抢夺已经晚了，阮青鸾大步走到弟弟身边，一只手按着脑袋，一刀将他耳朵切了下来，她将耳朵捡起来走回到皇帝身前，跪下，双手捧着那只耳朵：“暂代头颅。”
阮腾渊皱眉：“轻了……朕帮你想个法子吧，传旨下去，阮青鸾阮青锋九族之内，十四岁以下的孩子都杀了，无论男女。”
都杀了！
阮青鸾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叩首：“谢陛下。”
十四岁以下的孩子都杀了，就算他们姐弟俩把这一战打回来，胜的体体面面，未来家族也完了。
阮腾渊起来，看了看那只耳朵，捏起来举高对着太阳，忽然张开嘴把耳朵塞进去，嚼了两口啐掉：“一股子耻辱的味道，滚……若在战败了，朕就让你们所杀之人的亲朋好友生吃了你们姐弟的家人。”
他转身往宫里走，手往后指了指那个被阮青鸾夺走了佩刀的侍卫，立刻有几名侍卫上去将那人按住，一刀剁掉了脑袋。
阮青鸾面无表情的将那把刀拿起来在自己脸上割了一下，血流如注。
她毕竟曾是皇帝的妃子，以往出她蒙面，这一次，她不愿意蒙住脸了。
这也就是在求立，在大宁？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不记得
南方水乡的夜晚比北方要安静些，算计着日子虽然已经过了立春，可北方依然冰天雪地，如今孟长安所在的北疆一场雪下来能几天几夜不停，北风的呼号声犹如战角吹鸣，而平越小镇的夜安静的像个睡美人，让人觉得轻轻亲吻她的额头都会把她惊醒，那是罪过。
小镇子里的百姓们大部分已经睡下，月明星稀清风和畅这夜里大被而眠，想来多会有几番好梦。
张柏鹤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出神，他在想若是明天杀了沈冷之后会不会有几分失落？然后想到那个叫孟长安的家伙还活的好好的，自己的未来还会有一阵子不寂寞。
云醒也没睡，他坐在屋子里喝酒，吩咐过手下人不要打扰自己，而这户人家本来的主人在拿了他十两银子之后很识趣的去了偏房休息，正房让给他，酒是这户主人的糙米酒，喝着味道甜中带苦。
他比张柏鹤要考虑的更多些，毕竟一个只想着飞黄腾达一个想着君临天下，睡着的没睡着的都有好梦，这可能便是现世安稳。
拿了风闻堂的银子之后就要带着队伍离开坎县了，云周山里那个营寨看似易守难攻可有水路暗通，当初粮食就是走水路运过去的，他相信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知道那地方，以大宁廷尉府的手段查出来也不是有多难的事，他早就已经想好了，如意县是个好地方，那里有一大片水泽，只要攻破县城抢走府库里的钱粮带着队伍进水泽去，建造水寨山寨，大宁的水师哪里有时间去对付自己，求立人就够他们闹的了。
正想着这些忽然听到了敲门声，不管是云醒还是张柏鹤就都不由自主的烦躁起来，正沉浸在自己最美妙的幻想中突然被打扰，这感觉真的很让人恼火。
恼火之后云醒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去摸自己放在桌子上的刀，而张柏鹤则快步进屋想要提醒他，这夜深人静，谁会来敲门？
敲门的声音不紧不慢，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烦躁，云醒叫醒了自己的手下，所有人都聚集在院子里，一群人长刀出鞘盯着门口，一个个神情紧张到了极致。
外面的人还在不厌其烦的敲门，房主也被惊醒，可拉开门看了看后很识趣的把门有关上，背靠着房门吓得心口起伏不定，那群人手里都有兵器，自己这是招惹进来一群凶徒啊。
“去开门。”
云醒用刀子指了指院门，他手下亲信小心翼翼的靠过去，深吸一口气才敢把院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年轻人，眉目英朗，笑容亲近，他看到门开还很客气的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微微欠了欠身子：“请问，是你们定了货吗？”
院子里的云醒皱眉：“什么货？”
他第一反应是莫非这房主也是个不老实的，难不成想黑吃黑？又或者是要贩卖什么货物？
门外那年轻人道：“看来我冒昧了啊，这样，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他看向那开门的汉子，眼神里的意思是我可以进去说吗？
那汉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觉得自己看懂了对方眼神里的意思于是让开一步，年轻人客气的说了声谢谢，然后迈步进了院子里边，脚步竟是有些摇摆，身上还有些淡淡酒气。
“确实很冒昧了啊……我听说你们要定一些货，而以你们的能力自己去取货的话可能很麻烦也很危险，于是我觉得自己本着仁爱之心也应该把货给你们送过来。”
他两只手抬起来捧着自己的脸还很认真的往上拔了拔：“咦，好像长的很结实，要不然你们谁过来帮我砍一下？”
这话把给他开门那家伙吓得几乎尿了裤子，他以为是鬼上门。
“唔，刚才还说自己介绍一下……我姓沈，叫沈冷，大宁水师正五品将军。”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是你们要的货吧，过来取一下？”
谁敢动？
沈冷见那些人连个敢咋呼的都没有于是觉得无趣起来，他看了看院子正中有个石凳，迈步过去，前边挡着几个持刀的汉子，他便客气的说了一声麻烦让一下，然后在石凳那边坐下来，送人头的态度可以说真的很诚恳了。
所有人都转身看着他围成了一个圈，刀尖都对着他，可是却很诡异的没有人动手，因为沈冷自己突然找上门来这确实是一件让人震撼的事，反应不过来。
“看来你们很疑惑。”
沈冷清了清嗓子：“这样吧，我先给你们解释一下大宁战兵的构成，似乎太麻烦了些……我尽量简单一点的说，大宁每一旗战兵大概有一千余人，会有两个十人队的斥候，水师兵力差不多有八万余，大概有一千六七百斥候，这些人在战争的时候负责为大军探路，勘察地形，探索敌情，必要的时候还要负责暗杀，这次有点不一样的是对面是大海，斥候没办法到海里去，这一点真的很抱歉了，我们没有想到你们会来。”
沈冷自顾自的说着：“按照战时的惯例，斥候要保证大营外至少三十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必须第一时间察觉，这地方距离大营不到八里，距离县城也就五里多些，你们来的时候最少有三四波斥候看到了。”
云醒的脸色发白，他知道大宁的战兵很强悍，却没有想到会这样。
“除了水师的斥候之外还有狼猿战兵的斥候，我费了些事才让狼猿的人没动，我想着你们大老远来了，总不能连我的面都见不到就都被杀了吧，这不人道，狼猿那个叫石破当的可凶了。”
沈冷看向云醒：“从情报上描写的容貌来看你就是云醒吧，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伤心，你离开云周山之后不久酉字营战兵就把你那个山寨给灭了，抓了一个你手下副将叫郑多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是这个名字，所以你们要来牙城的消息比你们稍稍早一些到了水师大营里。”
沈冷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我今天话多了些，因为来之前喝了点酒，三个小姑娘炒的菜，味道还行。”
云醒往四周看了看：“你自己来的？”
沈冷连忙摇头：“不是，怎么会，我又不傻。”
云醒脸色就更白了。
沈冷指了指东边：“那边……”
所有人都看向东边院墙，沈冷却摇了摇头：“没人。”
他又指了指房后：“那边……”
所有人看向房后房顶，不少人下意识的往后退。
“也没人。”
“你够了！”
云醒猛的上前一步：“我不知道你狂傲的资本是什么，但既然已经直面相对，我倒是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传说之中的那么厉害，你可敢与我一战！”
沈冷摇头：“不和你打。”
云醒暴怒：“你也知道怕？”
沈冷一脸真诚：“是你不配啊。”
沈冷指了指门口：“那边……”
没有人看，所有人都一脸怒容的盯着他，看那些人的眼神就好像恨不得把沈冷一口一口撕碎了吞进去似的。
沈冷叹息一声：“那边真的有人。”
门口一群身穿甲胄的战兵涌进来，进门的时候每个人都微微伏低身子手里的连弩平端起来，人还没进来弩箭已经先进来，随着一声一声的闷哼，最外面那一层叛军士兵毫无防备的被射翻在地，弩箭精准且凶狠，倒下去的人大部分还没死，当然离死也并不遥远。
沈冷笑起来：“我刚才说请你们让一下我过来这边坐，就是害怕这会儿被自己人伤着。”
云醒哪里还会听他这般羞辱，一刀朝着沈冷的头顶斩了下去，噗的一声……一支弩箭飞来正中他小腹，云醒疼的一弯腰，然后立刻后撤。
陈冉端着连弩移动到沈冷身边：“真喝大了？”
沈冷笑起来，脸蛋有些发红：“真的……你不知道提督大人怎么灌我酒，还有那三个丫头好像串通好了似的让我喝，喝了好多……嗝……”
陈冉：“那你还来！”
沈冷搂着陈冉的肩膀：“陈没盖子啊，我来，是因为这些人，我真的没放在眼里。”
他扶着陈冉站起来：“想杀我的人，这一批算是质量最差的了。”
就在这时候张柏鹤啊的喊了一声，看着沈冷嘶吼道：“我就知道你是我的灾星，在长安城里你坏我的事，在安阳郡你坏我的事，我知道你一定会像孤魂野鬼一样死死盯着我，我就是你的心腹大患，你不杀我也是夜不能寐吧！”
沈冷看着他：“你说的很激动，看起来情真意切，可是……你是谁？”
张柏鹤如遭雷击：“你不知道我是谁？你居然敢说你不知道我是谁？你一直都盯着我，一直不肯放过我，你现在假惺惺的说你不知道我是谁？！”
沈冷皱眉，像是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有些歉然：“看得出来你真的恨我，可你是谁？”
张柏鹤暴怒，冲上去就要找沈冷拼命，他武艺才是真的稀松平常，被陈冉一脚踹翻在地。
沈冷看着倒地的张柏鹤，揉了揉太阳穴：“唔……算了，反正你也不重要。”
他往外走：“都带回去吧，明天我清醒一些再问，哦对了，明天古乐也差不多要到了，让他问比较好，审问是多麻烦的一件事啊……”
张柏鹤怒吼：“你可记得孟长安！你可记得白尚年！”
沈冷站住，回头看着他：“记得啊。”
张柏鹤：“那你还敢说不知道我是谁？难道你不记得我们在长安城里，在安阳郡，在泰湖延坪岛的明争暗斗？！”
沈冷仔仔细细的看着他，摇头：“不记得。”

第二百三十章 好玩
睡醒了之后沈冷感觉头还有些疼，昨天夜里到底喝了多少酒已经没几分印象，大概上还记得昨天做了些什么，但很多细节已经回忆不起来，所以他让亲兵把陈冉找来想问问自己昨夜到底有多失态。
陈冉进来的时候眼神都带着怨气，沈冷揉了揉眉角：“你这眼神幽怨的好像我昨天喝多了之后把你怎么了似的。”
陈冉瞪了他一眼：“我倒是宁愿你把我怎么了，也省的我跑去那么远给你收拾残局。”
说完之后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些不对，又呸了一声。
“我都做什么了？”
“你昨天夜里喝完了酒又跑颠颠的狼猿战兵大营那边见石破当，搂着人间肩膀说小石头啊你给我个面子啊，那些人是来杀我的，你得让人家见到我啊对不对，不然人家多失望。”
沈冷试探着问了一句：“就这些？”
陈冉：“就这些也就好了……你还吐了石破当一身。”
沈冷尴尬起来：“回头去道个歉。”
陈冉：“只怕光道歉也没用。”
“我还做什么了？”
“你把石破当的黑线刀掰了。”
沈冷捂脸：“为什么？”
陈冉：“你说要是石破当给你这个面子，以后水师和狼猿便是生死兄弟，你还说这就是誓言，若违背了誓言就犹如此刀！”
陈冉看了他一眼：“然后你把自己的黑线刀抽了出来，想掰，没舍得，把人家石破当的黑线刀拿过来咔吧一声就被掰断了，还非要和石破当一人一半留作誓言的证物。”
“然后呢？”
“然后提督大人派人送过去一百把黑线刀算是补偿，还让我告诉你一声从你的俸禄里边扣。”
沈冷叹息：“这么过分的吗？”
“你掰了人家佩刀还不过分？”
“我是说提督大人要扣我俸禄这么过分的吗？”
“……”
沈冷起来洗了把脸，舒展了一下双臂往外走：“古乐来了没有？昨夜里抓的那些人倒是应该好好问问，我稀里糊涂就把人都抓回来了，回忆起来也没什么成就感。”
“古乐已经到了，正在审问那些人呢。”
沈冷走到门外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侧头问陈冉：“我昨天真的搂着石破当肩膀管他叫小石头？”
“嗯。”
“石破当什么反应？”
“说你傻逼。”
在水师大营一间空置的房间里，张柏鹤被绑了双手双脚坐在椅子上，他脸上都是怒意，面前坐着的那个身穿黑色锦衣的廷尉府千办似乎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进来之后就一直在那剪指甲。
“沈冷为什么不自己来，他是怕见到我？！”
张柏鹤忽然吼了一声，这一声之中的怨恨浓的无法化解。
古乐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说，将军怕见到你？”
他拉着自己的椅子挪到张柏鹤身前，两个人面对面而坐，古乐把张柏鹤的胳膊抬起来，他翘着腿，张柏鹤的胳膊放在他腿上，他开始给张柏鹤剪指甲：“昨夜里我才到就听说你的事了，他们说你是个疯子，我想来想去，石破当将军虽然看起来不太正常也不会手下留个疯子做事，于是清早派人去狼猿大营里问了问，你叫张柏鹤是吧，你父亲是如今北疆武库的副司座，你二叔在石元雄大将军帐下做参军。”
咔嚓一声脆响，古乐剪掉了张柏鹤小手指上的指甲，拿起他的手吹了吹似乎有些满意。
“按理说你和将军不会有什么恩怨才对，可你好像特别恨将军？”
“我恨不得吃其肉喝其血。”
“哦。”
古乐哦了一声把张柏鹤的小拇指抬起来看了看，发现有指甲剪的稍稍歪了些，于是皱眉：“我再修修。”
噗的一声，张柏鹤小拇指被古乐剪了下来，张柏鹤惨叫起来拼了命的往后撤，可哪里撤的回去，古乐抓着他的手举起来又看了看，觉得更不满意了。
“这般参差不齐果然看着不舒服。”
于是把他剪刀放在张柏鹤的无名指上，张柏鹤立刻吓得脸色煞白，额头上全都是汗水。
“你别剪了，别剪了……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古乐把他的手放下：“希望你能明白，北疆武库副司座虽然官职不低，可手伸不到南疆来，廷尉府的手倒是可以伸到北疆去，所以千万不要想着你父亲能救你，他就算可以赶来，到这的时候你尸体上的肉都腐烂的没多少了，可你若是好好说，我就安排人把你押送到长安城，这一路怎么也得走个把月，你父亲得知消息后还能想个办法。”
张柏鹤不住的点头，只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是魔鬼。
沈冷和陈冉到的时候张柏鹤已经把什么都招了，古乐把事情经过跟沈冷说了一遍，沈冷进屋看了一眼疼的脸已经扭曲了的张柏鹤，他在古乐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张柏鹤的眼睛说道：“原来当初孟长安被算计是你安排的，可是咱们得讲道理，冤有头债有主，你应该恨孟长安。”
陈冉噗嗤一声笑出来，觉得自己不够庄重，于是扭头看向门外。
张柏鹤咬着牙说道：“你别假惺惺的在我面前表现的很无所谓，我知道你其实心里忌惮我，你只不过是小人得志而已得意什么？我自知必死，但我并不怕你，没能把你杀了你以为是你自己有多了不起？在我眼里，你和孟长安都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
沈冷觉得特别没意思，事情原委都已经查清楚了，对张柏鹤也失去了兴趣。
“你说的都对。”
他起身往外走，古乐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毕竟是一位武库副司座的儿子，按照廷尉府的规矩既然已经查明就不能随便杀了，得送到长安城去，如果直接处置了会不会对将军有什么不好？”
沈冷揉着眉角觉得昨夜确实不应该喝那么多酒，茶爷这个傻丫头也跟着林落雨那个家伙起哄，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啊……听到古乐的话他微微楞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副司座啊确实不算小了……可是，有什么？”
他走出房门：“得罪过大学士之后，我现在心很大。”
古乐嘴角勾起来：“我来处置吧。”
沈冷嗯了一声：“这些不重要，回头准备下，最迟后天就要出海。”
张柏鹤把这句这些不重要听的清清楚楚，嘶哑着嗓子喊：“沈冷！你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沈冷看了他一眼没理会，对古乐继续说道：“你的人要比我从水师带来的人辛苦，和兄弟们交代清楚这次去凶险异常，没有什么事能万全，跟他们说若是不想去可以留在这，我以后不会为难他们，你以后也不许为难。”
古乐嗯了一声：“放心吧将军，我来之前和他们都已经说清楚了。”
张柏鹤：“沈冷，你不得好死啊！”
沈冷又看了他一眼还是没理会，对古乐继续说道：“还有件事我得麻烦你，那个叫林落雨的女人你想个法子让她去不了，我不想欠她人情。”
古乐皱眉：“不太好办。”
沈冷想着确实不太好办，林落雨被庄若容那个比茶爷可能还更傻乎乎的丫头留在自家里做客，估计着想见到她得等到出发的时候了，总不能直接去庄雍家里把人打晕了吧，况且林落雨的武艺也定然不会差。
张柏鹤：“沈冷！我知道你不敢放过我的，只要放过我，你早晚都会死我手里！我就算是化作了厉鬼也会来找你，让你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沈冷第三次看向张柏鹤，皱眉：“他叫什么来着？”
古乐：“不重要。”
沈冷哦了一声：“你处置吧。”
然后出门而去。
张柏鹤气的几乎炸了，咆哮声能把屋顶掀起来。
沈冷刚出门就看到大营外面有辆马车停下来，那马车是庄雍家里的，林落雨从马车上下来，换了一身米黄色薄纱长裙的她今天看起来有些仙气，笑盈盈的朝着沈冷走过来，沈冷只觉得自己头更疼了。
林落雨走到沈冷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然后撇嘴：“昨夜宿醉，起来居然连衣服都没换。”
沈冷：“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件事？”
“不能。”
“还没说什么事。”
“你当我想不到？你不想带着我去南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甚至可能会让廷尉府的人想办法把我留在这。”
沈冷：“作为长辈，你就不能成全我？”
林落雨眼神一寒。
沈冷转身：“罢了罢了。”
林落雨见他怂的这般快，真替那个叫沈茶颜的小姑娘感到高兴，他对自己这反应，多半就是对那小姑娘的反应了，不是他对自己有什么意思，而是因为他习惯性的对女人保持敬畏……
“我昨天和若容还有茶颜结拜了。”
沈冷脚步一停：“你们也喝大了？”
林落雨：“……”
沈冷回头看着她：“你说你一个做长辈的，小姑娘胡闹也就罢了，你也跟着胡闹……”
看到林落雨脸色又寒了起来，沈冷很自觉的闭嘴，长辈这两个字杀伤力比阿姨还大，林落雨若是眼神如刀，沈冷觉得自己已经被大卸八块。
“你别在想能不能把我甩开。”
林落雨认真的说道：“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一般都很奸诈，你若是再想什么花样我就把茶颜带上，你相信我有这个能力才对，不然可以试试。”
沈冷叹息：“你去就你去，我以后保证不再多说。”
林落雨立刻笑起来：“乖。”
沈冷：“……”
林落雨取出来一个小小的荷包递给沈冷：“我手里恰好有一对青玉同心锁，这一半给你，另一半我已经给了茶颜，算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给你们俩的见面礼。”
沈冷抬头望天，问：“为什么？”
林落雨也抬头望天：“好玩。”

第二百三十一章 骑鲸
沈冷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的生活里会忽然出现了一个漂亮女人以姐姐自居，在川州城的时候那女人对自己应该还有几分敌意甚至是瞧不起，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姐姐？可她现在的态度，真的很像一个姐姐。
沈冷有几分戒备几分怀疑，倒是茶儿满心欢喜，以前有沈冷可以揉捏现在多了个姐姐可以揉捏，想想看确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沈冷觉得茶儿单纯，但自己不能不小心。
他问林落雨你为什么要这样，林落雨的回答是……好玩。
这是什么鬼答案。
他不了解林落雨，所以不知道她对完美爱情的渴望，林落雨知道在自己身上已经不可能再有这种完美爱情，于是想做一个旁观者来看看清楚这样的感情到底有多美好，她对于物质金钱都没有了欲望，唯一的欲望就是感受幸福，自己没有，便去感受别人的，而当她认识了茶儿之后这种旁观者的心态又发生了变化，连她自己都很难理解为什么她想变成一个守护者。
船队出航之前茶儿站在栈桥上拉着林落雨的手拜托她多照顾照顾沈冷，沈冷心说你怎么就那么心大？
他也过去排排队也想拉着茶爷的手说话，这种不插队的表现有几分可爱，茶爷哼了一声背着手跳到一边，一本正经的说林姐姐说了若是她发现你做了什么坏事就给我介绍一个更好的。
沈冷一脸的幽怨。
然后茶爷过来拉着他手笑起来：“哪有比你还好的，虽然傻了些黑了些，可我喜欢啊。”
沈冷觉得自己心里乐开了花，林落雨站在一边又露出了自己不能察觉到的老母亲般的微笑。
几艘稍显老旧的货船离开了船港朝着大海深处航行，茶爷站在栈桥上一直挥手一直挥手，也不知道是在说一路平安还是早些回来，沈冷知道自己看不清楚她之后，她的小鼻子会红红的，眼睛会湿湿的，然后在心里把她并不相信的满天神佛都拜一遍，祈祷沈冷平安归来。
在船队离开船港之前，古乐亲自带着廷尉府的人把沈冷抓的那些叛军准备移交给狼猿战兵，毕竟之前平越道剿匪的事也一直都是狼猿战兵在干，也不知道怎么了那些人就突然挣脱了绳索发足狂奔起来，也不知道怎么了狼猿战兵这么快就出现，一轮齐射就放躺下一多半，然后那群虎狼拎着刀子上来挨着个的剁了脑袋，几十颗叛军的人头这军功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沈冷算是送给石破当一个小小的礼物，就算是为吐了他一身道歉了。
张柏鹤身上中了好几箭万幸没在要害，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祈求上苍怜悯，上苍没来，石破当来了，蹲在他身边仔细看了看，认出来确实是自己手下的人，于是有些不开心，沈冷把人交给他就是在表达善意，这是他手下主簿，如果廷尉府如实上报的话，他狼猿也就变得不干净。
狼猿怎么能不干净？
自己军中的主簿勾结叛军试图刺杀水师将军，这事若是被御史台那些大人们知道了会在陛下面前说什么他用屁股想都能想出来，陛下最恨的就是军中之人互相内斗，涉及到了生死便更不能容忍，父亲已经到了长安城行事必然小心翼翼说不敬些甚至会夹着尾巴做人，若此时此刻被御史台的人揪着不放，父亲也会勃然大怒，处境更忧。
沈冷没有趁机让廷尉府的人把这事上报，没有把人送到长安城，这是给他一个面子，这善意足够大足够清晰，他若是还不明白不接住的话，那他不但是个白痴还是个废物。
“将军……救我。”
张柏鹤艰难的伸出手，石破当就是他人生最后的希望。
石破当蹲在那一支一支的把张柏鹤身上的弩箭拔出来，拔一支张柏鹤的身子就不由自主的颤抖一下，每一支弩箭离开身体也会有一股血离开身体，若箭还在身上插着此时此刻的张柏鹤并不是不能救。
张柏鹤疼的一声一声闷哼，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便是垂死挣扎。
“你看，以后要长记性，以前你做过什么我不问了，能从长安城一路跑到我南疆狼猿说明你也混的不怎么好，但我却听说你一直觉得自己是沈冷的对手，自己斗不过沈冷只是气运不好……我帮你分析一下。”
石破当盘膝坐下来看着他：“你刚刚认识沈冷的时候那会他好像还是个新兵吧，你的起点应该比他高才对，可这不到两年来，沈冷已经成了正五品的将军而你却四处漂泊，你俩真的是很好的对比啊，要不是这事不能宣扬出去，倒真是活生生的育人典范，对大宁忠诚踏实做事的沈冷就会飞黄腾达，而你这样的就没有什么好下场，若能是写进书里给学堂里的孩子们看，多好。”
“将军……救我，求你了，救我。”
张柏鹤想伸手抓住石破当衣服，可是视线已经逐渐变得迷离起来，似乎生机离开身体的速度快的超乎想象。
“救你是不能了。”
石破当看了看手里拔出来的一支弩箭，忽然往下一戳，弩箭没入了张柏鹤的脖子里，张柏鹤的身子剧烈的颤抖了一下，血随即如泉涌一样流出来，脸色也变得越发的苍白，甚至还带着些青紫。
“超度还行。”
石破当把弩箭拔出啦，血流的就更快更凶。
他把手上的血在张柏鹤衣服上擦一擦：“我虽然不欢喜，可还是得昧着良心为你报一些军功，我会上报朝廷说你是死于剿灭云周山叛军之战，很麻烦的是我还得去和叶景天沟通，你父亲是北库武府副司座知道你为国殉职应该也会很开心的吧，毕竟都是大宁的军人。”
石破当说完之后站起来指了指已经失去意识的张柏鹤：“再补两刀，用叛军的刀。”
一个亲兵过来两刀捅在张柏鹤的心口，想了想将军说再补两刀自己就应该补四刀才对，超额完成任务才是军人应该做的事，于是在张柏鹤身上又捅了几刀。
石破当上马直奔船港栈桥那边，远远的就看到船帆已经远去，一个姑娘站在栈桥上依然痴痴的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自言自语的说道：“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想了想，回头吩咐跟上来的亲兵队伍：“从今日起分兵保护那个姑娘，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你们就不用回来见我，她活着你们活着，她死了你们都死。”
一个亲兵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那是谁？”
“我……”
石破当犹豫了好一会儿想找个合适的称呼，最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后说道：“我弟妹。”
海上的船队终究会离开陆地的眼睛，漫漫的航程充满了未知，几艘船上一共只有百余人的队伍，虽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可这片海域随时都可能遇到求立人的水师，在大海上百余人遇到求立人的水师其实和一个人遇到求立人的水师没什么区别。
船上飘扬着大川海货的旗子，沈冷坐在桅杆下边看起来很平静，其实到了这一步之后已经不受任何人控制只能交给命运，能不能顺利抵达求立国，看大海给不给面子，求立人的运气好不好。
就在这时候旁边有人惊喜的喊了一声：“快看，有鲸随行！”
沈冷起身到船侧看，发现果然有一条巨大的鲸随船同行不时露出脊背，士兵们都很欣喜，因为在平越这边海疆的渔民有一种说法，出海有鲸随行那是海神护佑，大吉。
“好兆头。”
林落雨站在沈冷身边：“看来你的运气真的很不错。”
沈冷看着那长鲸吐水的壮阔场面忽然间有跳上去的冲动，他跃跃欲试，林落雨看出来他脸色有些不对劲，结果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就敢跳出船，那鲸此时距离船不过两三米远脊背在水面之上，沈冷一跃而起稳稳站在那，周围几条船上的士兵们发出一片惊呼。
可沈冷却泰然自若，鲸的背足够宽，它游的也不快，沈冷蹲下来手摸了摸鲸的脊背，感觉心情一下子就变得好了起来，也许这鲸真的能带给人好运气。
他也不顾湿，盘膝在鲸背上坐下来伸手往前一指，那样子仿佛是鲸懂了他的指挥向前遨游一样，于是这一幕被士兵们全都记了下来，想着将军果然不是凡人。
士兵们欢呼着呐喊着，一个个兴奋的好像孩子，便是那些招募来负责驾船经验丰富的老船夫也都看的愣了，想着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般神勇之人。
令人震惊的是那鲸只是静静的游着没有上下起伏，似乎怕惊了背上的少年将军。
天高云阔，海上也无风浪，这一切就变得那么美好起来，林落雨看着这以前自己不曾接触过的人觉得有几分满足，她之前就想自己现在算是修行，体会人间美好，而那少年意气难道就不是人间美好？一瞬间她也有一阵冲动想跳上去，可又想到那不是自己该做的事，或许真的应该带着茶儿来，看着她俩骑鲸而行，那样子便是神仙眷侣吧。
林落雨站在船侧看着那有些孩子气的少年，看着他嘴角上扬起的干干净净的笑容，看着那巨大却温顺的鲸，忽然错觉那鲸下一息会忽然鱼翅振飞腾空而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二百三十二章 计划
负责带队的老船夫是施东城的亲信，这些年施东城从窕国往来大宁都是他驾船，林落雨称他为鱼爷，倒也不知道老人的真名字是什么。
求立国和窕国的关系并不好，窕国从疆域上来说比求立还要稍稍大些，只是朝中文官权利过重，逢战之际，领兵的将军还要看监军的脸色行事，而监军多是文弱书生，没几个真正有战争经验的，可窕国皇帝总担心没有文官监管武将会谋反，所以军务事历来混乱。
当初阮青鸾能把窕国军队打的狼狈不堪，与这不无关系。
求立人更野蛮更凶悍，他们崇尚武力，连大宁尚且瞧不起更何况是窕国？不过好在窕国虽然打仗不行但国力尚可，两国便僵持着，窕国与求立几乎年年开战，十战倒是要有七八次输，胜一次不管是大胜还是小胜国内都会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可容易满足了。
大宁派遣使者远渡重洋到了窕国便是施东城从中斡旋才得以成行，这次沈冷带兵从窕国借道去南理，施东城当然也会不遗余力，按理说最稳妥的法子是绕过求立去窕国，可那样海上要多走十天，还要横穿整个窕国，还要多走十几天，谁能保证南理国被抓的人还活着？
在海上航行了大概四天之后中途有个小岛，看到那岛屿鱼爷才算松了口气。
“快了。”
鱼爷让船队在岛上停靠，众人飘荡了四天感觉人都不会走路了似的，上了小岛之后一个个都忍不住欢呼起来，就好像已经踏上了求立人的国土。
“从这里出发再走一天就能到求立人的海疆，求立人海疆很长，所以水师根本就防备不过来，有许多野滩无人看护便是登陆上岸的好地方。”
鱼爷一边走一边介绍，走进树林里沈冷发现居然有一座木屋。
“这是东主当初派人建造的，这里算是个补给站，有水，食物，还有武器。”
沈冷听鱼爷说到这随即明白过来，施东城频繁往返窕国与大宁谁敢保不会被求立人发现？这条航线虽然只有他们经常走，可世上诸事无定数，这里就是施东城最后的尊严之地，若是被求立人发现了，逃到这，靠着这里的食物淡水和武器能撑一阵子。
“我带你们靠岸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其他地方多有暗礁，小船还好，稍微大一些的船根本就不能过来。”
鱼爷进了木屋，里边有一股食物腐烂的味道。
他进去之后把里边已经不能用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掩埋，指了指另外几口箱子：“东主也去了求立，比咱们早几天，这些东西应该是他给咱们准备的。”
陈冉打开一口箱子看了看：“我的天，这么多吃的。”
他想动，却被沈冷拦住：“咱们带的食物足够支撑到求立的，先别动这些。”
这木屋建在阴凉处，木箱封闭好的话，虽然海上湿热可是也能保证干粮有一阵子不坏，沈冷他们要去南理最快也要一个月左右才能返回，若是动了这些食物，可能施东城他们遇到麻烦就会失去补给。
陈冉哦了一声，把拿起来的东西又放下。
“今夜就在这睡一觉吧，明天继续赶路。”
鱼爷吃了一些自己带的干粮就找地方合衣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沈冷安排人值夜后和沈冷两个人在屋子门口的位置靠着坐下来，把屋子里边最好的地方让给林落雨。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儿也沉沉睡去，沈冷做了梦，梦到回来的时候被求立人的水师穷追不舍，他们好不容易逃上这海岛，打开门冲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却全都是血糊糊的尸体，一个看起来很陌生的男人坐在那正在啃食人肉，回头朝着他咧开嘴笑了笑。
沈冷猛的张开眼睛，第一反应是有些臭，难道真的出事了？
借着月光才看到陈冉脱了鞋，一只脚就搭在自己胸口上，大脚趾距离自己的下巴也没多远，那沁人心脾的脚气钻进鼻子里，沈冷感觉一阵阵窒息，心说怪不得做噩梦……
沈冷把地图取出来吹亮火折子照了照，地图上这一带的线条很稀疏，几乎没有什么标注，他算计着这四天航行的里程然后在大概位置标注出来这小岛，又特意在可以停船靠岸的地方画了个圈。
天很快就亮了，众人吃了早饭后继续出发，海再美再壮阔连续航行几日之后也显得很烦躁，甚至开始对海水产生厌恶，盯着大海看总觉得下一息没准就有什么怪物冲出来一口把自己吞下去。
幸好，这一路上出奇的顺利。
第五天天黑的时候他们在求立国靠岸，这是一片野滩附近连个渔村都没有，沈冷带着林落雨和百人队要进远处的林子，鱼爷则带着他们的人准备离开，分开之前沈冷和鱼爷做了约定，按照之前的计划把人救出来之后沈冷他们会乘坐窕国的海船返回大宁，虽然要多走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但更安全，如果沈冷在约定日期没有到窕国，鱼爷不用去管其他的事，带着这几艘船到这个地方来，鱼爷想了想这法子有些不妥当，于是和沈冷商议了一下，他回窕国补充给养，然后就往回走，来回差不多也要一个月的时间，他会在这附近逗留七天，如果七天见不到沈冷他们的话就直接返回大宁。
鱼爷的船消失在夜幕之中，他们会去更安全的地方过夜，现在的沈冷他们，是真的没退路了。
队伍在林子里休整一夜，沈冷把带来的那个求立俘虏叫过来问了问，这俘虏是当初沈冷抓过去的，在大宁生活了这么久之后竟是已经完全适应了，中原话说的虽然稍显别扭和交流完全没问题。
“从这里穿过去到窕国要走多久？”
名字叫区折的俘虏面露难色：“我大概估算着，若是步行的话没有半个月只怕过不去，最好能找到船，我知道顺着雅格河一路往南就能到边境，从野山翻过去可以进入窕国，但我没走过，也是听说。”
沈冷嗯了一声：“天亮之前最好能搞到船。”
区折脸色更为难起来：“我们求立国水路纵横，但是渔船都不大啊，叶舟居多，除非是去抢夺商船才能装下百人，若是去抢了商船怕是很快就会被官府的人追上，商船太慢，水师的船就快的多了。”
“抢商船太危险。”
沈冷点了点头：“换换。”
区折对大宁自然不会有什么忠诚可言，他只是单纯的怕死，当初在战场上的时候厮杀起来可以悍不畏死，可是在大宁被廷尉府的人调教过之后便明白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他不会对宁人有什么感情，当然也就明白宁人对他也不会有什么感情，他面前只摆着两个选择，第一是想尽一切办法帮助沈冷他们把这件事做好然后继续回宁国去做一个俘虏，当然日子过的还算不错，第二则是想尽一切办法通知自己人把沈冷他们干掉，这样的话……
想到这的时候区折不得不认真思考，就算自己把沈冷他们出卖了，自己会回到原来的日子吗？
皇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整个求立国的人都很清楚，皇帝如此，下边的将领们自然也如此，所以自己就算是把沈冷他们都卖了，自己可能也会死，因为他曾经成为了俘虏，而且这么久了，将军会相信他在大宁任何对不起求立国的事都没做？
哪怕将军相信，也不会留他。
沈冷见他脸色变幻不停没有急着再问什么，等着区折脸色好了一些后再继续问道：“除了商船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这里你比我们都熟悉，你想想看。”
区折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决定：“办法倒是有，就是凶险。”
沈冷道：“在这地方，什么不凶险？”
区折压低声音：“雅格河上每隔百里有一座码头，里边有水师的战船，多的三五艘，少则一艘，这些船是负责在雅格河上巡视，码头上的守军不会超过二百人……”
林落雨微微皱眉：“确实太凶险，袭击求立水师的码头，很快就会被发现。”
沈冷沉思：“若是今夜夜袭，然后连夜驾船南下我们能出去至少一百五十里，他们发现的话再派船追击也没那么容易追的上，可以冒险试试。”
林落雨：“他的话未必可信。”
沈冷：“除了选择相信他还有什么办法？我们若徒步过去太慢，而且被求立军队发现的概率更大。”
“而且……”
沈冷站起来：“他们未必会想到是大宁的人袭击了他们的码头。”
他问区折：“距离最近的码头有多远？”
“这里是边境，最少再往南走七八十里才会见到雅格河，这七八十里不被发现就很难了。”
沈冷想了想：“今夜不休息了，连夜走这七八十里路，然后找隐秘地方睡觉补充体力，分派人找到求立人的码头，明天晚上动手。”
林落雨看着沈冷，发现这个年轻人发起疯来，真的什么都不怕。
当夜沈冷带着队伍一路疾行，谁又会想到有一支宁人的队伍夜色之中在求立国赶路？穿过林子沈冷甚至直接带着队伍在官道上行进，前边有城就绕开，到天快亮的时候居然真的就这么走到了雅格河边，安排好轮换当值，沈冷拉了区折一把：“你还得辛苦些，带我们去找找码头的位置。”
区折看着沈冷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问：“你们不会抛弃我的对吗？”
沈冷点头：“这次回去，便给你一个正式的宁人身份。”
区折深吸一口气：“我背叛了求立，我死之后，会下地狱。”
他看向远方：“若我能回去，我不想做宁人。”

第二百三十三章 看，我的孩子
沈冷悄悄靠近栈桥，检查了一下背上绑好了的黑线刀，然后伸手从陈冉那要过来一匣弩箭插在腰带上，他右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不要轻举妄动，然后一个人朝着栈桥那边靠过去。
栈桥上有两个求立士兵正在闲聊，说的是求立土语，叽里呱啦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求立国有九成以上是当地人，一成和当初从中原南渡至此的楚人有关，经过几百年的联姻通婚与当地人已经没多少区别，不过从他们说话的方式还是能简单判断。
求立当地人还是习惯用他们的语言，但楚人或者说楚人的后代日常交流用的是中原话。
沈冷从水中悄悄靠近栈桥，探出头看了看，那两个人面对面说话没有人注意脚下，他慢慢的站起来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脚踝猛的一拉，那人站不住往前扑倒，下意识的扑在同伴身上。
沈冷接住这一拉之力从水里上去，右手抽出来一支弩箭戳进其中一人的太阳穴里，手掌在露出来那部分上又狠力一拍，弩箭整个没入其中。
另外一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黑影压在自己身上，沈冷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另外一只手抽出弩箭从这人脖子一侧刺了进去，箭尖从脖子另外一侧扎出来，他压着两具尸体等了几息确定人已经死了，然后猫着腰顺着栈桥往码头里边跑过去。
此时已经深夜，除了当值的一些士兵之外都已经睡的深沉，对于码头上的求立人来说这是一个寻常无奇的夜晚，和他们已经安稳度过的昨天前天也不会有什么区别，谁能想到有一队宁人竟是如此胆大妄为的敢直接袭击官府的码头？
沈冷悄悄靠近亮着灯的那个房间，在门口背靠着墙壁停下来，将挂在腰畔的连弩摘下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问题，缓缓吸了一口气后伸出左手在门上敲了敲。
“谁？”
屋子里正在交谈的人停下来，有人语气不满的问了一声。
沈冷没有回答，依然在那敲门，屋子里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边拉开，一个光着膀子的求立士兵嘴里骂骂咧咧的出来，沈冷忽然从一侧闪过去，左手瞬间从腰畔抽出来一支弩箭自那人的下巴扎了进去，弩箭直接灌入颅内，那人嘴里呜呜的叫了一声下意识的抬起手想抓住沈冷的手，可沈冷却已经推着他回到房间里。
屋子里还有三个人，一个是这码头里主事的校尉，他正在喝酒，看了一眼自己手下倒退着回来眉头一皱，忽然一个黑影闪出来，连弩激射出来的弩箭直接戳进一个士兵的眼窝，那人还没有喊出声，第二支弩箭从他张开的嘴里射了进去。
沈冷放倒下一个士兵，连弩朝着另外一个士兵连续点射，三支弩箭品字形击中那人的心口。
求立校尉已经伸手去抓挂在木墙上的长刀，一支弩箭飞来将他的手掌钉在墙壁上。
沈冷快步过去在那校尉回头看他的一瞬间拳头轰在对方的太阳穴上，这一拳犹如重锤，那人闷哼一声往一侧摔倒，力度太大，被钉在木墙上的手都拔了出来。
沈冷在他倒下去的时候膝盖往下一压，顶着求立校尉的咽喉来回碾压了几下，求立校尉嘴里咳出来一口血逐渐失去生机。
沈冷把屋子里的油灯举起来到门口晃了几下，他的人从栈桥那边快速的冲了过来。
一间屋子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撬开，里边沉睡着的求立人毫无察觉，这屋子里至少睡着十二个求立士兵，鼾声如雷，求立国气候炎热，这些士兵们一个个光着屁股躺在床板上，姿势极其不雅。
陈冉厌恶的看了一眼，伸手往里一指，背后的几个战兵随即扑了进去，没多久这些求立人就在睡梦之中被杀，一个一个的被捂着嘴抹开了脖子。
偷袭码头并不是难度太大的事，从一开始沈冷就不觉得会不成功。
整个码头里的求立水军差不多有一百五十人左右，其中九成是在睡梦之中就被杀死，剩下的哪怕反应过来也毫无抵抗之力。
沈冷让手下人把求立士兵的衣服都收集起来换上，把尸体也处理好，栈桥那边停着两艘战船，是求立水师之中最普遍的中型战船黑蛟，黑蛟属于比较老的战船，在求立水师中也在逐渐被现在更大更快的猎云所取代，而事实上，大宁水师现在开始替换装备的伏波就是在求立猎云的基础上加强改进的。
雅格河再宽也是河，不比大海，所以船型较小的黑蛟反而更适合，大部分从海疆水师之中退役的战船都会分发到求立各地，成为地方官府巡查水路的用船。
林落雨一直都在旁边看着，她之前从不觉得战争是单纯的男人的游戏，女人一点儿也不必男人差，只要女人愿意参与的事也不会做的不如男人。
可是当她近距离的接触这屠杀之后才发现，她所接触的江湖事和战争完全是两个概念。
她看着大宁的战兵面无表情的杀人面无表情的处理尸体，每个人都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而她的手心里却都是汗水，开始后悔跟着沈冷来到这陌生的地方看到这陌生的杀戮。
沈冷路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本已经要过去了又站住，因为他看到了林落雨眼神里的恐惧，这种恐惧在他和茶爷第一次去杀水匪的时候，茶爷的眼睛里有过。
这一刻沈冷才明白过来，每个人都不像是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强大。
他摘下水壶递给林落雨：“如果是对别人我可能要解释一下，先告诉他求立人是怎么屠杀我们的百姓，再把求立人有多阴狠毒辣痛骂一遍，这样看起来比较正义……可对你显然用不着这样，你只是不习惯这样直接的杀戮，江湖事终究太小，所以其实每一个当兵的对所谓江湖故事里的快意恩仇都没有多少羡慕，不吹牛，让侠士来战场厮杀几次或许就想着归隐田园，让刺客来厮杀几次他们可能会下决心从良……”
林落雨接过水壶发现自己的手有些发抖，她问沈冷：“你已经习惯了？”
“不习惯。”
沈冷回答：“但接受。”
他往前走：“一会儿准备上船咱们得赶紧出发。”
“也许你应该像对别人那样也给我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才好，我可能接受起来就容易些了。”
“不为杀戮做解释，哪怕是战争。”
沈冷已经走向战船，林落雨怔怔出神的看着他的背影，回味着刚才那句话。
队伍很快集合起来，换上了求立军服之后每个人都有些不适应，求立人相对来说矮小，而战兵一个个都是虎背猿腰的汉子，所以瞧着也确实有几分别扭，好在大部分人躲进船舱里就好，留在甲板上的人学求立人的样子光着膀子，破绽也就小几分。
还好是黑夜，不用太多担心。
两艘黑蛟离开了码头，装满了所需的水和食物以及能用的兵器，顺着雅格河一路往南而去。
甲板上沈冷靠坐着闭目养神，从这个地方往南到求立南疆最快也要走四五天，最后还要翻过野山到对面窕国去，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会被窕国的边军当做敌人给射杀了。
“茶儿说，你从不跟她提战场上的事。”
林落雨在沈冷身边坐下来，手里还拿着沈冷的水壶。
“又不是什么能让让她开心的事。”
沈冷闭着眼睛回答。
“你从军是为什么？”
林落雨又问了一句。
沈冷睁开眼睛，仔细想了想，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从军的目的？一开始从军是因为沈先生希望他从军而自己也想杀尽水匪，到了水师之后他发现自己也喜欢这样的生活，正如他之前对林落雨说的，他不习惯战场上的杀戮哪怕双方立场鲜明，但他接受，因为这就是战争。
想高官厚禄？
想封候拜将？
沈冷抬头看着夜空：“最初的时候进水师，我想杀尽南平江上的水匪，后来水匪被灭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开始怀疑自己从军的目的，我没和先生说过也没和茶爷说过……如果说了的话他们会担心，会害怕我心里出问题，后来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
沈冷看向林落雨：“男人对于等级这种东西有一种天生的追求。”
“等级？”
“对。”
沈冷语气平静的说道：“哪怕你有时候觉得无趣，可等级的提升会让你觉得有成就感。”
林落雨心里一怔，眼睛死死的盯着沈冷的眼睛：“你喜欢这种等级的提升？”
“先生喜欢。”
沈冷的回答让林落雨愣住。
“你就为了这个而拼命？”
“或许吧。”
沈冷自己也想不明白，他看向林落雨，忽然想到一个很好玩的比方：“这样说吧，小时候上学堂读书，爹娘会告诉你，你不是为了你爹娘读书而是为了你自己，我没读过书，可在鱼鳞镇的时候不止一次听到乡亲们如此教育他们的孩子，对孩子说你们读书是为了自己，这不可否认，就如从军也是为了自己。”
他眼神明亮起来，带着些林落雨不理解的小得意：“可是啊，你想想，孩子啊，孩子哪里理解什么读书是为了自己将来这样的道理？在他们看来，拿一个漂亮的成绩回来当然是为了爹娘啊，爹娘会夸赞自己，会出去炫耀，会有成就感，所以小孩子拿一个漂亮成绩的成就感反而和自己关系不大，是因为他觉得爹娘会开心于是才有成就感。”
“孩子回到家对爹娘说，今天先生夸我了，爹娘出去对别人说，看！今天先生夸我家孩子了，他们开心孩子也会开心，还会有些小得意。”
沈冷靠在那仰望夜空：“所以……我只是希望，先生对别人提起我的时候会骄傲，说……看，那是我教出来的孩子。”
或者，再简单些。
看！
那是我的孩子。

第二百三十四章 追及
雅格河，官府码头。
阮青鸾拉开一扇门，屋子里的尸体腐臭味道一下子扑在她脸上，还有令人烦躁的苍蝇嗡嗡的声音，她微微皱眉，抬起手下意识的挡了一下，可手碰到了脸上的伤口，于是疼的眉头皱起来更深。
缝了线，上了药，纱布遮挡住了伤疤，却挡不住疼。
“不过一天，尸体还没有涨起来。”
阮青锋看向那些尸体：“杀人手法这么干经利落的，只能是军人。”
“宁人。”
阮青鸾转身不再去看那些尸体：“烧了吧。”
亲兵们过去泼上火油，火把扔进屋子里很快火焰便烧了起来，滋滋的声音从屋子里飘出来钻进人耳朵里，那是一种无法想象的毛骨悚然。
“宁人要做什么？”
阮青锋：“不可能是大队人马，最多不过几百人，从野滩登陆进来搞破坏？还是要暗杀行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直接攻击一个码头岂不是很愚蠢？”
“南理国。”
阮青鸾抬起手在脸上的纱布上轻轻触碰，伤口的疼痛可以让她更快的冷静下来，她和阮青锋乘船北上恰好要经过此处，不然那的话可能这些尸体还要过一阵子才能被发现。
“你去北疆。”
阮青鸾看向阮青锋：“北疆的战事不能没有你指挥，十万大军还在那等着，你耽搁一天军心就会越发不安稳，只要你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知道你没事，陛下不杀你，那军心便会稳如磐石，平地作战你不如我，临海水战，我不如你。”
“你呢？”
“我去追。”
阮青鸾嘴角往上勾了勾，这女人眼神里的杀气似乎都能溢出来一样。
“如不出预料，南理那边咱们的人杀了宁人的使臣，抓了随行数十人如今还关押着，他们来自宁国各地，我们还需要从这些人嘴里逼问出更多关于宁国的消息，最好是能绘制出一份地图出来，所以人一时半会儿不会杀，宁人害怕的就是这一点所以派人去救，最快的路就是穿过我们这。”
阮青鸾回头看了看：“我带我的杀旗营追过去，他们抢走的黑蛟速度不快，到南疆最少要五天，我昼夜兼程可以把被落下的路程赶回来。”
她转身：“杀旗营，随我南下。”
她当初对窕国作战的时候亲自训练出来一支三千人的精锐，名为杀旗营，这三千人个个凶悍，曾经吓得窕国军队见到杀旗营的杀字旗就落荒而逃，三千人曾与窕国两万人正面硬抗，居然杀的窕国两万所谓精锐丢盔弃甲，窕国人皆说她是一个青面獠牙的女怪物。
这三千人，每一个都杀人无算。
“你小心些。”
阮青锋看着姐姐的背影喊了一声：“我在北疆等你。”
阮青鸾没回头，扬起手随意的摆了摆示意你赶紧走，阮青锋随即带着自己的人登船起航，十几艘猎云战船从队伍里分离出来，三千杀旗营调转船头朝着南边加速前行，那黑色的旗子上有一个血红色的杀字，看起来就让人有一种乌云低垂的压抑感，而那红色的杀字就像是乌云之中呼之欲出的红色闪电。
阮青鸾站在船上看着南边，心里想着真想看看宁人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家伙，自己的弟弟有几分本事她很清楚，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她上战场的时候她就看出来，弟弟天生属于战场。
这些年来他带着水师和南越人交手从无败绩，可才和宁人碰面就铩羽而归……宁人号称战兵天下无敌，阮青鸾一直都很不屑，天下无敌？若遇我三千杀旗营，怕是谁也不敢再说自己天下无敌。
猎云战船的速度比黑蛟快不少，况且对方人不会多，逆风的时候黑蛟速度更慢，而她这边的手下可以轮换着上去，三天之内必然能把那些不知死的宁人堵在南疆。
与此同时，沈冷他们已经连续航行了一天半夜，在这陌生的地方精神状态保持着紧绷的状态人更容易疲乏，过了中午的时候风向转了只好降下来船帆靠人力往前划，黑蛟的构造还比较老旧人更吃力，所以沈冷的心也就更加的提了起来。
“你的人现在绷的太紧了。”
林落雨站在沈冷身边：“一旦出现问题，很容易军心溃散。”
“没有办法，只要还在求立境内就只能往前赶。”
沈冷回头吩咐了一声：“所有人轮换两班，半个时辰交换，换下来的人就去睡觉，不管睡得着睡不着也得闭上眼睛。”
陈冉立刻带着亲兵去传令，看得出来他脸色也很紧张。
“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林落雨看着沈冷认真的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会存在比茶儿更优秀的女孩儿？”
“没想过，但肯定有。”
沈冷的回答似乎有些漫不经心，他没有去想林落雨这个时候和他聊起茶儿只是想让他的紧张稍稍缓解一些，因为沈冷并不紧张，他只是专注，自从沈冷在小时候跳上水匪的战船开始，他就很少会紧张，能让他紧张起来的之后沈先生和茶爷出事。
正是因为这漫不经心的答案反而让林落雨确定沈冷的回答是真诚的，没想过，这三个字其实分量很重。
“若是以后你遇到呢？”
“那就遇到呗。”
沈冷的回答依然那么不走心。
“如果遇到了，也对你很好呢？”
沈冷忽然发现此处有坑，转身看向林落雨：“沈茶颜小朋友是不是给你了什么好处，你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想着套我的话。”
林落雨眼睛眯起来：“这不是我为茶儿问的，是我自己好奇。”
沈冷缓缓舒了口气：“你觉得自己优秀吗？”
林落雨想了想，点头：“自然。”
沈冷：“我也觉得你很优秀。”
林落雨想了想，沈冷的言下之意是……我也觉得你很优秀，可与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她有些淡淡的失落，却更多的是开心，她真的只是一个旁观者，想看着沈冷和沈茶颜这种最单纯美好的感情能走多远，她的失落并不是因为她觉得沈冷不在乎自己，沈冷当然没必要在乎她。
于是越想她越觉得矛盾起来，随即也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她忽然更好奇：“茶儿于你来说，你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也许亲情会混淆了你的感觉，以为那是爱情。”
沈冷撇嘴：“茶爷啊……于我来说，她自称是我姐姐，有时候是师姐，有时候是师父，有时候是我大哥，有时候是我妈……”
林落雨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沈冷的理解，真的很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那种感觉。
两个人陷入沉默，一个掏出地图开始在上面勾勾画画，一个坐在那发呆觉得自己对感情的理解是不是太自私了些？
连续三天都在很紧张却又很平静之中度过，战兵们也逐渐放松下来，再走不过半天的时间就能靠岸，上岸之后一路往南疾行再走一天左右就能扎进那座叫野鹿山的山脉之中，不过那里没有路，想要翻山过去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半路上遇到了求立人其他的巡逻船，双方擦肩而过可却并没有什么危险发生，对方船上的人呢还呼喊着打招呼，沈冷他们用来之前学的简单的求立话也挥舞着手臂呼喊了一阵，就这样有惊无险的过来了。
从进入求立开始算起的第五天清晨他们终于到了雅格河最大的转弯处，从这雅格河转而向东南，沈冷他们将两艘黑蛟在岸边停靠下来，战兵们整理着装备，水，食物这些必需品准备登岸，就在这时候还没从桅杆瞭望台上下来的战兵忽然吼了一声：“有船！”
沈冷猛的回头，举起千里眼往来时的方向看过去，后边那一片桅杆已经出现在视线之内。
“上岸！”
沈冷喊了一声，然后拉着林落雨往船下跑，林落雨穿着裙子跑起来略有不便，下船的时候尤其显得不方便，到了船边沈冷一把将她抱起来往上一扔，然后沈冷立刻跳下船，两只脚落地稳稳站住双手平伸出去将林落雨接住，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林落雨觉得有些懵。
后边求立人的战船上已经响起了呜呜的号角声，一支一支重弩激射过来，黑蛟战船上被钉了好几支，船都摇晃了起来。
幸好沈冷带来的都是静挑衅选的战兵，素质自不必说，古乐带着的二十名廷尉府廷尉武艺都不俗，之前沈冷也已经提醒过很多次遇敌不能慌乱，所以下船秩序维持的很好速度也就更快。
一百多人冲上岸的时候后面求立人的战船已经到了，战船上那随风飘动的战旗特别醒目，沈冷回头看了一眼，最前面那艘大船的船头站着一个身穿铁甲的求立将军，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又仔细看了一下，发现竟然是个女人。
大船上最大的那面战旗上有一个杀字，还有一面将旗，上面写的是阮。
那女人面无表情的抬起手指了指沈冷，随后一片箭羽铺天盖地而来，幸好距离还远有威胁的箭并不多。
沈冷伸手去拉林落雨，却见林落雨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裙摆，另外一只手猛的一撕……刺啦一声，长裙被她从膝盖处撕开，她将撕掉的裙子又扯下来一条把披散着的头发束在脑后，朝着沈冷伸手：“刀，弓。”
沈冷将一把多余的黑线刀扔过去，林落雨单手将刀接住，用自己撕下来的裙子把长刀绑了挂在自己背后。
又接过来一张硬弓抓在手里，箭壶挂在腰上：“走。”
她看了沈冷一眼，发现沈冷看着她有些发傻。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不能丢
沈冷他们的运气在于，如果不是阮青鸾的船队半路遇到了和沈冷他们打招呼的那两艘黑蛟战船的话，可能沈冷他们等不到靠岸杀旗营就能追上来。
半路上那两艘黑蛟被拦住仔细查了查，也算是他们为打过招呼的宁人兄弟尽了最后一份力。
“走，走走！”
沈冷连续喊了几声，士兵们背着装备迅速的冲进岸边林子里，后面大队杀旗营的士兵开始下船登岸，双方的距离并没有多远。
阮青鸾一只手扶着船舷凌空翻了出去，半空之中从背后将铁胎弓摘下来，落地的时候已经三箭连珠射了出去。
她的铁胎弓远比寻常硬弓力度要大，而且从半空发箭，箭不会被前边的杀旗营士兵挡住，犹如穿越了空间一样朝着沈冷激射而来。
沈冷回头看了一眼，来不及抽刀只好一把将身边的林落雨推开，自己借力向后掠了出去，那三支箭在两个人之间穿了过去，一个战兵来不及躲闪三箭全中，一箭自后脑贯穿，两箭在后背，箭撞的他向前扑倒在地，身体抽动了几下随即不动了。
沈冷一咬牙冲过去，扛着那战兵的尸体往前冲，虽然这样做极为不理智，可他不想自己的兄弟尸体落在敌人手里，那样的话只能是被乱刀剁成肉泥。
林落雨抽出黑线刀觉得稍显沉重了些，她侧身挡在沈冷身后倒退着走，羽箭袭来被她以黑线刀斩落。
她不明白为什么沈冷那么理智的一个人会背上尸体走，如果换做她的话绝对不会这样做。
杀旗营的士兵极为凶悍，他们更适应这里的气候和地形，奔跑的时候犹如狼群追逐速度奇快，眼看着最近的人已经在三十米外，林落雨将黑线刀插回背后的刀鞘中，弯弓搭箭，她似乎不会多箭齐发，可她发箭的速度却快的令人咋舌，一箭一箭，动作犹如行云流水。
追在最前边的几个杀旗营士兵被接连放翻，沈冷的人已经全部退入丛林之中，到了密集的林子里后边的羽箭杀伤力就会大打折扣，而此时此刻，沈冷对士兵们的苦练也显现出来作用，士兵们长期负重越野对于这种情况已经没有丝毫惧意，奔跑的时候队形都没有乱。
求立人轻装速度自然也不慢，可是这样追逐了一炷香之后双方的距离反而变得越来越大，这让阮青鸾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她看得清楚，那支宁人的队伍也就是百人左右，按照她以往对敌的经验，三千杀旗营的精锐屠杀百余敌人哪里会用得了这么久，可现在的问题是……追不上。
对面那些宁人战兵的体力好的让她有些难以置信，这般炎热的天气，这种复杂的地形，而且那些士兵每个人还背着颇为沉重的装备，跑起来居然不会累一样。
“绳索。”
沈冷一边跑一边喊了一声。
前面的两个五人队立刻停下来，另外几个五人队转身以弩箭压制后面的追兵，其他士兵将绳索解下来绑在树上，这林子里的草丛最低矮的地方也几乎到膝盖，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到绳索藏于其中。
士兵们动作飞快，将绳索绑好之后再次往前冲，沈冷回头看了一眼始终跟在自己身边的林落雨，她身上已经被汗水湿透，喘息微微有些粗重却很均匀，而且她看起来脸色发白像是有些害怕，可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受影响，箭法精准度能让绝大部分战兵为之汗颜。
“了不起。”
沈冷夸了一句。
林落雨一边退一边回答：“下次加上姐姐两个字。”
沈冷撇嘴。
后面的追兵因为跑的太急根本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绳索，不少人被绳索绊倒往前扑出去，倒下的人影响了后面人追击的速度，求立人被甩开的距离又拉大了一些。
此时双方已经在七八十米外，羽箭弩箭在这密林里就更没有了意义，双方都在发足狂奔，就看谁能坚持的更久。
“换队，绳索！”
沈冷又喊了一声。
另外两个五人队停下来开始布置绳索，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充满了阳刚之气的美感，林落雨第一次觉得这些平时看起来粗糙甚至有些野蛮的战兵都这么帅。
关键是，他们并不慌乱。
所以林落雨对沈冷更为好奇，什么样的将军带出来什么样的兵，如果沈冷是个容易害怕容易紧张的人，那么的他手下多半也是如此，她真的很想问问沈冷究竟都经历过什么，为什么年纪轻轻却有一种似乎对世间诸事冷眼旁观的态度？
若非如此，怎么能时时处处冷静？
后面的求立人显然发了狠，嗷嗷的叫着加速前冲。
“他们已经快极限了。”
就在这时候林落雨听到了沈冷的声音，居然还带着一点点兴奋。
“三十丈停！”
沈冷喊了一声，扛着尸体加速向前。
战兵们明白沈冷的意思，古乐自然也明白，立刻交代了手下的廷尉几句，他们狂奔了三十丈之后全都停了下来，然后扑倒在草丛里，林落雨也跟着扑倒，想着这是要做什么？好不容易拉开距离，这不是自寻死路？
很快后面的杀旗营士兵就冲了上来，一个个状若疯狼。
随着沈冷一声令下，百余人全都起身，手里的连弩以最快的速度打空，这个距离连弩是任何兵器都不可相比的大杀器，一片箭雨横扫过去，冲在最前边的几十个求立人立刻被放翻在地，后面的人下意识的找地方躲藏，再后面的队伍速度也降了下来。
“走。”
沈冷起身将尸体扛起来再次狂奔，士兵们欢呼着冲了出去，哪里有一点这是在被追杀的觉悟。
林落雨甚至觉得有些荒唐。
又向前狂奔了百丈左右，后面的求立人喊杀声逐渐小了起来，沈冷吩咐手下人留力，他们保持跑动却不再加速，士兵们用沈冷教他们的方式调整呼吸，虽然听着是一片粗重的呼吸声，可他们的疲劳程度远没有到极限。
“前边有河！”
冲在最前面的陈冉回头喊了一声。
喊完这句之后陈冉直接跳进了河里往前蹚着走，走到河道正中河水至他胸口，他回头招手：“可以走。”
士兵们纷纷下河，到了河里速度骤然降低下来，没多久身后求立人的喊杀声再次变得清晰起来，好在之前拉开的距离足够让他们将这条宽不过二三十米的河道冲过去，到了对岸之后沈冷回头看了看确定没有丢下的，指了指远处山峰：“陈冉，你带着队伍往前走，王阔海杜威名带两个十人队留下。”
沈冷看向林落雨：“你跟着大队走。”
林落雨将被河水打湿了贴在脸上的头发理到耳边，摇头：“我不是你的兵，所以别给我下命令。”
沈冷瞪了她一眼，然后拉着她蹲在树后边。
很快杀旗营的士兵就冲到了河边，阮青鸾分开众人快步过来，站在河边看了一眼：“宁人敢过你们不敢过？”
士兵们随即冲进河水之中，沈冷等着最前面的人到了河道正中的时候忽然从树后闪出来，一箭朝着阮青鸾射了过去，距离不过三十几米而已，箭几乎是瞬息而至。
阮青鸾没有想到宁人居然这么胆大包天，打了一次伏击之后还有第二次，她只来得及往旁边闪了一下，那箭噗的一声刺进她的左臂之中，前后贯穿，若不是她的反应已经快到了极致，这一箭射穿的就不是她的胳膊而是心脏。
随着沈冷一箭射出去，王阔海杜威名带着两个十人队的士兵也开始放箭，十几米的距离连弩的杀伤力之大超乎想象，河道里的人移动艰难简直就是活靶子一样，至少又有几十个被射死在河道里，水变得浑浊起来，哀嚎声和怒吼声连成一片。
“宁人！”
阮青鸾手指沈冷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沈冷看了她一眼，懒得理会，拉着林落雨转身离开。
阮青鸾气的脸色发白，啊的嘶吼一声。
亲兵过来要为她检查伤口却被她一脚踢开，她看了看左臂，右手一刀落下将箭杆斩断，然后将长刀戳在地上，手攥住箭簇那一头往外狠狠的一拉，箭杆穿过了她的胳膊被硬生生拽了出去，她将受伤的胳膊伸平，亲兵连忙过来上了伤药，然后用纱布勒紧。
“追上他们，撕成碎片。”
阮青鸾低低的咆哮着，眼睛通红。
求立人开始加速渡河，队伍虽然被沈冷的人打了两次伏击，可损失的兵力不过百余人，相对于三千人的杀旗营来说这损失根本不算什么。
整整一个白天，双方就在这种不停的追逐之中度过，到了天快黑的时候双方差不多都已经到了极限，距离已经拉开了足有六七里，双方都看不到彼此，可是谁都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此时此刻沈冷他们已经到了半山腰，幸好这座山北侧不算太陡峭，可是对前路完全陌生，谁也不知道再往上爬还能不能上去，万一遇到断崖的话只能绕开，之前拉开的距离也会越来越小。
“停下来休息一炷香吃东西。”
沈冷喊了一声，然后吩咐古乐：“你多辛苦些，带人去前边探探路。”
古乐答应了一声，挑了几个得力手下继续往前走。
沈冷把肩膀上的尸体放下来，把尸体身上求立人的军服扒下来：“暂时委屈你，这里离家太远了，可我不能再带着你走，若以后大宁的战兵横扫求立，我来接你。”
他挖开一个坑将尸体埋进去，这地方比较隐秘，他又奋力推倒一块大石头压在上边，不仔细看绝不会察觉。
沈冷坐下来喘息，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在鹿皮囊里取出来一个油纸包，里边是他的地图和一个小册子，检查了一下地图没湿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发现碳条跑丢了，沉默片刻抬起手咬破食指在册子上写下一个名字，写下他的籍贯，番号，记录年月。
那是死去战兵的名字，血红血红的。
沈冷看了林落雨一眼：“求你个事，若我也出了什么意外，这本子你帮我留着，以后有机会交给提督庄将军，兄弟的命丢了，军功不能丢。”
林落雨脸色一白：“为什么是我？”
沈冷喘息着笑了笑：“这支队伍如果不幸全军覆没，你一定是最后死的那个。”

第二百三十六章 生死留名
休息了一炷香之后队伍继续向山上行进，沈冷让陈冉王阔海带队居中，前边有古乐探路，他带着一个十人队走在最后，偏偏是林落雨说什么也不肯和陈冉他们走在队伍中间，一直跟着沈冷身边。
古乐带着的几个人武艺不俗，他们探路而行，一路上留下痕迹，队伍追着痕迹向上，到沈冷带着的后队上来就把记号去掉，还分派人出去往别的方向装作不经意的踩断些花草用以迷惑追兵。
断断续续向上又爬了大概半个多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古乐带着人回来与他们汇合，天黑路险越往上越陡峭实在没办法继续攀爬。
“陈冉，带人布置一下。”
沈冷指了指身后，陈冉随即带着一队人出去布置陷阱，往下走了百米左右在草丛里藏了铃铛，绑了绳索以及其他简单却实用的示警手段。
“晚上求立人也许会摸上来。”
沈冷靠在一块石头上休息，之前一路上都在思考晚上该如何度过，可是能想到的办法本就不多，他能想到的求立人也一定都能想到，求立人有数千，他们甚至可以不必理会沈冷设置的任何陷阱只管一路摸索着上来，损失一些人手也在所不惜。
林落雨近距离看着沈冷，她是一个合格的旁观者，她想看清楚这个年轻的大宁将军在这种情况下会如何应对。
“古乐，能估算出来距离山顶还有多远吗？”
“咱们最多只爬到了一半。”
古乐回答：“我白天的时候算计过，越往上越不好爬，而且怪石嶙峋说不定再往上就是断崖，不过好在我们人少……”
这个时候人少反而是优势之一，可这优势却转化不成胜势。
“轮流休息。”
沈冷回头吩咐了一句，士兵们不需要去考虑那么多，如何迎战如何摆脱追兵是沈冷该考虑的事，他们必须抓紧一切时间休息，谁也不知道今夜还会发生什么，就算是熬过了今夜明天求立人追的会更凶狠。
“我下去守着。”
王阔海将自己的狼牙棒扛起来：“求立人上来你们就先走，不用管我。”
沈冷摇头：“不用下去了，没有多大用处，这里没有路所以处处都是路，你守不住正面山坡。”
王阔海楞了一下：“难道就这样不做准备了？”
“去睡觉。”
王阔海摇头：“将军不睡，我也不睡。”
“明天你来断后，你得睡。”
王阔海沉默了片刻：“好，我睡。”
沈冷想着若是把喵儿带着就好了，有喵儿在，求立人有一点动静喵儿就能立刻知道，现在这样的环境下实在太被动，反杀回去？那是真的自寻死路，双方兵力相差悬殊，而且这种陡峭的山坡上一个不小心就会滚下去，到时候别说偷袭，想再爬回来都难，队伍一旦打散了就不可能再聚集起来，本就只有百余人，分散开只能是死的更快，在这种地方队伍走散再精锐的战兵要么变成野人要么变成野鬼。
“他们是不会打着火把上来的。”
林落雨道：“会容易暴露，可如果不打火把，难道他们就不怕指挥不畅？虽然他们人多，可他们晚上看不清楚咱们留下的痕迹，只能摸索上来，展开的队形没办法联络控制，总不能大喊大叫。”
她看着沈冷：“所以你头疼的事，求立人也在头疼。”
“或许他们有彼此联络的特殊方式？”
“我是江湖中人，常年又和刺客打交道，这种联络的方式无非那几种，以鸟叫声来确定分散开的队伍位置，可这深夜鸟叫声稍稍频繁一点咱们立刻就能察觉。”
林落雨往后靠了靠：“我要睡了，求立人或许根本就不会上来。”
这些沈冷自然也想到了，可两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要做的也就不同，林落雨可以睡他不能睡。
就这样耗到了天蒙蒙亮求立人居然真的没有上来，诚如林落雨所说，他们其实办法也不多，沈冷几乎一夜没睡，用树叶上的露水好歹洗了洗脸让自己精神起来，然后叫醒士兵们吃了些干粮继续往上爬，才刚要行动，山下就传来一阵阵的鸟叫声，此起彼伏。
林落雨稍显得意的笑了笑，有点小可爱。
队伍好歹休息了大半夜体力恢复了不少，继续往上攀爬，来之前就知道要爬山所以带的装备很齐全，可求立人没有他们准备的充分攀爬起来要艰难的多。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双方的距离始终保持的差不多的距离，士兵们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只好又停下来休息，从高处往下看能隐隐约约看到求立士兵，这种陡峭山坡从上往下看距离不远，可要追上来也不是那么快的。
沈冷注意到四周有许多大石头，和陈冉他们砍掉了一些树枝当做撬棍把石头撬下去，大石滚落，有求立人躲闪不及被砸死，可这样也只是给对方心理上造成更大的压力。
追逐，休息，追逐，休息，就这样一个白天又到了尽头，黑夜再次降临，距离山顶似乎已经没有多远，可越往上越不好走，连夜上去没有一丝可能。
晚上依然紧张却没有任何意外发生，那个领兵的求立女将军似乎并不是很急，越是这样沈冷就越是觉得不对劲，翻过山走不了多远就是窕国边境，到了那边求立人还能有什么办法？
下山！
忽然之间沈冷反应过来，现在他们给求立人制造的一切困难，到了下山的时候求立人都会如数的还回来，下山的时候他们在前，求立人在后，滚石落下来自己这边的人怕也一样的难受。
而且求立人在高处的话，羽箭的射程无形之中就会增加，他们人多，占尽优势，下山追赶，自己这边就会更慌，跑起来收不住脚会有多少人滚下去？
可是无解，有上山就有下山。
不出沈冷的预料又是一夜安宁，天快亮的时候求立人索性连鸟叫声都不用了，直接吹起号角，而且显然那个求立女将军下了命令，他们攀爬的并不是很急，保持着体力。
没有厮杀，没有交手，可偏偏是这样沈冷他们的压力越来越大。
如果换做别人的队伍，可能心态这一会儿已经崩了。
“王阔海，带两个十人队跟我留在山顶，陈冉杜威名古乐，你们三个人带着队伍下山，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回来，如果我没有跟上来的话你们就去南理，把咱们的人带回家。”
沈冷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是留下一批人为更多的人争取时间。
“将军，我留下！”
“将军你带人先走，我留下！”
“将军，队伍没有你不行，我留下！”
他手下的人谁也不答应，林落雨看到这一幕心中有几分感动，忍不住去想自己在扬泰票号也有很多可以用的人，若换做此时此刻，她的人也会如此待她吗？想到自己也不会这样待那些手下，于是便有些悲伤，原来自己这一趟体会到的不仅仅是沈冷和沈茶颜两个人的感情，还体会到了别的感情。
山再高也有到山顶的时候，沈冷不管手下人怎么说执意自己留了下来，让杜威名他们几个带着队伍先走，陈冉说什么也不走，打也不走骂也不走，只是蹲在那爱咋咋地。
林落雨也不走，这就有些头疼了。
“愿意留下的，总是心中有信仰。”
林落雨淡淡的说道：“也许没有到国家信仰那么高大，他们的信仰是你，我不一样，我只是想留下来多看看。”
沈冷摇头：“军令就是军令，信仰是个人感情。”
他看向陈冉：“下去！”
陈冉：“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我爹就我一个儿子，你怕我爹绝后对不对？你看看兄弟们，其中家里独苗的难道就我一个？丧子之痛都一样，生死之际，我们是军人，也是兄弟。”
“你们这样做我们都会死，总得留下人报仇。”
沈冷深吸一口气：“况且，你们觉得我会死？”
陈冉看向杜威名：“老杜，你带着人下去吧，这队伍里除了将军就你和古乐心思最灵活，我们出了事你带着人还能把任务完成，我和大个留下，别争。”
杜威名张嘴，陈冉摇头：“别争。”
古乐深吸一口气：“我下去。”
沈冷点了点头：“把队伍带下山，杜威名，你也去。”
杜威名一咬牙，转身往下走。
沈冷和陈冉王阔海带着两个十人队留下，剩下的八十人左右往山下冲，没多久求立人就好像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爬了上来，这两天来他们的怨气也已经到了极致，好不容易看到了宁人的影子一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宁人撕碎了。
陈冉从腰带上把烟斗摘下来，塞烟丝，点上，学着他爹的样子狠狠嘬了几口，吞云吐雾的样子带着些老气，他把烟斗递给沈冷，沈冷看了看：“算了吧，还有你口水呢，嫌弃。”
陈冉瞥了他一眼，看了看手下亲兵：“亲兵是干嘛的？”
“为将军赴死！”
他把烟斗磕了磕插回腰带上：“是时候了。”
陈冉站起来，将硬弓拉开：“大宁陈冉在此！”
“大宁王阔海！”
“大宁徐盛！”
“大宁王东利！”
“大宁薛城！”
一声声暴喝，宛若惊雷。
雅格河边，阮青鸾指着沈冷问宁人你叫什么名字，沈冷不答。
他站在高处，弯弓瞄准那顶盔掼甲的女将军：“大宁沈冷！”
也不知道为什么，林落雨这般一直觉得自己与大宁无关的人忽然也想仰天大喊，可她明明不是宁人，这一刻却理解了宁人的那种骄傲，她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原来这就是军人。”

第二百三十七章 将军往前跑！
求立杀旗营的士兵好像暴雨之前往高处爬的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冲上来，快到山顶的这一段反而没有之前那么陡峭，不过矮树和草丛之中看不到的石头还是让求立人的速度快不起来，他们向上攀爬，抬着头，每一个人眼神里都是凶光。
这是他们两天以来第一次和宁人距离如此之近，翻过去野鹿山对面就是窕国，不在这山上把宁人全都切碎了他们心有不甘，这辈子都不甘。
“把人头都给我带回来。”
阮青鸾避开沈冷的一箭后脸色更加阴沉，那个宁人将军的箭法很精准力度也很大，但这不至于让她愤怒，她愤怒于那个人近乎于流氓一样的打法，哪里有传闻之中大宁战兵行军作战的那种气势如虹？
这就好像一群人追一个野小子，野小子跑得飞快，不时弯腰捡一块砖头往后砸，也不管是不是能砸的中，后面的人就不得不减速躲闪，被搞的懊恼之极。
不好看，不精彩，可是真的很实用，如果不是那个宁人将军如此令人厌恶的小手段，夜里她也不会按兵不动，不得不将杀死宁人的机会留到他们下山的时候。
可是，她的想法似乎被那个宁人看穿了，所以留下来一群人甘愿赴死为更多的人争取逃命的时间，让她有些钦佩的是那个宁人将军也留了下来，这一点她真的没有想到。
杀旗军踩着乱石草丛艰难的往上爬，等到距离在五十步左右沈冷的弓箭开始发威，每一箭都能将一个杀旗营士兵送下山也送进地狱，绝无浪费，他的箭速度快力度大避无可避，而站在他身侧的林落雨脸色越发平静下来，她发箭没有沈冷那般阳刚凶猛，可是足够快，真的很快，近乎极致。
左手平伸握着硬弓来回移动锁定目标，右手抽箭搭箭拉弓的速度快到令人咋舌，羽箭就好像一支跟着一支飞出去似的，竟是给人一种首尾相连的错觉。
二十几个人不停的将羽箭送出去，靠近的求立人一个接着一个被射翻，可是他们太多了，到最后已经不再去闪避，只要冲上去就行，以他们的兵力将二十几个人剁成肉泥也不需要多久。
“换弩！”
沈冷暴喝一声后将硬弓扔在一边把连弩摘了下来，杀旗营已经靠近到二十步之内，这个距离连弩的威力能发挥到极致，战兵们很快就把连弩打空，山上求立人至少已经倒下去近二百人，这种地势上的绝对有利让战兵将中远距离武器的威力彻底释放出来，换做平地的话战兵再强悍也没有时间发这么多箭，而求立人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躲闪了。
可是后队的求立弓箭手还是上来了，羽箭暴雨一样从天而落，幸好这是仰射难度更大，可羽箭足够多，战兵们接连有人中箭，好在士兵们要害位置都有防护，护心镜是一个圆滑的凸面，羽箭打在上面很难直接洞穿。
可是，人少就是人少，以二十几个人想要防住数千人爬上来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把石头推下去！”
沈冷喊了一声，然后将面前堆在那的石头推了下去，石头翻滚而落，靠近的求立人眼睁睁的看着石头朝自己过来却无能为力，他们人挤人一样哪里躲得开。
石头撞在一个士兵的大腿上直接把腿碾断，大腿卡在石头下面疼的他嗷嗷的叫着，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又或者是什么都没有去想，只是拼了命的想把大腿抽出来，每动一下血就往外冒一下，身边的同袍一个一个过去，没有人理会他。
弓箭射完了，弩箭射完了，石头也推完了，求立人杀到山顶还是不可阻挡。
“把标枪扔下去，然后就走。”
沈冷将背后的短矛掷出去，短矛在半空之中划过一道弧线戳进一个士兵的心口，矛尖从士兵背后戳了出来，重伤的士兵哀嚎着翻滚下去，又把后面的同袍撞翻。
二十几个人将短矛全都扔了出去，面前的尸体就有多了几十具，沈冷一招手往山下冲，一把拉了林落雨，两个人顺着山坡往下跑，此时此刻已经别无他法，将自己的后背交给敌人这是最要命的事。
他们冲下山顶，求立人艰难的爬了上来，然后开始朝着战兵放箭，有两个战兵稍稍跑的慢了些顷刻之间就被羽箭射翻，后背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箭，看起来无比的悲凉。
“将军，走啊！”
一个士兵扑倒在地，抬起手朝着沈冷来回摆喊：“别过来，别管我们，快走啊！”
“走啊！”
两个人拼尽全力发出嘶吼，很快就被冲上来的求立人一刀一刀剁死，血肉翻飞之中，他们的身影被求立军队的浪潮吞没。
沈冷知道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可还是不能接受，他那股子冲动上了脑袋就想杀回去，被林落雨拉了两下，若非是下山往下冲还有惯性，林落雨这两下未必拉的住他。
“将军快走。”
一个亲兵扑过来和林落雨两个人拉着沈冷往前冲，沈冷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下那两个兄弟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他们每个人把装备都扔了，能还击的弩箭也没了，只能是不断的往山下冲，这也就是训练有素的战兵身体极为强悍，换做普通人的话爬了两天的山再下山的时候每一步都能疼的让人无法承受。
山坡陡峭跑起来根本就收不住，一个士兵往前扑倒后翻滚出去，很不幸的一头撞在前边的石头上，直接撞的头破血流。
羽箭破空的声音和求立人呐喊的声音在后面犹如浪潮汹涌，又有两个战兵兄弟被射翻，倒地之后还在不停的往下翻滚，羽箭卡在肉里因为翻滚撞击而折断，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疼痛？
沈冷看着一个一个弟兄们倒下去，眼睛里的血色越来越重。
他的这一旗战兵从他接手到现在什么时候被人如此追杀过，从来都只有他们碾着敌人追杀，从下山到现在不过跑了半柱香的时间而已，留下来的二十个亲兵已经至少有一半被射死，沈冷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可人死了就是死了……最后大宁的抚恤也只是一种告慰。
发了狂的求立人也不收力，往下冲的时候不断有人栽倒滚落，沈冷回头看的时候，看到那个女将军不断的奔跑跳跃，速度奇快，而且身法轻灵，她甚至还不断的寻找机会放箭，如果不是往下跑实在不好稳定双手，她的箭杀伤力之大真的很难避开。
“他们跑了，你们都死。”
阮青鸾跳落在一块石头上，一边嘶吼一边拉弓射出去一箭，那支羽箭带着破空之声戳进了一个战兵的后脑，战兵立刻就倒下去脑袋撞在地面上身子又往前翻滚，就这样带着一支几乎贯穿了头颅的箭不断的翻滚着，最终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来。
追杀让求立杀旗营的每一个士兵都变得疯狂嗜血，这两日来的愤懑全都释放了出来，被射死的战兵没有一人能留下全尸，杀旗营的怒火全都宣泄在这些尸体上，一群人看到有尸体就围上去，一刀一刀的往下剁。
战争，把每一个人都变成了野兽。
陈冉一边疾奔一边绕到了沈冷身后，他怕死，很怕，可他知道自己身为一个亲兵队正的职责是什么。
沈冷回头看到他一把拉过来往前推，陈冉把持不住冲到了沈冷身前，可很快就又强行慢下来想再次挡在沈冷身后，亲兵们自发的跑在沈冷四周，为沈冷挡住那些夺命而来的羽箭。
从山上冲到这的时候不过一炷香而已，二十名亲兵还剩下五个人。
可是当他们选择站在沈冷身边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知道了结局，他们害怕，但无惧，这并不矛盾，无惧自己的害怕，这便是战兵的浩荡之气。
“杀光他们！”
“杀！”
求立人的喊声越来越大，如同一群看到了猎物后从山上往下冲的野狼。
王阔海大步跑到沈冷身后，那壮硕庞大的身躯完全将沈冷遮挡住，他背后还挂着一面寻常男人那么高的巨盾，盾牌上噼噼啪啪的声音不断，遮挡住至少十几支羽箭。
“将军只管往前冲！”
王阔海那瓮声瓮气的声音在沈冷背后响起，沈冷红着眼睛回头，就看到王阔海还咧开嘴笑了笑，那么憨厚。
“给我死！”
就在这时候看到前边地势开阔起来，阮青鸾掠上一块石头将铁胎弓拉满一箭射了过来，王阔海听到声音往前跑了几乎彻底将沈冷挡住，那支破甲箭旋转着飞了过来砰地一声戳在巨盾上，可强力之下破甲箭居然击穿了盾牌，箭簇扎进了王阔海的后背。
“跑，将军你大步往前跑，别回头！”
沈冷刚要拉他被王阔海那只大手往前推了一下，控制不住的沈冷踉跄着往前跑出去，当初在战兵比试的那一刻，王阔海也是这样一只大手伸过来，可那是想抓住沈冷，此时是把沈冷推开。
“那娘们的箭好像挠痒痒一样！”
王阔海吼了一声，嘴角溢血。
砰！
砰砰！
连续三箭命中王阔海背后巨盾，三箭全都贯穿过来又扎进他后背，王阔海疼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操……”
王阔海嘴里低呼了一声，可依然不躲不闪挡在沈冷身后，大步疾冲，任由背后箭不断射来，若一堵高墙，一座坚城，盾牌下边有血不断的往下流，染红了他的裤脚，他的鞋。

第二百三十八章 力尽
在战兵队伍里沈冷是将军，一旗战兵的灵魂，他和石破当不一样，石破当冲锋的时候亲兵必须为他护佑两翼这是他下的军令，如有人不遵便会重罚，甚至处死，可沈冷从来没有这样要求过，如果他能够保护自己的手下就不会让手下来保护他，他以前说自己不是个典型的士兵，后来他也不是一个典型的将军。
可是正因为如此，当生死关头，亲兵们一个一个的扑上来用自己的后背为沈冷挡箭更令人震撼，沈冷想阻拦，可是根本就没办法拦得住。
王阔海还在他身后大步跑着，看得出来他很疼所以脸都扭曲了，可是沈冷每一次回头看他，他都会露出标志性的憨厚笑容。
终于冲进了林子里，后面追兵的羽箭威力就变得小了很多，因为奔跑速度太快树在耳边经过的时候发出嗖嗖的声音，那一刻感觉自己在穿越时间。
这里的地形是完全陌生的，对于沈冷他们来说如此，对于求立杀旗营的人来说亦如此，在幽暗的密林之中奔行好像空间也在错乱。
每个人都在透支着体力，跑，看起来狼狈不堪的跑，唯有如此才能活下去，唯有活下去才能为死去的人报仇。
王阔海的负重太大，沈冷再次回头的时候那只大手没能继续推过来，王阔海扶着一棵树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脸色白的犹如纸一样。
沈冷冲回去，刀子切开巨盾上的绳索，他一把将巨盾接住然后小心翼翼的往外拔出来，至少四支破甲箭穿透了盾牌，箭簇钉进王阔海的后背上，亏的是他皮糙肉厚，竟是没有伤到骨头。
沈冷撕开自己衣服简单的为王阔海把伤口勒住，王阔海下意识的还想去抓那面巨盾被沈冷一把拦住：“走！”
王阔海：“没有盾，我怎么为将军挡箭。”
“先活着再说。”
沈冷拉了王阔海往前冲，后边又有几支零散的羽箭射过来，一支羽箭显然是力度快要尽了，飘乎乎的从沈冷耳边飞了过去，在他身前的林落雨一把将羽箭在半空之中攥住插进自己的箭壶里，她看了一眼那盾牌上插着的一层羽箭，冲过去拔起来两支，可一支羽箭飞来正中她的肩膀，林落雨疼的低呼一声，皱着好看的双眉，抬起手来一把将羽箭拔下来插进箭壶里，转身就走。
沈冷过来扶她，林落雨一摆手：“我没那么娇贵。”
很快她肩膀上那一大片就没血染红，看起来有些凄惨。
下山比上山快的多，众人顺着那股劲儿往下冲根本就没心思去顾忌这样会不会伤了身体，后面的求立人也一样的发了狠紧追不舍。
沈冷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两个求立士兵居然抬着那个女将军在跑，跑一段之后那两个士兵显然力竭，在扑倒之前女将军就跳了下来，随即又有两个人过来抬着她跑。
这样奔行了大概小半个时辰，阮青鸾算计着沈冷他们的体力消耗已经到了极限，从那两个人架着的胳膊上跳下来开始发力狂奔，她的动作犹如一头在树林里穿行的猎豹一样，奔跑的姿势像极了那凶悍的野兽。
“中！”
从高坡上凌空而起的阮青鸾一箭射出去，箭似流星一般划破空气，这一箭就不是奔着沈冷去的，而是王阔海，阮青鸾看出来那个大块头誓死护卫沈冷的决心，索性想先一箭解决了他，没了巨盾，王阔海奔跑速度变得快了起来可也少了遮挡，沈冷忽然停住回身一把将王阔海拉了一下，那巨大的身躯往前扑倒翻滚出去。
沈冷拼尽力气侧身避开那一箭，旋转着的箭簇还是在他胳膊上留下一道血痕，还没有来得及调整过来第二箭又到了，沈冷这一次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那箭从沈冷的左肩上贯穿过去，再低一些洞穿的就是心脏。
破甲箭沉重但箭簇尖锐，不如寻常羽箭造成的伤口大，羽箭有大半截在沈冷的肩膀后边，血珠儿从箭簇上缓缓的落了下去。
“宁人！”
阮青鸾又一次高高跃起，羽箭在下一息就会离开弓弦，可就在这时候一支带血的羽箭从对面射过来，或许是因为足够精准，或许是因为运气足够好，这一箭居然射中了阮青鸾擎弓的左手，箭切下来一根手指，旁边的一根也被切开一半。
阮青鸾剧痛之下硬弓脱手，那支箭没来得及送出去就掉在地上。
林落雨将手往腰间箭壶一抓，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夹住两根羽箭出来，连续拉弓两次，两支箭几乎不分先后射出去，刚刚落地的阮青鸾只好以极狼狈的一种方式滚出去避开那两箭，她身后追上的亲兵却被直接射中，哀嚎着倒了下去。
林落雨逼退阮青鸾后伸手拉了沈冷一把，几个人继续往前冲，此时沈冷手下的亲兵还剩下三个，陈冉也中了一箭，但好在不是要害，王阔海伤口最多，林落雨和沈冷也各自带伤。
后面的求立人数都数不清，可是已经没有人再浪费力气呐喊，只是咬着牙还在穷追不舍，这样跑下去，也许最终是都倒在地上谁也起不来。
阮青鸾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再次拉开距离的沈冷，啊的吼了一声，那样子犹如暴怒的野兽，她举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中指被切掉，食指还连着一半，那断指和豁口看起来很惨烈。
“我不会让你活着离开的。”
阮青鸾用牙齿咬着衣袖另外一只手撕下来一条衣服，胡乱的把断指处包扎了一下，抓起刀继续追。
林子越来越密，奔跑的速度也就不得不降低下来，下山这样疾冲万一撞在树上人可能会直接昏过去，可是谁也不敢停，每个人都很清楚，现在跑完全是凭着那一口气撑着，一旦停下来的话谁也不可能再站起来。
可是求立人那边也没好多少，他们的队伍脱节很严重，体力差的还在很远的后边，最精锐的那一批则是阮青鸾的亲兵，还能坚持着的大概有几百人紧随在阮青鸾身后。
沈冷已经不知道跑了多远，林落雨的体力终于到了极致再也跑不动了，往前扑倒在地竟是不停呕吐起来，她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哪里吐的出东西？
沈冷想把她扶起来，可是停下来之后脑子里就一阵阵眩晕，本来就在流血，这样奔跑之下血流速度更快，出血也更快。
扑通一声，王阔海直直的往前摔了下去，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哪里还能站得起来。
陈冉扶着一棵树才停住，转身背靠着大树脸色白的让人害怕。
阮青鸾的脸色也很白，她的体力也近乎到了极致，可她这一路下来却比沈冷他们省力的多，双方都停了下来，却没有立刻厮杀，那几百杀旗营亲兵在停下来后几乎都倒在地上，这会儿就算是拿刀子逼着他们站起来怕是也难了。
阮青鸾拎刀的手都在颤抖着，却一步一步走向沈冷：“宁人……我说过，我要亲手割下你的脑袋。”
沈冷看了一眼林落雨，一时半会儿她怕是难以站起来了，他咬着牙想起来可是两条腿疼的完全没有力气，即便是这样不动，浑身的肌肉好像都在一条一条断开似的。
“我听过你的名字，本以为会在大海上与你交手，没想到居然会在国内遇见你。”
阮青鸾喘息着往前走，忽然身子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低头看了看，那个趴在地上的大块头居然还有力气伸出手攥住了她的脚踝。
“死。”
阮青鸾双手把刀子提起来，朝着王阔海的后背狠狠扎下去……沈冷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冲过去撞在阮青鸾身上把她撞倒，刀子飞到了一边，阮青鸾的手肘撞在沈冷的额头上，沈冷却死死压着她不让她起身，有几个杀旗营的亲兵试图过来帮她，可走了几步就又倒了下去。
累到了极致，原来是这般的痛苦。
阮青鸾一下一下的砸着沈冷，可是力气不足以杀人，沈冷只是把自己的身体压在那，仅仅是靠着自身重量而已，阮青鸾打了几下之后力气也耗尽，躺在那大口大口的呼吸。
两个人这样的姿势看起来却没有丝毫怪异，没有杀死对方，可却如此惨烈。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同时翻身想掐住对方的脖子，可是都被对方的膝盖顶了出去，两个人翻滚着分开，沈冷站起来看了看自己黑线刀的位置，艰难的迈步过去想把黑线刀捡起来，走几步就摔倒，站起来再走，又摔倒。
王阔海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那两条粗壮的胳膊剧烈的颤抖着，好一会儿才起来，过去帮沈冷把黑线刀捡起来，那刀的重量此时此刻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显得太重了些。
就在这时候后边几支羽箭凌乱飞来，求立人又有一批上来了，沈冷看着距离七八米外的阮青鸾，又看了看想站起来的林落雨，最终选择了离开，那七八米的距离对他来说现在也是极大的消耗。
王阔海帮沈冷把黑线刀挂在背后，扶着林落雨和陈冉起来继续往前走，剩下的三个亲兵几乎是在往前爬一样。
躺在那的阮青鸾猛的翻身，趴在那右拳狠狠的在地上砸了几下。
“都给我起来，继续追！”
她咬着牙扶着一棵树站起来，跌跌撞撞的把刀子捡起来，刀子的重量却坠的她往前扑倒，再站起来，沈冷他们已经在二三十米外，这距离并不算多远，可却犹如天堑一样追之不及。
沈冷从来没有如此的狼狈过，阮青鸾又何尝有过？
前边的人栽倒爬起踉跄前行，后面追着的人也一样，开始追逐的时候双方奔跑的速度都快到了极致，而此时却慢到了极致，而这慢，比快看起来更压抑，压抑的连呼吸似乎都不顺畅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陷入重围
诡异的气氛开始弥漫起来，让这厮杀变得有些魔幻。
双方的距离始终都不算，二三十米而已，两边的人跌跌撞撞拖拖拉拉的走着，谁也追不上谁，到极限之后就都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眼看着太阳从东方到南方再到西方，求立人想多休息一会儿一鼓作气追上去把宁人杀光，沈冷他们又怎么会给求立人这样的机会，只要他们还在走，求立人就不得不跟着走，谁也别想停下来。
夜幕降临，所有人都被黑暗笼罩起来，深林之中的夜显得更浓重，好像水墨画之中颜色最深的那部分。
沈冷逼着自己吃下去一些东西，靠在一块石头上，浑身上下如同散了架一样，以他的身体素质累成这样，可想而知其他人会怎么样。
天黑之后终于把距离拉的远了，可是连夜下山也不现实，没有路，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就是断崖。
求立人的队伍前后脱节太严重，沈冷料定了他们今夜不会继续往前追，几千人的队伍拉开等到重新聚拢起来都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况且是在这深山深夜，沈冷他们担心的，求立人也一样担心。
“他们会等人汇聚的更多些。”
沈冷艰难的将干粮咽进去，已经没了水，吃下去的东西好像粗砂一样磨的嗓子一阵阵生疼，好像嗓子已经被割裂，咽下去的时候伴着一股血腥味。
“如果他们没有什么信号的话，后面的队伍根本不会找到前边的人。”
林落雨看了沈冷一眼：“他们会点火把。”
“他们没什么可怕的，那个女将军身边至少还有二三百人，咱们只有这六七个人，求立人根本不会担心咱们杀回去。”
“抓进时间休息吧。”
沈冷看了一眼陈冉和王阔海，夜色很重，只是依稀看到他们两个的轮廓，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可是沈冷能够想象的出来他们脸上会是一种怎么样的疲惫。
“将军。”
王阔海的声音忽然出现：“我想杀回去。”
沈冷嘴角勾起来：“想吧，想够了睡觉。”
王阔海：“想的睡不着。”
林落雨沉思了一会儿：“我们没有弓箭了，若是有的话可以趁黑摸过去，他们点了火把火堆，就是靶子。”
所有的箭都已经用完了，林落雨半路冒险捡回来的箭也一支都没有剩下。
“你在想什么？”
林落雨看到沈冷坐在那一言不发，总觉得他不会这么等下去。
“我在想，杀回去。”
沈冷说完之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哪里有什么惧意，哪里有什么担心，明天如果还是这样追逐与被追逐，那么最终沈冷他们都会死，人多有人多的优势，不可逆改。
“吃东西，填饱肚子。”
沈冷又塞进嘴里一口干粮：“若是有一口肉吃该多好。”
林落雨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抬起胳膊伸到沈冷面前：“这里有，吃吧。”
她笑着说话，眼睛格外明亮。
沈冷凑过去闻了闻：“汗臭味，不吃，嫌弃。”
林落雨哼了一声，忽然觉得自己这样似乎显得太亲近了些，于是下意识的往一边坐了坐，又想到这样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又挪回来，可是这一来一回就显得更别扭了些，沈冷倒是没什么，她自己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歇够了吗？”
沈冷站起来：“歇够了就跟我杀回去。”
如果是在以往，林落雨对于沈冷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定会骂他一句白痴，可现在连她都觉得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反正已经足够疯狂了，再疯狂一些又怎么了？
“陈冉带着他们三个做支援。”
沈冷看了看那仅剩下的三个亲兵：“没有信号就不要出来，王阔海你跟我靠过去。”
林落雨：“我呢？”
沈冷：“你留下，睡觉。”
林落雨：“我一个人留在这，若山里有什么虎豹豺狼的话岂不是死的很冤枉？开始有些后悔，若就这般死在野鹿山里，连一件干干净净的衣服都没有，也不能好好洗个澡再死，想想就不能接受，所以还是跟着你们的好，要死一起死，然后人家看到我们的尸体，对比一下发现还是我死的比较漂亮。”
沈冷心说女人的想法怎么都这么奇怪的吗？
六七个人整理了身上最后的装备，中远距离的武器一样都没有，沈冷把自己的短刀分给一个连兵器都跑丢了的亲兵，背着黑线刀摸了摸怀里还在的小猎刀刀鞘：“让求立人知道，我们宁人是如何杀敌的。”
“呼！”
几个男人低低的呼和了一声，那是炸裂的阳刚之气。
他们猫着腰在林子里穿行，远远的看到对面亮着火堆，火光摇曳，四周好像人影憧憧。
沈冷蹲下来，他身后的人也都跟着蹲了下来。
“别急着过去，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沈冷压低声音说道：“那个女将军的将旗上写的是阮字，我来之前问过，求立国兵部尚书叫阮青鸾，是求立名将。”
林落雨点了点头：“是她，我以为你知道的。”
沈冷：“一个女人要在战场上扬名立万，并且让敌人害怕，要付出的努力和具备的天赋就要加倍的比男人好才行，我们是不是低估了她？”
林落雨哼了一声，似乎对沈冷这句话有些不屑。
“试试。”
沈冷想了想：“搞出些动静来，然后你们就往回跑，不管有没有人追也往回跑……”
林落雨脸色一变：“你想做什么？”
沈冷将背上的黑线刀推了推：“我找机会，你们放心，若我找不到机会就不会随便动手，你们相信我，我没有死的觉悟，我还有一个漂亮妞儿在家里等着我。”
林落雨笑起来，这句话她信。
“那就试试。”
林落雨他们几个悄悄靠近火堆那边，然后故意折断了一根树枝，声音才响起来就有弩箭朝着这边激射过来，林落雨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声臭婆娘，然后转身就走，陈冉他们加速狂奔，几个人始终保持着可以看到对方的距离，后面的脚步声和喊声连成了一片，显然求立人确实在等着他们来。
虽然这看起来很疯狂，求立人未必信他们敢来，却还是等着他们来。
沈冷顺着树干爬上去，站在一根树枝上贴着树站好，注意力都在火堆那边，只有疯子才会确信疯子会做什么，而如果阮青鸾足够疯的话她会坐在火堆边，让沈冷他们看到自己，她会用自己做诱饵。
求立人朝着陈冉他们撤离的方向追出去，很多个黑影从沈冷的脚下跑过去，沈冷却看都不看，全神贯注的盯着火堆那边，阮青鸾盘膝坐在那，膝盖上放着她的刀。
沈冷等到追兵过去之后从树上下来，压低身子靠近火堆，他身前有个杀旗营士兵站在那往左右看着，沈冷借助树木遮挡自己，突然扑过去将这个士兵按到，膝盖顶着对方的咽喉狠狠碾压了几次，那士兵很快就失去了生机。
沈冷以极快的速度将这求立士兵身上的连弩摘下来，朝着火堆那边已经站起来的阮青鸾点射了几下，这深夜哪里看得清楚弩箭的来路，阮青鸾下意识的把身边的亲兵拉过来挡在自己身前，几声闷响，亲兵满眼不可思议的回头看了看她，然后随着阮青鸾松手而倒了下去。
在尸体倒地的那一瞬间沈冷冲了过来，一刀朝着阮青鸾的脖子横着切过去，火光照亮了刀子，洒出去一片染红了的银芒。
阮青鸾向后暴退避开这一刀，站在那将自己的长刀抽出来指向沈冷：“料到了你会来。”
沈冷撇嘴。
阮青鸾看着沈冷那张脸，仔仔细细的看：“但你比我想的聪明些，居然引走了我大部分手下，可你真的以为现在你有机会？你我都一样……都是疯子，都是野兽，都是军人，所以你想到的我都想到了。”
沈冷哪里有时间说什么废话，第二刀携雷霆之威般斩落，阮青鸾在那刀即将落下的时候忽然侧身，反手握刀狠狠一压，这一刀很巧妙的将沈冷的黑线刀挡住，她的长刀往下一压，反手握刀更容易向下发力，沈冷的黑线刀竟是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阮青鸾一脚踢在沈冷的刀身上，下一息她的长刀已经刺到了沈冷的脖子前边，沈冷向后一退，后面两个杀旗营士兵两把刀同时落下，刀光反射的火光似乎是把火焰洒出去了一样。
沈冷低头向后，两条胳膊弯曲，手肘狠狠的撞在那两个杀旗营士兵的小腹上，两个人同时闷哼了一声往前弯了下去，沈冷把这两个人往前一推，阮青鸾下意识的避开，沈冷却踩着一个杀旗营士兵的后背跳了起来，凌空一刀斩落！
阮青鸾长刀架起来挡住，黑线刀斩在上面发出一声脆响，竟是硬生生将她的刀斩断，黑线刀继续向下，可就在这一刻阮青鸾的左手忽然从腰畔抽出来一把短刀朝着沈冷的小腹刺了过来，沈冷的刀子砍在阮青鸾的肩膀上，阮青鸾的短刀也刺中了沈冷的小腹。
“你无耻！”
阮青鸾向后急退，因为她发现自己这一刀居然没能完全刺进去！
沈冷软甲挡不住她的破甲箭，因为破甲箭的箭头太尖锐从链甲缝隙里可以硬生生挤进去，可是软甲挡得住刀子，刀尖刺进了沈冷的小腹，但刀身被阻挡下来，沈冷的一刀却几乎完全没入了阮青鸾的肩膀之中。
噗噗噗几声，沈冷的身上接连被弩箭射中，四周的杀旗营士兵端着连弩围过来一阵乱射，沈冷身上中了几箭，鲜血很快就渗透到了衣服外面。
越来越多的求立人从四周赶回来，沈冷陷入重围。

第二百四十章 不听话的士兵
沈冷身上有一层软甲，庄雍的妻子亲手制作，精良且坚韧，编制的足够细密，寻常的刀剑不可伤，可阮青鸾的铁胎弓力度太大，破甲箭又太尖锐且旋转速度很快，连王阔海的巨盾都能击穿沈冷的软甲自然也挡不住。
可是寻常的弩箭想完全射透软甲也非易事，一群求立杀旗营的士兵端着连弩射中沈冷至少六七箭，弩箭基本上都被软甲阻挡，弩箭形似破甲箭，可是力度远不及铁胎弓。
即便如此，沈冷身上也血流如注，弩箭射不透不代表不能将他刺伤，连续厮杀之下软甲上也已经伤痕累累。
噗的一声，靠近沈冷的杀旗营士兵被沈冷一刀斩掉了人头，血雾之中沈冷犹如一头野兽般冲了出来直奔阮青鸾。
阮青鸾往后退了几步，在她身后六七个亲兵呼喊着冲上沈冷，沈冷此时此刻已经陷入绝境，唯有拼死一战，他的黑线刀洒出去一道亮痕，在火光映照下那刀光犹如泼血，两个杀旗营士兵的咽喉几乎不分先后被切开，脖子裂开的口子里血如泉涌，喷了沈冷一身。
沈冷从那两个人之间穿了过去，刀子戳进下一个杀旗营士兵的小腹，横着发力，那士兵被沈冷抡了出去将另外一个亲兵撞翻，沈冷一脚踩在那倒地的亲兵脖子上，咔嚓一声之后，那亲兵嘴里溢出来一口血。
阮青鸾只是后退，她身边的亲兵一个接着一个的杀向沈冷，沈冷的黑线刀势不可挡，寻常的长刀在黑线刀之下根本扛不住一击，他似乎已经将身体里全部的潜能都逼发出来，一刀一刀，哪里还管冲过来的是谁，只要有人在面前便一刀砍过去。
往前行十步，至少七八人被他砍翻，沈冷身后一个杀旗营士兵冲上来落刀在他肩膀，这一刀斩在软甲上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声音，火星四溅，沈冷回身一刀将那士兵心口捅穿，顺手把他腰畔挂着的连弩摘下来，朝着阮青鸾点射了几下。
阮青鸾迅速侧移连续避开好几箭，依然没有冲过来的意思。
又有几个亲兵呐喊着冲过来，其中有两个不敢靠近沈冷，竟是从地上捡起来石块砸过来，沈冷背对着他们，一块石头砸在沈冷的后脑上，沈冷往前踉跄了一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恍惚。
就在这一刻阮青鸾动了，她犹如发现了猎物破绽的母狮，总是会朝着猎物的咽喉一口咬下来，在沈冷往前几乎摔倒的那一瞬间她握刀在手，脚下一点冲了过来一刀切向沈冷的脖子。
沈冷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做出了反击，黑线刀竖起来挡在自己面前，阮青鸾的刀重重的砍在沈冷的刀刃上，巨大的力度之下，刀背撞击在沈冷的额头上，沈冷身子又往后仰了出去。
阮青鸾没能一刀杀死沈冷气的嘶吼了一声，一刀一刀往下劈砍，沈冷只能被动的格挡，一下一下的被砸的连连后退，也不知道是第几刀落下，阮青鸾的刀当的一声竟是被斩断了，她抬起手看了看，把半截刀子朝着沈冷砸过去，从地上捡起来一把刀再次疯了一样的扑上来。
沈冷还没有来得及直起身子，背后一个杀旗营士兵一脚踹在他的后腰上，沈冷往前扑倒竟是和阮青鸾撞在一起，两个人摔倒在地，阮青鸾胡乱的用刀子捅了几下，可是沈冷已经翻在一边，她咬着牙要扑过去，就看见一只脏乎乎的大鞋底子直奔自己而来，想躲是来不及了，这一脚重重的踹在她脸上，把脸上绑着的纱布都踹飞了出去。
鞋底摩擦着脸，缝合的伤口被踹开，血一下子就流了满脸。
阮青鸾被沈冷这一脚踹出去，比沈冷刚才后脑上挨了一石头还要重些，这暴力之下，她脑子里好像逛荡起来似的，一时之间眼前都黑了。
沈冷刚要扑过去，几个杀旗营士兵乱刀剁下，他只能闪避，再起身的时候阮青鸾已经被那几个士兵拉着往后退到六七米外了。
沈冷拄着黑线刀站在那大口大口的喘息，身子似乎都已经直不起来，弯着腰抬着头看着阮青鸾，而对面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个亲兵扶着阮青鸾站起来，她晃了晃脑袋然后哇的一声吐出来一口，那张血糊糊的脸看起来无比狰狞。
在这一刻她竟然想着，自己的脸怕是更难看。
当初求立皇帝让她离开后宫去领兵的时候告诉她，无论如何你也是朕的女人，所以不许敌人见到你的脸，她每每出征都会以黑纱蒙面，这一次她带着决死之心要去北疆与宁人交战，便一刀划破了自己的脸，这一刀划掉的也是和求立皇帝曾经的一切记忆。
脸毁了，她便再也不是一个妃子，她只是一员战将。
“你是走不掉的。”
阮青鸾喘息着，眼神凶狠的看着沈冷：“你已经快要力竭，而我身边还有人。”
沈冷咧开嘴笑了笑，很不绅士的朝着阮青鸾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
就在这时候远处一阵阵的嘈杂声，至少几百名求立士兵寻着火光找了过来，听到厮杀声后加快脚步，阮青鸾回头看了一眼将自己的人到了，于是仰天大笑起来，她那张脸已经残破的让人害怕，这般大笑更显狰狞。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阮青鸾抬手指着沈冷嘶吼，那样子仿佛是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些士兵呼喊起来，举起兵器杀向沈冷。
就在这时候连续三支羽箭飞过来将最前面的三个人射翻在地，林落雨从沈冷背后冲了过来，她只来得及捡起来一张弓一个箭壶，冲到沈冷身边的时候对面的士兵距离沈冷已经连三米都没有了。
“走！”
林落雨近距离发箭，在敌人距离只有三米之内居然又射出去两箭放翻两人，然后拉了沈冷一把，却看到沈冷居然笑了起来。
她不明白，这个时候沈冷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而沈冷也没有看着那些求立人，而是看着侧面。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从一侧飞了过来，带着破空之声砸进求立人的队伍里，最前面那个求立人明明距离沈冷已经连一米都没有了，他的刀尖几乎都快能触碰到沈冷的身体，一杆短矛从侧面狠狠的扎进了他的太阳穴里。
短矛势大力沉，从这边太阳穴扎进去从另一边扎出来，那人的身体被撞的向一侧翻倒。
一片短矛之后，前边的二十几个求立士兵被戳翻在地，杜威名带着六十个战兵杀回来了！
“杀！”
杜威名状若疯虎，嗷的喊了一嗓子，带着战兵从侧面狠狠的撞进求立人的队伍里，他们的人数还是比求立人要少，对方差不多有三百余人，而他这边只有六十个，可是六十凶虎何惧三百贪狼？
血肉翻飞！
大宁战兵那股子凶狠彻底杀了出来，刀刀落血，拳拳到肉，求立人被突然冲击了侧翼来不及反应，杜威名已经带着人直接将他们的队伍杀了一个对穿，这一阵突如其来的猛攻让求立人倒下了几十人，他们下意识的开始后撤，令窕国军队闻风丧胆的杀旗营，在大宁战兵面前也不过如此。
“将军！”
杜威名回头看了沈冷一眼，沈冷笑着点头，嘴里又一股血涌出来。
这个黑夜，血和火都是红色的。
林落雨扶着沈冷的胳膊，看着那些身穿黑甲的战兵以一种沸汤泼雪的速度将求立人杀的节节败退，一具一具的尸体倒了下去，一张一张死不瞑目的脸定格在那。
阮青鸾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训练出来的杀旗营在兵力足足至少是对方五倍的情况下被杀的狼狈不堪，心里的那种愤怒可想而已，可是她知道自己的人挡不住了，后面的队伍谁知道什么时候能上来，她只能走。
她转身，然后就看到身后站着一排穿黑衣的家伙，好像鬼魅一样出现，完全没有察觉到。
古乐面无表情的将连弩抬起来连续点了几下，弩箭先后没入阮青鸾的身体里，她被打的向后连着退了好几步，低着头眼神里不可思议的看着身上的伤口，想着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不服气，她不甘心。
自己带着三千人，怎么打成了这样？
二十名廷尉府廷尉亮出长刀从后面杀了过去，与前边的六十名大宁战兵前后夹击，八十人前后夹击数百人……这也就是宁人干得出来。
刀光血光，黑夜似乎都被这一刻的杀戮撕裂。
古乐一把抓着阮青鸾的头发拉着她拖拽到沈冷身边，阮青鸾跌倒在地，抬起头看着沈冷的时候眼睛里依然满是凶狠。
“我死了，你们也别想活着离开，马上天就亮了，我的人会一直追着你们，直到把你们全都碎尸万段。”
她朝着沈冷啐了一口，血喷了沈冷一身。
沈冷微微摇头：“总之是你先死。”
他转身，林落雨扶着他离开。
“啊！”
阮青鸾嘶吼一声，嘴里不住的吐血，想扑过去，可是哪里还有力气。
“可惜了。”
古乐叹了口气：“本来可以带走做个人质的，将军似乎不想让你再受罪，况且我不再捅一刀你也活不了，你虽然是个女人，可你是个值得看重的对手。”
他依然那样的面无表情，像极了韩唤枝，他一刀将戳进阮青鸾的心口，刀子在她身体里来回扭了几下，阮青鸾的双手死死的抓着他的胳膊，手指几乎抠破了古乐的黑色锦衣。
古乐将刀子抽出来，转身看了看，远处亮起来的火把连绵如同长龙。

第二百四十一章 你真幸福
林落雨扶着沈冷往前走了几步，叶开泰派来的那个叫厉断的壮硕男人过来伸手想把沈冷背起来，林落雨看了他一眼，让开了位置，因为她看得出来厉断眼神里的歉疚和钦佩，之前沈冷让杜威名和古乐先走的时候，厉断毫不犹豫带人冲了下去头也不回，他看不惯沈冷那种目中无人的样子，想着给他死了也就死了，是他自己愿意留下来的又不是别人逼着，自己回去之后大不了被道府大人骂一顿而已。
他甚至想着的是，沈冷只不过做做样子而已，只怕他们下山之后用不了多久沈冷就会追上来。
可是杜威名和古乐决定杀回来的时候，他看到沈冷居然如此悍勇为手下人甘愿赴死，他真的很内疚，军人认可军人，是在战场上。
杜威名过来一把将他推开，把沈冷背起来：“将军，咱们走。”
沈冷笑起来，感觉有些幸福。
厉断讪讪的站在那，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把沈冷的黑线刀摘下来他背着，旁边的王阔海一把将他的手打开，然后把黑线刀背在自己身上。
厉断就更尴尬起来。
他手下人站在他身边，每个人都觉得很别扭，在牙城船港和沈冷闹了不愉快，几个人私底下就商量过给沈冷一个教训，可是这次似乎过分了些。
“对不起！”
厉断忽然仰起头大声喊了一句。
趴在杜威名后背上的沈冷朝后伸出一根中指。
厉断一怔，心里更加不舒服。
才低下头就听见沈冷的声音在前边飘过来：“换着背，后面的求立人很快就能追上来。”
听到这句话厉断咧开嘴笑，像个孩子。
他带着人追上沈冷他们和王阔海并肩而行，两个壮汉走在一起就好像两座山在往前平移……厉断沉默了一会儿后用肩膀撞了撞王阔海：“兄弟，你很了不起。”
王阔海不服气的撞回去：“你也不赖。”
队伍往山下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天差不多就已经亮了，后面的求立人损失了主将他们当然不会甘心，如果就这么回去的话，杀旗营剩下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求立皇帝本就是那般暴虐的性子，一怒之下就能把他们全都砍了脑袋，唯有把进来的宁人全都杀了带着人头回去，或许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天亮之后又走了一个时辰左右居然遇到了断崖，幸好与对面的断崖距离并不是很远，沈冷让人将崖边的一棵大树砍倒，树倒在两崖之间，这可能是最简陋也最危险的独木桥，杜威名站在树边上把沈冷往上推了推：“将军抱紧，我们过去。”
厉断拉住杜威名的胳膊：“你累了，腿不稳，不如换我来。”
杜威名挣脱开，厉断又一把拉住：“你是在和我赌气，还是在和将军的生死赌气？”
杜威名楞了一下，沉默片刻后把沈冷放下来：“王阔海，你来。”
王阔海应了一声刚要上来，沈冷摆了摆手：“让厉断来吧。”
王阔海本想不答应，可看到林落雨对他微微摇头于是忍了下来，厉断半蹲着把沈冷背起来迈步上了独木桥，一边走一边说道：“这次是我错了，我一开始只觉得你这般年纪哪有什么真本事，可惜我活了几十岁，做事一点儿都不大气，以前跟着道府大人的时候他便经常说我心胸不开阔，我不以为然，觉得那不是我不开阔，而是我没必要给我看不起的人面子，一分都不想给……”
沈冷：“这算道歉？”
厉断点了点头：“是道歉。”
沈冷：“态度稍显不端正啊。”
厉断忍不住笑起来，脚下一滑，连忙扶住树枝：“这要是掉下去，多冤枉。”
沈冷撇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我想让王阔海背我。”
“你放心，就算是掉下去，也是我在你身下垫着，自今日起，我厉断对你服了，这一趟差事你只管调遣，我若是再犯浑说一个不字，你就以违抗军令之罪杀了我。”
沈冷：“是个好办法啊……”
众人依次过了独木桥，到了对面之后一群人奋力拉拽着把那棵树挪动，另一端悬空之后大树坠了下去，众人站在崖边看着那树砸在峡谷下边，摔的落叶纷飞。
没多久求立人追上来，看到了对面宁人的后背，他们急的在崖边转圈，看到了那被砍断的树桩之后也反应过来开始砍树，可是却被沈冷他们将距离趁机拉开。
就这样又走了半天，求立人应该已经被甩开在至少三四里之外，他们人数少是不敢贸然冲过来的，没有几百人不敢强追，队伍凑齐了千把人耗费的时间就又太久。
半天之后出了林子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山下是一大片平原，远远的能看到农夫在田里劳作，田间小路虽然比不得大宁的官道，可比上山下山要舒服的多了，杜威名他们用砍断的树枝做了一些担架将重伤的人抬着走，过了野鹿山，百人的队伍还剩下不到八十人。
可是没想到已经到了窕国后面的求立人还不放弃，从山上下来之后顺着道路往前跑，一个个仿佛已经忘了生死，或许他们知道自己反正是死，不如追上那群宁人都杀了，回去之后或许死的还有尊严一些。
然而他们的运气不好，才追了没多久迎面而来一支身穿土黄色战服的窕国军队，人数不少，有大概七八百骑兵，后面还有至少数千步兵，看到求立人之后窕国的队伍冲上去，兵力如此优势且有骑兵的情况下居然打的很焦灼，把下了山的千余精疲力尽的求立杀旗营士兵全部杀死，窕国军队损失的兵力居然也有数百人，一是战斗力确实不如求立人，二是看到杀旗营他们自然而然的怕。
可对于他们来说却好像迎来一场大胜似的，看起来一个个都很兴奋。
领兵的将军从马背上跳下来，没有理会沈冷他们而是直接找到林落雨，抱拳：“末将武烈，之前就接到了殿下派人送来的消息，一直都在附近寻找你们，总算是接到了。”
林落雨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看向沈冷：“这位是大宁水师将军沈冷。”
武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沈冷眉头微皱，心说传闻之中大宁战兵举世无敌，怎么被求立人打成了这样，还想着就听到林落雨继续说道：“沈将军这次只带百人前来，路遇三千求立杀旗营，领兵的是求立兵部尚书阮青鸾，已经被沈将军杀了，三千杀旗营被沈将军的部下斩杀超过五百。”
听到这几句话武烈的脸都白了：“你们……你们杀了阮青鸾？！”
百人啊，只有百人啊。
百人与三千求立杀旗营的人交战，居然杀了五百余人，看起来他们损失了不过二十几个……之前对大宁的那点点轻视立刻就收了起来，武烈只觉得要么是自己听错了，要么宁人就他么的都不是人，而是一群天生的战神。
到了镇子里寻来马车，又找来郎中为沈冷他们上药包扎，救治及时，除了一名士兵伤势较重看起来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其他人倒是还好。
商量了一下之后重伤的士兵将由窕国军队护送到海港，一边救治一边安排船只送回大宁去。
有了数千窕国军队的护送接下来的路程平安无事，走了三四天之后到了窕国大城仙来，窕国一共有十二州，州下为郡，郡下为县，仙来城是大河州的州府，城市规模颇为壮阔，比起宁国的大城当然要差了些，可是也极繁华。
州府大人亲自迎接出城，一是因为沈冷毕竟是大宁的将军，对于窕国来说大宁便是天朝上国，虽然隔着一个求立，但窕国人对大宁的那种敬仰向往显而易见也根深蒂固，第二是因为林落雨的关系，扬泰票号的东主施东城是窕国皇子，他交代下来的事，下面人怎么敢怠慢。
进了仙来城之后州府安排最好的医官为沈冷他们检查治疗，此地距离窕国东疆与南理国接壤处可乘船直达，再走两天就到，队伍也确实应该好好歇歇，沈冷就下令在仙来城休整两天，第三天出发。
为了表达对大宁的尊敬，州府大人可谓是寸步不离，没让沈冷他们住在官驿，而是将自己的宅子腾出来让沈冷他们居住，州府的各路官员来拜访的络绎不绝，听闻沈冷他们居然杀了阮青鸾，一个个是又惊又喜，阮青鸾这个名字对于窕国人来说就是噩梦。
沈冷自己带的伤药其实比窕国人的要好，都是沈先生亲手配的，带的也不少，不过之前刚下山的时候差不多也用完了，窕国这边的医官尽心尽力，沈冷他们倒也放心。
到了晚上终于清静下来，沈冷拎着一把椅子从房间里出来坐在院子里赏月，仙来城的气候比求立要好些，晚上有几分凉爽不似那边无论昼夜都是闷热的，靠在椅子上想着此时此刻茶爷也应该躺在自己亲手做的藤椅上看月亮，两个人看的是同一个月亮，那应该就知道在想着彼此。
沈冷对着月亮啵儿了一声，正好林落雨拎着一袋子东西过来，看到他那样子楞了一下：“求立人几刀把你春心给砍出来了？”
沈冷：“矜持些……”
林落雨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我是茶儿的林姐姐，也就是你的林姐姐，姐姐和弟弟说话要什么矜持。”
沈冷：“认真讲，茶爷的姐姐和我的姐姐还是不一样的，你若是茶爷的姐姐，你就是我的大姨子，而你若是我姐姐，你就是茶爷的大姑子，怎么会一样？”
林落雨想了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冷看向她：“你以前有弟弟吗？”
林落雨摇头：“没有。”
沈冷：“你真幸福。”
“没有弟弟就真幸福？”
“不。”
沈冷看着她：“你现在有了。”
林落雨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之间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就微微发红。
“不要脸！”
她瞪了沈冷一眼，可却很开心。
沈冷耸了耸肩膀：“你以后慢慢适应吧。”
“适应有个弟弟？”
“适应你弟弟不要脸。”

第二百四十二章 争位
林落雨眯着眼睛看沈冷，似乎想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把这个年轻男人看仔细，她原本觉得男人都比女人还要复杂，虽然她自始至终不承认女弱男强，可却也承认在大部分时候女人最多不外多些小心思，而男人往往满腹大阴谋，可是沈冷不一样，沈冷的一切你都能看的到，也许这就是光明磊落。
可是若你以为他傻，那就大错特错。
“再看也看不出来血缘关系，这姐弟也没几处相似的地方。”
沈冷瞥了她一眼，继续抬头看明月。
“那倒是，若是我的亲弟弟怎么会这般丑。”
“摸着你的良心说话，不然会心绞痛。”
林落雨撇嘴，然后问：“你喜欢安静的夜晚？”
她觉得好奇：“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你在夜里一个人看着月亮发呆。”
“不喜欢。”
沈冷的回答出乎了林落雨的猜测。
“为什么？”
“夜里太安静，容易相思。”
林落雨做了一个呕吐的姿势，起身回房：“恶心。”
嘴里说着，可是心里却很高兴，少男少女这般单纯的感情真的好可爱，让人欣慰也欣喜，她在自己身上看不到感情的单纯和未来，在沈冷和沈茶颜身上却看得那么清楚，于是她更愿意相信人间多美好，想着若修行如此，那也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窕国的气候比求立国要好些，或许就是因为那座野鹿山把炎热挡了挡的缘故，沈冷坐在椅子上翘起腿看着月亮，越看越觉得那像是茶爷的眼睛，茶爷笑眯眯的时候眼睛便会如一弯明月，可好看了。
陈冉溜溜达达的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一些吃的，这让沈冷不得不对他佩服起来，不管到了什么地方陈冉都能和当地的伙夫搞好关系，这也算是一种常人所不能及的生存技巧。
“多谢深夜投喂。”
沈冷抱了抱拳。
陈冉：“呵呵……这是我自己吃的，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浑身上下包扎的跟个粽子似的，还想喝酒？”
“那你为什么把酒拎过来？”
“馋你啊。”
陈冉坐在台阶上顺着沈冷的视线看了看月亮：“在想我大哥？”
沈冷楞了一下，心说我想你大哥做什么，你大哥又是哪个，转而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是茶爷，看了看陈冉那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觉得茶爷这个小弟也是很狗腿了……
“你又在想什么。”
“我比你高尚一点，整日儿女情长的一点大情怀都没有，我在想着乘风破浪遨游万里。”
“说人话。”
“想早点回家。”
两个人坐在那看着月亮，陈冉说你看那月亮像不像我爹？沈冷怎么看都像是茶爷，于是两个人各自使劲的去想，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
他们的心思简单，可与此同时有许许多多的人心思并不简单，比如已经到了求立北疆准备一雪前耻的阮青锋，只盼着能将大宁的水师全都沉入深海，比如藏身在求立国内为了取悦大宁而还在做努力试试能不能买通官员除掉阮青锋的施东城，施东城本来是不受待见的那个皇子，不然也不会被送到大宁去，纵然窕国是为了表达自己臣服大宁的忠诚可好歹也会有些心思，总不能真的就把皇位继承者送过去。
表面上看起来，现在窕国皇位最合适也最有机会继承的人依然是太子施长华，所以当初窕国皇帝决定送自己一个儿子去大宁的时候，选择的是更低调更沉稳但身份地位都远不及太子的施东城。
施东城的母亲当初怀了他的时候只不过是个寻常的宫女，母凭子贵，施东城出生之后母亲被封为嫔，而施长华的母亲是窕国的皇后，这自然是不能比的。
然而，世事无绝对，施长华现在的自信就变得越来越低，因为他发现施东城这个贱人走了一条他没想到的路，而这条路极有可能会横拦在他的路前，让他无路可走。
施长华就在距离仙来城不到三百里的禹城，他本来是奉皇帝之命赶来迎接大宁将军沈冷的，毕竟窕国要想抱紧大宁这条粗腿，任何可以拍马屁的机会都不可放过，沈冷虽然级别并不高，但背后是大宁，所以皇帝很在意，在得到了施东城送来的消息后先是派了一支军队过去，想了想还是不够隆重，于是又让太子施长华赶去慰问。
马上就快到仙来城了，施长华却忽然不想去了。
他一样坐在椅子上一样看着月亮，可想的不是某个人而是自己的未来。
谋士郭太当然明白太子殿下的心思，如今施东城名望越来越高，和大宁的关系又那么亲近，一旦将来大宁发话说让施东城即位的话，皇帝只怕也不敢硬扛着，毕竟若施东城继承皇位的话，大宁对窕国更容易控制。
虽然隔着大海重洋大宁未必就真的会插手过来，可以后呢？窕国皇帝坚信大宁是不会放过求立的，若有一日求立被灭，那大宁和窕国可就挨着了。
“殿下莫要太伤神，其实这事没有殿下担心的那么严重。”
郭太站在施长华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大宁自然不会因为我朝之事随便发话，纵然发话了，难道咱们还能听之任之？只要施东城死了，这担忧也就没了。”
“他死？”
施长华哼了一声：“狡兔三窟，想他死哪儿那么容易，他在大宁这些年混的风生水起，据说和大宁朝廷的关系处理的非常好，手里还攥着一个扬泰票号手下杀手无数，找到他都不容易，何况杀了他。”
“若殿下自己动手，当然不容易。”
郭太一脸自信的笑着说道：“可杀人这种事，自己动手终究会沾染一身血腥气，有了血腥气就不好甩脱……他出身再卑贱也是皇子，陛下若知道了是殿下你动的手，殿下的日子也不好过，所以杀人，最上乘的方法永远都是借别人的手，借刀杀人也看高明不高明，高明的，非但不会招惹是非，反而还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好处。”
施长华一怔：“郭先生有计策？”
“属下倒是有一计，说来请殿下斟酌？”
“说！”
“宁人将军沈冷在仙来城，武烈虽然是陛下派去迎接沈冷的，可武烈是施东城的人，很早之前施东城就开始买通朝中武将，如今站在他那边的人不在少数，支持殿下的当然都是重臣文官，是能说了算的，武将在朝中说不上话这大家都知道，可一旦出现了什么危机，文官总是不能提刀上阵，属下猜着，施东城多半最后的一招就是串联那些将军们谋反。”
“殿下可还没到仙来城呢，所以此时此刻若宁人出了什么问题，是武烈的责任而非殿下的责任，大宁那般强势，连几个商人被南理扣留都不愿放弃，更何况一位五品将军出了事……”
施长华一怔，紧跟着恼火起来：“你是疯了不成？沈冷在我们这出了事，大宁的怒火难道只针对施东城一人？”
“就算不是，又怎么样？”
郭太继续说道：“所有的事都是施东城安排的，若此时有求立的杀手潜入进来杀了沈冷，陛下的怒火总不能发给殿下你，而是施东城，武烈是施东城的人，到时候殿下到了仙来城发现沈冷已经出了事，而武烈为了掩盖消息居然不上报，殿下一怒斩了武烈，陛下也说不出什么，反而还会觉得殿下做事果断。”
“然后殿下向陛下进言，求陛下派你亲赴大宁告罪，请求大宁的原谅，大宁一直自诩天朝上国，大宁皇帝难不成还能对殿下怎么样？施东城废了，殿下顺手把他在大宁经营多年的扬泰票号接手过来，以后殿下亲自负责和大宁那边的接洽，将来殿下即位，大宁还会送上贺礼呢。”
施长华起身，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
“可是，若事情败露了呢？”
“怎么可能。”
郭太笑道：“施东城如今在求立，只要我们把消息不小心泄露给求立人知道，我们不好找到的人就让求立人去找，以求立人的阴狠决绝施东城还能活着离开？仙来城，殿下只要把武烈杀了，此事便干干净净。”
施长华的脚步一停：“我们带的人手够不够？我听说宁人都极悍勇，别杀不了反而露了破绽。”
“再悍勇也不过是一群伤兵了，强弩之末而已，这些人如今个个带伤，不是说那位叫沈冷的将军已经身负重伤了吗？属下恰好知道这禹城里有一些暗道上的人，只要给钱什么生意都做，殿下绝不能使用自己手下人，只需买那些命贱的人去做就是了。”
“你去安排吧。”
施长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多少钱无所谓，我自拿得出，但做事一定要选干净的，不能留了尾巴。”
“殿下的人跟着悄悄跟过去就是了，杀了沈冷他们之后，殿下的人把这些暗道上的人也都杀了，哪里还有什么尾巴？然后再给武烈安一个知情不报喝酒误事的罪名，斩了也就斩了，谁都知道武烈好酒，喝起来就没完没了。”
“你现在就去安排。”
施长华揉了揉太阳穴：“施东城一日不死，我一日不安宁，他是看准了大宁这棵大树好乘凉，若得到大宁的支持他那般卑贱出身的家伙也能觊觎皇位，若真被他抢了去……想想便不甘心。”
郭太道：“不甘心倒是其次，怕是以施东城那般行事，一朝得权，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殿下你。”
施长华肩膀颤了一下，摆手：“去安排吧，既然想做那就不能犹豫，也抓紧派人去求立，我想尽快得到施东城的死讯。”

第二百四十三章 奶奶
沈冷下令队伍在仙来城休整两天，毕竟带来的人伤的伤累的累，再赶路的话真的会出更大的问题，第二天陈冉杜威名他们几个伤不重的跑出去逛街，沈冷留在州府大人院子休息，特意交代了几句今日就不见客，想好好睡一觉，可哪里睡得着。
林落雨把那个本子还给他，沈冷便一笔一划的把阵亡兄弟的名字记下来，郑重认真。
林落雨坐在旁边看着他，进一步确定了这个世界上的男人是不一样的，而自己喜欢的那个恰恰不够光明，他为了皇位在拼争，和沈冷的拼争不是一个类型。
沈冷把本子合起来放进腰畔的路皮囊里，拍了拍，然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医官过来给沈冷换药，林落雨避开，回头看了一眼，在门关上的瞬间看到了沈冷后背上那一道道的伤痕，于是心里没来由的疼了一下，也震撼了一下。
从军不易，出头更不易。
换了药的沈冷看起来脸色更白了些，毕竟每一次揭开纱布都会伴随一次剧痛，好在他身体素质强悍，若换做寻常男人早就已经卧床不起。
沈冷出来之后忽然也想出去走走，便问林落雨去不去，林落雨身上的伤也不轻，两个伤员就这样稍显狼狈的出了院子，顺着大街往外溜达，漫无目的。
求立国将军武烈看到两个人状态颇为亲密心里有几分不爽，派人悄悄跟着，他当然知道林落雨是殿下喜欢的女人，殿下派人来送信的时候叮嘱了几次要照顾好她，如今见她和沈冷这样心里对沈冷顿时有些厌恶。
“一般你和茶儿出去逛街的时候，你都给她买什么？”
林落雨背着手走路，努力让自己显得老气一些，因为她觉得自己既然是姐姐，那就要显得成熟才对。
可是这女孩子背着手往前走，再加上那本就不俗的容貌，一身鹅黄色长裙，漂亮的小马靴，整个人瞧着多了几分俏皮可爱，哪里有什么更成熟。
“吃的。”
“还有呢？”
“吃的。”
“你就没有给茶儿买过什么礼物？比如饰品什么的。”
“买过。”
沈冷得意起来：“特别漂亮的金簪。”
正好走到一家金银首饰的店铺门口，林落雨拉着沈冷往里走：“窕国的匠师特别好，玉器尤其好，我帮你为茶儿选个玉镯或是玉佩，你带回去茶儿必然开心。”
沈冷跟着进来看了看，发现金饰柜台那边有好多大花的簪子啊戒指啊什么的，顿时眼睛都亮了。
“你就给茶儿买的那种？”
“对啊，大花的。”
“俗！老头儿审美！俗不可耐！”
沈冷：“……”
林落雨拉着沈冷到了玉器那边，确实琳琅满目，屋子里的光线还好，玉器就显得更为晶莹剔透，沈冷自然是看不出什么的，可是林落雨看了一会儿后随即皱眉：“把你家掌柜的喊出来。”
那伙计瞥了她一眼：“什么事啊叫我们掌柜的。”
林落雨指着柜台里的玉器：“这种糊弄人的东西也敢随便摆出来？窕国生意人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那伙计顿时就急了：“你这婆娘别胡言乱语啊，你是说我们这都是假货？我告诉你我们可是百年老店，凭的就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报官抓你信不信。”
林落雨淡淡的说道：“这城里，没有哪个官敢抓我。”
伙计冷笑起来：“听你口音也不是本地人吧，怎么，这是跟小白脸私奔出来的想让人家给你买东西吧。”
他听的出来林落雨说话不是本地人，林落雨常年在大宁，口音确实早已经有所改变，可正因为这样她见小伙计那一脸有恃无恐的样子更加气愤，她眉头皱起来的样子让沈冷觉得有好戏看了，在林落雨看向他示意让他出头的时候，沈冷已经乖巧的坐在一边凳子上看着，见桌子上有免费给进店客人吃的瓜子，他居然还抓了一把。
“他说你是小白脸。”
林落雨看着沈冷。
沈冷：“我听见了，姐，替我出气啊。”
林落雨：“你是不是男人？”
沈冷一脸我是不是男人我也不管的样子，可欠揍了。
林落雨深吸一口气，心说男人果然都是靠不住的东西，转身看向那个小伙计：“你确定不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小伙计见他俩这样更不像是有什么来头的人，自然也就不当回事：“我跟你说，买得起呢你就买，我家店里的货就这样，你说假的就是假的，不愿意买你可以走啊，我求你进门了吗？看样子你们不是窕国人吧，从哪儿跑来的？还有啊，你刚才是不是拍我家柜台了？”
小伙计冷哼一声：“来几个人把门关上，有人损坏了柜台打坏了玉器还想走。”
几个壮汉从里屋出来：“哪儿来的混账东西，打坏了东西就想走？”
林落雨看向沈冷，沈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继续嗑瓜子。
林落雨：“你家的玉器就摆在柜台里，我碰都没有碰过，你想讹我？”
小伙计从柜台里面拿出来一个玉镯，轻轻一碰，裂开了，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他一脸得意的看着林落雨：“你刚才拍柜台的时候把我家镯子震坏了，不赔的话你们两个别想出门。”
那几个壮汉把门口堵住，为首的那个看向沈冷：“就你们俩还想耍无赖？”
沈冷耸了耸肩膀：“冤有头债有主，是那个女人拍你家桌子的，我不认识她，她其实是想来你们家讹钱的，半路上找我当托儿，我这个人识时务，一看你们人多我就怂了，你放心，一会儿官府的人来了我帮你们作证，她是个江湖骗子。”
林落雨看向沈冷，眼带杀气。
那汉子鄙夷的瞪了沈冷两眼，然后看向林落雨：“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做骗子……瞧着模样倒是不错，虽然老了些，可比起那些十五六的小姑娘更有韵味，你带钱了吗？要是没带钱的话我可以教你一个法子偿还，哥哥们也挺无聊的，你陪我们半日，放你走。”
沈冷听到老了些这三个字的时候就知道事情要搞大了，于是对那几个汉子特别同情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
林落雨走到那壮汉身边问了一句。
“说让你陪陪大爷，怎么了，你不乐意？不乐意就他么的把银子拿出来，坏了我家东西还想一走了之？”
“陪你？”
林落雨嘴角一勾：“好啊。”
她伸手放在那壮汉的肩膀上，那壮汉顿时就笑了：“哎呦喂，还挺主动啊这妞儿，走走走，跟哥哥到里边去，哥哥让你做一只快活的小绵羊。”
他伸手去拉林落雨的手，刚伸出手来就被林落雨抓住一根手指，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手指被林落雨摆的往上都和手背快贴上了，壮汉一声惨呼，瞬间额头见汗，林落雨手往下一压，那汉子不由自主的蹲了下来。
林落雨往四周看了看找东西，就见沈冷把鞋脱了扔过来，林落雨不想接，很嫌弃，可还是下意识的接住，抓着沈冷的鞋在那壮汉脸上来来回回抽了七八下，那壮汉暴怒起来，喊了一声你们就看热闹吗？那些家伙真的在看热闹，他们本来就没把一个女人放在眼里，掰手指这种手段在他们看来也太幼稚了点……
几个人往上一拥就要拖拽林落雨，最近的那个刚到林落雨身边脑袋后边就当的响了一声，他回头看了看，发现坐在那嗑瓜子那家伙一脸无辜的看着他，可是明明他身边桌子上的水壶不见了……
壮汉揉了揉脑袋，然后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找死！”
另外两个人不再去管林落雨，朝着沈冷就过去了，沈冷单脚跳着避开朝林落雨喊：“鞋，鞋……”
林落雨还在抽，噼噼啪啪。
一边抽一边问那壮汉：“你是什么？”
“啊？”
“说你是一只快活的小绵羊。”
“我不！”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你是什么？”
“我……我是一只，一只快活的小绵羊。”
“叫两声。”
“咩……”
沈冷白了她一眼，跳到门口扶着门框站好，指着那几个靠近过来的壮汉：“你们别过来啊，再过来我喊人了。”
“喊人？！”
其中一个壮汉一把抓向沈冷的衣领：“喊你大爷！”
砰！
那壮汉被一脚踹飞了出去，沈冷收回脚，铺子外面一群身穿便衣的窕国士兵冲了进来，武烈派来跟着沈冷他们的护卫就在不远处，见沈冷居然光着一只脚蹦跳到了门口顿时就吓了一跳，一群人冲进来拳打脚踢，片刻就把那几个壮汉打翻在地。
掌柜的从里边冲出来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哪里来的歹人，快报官啊，报官！”
半个时辰之后，这仙来城里能上得了台面的大人物们都聚集在这首饰铺子里，包括这家铺子掌柜以往不可能见到的州府大人，还有郡守大人，还有一群大大小小的大人，关键是居然有军队封了大街，这阵势把他几乎吓尿了。
“林姑娘，真是对不起。”
州府大人一个劲儿的点头哈腰：“我也想不到治下会有这样的无赖，我必然会重重惩治，请林姑娘消消气，下官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又转头看向沈冷：“沈将军，让你见笑了，但我保证这绝对不是我窕国的风气，只是个例，是个例。”
沈冷道：“我没啥事，你让她把鞋给我。”
林落雨一甩手把他鞋扔到门外去了。
沈冷只好单腿跳着捡回来：“茶爷亲手做的，借给你就不错了，你还给我扔了。”
林落雨刚才就注意到了那鞋底子上三条腿的鸭子，皱眉：“那是茶儿的绣工？”
沈冷：“咳咳……”
林落雨沉默了一会儿：“算了，当我没问。”
那掌柜的不住的求饶，直说要什么赔偿他都愿意给，林落雨懒得理会，指了指那小伙计：“你过来。”
那小伙计颤抖着走过来：“姐，姨，不不不，奶奶，我错了。”
“奶奶？”
林落雨眼神一寒，沈冷刚把鞋穿上，笑的差不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炷香之后，说她老的那个壮汉脸肿的好像猪头一样被衙役带走了，叫她奶奶的那个小伙计脸肿的好像两个猪头似的也被带走了。
“这些是补偿你的，你随便挑。”
掌柜的战战兢兢的托着一个木盘出来，里边摆着几个镯子和玉牌玉佩。
林落雨看了看：“这些还算可以。”
她朝着沈冷招手：“过来随便挑一个。”
沈冷：“那多不好意思。”
林落雨：“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沈冷：“我的意思是，只挑一个那多不好意思。”
林落雨：“……”

第二百四十四章 让他看着！
两天的时间很快过去，窕国将军武烈找来了一些大车请沈冷他们坐车而行，数千窕国精锐护送他们前往边城小昭城，窕国与南理国的关系也不亲近，南理是求立属国，虽然相对来说远比窕国弱小不少，可窕国若对南理用兵求立也不会坐视不理，求立对窕国用兵，南理也会出兵牵制一侧。
小昭城是窕国与南理历次争战的险要之地，只要求立人向窕国进攻，南理人必然也会围攻小昭城，然而时至今日，围攻不下数十次，小昭城从没有被攻破过。
南理人又不是傻子，他们只需要将窕国东疆兵力牵制住就好，何须真的拼上举国之力。
整个南理国的兵力加起来也就差不多和窕国东疆兵力相提并论，让窕国东疆边军无法驰援北疆，南理人就算是把他们该干的事干完了，求立人那边也好交代。
小昭城规模很大，城后就是窕国东西直道，顺着这条直道能一口气跑到窕国都城去，所以小昭城自然是重兵把守，这里有号称窕国东疆最强边军的勇字营，再加上各地边军，东疆总兵力不下十万。
武烈却对东疆边军并没有几分看得起，他是北疆边军出身的将军，和求立人杀过多少次？虽然每次都败……可这并不妨碍他看不起只敢和南理人过家家的东疆边军。
好在，他们背后的施东城和军方的关系都还不错，和东疆小昭城将军彦承礼也私交甚笃。
这就是窕国国内错综复杂的关系。
武将表面上有兵权，可是没什么地位，朝中诸事都是文官做主，窕国皇帝更是偏重文官，武将上朝大部分时候就是戳在那当一根木桩，一言不发就对了，便是出征的时候，皇帝也会委派文官为监军，武将说是有兵权，还不如说是练兵之权，征战时候，多是一群没打过仗的监军指手画脚。
所以太子施长华自然要和文官们搞好关系，有了这些朝中重臣的支持，他继承皇位在国内也就不会有什么阻滞。
而皇子施东城出身相对来说要低一些，那些文官本就不看好他，又被送去了宁国做质子，所以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和武将搞好关系，这些年来靠着扬泰票号巨额收入来买通各地武将，真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他还有一拼之力，他对于那些武将的许诺就是若一日他登基为帝，便绝不会让文官插手军武事。
这对于窕国武将来说的诱惑自然很大，可他们难道就真的敢造反？怕是施东城自己心里也没几分底气。
诸国之间大小做一个对比，南理国是一个手掌那么大，窕国与求立便差不多是一条胳膊那么大，东海之外的梳逑国就是一条大腿，而大宁与黑武，自然就是巨人。
西域诸国联盟若是铜墙铁壁，也可与巨人比肩，黑武毗邻诸国若能联手起来，也可抗黑武，只是国与国之间怎么可能那般坚实。
从仙来城到小昭城的距离并不是很远，队伍浩荡而行，让沈冷他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是，队伍之中居然有大批僧侣同行，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窕国临战之际总是会让僧侣祈福，禅宗在窕国的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很神奇的是，求立与窕国如此敌对，两国都信奉禅宗。
大车行进较慢，到小昭城已经是四天之后，队伍进入小昭城之后安营休息，武烈请沈冷稍作等候，施东城派去南理那边联络的人已经快到了。
下午的时候武烈来请沈冷，说是人已经进了小昭城，如今就在将军府里，于是沈冷和林落雨陈冉等人赶去小昭城将军府，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见到沈冷进来，小昭城守将彦承礼带着一众官员连忙起身见礼，其中一个坐在客位上的人象征性的站了起来，不等见礼结束就又坐下，态度稍显倨傲。
彦承礼看了那人一眼，然后对沈冷介绍道：“这位是南理国刑部侍郎高阔云，受殿下之邀来此协商救人之事。”
高阔云看了沈冷一眼随即端起茶杯喝茶，在他看来，沈冷就算是宁人又如何？还不是要求着自己，他能来，是给施东城送去的那一万两银子面子，而不是给宁人面子。
南理在求立之南，与大宁不但隔着大海还隔着整个求立国，南理人从不认为宁人会跨越山河大海而来，纵然外界传闻大宁强大不可匹敌，他们也不在乎。
他们只看得到求立的强大，看不到宁人的强大。
“刑部侍郎，协商？”
沈冷微微皱眉。
高阔云抿了一口茶：“这事，不好办啊。”
沈冷看向彦承礼：“得罪了。”
彦承礼：“什么？”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沈冷过去一把抓住高阔云的衣领将人单臂举起来，高阔云还在喝茶，手里的茶杯打翻，一杯热茶全都洒在自己身上，他吓的嗷的叫了一声，下意识的想踢沈冷，却哪里有什么机会。
沈冷将他单臂举起来之后猛的往下一摔，高阔云后背砸在茶几上，直接将茶几砸了个粉碎，在一群人的惊呼之中，沈冷拽着高阔云的脚踝拖到了客厅外面，高阔云的哀嚎声和叫骂声显得那么尖锐凄厉。
彦承礼和武烈两个人也吓得脸上变色，心说这宁人怎么如此粗鲁的？这不是要协商救人吗，上来就把南理国的人打了，这还怎么商量。
两个人同时上前要劝阻，却见林落雨对他们两个微微摇头，两个人迈出去的脚步又同时停了下来，都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林落雨，心说难道就这样听之任之？
高阔云被沈冷拖拽到了外边，沈冷招了招手，杜威名随即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沈冷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胡乱整理自己衣服的南理官员，眼神里都是不屑。
“扒了他长衫。”
沈冷吩咐一声，陈冉和杜威名上去将高阔云的外面穿着的锦衣拔掉，两个人一左一右拉着高阔云的两个脚踝在院子里跑起来，若光是跑直线也就罢了，两个人不时急转，高阔云被甩的七荤八素，还有一次脑袋撞在外面的栏杆上，立刻就起了一个大包。
过了好一会儿沈冷才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停了，两个人拖拽着高阔云回来。
沈冷指了指自己面前，晕头转向的高阔云爬伏在那不住求饶：“将军，将军快住手，有什么事都好商量，这……咳咳，这又是何必呢。”
“站起来。”
沈冷语气平淡的说了三个字，高阔云哪里站得起来？跌倒了好几次之后才勉强站起来，摇摇晃晃，瞧着有几分凄惨，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后背那块已经被磨破了，还磨掉了好大一块皮，红肿红肿的。
砰地一声，杜威名一脚踹在高阔云的腿弯处，高阔云立刻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记住，将军许你站，你也不能站，在大宁面前，让你站着你也得跪着。”
杜威名上去在高阔云小腹上连续三记重拳，高阔云疼的扭曲起来，嗑了几口血出来。
“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不管杜威名和陈冉怎么动手始终没有打脸，所以虽然高阔云的脸色差到了极致，可那张保养不错的脸上却不见丝毫伤痕。
“衣服给他披上。”
沈冷吩咐了一句，随即有亲兵过去把那件看起来很华美的锦衣给高阔云披在肩膀上。
穿上衣服，就看不出来身上有伤，沈冷还需要他回到南理去，表面上最起码不能给留下什么让人怀疑的伤痕。
“你刚才说什么？”
沈冷问。
高阔云心说哪句啊……仔细了想自己之前就说了一句话便被拖出去一顿暴打，应该便是哪句这事不好办。
“这事……不难办。”
他连忙点头哈腰：“求将军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把人给将军带回来。”
“我不需要你把人给我带回来。”
沈冷道：“我要让你把我带进南理都城。”
所有人一瞬间都懵了，看沈冷的眼神里都是震撼，每个人都不停的问，沈冷这是要干什么？明明有机会把人以更容易的方式救出来，他为什么非要去南理都城盛土城？
他已经把高阔云打成了这样，还让高阔云把他带去盛土城，若是高阔云出卖了他，就算沈冷再强，他手下这几十个人再强，盛土城里南理国的士兵用人命堆也能把他们全都堆死，这是何其不理智的决定。
“有问题吗？”
“将军……将军不用进城，只需要等着就是了，我回去之后就把人给你送过来。”
“你回去？你回去若是把我们的人杀了，也会想着已经回来了还怕我做什么，我得盯着你……我和你一起去把人带回来，这来回还需要高大人你的护送，若人安全到了小昭城，我让你穿着这干干净净的锦衣体体面面的回去，人回不来，我们死在南理，你也会陪我们一起死。”
高阔云吓得连跪都跪不直了，跌坐在地上哀求：“将军啊，何必如此为难我啊，我已经答应把人给你送回来了啊……”
“你答应的，我不需要，我需要的是亲眼看着我的人走出你们刑部大牢，亲眼看着他们出盛土城，亲眼看着他们出南理国，我听闻我们的人在你南理刑部日日被折磨，生不如死……若你我两国交战也就罢了，大宁派遣使者过去是给足了你们脸，是你们自己不接着。”
他看向陈冉：“去把他带来的随从抓过来，当着他的面杀，算计着咱们的人被囚了多少日子，一天一刀，少一刀人死了，我以军律问责，把高阔云的眼皮给支起来，让他看着！”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不等
林落雨问沈冷：“为什么要这样？”
沈冷反问：“你为什么问为什么？”
林落雨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发现沈冷问的自己确实不能回答，这次她是跟着来的，只是协助，而沈冷做什么决定自然无需征求任何人的意见，所以她本只是好奇，沈冷问她之后她便有些愤怒起来。
因为她觉得自己和沈冷的关系已经是姐弟，她问一句怎么了？
“是因为你觉得我太残忍了？还是你觉得我太冲动了？”
林落雨还没发火的时候沈冷已经在解释：“南理人是给钱面子，而不是施东城，就算我们给了他大笔银子，到最后我们的人也未必会回来，然后还要被南理人嘲笑我们有多愚蠢。”
林落雨嗯了一声，等着沈冷继续说下去。
“也许高阔云来，在南理都城的求立人是知道的。”
沈冷继续说道：“就算是不知道，高阔云也没有丝毫诚意，难道你看不出来，他就根本不是能做主的人？”
林落雨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他没能力把人救出来。”
“如果我猜的没错……”
沈冷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求立人之所以不杀我们的人只是想羞辱？不，他们是有所需，正如我们穿过求立的时候我一直都在绘制沿途地图一样，求立人也迫切想了解大宁，使者带去的随从人员之中有来自大宁各地的商人，这些人活着而官员都被处死，是因为求立人知道大宁的官员他们撬不开嘴，即便撬得开也很费事，索性就把官员都杀死，留下这些商人……他们觉得商人会容易害怕容易妥协，他们需要从我们的人嘴里了解能了解到的关于大宁的一切，商业，朝政，军武，甚至会让他们绘制地图。”
沈冷道：“高阔云只是来讹银子的，他觉得施东城的银子太好赚了，自己来一趟随便说个数字，施东城为了取悦大宁也会把这笔银子掏了。”
林落雨发现自己的想法真的很单纯，沈冷说的这些她完全都没有去考虑过。
“我把高阔云放回去，他若是能把人救出来才奇怪。”
沈冷道：“所以必须我们自己去，以高阔云做盾牌，表面上看起来这确实凶险了一些，却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如果现在是求立人在审问宁人的话，高阔云确实没有办法把人救出来。”
林落雨顺着沈冷的思路想了想后继续说道：“为什么是他能来？难不成东主买不通刑部尚书？买不通更重要的人物？或许不是，只是因为这些人都在求立人的眼皮子底下，他们脱不了身也不敢答应不敢收钱，而能脱身能收钱的高阔云恰恰就说明了他在这件事之中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
沈冷笑起来：“还好不太笨，不然的话都不想认你这个姐。”
林落雨瞪了他一眼：“可若是就这么过去盛土城的话，万一高阔云出卖了你们……”
“没有高阔云我们也是要去盛土城的，有了他，被他出卖确实看似冒险，可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这个世界上哪有所有事都是按照我们心意发展的道理。”
沈冷看了她一眼：“你就别去了。”
“凭什么？”
“凭你是个女人，还是个漂亮女人，更何况你还逼着我管你叫姐。”
“你心里是多看不起女人？”
“你这话说的伤感情，本来感情就不深。”
“嗯？”
“当我没说。”
沈冷道：“这样吧，我知道就算我们不带你，你自己也会让你们窕国人帮着你偷偷摸摸跟过去，不如你给我们做支援，你带着人留在盛土城外边，或是跟我们不走一路，总之不能让高阔云知道你们在，这样的话还多一些保证。”
林落雨觉得开心起来：“行吧，勉强答应了。”
沈冷又交代了几句随即去集合队伍，换上了高阔云那些随从的衣服，高阔云这次带来了几十个人，沈冷的人不能都跟着，于是分成了两队，沈冷带着陈冉王阔海扮作高阔云的随从跟着他返回南理盛土城，古乐和杜威名带着另外一半人做支援。
这样一来，沈冷他们便有两批支援，事情也就更稳妥一些。
离开了小昭城之后显示乘坐马车赶路两天，然后改乘船，又顺着芒河一路往东顺流而下走了三天上岸，再次换乘马车走了一天半才到盛土城，倒不是南理国有多大，而是路确实不好走，和大宁的道路根本没法比，而且芒河上船只太多，走走停停。
进城的时候没有受到丝毫的阻拦，高阔云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盛土城的规模不算小，可真要比起来的话也就是安阳郡安阳城那么大，相当于大宁的一座郡城，比道府所在的江南道怀远城要差了不少，就更别提和长安比。
街道上人来人往，沈冷特意让高阔云带着他们路过了刑部大牢所在之地，外面看着就戒备森严，进出的除了南理国的人之外，还能看到身穿灰色军服的求立军人，在大牢外面那些紧要的地方，把守着的也都是求立人。
高阔云回了家，一进门沈冷就下令把他家里所有人都绑了关起来，一个不许放过。
进了客厅之后沈冷坐下来休息，高阔云那张脸难看的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扑通一声跪下来：“将军，你让我把你们带进盛土城，如今我已经做到了，将军我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也上有老下有小……”
沈冷一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施东城给了你多少银子？”
“五千，五千两。”
“嗯？”
沈冷眉角微微一挑，高阔云立刻就开始磕头：“一万两，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啊，是银票还是现银？”
“现银，银票不敢收的。”
“陈冉，跟着他去看看银子在什么地方，装箱，咱们走的时候带上，回去的时候分发给战死的兄弟家属，哦对了……取纸笔来，我给高大人写个收据。”
高阔云的脸都歪了，可哪里敢不听话，连忙示意不用写什么收据，那东西写了难不成还拿给南理国皇帝看看？若他自己留着，看着会多心堵。
沈冷把一个亲兵叫过来吩咐道：“去外面找古乐和杜威名，让他们一天之内把刑部大牢四周的地形摸清楚，画图给我送过来。”
“是。”
亲兵应了一声连忙出去，很快就出了远门。
没多久陈冉兴冲冲的进来笑着说道：“这个老东西家里可真有钱，我们刚才跟着他进了私库，光是现银就有差不多三四万两，还有一些首饰珠宝之类的东西，我还发现这个……”
陈冉递给沈冷一个特大号的大金花簪子，比沈冷给茶爷打的那支大一倍，沈冷一看到眼神就亮了：“真大。”
两个人的审美如此契合，露出了亲兄弟般的笑容。
陈冉带着人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把高阔云家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大概搜刮了有三万八千两银子，珠宝首饰三盒，至于那些南理国的银票倒是用处不大，就算能取出来沈冷也不愿意节外生枝，除了这些之外，陈冉还在书房翻找到了一份刑部在职官员的名册，这东西现在正用的上。
“说吧。”
沈冷看向高阔云：“求立人在刑部里有多少？”
“大概三百人。”
高阔云面如死灰，做官大半辈子积攒下来的财产就这么即将告别自己，他脸色要能好看才怪，可想着若是能保住命，破财就破财吧。
“为首的是一个叫阮浩的将军，另外一个叫李福朋，是求立国刑部的人，我离开之前刚到的，带着大约二三十个手下，个个心狠手辣，其他的人都是阮浩手下的士兵，关押宁人的牢房一共五间，不在一起，将军你们想要进刑部真的没那么容易，就算是我也不能靠近。”
他这句话几乎是印证了沈冷的推测，求立人根部就不会放心把那些大宁的人交给南理人看守，就算高阔云是刑部侍郎也根本靠不到近前去。
“所以，你其实没什么办法？”
“我……”
高阔云看了看沈冷的脸色，然后点了点头：“是……我就算可以把你们带进刑部，也没办法靠近那五间牢房，那些求立人根本看不起我们，好像主子大爷一样的态度，我也生气。”
沈冷道：“我倒是帮你想了个办法。”
他看了高阔云一眼：“瞧着你这迫切想帮我们又没办法的样子真的很让人心疼，你过来我跟你说……”
高阔云战战兢兢的靠近沈冷，哪里敢看沈冷的眼睛。
“取你的名帖，再写一封亲笔信，我的人会想办法帮你交给李福朋，就说你仰慕李大人已经很久了，想请李大人吃个饭交个朋友，写的言辞恳切一些，另外……”
沈冷招手：“我还很慷慨的帮你备了一份厚礼给李福朋，你就不用谢我了。”
高阔云看了看，那不就是刚刚从自己私库里抢走的一盒金银首饰么……怎么一转眼就变成是你们帮我准备的了，心疼的他肝都快炸了，然而又只能忍着。
陈冉也是一脸的心疼：“这么多东西，都给那些求立狗？”
沈冷看着高阔云说道：“你看，我的人多心疼这么多好东西，为了帮你还不是忍痛割爱。”
高阔云恨不得一头撞死。
“写信吧。”
沈冷指了指亲兵刚找过来的纸笔：“好好写，就定在明晚……鸿宾楼。”
进城的时候沈冷就特意留心到了街边有一家酒楼叫鸿宾楼，地形很好，就算是出了什么问题也能及时撤出来，他之前也已经派人去联络了林落雨带着的那一队人，让她们尽快将鸿宾楼的情况打听出来，今天才到明天就动手显得仓促了些，可沈冷不想等，一天都不想等。

第二百四十六章 打到死
跟着沈冷时间久了的人都知道沈冷的习惯，那就是格外注重地图的作用，每到一地，沈冷都会让人把四周的地形画出来，如今在水师有几个人是庄雍特别安排保存这些简略地图的人，按照沈冷绘制的简图再细化，而杜威名古乐他们也已经习惯了身上带着炭笔和本子，下午的时候刑部大牢和鸿宾楼四周几条街情况就已经摸查的很清楚。
“刑部大牢拐角临街，有三个方向可以退。”
古乐下午的时候到了高阔云的宅子里找沈冷汇报，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可那双眼睛依然很亮，他是打心里愿意也喜欢跟着沈冷做事，跟着将军做事干脆利落也足够爽。
“不过，顺着大街往这两个方向撤的话，会很容易被南理国支援过来的军队堵住，隔着三条街就是盛土城禁军大营，属下打听过，禁军八千，据说是南理最精锐的军队。”
古乐说话的时候，还是习惯自称属下。
“以后当着韩唤枝的面，可别说是我属下了。”
沈冷笑着纠正。
古乐也笑：“属下记住了……禁军大营的人从得到消息到赶来支援的话，最迟不超过两炷香的时间，我们要找到那五间牢房，把人带出来，撤走，两炷香的时间未必够。”
沈冷嗯了一声：“高阔云说刑部里包括求立人在内，差不多能有五六百军卒，其中求立人大约三百人，刑部牢兵以及其他能打的差不多有二百多人，一旦我们进去的话被困住，想出来就不易了，他们根本无需冲杀，只管堵住门等待禁军来援，咱们也毫无办法。”
他沉思了一会儿：“鸿宾楼的地形呢？”
“鸿宾楼后边有一条小巷子可以撤走，咱们的人身手都没问题，属下来之前发现林姑娘带着人已经在鸿宾楼四周布置了，所以属下也没靠过去，安排我的人把她没看护好的地方补了一下。”
“鸿宾楼门前的正街比较宽，人也多，不利撤走，不过明天晚上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意外，抓李福朋这个不难，只要他来的话。”
“他会来的。”
沈冷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将计划好的事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就正如控制高阔云一样，沈冷的计划就是控制李福朋，让这个人带着他们进入刑部大牢，以提审为名把大宁的人都从牢房里提到审讯的地方，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间一间的去找到那五间牢房，让李福朋带着他们找这五间牢房的过程太容易出意外，只要李福朋临时有什么想法喊一声，他们就会陷入重围。
“让他们去准备吧，你晚上带几个人跟我出去做件事。”
听到这句话古乐的眼神更加明亮起来：“是，属下这就去挑人。”
沈冷带来的几十个人把高阔云家里控制的很严密，没有人会想到此时此刻南理国一位朝廷大员居然会被宁人控制，就算是现在沈冷跑到大街上随便拉一个南理人认真的说宁人派了一支队伍来营救被困之人，怕是南理人都不会信。
当夜，沈冷安排好轮换当值的人之后就带着古乐和八名廷尉府廷尉从后门出来，十个人都换上了南理这边的衣服，分散开走，沈冷和古乐并肩而行，其他人不远不近的跟着，谁也看不出来有不对劲的地方。
出了后面的小巷子进大街，沈冷和古乐还很有兴趣的逛了几个铺子，然后找了家路边的小吃店品尝了一下南理当地的特色小吃，只是谁都没有喝酒。
直到大街上已经人迹寥寥他们才从小吃店出来，多给了一块碎银子的赏钱，那做小买卖的夫妻千恩万谢。
顺着大街往前走，沈冷他们在一座很大的宅子门口停下来观察了一下，很快就离开，半柱香之后两个人到了宅子后院那边，古乐往后摆了摆手示意戒备，八个廷尉随即找合适的地方藏身，沈冷和古乐两人翻墙进了那院子里。
这院子很大，夜已经深了后院花园里很冷清，本是院墙高大的宅子寻常人自然不好进来，可对于沈冷和古乐这般身手的人完全不算什么，顺着后院的石子小路往亮着灯火的房间那边过去，靠近窗下蹲下来听了听，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古乐站起来用手指捅破了窗户纸往里看，然后蹲下来，借着月光沈冷发现他脸色有些不太对劲。
古乐指了指窗口，沈冷也站起来顺着那破洞往里看了看，也蹲下来，脸色也不对劲起来。
两个大男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起身离开，眼神里透着尴尬。
屋子里一群丫鬟在洗澡。
两个人顺着墙角到了前边那排房子，蹲在花丛后边看到有几个家丁打着灯笼巡逻过去，确定没人之后捡着灯火最亮的房间靠过去，然后在窗外蹲下来的时候又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沈冷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古乐的眼神里似乎在说莫非又是一群姑娘洗澡？
可他们不能确定要找到人住在哪儿，又不能不看，所以古乐鼓起勇气站起来，手指沾湿了口水捅破窗户纸看了看，蹲下来喘了口气，看起来比刚才更尴尬，古乐拉了沈冷一把指了指前边，两个人再次离开。
“又是？”
沈冷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不一样……这次是一群男人洗澡。”
“噗……”
沈冷几乎都没忍住要笑出声来，古乐看起来就更尴尬起来。
两个人又往前过了一排房子，古乐硬着头皮过去把亮着灯火的那窗户捅破看了看，蹲下来后脸色更差劲了，屋子里有个男人光着屁股压在一个女人身上，看到那画面让古乐觉得自己今天回去得洗洗眼睛了，刚要离开，忽然听到里边女人的喘息声……
“大人，大人你快些。”
古乐眼神一亮，朝着沈冷招了招手。
沈冷过来看着古乐，古乐点头，于是沈冷站起来往里看了看，又蹲下来，抬手在古乐脑袋上敲了一下，古乐一脸委屈：“是他……”
沈冷深吸一口气，悄悄靠近房门轻轻推了推，房门别住了，他将背后的黑线刀摘下来顺着门缝插进去往上一挑，将别着门的木棍挑开，拉开门闪身进去，那木棍还没落地被他一把接住，古乐从后边进来顺手把房门关好。
这房子并不大，只有三间，左右各一间，中间算是客厅，但也陈设简单，不像是南理国大人物饮食起居之地，两边的房间都没有房门，只是挂着门帘，沈冷和古乐一左一右靠在门口，古乐把门帘撩开一条缝往里看了看，那男人还在吭哧吭哧……
沈冷点了点头，古乐随即猛的撩开帘子冲了进去，手掌狠狠落下砸在那胖男人的后颈上，那男人哼了一声随即扑在那不动了，正在动情之中的女人闭着眼睛完全没感觉到一样，手还在那胖男人的屁股上拍了拍，古乐觉得大概的意思你倒是动啊，然后脸一红，心说自己想这个干嘛。
他伸手捏住那女人的脖子一扭，那女人变闷哼一声昏了过去，古乐把那个胖男人拉下来，用床单裹住扛在肩膀上，两个人立刻离开，顺着来时的路快速的冲到后院，古乐把人往墙外一扔，外面两个廷尉早就等在那了，伸手把人接住后抬着撤离。
一炷香之后沈冷他们已经回到了高阔云的宅子，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里边的人把门打开，一群人快速的闪了进去。
沈冷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那被床单裹住的人，一盆冷水泼上去，那人嗷的叫一声后挣扎起来，脸色白的好像鬼一样。
“沈……沈大人。”
站在一边的高阔云看清楚那人之后都愣了，吓得扑通一声跌坐在地，看起来脸色比那个胖男人还难看。
“高阔云，你他么的想干什么！”
那胖男人怒吼一声，看到高阔云的时候好像要炸了一样。
“烦。”
坐在椅子上的沈冷揉了揉眉角：“居然也姓沈。”
那胖男人这才看向沈冷怒喝：“你又是谁！”
沈冷没理他，看向高阔云：“这位刑部尚书沈大人平日里也没少欺负你吧，看看你现在吓成这个样子……我给你找了个出气的机会。”
他看向古乐：“把他嘴巴勒住。”
古乐撕了一条床单过去把这位南理国的刑部尚书嘴巴勒住，那人呜呜的还在挣扎怒吼，只是声音发不出来多大。
沈冷让人去外面找了一条马鞭过来扔给高阔云：“打他。”
高阔云吓得在那磕头：“将军，将军你饶了我吧。”
“你不打他，我就让他打你，我看着他似乎比较听话。”
沈冷靠在椅子上：“我之前让人打听了，大宁的使者是他监斩的，之前的审讯他也参与了，其中有一个人是他下令活活打死的没错吧。”
高阔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没错。”
沈冷指向那个沈大人：“打死他，不然打死你。”
高阔云颤抖着接过来鞭子，哪里敢与那位沈大人的怒目对视，闭着眼睛嗷的叫了一声，然后一鞭子打了下去，这一鞭子正甩在沈大人的脸上，立刻打的皮开肉绽，沈大人嘴里嗷呜一声拼了命的挣扎起来，奈何双手双脚也而被古乐绑住了，怎么可能跑的了。
打了几下之后高阔云也已经麻木，只是一下一下的往下打，没多久沈大人就疼的昏了过去，没多久又疼的清醒过来，身上已经伤痕累累。
“将军，你杀了他吧，杀了他吧。”
高阔云哀求。
沈冷摇头：“我说过，是打到死。”

第二百四十七章 必有收获
林落雨来高阔云宅子里见沈冷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一位在南理国也称得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掌管全国刑名之事的尚书大人就这样被打死了，而且是被刑部侍郎高阔云打死的，她进门的时候见到了极血腥残忍的一幕，古乐把呆若木鸡的高阔云推开，提刀过去正要割人头。
“你要干什么！”
林落雨气的肩膀都在颤抖，脸色白的吓人。
“杀人。”
沈冷的回答简单直接。
“我得到消息就赶来，唯恐你冲动误事，你可知道，你今日这泄愤之举就能将你的人全都置于死地？你真的以为南理人都是废物？刑部尚书被杀，他们只会让刑部更加戒备森严，甚至会在全城之内搜捕你们，你为什么这么不理智！”
沈冷看着林落雨：“你去过北门了吗？”
林落雨一怔：“什么北门？”
“盛土城的北门。”
沈冷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还没去看过吧，我去过了，我大宁使臣以及随从的人头还在北门外挂着呢，多少日子了？风吹日晒雨淋，已经腐烂的看不出来模样，那人头面向北方，每颗人头上还钉着一根铁钎，从头顶贯入至下巴扎出来，知道为什么吗？我也问过了，南理这边的说法是，人头贯穿钉进去，永世不得超生。”
林落雨愣在那，看着沈冷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那是我们宁人。”
沈冷道：“你觉得南理人为什么要把他们的人头挂在北城门外？就是故意让他们面朝家乡。”
古乐已经把刑部尚书沈大人的人头割了下来，沈冷摆手：“先放一边，一会儿用。”
古乐嗯了一声走到一边站住，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林落雨深吸一口气：“可是你这样做还是太冲动了，刑部尚书被杀的消息是瞒不住的，明天一早就会朝野皆知，很快就会全城封锁，到时候诸门紧闭，就算是明天晚上你抓了李福朋要挟他把宁人放出来，可你出得去吗？你是带着这么多兄弟来的，你就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兄弟全都战死在这？值不值得？”
沈冷：“你有一件事说错了。”
“什么？”
“不会等到明天才会朝野皆知，今夜就会。”
林落雨脸色一变：“你想干什么！”
“把这颗人头挂上去。”
沈冷吩咐古乐一声：“把这位沈大人的人头挂在他家门口，记得敲门。”
古乐抱拳：“属下遵命。”
说完之后拎着那人头大步走了出去，林落雨横跨一步将古乐拦住：“他疯了，你也疯了不成？你是他的手下，你就应该劝阻他不要做不理智的事！”
古乐摇头：“林姑娘请你让开，我只管听将军之令，将军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不管对错？”
“不管对错，将军也不会错。”
林落雨气的全身都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看向沈冷的时候眼睛都红了：“你很清楚你这样做会招惹来什么麻烦对不对？”
沈冷点头：“对。”
林落雨：“就算是搭上了你这些兄弟的命也在所不惜？”
“宁人的骄傲，不容亵渎。”
“狗扯的骄傲，活着才有骄傲！”
“骄傲之人，生死亦然。”
林落雨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的激动，若换做以往，沈冷这样的人做什么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一个看客而已，她没理由去为了一个外人而伤神动怒，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路上走来，她的想法正在一点点被沈冷改变，那个看起来冲动也带着孩子气的家伙，让她逐渐不再能对这个世界冷眼旁观。
沈冷摇头：“姐，信我。”
“我不信你！”
林落雨大步过去一把抓住沈冷的衣领：“你他妈的就是自己在找死！”
沈冷看着她那张已经气的毫无血色的脸，忽然笑了起来：“你现在的样子真的不太漂亮了，原来人生气到了极致的时候果然脸都会变得狰狞起来，你看，眼角的皱纹都显得多了。”
“你……”
林落雨被沈冷气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抓着沈冷的衣领狠狠的瞪着他，可沈冷也不退缩就这样和她对视，以至于林落雨竟然有些心虚起来，侧头不看他：“你若是死在这，我回去之后怎么对茶儿说？”
“我不会死，从现在开始我带来的人也一个都不会再死掉。”
沈冷认真的说道：“我自己很清楚我在作什么，半路的时候被求立人追上我手下损失了二十几个兄弟，死的够多了，我说过要把他们带回去的，我已经失职，就不允许自己再失职。”
“可你现在做的，就是在害他们。”
“永远不会害他们。”
沈冷拿着林落雨的手让她松开，摘下自己的水壶递给她：“喝口水喘口气。”
“我不喝！”
林落雨一把将沈冷的手打开，沈冷讪讪的笑了笑：“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会发生什么，姐，你先消消气，等事情做完之后你就会明白的。”
“你现在不打算告诉我？”
“不打算。”
沈冷道：“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我的手下，他们无条件的信任我，我安排什么他们就去做什么，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白白的去牺牲他们，对不起……你，我也不能告诉。”
他看向古乐：“去做事。”
古乐点头，拎着沈大人的人头带着几个手下快步离开。
林落雨气的转了一圈，一伸手：“把他妈的水给我！”
沈冷把水壶递给她，林落雨这般爱干净的人，以往的时候别说用别人的东西河水吃饭，男人的东西她碰一下都不会，更不会让别的男人随便碰自己的东西，现在却伸手把沈冷的水壶拿过来，仰起头咕嘟咕嘟的灌了几口，水顺着她的脖子流下来，胸前衣襟都湿透了，院子里的火光之下，她衣服下的雪白肌肤也若隐若现。
一口气喝了半壶水，林落雨把水壶扔在沈冷身上：“沈冷，你记住，女人都记仇。”
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走了，大步流星。
沈冷看着林落雨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心说女人果然都是可怕的生物。
林落雨出了宅子之后将武烈安排给她的人全都召集起来，这些人都是武烈从军中挑选的劲卒，个人武艺都不俗，而且武烈和施东城的关系最亲近，这些士卒就算是施东城的死士，所以对林落雨话无不遵从。
“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你们务必保护沈冷。”
林落雨深吸一口气：“把他给我带回窕国去。”
所有人抱拳：“遵命！”
没多久，刑部尚书大人被杀的消息就传了出去，那颗血糊糊的人头就挂在那，家里人吓得瘫软在门口却不敢去触碰，院门口围了一群人，很快刑部的人和禁军都派了人过来，封锁了附近街道。
已经睡了的南理国皇帝赵德被叫起来的时候发了脾气，安慰了一下身边那才入宫没几天正得宠的小姑娘，披上衣服出去，内侍总管和禁军将军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什么事？”
赵德一脸怒容，内侍总管连忙将事情说了一遍，赵德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高阔云呢？尚书死了，侍郎何在？”
“前些日子高侍郎回乡下老家去了，跟陛下告过假的，说是家中长辈病重，陛下允了高侍郎两个月的时间。”
内侍总管连忙提醒了一句。
白天的时候高阔云进城的事皇帝自然还不知道，朝中诸臣也不知道，守城门的官兵虽然看到了高阔云那张脸，可这本就是很寻常的事，他们又不知道高大人告假回乡下老家去了，就算是知道难道还不许人家回来了？
正因为如此，刑部尚书出了事还没有人去高阔云家里通知，刑部的人可都知道高阔云不在。
“阮浩将军正在赶来。”
禁军将军罗步成垂首道：“他听到消息之后就从禁军借调了两千人去刑部大牢，将那些宁人都转移了到了别的牢房。”
皇帝赵德脸色一变：“阮浩是觉得，这事是宁人做的？”
“十之七八。”
罗步成道：“谁会无缘无故的杀了沈大人？而且还要把人头挂起来？阮浩将军和臣商量了一下，都觉得是宁人做的，他们如今就在城中，只是为了报仇而来，臣已经下令禁军封锁全城，挨家挨户的搜查，只要他们不会飞出去，臣一定能抓得到人。”
“这些该死的宁人！”
赵德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步：“居然这么大的胆子……”
罗步成道：“怕是一群死士，他们知道自己肯定逃不了的，所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臣仔细想了想沈大人被杀的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还针对和宁人案子有关的诸位大人，沈大人亲自参与此案，而且监斩了那个宁人使臣，所以宁人才会第一个杀他。”
他看了看皇帝：“臣以为，他们今夜还会动手。”
“疯子，一群疯子。”
赵德来来回回的踱步，脚步越来越急。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快步进来，垂首道：“陛下，刚刚查到了一些事……”
“说！”
“刚刚求立国的李福朋李大人说，刑部侍郎高大人约他明天晚上在鸿宾楼吃饭。”
“嗯？”
皇帝一皱眉：“高阔云不是回乡下老家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罗步成垂首：“陛下，此事有疑点啊。”
皇帝嗯了一声：“你现在就亲自带禁军去他家里，看看他到底在不在家！”
“是！”
罗步成转身离开，刚要出门，就看到阮浩和李福朋两个人迎面而来，身边还跟着几个南理国的官员。
“陛下。”
阮浩一把将罗步成推开，进门之后随便抱了抱拳：“刚刚又查到了一些事，在沈大人出事之前有两个外乡人在他家不远处的小吃铺子里吃了晚饭，那掌柜的说听口音绝非本地人，从他描述的体貌特征和说话口音判断，应该就是宁人。”
“宁人……”
皇帝连忙问：“阮将军是有什么办法了吗？”
阮浩沉默片刻看向李福朋，李福朋抱拳：“陛下，查高阔云这个人，必有收获。”
赵德道：“查，现在就去查！”

第二百四十八章 城乱
南理国太小，举国上下之兵全都聚集起来，也不过是堪堪和窕国东疆边军的兵力相比，可这举国之兵凑足十万之数也良莠不齐，真正能打的连半数怕是也没有。
所以号称精锐之中的精锐这八千禁军便是南理国皇帝赵德手中最大的一张牌，八千禁军不都在都城里，京城禁军大营里大概有四千人，另外四千分别在盛土城外东南西北四个卫城，每个卫城之中驻军一千。
这四千人，驻扎在皇宫里的有六百人左右，被求立国将军阮浩借调走了两千人把刑部大牢里里外外围的好像铜墙铁壁一样，别说进去个人，就算是飞进去一只野鸟都不容易。
可正因为如此，南理国将军罗步成觉得有些为难，他手下只剩下一千四百人可用，除去盛土城诸门的守卫，城墙上的守军，他能用的也不过就剩下四百人。
四百人，想把都城从头到尾翻一遍绝非易事，他想下令从四个卫城抽调禁军回来，然而这事需要皇帝赵德首肯，此时此刻皇帝还在和阮浩李福朋那两个求立人在议事，他这堂堂禁军大将军反而被赶出了御书房，这让他就有几分不爽。
尤其是刚才，阮浩进门的时候一把将他推开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显然丝毫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要知道阮浩不过是个五品将军而已，而他则为南理国二品大将军，这也就罢了，阮浩对皇帝赵德也说不上有几分敬意。
南理国全靠求立庇佑，求立人在南理国简直就是横行无忌，这些年来，求立人在南理国内作恶的事比比皆是，多少良家妇女甚至是没出阁的闺女被求立人祸害了，可地方官府乃至于刑部都不敢管的太狠，只要人抓了，没多久求立就会要人，南理这边就得乖乖的把人送过去。
虽说有求立人护着不至于被窕国所灭，然而国体何在？皇帝陛下的尊严何在？
究其根本，一开始就不该被求立人牵着鼻子走，当初若和窕国联盟而不是上了求立人的当，可能比现在要好许多。
可这些话现在说已经晚了，南理国被求立绑在一条船上，一旦求立真的不再管南理国生死存亡，窕国大军入境就能从头到尾横扫一遍。
罗步成经常会感到一阵阵的无力，国力孱弱，便受人欺凌任人摆布，身为将军，谁不愿意扬刀立马振奋国威，若一招手握百万兵，他更愿意将求立灭国，第二个才是窕国。
刚想到这，他就听到御书房里阮浩的声音忽然拔高：“陛下，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们求立国派人来还是多事了？那些宁人胆大妄为直接派人来羞辱你的时候，是我们求立派人过来帮你，你现在说什么若不是抓了宁人就不会如此多的麻烦，既然你怕多事，那你不如亲自把那些宁人送去宁国，看看他们可否会轻饶了你？！”
南理皇帝赵德声音微微发颤，显然也生了气：“阮将军，你莫不是忘了自己身份？宁人是来和朕商议通商的何时羞辱过朕？是你们直接把人抓了，打死的打死，羞辱的羞辱，你说是为朕维护尊严？朕可是听说，你们求立的水师在北疆被宁军击败了！”
阮浩呵呵了一声：“那陛下自己想去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当我们还缺了你不成？你别忘了，若没有我们求立庇佑，你们南理早就被窕国给灭了！”
罗步成在外边再也听不下去，直接冲进御书房手按着刀柄怒喝：“阮浩！你再敢对陛下无力，休怪我长刀无情！”
李福朋拉了阮浩一下，笑呵呵的对皇帝赵德说道：“陛下息怒，阮将军也都是为了陛下着想，之前确实说话稍稍有些欠妥当，我替他向陛下道歉，那些宁人还没有抓到阮将军也是气急，可说起来他也是担心陛下的安全……咱们还是回到之前商议的事上来，何必伤了和气？”
罗步成握刀站在皇帝身边，赵德的脸色就稍稍缓和了些，有禁军将军在他身边保护着，他也多了几分底气。
“阮将军，你心急朕可以理解，但你还是应该要有分寸。”
李福朋见态度缓和，又拉了阮浩一下，阮浩不耐烦的哼了一声，随便抱了抱拳算是道歉行礼：“是我刚才太急了些，陛下勿怪……不过我之前说的事，必须那么安排。”
罗步成看向皇帝，皇帝赵德解释道：“阮将军的意思是，将这些宁人都从大牢里提出来，就在城内广场上示众，逼着那些宁人现身出来，不出来，每隔半个时辰就杀一人，杀到他们出来为止。”
罗步成沉思了一下，自己手下可用之兵实在太少，阮浩强借走那两千兵若不归还的话，他要排查整个都城确实太艰难了些，这法子虽然会影响陛下声誉，但确实是目前最好的。
“法子是可行，但不能以陛下名义，当以求立名义。”
阮浩看了罗步成一眼，心里骂了一声伪君子，可这正是罗步成能为皇帝赵德想到的最后的维持颜面的办法，卑微的令人心疼。
“无所谓。”
阮浩道：“那就请罗将军亲自带兵把广场四周全部封锁，我亲自带人把牢中宁人都押送过去，反正这些人也不肯招供出什么，杀几个震慑也是好的。”
罗步成点头：“那阮将军之前借走的两千将军，也交给我指挥。”
“随你。”
阮浩道：“另外，城中搜索也不可停止，他们若做缩头乌龟不出来，杀几个宁人也无济于事，最终的法子还是全城翻地一样的翻一遍。”
罗步成嗯了一声：“若无他事，请阮将军去刑部安排就是。”
阮浩瞪了他一眼，和李福朋同时离开。
等阮浩走了之后皇帝赵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得脸色都白了，他抬起手指了指外面：“他算什么东西！在朕面前指手画脚，真当朕不敢动他？”
罗步成连忙劝慰：“陛下息怒，不过是小人得志而已，臣想着求立国内应该也不都是他这般货色，等宁人的事了了，他离开南理也就好了。”
皇帝被气成这样罗步成心里也难过，可能怎么样？
他只能是安抚皇帝，多说几句暖心话，却也显得苍白无力，君受辱，为臣者难道就不是一样？
正说着，禁军副将郑大江快步进来，脸色难看至极。
“陛下，那些求立人太过分了！”
郑大江怒道：“臣刚才奉命去调回两千禁军在广场布置，可阮浩根本不放人，他说那些宁人要刺杀的也许有他，那两千人调回来给咱们，他的安全没有保障，臣多说了几句，他竟是要让人卸了臣的兵器，臣身为禁军副将，怎么能如此受辱？！明明是刚才将军吩咐我去将兵马带回来的，他们也答应了，可现在就是不肯放手！”
皇帝刚刚平息下来，听到这番话立刻就又炸了：“给朕滚出去！”
郑大江一怔，心说自己没做错什么啊，下意识的看向罗步成，罗步成对他微微摇头，郑大江只好抱拳退出御书房。
“废物，你们都是废物！”
皇帝一把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全身都在剧烈的颤抖着。
罗步成还想再说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是跪下来额头顶着地面，不住的说臣有罪。
“罢了！”
赵德一摆手：“让着他，朕身为天子和他一般计较做什么。”
许久之后，皇帝大口喘息着平复自己的心情：“你也去吧，尽快把那些宁人都抓住杀了，这事也就一了百了，宁人死尽，阮浩也就回求立去了，朕眼不见心不烦。”
罗步成再次叩首然后退出御书房，出门之后仰天一声长叹。
与此同时，数百禁军包围了刑部侍郎高阔云的宅子，喊话之后无人回答，于是以木桩撞开了府门，一群人冲进去却发现院子里空空如也，在其中一间屋子里搜到了被捆绑着的高阔云家人，都被堵住了嘴巴发不出声音，而高阔云却不知去向。
领队的将军问人在哪儿，他家里人也不知道。
一炷香之后传来消息，菜市场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立起来一根杆子，上面高挂一颗人头，看着像是高阔云的，得到消息之后罗步成和郑大江两个人亲自带禁军过去，将菜市场围了个水泄不通，那高杆上挂着的确实是刑部侍郎高阔云的脑袋，眼睛都没有闭上，可哪里有宁人的影子。
一个时辰后又有消息传来，南理国礼部尚书刘维在家中被杀，一群蒙面的悍匪冲进他家里，将护院家丁尽数砍杀之后，又把刘维的头颅割下，悍匪出门之后将刘维的人头悬挂于他家门口。
当初大宁的使臣到来是礼部尚书刘维亲自接待，也是刘维将大宁的使臣骗出来被求立人全都抓住，得到刘维死讯之后，当初参与这件事的大人物们人人自危，全都吓破了胆子，很快整个盛土城里的气氛都变得无比紧张起来，寻常百姓们都知道了从大宁那边来了一群犹如恶魔般的死士，他们就是为了报仇而来，不计个人生死，也要把当初坑害了宁国使臣的人一个个都杀死。
罗步成只好又去求见皇帝赵德，万般无奈之下，皇帝下令让朝臣携带家眷全都进宫里来，就在大殿里暂时安身，等什么时候抓住了宁人再回家去。
虽然这样做那些朝臣的命是保住了，可太有损国体，一些宁人的死士而已，就把整个南理国的朝廷吓得鸡飞狗跳，皇帝的脸面自然也不好看。
可阮浩和李福朋却不在乎南理国什么人的脸面，他们只想把人尽快都抓住。
一时之间，盛土城中风起云涌。

第二百四十九章 交易
本来一开始南理皇帝赵德的意思是把之前参与了宁人案子的朝臣连同家眷都接到皇宫里来，大殿之上戒备森严，宁人再凶狠也进不来，只等着阮浩那边逼着宁人现身就好，可后来发现根本就不是能控制得住的，满朝文武，听说宁人在捡着当官的杀谁还坐得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一股脑全都涌进了皇宫。
阮浩听说这事之后气的骂了娘，可转念一想，如此一来倒也能专心致志的对付那些宁人，他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将被关押的宁人送到皇宫外面的广场上，距离皇宫正门不过一里半的距离，两边都能照应着。
禁军将军罗步成带队维持秩序甄别人员，唯恐宁人混在那些大人们的家眷之中进入皇城，那样的话，连皇帝都变得不安全起来，他前思后想，那群现在还没有人见到过的宁人杀手未必不会做出这种事来，于是将身边队伍又分出一批加强了陛下御书房的守卫。
皇城门口乱哄哄的，禁军努力维持着秩序，罗步成刚刚带人赶到就听到手下人赶来汇报了消息，说是吏部侍郎方大人举家往皇宫赶的时候被截杀，一群蒙面人突然杀出来，将方大人斩杀于马车之中，然后割掉了人头不知去向。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又有人来报消息，说是一队百余人的队伍在挨家挨户搜查的时候遇到了伏击，只逃回来三十几个人，剩下的尽数被杀。
这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的来，让罗步成头大如斗也愤怒至极，此时此刻才明白那些宁人的阴谋，他们就是故意引起恐慌，只有盛土城里乱起来他们才有机可乘。
他一肚子的火，训斥了一个往皇城里挤的朝廷官员，也不管是谁了，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好在队伍秩序恢复了几分。
皇城御书房。
禁军副将军郑大江快步跑到御书房外面垂首道：“启禀陛下，又有一位大人被杀了，人头被割掉不知去向，请陛下暂时不要离开御书房，罗将军正带着禁军盘查进入皇城之内的诸位大人家眷，稍后将军会亲自带人来护驾。”
“看看乱成了什么样子！”
御书房里传出来皇帝赵德的怒吼：“不过是几个宁人杀手而已，就搞的满城风雨，朕的那些大人们一个吓的成了缩头乌龟，传扬出去朕脸面何存？！”
郑大江心说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啊，都城之内只有那么多禁军已经全都分派出去，一条街一条街的找，可那些宁人又不是死的不会动，他们来回奇袭，看准了空子就出来杀人，杀了人就走，有什么办法？
“陛下放心，臣这就带人去继续盘查。”
郑大江连忙告退，想着自己可不能留在这继续挨这冤枉骂。
皇城外，罗步成吩咐手下人一个一个的核对进皇城的人，绝对不许放进去一个可疑的，皇城之内原本戍守的六百禁军也全都动了起来，封闭皇城其他诸门只留正门，队伍在皇城内来回巡视，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先把人抓了再说。
广场上，阮浩骑在马上扫看四周，两千禁军将整个广场几乎都围了起来，宁人只要敢出现就不可能逃得掉，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城正门那边的喧闹皱眉骂了一句，李福朋却笑着摇头：“南理人上上下下都废物于我们来说可是好事，你也没必要总是羞辱那皇帝，他不过是我们的傀儡而已，给他几分好脸色就对了。”
阮浩哼了一声：“若非需要他们每年敬献的大批物资，需要他们出兵牵制窕国，南理这弹丸之地直接灭了就是何必如此劳心费力。”
李福朋笑道：“灭了多麻烦，灭了之后还要养民，南理国每年国库收入的一小半都直接敬献给了咱们，还不用咱们操心别的，比灭了要好得多。”
阮浩看了看四周：“那些宁人应该是最精锐的士兵，不是寻常的杀手，寻常杀手没有这般的意识和配合，他们进退有度，来往如风，总是能瞄准了空子钻进去然后一击就走，带队的人不可小觑。”
“可他们终究没有什么办法救人。”
李福朋道：“你安心就是了，他们的人在这广场上难不成还能自己飞走了？那些宁人也只是打击报复而已，死几个南理国官员于我们来说又没有什么损失，死就死了呗。”
阮浩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起来：“也对，死就死了呗。”
他往皇城那边看了一眼，乱象依然。
罗步成觉得自己的头都快要炸了，这些平日里看起来都很有官威的大人们现在一个个如同吓破了胆子的地鼠，只想找个洞钻进去，又觉得这么想把皇宫比作地洞有些对皇帝不敬，于是只能长叹一声。
就在这时候几个身上带血的禁军士兵冲过来，单膝跪倒在他面前：“将军，出事了！”
“说！”
罗步成一听到出事了这几个字头皮都炸了一下，看着那士兵血糊糊的脸喝问了一声。
“郑将军……郑将军出事了，他之前带人离开皇宫往其他地方盘查，结果半路上被宁人的杀手伏击，郑将军身边带着的人只剩下我们几个……”
“他在哪儿？！”
“在皇城东边的富宁街上，已经有队伍过去维持秩序了。”
“这群该死的宁人！”
罗步成骂了一声，招手带着自己的亲兵队往富宁街那边过去，城门口留下一些人继续戒备梳理，那些大人们听说又有人被杀，刚刚平静一些的局面顿时变得更为混乱起来，挤着推着往皇城里边冲，唯恐落在后边。
罗步成带着亲兵队伍到了富宁街，从街口拐过来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富宁街上空无一人，哪里有什么厮杀之后的景象，地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他猛的回头，就看到之前跟他汇报消息的那个禁军士兵忽然跃起来，一个大鞋底子已经在他眼前了，那士兵一脚把他从马背上踹了下去，不等罗步成站起来，那人的刀子已经架在罗步成脖子上。
“你们好大的胆子！”
罗步成怒喝了一声，可毕竟被人抓住，怒吼的时候也有几分心虚。
沈冷在罗步成身后说道：“罗将军是吧，幸好没有认错人，你说是我们胆子大？不，是因为对付你们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需要壮着胆子，你们还没有能吓住宁人的本事。”
沈冷的刀子横着一划在罗步成脖子上划出来一道血痕：“让你的手下把衣服都脱了！”
“你休想！”
罗步成说完这三个字就感觉自己脸上一阵剧痛，紧跟着血液就喷涌出来，疼的他嗷的叫了一声才看清楚是一个刀鞘在自己脸上蹭了一下。
沈冷看向那些想上又不敢上来的士兵：“我大宁本与你们南理人无冤无仇，是大宁和求立之间的仇恨，你们被求立人利用杀我宁人，但还不至于让你我双方不死不休，脱了你们的军服饶你们不死，也饶你们将军不死。”
他用刀鞘指了指四周，那百十个亲兵才发现周围已经被几十个蒙面人包围，连弩已经对准了他们，虽然对方人数要少，可他们却分明感觉到了死亡就近在咫尺。
“咱们谈谈？”
沈冷用刀子敲了敲罗步成那半边完好无损的脸，罗步成只能跟着沈冷往一边走，到了路边凉亭里沈冷坐下来，看了一眼，自己手下已经逼着那些禁军士兵把军服都脱了，然后一个一个绑起来。
“正如我刚才说的，大宁与南理之间没有化解不开的仇恨，当初我大宁皇帝陛下派使臣过来就是有结好之意，是你们自己不知道把握，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我们要杀的是那些求立人，所以我现在就可以放你走，你只需帮我一个忙。”
罗步成脸上疼的火烧火燎一样，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至少要年轻二十岁的宁人心里却只有恐惧，因为这个年轻人太平静了，似乎这盛土城里数千南理禁军他完全就不放在眼里。
沈冷看了看罗步成眼神闪烁，从鹿皮囊里取出来一瓶伤药扔给他：“那几个求立人死了，我们立刻就离开，或许我们离不开，到时候你应该很清楚我们还能再杀多少人，给我们半天的时间，我们就能让这盛土城里处处闻哭声。”
“你想怎么样？”
罗步成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沈冷道：“我现在放你回去，我和我的人在这设伏，你把求立人骗到这里来，我们杀了求立人就算完成了任务，对你们来说这也不是什么损失，总比你们南理的朝臣一个接一个被我们杀死要好的多，你自己考虑……另外，我们杀了你们南理的刑部尚书和刑部侍郎，从他们两个人家里搜出来差不多有六七万两银子，你只要帮了我们，我就告诉你这些银子放在什么地方，你凭白得了一大笔钱，查都不会有人查。”
罗步成的脸色变幻不停，沉默片刻之后试探着问道：“你真的会放我走？”
沈冷嗯了一声：“真的，但我们的人没有全部在这，剩下的人会在暗中看着你，若我们被你引来的人杀了，那么将来也一定会有人杀你，你全家不保……自己考虑吧。”
罗步成沉思了好一会儿后说道：“那你们在此等候，我一定把求立人引来。”
说完之后他转身就走，沈冷居然真的没有让人追，罗步成上了马打马而行，很快就消失在沈冷的视线之外，沈冷看着罗步成离开后抬起手招呼了一下：“准备干下一票！”
“呼！”
一群汉子整齐的答应了一声，虽人数不多，却气壮山河。

第二百五十章 举旗！
罗步成骑着马离开富宁街之后心里慌的完全控制不住，他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如此狼狈，那个年轻的宁人模样好像钻进了自己脑子里似的，挥之不去，那张脸，化作了恶魔的样子来来回回的撕咬着他的灵魂。
他猛的把马拉住，回头看了看富宁街那边，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摸了一下，染了一手的血，那刀之前就在他的咽喉处，稍稍发力就能把他送进地狱。
可这不是让他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那个宁人说的话。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如果真的把阮浩和李福朋引过去的话，以那个宁人的本事杀了他们两个似乎问题不大，可是，那个宁人真的会放过自己吗？而且阮浩和李福朋若是死在盛土城里，求立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求立人逼着皇帝要杀他，皇帝怕是也护不住吧。
他忽然抬头啊的嘶吼了一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就这样坐在马背上发呆了好一会儿，罗步成忽然咬了咬牙催马朝着皇城外的广场那边冲了过去。
两炷香之后，阮浩和李福朋带着他们手下的三百多求立精锐，再加上五百南理国禁军朝着富宁街这边扑过来，离着还远，就看到一群身穿南理国禁军士兵军服的人站在路口，阮浩和李福朋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罗步成。
“就是他们，换上了我们手下士兵的军服。”
罗步成伸手一指：“他们只等着你们过去。”
阮浩大大大笑伸手往前一指：“杀过去！”
那三百多求立士兵最先冲了出去，而南理国的禁军则在后边抛射过去一片箭雨，街口那些士兵立刻就慌了，想跑，可是没有来得及，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料到罗步成带来的人会直接动手，一轮箭雨过去就放翻一多半，剩下的人也没撑住求立人的扑杀，那些求立人上了战场就好像变成了野兽，凶狠的让人从骨子里害怕。
罗步成原本面无表情的过去想看看那些宁人的死相，可是当他看清楚地上躺着的人居然都是自己亲兵的那一刻脸都白了。
“我的人……都是我的人。”
他从马背上跳下去，一个一个的看，那一张张脸他都认识，全都是跟了他很久的亲兵，怪不得他们之前根本就没有料到这边会朝着他们射箭，直到羽箭飞过去的时候他们才开始逃，他们又怎么会想到自己的将军会下令射杀他们？
“为什么会这样！”
罗步成嘶吼着，眼睛瞬间就变成了红色。
他找到了一个还没死却已经奄奄一息的手下，抱起来问到底怎么回事，那士兵喘息着回答，说是宁人把衣服都还给他们了，让他们站在这等着罗步成，还说如果罗步成回来了他们就安然无恙，如果罗步成不回来，他们都得死，结果他们远远的看到自己人过来哪里会有防备，结果却都被自己人所杀。
“那些宁人去了哪儿？”
“好像，好像说是绕路去广场那边救人。”
这士兵说完这话就咽了气，多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阮浩和李福朋对视了一眼，策马朝着广场那边冲了过去。
皇城。
禁军副将郑大江浑身是血的带着一群士兵冲进来，看起来他脸色发白，好像刚刚死过一次似的，城门口的守军士兵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了一句宁人要对陛下不利已经混进皇城，然后就被身后人推着冲了进去，守城门口的士兵吓了一跳，也拎着兵器跟上去。
郑大江带着几百名士兵往前冲一口气跑到御书房那边，守在御书房外面的皇宫侍卫连忙阻拦，却被郑大江身后的亲兵一脚踹翻，他们好像潮水一样冲了进去，御书房外面的人全都愣住了。
“陛下快跑啊！”
郑大江忽然嘶吼了一声，背后一把刀子戳进他后腰里，刀子还来回拧了两下然后抽出来，血好像箭一样从伤口里往外喷洒。
沈冷一脚将郑大江踹开直接冲进御书房：“陛下小心，宁人的刺客已经潜入皇宫了。”
御书房里的皇帝赵德吓得哆嗦了一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看到一群浑身是血的禁军士兵冲了进来，最前面那个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往外拽着走：“陛下快跟我们走，刺客假扮成了皇宫侍卫！”
皇帝被他拖拽着出了屋子，结果发现外面更多的禁军士兵全都楞在那，看到皇帝被揪出来，那些士兵立刻将弓箭举起来瞄准沈冷等人：“快把陛下放开！”
沈冷笑了笑，刀子架在皇帝赵德的肩膀上：“我若是放开他，离开我刀子的必然是一个死人。”
那些禁军士兵和皇宫侍卫们围了一圈，谁敢乱动？
沈冷用刀子拍了拍皇帝赵德的脸：“让他们让开吧，请陛下陪我们去一趟外边广场。”
赵德吓得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身子颤抖的好像筛糠一样，更丢人的是当那把冰冷的刀子在他脸上拍打的时候，他居然忍不住吓尿了，裤管下面滴滴答答流下来的东西让他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
“让……让开。”
他结结巴巴的说了三个字，沈冷推搡着他往前走。
赵德被押着出了院子，顺着皇宫里的道路往外走，四周聚集过来的禁军越来越多，可就是没有人敢贸然靠近，皇帝陛下在人家的刀子底下，对方的手抖一下陛下就可能流一身的血。
出了皇城一群人直奔广场，此时此刻，罗步成和阮浩李福朋等人带着队伍刚刚从富宁街那边过来，眼看着皇城里禁军簇拥着皇帝出来，罗步成的心都好像炸了一样，策马冲过去大声训斥：“快把陛下护送回去，宁人刺客就在这广场之中！”
沈冷在皇帝背后侧头过来笑了笑：“罗将军，你说错了，刺客还没到广场呢。”
看到沈冷那张脸，罗步成嗷的叫了一声居然从马背上掉了下来，这一下摔的极重，起身好几次才勉强站起来，可是两条腿软的根本就站不稳。
“你不应该做一个不守信用的人。”
沈冷微微叹息一声：“我们谈的多开诚布公，你负责杀了那些求立人，把人引过去全都杀了，而你却出卖了我们，所以皇帝如今在我手里全都是因为你言而无信啊。”
罗步成扑通一声跪下来：“陛下恕罪，陛下别怕，臣一定会把陛下救出来的。”
皇帝狠狠的瞪着他，可却不敢说话。
阮浩和李福朋等人也冲了过来，怎么都没有想到宁人的目标居然会是南理国的皇帝！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宁人一共也没多少人，居然胆子大到了这个地步。
“咦，原来你还是把人骗来了啊。”
沈冷用刀子指了指阮浩和李福朋那些人：“多谢罗步成罗将军把求立人骗来，陛下已经决意与我大宁结盟，诛杀求立贼子，自此之后，南理国与求立势同水火！”
听到这句话阮浩的脸都白了，啊的一声暴喝，将刀抽出来一刀砍在罗步成的脖子上，竟是直接把人头砍了下来，他抬起手用刀指着沈冷：“你们这些宁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而此时此刻，心思更缜密一些的李福朋才算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一切都是宁人算计好了的，他们以为宁人会利用高阔云，高阔云给他送拜帖，约他在鸿宾楼吃饭这些都是幌子，宁人根本就没打算过要抓他，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南理国皇帝。
所有人都被骗了，这些宁人不但凶狠而且狡猾。
“你们以为，抓了皇帝你们就能安然离开？”
李福朋深吸一口气到了前边：“南理不过是我求立属国，皇帝死了，我们可以再立一个，可你们宁人与我求立是血仇，不杀了你们，对不起我们求立勇士手中长刀。”
皇帝赵德听到这句话脸色就变了：“李福朋，你大胆！”
李福朋无所谓的说道：“反正已经到了这一步，那索性就直接些，你们都给我听着，这个皇帝死活无需在意，只要杀了所有宁人，你们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的皇帝，求立依然会庇护你们。”
沈冷恨其不争的叹道：“你可真蠢啊……”
他用刀子拍了拍皇帝的脸：“还等什么呢？”
皇帝抬起手指向阮浩和李福朋：“给朕杀了他们！”
阮浩长刀一举：“我看谁敢？！你们就不怕我求立大军南下，将你们这弹丸之地杀一个鸡犬不留吗！”
皇帝脸都扭曲了：“杀了他们，马上给朕杀了他们！”
四周本围着沈冷他们的禁军随即朝着那些求立人冲了过去，这皇城外，广场上，好一场厮杀。
禁军数量有几千人，而求立人再悍勇也不过三百多人而已，厮杀了两炷香左右的时间广场上逐渐安静下来，三百多求立人被砍成了碎块，没有一个人留下完好的尸体，阮浩和李福朋更是被剁的连人都看不出来了，血糊糊黏糊糊的一地。
沈冷的黑线刀依然架在皇帝赵德的脖子上，往前推了推他：“请陛下护送我们到窕国边城小昭城，陛下能不能安安稳稳的回这盛土城继续做陛下，就看你怎么做了。”
皇帝已经像一具行尸走肉，哪里还能反抗，被沈冷推着往前走，步伐踉跄。
沈冷推着皇帝进入广场，那些被捆绑着的宁人已经都聚集在一起，所有看着沈冷，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沈冷回头看向王阔海：“大个，举高些。”
王阔海应了一声，从怀里扯出来一面染了血的大宁烈红色战旗，他将战旗绑在自己的狼牙棒上高高举起：“大宁！”
所有水师战兵和廷尉府的人同时振臂举刀。
“呼！”
而那些被绑着的宁人，在看到大宁战旗的那一刻，热泪盈眶。

第二百五十一章 冷子乐意不乐意
南理国尚书令郝安来已经六十几岁，本已经得到皇帝赵德的准许告老还乡，主要也是因为他和朝中多数人政见不合，索性就什么都不管了，皇帝准他回乡下老家修养，可因为皇帝被抓的事宫里派人去请他，这位老人又不得不赶了回来。
当初宁人使臣来的时候，他是为数不多的劝说皇帝要与宁人友好结交的朝臣之一，奈何虽然资历威望都足，可朝中文武大部分都畏惧求立人，他也独木难支。
如今太后皇后实在没有人可用，只好把他请回来，就跟在沈冷他们的队伍后面，像个护送自己孩子去远方的老父亲，有些无可奈何，又让人觉得他可怜。
所以沈冷并没有为难他，知道他对大宁的态度颇为亲善，反而对这个老人有几分好感。
“沈将军啊，你看陛下身子本来就弱，又受了惊吓，不如换一辆好些的马车？”
他可怜兮兮的看着沈冷，沈冷却知道老人多数会卖可怜，纵然他心中确实有过与大宁亲善的想法，可他是南理人，是南理臣，他如今恨不得把自己和所有带来的人全都杀了才好，郝安来只是不想他的皇帝陛下受了委屈，也担心沈冷会对皇帝下手。
一切的可怜，都是想让你看到的可怜。
一切的亲善，都是想让你看到的亲善。
从离开了盛土城到现在已经走了两天，沈冷吃住都和皇帝赵德在一起，两个人手腕上还绑了绳子，沈冷的队伍分做四队轮换着看守，保证每一队人的精神状态和体力都在最好的时候，南理再小也是国，一国之内，谁也不能说没什么奇人异士，而他们要安全返回窕国皇帝就不能出任何意外。
此时沈冷他们乘坐的马车很简陋，最寻常的那种的大车，没有车厢，车上铺了一层稻草，沈冷和皇帝两个人坐在车上，沈冷的手下将马车围了一圈大步而行。
郝安来这般年纪也只能是跟着大车走，需要说什么就追上来，说完了之后就回到后边的队伍里去，前边是大概两百人左右的队伍，一共七八辆大车，大家轮换着休息走路，除了沈冷带来的队伍之外剩下的人都是武烈安排保护林落雨的死士。
“这车挺好。”
沈冷笑着对郝安来说道：“老大人还是回去你车上休息吧，你这样跟着车走，距离小昭城还得走三天左右，万一你累了，除了你这老人家之外南理就没一个敢过来的，我觉得无趣，你们皇帝陛下也觉得心寒。”
郝安来讪讪的笑了笑：“沈将军，陛下龙体为重，既然我们已经答应了一路护送你们到边城，那自然是不会出尔反尔，只是希望沈将军善待陛下。”
沈冷看向皇帝赵德：“我没有善待你吗？”
赵德哪里敢说什么，连忙点头：“善待善待，沈将军待朕很好，老尚书就莫要操心了。”
沈冷笑着说道：“你看，我还怕你们皇帝这一路上闷得慌，和他猜拳，玩的可开心了。”
皇帝赵德的脸色顿时暗淡下来，扭头不看沈冷。
沈冷从袖口里摸出来一张纸递给郝安来：“这是这两天你们皇帝输给我的银子数目，一共也就一万多两，回头你让人送过来就行了。”
郝安来：“……”
林落雨从前边马车上下来等着沈冷，大车到了之后她轻巧的跳上马车坐在一边，她的马车是唯一一辆带车厢的，方便她洗漱更衣，这两日休息的虽然不好，可精神倒是恢复了几分，总是比在盛土城里的时候要强上一些的。
“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沈冷问了她一句。
林落雨抬头看天：“那车不好，敞篷的多豁亮。”
沈冷：“那咱们换换？我去你那车上，你来替换我。”
林落雨鼻子里哼了一声，看向郝安来：“你们的皇帝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圣人说人有过错就要受罚无论尊卑，你回去吧，后面那浩浩荡荡的队伍都等着你这主心骨回去主事，老大人回去之后千万要多叮嘱手下，让他们多小心我一些，沈将军是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说了路上不会难为他就一定不会难为他，可我不是大丈夫，我是小女子，小女子心情时好时坏，任性且刁蛮，我自己都控制不好的脾气，你们还是别招惹的好。”
郝安来连忙点头：“姑娘说的对。”
林落雨：“嗯？”
郝安来想了想，还是少和女人说话的好，于是和沈冷告辞，回到后边那至少有两万人的队伍里，一开始出京城的时候大约有几千禁军随行，后来逐渐赶来的队伍会合起来，看着像是一条长龙颇为壮观。
可再壮观他们也不敢贸然行事，皇帝还活着他们就不能不把皇帝当回事。
看到郝安来走了，林落雨终于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你从一开始就想着要抓皇帝？”
沈冷点了点头：“是。”
“所以，你要利用高阔云只是做个样子？”
“是。”
“你让高阔云给李福朋送名帖，也是故意让李福朋知道你来了？”
“是让求立人知道宁人来了。”
“你去杀刑部尚书，也是为了告诉求立人宁人来了？”
“嗯，我故意在不远处吃了个晚饭，求立人只要不傻就能查到。”
林落雨仔仔细细看着沈冷：“茶儿是不是就这样被你骗了的？”
“我不骗女人。”
“哦？”
林落雨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之前叫了我几次姐，是真心实意？”
“是。”
沈冷伸手：“给我。”
林落雨问：“给你什么？”
“认你做姐姐了，红包呢？”
林落雨瞪了他一眼：“骗南理人的钱还没骗够？”
南理皇帝赵德扭头，觉得此时不应该展现他的存在感，沈冷要和他猜拳，各种玩法任君选择，一把一百两银子，两天来他就没赢过，欠债一万多两。
这已经算是豪赌了。
沈冷看了赵德一眼：“你就看着路边景色就好，我和她说话你就当听不到。”
赵德哼了一声，是一位帝王最后的骄傲了。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你回去之后尽量还是不要留在窕国的好，你有没有发现我的队伍里少了两个人？”
“少了两个人？”
“嗯……离开仙来城之前我就安排两个人离开队伍，我总觉得窕国内部有些不对劲，所以让他们查了查，我离开仙来城之前他们用两天的时间大概查到了施东城和那位太子殿下施长华关系很不好，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不好？”
“我知道的。”
林落雨把额前垂下来的发丝理顺：“还不是因为皇位，施东城觉得现在和大宁的关系处理的不错，所以原本不该有的野心也就冒了出来，施长华断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本可顺顺当当继承的皇位落在别人手里。”
“你是施东城的软肋。”
沈冷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能看出来施东城对你的态度很在乎，一旦你被施长华抓住，他就会以你来要挟施东城……到小昭城之后，你不要和我们走一路了，施长华未必敢对我们下手，却一定会对你下手。”
他低着头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不等施长华的原因，在仙来城的时候南理国的官员就说过，太子正在赶来的路上，我担心的就是见了他反而会出什么意外，所以催促武烈加快了行程。”
林落雨没有想到沈冷会想这么多，心里有些温暖起来。
“放心我就是了，我没那么容易被他抓到，再说，和你们走一路才会更安全，难不成他还真的敢对大宁的人下手？”
沈冷看了她一眼：“为了皇位，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躺在一边假装睡觉的南理国皇帝赵德听到这句话后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似乎又害怕沈冷发现，装作活动了一下脖子。
林落雨忽然没来由的想到一个问题，一时没忍住就问了出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是施东城，或者说你是一位皇子，你会为了皇位不择手段吗？”
她很想知道答案，因为她很怀疑一件事……施东城在乎她不假，可是当把她和皇位放在一起做选择，施东城会不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她？转而想到自己本就不打算和施东城继续纠缠下去，这个问题又让她觉得自己很自私，也很无趣。
人生总是会被自己困扰在一些无聊无趣的问题之中，且难以自拔。
很多时候，明明已经不再喜欢某个人或是某件事，可还是忍不住去想自己在这个人心中或是这件事之中的分量变了没有。
“皇位啊。”
沈冷眼神恍惚了一下，这一下让林落雨觉得有些失望……她总觉得沈冷不是一个庸俗的男人，和施东城不一样，所以她羡慕茶儿也为茶儿感到开心，然而皇位终究是皇位，是男人最梦寐以求的东西，有了皇位就有想得到的一切，女人金钱还不是应有尽有？
“我得回去问问茶爷。”
沈冷依然恍惚着，好像觉得这个问题挺有意思。
“还是算了吧。”
沈冷忽然打了个寒颤：“皇帝要三宫六院那么多女人，怕了怕了……我刚才认真想了想，让茶爷选择收拾别的女人还是收拾我，她肯定是收拾我啊……而我在乎的女人为了我不在乎的女人而收拾我，太冤枉。”
林落雨楞了一下，心说你想的居然是这个？
然后她觉得这小两口，真的很幸福啊。
再然后她又忍不住想到，若是茶儿呢？让她来做选择，假设沈冷是一个皇子，她想让沈冷去抢夺皇位吗？
想到那小丫头干干净净的眼神，林落雨就忍不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那个小丫头的选择多简单啊，无非是九个字。
看傻冷子乐意不乐意。

第二百五十二章 交给我吧
一路上车舟劳顿，林落雨一直都在好奇沈冷会最终怎么处置南理国的皇帝，因为这不仅仅是宁人的事是南理人的事，也是求立人和窕国人的事。
只要南理国的皇帝进了小昭城的城门，于窕国来说便是生擒了南理皇帝，是振奋国民的大事，那两国必将不死不休，窕国当然不会怕了一个小小的南理国，而求立人当然也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南理若是倾举国之兵猛攻小昭城，求立必然会出兵策应，哪怕阮浩和李福朋死在了南理，在国利之前，那两个人的生死就显得无足轻重起来。
窕国会疲于应付，北疆东疆的压力都会很大，这一战会有多少人死去？
她不时看向沈冷，似乎想从这个年轻将军的脸上找到答案。
“我是个宁人。”
沈冷忽然说了这样五个字，好像只一眼就看破了林落雨的心思。
林落雨沉默起来，她知道沈冷这话里是什么意思……如今大宁正在和求立开战，之前一战灭了求立北海水师大部，如今求立也在伺机报复，而大宁更想一战而定海疆，如果此时此刻窕国南理求立三国纠缠在一起，对于大宁来说自然是最完美不过的局面。
求立若是参战的话，必然会影响备战之中准备一雪前耻的水师，这样一来北疆与大宁的战事就会变得更加焦灼，纵然求立一直以强国自居，可实际上，求立倾国之力能凑出来四五十万军队便是极限，除非是举国上下抓男丁从军，北疆那边与大宁对峙的十万人是求立军队之中最精锐的那部分，不可能回的来，除去固守本土的军队之外，南下压制窕国的军队不超过十五万，这样算起来窕国未必支撑不住。
“所以，你打算把赵德带进小昭城？”
问这句话的时候林落雨和沈冷当然不在赵德的那辆马车上，此时此刻和赵德绑在一起的是王阔海。
坐在车厢里沈冷舒服的深呼吸，他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一个精致的女人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会让她周围的空间里充满了香气，这车厢里的味道让人觉得鼻子里很舒服，心里也很舒服，还带着些痒痒的感觉。
而再精致的地方，让一个男人住上几日也会变得臭起来……沈冷想着若此时自己把战靴脱了，怕是林落雨会直接把他从马车上扔下去，靴子还会砸自己脸上。
“你是窕国人，我是宁人。”
沈冷低着头看着手指，用小竹签一点一点的把指甲缝隙剔干净，之前杀人太多指甲缝里的血污洗了好几天也没有洗干净，这小竹签总算是帮了大忙，他习惯了让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每天都会洗手很多次，哪怕是条件不允许的时候也要尽量让自己的手看起来不那么脏。
“为窕国考虑，赵德在小昭城外面放了和带回国内各有利弊，赵德在窕国人手里，以后求立再对南理施压的时候南理也未必就敢如以往那样兴兵寇边，可正因为如此必然会引起一翻大战，好处都是战后的事。”
“为大宁考虑，你们三国打的越乱自然是越好。”
沈冷把小竹签折断，扔出窗外。
林落雨的视线落在沈冷的手上，发现他的手真的很漂亮，手指很长，按理说常年握刀的人手指关节都比较粗，手指也会有不自然的歪曲，掌心里更会是一层老茧，可沈冷的手没有这些变化，看着让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情就变得愉悦起来的感觉。
“为我考虑呢？”
她忽然问了一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来，可以她那种性子自然不会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问过了就是问过了。
“为你？”
沈冷摇头：“为你考虑，我可能会折寿，复杂了些。”
“为什么？”
“我之前说过了，施长华不会放过你，而施东城在得知你被抓之后一定会有尽力救你，若倾尽全力也救不出，便只能是倾尽全力杀你，你们之间这么复杂的事，你让我为你考虑？”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其实总结起来不外乎四个字。
关我屁事。
林落雨没生气，因为她已经完全了解了沈冷的脾气性格，他说管他屁事的时候，多半已经思考了很久该怎么去解决这屁事……有人说，有个哥哥的妹妹都会被宠成小公主一样，而有个弟弟的姐姐都会变成一个汉子，拳打东山小学堂，脚踢北海读书院。
可她却隐隐约约的觉得，以后沈冷会把她这个姐姐宠成一个公主，不是男欢女爱的那种宠，而是更近乎于一种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江湖义气。
也挺好。
“算了。”
沈冷有些不耐烦的伸了个懒腰，指了指面前那张很小的矮桌上放的一串葡萄：“这个送我。”
林落雨把葡萄盘子端起来递给沈冷，沈冷捏了一颗送进嘴里咀嚼滋味，笑了笑：“挺甜，报酬算是我收下了，拿了报酬，事情交给我来解决吧。”
一颗葡萄，就是报酬。
可他看起来真的是那种很不耐烦的样子啊，让人觉得他很为难很为难的样子，瞧着就让人觉得他欠揍，可林落雨知道有一种男人轻易不会许诺什么，只要许诺了便是一言九鼎，施东城不是这样的男人，他有些接近却永远也不可能是，因为在一言九鼎这几个字之间横陈着皇位两个字，所以便会有诸多变数。
沈冷不一样，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沈冷从马车上跳下去，等了一会儿后边的马车上来一屁股坐上去，看了看全神贯注的王阔海，觉得大个专心做事的时候真的有点帅，大个是个实诚人，他全心全意对一个人就不会改变，至死不渝。
“大个，你想过没，若是当初你没有选择跟着我的话，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多危险的事。”
沈冷问。
王阔海认真思考，回答：“那多没意思？”
沈冷笑起来，王阔海也笑起来。
人生啊，怎么能没意思？
“那我们就让事情变得更有意思起来好不好？”
“将军说怎样就怎样，只要跟着将军做事，不管做什么，在属下看来都是最有趣的事。”
王阔海看向南理国皇帝赵德，那家伙还躺在稻草上假寐，这几天是他人生之中最屈辱的日子，唯有假装睡觉才能让这种屈辱不会变的更加明显，他无力反抗，也就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小心翼翼的维持一位帝王最后的尊严。
可王阔海想的却是，如果当初没有选择跟着将军的话，又怎么会有如今抓皇帝这么好玩有趣的事，想想吧，寻常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皇帝，别说是大宁的皇帝，就说南理这弹丸小国的皇帝难道就是能轻易见到的？他们非但见到了，还抓了，还打过，这事已经可以吹牛逼一辈子了。
“属下回去之后若跟他们说我打过皇帝，他们可能都不信。”
“那你可得想好了回去怎么说。”
沈冷伸了个懒腰也躺在马车上，看着头顶蔚蓝蔚蓝的天空：“万一……还有更能吹牛逼的呢？”
队伍走的比来时要慢，上了船之后又走了三天，然后离船登陆，南理国的人已经把马车什么的都提前准备好了，沈冷他们继续前行又走了一天半终于到了边疆，这一路上南理人不是没有试探过想把皇帝救出来，有三个晚上队伍里不安宁，死了七八个试图靠近的人，之后南里人才算确定了救人没那么容易。
沈冷在晚上杀了第三波试探着救人的南理国高手之后，在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之后一个人站在路边等着后边南理国的大队人马上来，他那松松垮垮扛着一把黑线刀站在路边的样子，像是一个流浪的江湖客。
沈冷等尚书令郝安来的马车到了跟前，笑着对郝安来打了招呼：“老尚书昨夜里睡的怎么样？”
“还好还好，沈将军睡的如何？”
“不好。”
沈冷耸了耸肩膀：“南理国这边的气候我不喜欢，似乎没有春夏秋冬的变化，一味的只是热，所以总是会有一些令人厌烦的苍蝇在耳边飞来飞去，昨夜里也是，有那么几只苍蝇飞的声音尤其大，我便怎么都睡不着了，只好想办法把苍蝇打死。”
他忽然抽刀，一刀将郝安来面前那匹拉车的马斩断，不是从脖子斩断，那样就显得轻松了些，他是一刀从马背上斩下去的，刀子又切开马肚子，那马嘶鸣一声倒地，两截身体还抽搐着，血糊糊的内脏流了一地，血也溅了郝安来一脸。
这位自认为已经比大部分都懂得如何活着的老人，吓得面无血色。
沈冷把刀子在郝安来的身上蹭了蹭：“就像这样打死苍蝇，你看，我是一个多细致认真的人，为了给你演示如何打死苍蝇就砍死了一匹无辜的马，你知道无辜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就比如老尚书你，我在盛土城里救人杀人的时候你不在，此事自始至终你也没参与，你若是因此而死，便也是无辜，懂？”
郝安来下意识的点头：“懂！”
沈冷道：“我知道你刚才想了些什么，你在想抓了我能不能把皇帝换回来？”
郝安来连忙摇头，纵然是真的想了也不会承认。
沈冷收刀入鞘，很真诚的说道：“你们真应该试试的，抓了我，换回皇帝，其实很划算。”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扛着自己的黑线刀大步往前去追自己的人，走路的样子有几分流云会那些汉子们的张扬风范，沈冷想着原来这样嚣张的走法确实很有意思，容易上瘾。
歪着头，扛着刀，叼着一颗毛毛草，走路带风还发飘。
怎么看都不像个大人物的样子，可这个小人物心里想的是，接下来怎么去玩另外那几个大人物？

第二百五十三章 那可是大宁
队伍终于到了两国边境，林落雨之前就已经派人回去通知，所以窕国将军武烈已经带着队伍在小昭城外面列队等待，刀枪如林，战甲如云，而南理国这边也已经有两万多军队严阵以待。
“沈将军。”
南理国老尚书令郝安来硬着头皮到了沈冷身边，陪着笑说道：“如今陛下已经完全把沈将军你们送到了边境，我们也就安心了，沈将军回去之后好好休养，我们也不便再多送……是时候让我们恭迎陛下回去了吧，你放心，以后有我在陛下身边多劝说他，他一定会与大宁多多亲善。”
他伸手，身边随从立刻把捧着的盒子递给他，郝安来双手捧着盒子又递给沈冷：“大宁的使臣死于盛土城，虽说和陛下无关都是求立人从中作梗，可陛下一直心怀歉疚，这些东西是陛下的一点心意，还劳烦将军转交给大宁使臣的家眷。”
他将木盒拉开，里面是满满当当的一盒子珍珠，最小的一颗也有眼球般大小，最大的那颗看起来有鸡蛋那么大，南理三面环海，可即便如此要想采出来如此规格的珍珠也殊为不易，这些东西说价值连城不算太过。
沈冷把盒子接过来转手递给王阔海：“东西我收下了。”
郝安来面露喜色：“多谢沈将军，多谢沈将军，我们这就把陛下接回去。”
“等等。”
沈冷摇头：“实在抱歉，人我不能交给你们。”
“你什么意思！”
此时此刻，郝安来最怕的就是听到这句话。
沈冷伸手又把那盒子从王阔海手里拿回来递给郝安来：“皇帝我不能放走，我心中也一直心怀愧疚，这些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劳烦老尚书转交给南理国的太后和皇后。”
郝安来的脸色瞬间惨白：“沈将军，做人不能这样啊，怎么能出尔反尔？”
“我一直就没有说过我到了边境会把皇帝还给你们，我说的是，这一路上我不会为难他。”
“可是，可是……可是你不能把皇帝带走啊，若带走了皇帝我南理举国上下可怎么办？”
“那我大宁的使臣举家上下怎么办？你既然觉得用一盒子东珠就能换人命，那我就用这一盒子东珠换皇帝的命。”
“那怎么能比呢？”
郝安来急的几乎要跪下了：“沈将军，那是陛下啊。”
“必然是不能比，南理的陛下在我眼中比不得一个寻常宁人。”
“我们再商量一下，沈将军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我南理可以满足的，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推诿，但凡我们能拿出来就一定拿出来，拿不出来的，我们就算是倾尽全力也为你找来。”
“大宁，从不谈判。”
沈冷转身：“咱们走。”
“你站住！”
郝安来大声喊了一句：“沈将军你就想眼睁睁的看着两国交战？纵然我南理国小势微，可也不会这样由着你们带走陛下，我南理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大宁也不能完全就不当回事！”
“就是不当回事。”
沈冷回头看了郝安来一眼：“你们南理可以打到大宁去吗？不能，但我大宁可以打到你南理来，并且用不了多久，大宁的战兵就能将南理东西南北横扫异变，人犯了错就要受罚，挨打要立正，当初你们下决心杀死大宁使臣的时候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半路上林姑娘对你说过的话你应该也没忘记，圣人说，犯错要受罚不分身份尊卑贵贱。”
郝安来脸色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可一双眼睛却红的好像要往外滴血一样：“沈冷！你不要欺人太甚，这一路上你不管什么要求我们都满足了，你若是真的把陛下带走，你就是逼着我南理纵然拼至国灭家亡也要尽力一战！”
“那你们就国破家亡好了。”
沈冷没再多说一句话，摆了摆手示意队伍跟上自己，小昭城那边武烈已经带着窕国军队冲了过来，而相对来说南理国的军队反而离的稍微远些，毕竟之前不敢靠的太近唯恐沈冷对皇帝不敬，可后边的南理国军队见到窕国人忽然冲过来就已经懂了什么意思，队伍也开始往前猛冲。
南理国皇帝赵德却面无表情的坐在马车上，似乎这一切已经都和他没有丝毫关系了，他在半路上又怎么可能不去想自己的结局，又怎么可能想不到他已经回不去盛土城，人生之中可以有很多次后悔的机会，只要你去挽回，说不定就能重新得到一些什么，可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去后悔去挽回，就算拼了命也什么都挽回不了。
“杀过去，将陛下救回来！”
窕国一名将军挥剑高呼，士兵们发了狠往前冲锋，而窕国军队这边因为离得更近，所以更快的把马车队伍接了过去，一群轻装弓箭手迅速的列阵放箭阻挡南理国的军队靠近。
沈冷吩咐王阔海把马车交给武烈的人，招手带着他的人迅速的脱离了战场进入小昭城之内，自窕国人把南理国皇帝接手过去的那一刻起，直面相对的就是窕国与南理而非大宁与南理。
沈冷的人进了小昭城之后甚至没有登上城墙去观战，直接回到了休息的地方，沈冷吩咐人轮换当值，该休息的人什么都不要去想，就足足的睡上一大觉再说。
小昭城守将彦承礼从外面进来，看起来有些慌张也有些急切，他找到沈冷之后想拉着沈冷到一边说话，可沈冷却甩开了他的手，于是彦承礼除了慌张急切之外还多了几分尴尬。
“沈将军，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不能，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就是。”
“将军啊，你怎么能把南理国的皇帝带回来呢？纵然是带回来了也不能交给武烈啊，武烈是北疆的边军将军，这里是窕国东疆，应该交给我才对。”
彦承礼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显然很不希望赵德落在武烈手里，沈冷一开始以为是这军功之争，毕竟彦承礼才是小昭城的将军，武烈把赵德带回去了，那么大的功劳他连一杯羹都分不到……然而沈冷转念一想才醒悟过来，事情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彦承礼再不乐意，现在也应该是带着手下人去支援武烈的人，对面南理国有至少两万多人，而武烈只带来几千人而已，纵然南理国士兵战力并不强大，但优势之下，窕国这边的损失必然不小，彦承礼宁愿拼着一个见死不救也要按兵不动，最起码可以证明一件事……他有点希望南理国的人趁机杀了武烈。
然而他还不能关城门，关了城门，皇帝还在武烈手里，被南理人抢了回去才是真的鸡飞蛋打。
想到这一点之后沈冷恍然，原来施东城并不是能把所有的武将都收买了。
可之前派回来联络武烈的是林落雨的人，那些人都是武烈为施东城准备的死士，他们自然不会把消息告诉彦承礼，就算是今日出城的时候武烈也没告诉彦承礼说沈冷把南理国皇帝抓来了，只说出城迎接林姑娘，如果他提前知道的话，断然不会让南理国皇帝落在武烈手里。
“原来你是太子施长华的人。”
沈冷看着彦承礼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们窕国内部的争斗，不管是文官与武将，还是太子与皇子，都与我无关，我把南理国皇帝亲手抓来送给你们也算是仁至义尽，难不成我不能带回大宁去？我要带回去你们敢拦着？你莫要忘了，大宁的八部巷里关着不止一位亡国皇帝。”
曾经有人说过，大宁现在的这位皇帝陛下有收集癖，别人喜欢收集古玩字画，有的人喜欢某位大家的手笔，就恨不得将这位大家的东西全都集齐才好，可大宁皇帝是收集别国皇帝关在八部巷里养着玩……除了当初南越国那位亡国皇帝杨玉之外，还有一位崖国皇帝，一位常山国皇帝。
崖国更小，是南疆小国，当时大宁灭南越的时候顺便灭了崖国，大宁皇帝连灭南越都懒得解释一下，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师出有名无名，如崖国这样还要依附于南越的小国自然就更不会值得大宁皇帝解释什么，可沈冷后来知道，崖国是当时在那份会盟书上签了字的，还是第一个签了字的。
至于常山国那位皇帝更憋屈些，他在那份会盟书上签了字，可转头也派人去通知了大宁，想着左右不得罪，可那般小国哪里有什么浑水摸鱼的机会，他自己解释说签字是为了迷惑杨玉，然而大宁虎狼南下，对常山国一样照灭不误，只是不管崖国还是常山国都太小了些，灭了这样的小国根本不值一提。
连皇帝都不觉得那是什么成就，不过抓两个小皇帝玩还算有点意思。
彦承礼被沈冷几句话噎住，急的来回踱步：“沈将军，这样，我求你把皇帝赵德从武烈手里要回来交给我，你不管提什么要求我都尽力满足。”
“你自己去要，你要不来，就让施长华自己去要。”
沈冷转身走向房间：“我的人不过几十个，若你觉得生气可以围了这地方，乱箭之下我们也未必挡得住，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若没有的话就自己去想办法，我乏了，要去睡一会儿，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劳驾为我的人准备晚饭。”
彦承礼站在那感觉自己像个傻子，看着沈冷的背影气的肩膀发颤，然而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杀沈冷？抓沈冷？
他没那个胆子，大宁可以派人去南理杀人甚至把皇帝都抓了来，难不成就不能派人来窕国？
那可是大宁啊。

第二百五十四章 接下来会更刺激
之前从仙来城到小昭城的时候沈冷还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武烈和彦承礼两个人见面之后表现的颇为热络，看起来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而事实上这两个人确实算得上同窗，本应亲近，如今却站在不同的阵营。
不同的环境，造成了人不同的思维，有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其实这是一句很扯淡的话，江山才不易改，本性也不难移。
多少人雄心壮志想着要改变一切，可实际上，每个人都会被环境改变。
武烈在北疆，几乎年年都与求立人开战，每战必败，那一次次文弱书生插手指挥的战争死了多少无辜士兵？他对监军制的不满，导致了他倾向于施东城。
而东疆这边不一样，小昭城虽然也是边城可和南理人之间的对抗更像是过家家，不，本就是过家家，两边的人都心知肚明谁也不会真的大打出手，无非是把戏做的漂亮些而已，窕国朝廷那边要一个战绩，小昭城历经数十战而不破，这便是战绩，而南理人那边要的则是给求立人看的一个态度，态度摆端正了便是任务完成。
所以彦承礼不觉得维持现状有什么不好的，他不愿意卷进那种争斗之中，他只是理所当然的觉得施东城那样的人想要争夺皇位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皇位，当然是太子的。
所以他选择站在太子这边，他觉得自己只要还没有蠢到家就不会看错。
之前太子施长华本来已经到了小昭城却没有追上沈冷他们，小昭城是一座边城虽然规模不下可并没有什么娱乐和商业，对于太子殿下来说这里显得肃杀之气太浓，他住的不舒服，虽然他认为的那肃杀之气在大宁的人眼里看来也是过家家一样。
晚饭是彦承礼亲自给沈冷送到房间的，他若是自己和武烈去要南理国皇帝赵德的话武烈自然不会给他，甚至会直接撕破脸，而太子若是亲自出面，就又显得不太体面。
这个巨大的功劳落在施东城手里，他在窕国的地位就会骤然提升起来，也就具备与太子分庭抗礼之势，施长华怎么可能允许？
他正从仙来城往这边赶，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他比施东城要快的多，施东城人还在求立，想赶回来谈何容易。
彦承礼小心翼翼的看了沈冷一眼：“沈将军，今日这饭菜可还对胃口？”
“不对。”
沈冷的回答漫不经心，也不近人情。
彦承礼忍着心中的怒气也尽力掩饰自己的尴尬，自嘲的笑了笑：“大宁物华天宝，我们窕国的东西自然是不能比的，只是这饭菜也是我让人精心准备，特意去问了将军手下人平日里将军爱吃些什么，琢磨着味道做出来的，若是不对味的话，将军还请海涵。”
沈冷终于抬起头看了彦承礼一眼：“你还想让我帮你去把人要过来？”
彦承礼垂首道：“沈将军，这不是为我个人考虑，而是为窕国数以千万计的百姓考虑，若六皇子得了南理国皇帝亲手送到都城交给陛下，陛下必然重赏，哪怕陛下不喜欢六皇子可这么大的功劳也是压不住的，所以最不济也是晋封亲王位，那样一来，六皇子的心就会更收不住，朝廷里某些人也会趋炎附势，到时候两位殿下相争，受苦受难的还不是我窕国的百姓，若……若到了动武的地步，死伤的都是军人啊。”
沈冷放下筷子：“所以呢？”
“所以将军怎么能漠视不理？”
“关我什么事？”
沈冷的反问，彻底把彦承礼推进了冰窟之中。
沈冷语气平淡的说道：“施长华即位或是施东城即位，那是你们窕国的事，与我本人来说毫无关系。”
沈冷看着他：“所以我劝你还是莫要劝我了，我一直提到的是我本人你难道还不明白？若提到与大宁的关系，你以为我最正确的做法是什么？”
彦承礼一时语塞，竟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因为他很清楚若站在大宁的角度考虑，当然是施东城即位更有利，施东城这些年在大宁做质子，回来做窕国皇帝，大宁对窕国的控制也就更牢固一些，他甚至想到只要施东城对大宁皇帝说，帮他即位，大宁对求立人的战争，窕国将全力以赴协助大宁，那么大宁皇帝就没准直接插手窕国之事。
还是那句话，那是大宁啊……
和求立人不一样，窕国这些年与大宁关系亲近，每年都会派遣使臣去大宁送敬献，大宁有多强大窕国人是看在眼里的，当年他还在窕国都城的时候，有一次侥幸被选为使臣护卫前往大宁，那一路上从大宁南疆往北走，舟车劳顿不算什么，因为他见识到了大宁的大，也见识到了大宁的强。
他去大宁的那一年，恰好是大宁灭南越的那年，他们的队伍经过战区被邀请观战，当时大宁战兵那种摧枯拉朽的打法让他至今每每想起都后怕不已，他是个军人，他当然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如人，可是他无数次问过自己，若他领兵与大宁战兵交手的话有几分胜算？
一分都没有。
他还见过大宁南疆狼猿大将军石元雄，那位个子不高的大将军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而已，就让他觉得那是自己一辈子也翻越不过去的高山。
所以彦承礼对沈冷敢怒不敢言，敢怒也是憋在心里，他能对沈冷怎么样？威逼？杀死？
大宁是什么作风？南理国距离大宁千山万水大宁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国民，如果沈冷死在这，那大宁的怒火就会直接烧过大海扑上窕国的土地。
“将军。”
彦承礼忽然单膝跪下来：“求将军成全，窕国，不能出战乱啊。”
沈冷缓缓的叹息了一声：“你起来吧，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愿意为了你的家国而奉献一切，正如我对大宁的感情也是如此，可你我立场不同，我是一个外人一个过客，莫说我现在去要武烈也不会把人给我，便是我要回来了，那算什么？算直接插手你们窕国内政，我不愿一国之内政被外人左右，况且，若我直接插手的话，有一个法子比这更好更干脆。”
他伸手把彦承礼扶起来：“静待你的主子来吧，若我猜得不错，他应该很快就到小昭城了吧。”
彦承礼脸色一变：“是……太子殿下最迟后天就能到。”
“唔，那我等他。”
沈冷做了个请的手势，彦承礼自然也就不好再耗下去，只能起身告辞。
彦承礼才走林落雨就进了沈冷的房间，她在外面已经等了一会儿，彦承礼来做什么她当然也很清楚，她来却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是为了别的。
“你应该赶紧走。”
林落雨看着沈冷劝道：“施长华是一个鼠目寸光之人，他看不到那么远，据我所知此人刚愎自用且愚蠢，一个愚蠢的人不会去在乎更远的未来如何如何，他能看到的只是别让皇位落在他人之手，所以他若是更愚蠢起来，你会很危险。”
沈冷：“比你还危险吗？”
林落雨一时无言，她确实更危险，施长华一旦到了甚至连遮遮掩掩都不会，而是直接派人将她拿下，拿了她，就有了威胁施东城的本钱，虽然她觉得施东城绝对不会为了自己而放弃争夺皇位。
“既然我们都危险。”
她看着沈冷说道：“那一起走？别忘了我们和海爷的约定，他的船队还在求立那片野滩等着咱们。”
算计了一下日子，海爷回窕国补充给养再返回那座小岛，和沈冷他们赶回去的时间应该差不多，此时就动身往北赶路的话还能和海爷会和，当然，这样做就又要将求立国从南到北的穿一次。
她宁愿再走一次求立，也不愿意去借助本国朝廷的力量用更稳妥的方式回大宁去。
沈冷摇头：“我们走是要走的，但不能再走求立了。”
她可以不理智，沈冷不可以。
沈冷推开窗呼吸了一口外面稍显咸腥的空气，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施长华明天就会到这。”
彦承礼对他说的是后天，可沈冷确定，施长华最迟明天就会到，甚至今夜就会到。
“古乐。”
沈冷往外喊了一声，古乐立刻从门外进来：“将军，什么事？”
“带几个人去盯着小昭城的西门，如果今夜城门不关的话，窕国太子施长华今夜必到。”
古乐应了一声：“然后呢？”
“他来咱们走。”
沈冷看了看林落雨，古乐顿时明白过来：“是，那属下也让大家把行礼收拾一下。”
“先不要，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收拾行李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沈冷打开窗可不是为了单纯的呼吸几口外面的空气，而是因为打开窗，外面的窕国人就没办法靠的更近。
“再派几个人去盯着彦承礼，若今夜他出去的话一定是为了迎接施长华。”
“是。”
古乐问：“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吃饱，明天可能会没饭吃。”
沈冷道：“请将军武烈过来一趟。”
古乐抱拳，转身离开房间。
“你想做什么？”
林落雨问沈冷，她无法推测出来沈冷的意图，如果她不在这里的话沈冷根本就不用在意施长华是什么态度，他是大宁的将军，施长华只要还没有疯就不会直接动手，可她在这，施长华被逼急了什么做不出来？
“回去睡觉吧。”
沈冷对林落雨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暖，不像是个弟弟，更像是个大哥。
“我说过这事交给我了，安心。”
他拍了拍林落雨的肩膀：“只是后面的事可能会有些刺激，你做好准备。”
“比去南理抓皇帝还刺激？”
“嗯。”
沈冷点了点头：“我们会面对很多阴谋诡计，我又不是神仙所以防不胜防，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些龌龊都摆在明面上来，大家都看得见。”
他嘴角勾了勾，林落雨看到那笑就知道有些人要倒霉了。
没什么，就是信任他。
不需要理由。

第二百五十五章 脱离
施长华确实是在半夜进城的，所以他有些恼火，身为太子却要这样辛苦赶路让他心里憋着的那股火越来越旺，以至于他迫不及待的想杀个人来释放这怒火，杀一个不够，那就杀两个。
武烈是首选。
然后是那个叫林落雨的女人。
之前杀大宁将军沈冷的计划失败了，还没有执行就失败了，因为沈冷根本就没有给他时间来布置，还在仙来城的时候沈冷就决定只休息两天，对于当时极度疲劳的队伍来说其实两天时间根本就不足以让他们恢复多少，更何况他们大部分人身上都有伤。
可沈冷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施长华对林落雨的态度，在仙来城的时候得知施长华要来，沈冷就做出了决定。
“殿下。”
小昭城守将彦承礼见到队伍进城连忙过去单膝跪倒：“臣彦承礼恭迎殿下。”
“这么急让我赶过来，如果没有什么好消息的话，你应该明白我会有多失望，让我失望的人往往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施长华看了彦承礼一眼：“住的地方准备好了吗？”
“都已经准备好了，不过……不过臣以为，殿下还是应该立刻召见武烈，这个人水泼不进，臣去见过他晓以利弊，但他却怎么都不肯把人交出来。”
“那就杀了。”
施长华甩了甩马鞭：“去你的将军府，让武烈过来见我。”
“是！”
彦承礼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最终还是要让殿下亲自出面强行把南理国皇帝赵德从武烈手里要出来，体面不体面的已经无需去顾及了，反正事情到了这一步撕破脸的并不是他，而是那对亲兄弟。
他让人去传武烈到将军府觐见太子殿下，然后看了一眼城门外边浩浩荡荡的队伍就忍不住叹了口气，殿下若是轻装简行还能更快些，这谁都知道太子殿下最讲排场，出行若不带上几千人那如何能彰显他太子的高贵地位？骑兵进城，太子到将军府怕是后边的队伍还没走完。
可此时已经管不了那许多，先把南理国皇帝抢过来再说。
彦承礼陪着太子往将军府那边去，才走了没多一会儿，一队身穿窕国军服的士兵从另外一个方向过来，在城门口停下来开始引导后续的骑兵进城，一个个像极了合格的交通指挥官。
沈冷站在路边，看了看身上的校尉军服觉得有些不满意，倒不是因为军职不对，而是因为这军服太丑了些，比不得大宁战兵军服好看。
“这边这边。”
沈冷挥舞着双臂：“后面的兄弟们往左转，太子殿下去的是将军府，那边的营地不够大，兄弟们往左边去，往前走不了多远就是边军大营，热水热饭都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
一个骑兵将军看了沈冷一眼：“你是哪儿人，口音怎么这么别扭。”
沈冷连忙道：“回将军，卑职这些日子一直跟着那些从大宁过来的人，伺候他们吃穿住行，竟是不知不觉被影响了，卑职马上就改。”
那将军白了他一眼：“你们确实准备好了饭菜？”
“我们彦将军早就吩咐过的，大营已经忙活了一天，保证殿下随行大军到了每个人都能吃上热乎饭。”
沈冷点头哈腰的说道：“将军，骑马太久也累了，要不然你把战马给我，往前走不了多久就是边城将军府，走路过去也就是一会儿的事，我把战马拉去喂喂草料，然后给将军送到将军府外面？”
那骑兵将军已经骑马赶路一天一夜，屁股都疼的受不了，想了想后从马背上跳下来：“本将军的马是从宁国那边买来的草原博乌马，你若是伺候不好，小心我扒了你的皮，喂过草料之后就别送去将军府那边了，我去边军大营。”
沈冷连忙把缰绳接过来：“将军放心，我最熟悉宁国的马了。”
骑兵将军瞪了一眼心说你真他么扯淡，你可能都没见过宁国的马，还熟悉？可他懒得多说什么，带着自己的亲兵朝着边军大营那边步行过去，他其实不过是太子随行军中最低微的五品将军而已，虽然这马确实是博乌，可也算不得真正的好马，大宁那边骑兵很常见的就是这种草原马，而他也根本没资格跟着太子到将军府那边吃饭，本打算进城之后找地方能喝口热水就行，听闻大营那边有热乎饭菜哪里还忍得住，若非屁股确实疼的受不了，两条大腿都快磨破了皮，他倒是想骑马赶过去，最主要的是队伍刚刚进城道路拥挤，骑马比走路也快不了。
将军下马，他手下的人自然也都跟着下了马，沈冷让手下人把马都接过来，说是喂好了给送过去，那群士兵簇拥着将军走了，沈冷拍了拍马脖子：“还得辛苦你多跑跑……”
城门口有些乱，沈冷他们就在那指引队伍往另外一个方向走，能骗过来一匹马就骗过来一匹，到了队伍完全进来之后他们竟是收拢了数百匹战马，沈冷跳上马背往城外指了指，他们用纱巾将脸蒙上，骑兵一般都会如此，不然的话队伍跑起来后面的人吃尘土也能吃死。
武烈看到沈冷指向门外，于是催马过去，把刚要关城门的士兵拦住：“我们要出去再看看有没有人掉队，再晚些关城门。”
那士兵见对方穿着将军军服，倒也没多想，又把城门拉开。
沈冷他们大概二百多人的队伍离开了小昭城，一头扎进了夜幕之中。
小昭城将军府。
太子施长华感觉自己才坐下没多久，气还没有缓过来呢，就看到外面有几个士兵快步跑进来，一个个神色慌张。
“殿下，将军。”
一个亲兵单膝跪倒：“出事了，哪里都找不到武烈，他营里的士兵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驿馆！”
彦承礼脸色发白：“去驿馆看看，武烈是不是去了宁人那边。”
他的话刚说完，就看到自己派去请沈冷的手下也回来了。
“将军，驿馆里的人全都被打晕捆了起来，便是咱们留在驿馆外边监视的人也都被制服了，不知道那些宁人是怎么找到他们的，精准的让人不敢相信，所有人都被抓住了。”
“沈冷呢？！”
“不知去向。”
“给我去找！”
彦承礼怒吼一声：“四门皆闭，他们出不了城……”
他说到这脸色再次变了一下，抬起手狠狠的在脑袋上拍了一下：“集合队伍，跟我去西门。”
太子施长华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才到小昭城，本打算先杀个人泄愤然后去美美的睡一觉，可现在却不得不连夜离开小昭城，那个宁人将军居然带着武烈跑了，还带着南理国皇帝赵德，西门的守军士兵说有人离开了大概半个时辰始终不见回来，气得他下令把被沈冷骗去了战马的那个五品将军狠狠抽了几鞭子，然后带着队伍冲出城门。
彦承礼却不能跟着太子殿下一起去追，他是小昭城的守将，虽然也同样的心急如焚，可他若擅离职守一路追着沈冷他们跑回窕国都城的话，事后被追究起来也不是小罪，毕竟太子殿下还没即位呢。
随太子来的几千骑兵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就冲了回去，小昭城西门外的直道可通都城，这一路上千里迢迢有的追，就看谁坚持的久了。
他刚回到将军府把铁盔摘了随手扔在一边，武烈的副将就硬着头皮过来找他，武烈已经走了，队伍却留在小昭城，几千人马成了没娘的孩儿，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副将只好来找彦承礼，问问能不能准许他带着队伍返回北疆去。
彦承礼也没道理扣留这些人，那可是几千边军，留在这日子久了也是祸端，想了想后下令这几千人把兵器都留下就可以返回北疆，副将争论了几句被彦承礼甩了一个耳光，最终也只能屈辱的接受被卸掉兵器的命运。
第二天一早，这放羊一样稀稀拉拉的队伍离开小昭城，彦承礼亲自带人盯着，确定没有人带走一件兵器这才放心了些。
队伍要回北疆路途遥远，兵器可以不带，但粮草一定要带，大车一辆一辆的出城，连拉车的驽马看起来都无精打采的。
彦承礼也一样的无精打采，只盼着殿下带着队伍能够追上沈冷他们，若被沈冷武烈带着赵德先一步赶回都城的话，自己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武烈的队伍出了城之后彦承礼回到将军府，越想越气，一脚踹翻了桌子，恨不得那碎了的木桌就是沈冷。
可此时，沈冷并没有在东西直道上纵马狂奔，他们昨夜出了城之后就进了树林里休息，眼看着大队骑兵追出去之后沈冷就找了个地方舒舒服服的睡了三个时辰，第二天武烈的队伍出了城，沈冷他们就回到队伍里，他踅摸了一辆拉着粮草的大车跳上去，靠着草料包继续睡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队伍在路边埋锅做饭，沈冷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这一路南下就没睡的这么舒服过。
林落雨端着一碗热粥过来，沈冷笑着迎过去伸手去接，林落雨在马车上坐下来自己喝粥：“这是我的，你要喝自己去盛。”
沈冷站在那，觉得有点尴尬。
林落雨得意的嘴角微微上扬，就好像自己打赢了一场大战似的，让沈冷有些尴尬，她便已经赢了天下。
“接下来怎么办？”
她问沈冷。
沈冷哼了一声没理会，林落雨变戏法似的取出来一个油纸包扔给他，沈冷打开之后发现居然是小半只烧鸡，她自顾自喝粥，这肉香味只属于沈冷一人。
“这多不好意思。”
沈冷坐在她旁边：“你喝粥，我吃肉，这……”
林落雨：“唔，另外半只我吃了，是噎着了才喝碗粥顺顺。”
沈冷：“……”

第二百五十六章 有问题啊
窕国都城。
皇宫。
皇帝施换揉了揉眉角，忍受着自己儿子的喋喋不休，本来他一直都不觉得太子是个令人厌烦的孩子，虽然才学品识比他自己差了不少，可在朝臣之中颇有人望，将来继承皇位也就不会有什么坎坷，他已经把窕国治理的这么好，太子即位之后做一个仁德之君就够了。
至于六皇子施东城，就留在大宁吧，让大宁时时刻刻感受到窕国的敬畏和臣服之心，他知道这个儿子也不是个让他省心的，想着将来太子即位后大局已定，施东城也就死心了吧。
太子还在说着，甚至已经开始咒骂，越发的没有一位太子应有的气度，皇帝还是选择原谅了太子的无礼，毕竟他刚刚千里迢迢的从东疆赶回来，看儿子这风尘仆仆的样子他也有几分心疼。
“父亲，若是再不惩治一下，六弟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荒唐事来！”
太子施长华终于看到了皇帝脸色不善，于是缓了口气，可话还是要说。
“儿臣辛辛苦苦布置，运筹帷幄，这才将南理国的皇帝抓来，从始至终都是儿臣在布局，那些宁人虽然英勇可也只是完全按照儿臣的计划行事而已，儿臣计划周密万无一失，所以才会有如此大功，可是六弟他居然派人半路横插一脚，强行把赵德给抢了去至今下落不明，这样的大罪若还不惩治的话那他以后更会变本加厉。”
皇帝叹了口气：“你先回东宫休息吧，朕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自会有个公正的决断。”
“可是父亲。”
“你在逼朕？”
“儿臣……不敢。”
施长华连忙后退一步：“儿臣告退。”
施换看着太子那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后吩咐道：“东城也回来了，今夜会回宫，你们两个陪朕吃饭。”
“他还敢回来？！”
本来已经压下去火气的施长华听到这话之后顿时又炸了，想着那个家伙为什么就处处和自己过不去？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在大宁做他的质子比什么不好，非得回来让自己难堪！如今沈冷武烈以及赵德都下落不明，他从东疆小昭城一口气追到都城都没有追上，天知道他们去了哪儿，现在施东城突然要回来了，说不定那些人就和施东城在一起。
若是那个叫沈冷的宁人帮施东城说话，自己怕是就被动了，刚才的那些谎话就会被立刻揭穿。
“毕竟他也是朕的儿子。”
皇帝看着施长华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们兄弟，就不能让朕省心些？”
“儿臣……知错了。”
施长华眼神闪烁了一下，想着不能在宫里久留，必须现在就回东宫去布置人手，在施东城进都城之前把他除掉，若是让他进了城再想动手就难了，最好是把武烈和沈冷也杀了。
“你回去吧，洗漱更衣，看你身上这脏成了什么样。”
皇帝摆了摆手：“东城回来之后，朕会让人知会你。”
“是，儿臣告退。”
施长华俯身施礼，然后躬身退出书房。
施长华走了之后皇帝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回头朝着屏风后边说道：“沈将军，你也看到了，朕的这几个儿子之间并不是很和睦，这是朕的过错，没有教会他们兄亲弟恭，不过沈将军也不要误会，太子虽然略显鲁莽了些，可对你，对大宁都不会有丝毫不敬。”
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新衣服，沈冷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他们半路上离开大队人马选择乘船直上，比施长华还早了半天进都城，皇帝没有当场揭穿太子的谎话足以说明他对太子的偏爱，所以沈冷对这个皇帝也有几分不喜，他先一步进宫来就是想看看皇帝到底是什么态度，看准了，才能有下一步。
而此时此刻，施东城也就在皇宫里，赵德也在宫里，只是皇帝不想告诉太子罢了。
“陛下也不必烦恼，太子和六皇子都还年轻，年轻人，哪有不血气方刚的，再说都是为了窕国好，争功之事，比不争要好的多。”
沈冷出来之后走到靠窗的位置站好，往外看了看，进宫的路上就仔细看了一遍皇宫内的警戒布置，也特意留心了宫廷侍卫的巡逻间隔，这只是一种习惯，从这里往外看，大概一百五十步就是这皇宫的正殿，也是窕国文武上朝议政的地方。
一百五十步么？
沈冷微微皱眉，似乎稍显远了些。
皇帝请沈冷坐下吩咐人重新上茶：“朕还没来得及多谢沈将军，想不到将军如此神威竟是能将赵德亲手擒住，朕这江山之中，找不出一个如将军这样的年轻人。”
沈冷摇头：“也不用谢我，不过是顺手而已。”
“顺手……而已……”
皇帝重复了一遍，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觉得沈冷这个年轻人太张扬了些，应该更沉稳才好，才符合大宁那气度，可他哪里明白，沈冷说顺手而已，就真的是顺手而已。
“陛下也不必多烦心，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来劝劝两位殿下。”
沈冷起身：“我先告退，就不耽误陛下处理军国大事，哦对了……这是我大宁最有名的医师配置的清火降气丸，陛下若是觉得心烦意乱，或是悲伤愤怒的时候可以吃一颗。”
沈冷把带着的一个瓷瓶取出来放在桌子上：“这位医师是我的师父，也曾是大宁皇帝陛下的家臣。”
皇帝一听连忙郑重起来：“多谢沈将军，那朕就收下了。”
沈冷：“收下收下，没准陛下你很快就用得上。”
他背着手施施然出了皇宫，回到官驿休息了一会儿出门，陈冉问他去做什么，沈冷说出去踅摸点吃的，陈冉不解，一会儿就要进宫赴宴了，还跑去找什么吃的？
沈冷叹道：“怕是吃不好这顿饭，还是提前垫补一些吧。”
“林姑娘到底去哪儿了？”
陈冉好奇的问了一句。
“她说她不喜欢窕国都城，不喜欢见更多的人，也不想乘坐窕国安排的船只回大宁去，所以半路的时候她用半只烧鸡贿赂我，问我该如何做，你想想看施长华若是见了她，会恨不得一刀杀了她才好，而施东城见了她怕是会更伤神，于是我看在那半只烧鸡的面子上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嗯？直接点说不行么……”
“她进求立了。”
“啊？”
陈冉眼睛都直了：“你放心她去求立？”
“别忘了她是扬泰票号的人，扬泰票号在求立也有生意，跟着我们走的话她自然危险，毕竟咱们人多目标太大，而她一个人走商路进求立，有扬泰票号的人接应反而不会有事。”
沈冷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要不要陪我去吃点？”
陈冉：“你才醒悟过来我跟着你走这么远聊天的目的？”
两个人在外面寻了个小馆子吃饭，还稍微喝了一点酒，这种小馆子里的饭菜反而比那些大酒楼多了一番滋味，吃着更舒服也更能填饱肚子。
沈冷算计着时间又进皇宫，在皇帝准备的晚宴上见到了施东城，之前已经在屏风后边看过施长华，两相对比之下，还是觉得施东城稍微顺眼点，虽然眼神闪烁人也略显阴郁，而且和太子相比在气质上显得输了一筹，但谁叫沈冷讨厌施长华呢。
赴宴的除了两位皇子和沈冷之外，还有窕国之中的大人物，包括尚书令，都御史，以及几个在窕国地位尊崇的勋臣，饭菜倒也丰盛精致，可谁有心思吃饭？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那两位皇子身上，尤其是施东城，被那些重臣看的久了，心里就逐渐发虚。
这些重臣，没有一个是站在他这边的。
“你们还是要争执下去？”
皇帝叹息一声，吃饭都吃不踏实，太子坚称抓住南理皇帝赵德是他的功劳，施东城也不松口，两个人已经争吵了好一会儿，虽然施东城底气不足，这一次却没有丝毫退缩，他知道这一步若是退缩了，以后自己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两位殿下。”
沈冷咳嗽了一声后站起来说道：“其实这顿饭是我请陛下安排的，虽然我是个外人，可大宁与窕国亲善，我这个外人看着两位殿下相争也觉得有些难过，功劳呢，不管是太子殿下的还是六皇子的，不都是一家人吗？”
施长华哼了一声：“那自然不一样，我的就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施东城：“明明是你在抢我的！”
沈冷摆手：“我听过一位古人的故事，中原之地，大宁之前是楚国，楚国之前是诸国混战持续数百年之久，其中出了一位武艺超群的战将，他曾经做过一件事，情况大概就如现在差不多……他认识的两个人因为一件事争吵，于是他便让人在一百五十步外立了一杆画戟，说是若他一箭射中画戟，就是天意，两个人就不要继续争吵了，这件事就此过去，若没有射中画戟，两个人大打出手他也不管。”
沈冷活动了一下双臂：“沈冷虽然远不及那位将军，可也想借此办法劝和两位殿下，此地距离大殿一百五十步，陛下可让人去摆一根竹竿，比画戟自然要细一些，这样才更能彰显天意，若我一箭射中那竹竿，这件事陛下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两位不可再争。”
施东城都愣了，一百五十步，竹竿？
施长华却忍不住笑起来，功劳最终还是他的，毕竟他是太子，皇帝是不会让施东城得去的，这个叫沈冷的宁人虽然讨厌，可还算很识时务。
皇帝也释然一笑，施东城在大宁日久，对宁人的态度最为在乎，既然沈冷这样说了，那他也不敢再放肆，这件事如此解决虽然有些荒唐，可总比继续吵下去的好。
“去放一根竹竿。”
皇帝吩咐了一声，立刻就有内侍寻来一根竹竿插在一百五十步外的大殿那边。
沈冷招手：“弓来。”
于是有人捧着一张足有三石半的铁胎弓上来，若非这样的强弓也不可能让羽箭在一百五十步之外依然有很大的力度，一百五十步啊，若能射中的话，那就真是天意了。
沈冷抽了一支箭搭好，深呼吸，双臂骤然一发力，那三石半的铁胎弓硬生生被他拉开，弓如满月。
嗖的一声！
那箭闪电一般飞了出去，一步距离，两步距离，三步距离，众人都往大殿那边看过去，然后发现那箭根本就没有飞出大殿，只飞了五步距离而已，一箭贯穿了施长华的心口，箭透体而出，又狠狠的钉在柱子上，箭羽还在嗡嗡的颤着。
沈冷硬弓垂下来，微微皱眉。
“怎么偏的这么厉害？”
他回头看向皇帝：“陛下，你这弓有问题啊。”
说完之后又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这可怎么办，是换弓，还是换个儿子？”

第二百五十七章 痒痒挠
所有人都懵了，吓住了，不知所措。
太子施长华看了看心口的血洞又看了看沈冷，伸手出去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可力气却迅速的流失，终究什么都没有抓住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沈冷把手里的弓扔在一边，想着还是刀爽快些，可若是能带刀进来哪里还需要费这么多事，他看向施东城眨了眨眼睛，眼神里的含义是你还不动手？
施东城骤然反应过来，虽然和沈冷并没有商议过什么，可他又不是白痴，他比太子施长华要聪明的多，不然的话也不会在异国他乡还能支撑起来那么庞大的一个扬泰票号。
“大胆！给我拿下！”
施东城立刻大喊了一声，这里里外外自然有不少窕国的宫廷侍卫，只是之前突变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听到施东城一声怒喝之后这些侍卫立刻就冲了上来，施东城看到有人拔刀立刻又喊了一声不许动刀，侍卫们上去迅速将沈冷的双臂压住，有人取过来绳索将沈冷绑住，施东城过去扶住摇摇欲倒的皇帝朝着那些侍卫喊了一声：“先把他给我关起来，我要亲自审问！”
沈冷心说总算还不是太笨啊，他被侍卫绑的结结实实推搡着出门而去。
不久之后在官驿里的沈冷手下也被大批的禁军围住，没有得到许可谁也不许出入，外面禁军刀枪如林，看起来黑云压顶一样。
陈冉靠在门口看着外面禁军里三层外三层的把这围的水泄不通，回头看了一眼在喝茶的古乐：“你怎么就不担心呢？看样子将军是已经把那个太子给宰了啊。”
古乐耸了耸肩膀：“这茶不错。”
陈冉哦了一声：“那我也喝点。”
他转身回了屋子里边，见手下战兵已经将兵器都取了出来，陈冉摆了摆手：“放下吧，将军交代过谁也不要轻举妄动，窕国人只要还没有完全疯了就不会把将军怎么样。”
王阔海看着外面一脸担忧：“万一他们疯了呢？”
“你小瞧了政客。”
古乐微微摇头：“皇帝因丧子之痛或许会变得疯狂起来，施东城却不会疯，那些拥立太子的人也不会疯，太子已经死了，他们会逼着皇帝除掉将军吗？他们才是第一批站出来劝说皇帝不要冲动的人，况且将军出门之前交代过的，若是窕国人直接冲进来抓人，那将军就肯定已经出了事，若窕国禁军只是围了官驿，那将军就只不过是被暂时扣下了而已。”
王阔海道：“我就怕……”
古乐道：“别怕，将军算定了的。”
皇宫。
施东城跪倒在皇帝面前不住的磕头：“父皇，这真的不是儿臣的安排，儿臣从来没有见过沈将军，之前也不曾与其有过来往，出了这样的事儿臣也完全没有想到，还请父皇保重龙体……”
“你闭嘴！”
躺在床上的皇帝猛的坐起来，指着施东城的鼻子怒吼：“你以为太子死了朕就会把江山社稷传给你？你做梦去吧，朕就算把这天下拱手送予他人，也不会传给你这个弑兄的禽兽！朕……朕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施东城脸色惨白，只是不住磕头：“儿臣真的并不知情，儿臣这就去杀了沈冷以示清白！”
他站起来往外走，门口守着的几位重臣连忙将他拦住，尚书令拉着施东城的手劝道：“殿下何必如此冲动？那沈冷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突然行凶，臣等都知道这与殿下无关，若殿下去杀了他，大宁那边就不好交代，岂不是雪上加霜？”
施东城道：“我虽然与大哥不合，但我从不曾有过杀他之心，诸位大人请让开，我去杀了沈冷之后便自杀，你们将我的首级送去大宁，便能平息了大宁的怒火，这件事终究要有一个交代，大哥的仇总不能不报，若需要一人死我便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群臣哪里敢让开路，虽然也觉得施东城不会真的去杀了沈冷，可这时候谁都知道自己是什么角色，该如何做事。
“殿下莫要冲动。”
“对，殿下还是稍稍冷静些。”
皇帝坐在那看着门口那乱哄哄的样子，突然之间一口血喷出来：“朕！朕若不是帝王该多好！”
喊完这句之后往后一躺昏了过去。
沈冷并没有在刑部大牢，被侍卫们压出去的时候尚书令就连忙追上去过去交代了几句，让他们把沈冷在宫中找个空房间关押，然后派重兵守着，谁也不许伤了他，禁军将军和尚书令都在现场，两个人商议了一下，禁军将军便亲自带着人把那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他不止是要防备沈冷跑了，也害怕沈冷死了，太子这些年拉拢了不少人，手下自然会有一批死士，若这个时候再有人趁乱把沈冷杀了的话，那窕国就真的乱了。
宫里空置的房间自然有不少，可禁军将军思前想后，还是把沈冷和南理国皇帝赵德关在了一起，两个人同处一室，保护也好，禁锢也好，放在一起反而踏实些，不然还要分心两面照看。
赵德看到门被人拉开，然后就是身上绑的结结实实的沈冷被人推搡进来，他楞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也有今日。”
沈冷耸了耸肩膀，双脚上已经套上了铁链走路有些不太方便，蹭着到了一边坐下来，两只手被反绑在身后坐着也比较别扭，可他看起来却没有丝毫担心。
“你又做了什么？”
赵德看到沈冷被抓很开心，更好奇。
“你抓了朕，算是为窕国立下大功，窕国那个皇帝老儿没有好好的犒赏你反而抓了你，除了恶有恶报之外朕也想不出什么原因了。”
沈冷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赵德哼了一声：“你连朕都敢抓，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难不成，你把窕国皇帝给宰了？”
沈冷：“我哪儿有那么大的心，好端端的杀人家皇帝做什么。”
“那你干什么了。”
“杀了个太子。”
这回答很随意，以至于赵德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片刻之后嘴巴立刻张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说什么？！你杀了窕国太子！你……你还真是一个灾星啊……到朕的家里把朕抓了，到这把太子杀了，你们宁人都是这般无所顾忌的？”
沈冷起身凑过去，背对着赵德蹲下来：“帮个忙。”
“干什么！”
“帮我挠挠，肩膀上有点痒痒，我被绑了够不着。”
“朕给你挠痒痒？！你开什么玩笑！”
“如果，你给我挠个痒痒，我帮你活下来呢？”
“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朕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唔……”
沈冷起来，到墙角那开始蹭：“虽然我杀了太子，可窕国人不敢杀我，你什么都没做，窕国人却敢杀你，你刚才说宁人都是这般无所顾忌的吗？现在我回答你……是！因为我背后是大宁，大宁的人就是可以不按照别人的规矩做事，在这个天下绝大部分国家，宁人所到之处，比你这个皇帝还会有更多的礼遇。”
沈冷一边蹭一边说道：“你可能觉得我自大，觉得我疯了，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大宁为什么是大宁。”
皇帝觉得太扯淡，懒得再和沈冷说话。
就在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六皇子施东城脸色铁青的进了门，回头吩咐了一声：“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这里，我要亲自审问他。”
外面的人应了一声施东城随即把房门关上，进来后他看着沈冷，忽然双手抱拳深深一拜：“谢沈将军！”
沈冷还在那蹭：“过来帮我挠挠。”
“啊？”
施东城楞了一下，硬着头皮过去帮沈冷在肩膀上挠了起来。
“往左一点，对对对，唔……再往右一点，用点力，噢……噢，对就这。”
坐在一边的赵德看的目瞪口呆，心说这他么的都是什么事？
施东城好不容易坚持到沈冷说好了，这才缓解了几分尴尬，他动手把沈冷身上的绳索解开，看了看脚上的铁链，他没有钥匙打不开。
沈冷活动了一下双臂：“锁着吧，不碍事。”
他坐下来道：“既然你谢我了，我就接受你的谢意，不过这事归根结底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姐林落雨，她一直都在思考一件事，如果施长华把她抓了来要挟你，那么你该怎么做？我想着不外乎两种选择，第一种是你拼尽全力的救她，救不了呢？那就是第二种，你想尽办法的杀她。”
施东城的脸色变幻了一下，却没敢接话。
沈冷继续说道：“她其实心知肚明，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她已经不打算和你再有什么纠缠牵扯，那就这样吧，真到了那一步，你们俩之前的那点美好怕是也留不住，让她觉得世上没有那么多狼心狗肺，这事就做的值。”
“你为了一个女人，杀太子。”
施东城沉默好久之后抬起头看着沈冷一字一句的问：“你也喜欢她吧？”
沈冷往前俯身看着施东城的眼睛：“我不喜欢她，最起码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但我不许有人伤害她，你不敢做的事我来做，自此之后你不要纠缠她了，留在窕国好好的想着如何把皇位抢过来才是你要做的，你别欺骗自己装情圣，你爱权利胜过爱她，不是吗？”
施东城又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之后点头：“你说的没错，我可能会杀了她，还有就是，你刚才说我不敢做的事你敢做，还不因为你是个宁人的将军？若你是窕国的皇子，我是宁国的将军，我也敢做。”
沈冷笑起来：“可你不是。”
施东城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长叹一声。
“我会安排人把你和你的手下都送回大宁去。”
施东城道：“无论如何你帮了我大忙，不管是因为落雨还是别的什么……在我安排好之前，我保证不会让人杀了你，幸好那些老狐狸也都明白轻重，我担心的只是施长华这些年培养的那些死士。”
“不用。”
沈冷看向施东城：“你派人去大宁平越道见水师提督庄雍，告诉他我做了些什么，然后你再去告诉你父亲，就说大宁即将派人来处置我。”
沈冷往后靠了靠：“只这两件事就足够了，哦对了，你回头还是让人把脚镣给我去了吧，刚才我一直在想怎么换裤子，想来想去发现真是很艰难的一件事，好烦。”
赵德看向沈冷，心说你在这时候居然想的是怎么换裤子？
施东城也愣了，讪讪的笑了笑：“好，我一会儿就让人把脚镣给你下了，再让人送些换洗衣服来。”
沈冷指了指赵德：“我走之前先别动他。”
“好。”
施东城答应的很快，然后问：“为什么？”
沈冷漫不经心的说道：“你要是能给我找一个痒痒挠来，你动他倒也无所谓。”
赵德恨不得一头撞死，心说朕就是一个痒痒挠？

第二百五十八章 我始终恨你
夜深人静，南理国皇帝赵德实在是睡不着，看着那边同样睡不着的沈冷忍不住问了一句：“所谓大国，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沈冷看着窗外，点了点头：“是。”
赵德忍不住又问：“那大国所宣称的维持正义公理，安天下民心，哪里有不公不正之事，大国便会直接干预，这些都是扯淡的？”
沈冷想了想，点头：“是。”
赵德叹了口气：“果然南越就是这样被灭国的。”
沈冷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我也会问我自己，这样做是否秉持正义之心，不管我给自己找几分借口，终究不是，国与国之间的博弈，哪里有什么正义不正义的，人有正邪，事有正邪，可是……我终究是宁人，是宁军武将。”
赵德感觉胸口里憋闷之极：“朕听闻当初南越皇帝杨玉是想联合各国以抗大宁，根本就不是如传闻之中那鬼扯的什么几只山羊吃了白菜，也就只有寻常百姓觉得可信，觉得大宁那样就霸气，那时候杨玉也曾经写信给朕，只是因为远隔千山万水，朕连回信都懒得回。”
沈冷道：“求立国皇帝阮腾渊是给杨玉回了信的，并且信誓旦旦的说一旦南越国被大宁攻击，虽然隔着大海，可求立定然会全力以赴驰援南越，这话，你信吗？”
“不信。”
赵德沉默了一会儿，自嘲的笑了笑：“这个世界上最虚伪的一群人，其实就是权力最大的那一群人，如阮腾渊，如杨玉，亦如朕，当然也包括你们大宁的那位皇帝陛下。”
“他不一样。”
沈冷道：“他已经不需要太多虚伪。”
赵德沉思片刻，觉得有道理。
“你杀了窕国太子，这窕国之内也不是没有血性之人，若他们杀你料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朕听闻皇帝施换最疼爱的便是太子施长华，他现在悲伤之际且有群臣劝阻你还安全着，若他缓过神来，未必不敢杀你，况且杀你也不只是明面上一个法子，这里毕竟是窕国。”
沈冷笑了笑：“你说，我是不是挺讨厌的？”
赵德楞了一下，心说怎么问出这么幼稚肤浅的问题，可他很认真的回答：“非常讨厌。”
沈冷靠着椅子安安静静的坐了一会儿，眼神有些恍惚：“当初跟着先生学习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便想着自己一定用不到……不曾想用到的时候，竟是没有一点心理压力，我杀施长华，一半出于为大宁考虑一半出于私心，私心之事不必多说，事关大宁，其实很简单。”
他看了赵德一眼：“我问你一件事，大宁在海上能不能有十成把握击败求立？”
赵德认真的想了想，他不了解大宁的实力，想着沈冷这般行事风格便是大宁的风格，多半击败求立还是没问题的，于是点了点头：“应该能吧。”
“能，但不一定。”
沈冷道：“大宁水师如今初具规模，可总兵力加起来不过六万余人，纵然之前和求立人一战近乎全歼求立北海水师，杀敌超过三万，可求立的水师加起来依然要超过十万人，船只规模也强于大宁，在陆地上交手，我若说大宁可以轻松灭掉五个求立也不为过，可在海上，诸多变数，求立一直就是靠海战吃饭的，大宁不是。”
“窕国这边看似对大宁很亲近，但若大宁与求立的海战败了，窕国的态度自然就会变，据我所知，太子施长华与求立那边始终都在谈判，若他即位，便会改善两国关系……”
沈冷缓了一口气：“我杀施长华，窕国的人暂且不会直接杀了我，我不杀施长华，施长华也会杀我……只有杀了我，窕国与大宁的关系才会变得恶化起来，他才能收拾了施东城，虽然这么选择有些短视，可对他来说却极有利，坐稳皇位之后再去求变也为时不晚，可我和施东城是终究要死的。”
沈冷看向赵德：“纵然是你现在身陷囚笼，你就死心了吗？”
赵德沉默，摇头。
“我也一样，我怎么能让想杀我的人一直惦记着我的脑袋。”
沈冷站起来走到窗口，他不怕把这些事说给赵德听，赵德已经不是皇帝了，而是囚徒，如果他是个聪明人就会明白沈冷能保住他的命。
沈冷看向赵德：“我能把你从南理抓到这来，将来灭求立之后，我也能把你送回去继续做皇帝，哪怕你们南理国已经有了新的皇帝也没关系，求立若灭，大宁的战兵就能在这片陆地上横行无忌。”
赵德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疯子的话，在他眼里沈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似乎宁人都是疯子。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如果皇帝施换铁了心要杀你呢？一个施东城是护不住你的。”
“施东城更想杀我。”
沈冷轻轻哼了一声：“只不过都压着性子而已，皇帝也还在犹豫，他在思考利弊，而这全都要看着海上的战局，大宁胜了，他杀我就等于向大宁宣战，虽然我只不过是个五品将军而已，可大宁皇帝从来都不讲理，也无需讲理，大宁可以打别人，别人不能打大宁，一直就是这么不讲理，龙虎山上那位真人赞美过多少次大宁皇帝陛下仁德宽厚，怕是私下里自己都不信……施换要杀我的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杀了他儿子的那一瞬间，是我最危险的瞬间。”
赵德摇头：“可他终究是死了儿子，他始终是皇帝，杀你不难。”
沈冷道：“你小看了施东城。”
“嗯？”
赵德一怔：“不过是个不被待见的皇子，有什么需要重视的？”
沈冷往外看了看，如今这窕国都城里，怕是扬泰票号上挂牌的那些杀手都来了吧，这么多年经营，扬泰票号不管是在当初的南越还是大宁，又或是求立，仗着强大的财力收买下来的江湖客有多少？只怕连施东城自己都记不住的，这些人说起来是乌合之众，可他们有他们的价值。
赵德思前想后，为什么沈冷会说自己小看了施东城？他知道施东城这个人，很多年前就被窕国皇帝施换送去了大宁做质子，只有最不被重视最不让人喜欢的孩子才会被送出去，施换送走这个儿子的时候应该已经想到了，这个儿子送过去死了也就死了，不心疼。
施东城难道想不到这一点？
他就是死了别人也不心疼的那个人，在大宁处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说起来，他真的无异于去送死，大宁皇帝只是没把他当回事而已，若当回事的话他真的就能安安稳稳？真当大宁皇帝不知道，侵扰海疆的除了求立人还有假扮成求立人的窕国人。
再者就是施东城会做人，他不遗余力的拉进窕国和大宁的关系，不遗余力的为大宁海事操心费力，能获取多少情报都如数上交给廷尉府，从不会以此来谈条件，这就足以说明他比施长华聪明的多。
施换有八个儿子，长子也是太子施长华已经死了，七子是个残疾还有点傻，八子年幼，另外的五个儿子这几年来全死了，诸多意外，诸多灾厄，可若说和施长华没关系，谁信？
如今皇帝能选的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是施东城，一个是还年幼的老八施元德，天家的事，向来最冷酷无情，选了老八施元德的话，施东城会安安心心本本分分的接受？
皇城。
施东城跪在皇帝床前端着一碗药哀求着，已经求了好一会儿，可皇帝看都不看他一眼。
“父亲，我知道父亲不喜欢我，觉得我身体里的血液不纯净，当初把我送到大宁的时候父亲一定也想着，若回不来了，便回不来了吧……可父亲不能因为不喜欢我而糟蹋自己的身体，若不是我来送药父亲应该就喝了吧？这碗药儿子放在这，以后我让内侍把药送过来，希望父亲把药喝了，不喜欢我，我就少出现，待日后大宁派遣的使臣过来处置沈冷之后，儿子就会和大宁的使臣一块回去。”
施东城站起来把药碗放下，转身往外走。
“你是恨我的，对不对？”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
一个没有自称儿臣，一个没有自称朕。
此时此刻，还是父子。
“是。”
施东城的回答很简单直接，没有丝毫遮掩。
“谁生了我，我没得选。”
施东城回头看了看已经坐起来的皇帝：“谁是我母亲没得选，谁是我父亲也没得选，如何活着看似也没得选，母亲因为出身卑微所以始终活的像个奴隶，有好结果吗？你怜悯过吗？是母亲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还是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都没有，只是因为你不喜欢，所以……我凭什么不能恨你？”
他呵呵笑了笑：“可我终究是儿子，想杀你，得忍着。”
施换脸色一变，沉默很久之后叹了口气：“我若让你以后辅佐元德，你会不会杀了他？”
“你问过施长华吗？”
施东城反问。
施换冷笑起来：“我知道你是不能的，你想做皇帝！可我永远不会把皇位交给你，儿子啊，那为父就是有一个选择了。”
施东城也冷笑：“杀我？”
施换朝着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施东城往外看了看，没人进来，又看了看皇帝：“失望吗？”
施东城又走回去，挨着皇帝坐下来：“父亲，我之前就已经替你想好了，你唯有杀了我，然后你努力的多活几年才能把江山交给长大的元德，你问我会不会辅佐他，若你一开始选的就是元德，我会，但你一开始选的是施长华，所以让我再甘心情愿的做个奴才等到元德长大接手江山？你真的很天真，父亲啊，外面那些朝臣都没有一个如你这样天真的。”
他拍了拍皇帝的肩膀：“我始终恨你，但不会杀你，母亲说过，别去伤害你父亲毕竟是你父亲，父亲这个称呼就能让你为所欲为？你活着吧，可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朝臣已经期待着我即位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和大宁走的近，他们害怕，他们没得选了。”
施东城往外走：“我知道你这两天安排了人去杀沈冷，朝廷里也有人要杀沈冷，可父亲你忘了，经营杀手生意是我的本行啊……朝中死了几个人，宫里也死了几个人，我是担心你身体还没好受不了所以没让人告诉你。”
他从怀里取出来一份名单扔在地上：“已经死了的，和马上要死的都在这了，你自己看看。”

第二百五十九章 宣示主权
门再一次被拉开，沈冷以为进来是会是施东城，没有想到居然是林落雨，所以他狠狠瞪了她一眼，而她却无所谓的撇了撇嘴。
“女人犯傻的时候，果然比男人还要难以预测。”
沈冷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求立不好走？”
“就没走。”
林落雨看了看这简陋空荡的屋子皱了皱眉，似乎对沈冷被关在这样的地方有些恼火，她回头看了一眼外面守着的人，沉默片刻之后吩咐道：“搬一张床来，被褥要新的。”
赵德下意识的看了看林落雨，奈何林落雨根本就没把他的存在当存在，如空气一样。
“想吃什么？”
林落雨问。
沈冷笑起来：“没啥想吃的，这伙食还不错，顿顿有肉。”
林落雨再一次陷入沉默，显然她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火气。
“别去生他的气，这已经算不错。”
沈冷舒展了一下身体：“终究是还没有杀我。”
“那是因为还没到那一步。”
林落雨问：“为什么这么冲动？”
“冲动起来，哪里还管那么多为什么。”
沈冷指了指自己的嘴：“我拿了报酬的。”
沈冷吃了一颗葡萄，很甜。
他和赵德说了很多话，诸如大国小国的区别，如人性的光明与阴暗，很多很多，最主要的是沈冷让赵德觉得他这样做是为了大宁，而不是为了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和沈冷并不是有暧昧关系的女人，沈冷觉得解释起来是很麻烦的一件事，光明磊落，在别人眼里也许是别有所图。
况且他对赵德说的那些话，他不怕赵德说出去，反而希望赵德说给施东城听，施东城已经让人把赵德带出去三次单独审问，沈冷才不信施东城问的都是关于南理的事，若赵德对施东城说沈冷杀人只是为了一个叫林落雨的女人，那施东城可能早已经提刀来见。
“因为我在野鹿山上的时候救过你？”
她问。
沈冷撇嘴，不愿意回答。
“你就这么不想欠我人情？”
她再问。
野鹿山上，沈冷曾经距离死亡很近很近，是林落雨杀了回来，用捡来的几只羽箭逼退了求立杀旗营的士兵，而那个时候沈冷已经精疲力尽，如果当时林落雨没有及时赶到的话，可能沈冷已经死在那座和大宁隔着上万里的野山上，几年之后化作枯骨。
“先生说，没有什么比救命之恩更大的。”
沈冷看向林落雨：“当年我还在安阳郡鱼鳞镇做苦力的时候就听过这样的话，在寒雪夜把我捡回来养活的那个老板很坏，而且还是个水匪头子，可先生每一次来找我的时候都会提及，世上恩情，最大莫过救命，正如那时候我和孟长安被关在一间仓库里，他对我说，一会儿我冲上去你往外跑，也是救命的恩情。”
林落雨皱眉：“可你算的这么清楚，会伤人。”
沈冷楞了一下，仔细品味了一下这句话，若算的太清楚，就会伤人。
“恩怨不分明，是无情人。”
他说。
他为什么要去长安城看一眼，看看孟长安是不是出了事，他为什么要去北疆看一眼，看看孟长安是不是需要帮助，那不仅仅是因为少年意气，少年意气的起因便是救命之恩。
林落雨也一样，她也救过沈冷的命，所以沈冷对赵德说了那么多都是虚的，归根结底不能对赵德说的才是根源，他就是想帮林落雨，就是不想让她落在施长华手里，所以只能杀了施长华，他没办法带着兵器进入皇宫，就只好用一个很蹩脚的故事骗来一张弓。
在动手的那一刻沈冷根本就没有把握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被杀，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做，就正如他去北疆封砚台的时候一样，没有考虑生死。
林落雨却忽然笑起来，很开心的那种笑。
“原来，在你心里，我已与孟长安一样重要。”
“嗯？”
沈冷没有想到林落雨会这样认为，可似乎，也不错。
“你觉得施东城会在什么时候杀你？”
“水师提督庄雍来的时候。”
一个问，一个答。
“果然么……”
林落雨刚刚才有的那一点点笑意逐渐消失，脸上重新变得阴郁起来，好像蒙上了一层乌云……她猜到了沈冷会杀施长华，也猜到了施东城那样的人绝对不会放过沈冷，她真的很想听到沈冷说你放心吧，你曾经看上的男人又怎么会差？可事实上，她曾经看上的男人真的很差很差。
“庄将军一定会亲自来，带着水师大军。”
沈冷叹道：“如果他理智些，应该是派手下人来把我接走，至少十万求立水师还在平越道外边虎视眈眈，他带兵来，平越道就只能防守，距离这么远，来来回回要走两个月，耽误的战机永远也不会再找回来，可庄将军啊……看似理智，其实也很冲动。”
“因为他在乎你。”
林落雨忽然发现，沈冷身边有很多容易冲动犯傻的人，只因为在乎这两个字。
沈冷会为了茶儿犯傻为了沈先生犯傻，也会为了庄雍犯傻，还会为了孟长安犯傻，如今为了她犯傻，看起来一直都是沈冷在犯傻，可实际上呢？孟长安赴北疆之前绕路来见沈冷，是不是犯傻？茶爷抱剑守着山下小路一夜厮杀，是不是犯傻？庄雍若亲自带兵前来接沈冷回去，是不是犯傻？
在乎这两个字。
人间最美。
她回来了，是不是犯傻？
“既然你想到了他最终要杀你，那你有什么法子应对吗？”
林落雨问。
她觉得沈冷这样的人，当然也不会一味的犯傻，总是会有所准备的才对。
“没有。”
沈冷的回答让她心里一震。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林落雨深吸一口气：“如果他真的要动你，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你不该回来。”
“你也不该杀施长华。”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都笑起来。
傻乎乎的。
沈冷坐下来：“如果不出预料，在庄将军大军到来的那一刻，施东城必然要杀我，然后将这件事推给他爹施换，他觉得庄将军会很生气，一生气就没准把施换杀了……他是不能自己杀他父亲的，那名声太不好，背着弑父杀兄的名声怎么登基称帝？所以他得想个法子让他爹死在庄雍手里，而我死了，不管是谁杀的，我杀窕国太子的仇也算是报了。”
林落雨仔细想了想，发现这件事无解。
庄雍不可能带着数万大军悄无声息的来，只要施东城得到了宁军到来的消息就会立刻杀了沈冷然后嫁祸给他亲爹，说不定，他还会把沈冷在官驿里被困着手下一起杀了，人死的多些庄雍的怒火才会更大，当然还有更聪明的做法，他假装要把沈冷交给庄雍的时候，忽然皇帝施换派人来杀了沈冷，沈冷被乱箭射死，然后他立刻带人把杀人凶手杀死，陈冉古乐他们因为沈冷死了而暴怒，在施东城的配合下一路畅通无阻的冲进皇宫将老皇帝杀了。
匪夷所思，但不是不可能。
总之，只有沈冷死了老皇帝死了，而且把自己弄的干干净净，他才能坐稳江山。
“施长华低估了他啊。”
沈冷笑了笑，有些发苦：“施长华忘记了一件事，人都怕死……那些重臣看起来都是支持他的，可施东城手里有个扬泰票号，那些杀手就是施东城的底牌之一，他可以很直接的去威胁那些朝臣，关键时候你们不支持我，我就杀了你们，大人物们会站队在施长华那边是因为有利可图，可在生死面前，利可以不要。”
林落雨看着沈冷，眼睛微微发红，鼻子也有点发酸：“越说，越觉得你是真的傻啊，这些事你明明都看得很清楚，偏偏还是按照施东城的想法去把施长华杀了。”
沈冷取出来一个叠的方方正正的手帕递给她：“擦擦。”
林落雨看了一眼，那手帕是她的，那一场厮杀，沈冷问她，你带没带手帕？
她以为他扔了。
日此感动之下，若沈冷直接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林落雨都有可能冲动的点头，可她知道他永远也不会说出这句话，因为他不爱她，他心里只有沈茶颜一人，而她，是姐。
就在这时候外面响起来一阵脚步声，林落雨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她回头，就看到了那个已经让她只剩下厌恶的男人。
施东城一脸急切的从外面进来，看到林落雨之后竟然眼圈都湿润了，他快步过来想抓住林落雨的双臂问她可还好，可林落雨向后退了的那一步让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
施东城再次堆起笑脸：“你应该提前告诉我的，我派人去接你才好，现在局面有些混乱哪儿都不安全，你这样跑回来万一出了事，我可怎么办？”
林落雨看着他那张情真意切的脸，忽然想吐。
“没什么，只是觉得不该逃走，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龌龊。”
林落雨语气有些发寒的说道：“会让我记起来，我是个生意人。”
施东城更加尴尬起来：“在大宁的时候，我们本来就是生意人。”
林落雨懒得接话，指了指沈冷：“他该死吗？”
施东城愣住：“你怎么这么问？我已经在想办法了，并且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去平越道通知大宁水师提督庄雍将军，如不出意外，一个月之内庄将军就会派人来接他，在这期间我会拼尽全力的保护他，绝对不会让人伤他分毫，父亲前后派了三批人来杀他，都被我挡住了，朝中那些鼓噪着想要杀他的人，我也已经杀了好几个，难道你觉得我做得不够？”
林落雨点头：“很好，谢谢。”
施东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你对我说谢谢……为了他？”
林落雨嗯了一声，像是宣布主权一样认真的说道：“这个人，沈冷，我弟弟。”
施东城的脸色缓和下来一些，弟弟终究不是情人。
“你的弟弟，也就是我弟弟，你相信我，我绝不会让他死在别人手里。”
他还是那么真诚。
沈冷和林落雨却几乎没忍住，都想帮施东城把后半句说出来……我绝对不会让他死在别人手里，只能是死在我手里。

第二百六十章 借船
在林落雨眼里沈冷有太多太多的弱点，最明显的便是冲动，所以在施东城离开之后她以很严肃的语气要求接下来的事都交给她来处置，沈冷要是再冲动起来，那就真的没救了。
在沈冷被关押二十多天后，平越道水师大营里正在练兵的庄雍也见到了施东城派去的人，接过来施东城的亲笔信，看完之后这个以冷静沉稳著称的大宁儒将就摔了茶杯。
大军尽起。
按理说，要请旨，大军哪能私动。
可庄雍知道，若他真来回消耗一个多月的时间等旨意，陛下会恼火，沈冷可能不是那个孩子，也可能是，这一个可能便会让陛下杀气腾腾。
听闻大军开拔，沈冷帐下行军主簿窦怀楠一路小跑着去见庄雍，到了庄雍的大帐没见到人，打听到大将军到牙城县城里去抽调府库粮草了，他又不会骑马，只好再次一路跑着去牙城，累的气喘吁吁。
找到庄雍的时候，他发现大将军眼睛里的血红尚未退去，于是便知道自己劝不住了，他觉得庄雍如此冷静的人应该明白水师私动陛下会是多大的怒火，看到庄雍的样子，他本来想说的话便没有说出口。
“大将军，大军不易直接到窕国，可能会引起两国争端，不如派卑职先去？”
“你带上沈冷那一旗战兵即刻先行，无论如何不能让沈冷出事，大军最迟比你晚两日就能到。”
庄雍没有丝毫犹豫，下令的时候干净利落。
“是。”
窦怀楠也不好再劝什么，一路小跑着回去，挥汗如雨。
半日之后，整理了装备粮草的十五艘战船先一步集合完毕，为了壮声势，庄雍特地拨给窦怀楠三艘万钧，九艘伏波，一艘冲撞船铁犀，两艘货船装满了物资。
中午的时候十五艘战船便出了船港，扬起风帆往西南方向而去。
战船上，沈冷的那些士兵一个个面沉似水，眼神里却都是杀意。
就在这时候，一辆毛驴拉着的木车从北边官道上摇摇晃晃过来，毛驴脖子上挂着的小铃铛发出很清脆的声音，一个看起来有些懒洋洋的年轻男人靠在木车上休息，似乎有些不太习惯这南方天气的闷热，衣服领子解开了，露出里面古铜色的肌肤。
他的袖口挽着，手指在木车上随着铃铛的响声有节奏的轻轻敲击，手指动的时候，小臂上的肌肉也一条条的动起来，若海浪起伏。
“看得出来你也是为军爷吧。”
赶车的老汉递过去一壶水，年轻男人接过来道谢后问：“你怎么看得出来？”
老汉笑道：“现在的年轻人身上都有一种令人不喜的阴气，平日里出门恨不得打扮的比女人还要花枝招展，哪里有一点男人应该有的样子，唯有军伍之中的汉子，瞧着就让人心里舒服，你身上那股子又冷又硬的劲头儿，老汉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军伍出身。”
他问：“军爷，你在哪儿从军？”
“北疆。”
“北疆？！”
老汉吓了一跳：“万里迢迢啊，你怎么到南疆来了。”
“在北疆立了一点小功，趁着将军高兴就把几年积攒下来的假请了，凑了两个月，现在看来这两个月只够来一趟的，回去还要走上几个月。”
说到这的时候年轻人笑起来，想着耽搁几个月就耽搁吧，总算是能见到那傻小子了。
“你是本地人吗？”
他问。
老汉点了点头：“是，在这生活了大半辈子了。”
“那老人家你觉得咱们大宁的水师如何？”
“了不起！”
老汉挑了挑大拇指：“说实话，我本不觉得自己是个正经的宁人，越人的身份几十年了，突然不是越人了总会有些不舒服，可大宁是真的好，陛下免了我们三年钱粮赋税，如今水师南下又一战把求立野狗打的满地找牙，老汉心里爽快啊，再想想当年越国的水师，那打的叫什么？！”
年轻人笑起来，一路上的奔波劳顿都显得轻了些，于是又问：“那老人家，你听说过水师里有个少年将军叫沈冷的吗？”
“没听说。”
老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老汉孤陋寡闻了。”
年轻人撇嘴：“看来并不怎么厉害，已经到了南疆几个月的时间，怎么还没有打出来一个人尽皆知的名声。”
“军爷，到了。”
老汉在牙城县城外停车，跳下来指了指船港那边：“那就是水师大营。”
站在高处，恰好看到十五艘战船驶出了船港，扬起风帆，招展着的大宁烈红色战旗似乎挥舞的战兵横刀，船队朝着西南方向而去。
“怕是又有战事了。”
老汉看着那船队出港忍不住感慨：“这下也不知道又有多少求立野狗要倒霉咯。”
年轻人笑了笑，取出来一些碎银子给老汉，老汉说什么也不要，只说自己顺路把你带过来，若要你的银子便是打我们牙城县百姓的脸，哪有这么贪财的，年轻人便抱拳一拜，老汉连忙回礼，赶着车走了。
年轻人把背囊背好，怀抱着自己用粗布包起来的黑线刀看着船港那边，想着若是那臭小子知道自己来了，脸上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就在这时候从牙城城门里冲出来一条巨大的黑色獒犬，那家伙把孟长安吓了一跳，北疆的雪獒个头也大的出奇，可比起这只黑獒来还是差了些，就连黑武人的寒犬都比不上这家伙。
狗过去了，紧跟着就是一个女孩子，犹如一阵风般从他身前掠过。
“那个！”
孟长安喊了一声，伸手，那女孩子已经在七八米之外了。
他讪讪的笑了笑，刚要追上去，就看到那女孩子一脸不可思议的走回来：“孟……”
孟长安：“长安。”
“我知道！”
茶爷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本来是要回长安参加诸军大比，在北疆的时候想着再过两个月就是了，索性把这几年攒下来的假一块请下来，先回去看看老院长，还要去军工坊那边看看我让他们新设计制造的装备如何了，时间差不多就直接在长安城参加大比，结果走到长安城的时候老院长对我说，陛下把诸军大比的日期推迟了，我在长安城里也就无所事事，于是南下来看看冷子……和你们。”
“冷子，出事了。”
“嗯？！”
孟长安眉头一挑。
牙城内。
庄雍正在亲自协调府库粮草，就看到从外面急匆匆过来几个人，按理说他们是不该如此明目张胆的出现在众人面前才对，毕竟是暗道上的身份。
为首的那个家伙是黑眼，身后跟着断舍离三人。
“将军！”
黑眼一口气跑到庄雍身前：“沈冷出事了？”
“嗯。”
庄雍点了点头：“我正在协调粮草，大军五日之内必然开拔去窕国，他被窕国扣住了。”
“找死！”
黑眼眼神一寒：“将军能不能借给我们一条船？”
“你们不要去乱了事态，我自会带水师去将沈冷接回来，你们先去了，若是按捺不住冲动起来，沈冷反而会更危险。”
“将军，明面上的事，我们自然不如你，可是很多暗地里的事还是我们去了方便做，求将军借给我们一条船，对了，还需要足够的粮食和水。”
“也罢。”
庄雍道：“你能带去多少人？”
“这次南下带来了二百人左右，廷尉府那边我还能去找他们再带上一些，三百余人还是有的。”
“我给你两条船，再抽调给你我亲兵二百，你们去了之后尽可能的在暗中保护沈冷，我不到，不许轻举妄动，若是能花一些银子把人先从宫里关押之处弄出来，不要吝惜。”
“我知道的。”
黑眼抱拳：“多谢将军！”
庄雍缓缓的叹了口气：“所有代价，待我到了之后，自会向窕国人都要回来。”
黑眼嗯了一声带着人急匆匆离开，刚出了府库大门迎面险些与一个汉子撞上，黑眼正心急，下意识的一把推向那人的胸口，一个出门一个进门，相遇的时候已经近在咫尺，他的手抬起来的瞬间就被对方扣住，紧跟着一个过肩摔把他扔了出去……
黑眼连反应都没有，他哪里想到一出门会遇到这么硬的家伙，也就是他身手不凡，在半空之中强行扭身，双手和单膝落地撑在那，站起来怒视那人，然后就愣了。
这个人他瞧着眼熟。
孟长安一把将黑眼扔了出去却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身要往府库里走去见庄雍借船，可就在这时候从另外一边有十几个人骑马而来速度奇快，他们身上穿着大宁的战甲呼啸而来，这些人疾驰到了府库门口才猛的停下来，一匹一匹的战马人立而起，为首的那将军从马背上跳下来，随手将缰绳扔给手下亲兵大步进门，正巧了就和孟长安同时进去，那将军伸手往后一扒拉孟长安：“让开！”
手是伸出去了，可孟长安没出去。
那将军正是石破当，感觉自己胳膊上忽然一紧，然后他就不由自主的往后飞了出去，这一下几乎把他气炸，半空之中强行扭身落地，那姿势和之前黑眼落地的姿势一模一样，可他的脾气比黑眼还要暴躁的多，他急着去见庄雍在这被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小子抢了路，如何能忍？
他大步冲上去喊了一声站住，可孟长安理都不理他，已经进了府库大门。
石破当刚要破口大骂，就看到沈茶颜跟在那年轻人身边，他脸色一变：“茶儿姑娘，那是谁？”
“冷子的兄弟，孟长安。”
“他？！”
石破当愣住，心说这家伙就是在北疆带着斥候往黑武国那边最终九进九出的孟长安？怪不得，怪不得！
可他不服气。
孟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荡，他根本就不在意来的人都是谁，他只在意能不能尽快借来一艘船。
“提督大人！”
石破当在后边一嗓子先喊了出来：“给我五十艘船！”

第二百六十一章 等
庄雍变得不理智起来，平越道道府叶开泰和道丞白归南就必须更加冷静才行，两个人商量之后立刻派人出去，请在外清缴叛军余孽的酉字营战兵将军叶景天迅速回来，酉字营战兵向南压，戍守海疆。
与此同时，派人去狼猿大营，请留守的狼猿副将军闫启明调派狼猿南下进入平越道。
这些事都安排之后叶开泰和白归南就离开了施恩城前往南疆，庄雍派人送消息到施恩城最少要五天，五天啊，说不定庄雍已经带着水师出海了。
这些人冲动起来，简直就是不管不顾，非但水师走了，连狼猿派往水师协助作战的那一万多人也跟着走了，据说拦都拦不住。
水师留下了一万五千人巡游海疆，可这点兵力这点战船，也就只能是戒备之用。
水师四万五千战兵，再加上差不多两万辅兵船夫，狼猿一万余人，一万余辅兵，八九万人驾乘大大小小近千艘战船浩荡南下，其中光是运载粮草马匹的战船就有三百多艘。
那一片烈红色的战旗南下，迎风破浪。
水师大军出海半个月之后，送消息的人昼夜兼程也终于到了长安，这一路上军驿换人换马的赶路，每隔六十里换马，每隔八百里换人，没日没夜的跑，唯恐慢了。
皇帝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老院长商量着诸军大比的日期应该怎么定，算计着沈冷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孟长安去了南疆找他，两个人一块返回长安路上有人作伴，那少年之间的情义，想想看就美的很。
大宁太大，日期定下来再送到四疆四库各卫战兵远的要走上好几个月的时间，就算是现在定下来，最早也要定到十月份才行，正是长安城刚刚过了夏天，还算不错。
长安城偏西北，夏天比江南道要来的晚不少可走的快，而且也不似江南平越等地那般炎热，想着之前的演武场老旧了些，皇帝还打算趁着这几个月的时间翻新扩建一下。
反正大宁不缺钱。
皇帝将封了火漆的军报打开，笑着看向老院长：“怕是给沈冷报功的奏折，庄雍这个家伙跟着朕时间太久，学别的没学会，对手下人的偏袒爱护倒是全都学了去，算计着沈冷也就是刚刚从南理那边回来，真要是把人给朕救了回来，朕还真不知道封赏些什么好……”
他一边说一边看，说到这的时候握着奏折的手骤然紧了一下，眉角一扬，手背上有几条青筋鼓了起来。
老院长立刻就猜到有不好的事，陛下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过这样的反应了。
“陛下？”
“陛下？”
老院长轻轻叫了两声皇帝才缓过神了，把手里的奏折递给老院长：“先生自己看看吧。”
老院长连忙把奏折接过来看了看，然后脸色也变了：“糊涂！胡闹！沈冷这个家伙怎么能如此冲动？把人家太子杀了，窕国纵然再弱小再惧怕大宁，也不会任由他这般胡作非为，那可是一国之太子，未来之君王，他做事怎么就不走走脑子……”
说到这的时候他看到皇帝脸色更寒冷了些，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只得长叹一声：“幸好窕国人也没那么大胆子直接动咱们大宁的人，哪怕是杀了个太子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确实冲动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佘新楼，给朕研墨。”
老太监佘新楼连忙弓着身子到了书桌旁边，动作很轻柔的为陛下研墨，皇帝提笔，沉思了一会儿后把笔放下：“罢了，不写了，一份一份的写太麻烦了些，挑几个精明的人过来，朕让他们去传口谕。”
“是。”
佘新楼不露声色可心里狠狠的惊了一下，这是发生了什么事，陛下连旨意都不想耽搁时间写？
越如此他越是不敢怠慢，连忙跑出去挑了七八个内侍进来，也不知道皇帝要找几人，于是就多找了些，七八个内侍一字排开站在书房，垂着头等候皇帝说话。
“你们记住朕说的每一句话。”
“是。”
皇帝打开一个柜子，从柜子里又取出来一个木盒，拉开木盒之后，里边放着二十块金牌，这是大宁二十卫战兵的调兵金牌，没有圣旨的话就必须要用金牌才行，皇帝不想写，也不想让内阁的人来写，一旦他的想法先告诉内阁，内阁那群大人们就会和他争论，争上个两三个时辰都是少的，也许是两三天，更没准就是拖下去。
虎头金牌，这是大宁皇帝将调兵之权从兵部收回来之后打造的，原来有十九块，建立平越道之后又加了一块，这二十块金牌上的字都不一样，甲乙丙丁午己庚辛壬癸，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每一块虎头金牌对应一卫战兵。
“调江南道乙子营见虎符之日即刻南下，一月之内赶到平越道。”
“调西蜀道丁字营战兵见虎符之日即刻南下，十五天之内入平越道。”
“调东蜀道庚字营战兵见虎符之日即刻南下，十五天之内入平越道。”
“调和苏道子字营战兵见虎符之日即刻南下，二十天之内入平越道。”
皇帝一口气说了四句话，递出去四块虎符。
沉默片刻后说道：“对诸卫战兵的将军说，延误一日官降一级，延误五日，提头来见。”
“是！”
四个接了虎符的内侍立刻转身要走，老院长只能冒险拦住：“陛下，三思啊，调四卫战兵南下，此事不经内阁，朝臣们立刻就会闹起来的，御史台的人能把房顶给掀了的，毫无征兆的动兵，这样不行啊，陛下冷静些。”
“朕很冷静。”
皇帝想了想：“你说的对，调四卫战兵南下确实显得仓促了些。”
老院长还没有来得及松口气，就看到皇帝又拿起来一块虎符：“调息东道卯字营战兵见虎符之日西进平越道，给他们十天时间。”
老院长脸色发白的站在那，这是大宁立国以来都不曾有过的大动静，想想看，灭南越的时候顺便还灭了崖国和常山国，也不过调动了狼猿战兵，息东道和西蜀道以及东蜀道三卫战兵而已，此时五卫战兵齐动那是何等声势？别忘了还有平越道的酉字营战兵，还有狼猿，这汇聚过去的最精锐的战兵已经不下三十万，再加上辅兵，民夫，随军医官等等等等，也就是说一个月内，平越道将会一口气涌进去七八十万大军！
就为了一个沈冷？
皇帝绝不是如此冲动的人。
“窕国。”
皇帝鼻子里挤出来一声哼，那是帝王一念。
老院长站在那，无言以对。
有人曾经说过，大宁的皇帝你不去招惹他，他还想着怎么去把你灭了，你若是去招惹他，他指不定多开心，宁军借道灭常山的故事还没过去几年呢，当初灭南越的时候石元雄跟常山国皇帝借道穿过去，常山国自然不敢不答应，于是石元雄顺便就把常山国给灭了。
再往前说一百年，当时大宁西边还没有与西域诸国直接接壤，隔着四个小国，其中三国联合起来要灭掉另外一国，那小国的皇帝连自己的江山都不要了，自己跑到长安城来求大宁皇帝为他主持公道，他希望大宁派遣使臣过去调停，让那三国把吞了的地盘吐出来。
当时大宁皇帝拍着他的肩膀说既然你求朕了，朕怎么能不管呢？朕立刻就派人去，你一起回去就是了。
然后这小国的皇帝兴高采烈的等着使臣一块回去，结果根本没有使臣找他，在长安城战战兢兢的住了两个多月，旗期间派人打听，说是陛下根本就没有派遣使臣去西边，他便想着应该是人没有选好？后来实在熬不住送了厚礼想再进宫问问情况，结果问到的那人都愣了，告诉他西疆重甲的捷报刚刚回来，已经尽灭三国班师了……
这小国皇帝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又跑到皇宫外面求见，大宁皇帝见了他，一脸和蔼可亲的拍着他的肩膀问……
你满意吗？
还说你放心吧，以后就没有人欺负你了。
每每有人提及此事的时候，都会想着，大宁皇帝拍着他肩膀说话的时候，应该就是大哥给小弟出气的样子吧。
你们都乖一些，乖的有糖吃，不乖的……打死你。
皇帝生气了。
还是大宁的皇帝。
沈冷说过，普天之下，最不讲理的那个便是大宁的皇帝。
老院长无可奈何，谁也无可奈何，就算是内阁那些大人们闹起来，御史台都御史带着一群谏言之臣跪在那拿脑袋撞地，皇帝也不会再变，虎符出宫，哪有那么轻易收回来的。
大宁啊，富有的从不怕打仗，而且越打越富有。
又十二天后，窦怀楠带着的十五艘战船已经准备靠岸，沈冷麾下那一旗战兵早就憋着一口气，只等着船靠岸之后就一口气冲到窕国都城去，此地靠岸距离都城最近，走陆路的话也就是五六天时间而已，以大宁战兵的行军速度可能都用不了五六天。
“不能下船。”
窦怀楠忽然阻止了已经带着人准备下去的王根栋，王根栋皱眉：“窦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已经快要靠岸了，为什么不能下船？”
“在海中下锚，劳烦王将军下令，谁敢私自下船者，定斩不赦。”
窦怀楠长长的舒了口气：“险些忽略了一件事，你若是想救将军就听我的，只要咱们下了船，只有有人上了岸，将军怕是就要危险了。”
王根栋不解：“那怎么办？难不成已经走了二十几天，终于到了反而不上去？万一将军出了什么意外，你能担负得起？！”
窦怀楠看着王根栋认真的说道：“王将军，你若是想害了沈将军，那你就下船去，我只再说一次，只要我们登陆上岸，将军必死无疑。”
王根栋不解，可也只能摆手：“下锚停船，没我军令谁也不许私自下船，锁住大船两侧的蜈蚣快船，不许下水！”
他看向窦怀楠：“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可若因为你的决定而害了将军，我第一个杀你。”
窦怀楠淡然一笑：“将军没那么容易出事，之前是我忽略了，此时只等大军到来即可。”

第二百六十二章 如果，那就。
窕国都城，皇宫。
内侍又进去给皇帝施换送药了，然后里边传来摔碗的声音以及皇帝的怒骂声，站在门口的施东城抬起手掏了掏耳朵，似乎有些厌烦，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站着一排端着药碗的内侍，他往里指了指，第二个内侍端着药碗进去，施东城似乎失去了耐心，朝着不远处的手下招了招手，于是他安排的几个亲信替换成皇帝禁卫的人便了冲进去，皇帝的怒骂声就变得越来越大。
一群朝臣站在稍微远些的地方面面相觑，施东城有些为难的笑了笑：“父皇只要看到是我给送药，就要摔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儿子，却没有想到能讨厌我到这个地步。”
他回手从一个内侍端着木盘里把药碗端起来，看了看那墨绿色的药汁，沉默片刻后一饮而尽。
“药我都会喝一碗，如果有人愿意替我试药的话，那么我以后便不出现在这里也可以。”
大人们还能说什么？可送进去的那药，和他喝的药，真的一样？
几个侍卫从里边出来，施东城问了一句陛下把药喝了吗，侍卫们点头，施东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不吃药可怎么行，满朝文武都等着陛下呢。”
他带着人离开，朝臣也随即散去。
将军武烈从外面快步跑进来追上施东城：“殿下，出了点问题。”
“什么事？”
“言宁县那边快马送来消息，说是宁国的船队七八天前就已经到了，可就是不靠岸，也没有任何一人从船上下来，我们的人实在忍不住就过去问了问什么情况，宁人的回答是他们只是走快了，在等人。”
“走快了？”
施东城脚步一停：“走快了是什么扯淡的理由？！”
武烈道：“臣也不明白啊，要不要臣亲自去看看？”
施东城皱眉沉思：“如果大宁的人不登陆，我怎么杀沈冷？”
武烈试探着问：“会不会……来很多人？”
施东城摇头：“那不合常理，庄雍的水师要提防求立人的报复怎敢妄动，别忘了求立在那边可还布置了不下十万水师，庄雍真的就敢把平越道弃之不顾？就算沈冷和他私交甚好，你想想，庄雍是没权利私自带兵离开平越道，还远渡重洋到我们这边来，数万大军，上千条战船，他纵然是水师提督也不行，他只能请旨，从平越道往长安城来回就要走上一两个月。”
施东城想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为了一个区区五品的水师将军，大宁皇帝会这样做？毫无道理可言，我们和大宁向来亲善，尤其是这个时候大宁需要我们牵制求立。”
武烈总觉得不对劲，可是施东城分析的又不会有错。
“万一……”
他看向施东城：“万一庄雍的水师大军全都来了呢？”
施东城脸色一变：“万一……若真有这个万一，那就说明要撕破脸了，你立刻派人去黄武，雨城，螺水等地，将咱们的水师即刻调往言宁县，咱们的水师不比求立弱，只是常年没有海战，可声势不能丢了，若大宁真的是尽遣水师前来，沈冷怕是不能杀了。”
武烈问：“可是殿下，来多少人和杀不杀沈冷有关系吗？我们只要按照之前的计划，假意将沈冷交出去，然后安排禁军追杀沈冷，再把这事推给陛下……”
施东城瞪了他一眼：“你太不了解大宁了，我们有多少军队？”
“举国之力，非常时期紧急招募青壮从军，且一个月之内，百万应有。”
“那你信不信，大宁五万战兵就可从言宁县一直打到都城外？”
“臣，臣不觉得大宁的战兵会强的那么离谱，都是七尺男儿，都是当兵的，都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汉子，能差得了多少？”
施东城恍惚了一下，抬头看向远空：“当时南越人，怕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继续往前走：“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就算庄雍带着水师大军前来最少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他没有大宁皇帝的旨意不敢私自离开平越道，这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咱们将水师集结起来，另外，你立刻派人去调集各地的军队往都城这边来，以备不测。”
武烈觉得施东城太小心了，对大宁的战兵也太过誉，他还是那个想法，都是当兵的，这里还是窕国不是大宁，三五万人来了能做什么？
殿下这样觉得自己的兵不如人家的兵，武烈心里有几分不爽，但施东城交代的事他也不能怠慢，于是转身去安排人到各地传令。
这些年来施东城拉拢窕国武将，这时候也算是能派上用场了。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快步进来，是兵部尚书孟凡成，他手里拿着一份加急军报一路小跑着过来，看到施东城的时候立刻就喊了一声：“殿下，出事了，出大事了！”
施东城回头：“孟大人，什么事如此急切？”
“宁军，登陆了！”
“什么！”
施东城立刻看向武烈：“之前情报，宁军来了多少人？”
“十五艘船，绝对不会超过三千人。”
“三千人？”
孟凡成脸色发白的将军报递给施东城：“哪里是什么三千人，殿下过目，这军报上明明写的是至少十万大军！”
“十万！”
施东城一把将军报拽过来：“确定没错？”
“怎么可能看错。”
“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施东城看完了之后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十万战兵啊，那是大宁的十万战兵，他在原地不住的打转，脸色难看的要命，握着军报的那只手都在剧烈的颤抖着。
“臣请命出战！”
“战个屁！”
施东城深吸一口气：“来人，请沈将军，快去请沈将军，现在，立刻马上把沈将军给我请来！”
浦口县。
这里距离言宁县不到百里，言宁县那十五艘战船还在海上飘着，谁也没有料到大宁的水师竟然会在另外一个地方靠岸登陆，浦口县是个小县，人口不过二十几万，驻扎的当地民勇也只有一千多人而已，最近的水师大营在黄武，可是要赶过来也需要至少四天时间。
庄雍从旗舰神威上下来的时候，先锋军已经将浦口县打了下来，从开始到结束也就一个时辰，其中半个时辰是浦口县县令等人在考虑是该投降还是紧闭城门，结果宁人只等了半个时辰就开始攻城，千余民勇抵抗了一炷香的时间后城门告破，宁军入城，又两炷香的时间，整个县城已经完全在宁军之手。
石破当骑着马带着亲兵从前边回来，见到庄雍之后下马抱拳：“庄将军，石破当奉命攻破浦口县。”
庄雍点了点头，对于一万狼猿来说攻破一个小小的县城根本不算什么，连赞美几句都不值得，他看了看石破当递过来的地图，浦口县里能找到的地图稍显粗糙了些，不过大概从这里到窕国都城也看得清楚了。
“是不是派人去窕国都城，逼他们放人？”
石破当问了一句。
“不必。”
庄雍沉默片刻：“既然已经动了手，那就不必去谈什么，继续打。”
“打到什么地步？”
“打到没得打。”
石破当听到这五个字立刻就笑起来，那样子好像刚刚得到了一块糖果的孩子，简直美的很，他抱拳领命：“那我就继续往前打！”
说完之后他忍不住问庄雍：“庄将军，有件事卑职有些好奇。”
“你说。”
“我听闻，将军素来冷静谨慎，这次怎么连考虑都不考虑就下令攻城？窕国与大宁一直交好，每年都会按时送去敬献，也颇为丰厚，诸国皆知窕国对大宁的态度，咱们这样做了，朝中那些大人们若得知的话还不得在陛下面前把你我骂死？”
内阁的那些大人们，御史台的那些大人们，指不定会气成什么样，水师这般毫无道理的进攻窕国，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师出无名，诸国听闻，也会骂大宁不讲理。
“我没有等旨意就带着数万大军前来，还把你的一万狼猿也带来了。”
庄雍看了石破当一眼：“挨骂是肯定的，但看是谁骂……大人们骂就骂了，又不能真的骂死你我，可我怕的是陛下骂……虽然是来救沈冷的，可近十万大军千艘战舰劳师动众，若就只接沈冷回去，陛下会觉得亏了，不干点什么，陛下才会真的骂。”
石破当扑哧一声笑出来：“果然啊，将军了解陛下。”
石破当脑海里出现了那些大人们跳着脚骂街的样子，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可一想到陛下发脾气，他就后背一阵阵发寒，庄雍似乎说的很有道理，来都来了，不打简直不像话。
管它诸国如何想，纵然觉得大宁不讲道理又怎么了，事实上，大宁历次出兵还是讲道理的只是懒得摆出来道理，因为你把道理摆出来，那些小国还是觉得大宁不讲道理，可大宁若真的不讲道理，与大宁陆地接壤之地有几个能踏实的，除了北边那个黑武，其他诸国的态度，陛下根本就不会去在乎。
“将军的奏折应该已经到了长安，也不知道陛下会怎么安排。”
“多半平越道现在已经开始汇聚战兵。”
庄雍回答的时候想了想陛下那种性格，不管有理还是没理，不动手就不动手，既然动了手，那就打完了再说，况且这不仅仅是对窕国一战之事，若拿下窕国，以此地向求立进军，求立人的水师再强大还有什么意义？
还是那句话，陛下对劳师动众未必生气，若劳师动众却一无所获才是陛下不能容忍之事。
“将军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吧？”
“是。”
“若沈冷已经出事了呢？”
“那就灭窕国。”
“若他们把沈冷乖乖的送回来了呢？”
“那就灭窕国。”

第二百六十三章 风向
林落雨看着沈冷居然还有心情在那晒太阳忍不住无奈的摇了摇头，南理国皇帝赵德也是一脸的无奈，同样的囚犯，怎么就不同命？
这个皇宫里偏僻空置的小院成了沈冷度假的地方，只是他依然保持着多年不变的习惯，每天起来打拳，跑步，读书，然后一个冷水澡冲过之后就在那把他特意让林落雨找来的躺椅上躺下来晒太阳，规律的像个老年人。
“刚才施东城派人来请你去，为何不去？”
“他来请我，便是要有求于我，我为什么要去？”
沈冷闭着眼睛回了一句，伸手把旁边放着的紫砂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壶的位置恰到好处，根本没必要睁眼去看着拿。
所以林落雨发现沈冷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你说他懒惰，可那般变态的日常功课他从不曾落下过，换做别人的话连一半的量也坚持不下来，你说他勤奋，能躺着的时候他就不坐着，各种东西都是伸手就能拿过来才好。
“庄将军一定是到了。”
沈冷嘴角微微上扬：“而且是带着水师大军来的。”
“你为何确定？”
“如果来的人少，施东城何必派人来请我过去商议什么要事，他只需要等着大宁的使臣到了便安排人杀我即可，只能是庄将军带着大军已经登陆且来的比较凶，他不敢杀我了。”
“我不理解，为什么庄雍会为了你而兴师动众，而且来的这么快。”
“我人缘好。”
林落雨自然不相信这句话，那不是人缘好就能带来的后果，整个水师若都来了，那便不是庄雍的事，而是皇帝的事。
她看着沈冷：“所以呢？现在就这样等着？等着大宁派人来和施东城谈判把你要回去。”
“我记得跟你说过的，大宁，从不谈判。”
沈冷道：“我若活着，大宁的战兵会把我接回去，我若死了，大宁的战兵会把窕国夷为平地，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活着或是死了其实区别不大，可关键是，越如此，施东城越不敢杀我。”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施东城带着武烈和几个窕国重臣从远处快步过来，才进门施东城就堆起笑容，看着依然是那么真诚。
“恭喜沈将军，大宁已经派人来接你了，我也算是不辱使命，沈将军让我派人去通知大宁水师庄将军，我当时立刻就派人去了，昼夜不停的往大宁赶，这才能如此迅速的带着大宁的人返回来。”
他长出一口气：“现在沈将军就要回去了，我虽然有些不舍，可也踏实了些。”
沈冷躺在椅子上动都没动，跟在施东城身边的武烈本来就窝着一股火，看到沈冷这般懒散的样子立刻就怒了，抬起手指着沈冷怒道：“殿下在和你说话，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施东城咳嗽了一声：“不许对沈将军无礼！”
武烈哼了一下，却依然怒视沈冷。
沈冷还是没有睁开眼睛，躺在语气平淡的说道：“我总是去扮演一个很无趣的人，在该配合你演出的时候却无动于衷，按理说我应该欣喜的站起来表达感谢才对，可我觉得演戏很辛苦，也不会有酬劳，所以不打算陪你演。”
施东城有些尴尬起来：“不知道沈将军说的这是什么意思，我是真的很开心大宁的人过来接你，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恭喜，如果将军觉得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会亲自安排人把将军送过去……不过，有一件小事可能需要将军帮忙。”
“小事？”
沈冷躺在那耸了耸肩膀：“我觉得我现在挺重要的，小事不接，有大事再找我。”
施东城更尴尬起来：“确实有件大事……”
“大事也不接。”
听到这句话武烈当时炸了，本来他就怒气冲冲，大宁的人居然敢直接打过来，而且殿下居然还没有应战就怕了，这让他身为军人感到了极大的屈辱，军人，怎么可以不战而退？就算是对求立人屡战屡败他也没有气馁过，总觉得只要那些文人不胡乱插手，击败求立人并不是什么多艰难的事。
“你他妈的给我起来！”
他大步过去，伸手一把抓向沈冷的衣领。
在他抓向沈冷的时候施东城张了张嘴似乎是想阻止，可最终却忍住了没有说出来，沈冷的态度让他很厌恶，也很愤怒，一个小小的五品将军就这样目中无人，纵然是宁人他也觉得过分了。
只是犹豫了一下而已然后便开始后悔，应该阻止的。
可哪里来得及？
在武烈的手触碰到沈冷衣服的那一瞬间，闭着眼睛的沈冷忽然抬起手抓住了武烈的手腕，武烈脸色一变，还没有来得及斥责就感觉右臂一疼，紧跟着他就不由自主的往一侧倒了下去，那条右臂被沈冷拧的好像成了麻花一样。
武烈摔倒在地，沈冷从藤椅上起身却没松手，他站起来的时候还拧着武烈的右臂，武烈疼的一声痛呼，不得不跟着沈冷的动作而抬高，他感觉自己的胳膊好像废了一样，而下一秒这感觉就被证实是真的。
沈抓着他的手腕，脚踩着他的肩膀往下一压，咔嚓一声脆响，整个院子里的人似乎都听到骨骼折断的声音。
那是一位将军，废掉的是他握刀的右手。
沈冷看向施东城：“你在大宁多少年了？”
施东城下意识的回答：“二十几年了。”
“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宁人。”
沈冷的视线回到武烈身上：“我记得，我把南理国皇帝赵德交给你的时候，你没说谢谢。”
他一只脚抬起来踩着武烈的脖子：“说谢谢。”
“我要杀了你！”
武烈拼了命的想站起来，可哪里挣脱的开。
“施东城，你在大宁二十年应该很清楚宁人的性格，尤其是大宁的军人，大部分时候不动手是因为对手太弱，打赢了也没有什么成就感，可若是动手了，那大宁对敌人的态度从来就只有一个，不管你强还是弱，打就打到底。”
沈冷蹲下来抓住武烈的头发把他拉起来，抬高之后两个人便面对面站着。
“知道最初错在哪儿了吗？”
沈冷道：“我是给过你们机会的，如果我杀了施长华之后你立刻安排人送我们回大宁，那就没有后来这么多麻烦，我看你那一眼的时候，我以为你懂了，可你想要的太多，你今天来只是因为大宁的战兵已经登陆了对不对？为什么求立人一直想在海上和大宁打？是因为他们知道大宁的战兵一旦登陆，那便等于宣告战争结束了，如果不是大宁战兵已经来了，你应该笑呵呵的看着我被人砍了脑袋才对吧。”
沈冷把武烈往下一按的同时膝盖抬起来重重的撞在武烈的脸上，这一击直接将武烈的脸都给撞平了似的，鼻梁骨碎了，眉骨也裂开了，整张脸瞬间就被血液涂满。
沈冷把武烈转过来背对着自己，在他后背上推了一下，武烈随即冲向施东城，施东城侧身让开，武烈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我现在就不能杀你了？”
施东城脸色发白：“若全都会失去，我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你，这样还不会太亏。”
沈冷回到躺椅那边坐下来：“你还是没有理解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我说大宁开始动手了就不会停下来，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动手就不会再留余地是大宁的历来作风，你带回来的人是扬泰票号的吧，还记得韩唤枝对你说过什么吗？廷尉府想要动你们扬泰票号，真的很简单。”
他看着施东城那张已经逐渐出现绝望的脸：“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在大宁经营多年的扬泰票号已经没了，廷尉府动如雷霆，票号里所有有用的东西都应该已经在韩唤枝手里，比如……你带来了多少杀手，都是谁，哪里人。”
沈冷往四周看了一眼：“这周围很多人都是扬泰票号带回来的吧，恭喜你们，你们再也回不去大宁了。”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哦，对了，这里不久之后也是大宁的，你们在这也没办法生活下去，韩唤枝想抓的人想杀的人，到如今好像还没有一个能活多久的。”
沈冷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你们也好，施东城也好，还是想想怎么才能保住自己而不是继续在我面前做戏，我特别不喜欢看戏，况且你的戏还那么拙劣。”
他把茶杯放下：“杀我？可以，施东城你的那些手下还有几分活下去的机会，你若是对我动手了，天涯海角，你无处容身。”
就在这时候窕国兵部尚书从外面快步跑进来，看到施东城后急切说道：“殿下，总算是找到你了，军报，军报！”
他将军报递给施东城：“两路宁军从浦口县往都城这边进攻，齐头并进，已经探知一支宁军打的是什么南疆狼猿的旗号，将军姓石，另外一支宁军不知道是谁人领军，只是比狼猿还要凶，一路上我们的军队挡都挡不住，那两路宁军就直线一样往都城而来，只几天时间已经突进数百里，找这样下去，怕是三五天后宁军就能在都城外了。”
施东城面如死灰的看着那军报，刚要说些什么，跟着他过来的尚书令忽然伸手把那军报从他手里拽了过去：“这是军国大事，你不能决断，我要带军报去面见陛下。”
尚书令看向沈冷歉然道：“沈将军，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你放心，我们现在就是与陛下商议，我们会尽力补偿将军，补偿大宁，只要我们能做到的。”
说完之后带着其他人转身走了，施东城暴怒起来：“你们这群墙头草，你们以为这样就能保住窕国了吗！”
哪里有人理他。
风啊，从来就不是往一个方向吹，东西南北。
草啊，就是草。

第二百六十四章 海沙
尚书令等人将施东城晾在一边急匆匆去了皇宫，这一刻施东城面如死灰，皇帝本无大碍，那每日都送进去的药只是让他昏昏沉沉罢了，停药几天便也能差不多恢复正常，这药不是毒，天长日久才会让人出大问题。
施东城把武烈扶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冷一眼：“有些时候，人变成了一根钢针不愿再弯曲，是因为他在做蒲草的时候被压弯过太多次，我曾经不断的在压力面前屈服，这一次不会了。”
沈冷摇头：“你说的这种感觉我没有过，我一直比较刚。”
施东城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和武烈两个人离开了这小院。
皇帝寝宫。
尚书令等人带着那军报急匆匆的进来，拦在门口的都是施东城的人，这些人还不知道发生了巨变，可没有施东城的命令他们自然也不敢直接杀人，尚书令直接把人推开进了屋子里，喊了几声陛下，窕国皇帝施换却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显然那药效已经起来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无奈之下想用水将皇帝冰醒过来，转身出去找水的时候就看到施东城和武烈两个人已经进了院子。
“你还敢来！”
尚书令一脸怒容。
施东城似乎平静下来不少，伸手指了指尚书令：“杀了。”
他从怀里取出来一沓银票扔出去，漫天飞舞。
院子里的侍卫都是他带回来的银泰票号杀手，之前的侍卫都已经被替换掉，这些人看到那银票飞起的时候便立刻拔刀，对于他们来说，银子便是一切。
四五个窕国朝廷重臣被这些杀手乱刀砍死，院子里的血腥味一下子就变得浓郁起来。
施东城蹲下来，从尚书令手里将那份军报抽出来后侧头看向武烈：“武烈，是我错了……我做事还是不够果断，不够狠……”
他站起来拍了拍武烈的肩膀：“这个时候若还不拼一下，怕是以后也没有什么机会了。”
脸都已经被沈冷打破相了的武烈咬着牙说道：“殿下早该如此。”
“跟我走。”
施东城大步离开寝宫直奔御书房，武烈带着那些侍卫紧随其后，到了御书房外边几个侍卫将施东城拦住，这几个侍卫不是施东城安排的人，他也懒得理会了，直接伸手一指，其他人一拥而上，他没心情理会那些人厮杀一个人进了御书房，将放玉玺的檀木盒子找到，打开之后将玉玺举起来看了看，玉玺上似乎有一种魔力瞬间就把他的眼睛粘住了，挪都挪不开。
许久之后，浑身是血的武烈从外面进来：“殿下，现在怎么办？”
施东城自己写了一份圣旨，以皇帝施换名义，大概的意思是施换觉得自己已经快不行了，身体实在难以支撑，为了窕国的未来考虑他宣布退位，将皇位交给皇六子施东城等等等等……武烈看到之后都愣了，想不明白殿下这是要干嘛，这种时候了，居然第一件事是写这样一张假的圣旨？
难道殿下说的拼一次，指的就是这个？
“召集群臣议事。”
施东城又写了一份旨意用印：“你持这分圣旨，把能调集来的军队全都调至都城，若不出意外前面的人根本挡不住宁军，我们唯有靠着都城坚固粮草丰足坚守下去，宁军没有后援，求的就是速战速决，若天长日久他们必会不战而退。”
武烈这才反应过来：“臣遵旨。”
他伸手将圣旨拿过来转身要走，施东城拉了他一下：“武烈，谢谢你。”
武烈心里一暖：“殿下说的哪里话……不，是陛下。”
施东城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速去速回，朕身边离不开你，对了，先去调集禁军将沈冷抓起来，这个人还不能杀，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还是我们与大宁谈判的本钱。”
武烈纵然百般不愿，还是领命去了。
沈冷又不是白痴。
刚才那么混乱的时候若还不走的话他的脑袋肯定是被驴踢了，林落雨带着自己的几个亲信和沈冷一块冲出了那个小院子，还顺带拐走了南理国皇帝赵德，武烈带着禁军到的时候沈冷早已经不知去向，他连忙下令封闭宫门，追到宫门口的时候询问，并没有见人出来这才放心了些，然后下令搜索宫城。
大队的禁军在宫城里地毯式搜查，可翻了一个遍也没见到沈冷的影子。
皇帝的房间，沈冷蹲在那看着依然在沉睡的皇帝叹了口气：“白天怕是出不去了，等晚上吧，宫城并不是很高，晚上爬出去就是。”
林落雨看着他：“你之前吓住施东城的时候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胡诌的。”
沈冷道：“韩唤枝肯定会动手，可你想想，你们扬泰票号在大宁各地分号那么多，短时间内以廷尉府的力量想一下子清除也没那么容易，纵然从长安城里下令各地官府查办，大宁那么大，命令传达下去需要多久？施东城这个人本来就不自信，而且这么多年来小心翼翼的活着，早就已经变得疑神疑鬼，我只是唬了一下而已。”
“若唬不住呢？”
“那就唬不住呗。”
沈冷的回答依然比较欠揍。
“你怎么知道皇帝这边反而安全？”
“这个时候施东城若聪明些就会忙着去夺权，这边自然也就没什么人理会。”
沈冷起身在屋子里翻了翻，居然一点儿吃的都没有，于是又同情的看了一眼那倒地不起的老皇帝：“真惨，挺大个皇帝怎么连点零食都不藏的。”
林落雨忍不住问：“那一刻，你有没有机会杀施东城。”
“我不知道施东城的武艺如何，所以谈不上把握，不过硬上的话也许可以杀了他。”
“为什么不动手？”
沈冷看了林落雨一眼，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林落雨忽然懂了：“我对他早已经死心，你不想当着我的面杀他……其实也没什么。”
沈冷耸了耸肩膀，不置可否。
当时虽然唬住了施东城和他手下那些杀手，可沈冷真的没有把握，虚张声势总不能把自己也骗了，在人家地盘上凭借一己之力还想硬生生干死施东城？再说，施东城现在活着比死了好，他活着就会让窕国更乱，沈冷说不上很了解大宁的皇帝陛下，可他也知道，庄雍既然开始动手了，那就说明皇帝的意思是灭窕国，因为庄雍了解皇帝。
大军来都来了，不灭个国，那多亏。
就在这时候老皇帝醒了过来，揉着太阳穴坐起来的时候还很迷茫，刚睁开眼睛，林落雨一掌切在他脖子上，老皇帝哼了一声又倒了下去，沈冷看着他觉得更可怜了。
“若是以他为人质，咱们能不能冲出去？”
林落雨看着沈冷问。
沈冷仔细思考，摇头：“难。”
这个时候的窕国不比南理，在南理国可以抓了皇帝做挡箭牌，可现在面前这块挡箭牌未必好使了，沈冷虽然冲动，可那是涉及到了他在乎的时候，他只是做决定的时候稍显冲动，可即便是冲动的决定在执行过程之中他也是冷静的。
他指了指蜷缩在一边的赵德：“跟抓他的时候不一样。”
赵德狠狠瞪了沈冷一眼，那是最后的骄傲。
沈冷问：“你在宫里藏零食吗？”
赵德：“……”
“不急。”
沈冷门口一侧坐下来看着外边，只要有人进来就逃不开他的视线。
“等天黑，我们不是等不了，没必要冒险。”
林落雨嗯了一声在沈冷旁边坐下来，看起来很累，虽然并没有什么厮杀。
与此同时，一路宁军已经攻破了野水城，进城之后将府库几乎搜刮一空用作军资，孟长安登上城墙往前方远眺，伸手，还不是很了解他但已经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的一个副将立刻将刚刚找到的地图递给他，孟长安用炭笔将位置标注出来，眉头微皱。
其实宁军并不是兵分两路，而是三路。
石破当率领一万狼猿为南路，孟长安带着一万水师战兵为北路，庄雍自带大队人马为中路，三支宁军互为犄角，进退有度，当然，在他们看来退只是理论上存在的事。
“五百里。”
孟长安看了看地图，眼神恍惚了一下。
傻冷子，你再撑一会儿。
他看向窕国都城的方向，眼神里有一抹担忧一闪即逝。
就在这一天，位于连山道蓬莱郡的微波湖内有大批战船出来进入东西走向的白水河，从白水河一路往西就能进大运河直通南疆。
一位看起来三十几岁的将军站在一艘神威战舰上，嘴角带笑，来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所以他有些感慨，青春竟是交付在这深山老林之中好几年，可看看那桅杆如林，便又有几分得意。
大宁朝野上下只知安阳郡水师，只知安阳郡船坞，却不知道微波湖内的船坞与安阳船坞同年建造，更不知道这位本应在北疆的年轻将军在几年前就得到了皇帝密令南下，带着从北疆调派出来的八千战兵来到这深山封闭之地开始督造战船，皇帝做事从来都不会只考虑一面，这地方是千挑万选出来才定下来的，而知道此事的朝中重臣不超过三个人。
一个是老院长，一个是户部尚书王旭之，一个是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
长安城之外还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水师提督庄雍，一个是北疆大将军铁流黎。
为什么水师每年都跟朝廷伸手要银子，而且要的数额都那么大？不管谏臣怎么说皇帝都一意孤行，要什么给什么？是因为其中有一小半经过庄雍之手转而送到了微波湖那边，微波湖不练水师，只造船。
微波湖所处位置很巧妙，湖是一个葫芦形，外大内小，船坞就修建在里边，建造安阳船坞的当年，八千北疆边军到了之后封锁了内湖，当地百姓只知道里边有军队驻扎被划为禁区，却不知道在做什么，之所以选在这不仅仅是因为足够隐秘，还因为这里的树可以造船用，并不是所有的树都适合造船。
其实这件事做起来极艰难，最难不过掩人耳目，可年轻将军却硬生生把船坞建了起来，虽然这些年建造的船只多以熊牛万钧为主，可数量并不少，得到皇帝密令之后，他留下两千战兵，自带六千人与数百艘战船离开了微波湖。
站在船头，年轻将军深深的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野人终于离开了深山。
天高云阔。
他叫海沙。

第二百六十五章 真丑
窕国都城。
虽然城门还没有关闭，但进出都城的人都要被严加盘查，百姓们都知道大宁的军队来了，距离都城已经没多远，虽然谁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宁突然就攻了过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家的军队就挡不住远道而来的宁军，正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恐慌愈甚。
都城四周几个州县的百姓都开始往都城这边涌过来，百姓们朴素的认为城墙最高的地方最安全。
逃过来的人多，而进城速度又太慢，所以各城门外面的人都越聚越多人山人海，百姓们开始激动起来，似乎下一秒就会冲击城门。
禁军紧急抽调过来很多人分派到诸门增加防卫，就是不肯直接把人放进去，施东城经营扬泰票号多年，本就是个谨慎小心的，暂时不关闭城门是担心百姓闹事军队哗变，可真要是放进来宁国的奸细那就没准坏了大事。
混在人群里的黑眼看了一会儿后往回挤，挤到茶爷和沈先生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只怕不好进去，盘查的极严密，我们身上没有窕国人的身份凭证，多半过不了这一关。”
数百人都混在这些想进城的百姓之中，若一个两个还好说，这么多人不可能轻而易举的进去。
“走。”
沈先生低低说了一声随即转身离开，有黑獒在前边开路，百姓们很快就自发让开一条通道，他们离开了城门口之后回到路边林子里重新商议如何进城，大宁的军队还在势如破竹的往前推进，可毕竟没有他们来的速度快。
“得想个法子啊。”
黑眼揪了一根野草塞进嘴里叼着：“似乎有些麻烦。”
沈先生回头看了看远处依稀可见的卫城若有所思，这些卫城就是保护都城的堡垒，窕国国力不弱，都城规模也很浩大，四周的卫城不下七八座，这些卫城之中大概都会有几百名士兵。
当沈先生的视线看向卫城那边的时候黑眼就明白了，嘴角一勾：“有点冒险，但是值得干。”
“晚上动手。”
沈先生往后一仰躺在草地上：“现在睡觉。”
入夜之后，沈先生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把他唤醒一仰坐起来：“茶儿，黑眼，断舍离跟我走，其他人在卫城外面等着，看到卫城城门开了你们就冲进来，速度要快。”
队伍迅速集结起来很快就到了一座卫城外面，沈先生深吸一口气往下压了压手示意其他人等着，然后开始攀爬城墙，城墙上那些墙缝，很小的凸起，都是他借力之处，而且黑夜之中完全看不到墙面上的情况，他就靠双手摸索那细微的可借力的地方犹如一只壁虎般慢慢爬了上去。
爬到上面之后沈先生探头往四周看了看，城墙上当值的士兵并不多，他轻手轻脚的上去，将身上带着绳索绑在城垛上，不久之后，茶爷和黑眼，断舍离三人也都上了城墙。
半柱香的时间之后城门便被他们从里边打开，卫城不似都城有上下石闸，遇到紧急时刻就会把石闸放下来，想打开不是易事。
第二天天刚亮，数百名身穿窕国军服的宁人就快步跑向都城，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避让。
黑眼身穿一名校尉的军服冲在最前边，到了城门口后大喊一声：“快让开，有军令调我们紧急回城！”
“何人下令？”
“殿下！”
黑眼喊了一声，其实是一着急忘了施东城叫什么名字，见那校尉犹豫了一下黑眼一把将他推开：“若出了大事，你担不起责，所有卫城之中的驻军都要回城，殿下还在等着呢！”
守门的校尉随即让开，其实也没有多想什么，都城里正乱着，昨天夜里还发生了厮杀之事，据说是武烈将军带着禁军抄家灭门了好几个朝中大人物，如今朝中那些昔日和太子亲近的朝臣人人自危。
黑眼刚进来那校尉又一把拉住他：“那狗怎么回事？”
黑眼回头看了黑獒一眼：“那狗？殿下点名要的。”
“殿下，还点名？”
守门的校尉一脸懵逼。
黑眼喊了一声：“进城。”
队伍一口气冲进城内，黑獒混在队伍之中也跟着进来，那校尉还在迷糊着，外面有百姓想趁着这机会跟着一块冲进来，他连忙带人堵了上去。
队伍倒是进了城可大家都是一脸茫然，这地方完全陌生，谁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总不能穿着军服随便拦住一个人问皇宫在哪儿吧，那也太暴露了，最终沈先生决定顺着大街走，终究能找到。
“好像很冷清啊。”
黑眼一边走一边往四周看，城中店铺全都关了门，大街上一个普通百姓都看不到，之前进城的百姓都被安排到了城东较为空旷的地方，走的不是一个方向。
“昨夜里怕是出了事。”
沈先生沉思了一会儿：“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说殿下紧急调兵进城，守门的人没怀疑，可能是施东城已经得势，皇帝要么死了要么被囚禁，说不得是施东城正在清理那些不站在他这边的朝臣。”
正说着就看到一群士兵从一所大宅子里冲出来，抬着不少箱子，几乎人人身上带血，两边的队伍走了个对头，可并没有怀疑什么，对面带队的那个校尉还朝着黑眼打了个招呼：“兄弟，你们去哪家啊。”
黑眼学着窕国这边的口音回了一句：“不去哪家，只是巡防。”
“那你们可得小心了。”
那校尉说道：“昨夜里那个宁人从宫里逃了出来，夜里追捕的兄弟们可被杀了不少，你们过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西街口那还倒着十几个兄弟无人收尸呢。”
黑眼一喜，裂开嘴就笑了。
那校尉怔住：“你笑什么。”
黑眼连忙说道：“人我要抓着，岂不是立了大功？”
那校尉低估了一声疯子，然后带着人走了，黑眼回头看了看沈先生，又看了看茶爷，这俩人也笑呢。
“板着点！”
沈先生哼了一声，可嘴角根本就拉不下来。
“我就说，谁能困得沈冷。”
黑眼一边走一边笑：“就算是皇宫禁地又怎么了，我兄弟想出来还不是易如反掌。”
就在这时候忽然从对面冲过来几个人，蒙着面，身上都是血，在他们背后数百名禁军紧追宿舍，似乎是看到黑眼他们，禁军那边立刻喊起来：“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黑眼心说这么巧的吗？伸手上去要拦住那几个人，结果一个看起来身形比较瘦弱的家伙一刀砍向他的脖子，若非黑眼反应神速这一刀就能要了他的命，他向后一退，袖口里的黑色铁钎探了出去，当的一声将长刀荡开。
其中一个蒙面的正是沈冷，朝着黑眼一刀砍下来的是林落雨，沈冷没想到居然会遇到黑眼，而且还穿着窕国的军服，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试探着问了一句：“小黑？”
队伍里黑獒嗷呜一声答应了，冲出来围着沈冷不住的打转。
沈冷看着黑獒一把将蒙面的布撤掉：“真的是你啊。”
黑眼：“……”
然后沈冷就看到了沈先生，看到的茶爷，他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都来了啊……”
林落雨也看到茶爷了，一把将蒙面扯下来：“茶儿！”
茶爷看到林落雨之后也激动起来：“林姐姐。”
然后两个人就抱在了一起。
沈冷看了看黑眼，黑眼看了看他，然后俩人举头望天。
远处的禁军看到人被拦住了顿时开心起来，加速朝着这边冲，沈冷回头看了看随即握刀在手，结果身后庄雍那二百名亲兵已经整齐的往前压了过去，二百人列队，在距离够了之后同时摘下来连弩开始点射，他们向前的时候两排队列错开位置，不会误伤了自己人，一阵弩箭扫过去前面的禁军就放翻了一层。
这些微微压低身子向前的战兵射空了弩箭之后几乎同时把连弩挂回去，然后抽刀在手。
差不多一样的人数，可打起来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有窕国那些禁军就被全部干掉，一来是因为禁军没有反应，二是因为双方实力差距太大。
“找地方。”
沈冷往四周看了看，一眼就看到之前被抄家的那个宅子：“就那。”
几百人进了那宅子之后把门关上，沈冷分派人在高处监视四周，他坐下来喘了口气，一夜没睡一夜厮杀，看起来确实有些疲倦。
“本来想着冲到官驿那边去，陈冉他们还在那，可施东城料到了我必然要过去，一路阻拦，转了一夜还是没法靠近。”
沈冷缓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一会儿我带人出去把陈冉他们接出来，施东城找不到我一定会对他们下手。”
黑眼道：“咱们现在身上有窕国人的军服，混过去应该不难。”
沈冷嗯了一声，看了看穿军服的黑眼：“真丑。”
黑眼楞了一下，看了看沈冷：“你能好到哪儿去？”
沈冷道：“我是脏，不是丑，你是真丑。”
黑眼：“老子辛辛苦苦远渡重洋，不眠不休昼夜不停的赶路，就为了听你说我真丑？还说了两遍！”
沈冷：“我特别感动，真的，可是……你穿这衣服真丑啊。”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举个例子
到了中午的时候，从附近各州县赶来的窕国军队陆续在都城外集结，施东城也已经派人去北疆，调集最精锐的北疆边军回来，他知道这一战不好打，可他不会放弃。
沈冷找不到了，可对他来说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才彻底醒悟过来大宁的作风是不会因为你哀求就会改变，还是那句话，这个世界天下可以不讲道理的人不多，大宁皇帝算一个，黑武国皇帝算一个。
窕国都城本来有禁军数万，再加上从附近州县赶来支援的军队和民勇，仓促之间居然也凑出来一支大概十来万人的队伍，只要他能坚守十五天，从北疆和东疆赶来支援的队伍就能杀到，各地的驻军也会陆续赶来，正如武烈所说，窕国虽然不算什么军事大国，可到了危难之际，举国之力，应有百万兵。
可现在有点问题，宁军是拦腰杀进来的，从宁军往西的地方军队调集不畅，就算是派人过去也未必能及时送达，南边诸军比北疆东疆的边军可能还要早到一些，奈何窕国南边诸州郡的驻军已经多年没有打过仗，和如狼似虎的大宁战兵对战怕也没一分把握。
施东城在御书房里来来回回的踱步，脸色差到了极致。
“数千禁军围捕三五个人，整整一夜，别说人没有抓到居然还损失了数百人，你们不觉得自己丢人？！朕若说你们废物，你们会觉得朕刻薄，可你们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脸面，朕替你们在乎？”
他怒斥一声，禁军将军葛大洲也觉得有些愧疚，只是施东城现在这个态度他也不太满意，用到他的时候称兄道弟，现在想骂就骂，这落差大的有点过分了。
可如今皇帝被软禁，传国玉玺在施东城手里，而且那份圣旨别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已经在朝堂上当众宣读，此时此刻，施东城已经是窕国的皇帝。
“臣，知罪。”
葛大洲不情不愿的说了一句，却没有几分真知罪的态度。
施东城也看出来葛大洲脸色不善，缓了口气说道：“也不能都怪你，罢了，不过是几个人而已，不足以影响大局……你继续分派兵力在城中搜捕，他们想出城也没那般容易，只是记住，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杀了他们的好，一旦杀了，便再无退路。”
武烈心中憋闷的像要炸了，可这口气就是出不来，那个沈冷前前后后杀了多少人，太子就不说了，便是被囚之后也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直到现在陛下还是不敢杀他，一生气他就脸疼，一脸疼就想到这是沈冷打的，于是更气。
他真想喊一声，大宁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可他害怕，怕施东城回答他说……是的。
“不管怎么说，挡住了才有得谈。”
施东城沉声道：“只要坚守半个月，朕调集的人马就都能赶到，纵然大宁的战兵再强也不可能力敌百万，到时候看看怎么陪一些款项，让他们退了吧……”
“还要赔？！”
葛大洲都懵了：“到时候以举国之力聚百万兵，能把入侵之敌活活困死，陛下怎么还要赔偿他们的？”
武烈也恼了：“就是，从开始至今，陛下始终都在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若这些话被下面士兵听了去，哪个还愿意死战到底？”
施东城张了张嘴，最终无奈一叹：“先守住都城再说吧。”
武烈问：“那沈冷那些手下怎么办？还好吃好喝的供着？现在大宁和我们是敌人，已经攻破多城，他们这几十口人还大爷一样的在官驿住着，昨天那个姓陈的居然出来说给他们的饭菜不好吃，要点菜！”
施东城楞了一下，脸色更难看起来。
“先这样吧。”
最终施东城只是说了这四个字，竟是转身出了御书房，这可是他的御书房，他居然躲了。
官驿。
陈冉靠在门口看着外面那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叹了口气：“昨天说他们给做的饭菜不好吃，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采纳我们这合理的建议。”
古乐这么不爱笑的人噗嗤一声都笑了：“你收敛些，毕竟我们现在算是被囚。”
陈冉耸了耸肩膀：“也不知道将军怎么样了，这前前后后已经两个多月。”
古乐道：“施东城连我们都不敢杀，更何况是将军？”
就在这时候外面又来了几百人的队伍，为首的那个校尉带人到了外面之后找到在这当值的窕国将军，两个人在那交谈了一会儿后那将军随即让人把封锁打开一条通道放他们进来。
没多久，那个新来的校尉带着几个亲兵到了官驿门口：“里边的宁人听着，我是奉陛下之命有几句话前来问你们，你们把兵器都放好，不许乱动。”
陈冉听这声音觉得有些耳熟，探头往外看了看，于是就看到了穿着校尉军服的黑眼大模大样的从外面进来，那走路的姿势还是一如既往的天不服地不服的样子。
黑眼咳嗽了几声后在门口站住：“陛下让我来和你们说件事，你们且让我进去说话。”
陈冉把门口让开，黑眼进门之后得意的笑了笑：“怎么样？牛不牛？”
陈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穿窕国军服的黑眼：“牛不牛的先放放，丑是真的丑啊……”
黑眼：“你们鱼鳞镇的人嘴巴都这么臭的吗？一个镇子的人都是近亲吧，毛病都在嘴上。”
陈冉眼神一亮：“你见到将军了？”
黑眼身后一个黑脸的亲兵抬起头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沈冷脸上抹了一层灰，也不知道是什么灰反正抹的还挺均匀，陈冉看了看才反应过来然后咧开嘴傻笑起来，一把抓住沈冷的胳膊：“将军你在皇宫里这两个月受苦了，你看看，黑成了这样，他们天天逼着你吃炭吗？不过瞧着还是那么帅！”
黑眼：“……”
古乐王阔海杜威名他们也过来，围着沈冷一个劲的傻笑，王阔海看着沈冷脸上那一层黑忍不住问：“将军，这是怎么做到的，真的是吃炭了？”
沈冷：“我要不要为了证明宫里伙食还不错，现场给你们拉一个看看吃的不是炭？”
黑眼：“你们当兵的说话都这么粗俗的吗？”
沈冷：“这个窕国校尉，你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啊。”
黑眼：“这个窕国士兵，你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才对，给我敬个礼。”
沈冷居然点了点头，缓缓呼吸，真的肃立行了个军礼，黑眼都愣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冷指了指黑眼对陈冉他们说道：“记住这个人，是兄弟。”
黑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难道是年纪大了不成，这一句话竟然酸了鼻子，眼圈还微微发红：“你这话说的……一时之间正经起来我还真有点受不了，要不然你还是拉个炭吧。”
沈冷笑了笑道：“说正事，我本打算把你们带出去的，可是后来想了想，与其跟着我们在城里东躲西藏反而更危险，你们留在这，施东城一时半会儿不敢动你们，我们就在这距离这不远处的一个空宅子里住下，咱们还不能走，得等等。”
杜威名忽然反应过来：“庄将军来了？”
“来了。”
黑眼回答：“非但来了，还带着近十万大军来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已经打到距离窕国都城没多远的地方了，外面在集结军队，显然施东城已经慌了，这个时候你们留在这就更安全，他还想着用你们做最后谈判的底牌。”
杜威名嘿嘿笑起来：“这才是我们大宁的作风。”
沈冷道：“我们不能多停留，你们该吃吃该睡睡，我的意思是该吃饭吃饭，该自己睡自己睡，别理解错了。”
陈冉搂着王阔海的肩膀：“将军说晚了，现在我们的夜生活可复杂了。”
沈冷皱眉：“你怎么连大个都看着眉清目秀了吗？”
王阔海：“嚯嚯嚯嚯……”
沈冷摆手：“走了走了，记住，北边那条街上门口用血画了一个叉的那所宅子就是我们住的地方，若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往那边冲。”
“记住了！”
众人抱拳：“将军小心！”
沈冷也抱拳：“大家小心。”
黑眼忽然发现，原来当兵也没有预想之中那么无趣，有一群这样的汉子做兄弟，也是人生之中很值得开心的事啊。
沈冷带着黑眼他们离开官驿，又像模像样的和那个领兵的将军说了几句，那将军还交代他们一路上多加留心，那个叫沈冷的还在东躲西藏呢。
沈冷点了点头说将军放下吧，我们要是遇到他，一定让让他知道什么叫怕。
回到那所宅子里安顿下来，沈先生问沈冷到底打算怎么做，沈冷笑了笑道：“算算日子现在已经是六月了吧，六月对咱们大宁来说是个好月份，诸事顺利，所以打算什么都没问题，比如帮助大军把都城打下来之类的。”
茶爷好奇：“六月份对大宁来说是个好月份？为什么？”
沈冷一本正经的说道：“真的，你别不信，我昨天夜观天象就发现了，六月一定会特别顺，除了六月之外，对于大宁来说很顺的月份还有一月，四月，八月，二月，十一月，十二月，三月，九月，十月，七月和五月。”
茶爷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朝着沈冷招手：“来来来，我教你温习一下按顺序读数。”
沈冷往后缩了缩：“少来……”
沈先生认真的说道：“冷子，你别太放松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直到底的一帆风顺，尤其是在这地方做事还是更谨慎些好，最起码要保证你手下兄弟们的性命。”
沈冷嗯了一声：“先生我懂的，我知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一二，那一二已经过去了。”
黑眼：“不是十之八九吗？”
沈冷：“那是别人。”
他看了看外面：“我给你举个例子……比如说，施东城。”

第二百六十七章 爹娘
石破当派了斥候出去，不是探听窕国人的动向而是探听孟长安的，他早就听过这个人的名字，想着这个人也应早就听过他的名字，军人骨子里便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在牙城被孟长安扔出去那一下之后他越发的不服气，总不能在领兵上再输了。
攻克陈县之后他的斥候归来，石破当连忙让斥候进来想问问孟长安的进度如何，他这一路高歌猛进，想着应是早已经把孟长安甩在了后边才对。
“没……没追上。”
斥候的脸微微发红：“打听到孟长安攻破了野水城，属下便带着人一路追到了野水城，可到了时候孟长安大军早已经开拔走了，我们又往前追了几十里，没有看到人影，出去的距离已经太远只得返回。”
石破当脸色一寒：“是不是被我们落在后边了？你们就没有往后去看看？”
“将军……野水城就在前边百里了。”
“滚。”
石破当一摆手，气呼呼的在椅子上坐下来：“都他么的是哪儿来的变态！”
与此同时，距离野水城百里之地的长河，孟长安的大军已经在准备渡河，可是对面窕国军队已经布防完毕，想要顺利渡河并不是什么轻易事。
“将军。”
分派给孟长安的五品将军杜卓看了看孟长安的脸色：“长河宽足有百丈，想要硬冲过去怕是很难。”
孟长安问：“咱们的水师战船呢？”
“水师战船要绕过来，已经被咱们甩开太远了。”
听到回答之后孟长安微微皱眉，长河河道宽阔水流不急，可要想过去并不容易，且不说对面那已经严阵以待的窕军，便是造浮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河道可航行大船，人游过去到对岸体力基本上也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对面的窕军以逸待劳，纵然大宁战兵精锐也只能被屠戮。
“轮换休息半日。”
孟长安转身吩咐：“分派出去人伐树造桥。”
就在这时候从上游方向有一片桅杆出现，有士兵眼尖看到了立刻欢呼起来：“我们的船！我们大宁的战船！”
桅杆近了，便能看到那一面一面烈红色的战旗，犹如天边火云贴地而来，待到了近处才看到战船上伤痕累累，两侧皆是密密麻麻的钉着羽箭，还有残缺处血迹斑斑看起来更令人心悸。
大宁水师提督庄雍站在船头伸手往前一指：“杀！”
这一路杀穿了窕国水师堵截的船队随即朝着对岸靠过去，战船上的水师战兵将重弩调转过来一阵扫射，对岸列阵的窕军立刻就乱了，羽箭犹如乌云压顶般盖了过去，靠近河道的窕军士兵一层一层被射翻，也不知道是哪个先喊了一声逃命，士兵们转身就跑，好不容易维持着的阵型顷刻之间便化作散沙。
一艘一艘的蜈蚣快船从大船上放下来，水师战兵划船而来，接了孟长安的人上船然后往对岸冲过去，远远的看起来，一只一只巨大的蜈蚣仿佛在贴着水面向前疾冲一样，十五对桨同时动起来，便是蜈蚣的长足。
不到一个时辰便有数千大宁战兵已经渡河过去，将对岸至少三万窕军追的狼狈而逃，这数千人随即在对岸布防，守护后续队伍过来。
孟长安到了对岸之后发现庄雍也已经乘坐小船上岸，他大步过去双手抱拳：“拜见将军。”
“别虚套了。”
庄雍脸色看起来稍显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我都没有想到你居然这么快，昼夜不停的赶路这才勉强追上你，我看地图知道你们必会被长河拦住，所以自带一军赶来助你过去。”
孟长安心中一热：“将军来的也好快，卑职完全没有料到。”
庄雍轻轻哼了一声：“总不能输给你们这些后生。”
他没有说来时一路上杀穿敌船三次围堵，没有说贴船血战杀敌无数，没有说士兵们已经至少一天一夜没有吃过饭，只要赶到了，这一切就都值得。
那战船上密密麻麻的羽箭就足以说明一切，那战旗招展，便是大宁的战魂。
“去吧。”
庄雍看了孟长安一眼：“你自管冲杀，我还要率军南下去接应石破当渡河，他比你可能稍稍慢了些，不过我也要抓紧才行，那个家伙可不想输给你。”
孟长安微微昂着下颌：“不想输给我的人有很多，没输给我的人，只一个。”
他按刀前行，肩上披风随风而摆。
庄雍看着孟长安背影忽然笑起来，只觉得这般的汉子才配得上和傻冷子争锋，想想看，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真的不知不觉间把冷子当自己孩子看待。
窕国都城。
下午的时候沈冷和杜威名黑眼又假扮窕军去了官驿，与守卫在那的人说是陛下想审问宁人要带一个出去，本以为会很麻烦，没想到守官驿的将军根本就没有多想什么，简单询问几句便让他们把陈冉带了出来。
沈冷蹲在门口伸手把陈冉叼着的烟斗拿过来，他擦了擦烟斗上的口水想抽一口尝尝是什么味道，想了想，又递给陈冉：“算了。”
“嫌弃我了还！”
陈冉瞪了他一眼：“这烟斗是我爹的，你看我都没有嫌弃我爹。”
沈冷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对劲，于是一脚踹在陈冉屁股上，陈冉揉着屁股看向坐在院子里和林落雨聊天的茶爷：“大哥，有人打我！”
茶爷往这边看了一眼，咔嚓一声把桌子腿折断一个扔给沈冷：“用这个打。”
陈冉：“……”
沈冷拿着那桌子腿在地上胡乱画了一阵，脑子里思考的都是如何配合大军进攻窕国都城，窕国虽然远不比不上大宁，可都城也修建的极为坚固高大，而且水师必然没有携带大量的攻城器械，想攻破这样一座坚城绝非易事。
“得派人出去看看情况。”
沈冷站起来：“现在城门白天还没有关闭，安排人想办法混出去打听咱们的大军到了什么地方，若不能里应外合，咱们就算是想做点什么城外的人也不知道。”
他看向厉断：“要不然你们几个出城去？”
厉断抱着刀如一根木桩似的站在那：“那不是我的任务，道府大人交给我的任务是无论如何护你周全，之前你进宫的时候便没有带我们，这次又想让我们出城？沈将军，莫不是以为我猜不到你想什么？你觉得只我们是外人对不对，这里除了我们几个都是你兄弟，可以与你同生共死，你只想着把我们几个送出去，我们活着，你也好对道府大人交代。”
沈冷没回答。
厉断缓缓的吐出一口气：“还没能和你这样的人做兄弟，那是因为以前的缘分不够。”
沈冷心中一暖：“那你们就留下。”
厉断嘴角微微一扬：“你留下我们，将来会明白是正确的。”
黑眼看向断舍离三个人：“让他们三个去吧，他们轻功好。”
断撇嘴看向舍，舍撇嘴看向离，离撇嘴看了看黑眼，黑眼装作看不见。
“总得有人去做。”
沈冷道：“你们三个武艺好，人又聪明，而且还帅，本来想着你们这么优秀的人我应该留在身边才对，所以刚才没直接对你们说，现在看来……”
断哼了一声：“这马屁并不真诚。”
舍：“何止不真诚，简直虚伪的令人想吐。”
离：“但他说的对。”
断和舍同时点头：“武艺好，人聪明，而且还帅。”
断道：“那就我们去吧，总不能大家都不去，不过沈将军你可记住，上次欠我们几个的饭还没还呢，算上这次，我们兄弟三个若不吃足你一个月是断然不会答应的。”
沈冷：“怎么的，还想包我一个月？”
沈先生看着这些孩子们真觉得心里舒服，最主要都是，这几个孩子还可能都是他教出来的，纵然不是他直接教的，也是他教出来的人教的。
“大军到了之后，在外面以烟花为号，我们在城内看到了便知道大军在什么位置，你们只管在城外等着，什么时候看到城内烟花亮起，我们便会冲击城门从里边为你们打开通道。”
沈冷往自己身上看了看：“可孟长安也好石破当也好都不认识你们，我找些东西作为信物。”
然后他把陈冉拽过来：“这个信物你们带去吧。”
陈冉：“我是个信物？”
沈冷点了点头：“非你莫属。”
陈冉：“回去之后我就跟我爹说，你说我不是人……你是不是都已经想好了，所以才会把我从官驿来带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所以也不会推辞，正如断所说，总得有人去做。
“把消息带出去，我们很快重聚！”
“别说的那么煽情。”
“速滚速回。”
“得嘞！”
此时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若运气好的话能混出去，他们身上有那些窕军士兵的军牌，出城应该问题不大。
四个人刚刚离开也就是半个时辰大街上便出现了一阵嘈杂声，沈冷他们悄悄往外看了看，一眼就看到那个叫武烈的将军带着大队禁军正在往城门方向去，看起来不下数千人。
“怕是卫城守军被咱们杀了的事已经暴露。”
沈先生收回视线：“幸好安排的快，算时间陈冉他们已经出城，再晚一会可能就会被截住。”
外面的队伍才刚刚过去没多久，大街上又出现了一队人，这些人不是窕国军人而是一群江湖客，他们押着几个人一边走一边敲锣高喊：“有个叫林落雨的女人听好了，你若是能看见就仔细看看我们手里的人是谁，若你还在乎他们，就滚出来！”
那些人一路走一路喊，林落雨听到声音之后立刻冲到门口拉开缝隙往外看了看，瞬间脸色惨白。
“我爹娘。”
她下意识的看向沈冷，沈冷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第二百六十八章 骗
皇城正门外是一片广场，每逢重要的日子这里都会有盛大集会，皇帝会登上皇城门楼对百姓们招手示意，百姓们会朝着皇帝的方向行叩拜大礼山呼万岁，不管是跪的还是被跪的，都觉得天经地义。
百姓们对于神有敬畏，对于皇帝也有敬畏，皇帝和神仙做比较，当然是皇帝比较厉害些，因为神仙不常在，皇帝常在。
老皇帝退位新皇登基，皇帝换了人还是皇帝，在很多时候百姓们对皇帝是谁没概念，对皇帝这两个字才有，所以有些江湖骗子说自己是真正的紫微下凡，也会有渔民三拜九叩。
他们觉得自己卑微，在皇帝面前就应该跪下去，皇帝觉得自己尊贵，卑微的人在他面前就应该跪下去，所以广场临时搭建起来的那座高台上端坐如雕塑的施东城觉得台下人不管是谁，都应该跪下去。
包括那个在夜里孤身一人穿过空荡大街进入禁军重重之地的宁人，也应该跪下去，他是时候跪了。
林落雨的爹娘本不在都城里，当年林落雨随他去了大宁的时候他担心施长华会报复，所以安排人将林落雨的爹娘保护起来，想不到时至今日，是他把两位老人抓了回来。
这画面有些讽刺，施长华没做出来的事，他做了。
沈冷一人没带，走过大街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个应是小贩扔在地上的冰糖葫芦的架子，白天禁军清城，这小贩怕是在慌乱之中丢了自己换饭钱的生意，饭钱重要，命更重要。
沈冷弯腰捡着一根朝上没有沾染尘土的冰糖葫芦拔出来，一边走一边吃，走到高台下的时候恰好吃完最后一颗，他似乎想找个适合放垃圾的地方，往四周看了一圈也没有见到，于是把签子扔在高台那边施东城脚下。
挺合适。
“你果然是真的在乎她。”
施东城深呼吸，逼着自己没有暴躁起来。
“你也是真的在乎她。”
沈冷回答。
只是这句话里讽刺意味太重了些，让施东城险些压不住自己的暴躁。
“看来你很清楚，朕并不是要难为她的家人，更不是要难为她，哪怕她已经背叛了朕……朕要的就是你出来，若你不在乎她，你便可以继续做缩头乌龟。”
沈冷没说话，因为他懒得说，不过他的表情似乎在赞美施东城你真伟大。
施东城压着火气继续说道：“朕问你一件事。”
沈冷还是没说话。
施东城只好往下接着说：“朕可曾做过什么对不起大宁的事？朕在大宁二十年，反倒是为大宁做过许多事，朕都想当面问问大宁的皇帝陛下，朕用二十年的时间奉献难道就换不得他治下一个宁人的命？”
沈冷依然没说话。
因为答案很明显，大宁皇帝当然不会换，别说是沈冷，再寻常的宁人也不换。
于是施东城更加暴躁起来，他感觉的到沈冷不说话是因为根本就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也就是没把他当回事。
“朕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想过杀你，不是因为你重要而是因为朕珍惜这江山社稷，朕知道大宁强大，也知道大宁做事的风格，因为大，因为强，所以可以不讲理，想灭哪国就哪国，朕也不会怀疑，持久打下去终究是大宁会赢，可是你们不一直都觉得宁人的命比任何人的命都重要吗？你就不怕朕的江山变成一个泥潭，让你们这些骄傲的大宁军人一个个陷进来闷死在里边？”
沈冷叹了口气，还是没说话。
施东城指了指林落雨的爹娘：“她的父母，她为什么自己不来。”
沈冷看着施东城，虽然隔着还比较远，可施东城却分明能从根本看不到的沈冷的眼神里看出来，沈冷在可怜自己。
他深呼吸，不停的深呼吸。
“朕和你说话，你就打算一直不说话？”
施东城终于忍不住，语气逐渐寒冷起来。
沈冷看着他，回答：“道不同。”
“放屁！”
施东城猛的站起来：“朕看得出来，你觉得朕用这样的手段威胁着你出来，你觉得不屑，你看不起朕！可你们宁人是怎么做的？你们是没有威胁过人，你们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可你们这些年灭国无数，哪一战不是血流成河，你们就那么正义？”
沈冷道：“侵略，不正义。”
“那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看不起朕的眼神看着朕！”
“因为我真的看不起你。”
沈冷语气平淡的说道：“哪怕是现在大宁的战兵横扫你窕国也说不上什么正义，可大宁就这样做了，得窕国可攻求立，可灭南理，可让南疆海域长治久安，需要，所以做。”
这五个字，便是一种蛮不讲理的霸道。
“天下事是天下事，不是大宁的事，大宁可管可不管，天下都是大宁的，天下事便是大宁事。”
沈冷道：“那便什么都可管……陛下，应该就是这么想的，陛下调派战兵入窕国不是来伸张仗义，而是来入侵，你可以骂大宁，那本就是你应该做的事，直到现在你若还觉得用林落雨的父母来逼我出来，然后抓住我就可以和大宁谈判，你蠢不蠢？我不管做什么，是杀施长华，还是在皇宫里杀出来，都只是单纯的自己不想死，与大宁无关，所以大宁自然也不会因为我活着就不继续灭窕国，倒是会因为我死了而灭窕国更加的理直气壮些。”
施东城想骂街，想摔东西，想杀了沈冷，想发泄出去心中的愤怒。
“所以，你是在劝朕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不妨这样。”
沈冷指了指林落雨的父母：“我把他们换回去，你放他们走，我留下，就剩我一个人了，你杀起来会专注些。”
施东城哈哈大笑：“终于轮到你求朕了？”
沈冷哦了一声：“当初你对她说过，你担心两位老人会被牵连所以你来安排老人隐居，林落雨就是那个时候对你有一点动心的吧，现在你觉得，那一点点旧情还会有吗？”
施东城笑的越发狰狞起来：“朕不管那么多，朕只想看到你现在跪下来求朕，你跪下来，朕就放了他们。”
沈冷叹道：“你用几个窕人的命来威胁一个宁人，还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施东城怒道：“你若不是来救他们的，你来做什么？！”
“看小丑。”
沈冷连刀都没带，看小丑无需带刀。
“恭喜你。”
沈冷笑道：“你觉得你赢了，那你就是赢了，你放不放他们我也不会走，你可以把我带回去了，万一你拿我和大宁的军队谈判做筹码就有用了呢。”
施东城暴怒：“你以为是你在施舍朕？！”
“不是。”
沈冷依然平静：“我只是觉得自己初心未变，真好。”
那一年，少年沈冷扎进冰冷江水之中去救沈先生和茶爷，那一年他去长安城救孟长安，都只是因为他愿意为自己在乎的人而拼上一条命，在很多人眼里这不理智，一个枭雄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可沈冷会，他自始至终都这么傻。
“你还是以为朕不敢杀你？”
“你当然不敢杀我。”
沈冷道：“这个世界最了解林落雨的就是你，这个世界最了解你的是林落雨，她知道你有个妻子，模样并不漂亮但贤惠，为你生了一个儿子，你不怕施长华杀了你妻子但你怕孩子被你牵连，所以安排林落雨将她们送到了安全的地方藏起来，林落雨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的妻儿就在这城里，而你不在乎你妻子死活但真的很在乎你儿子，因为那就是你未来的希望，你若是没成功也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帮你儿子把皇位抢到手……现在你觉得哪边的筹码重？”
“不可能！”
施东城冷哼一声：“朕自己的家人，朕不知道在哪儿？”
沈冷问：“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林落雨自己不来救她的父母，我现在告诉你……那时候她本来要把你妻儿藏在什么地方告诉你，你却不让她说，你担心自己落在施长华手里受不住逼问把妻儿在哪儿也说出来，最终断子绝孙，你不会自己忘了吧。”
施东城的手都在剧烈的颤抖着，抬起手指着沈冷：“把他给朕拿下！”
禁军一拥而上。
沈冷站在那丝毫不动。
“沈冷，你们宁人无耻！”
施东城嘶吼着，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炸了。
“彼此。”
沈冷被绑了起来，捆的很紧很紧。
“带回宫里！”
施东城一甩手下了高台，走路的时候都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着往前走，愤怒的牙齿都在打颤。
暗影里，沈先生一直拉着茶爷唯恐她冲出去，压低声音说道：“冷子不会死。”
“但他会被欺辱。”
“不死，终究能欺辱回去。”
“我想杀了他。”
茶爷指向远处施东城。
“冷子会担心你。”
沈先生松开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会发生什么，有那些话施东城就不敢杀他不敢杀林落雨的父母，我们有自己要做的事，若大军不能入城，冷子才是真的危险。”
茶爷紧紧攥着拳头，眼睛越来越红。
林落雨忽然跪下来，朝着沈冷被带走的方向。
“冷子看到你这样会笑话你。”
茶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伸手把林落雨扶起来：“别让冷子失望。”
林落雨重重点头。
奈何，施东城的妻儿真的不在都城里。
她们都不敢去想暴怒之下的施东城会对沈冷下什么样的毒手，他不敢杀，但是他敢打，敢折磨，那画面一旦出现在脑海里就让她们心里疼的受不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可以打
第一天，沈冷身上多了十七处伤。
第二天，沈冷身上多了三十二处伤。
第三天，沈冷身上的伤已经数不过来。
第四天，沈冷想抬起头看看宫门口树上那只在叫的雀儿，可是头抬不起来，他确定脖子没断，只是四天来为了不让他死只是给灌了些米汤和水哪里还有什么力气，别说抬头，放屁都挤不出来，伤口的疼太密集所以就是全身都疼，可比不上头疼。
看东西开始模糊，沈冷想着模糊到了极致，会不会看到另外一个世界？
若真是能，他想去问问自己亲生父母，当初丢了他是因为想保护他吗？
母亲说，是的。
真好。
为了让沈冷的人知道他还活着，沈冷就被绑在宫门口的一根柱子上，每天白天宫门打开就能看到他，然后就会有人过来时不时打一顿，有专门的主打，也有兼职的，没准是谁，路过的也不一定，施东城终究还是不敢真的杀了他，不再是因为惧怕大宁，而是因为他真的很在乎儿子的安危。
施东城一直等着林落雨带着他的妻儿来换沈冷，这样一来就能一网打尽，可是四天了，林落雨真的能沉得住气就是不出现，所以施东城怀疑沈冷根本就是在虚张声势，于是一股一股的冲动上来便想直接杀了沈冷，可他不敢赌。
第五天的时候，沈冷发现主打自己的人换了，虽然打得也很凶，不过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于是沈冷诧异了一下，自己都这样了为什么还想着打自己的人是不是心不在焉？难道自己被打却还想这些就不是心不在焉？
第六天的时候没有人来打他。
第七天的时候也没有。
这当然不是施东城心善，沈冷想着怕是施东城已经没时间顾及自己，于是沈冷开心起来，能让施东城连折磨他的时间都没有，那只能是大宁的战兵已经打到了都城外。
第七天的夜里，已经两天没有人来给他灌米汤之后开始出现幻觉，他看到了自己面前飞着一只鸡，是烤鸡，金黄香酥的那种烤鸡，围着自己转，他张开嘴想去咬，发现连张嘴都是一件很艰难的事。
沈冷觉得天空好亮，今晚的月亮可能发了情，使劲儿的展现自己最明亮的一面，而且月亮变得调皮起来，好像在不停的变换颜色，沈冷觉得月亮一定是寂寞了，像一种他忘记了什么名字的鸟儿，发情的时候就会亮出来自己五颜六色的羽毛。
那不是月亮，那是烟花。
天快亮的时候沈冷昏了过去，在迷迷糊糊的时候他还一直在警告自己千万不能睡，一旦睡着了就再也见不到茶爷了，再也见不到沈先生，再也见不到孟长安，再也见不到陈冉，王阔海，杜威名……
他看到了李土命。
李土命对他摆手说将军你是要来看我了吗？可我不欢迎你来，这里太安逸了，没有战场没有厮杀没有争斗，只是一直睡一直睡，特别无趣，不适合你啊将军，沈冷笑着说土命啊你不知道我有多累，我现在就想一直睡一直睡，你可别吵醒我，你吵醒我的话，我就不让你做我的兵。
然后他就被吵醒了，他觉得李土命好烦啊，应该罚他去跑圈。
“能别打扰我吗？我想睡觉。”
沈冷想说这句话可是根本说不出来，嗓子里发出很沙哑的声音，就好像烈风吹过了戈壁滩，干哑的能让石头裂开，能让沙粒碎掉，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一种温热的带着些甜味的东西流进嘴里，他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还没有睁开眼睛就拼了命的想多吃几口奶。
那只是米汤。
好久不见。
沈冷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暖着自己似的，特别温暖，他使劲再使劲终于睁开了眼睛，可只是一条很小很小的缝隙，他整张脸都肿的很大，眼皮好像半个包子扣在那似的，能睁开一条缝足以证明他的眼睛确实很大。
视线很模糊，依稀看到身边趴着一个人，有着很长很长还散发着淡淡香味的头发，顺滑如瀑，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他想到了梨，桃，苹果，西瓜，肚子就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几声，于是身上便感觉到了疼，这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沈冷也不知道，反正感觉到饿的时候疼也铺天盖地而来。
他很不争气的呻吟了一声，嗓子里居然舒服了一点点。
沈冷看到身边趴着的人立刻抬起头，那是茶爷那张举世无双的脸，沈冷想着绝对不接受反驳……只是，为什么茶爷眼角湿湿的？
然后他就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反正是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这次醒了之后之后他努力的张开嘴巴发出了自己的索求：“给……给我……”
茶爷立刻起身兑了一杯温水过来：“水？”
沈冷艰难的说道：“肉。”
茶爷愣了。
沈冷嗓音沙哑的在那不停的说着：“鸡腿，肘子，红烧肉……鳄鱼也行。”
茶爷温柔的说道：“张嘴，慢慢的，我喂你。”
沈冷拼了命的张大嘴，可是进入嘴里的只是一口水，水也很好吃啊……
沈冷的眼睛能够清晰的看到世界已经是五天之后，肿着的眼皮终于消退了不少，茶爷扶着他坐起来喝了一碗肉粥，沈冷觉得这是人间美味，他满足的舔了舔嘴唇：“再来七碗。”
茶爷：“呸。”
起身去盛第二碗。
屋子里好像有很多人，沈冷看了看大家都在，看到了陈冉，看到了沈先生，看到了林落雨，看到了王阔海，看到了杜威名，还有古乐，还有黑眼，还有……
他艰难的抬起手指了指：“嚯嚯嚯嚯……那个家伙长的真像孟长安。”
然后愣了：“孟长安？”
坐在门口喝茶的孟长安看了他一眼，继续喝茶，喝茶的间隙抽空回了一句：“本来已经在商量着给你办一个什么样的葬礼，你忽然就好转起来，大家的兴致都没那么高了，还得想着怎么伺候你，应该是很烦的一件事吧。”
沈冷：“呵呵，你看我像快死的吗？”
孟长安看了看桌子上有一面小铜镜，拿了扔过去，茶爷在半空之中一把接住然后狠狠瞪了一眼孟长安，沈冷使劲儿抬头往镜子里看了看，然后吓得往后缩了一下：“这个丑货是他妈的谁！”
他问孟长安：“你怎么来了？”
孟长安回答：“给你收尸，或者，活着带回去。”
沈冷想了想：“要不然先把份子钱给我，我自己收着吧。”
下午的时候沈冷的精神状态更好了些，于是孟长安让人做了一个很大很舒服的担架要把他抬出去，茶爷拦住不许，沈冷听到两个人争吵，茶爷说你让他多休息一阵不行？孟长安的回答很简单……不行，让他亲眼看着，会好得更快。
沈冷被几个亲兵抬着出了房间，那刺眼的太阳让沈冷喊了一声弓来，茶爷想在他脑袋上敲一下，没舍得。
摇摇晃晃的被抬到了一个很宽敞很明亮的地方，沈冷往四周看了看，发现居然是窕国的宫城大殿，就是窕国文武百官上朝的地方，他看到了龙椅，龙椅是空的，既然孟长安已经在这，那坐在龙椅上的人自然就不能再坐上去。
文武百官倒是都在。
庄雍也在。
庄雍坐在椅子上品茶，大殿里一排放了十几把椅子，大宁的将军们就坐在椅子上很悠闲的品茶，而窕国的文武百官站在两侧，看起来一个个战战兢兢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石破当看到沈冷之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真丑啊。”
黑眼点了点头：“然。”
他觉得很爽，终于还回去了。
沈冷被抬着离开担架，在一个铺了软绵绵被子的躺椅上坐下，这躺椅让沈冷感觉无比的舒服，想蜷缩，想睡觉，可是这种时候他若是睡着了，摆出来这么大阵仗就显得有些失去意义。
庄雍放下茶杯看了看沈冷：“因为你，我私自调集近十万大军攻入窕国，陛下就只能勉为其难又调集了近三十万大军已经在浦口县登陆，劳师动众……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回到朝中会被一群大人们指着鼻子骂，我会觉得自己很受气，那一定是很不舒服的一件事，想想都御史大人会跳着脚骂人的样子我就有些难受。”
他问沈冷：“你愧疚吗？”
沈冷回答：“一丝都没有。”
庄雍：“那你觉得我受了气，该怎么办？”
沈冷：“找地方撒气！”
庄雍看着他认真的说道：“好，那就找地方撒气，我把窕国文武百官都召集来，就是来出气的，可我还没有受气，所以今天……是为你出气。”
孟长安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战兵随即押着一群人进来，至少有十几个，这些人都被五花大绑，看起来已经害怕的快要崩溃了一样，这些人进门之后就被按住跪在那，一个个低着头脸色惨白。
孟长安伸手，一名战兵抽出自己的横刀递给他，他走到跪着的那排人旁边，指了指左边起第一个：“打过你吗？”
沈冷看了看，认得，于是点头。
刀落，人头落。
孟长安走到第二个人身边：“打过你吗？”
沈冷点头。
刀落，人头落。
十几个人挨着个的问，挨着个的人头落地。
庄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冷，陛下之前派人来让我问问你，你私自决定杀死窕国太子，以至于大宁不得不灭了窕国，耗费多少钱粮，多少将士拼死，你知错吗？”
沈冷低头：“知错。”
“陛下说，沈冷若知错就算了，毕竟是自家的孩子，总不能往死里打，因为朝中不少大人说你错了，那就是错了，所以去掉你正五品将军衔，现在你是个普通士兵了。”
然后他看向旁边跪在那颤抖着的施东城：“陛下还说，别人家的孩子，有错也好没错也好，欺负了自家的总之不行，可以打。”

第二百七十章 有人死去有人离开
皇帝说，可以打。
其实庄雍转述的时候为了大局着想还略去了几个字，他觉得施东城这个人可以不杀，将施东城，施换，以及那位最小的皇子施元德都带回大宁去，长安城里八部巷还有位置无非就是多住几个人的事，反正那巷子如今就是干这个用的，施家皇族的人不死在长安城里押着，对于控制窕国来说反而还有好处。
其实大宁皇帝说的是，自家的孩子犯了错总不能往死里打，认错就好，可别人家的孩子若是欺负了自己的孩子，那就不行，可以往死里打。
“你已经是窕国皇帝了。”
庄雍看向施东城：“感谢你自己坐上了皇位，所以你可以不死，去长安城八部巷里住下之前还得劳烦你写一份诏书，告诉窕国百姓自此之后他们就是大宁的子民了，少一些杀戮事，你也算功德无量。”
施东城猛的抬起头，想说我不，看着庄雍的眼睛硬是没敢说出来。
“朕……这就写。”
“稍等。”
砍了十几颗人头的孟长安看向庄雍：“我有一句话问他，问过之后再写那诏书也不迟。”
庄雍点了点头：“你问。”
孟长安走到施东城面前看了一眼，施东城畏惧不敢与其对视，只能低头看着脚面，孟长安忽然起刀落下，一刀将施东城的人头斩落，大殿里立刻炸起来一片惊呼，有几个窕国官员竟是吓得站不稳，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孟长安杀那些打了沈冷的侍卫，杀了也就杀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无关紧要。
可施东城不一样，毕竟是皇帝。
孟长安看了看落地的人头，拎着长刀走到沈冷身边站住，然后才对庄雍说道：“问完了。”
庄雍坐在那没动，脸色也没变，他似乎感觉自己应该是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孟长安能有什么话要问施东城的？他只是想给沈冷出气，这口气没出完他又怎么可能停手，至于大宁的皇帝陛下会不会因此动怒，会不会也一样把他的将军衔一撸到底，孟长安应是不在乎。
少年意气啊。
孟长安看了看沈冷：“似乎还应该有人写诏书？”
沈冷点了点头：“是。”
于是孟长安看了一眼放在桌案上的窕国传国玉玺，过去把玉玺拎起来走到那个才七八岁的小皇子施元德面前，把玉玺递给他：“现在你是窕国皇帝了，你来宣布国灭。”
施元德哇的一声哭出来，一个劲儿的往后缩就是不敢接玉玺，孟长安抬起头长叹一声：“好烦啊。”
窕国尚书令一把将玉玺接过去跪倒在施元德面前：“陛下，你得写诏书啊。”
老皇帝施换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旁边，似乎已经没了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连自己儿子都能背叛他，外人如何对他来说还算得上重要吗？
石破当发现自己真的很欣赏这个叫孟长安的家伙，很对口味，就好像沈冷一样对口味，他觉得自己只不过是早生了几年，若是和他们一般年纪，怕是要更有意思才对，又想到早生几年怎么了，又没老。
“那个尚书令，你替小皇帝写诏书。”
他喊了一声，尚书令就哆嗦了一下。
“遵命，遵命。”
尚书令跪在地上写诏书，然后将玉玺取出来双手递给施元德，施元德茫然的在诏书上用了印，尚书令将玉玺接过来交给孟长安，孟长安朝着庄雍那边看了一眼，于是尚书令弓着身子把玉玺递给庄雍。
这可能是窕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了。
庄雍问孟长安：“够了吗？”
孟长安摇头：“没够，有个叫武烈的人在哪儿？”
庄雍叹道：“沈冷已经没有军职了，你又何必？”
“沈冷已经没有军职了，我也可以。”
孟长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哪个是武烈！”
扑通一声，窕国的官员人群里有人跌坐在地上，竟是吓尿了。
孟长安朝着那个跌坐在地的人大步过去，一路走，刀上一路滴血，他当然在乎自己的军职，都是一场一场杀出来的，如此年轻已经是从四品将军，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谁敢去怀疑他将来会不会做到大将军？北疆大将军铁流黎一直都在寻找自己的接班人，他当然不似东疆裴亭山那么傻想把大将军之位传给自己家里人，他就想找个足够优秀的年轻人接过去北疆铁骑的战旗。
很多人都认为是武新宇会接旗，也有人说是海沙，可最近一年来看反倒是孟长安后来者居上，武新宇虽然也张扬可懂得收敛，孟长安不会，他从来就不是个会藏锋的人，他的锋芒一直都在外面，且越来越冷冽锋利。
或许将来北疆大将军就是他，可他现在却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从四品的将军，哪怕得来不易。
庄雍想着，现在的年轻人冲动起来真是不管不顾。
施东城死了，武烈死了，孟长安回到沈冷身边站住：“有件事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我听闻平越道道府大人派了几个人保护你，你被抓住之后绑在皇宫门口日日挨打受苦的时候，厉断带着他的手下就在宫门外边站着，你被绑了几日，他们就在那站了几日，打你的人不敢出宫城，出来一个他杀一个，他也不在乎窕国的人会不会直接杀了他们几个，夜里宫门关了他们就在宫门外睡觉，天亮起来，可你不是面对宫门，所以看不到。”
“厉断呢？”
“死了。”
沈冷猛的抬起头：“嗯？”
孟长安道：“不是死在宫门口，而是在城门口，为大军开城门的时候，他临死之前有句话让我带给你……他说跟你说过的，你留下他是对的，厉断带着他的人守在城门里边，窕国的禁军一批一批的冲上来，一批一批的被他杀死。”
孟长安看向门外：“是一条汉子。”
沈冷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挣扎着起来，不许人扶着他，起身后朝着城门方向跪下来：“厉兄，走好。”
他本来是想让厉断走的，可厉断不走。
那天夜里，城中升起烟花。
宫门口的厉断带着他兄弟们整齐朝着沈冷所在的方向肃立抱拳，然后转身冲向烟花起处。
杜威名王阔海带着人直冲城门，硬生生杀出来一条血路，但城门石闸放下，城门打不开，要想打开只能杀到城墙上去，于是王阔海大步上前，回头喊了一声：“我去开闸，谁来守门？！”
厉断抽刀在手：“我来，石闸不开，城门不让。”
王阔海朝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庄雍那二百名亲兵冲上城墙，一路杀上去，尸体翻滚着从他们脚边落下来，发了狠的战兵若上山的虎狼。
而城门口，厉断带着他的人和剩下的战兵以及黑眼的人堵住了门口，他回头朝着里边那几个战兵喊了一声：“石闸升起你们开城门，这边不管怎么样都不用你们管，你们开门之前，绝不会有一人冲过去。”
他对自己手下人说道：“别让冷子兄弟失望了。”
他手下几人昂首道：“寸步不让。”
窕国士兵一层一层的冲上来，一层一层的倒下去，城门口堆积的尸体竟然有近一人高。
孟长安的手放在沈冷的肩膀上：“厉断身上起出来七十几个箭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他只是不想再让你看不起，我进城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左手一刀已经断了，右手一刀犹如锯齿，他身边兄弟已经全都倒下，唯有他一人以右手刀戳在地上硬撑着不倒，回头见我进城咧开嘴笑了笑，他身前堆积的尸体几乎快与他一样高……我们进城的时候，还要搬开尸体才能进来。”
那一刻，厉断将左手的断刀扔在地上，拼劲最后的力气左拳在自己胸口敲了敲。
砰，砰，砰。
大宁！
战鼓！
本应用右拳，奈何右手要撑住自己不倒。
那一刻，孟长安眼睛血红，以刀指向皇城：“杀！”
大殿上，孟长安伸手把沈冷扶起来：“死于战争，对于军人来说再正常不过，厉断死的时候看到了大宁战旗飘扬进城，便心中无憾。”
沈冷起身，伤口外面的纱布见红，血又渗透出来。
茶爷连忙冲过去扶着他，然后喊陈冉等人过来抬着沈冷离开大殿，沈冷躺在担架上看着天空，想着真的很过意不去啊，还没有好好和你喝过一次酒。
“林姐姐走了。”
“嗯。”
沈冷嗯了一声，很平静。
没有问为什么。
不需要问为什么。
茶爷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她走的时候说，一开始只觉得你和沈冷之间的感情太迷人，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一直看下去，那是我自己没有过的美好，所以便想蹭你们的，感同身受，便也是体会过，可是后来发现沈冷很迷人，这便不对了。”
沈冷抓住茶爷的手：“要珍惜我。”
茶爷点头：“会的，我和我的树都珍惜你。”
沈冷笑了一下，流了泪，不是因为林落雨，而是因为厉断和那几个兄弟。
林落雨走也好不走也好，乱了心境的只是她自己而不是沈冷，所以她是个很聪明的人，走了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她很清楚沈冷不会对她有任何超过姐弟之外的感情，何必留下让自己变得越来越令人厌恶？想想那种嘴脸，她自己都受不了。
窕国已经灭了，这里是非太多，父母已经救出，寻这天下任何一个清净安宁的地方住下来，比留在这要美的多，她那么爱美的人自然知道怎么选，况且她还有一些要紧的事去做，必须她去做。
至于感情上的是，她当初不愿意去抢施东城，如今更不愿意去抢沈冷，一个她只要肯去抢就一定能抢来，一个怎么抢也抢不来，何必让自己变得面目可憎？
谁还没有点骄傲。

第二百七十一章 去哪儿
窕国都城被破，似乎一切事都告一段落，窕国稳住之后，接下来大宁肯定要借道攻求立，求立在北边那十万水师就成了摆设，阮青锋空有两拳重力却打不出去。
庄雍进院的时候看到沈冷靠在躺椅上发呆，知道他心里肯定不好过，这一战沈冷付出巨大，可最终的结果是军职尽去，如今又是一个士兵，不过这个士兵也不寻常，军职虽去，但勋职还在。
厉断的死让沈冷也很难过，虽然战场上生死之事太过平常，可谁也不能不当回事。
“软甲废了？”
庄雍走到沈冷身边站住，陪着他一起抬头看天高云淡。
“嗯……”
沈冷歉然的点了点头，那软甲是庄雍夫人亲手制作，对于庄雍来说自然意义非凡，可这次确实凶险，那件软甲已经算是废了，甚至连补的必要都没有。
“没关系。”
庄雍似乎看得很淡，这让沈冷更加歉疚起来。
“我从你军饷里扣就是了。”
庄雍一边说着一边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茶儿呢？”
“和先生一起出去买菜了，说是中午给我煲汤。”
庄雍：“唔……那我中午就不留下吃饭了。”
沈冷噗嗤一声笑了，看向庄雍的时候眼神里的阴郁也终于消散了些。
庄雍道：“军职的事你不要太在意，不过是正五品而已，以你的能力不出两年还可争回来，回去之后好好养伤诸事勿扰，我已经安排了几艘船送你们先回去，顺便把施换和施元德一并带走，陛下说若你没死，就要把你送到长安去。”
沈冷嗯了一声：“我不是因为这个而消沉，只是想到了施东城曾经问过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大宁正义吗？”
“大部分时候，是的。”
庄雍的回答有些模糊，但模糊之中也有肯定。
庄雍道：“任何一人，若能做到大部分时候正义，便是不凡，任何一国，若能做到大部分时候正义，便可不朽，施东城问你这句话的时候是以什么姿态？是弱者，哪怕他是窕国皇帝而你只是大宁一个五品将军，可他依然是弱者，弱者的问题，你在意那么多做什么？”
沈冷点了点头，试探着问了一句：“诸军大比，我是不是没机会参加了。”
“或许，也不是没有转机。”
“将军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孟长安杀施东城的事压一压，除了石破当之外都是水师的人，将军若不说陛下应该也不会很快知道，石破当那边我去求他，总不能让孟长安也参加不了诸军大比。”
“陛下不喜欢这样。”
庄雍道：“你和陛下接触的少，以后你就会明白了，如果该说的没有对他说，那么将来失去的绝对不仅仅是一次诸军大比的机会，况且对于孟长安和你这样的人来说，诸军大比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本可遨游万里，何必执着于这一池子水？”
沈冷知道庄雍说的对，于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沈小松教你下棋了吗？”
“围棋还是象棋？”
“都可以。”
“都没教。”
“那你问？”
“客气下。”
庄雍白了沈冷一眼：“回去的路上千万小心些，窕国之内想杀你的人多如牛毛，大宁之内想杀你的人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你若是在海外出了事，便不好查到大宁之内，会有很多窕国江湖客想杀你以表忠心，也会有很多宁人假扮窕国的江湖客杀你，毕竟你得罪的人有点多。”
一个大学士，虽已不再权倾朝野，可依然根深蒂固。
一个白家，虽然已经逐渐被排挤出去，可依然不可小觑。
“沐昭桐忍的够久了。”
沈冷道：“如果我是他的话，也会在这个时候找机会杀我，我是和窕国大小两个皇帝一起回去的，我死了，窕国皇帝再死了，还能给我脑袋上扣一个失职之罪的屎盆子，千载难逢。”
“最想杀你的，可能不是他。”
庄雍道：“我来之前收到了韩唤枝的一封亲笔信，似乎平越道那个案子有了新的进展，只是他还没有十足的把握，隐隐约约的有迹象表明杨白衣可能和世子李逍然有关，如果真如此的话，李逍然想杀你之心，犹在沐昭桐之上。”
沈冷：“冤有头债有主……回头我想办法提醒他一下应该先找韩唤枝。”
庄雍：“你的好意，我会转达给韩唤枝。”
沈冷：“果然啊……”
“果然什么？”
“人以类聚，你和先生怕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吧。”
庄雍笑了笑，可语气却依然没有放松下来：“你受了伤，现在怕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也能把你打了，黑眼也受了伤，比你轻些，断舍离三个人也都受了伤，你带来的人更是个个带伤，回去这一路上能保护你的人，只有我安排的水师战兵，可对于江湖手段，他们远不如流云会的人熟悉，孟长安也是要回去的，可他护不住你们这么多人全都周全。”
“他还有我呢，我还没有到提不动剑杀不得人的时候。”
沈先生拎着一篮子菜从外面进来，一边走一边说道：“李逍然而已，我还没有放在眼里。”
茶爷看到庄雍之后笑起来，微微俯身一拜：“将军。”
“私下里还是叫我一声大伯的好，将军听着生分。”
“是，大伯。”
沈先生微微皱眉：“我有一种感觉，你已经在抢冷子，又想抢茶儿，不怀好意。”
庄雍：“冷子是你自己送到我水师中的，现在觉得有危机了？”
沈先生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是我的对手了。”
庄雍：“杀一局？”
沈先生：“围棋还是象棋？”
“都可以。”
“都不玩。”
沈先生傲娇转身：“我去做菜。”
庄雍：“告辞！”
茶爷：“大伯留下吃过饭再走吧。”
庄雍鼓了好几次勇气，终究还是泄了气：“还是算了吧……你们吃你们吃，我回去还有事。”
“将军先别急着走。”
沈冷努力坐直了身子，茶爷想去扶他，沈冷微微摆手：“我没事。”
他坐直了身子之后先是看了看沈先生，又看了看庄雍，咳嗽了几声后让自己看的庄重起来：“请问，我是谁？”
庄雍看了看沈先生，沈先生略显尴尬的笑起来：“你是冷子啊。”
“我知道我是冷子。”
沈冷缓缓的吐出一口浊气：“这两天身体动不了，所以脑子动的便比以往多了些，很多事仔细思考之后就发现其实很不对劲，只是之前我没有太在意，而且我怕真的问过了，先生会觉得心里不舒服……先问先生，当初先生和茶爷到鱼鳞镇进货，怕不是为了进货而是为了看我。”
沈先生脸色有些不好看起来，但犹豫片刻之后还是点了点头：“我以为你很早之前就会问起的。”
沈冷：“我倒是想问，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一直忍着。”
沈先生道：“你……是我一位故人之子，当初他家里出了些变故所以把你托给我照顾，可我……可我在半路上把你丢了，所以那几年带茶儿找你只是还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你，你也知道当初我在留王府里做事，庄雍也在，很多人都在，所以我的故人也是他们的故人。”
沈冷有些发苦的笑了笑：“先生这话，怕是已经想了许多日子吧，听起来很合理，我还没有问先生为什么叶开泰会派人保护我，先生就先把我的问题堵住了，我再问，怕也得不到什么诚恳的回答。”
他看向庄雍，庄雍道：“他说的是真的。”
沈冷追问：“那你们的那位故人是谁？”
庄雍再次看向沈先生，沈先生默然不语。
茶爷想把话题引开，可是却做不到。
沈冷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睛认真的问：“我不会是你的亲儿子吧。”
沈先生，庄雍，茶爷三个人明显松了口气，沈先生连忙摇头：“那怎么可能，你这么不要脸。”
庄雍：“这个理由，略牵强，若看这一点，亲生的无疑了。”
茶爷点了点头，看沈先生瞪自己，于是扭头看别处。
沈先生道：“以后会告诉你的，只是时机不到。”
沈冷哼了一声：“又是这句……罢了罢了，最起码知道我爹娘不是被水匪所杀，最起码知道不是他们故意丢弃了我，这便足够。”
沈先生越发歉疚起来，庄雍拉了他一把：“还不去做菜？”
沈先生：“哦对了对了，我是要去做菜的，你留下来吃过饭再走吧。”
庄雍：“好啊好啊。”
说完之后两人对视了一眼，顿时觉得尴尬起来。
“出去吃吧。”
沈冷道：“给我一根拐杖，我自己可以走。”
沈先生，茶爷，庄雍三个人再次长长的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在距离窕国都城六百里外的书宁县有一座小苍山，战火没有到这边，山下的小村子依然平静如常，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野之间自有一种仙气。
山村并不是很大，只有四十几户人家，山下有湖，湖边有田，田都是一家的，其他的百姓都是种她家的田，可这一家的女主人特别亲善仁和，别说多收租子这种事做不出来，还总是免去一些，若谁家的日子不好过，她还会主动拿出来钱粮照顾，村子里的人对她便格外尊重。
这小村子里的人，如活在世外桃源中一样，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好。
林落雨独自一人赶着一辆马车进了山村，看了看最大的那座宅子外面正在打谷，她要找的那女子包着一块头巾也在和乡亲们一起干活，虽然累的脸上都是汗水，可笑起来的时候那么满足那么开心。
那少妇看到林落雨的时候显然惊了一下，手里的农具险些打在自己脚上，于是所有人都看向村外来的这个不速之客，眼神有些不友善。
女子放下农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着林落雨走过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便追过来，拉着少妇的衣角一起往前走。
林落雨停住，有些歉然。
看到她的歉然，少妇便懂了。
“回家坐坐吧，新米下来了，米饭可好吃。”
少妇说。
林落雨点了点头：“吃过饭跟我一起走吧，要不然，以后让他跟我经商？”
“商人啊……”
少妇似乎有些不愿，片刻之后笑着点头：“不贵，富即可。”
林落雨嗯了一声：“我也可以教他学问。”
“那就真的很好了。”
少妇回头看向乡亲们，很不舍，但很快就做了决定：“我去把东西分了，每家每户都得有才行。”
“那就快些，咱们得远行。”
“去哪儿？”
“大宁。”

第二百七十二章 那件事不合道理
沈冷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他的躺椅也被抬上了战船，铺了软绵绵毯子的躺椅像是一个棉花团，整个人缩进去就让他了有特别大的安全感，沈冷这样的人若对别人说自己没有安全感怕是谁也不会相信，可那足够让人敬畏的强大却不能让自己无视内心之中的恐惧。
李土命死了之后，沈冷就知道了失去是一件多可怕的事。
六月份的窕国已经很热可沈冷却依然躺在毯子里，可能是因为伤的太重也可能是因为心情的原因，他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感觉到寒冷。
孟长安站在他身边侧头看了看，然后视线又回到大海上。
“很辽阔，比北疆的雪原还要辽阔。”
但他不喜欢这海腥味。
“百姓们会开心吗？”
他忽然问了一句。
“我们又拿下一国。”
沈冷点了点头：“会的吧，对于百姓们来说他们更安全了些。”
孟长安微微皱眉，觉得沈冷这个思路有些清奇：“为何？”
“大宁的绝大部分战争都在国门之外，忽然想到很矫情也很嘚瑟的一句话，有人说过，我们这些当兵的能得到的最大的认可，是百姓们说一句……不知你的名字，却知你的不朽。”
孟长安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这话很好。”
沈冷拉了拉毯子把自己盖的更严实一些：“刀兵不入大宁，大宁百姓自然安全，这世上终究是离不开远近亲疏四个字，哪怕道理也如此，所谓道理自己人说起来和敌人说起来，并不相同，所以无论如何还是大宁的人亲近些，战争在大宁之外，宁人便一直可以享受这个宁字。”
这话说的，像是为战争勉强找一个理由。
孟长安点了点头，觉得沈冷说的很有几分道理，如今的沈冷已经不是那个在鱼鳞镇里被他爹时常无故殴打的弱小少年，他以前总觉得沈冷太懦弱了些，可是后来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才越来越明白沈冷的想法，他爹是个坏人，恶人，可也是沈冷的恩人。
哪怕这恩情来得并不是出于行善的目的，沈冷毕竟活了下来。
这是孟长安的想法，也是沈冷的想法，他们自然不会知道那时候的沈先生纵然身处极险之地，可若是百里屠当年没有把沈冷捡回去，他也会拼了命的回去。
少年人有简单的是非观，善恶观，他们已经长大成人，善恶是非始终在心，这便是初心不变。
“你我可能都会失去参加诸军大比的机会。”
沈冷看向孟长安：“会不会有点遗憾？”
孟长安语气平淡的说道：“等你伤好之后。”
“嗯？”
沈冷没理解。
孟长安看着他：“我们打一架，反正诸军大比最后也只是你我打一架而已。”
沈冷哦了一声：“加不加赌注？”
孟长安：“赌小一些。”
沈冷：“你怕什么？”
孟长安：“赌太大，怕你输的一无所有。”
沈冷：“再把你的拿回来不就得了？”
“当初我想把家产都给你，你尚且不要，现在我有的，还不如家产多。”
“那不一样，现在你有的，才是你有的。”
孟长安又笑起来，哪怕是在北疆带着斥候于最凶险的黑武之地九进九出他也没有笑过，在北疆的边军战兵们看来，孟将军足够强大，足够勇敢，足够爱护手下，可就是不爱笑，整日板着脸的样子让人也觉得害怕。
他们哪里知道，孟长安只有在沈冷面前才会笑起来，毫无顾忌。
“不如赌个别的。”
“什么？”
“我现在已经没有军职了，你很快就没有军职了，再比比以后谁先到正五品？”
“毫无价值。”
“正四品？”
“没有多大的诱惑。”
“谁先有个儿子？”
孟长安楞了一下，想了想沈冷果然变得越来越不要脸，他身边连个女孩子都没有，如何能比沈冷早生个儿子？再说，生儿子这么大的事自然不能草率，以他现在的成就和名望当然不可能找不到优秀的女孩子做伴侣，然而他觉得那是对自己未来妻子的不尊重，更是对未来孩子的不尊重。
从这一点来说沈冷已经赢了，因为他有沈茶颜。
他下意识的把小猎刀取出来看了看，然后递给沈冷：“将来你有了孩子把这个送给他，就说是他干爹给他的礼物。”
沈冷：“凭什么？他是他亲爹的东西。”
一边说着一边将刀鞘取出来，一只手拿着小猎刀一只手拿着刀鞘举起来看了看，海上的阳光很强烈，所以让刀和刀鞘都反射出很刺眼的光，说是反射的太阳光，可若自身无华，又怎么可能光芒夺目？
沈冷把小猎刀递给孟长安：“先收着吧，等我有了孩子你再给我。”
孟长安将小猎刀收起来，手扶着船舷问沈冷：“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只不过是我家一个养子而已，还是存在价值很低的养子，我爹养你相当于养了一头骡子，事实上，可能在他眼里你还比不上一头骡子，然而从军之后为什么你会被那么多大人物关照？我这次回来去看院长大人，他提到你的时候语气和以往也不一样了。”
沈冷自然想过，可这个问题的答案求之不得。
“可能因为我比较帅。”
孟长安哼了一声，对此颇为不认可。
沈冷看了看孟长安那张脸：“你也不差，只是比我差一点点。”
孟长安又哼了一声。
“我帮你查查。”
他拍了拍沈冷的肩膀：“也许只是因为沈先生的缘故，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不用太担心。”
“你担心什么？”
沈冷追问了一句，孟长安却不回答。
“沈先生是个好人。”
孟长安将话题转移：“一个寻常的教书先生，教人读书写字，一个好的先生，可以让人看清灵魂。”
沈冷想了想，自己越来越脸皮厚自然是因为先生教的好。
孟长安看着大海忽然又莫名其妙的笑起来：“听说你南下的时候骑了一条鲸？”
“是。”
孟长安指了指远处海面上露出背鳍的地方：“那种？”
沈冷一把拉住他：“傻逼，那是鲨。”
“有何不同？”
沈冷想了想该怎么说才能让孟长安打消那可怕的念头，那家伙处处都想和他争高下，若是没个好理由的话他真敢跳下去试试。
“鲨小一些。”
“唔，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孟长安一脸遗憾：“回去路上若遇到了大的，我也想试试，得比你骑过的大才行。”
沈冷长出一口气，为自己的机智感到骄傲。
窕国都城。
庄雍坐在椅子上发呆，想着韩唤枝查到的那些事就感到一阵阵心烦，沐昭桐终究不会真的放下，那是丧子之痛，李逍然也不会放下，杨白衣若真的是他的女人，那平越道的案子远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肤浅，之前能查到的只是南越国当初的一群旧臣试图复国，可若把李逍然牵扯进来，这案子的分量就要比几个南越人分量大的多。
他的夫人看了看他紧皱的双眉，走到他身后抬起手捏着他的肩膀：“战场的事永远都不会让你觉得难以处理，你是战场上的神话，而我和若容也永远不会让你的眉头皱起来，所以你皱眉是因为其他在乎的人，想想看，这些年来你能称之为知己的只一个沈先生，你担心的是沈冷？”
她的聪慧，永远都是那么令人惊叹。
“你也开始怀疑冷子的身世了吗？”
“好歹我也是留王府里出来的人。”
夫人一边给庄雍捏肩一边说道：“当年府里发生的事我也有耳闻，这里只你我夫妻，还都是陛下家臣，所以很多事你可以和我说说。”
“我怀疑，沈冷是珍贵妃的孩子。”
庄雍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当年的事，你也知道。”
夫人的手猛的停了一下显然被吓了一跳，她虽然有些觉得沈小松那般的人对沈冷的态度如此在乎有些不寻常，却还没有完全联想到会和珍贵妃有关，当年珍贵妃在陛下即将离开王府的时候诞下一子，可是却被人盗走，为这事陛下勃然大怒，留王府里大开杀戒，如果仅仅是因为府里的下人没有照顾好的话，以陛下对手下视若家人的性格，又怎么会杀人？
况且那天死的，都是如今皇后的人。
“那就怪不得了。”
她问：“既然如此，为什么沈先生不带沈冷回长安？”
“他不敢确定，因为半路上他把孩子丢过一次，最主要的是，他怀疑当年那件事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可能会更复杂，当初皇后交给他孩子的时候，他并不知道那是谁的孩子皇后也不说，只是让他把孩子处理掉，可恰好珍贵妃生孩子所以那还能是谁的孩子？这正是疑点，为什么以她对沈小松的了解，会把孩子交给他？”
夫人恍然。
当初留王府里谁不知道沈先生和陛下的感情最好，陛下还是留王的时候不止一次说过，沈小松亦师亦友，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留王府里的那些人大半都是沈小松教出来的，便是开枝散叶天边流云那六个人纵然不是沈小松的弟子，也多受他的影响。
皇后当年必然知道沈小松和陛下的关系，如果她盗走珍贵妃的孩子是担心这个孩子将来会影响她的孩子成为太子，那她有一万种法子让那孩子死掉，死的莫名其妙，可她却选了最凶险的一个法子，这难道不耐人寻味？
“可是。”
庄雍叹道：“不管冷子是不是那个孩子，他也不该死。”
就在这时候庄若容端着一盘水果从外面进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微微一变：“父亲，你刚才说什么？”
庄雍连忙笑起来：“没什么，只是担心沈冷的伤势，和你母亲在闲聊。”
夫人却眼神恍惚了一下，若有所思。

第二百七十三章 归港
随沈冷南下的战兵八十人，回程的时候还有四十人，正好一半之数，那天夜里窕国都城被破，看守官驿的窕军不得不赶去城门口支援，战兵们便杀出官驿想去找沈冷会和，又听说沈冷被困于宫中，他们转身又扑向皇宫，第一批冲到宫门里与禁军厮杀的便是他们，那时候皇宫里禁军尚有数千，而他们只几十人。
他们冲进去不久孟长安到，不然的话，这八十战兵可能都会战没在窕国。
其中有一个团率名为薛城，当初跟着沈冷在野鹿山上选择留下来的战兵之一，也是那两个十人队在野鹿山一战中唯一幸存之人。
在大海上航行了二十天后也终于快要回平越道，之前两天还有些笑容的薛城却逐渐沉默下来，最近更是长时间的一个人躺在那发呆，很少与人说话了。
沈冷拄着拐杖来看薛城的时候，薛城眼角有泪。
见进来的是沈冷，薛城挣扎着想起来，沈冷连忙扶了他一下，拐杖倒在一边。
薛城歉然的看了沈冷一眼，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把头低下去一个字都没能出口。
沈冷也没说话，看了看他的腿。
那里已经只剩下一条半腿，冲击宫城的时候他被一支重弩轰在左腿上，正膝盖的地方被直接切断，沈先生给他止血治疗，人是保住了，可腿保不住。
“将军。”
薛城抬起头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失落。
腿没了，便当不成兵，终究是要回家去的。
“我没事，当兵十一年了始终没有回去过，这下总算可以回去好好待一阵子，父母尚在，再寻个愿意嫁给我的女子传宗接代，挺好。”
沈冷已经不是将军，可他们依然称呼沈冷为将军。
“十一年了。”
沈冷坐在床边：“一直没有回去过？”
“我家在西蜀道罗安城，将军可能还没有去过西蜀道对那边不太了解，罗安城是一个很安静也很偏僻的小城，出城下山只有一条路，从罗安城到道府要走十几天，虽然只有不到二百多里，道路不通车马，只能走，所以世人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以前跟着庄雍将军的时候不似咱们水师有特假，一年的假加起来还不够走到半路的，到了水师之后一年的假加起来倒是多了不少，可也不够来回。”
“后悔过吗？”
沈冷问，问完之后沈冷便后悔了。
“后悔过。”
薛城的回答却出乎了沈冷的预料，他本以为薛城要说的是不后悔。
“太累了啊。”
薛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十一年我才做到团率，不但后悔过，也嫉妒过，嫉妒很多比我优秀的人，也嫉妒将军你，总是想着若我回家去的时候着将军甲骑五花马才是最好，可现在回去是个残废了……我是个笨人，武艺也不好，所以大部分时候都还认命，就是止不住贪念，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咱们来时，八十个人，回去的时候只有一半了，我只是少了半条腿而已，还奢求什么？”
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低下头，语气很低沉：“对不起将军，我不该说这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到这了……”
沈冷也沉默，许久之后他问薛城：“离开水师之前还有什么想做的？以前想做却没做过的。”
薛城抬起头：“有！”
“什么？”
“我想去长安看一眼。”
薛城说完之后很快又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断腿处：“不过，去不了了。”
“去得了。”
沈冷道：“我带你去。”
平越道。
牙城。
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城门里出来，似乎是没有卖出去多少东西所以心情不好，已经过了中午，肚子饿的咕噜噜叫起来，他将钱袋打开看了看那里面的铜钱，又把钱袋挂回去，然后摘下来水壶咕嘟咕嘟的灌了几口，发现城门外有个阴凉处，想着眯一会儿饿劲也就过去了。
这货郎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面相很好，一看就是个忠厚老实的人，皮肤黝黑，身体健壮，他挑的东西比其他货郎的要多一倍不止，货物更丰富，奈何终究是小本生意。
从城中踱步出来一个摇着折扇的文人，看着四十岁左右，胡须剔的干干净净，可难免还是会有一层一眼就能看到的青渣，他似乎极不喜这颜色，所以脸上还打了粉，平越道牙城这边的天气动一动就出汗，脸上的粉早已经被汗水冲掉了，看着他那张脸便有一点点滑稽。
从水师船港那边的山路上过来一辆毛驴车，赶车的是个看起来很粗壮的汉子，看着真是结实，奈何就是皮肤白的不像话，就算是两条臂膀露出来太阳也没能给他上色，他还没有胡须，这让他也很不喜，他觉得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粗粗的胳膊坚实的胸肌，再加上一脸络腮胡看着才霸气。
所以路过的时候书生看着他一脸羡慕，他看着书生一脸羡慕。
毛驴车上坐着一个看起来也就是十三四岁年纪的小姑娘，穿一条花裙子，脚上一双精致漂亮的绣花鞋，肩膀上架着一把油纸伞遮挡阳光，一双大眼睛好奇的往四周看着，好像对这地方很感兴趣，小姑娘身边放着一个特别大的木盒，不吉利的说，像一口棺材。
“阿福，我要那个。”
小姑娘忽然指了指货郎的担子，阳光下，有一枚蝴蝶款式的发卡闪闪亮。
叫阿福的壮硕汉子立刻停住毛驴车，小姑娘迫不及待的跳下来，将发卡拿起来对着太阳的方向看，觉得真是好看极了，和自己很配。
“多少钱？”
阿福瓮声瓮气的问。
“二十个铜钱。”
货郎陪着笑脸回答，看起来迫不及待的想做成这单生意。
“太贵了。”
阿福为难的看向小姑娘：“咱们的钱不多，不能乱花。”
小姑娘顿时不开心起来：“阿福抠门，阿福讨厌。”
货郎连忙说道：“看两位面善，小姑娘也真的喜欢这发卡，那就十九个铜钱好了。”
书生不屑的哼了一声：“做哥哥的，怎么会如此的吝啬，不就是十九个铜钱吗，我来给她买，看着这姑娘天真烂漫，你怎么好意思驳了她！”
书生要掏钱，阿福不肯，自己取了钱袋子出来，认真的数了三遍，将十九个铜钱交给货郎：“她不是小姑娘，她比我还大三岁，她只是长不大。”
然后阿福看向书生：“她是我姐姐。”
书生哼了一声似乎不愿意搭理他，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看向那小姑娘身边的大箱子，猛的转身往城门里边走，脚步快的几乎绊倒了自己。
货郎也醒悟过来什么，把那十九个铜钱又如数还回去：“发卡送给她了，另外我再多送一个荷包给你。”
阿福看向小姑娘，小姑娘笑的更开心了：“虽然看破了彼此也就连演戏都没了乐趣，不过还是收了吧，江湖小辈们总算还不是特别笨，都是奔着一件事来的，凭这发卡我就不杀你了，走吧走吧，去别处做生意，我来了，你们的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
“是是是，姑奶奶说什么就是什么。”
货郎连忙收拾东西，哪里还有一点之前饿坏的蔫样子，手脚麻利的很。
“那个书生。”
小姑娘喊了一声，已经跑出去百米的书生吓得哆嗦了一下，只好又转身回来。
“姑奶奶，你喊我什么事。”
“你刚才不知道我是谁，却还想送我一个发卡，我也不杀你了……你看了我的箱子便猜到我是谁，算是个机灵的，你就留下吧，帮我打听打听消息，得了银子，我分你一成。”
书生苦笑起来：“姑奶奶，你饶了我吧。”
“一成银子，还是命？”
阿福瓮声嗡嗡的问。
书生只能点头，看向货郎：“我分你一半你要不要？”
货郎挑起担子就走：“不要不要，那是姑奶奶赏你的。”
就在这时候几艘巨大的战船驶入船港，几个人同时看向战船那边。
书生叹道：“果然没有算错，大老远跑去了窕国的那批人肯定是要扑空的，庄雍想保沈冷，就一定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在窕国动手，一个个以为自己很聪明，觉得假扮成窕国人杀沈冷就会没有后顾之忧，庄雍又不是傻子，沈冷也不是，不然的话连姚桃枝怎么都败了。”
听到姚桃枝几个字，货郎的脸色变了变，却没说话。
“能一个人砍了流浪刀总堂的人，哪是那么容易杀的。”
阿福看向小姑娘：“在哪儿下手？”
小姑娘正在认真的给自己戴发卡，想把额前的刘海夹上去，留着双马尾的辫子让她看起来真的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阿福从担子上挑了一面镜子递给她，小姑娘对着镜子照了照特别满意，货郎连忙说道：“镜子也送给姑奶奶了。”
“很不错的后生。”
小姑娘欣赏的看了货郎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奶奶，我从西北来的，我叫姚无痕。”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名字是借的。”
小姑娘微微一怔，然后也笑起来：“好大的志气。”
她看向书生：“你呢？”
“我叫言怜。”
小姑娘嗯了一声：“东边来的是吧，我听过你的名字。”
就在这时候牙城里忽然一阵马蹄响，紧跟着一队身穿黑色锦衣的骑兵呼啸而出，看起来不下数百骑，看到这些黑骑几个人的脸色顿时变了，不由自主的转身，那可是廷尉府的黑骑。
黑骑过去之后又有十几个黑衣骑士出来，护着一辆黑色马车，看到黑骑的时候那四个人只是扭过头，看到那黑色马车之后四个人同时离开，小姑娘跳上驴车举起伞，不光是遮挡太阳也遮挡住自己的脸，而阿福则低着头赶着驴车，看起来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入戏都很快。
货郎挑着担子往远处走，书生紧随其后。
黑色马车经过，马车里低着头读书的中年男人放下书卷，把马车帘子撩开往外看了看，正看到桅杆归港战旗飞扬，于是他嘴角向上扬起来，心情顿时好了几分。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与长安去长安
有个不上朝堂的韩唤枝，整日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御史台的大人们参奏了无数次陛下不为所动，后来也就没有人再在这个人身上浪费口水，可不上朝的韩唤枝依然是朝廷里那些大人们最不愿意看见的人，哪怕他们见面的机会绝对不多。
有个不在江湖的韩唤枝，整日都在和朝廷打交道，江湖上多少有名的杀手刺客想拿他的脑袋换钱，前赴后继一批又一批，奈何就是杀不了，后来也就没有人再随随便便自己送人头，江湖中人没几个见过他，却都喊他一声鬼见愁。
陛下说，你去把沈冷带回来，于是韩唤枝便又到了平越道。
这个世界上只有陛下一人可以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黑色马车顺着并不宽敞的路从牙城下来往船港那边去，马车外边有个挑担子的货郎有个吟游诗人，韩唤枝并没有放在眼里，倒是在那辆毛驴车上多看了两眼。
于是赶车的阿福后背发凉，扛着伞的小姑娘也后背发凉。
数百黑骑先一步到了水师船港，那几艘大船已经靠岸，留守在船港里的水师战兵围拢在周围还有更多人跑过来，看着船上下来的人不住的呼喊，山呼海啸一样。
当看到沈冷拄着拐杖下来的那一刻，士兵们抬起右臂，右拳在胸甲上砸的砰砰响。
若惊雷滚滚。
水师之中的几位将军全都在栈桥上等着，哪怕他们都知道沈冷已经不再是将军，在这一刻他们几个感受到了庄雍的心境，那是自家的孩子，争了气的孩子，也受了委屈，自家人不给他撑腰谁给他撑腰？
水师将军唐宝宝和许如跟着庄雍去了窕国，将军李既老成持重，在沐筱风死后被陛下晋升为水师副提督，人是老好人，在水师之中谁都对他很尊敬，除了他自身是个好脾气外，那骨子里还没有淡漠的皇族血脉也是原因之一。
站在李既身边的是水师将军谈灵狐，名字奇怪的很，却没谁敢取笑，不仅仅是因为他自己很强，还因为他是西疆重甲大将军谈九州的儿子。
这两个人别说是在水师之中的分量很重，整个大宁朝廷里他们俩的分量也很重。
李既看到沈冷之后快步上来：“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我已经让人给你们准备了接风宴，好久没吃过咱们自家的热乎饭菜了吧。”
沈冷带着手下人连忙道谢，李既只是不许他们行礼，手拉着沈冷往回走：“我特意派人寻来个北方的厨子，知道你吃不惯这平越道的菜，做了一桌子北方菜等你。”
谈灵狐道：“副提督还派人专门去寻了北方的酒，你可能喝一点？”
沈冷点头：“当然可以喝，怎么能忍得住不喝？”
一位从三品的水师副提督，一位正四品的将军，带着这么多人在这迎接沈冷他们，态度已经足够让人感动。
孟长安看着那几位将军拉着沈冷说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因为他看得出来沈冷还是没办法应付这种局面，看起来有些局促，那傻小子什么都好，学东西也快，唯独就是不太容易入戏，不似那群已经在朝廷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老油条，说入戏就入戏，快的令人咋舌。
但李既和谈灵狐自然不是做戏，因为沈冷真的让水师在海疆之外扬眉吐气。
就在这时候黑色马车进了船港，李既和谈灵狐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那鬼见愁来了，怕是这顿饭没法吃了。
“韩大人。”
李既看到韩唤枝下了马车后快步迎过去，脸上堆起老友之间好几不见的那种亲切笑意，孟长安想着这才是入戏，真的很快很快。
韩唤枝是个懒得做戏的人，但他不讨厌李既也不讨厌谈灵狐，这两个人都不是靠家世才起来的军中显贵，而是靠自己的本事，当然大家都很有本事的时候，看的便是本事之外的东西。
“抱歉。”
韩唤枝打过招呼之后歉然的笑了笑：“奉陛下旨意，沈冷和孟长安回来之后我要立刻把他们带回长安城去，就不能在水师里多停留了，还有一件事需要副提督大人协助，陛下说，让沈冷所带的一旗战兵随行。”
一千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去长安，江湖上的什么人还敢再轻易尝试？
李既从这话里立刻听出来什么苗头，哪里会不答应，转身看向沈冷笑道：“怕是你很快就要官复原职，陛下让你带着你那一旗战兵去，估计着是要做典范给朝廷里的大人们看看，莫要丢了水师的脸面，战场冲杀尚且不怕，别怕了他们看！”
沈冷抬起右拳行了标准军礼，李既转身从亲兵手里接过来一块红布：“饭可以不吃了，但我要为你亲手披红。”
沈冷肃立，所有人肃立。
归来的水师战兵每个人都披了红，那是荣耀。
没来得及吃饭的沈冷和孟长安就要随韩唤枝北归，他问韩唤枝：“能不能给我半个时辰？”
韩唤枝问：“何事？”
“我去和先生茶爷道个别。”
“太麻烦。”
韩唤枝转身吩咐手下人：“去弄一辆马车，把人带上就是了。”
沈冷笑起来，然后问：“多带一个人行不行？”
“谁？”
沈冷指了指躺在担架上的薛城：“他，老兵，十一年，想看看长安城。”
韩唤枝看了薛城一眼：“腿断了？”
这句话问的没有什么感情，稍显干冷。
薛城脸色暗淡：“回大人，是。”
“给我牵一匹马来。”
韩唤枝吩咐一句：“把他抬上我的马车。”
说完之后转身走了，依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沈冷的队伍集合完毕全都看着他，可沈冷已经不是将军，这一旗战兵的副将王根栋让所有人列队肃立，然后小跑着到了沈冷面前，行礼：“将军，集合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沈冷看向李既与谈灵狐，李既扭头：“去准备车马带上干粮物资，速度快些。”
谈灵狐看了沈冷一眼：“你看我做什么，那是你的兵。”
沈冷笑起来：“那就走！”
“呼！”
一千余人整齐的呼了一声，人人脸上带笑。
没多久水师准备的车队马队就到了，沈冷手下本来就有几百匹马，还是从北疆拐来的好马，李既又让人给他补了几百匹，于是水师战兵就成了骑兵，再加上廷尉府那数百黑骑队伍规模差不多能有一千六七百人。
韩唤枝没打算走水路，走水路的话那些想杀沈冷的人就更没有什么机会动手，他想着人家已经大老远来了，总不能一次机会都不给。
水师船港旁边的山包上，毛驴车停下来，阿福问那看起来很精致的小姑娘：“阿姐，怎么办？”
小姑娘看着浩荡的队伍皱眉：“你能杀光他们吗？”
阿福：“不能。”
“我也不能。”
小姑娘叹道：“跟着吧。”
阿福哦了一声：“可那是韩唤枝。”
小姑娘道：“那我是谁？”
“你是杀三寨。”
小姑娘叫沙斋，不是中原人，而是西地羌人，因为当初屠杀了三个村寨而被称为杀三寨，暗道上的人几乎都听过这个名字，知道她有多心狠手辣，她已经差不多有七八年都没有在江湖上露面，这次能来是因为沐昭桐开出来的价钱确实让任何人都不容易拒绝。
她弟弟叫沙福，江湖人了解的并不多，提起来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句杀三寨的弟弟而已。
沙斋道：“小时候我们眼睁睁看着咱们的寨子被那三个寨子联手给灭了，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个亲人被杀，而我们无能为力，逃出来是我们运气好，后来我们两个杀回去，一口气把三个寨子杀的干干净净，为什么能够成功？是因为心中坚定的认为我们可以做到，便真的做到了，有了目标所以勤练武艺，学杀人技，现在又有了一个目标，我们一样也能做到。”
“那驴车是不行了。”
阿福瓮声瓮气的说道：“我去找两匹马，驴车跟不上他们。”
沙斋笑起来：“乖。”
阿福哼了一声，觉得姐姐可真幼稚。
另外一边，书生和货郎看着队伍离开船港，两个人面面相觑。
“没法子了。”
书生道：“这世上又没有真的剑仙，就算是有剑仙，也不敢入大宁战兵的队伍里杀人。”
“你打算放弃了？”
货郎挑起担子：“那你走吧，我打算再找找机会。”
书生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货郎指了指自己的担子：“我全部的钱都用来进货了，可见我活的有多困苦。”
“为了钱？”
“不，如果我愿意为了钱杀人，你觉得我会这么困苦吗？”
货郎大步向前，书生愣在那好一会儿，忽然间反应过来货郎杀人不是为了钱，那就是为了仇，这个世界上，杀手杀人也就这两个理由，总不能是为了世界和平。
“你有办法吗？”
“没有。”
“那就一直跟着？”
“那就一直跟着。”
书生忽然问了一句：“多大仇？”
货郎脚步停了停，回头看着书生问：“你觉得多大仇可以不共戴天？”
书生回答：“于我来说，动我一两银子，那就是不共戴天。”
货郎：“那如果动了你十万两呢？”
书生嘴唇抽动了一下，嘴里溢出来杀气。
“那就杀到他家里人丁全无六畜不在。”
货郎：“我大概就是这么想的了。”
书生点头：“你可以雇我。”
想了想这家伙已经穷成这样，于是叹了口气：“当我没说。”
他转身：“我不和你一路走，你太晦气，一般人穷都是因为晦气。”
货郎不理他，挑着担子自己走了。
书生下山准备租一条船回去，毕竟要杀沈冷已经没有一丝把握，到江边看到有个人朝他招手，他仔细看了看发现并不认识这个人，警觉的转身，看到后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三个人站在那，一个背剑，一个背刀，一个什么也没背，手里拿着两把飞刀。
山坡上草丛里，货郎蹲在那看着书生被截住，忍不住笑起来：“幸好不走一路，果然是晦气。”

第二百七十五章 得对得起这个名字
货郎说自己叫姚无痕，这是一个前阵子沈冷听过很多次的名字。
他挑着自己的担子一路走一路叫卖，沈冷他们的大队人马走的是官路大道，他穿街走巷，体力好的让人惊叹，居然没有把他落下。
就这么一路走到了江南道，路上走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小赚了一二两银子，还感觉很美。
沈冷他们的队伍进安阳郡之后，货郎算计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钱，于是上了一艘往长安城去的船，走水路的话要比陆路慢些，可他不打算跟着了，已经从平越道跟到了江南道都没有任何机会下手，他确定这一路上都不会有破绽给他，如果有也是韩唤枝故意露出来的，索性就好好看看这江南福地。
上了船之后他有些意外的看到了沙斋和沙福姐弟两个，识趣的去了船另外一侧，那姐弟两个似乎完全没有在乎他一样，自顾自说话。
船行了一天之后在官补码头靠岸，这种货船不指望着载客能赚多少钱，客人都是顺路带的，主要是走货，在官补码头休息一夜之后再上路，补齐了必须的物资之后船家就分批休息，船上带着的货对于他们来说便是命，货要是丢了，他们赔个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我想下去转转。”
阿福看了一眼沙斋：“不喜欢坐船，脚底不踩着地感觉不舒服。”
“去吧。”
沙斋似乎在沉思什么，只是随意的摆了摆手。
阿福下了船之后在官补码头里转了一圈，码头上一排卖东西的，很热闹，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觉得有个双鱼挂坠很漂亮姐姐带上一定很美，于是买了下来，数铜钱的时候一如既往的认真仔细，买了双鱼挂坠之后他看到岸上不远处有一排小饭馆，闻着那饭菜香就有些受不了，于是又往那边走了过去。
有一家小店开着门，里边空荡荡的，别人家里都是人满为患，偏偏他家里没一个人吃饭，阿福想着这家店名声是有多臭啊，过路的行商船家就没有一个光顾生意。
然后想着清静些也好，再难吃还能比干粮难吃？进门，看到掌柜的后咧开嘴笑了笑，掌柜的却摆手：“抱歉啊，今日主厨的不在，只能请你去别家了。”
阿福哦了一声转身要走，正这时候看到有个系着白围裙的人端着一盘菜从后厨出来进了一个小小的包房，阿福顿时不开心：“你不愿接生意可以，为什么要骗人？”
他转身看向掌柜的问：“刚才那不是厨子？”
掌柜的皱眉：“那好，那你就当我是不想接生意可以了吗？我的几位老主顾在里边吃饭商量事不想被打扰，所以请你却别家可以吗？”
阿福又不是什么好人，觉得是个机会。
于是他朝着掌柜的走过去：“你若是向我道歉再赔给我一些银子，我便原谅了你，如果你不跟我道歉的话，我就打死你然后自己拿些银子，你选哪个？”
掌柜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你怎么不知好歹？”
阿福：“我就是因为不知好歹，所以才一直有钱赚。”
掌柜的看了看外边，然后摆手：“关门吧。”
之前端菜出去的那个厨子点了点头，过去把房门关了，阿福随即笑的更开心起来：“你们这些宁人真的好玩，一个掌柜，一个厨子，现在是想打死我吗？”
厨子真的想打死他，手里的剔骨刀直接刺向阿福的咽喉，阿福脸色一变向后退了一步，左手抬起来一把擒住了厨子的手腕，右拳下意识的一拳打在厨子的咽喉上，厨子嗓子里发出呼噜一声，然后冒出来一股血。
“原来你们真的想打死我。”
阿福怒了。
他把厨子手里的剔骨刀拿下来，对准厨子的心口问掌柜：“给我钱不给？”
掌柜的脸色已经难看起来：“你会后悔的。”
阿福觉得自己样子一定是太忠厚了，所有人都不怕他，所以他咧开嘴让自己看起来凶一些，左手拿着匕首右手一下一下的拍打着匕首的柄，匕首便一下一下的被拍进厨子的心口里，已经完全没进去了他还在那拍，血便一下一下的溅起来。
“给不给？给不给？给不给？”
拍一下他就问一句。
里边那个小包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阿福往里看了看，坐着一个身穿白色锦衣的公子哥，看起来就一定是非常讨女人喜欢的那种，很潇洒很帅气也很精致，应该是个很有钱的人。
白衣公子对面坐着一个光头，借着灯火依稀能看到他头顶上已经淡了的戒疤，可是他偏偏穿了一件道袍，这就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开门出来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看到阿福之后就皱了眉：“你？”
阿福看到之后也皱了眉：“你？”
从包间里出来的是那个货郎，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你不应该来这的。”
阿福还没说话，那个穿白衣的年轻公子从包间里出来，厌恶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地上的死尸：“处理干净，我先回去了。”
说完之后要走，阿福觉得这么放走一个有钱人不应该，于是一脚跨过去要抓白衣公子的肩膀，光头道人眉角一挑，货郎横跨一步拦住：“你们还有要事先走吧，我来处理就行了。”
光头道人点了点头，跟上白衣公子离开。
阿福道：“你不应该拦着我的，我可能会打死你。”
货郎叹道：“我说过了你不应该来，是你先做了不应该的事，就别怪我也做些不应该的事……不过反正江湖上的人也只知道你姐姐杀三寨，知道的你的人不多，所以你死不死的也不会有人在意。”
“那就你先死。”
阿福猛冲过去一拳轰向货郎的咽喉，速度快的寻常人看都看不清，可是货郎在最恰当的时候横移一步，然后抓着阿福的胳膊一扭一抬，那条胳膊就废了。
货郎反手抓着阿福脑后的头发往下一拽，阿福随即仰面向上，货郎的右拳落下来直接砸在阿福的心口，一拳下去，心口骤然凹进去一个大坑，后背上猛的鼓起来一块，阿福不由自主的咳嗽了几声，喷出来一股血和一些碎肉。
货郎松手：“你看，人不能犯错，尤其是做杀手的，犯错一次就是死。”
阿福倒在地上，货郎从他身上翻了翻，翻出来一包银子收起来，又翻到了一个双鱼挂坠，觉得还算不错，于是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我……的！”
阿福抓着他的脚，嘴里挤出来两个字。
“这么在乎？”
货郎把挂坠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套进阿福脖子上，一只脚踩着阿福的后脑两只手往上一拉……噗的一声，挂坠的绳套勒进了阿福的脖子里，切开了动脉切开了喉管，货郎看向掌柜很客气的问：“你一个人可以收拾吗？如果不可以的话，我不介意收拾三个人的尸体。”
地上只有两具尸体。
掌柜的立刻点了点头：“我能。”
货郎叹道：“你似乎有些犹豫，我不喜欢为难人，所以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来一把筷子，之前打翻在地，然后脚下一点冲到柜台那边，如同猎豹长跃，速度快的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那一把筷子狠狠的刺进了掌柜的心口里，掌柜的一脸惊恐和不可思议：“为……为什么？”
“因为世子刚才说，收拾干净。”
货郎松手，又一具尸体倒了下去，他进屋寻了两坛酒打碎洒在四周，又用油灯把窗帘点燃，这才从后门出去，蹲在后门外边点上烟斗嘬了一会儿，看到火势烧起来才起身离开。
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姚桃枝啊，当年你教我这些杀人技的时候我觉得你可了不起，可越是到了后来我越觉得你蠢，你已经接触到了那个层面却不善于利用，杀人赚钱，终究是下乘，我不收钱杀人，没准将来给自己杀出来一个好功名，白天做官晚上杀人，想想就很美。”
官补码头后边停着一辆马车，世子李逍然看到货郎回来了，取出来一把银票从车窗里扔出来：“我很喜欢你做事，以后就跟着我吧，我还按照你杀人的价格付给你钱。”
货郎摇头：“我不要钱。”
“你要什么？”
“我要官。”
李逍然笑起来：“要官做什么？”
“做官杀人。”
货郎笑的灿烂起来：“想想就是一件很令人开心的事。”
“如果你杀了沈冷，我保你做官。”
“多大官？”
“你想做多大官？”
“你能保我进廷尉府吗？”
李逍然听见这句话眉头一挑：“你究竟想干什么？”
货郎道：“若是你只能保我做个普通的官，那我杀的沈冷是五品，你也得保我做五品，若是让我进廷尉府，寻常一个廷尉也干。”
李逍然笑问：“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货郎抬起头，眼神恍惚了一下：“谁不想做个好人呢。”
李逍然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后合：“你若是杀了沈冷，我想尽办法也要保你进廷尉府。”
货郎也笑起来：“世子殿下这么痛快答应我，我再送你一颗人头吧，韩唤枝如何？”
李逍然笑的更厉害了，眼泪都笑了出来：“你？哈哈哈哈……你还想杀韩唤枝？哈哈哈哈……那你去杀啊，杀了韩唤枝，我保你做都廷尉！”
货郎居然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李逍然放下马车的帘子吩咐了一声走吧，然后笑着对那光头道人说道：“本事是有的，奈何是个白痴。”
光头道人也笑：“白痴好用。”
货郎却站在原地认真的算计着，自己杀了韩唤枝如果真能做到都廷尉的话，那就可以见到皇帝了吧？见到皇帝，杀了他，那才对得起姚无痕这个名字。

第二百七十六章 朕带你上去看！
大宁之前为大楚，楚国的时候有个著名的杀手叫姚无痕，杀了两位皇子一位贵妃，被誉为杀手界的传奇，可他做出如此惊世之事的后果就是姚家几乎被灭绝，哪怕有几个后人也是苟延残喘，绝不敢对外说自己是姚无痕的后人。
直到楚为宁所灭，大宁如日中天，楚已经是过眼云烟，这才有了一个货郎略显羞涩的说自己叫姚无痕。
沙斋说，你好大的志气。
可沙斋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哪怕是真的姚无痕在她面前，她依然不放在眼里。
杀手界的传奇算什么，她自己也是，若现在不是，将来必是。
宁灭大楚，摧枯拉朽。
宁人的刺客，自然也要比楚的刺客更厉害才对。
很多年以前，有个叫姚桃枝的人在西北找到了一个和他有血脉关系的人，教了他很多东西，最主要的一点是告诉他可以用自己的一身本事换生存，骄傲的生存。
很多年以后，那个叫姚桃枝的男人在西南也找到了一个和他有血脉关系的人，告诉他你得逃啊，唯有逃走才能延续姚家血脉，可那个已经出了家也出了世的和尚觉得不行，逃，不是骄傲的生存。
于是姚桃枝死了，那个和尚也死了，所以他来了。
货郎站在官补码头后边的夜色里想着，自己若是能杀了大宁的皇帝才对得起姚无痕这三个字，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不能合理解释的问题，比如他们姚家的人是不是骨子里都有一种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疯狂。
沈冷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这一路上很安逸，这安逸来自于韩唤枝来自于大宁的战兵，他也明白韩唤枝为什么不走水路，从平越道坐船向北到江南道再转走陆路要比现在这样走快至少七八天的时间，韩唤枝希望走的慢一些，那样的话沈冷到长安之后身体就好的更多些。
月色下，官补码头那个卖货的年轻人喝了一壶酒，告诉自己明天将会变得不一样。
月色下，沈冷偷了沈先生一壶酒，偷偷溜到韩唤枝的马车里和薛城喝了起来，两个人像是小孩子第一次偷喝父亲的酒似的，觉得可刺激了。
一壶酒两个人喝自然是不够，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有些多了。
沈冷将随身带着的那个册子取出来，手指抚过上面的每一个名字，然后嚎啕大哭。
闻声而来的茶爷将车门打开，看到沈冷哭的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心疼的她手都颤了。
沈冷指着那册子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叫出来，说我想他们了。
茶爷也哭。
这样的夜晚，越安宁越思念。
路程再远也有走完的一天，前后一个多月，连韩唤枝都觉得自己若是再拖下去有些不像话，于是问沈冷可以打架了不可以，沈冷摇头，韩唤枝说不能打最好，谁也没懂他什么意思。
进长安城之前韩唤枝让队伍停下来，他看向沈冷：“披红。”
只两个字。
于是水师战兵人人披红，换上特意带着的新战衣，骑着高头大马，气势如虹。
进城门的时候在大街两侧没有看到多少欢迎他们的百姓，这让水师战兵们多少有些遗憾，长安城的繁华让他们觉得落寞，觉得这红也失去了几分颜色。
就在这时候军容整齐的禁军从对面而来，看起来不下数千人，整整齐齐的队伍到了之后分列两边，他们身上的军服更华美更锦绣，可这一刻他们都是配角。
一个头发花白的高个子男人从马背上下来，伸手要过铁盔戴在头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战甲，大步走到水师队伍前边站住，肃立，行军礼。
“禁军，澹台袁术，欢迎水师兄弟们凯旋！”
那是大将军！
分列两侧的禁军士兵们整齐的抬起右臂，右拳在胸甲上敲响。
那是大宁战鼓！
沈冷他们要下马，澹台袁术摇头：“不要下马，陛下说，今日长安，水师战兵可骑马而行，兄弟们在马背上坐直了，挺起胸，我为你们开路。”
他转身上马在前而行，转过这条街往皇宫方向走，沈冷很熟悉这里，他已经走过不止一次，走大概两炷香的时间就能看到那座雁塔，那里是孟长安学习了十年的地方，过雁塔书院后再往前走一炷香的时间就是承天门街，大街宽百步，可显浩荡。
那里有座未央宫，举世无双。
未央，未为无尽，央自然指的是朝廷。
老太监佘新楼站在承天门街一头等着，看到水师队伍过来他笑着迎过去，大声说道：“陛下说，水师的将士们，可在承天门街走一遍，陛下就在承天门上看着。”
所有人都激动起来，只觉得胸腹之间有一股热血在燃烧，每个人都尽力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挺直了腰背，有士兵低头整理自己的军服，让左胸上水师的标徽露出的更完整，手指抚过标徽的时候在颤抖，一滴泪水打在手指上，似乎为标徽加上了一片海。
他们进城们的时候没有看到多少百姓，觉得披红失去颜色，可到了承天门街的时候才被震撼，承天门街南侧人山人海，百姓们已经不知道在这等了多久，尤其是到了承天门对面的广场上，人多的如浩瀚的海洋，挥舞双手的长安百姓朝着他们欢呼。
什么是荣耀？
这就是荣耀！
断了一条腿的薛城也在战马上，侧头看着那雄伟的未央宫承天门，看着承天门上对他们招手致意的皇帝陛下，泪水纵横，哭的止也止不住。
队伍在承天门外停下来列队，整整齐齐，谁人可入长安不下马？
水师战兵！
皇帝站在门楼上看着下边那队伍，深深的吸了口气，走上前，抬起右臂横陈在胸。
“朕，以你们为傲！”
“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宁万岁！陛下万岁！”
“大宁千秋万世，陛下万福金安！”
士兵们嘶哑着嗓子呐喊，红了脸红了眼，百姓们也在呐喊，山呼海啸。
站在皇帝身后的大学士沐昭桐嘴角往上轻蔑的勾了勾，但很快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驾轻就熟的对陛下的敬畏，对大宁的敬畏。
老院长的视线却恰好看到这一幕，心里不由自主的一声长叹。
皇帝站在那指着擎大宁战旗的沈冷：“你们谁认得那少年？”
众人皆摇头。
那个少年上，右臂还绑着绷带挂在脖子上，左臂也缠着绷带，手上也是，却将那杆大旗握的极牢固，风再大也不可动摇。
“朕来告诉你们他是谁，他叫沈冷，尚不到二十岁，带一百名勇士越千山过万水，远赴南理国救出我大宁子民的勇士！也是他，曾带着水师战兵肃清江南道水匪，护佑江南织造府，还是他，从求立人手里抢来战船仿造，才有了大宁现在水师的船队，可是朕不久之前下旨把他的军职全都罢了，你们可知道为什么？”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因为他们都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杀了窕国的太子，那是他犯了错，有错就要罚。”
皇帝停顿了片刻后问：“那功呢？有功如何？”
朝臣们安静了下来，老院长的声音却悠悠的出现：“自然要赏。”
“过必罚，功必赏，是为公正。”
皇帝大声道：“朕不能让下面的水师战兵寒心，不能让一个心怀赤诚的年轻人寒心，更不能让在那看着他们的千千万万大宁百姓寒心！”
“传旨，晋沈冷为从四品鹰扬将军，加上轻车都尉，赐爵三等伯。”
“传旨，晋孟长安为正四品威扬将军，赐爵三等伯。”
皇帝往城下走：“让他们来见朕。”
他根本就不想给那些朝臣们说什么的机会，这是站在承天门上当着千千万万百姓的面说的话，难道还能随随便便收回来？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沈冷杀了窕国太子这件事终究是朝臣们可揪住不放的错处，皇帝也不会只晋他为从四品，最不济也和孟长安一样为正四品。
从承天门城楼上下来，皇帝往太极殿方向走，太极殿是群臣上朝议事的大殿，后边是保极殿，是皇帝白天休息和处理政务的地方，保极殿东侧的书房，便是传说中的御书房。
在太极殿和保极殿之间，东西各有两排偏房，西边的那排偏房是侍卫们和内侍换班休息之所，东边的那排偏房就重要的多了，内阁诸位大人在此处理公务。
老太监佘新楼从外边回来快步追上皇帝，弯着腰压低声音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皇帝的脚步骤然一停，然后转身往外走：“允了，朕去接。”
随着皇帝往前走的大人们险些撞在一起，见皇帝往回走也都转过来跟着，队伍一下子就乱了，皇帝的步伐很快很急，毕竟军伍出身，大人们便有些跟不上，于是有人跑了起来，呼哧带喘。
宫门外，沈冷对紧张的发抖薛城安慰道：“没事没事，佘公公已经去请示陛下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薛城根本就无法安稳下来，惶恐，紧张，兴奋，各种情绪全都爆发出来，他一把抓住沈冷的手：“我……将军我在外面看看就好，我已经很满足真的很满足，这就是未央宫，这就是承天门，我还远远的看到了陛下，此生足矣，此生足矣，此生足矣啊将军！”
宫门大开，不是开了侧门，而是开了正门！
皇帝带着一群大人物从宫门里出来，一边走一边问：“沈冷，哪个是薛城？！”
沈冷俯身：“陛下。”
他指了指身边薛城：“他是。”
薛城颤抖着要下跪，皇帝快步过来一把扶着他的胳膊：“想看未央宫？”
他抬手指了指承天门：“朕带你上去看！”
紧跟着皇帝身后的都御史立刻俯身：“陛下，这不和规制啊。”
皇帝侧头看向他，眼神一凛，都御史看到皇帝的眼神之后不由自主的跪下来，那一刻感觉到脖子上架了一把刀，寒锋凛冽。

第二百七十七章 控制不住
已经进了八月份，长安城也迎来了闷热，今年的诸军大比两次推迟最终定在了十一月才举行，那时候长安城已是冬天，也就是说，南疆对求立的战事与沈冷无关了。
孟长安也不必返回北疆，两个人在长安城的日子就显得轻松惬意起来，孟长安天不亮就会起床锻炼，他往雁塔书院那边跑步，沈冷就拄着一根拐杖跟着，他们住在兵部安排的浩亭山庄，距离皇宫很近，方便皇帝召见。
孟长安从浩亭山庄跑到雁塔书院进去，围着书院跑一圈出来往回跑，沈冷每次都恰好走到一半的距离，然后两个人再一起散步回去，或是在路边小吃店里一人一碗泡馍，或是一大碗油泼面。
六部都有各自名下的庄园，这便是大宁的富强之处，有别国使臣来访，六部可自行安排，也可礼部安排，反正长安城足够大。
浩亭山庄与未央宫的直线距离不到三里，旁边就是御花园，极致美景一览无余，当初为了抢这个位置六部几乎争破了脑袋，兵部那时候还是六部之首，最终争得。
到了大宁这一代的皇帝陛下把调兵之权从兵部收回，兵部的职权立刻就断崖似的跌下去，吏部则稳稳坐在了六部之首的位子上。
六部向内阁汇报，内阁向皇帝汇报。
皇帝也吃了一碗面，一边吃一边听佘新楼汇报着关于沈冷和孟长安的消息，听到沈冷每天身上缠着绷带拄着拐杖也要保持训练的时候，皇帝脸上微微变色，有一抹心疼一闪即逝，连在佘新楼这个对他忠心耿耿的老奴面前他都不愿暴露出来什么。
“御医已经过去看过，说是恢复的还好，只是因为连番大战数次耗尽体力，已经亏了元气，想要补回来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怎么也得静养一段时间，而沈冷又不愿意静养，每日都出去跑步，御医担心的是这样下去会伤了筋骨，再想恢复就难了。”
皇帝手里的筷子正伸向那碟子咸菜，在半空之中停了一下。
“让他进宫来见朕。”
“沈冷自己？还是和孟长安一起？”
“他一个就行。”
皇帝放下筷子，不知道为什么，之前的好胃口一下子就没了，面吃不下，摆了摆手示意内侍把东西都撤下去。
“陛下待沈将军真好。”
佘新楼感慨了一句，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是他待大宁好，朕的将士们，待大宁都好。”
皇帝走到书桌那边坐下来，打开今日内阁选送上来的奏折看了看，其中有几份军报放在最前边，翻了翻没有水师递上来的折子皇帝便失去了大部分兴致，想着水师如今远在窕国，奏折要想送到长安城先要跨过山河大海，没有几个月到不了。
“窕国皇帝施换和施元德已经安排到八部巷那边了，陛下要不要见见？”
“不见。”
皇帝翻开一份北疆发过来的军报，是大将军铁流黎的亲笔，上面说今年北疆的气候更反常了些，七月份就下了雪，气温骤降，黑武人暂时没有什么举动，铁流黎请陛下保重身体，不要着凉。
皇帝看了看外面那大太阳，听了听那烦人的知了叫声，提起朱笔写了一句。
“朕知道了，你也保重。”
把奏折合起来放在一边，又翻开第二份。
“对了陛下……”
佘新楼看了看外边，压低声音说道：“陛下让老奴去安排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皇帝嗯了一声，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站着一个禁卫，身穿皮甲，披着红色披风，看起来威风凛凛，可是他却只有一只脚站着，另外一条裤腿空荡荡，但是他站的很稳，之前佘新楼跟他说可以拄拐站岗，他说什么也不肯，说站在这便是陛下的脸面，他不能因为自己让别人觉得陛下脸面不好看。
他叫薛城。
“你跟他说了吗？每日站半个时辰就好。”
“说过了，他不肯，他说别人站多久他就站多久……是个犟驴子。”
“朕手下的兵，哪个不是？”
陛下嘴角勾了勾：“由着他就是了，别让他觉得自己不如那些完好的人，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就不会意志消沉，朕不愿意看着一个从军十一年的老兵废了。”
“陛下仁善……老奴也已经安排人去西蜀道罗安城，不过山路难行，想把他家人接到长安城里来估计这少也要半年的时间。”
“西蜀道啊……”
皇帝停下笔：“当初大宁灭楚的时候，西蜀道打的最辛苦，也最久，你去把户部尚书安新歌叫进来，再请老院长也过来，朕老早之前就想着在西蜀道和东蜀道两地修路的事，登极之初办这事太艰难，现在大宁国力雄厚，是时候考虑了。”
“老奴遵旨。”
佘新楼连忙出去，吩咐内侍去请户部尚书和老院长进来议事。
先一步来的是沈冷，拄着拐杖但走的并不慢，他进宫的时候，站在道路两侧的禁军士兵纷纷行礼，不仅仅因为他如今已是从四品的鹰扬将军，还因为他是军人的楷模，每一个士兵都发自肺腑的崇拜他。
皇帝时不时的往窗外看一眼，自己都没有察觉，看到沈冷进来的时候不漏痕迹的松了口气，可是老太监佘新楼却看在眼里，忍不住嘴角一勾，想着陛下对待年轻人真是好的没话说，可这年轻人也不负陛下圣恩，对得起那身军服，对得起陛下栽培。
沈冷进来之后肃立行礼，皇帝摆了摆手：“去给他搬个凳子来。”
内侍连忙搬了个凳子放在沈冷身边，沈冷却没好意思真的坐下：“谢陛下，臣还是站着吧。”
“让你坐就坐。”
“是。”
沈冷欠着屁股坐下来，觉得这其实还没有站着舒服。
“十一月的诸军大比想不想参加？”
“想！”
“既然想，为什么不踏踏实实把伤先养好？御医说你若再这样跑下去，筋骨会受伤，不好恢复。”
“正因为十一月就诸军大比了，臣不想落下。”
“那你就不要参加了。”
“臣……”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什么时候可以不用拐杖走路了，再去跑，朕不管。”
“是。”
皇帝的视线从奏折上离开，最终停在沈冷那一身的绷带上，眼神里又不由自主的出现了一抹心疼，或是自己察觉到这样不好，于是很快就把视线收回来，刚才有一句话皇帝几乎没忍住就要说出来，他想说孩子啊，想不想进宫去看看你娘亲？
可是在那一瞬间沈小松的话就出现在他脑海里，沈小松说沈冷的身份还不敢确定，当初的事更为复杂，皇帝就把想说的话硬生生忍住。
可是，怎么能不心疼？
“三等伯低吗？”
他忽然问了一句。
沈冷都被问愣了，连忙回答：“不低不低，臣谢陛下恩典。”
“说话不用这么客气，这里又没有其他人，随便些更好……一会儿老院长要来，朕会交代他，你养伤等着诸军大比这三个月就跟着老院长多学习一下，保你受益匪浅。”
“臣遵旨。”
佘新楼都觉得不可思议，陛下今天怎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要知道就算是内阁大学士沐昭桐来了，陛下加起来也没几句话好交代的，也就只有老院长来的时候陛下的话才多些，可那也是老院长说的多，陛下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沈冷一进来，陛下就好像不那么沉稳了似的。
“朕是想多赏你一些的，奈何朝臣们总是会替朕省着，你也不能怪他们，那是他们职责之内的事……待诸军大比之后吧，该赏你的朕终究都会给你。”
说完这句话之后，连皇帝都觉得自己话多了些，于是觉得有些尴尬，可是……忍不住有什么办法？
“浩亭山庄住的舒服吗？若是住不惯的话，你们就住到礼部的尚宾阁去，条件要好一些。”
“舒服，住的很习惯。”
“唔……床怎么样？床睡的惯吗？”
“很好，比水师之中要好的多了。”
皇帝嗯了一声：“佘新楼，安排工匠去给沈将军住的地方装一个春秋扇，他身上的伤太重绷带太厚，太热了不好。”
春秋扇是大宁工匠发明的一种很精巧的东西，简单来说就是可以自动扇起来的大蒲扇，轮盘转起来，可以让蒲扇动一个时辰还要多，这种传动方式水师正在研究是不是能应用到战船上。
外面立刻响起来内侍的声音：“传旨，陛下赐沈将军春秋扇一座。”
片刻之后。
“传旨，陛下赐沈将军锦被一床。”
外面人都懵了，陛下这到底是怕沈将军热着还是冷着？
“传旨，陛下赐沈将军檀香。”
“传旨，陛下赐沈将军白玉摆件一个。”
佘新楼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皇帝，心说陛下今天这是怎么了？
沈冷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觉得陛下对水师的人真是太好了，自己回去若是说给孟长安，他可能都不信，信了也会觉得陛下偏心。
“陛下，老院长和户部尚书安大人到了，在外面候着。”
“哦哦，那叫进吧。”
皇帝看向沈冷：“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沈冷连忙摇头：“不用了不用了，谢陛下……”
“那你回去歇着吧，记住，这些日子就不要再出去跑步了。”
“臣遵旨。”
沈冷告退出门的时候有一种如蒙大赦的感觉，然后他就看到了昂首挺胸站在那的薛城，他朝着薛城笑了笑，挑起大拇指，薛城把右拳抬起来横陈在胸，也笑，那么满足。

第二百七十八章 根源
沈冷回到浩亭山庄的时候，山庄里兵部的人看到他眼神都变得不一样起来，陛下的那些赏赐比沈冷还要快一些到了山庄里，几个工匠正在安装春秋扇，见到沈冷的时候说话客气的让他有些不适应。
沈冷觉得这气氛有些淡淡的压抑，于是想着自己是不是过于矫情了，拉着他的躺椅出了屋子，在外面院子里寻了一棵如华盖般的垂柳，于阴凉处躺下来，没多一会儿竟是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了很浓的饭菜香，睁开眼睛看了看，兵部派过来的人就把饭桌放在垂柳下，几个人站在那正在用扇子驱赶蚊蝇。
兵部员外郎田桂山看到沈冷醒了，陪着笑说道：“刚要叫醒将军吃午饭，将军自己就醒了。”
沈冷坐直了身子：“孟将军呢？”
“孟将军和一群兄弟们在喝酒……”
“喝酒……”
沈冷叹道：“没受伤就可以这么任性吗？”
田桂山不知道沈冷的脾气秉性，一时之间没敢搭话。
沈冷好歹吃了一些后打算出去转转，将拐杖拿起来的时候田桂山立刻拦住：“陛下交代过了，让将军多休息，不能多出去走动。”
沈冷摇头：“陛下说的是，不要再出去跑步了，我又不是出去跑步，只是散步，散步和跑步是不一样的。”
田桂山吓得脸上变色：“我的将军噢，你就别为难卑职了。”
“我就到门口转转。”
沈冷拄着拐杖往外走，田桂山又不敢拉他，只好亦步亦趋的在后边跟着，沈冷其实想去的是书院转一圈，沈先生和茶爷都住在书院，距离这倒也算不得远。
出门之后发现路边多了几个卖东西的小贩，其中有个眉目忠厚皮肤黝黑的货郎朝着沈冷笑起来，晃动着手里的拨浪鼓，沈冷过去看了看他的货，确实没有什么看上眼的，觉得那揽客的拨浪鼓不错，于是问他卖不卖，货郎把拨浪鼓递给沈冷说送给你了，又不值钱。
沈冷接过来拨浪鼓的时候看了看那货郎的手，然后取出来几个铜钱放在担子上：“凭白不收礼，收礼会出事。”
货郎看似一脸茫然，沈冷也没有多理会，朝着书院那边缓步走过去，他也不急，田桂山却急，生怕沈冷摔着了，那样子比看护自己孩子还要小心。
谁现在还看不出来沈冷是军中新贵了？陛下前脚把他的正五品勇毅将军被一撸到底，后脚就直接给升到了从四品鹰扬将军，还加了个三等伯，别小看这三等伯，有封田，有食邑，陛下说的时候还加了四个字……世袭罔替。
就在这时候一辆马车在沈冷身边停下来，沈冷看了看那漆黑如墨的马车颜色就扬起笑容，上车坐好，指了指前边：“劳驾，雁塔书院。”
韩唤枝瞪了他一眼：“问价了吗？”
沈冷对外面田桂山道：“你先回去吧，我蹭车走。”
田桂山见那车是都廷尉大人的马车哪里还敢说什么，一个劲儿的点头然后走了。
“还要问价？”
沈冷看着韩唤枝面前那厚厚的一摞卷宗：“我觉得韩大人的马车是无价之宝，韩大人是无价之友，能上马车的人凭的都是和韩大人意气相投忠肝义胆……”
韩唤枝：“不会拍就别硬拍。”
沈冷笑起来：“确实有点生疏。”
“听闻陛下赐了你很多东西？”
“嗯，惶恐。”
“你脸上哪里有什么惶恐，只有占了便宜忍都忍不住的喜悦。”
沈冷噗嗤一声笑了：“韩大人最近改变不小，以往可不见你开玩笑。”
韩唤枝想了想确实如此，自己最近心境确实变了些，想到那个才离开长安城没多久的姑娘，嘴角又忍不住勾起来，最终她没有让他跟着去草原，他也没有让她留下来，可两人都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沈冷看了韩唤枝一眼：“我能不能问韩大人一个问题？”
韩唤枝回答：“若问为什么，还是忍了吧。”
沈冷苦笑。
他还没问，韩唤枝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问沈先生，沈先生不说，问茶爷，茶爷不说，问庄雍，庄雍也不说，现在看来关于他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一些，偏偏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何必问为什么？”
韩唤枝淡淡的说道：“这世上有许多事，不问为什么之前处处美好，问过之后，美好也就不在……好好养伤，好好备战诸军大比，总不能对不起陛下特意为了你们两个将大比推迟，这是隆恩。”
沈冷哦了一声，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浩亭山庄门口不远处那个货郎到对面买了两个烧饼回来，卖小吃的问他要不要一碗汤，货郎看了看自己瘪瘪的钱袋也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坐在路边台阶上吃了两个已经凉了的干硬烧饼，货郎往浩亭山庄那边看着，心想做官真的太好了，能名正言顺的住进那么大的庄园里，吃喝有人伺候，出行有人陪伴，又想到世子李逍然答应他的事，他便觉得这庄园距离自己也并不是很远。
他从西北来，对长安城不了解，对江南道不了解，对李逍然也不了解，他只是单纯的觉得李逍然是世子，世子的父亲是亲王，那是多大的人物，总不能说话不算话，总不能应了的事做不到，他单纯的想这些，是因为他曾经就是一个很单纯的人，直到……被姚桃枝找到。
吃完最后一口烧饼他才反应过来这饼有些馊味，那家伙卖给自己的定然是昨天剩下的，只是自己心里有事根本就没有去想那么多。
他看了那卖烧饼的男人一眼，那男人也在看他，似乎在说你能怎么样？
沈冷离开了庄园之后他一直都在这等着，可是直到天黑也没有等到沈冷回来，对面那卖烧饼的已经收摊回家，货郎挑着担子跟了上去。
第二天天刚刚亮的时候，货郎不再是货郎，而是推着一辆木车到了浩亭山庄门口，放好之后升起炉火，开始稍显笨拙生疏的做烧饼。
看起来他有些疲惫，因为他几乎整夜没睡，原来学做烧饼也是很累人的一件事。
又是一个无聊至极的白天，货郎一天也没有卖出去几个烧饼，不过好在自己能吃上热乎饭，觉得还算不错，等到天黑都没有见沈冷出来，想着莫非那个家伙彻夜未归？
推着木车离开浩亭山庄门外，走了大概两炷香的时间回到一所民宅门口，货郎掏出来钥匙把院门打开，进门之后把木车很规矩的放在墙边，长长的叹了口气后就把自己扔在躺椅上休息，侧头看了看挂在院子里的那几具尸体，想着若再不处理下就会发臭，于是无奈起身寻了把锄头开始在院子里挖坑。
挂在那的，是卖烧饼的一家。
沈冷确实彻夜未归，他就住在书院，听老院长授课听的上了瘾，一老一小说到天黑，讲课的也上了瘾，而后来才到的孟长安则自己坐在一边看兵书，时不时侧耳听听，发现老院长讲的东西和当初讲给他的时候稍稍有些了改变，如此年纪还在改变，令人敬佩。
深夜才睡，很早就起来，老院长在前边走他们就在后边跟着，围着书院里的湖转了一圈，吃饭讲课吃饭讲课，便已经又是晚上。
老院长摆了摆手：“不讲了不讲了，再讲下去便会厌烦，现在这样很好。”
沈冷点头：“好，院长大人辛苦了。”
老院长忽然笑起来：“这长安城里里外外的人都叫我一声院长大人，却没几个人知道我的名字，以至于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名字……”
他看向沈冷：“名字，不过是个符号，骨血，才是传承。”
沈冷总觉得这话里有什么深意，可老院长说完这句之后就不再继续下去，这让沈冷不上不下的很别扭。
坐在稍微远些地方看书的沈先生听到这句话也楞了一下，啪的一声把书册合上：“说到名字，忽然想起来一件趣事……那年我刚进留王府，一群孩子们面目可爱的等着我，可我记性不好，第二次见到那些孩子的时候还是要问一句你是谁谁谁吧？第三次也是，很多次都是，有个姓王的孩子见了我就躲，因为我总是问他，你是小王吧？”
沈冷撇嘴：“俗。”
孟长安点了点头，也觉得很俗。
沈先生自顾自说道：“另外一个孩子跑去找留王哭诉，说什么也不肯跟着我学了，留王问他为什么，他说是我记性不好，每次都问他是谁。”
几个人看向沈先生，沈先生抬起头有些感慨的说道：“他姓姬，难道能怪我？”
沈冷举头望天：“俗！”
老院长看着沈冷说道：“你跟着他许多年，现在还能保持成这样，不容易。”
孟长安又点了点头。
沈先生哼了一声，心说谁不是俗人？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一阵脚步声传来，天已经黑了，老院长住在书院里的是个独院，一般很少有人打扰，听着脚步声很乱很杂像是人数不少，孟长安起身拉开门去看了看，然后愣在那。
“陛下？”
“都不用行礼了，朕瞧着今天月明星稀，又是难得凉爽的天气，想起来当年北击黑武的时候与将士们杀羊烤食，顿时馋了起来，所以朕就来找你们一起寻找一下过去的滋味。”
老院长连忙起身迎接过去：“陛下破费了。”
皇帝笑道：“破费什么，不就是吃个饭而已。”
老院长伸着脖子往外看了看：“羊呢？”
皇帝认真说道：“朕来找你们吃饭，带什么羊？”
“陛下不是说要烤羊吗？”
“是。”
皇帝坐下来：“难道还要朕说两遍？朕找你们吃饭，还要朕亲自带着羊？”
沈先生强忍着笑，心说你们现在知道根源在哪儿了吧？

第二百七十九章 跟着吧
皇帝陛下说来吃烤羊，没带羊，这大晚上的倒是把老院长难为了一下，好在雁塔书院的厨房储备充足，老院长安排人去厨房找了找，整只的羊自然是没有的，但是羊肉并不少。
孟长安去厨房拎了好多羊肉回来，皇帝却看了看沈冷：“朕听说你做饭的手艺极好？而且你也很自得？”
沈冷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绷带，还没说话，皇帝直接站起来：“那你是没见识过朕的手艺。”
所有人都有些懵。
皇帝挽起袖子：“朕来动手，你们等着吃就是了，当年北击黑武，那地方寒冷的不像话，带着的水能当砖头用，干粮可以砸死人，在冰天雪地里实在饿的没办法，就突袭了黑武人的一座营地，可他们只有牛羊。”
他一边说一边收拾羊肉：“我们宁人吃牛羊肉很少，大部分人觉得腥气，朕就想了个法子烤来吃，结果那一顿吃的真的美到了极致，以至于朕现在也念念不忘。”
沈冷想了想，心说还不是饿的，可没好意思说出来。
那应该就是皇帝年少时候带兵突入黑武境内三百里那一战，也就是因为那一战，黑武人时至今日都对皇帝极为忌惮，当初听闻是留王即位，黑武国内一片惊呼。
沈冷想的是这些，老院长则看着沈冷若有所思。
多少年了，陛下没有亲自动手做过饭？
孟长安不知道这些，只是觉得陛下真性情。
“懒道人，把盐和辣椒粉递给朕。”
皇帝自然而然的说了一句，然后突然愣住。
沈先生自然而然的把东西递过去，然后也突然愣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沈先生随即向后退了几步。
“孟长安，你先替朕烤着。”
皇帝叫了一声，然后对沈先生说道：“随朕到湖边走走。”
沈先生连忙垂首：“臣遵旨。”
说完了之后又愣住，已经多久没有自称臣下了？
孟长安过来替皇帝烤肉，皇帝和沈先生两个人出了老院长的独院往湖边走，沈先生亦步亦趋的跟着始终没敢先说话，他这些年来自作主张没有让沈冷和皇帝相认，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不负责，是愧对陛下的恩义，可毕竟是自作主张。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远离了小院之后皇帝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臣担心，沈冷不是陛下的孩子。”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皇帝哼了一声：“你看看那脾气秉性，你看看的行事风格，你再看看他那眼神，他那面相，若有心的话多留意一些便会看出来和朕有太多相似之处，若非有血缘关系在怎么可能会如此？你应该知道，朕的儿子，相貌也各有不同，毕竟他们的母亲不是一个人，但性格上来说还是随朕的地方多些，虽然你离开朕身边已经多年，如今对朕的儿子们已经不熟悉，可朕可以告诉你……最像朕的，偏偏就不是朕身边的这些。”
话说到这其实已经很明显，皇帝认定了沈冷就是当年珍贵妃的那个孩子。
“陛下！”
沈先生忽然跪了下来：“臣知道，这些年来臣自作主张有可能误了一位皇子的未来，使他多受苦难折磨，是臣万死不赎之罪，但臣更在乎的是陛下，若沈冷不是呢？当年陛下不在王府里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除了皇后和珍贵妃之外怕是谁也说不清楚，臣斗胆说一句，皇后和珍贵妃可能都对陛下有所隐瞒，皇后隐瞒了什么自不必多说，珍贵妃为何隐瞒，臣还没有一丝头绪。”
皇帝皱眉：“不管她们两个当年做了些什么，会不会影响沈冷的身份？”
沈先生沉默了很久，以头触地：“会！”
皇帝长长的叹出一口气：“罢了，你知道的，朕当年就最信任你，知道你做事谨慎认真，也知道你对朕的情义，所以很多事朕只对你一个人说，哪怕是现在，朕依然觉得你是朕身边最适合与朕做朋友的人，而非君臣，朕是皇帝，皇帝也需要朋友。”
“可陛下，需要却不能有朋友。”
“你起来吧。”
皇帝伸手拉了沈先生一把：“既然你想把这件事负责到底，朕就给你负责到底的权利，之前朕已经交代过叶流云不要再去查了，让你去查，你在外面，比在里面会查的更彻底些，当年朕在离开王府之前可以大开杀戒，朕如今依然可以大开杀戒。”
沈先生肩膀颤抖了一下，能体会到陛下的那种愤怒。
当年，那是一位亲王加上来自于父亲的愤怒，如今是一位父亲加上来自于帝王的愤怒。
这件事一旦水落石出，陛下绝对不会再留任何情面，因为陛下觉得自己被骗了，被欺辱，而他的孩子则在外边受了十几年的苦。
“你觉得，主要的问题在珍妃，而不是皇后？”
皇帝突然问了一句。
沈先生连忙摇头：“臣如今还不敢定论，但当初为什么是皇后把孩子亲手交给臣，臣还想不明白，臣已经大概有了方向，可能需要廷尉府和流云会协助一下，当年那几位府里下人和外面请来的几位郎中，若能找到，便是关键。”
“朕会让叶流云和韩唤枝去查一查。”
沈先生有些为难的说道：“现在需要廷尉府和流云会的人去查，可一旦用了他们，知道的人就太多了，臣担心，万一是……”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可意思皇帝懂了。
万一是什么丑闻，那就遮挡不住。
“你先自己查着吧。”
皇帝沉思片刻后摆了摆手：“回去吃肉。”
皇宫。
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个夜晚，珍贵妃坐在窗口看着外面的星月发呆，下人们已经发现，贵妃娘娘最近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在窗口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几乎不动。
下人们担心，可小心翼翼的去问过，珍贵妃只是微微摇头一言不发。
在这个晚上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仿佛想把自己心口里别闷着的东西吐出去，奈何那根本就吐不出去，压了她这么多年，那委屈，那辛苦，那艰难，那悲愤，那一切的一切又怎么可能是可以轻易抒发出去的，一口浊气，吐出来的不过是一分憋塞罢了。
“去把七德叫进来。”
她回头吩咐了一声，伺候在身边的宫女立刻转身出去，一炷香之后，一名身穿宫廷侍卫服饰的中年男人快步进来，进门之后跪倒在地：“娘娘，臣来了。”
“我已经多久没有见过你了？”
珍贵妃问。
“娘娘已经有差不多六七年没有召见过臣了。”
“你是我的娘家人。”
珍贵妃看着窗外：“如果说这宫里宫外还有一个人是我可以深信不疑的，那只能是你，当初我嫁入王府的时候身份卑微，你是跟着我进王府的，在王府里做个下人……后来进宫，你也跟着进来，但我知道我必须得比在王府的时候更加小心翼翼的活着才行，可如今我可能快活不下去了。”
七德的脸色骤然一白，猛的抬起头：“娘娘，又是那个贱人？！”
还能是哪个贱人？只能是那个贱人！
“你去帮我查查。”
珍贵妃看向七德：“不要惊动任何人，你自己去查，也绝不能让人任何人知道……沈冷，到底是不是当初皇后交给了青松道人的那个孩子，如果是的话，你帮我去做几件事。”
“请娘娘吩咐。”
“连山道，云来城，青环山下有个村子，当年我身边伺候着的几位老人我都安排在那边隐居避世，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没有去打扰，是因为我担心皇后找到她们，她们于我来说是有大功的，可正因为这大功她们也不得不面对随时而来的大祸，她们已经付出了那么多，我不想她们最终落一个惨死的下场，可是……”
珍贵妃在此时深深的吐出一口气：“知道当年真相的只有他们几个了，一旦她们被皇后先找到，那么必死无疑，皇后是容不得她们活着的，本来皇后已经不那么在意毕竟已经过去近二十年，风平浪静，然而青松道人回来了，那个沈冷也就越发被人关注起来，皇后不可能毫无察觉。”
七德忽然懂了。
那几个人如果死了，娘娘心里也就踏实了，错处是皇后的错处，和娘娘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孩子不认，又或者有别的转机，终究不会被皇后提前下手杀了娘娘。
“臣知道怎么办了。”
七德起身：“臣明天一早就离宫南下，娘娘确定那几人一直都在云来城青环山？”
“当初她们答应过我的，不会轻易离开。”
“臣告退。”
七德转身。
珍贵妃忽然又叫了一声：“七德……你别死，若你再出了什么事，我身边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这些年来父亲母亲相继出事，家族每年都会有人莫名其妙的死去，还不是皇后从中作梗，你要好好活着。”
“臣会一直守着娘娘的。”
七德没回头，停了片刻后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皇后寝宫。
一个老太监在夜色之中悄悄进来，寝宫里的人见来得是他全都惊了一下，老太监也不理会，直接进到了里边，正跪在佛像前诚心诵经的皇后听到脚步声微微皱眉：“说过了，谁在这个时候进来谁就是活的不耐烦了。”
老太监却没停下来，一直走到皇后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是老奴，七德动了，之前去见了珍妃……算起来，至少七年没有动过了。”
皇后猛的转头：“你也有很多年没有动过了。”
老太监问：“怎么办？”
“跟着吧。”
皇后沉思片刻：“让白小洛去。”

第二百八十章 东南西北
货郎在浩亭山庄门口等的第五天，终于再一次见到了沈冷，可沈冷并不是从浩亭山庄里出来，在书院听老院长讲了几天的兵法战例，又讲了许多其他方面的知识，对于沈冷来说这就相当于打开了一所宝库的大门。
如果说孟长安和沈冷有什么区别，这区别最明显的地方就在于两个人一个是用了十年之功得到了最正经的大宁官方培养，另一个靠的则是沈先生那看来稍显不入流的野路子，所以朝廷里的人宁愿接受孟长安为军中新贵，也不愿意接受沈冷。
哪里，不是壁垒森严？
在很多事上沈先生都足够强，不然也不会成为当年留王府里那么多人的教习，他差的恰恰就是兵法战阵方面的专业，他毕竟不是领兵之人，写了《禁绝》兵法，沈冷受益匪浅，可终究是沈先生之眼光所至之处，他没有在战场上真正的去试验过，然而，并不能说《禁绝》不强。
沈冷在门口停下来，看了看卖烧饼的人已经换成了那个憨厚客气的黝黑青年，于是过去买了两个烧饼：“怎么，原来的老何呢？”
姚无痕陪笑着回答：“老何把东西都卖给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给了老何一个不能拒绝的价钱。”
姚无痕特别认真的回答，在他的脸上看不出来丝毫的虚假。
“你给了一个大价钱就买了个烤烧饼的炉子，理由呢？”
“这里是浩亭山庄。”
姚无痕道：“这就是理由，往来进出这里的都是兵部的大人物，所以我觉得自己可能会有机会……我不想做一辈子货郎，也不想卖一辈子烧饼，我想要一个机会，可我家里不是军户，不能生而为战兵，只能走一些旁门左道。”
沈冷笑了笑：“旁门左道你走的很坦诚。”
姚无痕也笑，稍显腼腆：“路子可以走的不太光明，但不能做一个不光明的人。”
沈冷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姚无痕站在那看着沈冷的背影，思考着自己刚才的回答是否有什么漏洞，前思后想都觉得没有任何问题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一直都在了解沈冷，想杀死一个很强大的对手如果连了解对方都做不到的话，那么只能是两个结果……一直痴心妄想和一次送人头。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身穿白色锦衣的年轻人快步追上来，离着还远就喊了一声：“前面那位是不是沈将军？”
沈冷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见到了一个画中人。
那是一个男人，但看起来美的让人觉得不真实，他身上似乎没有一处不完美，身材比例，五官，脸型，头发，衣品，哪怕是气质都让人觉得完美，这样一个男人不管在任何场合都会成为女孩子们偷偷多看几眼的对象。
“你是？”
沈冷有些歉然道：“抱歉，我们好像没有见过。”
白衣年轻人先是俯身一拜，然后回答道：“卑职叫白小洛，雁塔书院的弟子，孟将军的师弟，我今年才结业，刚刚到兵部和礼部复命，还没有来得及回家就想过来拜见一下孟将军，如不出意外的话卑职可能要去北疆。”
沈冷哦了一声，他听过白小洛这个名字，很有名。
“孟长安不在，他在书院未归。”
沈冷道：“你不是从书院离开的吗？”
白小洛道：“参加完书院大比之后我奉命去了一趟西疆，吐蕃国的一位公主殿下要嫁入大宁将军还不知道？据说是陛下从诸位亲王府里的世子中选中了陆王世子，卑职之前奉命保护使臣前往吐蕃商议此事。”
沈冷心里一动，吐蕃国算是西域大国，和大宁之间隔着两三个小国，分别是车迟国，霍拓国和贴护国，论国力来说三国加起来也就勉强与吐蕃对抗，所以这三个西域小国与大宁走的极近，这次吐蕃国突然要把一位公主殿下嫁过来，而且嫁的还只是一位闲散王爷的世子……似乎有些耐人寻味。
沈冷哦了一声：“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白小洛指了指沈冷胳膊上的绷带：“如今住在浩亭山庄里还一身包扎的将军，只能是你了。”
沈冷笑了笑：“孟长安不在，你还要进去吗？”
白小洛连忙摇头：“不进去了，只是过来向将军见礼，卑职对将军极为钦佩敬仰，一直都在听说将军的事迹，得见一面，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卑职还要回书院拜见孟将军，就不打扰沈将军回去休息。”
沈冷点了点头，白小洛也没有多说什么随即离开，他走了几步回头看沈冷，沈冷走路的姿势依然有些别扭，显然距离伤愈还差得远。
离开书院大门之后白小洛就上了一辆马车，马车里有个人已经等了一会儿，白小洛上车之后见到此人居然客客气气的打了个招呼，态度看起来很诚恳，也带着些谦卑。
“荀先生。”
马车里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公子为什么偏偏要去直接见一下他？”
“以后怕是直接见的机会没有了。”
白小洛坐下来，马车随即朝着书院方向行进。
荀直此人名气极大。
十四岁有才名，十七岁便名动长安，二十四岁雁塔书院就派人去请他来做先生，被他拒绝，可是三十岁之后忽然消失不见了，有人说他是闭门学习参悟真理，十年之后人们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是皇后请了他去教太子学问，那时候太子还不是太子。
三年后他离开长安城后又下落不明，直至后来，有人在世子李逍然府里见到过他。
大学士沐昭桐曾经盛赞荀直之才，说他是治世之能臣，奈何此人似乎没有入仕的念头，若他动念的话，如今纵然不在内阁也差不了许多。
“公子觉得沈冷会死？”
“他有什么理由不死？”
白小洛看了看自己修长漂亮的手：“沐昭桐已经快疯了，如果我看的没错，这浩亭山庄外面六七个小贩，其中至少五个是要杀沈冷的，我还听说山庄对面的如意酒楼前些日子易主，酒楼原来的老板说是老家出了些急事把产业卖了，急匆匆的就离开了长安城，如今酒楼里那些人也是要杀沈冷的。”
“我可与公子打个赌。”
荀直淡淡的说道：“沈冷若是死于长安城，我为公子做三年浣衣奴。”
白小洛一怔：“先生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皇帝不许他死，在长安城里，皇帝不许死的人，谁也杀不了，你真的以为浩亭山庄外面那几个不入流的刺客就能成大事？还是你以为那酒楼里的人可以毒死沈冷？若公子这样想，你低估了陛下，也低估了韩唤枝……韩唤枝现在巴不得有人跳出来，他省的自己一个个去抓。”
白小洛皱眉：“沐昭桐若是连这些心机都没有，怎么做了那么多年的内阁大学士。”
“他本就是个蠢货。”
荀直叹道：“若非有他夫人，他不过二流。”
白小洛端坐：“那请问先生，如何才能杀沈冷？”
“让他离开长安城，不要往东不要往北也不要南归，方可置于死地。”
“往西？”
白小洛道：“无缘无故，他往西边去做什么。”
“西边要来一位公主，沈冷要在长安城里等至少三个月才能参加诸军大比。”
荀直道：“内阁不要有人去说这件事，陛下必然警醒，让兵部里的人去提一下吧，只要沈冷往西，大事可成。”
白小洛点头：“就按先生的意思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忍不住问：“先请先生恕罪，晚辈有一件事实在不解，当年先生离开长安城的时候说要去做闲云野鹤，游遍大宁名山大川，为何又反悔了？哪里都去得，偏偏去了李逍然那边，先生这不是……”
他不好明说，荀直也自然明白。
“李逍然是个白痴。”
荀直笑问：“你觉得我这评价如何？”
“先生评价，很中肯。”
“那多好。”
荀直往后靠了靠：“很多时候，我们都需要一个白痴，尤其是手里拿着好棋的白痴。”
白小洛忽然间反应过来什么：“先生说让我在西边做事，怕是将来大计也在西边吧？北疆铁流黎不动如山水泼不进，南边石元雄如今还在长安城里不敢回去，陛下说让他做诸军大比的主裁，他便回不去，只好任由叶开泰叶景天两个人在南疆把狼猿的力量逐渐架空，等回去之后基本上也没什么可作为，东疆裴亭山就是个蠢货，但正因为他太张扬，所以东边反而不能用。”
他看向荀直：“唯有西边的谈九州最是风平浪静毫无波澜，先生的意思是，这个人可以用？”
“你为什么会想那么多？”
荀直有些不满：“心思太重太杂，会影响你的判断和对未来的眼光。”
白小洛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说去西边杀沈冷，只是杀沈冷，你所说的所谓大计我不知道是什么，就算是知道是什么也不觉得谈九州会以为你们比陛下更好，若公子还觉得我不是个蠢人，请记住一句话，四疆大将军已是无欲无求之人，低调的也好高调的也罢，若有人可被你们收买利用，我做你十年的浣衣奴。”
白小洛依然不置可否，他只是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会有弱点，比如东疆那个裴亭山，朝朝暮暮想着的就是把大将军的位子传给自家人，哪怕是过继来的儿子都行。
这还算无欲无求？
“那就先说沈冷的事。”
白小洛问荀直：“那先生以为，韩唤枝的耐心会有多久？”
他指了指浩亭山庄那边。
荀直闭目养神：“韩唤枝？什么时候有过耐心。”

第二百八十一章 没有耐心
沈冷回到浩亭山庄之后在垂柳树下的那椅子上躺下来，想着外面有个有趣的货郎……不，已经是卖烧饼的摊主了，他之前问那年轻人为什么要买下烤烧饼的火炉，年轻人说需要一个机会，这句话沈冷听到过，上次对他说这句话的人是古乐。
浩亭山庄的晚上格外安静，这里是兵部用来招待别国兵部使臣的地方，平日里哪有那么多的使臣来来往往，再说，一般时候使臣都是文官，随行武将也不会撇开使臣跑到这里住，大部分都住在礼部尚宾阁。
整个浩亭山庄里都见不到几个人影，一排一排的房间也差不多都是空着的，偶尔会有一些已经卸甲的老将会过来住几日，在山庄里爬爬山在湖边钓钓鱼。
不过浩亭山庄是禁军负责守卫，所以倒也不用担心安全。
沈冷有些艰难的想抬起手驱赶一下四周烦人的蚊子，可是手抬起来的时候便停了下来，皱眉，然后起身拄着拐杖回了房间。
夜色里，有个人看着沈冷的一举一动，等到沈冷屋子里的灯火熄灭了之后才转身离开。
泼汤巷子在长安城颇为有名，名字的由来是因为宰相泼汤典故，那时候长安城还不是都城，是楚国西北一座险要大城，当时楚国境也没有大宁这么远，长安就是楚西北之要塞屏障，传闻之中那位叫做李长衣的楚国宰相曾经三次拒绝皇帝派来请他入仕的人，最后一次更是将手里端着的热汤泼了出去，一时之间，被人称为大楚第一狂士，也有人叫他大楚第一疯子。
再后来楚国皇帝派遣一位重臣带着亲笔信来，李长衣感念于皇帝的真诚，随即出仕。
李长衣为宰相的时候，将长安城的规模几乎扩大了一倍，屯兵十万，连年对西域用兵，将国境向外推了数百里。
当然这和后来大宁的霸气完全不可相提并论，如今的长安城距离西部边境足有一千六百里。
那个在浩亭山庄里盯着沈冷的人是一位禁军团率，今夜正是他在山庄里当值，他换了便衣后从山庄后门悄悄出来，又故意绕了几圈才到泼汤巷里。
走进去的第三户人家门虚掩着，似乎是知道今夜必然会有客人来。
名为王射的团率进来之后反身将门插好，快步进了正堂，里边坐着几个人正在品茶，可显然心不在焉。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看起来五六十岁老人，头发花白，但并没有含胸驼背，瞧着还很精神，坐姿端正，上半身拔的笔直，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军伍出身。
“狼爷，确定了。”
王射进来之后先是很恭谦的行了礼，然后压低声音对那老者说道：“沈冷的伤确实很重，御医前阵子来过，说是沈冷伤了元气也伤了筋骨，没有三个月静养根本恢复不了。”
被称为狼爷的老者看向其他几个人：“谁有胆子去？”
他从怀里取出来一沓银票放在桌子上：“这是大宁的通兑银票，只是定金，两万两。”
一个看起来很雄壮的男人站起来：“我去！”
一个大晚上也带着斗笠的瘦小老人哼了一声：“这一屋子的人唯你本事最弱，也唯你最不要脸，我们都没有开口，哪里轮得到你？”
那年轻男人脸微微发红：“严老爷子，你这话说的就有些过了，什么叫唯我本事最弱？能杀了沈冷便是本事，杀不了，仗着资格老就在这阴阳怪气的，也不是什么前辈风范。”
瘦小老人哈哈大笑：“来来来，我教教你怎么和前辈说话。”
雄壮男人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再说什么。
被称为严老爷子的老者站起来：“恕我直言，这屋子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在我面前说自己有资格接这单生意的，你们还都没有忘了我在江湖上的地位，也没有忘了我的本事，我看就不用再说什么了，这单生意我若是说接了，你们谁还敢抢？”
几个人面面相觑，虽然都有怒容，可就是不敢真的去抢。
严老爷子虽然不算是杀手界的最强者，可也是个传奇，另外几个人多是因为害怕这个心狠手辣的老家伙会先对自己下手，所以没人敢争，只觉得这东主不靠谱，既然已经请了那姓严的，何必再把他们叫来。
就在这时候人们只看到红影一闪，紧跟着严老爷子便从斗笠中抽出来一把软剑，只两息之间他至少刺出去十几剑，这速度已经快到了极致，然而他还是慢了一剑。
那红色的身影，只比他快了一剑，所以严老爷子死了。
那穿红色连衣长裙的少女哼了一声，手心里不知道怎么的就翻出来一把匕首，在严老爷子的咽喉上一扫而过，而严老爷子的心口还钉着一把长剑。
一剑必死，还要再补一刀。
之前的壮汉觉得身前红色身影闪了一下，自己根本就没有看清楚什么，可此时却看清楚了，严老爷子心口插着的那把长剑是他的，他立刻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只剩下一个剑鞘。
长剑出鞘需要按动机括弹出，可他的剑鞘已经被拽坏，因为太快，反应不及，所以他才醒悟过来自己果然是这里最弱的那个。
“我叫杀三寨。”
少女转身看向众人：“现在还有人觉得严小鬼是最有能力接这单生意的人吗？”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可都忍不住去想，若自己刚才站在严老爷子的位置，自己能不能不死？
答案毫无疑问，是肯定死。
狼爷哈哈大笑，指了指茶几上那银票：“拿去，这只是定金，王射会带你进浩亭山庄，你能活着回来，还有三万两给你，你应该知道这是有史以来最高的价格，哪怕当年楚国姚无痕杀两位皇子一位贵妃也只收了三万两。”
沙斋把那两万两拿起来，又放下：“我出两万两，谁帮我查到在官补码头杀了我弟弟，这两万两就归谁。”
狼爷一怔：“你不要？”
“要了。”
沙斋道：“送给谁是我的事，这两万两帮我保存着，若你查到了谁杀我弟弟，银子也可以归你。”
狼爷挑了挑大拇指：“女中豪杰。”
沙斋转身看向王射：“带路。”
浩亭山庄。
沈冷的屋子里依然漆黑一片，他所住的这个小院位于山庄比较靠中的位置，不管是从哪个方向靠近过来走的路程都不算近，沈冷曾经观察过，在四周至少有六处暗哨，只要是有不明来路之人靠近这里，这六个人就一定能发觉。
这六个人是禁军之中的高手，沈冷猜测，就算是姚桃枝那样的杀手想悄悄靠近自己的住所都不容易，若那六个人联手，姚桃枝也未必能轻松取胜。
沙斋是从后门进来的，王射带着她进来之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有几分把握？”
沙斋看了他一眼：“你怕死？”
王射苦笑：“没有人不怕死，不管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
“什么叫大人物，什么叫小人物？”
“如大学士沐昭桐，整理内阁，表率万臣，治万万里江山社稷，是大人物，如沈冷那样定一战之成败，甚至定一国之存亡，也是大人物。”
“那你呢？”
“我？”
王射自嘲：“决定大人物生死的小人物。”
沙斋道：“为什么？”
她脚步一停，因为她察觉到了危险，王射这样的人之前就让她觉得深藏不露，这一路上他气息均匀步伐不乱，从泼汤巷到这浩亭山庄至少要疾掠一炷香的时间，而他却好像只是散步走回来的一样。
“什么为什么？”
“以你的本事在军中出头也不艰难，为什么要选择掺和进这件事里？如果我事成了，你身为当值团率必死无疑，如果我事败了，你还是必死无疑。”
“有些事做起来是没有功利性的，当你不得不那样做的时候。”
王射看着她：“好在，不管你事成还是事败，我在天亮之前都会离开这里，明天一早就要去过一阵子隐姓埋名的日子。”
沙斋点了点头：“其实以你的本事，杀他必成。”
“我不值那么多钱。”
王射指了指前边：“你不要再耽搁时间了。”
沙斋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站住：“你骗了多少人？”
王射叹了口气：“女人果然比男人都要敏感一些……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告诉你，今天泼汤巷子里的人我都骗了，那个叫狼爷的人曾经是我的校尉，我是他的亲兵，可我把他也骗了。”
沙斋将肩膀上扛着的那个巨大木盒戳在地上：“能不能亮个灯火？这样黑灯瞎火的打起来不畅快，反正也到了这一步，何不光明正大起来？”
王射哦了一声，然后拍了拍手，四周随即亮起火把，一群身穿黑色锦衣的人从四面八方过来，很快就把沙斋围在正中，而那少女则深深的吸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天空之中的星辰。
“我弟弟若在的话，他会阻止我今夜来。”
沙斋叹道：“在涉及到我的事上，他都很仔细，唯独涉及他自己的事，就会变得敷衍起来。”
她打开木盒，木盒里边是一柄足够半人那么大的斧子。
这斧子，就算是壮年男子也未必能舞三五下。
与此同时，泼汤巷口停下来一辆黑色马车，韩唤枝坐在车厢里看书，身边的灯火挑的很亮，只是因为开着车窗帘子，所以灯火就显得忽明忽暗起来，那张仿似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也显得忽明忽暗起来。
更远处的一座石塔上，白小洛站在那举着千里眼看着泼汤巷这边，看到那辆黑色马车的时候就知道已经没得玩了。
想到荀直说的那句话，长安城内，没有人可以杀死陛下想保的人，永远也不可能。
还有另外一句。
耐心？韩唤枝什么时候有过。
于是他觉得自己确实还很不成熟。

第二百八十二章 慢点走，别回头。
石塔上，白小洛放下千里眼，想着这一次沐昭桐算是亏了，可他知道沐昭桐绝非现在看起来那么肤浅简单的人，荀直看不起沐昭桐，不代表沐昭桐真的就是一个庸才，大宁前后三代皇帝，难道都不如荀直眼光？
想想看，二十年前，沐昭桐敢做出拥立幼帝这样的事，便可称枭雄。
所以白小洛确定，不管是今天夜里那个看起来模样还不错的红衣少女，还是泼汤巷里那个被称为东疆铁狼的狼爷，都只不过是沐昭桐用来勾引韩唤枝的棋子而已，而勾引韩唤枝，也只是第一步。
白小洛发现越想越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沐昭桐选了几个人杀沈冷，看起来只是花大价钱找最好的杀手。
最终选出来的那个少女据说是羌人，如果是沐昭桐故意为之，那么这个姑娘就来的有些好玩，羌人……自古至今，羌人都不服约束，若没有西疆重甲在那镇着，指不定作乱多少次。
楚时候，羌人于西地盘古城出兵向东猛进，势如破竹，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他们只携带了少量的军粮，打到一处便劫掠一处，人杀尽，牲畜粮食带走，以至于十城九空。
楚皇调集三十万大军用了足足三年的时间才把这次叛乱平定，西地千里无人。
谈九州坐镇西疆，最主要的就是压着这些生性好战的羌人，而此时此刻一个羌人出现在京城要杀沈冷，多多少少会让人想到那位大将军。
至于那个狼爷，本是东疆刀兵之中的一个校尉，差一点就做到了将军，后来因为犯了大错该死却没死，他在东进路上路过一个村子，按捺不住兽性祸害了一个姑娘，这件事发了之后裴亭山本来是要保他，奈何被东疆刀兵之中的通闻盒将事情报与陛下，陛下一怒说斩。
裴亭山说是斩了，但实则是以一名俘虏替换，自此之后这个狼爷就成了裴亭山的死士，再后来他让狼爷潜回长安城打探都城局势，多多少少就和沐昭桐有了接触。
白小洛坐在石塔上想了好一会儿，这一东一西的，沐昭桐哪里是在针对沈冷，针对的分明是皇帝陛下。
死几个人是亏了，但死的又不是沐昭桐的人，最多亏些银子而已，那是小亏……可若是让陛下越发对四疆不信任，那才是大赚。
两个人被抓，就问你查不查？
查到了西疆东疆，皇帝问不问那两人？
本就在传闻皇帝有意削减四大将军职权，因为裴啸的事裴亭山现在肚子里还窝着一股邪火，若陛下再斥责，裴亭山说不定真的就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想到此处，白小洛又想起来荀直之前说的话……若四疆大将军有一个能被你们收买利用，我就给你做十年浣衣奴。
白小洛想着我那般精致漂亮的衣服，可不能让你洗，会洗坏了的。
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
风起云涌，何待十年？
泼汤巷。
韩唤枝从马车上下来缓步走进那个小院，此时此刻院子里已经都被廷尉府的人控制，屋子里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走的杀手全都吓白了脸色，倒是稳坐的狼爷看起来还算镇定。
韩唤枝进门之后扫了一眼那几个杀手便失去兴致，这几个人说的好听些是陪衬，说的难听些，是炮灰。
为了故意彰显出某个人实力超群，让事情变得自然而然，总是需要一些绿叶来衬托红花之美艳夺目，毫无疑问这里的人多数都是绿叶，红花如今在浩亭山庄里。
韩唤枝并没有下令让人立刻把这些人都抓起来，甚至没有绑住。
进了门韩唤枝站在门口，有廷尉快步搬了把椅子过来，他就在门口处坐下，视线在那些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狼爷身上。
狼爷哼了一声：“鬼见愁韩唤枝，我知道你是谁，可狼爷不怕你。”
韩唤枝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裴亭山待你好不好？”
狼爷刚要说话，韩唤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语气平淡的说道：“若是待你不错，你可以死了。”
狼爷冷笑了几声刚要说些什么，突然就脸色一变，然后深吸一口气，朝着韩唤枝抱拳俯身一拜：“多谢。”
他大步过去从严老爷子的尸体上将那柄长剑抽出来，走到墙壁处猛的往前一戳，剑柄竟是戳碎了砖石卡在墙壁里，剑尖朝外，他转过身背对着墙壁面向韩唤枝：“公爷一生戎马忠心耿耿。”
韩唤枝点了点头：“知道了，只是你蠢。”
狼爷释然一笑，忽然向后猛的退了一步，剑从他背心刺入从胸口刺出，他低头看了看那剑尖上的血，然后抬起头看向门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朝着东边抱拳：“公爷，是属下愚蠢，属下错了。”
韩唤枝问：“为什么要这样死？”
狼爷凄惨一笑：“当年死的不光彩，如今死的也不光彩，可总不能再一次把脸藏起来，当兵的，哪个不是想着就算是死，也要面孔朝天。”
说完这句话后脑袋往下一垂，就此气绝。
韩唤枝叹了口气：“最后这几句话不蠢。”
他起身往外走，手下人问：“剩下的几个呢？”
“不重要。”
韩唤枝出了门，于是廷尉将连弩举了起来，片刻之后，屋子里边再无一个活人。
已经转移到了附近房顶上的白小洛披上黑袍遮挡住自己的白衣，趴在那看着，看到韩唤枝一个人都不带走就有些懵，这种事，韩唤枝不抓不审？
皇宫。
肆茅斋。
夜已经深了，但皇帝似乎没有睡意，坐在那看着面前的棋局皱眉：“你在南疆的时候是不是请了什么了不得的师父？朕记得你棋可不是一般的臭，怎么今日下的这般精巧？”
坐在皇帝对面的南疆大将军石元雄笑着说道：“南疆太平无事，臣也想做个雅人。”
“你？”
皇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雅人都很闲。”
“闲了才会雅啊。”
皇帝笑了笑，石元雄也笑了笑。
“朕知道你什么心思，你以为朕把你留在长安城是因为朕不放心你？等诸军大比之后你还是老老实实滚回南疆去给朕守国门，别想着留在长安城里蹭朕的好酒好茶，朕还得在长安给你置办一所宅子，还不能小了，太亏。”
石元雄脸色一变，起身向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倒：“臣，谢陛下！臣真的没有……”
皇帝摆了摆手：“外界说什么也好，好的坏的，朕听了不少，可是有一句话在多年前朕就对你们说过，把大宁的东南西北交给你们四个是为什么？是因为朕信得过你们，大宁是朕的，也可以说朕的家，国门即家门，朕把家门交给你们，你们还不懂？”
石元雄跪在那，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当年你和谁走动，那是当年的事。”
皇帝指了指自己面前：“坐回来，还没下完。”
石元雄擦了擦眼泪起身，回到座位上看着棋局，可人已经哽咽。
“南疆还得靠你，朕不怕对你说，庄雍的水师在南边还是为练兵，终究是为了北疆一战做准备，叶开泰可文治，你武功，朕就觉得南疆稳固如山，将来亲征黑武也踏实。”
石元雄知道这些话是皇帝的肺腑之言，越发的感动起来，那么大的一个人了，竟是哭的不能自已。
皇帝扔过去一块手帕：“出息！”
石元雄哭着接过手帕然后就笑起来，像个孩子。
“朕从来不是一个多疑的人，如果疑心一个人在最初就不会用，既然用了就不会去想着自己用错了没有，凡是用了的都没错……有人想让朕怀疑你们，那朕就把态度让所有人看看，大宁四疆，朕可失去城地，不可失去你们四个。”
就在这时候老太监佘新楼从外边进来，走到皇帝身边压低声音说道：“陛下，浩亭山庄里进了个人想杀沈冷，韩大人已经派人处理，人活捉的，已经审问过，是从西……”
皇帝皱眉：“韩唤枝不在浩亭山庄？”
“不在。”
“所以活捉那个刺客的不是韩唤枝？”
“不是。”
“是谁？”
“是禁军五品将军王全胜。”
“叫澹台袁术进宫，带着那个王全胜。”
皇帝说完之后看了佘新楼一眼：“你老了，少说些话，老了说话就会糊涂，糊涂了不好。”
佘新楼立刻跪下来：“老奴知错。”
“下去吧，从明儿开始你就多歇歇，朕看着内侍之中有个年轻人叫代放舟还算机灵，让他以后多来御书房伺候。”
佘新楼脸色大变，不住的磕头：“陛下，老奴……老奴……”
皇帝的眉头皱的更深：“别惹人厌。”
佘新楼颤巍巍的站起来，如行尸走肉一样出了御书房的门，到门口的时候就看到那个叫代放舟的年轻内侍就站在外边，他狠狠瞪了代放舟一眼，突然加快脚步往外走。
“师父。”
身后忽然传来代放舟的声音，佘新楼肩膀猛地一颤。
代放舟跪下来，以头触地：“多谢师父这几年来的教导，我会替师父照顾好陛下……师父，前边的路太黑了，你慢点走，别回头。”
佘新楼仰天大笑，回头看了自己的徒弟一眼：“好，很好，你已经出师了。”
他大步向前，出去之后才走了没几步，后面有两个人上来猛的把绳索套在他脖子上，老太监立刻挣扎起来，可只挣扎了片刻就失去了力气，那两个在暗影里的人拖着尸体走向更阴暗的地方。

第二百八十三章 荷包蛋与面
石元雄下意识的看了皇帝一眼，陛下对佘新楼的态度令他害怕，老太监佘新楼已经在皇帝身边伺候了近二十年，入主未央宫的那天开始他就跟着陛下了，现在这结局似乎有些凄凉。
可是，陛下从不杀不该死之人。
石元雄不敢问，只能低着头，因为他知道陛下让佘新楼死，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石元雄又不是蠢货，他当然能想到那唯一的可能，是的，唯一……佘新楼从陛下刚刚是陛下的那天开始就已经是皇后的人了，或许更早，为什么如此石元雄猜不到，佘新楼在陛下身边这二十年不动如山，为的还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保皇后的命，或者……
石元雄低着头缓缓呼吸，尽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佘新楼都可以死，他当然也可以死，但是陛下之前对他推心置腹，就是在告诉他朕信得过你，而当着他的面杀佘新楼是在告诉他，朕不希望你再和皇后有什么瓜葛。
这一刻石元雄忽然反应过来，陛下为什么不动皇后？真的是害怕伤了皇族的脸面？
后族已经被陛下持续打压了近二十年，此时就算是陛下直接将皇后废了也不会起什么轩然大波，后族无力反抗，陛下留着皇后仅仅是因为……没把她放在眼里。
“继续下棋。”
皇帝语气平淡的说道：“朕不想做的事，总是会有人逼着朕去做，烦。”
石元雄捏起一颗棋子，可是心已经乱了，竟是不知道如何落子。
“罢了，回去吧。”
皇帝看了石元雄一眼，石元雄连忙垂首请罪：“臣真是年纪大了，稍稍熬夜竟是精神困顿有些走神。”
“你先放下棋子。”
皇帝指了指他手，石元雄反应过来，把棋子扔进盒子里。
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走也要投子认输。”
石元雄告辞离去，皇帝坐在那发了一会儿呆，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觉得这已经入夏的时节夜风居然还有点凉，出肆茅斋，站在外面的内侍代放舟垂首：“陛下。”
“人呢？”
“送走了。”
“就说是暴病吧，厚葬，重赏，知会他家乡的地方官府，对他家里人多照顾些。”
皇帝紧了紧衣领，代放舟连忙取了件披风要给皇帝披上，皇帝摇了摇头：“去延福宫。”
延福宫是皇后现在的寝宫，皇帝已经至少七八年没有踏入延福宫一步，所以当代放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立刻就激动起来，自己这是要遇上多少大事？！
他连忙要派人去通知延福宫那边，可皇帝却不许，出了肆茅斋之后上马车，在禁军禁卫的护送下皇帝回未央宫，肆茅斋在御花园里，出了御花园往右走便是未央宫，往左则是浩亭山庄。
“去告诉澹台袁术不用来了，就在浩亭山庄等着吧，朕过去看看。”
皇帝忽然改变了主意：“先去山庄。”
进入浩亭山庄之后皇帝没有让人大肆张扬，带着几个人往沈冷住的那个小院子走，想着那小家伙今天夜里怕是睡不着，伤还没好利索，夜里又进来了刺客，年纪轻轻就要经历同龄人永远都不会经历过的苦难和危险，皇帝心里微微一疼。
他想着，那小家伙应该躺在床上发呆，他不想惊扰了沈冷，于是让人不要进去说，他直接进了院子。
进门即愣。
皇帝觉得受到了惊吓应该躺在床上发呆的那个家伙，蹲在门口台阶上在吃面。
吸溜吸溜，似乎很美味的样子。
“陛下来了，还不跪迎？！”
代放舟看到沈冷蹲着愣在那立刻叱责了一句，声音稍稍有些大。
皇帝侧头看了他一眼：“滚。”
代放舟吓得一哆嗦，连忙带着随从躬身退出小院，出门的之后心跳依然平复不下来，在心里深深刻下沈冷这个名字，警告自己要记住，要记住啊。
皇帝走到门口低头看了看沈冷的面，清汤白面，加了两片菜叶一个金黄的荷包蛋，飘着几滴油星，而沈冷嘴里还含着半口面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伤成这样还能自己煮面？”
“若非只有面，臣可以给自己做一桌子菜。”
“再去煮一碗，朕也饿了。”
沈冷立刻起身把自己的面碗放在一边，皇帝看他走了，也在门口台阶上蹲下来，告诉自己要忍住要忍住，终究还是忍不住，端起沈冷的面碗用沈冷的筷子吃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可皇帝忽然之间有些想哭。
他把面碗放下，还小心翼翼的用筷子把里边的面条荷包蛋恢复原来的位置，看起来没有动过似的。
不久之后沈冷端着一碗面出来双手递给皇帝，皇帝接过来后指了指自己身边：“蹲啊。”
沈冷：“啊？啊……”
有点不适应，不是应该自己说陛下进来坐吧，陛下说蹲啊，那就蹲吧。
沈冷端着自己的面碗蹲在皇帝身边，两个人肩并肩，吃了几口之后皇帝觉得肚子里暖和起来，这深更半夜的一碗清汤白面也吃出来不寻常的美味，其实用沈冷的话来说还不就是饿了。
皇帝看了看自己的碗里，又看了看沈冷的，用筷子指了指沈冷碗里的荷包蛋又指了指自己碗里的荷包蛋。
“为什么你的那个比较大？”
沈冷叹道：“陛下，那是鸡的事，下的不一般大。”
皇帝：“你让朕去怪鸡？”
沈冷无言以对。
“再去煎一个来，朕是皇帝，皇帝比你大，所以要吃两个。”
沈冷只好又放下自己的面碗去煎了一个荷包蛋回来，皇帝看着顿时满足了许多，他大口大口的吃面，蹲在那的样子就不再像是一位皇帝，还是普天之下最强势最霸道的那位皇帝。
“你够不够吃？”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
沈冷有些尴尬的笑起来：“勉强够，军中生活的久了饭量就越来而大，不过好在只是当宵夜吃。”
皇帝问：“那你为什么不煮多一点？”
沈冷道：“臣刚才在厨房里转了转，只有一包挂面三颗鸡蛋，所以留了多些是臣打算明天早晨煮了吃的，臣想着今天夜里出了些事，明儿一早厨师来的自然不会早，来了也会被盘查，说不定没人顾得上臣……”
皇帝把自己碗里的两个荷包蛋都夹起来放在沈冷碗里：“赏你了。”
沈冷楞了一下，心里暖的有些想揉鼻子，揉眼角。
明明是自己请皇帝吃面，明明是他煎的荷包蛋，现在需要谢恩吗？
皇帝把面汤都喝了，看了看沈冷还傻愣着：“朕是皇帝，一言九鼎，所以朕不想做出不体面的事，你是等着朕把送给你的荷包蛋再夹回来吗？”
沈冷连忙吃了，狼吞虎咽。
皇帝起身进了屋子，在主位上坐下来朝着外边招手：“去弄一些茶来，让澹台袁术来这见朕，然后再派人回未央宫一趟，告诉御膳房选两个厨子过来，以后就在这院子里做饭。”
被皇帝今夜这举动已经快吓傻了的代放舟连忙去办，怎么都不明白，陛下怎么能是这样的陛下，那少年将军怎么是那样的少年将军？陛下在沈冷面前，也太不像陛下了。
沈冷吃完了面才进来，一脸歉疚。
“你怎么了？”
“臣有罪。”
“何罪之有？”
“欺君之罪。”
皇帝听到这四个字后略微迟疑了一下：“那可够大的，说说吧，如何欺君了？”
沈冷：“其实厨房里还有一颗鸡蛋，臣藏私了。”
皇帝板着脸，板了好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哈哈哈哈哈……瞧你那小家子气！”
说完这句话之后莫名心酸起来，为什么，沈冷连一颗鸡蛋都那么在意？
“朕……恕你无罪吧。”
皇帝侧头，不想让沈冷看到自己眼神里的在乎，过了一会儿调整过来之后才看向沈冷：“你请朕吃了一碗白面，朕就赏给你两个御厨。”
沈冷俯身：“谢陛下。”
“不客气，代放舟，天亮宣旨，赐沈冷将军御厨两名，以后随沈冷军中从事，俸禄提一倍吧，毕竟以后也算是辛苦他们了。”
沈冷感动的无以复加，想拒绝，毕竟军中带着两名御厨单独给自己做饭吃，太过招摇了。
还没说话就看到皇帝看向他，语气依然平淡的说道：“你出。”
“啊？”
“没听懂？”
“嗯！”
“朕是说御厨的俸禄提一倍，从你俸禄里扣。”
沈冷：“……”
皇帝问：“看起来略有不满？”
沈冷：“稍稍有点，不如从庄雍将军俸禄里扣？”
皇帝：“好。”
沈冷：“谢主隆恩。”
皇帝看着沈冷的脸，不知道怎么就收不回视线，就想多看看再多看看，把沈冷看得有些发毛，他也不敢低头，低头便是对皇帝不敬。
“那里。”
皇帝指了指沈冷的脸。
沈冷抬手抹了抹，有一小片菜叶粘在嘴角。
皇帝掏出来一块手帕递给沈冷，沈冷连忙接过来却没有真的去擦，皇帝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就越发的有些酸楚，沉默了一会儿后吩咐道：“去看看怎么还没有把茶送来。”
沈冷如蒙大赦，皇帝自己也是一样，他只能让沈冷先离开一会儿，他深呼吸才能压制下来那复杂的心情。
不久之后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带着人从外面快步进来，在门口站住整齐的俯身：“臣拜见陛下。”
皇帝抬手指了指门口，澹台袁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好几步，他退，身后跟着的那一大群人就也只好往后退。
“别碰了朕的饭碗。”
原来，那门口台阶上还摆着两只空碗，都吃的干干净净，面汤都不剩。

第二百八十四章 终于玩的高明了些
皇帝之前对沈先生说过，他在二十年前的留王府里可以大开杀戒，如今在长安城里依然可以，算起来陛下上次大开杀戒的日子过去还没多久，代放舟觉得今夜会出大事，可一直到进了浩亭山庄陛下依然没有开杀戒的痕迹，而是和沈冷肩并肩蹲着吃了一碗面。
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带着一大群人站在沈冷的小院子里，这本应安静清宁的夜就显得拥挤起来。
皇帝起身，自己拉着椅子走到门口位置停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被拖动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刺耳。
于是澹台袁术知道，今夜要出事了。
上一次陛下表情如此，是因为孟长安，那一次在刑部门外杀的人足够多，也终于让人们记忆起来陛下可是军伍出身，杀人对于陛下来说从来就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这一次虽然灯火不明星光不亮，澹台袁术却分明看清楚陛下的面色更寒。
“王全胜是谁？”
皇帝坐下来语气很平淡的问了一句，澹台袁术的心却狠狠的紧了一下，因为王全胜是他的人。
“臣在。”
禁军五品将军王全胜连忙从人群里出来，因为大宁陛下说过将士带甲见君不跪，所以他快步上前，虽然不跪但上半身压的幅度很大深深一拜：“臣是王全胜。”
皇帝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这个看起来三十几岁的军人，他身上有着所有大宁军人都有的那种气质，而在这个天下，大宁的军人和任何一个国家的军人气质都不一样。
“你下令活捉的？”
皇帝问了一句。
因为问的比较突兀，王全胜稍稍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陛下问的是之前那个女刺客的事，当时廷尉府的人是要直接杀了的，可他不许，因为这样和廷尉府的人还闹了起来，险些动手。
“是臣下令的。”
“为何？”
“来路不明，不能不审。”
王全胜听到陛下问为何的时候终于明白过来，他可能做错了什么，然而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解释不了，因为他做了自己觉得该做的事，也是正常情况下该做的事，然而似乎现在很多事都不应该正常才对。
“来路不明。”
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一直偷偷看着他表情的澹台袁术知道要坏了，陛下要杀人。
皇帝的手抬起来指向王全胜：“把他……”
说完这两个字皇帝忽然停住，眼神恍惚了一下，那只手就在半空之中停着，王全胜就在那站着，皇帝看起来像是突然陷入思考，而王全胜却开始颤抖，汗水止不住的从额头上往下淌，全身上下也一样，衣服竟是很快就被汗水打湿了。
“这个老东西。”
皇帝的手放下来，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
之前迷离的视线变得清澈起来，皇帝用了很短的时间确定了一些事，理清了一些线索，于是看向王全胜问了一句本来没打算问的话：“你审过了那个刺客？”
“抓她是臣的职责，审不是臣的职责，臣不敢越过大宁规制做事。”
皇帝的表情随即轻松下来一些，又思考了一会儿确定自己应是没有猜错，然后朝着代放舟说道：“朕之前交代你什么来着？”
“陛下，奴婢不知道是哪件事？”
“关于佘新楼的。”
“暴病，厚葬，重赏，且通告地方官府多多照顾。”
“旨意宣下去了吗？”
“陛下，天还没亮呢。”
“那好，去把那老狗的尸体给朕丢到山中乱坟岗，连一条草席都不许给他用，去把韩唤枝叫来，朕有事吩咐他，另外传旨给佘新楼老家的地方官府，查查他这些年有没有往家里暗暗送去大量钱财。”
皇帝看向王全胜：“没什么事了，澹台留下，你们都退了吧。”
所有人如蒙大赦，全都俯身一拜然后躬身退出。
澹台袁术小心翼翼的靠过来，依然垂着首等着陛下说话。
“险些中了那个老东西的算计。”
皇帝看起来脸色依然不是那么好，但也有些释然和淡淡得意。
“朕用了二十年的时间都没有养熟一条狗，临死临死之前还想着在朕身上咬一口，这一口咬下去，就是伤筋动骨。”
澹台袁术问：“陛下说的是谁？”
“佘新楼。”
皇帝看向代放舟：“你出去吧。”
代放舟连忙离开，一秒钟都不敢耽搁，当初老太监佘新楼带他的时候曾经说过，陛下的眼睛可看透世间万物，别以为你自己聪明就可以藏住心思，陛下想看到的就什么都藏不住，他对这句话虽然怀疑但始终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如果以后想替代佘新楼的位置，那就必须得把这句话记的更牢靠。
“陛下，是出什么事了？”
澹台袁术问。
皇帝看着沈冷端着茶盘茶壶过来，指了指自己身边，于是沈冷直接拎着院子里那石桌过来放在门口，澹台袁术眯着眼睛看着这年轻人，心说你是不是有病？屋子里就有茶几，不过是多走两步的事而已，可对于沈冷来说，多走两步便是无意义。
沈冷把茶盘放在石桌上，给皇帝和澹台袁术分别倒了一杯茶然后就要退出去，可皇帝却说了一声留下，这件事因为你而起，你也听听。
沈冷真的不想听，皇帝和大将军之间说些什么话，那不叫悄悄话，那叫军国大事。
“今天山庄里有人杀沈冷，被韩唤枝埋伏的人提前挡住了，按照朕给韩唤枝的交代，人只杀不抓，于是廷尉府的人本打算直接把人乱箭射死，可你禁军之中的将军王全胜却下令禁军阻挡不许廷尉府的人杀人，而是把人抓住，之后佘新楼就急匆匆的去和朕说浩亭山庄里进了刺客。”
皇帝将这些线条理顺然后继续说道：“当时朕在和石元雄下棋，佘新楼知道朕的心思当时在石元雄身上，于是说了一句很巧妙的话，他说潜入浩亭山庄的人抓住了，并且审问出来自西……”
皇帝看向澹台袁术，澹台袁术顿时明白过来。
“他想说西疆？但被陛下阻止了。”
“可王全胜并没有审问过那个刺客。”
皇帝叹道：“佘新楼太了解朕了，他熟悉朕的脾气，熟悉朕如何做事，他一定已经想到了，朕若是听到王全胜不让廷尉府杀人且还私自审问了，会直接杀了王全胜。”
澹台袁术也变了脸色：“于是陛下就要问问谈九州。”
因为他只说了一个西，西什么？
澹台袁术继续说道：“还要问问臣，禁军里什么时候有了……的人。”
皇帝嗯了一声：“佘新楼应该是把朕的一切反应都算计的很清楚，这件事如果按照他计划好的，那么王全胜现在已经被朕杀了，纵然朕没杀也要交给廷尉府韩唤枝严加审问，最主要的是，他会让朕去想……”
他看向澹台袁术：“你带着的禁军之中，为什么会有她的人？安插进来多少，会不会已经涉及皇城安危？”
澹台袁术道：“可是陛下，这些事终究是可以查的清楚。”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皇帝道：“他已经二十年没动过了，朕很想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人或是重要的事，能让他动起来，前几天夜里他进了延福宫。”
澹台袁术脸色一白：“陛下……”
“朕没事。”
皇帝道：“他知道这事是瞒不住的，朕一定会问他，也知道自己必死，所以才会借用了今日浩亭山庄的事，他很聪明，如果不是个太监的话朕觉得他不输沐昭桐。”
这话说的，分量真的很重。
“他知道最终会水落石出，可他也知道因为朕让韩唤枝查你，你心里就有了刺，朕心里也有了刺，这种刺是拔不掉的。”
澹台袁术后背已经惊出冷汗。
是啊，这种刺是拔不掉的。
“把那个刺客带上来。”
皇帝吩咐了一声，于是禁卫很快就把身上红衣破碎看起来极狼狈的沙斋押了上来，沙斋被推搡着走，可她并不害怕，来之前就想到了会死，她只是想拿银子让人查出来弟弟究竟怎么死的。
可她没有想到等在这要见她的居然是皇帝，于是她慌了，控制不住。
正常人在皇帝面前都会慌，也许并不是因为每个皇帝都有什么强大气场，只是因为根深蒂固的等级敬畏，和潜意识里对这种等级和敬畏的深深认可。
“你是从哪儿来的？”
皇帝问。
“我……我……”
沙斋艰难的咽了口吐沫，心跳越来越快，她本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可是这一刻才明白那是因为她接触到的层次并没有让她感到害怕，而皇帝两个字，能让天下跪，自然也能让她怕。
“我是羌人，从西地来的。”
“羌人。”
皇帝摆手：“带下去吧。”
禁卫随即上来把沙斋押下去，沙斋无论如何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大宁的皇帝陛下亲自提审自己，却只问了一句你是从哪儿来的？
就这么随便的？
韩唤枝从外面快步进来，见到皇帝后刚要行礼就被皇帝拦住：“直接说。”
韩唤枝看了看澹台袁术：“臣以为，这件事就不是奔着沈冷去的，只是用沈冷来掩盖真相，他们要把矛头指向西疆，指向东疆，甚至指向禁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臣甚至真的能从中查出来什么……因为他们可能已经在很久之前就铺陈好了，在真相上盖了一层和真相很相似的被子。”
皇帝却忽然笑起来：“终于玩的高明了一些……有意思，韩唤枝，跟朕去延福宫。”

第二百八十五章 难为你了
延福宫。
皇帝已经多年没有踏足之地，虽然谁都不敢在明面上说什么，暗地里多少宫里的下人都曾窃窃私语，有人说这延福宫不是冷宫，胜似冷宫。
曾经来过的宫女太监出来之后就发誓以后再也不进来，说是里边阴森森的好像阎罗殿一样，那不是看到了地狱，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可谁也说不出来这恐惧出于何处，延福宫里看着一切如常，没有妖魔鬼怪，自然也没有魑魅魍魉。
那里甚至每个房间都供着禅像，时时还能听到诵经之声。
皇帝一脚踏进延福宫的门，紧随其后的韩唤枝生出一种错觉，这里颤了一下。
“弄的四处都不光明。”
皇帝停了一下：“掌灯。”
后面跟随的内侍连忙跑进去，整个延福宫里很快就亮了起来，延福宫总管太监邱长海带着人从里边跑出来，离着还远就扑通一声跪下：“拜见陛下。”
院子里很快就跪了一群人，一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
“皇后呢？”
“在禅堂。”
“是谁允许宫里有禅堂了？”
皇帝问了一声，无人敢答。
禁卫迅速的将整个延福宫围了一圈，不许任何人出去也不许任何人靠近，皇帝大步往前走韩唤枝如影随形，两个人往前走的速度极快，前边点亮灯火的内侍就不得不加快速度，若是从高处往下看就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皇帝所到之处，光明开路而行。
禅堂就是延福宫的正殿，门开着，皇后背对着门跪在禅像前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似乎完全都没有被外面的声音影响，她知道皇帝来了，可没有任何动作。
皇帝进入正殿之后脸色就更加阴郁起来，整个大殿布置的让他反感厌恶。
“你觉得，满天神佛可以宽恕你吗？”
皇帝走进禅堂，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皇后面前，韩唤枝站在皇帝身边，于是禅像无威严，神佛不敢近。
“你是终于忍不住要来羞辱我了？”
皇后抬起头看向皇帝，慢慢的要起身。
“跪着吧，既然你那么愿意跪。”
皇帝看着她，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皇后哼了一声还想起身，韩唤枝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陛下说让你跪着。”
他手掌转了一下，衣袖缠住了手掌然后才按住皇后的肩膀，看似并没有发力皇后就狠狠的跪了下去，膝盖撞击在地面上，也不知道是她的力气还是韩唤枝的力气，竟是让人生出地板被跪碎了的错觉。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皇后眼神阴狠的看着韩唤枝：“我还是皇后，你如此不敬，该死。”
韩唤枝松开手退回到皇帝身边站着，一言不发。
皇帝微微俯身：“他该不该死，是朕说了算……朕不来，是因为朕怕多见你几次会忍不住动杀念，朕说过，禅像若是能护佑你，朕的大宁就不是朕的，是禅像的，你将心境安宁寄托在西域传来的东西上，是怕大宁的道家仙人不庇佑你？可是你却忘了，西域禅宗的掌教来了见朕要跪，龙虎山上张真人见朕也要跪。”
皇后眼神阴冷的看着皇帝，那眼神里有无尽的怨毒。
“佘新楼，朕杀了。”
皇帝说。
皇后的肩膀猛的颤抖了一下，眼神里的怨毒之中逐渐出现了恐惧。
“你还是怕的。”
皇帝轻蔑的看着皇后。
皇后深吸一口气：“那又如何？结局无非是你废我杀我，多年之前我就已经准备好了。”
“废你杀你太轻易，对你来说是种解脱，朕不想让你解脱，朕只想让你这样整日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总觉得自己有希望，不停的努力，不停的争取，然后朕一次一次的让你绝望，让你死是朕轻饶了你，可朕从来都没有轻饶你的心思。”
皇帝指了指四周：“拆了。”
于是禁卫们冲了进来，一片尘烟飞起。
院子里跪着的人瑟瑟发抖，有的人甚至已经吓的尿了裤子。
“朕日日自责，那滋味不好受。”
皇帝缓缓的吐出一口气：“你得更不好受才行。”
皇后想站起来，给自己最后的尊严，可是韩唤枝刚才那一按也不知道用的力气怎么那么奇怪，膝盖撞击在地面上太重，两条腿完全发不上力，她起不来。
“代放舟。”
皇帝叫了一声，代放舟连忙小跑着过来跪倒在地：“奴婢在，请陛下吩咐。”
“传旨，皇后为南疆战事担忧，为死难者祈福，为大宁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自愿闭门于延福宫中与战地百姓同苦，延福宫里就不要供蔬菜和肉了，一切与杀生有关之物皇后都不愿意沾染，延福宫里的人每日只喝淡粥两碗，早晚各一，皇后与众人同，直到南疆战事结束为止。”
代放舟记住每一个字，叩首：“奴婢记住了。”
皇帝淡淡的说道：“朕始终觉得若直接折磨你是落了下乘，可朕还有很多更下乘的事可以做，如你想做的那些事一样，比如……珍贵妃家里接连出事，你家里也可以接连出事。”
皇帝站起来：“韩唤枝。”
“臣在。”
“皇后宫里失窃了些东西，带几个人回去问问看是谁手脚不干净。”
皇帝往外走，路过皇后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佘新楼二十年没动，是因为你想让他做最重要的那颗棋子，可七德动了他就动了，是因为当年的事有了些眉目对不对？朕可以掌控天下，难道对这宫里的掌控还不如你？朕还没玩够，你可千万别失去了继续玩下去的兴致。”
说完之后大步离开，而皇后则软倒在地上，哪里还有什么骄傲。
她听到了一阵阵哀嚎声和求救声，可她能做什么？邱长海被廷尉带走，韩唤枝连她都敢动还有什么不敢动的，只不过是个内侍总管而已，这些年暗地里有多少人是韩唤枝一个一个除掉的。
皇帝走到半路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看韩唤枝：“你看出来了？”
“是。”
韩唤枝垂首。
在皇后要站起来的那一刻，皇帝忍不住要动，如果皇帝动了就只能是一脚踹在她脸上，所以韩唤枝先动把皇后按了下去，韩唤枝可以背一个骂名甚至是罪名，这事宫里人终究会传出去，可皇帝若是那一脚踹在皇后脸上，无论如何对皇帝来说都不体面，皇帝不体面，那就是大宁不体面。
韩唤枝可以不体面，皇帝不能，大宁不能。
“朕的脾气似乎有些压不住。”
皇帝叹了口气。
韩唤枝有句话几乎脱口而出，幸好忍住……他想说，那是因为陛下你有了在乎，新的在乎，他如果说了就是擅自揣测皇帝家事，揣测皇帝心事，沈冷是不是当年的孩子还没有定论，皇帝可以偏着他护着他，但韩唤枝这个做臣子的不能，他必须客观公正。
“发泄一些也好。”
皇帝道：“去做你的事吧，朕也乏了。”
韩唤枝垂首：“臣遵旨，陛下……保重身体。”
皇帝想了想：“身体确实要保重，还得把丢了的骑射捡回来才行，明天下午朕要出长安去桦梨围场，你随行吧。”
“是。”
韩唤枝垂着头，等到皇帝离开之后才松了口气，他知道陛下直到现在为止都压着宣泄的欲望，这么多年了，陛下忍的多辛苦？可诚如陛下所说，陛下对皇后的惩罚和折磨就是让她活着，然后时不时让她觉得自己抓住了一丝希望，才看到一些光明然后就被碾灭，一次一次。
没有谁比韩唤枝更清楚，陛下从来都没有把皇后那些所谓的阴谋诡计看在眼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没有意义。
浩亭山庄。
沈冷蹲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空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直到韩唤枝进门他似乎都没有察觉，依然在盯着那两个空碗看，他有些不明白，皇帝真的很喜欢吃面？以至于会忍不住吃了他碗里一口？
他当然看见了，所以才会迷茫。
那可是皇帝。
而沈冷自然无法想象的出来，皇帝想尝尝他碗里的滋味，要尝的不是面的滋味。
“想不通？”
韩唤枝走到沈冷身前停下来，沈冷抬头看着他：“想不通。”
“那就不要去想了。”
韩唤枝似乎有些疲乏，在院子里石凳上坐下：“陛下当初也是在军中一战一战厮杀出来的，所以很喜欢和他性格差不多的年轻人，或许陛下觉得那是自己曾经的回忆，你不要去多想什么，只需记住，陛下是真的很在乎你们这些年轻人，如你如孟长安，亦如当年的海沙武新宇。”
沈冷释然，如果是这样那就没什么可想的了。
“还有面吗？”
韩唤枝问。
沈冷摇头：“真的没有了。”
韩唤枝从袖口里把手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捆挂面：“我这里有。”
沈冷：“……”
他起来把挂面接过去，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道：“你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寒酸的三品大员。”
“等下。”
韩唤枝忽然叫住他，从口袋里翻出来两颗鸡蛋递过去：“忘了这个。”
沈冷：“请问韩大人，这深更半夜的你从哪儿找来的挂面和鸡蛋？”
韩唤枝道：“刚才路过你隔壁孟长安住的那个院子的时候进去转了一圈。”
沈冷：“浩亭山庄这些别院的厨房里挂面和鸡蛋是标配？”
韩唤枝：“你能不能快些？”
沈冷仰天长叹：“我就是来煮面的吗？”
就在这时候刚刚得到消息说山庄出了事而赶回来的孟长安进门，看到沈冷和韩唤枝后才松了口气，他对韩唤枝抱拳施礼，然后看了看沈冷手里的挂面和鸡蛋：“饿了？我去煮。”
韩唤枝没解释，谁煮不是煮，反正他是不会煮，世人皆说韩唤枝无所不能，可谁知道他唯独不会做饭。
大概一炷香之后孟长安从厨房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出来递给沈冷，沈冷摇头指向韩唤枝，于是孟长安沉默了一会儿，鼓足勇气似的问了韩唤枝一句：“如果，有别的什么替代，是不是可以不吃面，比如……一碗热粥？”
韩唤枝倒是无所谓，接过来看了看那碗里，哪里是粥，像是一碗面糊。
“你这粥的原料……”
孟长安抬头看天：“别怀疑，就是你提供的。”
韩唤枝哦了一声，看着那碗：“难为你了。”
孟长安依然抬头看天：“也难为你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顺序
卖烧饼的姚无痕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现在住的地方距离浩亭山庄并不是很远，晚上习惯性的出去在山庄附近转转的时候看到了大批禁卫，他连千米之内都没能靠近，因为他感受到了来自黑暗中的威胁，那是看不到的人，传说之中的宫廷高手。
于是他立刻回到了那个小院里，坐在椅子上思考了很久。
是该走，还是继续冒险？
第二天一早，一夜没睡的他却照常出现在浩亭山庄外面没多远的地方，支起炉灶，然后他发现今天浩亭山庄外面的小贩比之前少了三分之二。
没关系，他不怕。
战场上，暗道间，谁不是以命换锦衣？
与此同时，廷尉府。
新的廷尉府衙门还在建造之中，不过之前的房屋也能住能用，扩建归扩建，该运转的地方还得运转。
古乐推开门，光线一下子洒进屋子里，里边闭着眼睛的沙斋都被晃了一下，有些恼火，她睁开眼睛往外看了看，一个浑身上下都被阳光画了一圈金边的男人缓步走进来，而那个折磨了她半夜的千办跟在那人身后，她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鬼见愁韩唤枝。
古乐搬了一把椅子过来，韩唤枝就在沙斋对面坐下，接过来卷宗翻开看：“杀三寨，羌人……你在西地杀了很多人，称得上逍遥法外，西地也是大宁的疆域之内，只是有些时候我觉得羌人和羌人之间的事，不管是地方官府还是军方都不愿意插手，廷尉府也不愿意插手。”
沙斋冷哼了一声：“最阴险的就是你们宁人。”
韩唤枝摇头：“你错了，宁人从不阴险，想做什么都在明面上。”
他将另一份卷宗翻开：“把你请来的人叫狼爷对吧，这个人不止请了你还请了很多人，你想不想知道最终幕后的那位东主是谁？想不想知道你弟弟为什么会死？”
沙斋的眼睛骤然睁大：“是谁！”
韩唤枝抬起手指了指她：“松开吧。”
古乐上去把沙斋身上的绳索解开，被挂在墙壁上的沙斋立刻跌落下来，摔的很重，可却拼了命的挣扎起来要冲向韩唤枝，古乐一脚踹在她腿弯处，她便只能跪着。
韩唤枝把其中一份卷宗仍在地上：“自己看吧。”
说完之后起身离开：“给她踅摸一套干净衣服，再给她一些路费，大气些。”
古乐点头，吩咐人去办，跟着韩唤枝出了房门：“大人，已经查清楚了？”
“没有。”
“那卷宗？”
“我写的。”
韩唤枝一边走一边说道：“一个疯了的女人我留着也没有用，谁是幕后的人根本不用查也知道，只是没证据，沙斋是狼爷联络的，狼爷和那个人之间的线却还不知道是谁牵着，索性就让沙斋出去闹一闹。”
古乐在心里记下来，做法，用途，目标，韩唤枝这么做是想逼着对方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都去想了一遍。
“最近流云会的人分派出去很多，我怀疑有人会趁机对叶流云下手，你多盯着些。”
“流云会高手如云，什么重要的事以至于让他们把人都分派出去？”
“你不该问。”
韩唤枝看了古乐一眼，一边走一边自己想着……宫里有个人出宫，沉寂七年突然动起来还不是因为当年的事，陛下没有让廷尉府的人跟上去，只是让叶流云派人跟着，流云会精锐尽出，最主要的是沈小松也离开了雁塔书院。
七德是珍贵妃那边的人韩唤枝早就知道，可六七年来七德一直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一个宫廷侍卫，珍贵妃没有什么想做的七德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七德出宫，就说明珍贵妃那边出了问题，沈小松说过……当年未必是皇后一个人的事。
韩唤枝微微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再去想就会忍不住插手，可陛下不许。
古乐问：“沙斋她真的敢去？”
“她什么都没了，还怕什么？”
韩唤枝上了那辆黑色马车：“我要随陛下去桦梨围场，长安城里的事你们几个斟酌着办，但记住一点，沈冷那边的事你不要去管。”
古乐点头：“属下记住了。”
他去管，就会乱。
书院不远处有座酒楼在长安城里名气很大，酒楼的东主很神秘，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来头必然不小，前几年的时候有个书院的弟子一身是血拎着人头进来订饭，顺天府没管，刑部没管。
就算是经常来这酒楼里吃饭的人也没几个见到过东主，有传闻说他是都城暗道里一手遮天的大人物。
叶流云自然知道这些传闻，可他有什么需要在意的？
开这家酒楼只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因为他好吃，而且吃的必须精致，他对食物非常的挑剔，在长安城里找不到一家酒楼能满意，所以就自己开一家。
第二，是因为方便见人。
他总不能经常去雁塔书院，就只好以这样的方式请那位同样好吃的老院长过来。
老院长好吃出了名，朝廷内外无人不知。
包房里，老院长只顾着吃，似乎雁塔书院的厨师委屈了他一样，这么大年纪了饭量却一点都没有减，况且老院长从来都不是一个虚伪的人，他当然可以吃的很斯文，雁塔书院里的斯文都是他教的，可他不喜欢，吃就要有个吃的样子，现在太多的饭局都不是为了吃而凑在一起。
“你怎么不吃？”
老院长问。
叶流云回答：“这是我家的。”
老院长停了一下：“你在炫耀？”
叶流云摇头：“院长不替我心疼，我得替自己心疼。”
老院长白了他一眼：“只是来提醒你自己小心些，不要觉得那些人最近被打压的狠了已经无计可施，他们手里的牌并不少。”
叶流云道：“那是我们的失职，陛下当年让我处理都城暗道，就是不想让他们手里还有什么牌可打，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道上，牌都在陛下手里。”
老院长终于觉得再吃下去可能会出问题，于是停下筷子：“所以他们才会想着，夺回来一些牌。”
叶流云嗯了一声：“我觉得最近他们的举动风格明显变了，怕是换了人筹谋。”
老院长沉思：“还能是谁？”
与此同时，就在楼下的一个包间里，荀直坐在那很斯文的在吃东西，很斯文的喝酒，在他看来狼吞虎咽是一种很没品的事，不管是谁……他有自己的风度，何时何地看起来都不能失的风度。
“叶流云会在想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可他想不到我在这里想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荀直放下酒杯：“当年拦在世子面前的不仅仅是一个裴亭山，还有一座城门，别忘了在裴亭山身后城门也没开，那座门叫澹台袁术。”
他面前的人安静的坐着，他们知道只需要听着就好。
荀直看向自己正对面的那个同样极有风度的中年男人，这一席间，唯有这个人才能让他正眼看待。
“劳烦先生了。”
他很客气的说了一句。
坐在他对面的是楚剑怜。
他终究是个楚人，哪怕楚国已经灭了几百年，因为他这个楚人和别的楚人不一样，骨子里流着一种让他自己觉得厌烦也无奈的血液，皇族之血。
他本无意做任何事，不愿违心，可他的父亲，那位已经做了大几十年皇帝梦的老人就快离世，所以他总是要做些什么才能让父亲走的时候不绝望。
“五万两。”
楚剑怜平淡开口。
荀直皱眉，他总觉得楚剑怜这样的人开口说多少钱是侮辱了楚剑怜自己，于是他觉得楚剑怜的风度便不如他。
“是钱方面的事，就好说。”
荀直问：“只想知道先生何时出手？”
楚剑怜回答：“我愿意的时候。”
“先生何时愿意？”
“不知道。”
荀直叹道：“可那是五万两。”
楚剑怜起身往外走：“可那是我愿意。”
于是荀直连忙站起来：“我会尽快筹集足够数目亲自送到先生家里。”
“我没有家。”
楚剑怜走出包房：“我只是住在那个地方。”
宁地万万里，哪有楚人家？
站在酒楼的大厅里楚剑怜抬头往上看了看，视线落在叶流云所在的那个房间，沉默片刻后转身离开。
荀直身边的另外几个人在楚剑怜走了之后显然都松了口气，其中一个叫方泰的人轻哼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为钱做事。”
荀直看向他：“你呢？”
方泰稍显尴尬起来：“我……银子足够，也可以做。”
“那你为什么看不起他？况且他还比你强。”
荀直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人活着就有价值，一个人多大价值最直观的体现就是钱，楚先生要五万两我会立刻去筹集，而你们要一万两我也会觉得多了，别去眼红别人，你们先问问自己配不配。”
他起身往外走，出了酒楼之后登上马车，坐在马车里品酒的白小洛问他：“先生觉得，那个姓楚的可以杀了澹台袁术？”
“杀不了。”
荀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除了皇帝，没有人可以杀得了澹台大将军。”
“那先生这样做的目的？”
“杀叶流云。”
荀直看向窗外那很气派的酒楼：“皇帝手里攥着所有的牌，明面上我们能打的已经不多，只好把暗道上的牌面敛回来一些，叶流云是暗道上的眼睛，戳瞎这只眼睛，暗道更黑……然后再戳瞎韩唤枝这只眼睛，明面也黑，皇帝双目失明，我们才有机会。”
“我们杀了韩唤枝很多次，岂是容易？”
“那是你们搞错了顺序，叶流云不死，韩唤枝怎么可能死得了？”
荀直指了指前边：“该往前走了，你去做你该做的事，那个叫七德的人已经出城好几日。”
白小洛淡然道：“这世上没几个人能走出我的视线，只要我愿意看。”

第二百八十七章 都给你们了
礼部的奏折很快就到了桦梨围场，已经射猎了一头野狼的皇帝心情显然好了不少，接过来内侍双手呈递上来的奏折看了一眼，心情更好了些。
“礼部的官员去确认过了，嫁过来的是正经的公主，吐蕃国王最心爱的女儿。”
他把奏折递给大将军澹台袁术：“朕已经传旨，请陆王父子来长安城商议此事。”
澹台袁术双手接过来看了看：“吐蕃国的送亲队伍到了国境线之后就得停下来，由大宁的人负责护送到长安城，要走近三千里，陛下觉得是由西疆边军护送还是禁军派人过去？”
“朕不能让人觉得咱们没有礼数，禁军派人过去吧，你选个得力的，朕再让廷尉府调派人手协助，礼部也会安排一些人，队伍浩荡些，毕竟吐蕃国的公主嫁过来就是大宁的人了，面子也是大宁的。”
澹台袁术垂首：“臣遵旨，兵部那边有人过来找臣商议过，他们觉得如今两位军中最有名的年轻勇将都在长安，若是能协调着派他们过去，似乎更稳妥，吐蕃对大宁示好，那三个小国就会心里发毛，说不定会在半路上有所举动阻止吐蕃公主进入大宁，还可能会派遣大批的杀手潜入大宁来沿路找机会刺杀，若是吐蕃公主在大宁境内出事，怕是吐蕃的亲近之意也就断了。”
“嗯？”
皇帝微微皱眉。
沈冷和孟长安在长安城，这差事兵部惦记着他俩也不算过分，这两个人勇武过人且足智多谋，战场可往来冲杀，护行可周全缜密，比起禁军之中那些从来没有打过仗却眼高过顶的年轻人确实强了许多，只是皇帝总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寻常的味道。
“兵部怎么没人来直接与朕说？”
“兵部的人是想先问问臣这样是否可行，若可行的话再直接上折子。”
皇帝把硬弓递给随行禁卫：“他们两个去也不是不行，容朕再想想。”
“是。”
澹台袁术垂首：“不然只让孟长安一个去就好，沈冷伤势未愈，怕是也不好舟车劳顿再去西疆。”
皇帝思考了一下：“来回三个月也足够了，倒是误不了诸军大比。”
澹台袁术压低声音说道：“可是沈冷若出长安城，难保不会有危险。”
皇帝嘴角微微一扬：“怕什么？”
他转头看向韩唤枝：“你觉得可以去吗？”
韩唤枝垂首：“看陛下舍得不舍得。”
皇帝看了一眼被自己射死的那头野狼：“去吧，你也去，朕一下子舍得三个，还套不着狼？”
韩唤枝想了想那民间谚语……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还真是挺应景儿。
浩亭山庄。
沈冷觉得有些无聊，廷尉府的人和禁军的把浩亭山庄的护卫增加了一倍，所以不但无聊还无趣，沈先生离开长安城已经四五天，没有告诉沈冷要去做什么，不过他在皇帝临行之前求了一下，让沈茶颜从雁塔书院搬到了山庄，这样心里也就放心了些。
茶爷看了看沈冷这个小院忍不住满意起来：“好多树啊。”
沈冷：“……”
茶爷看到沈冷的表情才恍然，背着手挪到沈冷身边碰了碰肩膀：“我只是想到，这院子里树木成荫比外面凉快多了，我的院子在哪儿？”
沈冷楞了一下：“这位壮士，你是打算自己单独去住？”
茶爷也楞了一下：“难道我和你住一个院子？”
沈冷：“这院子还小吗？”
茶爷叹道：“我是怕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沈冷刚要说我不是那种人，就看到茶爷幽幽的叹息：“我若是祸害了你可怎么办？”
沈冷忽然就点头起来，脸上是一种求祸害的猥琐。
茶爷看了他一眼，眯着眼睛笑起来，背着手走向房间：“过来。”
沈冷顿时心花怒放，拐杖都扔一边去了，心跳加速，再加速，好快好快，血液沸腾，血液里好像有一头欢快的小毛驴，撒开了四蹄……
茶爷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道：“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住到厢房里去吧。”
沈冷好些被什么刹住了一样定在那，上上下下看着茶爷：“认真的？”
茶爷一本正经的说道：“当然是认真的，你住厢房我住正房……因为我刚才仔细看过了，厢房门前树多一些，且在正午的时候不会被太阳晒到，你身上的伤没好，绷带那么厚，太热的话容易感染，我刚才进去收拾过了。”
沈冷一脸可怜。
茶爷看着他继续说道：“不过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洗衣服，一起看日出日落，还允许你看我练剑……晚上呢我给你打好热水泡脚，当然是我先泡过你再泡，我会记着给你再加一些热水，如果我忘了你就提醒我。”
沈冷点头如捣蒜。
“能不能一起泡脚？”
他问。
茶爷想了想，回答：“不能。”
沈冷：“哦……”
茶爷道：“我看过了，那个洗脚盆好小的，放不下两个人的脚，明天早上我出去转转买一个大的来吧。”
沈冷：“咦！”
露出了某种雪橇犬般一般的笑容。
茶爷背着手进屋，将沈冷的被褥收拾了一下，哼的一声：“好臭……”
沈冷：“哪有，分明很干净。”
茶爷有些为难：“你现在要不要去把被子拆了？我明天帮你洗一下……你知道的，我总不能主动去做，如果我主动去做了，你就会发现原来这里只剩下一床被子了，只好去求我说能不能先可怜你一下跟你盖一个被子，我会拒绝的，那你岂不是很可怜？”
沈冷噌的一下子上了床开始拆被子：“果然好臭，再不洗可怎么行？”
茶爷坐下来，觉得脸有些红。
沈冷笨拙且手忙脚乱的拆被子，茶爷出去把自己的被子抱进来放在床上，然后又出去打了一盆热水放在地上：“先去泡脚。”
沈冷：“不是你先泡？”
茶爷：“那你铺被子？”
沈冷连忙从床上滚下去，麻利的把鞋袜脱了，脚放进水盆里的那一刻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茶爷看着他那样子叹了口气，心说自己怕是选了一个傻子吧。
总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被子。
沈冷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接下来呢？”
茶爷想了想：“我是肯定会反抗的，说不定会打疼你。”
沈冷：“晚安。”
茶爷：“好的。”
沈冷：“睡着了吗？”
茶爷：“枕头不舒服。”
沈冷：“有个带绷带的枕头你用不用？”
茶爷：“勉强试试吧。”
一条胳膊小心翼翼的伸过来，茶爷枕在胳膊上：“今天御医来给你换药的时候被我拦住了，让他把药留下，告诉他以后到该换时候让人把药送过来就行，我来给你换。”
沈冷笑起来：“是啊，总不能一直让他给换。”
与此同时，距离浩亭山庄并不是特别远的那个小院子里，姚无痕坐在树下看着天空上的明月，想着差不多是时候了……第一次沈冷看到他的时候买了他一个拨浪鼓，第二次的时候问他为什么买了老何的炉灶开始卖烧饼了，第三次的时候从他这买了两个烧饼后问他是哪里人，比前两次多聊了五句话，第四次的时候坐下来吃了两个烧饼一碗汤，虽然聊的不多，可问及一个关键性问题，沈冷问他可曾习武？
明天。
姚无痕想着，大概明天就能让沈冷做出决定了，姚桃枝的死让姚无痕确定一件事，要想杀死沈冷这个级别的人绝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也许会需要至少半年的时间，靠近他，熟悉他，然后成为他身边的人，若是能成为沈冷的亲兵，那么做事就会变得轻易起来。
他听闻沈冷武艺超群，他虽然自负，可也没把握在沈冷有戒备的情况下一击必杀。
一直在院子里坐着，脑子里将计划反反复复的想了一遍又一遍，确定不会有漏洞，这才起身去睡下。
皇帝去了桦梨围场，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随行，禁军之中精锐尽出长安城，廷尉府都廷尉韩唤枝也随行，廷尉府精锐亦尽出长安城，这是最好的时候。
也许，根本就不需要计划之中那么久的时间。
浩亭山庄。
沈冷忽闪着眼睛看着茶爷，茶爷忽闪着眼睛看着沈冷，两个人面对面近在咫尺，就这样互相看着，沈冷越看越觉得自己媳妇好看的不要不要的，茶爷越看越觉得沈冷傻乎乎。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有些轻微的声音，在那一瞬间茶爷已经抓起放在床边的破甲剑，沈冷则伸手握住了另一边的黑线刀。
窗外有个黑影，被月光映照在窗户纸上。
两个人看着那黑影，等着他动。
片刻之后外面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真的很轻很轻，可是沈冷和茶爷却同时看向对方，然后确定了一件事……下一息，茶爷已经握着破甲剑拉开了房门，看到外面那站在院子里的人后忍不住哼了一声：“为老不尊！”
楚剑怜回头看向茶爷：“路过，肚子饿。”
沈冷靠着门框：“钱呢？”
“都给你们了。”
楚剑怜进门：“所以我想着，进来蹭个饭的话，你们也不至于把我赶出去。”
沈冷问：“只有挂面鸡蛋行不行？”
楚剑怜：“这么敷衍？”
沈冷：“楚先生你可能不知道，这是标配了……”
一炷香之后，楚剑怜面前多了一碗面，两碟精致小菜再加一碟炸花生米，一壶热好的酒，一壶泡好的茶。
茶爷好奇的问：“师父，你这些天都忙什么去了？”
楚剑怜回答：“赚钱。”
沈冷：“没赚到？”
楚剑怜道：“赚到了。”
他把背后的布包摘下来放在桌子上，打开，里边是五万两银票。
“这么多。”
茶爷粗粗看了看，哼了一声：“那你还说没钱。”
楚剑怜把布包往前推了推：“我说过，都给你们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红酥手
沈冷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银票，又推了回去。
“杀谁？”
他问。
楚剑怜刚刚吃了一口面，放下筷子后坐直了身子看向沈冷：“你觉得以我的身份，杀宁人，杀谁不合适？”
沈冷回答：“对楚先生来说，只要是宁人做官的，掌权的，杀谁都合适，可是对于我们来说，楚先生杀谁的钱我们拿了，都不合适。”
楚剑怜问又问：“你是在给我讲道理？”
茶爷伸手拉了拉沈冷的衣袖，沈冷却不为所动。
“宁人，给了我五万两银子让我杀宁人。”
楚剑怜轻蔑的笑了笑：“你却觉得不合适？”
沈冷问：“楚先生追求的是什么？先生应该知道，你杀再多的宁臣也灭不了宁国，复不了楚国，如果只是为了恶心一下大宁皇帝，楚先生可以继续去杀，可我不觉得楚先生这样做是对这片土地上的人好，不说宁与楚，只说这片土地上的人。”
楚剑怜端起来面碗吃面，吃了一口看向沈冷：“为什么不阻止我？”
“阻止先生杀人？”
“阻止我吃面。”
“为什么阻止先生吃面？”
“因为你没收我的银子，我还要杀你们宁臣。”
“面和银子无关。”
沈冷看向茶爷：“只是和我们有关。”
楚剑怜笑起来，吃的很快，似乎也很满足，吃了面喝了几口面汤，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肚子里暖和起来人看着也精神了不少，更主要的是从始至终沈冷都没有看到他身上有戾气，哪怕是在他问沈冷前两个问题的时候。
“好玩。”
楚剑怜看了看那布包：“我收宁人的钱想让两个宁人的孩子过的更美好一些，而你在这里给我讲道理，你说……是收买我杀人的宁人可笑，还是你可笑，又或者是我可笑？”
不等沈冷回答，楚剑怜继续说道：“老规矩，我出一剑，你接住了，不管我是要去杀哪个宁臣，我都不会再去，两万两也好五万两也罢，买的都只是我一剑，可我这一次不会留手。”
茶爷的脸色骤然一变：“师父，他重伤未愈。”
楚剑怜淡淡道：“那么，你替他接一剑？”
茶爷：“好！”
她伸手去握破甲。
楚剑怜摇头：“那是我的剑。”
于是茶爷起身，空手。
沈冷拉了她一下：“坐着就是，我来。”
茶爷摇头，眼睛已经发红。
沈冷笑了笑：“没那么容易死。”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正中：“别去院子里了，稍有大些的响动就会惊了四周的人，不只是禁军还有廷尉府的人，楚先生应该不会在意地方大小。”
楚剑怜道：“我自然不在意，地方越小，你死的越快。”
他看了看沈冷双臂上的绷带：“这一次，没有沙袋了吧。”
沈冷点头：“没了。”
他伸手将不远处的黑线刀抓起来，横刀于身前。
楚剑怜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酒菜与茶，伸手拿了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不知道是手抖还是茶壶不够好，有一滴茶水落在桌子上，他看着那一滴茶水沉默片刻，忽然屈指一弹……那一滴茶水便激射过去直奔沈冷，迅疾如穿越了虚空。
茶水撞在沈冷的黑线刀上，黑线刀随即发出嗡的一声响，刀身剧烈颤抖起来。
沈冷上半身微微向后仰了一下，可双腿稳固如山。
“欠着吧。”
楚剑怜起身，看了看那布包里的银票又看了看茶爷：“收起来，无论如何，我也是出了一剑。”
沈冷笑起来，很狡猾。
楚剑怜瞪了他一眼：“沈小松那点鬼心思，都被你学了去。”
茶爷摇头：“哪有几个比他傻的。”
楚剑怜问：“他不傻，你选他？”
茶爷怔住，不知道如何回答。
一杯热茶喝下去，楚剑怜准备告辞：“长安城那院子你们两个是不是还没有去看过？我之前找了些工匠装修，已经可以住，拜堂的时候绝不许去别处，只能在那院子里。”
沈冷和茶爷对视了一眼，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丝不安。
楚剑怜走了，想来的时候没人拦得住，想走的时候自然也没人拦得住。
“你确定师父不会真的出剑？”
“确定。”
沈冷看着楚剑怜离开的方向：“他若是真如自己说的那样已经愿意为钱杀人就不会来。”
“那你还说那些话刺激他。”
“因为他在摇摆。”
沈冷深深的呼吸，低头看了看，右臂上绷带裂开了两条细细的口子，接那一滴茶水的时候不由自主的会发力，于是绷带就断了一点。
“楚先生的本心，不杀人才好，不管是宁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可如今他的本心怕是被什么东西左右了，他在杀与不杀之间摇摆，所以他来见了咱们……”
“为什么？”
茶爷下意识的问了一句，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楚先生在摇摆，只有看到他们两个之后才会让本心固稳，因为她自己和沈冷可能是楚先生最不想杀的宁人，再加上一个沈先生，楚先生是在借他们两个人的情来压自己的杀念。
“我只是好奇。”
沈冷抬起手揉了揉眉角：“谁比我贵那么多？”
茶爷想着这个傻子在此时此刻居然还会想如此幼稚的问题，果然是个傻子……当初楚剑怜接了世子李逍然两万两银子杀沈冷，如今是接了五万两，于是沈冷略有不服。
“接下来做什么？”
沈冷往前凑了凑：“我们还有很多未完之事。”
茶爷看着他认真的回答：“晚安。”
说完之后进了里屋，沈冷站在客厅里好一会儿，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右臂，那只是一滴茶水……当初在安阳郡的时候接过楚剑怜的剑，后来沈冷觉得自己距离楚剑怜已经不是遥不可及那么远，甚至有些沾沾自喜，现在才知道，那时候的楚剑怜留了多少力。
那座本该早就打烊了的酒楼里，叶流云端坐，他身边立着一把剑，看起来长剑寻常无奇，整个酒楼一层大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四周安静的连呼吸声都显得有些刺耳，他闭目养神，剑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是等到现在也没有人来，他觉得有些意外。
禁军精锐尽出，廷尉府精锐尽出，连他流云会的精锐也都不在长安城，对于那些人来说此时此刻是杀他最好的机会，不管是哪一方面要出手都应该明白这机会有多难得。
一直坐到了天亮依然平静如常，叶流云想着总不能是那些人怂了，如果换做是他的话必然不会轻易放弃这千载难逢，可若不是怂了，为何不来？
太阳带给人的不只是温暖还有明亮，天亮之后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腌臜龌龊都会藏起来，等着月亮重新接管大地。
酒楼的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年轻气盛的白牙进来，快步走到叶流云身前之后他俯身一拜：“东主，昨天夜里长安城内，咱们的各个堂口都平安无事，不过……属下刚刚得到消息，有人在暗道上发了生意单，谁拿了东主的人头，可得银五万两。”
叶流云抬起手抹了抹自己的额头：“这么低？”
白牙楞了一下，没想到东主在意的居然是这个。
“有些不太开心。”
叶流云将长剑扔给白牙，自己举步往外走：“有多少人要接这单生意？”
“很多，长安城暗道上那些不管是真服还是假服的势力，都想接单子，五万两已经足够让人疯狂，更让人疯狂的是如果东主死了，长安城的暗道第一人就将换人，贪欲让人疯狂，这个世界上疯狂的人本来就数不胜数。”
叶流云一边走一边说道：“可五万两刺激的他们还不够，你去散个消息出去，就说我给自己加了五万两，谁杀了我，我补给他。”
白牙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想着东主果然还是那个霸气的东主。
两炷香之后，叶流云洗了澡换了衣服，还很踏实安稳的吃了早饭，一碗粳米粥三个小笼包，再加上一块腐乳，一小碟豆豉，一小碟咸菜丝。
“东主。”
办事归来的白牙脚步有些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过来：“有信。”
叶流云把信接过来拆开，里边的信纸都显得那么素净，素净是因为字很少。
“我做的，不客气。”
就这六个字，字很秀气。
叶流云苦笑着摇头，心说你果然还是会把这句话还回来。
五年前有人要杀她，他拦了，长安城的夜里伏尸十里，倒在街上的尸体断断续续，天还没亮就又干干净净。
距离酒楼大概三里之外有一座叫红袖招的戏院，比长安城里任何一家青楼还要名气大，哪怕这里的姑娘们只是唱曲儿唱戏不卖身，可是不管是什么样的男人，都会在这里找到自己心中最完美的那种女人，于是趋之若笃，一场戏下来，捧场的银子能把那条案堆满。
红袖招里一共有六十二个人，除了看门的老狄和后厨的老吴之外全都是女人。
戏院的东主也是个女人，不常来，谁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只是听说，红袖招还曾经去宫里唱过戏，是五年前那位深居简出的皇后娘娘亲自点的名，那时候皇后说，想看看她到底什么样子。
看过之后皇后叹道，原来这就是不可抵抗的样子。
那一次皇帝并没有去看戏，他不喜欢去延福宫，更别提和皇后坐在一起看戏，只是那天宫中禁卫不知道为什么往延福宫那边聚了一些，似乎也想隔着墙听听是什么样的天籁之音。
红袖是不会自己招动的，会动的是袖子里的手。
红酥手。
当夜，暗道势力大大小小蠢蠢欲动的有一十八。
当夜过后，暗道势力大大小小，少了一十八。
叶流云还是五年前的叶流云，她已经不是五年前的她。

第二百八十九章 风泉两部 岁寒三友
长安城暗道上经常会有一些争论，说到底是红酥手厉害一些还是流云会厉害一些，如果说是几年前流云会当之无愧，可最近两年红酥手对于长安城暗道的掌控似乎已经隐隐有后来者居上之势。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因为流云会不争。
若是其他暗道势力想崛起，才露头就被流云会一棍子打下去，木棍打不下去就换铁棍，想起来门儿都没有，可红酥手不管如何扩充势力，流云会始终不闻不问。
于是有人去比较两家谁更厉害，就有人嘲笑比较之人毫无见地眼皮子浅薄，若两家不是关系密切，流云会怎么可能任由红酥手这般发展。
当有人在暗道上发了五万两人头报价的杀单，暗道蠢蠢欲动的时候，红酥手风卷残云一样将长安城大大小小暗道势力灭了十八个，于是人们才真的醒悟过来，原来流云会和红酥手着实很亲密，两个争第一的是一家，那别人还有什么可玩的？
于是一夜便风平浪静，哪里还敢有人去想想那五万两该拿不该拿。
可谁又曾想到，那位发了杀单的人，目标岂止是一个叶流云？
叶流云五万两，韩唤枝五万两，大将军澹台袁术也是五万两。
荀直对白小洛说过，要杀韩唤枝先杀叶流云，初时白小洛不解，后来才反应过来这句话之中隐藏的含义……为什么韩唤枝可以对暗道势力的打压那么精准且狠厉？还不是因为流云会的协助，长安城内外只要是暗道上的事，流云会什么不知道？
叶流云就是韩唤枝的另外一双眼睛，所有暗道上的一举一动都透过叶流云转移到了韩唤枝那边，廷尉府可以让江湖闻风丧胆，和流云会不无关系。
叶流云死了，韩唤枝才会防不胜防。
可红酥手一点儿都不温柔，杀叶流云就变成了天方夜谭。
马车离开酒楼朝着福熙巷那边过去，那是叶流云的家，他当然不会天天住在酒楼里，也不会天天住在家里，在长安城中他的居所有至少十几处，别说杀他，想找到他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荀直就在酒楼对面的茶馆里坐着，马车离开酒楼的时候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看都没看一眼，直到马车已经逐渐远去他才抬起头往那边看了看，嘴角微微一勾。
和他坐在一起的还有六个人，其中最惹人注目的就是那位身穿道袍的光头，没有头发也就罢了，他连胡子和眉毛都没有，看起来整个脑袋就像个光秃秃的蛋。
“他已经放松了。”
光头道人笑起来：“红酥手一夜之间几乎肃清所有蠢蠢欲动的江湖暗道，没人敢动，所以叶流云就觉得安全起来。”
“没那么简单。”
荀直微笑道：“那可是叶流云，若他那么容易杀，哪里轮得到我们来。”
“先生，可他今夜必死。”
光头道人似乎对荀直钦佩之极：“有先生神机妙算，他插翅难逃。”
“这里是长安城。”
荀直低下头看着茶杯里冒起来的热气：“若是在长安城之外，我有十成十的把握，可在这里，即便到了今时今日我也只不过有六成，天子脚下啊……况且他还是天子的人。”
这个长安城里，知道流云会东主是叶流云的人不多，虽有人猜测可无人证实，荀直知道，是因为有太后那边的人给他足够精准的消息。
“风泉两部，岁寒三友。”
荀直看向另外五个人：“该你们了。”
五个人起身，默不作声的离开，虽然他们坐在那的时候一言不发，可整个茶馆里的人都觉得这里他们在的时候气温骤降，这盛夏时节，五个人放佛连空气都能冻结。
五个人离开之后，那些看似正常闲聊的人却都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屋子里边又多了几分闷热。
“那五个人可行？”
光头道人问。
荀直摇头：“不行。”
叶流云的马车顺着大街一直往前走，不紧不慢，马车里面装饰之奢华令人叹为观止，坐在这车厢里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而且隔音极好，外面大街上的来来往往都会变得像是远去的声音，只有熟悉叶流云的人才知道，他习惯了在车里睡觉，他有很多个家，可自从创立了流云会之后他不管是在什么地方都睡不踏实，哪怕床再柔软舒适，哪怕地方也足够安静。
他自己或许都不记得了，他已经有多久没办法在床上入睡，反而是在稍显颠簸的车厢里会入睡的轻易些。
白牙坐在叶流云对面，手始终放在面前的东西上，那东西看起来那像是半扇门板，外面裹着一层一层的白色棉布，于是总是会让人觉得不太吉利，可这东西对于他的敌人来说，从来都不是吉利的。
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个矮桌，桌子上有一个小小的空酒壶，酒壶旁边是吃剩下的几粒花生米。
“放松些。”
明明之前还发出微微鼾声的叶流云却在此时开口说话，把白牙吓了一跳。
“放松？”
白牙忍不住问：“东主的意思是，今夜不会再有人动手了？”
“不。”
叶流云依然闭着眼睛：“我的意思是，今夜终究是有人要动手，也许是一拨人也许是数不清几拨人，既然终究要来，别让自己绷的那么紧，放松些等着就是了。”
白牙深呼吸：“东主说得轻松，若是在酒楼里不出来他们或许还不敢轻举妄动，偏偏东主想要回去，这一路上我若是放松了可能会死的莫名其妙。”
“高估了他们。”
叶流云嘴角微微一勾：“大宁之内，能杀我的人就那么多。”
“那，大宁之外呢？”
声音很大，白牙距离叶流云那么近自然不用大声说话，所以说话的根本就不是白牙，说话的人在车顶。
于是白牙立刻抓起来他的门刀，身子冲天而起直接撞碎了马车车顶冲了出去，那人什么时候落在车顶的？是不是因为之前有一阵风稍稍大了些，以至于赶车的车夫武艺不俗却居然没有任何察觉。
车顶粉碎，叶流云便觉得有些懊恼。
这车，很贵。
白牙一刀切出去，白布尽碎向后飘洒，他的刀之所以叫门刀是因为太大太宽，寻常人别说舞起来，便是正常拎起来也颇吃力。
一刀扫过，刚刚蹲在车厢顶上的人向后荡了出去，两只手拉着披风展开，人就像是一只怪异的大蝙蝠。
白牙运刀的方式比那人更怪异，他一刀看似扫空了，可是因为刀太沉重所以把他自己甩了出去，人到了刀前边，握刀的手往下一拉，刀柄忽然就被拉出来一截，刀柄里边藏着的一条长足有三米的锁链，很细但极坚固。
半空之中的白牙已经借助惯性往前冲出去数米，人在半空，可刀却在身后数米，然而在这一刻锁链到了尽头，他于半空之中一声暴喝！
“开！”
刀从身后数米被拽回来，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刀向上越过了白牙的头顶，一个半圆形的轨迹之后刀狠狠的落在他身前数米外！
这一刀，被锁链甩出来一个直径六七米的半圆后会有多大力度？
那个之前看似潇洒的人蹲在车顶上时还有几分自得，可此时却真的怕了，他轻功身法极好，是风泉两部之中的风部，他本有意戏弄车厢里的人，而且对方确实追不上他……刀追得上。
那一刀从天而落，气势如虹。
风部向前疾冲于半空中无处借力所以不能避开，于是只好强行转身将自己的长剑抽了出来两只手抬着举过头顶，才举起来刀就到了。
刀是画了一个完美的半圆，所以剑无用。
砰！
半个门板一样的大刀斩在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直接将青石板劈的粉碎！
激荡起来的碎石碎渣朝着四周洒出去，还打出来一片一片的火星，白牙在几米外落地，手里握着半截刀柄，铁链哗啦一声也随之落地，然后是两片尸体。
风部被这一刀直接从中劈成两片，血糊糊的内脏洒落下来，那场面极血腥惨烈。
而此时此刻，叶流云还在心疼自己的车顶。
马车停下来，白牙在十几米外。
忽然之间车底碎了，一把弯刀从车底下刺穿出来，叶流云在车底破碎的那一瞬间人飘然而起，一袭白衣的他犹如雪雾一样升上半空，而弯刀则脱手而出依然紧追不舍，叶流云在半空之中屈指一弹，一颗很小的东西被弹出的时候便裂开，一半击中弯刀，当的一声轻响后弯刀荡飞，而另一半则击中握刀之人的眼睛，直接打出来一股血。
那是一颗花生米，被弹出去的时候一分为二。
离开酒楼的时候叶流云在车里喝了一点酒，佐酒的菜只有一碟五香花生米，那么大一个老板，稍显寒酸。
捂着眼睛的刺客向后暴退，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球好像都被打进脑子里似的，眼眶里此时塞着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一股一股的肿胀疼痛让他心中顿生恐惧。
他刚落地，捂着眼睛的那只手还没有来得及松开，一条马鞭就甩了过来精准的缠在他脖子上，赶车的车夫往后一拉，那刺客的脖子就被切开一条一条血痕，马鞭子上绑着很多铜钱，锋利如刀。
风从天际来，泉自地下涌。
白牙哼了一声：“瞧着便是传闻之中杀人无算的南疆垌寨人，风泉两部已经出来了，那么岁寒三友何在？”
他转身往四周看，于是看到了三个人自三个方向而来。

第二百九十章 不愧是大当家
西蜀道山路难行，翻重山也未必可见一村一寨，当年大宁的战兵在平原上横扫楚军，逢战必胜，可唯独是在西蜀道的时候遇到了阻滞，这阻滞第一是西蜀人悍勇，其斗志坚不可摧，第二是因为那里确实太过险恶，大军无法施展。
当年大楚的都城为紫御城，城破之日，大宁开国皇帝宣布楚灭。
后大宁皇帝亲征西蜀道之地，久战不克，感慨说若当初蜀军守紫御，岂可轻破？
又感慨，蜀军不败，楚犹未灭。
还是后来大宁皇帝写亲笔信给蜀地楚国将军，劝他说：“大宁已经代楚，天下归宁，宁不可将蜀地置于国外，战则必战，可天长日久，蜀地百姓遭殃，十城九枯，沃野荒芜，将军与朕皆是千古罪人。”
当时蜀地楚将廖耀先思谋多日，率军出，降于大宁，为感谢廖耀先之功绩，大宁皇帝封其为一等侯，又因感念蜀人忠义，皇帝免去蜀地十年钱粮赋税。
可是在西蜀道崇山峻岭之中，时至今日，仍有一些藏于深山密林之中的人不愿为宁人，依然奉大楚为国，他们便是垌寨人。
数百年前，楚皇巡游蜀地，见一位姑娘清丽脱俗便纳入后宫，这姑娘便是垌寨人，垌寨族人数极少，各部加在一起也没有五万之数，后来这位垌寨族的女孩成为楚国贵妃，时常派人回去送族人一些好处，逐渐的，垌寨人便坚定的认为他们是楚人，而且是近皇族。
楚灭之后，宁军入蜀，垌寨人便退入更深远的山中生活，就是不肯投降，时不时出来袭击村镇劫掠而去。
其中最凶者，被称为风泉二部岁寒三友。
白牙听过很多关于这五个人的传说，当初黑眼保护一位重要的客人远赴西蜀道，那一路上听到的传闻归来后也都讲给了他，风泉二部神出鬼没，两个人屠一山村的事做过就不止一次，垌寨人和其他部族都是蜀人，可他们却视其他部族之人为大楚叛徒，所以下手极为凶残，廷尉府和刑部都曾调集高手围剿，奈何在那般深山密林之中根本无迹可寻。
离开了山林的风泉二部，哪里还有那么可怕。
求立人以水欺宁，垌寨人以山欺宁，可离开了水离开了山，怎么可能继续欺人。
风部被白牙一斩两片，落地之后已经成了残尸。
泉部被叶流云的车夫以马鞭绞死，看起来奄奄一息却尚未气绝。
“风泉二部，不过如此。”
马夫哼了一声。
倒在地上的泉部嘴里不住溢血出来，却惨笑着问：“你可知道，为什么我们名为风泉？”
风无定，水无息。
马夫忽然脸色一变，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的胳膊上黑了一片，竟是没察觉什么时候有几滴污浊之物已经染在皮肤上，不疼不痒，但是却有一股恶臭味，只是一开始风部被杀，车夫还以为那是内脏肠子之类的东西洒落出来的味道。
胳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还有一条一条的白色小虫在肉里钻进钻出，偏偏就是没有感觉到疼！
车夫大惊，一刀将自己的左臂斩断，脸色瞬间惨白，他将刀子丢在地上，想撕开衣服裹住伤口，低头看时才发现自己胸口的衣服上破了几个小洞，他将衣服撕开，胸口已经黑了好几片。
噗的一声，车夫喷出来一口血后向前扑倒在地。
另外一边，白牙也察觉到了异样，风部明明已经死的透彻，人都一分为二了自然死的不能更死，可他却刚刚发现那尸体的左手右手上分别有些闪烁着微光的东西，那是细的不能更细的丝。
白牙猛的后退，回头看的时候发现车厢上被定在那一个匣子，细丝就在匣子之中抽出，噗的一声轻响后细丝从尸体两手之中迅速的弹了回来，白牙的眼睛骤然睁大猛的往后翻倒下去，可是倒下去的时候右手还抓着他门刀锁链，细丝一扫而过，他的右臂自臂弯处被直接切断，半截手臂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白牙在地上翻滚了出去，细线带着锐响缩回匣子里。
一死一伤。
叶流云掠过来扶了白牙一把，白牙看着自己的右臂断处眼神悲怆：“提不得门刀了。”
“回去练你的左手。”
叶流云把他向后推了一下：“马车边等我。”
远处有三个人自三个方向走来，三个人一样的装束一样的面无表情，三人品字形将叶流云围住，而叶流云则将黑眼挡在自己身后。
“东主，走。”
白牙咬着牙喊了一声。
叶流云淡淡道：“流云会什么时候丢下过自己兄弟？”
白牙还想说什么，叶流云将地上一把长刀踢过去落在白牙脚边：“左手也可提刀，不能杀人，便杀自己。”
可死，不可受辱。
正对着叶流云的那个人面无表情的将背后的包裹摘下来，打开之后才看出来那像是一个古筝，只是更长，上面还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孔洞，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琴上有字，是为松。
这人用左臂托起古筝，右手在上面琴弦弹了一下，声音空灵。
在琴声之中，一片细小如松针般的东西密集而来，速度快的令人咋舌，随着琴声逐渐加速，一个一个的小洞里激射出来的犹如松针般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叶流云单手握剑，剑在身前洒出去一片银芒，汇于一处，有若银盘。
钢钉打在长剑上发出暴雨落地一般密集的声音，被剑荡飞出去的钢钉打在四周的地上墙上树上，那场面令人无比的震撼。
可叶流云只有一把剑，在左后方的那个人也将背后的包裹摘下来打开，里边是一把琵琶，他将琵琶抱于怀中，却没有弹响，而是摘下来一根琴弦屈指一弹，琴弦竟是能无限延长一样激射出去，直奔叶流云后心，而那琵琶上有一个竹字。
右后方的人没有带着包裹，他比另外两个人多了一件披风，双臂往外一展，披风打开，里面挂满了犹如梅花一样的五瓣飞镖。
双手一抓便是八枚飞镖，两只手连绵不尽般往前甩出去，便有无数梅花飞落。
叶流云右手持剑挡住身前密集松针，脚下一点，踩碎了一块青石板，青石板一头抬起来挡在他身侧，飞过来的琴弦噗的一声将青石板击穿，打透了之后琴弦的一端忽然张开犹如一个利爪一样扣住了青石板，随着琴弦往后收缩竟是把青石板拉了回去。
叶流云左手抬起来将身上披风解开，像是转手帕一样将披风转了起来，也不知道那披风是什么材质所做，梅花镖打在上面就好像打在厚厚的皮革上一样竟是不可击破。
“东主，打不打？”
白牙靠着马车站在那，长刀戳在一边，左手摸着胸口，怀里显然有什么东西。
“不必。”
叶流云回答的时候依然云淡风轻。
他左手忽然一发力，披风转动的速度更快，竟是短暂的留在半空，而他却在这一刻松手，披风被梅花镖打的收缩起来，而叶流云已经逆着松针暴雨冲了上去。
披风落地，梅花镖从后面铺天盖地而来。
只是短短两息的时间而已，只是两息，用梅花镖的人失去了叶流云的身影，可那披风挡不住两息，披风落地的时候他骤然停手，远处叶流云已经站在那个用松筝的人背后，剑就在那人的肩膀上放着。
“岁寒三友，赞的是风骨，不是手段，你们肤浅了。”
叶流云剑闪烁了一下，甚至没有人看到剑动过，只是闪烁了一下而已，抱着松筝的那人脖子上就绽放开一团梅花，那人嗓子里发出一声哀嚎之后脖子里喷出来一股泉涌，血流如注。
叶流云迈步向前，梅花镖再次扑面而来，他犹如稍稍喝醉了酒的文士舞剑，闲庭信步一般向前，剑在他手里宛若游龙，一声一声脆响在他身前炸起，一朵一朵火星在他周围绽放，当用梅花镖的人发现自己根本阻挡不住叶流云的时候，远处软软的倒下去一个人。
用梅花镖的人大惊失色，他分心看了一眼，确定倒下去的是自己的同伴。
抱琵琶的那人身上中了至少十几镖，叶流云看似随心所欲一般舞剑，可是却精巧的把梅花镖打到了另外一边，被他一剑敲飞之后的梅花镖力度更大，那人将琵琶举起来挡在自己身前却毫无意义，梅花镖打穿了琵琶也打穿了他的身体，在血雾爆开之中，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琵琶摔在地上发出一怔不甘的铮鸣。
叶流云已经走到用梅花镖那人身前，而那人已经来不及发镖，叶流云右手转剑，极潇洒的把长剑背到了自己身后，而左手往前伸出去轻轻按在那人胸口。
看似轻轻。
轰的一声，那人的身体向后爆飞出去，身前炸开了一个血洞。
尸体落地的时候已经在七八米外，胸口塌陷血肉模糊。
他好像很轻松的杀了三人，可实际并非如此，他还要防备来自别处的威胁，之所以刚才没有在白牙之前出手，就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所谓风泉二部岁寒三友都不足为虑，那五个人只是为了掩盖另外一个人的气息。
他出手，是没有想到白牙和车夫一伤一死。
啪啪啪啪啪……
有人鼓掌。
“不愧是流云会的大当家。”
一个光头道人缓步而来，脸上带着亲切笑意，亲切的想杀人。

第二百九十一章 你怎么那么不好死
如僧不是僧，似道不是道。
这个光头出现在叶流云面前的时候，叶流云反而轻松下来不少，若没有更多人来，一个光头还不至于让他怕了，尤其是他和这光头还很熟悉，从认识的那天起，光头什么时候不是被他压的死死的。
“这里是长安城。”
叶流云看着光头走过来，说话的语气之中带着些不屑，这不屑自然而然，亦如多年前。
“那又怎样？”
光头抬起手挠了挠光头：“你以为我永远不敢来？”
叶流云淡然道：“我只是以为你没这么蠢，是我错怪你了，你果然这么蠢。”
光头眼神一寒：“你觉得自己比我强？作为曾经留王府里最耀眼夺目的那个，你什么时候把别人放在眼里过？不管是叶开泰还是叶北枝叶云散，又或是叶景天叶抚边你都觉得不如你，现在呢？叶开泰贵为一地道府，封疆大吏，叶景天一卫战兵将军，手握军甲数万，那个韩唤枝就是叶北枝吧，正三品的都廷尉，叶抚边和叶云散虽然不知道在哪儿，可终究比你能上台面，你，最自负的那个，只是个暗道大当家。”
他指了指自己：“你又比我强多少？”
叶流云嘴角一勾：“比你体面。”
只体面两个字，便如利刃剜心。
光头还没说话，叶流云继续说道：“当年青松道人在留王府的时候你打算拍他马屁，所以要入道宗，说自己定然潜心问道，结果被人家青松一眼看破，说你心术不正，他可没说错，你背地里做了多少恶心事还需要我提醒？陛下要杀你，你闻讯逃离，跑到了那边去，听闻那边尊崇禅宗于是你又剃了个光头，这模样倒是和你很配。”
光头深吸一口气：“由着你牙尖嘴利。”
叶流云缓缓道：“让我来猜猜，你明明那么恨我现在却忍了，虽然我没有得罪过你，可你却始终觉得是我压了你才让你抬不起头，按照常理，你应该巴不得马上杀了我才对，你却这么施施然的以成功者的姿态走出来，还不忘记给我鼓掌，怕是想了很久的入场仪式吧，这样显得你比较有格调，你是不是还想了几句台词？说来听听。”
光头脸色一变。
叶流云将长剑戳在地上：“杀我只是个幌子吧，在你得意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今日大街上一个旁人都没有？”
光头忽然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往四周看了看，风泉二部岁寒三友对叶流云出手之前大街上还人来人往，打起来之后四周的人全都跑了，他并没有什么怀疑，可现在才反应过来这有些不对劲，老百姓们想看热闹的时候，多半不怕死，怎么可能连一个人围观都没有？
叶流云道：“我只是没想到只引出来一个王府叛徒，而且你这般自得，怕是你背后的人对你许诺了不少，让你坚信今日你可扬眉吐气，可你想过没有，他只是把你当炮灰，就如之前那五个人一样。”
光头又往四周看了看，眼神越发闪烁。
叶流云叹道：“你比庄雍进府里还要早些，若你心术正，你最不济也要比我强对不对，好歹……我现在也是个暗道大当家，天边流云最初的时候那个边，我记得叫叶安边，而不是抚边。”
光头向后退了一步：“你闭嘴！那个名字我早已经忘了！”
叶流云更加轻松起来：“让我来猜猜……你们表面上是想要杀我，可事情是从有人出宫开始的，有人出宫，所以我流云会精锐尽出，而陛下去了桦梨围场，禁军和廷尉府也一样有大批人手离开了长安，你们觉得机会来了。”
叶流云学着那光头的样子也看了看四周：“看什么呢？对你说该你出场的那个人，是不是还说你只需拖住我就可以，会有人趁机杀我对不对？”
他看向光头：“你这些年是怎么保持的，一如既往的蠢。”
与此同时。
雁塔书院。
老院长坐在屋子里没有动，似乎是稍稍喝多了些，又似乎是贪恋火锅里白豆腐的美味，这般天气还吃火锅的人只能用真爱来形容。
屋子外边死了一地的人，血流成河，血腥味配火锅，不雅，不斯文，可是很痛快。
沈冷在，孟长安在，雁塔书院里那些精锐弟子都在。
“他们低估了院长。”
孟长安回头说。
老院长吱的一声喝了一口酒，笑起来，很得意：“他们是低估了你们，我书院的弟子们。”
可他知道，应该是要来的人没来，不然不会如此轻易。
沈冷也才知道，要来的人真的没来。
如果来了呢？
他看向老院长，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没有把这位老人看得足够高。
桦梨围场。
皇帝也在喝酒，也在吃火锅，也一样的特意要了一盘白豆腐。
韩唤枝看着那锅里冒起来的热气，忽然就笑了起来：“老院长怕是要笑的合不拢嘴。”
皇帝微微一挑眉：“朕说过，他们终于玩的高明了一些，可还是太肤浅……好歹等到这个局做的还算精妙，最起码朕还有心情配合一下，以前的戏也好局也好，粗陋的让朕看了都心疼，朕恨不得跑到他们那边去为他们出谋划策怎么干掉朕。”
澹台袁术刚刚夹起来的一块白豆腐掉了，笑的手抖，还得尽力矜持些。
韩唤枝道：“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们的目标其实是老院长？”
“七德离开皇宫之后，佘新楼去找皇后。”
皇帝吃了一口火候刚刚好的羊肉，似乎对自己火候的把握很满意，又或许是对其他的事很满意。
“用佘新楼就想换掉朕的先生，岂不是想得太理所当然了。”
韩唤枝嗯了一身：“佘新楼露头出来，应该是知道自己一旦去找了皇后就必然藏不住，他用自己一条命让陛下以为皇后那边的注意力都在七德身上，再安排人对叶流云出手，或许还会安排人对臣，对澹台大将军出手，他们便觉得陛下会遗忘了老院长那边。”
澹台袁术本是个不多话的人，可现在也忍不住说了一句：“陛下只等着他们暴露出来的多些。”
“传旨吧。”
皇帝朝着站在稍远一些地方的代放舟招了招手：“西蜀道道府元胡，道丞郑农秋进京述职。”
“奴婢记住了，马上就将陛下的话传达给内阁诸位大人。”
“第二道旨，调平越道道丞白归南赴西蜀道，不必回长安了，他诸事皆好，朕没什么可交代的，就直接去西蜀道，朕命他为西蜀道道府的旨意也会很快下去，他到之前就先不说了。”
“奴婢记下了。”
皇帝嗯了一声：“去吧。”
代放舟连忙转身离开，一刻都不敢耽搁，陛下和两位大人一边吃火锅一边谈笑风生，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决定了三位大人物的前程？西蜀道道府和道丞两位大人怕是凶多吉少，可到底犯了什么错他自然猜不到，他也不敢去胡乱猜，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太祖遗训，那是禁域，谁敢踏足，必然粉身碎骨。
“白归南应该是干净的。”
韩唤枝道：“臣在平越道查了很久，他身上没污点。”
“朕知道。”
皇帝又喝了一口酒：“白家的人又不都是傻子，总得有个人没那么愚蠢，朕把白归南越调越远，也不过是想保着他罢了。”
澹台袁术问：“京城里呢？”
“京城里？”
皇帝沉默片刻：“让京城里的人自己玩，老院长说不定会玩的兴起，他已经多少年没动过心思了，朕就是怕他越来越懒，才想着好歹配合一下那边，让老院长也生一回气，发一次怒，说到门生遍天下，沐昭桐都差得远。”
雁塔书院里的弟子们皆是少年，少年有热血。
不管是从哪儿找来的杀手，又或是某些人的死士，今夜进了雁塔书院的人有来无回，杀他们的是一群未来要在战场上扬名立万的少年郎，刀在手，紧握住的还有江山社稷。
老院长从屋子里出来，院子里的书院弟子全都抱拳垂首：“院长！”
老人拍了拍已经鼓起来的小肚子觉得极满足，看着沈冷那一身绷带都染血了的样子，心里更暖了些，这少年不是雁塔书院十年育人所出，他只是听自己讲了几天课，可他也把自己当院长看，当先生看，这多美好？
“你出来，没人盯着你？”
院长问沈冷。
“有。”
沈冷回答：“盯的最狠的那个叫沈茶颜。”
老院长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的凶险已经过去了，你的凶险还没过去。”
沈冷往四周看了看：“这也叫凶险？”
老院长：“……”
孟长安瞪了沈冷一眼：“院长多大你多大？”
老院长：“你们俩要是不会聊天，就别说话好吗？”
大街上。
叶流云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看着光头笑问：“等了这么久还没把你的人等来，怕是出问题了吧？不过没关系，我不急，我陪你再等等。”
光头转身就走：“你以后会付出代价的。”
“哪里，还有以后？”
叶流云的长剑一抬：“你我还没好好叙旧。”
距离此地不到两百米的地方，荀直拉起衣领遮挡住半边脸转身离开，他知道自己败了……他之前对光头说若是在长安城外他有十成把握杀叶流云但在城内只有六成，可他心里想的是，杀老院长应有九成把握，可是书院那边没有烟花起，那个该死的老人就还没死。
在大学士府里，没有随御驾去桦梨围场的沐昭桐站在院子里也一直看着书院的方向，期待着出现在夜空中的炫美烟花却一直都没有出现，于是长叹一声。
所有的杀局都是一种掩护，唯一的杀局只是针对书院里那个老不死的。
“路从吾……你怎么就那么不好死？”

第二百九十二章 老死很好
已经太久没有人提及老院长的名字，所以被淡忘，这个天下还能直呼老院长名字的人已经一个都没有，哪怕是陛下，在人前叫一声老院长，私底下也要称之以先生，十五岁前陛下在书院，十五岁之后陛下在军武。
路从吾。
从这三个字里看出来的意思倒也简单，不过是路顺着我走而已。
大学士的府门被人轻轻拍响，里边的守门人不耐烦的回了一句：“已经夜深，不见客了。”
“劳烦你通报一声，雁塔书院路从吾来了。”
守门人哼了一声：“路什么也不行，你当自己是谁？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站在门口的老院长微微叹息，想着沐昭桐在家里看来很少骂自己，倒也欣慰。
啪的一声，里边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音，紧跟着就是沐昭桐的怒骂：“给我滚开！”
被打了的守门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有些委屈，自己兢兢业业守门，还不是谨遵老爷你的指示谁来也不许开门？敲门的方式不对，自然来的不是自己人。
沐昭桐亲自把院门打开，脸上已经堆起笑容：“老院长怎么来了，这大晚上的，有什么急事？”
躲在一边的守门人听到老院长三个字顿时楞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比之前大学士打的还要响亮些，大学士在家里从没有打过人，因为身份地位摆在那，随便殴打下人那是跌了身份的事，可今夜他心不定，这一个耳光打完了之后他便后悔，因为他知道路从吾从这个耳光里就能看出来他心境不定。
“没什么重要的事。”
老院长抬起手，手里拎着两壶酒：“只是今夜书院里有些不太平，于是想着找个地方躲躲，思前想后，这长安城里最安全的地方自然是皇宫，陛下不在皇城我也躲不进去，只好来你这里，你这很安全。”
沐昭桐讪讪笑了笑：“我这里？”
指令出自大学士府，当然安全。
然后反应过来：“书院里出了什么事？”
老院长已经自己进了门：“没什么事，有些人欺书院这个书字，以为书院里都是一群读书人，不会打架。”
沐昭桐跟在他后边：“你且说来，我让顺天府立刻派人过去。”
老院长看到客厅灯亮着，直接进门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茶呢？以前我来你家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待客的。”
多年之前，两个人在朝中相辅相成，都将对方视为知己，这个朝堂里能称之为三朝老臣的只有他们两个，刚刚同朝为官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到三十岁，那时候何等的意气风发？
“那时候我家里可没有好茶。”
沐昭桐不由自主的想到老院长第一次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很新的衣服，带着准备好的礼物，不值钱却显然是精挑细选……一盒酥饼一饼茶以及一本万言书。
那万言书是要上奏陛下的，他来，是请自己为他把关过目。
“那年，我好像二十六。”
老院长在椅子上坐下来后舒服的活动了一下四肢：“你比我小，当时你家的院子也比这里小多了。”
沐昭桐：“哪个如你这样，为官几十年连个家都没有。”
“我有书院。”
老院长看了看下人放在茶几上的茶：“还记得我当初带来的那奏折吗？”
沐昭桐挨着他坐下来：“怎么可能忘得了……有一句话我现在也时常用来提醒自己，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个时候的你真是运笔如刀，字字雄心壮志。”
老院长叹了口气：“所以陛下说，你心志这么大，还不去教书育人？”
沐昭桐哈哈大笑，竟是忘了刚才的尴尬。
这个夜里，本是他要杀他。
外面院子里有人快步跑进来，想禀告今夜失利之事，跑到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老院长竟然坐在大学士的客厅里谈笑风生，立刻就懵了，只能退下去……要杀的人就在这里，难不成还能在这动手？
沐昭桐看到了那下人脸色随即难看起来，刚刚消散的尴尬重新汇聚在脸上，哪怕他刻意压制着也还是露了一二分，而老院长却似乎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眯着眼睛追忆过往。
“乾和十八年，你为户部尚书，我为书院院长。”
老院长道：“你拎着一包半路随便买来的花生米跑到书院找我，给我看你写的万言书，我一夜未眠，可是改来改去，我只能给你改了七个字，再后来想着那七个字也未必要改，于是又重新改回去……万言书，你每一个字都不容删改，可见用心。”
“乾和二十二年，国库收入翻了一倍，当时陛下问你想要什么，你说只想为大宁鞠躬尽瘁。”
老院长看了沐昭桐一眼：“乾和二十八年，你主内阁，我依然是书院院长，自那次之后你再没有来过书院，我也再没有进过你家。”
沐昭桐面露愧色：“我们都太忙了。”
老院长道：“忙到忘了，我们师出同门。”
沐昭桐怔住，低头不语。
“多久没有去为先生上过香了？”
“有，二十几年了吧。”
“三十二年。”
老院长语气平淡的说道：“三十二年了，先生坟前我不见你来过的痕迹。”
沐昭桐头低的更深了一些：“我愧对先生。”
老院长道：“愧对？十二年前先生忌日，我没有来找你却让人给你送来一封信，问你为何二十年没有去给先生上香，你可还记得自己如何回我？”
沐昭桐抬起头：“没时间，所以先生不会怪我。”
老院长嗯了一声：“那几个字，你回的理直气壮，为大宁奔波操劳，表率万臣安治百姓，你说自己没时间，也记不得先生忌日，那时候我就在想，果然无用之人是我，让先生引以为傲的人是你，你为大宁忙的连先生忌日都忘了，先生自然不会怪你，刚刚你却说愧对？”
他将杯子里的茶泼掉：“换酒。”
沐昭桐叹道：“你怎么可能是无用之人？这些年来朝廷里多少重臣都出自书院，你掌书院之后，别说文官，大宁战兵之中也有多人是你门生，便是裴亭山在你面前也要垂首以学生礼相见，你何必自谦？”
“原来你记得。”
老院长喝了一口酒：“我以为你忘了，你曾经说我心思太大野心太旺，把书院教成了武院，居心叵测。”
那是当年沐昭桐上书之言，只不过当时的皇帝陛下不是现在这位，而是现在这位的哥哥。
于是当时的陛下痛斥了老院长一顿，让他安安分分教书育人不要胡思乱想，可是院长还是他，书院也没什么改变，老院长依然我行我素，可大家都看得出来他慢慢的被隔离于朝权之外，也正是从那时候起，沐昭桐在朝中一人独大权倾朝野，多少书院出来的朝臣也要跑去拜他为门师。
老院长忽然问了一句：“那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还没老死？”
沐昭桐沉吟片刻：“现在我也好奇，你为什么还不老死？”
老院长哈哈大笑：“你思亦我思。”
沐昭桐愣住，仔细品味着这五个字里的含义。
“老死很好。”
老院长看了一眼，院子里又有几个人冲进来似乎想汇报什么，可是看到他之后就都懵住，然后一脸惊恐的退回去，到现在已经四五批人。
于是他笑，笑的有几分得意。
我就坐在你身边，看你如何继续安排下去，如何杀我。
“江山多锦绣，一个人，把锦绣留给江山多好，莫让江山染老迈。”
老院长晃了晃酒杯：“你觉得？”
沐昭桐：“你喝醉了。”
老院长耸了耸肩膀：“我喝醉了醒着，你没喝酒，醉的一塌糊涂。”
他起身：“我刚才说的那四个字，你觉得是不是人生最圆满？”
“哪四个字？”
“老死很好。”
说完这四个字之后老院长起身：“看你这院子里来来往往也不清净，我还是回书院去吧。”
沐昭桐起身：“老死的话，会不会有后人举幡抱罐？”
老院长脚步一停。
沐昭桐道：“我没有。”
老院长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有？”
老院长一生未娶，自然无子嗣。
沐昭桐沉默：“你一开始就打算好了的？”
老院长没回答，似乎真的是喝到有几分醉意，脚步摇摇晃晃，沐昭桐上去扶着他，就像是多年前老院长的万言书被陛下夸赞，两人寻了一家小酒馆喝的酩酊大醉，就像是多年前沐昭桐的万言书被陛下采纳，两人还是在那家小酒馆喝醉，然后第二天被御史台的人当着陛下的面批判的一无是处。
“谢谢。”
老院长说了两个字，沐昭桐的手却僵硬在那。
谢谢？
多遥远的两个字。
老院长出门后回头看了看大学士府门上的匾额，然后笑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可沐昭桐却感觉那笑声之中充满了讽刺，于是他很恼火，很愤怒。
“你今天不该来的。”
他看着老院长的背影：“更不该提起往事。”
老院长背对着他举起手摇了摇，似乎在说的是……再见。
或者，再也不见？
老院长上车离去，沐昭桐转身往回走，忽然之间摇晃起来，胸口里一疼，然后一口血喷洒在地，下人连忙来搀扶都被他推开，他如喝醉了一样跌跌撞撞往房间走：“老死？老死很好？哈哈哈哈……老死之前无所依，哪里好了？”
笑声惊悚，吓的所有人不敢靠近。

第二百九十三章 风光大葬
沐昭桐像是一根突然之间失去了生机的木头，本就已经衰老，现在更是老态尽显，老院长路从吾离开之后他仿佛一瞬间是从秋入冬的老树，树叶落尽，只剩下干瘪且布满褶皱的树干。
夫人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沐昭桐居然毫无察觉，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外边，而此时已经天色微明。
“老爷？”
夫人轻轻叫了一声，把手里端着的一碗热汤放在沐昭桐面前。
“夫人。”
沐昭桐挤出来一些笑容，尽量温柔。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你不睡，我哪里睡得着？只是又怕影响了你想事情，熬到天快亮了才过来。”
“我没事。”
沐昭桐喝了一口汤，忽然就哭了出来：“我，拿什么和他斗？”
这个他字意味很复杂，也许指的是当今陛下，也许指的是很多人，包括刚刚离开不久的书院老院长。
“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沐昭桐端起碗大口大口的喝汤，老泪融入汤水之中。
夫人走到他身后站住，手捏着他的肩膀：“差不多二十年前，陛下来长安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要斗这一场，那时候我就说过，这一场你没有胜算。”
她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可那时候老爷说，与天斗，其乐无穷。”
沐昭桐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可我输了，把咱们的儿子也输了。”
“那现在就不是斗。”
夫人的手稍稍重了些：“是仇。”
沐昭桐猛的坐直了身子：“我就算失去朝权也要杀了那个叫沈冷的，我儿在天之灵还等着告慰，若我没有把沈冷送进地狱，我儿就不会去投胎转世。”
“那就不要再去想什么其他的，要怎么斗那是皇后和皇帝的事，皇后要的是江山，而你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江山，你只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沐昭桐当时想立李逍然为帝的时候，他已经是权倾朝野，他不想做皇帝，他只是想迈到更高的地方去，做一个连帝王都能左右的人，甚至是控制，那是最大的野望。
“我错了。”
沐昭桐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可我不改，不死不休。”
与此同时，浩亭山庄。
沈冷拖着一身疲惫回到那个独院的时候，看到了脸黑黑的茶爷正在极笨拙的在熬粥，火烧的有些旺了，粥锅里咕嘟咕嘟的就要冒出来，于是茶爷连忙加了一勺水进去，然后继续添柴。
沈冷靠着门框看着丫头笨拙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后认真的问了一句：“要不然，换个缸吧……我推算了一下，我要是再晚回来一些，可能缸都不够用了，你这样熬粥，可能国库撑不住。”
锅开大了茶爷就害怕，于是便加水，加了水锅便不开，于是加柴。
沈冷问：“是不是觉得好复杂？”
茶爷忽然就蹲在那了，两只手抱着膝盖：“为什么这么难。”
沈冷过去蹲在茶爷身边：“想给我做饭？”
茶爷扭头不看他：“做饭也要看天赋的吗？”
沈冷伸手把茶爷脸上的黑抹了抹：“看看你，脸黑的一点都不均匀。”
茶爷顿时反应过来，这个家伙哪里是要给自己擦擦，分明是抹匀称了……
还没等茶爷站起来沈冷已经跳到了门口，小心翼翼的问：“早饭我来做，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之后饭我差不多就做好了，过来吃，不许带枕头。”
多么温柔的交代啊，不许带枕头。
茶爷摇头：“我不，你教我。”
沈冷想了想：“那好。”
茶爷：“第一步怎么办？”
“第一步把这一锅东西弄出来。”
茶爷：“……”
沈冷要去干活，茶爷深吸一口气：“站那看着！”
沈冷楞了一下，往后缩了缩：“唔……那就看着。”
茶爷把锅里的水米混合物都舀出来，想着也不能浪费，拎着木桶出去放在黑狗身边，已经习惯了颠沛流离的黑狗对这个暂时的新家还算满意，看到木桶放在自己面前立刻兴奋起来，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又趴回地上，鼻孔朝天的样子特别傲娇。
茶爷：“惯得你，吃不吃？”
黑狗看了茶爷一眼，扭头，继续傲娇。
沈冷噗嗤一声笑起来，茶爷把木桶放在一边气鼓鼓的回来：“回头饿它三天，你不许管。”
沈冷眯着眼睛看茶爷：“上次是谁说饿它三天，说完没有一个时辰就屁颠屁颠出去买回来一锅肉骨头，喂它的时候还一直说子不教父之过，狗不听话沈冷的错，既然是沈冷的错，何必为难狗？”
茶爷面不改色：“那是先生让我去买的。”
“先生不在你就说是先生。”
沈冷伸手在茶爷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我代先生罚你！”
茶爷愣住了。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屁股，又看了看沈冷的手：“你刚才干嘛了？”
沈冷已经在厨房外边，看着自己的手也愣了，心说这是自己什么时候开启的技能？
就在这时候孟长安也从书院回来，进门看到两个人在那对峙，摇头苦笑，然后他发现那只狗趴在那吐着舌头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怀疑那只狗也就是不会说人话，要是会的话没准已经在那喊了……打他，打他。
“有没有吃的？”
孟长安抬起手挠了挠头发，在沈茶颜面前他总是稍有些不自在。
沈茶颜叹道：“本来是有的……”
她指了指狗旁边那个木桶，孟长安过去看了看：“第一次发现米和水经过熬制还不能叫粥的东西。”
沈冷咳嗽了一声：“你怎么能和弟妹开玩笑。”
沈茶颜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我帮你们两个捋一捋……当初沈冷被你家捡去的时候你才出生对不对？而那个时候沈冷说不得已经有几个月大了，为什么你一直管我叫弟妹？”
孟长安伸出手指头算了算，发现有点乱。
沈冷也伸出手指头算了算，发现确实有点乱。
沈冷：“莫非你应该管我叫大哥？”
孟长安举头望天：“我有些乏了，回去睡觉，吃饭的时候喊我。”
沈冷哪里肯放他走，过去拦住：“你让我喊了那么久的哥，现在我有一种沉冤得雪的快意，快，乖乖的喊两声哥我听听。”
孟长安：“哥……屋恩。”
沈冷撇嘴。
“快去做饭。”
孟长安背着手出了门：“我睡的很轻，吃饭喊我就是。”
茶爷站在黑獒旁边还在那算：“你到底知不知道孟长安几月生日？”
沈冷：“说的好像我知道他几月生日就有用似的，我什么时候知道过自己几月生日。”
茶爷沉思片刻：“你以后还是叫他大哥吧。”
沈冷：“凭什么？”
茶爷语重心长的说道：“将来我们成亲的时候，如果你喊他大哥的话，他会给你一份随礼，而且还不会很轻，可若是他喊你大哥喊我大嫂，我们还要包红包给他……我还记得他欠着我千金裘五花马。”
沈冷点头：“似乎很有道理。”
桦梨围场。
消息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桦梨围场在长安城东北的邰兴山下，一切都没有出乎皇帝的预料，所以他也没有什么成就感，打赢了一场本就有必胜把握的仗当然不值得骄傲，也不值得得意，他只是有些好奇，那个布局的人是谁。
皇后没有这般手段，老院长早就说过，皇后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小手段她可以运用到极致，可是心思远没有缜密到可以布置连环局的地步。
“想来想去，也就是一个荀直。”
皇帝看了看堆在桌案上的奏折，在桦梨围场里也不是想尽兴射猎就可随心所欲，奏折还要批，可他不觉得厌烦，登基近二十年来他无数次的问过自己会不会有厌烦的一天，经过二十年的求证之后他确定自己永远不会厌烦处置国事，本就是帝王之姿。
韩唤枝问：“臣去翻出来？”
“他应该已经离开长安城了。”
皇帝道：“我似乎看到了当年的沐昭桐。”
那时候的沐昭桐已经权倾朝野，能让他还有更大满足感的便是将皇帝变成傀儡。
“荀直手里的牌被他打到了极致，能发挥出来的作用都已经发挥出来了。”
皇帝看向跪在远处的那个光头，光头肩膀上上有一处剑伤，前后通透。
他微微皱眉：“叶安边，朕应该有二十年没有见过你了。”
叶安边微微昂起下颌：“我来之前觉得自己一定会怕，怕看到陛下，当看到陛下的那一刻忽然间才醒悟过来，我早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圆，我走了一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这些年我一直问自己，死在谁手里才会没有怨言，想了很多次，答案只有一个，死在陛下手里，我很踏实。”
韩唤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远处的叶流云，叶流云身上也有一处剑伤，也在肩膀，前后通透，那一战叶流云并不轻松，毕竟那是与他齐名之人。
叶安边看向叶流云：“你那一剑，刺不下去吗？”
叶流云哼了一声，想着你个白痴，你那一剑难道就刺下去了？
两个人的剑伤几乎在同一位置，稍稍往下，便是心脏。
皇帝沉默了很久：“犯了错的孩子，很多时候都是因为想让父母多看自己几眼……朕那个时候总是看到你的错处，这就是朕的错处。”
叶安边低头，苦笑：“何必说这些？”
他看着地上飘摆的一棵野草：“出谋划策的就是荀直，他应该已经去找世子李逍然了，我若做证的话，陛下可否能杀李逍然？”
皇帝摇头：“朕若是想杀他，何须你作证？”
叶安边这才反应过来，陛下不杀李逍然只是因为当年的事，陛下是不想让世人骂他不容人，毕竟还是陛下的子侄辈，更何况还有当年李逍然的父亲在陛下面前长跪不起。
“朕心狠吗？”
皇帝问。
叶安边摇头：“陛下若心狠，当初我就死了，陛下若心狠，李逍然安能活到现在，陛下若心狠，怎么会想着给大学士一个老死的机会？”
皇帝沉默良久：“去北疆吧，十战不死，朕恕你无罪。”
叶安边猛的抬起头：“陛下……当杀我！”
皇帝起身：“朕现在杀你，没办法为你修坟，卫国门死社稷，朕可以给你风光大葬。”
叶安边站起来：“臣！遵旨！”

第二百九十四章 天生不要脸
一辆北去的马车出桦梨围场后停下来，围场很大，拉车的马似乎也在担心会遇到什么野兽，一直踏实不下来，停车之后依然不住的往四周看，很多动物对于危险的感知力都比人要强的多。
车厢门推开，叶流云从马车上下来，他的随从已经在后边等候。
“十战不死，让人给我送个信。”
叶流云看了看马车里那个面目不再可憎的光头，指了指他头顶：“回头把头发留起来，现在这样子，真丑。”
叶安边撇嘴：“你知道我去那边是做什么的。”
叶流云：“我知道，陛下也知道，可是你却摇摆了。”
叶安边点头：“有些时候，诱惑真的是很难挡住，也就是重见陛下的那一刻我才懂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有必死之罪，陛下不杀我，是因为陛下自始至终都想让我做一个有用的人，生而无用，那便死得其所，就正如在留王府里的时候一样，是我觉得陛下太苛求……”
他抬起手摸了摸光头：“真的很丑？”
叶流云点头：“无比的丑。”
叶安边把门关上：“那就少看两眼现在这模样，想想以前帅气的时候。”
叶流云：“什么时候有过？”
叶安边：“祝你长命百岁无病无灾，滚。”
叶流云：“好的。”
转身上马，又拨马回头，马车已经向着北方而去。
坐在另一匹马上的白牙嘴角勾了勾：“有时候真的希望自己能够老一些，那样可能也会进入留王府，看看当时东主的那些兄弟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叶流云：“你说，希望自己能够老一些？”
白牙忽然醒悟过来：“哎呀，胳膊疼……”
有些人失败一次就会被击倒，有些人挫折一次就会被摧毁，白牙没了右臂可他依然站着，顶天立地。
“东主。”
“嗯？”
“左手刀好学吗？”
“不好学。”
叶流云道：“一般人练不好，你的话……那就容易多了，你就当前些年右手练刀不是练刀，而是为了左手练刀练练手。”
白牙噗嗤一声笑了：“忽然想到一个恶俗的笑话。”
叶流云道：“恶俗就不要说了。”
白牙：“哦……”
过了一会儿，叶流云咳嗽了几声：“真的不说？”
白牙噗嗤一声笑起来：“是黑眼前阵子回来讲给我听的，说他有一次和沈冷聊天，问沈冷和那个叫沈茶颜的女孩是不是初恋，沈冷说当然是啊，他怀疑自己被沈先生捡了去就是给沈茶颜做童养夫的……黑眼就说很羡慕沈冷和沈茶颜，因为往往初恋都不得始终，初恋是用来练手的，我是听东主刚才说到练手两个字才想起来。”
叶流云：“哪里恶俗了？”
白牙望天：“沈冷说，初恋当然不是用来练手的，单身才是……”
叶流云想了想，点头：“真俗。”
又走了大概三四里，叶流云忽然嘀咕了一句：“也不是没有道理。”
白牙：“啥？”
“没事。”
长安城。
沈冷起床去锻炼，虽然身体还没有好利索可也不敢闲下来，皇帝说不许你出去跑步那他就在这院子里快步走，之前在书院的时候也没帮上什么忙，他是守在老院长门口的最后一道屏障，能冲到他面前的人并不多。
身上的绷带已经拆去了不少，动起来的时候也不似之前那么疼，出了一身汗准备打水擦擦身子，到水井边的时候忽然看到院子里昨夜忘记收进去的被子，沈冷沉默了一会儿，回忆着前几天茶爷说你的被子味道好臭，拆了我给你洗洗，自那天之后两个人就一个被窝里睡，虽然只是一个被窝里睡，可是好幸福的说。
被子已经晾在那好几天，想着若是就这么晾好了岂不是又要自己一个人睡，前两天问茶爷的时候她说被子布厚不容易干，可这已经好几天了，万一一会儿茶爷出来发现被子已经干了的话，那……
沈冷一念至此，往嘴里灌了一口水朝着被子喷了过去，不能直接泼水那样容易被察觉，要喷的才行，喷的比较均匀茶爷就看不出来。
喷完了之后他拎着水桶进偏房擦洗，觉得自己真是聪明绝顶，于是忍不住哼起了曲儿，美滋滋。
忽然看到窗子没关好，他凑过去关，于是看到那个小姑娘蹑手蹑脚的从屋子里出来，小贼似的往左右看，然后把手里端着的那杯水泼在被子上，泼完了就跑回屋子里，很刺激的样子……
沈冷噗嗤就笑了，心说就这么泼啊，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沈冷洗了澡，自己把纱布缠好，想着这烦人的绷带也不知道还要绑多久。
他换好衣服出门，朝着屋子里喊：“大哥，我出去给你买早饭，你想吃什么？”
茶爷把窗子打开，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刚干了坏事有些心虚脸还是红扑扑的，她趴在窗口说：“现在山庄门口不就是只有一个卖烧饼的了吗？”
沈冷笑起来：“对啊，就一个卖烧饼的了，人很好玩。”
茶爷：“那就烧饼呗，我要吃夹肉，就是一个烧饼夹两份肉的那种。”
沈冷：“好嘞，吃几个？”
茶爷：“一个就好。”
沈冷嗯了一声，看了一眼站在那摇尾巴的黑獒：“你一个，我一个，那买五十个就够了。”
黑獒摇尾巴。
其实山庄里有人专门做早饭，而且很精致，但是沈冷好像最近格外喜欢烧饼似的，每天早晨都会出去买，而那个稍显羞涩面相憨厚的年轻人也总是会特别照顾他，给他的一般都比卖个别人的实惠。
走到门口的时候却看到那个卖烧饼的年轻人脸色不太好，有些愁苦的样子，沈冷让他打五十个烧饼，等着的时候问：“怎么了？心情不好？”
姚无痕咧开嘴笑了笑：“生意不好，快熬不下去了。”
沈冷问：“你之前说过，老家是西北的？”
“对啊，可远了。”
姚无痕手脚麻利的做烧饼，看起来已经很娴熟，他第一天开始卖的时候生涩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卖给沈冷的那两个烧饼有一个还烤糊了。
“西北那地方，怎么说呢……”
姚无痕看了沈冷一眼：“可以用很多种方式来形容，诗人说西北大漠戈壁辽阔壮远，中原人去过之后说那边天高云淡能让人心境开阔，可是要我说只一个字就可以把西北什么样子说清楚……穷。”
他自嘲的笑了笑：“我爹是个农夫，地虽然是自己的，可是那地方长长八九个月不下一次雨，很多时候打下来的粮食还没有种下去的种子多，我爹说我们祖上不是西北人，而在江南，说不上是上上人但也名声显赫，只是后来得罪了人几乎被灭门，然后才跑到西北那地方躲藏，一躲就是几百年，到了我爹的时候也就知道祖上辉煌过，至于如何辉煌说不仔细了。”
沈冷：“你来长安城，就是想改变命运？”
“是啊，谁不是？”
姚无痕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容越发苦涩起来：“之所以来长安是因为我听说了一件事，我有个堂兄也不服命运，很早之前就离开了家想去闯荡出一番事业，恢复祖上荣光，可是他死了。”
他看向沈冷：“他死了之后，我们家年青一代的男丁就剩我一个，轮到我了。”
“祖上荣光那么重要？”
沈冷问。
姚无痕摇头：“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继续穷下去了。”
沈冷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等到五十个烧饼做好，沈冷多给了一些钱拎着烧饼往山庄里走，姚无痕看着沈冷留下的碎银子，忽然抬起头朝着沈冷喊：“将军，我想用命换未来。”
沈冷站住，回头看向姚无痕：“万一，用命都换不来呢？”
姚无痕道：“那就认了。”
沈冷嗯了一声，依然没有说出姚无痕等了很久的那句话，所以姚无痕很失落……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姚桃枝找到他的时候说过，一个合格的杀手永远都不能让自己是一个自己，最好的杀手，演起戏来比最好的戏子还要强，演什么像什么不行，得演什么是什么。
所以他对沈冷说那些话的时候用的是真情实意，况且他说的本就是真实的事，自然无懈可击，他觉得足以打动沈冷，奈何沈冷似乎对他的故事没有那么大兴趣。
沈冷拎着烧饼往回走，路过孟长安那个小院门口停下来伸手敲门：“起来了没？”
孟长安：“什么事？”
沈冷：“投喂。”
孟长安：“烧饼？”
沈冷：“不然呢？”
孟长安拉开门看了看沈冷手里那一大袋子烧饼，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把我的那份给黑獒就好，记得让它叫两声，就当是跟我说谢谢。”
沈冷撇嘴：“那倒是不必了。”
孟长安：“我把我那份让给它，让它叫两声也不行？”
沈冷：“其实你搞错了，不是你把你那份让给了黑獒，而是我突然想起来没给你买，于是就从黑獒那份里给你挪出来两个，要么你谢谢我，要么你谢谢狗。”
孟长安：“谢谢狗。”
沈冷想了想，然后叹了口气：“草你大爷。”
孟长安笑了笑：“兵部里有人说，可能陛下要让你我去西疆一趟，吐蕃国有一位公主要嫁过来，我们去迎亲。”
沈冷问：“我一直没搞懂，是迎亲的人给新娘子那边塞红包还是送亲的人给新郎这边塞红包？”
孟长安看白痴一眼看沈冷：“当然是咱们给他们塞红包。”
沈冷撇嘴：“那得想个办法，我得成为娘家那边的人才行，我大宁的红包岂能完全落入他人之手，能带回来几个是几个吧。”
孟长安：“你一本正经不要脸是和沈先生学的吗？”
沈冷：“好多人这么说，沈先生却总不肯不承认，他说我不要脸的时候不像是学来的，是天赋，属于一出生可以开宗立派的那种。”
孟长安：“天生不要脸。”
他转身往回走：“小时候没表现出来，是被我打的不敢不要脸？”
沈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然后就跑：“你不说我都忘了，这是利息。”

第二百九十五章 跟着我吧
陛下离开长安城并不单纯只是为了散心，而是在给那些人一个机会，正如陛下所说，那边的诸多算计太粗陋而人都不成器，于是他恨不得帮皇后出谋划策去，这样一来，他才能一网打尽。
皇后那边牌面并不好，可有一件事皇帝也很清楚，那就是他无法确定皇后这么多年来都经营了些什么，有些水面之下的东西终究看不仔细，一点一点的把皇后的经营挖掉劳心费力，若能一网打尽才省心省力。
韩唤枝剥了一个橘子放在皇帝面前，这橘子是江南道才送来御贡，甜且多汁少籽，只有江南道述海郡古来县才出产，就算是同样的树移植到别的地方去，结出来的橘子也没有滋味，甚至果小干涩。
皇帝捏了橘子放进嘴里：“你想回长安就回去吧，看你在这坐立不宁的样子。”
韩唤枝笑起来：“陛下，臣只是不想错过什么，机会已经给了他们，他们自己把握不住，总不能一直给下去，荀直这个人挖出来，就还能挖出来很多东西。”
“你挖不出来的。”
皇帝看了他一眼：“信王世子……”
他提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想到那位小心谨慎胆子不大的哥哥就有些心里难过。
当年他进长安城的时候信王就在他面前长跪不起，请求他宽恕，可那个时候能说信王有什么错吗？如果非说又错的话，信王错就错在，认为真的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却忽略了天上掉下来的多半不是馅饼，而是陷阱。
皇帝是答应了信王的，他说只要将来世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那信王之位还是要传给他。
如今近二十年过去，当初那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已经成了名闻天下青年才俊。
“信王世子那边应该早就切断了和荀直的任何联络。”
“总不至于无迹可寻。”
韩唤枝道：“臣现在有一种感觉，很多事并不是皇后那边安排，而是世子。”
皇帝：“你愿意去查就查，朕当年是答应过信王的，不会轻易动世子……所以朕希望……”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韩唤枝又怎么会不明白？陛下不希望背骂名，如果陛下的心再硬一些，沐昭桐早就死了，世子李逍然也早就死了，很多人早就死了，此时此刻，韩唤枝应该是无所事事的坐在廷尉府衙门里剪剪指甲喝喝茶，听听趣事等回家。
陛下现在有一些动他们的心思，是因为陛下要亲征，北征黑武是陛下的最大的心愿，几百年前黑武人从楚国手里抢走了大概相当于两个京畿道那么大的地方，也就是如今北疆冰雪寒天的珞珈湖地区，陛下不止一次说过，楚人丢的脸面，宁人拿回来。
可大宁若是不稳，亲征黑武就无法成行。
陛下近几年的行程都已经安排好了，明年年初陛下要去南疆平越道，回程的时候去东疆，如今窕国被灭，与求立之战也蓄势待发，到时候若把求立也灭了，陛下总是要登上大宁的海外疆土去看一看。
南疆稳，东疆稳，陛下就要着手对黑武一战。
相对来说，世子李逍然显然不足为虑，陛下担心的是石元雄和裴亭山。
谈九州是陛下亲自调教出来的人，铁流黎比石元雄和裴亭山聪明的多，这两地都不用担忧。
身为廷尉府都廷尉，韩唤枝知道自己应该做好什么。
“白家最近有什么动作？”
“老实的很。”
韩唤枝回答：“湘宁白家那边臣派了不少人盯着，白家已经闭门谢客有一段日子了，显然也是察觉到了危险，索性就断了和外面的所有来往。”
“白家不仅仅是皇后为后族选择的寄居蟹，应该还会有些东西藏着没露出来。”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先去着手安排西疆迎亲的事，陆王父子应该再过六七天就能到长安城，到时候世子去西疆迎亲，半路绝不可出问题，出问题，朕就不得不动你们。”
韩唤枝当然清楚……这是皇后他们那边的一次机会，若是陆王世子死在了迎亲的半路，护送之人谁能有好下场？沈冷要去，孟长安要去，连他也要去，陛下是想钓大鱼，可也没准被鱼咬了鱼饵脱钩而去。
能真正了解陛下的人并不多，韩唤枝觉得自己勉强算一个，想想吧，当年皇位之争可不仅仅一个信王世子是对手，甚至可以说李逍然根本就不是对手，从来都不是，先帝李承远突然驾崩，当时能即位的除了大学士沐昭桐不遗余力推举的世子之外，先帝还有几位兄弟。
便是即将到长安城的那位陆王，当年也比陛下看起来更有希望，别忘了，老皇帝当年就是因为担心当今陛下那个时候就功劳太大呼声太高而免了他的军权，送到西蜀道那边做了个闲散王爷。
而信王在江南道，距离长安虽然更远些但路好走的多，西蜀道那路能让人走到崩溃，陆王在山南道，穿过太行山西门关就入京畿道，而且陆王当时名声极好，交游广阔。
除了信王和陆王之外，还有安王在真荣道，纯王在山北道。
先帝李承远最忌惮的还是留王，当初廷尉府有一大批人就在西蜀道云霄城里盯着。
这种情况下陛下能即位，离不开当初军中留下威名的原因，即位之后若心狠些，这几位当时都蠢蠢欲动的亲王哪个不能动？可陛下一个都没动。
“七德到哪儿了？”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把韩唤枝的思绪打断。
“还没有消息回来，不过他一路往南，估算着应该是往江南道和苏道那边去的。”
“别让七德死。”
皇帝沉默片刻后说道：“珍妃不打算对朕说实话，现在七德冒了出来，他可能知道一些什么。”
“臣明白。”
韩唤枝压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了不该问的话：“陛下，如果沈冷真的是当年那个孩子……”
可他的话还没问完就被皇帝摆手阻止：“朕从不想负了任何人，你应该明白。”
韩唤枝其实还有半句没有问出来，如果沈冷不是那孩子怎么办。
可他不敢问了。
“民间有传闻，亲人之血可相融，不是亲人，不会融。”
“朕当年领军的时候战场厮杀，谁的血不能融在一起？我们的，敌人的……”
皇帝闭上眼睛，脑子里血流成河的画面依然那么清晰。
“让沈小松去查吧，朕也宽慰过自己了，已经二十年，还急于一时做什么？”
他看向韩唤枝：“太子最近如何？”
“勤学苦练，没有一丝懈怠，东宫主教的安先生已经夸过太子不止一次。”
“你知道朕问的不是这个。”
“毫无异常，太子殿下一如既往的踏实。”
皇帝舒了一口气，心说幸好你教出来的孩子不像你。
长安城。
沈冷和茶爷把黑獒留在小院子里，两个人也不避讳什么，手拉着手从山庄里出来准备去雁塔书院，老院长教的东西对于沈冷来说像是十全大补汤，吃进去一口就受益无穷。
门外的马车已经等着了，沈冷上车的时候动作还有些不自然，胳膊上的绷带虽然少了些可看起来依然触目惊心，车夫看到沈冷出来之后连忙见礼，对这位已经名满天下的少年英雄，车夫也极为尊敬。
什么都可以作假，战场上厮杀做不得假，你作假，敌人不会配合你。
作假的，除非是根本不上战场。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一下，老院长昨日说想吃红烧排骨和炖牛尾，我去买一些。”
沈冷交代了车夫一句，车夫也是雁塔书院的人，听了之后忍不住笑起来：“院长大人最近似乎都胖了些。”
茶爷想到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不由得嘴角上扬。
近朱者赤，近冷者胖。
马车缓缓动起来，走了十几米之后路过姚无痕那个摊位，沈冷把车帘撩起来看了看姚无痕：“从这里跑到西边赤霞门，门下有人等你会交给你一件东西，你再跑到雁塔书院把东西让我看一眼，半个时辰能跑到的话，明天跟着我，先做个亲兵吧。”
药姚无痕眼神一亮：“多谢将军！”
沈冷把车帘子放下来，看到茶爷好奇的看着自己。
“我只希望，人心向善。”
沈冷忽然说了这样八个字，茶爷有些不解。
马车离开山庄，姚无痕手忙脚乱的收拾自己的摊位，片刻之后把东西全都扔在那也不管了，深吸一口气开始往西边跑。
山庄正门斜对面有一家茶楼，平日里山庄的人也喜欢到这坐一会儿喝口茶，茶好不好放在一边，主要是因为这家茶楼的女主人虽然已经三十几岁，可瞧着极有韵味。
坐在二楼的荀直看到姚无痕跑出去后忍不住笑起来，想着总算有一步棋还没废掉，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离开了长安城，便是皇后也那般想，可他却偏偏不肯走，走了就看不清楚，棋局得盯着啊，错目怎么行？
算计着皇后交给他的棋子还有多少，算来算去，最好利用的还是世子李逍然，于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正在擦桌子的老板娘：“茶是从江南道送来的吗？”
老板娘猛的抬起头：“是。”
荀直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看看都有什么茶。”
老板娘转身下楼，走路的时候有些微微发颤。

第二百九十六章 帝运
茶楼。
名字叫常媚的老板娘小心翼翼走到荀直面前，手里捧着一本册子，那册子看起来应该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动过，虽然刚刚用湿抹布擦过，灰尘的痕迹还在。
常媚不知道这个人什么身份，可是心中害怕，她都已经快要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在这开一家茶楼，恬淡自然的生活久了，便会贪恋这安逸。
“你在害怕？”
荀直看了她一眼，将册子接过来后语气平淡的说道：“害怕是对的，你已经差不多有十几年没有动过了吧，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现在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不害怕的话反而不真实，可是你莫要忘了，你现在生活的安逸不是因为你茶楼经营的好，而是因为世子源源不断的给你银子。”
常媚垂首：“我没有忘记世子对我的好也没有忘记世子对我的交代。”
“那就好。”
荀直把册子打开：“世子是个很聪明的人，当初陛下在留王府的时候那一举一动都是他始终在学习的，为什么有开枝散叶天边流云？陛下当初说是照顾战争遗孤，谁敢保当年做的事不是为如今做准备，人总会把自己说的光明正大，谁会说自己阴暗卑劣。”
浩亭山庄这个地方很特殊，会有很多兵部的官员来来往往，因为常媚有姿色而且会做人，所以大人们常常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时间久了戒备心也就淡了，很多兵部的事都能从这里听到。
以前兵部有个叫陈昌在的小官，不过是六品员外郎，可是小官权重，他负责的是历次战争之中战没将士的名单统计，然后按照名单发放抚恤。
陈昌在最喜欢来这茶楼里喝茶，因为他发现老板娘好像对自己有点意思，每次他来的时候老板娘笑的便更灿烂些，眼睛里也有了光彩，给他上的糕点干果分量也更足，且每次的茶都是最好，他觉得比起老板娘那个寻常之极的男人来说，自己终究还是更有魅力一些。
终于有一天在茶楼没有其他客人的时候陈昌在忍不住对老板娘动了手脚，老板娘反抗，可是不强烈，就在这间茶室里成了好事，陈昌在心满意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人生赢家。
那时候老板娘才刚刚成家不满二十岁，真是水嫩嫩的年纪，自此之后他便来的更勤快了些，如今多年过去，陈昌在不久之前刚刚升为兵部侍郎，正四品，穿紫袍，真是春风得意。
多年前老板娘就从陈昌在那要了一份名单，只说是自己老家有一位堂兄也是战兵，她害怕那次战死名单上有他，陈昌在想着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把名单抄录了一分给她，老板娘保证看完了就烧掉，可这又算不得什么机密事，陈昌在根本没在意。
后来这份名单到了世子那边，世子就着手安排人去按照名单去寻找，把那些战死者的孩子接出来，以朝廷培养的名义。
有一批人送到了长安城，这些人都是常媚养着，经费银子都是走她的账面。
之所以选择放在长安城天子脚下，是因为有大用，这些人已经无比熟悉了长安，做事的时候自然事半功倍。
“人似乎不多。”
“淘汰了一部分，大概半数。”
常媚回答：“训练的比较严苛，有些人熬不住……”
荀直听了之后点了点头，他真的很想替皇后娘娘感谢一下那位心比天高的世子殿下，皇后娘娘让沐昭桐去做了一个假象，一个沐昭桐如今还支持世子的假象，所以这些世子的东西他就可以拿来就用。
皇后娘娘的小手段，登峰造极。
“这些人如今何在？”
“哪里都有。”
常媚如实回答：“当初就是以朝廷要培养他们为理由带过来的，训练有成之后就走关系大多送进了军队里，长安城的戍卫军里有，禁军里有，廷尉府里也有……不过廷尉府里最得力的那个已经死了。”
荀直皱眉：“岳无敌？”
“是。”
“大材小用了。”
荀直叹了口气，岳无敌这个人可以有大用的，结果却就那么牺牲掉有些可惜，如果现在韩唤枝身边还有一个如岳无敌这样的人，他做事就会简单轻松许多。
“廷尉府里还有人吗？”
“有，不过品级不高。”
“禁军里呢？”
“也有，有两个校尉，一个五品将军。”
荀直想着都不算什么分量很重的人，可是这些人都是最致命的刀子，尤其是禁军里的人，如今太子已经名正言顺，可不似先帝李承远那时候，死了连个合理的继承者都没有，若当今陛下出了些什么意外，谁敢反对太子即位？
“名单我收下了。”
荀直起身：“兵部侍郎陈昌在你能把控？”
常媚脸色一白，想着自己这么多年恶心的伺候着那个家伙就一阵阵屈辱，可是又习惯了那个家伙的存在，有了陈昌在的照顾，她在长安城里过的更好更滋润，曾经她问过自己若是陈昌在死了的话自己会不会有几分伤心，答案让她害怕……因为她会。
习惯啊，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看起来你能。”
荀直道：“那就牢牢抓住这条线，西疆迎亲的事是他与礼部侍郎共同安排，我们的人进迎亲队伍里也就简单些，我替世子谢谢你这些年来的付出，这样吧，你有什么想让我帮忙的，直接说。”
常媚深吸一口气，问：“世子大事所成，我能不能安安稳稳的继续开这家茶楼？”
荀直点头：“若世子大事所成，你也会如愿以偿。”
他当然不会说世子绝无可能成为帝王。
另外一边，姚无痕一口气跑到了长安城西边的赤霞门，在赤霞门口确实有个人在等他，他没见过这个人，可确定这个人就是等自己的人，因为那个人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军服，大宁战兵的军服。
姚无痕冲过去，抱拳一拜，从那个人手里将军服接过来之后开始往回跑，长安城很大，来回很远，他必须在半个时辰内跑到雁塔书院。
在城门口站着的人，是古乐。
看着姚无痕跑远，古乐嘴角微微上扬。
雁塔书院。
沈冷在做菜，老院长说想吃红烧排骨和炖牛尾，这两样已经在锅里，可是光这两样显然不够吃，老院长坐在摇椅上来回晃着，眯着眼睛看沈冷越看越喜欢。
“你如果不当兵的话，会不会去开个小饭馆？”
他问。
沈冷摇头：“不会。”
“为什么？”
“从军入伍是先生要求的，开小饭馆他怎么可能答应。”
沈冷的回答漫不经心，可是老院长却心里一动。
沈小松不敢确定沈冷是不是那个孩子，可他还是按部就班的给沈冷安排着一切，如果沈冷是那个孩子的话，他在替皇帝补偿，留王府里出来的那些家伙啊，谁肩膀上没扛着责任？如果不是呢？那大宁多一位虎将，有何不好？
“西疆之行，你怎么看？”
“不好走。”
沈冷停下来，沉默片刻：“正大光明中无法击败我们的人，总是会在阴暗处穷尽心思。”
老院长笑起来：“这句话说的不错，可你们都太正大光明了，所以还是小心些好……人心啊，很多时候会阴暗的可怕，最复杂最狠厉的事，都是人做的。”
笑着说这样的话，一点儿都不可笑。
“小心点陆王。”
老院长看了看坐在那安静看书的孟长安，又看了看正在给花浇水的茶爷：“姑娘，别浇了别浇了，你昨天才浇过水。”
茶爷不解：“你看都蔫了。”
老院长叹道：“仙人掌蔫了多半不是缺水……”
茶爷把水壶放下，坐在一边：“那我做点什么？”
老院长：“坐着就好，坐着就好。”
他重新回到之前的话题上：“陆王这个人看起来是个谦谦君子，交游广阔名声极好，可当年他是走到了半路的，不是他走的陛下慢，是他想走走看，万一走对了呢……别小看了任何一位王爷，那都是陛下的兄弟啊。”
李家的人，哪个简单？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进来：“书院门口来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家伙，说是找沈将军，穿着一身崭新的军服……他说是沈将军要看的。”
沈冷嗯了一声：“劳烦你让他去山庄门外等着吧，我回山庄之后会让他跟我进去。”
进来禀告的人应了一声，鼻子下意识的嗅了嗅，觉得锅里那菜的味道真是诱人。
“什么人？”
老院长问。
沈冷想了想：“鱼饵。”
“谁的鱼饵？”
“我的。”
沈冷道：“别人想钓我的，所以自然就是我的。”
老院长心说自己看上眼的这几个年轻人啊，都一个德行，不管做什么都那般自信。
鱼会被人钓上岸，鱼太大的话，会把钓鱼的人拉进水里。
与此同时，江南道。
已经追至此地的白小洛看着七德登上渡船，又回头看了看芦苇荡里那些尸体，想着若不是要看你去什么地方又怎么帮你杀人，芦苇荡里倒着很多穿白衣的汉子，他们是流云会的汉子。
白小洛很心急，他得在迎亲队伍出长安城之前赶回去，因为他也要进那迎亲队伍，要去西疆了，之前去的时候没有见到大哥白小歌，这次去的话应该就能见一见。
桦梨围场。
楚剑怜站在山坡上看着下边那连绵不尽的帐篷，其中最大的那座属于大宁皇帝，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杀念，五万两银子也不足以让他动杀念。
可是那帐篷里的人，他想试试。
他今天，带了剑。
那把帝运，赌一赌，是谁的帝运。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不虚此行
楚剑怜带了剑，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带剑出行。
山下就是桦梨围场，最大的帐篷里是大宁皇帝，楚与大宁，是灭国之仇，于楚剑怜来说还有家恨，这是不争的事实。
对于楚剑怜来说，所谓皇族血统，他并不觉得如何，所谓皇族传承，他也看的极淡。
他来，只是因为接到家书，老父归天。
他来，只是想看看帝运剑应不应该出。
自山上往下走，山野之中，禁卫尽出，这看似荒芜之山中，安排在大营外围的禁卫也不在少数，楚剑怜来的时候便已经被察觉，他也知道，只是不愿避闪。
一路下山，倒地之人三十八，人人双腿中剑不能起身，他偏不杀人。
行至山下，号角声起，禁军上万严阵以待。
楚剑怜看着那旌旗遍野，看着那衣甲鲜明，看着那阵列肃正，觉得这才对得起手中剑，配得上手中剑，摘下腰畔酒壶喝了一口，然后把壶中酒全都洒在帝运剑上。
一群黑衣人迎面而来，锦衣随风飘洒，楚剑怜依然迈步而行，刀不可挡，剑更不可挡。
准备回京的韩唤枝站在山脚下，看着楚剑怜飘然而至微微皱眉，他也有剑，他的剑也很可怕，可是今日他知道自己掌中剑不行，男人永远都不会直接承认自己不行，不管是哪方面，所以韩唤枝也想试试。
只一剑，韩唤枝右臂被刺穿，掌中剑落地。
这是有史以来韩唤枝第一次败的这么快，他的剑甚至还没有攻出去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剑落地的那一刻他甚至觉得人生灰暗，对方的剑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花哨的东西让他防不胜防，很寻常，只是快，两个人差的也许不多，可十分之一息就是生死。
那剑快的不可想象。
楚剑怜行至韩唤枝身侧微微点头：“你的剑很好。”
韩唤枝深吸一口气：“你想做什么？”
楚剑怜：“世上无一人可让我试剑，那就借大宁皇帝的帝威来试剑。”
韩唤枝想横跨一步拦住他，腿上被楚剑怜那把剑拍了一下，一下子血脉不畅竟是无法移动。
韩唤枝不能拦，还有一杆槊。
楚剑怜停下来，看着那个人那杆槊，终于提起了十成十的兴致。
那持槊的大将军身后站着的便是大宁皇帝，楚剑怜仔仔细细的看着皇帝，忽然觉得皇帝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才对，想想他父亲又想想自己，若皇帝如此，怕是国不长存。
“你是楚皇族的人？”
皇帝从人群之中迈步出来，侍卫们连忙上前，皇帝只是哼了一声，侍卫便不敢再拦。
人们只知道他是皇帝，记得他是皇帝，还时常记得他曾经沙场征伐的人已经不多，可皇帝依然是当初那个冲杀在前不落于人后的男人，又怎么会畏惧一把剑？
楚剑怜点头：“算是。”
他看了看掌中剑，又补充了一句：“勉强算是。”
皇帝看着那把剑：“楚皇有三剑，一名破甲，一名承天，一名帝运，你若是来杀朕的，当用帝运。”
楚剑怜忽然把掌中剑扔给皇帝，皇帝一把接住看了看，看到剑身上帝运二字后笑起来：“这还差不多。”
说完这句话，他竟是把帝运扔了回去，楚剑怜似乎料到了他会扔回来一样，接住长剑嘴角带笑，心里想的只是怪不得他是皇帝，怪不得这是大宁。
澹台袁术站在皇帝身边，槊不离手。
“我杀不了你。”
楚剑怜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单人一战，我当世无敌。”
他的视线落在皇帝脸上：“可若杀你，斗的不是你一人。”
皇帝微微皱眉：“单人一战，当世无敌？”
楚剑怜不回答，因为无需回答。
澹台袁术踏前一步：“单人一战，我与你，禁军八万，不会动一人。”
楚剑怜摇头：“纵然杀你又如何？”
对他来说，杀一个禁军大将军只是五万两银子的事，况且银子他都已经送出去了，其实钱不钱的对他来说更没有意义，他只是看兴趣，而杀人从来都不是他的兴趣。
他甚至也不是来杀皇帝的。
帝运剑再一次飞出去，落在皇帝脚边，澹台袁术看到剑飞出的那一刻槊锋横扫，可却没拦住。
“当年宁军围攻紫御城。”
楚剑怜看着皇帝一字一句的说道：“当时大楚西疆边军二十六万，北疆边军三十二万，无一兵一卒回援，你可知为什么？因为楚皇说，楚可灭国，中原不可破，若楚边军数十万回师紫御，宁军未必能轻松攻破，可若边疆无军，西域诸国北疆黑武就会趁虚而入，百姓会遭殃。”
他停顿了一下：“这才是帝运。”
皇帝淡然道：“纵然楚军数十万回师紫御，宁依然可破之，西域诸国北疆黑武若进军中原，宁亦可破之，楚皇有气度，但气度太悲凉，楚之边境大宁已经阔出去千里，不久之日，黑武从楚手里夺走的珞珈湖上，也只能是宁人泛舟。”
楚剑怜道：“所以我把帝运留下，若你破黑武，劳烦将帝运投入珞珈湖。”
说完之后转身，澹台袁术皱眉：“这就要走？”
楚剑怜回头：“我手中已经没了剑，但……依然可杀你。”
澹台袁术把大槊戳在地上：“战！”
他背后数万禁军右拳抬起敲打胸甲：“战！战！战！”
楚剑怜随即转身回来，然后一指点向澹台袁术心口，速度太快无法闪避，可澹台袁术根本就没打算闪，若楚剑怜一指中，他一拳也可中，不过是两败俱伤。
楚剑怜手指点向澹台袁术手肘，澹台袁术依然没有任何改变，拳势向前。
楚剑怜向后退了一步，看起来两人蜻蜓点水一般并不壮阔激烈，甚至很多人完全没有看出来这有什么稀奇的，在他后退的时候澹台袁术也收拳，拳风将楚剑怜身上的长衫吹动。
“我低估了你。”
楚剑怜多看了澹台袁术一眼后转而看向皇帝：“为什么不下令万箭齐发？”
皇帝转身而行：“朕比你先祖，有气度的多。”
澹台袁术左手抓起大槊，右手拔起来帝运紧随其后，竟是无人再理会楚剑怜，楚剑怜看着皇帝背影良久，转身上山，路过韩唤枝身边看了看韩唤枝右臂的伤口：“未伤筋骨，无须在意。”
韩唤枝叹道：“我却在想，以后千方百计也要杀你。”
楚剑怜沉默片刻：“当初先祖身边若都是你们这样的人，楚不可灭。”
韩唤枝道：“那你为什么不想想，你先祖比得上陛下吗？”
楚剑怜举步上山：“若比不上，今日我就不是来送剑的。”
韩唤枝摆手让四周人退下，跟上楚剑怜后问道：“你认识沈小松？”
楚剑怜脚步一停，突然间有了杀意。
韩唤枝道：“沈茶颜的剑法，有你三分意。”
楚剑怜回头：“你想说什么？”
韩唤枝：“走好不送，不必再见。”
楚剑怜想了想：“或许杀了你才对。”
韩唤枝转身离开，丝毫也不怕后背对着楚剑怜：“沈冷的刀法里，有你七分，所以你应该明白今日你不该来，你来了他们就会有危险，可是……我气度难道就会输给你？”
桦梨围场皇帝大帐中，澹台袁术单膝跪地：“臣有罪。”
皇帝伸手把澹台手里的帝运剑拿过来看，坐下来后依然看着那剑：“朕并没有生气，相反，朕很开心，你可知道为什么？”
澹台袁术摇头：“臣不知。”
“因为楚灭了。”
皇帝把剑放在面前桌子上，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敲：“大宁立国至今数百年，楚灭了。”
可楚不是已经灭了几百年吗？
澹台袁术忽然间反应过来，刚才来的那个人是楚皇族后裔，楚皇三剑的传承者，只要三剑还在血脉未断，楚皇族的人就不会彻底失去信念，哪怕遥不可及也不会放弃的信念，可现在那个人把帝运送给了陛下，意思是……楚皇族的人，承认楚灭了，而且心甘情愿的用交出帝运这样的方式承认楚灭了。
陛下当然会开心。
“他总得骄傲着来。”
皇帝的手指抚过帝运：“来得骄傲，走得坦荡，朕若是计较什么便输了……告诉韩唤枝别去试图盯着那个人，他的人跟不上，而且也无需盯着。”
“可他未必不会再来。”
“再来？”
皇帝笑道：“再来，他就输了。”
澹台袁术不懂，哪怕他足够聪明也没懂。
皇帝似乎真的很开心，将帝运扔给澹台袁术：“你带着吧，朕赐你做佩剑，他日跃马珞珈湖的时候就把这剑扔进去，朕没那么小心眼，朕说过的，楚人丢的疆域国土朕会打回来，这把剑扔在那也算是让历代楚皇都看清楚，朕是怎么打回来的。”
澹台袁术想着，难道这不是小孩子赌气一般？
可不敢说，有些时候皇帝真的有几分孩子气。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吐出：“回宫吧，朕这次来桦梨围场最大的收获不是射猎了几匹狼，打了几个獐子野兔，而是得了一把帝运，不虚此行。”
山顶处，楚剑怜朝着南方跪下来，这里有他之前留下的香烛纸钱，点上香烛烧了纸钱，他朝着南方重重的磕了三个头，额头微微发红，跪直了身子朝着南方说道：“父亲，楚灭了……我不会杀宁皇，正如当年先祖不调边疆之兵，不见之前心中摇摆，见了他之后我心中反而更加舒畅了些，不虚此行。”
同样的四个字，不虚此行。

第二百九十八章 人间值得
车驾上，皇帝的心情似乎还很不错，已经连着批阅了一个多时辰的奏折中途只喝了一口水，终于把今日送来的奏折批完，舒展了一下身体后问内侍到什么地方了，车外的代放舟回答说距离长安还有一天路程。
皇帝吩咐他把澹台袁术喊来，然后靠在车厢上闭目休息。
没多久澹台袁术上车，皇帝睁开眼睛的时候白眼球上隐隐有血丝，若不睡还好些，睡的不足反而更显疲惫。
“朕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找你商量一下。”
皇帝坐直了身子：“再过不到一个月就是当初楚皇投降的日子，这么多年来其实历代先皇对楚皇评价都不低，太祖时候，楚皇病故，太祖还亲自写了悼文……太宗时候，派人撰写楚国志其中虽然对楚政评贬的一无是处，但对楚皇也还算客气。”
澹台袁术忽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是不想输了脸面。
“可是陛下，今时不同往日，太祖太宗时候楚才灭，拉拢前楚那些有影响的士子乡绅是必要之事，现在楚已经灭了几百年，若此时再提及，臣担心会有些本就心念前楚的不臣之人趁机抬头。”
“朕知道，无需在意。”
皇帝道：“就这样说，朕在桦梨围场狩猎，遇一斑斓猛虎，朕自追之，虎却叼来楚皇剑帝运敬献，朕放虎归山，得帝运而归……这也算是天意，所以朕决定在施恩城修建一座楚祠，安放历代楚皇牌位。”
澹台袁术想了想猛虎，帝运，放虎归山几个字。
“去掉放虎归山。”
“也好。”
皇帝道：“若你觉得无大碍，朕就让代放舟去传旨，着内阁拟旨通传天下，户部拨款内阁直接批了就是。”
“臣谨遵圣意。”
皇帝抬起手揉了揉眉角：“朕感觉后脑一阵阵酸胀，怕是缺觉太多，你去告诉内阁的人下午朕诸事不闻，让他们酌情处置，朕睡半日。”
澹台书院抱拳：“臣遵旨，臣退下。”
他出了马车，让代放舟去后边内阁大臣所在的马车传旨，然后看了一眼车驾四周的禁卫：“前后车辆距离拉开十米，任何人不许靠近车驾，取我的槊来。”
不久之后大槊抬了过来，澹台袁术右手抓起大槊，笔直的站在皇帝马车上，如一尊门神。
一站就是一个下午。
一天半之后，皇帝车驾从桦梨围场归来进入长安城，大街上人山人海，哪怕只是看看皇帝的队伍百姓们也会心潮澎湃很久。
奇怪的是皇帝并没有直接回未央宫，而是直奔雁塔书院，传闻前几日有刺客潜入书院试图对老院长不利，书院弟子杀刺客百余人，皇帝不回宫而是直接来看老院长，态度已经足够鲜明。
车驾在书院外面停下来，皇帝下车之后看起来精神恢复的不错，老院长带着书院上上下下数百人在门口迎接，见皇帝后除了老院长全都跪了下来。
老院长可不跪，这是皇帝说过很多次的事。
“怎么胖了？”
皇帝看到老院长第一眼后微微一愣：“这才几日？先生下巴都快叠起来了。”
老院长笑：“陛下不在长安城，臣可以偷懒好些天，焉能不胖？关键是，沈冷那小子的厨艺真不错。”
皇帝摸了摸自己的瘦削的下巴：“让他中午来做饭。”
老院长笑起来：“陛下吃馋了怎么办？”
皇帝想了想：“那朕就召他为御厨。”
老院长：“从四品将军衔御厨？”
皇帝：“若好吃，那就罢了他的将军。”
站在迎接队伍里的沈冷听了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呼啸而过，想着以后还是把厨艺荒废了吧，这东西原来害人不浅，茶爷在他旁边拉了拉他衣袖压低声音说道：“若真的召你做御厨，你带我做配菜可好？”
沈冷看着茶爷：“害我之心如此昭然？”
茶爷哼了一声，撇嘴。
进了书院后皇帝就和老院长促膝长谈去了，谁也不许打扰，至于两个人说了些什么那就无从得知，沐昭桐带着群臣从未央宫赶来书院之后，反而被晾了很久。
一直到中午才有旨意传出来，说是皇帝今日就在书院用膳群臣可以退了，只留下几个人等候陛下传唤，沐昭桐不在其中，留下的人中包括兵部侍郎陈昌在和礼部侍郎何新奎，想想看也就能知道，皇帝这是要问一问迎亲之事安排的如何。
与此同时，在河苏道白小洛把人跟丢了。
他暴怒之极，没有想到七德那个家伙居然如此狡猾，来来回回故意绕路，七转八转的就没了踪迹，白小洛带人追上一个衣着相同之人，却发现根本不是七德。
七德已经粘上了假胡子换了道袍，从河苏道转而进了连山道，连山道云来城青环山，那才是他的目的地。
白小洛无奈，下令手下人去搜寻七德踪迹，他自己连夜返回长安城，他总不能把时间都耽搁在外边，不久之后迎亲队伍就要出发，他必须回去。
白小洛的队伍最终还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急匆匆往连山道那边追，顺着大运河一路南下，但很快就又失去了目标，一群人变得迷茫起来。
大概二十几个人聚集起来商议怎么办，就在连山道内靠近大运河的峦城。
正是生意清淡的时候，这茶楼里突然进来二十几个人老板立刻眉开眼笑，这些人随便丢了十两银子过去，让他上些茶点就不要打扰，老板当然开心的不得了。
距离茶楼不到二百米的地方，三个穿白衣的汉子脸色肃然的正在打听消息，一个长髯道人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三个人立刻戒备起来。
“我知道你们是流云会的人。”
长髯道人招手，把三个人带进一条巷子里。
“我是七德，你们在找的人。”
这三个白衣汉子，一个身后背着个很细很长的东西，看样子像是一条一米左右的棍子，他旁边的那个背后背着一个木盒，大宁之内流云会的人也不能过于招摇，所以兵器自然不可外露，木盒里是剑是刀也就无从分辨，最后那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没带，只是右臂瞧着明显粗了些。
流云会除了断舍离，还有风雪刃，风死之后有人补进来，依然以风之名。
“茶楼里的人都是你们的仇人，我一个人杀不了那么多。”
七德道：“我还分得清可以信任谁，所以不担心在你们面前露面。”
片刻之后，风雪刃直奔茶楼。
七德转身离开，消失于人海。
江南道大江一侧的芦苇荡里，那些白衣汉子总不能枉死。
两炷香之后峦城官府得到消息说茶楼出了事，县丞亲自带人过去，赶到的时候茶楼已经只剩下一地的尸体，二十几个白小洛的手下尽皆毙命，血从楼梯上好像溪流一样淌下来。
七日之后，云来城青环山下。
七德找到了那个小村子，也找到了那几个人。
“当年……”
一个老妇提到当年事脸色就一阵阵发白，那似乎是她一辈子也不想再提起来的梦魇，可是七德来了，带着珍贵妃的信物，她就不得不再想起来那个可怕的晚上。
七德当时不知情，因为当夜有人要杀珍贵妃，他追杀刺客出了王府，后来想想，那就是调虎离山之计，珍妃娘娘自然知情，可却不肯对他说。
老妇看了看身边几个人，最年轻的那个也已经两鬓斑白，她们已经在这小村子里生活了二十年，七德的到来打破了她们的宁静，让她们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一场血流成河的往事之中。
“这件事……绝不能提。”
另外一个老妇忽然站起来说道：“哪怕你是娘娘派来的人，我们也不可告诉你，事关娘娘生死。”
七德：“连我都不能说？你们又不是不认识我。”
“谁也不能说。”
当年负责接生的那位老妇颤巍巍的走向门外，也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她一边走一边说道：“二十年了，我们几个人在这小村子里好像聋子和哑巴一样活着，娘娘当年安排我们跑出来这么远隐居避世，是行善，算是给我们续了二十年的命，我们记得娘娘的好。”
她回头看了一眼：“可我们都知道，娘娘只是不忍心，而不是没动心杀我们，那件事不是小罪，这二十年也算是修行了，闭口禅……我不说，你不说，大家都不说，便是功德无量，因为说了，就会有太多太多人死，那可能要灭三族，也许是九族。”
老妇人走到井边：“回去替我给娘娘磕个头，就说我谢谢她赏命二十年，我做个表率吧……此事，到此为止。”
说完之后一下子扎进井里，七德吓了一跳，冲到井边的时候只看到人已经沉了下去。
再回头，屋子里那几个老妇人也起身：“七德先生，别问我们了。”
其中一个老妇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来几粒药丸分给其他人：“二十年安逸，让我们知道人间很值得，挺美好，娘娘心里苦我们也清楚，当年的事我们是心甘情愿不是被逼迫，回去吧，告诉娘娘说，那件事……绝无可能泄露出去。”
另一个老妇笑了笑：“七德先生，也谢谢你，我们准备死准备了二十年，以为你会很早来的，结果这么晚才来，我们行善积德都是为了给娘娘祈福，前两日我们刚刚给村子里周家媳妇接生了一个大胖闺女，真好。”
说完之后一仰脖将药丸吞了进去。
七德站在那，脸色惨白。
他本是来杀人的，可这样的结局，他如何能平静的下来？

第二百九十九章 不急与急
七德站在院子里好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看着那几位老人的尸体沉默了很久很久，正常来说他是来杀人的，若是正常来说若人是他杀的可能心情还不会如此复杂，那是一种出于对珍妃的忠诚和守护信念，他可以为自己找到借口，而现在他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
人就是这么无耻，为罪恶找理由的时候不遗余力。
他真的很想知道当年那个夜里发生了什么，当然不是为了珍贵妃，因为珍贵妃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珍妃生产，王府里有刺客来袭，留王又不在府里，正赶上那么一个非常时期，留王身边的护卫近乎全部不离他左右，且事实上那些日子确实有大批的杀手潜入云霄城，甚至包括廷尉府的人，都想对留王动手，谁都知道那时候的都廷尉罗英雄和大学士沐昭桐关系亲密，留王若是死在赴京之前，皇位自然是那世子李逍然的。
所以留王入京当天，都廷尉罗英雄便逃了，至今下落不明。
所以陛下登基之后，立刻让韩唤枝入驻廷尉府，追查罗英雄下落。
七德在院子里坐下来，仔细的梳理了一遍那天夜里的事，眉头皱的越来越深。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敏锐的感觉到了杀意，立刻站起来，刀已在手。
沈先生从小院外边缓步走进来，脸色阴沉。
“珍妃的心真狠，你的心也真狠。”
沈先生看了看那几位倒在地上的老人，眼神里杀意外泄。
“不是我杀的。”
“可是你来了。”
沈先生当然看得出来那几位老人身上没有外伤，对七德他也不陌生，毕竟当初在王府里也见过，他知道七德擅长用什么样的手法杀人。
“我怎么能不来？”
七德长叹一声：“道长，你不是也来了吗？”
“我们来的目的不同。”
“可是道长你就没有想过，我来，纵然不杀她们，只要有人来了她们就会死，你来，她们也一样会死，延福宫里那位派人盯的如此紧，你真的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那是未发生的事。”
沈先生一步一步靠近，七德只好一步一步后退：“我没有逼问她们，她们不愿告诉我。”
沈先生脚步一停：“若你知道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可以不杀你，你随我回京见陛下，陛下也定然不会杀你。”
“道长，你想的太简单了。”
七德沉默了一会儿，刀子戳在地上：“我不是道长的对手，若最终不死不休也是我死……我也知道贵妃娘娘让我出宫我就再也回不去了，可是这件事没有弄明白，我所守护的人就会出现意外，我便死不瞑目。”
沈先生很理解这种感觉，他也时常会有。
“你也不知？”
“真的不知。”
七德看着沈先生的眼睛：“那天夜里我不在王府，道长也不在王府，可如今你我两个人都深陷其中，她们几位宁死也不愿意将贵妃娘娘当夜做了些什么告诉我……”
沈先生忽然反应过来：“你不是珍妃的人。”
七德脸色一变：“我……二十年前就不是了。”
沈先生叹了口气：“如果你是珍妃的人，那么你根本无需问她们当年夜里发生了什么事，你只需到此直接把她们杀了或是转转走，你在皇宫二十年不动，也是因为珍妃对你已经有了几分怀疑，若非时至今日事情变得复杂起来，珍妃也不会让你出宫，因为她无人可用。”
“是。”
七德道：“你为陛下找真相，我也是。”
沈先生默然。
七德道：“当天夜里只有她们几个和贵妃娘娘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贵妃娘娘始终不肯对我说，若非沈冷的出现，她还是不会召见我，所以道长心里应该也有所怀疑了对吧，如果沈冷真的是贵妃和陛下的孩子，贵妃娘娘何必要让我来杀她们？”
“你走吧。”
沈先生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不要再回长安城了。”
七德深吸一口气：“我还回得去吗？我回去了，贵妃娘娘必然想办法杀我，皇后必然想办法杀我，真相不带回去，我见陛下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看着沈先生：“所以，我就不是来杀她们的。”
沈先生摇头：“你的话，我没几分可信，但我保证一点，如果你回长安城，我必杀你。”
七德转身就走：“早晚我回带着真相回去。”
沈先生微微皱眉：“别逼我现在就杀你。”
七德摇头：“你不会的，终究你是陛下的人……我们不妨把话说的清楚些，贵妃娘娘当夜肯定是产下一子，这事瞒不住人，而且皇后当年盗走一个孩子也的确实情，中间出了什么问题你我都知道那才是关键，你心中偏向于沈冷是陛下的孩子，我也相信就是他，可我存在的价值就是怀疑一切，就是要查明真相。”
沈先生一言不发。
七德继续说道：“我还是那句话，如果贵妃娘娘真的委屈，她为何不敢说？我现在怀疑的是，她和皇后娘娘之间根本就不是那般的不可相融，而是互相利用。”
沈先生哼了一声：“枉费了珍妃对你的信任。”
“她不信任我，我也不是她的人，而是她家里人，我要负责的不是贵妃娘娘一个人的生死，而是整个家族的存亡，如果当年贵妃娘娘做了什么错事，受牵连的可是整个家族，我欠的是我家老爷一条命，不是欠贵妃一条命，正因为陛下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当年才会找我，所以贵妃娘娘才会不再完全信任我，你也知道我们和皇后家里不一样，我们卑微，这些年才过了一些好日子而已。”
沈先生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走吧。”
七德摇头：“你的心已经不再公正，我会对陛下说的。”
沈先生：“随你。”
说完之后转身离开。
七德站在那良久，将刀子收起来，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
他当然知道沈先生有多强，当初在王府里沈先生曾经说过，就武艺来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轻松把他击败，除了那个人之外沈先生不担心任何人出手，而这个人显然不是七德自己。
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发现屋子里居然有个活人！
一瞬间七德的毛孔都炸开了，好像大白天见到了鬼一样。
屋子里那个人一身黑衣带着面巾，蹲在那检查着那几位老人的尸体，他什么时候来的七德完全没有察觉，所以七德确定，若刚才这个人偷袭自己的话，可能他已经死了。
然而这个人没有偷袭，只能说明他有着无比强大的自信。
黑衣人站起来似乎也叹息了一声：“你应该知道这些人不能死。”
“你是谁？”
七德问。
“死人。”
黑衣人的回答透着一股阴气。
“死人？”
七德握紧了长刀：“我不介意现在把你变成一个死人。”
“你还没有那个本事，连青松也没有那个本事。”
黑衣人忽然一动，他动七德也懂，长刀犹如匹练一般劈了出去，刀若雷霆，这一刀已经足够强，就算是没有受伤的沈冷想要接住这一刀也不容易，若两个人死战的话鹿死谁手尤未可知，事实上，整个大宁之内能轻易接住这一刀的人也不多，沈先生可杀七德，但也没有那么轻松，沈冷经常会用等级来判定对手的实力，从一到十，可是随着他见识到的越来越多，对于等级的评定也变得越来越谨慎，毫无疑问，即便是沈冷现在的武力值观念中能劈出这一刀的七德也可在九以上，因为沈冷觉得自己是十。
啪的一声。
黑衣人的手掐住了七德的脖子，而七德的刀居然还在半空。
“我说过，你没有那个本事。”
黑衣人的手微微发力，单臂把七德举了起来，七德的脸很快就变得发紫，双腿胡乱蹬踏了几下，踢在那个黑衣人的胸口上，可黑衣人却仿若一座大山，七德的膝盖撞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意义，他纹丝不动。
“弱。”
黑衣人再一发力，七德的脸就变成了青紫色，哪里还有力气动。
“问你一件事，若你老老实实说了我便给你一个痛快，若你不说，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他把手臂放下来，手却没有离开七德的脖子，七德一口气缓过来开始剧烈的咳嗽，咳嗽了几声后忽然向后暴退一刀斩向黑衣人的咽喉，黑衣人哼了一声，依然是那只手往旁边一抓，恰到好处的捏住了刀身，手指一发力，咔嚓一声将长刀折断，他捏着半截刀子往下一劈……
七德的右臂飞上了半空，血喷洒如雾。
黑衣人随手将半截刀子扔掉一步一步紧逼，脸色惨白的七德不住后退然后转身就跑，可才跑出去三五步而已，黑衣人自他背后追上，一指点在他的脊椎骨，七德猛地往前扑倒，在地上剧烈的抽搐起来，好像羊癫疯病人发病了一样。
黑衣人蹲在七德身边：“珍妃当年被偷走的孩子，是不是沈冷？”
黑衣人问。
七德还在颤抖着，牙齿都在上下急速的敲击，他眼神怨恨的看着黑衣人，嘴里挤出来几个字：“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你是……”
黑衣人有些无奈，把面巾摘下来给七德看了看自己的脸：“不用你猜了，你又没有见过。”
七德似乎拼了命的想起来掐死黑衣人，可身子根本就不听使唤。
“我说过，我有无数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黑衣人语气平淡的说道：“而且我不急。”
噗的一声轻响，七德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黑衣人皱眉：“现在我急了。”
他手掌往下一落，砰地一声把七德的头颅拍碎。

第三百章 世子
黑衣人往四周扫视了一圈，将面巾重新戴好后转身离开，没多久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沈先生再次进入这个小院，看到七德的尸体之后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他心中升起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就好像当年带着那个孩子离开云霄城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追杀自己，不知道都有谁，纵然沈先生再自信，也有一种防不胜防的无力感。
他曾经身受重伤。
沈先生很了解七德的实力，他蹲下来看了看七德的伤口，很轻易就能判断出七德在被杀之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对方的实力太过恐怖。
会是谁？
沈先生站起来，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庙堂好深，江湖好大。”
黑衣人并没有远去，而是站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上看着沈先生这边，沈先生似有察觉猛的转头往他这边看过来，可是却什么都没有看到，黑衣人瞬间翻下大树，很快就消失无踪。
长安城。
陆王父子已经进京，这次迎亲队伍主要负责的是礼部侍郎何新奎，一个在朝廷中口碑不错的中年男人，作为礼部的第二号人物，他却始终表现的很低调，不争不抢不出风头，兢兢业业做事，对礼部尚书劳大人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倒不是他胸无大志，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没必要去争什么抢什么，劳大人已经六十几岁，而他才刚到四十岁，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两年之内礼部尚书就是他的，何必去争抢显得自己不体面。
陆王李承合也素有谦谦君子之名，两个谦谦君子在一起就变得格外有意思，何新奎和陆王在客厅里商议西去之事，不时传出爽朗笑声，而作为迎亲护卫队的两位重要角色，沈冷和孟长安自然也不能不到场，只是两个人都不愿意去插手那些令人头疼的礼仪之事，索性就在院子里闲聊。
韩唤枝也在屋子里坐着，不过看起来他更加没有兴趣，只不过身为这次护卫队伍的负责人他不得不在场，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宁愿回马车里睡觉，他一直相信自己的马车是当世第二舒服的马车。
陆王世子李逍善是个很腼腆的年轻人，他比信王世子李逍然的年纪还要小两岁，当初先帝驾崩之后，他也是沐昭桐所关注的人选之一，之所以沐昭桐没有选择他，是因为沐昭桐确定陆王不好控制，相对来说信王那种老好人更容易左右，可当时陆王似乎有想法，携子进京走之半路又折返回去。
如果一个人真的没有丝毫欲望，会博得交游广阔之名？
屋子里的四个人，韩唤枝在发呆，李逍善正襟危坐表现的中规中矩，陆王和侍郎何新奎两个人越聊越投机，倒是把另外两个人忘了似的。
孟长安回头看了屋子里一眼，笑着对沈冷说道：“将来你娶媳妇是不是也这么紧张。”
沈冷想了想茶爷然后有些得意起来：“我会紧张？”
孟长安叹道：“你莫不是真的以为，娶沈茶颜就会一点都不紧张？”
沈冷：“那有什么紧张的。”
孟长安：“到你娶的时候再说吧。”
沈冷道：“那还不是随时的事。”
孟长安：“你嘚瑟的样子容易挨打。”
就在这时候世子李逍善从屋子里出来，显然松了口气，看到两个人后又有些尴尬起来，似乎是忘记了院子里还有人，瞧着他那紧张的样子，好像浑身都不自在，不停的整理者身上的衣服。
“世子殿下。”
沈冷和孟长安连忙垂首抱拳。
“两位将军千万不要多礼。”
李逍善连忙过来扶了他俩一下：“我……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还请两位将军不要拜来拜去的，你们拜我，我就要回拜，回拜又怕礼数上有什么不对的，好紧张。”
沈冷和孟长安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这位世子殿下是个真的没架子的人，而且很厚道，这和他的成长环境有关，他父亲陆王八面玲珑事事处处都做的周到，他母亲陆王妃对这个儿子视若珍宝，两人就像是把孩子关进了一个保护层里，不让他接触到任何危险和丑陋，尤其是赴京折返回去之后。
皇家子弟，还能保持的如此单纯之人真的很少，所以这也是为什么陛下选择他的原因。
“我应该做些什么？”
李逍善有些不好意思的问：“父王说让我出来对两位将军一路护送表示感谢，我……我应该怎么感谢？”
沈冷：“职责所在，世子殿下无需客气。”
孟长安：“世子若是觉得和我们还生分说话有些别扭，一顿酒就好了。”
“真的吗？”
李逍善回头看了看屋子里，然后压低声音说道：“父王不许我喝酒。”
孟长安：“早晚是要喝的，殿下娶亲当日会有很多人敬酒，若是酒量不好只怕应付不来。”
“现在练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沈冷拉了孟长安一下：“过分了啊。”
孟长安摇头微笑。
李逍善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跑回屋子里对他父亲一拜：“孩儿初到长安想见识一下都城风采，父王，我能不能请外面沈将军和孟将军伴我同游？”
“去吧去吧，有两位将军陪伴，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陆王也没有多想什么，起身到门外抱拳：“有劳两位将军。”
两个人连忙回礼，李逍善显得兴奋之极。
三个人出了礼部尚宾阁之后顺着大街往前走，这位世子殿下真的是被爹娘关在笼子里太久了，出来之后变了个人似的，恨不得插翅飞走。
“我们去喝酒吧。”
李逍善认真的说道：“我不想大婚之日丢人。”
孟长安：“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冷想拦都拦不住。
三个人就去了书院旁边那酒楼，反正是流云会的也无需多担心什么，点了一些酒菜，李逍善让人把房门关上，想着可不能被外人看到了，万一告诉他爹可怎么办。
他小心翼翼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顿时激灵了一下：“好难喝。”
孟长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喝的越慢，便觉得越辛辣。”
李逍善随即学着孟长安的样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就咳嗽起来，这还不是烈酒，瞧着那脸咳嗽的红扑扑的样子，确实是第一次喝。
“热乎乎的哎。”
李逍善抹了抹胸脯：“感觉里边有一股火在烧。”
他为自己又倒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
一炷香之后，李逍善拉着孟长安的手说道：“我跟你说，我父王待我可好，只要我有所求，有求必应，你想要什么只管与我说，我都送予你了。”
沈冷苦笑摇头。
孟长安问：“我看陆王这次带来随从极少，陆王又那么在乎殿下，家中难道没有亲信护卫的？”
“有啊。”
李逍善道：“我在家的时候出行至少有几十人保护，只是父王说到了长安就不能再这样，要低调些，也要谦逊，逢人三分笑，不可鲁莽闯祸。”
孟长安又问：“世子殿下可别吹牛，保护你的那几十人是聘请来的江湖高手还是军中人？”
沈冷忽然明白了孟长安的意思。
李逍善道：“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们一个个都板着脸一点儿都不好玩。”
孟长安点了点头：“那王府之中军卫是不是很多？”
“没有没有！”
李逍善一摆手：“我家里军卫只有那百余人。”
孟长安松了口气：“世子殿下你今日已经喝的不少了，再多的话，我们和陆王不好交代。”
世子一摆手：“怕他作甚？”
沈冷一捂脸。
李逍善道：“他若骂，骂，骂你们，我就去告诉我娘。”
沈冷又捂脸。
孟长安：“殿下，真的不能再喝了。”
李逍善道：“你们不知道，父王最怕我娘，就来之前，父王说亲亲亲……”
孟长安一把拉住李逍善：“别说了殿下。”
李逍善挣脱：“父王说亲自到长安总要交际，让我娘多给他些银子，我娘让他洗洗，洗脚才行，我父王就给我娘洗脚！”
孟长安心说你那几个亲字可把我吓死了。
不过如此看来，这位陆王倒也是个可爱的人儿。
对妻子敬重，对儿子呵护，这样的男人总不至于坏到哪儿去。
“你们想知道我爹把私房钱藏哪儿了吗？”
李逍善连父王都不叫了，一口一个我爹，他拉着孟长安和沈冷的手：“我知道在哪儿，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拿出来给你们看，都在我房里，我房里有一个我儿时骑的木马，我爹的银子都藏在木马肚子里了。”
沈冷叹道：“别再让他喝了，再喝的话，我们的罪过就大了。”
孟长安连忙招手让伙计去知会厨房做一碗醒酒汤来，小伙计看到李逍善那样子就知道是真喝大了，连忙跑了出去。
沈冷叹道：“小孟啊，这次惹了麻烦，你一个人扛。”
孟长安：“放心吧，陛下若问起，我就说你比我灌他还要多些。”
沈冷：“拔剑吧。”
李逍善扑通一声趴在桌子上：“别……别打架，打架不好。”
孟长安：“不打不打，我们闹着玩呢。”
李逍善迷迷糊糊的说道：“好多好多年前，王府里有人打架，好多人打架，我爹我娘以为我没看见……可是我看见了，真的，真的好可怕，血啊，到处都是血。”
沈冷和孟长安脸色同时一变。
“那年，我才六岁吧。”
李逍善嘟囔了一句，睡着了。
皇家事啊。
沈冷和孟长安对视了一眼，那时候，怕正是沐昭桐力举李逍然继承皇位的时候吧，不为人知处，沐昭桐还做了多少事，除了他自己之外怕谁也说不清楚了，可正因为如此沈冷和孟长安都反应过来，沐昭桐真的没有别的牌了？当初他可以把手伸的那么远，敢对云霄城的陛下动手，对陆王父子动手，那就足以说明，沐昭桐这个人藏了很多东西！

第三百零一章 推手
大学士府。
沐昭桐走出书房看了看外面晴空万里，想着当年人当年事，不由自主的感慨了一声，那一年他在朝中一家独大，陛下驾崩，满朝文武再加上苏皇后也一样看着自己的脸色，那就是说一不二的快意。
老朋友也是老对手的路从吾被他打压的出不得书院，只能做一个教书匠，心不甘情不愿但也无可奈何，现在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的陛下对路从吾言听计从，只差把他一脚踢开了。
哪里有三十年？
从书房里跟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看面相也就是四十岁上下，可两鬓已经斑白，实际年龄怕是比看起来要大不少。
他站在沐昭桐身后，仿若置身在阴影之中。
“陛下找你那么久，你居然一直都在长安城。”
“你说的是哪个陛下？”
中年男人声音清冷的说道：“在我心中只有一个陛下，如今坐在龙椅上那个不过是篡权之人罢了。”
“你说话还是如以往那么不留余地。”
“他若抓了我，会留余地吗？”
沐昭桐回身：“罗英雄，你这二十年躲在了长安城哪个角落里？韩唤枝找了你二十年，我也找了你二十年。”
“你无需知道……韩唤枝，无名小辈而已，至于你，已经没了爪牙的老迈之人，想瞒住你轻而易举，我想找到的人天涯海角藏不住，我不想被找到大罗金仙也看不见我。”
站在沐昭桐背后的人就是当初的廷尉府都廷尉罗英雄，有人说韩唤枝比起罗英雄来简直就是个仁慈的和尚，如今廷尉府里那诸多刑罚手段大部分都是罗英雄想出来的，廷尉府里如今还在的老人想起来罗英雄依然还会心里发寒。
“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不会是来找我忆旧的吧。”
“你我之间，有什么旧值得忆？”
罗英雄哼了一声：“当年你连那么一件小事都做不好，我对你的回忆除了不满也没有其他什么了。”
“小事？”
沐昭桐忽然就恼了起来：“裴疯子九千刀兵横陈长安城外，我选的人怎么进来？澹台袁术带走令牌，禁军无人可动，你让我怎么办？”
罗英雄道：“是你自己摇摆不定罢了，你的志向和你的胆量不对称。”
沐昭桐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这二十年来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在你看不到我的地方看着你，看着你从一头野兽变成了一只老鼠，李承唐把你调教的真好，现在的你，已经忘了曾经掌控权利是什么滋味了吧。”
“你又比我强在哪儿？”
沐昭桐道：“陛下再怎么样也不会直接罢了我的内阁大学士，明面上还要给我几分面子，你呢？躲躲藏藏，如鬼一样，曾经风光无限的都廷尉，现在连光明正大走在大街上都不敢。”
罗英雄笑了笑：“那我是不是的恭喜大学士，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
沐昭桐脸色一寒：“如果你是来奚落我的，那你可以走了。”
罗英雄抬起手对着天空，手掌后面的太阳就失去了光色。
“你还记得，当初一手遮天的感觉吗？”
他问。
沐昭桐不答。
“我还没有死心，你当然也不能死心。”
罗英雄道：“现在机会又来了，一个很难得的机会，李承唐自己放出来的机会……陆王李承合进了长安，当年他可是也要携子进京的，这事大家都还没忘呢，若是突然之间李承唐被杀，李承合被推倒台面上来，事情就又会变得好玩。”
“幼稚。”
沐昭桐冷声道：“如今和当初可比？当初陛下无子嗣所以我们想做的就可以正大光明去做，现在呢？陛下早早的就立了太子，就算陛下出了什么意外，你以为还能如那时候可以随便选个人？！”
“我只要他死。”
罗英雄：“你应该很清楚，我要他死，便是上边的意思。”
沐昭桐脸色骤然一白：“我终于知道你这二十年藏在什么地方了。”
“知道又如何？”
罗英雄道：“二十年前你败了，我也就败了，上边也败了……当初把局面交给你，你却一事无成，给你二十年好活的不是李承唐，而是我。”
“那对大宁毫无益处！”
“大宁不会出任何事，太子该即位就即位，你该辅政就辅政，剩下的事用不着你做，若非当年你信誓旦旦的说凭你一人就可将大局稳住，依着我的法子，何至于满盘皆输？”
“你就是个疯子！”
沐昭桐转身怒视着罗英雄。
“你才知道吗？”
罗英雄嘴角一勾，寒意顿生：“我以为你在二十年前就知道我是个疯子了……今天我不妨就告诉你多一些，七德会死，他什么消息都带不回来，不管沈冷是不是李承唐的儿子都得死，但不是现在，李承唐死了之后，当年留王府里的丑闻再被掀出来，你觉得后宫还会安稳吗？那个珍妃本就是个卑贱出身之人，轮不到她说话，而杨皇后还有什么脸去母仪天下。”
沐昭桐的肩膀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太冒险，我不会和你合作。”
“用不着你合作，我只是通知你一声。”
罗英雄走过沐昭桐身边：“事情会按照我计划好的发展，李承唐会死，太子会即位，而杀死李承唐的人我自然有办法引到陆王身上，到时候陆王也会死，再往后的事你现在无需知道，事情到了那一步之后你自然会明白的。”
他拍了拍沐昭桐的肩膀：“准备好吧，继续做你的内阁大学士，第一辅政大臣。”
罗英雄就这样走了，丝毫也不避讳什么，他从大学士府的后门出来之前脸上贴了胡子，出门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就完全变了，一个佝偻的老者颤巍巍的往前走着，谁能看出来他曾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都廷尉。
大运河上。
坐船赶回长安的沈先生总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凉，二十年前那种极其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
当年他带着孩子出云霄城一路被追杀，最起码他还确定那是皇后派来的人，哪怕他到现在为止也没搞清楚皇后为什么要把那个孩子给他。
坐在船上沈先生努力回忆着，让自己把所有线索都汇聚起来。
第一，当年皇后给他的确实是个男孩。
第二，皇后给他孩子应该是让他处理掉，可他没有，所以皇后派人追杀。
第三，皇后有一万种法子自己处理掉那个孩子，为什么非要交给他？
第四，珍妃在知道自己孩子被偷走之后，为什么不派人去抢？她虽然出身卑微，可家里是江湖中人，她父亲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只是上不得台面而已，以她父亲的能力好找一批江湖高手抢夺也不是什么难事，为什么始终隐忍？
第五，珍妃的父亲已经死了，母亲也死了，可是她家里并不是什么力量都没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父亲不可能这么多年一点安排都没有。
梳理了这些之后沈先生发现其实一点收获都没有，以前知道的和现在知道的汇聚起来并没有拨开云雾，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他确定现在这船上就有一双眼睛看着自己，那是个绝对的高手，自己未必有胜算，可对方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直接出手，而只是盯着，沈先生猜测那个人盯着自己是不想让他再去接触什么再去查什么，那个人甚至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迹，时不时让沈先生能察觉到一丝一毫，偏偏就是找不到他。
这个江湖之中，沈先生本以为也就一个楚剑怜可以让他没有把握，现在看来江湖之深远非自己想象，这个人突然冒出来，为什么之前二十年都不曾察觉？
皇后，沐昭桐，世子李逍然……沈先生把这些人都想了一遍，却发现不可能是这些人派来的，若是皇后的人，那皇后之前何必去找姚桃枝那样的杀手？如果是沐昭桐的人，沈冷也早就已经遇到了危险，至于世子李逍然，如果他身边有这样的高手，楚剑怜必然会提前告诉自己。
还有另外一只手？
长安城。
荀直坐在浩亭山庄斜对面的茶楼里看着忙前忙后的老板娘，觉得她果然是有几分姿色的人，这样的人不该卷进浑水里，将来给她一个安稳太平也好。
想到这的时候荀直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什么，像是一丝光亮一闪即逝，可他没有抓住。
那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大街上车水马龙，这大宁的盛世啊，有多少人觊觎至高之权。
不对劲。
荀直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他是皇后的人，从当年皇后把他请入宫教太子学问开始，他就选择了一条最有挑战性的路，唯有那样，他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他觉得这些年发生的事都是皇后在做推手，确切的说是他在做推手，世子李逍然那些过家家一样的手段没有他在暗中推动根本就是个笑话。
错觉，都是错觉。
荀直皱眉。
皇后不是推手，甚至连皇后都是被推着走的人，想到这时候荀直的心里一瞬间就涌出来很强烈的挫败感，皇后若是提线木偶，他何尝不是？只是包括皇后和他在内，都不觉得自己是木偶，还以为是自己提着线。
楼下，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者往山庄里走去，荀直觉得他有些面熟，想起来那山庄里的看门人。
那老人回头望楼上看了一眼，老眼昏花。
荀直对他微微笑了笑，老人也笑了笑，继续颤巍巍的往前走。

第三百零二章 这是为什么呢？
让沈冷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去西疆迎亲，他的那一旗水师战兵也被归入序列，得到这消息的时候沈冷简直美上了天，他的那一旗战兵已经在长安城里休整了好一段时间，一个个也都憋的几乎快要炸裂，陛下旨意传达下来之后这一旗人几乎都要飞起来了。
回到自己的军营里，沈冷感觉自己走路走出了流云会的那种风格。
跟在沈冷后边的姚无痕则一脸的紧张，他细化着自己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变化，告诉自己此时此刻他就是一个刚刚进入兵营里的小人物，带着些卑微和兴奋。
沈冷似乎忘记了他的存在，只是见到陈冉他们的时候随便介绍了一下便一带而过，这让姚无痕稍稍有些失落，他看得出来沈冷和手下人之间的感情，告诉自己在未来一段时间内要做到的就是和这些人变成同一路人。
“长安城的伙食不错啊。”
沈冷看了看手下人似乎都胖了些：“训练有没有丢下？”
陈冉笑道：“大家都保持着在水师时候的训练强度，没有一日落下。”
沈冷嗯了一声：“这次去西疆迎亲，咱们就是大宁的脸面了，可能会遇到一些很危险的事，也可能会一路畅通无阻的回来，还是那句话，我带你们多少人去，就拼尽全力的带着多少人回来。”
他扫了众人一眼：“这次去可能应付的情况也很复杂，有些人会千方百计的让这件喜事办不成，我们要做的只一件事，那就是不答应。”
“呼！”
所有人右拳抬起。
沈冷笑了笑：“行了，正经的话说完了，再交代几句……”
陈冉：“不正经的？”
沈冷点头：“传闻西域的姑娘都很漂亮，你们把持些。”
陈冉：“若是她们死也要追随我们呢？”
沈冷：“那我就阉了你们。”
陈冉：“……”
沈冷想了想：“阉你们这么多人似乎很耗时，要不然出发之前我给你们报名，统一去宫里净事房，那边的手艺好，据说当天就能下地走路，三天就能行动如常，咱们人多组队去，估计收费还能打个折扣。”
陈冉往下看了看，裆下一凉。
“做个提前的演练，当是个游戏。”
沈冷让王阔海躺在桌子上：“他是我们的斥候，带回来很重要的消息，但是身负重伤需要救治，我是医官，陈冉你过来，你就是潜入我们之中的敌方奸细，也许真的会有人在迎亲之前潜入进来，在这种情况下，你如何处置？不能让王阔海把你们的消息说出来。”
站在一侧的姚无痕下意识的低头，他总觉得这话是沈冷故意说给他的。
王阔海躺在那：“别说，他还真像。”
陈冉：“我的身份呢？”
沈冷：“我的助手吧，和我一起救治他。”
两个人站在王阔海身边假装救治，陈冉忽然假装握刀刺向沈冷，沈冷楞了一下：“你干嘛？”
陈冉：“对不起，虽然我很敬重你，但我不能让你救活他，我是卧底……”
沈冷：“你说我的理解，可你刺我干嘛，你刺他啊……”
王阔海噗的一声：“将军没事的，我可能会笑死。”
沈冷看了陈冉一眼：“人才，劳烦你带这位新来的兄弟熟悉一下，我还有事先回去，保持训练不许懈怠，后天出发，明天我会过来把具体事宜讲清楚。”
“呼！”
众人肃立。
沈冷看向姚无痕：“跟着陈队正熟悉一下大家。”
姚无痕连忙点头，一脸谦卑。
沈冷离开之后回到浩亭山庄，进门的时候守门的老人一如既往的对他点头笑了一下，沈冷微笑示意就直接进了大门，走进去几步之后忽然回头，注意到了斜对面那家茶楼，以前就看到过却没有在意，刚才进门之前看到几个兵部官员有说有笑的往茶楼那边走他这才多看了两眼，隐隐约约的似乎看到茶楼二楼窗口有个人站着，他看的时候那人就转身走了。
“老伯。”
沈冷问看门人：“对面那家茶楼似乎生意不错？”
“老板娘好看。”
看门人笑起来，一脸你懂的。
沈冷随便问了一句：“你在这几年了？”
看门人沉思：“记不得了，比老罗还早来了几年，回头我得问问他才行，那个家伙好像是前三年才来的？”
沈冷想了想，那个叫老罗的看门人自己也见过几次，似乎是很木讷的一个老人，能在浩亭山庄做看门人的都是老兵，无家可归的老兵。
沈冷翻出来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老人手里：“老伯明天你换班来的时候路上帮我带一些熟肉，剩下的钱就放在你这，什么时候我需要你帮我带东西我就告诉你，钱用完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看门人连忙点头，并没有去多想，等沈冷走了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位水师的年轻将军又怎么可能会在山庄里住很久？这钱，就是给他的，于是微微湿了眼眶。
沈冷进门的时候茶爷正在逗黑獒，她伸手往上指了指，黑獒随即一跃而起，竟是能有半树高，大爪子在树上抓几下又爬上去两三米，然后翻身落下来，稳稳落地，瞧着很兴奋的样子。
沈冷笑问：“训练它这个做什么？”
茶爷道：“将来我们成亲之后，如果你惹我生气了我会打你的吧，你又舍不得打我，只好跑，跑到树上可怎么办，黑獒会接你下来。”
沈冷：“你真是深谋远虑。”
茶爷送肩膀：“你这不是标准答案。”
沈冷：“我怎么会惹你生气呢？”
茶爷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最近不在水师里，你哄我的本事都弱了些，看来那不是你的本事哦，是庄将军教你的？”
沈冷想了想庄雍那个刻板的人一本正经说土味情话的样子，吓得摇了摇头。
“准备一下，后天出发的时候你也跟着。”
“真的？”
茶爷顿时开心起来：“你确定？”
沈冷：“五品可带家眷，我从四品了。”
茶爷跑进屋子里去收拾东西，沈冷看了看院子里挂着的那床单被单，还湿的呢。
就在这时候韩唤枝缓步从外边走过来，黑獒立刻就直起了耳朵，韩唤枝看了黑獒一眼：“怎么好像又大了些似的，再大些可搏虎豹。”
沈冷撇嘴：“你以为它现在不能？”
韩唤枝扫了小院子一眼：“上次来我就看到这被子晒在那，怎么还晒着，有半个多月了吧。”
沈冷：“……”
韩唤枝嘴角一勾：“唔……”
沈冷：“说正事。”
韩唤枝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流云会送回来消息说他们派去和沈先生走一路的人都被杀了。”
沈冷脸色一白。
韩唤枝摇头：“沈先生无事，流云会的风雪刃跟了上去，在江南道的时候沈先生和他们遇上，告诉他们说还有别的事处理暂时不回长安，你无需担心，风雪刃派人送回来消息，他们三个与沈先生同行。”
沈冷松了口气：“杀人者？”
“善用剑。”
韩唤枝道：“可你知道，未必是真的善用剑。”
沈冷嗯了一声：“我们可能低估了沐昭桐。”
韩唤枝：“是你低估了他。”
他看了沈冷一眼：“听闻你新收了一个亲兵？”
沈冷道：“一个有意思的人。”
“多有意思？”
“想杀我而不急于杀我的人，跟着我吧，总是能多钓几尾鱼出来。”
沈冷想了想自己和那个卖烧饼的年轻人第二次见面的时候，问他为什么买了老何的炉灶，可沈冷和那个老何聊过，老何根本不姓何。
韩唤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最近你多小心些，我似乎逐渐摸到了一条线，或者说一只手，在平越道的时候查到的事牵连到了原南越国师，国师死了事情就没有再被提及，后来我查到叫杨白衣的女子或许是信王世子的人，只是还没有实证，信王世子没有那么高明的手段，布局者自然不是他，也不会是……”
韩唤枝本想说出皇后两个字，想了想，没有说出。
“你是关键。”
韩唤枝站起来拍了拍沈冷的肩膀：“很关键。”
沈冷问：“为什么？”
韩唤枝：“待沈先生归来，可能会告诉你。”
说完之后转身往外走，又回头看了看那挂在晾衣绳上的被子：“你们俩这样……好玩吗？”
沈冷：“慢走不送。”
韩唤枝走了几步后又站住，回头认真的问了沈冷一句：“若，给你一个选择，必须面对的选择，是要沈茶颜和沈先生，还是大富大贵，你如何选？”
“多大的富贵？”
“富贵到不许你娶她。”
“那么小啊，算什么富贵。”
沈冷耸了耸肩膀：“富贵到我想干嘛就干嘛，才是诱惑，富贵到我想干嘛就干嘛，为什么不娶她？”
韩唤枝笑起来：“有意思。”
说完之后离开了小院，沈冷忍不住微微皱眉，看向刚刚从屋子里出来的茶爷，发现茶爷的脸色竟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好看，微微发白。
沈冷过去抓起沈茶颜的手：“别听他胡说八道，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无聊的选择。”
茶爷问：“若真的有呢？”
沈冷：“怎么的，你这是不想要我？”
茶爷嘴角一勾，忽然就在沈冷脸上亲了一下。
沈冷道：“要不然咱俩今天就拜个堂吧，我怕夜长梦多。”
茶爷：“可先生不在。”
沈冷：“我们画一个挂在那？”
茶爷：“好像有点不吉利，先生回来会把我们两个挂在那。”
沈冷想了想，也对。
“那就等先生回来吧。”
茶爷嗯了一声：“拜堂那么重要的事，不能随便，不过……”
沈冷凑了凑：“不过什么？”
茶爷脸忽然就红了，狠狠瞪了沈冷一眼：“你不要脸！”
沈冷一脸懵：“我怎么了？”
茶爷：“你还问？太不要脸了。”
说完就进了屋子，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沈冷靠在门框上就想，这是为什么呢？

第三百零三章 目标韩唤枝
大宁天成十九年盛夏，往西疆迎亲的队伍浩荡出长安。
也正是在这一天，南疆有战报至京城，水师提督庄雍已经揽收窕国全境，与窕国紧邻的南理国派人送来降书顺表，愿意向大宁称臣，大宁皇帝陛下龙颜大悦，宣布犒赏三军，庄雍加三等公。
战将海沙率军自窕国向北攻入求立，破地四百里，陛下奖赏海沙为从三品将军，加远威候。
西域吐蕃国将公主嫁入大宁，南疆定窕国破求立令南理俯首称臣，一连串的好消息传来，让整个长安城的百姓们都沸腾了起来，虽然说大宁对外战争取胜在百姓们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可这么多好事凑在一起，还是令人激动。
陛下亲自送迎亲队伍出城门，百姓们沿街跪拜，盛况空前。
虽然礼部尚书何新奎的品级比韩唤枝要低，可毕竟是这次的主官，所以诸事以他为首，韩唤枝那种性子又怎么可能会争抢，他巴不得一路上清闲自在。
坐着大宁第二舒服的马车优哉游哉上路，韩唤枝感觉很美好，如果马车里的人少一些就更美好了，沈冷觉得韩唤枝的马车舒服，于是钻了进来，沈冷进来了茶爷自然也进来了，然后孟长安也进来，虽然车厢里坐下四个人依然宽敞，可对于韩唤枝来说坐着当然不如躺着舒服。
韩唤枝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沈冷要过来看了看，这对核桃已经琥珀色，竟是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感觉。
“韩大人这核桃盘了多久？”
“一天。”
韩唤枝平淡道：“出长安之前想着出门一路上会无所事事，于是去琉璃厂转了转，随便买了一对，装起来便忘了，今天才想起来。”
“据说长存琉璃厂那些商人漫天要价，大人这对核桃怕是价值不菲。”
“我穿廷尉府官服去的。”
“哦……”
沈冷叹道：“原来还有这用处。”
他翻出来韩唤枝送的那块千办铁牌对茶爷说道：“在山庄咱们去买菜的时候那小贩说什么都不肯便宜些，早知道给他看看这千办铁牌就好了。”
韩唤枝：“你若用它去菜市场还价，不如还给我。”
沈冷笑起来，看着那对核桃：“这成色，看起来至少盘没俩老头了。”
韩唤枝：“……”
一路上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京畿道距离西疆其实并算不得有多远，京畿道内走上十几天，出京畿道后就进山北道，再走上十几天就能到西疆重甲大营，也能看看西府武库。
出长安城后一路往偏西南方向走，十四天之后就进了群山之地，连绵不尽的秦岭就在眼前。
按照计划，十五天就能到秦门关，秦门关是大宁京畿道西边的门户，过了秦门关往东差不多便是一马平川，轻甲骑兵只需要七天就能冲到长安城，说起来简单，可这一路上想冲过去谈何容易？别说西疆重甲和西府武库摆在边境，就算是可以过来进入秦门关，京畿道甲子营比秦岭还要高还要坚固。
出秦门关之后要走一段很长的峡谷，最狭窄的地方虽然也可容十余人并肩而行，可两侧峭壁极高，刀削斧凿一样，往上看便是一线天。
不过这还不是最险要的地方，秦岭走势蜿蜒，别的山中也有一线天的奇景，可最长不过三五里而已，出秦门关之后的这一条峡谷路，被称为三十六里一线天，要在峡谷之中穿行三十六里方能出去，可出去并不代表踏实了，后面的那一段才是最危险的路程。
出一线天后道路在山崖一侧，左边是好像刀切豆腐一样平的峭壁，右边就是悬崖，当初修这条路的时候，楚国修了四十几年没有修完，大宁立国之后又修了近三十年才修好，硬生生凿出来一段长二十几里的山路，可若是没有这条路，从西疆到长安城就要多走大半年，绕过半个秦岭才行。
楚修凿这条路的时候，据说前后四十年死了上万人，最初是工匠们吊在悬崖上一点点凿，每天都会有人不慎坠落下去，宁修后半段的时候三十年死了近四千人，曾经有人说过，现在的人们在这条路上走，每迈出去一步就代表走过了一个人的一生。
只是二十几里，前后七十几年，一万多人死在这里。
左边的峭壁最高处能有数百米，低矮处也有三十几米，车碾压着路上的细碎石子过去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像是能钻进人脑子里似的。
当地人会告诉外人晚上不要走这里，哪怕路不算窄也会出危险，这路上太邪乎，或许会有冤魂把人拽下去作伴。
沈冷他们行至此处的时候驻足观看，站在路右边往下看，会让人心生畏惧。
“当年是重酬之下才有人愿意来赌命。”
韩唤枝叹道：“据说当时来这里开路的工匠都会签五年生死契，五年不死，非但会得到一大笔银子，回家之后，他活多久，他家中便多久不用缴纳税赋，我听闻有一批人在这里干足了三十年，来的时候是意气风发少年郎，回去的时候已经两鬓斑白，归自乡里已经无人认识……”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非大国之力，不可平天堑。”
几个人站在崖边看着那路那山色，心情都变得沉重起来。
韩唤枝道：“当初监造这条路的工部户部官员前后十三人，三个死在这里，一个残疾了，剩下的九个人出了两位工部尚书，一位户部尚书，一位内阁大学士，那是大宁太宗开平年间的事，距今已有数百年……再过一会儿天就黑了，队伍就在一线天安营，明天一早再走这半壁路。”
就在这时候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从后边跑过来，看到她众人就一阵阵头大，这丫头叫李帆儿，是陆王李承合的女儿，世子李逍善的妹妹，之前在长安城沈冷见过她几次却并不熟悉，谁知道她听说沈冷和孟长安灌醉了她大哥之后就跑来兴师问罪，孟长安那一副冷面孔她见了就怕，可沈冷面善些，于是她就觉得沈冷好说话，非要沈冷将来带她出海算是给她哥哥赔罪，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逻辑。
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而已，茶爷倒也懒得计较。
只是她最近这几天越来越缠着沈冷，不是让沈冷带她脱离队伍去打猎，就是让沈冷教她舞刀，沈冷推说孟长安刀法更好，她去找了一次，孟长安就真的一本正经教她练刀，只一炷香的时间她便怕了，手酸疼胳膊酸疼，发誓再也不去找孟长安。
想来这个小丫头缠着沈冷孟长安和他爹也不无关系，沈冷孟长安都是军中新贵，不到二十岁已经封伯官至从四品，未来几十年内他们两个只要不死，朝中必然显贵，说不得便是一方大将军，陆王李承合那样精明的人，根本无需去多指点什么，小姑娘正是崇拜英雄的年纪，多听几次沈冷和孟长安的故事便觉得那才是真男人。
茶爷看到李帆儿跑过来就嘴角一勾：“迷恋你的小妹妹来了。”
沈冷叹息，孟长安举头望天。
世子李逍善紧追在后边，好像怕瓷娃娃摔了似的两只手往前伸着：“你跑慢些，路不平。”
“不用你管，我让沈冷扶着我。”
“男女授受不亲。”
“那我就当自己是男人好了。”
“你别这么任性。”
“就任性了，你去告诉父王啊。”
茶爷拍了拍沈冷的肩膀：“这天真烂漫，而且生的也可爱漂亮，是个考验。”
沈冷手往下一落：“要不然我干掉她？”
茶爷噗嗤一声：“君子一言？”
沈冷看向孟长安：“还是你去带她练刀吧。”
孟长安冷冷淡淡：“我倒是无妨，只是她不肯。”
“沈冷！”
李帆儿跳到沈冷面前，却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高她小半个头的茶爷，又看了看茶爷身后蹲着那黑獒，本来都跳过来了，小碎步向后挪了几下：“带……带我去抓蚂蚱行吗？”
那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几分可怜。
沈冷：“草中有蛇。”
李帆儿脸色一白，显然萌生退意，想了想又咬牙：“你带我去，我就不怕。”
沈冷：“我还有军务事办，陈冉，来给你一个任务，带县主殿下去抓蚂蚱。”
陈冉脸都白了：“我……”
沈冷手往下一落：“违令者斩。”
比说干掉李帆儿的时候有气势多了。
陈冉还没说什么，李帆儿一跺脚：“我不要他带我去，他不好看，你好看。”
李逍善一把拉住她：“你别胡闹，沈将军还有重要军务处置，哪能陪你过家家，你若是想抓蚂蚱我陪你去，回一线天峡谷里，草丛之中多的是。”
陈冉长长松了口气，小姑娘却仿似看腻了家里人，对比了一下陈冉和李逍善，最终还是勉为其难的说道：“那陈队正带我去好了，我不要你陪，你可笨了，上次让你帮我抓蝴蝶，你自己摔的大马趴。”
李逍善尴尬的笑了笑：“人有失足马有失蹄，那只是我不小心。”
沈冷一本正经的说道：“就让陈队正陪县主殿下去吧，陈队正可会抓蚂蚱了。”
陈冉压低声音说道：“兄弟情分呢？”
沈冷悲天悯人：“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李帆儿一步三回头：“那沈将军，我先和陈队正去抓蚂蚱，以忙完了来找我可好？”
孟长安一脸严肃的替沈冷点头答应：“好。”
沈冷看向孟长安：“兄弟情分呢？”
孟长安扭头看天空悲天悯人：“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们说话的时候，距离队伍大概八九里之外，几个黑衣人站在一侧峭壁上举着千里眼往这边看着，为首的那个人压低声音吩咐道：“消息说第五辆车是陆王李承合与世子李逍善的，前边第四辆黑色马车便是韩唤枝的，李逍善没有接到吐蕃国公主之前不能杀他，目标是韩唤枝。”
悬崖上有几块大石头摇摇欲坠，只是垫着木头挡住，若坠落下来，马车都能砸的粉碎。

第三百零四章 救我，别过来
深峡之中的夜晚显得格外清冷，哪怕现在还是盛夏时节，沈冷特意翻出来一件军服给了茶爷，在外面又加了一件衣服，可被穿峡而来的风扫一下也觉得寒气入体，还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茶爷坐在马车边上，沈冷将自己的披风给她披好：“军帐一会儿就能搭好，进帐篷里就会好些。”
面前的火堆让身体前半部分暖和起来，后背还是被冷风嗖的有些不适，沈冷让茶爷靠在自己肩膀上用他的身体为她挡住风寒，两个人靠在一起，莫说此时此地，便在严寒北疆也无惧。
“你不要靠着他！”
李帆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串用毛毛草穿起来的蚂蚱，本来还笑呵呵的，看到茶爷依偎在沈冷怀里脸色立刻就白了。
“我以大宁县主的身份命令你起来。”
她抬起手指着茶爷的脸。
沈冷微微皱眉：“你的手指若在不离开，我就给你掰了它。”
李帆儿看向沈冷：“你为什么这么护着她？”
“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冷一开始只觉得李帆儿有些任性，并无厌恶，现在厌恶之心起来，他又怎么会管那么多？
李帆儿没敢继续指着茶爷，却对沈冷怒道：“我不许她坐在你身边。”
沈冷深吸一口气：“趁着我还能保持客气，你可以走了。”
李帆儿不敢直视沈冷的眼睛，又转而瞪着茶爷：“我知道你喜欢他，可这不代表他以后就会和你在一起，虽然我认识他比你晚，但我保证，我会比你更喜欢他，而且……你能给他什么？我是大宁亲王之女，若他娶了我，将来必然平步青云……”
她的话还没说完，沈冷忽然一把抓着她的胳膊把人扔了出去。
本来四周都觉得有些尴尬的人全都愣了……那是陆王的爱女，皇族之人，沈将军怎么说扔就给扔了？
只是还没等李帆儿摔在地上，两个王府的护卫一前一后过来，一个伸手把李帆儿从半空之中接住，一个拦在身前伸手指向沈冷：“你大胆！”
沈冷看都没看他一眼，捡了两根柴放进火堆里问茶爷：“我看帐篷已经好了，要不要进去歇歇？”
茶爷嘴角一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双臂：“下次我自己来比较好，毕竟你身上有军职，若是朝廷怪罪下来你不好担着，我自己来的话，大不了我可以跑啊。”
沈冷：“我争得军职是为娶你，所以若和你无关，军职重要吗？”
那个被晾在一边的王府护卫大怒，依然指着沈冷：“沈冷，你虽然是战兵将军，可你别忘了你是臣！”
沈冷：“你若是忘了怎么把手放下来，我可以帮你。”
后面十几个王府护卫赶了过来，将沈冷和茶爷围了一圈，为首那个护卫叫谭相同，看着沈冷冷冷的说道：“你对殿下无礼，现在我要带你回去跟王爷解释。”
他的话才说完，四周一圈战兵已经围了起来，一把一把连弩端起来瞄准了那些王府护卫，沈冷缓步走到那个用手指着自己的护卫面前，那人下意识的往后退，可是却强撑着面子就是不肯把手指放下来，沈冷越走越近，他的手指就戳在了沈冷的胸口上。
“拿下他！”
陈冉一声暴喝：“他袭击将军！”
王阔海带着几个亲兵往前一冲，十几个王府护卫准备动手，可被一圈连弩指着也不敢妄动，王阔海上去，大手一把抓住指着沈冷那护卫的脖子往下一按：“袭击大宁战兵将军，我现在将你拿下，若你反抗，依大宁军律击杀！”
谭相同怒道：“我的人哪里袭击他了。”
陈冉哼了一声：“你的人刚才打中了我们将军，你没看到？”
“那是打吗？那分明是沈冷自己撞上来的！”
沈冷拉着茶爷的手往帐篷那边走，回头看了谭相同一眼：“劝你一句，别耍蛮横，你不行，别耍不要脸，你也不行。”
孟长安带着一队战兵大步过来，手按在刀柄上，似乎随时都要抽刀。
韩唤枝缓步过来，手下人想上前劝说一下，韩唤枝伸手一拦：“没你们的事。”
孟长安走到谭相同面前，也不说话，就一步一步往前走，谭相同只能后退，孟长安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谭相同退的越来越越远，脚下踉跄险些摔倒，直到他退出去足有十几米孟长安才停下来，看着脸色发白的谭相同，依然一言不发。
“你们这是做什么！怎能如此没有规矩！”
吏部侍郎何新奎从远处跑过来，板着脸对孟长安说道：“怎么能对王爷的人如此无礼，孟将军，你还不退回去？！”
孟长安慢慢转头看向何新奎，那一瞬间，何新奎感觉有一把冷冽的长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他也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孟长安鼻子里哼了一声，充满了不屑。
何新奎这些日子和陆王李承合几乎日日都在一起，两个人关系很快就亲密起来，他又拿了陆王不少好处，自然要站出来为陆王的人说话，可是孟长安那眼神太冷太可怕，何新奎硬是不敢往下接着说，别说他一个文人，北疆多少黑武杀人如麻的斥候也不敢面对孟长安的眼神。
“沈冷！”
李帆儿不合时宜的在那几个护卫背后喊：“告诉那个女人，我一定会打败她的，我要证明我比她更喜欢你！”
孟长安转身走到那个刚才指着沈冷的护卫身边，一拳轰在那人脑袋上，这一拳直接把人打的昏了过去，若不是还收了力，这一拳能把人直接打死。
“带她离远点，我不想说第二遍。”
孟长安转身看向谭相同：“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谭相同张了张嘴想说句狠话，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候陆王李承合急急忙忙赶过来，世子李逍善紧随其后。
“怎么回事？”
陆王走到李帆儿面前，看着哭的梨花带雨的女儿问了一句。
“沈冷他骗我！”
李帆儿抬起手指着沈冷，然后重重的把手里那串蚂蚱摔在地上：“他答应了忙完了军务就来找我的，可他却和那个女人搂搂抱抱，不要脸！他不要脸，那个女人也不要脸！”
本来已经走出去几步的沈冷脚步一停，骤然转身。
那一眼，李帆儿立刻吓得躲在陆王背后，那不是威吓，而是杀意，真真正正的杀意。
陆王当然感觉出来沈冷眼神里的怒，他立刻笑起来：“小孩子不懂事，沈将军千万不要在意，本王这就把她带回去严加管束，沈将军勿怪。”
沈冷没理会，转身拉着茶爷的手：“回去吧，风大。”
世子李逍善站在那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自己妹妹什么脾气，从小就娇生惯养以至于刁蛮任性，她才认识沈冷多久？自然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喜欢，只是一种霸占的欲望，她就觉得沈冷是她的新玩具，玩具当然只能是她自己的，十五六岁的年纪情窦初开再加上为所欲为惯了，这才做出如此丢人的事。
可这要是传扬出去，以后李帆儿的名声会有多惨？那不仅仅是妹妹没了体面，他爹陆王也没了体面，甚至皇族都没了体面。
毕竟是女孩子啊，还是亲王之女。
沈冷把茶爷送进帐篷里转身出来，茶爷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不说话最好，只是对沈冷温柔一笑。
李逍善尴尬的笑了笑走到沈冷身边：“我妹妹不懂事，你别太在意，你替我跟茶儿姑娘道个歉，是我妹妹的不对，不过……沈将军，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我妹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那些话，传扬出去实在不好听，我知道你与茶儿姑娘的感情很好，可我妹妹的脸面也不能不顾及，如今之计，我只好去求我父王，让他在归来之后请陛下赐婚，你娶我妹妹为正室，茶儿姑娘做妾，事关皇族体面……”
“滚。”
沈冷看了李逍善一眼：“再多说一个字，你会更不体面。”
李逍善愣在那，立刻就怒了起来，可他真的没敢再继续说。
第二天队伍照常上路，人们都装作对昨夜里发生的事不知情，沈冷和茶爷上了韩唤枝的马车，韩唤枝只是笑而不语，沈冷瞪了他一眼，韩唤枝无辜的耸了耸肩膀。
队伍顺着半壁路往前走，韩唤枝那辆黑色马车最为显眼，就在这时候陆王派人来请沈冷过去说话，说是为昨夜之事致歉，沈冷也不好不去，下了车往后边走，他才走出去没多远李帆儿就追上去跳上韩唤枝的马车，坐在马车里气鼓鼓的瞪着茶爷，一脸的示威。
茶爷看了她一眼，觉得好幼稚。
沈冷皱眉，转身往回走要回车里，就在这时候忽然从半空之中有一块大石坠落下来，速度奇快，轰然而落。
这变故极突兀，谁也没有料到！
沈冷暴喝了一声往前疾冲，韩唤枝的车夫听到喊声猛的往旁边一拉缰绳，马车让出去一些，大石没有直接砸在车厢上，却砸在车厢一侧，马车随即往一侧翻倒，拉车的马吓得往前冲跳却拉着车厢往悬崖那边过去，车夫奋力的拉住缰绳，又一块大石坠落下来，直接将马砸成了肉泥，车厢卡在悬崖边上摇摇晃晃。
沈冷眼睛瞬间就红了，大步冲了过去。
车厢裂开，韩唤枝一手一个抓着两个女孩就要冲出，崖壁上一阵弩箭激射而来，本来已经快跳出来的韩唤枝不得不退回去借助残缺车厢抵挡弩箭，这车厢打造的极为坚固，大石可摧之，但弩箭不可破。
三个人这一动，马车摇晃的更厉害起来，似乎随时都要从悬崖上翻下去。
“沈冷快来救我！”
李帆儿尖声叫喊。
“冷子你别过来！”
茶爷的声音沙哑。

第三百零五章 三个字
黑獒从残缺不全的车厢里冲了出去，半空之中调转过来一口咬住了车厢，四条腿蹬住了地面奋力的往回拉拽，弩箭袭来，连续几支刺在黑獒身上，可它却就是不肯松开嘴。
与此同时，沈冷的小猎刀刀鞘上铁爪弹了出去抓住车厢，沈冷双手抓着刀鞘，双臂瞬间就崩了起来，他胳膊上的绷带啪啪啪的断裂。
“死狗，别松开啊！”
李帆儿嘶吼了一声。
啪！
茶爷一个耳光将李帆儿扇到了一边，李帆儿的半边脸立刻就肿了起来，她畏惧的看向茶爷：“你居然敢打我？”
茶爷看着她：“打你，是因为我还不习惯杀人。”
韩唤枝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往外一甩，披风旋转着飞了出去。
“走！”
韩唤枝低呼了一声，一把抓住李帆儿的脚踝把她扯了出来，茶爷则冲过去落在黑獒身边：“走！”
黑獒看到茶爷出来，仰天一声嘶吼，震得峡谷仿若都颤抖起来。
砰地一声，车厢碎开，马车坠入了悬崖之中。
沈冷向后翻出去，铁爪上抓着一块木块。
韩唤枝抬起头看了看高处那几个黑衣人，眼神一寒，他深吸一口气，脚下一点，身子犹如炮弹一样向上疾冲出去，半空中手在悬崖上抓了一下继续向上，几支弩箭射过来，他的双脚在悬崖凸起上一点斜着冲出去，弩箭纷纷落空。
连续七八次在悬崖上借力迂回向上，韩唤枝竟是硬生生拔高到了三十几米的峭壁上，那几个黑衣人大惊失色。
沈冷冲过去扶着茶爷的肩膀：“你没事吧？”
茶爷摇头，看着黑獒后背上那几支已经有近乎一半没入体内的弩箭，眼睛红的厉害。
沈冷一把将黑獒抱起来往后疾掠：“跟紧我。”
茶爷在沈冷身后，黑獒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是在告诉茶爷它没事。
而陆王之女李帆儿跌坐在地上，竟是无人理会。
后面马车上的陆王李承合和世子李逍善被护卫保护着后退，看到女儿一个人跌坐崖边哭泣，陆王咬了咬牙，竟是没有过去。
陈冉带着一队战兵举着盾牌过来，将李帆儿拎起来往后退，李帆儿想挣开陈冉的手：“你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谁都想欺负我。”
陈冉立刻松开手：“如你所愿。”
战兵们成队列举着盾牌后撤到了崖边，紧贴着崖壁站着，谁也不知道上面还会不会有大石头落下来，这种险要之地，一旦被石头砸中的话就断然没有生还的可能。
李帆儿被扔在半路，骂了一会儿后见真的没有人理会自己，自己爬起来往陆王父子那边跑过去，一脸的委屈。
陆王见女儿跑回来了，过去一把抱住不住的安抚：“别怕别怕，父王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世子李逍善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悲哀。
山崖上。
韩唤枝一步一步往前走，那几个黑衣人手里的连弩已经射空，他们互相看了看，竟是没有人敢动手，几乎同时转身就跑，可是才转身，就看到一个年轻将军拎着黑线刀已经挡在那了。
孟长安上来的比韩唤枝并不慢多少，只是韩唤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杀出去！”
为首的黑衣人喊了一声后朝着孟长安冲了过去，在他看来韩唤枝太可怕，不敢去正面硬撼，所以理所当然的选择了孟长安……当他意识到自己错了的时候已经晚了太多。
孟长安一刀斩落，黑衣人明明看到了孟长安出刀，明明知道自己只需往一侧避开就能让这一刀落空，他都知道，可就是反应不过来，因为那一刀太快太狠太霸道。
刀落。
噗的一声，黑衣人的右臂带着小半边肩膀被一刀砍掉，不等黑衣人有什么反应，孟长安一脚踹在对方的胸口上，那人向后翻出去，而孟长安的刀一扫，黑衣人两条腿从膝盖以下被齐刷刷斩断，别说想跑，爬都爬不出去。
另外一边，韩唤枝剑入毒蛇，一剑一人，当日在桦梨围场他不是楚剑怜的对手，可那并不代表韩唤枝的剑不可怕，这个世上，楚剑怜本就独一无二。
剑很快很厉，每一剑都刺中却偏偏不会杀死人，第一剑刺穿面前黑衣人右肩，剑在肩膀里转了半圈，右边半个上身算是动不得了。
下一剑刺穿第二个黑衣人的大腿，黑衣人的刀子才刚举起来，韩唤枝的剑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
山崖下。
沈冷取出伤药，手压着黑獒：“会有点疼，别动。”
黑獒呜呜的叫了两声，似乎听懂了沈冷的话一样。
沈冷将匕首翻出来将弩箭刺中地方四周的黑毛剃掉，一只手按着黑獒的后背，另外一只手抓着弩箭猛的往外一拔，黑獒疼的颤抖起来，却真的不动，四条腿都在颤抖，却使劲儿的忍着。
沈冷将弩箭拔出来把伤药倒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绑住。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把黑獒后背上四五支弩箭拔出来，伤口清理上药包扎，黑獒趴在那，等沈冷给它包扎好了之后，它那巨大的脑袋钻进沈冷怀里来回蹭了蹭。
沈冷在黑獒头上轻轻揉了揉：“没事，很快就会好的。”
黑獒嘴角往上翘起来，像是在笑一样。
茶爷的手也放在黑獒的脑袋上，黑獒就在两个人的掌心里蹭啊蹭的，似乎忘记了疼。
砰砰两声，两具尸体从峭壁上掉下来，砸起来一阵尘烟。
没多久，韩唤枝和孟长安从悬崖上下来，士兵们用弓箭将绳索射上去，他们绑好之后顺着绳子滑下来，顺便带回来几个活口，只是看起来也活的不怎么舒服，要么断手断脚，要么身上都是血洞。
沈冷看了韩唤枝一眼：“怎么弄死了两个。”
韩唤枝朝着身后看了一眼，廷尉府的人已经把那几个活口押了下去。
“用不了那么多。”
韩唤枝淡淡回答。
沈冷挑了挑眉，韩唤枝立刻就明白了沈冷的意思，朝着陆王那边看了一眼，沈冷顺着韩唤枝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陆王也在看向他们这边。
“道理？”
沈冷问了两个字。
韩唤枝摇头：“何须？”
沈冷转身走向陆王：“我来吧。”
韩唤枝楞了一下：“你应该为自己考虑一下。”
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就是在为自己考虑。”
孟长安走到韩唤枝身边站住，看了看沈冷：“他去干什么了？”
韩唤枝沉默片刻，嘴角往上一勾：“吓唬人。”
孟长安微微皱眉：“吓唬人，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韩唤枝笑道：“所以你是孟长安，勇冠三军，而他是沈冷，把他放在战兵队伍里，他就是将军，把他放在廷尉府，他可以是都廷尉。”
孟长安：“韩大人的意思是，他比我强？”
韩唤枝还没回答，孟长安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那就强吧。”
韩唤枝本以为孟长安这般性格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承认自己不如别人，可现在看来，不管是谁说沈冷比他强，根本就刺激不到他。
李帆儿看到沈冷朝着这边走过来，立刻挣脱出她父亲的手臂，站在那看着沈冷大声喊道：“你还知道来看我？我没事，生与死都与你无关，我不需要你看我！也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
“让开。”
沈冷看了她一眼：“你挡着我的路了。”
陆王脸色一变：“沈将军，纵然帆儿说话有些没规矩，可她……”
沈冷一抬眼：“别跟我说她还是个孩子什么的，那是王爷你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若这样，可能我会觉得自己没脸见人。”
“如果，你不想让你的孩子丢人就让她暂时离开这，如果，你不想让你在自己孩子面前丢人，最好快些让她离开。”
陆王眼神一寒：“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沈冷往前凑了凑，在陆王耳边压低声音说道：“王爷是不想好好的把儿媳妇娶进门了？山崖上那几个刺客是谁的人？韩大人抓了几个活口，所以他们就有可能是任何人派来的人，韩大人希望他们是谁派来的，廷尉府就有办法让他们变成是谁派来的。”
陆王向后退了一步：“你敢威胁本王？”
“收起你的嘴脸吧。”
沈冷坐下来：“既然你想当着你孩子的面丢人，我就成全你……于大宁来说，我是臣，可你也不是君，谦谦君子扮演的久了是不是连自己都骗了？韩大人没有直接过来找你聊，是因为他要顾及陛下的面子，毕竟你是陛下的兄弟，请王爷记住一句话，陛下需要的是一个娶吐蕃国公主进门的人，这个人是世子，不是世子的父亲也不是世子的妹妹，除了世子本人，都无关紧要。”
他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我第一次威胁人，可能比较生疏，王爷若是觉得有些不适应的话，那就忍了吧……哪怕你是亲王……我是一个为快乐活着的人，在战场上每一次胜利都让我快乐，在家里沈茶颜的每一个笑容都使我快乐，很重要可也不能说就是全部，还有一些别的快乐。”
他起身走到陆王面前：“杀该杀的人，也会让我快乐。”
陆王气的肩膀都颤抖，眼神里怒气几乎都能溢出来似的。
世子李逍善却出乎预料的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只是脸色难看的要命。
“这是最后一次了。”
沈冷转身往回走：“请你相信我，我不是一个因为身上有军职爵位就会对亲王两个字彻底没有反抗之心的人，这两个字在大宁唬不住军人，尤其唬不住我。”
沈冷走向茶爷，而陆王却站在那不住的颤抖。
他看到韩唤枝走向这边，怒吼一声：“你看到了，他竟然威胁本王！”
韩唤枝点了点头：“看到了。”
说了这三个字后擦着陆王的肩膀过去直奔世子李逍善：“世子，从今日起你和我坐一辆车。”
陆王明显僵硬了一下。
韩唤枝缓缓道：“他威胁的很生疏也很拙劣，真的很没有美感。”
他看向陆王的眼睛：“其实何须说那么多话呢，只三个字就够了。”
他再次路过陆王身边：“别作死。”

第三百零六章 皇帝的弱点
姚无痕看到沈冷出手抓住了马车车厢的那一幕，他在心里记下来，沈冷的伤并没有影响他的战力，他还有一件很奇特的东西，可以弹射出细细的铁索。
这一路上姚无痕都在寻找机会下手，他不想再拖下去，沈冷的伤如果完全好了的话，哪怕他现在得到了近身的机会也没有十成把握。
他走过沈冷的帐篷，然后扶着刀站在不远处。
他是亲兵，要做好一个亲兵该做的事。
远处的一座帐篷亮了起来，他看到礼部尚书何新奎钻了进去，而那是陆王李承合的帐篷。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何新奎从帐篷里出来，也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的往沈冷的帐篷这边看了一眼，虽然夜幕已经将要降临，可是姚无痕敏锐的察觉到何新奎的眼睛里有不善之意，姚无痕是一个杀手，他确定自己绝不会看错，哪怕那不是看，而是感觉。
陆王的护卫统领谭相同在何新奎出去之后也进了帐篷，还有一名护卫跟在他身后，看起来态度谦卑，可进了帐篷之后谭相同立刻退到了一边，把位置让给后面进来的那个人，后进来的人本低着头，抬起头的那一刻，鹰眸令人畏惧。
这人看起来差不多能有近五十岁了，是那种第一眼看到他绝对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太普通了，只要他不让自己的眼睛里暴露本性，谁也不会在意他。
“韩唤枝怀疑了？”
那人进来之后陆王立刻问了一句。
护卫摆了摆手，谭相同立刻去把帐篷的帘子放下来，然后站在门边上，几乎是紧贴帐篷听着外面的声音，若有人靠近的话他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是你的人蠢，当然你更蠢。”
护卫坐下来：“罗大人交代的很清楚，可你的人做起来太毛糙。”
陆王脸色一沉：“我没有本意做这件事，是你们逼我的。”
“所以你故意做的这么毛糙？”
护卫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故意让韩唤枝起疑心，何必在我面前装的这么愤怒无助？只要韩唤枝怀疑你就会盯着你，这样你就有理由之后的事不再去做，王爷……罗大人的手段你是知道的，莫非你是想看到我们万里迢迢的从王府里带过来王妃的什么东西才肯配合好？劳民伤财，还伤心伤神。”
“你们敢！”
陆王怒道：“若王妃出了什么事，你们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怕死我了。”
护卫冷笑：“你知道我是谁，我是商鹰，二十几年前廷尉府鹰犬之名还没有被世人遗忘呢，陆獒在王府里照看王妃，我在这里保护王爷，罗大人待你是真的好……”
谭相同转身看向商鹰：“你别太过分，大不了我与你同归于尽。”
“你？”
商鹰轻蔑一笑：“你差的太多了，还不配。”
谭相同往前一动，陆王一摆手：“听他说完。”
商鹰点了点头：“这才是应该应该有的态度，整件事罗大人是如何安排的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韩唤枝必须死，他死了，未来罗大人才能回廷尉府，长安城里皇帝必死无疑，你儿子迎娶了吐蕃国公主回来正好可以登基称帝，太子我们也会除掉，在那种情况下，沐昭桐会站出来告诉所有人，大宁不可一日无君，恰好最合适的人就是世子殿下了，恰好就在长安城里，多完美。”
陆王沉声道：“可你们始终不肯告诉我，你们如何杀死陛下。”
“那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
商鹰道：“罗大人在长安城布局二十年，万事俱备，而且你应该确定一件事，皇帝身边的那些护卫根本不足为惧，罗大人的实力有多强我也无需多言，唯一能让大人正眼看待的也就是一个澹台袁术罢了……你还是按照计划去做的好，世子要尽快与沈冷和孟长安搞好关系，尤其是孟长安。”
陆王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已经把身家性命都押给你们了。”
商鹰微微挑眉：“谁不是？”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别再耍你那几分小心思，廷尉府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看穿人心，若是再让我知道了你摇摆不定，我会替沈冷做他不敢做的事，沈冷有句话说的很对……世子活着就行了，世子的父亲和世子的妹妹，没有多大分量。”
他离开帐篷之前又回头：“再多说一句，为什么吐蕃会突然要把一位公主嫁过来？为什么是世子迎娶这位公主？”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撩开帐篷的帘子出去，出门之后立刻就又变成了一个谦卑恭顺的寻常护卫，不起眼，任何人都不会戒备这样一个人，也不会觉得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威胁。
“王爷。”
谭相同在商鹰出去之后立刻走到陆王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这些人的话，没一个可信的，王爷要谨慎啊……如今陛下对大宁的掌控超过之前任何一位帝王，这只是一个必然出现的动荡期，陛下要收回各方之权，动荡难免会有，所以便有人觉得是可乘之机……然而谈何容易？”
陆王叹道：“你看的透彻啊。”
他往后靠了靠：“可我有什么办法？说起来我是个亲王，大宁皇帝陛下的兄弟，可实际上你也看到了，连沈冷那样人都敢威胁我，皇权越重，他兄弟就越卑微，二十年前我想赌一把，沐昭桐拦在我面前，现在沐昭桐已经被陛下快把权力架空了，他拦不住我。”
他抬起头：“我儿二十年前就有机会成为帝王。”
谭相同还是觉得太疯狂太冒险，那是皇帝陛下啊。
陆王看向他：“你知道最艰难的是什么吗？”
谭相同摇头。
陆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最艰难的不是你要面对很多选择，而是……你没的选。”
另外一边。
沈冷从帐篷里出来，姚无痕立刻肃立行礼：“将军。”
沈冷嗯了一声：“有模有样了。”
姚无痕有些羞涩的笑了笑：“总得好好学习。”
沈冷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然后往韩唤枝的帐篷那边走，姚无痕看着沈冷的后背，想着若此时出手的话自己能不能逃离？最终他放弃了念头，这是军营，四周都是沈冷的手下，他逃不了的。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帐篷，沈冷的女人在帐篷里。
韩唤枝的帐篷里没有点上灯，他就静坐在黑暗之中，沈冷进门之后楞了一下：“所以我其实挺不喜欢廷尉府的。”
韩唤枝闭着眼睛说道：“只要陛下喜欢就好。”
沈冷点了点头：“你若是人见人爱，也挺可怕的。”
韩唤枝问：“你是来问陆王的事？”
沈冷：“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韩唤枝沉默了一会儿：“我若是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就不会损失了我的马车，你知道的，我有多爱我的马车。”
沈冷在这句话里听出了寒意。
韩唤枝睁开眼睛：“不管他为什么这样做，但他做了，而且做的很粗糙，他不可能想不到我们会抓到活口，不可能想不到活口会说出是他主使的，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希望我知道。”
沈冷：“他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逼他？”
韩唤枝：“无关紧要，不管是有人逼他还是他自愿的，事情终究是他做的，他毁了我的马车。”
这是韩唤枝第二次提到他的马车。
“你打算？”
沈冷问。
韩唤枝再次闭上眼睛：“我在想，最希望我死的人是谁？”
沈冷又问：“是谁？”
韩唤枝轻轻叹了口气：“你觉得呢？”
沈冷一耸肩膀：“我怎么知道，那么多。”
韩唤枝抬起手揉了揉眉角：“就是因为太多了……人见人爱算什么。”
他竟是有几分得意：“人见人恨才了不起。”
与此同时，长安城。
皇帝坐在肆茅斋里，也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适应着黑暗。
澹台袁术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本能的伸手去摸腰侧，然后才想起来见陛下是不能带刀的。
“朕是不是心急了？”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
澹台袁术摇头：“二十年了，不算急。”
皇帝嗯了一声：“也许不是所有人都理解朕，一成不变多好？一成不变的大宁也是巨人，随随便便就能让周围诸国臣服的巨人，澹台，你心里是不是也会想，朕做的太绝了？”
“兵权本就应该是陛下的，四方大将军只是为陛下代管兵权。”
“动荡快来了。”
皇帝睁开眼睛：“朕为了这动荡准备了二十年，朕想看看，这动荡有多大。”
澹台袁术垂首：“大不过陛下一只手。”
皇帝嘴角一勾：“最近是怎么了，韩唤枝学会了拍马屁，你也学会了……”
他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双臂：“西疆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澹台袁术道：“密旨已经送到，比迎亲队伍快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估计这迎亲队伍这会儿也就是才过了半壁路，还没进可沁草原。”
皇帝舒了口气：“小插曲而已，不足为虑，朕说过，大宁之外的任何事都不足以让朕忧心，哪怕是黑武，朕在意的只是大宁之内的事，一个女人一台戏，朕已经陪着她唱了二十年，她没觉悟，朕是在给她机会改过，至于别人，朕就没有心情陪着唱戏，朕又不在乎。”
澹台袁术明白皇帝的意思，这大宁是陛下的大宁，很多人还没有搞清楚这一点。
陛下唯一的弱点，就是不愿意背负骂名。
“父皇那时候，死了几个兄弟？”
皇帝问。
澹台袁术不敢答。
“朕一个都不舍得动，他们是看清楚了这一点吧。”
皇帝忽然笑了笑：“总算是有个会玩的人了，可这玩的还是不够大。”
吐蕃国，为什么会突然嫁过来一个公主？

第三百零七章 疆外
沈冷问韩唤枝：“他们就不怕把这大宁折腾的千疮百孔？”
韩唤枝回答说：“几年前陛下曾经问我，这天下大不大，我回答说很大，可陛下说……这天下可供开疆拓土之地就那么多，内外加起来也就勉强够朕一个人折腾的，哪里还有别人折腾的地方。”
说完之后韩唤枝若有深意的看了沈冷一眼：“你觉得他们是在折腾大宁？”
沈冷皱眉。
韩唤枝笑了笑：“是陛下在给大宁治病。”
换了一辆马车之后韩唤枝的心情一直不好，他很怀念他的马车，虽然没有再和沈冷提及马车二字，可沈冷看得出来，韩唤枝只是在等那个时间。
队伍出了秦岭之后便进入可沁草原，这是一片东西狭窄南北很长的草场，这片草场向北一直延伸出去，一直连接到北方那片真正是牛羊遍地的草原，那广袤之地便是韩唤枝女人的家，如今那个已经稳坐大埃斤之位的女子可能也在思念着他。
可沁草原的草并不适合放牧，这片草原有三分之二是人力种出来的，西疆之外的沙漠像是无所不能吞噬的恶魔，风是恶魔的先锋军，风到了，沙漠就到了，几百年前沙漠以每年十几里的速度让沃野变荒芜，大宁立国之后，开国皇帝宣布要在西疆做两件大事……第一，打通楚没有修完的半壁路，第二，治理荒沙。
西疆三郡十二县的百姓被动员起来，开始了治理沙漠的战争，这一战的敌人是大自然，然而不管敌人是谁，强大与否，最终打赢了的当然是大宁，只能是大宁。
用了差不多二十几年的时间，这三郡十二县的百姓硬生生把荒漠变成了草场，虽然不适合放牧，可却成功阻止了沙漠向中原侵略的步伐。
零零散散的能在草原上看到小群的牛羊，优哉游哉。
即便是这样，李帆儿也兴奋的不得了，从连绵大山之中走了多日突然开阔起来，而且还能见到牛羊，她好像立刻就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欢快的冲进草原里去看牛羊吃草，她觉得牛羊好新奇，牛羊觉得她好白痴。
当地的郡县官员迎接而来，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
草原上的姑娘们穿着民族服装转了起来，舞姿优美而又不失豪迈，也就只有草原儿女才能舞出这般风采，奶酒奶茶，还有一锅一锅炖的咕嘟咕嘟冒泡的牛羊肉。
当地郡县官员不得不小心应对，毕竟迎亲队伍里有一位亲王，一位世子，一位县主，还有廷尉府都廷尉，吏部侍郎，以及几位四五品的将军，莫说亲王一家，就说是沈冷他们的军衔品级也远高于这些地方官。
陈冉站在沈冷身后看着那载歌载舞的草原姑娘叹道：“大宁之内，九十六族，九十五个民族能歌善舞。”
沈冷：“你们也可以进去跳，但不准骚扰人家姑娘。”
陈冉想了想：“别了，我怕姑娘们把我抢回去。”
副将王根栋是个老实人，想到之前听的传闻忍不住问了一句：“我听说这草原上白天热晚上冷，现在季节正好，再过阵子就能冷的拿不出手，放屁的时候能看到一股白烟从裤子里喷出来。”
陈冉想了想那画面，真美。
坐在沈冷旁边的孟长安忍不住嘴角一勾，草原上会不会冷到放屁都能看到他不知道，反正北疆是……已经有半年的时间没有回北疆了，真的有些想念。
吃饱喝足，队伍在草原上休整了一天之后继续赶路，历时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到了西疆重甲所在之地。
凤凰台。
人都说西疆大将军谈九州是四方大将军之中最稳重的一个，不苟言笑，饱读诗书，行事风格一板一眼，还有人说谈九州是四位大将军之中武艺最差的一个，甚至可能他就不会武艺，这说法也不是空穴来风，传闻谈九州领兵二十五年，没人见过他出手。
可不管怎么说，他训练的重甲，可让西域臣服。
趁着陆王他们和大将军谈九州寒暄之际，陈冉压低声音问了问沈冷：“杨大哥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之前问过你，你也不肯说，我有些担心。”
很少有人注意到沈冷身边少了一个杨七宝。
“他没事。”
沈冷只是不肯说：“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见到他。”
接下来的安排就很程序化，很丰盛的迎接午宴，然后是大将军带着陆王等人参观西疆重甲大营，第二天的安排是去西府武库参观新兵训练，韩唤枝沈冷孟长安他们自然是要随行的。
西疆国门之外。
一支行商队伍的首领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少了六七人，于是恼火起来：“我说过了，虽然我收了你们的银子保护你们的安全，可你们若是不听我的安排私自离队，死了也就死了，这西域之地诸多流寇，远不似大宁之内那般太平，且风沙就要到了，走散的人我是肯定不等的。”
剩下的商人检查发现，自己手下人一个不少，是一支半路加进来的行商队伍不见了，那六七个人看着也不像是做生意的，在这茫茫之地，丢了人想找都找不到。
距离行商队伍大概七八里的地方，杨七宝将遮挡住口鼻的纱巾往下拉了拉，趴在沙丘上看着远处那浩荡而来的队伍。
“果然不出将军所料。”
他带着的都是沈冷手下的斥候，精锐之中的精锐。
“吐蕃国不过是送亲而已，何必如此劳师动众？”
一个亲兵放下千里眼：“看起来队伍连绵不尽，不低于十万之数。”
“若不止这一路呢？”
杨七宝冷哼了一声：“送个闺女出嫁，需要动用几十万大军吗？之前有情报说，与大宁靠近的三个西域小国被吐蕃欺负，三国与吐蕃针锋相对剑拔弩张，你们看看，吐蕃国大军就这么明目张胆的从这小国之内穿过，哪里是敌对的样子。”
“咱们可以回去了。”
杨七宝从沙丘上滑下去：“尽快将消息送回大宁。”
远处吐蕃国大军之中，一个看起来犹如王阔海一般壮硕的汉子坐在驼背上懒洋洋的似乎快要睡着了，他没有穿着甲胄，身上衣服也穿的邋里邋遢，背后挂着一把弯刀。
“塔木陀。”
另外一个看起来三十几岁的吐蕃国将军笑道：“你打起精神来，马上就要到宁国了。”
“有什么需要我打起精神来的？”
塔木陀眯着眼睛哼了一声：“我倒是真想见识一下所谓的西疆重甲有多了不起，宁人自大，一直说陆战无敌，那是没有与我吐蕃大军碰到过。”
“你可别莽撞。”
名字叫括善的吐蕃国将军道：“陛下和国师吩咐过不止一次，我们不是来与大宁开战的。”
“看心情咯。”
塔木陀伸了个懒腰：“万一心情好，就把大宁打下来献给陛下，难道陛下还能骂我？”
括善哈哈大笑：“到时候随便选几个宁国的公主给你做小老婆，随便你怎么玩。”
塔木陀眼神一亮：“我听闻宁人女子个个温婉，皮肤白的好像凝脂一样，还说她们说话轻声轻语，征服起来极有快意，想想看，若真是那般瘦小，玩起来应该挺有意思，就怕一不小心给干死了。”
“哈哈哈哈。”
括善大笑。
就在这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号角声，那是斥候的示警。
“什么事？”
括善举起千里眼往远处看了看，沙丘之间，有几个黑影纵马远去。
“不用理会，几个小毛贼而已。”
括善放下千里眼：“分一个百人队出去，把那几个小贼的人头给我割回来。”
随着一声呼啸，一支骑兵百人队朝着杨七宝他们撤退的方向追了过去。
大宁西疆。
西疆重甲所在之地名为凤凰台，可距离西边边疆还有大概四百里左右，迎亲队伍要在凤凰台停留，直到吐蕃国那边的送亲队伍靠近国门再过去也不迟，按照与吐蕃国的约定，送亲队伍要到大宁边城石子海。
石子海城的位置很特别，边城之外就是霍拓国与车迟国的接壤处，三国之中霍拓国最大车迟国最小，可车迟国背后还有一个贴护国，原本三国互相牵制，可最近因为吐蕃咄咄逼人，三国的态度发生转变，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拧成了一股绳。
这三个小国联合派使臣前往大宁，试图劝说皇帝陛下不要答应吐蕃国的请求，他们担心一旦吐蕃与大宁联姻，等到将来吐蕃吞灭三国的时候大宁就会袖手旁观。
总之，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石子海是一座石头城，其中驻军一千二百，领兵之人，叫白小歌。
白小歌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有一队斥候从城外归来，城门打开，斥候纵马入城，片刻之后，斥候队正便快步登上城墙，跑到白小歌身边后俯身一拜：“将军，吐蕃国的大军已经快到了，穿过霍拓国而来，看来三国联合向大宁求援的事是假的，应立即上报。”
白小歌哦了一声，懒散的摆了摆手：“你下去吧，我会上报给大将军。”
“对了将军。”
斥候队正道：“我们乔装深入霍拓国内，发现了吐蕃国大军踪迹的时候，还发现了又另外一支斥候队伍也在附近，虽然是行商打扮，可属下看得出来，那作风完全就是咱们大宁的斥候。”
“还有别人？”
白小歌眼神一凛：“在何方位？”
队正伸手往西南方向一指：“那边，比属下慢了些，应该再过半个时辰会回来，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也应走咱们的石子海回大宁，只是不知道是哪边的兄弟。”
白小歌嗯了一声：“你下去吧。”
等斥候队正走了，白小歌招手：“召集亲兵队，随我出城。”
他嘴角一勾，寒意尽显。

第三百零八章 也就那么回事
一队骑兵大约五十人左右离开了石子海城，朝着杨七宝他们退回来的方向迎了过去，石子海城中的边军士兵都有些疑惑，将军带着亲兵队这是做什么去了？
之前刚刚赶回来的斥候队正登上城墙看了一眼，发现将军去的方向是自己回来的方向，想着应该是去接应另外一批不知道是哪支队伍的斥候兄弟，可是，为什么只带亲兵队？
他有些疑惑，却并没有在意。
若是韩唤枝在此的话就会想的多一些，为什么白小歌在这之前刚刚调任石子海城的边军将军，来的时候带着亲兵队，为什么这次迎亲队伍的进境之门，选择的也是石子海城？
然后他可能还会去想一想，这事重甲大将军知情不知情。
边军自然不是人人重甲，大将军也当然不会事无巨细都要安排，可韩唤枝存在的价值就是怀疑一切，所以廷尉府才可怕。
距离石子海城大概四五里之外，杨七宝带着兄弟们停了下来。
“地图。”
手下人立刻将地图在展开，地图是这一路上边走边绘的，作为沈冷的手下保持这样的习惯也就不足为奇。
杨七宝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距离石子海不到五里了。”
一名斥候问：“走石子海回去？”
“不走。”
杨七宝起身，举起千里眼往远处看了看，追击他们的那支百人队已经可以看得到，那边黄沙起处，便是杀气腾腾。
“可是不走石子海，咱们就要多走几十里赶去下一个边城，再往前就是霍拓国和车迟国的交界处，要穿过去很麻烦，而且，校尉，我感觉霍拓国的边军会拦截我们。”
“那也不能走石子海。”
杨七宝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石子海城里那将军姓白。”
他喊了一声：“上马，往南走，去火鹤。”
火鹤城是石子海城南边的一座边城，距离大约六十里。
“校尉，吐蕃国的骑兵带着换乘马，咱们的马已经跑不快了，六十里路，根本不可能跑过去。”
“将军说过，西疆姓白的都靠不住。”
杨七宝刚要下令走，就见后边一队骑兵呼啸而来，人数也就是几十个。
“接我们的人来了！”
斥候们顿时兴奋起来，在这种情况下看到大宁的烈红色战旗，看到那黑色战兵军甲，便会有一种不可抑制的亲切感。
“走！”
杨七宝脸色却一变：“不对劲，如果是来接应咱们的，不可能只有这几十个人。”
说完之后上马疾行，六七个斥候跟着他往南方冲出去，虽然这些斥候也对杨七宝的军令有所怀疑，可他们却不会质疑也不会抗拒，这就是军人，校尉说不进石子海，那就不进石子海。
“前边的兄弟们等等，我们是来接你们回去的。”
身后传来一阵阵喊话，语气很急。
更远些的地方，吐蕃国的百人队看到大宁这边有军旗招展，倒是不敢继续冒进，距离宁国的边城已经很近，而且不能让宁人知道吐蕃国大军到来，所以他们等了一会儿后缓缓退回去。
白小歌见那几个人不停下来心中恼火，哼了一声：“看你们能走多远。”
杨七宝他们的马已经疲劳跑不了多快，而白小歌他们的战马力气更足，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双方的距离就已经拉进到了一箭之地，杨七宝回头看了一眼，后边的边军骑兵已经将硬弓从后背摘了下来，哪里是来接人的，分明是来杀人的。
“将军果然没有说错，姓白的没一个靠得住。”
杨七宝见坐下战马已经乏力，将背着的包裹摘下来扔给身边亲兵，那是他们这一路上绘制的地图手稿，为了以防万一，每个人身上都带了一部分，他将自己保存的那部分扔出去：“带回去给将军！弟兄们，一路平安，见了将军替我说一声，杨七宝不是孬种，没丢他的人。”
说完这句话后忽然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杨七宝停下来，右手将背后绑着的黑线刀抽出，左手摘下来连弩，对面五十精骑已经风一般扑来。
他身后，六七个斥候奋力拉住战马，一个个全都回来了。
杨七宝转身骂了一句：“都给老子滚！”
一个斥候将连弩摘下来，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第一次，不怕校尉骂我。”
其他人皆笑：“校尉若骂就抓紧些，也别翻来覆去只是那几句，骂的我们也没啥害怕的，谁不知道校尉你什么脾气？”
“还骂不骂？若骂趁早，不骂，校尉下令吧。”
“校尉下令吧！”
杨七宝只觉得胸腹之中一股火烧起来，忍不住哈哈大笑：“好，那就让这些串通外敌的狗崽子们看看，咱们大宁水师的战兵是怎么打仗的，他们着装而我们没有，但他们不配穿那身战甲！”
“弩！”
杨七宝一声暴喝。
“呼！”
六七个人同时将连弩端起来，他们没有弓箭，弓的射距要比连弩远的多，所以他们才列队好，对面的羽箭就射了过来，嗖嗖嗖的声音是撕裂空气的杀意，若原地不动，必然被射死射伤。
“迎着冲！”
杨七宝一声令下，在马背上把身子压低催马向前，六七个斥候也同样如此，他们的上半身全都贴在了马身上，羽箭就在他们头顶一支一支的激射过去，这样高速移动之下，对面的战兵虽然射术不俗可也没有那么容易瞄准，两边都在疾驰，双方的距离很快就拉近到了连弩的射程之内。
“换弩！”
白小歌喊了一声，率先将连弩摘下来点射出去，五十骑兵将队伍横向拉开，这样才能将连弩数量上的优势发挥出来，这苍茫之地，别说五十个人并排向前，就是十万大军也能排开。
杨七宝却迟迟没有下令还击，只是趴在马背上尽力压低身子，没有他的命令，斥候们也都如此，突然对面的弩箭一空，杨七宝立刻就坐直了起来：“干！”
另外七个斥候也将连弩端起来，一阵点射，对面的弩箭已经射空，又来不及趴下去，一瞬间就有六七人被射翻下来，其中有两个脚踝还缠在马镫上，被战马拉拽着往前拖，哀嚎之声立刻就炸了起来。
杨七宝他们一口气将连弩射空，瞄着正前方射，那五十人形成的一字阵列就被打出来一个缺口，他带着斥候冲了过去，与白小歌的人擦肩而过。
白小歌暴怒，强行拉住战马回头。
杨七宝他们冲过去之后却没有立刻再回来，而是借此机会拉开距离，迅速的更换着连弩之中的弩匣，白小歌的人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们作战的方式相同，所受的训练差不多，给连弩换弩匣，快一秒就是生死。
白小歌的人在刚才射空弩匣之后没来得及换杨七宝他们的弩箭就迎面而来，只好避闪趴伏，此时更换却又慢了些，一阵弩箭从前边飞过来，躲闪不及的立刻就又掉下去好几个。
“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白小歌见自己亲兵已有十余人被射翻，怒火直冲脑海。
他以为对方会一直往前逃，结果对方射空了弩匣之后居然又转了回来，这次朝着他们的不再是弩箭，而是一柄一柄雪亮的大宁精制横刀。
“杀！”
杨七宝暴喝之中，一马当先。
白小歌伸手把自己的长槊摘下来：“尽数击杀。”
两边的队伍轰然对撞在一处，白小歌一槊直刺杨七宝的心口，杨七宝的兵器短，要想制敌只能近身，在那大槊刺过来的瞬间一刀斩下去，当的一声，把槊锋压低。
他双脚离开马镫腾空而起，在槊锋没有抬起来之前竟是双脚踩着大槊往前冲出去，一刀横扫直奔白小歌咽喉。
白小歌只能将长槊扔了，身子往后一仰躲开这一刀。
可这一刀，就没指望杀了他。
杨七宝往下落的时候黑线刀从横着扫出去变为竖直下刺，借着自己落下去的惯性一刀戳进马脖子里，他落地之后双臂往下狠狠的一压，刀子直接将马脖子半边豁开，那马连哀嚎都没有发出来就倒了下去，马头歪向一边。
白小歌滚落下来，顺势将黑线刀抽出。
杨七宝的刀法普通至极，那就是大宁战兵每个人都要练的刀法，刚猛，直接，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可就是这最普通的战阵刀，被他将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沈冷曾经说过，杨七宝武艺，不输于他。
白小歌是孟长安手下败将，重伤之下，孟长安尚且可以将其击败，他又怎么可能与沈冷相比？
杨七宝一刀一刀斩落，将白小歌那股子在书院里养出来的傲气斩的支离破碎，他若早知道随随便便一个斥候便如此能打就不会那么自大，他又哪里知道，沈冷手下的变态何止杨七宝一个。
“妈的，早知道你这么弱，老子刚才何必那般壮烈。”
想到刚才自己要一个人拦住队伍，杨七宝就来气，一脚将白小歌踹飞出去，从一开始，两个人接触的第一刀算起，白小歌就没有还手过，杨七宝势若凶虎，白小歌除了心有不甘，便是畏惧之心顿起。
没等白小歌站起来，杨七宝一脚踩着他胸口，长刀压在他脖子上：“都给老子住手！”
白小歌的手下这才注意到自家将军居然败了，而且败的那么快，快到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击杀一人。
疯虎杨七宝，对阵不留情，管你是什么人，都是敌人。
白小歌忽然注意到，杨七宝踩着自己胸口的那只脚上穿的战靴有大宁水师的标示，那是一只船锚！
“你们是水师的人？”
他想起来，水师在南疆数万里外，自然不可能派人到这边来，唯有长安城之中沈冷手下那一旗战兵在，一瞬间那种羞恼就占据了全部脑海，人也变得不冷静起来。
“沈冷？！”
他虽然没有见过沈冷，可这江山之内，处处人人都说过这个名字，俨然便是大宁新一代的战神了，他如何能服气？能服一个孟长安还是被打服的，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不如沈冷。
“你是沈冷的人？”
他不理智的问了一句。
“是又如何？”
杨七宝反问。
白小歌沉默了片刻，又不理智的问了一句：“他怕也不是你的对手？”
“我家将军的武艺也就那么回事。”
杨七宝嘴角一扬：“打我这样的，最多七八个而已。”

第三百零九章 还有什么不能说？
按照行程安排，第二天沈冷他们要随陆王去西府武库参观新兵训练，大宁有四疆四库，四疆指的是四支最强大的战兵队伍，而四库，则是战兵来源之地，每年都有大批的年轻人被送入四库训练，可怕的是，淘汰之人在半数以上，来者未必是留者，留者必然大丈夫。
战兵之内，每年都有人老去，每年都有人补入。
可是还没到出发的时候，西疆重甲大将军谈九州派人送来消息，说是有一位长者突然过世，他要去拜一拜。
于是众人好奇，这西疆之地，还有哪位长者过世能让谈九州如此重视，吏部随行的官员如数家珍一般把西疆名门望族说了一遍，可除了西北那一个唐家之外，哪里还有人值得谈九州亲自去一趟拜一拜？唐家据此甚远，也不是一日就能来回的。
唐家那位与谈九州同辈，年龄也相仿，断然不会这么早就出事，况且若真是唐家那边出了事，便是从长安城里来的迎亲队伍中这些大人物们也要去祭拜，陆王也不例外。
陆王更是好奇，于是留住来传消息的那位大将军亲信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去世的只是一个寻常老人，身上没有功名，甚至没有读过书不识字，乡邻之人也多说他脾气古怪，犟老头一个。
于是众人更好奇起来，一个寻常村野老人去世，为什么大将军要去拜一拜？
谈九州派来的亲信是一位将军，名为卢焕洲，简单说了几句也赶紧离开，他说他也是要去拜一拜的。
大宁天成八年，这位叫李多福的老人把自己的独子送进了西府武库，奈何他儿子体弱，不能适应战兵严苛训练，被西府武库劝返回家，老人以藤条痛打独子，打断三根，他儿子只是肃立不动。
后来西府武库的司座调取当月新兵答卷的时候，发现李多福的儿子李戎边才学不浅，条理清晰，工笔整齐，于是派人去把李戎边又喊了回来，就在西府武库里做了一名刀笔吏，看管府库兵械。
有人问李戎边，为什么你父亲那么希望你从军？
李戎边回答说，那年他家所在的山村被山洪淹没，村子里的人都被困住，十去三四，剩下的人也只不过苟延残喘，屋子一间一间的坍塌，躲在屋顶上的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冲走的是谁，还有多久，那时候他还小，却感受到了生命是可以数着手指头算的。
可就在这时候边军来了，一个一个用绳子绑着连成一条线，在山洪之中组成人墙，让村民扶着人墙撤走，那一日，边军战兵被洪水冲走者有三十六人，救村民一百零七。
当时很多人都觉得不值得，那可是大宁辛辛苦苦培训出来的战兵，是边疆的闸门，为了救村民而死伤那么多人，意义何在？
西疆重甲大将军谈九州说，兵者，护家园。
于是李戎边的父亲就一直希望孩子长大以后也穿上军装，去做一名顶天立地的战兵。
大宁天成十年，李多福把自己的女婿也送进了西府武库，最终训练有成。
老人说，我替全村的乡亲们，还债。
大宁天成十四年，已经升为七品兵械府库书计的李戎边发现兵械库起火，他将睡梦之中的同僚叫醒，然后一头扎进府库之中灭火，有人拉着他说火势太大不要进去，李戎边说先叫醒你们，是因为人命最大，可我的命就是这军械库，库不在，命不在。
死于火中。
大宁天成十七年，李多福的女婿在进剿山匪之战中身中数箭而死，当时山匪羽箭突至，竟有西域之地所造强弓，他将身前同袍推开，箭中心口。
大宁天成十八年冬，听闻此事的大将军谈九州前去拜访老人，行至村中，老人携妻女儿媳相迎，军中善画者，请大将军与老人一家同坐，画全家福赠与老人，大将军居中，老人夫妇分坐两侧，老人的女儿和儿媳，各捧一套军服立于左右。
他说，这才是全家福。
韩唤枝听完这事之后看了沈冷一眼，沈冷点头：“去拜一拜。”
陆王本已经走出去几步，听到韩唤枝与沈冷说话，沉默一会儿后回头吩咐了一声：“取我王服来，我也去。”
山村之中，沈冷他们进门之后全都惊住，那里摆着两个牌位。
“出了什么事？”
陈冉去问一位同来祭拜的村民，那村民摇头叹道：“老犟头，太犟了。”
儿子李戎边去世之后，老人的妻子不止一次埋怨他，想起来儿子不在就要骂几句，骂过总要泪水涟涟，老头却来来回回只那几句……你懂个屁，再多嘴休了你，看你这般年纪何处去。
这话说了无数次，一开始还把闺女儿媳吓得不知所措，老太太已经这般年纪，真休了，哪儿去？
然而说了无数次，也只是说说。
昨日上午的时候老太太在院子里不小心摔了一跤，就这么走了，按照白事里的规矩，要摆灵堂，老人李多福却不许，说是让她睡在堂屋里冷清，就让她还躺在床上，还加了两床被子，一直嘟囔着为什么你手这么冰？
第二天一早女儿喊父亲吃饭才发现，老人躺在老太太身边也走了。
“那个老犟头，说过他多少次了，明明年纪那么大了非要扫村口的雪，还有还有，你说他儿媳妇不愿改嫁，哪见过老公公逼着人家改嫁的？真是犟了一辈子啊。”
“还在村子里给儿媳妇物色合适的人，谁说他不体面，他就和谁急。”
“他扫雪，是因为见到老陈家的孙子在村口摔了一跤，自那次起，一扫就是四五年，每年冬天，只要下雪，不管多冷他都扛着扫把就出门。”
“一个老犟头。”
“一个，好人。”
大将军谈九州上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服，肃立。
“行礼！”
“呼！”
沈冷孟长安他们全都站直了身子。
陆王李承合亲自上前，烧了一把纸钱，蹲在灵堂前低声说了一句：“大宁战兵之骄傲，是因为大宁百姓之骄傲。”
众人离开院子之后，看到那姑嫂两个人跪在门口，一下一下的磕头。
“谢谢王爷能来。”
谈九州朝着陆王一拜。
陆王摇头：“若我不在这里也就罢了，可我在，最该来的便是我，我姓李，我拜的也不只是李多福，而是大宁军户。”
无论如何，我是姓李的。
这也是陆王的骄傲。
山村之后很多年也许都会流传今日之事。
沈冷和孟长安并肩走在后边，两个人都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孟长安回头又看了一眼：“孤儿寡母，家里只剩下姑嫂和两个孩子，若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走在他们后边的是村中里正，听到这话后已经白了头发的老人大声道：“我村中无军甲无兵械，可有镐头与镰刀，谁欺负了她们，便是我村上下死敌，那两个孩子县上老爷已经让人安排进学堂，一应费用县衙承担，我说不用，我们村子出。”
身后送行村民大声道：“我们出！”
孟长安一愣，本想留下一些银钱，收起了这打算。
“那两个孩子，若他日想从军，可去寻我，我名孟长安。”
就在这时候陈冉悄悄靠近沈冷，压低声音在沈冷耳边说道：“杨七宝回来了，刚才亲兵自大营来说他不方便现在见将军，在大营外的林子里。”
“怎么回事？”
沈冷问。
陈冉笑了笑：“杨七宝说，他们八人回程的时候，抓了落单的几十个叛徒，其中一个是边城石子海五品将军白小歌。”
沈冷微微一怔：“瞎胡闹。”
陈冉紧张起来：“不好解决？”
沈冷道：“多管几十人的饭，自然不好解决……用到之前，总不能杀了。”
他看向前边走着的谈九州，想着这事到底该怎么办。
沈冷拉了孟长安一把：“有事不好处理。”
孟长安低声问：“怎么了？”
沈冷想了想，不太好解释，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手下有几个斥候，抓了石子海守将白小歌，好像，是你同门同期。”
孟长安哦了一声：“那是你的事。”
沈冷：“就这样？”
孟长安嗯了一声：“解决好了告诉我一声，毕竟同门，我去看一下。”
韩唤枝在两个人身边幽幽的叹了一声：“许多不好解决的事，廷尉府都可以解决……我等了一会儿，怎么还没有人来求我？”
与此同时。
陆王身边有个护卫靠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陆王的脸色骤然一变，回头对谈九州苦笑着解释说自己身体略有不适，就不去参观西府武库，直接回去休息，谈九州带人送了一下，陆王急匆匆走了。
“三位。”
谈九州忽然转头看向沈冷孟长安韩唤枝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陆王有事，那我就带三位走走看看？”
韩唤枝点头：“有劳大将军。”
谈九州带着他们离开山村返回凤凰台，西府武库就在凤凰台一侧，占地极大，司座副司座在前边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
当他们进入西府武库之后全都愣住了，沈冷看了看孟长安，孟长安看了看沈冷，两个人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
西府武库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战兵列队站在那，看起来人数不下几万，按理说西府武库不可能有这么多新兵要练，而且看起来那些也不像是新兵。
“域外宵小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谈九州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现在你们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对我说的吗？”

第三百一十章 蠢人就该死
陛下说过，这个天下，也就够他一个人折腾的。
沈冷和孟长安韩唤枝三个人进入西府武库的那一瞬间，忽然就懂了这句话的含义，陛下不出长安城，可似乎天下事无有不知，他们不知道陛下还说过一句话，知人力者治国家，知人心者平天下。
陛下，知人心。
人看似都差不多，都有一双眼睛一个嘴巴一对耳朵，可是听到的看到的不一样，是为格局。
普天之下，谁还有陛下的格局大？
数万精甲战兵秘密从各地抽调到了西疆，沈冷已经不需要去问，就已经知道陛下对西疆之事了如指掌，哪怕是他没有派杨七宝去疆外打探消息，大宁西疆也不会出问题。
“吐蕃国不敢真的打。”
谈九州一边走一边说话，说话之间自有一股大将军才有的自信气质。
沈冷见过石元雄，在长安，虽然没有说过几句话，也没有过多交集，世人也多说石元雄为人反复无常，可沈冷从石元雄身上也看到了这种气质，略逊于谈九州，或许铁流黎和谈九州在气势上才会不相上下。
谈九州是那种他和你站在军前便是大将军引经据典谈笑又若鸿儒的人。
“陛下看似被动，若真的以为陛下被动，那是傻。”
谈九州微笑道：“吐蕃国这个时候来求联姻，是因为宫里有人去走动，至于是哪位，现在我也不怕与你们说，毕竟过不了多久天下皆知……”
孟长安问：“谁？”
沈冷叹息：“怕是那个看起来比皇后还要低调的皇后。”
孟长安先是楞了一下，忽然之间就反应了过来，这个大宁是有两位皇后的，一位是当今陛下的皇后，一位是前皇后，先帝的皇后……如果不是沈冷刚才提醒的话，孟长安的印象之中已经没有这个人存在，她太低调，低调到也不只是一个孟长安忽略了她的存在。
“你们以为当年，真的是沐昭桐能威逼了苏皇后？”
韩唤枝笑着说道：“她是故意让人这样以为的，普天之下的百姓都这样以为，然而不要忘了，那是皇后……先帝在位时间不长，那也是大宁的皇帝陛下，沐昭桐当时请皇后下旨让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开城门，若苏皇后不听，难道沐昭桐还敢逼宫？”
孟长安恍然：“从没有去想过这个人。”
“所以她很成功。”
韩唤枝道：“整件事，其实并不复杂。”
沈冷和孟长安两个人竖起耳朵，静静的等待着韩唤枝把事情说明白。
当年先帝突然驾崩，又没有子嗣，这时候沐昭桐顺理成章的冒出来提出了顺理成章的要求，那就是从诸位亲王府里选一位世子殿下继承皇位，苏皇后勉强答应了。
可是，最得利的，真的是沐昭桐？
世子进京即位，那就不再是世子，就和之前的父亲母亲没有了任何关系，这位世子就是苏皇后的儿子，苏皇后就是太后，世子年幼，便是登极之后也不能亲政，所以大家都觉得最得利的是沐昭桐，他将以首辅大臣的名义执掌朝廷。
哪有那么容易？
这个首辅大臣，苏皇后可以给他，但绝对不会有想象之中的那么风光。
苏皇后才是真正能掌控朝权的那个人，以太后身份临朝听政，首辅大臣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诸事请太后定夺，也就是落个好听的名声。
沐昭桐，只是被推倒明面上的人而已。
孟长安张了张嘴，想问，若苏皇后真的有那么强的权利欲望，先帝之死……
“她不敢。”
韩唤枝似乎一眼看破了孟长安的心思，有些不屑的哼了一声：“她只是想抓时势而已，她还没有那个胆子去害死大宁的皇帝陛下，我查过当年所有的档案记录，也亲自询问过当时的太医，先帝确实是暴病离世，不然的话，罗英雄怎么会帮她？你应该相信我，没有谁能在我面前说谎。”
他自信道：“虽然我看不起罗英雄，但可以确定一件事，廷尉府不是苏皇后的廷尉府，哪怕是先帝驾崩之后，罗英雄只是选择了一个和先帝最亲近的人继续效忠，他忠于的，还是大宁皇帝陛下，只不过走偏了路。”
罗英雄看不起他，他何尝看得起罗英雄。
事情说到这其实就变得清晰起来，若说当今陛下的皇后是小手段运用的最娴熟之人，那苏皇后就是对时势把握最娴熟之人，两个女人，各有所长。
苏皇后看出来朝局动荡，所以才又冒了出来，蛰伏二十年，心一直没安分。
吐蕃国突然求联姻嫁过来一位正经公主，于是陛下必然会与朝臣商议，哪位世子殿下合适？沐昭桐领衔的文官大力推举陆王之子，如果这时候苏皇后没动的话，戏还逼真些，可她害怕沐昭桐的分量如今已经不够了，于是主动和陛下说，陆王之子素有贤名，于是陛下自然答应。
也许当时陛下的心里波澜不惊，甚至还有一些想笑。
陆王世子如当年信王之子一样顺理成章的进京，可这只是开始，在世子迎亲回京之后，他们就会发动政变，在一个很恰当的时机刺杀皇帝，而此时，吐蕃国忽然寇边，西疆大将军谈九州自然不能离开，于是西疆重甲就被绊住了手脚。
他们最担心的，也就一个澹台袁术。
别忘了，前阵子有人对澹台袁术的人头开价，而且若楚剑怜真的去了的话，澹台袁术也可能真的死了。
可即便澹台袁术不死，他们也有办法，皇帝死了才是最重要的事。
沈冷皱眉：“可皇后呢？”
“皇后自然不会答应世子即位，毕竟还有太子殿下。”
韩唤枝看了沈冷一眼：“若这时候突然爆出来一些丑闻，关于皇后的丑闻，以至于让皇后身败名裂，让太子身份存疑，这时候沐昭桐就又要站出来了，他就是这样一个角色……”
沈冷：“皇后的丑闻？”
韩唤枝叹了口气：“你还是别问了。”
谈九州听到这句话忽然看了沈冷一眼，眼神之中有些迷惑。
所谓抓时势，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机与人。
石元雄就在长安城，陛下还没有把他放回去，那是因为南疆之地，石元雄多年经营之下那密布的权利网络之中，不可能没有皇后的人，陛下是要让叶开泰在南边放开手脚，这也是为什么石元雄赴京而石破当奉旨配合水师南征的原因。
若京城出事陛下身死，石元雄当然不会开心，但会长出一口气。
苏皇后会告诉他，你回去之后还是南疆大将军，过去所有的一切都既往不咎，石元雄多半会答应，然后顺便为新皇帝站站台。
西疆重甲距离长安城最近，谈九州被吐蕃人牵扯住回不去，他们的后顾之忧就减了一半。
澹台袁术禁军虽然在，可他们太了解澹台袁术这个人了，若皇帝已死，新皇登基，澹台袁术是一个顾及大局的人，他难道还会领兵把新皇杀了？那就是叛国之罪。
北疆铁流黎太远，东疆裴亭山态度不明。
这就是时势。
韩唤枝问：“这是什么？”
谈九州：“这是个笑话。”
他看向沈冷：“你手下那些斥候手脚太快了些，白小歌这个人不该动。”
沈冷想了想，确实，若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白小歌动了，就会变得无趣起来。
人生在世，谁活着还不图多几分有趣。
大营。
商鹰脸色阴沉的看着陆王：“是不是你泄露了消息？”
陆王大怒：“你是不是白痴？！”
商鹰哼了一声：“若不是你还能是谁？白小歌是我们手里一颗重要的棋子，到现在为止他都以为是在为杨皇后做事，如今他失踪，多半是被抓了，若落在韩唤枝手里一切都将成为泡影！我们这么多辛苦准备，都化为乌有！”
陆王：“你们做的事不周全，反过来怪我？”
就在这时候大帐外面有个年轻人施施然走了进来，穿着寻常士兵的军服，陆王看了他一眼：“滚出去！”
然后才发现这个年轻人手里拽着一个人，那是陆王的护卫统领谭相同，看起来已经有九分死了，只剩下一口气还在残喘，年轻人随手把谭相同扔在一边：“你们商量的怎么样了？”
他抬起头，商鹰的脸色顿时一变：“白小洛！”
“我本以为世上的蠢人没那么多，谁知道随便走到哪儿都能看到好几个。”
白小洛在陆王的位置上坐下来：“商鹰是吧，原来廷尉府一鹰一犬，二十年前好大名气。”
“你找死。”
商鹰猛的往前一冲，手指抓向白小洛的咽喉。
白小洛在那只手快要到自己身前的时候才抬起手来，抓住了商鹰一根手指：“鹰爪是吧。”
咔嚓一声，手指折断。
白小洛往回一拉，商鹰就不由自主的被拽了过来，白小洛的另外一只手掐住了商鹰的脖子：“是你一直这么弱，还是你老了？”
他手指一发力，噗的一声抠进了商鹰的脖子里，然后往外一拉，一大块血肉硬生生被他抠下来，血如瀑布一样从商鹰脖子里喷出，喷了白小洛一身一脸。
“老了，就该有老了的觉悟，这个世界不是你们这些老东西做主了。”
白小洛松开手，商鹰的尸体倒在地上。
“王爷，你为什么会愚蠢到和这些人合作？”
白小洛站起来，走到瑟瑟发抖的陆王面前，伸手在陆王伸手擦了擦手：“我不是我哥，我没那么蠢被骗，蠢就该付出代价，他该死所以死了，但我很难过。”
大营外面的林子里尸体倒了一地，白小歌死了，那几个沈冷手下的斥候也死了，不见杨七宝。
白小洛的血手在陆王脸上拍了拍：“别这样，打起精神来，你还得为你儿子娶媳妇呢。”
他转身往外走：“需要我帮你想个谎话吗？你总不至于连你护卫拼死保护你击杀了一个刺客这样的谎话都不会说吧……接下来，我做主了，事情该怎么发展还会怎么发展，相信我。”

第三百一十一章 好惨
白小洛出门之后低着头快步离开，回到自己营房里之后换回来自己衣服，如今他还只是一个校尉，论品级来说并不是一个很显眼的人，他这个级别，没有跟着大将军谈九州去西府武库再正常不过，况且他姓白。
换好了衣服之后他悠闲的泡了一壶茶，然后坐在门口看着外面云卷云舒。
苏皇后以为她一切尽在掌握。
屁哦。
不能掌握一寸，便别去谋一尺。
白小洛看了看这大院子，真的很大，陆王住的这个院子规格自然最高，干净宽敞，可这院子里，里里外外，大部分都是他的人，不是的那几个刚才也已经死了。
陆王身边的护卫是陆王带来的，但陆王身边的禁军是白小洛带来的，当然明面上这些禁军肯定不归他管，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尚没有归处的校尉。
荀直先生说，禁军之中的人，才是最有分量的牌。
白小洛不喜欢荀直那种神神叨叨的样子，像是什么都能看透彻，世上哪有什么都能看透彻的人，真的都能那便是神了……世上本无神，于是白小洛自然而然的想到了百姓们常说的那句话，世上若无神，近神者当为陛下。
他皱眉，觉得自己想起来这句话很无趣。
迎亲队伍出长安城之前的几天，荀直先生看到了一只手，既然看到了，又怎么会无动于衷。
茶不可过三泡，过了便无味，白小洛喝完了茶算计了一下时间该是差不多了，于是招手，这大院子里的所有禁军大部分都过来，唯有高墙上的不能轻动。
一炷香之后，高墙上的人回头挥舞了一下手臂，白小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后在陆王门前跪了下来：“请陆王出门演戏。”
禁军皆跪。
另外一间屋子里，陆王世子看着这一切，瑟瑟发抖。
他在恨，恨自己无能，他拼了命的捂住李帆儿的嘴，告诉她要忍着，若不忍着就是死，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他们两个身边站着几个身穿禁军服饰的人，压低声音劝了一句：“好好演戏，不然你爹死，你娘死，你全家死。”
陆王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走出门，看到跪在门口的白小洛居然还有心情笑：“年轻人，真的可怕。”
白小洛垂首：“谢王爷夸赞，不过该回来的人要进门了，王爷还是应该酝酿一下情绪。”
就在这时候，大将军谈九州带着沈冷他们快步而入，才刚回来就听闻陆王遇袭，他们立刻便赶了过来。
一进大门，他们就看到陆王一脚踹在白小洛那张漂亮的不像话的脸上。
“你们这群废物！”
陆王脸色煞白，显然是吓着了，也愤怒了。
他伏低身子一把抓住白小洛的衣领大声说道：“陛下安排你们保护本王的安全，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然能放刺客进门？若非本王贴身护卫拼死将刺客击杀，本王也已经死了！”
喊完了之后贴近白小洛的耳边：“你这张脸可真好看，我特别想踹，真的忍不住。”
白小洛嘴角带笑，背对着沈冷他们，所以他也不怕自己的笑容有些阴厉。
“王爷可再踹一脚试试。”
“那就再踹一脚。”
陆王猛的将白小洛推倒，白小洛连忙爬跪着回来，于是陆王的第二脚就踹了过去：“废物！”
白小洛真的没动，被一脚踹翻。
谈九州快步过来拦了陆王一下：“王爷，这是怎么了？”
陆王自然想好了怎么说，他说了之后谈九州当然要请罪，因为这是谈九州的凤凰台，刺客进了陆王所在的院子，那不仅仅是禁军的失职也是他的失职。
“不怪大将军。”
陆王喘了几口气，像是心情终于平复下来一些：“那刺客是一早就混进了禁军之中的，所以本王才会如此恼火，这个刺客也很狡猾，知道大将军不在这于是想趁机动手，只是可惜我的几名护卫……劳烦大将军安排一下，本王要厚葬他们。”
谈九州垂首：“我这就去安排。”
沈冷站在一边，觉得被踹的那个禁军校尉应该很疼吧，那张脸看起来已经肿了起来，但依然让人觉得那张脸很好看，陆王的鞋底在他脸上留下来的痕迹很清楚，被踹中的那半张脸肿着，眼睛也睁不开，所以那是一种狼狈的好看。
“一个男人，怎么能生的这么好看？”
沈冷赞叹了一句。
孟长安点了点头：“陆王可也真下得去脚。”
那么好看的脸，被踹的险些破了相，自然可惜。
陈冉从外面急匆匆进来，在沈冷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沈冷眉角一挑，转身离开。
林子里，沈冷看着自己那些手下的尸体，都是一击毙命，包括那个白小歌也是一样，伤口都在脖子上，沈冷也能看出来那是剑伤，越看，他的眼睛就越红。
杀人者，善用剑。
韩唤枝说过，善用剑者，未必真的善用剑。
孟长安拍了拍沈冷的肩膀：“先把兄弟们葬了吧。”
沈冷点了点头：“如果杀我兄弟的人是白小歌一路人，那么他应该还在凤凰台。”
他问陈冉：“杨大哥呢？”
“他先回了营里，兄弟们带回来一些手绘地图，他急着回去整理想交给将军，我……还没告诉他。”
“去告诉他吧，让他也来送送兄弟们。”
沈冷把甲胄解开，从里边白色麻布衬衣上撕下来一条，系在右臂。
孟长安劝了一句：“陆王是来迎亲的，你臂缠白纱，不好看。”
“嗯。”
沈冷点了点头：“那就缠七天。”
孟长安没在说什么，撕下来一条白衣缠在右臂上：“我陪你。”
“接下来的事可能会不好解释。”
韩唤枝从后边缓步走过来：“你的斥候死了，白小歌也死了，杨七宝却不能露面，他也没法解释，白小歌不死我有手段让他认罪，可我却被办法让一个死人证明你兄弟们的清白。”
“不能证明，他们也是清白的。”
沈冷俯身背起一具尸体：“他们是为大宁丢了命。”
陈冉他们分别背起一具尸体朝着城内走，将军无惧，他们也无惧。
凤凰台。
谈九州脸色有些阴沉，他必须阴沉。
“死的人是你的斥候？”
“是。”
沈冷回答。
“为什么还有石子海边城五品将军白小歌？”
“不知道。”
“你的人可是你安排出去的？”
“是。”
谈九州深吸一口气：“督军队，将沈冷拿下。”
韩唤枝迈步上前：“大将军，这事，交给廷尉府吧。”
坐在一边的陆王皱眉：“本王刚刚被刺客袭击，沈将军手下又死在外边，还有一位边城将军，这两件事真的没有什么牵连？”
沈冷抬眼看着陆王，认真的配合了一句：“王爷是说，刺杀王爷的人是我的人？”
陆王哼了一声：“本王当然不会妄断，只是觉得太巧合了些，难保不是有人想刺杀本王，发现事败之后，杀人灭口。”
沈冷点了点头：“虽然牵强，但也算合理。”
陆王：“所以呢？”
沈冷转身看向韩唤枝，伸出手：“枷锁呢？”
韩唤枝走过来摘下沈冷的黑线刀：“廷尉府没有给你定罪之前，你依然是将军，将军无需戴枷锁……不过从今日开始，沈将军麾下那一旗战兵，不可再与将军有所接触。”
他看向谈九州：“我觉得，孟长安将军可暂代指挥。”
陆王猛的站起来：“谁不知道孟长安和他关系最好？韩唤枝，你这样说法，难免有包庇之嫌！”
孟长安站在那语气平淡的说道：“陆王觉得，你可安排军务吗？”
陆王一怔。
谈九州点了点头：“那就孟将军暂代吧，沈将军，还委屈你先随韩大人回去，我相信你不会做出有违军律国法之事，也相信韩大人会给你一个交代，给王爷一个交代。”
韩唤枝垂首：“谢大将军信任。”
他回头：“把沈将军带下去。”
古乐上前接过来韩唤枝递给他的沈冷佩刀，跟在沈冷身后出门，出了门就把刀给沈冷又挂在腰畔，陆王看了之后脸色顿时白起来：“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廷尉府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韩唤枝往外走：“臣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就回去责问。”
门外。
肿了半边脸的白小洛站在那，看了看沈冷右臂上的白纱，然后深吸一口气，也从衣服上撕下来一条绑在右臂上，他看着从自己身前走过去的沈冷：“白小歌是我的哥哥，他和沈将军的人死在一起，若廷尉府不给一个交代，稍后我还要劳烦沈将军给我一个交代。”
沈冷脚步一停，看了看白小洛那张脸：“院长说你生的漂亮，果然漂亮。”
白小洛皱眉：“你什么意思。”
沈冷举步前行：“节哀。”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白小洛一眼：“你说奇怪不奇怪，我的斥候都死了，你哥哥也死，可你哥哥手下那几十个亲兵却一个都没死。”
白小洛眼神一寒。
沈冷叹道：“还是不够漂亮。”
白小歌的那些亲兵当然不能死，他们死了的话，谁来证明沈冷的斥候在石子海抓了他们？于是，故事便有了指证，白小歌将军是带着亲兵出门去接他们的，却不想被他们偷袭，以至于生擒，甚至他们还可以说，沈冷的人逼迫他们刺杀陆王。
“不好了！”
远处有人喊起来：“失火了！”
廷尉府的人住的那个院子里起了火，很快就烧了起来，火势冲冲，人不可靠近。
韩唤枝问：“什么地方烧了？”
“一间空屋子，之前没用过。”
“唔，一间空屋子而已，没损失什么东西就好。”
“屋子里有四十来个人，刚刚关进去的。”
古乐叹道：“好惨。”
韩唤枝停了一下，点头：“确实好惨。”

第三百一十二章 诛心韩叔叔
房间里一如既往的有些暗，像是为了照顾沈冷，好歹拉开了两扇窗子的窗帘，外面的火已经熄灭，屋子里有一股不可避免的灰烬味道，水泼在火上，火最后的顽强就是味道。
“幸好不会有人去看看那屋子里到底有多少尸体。”
韩唤枝往外看了看，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好歹那些人还有用，都杀了太可惜。”
沈冷点了点头：“帮我安排我兄弟们的葬礼。”
韩唤枝：“孟长安会办好。”
沈冷看向窗外，窗子关着，所以什么都看不到，他的眼神里有些空洞。
“这不是我最初从军想要看到的样子。”
“那就牛逼起来。”
韩唤枝难得说一句比较粗俗的话。
“你牛逼起来，你看到的一切都会变成你想看到的样子。”
沈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大宁还要多久才能治好？”
“长则五年，短则两年。”
韩唤枝喝了一口茶：“陛下过了年就要去南疆，然后是东疆，这两个地方都去过之后，大宁的病就医到根了，不过病好了总会虚弱一阵子，养养也就没事。”
“五年。”
沈冷再次深呼吸：“似乎有些长。”
“陛下比你急。”
韩唤枝道：“可急不能解决问题，急则生乱，乱则生败，陛下想做的事有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胜算，可万一呢？所以陛下还在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是想好了的，你可能会怀疑，陛下怎么能算无遗策？陛下，就是能。”
他看了沈冷一眼：“说说关于你的事吧，你身边那个应该是一枚孤棋，也许是要放长线的，你打算怎么处置？”
沈冷：“我现在心情特别不好。”
“然后呢？”
“我被你关了起来。”
沈冷又看向那关着的窗子：“我想出去，没门。”
韩唤枝哦了一声：“确实没门。”
陆王居所。
白小洛坐着，陆王站着。
白小洛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肿着的那半边脸，叹息了一声：“被人打脸，总是要照着脸打回去的才行，可王爷你现在的脸不能难看起来，毕竟是要娶儿媳妇的，脸面要紧，所以……”
他忽然冲了出去，瞬间到了不远处李帆儿站着的位置，啪的一声，一个耳光扇在李帆儿脸上，李帆儿那瘦小的身子直接被扇飞了出去。
“王爷不能打，世子不能打，可我心里又有火气，只好打打无关紧要的人。”
世子李逍善将李帆儿扶起来，眼神里都是仇恨：“大不了同归于尽，你别欺人太甚！”
“悲哀就在于。”
白小洛走到李逍善面前：“你们连同归于尽的勇气都没有。”
李逍善张了张嘴，却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是啊，他们没有同归于尽的勇气。
“好好等着迎娶你的新娘子吧，据说是个标志的姑娘，我虽然没有见过，但去过吐蕃，问过几个人，都说公主殿下真的很美，红颜往往薄命……就好像，沈冷那个女人一样。”
白小洛的手在世子肩膀上拍了拍：“有时候我觉得你们这些身份高贵的人挺可怜，陛下虽然不似之前那几位大宁帝王，一旦登极，或是登极之前，总是要拿自己的兄弟们开刀，可他更狠，陛下让你们这些皇族血统的人变得卑微起来，敬你是王爷世子你们就是，不敬，你们什么都不是，陛下只给你们这些人留了个尊贵的身份，除此之外，你们什么都没有了。”
“王府军卫不可过百人，还不如一个做臣子的，想想看大宁二十道的道府大人，谁府里没有数百护卫。”
白小洛仰起头：“帝王家，总是无情。”
陆王父子一言不发。
白小洛取出来一把匕首递给李逍善：“留着这个。”
“干什么！”
“杀妻。”
白小洛笑了笑：“别害怕，只是一种备用的手段，正常情况下，我怎么会让世子殿下做如此残忍之事？那可是杀妻啊，要天打雷劈的……可是吐蕃公主总是要死，不死的话事情就继续不下去，苏皇后安排吐蕃帮她演戏，那我就让这假戏真做，公主死了，那几十万吐蕃大军总不能哭哭就回去。”
“你们是要毁了大宁！”
陆王忽然就怒了。
“大宁毁不了，大宁那么大。”
白小洛：“阵痛总是有的，过去就好了。”
他往外走：“好好休息吧，不出意外的话后天吐蕃国的送亲队伍就能到，要穿的漂漂亮亮去接新娘子，记得还要高高兴兴。”
他拉开门出去，外面太阳灿烂，刺的他眼睛有些疼。
茶爷坐在院子里发呆，这个小院是谈九州为了照顾他和沈冷特意安排的，按照规矩沈冷当然要住在营房里，韩唤枝之前来过，对她说不用担心，沈冷不会有任何麻烦，茶爷相信韩唤枝的话，她只是觉得自己有些无能为力，学了那么多，却什么都帮不上。
院门口站着两个亲兵，一个叫李成，一个叫盛姚。
李成是个老兵了，从沈冷是校尉的时候开始跟着他，盛姚则不是，他当然不能跟沈冷说自己叫姚无痕，虽然姚无痕这个名字也是假的，他叫姚小安，他父亲给他取名字的时候说小富即安，可是直至他家破人亡，他家里也没过上小富的日子，别奢求，连小安都没有。
盛姚回头看了看院子里发呆的那个少女，眼神恍惚了一下，那女孩真的很美，这些天总是远远的看到她，越看就越觉得那就是自己经常会幻想着该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女孩，不娇柔做作，漂亮的像他家乡黄土高坡上偶尔能看到的野花。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刀柄，想着自己若是杀了沈冷之后，能不能带她走？该用什么方法让她不恨自己，甚至以后会心甘情愿的陪自己过后半生？
想到这的时候盛姚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在心里大声告诉自己，你是要做超越姚无痕的人，你要成为有史以来最强的刺客，怎么能胡思乱想这些？
要不然，做个好人？
他脑子里又冒出来一个可怕的念头，紧跟着江南道官补码头里他杀人的画面就出现，沙斋的弟弟，小酒馆的老板和厨子，然后又想到了长安城里卖烧饼的那一家人……
好人？！
就在这时候韩唤枝带着几个人过来，盛姚连忙收拾起心情，肃立行礼。
“大将军担心茶儿姑娘一个人会有些不适应，所以安排了个侍女过来陪她。”
韩唤枝指了指自己身边那个个子不高的小丫头，瞧着也就是十四五岁的样子，除了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之外，没有任何问题，她低着头，似乎是有些羞于见人……盛姚自然不好意思盯着人家多看，侧身让开：“请进。”
那小丫头像是长出了一口气，真是一个害羞的，低着头的样子好像还有些紧张。
“茶儿姑娘，这几天她会陪你，有什么事吩咐她就是了。”
韩唤枝交代了一句，茶爷站起来点头：“多谢韩大人。”
韩唤枝又闲聊了几句随即离开，盛姚重新站直了身子，强忍着自己回头去看茶儿姑娘的欲望，他已经察觉到李成总是看自己，像是发现了什么。
那个刚来的叫常儿的姑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闪烁。
进了屋子之后茶爷就看向自己的剑，常儿姑娘跟在她身后进门，也看了看那把剑：“别看了，既然我是被韩唤枝带来的，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他。”
茶爷问：“韩大人把你带过来干嘛？”
“可能，是因为应该我来，只能我来。”
常儿坐下来，哪里像个侍女。
她看着窗外：“你们这些中原人最喜欢玩心计，可是这次我却不抵触，挺好。”
茶爷没听懂。
夜。
韩唤枝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沈冷还在发呆，他知道一个男人成长的过程必然是艰辛的，艰辛到很多人在走到半路途中就开始怀疑最初的目标甚至会怀疑整个世界，最终怀疑自己。
“谁叫你不是为了你自己？”
韩唤枝坐下来：“我不擅长和人谈心，尤其是非审问的时候……审问的时候也不是谈心，而是诛心，要不要我说几句诛心的话听听？”
沈冷笑：“说吧。”
“这个世界只有两面。”
“正邪？”
韩唤枝瞥了沈冷一眼：“幼稚……黑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也许我跟你说的这些话完全不适合你，我们本就不是一种人，可是诛心啊……大概有些话，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心都可以诛。”
他看向沈冷：“你觉得自己光明吗？”
沈冷仔细思考，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虽然少年时落魄，可后来有了沈先生帮你，你进水师，有庄雍帮你，这些本就是在别人看来不光明的地方，哪怕你觉得自己是凭本事拿的将军衔，可还是很多人觉得你不光明。”
韩唤枝道：“在我看来，世界很简单，不是黑就是白……你在怀疑自己，觉得这和自己本意越来越远，那你离开啊。”
他嘴角一勾：“又不离开，又矫情，是不是很恶心？”
沈冷叹了口气：“果然很诛心。”
韩唤枝笑起来：“再给你举个例子，沐昭桐是不是个政客？”
“是。”
“老院长呢？”
沈冷无言以对。
老院长当然也是。
“你能分正邪吗？”
韩唤枝连问，沈冷不可答。
“哪有正邪，只有黑白。”
韩唤枝道：“可为什么你觉得老院长是个好人？”
沈冷还在深思的时候，韩唤枝笑着说道：“这也需要考虑那么久？因为老院长本来就是个好人。”
他看着沈冷的眼睛：“你也是个好人，你会比老院长做的更好。”
沈冷耸了耸肩膀：“你……有没有兴趣开个副业什么的？比如来我军中讲讲人生大道理，做个知心韩叔叔。”
韩唤枝叹道：“一声韩叔叔，可能会折我寿。”

第三百一十三章 小安
沈冷觉得奇怪，为什么一声韩叔叔会让韩唤枝折寿。
韩唤枝自然不会说，他看到沈冷嘴角上的笑容就知道自己那几句诛心之话起了作用，然后怔了一下，自己这是什么时候变了的？
曾经的他，哪里会有兴趣做什么人生导师。
那是多无趣的一件事，为别人规划未来。
可是，现在为什么会有一点小成就感？
“现在可以说说别的了。”
韩唤枝发现沈冷心态好了，自己都轻松了不少。
“陆王房里死的那个人，不是皇后的人。”
韩唤枝这句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他怕沈冷问，为什么皇后会做如此蠢事？
之前偶尔提及，他已经后悔。
“皇后……”
“皇后只是希望太子早日登基，你知道的，这已经是大罪。”
韩唤枝一语带过，推开窗看了看外边：“天黑了。”
沈冷嗯了一声：“是啊，天黑了。”
茶爷所住的那个小院外边，已经当值了一天的盛姚看了看来换自己的亲兵，本想摇头拒绝，可是又太过明显，只好将位置让出来，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灯火不亮，窗上有窈窕虚影。
李成问了一声：“还不回去？”
盛姚连忙笑起来：“回去，这一天我腿都快撑不住了，回去之后冲个澡。”
李成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盛姚往前走，李成在他身后忽然说了一句：“茶儿姑娘真的很漂亮。”
“是啊，很漂亮。”
盛姚下意识的回了一句，然后心里噔的一下。
李成超过盛姚大步往前走，盛姚看着他那背影，总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己，似乎在说你有什么资格？那是将军的女人，你连多看几眼的资格都没有，他仿佛看到李成转过头来，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告诉他你不过是个癞蛤蟆罢了，举头看到天鹅，难道还能与天鹅同飞？
“我有！”
盛姚忽然喊了一声。
李成回头：“你有什么？”
一脸茫然。
盛姚连忙摇头：“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我之前去茅厕的时候把东西放在那忘了拿，我去取一下，你先回去吧。”
李成哦了一声，也没多想。
盛姚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想着自己现在这是怎么了，疑神疑鬼……李成之前的话应该是没有别的意思，可他却觉得是有别的什么意思，这才多久？只不过是从长安城走到凤凰台而已，一路上和沈茶颜也没有什么过多的接触，却居然被她影响到了这个地步。
要么把她带走？
要么杀了她？
盛姚站在那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往回走，想去那个小院子外面再看一眼，只是看一眼，脑子里有些昏沉沉也不知道后来都想了些什么，只觉得此间此景，坐在茶儿姑娘身边的人当是自己才对，揽着茶儿姑娘的肩膀闻着她的发香，共赏明月，越这样想，越觉得沈冷面目可憎。
他没敢走到正门，那里有沈冷的亲兵守护，他自然不会把两个战兵放在眼里，他害怕的是自己忍不住。
“不就是个从四品将军？”
在暗影里，盛姚深吸一口气：“难道我就不能？”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想越觉得茶儿姑娘不是那么喜欢沈冷，只是觉得沈冷是个将军罢了，寻一个好归处，若如此，自己难道不能给？
真恶心。
他进而想到，一定是早些时候沈冷逼迫过她吧。
盛姚脑子里的故事越来越离谱，可他却越想越觉得自己推测的合理，哪里还有一个刺客该有的冷静，实在忍不住他就轻飘飘的攀上屋顶，小心翼翼的靠近窗子，趴在那听着屋子里那两个女子谈话。
“看你这样忧心忡忡，是因为那个沈将军被关了起来？”
叫常儿的少女问。
盛姚听到这句话心里骤然一紧，他迫切的想知道茶儿姑娘的答案。
“不是忧心，在韩大人那里也就没什么忧心的，只是忽然想到……”
茶爷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总是踹被子，想来这会儿已经睡下了，他个子高，总是喜欢把被子拉到上面来堆在脸上，两只脚却露着。”
盛姚心里松了口气，心说只是被子啊。
然后心里就疼了一下，杀气瞬间就溢了出来，他回头看向韩唤枝的居所那边，几乎没忍住就要冲过去，咬着嘴唇强行让自己别动。
“男人，哪有一个可信的。”
常儿姑娘哼了一声：“做女人的，投入越多，越是受伤。”
“那是因为遇到了错的人。”
茶爷的声音有些低，盛姚不得不使劲儿去听，总怕遗漏了什么，他觉得茶儿姑娘应该骂沈冷才对，恨他更好。
“对错是有选择，选来选去没准最终还是错的。”
常儿依然那种冷冷淡淡的语气。
茶爷笑起来：“是啊，可我没得选。”
本是很幸福的一句话，在屋顶上的盛姚听了却立刻激动起来，想着果然如此，果然是这样，没得选……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茶儿姑娘是被逼迫的？
他脑子里又出现了许多茶儿姑娘被沈冷欺辱的画面，心中那股火气就烧的更加猛烈起来。
这时候的盛姚哪里还记得自己应该做什么，目标是什么，只想着应该尽快将茶儿姑娘救出火海才对，那般清纯可爱的姑娘，怎么能被沈冷那种人日日折磨？
他是个年轻人，姚桃枝找到他的时候还算个半大孩子，教了他一段时间后姚桃枝离开，他便把自己关起来勤学苦练，想着纵然不能大贵也要大富，当官当好了可以青史留名，做刺客做好了难道就不行？别忘了，史书上还有刺客列传。
原本在他的世界里，是没有女人的。
现在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当时做了一个最愚蠢的决定，他要从屋顶上下去，大声对茶儿姑娘说以后我来保护你，我会带你离开那个混蛋，我会杀了他，给你自由，以后我们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天高云阔，你说山便是山，你说海便是海。
可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猛的回头，就看到屋脊上有个人坐在那，像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这一刻，盛姚的头皮几乎都炸了。
“你呼吸粗重，像是在生气？”
坐在屋脊上的又怎么可能是别人，只能是沈冷。
韩唤枝说，你身边的那个人应该是孤棋，或是想放长线，你如何处置？沈冷回答说我现在心情特别不好，但被你关上了，想出去没门。
没门，有窗。
沈冷叹道：“你趴在我家屋顶上，为什么还要生气？是因为觉得我家屋顶的瓦片不够舒服吗？”
盛姚连忙起来：“将军……我是担心茶儿姑娘的安全，最近这里不太平，陆王刚刚遇到了袭击，我想着那些歹人可能还会来……”
“戏不错。”
沈冷指了指院子里：“下去说话吧。”
盛姚只能跳下去，沈冷跟着下来，朝着门口摆了摆手：“把门关好，你们看不到我。”
守在门口的那两个亲兵随手把门关上，点头：“没有没有，我们都没有看到将军。”
沈冷走到门口台阶那坐下来，朝着屋子里说了一句：“有一天早晨我起来穿鞋穿不进去，发现脚上套着四五双袜子……我本以为我脚臭熏了你，你要憋死我的脚，还说你好歹毒，原来是怕我脚冷。”
茶爷在屋子里哼了一声：“我不用睡觉的？还要给你盖多少次被子。”
沈冷：“谢谢大哥，那能不能下次比较小的袜子穿里边？宽松的在外边，比较合理。”
茶爷：“小兄弟你要求很多啊。”
“出去走走？”
沈冷伸手，于是就有一只手从屋子里伸出来拉着他。
“是他们的事了。”
沈冷起身，茶爷身后跟出来那个叫常儿的姑娘。
“韩唤枝不是说要等一阵子吗？”
常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院子里，看着面前这个曾经以为不过蝼蚁的男人，在那一瞬间，盛姚……姚小安也终于从眼神里认出来她是谁，这才恍然，为什么她之前见到自己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哪里是什么害羞。
常儿将脸上面具扯下来，那张脸让姚小安心里震了一下。
那是一张只有仇恨的脸。
沈冷拉着茶爷的手往外走，茶爷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不过看得出来，常儿姑娘和这个叫盛姚的亲兵之间，一定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弟弟在等你下去给他跪着呢。”
沈冷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说道：“本来确实是想等一阵子的，如果他是一根鱼线，总得把鱼线后边那只手拽出来，可是现在不必了。”
“你知道那只手了？”
“不是，贱内太漂亮，我怕被人惦记的时间久了，会有危险。”
茶爷一挑眉。
沈冷已经到门口，拉开门，门外那两个亲兵肃立，茶爷在后边跟出去，沈冷在手下面前挺直了身子往外走，尽力表现出自己的威严气度，茶爷真的像个乖巧媳妇似的跟在后边，门关上，人走远，沈冷忽然就蹲了下来：“我这可是越狱出来看你的，下手轻些。”
茶爷的手往下一落，捏在沈冷的肩膀上轻轻揉了起来：“贱内是吧。”
沈冷抬头望向夜空，咬着牙使劲儿回答：“是！”
倔强，骄傲。
茶爷却笑起来：“那没有外人的时候我还是不是你大哥。”
“是！”
“你大哥累了，好久没有背。”
沈冷把茶爷背起来：“三里起背，低于三里我是不背的，生意太小了不值当的做，背三里亲一口，不能还价。”
一个时辰之后，沈冷回到韩唤枝居所，背着茶爷回去的。
韩唤枝居然还没睡，看着沈冷回来后皱眉：“你越狱出去，就是为了背她走着玩？”
沈冷：“不然呢？”
韩唤枝：“我以为你说的那么高深莫测，是要去杀人的。”
沈冷：“杀人多无趣。”
他想说贱内多好玩，没敢。
小院子的门吱呀一声拉开，身上有四五处血洞的沙斋缓步走出来，抬头望向明月，嘴角勾起来：“阿弟，姐给你报仇了。”
往前走了五步，跪倒在地。
院子里，姚小安仰躺在地上也看着明月，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小时候家里那几亩薄田，有一年收成好，他坐在地头问阿爹你为什么笑的那么开心，阿爹说，今年收成好，若以后每年都收成好，就能攒钱给你娶个漂亮媳妇，虽然不会小富，可会小安。
那时候想着，媳妇有什么用？还要多分一口粮。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不轻易
沈冷发现自己越来越没有耐心，那个身边的钩子应该任由他多存留一阵子才对，只是在骤然明白了这是皇后的局之后，他便觉得有些没兴趣，皇后的事，韩唤枝让他不要管，也不是他该管的事，意思就是，与你无关。
虽然韩唤枝没有明说，可沈冷又不傻，既然已经与你无关，那还留着这个人有什么意义。
吐蕃国的送亲队伍终于到了，或许是因为有消息泄露了出去，显然那边已经做好了准备，没打算再遮遮掩掩，而是将三十万大军横陈在了石子海城外，杨七宝他们看到的，果然不是全部。
石子海只是一座小城，平日里只有一千二百边军，主将不在，外面吐蕃国的大军如同浪潮一样涌来，在城外密密麻麻的列阵之后，难免城中边军会有些忐忑。
毕竟太悬殊。
众人商议了一下，正六品校尉王长德因为年纪最大威望最高，临时成为边城的指挥官，他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大军，手指微微发颤。
“校尉，怎么办？”
有人问。
“击鼓，临战！”
王长德将长刀握紧：“没有怎么办，靠近大宁疆土之外敌，杀无赦！”
“呼！”
一千二百名边军在城墙上严阵以待，一座一座的床子弩已经瞄准城外，那是大杀器，足有小臂粗的重弩射出去，能把一条线上的人串成糖葫芦。
咚咚咚的战鼓声响起，士兵们的长刀在盾牌上配合着战鼓敲响。
呜！
吐蕃国大军之中传出号角声，他们的步兵开始往前移动，一个一个的方阵看起来犹如豆腐块一样。
王长德回头看了看：“把大宁的战旗再升高些！”
他往四周环视：“兄弟们，我已经五十岁了，干了十一年校尉，距离将军衔总是差了那么一丝，干完今日这一仗，老子死活也要当个将军！”
“呼！”
“呼！”
“呼！”
城外，吐蕃国将军括善举着千里眼往城墙上看了一会儿，放下千里眼冷笑起来：“宁人战力如何不知道，不过倒是不孬，他们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螳臂当车？”
塔木陀大笑起来：“想娶我家的公主殿下，哪有那么容易。”
“准备进攻！”
括善将弯刀抽出来：“样子也要做足，让那些宁人在城墙上吓尿了裤子！”
就在这时候又是一阵阵号角声响起，从石子海城后边浩浩荡荡的黑甲战兵开了过来，宛若一条长龙，烈红色的战旗在队伍上空飘扬，犹如怒龙身边环绕着的火焰。
“我们的人来了！”
“援兵到了！”
城墙上的守军立刻激动起来，嗷嗷的叫着。
大军之中，沈冷看向谈九州：“虽然卑职应该还在廷尉府接受问讯，可如今临战，还请大将军给卑职一个机会，这一战若不打，卑职觉得对不起身上战甲。”
谈九州还没说话，陆王脸色一白：“你别忘了自己还是戴罪之身，哪里有资格领兵？”
半路上的不愉快，终究还是不会轻易忘了。
韩唤枝在旁边漫不经心的说道：“沈将军是不是戴罪之身，廷尉府还没有定论，就算是有，也要等到回长安城之后，经廷尉府与兵部慎法司联合审查定罪，王爷，这罪不是你来定的。”
陆王哼了一声：“若他真的与吐蕃私通，以至于国门遇险，我看你们谁能付得起这个责任。”
“我来吧。”
谈九州淡淡道：“我是西疆大将军，什么责都是我来负。”
他指向前方：“沈将军，带你的人先赶去石子海城增援，重甲移动较慢，轻骑当先往。”
“是！”
沈冷看向孟长安，孟长安嘴角一勾，两人一马当先，带着一千多水师战兵在前冲了出去，与他们同时往前冲的，还有至少一万多轻骑，那是西疆的战兵，为首之将为西疆骑兵将军雷硬，他麾下一军万余骑兵分做十个旗，一旗一千余人，在这些人之中，冲在最前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将军，络腮胡，身形魁梧，沈冷记得之前介绍的时候听过此人的名字……彭斩鲨。
“开东门，疏散城中百姓。”
正四品骑兵将军雷硬大声喊了一句，石子海城的东门随即打开，城中至少一千五六百名百姓在边军的指挥下出东门避战，不等百姓出去，后援也进不了城。
沈冷他们下马，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向沈冷：“将军，小心啊。”
“将军，你们要保重啊。”
“将军，我们先撤出去了，等打完了我们再回来，酒馆里的存酒，随便喝。”
人如河流一般往东走，沈冷将铁盔戴上头顶，逆着人流向前。
“该我们了。”
民退，兵进。
吐蕃国这边两个万人队向前移动施压，队伍距离石子海城越来越近。
沈冷和孟长安最先上了城墙，看着外面潮水一般压过来的大军，孟长安伸手从旁边一名战兵手里将硬弓拿过来，搭了一支羽箭，两臂一发力，羽箭如流星一般激射出去。
咄的一声！
羽箭戳在地上，距离最前边的那吐蕃国士兵不过三尺而已。
“过箭者死！”
孟长安一声暴喝，城墙上守军再一次敲响战甲。
“城中哪位是做主的？”
吐蕃国勒勤缓缓催马向前，手下人朝着城上高喊了一句，虽然中原话说的蹩脚，但声音却洪亮的很。
勒勤就是王，吐蕃国皇帝旭日明台的弟弟，阔哥明台。
吐蕃国人的名字在宁人听来就是乱七八糟还拗口，有人将名字按发音转化成中原文字，想不到是谁最先提出来的，旭日明台几个字倒是有几分气势。
阔哥明台是吐蕃皇帝的六弟，为人凶悍，善征战。
“敢不敢派人出来说话！”
他交代了几句，手下人随即又高声喊了出来：“若你们只敢好像乌龟缩在龟壳里一样，我们只好打进城门里与你们说话，若你们还有几分胆量，就派人出来！”
沈冷回头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城中将军呢？”
孟长安看了他一眼。
沈冷才反应过来，只是临战有些兴奋一时之间忘了。
“开城门。”
沈冷看向孟长安：“你来指挥。”
孟长安又看了他一眼。
沈冷：“那你出去。”
孟长安转身往下走，沈冷回头吩咐了一句：“杨七宝王阔海，带队伍跟孟将军出城。”
他往四周看了看：“去给我寻一张铁胎弓来。”
孟长安带着人出城门，骑马到了对面，对方的弓箭手全都瞄准了过来，随着他向前，那密密麻麻的弓弩也随之移动，孟长安却视若无睹。
到了军前，勒勤阔哥明台上上下下打量了孟长安一眼：“你是何人？”
孟长安没理。
阔哥明台皱眉：“莫说本王没有先说明白，我吐蕃公主殿下嫁入宁国，皇帝陛下深感担忧，听闻公主所嫁之人怯懦无权，只徒有虚名而已，皇帝陛下重信自然不会出尔反尔，但为公主考虑，不想公主受苦，所以还请你们宁国的皇帝陛下，在靠近吐蕃之地，划出千里范围为公主领地，公主领地之内，一切皆由公主做主，若不能答应，而我们又不会悔婚坏了公主名声，那就只好由我吐蕃大军在你们宁国选一块地方作为公主领地。”
孟长安还是没说话。
“你是哑巴吗？”
他怒问。
孟长安淡淡道：“无需去请示陛下，我就可以答应你，大宁会选出一块地方让世子与公主生活。”
阔哥明台眼神一亮：“何处？”
“金帐王庭。”
金帐王庭是吐蕃都城。
阔哥明台还要说什么，孟长安已经拨马回去：“只是需要稍等些时日，还没有打下来。”
“给我拦住他。”
阔哥明台一声高喝。
他手下一个勇士催马向前，伸手抓向孟长安的后背，就在这时候天边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一道流光贴着孟长安飞过来，噗的一声戳在那吐蕃人的心口上，吐蕃人胸口配了护心镜，这一箭之力，碎镜杀人。
孟长安头也没回，带着人折返回去。
“杀了他们！”
阔哥明台大怒。
弓弩全都抬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战马呼啸而至，万余轻骑从侧面冲了过来，为首者正是西疆骑兵威扬将军雷硬。
这一阵羽箭如果射出去，双方必战。
“停！”
阔哥明台身边的一个老者忽然高喊了一声，那些士兵似乎对他极为畏惧，连忙将弓弩收了起来，大宁的骑兵犹如一道大河绕过来，将孟长安他们接了回去。
骑兵绕了那一下，战马几乎是贴着吐蕃国军队最前排士兵的身子擦过去的，如狂风卷地。
黑帽遮住头面的老者在阔哥明台身边低语了几句，阔哥明台哼了一声后摆手，两个万人队向后缓缓退回，吐蕃国军中，那个叫塔木陀的将军暴怒，伸手要过来一支弯弓，搭箭朝着城墙上射过去，这一箭力度奇大，直奔沈冷而来。
沈冷黑线刀在手，刀若匹练。
啪的一声，那箭被沈冷一刀斩落。
“塔木陀！”
阔哥明台脸色一怒，塔木陀放下弓，在马背上俯身。
孟长安带着队伍回城，此时大将军谈九州已经带军进入石子海。
“吐蕃人不过是试探。”
孟长安抱拳：“大将军定夺。”
谈九州淡淡道：“大宁从不轻易动兵。”
若是外人定然理解为，大宁也不会轻易开战。
可是沈冷他们却全都笑了起来。
大宁从不轻易动兵，动了就不会轻易收。
动了又不打，多没有意思。

第三百一十五章 校尉！
西疆有西疆事，谓之国事。
沈先生在忙他的事，谓之家事。
出连山道之后进江南道，然后转入河东道，沈先生似乎是没有目的一样的胡乱走着，只是不停，一直在走，所以跟着他的人也就原来越迷茫，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在河东道上水郡沈先生终于走的不那么急了，进入魏县后更是不时停下来打听什么，于是跟着他的人便跟的更紧，有些秘密，若是能查出来最好，对于苏皇后而言，关于杨皇后当年在留王府里做的丑事，自然有证据有证人才能更有说服力。
魏县小尚庄，一个普通至极的村子，地处南平江北侧平原，沃野数千里，如果说江南道一道之地撑起大宁绸缎布匹的税收，那么河东道就是北方粮仓。
已经九月中，盛夏刚刚过去，秋收将至。
沈先生行走官道上，两侧就是大片大片的庄稼，玉米已经发黄，高粱已经饱满，看着就令人欣喜。
小尚庄里有一家杂货铺，大部分时候都是妇人守着，男人下田干活，若实在忙不过来，旁边的铁匠铺子那个瞎一只眼缺一条腿的男人就会过来帮忙，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杂货铺的老板娘体弱多病，丈夫疼她，不让她生养，因为郎中说若她怀孕多半会死。
村子里也有风言风语，说一个女人若连生养都不能，还有什么意义？
老板娘总是愧疚，在外人面前也抬不起头，可她却从不肯对丈夫说，然而这些话她不说总是会传到她丈夫耳朵里，于是丈夫便拎着锄头去打架，谁说过他娘子坏话他就打上门，这么多年来，村子里他几乎是挨家挨户的打过，唯有铁匠和他最好。
农夫也不健全，右手少了四根手指，齐刷刷的，他自己说是小时候帮他爹铡草的时候不小心手没收回来，四根手指被铡刀切掉，他爹哭了好久，想想看，肯定是要哭好久的。
农夫铁匠时常会在傍晚，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杂货铺门口喝酒，大部分时候都只有一盘花生米一盘豆腐丝，少见肉食，不是因为不爱吃，只是因为农夫抠门。
农夫在村子里人缘不好，杂货铺生意也就一般，他要省着些，每个月都保证去给他媳妇做一件新衣服，他媳妇不漂亮，因为体弱所以还很瘦，脸色蜡黄，偏偏就是农夫把她当天仙一般看待。
觉得世上女子万万千千，加在一起也不及他娘子一人。
农夫就是这样一个人，跟每一户都打过架，可若是哪家需要帮忙，他都会不请自去，邻居家起新房，他默不作声的过去挑了一天的土，等到该吃饭的时候就回家，邻居觉得过意不去跑过去请他喝酒，才发现他蹲在自家门口捧着一碗白水面吃的可香，那个枯瘦蜡黄的媳妇就看着他笑，问他要不要加一块腌菜。
因为日子过的不算好，铁匠铺子有点生意上门，得了的钱多数都借给农夫，每一笔铁匠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年加起来，最不济也有六七两银子。
农夫挺老了，已近五十岁。
铁匠看起来更老，只是因为更丑，年纪差不多应该相仿。
沈先生进小尚庄一路走一路问，找到了杂货铺的时候铁匠正瘸着一条腿帮老板娘搬货，沈先生看到瘸子之后怔了一下，脸色变得悲伤起来。
铁匠回头看，看到沈先生楞了一下。
然后笑，回头对杂货铺老板娘说去喊你家男人回来，有远客到，家里还有银子吗？没有去我家取，割一些肉回来，要五花，肥瘦相间的那种。
当天杂货铺关了门，路过的村民难得的闻到了火锅香，不由自主的笑起来，心说这家人莫不是有什么喜事？可那一家人，能有什么喜事。
下午的时候喝了酒脸色微红的农夫把杂货铺直接封了木板，将铺子里所有的糖果全都装进袋子里挨家挨户的送，谁家都有孩子，每个孩子都能分到。
众人道喜，问莫非是你家娘子怀上了？
农夫只是笑而不答，脾气一如既往的古怪。
临出门的时候，对每个人都交代一声，今夜别出门。
当夜，瘸子铁匠从自己屋子里出来，穿上了一套特别威风的皮甲，已经多年没有穿过，可每天都要擦一擦，所以干干净净，他将这些年农夫借银子的借条扔进火炉里，关了火，左手拐杖右手刀。
农夫中午的时候破例让妻子喝了酒，趁着妻子熟睡，将妻子反锁在房子里，他拎着锄头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挖出来一个木箱子，从里边取出来一套皮甲一把刀，打了水擦洗皮甲，又磨了刀。
月亮升起之后不久，铁匠和农夫站在大街上，沈先生朝着他们俩深深一拜。
“王爷这么多年每年的都会派人送银子来，我们都留着呢，只是不用，不能用。”
铁匠看了沈先生一眼：“我的眼睛是黑武人戳瞎的，腿是黑武人砍断的，要是赔偿也应该是黑武人赔我，王爷每年的接济不敢用，我还有双手一脚，养活得了自己。”
农夫歉然：“我欠你不少了。”
铁匠撇嘴：“你右手四根手指怎么断的？”
农夫默然不语。
那一年留王年少，他们也年少，北击黑武，他们就冲在留王身边。
铁匠被斩断一腿倒地，还没爬起来又被一箭射中眼窝，疼痛之下不能起身，黑武人至，弯刀落下直奔他头颅，农夫一把将铁匠推开，右手四根手指齐刷刷被斩断，他咬着牙扑上去，左手刀割开了黑武人的咽喉。
他本是用双刀的。
铁匠：“不要了。”
“不要了你之前还要记账？”
“之前又没说不要了。”
沈先生忽然觉得自己错了，他不该来。
他们两个本被留王养在王府，后来留王赴京，他们不辞而别。
就在这时候，月下长街上那个黑衣人缓步走来，居然把脸上的黑巾都摘了，似乎对这样三个对手充满了不屑，他看起来年纪应该也不小，两鬓微白。
“我还以为你是在找当年留王府里丑事的证人，想着就这般跟着你，你找到了什么便是我找到了什么，原来你居然是找帮手，可是，你找的这是什么？”
他看了看瘸子铁匠，又看了看断指农夫。
“可笑吗？”
铁匠叹道：“我这辈子就讨厌别人看不起我。”
农夫点头：“我知道，当年我说你丑，你打掉过我一颗牙。”
他咧开嘴笑，少的是一颗门牙，所以笑起来就多了几分喜气。
铁匠拄着拐杖往前走，拐杖就是他的另外一条腿，他用长刀拍打着自己胸甲，似乎很享受这感觉：“你认识这衣服吗？这皮甲是大宁战兵三十年前的款式了，前阵子有战兵过，我看到过他们现在的皮甲，可真丑。”
农夫也往前走：“沈先生是王爷的人，我们也是王爷的人，所以我们就是自己人，想杀他，你怕是不知道当兵的是怎么打架。”
黑衣人哈哈大笑：“都这个样子了，你们还有什么可骄傲的？三十年前的皮甲还没烂已经不错了，三十年前的横刀生锈了没有？还战兵……”
他大步向前：“姓沈的，你找这样两个人给你做帮手，我能想到的，也就是你怕自己死了之后下地狱会寂寞，他是个瘸子，那是个断手的，你是个傻子，真是般配，不是我看不起你们这些当过兵的，别说你们断手断脚，你们完好无损的时候也不行！”
这月色，好亮。
沈先生拔剑，剑惊扰了月色，更亮。
他能教出茶爷和冷子这样的徒弟，能当初一个人保护着孩子万里不留行，留王府里的高手十之五六受过他指点，足以说明他的强。
可沈先生不自信，因为他病了，他老了，也因为他感觉的出来对面那个人有多强，七德的死就说明了这一点，所以沈先生才会来小尚庄，本来半路上还有风雪刃一路随行，可是半路上风雪刃被皇后的人追上围攻，不得脱身，为了不牵连沈先生，只能将敌人引向别处。
沈先生朋友不多，尤其是近二十年，绝迹于江湖。
可是有些人，大半辈子没有见过面，只要亮出来留王府的身份，那就是朋友。
黑衣人抽刀：“我不会让你死的，既然我已经露了面，我只会让你半死，毕竟还需要你带着我继续查那件事……杀人者留名，那两个家伙一定得死，记住，我是廷尉府副都廷尉言签。”
“罗英雄的手下。”
沈先生脸色一寒，剑出。
可是不敌。
一炷香之后，沈先生剑断，他的剑不是好剑，大部分时候他对敌也不需要什么好剑。
他左臂被折断，右臂上有个血洞，言签没有伤他的腿，因为他还需要沈先生走路，继续去查。
瘸子铁匠跌坐在地，那条好腿上也有个血洞，几乎断骨，好在没有断骨，可他已经站不起来，于是一只手拄地往前挪，刀尚在手，便不会退。
农夫的胸口上有十字伤痕，那两刀皆中，几乎划开了肚子，他将袖子扯掉勒住伤口，把要挤出来的肠子往回塞里塞，他手里的刀也还在，也不会退。
“果然都是傻子。”
言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沈先生一剑刺在他胸口，几乎贯穿，可被他避开要害，一刀斩在他肩膀，几乎断了肩胛骨，一刀在他左臂，还连着一层皮。
“我低估了你们。”
“是你低估了当兵的。”
瘸子还在往前挪：“黑武人，哪个不比你凶？”
“死吧。”
言签大步过去，一步三米，一脚正中瘸子铁匠的脸，这一脚将铁匠踹的往后翻出去，翻滚了很远，可刀依然在手。
农夫一刀落，言签出剑刺中农夫右肩，一抖一转，右肩骨碎，刀便无力的垂下来，再一脚中农夫胸口，农夫向后滑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门板碎裂。
沈先生断剑至，可是剑至半路，沈先生剧烈的咳嗽起来，身子一软扑倒在地，言签一脚踩着沈先生的后脑来回碾了几下：“你们凭什么和我斗？”
砰！
言签后脑被砸了一下，身子踉跄往前，脑子里嗡嗡响，这一下砸的沉重，他捂着后脑看了看，地上有一块青砖。
四周出现了很多人，小尚庄的百姓，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板砖，拐杖，粪叉，饭碗和筷子。
当年骂过农夫妻子的泼妇举着扫把，犹如大将扬刀：“来我们村欺负人，想死吗？”
言签暴怒，刚要向前，七八块青砖砸过来，他舞刀劈开，身上伤口出血越来越多，一打三，本就已是极限，脑后那一下重击又让他昏沉，终究没有全都躲开，又一块青砖砸在面门上，鼻子绽开血雾。
“一群蝼蚁，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他举刀怒喝。
崩！
一个锄头敲在他后脑上，皮开肉绽。
“我戳你眼睛。”
泼妇的扫把戳在言签脸上，扫把上还有些鸡屎。
“我们村的傻子也是我们村的，连我们都不欺负了，你敢来欺负？”
那个一直追在农夫后边喊傻子，喊了两年农夫都没打过他的半大孩子举起弹弓：“傻子是个好人！”
啪！
石子打在言签门牙上，嘴唇破了，门牙也掉了。
农夫靠着墙坐着，岔开腿，大口喘息：“不是……告诉你们了，今夜别出门吗？怎么就不听？”
拿弹弓那半大小伙子剥了一颗糖塞进农夫嘴里：“可甜，娘说下次去你铺子里多买些。”
他看着农夫身上那绽开的皮甲：“你当过兵？”
农夫昂起下巴：“校尉！”
“娘说你打架的时候可笨了。”
“我那是怕打死你们。”
“吹牛吧，看你被人打成什么样了。”
半大小子站起来：“我帮你去打吧，我比你会打架。”

第三百一十六章 朋友
三辆马车离开了小尚庄，赶车的是穿白衣的汉子，来的晚了些，可终究是来了，马车走的不急，唯恐颠簸了车里的伤者。
“玉米要收了。”
一个发际线已经退到后半脑的汉子看着马车远去：“他家的我来帮忙收吧。”
“铁匠铺子忘记锁门了，我去把门锁一下。”
“秋收地里难免会丢下一些，孩儿他爹，帮他家收完了之后再收咱家的，仔细看看，别丢了。”
一群老百姓送出村口，看着远去的马车。
“原来他们两个都是战兵出身。”
“我当年不该背地里说他媳妇闲话。”
他们看着马车远去，然后转身回家。
七八天之后，地里的玉米收回来，堆在农夫家门口，有人用木柴扎了一圈栅栏围上，一个过路的老汉把背着的一筐头从自家玉米地里掰的玉米倒进去：“万一他回来觉得少了，地里丢的找不齐全，我给补一筐，免得他埋怨咱们小尚庄的人手脚不干净。”
长安城。
三辆马车缓缓进入城门，城门口有一队身穿铁甲的禁军等候，马车没有去计划好要去的城东最著名的药铺宝芝堂，而是被禁军直接带进了皇宫，几乎半个太医院的人都在保极殿门口候着了，另外一半太医没来是因为在轮休，可也已经在赶来的半路。
保极殿位于未央宫正殿之后，是皇帝日常休息寝居之地，这是皇帝的家。
“回家了。”
皇帝伸手把马车的帘子掀开，第一眼看到的是沈先生那张虚弱惨白的脸，他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可是一路上颠簸，看起来人已经很不好。
“参……”
沈先生的话还没说完，皇帝却伸出双臂把沈先生直接抱了起来，身边的侍卫想动手都没来得及，抱着沈先生离开马车皇帝转身：“去把他们俩也接下来，手脚轻些。”
沈先生眼睛微微发红：“谢……陛下，臣能走，让臣自己走吧。”
“走死了你？”
皇帝瞪了他一眼，大步走进保极殿，保极殿里已经收拾出来，摆着三张床，御医们小跑着跟在皇帝身后，都在猜测这位能让陛下亲自抱进来的伤者到底是谁？可不管是谁，皇帝那一抱，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皇帝把沈先生放在床上，拉了个凳子坐在一边给御医让出来地方：“治，治不好朕就治你们。”
皇帝很少不讲道理，皇帝当然得讲道理，御医治不好自然不是不尽力，可现在皇帝不想讲道理。
几个御医连忙上前，打开了沈先生身上的绷带，然后有几人脸色就变了……沈先生身上新伤旧伤密密麻麻，看着就令人心里发毛，他们甚至有些想不明白，一个人伤过这么多次，还有的伤口在要害处，怎么就没死？
“陛下，臣有事要说。”
“憋着。”
皇帝瞪眼：“先治伤。”
他看了一眼第二个被抬进来的农夫：“厉害的你，不要朕的银子是吧？”
农夫苦笑：“王爷……不，陛下……”
“给朕躺过去，治好了伤再跟你们算账。”
他看向第三个进门的：“能得你，瘸了腿更本事了？”
铁匠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
半个时辰之后，太医院提点老御医王风华弯着腰走到皇帝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外伤之前诊治包扎的还好，伤口也已经清理过，臣问他是谁清理的，他说是自己……另外两位伤者的伤口，也是他清理的，用过药，臣想不明白，他是有多大的毅力，在伤成那样的情况下还能自救也能救人，太不可思议了。”
“说重点。”
“臣等必会全力救治，保住他的命应该不是问题。”
“朕要的不是应该，而是必须。”
“是，臣遵旨。”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欲言又止，像什么医者！”
“陛下……臣担心的不是他的新伤，新伤好治，旧伤难除……他以前伤的太多了，次数多，伤口多，处理的时候也多很仓促，看起来有伤口曾经感染过，应该是受伤之初来不及清创，后来虽然用药不错，可影响颇大，而且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饥寒交迫伤了内府，原本应该是身体极好的一个人，现在已经在衰退……每况愈下。”
“你说清楚。”
“臣，臣是说，他以后应尽量避免动武，能不活动就不活动，静养上几年，或许还可缓慢恢复些，若是再受伤的话，臣……臣无能为力。”
“去治。”
皇帝起身走到沈先生身边，看了看沈先生那一身的伤痕：“这些伤都是那年离开云霄城之后受的？”
“大部分是。”
“还记得谁伤了你？”
“伤了臣的，大多也死了。”
“好好治伤，一会儿朕带你去见见人。”
“见谁啊陛下。”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皇帝走到保极殿外，站在那连续深呼吸才压制住心中的杀意，他知道沈小松不容易，上次见沈小松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今日看过之后皇帝才知道那不容易是多不容易。
皇帝以前对韩唤枝还说过，青松那样的人，怎么会吃了亏？
他抬起手抹了抹眼角，站在殿门口的皇帝身形拔的笔直，这么多年的操劳也没有让他弯了腰，因为他从没有忘记自己是个军人，军人，就要坐有坐的样子，站有站的样子。
几个身穿深蓝色锦衣的大内侍卫快步过来，为首的那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看气质也能知道同样的军武出身，几个人大步过来，犹如贴着地面飞一样。
这人是未央宫侍卫统领卫蓝，到了皇帝面前单膝跪倒：“陛下，那边已经围了。”
“朕回头再去。”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朕本来想看看有多少人不安分，等着再等着，就是想一下子都清理干净就算了，是他们不肯让朕等下去，那朕就随他们的心意。”
卫蓝往保极殿里看了一眼：“是……道长？”
“你进去看看吧，你那一身本事青出于蓝，可别忘了都是他教的。”
“臣遵旨。”
卫蓝起身，快步进了保极殿。
一个时辰之后，太医院提点王风华小心翼翼的走到皇帝身后，垂首说道：“陛下，现在臣等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三人性命暂时无忧，不过真的要长时间静养才行，臣请旨，把他们三个带到太医院去，也好随时照料。”
“就在保极殿，你们轮流当值，每日不低于三人在场。”
“臣遵旨。”
皇帝转身，指了指沈先生：“抬上他的床，跟朕走。”
未央宫正殿，群臣皆在，他们不知道皇帝今日这是怎么了，鸣钟鼓召集群臣，可是他们已经足足在大殿站了两个时辰还不见皇帝来，一些年老者已经有些不支，身子摇摆起来。
内阁之首大学士沐昭桐自然站在队列最前边，只觉得两腿酸麻，几次都似乎要倒下去，还是撑了下来，皇帝今日这反常的举动，让他感到极为不安。
皇帝从来没有这样戏弄过群臣，只能说明皇帝很生气，非常生气。
“陛下到！”
就在这时候，内侍总管代放舟那尖锐的声音响起，群臣立刻振奋精神站好，然后齐刷刷的弯腰，可是陛下不是从殿后进来的，而是殿前。
八个侍卫抬着一张床，以保证走的足够平稳，躺在床上的沈先生和那些朝臣一样的局促不安，他不知道皇帝要干嘛，可他知道这样不好，他若这般抛头露面以后还怎么好暗地里去查？
“站累了吗？”
皇帝走上高台，环视一周。
“不累。”
群臣回答的时候，多多少少有些怨气。
“朕今日召你们都来，是想给你们介绍一个人，免得朕不给你们看就下旨赏他，你们还要在私底下胡乱猜测，以后也如此，你们想知道什么就直接来问朕，朕必然会告诉你们。”
他指了指躺在床上的沈先生。
“他，都过去看看这张脸，全都去。”
沐昭桐心里发颤，可还是强忍着巨大的恐惧第一个过去，群臣跟在他身后一条长蛇似的挨着个看沈先生，绝大部分人其实不知道沈先生是谁，就算是听过青松道人名字的，也都没见过，就连沐昭桐都没有见过，毕竟皇帝进京之前，沈先生就已经离开了留王府。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他原来是个道人，最大的本事是占便宜不吃亏，一点道人应有的样子都没有，可他有本事，你们都知道朕身边有开枝散叶天边流云，还有很多很多朕为留王的时候府里的老人，都是他教的，他教的很杂，如何保护人，如何杀人，如何做生意，如何易容，甚至是如何骗人，还有鸡鸣狗盗之术，你们是不是觉得不入流？朕告诉你们，刚才朕让太医院王风华数过了，他身上有伤九十九，每一处都是为朕受的伤！”
谁还敢说不入流？
“当年龙虎山张真人路过云霄城，朕与张真人同游，一路上张真人与他论道，论到后来，张真人脱了鞋打他……说他讲的不是道，是不要脸。”
有人忍不住笑出来，又赶紧忍住。
“可是两天后，张真人跑来跟朕要人，说想把他带回龙虎山，收做关门弟子，甚至提出，愿意让他成为下一代龙虎山真人。”
所有人都不笑了。
皇帝缓了一口气：“朕从不会过分许给一个人荣华富贵，过分了，便会伤，将够不够，才是度。”
他停顿了一下：“但朕今日就给的过分一些……自即日起，大宁之内，这个人想干嘛朕都包了，吃饭，买衣服，置办宅子，哪怕是去青楼，朕也给他掏银子，朕不给他封官，因为他不想做官，但朕许他长安城骑马，见朕带刀，自由出入未央宫。”
御史台都御史猛的抬起头，皇帝看过去，都御史又低下头。
“再说一句重一些的话，朕不能有朋友，但朕也需要朋友，他……就是朕的朋友！”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不查了
保极殿。
皇帝坐在凳子上看了一眼之前用过药后已经睡了的两个人，视线回到沈先生身上：“朕一直都想做个任性的人，本以为做了皇帝就可以任性，后来才知道，还不如在云霄城的时候自在快活。”
沈先生笑：“陛下这话说的，可以装订成册送往信王府，交给世子李逍然阅读。”
皇帝瞪了他一眼：“以前你的嘴还有些把门的，怎么二十年之后越老越没谱？”
沈先生想了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谱的，最终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沈冷。
“这次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查到，但是臣发现，对臣动手的人是原廷尉府副都廷尉言签，若臣身子没出问题，也不至于被逼成这样，想想看，当初陛下进京之后，廷尉府上上下下至少百余人逃匿无踪迹，现在冒出来了，怕是有图谋。”
“朕知道。”
皇帝往外看了看，侍卫统领卫蓝随即进来。
“陛下，先生。”
卫蓝俯身拜了拜，然后站直了身子说道：“苏皇后的长泰宫臣已经彻底围了，审讯长泰宫中的内侍和宫女得知，罗英雄这些年一直都藏匿在长泰宫中，前几年出去，在浩亭山庄里做了守门人，不过臣带人围长泰宫之前罗英雄已经逃走，臣又派人去浩亭山庄，说是罗英雄已经三日不曾去过。”
“看看。”
皇帝自嘲的笑了笑：“朕终究不是什么都能掌控，罗英雄在朕眼皮子底下藏了二十年，朕居然不知道……不过朕倒是不自责，朕是真的想让苏皇后安度余生，所以从不曾去打扰。”
卫蓝继续说道：“臣已经派人去追查，廷尉府也已经派了人出去，流云会的人会在暗道上调查，只要罗英雄露面，就一定会找到。”
“他应该不在长安城了。”
沈先生摇头：“那是一只老狐狸，一定感觉到了风向不对。”
卫蓝垂首：“臣先告退。”
皇帝摆了摆手：“去歇着吧，安排人当值就是了，罗英雄还不至于敢直接杀到保极殿里来，于皇兄来说，罗英雄是个好臣子。”
卫蓝应了一声，出门之后却不走，按刀站在保极殿门口。
“你教出来的，朕最欣赏的年轻人之一。”
皇帝笑了笑：“当年经你手调教出来的年轻人，大多都可独当一面，开枝散叶天边流云自不必说，其他那些，也都各尽其职，朕分布于天下的通闻盒，九成都在他们手里。”
“臣当初只是随便瞎想的事，想不到陛下已经做的这么完善。”
“你脑子好。”
皇帝给沈先生往上拉了拉被子：“当年在王府里的时候，多少不可解的事，都是你那些歪点子解决的，还记得龙虎山真人怎么评价你吗？”
“前面的后面的？”
沈先生笑：“前面说臣强词夺理泼皮无赖，还拿鞋底子打我……后面又说臣心通九窍可悟大道，还想收臣做弟子。”
“当时你为什么不答应？”
“龙虎山苦啊，有地位，但是没钱。”
沈先生一本正经的说道：“有地位也是道宗之内的地位，虽然真人也是大宁国师，可常年不问国事也不敢问，那地方没出息，清规戒律又多，想想就无趣。”
皇帝叹了口气：“若你当年不走的话，朕觉得，流云会就是你帮朕守着。”
沈先生顿时好奇起来：“叶流云惊才绝艳，放出去足以胜任封疆大吏，为什么陛下让他去创一个流云会？”
“因为……”
皇帝往旁边扭了一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能让皇帝稍显扭捏？
“朕当年……咳咳，朕当年装了个……”
这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沈先生几乎咳嗽的崩裂伤口。
“朕初登大宝，户部来问朕，群臣俸禄如何调整，朕把俸禄分为三十六等，上至朕下至小吏，都按照这三十六等由户部拨银，朕当时想着，朕得做个表率，于是朕就说，朕拿三等……当时百废待兴，能省些就省些，朕想着若是自己拿三等，谁敢拿更多？他们果然是不敢的。”
皇帝摇了摇头：“谁知道，钱不够花……”
沈先生噗嗤一声，笑的肋骨都疼。
“朕哪里知道，当皇帝花银子也要板着手脚，好歹往外赏赐出去一些银子就花光了，以至于有一段时间朕可抠门了，实在不是办法，于是朕当时就问韩唤枝和叶流云，怎么办？朕记得，把他们两个叫来，本意是想问问谁愿意去廷尉府。”
“朕可能问的肤浅了些。”
皇帝咳嗽了几声：“朕问，怎么来钱快？”
沈先生都懵了：“陛下真这么问的？”
“真的。”
皇帝笑道：“韩唤枝说，大宁都是陛下的，陛下还要钱做什么？若想用，让户部直接从国库拨款不就行了？”
“叶流云怎么说的？”
“叶流云说，来钱快，混黑啊。”
“噗……”
皇帝也笑：“朕当时就拍了桌子，朕堂堂大宁皇帝居然混黑？组建社团？传出去太丢人，可是朕又不想穷，于是就让叶流云去了，反正主意是他想出来的，那就他去办，办好了朕财源滚滚，办不好……也是他的错。”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在沈先生耳边说道：“别说，混黑来钱真快。”
沈先生笑的岔气，觉得再笑下去自己伤口真的会裂开，于是使劲儿板着笑，可越是板着越想笑，躺在床上都抽搐了起来似的。
“他们两个性格，一个灵便一个周正，那就灵便的去暗道上吧，周正的去廷尉府，后来发现原来暗道并不是朕以为的那么幼稚儿戏，流云会就是第二个廷尉府，甚至在很多时候比廷尉府的作用还大一些。”
皇帝笑了一会儿：“还是在云霄城的时候好，朕多久都没有这样和人聊过天了。”
沈先生沉默下来：“陛下今日在大殿上说臣是陛下的朋友，不妥啊。”
“管他妥不妥。”
皇帝道：“朕是九五之尊，言出法随，说出去的话就是法，朕能收回来？”
沈先生笑着笑着就流泪，发现自己真的是老了。
“以后少打架。”
皇帝道：“那件事你暂时也不要去查了，其实朕也深思熟虑过，如果真的把那件事公之于众，朕能怎么处置？别说当年的事还不清楚，清楚了，也逃不过皇后做了恶事，珍妃也不诚实，朕觉得丢人……若沈冷真的是朕的儿子，还不如让他做个将军，比作皇子强，朕终究不能把天下交给他。”
沈先生知道这是必然的事，做个将军手握实权，若是一个皇子呢？如今太子已定，没有什么大到不可原谅的错处，皇帝也不能随随便便的废掉太子，况且沈冷身份存疑，朝臣必然争议，纵然皇帝有补偿沈冷之心，难道会把大宁天下交给一个从没有正经培养过的流浪的孩子？
“太子虽然不成器，没有开疆拓土之才，可守成是足够了，开疆拓土这些事，朕做了就是……至于大宁现在的隐患，朕也会在他登基之前都解决，到时候大宁天下清平，四海无敌，北无鬼月之忧，南无海疆之患，东西太平无事。”
“朕在的时候，把该做的都做了，大宁会被剜掉一大块肉，会很疼，出一个守成之主也是好事，好好稳稳大宁的江山社稷，百姓们都说希望大宁千秋万世，哪有那么容易……你知道，楚五百年而灭，楚之前的秦，一百年就灭了，秦之强盛尤胜于楚，再往前的周虽然长久，可也不过八百年，那些已经开始影响了大宁的地方，朕一刀一刀都割了去，敷上药，太子将来把绷带解开的时候，大宁已经痊愈。”
皇帝缓了一口气：“朕，不得不考虑的多些。”
沈先生懂了：“那臣就永不告诉沈冷这些事。”
“朕喜欢那个孩子。”
皇帝站起来，看了看那两个人确实睡熟了这才继续说道：“如果不告诉他，他自己心里无忧扰，太子心里，也无忧扰。”
沈先生嗯了一声，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不是吗。
皇帝回头看向沈先生：“这些事都不提了，毕竟还长久，眼前有件事得问你，你伤好之后想去什么地方？朕帮你想了两个可去之处，第一选择是书院，老院长已经多次提过想回家安度晚年，只等着朕把大宁的病治好，他终究是要退下去的，你接替院长之位，朕说你行你就行，育人子弟，你比老院长不差。”
“第二，去流云会，叶流云也该放出去了，以你的手段，流云会只会更好。”
他看向沈先生：“你想去哪儿？”
“臣……想在家哄孩子。”
“嗯？”
皇帝一怔。
“不是皇子也好。”
沈先生嘴角带笑：“若他是皇子，便多了许多规矩束缚，娶妻也不自由，臣已经习惯了两个孩子在身边，所以臣请陛下恩准，将来沈冷和茶儿有了孩子，臣就在家帮他们带带孩子，应该是很美好的一件事。”
他看向皇帝：“不知道怎么了，越老，越贪图美好。”
皇帝沉默了很久很久，点头：“若你真心如此，那朕就允了你，也……允了那两个小家伙。”
“谢陛下。”
沈先生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不查了，以后不查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 针
长泰宫。
皇帝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沉默片刻，谁也不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皇帝想了些什么，大概四五息之后，皇帝举步走进宫门，院子里跪着一地的人，都是长泰宫的下人，见到皇帝进来之后所有人头压的更低了，大部分人都在瑟瑟发抖。
苏皇后看起来还很年轻，不似实际年纪那么大，算起来她也已经五十岁多些，容貌来说，保养的犹如三十岁的少妇，若不仔细看眉角的那些细纹，真的分辨不出。
岁月没有给她太多伤害，是因为皇帝这二十年对她心存敬意。
所以深思之下便会发现，绝对权力之下，连岁月都可以阻拦。
皇帝说后宫之内谁也不许扰了苏皇后静养，却不曾断过供奉，就拿每年的贡品来说，总是要先送一份到长泰宫，来自江南道的绣品，哪一次不是先由着她来挑，然后才是正经的那位杨皇后。
皇帝走进来，苏皇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没动。
“朕好像已经有差不多七八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皇帝走到苏皇后对面坐下来，苏皇后第一次没有对皇帝行礼，似乎她已经确定毫无必要，她只是有些不服气，败则败了，为什么败的这么莫名其妙？
“陛下是来告诉我，我该怎么死？”
“朕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告诉你，你可以养尊处优而死。”
“那是养尊处优？”
苏皇后笑起来：“看来陛下向往这种生活，若跟你换，你换不换？”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理会。
苏皇后随即轻蔑起来，觉得自己一句话问住了皇帝，总是没有输了太多体面。
“兄长曾经说过，人最不能乱了的就是规矩。”
皇帝看向那些跪着的内侍和宫女：“卫蓝。”
“臣在。”
侍卫统领卫蓝大步上前，俯身一拜。
“长泰宫的这些下人们，克扣苏皇后的俸银，懈怠了苏皇后的生活，朕竟是今日才知道，以至于苏皇后积郁成疾，病入膏肓，朕很生气……这些下人都拉出去杖毙吧，去延福宫门口打。”
“臣遵旨。”
卫蓝一摆手，一群如狼似虎的大内侍卫上前，拉扯着那群内侍和宫女出去，一时之间哀嚎之声顿起，整个后宫都变得喧闹起来，皇帝最不喜喧闹，卫蓝看到陛下皱眉，于是下令先把这些人的下巴都摘了，整个世界顿时清净了几分。
“不过如此。”
苏皇后叹了口气：“我以为会是什么新花样，往前想想，这样的事在后宫里也不少见，往后想想，以后怕也不会少见。”
“你病了。”
皇帝缓缓道：“病了就要好好医治，朕已经传旨太医院让人过来，太医院提点风王华医术高明，断然不会让你有什么痛苦，朕能做到的也就如此，你体面些，朕还能给你最后一次风光。”
风光大葬。
“我还以为你永远对自家人恨不下来心，想着你兄长那么冷酷无情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怯懦的弟弟，现在才知道，你比他还要无情的多。”
苏皇后起身，看得出来她还特意打扮过，身上的衣服很华美，妆容也很精致。
“我想走的干净些，别让那些人脏了我，王风华把药送过来就走，我死了之后再让人进门，死的样子怕是会不好看，所以在我死之前不许别人看到，死了之后……也就无所谓了。”
她往屋子里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问：“你对自己的结发妻，也能如此狠心吗？”
皇帝不语。
“等我见了你兄长，我会告诉他安心，大宁在你手里蒸蒸日上。”
“若你能见着他，再多说几句。”
“说什么？”
“告诉他，他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没对兄弟动手。”
皇帝起身往外走：“不然哪有你这二十年。”
苏皇后一怔，然后尖声大笑起来，笑的格外凄厉。
皇帝出了长泰宫，站在门口又停了一会儿，依然不会有人知道他想了些什么，片刻之后皇帝摆手：“封门，传旨……请龙虎山真人进京，来宫里做一场法事。”
说完之后大步而行。
那一夜，未央宫里杖毙一百余人。
太平街。
车马行的门早就已经关了，隐隐约约还能透过缝隙看到屋子里的灯火，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脸色阴沉的坐在那，紧皱双眉。
“大人，都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一早就能出城，明日守城们的禁军校尉是咱们的人，叫张安立，已经打过招呼，马车出城的时候不会盘查。”
几个汉子站在一边，车马行的老板低着头说道：“都廷尉大人还是不知下落，属下会尽力打探，大人可先去找陆獒大人汇合，只要人活着，终究还有再起之日。”
“再起？”
坐在那的汉子哼了一声：“只是我们自己不承认，天早就变了。”
他起身：“有了都廷尉大人的消息尽快联络我。”
此人名为高美辰，原廷尉府智囊，都廷尉罗英雄最得力的手下，这么多年来很多事都是他在安排，包括当年留王进京之前，是他一力劝说罗英雄不要再试图刺杀，而是隐藏起来另图大计。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轻声敲门，屋子里的人全都紧张起来，有人已经抓起桌子上的长刀。
“是我，张安立。”
门外的人似乎有些紧张，说话的声音微微发颤。
车马行的老板让人去把门打开，门开的那一瞬间，一柄剑毒蛇一般刺进来，快的令人防不胜防，一剑就将开门人的咽喉刺穿，可是血却在剑收回去之后至少两息才喷出来，两息之内，出剑的人已经在屋子里了。
一袭黑色锦衣，英姿飒爽。
廷尉府千办耿珊微微斜着身子，前脚虚后脚实，随时能发力移动。
耿珊的剑扛在肩膀上，看向高美辰的语气平淡的说道：“廷尉府后学晚辈耿珊，请前辈赴死。”
高美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好好好，我还说廷尉府一代不如一代，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韩唤枝不错，他调教出来的人也都不错，还懂得喊我一声前辈。”
他看了看耿珊肩膀上的剑：“如刚才那样快，可好？”
耿珊点了点头：“如你所愿。”
一炷香之后，车马行空了，连血迹都被擦的干干净净，好像这里本来就没有人住过。
陆王府。
陆獒不喜欢陆王府，也不喜欢陆王这个封号，他叫陆獒，此时此刻在陆王府，提起来就好像在嘲笑他是陆王府里的一条狗，可他不是，他是廷尉府的狗，最凶恶的那条。
几十年前提到廷尉府一鹰一犬，谁不害怕？
陆王妃还在哭，哭的他有些心烦，日日夜夜想起来就哭，女人的眼泪就流不完？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有脚步声，很密集，似乎是很多人进了王府，可是王府四周他都布置了暗哨，若有人进来为何没有收到示警？
他拉开门出去，看到院子里整整齐齐站着至少百余名廷尉，站在最前边的是三个身穿千办锦衣的男人，三个人看到陆獒之后抱拳：“前辈，可以去死了。”
长安城往西的官道上，一匹马连夜疾奔，马背上的罗英雄回头往长安城方向看了一眼，已经出来百里，自然是看不到了那当世第一的雄城，当然更不可能看到长泰宫里的事。
“不能亏了。”
他低语了一声：“最不济也要杀你一个儿子，野的也是儿子，我难受了二十年，你以后难受半辈子。”
西疆，石子海城。
沈冷蹲在城垛上往外看，夜幕茫茫，外面吐蕃人的连营已经撤到十里之外，那一片密集如星河的灯火就是连营所在，他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睡着了的孟长安：“你说你这个人扫把不扫把，你去南疆，南疆开战，窕国被大宁灭了，你到西疆，吐蕃人寇边，过不了多久外面也会尸横遍野……”
孟长安闭着眼睛：“我去南疆，你在，我来西疆，你在，我就是在北疆杀几个人，你也在……谁扫把？”
沈冷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孟长安语气平淡的说道：“明日别再出风头，这是西疆，这些日子你已经让西疆那些当将军的脸上无光，顺带着谈大将军也脸上无光，几次出去，他手下人没一个比你打的出彩，尤其是那个叫彭斩鲨的，眼神里像是要把你打阉了才解恨。”
沈冷：“打阉了这种话你面无表情就能说出来，是闷骚无疑了。”
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想着今日晚饭的肉炒的老了些，嚼起来有些艰难，真是浪费了那么多好肉。
“你发现了没有。”
沈冷问：“北疆你我一同打过，南疆你我一同打过，如今西疆又一同来了……东疆会不会去？”
孟长安依然那副木头脸：“我去南疆，是巧合，我来西疆，是圣命，我应该在北疆，北疆才是我应该在的地方……北疆的厮杀，才是真的厮杀。”
沈冷撇嘴：“打完了诸军大比你就回去了，到了北疆别忘了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你诸军大比勇夺第二。”
“呵呵。”
沈冷把嘴里的牙签抽出来想扔了，忽然就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为什么牙签不是竹子就是木头做的，用了就扔多浪费，就不能做铁的吗？”
他看向孟长安：“你见过铁牙签吗？”
孟长安沉默片刻，认真的看了沈冷一眼：“你见过针吗？”

第三百一十九章 后路
石子海城外，吐蕃国大营。
勒勤阔哥明台一脸愁容，看向坐在身边的老者几次欲言又止，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三十万大军已经被挡在石子海小城外十几天，每一天的钱粮消耗都步是小数，这些放在一边，关键是宁人那边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莫说割地出来，现在就是公主殿下想进门都不容易，若耗到最后，吐蕃可能会落一个背信弃义的骂名，还一无所获。
多大亏。
“宁人那边还没有消息过来吗？”
阔哥明台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比较柔和的切入点来问，毕竟坐在他身边的是吐蕃国的国师，之前对外宣称的时候他可没在送亲使者的名单之中，国师亲自来了，足以说明吐蕃国对这件事的重视。
因为宁人那边可是正经答应了的，只要事成，从山南道划出千里之地归吐蕃国所有。
吐蕃国那边坚信不疑，只是因为两个人。
其一，是这次暗地里找吐蕃国谈判的可是大宁的皇后，其二，就是国师。
国师姓苏。
国师也没说过，他说的皇后是前皇后。
到现在为止，宁国之内谁也没有想到，远在大宁西疆千里之外的吐蕃国国师居然是个宁人，还是大宁前皇后的亲弟弟。
“怕是出问题了。”
国师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哪里像是四十几岁的人，看容貌至少也有六十岁。
他叫苏韬略，在二十年前大宁皇帝李承远暴毙之后就远遁他乡。
她姐姐有野心而无胆色，他有胆色有野心，可是最终却不得不躲在异域他乡二十年，当年的事他觉得自己筹备的极稳妥，而且下手也极果决，皇帝死了，姐姐苏皇后临朝听政，他最不济也是大将军或是内阁大学士……可如今呢，他虽然已经贵为吐蕃国师，可在他看来，吐蕃国虽然在西域诸国之中算是比较强的，可和大宁相比，吐蕃就是一个土字。
真他妈的土。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成为吐蕃国原国师昊邻海的门客，用了三年的时间让昊邻海对他刮目相看，把他引荐给吐蕃国皇帝，又用了三年的时间让昊邻海失去权势，他成为了新一代的国师。
在他看来，他的计谋用在吐蕃国这些人身上，便是大材小用。
好在，二十年后，他终于又找到了机会。
长安城里有人找来，是罗英雄的手下，说是如今大宁内忧外患，皇帝李承唐自己玩火，四方大将军对皇帝已经心生怨念，大学士沐昭桐更是对皇帝恨之入骨，若是操作的好了，当年未成之事，必有所成。
“国师，你来之前可是说的极笃定，不会有什么问题，如今……”
“世上万事，没有万全。”
苏韬略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再等一些日子，长安城里若是事成，消息会到，事败，消息也会到。”
“事败呢？”
阔哥明台脸色一寒，他可不似皇兄那样对这个宁人那么信任，归根结底苏韬略是个宁人，如今事关大宁，谁知道他会不会故意做一场戏，让吐蕃损失惨重。
“国师应该知道，车迟国，霍拓国，贴护国三国之所以可以配合，是我们应允了好处，如果他们拿不到好处，难保他们不会转过头去帮宁国……国师向来算无遗策，总不能一点预备的策略都没有想到吧。”
“灭车迟。”
国师沉默片刻后说道：“这件事我与陛下说过多次，车迟国与吐蕃最近，三十万大军自然不能无功而返，以勒勤领兵之威，率雄军灭车迟最多不用一个月的时间。”
“那是。”
听到国师夸赞，阔哥明台心里立刻就美了起来。
“我领兵作战多年从无败绩，小小一个车迟我还不放在眼里。”
阔哥明台问：“可，那与宁国之事？”
“暂且不要想了。”
国师道：“勒勤可现在就分兵出去，留十万人在，大军连夜分兵后撤，宁人不会察觉，我以疑兵之计让宁人以为三十万大军皆在，到时候勒勤已经将车迟灭国，车迟这次也算是背叛了宁国，宁人自不会救之，勒勤回军之日，携得胜之威，挥军向北再灭霍拓，然后重兵驻守这两地，宁人也无可奈何。”
“公主殿下呢？”
阔哥明台想到了那个小丫头，脸色有些不欢喜。
那个小丫头仰慕宁人文化，自幼跟着国师学习，一口的宁话比吐蕃国语还要说的流利，张嘴闭嘴之乎者也，引经据典谁也听不懂，吐蕃国上上下下，只有她对嫁入宁国是真的很期待也很欢喜，在她看来宁国必是处处皆美如天国一般的存在。
“我去找她说吧。”
国师起身：“勒勤现在就可去分派军务，将塔木陀留下，括善等将领勒勤自可都带去。”
“也好。”
阔哥明台起身：“那就按国师的策略办，拿下车迟与霍拓两国，回金账王庭之日也不会脸上无光。”
国师俯身拜了拜，离开勒勤大帐后朝着公主殿下大帐那边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整理着措辞……公主名为月珠明台，多年前求着他给取了个宁人的名字，叫明台婉宁，她不喜欢，硬是把明台两个字去掉，自己选了一个姓……慕，仰慕的慕。
慕婉宁。
已经十六岁的人了，虽单纯清净，可凡事都有主见，国师甚至有些后悔不该教她那么多，以至于她的思想远超吐蕃国人，甚至比她父亲吐蕃国皇帝还要更高远。
她是真的一心想去大宁的，想看看国师描述之中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江山万里锦绣的大宁。
国师叹了口气，自己终究是宁人，归根结底骨子里还是忘不掉大宁的好，所以在给慕婉宁讲述大宁的时候，都是美好之处，可世上哪有绝对的美好，然而此时他若再去慕婉宁面前将他亲口描绘出来的天国说成地狱，她自然也不会信。
在公主大帐外等候了片刻，公主贴身侍女净胡姑娘笑吟吟的从大帐里出来，以宁人之礼相见，公主身边的人，都被公主影响，平日里说宁语行宁礼，处处以宁人方式生活。
“国师快请进，殿下已经等了国师多日，今天总算是来了。”
小姑娘净胡说不上有多好看，可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笑起来有若一弯新月，透彻如湖水，因为那双眼睛太好看，好看到足以让人忽略了她脸上的那几处小小的雀斑，也忽略了皮肤略微粗糙了些。
“臣参见公主殿下。”
进门之后国师立刻施礼，公主慕婉宁好像一只雀儿般从毡毯上起来飞到他身边，两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先生可不用这般生分，我说过的，先生不必给我行礼，因为你是先生，先生说宁人尊师重道，我当然不能坏了规矩。”
“公主……”
国师张了张嘴，只觉得满嘴苦涩。
“可能，出了些问题。”
“什么？”
慕婉宁脸色一变：“什么问题？！”
语气都急了起来。
国师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怔怔的站在那，公主的脸色也就越发的难看起来：“是不是因为父皇下旨以大军送我的原因？我听外面人说了，宁人重兵陈于石子海城，外面已经有过几次厮杀，虽然只是一触即回，可显然宁人是觉得我们来的目的不单纯，先生。”
公主看向国师：“先生派人去解释一下可好？宁人素来讲道理的。”
“宁人，其实是最不讲道理的。”
国师低着头：“宁人若讲道理，哪里能成就天下第一。”
“可先生当初不是这样和我说的啊，先生说……”
“先生是骗你的！”
国师猛的抬起头：“我说的那些都是美化了的，是谎言。”
公主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脸色难看的要命，那本来纯净的眼神里出现了绝望：“先生为什么要骗我？不对……先生不是骗我的，而是现在的局面不可控了对不对？”
她竟是很快恢复了平静：“以我对父皇的了解，他从不会做吃亏的事，这些还是先生教他的……吐蕃三十万大军随行，自然不是单纯的送我，我怎么这么笨竟是才反应过来，你们是想对宁人动兵的，怪不得到了石子海城外却迟迟不得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先生，若你此时跟我说，我无法嫁入大宁了，还劳烦先生说的真诚些，不要有什么隐瞒。”
“公主……”
国师叹了口气：“其实陛下也是为公主着想，陛下想着，公主一个人在大宁都城长安生活，人生地不熟，不管是生活方式还是别的什么都会不习惯，陛下的意思是，是让大宁山南道靠近车迟国这边划出千里之地为公主领地，公主与驸马可居住在领地之内，以后回吐蕃也就方便些，若需要陛下照顾，也方便些。”
“先生不要骗我了，父皇疼爱我不假，可不会因为我而与大宁为敌，难道父皇不明白，如此一来，即便我嫁入宁国也不会有什么踏实日子过？宁人是容不得侮辱的，这是先生对我说过的话，先生忘了？我却不会忘。”
“先生当日说，宁人死可辱不可，然而谁想让宁人死，往往死于宁人之前。”
公主看向国师。
“先生，你自己的话，都忘了。”
一瞬间很多往事涌上心头，国师想起来，他那日喝了些酒，得意时还说了……别去试图招惹大宁，大宁最缺的就是动兵的理由，因为大宁的皇帝陛下很懒，懒的想理由，送上门的理由大宁皇帝会很开心的接受，宁军动便是风雷动，可令山河变色，大地颤抖。
就在这时候将军括善从外边喊了他一声，声音急切。
“国师，出事了。”
国师连忙出了大帐：“何事？”
“我们中了宁人的算计，宁人大将军谈九州根本就不在石子海城，而是带军攻入车迟，如今已破车迟都城，我们的后路……被断了。”

第三百二十章 大叉叉
很多时候，宁人之外的人对宁人的很多决定做法都不理解。
比如，西疆重甲大将军谈九州率四万重甲破车迟都城，然后如一堵高墙一样把三十万吐蕃国大军的归路拦住，四万拦三十万，还有一种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的气势，除了宁人就没人能理解。
哪里来的自信，讲不讲道理？
谈九州不应该坐镇石子海城以顾大局吗？他一个大将军带兵去堵路，谁来指挥？
如今石子海城中陆王最大，他还真是跃跃欲试，然而最终忍了下来。
大将军谈九州率重甲绕路攻入车迟国之前交代的不多，有两句话大概是重点……第一，各路战兵，按布置进击。
也就是说，他在临行之前都已经布置好了，作为奇兵的自然是那一万多轻骑，然后是汇聚于此的西疆六万战兵，总兵力加起来也不过十一万，各军将军都得到了谈九州的军令，如何打，打何处，谈九州已经成竹在胸。
第二句话是……你们随意打，我堵着，他们跑不了。
于是，十一万大宁军队形成了对三十万吐蕃大军的两面围堵，这把看热闹的都看懵了，不管是已经宣布国灭的车迟国，还是霍拓国，又或者是稍微远一些的贴护国，都懵了，吐蕃大军在西域横行无忌，西域诸国敢怒不敢言，怎么宁人就敢这么干？
宁人自信，可宁人什么时候盲目自信过？
四万重甲，据守藏布江，藏布江才是吐蕃国回撤的最大障碍。
“避无可避。”
阔哥明台披挂铁甲骑上战马：“若这一战击败宁军，我吐蕃国威便震扬天下，进可取宁国山南山北两道，远图长安，退可收车迟霍拓两国，阔地千里，这一战，你们能够参与其中，必将青史留名。”
“杀光宁狗！”
“把宁人碎尸万段！”
“让宁人感受吐蕃铁骑的无敌！”
一声声呐喊，让阔哥明台心潮澎湃。
这一战若是打赢了，他将成为吐蕃国有史以来最强之将，谁还能与他比肩？
“冲！”
阔哥明台举起弯刀朝着石子海城的方向一指：“先灭石子海宁军，再回师剿灭谈九州！”
吐蕃国大军犹如大海浪潮一样朝着石子海城方向冲了过去，浪潮汹涌，波涛滚滚。
藏布江。
车迟国国王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大将军谈九州的脸色，说实话，车迟国都城被攻破，抵抗并不强烈，宁军突然出现在城外的时候，他就知道守不住，与其拼到最后自己最终落个死，还不如随便抵抗一下给百姓们一个交代，然后就开门投降，宁人的性子他也了解，只要他表现的够怂，宁人就不计较太多，谁愿意和怂人多计较。
宁人觉得打怂人丢脸，甚至还想给怂人一口饭。
“大将军，朕……不是，我有一件事不理解。”
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看着谈九州正在布置的沙盘：“我知道大将军陈兵藏布江断吐蕃国军的退路是最正确的选择，藏布江宽有百丈，想安然渡河哪有那般容易的……可是。”
车迟国国王又看了看谈九州的脸，声音更低了些：“朕……不是，我也曾多年领兵，有件事想请教大将军，大将军的重甲摆在藏布江这边，三十万吐蕃军在那边，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不退兵呢？大将军说过，留守石子海城的大宁战兵不过七万，若吐蕃军不退反进，以三十万兵力猛攻石子海城，而大将军的四万重甲也不能轻松渡河回去支援，万一……”
后边的话他没敢说出来，万一大将军觉得晦气，他别说国王做不了，命可能也保不住。
“第一，我那七万战兵不是留守。”
谈九州淡淡道：“第二，吐蕃人会逃回来的。”
石子海城。
沈冷的一旗战兵被编入了轻骑军，由轻骑军将军雷硬指挥，孟长安被归入辛字营战兵，为了他，辛字营战兵将军敖耿甚至特意拨了一旗一千多人给他。
孟长安看向分拨给自己的战兵，舒展了一下双臂：“不熟悉我对不对？没关系，你们只管看着我，我的刀指向什么地方，你们就往什么地方冲，不要害怕找不到我，往前看。”
他将铁盔戴好，将黑线刀举起来往前一指：“战兵！”
“永不后退！”
“宁军面前，不可有站立之敌！”
“呼！呼！呼！”
一千多人跟着他冲了上去，对面就是浩荡如海的三十万吐蕃大军。
疯狂起来的吐蕃人在士气上并不弱于宁军，身穿着厚重皮甲的他们弯刀上同样杀气腾腾，与孟长安对面而来的吐蕃人一边奔跑一边嘶吼，如同已经疯了的野兽。
“弩！”
在双方几轮箭雨的洗礼之后，终于就要对撞在一起，距离不到十丈。
宁军这边的弩箭横扫出去，如果从天空中往下看的话，能看到一片黑色的暴雨横着洒向吐蕃国大军，吐蕃国那边的箭阵还在发威，可是却不敢再把羽箭落在宁军最前排，距离太近了，会伤到自己人。
“箭阵？”
站在石子海城墙上的陆王都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甚至还让人切了一盘哈密瓜，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吐蕃人的打法，落后大宁五十年。”
连弩是大宁战兵的杀人利器，吐蕃人也有连弩，包括南疆的求立人也有，可不管是连弩的工艺还是威力都落后的太多，宁军连弩激射十二箭，对方的连弩连六箭都射不出。
向前疾冲的吐蕃人一排一排的倒下去，爬不起来却还活着的人被身后野兽一样涌上来的自己人踩死，踩成肉泥，一个吐蕃人胸口上连续被弩箭击中倒了下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脚底，同伴根本就来不及避开他，只能是一脚一脚的踩上去。
吐蕃人的皮甲很厚实，他们盛产牛羊，皮甲的制作工艺比宁人要好，更厚实更坚韧。
所以，这个吐蕃人死的样子惨到了极致，一股一股的血从皮甲缝隙里涌出来，然后是肉，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一个人活生生被踩成肉泥是什么样子，大可以去想象一下，你手里拿着一张饺子皮，放进去馅，结果馅料放多了，包饺子的时候馅料从里面挤出来的样子。
大抵如此。
“标！”
又是一阵屠杀。
宁军在三十米范围内，放空了连弩，冲锋在前的每个人还都能投射出去一支铁标枪，虽然短，但沉重锋利。
一个吐蕃人向前疾冲的时候看到面前有黑影过来，想躲闪已经来不及，标枪正中他的脑门，重力之下，标枪竟然戳穿了坚硬的额骨，枪尖又从脑壳后面刺出来，白色的和红色的东西往外流出来，人脑门上多了一支标枪的样子真的很难看。
站在石子海城上往远处看，吐蕃人的队伍更庞大更震撼，相对来说，六万步卒的战兵要单薄许多，可是在接触到的一瞬间，就能看到血线以恐怖的速度往吐蕃人那边推进。
孟长安一刀将面前的吐蕃人咽喉切开，再一刀将后面的人从脸上切过去，他向前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后面的战兵队伍有些跟不上，于是这个当年在书院被称为只有莽夫之勇的莽夫陷入围困，他居然向后杀了几步，将越过自己的吐蕃人杀尽之后带着队伍又杀回来。
疯狂，两边的人都很疯狂。
呜！
号角声从东南方向响起，宁人的轻骑兵好像一条黑龙从一侧杀了出，他们并没有直接去冲撞吐蕃人的大军，那可是三十万大军，厚度之大，足以将轻骑兵困在里边，失去了速度的轻骑兵被步兵围困就是靶子，没有谁会傻到用轻骑兵冲击敌方那么庞大的步兵战群。
宁军的轻骑兵像是刮刀，风一样掠过，从吐蕃国侧翼硬生生刮下来一层人，队伍浩荡如大江奔流一样擦着吐蕃人的大军侧翼冲过去，最外面的一层吐蕃人随即被骑射的弓箭射死，冲过去之后的骑兵兜了一个圈子又回来，再刮一次。
孟长安就是一把尖刀的刀尖，狠狠的刺入吐蕃人的队伍里，而尖刀后边越来越宽，吐蕃人阵列的伤口就被撕开的越来越大，他好像永远都不会用尽了力气的屠夫，而且正如他在战前说的那样……只要往前看，你们就一定能看到我。
他就在最前方。
“去把那支轻骑给我剿了！”
阔哥明台一声暴喝，麾下战将括善随即带着吐蕃骑兵冲了出去，他们的人数更多，至少有四万余，本打算绕到宁军阵列背后，可此时也不得不去应对宁军轻骑那恶心至极的骚扰战法。
看到吐蕃国骑兵朝着这边冲过来，骑兵将军雷硬把刀往后一指：“引他们的骑兵离开！”
士兵们随即打马，朝着远处冲了出去，吐蕃人的骑兵紧随其后，烟尘漫天。
孟长安一刀将面前吐蕃人的头颅砍掉，抬起头看了看，从对面有个好像蛮熊一般的雄壮汉子朝着自己冲了过来，那家伙向前疾冲的时候把前边的自己人都撞的接连翻倒，人形冲撞车一样。
“给我死！”
塔木陀早就看到了孟长安，那个宁人将军彻底激起了他的怒火和斗志。
这一刀，势可劈山。
当！
孟长安一刀迎上去挡住，脚下随即炸起来一层浮土，脚底竟是往地下沉了一些。
“宁人，你们必败！”
塔木陀眼睛血红的盯着孟长安，孟长安长刀一转站直了身子，居然还有闲暇抬起左手揉了揉耳朵：“嗓门好大，嗓门大的傻逼，是不是就叫大傻逼。”

第三百二十一章 双煞
塔木陀比孟长安高了足有半个头，瞧着那胳膊比孟长安的腿似乎还要粗些，他虽然不懂孟长安说他大叉叉那句是什么意思，但想着终究不是什么好话，所以一刀朝着孟长安的头顶砍了下来，刀携风威，风带奔雷。
当！
孟长安居然又没有躲闪，依然实打实的一刀迎上去。
这一刀孟长安向后退了两步，塔木陀也向后退了两步，两个人握刀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那般力度，若劈一匹马，会一刀两断，劈一块石碑，也会一刀两断……偏偏是劈一个人不行。
“有两下子。”
塔木陀斗志旺盛，大步上来一脚踹向孟长安的面门，他个子高大，这一脚竟然有一种呼啸之威，孟长安左脚向后挪了半步，腰上发力，力转左臂，左拳朝着那大脚底一拳砸了过去。
砰。
脚底与拳头对撞在一起，给人错觉仿佛有气浪往四周翻卷，塔木陀抬着一条腿向后挑着退出去，蹬蹬蹬，险些摔倒，孟长安双脚在地面上平滑出去，鞋底在地面上犁地一样犁出来两道痕迹。
塔木陀连续三击没有杀了孟长安，眼睛反而亮了。
他一刀横扫，孟长安向前疾冲迎着刀子过来，在刀锋近身的刹那往后一仰身，右手的黑线刀在地上戳了一下，犹如船桨往后荡一样，船桨荡轻舟，借助这一荡之力，他双脚连环踢在塔木陀的胸口上，这山一般壮硕的汉子被几脚踹的向后翻倒，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孟长安一刀朝着他的脑袋剁了下来。
塔木陀举起弯刀挡在自己面前，当的一声，刀锋碰撞刀锋，黑线刀压着弯刀往下砸在塔木陀脸上，直接砸出来一条血印。
塔木陀的左手抬起来一掌拍在孟长安的胸口，这一掌比熊掌拍上来力度还要大，孟长安的身子竟是被拍的凌空而起，胸腹里一阵阵气血翻腾，好像五脏六腑都被拍的移了位置似的。
塔木陀趁机一翻身躲开，起身之后一脚鞭腿横扫过去，孟长安双脚离地，在塔木陀的腿扫过来的时候脚在他腿上踩了一下向后翻出去，两个人拉开距离，都在呼哧呼哧喘息。
“有两下子！”
塔木陀又喊了一声。
“好几下了，你数数是一二二二二？”
孟长安挥刀直上，塔木陀向后退了一步，左手朝着孟长安的脖子抓了过来，孟长安一侧头让开，左手抬起来抓着塔木陀左臂，身子借力跳起来，两条腿缠住了塔木陀的脖子用力一绞，塔木陀的身躯往一边倒了下去，他右手弯刀朝着孟长安剁下来，孟长安一脚蹬在他脖子上，两个人同时蹭着地面滑出去，那一刀就剁在地上。
塔木陀猛的起来，抬起手揉了揉脖子，感觉骨头好像都被这一脚踹错位了似的，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宁人，想不明白那家伙怎么就这么强悍，爆发力这么凶猛。
“你投降！”
塔木陀喊了一声。
孟长安一愣：“果然是傻逼。”
塔木陀：“你才是！”
孟长安又一愣。
塔木陀心想不管你骂的是什么，反正我骂回去了，有若儿时别人骂什么只一句反弹般威力无穷。
孟长安向前，刀子自下往上划向塔木陀胸口，塔木陀弯刀往下一压将黑线刀挡住，两个人就在那较力，一个往上一个往下，按理说塔木陀那么高大雄壮而且是自上往下发力占据了优势，可他却发现自己双手压刀居然还是在一点点被抬起来。
“啊！”
他一声暴喝，手臂上青筋毕露，衣袖崩开。
孟长安忽然一侧身让开，塔木陀发力太猛不由自主的往前扑了出去，孟长安一脚踹在塔木陀的屁股上，那巨大的身躯便狠狠的趴在地上，还往前滑了一段。
感觉到背后寒气，塔木陀立刻翻身，黑线刀剁在他刚刚趴着地方，犹如一刀斩开了水浪一样，土往两边分开。
塔木陀一刀横扫逼退孟长安，站起来揉了揉自己屁股：“你不要脸！”
孟长安心说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数万吐蕃铁骑追击大宁那一万余轻骑，为了不让本就数量劣势的大宁战兵被敌骑骚扰，大宁骑兵将吐蕃骑兵引着离开了主战场，一开始吐蕃人就发现了大宁骑兵的意图，追至半路随即返回，结果大宁的轻骑又反身回来追着他们打，吐蕃国将军括善被打的火起，一怒之下下令大军穷追不舍。
远离了主战场之后压力就全都在大宁轻骑这边，且战且退，只是不让吐蕃人回去。
万余骑在前边疾冲，数万骑在后边紧追，场面当得起排山倒海四个字。
沈冷回头看了看，因为被来回拉扯，敌方数万骑兵的队伍已经前后脱节，他忽然一招手，自己那一千多战兵跟着他从队伍里分了出去，骑兵将军雷硬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沈冷，你干什么！”
可沈冷已经带着他的人朝着一侧冲出去，相对于后边数万骑兵来说，这一千多人的队伍就显得那么单薄。
沈冷带着人向一侧冲，后边括善看到了之后顿时高兴起来：“他们已经怕了，有人要脱离逃走，卜拉洞，你带五千人给我追上去！把他们分割消灭。”
战将卜拉洞随即呼啸一声，带着部下骑兵朝着沈冷那边追了过来，哪知道沈冷那一千多人横向跑出去之后居然绕了一个圈子，朝着吐蕃骑兵大队人马的后队冲了过来。
括善大喜：“吹角，让后队围堵！”
随着号角声响起，后面的吐蕃骑兵开始兜转过来，前后夹击，要将沈冷这一千多人吞进去。
这时候雷硬忽然就明白了沈冷的意图，沈冷用一千多人就把吐蕃人的阵型带乱了，他将横刀往旁边一指：“绕回去！”
骑兵呼啸转弯，踏起来的尘土犹如怒浪翻卷。
沈冷大声喊道：“杀穿过去，敌军必乱，被困住我们就要战死，能不能死！”
“不能！”
“有没有决死之心！”
“没有！”
这另类的口号声中，水师一千多战兵跟着沈冷往吐蕃人的后队狠狠的扎了过去。
骑兵马战都配备了长兵器，然而沈冷的人都不擅长使用，沈冷看了看自己马鞍桥一侧挂着的长槊，想着长些终究是好的，于是挂好黑线刀将长槊摘下来往前一举，觉得好不顺手。
“妈的不会使。”
他将那造价不菲的长槊当做标枪扔了出去，对面的吐蕃国一员将军本来已经准备好了格挡对方铁槊，谁想到那家伙居然第一下就把槊扔了……噗的一声，长槊贯胸而过，又将后面一个吐蕃骑兵钉死。
“杀穿！”
沈冷再次将黑线刀抽出来，一马当先冲进了吐蕃人的骑兵队伍中。
奔雷与奔雷相撞，怒海与怒海拍击。
仿若天地变色，大地呻吟。
沈冷一刀，一刀，再一刀，不管对面冲过来的人是什么样子，狰狞还是害怕，只是一刀一刀的劈砍出去，多少个寒暑冬夏，这少年每天都要固定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练习劈砍，单调枯燥，除了他这样的人又有几人能坚持下来？
只为了出刀更快，在战场上，刀子比敌人快就能掌控生死。
黑线刀沉重锋利，一刀一个，血一次一次的泼洒在身上身上，杀到眼前一空的时候竟是真的把吐蕃人的骑兵杀了一个对穿，此时他身上已经被血彻底湿透，连白马都被染成了红色。
石子海城墙上，茶爷的眼睛直看着沈冷一个人，不管那混战有多复杂，她都能找到沈冷的所在，看着那傻冷子带着自己人反身回去只为了给大军找到破敌之机，茶爷的眼睛都红了。
“呜！”
站在茶爷身边的黑獒忽然抬头嚎叫了一声，如同狼王。
巨大的黑犬突然往前一冲，竟是直接从数米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如一道黑风朝着沈冷那边狂奔。
沈冷杀穿敌军之后回头看了看，自己手下人也有损失，好在他开路势如破竹，后面的人只管跟着他往前冲就是了，杀穿之后吐蕃国两边夹击的骑兵相遇，只好都停了下来，犹如两条大河碰头又不敢碰头，一时间河道淤积，到处都是旋涡。
就在这时候雷硬带着一万轻骑杀回来了，在吐蕃骑兵还在尽力整顿队伍的时候犹如一把黑线刀，重重的刺进了吐蕃人的胸膛里。
“大宁！”
“呼！”
杀声震天。
轻骑兵好像绞肉机一样往前推，面前那些被打的措手不及的吐蕃人一个一个被绞死。
沈冷往远处看了看，战兵队伍虽然人少，也已经推着对面的吐蕃大军开始往后撤，此时此刻，只差一丝吐蕃人的士气就会彻底崩溃。
他看了看远处高耸的吐蕃帅旗，咬着牙往前一冲：“跟我杀过去！”
战兵们呼啸一声，哪里有人去管危险不危险，将军刀锋所指之处，便是他们要杀过去的方向。
吐蕃骑兵将军括善看到那支单薄的宁人骑兵居然朝着大纛方向过去，怒骂了一声，带着人去拦截。
一支羽箭斜刺里飞过来，沈冷的肩膀上被刺了一箭，身子不由自主的往旁边歪了一下，奋力拉住缰绳才坐稳回来，转头望过去，吐蕃一员大将朝着他冲来。
沈冷一伸手把肩膀上的羽箭拔下来，带下来一条血肉。
“伤我者死。”
他眼看着那人已经冲到近前，双脚离开马镫，跳起来在自己马鞍上蹬了一下，他的战马都被瞪的往一侧退了好几步，沈冷凌空而至，一刀朝着括善砍下来，括善脸色大变，哪想到对方会飞……
他双手将弯刀举起，黑线刀重重的斩在弯刀上。
当的一声，弯刀断，人头开。
黑线刀势如破竹，从头顶到胯下，一刀将括善劈成两段，血雾之中，沈冷坐在括善的战马上催马向前，侧头看了看肩膀上的伤口，咧嘴……还真他妈的疼。
你伤了我不算什么，两军交战哪有不伤人的，可你伤了我茶爷就会心疼。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上它！
沈冷一刀把括善劈开，夺了括善的马往前冲出去与自己队伍会合，一千多人的队伍朝着吐蕃国大队人马那边冲了过去，悍然无惧。
对面那杆大纛说明对方的身份，沈冷带着麾下战兵笔直的朝着大纛所在疾冲，一路上披荆斩棘般杀敌无数。
“放肆！”
阔哥明台看到那支人数极少的宁人骑兵冲过来顿时大怒，这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如何能忍得？
在他的战马旁边还有一熊一豹，身边亲卫手臂上还立着一只海东青，阔哥明台最喜狩猎，这一熊一豹都是他所驯养，最凶狠者却是那海东青。
“放开熊豹。”
阔哥明台一声令下，手下驯兽者立刻将熊豹身上的铁链解开，朝着沈冷放下指了指，不停下令。
黑熊疾奔而去，体型庞大可奔跑起来速度却快的令人咋舌，黑熊对着沈冷直冲过来，沈冷看到之后眼神顿时一凛。
就在他准备好了迎接黑熊拦截的时候，那只金钱豹却后发先至，如一道金黄色的闪电从后边疾冲上来，四肢在黑熊后背上蹬了一下凌空而起，朝着沈冷的脖子一口咬了下来！
太快，太猛，太凶狠！
沈冷黑线刀扬起的时候，猎豹的血盆大口已经到了他身前。
一只黑色的大爪子从侧面拍了过来，啪的一声，巨力之下直接将猎豹扇飞了出去。
沈冷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嘶鸣一声竟是把沈冷甩了下去。
沈冷落地之后，那战马朝着一侧想要冲出，黑熊一巴掌拍下来落在马脖子上，战马的脖子竟是被掏掉了一块，血肉模糊，战马被这一击之力拍的侧倒出去，悲鸣了两声倒地不起。
黑獒横着拦在沈冷身前，扭头看着黑熊和猎豹。
猎豹的半边脸上血肉模糊，一只眼睛都被抓破了，眼眶里血往外直流，可另外一只眼睛里却越发凶狠。
“吼！”
黑熊站起来嘶吼了一声，朝着黑獒扑了过来，此时此刻的黑獒看起来并不似以往雄壮，半路上受了伤，被沈冷剃掉了几块黑毛所以显得有些滑稽，而伤口也影响了它的速度，这并不是黑獒最巅峰的状态。
“嗡！”
黑獒吼了一声，哪里似一般的狗汪的那种叫声，它的叫声低沉厚重，如同闷雷。
黑熊先来，人立而行，快冲到黑獒身前时候猛的扑下来，两只大爪子朝着黑獒的腰背上按落，血盆大口则咬向黑獒的脖子。
黑獒忽然往前一冲避开黑熊一击，迎面而来的是猎豹的冲击，在猎豹扑过来的一瞬间，黑獒往旁边扭了一下，猎豹的嘴擦着它的身子过去，就在两者就要擦肩而过的瞬间，黑獒扭头一口咬住了猎豹的脖子，坚硬锋利的牙齿完全刺入，在咬住之后它立刻转身面朝黑熊方向，巨大的头颅狠狠的左右摇摆，看起来凶悍的猎豹在它嘴里却变得软绵绵，被晃了七八下之后已经失去了抵抗之力。
黑獒一低头把猎豹身子放在地上却不松开嘴，大爪子抬起来按住猎豹的身子，然后头颅猛的往上一抬，沈冷似乎听到了令人耳膜仿佛也随之被撕裂的声音，猎豹的脖子竟是被这一下撕扯的几乎断开，只还连着一小半。
黑獒松开嘴朝着黑熊吼了一声，满嘴血腥。
黑熊本已经冲了过来，被这一吼居然吓得停住。
沈冷麾下的战兵都是第一次看到，如黑熊这般的凶兽居然被一只狗吓得不敢前行，黑熊不停的左右跳来跳去又人立而起，身上黑亮的毛和肉如波浪一样动起来，可它不管怎么动怎么吼叫，黑獒始终保持着压低头颅盯着它的姿态，头低着，可眼睛往上，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黑熊几次想扑上去，可也不知道是惧怕黑獒的眼神还是看到了后面宁人骑兵逐渐上来惧于人多，回着头吼了几声后朝着阔哥明台那边跑了过去。
沈冷冲到黑獒身边，发现黑獒后背上的伤口已经崩裂，血再次流了出来，可黑獒却似乎全不在意。
沈冷拍了拍黑獒的脑袋：“回去！”
黑獒呜呜的摇头，竟像是示意沈冷到它后背上去，沈冷却不答应，黑獒随即咬住沈冷的衣甲不松开，沈冷无奈，翻身上了黑獒的后背，黑獒吼了一声后站直了身子，来回跳了几下然后加速朝着吐蕃国大军那边冲了过去。
前方羽箭不断袭来，黑獒不停的左右闪躲，羽箭带着嗖嗖的破空之声从两侧不断的飞过，沈冷一只手抓着黑獒头上如雄狮一般的鬃毛，黑线刀不断将射向黑獒正面的羽箭劈开，一人一獒，以飞快的速度朝着大纛靠近。
“杀了他们！”
阔哥明台一声暴喝。
可是之前跑回来的黑熊却是一直往后跑，还不断回望，不敢再冲上去。
一群吐蕃国骑兵迎面而来，黑獒向前疾冲之中忽然停下来，四只爪子在地面上往前搓，等到速度骤降后又突然横向冲出去一口咬在战马的脖子上，那张大嘴闭合之后往下一拉，战马竟是被拉的头顶着地面折翻了过去，马背上的骑士甩出去老远。
砰地一声！
黑獒被一匹战马直接撞上来，沈冷和黑獒同时翻倒在地，后面的马队紧跟着上来，若是被踩中的话，人与獒犬都会被跺成肉泥。
沈冷一伸手抓着黑獒的一条腿拉着跑了几步，黑獒被他抡到了一边，沈冷右手刀横扫，一刀斩断了两条马腿，那战马嘶鸣一声往前扑倒。
沈冷一脚踩着倒下去的战马凌空而起，半空之中黑线刀扫掉了后面骑兵的脖子，他落在战马上一脚把尸体踢开，勒住战马，调转过来朝着大纛方向继续猛冲。
“拦住他！拦住他！”
阔哥明台拨马：“都上去给我拦住他！”
亲卫呼啸而出，他却拨马往反方向而行。
沈冷的目标本来就不是那个人，而是那大纛。
他纵马疾驰，身上接连被弩箭射中，一支弩箭击穿铁甲打进胸膛里，幸好叶子甲卸掉了弩箭上的大部分力度，扎进体内的并不是很深，另外一支弩箭射在他大腿上，有小一半没入腿内。
沈冷不躲不闪，直接催马一头撞在对面骑兵身上，激撞之下，马背上的人同时被往前甩了出去，半空中沈冷一脚蹬在吐蕃骑兵身上，借力又往前飞了三四米，落地之后一个翻滚避开剁下来的弯刀，快步往前冲上高坡，然后一刀斜劈，砰地一声将大纛斩断！
远处，大宁的战兵看到敌军大纛缓缓的倒了下去，那一刻身体里的血液都燃烧了起来。
“杀！”
喊声如雷，鼓声如雷！
沈冷斩断大纛之后回身杀过去，在乱军之中看到黑獒正在四处寻找自己，它走路一瘸一拐显然刚才被战马撞击伤得不轻，沈冷冲过去抱着黑獒的脖子指了指一侧，黑獒似乎是知道自己也已经力尽，转身朝着空地那边过去，才走了没几步，之前退走的黑熊忽然从马群后边冲过来一口咬住了黑獒的脖子！
黑獒惨叫一声，猛的挣扎了一下，黑熊这一口咬的偏了些没能制住黑獒颈骨，牙齿却在黑獒身上划出来深深伤口，黑獒眼睛骤然血红，明明被黑熊压在下边，却挣扎着转过来一口咬住黑熊的脖子，熊与獒搂抱在一起似的扑在地上，血液很快就把身下的土地染成了褐色。
沈冷喊了一声加速冲过去，黑獒却忽然一个翻身站了起来，仰天一声咆哮！
黑熊倒在地上，肚皮一下一下的起伏着，却越来越微弱。
大宁战兵气势如虹，阵型配合比吐蕃军要强大的多，看起来像是凌乱，可五人队交替向前互相掩护，不管如何厮杀，五人队始终保持着高效配合，而吐蕃人一开始的士气被打压下去，又看到大纛已倒，身后也没有号令之声，不知道勒勤死活，人心一下子就乱了。
后队先乱，转身就跑，人的恐惧一旦释放出去，就如同瘟疫一样迅速在队伍之中蔓延开，更多的人开始逃，潮水一样往后方退了出去。
战兵黏着吐蕃人的屁股后面追砍，一刀一刀，刀刀开肉见血。
身穿土黄色战服的吐蕃人倒卷的沙尘暴一样退，身穿黑色战甲的大宁战兵席卷而来。
与孟长安激斗的塔木陀回头看到大纛倒了，担心勒勤出事，回身朝着那边冲了过去，孟长安在他背后急追，塔木陀这一跑，他身边的人也跟着跑。
勒勤阔哥明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士兵一个个如同丢了魂儿一样的疯跑，他试图下令亲卫吹角重新整理队伍，可哪里是容易事。
刚要怒骂，忽然一把黑线刀从侧面扫了过来，一刀将他大腿斩开了尺余长的血口，肉往两边翻开，甚至可以看到白森森的腿骨。
沈冷一刀得手，刚要继续挥刀，阔哥明台那匹纯黑色的战马人立而起，两个前蹄朝着沈冷的头顶狠狠的踩了下来，沈冷向一侧避开一把抓住阔哥明台的衣服，直接把人拖拽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塔木陀冲到，肩膀撞在沈冷的后背上，直接把沈冷撞飞了出去。
塔木陀也不管那么多，一把将地上的阔哥明台拎起来就跑，身边一个吐蕃骑兵将要超过他的时候，他左手伸出去抓着那士兵往下一拽，战马减速疑惑的回头看，塔木陀加速疾跑两步跳上马背，把阔哥明台放在自己身前催马前行。
阔哥明台那匹黑色骏马想要追上去，沈冷起身恰好在它前边，一把抓住缰绳，大黑马往前疾冲，拉着沈冷狂奔了几步，沈冷双臂骤然发力：“给我停！”
脚底竟是踩进了地面之下，大黑马向前，沈冷的双脚推出来两个土包，黑马脖子一歪被沈冷拉住翻倒。
黑马想挣扎着站起来，沈冷上去搂住黑马的脖子往下一压，摔跤一样把黑马重新按倒：“归我了！”
就在这一刻海东青扑面而来，两只利爪狠狠的抓向沈冷的眼睛。
砰！
一张血盆大口在沈冷面前狠狠闭合，黑獒仰天，海东青在他嘴里扑棱着翅膀，可很快就安静下来。
孟长安正好追上来，看到沈冷无事后松了口气。
“把它压住！”
看到沈冷要驯服那烈马，孟长安立刻喊了一声。
“然后呢！？”
沈冷问，毕竟他不是常骑马。
“上它！”
孟长安又吼了一声。
沈冷回头，一脸疑惑。
“我……是说骑上它。”

第三百二十三章 回去洗澡
这一战打的浩荡壮阔，三十万扬言要在七天之内拿下山南道千里之地的吐蕃大军最终连石子海城这条线都没能跨过，莫说跨过，靠近都不行。
至少六万吐蕃士兵死于乱战之中，有一多半是在他们士气崩溃后撤的时候被杀，哪怕就是他们溃逃的时候，其实兵力还至少是宁军的三倍有余。
勒勤阔哥明台受伤被手下大将塔木陀救走一路往南西南狂奔，这路上丢了多少士卒已经数不胜数，从石子海城外战场到一百六十里外的孤驼山，二十几万人还剩下十八万，数万人或是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或是干脆就不敢跟着大队人马跑唯恐被宁人黏着杀。
沈冷坐在地上大口喘息，那匹黑色的骏马被他差不多吓住，虽然还不是很顺从，可也不再挣扎逃走，只是略显不服气的站在一边。
黑獒趴在沈冷身边，硕大的头颅枕着沈冷的腿喘息着，撇一眼黑马，黑马撇一眼它，两个家伙都瞧着对方不顺眼，可黑马更多是怕。
黑獒身上血糊糊的，有的是它自己的血，还有黑熊的血猎豹的血战马的血，那只被誉为羽虫三百有六十最神俊者海东青的猛禽被它嚼碎了吃了，当然吃的并不是很顺心，吃一口，咳咳，啐毛……可矫情了。
或许还想这东西真没滋味啊，还是炖大骨头好吃。
沈冷的手下也有损失，这是战争，一人不死是神话。
杨七宝等人押着大批的俘虏往石子海城那边去，沈冷朝着他们摆手微笑，士兵们用横刀敲响自己的胸甲向将军致意。
沈冷休息了一会儿后招手让陈冉过来帮忙把铁甲卸了，然后把上衣脱下来，身上的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
“帮我擦擦，我让你帮我带的东西没丢吧？”
沈冷问了一句。
陈冉红着眼睛点头，把背后的布包摘下来，里面是一套新衣服。
沈冷用烈酒冲洗伤口，眉头紧皱，冲洗过之后洒上伤药好歹包扎了一下，满身血污的把新衣服穿上，陈冉已经在帮他擦铁甲了。
“不能让茶爷看到我这个样子啊。”
他又检查了一下黑獒的伤口，重新上药。
孟长安站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她真的那么好？没有一点缺点，以至于让你如此的在乎？”
“茶爷吗？”
沈冷撇嘴：“你别开玩笑了，茶爷的缺点好像天上星数不清，还亮晶晶……大家都能看到，要说看不到的那是真瞎。”
“那你？”
“可茶爷的缺点再多也只是星星而已，她的优点不多却像是太阳，当太阳亮起来的时候谁还会想起来星星？再说，星星也那么好看不是吗。”
“沉沦。”
孟长安说了两个字。
沈冷道：“你就别管我了，是哪个说连生孩子也要和我比比的？你现在身边连个女孩子都没有，怎么比得过我？”
孟长安不答，这种无聊的问题自然懒得回答。
他看着沈冷，想到那年在鱼鳞镇他家后面那个废弃的仓库里，他明明是让沈冷自己先跑，可是这个傻子却跳出来把那些人都引走想让他先跑。
少年人，有少年人也不自知的勇气。
而此时的他们已经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他们已经成熟了许多，他们越来越看得清楚这个世界，看到了太多不温暖的事，因为看的多，所以会对这个世界有所抵触甚至鄙视，幸好他们并不孤独，若沈冷身边没有孟长安，孟长安身边没有沈冷，他们甚至会觉得大宁也没有多美好，战兵也没有多了不起。
了不起的只是自己。
沈先生那时候经常对沈冷说向温暖而行，沈冷铭记于心。
孟长安只觉得他很傻，傻子当然更需要照顾。
“你回石子海城。”
孟长安将黑线刀挂在背后：“我去问问是否一路追下去。”
沈冷哦了一声：“别把我刀丢了。”
孟长安下意识的拍了拍胸口位置，小猎刀一直藏在那，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迈步前行：“别把我刀鞘丢了。”
沈冷指了指身边放着的小猎刀刀鞘，孟长安微微一扬嘴角，大步走了出去。
陈冉帮沈冷把铁甲擦的干净，然后帮着他重新披挂，沈冷站起来的时候才注意到腿上还插着一支弩箭，打开自己腰上挂着的鹿皮囊，从里边取出匕首和针线，坐在那自己把裤子割开，深吸一口气，一刀划开伤口把弩箭拔出来，血一股一股的往外涌，幸好之前先勒住了大腿根，不然的话血会涌的更多。
咬着牙清洗了伤口，三层缝合，疼的手都在发颤，好不容易缝合好之后洒了伤药包扎，起身一瘸一拐的往前走了几步，之前激战的时候顾不得疼，此时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把黑线刀压在大黑马的脖子上：“没更多的时间驯服你，我现在很累，要么你趴下来让我上去，要么今天用你做饭。”
大黑马啾啾的叫了几声，来来回回的踱步，可是脖子上的黑线刀最终还是让它前腿弯曲下来，沈冷眉眼带笑，爬上马背拍了拍，大黑马随即站起来，沈冷骑着黑马带着黑獒往回走，一群水师的战兵跟在他身后。
“妹儿你听哥哥的歌！”
“哥哥的心里烧着火，只想把你拉下那黄土坡，亲你的心窝窝……”
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吼了几句，是这西疆之地的小调儿。
嗓音沙哑。
沈冷坐在黑马上摇摇晃晃，眼睛微微眯着：“这歌词也不知道谁写的，可别让韩唤枝听了去，传播色情文化得判好几年。”
陈冉道：“已经改过了，原来唱的是亲你的奶窝窝……”
沈冷楞了一下：“这么不要脸的么？”
茶爷站在石子海城的门口等着，没有哭，看到沈冷回来只是笑着，眼睛里也看不到之前流过泪水的痕迹，她扶着沈冷从马背上下来，拉着沈冷的手往回走：“城里的百姓都已经撤走了，人去屋空，我随便找了一户人家用他们的铁锅烧了热水，等了你一会儿，怕是水也快凉了。”
沈冷笑起来：“铁锅炖沈冷么？”
茶爷哼了一声：“以前总是你帮我烧水。”
沈冷：“走的时候别忘了给人家把用过的东西放好。”
茶爷：“唔……我知道的，只是有些难。”
沈冷：“为何？”
“你看。”
茶爷伸手往前指了指：“这里的房子是不是长得都差不多？”
沈冷一捂脸：“你忘了是哪家？”
茶爷认真的说道：“不是忘了，我怎么可能忘了？只是找不到了，找不到和忘了不一样的。”
城墙上，快步从台阶上下来的陆王本打算和沈冷说几句话，却看到少年将军拉着那女孩子的手就那么走进了城，看都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心里顿时有些懊恼，毕竟他是大宁亲王，毕竟他不计前嫌是要过来褒奖沈冷几句。
世子李逍善站在父亲身后不由自主的感慨了一句：“真虎将！”
李帆儿则哼了一声，之前厮杀吓得她脸色发白，此时看着沈冷和茶爷手拉着手过去，比她爹还要恼火：“有什么？不过是就会杀人而已，脏兮兮的样子多恶心。”
“你闭嘴！”
陆王猛的回头：“大宁的江山，就是你说的这些脏兮兮的将士们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也是一刀一刀稳下来的。”
李帆儿本能的想顶嘴说大宁的江山关我什么事，可是看到父亲那张脸，她没敢说。
“善儿，你代替为父去见沈冷。”
陆王重新登上城墙，李逍善垂首：“孩儿这就去。”
李帆儿立刻抓着李逍善的手：“我也去！”
“你不许去！”
陆王回头瞪着她：“来人，把县主送回凤凰台，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把她放出来，就在驿馆里好好的闭门反省，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再说。”
“我哪儿错了？！”
李帆儿回瞪着她父亲。
李逍善连忙拉了她两下，吩咐手下人把她送回凤凰台去。
陆王叹了口气：“都是少年人，怎么相差就那么多？”
或是因为叹息声稍稍重了些，这话李逍善也听到了，肩膀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脸色黯然……他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可这次出门之后，父亲被逼迫，他被逼迫，处处时时都显得那么窝囊，他才发现自己可能真的只是个锦衣玉食养大的废物。
与此同时，吐蕃国回撤大军之中。
马车里的公主慕婉宁脸色和世子李逍善是一模一样的黯淡无光，她虽然贵为公主，可这一切都不是她自己能左右的，她也很清楚，若是吐蕃国这一战胜了，她还有可能嫁入大宁，若是败了……
她摇了摇头：“净胡，你说，为什么国与国之间就非要有战争呢？”
净胡哪里回答的上来，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小侍女，你若是问她公主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她自然可以极自豪的说出来，你问她军国大事，她想都没有去想过。
“可能是，就好像两个小孩子打架，谁打赢了，以后谁就能吃更多的糖果？”
她回了一句，然后脸一红，知道自己是胡说八道了。
“是啊，糖果。”
慕婉宁抬起头，眼睛微微泛红：“你知道吗，我就是一颗糖果，可是人家未必想要。”
“殿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
慕婉宁笑了笑：“若能回去也好，回到王庭之后便再也不去想其他的，好好的生活，我们临走之前在院子里种的花儿可能都要开了呢，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有没有人浇水。”
“公主不去大宁了？”
净胡一脸惊讶，然后才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确实真的很笨。
“也许还有转机呢。”
净胡跪下来握着慕婉宁的手：“殿下别想那么多了，有些时候说话算数的人并不会说话算数，可是说话不算数的人想说话算数，却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慕婉宁愣了一下，觉得这话很耐人寻味。

第三百二十四章 罪该万死
沈冷自然不肯在茶爷面前把衣服脱了，那一身的伤如果让茶爷看到的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茶爷不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从来都不是，但茶爷这一次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战场上人与人是如何厮杀，她纵然还没有开口，但已经在找机会开口。
她希望沈冷好好的活下去，战场上刀剑无眼，没有谁会运气好一辈子。
可是沈冷却不能放弃，虽然沈先生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告诉过他为什么要这样拼下去，可沈先生却告诉他一定要拼下去，沈冷知道沈先生绝对不会拿他的命来开玩笑，赌的一定很大很大，因为沈先生是那么那么在乎他，在乎茶儿。
长安城。
保极殿，沈先生换了药之后躺在床上看着保极殿巨大的屋顶发呆，脑子里很乱，皇帝之前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的在回响，在敲打着沈先生的灵魂。
“朕需要一个守成之人来接替朕，那些剜腐肉治病之类的事朕会做的很彻底，可病治好了，大宁的江山社稷需要稳一稳，太子没有开疆拓土之武功，守成是足够了……”
这些话，让沈先生夜不能寐。
他早就想到了这样的对话一定会发生，因为没有几个人比他更了解皇帝。
皇帝再觉得亏欠沈冷，也不会拿大宁的江山社稷做补偿。
“冷子。”
沈先生不由自主的低低叫了一声，恍惚之中自言自语的说道：“这也是为什么让你拼下去的原因。”
是啊，只能拼下去。
如果不拼的话，做一个普通人？大宁的江山之大却容不下皇帝的必杀之心，将来太子若登极之后，是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更安全，还是一个普通人更安全？
都不安全，只有相对安全。
沈先生心里有些难过有些愧疚，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不臣之心，所以他的痛苦没有人可以理解，这些话他又断然不能和皇帝说……说什么？说之所以让沈冷那么拼争将来做到一方大将军，就是为了将来太子登极之后可以搏一搏？
若说了，皇帝会怎么做？
冷子可能是皇帝的儿子，还需怀疑，可不能质疑的是，冷子是他养大的！
做一个普通人必死无疑，做一个大将军，或许也会死，可最起码有一争之力。
沈先生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楚剑怜送给沈冷几套房子，韩唤枝送给沈冷一块千办铁牌，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将来大宁的皇帝一句话就能让沈冷的一切小美好化为乌有。
可是，得有人帮冷子啊。
沈先生眉头紧锁，茶儿……茶儿是个好帮手，可茶儿能帮的不在纷争上，而在于让沈冷冷静下来，让沈冷不变成一个冲动的魔鬼，既然……
沈先生咬了咬牙，既然已经有了不臣之心，陛下，臣只能一直这样下去了。
沈先生起身，看了一眼外面守着的皇宫侍卫，他将衣服披好之后往东暖阁那边走，皇帝此时还在东暖阁里批阅奏折，因为他们三个在保极殿里养伤，皇帝最近都没有去肆茅斋。
“陛下。”
沈先生走到东暖阁外俯身轻轻叫了一声，代放舟连忙从屋子里出来：“先生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只管让内侍通传，怎么自己走过来了。”
皇帝在屋子里说道：“扶他进来吧。”
“是。”
代放舟连忙伸手扶着沈先生进了东暖阁，皇帝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你稍等些，朕还有几分奏折没有看完，朕之前已经交代过御膳房准备些清口素菜送过来，朕与你们同吃。”
沈先生点了点头，安静的坐在一边，闭着眼睛，像是老僧入定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将最后一份奏折批完，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代放舟，去让御膳房传膳。”
代放舟连忙出去，皇帝在屋子里慢慢走动活动着肩膀：“说吧，朕已经把代放舟支出去了，他是个聪明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有什么话你只管说。”
“臣想去西疆。”
“你想死吗？”
皇帝皱眉：“以你现在这个身体去西疆，朕要不要提前把后事也给你准备好？朕能给你荣华富贵也能给你风光大葬。”
“臣担心冷子会出事。”
“朕也担心，所以朕让韩唤枝也去了。”
“臣现在已经这个样子了，以后也做不得什么大事，唯剩下的心愿便是好好看着两个孩子成长，看着他们结婚生子，看着他们一直幸福，多看一眼是一眼，那是赚了，可少看一眼，那就是亏了，陛下是了解臣的，臣最不喜欢的就是吃亏。”
“你若是死了，朕还亏了呢，你什么时候见朕喜欢过吃亏？”
沈先生无奈摇头：“那就再修养五天？”
“一个月吧。”
皇帝道：“一个月后你若是还想着去看，那朕不拦着。”
“臣……遵旨。”
沈先生试探着问了一句：“不出远门，那臣能不能在长安城里走动走动？陛下可以派给臣两个人一辆车，臣想去见见院长聊聊天，见见叶流云，太医也说了，适当活动活动对恢复更好。”
“三个人吧，不管你去哪儿，身边必须带着一个太医院的人。”
“臣谢陛下。”
第二天一早，一辆马车从皇宫里离开，赶车的车夫是宫廷禁卫之中的高手，卫蓝亲自安排的人，车里陪沈先生坐着的一个是太医院的御医，一个是跑腿的小太监，三个人坐在马车里默然无声，马车走的并不快，从皇宫后门出去后用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才到雁塔书院不远处的那座酒楼，小太监早已换了便装，先下车伸手扶着沈先生下来，御医在旁边小心翼翼的跟着。
沈先生很忐忑，他觉得自己赌这一把，有可能会赌上自己的命。
叶流云在屋子里等着，二楼最大的那个包房里，他站在窗口看着沈先生下车被人搀扶着进门，心里一阵悲凉，那是谁？那可是青松道人，当年在留王府里的时候，谁见了他不喊一声道长或是先生？就算是在江湖上，曾经青松之名，也要远比那些所谓的门派宗师要大的多。
可是看看现在沈先生的样子，已经像是一位半截子入土的老迈之人。
沈先生进了门之后，包房的门就关了起来，独臂的白牙亲自守在门外，窗户也关了，白牙很好奇这样两个人会说些什么，可什么都听不到，好像两个人并没有交谈，不久之后忽然听到叶流云一声怒斥，声音极大，沈先生却没有说话，白牙本能想冲进去保护东主，可脚步一动才醒悟过来，又站了回去，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两个人之间的争吵，自己根本就没资格进去搭话或者是阻止。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叶流云的声音变得轻下来，又过了一会儿，白牙隐隐约约的闻到从屋子里飘出来一股淡淡的烧纸的味道，也不知道里边的人烧了些什么。
屋子里，叶流云狠狠的瞪着沈先生：“你就是个疯子。”
“我们都是为陛下而疯的人，从二十年前就是了。”
沈先生低着头，看着地上已经烧成了灰烬的那几张纸，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叶流云没有直接把他拎起来送到陛下面前，就说明自己这一步赌的成功了一小半。
“我只能答应你，若将来出来什么问题，我是第一个杀你，杀沈冷的人。”
沈先生指了指自己脖子：“我项上人头，随时等你来拿。”
这一日，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他们做了一件多冒险的事。
从酒楼出来之后沈先生上了马车，指了指雁塔书院的方向，像是累坏了，坐在马车里之后就闭着眼睛休息，依然一句话没说。
雁塔书院距离酒楼很近，一炷香之后沈先生已经进了书院，马车上的人有皇宫禁卫的腰牌，所以进书院之后马车没停，直接去了院长大人独居的那个小院，到了小院门外，沈先生把侍卫太监和御医都留在了马车旁边，一个人进去见老院长。
大概半柱香之后，外面的人听到了老院长摔杯子的声音，骂了一句王八蛋。
两炷香之后，老院长忽然笑起来，笑着又骂了一句沈疯子你果然是个王八蛋。
皇帝很快就知道了这些事，可即便他是皇帝也没办法知道沈先生和老院长和叶流云说了些什么，不出沈先生的预料，第二天皇帝没有在东暖阁处理政务而是去了肆茅斋，他相信不久之后老院长和叶流云都会被召进去，皇帝当然想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
如果今夜不死，那就赌对了。
整整一个晚上，沈先生根本就没办法入睡，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看了一夜，等到外面旭日初升门被内侍打开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是幸运的，沈冷也是幸运的，可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皇帝陛下也是幸运的。
不久之后皇帝从宫外归来，没有先去上朝而是先来了保极殿，进门看到沈先生正在喝粥，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好大的胆子！”
沈先生心里一震，慢慢的跪下去。
皇帝似乎气的不轻：“你居然敢去找老院长和叶流云为沈冷求未来？朕用得着你去安排这些？还要让老院长将来保沈冷一个大将军？朕的大将军，是老院长说了算的？！”
沈先生低着头，嘴角一勾。
那两个人啊，终究还是没有卖了他。
书院，刚刚回来的老院长疲劳的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真是一个越老越傻的人，傻到居然去帮沈小松扯了一句谎言，两个人根本就没有什么交集才对，自己这是怎么了。
酒楼，叶流云回到房间里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提笔在宣纸上写了四个字。
罪该万死。
然后又烧了，站在窗口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第三百二十五章 刺激
孤驼山。
山下有一条小河，没有人知道河叫什么名字，这里是车迟国不是吐蕃，而这里只有吐蕃人，一群看起来失去了骄傲和自尊的吐蕃人，别说没人在意一条河叫什么名字，连身边人叫什么都没有人在意，队伍建制完全乱了，近二十万人，没几个人还能在身边找到很多熟悉面孔。
绝大部分人都沉默的坐着，交谈会让他们看清彼此的狼狈和恐惧。
从失去骄傲到失去自尊，可能也是一个人从颓到废的过程。
小河本清浅，水中鱼儿早就被踩浑浊了水底的马蹄吓得不知所踪，这边有人捧着水喝，那边战马拉进河里马粪。
来的时候有人还特意问过，这小河是藏布江是一条细小分支，分支河道正中有一座小石头山，水流被挤向两侧，一侧被当地车迟人修建的水渠引走，一侧则缓缓流下下游。
孤驼山下有一片树林，车迟国中难得见到的绿洲景象，四周的沙丘还没有放弃对绿洲的侵袭，风起时，士兵们便拉起围巾遮住口鼻。
当初车迟人在分支河道修建水渠的时候本意是要将两侧的水流都引走，可那时候车迟国的大丞相说，给下游的人也要留一条活路，于是才有了今日吐蕃人一口水喝。
树林中位置最好的地方当然是勒勤阔哥明台的，一小片空地还挨着浅水，逃离的时候大帐都来不及收，所以他只能露天躺在地上，随军的医者正在给他换药，疼的他想一脚把医者踹出去。
那一刀太狠了些，现在的阔哥明台一闭上眼睛还能看到那个年轻宁人的眼睛，那眼神让他害怕，那么清楚，挥之不去。
即便是到了现在阔哥明台也想不明白怎么就输了，宁军不过七万，他有三十万虎狼，就算是一人换一人，赢的也该是他才对。
“国师呢？”
他侧头问。
“在公主殿下那边。”
“哦……”
阔哥明台吩咐了一声：“一会儿若国师回来了，请他过来，我有事情与他商量。”
他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亲兵，脸上带着纱巾抵挡着从远处沙丘被风带过来的细沙，这亲兵身上血迹斑斑，让他心里一阵阵的烦躁，烦躁之后便是悲凉。
如果不是当时塔木陀拼死相救，不是这些亲兵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后面袭来的箭雨，他可能也死在了石子海城外，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
塔木陀去整顿队伍了，其他将领也都去清点人数想重新恢复建制。
“我回去之后，会重赏你们。”
阔哥明台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已经给他重新包扎好的医者：“你下去吧，伤药留着，回国还要走上很久，路上多荒凉之地，怕是连药都没地方去寻。”
那医者本想去救治别的伤员，听到阔哥明台的话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叹息让阔哥明台想到了一件事，至少有三千余伤兵跟着队伍，消耗着本就不多的粮食和水以及药品，事实上，他们逃的太仓促，根本就没有携带多少东西，最主要的是这些伤兵是累赘，车迟国已经被灭也就没有后援，宁军随时都可能追上来，或许宁国还会调集更多的战兵来，毕竟若是一口吞下吐蕃三十万大军，吐蕃国十年之内都不能轻松缓过来。
“括善！”
阔哥明台喊了一声。
没人应答。
阔哥明台又喊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括善已经死了。
“别不格。”
他看向另外一名吐蕃国将军，那是他亲卫军指挥，别不格连忙跑过来，肩膀上还吊着绷带，脸上也被削掉了一块皮肉，看起来很凄惨。
“勒勤，有什么吩咐？”
“我交代你去做一件事，只能带亲卫军去做，不能让其他各军的人知道。”
“勒勤……什么事？”
“你……”
阔哥明台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可能过于残忍，可这样的事当年他也做过，只是那时候伤兵不过几百人而已，时至今日都没有人把那件事说出去过，不然的话他在吐蕃国内也会扛不住，可到现在为止他也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亲卫军还有多少？”
“不足八千人。”
“你分五千人出去，亲自带队。”
阔哥明台压低声音说道：“带上所有伤员，就说为了他们的安全，我亲自带大军引开宁人的追击，你们绕路回去把伤员送回吐蕃，半路上……你知道该怎么办，回来只需说不幸遇到了宁人的大队人马。”
别不格脸色瞬间发白：“勒勤，有几千人啊。”
“不然呢？”
阔哥明台叹了口气：“你觉得，我会忍心？他们都是为吐蕃而战的勇士，我相信他们也不愿意自己成为累赘，若是因为他们而拖累了大军归程，让更多的勇士死在异国他乡，他们也会自责，会难过，如我一样。”
别不格咬着嘴唇点头：“我这就是安排。”
他招手，带着几个亲卫军的将领离开，阔哥明台使劲儿出了一口气却没有觉得轻松起来，远处有几个身穿斥候军服的人风尘仆仆的回来，下了马就直奔他这边跑，阔哥明台希望斥候能带回来一些好消息。
“勒勤。”
斥候什长单膝跪倒：“前边藏布江有宁军重甲拦截，而且宁人似乎还逼着车迟国聚拢了大概几万人的队伍，也在藏布江布防。”
阔哥明台心里腾的就烧起来一股火，恨不得一口一口把谈九州咬死。
“再去探路，看看是不是有别的路可以绕过去，去抓一些车迟人做向导，愿意的给一些金银，不愿意的就杀了。”
“是！”
那几个斥候起身离开。
“国师怎么还没有回来？！”
他喊了一声，身边的亲兵连忙俯身：“我这就去问。”
亲兵小跑着离开，想着现在可千万不要招惹勒勤，谁知道厄运会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之前勒勤和将军说的话他都听到了，他真的有一股冲动想去提醒那些伤兵，让他们不要跟着别不格将军走，那是黄泉路啊……可他不敢，他只能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受伤。
没多久远处就一阵阵嘈杂之声，将军别不格带着人开始将伤兵聚集起来，听闻勒勤为了他们居然要自己做诱饵引走宁人追兵，这些伤兵很多人感动落泪，有人远远的朝着阔哥明台这边磕头，祈愿上天让勒勤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别不格还是不忍心，把还能自己走路的伤员留下，带着所有的重伤员和腿上受伤的人，并且破天荒的下令亲卫军把自己的口粮分出来给伤兵，告诉他们不要省着，吃饱，一定要吃饱。
大概两千余行动不便的伤兵被带走，而此时此刻，吐蕃人已经到了考虑杀马不杀马的地步了。
与宁人轻骑交战的数万吐蕃骑兵被打散了，回来的不到一万五千人，马就是他们的半条命，可军中无粮，不杀马的话再过不了一天，宁人追上来，他们连提刀的力气都没有。
阔哥明台思考了至少两炷香的时间，连续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分派出去一支约两万人的队伍殿后，一旦宁军追来，这两万人就是拿命在给他们争取时间。
第二，杀马，分批杀。
下令之后阔哥明台脸色稍稍恢复了些，决定虽然稍显艰难，可一旦做出心情反而就没有了纠结，让士兵们最起码这三天吃饱肚子，才能冲过藏布江。
若万一呢？
那可是数万宁国西疆重甲，还有藏布江天堑，万一过不去呢？
阔哥明台皱眉：“再去个人，请国师立刻过来。”
他必须做出最后一个决定了，明日大军开拔之后，他要带着剩下的亲卫军以殿后为名，保护着公主殿下和他自己以及国师绕路走，虽然……还不知道该怎么走。
就在这时候又有一队斥候归来，是往后去侦查敌情的，看起来比之前那队斥候更加辛苦，几个人身上带着血迹，似乎还没有干透，显然是遇到了宁人，斥候与斥候相遇，厮杀会更为惨烈，因为他们都知道被发现了意味着什么。
为首的那个斥候将自己脸上的纱巾往上拉了拉，跳下马背快步冲过来，单膝跪倒说了几句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似乎已经有阵子没有喝过水，所以说话的声音小的根本听不清楚。
“你大声些！”
阔哥明台怒喝一声。
那人抬起头又说了几句，可是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沙哑的令人难受。
“你过来说。”
阔哥明台招了招手，斥候随即低着头往前小跑过来单膝跪倒在阔哥明台身边：“勒勤，大事不好了。”
阔哥明台一怔，这几个字倒是听清楚了，可为什么是宁语？
那人猛的扑上来，一把捂住阔哥明台的嘴，小猎刀从阔哥明台的脖子一侧扎进去，来回切割了几下将阔哥明台的脖子几乎断开，血喷溅出来，那样子无比的血腥。
“特别不好，你死了。”
斥候一只脚踩着阔哥明台的胸口，另外一只手抓着头发硬拔了一下，还连着的半截脖子被揪断，他拎着人头往回冲，在四周的亲卫军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跳上马背，才上马，箭和扔弯刀乱七八糟的飞过来，几个人一路前冲，而前边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战马冲撞的东倒西歪。
喊声骂声在后边此起彼伏，不少人开始上马追击，可这里没有营房没有栅栏，几个人骑马冲进树林里借助树木挡住后边的箭雨，竟是被他们冲了出去。
匪夷所思。
马背上，孟长安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人头，腾出手把人头用头发绑在马鞍上，又用自己的衣服盖住，再次把面巾往上拉了拉：“冲出去，别往回走，他们会以为咱们回去，必然分兵包抄拦截，往前冲，奔藏布江。”
那几个才跟着孟长安没两天的大宁战兵斥候此时竟然完全不害怕，只是觉得跟着这孟将军……贼鸡儿刺激啊。

第三百二十六章 我帮你要
如果是在别的什么地方，任何一个国家，一场战争之中作为统兵之人的大将军却离开了主战场，优哉游哉的在江边等了数日，一定会被骂出宿便，御史台的那些大人们若是知道了，奏折就会如雪片一般飞到皇帝陛下的桌案上，可是在大宁却不会，也找不出什么合理的理由来解释，可能连御史台的大人们都觉得这不算什么事。
大宁御史台的大人们会揪住一个将军的私生活不放，但绝对不会在没有任何实际证据和结果的时候就随便参奏一位正在领兵作战的将军，颇有点侠气。
长安夜。
长安城里的月亮也没什么特别的，诗人赞美长安月更明，当然是因为皇帝陛下在长安。
月圆的时候每一家酒楼里都会有几个诗人，长安城这个地方诗人遍地走，佩剑带卷，看起来很有风采，老百姓们的固有观念之中都是武夫更好喝酒，喝起来不要命，那是多么大的误会啊……前几年的时候长安城诗会，来自四面八方的文人聚集于雁塔下，一天之间作诗数百首，大家作诗未尽兴于是去喝酒尽兴，负责保护他们安全也为了保证他们不闹事的一位禁军将军被他们拉着一起去，当日随行前去的禁军团率以上三十几个人，硬是被一群诗人干翻了。
于是就有了那位姓李的诗人站在威风楼的高处放声大笑，指着那些喝醉了的禁军极狂妄的说了一句话：“写诗，你们不行，喝酒，你们也不行。”
还有后半句：“可这个大宁，没我们行，没你们不行。”
今日流云会的酒楼里没有诗人，只有愁人。
叶流云就很愁，沈小松丢给他一个难题，他不对皇帝说实情就是欺君之罪，将来若真的出了事那就更严重，比欺君之罪还要严重的罪名真的不多，数来数去，也就一个谋逆更上得了台面。
出去做了一件很机密的事，黑眼归来的时候有些意气风发，可是看到东主那愁容之后觉得应该是出大事了，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独臂的白牙，白牙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嘴的白牙，可欠揍了。
“还习惯吗？”
黑眼压低声音问了白牙一句。
白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不熟练，不过慢慢来。”
黑眼嗯了一声：“以前都是用右手，现在换左手，你小弟应该很开心，娶新媳妇了。”
白牙楞了一下，然后叹息道：“是啊，原来还有人和它争宠，现在是一夫一妻了。”
黑眼噗嗤一声笑起来，拍了拍白牙的肩膀：“兄弟，好样的！”
这句话不是开玩笑。
白牙点了点头：“总不至于一只手会输给你。”
黑眼取出来一块绣工极精美的手帕递给白牙：“来，送给新娘子的，祝它们白头偕老。”
白牙啐了他一口，把手绢接过来：“这明明是送给新郎官的。”
他看着黑眼叹道：“你这句话真狠，白头偕老……要是连那都白头了，还得指望着它们偕老，我这一辈子得多亏得慌啊……”
“都进来，别在外边胡说八道了。”
叶流云在屋子里说了一句：“让人听到了，有损于我流云会的名声。”
黑眼白牙对视一笑，两个人进了房间之后闻到了一股很重的酒味，东主喜欢喝酒，但几乎没有喝多过，想喝酒的时候也多是浅尝辄止，品品味道也就罢了，可今日这屋子里的酒味之浓重，让人有一种来错地方的感觉，但凡酒味重的房间别管多奢华格调也会下降一多半。
东主叶流云这般一个注重格调的人，屋子里酒气这么重，可见遇到了多大的烦心事。
之前门没关的时候黑眼就看到东主脸色不好，进了门后发现何止是不好，东主连发型都乱了，衣服也有些不整齐，居然还有一只鞋是没有穿好的，趿拉着穿在脚上。
“东主。”
黑眼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没事吧？”
叶流云一摆手：“现在还不算大事，有件东西需要你明天早晨跑一趟，城门一开就出城，奔西疆。”
“给沈冷的？”
“不，给孟长安。”
“什么东西？”
“几句话。”
“信？”
“不是信，不能有信，是几句话。”
叶流云坐在那，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你们都知道流云会历来都是骄傲的，每一个人都骄傲，自我往下……因为流云会从来都不是一个暗道上的势力，我们的主子是陛下，这当然值得骄傲，在今天之前，流云会上上下下也没有人做过任何对不起这骄傲的事。”
白牙和黑眼对视了一眼，白牙一回头把房门又关了关，把门插好。
“东主？”
黑眼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叶流云深吸一口气：“我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我需要你们两个来帮我修正，或是一起错……接下来你们面对两个选择，第一是听我说完后直接去见陛下，第二是……”
他看向那两个人，黑眼道：“东主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白牙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我在流云会混的这么好，东主得让流云会继续牛逼下去才行，我是个残疾人了，指望着流云会照顾我后半生呢。”
他看了看黑眼送他的手帕，塞进袖口里：“得给我发个媳妇。”
一炷香之后，黑眼和白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东主说的话，太吓人。
第二天一早，黑眼出长安。
白牙一个人进了北山练左手刀，闭关半年。
西疆。
藏布江南岸。
谈九州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觉得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神话，每一个年轻人都可能创造神话，代价当然都会很大，许多事做不成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做成了就会被人称作神话。
孟长安这个家伙，已经创造了第二个神话，当初他在北疆的时候带着斥候深入黑武九进九出，他所做的事，为未来大宁对黑武动兵取胜做了巨大的保障，那就是神话……如今只带着几个斥候混进吐蕃人的大营里一刀割下来勒勤阔哥明台的脑袋，这难道就不是神话了？
“你想没有想过自己会死？”
谈九州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孟长安摇头：“没有，卑职一般都只想着敌人怎么死。”
谈九州嘴角一勾：“你让我动了一个念头。”
孟长安道：“怕是铁流黎大将军会亲自来抢。”
谈九州说动念，孟长安一下子就懂了他的意思，这动念还能是动什么念，当然是把孟长安扣下自己用了。
“老铁那边还有武新宇。”
他微笑道：“西疆大将军难道就不是大将军？”
“大将军是我义父。”
孟长安也笑着回答。
“这样啊。”
谈九州叹了口气，不死心的又问了一句：“介意多一个吗？”
孟长安笑道：“大将军西疆人才济济。”
“瞧着没你顺眼。”
谈九州道：“罢了罢了，我知道就算是硬要也要不来，真要是把你扣下了，铁流黎也真敢带着北疆铁骑跑过来要人……他那么老了，陛下终究要照顾一下老年人。”
孟长安笑着摇头：“若没什么事，卑职还是去河岸上看看，不出意外的话可能吐蕃人很快就会来。”
“去吧。”
谈九州道：“阔哥明台死了，吐蕃人的来法就会不一样。”
孟长安点头：“卑职也这样觉得。”
就在这时候从外面有副将快步进来：“大将军，吐蕃人大军已经到了江对岸，有一队人举着白旗乘小船过来，说是要求见大将军。”
“让他们到中军大帐。”
谈九州看向孟长安：“陪我一起去听听。”
中军大帐，来的几个吐蕃人紧张的站在那，他们身上的兵器都已经被卸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能看到对未知的恐惧，一个人对自己生死未知，怕就是最大的恐惧。
谈九州看了一眼那几个人：“想说什么？”
为首的吐蕃人身材瘦小，深吸一口气，将头上的铁盔摘了，脸上的纱巾也摘下来，站直了身子后说道：“我叫月珠明台，吐蕃国公主。”
谈九州以为来的会是那位国师，虽然在名单上没有那位国师的名字，可谈九州确定他就在送亲队伍里，怎么都没有想到来的居然是吐蕃国的公主。
“殿下。”
谈九州起身抱拳，礼数上很周到。
“来人，给公主搬个座位来。”
“不必了。”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来，是想求大将军放那些士兵们一条生路，错不在他们，阔哥明台已死，国师不知所踪，他们只是奉命行事的军人，如今该死的人已经死了，大将军不能再把罪责归于他们这些无辜人的身上，若大将军能答应我，我便不回去了，大将军可派人将我绑了送至长安，这一战大将军杀敌数万，还杀了吐蕃勒勤，生擒了吐蕃公主，功劳已经足够大。”
“殿下搞错了一件事。”
谈九州淡淡的说道：“殿下不是吐蕃人，何来生擒一说？”
公主脸色一变，没明白谈九州的意思。
谈九州道：“公主是要嫁入大宁的，那自然就是宁人，吐蕃人怎么做是吐蕃人的事，宁人做事从来都不会那么没信义，做错了事的人应该受到教训，这是道理，公主以后也不要多为吐蕃人说话，也是道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吐蕃人可以卸甲缴械，我会暂时不杀人，不过劳烦公主派人回去对吐蕃王说两件事，若吐蕃王答应了，仗可以不打。”
“你说。”
“我刚才说的话里已经表明了态度，其一，吐蕃王以后对大宁称臣，只可为王不可称帝，其二，在吐蕃划出来千里之地为公主领地，嗯，就好像当初吐蕃王说的那样，公主终究还是要有自己的领地才行，在公主于长安生活期间，公主领地我西疆重甲代为管理保护。”
谈九州语气平淡的说道：“若是吐蕃王不舍得，那公主也不要太担心，我帮你去要来。”

第三百二十七章 送什么
不管公主的要求会不会被谈九州接受，有一件事实公主却不得不接受，吐蕃大军近二十万人……无粮。
杀马可以坚持一周左右的时间，若省着些吃勉强保持人可以走路的话，能吃十天，可是这十天毫无战斗力可言的吐蕃士兵就能让宁人杀到尸横遍野，还没有还手之力。
来之前吐蕃人还都在说宁人只不过善吹嘘实则是任人宰杀的两脚羊，打完了之后才明白，宁人若是羊，也是可吞虎狼的那种羊。
石子海城，沈冷并没有让自己人参与大军追击，大战之际，身为大宁的将军不可避战，再心疼自己手下也必须带着人杀上去，可大战之后，吐蕃人已经再无一战之力，沈冷才不舍得让自己手下人再有什么损失。
坐在小院子里偷偷摸摸自己换了伤药，算计着出去寻菜的茶爷也快回来了，手忙脚乱正要换绷带的时候茶爷便进了门，他尴尬的笑了笑，就好像做错了事被亲娘抓了个现行的调皮孩子，茶爷却只是把手里的菜放下，然后过来动作轻柔的帮沈冷把绷带缠好。
“咦，手法漂亮多了。”
沈冷不由自主的赞叹了一句。
茶爷哼了一声，拎着菜进了厨房。
最近沈先生不在身边，没有人知道茶爷一个人的时候多少次练习如何上药如何包扎，没有人知道她多少次进厨房把自己的小脸熏黑，一遍一遍的做菜，也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向庄雍夫人请教如何编一件软甲如今已经做了一小半。
没多久，端着两碗面出来的茶爷看起来还是有些紧张，虽然那只是一碗面，在她和沈先生把沈冷从鱼鳞镇里接回来之前她也总是自己煮面，可她知道那也就是勉强煮熟了而已，把一碗面做的让人怎么吃都不厌烦，绝非易事。
以后要有很多年的时间，她会为冷子煮面吃。
沈冷狼吞虎咽的把一碗面吃完，问了一句：“锅里还有吗？”
茶爷的嘴角随即微微扬起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有！”
吃过饭之后茶爷去洗碗，沈冷找了斧子之类的工具开始忙，茶爷从厨房探出头往外看了看，发现傻冷子又在给她做躺椅了，那种可以舒舒服服躺在上面，然后沈冷搬个小板凳坐在她头前为她洗头的躺椅。
战争还没有结束，石子海城这个不知道属于谁的小院子就成了沈冷和茶爷暂时的家，沈冷钉椅子的时候茶爷就去烧水，烧好之后看到沈冷已经在用那把小猎刀的刀鞘做锉，一点一点的把椅子上可能会蹭破她皮肤的地方打磨的圆润光滑。
“躺下。”
沈冷指了指椅子，茶爷躺好，一头长发顺下来，恰好碰不到地面。
沈冷坐在那给茶爷洗头，茶爷抬着头看晴空万里。
“马上就二十岁了。”
茶爷忽然说了一句，沈冷嗯了一声：“是啊，好快，你刚追我那年才十二岁吧。”
茶爷撇嘴。
“寻常人家的姑娘，十几岁就要出嫁。”
“那是怕嫁不出去，你又不怕。”
茶爷嘴角上扬：“先生说，你一定要做到大将军才行。”
“嗯，那又不难。”
“先生还说，将军披红袍，可好看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她希望沈冷可以听得懂，可沈冷却好像根本就没有在意这句话，只是在意她的头发，洗的很小心很小心，轻轻挠着她的头像是在小心翼翼的用手指跳舞，茶爷在心里告诉自己，红袍嫁衣自然好，可现在这样的生活，有没有红袍嫁衣又如何？
“回长安就披给你看。”
沈冷道：“我打听过了，长安城里最善给女子画妆容的胭脂铺子叫烟云坊，那里面卖的胭脂水粉贵的让人不敢相信，我进去过，一盒看起来很普通的东西就要价二三两银子，就那么一小盒，真是黑心的洗都洗不白，所以问了问价格，没给你买。”
茶爷笑：“我这么好看，要什么胭脂水粉。”
沈冷嗯了一声：“你这么好看，买一种胭脂水粉怎么配得上你，所以我把烟云坊买下来了。”
茶爷一怔。
沈冷自顾自的说道：“本来就想着要娶你也不能随随便便选个地方，只能在长安城，要娶你也不能随随便便穿一身红袍嫁衣就行了，得让你选一件最中意的，回想起来一辈子都不后悔那种……烟云坊旁边有个绸缎铺子叫落霞飞，我也买了，出长安之前我让他们做出来三十件嫁衣，回去你挑挑，穿一件，剩下的挂着看，以后每年到了咱俩成亲的日子，你就换一套穿给我看……我的天，你可不许太胖了啊，不然衣服穿不上。”
茶爷笑起来，眼睛微微湿润。
“花了多少钱？”
“好贵的。”
沈冷帮茶爷把头发擦干：“所以你可不能反悔啊。”
茶爷：“我可不是因为想嫁给你，我是心疼那么多银子。”
“知道知道。”
沈冷从鹿皮囊里翻出来随身带着的木梳给茶爷梳头：“我就是知道你在乎银子所以才下大本钱的，这是诱敌深入之计，聪明不聪明？”
“笨蛋。”
茶爷扭头，在沈冷脸上使劲儿亲了一口，转身的时候泪水从眼角飞出去，落在沈冷的脸上。
沈冷用手指把她眼角泪水擦了擦：“这是心疼哭了？”
茶爷哼：“花出去多少，将来就得给我赚回来多少。”
沈冷：“唔……赚不回来你就罚我帮你生小孩。”
茶爷脸一红：“闭嘴。”
沈冷一俯身吻住茶爷的嘴，含含糊糊的说道：“是这样闭嘴吗？”
从藏布江宁军大营归来的孟长安打听到沈冷和茶爷住的小院，推门进来，然后默默的退出去，在门外站了会儿，看到远处有个老兵蹲在墙角抽着烟斗，他往那边走，老兵连忙站起来行了军礼：“将军！”
孟长安嗯了一声，把烟斗拿过来擦了擦嘬了一口，上头了。
“问你个问题。”
孟长安蹲在那，像个刚刚下田回来的老农，嘬着烟斗问老兵：“亲兄弟如果娶妻的话，送什么东西比较合适？”
“我不知道……”
老兵脸一红：“我就会当兵，不过想着，应该是缺什么送什么吧。”
孟长安仔细想了想沈冷那小子缺什么，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又嘬了一口烟斗：“宅子他不缺，银子他也不缺，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缺的。”
“什么都不缺吗？”
老兵也跟着犯了愁：“那就什么都不送，其实亲兄弟之间没必要去那么多东西，永远都站在一条线上，那就足够了……当初跟我兄弟说，家里靠你了，他娶媳妇我也没能回去，啥也没送，可我知道那就是我亲兄弟，我回家去，会有热饭吃，有热乎炕睡。”
孟长安深吸一口气：“嗯，那就不想了。”
他起身往回走，算计着回长安城的日子，吐蕃人被困在藏布江已经有快二十天，大宁这边给他们的粮食也就够他们有力气活着，还是等到他们把马都吃完了之后才开始给，公主月珠明台派人回金帐王庭送信，估计着使者也快回来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看到远处有个人过来，离着远，有些熟悉。
等到了近处才看出来，那脸上一层尘土的汉子居然是流云会黑眼，这个家伙身上的衣服若是脱下来怕是能立在那不倒，眼睛里都是血丝，也不知道多久没睡过。
“什么事这么急来找沈冷？”
“先不找沈冷，找你。”
黑眼往四周看了看：“哪儿说话方便？”
孟长安回头看了看空地那边，虽然会被人看到，但也能离着远远的看到别人，于是指了指空地中间那个叫拒胡亭的小亭子：“那边吧。”
黑眼走路都摇摇晃晃，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哪儿能吃上一碗面？加很多肉的那种。”
“先吃面还是先说事？”
“说事。”
黑眼到了亭子里一屁股坐下来，又跟装了弹簧似的跳起来：“几乎没停，屁股被磨破了，累死了三匹马……过半壁路的时候是晚上，差一点就摔死我，马摔死了，我走路走了一夜，第二天找地方好不容易找了一匹马，后来又让我给累死了。”
孟长安皱眉：“很重要的事？”
“生死之外无大事，这就是生死大事。”
黑眼压低声音跟孟长安说了好久，孟长安的脸色变幻不停，他在亭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不时停下来问一句，黑眼能回答的都回答，不能回答的是因为他不知道，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轻，所以绝不会被别人听了去，这地方也没有谁认识黑眼，为了不引起人的注意，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战兵的衣服。
“我知道了。”
孟长安点了点头，只这四个字，看似轻描淡写，可黑眼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孟长安问：“现在去做什么？”
“我说过了，想吃面……肉包子也行，很多肉那种。”
孟长安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总算是知道要送他什么了。”
“什么？”
“没事。”
孟长安指了指不远处：“沈冷和茶儿就住在那里，想吃肉包子也好面也好，去找他们吃，我不会做，也没带钱。”
黑眼：“果然啊……近朱者赤，近沈冷者不要脸。”
他一步一摇的往沈冷住所那边走，走了几步后回头：“你知道的，按照道理我跟你说完了这些话应该死，我死了，让我传话的人才会安全，而让我传话的人对我来说如我爹一样重要。”
“你死了冷子大婚会少收一份贺礼。”
孟长安往前走了几步，搀着黑眼的胳膊往前走：“那冷子多亏。”
黑眼：“我这么重要的么？”
孟长安：“当然，冷子身边的人都重要，一个都不能少。”
黑眼笑起来：“知道了……一个都不能少。”

第三百二十八章 自负
孟长安带着黑眼走到沈冷和茶爷暂住的那个小院，本想推门而入，忽然想到之前自己要进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丢丢少儿不宜的事情，于是停下来，面色有些为难。
“得敲门。”
黑眼如同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技能：“你不知道的吗？要敲门。”
自从在安阳郡水师大营不远处的那个魏村他学会了敲门技，一直都觉得很了不起，也不知道那自豪的点儿在哪儿……
敲门而入，正大光明。
大概小半个时辰之后，沈冷亲自动手做出来的一锅肉包子就摆在桌子上，黑眼伸手就去抓，茶爷手里的小木棍精准的打中他的手指：“洗手！”
黑眼：“哦……”
他站起来去洗手，自言自语的说道：“怎么感觉跟我妈似的。”
沈冷：“兄弟，你感觉的不错。”
黑眼规规矩矩的去洗了手，小孩子上学堂一样规规矩矩坐好，一脸无辜的看着茶爷，他真怕茶爷说小朋友乖把手伸出来阿姨检查一下干净不干净，他仔细想了想如果茶儿姑娘真的这样说了，自己的尊严绝对不会允许他配合，谁还不要面子的？
然后他看到茶爷看向自己的手，立刻把手伸出去：“干净的，洗干净的。”
“吃吧。”
茶爷一声令下，黑眼好像饿虎扑食一样把一盘包子都端过来，一手一个，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茶爷手里扬起来的小木棍，又把盘子推了回去，左手那个包子也放下，好像刚过门的新媳妇，一小口一小口的吃，那个委屈的样子。
茶爷叹道：“饿了就吃，我是看你两只手抓包子，太不体面。”
“唔。”
黑眼一口把半个肉包子塞进嘴里，也不管那么多了，拳头那么大的肉包子几乎是两口一个的往里塞，可见已经多久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甚至可能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饭，沈冷端着一大碗汤从厨房里出来，发现那一大盘子肉包黑眼已经干掉了一半多。
“停停停……”
沈冷拉着黑眼又去抓包子的手：“再吃会出问题，喝汤。”
黑眼依依不舍的把手收回来，端起汤一口一口的吸溜：“已经二十天没有这么舒服过了……这个世上，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最大。”
沈冷：“你怎么来了？”
“哦，有件事告诉你。”
叶流云交代过，他对孟长安说的事只能是对孟长安说，不可以对沈冷提及一个字，对沈茶颜也不能提，他放下碗说道：“沈先生受了伤，不过没什么大事，如今已经可以走动，陛下把沈先生接到宫里医治，整个太医院的人围着沈先生转圈圈。”
沈冷沉默：“如果没问题，你不至于跑一趟。”
“有……”
黑眼看着沈冷的眼睛，唯恐沈冷听到沈先生受伤之后立刻就返回长安城。
“以后先生……三五年之内可能不能动武，要静养。”
“唔。”
沈冷点了点头：“那还好。”
他下意识的拿起肉包往嘴里塞了一口，嚼着嚼着问：“是谁？”
“前廷尉府的人，不过已经被先生杀了。”
“你不是刚吃过饭没多久？”
茶爷担心的看着沈冷，沈冷笑起来：“闻着太香了。”
低头掩饰自己，不敢让茶爷看到自己的眼睛。
他三口两口把包子塞完，起身：“我去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茶爷：“我去。”
黑眼：“我自己来。”
孟长安：“你带真打算住这？”
黑眼：“哦……那我住哪儿。”
“跟我走吧。”
孟长安看了沈冷一眼：“把心定一定。”
沈冷微笑：“我没事。”
孟长安带着黑眼出了小院，往回走的时候孟长安叹道：“你就不能扯几句别的谎话？”
“我没说谎。”
黑眼：“沈先生是真的受伤了，很重。”
孟长安回头看了一眼小院那边，然后问：“还能撑多久。”
“以后不动武的话会没事，强行动武就说不定，若再受伤就肯定会出大问题，太医院的人说以后沈先生的身体会很虚弱，哪怕是一点儿风寒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别说受伤了。”
“求你件事。”
孟长安看向黑眼。
黑眼连忙道：“可别求，你说吧。”
孟长安：“劳烦你还得赶回去，不用如来时那么急……可必须在我们回去之前回去。”
他把身上翻了个遍，翻出来一些银票也没多少。
“这个给你，劳烦你跟流云会东主说一声，我们回去之后要在长安城给沈冷和茶儿办婚宴，沈先生就算能等也不可以再等，就在流云会的酒楼里办，劳烦流云会的兄弟们多帮衬一些……下个月初六，我看过的，近一年最好的日子，百无禁忌，不出意外的话就定在那天。”
“初六？”
黑眼一怔：“那不是陛下定下的陆王世子和吐蕃国公主大婚的日子吗？”
“不管那么多。”
孟长安：“那是别人的事，这是自己的事，世子当天娶得，冷子就娶不得？”
“好嘞！”
黑眼把银票还给孟长安：“流云会就不缺银子，冷子和茶儿姑娘的大婚流云会如果不办的漂漂亮亮，你拿我开刀，孟兄弟，我觉得你刚才有句话说的很好，世子当天娶得，冷子就娶不得？”
他拍了拍肚子：“正好已经吃饱，能给我寻两匹快马吗？”
“十匹都行。”
孟长安道：“你且等我一会儿。”
他快步离开，不多时就到了沈冷那一旗战兵的营地，在营地里找到陈冉他们，把沈冷手下这些重要的人都召集起来：“有件事无需跟你们沈将军说，我来做主……下个月初六你们沈将军和茶儿姑娘大婚，我现在需要几个人提前回长安城操持一下，你们谁愿意回去？沈将军若问起来，我自然会解释。”
“我！”
“我！”
“我去！”
所有人都激动起来：“我回去，肯定把事情办漂亮！”
孟长安道：“这样，先回去五个十人队，基本上也就够了的，陈冉杨七宝杜威名回去，其他人留下……有件事你们大家都记住，那天也是世子和吐蕃国公主大婚，举国关注，可我兄弟冷子的婚礼不能冷，你们回去的人和流云会黑眼一路，到长安城之后给这一千多号兄弟们每个人置办一件红色新衣，所有花费我去还给流云会，你们先从黑眼那拿。”
杨七宝道：“放心，我们还不至于连这些银子都凑不出来。”
“我这里有！”
远处一个士兵将身上带着的所有银子都取了出来，有一张五十两银子的银票剩下都是散碎银子，加起来也不到六十两，他跑过来把所有银子都塞给杨七宝：“校尉，咱们将军大婚，不能寒酸！别舍不得花钱，弟兄们有的是银子，干干净净的银子。”
“我们也有！”
“我也有！”
这一旗战兵兄弟们，一个一个的上来，把自己身上带着的银子全都交了出来，哪怕是一个铜钱都没有人留下，有的人明明已经把身上翻了一遍，不死心的又翻了第二遍，就想多翻找出来一些，也不知道多少人懊恼，为什么自己之前就不省着些。
“将军大婚，不能寒酸。”
“咱们凑钱，凑多少花多少。”
杨七宝眼睛湿润，抱拳一拜：“谢谢兄弟们了。”
“将军既是将军，将军也是我们兄弟，校尉不用谢我们。”
“就是，不用。”
队伍里所有人把银子凑起来，数目也算可观，散碎银子不好带，杨七宝整理了一下大约有几千两的银票全都收了起来，碎银子都还给士兵们。
“回去的路上把新郎官给我照看好了！”
杨七宝他们收拾了一下东西，牵着马出军营：“养的白白嫩嫩回长安，拜堂成亲！”
“也把新娘子照顾好了。”
“放心吧校尉，茶儿姑娘就是咱将军的新媳妇，说些不该说的，别的姑娘也配不上咱们将军！”
“别人我们也不认！”
黑眼站在远处深深的吸了口气，只觉得人世间所有美好都在这里了，全都在这里了。
五个十人队集合起来，和黑眼一起离开了石子海城，孟长安看着马队离去的方向也深深吸了口气，转身朝着韩唤枝的住所那边过去。
韩唤枝就站在门口，看着孟长安过来之后叹了口气：“我最近一直出门在外。”
“然后呢？”
“我是一个很喜欢生活有品位的人。”
“然后呢？”
“我的马车还坏了。”
“然后呢？”
韩唤枝叹道：“一般来说，这种情况……随多少份子钱？”
孟长安道：“那天是世子和吐蕃公主大婚。”
“我知道。”
韩唤枝：“所以……关我什么事？”
他进门：“你找我是想说什么？借钱是没有的，一个铜钱都没有的。”
孟长安：“……”
他跟着韩唤枝进门，往四周看了看：“沈先生被前廷尉府的人打伤，很重，未来都不能再动武，甚至受一些风寒都可能致命。”
韩唤枝嗯了一声：“我已经收到消息，而且还知道前廷尉府有个人逃离了长安城，我没见过却了解他，如果他不来西疆的话那他就不是罗英雄。”
“这个人好杀吗？”
“不好杀。”
韩唤枝道：“我找了他二十年都没有找到，廷尉府的刑罚有一半是他想出来的，有人说我和他相比就不是什么鬼见愁而是慈悲和尚，算起来，罗英雄手里的人命确实比我手里的人命要多些。”
“不好杀啊……”
孟长安看向韩唤枝：“我就想知道怎么才能把他引出来。”
“那要看他最想杀谁。”
韩唤枝看了看天空：“陛下让他一无所有，所以他最想杀的……”
韩唤枝本想说沈冷，下意识的收住，然后继续说道：“当然是陛下，可他知道不可能杀得了陛下，那么杀谁就看谁让他最看不顺眼，恰好我是其中一个。”
“他若藏起来怎么找？”
“找不到。”
“那怎么办？”
“让他找到我。”
韩唤枝道：“他很小心，很谨慎，姚桃枝之类的人和他相比就是个孩子，可他有弱点。”
“什么？”
“自负。”

第三百二十九章 还有谁
吐蕃国公主月珠明台派回去的人带着吐蕃皇帝的亲笔信返回，随同回来的还有几位吐蕃国朝中重臣，包括另一位勒勤匈撒明台，此时此刻就在谈九州的中军大帐外边等着接见，已经等了足足半日，大帐里的人似乎根本就没打算见他们。
匈撒明台很生气，三十万大军就这样被人击败，如今居然到了委曲求全的地步，吐蕃在西域征战多年，什么时候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他却没有去想，这不是委曲求全，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他只是觉得自己万万不能丢了脸面，若真的答应了谈九州的要求，吐蕃在西域诸国之中的地位将一落千丈，民无民志，国无国威。
大帐中，谈九州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倔强坚强少女，她是公主，可公主也是小女孩，她此时此刻表现出来的镇定和勇气，让谈九州刮目相看。
“外面是我吐蕃的使者，在等着大将军请他们进来，既然是议和，总得要谈。”
月珠明台直视着谈九州的眼睛，丝毫也不退缩。
“公主殿下，我不想再提醒你一次。”
谈九州看着月珠明台语气平淡的说道：“你已经是个宁人了。”
月珠明台摇头：“尚未完婚，我是吐蕃人。”
“那么，我就说的直接些。”
谈九州道：“这不是议和，如果非要用到和这个字，也只能是求和。”
月珠明台脸色一变：“宁人就是这样欺人太甚的？”
“在你们自己身上找原因。”
谈九州道：“我的身份，不能让我说出活该两个字。”
可他还是说了。
“国师对我说，大宁是礼仪之邦。”
“他说的没错，公主即将见到的大宁就是那样。”
谈九州摆了摆手：“送公主殿下起行，莫要误了下个月初六的吉日。”
月珠明台脸色逐渐发白：“那是二十万人命！”
“不是宁人的……如果我打输了，公主会在乎二十万宁人的命吗？输了就是输了，不能太矫情，我是一个军人一个武夫，不喜欢跟人讲道理，如果大宁是靠讲道理就让四方臣服，那是普天之幸，奈何绝大部分人总是要打怕了他才会知道自己错了，错了再说一句对不起，然后眼巴巴的等着大宁说没关系。”
谈九州道：“对不起，大宁从来都不会说没关系。”
“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把那二十万已经没有力气再战的士兵赶尽杀绝？这公平吗？”
“原来公主也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谈九州抬起手揉了揉眉角：“输了之后问公平不公平，殿下，你觉得你理直气壮问出这句话是不是很幼稚？和你这个年纪的人聊这些是很无趣的一件事，地位并没有给你同等高度的眼界，若你想乞求就做出乞求的样子，若你想强硬就不要奢求原谅，出门之后车队已经在等着，有精锐之师护送公主殿下去长安，长安城的百姓会在大街两侧欢迎你的到来，别让自己把最后的尊严都丢了。”
外面有谈九州的亲兵进来站在公主两侧，其中一人微微俯身：“公主殿下，请……陆王和世子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月珠明台深吸一口气：“若我不去呢？”
谈九州：“殿下会去的。”
“我偏不去！”
“唔。”
谈九州看了看外边：“把外面的人绑了，放一个回去告诉吐蕃王，大宁给出条件从来都不会给第二次机会，让他召集吐蕃全国之兵准备开战，传闻金帐王庭里有一株用金银制作高达三米的火树银花，陛下说想看看，我会去取。”
月珠明台脸色越来越白：“就不能慈悲？”
“慈悲是菩萨该做的事。”
谈九州站起来：“我只负责把需要被原谅的人送到菩萨哪里去，菩萨，可是住在西天？”
两个亲兵伸手，月珠明台一转身：“我自己走。”
走到门口回头：“我要带自己的亲卫，塔木陀将军跟我。”
“可以。”
她转身出了大帐，外面的匈撒明台等人立刻把视线投过来，匈撒明台看到公主的脸色就知道是什么结果，转身，仰天长叹。
月珠明台和净胡两个人被亲兵护送着上了马车，根据习俗，在大婚之前新郎与新娘不能见面，所以陆王世子并没有在车边等候，而是在前边一辆马车里，也不知道此时此刻，本应该是主角的世子心里在想些什么。
谈九州等公主的车队离开之后吩咐了一声：“把外面的人都留下，看看里边谁的地位分量最轻就把谁放回去，我刚才说的话就是结果，大宁从不议和，吐蕃也没资格用议和两个字……犯了错要挨打，挨打要端正，或者拼尽力气守着最后的尊严，金帐王庭，我西疆重甲必到，火树银花，必将送到长安。”
亲兵们随即出去，将外面等着的吐蕃国使臣全都押了下去，这些人自始至终就没能见到谈九州的面。
“陛下不能背骂名。”
谈九州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放个人进来，给他刀。”
副将点了点头出去，不多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声，居然有人抢了宁军士兵手里一把横刀冲进了大帐，大帐里又是一阵阵嘈杂之声，片刻之后，那个吐蕃人浑身是血的被人架出帐外，很快就有消息传了出去，吐蕃人的使者试图刺杀大将军谈九州，根本就不是来求和的。
当天下午，大宁西疆大将军谈九州暴怒之下传令，杀吐蕃降卒二十万。
儒将之称的谈九州，这一日被人改称屠夫。
四天后，大宁战兵汇聚十二万之众，已经被灭的车迟国，以及霍拓国，贴护国共出兵三十万，总计兵力四十余万浩荡向西南，直奔吐蕃。
出兵之后不足十日，霍拓国皇帝暴毙，贴护国皇帝暴毙。
举国之兵借在外，暴毙也就暴毙。
沈冷躺在一辆运粮车上叼着一根毛毛草看着天空，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回到长安城就要和茶爷完婚了，自己盼了多久？没有人知道他有多想，只是因为从军太多变数，他害怕自己有一天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茶爷会受不了，若将来有个也如他一样珍爱茶爷的男人……可是后来沈冷狠狠骂了自己一句，除了自己，哪有男人配得上茶爷，他有这想法就该打到半死才对。
茶爷是他，只能是他的。
孟长安骑着马从后边慢悠悠的上来，看了一眼躺在车上的沈冷：“躺在粮食上踏实？”
沈冷：“无比踏实。”
他眯着眼睛看孟长安：“把我的人先派回长安城也就罢了，我不和你计较，毕竟是给我张罗大婚之事，欠我家茶爷的五花马千金裘呢？拿来！”
“没有。”
孟长安理直气壮。
“你就想做一个言而无信之人？”
“不是言而无信，只是欠着，欠着和不给，能一样吗？”
沈冷想了想孟长安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是什么改变了他？
“我帮你定的日子，和世子大婚重了，可能到时候朝中无人来……”
“朝中无人来，那就无人来。”
沈冷道：“是我娶媳妇，又不是给他们娶媳妇。”
孟长安嘴角一勾，把小猎刀取出来递给沈冷：“算是给你的贺礼。”
沈冷瞥了一眼：“那本就是我的，算什么贺礼，留着玩吧……我知道你在北疆手里从没有余钱，你的俸禄都奖赏给手下人了，这样吧，为了让你面子上好看些，我先借给你一些银子你给我随礼。”
孟长安：“有意思吗？”
沈冷想了想：“应该很有意思……我借给你一大笔银子，你先写账，到时候万一有别的什么客人来了，一看你写了这么多，自然也不好意思比你写的少了，到时候我收的礼钱就会好多好多，哈哈哈哈哈……嗯，妙计。”
孟长安叹道：“以后你和茶儿有了孩子，交给我带着吧。”
“先生说他带着。”
“那更可怕。”
孟长安道：“你们带出来的孩子，得多厚的脸皮。”
就在这时候有人过来，说是都廷尉韩唤枝大人请孟将军过去说话，孟长安把小猎刀收起来：“那我就先留着，等什么时候确实能让刀归鞘的时候，我便让刀归鞘。”
沈冷没懂。
孟长安也不在意此时的沈冷懂不懂。
队伍仪仗之事自然有更漂亮的禁军去做，沈冷把自己的人都安排在辎重队伍中，清闲自在，就在这辎重队伍里，一个民夫推着车往前走的时候抬起头看向沈冷所在，沈冷躺着的那辆运粮车四周全是武装到牙齿的战兵，还有一个身高到令人不得不仰视的大汉，背着一面巨盾，看起来必是力大无穷之人，那些战兵的阵型很完整，从队伍出发到现在都没有乱过分毫。
民夫低下头，继续推车。
他已经到了大营里好几天，混进民夫营对他来说当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回去的时候人比来时要多，民夫之间多不相熟，只要人数没错，再让面孔像一些，总是能蒙混一阵子。
他想着若是此时出手，杀沈冷后安全脱身的几率有多大。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注意到廷尉府那边的队伍里有一辆马车离开了大队人马，那个叫孟长安的年轻将军之前就登上了马车，马车周围只有十几骑廷尉府黑骑保护。
“韩唤枝。”
民夫轻轻哼了一声，想着如此肤浅幼稚的诱敌之计，真的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他的注意力再次看向沈冷那边，韩唤枝离开了，孟长安也在那辆马车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韩唤枝是想把他引出来而已，可他们两个离开了，沈冷身边还有谁？

第三百三十章 半个月
民夫推车似乎是累了，直起身子左右晃了晃腰，与他一起推车的民夫压低声音道：“若你累的撑不住就到车上歇会，用稻草盖了，别让人军爷们看到就行，军爷们仁善不会打骂，可规矩就是规矩，推车的就是推车的。”
民夫笑了笑：“没事，我活动一下就行，去路边撒个尿。”
他跑到路边草丛里，算计好了时间，在他解裤子的时候正好是沈冷躺着的那辆运粮车上来，在心理上，谁也不会过多戒备一个已经脱了裤子的人，他站在那听到身后那个壮硕的战兵汉子瓮声瓮气的问：“将军你初六成亲，若是陛下让你也去参加世子大婚呢？”
沈冷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哼了一声：“陛下又不是我爹……我爹也挡不住我初六娶茶爷。”
这点小骄傲，小嘚瑟。
王阔海嘿嘿笑：“若是陛下派人来请你去呢，我们帮你挡着，先成了亲再说，把人挡回去就是了。”
“那可不行，那是陛下派来的人啊。”
沈冷沉思道：“不能怠慢了，得让他留下份子钱再走。”
王阔海哈哈大笑。
已经摸到腰间匕首的罗英雄听到这几句话之后真的就撒了一泡尿，然后提起裤子追上自己推的那辆车，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匕首藏在马车下，嘴角不易察觉的勾起一抹笑意。
一连七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韩唤枝觉得自己算错了。
七天，他都没能把罗英雄引出来，他知道罗英雄就在迎亲队伍附近，甚至有可能就在迎亲队伍里藏着，然而如罗英雄那样的人他若不想被人找到，哪怕是廷尉府的人也翻不出来。
“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韩唤枝看向孟长安：“他察觉了我们在等他？”
“你说过他是个自负的人。”
孟长安微微皱眉：“所以他放弃杀你的机会，不会是因为看出来你要引他出来，只是因为他不想杀你。”
韩唤枝当然也知道，但他没办法对孟长安说罗英雄首先要杀的必然是沈冷。
“我去辎重队伍那边吧。”
孟长安像是看破了韩唤枝的心思，离开马车上马，等着后边辎重队伍跟上来。
韩唤枝坐在马车里沉思，罗英雄究竟在等什么？
忽然间想到沈冷下个月初六在长安城大婚，他心里猛的一紧……
又十天，路上依然平安无事。
长安城，未央宫。
一边批阅奏折，一边听着叶流云说话，皇帝听到沈冷决定初六娶亲的时候脸色一变，啪的一声把手里的奏折按在桌子上，脸色渐渐发寒。
“胡闹！”
黑眼已经提前返京，叶流云当然知道了消息，所以第一时间就进宫告知陛下，今天一早看到沈先生他们三个身体好了许多皇帝本来心情很不错，此时听了之后显然一下子就恼火起来。
“陛下……初六是个好日子，今年之内都挑不出比初六更好的日子了。”
叶流云知道自己不该劝，那是陛下定的世子与吐蕃公主大婚的日子，到时候长安城披红挂彩，沈冷偏偏也选在这个日子，那不是捣乱吗。
“不是日子的问题，日子朕看过，那确实是今年最好的一天。”
皇帝站起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走了也不知道多少圈：“是他怎么能如此草率，他大婚，能草率去办？这还有不到半个月了，能准备的齐全？成亲这是一个男人头等的大事，如何能草率得！”
叶流云一怔，心说陛下生气的原来是这个。
“传礼部尚书进宫。”
皇帝往外喊了一声，守在门口的代放舟连忙派人去传旨。
皇帝重新坐下来：“让礼部的抽几个人过去，他们更熟悉怎么办，流云会一群粗糙汉子知道怎么张罗婚礼！”
叶流云嘴角一勾，点头：“是是是。”
“从宫里内库送几车酒过去吧。”
“行。”
“披红不可敷衍，他身上应该也没有什么钱，朕知道他赏赐手下人大手大脚的揽不住，你刚才说什么？是他军中一千战兵凑的钱给他办婚礼？那可怎么成……这事，这事朕也不能从户部国库拨银，朕给你们银子，你那个酒楼上上下下都要披红，买最好的布匹绸缎……”
叶流云垂首：“陛下，流云会的银子，就是陛下的银子。”
“哦。”
皇帝一愣：“一时之间忘了，朕的儿……”
皇帝竟是红了眼睛：“朕的将军要大婚了，怎么能让他军中将士们凑钱办婚礼，不好看，传出去不好听……罢了罢了，临时去买来的布匹绸缎也未必是好的，朕让代放舟去看看宫里的内库有多少能用的一会儿你都带走。”
“陛下，被人知道了不好解释。”
“朕需要向谁解释！”
皇帝忽然就又恼火了，此时此刻变得有些不像是皇帝本人。
似乎是觉得有些失态，皇帝坐下来喝了口水：“朕，朕……只是觉得有些遗憾，他为大宁四处征战立下赫赫战功，就在这长安城里成亲，若是在别的地方，在南疆，在南疆也就罢了，朕去不得，可是就在长安，朕当日却不能去喝一杯喜酒，朕心里，朕心里……”
皇帝扭头，不让叶流云看到他眼角有泪。
“朕心里觉得愧对大宁的将士们，流云，你多费心。”
“臣知道的。”
叶流云垂首，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要不然等沈将军从西疆回来了，臣去劝劝他换个日子？”
“不行！”
皇帝猛的扭过头来：“由着他，都由着他就是，那天是最好的日子，朕看过的，百无禁忌。”
叶流云嗯了一声：“那就初六。”
“那个……那个丫头怎么样？”
皇帝看向叶流云：“你见过吗？”
“很好，非常好。”
叶流云道：“容貌出众，性格也好，最主要的是她看沈将军比自己的命还重，臣听闻在南疆沈将军出战归来身负重伤，夜有刺客要杀沈将军，那丫头一人抱剑站在山下小路上，杀了一夜的人，不让人对沈将军说，只说让他多睡一会儿。”
皇帝一怔：“好，好！”
屋子里沉默下来，叶流云不忍再说什么，他知道皇帝心情很复杂。
“该是朕给挑一个的才对，可上天已经替朕挑好了，冷……沈冷的运气好。”
“陛下，不能多说了。”
“是，朕知道不能多说了，不能多说了。”
皇帝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很多次。
许久之后皇帝终于平复了一些心情，笑了笑：“好事，双喜临门。”
“是三喜。”
叶流云道：“陛下莫不是忘了西疆大捷。”
“自然不会忘了西疆大捷。”
皇帝嗯了一声，没说，他是恍惚中忘了陆王世子也要成亲。
“别在这了，快回去安排吧，只差不到半个月了。”
皇帝摆手：“若需要什么，想起来就进宫与朕说，朕来解决。”
“臣遵旨。”
叶流云俯身往外退。
皇帝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那日……别让他喝太多酒，身上还有伤。”
“臣，记住了。”
叶流云退出东暖阁，出了门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心里难过。
还有半个月，准备起来应该也不会太仓促吧。
叶流云从马车上下来，要进酒楼的时候忽然站住，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酒楼门口上的匾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在流云会之中身份地位还高于黑眼白牙的谭望嵩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流云会之中没有人见过他出手，大家都说他是个书生，可是所有人都知道，流云会的事基本上是他在操持，东主大部分时候都在安逸的享受美好生活。
长安城的暗道上有一句话，叫黑眼白牙，比不得书生望嵩。
“东主？”
谭望嵩轻轻叫了一声。
“牌子换一下。”
叶流云道：“酒楼改个名字，就叫……迎新楼。”
“东主，酒楼名字已经叫了快二十年了。”
“嗯，那又如何？”
叶流云举步往酒楼里走：“安排人去做新的牌匾，尽快些。”
谭望嵩嗯了一声：“我这就安排人去。”
叶流云一边走一边说道：“对外贴个告示，酒楼停业，一直到下个月初八，有熟客来要多客气些，每个人送样小礼物。”
“是。”
“安排人去定红毯，一楼大堂要铺满，楼梯上也都要铺，捡着贵的买。”
“是。”
“对了，去定鞭炮。”
“定多少？”
“从大街这头，铺到大街那头。”
“是。”
“沈将军大婚，会有一千多战兵来参加，酒楼里应是放不下，若是让别人在楼子里喝喜酒战兵兄弟们在大街上摆桌子，沈将军不会同意，我也不同意，所以当日所有酒席都在大街上开，各家各户都备一份厚礼送过去，替我跟乡亲们道个歉，到时候大街上喜宴摆满影响他们出门，说声对不住了，炮声太大莫要吓着小孩子，把城东几家大的客栈给我包下来，这条街上家里孩子太小的人家都可以住到客栈里，吃的喝的，我出。”
“是。”
叶流云揉了揉眉角：“大婚啊，多喜庆的日子，不能让任何一个乡亲们因为被扰了而骂街，就算是背地里骂也是咱们没把事情办漂亮，你再帮我想想还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尽快列个单子给我。”
“是。”
谭望嵩忍不住笑了笑：“这位沈将军是什么人，东主待他也太好了。”
“他是什么人？”
叶流云沉默了好久，看了谭望嵩一眼：“你只需记得，他是陛下在乎的人就够了。”
谭望嵩愣住，想着这当然是够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打一架吧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相处总是会有两个词常常用到，在乎与舍得。
时常会听到你舍得吗？你在乎吗？
这两个字只单独看也差不了许多，在乎与舍得意思似乎相近，若加上一个不字，便截然不同。
不在乎，不舍得。
所以不在乎一定要和舍得在一起，不舍得一定要和在乎在一起……正如此时此刻迎亲队伍里本应是主角的陆王世子李逍善，心里想着自己在乎什么，舍得什么，不在乎什么，不舍得什么。
功名利禄，世子之位，这些当然要在乎要不舍得，所以哪怕这个大婚举国关注却让他觉得自己无比卑微也依然硬撑着把过场走完，在他这里这两个词就变得有意思起来，他不在乎吐蕃国公主月珠明台，但他不舍得。
两个人乘坐的马车本来相隔很近，只一前一后，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位公主殿下有意让自己乘坐的马车慢下来，似乎相隔远一些心里更踏实。
纵然是没见过也没爱过的女子，也奢求着未婚夫应该勇敢些，哪怕是过来对她说一句别怕也好……而不是被所谓的什么习俗所左右，习俗说大婚之前两个人不能见面就不见？
月珠明台当然也知道是奢求，所以并没有太多伤感，如今的她还有什么可伤感的，处处都是伤感也就没了伤感，处处都没有希望也就谈不上希望，小小年纪生出一种得活一日是一日的消极。
大将军谈九州说金帐王庭有一株叫火树银花的宝物，是用金银宝石所制作而成高达三米，那是她父亲在知道自己女儿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后下令工匠耗时三年才做好的东西，当时父亲还笑她如传说之中的龙一样贪婪，但凡亮晶晶看起来美好的东西都想要。
是啊，自己一直都是贪婪的。
贪婪的以为嫁入大宁便是美好，便想一把抓住，贪婪的以为她可以保住那二十万将士的命，也想一把抓住，贪婪的以为未婚夫终究是应该给些安慰，现在却不想抓住了，因为没得可抓。
人性啊，原来本是贪，而非善恶。
国师是躺在死人堆里躲过一劫的，如今已经回到吐蕃了吧，还记得当时国师在她小时候教她读书写字，说人之初性本善……后来有人说，人之初性本恶才是对的，如今看来人之初没有善恶之念，只有贪，这个贪字会如影随形一辈子，幼儿时贪糖果美味玩具亲爹亲娘也不许碰，少年时贪锦衣玉食万众仰慕不在乎自己的人都是错的，中年时贪事业有成万事顺心，年老了贪天年不到长命百岁。
月珠明台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想着以后自己还能贪什么？
净胡姑娘一直都担心公主殿下，时不时小心翼翼看一眼她的脸色，最近这几日公主似乎情绪稍稍好转了些，总是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发呆，一愣神就是半日光景，可总比前些天眼神之中只有绝望要好的多。
“边塞战场杀声急，长安城中车马慢。”
月珠明台忽然想到国师当年提到过的这句话，本意是说，大宁国内现世安稳江山锦绣，是边疆之外的将士们一刀一刀杀出来的，自有人负重前行，才有人快活安乐，可此时想到这句话，她心中多了几分悲凉，而不是年少时听这句话生出的对宁人的敬畏。
你家里车马慢，你家里现世安稳，我家里呢？
忽然又念及谈九州说的那句话，你矫情不矫情？
是啊，矫情。
月珠明台再一次看向窗外，刚刚过去的半壁路让她震撼，能修出来这样一条天路的大宁有多可怕？吐蕃之败，也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又看到了现在的三十六里一线天，想着那一线天空应该就是自己的心思眼界。
那个叫孟长安的年轻将军每天一次过来看看情况，从没有说过话，看一眼就走，那只是他例行公事，车窗开着，他可以看到她，她也可以看到他，但两个人的眼神始终都没有交集过，已经走了近二十天，这少年将军从没有对她好奇过，于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对他好奇起来。
听闻他每日过来看一眼确定无事之后就会回到后面辎重队伍里，那里有许多从吐蕃带过来的嫁妆，石子海城外一战，这些东西都丢在大营里，本以为会被哄抢一空，后来听说是这个叫孟长安的人带着士兵把这些东西都收集起来保护好，有人问孟将军何必如此，孟将军说她一个女孩子远嫁过来若嫁妆再丢了，可怜。
月珠明台不需要可怜，却觉得有了那些东西心里踏实些。
今日该来了吧。
她想着，于是又趴在窗口。
贴身护卫塔木陀看到那宁人将军又来了，心中愤懑：“你每日来看什么？把公主当囚犯？”
孟长安看了塔木陀一眼，让塔木陀一瞬间就懂了宁人所说的目中无人是什么意思。
孟长安骑马到了马车旁边看了一眼，见公主月珠明台一如既往的趴在那随即准备拨马回去，这只是他的职责而已，可是在准备转身的那一刻却仿佛在月珠明台的眼神里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他没看懂，自然也不会去深思什么，第一次看到她的眼神，这当然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他哪里会去想到，这少女此时已经近乎万念俱灰，只是一个一天过来看她一次的宁人便让她觉得自己未来在宁国还是有一分在乎，她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强勇敢，这世上所有的男人女人其实也都一样，表现出来的终究是表现出来，心中的怯懦和恐惧只敢让自己知道。
她对孟长安当然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这在外人看来的马车是迎亲之用，她却觉得如坐囚牢，在囚牢里的人，是多希望时不时有人来看自己一眼，哪怕是狱卒。
塔木陀却以为孟长安每天来看一眼，只是把公主殿下当囚徒。
当日在战场上两个人打的没分胜负，那时候塔木陀为救阔哥明台不得不冲了回去，此时此刻恨不得将孟长安抓住一撕两截才解恨。
见孟长安根本就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塔木陀心中怒火更盛，从旁边一把伸过来要抓孟长安的脖子，孟长安在那只手快到近前时候才侧头避开，依然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你干什么！”
四周禁军立刻端起来连弩，稍远些的地方还有弓箭手拉开硬弓。
“和我打一架！”
塔木陀朝着孟长安大声喊道：“有本事让你手下这些人把箭弩放下，我若是被你打死了也不后悔，你若是被我打败，以后不要每天再来这里乱晃，公主殿下万金之躯，受不得你那眼神！”
“好。”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孟长安居然说了一声好。
他从马背上下来，缓步走到路边一侧的空地上站好：“只是与塔木陀将军切磋武艺，不许放箭伤人。”
胜负未分，他当然也想打。
他可是孟长安。
塔木陀顿时激动起来，从马背上跳下大步走到空地上，与孟长安三米左右站住：“你们宁人打仗够狠，我们那一战输的不冤枉，我也无话可说，可你我之间胜负未分，我便不服气。”
“打输了之后，你只管闭嘴就是。”
孟长安将铁盔摘下来，立刻有士兵跑过来接住。
“公主，快阻止塔木陀将军吧，万一宁人被打了，塔木陀将军岂不是要被处置？”
“他不会说话不算话，他说不会为难塔木陀就不会。”
也不知道为什么月珠明台会说出来这样一番话，说过之后连自己都楞了一下，然后醒悟，在宁军大营里和谈九州说话的时候她便确定了一件事，宁人不会说话不算话，从来都是，哪怕她知道谈九州最终会杀死那二十万吐蕃士兵，那也不算谈九州出尔反尔，因为从始至终，谈九州就没有说过要让那二十万人活下去。
她只是抱有希望罢了。
若吐蕃国真的肯划出千里之地，或许那二十万人还有一线生机，然而谈九州算准了的，她父亲断然不会答应。
就在这时候从后面队伍里有个浑身带着绷带的少年将军特别开心的跑过来，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那个姓孟的年轻将军会被塔木陀打伤，反而像个孩子一样，朝着他手下招手：“板凳呢？来个板凳……瓜子花生有没有，茶，再泡壶茶。”
净胡姑娘看得都愣了，她认得那是宁军之中一个很受人尊敬的少年将军叫沈冷，只是没有想到受人尊敬的将军居然是这个样子……不应该都是严肃周正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吗？
就好像那个要打架的家伙。
“开盘吗？”
“你买谁赢？”
“当然是买孟将军赢啊。”
“有没有人买那个吐蕃人赢？”
沈冷问了一圈也没有人赌孟长安输，忍不住有些失望，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道：“你们别以为孟将军战无不胜，他其实没有那么厉害，他就是运气好，真的你们要相信我，你们试试买一点他输，押的少赢得多，回家就能买马车，押的多赢的更多，回家金银堆满桌。”
净胡看着沈冷压低声音对月珠明台说道：“殿下，这个宁人怎么看着那么不一样啊……”
月珠明台看着沈冷：“听说他是孟将军最好的兄弟。”
“哪有盼着兄弟输的。”
“你看不懂男人之间的事，我也看不懂。”
月珠明台往前边看了看，前边的马车也停了下来，一辆接着一辆，然后看到了一个锦衣玉带的年轻男人从马车上下来，站在路边遥遥往这边看着，那应该就是陆王世子，自己未来的夫君李逍善。
而站在平地那边准备打架的孟长安身上带着土，衣甲不鲜亮，本应该怎么瞧着都比那世子差了许多才对，可月珠明台往那边只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
有人为世子撑伞，有人为世子挡风，有人为世子递水……那是个男人？

第三百三十二章 一刀而已
塔木陀觉得自己打赢了这个宁人将军，最起码能为那一战的惨败找回些颜面，他想的也不仅仅是打赢，看着面前的孟长安就忍不住去想，若是杀了他自己会不会死的很惨？
被乱箭射死，好像个刺猬一样。
可这要挽回的颜面不只是他自己的，还有三十万吐蕃军人的。
“公主。”
他回头看向月珠明台：“好好的。”
然后朝着孟长安冲了过去，他脚下踩着的土地被脚劲炸起来，尘土飞向马车那边，阳光洒在尘土上原来会让人幻觉那是一副叫做诀别的水墨画。
月珠明台看懂了，可她知道自己拦不住。
拳带着风直奔孟长安的面门，塔木陀比孟长安要高至少半个头，身躯壮硕如虎熊，这一拳打出来的力度怕是一头牛也撑不住。
孟长安依然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也没打算躲，躲不是他的性格。
以拳攻拳。
两个人的拳头在半空之中相撞，那一刻，两个人的衣袖居然都鼓了起来！
隐隐约约中，似乎听到了骨骼断裂的声音，不知道是孟长安的还是塔木陀的，可在那一刻塔木陀的手臂稍稍弯曲了一下，而孟长安的手臂依然笔直。
这是一场没有喊杀声的战斗，独属于男人的那种气势被两个人的拳头释放的淋漓尽致，围观的人大部分都从战场上尸山血海之中走过几次，可却都觉得这没有刀枪只有拳头的一战比他们自己打过的每一战都要凶险，那一拳……可夺命。
塔木陀收拳，膝盖抬起来狠狠撞向孟长安的小腹，孟长安依然没有闪躲，塔木陀如何他便如何，两个人的膝盖又重重的撞在一起，塔木陀向后退了出去，而孟长安立足的那只脚往下猛的一沉，半只脚没入地面之下。
王阔海紧张的看着，大个子总是会对另外一个大个子不服气，可是看塔木陀的拳劲他就知道如果把孟将军换成自己的话，刚才那一拳他可能都承受不住。
“孟将军不会输吧？”
他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问的是谁。
沈冷抿了一口茶：“一拳。”
“什么？”
“还有一拳。”
他看了看刚刚泡好的茶，觉得没有什么意思，拎着茶壶起身：“帮我把瓜子花生收了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竟是不看了，朝着他那辆专属运粮车走了过去，他没有和茶爷同坐一辆马车，是因为他知道半路上或许会出问题，古乐已经告诉过他，廷尉府接到了消息罗英雄逃离长安城，他不确定罗英雄会不会往西疆来，不确定不代表不防范。
运粮车没有车厢视线开阔，四周战甲如林，后面那辆车就是茶爷坐的，有人靠近的话他能第一时间察觉。
茶爷站在马车边看到沈冷回来，别人的注意力都在孟长安与塔木陀身上，唯有她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沈冷身上，这世上万物美妙，不及傻冷子万一。
“怎么不看了？”
茶爷问。
沈冷笑道：“没有什么意思，战场上生死相搏的时候心无旁骛，来不及去想任何事，或许会打上一阵，可是现在那大个子想的太多了，出拳犹豫，两击之后气势便弱了，这个世上就算是武艺比孟长安好一些的人也能被他打的气势弱下去，如果气势被压了，他怎么可能还打得赢孟长安，况且他本来就比孟长安差一些。”
茶爷其实没什么兴趣，看了看沈冷的茶壶，沈冷随即倒出来一杯茶水捧在手心里吹了吹，用嘴唇试了试温度然后递给茶爷：“这边都是沱茶，味道不似咱们在长安城习惯喝的茉莉，口感上不一样，你喝小口。”
茶爷把茶杯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这个贵还是我喜欢喝的茉莉贵？”
“这个贵。”
“也就那样。”
茶爷抬起手把沈冷身上沾着的几根稻草取下来，然后插在沈冷头发上：“这个美少年，多少钱卖身啊，我看你眉不清目不秀，身材倒是很结实。”
沈冷哼了一声：“你最近是不是偷偷买了什么课外读物……”
茶爷从自己挂着的那个漂亮的小荷包里取出来一块糖果放在沈冷手心里：“那你卖不卖啊，定金我可给了吧。”
沈冷把糖纸剥开递给茶爷，茶爷摇头微笑：“吃了我的糖，就是我的人了。”
沈冷把糖塞进嘴里：“反悔是狗。”
趴在马车上的黑獒立刻抬起头，眼神里的意思是谁叫我？
两个人才说了几句话，那边已经发出一片惊呼，王阔海忍不住看向沈冷那边，心里忍不住想到我家将军真是神人，说差一拳就是差一拳。
第一次出拳塔木陀先出，第二次出腿塔木陀先出，指骨断了一根，膝盖疼的不能站稳，这时候孟长安出了一拳，在那一刻塔木陀有些犹豫，出拳稍稍慢了半分，两个人的拳头对撞在一起，所有人都看到塔木陀那条粗壮的手臂迅速的向后荡了回去，肩膀上的衣服瞬间撕裂，手臂居然被这一拳打的脱臼，荡出去的胳膊甩在了他自己后背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仿佛感受到了塔木陀有多疼。
孟长安没有再进攻，也没有看塔木陀一眼，转身往回走，伸手把自己的铁盔拿回来戴好，牵着马回后边辎重队伍，围观的人却还都傻愣愣的站在那，心说这就完了？
沈冷等孟长安走到近前问了一句：“疼不？”
“疼。”
孟长安拳头上被打破了好大一片肉皮，血糊糊的。
“傻不傻？”
沈冷问。
“我赢了。”
孟长安把战马交给一名战兵，看了看茶爷鼓囊囊的小荷包：“糖？”
茶爷点头。
孟长安伸手。
茶爷把小荷包打开，仔细翻了翻，挑了最小的一块放在孟长安手里，孟长安楞了一下：“小气。”
茶爷撇嘴。
沈冷把自己腰畔挂着的酒囊摘下来递给孟长安，把那块糖一把抓了回来：“喝你的酒，好大年纪了，吃什么糖？还伸手要，羞不羞臊不臊！”
“那你嘴里是什么。”
“口粮。”
“狗粮？”
“滚……”
孟长安拎着酒囊坐在沈冷坐的那辆运粮车上，扭开酒囊往自己受伤了的右拳上倒，那般烈酒冲洗伤口，他居然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冲了半袋子酒，然后一仰头将剩下的半袋子酒喝光。
孟长安伸手在旁边趴着的黑獒脑袋上揉了揉，看着黑獒身上的伤口：“你也很疼吧。”
黑獒瞥了他一眼，没理会。
塔木陀耷拉着一条胳膊脸色有些发白的走到运粮车旁边，看了孟长安一眼，然后低下头，过了片刻抬起头像是鼓足了勇气，可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来什么。
“知道了。”
孟长安看了他一眼，冷冷淡淡的说了三个字，然后闭上眼睛休息。
塔木陀竟是有些感激，他想说的是我输了。
对于骄傲的武士来说说出我输了三个字并不容易，尤其是在心怀仇恨的情况下，他站在运粮车旁边一直没动，胸口起伏的很剧烈，似乎还在酝酿着什么。
沈冷过来坐在运粮车上，朝着前边喊了一句：“继续走！”
车夫们随即招呼下车的人上车，马鞭声噼噼啪啪的响起来，响声连成一串就好像在欢迎迎亲队伍归来的爆竹声，塔木陀下意识的跟着马车往前走，却还是一言不发，眼神恍惚。
沈冷叹了口气，忽然伸手抓住塔木陀那条垂着的胳膊一拉一举便将胳膊挂了回去，塔木陀脸色顿时好了几分，看向沈冷的时候眼神里有几分谢意，忽然醒悟过来帮自己的可是敌人，又想把谢意从眼神里挤出去，于是表情就变得尴尬起来。
“谢谢！”
塔木陀忽然大声喊了一句，仿佛体内有个小天使说服了他的自尊。
沈冷看了他一眼，挤了挤孟长安：“给我让些地方。”
孟长安往一边挪了挪，心说怪不得沈冷喜欢躺在这个地方，果然很舒服……身下是软软的草料包，头顶是暖洋洋的太阳，若是马队踩起来的尘土再少一些的话，就真的很惬意。
“我输了！”
塔木陀忽然又喊了一声，然后转身大步往前走。
沈冷看了一眼塔木陀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勾：“是条汉子。”
孟长安点了点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塔木陀又回来了，跟着沈冷他们的马车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们是敌人，虽然我知道确定我们是敌人关系的并不是我们自己，我们身为军人无法左右这个，可敌人就是敌人……若没有之前那一战，我很想请你们喝酒。”
“敌人也可以喝酒。”
沈冷从马车里翻出来一个酒囊扔过去，塔木陀一把接住。
沈冷道：“你们公主待你不错，知道她为什么点名要带着你做护卫吗？你莫不是以为她只觉得你武艺比较高所以带着你吧……”
塔木陀一愣：“不然呢？”
“只是不想你也死。”
沈冷道：“你武艺再强，在大宁可单杀你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塔木陀忽然反应过来，若自己也留在那二十万降卒之中，怕是最终难逃一死……公主殿下是为了救他才点名让他做亲卫，可是，那么多兄弟们都死了，他一个人活着，并不开心。
恍惚之中想到公主小时候，好像才八九岁的样子，他刚刚被吐蕃王发现，从一个普通士兵直接提为禁军亲卫，后来专门负责保护公主，在金帐王庭的末影山上吐蕃王带群臣狩猎，公主殿下的战马被一头孤狼吓的惊了飞奔出去，眼看着就要出大事的时候，是塔木陀大步追上去一把抓住缰绳，硬生生将战马拉住，他双脚踩着地面都几乎陷了进去。
想是公主念及当日的救命之恩，这次也救了他一命。
“谢谢你的酒，谢谢你的话，敌人。”
塔木陀扭开酒囊灌了一大口：“宁军真的很了不起，我服。”
说完之后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宁国之内，能击败我的人真的有很多？”
沈冷道：“吐蕃国那个骑兵将军武艺比你如何？”
塔木陀想到括善，回答：“差不了许多。”
沈冷：“一刀。”
塔木陀一愣，脸色有些发白。
沈冷道：“大宁之内，可一刀杀我的人也不止一个。”

第三百三十三章 孟长安！
月珠明台的马车窗户依然开着，在她看到塔木陀朝着孟长安走过去的那一刻，她知道塔木陀要做什么却无法阻止，那是军人将要以生命去换的已经失去的尊严，若换了回来，是死路一条，若换不回来，也是死路一条。
好在，那个叫孟长安的少年将军并没有真的下重手，若打下去，塔木陀必死无疑，而在这支队伍里谁还能拦着？
她看着孟长安的背影，看着他走向另外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将军，想着这便是大宁的年轻人。
国师曾对她说过，有一位先圣曾对少年言，少年强则国强，从孟长安和身上的身上，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大宁是大宁，为什么宁人会骄傲。
塔木陀回来之后走到马车旁边低下头：“殿下……我输了。”
“别去想那么多。”
月珠明台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低着头语气有些悲伤的说道：“何止是你输了，我们都输了……我们那样的吐蕃与这样的大宁打，怎么可能会赢，我们输了的，也不只是战场上。”
塔木陀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后说道：“谢谢殿下。”
“谢我什么？”
“殿下让我做你的护卫，是殿下在保护我。”
“若可以，我想保护更多人。”
月珠明台摇头：“可我做不到，谈九州说人犯了错就要受到惩罚，吐蕃犯了错，那就是惩罚。”
塔木陀长叹：“何年何月何时，吐蕃能如大宁一样。”
“何年何月何时，吐蕃人能如宁人一样，吐蕃国便如大宁一样。”
队伍已经过了半壁路也已经过了三十六里一线天，过去之后再走不了多久就能出秦岭，过秦岭之后就是一马平川再无险要之地，也就不必再多担心什么，出秦岭进京畿道，号称大宁二十卫战兵精甲最强的甲子营已经分拨兵马在京畿道等候，且会一路护送到长安，谁敢放肆？
这二十卫战兵，有十九卫战兵一定打不过四疆虎狼，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太多战场上真正的厮杀，可甲子营不一样，甲子营是从四疆虎狼之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之中的精锐，当年北疆大将军铁流黎与东疆大将军裴亭山论天下兵甲，曾经点评过黑武萨克骑兵，称之为轻骑之最，点评西域北夏铁甲可与西疆重甲相提并论，也点评甲子营战兵，说可为天下致锐。
三十六里一线天之后便是秦岭之中的百里峡，峡谷说不上狭窄，最宽阔处可容百人并肩而行，最狭窄的地方三十人并肩通过也不显得拥挤，这地方景色奇秀，哪怕是盛夏时节也如深秋一般阴凉清爽，若到了冬季，风从百里峡过，可破人皮肤。
韩唤枝一直都在等着，算计着日子再走七天就可进长安，罗英雄到现在都没有出现，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个可能。
他从马车里出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找孟长安商量了一下，队伍就在百里峡露营，百里峡并没有百里长，只是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一种敬称，今天休息一晚，到明天午后就可出秦岭，出秦岭之后再走几个时辰就能进京畿道，似乎这一路上将再也不会出任何意外。
“如果想动手的人是觉得如今这队伍护着公主世子不好下手，那进了京畿道之后就更不好下手。”
孟长安看着逐渐降临的夜色：“今夜若再平安无事，我都想不到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出手了。”
“可他们一定会出手。”
韩唤枝看向沈冷那边，他没有把沈冷叫过来，是因为有些事不能对沈冷说。
“罗英雄若来了，目标只能是沈冷。”
韩唤枝看向孟长安：“你是不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知道什么？”
孟长安反问了一句。
韩唤枝摇头：“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不知道便不知道。”
这几句话说的拗口，他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孟长安的眼睛，可孟长安依然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哪里能看得出来什么。
“我只知道，冷子是我兄弟。”
孟长安看了韩唤枝一眼：“最后七天了，他们若动手不可能在长安之内，那便失去了意义，在路上若公主出了事，你会被问责，我和沈冷也会被问责，那才是他们想看到的局面。”
韩唤枝点了点头：“可若是两头保护，我们顾及沈冷，就顾及不到公主世子。”
他能说出这句话孟长安颇觉意外，韩唤枝是什么人？公事公办的典范，按照正常的思维，在韩唤枝看来沈冷可死而公主当然不能死，世子也不能死，所以自然要把全部的力量用于保护公主与世子，所以孟长安忽然发现，韩唤枝也已经不是那个没有七情六欲的韩唤枝。
“你笑什么？”
韩唤枝问。
孟长安笑道：“想到冷子常说的一个词……老母鸡。”
韩唤枝脑海里出现天上有苍鹰盘旋，地上老母鸡张开双翅将小鸡崽护住的样子，然后忍不住也笑了笑，片刻后又摇头：“他们可配不上称为苍鹰。”
“准备吃掉鸡崽的又不只是苍鹰。”
孟长安道：“还有狐狸，黄鼠狼，甚至是大一些的老鼠。”
韩唤枝叹道：“也没有太多办法，只能你我守着沈冷，让禁军之中所有高手都调过来在世子与公主车驾四周，禁军将军熊称武艺不俗，手下几个校尉也很强，况且还有几名随行而来的大内侍卫藏于禁军之中，也该是差不多够用了。”
“好。”
孟长安点了点头，看向世子与公主那边，想着他们死不死的，与我何关？
然后转身走向后面辎重队伍，脑子里再一次出现了黑眼对他说的那些话……原来，冷子的出身如此复杂，当年他爹从寒雪地里将冷子捡回家的时候，多半也没有想到过那是一位……
一位皇子来为他挡煞，那是多大的福报。
孟长安忽然笑起来，若冷子真是一位皇子那自己岂不是很厉害，冷子可是他从小欺负到大的啊，这么想还真的有几分成就感。
本来他和韩唤枝以为，百里峡这一夜是最后的危险时刻，可一夜又是平安无事，在这最后的险要之地还是没人动手，似乎那些人已经放弃了。
可韩唤枝和孟长安都知道，他们不可能放弃。
皇帝为什么最近这几年开始大力提拔军中年青一代的将领？北疆的武新宇，海沙，孟长安，水师之中的沈冷以及谈灵狐等人，因为大宁最大的病灶在于四疆大将军，裴亭山心态不稳石元雄左右摇摆，这两个人将来是必然要换掉的，铁流黎已经五十几岁，谈九州也已经五十岁，都到了要退下去的年纪。
病的病了，老的老了。
若将来这些年轻人提起来，大宁就如同换了新鲜血液。
可这一趟若是公主或是世子死了，别说廷尉府的韩唤枝要被压下去，沈冷和孟长安也一样，那么陛下的计划就会受挫。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出发，出百里峡后地势就开阔起来，所有人的心里都一阵放松，眼前平原沃野一眼千里，什么人靠近都可提前防范。
连韩唤枝都忍不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觉得心中压抑稍稍松开了一些。
前边保护公主和世子的禁军将军熊称心里也轻松不少，他麾下禁军骑兵在这样的平原上还怕什么？纵然是有绝世高手杀来，禁军铁骑也能将其击杀，平原战阵，莫说人间武者，仙来，可戮仙。
他手下亲兵队正庞駮从前边巡视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将军，我看咱们禁军中有些不对劲的人。”
熊称刚刚放下去的心一瞬间又提起来：“何人？”
庞駮在熊称身边压低声音说：“我。”
熊称猛地一抬头，心口却一凉紧跟着便是一疼，他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一把短刀已经完全没入他的心口里，他的视线逐渐转向庞駮那张脸，发现突然之间陌生了起来。
“为什么？我待你不薄！”
“各为其主。”
庞駮握刀的手猛的一转，心脏便被他的短刀绞碎。
“有刺客！”
庞駮回头大喊了一声：“将军遇刺！”
他迅速的将短刀收回袖口里，扶着倒下去的熊称大声喊着：“刺客，有刺客！”
公主车马旁边的几个禁军校尉立刻回头，看到将军已经倒了下去瞬间就都炸了一样，几个人拨马回来，才离开马车几十米远，突然之间禁军之中几个士兵冲到了马车那边，用连弩朝着马车里一阵激射，弩箭噼噼啪啪的打在车厢上，有些弩箭则从窗口射了进去。
一个身材极为壮硕的禁军士兵跳上马车，手里的陌刀往下重重的一劈！
砰！
车厢被劈开。
啪！
陌刀被一双手掌夹住。
塔木陀从旁边冲了过来，肩膀撞碎了车厢冲进去，两只手抬起夹住了那势可劈山的一刀：“走啊公主！”
他回头大喊一声，看了看净胡姑娘扑在公主身上，而净胡姑娘的后背上刺了两根弩箭。
公主一脸惊恐，显然慌了神。
塔木陀一脚将剩下的车厢踹碎，再一脚将面前禁军士兵踢开，一手一个拎着公主和净胡姑娘从马车上跳了下去，才刚落地，一个禁军的横刀斩落，塔木陀将公主和净胡往后一甩，一拳砸在那禁军士兵咽喉，直接将脖子打断，一击杀人后塔木陀转身两只手推着公主和净胡往后队跑，他身后几个禁军用连弩点射，塔木陀后背上接连中了六七箭，可他却不肯避开，只是挡着，疼的双眉都扭在一起了似的。
“死！”
两个禁军士兵从左右冲至面前，两把横刀分别砍向公主和净胡，塔木陀往前一推两个少女，一手一个抓住长刀，双手淌血发力往回一拉，两个禁军的脑袋随即撞在一起，犹如撞碎了的两个西瓜。
又有刺客追至公主身后，还没有来得及举刀就被塔木陀一把抓住，他将那禁军士兵举起来往下一压，膝盖抬起，砰地一声把人硬生生撅死了。
前方四五名禁军士兵长枪刺了过来，塔木陀冲过去将公主和净胡按倒在地，一把将所有长枪都抱住，横着抡起来，四五个名禁军竟是被他抡飞了出去。
“公主速走！”
塔木陀回头大声喊了一句，再回头时就看到了一片银芒。
一柄剑从前边过来，犹如凤点头，塔木陀的胸口上立刻炸开了几点梅花，血雾喷洒……一剑七伤，这一剑快的不可想象。
出手的是身穿禁军军服的白小洛，蒙着脸，没有人知道是他，他只是觉得那些禁军太废物，这么多人居然没能在最短时间内把公主杀了，还要劳他亲自出手。
“公主，走啊。”
塔木陀回身一把一个将公主和净胡抓起来，朝着后队那边奋力扔了出去：“孟长安！”
那一声嘶吼，如野兽最后的悲鸣和希望。
“在！”
孟长安自后面踏车而来，一大步就跨越一辆马车，半空之中将公主接住，而在他身边的沈冷与他同时到了，一把将净胡接住。
噗！
剑从塔木陀的心口刺穿，那握剑的手松开剑柄，手掌在剑柄上拍了一下，剑身激射向前从塔木陀后背刺穿出来，剑透体而出，塔木陀那壮硕高大的身子摇晃了几下，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孟长安……”
他看向孟长安那边，后边的话已经没有力气说出来。
白小洛一剑杀人知道时机已经不在，一瞬间冲进人群里。

第三百三十四章 谁能？
月珠明台回望的时候，看到了塔木陀趴倒下去的之前那不甘不舍的眼神。
那是一个勇者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留恋，也是对他所守护的人最后的告别。
塔木陀是吐蕃第一勇将，孟长安三击取胜，不代表两个人的实力差距巨大，这种程度的强者对决，时间地点环境都会影响最终胜负，当日双方大战吐蕃有三十万大军，塔木陀气势正盛，与孟长安不相上下，可后来在迎亲队伍里，塔木陀心境不定，出手稍稍犹豫以至于败的那么迅速。
之后孟长安和沈冷曾经说过，以塔木陀的实力，即便是在大宁的年青一代将领之中也能排进前十。
白小洛杀他，只是因为他要保护两个人且身中数箭。
沈冷孟长安两个人从远处掠过来的时候，白小洛已经钻进了人群之中，那些四散的刺客见他撤走便开始疯狂制造混乱，这些人都是死士，他们用自己的命为白小洛争取了那么一点点时间。
白小洛冲进人群的地方也很巧妙，那本就是他安排的退路，周围几十个禁军都是他的人，而这几十个人根本就没有出手，进入人群之后白小洛迅速的将脸上纱巾扯下来，将禁军士兵的皮甲脱了，人群之中有人立刻递给他一件长衫，他将长衫穿好之后伸手，又有人将他的长槊递了过来。
他的亲信庞駮杀禁军将军熊称之后立刻后撤，朝着汇合点这边过来，此时此刻庞駮还没有完全暴露，并没有谁看到是他杀了熊称。
“贼子！”
就在庞駮已经退到人群这边的时候，一杆大槊从缝隙里刺了过来，噗的一声将庞駮的心口刺穿，白小洛自人群之后冲出来，大槊挑着庞駮的身躯，槊锋一转，庞駮心脏碎裂。
白小洛将大槊上挂着的尸体狠狠甩在地上，紧跟着向前疾冲，几个还在做困兽之斗的刺客被他接连杀死。
韩唤枝从后边冲过来的时候，地上只剩几具尸体。
“你倒是够狠。”
韩唤枝走到白小洛面前：“你觉得自己遮掩的住？”
白小洛的表情是一种毫无瑕疵的惊愕：“韩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韩唤枝看了他一眼，转身问：“有谁看到刺客面目？”
四周无人应答。
刺客都身穿禁军战服，若问谁真的注意到了他们长什么样子，回忆起来却并无印象，这些人很快就能被认出身份，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真的禁军士兵，甚至其中还有一个颇有威望的校尉，以及熊称的亲兵队正庞駮，然而当时混乱之下，还有没有人是他们的同谋，谁说得清楚？
况且这些人，怎么都和白小洛扯不上关系，白小洛不是禁军的人。
韩唤枝见无人回话，看向白小洛的眼神更显阴冷：“还记得吗，我说过我会盯着你的。”
白小洛依然是那副让人看不出一点破绽的惊愕甚至有些愤怒：“韩大人，你到底什么意思。”
人群之中的世子李逍善几乎忍不住就要冲出来指证他，若世子说话，自然分量很足，可他才迈了一步就被陆王拉住，世子猛的回头，陆王对他微微摇头，世子挣扎了几下，最终却在他父亲的眼神怒视下放弃了冲出去的打算。
指证了白小洛又如何？
陆王父子参与了这件事反而也被坐实了，到时候陆王府上上下下，谁能幸免？
“父亲！”
“闭嘴。”
陆王狠狠瞪了李逍善一眼，大步往前走：“快去看看公主殿下如何！”
世子却根本没动，那女子死活，与他真的有关系吗？
随着陆王一声喊，众人的注意力才转移到了公主月珠明台那边，月珠明台只是受了惊吓，而且因为塔木陀的死而伤心，再加上她贴身侍女净胡身中两箭伤势颇重，所以人看起来有些呆傻了一样，她身上有些挫伤，并不严重。
“我给她包扎。”
茶爷将净胡抱起来：“你们退后。”
人群散开，茶爷抱着净胡上了她那辆马车，月珠明台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也跟着茶爷过去。
韩唤枝又看了白小洛一眼：“你最好祈求自己以后的运气一直好下去。”
白小洛叹了口气：“韩大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韩唤枝：“有意思吗？”
白小洛耸了耸肩膀：“不明白韩大人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我觉得韩大人这样很没有意思，也欠缺风度。”
韩唤枝哼了一声，转身走向沈冷那边。
人群之中，扮作民夫的罗英雄注意力在白小洛身上，想着这个年轻人做事如此毛糙，当然得祈求以后运气一直好下去才行，可再想想，白小洛能做到的也只是如此，这就是能做到的极致，毕竟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将月珠明台杀了。
在这种情况下，白小洛做到的也是能做到的全部了。
罗英雄在刚才那一个瞬间曾经有过出手的欲望，在沈冷和孟长安赶过来的时候是沈冷破绽最多的时候，可他却发现那个姓孟的少年将军，即便是在伸手接人的情况下依然恰到好处的把沈冷挡在他身后，队伍行走在官道上，一侧是农田，空旷可见，所以孟长安故意冲在沈冷的另外一侧，任何人想要对沈冷出手，必须先绕过他。
孟长安又岂是那么轻易就能绕过去的？
所以罗英雄忍了，有些不甘，让他最终放弃出手的，是他看到了那个叫沈茶颜的少女提剑而出。
这样的三个年轻人，罗英雄也知道自己没有必胜把握。
孟长安往四周看了看，他刚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根本没有来得及注意，再看时已经没有任何异样。
韩唤枝看了沈冷一眼：“茶儿姑娘给净胡包扎之后不要再坐那马车。”
沈冷点了点头，那么多人看到公主进了茶爷的马车，若还有攻击，那马车就是目标。
“是白小洛？”
沈冷问。
“是。”
韩唤枝点头：“我确定是。”
沈冷又问：“没人看到？”
“有。”
韩唤枝回头看了一眼白小洛身边看似散乱但站位极有格局的那些禁军士兵：“总不至于一个个都是铁嘴钢牙撬不开，回长安再说。”
沈冷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塔木陀。
“我去把人都埋了。”
沈冷朝着那边走过去。
韩唤枝回头吩咐了一声：“所有被杀禁军士兵身份都确认出来，回长安城之后，迎亲队伍的所有禁军都带到廷尉府，无论军阶级别。”
廷尉府的人应了一声，分头出去确认那些死者的身份。
白小洛靠在一辆运粮车上看着廷尉府的人脸色依然平静，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也知道韩唤枝早就怀疑他，可他并不担心什么，廷尉府是鬼见愁不假，然而没有确凿证据之下能把他怎么样？一切事都得等到回长安城之后才有下一步，可到了长安城，韩唤枝想查也没那么容易。
他看着塔木陀的尸体被抬走，被掩埋，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只是靠在那看着这一切，等到队伍恢复了秩序之后他转身离开，路过陆王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幸好你还知道应该怎么做，劝劝世子别太冲动，你知道的，死了我一个不代表你们父子就安全。”
陆王狠狠瞪了他一眼，白小洛却面带着微笑离开。
马车里，茶爷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月珠明台，把净胡的伤口包扎好之后握住月珠明台的手：“以后和我在一起，我在哪儿你在哪儿，不要离开我视线。”
月珠明台感激的看了她一眼：“真的就有那么多人希望我死吗？”
“所以你更该好好的活着。”
“嫁给世子就算是好好的活着吗？”
茶爷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还是没有过来问我一句看我一眼。”
月珠明台靠在马车上，眼神恍惚。
她忽然间想到了不久之前，塔木陀拼尽最后的力气挡住那个用剑的刺客，把她和净胡抛了出去，那时候塔木陀应该也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救她了，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临死之前吼出来的那个名字。
塔木陀在这之前还想杀了孟长安却被孟长安击败，他们是敌人才对，不死不休，然而在最后时刻，塔木陀知道若还有一个人可以托付，那就只能是孟长安。
孟长安！
在！
他知道，他会来。
月珠明台往窗外望，孟长安站在沈将军身边正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往马车这边看一眼，好像他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并不是为了救她，要救的是公主的身份。
是啊……那只是他的职责。
“我们不知道明天什么样子。”
茶爷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孟长安那边，然后握紧了月珠明台冰冷的手：“所以才不能对明天失去希望。”
“可我大概看到了我的明天是什么样子。”
月珠明台的视线转向远处陆王世子那边，他也一眼都没有往这边看过来，可是她很清楚，孟长安没有看她只是让她有些淡淡失落，而未来的丈夫没有看过来，她就不是失落而是失望。
“冷子说过，一个人对别人的失望，往往是对自己失望，一个人觉得别人对自己不够好，往往是因为自己对自己都不够好，先对自己好一些，再对别人好一些。”
茶爷松开月珠明台的手：“我暖不热你的手，因为你还没有暖热自己的心。”
“我暖不热了吧。”
月珠明台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能暖我心。”
“活着是几个人的事？”
茶爷问。
“现在的我，活着死了，都是一个人的事。”
“那你指望别人干什么？”
茶爷看着月珠明台的眼睛：“命可是你自己的。”

第三百三十五章 接你回家
本来到了平原之后放松下来的心情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厮杀而荡然无存，不管是哪边的人，心情都很不爽，韩唤枝不爽所以他会盯死了白小洛，白小洛不爽是因为自己被盯死了可人没杀掉，整个队伍都变得沉默，这种沉默让人压抑。
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气氛之中队伍进了京畿道，甲子营的精甲已经在等着了，闻讯路遇袭击，甲子营又增派了人马一路护送，在预定下的大婚日子之前六天队伍进了长安城。
沈冷随众进宫，理所当然的被皇帝骂了一顿。
当着群臣的面皇帝似乎没骂够，又把人一个一个的单独叫进东暖阁里分别骂，总之外面听着皇帝骂人的群臣心情百态，有人心有戚戚，有人幸灾乐祸。
“沈冷，该你了。”
韩唤枝从东暖阁里出来后看了沈冷一眼：“陛下叫进。”
沈冷整理了一下衣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骂的力度大不大？”
韩唤枝点了点头：“总得骂给外面文武百官听听，力度还是很大的，不过骂的都是比较合理的场面话。”
沈冷哦了一声，小心翼翼的进了东暖阁。
皇帝坐在书桌后面看着奏折，抬起头看了沈冷一眼：“准备好了吗？”
沈冷连忙回答：“准备好了，陛下骂吧。”
“嗯？”
皇帝楞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来：“朕是问你准备要成亲了吗？距离初六已经没几天了。”
沈冷也楞了一下，心说陛下原来问的是这个。
“感觉自己已经准备了好多年，可是发现事到临头的时候还是很紧张。”
沈冷想到之前孟长安说过，你觉得自己会不紧张，等到你娶茶儿姑娘的时候再看，那时候沈冷还想着，娶茶爷这么天经地义的事，而且从很多年前开始他就已经准备好了，还有什么紧张可言？然而想到再有六天茶爷就会变成自己名正言顺的媳妇，真的还是会心跳加速，越想越紧张，连手都会抖。
“紧张是因为在乎。”
皇帝把奏折放在桌子上：“你已经比绝大部分人都幸运，你应该知道，别的年轻人在成亲之前，往往都没有见过将来要陪伴自己一生的人，这样看来，连朕当初都不如你幸运。”
他说完这句话恍惚了一下，他当年迎娶王妃的时候，之前只是见过两次而已，还是匆匆一瞥，一直到成亲之前脑子里对自己未来妻子的容貌都没有一个清晰的样子，冷子确实很幸运，他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要娶的姑娘是谁，而那姑娘在很早之前也知道自己要嫁的人是谁。
“两情相悦最极致，便是一个非你不娶一个非你不嫁。”
皇帝笑起来，很温和，沈冷想着韩唤枝大人怕是误会了什么，皇帝这哪里是要骂人的样子，他又怎么会知道皇帝骂韩唤枝是例行公事，骂他？怎么舍得。
“伤好了吗？韩唤枝说西疆一战，你冲在最前。”
“臣是去迎亲的，送亲的没那么痛快，只好去抢。”
沈冷道：“幸好抢的比较顺利。”
皇帝笑着摇头，心说这孩子说话还是如此单纯没心机，太子在自己面前说话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唯恐说错了一个字，哪似沈冷这般随性，可转念一想，太子身份与沈冷不同，若这般随性，他可能反而会觉得没规矩。
“一会儿你去看看沈先生。”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恍惚了一下，想着自己是不是对太子太过严苛了些。
“是。”
“初六你成亲，朕怕是不能亲去了。”
皇帝打开抽屉，从里边取出来两块玉佩：“这算是朕送给你们夫妻的贺礼。”
他说的轻描淡写，并没有告诉沈冷，这两块玉佩本来是他打算在太子成亲的时候送给太子和太子妃的，而这两块玉佩，是他的父亲当年送给他与王妃的礼物，一面玉佩上雕刻着同枝两个字，另一面玉佩上雕刻的是连理。
沈冷双手把玉佩接过来，垂首一拜：“谢陛下赏赐。”
他翻过来覆过去的看，觉得很玉佩应该值不少钱。
玉佩上的字是篆体，沈冷对这种字体看着迷糊，同枝连理，他忍不住读出来：“周枝阵理。”
皇帝：“你说什么？”
沈冷：“字啊。”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沈小松也有没教好的东西。”
他起身走到沈冷身前，将那块同枝的玉佩拿过来，亲手给沈冷绑在腰间：“这块玉佩上的字是同枝，就是说你们俩是一家人，在同一根枝条上安了窝。”
沈冷想了想：“就是冬天时候常常能看到，一排家雀密密麻麻挤在同一根枝条上取暖的样子吧。”
皇帝叹道：“你可不是家雀。”
他将另外一块玉佩拿过来：“这块玉佩上的字是连理，喜结连理的连理，那个丫头叫茶儿是吗？你回去把这块给她。”
沈冷再次拜了拜：“谢陛下，臣一会儿出去就给她。”
皇帝回到书桌后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朕让她去庆年宫了，珍妃想见见她。”
沈冷一怔，心说珍妃忽然要见茶儿是什么意思。
“珍妃最喜欢小丫头，觉得和茶儿投缘就收了茶儿做义女，你们两个成亲的时候朕去不了，珍妃会去。”
沈冷一瞬间心里就被震了一下。
皇帝不去，珍妃去。
他只是震撼于皇帝对他和茶儿成亲的重视，却哪里想得到皇帝陛下的心思……孩子成亲了，父亲不能亲至，母亲总是要看着的，必须要看着的。
“你去看看沈先生，朕还有很多事要处置。”
皇帝低下头重新翻开奏折，没有让沈冷看到他眼神里的东西。
“臣告退。”
沈冷弓着身子出了东暖阁，还在想着皇帝为什么要让珍妃去参加他和茶儿的婚礼？这没道理啊……纵然是皇帝有爱才之心，可断然没有必要动用一位贵妃出面。
他不会明白，皇帝让珍妃收茶儿为义女，只是需要一个能让珍妃去参加他们婚礼的名正言顺的理由，最起码，看起来名正言顺，只需对朝臣说珍妃一眼看到茶儿姑娘就喜欢的不得了，不顾反对收了茶儿做干女儿，朝臣还能说出什么来？
皇帝，也是费尽心思。
出了东暖阁沈冷就一路小跑着到了保极殿正殿，想着沈先生受了那么重的伤指不定虚弱成什么样子，越想越是心如刀割，跑到正殿的时候却愣住，他看到沈先生坐在椅子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三个碗，正在和另外两个人玩猜哪个碗里藏着东西的游戏，看到沈冷进来之后沈先生并没有什么反应，专注的说道：“你们俩快些猜，你已经欠了我半年俸禄了啊，你五个月。”
沈冷站在那松了口气，过去把碗一个一个翻开：“都没有的，两位前辈就别在被这个江湖骗子糊弄了，你们欠他的钱也不用给。”
沈先生叹了口气：“孝道呢？”
沈冷坐下来：“你在这大殿里骗人钱财，我不要面子的啊，传出去多不好听，人家会说你看看那个沈冷的老师做的都是什么事，丢人不丢人？”
沈先生：“他们俩欠的银子你补给我。”
沈冷把鹿皮囊打开从里边取出来几样小东西：“年纪大了要什么银子，我听说以后你连出门走动都得尽力少些，可能还伤了脑子，伤身好治伤脑不好治，银子这种用处复杂的东西你以后就别用了……来，这个是我从西疆精心挑选的礼物，看看喜欢不喜欢。”
沈先生看了看：“这是痒痒挠？”
沈冷点头：“折叠的，牛逼不牛逼？”
沈先生：“……”
他问：“这个又是什么？”
“这个就厉害了，你觉得它是什么？”
“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刮胡刀。”
“别那么肤浅，这个怎么会是普通的刮胡刀，这是精钢刮胡刀，还可以刮腿毛，你看这另一边有些凸起但不锋利，也可以做痒痒挠。”
“……”
沈冷把最后一件东西拿起来：“之前那两个东西都是我费尽心思挑选出来的，你要珍视才行，莫要弄丢了，这件没什么稀奇的，是我随随便便在西疆寻了个有名的郎中先生买的几颗药，说是什么雪莲什么虫草什么之类的东西，一日一颗。”
沈先生心里一暖：“贵不贵？”
沈冷：“这个问题问的很俗气。”
沈先生哦了一声，忽然想到一个人：“西疆百草先生？”
“嗯。”
“一颗药价值数百两银子，传闻可续命。”
沈冷道：“江湖郎中啊，总是要说的很神奇才能骗人的对不对。”
“那你还被骗？”
“万一，一颗药丸能给你续一命呢？”
沈冷起身：“我可不是在乎你啊，我在乎的是未来一个免费的老妈子，你可是要给我和茶儿带孩子的，以后洗尿布，给孩子擦屁股洗澡喂饭，带着孩子放风筝，抓蝴蝶等等这些事都是你，你要是没什么力气可怎么行？”
沈先生把药瓶攥在手心里，眼角微微湿润：“败家孩子。”
沈冷耸了耸肩膀：“说的好像你让人省心似的，老年人了，就好好养养生不行？打打杀杀的，成什么体统。”
沈先生：“我这个人脾气这么差，活的还讲究，以后年纪更大会絮叨，还会无缘无故骂人，你们两个见了我指不定得多烦。”
沈冷：“你以为，你以前就不烦？”
他往外走：“我刚才跟陛下说了，明天接你回家。”
沈先生哦了一声，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回家，可以喝酒吗？”
“不能！”
沈冷回头瞪了沈先生一眼：“别让我看到！”
沈先生笑起来：“唔……好的。”

第三百三十六章 熬
白小洛明目张胆的丢了。
迎亲队伍之中有数百名禁军士兵，这些人回京之后要被廷尉府调查，可是廷尉府也不能直接把人都带走，需要提前知会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韩唤枝进宫见陛下的时候，廷尉府的人盯着这些禁军士兵进入了禁军大营，然后白小洛就不见了。
可这事又怪不得禁军，因为白小洛本就不是禁军的人。
礼部的人说不上错，因为白小洛也不是礼部的人。
然后所有人才忽然注意一个问题，白小洛是怎么进迎亲队伍里的？
当初他护送使者往吐蕃商议公主世子大婚之事是兵部安排，那时候正巧白小洛从雁塔书院以武选第一的成绩结业，到兵部领校尉战服和腰牌，按理说是要分配到某地战兵之中，白小洛自己请求兵部官员说想历练一番，兵部官员自然也不会直接拒绝一位未来可能大放异彩的年轻人，名单报到内阁，内阁通过之后报请陛下过目，而陛下对于当时派人去吐蕃的事并不如何在意，内阁批了也就批了。
况且陛下看到了白小洛的名字，也不会把他拿出来。
而接下来就变得诡异起来，这次迎亲队伍的名单之中并没有白小洛。
于是礼部侍郎何新奎就进入了廷尉府要调查名单之中，排在首位。
白小洛随禁军进入大营之中后就消失不见，廷尉府的人盯着他，千盯万盯就是没有盯住。
廷尉府。
礼部侍郎何新奎脸色有些发白，强撑着自己身为朝廷大员的官威。
“你们韩大人呢？”
何新奎扫视了一周：“凭你们几个的品级，还没有资格直接把我留下，我还要进宫去见陛下汇报大事，你们拦着我，就不怕陛下问你们的罪？”
千办古乐一脸的冷漠：“陛下问我们的罪，是我们的事，至于你为什么没有进宫你自己也清楚，别说进宫，何大人连家怕是都回不去了。”
“我倒是想看看，凭你们几个人还能敢把我怎么样！”
何新奎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往外冲。
“陛下说，何大人不必进宫了。”
韩唤枝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何新奎：“陛下口谕，礼部侍郎何新奎渎职枉法，着廷尉府调查。”
韩唤枝进门，古乐等人立刻俯身。
他走到都廷尉的座位那边坐下来：“摘了他的梁冠，去了他的紫袍，我怕一会儿会弄脏了大宁的官服。”
何新奎一瞬间就崩溃了：“凭什么？！你们凭什么！你说出来要扣下我的理由，说不出来我看谁敢动手，我相信陛下也不会对我如此，一定是你，韩唤枝你假传圣旨，我现在就要去面见陛下。”
“何必让自己在陛下面前出丑？”
韩唤枝叹道：“这里多好，所有进了廷尉府的人都会丑态百出，可他们的丑态也会留在廷尉府，不会被别人看到，廷尉府就是你们出丑的地方，而大殿朝堂，容不得出丑，梁冠紫袍，更容不得出丑。”
廷尉们上去三下五除二将何新奎的官服和官帽都摘了，一身素衣的何新奎浑身发抖：“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见尚书大人！”
“你见不见内阁大学士？”
韩唤枝道：“不用急，明天我会把礼部尚书刘大人请来，你有什么话可以当面对他说，若你想见内阁大学士，我也可以给你请来，你且看看他们两个人会不会为你说话保你……何大人，你怎么还不醒悟？才进长安我就把你带来，不是害你，是为了保护你，你在廷尉府最起码还活着，你若是回家，你家里人都不会幸免。”
何新奎的力气像是被直接抽空了一样，站立不稳蹲在地上：“你到底想做什么啊韩大人。”
韩唤枝走过去，蹲在何新奎面前：“迎亲队伍的名单里根本就没有白小洛，我已经在陛下那看过当时礼部呈递给陛下的奏折，而你给我的名单之中有白小洛这个人，难道你觉得应该解释一下？”
“我……那又不是我的事，名单是礼部其他官员所书，你觉得以我的官职地位会亲自去动手写名单？白小洛在不在……我也不知道。”
“看来我低估了何大人。”
韩唤枝走回去坐好：“每一个进廷尉府的官员，我一开始都会好言相劝，毕竟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不是心疼你们，而是动手的人会累，经常看着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场面，动手的人难免还会出现心理上的问题，我是心疼自己手下人。”
“打吧。”
韩唤枝摆了摆手：“带何大人去参观一下廷尉府刑房。”
“是！”
古乐等人过去，架起来何新奎就往外走。
千办耿珊垂首道：“大人，禁军那边的名单都已经核对过，没有问题，这些刺客都不是假扮的禁军，他们从一开始进入禁军之中的档案都在，身份凭证都没有问题，兵部户部勘核印章俱全，可是问题就在于，档案上所登记的地址是假的，其中有两个人登记都是长安人，按照地址去找，根本就没有那么一户人家，所以这个案子要查起来就有些难，因为这些士兵进入禁军的时间，最短的一个也已经有四年，最长的一个是庞駮，进入禁军已经十一年，属下也去查了当初禁军之中的档案主簿，那个人已经告老辞官回家休养。”
耿珊看向韩唤枝：“公主世子马上就要大婚了，若是这几日搞的满城风雨，陛下脸面上……”
“若是什么都查不出来陛下脸上才不好看，禁军之中从多年前竟然就被渗透，甚至还有人做到了校尉，难保没有人做到将军，你知道可怕的是什么吗？可怕的不是这些人可以通过不正常的手段进入禁军，而是他们可以凭本事做到校尉甚至将军。”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两名廷尉进来：“大人，告老回家的那个禁军主簿名为张万台，就住在长安城，可是两年前人死了，说是病死的。”
另一个人说道：“大人，现在有六百四十八名禁军被带入廷尉府，其中包括四名校尉，这些人的档案都查不出问题，需要一个一个的去核对，这件事查到最后，可能会查出来一件惊天的案子，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只怕……难辞其咎。”
“澹台袁术不会有问题。”
韩唤枝微微皱眉：“可他事情太多，新兵入伍这种小事他自然不会亲自过问。”
事情查到这就已经变得很复杂，禁军之中有多少人当初被收买，一个一个的挖出来，别说几天之内完不成，一年半载之内怕是也查不出全部，更会涉及到兵部户部联合造假之人，那查起来就更复杂。
延福宫。
白小洛跪在皇后面前：“事情办砸了，请皇后责罚。”
“杀了你？”
皇后看了他一眼：“杀了你，你爹娘会难过，那是我的弟弟弟妹……我没想到你会做的如此粗糙，到底是什么影响了你的心境？”
白小洛垂头不语。
“若培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只是这些手段，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也是我的错，我居然看错了你。”
“我……”
白小洛抬起头：“我不服气。”
“不服气谁？”
“孟长安，沈冷。”
“你想光明正大的去战兵，然后光明正大的去击败他们？”
“是。”
“所以我安排你去做的事，你觉得已经断了你进战兵的路，你便心中不忿，便敷衍，便自暴自弃！”
皇后的声音陡然提高，白小洛立刻低下头。
“你应该知道。”
皇后缓了一口气：“延福宫一直都被盯着，能把你接进来已经费尽周折，若不是因为在乎你，我会如此冒险？我记得很久之前与你说过，你现在以为可以做你对手的人，都只是因为你自己的眼界还不够高，等到将来你回望过去，才会发现你觉得是你对手的那些人根本不值一提……小洛，若大事可成，谁还会深究你的过去，谁还敢？我说让你成为战兵将军，你便是战兵将军，可你这样做，毁了的也是你自己。”
“姑母……”
“起来吧。”
皇后叹了口气：“去浣衣坊吧，没有人会在意那边，躲上一阵子后我会安排你出长安城，等到风声过去，我会让人接你回来，你想公平的击败孟长安，我会给你找到机会。”
白小洛垂首：“我错了。”
“错了不可怕，可怕的不可拯救。”
皇后拍了拍白小洛的肩膀：“杨家上上下下都盯着你，觉得你可堪重任，你觉得是我一手毁了你的大好前程，可你不想想，为了以后，杨家谁没有牺牲？二十年了，我在这宫里可曾抬起过头？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太子名正言顺，然而越往后越多变数，皇帝是在给大宁剜肉，你真的以为我们的机会很多？”
她看着白小洛的眼睛：“我们从来都没有机会，只是寄希望于皇帝在给大宁剜肉的时候那些肉可以用，再过几年，这些腐肉被皇帝剜掉了，伤疤都好了，我们更加没有机会，小洛……你很清楚，皇帝身体很好，若无意外，他可以再做至少三十年的皇帝，三十年啊，那时候太子都已经过五十岁，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她一字一句的说道：“皇帝他为什么要立太子？他是要折磨我啊……让我的儿子做三十年太子，熬到我死了，也看不到太子继位。”
白小洛猛的抬起头：“姑母，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先去藏几天吧。”
皇后摆了摆手：“韩唤枝的手再长也有触不可及的地方，什么时候安全了，我会找人去告诉你。”
“是。”
白小洛起身：“姑母……保重身体。”
“我好的很。”
皇后看向佛像那边：“所有人都以为我求神拜佛是为了求赎罪，并不是，我没有什么罪，我只是做了一个母亲应该做的事，如果我错了，那天下千千万万的母亲都有错，我求神拜佛……是求他们保佑我多活一些年，最不济，我也要看着他死，看着我儿子登基称帝。”

第三百三十七章 五天
一大清早，学府街上就来了六七辆马车，车身上的标徽故意被遮挡住所以无从猜测自何处来，可若有心人仔细看，在风吹起的时候会发现，车帘内衬是明黄色，用针线绷了一层红布，只是那明黄依稀可见。
马车停下来之后，迎新酒楼里出来一群身穿白衣的汉子开始卸车，自始至终没有人说话。
车里装的东西五花八门，一个白衣汉子抱着东西往酒楼里运的时候才看出来，这一大包东西竟都是婴儿用的，小小的被褥小小的枕头，于是他忍不住心中感慨，这还没成亲呢，宫里的赏赐就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若以后沈将军和那位茶儿姑娘地位再更高些，宫里还不要搬空了内库往这送？
这是宫里赏赐的东西当然谁也不能随便打开看看是什么，只是因为包裹松了他才看出来里边的东西是什么，至于那一口一口的大箱子里都是些什么赏赐，那就无从得知。
学府街两侧的街坊邻居都已经得了迎新楼的好处，每家一个大红包，一个礼盒，礼盒里是干果蜜饯酥糖，再加上一条蒸成了鱼儿模样的年糕，干果是精挑细选的山货没有一颗坏的，蜜饯和酥糖是城东百年老店桂花香做的绝不掺假，年糕鱼儿则是流云会兄弟们的家眷所做，也是用足了好材料。
这街上所有人很早就知道了，初六这天迎新楼要办喜事，为了办喜事，二十年的老字号都换了名字。
马车来的沉默走的也沉默，流云会的兄弟们把东西搬完了之后挥手，马车一辆一辆的调转过来往回走，一对坐在街对面门口闲聊的老人感慨道：“这是第几天了？天天都有至少四五辆马车来送东西，再这么送下去，迎新楼再大怕是也装不下。”
迎新楼要办喜事的消息在沈冷回京之前很多天就传扬出去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朝中大人们也知道了这件事。
一开始得知消息的大人们嗤之以鼻，想着这沈冷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是要硬蹭世子大婚的喜气？说的更大些，这是要硬蹭大宁的国运。
背地里冷嘲热讽的大有人在，不知几人说沈冷这是在自己求死，于是消息还是传到了御史台，御史台的大人们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一份奏折呈递到了陛下面前，大宁各地道郡州府六部九卿的奏折都要先进内阁，内阁梳理之后送到陛下那批阅，而御史台不一样，御史台的奏折可直达天听。
第一份奏折送进东暖阁里大概四五天，没有任何回应，这让御史台的大人们有些不理解，陛下对御史台向来重视，那是对谏臣言官的一种肯定甚至说是尊重，从没有不批御史台折子的事发生，于是他们又写了一份，语气更重了些，甚至提到了陛下对年轻将领的纵容可能会导致大宁国体不稳。
然而又三天，东暖阁里还是一个字没批。
都御史赖成是个死心眼的，穿戴整齐直接进宫求见陛下，在东暖阁外边站了两个时辰陛下也没有叫进，这两个时辰之中他想了很多很多，到底这个沈冷有多受陛下器重，御史台两份奏折都没能让陛下回个只言片语。
在距离初六还有五天的这一天，都御史站在十月深秋的皇宫里看着落叶缤纷，感受到了一丝丝悲凉。
两个时辰之后陛下还是没有让他进去，御书房内侍总管代放舟从里边出来，压低声音在赖成耳边轻轻说道：“陛下说，所有御史台参奏沈冷将军的折子一律等到初六之后再说，这几日大人你也别再上奏折了，也别来，陛下说了，初六之前，一概不回一概不见……陛下还说，扰人大喜，是罪过。”
赖成一怔，他这些年来参奏的人还少了？别说一个从四品的鹰扬将军，就算是内阁大学士沐昭桐他参奏了也不止一次，陛下什么时候这么回护过？就连前两日他参奏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渎职枉法，陛下还是亲自批复了奏折的，唯独事关这个沈冷，陛下就是不闻不问。
他回去之后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位沈冷将军要娶的姑娘，是珍贵妃前阵子刚刚收的义女。
自大宁立国以来？哪有后宫贵妃收义女义子的？
这事往小了说，珍贵妃的义女那当然也是陛下的义女，无端端多出来一位平民公主，礼制上这有违祖制，往大了说，那是一个寻常人硬生生要沾大宁国运国气，往小了说都是有违祖制这事还小吗？
于是，这位不死心的赖大人又一份奏折上去，这次参奏的不是沈冷，而是搬出大宁先帝遗训把皇帝都骂了一遍。
涉及先帝遗训，皇帝也不得不回复。
但皇帝当然不爽，非常的不爽。
于是吏部勘核司的人在陛下对赖成的奏折批复刚刚送回御史台之后也到了御史台，仔仔细细检查了一下，说是御史台杂乱无章荒草丛生毫无体统，留下几句狠话就走了，没多久，皇帝的旨意就到了，御史台荒废度日有愧圣恩，自都御史赖成以下每个人罚俸一年，由礼部勘核司的人监督，赖成带御史台所有官员拔草，扫地，清理庭院。
这一天发生在御史台的事，算是精彩。
可是这一天才刚刚过去了一大半，天都还没黑呢。
下午的时候，礼部尚书刘大人派人到了迎新楼，拿着贺帖拿着贺礼，来人进了酒楼后没说几句话，只说是尚书老大人恭贺沈将军新婚之喜，然后放下东西急匆匆就走了。
半个时辰之后，礼部来送贺礼的官员代表络绎不绝，把酒楼里的人都看乐了。
谁都知道，礼部侍郎何新奎还在廷尉府里关着，礼部上上下下如坐针毡。
谁都知道，沈将军和廷尉府都廷尉韩唤枝大人私交甚笃，据说晚上韩大人从廷尉府里出来都要到迎新楼转一圈，已经连续两日在迎新楼里吃的晚饭。
天黑之后，吏部有官员派人来送贺礼，紧跟着就是兵部。
坐在大街上聊天的那两个老头儿不舍得回家，家里人喊他们吃饭他们都不愿意动，就想看看这一天到晚的，迎新楼还有多少人来，那一辆一辆的马车来来去去，看着真有意思。
“好几十了吧？”
老头问老头。
老头回答：“四十五辆了，我数着呢。”
这一天迎新楼外的车水马龙，让长安城的整个官场都有些震动，礼部表态，大家还觉得那是因为韩唤枝的关系，紧跟着吏部来人那就不一样了……作为六部之首，吏部一旦有了动向，那就说明问题的重要性。
到了天黑之后又有消息传出去，雁塔书院老院长亲自去了迎新楼，本来老院长经常去迎新楼吃饭这并不是什么很明显的信号，然而老院长是带着贺礼去的。
当天夜里，迎新楼那叫一个忙。
当天夜里，御史台都御史赖成又一份奏折呈递进宫，参奏从四品鹰扬将军沈冷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可大可小，结党营私就是抄家灭门。
东暖阁。
皇帝看着赖成的奏折气的笑了。
“抄家灭门之罪啊。”
皇帝叹了口气：“难道朕要自尽于御史台吗？”
这话虽是一句玩笑话，可能吓死人。
当然这话不会被旁人听了去，连代放舟都不能听。
都御史赖成这一天拔草扫地擦窗户累的腰都直不起来，居然还有精力让人盯着沈冷那边的一举一动，然后还能用最短的时间写出来一份言辞恳切的奏折，也真是一个人才。
迎新楼。
沈冷看了一眼大厅里堆积如山的东西心里一阵阵害怕……群臣贺礼都不算重，大宁历来没有送重礼的风气，最起码明面上不敢有，所以大人们的贺礼也都只是几句祝福词再加上一些不太值钱的物件，比如一匹锦缎之类的东西，所以几乎填满了整个大厅的是从宫里送来的，这更让沈冷惶恐。
沈冷只觉得自己这是何德何能，陛下如此待他。
叶流云坐在椅子上品茶，看着沈冷那表情就想笑，陛下这动作确实太大了些，有些收不住，可是谁能劝？
“你在想什么？”
他问。
沈冷叹了口气：“这么多东西，其实一辈子都用不完的对吧。”
“是。”
“又不能卖啊。”
沈冷一脸的遗憾：“刚才我想着，若是回头闲了在长安城盘下一个铺子，把这些东西往那一摆，随便卖卖就收入不菲啊。”
叶流云：“……”
沈冷回头看向坐在叶流云身边的老院长，深吸一口气：“我害怕。”
这三个字，是沈冷鼓足勇气说出来的。
他真的害怕。
宫里送来的东西太多，六部九卿送来贺帖的人也太多，这是好事，也是隐患。
老院长忽然笑起来，起身而去，一个字都没回沈冷，弄的沈冷更加惶恐不安。
当天夜里老院长进了未央宫，陛下问他：“沈冷说了什么？”
“他说，他害怕。”
老院长道：“未见得意之色，未见出格之言，未见忘形之举，只三个字……我害怕。”
皇帝笑起来，笑的格外释然：“是个好孩子。”
老院长叹道：“老臣最担心的就是他会得意忘形，陛下恩赐太多，便有捧杀之险，现在只看到他惶恐不安，心里干净，真好。”
皇帝笑的更畅然：“朕也担心，想着珍妃收的义女总不能还是白身，最不济也要有个县主的封号……这之前还想着要不要下旨，看来也无需多虑。”
老院长试探着问了一句：“珍妃娘娘的意思是？”
皇帝闻言楞了一下，回想这两日珍妃的举动似乎有些反常，瞧不出有几分开心。

第三百三十八章 四天
距离沈冷成亲还有四天，今天早晨发生的第一件事是，吏部勘核司的人又去了御史台，在墙角和窗户缝隙里发现了灰尘，在院子里也发现了没清理干净的野草，于是陛下震怒，下旨御史台再打扫卫生一天。
今天早晨发生的第二件事是，礼部侍郎何新奎招供，承认收了大量贿赂安排来路不明之人进入西去迎亲队伍中，以至于世子公主遇袭，陛下令廷尉府彻查礼部，韩唤枝带黑骑进礼部衙门，整个礼部如同提前进入了寒冬。
今天早晨发生的第三件事是，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上书请罚，在东暖阁外长跪不起，陛下责令其思过，整顿禁军，罚俸两年，勋职降一等。
今天早晨发生的第四件事，长安城里十一家酒楼的厨师汇聚迎新楼，开始在大街上搭建灶台，十一家酒楼的掌柜亲自带着伙计小二忙前忙后，这就是流云会的能力。
沈冷觉得很不好意思，看着那些在为他成亲而奔忙的人心中感激，那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和辛苦的汗，他感动的想哭。
酒楼外边，陈冉指挥一名亲兵爬上路边的树去挂红灯笼，水师战兵的兄弟们买了许多回来，说是要把门外长街两侧的树都挂上，让成亲那天这条街从头红到尾，结果亲兵一个不小心滑了一下从树上跌落，站在树下时刻准备着的王阔海一步横跨，公主抱将那亲兵抱住：“兄弟，海浪上行船都站得稳，爬个树怎么会掉下来。”
那亲兵一捂脸：“你先把我放下去行不，校尉你这么抱着我，我有一种不该有的羞涩。”
王阔海脸一红，把那亲兵放下来低头看了看：“靴子都丢了。”
众人抬头一看，一只战靴高高挂。
“我来吧。”
陈冉往四周看了看没看到合适东西，把自己靴子脱了：“不是我吹牛，当初我和将军在鱼鳞镇的时候，我扔东西最准，将军都不是我对手。”
瞄准，扔，特别准，也挂上了。
陈冉看了看树上的那两只靴子，发现很般配。
“笨不笨。”
王阔海看了陈冉一眼：“还吹不？”
陈冉脸难得一红：“要是不证明给你们看，你们真以为我没砸过马蜂窝。”
于是他把那亲兵另一只靴子也脱了下来，那亲兵一脸茫然。
瞄准，扔，特别准，又挂上了。
沈冷从屋子里出来举头看了看：“你们是想着等到来年秋天靴子成熟了，就能长满一树再来摘吗？”
他看了陈冉一眼：“在屋里就听到你吹牛了，小时候砸马蜂窝你什么时候赢过我？来，看我的。”
陈冉下意识想跑，结果没跑了。
他剩下的那只靴子被沈冷扒了，沈冷深吸一口气准备瞄准，然后有些头晕，看了看陈冉的靴子想着真是大意了，干嘛要深吸一口气。
沈冷活动了一下双臂，右手拿着靴子高高举起，左手伸出去瞄准，然后往上一扔……大家看着靴子精准的打在另一只靴子上，两只靴子一块往下掉，然后挂在下边树枝上。
沈冷：“要不然等到来年秋天吧。”
王阔海瓮声瓮气：“我来吧。”
上去就一肩膀撞在树上了，树剧烈摇晃起来，陈冉立刻喊道：“你轻点，把树撞断了可怎么办，以后撞树要多和将军学习！”
沈冷叹息：“拔剑吧。”
就在这时候烟云坊和落霞飞两家铺子的掌柜一块来了，请沈冷去试穿喜服，之前茶爷已经在流云会的女眷陪同下去了，出于习俗，沈冷和茶爷这几天也不应该见面，所以两个人分开去，只不过茶爷就住在酒楼后边的独院，流云会的高手时刻都在外围保护。
沈冷离开酒楼之后没多久，王阔海在摇晃下来一地落叶之后终于把靴子都给摇晃下来了，站在那一个劲儿的喘粗气：“肩膀疼。”
陈冉：“你这不算什么，你回头去问问将军是不是脑瓜疼。”
延福宫。
皇后跪坐在佛像前看起来极挚诚的在诵经，只是闭着的眼睛眼皮一下一下的动着，显然心并没有安静下来，许久之后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站起来往里屋走：“今天初几了？”
“初二，算上今天，距离世子和吐蕃国公主大婚还有四天。”
“也是那个野种成亲的日子。”
皇后回到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去把珍妃请来，就说我有要紧事。”
侍女楞了一下，请珍妃？
整个未央宫乃至于整个长安城谁不知道皇后与珍妃不合？虽然说皇后才是母仪天下之人，可后宫做主的其实是珍妃，陛下当年就说过，皇后体弱不适合操劳，后宫诸事以珍妃为准，皇后突然要把珍妃请来，这可能会惊动陛下。
可是下人们又不敢违背，只好硬着头皮去请。
两炷香之后，珍妃居然真的来了。
两个女人在延福宫的院子里见面，站在那棵已经快要落光了树叶的柿子树下，树上的叶子近乎没了，那一个一个饱满的柿子看起来就有些诱人。
“皇后召我来何事？”
珍妃行礼，然后站直了身子，比起之前那些年她在皇后面前要有底气的多了，遥想当年在留王府，王妃对她严苛到了连下人都看不过去的地步，只要是王爷不在府中的时候，王妃总是能寻到她的错处然后责罚，那百般羞辱，她现在也记得清清楚楚。
“你觉得你能瞒得住多少年？”
皇后看着珍妃的眼睛：“当年我没能把你的真面目撕开，你是不是很庆幸？陛下对你是真的好，你说什么陛下就信什么，可我相信谎言终究有被揭穿的那一天，那时候，你还怎么风光？”
珍妃笑了笑：“皇后一直觉得我说了谎，一直觉得我在骗陛下，可是这么多年来，皇后找到证据了吗？”
“会有的。”
皇后语气平淡的说道：“从你嫁入王府的第一天我就从你眼神里看到了狡猾，当初你与陛下初识，陛下救了你的命，这些都是你那个在江湖上跑马帮的爹安排的对不对？你在陛下面前装成一直受了惊吓的小白兔，整个王府里的人也都觉得你是一只可怜的小白兔，而我是一只凶恶的母狼……我不止一次的打你骂你，就是想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能撑到什么地步，这么看来当年确实小瞧了你，你一个狐狸，装了这么多年的小白兔辛苦不辛苦？”
珍妃脸色稍稍有些不好看，却依然尽力保持着平静：“我是什么也好，皇后倒是这么多年来没变过，一直都是那只母狼。”
皇后哼了一声：“你我斗了这么多年，你觉得最终谁会赢？”
“陛下。”
珍妃的回答很果断也很坚决：“谁也赢不了陛下。”
“你是哪里来的底气说出这句话的？”
皇后看向珍妃：“你若是真的把陛下骗了，他还是那个赢家吗？”
“你真当陛下什么都不知道？”
珍妃用同情的眼神看着皇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瞒得住陛下，就正如你说我是一只狐狸……我年轻时候在江湖之中行走，怎么可能真的是一只小白兔，你说我是狐狸我觉得不是骂我，马帮里的一半事是我撑着的，没有脑子自然撑不下去，可人们说到狐狸的时候总是只想到狐狸狡猾，却忘了狐狸也有利爪尖牙。”
她看着皇后的眼睛：“可是陛下希望我做一只小白兔，于是我就自己剪断了利爪磨钝了尖牙，任你百般欺凌，说起来，若我不是在乎陛下，我就不能一剑杀了你重归江湖？我没那么做，只是因为陛下不喜，陛下喜欢我做一个什么样子的人我就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而你，也做的不错，这么多年来陛下不喜什么样子，你就一直是什么样子。”
皇后冷哼：“可你最终还是输了，太子即位，名正言顺。”
“那是你在乎的事啊。”
珍妃摇头：“可能你现在都在怀疑我当年到陛下身边是带着什么目的，我现在愿意再告诉你一次……你在乎的和我在乎的不一样，我在乎的，是一直能陪着陛下，这一世夫妻姻缘让我满足，所以才会忍你，你不知道的是，当年马帮小当家，也可一剑光寒十九洲。”
说完这句话之后珍妃转身：“若是皇后没有什么要紧事，我先回去了，还有很多事要张罗。”
“为那个沈冷成亲在忙活吧。”
皇后看着珍妃背影：“你难道就不怕？”
珍妃回头：“我怕什么？”
皇后指了指院子里那棵几乎落尽了树叶的柿子树：“你认得这是什么树吗？”
她嘴角微微一扬：“柿子，失子，这谐音让人心情舒畅。”
珍妃点了点头：“我也很舒畅，这树是在你延福宫里的，我庆年宫一棵柿子树都没有。”
说完之后大步离开，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她肩膀微微颤抖，往前走的时候她的脸色一点儿都不好看，没有胜利者的喜悦，皇后问她你觉得最后谁会赢，她说是陛下，那是因为她很清楚皇后和自己都赢不了，最终可能还会失去很多很多东西。
只是她已经忍了好多年，今天没打算再忍。
“这个贱人！”
皇后猛的将手里的佛珠扯断，珠子散落一地。

第三百三十九章 三天
距离沈冷成亲还有三天，这天早晨发生的第一件事是礼部勘核司的人来的比前两天还早，御史台一群靠嘴吃饭的人差一点就动手打人了，场面一时之间很是劲爆。
勘核司的人官不大但是握实权，每年官员考核就是他们在办的事，哪怕是内阁大学士沐昭桐到了日子也要工工整整的递交给吏部勘核司一份文案，当然是不是他亲自写的就无从得知，正是因为大宁各部各衙之间的这种互相牵制，所以朝堂风气比先帝李承远的时候要好很多。
当今陛下登基之前，吏部考核只是派人下去看一看，陛下登基之后要求他们不但要看一看，还要走一走问一问，走的是乡间地头，问的是平头百姓。
勘核司的主官是从四品，比侍郎稍稍低一些，但勘核司在吏部之中的位置相当于当初廷尉府在刑部的位置，勘核司直接向皇帝负责，每年官员考评当然也要向吏部尚书汇报，可吏部尚书也就是有权知道而已。
主官名叫贺翰林，有意思的是，他和御史台都御史赖成是雁塔书院同年同期的学生，两个人都师从老院长路从吾。
赖成看到贺翰林又来了，眼珠子几乎都瞪出来：“你还想干嘛？”
贺翰林上上下下看了看赖成，连着两日大扫除赖成都没有回家，衣服有些脏，脸色也很差，于是贺翰林脸色一沉：“身为都御史有监察百官之权，大到职权小到仪表，你都可以写进奏折呈递陛下，凡不妥之处，你都要管，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衣冠不整面容憔悴发型糟乱！”
赖成楞了一下：“你还能挑出来什么毛病？！”
贺翰林歉然道：“还能挑出什么那是明天的事了，今日责令御史台上下整理仪容学习礼节，反正我报上去陛下也是要下旨的，你们就干脆自己回屋去洗澡更衣然后你组织你的手下学习一下，我会派人盯着看，不然我可要写进今年官员考评。”
赖成：“你这是滥用职权！”
贺翰林：“别给我扣大帽子，我先走了，哦对了……先生让你我到他家里吃饭，说已经许久没吃过你做的红烧鱼，先生有些想。”
赖成嗯了一声：“你告诉先生过几日我买两尾鱼去。”
“别过几天了，明天吧。”
贺翰林叹道：“你还不明白先生哪里是想吃鱼？是因为你把陛下烦着了啊……陛下只能把先生叫了去，好一顿说。”
赖成有些歉疚道：“连累先生了，先生如何说？”
“先生说，当年力主把你送到御史台算是对了，御史台就是烦陛下的。”
赖成哼了一声，没说什么，可稍显得意。
他见贺翰林要走，一把拉住，把贺翰林拽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倒是跟我说说，那个叫沈冷的水师将军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没见过陛下这么回护过一个人。”
“我哪儿知道。”
贺翰林叹道：“我就求你等过了初六再上书行不行？你省心我也省心。”
赖成又哼了一声。
想了想，不如回屋洗澡。
贺翰林瞪了他一眼出门而去，到了门外长叹一声，回头又看了一眼御史台那院子里干干净净，连墙角砖缝都扫的一尘不染，窗台门框都擦的能反光，于是自言自语的说道：“明天可怎么办？”
他手下人扑哧一声全笑了。
学府街两侧披红，别处来的百姓都说这是在提前为世子与吐蕃公主大婚准备的，哪里知道这条街上的喜气与世子与吐蕃公主全然无关，长安城在这几日变得有些好玩，城中唯有这一条街庆贺的不是世子大婚，而是将军大婚。
杜威名蹲在酒楼门口看着那一排整齐大灶心中感慨，厨师们站成一排正在给新锅开锅，场面有几分小震撼，他感慨之余也激动，忍不住想着若当初没有跟着将军，自己的人生怕是会另外一个样子，而那种样子他应是也不会陌生，就如沐筱风那般。
每个人都不纯粹，只看自己想变成什么样子。
想到将军快要大婚，那便是一个男人最幸福满足的样子，自己跟着将军这样的人，早晚也有自己最幸福满足的样子，于是他想喝酒。
起身到酒楼柜台处讨要了一壶酒，回到门口坐在台阶上看喜红满枝，觉得配酒真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冷在他身边坐下来，拿过来他的酒壶喝了一口：“一般一个男人自己喝酒，都是因为想到了什么心事，觉得这心事可以做下酒菜。”
杜威名笑了笑：“将军，我听说每个男人新婚的时候都会喝得酩酊大醉。”
沈冷耸了耸肩膀：“男人喝醉的时候很多，唯有这一天才真的与酒关系最大。”
“为什么？”
杜威名道：“男人苦闷时喝酒，开心时也喝酒，都会喝醉。”
“苦配不上酒。”
沈冷一仰脖喝了好大一口，笑了笑：“喜才配得上。”
他站起来，把酒壶递给杜威名：“古人发明酒的时候肯定不是为了消愁，是酒被人酿出来之后才用于消愁，然而借酒消愁毫无作用，醒来后还会发现自己丑态百出，只能说是酒的使用方法被用错了，所以酒肯定不是用来缓解苦闷的，而是用来庆贺。”
杜威名笑道：“若庆贺的时候喝多了，也会丑态百出怎么办？”
“庆贺的时候喝多了的丑态百出，算不得丑态百出。”
沈冷道：“可我大婚当日，你们若是谁喝多了耍酒疯让我不能好好洞房，我就会让你们丑态百出。”
杜威名哈哈大笑，举起酒壶：“为将军贺。”
沈冷：“你以为这个理由就能让我忘了你白日饮酒违反军规了吗？”
杜威名一怔：“属下错了……”
沈冷：“所以刚才我也喝了，你我都不要说出去。”
杜威名使劲点头：“我去干活了。”
他把酒壶扔在一边要去干活，沈冷喊了一声回来，指了指那酒壶：“还回去。”
杜威名哦了一声，一脸歉然，捡起来酒壶跑回去还给柜台。
沈冷往酒楼里走，登上二楼打开后窗就能看到不远处那独院，院子里流云会的大嫂们在忙前忙后，茶爷此时此刻应该坐在屋子里看着那些漂漂亮亮的喜服面带羞涩，想着茶爷羞涩的样子一定美到了极致，沈冷闭上眼睛幻想了一下，满脑子都是茶爷的笑脸，自言自语……茶爷真好看。
后边独院中，茶爷盘腿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喜服在发愁，每一件都好看，可怎么选？
一位大嫂忍不住赞叹道：“茶儿姑娘就是好看，穿什么都美才会这般发愁，沈将军也是真豪气，一下子定做了这么多喜服，这不是难为人吗？”
另一位大嫂笑道：“茶儿姑娘这不是想着，穿哪一件才能在将军面前最美。”
之前说话的大嫂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那就想多了，在那些臭男人看来，穿什么都不如不穿的时候最美……”
旁边的大嫂笑着打了她一下：“你这嘴真没个把门的，人家茶儿姑娘还没出嫁呢，你可别在这胡言乱语了。”
那大嫂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茶爷小心翼翼的问：“茶儿姑娘，你对……你对那些事可懂？”
茶儿楞了一下：“什么事？”
大嫂脸一红：“就是，就是新婚之夜要做的事。”
茶儿想了想：“睡在一被窝？”
大嫂长出一口气：“你知道就好。”
茶儿郑重点头：“唔，知道。”
她想着睡在一个被窝的事又有什么稀奇，这神秘兮兮的样子好像谁没有睡过似的，可是隐隐约约，又觉得这大嫂说的睡在一个被窝，和她认为的睡在一个被窝应该有些不一样才对。
“大嫂，还需要学吗？”
她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那大嫂眉角一挑：“你算是问对人了。”
旁边的人全都笑翻了，搞的茶爷很不好意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不好意思，总之就是有些不好意思，那大嫂贴在茶爷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好一会儿，说的她自己都脸红起来，茶儿却一脸疑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大嫂被问懵了。
茶儿认真的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些动作是为什么？”
本盘膝坐在椅子上的茶爷往后一仰身，把腿伸出去：“这个样子，为什么？”
大嫂捂着脸，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一屋子的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有些不好意思再详细解释到底是为什么，毕竟是难为情的事。
“为了……咳咳，愉悦。”
一位大嫂硬着头皮回答。
“唔？”
茶儿有些理解了：“就和拎着冷子撞树应该差不多吧。”
所有人都懵了。
可是茶儿还是不明白，愉悦她懂，和冷子在一起的时候不管做什么她都很愉悦，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坐在台阶上看星星哪怕是一起出去买菜，都很愉悦，那这个动作起到的作用是什么？
真复杂。
酒楼里，站在二楼后窗的沈冷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茶爷从屋子里出来，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这是第几天没有看到茶爷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掰着手指头的，才两天而已。
想她。
往楼上走，看到叶流云站在楼梯口，后者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看着沈冷上来：“你刚才站在后窗口的时候像是在思考什么？”
沈冷点了点头：“我在想，是不是给茶爷定制的喜服太多了些，她那样一个选择困难的人，应该现在会很烦恼吧……”
“你在因为衣服而烦恼？”
叶流云楞了一下。
沈冷嗯了一声。
叶流云想着自己作为一个长辈，总得在沈冷大婚之前教些什么，于是清了清嗓子：“其实……穿什么衣服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是事与衣服无关，也不能说无关，咳咳……算了，当我没说，我也不是很擅长解释这方面的事。”
他转身上楼，沈冷看着他的背影想着，叶先生这是怎么了？
真奇怪。

第三百四十章 两天
距离沈冷成亲还有两天，今天早晨发生的第一件事是吏部勘核司的人又早早的到了御史台，却无功而返，因为都御史赖成赖大人居然不在，说是告假回家了，贺翰林不放心又跑到赖成家里，正遇到拎着两条鱼要出门的赖成，赖成看了看贺翰林，贺翰林看了看赖成，赖成一脸悲愤：“过分了啊。”
贺翰林一脸无辜：“这话说的，要不然，我帮你拎一条？”
赖成瞪了他一眼：“少来这套，先生还得以为有一条是你买的。”
贺翰林笑起来：“我有的吃就成。”
赖成还瞪他：“我告假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贺翰林：“难道还不许我告假？”
两个人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往学府街走，到了学府街看到那两侧披红，赖成的脸一下子就绿了：“这有违礼制！”
贺翰林：“何必呢？”
赖成哼了一声：“初七再说！”
路过迎新楼门口，赖成从怀里取出来一张贺帖和封好了的六两六钱银子递给贺翰林：“帮我进去随一份贺礼。”
贺翰林：“你自己怎么不去。”
赖成一脸傲娇：“我是都御史！”
贺翰林叹了口气：“封了多少？”
赖成：“六两六。”
贺翰林：“那我和你一样吧。”
他伸手。
赖成：“干嘛？”
贺翰林：“没带钱，先借我些。”
赖成闭眼：“我觉得我们同窗之谊快要尽了。”
“借了银子再尽。”
贺翰林把赖成的贺帖礼钱拿过来，瞧了瞧附近没人注意，从旁边偷了一块红布把赖成借给他的银子包了，拎着东西进酒楼，没多久就出来，酒楼的人恭送出门，贺翰林也没多说什么，走到赖成身边看着这抬眼望天一脸傲娇的老同窗道：“走吧，话说你那么不待见沈冷，为什么还要随礼？”
赖成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谁说我不待见他？”
“那你一本一本没完没了的上奏折。”
“那是我的职责。”
赖成道：“穿上都御史的官服，我就得做都御史该做的事，今日我没穿官服，我就是个路人，我敬重沈将军为人，也惊叹他那赫赫战功，更喜欢他做事不拘一格少年意气，所以他大婚我也觉得开心，也想蹭一蹭他的喜气，但……初七我还是要参他一本。”
赖成往四周看了看，大街飘红。
“太过了些。”
他自言自语的往前走：“这要是不让他警醒，被人捧杀了岂不可惜？”
贺翰林笑的越发畅然：“朝廷里没人喜欢你们御史台的人，你们在最讨厌排行榜上比廷尉府还靠前，可是我却知道你这么多年了，这外冷内热的性子就没变过。”
赖成回头：“真的？比廷尉府还靠前？”
“是啊。”
赖成立刻得意起来，搞得贺翰林觉得他可能有些神经不正常。
两个人到了书院门外，守门人自然认识这两位大人直接放了进去，他们两个也不用人通禀直接到了老院长的独院外边，门开着，屋子里边有老院长爽朗笑声不住传出来，于是二人对视一眼，心说这是谁把老院长逗的这么开心。
进了门才发现，原来是沈冷和孟长安在屋子里，两个军中的年轻将军起身见礼，老院长笑着说道：“他们两个是你们的师兄，别那么多规矩。”
赖成道：“先生你们先聊着，我去把鱼收拾了。”
老院长：“让沈冷去。”
赖成：“嗯？”
沈冷过来把鱼接过来：“大人歇着，我去收拾吧。”
赖成茫然：“先生不是想吃我做的红烧鱼？”
老院长：“你做的不好吃，让沈冷去做。”
赖成：“……”
他看了沈冷一眼：“你还会烧菜？”
沈冷压低声音道：“家里女人口味刁，没办法。”
赖成立刻有了几分亲切感。
不多时沈冷收拾出来一桌子菜，老院长先动筷几个人才动，赖成第一口就去尝沈冷烧的鱼，然后眼神一亮：“果然滋味不凡，你是怎么做的？”
沈冷把做法详细说了一遍，赖成点了点头：“记住了……对了，我初七要参你一本。”
沈冷点了点头：“谢大人这几日不奏本。”
贺翰林哈哈大笑：“你就不能暂时忘了公事？”
赖成端起酒杯：“敬先生，就不说别的事了。”
老院长把酒杯端起来：“这第一杯酒还是先祝沈冷大婚将至，还有不到两天了，这傻小子福气十足，能娶到茶儿那样的好姑娘，应该好好感谢自己上辈子积德行善。”
沈冷也有些傲娇：“她觉得嫁给我可能也是因为上辈子积德行善。”
孟长安淡淡道：“茶儿上辈子可能救了一只流浪猫，那猫这辈子投胎为人来报恩的。”
沈冷：“为什么是猫？”
孟长安：“黑狗不是在茶儿身边呢吗。”
沈冷：“……”
众人举杯，赖成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我有一事不解，你这般铺张，为什么陛下还要护着你？”
贺翰林：“你怎么又提这事？”
沈冷认真思考了一下：“若陛下对赖大人说清楚，还烦请赖大人转告我一声。”
赖成：“你也不知道？”
沈冷叹道：“我真想知道。”
赖成看向老院长，老院子滋一口酒，吧嗒一口菜，不亦乐乎。
雨城巷。
回到长安城的罗英雄避开了廷尉府的追查，对于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太艰难的事，毕竟廷尉府的人如何做事他都很清楚，廷尉府里如今也有几个他带出来的人，很多刑侦的手段还是他教的。
靠在一张稍显破旧的藤椅上，看着外面秋风起树叶落的罗英雄一直沉默，院子里只有他一人，不沉默又如何？
这小院偏僻安静，仿佛连落叶坠地之声都能听到似的，罗英雄闭着眼睛假寐，脑子里却是一副完整的地图，整个学府街，乃至于附近几条街的地形，细化到每一座房子，是做什么生意的，又或是民宅，都在他的脑子里。
整个流云会的高手在那天应该都会调集在学府街附近，想着叶流云那一手功夫还算勉强入了他的眼睛，至于流云会中其他人，他没几个在乎的，倒是沈冷本身让他有些吃不准，那个年轻人不管是阅历经验杀人手段都不是他对手，可他总觉得那家伙不好杀，别说还有那么多人护着，也许一对一也不是轻松就能杀得了。
然后想到那个叫孟长安的人，似乎实力与沈冷不相上下，这两个人联手的话，他没有把握短时间内一击必杀。
就在这时候他睁开眼睛，微微叹息一声：“你们的鼻子，比廷尉府的人还要灵。”
院子里轻飘飘落下来三个人，一个看起来像是个病痨鬼，手里常年拿着一块手帕，咳嗽的声音不大却不停，捂着嘴咳嗽的样子好像随时都要把肺吐出来似的，偏偏是这种压着嗓子的咳嗽声，让人觉得更刺耳。
另外一个看起来像个屠夫，十月的天气已经转凉，他却只穿了一件褡裢露着肚皮，瞧着一身的肥肉，可落地近乎无声，络腮胡豹子眼，那张圆脸没几分和气。
另外一个是女人，穿着一件水绿色的长裙，本是个模样极美的人，可脸上却从眉间往下斜着半张脸有一道伤疤，所以她有一只眼睛还是瞎的。
女人转身去开门，荀直从外面缓步走进来扫了这小院子一眼：“罗大人这地方寻的真偏，找了好一会儿，好在你所能到的地方，我们大概都知道，毕竟这些年来你们用到的人用到的东西，多半我们也在用。”
“荀先生？”
罗英雄起身，他不在乎那三个看起来有些非同寻常的江湖客，却在乎手无缚鸡之力的荀直。
“是我。”
荀直进门：“罗大人应该在想什么事情吧。”
罗英雄笑了笑：“荀先生想的，怕是和我想的一样。”
“宫里传出来消息，不希望沈冷能把初六这天过完，年轻人太张扬就不会事事皆顺。”
“你们听宫里那位贵人的话，我却不听。”
罗英雄摇头：“不是一路人。”
“可以是一路人。”
荀直道：“我来，是想跟罗大人说……沈冷要死，但罗大人绝不能死。”
他指了指那三个人：“罗大人应该还没有想出什么万全之策，毕竟整个流云会的人都在学府街上，纵然罗大人武艺无双，也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功成身退，所以我给你带来三个人……他们三个你尽可差遣，在他们三个全死了之前，罗大人不会死。”
罗英雄微微皱眉：“条件呢？”
荀直沉默片刻：“若世上还有一人可杀皇帝，只能是罗大人你。”
“皇帝是那么好杀的？”
罗英雄看了荀直一眼：“早闻先生大名，可先生的话却没让我觉得有什么高深之处，先生想做的事我一直在做，能想到能做到的也一定比先生多，你说能杀就能杀？”
“据我所知，皇帝明年要去东疆。”
荀直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在长安城没人能杀得了皇帝，但到了东疆就不一样，如果皇帝在东疆出了事裴亭山怎么解释？所以裴亭山必然要动起来，到时候时局不稳，总得有人站出来，太子殿下即位顺理成章，再平了裴亭山的乱子，皇位便会稳固。”
罗英雄哼了一声：“与我何关？皇帝死了即位的是他儿子，我凭什么出手？”
“苏皇后已经死了。”
荀直叹道：“罗大人不想报仇？”
罗英雄一怔。
荀直道：“最主要的是，皇帝死了，韩唤枝死了，太子殿下可以保证将来廷尉府还是你的。”
罗英雄闭上眼，脑子里出现的是那把都廷尉的座椅。
荀直站起来俯身一拜：“皇后娘娘是真的希望罗大人可以到我们这边来，虽然这些年我们培养了一些人，也有几个崭露头角，可加起来也没办法和罗大人你相提并论，尤其是西疆刺杀一事败了，更加显得那些年轻人做事不稳重，若那件事是罗大人安排的，想必会是另外一个结果。”
罗英雄问：“我怎么知道，皇后将来不杀我？”
荀直站直了身子：“太子需要人，忠于皇帝的那些人总是要清一清的，谁能比罗大人做的更好？”
罗英雄嘴角一勾，看向那三个江湖客：“只他们三个似乎也不够。”
“还有一百二十死士。”
荀直认真的说道：“皇后说，不计代价。”

第三百四十一章 一天
距离沈冷成亲还有一天的时间，这一天早晨，无大事发生。
上午的时候，一个拉车的中年汉子从学府街经过，他拉的车上装着满满的货物，应该是从长安城外大运河码头拉到这的，从码头至此至少二十几里，算计着时间，城门才开他就进来了，看起来人已经很累，就算是一匹驽马拉着这么沉重的货物也会累，何况是一个人？
汉子看到长街飘红，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军人，忍不住楞了一下，佝偻着身子把车停下来，用已经发黄的毛巾擦了擦汗水，拉住一个路过的水师战兵问：“小兄弟，这是什么喜事，怎么都是战兵在此？”
水师战兵自豪道：“将军大婚。”
“将军大婚？”
汉子沉默片刻，从怀里翻出来一个很旧很旧的钱袋，把里边的散碎银子和铜钱都倒在手心里，大概也就一二两银子的数目，他捡着比较大的几颗银豆子递给那水师战兵：“帮我给将军随份贺礼。”
“你认识将军？”
战兵一脸疑惑。
“不认识。”
汉子稍显腼腆的笑了笑，看面容他大概在四十几岁却已经两鬓斑白，一条胳膊有些不好使唤，身上衣服也有破洞，看起来是个穷苦的，却几乎把所有银子拿出来随贺礼，这就显得有些不正常。
“我也是个老兵了。”
汉子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我自己不进去了，这衣服不合适。”
那个水师战兵说什么也不肯收那钱，不是因为太少了，而是谁都能看出来那是这个中年汉子拼了命赚来的血汗钱，不能收。
“老哥。”
战兵动容道：“将军若是知道了必然不会收的，你别为难我了，你若是有什么难处跟我们说，虽然不知道你曾是什么地方的战兵，可天下战兵是一家，我们能帮你什么就帮。”
“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我挺好。”
老兵直了直身子，像是腰有些疼的样子：“你不帮我，那我自己进去随一份贺礼好了，只是这身破旧衣服别影响客人们的心情……我不认识你们的将军，原来我也有个将军，待我可好，待我可好……后来将军没了，那一年，他好像也才是二十几岁年纪，尚未娶妻。”
就在这时候孟长安从酒楼里出来，看了一眼那汉子，随即脸色肃然起来：“北疆老兵？”
那汉子身上是军衣，只是已经太破旧，缝缝补补，又脏，之前那水师战兵硬是没有看出来，听孟长安将军问了一句，大家才注意到这老兵袖口靠近肩膀的位置上，有一块已经几乎辨认不出的标徽，本来胸口位置应也有标徽，可能是他自己拆了。
“将军是北疆边军的将军？”
老兵听到孟长安问了一句，脸色立刻激动起来，喘息着站直了身子，啪的一声行了一个肃然军礼。
“是，我是北疆老兵！”
“你现在这是……”
孟长安快步过来扶着那老兵肩膀：“遇到什么困难了？朝廷对退伍老兵皆有安置，你家里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我就一个人过日子。”
老兵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笑着笑着眼角就流出了泪水。
“朝廷对退伍老兵安置的可好了，每个月发的银子足够生活，只是我不能闲着，人闲着就废了……将军可是你要大婚了？”
老兵把那几颗银豆子想塞给孟长安：“祝将军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冷子！”
孟长安回头喊了一声，正在屋里和叶流云他们商量事的沈冷立刻从屋里跑出来：“怎么了？”
沈冷看到孟长安扶着一个中年汉子，又注意到那汉子身上衣服样式，再看到那辆装满了货物的木车，脸上动容，他快步过来：“出什么事了？”
孟长安把这个老板要随贺礼的事说了一遍，沈冷只觉得胸口里有些窒息，点头：“老哥你叫什么名字？”
他把银豆子从老兵手里接过来：“是我成亲，老哥你这个份子钱，我收了，谢谢老哥！”
众人都愣住。
老兵笑起来：“收了好收了好，我叫什么不重要，我还要货急着送过去，告辞了，就此告辞了。”
“你等下。”
沈冷道：“我取些喜糖给你。”
沈冷跑回去，找了个礼盒装满喜糖，又取了一张银票放在喜糖里，拎着礼盒出来：“喜糖总是要吃的。”
老兵将礼盒接了，双手颤抖：“谢谢将军了，谢谢。”
说完之后转身拉车要走，沈冷喊了一声：“陈冉！”
“在！”
“带几个兄弟帮老哥把货送了。”
“是！”
陈冉带着几个亲兵过来帮老兵推车，老兵愣在了一下，似乎不敢再看沈冷和孟长安，拉起车往前走，往前走的时候，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流，上一次这样哭是在二十多年前了，那一年他才十九岁。
一个多时辰之后，陈冉带着几个亲兵回来，脸色都有些发白。
“打听清楚了？”
沈冷问。
陈冉点了点头：“打听清楚了……那老哥叫许营，原本不是长安人，是山北道人，二十多年前北疆战兵……跟着陛下打黑武那一战的老兵。”
沈冷眼神一惊：“二十多年前的老兵？”
“是……”
陈冉那么硬实一个汉子，忽然之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断断续续的说了这老兵的身份。
二十多年前，陛下年少时领兵北击黑武，许营不是跟着陛下的，但也参与了那一战，北疆边军那一战中十去五六，许营所在的那一旗战兵几乎打没了，那一旗的战兵将军叫贺洪武，战死的时候年二十六岁。
大战之中，贺洪武奉命率军连夜开赴封砚台。
封砚台守将，是庄雍。
许营是他那个团年纪最小的战兵，百十个战兵都把他当弟弟看，团率叫刘德胜，长安人，平时对许营看起来很严厉，可私底下对他极好，当时黑武人数十万大军已经攻入大宁，封砚台的宁军就是要拖住这些黑武人的，将军贺洪武战死的时候，这一旗一千多人还剩下不到四百，将军死，校尉指挥。
许营的团，打到天黑的时候还剩下十六个人，团率瞎了一只眼。
“许营。”
团率刘德胜从怀里翻出来一份带血的书信：“给你个任务。”
“团率你说！”
“咱们守的是封砚台外线，让咱们守住最少两天，咱们已经守了三天……你回去吧，回城里，你年纪最小，还没有成亲，家里独苗，能活下去就活下去。”
“我不！”
“给老子听着！”
刘德胜一把抓住许营的衣领：“给老子把家书送回长安城。”
许营摇头，哭喊着不走。
“你看看，你给老子看看！”
刘德胜指着阵地上一层一层的尸体：“咱们团就剩这十几个人了，不能都死了啊，都死了，咱们团不就是灭了吗？你回去，好好活着，替我们活着。”
“敌袭！”
就在这时候敌袭的示警又响了起来，号角声和嘶吼声响彻天际。
“给老子活着。”
瞎了一只眼睛的刘德胜一脚把许营踹翻在地，拎着黑线刀冲了上去：“得有个人帮老子去看看，老子拼了命守着的大好河山，未来五年十年，几十年后，是什么样子！”
“杀！”
“杀！”
十几个浑身是伤的战兵冲了出去，许营一个人跪在那嚎啕大哭，那是他十九岁人生之中哭的最撕心裂肺的一次。
许营回到了封砚台，在封砚台里又守了四天，伤了一条胳膊，好在大军到来，从后边迂回过去将黑武人全都堵在那，一口气杀敌数百里，血洒北疆山河，雪与血同色。
右臂废了，许营退伍，没有回家，而是到了长安。
他把血书交给团率刘德胜的家人，在门口跪了一个时辰不肯起，然后磕了三个头，他又去了兵部，跪在那求兵部的大人把与他一团的兄弟们的家籍告诉他，那大人心疼他，冒着风险将那一团士兵的档案翻出来，家籍抄了一份给他。
从那一年开始，许营就没有离开过长安城，每个月兵部发的银子足够他生活，算不得富贵，可够得上吃穿不愁，但他觉得差的太多了，他那一团有一百多个兄弟，就他一个人活着，在那一天许营告诉自己，他要养一百多个家。
他去码头做苦力，他什么都不会，只会当兵，好在有力气，虽然废了一条右臂可人没废，别人扛一包货他就扛三包，别人一天运一趟他就运两趟。
陈冉蹲在那哭：“我去问过那几个绸缎铺子的掌柜，为了许营，这几家铺子从不雇佣别的力工，工钱也一直给的最高，曾经有掌柜的说给他多加一倍，他不肯，他说卖多大力气拿多少钱，心里踏实……有两家铺子是转手盘出去的，可是老板临走之前都和新东家交代清楚了，若是不用许营给店里送货，他们的店就不卖。”
“二十几年了，他每年定期给一百多户人家送银子，还不肯说，兵部每年给战死将士家里发抚恤的时候，他就跑去兵部求人，把他那份加进去，只说是朝廷发的，他怕兄弟们的家里人不肯要。”
陈冉哭的像个孩子：“冷子，我心里难受啊冷子。”
他抬起头看向沈冷：“许营说，他将军贺洪武战死的那年，定了亲的。”

第三百四十二章 大喜
十一月初六。
宜：婚嫁，置业，动土，开业，乔迁……
忌：无。
学府街，一千战兵，六百白衣，皆换红袍。
新郎官看起来傻呵呵，只顾着笑，越笑越傻。
叶流云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大街上一片红袍连若云，忍不住嘴角一勾自言自语：“流云应红色，这才是该有的样子。”
距离学府街三里半的裕华街上，有一户青砖小院也一样的披红挂彩，门上贴着两个大大的喜字，瞧着就让人心情舒畅，两只喜鹊飞到小院子里落在枝头，竟是不走了。
这是楚剑怜送给沈冷和茶爷的小院，院门关着，是因为今日这门开起来哪会那么容易，大嫂们都商量过，红包不够休想开门。
院子里都是人，流云会的大嫂们，今日都是娘家人。
沈先生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端坐在正堂，觉得自己怎么坐着都不自在，他想着一定是因为新衣服的原因，一定是。
“恭喜先生。”
一位领着小孩儿来的大嫂笑着说了一声，沈先生好像条件反射似的从袖口里摸出来一个红包：“谢谢谢谢。”
大嫂笑的前仰后合：“先生给过了的。”
“茶儿呢？”
沈先生尴尬的问了一句：“怎么还没去里屋坐好？”
“还没到时辰呢，不急不急的，街口有人看着，新郎官来了要点爆竹，听到声音茶儿姑娘再回里屋坐好就行，她现在在院子里给黑獒洗澡呢。”
“什么时候了，她也心也是真大。”
沈先生坐不住：“我还是去喊她一声吧。”
他起来大步往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就愣住，心大的沈茶颜给黑獒洗的干干净净，正在仔细的把一朵大红花绑在黑獒脑袋上，黑獒一脸茫然。
这大红花还真大，比黑獒脑袋还大，带上之后晃晃悠悠的，黑獒动起来可有意思了。
茶爷站起来看了看，小有成就感：“真俊。”
黑獒眼睛总往上抬着看，走路跟喝多了似的不晃晃悠悠才怪，它眼神里都是带着童真的好奇，头上怎么有一只火红火红的大蝴蝶？
茶爷转身看到沈先生：“咦，先生怎么不在屋子里坐着了？”
沈先生道：“你应该在屋子里坐着啊。”
茶爷摇头：“不行，坐着心慌……我还是找点事干吧。”
她看了看沈先生：“时间还来得及，要不然我给先生洗个头？”
沈先生看了看黑獒头顶大红花，使劲摇头：“不用不用，我昨夜里洗了……”
茶爷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我还能干点什么？我还能干点什么呢？”
沈先生看着她慌自己也慌：“你别转了，该去换喜服了。”
“不行。”
茶爷严肃起来：“喜服可好看了，我若是提前穿好，坐的久了会有褶皱，就会不漂亮。”
就在这时候外面响起了爆竹声！
砰！
“来了来了！”
“茶儿姑娘快去换喜服！”
“不用急不用急，刚才外面不知道是谁家放了个爆竹，不是将军到了。”
一群人松了口气。
迎新楼。
沈冷骑上高头大马，马头上挂着一朵红花，换上红袍的傻冷子看起来可英俊了，气宇非凡，上了马，身边十八人也同时上马，其中六人来自禁军，是澹台袁术昨夜里就派来的高手，六人来自大内，再加上孟长安，杨七宝以及流云会的高手。
十八人便是天门，谁也开不得。
“敲锣！”
当！
一声铜锣响，迎亲队伍浩荡前行。
王阔海大步在前，走几步就敲响铜锣，看起来若天神下凡。
皇宫。
皇帝看了看身上的龙袍，觉得不太合适，转身吩咐：“去挑一件带红色的来，这衣服看着不喜庆。”
代放舟轻声提醒：“陛下，世子大婚，不是皇子，陛下不用穿的那么正式，有些不合礼制。”
“朕就想穿。”
皇帝耍了小脾气，谁敢拦着？
内侍连忙送来新的，皇帝看着还是不喜庆，最后挑了那套本应在太子大婚时候才穿的衣服，对着铜镜左左右右的看了看自己，满意起来。
“要不要去请皇后？”
代放舟又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不必，着人去看看珍妃出宫了没有，若没有就去催催。”
“是。”
皇帝大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想着长安城里怎么这么安静，连个爆竹声都没有。
“去弄出些动静来，烟花爆竹多放些。”
“陛下，吉时未到。”
“朕说现在就去弄出些动静来。”
“是。”
于是内侍们忙活起来，禁军也忙活起来，因为陛下不知道怎么想的，要放烟花爆竹却不准在未央宫里放，而是要拿到外面大街上去放，本是要去大殿的皇帝也不去了，直接登上城门楼，看着外面烟花起，嘴角带笑。
我儿子结婚，怎么能连个动静都没有。
站在未央宫城门楼上的皇帝等着宫门开，护送珍妃的队伍出门，他仰天大笑，谁也不懂皇帝笑的是什么。
皇帝笑的流了眼泪，往东边指了指，嘴唇张开无声的说了一句……好好的。
本有很多话要破口而出，最终却只是这三个字。
前几天有人来说，按照礼部制定的流程，世子与吐蕃国公主大婚要游长安城，路线有一段和沈冷迎娶茶儿的路线重合，问陛下是不是派人知会沈将军一声，把路让一让。
皇帝当时就恼了：“当然要让。”
礼部的人还没来得及应一声，皇帝又说了一句：“把世子的路线改了。”
在场的人都愣了。
此时此刻，傻冷子骑着高头大马往前走，看似很潇洒，实则袖口里的双手攥紧了拳头，手心里都是汗水，嘴里嘀嘀咕咕的背着他该说的那些话，唯恐到地方说错一句，可是背着背着就忘了，使劲去想，然后发现自己连忘了什么都忘了。
一侧的民居屋顶上，断蹲在那，一身红袍，举起手里的酒葫芦：“兄弟，祝你成婚大喜！”
街对面，同样一身红袍的舍也举起酒葫芦：“敬你！”
更远些，靠在一棵大树上的离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句：“凭什么了，就没见过如此歧视人名字的，就因为我们叫断舍离，东主就让我们在外围做戒备……天理何在。”
蹲在他身边的风笑了笑：“不是还有我们几个陪着你呢吗？”
石塔上，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袍，又看了看大街上穿红袍的队伍，想着若自己在队伍里，岂不是将颜值都拉上去了。
刃蹲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稍有风吹草动就能看到，他没喝酒，因为他要保持清醒，看着队伍从远处大街上经过，刃嘴角勾起来：“百年好合。”
大街两侧自然有很多巷子通过来，这些巷子都可能是刺客半路拦截迎亲队伍时候进入主街的通道，可是奇怪的是，这长街上动手最合适不过就是无人来，回到迎新楼里高手如云，刺客再想下手除非是疯了，在沈先生家里？沈先生家里四周几个院子里的都是人，大内侍卫统领卫蓝带着人已经在这戒备了一整夜，别说有人靠近，飞鸟靠近都不行。
为什么没人来？
荀直准备了三个武艺极强的江湖客给罗英雄，还有一百二十死士，这长街本来就是他们要下手的地方。
可他们下不了手。
长街两侧每一条巷子里，是每一条巷子里，站满了精甲禁军！
兵甲如林，管你什么手段非凡的江湖客？
每隔一里，便有五百铁骑，皇帝给澹台袁术下了旨，疑者可杀，近者必杀。
一百二十死士算什么，这是长安城，这是皇帝的长安城！
“爆竹声！”
小院里，听到爆竹声响的那一刻，院子里的人全都欢呼了起来，若是被人看到了，还会错觉是这是谁家嫁女儿这么开心的，欢呼出一种终于把人给嫁出去了的感觉……
黑眼蹲在小院对面的一户民宅房顶上，看到自己红袍落了灰尘，小心翼翼的吹了吹，没敢用手去拍打，唯恐把新衣服打出褶来，沈冷娶媳妇，比他自己娶媳妇还要紧张的多。
想着东主也真是够迷信的，断舍离那三个家伙名字不喜气也就罢了，不准他们进迎亲队伍也就不准，我名字里不过是就有个黑字啊，黑字怎么了……
“冷子，新媳妇娶回家，等我给你敬酒。”
他自言自语的一句，右手却没松开过他那根黑色铁钎。
小院四周的巷子里，一队一队的铁甲禁军严阵以待，兵器上都用红布遮挡住，大将军澹台袁术吩咐过，有事才能揭开红布，没事，不准露出锋刃。
廷尉府，黑骑变缇骑。
长街两侧巡游，一刻也不放松。
穿着一身红袍的韩唤枝准备去酒楼里等着了，有人来报，说是新的马车已经准备好，还是原来都廷尉喜欢的黑色，特别黑。
韩唤枝一怔，想了想，说了声不坐，给我寻匹红马来。
他用红布将自己的长剑包好，回头看了看身边手下，也都以红布将兵器包住这才放了心：“走，去喝喜酒。”
“喝喜酒！”
古乐耿珊他们喊了一声，哪里像是一群鬼见愁。
小院这边，迎亲的队伍终于到了院门口，负责背着红色大包的杜威名跑过来问了一句：“现在就去叫门吗？娘家人要是不给开，我往里可着劲儿的扔红包就对了，是这样吧？”
明明已经准备了很多次，连话都练习了很多次的事，到了节骨眼上又慌了，唯恐做的有哪里不对劲。
“对。”
沈冷深吸一口气：“不开门就可着劲儿的扔红包。”
他从马背上下来，在一群人簇拥下走到门口，杜威名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喊道：“新姑爷来咯，里边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众人一愣，然后笑的前仰后合。
把杜威名都吓傻了。
“扔红包扔红包。”
有人提醒，杜威名才想起来自己是干这个的，连忙打开包裹往外掏红包，还没有来得及掏出来，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袭红裙的茶爷自己拎着一个红色小包裹出来，挎着红色小包裹的手还拎着裙摆，另外一只手往上撩着红盖头，从门里出来看了看那红色马车：“是这辆吧。”
她在人们错愕的视线之中她自己过去上了车，坐好，把盖头整理了一下：“走走走。”
还没等沈冷反应过来，茶爷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按规矩伴郎得从娘家假装偷一个碗，我已经偷出来了，给谁？”
沈冷站在那，傻乎乎的往左右看了看：“要不然，给我？”
茶爷想了想：“算了我帮你拿着吧，还不走？”
沈冷刚要走，茶爷忽然想起来什么，手指抬起来放在嘴边打了个口哨，黑獒从院子里冲出来跳上马车，那个漂亮的新娘子呦，自己上了车，还带着一只头顶大红花的狗。
对面屋顶上的黑眼看了不服气，心说它不黑？
又想了想，算了，不争，谁教人家是娘家狗。

第三百四十三章 成亲
沈冷看着自己上车的茶爷，觉得媳妇真省心啊。
他拉了杜威名一把：“快去散红包。”
杜威名还愣着：“不是门开了吗？”
“你还管什么门。”
沈冷道：“快去快去，见者有份，都发了都发了。”
杜威名立刻跑过去，见人就发，居然发出了一种成就感。
沈冷上马在前，马车在后，队伍敲敲打打回迎新楼。
若是有人可以站在高空往下看，一定会被震撼的无以复加……沈冷的迎亲队伍往前走，这条街两边隔着几排房子的另外两条大街上，铁甲禁军与迎亲队伍等速前行，中间这条路上的迎亲队伍若一条红色流云，两边的大街上黑甲如林。
未央宫。
皇帝的眼睛像是看着正在行礼的世子李逍善与吐蕃国公主月珠明台，可实则什么都没有看进眼里，他坐在那，只等着澹台袁术进来说一声……安然无恙。
雨城巷。
院子里密密麻麻的站着一百二十个死士，这些人面面相觑，哪里还有什么杀气。
荀直坐在门口有些落魄失神，想了很久这该怎么破，发现没得破。
罗英雄站在院子正中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之中充满悲凉：“哈哈哈哈……好好好，这才是大宁皇帝。”
荀直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罗英雄，自言自语：“这里是长安。”
他起身往外走：“我先走了，长安城里已经没有什么可谋的，皇帝不出长安，永远没有什么可谋……罗大人若是觉得不甘心便去看看，别枉丢了性命，我说过的，皇后很希望你能到这边来。”
刀疤脸的少妇问：“我们呢？”
“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荀直竟是有些心灰意冷，径自出门而去。
所有人看向罗英雄，荀直说过，他们的命都交给罗英雄了，所以罗英雄不发话，他们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个穿着灰色棉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停住脚步，门没有关好，他往里看，就看到了那些死士，看到了那三个江湖客，因为人多挡着，却没有看到罗英雄。
中年男人气质儒雅，举步进门。
“你是谁？想做什么？”
那个露着肚皮的屠夫看了中年男人一眼。
中年男人嘴角带笑：“我徒儿今日大婚，我来你这里借剑，还想着早些回去喝喜酒，哪位愿意借剑的，劳烦快些。”
徒儿大婚，借剑做什么？
迎新楼。
队伍平安归来，无事发生。
沈冷的迎亲队伍进入学府街之前停下来，守在街口的战兵们回头喊了一声：“放炮！”
铺满学府街的红色爆竹被点响，暴雨般密集的爆竹声山呼海啸一样从大街这头往另一头席卷，本来紧张到了极致的茶爷在这一刻却平静下来，伸手按住因为爆竹声而有些焦躁的黑獒，对于即将到来的典礼并没有多少害怕，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心里波澜不惊，甚至还有些饿，想吃一屉小笼包。
那爆竹声持续了很久很久，学府街有多长，爆竹声就响了多长，爆竹声后，大街依然是铺满了红。
“将军威武！”
站在大街两侧的水师战兵们昂首挺胸，比即将出征的时候看起来还要威武霸气。
沈冷笑的像个傻子，事实上，从早晨开始他就像个傻子。
回头看了一眼，沈先生在发红包。
队伍重新向前移动，在迎新楼门口停了下来，流云会的大嫂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有人举起红伞，是怕天妒红颜，有人搬来板凳，新娘子的脚要在板凳上踩一下才能落地，沈冷从马背上跳下来等着茶爷下车，大嫂搀着茶爷手臂在板凳上沾了一下，沈冷随即过去将茶爷抱起来，茶爷一条手臂勾着沈冷脖子，那露出来的雪白手腕上还带着一根红绳。
头顶大红花的黑獒围着沈冷转圈，一副要抱抱的样子，沈冷叹道：“你自己多重心里没点数？”
茶爷：“嗯？”
沈冷：“没说你……”
抱着新娘走上红毯，两侧的人洒出花瓣，那样子美的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沈冷抱着茶爷进门，大堂里早就已经布置好了，珍妃娘娘坐在大堂正中，稍微靠下一点的位置摆着一把椅子，椅子空着，那本是沈先生要坐的位置。
沈冷又往后看了一眼，沈先生在发红包。
这个被两个小孩子叫了十年先生当爹当娘一辈子没娶的男人，激动是只是记得自己该发红包，笑着往外送，看起来比沈冷还傻。
“沈先生，该去坐了。”
有人提醒，沈先生这才醒悟过来，连忙跑过去，先是给珍妃行礼，然后小心翼翼的欠着身子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紧张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只是想着，这地方自己不该坐。
珍妃坐在那，仔仔细细的看着沈冷那张脸，那眉眼，那面容，似乎想把这脸记在心里，被人提醒了几声才缓过神来，吩咐人把自己给新郎新娘准备的贺礼取出来。
一对金碗，一对玉如意，两颗东珠。
典礼准备开始，叶流云也有些紧张的走到前面来，清了清嗓子：“一拜天地。”
第二声：“二拜高堂。”
“等下。”
珍妃忽然抬手阻止，众人都看向她。
“去再搬一把椅子来。”
珍妃指了指自己身边：“放这。”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叶流云忍不住问了一句，问过之后才反应过来，立刻吩咐人去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珍妃娘娘身边。
沈冷和茶爷两个人要拜，珍妃道：“先拜沈先生，没有他，便没有你们二人。”
两个人面朝沈先生的方向，本应该鞠躬，可两个人却同时跪了下来，深深一拜。
“快起来快起来。”
沈先生连忙起身要去扶：“这可怎么行。”
珍妃道：“先生只管坐着，让他们拜，你就当坐在那。”
沈先生只好坐下来，却一脸的心疼，也一脸的不安。
两个人拜过了沈先生再去拜珍妃，珍妃像是也紧张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端坐，沈冷和茶爷刚要跪下去，就听到外边有人喊了一声：“先等等！”
众人一惊，心说这又是谁来阻止？
大家往门口看，身穿铁甲，可铁甲是以红绳穿起的大将军澹台袁术迈步从外面进来，那可是大将军，众人连忙俯身施礼，可澹台袁术进门之后却往旁边一站让出来一条路，当今陛下李承唐迈步从门外进来，一瞬间屋子里的人全都怔住了。
“拜见陛下！”
韩唤枝先反应过来率先跪了下去，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流云会，水师战兵的人大部分都没有见过皇帝，此时听闻陛下到了，一个个全都傻了眼。
里里外外，跪满长街。
皇帝伸手把沈先生扶起来：“好好坐着。”
然后他挨着珍妃坐下，笑着问了一句：“你就猜到了朕要来？”
珍妃莞尔一笑，并没有回答。
“宫里事比你们这边结束的早，世子二人已经在坐花车游长安，朕也无事就过来这边看看，普天之下，皆是朕的子民，所以朕今日坐在这受你们新婚夫妻二人一拜，不过分吧。”
这当然不过分。
叶流云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遍：“二拜高堂。”
沈冷和茶爷两个人起身，又跪下，朝着陛下与珍妃磕头。
在沈冷和茶爷拜下去的那一刻，皇帝伸手握住了珍妃的手，这稍显有失皇帝威严的举动有些反常，可是珍妃却懂皇帝的心思，她坐直了身子握紧皇帝的手，两个人受了沈冷茶爷这一拜。
“红包……朕备了的。”
皇帝在身上翻了翻，站在一边的代放舟连忙将红包取出来：“在这呢在这呢，陛下。”
皇帝伸手把红包拿过来，刚要把红包给沈冷和茶爷两个人送过去的代放舟楞了一下，他过去给就是了，看起来陛下这是要亲自给？
皇帝把红包递给沈冷：“成亲之前是少年，有些时候意气用事也就罢了，成亲之后你就是个真真正正的男人，做事之前多思考，莫要如以往那么冲动，好好待茶儿姑娘，朕听说茶儿姑娘温良恭谦让……”
听到这句的时候沈冷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然后顿时觉得自己太失礼，连忙低下头：“臣谨记。”
“朕还没说完。”
皇帝瞪了沈冷一眼，哪里是真生气，那瞪的毫无威力可言。
“做臣子要有做臣子的样子，做将军要有做将军的样子，做丈夫也要有做丈夫的样子，外可领兵侍国事，内可持家懂进退，什么事都要做好。”
“臣谨记。”
茶儿听到这，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他都做了，我做什么。”
“你享福就行了。”
皇帝把红包放在茶爷手里：“哪天他若是欺负了你，你就直接进宫去找珍妃，让她给你做主。”
沈冷：“陛下交代错人了……”
皇帝笑了笑回去坐好，看了叶流云一眼：“继续。”
叶流云高声道：“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王阔海听到送入洞房几个字后立刻转身，朝着大街上喊了一声：“开席！”
算上迎新楼在内的十二家酒楼的厨师们忙活起来，灶台上的火早就点上了，随着加细木柴进去，火势一下子升起来，远远看着那笔直的一排大灶真是壮阔。
一千战兵六百流云会的人忙活起来，在长街上摆满了桌椅。
两个大嫂一左一右引领着沈冷和茶爷穿过迎新楼到了后边那独院，那院子也是沈冷和茶爷的，不过不是楚先生送的，而是叶流云赠送给沈冷的新婚礼物。
进了房间，沈冷扶着茶爷在床上坐下来，茶爷看起来有些紧张：“接下来是什么步骤？”
“亲亲。”
沈冷不要脸的凑过去，把红盖头掀开在茶爷脸上亲了一下，茶爷脸一红……沈冷得寸进尺，在茶爷的红唇上亲了一下，茶爷脸更红了起来，沈冷越发不要脸，竟是，竟是伸了舌头……
“亲了好久了。”
茶爷脸烫的厉害：“还没亲够啊。”
“成亲了啊。”
沈冷一本正经：“成亲的意思就是，以后可以成天到晚没羞没臊的亲亲了。”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忽然有一阵阵破空之风，长剑自天际飞来有若流星雨，嗖嗖嗖的声音迅疾的让人心里发毛，守在四周的人全都紧张起来，却见那一柄一柄的长剑落地，每一柄都深入地下，一百二十柄长剑在地上刺出来一个双喜。
喜气的是，每一把剑上还细心的绑了红布。
姓楚的那个人倒也没什么，也就是个剑神而已，站在屋顶上看着四周红满大地嘴角带笑。

第三百四十四章 你们脸疼吗？
楚剑怜没有下来，沈冷从屋子里出去的时候，他站在屋顶上招手：“扔一壶酒上来。”
沈冷连忙取了一壶酒扔上去，茶爷喊了一声师父你快下来啊，楚剑怜一仰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
“喝了你们的喜酒，看了你们穿喜服的样子，了然无憾，我不下去了，前面楼子里有个皇帝，我和他终究不能共处一室，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
说完之后飘然而去。
转身的那一刻，沈冷依稀看到楚先生布衣胸口位置有些殷红。
“先生你没事吧。”
沈冷大声问了一句。
“无事。”
声音远远传来：“有些快意，世上用剑之人，挡我一剑者少之又少，他当我剑十三，还能走，以后怕是难免还有一战。”
他是谁？
茶爷看向沈冷，沈冷脑海里出现一个名字……罗英雄。
城东一偏僻民宅中，罗英雄终于撑不住倒在地上，向前爬了几步靠在屋檐下大口大口喘息，心口位置有一处剑伤，前后通透，只差一丝便是心脏位置，若非是他反应超绝，这一剑早已经死了。
罗英雄一生自负，总觉得这世上武者无人能在自己之上，那布衣剑客的一剑，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生死一刹……一百二十三人皆死，唯有他独活，前前后后挡了那人十三剑，那还是杀一百二十三人后的剑势，回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
他喘息着起身推开房门，这独院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避难所之一，屋子里有伤药，有银子，有新的身份凭证，靠着这些东西他可以离开长安城，荀直说，在长安里已无可谋之事，他本不信，现在信了。
脱去上衣，对着铜镜给背后的伤口撒药，没有人可以帮他，他自己也知道，若自己这一次伤成这样还死不了，那也许就是天意。
迎新楼。
韩唤枝压低声音在皇帝耳边说道：“楚剑怜在后院现身，看起来像是受了重伤，若此时出手，可将其生擒。”
皇帝沉默片刻，摇头：“朕有那么小气？他今日送的礼，他日朕沉剑珞珈湖，还了他的人情。”
韩唤枝没再多说什么，今日沈冷大婚，楚剑怜以一百二十长剑送来贺礼，做到了廷尉府没做到的事，但他并不是妒恨楚剑怜，他是廷尉府都廷尉，这是他的职责，皇帝说不用去，韩唤枝心里也松了口气。
究其根本，那是茶儿姑娘的师父。
酒席开，本来安排所有人都在大街上喝喜酒，可陛下来了，珍妃来了，总不能让他们两个也在街上吃，百姓们若是闻讯而来，就怕局面会乱。
可和皇帝商量了一下是不是在酒楼里用膳，皇帝立刻长身而起：“朕与将士们同饮。”
与此同时，消息在长安里炸开了。
刚刚参加完世子大婚的朝臣们回去各司其职，还没有缓过神来就听到消息说陛下去了迎新楼参加沈冷将军婚礼，一瞬间这消息就把大部分人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那是多大的圣恩？那是多大是天眷！
陛下去了，我们去还是不去？
没过多久又有消息过来，说皇帝暂时不回未央宫要留在迎新楼喝喜酒，还要在大街上喝。
内阁先动，不管大学士沐昭桐多不乐意，多恨沈冷，可此时此刻朝臣们都看着他，他不能不有所表示，于是离开内阁，上车往迎新楼，内阁大学士这一动，整个朝廷全都动了。
结果来了之后有几分尴尬，朝臣数百，没预备那么多桌子。
皇帝一摆手：“挤挤！”
挤挤？
一群紫袍梁冠的大人物，和那些水师战兵挤在一起吃饭？成何体统啊。
皇帝招手，大学士沐昭桐自然要坐到皇帝那边去，其他人可怎么办？
“觉得自己坐在将士们身边丢脸了？”
皇帝脸色微微一寒，起身：“那朕把这个位子让给你们，朕去和他们坐一起，你们觉得坐这里体面，体面给你们。”
谁也拦不住，皇帝就随便选了一个桌子坐下来：“给朕腾出个地方来，且说好了，谁也不许拘束，朕反正是不会拘束的，你们谁要是没吃饱，那是你们自己没胆子。”
皇帝把袖口挽起来，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兵，穿着簇新的衣服，右臂蜷缩不能动，脸色微微一变：“你是哪年的兵？”
许营是沈冷安排人特意接来的，还有照顾许营这么多年的那些绸缎铺子的掌柜，只不过没在这桌，那些掌柜今日算是开了眼睛，见到了皇帝啊。
许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草民许成，二十多年前与陛下一起征战过，在北疆封砚台。”
皇帝动容，起身过去把许营扶起来：“朕说过，今日谁也别跪来跪去的，那还怎么痛快喝酒，朕当初领兵的时候，手下人可没有你们这么怂，在封砚台那一战打完之后，朕与将士们同饮一天，划拳输了，他们可是真敢往朕脸上贴纸条的，贴了朕满脸都是。”
许营激动的颤抖，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划两拳？”
皇帝伸手。
许营使劲点头：“划两拳！”
皇帝这随便找地方一坐，那些光鲜亮丽的朝臣们哪个还敢讲究什么？桌子不够凳子倒是富裕，自己拎个凳子找地方坐，一个个看起来都特别和蔼可亲：“来来来，我坐这里可好？”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一个个都和颜悦色。
沈冷过来挨桌敬酒，要说今日不喝大了，那怎么可能？
喝到后来皇帝让人把沈冷掺回去休息，孟长安端着酒碗上来替沈冷敬酒，没多久孟长安也喝大了，然后是沈冷的手下过来替将军敬酒，杨七宝杜威名等人全都喝大了。
茶爷坐在婚房里等了好一会儿，心说冷子怎么还不回来，实在等不下去了出门看了看，发现沈冷和孟长安两个人坐在小院门口，勾搭着肩膀在那不知道胡说八道什么，两个人满嘴酒气，孟长安一边说一边哭，说着什么小时候打你，是怕我爹把你打的太狠，说着说着就哭的嗷嗷的，哪里还有冷面将军的气势。
沈冷也哭，哭的撕心裂肺。
茶爷站在那，没有过去，而是找了流云会的大嫂去寻来两件大衣给那两个人披上，然后又自己去煮了姜糖水，求别人帮忙送到那两人身边，她披了一件衣服坐在屋门口台阶上看着那两个汉子一会哭一会笑，就这么看了半夜。
那两个家伙，唱家乡小调儿唱了半夜。
这就是新婚夜的样子啊。
茶爷看着沈冷和孟长安靠在院门口睡着了，想着这新婚夜也挺美好，看到了自家男人嚎啕大哭的样子。
她招呼人来帮忙把孟长安抬着送回去，她弯腰把沈冷抱起来回屋，把沈冷放在床上，担心他受了半夜的深秋寒风会着凉，提前就烧了热水，给沈冷擦了脸，洗了脚，盖好被子后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喝多了难受到有些扭曲的脸，眼神里都是心疼。
一夜没睡的茶爷在天微微亮的时候起来，换了一身干净利索的衣服，抓了扫帚出门打扫学府街。
昨夜里喝的一片狼藉，天还没完全亮起来，酒楼的伙计也都累了半夜没有起来，她便一个人打扫，半个多时辰之后才有人起来，看到新娘子居然在清理满地的垃圾，伙计们立刻就惊了，连忙冲过去帮忙。
“陛下昨天也喝大了。”
一个小伙计笑着说：“原来陛下没有那么吓人，一直和战兵兄弟们划拳，喝大了唱军歌，一千多战兵兄弟和四周看不到的地方，都有人跟着唱，那声音大的震天响。”
茶爷昨夜里听到了那军歌嘹亮，想不到是陛下起的头。
“对了茶儿姑娘，你知道吗？珍妃娘娘本来要去你院子里的，看到沈冷和孟将军在门口又说又哭的就没进门，却站在门口看了你好一会儿呢。”
“看我？”
“我也不知道看谁，反正在院门口战了好一会儿，陛下寻她的时候她才离开。”
茶爷在心里自言自语了一句，那是她在看冷子呢。
未央宫。
大殿，上朝时候的陛下准时到了，没有比往日慢一点，只是看起来脸色稍稍有些发白，毕竟只睡了一个多时辰而已，他喝的太多很难受，可没有如沈冷孟长安他们醉成那样，皇帝年少时，北疆封砚台庆功宴上，一个人喝了七斤酒。
他很清醒，只是有些头痛，昨夜里回到未央宫后反而没有几分睡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明月足有半个时辰，一会儿想到冷子，一会儿想到北疆。
此时此刻，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扫视群臣：“朕昨夜在沈冷大婚的时候见到了一个人，他叫许营，一个参加当年北击黑武决战封砚台的老兵，那一战，他的将军贺洪武旗下一千二百多名战兵，只有许营一人生还……许营没有回山北道老家，而是在长安城里做了二十几年的苦力，每年赚来的银子全都委托兵部的人与抚恤银一块送到他当年战死同袍的家里，一百多户，一百多户！”
皇帝猛的站起来：“兵部的人，户部的人，都给朕站出来。”
两部大员连忙出列，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事你们昨夜里也知道了吧？”
“臣等知道了。”
“你们脸疼不疼？”
皇帝问。
没有人敢回答。
皇帝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脸：“你们的脸不疼，朕的脸疼！你们的心不疼，朕心疼！”
他从台阶上下来，围着那群出列的官员走：“你们现在一个个锦衣玉食，隔夜的饭一口都不吃的吧？许营吃什么你们知道吗？朕来告诉你们！他夜里回家熬一锅粥，那就是第二天一天的饭，喝粥，吃些咸菜，实在馋得慌了去肉铺买二两别人都不要的肉皮回去，还得省着吃！他知道感恩，因为是那一百多个同袍护着他活下来的，所以他自己再苦再累都无怨无悔，他心甘情愿，你们呢？你们知道感恩吗！”
陛下的一阵暴喝，嗓子都沙哑了。
“你们不知道。”
皇帝眼睛血红血红的：“没有许营这样的军人，你们能有现在的日子？”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自己看着办吧，朕的大宁之内还有多少许营这样的人？朕也累了……我看你们也累了，觉得累的就回家休息去吧。”
“臣等不累。”
“不累就给朕去把你们该办的事都办好！而不是让许营这样的人吃苦受罪！”
皇帝登上龙椅坐下来，环视四周：“别逼着朕杀人。”

第三百四十五章 很多个要记住的人
沈冷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很好闻，应该是茶爷点上的，傻冷子想着成了亲果然不一样，竟是变得温婉起来，于是咧开嘴傻笑。
茶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从外面进来，步伐很快，显然那碗烫手，她把碗放在床边桌子上，两只手抬起来揪着自己的小耳垂，显然手指被烫着了。
沈冷立刻坐起来把茶爷两只手抓过来：“疼不疼？”
“哪有那么娇贵。”
茶爷坐在沈冷身边：“想着你喝了那么多酒，又吐了那么多，睡到现在肚子肯定空了的，也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就给你煮了一碗面，快些吃，还有事跟你说。”
沈冷傻笑着起来，觉得人生真是美好。
吸溜吸溜的把面吃的干干净净，汤都喝了。
“什么事？”
他问。
“唔，去把衣服都洗了。”
茶爷指了指地上的衣服：“吐的乱七八糟的。”
“哦……”
沈冷起来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茶爷一翻身钻进他刚刚爬出来的被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沈冷轻手轻脚的出门，到外边看到晾衣杆上挂着自己的衣服顿时楞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怀里的衣服，明明是干净的啊。
衣服里有一张纸条，沈冷打开看了看：哈哈哈哈，被骗了吧。
沈冷感动的鼻子发酸，这傻丫头一夜没睡，院子里收拾的干干净净，衣服都洗了，他转身回房间，就看到茶爷躲在被窝里偷笑，肩膀都在一下一下的颤。
“你没睡着！”
沈冷往前跑着要扑过去，然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走路为什么有一丝丝凉意，还走出了吊儿郎当的感觉？
下意识低头看了看，唔……确实吊儿郎当。
也就是这时候茶爷也忽然反应过来，从被窝里探出头往外看了看：“你不要脸！你没穿衣服就出去！”
沈冷冲回去钻进被窝：“我不要脸……我衣服谁脱了的。”
茶爷捂着脸：“是你吐的太脏了我才脱了去洗。”
沈冷：“你挪挪给我个地方，让我遮一遮。”
茶爷：“你刚才都出门了。”
沈冷：“难道不是你让我出门的？”
茶爷把捂着眼睛的手打开一条缝看着沈冷，两个人面对面：“为什么……那么奇怪？”
沈冷：“嗯？”
茶爷：“没事……睡觉。”
沈冷连忙在被窝里把衣服穿好，这才出门活动了一下身体，围着小院子跑了几十圈，打了一趟拳，然后忽然间想到，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回到屋子里，茶爷已经睡的好香好香。
沈冷蹲在门口台阶上，想到很久很久之前，沈先生好像是给了自己一本什么书来着，每一次看都脸红心跳，一招一式都奇怪的很，可是那本书没在这，于是他一口气跑出去到前面迎新楼找沈先生。
沈先生和叶流云正在喝茶，看到沈冷过来之后两个人对视一笑。
明明是两个很正经的人，却笑出了猥琐的样子。
“睡的好吗？”
叶流云问了一句。
沈先生：“咳咳……”
叶流云：“我没别的意思……”
沈冷打过招呼后拉了沈先生一把：“先生，我有点事问你。”
沈先生：“难道当着叶先生还不能问？”
沈冷难为情起来：“我记得在先生在江南道的时候教我读书写字，给了我好多书，其中有一本是带插图的，就是有小人的那种，还有吗？”
沈先生：“这个……”
叶流云：“我有啊。”
他起身去书房，沈冷顿时更加不好意思起来，沈先生瞪了他一眼：“都是过来人，叶先生有书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要张扬就是了。”
沈冷点头如捣蒜：“嗯嗯嗯。”
不多时叶流云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已经翻看的发黄了的书册递给沈冷：“这是孤本，别弄丢了。”
沈冷哦了一声接过来，迅速塞进怀里往外就跑，感觉心跳比自己跑了二十里还要快，一口气跑回自己小院里把院门关上，又插好，不敢吵了茶爷睡觉就钻进厨房里，还把厨房门也插好，找了个他认为安全的角落蹲在那，小心翼翼的把那本泛黄的书取出来，然后就楞了。
封面上有几个字……禅宗伏虎拳。
打开看了看，还真特么有小人插图。
沈冷啪的一声把书合上，仰天长叹。
未央宫。
有两个小宫女抱着一些要洗的衣服送到浣衣坊，其中一个过去说话，另外一个瞅准了机会到了厢房那边，厢房里坐着一个看起来眉清目秀的女孩子，可他不是女孩子，他是白小洛。
这可能是白小洛人生之中最屈辱的一阵子，为了不死，为了以后能成为人上人，他居然男扮女装在浣衣坊潜藏了这么久，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自尊心被摩擦了一遍又一遍。
“皇后娘娘让我告诉公子，这两日宫禁松了不少，可以出宫去了，长安城北的燕山之中有一座尼姑庵，很少有人去，清净安全，公子可过去暂避，有什么消息，皇后娘娘会派人知会公子。”
“尼姑庵！”
白小洛眼神一凛，露出几分杀意，吓得那小宫女往后退了好几步，她从来没有想到，如公子这般清俊秀美的少年，眼神里会那么可怕，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一柄剑贴在自己咽喉前。
“罢了。”
白小洛起身：“不就是扮作女人而已，也习惯了。”
“公子千万小心些，城中廷尉府和刑部的人在严查罗英雄，公子不要露了行踪。”
小宫女连忙又交代了一句，转身跑了出去。
白小洛颓然的坐下来，本以为出了浣衣坊后这屈辱就算是过去了，可没想到这次更加屈辱，要去尼姑庵……大宁不崇尚禅宗，正经的寺庙也没有几座，更别说燕山里的孤僻之地的那尼姑庵，自然香火不旺，真的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沈冷，孟长安。”
白小洛喃喃自语：“终有一日，我会公平一战杀了你们，终有一日，大宁四方兵甲，皆归我统御。”
与此同时，长安城里那个偏僻的小院子里，昏迷了一夜一天的罗英雄睁开了眼睛，伤口疼的他脸立刻扭曲起来，下意识的抬起手摸了摸额头烫的厉害，身体也没几分力，可是他居然醒了过来。
罗英雄艰难的起身，自己配了药换上，又服了药，只做了这些事就已经气喘吁吁，想着居然熬了过来，运气这种东西真是奇怪的很。
闭上眼睛，罗英雄脑子里还是那布衣剑客的剑，那可能是他往后余生的梦魇。
长安城里怎么都不安全，这小院暂时没有人查到，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要出长安最近的可以静养的地方，唯有北边的燕山了。
迎新楼。
沈冷低着头回来，把那孤本的禅宗伏虎拳递给叶流云：“谢谢叶先生，我看完了。”
沈先生在他递过来的那一瞬间就看到了封面上的字，还有那画的栩栩如生的打拳的小人，还是个小秃人，于是没忍住，一口茶水喷了出去。
“好书，好书！”
叶流云接过来：“你也要看吗？”
沈先生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我过了年纪了，不需要看带插图的小人书了。”
沈冷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长安城里的事大抵都已经做完，咱们什么时候回水师？”
叶流云一怔：“你莫不是忘了诸军大比。”
沈冷恍然：“真的忘了。”
“诸军大比的日子就定在这个月，从月初开始就陆陆续续有各军之中挑选出来的人到兵部报到，昨天从南疆水师里也来了几个人，才到，又是你新婚大喜之日，所以我之前没有告诉你，他们也来喝了喜酒只是到的晚了些，那时候你已经喝得醉了，想必也没有发现。”
“啊？”
沈冷一惊，自己竟是喝成那个样子，连水师里来了人都没有发现。
“水师里来了三个人，一个叫谈灵狐，你必然是认识的。”
“是，西疆重甲大将军的公子。”
“嗯，还有一个叫白念。”
沈冷皱眉，这个白念他也认识，当初在水师的时候沐筱风曾经嘲笑他不过是山野村夫出身，将来要代表水师参加诸军大比且能为水师争光夺彩之人必然是白念，只是这个人不似沐筱风那么张扬，进了水师之后极为低调，做事谨慎谦逊，在水师之中人缘还不错，他征战不惜命，带着的战兵对他也极尊敬。
“还有一个叫陆轻麟。”
叶流云道：“陆轻麟有个哥哥叫陆重吾，上上一届诸军大比的榜眼。”
沈冷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没有见过这个人。
“是海沙的手下。”
叶流云道：“海沙秘密训练水军打造战船如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陆轻麟一直在海沙身边做事，海沙对他极为推崇，想来是海沙说服了庄雍才得以让陆轻麟来，陆轻麟在南疆这阵子屡立战功，已经被升为正五品，可参加十大战将之争。”
他看了沈冷一眼：“除了你们水师之中的这三个人，还有几个你要多重视，西疆来的许无年，你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大哥的名字你必然听过，叫许病己，另外一个叫彭斩鲨。”
这两个名字沈冷其实都听过，西疆与吐蕃人一战，许无年和彭斩鲨都算得上大放异彩。
“东疆段眉，张桦林，北疆王无波，宁侯，这些名字，你都该记住。”
叶流云若有深意的说道：“大宁现在年轻一代的领兵将军人才辈出，多，很多。”

第三百四十六章 硬蹭
被提醒之后沈冷才想起来要去兵部报备，约了孟长安，两个人下午没事了就溜达着往兵部去，今年诸军大比已经比往届的固定时间推迟了很久，好在南疆大捷的消息让其他诸军备选之人也没了什么怨言，若水师在那边打输了的话，再导致了诸军大比的延迟，以后水师的人在整个大宁战兵体系里都抬不起头。
如今的沈冷孟长安，无疑是整个大宁年轻一代将领之中名气最大的两个，可少年人，哪有几个服少年人的，面上服，许多人心里也不服。
能来参加诸军大比的四疆新秀，都是诸军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将才，谁还没上场打过仗？
以往没打过仗的是二十卫战兵选出来的人，当然也不是这二十卫战兵这几年都没有动过兵戈。
其实历届诸军大比都有一个鄙视链，北疆来的看不起南疆来的，南疆来的看不起东疆来的，东疆来的看不起西疆来的，四疆一块看不起其他诸卫战兵来的。
北疆连年都在打仗，大大小小的摩擦就没停过，不只是对黑武人，从龙江往北黑武自然最大，可还有很多小国，这些小国大部分都是黑武的附属国，被称之为鬼月联盟。
北疆边军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黑武人，还有很多其他小国的骚扰，这些小国有黑武在背后撑腰，对大宁也没什么太多畏惧。
所以北疆来的人，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赫赫威名的，他们自然瞧不起南疆来的狼猿，南疆狼猿虽然也一直在打，打的都是什么？什么南越国之流，能和黑武比？
南疆来的看不起东疆，是因为东疆海疆辽阔又不似南疆有求立人骚扰，有战事，也就是对东北方向的渤海国，渤海国地处苦寒之地，因为太穷所以很凶，时不时冒险出来在东疆捣捣乱，东疆大军对渤海国打了几次，奈何那个地方实在不适合开战，渤海国几乎全国都是山区，大兵团作战根本就施展不开。
然而好歹东疆还有的打，在以往东疆的刀兵可是真看不起西疆重甲，因为那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打过仗了，西域人怂的连放屁都不敢对着大宁这边，怎么打？
好在今年西疆重甲干了件大事，所以东疆的人这次就不幸成了四疆鄙视链的垫底。
今年战事很密集，南疆海战，狼猿参战了，还有总计八卫战兵参战，西疆那边重甲出国门，也集合了山南道山北道两卫战兵，北疆自不必说，倒真是只有东疆风平浪静。
所以今年参加诸军大比来自各卫战兵的年轻将领们也没有那么大的压力，打过仗了嘛，打过仗就不会被鄙视的那么狠。
沈冷和孟长安两个人进兵部的时候看到不少进进出出的人，年轻人互相看着都觉得有些不顺眼，因为大家都清楚，这会儿来兵部报备的都是对手。
然而，沈冷和孟长安不一样，他俩身上的军衔有点高。
参加十大新秀之争的人都是校尉级别，参加十大战将之争是从五品以上，正五品的有一些，然而从四品的只有沈冷和孟长安他们俩。
原因很简单，大宁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年轻的人就触及到四品。
二十多年前对黑武那一战涌现出不少青年才俊，那一战后，有几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至从四品以上，可依然没有不到二十岁就到了这个层级的人。
基本上能到从四品的军中战将，最不济也是三十几岁的人了，还得说年轻些的，绝大部分参军之人哪有那么容易成为将军。
算起来沈冷和孟长安今年才十九岁多些，没到二十呢。
兵部里一群天南地北来的年轻人级别都差不多，就算稍有差距，可来自不同的地方，谁对谁也没几分敬畏，两个身穿从四品鹰扬将军战袍的人一进来，这些还在互相看不顺眼的人全都站直了身子，行军礼。
这两个人一进来，坐在一边品茶看着手下人办事的兵部侍郎劳德禄都起来了，笑脸相迎。
在劳德禄看来，这两个年轻人都不能得罪啊，一个是北疆大将军铁流黎的义子，搞不准将来孟长安就是北疆大将军，前途无量。
另外一个，陛下刚刚参加了他的婚礼，还在婚礼上喝多了……非但陛下去了，后宫真正做主的珍妃也去了，这么多年来，哪个年轻人有如此圣眷？
“两位将军。”
劳德禄笑呵呵上来打招呼，沈冷和孟长安连忙回礼，这位劳大人已经无欲无求，快六十岁，比兵部尚书张大人年纪还大，指望着再上一层楼已经无望，这个年纪做些闲散的事，头顶梁冠身穿紫袍，优哉游哉。
他也想得开，再熬个一年半载也就光荣的退下去，多美，所以他才不会去得罪人。
“两位将军无需亲至，你们两位的名字我已经早早就安排人报备上去了，宫里也来人问过，生怕兵部这边忘了。”
这话说的巧妙，先说自己已经帮两位把该办的事都办了，再说宫里也派人来知会过，把自己的好和宫里的好都告诉这两位军中新贵。
“多谢大人。”
孟长安往四周看了看，那些年轻人看着他和沈冷的眼神很复杂，有人眼神里是艳羡，有人是嫉妒，有人是尊敬，有人是陌生，有人是冷漠。
“拜见将军。”
两个年轻人快步过来，行了标准的军礼。
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叫王无波一个叫宁侯，是北疆来的，看到孟长安在自然要过来打招呼。
“北疆如何？”
孟长安问。
王无波回答：“一如既往。”
宁侯笑着说道：“来之前大将军见我的时候还提起过将军你，说你是我们北疆年轻人的榜样。”
孟长安：“哦。”
转身看向沈冷：“走吧。”
沈冷点头：“好。”
宁侯脸色顿时一变。
沈冷往外走的时候笑道：“你干嘛给他脸色看。”
“先提大将军见了他，说给我听？”
孟长安依然那副冷冷淡淡招人恨的样子：“心性可见一斑。”
宁侯站在那尴尬的要死，王无波拉了他一下，宁侯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冷道：“那你也应该给他些面子，毕竟都是北疆来的。”
孟长安：“他提大将军，我是给大将军面子还是给他？”
沈冷笑：“他回去之后会添油加醋对大将军说，你给他脸子看他能说出来你是不把大将军放在眼里。”
孟长安无所谓：“我在乎这个做什么。”
两个人在兵部门口外面站着商量一会儿去什么地方转转，就见那个宁侯从兵部里出来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似乎忘了刚才的不愉快，他到门口的时候假装没看到沈冷和孟长安，和身边人说话的声音大了起来：“真是很感动啊，兵部尚书张大人百忙之中还愿意抽空出来跟我吃个便饭，我就不与你们多聊了，万一让张大人等着我，那就太失礼了。”
说完之后抬着头走了。
沈冷：“晚饭去吃什么？”
“我没带钱。”
“你什么时候带过钱？”
“你呢？”
“我也没带。”
“你以为我信？”
“不远处有个鸿宾楼，滋味还不错，最主要的是鸿宾楼的掌柜和叶先生认识，可以赊账。”
“你好歹也是四品将军。”
“从的。”
沈冷：“茶儿陪着沈先生去宫里了，先生不愿意让太医院的人劳师动众的往家里跑，每隔三天要去一趟太医院，临走的时候就说晚饭要和陛下吃，回家我也没事，反正也是赊叶先生的账，我们愉快的决定吗？”
孟长安：“反正是你不要脸，我就是蹭饭而已。”
沈冷：“你觉得论起来，谁更不要脸？”
两个人一路溜溜达达到了鸿宾楼，进了门之后店小二连忙迎上来，不久之前沈冷大婚的时候，鸿宾楼可是关了门，掌柜的带着整个后厨以及所有伙计去帮忙，大家都认识沈冷孟长安。
两个人随便选了一个雅间点了几样小菜，然后就听到了外面有个不怎么招人待见的声音出现。
“张大人，卑职是北疆大将军铁流黎推荐来的宁侯，你慢些走，小心台阶，我来给你开门……”
沈冷噗嗤一声笑出来。
对面雅间，兵部尚书落座之后寒暄了几句，众人开始吃饭，其实这个宁侯是真的硬蹭上来的饭局，今日是张大人宴请韩唤枝，韩唤枝从西疆回来之后严查禁军，对兵部这边倒是没怎么动，张大人为表谢意安排了这个饭局，在兵部的时候，宁侯是听到了兵部侍郎劳德禄交代手下人的时候说了地方，于是极不要脸的先跑到这里等着，假装偶遇，然后硬挤进饭局来。
沈冷和孟长安听到了韩唤枝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打算过去打招呼，他们俩都太懒了，那一大屋子人，太啰嗦。
宁侯点头哈腰的给诸位大人倒酒，众人面面相觑，心说这个家伙是怎么来的？
兵部尚书张大人看向侍郎劳德禄，劳德禄一脸无辜。
韩唤枝倒是无妨，反正也只是随便过来喝杯酒而已。
宁侯一个劲的献殷勤，还极不要脸的硬生生坐在了尚书张大人身边，酒过三巡，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往张大人身边拉了拉椅子，压低声音说道：“今日在兵部里见到了孟长安将军和沈冷将军，两个人似乎有些……”
话还没说完，张大人举起酒杯对韩唤枝说道：“再敬韩大人一杯。”
韩唤枝陪着喝了，算计着什么时候走。
宁侯被打断，却没觉得尴尬，等到那杯酒喝了之后又提起话茬：“尤其是孟将军，确实是为人太高傲了些，其实在北疆大家也都知道他什么性格，大将军更是严厉批评过他很多次，年轻人这样可不太好，我在兵部的时候便说了他，我只是提前跟大人说一声，免得以后有人再提起此事，大人会觉得孟长安将军如何如何，其实孟将军人还是不错的。”
张大人看了他一眼，举杯：“愿诸军大比顺利举行。”
众人都举杯，偏偏是韩唤枝没举杯。
张大人脸色顿时有些变化：“韩大人？”
韩唤枝抬起手指了指宁侯：“那是大人你什么人？”
张大人摇头：“我不认识。”
宁侯连忙站起来举着酒杯：“韩大人，我是北疆铁流黎大将军推荐来的宁侯，刚才介绍过的。”
“唔。”
韩唤枝：“我问你了么？”
宁侯楞了一下。
韩唤枝起身往外走：“多谢张大人设宴款待，我还有要紧事，先回去了。”
张大人也起身：“韩大人稍等，我与你一起走。”
往外走的时候狠狠瞪了劳德禄一眼，劳德禄更委屈了，这饭局是他安排的，可他没找这么一个傻逼来啊。
宁侯连忙小跑着跟上去：“两位大人慢走，我送两位大人。”
张大人毕竟是有涵养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送了，我还有要事急着回去处理。”
正说着，小伙计给沈冷和孟长安上菜，门一开，韩唤枝和张大人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就看到沈冷贼兮兮的低着头正说着：“一会儿下去结账的时候我们就赊兵部的账吧，听起来像是张大人请客……”
一抬头，张大人看着他呢。
沈冷：“好……尴尬。”
孟长安：“我是从犯。”
张大人噗嗤一声笑了：“咦，饭菜不错，我来蹭杯酒，免得一会儿结账的时候我觉得亏得慌。”
转身进去了。
韩唤枝也跟着进来回头吩咐小伙计：“加一壶好酒，怎么连几个肉菜都没有。”
沈冷：“想赊账来着，这不是不太好意思么。”
韩唤枝：“脸呢？”
沈冷：“天气转凉，放家里了，怕冻着。”
宁侯站在门外刚要挤进来，韩唤枝一回手把门一关。
他的话都没说完呢：“两位大人不是说有要紧事要走……”
砰地一声门关上，险些砸了他的鼻子。

第三百四十七章 勤学苦练
宁侯站在门外听着屋子里笑声频频，咬着嘴唇才忍住没直接骂出来。
回头看到兵部侍郎劳德禄劳大人出来，他连忙堆起笑脸：“劳大人，咱们回去继续？”
劳德禄从他身边挤过来：“让一下。”
然后敲了敲门，也进了沈冷他们那个房间。
原本那个雅间里吃饭的人们陆续离去，宁侯走出酒楼的时候感觉到了十一月长安城的寒意。
他问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不就是你们混的更熟吗？
不就是你们更会巴结吗？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笨人，能从那么多人之中脱颖而出代表北疆参加准军大比也足以证明自己比任何人都不弱，当然……北疆大将军铁流黎之所以选了他，是因为另外一位将军崔天盛的极力推荐，至于崔天盛为什么如此不遗余力的为他奔走，此中因果，他当然不会随便说。
正三品将军崔天盛英勇善战，战功显赫，是铁流黎麾下最得力的助手之一，被誉为北疆三杰之首，这三人分别是正三品将军贺洪图，正三品将军袁过。
这三位，年纪最轻的贺洪图也已经四十几岁，他有个哥哥叫贺洪武，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是正五品将军，封砚台一战，全军战没。
除了这三位之外，北疆还有小三杰，武新宇，海沙，孟长安。
海沙已经被皇帝秘密调入水师，所以这小三杰前的位置就发生了变化，武新宇，孟长安，连波裳，有意思的是，这三个人都是铁流黎的义子。
宁侯之所以被崔天盛看重，是因为这个人心思太多，三年前，崔天盛独子崔高林战死北疆，宁侯当时是崔天盛的亲兵队正，借着这个机会，那段时间一直都在接近安慰这位失独的老父，那个时期的人有多脆弱？宁侯尽心尽力伺候着，事无巨细，在崔天盛卧床期间更是照顾的无微不至。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正因为有宁侯在身边，崔天盛最艰难的那段日子总算挺了过来。
所以之后崔天盛对宁侯极好，收为义子，可宁侯心眼太多，唯恐被人背后说什么，所以对崔天盛说义父这件事你就不要对外宣称了，我不想让人家说我是仰仗你巴结你，我要靠自己的本事……这些话说完，崔天盛对他更是喜欢的不得了。
不久之后，宁侯被提拔为校尉，一年之后从五品，又一年之后正五品，这次诸军大比，崔天盛在铁流黎面前极力推荐，铁流黎也不知崔天盛收了宁侯为义子，自然也不会驳了老部下的面子。
走出鸿宾楼，看着长安城的月色，宁侯忽然醒悟。
是自己太着急了，可是怎么能不急？
孟长安到北疆才多久，被誉为小三杰之一，而他想取而代之要走的路还很长，毕竟孟长安是铁流黎的义子，就算是扳倒了孟长安，还有武新宇和连波裳要扳倒，他只有踩着这三个人上去，才能触及大将军的位子。
他深吸一口气，想着自己必须找个时间再见见孟长安，好好把关系拉回来。
又想到要不要在诸军大比的时候故意让一让他？
可是来时义父说过，他已经在正五品，若没有什么契机，想提到从四品难如登天，北疆能立的战功还有什么？孟长安一个人就把最大的功劳占了，他不可能再比孟长安做的更好，让他带着斥候在黑武国境内九进九出？
所以诸军大比对他来说格外重要，若是能拿到十大战将之首，提到从四品也就水到渠成。
可若是真的直接就赢了孟长安，回去之后孟长安在大将军铁流黎面前说自己坏话怎么办？别说北疆，看起来孟长安在长安城也混的风生水起，那个兵部侍郎劳德禄劳大人对他都客客气气的，尚书张大人竟是直接过去找他们吃饭，若他在张大人面前说些坏话……
宁侯脸色一变。
他一路走一路都在想，不知不觉竟是走过了兵部浩亭山庄，一时之间又不想回去，于是坐在路边仔细思考起来。
宁侯了解王无波，这个人性子木讷是个老好人，但是武艺真的很强，这次北疆推荐来的一共就三个人，若是孟长安他必须让一让的话，那怎么能再让王无波？
来了三个人，若是排在三人最末尾回到北疆去，义父脸上不好看，他也会被嘲笑。
越想越是心里愤恨，这个世上为什么就那么多不公平之事？孟长安凭什么就是大将军的义子，凭什么兵部的大人们和他谈笑风生却对自己冷言冷语？
宁侯猛的站起来，目露凶光。
正在这时候远远的看到有个人朝这边过来，到近前借着路边灯火认出来正是王无波，一瞬间，一个念头从宁侯脑子里钻了出来。
“你在这啊。”
王无波跑过来：“找了你好一会儿，我见你还没回来就出门寻你，听说你去了鸿宾楼，在鸿宾楼里巡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初到长安，怕你出什么事，在过不了几天就诸军大比了，你可别乱跑了。”
“没有没有。”
宁侯佯装喝多：“喝了不少酒，竟是走过了，想着借夜风清凉醒醒酒，这就回去。”
两个人住在一起，一路上闲聊着回到山庄内，进门之后不久就看到孟长安也刚回来，推开一个独院进了门，王无波叹道：“孟将军真的是我们北疆年轻人的楷模，在这浩亭山庄里居住独院，就是对他的一种认可啊。”
宁侯心里却猛地一震，那种妒火再次燃烧起来。
凭什么他要和王无波住在一个房间，而且还不是院子，那栋木楼里住了八个人，两个人一间，孟长安却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
“对了。”
宁侯笑着说道：“咱们也没算正式拜访过孟将军，明日若无事，你我二人就一起去如何？”
“好啊。”
王无波顿时开心起来：“你也知道我性子太沉闷，又不会说话，你若是肯一起去自然最好，本来我还想着也要去正式拜访一下的。”
宁侯心里又一怒，想着原来你是想单独去拜访孟长安的。
可他自然不会表现出什么，若想孟长安不能参加诸军大比，还得靠这个王无波帮忙，心说既然你都没把我当朋友，那就别怪我借你用用了。
沈冷回到了迎新楼后边的小院子里，灯火已经亮了起来，茶儿和沈先生已经归来，他加快进步进门，就看到沈先生面带红晕的坐在那喝茶，显然今天又喝了不少酒。
“陛下留你喝酒了？”
沈冷在沈先生身边坐下来，沈先生点头有些心虚：“喝了一丢丢。”
沈冷：“唔，圣命不可违是吧。”
茶爷：“呵呵。”
沈先生：“给我留些面子……我现在身份如此复杂，你们要多些敬重。”
“身份复杂？”
“我可以算作你义父，也就是义岳父，我也是你义父，还是你义公公……”
茶爷道：“陛下说你身子不适就别喝酒了，是谁闻到陛下的酒香就忍不住的？陛下都说不让你喝，偏就喝。”
沈先生：“咳咳，你们是不是分不清楚老幼尊卑了？”
茶爷：“你信不信……信不信……”
沈先生：“想不出什么词威胁我？”
茶爷：“你信不信我和冷子明天就离家出走，让你变成孤寡老人！”
沈先生：“好可怕。”
沈冷起身：“我去做碗汤给你醒醒酒，想必肚子里也不舒服。”
茶爷举手：“我也要喝汤，在宫里吃饭真的不自在，哪里敢吃了，先生说你要淑女些，我就只好说自己胃口好小的，吃不多吃不多，你又知道宫里饭菜精致，忍的好辛苦。”
她看着沈冷一脸小哀求：“光喝汤也不太好，再加几个小咸菜什么的配着喝就好了。”
“你想吃什么小菜？我去拌一些凉菜。”
“天气凉了，凉菜不好，热乎小菜吧。”
“唔，什么热乎小菜？”
“就随便弄一些红烧蹄髈啊，叫花鸡啊，清蒸鱼啊，四喜丸子什么的就好，我胃口一般，不用太麻烦。”
沈冷噗嗤一声笑了：“大晚上的哪儿给你寻这些东西去，面吃不吃？”
“吃……”
“加不加荷包蛋？”
“加，给先生加一个，我五个就好。”
“唔……”
沈先生叹道：“古人说女大不中留，原来是因为养不起。”
茶爷：“呵呵，先生你就别做梦了，我出嫁，不就是从这屋到那屋吗？”
沈先生：“……”
沈冷去厨房忙活起来，茶爷从门外跳进来：“嘿！”
沈冷回头：“哎呀吓死我了。”
茶爷：“哎呀真的嘛，谢谢你百忙之中还不忘敷衍我一下。”
沈冷笑着摇头。
茶爷在沈冷身后来来回回踱步，忽然凑过来在沈冷脸上亲了一下：“算是奖励你晚上给我做面吃。”
沈冷一把搂着茶爷的小蛮腰，面对面就是一个深吻，吻着吻着感觉有些地方又变得别扭起来，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屁股，唯恐茶爷察觉。
茶爷脸红扑扑的，推开沈冷往外看了看：“小心先生看到了。”
沈冷转身去煮面，茶爷就注意到了那不该凸起的地方，于是好奇：“你是不是又练了什么新的兵器？我听说你去叶先生那借了一本禅宗伏虎拳，也不是练兵器的书啊。”
沈冷连忙背对着茶爷：“哪有什么兵器……”
茶爷也没多问，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跑回房间里取了一本书来：“之前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在流云会大嫂们帮我准备的嫁妆里有本小册子，也不知道是什么，翻看看了看，没看懂。”
沈冷把书接过来随便翻开看了看。
“咦！小人书！”
眼睛都亮了。
“小人书是什么？”
“是……一种两个人练的功夫。”
茶爷：“不太像，都是搂搂抱抱的姿势，看着羞人，你看这个，流云会的大嫂教过我这个姿势，就是这般躺着，也不知道能练什么，原来流云会的大嫂都是习武之人啊。”
沈冷：“……”
他深吸一口气：“要不，吃过饭之后我和你一起钻研一下？”
茶爷想到那些亲密姿势，顿时脸又红了：“虽然看不懂，可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一会儿就脸红心跳……”
沈冷：“嗯，那肯定是绝世秘籍了……你看还没有练呢，都已经影响了你的气息。”
做好了面给沈先生端过去，却发现沈先生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沈冷俯身把沈先生抱起来送进里屋，沈先生迷迷糊糊的说了一声好酒。
安顿好了沈先生，沈冷出来以后发现茶爷在吃面，沉默片刻后他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们不能这样荒废，白天没有练功，晚上要补上，就如以往那样！”
茶爷：“哦，那你先去院子里练，我一会儿过去陪你。”
沈冷一把拉起茶爷的手：“外面冷，我们在屋子里练吧……”
第二天一早，沈先生醒来发现沈冷居然没有按时练功，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想着以往这个时间沈冷早就已经在院子跑圈了，正这时候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沈冷一只手扶着腰从屋子里缓步出来，另一只手扶着墙。

第三百四十八章 不着调
年轻人总是会迷恋美好，尤其是少男少女的欢愉。
沈冷知道应该心疼些，可这一夜还是没忍住多要了两回，好歹早晨还起来了，撑着去给茶爷和沈先生做了早饭，腰酸的厉害，茶爷却是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天，到日落的时候才出来走动了一下，瞪着沈冷的眼神，让沈冷无地自容，只走了几步茶爷就又回房休息，躺在床上开始擦剑，沈冷进去一次心惊胆战一次。
中午的时候趁着暖和沈冷把茶爷抱出来晒太阳，沈先生从外边遛弯回来拎着一包点心，一进门就看到茶爷躺在藤椅上，沈冷跪在一边，揪着自己耳朵。
“你们这是？”
沈冷：“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茶爷还瞪着他呢，噗嗤一声笑了。
晚上沈冷给茶爷熬了汤，想了想孟长安居然是一天没来迎新楼，这倒是有些反常。
第二天的时候孟长安来了，问他昨天做什么去了，他说与王无波喝了一天的酒，和王无波投脾气，聊了很多孟长安不在北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
沈冷问了一句：“那个谁呢？”
他一时之间忘了那人名字。
“宁侯？一起来的，或是知道自己在我院子里也无趣，喝了几杯酒就先回去了，不过昨日表现的倒是没有那么惹人烦，规规矩矩，话也不多。”
沈冷笑道：“他只是刚到长安城，处处都想表现自己，未必是个真坏的。”
孟长安不置可否，似乎不想多聊这个人。
“你昨天一天都做什么了？”
孟长安问了一句。
沈冷：“这个……”
孟长安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间明白过来，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候忽然外面有人来找他们，说是世子李逍善携夫人月珠明台前来拜会，沈冷和孟长安对视了一眼，心说这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都没有参加世子大婚，如今世子反倒是亲自上门了。
到了迎新楼，世子正在打量着楼子里的装饰，而月珠明台则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换了一身宁人服饰的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端庄秀美，让人眼前一亮。
“冒昧来访，也没有派人提前来告知，还请沈将军孟将军勿怪。”
世子看到两个人出来，先笑呵呵的打了招呼，似乎新婚让他心情不错。
月珠明台也起身，学着宁人的礼节微微欠了欠身子算是打了招呼，毕竟她身份显赫，这样已经算客气了。
“世子是有什么事？”
沈冷问了一句。
李逍善笑道：“只是一直都在家里闲着，想着夫人还没有好好看看这长安城，便想带她出来走走，看长安自然要看雁塔，于是顺路过来拜会两位将军，若是两位将军得空的话，可否与我夫妻二人同游？”
世子如此说，两个人自然也不能拒绝，于是一块出了门往雁塔书院走，距离并没有多远，索性不乘车一路散步过去。
行至半路，世子转头看向月珠明台：“你不是有话要说的吗？怎么不说？”
月珠明台楞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悦，可依然很顺从的点了点头，朝着沈冷和孟长安又拜了拜：“多谢两位将军一路护送，若没有两位将军，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抵达长安。”
沈冷和孟长安连忙回礼，低头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世子微笑伸手把月珠明台拉过来，在那一瞬间，沈冷和孟长安都看到月珠明台的衣袖飘起露出一道青紫色的痕迹，竟像是被打的。
“真的要多谢两位将军，才有我们今日夫妻恩爱。”
世子揽住月珠明台的肩膀，笑容看起来依然和善可亲，还是那个谦谦君子。
可是正因为如此，沈冷和孟长安都觉得事情更加不对劲了。
堂堂世子，何必要拉着他夫人跑到沈冷和孟长安面前秀恩爱？而且这般故作姿态，显然就是提前想好了要给他们两个看的，说什么去雁塔书院，不过是个借口。
故意跑来这边做此姿态？
为什么？
沈冷不解，孟长安自然更加不解。
“我们夫妻二人对两位将军一直心存感激，以后还是要多走动，若两位将军无事时候，可多到我家里小聚，她的厨艺不错，可亲自下厨款待两位将军，是不是？”
世子搂着月珠明台的手猛的紧了一下，月珠明台下意识的皱眉，但还是低头说道：“是，世子说的很对。”
世子哈哈大笑起来，他看向孟长安：“尤其是孟将军，你与沈将军不同，沈将军如今也已经成亲，平日里也要陪他夫人，你不一样，你时间更充裕，多来几次，我也方便多向孟将军请教。”
孟长安微微皱眉，依稀听出来这世子话里有话。
“哈哈哈，看看，孟将军还有些难为情了。”
世子爽朗一笑：“你是我夫妻二人的救命恩人，我只是想表达自己的谢意，不要多心。”
说完之后揽着月珠明台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一路上还不断的低声询问月珠明台要不要吃路边小吃，月珠明台只是不说话，看起来世子待她真的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反而是月珠明台总是一脸的冷漠。
沈冷和孟长安两个人在后边走着，忽然间孟长安感觉自己衣袖被人拉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月珠明台的贴身侍女净胡，净胡显然有些惊慌，急匆匆塞进孟长安手里什么东西就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孟长安也没有看，顺势塞进腰带中。
到了书院之后，老院长陪着走了书院湖和雁塔，孟长安给了沈冷一个眼色，沈冷立刻了然，两个人借口去茅厕避开众人，而就在他们俩往茅厕那边走的时候，世子李逍然回头看了他们俩一眼，嘴角一勾，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到了茅厕之后沈冷把门，孟长安将东西取出来看了看，竟是一个蜷成一团的纸条，展开，只有十几个字……看完了之后孟长安脸色隐隐发白，将纸条递给沈冷，沈冷看过之后一瞬间也变了脸色。
“你们两个还真是好兄弟，连来茅厕都在一起。”
世子李逍善也走了过来，面带笑容。
沈冷将纸条攥在手心里，提了提裤子出来：“世子也亲自上厕所啊。”
李逍善一愣：“哈哈哈哈，沈将军真会说笑话。”
他眼神有意无意的往孟长安那边扫了扫，孟长安两手空空，他便又看向沈冷，沈冷已经把纸条塞进袖口里，故意抬起手顺了顺头发。
李逍善怔住：“为什么沈将军上完厕所要顺顺头发？”
孟长安淡淡道：“沾些水，头发顺滑。”
李逍善想了想，恶心了，快步进了茅厕。
沈冷看了孟长安一眼，两人也不等李逍善往前去追老院长。
“没想到你能忍住。”
“那……终究是他们的家事。”
字条上写的是公主日日被折磨求将军救她。
字歪歪斜斜，不过显然不是初练。
“他会盯着我们。”
沈冷道：“我去把字条给老院长。”
“也只能如此。”
孟长安眼神黯淡了一下，沈冷却没有发现。
这时候净胡见世子还没有出来，快步过来压低声音对孟长安说道：“求将军救命。”
孟长安皱眉，一言未发。
世子出来，净胡装作去旁边看湖里的游鱼，像是怕极了……想想也能理解，如今月珠明台身边只有她一个，那些吐蕃护卫都被隔离开，住在军驿里，到现在如何处置也没有人给个说法，皇帝日理万机自然不理会这等小事，若世子真的那么龌龊，怕是月珠明台和净胡两个人也没有办法。
“老院长，你该去茅厕了。”
沈冷看向老院长，老院长一怔：“我不想去啊。”
沈冷：“不，你想去。”
老院长忽然反应过来：“是是是，年纪大了，总是这般烦人啊，沈冷你扶我去茅厕。”
世子走回来看着那两人擦肩而过：“这是？”
孟长安道：“年纪大了。”
世子一转身：“我也去看看，别是老院长身体不舒服。”
孟长安忽然想到……世子如此怕被人发现为什么还要把月珠明台带出来？难道故意在向他和沈冷示威，可为什么？
难道公主对冷子有意思？
他下意识的看向月珠明台，发现月珠明台也在看她，眼睛微红。
孟长安将视线挪开，竟是有些胆怯。
当天下午，老院长就进了未央宫。
已经十一月中，天气寒冷的让人拿不出手来，陛下已经不再去肆茅斋，毕竟那边树木太多更显阴寒，在东暖阁里，老院长把纸条递给皇帝，皇帝接过来看了看随即眼神一凛。
“丢尽了我李家的脸。”
“可是陛下，此事怎么管？”
老院长叹道：“月珠明台已经嫁入陆王府，不久之后就要返回山南道，就算是现在管了，以后怎么管？况且这毕竟是家事啊……”
“朕怎么会有如此子侄？”
他站起身：“可正如老院长所说，纵然把月珠明台接进宫里来让太医诊视，李逍善也认了，朕能如何处置？骂他一顿？他低头认错，朕总不能真把他怎么样，他反而更会怀恨在心。”
老院长道：“不如，给他个一官半职？调离山南道，却还不许带家眷。”
“也好。”
皇帝沉吟片刻：“可为什么，李逍善要带着月珠明台去见沈冷和孟长安？是不是沈冷和那吐蕃公主之间有什么瓜葛！”
他语气一寒。
老院长：“这怎么可能，那小两口如此恩爱。”
皇帝想了想也对：“孟长安？”
老院长：“那是个木头疙瘩，就没有男欢女爱的心思。”
“若是月珠明台喜欢他们其中一人呢？”
皇帝又问了一句。
老院长想了想：“那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
皇帝竟是被气乐了：“先生说话越来越越不着调。”
老院长叹道：“陛下就着调了？”
皇帝恍然：“朕与先生，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些事了？”
老院长摇头：“不知。”
哪会真的不知。

第三百四十八章 被算计
沈冷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心里想着原来大宁也不是万事皆美，自己身边诸多幸福，不能证明普天之下都幸福完美。
听到下边有声音，低头看了看是茶爷走到院子里找他，沈冷轻飘飘的从屋顶上下去：“我在这。”
茶爷递给沈冷一条毛巾：“刚刚练完功就跑去屋顶上吹寒风，你还当自己是十八岁小伙子？”
沈冷：“我……”
茶爷拍了拍沈冷的肩膀：“你已经十九了。”
看出来沈冷有心事，茶爷拉着沈冷的手回屋，沈先生不在家，或是觉得自己和小两口住在一起会影响了他们，拉都拉不住，偏要去前边迎新楼里和那三个说命苦也不算苦的男人住在一起，打了一下午麻将，居然输了。
许营不再去拉货，留在迎新楼里做事，那是皇帝的旨意，他自然不能不听，可他这样的人也闲不住，大部分时间都在后厨帮忙，铁匠和农夫恢复的不错，也搬到迎新楼来住，沈先生倒是不孤单。
小院里，茶爷坐在椅子上给沈冷剥瓜子，剥一颗放在沈冷手心里一颗，沈冷等到差不多手心里有十来颗瓜子就塞进茶爷嘴里，茶爷笑，沈冷看着她笑，想着茶爷果然是天下第一好看。
“你刚才在屋顶上想什么呢？”
“想那个吐蕃国公主。”
“嗯？”
“不是……”
沈冷叹了口气，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茶爷顿时就变了脸色：“怎么世上还有这样的男人？”
“事实上，这样的男人并不少。”
沈冷看着夜空：“我记得小时候在鱼鳞镇就发现，嫁进门的女人，往往都是逆来顺受，男人并不觉得打老婆是一件多不好的事，他们觉得天经地义，当然不是全部，女人欺负男人的事也不少见，不能一概而论。”
茶爷低下头，那些年行走江湖的时候，她看的还少了？
“要是有能力改变就好了。”
她声音很低的说了一句。
“没办法，君为臣纲夫为妻纲……也不知道最早是谁说的这句话，我若是在朝廷里说这件事，必然会有不少人跳出来指着我鼻子说我有不臣之心，他们在乎的当然是夫为妻纲可会拿君为臣纲说事，说我图谋不轨。”
茶爷：“能救一个是一个。”
“你可别乱来。”
沈冷揉了揉茶爷的小脑袋瓜子：“我来想办法解决。”
茶爷：“看你的样子就知道很难很难。”
沈冷耸了耸肩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本事，我会想到办法的。”
茶爷哼了一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本事，你怎么知道我解决不了？”
“你本事再大又怎么了。”
沈冷一昂下巴：“妨碍我宠你了吗？”
茶爷笑的缩着脖子晃肩膀，眼睛闭着，小巧的鼻子上都笑出来一道可爱的褶皱，然后一头扎进沈冷怀里乱拱：“有阵子没说这样的话了，还有没有？”
沈冷抬起头：“男子汉大丈夫哪能天天就只想着怎么甜言蜜语哄老婆，我最多隔一天哄你一次，免得你太飘。”
茶爷：“唔……”
沈冷笑起来，又揉了揉茶爷的头发：“陛下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只是陛下怕也没什么合适的法子，你想，就算是陛下把李逍善叫进宫痛骂一顿，李逍善只需要好好认错表示痛改前非，陛下还能怎么样？这根本就不是能定罪的事，况且他好歹还是陛下侄儿，陛下多多少少也会念及情分，怕是最后李逍善回去还要变本加厉。”
茶爷叹了口气：“愿世上女子，人人如我一样幸福。”
沈冷：“你这个马屁拍的很有诗意。”
茶爷笑了笑，就在这时候小院外面有人敲门，声音很急促，沈冷看了茶爷一眼让她回屋里去，然后贴近门边：“谁？”
“我，古乐。”
沈冷一怔，拉开门：“出了什么事？”
古乐看起来来的很急，脸色有些发白：“孟将军出事了。”
沈冷心猛地跳了一下：“说！”
古乐道：“从北疆来的边军从五品将军王无波死在了孟将军的小院里，晚上的时候他们两个还在一起喝了酒，守门人说孟将军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应该是回来之前就喝了不少酒，再后来有人听到打斗声赶过去，发现王无波已经被打死……”
沈冷：“不可能！”
古乐道：“都知道不可能，可现在没办法证明孟将军清白，北疆来的正五品将军宁侯证实自己听到了打斗声，在这之前还听到了争吵声，他说王无波应该是喝了酒求孟将军在诸军大比的时候让让他，孟将军勃然大怒，两个人就吵了起来，结果王无波应该是先动了手，孟将军失手将他打死了。”
“不可能！”
沈冷连着说了两个不可能，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孟长安。
一个能冷静的带着人在黑武国境内九进九出的人，一个把自己手下斥候当兄弟看待的人，一个视战兵荣耀比自己生命还重的人，怎么可能喝酒之后打死人？
“孟将军说他回来的时候王无波就死在他院子里了，可是……”
古乐道：“浩亭山庄里巡逻的士兵在天黑的时候正好遇到了王无波拎着两壶酒一些菜进了孟将军那个小院，当时巡逻的士兵还打了招呼，他还笑着回答说找孟将军喝酒，也就是说，王无波确实是死在孟将军小院里的，更要紧的是，浩亭山庄里的士兵巡视每个半个时辰才一次，这半个时辰之内没有人靠近那小院，无法有人为孟将军证明清白。”
“偏偏就是那个宁侯，说是自己刚刚从外面货铺买了些干果回来，正好听到打斗声，我们问过浩亭山庄的守门人，证实宁侯确实是那个时候回去的，现在大家都确定孟将军不会杀人，然而有人证，人还死在他家里……”
沈冷深呼吸：“若人证有问题呢？”
“人证，查不出问题，巡逻士兵过去的时候没有看到宁侯也进去，而且还有一点很无奈，宁侯确实出了山庄，进出都有守门人看到，可以证明。”
“时间差。”
沈冷道：“他骗了王无波说孟长安回来了，王无波便去找孟长安喝酒，而宁侯是算计了时间的，正好那是巡逻士兵经过，所以看到了王无波进院，他一定是告诉王无波孟长安在家，所以王无波只是下意识的回了一句说是找孟长安喝酒，而巡逻士兵则惯性认为，孟长安在家。”
沈冷沉思了一会儿：“宁侯也不可能没有杀人时间，他完全可以在把王无波骗进孟长安家里之后，翻墙进去杀了他，偷袭，或是直接出手王无波都不会有防备，然后他立刻离开山庄，守门人看到他出去了，那个时候王无波已经死了，然后他再回来……”
古乐叹道：“将军，我知道你心急，可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想到了。”
他看着沈冷：“没办法证明。”
“他说他亲眼看到孟长安打死王无波了？”
“没有，他只说回来的时候远远的听到争执声，赶紧过去，跑到门口的时候王无波已经死了。”
古乐看着沈冷的眼睛：“还有个不好的消息。”
“什么？”
“宁侯从山庄外面回来的时候，拉了一个东疆来参加诸军大比的人去他房间喝酒，那个人叫张桦林，东疆八刀将之一……他证实，他与宁侯一起回来的时候听到争吵声，跑过去，正看到孟长安蹲在王无波的尸体旁边，手还在王无波的脖子上。”
“无耻！”
沈冷眼睛瞬间就红了：“东疆八刀将的话，也能当做证据？裴亭山想杀孟长安，一直都想杀！”
古乐拉了沈冷一下：“将军你冷静些，好在这案子廷尉府立刻就接手了，现在孟将军在廷尉府里，他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他还说什么？”
古乐缓了一口气：“孟将军让我告诉将军……他被人算计了。”
“我要进宫。”
沈冷回头看向已经走到身后的茶爷：“你好好歇着，我去见陛下。”
“你进不了宫门的。”
古乐道：“宫门已经关闭，没有万分紧急之事，谁也进不去。”
“我能进去。”
就在这时候沈先生迈步从外面回来：“陛下允我自由出入未央宫，冷子，我和你一起进宫，茶儿你也跟着，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叶流云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我们三个去。”
就在这时候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书童搀扶着书院老院长过来，老院长走的踉踉跄跄：“沈冷呢？沈冷何在？随我一起进宫见陛下。”
廷尉府。
宁侯坐在一间空屋子里，看着面前墙壁上挂着的刑具，面不改色。
他知道自己可能会面临一些困难，韩唤枝是出了名的鬼见愁，可他已经无路可退，孟长安这次就算不死也能脱层皮，到时候他便参加不了诸军大比，王无波死了，代表北疆的只剩他一人，而且他计划的很周密，他有足够多的证据表明他是无辜之人，就算是兵部，就算是陛下也不能无端把他参加诸军大比的资格取消。
韩唤枝一定会偏袒孟长安，可他再偏袒也不敢直接把孟长安放出去，距离诸军大比只剩一天时间，一天之内，谁能证明孟长安是清白的？
或许会有些皮肉苦，韩唤枝会想着逼他认了这罪吧。
他又回忆了一下自己说过的话，不会有任何问题，他没有说是孟长安让王无波在诸军大比的时候让路，那没人信，不合常理，他更没有说看到了孟长安先出手打王无波，那也没人信，也不合常理，所以他说的是，可能是王无波先动的手。
宁侯嘴角往上一勾，抬起手摸了摸墙上挂着的刑具。
为了成功，为了将来，为了成为人上人，皮肉苦，算得了什么？

第三百四十九章 谢谢你
韩唤枝在宁侯面前坐下来，看着宁侯的眼睛，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大人是有什么要问的。”
宁侯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也没等来韩唤枝开口，只好他主动问了一句，猛然醒觉，自己这一问，气势上已经输了。
韩唤枝依然不说话，只是看着宁侯的眼睛。
宁侯被看的有些心虚，下意识的避让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抬起头和韩唤枝对视，然而只对视了不过三息而已，再一次下意识的避开。
“我不喜欢说，这个世上诸事皆有公理，指望着别人所说的公理人心天道昭彰，是很没意思的事。”
韩唤枝起身：“你回去吧。”
宁侯愣住：“这就，这就回去了？”
韩唤枝往外走，没回答。
“大人说，不喜欢说世上诸事皆有公理，那大人不以公理论事，以什么？”
宁侯不服气的问了一句。
韩唤枝停住脚步：“我就是公理。”
说完后他就离开房间，宁侯的肩膀颤了一下，虽然他看不到韩唤枝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可他听得出来韩唤枝话里的寒意……相对来说，他倒是更愿意韩唤枝气急败坏的对他用刑，那样他反而踏实一些，用刑，就说明韩唤枝没有别的什么法子了，只能靠这种手段。
然而韩唤枝却这么轻易把他放走，宁侯的心里立刻就变得忐忑起来。
出了廷尉府后也没有任何事发生，廷尉府里的人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那些人该忙着什么还是忙着什么，走路带风行色匆匆，就是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回浩亭山庄的半路上，宁侯买了些香烛纸钱，在木楼门前蹲下来把纸钱烧了。
“你不要怪我，这世上诸多美好都是自己追求来的，以你的性子，追求也追求不来什么，我借你的，以后会还给你，将来你家人我会多照顾几分，他日我为北疆大将军，我甚至会在北疆为你立碑，你若是不肯安心，那又能如何？”
烧完了纸钱后宁侯起身，回到房间里躺在自己床上，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旁边的空床上坐着个人，不时朝着自己傻笑。
宁侯将自己的佩刀戳在地上：“我还怕了你？”
似乎有个声音在说话……你怕的，是你自己。
皇宫。
皇帝看了看老院长，又看了看沈冷。
“后天就是诸军大比，朕已经交代过韩唤枝让他尽快查明，可朕知道，一天之内想要有所发现无异于痴人说梦，朕也不相信孟长安会做出那样的事，然而满朝文武在看着，知晓消息的长安城百姓在看着，你们来求朕，能求来什么？”
皇帝微微叹息：“先生，沈小松，沈冷和茶儿两个人年轻思虑不周也就罢了，你们两个也跑来找朕，是想让朕告诉你们，因为朕和你们一样相信孟长安无罪，就可以随随便便就说他无罪？”
老院长坐在那，脸色有些发白：“臣知道陛下终究是不会真的把孟长安怎么样，可是，后天就是诸军大比了，他……为此已经在长安城等了近一年。”
“朕，不会让他参加诸军大比了。”
皇帝摇头：“你们都回去吧。”
老院长颤巍巍起身，还想再说什么，终究是忍住了。
沈冷也想说什么，被茶爷拉了一下。
陛下说的已经很清楚，他相信孟长安不会无端杀人，难道说这态度还不明确？至于不能参加诸军大比，已成定局，多说无益……韩唤枝不可能真的刑讯逼供，兵部的人在看着，御史台的人在看着。
四个人出了未央宫返回的路上，都觉得长安城这冬天确实太冷了些。
浩亭山庄。
段眉看了一眼张桦林：“孟长安杀人之事，是你和宁侯商量好的吧。”
张桦林眉头一皱：“你忘了自己是谁？”
段眉嘴角一勾，稍显轻蔑。
“我没有忘记自己是谁，更没有忘记自己能有今日都是大将军栽培，你们做的事，我自然不会说出去，可你们太小瞧了韩唤枝，也小瞧了沈冷，最主要的是，你们以为陛下好骗。”
“倒霉的不会是我。”
张桦林笑了笑：“宁侯不过是个小人而已，借他的手若能杀了孟长安自然最好不过，若杀不了，也能把孟长安废了……这种案子，廷尉府也查不清楚的，韩唤枝没有把握对宁侯逼供，逼出来了还好，逼不出来，他自己也声名扫地，廷尉府那好不容易打造出来的公正严明的声誉也就一样废了，但，宁侯以为自己杀了王无波栽赃给孟长安以后就会一帆风顺，多傻？”
“且不说韩唤枝沈冷会不会放过他，回到北疆，铁流黎能放过他？一个人眼界如此之低，成得了什么大气候，我只是利用时势而已，我之前也没有与他商议过，只是他拉我一起走，我就和他一起走，他恰好让我看到的，我就看到了，归根结底，我只是如实说而已。”
段眉没在说什么，躺在床上：“你有没有想过，军人，若做这样的事，便不纯粹。”
张桦林冷哼：“你怎么还如此幼稚，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上谁纯粹？”
他看了段眉一眼：“我只是提醒你，别忘了，你是大将军栽培出来的人，是大将军把你捡回来的，莫说现在的功名利禄，若没有大将军，你连命都没有。”
段眉皱了皱眉：“我无需你提醒我。”
张桦林笑道：“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觉得我太功利，我也看不起你，明明自己也有功利心却瞧不起别人，大将军评价你，有初心而忘初心，说不错的。”
段眉转身背对着张桦林，没再说什么。
张桦林也躺下来：“好好想着怎么面对诸军大比吧，我真想看看，会有多少好戏。”
另外一间屋子里，宁侯还是没有睡着，刀在身侧，没用。
有人说，将军的刀百邪不侵，抽刀在手，诸邪退避，那是因为为将军者杀人太多，鬼魂都怕，可宁侯发现刀可驱邪，驱不走自己心里的怕。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宁侯什么都没打算去做，洗漱吃饭，躺在床上发呆，再吃饭，再发呆，就这样熬了一整天，他以为廷尉府还会找他问话，可韩唤枝像是放弃了一样，根本就没有派人来。
未央宫。
皇帝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孟长安：“你有什么想辩解的？”
孟长安摇头：“臣没有。”
“回北疆去吧。”
皇帝坐下来：“廷尉府没办法给你一个清白，但也不会随便给你一个定罪，到北疆之后多立战功，下次诸军大比，终究还是能来。”
孟长安叩首：“臣谢陛下信臣无罪。”
他抬起头：“臣知道不该再有奢望，但臣想请陛下准一件事。”
皇帝道：“说。”
孟长安沉默片刻：“请陛下准许我带一个人走。”
“谁？！”
皇帝眉头一皱，若孟长安说出月珠明台这个名字，他必杀之。
“世子殿下。”
皇帝楞了一下：“谁？”
“世子殿下，李逍善。”
皇帝猛的站起来：“孟长安，你还有杀心？！”
孟长安叩首：“臣没有。”
“那你想做什么？”
“想让世子在北疆历练，蜕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臣问心无愧，臣对陛下，对大宁，从不藏私，唯有在北疆冰天雪地里，唯有在于黑武人的生死较量中，世子的眼界才会开阔，世子的心境才会提升。”
皇帝围着孟长安走了一圈，站在一边的韩唤枝都感觉到这东暖阁里似乎一下子就没了暖意，如坠冰窟……孟长安这个家伙是真的傻啊，怎么能提如此要求？世子再如何也是世子，是大宁皇族血脉，是陛下的侄儿。
“准了。”
皇帝忽然停下来：“代放舟，拟旨……世子已经成年，当建功立业，朕十六岁便领兵征战，李家男儿就该沙场历练，让他明日收拾一下，随孟长安赴北疆，就……加个正六品校尉衔，向大将军铁流黎学习领兵之术，待有所成，朕会召他回来。”
韩唤枝忍不住长长的松了口气，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陛下居然准了。
而且这个正六品很有意思，不到五品将军，不可带家眷。
皇帝看了孟长安一眼：“孟长安，别让朕再失望了。”
孟长安以头触地：“臣不敢。”
“都走吧。”
皇帝摆手：“明日就走，韩唤枝，北疆有战事，你安排人随孟长安一同去北疆，对外就说边战边查。”
这一手，皇帝又不是第一次玩，不高明，但他是皇帝。
“是。”
韩唤枝垂首，看了一眼跪在那的孟长安，想着少年人就是少年人，因为懵懂所以莽撞，因为莽撞所以无惧。
等人都走了之后皇帝一个人坐在东暖阁里发呆，忽然笑了笑，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年轻人心中的善恶是非，真的很肤浅啊，也真的很简单。”
诸军大比的日子，孟长安收拾了一下行礼离开了长安城，长安城外有十几个人在那等着了，是廷尉府的黑骑，世子李逍善满眼怨毒的看着他，似乎想一口把他吞了，当日在书院里的那谦谦君子，此时此刻已经完全没有遮拦。
“你配吗？”
李逍善坐在马背上看着孟长安：“你对我夫人有什么想法吧，你问过自己没有，你配吗？”
孟长安沉默片刻，看向李逍善：“世子，配吗？”
李逍善猛的握住刀柄，廷尉府的人咳嗽了几声：“世子殿下，孟将军，咱们该出发了。”
孟长安上马，丝毫也不担心自己的后背对着李逍善，他能感觉到李逍善的杀意，可他看都没有看一眼。
“你握刀的姿势不对。”
孟长安依然那么清冷：“到了北疆，剁过几个黑武人的脑袋之后再威胁我，或许还有几分气势。”
李逍善的手紧了一下，手背上青筋毕露。
城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月珠明台缓缓的跪了下来。
“谢谢你。”

第三百五十章 诸军大比开始
对于每一个能参加诸军大比的少年郎来说，他们其实都已经赢了，每一个人都赢了。
凡是能参加诸军大比的人，他们的名字都会被陛下记住，这就是他们最大的成功，至于拼尽全力的去改变诸军大比最终的名次，是因为从很大意义上来说这名次也是陛下记住他们的顺序。
第一天，沈冷面无表情的坐在观看席上，眼神若古井不波。
诸军大比最先开始的是十大新秀之战，如今在座观战的诸位将军之中，不少人都参加过两次诸军大比，上一届的时候参加十大新秀之争，下一届参加十大战将之争，有些人会故意压着自己的军功不报唯恐在诸军大比之前升任将军，就是为了能让陛下记住自己两次。
这种操作，其实一点儿都不亏。
在沈冷对面的观看席上坐着一个叫宁侯的年轻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场中那些人之间的比试，他一直都在看着沈冷。
沈冷与孟长安是什么关系，莫说是长安城的人，半个大宁的军人怕是都知道，他算计了孟长安，北疆铁骑参加诸军大比的就只他一人，可他知道孟长安不是他唯一的障碍。
看着沈冷的时候他在思考，如何才能让沈冷也没办法成为这障碍。
其实他并不是现在才思考，在思考如何让孟长安不能参加诸军大比的同时他也在思考如何让沈冷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幸好他来长安城的第一天就找到了答案，不幸的是这答案并没有任何意义。
他知道沈冷很爱很爱他的妻子，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抓了他妻子威胁他退出诸军大比，他辗转打听到长安城暗道势力，花了一笔银子委托别人去试试看有没有人愿意接这个活儿，只要抓了那个叫沈茶颜的女人，沈冷还有什么心情参加诸军大比？
然而，他委托的那个掮客碰了一鼻子灰，长安城的暗道势力前阵子被流云会和红酥手扫了一茬，当然不会扫干净，然而一听说是要对沈冷的夫人下手，一个个立刻就走唯恐避之不及。
第四天的时候总算是有人打听了一下雇主愿意出多少银子，宁侯委托的那掮客尽最大可能的说出三千两这个数目，暗道的那个人说我给你六千两，你要是能做到，我再追加四千两。
他委托的人又问，你多少银子能接这个活。
暗道的人说二十万两。
于是两个人都在心里骂了对方一句傻逼，不欢而散。
这是一个多悲伤的故事，有钱买不到杀手，当然钱也不够。
十大新秀的比试和十大战将的比试项目几乎一致，不过参加十大新秀的人数更多，从大宁四疆四库到二十卫战兵来的年轻人，不下三百，其中四疆虎狼来的人大概在六七十左右，四库挑选出来的人大概也有四五十，另外的一百多人都来自各卫战兵。
沈冷身边的位子空着，那本是孟长安应该坐的地方，本来有人想过来挨着沈冷坐，可是发现那座位上摆着一个牌子，写着孟长安三个字，大家也就明白沈冷的意思。
皇帝也知道了这件事，自言自语了两个字……幼稚。
沈冷当然幼稚，但凡这世上真挚的感情都带着些幼稚，最成熟的人没有最真挚的感情，永远都没有。
诸军大比的总监裁官是南疆狼猿大将军石元雄，陛下在诸军大比第一天也会到场，但盛大的开幕仪式之后不久陛下就回了未央宫处理政务，石元雄便是这赛场上的主宰。
石元雄忍不住也往沈冷这边看了几眼，他儿子写信过来说，自己欠沈冷不止一个人情，若父亲方便，可多照顾些。
本来石元雄也是有这个打算，后来见陛下去参加了沈冷大婚之后，他心想这样的年轻人，用得着我照顾？
孟长安的事他当然知道，他这种老江湖老油条老政客有什么看不透彻？所以第一时间就猜测出来这件事和宁侯必然关系极大，于是他对宁侯的评价就只两个字……白痴。
十大新秀连续六日比试之后，只剩下不到四十人，而这时候十大战将的比试也宣布开始，在十大战将只剩下二十人之后，是十大新秀最后的淘汰比试，然后是十大战将的最后的淘汰比试。
这个过程为半个月的时间，但到了这一步并不代表诸军大比就宣告结束，真正精彩的才刚刚开始，接下来则是十大新秀十大战将排名战。
诸军大比的第七天，沈冷从自家小院里出来，临出门的时候回头对茶爷说了一声：“我要在演武场好几天，按照规矩参加诸军大比的人都要住在那，不出意外的话第六天回来，晚上准备些酒，庆祝下。”
茶爷：“嗯，那天我去请迎新楼的大师傅炒几个菜送到院子里来。”
沈冷：“不要放爆竹了，太张扬了不好。”
茶爷看了一眼她已经提前准备好放在门边的鞭炮：“哦……”
沈冷往外走：“那天回来的可能会晚些。”
茶爷：“我请陈冉雇一辆车在未央宫外等你。”
“好。”
茶爷说的是去未央宫外等着，不是演武场。
沈冷回身要关上院门：“回去歇着吧，我昨天给你买了一只玉镯，藏起来了，看看你能不能找到。”
茶爷举起右手晃了晃，玉镯在手腕上。
“你每次都放在枕头底下。”
沈冷笑：“明明这次我了换地方。”
茶爷：“是啊，好难找，你枕头底下。”
沈冷笑着离开，挥手。
茶爷挥手，沈冷走了之后茶爷的笑容逐渐的消失，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可她知道，自己吐出一口气没用，冷子的那口气还没有出来。
巷子很长，大概有三十几丈，沈冷没有直接进迎新楼的后门穿过去，而是故意走的巷子。
黑眼懒洋洋的靠在巷子口，看到沈冷出来随即招了招手手，于是一辆马车过来横在那，把巷子口遮挡住。
马车的门被人推开，一个绑的结结实实的中年男人从马车上被扔下来，重重落地，发出砰地一声响，人扔出来之后马车却没走，依然挡在巷子口，外面经过的人便看不到巷子里。
沈冷走到黑眼身边站住，低头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那个中年男人。
“谢了。”
他说。
黑眼撇嘴。
沈冷蹲下来，那中年男人因为害怕已经脸上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牙齿都在打颤，好像冷的受不了一样，他躺在那看着沈冷，身体向后蹭着，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银子真的会让人疯狂。”
沈冷看着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睛：“然而你的眼界又太低，让你疯狂的那点银子实在微不足道。”
他站起来看向黑眼：“别让他死。”
黑眼嘴角一勾：“明白……还得留着他给宁侯定罪用，这个家伙也算一条好汉了，长安城里还敢在暗道上找杀手的都是好汉。”
他看了沈冷一眼：“不死归不死，你打算要几成活？”
“能说话就行。”
沈冷迈步离开小巷子绕过马车往诸军大比的演武场走，黑眼把铁钎抽出来，在一息之内连刺四下，快的让人眼睛都跟不上，一息四刺，这人的手脚都被废了。
“别叫出声，不然我没准忍不住杀人灭口。”
黑眼看了那中年男人一眼，那人真的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叫一声。
“想动茶爷？”
黑眼摇头：“驴都不踢你这样的脑子。”
就在这时候沈冷忽然回来了，伸手要过黑眼的铁钎，朝着那个中年男人的心口刺了下去，一钎贯穿，那人挣扎了几下，就此毙命。
“我反悔了。”
沈冷把铁钎递给黑眼。
黑眼叹道：“你不理智了，你说过要留着这个人给宁侯定罪用的。”
“我不需要别人给他定罪。”
说完这句话之后沈冷转身离开，黑眼看着沈冷的背影，一脸担忧。
演武场在禁军大营，占地极广，沈冷算计着时间到演武场的时候不会迟了也不会太早，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多看那个叫宁侯的人一眼都有可能失去理智。
按照惯例，所有参加十大战将之争的人都要在演武场先集合，作为总监裁官的石元雄会讲话，宣读规则，奖惩制度，以及其他安排。
沈冷在人群里站好，闭着眼睛，似乎石元雄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诸军大比是大宁战兵最盛大之事，不落人后是你们每一个人的目标，但有些话我必须说在你们开始比试之前，战兵皆兄弟，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可故意伤人，按照规矩，故意伤人者，轻则被取消资格，重则按大宁律例交由廷尉府处置，若是谁故意杀了人，那自然是要偿命的。”
听到石元雄说完这句话之后，宁侯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当然知道诸军大比的规则，若监裁官认定是故意伤人，立刻取消资格，然后交由廷尉府核查，若是杀了人的，那必然要偿命。
沈冷想在诸军大比上把他怎么样，几乎不可能，而且按概率来说，沈冷不可能和他那么早就碰到，就算是碰到也是三天之后的事，十大战将之争前三天的安排分别是军律策略等组成的笔试，步射骑射等组成的武试，第三天则是每个人都会得到一个专属的考题，限时完成，这三天考核之后，才是他们这些人之间个人武艺的比试。
而且，个人武艺的比试可不仅仅是打一架那么简单，两个人要同时进行同项考核，所以仅仅是这一项就要进行三天时间，运气好的话，他可能和沈冷根本就不会碰面，前后六天，他只要避开沈冷进入前二十，就可以迎来数天的休息，一直到最后的淘汰阶段才会再碰面，再运气好的话，他依然不会碰到沈冷就可以进入十大战将。
正想着这些，忽然感觉到身边有些异样，连忙侧头，于是宁侯就看到了沈冷正在看着他，这么多天来，沈冷第一次这么直接的看着他。
“我没多少耐心。”
沈冷说。
宁侯心里一震，却没有回答。
沈冷也只是说了这一句，然后就又闭上了眼睛。
“规则都听清楚了吧。”
石元雄扫了众人一眼：“现在按队列进入场地！”

第三百五十一章 凡事都有第一次
军律是每个军人都要熟悉且记住的，大宁军律十二条七十二款，每一条每一款都必须铭记在心，所以这一项考核对于所有参加诸军大比的人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不管是十大新秀还是十大战将之争，第一项考的都是军律，这是一种致敬，也是一种态度。
这一项其实也不用太在意，因为每个人都会是满分。
接下来要进行的才是对一个人思维能力的检测，每十个人在一个考场，每个考场的问题都不一样，形式上倒也不算新颖，监裁官出题，举出一个战例，参加考核的人根据自己的经验和思维详细写出来这一战如换做是自己该怎么打。
时限为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所有人离场，就算是没写完也不能通融，而且字数不能低于八百。
沈冷是第一个离场的，用时半个时辰，其实这半个时辰还有小一半的时间他用来在多余的纸上画了两个小人，两个画的都很丑，他挑着更丑的那个写上孟长安的名字，相对来说稍微好一点的那个本想写自己的名字，看了看那小人的脸，放弃了……
他交了试卷之后就离开了考场，一个人去演武场那边把今天还没有做的训练补了一遍，围着演武场跑了两圈，打了一套拳，然后在演武场上练力，似乎他根本就不是来参加考核的，这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有些感慨。
禁军演武场距离未央宫并不远，沈冷交了卷之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卷子就到了大将军石元雄手里。
石元雄看到沈冷考卷的第一眼就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还有这么丑的字？”
换做别人写字这么丑，他连考卷上写的什么可能都不会看了，因为这是沈冷写的，所以他逼着自己看下去，结果看了一会儿之后眼神越来越亮，再之后已经完全忘记了字丑不丑的事，一口气把千余字的答卷看完，胸中仿佛有一股浩然气想要释放出去。
“好！”
石元雄啪的一声拍了桌子，找人用木盒把沈冷的考卷装进去，然后外面封了火漆，石元雄亲自带着这木盒送进了未央宫。
东暖阁。
皇帝觉得今日心有些不安宁，就连批阅奏折这样习以为常的事都不能继续下去，算计着时间大考第一项军律也就是刚结束不久，第二项哪有这么快就能结束的，于是深吸一口气，翻开奏折，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刚批阅了三五本，代放舟从外边步伐很轻的进来，垂首道：“陛下，大将军石元雄到了。”
皇帝抬头：“叫进。”
石元雄进门之后行礼，然后双手将封了沈冷考卷的木盒递上去，皇帝接过来没有急着打开：“你看过了？”
“臣看过了。”
“如何？”
“败絮其外，金玉其中。”
“嗯？”
皇帝一怔，想着这八个字的评语是怎么来的。
将火漆挑开把沈冷的考卷取出来，展开，皇帝脸色顿时一变：“字怎么能这么丑？”
石元雄低头，忍住，告诉自己这是在陛下面前，要严肃，不能笑。
皇帝叹了口气：“果然是败絮其外。”
石元雄道：“沈将军年纪还小，还不到二十岁呢，若是找一个正经先生教导一下，字体上应该能板正过来，他只是写的随性，臣还瞧出来几分浪荡不羁无拘无束的风采。”
“屁。”
皇帝瞪了他一眼：“字丑就是字丑。”
可正如石元雄一样，皇帝看了一会儿之后抬起头看向石元雄：“想法很不正常。”
“确实不正常，但最快，最直接，最有效。”
皇帝点了点头，看完之后想着自己别有什么疏漏，于是准备再看一遍，看了看那字，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若是最后评比他这一篇进了前三，贴在演武场让众人看的话……罢了，回头你找个工笔好的抄一份。”
“是。”
这时候正好御史台都御史赖成进宫来，是皇帝把他召来谈一谈前阵子他不断参奏沈冷的事，赖成是书法大家，就连书院老院长都说过，看了赖成的字，他也要心悦诚服的说一声自愧不如，听闻他到了外面，皇帝让代放舟叫进，忽然想到了什么，把那考卷递给赖成：“你看看这个人的字如何？”
赖成接过来看了一眼：“陛下，臣能撕了它吗？”
皇帝噗嗤一声笑了，大将军石元雄扭头憋着笑，憋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若让你教这个人，你多久能把这个人的字教的好起来。”
赖成真的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垂首回答：“臣有罪。”
皇帝叹了口气：“罢了，也不难为你了……石元雄，你带着考卷回去吧，你是总监裁官，离开演武场太久也不合适。”
“臣遵旨。”
石元雄伸手想把考卷要回来，发现赖成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似的，看起来很矛盾。
“赖大人？”
石元雄轻轻叫了一声。
赖成这才缓过神来，依依不舍的把沈冷的考卷递给石元雄：“真的……不用撕吗？字写成这样，撕起来会很有成就感吧。”
演武场。
沈冷大汗淋漓的把日常锻炼都做完，然后去寻水洗澡换衣服，远远的就看到宁侯和几个人有说有笑的朝这边过来，宁侯也看到了沈冷，楞了一下，和其他几个人道了个歉转身往别处走了。
沈冷也不理会，回到自己的住处后洗澡更衣，坐在门口的时候想着若孟长安在的话，那考题他应该如何答？
就在这时候禁军一个校尉过来找他，说是大将军澹台袁术有请。
沈冷跟着校尉穿过半个禁军大营到了大将军澹台袁术的居所，这是一个单独的小院，不大，但是院子里很规整，似乎这正符合澹台袁术的性格，无论什么事都要做的规规矩矩，哪怕就算是院子里那些盆景的摆放，树木种植的位置，都很规整。
所以让人觉得心情很舒服，有强迫症的人进这个院子也不会有丝毫不适。
进了门之后沈冷都吓了一跳，这屋子里，竟是聚集了不少大人物。
坐在正中的是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旁边坐着的是南疆大将军石元雄，韩唤枝也在，然后是几个文官，为首的那个沈冷也认识，是御史台都御史赖成。
看到赖成沈冷就忍不住有些慌，谁都知道赖成是什么性子，用朝廷里那些大人物的话来说，韩唤枝是让人怕，赖成是让人烦，两者的共同点就是都恨不得里他们两个远远的，一辈子不打交道才好。
“拜见大将军，拜见诸位大人。”
沈冷规规矩矩的行礼，想着这是怎么了，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是要三堂会审？
难道前阵子从未央宫出来，顺手摘了皇帝东暖阁外面观赏橘的事被人举报了？那多亏，那橘子那么难吃。
“我们几个过来，是奉了陛下旨意的。”
澹台袁术道：“陛下已经看过你的考卷，我们几个也都看过了，你的解析很有道理，你的策略也很惊奇，从这两点上来看，是优上之答，可是陛下说……看了你的字，让人有把考卷撕了的冲动。”
坐在一边的赖成点头：“很强烈。”
澹台袁术忍住笑：“陛下说，让我们几个想想办法，看看怎么能让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字练的好一些，沈将军，你擅握刀，握刀的手那么稳定，怎么字就写不好？”
沈冷觉得有些悲伤。
赖成忽然说道：“这里有一份同样的考卷，你看看。”
他身边人把一份考卷递过去，沈冷接过来看了看发现这就是他的答卷，一个字都不差，然后醒悟过来，这是赖大人看过他的答卷之后手写了一份，赖大人的记忆力竟然如此超群，千余字，一字不差，最主要的是这工笔小楷写的简直漂亮的不像话，沈冷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人写的，太工整了，太好看了，和自己的字不相上下，一个是不像人写的，一个是不像人写的。
“这份送你了，你那份我可以撕了吗？”
赖成认真的问了一句。
执念入骨啊。
澹台袁术连忙打了个圆场：“年轻人不够完美才真实，若处处完美，那就像是画中人……陛下让我们几个来，是解决问题的，别人还有什么看法？”
兵部侍郎劳德禄也是书法大家，他私底下和赖成的关系不错，两个人经常结伴出游，也经常喝酒读书，挥毫泼墨，虽然是兵部侍郎，可他骨子里更多的是一种文人气。
劳德禄看了沈冷一眼，有些为难：“若从现在开始板正，一笔一划的写，也别求什么笔法字体，只求写工整，有一年应该也就差不多了，只是……陛下要求的是尽快，这个，恕我直言……沈将军的字，不是一种丑，是集丑之大成。”
两个人也是熟识，所以劳德禄说话倒也没什么顾忌，沈冷听完了想捂脸。
不就是字吗？
能认出来难道还不行。
韩唤枝一直坐在旁边微笑不语，没有几个人知道韩唤枝的字也很漂亮，就连赖成对他的书法都十分推崇，说韩唤枝的草书放荡不羁，有侠气。
对比来说，沈冷的字，当然也可称之为草书，八级大风之下的草。
沈冷低着头：“我回去之后苦练。”
像个小学生。
赖成想说你别练了，可是涵养让他忍住又忍住。
“我送你三本字帖，你只需写出横平竖直的感觉就行了，陛下对你的要求也不高……”
赖成取出来三本字帖递给沈冷，然后施礼告辞：“我还有些要紧事要回去处理，就不多留了。”
沈冷转身准备送一下，赖成道：“别送别送，听其他大人们多说说。”
出了门之后赖成长长的松了口气，心说还是得快走，真是憋不住笑啊……堂堂都御史，要严肃示人。
屋子里，澹台袁术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沈将军，你应知道，我们从来都没有让陛下失望过。”
沈冷沉默一会儿，略尴尬：“凡事都有第一次，是不是？”

第三百五十二章 真气人
其实沈冷并不是每一个字都写的很难看，有六个字也可写的笔走龙蛇，前边三个字沈冷曾经写过不下数千次，甚至上万次，每一次离开沈茶颜的时候，在四周无人之际，他思念那少女便会不停的写她名字，写的次数太多，那三个字便极有章法。
如每一个少男少女一样，总是会在思念一个人的时候不停写这个人的名字，暗搓搓的在后面加上另外三个字。
若是在纸上写，写完那三个字之后往往都会快速的涂掉，唯恐被人看到，然而还会忍不住继续写，若是在沙地上写，也一样会快速擦去，就算是偷偷摸摸写出这三个字也会心跳加速。
世人皆知这三字，偏偏没几个人好意思说出口。
沈冷当然不会为了让众人知道自己有六个字写的很漂亮就炫耀一番，那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给别人知道的事，自己知道就足够，他甚至都不好意思让茶爷知道。
第一天的笔试波澜不惊，军律来说不会有一人默写错了，就算是跳着条款默写也不会出错，那是刻写进大宁每一个军人骨子里的东西。
策略考试一时半会儿之间也不会判出来那么快谁高谁低，还要等几日才会贴榜出来，武者的笔试部分自然不是最出彩的东西，众人瞧着也不会觉得有多壮阔，所以到了第二日，来演武场观看的人骤然就多了起来。
第二日比得是个人武艺。
第一项，步射。
站桩式的瞄准放箭对于大宁战兵之中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青年才俊来说毫无挑战性，也根本就没有被列入比试范围之内，所以最基础的射艺比试也是步射，所谓步射就是在移动之中射箭，谁用时最短命中最精准，自然成绩就最高，最简单也最直接体现成绩的做法，就是在发第一箭之后快速向前冲，不断缩短距离也不断发箭。
如笔试一样，依然是十个人一个考场，有监裁官记录成绩，每一个场地上都有三个监裁官独立记录个人成绩，这样就不会出现有人买通监裁官而虚报成绩的事出现。
沈冷昨夜里自己在演武场加练之后回到屋子里，又如以往那样坐在书桌前默写了上百遍沈茶颜这三个字，当然也有上百遍另外三个字。
即便如今已经成亲，每每写出这六个字的时候沈冷依然脸红心跳，哪里像个大杀四方的将军。
天才蒙蒙亮的时候沈冷就起床，围着演武场跑了三圈之后太阳才从东边露出头，他回去之后梳洗更衣，比规定时间早了一点进入演武场等待，但正因为他加练，错过了吃早饭的时间，武试没吃饭力气便会不支，所以必然吃亏。
演武场正北方有一座平台，高有近一丈，宽六丈，长十丈，作为本次诸军大比的总监裁官，石元雄也早早到了高台上落座，大将军澹台袁术也到了，对于军人来说笔试虽然重要却没有什么可看的，他们更愿意看到的是军人在演武场上展现自己的武艺。
为了让更多人见识到这些青年才俊的风采，也为了让士兵们感受到自己与这些参试之人的差距，澹台袁术下令禁军集合列队，演武场四周密密麻麻的围了一圈，虽然士兵们都极好奇这些校尉将军们谁更强一些，可没有一人说话，整个比武场上鸦雀无声。
可即便如此，四周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也会带给这些参试之人巨大的压力，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愿意让自己看起来不如别人。
“规则很简单。”
值礼监裁官大声宣布规则：“十五息之内，步射十箭，最快最精准者成绩自然最好，超过十五息十箭没有射完者，没有成绩。”
沈冷他们十个人站成一排，他左边就是从水师里来的另外一个将军白念，再往左是东疆段眉，右边则是西疆来的彭斩鲨。
这是彭斩鲨第二次参加诸军大比，虽然上一次他在十大新秀之争中斩获第一，然而综合成绩实在说不上有多出彩，所以他心里也憋着一口气，只等着这一次大比证明自己并不比上上届的武新宇海沙弱。
“每个人十箭。”
值礼监裁官继续说道：“所用的弓都在你们面前的长案上摆放，两石，两石半，三石，三种弓自由选择，你们所站的位置距离标靶为十五丈，射中红心为满分，所用之箭共四种，也都在长案上，你们自取就是。”
值礼监裁官看了看时辰：“鸣锣一声，你们去挑选弓箭，鸣锣两声，你们回到标线那边站好，鸣锣三声，步射比试开始。”
他扫视了众人一眼：“你们可有什么疑问？”
众人摇头，就在这时候沈冷慢悠悠的把手举起来：“请问值礼监裁官，只要是射中红心便是满分？”
“当然。”
值礼监裁官点了点头：“这毋庸置疑。”
沈冷哦了一声：“那我没有疑问了。”
“鸣锣！”
值礼监裁官一声令下，铜锣当的一声响，众人随即前往长案那边挑选弓箭，当然也有时间限制，这种比试，选一把趁手的硬弓自然最好，所以当第一声铜锣响后，这些人全都往前冲了出去，一个个大步流星。
唯有沈冷像是一个局外人似的慢悠悠往前走，似乎并不担心趁手的弓箭被人抢走，摆在条案上的三种硬弓各有五把，两石弓说是最轻，可寻常人想要拉满也不是轻易事，就算是两石弓，十五丈的距离也足够用了，然而谁都知道，弓的力度越大，射出去的羽箭精准度越高，弓力小，羽箭就算能飞到十五丈之外，也会有些发飘，环境对于箭精准度的影响，也就越大。
他们这些人，拉开两石弓都不是什么难事。
沈冷走到条案那边的时候别人都已经选好，两石半的硬弓被一抢而空，抢到两石半的弓是最明智的选择，两石弓虽然够用，可对他们来说稍显轻了些，沈冷之所以不急，是因为他知道三石弓不可能被抢光。
十个人，彭斩鲨最先冲过去抢了一把两石半的硬弓，拿到手之后去抢羽箭，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段眉和白念两个人都选了三石弓，于是他有些懊恼，从选弓上来说自己看起来就输了一筹似的。
沈冷过来随便取了一张三石弓，挑了合适的十支羽箭装进箭壶挂在腰侧，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上的云流动方向，回到标线那边站好，他是最后一个走回来的，当他站好的那一瞬间，第二遍铜锣响刚好出现。
每个人都变得紧张起来，他们都不愿意在这样的场合表现不佳，太直观了，所有人都看着，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当！
第三声铜锣响，所有人都立刻从箭壶里抽出羽箭，除了沈冷之外所有人的箭壶都挂在自己背后，触手可及之处，唯有沈冷把箭壶挂在腰上，箭壶在背后取箭的速度就比挂在身上更快，因为放箭之后拉弓的右臂会向后摆动，趁势取箭是最快的，哪怕每一箭取箭的速度只快十分之一息，对于这些人来说也需要精细计算，沈冷却似乎完全不在意。
随着第三声铜锣响，除了沈冷之外的九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将羽箭射了出去，偏偏是沈冷并没有立刻发箭，而是向后大步退了一步，他退了一步，别人的羽箭射出，所以他射出第一箭的时候显得有些孤零零，然而正因为这孤零零的一箭飞出去，所有人都看的清清楚楚。
要知道，除了他之外的九个人都是往前跑。
“沈冷要干嘛？！”
坐在高台上的石元雄猛的站起来。
澹台袁术的脸色也变了变，比石元雄看起来稍稍镇定一些。
这两个人都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杀伐的大将军，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之所以被沈冷的第一箭震撼，并不是因为沈冷退了一步导致发箭比别人慢了，而是因为沈冷射的根本就不是他正对着的那个标靶。
沈冷射的，是左起第一个人的标靶。
他向后退了一步，三石弓拉满，羽箭随着弓弦嗡的一声响激射出去，其他人的九支羽箭已经砰砰砰的戳在标靶上，沈冷那支箭才飞到半空，于是众人眼睁睁的看着他的箭斜着飞出去，噗的一声，沈冷这一箭射中左起第一人应对着的标靶红心。
场间一片惊呼。
“值礼监裁官！”
彭斩鲨第一个就喊出来：“沈冷这样不合规矩！”
“为什么？”
沈冷淡淡的问了一句。
“他没有射自己对应的标靶！”
“我刚才问过了，只要射中标靶红心就是满分，值礼监裁官并没有强调射自己对应的标靶。”
值礼监裁官沉默片刻，点头：“是，按照规矩，只要是射中标靶红心就是满分。”
规矩上当然不会写，因为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事，站在哪个标靶对面，当然是就要射哪个标靶，大宁立国数百年，有诸军大比也已经两百多年，这期间就没有一个人去射别人标靶的。
沈冷看向彭斩鲨：“你也可以射我的标靶。”
彭斩鲨哼了一声，抽出羽箭瞄准……当然还是瞄准自己的标靶。
他一动，另外八个人也立刻就动了，九支羽箭又是几乎不分先后的飞了出去，而沈冷在这时候却再次向后跨了一大步，羽箭出手，依然是孤零零的飞出去。
砰地一声，他的羽箭精准命中左起第二个人对应的标靶红心。
就在所有人都又楞了一下的时候，沈冷却不停，再次向后跨步，与此同时第三支羽箭出手，在别人还在取箭的时候，他这一箭孤零零的飞到了标靶那边，只是这次是领先别人半箭的速度。
砰！
羽箭命中左起第三个人的标靶红心。
沈冷大步后退，时间算计的恰到好处，之前是落后别人，从第三箭开始，每一箭都比别人快半箭的时间，他向后退了十步，十支羽箭分别射进十个标靶的红心。
整个演武场，忽然之间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那声音大的连天上的云似乎都震碎了。
所有人都是往前冲，唯有他一人往后退，高下立判。
沈冷背着三石弓走到一边，那边有两个人在等着，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刚刚做好的点心，粥，甚至还有几样精致小菜。
他居然去吃饭了。
高台上，几个将军面面相觑：“还能这样？”
石元雄叹道：“虽然距离骑射还有很长时间，但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去吃饭，显得有些过分了。”
澹台袁术却笑起来：“没办法，管不了。”
“为什么？”
“那两个是御厨。”
澹台袁术道：“陛下赐给沈冷的。”
这可能是大宁诸军大比有史以来最让人不能忘记的一场步射了，那个射了十个标靶红心的家伙，带着两个御厨来比试，真……气人啊。

第三百五十三章 骑射照样比你们强
正因为禁军大营距离未央宫太近了些，所以沈冷刚刚用一种在所有人看来都很过分的方式技压群雄之后不久，皇帝也知道了这件事，来报信的人诉说的时候，语气依然难以平静。
“沈将军似乎有些锋芒太露。”
站在皇帝身边的赖成有些担忧：“这样的方式，或许会让其他参加大比的人对他有些看法，有把握赢的话，用比较平和的方式赢了最好，不至于被人怀恨。”
皇帝没理会。
“他真的步射之后去吃饭了？”
“是。”
皇帝问：“吃了些什么？”
“喝了两碗粳米粥，吃了一个白鸡蛋，还吃了一块点心，似乎觉得小菜都太清淡了些，所以没怎么吃。”
“去吩咐朕派给他的那两个御厨，他每日都自己加练，体力消耗比常人大的多，以后多做些肉食，但不要太过油腻。”
“是。”
代放舟心里叹了一口气，想着别人都在关注的是沈冷那技惊四座的十箭，而陛下关心的是沈冷将军早饭吃了些什么。
“陛下？”
赖成轻轻叫了一声。
“唔。”
皇帝看了赖成一眼：“刚才你说什么？”
不等赖成回答，皇帝继续说道：“你说他这样锋芒太露会招人妒恨，如果大宁战兵之中的那些年轻人连承认自己不如别人都做不到，那不是沈冷的问题，而是他们的问题，难道你觉得应该去怪一个表现太优异的人表现太优异了，从而显得别人太平庸？”
赖成张了张嘴，无可辩驳。
皇帝起身：“去演武场。”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演武场。
沈冷也不理会别人用什么眼光看他，射了那十支箭后自顾自吃了早饭，算计了一下距离骑射比试开始的时间尚且有一会儿，还抽空去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演武场北边那高台上聚集了不少人，有几个就是刚刚与他同时参加步射比试的，显然这些人不服气在找大将军理论，觉得沈冷那么做不符合规则。
石元雄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听着那些人的聒噪，脸色越来越差。
彭斩鲨有些郁闷的说道：“哪里有这样的，算计了别人射箭的时间，总是比别人领先半箭，而且还不射自己对应的标靶，以此来干扰别人的注意力，这是作弊！若非被他影响了，我们也不至于慢了些。”
石元雄终于忍不住：“你可以也试试。”
“啊？”
彭斩鲨楞了一下。
石元雄道：“若你觉得不服气，你如沈冷那样射十箭，若你也做的一模一样，不要求你比沈冷做的更好，只一模一样即可，我甚至不要求你算计别人发箭的时间，也不会有别人干扰你，你现在退回到演武场上，以沈冷刚才的方式连射十箭，若箭箭命中十个标靶的靶心，我算你赢，我是总监裁官，我说话算话。”
彭斩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真想去试试，可不敢，若是有一箭没射中，岂不是更加丢人？
“你刚才说他算计了时间，每一箭都比别人领先半箭，难道之前两箭落后你们半箭你都没看到？能在第三箭落后你们半箭时间的情况下反超半箭，你不知道反思自己不如人之处，反而在这里嚼舌头根子，还像个大宁的军人吗？！”
石元雄的语气骤然一寒，彭斩鲨便一个字都说不敢出口了。
“承认别人比自己优秀很难，我知道。”
澹台袁术在旁边语气平淡的说道：“若让我轻易认输，我也不会，可若一个军人连自己不如人的地方都不承认，那么就永远都不会再进一步，知耻而后勇，彭斩鲨，希望你记得这五个字。”
“卑职……记住了。”
澹台袁术道：“可以不服气，也必须不服气，若被别人压了一次就服气，那我都看不起你，可不服气不能等于搅蛮缠，你若是在大宁诸军大比的律例上找到沈冷违例的地方，那还好说，可你一定找不到，因为我刚才特意翻了一下，没有一条规定不能射别人的靶心。”
他摆了摆手：“都去准备骑射吧，若真有把握自己可以赢，就别让沈冷一个人再把风头都出了。”
彭斩鲨他们几个当然也就没办法再说什么，纵然千般不满，也只能忍着。
可彭斩鲨只觉得沈冷是取巧了，用这样的方法干扰了他的发挥，若按照正常比试方式，他不可能会输……得那么不光彩。
就在这时候有人一声高呼：“陛下到！”
澹台袁术和石元雄连忙站起来，快步走下高台去迎接皇帝，所有人也都跟在后边，看到皇帝的御辇过来后呼啦啦跪了一片，皇帝从御辇上下来扫了众人一眼：“都起来吧，该去比试的就去准备比试，朕只是随便来看看。”
所有人心里都更加紧张起来，若说四周黑压压一层又一层的禁军士兵看着让他们压力很大，那陛下到来，就让这种压力骤增不知道多少倍……胜负成败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那可是能直接影响陛下对他们每个人实力判断的。
值礼监裁官让人敲响铜罗，参加比试的人全都回到了演武场上，此时沈冷居然坐在演武场旁边的矮墙上晃荡着两条腿，一个看起来模样漂亮的不像话的小姑娘正在喂他吃水果，那小姑娘是什么时候来的谁也没注意，毕竟刚才注意力都在高台上。
沈茶颜是和皇帝一起来的，皇帝特意派人去接她，特许她观战诸军大比。
沈冷看到茶爷出现在自己面前，开心的飞起，晃荡着腿说道：“可惜了，刚才我多厉害你没看到。”
茶爷：“没看到我也知道你最厉害。”
沈冷：“你是指哪方面？”
茶爷脸一红：“不要脸。”
沈冷：“不要脸？可能先生更胜一筹。”
说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茶爷说的不要脸不是他理解的不要脸，所以他不要脸的笑起来：“原来你是说我那方面不要脸。”
茶爷扭头不看他，沈冷嘿嘿笑了笑，从矮墙上跳下来：“我去比试了，很快就回来，孟长安不在，这比试其实有些无聊，想着若那个家伙也在的话，我可能会兴趣更大些。”
茶爷哼了一声：“自大。”
沈冷：“是的，我自己也觉得特别大。”
茶爷脸又红了。
回到演武场上，沈冷站好之后发现所有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敌意，便是那个在水师之中向来低调沉稳的白念眼神里都有些淡淡的恨意，他的表现足够好，十箭命中靶心，与段眉的成绩相同，然而和沈冷那十箭比起来，他本应出彩的表现就变得黯淡无光。
沈冷当然不会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飞在天空上的鹰，没必要在乎地上野兔的态度。
“骑射的规矩你们大概有都知道。”
值礼监裁官大声说道：“在马道一侧有十个标靶，每个人十支箭，依然是你们自己去选择趁手的弓与箭，骑马奔驰之中瞄准标靶射箭，射中红心最多者自然成绩最好，战马是禁军大营为你们提供，你们现在就可以去自己挑选。”
骑射的场地在另外一侧，每一条马道大概有三十几丈长，在马道一侧距离五丈外立着十个标靶，比步射的标靶还要稍稍大一些，虽然距离近了，但骑射难度远非步射可比，说起来同样是移动之中射箭，但战马奔跑速度更快也更颠簸，需要瞄准的时间自然也就更少。
值礼监裁官宣讲完了规则之后又惯例问了一句：“你们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大家都在想着，这样的情况下，沈冷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就在这时候他们看到沈冷又一次慢悠悠的举起手：“请问值礼监裁官，是射中靶心就算满分吗？”
“当然。”
值礼监裁官这次回答的更快，因为他实在想不到沈冷还能怎么样，这次比试是顺着马道骑马往前笔直奔行，按照规矩不能出马道，所以也就没办法到更远的地方骑射来显示自己射艺更高强，所有人都是在同一条件下，只看谁更快更准。
“那没有问题了。”
沈冷放下手，别人都去选马，可他没有，反正是一个一个的骑马射箭，他最后一个上场也没有什么吃亏的。
九个人都去选马，这些人全都是战兵精锐之中的精锐，对于战马的挑选自然也不陌生，所以他们都尽可能的将好马抢到自己手里，九个人选完之后，公认的那匹最弱的马必然就是沈冷的，马有优劣之分，选马本身就是骑射比试的一部分，沈冷的那匹马看起来老了些，也稍显肥重。
众人一个接着一个的骑射，唯有沈冷跑到禁军士兵那边在说着什么，不多时有十个士兵居然自告奋勇的出列，跟着沈冷回到场地上，只见沈冷慢悠悠的爬上那匹老马，驱马走到起跑线上之后喊了一声：“有没有人现在害怕的？还来得及退出。”
“没有！”
那十个禁军士兵同时回答了一声，然后居然跑到那十个标靶附近，就在众人以为沈冷是为了显示自己射艺更强而让十个人站在标靶旁边的时候，却见那十个士兵把标靶扛了起来，随着沈冷一声令下，十个士兵开始杂乱无章的奔跑！
“老马，咱们走！”
沈冷一催战马，老马一声嘶鸣向前冲了出去，沈冷顺着马道向前疾驰，连发十箭！
那靶子是会动的，而且十个禁军士兵根本就没有跑动规律可言，他们或是向前跑，或是上下跳跃，总之尽量增加沈冷骑射的难度。
然而，十箭皆中红心！
沈冷冲到马道对面之后从马背上跳下来，那十个士兵已经欢呼着跑向他，十个人都觉得自己能参与其中也是一种成就，也有一种难以描述出来的骄傲，这十箭，简直不能更梦幻。
“谢谢兄弟们。”
沈冷一抱拳。
那十个禁军士兵不由自主的整齐肃立，同时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宁军礼，这是对强者发自肺腑的敬畏。
高台上，皇帝已经笑的合不拢嘴，他看向澹台袁术：“澹台，你有何看法？”
澹台袁术沉默片刻：“臣的想法是，以后让他离禁军大营远一些，臣他怕会拐走了臣的兵。”

第三百五十四章 破题
高台上，皇帝问沈冷：“为什么如此做？”
沈冷回答：“因为无趣。”
皇帝沉思了一会儿，摆手：“你回去吧，准备接下来的比试。”
沈冷垂首，退下高台。
本来皇帝很开心，把沈冷叫上来也是为了褒奖两句，然而沈冷那一句因为无趣，让皇帝后边的话就说不出来，他知道沈冷是什么意思，有些埋怨，埋怨他对孟长安的处理方式，沈冷当然不会明说，可皇帝又不傻。
孟长安若在，沈冷有争胜之心，孟长安不在，沈冷就只剩下取胜之念，争胜与取胜，完全不一样的心态。
所以无趣，于是给自己找些乐趣。
看到皇帝脸色稍稍有些不好看，澹台袁术垂首道：“陛下，年轻人说话总是会没有那么多思虑，沈冷并不会有不敬之心，只是还稍欠打磨，再成熟些就会好了。”
“朕当然知道他没有不敬之心，朕只是忽然觉得，朕有些窝囊。”
“陛下赎罪。”
当皇帝说出自己有些窝囊几个字之后，高台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一个个低下头俯着身子，颇为惶恐，让陛下觉得自己窝囊，那是做臣子的罪过。
“朕知道，你们也知道，孟长安不会真的醉酒杀人，可有人就是摆了这么一个丝毫也不说上高明的局，朕却不得不顺着这个局走，这就是窝囊，朕是天下共主，却被这样牵着鼻子走，朕非但觉得自己窝囊，甚至觉得大宁的律法公正都变得窝囊起来，朕还觉得自己对不起孟长安。”
这句话一说完，韩唤枝第一个跪了下去。
“臣无能。”
皇帝看了他一眼：“起来吧，连朕都被牵着鼻子走，况且是你……是朕一开始就想错了，朕只是想着，若孟长安戴罪之身参加诸军大比，那是对其他人的不公平，他们也会说是大宁律法的不公正，朕就是不公平不公正之人……然而朕却忽略了，对于孟长安来说，朕才是真的不公平不公正，只是想着别人怎么看这件事，却没有去想孟长安怎么看这件事。”
皇帝沉默片刻：“把这个人给朕揪出来。”
说完之后皇帝走下高台：“朕得给孟长安一个交代。”
韩唤枝跟在皇帝身后，走了几步后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陛下，沈冷可能会犯傻。”
“嗯？”
皇帝脚步一停。
“他从来都不是个冷静的人。”
“看着他。”
皇帝道：“别让他出了什么事。”
韩唤枝心里一震，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看着他，别让他出事，到底是看着他别让他搞事情，还是看着他别让他出什么事？这两者，不一样。
诸军大比十大战将之争第三天。
长安城内不可骑马，但也有特例，婚丧嫁娶除外但也要提前报备……正常时候，大街上不能有骑马而行的人，若是抓到了，别管你是达官贵人的子弟还是寻常百姓的孩子，一样都要按大宁律例处置，前几年的时候长安城里有个勋贵家的公子喝了酒一时放肆，骑着马在大街上走了一圈，只是因为喝酒的时候被一群同龄人怂恿他便犯了傻，结果被巡城兵马司的人抓了，非但他被抓了，那几个怂恿他骑马上街的人也被抓了。
长安城纵马监禁十五天，酒后驾乘，监禁三个月。
而第三天这个考题，就与此有关。
第三天是对个人能力的考验，今年的考题是所有参加诸军大比的人以禁军大营为起点，在不违背长安城律法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穿过承天门大街，可以骑马。
穿过承天门大街到长安城西边的尚德门，在尚德门内新砌的白墙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再赶回禁军大营演武场，最快者自然得分最高。
听起来简单，然而所有人在听到这考题之后都楞了一下……长安城内禁止骑马，而考题之中说可以骑马，要穿过的还是承天门大街……那是未央宫外的大街，是长安城东西主街，这条街上戒备森严，从东到西若说有上千禁军在巡守也不为过。
人们不由自主的看向沈冷，都在想着这个家伙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昨天的比试，沈冷可不是仅仅在步射骑射之中大放异彩，在别的比试之中也是一骑绝尘，让人们不得不怀疑这个家伙是不是真的一个人，还是什么妖魔附体。
昨天上午两项比试是步射和骑射，沈冷的表现已经不必多说什么，每个人都看的清清楚楚，那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操作，甚至在禁军之中都圈粉无数，也不知道多少人从这一天开始对沈冷充满了敬畏，不仅仅是敬畏，还招人喜欢，年轻人谁不想出风头，谁不想万众瞩目，沈冷做到了，许多士兵便将自己的梦想寄托在沈冷身上，俨然已经成了年轻军人的偶像。
昨天下午的时候，比试也是两项，第一大项是体能考验，对于沈冷来说这就不是什么考验……
可是谁又能第一时间去想到，沈冷在五里负重越野的比试之中让第二名连他的后背都没有看到，绝不仅仅是因为他体质好，不仅仅是因为他爆发力也好，而是因为他这么多年来持之以恒的加练，不管风霜雨雪，哪怕就算是受了伤，只要还能动他都不会间断。
有人说成功是留给准备最充分那个人的，这话很有道理，那些武艺超群体力不俗的年轻将军校尉，有哪个会每天坚持不懈的跑个二十里左右？
很多人都有天赋，很多人的天赋比沈冷可能还要好，但是他们在挥霍天赋而沈冷在不断维持甚至加强这天赋。
五里负重越野跑，沈冷到了终点之后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在地上一笔一划的练了一会儿字，虽然看起来依然那么丑，可态度最起码很端正。
如果有一天沈冷连字都练的漂亮起来，可能他才会真的觉得诸事无趣。
五里负重越野之后比试的是力气，举石锁这种比赛方式对于沈冷来说在进水师战兵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什么新意，他也没兴趣在比蛮力这种低端操作上多下功夫，把分量最重的石锁举了一会儿就到一边继续练字去了。
第二大项的考核是刀法，枪法等兵器的使用。
槊是每一个战兵将军都喜欢的长兵器，制作繁复造价昂贵，拥有一杆大槊那也是每一个军人的梦想，这东西是可以做传家之用的。
所有参加比试的人排队上场舞槊，当之前任何一项比试都绝对第一的沈冷上场的时候，依然是万众瞩目。
“请开始。”
值礼监裁官很客气的对沈冷说了一句，每个人都敬重强者，沈冷的表现也足以对得起强者的称号，然而沈冷站在那看着大槊足足二十息的时间，然后很严肃的说了一句：“我不会。”
说完之后就昂着头下场了。
众人全都愣住。
一个禁军士兵不由自主的感慨道：“不会都那么傲娇……”
这是沈冷前两天所有比试之中唯一丢分的地方，沈冷当然不是完全不会，只随随便便舞动一会儿，以他的臂力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可在沈冷看来，不能拿第一的干脆就不要比了，没有意思。
到了第三天，人们对沈冷的关注就更加的热烈起来，听闻这次考核要出演武场，以至于大街两侧都围了不少百姓，沈冷自己都没有想到他这两日的表现会传播出去的那么快，一夜之间，长安城内人尽皆知。
有不少小姑娘闻讯前来，为了能引起这些年请将军校尉们的注意，还带了小旗子。
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都不得不感慨，今年这诸军大比有些不一样了……
“这怎么比？”
有人皱眉：“长安内禁制骑马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我们还要穿过承天门大街，如果用跑的，谁能跑得过那个沈冷？”
“就是啊，用跑的，这不就是专门给他定的一道考题吗。”
就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值礼监裁官的一句话把众人全都吓住了。
“刚才我说的可能不明确，我的意思是，必须骑马。”
一瞬间就炸了场。
必须骑马？
监禁七天，就算是皇族的人犯了也与庶民同罪。
真要是这样做了，可能就会出现大宁诸军大比有史以来最羞耻的一幕……几十个年轻将军，都被抓了，大家在大牢里排排坐吃牢饭，小手背后小脚并齐，往外走的时候小手搭肩一二一……
“规矩差不多就是这样。”
值礼监裁官又补充了几句：“若是你们没有人骑马就算是取消成绩了。”
“值礼监裁官大人。”
有人立刻就问了一句：“若是因为我们骑马经过承天门大街而被抓了呢？”
值礼监裁官看了那问问题的人一眼：“那是你们的事。”
说完之后就走了，看起来就跟沈冷一样的傲娇。
“这可怎么办？”
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这简直就是一道无解的考题，从值礼监裁官的脸上他们就能看出来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骑马穿街过巷监禁七天，那是别的地方，承天门大街的话……谁也不知道会被定什么罪。
“总不能砍头吧？”
“就算是关起来也很丢人啊。”
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沈冷却已经转身走了。
这是比谁用时最少的考题，他哪里有时间在这耽误。
众人看到沈冷走了全都跟了上去，一个个目不转睛的盯着，都想看看他是如何破题的。

第三百五十五章 当当当当 当当当
沈冷在前边走，后边一群人跟着想看他怎么办，不过自然也有心高气傲之人独自去想办法，如许无年，张桦林，段眉，陆轻麟等人，都是少年成名，哪个也不认为自己真的比沈冷差了多少，他们自然也看不起那些跟在沈冷后边的，在他们看来，这些人是难成大器。
“两日比试，他一人出尽风头。”
张桦林看着沈冷背影哼了一声：“这次若是再被他把风头都抢了去，我们终究只是一群绿叶了。”
段眉点头：“可他真的很强。”
张桦林道：“你可是忘了来之前大将军的交代？”
段眉：“自然没忘……大将军说，少年人当有胜负心，人越老，胜负心便越淡，得过且过贪图安逸，如今朝中众臣多半就是这样的人。”
张桦林皱眉：“最后这句可不是大将军说的。”
段眉道：“难道我说错了？”
他看向张桦林：“为什么大家都想年少成名？”
张桦林：“胜负心，功利心。”
“不是。”
段眉深吸一口气：“是为了将来我们从那些老人手里接过权利的时候，名正言顺。”
他大步走向马厩，那边有禁军大营为他们准备的战马，同昨日骑射时候一样，这群战马之中也有优劣之分，挑到一匹跑得慢的，自然便会落后于人，有些时候想想这诸军大比，比得可不仅仅是个人武艺才能，还有眼光。
“你有办法破题了？”
张桦林紧跟在他身后，却一时之间没有醒悟过来，自己跟在段眉身后与那些跟在沈冷身后的人也没什么区别。
另外一边，从西疆来的许无年和彭斩鲨走在一起，两个人也没有跟着沈冷，彭斩鲨对沈冷瞧着不顺眼，哪怕现在已经确定自己在很多地方都不如沈冷，也一样的不服气。
“你跟着我做什么？”
许无年回头看了彭斩鲨一眼：“你是想看我怎么做？”
彭斩鲨一怔：“我们可都是从西疆来的。”
许无年：“所以呢？”
彭斩鲨：“所以我们当然要在一起，一起想办法，一起破题。”
“那么你赢了，可算我的？”
许无年：“这一次，我们不是为西疆刀兵来的，而是为自己。”
彭斩鲨微怒：“你这话将来我可要告诉大将军。”
许无年哼了一声：“那是你的自由，莫在跟着我了，我想我的办法，你想你的办法。”
再远些的地方，从水师来的白念看向谈灵狐：“你可有办法了？”
谈灵狐摇头：“此时此刻，承天门大街上也不知道有多少禁军精锐严阵以待，怕是连巡城兵马司的人也在那等着了，说不得还有廷尉府的人，咱们得到的任务是纵马直过承天门，他们得到的任务怕是不许咱们任何一人过去，无解。”
白念看向沈冷那边：“似乎他胸有成竹。”
“那你为什么不跟着他去看看？”
谈灵狐：“我都想跟过去看看了。”
白念：“我还是自己想想有什么办法破题吧。”
未央宫。
演武场那边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人的反应都有人以最快的速度告知皇帝，诚如段眉所说，皇帝确实在乎是这些年轻人，自然在乎的不只是他们现在风华正茂锐意如金戈，在乎的也是他们以后可以名正言顺的接班，所以他们这些人，每一个皇帝都要看仔细。
“可有人想到办法了？”
“现在还没有。”
澹台袁术坐在凳子上笑道：“陛下这考题太难了些。”
皇帝道：“他们都知道这是朕出的考题，你们也都知道，可这考题从何而来你们知道吗？”
老院长回答：“中原混乱时期诸国争雄，其中魏国国主为了考验自己两个儿子的能力，曾经设下一题，让两个儿子出城去做事，却又交代城门不许开，结果其中一个因为城门不开无计可施，另外一个则以怒斥门卒强行开门冲了出去。”
皇帝笑：“可现在中原不是诸国争雄的时候了，朕考验的也不是儿子，而是大宁未来要用的支柱之臣。”
老院长心里暗搓搓哼了一声，难道那里边没有陛下儿子？
当然不敢说出来。
“陛下，有人已经去马厩领了马。”
“陛下，有人牵着马出了演武场，但没有上马。”
“陛下，很多人依然跟在沈冷将军身后。”
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的传来，皇帝一边批阅奏折一边等着这些消息。
“沈冷呢？他去领马了吗？”
“并没有，而是出了演武场，走路。”
“走路？”
皇帝微微皱眉：“连他都没有法子吗？”
澹台袁术笑道：“沈冷可不是那么严肃周正的人，臣是觉得，他不会以皇命不可违为理由直接闯过去的，况且承天门大街上前前后后十几处有人等着，哪有那么容易闯。”
皇帝沉吟：“他可不是那么严肃周正的人……”
想着门外那几株观赏橘上稀稀拉拉的结的果都被他摘了几个去，那是严肃周正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陛下，沈冷将军的夫人在演武场门外等候，带着一只黑獒，还有一匹大黑马。”
“嗯？”
皇帝想了想：“难道他要骑狗闯过去？”
老院长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宁律法里可没有一条不许骑狗穿街过巷，若是他真的骑着那条大黑狗冲过承天门大街，怕是禁军的士兵们也没有理由去拦截他，只是这也不算破题……陛下说的是必须骑马。”
澹台袁术道：“他若是临时给那条黑狗改个名字叫马，那就乐呵了。”
皇帝都忍不住笑出声：“那朕就不算他赢，哪有这般破题的。”
可他想着，若是沈冷真的那么做了，似乎也不算什么违规违例，马和名字叫马的大黑狗，好像并不冲突，然而皇帝还是期盼着，沈冷能够正大光明的骑着一匹马从承天门外大街上冲过去，那才能让人信服。
“报！”
外面有人跑进来：“陛下，沈冷将军又回去了。”
“报，陛下，沈冷将军从禁军大营演武场的值礼监裁官那借了一面铜锣。”
皇帝听了这些消息都愣了，实在想不到沈冷到底打算干什么。
承天门大街上，韩唤枝坐在那辆新的黑色马车里，座位旁边放着一摞刚刚拿到手的档案，这档案是宁侯的，陛下动了真怒，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宁侯这个人，所以他有些时候很不明白年轻人的想法，这个宁侯真的以为他这样做了，就能平步青云？
只看眼前不看以后，是真的蠢。
古乐耿珊两个人坐在马背上停在黑色马车旁边，两个人都有些紧张的看着大街上，既盼着沈冷赶紧出现第一个冲过去，又盼着沈冷千万别出现，万一来了，他们可是要抓的。
“大人。”
耿珊试探着问了一句：“若沈将军真的骑马直冲承天门大街？我们真的抓？”
“当然。”
韩唤枝在马车里回答：“不以私情乱规矩，你们都应该记住。”
“是！”
古乐和耿珊同时垂首，耿珊忍不住看向古乐，然后就不由自主的笑起来，虽然没说什么，可那眼神里的意思自然是我看你一会儿怎么办，古乐坐在马背上叹道：“要不然你把我打晕了算了。”
耿珊撇嘴：“那多没乐趣。”
演武场。
沈冷去找值礼监裁官借了一面铜锣，一边走一边敲试了试动静，这玩意确实声音很大，如果把这东西归入乐器的话，怕是能与唢呐和钹并列为三大流氓，唢呐吹起来，铜锣敲起来，钹拍起来，就没有其他乐器什么事了。
出了演武场大门，沈冷从茶爷手里把大黑马的缰绳接过来翻身上马，茶爷递给沈冷一壶水，沈冷挂在腰边：“回去吧，今天有风，别吹乱了你的头发，头发若乱了，我便看不清楚你倾城倾国的脸。”
茶爷笑起来：“今日新学的么？”
沈冷：“今日新悟的。”
他们两个人在那有说有笑，那些盯着沈冷的人却都紧张起来，沈冷上了马，他们上马不上马？虽然大家都没有想到什么办法，可都已经从演武场马厩里把马领了出来，此时此刻见沈冷已经准备出发，所有人也就顾不得那么多，全都上了战马。
沈冷这时候却从袖口里又翻出来一个东西，那是他刚才从值礼监裁官那偷来的，铜锣是借的，但是这件东西可借不来，那是一面不大却象征着身份的令旗，三角形，上面有值礼令三个字。
沈冷拨转大黑马：“回去吧，风不知道心疼你，我知道。”
茶爷打了个响指：“今日悟的不少啊，省着些说，万一下次没词了怎么办。”
沈冷哈哈大笑，催马冲了出去。
未央宫，东暖阁。
一个内侍急匆匆跑进来：“陛下，陛下，沈冷将军直接骑马冲进了承天门外大街，已经冲上街了。”
“拦了没有？”
皇帝立刻问了一句。
“没……”
“为什么？”
皇帝皱眉，有些气恼于禁军和廷尉府，难道是因为知道自己对沈冷另眼看待所以就故意放水？
“因为没反应过来。”
内侍的脸色，很复杂。
承天门大街上，沈冷骑着大黑马向前疾冲，速度快的令人咋舌。
这家伙肩膀上竖着一面令旗，一边纵马一边敲响铜锣，当当当当当……
“注意！注意避让！所有人注意避让！我后边是参加诸军大比的所有战兵将军校尉，你们都避开！我为他们开路，为他们提醒行人避让，我身后的全都是！”
“禁军的兄弟们，你们好吗？”
“廷尉府的兄弟们，你们好吗？”
沈冷扯着嗓子喊：“我为开路者，我身后都是参赛之人，注意了啊！注意避让！”
当当当当当……
不是禁军的人没想拦，也不是可以放水，是真懵了。
大黑马速度奇快，沈冷后边的人就倒了霉，全军覆没。

第三百五十六章 围攻
总监裁官石元雄把值礼监裁官叫上高台，沉着脸问了一句：“你可知道沈冷偷了你的值礼令旗？”
值礼监裁官点头：“卑职现在知道了。”
“怎么会被他偷了去？”
“卑职也不知道……若知道，他就不会偷了去，怕是要抢的才行，值礼令旗是身份象征，卑职万不能轻易丢失。”
石元雄哼了一声，他当然也不是要制裁这值礼监裁官，总是要问几句的，沈冷肩膀上绑着值礼令旗冲过承天门外大街，铜锣乱响不是关键，值礼令旗才是。
承天门外大街上的禁军，巡城兵马司的人，廷尉府的人，都是因为那面值礼令旗才没有拦截沈冷的，况且那大黑马速度又快的离谱，这才出现了沈冷独闯过去的局面。
想了想，那铜锣也不是没什么用处，怕是沈冷被身后那一群人跟的烦了，这才想出来如此办法，总之跟在他身后跑的人没一个幸免的，都被当场拿下。
石元雄调查清楚了之后离开演武场直接去了未央宫，皇帝正在用膳，中午吃的很简单，大将军澹台袁术和老院长两个人陪着，石元雄到了后又加了一副碗筷。
“现在下边的人就是不服气，觉得自己是被沈冷坑了。”
石元雄小心翼翼的看了皇帝一眼：“怕是要安抚一下，沈冷若是自己跑过去也还好，敲着锣冲过去后边的人会觉得是沈冷害了他们。”
“有人闹了？”
皇帝一边吃一边问了一句。
“是。”
“人多吗？”
“多。”
“有几个没闹的？”
“倒是不多……许无年，白念，陆轻麟，谈灵狐，段眉，唐说，叶随这七个人没来找我说。”
“让这七个人来，朕见见他们。”
皇帝放下筷子：“难得还有几个明白人。”
石元雄没懂，下意识的看向老院长。
老院长见皇帝落了筷子，也放下：“这可能是沈冷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为了他们，也为了陛下……陛下本来想着，这些年轻人承天门大街纵马，总是要罚的，他们没有找到合理避开律法的方式，那自然要受罚，大将军，你可知道什么叫合理？”
不等石元雄说话，老院长继续说道：“让百姓们不觉得那是违法了，便是合理，虽然这么说有些诡辩，可你想想看，若这些人纵马而过，场面看起来那么闹腾，百姓们会怎么想？凭什么他们就可以长街纵马，百姓们就不可以？悠悠之口啊，难堵。”
石元雄忽然间反应过来：“因为沈冷在前边敲锣呼喊，沿街的百姓们都知道了，这是在进行诸军大比的考核，而且沈冷不住的呼喊让百姓们避让，百姓们接受起来就容易些，正因为如此，陛下才会把那些人放回演武场，而不是抓进廷尉府或是巡城兵马司的大牢里，沈冷这也是给了陛下一个把那些人放回去的理由。”
皇帝点了点头：“可惜了，大部分人还没明白，你不去告诉他们，他们也永远不会明白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沈冷能做的不多，毕竟他也只是个参加大比的人，朕之前想着的是若他们有本事过去，朕就让人贴个告示，可即便贴了告示，百姓们也会不服气，沈冷身背值礼令旗在前边开路，这比让百姓们看一张告示要好些。”
“所以朕才想见见那另外七个人，能想通此间道理的人，以后可堪大用。”
石元雄连忙起身：“臣这就去把那七个人找来。”
“你坐着吃饭，代放舟，你着人去。”
皇帝道：“沈冷现在去哪儿了？”
“也在演武场，臣来的时候，有不少参加诸军大比的人过去找他理论了，所以臣才着急赶来，担心那些人想不通会围攻沈冷。”
石元雄看向皇帝：“是否也召沈冷进宫？”
皇帝摇头：“他自己要做的事，什么后果都该他自己扛着，谁教他多事？若是他只挥舞着值礼令旗一路骑马飞奔过去，怕是沿途的禁军也不会轻易阻拦。”
石元雄却想着，万一打起来可怎么办？
皇帝忽然想到一件事：“去把韩唤枝叫来，沈冷这个家伙，他比朕想的还要多。”
不多时，廷尉府都廷尉韩唤枝就被叫进了未央宫。
“你可知道沈冷为什么要鸣锣骑马？”
皇帝问。
韩唤枝点头：“臣大概可以想出来，是为了被抓的人好解释，有了他这一闹，百姓们皆知那是诸军大比的考核，所以就不会有人质疑司法，陛下把他们都放回去也就顺理成章。”
“还有吗？”
皇帝又问。
韩唤枝摇头：“臣暂时想不到了。”
皇帝沉默片刻：“若演武场里出了什么事，你看准了时机再进场。”
韩唤枝顿时心里一震，这是怎么了？
演武场。
至少二十几个人把沈冷围的水泄不通，彭斩鲨和宁侯两个人站在最前边，看起来一个是傻，一个是坏。
彭斩鲨指着沈冷的鼻子怒道：“我就没有见过你这么无耻的人，在西疆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磊落君子，现在才知道你就是个卑鄙无耻的败类，你在前边骑马狂奔却敲锣提醒禁军拦截我们，以至于所有人都被扣下，唯独你一个人冲了过去，你真不要脸。”
正在吃午饭的沈冷坐在那根本就没动，甚至连头都没抬。
宁侯阴不阴阳不阳的说道：“大家比试都放在明面上，不如你的地方我们也承认，我昨天前天还对你的表现刮目相看，跟多少人说过确实自己不如你，可你今日的表现真是让人看不起。”
旁边围观的人道：“就是，你这样坑了大家，却还心安理得的坐在这吃饭，你还要脸吗！”
沈冷依然没有说话。
宁侯道：“大家都是战兵兄弟，你不觉得应该跟我们道个歉？”
彭斩鲨大声说道：“道歉？这样无耻小人的道歉，他跪下来说我也不接受。”
另外一人道：“就是，这种人的道歉多半也是虚情假意，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哪里像要道歉？”
东疆来的张桦林哼了一声：“我们这些人，没有一个怕在竞争之中输了的，技不如人，输了就是输了，你当我们输不起？我们只是看不起你做的事，往小了说，你这样的人心思如此之坏，便是做生意去也是坑蒙拐骗之徒，往大了说，早晚有一天，我们在战场上会被你害死，你不配身穿大宁战兵的军服。”
宁侯立刻跟了一句：“我们这些人在战场上，可以放心的把后背交给同袍，若你站在我们身后，我倒是还怕你捅我一刀。”
沈冷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心，我若捅你，肯定不在你背后，也不会只捅一刀。”
宁侯被沈冷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大家看到了吗？这个人根本就没有愧疚之心，还想杀我！”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打他！”
彭斩鲨立刻就往前迈了一步：“你信不信我们能把你活活打死！”
沈冷微微摇头：“要不要我借给你一些胆量。”
彭斩鲨一下子就炸了，伸手过来要抓沈冷的衣领，他一动，很多人也往前冲，像是要把饭桌都掀了似的，可是彭斩鲨那只手就要抓到沈冷的时候，忽然间就停了下来，或许是他想到这可是在演武场，若是他这样打过去，怕是难逃军律制裁。
就在他停下来之后，后背上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他那只手便朝着沈冷的脸推了过去。
推他的，是宁侯。
沈冷侧头避开彭斩鲨的手，却根本就没有看着彭斩鲨，而是看着彭斩鲨身后的宁侯，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彭斩鲨居然笑了一下，有些诡异，这笑，只有沈冷看到了。
“打他！”
又有人喊了一声，站在彭斩鲨身边的那个人一脚朝着沈冷的胸口踹了过去。
本来他们都是理智的人，可人最容易被群体影响。
若是单独面对沈冷的话，谁也不会这般冲动，可大家群情激愤，那怒火就好像成倍增加了一样，再加上言语上的刺激，理智便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年轻人，若是素质差的话也不会被选中，就算是在战场上也能保持冷静，然而就因为他们都觉得沈冷坑了他们，再加上宁侯四处去说，因为他们都被廷尉府的人拿下，很可能全部丧失继续参加诸军大比的资格。
这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受。
二十几个人，一个人动了手，便有很多人跟着动手。
宁侯躲在人群里把彭斩鲨往前推了一下后就开始往后挤，他才不会蠢到卷进这样的私斗之中，这可是禁军演武场，很快就会有人过来制止，到时候这些打了架的人只怕真的就没有一个还能继续参加诸军大比了，到时候竞争对手一下子少了一多半，那是多让人觉得幸福的一件事。
别人往前他往后，等到打热闹之后他就会跑出去见值礼监裁官，甚至去见大将军石元雄，就说这些人在围攻沈冷，或是说沈冷激怒了这些人，说什么都好，但最起码得让上边的人知道他是没有参与私斗的。
眼看着就要挤到外边了，忽然感觉自己的衣服被人抓住，使劲往外挣扎了几下，竟是没能挣扎出去，此时场间已经桌椅板凳齐飞，他没有回头也知道肯定打的很激烈，如今却不得不回头看看是谁拉住了自己。
一回头，就看到了沈冷那双让他感觉到害怕的眼睛。
彭斩鲨从旁边冲过来，一脚踹向沈冷的胸口，沈冷往旁边一闪，却把宁侯拉了过来，如果宁侯不躲闪的话这一脚就能把他踹掉半条命。
宁侯只好顺着沈冷的力量往前冲，趁势一把推开沈冷。
沈冷被他推的踉跄后退，可却不恼火，这让宁侯感觉到了一丝丝不安。

第三百五十七章 你就免了吧
当宁侯把沈冷推开的那一刻，才发现事情变得不对劲起来，四周的人全都围在那，形成了一个近乎标准的圆形，把他和沈冷围在正中，而沈冷之所以被他推的踉跄一下，完全是因为要把他带回食堂。
门被堵住了，堵在那的是彭斩鲨。
“谢了。”
沈冷看向彭斩鲨，彭斩鲨微微昂起下巴：“我和孟长安也是共过生死的。”
“很诧异？”
沈冷看向宁侯：“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没有多少耐心。”
宁侯下意识的往后退：“这是禁军大营，你想做什么？沈冷，你有没有考虑过后果，你如果对我动手，你就会被取消继续参加诸军大比的资格，你前程似锦，何必呢？”
沈冷笑了笑道：“谢谢你提醒，所以我才放弃了在诸军大比一对一的时候再打死你，众目睽睽之下，总是会有些不方便。”
“你……你冷静些。”
宁侯脸色发白：“孟长安被陛下取消参加诸军大比的资格，是他咎由自取关我什么事？”
他看向张桦林：“他也看到了，是孟长安打死的人。”
张桦林摇头：“我只是看到了孟长安蹲在尸体旁边，廷尉府询问的时候我也是如此说的，看到了什么就说什么，这是我身为战兵将军的职责，有一说一，我并没有看到孟长安打死人。”
“你无耻！”
宁侯怒视张桦林。
张桦林向后退了一步：“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沈冷看向张桦林，张桦林举起手：“别这么看我，我和你之间没有冤仇，你若是想连我也打的话，你尽可出手，不过你最好还是别树敌太多，虽然我现在才瞧出来你这是给宁侯设了个局，但我可以保证什么都不说出去。”
就在这时候宁侯转身就走，沈冷没时间理会张桦林，一拳砸向宁侯后脑，宁侯感觉到背后脚步声临近，身子猛的一低……他竟是假意要逃走，在沈冷靠近的一瞬间伏低身子一脚向后踹了出去，这一脚极为凶残，而沈冷追的太急，避是避不开了。
沈冷出拳的右臂往下一沉，手肘重重的砸在宁侯的小腿上，左手抓住宁侯的脚踝往后一拉……这两个动作一气呵成，在连一息都不到的时间内做出的反应竟是如此恰到好处。
宁侯的腿被拉直，沈冷的手肘撞在他小腿肚子上，手肘向下的霸道力度直接砸断了他的小腿骨，一声哀嚎之中，沈冷将宁侯向后甩了出去。
宁侯落地翻滚，沈冷大步朝着他走过去，宁侯挣扎着跪在那：“别杀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在他低头的瞬间从腰畔抽出来一把匕首直刺沈冷小腹，沈冷侧身避开，膝盖横扫出去撞在宁侯的胸膛上，宁侯的身体翻滚向后，手里的匕首没有攥住不知道落在何处。
沈冷不等宁侯站起来，一拳打在宁侯的面门，这一拳打的宁侯脸好像都炸开了一样，血肉模糊，鼻梁骨断了，嘴唇被打豁开，门牙被打掉。
宁侯的脑袋向后撞在地面上又弹起来，可见这一拳的力度有多大。
“本已经安排好了。”
沈冷抓着宁侯的衣领把他拎起来：“不管你怎么躲你都躲不开，在一对一的时候你总是会遇到我的，你觉得你可以算计别人，想没有想过，你被算计也一样不是什么难事。”
宁侯那一脸的血，看着沈冷的眼神里已经满是恐惧。
“你们……救救我。”
宁侯被沈冷拽着衣襟，艰难侧头看向彭斩鲨他们那边：“若是不救我，你们也都是从犯！”
砰！
沈冷一拳打在宁侯的左眼上，这一拳暴击之下，左眼球直接被打爆，眼眶都裂开。
沈冷松开手，宁侯的身体摔在地上，翻身过来想往外爬，沈冷一脚踩着他的肩膀，低头抓起来宁侯的右臂往上猛地一拉……四周看着的人都听到了一声极清晰的骨头断裂的声音，宁侯惨呼起来，那声音好像能钻进人的脑子里似的，震得人一阵阵烦躁也恐惧。
“王无波是你杀的。”
沈冷不再继续打，而是挺直了身子缓了口气：“为什么要杀他。”
“我没有……”
宁侯艰难的说了三个字，转头看向沈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其实不敢真的打死我，你只是想逼我承认对不对？我是不会承认的，人就是孟长安杀的。”
沈冷从怀里把小猎刀的刀鞘取出来：“你可能不知道什么叫被刀鞘支配的恐惧。”
他蹲下来，刀鞘在宁侯的左手手背上刮了一下，一层肉皮被翻卷起来，宁侯的眼睛骤然睁大。
“啊……”
他疯狂的挣扎起来，沈冷一脚将他踹的翻转过去，他把刀鞘贴在宁侯的脸上：“很久没有说过那句话了……是因为这段日子以来没有遇到让我生出杀心的人，你说错了一点，我不需要别人来为你定罪，在我这，你已经是死罪，你死之前，体会一下什么叫刀鞘在你脸上摩擦。”
刀鞘在宁侯的脑门上刮过，宁侯的身子骤然绷紧了一下，然后疼的蜷缩在一起：“别打了……王无波是我杀的，你别打了，别杀我。”
沈冷站起来看向张桦林：“你是不是在等我杀了他？”
张桦林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关我什么事？我只是个看戏的。”
他说完之后转身走了，彭斩鲨看向沈冷：“让他走？”
“让他走。”
沈冷抱拳：“劳烦各位做个见证。”
所有人抱拳：“愿为孟长安将军伸冤！”
所有人，都在演戏，只有宁侯和张桦林以为是真的。
这个局是意料之外的事，沈冷本打算在擂台上当众把宁侯打到说实话为止，然而那是成功率很低的办法，值礼监裁官会立刻制止，如果沈冷还不停手的话，负责维持秩序的禁军可以对他出手。
在沈冷得知了今日考题之后，立刻就去找了彭斩鲨，由彭斩鲨联络众人合伙给宁侯演了一出戏。
四天前，诸军大比前一天。
一家小酒馆里，沈冷看向坐在面前的彭斩鲨：“孟长安是被冤枉的。”
彭斩鲨点头：“虽然我并不是很了解他也不是很了解你，但我相信你们两个都不是那种人，孟长安光明磊落，他必然是被算计了，是有人害怕他，不敢让他参加诸军大比。”
沈冷：“谢谢。”
彭斩鲨摇头：“谢我做什么，你我，孟长安，我们三个人在西疆战场上是并肩作战过的，那时候我可以把后背交给你们，你们也可以把后背交给我，从那一刻起，我们就是生死兄弟……战兵之中有害群之马，我愿意和你一起把这个人揪出来。”
他看向沈冷：“你能知道是谁吗？”
“知道。”
沈冷回答：“宁侯。”
彭斩鲨：“我该怎么做？”
“让宁侯相信你，必要的时候，他会寻找一个同盟，就好像他选择了张桦林一样，张桦林是东疆来的，裴亭山的手下，自然对孟长安有敌意，你脾气直，关键时刻，宁侯会觉得你好利用。”
彭斩鲨：“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沈冷道：“你信不信，如果需要制造一场混乱，你第一个骂我，宁侯第二个就会骂我，而你表现的越激烈，他就会越觉得你可以利用，如果你想打我，哪怕打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他也会在背后推你一把。”
彭斩鲨点了点头：“若他真的在背后推我一把，我就信你。”
说完这句话之后彭斩鲨站起来：“但我不服你，诸军大比的赛场上，若有机会，我还是想跟你一分高下。”
沈冷站起来抱拳：“随时恭候。”
演武场。
值礼监裁官听闻有混乱连忙冲了过来，他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食堂，又看了看倒在地上哀嚎着的宁侯，转身往外走：“一群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的家伙，幸好没把人打死。”
沈冷歉然道：“事出无奈，还请值礼监裁官见谅。”
“这事我没看到，回头你把偷我旗子的事解释一下。”
说完之后值礼监裁官便出去了。
他才刚走，韩唤枝带着一队廷尉从外面进来，看了看这乱糟糟的局面，微微皱眉：“谁打的人？”
沈冷道：“是我。”
他话音刚落，彭斩鲨举起手：“也有我。”
“还有我！”
“也有我！”
“有我！”
二十来个人全都举起手，走到沈冷身边站住。
其中一人看向沈冷：“你是可以做兄弟的人，孟长安有你这样的兄弟他应该很开心，我希望，以后我也能成为你的兄弟。”
少年人，有少年意气。
“我们都打人了！”
他们像是一群毫无理智的孩子，就好像在课堂上，先生举起手里的戒尺问：“是谁扰乱了课堂秩序？”
一群小伙伴站起来：“是我们。”
韩唤枝叹了口气：“那你们就自己去牵马，我车坐不下那么多人。”
说完看向沈冷：“我以为你会打死他。”
沈冷摇头：“因为这样一个人赌上自己的前程，不值得。”
韩唤枝笑起来：“原来成了亲果然能让一个男人变得更理智成熟。”
沈冷撇嘴，想了想他应该是在夸茶爷，又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之后，未央宫。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朕就知道，你一定不会忍住。”
沈冷垂首：“臣错了。”
“错了就得受罚。”
“臣愿接受陛下处罚。”
皇帝想了想：“出去买两盆观赏橘来，把朕外面那两棵换了！”
“啊？”
沈冷抬起头愣在那，然后低头：“臣遵旨。”
皇帝沉默片刻后看向大将军澹台袁术：“贴个告示出去，就说这些年轻人无意之中得知了宁侯杀人嫁祸之事，一时气愤难平所以打了人，朕念及他们忠勇，不做追究，但每个人都要写一份悔过书上来，朕要亲自过目。”
沈冷叹道：“要写悔过书啊。”
皇帝看了他一眼，想到他的字。
“你就免了吧。”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已经够头疼的了。”
未央宫外，沈冷出来看到了一辆马车，陈冉坐在那朝着他摆手，就如多年前他坐在南平江边等孟长安。

第三百五十八章 爷叫白牙
长安城北，燕山。
白牙蹲在悬崖边上看着下边那郁郁葱葱的山林，在远处似乎还有一条玉带般的江流，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从山崖上跳了下去，半空之中，白牙左手抽出背后的长刀，刀尖划在悬崖上擦出来一串火星，岩石坚硬，刀尖并不能刺入，只是稍稍缓解了下坠的速度，当他下坠足有七八十米的时候刀子收回来，横向奋力一斩！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差不多一尺宽的重刀砍进了一块比较凸起的岩石上，他的身子骤然停下来，左手握着刀柄挂在半空之中的白牙嘿嘿笑了笑，有些没心没肺。
“我有点强啊。”
他咧开嘴傻笑，然后单臂发力转了上去，蹲在那凸起的岩石上，喘息了一会儿后把重刀抽回来挂在背后，然后开始往上攀爬。
一只手，竟是慢慢的爬了回去，就在他即将到达山崖顶处的时候，忽然听到崖顶上有人说话。
白牙看了看旁边有可立足之处，贴过去，一只手扣着悬崖上的岩石裂缝侧耳倾听。
“想不到你也会在这。”
声音有些陌生，白牙并没有听出来是谁。
“我也想不到你会在这。”
第二个开口说话，白牙一怔，这个人他听得出来是谁，那声音有几分熟悉，曾经东主叶流云让他盯过这个人……白小洛。
白牙屏住呼吸，想听听上面的人会说些什么。
“这燕山虽大，可适合隐居的地方并不多，那个尼姑庵就是最好的去处，你我在这相遇倒也不算太偶然。”
白小洛看了罗英雄一眼：“你居然还活着，了不起。”
罗英雄哼了一声：“年轻人，你应该对前辈有最起码的尊敬。”
“你？”
白小洛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几年前我若是遇到你，你直面如此威胁我，我可能会吓得浑身颤抖，罗英雄的名字我听过太多次了，曾经的江湖说是你的江湖也不为过，廷尉府说是你的廷尉府也不为过……就算是前些日子若是遇到你，我也会害怕，因为我没有必胜的把握，可是现在你身上的伤怕是还没有好利索，我为什么要怕你？”
罗英雄：“你以为我现在杀不了你？”
“我只是以为，你我之间没有不死不休的必要。”
白小洛淡淡的说道：“我来燕山里避一避，你也在这里，说是一种缘分怕是俗气了，不过上天总是会把志同道合的人安排在一起，我们的目标其实一致。”
“你还没有资格和我谈什么。”
罗英雄似乎是转身要走。
“我知道荀直一定找过你。”
白小洛道：“既然你那么喜欢自称前辈，我也就称呼你一声前辈……前辈，你真的觉得凭你一己之力就可以杀了皇帝？你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欲望了吧，活着？活着对你来说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以你的本事，随随便便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像孤魂野鬼一样活下去，韩唤枝也未必能轻易找到你。”
“韩唤枝算个屁。”
罗英雄道：“开枝散叶天边流云六个人都算上，我没有一个看得起的。”
悬崖上的白牙眼神一凛，心中怒火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白小洛道：“可你老了，你也伤了，荀直之前找过我的，告诉我隐藏一阵子后就去东疆等着，皇帝明年一定会去东疆，裴亭山就是他心中最大的不安，裴亭山若是把东疆搞的像他自己家里的产业，皇帝多半也不能容忍，所以东疆一定有机会，我猜着荀直也必然会把计划对你说，因为我们这边需要你这样一个非常非常有用的高手。”
罗英雄：“怎么杀皇帝，在何时何地杀，是我自己的事。”
白小洛：“何必呢？这里只有你我，如此端着架子说话累不累？我已经喊了你一声前辈，难道还不知足？”
罗英雄道：“你是在逼着我杀你？”
白小洛耸了耸肩膀：“既然你那么自信一个人就可以在东疆把皇帝杀了，那我倒是乐见其成，晚辈就不妨碍前辈养伤，若是你想谈的话，到尼姑庵找我。”
贴在悬崖下边的白牙咬着牙撑着，自己跳下去之前四周还没有人，而那个尼姑庵他知道在何处，距此并不远，从下边往上爬用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这两个人出现在这的时间也就长不了，听起来他们之间似乎并不是很友善，白牙想着这消息一定得送回去，他们居然敢在东疆谋划刺杀皇帝！
他站在那很尖锐的凸起上已经有一会儿，脚底被刺的很痛，稍稍移动了一下，背后的重刀却在崖壁上划出来一声轻响，白牙脸色一变，立刻松开手滑了下去，他的力气近乎耗尽，知道自己若上去的话只能是死路一条。
滑下去，九死一生，上去，十死无生。
就在这一刻白小洛冲到崖边，看到一个人影急速坠落下去，他哼了一声吼将背后挂着的那杆大槊摘下来，朝着人影猛的掷了下去！
白牙下坠的速度已经很快，可是大槊更快。
噗的一声！
大槊刺中白牙的一条腿，直接贯穿。
白牙痛的忍不住低呼一声，看到下边有一棵横生出来的松树，他一刀斩在松树上，身子往下坠的势头一下子停住，左手死死的抓住刀柄，身子往下坠的力度拉的他左臂一阵剧痛。
“啊！”
白牙一声大喊，脸色瞬间就惨白无比。
而挂在他腿上的大槊却依然在下坠，槊的重量直接把伤口又豁开了一倍，白牙奋力爬上那棵松树，剧痛几乎让他把嘴唇咬开，他一把将大槊拔出来扔下悬崖，然后撕开衣服用手和牙将伤口勒住，可是伤口实在太大，血流不止。
“你走不了的。”
山崖上的白小洛往下看着：“我说不准走。”
他从腰带上鹿皮囊中取出来两只铁爪扣在手上，然后纵身一跃，半空中白小洛双手抓着崖壁往下滑，火星四溅，而罗英雄却没有动，只是站在崖边往下看着，不管是那个他不认识的人死了还是白小洛死了，他都觉得很不错，若是两个人都死，当然更不错。
白牙看到白小洛越来越近，狠狠的勒住了伤口，然后顺着崖壁又滑了下去，他的后背紧紧的贴着岩石，衣服被刮破，然后就是后背的皮肉。
下边就是一望无际的林海，白牙在距离地面没有多远之后再一次挥刀横向砍了出去，这一刀已经是他最后的力气，刀子落在一棵大树上，白牙握不住重刀，胳膊如同断了一样的疼，只是缓解了下坠的力度然后摔在地上，即便如此，他依然在最后时刻强行扭转自己的身体，后背撞在地面上的那一刻他喷出来一口血。
若非这山林之中常年落叶已经累积的很厚实，白牙依然撑不住，他落地之后感觉自己被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似的，又吐了一口血，翻身想站起来，左臂才撑了一下地面，剧痛又让他的胳膊不由自主的弯曲，身子再次趴了下去，脸贴在地面上，血很快就把那些落叶染的发红。
半空之中，白小洛落下来蹲在一棵树的树杈上，低头看着白牙：“我说过，你走不了的。”
白牙艰难翻身仰躺着，看着白小洛忽然笑了笑，他左手往回猛的一拉，手上居然缠着一条很细却极坚韧的丝线，另一端在他那把重刀的刀柄上缠着，他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见过沈冷那个刀鞘，觉得很有意思，于是也找人做了一根。
重刀被拉出来，旋转着飞向白小洛脑后，白小洛一开始并没有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山林里太暗，没有光，所以看不到那根细线。
砰地一声！
重刀砸在白小洛的后脑。
白牙嘴角一勾，心说我果然是很强啊，左手刀练了这么久，终究是没有白练。
可惜，他运气不好。
重刀是刀背砸在白小洛脑后，重击之下白小洛从树上掉了下去，白牙再想拽回来重刀已经没有力气，而白小洛并没有昏过去，也在挣扎起身，白牙拼尽全力的站起来踉跄前行，回头看了一眼，白小洛应该被砸的昏沉，走路摇摇摆摆，走不了直线。
“爷是不会死的。”
白牙拖着一条伤腿往前走，血洒一路。
山崖上，罗英雄看着那两个人在深林之中消失了身影微微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总不能让那个偷听到消息的人就这样走了，轻叹一声，从悬崖上往下爬……他并不是跳下去的，而是爬，但他爬的速度很快，哪怕很细小的缝隙他都能扣住，像是一只巨大的壁虎一样下来。
白小洛被那一下砸的确实很重，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人伤到那个地步还能反击，脑子里嗡嗡的，不但眩晕，走几步就会呕吐，可正因为如此他杀心更重，若是这样还让那人走了，他怕是会觉得自己丢人很长一段时间。
“你还能坚持多久？”
他一边走一边问。
白牙却不回头，拖着一条腿不停往前走：“走到你死。”
白小洛眼神里杀气四溢，可是看着前面的那个人却有些模糊，似乎是有好几个人在前边走一样，他将手里的铁爪甩出去一个，打的却是一个虚影。
铁爪擦着白牙的肩膀飞过去，白牙哼了一声，没理会。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山林之中行走，其实走的都不快，一个懵了，一个伤了，可谁都没有放弃。
“无名小辈，你坚持不了多久了。”
白小洛嘶吼了一声，眼睛越来越红。
“爷有名有姓，爷叫白牙。”
白牙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又有一个人追了过来。

第三百五十九章 刀与刀
罗英雄从后面追至，迷迷糊糊听到声音的白小洛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一个黑影擦着自己冲了过去，好像是一阵小时候最害怕的那种黑色旋风，有一次他差点被卷起来，后来很久都心有余悸。
白小洛停下来，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丢人了，似乎这段日子以来自己一直都在丢人。
心境，可怕。
曾经这个容颜绝美的少年何等的骄傲？在书院中他九年不争，不是因为他对兄长真的有什么敬畏之心，也不是没有好胜之心，只是因为他看不起白小歌，和白小歌那样的人争是一件很没有意思的事，无趣。
很多年前，他就已经赢了哥哥。
他甚至不觉得那是他哥哥。
他们只是同一批被送出后族的孩子，送出去的时候他还很小，连父母的模样都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得淡薄起来，这个家族里的哥哥对他来说自然也没有几分亲情可言，他们都是在极严苛的环境之中成长起来的人，感情这种东西早就被魔鬼一般的训练折磨的烟消云散，书院里的十年是十年，暗中的加练也是十年，他用了十年走了别人需要走二十年的路。
所以哪怕是让他亲手杀了白小歌，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心理障碍。
不如他的人，死了就死了。
春意淡然的时候他在练功，暑热难熬的时候他在练功，秋风萧瑟的时候他在练功，寒冬凛冽的时候他也在练功，所以他有资格骄傲，所以他有资格看不起别人。
直到后来，有人把他接回后族，那淡薄的爹娘模样再一次出现在面前，他才微微有些亲情感觉，只是更恨一些，别人家的孩子，怕不是这般童年。
他心中已经没有任何目标，只是想着有朝一日统领大宁战甲，那才是人生最得意处最得意时。
而此时，被一个小人物弄的如此狼狈又被罗英雄看到了，他竟是有些心灰意冷，愤怒都少了，心灰意冷真可怕。
“我来杀他！”
白小洛怒吼了一声。
他拼尽全力，不想心灰意冷。
而在他身边擦家而过的罗英雄只是哼了一声，充满了不屑。
这一声轻哼刺激到了白小洛如今心中那小心呵护着的尊严，他疯了似的吼了一声，把另外一只铁爪甩了出去，砸的不是白牙而是罗英雄。
罗英雄也不会回头，手抬起来随便挥了一下，飞至身前的铁爪就被击飞了出去，铁爪旋转着打在白小洛的胸膛上，白小洛躲都躲不开跌坐在地。
本来就踉踉跄跄，挨了一击便真的走不下去了，看着远处那拖着一条残腿依然在向前的陌生人，同样的年轻，他竟是想着，自己连那个无名小辈都不如。
白牙没想这么多，他只想着回去，活着回去，爷好不容易才适应一条胳膊的生活，总不能就这么死了，爷从没有放弃过对未来的希望，是因为有太多太多的人值得挂念，他从没有想过自己未来会多牛逼多牛逼，最奢望的也不过是和一群好兄弟快快乐乐的把这一辈子走完。
不是一个人走。
当然如果有个妞儿仰慕自己更好，当然如果有一群妞儿仰慕自己更更好。
“我有几分佩服你。”
罗英雄的声音在白牙身后传来。
白牙居然还有心情笑了一下：“爷都佩服自己。”
罗英雄大步追至：“可你该死了。”
白牙刚要说什么，忽然脚下一滑往前摔了出去，前边深草挡住了视线，没料到那竟是一个巨大的陡坡，白牙没稳住直接翻滚了下去，这陡坡很长草又很滑，他摔的七荤八素，落地之后艰难的转头往两边看了看，两边都有崖壁，还似乎看到了一些房子。
这深山之中，哪里来的房子？怕是真的摔迷糊了。
然后他看到了几条很奇怪的东西，黑了吧唧的，像是小树的树干，可上面还长了一些毛，他竟是还想着小树长毛真是很诡异的事啊，莫非直接摔进了阴曹地府？可是阴曹地府的树为什么就长毛了，还像是那种毛，他想揉揉眼睛看清楚，奈何左臂疼的根本抬不起来，他只能是倒在那大口大口喘息，忍不住想着原来自己这么牛逼的人还是逃不过劫数。
他忽然反应过来，那他妈的是马腿。
他用尽全力的把头转过来往上看，看到了马背上有个面容冷漠的人。
想了想，为什么这个人看着有几分熟悉？
燕山峡，又是一年冬天，每年都会有很多人来燕山峡里小住一段时间，长安城里的人生活的太安逸，所以便更追求美好，各种各样的美好。
没有太多能力远离长安城看看各地风景的人，便会在长安城四周找美好，他们会在长安城外的唐湖泛舟，想着江南水乡大抵如此，他们会在燕山峡等待落雪，想着北疆风光亦复如是。
可这个坐在马背上的人，不是来等着落雪的，他才没有那么无聊。
在这个人看来，时间本就不够用，哪里能有那么多浪费在看风景这毫无意义的行为上，再说了，燕山峡里的落雪比起北疆来，简直不叫雪。
“孟长安？”
白牙终于认出了这个人。
他笑起来，露出一嘴带血的白牙。
“哈哈哈哈哈……你他妈的是孟长安！”
孟长安皱眉：“可你是谁。”
砰地一声。
罗英雄落地，脸色微微一变。
孟长安本来是要返回北疆的，带走李逍善，纵然没有参加诸军大比，浪费了他近一年的时间，可他终究不是什么都没有完成，有些时候想想，行善积德，比拿个诸军大比的第一要强，最起码这样安慰自己的时候还好接受。
那个叫月珠明台的少女在他心里只是很淡很淡的一点影子，他觉得自己只是可怜她而已。
可这个白痴又怎么会明白，人生二十年，那是第一个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点影子的女人，当然……若以后有一个女人留下更多更深的影子，他便会忘了月珠明台，自然而然。
他也不觉得自己帮月珠明台是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感情，那些东西他觉得没意义。
大好男儿，有铁甲，有战刀，有烈酒，有兄弟。
足矣。
“我是流云会的人，后边的人在追杀我，他们要在明年东疆行刺陛下，我打探到了消息……你帮我把消息带回去！”
白牙急切的说了一句，因为他发现孟长安的眼神有些疑惑，才想起来孟长安真的不认识自己。
“你伤的很重。”
孟长安看了一眼白牙。
白牙居然还在笑，没心没肺。
“废话……”
孟长安：“但不影响你自己回去说。”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顺势将挂在马鞍一侧的黑线刀抽出，走向罗英雄。
白牙躺在那看着孟长安，觉得这个家伙真是贼他妈的帅。
孟长安不久之前刚刚接到皇命让他返回长安城，沈冷几乎打死了那个叫宁侯的人，皇帝随即派人昼夜不停的追上他，他已经来不及参加诸军大比，可皇帝要给他一个清白。
清白，比诸军大比重要。
世子李逍善在黑骑护送下继续前往北疆，孟长安独自一人返回。
又过燕山峡，又看到了那些游人，看到了那些修建在半山腰的客栈。
罗英雄看着面前这个大步朝着他走过来的年轻人，他在西疆一路上观察过孟长安也观察过沈冷，确定那是两个可怕的年轻人，但也确定绝不是自己对手，哪怕现在他伤还没有好利索，可他依然不觉得孟长安能赢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些后悔，应该是在山崖上看着的，看不到就不看了，而不是自己也追上来。
很麻烦。
他将背后的长刀抽出来，一言不发。
孟长安当然也不会和他说什么，那可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啊，除了在傻冷子面前他的话多些，在谁面前他会多说话？哪怕是在皇帝面前他都没有多解释几句自己要带走李逍善不是为了月珠明台，二十年来，他话最多的一次就是傻冷子成亲当晚，两个人喝醉了，又是哭又是笑。
罗英雄本是想等孟长安出刀，在他看来年轻人再锐意总是破绽十足，他先出刀也丢了身份，然而他没有坚持住，孟长安那一步一步过来，带给他一种巨大的压力，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孟长安杀人太多？
可杀的再多，能有他多？
他可是罗英雄啊。
但他还是先出刀了。
长刀狠狠的落下直奔孟长安脖子，孟长安的黑线刀从下往上撩起来，当的一声将已至身前的长刀荡开，火星在他面前不远处绽放。
有人说刀是凶器，比剑要更配的上凶器这两个字，有人还说刀是佩饰，挂在身上显得很威武，可是究其根本……刀是男人的玩具。
噗的一声。
孟长安的肩膀上破开一片血花，罗英雄的刀真的很快很强，他的肩膀上被斩开了一道血口，衣服被豁开，而刀口也裂开着，血肉往两边翻开。
罗英雄嘴角一勾，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孟长安再强，比他还是弱了不少。
然后他感觉有些疼。
他低头，看到自己胸膛上也有一道刀口。
暴怒！
罗英雄刀刀犹如雷霆闪电，带着狠厉的气势，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凶残，若是换做别人早就已经被这暴风骤雨所击败，然而孟长安连退都没退，在他看来，都是用刀，那为什么我要退？都是男人，那为什么我要退？
一刀对一刀。
当的一声，两个人的刀劈砍在一处而同时断裂。
罗英雄弃刀，一拳朝着孟长安的面门砸了过来，孟长安的右拳也随即而来，在罗英雄眼里他就好像一个傻子，永远不知道退避。
砰！
两个人的拳头如刀一样对撞在一起，罗英雄向后退了一步，孟长安却依然向前。
再一拳，两个人同时被击中，罗英雄吐了一口血，孟长安也吐了一口血，可是一个退一个还在向前。
北疆的风雪啊。
是战歌，是号角。
让这个粗粝的年轻人，不懂什么叫后退。
终于，十几拳后罗英雄不甘的倒在地上：“我是罗英雄！你敢伤我？！”
孟长安一脚踩在罗英雄那不甘的脸上，踩的可破碎了。
“罗英雄是谁？”
他皱眉，又踩了一脚。
山坡上，蹲在草丛后边的白小洛脸色发白，然后悄悄退走……那就是孟长安。
书院十年，九年不争，他从没有把白小歌放在眼里，让他害怕的是孟长安，自始至终，一直都是孟长安。
“唔。”
孟长安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是那个罗英雄。”
然后又踩了一脚，脑壳都被他踩破了。
浑身是血的孟长安走回去，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白牙：“还有多久死？”
白牙：“你要是带着伤药，我可能还会多撑一会儿。”
孟长安单手把白牙抓起来放在马背上：“没有带伤药的习惯。”
白牙一怔，心说身为一个武者，一个军人，没有带伤药的习惯？
就见孟长安从马鞍一侧挂着的袋子里取出来一瓶伤药：“后来有个人说这样不对，塞给我几瓶，然后记账，说我又欠了他多少银子。”
白牙：“你说的那个人姓沈吧？”
孟长安嘴角一勾。

第三百六十章 未来的他
趴在马背上的白牙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看不出你有什么开心的？”
孟长安：“因为我捡了你？”
白牙撇嘴：“因为你杀了罗英雄，那可是罗英雄！”
“哦。”
孟长安：“他身上有伤。”
“所以呢？”
“所以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孟长安看了看远处有一家客栈，牵着马过去，到了客栈外边站住，停下来的时候把里边的人全都吓坏了，他那一身是血的样子寻常人见了怎么可能不害怕，之前和罗英雄激斗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到了，以为是江湖仇杀。
“我需要一辆马车。”
孟长安把身上带着的将军令牌摘下来扔进屋子里：“请快一些，我在流血，需要医治。”
客栈里的伙计战战兢兢的把铁牌捡起来，然后立刻就惊了：“咱们大宁的将军！”
门吱呀一声打开，屋子里的人全都冲了出去，客栈的伙计，掌柜，来这里等落雪的游人，男女老少，他们冲出客栈，小伙计嘶哑着嗓子喊：“那位客人是乘车来的？咱们大宁的将军需要一辆马车！”
“我！”
有人立刻高高举起手：“我是乘车来的，用我的车。”
他跑向后院：“等我一会儿。”
跑了几步又回头：“旭儿，和你娘亲就在客栈里等爹，爹把将军他们送回长安城就回来找你们，哪里都不要去，掌柜的你帮我多照看一下。”
那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一把木刀：“旭儿也要去，旭儿要保护大将军！”
孟长安嘴角一勾：“我可不是大将军，现在还不是。”
话才说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趴在马背上的白牙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能再坚持一会儿……”
马车很快从客栈后边出来，众人合力把孟长安和白牙抬上马车，有人牵了孟长安的马把缰绳绑在马车上，有几个青壮汉子牵出来自己的马，跟在马车四周：“我们护送！”
小伙计看向掌柜的：“我能去吗？”
掌柜的指向客栈，小伙计脸色一暗。
掌柜的大声道：“骑我的马去，你别跟着马车，你先行一步去长安城，去兵部找大人们派人来接，让他们带着医官来，我看将军流血太多，怕是撑不住多久。”
“好嘞！”
小伙计跑到后院牵了掌柜的马出来，翻身爬上去怕了怕马脖子：“伙计你可得跑快些！”
那马就跟听懂了似的发出一声嘶鸣，扬尘而去。
尼姑庵。
白小洛跌跌撞撞的回来，冲进屋子里后就把自己关了起来，他爬上床盖上被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冷，缩在被子里好一会儿都没能暖和起来，一闭上眼睛就是孟长安两脚踩碎了罗英雄脑袋的画面……那可是罗英雄，就算他在罗英雄面前表现的很强势，可他知道罗英雄有多强，正如他自己所说，如果不是罗英雄受了伤，他也不会毫无惧意。
十年，有九年都被孟长安这个人压着，有九年心里都是这个人带来的阴影。
书院大比，孟长安拿了文武第一。
那不但是他心里的一座大山，未来可能很久书院的弟子们都会觉得孟长安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不知道怎么就忽然想起来老院长，老院长曾经和他单独聊过很多次，那个时候白小洛总觉得是自己表现的足够优秀，所以老院长才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此时此刻想到老院长曾经说的那些话，才恍然……老院长是看得出来自己的心境，看得出来他一直都敌视孟长安，也看得出来，他害怕。
如果两个人真的在毫无顾忌的情况下一对一交手，白小洛知道自己武艺上未必会输，可心态却输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被子里挣扎出来，脑袋里还是昏昏沉沉的疼，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拉开屋门，看了看外面那几个女尼正在一脸担忧的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对不起。”
一炷香之后，白小洛带着尼姑庵里所有的银子，牵着尼姑庵里那匹老马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地的血泊，他把院门关上，看了一眼东边：“我还没彻底输。”
长安城。
孟长安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很熟悉的脸，那家伙就在床边，明明有凳子他却不坐，而是蹲在凳子上端着一碗面在吃，吸溜吸溜的，似乎味道很不错。
“你……”
吃着面的沈冷看到孟长安醒过来，嘴角一咧：“我就说你命硬。”
孟长安：“你好像吃的很香？”
沈冷：“是很香啊。”
孟长安：“我以为担心一个人的时候会吃不下去东西。”
沈冷：“唉，你是不知道，我本也吃不下的，后来就不行了，实在是饿。”
孟长安：“你吃不下的时候是因为不饿？”
“不然呢？”
沈冷：“醒了就好，我还得赶回去，诸军大比还没有结束，回头我把诸军大比的金牌给你玩玩。”
孟长安：“……”
沈冷三口两口把面吃完：“对了，那个吐蕃国公主听说你回来一早就来过，我给挡回去了，若是真的让她进来看看你，怕是麻烦，毕竟那是世子的婆娘。”
孟长安：“唔……还有面吗？”
沈冷：“面汤喝不喝？”
未央宫，保极殿东暖阁。
皇帝看了一眼韩唤枝：“去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确实是罗英雄。”
“不是说脑壳都踩碎了吗？”
“臣还能确认的出来。”
“东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朕是怎么想的他们也知道的清清楚楚，现在他们已经准备在东疆动手，说不得会去找裴亭山。”
韩唤枝：“臣之前已经安排人过去盯着了。”
“东疆有通闻盒。”
皇帝：“但朕从来就不相信四疆大将军会反，原来不信，现在不信，将来也不会信，那些人不会明白的。”
韩唤枝低头：“他们总是会觉得，在东边的希望更大一些。”
皇帝嗯了一声，看向站在一边的叶流云：“白牙怎么样？”
“腿上的伤倒是不会影响太大，没有伤到筋骨，修养之后正常走路应该无忧。”
“你代朕去问问他，想要什么，朕都给。”
“他说……”
叶流云抬起头看向皇帝：“想穿军装。”
皇帝脸色一变，竟是有些想哭：“给他，给他军装，你回去告诉他，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大宁战兵的六品校尉，不管他想去哪儿，四疆四库还是二十卫战兵，他都去得，只要说出来，朕都允。”
“他想去北疆，跟着孟长安。”
“那是最凶险的地方。”
叶流云垂首：“臣也是这么劝他的，臣说二十卫战兵任何一个都可以，四疆除了北疆也都可以，唯独北疆最是凶险残酷，那里日日夜夜都在死人，可是白牙说……他说，他要去战兵，不是去养老，而是去当兵，当兵的，哪能不去战场？他还有一只左手，还有可厉害的左手刀。”
长安城外。
三辆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接受检查，城门口的守军士兵接过来所有人的身份凭证看了看，其中有一份特别新，打开来仔仔细细翻来覆去的检查：“林落雨？”
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个眉目如画的女子点了点头：“是。”
“这是新办的？”
“是。”
林落雨认真的回答：“新的，原来我也有一个，只是那时候并不觉得这宁人的身份有什么值得在意的，所以不小心丢了，这是新补的，我现在才明白，原来做一个宁人真的很好。”
士兵心说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丢了身份凭证还有理了？
“下次保管好！”
士兵把东西递回去：“你们不明白，大宁之外的人，有多少人梦寐以求这样一个身份。”
林落雨郑重的把东西收好：“现在我明白了。”
她看向长安城里，想着究竟是为什么韩唤枝要派人找到他？
迎新楼。
林落雨走进这楼子里，觉得有些恍如隔世，曾经来过这里吃饭，只是想看看流云会的东主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位人物，可是不得见，后来离开长安去了别的地方，心中没了江湖念，很多事便也就看得淡薄了，直到遇着那个叫沈冷的少年郎，那个叫沈茶颜的少女，她才恍然大悟，自己哪里是不在红尘中，一直都在。
说是看着别人的爱恨情仇，可己身若在尘缘外，看得到什么？
既然一只都在尘缘中，那就尽量活的漂亮些。
在迎新楼里等着她的却不是韩唤枝，也不是叶流云，而是沈先生。
站在沈先生旁边的是一个身穿廷尉府千办官服的年轻人，林落雨想了想，这个看起来模样有些腼腆但实则心思缜密而且做事很果决甚至可以说狠厉的年轻人叫古乐。
“不是廷尉府韩大人把你找回来的。”
沈先生看向林落雨：“是我。”
林落雨随即明白过来，是这个叫古乐的年轻人动用廷尉府的力量找到了自己，然后又假以韩唤枝的名义把她请回长安城。
“为什么？”
林落雨问。
“想请你帮个忙。”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不妨就直说了吧……我知道你的能力，我需要你这样的人重新收拾出来一个类似于扬泰票号似的组织，我大概也能想道你手里还有很多扬泰票号没有用得上的人，银子，各种各样有用的资源。”
林落雨眉角微微一挑：“你说的都没错，扬泰票号很多东西我还能找出来用，可为什么我要帮你？”
“确切的说，不是帮我。”
沈先生道：“是帮沈冷。”
“嗯？”
林落雨眼神一凛。
沈先生：“冷子的身世，我可以告诉你，但请你不要说出去，如非必要，那就一辈子不说出去，我是在恳请你帮他，不是帮现在的他，是未来的他。”

第三百七十章 妈妈笑
林落雨缓步在长安城街头，看着曾经熟悉的大街，两侧熟悉的木楼建筑，心中有些难以平静，可实际上，她眼里看到的一切都没有进入眼里，她不平静的和街景没有一丝关系。
沈先生对她说的那些话，现在还不停的在她脑子里萦绕。
她不喜欢做这些，就正如她不喜欢参与到窕国的皇权纷争之中一样，所以她才会远离扬泰票号的总号，而是去了一个偏僻的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
可是想到那个家伙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未来稀里糊涂的就可能被人算计了，她又觉得于心不忍。
想到沈先生那最后一句话，林落雨深深的吐出一口气，罢了……我帮的也是茶儿那个小丫头。
她只能如此劝慰自己。
沈先生说，请你帮忙做的这一切都不是为了沈冷将来去争抢什么，只是为了保住他的命，太子登基似乎不可逆转，可太子登基之后，沈冷必然不能活，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将来能让沈冷这个傻小子安然度过所有危机。
话是这样说，可最终解决问题的办法是什么？
沈先生没有说，他自然不会说。
若太子是皇帝了，纵然现在准备的足够多又有什么意义？就正如现在的大宁皇帝，一言可决生死，甚至一言可平天下。
路边有个叫悦宾阁的茶楼，看起来生意清淡，林落雨缓步走进茶楼，坐在门口昏昏欲睡的小伙计听到门上铃铛响连忙站起来，揉了揉眼睛：“贵客，你是来喝茶还是买茶？”
“喝茶。”
林落雨取出来一块五两左右的银锭递给小伙计：“让你们掌柜的到雅间找我，就说我姓林。”
说完之后也不用那小伙计指引，自己上了二楼，小伙计拿着那么大一块银子几乎乐开了花，他一年也赚不到这么多银子，这真是睡个觉都能睡来好运气，看着那女子妖娆身姿，上楼的时候自然而然扭动着的纤细腰肢令人心痒，那细腰之下弧度逐渐放大的地方更为诱人，他艰难的咽了口吐沫，心说莫非是看着自己帅气？
林落雨坐在二楼靠窗的雅间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雅间不雅，心也不定。
不多时，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从楼下蹦蹦跳跳的上来，马尾辫甩的左左右右，冲到二楼冲进雅间，看到林落雨后整个人都飞了起来一样。
“小姐！”
小姑娘冲过去，林落雨看到她的时候那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
“多大了？”
“多大了也得抱抱。”
小姑娘缠着林落雨的手臂，脸在林落雨身上不停的蹭，像是一只正赶上心情好的猫儿，心情不好的猫儿还指望它蹭你？挠你还差不多。
“坐下吧你。”
林落雨白了小姑娘一眼：“已经单独出来做事足有两年了，这一副长不大的样子。”
“我在外人面前装的可好了。”
小姑娘坐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一对月牙儿，她真的不算那种特别好看的类型，脸型一般，五官一般，可就是可爱啊，稍显肉嘟嘟的小脸蛋，笑起来让人心情都好了许多，可爱的一塌糊涂。
“那也在我面前装的正经些，我有正经事问你。”
小姑娘连忙坐直身子：“小姐你问。”
林落雨看着她：“高小样，有没有心上人了？”
小姑娘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小姐你说什么呢，我哪有……我一天到晚的可忙了，得照顾这三五天都没有一个客人的茶楼，还得整理那么多天南地北来的消息。”
林落雨笑起来：“还没有心上人，看来长安城里也没有传说之中那么多的青年才俊。”
高小样：“小姐你问正事好不好。”
林落雨咳嗽了一声：“那就问正事……咱们在长安城里还有多少人可用？”
高小样立刻严肃起来：“前阵子被廷尉府查了两次，明线上的所有铺子都被封了，所有人也都被拿了，至于怎么处理的打听都打听不到，廷尉府的人做事还真是狠，暗线上的一直都没有动过，所以还安全，不过我放了消息出去，只要是我没有联络他们，谁也不能乱动。”
“算起来的话，长安城暗线上的人可以用的大概还有几十个，都压的很深很深，小姐要用人？”
“暂时不用，知道一下就好。”
林落雨：“江湖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有。”
高小样顿时来了精神：“小姐，江南那边新出来一个组织，叫暗影，还没有查清楚是谁搞出来的，不过传闻这个暗影门里清一色的女子，个个都很强，最强者为颜笑笑……最近江湖上传的最多的就是她们，似乎是故意要扬名立万，所以做事有些招摇。”
“不必在意这个。”
林落雨道：“杀手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行当之一，永远不会灭亡，你联络一下咱们暗线上的人，过几日我打算见见他们。”
“小姐，出什么事了？”
高小样立刻就紧张起来，隐隐约约的还有些兴奋，扬泰票号的覆灭对于她们这些人来说并不是致命的打击，她们都是林落雨这条线上的人，高小样还是林落雨的丫鬟，从九岁起就跟着林落雨，如今已经又九岁，两年多前林落雨离开长安城，给高小样安排了别的事，没有再让她跟着自己。
“没什么大事。”
林落雨看了高小样一眼：“我不在的这两年多，你的功夫有没有丢下。”
“没有！”
高小样立刻表态：“我可勤快了，没有一日落下功课，真的，没有几个人比我更勤快了，再说了，我可是御剑门唯一传人，不！是御剑门创始人！”
“呸。”
林落雨心里莫名的一动，看过沈冷之后，她对努力的理解就变得更深刻，高小样所谓的勤快，和沈冷根本就没办法相比。
“御剑是吧，能飞多远。”
“小姐你看着。”
高小样不服气的往后退了几步，一甩手，袖口里一柄短剑飞了出去，在剑飞出的那一瞬间高小样跳起来落在剑上，速度竟是快的让人眼睛几乎都跟不上。
真的是御剑飞行。
一米多吧。
“牛不牛？”
高小样踩着剑落地，一脸得意。
“可是，你一直练这个，作用是什么？”
“作用……管它呢，反正是有用的吧，这只不过是小有所成，小姐你相信我，将来我剑术大成，飞起来一定很爽。”
“剑术大成能飞多远？”
“最起码三米。”
“好的。”
林落雨看着高小样：“你九年勤学苦练，大成可飞三米，为什么你不直接练轻功？九年时间苦练，一步也有三米，这些年来你踩坏了几把剑？”
高小样低头：“谁还没有梦想了。”
林落雨笑着摇头：“我先回去了，三天之后是诸军大比结束的日子，到时候京城之中的注意力都在那边，你把人召集起来，别在这茶楼，东城距离雁塔书院不远有一家叫迎新楼的酒楼，你带人过去等我。”
“为什么不在咱们自己的地盘？”
“你这茶楼三天都不见得有两个客人，突然来几十个，傻子都会多看两眼。”
高小样头低的更深了。
“小姐就不能多夸夸我吗？”
“夸你，你能把自己照顾的白白胖胖我已经很满意了。”
林落雨伸手捏了捏高小样的脸，高小样笑呵呵的凑过去：“小姐，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会再走了？你还没地方落脚吧，就住在咱们茶楼里，反正咱们茶楼也没什么生意扰你清净，我去给你收拾出一个房间。”
“不用。”
林落雨笑道：“还欠着一份喜礼没送，我要去送一趟。”
高小样：“小姐你认识的人不都被抓了吗？牢里还能成亲啊，是自由配对吗？”
林落雨：“……”
高小样脸一红：“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我当然没有想找男人的心思，我可老实了，我一心只读圣贤书，从不多看臭男人。”
林落雨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往楼下走，高小样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说：“小姐你就住下呗，明天再去随你那份喜礼，我们都两年多没有见过了……想你。”
最后两个字，竟是要哭出来了。
她装的再坚强，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
“我明天就回来住。”
林落雨又抬起手捏了捏那张胖乎乎的小脸蛋：“多大了，还动不动就哭。”
“嘿嘿……”
高小样破涕为笑。
出了茶楼往外走，大街上有个人急匆匆的冲过去几乎撞了她，林落雨向后退了一步微微皱眉，心说这人怎么如此莽撞，那人急速避开林落雨后转身回来可两只脚依然往前滑出去，他抱拳一拜：“对不起对不起，赶时间，惊扰了你真是抱歉。”
说完抬起头转身就要继续跑，抬起头的那一刻忽然愣住。
“咦？”
他停下来，脸上带笑。
林落雨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往上一扬：“这么巧？”
沈冷嗯了一声：“真是巧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
“唔，那更巧了。”
沈冷：“这么巧的话，算你欠我一顿饭，记得回头请我。”
说完转身：“我还得赶去禁军演武场。”
林落雨看着沈冷的背影点了点头：“祝你旗开得胜。”
高小样跳过来：“小姐，说，他是谁！”
林落雨淡然回答：“朋友。”
“朋友？”
高小样一脸不信：“你嘴角带春……”
看到林落雨眼神飘过来，她连忙改口：“带春天般和煦的妈妈笑。”

第三百七十一章 三个女人
江南道。
小叶山。
山林稀疏，绿草漫野，就算是凛冬时节，依然可在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些不起眼的小花，偶尔还会有只野兔从草丛里跳出来，一点儿过冬的觉悟都没有。
小叶山并不高也不大，临近南平江上诸县几乎皆有雄山，更显得小叶山不值一提。
世子李逍然顺石阶上行，路边有朵野花娇艳，他顺手采了捏在指尖转着玩，没多久花瓣就纷纷而落，自然也就不再漂亮，光秃秃的哪里让人还有兴趣，于是被随意丢在路边，没多久之前还傲然盛放的一朵花儿，就这么没了。
石阶尽头处有一座凉亭，坐在这凉亭里便可收四野风景。
凉亭里有个穿紫衣的年轻女子已经站在那好一会儿，看着南平江方向，似乎有什么心事。
“原来传闻是真的。”
世子李逍然步入凉亭，看到紫衣女子后眼神都亮了起来，这女子比他半路采的那朵野花可要漂亮多了。
看起来，也更像是一朵在寒冬之中盛放的花儿，带着些孤傲。
紫衣女子侧头看了李逍然一眼，没理会那稍显龌龊的目光，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男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一个女人在江湖之中行走，难免会遇到很多垃圾。
她只是有些没有料到，大宁的世子殿下和江湖之中的那些垃圾居然也没多大区别。
“果然是个很美的姑娘。”
世子李逍然在凉亭里坐下来，目不转睛的看着紫衣女子：“这么漂亮的人儿却在江湖之中打打杀杀，惹人心疼。”
紫衣女子身材修长而不单薄，风吹动紫衣，便将身体轮廓勾勒出来，她至少有一米七高，腿长的让人感觉有些不真实，而这样两条让任何一个男人都梦寐以求的长腿，可能也会要人命。
“世子若只是来看我什么模样，看够了的话就告诉我一声。”
紫衣女子缓缓闭上眼睛，压着心中杀意。
“说正事。”
李逍然似乎完全就没有感觉到紫衣女子闭上眼睛是不想让他看到她眼里的杀意，他的眼神依然在紫衣女子身上游走，似乎占了好大便宜一样。
“你杀人为什么？”
李逍然问。
“自然是为我自己。”
李逍然叹道：“你说了一句废话……不过念你如此貌美，废话我也忍得……我听闻你有三杀三不杀，那我想问问你，三不杀是什么？”
“不杀女人，不杀孩子，不杀老人。”
“唔，那还好。”
李逍然招了招手，手下人立刻捧着一个木盒过来，下人将木盒打开，里面除了一摞银票之外，还有几颗大的让人挪不开眼睛的珍珠，这些东西的价值，足以让人疯狂。
“帮我杀个人。”
“谁？”
“沈冷。”
李逍然提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牙齿都几乎咬住了……
“那个水师将军？”
“是。”
“为什么？”
“你居然问为什么？你们这些做杀手的，难道不应该有些操守？接就是接，不接就不接，而不是问雇主为什么。”
“接。”
紫衣女子睁开眼睛看了看那木盒：“放在这就行，世子可以走了。”
李逍然起身：“若是你什么时候厌烦了江湖事，可以来找我。”
紫衣女子皱眉。
李逍然哈哈大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可得意的，在手下人簇拥下离开凉亭下山而去，没多久，另外两个身穿紫衣的少女从暗处掠出来站在紫衣女子身边。
“姐，这个李逍然不像是个好东西，以后还是少接触的好。”
“他是不是什么好东西，与我无关。”
紫衣女子指了指那木盒：“把东西收了，这些银子能救多少人你们都清楚，况且杀的还是宁狗……用杀宁狗的钱来救咱们的人，难道这不就是我们北上来的初衷？宁狗屠戮我家乡，杀我族人，这些只不过是利息而已。”
“姐，那可是宁人的将军。”
“杀我越国百姓，杀你我父亲兄长的，难道不是宁人的将军？”
紫衣女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快十年了，我们一直都在奔走，在寻找，那些战乱之中被遗弃的孩子需要钱活下去，那些孤苦老人，那些失去了丈夫的妻子，当初我们的父亲我们的兄长为了保护越国而战死疆场，该死的朝廷居然投降……战场上尸横遍野，到后来却无一人过问这些为国捐躯之人的身后事。”
另外一个女子眼睛微微一红：“姐，我们听你的。”
紫衣女子嗯了一声：“收拾一下，明日去长安，我也想去看看被称之为天下第一雄城的长安是个什么样子，比我们的紫御城是不是还要壮阔……若是有机会，我还想去八部巷当面问问那个狗皇帝，还记得那些为他而战死的将士们吗？还记得那些将士们的遗孤吗？”
说完这句话紫衣女子转身离开：“把钱留下一成，剩下的都送回去，我们要养活的人很多。”
“是。”
长安城。
林落雨行走在大街上，很多地方都极熟悉，毕竟她在长安城生活的时间比在窕国也不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更愿意做一个宁人而不是窕人……宁人的日子太安逸，是因为宁军太强大，足以让百姓们一直安逸下去，可这不是她更愿意留在这里的原因，她不贪图安逸，也不是那种因为得到一个外国身份而开心的人，当年她父亲为国战死，窕国朝廷确实给了些封赏，然后就无人问津，她和她的家人日子过的日渐凄苦，甚至街坊邻居都敢欺她家没有男人。
朝廷里曾经与她父亲同朝为官的那些人更是凉薄，母亲硬着头皮去求当初与父亲交好的几位大人帮忙，有人闭门不见，有人虚情假意，还有人居然说你家女儿已初长成颇有姿色若不嫌弃就嫁给我做妾如何？若你们母女都来，自然更好。
那可都是父亲当年的朋友，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母亲气的郁郁而终，埋葬她的时候连一口薄棺都没有。
她更喜欢留在宁国，是因为她看到了宁人是怎么做的，那些在战场上为国捐躯的将士，他们的家人会被照顾的很好，宁国兵部专门有人常年在天下查访，若是当地官员没有将这些家人照顾好的，立刻就会被查办。
每一年，地方官府，兵部，户部，都会有专门的款项分拨下去，户部拨款是国家给的，兵部拨款是因为兵部不缺钱就再多给一份，地方官府拨款，是因为那些战死的汉子是他们的家乡人，汇集起来，足以保证这些家庭可以好好生活。
宁人百姓对战兵是什么态度？
她摇了摇头，逼着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事，或是因为天忽然阴沉下来，所以思绪也就繁杂了些。
迎新楼后边的那个小院外她停下来，门关着，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应该以一种什么身份去见茶儿姑娘，沈冷确实让她心动，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自然会让人心动，她已经过了那个看皮囊的年纪，当然沈冷的模样也挺好看，可她知道有些事一辈子不能去做，有些人一辈子不能去触碰。
那段日子她让自己以一个尘世外之人的身份去感受沈冷和茶儿之间的感情，每一处都让她觉得美好，若她自己成了破坏这美好的人，想想就让她觉得恶心。
她多骄傲？
谁不骄傲？
长安驿。
月珠明台坐在窗口看着外面发呆，她已经发呆了好一会儿，她现在的生活似乎每天都是在发呆，一坐就是半日，大部分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脑袋里空荡荡的，或许是什么都没有去想。
越如此，越觉得每天都过的很辛苦，天黑盼着天明，天明盼着天黑，只想着这日子就一天一天如此过下去，一直到死。
“殿下。”
净胡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拎着两个糖葫芦：“殿下最爱吃的。”
她递给月珠明台，月珠明台笑了笑，或许净胡就是她如今最后的依靠，两个人在这繁华的长安城里看似风光实则卑微的相依为命。
“你打听到了吗？”
月珠明台接过来一支糖葫芦，却没有吃。
“打听到了一些，说是孟将军没有什么大碍，沈冷将军一直守着他，直到醒过来才走，浩亭山庄里有陛下派去的人专门守着，听说给孟将军诊治的是御医。”
“哦……”
月珠明台低下头：“只是想着，离开长安城之前去当面谢谢他，看来也不会有机会了。”
“王爷已经走了。”
净胡压低声音说道：“一早就走了，没有来告诉咱们。”
“为什么？”
月珠明台的脸色一变。
陆王离开了长安回山南道去了，却把她和净胡留在了长安城，这似乎有些不对劲。
“说是陛下的旨意，估计着很快就会有圣旨来。”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人喊了一声：“殿下，宫里有人来传旨，请殿下接旨。”
一炷香之后，捧着那份明黄色的圣旨，月珠明台哭的像个泪人……陛下说，许她进书院四海阁读书。
有许多来自各国仰慕大宁文化的人，都在四海阁里读书学习，就连书院老院长偶尔也会去授课，陛下说，念及她习俗不通语言不畅，为免矛盾常有失礼之处，就让她在四海阁学习两年。
两年啊。
弥足珍贵。
“听说长安城中武将，偶尔也会去四海阁授课，说不定孟将军伤好了之后也会去呢。”
净胡看起来也一样的开心，开心的想要飞起来似的。
“陛下是不会准他去的。”
月珠明台低下头：“谁都可以去得，唯独不会让他再见我……净胡，以后不要再提孟将军，也不要再有任何奢求，就算是以后遇到了，也不要打招呼不要与他说话。”
“为什么？”
净胡一脸迷茫。
“我们不能害了他。”
月珠明台抬起头看向窗外：“他前程似锦，未来没准就是大宁的大将军，毕竟……我是世子的人，也就是李家皇族的人。”
净胡脸色黯然下来：“就这样一生了吗？”
“没什么不好的。”
月珠明台眼神飘忽，过了一会儿后深吸一口气：“净胡，去准备两套男装，明日我们就去四海阁。”
她忽然笑起来：“便只有我们两个，也要活的快乐些。”

第三百七十二章 定南疆
诸军大比最重要的，自然是名次。
大宁的天下这么大，每一天每一地都有精彩的故事发生，而长安城里最让人瞩目的还是诸军大比，各卫战兵四疆四库的青年才俊汇聚一处，有若满天星辰般璀璨，百姓们茶余饭后说的也多是这些事，好像自己亲眼见了似的，说的眉飞色舞。
大比还没有结束，站队的却已经比比皆是，百姓们有的人站沈冷，有的人站谈灵狐，有的人站唐说，据说地下赌场的盘口开的很大。
综合所有成绩，沈冷暂时排名第一，然而后面的人与他差距并不是很大，还有一人与他累加分数相当，此人是众多名声响亮的年轻人中最低调的那个，可也是最不能让人小觑的那个，他叫唐说。
之所以沈冷表现的如此耀眼分数却没有拉开很多，是因为他弃了一项，虽然只是一个小项，然而大家本就实力相当，这一个小项的分数不得，后边的人便追了上来。
并列第一的有两个，并列第二的有三个，为谈灵狐，陆轻麟，白念。
第三为许无年，第四是段眉，第五是并列两人，彭斩鲨与张桦林。
而就算是排在第一的沈冷和唐说，与第五名的差距也没多大，这些人最终谁能拿到诸军大比的第一还未可知。
大将军石元雄有些开心，他本来被召回长安还有些心灰意冷，此时却忽然间醒悟过来一件事……自己是总监裁官，大比之后，这些年轻人都要来拜访自己，纵然算不得是拜门师，可以后提及，他的声望自然会更上一层楼。
陛下，这是变着法的在给他加一分荣耀。
东暖阁。
石元雄坐在椅子上等着皇帝问话，明天就是诸军大比最后一个阶段，这些年轻人就要抽签一对一分胜负，到时候陛下也会亲至，这个时候断然不能再出什么差错。
“唐说表现的很惊艳？”
皇帝一边批阅奏折一边问了一句。
“是。”
石元雄道：“而且……他也弃了一项。”
“哦？”
皇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故意的？”
“是。”
石元雄道：“显然是故意的，年轻人的胜负心总是会显得更强烈一些，沈冷弃了一项，他也弃了一项，总分相同，就看接下来的比试最终谁更优秀。”
皇帝嗯了一声：“唐家，历来都不缺少令人赞叹的年轻人。”
十几年前那个名字招人笑但实力恐怖的唐宝宝震撼了整个诸军大比演武场，虽然后来就显得有些平淡低调，可谁也还没有把这个人忘了，即便是在水师之中，庄雍对唐宝宝的态度也有几分尊敬，他只是性格太随意也不愿意出风头，当他想出风头的时候，能遮挡住他光芒的人并不多。
八九年前有个叫唐拓的人横空出世，虽然没有参加诸军大比，可是在宁军南下的时候，他能让大将军石元雄的儿子石破当黯然无光。
六七年前唐家又走出来一个年轻人叫唐心，如今为东疆八刀将之首。
五年前大宁出现了第一位女将军，名字叫唐悦，如今在北疆虽然没有位列大三杰小三杰，可那只是她不愿意，武新宇曾经评价过，若单纯比试一对一打，他与唐悦怕是分不出胜负，若是争生死，最后也可能是两人皆死。
唐悦对此评价的反应是……呸。
今年诸军大比，这个本名不见经传的唐说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谁都知道唐家了不起，只是细想之后才醒悟有多了不起，了不起的令人害怕。
“你觉得，他们两个谁更强一些？”
皇帝又问了一句。
石元雄垂首：“其实前十之内，这些年轻人差距都不大，从目前来看沈冷和唐说进入十大战将都已经很稳，至于名次……他们两个若是有一丝不小心，都会被后边的人超过去。”
“你说话还是那么圆滑。”
皇帝看了石元雄一眼：“朕只是问你个人看法。”
石元雄：“臣以为，还是唐说更强一些……一开始并没有人觉得这个唐说是争冠之才，因为他太低调，太内敛，直到后来人们才发现，他几乎处处都是满分，唐家的家学真的令人钦佩，沈将军虽然也已是近些年难得一见的将才，可是性格稍显张扬了些，不如唐说沉稳。”
“沉稳？”
皇帝叹息：“唐家的人太会做人了……每一次诸军大比，或是每一场大战，唐家都会有年轻人出来让人刮目相看，可是用不了几年，这些曾经璀璨夺目的年轻人就会变得籍籍无名，你可知道为什么？”
不等石元雄回答，皇帝继续说道：“唐家的人一直都小心翼翼，唯恐朝廷忘了他们，又唯恐锋芒太露，所以出了名之后立刻就被他们自己家里人压下去，说籍籍无名可能差了些，碌碌无为倒是真的。”
石元雄心里一震，陛下对唐家的评价确实不太好。
可这又难免，唐家是开国功勋之中最显赫的那个，这么多年来，他们始终都在担心被打压，所以处处时时自己压着，大宁开国至今数百年，唐家从没有过任何令人担忧的人令人担忧的事出现，自制力可怕的让人不敢相信。
“回去吧。”
皇帝似乎失去了谈兴：“唐家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朕从来没有疑心过，是他们自己一直都在疑神疑鬼。”
石元雄连忙起身：“臣告退。”
“对了。”
皇帝抬起头：“有件事忘了说，南疆海战，你儿子石破当再立新功，很了不起。”
“谢陛下。”
石元雄顿时开心起来，陛下还是在乎他的，在乎石破当，这难道还不足够？
“已经四品了吧？”
皇帝道：“这次南疆海战之后，调他去做一卫的战兵将军如何？”
石元雄连忙垂首：“陛下只管吩咐，石家父子，永远都为陛下赴汤蹈火。”
“那就暂且这么定了。”
一卫的战兵将军啊，正三品！
石元雄心情舒畅的几乎想要喊出来，在长安城憋屈了这么久，终于有些云开雾散的快意。
可是才出门之后不久，石元雄忽然反应过来……陛下调儿子石破当离开南疆，自己又在京城，那狼猿大将军的位子……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若是就此留在长安城，日日伴君之侧，就算是没了南疆大将军，儿子将来前程有保，算起来能接替自己的不过是那几个人，叶开泰是平越道道府已经位极人臣，如不出意外，接替他大将军之位的会是叶景天，这些年来叶景天一直都在狼猿之中带兵，威望比自己儿子石破当还要高，陛下这是早就已经在准备了，只是自己之前没有察觉。
叶景天会做人，在狼猿战兵的时候内敛恭谦，对自己很尊敬，对石破当帮助也很大，不争不抢反而让士兵们信服，若是他来接任南疆大将军，非但狼猿上下没有人不服气，自己儿子都服气……陛下这一步棋走的，真是高明啊。
石元雄想着，叶景天也已经过四十岁了，若是石破当未来十年没有坎坷，将来回南疆从叶景天手里接回南疆帅印也不是难事，陛下这是用最温和最妥善的方式在安置他和他儿子。
挺好。
石元雄笑起来，这次是真的彻底释然。
他当年和皇后一族来往密切，在南疆虽然屡立战功，可心里一直不踏实，他就担心自己当年犯的错连累到儿子石破当，如今看来，陛下真的从没有动他的念头，狼猿大将军新老接替这是正常的事，不是针对他。
儿子石破当从南疆归来也就是三十岁，十年后，做了十年正三品战兵将军，年不过四十，威望已足，再接任大将军，水到渠成，陛下用心良苦。
不知道为什么，石元雄笑着笑着就哭了。
他停下来，转身，朝着保极殿东暖阁的方向跪下来，郑重一拜。
“臣，谢陛下。”
东暖阁，皇帝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石元雄朝着这边跪拜，他嘴角微微扬起，想着自己人终究是自己人，不需要多说什么，都能理解。
他转身看向代放舟：“传内阁大学士沐昭桐进来，把老院长也请来。”
不多时，两位在朝中举足轻重的老人先后到了东暖阁。
“朕有件事和你们商量。”
皇帝放下手里的笔：“石元雄之子石破当年少有为战功赫赫，朕想着，连山道战兵将军岳却知已经六十岁了，是时候让他回家颐养天年，半生征战，总是要有歇歇的时候，朕刚刚接到庄雍送来的捷报，窕国全境已被尽数控制，军心民心已稳，对求立人的攻势正盛，不出意外，年前就会有更大的好消息传来，岳却知从南疆回来后就直接来长安吧。”
“臣没有异议。”
老院长垂首。
沐昭桐也点头：“臣也没有异议。”
皇帝嗯了一声：“那就由内阁拟旨，石破当为连山道正三品战兵将军，岳却知回京述职，加一等侯，世袭罔替，就过了年办吧。”
“是。”
沐昭桐垂首：“臣回去就拟旨。”
皇帝嗯了一声：“另外再定下来一件事，朕本打算去南疆看看，可是行程太远劳师动众，来来回回要走一年，伤神费力还破财，就不去了，明年三月，朕要去东疆走走，你们去和户部，礼部，兵部，工部的人商量一下如何办这件事，提前派人去给裴亭山送个信，让他等着朕，三月……朕去东疆看海，看他。”
沐昭桐眼神恍惚了一下。
“臣遵旨。”

第三百七十三章 何必呢
回到禁军大营演武场的石元雄心情好的不知道怎么形容出来，走路都轻飘飘的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几二十岁，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地位，还有什么可谋求的？要说谋求，也是为他儿子石破当谋求一个锦绣前程，而就在刚才，这个锦绣前程陛下已经给了。
他才刚回到大营没多久，就有内阁的人过来给他送信报喜，说是陛下已经着内阁拟旨，估计年后旨意就能到南疆，石破当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卫战兵将军了。
大喜事啊。
所以石元雄一直都在笑，笑的合不拢嘴，以后他就打算定居长安城，回头把家眷也接来，在长安城求陛下赐一座宅子，年纪大了，日子闲了，以后每日去找老院长喝喝茶，去找澹台聊聊天，偶尔还会进宫与陛下共饮，美滴狠。
人生啊，在他这来说已经不是小圆满，而是大圆满。
明日就是诸军大比最关键比试的开始，抽签之后，明日就能决出前二十名，后天就能决出前十。
诸军大比就会迎来几天休息时间，钦天监的人已经算过，十二月初八是好日子，那天就是诸军大比最后的一场比试了。
到时候入选十大战将的人会再次抽签对决，按照规程，十人对决，胜了的五个人继续打，输了的五个人也继续打，这样算起来的话，到五进三的时候会有一个人轮空，三进二的时候还会有一个人轮空，也许会出现一个运气好到爆棚的家伙直接轮空两轮直接进入一二名的争夺。
然后石元雄不得不考虑一件事。
陛下对沈冷的态度。
陛下已经把最好的一种选择给了他给了他儿子石破当，那自己是不是应该为陛下多做点什么？陛下肯定是希望沈冷走的更远一些，他当然看得出来陛下对沈冷的喜欢，所以……
他沉吟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事还是可以提前准备一下，万一沈冷出现什么意外没能进入一二名对决的话，陛下岂不是非常失望。
然而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来，他就立刻掐灭。
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那样做的话，只会害了沈冷。
演武场，沈冷一个人在跑着，火把通明的大营里他的身影就显得有些孤单，巡营的士兵们经过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有人会发出一两句怪不得人家是将军的感慨。
每个人都有惰性，禁军士兵们白天训练了一天每个人都很累，就希望到了晚上休息一会儿，沈冷和他的区别就在于，他的自制力有些变态。
唐说站在校场边上看着沈冷一圈一圈的跑过去，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作用。
“你还打算跑过久？”
在沈冷第五次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
沈冷回答：“还有一圈。”
“为什么是六圈？”
唐说又问。
沈冷回答：“数字比较吉利。”
唐说觉得沈冷是个怪胎。
第六圈沈冷跑完了之后往回走，唐说靠在一侧墙上看着他：“你每天都让自己这么辛苦？”
沈冷耸了耸肩膀，没回答。
“如果一个人没有天赋，就算是再刻苦也没有意义。”
“如果一个人没有天赋，再不刻苦的话还有什么活路？”
唐说微微一怔：“你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可他不觉得有什么意义。
靠刻苦求活路的人，也就是求条活路而已，至于更上一层楼，终究靠的是天赋。
“最终也会是你我来打，而你我这样的人交手往往都在一瞬间分出胜负，不会给你跑六圈的时间，你也不会给我跑六圈的时间。”
沈冷笑了笑：“万一呢？”
第二天的比试开始时候波澜不惊，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互相了解，其实每个人什么实力大家心中都有谱，沈冷的对手没有坚持多久随即放弃，他甚至没有等到沈冷开始反击，从甲子营战兵挑选出来的这个年轻人在四息之内暴风骤雨一般轰出近五十拳，沈冷躲了五十拳，然后这个年轻人向后退了一步：“我输了。”
他每一拳都直奔沈冷的脸，而沈冷的身体以最小的幅度最快的速度躲闪，每一拳都是在电光火石之间躲开，而沈冷一直没出拳，如果在躲避的同时出拳反击，沈冷在第二拳的时候就已经赢了。
“多谢。”
沈冷抱拳。
那年轻人挥舞了一下拳头：“沈将军，你一定要夺第一。”
沈冷：“别毒我。”
年轻人哈哈大笑，带着几分潇洒的下场而去。
下一场沈冷的对手有些出乎预料，不是沈冷出乎预料，而是对手出乎预料……这一场的对手是张桦林。
“是不是觉得运气不好？”
沈冷看着张桦林那张表情明显难看起来的脸笑起来。
“真是巧了。”
张桦林皱眉：“我以为自己运气不会有这么差。”
沈冷：“真的没有这么巧，你的运气也确实没有这么差。”
张桦林忽然反应过来：“你故意安排和我对战？”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脸都白了。
“哪有。”
沈冷笑的依然那么友善无辜：“抽签是无法改变的，就算是有办法改变我也不会承认。”
张桦林深吸一口气：“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沈冷嗯了一声：“昨天夜里我和唐说聊了几句，他说了一句话我比较认同……如你我这样的人交手，胜负成败就是一瞬间的事，所以我有多强，你一定看仔细，会很快。”
张桦林一怔：“你还真是自大，自大的人最终往往不会有好下场。”
值礼监裁官举旗：“规则已经说过一次，我再重复一遍，若有一人倒地，不可继续攻击，若有一人认输，不可继续攻击，若被判定蓄意伤人，将会被直接取消资格。”
他看向沈冷和张桦林：“明白了吗？”
沈冷和张桦林同时点头：“明白。”
张桦林往前迈了一步，按照规矩与沈冷同时行了军礼，然后压低声音说道：“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我也知道你觉得是我和宁侯一块坑了孟长安，可这是诸军大比的擂台上，有值礼监裁官看着，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你能怎么样？就算我输给你，你也出不了这口气……你千万别气坏了再输给我啊。”
沈冷点头：“万一输给你，你记得带礼物来看我。”
两个人行军礼之后各自后撤一步，值礼监裁官手里的令旗一挥：“开始！”
张桦林先动，一拳打向沈冷的面门，他知道自己不是沈冷的对手，纵然他是东疆骄傲的八刀将之一也一样，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足够冷静足有自知之明，所以只要沈冷还击他立刻后撤，坚持的久一些，再司机寻找机会，实在不行……认输又能如何？
这一拳朝着沈冷迎面而来，沈冷居然没有躲闪也没有格挡！
在那一瞬间张桦林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想要收拳的时候已经晚了。
在他的拳头即将接触到沈冷的脸的一瞬间，沈冷忽然往前一冲，他的脸微微歪斜擦着拳头过去，肩膀扛在张桦林腋下往上一抬，张桦林双脚不由自主的离开地面，沈冷右手抬起来托在张桦林下巴上把他再次推高，张桦林的双脚离开地面已经足有半米。
沈冷手肘往前一拱，砰地一声撞在张桦林小腹上，张桦林疼的一声惨呼，可这只是开始。
沈冷一击得手，在张桦林被他撞的往后倒飞的瞬间一拳砸在张桦林左肋，随着一声闷响，也不知道有几根肋骨折断，右拳出完是左拳，这一拳打在另外一侧的肋骨上，张桦林的脸色一刹那间就变得惨白无比。
两击之后沈冷一记冲天拳打在张桦林的下巴上，这一拳把刚要落地的张桦林再次打的往上飞起来，紧跟着沈冷的拳头便如暴风骤雨一般落在张桦林小腹上，一拳，两拳，三拳……两息之内，三十拳。
拳拳到肉，刚劲霸道。
砰！
张桦林落地，人已经昏死了过去。
值礼监裁官狠狠的瞪了沈冷一眼：“你……”
沈冷一脸无辜：“他刚落地……”
场下时刻待命的医官连忙冲上来检查了一下，张桦林倒在地上，脸色已经从白转为青紫，医官连忙招手，上来几个人把张桦林抬着离开擂台。
值礼监裁官看着沈冷肃然说道：“如果裁定你蓄意伤人，你会被直接取消继续参加诸军大比的资格，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何必？”
沈冷：“规则上来说，若一方认输不可继续攻击，若一方倒地不可继续攻击，我只是拳打出去，习惯了打完一套。”
值礼监裁官皱眉，转身离开擂台去大将军石元雄那边，沈冷站在擂台上等着对自己的裁定，若真的裁定他蓄意伤人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本来就是蓄意伤人。
张桦林死不了，但一年之内怕是别想再好好动弹。
擂台四周有不少人在围观，本来沈冷就是今年诸军大比最大的热门，此时见到如此变故发生，每个人都有些发蒙……沈冷这无异于拿自己的前程在赌，诸军大比已经进行到现在，只要再坚持一天就能走到最后，他这是何必？
就为了帮孟长安出气？
是的。
就为了帮孟长安出气。
不久之后值礼监裁官脸色不善的走回来，上了擂台之后看着沈冷也不说话，就那么看了好一会儿，把沈冷看的有些微微发毛。
“总监裁官大人和四位值礼监裁官商议之后，勉强接受了你拳打一套是习惯性动作的解释，暂且不算你蓄意伤人，但这不是定论，之后还会有调查。”
沈冷抱拳：“多谢大人。”
监裁官哼了一声：“你还没有解释过偷我旗子的事。”
沈冷头尴尬一低头：“大人说怎么处置就是了。”
值礼监裁官认真的说道：“我儿子后天十岁生日，你是他偶像，他最喜欢听的就是你的故事，如果你能给他写一封信，几句话就行……那他一定很高兴。”
沈冷：“写字啊……生日那么美好的事，何必呢……”

第三百七十四章 一会儿见
又是一个晚上，又是沈冷独自一人围着校场跑圈，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又是那个唐说，靠在墙边看着沈冷一圈一圈的跑，饶有兴趣，不厌其烦。
看到沈冷回来，唐说问：“又是六圈？”
“七圈？”
“为什么比昨天多一圈？”
“因为相对来说多过了一天。”
“那明天你岂不是要跑八圈，后天岂不是要跑九圈，大后天十圈，大大后天十一圈……跑到明年过年，你能围大宁跑一圈。”
“明天跑六圈。”
“为什么？”
“我乐意。”
“……”
唐说跟在沈冷身后走，如昨天夜里一样，他似乎对沈冷充满了好奇：“你为什么要对张桦林出那么重的手？你今天把杀气都泄了，明天和我打的时候，你多了一分负算。”
“你为什么要来看着我？”
沈冷反问了一句。
唐说耸了耸肩膀：“因为别人不值得我看。”
沈冷：“唔，我并不得意。”
唐说：“能让我多看两眼的人，应该得意一些。”
沈冷道：“被你看过之后，相当于开光了吗？我听闻你们唐家出来的人都很低调务实，从不张扬，是我传闻听错了，还是你不一样？”
“我不一样。”
唐说回答的很认真：“原本我也是唐家的你说的那样的人，后来我发现那样不好玩。”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久之前，在看到你张扬之后，我觉得那个样子很好玩。”
他看着沈冷的眼睛：“明日就是最后几战，我要比你张扬。”
沈冷：“洗洗睡吧。”
唐说愣在那：“你不应该被我激怒才对吗？”
沈冷：“断奶了吗？”
唐说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醒悟出沈冷是在说他幼稚，伯父说他是唐家近五十年来最优秀的一个，是天才，爷爷听说之后骂了一声放屁，说明明是百年来最优秀的那个才对，在唐家大部分时候他纵然学着长辈们要求的样子低调务实，可那般压抑自己实在不快活，但他知道那是成熟的一种表现，今天好不容易打算释放一次，沈冷却问他断奶了没。
“断了。”
唐说依然认真的回答：“不过现在偶尔还喝一些羊奶。”
沈冷脚步都踉跄了一下，回望唐说：“为什么是羊奶？”
唐说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冷觉得这个家伙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唐家那样的名门望族居然会培养出来这么一个单纯的少年郎，也算是一件怪事，以沈冷对唐家的了解，每个从唐家走出来的人都奉行中庸之道，不得罪人也不招惹人，看起来超然世外，实则是真的怕惹是非。
“为什么是羊奶？”
沈冷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准备回去洗漱睡觉，刚洗完澡还没有躺下，大将军澹台袁术却在外面叫他，沈冷连忙披了衣服出门：“大将军怎么这么晚来了？”
“没太重要的事，只是有些话忍不住想对你说。”
澹台袁术指了指校场那边：“走走？”
沈冷点头：“好。”
两个人在月色下缓步前行，澹台袁术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来，是因为今天你把张桦林打成重伤的事，张桦林是大将军裴亭山手下八刀将之一，裴亭山向来护短，张桦林被你打成那样，一年之内怕是不好恢复，就算是恢复过来，以后动武也会不敢放肆，甚至连动武都不能。”
沈冷知道澹台袁术是想提醒他以后多小心，毕竟他在很早之前就应该已经让那位传奇人物大将军裴亭山心中不爽了，他和孟长安在北疆杀了裴啸，那可是裴亭山的过继子，如今又把张桦林废了，以后裴亭山若是抓着机会必然不会放过他。
“谢谢大将军提醒，以后我会多加小心。”
“提醒？”
澹台袁术脚步一停，回头看了沈冷一眼：“唔……你可能误会了，我跟你说那些话不是要提醒你什么，我的意思是，打的不错。”
沈冷都愣了。
澹台袁术笑了笑：“我坚信裴亭山大将军的为人公正无私，相信他不会做出任何不应该做的事，所以自然不是在提醒你什么，你明白吗？”
“明白了。”
沈冷也笑。
澹台袁术继续往前走：“不过陛下似乎有些不悦，陛下说，你这样行事风格有些鲁莽，若万一没控制住真的打死了张桦林，陛下也不能包庇你，一切都要按大宁的国法军律处置，你丢了的就是你未来的前程。”
“我知道。”
澹台袁术：“你知道？你知道你还那么做。”
沈冷嘴角一扬：“谁还不护短？”
澹台袁术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沈冷说的是孟长安，然后忍不住又笑起来：“你们两个啊……他护着你，你护着他，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少年人有少年时候才有的意气，把兄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可这样难免会偏执，以后要成大事，还是得多修炼心性，变得沉稳起来才行。”
“卑职记住了。”
“你能记住？”
澹台袁术摇了摇头：“我只是说我想说的该说的，虽然说大宁每年涌现出来的让人刮目相看的年轻人都不在少数，可如你和孟长安这样的毕竟不多见，北疆铁流黎大将军在乎孟长安，水师提督庄雍将军在乎你，而陛下在乎你们两个，你们自己也要多在乎自己。”
“卑职真的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
澹台袁术问：“明日就是诸军大比最后一天，你有几分把握？”
沈冷认真回答：“凡事皆无定数，怕是谁也不能说有十成把握。”
“你几成？”
“九成九。”
沈冷的回答依然那么不要脸。
澹台袁术仰天大笑：“是不是因为孟长安不在？若是孟长安也参加了这次诸军大比，你还有几成把握？”
“他若参加的话，把握自然会低一些，毕竟他是孟长安。”
“几成？”
“九成八。”
澹台袁术怔了一下，笑着摇头：“年轻人的心性啊，真的好，我说的话你多思虑，不仅仅是我要对你说，我刚才提到了陛下，你就应该明白我今天找你来说这些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卑职明白。”
“回去歇着吧。”
澹台袁术摆了摆手。
沈冷忽然想到了那个非常非常无聊的问题，觉得如澹台袁术大将军这样的人必是见多识广，没准就能有个答案呢，问问又不损失什么。
“大将军，有个……有个你可能觉得很无聊的问题，就是，就是为什么有人会喝羊奶？”
这问题确实把澹台袁术问懵了，他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沈冷：“何来此问？”
沈冷：“只是刚才听说一个十八九岁的家伙还在喝奶，有些好奇。”
澹台袁术想了想：“我也是很早以前听老人讲过，有的小孩子体质问题不能喝牛的奶水，即便是熬过的也不行，会出现不好症状，母亲若没办法自己喂养的话，那就只能喝羊奶，说是不会有问题，老人说，可能是羊奶和人的……咳咳，奶水差不多。”
沈冷恍然：“原来是妈妈的味道。”
澹台袁术：“……”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冷一如既往的起来，打拳，跑圈，练刀，在别人又睡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他带着一身汗水回到自己房间洗漱更衣，时至今日，他已经不觉得这是什么辛苦的事，反而觉得若有一日丢了这些功课会很难受，浑身难受。
换了一身新衣服，对着铜镜好好整理了一下，还很骚包的选了一块红色包巾把头发束好，倒不是因为他自己想，而是茶爷之前交代过，红色的喜庆吉利，到了诸军大比最后一天，一定要带一块红布在身上。
沈冷想着，我顶在脑袋上，茶爷应该能看到了吧，还不夸我听话？
出了门之后往演武场那边走，因为加练之后洗澡更衣的缘故又没有赶上早饭，皇帝派给他的那两个御厨知道沈将军的习惯，所以早早的也起来准备了一些食物，两个人跟在沈冷身边，沈冷一边走一边吃，有点嚣张。
到了演武场的时候沈冷都吓了一跳，没想到居然来了这么多人。
他当然不知道皇帝昨日就下了旨，诸军大比最后一日早朝会就直接到禁军大营里开，群臣老早就到了，沈冷在校场跑圈的时候，已经有大人们在路边等候，只是因为冬天天亮的晚，没有人能穿透黑暗看到他。
非但满朝文武都来了，雁塔书院的学生们也都来了，甚至就连书院四海阁那些来自别国的求学弟子也都来了，除了雁塔书院的人之外，巡城兵马司的十二门都守将军，廷尉府的韩唤枝，甲子营战兵的将军，以及一些已经退出朝堂但依然有足够身份地位的老旧勋臣。
沈冷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前两日开始要在四周搭建那么多台子，大人物们来的太多，所以今日要参加笔试的人都难免有些紧张。
孟长安也来了，包的好像个粽子一样坐在一座高台上，身边还有两个人守着，他在看着沈冷，抬起手比了个大拇指，沈冷嘴角一勾，回了一根大拇指。
孟长安看沈冷，四海阁那边坐着的弟子中，一身男装的月珠明台在看孟长安。
沈冷往四周看了看，终于在人群之中找到了茶爷，也看到了沈先生，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遥遥看着这边，发现沈冷朝着他们看过来，两人同时举起手摇晃起来。
沈冷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头顶那鲜红鲜红的包巾，茶爷噗嗤一声就笑了：“呦，丹顶鹤。”
就在这时候唐说走到沈冷身边停下来：“今天早晨你又跑了没？”
沈冷点头：“跑了。”
他看了唐说一眼：“今天早晨你又喝羊奶了没？”
唐说点头：“喝了。”
说完之后往自己的位置那边走：“一会儿见。”
沈冷嗯了一声：“一会儿见。”

第三百七十五章 恭喜
沈冷在黑暗中起来，一边热身一边往校场那边走。
“今天还要跑？”
唐说的声音在不远处出现，沈冷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的嗯了一声：“今天又没有什么特别的，该做的功课当然要做。”
唐说觉得有些被打击，低着头，夜色遮挡住了他一脸的黑线。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今天可是诸军大比最后一天啊。”
他抬起头：“今天上午如果你打赢了的话，下午就会和我争夺一二。”
沈冷：“二又什么好争的，让你了。”
唐说二脸黑线。
“拿走拿走别客气，不过，你这样消耗体力不理智。”
他认真的说道：“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觉得今天也不算个特别的日子，可我还是想劝你，你是我唐说的对手啊，如果你打到后来没有了体力，我赢的会很没有意思，不如你今天停一天，养精蓄锐，等候与我一战。”
“与你一战啊。”
沈冷脚步一停：“那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唐说三脸黑线。
“我会觉得你是在轻视我。”
他看着沈冷的背影认真的说了一句。
“我不会轻视任何人，放心吧，你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人，不会区别对待。”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沈冷已经跑进了校场，唐说在校场边缘的矮墙上坐下来，晃荡着两条腿，想着自己这么早起来想劝一下他认为的唯一一个可以称之为对手的人，却被沈冷那个家伙连连打击……这种感觉很受挫啊，他不希望最终的结果会很无趣，沈冷很强，可他不认为沈冷比自己强。
“喂。”
看到沈冷一圈跑回来，唐说打算再争取一下：“如果我赢的太轻松，这大比还有什么意思？”
沈冷没停：“你上次说，是见过我张扬之后觉得很好玩？”
唐说：“对。”
沈冷：“我并不张扬。”
唐说：“呸。”
沈冷：“我现在劝你和我一起每天跑一阵你一定觉得没意义，打完之后再说。”
人已经又远了。
唐说从矮墙上跳下来：“本来就没意义。”
天微微亮的时候沈冷做完了早课，洗漱更衣，依然嚣张的带着两个御厨边走边吃，唐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沈冷不远处，看到沈冷之后过来，伸手从御厨端着的盘子里捏了一块点心。
沈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唐说理所当然的说道：“起的太早想劝你节省体力，谁想你不听，我只好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结果错过了早饭，这算是你欠我的。”
沈冷：“好吃吗？”
“不好吃。”
唐说咽下去：“为什么你会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沈冷叹道：“你拿的那盘子里的东西，本来就不是我吃的。”
“那是什么东西？”
“昨天我听说家里的黑獒最近便秘，所以和两位师傅商量了一下，用菠菜，莜麦，黄瓜，冬瓜，绿豆芽和骨头一块绞碎了蒸的东西，这是打算给它吃的，试验品，师傅拿过来给我看看。”
“黑獒是谁？”
“狗。”
“啐啐啐……”
唐说瞪了沈冷一眼：“为什么给狗吃的也要放在这么精致精致的盘子里？”
旁边一个御厨有些不满：“我用的都是这样的盘子，给人给狗都可以。”
这是一位御厨的尊严啊。
沈冷：“师傅你这么说话虽然是针对他，可是我觉得稍稍有些不太舒服了呢……”
御厨噗嗤一声笑了：“怪我怪我。”
唐说叹了口气：“你，你身边的人，就没有一个正常的。”
他看了看托盘中放着的另外一个盘子，那盘子里的点心似乎更精致一些：“那个怎么样？”
沈冷：“那个应该好吃点。”
唐说伸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沈冷：“可那个也是给黑獒……你怎么又吃了。”
唐说：“啐啐啐……”
旁边那另一位御厨有些无辜，也有些不忿：“为什么你一直拿他那边的吃，我这边的才是人吃的啊……”
唐说：“我就说，你们这些人没一个正常的！”
演武场，陛下再次亲临。
昨日的时候已经决出十大战将的人都有谁，按照成绩来说，排在最前边的还是沈冷和唐说，谈灵狐紧随其后，相差无几，许无年和白念成绩也提升了不少并列第三。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五个人将会是十大战将分开交战后优选的前五名。
“抽签之后，十人对决，分出胜负之后，赢了的五个人再抽签，输了的五个人也再抽签，会出现两个人轮空直接进入下一轮，之后还会出现轮空局面，也会直接进入下一轮。”
值礼监裁官大声说道：“规矩你们已经听了很多遍，我也说了很多遍，但今日不同，今日将是诸军大比最重要的一天，对于诸位来说是最重要的一战，所以我再把规则说一遍，请诸位认真听，不要有遗漏，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举手问我。”
众人对规则已经极熟悉，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当初本来有人提出过这样交手有些不公平，轮空的那个人运气太好，有失公允，然而陛下却说，既然是运气，为什么非要把这运气给排除掉？
所有人都盼着沈冷和唐说不要提前抽到对方，如果这样一来的话，那么最终的决赛将会变得无趣起来。
皇帝坐在高台上看着下边那十个年轻人，心中舒畅，每一次诸军大比都有一些年轻人让他觉得大宁的未来一片光明，这些年轻人将会在未来成为大宁的中流砥柱，每一个人都可堪大用。
“规则是公正的对不对？”
皇帝问。
石元雄连忙垂首：“回避下，无比的公正。”
“那么沈冷和唐说会不会提前遇到？”
“不会。”
石元雄抿着嘴笑：“肯定不会。”
皇帝：“唔，那确实公正。”
石元雄：“谢陛下。”
皇帝：“你别谢朕，你谢朕好像是朕让你做了什么手脚似的，朕只是随便问问，其实你可以告诉朕，他们两个有概率会提前相遇，朕也不会说什么。”
石元雄：“……”
第一场抽签结束，沈冷对彭斩鲨。
彭斩鲨极为兴奋。
擂台上，沈冷活动了一下四肢，做着各种别人看起来很奇怪的伸展动作，彭斩鲨上了擂台之后朝着沈冷抱拳：“总算是让我把你遇上了，还请沈将军不吝赐教。”
沈冷：“遇上我这么好玩的吗？”
彭斩鲨：“还没玩过。”
沈冷：“……”
值礼监裁官居然都没有笑，沈冷看他脸上憋的难受，忍不住心疼的说了一句：“若是憋不住，大人可以笑。”
值礼监裁官：“我是值礼监裁官，我必须威严肃穆，不苟言笑，如果……哈哈哈哈，如果笑了是我没忍住。”
坐在高台上的澹台袁术忍不住叹了一句：“今年这一届的诸军大比，因为有了沈冷，这些年轻人之间的关系都变得和以往不一样，想想看，以往哪一届诸军大比的时候，上场的年轻人不是互相戒备，不是如临大敌？看看沈冷把这些人带的，一点都不严肃。”
皇帝笑道：“年轻人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澹台袁术：“值礼监裁官这么不庄重就有些不对了。”
皇帝：“咳咳……”
值礼监裁官深呼吸两次才把表情恢复过来，咳嗽了一声后一脸严肃的说道：“如果你们两个准备好的话就举手，我会宣布比试开始，我再问一次，规则你们都清楚了吗？”
沈冷和彭斩鲨同时点头：“清楚。”
然后两个人把手举起来，值礼监裁官点了点头，将令旗举起来：“开始！”
当的一声铜锣响，沈冷和彭斩鲨同时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行了大宁军礼。
“在西疆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若是诸军大比最终能和你一战才算不虚一行，你无需留手，我也不会对你客气，若是你把我打伤了，我不怨你，我若是把你打伤了，你也不能怨我。”
彭斩鲨看着沈冷：“请尽全力。”
沈冷：“你把我打伤了，真的不能讹你一下吗？”
值礼监裁官：“噗，咳咳……严肃些！”
“哦……”
沈冷道：“请。”
彭斩鲨向前跨了一步，一拳打向沈冷胸膛，沈冷侧移让开这一拳，左手抓向彭斩鲨的手腕，右手抬起来直奔彭斩鲨的下巴，彭斩鲨立刻后撤同时膝盖往前顶出去逼退沈冷，等沈冷后撤之后他连环三拳轰了出去，沈冷的左手抬起来左右左拨动三下，将三拳拨开，右手一拳直奔彭斩鲨鼻子。
彭斩鲨手臂横陈挡住沈冷的一拳，一脚踹出去，沈冷的手在彭斩鲨的腿上拍了一下，借助彭斩鲨腿上的力度往上掠起来一拳打向彭斩鲨的额头，彭斩鲨弯腰避开身子同时往前一顶，两只手抱住沈冷的身子疾冲，沈冷还在半空之中被抱住，整个身子被扭转过来，头朝着地面被彭斩鲨重重的往下戳了下去。
眼看着沈冷的脑袋就要撞在地面上的瞬间，沈冷的双腿夹住了彭斩鲨的脖子，半空之中他强行扭身旋转一周，彭斩鲨被甩飞了出去。
砰地一声彭斩鲨摔在地上，站起来看了沈冷一眼：“这不是你的真实实力，为什么这么打？！”
沈冷：“这么打显得比较花哨，毕竟也得满足现场观众。”
值礼监裁官：“……”
彭斩鲨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一声咆哮：“拿出你的真本事来！”
“好。”
沈冷一跨步冲过去，彭斩鲨迎面一拳打向沈冷，沈冷往前一弯腰避开，双手抱住了彭斩鲨的腰，两只脚好像滑冰一样侧滑出去，身子转到了彭斩鲨身后，然后双臂发力把彭斩鲨举起来往后一仰一戳……砰地一声，彭斩鲨的脑袋撞在擂台地面上，一下子就懵了。
沈冷一把抓住彭斩鲨的衣服把他举起来，然后快步走到擂台边缘往下一放，彭斩鲨在天旋地转之中感觉两只脚踏实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站在擂台下边了。
沈冷抱拳：“承让。”
彭斩鲨：“哪个让你了……算了算了，恭喜！”
说完揉着后脑勺走了，一边走一边嘟囔：“用我招式摔我……不要脸。”

第三百七十六章 承让
沈冷赢了彭斩鲨是意料之中的事，是所有人意料之中，包括彭斩鲨自己，其实在西疆的时候彭斩鲨就已经看的很清楚，他与沈冷之间的差距明显到连他自己都不能自欺欺人，所以他更觉得孟长安今年不能参加大比真的很令人遗憾，或许唯有孟长安才能沈冷真正的一决高下。
明明是一个所有人都已经预料到的结局，澹台袁术下意识的看向皇帝的时候，却发现皇帝显然是松了口气。
沈冷从擂台上下来的时候看到唐说就站在不远处等着，原来他赢的更快些。
“好慢。”
唐说看着沈冷问：“为什么浪费时间？”
沈冷看了他一眼：“张扬好玩吗？”
唐说笑：“特别好玩。”
沈冷：“你家里人可能会不怎么满意。”
唐说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看到你肆意的样子，我觉得年轻人就应该如此，家里人不满意我自己还算满意，两相对比，反正挨骂要等到回去，也许未来回想起来我也会觉得自己幼稚，可现在满意难道还不够？”
沈冷：“那一会儿见。”
唐说哦了一声：“你可别抽到轮空，我不希望那样和你在最后一战相遇。”
沈冷：“我觉得不会有人希望我轮空。”
他回头看了看高台那边。
唐说：“这样公正的一场比试，就算是你轮空了，我除了瞧不起你一些，倒也无可奈何。”
沈冷比了一根中指，唐说不懂，问他：“这代表什么？”
沈冷：“果然好孩子。”
唐说哦一声，没再问。
接下来的抽签沈冷果然没有抽到轮空，想着高台上那些人要控制抽签真的是不能更容易，不仅仅是陛下要看他，那些陪坐在陛下身边的人都想看他到底能不能靠真本事走到最后。
下一阵，对白念。
沈冷抽到这个人后觉得有些无趣，倒不是想着可能是大人物们不希望白念继续走的更远，而是因为他对姓白的有一种近乎于天生的不喜欢。
如今在这个天下，不管是江湖还是庙堂，姓白的人似乎都有些刻意被边缘化，白念到底是不是后族的人谁也说不清楚，可就算他是真真正正姓白的，因为受皇后一族的牵连，大人物们也不希望他走的更远，没把他第一个安排给沈冷，只是不想做的那么明显而已。
当然，这只是猜测。
站在台上，白念看着沈冷的时候脸色尽力平静：“我大概猜到了，这一轮应该会遇到你，或者是唐说。”
沈冷侧头看了看，唐说正郁闷的蹲在一边唉声叹息，他抽到了轮空……这么幸运的事他却不想接受，还去找值礼监裁官问能不能换一下，把这个轮空的名额让给别人，值礼监裁官说不可能，然后唐说嘟囔了一句我怎么这么倒霉，把看着他的人都给气蒙了……这是倒霉？
唐说看到沈冷在他，扭头不看沈冷，想着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脸上有些发热。
“你可别抽到轮空，我不希望那样和你在最后一战相遇。”
“这样公正的一场比试，就算是你轮空了，我除了瞧不起你一些，倒也无可奈何。”
想到这两句话就脸红，他又下意识的看了沈冷一眼，沈冷似乎很开心，于是他更加郁闷。
擂台上，沈冷和白念两个举起手，值礼监裁官随即一声令下：“开始！”
白念却没动，沈冷也没动，他习惯了等别人先出手，除非是在战场上。
“我不想和你打。”
白念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我不接受这种安排，也不认为这样就能阻止我走到更高处，我体会不到你顺风顺水的那种心情，可我也有自己的骄傲，我姓白，姓白的因为姓白就要面对这种事，我不服。”
他第二次举起手：“我弃权。”
说完之后转身走向擂台外。
沈冷倒是没有想到这个白念有这份傲气，可这种傲气在沈冷看来没有什么意义。
“你觉得你很骄傲？”
沈冷忍不住叹道：“如果真的有什么骄傲，真的不服，你应该是想着打赢我来证明你自己，弃权……你维护自己那点傲气就只能有这样的方法了？”
白念的脚步一停，转身看向沈冷：“你真的以为你必胜？”
沈冷：“从没有怀疑过。”
白念看向值礼监裁官：“我突然不想弃权了。”
值礼监裁官：“你当规矩是你定的？请你下去。”
白念皱眉，看向沈冷的时候已经满是怨念，如果沈冷没有说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然而此时此刻才发现，在内心深处他是真的没有和沈冷一战而必胜的把握，如果有的话，就不会弃权，而是光明正大的击败沈冷，他觉得是有人阻止了自己往前走，可归根结底，那是走不过去。
白念走下擂台，往高台那边看了一眼，忽然间醒悟过来自己应该是做错了。
高台上，皇帝微微摇头，澹台袁术和石元雄也在摇头，似乎失望之极……
“你以为是有人故意针对你？”
值礼监裁官忽然说了一句：“你还没有那个分量，值得让人针对你。”
白念的脚步再次停住，肩膀微微颤抖。
难道不是吗？
他惊觉，原来大人物们并没有针对他。
蹲在一边的唐说却开心起来，就好像他是一个刚刚不小心掉进泥坑里的孩子，觉得自己有些倒霉，正郁闷着忽然发现沈冷也掉进泥坑里来了，于是他就很开心，掉进泥坑当然不会开心，有人一起掉进来那就不一样了。
“你也相当于轮空一轮。”
唐说朝着沈冷比了个中指。
“你也是个好孩子。”
沈冷瞪了他一眼，想着唐说这个幼稚的家伙难道以为中指的意思是你是个好孩子？
另外一边的战斗持续了很长时间，陆轻麟出人预料的击败了许无年进入前三，沈冷因为对手不战而败也进入前三，唐说则是因为轮空，三甲已经产生，除了许无年败给陆轻麟有些让人觉得吃惊之外，另外两个人在前三谁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哪怕一个是对手弃权一个是轮空。
沈冷道：“我是相当于轮空，你是真的轮空，万一你轮空第二次呢？”
唐说哼了一声：“我能有那么倒霉？”
他伸手从箱子里抓出来一个纸团，打开看了看……轮空。
唐说捂着脸又蹲了下去：“我为了今天好好张扬一下，甚至把连赢两场之后要说的话都准备了好几种，只有那样才显得我才是诸军大比的主角啊，万众瞩目，让人家好好装一回就那么难吗？”
沈冷拍了拍唐说的肩膀：“现在你已经万众瞩目了。”
唐说：“你离我远点。”
值礼监裁官：“请抽到轮空的人离开擂台。”
唐说：“哦……”
陆轻麟朝着沈冷抱拳：“沈将军。”
沈冷回礼：“陆将军。”
陆轻麟笑道：“我来之前兄长还对我说过，诸军大比是最严肃之事，每个人都可能是你的对手，所以在大比结束之前不要与任何人走的太近，那样的话就会影响心态，心态有远近亲疏，比试的时候便不能专心致志，兄长还说，没遇到之前把每一个人当对手，上了擂台，就把每一个对手当敌人，可我发现我们这一次诸军大比不是这样的。”
沈冷：“你兄长他们那一届好无趣。”
陆轻麟又笑：“是啊，好无趣……若是我输给你能不能到你家吃饭？我听说你做饭的手艺比武艺更好，垂涎已久。”
沈冷：“好，你赢了，也来我家吃饭。”
陆轻麟笑起来再次抱拳，两个人各自退后一步站好，值礼监裁官下令鸣锣，当的一声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过来。
陆轻麟一拳攻来，沈冷避开，右手在后，左手还击，两个人在擂台上的动作快若奔雷，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军人之间的比试和江湖客不一样，江湖中人比试往往更好看一些，而军人的比试，不会花哨，不会炫目，但每一招都显得刚猛霸气。
陆轻麟向后一退：“你为什么要收起一只手？”
“你刚刚打过。”
沈冷回答：“体力不足，对你来说这不是公平一战。”
陆轻麟点了点头：“也好。”
继续抢攻。
观战席上，看到沈冷一手而战，孟长安嘴角带笑，在他看来自当如此。
高台上，石元雄下意识的看了皇帝一眼，他觉得沈冷这样有些太自大，可是看皇帝脸色居然没有任何改变，眼神之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欣赏，于是恍然……如果沈冷和陆轻麟一样都已经有了一战，谁也说不出什么，沈冷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明白，他不会占便宜。
所以他收起来的，还是右手。
一炷香，两个人还没有分出胜负。
陆轻麟看起来已经有些疲乏，出拳不再有雷霆之势，速度也慢了几分，他之前那一战打的就很久，这一战又已经这么久分不出高下，再打下去，就算他撑得住沈冷的攻势，也撑不住自己的体力消耗。
“休息一会儿吧。”
沈冷忽然退后一步：“你的力气虚了。”
陆轻麟：“你才虚。”
一拳抢攻。
沈冷将左手也背回身后：“不占你便宜。”
陆轻麟嘴角一勾，一拳一拳轰出，沈冷一直避让，等最后一拳朝着他的脸打过来的时候，头往下一低，陆轻麟的拳头擦着沈冷的后背打过去，沈冷在两个人相撞的瞬间肩膀往上一抬将陆轻麟托起来，大跨步向前，肩膀再重重一撞，陆轻麟的身子随即向后飘了出去。
沈冷向前一冲，陆轻麟还没有落地的时候一拳打向沈冷，沈冷转身鞭腿横扫，陆轻麟只好向后尽最大努力的仰身，沈冷的腿却在半空之中弯曲，腿夹住了陆轻麟的胳膊往下猛的一压，陆轻麟的身子被硬生生拉拽回来，脸朝下重重的趴在地上，沈冷向后退了一步。
陆轻麟起身，抱拳：“服气。”
沈冷回礼：“承让。”
唐说站在擂台边看着，心说这么拉风的应该是自己才对啊……
原来说一句承让，比自己想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要有格调的多。

第三百七十七章 第一！
不管唐说连续抽到两次轮空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他都进了最后一战，虽然这并不是他理想的方式，所以他很不爽，非常不爽。
上午的比试结束，中午有超过一个半时辰的时间恢复体力，出乎预料的唐说没有出现在沈冷面前，似乎是不想在决战之前打扰沈冷休息，毕竟他也是个极骄傲的人，不愿意占便宜。
孟长安看了一眼吃东西狼吞虎咽的沈冷：“对唐说，有几分把握？”
沈冷笑道：“好烦。”
孟长安：“问的人很多了？”
沈冷：“打过就知道了。”
孟长安点了点头，看了看沈冷吃的那些饭菜：“看起来似乎味道不错。”
沈冷：“没有多的。”
孟长安：“我随便说说。”
然后坐下来捏了一个包子开始吃。
沈冷：“随便吃吃？”
孟长安：“一会儿陛下要在演武场进膳，内侍过来交代过陛下让我也过去一起吃，你知道的，陪陛下吃饭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哪里能吃的饱。”
沈冷把自己面前的包子推过去：“月珠明台……似乎有些麻烦，我看得出来，她一直都在看你。”
孟长安头都没抬：“那是她自己的麻烦，与我有什么关系？”
沈冷撇嘴：“你赶紧好了吧，回北疆去。”
孟长安又吃了三个包子，满足的拍了拍肚皮：“你也很烦。”
沈冷：“再见。”
孟长安起身：“打赢了之后，陛下应该会让你进宫，怕是晚饭你也要陪陛下吃。”
沈冷把那盘包子从孟长安面前拉回来，用手帕包了两个包子贴身放好，孟长安白了他一眼，转身朝着高台那边过去。
铜锣声响起的时候沈冷才睁开眼睛，靠在矮墙上晒着午后暖洋洋的太阳，连冬日的严寒似乎都被彻底驱散，茶爷坐在他身边一直托着下巴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
看到沈冷醒了，茶爷嘴角勾起来：“睡着了吗？”
沈冷嗯了一声：“你坐我身边，睡的踏实。”
他往前凑了凑：“若是我拿了诸军大比的第一，你如何奖励我？”
茶爷一低头，声音很小很小的回了一句：“一起看小人书。”
沈冷愣住，然后哈哈大笑，起身往擂台那边走：“不许反悔。”
茶爷嗯了一声，低着头没敢抬起来，只觉得自己脸上烫的要命……这个状态的茶爷，哪里是当初拎着沈冷撞树的茶爷。
时辰已到，沈冷和唐说走上擂台，唐说上上下下的大量了沈冷几眼：“休息好了吗？”
沈冷点了点头：“很好。”
唐说：“我是不会让你两条胳膊的，一条都不会让。”
沈冷：“今天晚上怕是不行，明天晚上来我家吃饭。”
唐说笑起来：“一言为定。”
值礼监裁官大声问道：“你们两个都准备好了吗？有几句话我说在你们比试开始之前，这是诸军大比的最后一战，且不论结果，我代表朝廷，也代表我自己先恭喜两位，因为不管你们最终谁取得第一，你们都已经创造了历史，诸军大比从第一届至今二百多年来，你们两个是参加十大战将之争最年轻的两个，而且已经提前锁定了前两名，你们身上的荣耀，将会写入史册。”
沈冷和唐说同时抱拳：“谢大人。”
“不用谢我，谢陛下，谢大宁，谢这个时代。”
值礼监裁官问：“可以开始了吗？”
两个人各自退后一步同时举手，值礼监裁官随即将令旗举起来，然后用力往下一压：“开始！”
唐说在令旗落下的那一刻已经冲了过来，他脚下一点，两个人之间三米左右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他的速度之快，远超沈冷之前的任何对手。
似乎在落旗的那一瞬间，他的拳头也到了沈冷的面前。
沈冷侧身避开，一拳回击。
“好快！”
站在台下不远处的彭斩鲨脸色一变：“看不清楚。”
“没想到唐说藏了这么多，他之前和沈冷成绩相当，后来有抽到两次轮空进入最终对决，大家还都觉得他运气太好，现在看来，如果是我和他交手的话，怕是撑不了太久。”
“太快了。”
“眼睛跟不上。”
人群之中窃窃私语，每个人都被震撼，这两个人的比试从一开始就没有试探，第一拳就是全力以赴。
高台上，皇帝脸色变得柔和起来，盯着擂台目不转睛：“这一界诸军大比的年轻人，比上一届都要稍稍优秀些，这两个年轻人都不到二十岁，能有这般的武艺这般的能力，朕很欣慰。”
石元雄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沈冷比他儿子石破当要强。
本来石破当是他的骄傲，哪怕平日里他对石破当颇为严格，甚至从没有夸奖过，可实际上他真的觉得自己儿子已经足够优秀，虽然陛下提拔石破当为正三品战兵将军也有安抚他之心，可若是石破当没有那个能力，陛下也断然不会如此安排。
然而对比之下，石元雄才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比自己儿子优秀的年轻人并不少，台上那两个都是。
“澹台。”
皇帝问：“你是军中第一高手，你现在看来，两个人孰优孰劣？”
“臣，还看不出。”
澹台袁术垂首道：“臣哪里是军中第一高手，陛下真的抬举臣了，大宁军中卧虎藏龙，就算是如沈冷和孟长安唐说这样的年轻将领，都未必能代表战兵之中年轻人的最强实力，很多年轻人没办法参加诸军大比，可自身实力不可小觑。”
皇帝心里稍稍有些担忧，连澹台都看不出，这两个小家伙真的是旗鼓相当。
台上还在打，每一击都快的无与伦比，拳对拳脚对脚，两个人出手也没有任何奇诡可言，一拳一脚都堂堂正正。
砰砰两声几乎同时响起，因为太接近，以至于绝大部分人都觉得那是一声响，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判断出那不是谁击中了谁一拳，而是两个人都中了对方一拳。
沈冷和唐说同时后撤一步，非但没有打的火起，反而看对方的眼神里都有几分欣赏。
“你很快。”
唐说又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将上衣解开，上衣之内竟是如沈冷一样绑着很多沙袋，看到这一幕沈冷忍不住笑起来，也再后撤一步，将身上沙袋解下来。
围观的人全都站了起来，这场面太出乎预料。
这可是诸军大比，原来两个人在之前比试的时候身上居然都是带着如此沉重沙袋。
唐说笑道：“我以为这是我独创的。”
他将身上沙袋解开扔在地上，每个人都听到了那沉重的闷响，可却比沈冷那边沙袋落地的声音稍稍轻了些。
都将沙袋解下来后两个人活动了一下双臂，然后再次冲向对方。
快，真的快，无与伦比的快！
“原来还能更快！”
彭斩鲨的眼睛都瞪圆了，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和沈冷的差距到底有多大，沈冷和他打的时候赢的那么轻松，甚至连沙袋都没有解开，如果解开沙袋的话，怕是他一击就已经败了。
茶爷一直站在稍微远些的地方看着，紧张的两只手都攥成了拳头，她自己却没有察觉，手心里已经都是汗水……她当然相信冷子一定能拿到第一，可是唐说的表现也出乎了她的预料，这是冷子到现在为止遇到的最强对手，唐说的实力甚至可能也不弱于孟长安！
“看……看不清。”
白念站在擂台外自言自语，脸色已经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他本以为自己和沈冷纵然有些差距可也大不到哪儿去，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都是勤学苦练的男人，谁比谁会差多少？然而在这一刻他才真的明白过来，自己纵然在之前的比试中没有弃权的话，也绝对挡不住沈冷一拳，因为太快，快到他可能连防御都准备不好。
擂台上砰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可是除了那几个人之外，谁也看不清楚到底是沈冷打了唐说还是唐说打了沈冷，两个人的身影在擂台上几乎变得虚化起来，这种速度已经超出了正常人能想象出来的范畴。
“很强！”
陆轻麟脸色也有些发白，沈冷和他打的时候也是带了沙袋的，他不愿意接受这现实，却不得不接受这现实。
东疆段眉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台上那两个人，激动的连肩膀都在微微发颤……能参加十大战将之争的年轻人哪个是弱的？谁会真的对谁服气的彻彻底底？
现在都服气了。
是真的都服气了。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两个人已经打了超过半个时辰，同时后撤一步后都开始喘息，唐说两只手支着膝盖，弯着腰抬着头看向沈冷：“看来我是真的错了，我以为你我之间的胜负，只是一瞬间的事。”
沈冷：“记得以后多跑圈。”
“什么？”
唐说怔了一下，却看到沈冷已经再一次冲了过来。
这是大宁自从有诸军大比以来打的最持久的一次，而两个人又那么快，半个时辰的时间，谁也算不出来两个人到底出了多少拳，出了多少脚。
“我服了。”
许无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这两个人，配得上第一第二。”
砰！
台上又是一声闷响，这次连澹台袁术都没有能分辨出先后，两个人的拳头完全同时击中对方，不差分毫，可是……唐说却向后退了两三步，喘息声越来越粗重，沈冷看起来虽然脸色也已经开始发白，但他的力量更足！
之前同时击中对方，两个人被对方的力度震退的距离几乎相当，而半个时辰之后，唐说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沈冷再次上来，气势如虹！
唐说深吸一口气再次迎上去，两个人原本同样快的出拳速度此时已经出现了差距，沈冷一如既往，唐说却慢了大概十分之一息，甚至更小，然而这细微的差距已经足够。
又是砰的一声。
沈冷一拳击中唐说胸口，而唐说的拳头距离沈冷还有不到一指的距离，竟是没有触碰到。
也不可能会再触碰到。
沈冷这一拳力度之下，唐说向后连着退了三四步，还没有调整过来，沈冷的拳头又到了，一拳轰到了唐说面前，在这一刻唐说已经完全没有能力再接再挡，甚至没有能力避开，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闭上眼睛。
呼！
拳风将唐说的头发往后吹的飘了起来，拳头距离唐说的脸也就半指距离戛然而止，唐说脸上的肉都往下凹陷下去一些，犹如水波。
沈冷收拳后撤，唐说缓缓的睁开眼睛，然后哇的一声吐了起来，弯着腰开始吐，止都止不住。
吐过之后他向后退了几步，靠着擂台边缘缓缓坐下来，艰难的抬起手摆了摆：“我输了。”
沈冷蹲下来喘息着：“你很强，我遇到的第一个近乎十的对手。”

第三百七十八章 全靠你们了
在沈冷看来，这个世界上自然会有比他更优秀的年轻人，天下这么大，还不允许有几个变态的？
可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能和他不相上下的只有孟长安，天下这么大，变态的再多也终究不行。
所以即便是与他激战了半个时辰的唐说，在沈冷看来也就勉勉强强接近十而已，九成九也不是十，四舍五入算进来的那可不坚实。
接近，那就是未到。
唐说一屁股在擂台上坐下来，忽然哈哈大笑：“从小到大第一次败，居然有点爽。”
没人理解。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脸上的汗水不住的往下淌，所以那张脸看起来有些发白，沈冷看起来要好不少，虽然也在喘息。
“跑步真的有用？”
唐说问：“不是你天赋比我好？”
沈冷认真回答：“我天赋并不好。”
唐说：“屁。”
他扶着擂台边缘站起来：“抱歉，因为我觉得你是我唯一的对手，所以刻意去了解过你……我听说，你六七岁开始在安阳郡一个叫鱼鳞镇的小村子里做苦力，别人有马车，你靠肩膀扛，村民们都觉得你活不久，可你却生龙活虎的活了下来，十二岁离开村子的之前，村子里曾经欺负过你的那些大孩子，已经没有人再能近的了你身，但是我更好奇，为什么你离开的时候，那些欺负过你的大孩子，会偷偷站在村口送你，还不敢让你看到，一个个的抹眼泪。”
沈冷笑：“我知道。”
他问唐说：“你特意去过？”
“是。”
唐说点头：“你和孟长安去西疆的时候，我在长安城闲来无事就去了安阳郡，去看了水师，去看了鱼鳞镇，水师里留守的士兵说，你喜欢在江边抓鳄鱼，喜欢在天不亮的时候围着校场跑步，鱼鳞镇里如今没有一个泼皮无赖，曾经的泼皮无赖都在勤勤恳恳的做事，一个个生活的都很好，我问过为什么，他们说不想有一天你穿着将军甲回村子里的时候，他们没脸站在你面前，敬你一碗酒。”
唐说笑：“所以，我输给你，我不觉得难过。”
沈冷也笑：“你别吓我，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女人。”
唐说靠在那好一会儿，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我还试过在江边抓鳄鱼，只是……好他妈难。”
他撑着站起来，深呼吸，然后站直了身子，右手抬起来横陈在胸前，拳头在胸口敲了敲：“恭喜你沈冷，你是第一！”
沈冷肃立，行礼。
就在这一刻，整个演武场擂台四周看着的人，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全都站了起来，所有的军人都站的那么直，把右拳抬起来在胸口上敲打。
禁军是穿着甲胄的。
砰，砰，砰，砰，砰……
一声一声，犹如战鼓。
“大宁！”
站在擂台上的沈冷一声高呼，整个演武场上的军人全都跟着喊了一声。
“威武！”
坐在高台上的皇帝脸色微微有些改变，这就是他的将军们，这就是他的士兵们，这就是他的大宁，这就是让天下畏惧的大宁。
得百人敬畏是好汉，得万人敬畏是英雄，得天下敬畏，是大宁。
在另外一边单独一个观战席上坐着的是来自雁塔书院四海阁的人，他们都是从大宁之外的国家万里迢迢来的，哪里来的都有，皆是因为仰慕大宁而来，有的人已经在四海阁求学数年，有的人才刚来不到半年，可是在这一刻他们也全都站了起来，也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理解为什么也要跟着站起来，或许那正是对强者发自真心的敬畏。
“这就是大宁。”
一个来自别国的年轻男人站在观战席上，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如果，我的国家如此，我死而无憾。”
“这就是宁人。”
有人低语，心跳加速。
高台上，皇帝起身走到高台边缘右手也抬起来，一下一下的在胸口敲打，虽然他没有穿战甲，虽然他也已经不再是那个十六岁开始在北疆征战的少年郎，可他骨子里有一种永远不会磨灭的大宁军魂在燃烧，当皇帝行军礼的那一刻，整个演武场好像炸裂了一样。
“大宁！”
“大宁！”
“大宁！”
大将军澹台袁术，大将军石元雄，以及一群将军站在皇帝身后，军礼肃穆。
就算是陪坐在高台上的那些文官，哪怕是一直都觉得武夫只有蛮勇的大学士沐昭桐都站了起来，在这一刻他们没有任何隔阂，他们没有任何矛盾，因为他们都是宁人。
演武场上的呼声持续了好久好久，天空之中的云仿佛都被震碎了，太阳的光芒洒在皇帝身上，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就变得璀璨起来，犹如仙影神辉，站在高台上的皇帝眼眶湿润，眼睛微微发红，士兵们的呼声不是宣泄，而是骄傲。
四海阁的一个弟子喃喃自语：“若宁人始终如此，天下谁能将宁人击败？”
长安城中多石塔，最著名者自然是雁塔，在演武场外大概二里多外也有一座石塔，站在石塔顶处可以俯瞰整个演武场，本来在这石塔顶处的是一个来自廷尉府的高手，此时却昏倒在旁边，身上看不出来有什么伤，只是被震晕了而已。
楚剑怜在石塔上负手而立，看着远处擂台上那少年嘴角微微上扬，那一声一声的呼喊他并不在意，宁人的骄傲于他来说倒也不算什么。
“宁人……也就那样。”
楚剑怜轻轻哼了一声：“满场的年轻人，都算起来，还不是只有我那半个徒弟还勉强可入眼。”
他看了一眼倒在自己身边的廷尉府高手，转身从石塔上掠了下去，轻飘飘犹如谪仙。
石塔下边，廷尉府的人严阵以待，韩唤枝此时此刻并不在演武场皇帝身边，而是在石塔下，廷尉府八千办全都在，黑骑数百，将石塔围的严严实实。
楚剑怜飘然而来，信步前行。
数百黑骑将连弩端起来，只待一声令下。
韩唤枝坐在黑色马车里放下手里的书册，侧头看了看放在一边的长剑，恍惚之中，长剑似乎在微微震动，只等一声铮鸣便可破空而去。
楚剑怜从马车旁边经过，似乎是感受到了韩唤枝的剑意，微微笑了笑：“你与我徒儿，可有一战。”
韩唤枝想到沈茶颜，那剑意骤然就散了。
“先生慢走。”
韩唤枝从马车里下来，抱拳：“先生这样，我有些不好交代，请先生念及沈冷茶颜。”
楚剑怜依然缓步前行，数百黑骑，他竟是完全不放在眼里。
“明天我去沈冷家里吃饭。”
楚剑怜说。
韩唤枝点头：“好。”
楚剑怜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吃过之后，我会离开长安。”
“谢先生。”
韩唤枝再次抱拳。
“都说你们宁人骄傲，我只不过是一个亡国数百年后还没有死绝的楚人而已，看着你们摆出来这阵仗，哪里像是有骄傲的样子。”
楚剑怜身形一闪，再看时已经在黑骑头顶飞了出去，落在远处街口又停住，从袖口里摸出来几文钱，买了路边一支糖葫芦，那样子，想来便是仙人下凡后的样子吧，只是稍稍沾了些烟火气。
韩唤枝不知道为什么笑的开心起来，耿珊忍不住问：“大人为什么发笑？”
“他用的是我大宁的钱。”
说完之后转身走了。
禁军大营，澹台袁术的居所，皇帝坐在主位上，所有人都躬身肃立一侧，沈冷为首的所有参加诸军大比的年轻人鱼贯进入院子里，按照名次在院子里站好，从各卫战兵四疆四库挑选出来参加诸军大比的年轻人足有数百，他们站在这院子里密密麻麻，每一个人都很激动，毕竟绝大部分是第一次距离皇帝陛下这么近。
皇帝起身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年轻人，心潮澎湃。
“朕是幸运的。”
他缓缓开口。
“几十年前，朕如你们这样年纪的时候也在军中，你们可那时候朕身边都有谁？有澹台，有裴亭山，有此时此刻还在南疆海外为朕大宁开疆拓土的庄雍，还有很多很多人你们都知道名字，如今是边关大将，是各卫战兵的将军，是你们觉得应该仰望的人，可是现在这一刻，是你们站在朕身边。”
皇帝微微停顿了一下：“朕看到了澹台他们少年时候的样子，看到了武新宇海沙他们少年时候的样子，也看到你们少年时候的样子，朕真的很满足，很开心，也很骄傲。”
“朕希望你们更自信一些，不要怀疑，未来的你们，就是现在的澹台袁术，现在的石元雄，现在的裴亭山和谈九州！”
“陛下万岁！”
所有参加诸军大比的年轻人不由自主的喊了一声，脸色都有些发红，仿佛胸腹之中有一团火烧了起来。
“朕看到了这么多人的样子，也从你们身上看到了朕当年的样子，朕当年以皇子身份在北疆与黑武人厮杀的时候，想的只有一件事……既然穿上了战甲，既然手握着横刀，那么军人就应该让站在军人身后的大宁百姓可以肆无忌惮的享受安逸二字，未来有一天，朕希望凭着宁人的身份，便可通行天下，无人敢欺宁人。”
“朕为皇子时穿战甲，朕现在为皇帝将来也会再穿战甲，连朕也一样，穿战甲持刀横槊，都是为了大宁百姓！”
他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孔，那是一张张激动的无以复加的面孔。
“大宁大不大？”
皇帝问。
“大！”
他们回答。
“可还不够大。”
皇帝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未来大宁有多大，全靠你们了。”
皇帝竟是俯身一拜。
满场的年轻人全都单膝跪倒：“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三百七十九章 向暖而生
诸军大比正式宣告结束，而十大新秀与十大战将的名字将会出现在长安城大街小巷，每一条街上都有红榜，每一个红榜前都有人驻足围观，这就是大宁朝廷的办事效率，一夜之间，红榜遍街。
而当天下午天还没黑的时候，沈冷就已经回到了他在迎新楼后边的那个小院，进门等待他的是茶爷的拥抱，大比结束之后沈冷他们去接受陛下的召见，茶爷便先回到家里等着。
茶爷用最快的速度洗了澡，为了怕傻冷子嘲笑她，她还把洗澡水冲掉了，回到屋子里换了衣服，又擦了香扑扑的粉。
好期待。
茶爷觉得自己心跳的好厉害。
沈冷一进门，黑獒围着他不厌其烦的摇尾巴，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求关注，然后它发现主人对自己竟是一眼都不看，迫不及待的把女主人抱起来，两个人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然后就抱到屋子里去了。
黑獒跟着上了台阶，还没进门呢，抱着茶爷的沈冷一脚把房门踢回来，差一点撞了黑獒的鼻子，黑獒吓得往后跳了一下，再看时，门已经关上了。
黑獒委屈的叫了两声，在台阶上趴下来，不时抬起头往屋子里看看，警觉的竖起耳朵，似乎是有什么可疑的声音引起了它的注意。
呜呜呜，为什么女主人像是在哭？
急的黑獒在院子里转圈圈，后来发现追着自己尾巴是很好玩的一件事，于是忘记了它还在担忧呢，在院子里转了好多好多圈，转到累了的时候，忽然耳朵又竖了起来，它听到了更奇怪的声音，好像是女主人尖叫了一声，刻意压着，可它还是听到了。
黑獒跑到门口用头撞了撞门，还是没有人理它，只好又可怜的在门口趴下来。
狗生好无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沈冷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还拉着茶爷的手，茶爷脸红扑扑的，像是因为这寒冷的冬天屋子里太热的原因，一定是这样。
“我先回来的时候，在半路买了菜。”
茶爷蹲下来，揉了揉黑獒的大脑袋。
黑獒扭头不看她，谁还没有点小脾气似的。
沈冷也蹲下来：“我一会儿给你炒几个喜欢的菜，不知道先生会不会回来吃饭，我做菜的时候，你把酒烫好，万一回来了呢。”
“嗯。”
茶爷应了一声。
沈冷蹲在黑獒旁边，黑獒扭头也不看他。
沈冷噗嗤一声笑了，在黑獒脑袋上拍了拍，起身去厨房剁肉骨头，黑獒听到剁肉骨头的声音就绷不住了，哪里还有什么狗王应有的骄傲和矜持，摇着尾巴跑进厨房里，在沈冷身边蹭来蹭去。
茶爷把沈冷刚刚进门时候仍在地上的包袱捡起来，看到她的时候沈冷双手里便只有她，哪里还有心情拎着包袱，包袱里边应该是他在演武场住的这段日子换下来的脏衣服，茶爷拎着包袱回到屋子里，想把沈冷的衣服洗了，打开之后才发现都是干干净净的，每一件都洗过。
沈冷从厨房窗户探出头，嘿嘿傻笑：“我家茶爷的手那么漂亮，我怎么舍得这双手泡在冷水里洗衣服，回头咱们请个大嫂在家里帮忙吧，收拾院子什么的，你也别自己动手了。”
茶爷笑：“那不就是废人了吗？”
沈冷道：“腾出来的时间你可以练剑啊，可以看书，可以外面走走看看。”
茶爷摇头：“不要，又用不了多少时间。”
沈冷把剁好的肉骨头放进锅里炖上，看了一眼还在那摇尾巴的黑獒：“还要好一会儿呢，你去外面等着。”
蹲坐在地上的黑獒立刻起来，朝着沈冷嗷嗷的叫了两声，居然叫出来小奶狗的声音，欢天喜地的跑到外边等着去了。
茶爷瞪了它一眼：“尊严呢？”
没过多久，又看到了那傻狗追尾巴的画面。
外面响起敲门声，黑獒却没有任何警觉的反应，而是在门响之前就停下来追尾巴这玩不腻的游戏，跑到门口那边蹲坐下来等着了，那大尾巴好像扫把一样在地上来回摆，左右左，右左右。
黑獒没有警觉，那么敲门的自然不是外人。
茶爷将院门拉开，沈先生笑呵呵的拎着一包熟食和一些干果递给她：“冷子到家了吧。”
“嗯，在厨房呢。”
沈先生笑容更灿烂起来：“终于可以吃到一顿顺口饭菜了。”
茶爷哼了一声。
沈先生道：“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你做的不好吃……算了吧，你做的确实是不好吃，我这个年纪了，何必再昧着良心说话。”
茶爷举头望明月，明月还没那么高。
沈先生往厨房走的时候，沈冷已经从里边出来：“先生怎么容光焕发？”
“下午和几个老伙计打牌赢了些。”
“我还以为你去洗浴了呢。”
“……”
沈先生进了厨房，看着冷子做菜：“感觉怎么样？”
沈冷问：“诸军大比？”
“不然呢？”
“感觉我很牛逼。”
沈先生白了他一眼：“给你浇一盆冷水，并不是说你得了诸军大比的第一，你就是这大宁百万战兵之中最厉害的那个年轻人，你应该很清楚，绝大部分寒门子弟是不可能在你这个年纪成为将军的，甚至十大新秀之争的那些参与者，也多不是寒门出身，寒门子弟天赋武艺甚至自制力比你还要强的人绝非少数，他们只是不能进入这样一场举国瞩目的大比之中。”
沈冷点了点头：“我知道，若以后我做的官儿大了，我就请陛下准许，办真真正正的诸军大比。”
“你就是喜欢异想天开。”
沈先生叹道：“不分高低不分地域的真正的诸军大比，施行起来太难了些，几无可能，不过若是可以在各卫战兵，四疆四库，每年都举办一次大比武，对于那些寒门出身的年轻人来说便是希望。”
沈冷切菜的手一停：“本来今夜陛下是准备把我们叫进宫的，可是后来内侍总管代放舟说，陛下让我们都歇歇明天上午进宫，中午陛下设宴，代公公还说，其实是陛下觉得我应该先回家和茶儿报喜……明天若是能和陛下说话，我就把先生这想法说给陛下。”
“以后再说吧。”
沈先生微微摇头：“这几年陛下应该是没有精力再去做别的什么事，求立人那边的战事不能牵扯太久，不出明年三月陛下就要去东疆，车马仪仗走的慢，陛下还有走走停停检视地方，所以到东疆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七月，而六月水师必然要抽调回来一大部分。”
听沈先生说完这句话，沈冷的脸色一变：“陛下是担心东疆出事？”
“陛下从不担心裴亭山，水师回来，还是因为北疆。”
沈先生道：“所有人都觉得，裴亭山可能有不臣之心，所以心里有不轨想法的那些人也会觉得，陛下去东疆的时候有机可乘，然而陛下对四疆大将军从来就没有疑心过，或许会生气，但绝不是疑心，四疆大将军对陛下也一样……冷子，你应该多学学陛下的气度，早晚有一天那些人都会明白，裴亭山永远不会反。”
沈冷心里一震。
会吗？
“你还不了解陛下，还不了解陛下和四疆大将军的感情，也不了解四疆大将军对陛下的感情，也可以说，是军人对大宁的感情。”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冷子。”
“嗯。”
“以后尽力像陛下那样，做一个永远不会让手下人怀疑你的人，也做一个永远都不会轻易去怀疑手下的人。”
“好。”
沈冷点头。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的黑獒忽然站了起来，稍有警觉。
门外再次想起敲门声，茶爷看了黑獒一眼，黑獒先到了门口那边，似乎是在确认外面人的身份，茶爷走到门口问了一声是谁，却原来是叶流云到了。
茶爷连忙将院门拉开，外面竟是来了许多人。
“茶儿姑娘。”
叶流云微微颔首，在他身后跟着黑眼，绑着绷带的白牙，断舍离与风雪刃，叶流云叫了一声茶儿姑娘，而后面那些人却叫什么的都有，有叫将军夫人的，有叫嫂子的，有叫弟妹的。
“你们都严肃些。”
叶流云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我是带你们来蹭饭的，若在这般失礼，以后蹭饭不带你们来。”
黑眼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些东西，有酒有菜有水果，这个季节能买到的水果种类也不多，但是他们带来的东西，就已经足够摆满一大桌子。
沈冷傻笑着出来，先是对叶流云俯身一拜：“叶先生。”
叶流云嗯了一声：“回去炒菜，没你什么事，别耽误工夫。”
沈冷：“哦……”
黑眼朝着沈冷傻笑，白牙也在傻笑，沈冷对比了一下，果然还是白牙的牙白。
沈冷问白牙：“伤成这样，还能吃肉否？”
白牙：“你且做了试试。”
沈冷哈哈大笑。
黑眼：“你且多做些试试。”
断舍离风雪刃六个人各自打了招呼，进了门之后就去布置桌子，然后就围在院子里逗黑獒玩，可谁都不敢太靠近，哪怕他们都是高手，可黑獒带给人的压力还是太大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沈冷端着一大锅香气扑鼻的肉骨头出来，几个人全都兴奋起来。
“果然好香！”
“名不虚传。”
“都说沈将军做饭一流，这味道就让人垂涎欲滴。”
他们刚要围过去，黑眼蹲在那有些无奈的说道：“那是给狗吃的……过来人的经验，你们相信我，免得太尴尬。”
其他五个人对视了一眼，是真尴尬啊。
沈冷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咱们的在屋子里，一会儿就好。”
他看着这些人真的很暖和也很开心，想到陛下今夜忽然决定不让他们进宫了，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让他们都歇歇，还因为陛下想着，茶儿在等他回家，沈先生在等他回家，而明日流云会的兄弟们是不方便出现在孟长安唐说他们那些人面前的，陛下也想着流云会的人呢，今夜沈冷在家，陛下给流云会的人时间让他们来给他道喜。
陛下啊。
想到在南平江江边的时候，他总觉得沈先生是个温暖的人，是沈先生让他决定做一个温暖的人，陛下……何尝不是？

第三百八十章 不容易
茶爷站在门口，沈冷陪着大家喝了一杯酒后过来轻轻问了一句：“怎么了？”
茶爷看向高处：“我以为师父也会来。”
“韩唤枝说他明天来。”
“啊？”
茶爷一怔，紧跟着担忧起来：“明天家里会来很多朝廷的人，师父若来，会不会……”
“楚先生说明天晚上会来，就一定会来，韩唤枝说明天没有事，就自然没有事。”
沈冷握了握茶爷的手：“去吃饭，不然一会儿都被他们吃光了。”
茶爷笑着摇头：“你们先吃，我一会儿再吃。”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认真起来：“可是，你不应该是这样的茶爷。”
他看着茶爷的眼睛：“我知道在咱们成亲的时候，那些来帮忙的大嫂会教你很多东西，那是她们习惯了的东西，其中就包括女人要以男人为主之类的话，比如男人吃饭的时候女人不能上桌，要等到男人吃完了之后女人才能吃，就仿佛女人吃残羹剩饭是天经地义一样。”
他缓缓道：“我管不了别人家，我管得了自己家，坐下吃饭。”
茶爷笑起来，和沈冷并肩坐下来。
“就等你了。”
众人也笑。
桌子上的饭菜居然一口没动，沈冷敬了大伙酒，然而菜却没有人吃一口，哪怕沈冷做出来的菜真的那么那么诱人，别说是看着，就算是闭上眼睛闻着味道，就想立刻来上一碗白米饭或是两个大馒头，狼吞虎咽吃下去那种才爽。
便如此，没人动筷。
“我……”
茶爷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有那种淡淡的却暖人心窝的感动。
“什么都不用说，我们也不是外人。”
“就是，今日不称将军只称兄弟，兄弟之间哪里需要那么客气的，再说了，真客气起来，是他伺候着才对。”
“这里若没有你座位，自然也没有他座位。”
白牙有些委屈的看着茶爷：“嫂子，呃……弟妹，我能吃了吗？好馋。”
茶爷扑哧一声笑了：“吃啊，快吃。”
沈冷给茶爷倒了一杯酒，茶爷扭捏了一下：“少倒些，我喝不多的。”
沈冷：“嚯嚯……你是喝不多，不是喝不多。”
茶爷叹道：“对不起诸位，家教不严。”
沈冷哈哈大笑：“喝你的酒，一会儿别按着我称兄道弟，毕竟我们关系不一样了。”
沈先生长叹：“对不起诸位，家教不严……”
沈冷做的菜和别人做的菜有些不一样，迎新楼里的厨房大师傅手艺极好，做什么都滋味十足，而且品相上优，然而和沈冷做的菜区别在于，大家看到迎新楼的菜或是看到其他酒楼的菜，第一反应往往是这么好的菜当然要喝两杯。
而沈冷做的菜，给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么好的菜，当然要吃两大碗饭，不，三大碗！
有的菜是用来喝酒的，菜让酒滋味更足。
沈冷的菜是用来下饭的，让酒无滋味。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喝酒的只剩下叶流云与沈先生，其他人全都在那狼吞虎咽，还要使劲儿板着，总不能让那两位德高望重的喝两口酒之后发现没有菜吃了，那就真的是家教不严。
白牙是第一次与沈冷坐下来吃饭，本打算多喝两杯酒，其他人也如此，毕竟喝酒才是男人们该在酒桌上做的事，北方汉子多粗粝，喝起酒来豪迈直接，能一口喝一杯就不会抿一下，然而他们今日忽然发现，吃饭就是吃饭，喝什么酒！
沈冷见大家都没有喝下去的兴致，回厨房将一锅炖了好一会儿的排骨白菜端出来，其实这才是他准备的下饭菜，这冬日里一锅炖菜端上来，冒着的热气之中都透着一股子让人控制不住手指的香味。
“我的天，还是这个实在。”
白牙伸手夹了一块排骨，是茶爷买菜时候选的肋排而非腔骨，当然也不都是肋排，沈冷说，只有肋排而无腔骨，炖的再好，也少了一些应有的滋味，茶爷不懂为什么骨头和骨头炖起来味道还会不一样，都是排骨，有什么区别？
可是她却知道，冷子炖出来的排骨就是好吃，不讲道理的好吃。
咸香不腻，一小根肋排放进嘴里稍稍往外一拉，排骨上的肉就全都留在嘴里，根本无需用什么力气，牙齿和肉接触的那一瞬间，就好像掉进了温柔乡。
“爽。”
白牙低头连着扒拉了两口白米饭，肉香与米香在嘴里交融一处，那感觉最真实最踏实，明明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明明不是什么珍馐佳肴，只是最寻常的炖排骨而已，哪家哪户都曾做过且不止一次，北方人吃饭也更粗犷些，所以炖菜往往会显得油腻，然而白牙吃了一口之后就觉得根本停不下来，哪里有什么油腻感，只想着一直吃下去才好。
叶流云看着手下人那一个个的吃相，摇头：“对不起，家教不严……”
众人吃的酣畅淋漓，沈冷又端出来一瓷盆的青菜豆腐条汤，青菜是当下最便宜的蔬菜，和白菜一样是冬季百姓们常吃的菜品，几文钱便能买来一大捆，豆腐切成长条，看着竟有一种晶莹剔透之感。
吃完了香到无法解释的排骨白菜，再喝上一碗清淡的豆腐汤，那种感觉，唇齿留香。
“动……动不了了。”
黑眼不争气的往后仰了仰，坐着是在有些难受，吃的太撑了些。
“出息。”
叶流云白了他一眼，和沈先生喝完最后一口酒，端起白米饭就着一块入口即化的排骨肉吃起来，然后眼睛都亮了，不由自主的，往嘴里送饭的速度就加快了几分。
黑眼抿着嘴笑，哪里敢笑出声。
茶爷顿时觉得骄傲起来，拍了拍沈冷肩膀：“我小弟武艺十分，厨艺十一分。”
沈冷：“大哥谬赞了。”
与此同时，在距离长安城很远很远的江南道，信王世子李逍然出了别院登上马车，算计了时辰，走到江边恰好将要日出，往东去的船也要开了。
虽然江南道的冬天并不算有多冷，马车里还是放了一个暖炉，坐在他身边是个模样清秀的少女，他也记不住这少女叫什么名字，只是想着此去东疆数千里，身边没有个女子陪着总会显得寂寞，所以随便让人去选了一个来。
少女双手捧着一个果碟，碟子里放着几块精致点心，已是深夜，李逍然肚子确实有些饿了，捏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微微皱眉，点心自然不错，稍显甜腻，吃着玩小口品也就罢了，当做饭吃也就吃不下去多少。
作为世子，锦衣玉食，在吃上讲究了多少年，李逍然是可以稍稍饿些也不能粗糙的精致人。
或许，只是饿的还不够。
坐在李逍然对面的，是刚刚离开长安城的荀直。
“荀先生吃不吃？”
李逍然指了指那点心。
荀直摇头，觉得自己好歹算个文人，所以在心里也懒得多骂几句李逍然这种人，出门先寻个女人带上，马车里装了美酒装了美食，这些点心就有几十种，且是放不住的东西，怕是半路上多数都要扔了，这是要做大事的人？
从别院出发的时候，光装车就装了半个时辰，点心要一样一样的放上去，不能压了挤了，食盒要分开摆放，酒也一样……这酒要配什么菜品什么点心，那酒要如何如何，真是精致的让人恶心。
荀直也是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将精致与恶心两个词用在一起。
荀直在别院等着出发的时候便心里焦躁，然而没奈何，现在他手里能用的人不多，能打的牌不多，总不能让皇后亲自抛头露面，该他做的还是他做。
有些时候荀直都觉得自己走错了路，可偏偏这样，还想着走下去。
无他，只青史留名四个字。
若是他入仕，再大不过沐昭桐，有什么意思？
若是他掀翻了这帝王之业另立新君，将来史书上必然要大写特写，他还能自己写，朝中掌权者，文官至极处便是沐昭桐现在的样子，不，是过去的样子，又如何？皇帝李承唐登基之后，沐昭桐可还能翻出来什么水花？估摸着将来大宁的史册上对于沐昭桐的评价，最多不过三言两语。
史册啊，我让你怎么写你便怎么写，那才是真正的青史留名。
他看不起沐昭桐，但是看得起皇帝，所以他才会觉得很艰难，然而这条路若是不艰难，他走起来也就觉得很无趣。
没有人比荀直更清楚，这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皇后再怎么骄傲着也抹不去骄傲上烙印着的卑微，皇帝一言可决生死，也可平天下，还平不了一个后族？
皇帝只是不想背骂名，不然圣旨一道，后族鸡犬升天，大不了就是个暴君的名声而已，还能怎样？
沐昭桐那一票人，能骂死皇帝吗？
自然不能，连御史台的人都不能。
荀直连沐昭桐都看不起，更何况是一个李逍然，一个纨绔子罢了……可再怎么看不起，他还是得和李逍然坐在一起，把为数不多且还不好的牌打的漂亮起来，那才是真的漂亮。
古人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在荀直看来那是小道，大道……谋天。
“先生有几分把握？”
李逍然看向荀直，似乎是看出来荀直眼神里有几分不悦，于是摆了摆手示意那少女把点心拿远些。
“什么把握？”
荀直反问了一句，完全走神了。
“此去东疆见裴亭山，先生有几分把握？”
“那看世子。”
荀直心中没好气，回答的也就没几分好气。
“世子若能说动裴亭山，把握自然有，因为那是东疆的裴亭山，是裴亭山的东疆。”
李逍然笑起来：“陛下都要整死他了，他还能忠心耿耿？”
荀直摇头：“不容易。”
这三个字，很认真。

第三百八十一章 龙虎山真人会看相
世上万事不可万全，能全半数者，便已是天眷。
冷子想着自己诸事皆顺，却不想去谢什么天眷，哪有什么天眷，眷顾他的是沈先生，是茶爷，是诸多情投意合的兄弟朋友。
天才亮沈冷一如既往的去锻炼，回家之后洗漱更衣，然后和茶爷告别往未央宫走。
承天门外大街上每隔几百米便有一张红榜，沈冷的名字高居榜首，沈冷下意识的在一张红榜前驻足观看，围观的百姓们一个个都很兴奋，好像都有自家人在红榜上似的。
“这个沈将军真是了不起。”
“听闻也才不到二十岁，前途不可限量啊。”
“是啊，也不知道谁家闺女有这福气能嫁他。”
“你莫不是忘了吧，他已经成亲了。”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哼了一声：“成亲了怎么的，成亲了就不能多看他两眼？”
沈冷在旁边点头：“多看两眼还是可以的。”
那姑娘白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是哪个。
“沈将军啊，年少威名，南疆水战，听说还未开化野蛮如兽的求立人都被他打的哭爹喊娘，还有窕国。”
“还听说西疆一战，是他一刀斩了吐蕃人大纛，在三十万吐蕃人中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沈冷一听这个连忙摇头：“哪有这么邪乎，不过是运气好些而已。”
“你是谁啊。”
之前那说话的年轻姑娘忍不住狠狠瞪着沈冷：“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沈将军？”
沈冷不好意思的回答：“或许我还确实有几分资格。”
“傻逼。”
“看你就是个游手好闲的，赶紧走，小心揍你！”
沈冷暗叹一声，心说自己这是何必呢。
那姑娘看着沈冷背影哼了一声：“模样看着还行，身材也还行，怎么是个傻的。”
旁边人附和：“就是，傻到骨子里了，我瞧着就是嫉妒人家沈将军，哪有几个年轻人能如沈将军那么优秀。”
就在这时候巡城兵马司的人巡街经过，为首的校尉看到沈冷之后连忙行了个军礼：“卑职拜见沈将军。”
沈冷回了一个军礼，然后继续前行。
站在红榜旁边的几个人都愣了，心说这家伙居然也是个将军，也姓沈，怪不得那么酸。
那姑娘好奇心起，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校尉大人，刚才那人是哪个沈将军？”
校尉回答：“还有哪个沈将军，自然就是那个沈将军。”
他伸手指了指红榜上排在第一的那个名字，笑道：“你们在这看红榜上的名字，沈将军本人在你们身边过却不认识。”
那姑娘一捂脸。
她忽然抬起头，咬了咬嘴唇，然后鼓足勇气朝着沈冷喊了一声：“沈将军，你好棒！”
沈冷落荒而逃。
你好棒，茶爷也是这么说的。
未央宫外，守宫门的禁军都已经认得沈冷，大家都给沈冷道喜，沈冷连忙回礼，想着应该带几个红包出来才对，人人道喜，沈冷就有些慌，战场上千军万马之中都不慌的人，在这种时候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才好。
皇帝还在上朝，沈冷到了东暖阁外边等着，和侍卫们也熟悉，就在那闲聊。
一个穿道袍的年轻人急匆匆而过，怀里抱着高高的一摞书册，以至于看不到前边的路，他脚步又急，险些撞在沈冷身上，沈冷避开，那小道人也下意识的避让，可是又险些崴了脚，怀里的书册便一股脑都飞了出去。
沈冷连忙过去帮他捡：“小心些。”
小道人看起来也就是十六七岁的模样，身上一件纯黑色道袍倒是少见，脚上一双黑布鞋，寻常道人的鞋上没有什么图案，有的，也可能是八卦太极之类，而这小道人的黑布鞋上绣着红色梅花，数量还不一样，左边那只脚侧面有梅花五朵，右边有四朵。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小道人连连道歉：“我眼睛不好，看不清楚路。”
沈冷看他眼神清澈，模样又清秀，皮肤白的让人想起吹弹欲破几个字，当得起明眸皓齿的评价，偏偏是个男孩子，长的漂亮的人本就有几分优势在，这道袍又衬托出几分出尘之意。
“你年纪这么小，怎么会眼睛不好。”
沈冷把书册一本一本捡起来：“你也抱不了这么多，要去哪儿？我帮你送过去。”
小道人有些不好意思：“也好也好，你真是个好心人……好心人都有好福报，唔，你问我为什么眼睛不好，我师父说可能是平日里我只顾着看书，越看离着眼睛越近，所以就不好了，可我不信他那一套，他看书离着可远了，我跟你说，是这样的。”
他捡起来一本书翻开，拿着书的手伸出去脖子还往后仰着。
“就这样。”
然后哼了一声：“还不是眼睛也不好。”
沈冷觉得这小道人真有意思，忍不住问了一句：“道长你怎么会在宫里？你是？”
小道人回答：“我师父是龙虎山真人，他……算了，不好解释。”
沈冷这才想起来，陛下前阵子召龙虎山张真人入宫，原来是真人已经到了。
龙虎山上的真人一代一代多半还是大宁的国师，大宁尊崇道宗，当然多数时候也只是样子做足，道宗弟子也都低调，盛世潜修乱世安民，大宁盛世数百年，道人们便安心在山林之中修身养性，张真人上次来长安还是陛下刚刚登基不久封他为国师的时候。
沈冷帮小道人把书册都捡起来，分了一半抱着跟小道人往回走。
“你住在哪儿？”
“宫里有龙虎山真人的居所，叫奉宁观，这天下道观，只有龙虎山上真人在长安城住的这个才能带一个宁字。”
小道人似乎有些得意，然后忽然愣住：“我刚刚跑去钦天监借书看，走的急了，忘记问路。”
他眯着眼睛看向沈冷：“你知道奉宁观在什么地方吗？”
沈冷叹气：“我是今天才知道有奉宁观，我去帮你问问。”
他去找侍卫问路，反而是他领着小道人回到观里，这道观里居然没有其他道人，沈冷问了一句真人不在？小道人说在的在的，我就是。
沈冷都懵了。
这眉清目秀的小道人坐下来，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是龙虎山真人了……”
沈冷只好认真行礼：“张真人好。”
小道人连忙摆手：“你可别这样，我不习惯。”
沈冷好奇的问了一句：“你师父他？”
“挂了吧。”
小道人的回答把沈冷吓出来一身冷汗。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挂了吧。”
小道人叹息着说道：“我刚才说过的，不好解释……我本来就想在龙虎山上安安静静读书，别的什么都不想做，可是师父偏说只有我能继承他的真人之位，哪个想噢……唔，也许有人想，可我不想，结果前阵子陛下有旨意，召师父入宫，师父说他自己算计着大限将至，怕是走不到半路就会羽化飞天，所以就急匆匆把龙虎山真人传给我，让我来了。”
沈冷道：“张真人真是了不起，竟是已经算出自己大限将至。”
“啊屁。”
小道人对他师父看来一点敬意都没有：“他是真的懒啊……从龙虎山到长安万里迢迢，他那么懒的人，怎么愿意走？”
“那可是欺君之罪。”
沈冷又吓了一跳，心说龙虎山上的道人都这么没谱的吗？
“也不一定。”
小道人：“万一他真算准了呢，那就自然不是欺君之罪了。”
沈冷有些不理解，生死事大，这小张真人怎么说起老张真人生死来一点儿悲意都没有？
“张真人若是真的……咳咳，你是不是还要赶回去？”
沈冷试探着问了一句。
小张真人摇头：“生死不过寻常事，龙虎山上都看的淡，师父已经一百三十岁，一辈子算过无数次，虽然算的大部分不准，可蒙也该蒙对一次了，不过六十年前他就算过一次自己要挂，连衣服都准备好了，后来等了好几年都没事，衣服都没用了。”
沈冷：“也对，放了六十年，衣服肯定是不能穿了。”
“什么啊，他是胖的。”
小张真人道：“他这次还说，如果真的算准了，那谁也不能哭。”
他话停了一下，低下头：“可还是会难过的吧……虽然他是那么不靠谱。”
沈冷觉得气氛有些难过起来，只好转移话题：“我听闻，真人算命相看面相天下无双，前后可知百年，应该是很厉害很厉害了。”
“那你也信？”
小张真人道：“前知百年算什么，多看书谁都知道，后知一百年……这么大的牛他自己都不敢吹。”
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看相，以前我倒是真佩服过他，我是个弃儿，师父一早就对我说过了，他说我是他在山下钓鱼的时候捡来的，虽然我还在襁褓之中，但面相一看就是做真人的，未来龙虎山就该由我来继承，所以把我带回道观里。”
沈冷：“果然厉害。”
“呸哦。”
小张真人摇头：“你可知道，为什么历代龙虎山真人都姓张？”
“不知。”
“因为历代真人没事就游历天下，总是能捡到孩子的，若是捡不到就去收养无依无靠的孤儿，收养来的，捡来的，无名无姓，所以就姓张呗，我师兄都是他捡来的收养来的，每一个他都这么说过……”
小张真人叹道：“所以我以后也是要游历天下的。”
沈冷楞了一下，然后再次一拜：“历代真人，都是大善。”
捡来的，收养来的，怕都是苦孩子。
龙虎山上的道人，皆由此而来。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沈冷觉得有些冷场，只好找了个话题。
“真人，你会看相吗？”
沈先生可是说他看相很有本事的，沈先生原来也是道人。
“会啊。”
小张真人有些兴奋起来：“龙虎山上的相书没有人比我看的多，每一种面相，我可说因果，可说福祸，看面相而知天意，这就是我们的功课。”
沈冷往前凑了凑：“真人可以帮我看看吗？”
小张真人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他一会儿：“看不了。”
沈冷一惊，莫非自己真的有些不寻常？
小张真人叹道：“我说过的，我眼睛不好……看不清你长什么样子。”
沈冷一捂脸：“那你学这么多怎么办。”
小张真人一脸认真：“虽然我看不清，可我真的会看啊。”

第三百八十二章 分量
小张真人一脸认真的看着沈冷，奈何眼神确实不好，眼前人只是个模模糊糊的轮廓，眉眼都看不清晰，哪里还能看出来是什么面相，沈冷说既然你看不清楚那么你学那么多怎么办，小张真人便有些着急起来，那种想证明自己可以的着急。
“虽然我看不清，可我真的会看啊。”
他着急起来，似乎更好看了些。
沈冷叹道：“好吧好吧，你会看。”
想着陛下或是已经下朝归来，从前边未央宫大殿到保极殿东暖阁也就是走几步路的事，自己可别耽搁了，所以起身准备告辞。
他刚要走，小张真人却一把拉住他：“你等下，面相我看不清，可命相我算得清啊。”
小张真人似乎是怕沈冷觉得他吹牛：“你把生辰八字告诉我。”
沈冷真的很想告诉他，奈何他不知道。
具体哪天什么时辰他出生的，他又怎么说得清楚，连沈先生也就依稀记得那是哪天，时辰自然不知道，沈先生后来查过珍妃生产的时辰，奈何又不敢胡乱告诉沈冷，以至于沈冷现在一脸茫然。
“不知道。”
“不知道？”
小张真人有些急了：“那我怎么证明我真的会算命相？”
沈冷：“等我以后问了再来找你。”
小张真人模模糊糊的看到沈冷要走，一把抓住沈冷的衣服：“站着别动。”
他抓着沈冷的手摸了摸，脸色大变。
沈冷：“你是……在摸骨？”
小张真人点了点头：“是。”
沈冷有些紧张起来：“看你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是不是摸出来什么……”
小张真人：“你掌心怎么有这么厚的茧，常年握刀？”
沈冷嗯了一声，长出一口气，心说还以为你真的能摸出来什么。
小张真人又捏了捏沈冷的手背：“感觉皮肤也不是很好，有些粗糙啊，我这里有自己配的膏露，我给你一些，你回头每天早晨洗完手后抹一些，用不了十天皮肤就会变得好起来。”
沈冷：“龙虎山上学问这么杂的吗？”
小张真人脸一红：“习惯习惯……龙虎山下经常有姑娘上来求教，只要一摸手，就想到了卖膏露……”
他从自己袖口里摸出来一个小瓶子：“这个送你了，是我亲手配的。”
沈冷：“真人都看不清楚，怎么配药膏？”
“闻啊。”
小张真人一脸得意：“我鼻子好使。”
沈冷：“我怎么依稀记得，真人是要摸骨来着？”
小张真人脸又一红：“其实……摸骨是骗人的。”
沈冷：“谢谢真人的坦率，我还有要紧事，先走一步。”
小张真人哦了一声，松开沈冷的手，抬起来手想理理自己的头发，沈冷往前走，他的手就触碰到了沈冷的胸口，小张真人楞了一下：“这么硬实。”
沈冷加快脚步，逃一般的离开了奉宁观。
小张真人在沈冷走了之后长出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也看不清楚，也不是真的在看自己的手，想到自己刚才发现的什么，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书上没有骗我，那么他就应该很了不起，可不能随便说出去，会害死人。”
他摇了摇头：“书上可能都是骗人的，连师父都是骗人的。”
东暖阁。
皇帝回来的时候见沈冷在外边站着，不由自主的嘴角微微勾起：“等了朕一会儿了？”
沈冷俯身：“臣也才到。”
“进来说话。”
皇帝大步走进东暖阁，他走路步伐很大，虎步龙行，这是当年在军中养成的习惯，哪怕已经做了二十年皇帝也改不了，总是给人一种雷厉风行的感觉。
进了屋子坐下，皇帝习惯性的翻开桌子上已经堆起来很高的奏折，这些还都是内阁的人筛选过的，大宁如此之大，若是雪片一般来自各地的所有奏折都由皇帝一人批阅，怕是整天坐在这一动不动也看不完。
“对你们几个的赏赐，朕昨夜里思考了很久。”
皇帝一边看着奏折一边说道：“你和以往参加诸军大比的人有些不一样，你现在已经是从四品，再迈一步，就是正四品威扬将军，大宁立国数百年来，不算开国时候，还没有一个人十九岁就做到正四品将军的，所以朝臣们说不能赏赐太过，朕在朝堂上和他们吵了一架，总算是帮你吵回来了。”
“明天旨意就会给你，从明天开始你就是大宁正四品的将军，各卫战兵将军是正三品，你已经走的很快，很急，但朕希望你能走的更稳。”
“臣明白。”
“你已经是三等伯，上轻车都尉，但诸军大比不计入勋爵，所以这些没法动。”
“臣已经很满足，谢陛下恩赐。”
“嗯，知足就好。”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诸军大比已经结束，你在长安城里也不能停留太久，朕本来想着，留你在京城里做事，可那样你这一身本事就算是废了，就算是把你留在甲子营，也一样没多少用武之地，所以你还是回水师去吧，争取在明年七月之前将南疆的事帮着庄雍都理清楚。”
“臣遵旨。”
“听说昨夜里你做了一餐好饭，叶流云他们吃的都没了样子。”
沈冷笑：“是叶先生他们都饿了。”
“朕其实之前还有些担心，你太年轻，上来的又太快，怕你心性不稳，朝臣们和朕吵架，也不是针对你，他们其实是好意，怕你稳不住会摔下去，现在看来，你少年老成，能让朕放心不少……所以有件事朕还是打算交给你来做。”
“请陛下吩咐。”
“朕打算将水师拆分，如今水师规模已经足够大，所以朕打算拆分成三支，主力水师，就定名为大宁南海水师，七成的战舰都留在南海那边，另外两支，一支为巡江水师，从水师分出来两成战舰，交给海沙带着，第三支水师定名为巡海水师，分出一成战舰，再加上水师之中六成的运输船。”
沈冷脸色一变，这似乎有些不对劲。
七成战舰留在南海自然是为了继续巩固海疆，求立未平，窕国不稳，留下七成战舰在求立北方牵制求立水师，而大宁那数卫战兵，以及被征服的窕国军队协从，自南向北猛攻，灭求立只是时间问题，沈冷坚信如求立那样的国家，不可能在陆地上挡得住大宁虎狼。
而另外一支巡江水师的职责，其实就是当初南平江水师的职责，巡守大宁内陆诸河道，这是必然要做的事，所以也不足为奇。
奇怪就奇怪在这第三支水师，只留一成战船，却带走五成运输船，规模很大了。
北疆！
沈冷的心里一震。
陛下想着的果然还是北疆，破窕国，求立，令南理臣服，到时候就有大量的物资从这三个海外之地运往大宁，皇帝没打算如灭南越国时候那样，以大宁的国库贴补南越，将南越变成了平越道，皇帝是打算用窕国，求立，还有南理三国倾国之力，应付北疆之战。
损，不在大宁，而在于那三国。
若对北疆之战有了大胜，到时候再回补那三国之地，若是对北疆战事持久，那三国之地怕是要被废掉了。
“朕打算让你带巡海水师。”
皇帝看着沈冷的眼睛说了一句。
沈冷垂首：“臣遵旨。”
“你想到了什么？”
“北疆。”
只这两个字，皇帝的嘴角就微微上扬：“很聪明。”
沈冷有些担忧：“只是，若急于从求立等三地运送大量物资回来，怕是那三地百姓困苦之下，久则生变。”
“那是飞地。”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隔着南海，就算朕想长治久安，就真的能长治久安？暂且管不了那许多，求立人该受的折磨，是因为他们对大宁南疆这么多年来都不曾间断过的侵扰，多少大宁子民被他们杀了，屠城灭地的事，求立人干的并不少，朕从来就没觉得，求立那块地方上的人被打服了打怕了就是宁人了，他们没有那个资格，宁人的身份，谁想是就是？至于窕国与南理，朕会适当放松些。”
沈冷嗯了一声，他知道自己并不能左右皇帝的决定，当然，沈冷也不觉得皇帝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
那是求立人该得的。
“他们可以跑来抢朕的东西，杀朕的子民，朕调派十几万虎狼过去，难道是去给他们保家护院的？”
皇帝把手里的奏折放在一边：“你赶回南疆之后接手巡海水师，能从求立带回来多少东西就带回来多少，非但是物资，还有人，求立的那些壮年男人，都可以用，放在北疆战场上与黑武人去厮杀，就当是他们在赎罪。”
“臣遵旨。”
“明年七月，你带着第一批物资务必抵达东疆。”
“是。”
皇帝缓缓的舒了口气：“朕就在东疆等着你，如果不耽搁的话，朕六月份就回到东疆裴亭山那边，你的水师比朕稍微晚些。”
他看着沈冷的眼睛：“你想建功立业，朕就不会吝啬，外面有人不理解朕为什么对你这般好，你自己可能也想过这些，朕不妨告诉你，因为你是寒门出身，朕是想给战兵队伍里所有寒门出身的子弟看看，朕用人，不问出身。”
皇帝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稍稍闪烁了些，可沈冷低着头却没看到。
“你刚才是不是遇到张真人了？”
皇帝问。
明明皇帝回来的时候沈冷先一步回来了，可是皇帝却似乎已经知道了他遇到小张真人的事。
“是。”
“你们聊了些什么？”
“没有，只是小张真人眼神不好，所以臣帮着他送了些东西，只是随便聊了几句，臣也是离开之前才知道他是龙虎山真人。”
“龙虎山上老真人给朕写了一封亲笔信。”
皇帝若有深意的说道：“说小真人可窥天道，朕知道玄乎了些，可他本事终究是有的，他就没有给你看看面相？”
沈冷低头：“看了，看不清，小真人的眼神确实太不好。”
“唔……”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淡淡失望。
“你先出去和他们聊聊，一会儿朕与你们同饮。”
皇帝的视线回到奏折上，沈冷躬身退出。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皇帝似乎在乎什么所谓面相，比在乎巡海水师的事还要多些，或许是一种错觉，或许是自己胡思乱想，他只是想着，皇帝用了很多话交代巡海水师的事，却不及随随便便提了那一句给你看相了吗分量重。

第三百八十三章 偶遇
东暖阁，小张真人站在皇帝面前很紧张，坐在那的可是大宁皇帝，虽然他是修道的，说是出世之人，可只要是大宁的人，都归大宁皇帝管。
“你的眼睛真的很不好？”
“不好。”
面对皇帝的问题，小张真人回答的很快，也很诚实。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又问：“有多不好？”
“如现在这个距离，看不清楚陛下面容，再近些，也只是依稀可见五官。”
“那你如何看相？”
“看不得。”
小张真人垂首：“但臣可以看人气。”
“人气？”
“人生而有气，诸色不同。”
“朕是什么气？”
“臣观天下人，五颜六色，唯独没有金光，观陛下，便是一片金光璀璨。”
皇帝忍不住笑起来，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即哼了一声。
这个小道人眼睛那么不好，看什么东西都是模糊的，所以看世间百姓自然是五颜六色，那是衣服颜色不同，唯有皇帝可穿明黄，百姓身上自然无金光，所以小道人看他，才是金光一片。
不过话好听，皇帝也就不打算计较。
“沈将军如何？”
皇帝问。
“很好。”
“有多好？”
“大将之材。”
“唔……”
皇帝似乎略有失望：“你不是看不清楚吗？如何看出来有大将之材的。”
“行事有气度，说话有分寸，臣请他帮忙捧书，触及他手心有厚厚刀茧，说明他努力且自制力很好，他急着赶回来等陛下，便是以陛下为天，为臣本分自然无可挑剔，再加上臣听到的传闻，所以推断为大将之材。”
“原来是推断。”
皇帝微微摇头：“朕请你来，是想让你在宫里做法事。”
“做不得。”
“为什么？”
“因为臣这微末道法，什么都做不了，宫中内外，大宁上下，陛下的威严自可镇压一切，宫中并无什么可驱之物，污秽之物早就被陛下天威涤荡，只要陛下在，万事承平，天下顺意。”
“你学的最好的，便是老真人那一手马屁。”
皇帝道：“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小道人当然不能说，若他在宫中做法事，自然可以做的漂亮唬人，然而传扬出去，百姓们怎么说？会说陛下心中有不安，陛下若不安，百姓便不安，百姓不安，大宁便不安，所以他必须说，陛下是百无禁忌之人。
皇帝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在奉宁观里读书，朕回头选个好日子，封你为国师。”
小道人吓了一跳：“使不得使不得，臣才疏学浅年纪幼小，陛下切不可封赏。”
“朕需要的是一个国师。”
皇帝看向小道人，小道人若有所思。
“世人说老真人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可他对朕称臣，便是一种态度，老真人说你可窥天道，朕会把这些话都让百姓们知道，可窥天道，自然是国师。”
“臣明白了。”
皇帝起身：“朕还要去见见那些诸军大比的年轻人，你自回去，你眼睛不好，钦天监里借书这样的事以后别自己跑了，想看什么书，朕让代放舟派几个人在奉宁观里伺候，你只管吩咐内侍去帮你借。”
小道人心说，我去看沈冷，还不是陛下吩咐的，去钦天监哪里是借书，那是借口啊。
“臣遵旨。”
可他却老老实实的低头。
皇帝离开东暖阁之后他也离开，出了门之后长出一口气，心说师父也不知道把自己算死了没有，他说过不愿来长安城，是因为怕陛下，倒不是因为陛下是个暴君，而是因为陛下不暴却太强，师父胡说八道一辈子，唯独在皇帝面前才不敢信口雌黄，想想就累。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长出气，心说原来眼神是真的太不好，朕还在你身边呢，你叹什么气？
江南道。
客船上，最大的房间自然是世子李逍然住着，之所以不能用更奢华更舒服的私船，自然是怕招摇，他一个世子整日乱窜像什么样子，别说别人看着奇怪，他爹看着都不答应。
幸好信王这几年越发的懒散，越发的喜欢游山玩水，虽然不能随便离开封地，可封地这么大的地方也被他玩出了花样来，信王什么都好，吃喝嫖赌都是高手，而且玩什么都不容易厌烦，乐此不疲。
“荀先生。”
李逍然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荀直的脸色，他虽然觉得自己没必要把姿态放的这么低，可荀直身份实在特殊，荀直可是太子的先生，是皇后都在乎的人，能在他身边帮忙，是他的运气。
好运气还是坏运气，他当然没有想过。
“世子有什么事，请直接吩咐就是。”
“不敢，我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所以想请教先生……此去东疆，我若是见了裴亭山说不动他怎么办？裴亭山若是直接将我扣下，我似乎没有任何办法。”
“世子可先不去见他。”
“先生请说。”
“裴亭山反复无常，不可捉摸，所以世子可先派人与其接触，我可以代世子写封信，世子遣人给裴亭山送去，即便裴亭山有什么不轨的心思，信上的字体笔迹不是世子的，世子也大可说他是诬陷。”
李逍然顿时开心起来：“还是先生想的周到。”
荀直继续说道：“世子到了东疆之后，若裴亭山态度明确，世子可直接现身与他接触，若他模糊不清，我可代替世子去见他，若他态度强硬，那世子就直接回江南道来，若是非不明，世子最好不露面。”
“好好好，都听先生安排。”
李逍然松了口气，心说我总不能直接把自己扔进去，当初在平越道的那些事他虽然损失惨重，可最终连韩唤枝都没能把他挖出来，还不是因为他足够小心，他的对手可是大宁皇帝啊，手里有十八般兵器，而他手里，只有一根针，不小心谨慎，拿什么去拼。
“世子找了人去杀沈冷？”
荀直忽然问了一句。
李逍然点头：“是……先生也知道了啊。”
“去就去吧。”
荀直完全不在意这种事，甚至不在意沈冷这个人，在他看来李逍然现在还想先杀了沈冷，本就是一种年轻人才会有的莽撞表现，分不清楚事情缓急轻重，意气用事，难成大器。
见荀直没多说什么，李逍然的心才彻底踏实下来。
长安城。
穿紫衣的年轻女子接过来守门士兵已经检查过的身份凭证，微微颔首致谢，然后将东西收好迈步进了长安，这是她第一次来，还没进门就被长安城的壮阔所震撼……之前就知道世人说长安城是天下第一雄城，在她看来只是宁人好吹嘘而已，宁人又没有一个见过整个天下的，凭什么就说长安是天下第一。
然而只有见过长安，才会理解长安百姓的那种自信来自何处。
她对南越国都城紫御城本也有几分自信，此时见了长安城后才发现，相比之下，紫御城也许只是个小村子一样。
顺着大街往前走，一路上走的很慢，她想看的更仔细些，毕竟若在长安城里杀了沈冷的话，可能在未来很久很久她都不能再来长安。
原来这就是长安的样子。
她忍不住停下来，因为她觉得只要自己还在往前走，便会错过什么，这也是每一个第一次到长安的人同样的感觉，只想多看，眼睛不够使。
远处有家胭脂铺子，她沉默了一会儿后迈步过去，自从离开家乡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给自己买过胭脂水粉，哪里有时间去买这些，更没有时间去用这些。
她习武，读书，经商，用了七八年的时间让自己变得强大，然后行走江湖。
可江湖不是她想走的地方，她本不该在江湖。
从那家胭脂铺子里有个明眸皓齿的女孩子走出来，步伐轻盈，眉眼带笑，看着就那么干净清爽，看着就那么自信活泼，看着就那么的惹人喜欢。
这就是宁人少女的模样。
自己呢？
她有些伤感，她本该也是那个模样。
走到那胭脂铺子门口，刚出来的少女正在往四周看，两个人难免四目相对。
“你要买东西啊。”
从铺子里出来的少女往旁边让了一步：“这家铺子的东西长安城第一好。”
紫衣女子随即怔了一下，客气的笑了笑：“长安城里的胭脂铺子怎么也有几十家吧，你为什么说这里是第一好？”
“长安城的胭脂铺子可不止几十家，之所以这里是长安第一好，因为是我家的啊。”
那少女，是茶爷。
沈冷送她的东西，当然是天下第一好。
紫衣女子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茶爷的发型已经是出嫁了的，想着她笑的这么甜美，笑的这么放松，一定是嫁了个好人家，那个男人对她怕是千依百顺，不然为什么她眉宇之间不见丝毫阴郁？
“你说好，我便进去买些。”
紫衣女子进门，茶爷随即跟进去：“要不要我帮你选？”
“也好。”
“你是第一次来长安城吧。”
“你怎么知道？”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如你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表情。”
茶爷觉得面前这个女孩子眉宇之间的阴郁太重了些，沈先生说过，所谓看面相，粗浅来说不过是否看着顺心，若是看着心里舒坦的，自然就是好面相，哪里需要那么多说法讲究。
就正如风水，沈先生说是更应该叫环境心理说，第一眼就喜欢的地方，管他呢，自然就是好风水，若第一眼觉得可好可不好，那就是不好。
“你叫什么名字？”
紫衣女子问。
“沈茶颜。”
茶爷问：“你呢？”
“我……我叫颜笑笑，从南边来。”
“你来长安是游玩的？”
“不是……是来取东西的。”
颜笑笑眉角微微一动，茶爷心里微微一动。

第三百八十四章 宁人
“你名字里也有个颜字。”
颜笑笑终于难得一见的笑了笑：“或许我们有缘分。”
茶爷嗯了一声：“你长的这么好看，你说的都对。”
两个本陌生的姑娘在这胭脂铺子里相识，但也不算是朋友，沈茶颜和沈冷是一样的人，朋友两个字才不会轻易出口，和世上一部分见了一次面便说从今日起你我便是朋友的人，大大相反。
而若是沈冷沈茶颜这样的人认定了一个人可以做朋友，那是一辈子的事。
在茶爷的帮助下，颜笑笑七八年来第一次给自己买了一些胭脂水粉，可她更开心的是茶爷说你这样漂亮的脸，其实根本不用买什么胭脂水粉，都是多余的。
然而她还是买了，因为这胭脂铺子是茶爷的。
“你打算住几日？”
“还不知道，你可知道哪里有比较干净的客栈？”
“知道。”
茶爷：“我带你去。”
两人从铺子里出来往外走，见前边有些喧闹，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便靠近过去瞧瞧。
然后茶爷就在人群之中看到了沈冷，眉眼之间的笑意爱意一瞬间就蔓延出来，颜笑笑看着茶爷那张如此幸福的脸，忽然间觉得自己和她的距离又变得远了起来。
喧闹之处是一家车马行，长安城中有很多车马行，长安城太大，城西的人若走路去城东的话，怕是要走上一两个时辰，车马行的生意也广泛，送人送货都接，不但是在城内可租马车走，便是去远的地方也可租马车，价格一目了然，每一家车马行都要在顺天府衙门备案，每个车夫，每一辆马车，甚至每一匹拉车的马都有编号，马身上有烙印，所以倒也不用担心会被车马行欺客。
临近过年，租马车出远门走亲戚的人也就多了起来，所以几乎每一家车马行都要排队。
这喧闹，就是因为排队。
颜笑笑想着，原来宁人也不过如此，还不是一样的争抢，说什么宁人骄傲，说什么更加文明，不过是宁人自吹自擂的东西罢了。
然而走到近处仔细看才明白发生了什么，脸瞬间就有些发红。
原来宁人，真的不一样。
车马行外有三四个老兵在排队，本排在队伍末尾，可是在前边排队的那大娘见身后来了几个老兵，立刻就让出自己的位置，那几个老兵只是不肯，坚持按照顺序排，此时前边排着的人也都听到了，纷纷让开，一群人喊着让那几个老兵到前边去。
“我们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要出城去看看当年一起出征过的同袍家人，不急的，就这样排着就好。”
“是的是的，大家也都是排了很久了，不必让给我们，这么冷的天气，前边的人已经排了很久。”
一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汉子哼了一声，瞧着就像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然而却是个蛮横讲理的：“我说不行就不行，赶紧麻利儿的给我到前边来，几个大老爷们儿墨迹个什么劲，赶紧的啊，你们再不到前边去，我可就要骂人了。”
其中有个应该是随爹娘要去走亲戚的小男孩，也就五六岁样子，白白净净的极可爱，有些不解的问他爹：“爹，为什么我们排在前边的要给排在后边的让？爹不是说过，凡事都要讲道理，排队就要按顺序的吗？”
“孩子，他们不一样。”
小男孩的爹蹲下来，扶着小男孩的肩膀说道：“在我们大宁外边有很多坏人，就是这些叔伯们用自己的命在挡着这些坏人，当坏人想来欺负大宁欺负咱们的时候，他们是冲在最前边的人，我们每一个人现在安安稳稳的日子，都是因为他们的保护才有的。”
小男孩似懂非懂：“就是，让给军人，是对的，对吗？”
“是。”
小男孩的爹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爹没有当过兵，但是爹知道他们有多累有多苦有多危险。”
几个在战场上都没有落过泪的汉子，站在那不住的抹眼泪。
“到前边去吧。”
沈冷走到那几个老兵身前，那几个老兵见沈冷身上穿着的是将军常服，立刻肃立行礼。
其中一个人没了右手，自手腕处齐刷刷的被斩掉了，其中一个没了两根手指，拇指食指，所以再也握不得横刀，另外一个腿脚不利索，显然是腿上曾经受过伤，最后一个脸上有一道好长的伤疤，所以表情就显得僵硬也显得有些狰狞。
“别耽误了大家出行，去前边尽快排队尽快租马车。”
沈冷问：“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每年都去当年同袍家里看看，当初我们一起在北疆厮杀过，那一战他们把命留在北疆的冰天雪地里回不来了，我们回来的几个，约好了每年过年的时候都去看看我们爹娘。”
我们爹娘！
沈冷肃然行礼。
四周站着的那些百姓们，全都肃然而立。
颜笑笑站在人群里，不知道为什么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也疼……这些年，她在做的，何尝不是一样的事？想想南越朝廷都做了些什么？那些为了南越皇帝而征战的士兵们死在沙场上，多少人家里就此无依无靠，还要受人欺辱。
她这七八年来，拼了命的读书习武，一个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经商，就是在维护那些死难者家属最后的一点体面。
面前的这些宁人，那几个老兵，都让她体会到了大宁的不一样。
她本以为是有人要插队被骂了，本以为是这些老百姓看不起伤残了的老兵，可眼前这一幕一幕，让她忽然间对大宁的仇恨都降低了很多。
这样一个大宁，如何不让人敬畏？
“是。”
几个老兵行礼，然后加快脚步到了车马行最前边的位置排队，此时此刻，车马行的掌柜已经在那等着了，看着那几个老兵过来，掌柜的深深一鞠躬。
“马车在那边准备好了，我挑了一个最稳当的赶车师傅。”
掌柜的双手递过来一个礼盒：“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家里人自己做的年糕，本打算走亲戚用，你们带上吧。”
“这怎么行。”
“不行不行，怎么能拿你的东西。”
沈冷过去把礼盒接过来递给那几个老兵：“拿着就是了。”
然后转身朝着掌柜的行了个军礼：“谢谢。”
掌柜的吓了一跳，那可是将军啊，他连忙想回礼，沈冷却伸手把他扶住：“快去做生意，那么多人排队等着。”
说完之后沈冷从怀里取出来几张银票递给那老兵：“替我也给老人买些东西。”
“将军，你是……”
“拿着就是了，你就当这是军令。”
“是！”
沈冷转身从人群里出来，朝着茶爷笑：“刚要去接你。”
茶爷跳到沈冷身边，抬起手，手里拿着一对刚刚给沈冷挑的护手：“冷了，以后握刀带着这个。”
她想起来刚刚认识的漂亮女孩，觉得自己只顾着看沈冷把人家给忽略了有些失礼，连忙转身去找，却在人群之中找不到那女孩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悄然离开。
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子里，颜笑笑坐在一户人家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痛哭，压抑着不敢哭出声，可却控制不住泪水。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刚准备要出门去买菜的大娘吓了一跳，颜笑笑连忙起身，抬起手抹了抹眼泪：“对不起……”
“丫头，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大娘伸手过去握着颜笑笑的手：“看看这小手儿冰的，丫头啊，人总不能是事事皆顺，遇到了不开心的，哭就哭了，不丢人，大娘这么大年纪了，被我家老头子气的忍不住还哭呢，可是不能伤了身子。”
颜笑笑嗯了一声，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负罪感。
“到我家里喝口热乎水吧，看看你冷的，这脸都冻的白了，听你说话不像是长安人，一个人出门在外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大娘回头朝着院子里喊：“死老头子，拿点银子来。”
颜笑笑哪里敢再停留，从大娘手里把手抽出来，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控制不住，深深的鞠躬，然后转身跑了。
“这丫头。”
大娘看着颜笑笑跑远，忍不住摇头：“这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哭的让人心疼。”
她老伴儿从院子里出来，一脸急切：“死老婆子，又怎么了？”
大娘瞪了他一眼：“那边那个姑娘是个外乡人，我一开门就看到她坐在咱家门口哭呢，哭的那叫一个伤心，我想着别是把盘缠丢了吧，孤苦伶仃的，你快去跟着她，帮她住个店什么的。”
老头儿哦了一声：“就你多事，操心的命。”
可是他脚步很急，手里攥着一些银子，年纪大了，走路又快，所以就显得有些笨拙，然而他却不停，眼睛一直盯着前边那紫色身影，怕是自己追不上那老婆子又该嘟嘟囔囔，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么笨的吗，出门在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当年我出门的时候……好像也丢过。
所以他当然能体会，在异乡丢了银子无依无靠是一种什么滋味。
颜笑笑跑出去一段儿后靠在街边，正好看到一辆马车从街上过去，马车四平八稳不急不缓，毕竟长安城里不能让马车跑起来。
“几位老哥。”
赶车的回头说了一句：“车里座位下边有酒，我自己的酒，每次出远门都带着些，半路解闷儿解乏喝……你们若是身子冷，尽管喝。”
就在这时候，老头儿终于追上她，一脸的不高兴。
“跑这么快干嘛！”
老头儿瞪了她一眼：“我跟你说，这寒冬腊月的我要是摔了，我那老婆子还不得伺候我，我伺候了她大半辈子，她屁都不会，一不小心没准能把我伺候走了。”
颜笑笑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拿着。”
老头儿把银子递过去：“若是不够了，记得这条巷子，再回来寻我们。”

第三百八十五章 怎能让他逍遥？
走在长安城的街上，颜笑笑忽然发现自己很茫然。
进长安城之前的那一刻她还很清楚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杀沈冷，拿银子……而之所以做这样的选择，是因为她的生意已经维持不下去，纵然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
所以她想到了去做杀手，反正是在宁人的地方做杀手，杀的是宁人，赚的还是宁人的银子，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然而在今天进长安城之后，她遇到了茶爷，遇到了那些百姓，那几个老兵，那个大娘和大爷，她发现这才是宁人……这样的宁人，真的该恨吗？
之前所有的狠厉，所有的决心，在这一刻动摇了。
她带着她的姐妹们读书习武经商，却终究是因为生疏而在生意场上辗转不开，门路不清，浪费了很多时间很多钱财，本来凑起来的本钱几乎都赔了进去，还有那么多人她打算供养，所以举步维艰。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想到了杀人，而要杀人，就必须体现出自己的价值，于是她千方百计的打听出那些杀手组织在哪儿，如何联络，然后一个一个的挑战过去，最终在江湖里打出来一个声名鹊起。
名气有了，生意自然就会来。
杀沈冷，是她真正意义上接的第一单生意，江湖之中传闻她杀人如麻，不过是她故意让人散布出去的消息，唯有这样，没有名声，谁会用她？唯有大家都觉得她是真的杀人如麻，才会有更多生意上门。
她只是没有想到，第一个找到她的居然是大宁信王世子李逍然。
看到大宁一位亲王的儿子要去杀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她冷笑，觉得宁人也一样的卑劣不堪，一样的恶心，但她接受，因为她要杀的是宁国的将军，虽然是一个没有参加过灭越之战的将军，可杀宁国军人，她觉得自己在心态上应该可以接受。
原来没有那么容易。
她本就不是个杀手。
走在街上累了，抬头看了看不远处有个看起来很清静的茶楼，于是迈步过去，想喝杯热茶，坐在窗口，再仔细看看这不一样的长安城。
茶楼里有个看起来很安静很安静的女子坐在那看书，气质淡雅，像是一朵在凛冬之中悄然盛开的茉莉，比茉莉花还要多些让人心动的东西，那是一种淡淡的自信，有人说气质这种东西虚而不实，可是当有一天你真的站在一个饱学之人面前，便会明白什么叫腹有诗书气自华，无论男女。
坐在窗口安静看书的林落雨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颜笑笑，第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女人有问题。
林落雨在江湖的时候，颜笑笑还是个孩子。
沈冷和茶爷回到小院后就开始准备东西，黑眼白牙带着人从前边迎亲楼里搬来一些桌椅，一群汉子蹲在院子里帮沈冷择菜洗菜，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他们忙活完了之后就要先走一步，毕竟今夜来这小院里吃饭的都是些他们还不能直接接触的人，比如唐说，他不可能相信流云会是陛下的，他也难以理解，当然也不能让他知道。
就在这时候忽然从厨房里飘出来沈冷的声音：“晚饭就在这吃。”
众人全都愣住。
黑眼：“不方便，对你影响不好。”
沈冷：“我东西买的多了。”
黑眼：“你得多为自己考虑一下。”
沈冷：“多了就会浪费。”
黑眼：“你有没有在听我说什么？”
沈冷看向黑眼：“一会儿去前边迎新楼后厨偷一锅米饭来如何？”
黑眼点头：“好……”
白牙哼了一声：“从自家偷东西出来，还好……好像确实挺好玩。”
叶流云从外边缓步进来，正好听到白牙这一句，看向白牙的时候眼神复杂，白牙觉得好委屈：“我就是随口跟了一句……要说叛徒，黑眼是第一个。”
然后大家就看到叶流云身后跟着两个汉子，抬着一大锅的白米饭。
黑眼：“东主，想不到你也背叛了流云会。”
叶流云：“……”
下午第一个来的是孟长安，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毕竟重伤未愈，看到沈冷之后却眉眼舒展开，仿佛悄悄压下去什么心事。
他来之前，陛下召他入宫。
陛下问，世子在北疆，你如何待他？
孟长安答，看黑武人如何待他。
他知道皇帝信他，但皇帝却不得不提醒他，那事关皇家体面，不管孟长安有没有心思，皇帝都必须提醒他，可若非在乎这个年轻人，皇帝何必？为皇家体面，废掉一个年轻人不算什么太难的事，可皇帝不想。
可若说孟长安就能心中舒服，又怎么可能舒服得了。
唐说要来，自然会来，只是没有想到还来了那么多之前没说要来的家伙，陆轻麟许无年，甚至那位值礼监裁官。
茶爷不住往外看着，想着师父什么时候会来。
就在此时，韩唤枝跟在楚剑怜身后步入小院，看起来两个人哪里像是什么敌人，或许也只有到沈冷家里，这两个人才会联袂而来。
未央宫，东暖阁。
皇帝看了一眼蜷缩在椅子上的老院长，微微摇头，起身将自己的大氅取下来给老院长盖上，老院长睁开眼，顿时有些惶恐起来：“臣这是又睡着了？”
皇帝压了压他肩膀示意躺着就是：“刚才还打了呼，年纪这么大了，呼噜声倒是中气十足。”
老院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往上拉了拉大氅，几乎盖住了半张脸：“陛下召臣来，臣来了陛下又不说话，臣这般年纪，哪里扛得住冬日暖阳。”
“怪朕？”
皇帝白了他一眼：“朕请先生来，是想问问关于沈冷领巡海水师的事。”
“陛下都已经交给了内阁也已经找沈冷聊过，那便是定了的，还有什么事陛下不确定？”
“朕是想着，该怎么跟庄雍提……和沈冷说什么不要紧，庄雍怕是会炸了毛，朕已经把沈冷从水师里拎出来一年多，刚放回去却又要直接从水师划走，庄雍会怪朕吧。”
皇帝思谋太多，手下人的情绪也多会照顾到，所以庄雍他们对陛下的感情，也不仅仅是臣子对皇帝。
“庄雍是个识大体的，心里自然会不舒服，可沈冷腾达，他也开心才对。”
“就让庄雍在南边多留一阵子如何？”
皇帝问。
老院长这才反应过来，陛下这哪里是担心庄雍因为沈冷被划走而心中郁闷，陛下是又要给庄雍升官了……当年北疆一战庄雍受了委屈，陛下始终都觉得心里亏欠，只是一直都没有机会弥补，这次总算是让陛下找着理由了，那还不大补特补。
“海外那边暂且无法设置道治。”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朕想着，给他一个什么名头，总领海外诸军，兼治地方民事。”
老院长脸色一变，那太大了些。
比一道的道府还要大！
“暂时的。”
皇帝似乎是看出来老院长的反应有些强烈，只好解释了一句：“待南疆战事平息，自然会设置道府。”
老院长叹道：“陛下愿意，那就这么安排呗。”
“年纪大了，越来越会耍脾气？”
皇帝看了老院长一眼。
老院长低着头语气平淡的说道：“陛下倒是不用顾及我这老家伙怎么想，应该想想如何跟朝臣吵架，内阁那边纵然没有太大波澜，然而消息一放出去，如果没人跟陛下闹起来算臣输了。”
“闹就闹吧。”
皇帝笑了笑：“北疆事大，北疆之需从南疆取，不伤不损大宁分毫，这是朕在建立水师之前就已经勾画好的，他们也早就明白，只是见不得庄雍权限那么大，可如果他权限不大，如何能治得住那海外飞地，治得住诸战兵将军？治得住刁民？其实朕也知道，庄雍心肠不够狠不够硬，所以他不适合，但适合的，还没到时候。”
老院长点头：“臣也明白，陛下是想让臣在大殿上帮着陛下吵架？”
皇帝嗯了一声：“还是先生了解朕。”
老院长长叹一声：“臣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吵过架了……”
内阁。
大学士沐昭桐坐在椅子上怔怔出神，陛下什么心思他猜的很准，陛下是要把庄雍提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超过道府，一品大员，真真正正的封疆大吏，那可是海外飞地啊，庄雍就是那地方的土皇帝了。
如果儿子还活着的话，也该飞黄腾达。
所以他很愤怒，越想越愤怒。
庄雍提到正一品，他儿子沐筱风本就是水师副提督，再不济如今提到正三品也不为过，然而这一切，都随着那个叫沈冷的人举起屠刀而变成了幻影……再看看那个沈冷，真是风光啊，最年轻的正四品，诸军大比的状元，将来还要独领一军！
沐昭桐猛的站起来，把内阁里的一群大人们吓了一跳。
“大学士？”
有人试探着叫了一声。
“你这是怎么了？”
“啊？”
沐昭桐脸色一变：“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些琐碎没交代，你们继续忙，把陛下刚刚派人送来的事都办了，我回家去一趟，想想也已经有四五天没回去过了。”
“是。”
众人站起来俯身，沐昭桐披上大氅走出内阁，出了门看了看保极殿东暖阁那边，外面寒风凛冽，可心里却好像烧着一股火。
出宫门上马车，沐昭桐始终在袖口里紧紧攥着拳头，儿子的模样在自己脑海里已经越发的模糊起来，可仇恨永远不会淡化。
沈冷就要出京了，回水师去，怎么能让他如此逍遥？

第三百八十六章 沈冷又来借船了！
楚先生喝了酒，吃了饭，离开了小院，沈冷和茶爷都知道，这看起来寻常无奇的一次小聚却如此的弥足珍贵，下次再见楚先生，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人生际遇奇妙无比，有悲欢，也有离合。
韩唤枝没有告诉沈冷楚先生要远离长安城，是怕沈冷和沈茶颜恨他，也怕沈冷和沈茶颜有负罪感，可他不说，沈冷和茶爷又不傻。
韩唤枝只是想着，若那两个家伙知道了楚剑怜不得不离开长安城是为了他们，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哪里明白沈冷和茶爷的想法，两个人也都盼着楚先生赶紧离开长安，这地方，对于楚先生来说真的太危险。
纵然一剑近仙，又怎么能挡得住铁甲万千。
第二天一早沈冷就开始收拾东西，今年没办法陪着沈先生在长安城过年，他和茶爷商量了一下，先生年纪也不小了身体又不好，过年的时候身边若一个人都没有，真的冷冷清清孤孤单单，所以这次南下沈冷一人带着水师队伍回去，茶爷留下，然后茶爷和沈先生会在明年三月左右随陛下一起往东疆去，到时候就能在东疆见到沈冷。
小两口就要分开，这次分开滋味又不相同，以往虽然千般万般不舍，可毕竟还矜持着，如今两个人已经成亲，便没了那么多羞涩不好意思开口。
你侬我侬了好一会儿，沈冷才去军营汇合了自己那一旗战兵，这次回去之后沈冷地位已不是一旗将军，麾下将会有千余条大船，其中战船近百艘，运输船六七百，这等规模的船队，已经可以让小国闻风丧胆。
沈冷算计着时间，他回去之前怕是庄雍早就已经得到了陛下旨意，想着回去之后竟是要分走庄雍将军一部分水师，沈冷心中便有几分愧疚，愧疚之后想着，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多要出来一些东西。
队伍离开长安之后顺着官道一路往东南走，千余人的骑兵队伍已有浩荡之气，官道上的行人见到战兵经过纷纷主动避让，不少人挥手致意。
一路上马蹄急，大家都归心似箭，想着到了安阳郡就会好些，船坞里有新船，到时候还能拐走几艘，想想就美滋滋。
而就在沈冷他们出城之前，有几个人前一天离开，每个人带了三匹马，几乎是昼夜不休的往安阳郡赶路。
九天后。
安阳郡船坞。
如今在船坞之中主持诸事的是正五品提调佥事连路，按理说佥事是副职，那是因为毕竟名义上是工部侍郎亲自兼着安阳郡船坞主官，连路今年刚刚从工部调过来的，原来安阳船坞的佥事因为表现优异，已经被调入京城做事，举家迁走。
连路今年已经四十五岁，这安阳船坞的提调佥事也不过是正五品，能调到这，估计着他的官场生涯也将会止步于此，但连路心里很轻松也很喜悦，在长安城里做一个同级别的五品官，哪里比得上外放出来，在这安阳船坞里他的话便是定论，可在工部里怎可能轮得到他说话。
连路正坐在自己书房里看着外面的艳阳天，想着晚上回家的时候是不是带回去两尾鱼，说起来，同样是鱼，可长安城卖的鱼和南平江里的鱼为什么就不是一个滋味？到了船坞这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他隔三差五就要吃，总觉得以前在长安城吃的都是假的。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快步跑来，在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人，京里来人了。
两天后。
沈冷带着一旗战兵到了安阳郡船坞，千余战兵风尘仆仆，到了船坞外边马队停下来，竟然还能保持队列。
沈冷从马背上下来往里走，听闻消息的连路已经小跑着出来，看到沈冷的时候连忙俯身一拜：“卑职安阳船坞提调佥事连路，恭迎沈将军。”
“连大人客气了。”
沈冷伸手扶了他一把：“我还要赶去南疆，所以就不多说什么客套话，我想从船坞借三艘船，不过出京匆忙也忘记去找陛下请旨，这样，我写一个借条给你，你看怎么样？”
“呃……”
连路有些为难起来：“借船，这按照规矩是万万不行的，将军你想，今日将军就这样把船借走了，他日别人也来借，卑职如何是好？若是上边问起来，船都去哪儿了？卑职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沈冷：“我和他们不一样，我的名字代表的就是诚实守信。”
连路：“将军说笑了……前任大人离职回京之前曾着重讲过将军的故事，他说若不是他坚持，将军上次能把庄雍将军的旗舰神威开走。”
沈冷：“还有这种事？”
连路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你且放心就是了。”
沈冷道：“上边的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沈冷硬抢去的，你说他带着千余战兵一个个凶神恶煞，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借船，奈何沈将军带着人强行抢走。”
沈冷回头指了指自己手下：“你看看他们，是不是凶神恶煞。”
陈冉他们正在那窃窃私语：“不知道这次能拐走什么船。”
“将军出马，当然是新船好船。”
“咱们将军出来要东西，什么时候失手过？”
“就是，上次可差一点就把神威开走了。”
沈冷慢慢把头转回来：“他们暂时还不凶，一会儿若是没船可能就凶了。”
连路讪讪的笑了笑，心说沈将军果然是名不虚传啊，才到安阳郡船坞，听到最多的事就是关于沈冷的，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面对这个天字号不要脸的人，上次说是从船坞借走的船，到现在可还没还回来呢。
“沈将军，你上次从船坞借调出去的船……”
沈冷：“刚才你说什么？前任佥事大人离职的时候跟你说过我来借船的事是吧，难道你就没有发现？我借了船，他升官了。”
连路：“……”
沈冷：“不要撑着了，反正没有船是万万不行的，南疆战事那么要紧，我若是赶去的迟了，战场上局面瞬息万变，出了什么意外，连大人你……”
连路叹道：“借！”
沈冷点头：“多谢。”
连路道：“不过还得劳烦将军签字画押。”
“那是自然。”
沈冷跟着连路去办手续，这手续哪里有什么健全的制度，除了他之外又有哪个人真的敢跑来借船，还不还，还特么来两次了。
沈冷在连路写好的文书上准备签字，看了看那上面写的三艘船是熊牛级，顿时放下手里的笔。
“熊牛太慢了。”
连路脸一白：“将军想借什么船？”
“就三艘万钧吧。”
“将军……这不好吧。”
“不用客气，三艘万钧就够了，我知道你也担心我误了去南疆汇合水师，我也知道你想借给我正在新造的神威级战船，可我不能接受啊是吧，就算是你强行给我三艘神威级，我也会严词拒绝你，万钧就万钧，我不挑。”
连路：“万钧……就万钧。”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沈冷笑道：“那就多谢连大人盛情。”
连路：“哪有……”
沈冷出了门要去挑船，可连路却不许，带着他到了船港那边：“那边一批新船，是这个月卑职到船坞之前就要交付水师的新型战船，本该送去，可是因为我和前任佥事大人交接手续耽搁了，所以将军若是非要带万钧走，就从这几艘万钧之中挑选。”
沈冷心说这是本来就要交付水师的船，我若是借了去，庄雍将军会不高兴……虽然船坞的船都是给水师的，但性质不一样啊，从船坞借走的还没有交付的船那自然不算水师的船，沈冷借走了，将来船坞给庄雍送船的时候少了三艘，庄雍肯定不干，沈冷都能想到庄雍说什么，那是沈冷借的船，跟本提督有什么关系？
交给水师的船，必须如数送到。
所以相当于白赚了三艘船，反正上面追究起来，也不会真的怎么样。
但是这种已经要交付的，手续上已经走完，长留在船坞的水师官员已经验收过，签了字，所以沈冷这哪算什么借船，这就是把水师的船开回去啊，当然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可沈冷不能接受，因为他不要脸。
“有没有，这个月出来的。”
“将军……”
连路叹道：“实话实说吧，这批船可还算在前任离职的佥事大人身上，借给将军你，你不还也是水师内部的事，卑职怎么都不担责，可换了别的船，卑职要担责，卑职已经四十多岁了，未来可能都要在这船坞里，将军难道就忍心看卑职被罚，了然一空，无依无靠？”
沈冷叹了一声：“罢了罢了，那就这些吧，当是我给庄将军提前把船带回去了。”
连路连忙垂首：“谢将军体恤。”
沈冷往船港那边看了看，然后吩咐陈冉他们：“去把船从船港里开出来，再开一艘铁犀，两艘补给船。”
连路都懵了：“将军这是何为？”
沈冷一本正经的说道：“我给你普及一下啊，万钧是战船，不能携带物资补给，这是军规，我自然不能违抗军规，而且战船冲撞船补给船是一套啊，哪有东西不带走一套的，比如说你去吃个煎饼，给足了钱，可是发现煎饼里没放鸡蛋没放薄脆，就是一层面皮，连葱花香菜都没有，你能忍吗？”
连路：“将军你也没给钱啊……”
“借一套，也得是一套啊。”
连路仰天长叹。
沈冷拍了拍连路的肩膀：“连大人也无需担心什么，我还是那句话，前任佥事大人因为我借船就高升了，我从你手里借了船，你也等着高升吧。”
连路语气有些奇怪：“我就盼着将军高升，越高越高，将军高升，我也就踏实了。”
沈冷：“多谢多谢，我去看船了。”
连路看着沈冷的背影，想着前任佥事大人当时怕也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心态吧。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书，然后脸又绿了。
沈冷倒是签了字，也按了手印，可写的是……水师将军沈冷代提督庄雍借万钧三艘。
他手下一个官员刚忙些别的事回来，看到远处沈冷，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儿揉了揉眼睛：“我的天，沈冷又来借船了？！”

第三百八十七章 祸
沈冷带着人从船港里将最靠外的三艘万钧提出来，然后又去提冲撞船和补给船，整个上午都在忙这些事，一些工匠依然还在尽心尽力的做最后一遍检查，确保无事之后才离开。
沈冷去找连路告辞，连路千叮咛万嘱咐，请沈冷千万千万将船只交到庄雍将军手里，言辞恳切。
下午的时候离开船港，千余匹战马都送进了运输船中，六艘船组成的船队缓缓驶入南平江。
沈冷站在一艘万钧的船头看着浩荡江水，没多久就看到了曾经居住过一段时间的魏村，黑獒就是他在魏村外边捡到的，仿佛就在昨日。
船行半日之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沈冷却没有下令停船，这一条水路已经走过很多遍，熟悉的不能更熟悉，所以倒也不必太担心，主要是万钧和运输船都足够大，而冲撞船又异常坚固，所以也不怕什么，由铁犀在前边开路夜行，其他船在后边跟着。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已经距离转弯江口没多远，这条水路最凶险的莫过于从南平江转入大运河这片水域，河道太宽，水流之中多有看不到的旋涡，白天的时候都不敢随意行船何况是晚上，所以沈冷下令停船休息。
士兵们奔波多日，除了当值留守之人，大部分都回到船舱里睡觉。
沈冷安排好了之后就在甲板上围着跑了一会儿，然后又打了一趟拳，身上汗水淋漓才回到房间，自己拎了一桶水冲洗。
万钧之中也有货仓，装载的多是些吃喝东西，大部分物资还在后边运输船上，再说沿途水路有很多官补码头，所以倒也不用担心补给不足。
货仓中，一堆货物突然动了起来，紧跟着一把短刀刺穿帆布，几个身穿工匠衣服的人从货堆里钻出来，其中一个迅速到了船舱口蹲下来戒备，另外几个人则从货堆里将藏于最深处的火油翻出来。
其中一个工匠举着火折子在四周寻找了一会儿，随即在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了标记，他蹲下来，用短刀在标记处撬了撬，有一块木板被撬开，里边有很多灰色粉末似的东西流出来，这地方是连夜改造，若是仔细看还会发现有些不对劲，但谁会盯着木板多看两眼。
“动手！”
为首的那个工匠低声吩咐了一声，手下那几个人随即拎着火油桶四散开，在货仓四周泼洒，没多久，四周木墙上都已经泼满。
为首的工匠往上指了指，其他人随即快步撤离往货舱口过去，他将火折子扔在那些灰色粉末上，呼的一声，火焰随即燃烧起来，紧跟着就一声爆鸣，船舱一侧竟是被炸开了一个洞，哪里本就被掏的只剩一层木板，破开便不是难事。
水一瞬间开始往船舱里倒灌，船身立刻就摇晃起来。
那几个工匠在货舱口将身上的衣服脱了扔进火焰里，然后迅速的换上水师战兵的军服，推开货舱口冲了出去。
“出事了！”
当值的水师士兵大声喊了一句，立刻跑出去找铜锣想要敲响，上来的几个刺客也在喊，追到那当值水师士兵身后，捂着他的嘴一刀割破了喉咙。
他们几个将尸体扔进水里开始往船尾过去，分开两边跑，将船舷两侧挂着的蜈蚣快船往下放。
沈冷还没有睡踏实，冲出来的时候船身已经倾斜，因为万钧太大，所以不能完全靠近岸边，船往一侧歪斜的速度很快，好在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水师战兵，醒来之后立刻往甲板上冲，虽然快但并不拥挤混乱。
沈冷上到甲板之后开始大声呼喊士兵们跳水，距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可沈冷手的兵就没有一个水性差的，游到岸边去并不是什么难事，唯独怕大船翻覆之际砸出来的旋涡会把人卷进去。
“将军！”
有几个士兵喊了一声：“快上小船。”
沈冷微微皱眉，刚要说话，就看到不远处的另一艘万钧也逐渐歪斜，眼看着往一边翻，士兵们已经已经在跳水，也有人往高处跑。
“你们是谁？”
沈冷朝着那几个人问了一句。
混乱之中，一个士兵从沈冷身边跑过的时候忽然停住，手里的短刀朝着沈冷的后腰狠狠刺了过去。
沈冷本能的一侧身避开，那一刀擦着他的身子划过，他一把抓住那士兵的手腕往回一拉，短刀随即刺入那士兵自己的胸口里。
此时船上乱腾腾的，士兵们都在跳水，没有人注意到在逐渐高高翘起的船尾位置有人对沈冷出手。
沈冷击杀一人，突然有两个士兵从他头顶上扔下来一张渔网，这渔网坚韧且很大，沈冷想避开已经来不及，渔网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抽刀劈砍了两下，才破开一个洞，几个刺客过来互相将绳索一头扔过去，他们显然经过了很精心的演练设计，配合极为默契。
几个人手里绳索来回换了两次，沈冷就已经被捆住，他们奋力往外一拉，绳索绷直，沈冷的双臂被拉的缩回去，只能紧贴身体。
为首的那个刺客从远处冲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一头已经削尖了，本之前藏在近乎一样的一堆木棍中，唯有这根木棍一头是尖的，那人动作迅速且稳定，木枪朝着沈冷的胸口狠狠的刺了过来。
这些人单独拿出来都不算是高手，可是他们的配合太默契，没有丝毫罅隙，似乎每一个动作都已经演练过无数次，就连沈冷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们仿若都能提前预判。
不然的话，想把沈冷捆住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长枪朝着沈冷的胸口直刺过来，沈冷一声暴喝，肩膀往一侧转开，长枪将他胸口上的衣服刮出来一个洞，若是再慢分毫，这一枪就能戳进沈冷的心脏。
沈冷先是往前奋力一冲，他身后两个人连忙拼尽全力的拉扯绳子，而在这一刻沈冷忽然向后退出去，身后那两个绳子随即松了些。
沈冷趁机双臂往上一抬将绳索挣脱，蹲下后脱离绳套，他一刀将渔网切开，冲出去的时候对面刺客首领已经将长枪掷了过来，沈冷一刀将长枪荡开，身形如电一样朝着刺客冲了过去。
如果刺客再多几个人的话能腾出手来，在沈冷被捆住的时候一阵连弩激射，怕是沈冷就算是身上有链甲也会受伤，可他们人数有限，且都双手抓着绳索，唯有那刺客首领能出手，而且他们混入船舱的时候穿的是工匠衣服，大一些的兵器和连弩根本不可能带上船。
沈冷一刀斩向那刺客首领，那人却根本就不接招而是转身就跑，顺着倾斜的船跑了几步后直接就跳进江水里，沈冷回头，其他的几个刺客也已经趁机跳下船。
此时深夜漆黑如墨，虽然火光能把周围照亮一些，那些刺客落江之后若想寻他们踪迹根本不可能，他们身上穿着的还是水师战兵的衣服，不少士兵还在江水里，他们混进去无从分辨，这些人远不似之前遇到过的那些江湖刺客，他们一击不能杀死沈冷立刻就走，丝毫也不拖泥带水，而且每一步显然都精心计算过。
而且他们袭击的不是一艘船，整个船队都乱了起来。
沈冷跳下水，戒备着每一个往自己身边靠近的人，游水的人全都低着头看不到面容，光看衣服又根本辨认不出来哪个是刺客。
就在这时候沈冷忽然觉得脚踝紧了一下，然后是一股力量拉着他往下沉，他在水中无法控制，身子直接没入江水里，视线一下子模糊起来。
可就在沉入水中的瞬间，沈冷强行扭身转了一圈，攥着他脚踝的人便只能松手，他在什么都看不清楚的情况下挥刀出去，身子在水中旋转了一周，刀也旋转了一周。
刀本就沉重，在水中挥动更加费力，然而沈冷臂力强悍，这一刀在水里竟是好像没有受到几分阻滞，刀转了一圈，在水中划出来大半圈痕迹，另外小半圈则在水面之外。
刀出水之前划动的是水，刀出水之后刀尖上洒出去的还有几滴血。
沈冷四周的江水立刻就变了颜色，好像墨汁倒进了水里一样。
沈冷明显感觉到自己一刀劈中了靠近的刺客，出水吸了口空气然后闭气缩回水下，看到一具尸体缓缓的漂浮上去，再远些的地方，有个黑影已经快速的游离，快若游鱼。
沈冷再次出水，发力往岸边游了过去。
到了岸边之后有士兵眼尖看到他，伸手把他拉了上来。
“吹角召集队伍，每个人都看看自己身边的人认识不认识！”
沈冷嘶吼了一声，眼睛都微微发红。
三艘万钧全都沉了，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手下人损失如何，虽然士兵们训练有素水性都很好，可难免会有意外。
四周的士兵们互相辨认着，然后往号角声响起的地方集合，大概两炷香的时间之后队伍才集合起来，主要是天黑水乱，江边的环境也完全看不清楚，看似草丛没准一脚进去才知道是水坑。
队伍集合起来后清点人数，发现至少有二十几个人失踪。
沈冷握着到的手，手背上青筋毕露。
“将军，有人混进来。”
杜威名从另外一艘出事的万钧船那边赶过来，他看到了几个可疑的人，却没有追上。
这三艘造价不菲的战船全部沉没，想救都救不了，三艘万钧之前就必然被人动了手脚，不然的话船舱没有那么容易破洞，万钧之坚固，就算是和求立人的战舰硬碰硬对撞过去，也不会沉没的这么快。
“我知道，前边的船怎么样。”
“那三艘船没事。”
沈冷回头：“再清点一边人数。”
夜色之中，浑身湿透了的汉子们努力的寻找着，期盼着，刚才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同袍突然就出现了，那该多好，可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失踪的人数非但没有减少，第二次清点之后发现，又少了两个人。
“刚才报数的时候还有人混在我们人群里。”
沈冷眼神微凛：“往前走，江边有大路，在路上停下来整顿。”
士兵们顺着江边的草丛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离开江边百米左右就是官道，沿江两侧都有路他们自然知道，毕竟在南平江上训练了那么久。
到了大路上后众人心里踏实了些，然而大部分人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运输船找合适的地方靠岸，把马放下来！”
沈冷大声喊了一句。
大概近一个时辰之后前边船才寻到一处可以稍稍靠近那边的地方，士兵们驱着战马下船登岸，沈冷让杜威名陈冉带着那三艘船天亮之后原路返回安阳船坞，他跳上大黑马的马背：“跟我走！”
士兵们纵马前行，跟在大黑马后边朝着安阳船坞方向冲了回去。
距离远一些的草丛中，十几个爬伏在那的人慢慢抬起头，马队已经轰然远去，他们互相看了看，都有些惧色，虽然他们并没有多大损失，只死了一个人，可在这种情况下没能杀了沈冷，已经是败了。
“咱们怎么办？”
几个人看向为首那人，那人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去前边官补码头。”
沈冷带着人一夜狂奔，第二天中午才回到安阳船坞，冲进船港的时候把船坞里的守军吓坏了，这些杀气腾腾的人直奔提调佥事连路的所在。
沈冷一脚把门踢开，里边却空无一人。
“连路呢？”
沈冷大声问了一句。
“佥事大人昨夜里说有要紧事要离开，一直都还没回来。”
沈冷在椅子上坐下来，只觉得一股火就是释放不出去。
距离安阳船坞大概百里之地，连路回头看了一眼后冷哼，不管能不能杀了沈冷，想抓到他又岂是那么容易？
查去吧。
他本就不是连路。

第三百八十八章 掉包
坐在安阳船坞提调佥事的书房，沈冷让自己安静下来，仔细思考这件事的前前后后，这件事的关键就在于，连路可能是假的。
连路是一个多月之前就到了安阳船坞，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内，船坞的人也可以证明他几乎没有外出过几次，而且为人和善，虽然来的时间并不是很久，但船坞里的人对他印象都不错。
这个人还勤勉，他到船坞之后经常都会亲自到船坞里和工匠们请教问题，很多工匠都说连大人很谦逊，对他们都十分客气。
六品工部员外郎张智一脸紧张的站在沈冷身边，小心翼翼的看着沈冷的脸色，出了这么大的事，纵然和他一个铜钱的关系多没有，只怕他也会受到牵连，那可是三艘造价昂贵的万钧啊，在海疆战场上敌人都没有能轻易击沉的水上霸主。
“连路来的时候带了什么人来？”
“只带了四五个随从。”
张智连忙回答：“他文书齐全，上面内阁与工部的印章不会有错，还有官印。”
沈冷嗯了一声：“他到船坞之后做过什么。”
张智仔细回忆了一下后说道：“连大人……连路倒是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为了尽快熟悉船坞里的事，他每天都有很长时间在船坞里盯着工匠干活，后来还亲自去招募了一批工匠。”
沈冷眼神一凛：“这批工匠呢？”
张智道：“奇怪的是，昨日连大人急匆匆走了之后，那些工匠也都不见了，今日没来上工，昨日也没有人告假，似乎是约好了一样一个都没有来。”
沈冷想到在离开船坞之前还有一批工匠在检查万钧，那就应该是连路招募来的那批人，说是在检查，实则是在破坏。
也怪自己太大意了。
沈冷皱眉，当时急着赶回水师，所以并没有仔细检查船舱，若是他多一句交代的话也不会出现后来的事，这只是一种出于对船坞惯性的信任，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这个提调佥事有没有可能是个假的，正常人都不会去想。
这件事暂时也查不出什么，连路已经逃走，只怕不会再回到船坞。
沈冷沉默一会儿后说道：“我写一封信，你们派人尽快送到长安城交给廷尉府都廷尉韩唤枝大人。”
他看了看桌子上有笔墨纸砚，提起笔之后想了想：“我说你来写吧。”
张智连忙过来接过笔，沈冷把座位让出来：“我说，你写。”
张智一时之间也没明白过来为什么沈将军让他来写这封信，不是亲笔信才分量更重一些吗？所以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这封信若是下官来执笔的话，廷尉府韩大人会不会有所怀疑？”
沈冷想了想也对，又把笔拿回来，沉思片刻写了一封短信，张智假装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反正写了些什么他没看清楚，只觉得那字是真让人过目不忘，这字简直就是级别最高的防伪。
沈冷写完了信之后交给张智，然后看了一眼外边：“你派人去检查一下所有待交付给水师的战船，我就在这里等着，你查完了之后确定多少艘战船有问题告诉我。”
张智连忙转身出去安排，其实在这之前工匠们已经开始对剩下那些战船的精细检查。
就这样沈冷又在船坞里耽搁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所有的战船都仔仔细细的查了一遍，又查出来两艘万钧的货仓里有问题，藏了火油，还有火药，而且船上也动了手脚，在战船一侧打出来不少小洞，这些小洞都用蜡封了，天凉水冷，蜡便凝固着堵住洞口，火药烧起来，蜡很快就会化掉，威力再大些，因为这些孔洞，就能直接将好大一片炸碎。
张智的脸色已经白的吓人，这罪名太大了，就算这都是连路的罪，那些工匠也都是连路找来的，可他一个失察之罪，就足以被罢官为民，这还是轻的。
“那些连路招募来的工匠都有备案，不过估摸着身份都是假的。”
沈冷站起来：“你再去从那些没被做过手脚的战船中挑选三艘出来，我保你无事就是。”
张智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扯皮，连忙去挑了三艘战船，这几艘船是他前两日亲自盯着验收的，而且刚才又都仔细勘察了一遍确实没有问题，他这才敢提出来交给沈冷。
沈冷又下令队伍在船坞休息一晚，从武库里借出来一批甲械兵器补充，他的人在船沉没的时候兵器大部分都留在船上，没有兵器，就显得更加狼狈了些。
最近一两年来，沈冷还没有如此狼狈过。
第二天才亮，沈冷带着队伍重新起航，走到之前战船沉没的地方，沈冷下令战船下锚，带着人划小船过去，又派人去附近村子里寻水性好的渔民过来，士兵们和渔民轮流下潜，整整两天，在沉没的战船之中运出来十几具尸体，沈冷把人在江边葬了，站在那看着新起的土坟，沈冷的脸色越发的阴沉下来。
队伍继续出发，在前边官补码头停下来补充给养，沈冷派人去打听了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人来，官补码头的官员随即禀告，说是今天一早有一批大概二十来个身穿水师军服的战兵到了船坞，说是他们的船出了问题沉没，可他们还要赶去南疆，所以从船坞里借了一艘快船走。
沈冷又仔细询问了一下，确定来劫船的其中一个就是连路。
一路上继续南行，沈冷特意让一艘万钧在前边开路，然而顺着水路就这么南下又走了七八天，路上却没了那些人的踪迹，一路上在沿途的官补码头打探，之前还打听到了，后来这些人应该是根本就没继续走这条水路，所以便没了踪迹。
长安城。
廷尉府衙门，新建的大院看起来极气派，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廷尉一个个脸色严肃，和这大院的风格如此的般配，很多人都说，哪怕是大白天阳光最好的时候，从廷尉府衙门口经过也会感受到一丝丝寒意。
当然，这寒意未必是来自廷尉府这大院子，而是来自每个人自己心里。
韩唤枝将那封信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然后脸色一沉。
“居然胆子大到了这个地步。”
站在他身边的耿珊问了一句，韩唤枝随即将事情经过简略说了一下，耿珊随即看向那送信的人：“这是沈将军亲笔所写？”
韩唤枝叹道：“这个就不用问了，别人写不出来他的字，苦练三年也未必能模仿出来，若真有人模仿出来了，怕是也再难好好写字。”
他起身：“带上人，跟我去一趟工部。”
没多久，韩唤枝就已经坐在工部尚书薛大人的书房里，听闻安阳船坞出了这么大的事，薛大人的脸都吓得发白，这事陛下还不知道，知道了的话天知道会发多大的脾气。
三艘万钧啊，还险些葬送了一千多水师战兵，再加上一个圣眷正隆的沈将军。
“连路确实是工部挑选出来的官员，之前十月份的时候户部考评，安阳船坞的佥事诸项优良，所以内阁请旨，把他调回京城，内阁让工部选人去安阳船坞递补佥事，于是就挑了连路过去，十月底的时候连路就离开长安去安阳郡赴任了。”
韩唤枝将沈冷信中描写的连路的模样说了一遍，薛大人拿不准，毕竟对连路也不熟悉，又派人把侍郎张大人请来，两个人对照了一下，发现沈将军信上说的连路和派去的连路，应该不是一个人。
“真的连路怕是已经出了意外。”
韩唤枝道：“有人半路截杀了连路，然后带着连路的文书官印去了安阳船坞，船坞那边根本就没有人见过他，看到凭证齐全，官印无假，自然就觉得那是真的连路。”
可是推测出了这一点却依然没有任何进展，假连路是谁？
“当时内阁那边对调派连路过去有什么想法没有？”
“没有什么异样，官员报上去之后，内阁审核通过，然后请陛下过目，陛下还亲自见了连路交代了几句。”
韩唤枝点了点头：“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可打听，我派人去沿途查查，已经一个多月，希望还能查出来什么。”
说完之后韩唤枝起身告辞，侧头对随行的耿珊说道：“你回廷尉府之后去找古乐，你们两个人带上一百黑骑，分做两队，一队走水路一路走陆路，不管是路过官驿还是官补码头都仔细询问，你知道怎么确定地点。”
耿珊点头：“属下知道，若上一个官驿的人和下一个官驿的人对连路的外貌形容有差距，那就在这两个官驿之间找尸体，不过两个官驿之间距离最短的也要百里，可能会耗费很长时间。”
“查吧。”
韩唤枝一边走一边说道：“不管有没有查出来什么，你们两个先不要回长安来，直接去南疆找沈冷，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些人不会轻易放弃，这次的人不一样……”
耿珊脸色微微一边：“大人的意思是，这次的人可能是军方的人？”
“未必，但沈冷信中提到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纵然不是军方的人，训练他们的人和军方也必然有联系，我安排别人去查查沐昭桐……只是关于沐昭桐的大概也都查清楚了，现在手里没有的，也不是轻易能查出来的。”
“死士。”
耿珊低声道：“如果真的是沐昭桐这些年培养出来的死士，就说明他手里已经没别的人可用，没别的牌可打。”
韩唤枝脚步停了一下：“不对……”
他微微皱眉：“应该去查查沐昭桐夫人那边。”
耿珊眼神一亮。

第三百八十九章 臣谢陛下恩典
长安城。
大学士府。
无论如何，沐昭桐如今依然是朝廷里最特殊的那个人，内阁大学士，调度六部九卿，治理天下民生，这么多年来风风雨雨，除了他独子沐筱风死之后在家休息了一段时间，在朝为官数十年，算得上兢兢业业的典范，为内阁大学士之后更是令人钦佩，十几天不回家也是常事。
只是今天，在听到一些传闻后，天还没黑的时候沐昭桐就回到家里，看起来比往日多了几分疲惫，只有在他太过劳累步履蹒跚的时候，人们才惊觉这位手握重权三十年的大学士是真的老了。
门口等着的下人连忙过来扶着他进院，沐昭桐看了看街上还有百姓路过，摆手示意不要扶着自己，挺起腰板，大步上了台阶。
回到书房后沐昭桐就一个人坐在窗口旁边发呆，今日从内阁早早回家，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可能连身边人都不了解，最亲近的身边人。
夫人被丫鬟搀着进门来，脸上带笑：“老爷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从上次回来到现在，又已经快半个月。”
沐昭桐勉强笑了笑：“惦记着家里，朝廷里的事又不是能忙完的，回来看看你。”
夫人笑的更舒心起来，示意丫鬟出去，她给沐昭桐泡了一壶茶：“老爷已经很久很久没说过，回来看看我这几个字了。”
沐昭桐脸上出现几分愧疚，这么多年来他在朝廷里呼风唤雨，实则都是夫人的功劳，他自己曾经说过，论本事能力他也就勉强二流，很多决定其实都是夫人帮他做的参考，一直到前些年他找夫人商量事情才变得少了起来，做了那么多年大学士，常规上的事按部就班，又没有什么特殊的事发生，所以两个人见面说话的时间就越来越少。
“你坐。”
沐昭桐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夫人缓缓坐下来，自然看得出来沐昭桐脸色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
她问。
“夫人……你可知道，自从陛下登基之后，我虽依然为内阁大学士，但向你请教的时候越来越少是为什么？”
“老爷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只是帮老爷多想想，诸事都是老爷做主。”
“是我做主，可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不如你。”
沐昭桐摆了摆手阻止夫人打断自己，看得出来夫人脸上的急切，他笑了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们是夫妻，已经一起过了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就正如你也了解我一样……这些年来，大事不可决，都是你在帮我，我时常想着，若你是男人做这个内阁大学士，必然比我要强的太多。”
“所以，难免我又会有些心里不舒服，觉得不如你，便开始躲着你，越是老了越是好面子，结果弄的自己有些像个怨妇。”
他看向夫人：“我知道夫人担心我，事无巨细，都帮我想着念着。”
夫人脸色微微发白：“老爷，是我错了。”
“你听我说完。”
沐昭桐道：“你若是错了，我就更错，上次我回家来的时候，和你说起来看到沈冷那般得意就气恼，不久之前沈冷出了事，是夫人安排的吧？”
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是。”
沐昭桐嗯了一声：“夫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培养死士的？”
“二十年前。”
沐昭桐脸色猛的一变：“二十年前？”
他想了想，那正是他想拥立幼主从而可以权倾朝野的野心膨胀的时候，奈何裴亭山带着九千刀兵从东疆一路狂奔而来，在城门外抱刀而坐，他的一切野望都被那一人一刀挡住了，也砍碎了。
“老爷总觉得那些当兵的都是武夫，只有蛮勇，即便是到了现在，老爷怕是也不服裴亭山，不服澹台袁术，可我想着，军者纵然是武夫蛮勇，可最要紧的时候，刀子比嘴巴有用的多，也正是那时候我开始物色人选，我担心老爷会出事，我以为陛下会对老爷下手，最不济也要保老爷的安全……”
沐昭桐伸手握着夫人的手：“所以我才说，我是真的不如你。”
他看着夫人的眼睛：“现在有多少可用之人？当初风儿被害，你为什么不用？”
“不敢用。”
夫人低着头：“虽然风儿被害我如老爷一样悲伤，可是那些死士是这些年我为保老爷的性命而准备的，纵然我当时再难过，也明白那些不是为了保风儿用的，老爷只要还是内阁大学士，这些人我会一直不用。”
“那为什么这次……”
“我们老了。”
夫人抬起头：“上次老爷回来的时候，我忽然看到老爷头发竟是已经白了一大半，走路都走不稳需要人扶着，老爷和我说的时候我看到了老爷眼睛里的悲绝，那一刻，我忽然之间就醒悟过来，我们都老了……既然我们都老了，我们还怕什么？”
她沉默片刻后说道：“上次想和老爷说，只是没有准备好也不知如何开口，今日老爷问起来就索性说了吧，我有件事想和老爷商量……太子即位老爷怕是等不到了，陛下终究还不老啊，纵然等到了，那时候的老爷太子还会用吗？我总想着，老爷走的远站的高，将来风儿也就能走的轻易些，可是风儿已经不在，老爷再争，争到最后，还有什么意义。”
沐昭桐垂首，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不争了，我现在才醒悟过来，年月不饶人。”
“这就是我要对老爷说的。”
夫人道：“老爷已经没必要再争什么了，后宫里那位是个寡淡薄情之人，纵然将来她能真的挺起腰杆来，老爷也已经老的挺不起腰杆，上次老爷回来之后说庄雍要做正一品，沈冷也到了正四品，我家风儿若是还活着，最不济也要正三品了吧，那时候我就想着，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帮老爷做好。”
“老爷……退位吧。”
她看着沐昭桐的眼睛：“我倾尽全力，去杀了沈冷为风儿报仇，然后我们夫妻回老家去，陛下一定会准许。”
沐昭桐沉默，一言不发。
许久许久之后，沐昭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好。”
夫人脸色缓和过来不少：“这二十年来我以培养战兵的方式培养死士，就是因为当年老爷那谋天之局被裴亭山一把横刀蛮横不讲理的破了，兵者凶器，没有凶器，老爷面对凶器的时候就会束手无策，风儿死的时候我真的很想用这些人去把沈冷千刀万剐，可是，一旦用了，老爷就是死罪。”
权臣养私兵，诛九族。
这和找杀手用暗道不一样，那些可以甩开，私兵之罪，罪不可恕。
“那是为了保老爷的命准备的，不能害了老爷的命，既然老爷也答应退出朝廷，我们就不用再顾忌什么，杀沈冷之后我们就走，不……之前就走。”
沐昭桐嗯了一声：“那你去安排吧，我们回老家去种花养草。”
“好。”
夫人起身：“藏刀二十年，用的迟了……”
“刚才我问夫人有多少人可用，夫人还没有回我。”
“不多，只有六百。”
“人在何处？”
“城中四百，城外两百。”
夫人道：“只是想着，若朝中出现变故，陛下也不会直接把老爷怎么样，而是必然先下令罢了老爷的官，让老爷回老家去休养，陛下或许是真的不想杀了老爷，不然也不会等这么多年，可别人会，如韩唤枝……若老爷被罢官出长安，半路上第一个来杀老爷的必然是廷尉府的人，这六百死士就是为那时候准备，我也没有想到，陛下二十年都没有说出这句话。”
沐昭桐脸色一变：“陛下……待臣子其实真的好。”
只是现在再想这些，已经没了意义。
夫人起身去安排，沐昭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外面已经逐渐黑起来的天色怔怔出神，他想着沈冷如今差不多已经快到南疆了，此时此刻去安排，杀沈冷也要几个月之后才有确切的消息回来，自己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把内阁诸事都安排好，陛下二十年不动他，他就最后再尽一次为臣者的本分。
他打算将内阁的事整理出来，再推荐一人上去，得到陛下首肯之后便离开长安，有三五个月应该也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沐昭桐离开家去上朝，路上还在思考如何对陛下提及此事，然后忽然想到，自己怎么就服老了？人的心境，真是一天一天都在变，越老变得其实越快。
下朝回到内阁之后才坐下来，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思考谁最合适接替自己的位置，内侍却来传旨说陛下请他到东暖阁议事，沐昭桐连忙起身往东暖阁走。
皇帝坐在那有些发呆，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沐昭桐进来之后俯身叫了一声，皇帝这才侧头看向他。
“阁老，有没有想过，陪朕去东疆？”
沐昭桐的脸色猛的一变：“臣这般年纪，怕是经不住了。”
皇帝嗯了一声：“朕本来也想着，太子留守长安，身边没有人辅助总是不行，毕竟他还太年轻，阁老留在他身边的话，有阁老事事提点他也就不会犯错……可是朕忽然间想起来，前些年朕请阁老和你夫人来宫里吃饭，问及你夫人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夫人说此生还没有见过大海，想看看，朕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这个，那就满足了她吧，阁老回去之后可对夫人说，朕会安排太医院的人一路随行，再准备一辆很大很舒服的马车，应该也不会太颠簸劳累，至于太子留守长安，老院长虽然能力不及阁老你，辅理朝政可也足够了。”
沐昭桐猛的抬起头：“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阁老，你们年纪都不小了，没有完成的心愿再不去完成，怕是以后机会更少，朕这些年一直都很自私，只是想着让阁老多帮帮朕，忽略了阁老会冷落家人……就这么定了吧，朕已经安排礼部的人去准备。”
沐昭桐脸色发白：“臣……谢陛下恩典。”

第三百九十章 巧合不
连路并不叫连路，他的名字叫须弥彦，连路是死在他手上，他杀连路的时候杀的并不快，杀了大概一个半时辰才杀死，在这一个半时辰之中连路家里有几只老鼠他几乎都问的清清楚楚，须弥彦说，这是一种态度。
他并不觉得所谓江湖之中那些杀手有什么可在意的，什么十大排行二十大排行，都很幼稚可笑。
在他看来，只有军人才能称之为杀手。
从大运河半路转走另一条水路之后，他们找地方停了下来做下一步准备。
“这个沈冷似乎真的不好杀。”
须弥彦手下最得力之人名为拓盛，和须弥彦一样都不是真正的宁人，他祖上是霍拓人，须弥彦的祖上是渤海国人，只是已经不知道经过多少代的融合之后，在他们两个身上已经找不到几分外族人的影子。
拓盛看向须弥彦：“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被他脱身，反而还杀了我们一个人，不可小觑啊，怪不得之前传闻江湖上那么多高手都没能要了他的命。”
“江湖？”
须弥彦哼了一声：“一群成年人过家家的地方。”
他擦拭着手里的横刀：“江湖中人总说江湖大，可江湖再大，也大不过一个沙场……古往今来，所谓江湖上才死了几个人？沙场上，随随便便一战，便有数万生死。”
拓盛当然知道须弥彦是什么性子，自然也不会去他和辩论，须弥彦有多骄傲，就有多看不起所谓江湖人，之前那句成年人过家家的地方就足以说明一切。
“这是我们第一次出来做事，若做不好的话回去也没办法交代。”
拓盛看向须弥彦：“华紫气一直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这次出来做事东主选了我们而不是他那队人，白痴都看得出来他有多不服气，若我们再失手，可想而知他会怎么嘲笑我们，在谁面前的丢人，都不能在华紫气面前丢人。”
须弥彦嗯了一声：“沈冷再不好杀也得死，之前的机会已经算很好，但不是最好，最好的机会还是在南疆。”
“南疆？”
拓盛不解：“沈冷回到南疆之后如鱼得水，进了有数十万大军的军营里，我们还能怎么动手。”
“沈冷回到军营里必然放松下来。”
须弥彦道：“越是他认为不可能的地方，就越是有大把的机会等着我们，若事简单可行，我们也不会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站起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沈冷回到南疆不会马上去窕国那边见庄雍，他会让队伍休整几天，求立人的水师还没有被击败呢，以沈冷那千余人的队伍，他不敢贸然过海，他会派人去通知庄雍他回来了。”
须弥彦嘴角一勾：“继续赶路，别让沈将军等的太心急。”
二十几个人的队伍再次出发，他们将从官补码头借来的战船丢弃，偷了一艘渔船后继续南下，走了几百里将这艘渔船也丢了，又换了一艘船，等快到南疆的时候再次弃船，然后回到陆路上。
平越道阿泰县，这地方在还是南越的时候名气就已经很大，播于四方。
南越人其实不会做生意，阿泰县这一县之内的纺织工坊就比得上安阳郡的一半，有人说南阿泰北安阳，这两个地方就能做出来大半个天下的人穿衣做被所需的布料锦缎，可阿泰县比起安阳郡来说差的就不是一点半点，按理说更近海，生意本可做的更大。
一支商队从阿泰县出来的时候大车上已经装满了货物，不过要走两天才能到水路码头，这也是阿泰县唯一比不得安阳郡的地方，安阳郡内码头众多，货物进出都比阿泰县要方便的多。
这支商队其实是拼凑起来，他们从阿泰县进了货之后还要赶去海疆，然后乘坐海船把货物送出去，队伍小的话根本就不够支付海船运费，所以往往都是几个商队甚至十几个商队拼凑起来，根据货物的多少出所需运费，这样一来，大家支出都承受得起，还能把价钱买到最高，况且人多之后胆气也足。
南海上的海盗之猖獗比起南平江上的水匪来说要严重的多的多，那些海盗杀人之狠厉也非水匪可比，水匪或许还会良心发现只夺货物而不夺人性命，可海盗若是登船，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把人全都杀光。
整个南海海域上大大小小叫得上来名字的便有上百支海盗队伍，其中最凶者为海浮屠，传闻海浮屠有三百战船上万海盗，就连求立人的水师遇到海浮屠之后也不会轻易去招惹。
排在第二位的则是红十一娘，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已经无从得知，南疆海域的人都知道，红十一娘从不祸害百姓也不祸害商队商船，她是杀海盗的海盗，因为把南海上的海盗得罪的狠了，前些年，十六股海盗联手想把红十一娘的队伍剿了，去之前他们去求铁浮屠，铁浮屠却置之不理，结果那一战打的让人出乎预料，红十一娘手刃了十六个大海盗之中的十一个，红十一娘的名声便更加响亮起来。
之所以杀了十一个，不是十个也不是十二个，只是因为她说这样和自己名字更配。
这段日子南疆海战激烈，大宁的水师在海上，求立人也好，海盗也好，都不似以往那样无所顾忌，铁浮屠更是直接退回到他藏身的海岛上已经近一年没有出来过，反正以他这些年劫掠的东西，便是十年不动也足够。
红十一娘也没动，这些海盗似乎都形成了一种默契，他们对熟悉的求立水师并不惧怕，但对不熟悉的大宁水师反而有几分忌惮，在没有摸清楚大宁水师的真正实力之前，他们才不会主动去招惹，再说了，谁不知道宁人那种性子？
你若是觉得自己了不起去动了宁人，宁人就没准不计代价的过来和你没完没了不死不休。
铁浮屠曾经说过，不想得罪宁人不是觉得宁人真的能把他怎么样，而是会很烦，宁人和别国的人都不一样，比如求立人，号称海上强国，可海盗若是把求立人的商队杀得狠了，求立人往往会选择和海盗谈判，或是干脆躲着走。
宁人则会一直那么针对下去，第一次或许打不赢，第二次或许还打不赢，毕竟远不如海盗熟悉海域，也不知道海盗藏匿何处，可宁人就算是耗费了无数的财力人力也不会放弃，他们会一直打到能把海盗灭了为止。
所以铁浮屠才说，宁人最烦。
趁着这段时间宁人与求立人海战激烈，商队倒是反而更安全了些，所以这支刚刚离开了阿泰县的商队赶路匆忙，他们得趁着机会多跑几趟，万一以后若大宁的水师败了呢，他们这些靠海运赚钱的商队就会迎来很长的一段寒冬期。
可是，他们运气不好，没有遇到海盗，而是遇到了一支战兵队伍。
“停下检查。”
为首的校尉伸手把队伍拦下来：“所有过往商队都得检查。”
商队的几个头领连忙过来，还不明白怎么回事，这沿路检查也不应该是战兵的事啊。
校尉摆手：“去查查，最近有求立人混入平越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们所有人远离大车，不许触碰兵器，你们应该都知道战兵容不得挑衅。”
商人们又没带什么违禁品，连忙让开，可是迎接他们的是一场屠杀。
保护商队的武师哪里能想到战兵居然是假的，他们听到命令，自然不敢再手握兵器，离的大车几米远，那些战兵却忽然间开始杀人，一支一百多人的商队竟是被这么屠戮殆尽。
须弥彦往四周扫了一眼，很满意手下人杀人的速度。
“把人埋了，换上衣服，挑出来合适的身份凭证，尽快！”
“是！”
他手下人动起来，昨天夜里就在不远处的地方挖了大坑出来，用东西盖住，他们手脚麻利的把尸体都抬过去扔进坑中，迅速的掩埋，然后赶着马车离开了现场。
一支商队，就这么合理合法的朝着南边海疆而去。
与此同时，江南道。
在距离出京畿道不足一百里的地方，两个官驿之间，耿珊终于找到了真正的连路的尸体，已经死了这么久，如果不是京畿道这边正是隆冬，尸体被掩埋之后冻僵了，想验明身份哪里会容易。
“每一处刀口都很凶。”
之前就得到消息赶来和耿珊一同寻找尸体藏匿之处的古乐蹲在尸体旁边仔细看了看：“这种杀人的法子，不像是江湖客，江湖客杀人往往不会留下这么大的伤口，一个刺客如果不懂得收力而让伤口看起来很大，那就不完美……”
“你也和大人想的一样，这次的对手不是江湖客。”
耿珊也盯着伤口看：“看来这次没那么容易查到了。”
“分派人回去禀告大人，也把连路的尸体送回去，咱们去南疆。”
古乐站起来：“他们的目标是沈将军。”
耿珊嗯了一声：“你对沈将军似乎很敬重？”
古乐脚步一停，回头看了一眼耿珊：“你敬重韩大人吗？”
“那当然。”
“所以我自然也敬重沈将军。”
两个人上马，带着黑骑南下。
七天后。
水师在南疆的船港已经转移到了阔海县，这里曾是南越国水师最大的船港，但这个地方对于南越人并没有什么骄傲可言，当年求立人的水师就是堵着这船港把南越水师打的全军覆没，最耻辱的是，南越水师数百艘战船，只有不足十分之一是在水战之中沉没的，九成的战船甚至都没有能出得了船港，之后有几年，偶尔还会有求立人猖狂的乘坐小船进入船港来来回回的故意挑衅。
如今这船港再度启用，是因为之前的船港太小，而且与求立人一战后沉船堵住了船港入口，清理起来是极艰难的事。
沈冷的队伍就在船港里驻扎，站在堤岸上，沈冷看着远处有一支几十个人的商队进入县城，此时已经天色渐暗，这队伍怕是要等到明天一早才能出海了。
商队里，带着草帽蒙着脸的须弥彦抬起头看了看高处，那边站着一个身穿军服的人。
他嘴角微微一勾，伸手指了指阔海县城，队伍朝着县城前行，而他那眼神里有些淡淡的杀意一闪即逝。
高堤上沈冷听到有人喊自己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王阔海一脸笑意的跑过来：“将军，这地方真比原来的船港好多了，况且这里还叫阔海县，巧合不？”

第三百九十一章 穿过
阔海县城的规模并不小，这地方曾经是南越国最大的船港，也是最大的码头，哪怕海商明知道会遇到求立人会遇到海盗，可还是不能断了生计，他们从这里一批一批的把货物送出去，换回来海外国家的金银。
说出来可能会被人羡慕说是赚了大笔银子，可其中凶险又有几个人提及。
大概在二十多年前，海外极遥远之地的一个国家流入了产自南越和大宁的瓷器，茶叶，锦缎等等商品，一时之间惊为天物，于是他们组建了一支队伍，带着大量的金银以及千余人的军队前来，按照他们的计划，若是可以将这个传说之中富庶无比的东方国度灭掉，那自然最好，若是不可动武，那就以重金求购更多的货物。
奈何天意弄人，他们走错了路，在一片海岛上看到了大片大片的城寨，以为已经到了他们的目的地，在观察之后确定这岛屿虽然很大，但毕竟是个岛，靠着他们强大的军事实力将这个岛上的居民全都屠尽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他们对海岛发起了进攻，最终成功的全军覆没。
他们进攻的海岛上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大宁，也不会有南越，只是有一群看着他们却好像看着鸡群钻进狼窝里的海盗，海盗们甚至没有在海岸线构造防御，而是把那些人放进海岛里打。
想必当时海浮屠的父亲站在高处往下看着的时候会嘴角带笑吧。
来了老弟。
也正是因为这一战的大获全胜让海浮屠那伙人成为南海上最大的海盗，毕竟那些带着一颗远征心来的人给他们送了一份厚礼，靠着这些战利品，包括大量的金银财富，再加上白送的一些战船，海浮屠一时之间在南海横行无忌。
求立国不是没有想对海浮屠动手，只是真的打不过，求立水师大军寻求一战，海浮屠就避而不战，等到求立水师撤走，他们就会疯狂报复。
再后来，求立人干脆愿意出一些银子买水路，更可笑的是，前阵子大宁水师在庄雍的代领下把求立水师打的狠了，求立人居然带着金银财宝跑去寻找海浮屠，希望海浮屠能够看在多年相交的份上协助求立水师前后夹击将宁人击败。
海浮屠倒不是没答应他们，而是求立人根本就没有找到海浮屠。
王阔海站在岸边，看着船港那边叹道：“之前刚到这的时候就看到船港很多残缺还在的木墙上有千疮百孔，求立人就在这把南越水师打的全军覆没，如今这里已经是大宁的疆域，我们正在求立人家里打他们，当年求立人如何在这飞扬跋扈，我们现如今就在求立人那边如何耀武扬威。”
沈冷笑了笑：“你是不是想去求立？”
王阔海嘿嘿笑了笑：“已经离开水师战场一年多了，如果将军没有带着我们去长安城，那此时我们应该正在求立国杀的兴起。”
沈冷：“怪我？”
王阔海笑着摇头：“不是不是，就是觉得有些可惜了，想想还是在战场上厮杀来的痛快。”
沈冷抬起手想拍拍王阔海的肩膀告诉他机会会有的，抬起手来看了看于是放弃了念头，手抬起来的太高，会累到肌肉。
“将军，咱们什么时候能回水师？”
“暂时不急。”
沈冷道：“不能让弟兄们再冒险了，我们这点人最多带十来条船过去，求立人的水师来来回回的走，被他们发现必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南疆已经被咱们的战兵打的焦头烂额，北疆海域若是再被咱们完全控制了的话，他们撑不过一个月，这次从长安回来又折损了二十几个兄弟，而之所以如此，都是因为我的疏忽。”
王阔海连忙摇头：“将军你可别这么说，在长安城的时候我和兵部的人闲聊，他们告诉我，这两年来，兵部统计，大宁之内所有可领兵的五品将军以上都算起来，将军你带着的队伍是损失最小的，兵部的人对将军赞不绝口。”
沈冷摇头：“我失误了就是失误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知道自己最不足的地方是哪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边，有一种习惯性的判断，以至于连船舱都没有好好检查一下。”
王阔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很清楚损失了那些兄弟最痛苦最难熬的就是将军，将军一直都在自责，他不说，只是沉默，却更让人心疼。
“世上没有真正的百战百胜的将军。”
王阔海憨厚的笑了笑：“将军知道我不是个擅长说话的人，我说话可能挺不好听……就只一句话，一直想说，今日就说了，是我也是所有兄弟们的想法……这辈子能跟着将军做事，真的很开心很满足。”
沈冷有些愧疚的摇了摇头：“我一次一次的答应你们，带多少人出去就带多少人或者回来，却没有一次做到的。”
王阔海：“哪有一兵不损的战争？战争就是要死人的，没有人比将军做的更好，这也正是我们觉得幸福满足的地方。”
沈冷下意识的又想抬起手拍拍王阔海的肩膀，有些时候兄弟之间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该表达的意思已经表达了全部，可是手举起来比划了一下，又放弃了，跳着拍的话那样就显得有些不庄重。
“回城吧。”
沈冷和王阔海两个人往阔海县城那边走，远远的就看到县城门口有一支大概几十人的商队正在门口接受盘查，守城的县城厢兵大部分都是原南越的士兵，被查到的人身份凭证上写的也都是越人，所以倒也没为难。
沈冷和王阔海快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商队先一步进了城。
王阔海看了沈冷一眼，沈冷想说什么还没有说出来，就听到王阔海大声喊了一句。
“站住！”
前面的商队只好停下来，而那些守门的越人则立刻变得惶恐起来。
“王阔海。”
沈冷喊了一声：“你要干嘛？”
王阔海回头瓮声瓮气的说道：“哪有人数这么少的海商队伍？”
沈冷叹了口气：“回来。”
王阔海哦了一声，有些不情愿的往回走：“这些人瞧着有问题，海商队伍，最少的也要有百余人，这二十几个人……有些不对劲。”
商队里，须弥彦忍不住笑起来。
原来机会来的就是这么轻易，想都想不到。
此时此刻，城门口只有七八个守城的士兵，这些人全都是越人，武艺稀松平常不说，也毫无配合可言，而沈冷身边那个傻大个看起来似乎有些难缠，然而他们也终究只是两个人。
所以他举起手，慢慢转身。
商队所有人都举起手然后跟着他慢慢把身子转过来，似乎没有一点儿危险，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他们忽然放下手将连弩从斗篷下边取出来，二十几个人同时瞄准点射，门口那些越人士兵没有一个做出反应的，顷刻之间就全都被放翻在地。
几支弩箭朝着王阔海和沈冷过来，每一只握着连弩的手都很稳定，所以射出来的弩箭无比精准。
王阔海哼了一声，左脚往前跨了半步，右手从背后将重盾摘下来往前一戳。
砰！
重盾如同一面墙挡在那，几支弩箭几乎不分先后的钉在盾上又弹出去，发出的声音竟是有些清脆。
假商队那边，拓盛往前疾冲几步，两个手下双手搭桥往前一伸，拓盛一脚踩在上面腾空而起，他距离王阔海本还有六七米距离，瞬息而至，一刀落下，王阔海单臂将巨盾举起来挡住那一刀，拓盛身子一翻双脚落在巨盾上，两只手握着刀柄往下狠狠一戳！
他本想一刀戳穿巨盾刺中王阔海的脑袋，只是没有想到这盾牌居然是特么铁的。
纯铁铸造！
当的一声，刀尖弯了一下然后崩断。
拓盛高高跳起来想往下一踩，想把盾牌踩下去，他习武多年，这双脚猛跺之力有多大？
没多大。
因为没跺下去。
高高跃起的拓盛身子并没能落下来，确切的说并没能落在盾牌上，就在他跃起的一瞬间沈冷也跃起，可毕竟拓盛在王阔海头顶上，王阔海就那么高了，沈冷比拓盛低了两米还要多……所以沈冷一把抓住了脱身的脚踝，然后往下一拉。
砰地一声，拓盛的后背重重的摔在地上，还没有来得及挣扎两下，沈冷抓着的脚踝左右来回摆摔了几下，砰砰砰的声音震的人心都跟在跟着颤。
这般摆摔，才第二下拓盛的腿骨就断了，于是沈冷便觉得摔起来没了意思，随手把人扔了出去，拓盛的身子向后翻滚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控制不住的后脑撞在地上，翻过去又重复了三四遍，这一下摔的七荤八素，腿骨还断了，硬撑着站起来，还没有站稳的时候沈冷已经到了。
黑影一闪。
啪的一声，沈冷一把捏住了拓盛的脖子往前猛推，拓盛的双脚离地，被沈冷重重的推撞在一颗足有小半米粗的大树上，沈冷松开手往后撤了一步，然后一转身从背后将黑线刀抽了出来，一刀戳进拓盛的心口，精准的令人头皮发炸。
这一刀戳穿了拓盛的身体，刀子又把小半米粗的树穿透。
刀尖在树另外一侧刺出来，被树干磨的锃亮。
拓盛眼神呆滞的看向沈冷，这一刻还残存着一口气没死。
沈冷却忽然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往外猛地一拉，拓盛的身体瞬间就离开了大树，他的身体被沈冷拉拽着硬生生穿过了刀柄。
用一个东西捅穿另外一个东西叫穿过，比如用棍子穿过一个圆环。
用一个东西套过另外一个东西也叫穿过，比如用圆环穿过一根棍子。
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的。

第三百九十二章 不禁弄
王阔海将盾牌横过来，弩箭打在他的盾牌上纷纷弹飞，这面铁盾，是他求沈冷委托兵部的人，在长安城大宁军工坊打造，从西疆归来之后才取到手，分量沉重的寻常男人搬都搬不起来，而他却用的正顺手。
盾牌打造的非但厚重坚固，还很精巧，盾牌上有一个机关，拍一下，盾牌四周就会弹出来大概一尺长的刀锋，盾牌一圈一共有二十四个刀锋，这东西在战场上简直就一件大杀器。
拓盛之前冲过来的那一刻，王阔海一股战意沛然，可是没想到还没怎么样，那个家伙就被将军直接摔死了。
冲过来的时候带着些凶悍气势，谁想到这么不禁弄。
这是王阔海的口头语……不禁弄。
“将军，该换我了。”
王阔海将盾牌横过来往前疾冲，他那种大步迈出去，一步便有两米多，只三五步就冲到那些刺客身前，最前边的刺客一刀斩落，王阔海连理都没理，盾牌往前一推，锋刃弹出，噗的一声戳在那刺客的胸膛上，刺客一声惨呼，刀子往下落……够不着。
“弄死你！”
王阔海发力往前冲，盾牌竟是将那刺客从胸口直接切断，两个半截的身子分开，在一片血雨之中王阔海如同一头远古凶兽一样撞了过去。
前边四五个刺客同时袭来，王阔海将盾牌横着甩出去，盾牌急速旋转，如同一个飞出去的巨大风扇一样，最靠近他的那个刺客连躲闪都没来得及，眼睁睁看着那黑乎乎的盾牌转过来，直接从脖子上切过去，脑袋飞向高空。
王阔海一把将人头抓住想往腰带上挂，想了想这脑袋不值钱，于是又一把扔了。
那颗人头被掷出去，又凶狠的砸在另外一个刺客的脑袋上，那感觉就好像两个西瓜狠狠撞在一起，砰地一声，碎了一地。
红的白的，也不管是什么东西，洒的到处都是。
挡在王阔海身前的几个刺客只有一人来得及避开，剩下的几个全都被切开，这般沉重的东西，别说一圈还装了刀锋，就算是凭重量也能把人砸断，只是切开的和砸开的相比，或是会更好看些。
旁边一个刺客眼见着王阔海手里没了盾牌立刻冲过来，他一刀斩向王阔海的脖子，刀子距离王阔海还有两尺距离，王阔海的手已经到了他面前，这只大手，蒲扇一样拍在刺客脸上，啪的一声响，五官都给按进去了……可怜的鼻梁骨碎的不能更碎，嘴唇被拍的豁开，所以也就包不住那一嘴的牙齿。
刚才躲避盾牌扑倒在地的刺客站起来，趁机飞起一脚踹在王阔海的后背上，这一脚力度很足，所以把他自己弹飞出去的距离也不短。
这一脚，就好像踹在山头上似的。
王阔海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弯腰把那人捡起来……捡起来，是的，捡起来。
捡起来之后当做兵器用，大手抓着那刺客的脖子把人抡起来往前冲，两个刺客被这人形兵器砸翻在地，王阔海杀起人来简单粗暴的让人看着害怕，倒地的人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王阔海上去一脚一个，朝着脑壳跺，噗噗两声，又碎了两个西瓜。
剩下的刺客一个个全都吓的白了脸色，哪里还有人敢主动上前。
他们都是按照战兵训练的方式训练出来的，甚至大部分时候比战兵还要严苛，所以他们不认为自己会输给战兵，然而他们却没有想到王阔海这样的人根本就不是寻常战兵，属于变态之中都比较变态的那种，况且，说到训练严苛，有谁比沈冷练兵更严苛？
王阔海把人当兵器抡了一会儿，发现兵器不再好用，拎起来看了看，那刺客脖子早就已经断了，所以抡起来就变得软绵绵，随手把尸体扔在一边，往前大步迈出去，对面的刺客就只好连连后退。
其中一个刺客看到王阔海要去捡那面盾牌，冲过去想先一步把盾牌捡走，然后抓了一下，没提起来。
“你想要啊。”
王阔海一步过去抓着那人后颈把人提起来，然后重重往下一摔，他把盾牌捡起来压在那人胸口：“想要我给你啊。”
那家伙并没有被摔死，可是被这巨盾压着，除了四肢脑袋还能动，身子是动不了了。
王阔海看了一眼，然后傻笑起来：“呵呵……王八。”
沈冷在旁边叹了口气，心说原来多憨厚老实的一个人，跟着自己的时间太久了，人也变了……所以沈冷想着，是不是是时候给这些人正经的开个会，让他们重新回到正经的路上来。
王阔海这家伙看着那盾牌下边的人，忽然抬起脚来一脚下去重重的踩在盾牌上：“将军，我给你变个魔术。”
“给我伸腿！”
砰！
这一脚下去，那人都快扁了。
伸腿是肯定要伸腿的，身体都扁成那样了，怎么可能不伸腿。
“混蛋！”
须弥彦怒斥一声，朝着王阔海冲了过来，王阔海一俯身将盾牌捡起来，须弥彦的那把刀也到了，盾牌竖起来刚好这一刀挡住，当的一声巨响，这一刀之力，居然震得王阔海往后滑了出去。
“死！”
须弥彦紧追上来，一刀刺向王阔海胸口，王阔海再次把盾牌转过来挡住，刀尖戳在盾牌上，一息之内长刀寸寸断裂！
碎开的刀片往两边激射出去，带着破空之声，王阔海再次往后退了两步，这一刀的力度之大可见一斑。
手里没了兵器，须弥彦却杀意更浓，他凌空而起，一脚旋踢踹在盾牌上，王阔海不由自主的再次后撤。
“躲在后边算什么本事！”
须弥彦身子连续四五脚踢在盾牌上，最后一脚身子旋转了半圈，一脚之力便是蛮牛也能踹翻出去，所以如王阔海这般人物都被踹的盾牌脱手。
须弥彦冷哼了一声，一拳打向王阔海的胸口，这一拳竟然打出来一种仿佛能穿破虚空的错觉。
若这一拳打在王阔海的胸口，拳头可能会透体而出。
砰！
拳头没有打在胸口上，而是打在了拳头上。
沈冷从王阔海身后闪过来，一拳击中须弥彦的拳头：“你的对手是我。”
须弥彦手上剧痛，手腕几乎要裂开似的，向后退了一步一脚侧踢直奔沈冷咽喉，沈冷还是如刚才一样，简简单单的一拳轰出去，拳头打在须弥彦的鞋底，须弥彦的身子竟是被这一拳轰的向后倒飞回去，落地之后脚底疼的不敢触碰地面，单脚跳着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如果阔海不出手，没有把你们喊住，我更想看看你们这次还有没有别的同伙来。”
沈冷向前，须弥彦也不再退后，两个人的拳头再次对撞在一起，这一拳打的给人一种仿佛空气都爆开了的感觉，王阔海在旁边看着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他竟是错觉看到了在两个人拳头对撞的那一瞬间，有一股无形的波纹往四周荡漾出去。
当然只是错觉。
咔嚓一声，须弥彦的手腕断了。
他立刻后撤：“挡住他！”
三把横刀直奔沈冷而来，刀子还没到，一面巨盾飞了过来，旋转着的盾牌扫掉了三颗人头去势不减，砰地一声戳在旁边的城墙上，竟是深深的嵌了进去。
须弥彦借着这机会后撤，一把抓住身边的手下朝着沈冷推过去，然后往侧面冲，沈冷一拳将过来的刺客脑壳轰的瘪下去碗口那么大的一块，那人的身子横翻过来，脑壳瘪进去的地方看着触目惊心。
须弥彦却疾冲到王阔海那边，避开王阔海的大手一抓，身子往下一矮从王阔海腋下钻了进去，然后冲天拳轰在王阔海的下巴上。
那么高大雄壮的一个人，竟是被这一拳打的离开地面。
王阔海往后翻倒，须弥彦一脚踩在王阔海脖子上：“沈冷！”
沈冷已经冲到近前，脚步一停，在地面上搓出来的声音有些刺耳。
“你要不要你手下的命？”
须弥彦脚往下踩了踩，王阔海的嗓子里随即被挤出来一声闷哼，瞬间脸色就变得有些青紫。
沈冷站在那，冷冷的看着须弥彦的眼睛。
“你这种人，太顺了。”
须弥彦冷哼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断掉的右手腕骨，右手耷拉着，已经算是废了。
“对于你这种诸事皆顺的人，最大的打击不是直接杀了你，而是让你看着自己在乎的人死去你却无能为力。”
须弥彦左手抬起来招了招，剩下的几个刺客随即回到他身边，他要过来一把长刀对准了王阔海的眼睛：“你感受过这种痛苦吗？如果上次在南平江上三条船倾覆带给你的打击还不够大，带给你的痛苦还不够大，那我不介意再给你一次。”
刀尖缓缓往下，几乎触及王阔海的眼球。
“我感受过。”
沈冷忽然开口：“所以，我尽力让自己不再去感受那种痛苦，我要求自己变得更强，也要求我身边的人变得更强。”
须弥彦哈哈大笑：“你以为你有多大本事？我现在承认你很强，我可能杀不了你，但我能杀了他……在你面前杀了你的人，你会自责吧。”
他指了指地上的一把长刀：“要不然你自己死？你自己死，我就放了他。”
沈冷摇头：“你低估了我的人。”
就在这时候王阔海忽然一偏头，然后一口咬在须弥彦的脚腕上，须弥彦立刻就疼的嗷的叫了一声，而在这一瞬间，须弥彦手里的长刀也刺了下去，刀尖划着王阔海的脸刺在地上，在脸上留下来一条血口。
沈冷往前一冲，右臂抬起来，手肘在前，势若奔雷！
砰！
手肘撞击在须弥彦的胸口上，随着一声闷响，须弥彦的胸口塌陷下去，须弥彦的后背却鼓起来一个大包。
沈冷在须弥彦往后摔出去的瞬间一把抓住须弥彦的脖子往下一按，须弥彦撞在地面上，沈冷转身弯着腰朝着城墙那边疾冲，他脚下的尘烟扬起，手里抓着的人好像铁犁，犁地一样在地面上蹭出来一条沟，尘土往两边翻滚着，看着极为震撼。
轰！
须弥彦被沈冷撞在城墙上，连那么坚固的城砖都碎了好几块，城墙上炸开了一团粉尘。
“将军让开！”
听到一声暴喝，沈冷立刻往旁边闪了一步。
随着沈冷缓缓松手，裂开的城砖和须弥彦的身体一块落了下来，可是才往下滑了没多少，王阔海的肩膀就到了……巨型古兽一样撞在须弥彦身上，直接把人又撞回城墙中，这一下把须弥彦撞的粉身碎骨，城墙上出现一个大坑！
王阔海慢慢的站直了身子，伤口还在流血，涂满了半张脸：“呵呵，不禁弄。”
这个大家伙，却还看着沈冷傻笑。
“脸上多了一道疤。”
沈冷说。
王阔海问：“丑不丑？”
沈冷：“有点。”
王阔海：“以后娶媳妇可怎么办？”
他扔掉手里的尸体，忽然听到了远处的号角声。
“敌袭！”
“敌袭！”
海上，一片求立人战船的桅杆出现，直奔船港而来。

第三百九十三章 宁人，不会屈膝死
对于军人来说，号角与战鼓声是很特殊的声音，有时候希望这敌袭示警永远不要来，有时候希望战鼓停鸣再无厮杀，可是这样想不了多久，又会想着驱长阵驾战车，涤荡四方，杀他一个四方臣服。
可毫无疑问的是，当角声响起，当战鼓齐名，寻常百姓可以怕，但战兵不可以。
船港里并没有多少战船，大宁的水师主力如今在窕国那边，沈冷手下只有不过六条船，船港之中留守的兵力也不过一万多人，总战船数量不过百余艘。
而求立人是如何穿过大宁水师的巡航和海岛上驻军戒备过来的，这一点已经没时间去多想，可有一点一旦去想了，就令人心里悲痛。
当初求立人在海上那个孤岛设置瞭望塔，大宁过往船只都会被他们发现，后来沈冷带着人拿下这孤岛，岛上便长留有大宁战兵驻守，求立人要想过来，任何动作都在哨卡瞭望之中，就会变得更加谨慎小心起来。
“海岛上的同袍怕是出事了。”
沈冷看向王阔海，王阔海点了点头：“可是，求立人要想袭击海岛的话，哪里地势更高，且有数十米的瞭望塔，除非是从四面八方而来，不然我们的人就算因为众寡悬殊不敌也有机会撤走，现在求立人突然杀到，怕是咱们在海岛上的人已经……”
沈冷嗯了一声，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海岛上的战兵可能已经全部阵亡。
“你去休息。”
沈冷指了指城内：“把伤口处理一下。”
王阔海一昂下巴：“这也叫伤？”
他将巨盾往自己背后一挂，然后大步朝着船港那边走过去，沈冷大步过去拦在王阔海身前：“回去处理伤口，这是军令。”
王阔海怔了怔，哦了一声，有些不甘心的往回走。
“将军，我很快回来。”
他大声喊，回头看时，沈冷人已经在远处，大步向前疾奔，势若猎豹。
大宁水师在海岛上建了瞭望塔，那海岛位置独特，如陆地门户，所以庄雍当时在海岛上留下了整整一旗战兵，一千二三百人的队伍，诸军轮换，海岛也是陆地，能在陆地上将一千二百大宁战兵全都杀死，求立人是怎么做到的？
这可能是南疆海战以来，大宁水师损失的最让人难以接受的一场战斗。
如果海岛上的守军还在，求立人只要一露面，就会有快船返回通知船港这边做出准备，而现在，能看到的至少已经有六七百条船的规模，到底来了多少船，谁能说的清楚。
沈冷一口气跑到船港高处，爬上瞭望塔，从士兵手里将千里眼接过来往远处看，桅杆如林，密密麻麻，求立人的北海水师这次纵然不是倾巢而出也差不多了，其实可想而知，要想在陆地上将一千二百名大宁战兵全部击杀，那么最少求立人要动用十倍以上的兵力，可能还要偷袭。
搞出来这么大的动静，当然不仅仅是偷袭一座海岛上的守军。
偷袭？
沈冷脑子里冒出来这两个字，却一时之间又想不明白，如何才能偷袭。
“船港水闸放下来，只留小门，可让蜈蚣快船出入。”
沈冷喊了一声，传令兵立刻挥舞令旗，船港木寨那边水闸随即缓缓下降。
“现在船港里是谁指挥？”
沈冷刚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去见留守的水师将军。
“是我。”
沈冷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蹬蹬蹬的快步上来，沈冷回头看了一眼立刻站直了身子：“将军！”
上来的人是唐宝宝，大宁水师战将之一，掌管一军兵马，本带兵跟着庄雍在窕国战场上厮杀，连续激战月余这才轮调回来，没想到他也才回来，求立人居然就吃了豹子胆一样直接杀上门。
唐宝宝的脸色很难看，眼神里是久违的杀意。
海岛上那一千二百战兵是他的人，刚刚才从窕国战场上撤回来修养的，进入海岛的时间不足二十天，沈冷能理解他此时此刻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将军指挥，我去船港外墙。”
沈冷转身要走，唐宝宝却将沈冷拦住：“你留下指挥。”
沈冷顿时一愣。
沈冷回来之前，陛下的旨意先一步到了南疆，庄雍被正式任命为南疆海外三地总督，非但军务事都归他管，连民事也归他管，正一品，封疆大吏。
而唐宝宝也因为战功被提为从三品，比沈冷高了半级。
看到沈冷脸上的疑惑，唐宝宝指了指外面：“我有千余兄弟死在那边了。”
他握着腰畔的横刀转身：“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一声，你留在这居高处指挥全局，调度守御，我得去前边……我兄弟们的仇，我得自己去。”
说完之后从高处下去，身边数百亲兵紧随其后。
唐宝宝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回头看向高处的沈冷喊了一声：“若我随兄弟们去了，我手下活着的兄弟，你替我照看。”
沈冷站在那，心里的杀意也开始蔓延出来。
船港木寨，唐宝宝大步登了上去，站在高高的木墙上往外看，求立人的战船多的似乎连水面都铺了一层，黑压压，像是乌云贴着海面而来，他们的号角声此起彼伏，似乎是在布置战略。
唐宝宝往四周看了看：“我们要做什么？”
手下亲兵整齐的喊了一声：“寸土不让！”
“不。”
唐宝宝抬起手指向远处，那是海岛的方向：“我们要去把海岛上弟兄们的尸体带回来，葬也要葬在大宁的陆地上，所以我们不是要守住这船港，而是要去那边，可现在有求立人拦在这，那我们就杀光那些求立人，把兄弟们接回家！”
“呼！”
“呼！”
“呼！”
木墙上的战兵们整齐的高呼着，所有人的眼睛都开始发红。
求立人的战船已经贴过来，此时此刻若要带船出港的话，顷刻之间就会被数不清的求立战船围住，百余艘战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冲破求立人那密密麻麻的船队。
“远攻！”
唐宝宝大声喊着，木墙上的床子弩开始调转过来，更高处的抛石车也开始最后的调试。
“杀！”
唐宝宝手中长刀往前一指，高处那一排抛石车随即发出怒吼，一块一块巨大的石头飞上高空，如同即将坠落的流星雨。
一艘求立战船上，站在甲板上的求立校尉抬起手遮挡住刺眼的阳光，往对面宁人船港方向看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落，他啊的叫了一声掉头就跑，可哪里还能跑得掉，二三百斤沉重的石头整个砸在他脑袋上，直接把人从甲板砸进了船舱里。
战船被砸出来一个洞，甲板上碎木纷飞。
又一块巨石飞来砸在战船的船尾，船头竟是往上抬起来不少，求立人被砸的东倒西歪，拼了命的去抓住身边可以稳定的东西，海风卷带着的水腥气之中加入了一股血腥气。
“靠过去！”
旗舰上的阮青锋脸色阴沉，和宁人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一年多，这一年多来，他的北海水师处处受制，非但没有如预期那样将宁人的水师彻底消灭，反而被宁人牵制住，以至于求立本土被宁人已经连下六州十九城，近三分之一的疆域已经被宁人控制。
这种屈辱，如何能够承受？都是军人，谁能忍受屈辱。
“宁人进我国土屠我百姓，我就杀入宁地屠宁人。”
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次机会，阮青锋绝对不会放过。
“往前顶，往前顶！”
他手下副将不停的大声喊着，催促进攻的号角声几乎连成一片。
前面一排冲撞船疯了一样的靠过来，这些冲撞船上的士兵并不多，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将必死无疑，他们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命把宁人船港的木寨撞翻撞穿，可是宁人的抛石车，床子弩威力巨大，想靠近过来付出的代价惨烈的让人看都不敢看。
沈冷站在高处立刻下令，号角声呜呜响起。
水寨木墙外侧皆有冲撞船，这些冲撞船本身就是组成水寨的一部分，求立人的冲撞船上烧起来火焰，冒着黑烟冲过来，而在号角声之后这边宁人的冲撞船迎面撞了过去。
“为大宁！”
一艘带人驾着冲撞船拦截求立冲撞船的校尉将黑线刀高高举起：“为战兵兄弟！”
“为大宁，为兄弟！”
他手下人嘶哑着嗓子呼喊，将铁犀的速度提升起来，这名校尉带着三百余人，驾乘十几艘铁犀冲过去，那场面让人心脏都几乎要跳动的炸裂开。
轰！
铁犀与求立人的冲撞船重重的撞在一起，甲板上的校尉几乎摔下去，两艘船对撞的那一刻，火光也冲天而起。
两艘船开始下沉，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一旦让火船撞在木墙上，可能整个水寨都会被烧掉。
校尉挣扎着站起来想去看看自己的兄弟们怎么样了，忽然浓烟之中嗷的一声，几个求立人挥舞着弯刀直接跳了过来，一个个的都已经疯了。
黑线刀在手，一刀将迎面而来的求立人脑壳斩掉一半，再一刀切开后面求立士兵的脖子，校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们没有一个从船舱里出来，怕是都已经出了事。
“大宁不可侵犯！”
校尉暴喝一声，孤身一人，朝着浓烟之中冲了过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滚滚黑烟和火光之中，他的骄傲，让他不允许任何一个求立人靠近水寨，那是他的任务，也是他的职责，更是他的挚爱，每一寸大宁的土地，都是他的挚爱，每一个战兵兄弟，都是他的挚爱。
求立战船上，校尉一刀一刀劈砍，求立人的餐呼声此起彼伏。
呼的一声，黑烟卷动，一个人从黑烟之中穿过来跳上逐渐下沉的铁犀战船，他一只手握着已经砍出来几个缺口的黑线刀，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肩膀，那里还卡着一把求立人的弯刀，胸口上还有一条长长的刀口，血流如注。
校尉回头看了看，随波飘荡，距离水寨更远了些，于是他笑起来，如此释然。
在他对面，求立人的战船一艘一艘的靠过来，无数的弩箭瞄准了他。
校尉转身面对求立人那边，长刀戳在甲板上，手扶而立。
宁人，不会屈膝死。
弩箭袭来。
砰！
一面巨盾从天而降，然后便是一个壮硕的汉子直接从一艘蜈蚣快船上跳了上来。
黑烟翻卷，一艘一艘小船仿佛破虚空而来，大宁战兵的横刀上，寒光凛凛。

第三百九十四章 水战
羽箭弩箭叮叮当当的打在王阔海那巨盾上，火星四溅。
王阔海将冲撞船上受了伤的校尉挡在身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朝着另外一艘赶过来的蜈蚣快船喊了一声：“把他接回去！”
那校尉眼睛微微湿润：“兄弟，怎么没有见过你。”
“啰嗦！”
王阔海瞪了他一眼：“不认识我，认识我身上的衣服吗？！”
校尉立刻点头：“战兵兄弟！”
“你快些走，磨磨唧唧像个娘们！”
王阔海顶着巨盾，几乎拦住了所有弩箭，可是为了完全护住自己身后的校尉，他的盾牌就不得不提起来一些，弩箭太密集，他的小腿上连着中了好几箭，疼的身子都微微摇晃起来，可很快就又站稳，双手握着盾牌不动如山。
“兄弟！”
那校尉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王阔海回头又瞪了他一眼：“赶紧走，别耽误老子杀敌！”
校尉转身跳上蜈蚣快船，在战兵的护卫下撤回到了木寨上边。
“所有弓箭手弩车！”
站在木寨上的唐宝宝看到王阔海一人一盾站在逐渐下沉的铁犀上，眼睛瞬间就红了，他不认识王阔海，只是依稀记得见过一次，知道那是沈冷的手下，王阔海壮硕的身影和缓缓往水中沉下去的铁犀组成的画面令人心里震颤，那就是可以一辈子称之为兄弟的人，不管军阶高低，不管兵种如何。
“把人被保回来！”
唐宝宝这一声，破了嗓子。
木寨上的弓箭手以覆盖的方式将羽箭倾泻出去，所有的床子弩也都转过来，朝着王阔海身前求立人靠近的地方密集攒射，羽箭密集到如同重拳，靠近过来的求立船上立刻就被扎满了一层，哪里还有人敢站在那的，尸体一个接着一个的掉下去。
校尉无惧生死，身前白羽成林。
“校尉，回来！”
一艘蜈蚣快船迅速的靠近王阔海，王阔海举着巨盾往求立人那边看了一眼，有一艘孤船靠的最近，被大宁弓箭手压制着，船上的求立人全都缩在比较安全的地方不敢露头，王阔海轻蔑的哼了一声，低头将自己小腿上的弩箭拔出来，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跳回蜈蚣快船。
就这么被宁人走了，求立人如何能咽的下去这口气，随着一声一声的军令，求立人冒着箭羽开始还击，王阔海将巨盾挂在背后，羽箭敲打在盾牌上的声音如同爆竹一般连绵不绝。
这把王阔海气的炸了，一低头从水里捡起来一根断开的桅杆，那桅杆足有大腿粗，他抱起来转身朝着求立船那边掷了过去……砰的一声，桅杆戳在靠近的船上，直接戳出来一个洞！
求立人吓的胆战心惊，这还是一个人？
王阔海大笑两声，乘坐蜈蚣快船返回木寨之内，士兵们这才看清楚，他膝盖以下有伤口六七处，步步带血，然而他背着巨盾回来，却谈笑风生，直骂那些求立人是怂包孬种。
木寨上一片欢呼，王阔海听到欢呼声都没有反应，身边人提醒他才知道是在为他欢呼，顿时又不好意思起来，脸色瞬间就红了。
木寨上，弓箭手丝毫也不吝惜手里的羽箭，一排一排的放出去，前后三排弓箭手交替上前，羽箭在木寨前留下了无数求立人的尸体，战船根本就靠不过来。
“用大船去撞！”
站在旗舰上的阮青锋双目赤红：“大船！用大船！”
长达七八十米的海船从后边冲过来，像是上古凶兽一样直奔木寨，那场面给人一种错觉，人站在高高的木寨上正在抵御一头一头来自未知之地的荒古猛兽袭击，几艘求立人的大船朝着木寨这边疾冲过来，那些求立人疯了一样，有的人把自己绑在桅杆上，有的人趴在甲板上，嗷嗷的叫着，像是一群迷失了心性的野猴子。
求立人就不是来夺水寨的，也不是要来占领大宁的陆地，他们就是来报仇的，大宁的战兵此时此刻正在他们的国土上横行无忌，沸汤泼雪一样向前，而且大宁的军人对于求立人恨之入骨，基本上就不收俘虏，上边的将军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就不去管，求立人被打的狠了，处处狼藉。
阮青锋得到消息之后暴怒，直接踹翻了桌子，他的水师在求立北疆海域走又不敢走，一旦走了，谁知道还有没有宁人的水师从求立北疆登陆，一旦宁人形成两面夹击之局，别说求立，比求立再大五倍的国家也挡不住。
留下吧，实在是窝囊，宁人的水师避而不战，只是把他的军队拖在这。
如果这次机会还没能把握住的话，以后再想登上大宁的陆地杀人怕是不可能了，阮青锋恨足了宁人，却也不得不承认宁人的自信和骄傲不是没来由，在陆地上的大宁战兵，是真的凶。
所以这一次，他不计代价也要将这宁人船港夷为平地，这是一种象征，一旦他成功了，消息传回国内，对于正在抵抗大宁战兵从南往北进攻的求立军队来说，士气上就将由无比巨大的鼓舞，对于求立百姓来说，这消息也足以让他们振奋起来。
此时此刻的求立，太需要一场战争的胜利来稳定军心民心了。
几艘七八十米长的大船冲破了之前冲撞船留下的残骸，其中有两艘在靠近水寨的时候搁浅，只有进出水寨正门的那一条水道才被人工加深过，大船方可出入，四周过来的想靠近根本不可能。
求立人摸不清楚情况，大船被搁浅在那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船上的士兵立刻就慌了。
“瞄准了打！”
高处指挥抛石车的宁军校尉嘶吼了一声，一架抛石车随即将石头掷了过去，第一次投掷有些偏离，在距离搁浅大船几十米外的地方落下来，砸起来的水柱冲天直上，直冲水门的求立战船躲过一劫，已经到了水门不远的地方，抛石车便无法瞄准这一艘大船了。
随着调整，第二块巨石飞了出去，这一次砸在搁浅大船的旁边，水和泥被砸起来，子弹一样激射出去，大船被冲击的晃了晃，却没有倒。
第三块巨石飞过来，精准的砸在大船上，轰的一声大船直接被洞穿，躲在船舱里的求立人立刻就遭了秧，嗷嗷的叫声不绝于耳，不知道有几人被砸的粉身碎骨，又有几人被压在下边不可能逃脱还在惨呼。
可这并没有结束，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几架抛石车瞄着这一艘搁浅的大船砸，大石如重拳，连续几次重击之后大船破碎，然后缓缓的往一边歪倒下去，水不可行大船，人却还要游出去，还活着的求立人在水里拼了命的往回游，惊慌失措。
之前那艘大船已经过了抛石车的防守范围，不可能再调整的这么近，再用抛石车的话，搞不好就会砸到水寨上的人。
“我！”
有人站起来：“我带铁犀去撞翻它！”
可此时还有的铁犀都在船港里边，根本没有时间了，一支一支的重弩钉在求立人的那艘大船上，打出来一个一个的洞，一个求立士兵趴在甲板上，一根小腿粗的重弩从他后背戳进去把他钉在那，弩箭有一小半刺进了甲板下边，而那人居然还没死，哀嚎声凄厉的让人听了头皮一阵阵发麻：“妈……妈妈救我！”
“撞上来了！”
“大家小心！”
那艘求立人的大船笔直的冲撞过来，轰的一声撞在水寨闸门上，眼睁睁的看着大船上船头碎了，一边往前挤一边碎，甲板上的求立士兵几乎全都翻倒，水门却居然没有被撞开！
水门里边，两艘战船并排的顶在那，已经下了锚，战船也被冲击，可水门不开，求立人的船就进不来，只能在外边靠人命往前堆着进攻。
木寨一阵剧烈摇晃，好在木墙足够宽，不然谁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摔下去。
木墙晃动了几下随即稳了下来，大宁的士兵们又是一阵阵欢呼，唐宝宝回头看了一眼在高处调度的沈冷，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赞许。
“杀上去！”
大船上的求立将军一声咆哮，求立人把弯刀叼在嘴里开始攀爬木寨，这些人好像猴子一样灵活，攀爬的速度居然快的令人咋舌。
可是才靠近上边，一条一条挠钩从木墙上伸出来，铁钩子挂上人就往拉，挂不上的也是一阵乱戳，求立人一个接二连三的从木墙上摔下去，水花四溅，而他们却好像根本就不惧怕死亡一样，前赴后继。
“继续往前压！”
阮青锋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哪怕是毁了这船港却要搭进去宁人两倍甚至三倍的人他也认了，这是一场绝对不能再输掉的战争，一旦如此优势兵力之下还拿不下一座小小的船港，那对于求立人军心士气的打击就将大的难以接受。
一艘一艘的战船靠上去，一艘挤着一艘，竟是硬生生在水寨前边拼出来一块陆地似的，求立人蚂蚁上山一样密密麻麻的爬出来，然后往木墙上猛攻。
羽箭暴雨一般从木墙上倾泻下来，求立人的尸体一层一层的铺在甲板上，每一艘船上都是死人。
双方全都杀了红了眼睛，此时此刻，谁也不可能再让这场厮杀停下来。
唐宝宝伸手：“槊！”
旁边亲兵队正脸色一变：“将军，此时求立人攻势正猛。”
“不猛，我也不去，大宁的家门，什么时候能被人堵着打？”
外面撞在闸门上的大船很高，比水寨木墙也矮不了多少，大概只有三米落差，唐宝宝伸手要过来自己的大槊，纵身从木墙上跳了下去。
在他身后，数百亲兵一个个也都跳了下去，将军向前，亲兵安敢落后？

第三百九十五章 箭出十三
唐宝宝在前，数百亲兵紧随其后，战船虽然拥挤，可船体摇晃自然不如平地，唐宝宝在水师多年，也不会在乎这摇晃不定，若水师的将军在船上站不稳，哪里配得上将军甲。
“天下太平谁人定？！”
唐宝宝一声高呼，长槊扫掉了两三个求立人的脑袋。
“大宁战兵！”
数百亲兵咆哮着往前压，左右两翼皆有人为唐宝宝护持，唐宝宝那条大槊若蛟龙出海，只管一口气往前杀，求立人的弯刀太短根本不可近身，槊锋上飘洒出去的血液也就越来越多。
沈冷站在高处看到唐宝宝亲自带着人上去了，脸色顿时一变，他招呼了一声刚刚赶过来的窦怀楠：“你来调度指挥！”
没等窦怀楠拉住他，沈冷已经从高坡上冲了下去。
“怎么……做将军的都这样？”
窦怀楠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站在高处，左手举着千里扫过战场，哪里有需要补充兵力的，就立刻调派预备队上去。
对于主将这种丝毫也不把自己当主将的行为，窦怀楠也是毫无办法，沈冷已经不止一次冲上去，在窦怀楠看来，若是在六品校尉五品将军的时候这样做也就罢了，如今沈冷已经是正四品，将来还要独领一军，这样冒险真的值得吗？
后来窦怀楠反思了一下，觉得是他还没有把自己看做一个战兵，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军人。
所以他现在也只是无奈，而非不解。
水寨木墙外，唐宝宝带着人反杀回去，长槊若游龙，挡者必死。
很多人才想起来，这个好酒好色喜欢大笑出声似乎从来就没有一点架子的人，这个大部分时候低俗笑话张嘴就来却出身豪门的人，这个喜欢搂着战兵称兄道弟然而若谁触犯了什么他不能忍之事立刻就会上去拳打脚踢的人，曾经在长安城演武场上惊艳四方，亦曾在战场上大杀四方。
唐宝宝绝对不是个宝宝，他是个杀神。
求立战将阮火和李扎两个人分别带着一支队伍一左一右杀来，这些求立人在战船上如履平地，冲过来的速度极快，而且兵力比唐宝宝要多至少两倍，两支队伍如同铁钳一样朝着唐宝宝的队伍夹了过来。
唐宝宝一槊将面前求立士兵心口戳穿，槊锋一挑将那求立士兵的尸体挑起来往前冲，后边的求立人躲闪不及，一槊戳死了五个人，距离最近的那个离他握槊的手连一寸都没有。
唐宝宝一声暴喝，双臂上肌肉全都绷了起来，衣服袖子居然被撑破！
他双臂一发力，横着将挂在长槊上的人全都甩了出去，五具尸体飞出的画面，带着一股血腥之极的美感，血液从伤口之中泼洒出来，放慢了看的话，或许能在血液之中看到正在流逝的生命。
阮火嗷的一声从另外一艘船上跳过来，双手握着弯刀重重往下一劈，唐宝宝双手将大槊横举起来，弯刀当的一声劈在槊杆上，这一刀居然震的唐宝宝向后退了半步。
阮火一刀劈中立刻蹲了下去，在他后边的李扎从他头顶跃了过来一刀横扫直奔唐宝宝的咽喉，唐宝宝将大槊竖起来挡住这一刀，刀锋在槊杆上留下一道颇深的痕迹。
“妈的！”
唐宝宝立刻就怒了：“你知道我的槊有多贵？！”
他反击两槊，可李扎才退，阮火又欺身进来，身子往前一滚弯刀扫向唐宝宝膝盖，唐宝宝只能再次后撤，低头的那一瞬间，李扎的刀子狠狠的劈向他的脖子。
唐宝宝侧身避开，大槊横扫出去逼退李扎，而阮火却蹲着往前移动，一刀一刀只管朝着他双腿上招呼，唐宝宝只好再次后撤……后边都是人，他的亲兵队在身后，再退就会把身后的人挤下去。
唐宝宝这种善用长兵器的人，一旦被敌人近身，况且是阮火和李扎这样两个配合杀人很多年的近战武者，他的长槊就变得有些不灵便。
噗的一声，唐宝宝的小腿上被阮火的弯刀扫了一下，裤子被切开，片刻之后就有血渗透出来。
阮火立刻得意起来，唐宝宝看到了敌人嘴角上明显已经露出来的笑意。
唐宝宝也笑了笑，稍显自嘲。
太久没有亲自上阵厮杀过，似乎手感稍稍有些差。
他将长槊往后拉了一下，大半截槊杆被他抽到了身后，攥着槊锋靠下一点的位置猛然往上一撩，蹲在地上的阮火不得不往后翻滚出去避让，他习惯了攻击人的下盘，和李扎这种配合杀人的方式已经用了差不多十年，每一个动作都不陌生，所以反应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可他才翻出去，唐宝宝的手往前一甩，本来拉到了后边的槊杆往前疾进，槊杆离开了他的手心，在这一瞬间唐宝宝一脚踹在槊尾，长槊骤然加速追上向后翻滚的阮火，将近三尺长的槊锋全都刺穿了过去，好一个前后通透。
唐宝宝向前大跨步一把抓住槊杆往后一拉，槊锋从阮火的身体抽出来的那一刻，仿佛把灵魂也从阮火的躯体之中拉出来了一样。
阮火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心脏位置那个狭长的伤口里血一股一股往外淌，他侧头看向自己的同袍李扎，和他并肩作战已近十年的人，生命最后一刻希望的是李扎过来救自己，然后却看到了令他最后一次恐惧的画面。
李扎的脖子被槊锋刺穿，然后槊锋在脖子里急速的旋转起来，那种转动的速度便是一棵大树也能钻透，槊锋钻进去又转着抽出来，李扎的脑袋不由自主的歪向一边，脖子两边都只连着薄薄的一层肉皮，槊锋抽离出来的那一刻，因为旋转而甩飞出去的不止有血液，还有碎的骨头和喉管。
唐宝宝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伤，忍不住微微叹息了一声：“好久没有动过了，看来光是练练腰也不行。”
他的亲兵奋力将阮火与李扎带来的求立士兵挡住，可是兵力上实在相差悬殊，而且在这拥挤一处的战船甲板上又难以施展开，虽然勉力支撑，可已经稍有颓势。
唐宝宝举起大槊往前一掷：“都他妈的给老子精神起来。”
那大槊化作流光一般飞出去，直接把前后两个求立士兵钉死在甲板上，唐宝宝弯腰将李扎的尸体拎着脚踝扔了出去，又砸倒了好几个，几个求立士兵冲到他面前，几把弯刀全都扬了起来，唐宝宝脚步一动，脚下炸开一团力量，身子犹如重锤一样撞在一个求立士兵的胸口上，左臂弯曲手肘在前，这一击把那个求立士兵的胸口都撞的坍塌下去一个大坑。
一脚将靠近身边的求立士兵踹飞，唐宝宝将大槊重新抓回手里。
“射死他！”
“放箭！”
求立人那边响起来几声嘶哑的吼声，紧跟着一片羽箭朝着唐宝宝激射而来，唐宝宝的左右亲兵立刻横移近身，用胳膊上的盾牌尽力挡住将军，可是他们自己的大部分身体却暴露在箭雨之下，没多久，两个人全都倒了下去，每个人身上的羽箭多到几乎再也没有可以刺入一根羽箭的余地。
两个亲兵倒了下去，立刻就有人递补过来，他们的职责就是拼尽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要为主将挡住箭雨。
木墙上的大宁弓箭手开始朝着这边攒射，将求立人逼退了不少，可是唐宝宝身边的亲兵战死也已经半数以上，倒在他们面前的求立人的尸体要更多，已经有差不多一米高。
从战船与战船之间的空当掉进水里的尸体也很多，水面上随波而动的尸体已经变得冰冷僵硬。
就在这时候，一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飞来，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唐宝宝的脸色就微微一变，抬起手用大槊拨挡了一下，槊锋精准的将那支羽箭击飞，可羽箭上的力度居然震的槊锋剧烈的颤抖起来。
第一箭才到，第二箭紧随其后，大槊太过沉重虽霸气却少了些灵动，挡开一箭，再想挡第二箭已经来不及，唐宝宝身边的亲兵却扑了过来，手臂往前伸出去挡在唐宝宝心口，羽箭噗的一声击穿了亲兵的手臂，又是一声脆响，箭簇狠狠的撞在唐宝宝胸甲护心镜上，这一击竟是把护心镜撞的瘪下去一个坑。
第三箭瞬息而至，居然打在护心镜刚刚被射中的同一个位置，唐宝宝向后连着退了两步，脸色已经微微发白。
他向后退步，两个亲兵一左一右上来挡在他身前，第四支箭又到了。
那哪里是什么寻常羽箭，而是铁羽箭，弓开三石，势若流星。
铁羽箭击穿了第一个亲兵，下一息从第二个亲兵的背后刺穿出来，虽然速度已经算不得有多快却依然精准的射在唐宝宝的护心镜上，三箭连中，哪怕第三支射在护心镜上的铁羽箭力度已经不足，可依然将护心镜击穿出来一个小洞，若非唐宝宝胸甲护心镜厚实坚固，这第三箭就可能透穿护甲。
远处，阮青锋搭上的箭再次飞了出来，而在这支箭前边，还有三支箭几乎是沿着同一轨迹飞了过来，速度之快，人的眼睛完全看不清楚。
四支箭若首尾相连，箭与箭之间的距离几乎相同。
当！
唐宝宝的身前半米处忽然绽开一朵火星，极为璀璨，一支羽箭从他身后侧方飞过来，精准的拦截了第一支铁羽箭，于是唐宝宝的那一槊便没能挡出去。
当。
当当。
又是三支羽箭从同一方向飞来，将后面的三支铁羽箭尽数荡开！
沈冷从一艘战船上凌空掠起，半空之中羽箭连珠而出，破阮青锋四箭之后并没有停手，他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抽箭拉弓，箭飞出去，将后续两支铁羽箭再次击落，阮青锋脸色一白，眼神狠厉起来，不再瞄准唐宝宝而是沈冷，箭出如流星。
两个人的箭不断在半空之中相遇，前后一共十一箭之后，阮青锋射出的箭居然只能飞到身前不足三米处！
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发一箭，因为沈冷的第十二支箭已经到了他身前。
阮青锋不得不跳开避让，羽箭随即噗的一声没入他身后亲兵的胸膛。
沈冷站在船头持弓搭箭，阮青锋一转身钻进队伍里，竟是不敢再面对。
可第十三支箭还是来了，那箭从两个亲兵脖子之间的空当里飞了过去，噗的一声戳在阮青锋的肩膀上，阮青锋身子往前一扑，心已经是狂跳不止。
沈冷微微叹息了一声，想着自己还是应该再多练练才行，若先生看到了还不笑话自己。

第三百九十六章 放在一起
求立人的水军在船港水寨外边丢下的尸体多到令人头皮发炸，明明兵力比对方要多近十倍，可就是攻不进去，厮杀从上午到天黑，再到天亮，太阳升起的时候船港外面的水依然没有褪去红色。
唐宝宝带着人连续反杀了三次，三次把求立人从木墙上赶了下去，到天亮的时候也已经精疲力尽，身上的伤数都数不过来。
求立人根本就没打算停下来，绝对优势兵力之下，他们就是要用这样连续不断的攻势把宁军最后一分力气也耗尽，他们没办法轻易杀死正常情况下的大宁战兵，有力气砍死一个个累到再也挥动不了兵器的男人。
这是大宁与求立开战以来最为惨烈的一场厮杀，木墙外边堵塞了大量的战船，有不少已经沉没，求立人狠了心要攻破船港，虽然到现在为止他们的攻击其实已经失去了意义，他们损失的兵力比宁军驻守船港的兵力还要多，却始终没能登上木墙。
“宁人已经撑不住了。”
肩膀上包扎着绷带的阮青锋眼睛血红血红的，对船港的进攻持续了多久，他就多久没有离开战场，他渴望着一场胜利来重新证明自己，哪怕这胜利并不美好。
“清点人数了吗？”
阮青锋回头看了一眼：“我们损失了多少人？”
“已近万人。”
手下将军张多平脸色有些不好看，或许是因为太过疲劳，或许是因为杀戮刺激到了他的内心深处，整个人看起来都很阴郁，眼睛却一阵阵的失神，他说了个保守数字，若真的仔细去清点，死的士兵应该已经超过万人才对。
“近万人。”
阮青锋沉默片刻：“宁人不知道死了多少。”
张多平张嘴想说宁人损失并不大，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实在不敢说。
“吹角，继续轮换进攻。”
阮青锋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起来好像力气也已经快要耗尽了。
“将军。”
张多平沉咬着牙说道：“还是让士兵们休息一会儿吧，宁人一夜没睡，我们也一样，就算是轮换的队伍也都很疲乏，再这么攻下去，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宁人一夜没睡还在厮杀，我们的人呢？！这是战争，战争什么时候不死人！”
阮青锋立刻就暴躁起来：“我们的队伍至少还有四分之三没有动过，纵然是谁也睡不着，可比宁人的体力精力要好得多，船港里不过万余宁人，如今已经耗尽体力，他们若是还能撑住半个时辰的猛攻，这个水师大将军我让给你！”
张多平连忙垂首：“卑职这就去安排后边的队伍轮换进攻。”
阮青锋嗯了一声，眼睛里有些磨，一夜没合眼，精神又高度集中，整个人看起来极为病态。
“半个时辰，我们只需要半个时辰了。”
阮青锋看着宁人水寨那边，喃喃自语。
木墙上，沈冷靠在那休息，这一夜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杀了多少个人，依稀记得自己比唐宝宝多冲出去一次，昨天夜里有一批精锐求立士兵趁着黑暗摸到了水寨下边，近乎悄无声息的往上攀爬，沈冷让人每隔一段时间就扔下去一些火把，结果正好看到求立人上来，他带着队伍杀退求立人后反而还趁乱追击了一阵，虽然只是虚张声势，却把求立人的队伍吓得往后挪了至少五里。
“天亮了。”
唐宝宝扶着木墙站起来往外看了看，求立人那边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来，黑压压的战船上求立士兵开始往前挤，那样子看起来居然让唐宝宝觉得有几分可笑，于是他就真的笑出来。
“将军在笑什么？”
“看着那些求立人挤在一起，像不像羊粪球？”
“这个比喻少见。”
“我记得小时候……”
唐宝宝微笑着说道：“夏天夜里，我们几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总是会在一个坏家伙的带领下偷偷从家里跑出去，到田里捡那种叫黑老婆子的甲虫，那种东西在麦田里一小堆一小堆的挤在一起，有一次给我找到了一大片，一把一把的往带去的瓶子里装，回到家借着灯火才看出来我装了满满一瓶子羊粪球。”
沈冷楞了一下：“捡这个什么黑老婆子的初衷是什么？”
“玩啊，快乐啊。”
沈冷：“那将军你赚到了，比捡到真的黑老婆子还开心吧。”
唐宝宝楞了一下，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仔细想了想，谁会无聊到考虑这种问题。
然而，似乎，好像确实是这样，看到那是一瓶子羊粪球的时候笑的可开心了。
“奇怪……那种开心，原来是因为我捡了一瓶子屎。”
沈冷：“……”
唐宝宝问：“你小时候一直都很苦吗？”
“不算特别苦。”
沈冷想了想，也就是一般苦。
唐宝宝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在沈冷的眼神里看到了他这个年纪本不该存在的那种淡然，所以唐宝宝忽然觉得沈冷是个很复杂的人，他有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少年意气冲动行事，也有这个年纪还不应该出现的老成和冷静。
“将军在看什么？”
沈冷好奇的问了一句。
唐宝宝叹道：“你年少时一定没有多少快乐，最起码没捡过屎。”
沈冷：“……”
唐宝宝笑道：“怎么了？觉得我不斯文？按理说我这样的出身应该很斯文才对是吧……可是你想过没有，斯文不是天生的。”
沈冷点了点头，人生而优越，但没有谁生而自带气质，所谓斯文，是后天学来的。
“太累了。”
唐宝宝道：“还是想说什么说什么比较痛快。”
沈冷道：“你说的对。”
“为什么你没有思考就觉得我说的对？”
“因为你官大。”
唐宝宝噗嗤一声笑了：“我曾经问过提督大人为什么那么偏爱你，他说你不是一个典型的士兵，也不会是一个典型的将军，还说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确定你这个人到底好在哪儿，想来想去，也就是有意思这三个字还勉强说得过去。”
沈冷：“做个有意思的人多好，做个无趣的人……自己无趣，别人也觉得你无趣，那多无趣。”
唐宝宝让亲兵去找来两壶酒，递给沈冷一壶：“你怕不怕？”
“什么怕不怕？”
“战争，死亡。”
“怕。”
“比起原来呢？你刚刚加入水师战兵的时候，那个时候怕的更多些，还是现在？”
“怕死是一样的怕死，哪里还分什么时候。”
唐宝宝摇了摇头：“拥有的越多，就越是害怕失去，因为你现在有了自己的在乎，你就会更加怕死，比如你那个叫茶儿的漂亮小姑娘，现在你身边了有了她，你便一定比以前更怕死。”
“我以前也有茶爷了啊，十二岁那年开始就有了。”
唐宝宝：“那十二岁之前呢？”
“忙着活着，哪里有时间怕死。”
唐宝宝听到这句话沉默下来，他忽然体会到了沈冷小时候的那种感觉，虽然只是一点点，如他这样出身的人，说能完完全全的感受到沈冷那时候的心境，纯属扯淡。
“但你那时候还是有在乎的吧？”
唐宝宝问。
沈冷眼神恍惚了一下，自己那时候有在乎吗？当然有啊……那个面冷心热别人以为他一直都欺负着自己的孟长安，那个跟在自己身后从来都不嫌弃他还把他当最好朋友的陈冉，还有陈冉的父亲，偶尔会塞进他手里一个热乎馒头，还有那些在码头上一起做苦力扛包的汉子们。
他嘴角勾起来，于是唐宝宝点头：“你也是有自己在乎的，所以你应该承认我刚才说的没错。”
沈冷笑：“在乎啊，谁没有呢……”
唐宝宝道：“那是自然，就比如婴儿，从刚一出生就有自己的在乎，他知道谁是娘，知道争着去喝那口奶，别管是在乎娘还是在乎奶，总之人从一开始就都有这样的在乎。”
沈冷：“这个我没有。”
唐宝宝噗嗤一声笑了，忽然又有些心酸。
“你小时候的在乎，对你都挺好的吧。”
“是啊。”
沈冷回答：“孟长安就是。”
唐宝宝当然听过这个名字，雁塔书院有史以来第一个双榜第一，还在北疆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那个年轻人似乎比沈冷更加的锋芒毕露。
“我不知道我俩谁更大些。”
沈冷侧头看了唐宝宝一眼：“不过他绝大部分时候都更像个大哥。”
唐宝宝的脸色一变，然后低下头：“大哥啊……谁没有呢。”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就正如刚才沈冷说在乎啊，谁没有呢，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一模一样，所以沈冷确定，唐宝宝一定很敬重很敬重他那位大哥，只是在水师也已经有好几年，也接触到了不少人，可从来都没有人提到过唐宝宝还有个大哥，以唐家的底蕴实力，唐宝宝的大哥应该已经地位很高了才对。
“我小时候去捡羊粪球就是他带着去，我们不敢走门就去爬墙，他先下去，然后告诉我说别害怕，他一定会在下边把我接住，就在我跳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有个萤火虫飞过于是去追，我就摔在地上了，幸好那时候我就皮厚没摔坏……他在我喝得水里放泻药，可他又愿意扛着我当我的战马，只是会偶尔不小心忘了我在他肩膀上，进门的时候我脑门时常会撞的起大包。”
唐宝宝停顿了一下：“爹娘给的零花钱，他总是会想方设法的把我那份要走，要不走就骗，骗不走就说揍我……想起来，我们俩相差了九岁，我整日黏在他屁股后边，他应该会很烦。”
沈冷忍不住问：“你们很久没见了？”
他看得出来唐宝宝眼神里的伤感。
“很久没见了。”
唐宝宝算了算：“有二十多年了……我们家的男人成年之后当然要从军的，谁教我们是唐家的男人，一走就是二十几年没有回头路，走的时候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比那个时候的我要高两个头，回来的时候是个盒子。”
唐宝宝伸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点，檀木的。”
沈冷心里一疼。
唐宝宝深深吸了口气：“如果我这次也要钻进盒子里，你帮我送回陇右唐家，交代一句，跟我哥放在一起。”

第三百九十七章 干
人冲动起来，连魔鬼都怕。
越是位置高的人冲动起来，越是可怕，比如阮青锋。
这个原本在求立国位高权重也心狠手辣无比的自信的水师大将军，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疯子，他当然很清楚打到现在这个地步就算最终摧毁了宁人这座船港，可那也不叫什么胜利，已经两天两夜，求立人的攻势都没有停过，近十万求立军队损失近两万，宁人却未见害怕，甚至还能听到他们战歌，水师的木寨外面已经看不到水面，漂浮着的求立人的尸体把水盖的严严实实。
唐宝宝很累，沈冷也很累，水师木寨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累，可两天两夜，他们依然让这座水寨坚不可摧。
一天一夜之前，阮青锋说……宁人已经撑不住了。
站在船头上的阮青锋举着千里眼观察宁军水寨，手都在颤抖，他也一样两天两夜没有休息过。
“宁人撑不住了。”
阮青锋放下千里眼，手下人随即看到了那眼睛里的血红。
“大将军。”
副将张多平脸色发白：“咱们的人也撑不住了。”
“你放屁！”
阮青锋那双血红血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张多平：“你怕是宁人的奸细！居然在这个时候还敢扰乱军心，昨日里你就推三阻四，现在又来胡说八道，宁人许给了你什么高官厚禄！”
“大将军！”
张多平也怒了：“我在水师已经十五年，从军二十三年，哪一场厮杀没有我？你可以说我领兵不如你，也可以说我武艺不如你，就算你是大将军，我拼死一战之心也不输给你！可你看看现在咱们的人，再这么打下去，就算拿下这水寨又怎么样？”
“你还敢多言？！”
阮青锋一把抓住张多平的脖子：“我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
张多平冷哼了一声：“你是大将军，你想砍我的脑袋自然砍得，可你别给我安罪名，我这半生为求立厮杀，我对得起这身军服。”
阮青锋将佩刀抽出来，刀架在张多平的脖子上：“你这个贪生怕死的败类！”
“我不怕死，我怕死的不值。”
张多平往后指了指：“你去看看现在士兵们都什么样子了？他们还希望继续打下去吗？你已经不是我们信服的那个大将军，把数万士兵的生命扔在这个地方，若国内战事吃紧，我们这些本该在自己家园抵御外敌的人，却埋骨于此，你敢说你心里就坦荡吗？你姐姐死在宁人手里，你已经被私仇蒙住了眼睛，我不服你！”
阮青锋的手颤抖了一下，颓然的那手里的佩刀放下来：“我没有私心，从来都没有，我愿意为求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不能这样胡说，我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为了国家为了陛下？”
“那你就更应该冷静。”
“在试最后一次。”
阮青锋看向宁人水寨那边：“他们已经撑不住了，我不信就那么几个人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没休息过，没有人轮换，甚至连饭都吃不上他们还能撑得住，你们信我，最后一次，我们最后再冲一次，近两万人死在这，总不能白死。”
“可能会死更多人。”
“那也不能放弃！”
阮青锋抬起手指向水寨那边：“我亲自带人上去，拿不下这水寨你们砍了我的脑袋送回去，对陛下说这一战都是我的罪。”
他将佩刀举起来：“杀上去！”
水寨木墙上，沈冷靠在那稍作休息，脸色有些发黄嘴唇也已经干裂，不是因为没有水喝，而是因为顾不上，这两天两夜的坚守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巨大的考验，更何况他始终都是冲在最前边的那个，而且他还要考虑更多。
“可惜了。”
唐宝宝看了沈冷一眼。
沈冷问：“可惜什么了？”
唐宝宝身边的医官正在给他包扎，他似乎却全不在意：“可惜你已经成了家，我有个侄女，相貌品行无话可说，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没有人能配得上她，现在瞧着你倒是很顺眼，若是嫁给你的话，倒也不算太委屈她。”
沈冷撇嘴：“做她丈夫是不可能的了，你问问他缺个叔叔吗？”
唐宝宝瞪了他一眼，忽然间想到觉得这句话有点意思：“你是想拜我做大哥？”
沈冷笑道：“少占便宜，将军你都那么老了，是不是想蹭我青春。”
唐宝宝：“……”
沈冷听到了号角声，求立人又一次发起了进攻，他扶着木墙站起来：“你我此战都不死的话，再说这事。”
唐宝宝：“好像我还求着你了似的……那就此战结束之后再说。”
又是一场厮杀。
阔海县城城墙上，庄若容已经两天两夜没有下去过，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也只能这般眺望……她不是只眺望沈冷一人，她也看不清楚哪个是沈冷，她是眺望那些为守大宁国土而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当然，也希望能看到那个年轻人。
她父亲在海外为国开疆拓土，她父亲的部下在这里保家卫国。
“小姐。”
陈冉气喘吁吁的跑上来，扶着城墙喘息着说道：“我家将军罚我再跑一次，他说请小姐立刻离开阔海县，求立人已经疯了，损失了两万余兵力依然没有停下来，这里太危险。”
“你回去告诉沈将军。”
庄若容深吸一口气：“我哪儿也不去，我不是固执，也不是幼稚，更不是在表现自己，我是水师提督庄雍的女儿，如果此时此刻我离开这，城内的百姓们怎么看？他们都还没有走，我就更不能走，昨日我让人去城中催促百姓撤走，没有一人离开，你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庄若容伸手往外指了指。
从阔海县到水寨那边的路上，络绎不绝的都是百姓，男女老少，甚至连七八岁的孩子都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也有，他们一样的不眠不休，每一家每一户都在不停的做饭，不停的烧水，不少人家里已经都住进去了伤兵，这些百姓还算不上真正的宁人，可他们已经觉得自己身为一个宁人很幸福也很骄傲，以前是南越国的时候，求立人上岸南越国的军队转身就跑，他们就会被屠杀，等到求立人杀够了抢光了军队才会回来，而此时此刻，宁人的士兵们依然还坚守在那，寸步不让。
“他们已经认可自己的个宁人了。”
庄若容道：“他们都不走，我便不能走，若我走了，和那些曾经一次一次抛弃过他们的人有什么区别？”
陈冉无奈：“留下五十人，守着小姐，寸步不离！”
“是！”
他带来的亲兵立刻应了一声。
“一个人也不要留。”
庄若容语气平淡的说道：“陈队正，劳烦你回去的时候对沈将军多说一句……他在前边守着，我便安心，无需为我留下他的亲兵，这不是他的职责。”
陈冉叹了口气，心说原本觉得这庄小姐柔柔弱弱性子软糯，谁想到竟是如此有胆气。
“好，我回去告诉沈将军。”
陈冉只好再一次离开，这两日，他已经来了三次。
“让沈将军多小心。”
庄若容看向水寨那边：“多小心些……”
陈冉忽然间反应过来什么，心里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想着若是连提督大人的女儿也喜欢沈冷的话，那这小子岂不是要很为难？以沈冷和茶爷的感情，怕是别人一丝一毫都渗透不进去。
“我知道了。”
陈冉抱拳告辞，回去的半路上想着一会儿得提醒冷子，这件事不能不处理好。
从县城到水寨的路并不算多宽阔，南越人修的路自然和宁人修的路无法相比，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就显得拥挤起来，冒着热气的白馒头，一锅一锅的米饭，这些百姓们用自己最朴素的想法最朴素的行动来支援着前方的勇士，哪怕在不久之前，他们还觉得宁人是他们的敌人，是宁人灭了他们的国家。
一个老人拉住陈冉，翻开一层一层的布包，从里面取出来一个热气腾腾的馒头递给陈冉：“小伙子，吃点东西吧。”
陈冉想拒绝，老人眼睛湿润声音微微发颤：“我家里没什么钱，也拿不出什么好吃的东西，唯有这馒头……”
陈冉一把将馒头接过来，往嘴里一塞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好吃！”
老汉顿时笑起来，眼睛越来越湿润。
“把老伯的馒头都吃了。”
陈冉往身后喊了一声，本打算去保护庄若容的战兵们全都笑起来，大家呼喊了一声，一人一个，排着队从老汉手里领馒头，大家一边走一边吃，大口大口的吃，老汉把最后一个馒头送出去，后边却还没有人领到，他就忍不住了，突然蹲下来嚎啕大哭。
“等打完了。”
陈冉把老汉扶起来：“我们若没死，去老伯你家里蹭饭吃，你可不许偷工减料，馒头还得是这样的馒头。”
他捏着半个馒头指向水寨那边：“将军还在厮杀！”
“与将军共进退！”
士兵们加速前行，跑动之中把馒头塞进嘴里，每个人看起来都没有丝毫疲惫，可他们何尝不是一样已经两天两夜没有休息过。
陈冉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回头朝着老汉笑了笑：“跟我爹蒸的馒头一样味道。”
抽出黑线刀：“上城杀人。”
士兵们攀爬上水寨木墙，很快就冲到了前边，木墙外，蚁群一样密密麻麻的求立人还在往前冲。
阮青锋抬起头看向高处，从上面射下来的羽箭依然精准依然有力，那战鼓声依然响亮依然不乱，宁人的战意似乎就耗不尽，宁人的斗志似乎就打不散！
“他们撑不住了，撑不住了的，不可能撑得住。”
阮青锋嘴里嘀咕着，然后握紧佩刀：“给我杀上去！”
木墙上，沈冷看着外面如大海浪潮一样的求立人，侧头看了看唐宝宝：“我有个想法。”
唐宝宝嘿嘿一笑：“别只想，干！”
“干！”
沈冷一招手：“再他娘的杀回去一次！”
一跃而出。

第三百九十八章 你不够 我够
窦怀楠一直在想自己应该和谁谈谈，除了沈冷之外的人，但必须是沈冷的人。
思来想去，最终选中了王阔海。
窦怀楠确定一旦让沈冷知道了他的想法，那自己十成十没有好果子吃，可他考虑的不是一人的生死，而是战场的胜负。
“此战最后，我们胜算其实不大。”
“有多大？”
“一成都没有。”
“为什么？”
窦怀楠看着王阔海回答：“敌军之众是我十倍。”
王阔海问：“可求立人，纵然十倍于我，有何可怕？”
“战之初期，敌我士气皆旺，拼天时地利拼各自勇气，拼训练配合，拼战阵方法，战至中期，拼的是毅力胆色，拼的更是信仰，如今便是这中期，可却快过去了，若拼至战之后期，勇气，训练，战阵，毅力，甚至信仰都没有任何意义，拼的就是人多。”
“求立人人多，体力上还要好一些，再坚守一天便是我们的极限。”
窦怀楠看着王阔海说道：“我有一险计，执行此策之人怕是九死一生，或许十死无生。”
王阔海脸色微微一变：“所以窦先生找我来？”
“是。”
“请问先生，为何是我？”
“因为你憨直。”
“窦先生这是说我傻……”
“不，憨直不是傻，若换做另外一个心思太多之人，便会犹豫，便会怀疑，便会失去锋芒，纵然最后还是做了，也没有一鼓作气去送死的决心，最终怕是功亏一篑，唯有你的性子适合，只要答应了，便一定去做，不会去思前想后，也不会去犹豫不决。”
窦怀楠问：“你从军是为什么？”
“将军甲，万户侯。”
“你还真是憨直啊。”
窦怀楠叹道：“这一战若是成了，你得封将军，万户侯怕是还难，得等以后。”
“这样啊……五品将军也没什么意思。”
王阔海笑了笑，瓮声瓮气的说道：“可是我若去了，将军便会胜，我从军是为将军甲，那是初念，如今多了一份，也为沈将军。”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碎衣甲：“我去。”
窦怀楠脸色一变：“我还是要再说一遍，你去了，怕是难以生还。”
“我有个堂兄。”
王阔海看着窦怀楠的眼睛说道：“比我矮小瘦弱，先于我从军，是南疆边军，当年与南越一战之前，他正在家中休假，接到朝廷通告，他起身往外走，出门之后回头跪下来咣咣磕头，说了一句娘，我走了，便一去不回。”
王阔海笑了笑：“我一直觉得我不如他，虽然后来我比他更高更强壮也更走运，可我还是觉得不如他，我记得那时候大伯追出门问，儿啊，你若一去不回可怎么办？”
王阔海一字一句道：“堂兄说，那就一去不回。”
然后他将巨盾挂在背后，狼牙棒拎在手中：“不过是一去不回。”
窦怀楠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于是，一支被窦怀楠抽调出来的六百人队伍从水寨之中撤出，进入了水寨一侧的断崖山，山不算高，靠近海边的那一侧是有四五十米左右的断崖，最矮处也有三十米，看起来像是神一刀劈出来似的，人不可攀爬，便是在山崖上行走，稍稍不注意就会滚落下去，山崖下边是一片嶙峋石头，所以只要掉下去便是必死无疑。
王阔海不怕死。
六百勇士跟着王阔海从缓坡的一侧登上断崖山，走到快山顶的时候其实已经几乎无法前行，山中非但没有路，只怕走的人多了也不会有路，随随便便一道山体裂缝就能让人望而生畏，超过三米的跨度，还没有多少助跑的距离，跳过去只是跳过去，跳不过去却是与此世别离。
海边这座山上又没有几棵树，石头山上连野草生长起来都极艰难，山上长草的地方，供养野草的那些可怜的土怕也是多年风吹累积而来，所以也就没办法砍树做桥。
“跳！”
王阔海喊了一声，然后第一个冲了过去，六百人，坠崖者三十八。
山不高却陡峭，过裂缝还有只容一足而过贴崖小路，王阔海身形高大，脚也比寻常人大的多，别人走那路与脚等宽，他走那路却有小半只脚悬空，巨盾被山风吹着让他更为摇摆，有人劝他丢了巨盾，他只摇头：“盾是将军为我求人打造的，人在盾在。”
过贴崖小路，亡六十一人。
再至山顶，亡四人。
若要下去，只能以绳索绑住山上石头，山顶没有树木，大石头又没那么多，石头小了自然挂不住人，王阔海看了看最大的那块石头迈步过去：“我不能让给你们，因为我现在还不能死，窦先生说，我若必死，当死于战场之上。”
坠崖者，一百二十七人。
至山崖下，余兵不过三百六七。
三百余人，从天而降。
战场上，沈冷一刀将面前的求立士兵劈死，身子不由自主的摇晃了一下，他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可想而知他手下的士兵，往唐宝宝那边看了一眼，见唐宝宝始终以黑线刀厮杀不见再用那条大槊，沈冷便知道唐宝宝也已近极限，他舞不动那条长槊了，劈一刀出去，身子都会踉跄几步。
“吹角，回城寨，让木墙上弓箭手切断求立人的队伍。”
沈冷回头喊了一声，却发现负责传令的亲兵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身上中了至少六七箭，有一箭正中心窝。
于是沈冷嘶哑着嗓子咆哮一声：“撤回去！”
唐宝宝听到沈冷的呼喊也开始后撤，战兵组成的阵线缓缓后退，他们退回去之后才看清楚地上躺着多少求立人的尸体，也能看清楚有多少大宁战兵的尸体。
“怎么办？”
唐宝宝靠近沈冷看了一眼，他知道这样的反冲锋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士兵们体力枯竭，那不是吃一顿饱饭就能补充回来的。
“守下去吧。”
沈冷低声：“唯有共存亡。”
唐宝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好，唯有共存亡。”
就在这时候忽然求立队伍后边呼喊声起，似乎是来自最后边的船队，然后求立人正在进攻的队伍忽然就慌了，居然都顾不上不追击退回去的沈冷和唐宝宝。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神之中看到疑惑。
城墙上，忽然响起进攻的号角声，那是下令全军进攻的号角，激战两日，如今水城内的大宁战兵已经不足七千，敌军尚且有八万余，是谁下令吹响号角？
与此同时，战鼓齐鸣。
沈冷看向唐宝宝：“是我军中主簿窦怀楠，将军信他吗？”
唐宝宝问：“你信他吗？”
“信。”
“那我就信。”
唐宝宝将砍出了缺口的黑线刀扬起来：“不过是再杀一次。”
撑不住了。
可不是宁人，是求立人。
沈冷和唐宝宝一左一右带着人冲出去的时候，求立人的反应显然没有之前那么凶悍，战争打到这个地步，其实拼的更多的是毅力，是精神，还有信仰，窦怀楠说，这是拼信仰的最后时期，接下来拼的则是人多。
木墙上冲下来的大宁战兵好像在身体里还藏着另一份体力似的，突然爆发出来的战斗力让求立人位置畏惧。
求立人船队最后，只顾着往前看的求立人没有注意到三百多狼狈不堪还人人带上的大宁汉子从断崖上跳下来，他们本该精疲力尽才对，他们从断崖上顺着绳索下来，绳索又不够长，偏如此却人人如狼似虎。
这些残狼残虎抢夺了一艘求立战船，然后一头撞在另外一艘战船上，高呼大宁援兵杀来，明眼人一看便知不可信，可求立人的精神已经临近崩溃，这一阵杀一阵喊，最前边攻城的求立人只看到后队乱了，又听到杀声，哪里还有勇气，纷纷后撤。
前面跑回来的冲撞着后队，后队疯狂往船上挤，一时之间乱到了极致。
王阔海他们冲上被撞的船，从船尾杀到船头，以火箭往前攒射，前面船上虽然不至于火起，可求立人吓得纷纷跳水。
沈冷和唐宝宝两人领着不足七千人的队伍杀出水城，只管黏在求立败兵的后边杀，杀到后来已经失去知觉，只管一刀一刀砍下去，疯了一样。
求立人败退，战船拥挤，落海者不计其数。
七千人抢夺战船，以船撞船，为了避让他们，求立人不少战船自己人撞在自己人船上，最终后边的船已经根本不去管那么多，只管自己冲出近海，场面混乱不堪。
一直杀到快天黑，求立人斗志全无，一艘一艘战船脱离近海往远处逃匿，哪里还有什么指挥可言。
沈冷带着人杀上旗舰，却发现阮青锋不在，于是霸了旗舰开始横冲直撞，反正不是自己的船，根本就不心疼，到天色全暗下来的时候，求立人只听到四周都是喊杀声，真以为宁军大队人马支援而来，更加的不敢应战，乱哄哄的驾船往外冲。
沈冷杀到再没有一丝力气，靠在阮青锋的旗舰上大口大口喘息，坐下便起不来，直至天亮。
东方微明，休息了一夜的沈冷带着人回去，清点伤亡，却见窦怀楠跪在水寨外，以头触地。
沈冷伸手扶他：“窦先生这是怎么了？”
“卑职以人命换全胜，用的是王阔海和六百战兵的命，卑职自知罪责难逃，请将军处置。”
沈冷一怒，想一脚踹过去，最终忍住，只是泪水长流。
就在这时候，远处归来百余人，身上已经看不到有几条衣衫在，甲胄全无，浑身都是红色，踩着朝阳金光归来，走在最前边的是那个憨直的大汉，这些人走的东倒西歪，却气势如虹。
沈冷快步冲过去，王阔海全身都是红色，唯有咧开嘴笑的时候露出白牙。
“想喝酒。”
他说。
沈冷红着眼睛：“喝！”
这场酒足足喝了两个时辰，到底喝了多少酒已经记不得也说不清，沈冷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来，睁开眼睛就看到王阔海在自己身边打呼噜，于是把自己衣服给王阔海盖上，旁边脸色憔悴疲惫的医官看到沈冷醒了随即笑起来：“酒还是有用，我给将军和王校尉缝伤口，你们全都不知道。”
沈冷只觉得回身都疼：“这是喝了多少。”
“将军陪王阔海喝光了阔海县的酒。”
医官跌坐在地上，也已经精疲力尽：“昨夜里将军先是与王校尉等人饮酒，然后下令全军除去当值的士兵之外皆可饮酒，将军一碗一碗的敬过去，然后又非要拉着王校尉和唐将军他们到你房中接着喝，不来都不行，又喝了许多，喝到后来，将军起身说我怎么在这啊，我该回去了，我那婆娘还惦记着我，唐将军说这就是你房间啊，你还回哪儿去……将军说，唔，这是我房间啊，那你们在我房间干什么……”
沈冷一捂脸，讪讪笑了笑，然后看向王阔海问：“他怎么样？”
医官笑起来：“好着呢，总之卑职不会让他死，他得活着穿将军甲才行。”
沈冷也笑：“他穿将军甲啊，暂时还不行。”
“为何？”
“没那么大的，得订做。”
他看向也刚刚醒过来的唐宝宝：“我是正四品威扬将军，我能不能升我手下王阔海为五品将军？”
“你不能。”
唐宝宝看向沈冷：“你尚未独领一军，军阶职权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够。”

第三百九十九章 国师
沈冷觉得自己若这么快就站起来的话，对不起之前那么累的厮杀，于是双手挪着屁股往前蹭到门口，靠着门框坐在那看着外面水师水寨那一片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狼藉，那里人来人往，百姓和士兵们混在一起。
这般移动的姿势，哪里有一点将军该有的样子。
唐宝宝眯着眼睛看他：“你为何要这样挪过去？”
沈冷一本正经的回答：“显得我还没有恢复过来，这样就可以不用收拾屋子。”
唐宝宝：“所以，你觉得我们会帮你收拾屋子？”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回我自己干干净净的屋子里继续睡觉去……哦对了，王阔海，你回头找个人把你身高体重都量一下报给我，我让人给你做一件将军甲，军功沈冷给你报，五品我给你加，这地方真不错，阔海县……哈哈哈哈。”
说完之后大步而去。
沈冷叹道：“早知道去你房间喝酒。”
唐宝宝一边走一边说道：“结拜之日，你来就是，喝不死你。”
沈冷：“莫吹牛逼，当大哥的雷一样会劈。”
唐宝宝哼了一声：“做小弟的难道不懂得多尊敬些？”
沈冷竖了个中指。
王阔海靠在那哈哈笑，然后笑着笑着就哭了。
“五品委屈你了。”
沈冷看着外边的碧海蓝天：“以你这一战的战功，便是给你从四品也不为过，求立人损失在半数左右，因为你绕过去那一击，求立北海水师算是被我们打残了，求立人剩下的船只四散，短时日内再无一战之力，这功劳比起拿下求立一城一地要大的多，只要军功报上去，没有人可以抹了去，那是要写进史册的。”
王阔海哭着哭着又笑了：“我其实不在乎五品还是从四品，我只在乎还是不是将军你的兵。”
沈冷：“怎么的，你这是飘了？还想跳槽？”
王阔海噗嗤一声，鼻涕都喷出来了。
“生是将军的人，死是将军的鬼。”
“你还不吓死我，这话说的好像山盟海誓似的，生，你是自己的人，死，你是自己的鬼。”
沈冷看向王阔海：“别想那么多，这是你自己应得的就无需去感谢别人，你最该谢你自己。”
王阔海摇头还要说什么，却被沈冷拦住：“或许这个世界之前出了些问题，很多正经有军功的人没能得到该得的一切，那不是大宁的规章制度病了，而是执行这些规章制度的人病了，你该是正五品，就是正五品，你无需对我心存感激，甚至无需对唐将军心存感激，我给你报军功，他给你提将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事，若我们做了超出分内的事你再说谢谢也不迟，只是应该做的而你却觉得是我们帮了你，那么你也病了，得治。”
这话一连串的说出来，王阔海一时之间居然没反应过来。
“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而你得到了应该得到的东西。”
沈冷看着王阔海说道：“为什么你要感谢我们？”
王阔海被问住，憨直的汉子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你得请一顿酒喝。”
沈冷扶着门框站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腰：“还是得练啊。”
王阔海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将军，我听说大婚之后，你也是这样扶门而出？”
沈冷楞了一下：“滚……哪个王八蛋说你是憨直的人来着。”
王阔海笑的没心没肺。
就在这时候沈冷忽然发现在门外站着一个人，刚才还有些宿醉未醒，那人站在那他并不在意，现在忽然醒悟过来，那人是在等他……窦怀楠。
沈冷走出房门，窦怀楠随即撩袍跪下来：“属下请罪。”
沈冷回头指了指身后的王阔海：“你去和他说，他若是觉得你没错，那你也无需这样，我虽然气恼，虽然愤恨，想着王阔海若是因此死了我就扒了你的皮，可我知道，不管是站在你的角度还是站在我的角度来说，你没有做错。”
窦怀楠抬起头，脸色有些激动。
“我不是一个没理智的人。”
沈冷伸手把窦怀楠扶起来：“幸好王阔海没死，不然你我之间再无相处的可能，我不是一个没理智的人，但我有些时候控制不住理智。”
窦怀楠垂首：“卑职记住了。”
沈冷舒展了一下身体：“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还没有，初步估算我们损失有四千余人，求立人那边损失大概在六万以上。”
“还是亏了。”
沈冷叹了口气：“四千多汉子啊……先安排人把咱们兄弟的尸体都找回来。”
窦怀楠道：“已经在做了，城中百姓自发前来帮忙。”
“嗯。”
沈冷沉默一会儿，回头看向窦怀楠：“窦先生，你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是做对了。”
“属下……”
“你做错了还是做对了，是我说的，你自己就别觉得了。”
“卑职明白。”
窦怀楠忽然惊醒过来，俯身一拜：“卑职以后知道怎么做了，事事先禀告将军。”
沈冷嗯了一声，大步朝着水寨那边走过去，没多久，窦怀楠就在战场上又一次见到了沈冷的身影，和士兵们百姓们一起，正在一具一具的把战兵的尸体都清理出来，抬到空地上，他似乎从来都不觉得正四品的将军是什么更优越的身份地位，他始终都愿意和他的兵在一起。
长安城。
未央宫，保极殿，东暖阁。
眼神不好的小道人第三次撞了门框，于是懊恼起来，觉得这大宁的未央宫对自己着实不友善，之前进门的时候他觉得快到门槛的位置，抬了三次脚都没过去，一群站在门外的内侍宫女使劲儿憋着笑，硬是有人憋出来猪叫声。
小道人咳嗽了几声，努力表现出威严的样子，想着自己好歹也是大宁的国师了，皇帝陛下亲自封的，你们就不能使劲儿忍忍？
可是迈门槛的样子真的很好笑，左脚抬起来迈，还没到门槛呢，于是蹭了一步，左脚抬起来买，还没到，于是又蹭了一步，还是没迈过去……左，左，左右左，瞧着喜庆，尤其是他还生的唇红齿白貌美如花，大家就都觉得亲近，年纪又小，哪里有什么威严了。
好在皇帝是友善的，比这房子友善多了。
进了门之后皇帝赐座，小道人想了想还是算了吧，看不清楚，万一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岂不是更没有风度。
“朕已经派人去想办法，听闻西方有些地方，可以用晶石做出来叫做眼镜的东西，能让人看得清楚起来，不过能不能寻到尤未可知，寻到之后有没有用亦未可知。”
“谢陛下。”
“不客气，从你国师俸禄里扣就是了。”
“……”
皇帝看了小道人一眼：“朕，刚刚接到龙虎山道观派人送来的消息，你师父他……去世了。”
本还笑着的小道人脸色变了，瞬间有些发白，惨白，然后是白中带青。
然后他又笑起来，笑容令人心疼，眼睛湿润的说了一句：“师父他总算是算准了一次。”
然后他才醒悟过来自己有多笨，一国之内，总不能有两个国师，若师父还在的话陛下的册封就不会下来，他竟是如此后知后觉。
“你就暂时不要回龙虎山去了。”
皇帝看他那样子就觉得心疼，微微叹息：“朕也让御医做了些准备，稍后会有太医院的人去找你，帮你想想办法看看怎么能暂时让你看得清楚些，眼睛治好，你才能帮朕看到更多东西。”
“臣遵旨。”
“朕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已经很多年了。”
皇帝看向小道人：“朕听闻，你师父常年游历天下，在十几年前曾经到过江南道安阳郡一个叫鱼鳞镇的小村子，你可听他提起过？”
小道人的脸色足够白，所以这一次没有更多变化，已经不可能更白了，所以他暗自庆幸。
“听师父提起过。”
“他可是说了些什么？”
“师父说，吓了好大一跳，鱼鳞镇里，竟是藏了那么大一颗将星。”
“说的是谁你可知道？”
“孟长安。”
小道人垂首：“师父见过孟长安便把他带走，托人送到长安城雁塔书院，但师父却没来长安，这事老院长应该也知道的。”
皇帝嗯了一声：“他自然知道，多年之前也对朕说过，不过朕忘了。”
皇帝又问：“你师父可曾说看过别人面相？”
小道人摇头：“没说过。”
皇帝：“不许说谎。”
小道人头低的更多了些：“臣真的没有听师父说过。”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由自主的想到师父那时回到龙虎山的时候说过，鱼鳞镇那小地方竟是藏着一颗将星，真的把他吓了一跳，然而吓不死人，另外一个孩子才算是能吓死人的面相……然而这事太大，大到可能会为龙虎山带来灭门之灾。
想想吧，大宁如此稳固强盛，李家皇朝如此的强势，而且看起来国运昌隆绝不会出现什么大乱子，所以皇族当然不会轻易更迭，那么李家皇族就一直是李家皇族，于是在一个孤儿面相上看出来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当然不敢乱说，说了，就是谋逆大罪，说对了是罪说错了还是罪，何必乱说。
所以他师父一直都说应该是看错了，人相不可夺国运，所以只能是看错了，必须是看错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回去休息吧，等什么时候你的眼睛治好了，你也去游历天下，第一要去的你可知道是什么地方？”
“水师？”
小道人试探着问了一句。
皇帝点了点头，却没回答是与不是。
点头就够了。
小道人退出东暖阁，出门看了看太阳，真刺眼啊。

第四百章 当然值得
长安城。
一家看起来生意冷淡到让人心疼的茶楼里，只有二楼靠窗位置坐着两个漂亮女人，仅仅用漂亮两个字来形容的话稍显单薄了些，可很多修饰词若是都攒在一起用，反而就又觉得累赘过犹不及，觉得还不如只用漂亮这二字。
林落雨坐在那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似乎已经忘记了对面坐着的那个年轻女人应该很可怕才对，毕竟是江湖上最新崛起的杀手，因为习惯穿一身紫色衣服所以被称之为颜紫衣。
“你请我坐下喝茶，就什么都不打算说？”
颜笑笑抬起头看了林落雨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有些戒备。
“你觉得这世上有美好吗？”
林落雨问了一句，不等颜笑笑回答，林落雨自嘲的笑了笑：“是不是觉得这样问有些矫情？女孩子在二十岁之前尽量不要矫情，那样会失去很多东西，凡事不如洒脱，但过了三十岁还是尽量矫情一些，尤其是在自己在乎的东西上，如果这个年纪了还不矫情的话，失去了之后便再难找回来。”
“你想说什么？”
颜笑笑问。
林落雨转过头看向颜笑笑：“我已经三十几岁了，虽然自己一直都不愿意承认，可年月从不曾饶过谁，该面对的就要面对，比如你……如你这样的年纪，失去了什么将来还会遇到更好的，在乎的也可以不在乎，如我这个年纪已经阅尽千帆，最好的已经遇到，若失去了便再也不会遇到。”
颜笑笑：“我还是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决心。”
林落雨淡淡的说道：“你若动他，我杀你全家，灭你满门，九族之内，鸡犬不留。”
颜笑笑眼神一凛：“你以为我怕你？”
“你应该怕。”
林落雨招了招手，那个看起来很可爱的小姑娘甩着马尾辫从稍远些的地方过来，她有个比她气质还不靠谱的名字叫高小样，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忍了这个名字十几年的。
高小样递给林落雨一个卷宗，林落雨接过来之后放在颜笑笑面前。
颜笑笑眼神疑惑的把卷宗打开看了看，脸色骤然一变：“你怎么能查到这些！”
“并不是什么难事。”
林落雨看着那卷宗说道：“和你有关系的人名字都在上边，可能不齐全，毕竟我着手还没有多久，不过没关系，大概十天之后，有关你的一切都会摆在我面前，所以我才说你应该怕。”
颜笑笑脸色越发寒冷起来，看着林落雨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若你敢动他们，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林落雨依然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你在乎的怕失去，我在乎的也一样。”
她站起来：“幸好你在犹豫不决，若你随他一块离开长安城，你已经死了，你身边那些人也会死。”
颜笑笑好像被人刺破了自己强撑着的气场，刺破了那看似坚固的伪装，也刺破了她那一身骄傲，一瞬间她就颓然下来，这时候看起来才像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女，无助的有些可怜。
“路怎么走，是人自己选的。”
林落雨转身离开：“我虽然还不明白为什么你会留在长安城，但我知道你时不时去那条巷子里找那老两口聚聚，和他们一起做饭一起聊天，说明你心中没有被阴暗完全侵蚀，你还存善念。”
颜笑笑苦笑：“善念？善念可以让人生存吗？”
“能。”
林落雨脚步一停，回头看了颜笑笑一眼：“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沈冷会过的那么好？”
颜笑笑怔住，低头看着卷宗默然不语。
她没有离开长安城，是因为她越发不确定自己已经接了的这生意该不该做完，她在长安城一直都打听着关于沈冷的一切，越是打听的多了，心里的摇摆就越剧烈，因为她已经可以确定沈冷不是一个该死的人。
“你能帮我吗？”
她忽然站起来朝着已经下楼的林落雨喊了一声，像是溺水的人突然发现有一块木板飘到自己面前不远处。
已经到了楼下的林落雨没回头，可嘴角已经微微上扬，她知道，颜笑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改变，她喜欢看到人从错误的路上走回来，包括她自己。
“有件事刚才没有告诉你。”
林落雨淡淡道：“我个人拿了一部分钱出来送到你要供养的那些人手里，每个人都有份，幸好我比你有钱的多，所以可以保证他们每个人这一辈子都过的很好，当然，被人如猪一样养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派人安排了他们的生活，比如去学什么手艺，小孩子就该去读书，男人就该去做工，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你无条件的养着他们，我只能说你很蠢。”
颜笑笑：“那你刚才还说，你会杀了他们。”
“我说的依然算数。”
林落雨道：“你动他，那些人都会死。”
颜笑笑沉默了一会儿，俯身一拜：“谢谢，毕竟那不是你们宁人。”
“那已经是宁人了。”
林落雨道：“不要以为宁人的身份那么好来的，你可以去看看，将来求立国被灭，那些求立人会不会得到宁人的身份。”
她看向高小样：“给颜姑娘换一壶茶。”
高小样笑着去端了一壶新茶上楼，在颜笑笑对面坐下来：“我家小姐是个菩萨心，大部分时候都慈眉善目，可是一旦惹了她，天知道她会造多大杀孽……颜姑娘，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不如留在小姐身边做事，小姐可大方了，她的钱比你去杀人好赚，用你杀人的本事去做帮助人或是保护人的事，而且赚钱还更轻松，你为什么不好好的思考周全？”
颜笑笑沉默好久，始终没有回答。
高小样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我猜着，你决定接那单杀人生意的时候可没犹豫这么久，你懂我的意思。”
说完之后也起身离开。
颜笑笑一直一个人坐在那，闭上眼睛，脑海里竟是不由自主的出现了那个叫沈茶颜的少女，那个女孩子如果失去了丈夫，是上天不公。
那样的女孩子，就该一辈子幸福快乐。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楼下喊了一声：“工钱高不高？”
高小样看向林落雨，安静看书的林落雨微笑着回答：“没你杀人高。”
颜笑笑：“唔……这样啊，那管饭不管？”
“吃住都管。”
“好。”
颜笑笑从二楼走下去：“最好每个月再发些胭脂水粉。”
高小样眼神亮了：“我和你现在去买怎么样？我本来就要去的，小姐又不陪我，你陪我去，你想买什么，我送你啊。”
颜笑笑：“当然你送，我没钱。”
林落雨取了一张银票放在桌子上：“先拿去用。”
高小样道：“我家小姐可大方，你尽管拿去用，她肯定不会从你以后的工钱里扣的。”
林落雨点头：“自然不会扣她的。”
她看向高小样：“我是从你这个月工钱里取的银票。”
高小样：“……”
与此同时，雁塔书院。
老院长看起来精神不错，虽然一如既往的蜷缩在椅子上，身上一如既往的盖着厚厚的毯子，可是却没有一点萎靡不振之象，他只是贪恋温暖，当然也是真的不爱动。
沈先生坐在老院长面前，规规矩矩的像个学生。
“听陛下说，你拒绝了接任雁塔书院院长？”
“是。”
“理由呢？”
“我又干不过老院长，何必呢？”
老院长哼了一声：“就打算以后做个闲散人？”
“陛下希望我做个闲散人。”
老院长看了看窗外：“可你闲散得住？”
“总不能违了陛下的意思。”
“何必要说谎。”
老院长轻轻叹了口气：“你心中那杆秤已经在偏移了，不是吗？”
沈先生笑：“老院长应该知道，我偏移的再多，也是站在陛下那边的，说的更大些，我是站在大宁这边的。”
“谁不是？”
老院长眼睛微微眯起来：“只要别做的太过分，我便不会说什么，韩唤枝也不会说什么，只是你应该明白，有一条线不要轻易的迈过去，陛下容不得。”
“我知道。”
沈先生问：“下盘棋？”
老院长：“你棋艺如何？”
“当年陪陛下手谈，没输过。”
老院长一怔：“忽然间明白了为什么你离开王府之后会过的那么穷苦，何必呢？”
沈先生噗嗤一声笑了：“陛下现在输了棋，还是要扣钱的吗？”
“你可去问问澹台袁术。”
老院长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棋在那边。”
沈先生过去把棋取过来，在茶几上摆好：“要不然我与老院长也挂些彩头如何？不然的话也没有几分胜负心，若不赌些什么，也会觉得滋味不足。”
“你想赌什么？”
老院长问。
沈先生捏了一颗棋子：“让我先手？”
“为什么？你不觉得应该让老人先手才对？”
“我年轻，难道不应该是长辈让着晚辈？”
老院长点头：“让你就是。”
沈先生笑起来：“就赌……如果将来我输了，老院长能不能保冷子和茶儿的命。”
他说的我输了，当然指的不是这一局棋，这一局棋他必须要赢。
“若是你输的是这局棋呢？”
老院长看着沈先生的眼睛问。
沈先生摇头：“不会输。”
这一盘棋足足下了一个时辰还没有完，越是到后来两个人落子都越是慢下来，有时候一步棋要思考很久放才落下，举棋不定，可心定如磐石。
老院长棋力更强，沈先生已经落了下风，他紧皱双眉盯着棋局，几息之后忽然吐了一口血出来，喷的棋盘上都是血迹，然后他却笑起来，落子在棋盘上。
老院长脸色微微难看起来：“何必？”
“不能输。”
“你赢了。”
老院长投子：“应了你就是。”
沈先生嘿嘿笑起来：“可不许反悔。”
“自然不会。”
沈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好疼。”
“好疼？”
“咬破了舌尖，不然怎么骗院长。”
“你无耻。”
“我无耻，你也不许反悔。”
老院长沉默良久，看向沈先生：“他值得？”
沈先生傲然起来：“当然，我养大的。”

第四百零一章 临战之前
阔海县，船港水寨。
王阔海的将军甲一时半会儿做不好，其他各款的五品将军服也没那么快就发下来，还需要上报兵部，等兵部勘核之后才会正式下来任命，不过既然说提升了那就是提升了。
沈冷还没有单独出去领一军兵马，现在来说他就还是水师的人，王阔海自然也就是水师的人，所以唐宝宝提拔他谁也不能随便说出什么，虽然还是稍稍有些不合规制，然而这般大的军功，兵部是万万不会驳回的，水师之内的人又有哪个会说不妥当。
杜威名上来拍了拍王阔海的肩膀：“恭喜恭喜，老王，真的了不起。”
陈冉也笑：“果然人还是得逼自己一把，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杜威名道：“也不一定，并不是逼急了什么都能做到。”
“比如呢？”
“我逼死你，你给我把钦天监那边做的算题解一下。”
“算术啊……那就算了吧。”
几个人约好了到水寨外边走走，一边走一边闲聊，出了水寨之后就看到水寨外边有大概二三十个姑娘站在水寨门口往里边张望，大的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小的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王阔海觉得可疑，上前问了一句：“你们在干什么？”
“那个……”
其中一个小姑娘怯生生的问：“你们认识沈冷沈将军吗？”
陈冉他们哈哈大笑起来，沈将军的名字算是传遍大江南北了，这些小姑娘正是仰慕英雄的年纪，前不久刚刚有消息传来，沈冷在诸军大比之中得了第一，陛下提他为正四品将军，才不到二十岁年纪，几天前又刚刚大破求立水军，多少姑娘觉得这般英雄少年才是自己最合适的终生伴侣。
“认识倒是认识。”
陈冉笑呵呵的过去：“不过你们没机会了，沈将军已经成了亲，并且也不打算纳妾。”
“为什么！”
一个小姑娘有些不乐意：“你难道能代表沈将军？”
“那是沈将军自己说的。”
王阔海瓮声瓮气的说道：“将军与夫人恩爱之极。”
之前说话的那小姑娘一声长叹：“唉……英年早婚啊。”
这四个字把王阔海他们都说懵了，仔细想了想这四个字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的。
“回吧回吧，沈将军还有重要军务要办，特别重要的那种，怕是今天你们等也等不到他了。”
王阔海善意的劝了一句：“你们不知道，沈将军忙起军务事来，连饭都没时间吃，哪里有时间到水寨外面来晃荡。”
“这样啊。”
一个小姑娘一脸心疼的说道：“哪能不吃饭呢，我回去做一些送来。”
说完转身跑了，其他小姑娘也转身跟着跑：“我们也回去做一些好吃的来。”
王阔海一捂脸：“也就是夫人不在。”
陈冉：“你以为夫人在她会生气？夫人在的话会乐呵呵的跟她们一起去做饭，然后乐呵呵的带回来给咱们将军吃，咱们夫人那是多大气的人。”
“也对。”
几个人说着话往前走，忽然看到远处走过来几个人，看着有些眼熟，等到近处才认出来竟是庄雍将军的爱女庄若容，几个人连忙垂首抱拳：“小姐。”
庄若容戴着一个有面纱的帽子，所以他们也是到跟前才认出来，她微微拜了拜回礼：“请问沈将军在水寨吗？”
“在的在的。”
陈冉连忙回答：“在水寨之中处理军务事。”
“那我过去寻他就是。”
庄若容往前走，身边两个丫鬟手里都提着食盒，陈冉和王阔海他们几个对视了一眼，心说这下可糟了，那些小姑娘他们可以挡回去，庄小姐可是挡不回去的，如今夫人不在将军身边，庄小姐又是如此端庄秀美的一个女孩子，万一将军把持不住……
在那么一个瞬间，陈冉甚至把沈冷被茶儿姑娘打的鼻青脸肿的画面都想象出来了，又脑补出陛下大怒，下旨把沈冷阉了……咦，为什么是阉了？
“那个，小姐，将军正在处理很要紧的军务事，怕是不太方便立刻出来见你。”
“我也无事，在水寨里走走，等将军忙完就是。”
庄若容再次施礼致谢，然后带着丫鬟亭亭款款的往水寨那边过去，陈冉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一脸担忧：“这可怎么办？”
王阔海道：“你想这些有什么用，难道你还不信将军人品？”
杜威名楞了一下：“为什么我们都觉得将军不纳妾是天经地义的事？可难道不应该是将军纳妾才天经地义吗？”
陈冉想了想：“别的将军纳妾自然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将军纳妾那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应该是天理不容。”
王阔海：“要不然我们回去瞧瞧？帮夫人盯着将军。”
陈冉：“这么狗腿子的事我做不出来……得悄悄的才行。”
几个人一起点头：“得悄悄的才行。”
与此同时，在距离船港数百里之外有一座海岛，因为海岛四周暗流汹涌所以没有多少船只敢靠近，要想进入海岛也不是有什么固定的水路可走，暗流会移动，不是哪条航线就一直安全，而是必须算好了暗流的规律，熟悉这暗流规律的人并不多。
阮青锋带着大概百十条战船在海岛外几十里就停下来，站在甲板上遥遥看着海岛那边沉默了很久，他是求立国的水师大将军，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要去求海岛上那人，他心里这关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过去的，那岛上的人都是海盗，不管多强大多善战，那也是海盗，就算海水再多也洗不掉那些海盗身上该死的血腥味。
曾经有数不清的求立人死在这些海盗手里，他的职责本应是将这些海盗全都杀了才对，水师与海盗不共戴天，可如今呢？
为了所谓的最后的尊严，他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这些海盗身上。
这个岛名为开门岛，传闻只有找到这座海岛才能找到水匪海浮屠的真正藏匿之处，开门岛就是海浮屠的前哨，还有传闻说，没有开门岛上那些熟悉附近海域的海盗带路的话，一辈子也别想找到那座名为仙山的海岛。
阮青锋派去的人驾乘小船在开门岛外边已经转了至少两个时辰，又不敢靠的太近唯恐被暗流卷进去，只好远远的摇旗喊话，始终没有人回应，可他确定开门岛上一定有海浮屠的人，那些家伙只是不愿意出来。
如今他的水师已经被打散了，就算是逃出来的人也有半数以上联络不到，那一战被宁人打的再也没了胆气，不知道多少人不愿意回到水师里来。
可是阮青锋知道海浮屠有多强大，在海上，没有人比海浮屠更能杀戮。
就在这时候有几条小船从开门岛那边过来，小船上黑色的旗帜顿时让阮青锋有些激动，那是海浮屠独有的旗帜，这就说明他找对地方了，而且既然派了人出来，谈合作就不是没有可能。
就在这个时候，大宁船港水寨之中，沈冷和唐宝宝两个人站在海域图前，两个人都是眉头紧锁。
“依我看，还是等着提督大人分拨的战船回来，最多不过十余日，必到。”
唐宝宝看向沈冷：“纵然求立水师已经被打散了，可若是聚集起来依然还有数万之众，战船不下数百，我们的船港里能用的战船也不过一百三四十艘而已，真的在海上相遇，我们未必有胜算。”
“求立人没那么容易聚集起来。”
沈冷道：“况且我就是不想让阮青锋那么轻易的把打散了的求立水军重新聚集起来，若是给他们十天时间，那数万求立水军就又能形成威胁。”
唐宝宝：“我们现在只有六千兵力，还要留下至少半数守护船港，你只带几千人的话，太凶险。”
“战场上的事，哪有不凶险的。”
沈冷道：“我带两旗战兵，二十条船，剩下的留在船港，将军放心，若是遇到凶险我们掉头就走，求立人的船现在对我们可没什么优势，我们想走的话他们也未必拦得住，若是遇到零散的求立水军，我们便直接剿灭，只要打通这条水路，大宁的战兵就能从求立北岸登陆，到时候与窕国向北进攻的战兵就可遥相呼应。”
唐宝宝叹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真的没有丝毫惧意啊……一个是你，一个是敢在北疆九进九出黑武的孟长安，你们两个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我们不是初生牛犊，我们是虎。”
沈冷看起来居然有些不好意思：“这么说是不是有点不要脸？”
唐宝宝：“你在乎吗？”
沈冷：“……”
唐宝宝叹道：“我知道劝也劝不住你，你多带些人去，水师船港这边给我留两千人即可，求立人应是不会再来骚扰。”
沈冷：“两旗，二十条船，不能再多了，多了反而不好。”
他看向唐宝宝认真的说道：“不过我手下已经不足一旗人马，将军调拨过来的，需要与他们说明，我军令严苛……”
唐宝宝：“你这是看不起谁？”
沈冷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唐宝宝回头看向自己的亲兵队正：“你跟着沈冷，若咱们的人不尊将令，你替我砍了他们的脑袋，沈将军的话便是我的话，记住了吗？”
亲兵队正肃立：“是！”
唐宝宝看向沈冷：“你我还未结拜，你回来的时候，我设香堂等你。”
就在这时候有人说庄若容来找沈冷，沈冷看了看唐宝宝，唐宝宝举头望天：“你看我做什么。”
沈冷笑着摇头，转身出了门。
门外，庄若容亭亭玉立的站在那，轻轻拉起面纱，那张清秀容颜就展现在沈冷面前，沈冷看的一时呆了，庄若容脸一红：“将军在看什么？”
沈冷：“小姐你这帽子真好看，哪儿买的？我给茶儿也去买一个。”
庄若容心里一紧，想着原来他看的是帽子。

第四百零二章 包围了
“世上可有两全法？”
庄若容看着水面波光粼粼，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似乎并不是说给别人听只是说给自己，也或许是说给海上经过的风，风无定也无情，风走了也就走了。
风听到了，不会带给谁，而是随风而去。
可她不会走，她自己也听到了，所以低眉。
沈冷也听到了，但沈冷并没有什么心情上的波动，风无定而心长定，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对女孩子有吸引力的人，他倒是更相信孟长安那样的家伙会让女孩子为之倾倒，他还觉得茶爷这般天仙一样的女孩子嫁给自己，那可能是自己上辈子救了整个世界。
有些时候还忍不住偷偷想，还没准是因为茶爷傻呢？
傻子和傻子的爱情，总是会纯粹一些。
世上自然有两全法，比如你去我也去，只是朝着不同方向走。
沈冷站在栈桥上一直都没有说话，从庄若容手里接过来那食盒之后他便一直都在吃，庄若容亲手做的点心饭菜都很可口，不违心的说比茶爷做的确实好吃些，是好吃很多，可是沈冷只是礼貌性的在吃。
庄若容的视线从海面上回到沈冷身上，看到沈冷嘴角上沾着的点心忍不住笑了笑，那一笑如春风化积雪，如夏花洒朝露，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能在沈冷面前露出的这种笑在别人面前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她只是下意识的取出手帕想给沈冷擦擦嘴角，然而手到了半路的时候却停住，忽然间反应过来，自己若是真的去擦或许便输了。
喜欢是喜欢，得到是得到。
记得小时候母亲教导她的时候经常说，人有私欲是正常，但不能因为私欲而去破坏，比如路边的花儿你看着极美，于是你便想采下来，纵然采回来的花儿你放在水瓶里养着也活不了几日，而若是不采，花儿明年还会开，若你只是觉得花儿美好，何必非要采到自己手里？年年看着，岂不是美好就长久起来。
那时候庄若容并不能理解母亲的话，只觉得花儿采在自己手里那当然就是自己的了。
现在她明白，哪有那么容易。
“擦擦。”
她最终只是把手帕递给沈冷，沈冷却没接。
那傻小子憨憨笑了笑：“小姐你的手帕太干净，给我用了就是糟蹋。”
他抬起胳膊用袖口抹了抹嘴角，似乎在告诉庄若容我就是个粗人。
“将军是又要出征了吧？”
“是。”
“我……”
庄若容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取出来一个小小的荷包递给沈冷：“没有别的什么意思，这是我昨天去常宁寺求来的护身符，平越道这边的百姓多信禅宗，我知道这些事情只是心理上的一种期盼，反正也没坏处，就也替茶儿给你求了一个，主要是常宁寺这名字寓意好，心里就觉得舒服。”
她将荷包递给沈冷，着重强调了一句是替茶儿给你求的。
这荷包里有一块铁禅牌，正面是一个禅字，背面是传说之中禅宗专门负责保护安宁的大光明僧像。
沈冷将禅牌接过来放好：“谢谢小姐。”
庄若容又沉默下来，她本就不是一个擅长和异性言谈的人，而沈冷也不是，她只有在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思维才会活跃，而他只有在茶爷面前的时候才会嘴贫，于是两个人站在栈桥上就显得有些气氛不对。
“将军去忙。”
庄若容微微俯身拜了拜：“我先回去了。”
“那我送你。”
沈冷连忙回了一句，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不用的，我和欢儿她们几个走路回去就好，顺便看看沿路景色。”
庄若容看向食盒，沈冷反应过来，将食盒递给庄若容，庄若容忽然问了一句：“吃的是不是不顺口？”
沈冷摇头：“好吃。”
“好吃，可一定是不顺口。”
庄若容轻轻一叹，接过食盒走了。
“将军像一朵花儿。”
她忽然回头又说了一句，说的沈冷一脸茫然，我是一朵花儿？
看着庄若容远去的背影，沈冷觉得和女孩子聊天果然是很累很辛苦的一件事，和茶爷当然不一样，茶爷又不是单纯的女孩子，是奶妈，是大哥，是师姐，是老母鸡，是全部。
沈冷想着刚才庄若容说的那句话，实在不理解说他像一朵花儿是什么意思，可是却转而想到自己好久没有给茶爷买过簪子了，那种大花儿的，特别大。
庄若容才走没多久，陈冉他们几个鬼鬼祟祟的从远处冒出头，一个个好像贼一样。
沈冷哼了一声，说了一句滚过来，那几个人屁颠屁颠的跑来，脸上都有些尴尬。
“将军和庄小姐说什么了？”
陈冉贼兮兮的问了一句，问过了之后又觉得自己问的不合适，脸色就更加尴尬起来。
“我是个粗人。”
沈冷叹道。
大概意思是，庄小姐那般精致淡雅的一个人，和粗人自然不般配，沈冷纵然在这方面再傻，也察觉的出来庄若容对他应该是有些喜欢，所以他有些惶恐不安，觉得自己对不起庄雍。
“吁！”
几个粗糙汉子同时往前挺了挺肚子：“谁不是一根粗人！”
沈冷忽然反应过来粗人两个字在这几个王八蛋嘴里说出来是什么意思，自然不是什么好意思，于是瞪了他们几眼，想了想，忽然又得意起来：“我真的是个粗人。”
“都给我滚去准备，明天一早出海打猎。”
沈冷一摆手：“麻利儿的。”
“是！”
几个汉子转身跑出去，明明才经历过一场厮杀，此时听闻又要出去打仗了，非但没有什么惧意，反而欢脱的像是脱了缰的野狗……
阔海县城。
庄夫人看了一眼女儿的脸色就知道她遇到了什么，夫人这般年纪什么没有经历过？知女莫若母，她当然看得出来女儿眼睛里的淡淡悲伤和失落。
“我们回长安？”
庄夫人看着女儿的眼睛笑着说道：“此时往回走，走到长安城的时候，恰好百花儿开。”
庄若容抬起头看向母亲，笑了笑：“也不知道雁塔书院里收不收女弟子，我想去那里读书，唯有读书能心静，百花儿开，敌不过我花开后百花杀。”
庄夫人点了点头：“我去找老院长。”
庄若容嗯了一声，笑得更释然起来：“娘，能不能教我编链甲？”
庄夫人心里微微一震，却还是应了一声：“好。”
下午的时候，留在她们母女身边的亲兵就把东西都收拾出来，然后分派人去给庄雍送信，告诉庄雍说她们两个想念长安，回去看看，大概一年才能回来，然后又去见了唐宝宝，唐宝宝虽然意外，可当然也不会阻拦，毕竟还是长安城安全，于是又分派了三百精锐保护。
定下来第二天一早出发，说走就走，丝毫也不拖泥带水。
第二天一早，二十艘战船离开了船港，阔海县的城墙上，庄若容远远的看着战舰驶入大海，抬起手挥了挥，在心里说了一声再见，然后转身下了城墙，马车已经在城下等着，一朝南北，世上两全法，你去我也去，如何破相思？唯有更别离。
五天后。
沈冷擦了擦脸上的血，从残缺不全的求立战船上跳回大宁的万钧战舰，被他们追了几天的一伙求立残兵终于剿灭的干干净净，这支差不多六七百人的求立人残兵不出意外将会成为新的海盗，他们是逃兵，所以不敢轻易回求立，他们有兵甲有战船，做海盗对他们来说是唯一的选择。
求立人战船上的粮食淡水等补给被沈冷他们搜刮一空，一把火将几艘残船烧了，大宁的舰队朝着大海更深处航行，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比大海更广阔，所以也没什么地方比大海更充满未知。
沈冷让陈冉把兄弟们的军功都记下来，靠在船舷一侧抬起手遮挡住刺眼的阳光，已经在大海上航行了五天，依然没有遇到求立人的大队人马，这些四散的小规模残兵对他来说毫无挑战，他只想尽快找到阮青锋，只有杀了阮青锋，求立人的水师才会真的崩溃。
“前面有海战！”
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间高呼了一声，沈冷精神一振，迅速的爬上桅杆，举起千里眼往前看。
前面有大概十来条船正在厮杀，能分辨出其中大部分战船上悬挂的是求立人的战旗，而另外的三四条船上的旗子没有见过，从船的规模和构造来看，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水师队伍。
“那是谁在和求立人厮杀。”
沈冷微微皱眉。
“像是海盗。”
瞭望手道：“衣服乱七八糟的。”
海盗在和求立人厮杀？
沈冷觉得那倒是应该好好看着才对，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下令船队降速，站在瞭望塔上举着千里眼看，越看越心惊。
那三四条海盗船简直像是魔鬼船，求立人的船多，更大更坚固，求立人的水师自然也更训练有素，可是那几条海盗船却好像泥鳅一样在大船之中穿梭，求立人的船队竟是没办法稳定阵型，被冲击的七零八落，大概一炷香之后，竟是看到一艘求立大船缓缓的沉了下去，也不知道那些海盗是怎么做到的。
一艘海盗船上，穿着大红色长裙的美艳少妇一脚把身边的海盗踹翻：“让你们小心些小心些，那可是老娘的船了，千叮咛万嘱咐还是给老娘搞翻了！”
被踹倒的那个汉子爬起来揉着屁股：“哪个能把老大你搞翻，我倒是想呢，梦寐以求。”
砰。
又一脚。
“占老娘的便宜？”
红衣美艳少妇哼了一声：“找个旮旯去撒泡尿照照自己，滚滚滚，老娘可不喜欢你们这种小屁孩，小的就不行，各方面小的都不行，都给老娘听着！再他娘的弄翻一条船，老娘把你们都阉了。”
她手抬起来遮住阳光看了看：“这些求立猴子已经被包围了，放跑了一个，你们都给老娘滚去海里喂鱼。”
三四条船……
包围了？

第四百零三章 你以后会求我
海盗船不过三四艘，而且普遍都比求立人的战船要小，可或许正因为如此，海盗船要比求立战船灵活的多，沈冷一直都在死死的盯着那些海盗如何对战，脑子里不住的计算着若是此时与海盗交战的是他该如何去做。
他压着想上去帮忙的冲动，下令在战船降速，只是远远的看着。
海盗就是海盗，求立猴子就是求立猴子，那两拨人打去吧。
大概半个时辰那边战事结束，大概有四五艘求立战船脱离出去，似乎是被打怕了。
有四艘求立战船被海盗抢走，透过千里眼，沈冷远远的就看到海盗们将一具一具的求立人尸体往海里抛，血腥味在海水中蔓延出去，不多时竟是出现了一条一条鲨鱼的背鳍。
海盗船竟是不忌惮大宁的战舰，带着俘虏的求立战船朝着这边过来。
沈冷看到在一艘战船的船头有一红裙女子，一只脚抬高踩着喘息，仰头喝酒，那一条裙内露出的白晃晃的长腿，如此的醒目。
她竟是一口气将一壶酒喝完，随手把酒壶扔在一边，似乎是这才注意到大宁的战舰，然后回头说了几句什么，于是沈冷就看到对方的瞭望塔上，海盗竟然打了旗语。
让一让？
沈冷都快给气乐了。
这般明目张胆。
沈冷从桅杆上下来，走到船头站住，战船停下来，自然是不会让的。
那红裙女子的战船似乎是故意挑衅，她的战船几乎是擦着沈冷的旗舰万钧过去，在两船交错而过的那一刻沈冷也看清楚了女子的长相，沈冷见过很多漂亮的女人，各有不同气质，茶爷自然是独一无二，林落雨成熟，庄若容知性，而这个红裙女子则是美艳，超乎寻常的美艳，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狂野又妩媚的气息。
她红裙及地，抬起一条腿踩着船舷，便露出很长一段雪白雪白的腿，而红裙又做的极合身，腰部的纤细就勾勒的淋漓尽致，红裙白腿，海上居然多了几分风尘味。
红裙女子似乎是喝的有些醉了，脸色带着淡淡酡红，看到沈冷在看她，于是抬起右手朝着沈冷比了比，只有小拇指伸出来。
沈冷只是站在那看着她，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举动。
若是别的海盗哪怕刚刚杀了不少求立人沈冷自然也不会放过，可沈冷知道，这南海上只有一伙海盗是女人做首领的，那就是专杀海盗的海盗……红十一娘。
关于红十一娘有很多传说，沿海的渔民说，红十一娘是个孤儿，是被一个海盗捡了去的，还有人说其实是那个海盗杀光了商船上的人，觉得这女婴实在生的可爱漂亮，于是留下来自己养大，更有人说红十一娘其实是海浮屠的姘头，不然的话海浮屠为什么不动她？
更多的传闻则是关于红十一娘的凶悍，除了海浮屠外，整个南海上的海盗没有不怕她的，据说见到红十一娘的战旗就会远远的逃走，偏偏还逃不走。
红十一娘杀海盗从来不留活口，她说海盗没有一个不该死的，就好像她自己不是海盗似的。
两艘船交错而过，红十一娘比了个小拇指，然而她却发现那个年轻的宁人将军不为所动，似乎完全就没把她放在眼里，于是她有些恼火，随手抓过来一个酒壶朝着沈冷砸过来，沈冷等那酒壶飞到身前时才抬手，恰到好处的接住，手稳若铁闸。
攥着那酒壶，沈冷稍稍一发力，咔嚓一声酒壶碎裂，酒洒入大海。
沈冷松开手，碎渣也掉了下去。
红十一娘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的花枝招展，还故意扭动了几下身子，像个正在迷惑人的狐狸精。
那边海盗船上的一群粗糙汉子随即嗷嗷的叫了起来，还有人打着口哨。
“宁人！”
红十一娘喊了一声：“老娘瞧得起你。”
沈冷只觉得无趣，在他眼里，除了茶爷之外绝大部分女人都无趣，各有各的无趣，所以转身指向前方：“把前边逃走的求立人屠了。”
于是战船加速，乘风破浪。
红十一娘却下令战船降速，似乎也很好奇大宁的水师是如何打仗的，所有的海盗船都缓缓的停下来，甚至还有船横转，一群人看着宁军追击求立人，像是野兽似的嚎叫着，似乎很兴奋。
沈冷的船都是大宁安阳船坞改进的最新型海船，速度比求立人的更快，借鉴于求立人的海船，却超越了求立人的海船，大概两炷香之后求立人还是没能逃得掉，被沈冷的水师从后撵上，求立人与海盗还有一战之心，可与宁军连碰面的勇气都没有，竟是有两艘船直接打了白旗。
红十一娘举着千里眼看着，然后哼了一声，似乎是对宁军水师不服气。
“都说求立人是海上的魔鬼，这才多久，就被宁人打成了这副贪生怕死的鬼样。”
她举起酒壶喝了一口，似乎变得失去兴致。
然而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了更有意思的事，嘴角都不由自主的勾了起来。
“不接受？”
宁军，不接受投降。
红十一娘忽然就放声大笑起来，花枝招展的样子带着几分可爱：“哈哈哈哈……老娘喜欢这个宁人将军的作风，他不接受求立人投降，哈哈哈哈，看着爽！”
大宁水师这边，安装在战舰上的重弩开始发威，求立人本来就怕，气势上未战先输，大宁战舰的武器配置上也更强悍，士兵们一个个憋着一股劲儿，这一战也就根本没有什么不确定胜负之说，可是求立人却没那么轻松被屠，沈冷不接受投降的那一刻，求立人就知道唯有死战到底。
厮杀有半个多时辰，宁军在优势兵力下怎么可能会输，几条求立船上，宁军战兵拎着刀来回寻找，看到还没有死透的求立人就补一刀，对于这些求立人，宁军没有丝毫怜悯可言。
战场上，对敌人的怜悯，往往就是对自己残忍。
“把船都沉了。”
沈冷下令，然后跳回他的旗舰万钧上，士兵们开始在穿上泼洒火油。
“等下！”
就在这时候，那个身穿红色长裙的女人驾着一条小船过来，身边只带了三五个撑船的汉子，她似乎也不害怕，大宁战船上黑甲如林，偏偏她是那一抹红。
沈冷站在万钧上往下看，红十一娘妩媚一笑：“宁人，我能不能和你谈个条件。”
沈冷皱眉：“我与海盗无事可谈。”
红十一娘抬起手一甩，袖口里一条长鞭飞上来直奔沈冷，沈冷侧头避开，长鞭在背后啪的响了一下，然后擦着耳边飞回去，沈冷一把抓住长鞭，红十一娘说了一声谢谢，猛地一拉长鞭竟是飞身而起，轻飘飘落在战船上。
沈冷松开手，看着红十一娘眼神冰冷，虽然对方这一鞭没有杀人意图，可若是躲闪的慢了，脸上绝对会被打出来一条血痕，甚至破相。
“我知道你躲得开。”
红十一娘施施然走到沈冷面前：“别用那么凶的眼神看着我，我这个人欺硬怕软，越凶的人我就偏偏不怕，你若是愿意喊声姐姐给我听，我没准就怕了。”
她靠在船舷上，看起来喝了不少酒，靠在那醉醺醺的样子更多了几分妩媚。
“你想说什么。”
“和你谈个条件啊。”
红十一娘从腰上摘下来一壶酒，一口灌进去大半壶：“求立那几条船你就别沉了，若你送给我，我就和你交换一个消息。”
沈冷回头：“沉船。”
“是！”
战兵们答应了一声，火油泼洒在求立人的战船上，然后撤回到宁军战船，几支火箭射过去，求立人的战船立刻就冒起来火焰，没多久就烧的火焰冲天。
红十一娘就那么看着沈冷，好像在看着一个怪物。
“都说你们宁人又臭又硬，果然如此。”
红十一娘遗憾的摇了摇头，似乎心疼那几条战船，求立人的造船术极好，这些船虽然不够新，但足够大，和海盗的那些船相比自然就显得好很多，海盗的操船本事比求立人还要强，之前打赢了靠的就是这个，若再给他们一些好船，怕是他们能得意的飞起来。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沈冷，看了好一会儿后忽然噗嗤一声又笑了：“你把求立人的船烧了，要不然你给我一艘你的船？你的船更好，一艘就足够跟我换消息了，咦？我这么说你会不会把自己船烧了？”
沈冷依然没有理会她，伸手往前一指。
大宁战船上的重弩随即调转过来，瞄准了那艘在不远处的小船。
红十一娘脸色一变：“你敢？！”
沈冷伸手拿过来一支三石弓，抬起头感受了一下海风的方向和风力，然后拉弓如满月一箭放了出去，那箭看起来飞到高处便有些偏移，却兜了一个弧线啪的一声戳在海盗战船的桅杆上，正好切开绳子，红十一娘那面海盗旗就抖动着掉了下去。
红十一娘嗯了一声：“好，很好。”
说完之后手扶着船舷掠了下去，落在小船上下令回去，她站在船头也不扶着，海浪之上居然站的那么稳，哪里有什么喝醉的样子。
“宁人，你记住，你得罪我了。”
沈冷转身，看都没有多看一眼：“不杀你，只是因为你名声不差。”
这是他对红十一娘说的第二句话。
“你以后会有求我的时候。”
红十一娘似乎不生气了，抬起头将剩下的半壶酒喝尽：“那时候，我就不只要你一艘战船。”
回到大船上，一个海盗头目笑呵呵过来：“亲娘，那宁人将军硬不硬？”
红十一娘一脚把他踹翻：“硬个屁！老娘比他妈的大将军还大将军！”

第四百零四章 红十一娘
在大海上巡游的第九天，沈冷带着两旗战兵二十条战船已经清剿了四五拨求立人的残兵，而那支海盗的船队似乎对大宁的水师很感兴趣，一直远远的在后边跟着，保持的距离恰到好处，绝对不会让大宁水师这边感觉到威胁，可就是不离开，如影随形。
他们似乎是在学习大宁水师的作战方式，沈冷对这些海盗的忍耐也已经快到极限。
到了第十天，红十一娘再次乘坐一条小船靠过来，一如既往的那副醉醺醺的样子，似乎她无时无刻都在喝酒，只要是清醒的时候都在喝，喝多了就会不清醒，所以也不知道她一天到底有多少时间是清醒的还是长醉不醒，之前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只微醉，这次见到却是实打实醉的连站都站不稳了。
“宁人。”
红十一娘似乎对大宁水师战船上瞄准了她的弓箭手并不在意，靠近沈冷的旗舰万钧之后伸手想去扶船，确实喝的太多了些，手掌没有触碰到船的时候身子已经倾斜出去，她身边一个海盗连忙伸手抱住了她的腰，红十一娘一脚把那海盗踹开：“又想占老娘便宜？”
她仰起头朝着大船上喊：“给老娘个梯子！”
沈冷在看到她一脚踹开海盗的时候，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想法，突然之间就冒了出来，而且还挥之不去。
一架软梯放下来，红十一娘顺着梯子上去，离着还有差不多一米高就一脚迈上来，那条长腿在阳光下白晃晃的刺了好多人的眼睛。
沈冷让人在甲板上摆了两把椅子，红十一娘摇摇晃晃的走到沈冷身前，伸手想去搭沈冷的肩膀，沈冷侧身让开，红十一娘踉跄着几乎摔倒，幽怨的瞪了他一眼：“一点儿都不斯文。”
她扶着椅子坐下来：“你这里有没有酒？我听闻宁人的酒极好，我来拜访，你总是要招待下的才对。”
“你喝了多少？”
“谁记得那些。”
红十一娘坐在椅子上都摇摇晃晃：“先拿酒来，我再和你说交易的事。”
“我没有任何交易想和你谈。”
沈冷：“我这里也没有酒招待你。”
红十一娘却莫名其妙的开心起来，笑的前仰后合，笑的多了便会有泪，然后她就趴在自己膝盖上嚎啕大哭，哭的声音都沙哑起来，沈冷站在一边就有些不知所措，这哭来的毫无征兆也毫无道理，想着女人的眼泪果然是比天气还无定数的东西，还是我家茶爷好。
红十一娘哭了好一会儿，慢慢的坐直了身子，抬起手用袖口蹭了蹭眼泪，起身离开，身法轻盈的跳下战船，走的时候没和沈冷说一句话。
第二天亦复如是，她又喝的酩酊大醉而来，然后爬上沈冷的船说是要和沈冷谈交易，一开始说让沈冷拿两艘战船来换，后来又说必须得是一壶好酒，从两艘战船到一壶酒的差价让沈冷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然而沈冷还是没有给她船也不会给她酒，她就极委屈的在沈冷船上又哭了好一会儿，哭过之后随即清醒，然后跳船离开。
第三天，依然如故。
第四天的时候她像是没有喝酒，正常的让沈冷不适应。
“我前几天来的时候是不是有些失态？”
红十一娘问了沈冷一句。
沈冷没回答，也没表示。
“谈交易吧。”
红十一娘坐下来，看起来冷傲的像是另外一个人，沈冷对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坚决不信，不然的话说不定以为她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又或者前几天来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陈冉觉得好奇，也觉得那些海盗与以往见过的不同，于是跳到小船上和那些随红十一娘来的人聊了几句，聊过之后心里便堵的厉害，觉得自己不该下来，若不问，或是那几个海盗若不说，自己又怎么会这么难受。
“老大挺难的。”
一个海盗嘴里叼着烟斗，吧嗒吧嗒的抽了两口：“你想想就能知道，一个那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能让一群我们这样的糙老爷们服气，会容易？其实这也就罢了，最难的还是她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
老海盗把烟斗递给陈冉，陈冉摇头不要，取了自己的点上，一老一少，一兵一匪就并排着坐在小船的船舷上抽烟，你一口我一口，烟雾缭绕。
“大当家是大当家捡回来的。”
老海盗往上看了看：“两天前是大当家的忌日，大当家每年都会醉几日，醉的一塌糊涂，可怜的是大当家的爹娘，其实是大当家杀的。”
陈冉心里一紧，他听懂了，所以心里堵的难受：“怪不得会哭成那样。”
“哭？”
老海盗笑起来：“大当家的那种性子，比爷们儿还爷们儿，怎么可能会哭……等等，你刚才说的是大当家在你们船上哭了？”
“哭了三天。”
老海盗垂头：“是啊，也对……她在我们面前自然是不会哭的，而在这茫茫大海上，除了我们这些人之外就是其他海盗，不管是哪一伙人都恨不得弄死我们，大当家又怎么会在那些敌人面前哭，在你们这些陌生的而又不是敌人的人面前，她怕是忍了这么多年终于忍不住了。”
陈冉忍不住问：“你们大当家，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她要做大将军，女大将军。”
老海盗抬起头看向天空：“从小时候就想，从她亲生爹娘被大当家杀了之后就想。”
万钧战舰上，红十一娘一脸冷漠：“我给你一个消息最起码价值几艘战船，有关求立人，你在海上飘荡不就是想找到求立人的主力舰队吗？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沈冷：“在哪儿？”
“船。”
红十一娘伸出手：“就你这的这艘旗舰，你给我，我告诉你。”
沈冷：“那我说说我的条件，你告诉我求立人在什么地方，我以后不剿了你。”
红十一娘眼神一凛：“你以为你行？”
沈冷：“我以为我行。”
红十一娘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也好，你若是你能赢了我，消息我告诉你，我的人以后也不再靠近大宁海域。”
沈冷也起身：“请。”
红十一娘红裙一摆，人已经在沈冷面前，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向沈冷的脖子，沈冷向后仰头，膝盖顶向红十一娘的小腹，红十一娘的左手在沈冷膝盖上摁了一下身子飘起来，屈膝的同时，长裙飞起，雪白的腿上绑着一把短刀，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般，抽出短刀往前一刺，沈冷右手抬起来往旁边一拨将握刀的手拨到一边，手往一边摆的同时曲臂，手肘在前撞向红十一娘的咽喉。
红十一娘侧头避开沈冷的手肘，然后一口咬在沈冷的胳膊上。
“啊！”
沈冷叫了一声，怎么都没有想到这看起来凶悍如女妖的红十一娘居然会咬人。
沈冷愣了一下的这片刻，红十一娘借力跃起来，两条长腿盘着沈冷的脖子，有力的腰肢一扭，沈冷就不由自主的往一边倒了下去，他躺在地上，红十一娘则翻了个身坐在他胸口，那两条白腿就在沈冷脸两边，她坐在那，握刀的手在沈冷脸旁边砰砰砰连戳了三刀，刀刀距离沈冷的脸都不足一厘米。
三刀戳在甲板上，红十一娘起身，伸手拉了一下红裙，藏起来一片白腻。
沈冷躺在那看着天空，脸色有些不对劲。
被女人骑了……
他坐起来看向红十一娘：“你咬人？”
红十一娘认真的回答：“拳头是人的武器，腿是，脚是，那么牙齿为什么不是？”
沈冷一时之间竟是无言以对。
“不过我不算赢你。”
红十一娘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位置有些隐隐作痛，在她咬住沈冷的一瞬间，沈冷的拳头也到了她胸口，一触即回，若是真的发力，这一拳能把她打吐血，最起码是吐血。
她后撤两步：“算是平手。”
沈冷无奈的摇头：“你为什么偏要找我？”
“你是宁人。”
红十一娘靠在船舷上，伸手：“有没有酒？”
沈冷摇头：“有也不给。”
红十一娘看了沈冷一眼：“你是我见过的最抠门的男人。”
沈冷：“船可以给你，但方式得换换。”
红十一娘摇头：“没有酒喝，没得谈。”
沈冷无奈，转身让人去拿了一壶酒来递给红十一娘，红十一娘扭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剧烈的咳嗽起来，胸口上下起伏，喷出来的酒把胸口的衣服都打湿了。
“什么酒？”
“一杯封喉。”
沈冷看了她一眼：“你喝的那酒，算不得酒。”
红十一娘哼了一声：“瞧不起谁？”
她举起酒壶一仰脖咕嘟咕嘟的往嘴里灌，竟是强忍着没有再咳嗽，一口气把一壶一杯封喉喝干净，她微微昂着下颌看向沈冷：“这就是所谓的一杯封喉？不过如此。”
沈冷耸了耸肩膀，没有发表意见。
红十一娘脸色发红：“现在可以谈条件了吧，你说换一个方式，你想怎么换？”
“你以后别做海盗了。”
沈冷指了指脚下：“你想用我大宁的战船，唯一的办法，就是你和你的人成为大宁的兵。”
红十一娘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你当我喝大了想唬我？你这一杯封喉还醉不了我，我也就不会说胡话应承你，异想天开，我们是海盗！你知道什么是海盗？我说你的酒不过如此，你也不过如此。”
说完之后转身就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脸朝下摔了下去，沈冷居然没去扶，眼睁睁看着红十一娘那张漂亮的脸拍在甲板上，还往上弹了一下。
沈冷想着，那应该挺疼的吧。
活该。
杜威名站在远处小声对身边的王阔海说道：“将军连扶都不扶一下，按理说应该单身才对。”
“嗯，活该单身一辈子的那种。”
杜威名叹道：“所以说有些时候，也没个天理。”
他看向红十一娘：“摔的可真狠，不过我还是觉得摔下去的时候挺好看的。”
王阔海：“嗯嗯嗯，是挺好看的，啪啪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总觉得刚才有句活该一辈子单身不该说。

第四百零五章 海浮屠
若我有十万兵，我便不是海盗，而是肃平海疆的大将军。
这是红十一娘的一句醉话，沈冷听的真切，醉话，有时候就是真心话。
一个想做大将军的女海盗首领，若是被别人听了这醉话去怕是要笑掉大牙，可沈冷没有，看着这个醉倒不起的女人他生出几分敬意，而这也正是为什么他始终没动这伙海盗的原因，百姓们恨透了海盗，可念着红十一娘的好，这就是理由。
传说那年捕鱼期才到，渔民们驾船出海，这便是一年难得的收获时节，而对于海盗来说，这自然也是一年难得的收获时节，大规模的海盗不仅仅是抢劫财物，还需要人，他们每逢这个时候就会出来，抓走大量的渔民去做苦力，而抓人最多的自然是海浮屠。
海浮屠将一座名为仙山却大部分人不知所在的海岛建成了堡垒，一批一批的渔民被他抓来，累死的便累死了，累不死的也会被杀，海盗才不会以水米养人，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沿岸百姓被抓了去，便再也没回来。
就在渔民们撒网之际，远处有海盗船来，渔民们连网都来不及收调转船头跑，奈何他们的渔船又怎么可能跑得过海盗的战船，就在此时另一批海盗从侧面杀出来将渔民挡在后边，也有渔民被拦住，自知怕是就命不久矣，多少人悲鸣，然而那个身穿红裙一只脚踩着船舷的美艳女子扛着一把大刀呼喝一声：“你们看什么看？惹得起我吗？惹不起还不赶紧滚？”
那几艘海盗船横在海面上，远处的海盗便不敢靠近。
渔民们都说，红十一娘双手染血，可那是菩萨。
就算是海浮屠也不与红十一娘起冲突，当初十几股海盗联合起来想要杀了红十一娘，却扔担心实力不足，于是派人去开门岛求见海浮屠，连续求了多日，海浮屠却始终不见。
于是便有了后来红十一娘手刃十一大海盗的故事，时至今日，依然被人津津乐道。
红十一娘睡醒的时候已经过去两个时辰，揉着太阳穴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张毯子，毯子上有些汗臭味，微微皱眉，想着自己这是懒了么，为什么被子味道如此大了也没有换洗。
然后才惊醒过来，这不是她的船舱不是她的船。
海上淡水奇缺，自然不会浪费水来洗澡，所以出海多日的人身上必然不会香喷喷。
沈冷也一样。
红十一娘仔细看了看，这小小的船舱里放了很多杂物，但摆放的却很整齐，有个小小的书桌，桌子上放着一些牛皮纸，那是简单勾勒出来的海图，她好奇的过去看了看，海图绘制的有模有样，可海图上标注的那些字真是丑的让人有一种把牛皮纸吃下去的冲动。
除了那几张简略的海图之外，桌子上还有一摞写满了字的纸，她拿起来一张看了看于是嘴角微微勾起，那纸上翻来覆去便只六个字，写的却漂亮极了。
“不害臊。”
红十一娘看着那六个字自言自语了一句，发现在边角处还有两行小字，也是丑的好像长残了的仙人掌。
仔细辨认，那两行字大概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配上四周密密麻麻的沈茶颜我想你六个字，偏偏还就有些美感了。
那会是一个多完美的女孩，才会让这少年将军如此念念不忘。
从船舱里出来，她觉得头疼的有些难忍，回忆起来自己一口气喝光了那少年将军给她的烈酒，然后就一醉不醒，那酒叫什么名字来着？
正往上走，看到船舱口蹲着一个穿甲胄的小胖子，嘴里啃着什么东西还嘟嘟囔囔的聊天，看到她出来连忙起身，或许是起的急了又或许是肚子里压了气，站起来的时候便不由自主的放出去一个悠远绵长的屁。
站在那小胖子旁边的是个足有两米多的壮汉，抽了抽鼻子，然后一捂嘴：“你居然在屁里下毒！”
陈冉脸红起来，毕竟是当着一个貌美女人的面，脸上稍稍有些挂不住。
“你醒了啊，将军在前边。”
说完之后转身就跑，可是跑起来就崩出来一连串的屁，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王阔海捂着口鼻：“你是觉得我块头大毒死不容易，所以加大了剂量吗？”
陈冉朝着他竖了一根中指，躲在远处不好意思露头。
红十一娘笑起来，然后又使劲绷起来脸，毕竟她可是大海盗，可凶残的那种。
“屁里下毒确实防不胜防。”
她昂着下巴走过去，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
王阔海道：“屁里下毒倒还好，他在屎里下毒才可恨是真的防不胜防。”
红十一娘楞了一下：“那你也吃？”
王阔海脸顿时就红了，比陈冉刚才还尴尬，低着头走向陈冉那边，两个人看起来真是同命相连。
甲板上，沈冷正带着一群水师战兵的汉子们光着膀子在打拳，那拳术看起来很简单，但却充满了阳刚之气，拳上之风，可破海风。
红十一娘看了一会儿觉得有意思，竟是忘了自己是要赶紧走的才对，说到尴尬，难道她就不尴尬了？醉倒在人家船上，多丢人。
沈冷看到红十一娘上来，咳嗽了一声，那群汉子们也注意到她，连忙跑出去穿衣服，这群看似粗糙的汉子一个个窘迫起来的样子居然有几分可爱。
沈冷把上衣穿好，那已经被晒成古铜色的腱子肉便被遮住，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打起拳来就忘记了船上还有女人，失礼了。”
红十一娘常年在海上漂泊，她当然很清楚同样常年漂泊海上的汉子们见到一个女人会起什么心思，多龌龊的事都能做出来，而沈冷和他的兵居然只有不好意思，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这让她心里竟是有些淡淡感动。
将是什么将，兵便是什么兵。
“你之前说知道求立人的主力船队在哪儿，可以告诉我吗？”
沈冷抱拳后问了一句。
“以你这二十条船怕也只不过是两千余人的兵力，还想打过去？求立人虽然被你们打散了，可阮青锋手里最少还有两万余人，数百条船，你觉得你行？”
她忘了，不久之前她对沈冷说过同样的话……你觉得你行？
沈冷当时的回答是，我觉得我行。
“打过才知道行不行。”
沈冷沉默片刻：“我之前也对你说过，若你肯带你的人归入大宁水师，想要什么船都不是没可能，况且大宁水师做的事，和你做的事又无区别。”
“区别当然有。”
红十一娘傲然道：“我不为权贵杀人。”
在她看来，穿上官军的战服，自然是为权贵杀人，只不过是有了官方理由，所以便不是罪反而是功。
沈冷一时无言。
“告诉你也无妨，你欠我一条这样的船。”
红十一娘拍了拍这万钧战舰的船舷：“若你真的行，记得以后把欠我的给了。”
她朝着下船的地方走：“阮青锋在开门岛，那地方靠不过去，开门岛里有海浮屠的人，海浮屠有悍卒八千，战船过百，而且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这片大海，你贸然过去，别说厮杀起来无胜算，暗流都能把你们送进海底喂鱼。”
八千人？
沈冷本以为海浮屠的规模会更大，没想到只有八千人。
红十一娘似乎是看出来沈冷眼神里的含义，于是有些轻蔑的哼了一声：“你们宁人号称陆战无敌，八千可破十倍之敌，海浮屠的人就如同你们在陆地上的战兵，只要是在海上，十万人也不敢去围剿海浮屠的八千海盗，不然的话，你觉得阮青锋何必去求他？仙山岛没那么大，种不出粮食，你可曾听过古往今来哪个海盗敢养八千兵？”
“他求海浮屠能做什么？”
沈冷道：“攻上陆地？”
“你以后会知道的。”
红十一娘跳下沈冷的万钧战舰，轻飘飘落在她的那艘小船，稳稳站住，她回头看向沈冷：“当你下一次得到海浮屠的消息，你就会知道自己有多幼稚。”
沈冷只是没有想到，下次得到海浮屠的消息居然会这么快，三天之后沈冷的船队遇到了两艘残缺的大宁战船，被打的千疮百孔一样，将战船上的人接过来才知道，是海浮屠带人袭击了大宁的运输船队，从窕国往大宁运送的几十条货船上的粮食和兵械甲胄都被抢走，二十艘护航的战舰被击败，败的体无完肤。
对于大宁水师来说这是绝对的耻辱，号称海上霸主的求立人都被他们打的抬不起头，却被一伙海盗打成了那样，颜面无存。
没有人知道阮青锋怎么说服了海浮屠，本决意不与宁人为敌的海浮屠居然这般明目张胆的半路拦截大宁船队，那是要送到北疆去的粮食，用作对北疆黑武人之战所需之军粮。
沈冷知道带着船队往出事海域赶过去，到了的时候海面上依然漂浮着很多碎片，有一面大宁的战旗就飘在那，看到那破损的战旗，每个人心里都烧起来一股火，士兵们将战旗打捞起来，捧在手里。
而此时，海浮屠的海盗船队已经带着劫掠而来的几十条货船返回开门岛，站在甲板上的海浮屠低头看了看手上还没有洗干净的血，眼神有些恍惚。
他又想起来阮青锋对他说的那句话，于是便有些愤怒起来。
“求立与你可相安无事，若宁国灭我求立，宁国可会与你相安无事？”
海浮屠看向远处，缓缓攥紧拳头。
视线逐渐转移到侧面，那边是求立人的战船，那些求立人似乎在放声大笑，他便更多了些烦躁。
他才不会与求立人真的合作下去，求立之败不可阻逆，阮青锋帮他抢夺大宁的运输船，再多抢几次，那就舍了仙山岛又如何？大海之广阔，鲲可遨游。
只是……如何放得下她？

第四百零六章 听说他的剑很快
长安城。
坐在黑色马车里的韩唤枝正要赶去宫里，才出廷尉府的大门没多久，在他身后的方向，有几名黑骑飞驰而来，非紧急军务事长安城不可纵马，这几个骑士不顾禁令，显然是出了什么意外。
韩唤枝的马车停下来，不等身后黑骑追上，韩唤枝已经从马车上下来。
长安城中马蹄急，从来都没有好消息。
为首的黑骑伍长从还没有停下来的战马上一跃而下，单膝跪倒在韩唤枝面前抱拳垂首：“大人，千办耿珊和千办古乐出事了。”
韩唤枝剑眉一挑：“说。”
“两位千办大人追查将军沈冷遇袭一事，先是查到了真正的工部官员被杀之地，然后一路南下追查，在临近平越道的地方中了埋伏，黑骑尽死，两位千办大人身负重伤，目前还没有查明下落，在平越道福田县找到两位千办大人留下的标记，我们的人还在追查，卑职接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人还没有找到。”
韩唤枝看起来并没有脸色变化，站在那沉吟了一会儿后说道：“调黑骑五百长安城外等我。”
说完之后上了马车，继续朝着未央宫方向去了。
两炷香之后，韩唤枝进了宫，皇帝正在东暖阁中处理政务，侧头看了一眼刚进门的韩唤枝随即眼神微微变了变：“出了什么事？”
明明韩唤枝什么都还没有说，明明韩唤枝觉得自己的表情也控制的很平静，可皇帝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陛下召臣来，还是先说陛下要让臣去办的事。”
“北疆传来消息，有人告孟长安对世子李逍然严苛，似有不臣之举，你着人去看看。”
“是。”
韩唤枝垂首：“臣安排两个千办去北疆。”
“朕有通闻盒在那边，事情如何朕清楚，只是得堵某些人的嘴。”
皇帝放下手里的笔：“说你的事吧。”
韩唤枝道：“臣要离京。”
“何事？”
“或许折了两个千办，耿珊与古乐。”
皇帝脸色微微一变：“去吧。”
韩唤枝拜了拜，然后转身往外走。
“廷尉府的人是朕的人，查到谁，若是不方便放在明面上说，牵扯大了，那就不要牵扯出来什么，多死几个人比多几个人说话好。”
皇帝在韩唤枝身后语气平淡的说道：“把人带回来杀。”
“是！”
韩唤枝回身再次一拜，大步离开东暖阁。
平越道，福田县。
一户民宅中，古乐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已经再一次陷入沉睡之中的耿珊，他在自己身上翻了翻，翻找出来最后一点伤药给耿珊换了，然后又喂给耿珊一口水，做了这些之后古乐已经几乎耗尽力气，靠在屋檐下大口喘息。
他的伤比耿珊的伤要重，可是他没给自己用药，所有的药都给耿珊用了，做这些的时候他并没有什么犹豫，他也不是对耿珊有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男人就该这样，这是将军说过的。
平越道的天气闷热，若不是他们都有极好的素质，有着无比丰富的生存经验，这么重的伤处理不好的话早就已经感染了。
若两个人只能有一个活着，那只能是耿珊。
古乐靠在那喘息，想着老子是个男人，男人就该护着女人，将军说过，什么叫他娘的大男人？大男人就是不能让女人受委屈，不能让女人受苦受罪。
所以即便他如此痛苦难受，他还是有些得意。
袭击他们的人训练有素，比黑骑的战力还要强，突袭而出的那一刻连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那些人配合默契，每个人都极凶悍，精通杀人技。
带着的黑骑全军覆没，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如果不是他足够聪明，他和耿珊也不会活下来。
虽然现在活的很辛苦，可最起码还活着。
那个男人。
古乐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那个抱刀的男人，蒙着脸，身形笔直，抱刀而来，一刀断耿珊的剑，再一刀断他的刀，那个男人的刀没有刀鞘，也没有包裹着，明晃晃的抱在怀里。
福田县出了这么大的事，官府的人自然会知晓，可古乐不敢相信福田县县衙的人，那些刺客敢在大白天明目张胆的拦截袭杀廷尉府的人，保不准就和县衙的人有勾结。
长安城里某些人，一直都和南越国原来的一些权臣有交易有来往，廷尉府在之前又不是没有查到过。
平越道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可实际上，那些曾经手握重权的南越人一直都不服气，他们本以为投降会保住自己当初的地位和特权，然而皇帝陛下对他们根本就不屑一顾，所以他们很失望，也很生气，暗中和大宁朝廷里的某些人勾结一处，谁知道藏了多大的图谋。
古乐不是没有想过去联系战兵，然而现在连出福田县都那么艰难，更别说长途跋涉，他已经没有力气，能活着就不错了，所以他根本没办法带着耿珊一块走。
耿珊虽然伤的比他稍稍轻一些，可已经无法自己行动。
他是战兵出身，从骨子里依然是个战兵，所以他只信任战兵，福田县是在平越道最北边，距离战兵驻地还有几百里，距离紫御城也有几百里，如今的他和耿珊想要过去难如登天。
“你不应该把药都给我。”
耿珊醒了过来，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新换了药，眼神里有些感动有些悲伤。
“你不应该意气用事，你比我逃出去的机会大，我已经动不了了，你这样给我续命，续的是你自己的命，不如你逃出去，将来还能为我报仇。”
“廷尉府的人，什么时候这么轻易认命了？”
古乐看着耿珊笑了笑：“我那药可是贵的很，你要是不好起来可对不起我的药，将来回到长安城，没有两顿好酒我是不能原谅你了。”
耿珊也笑，眼睛发红。
“纵然我们死了，也得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耿珊问：“你有办法？”
“没有。”
古乐摇头：“那些人对廷尉府无比了解，我们一路上被追杀，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他们的追踪技了不得，躲进这小院子之后我忽然间反应过来，他们不是追踪技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他们看得懂我们留下的标记暗号，或许，廷尉府的一切他们都了如指掌。”
他深呼吸几次试图减轻自己的疼痛，只是紧皱的双眉还是让耿珊看出来他有多痛苦。
“所以你昏迷的时候，我出去把之前留下的标记都抹去了。”
耿珊道：“你出去过了？你身上这么重的血腥味，还在流血，他们也会寻着痕迹找到。”
“放心吧，不会。”
古乐抬起手裹紧了衣服，嘴角是自信的笑。
耿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她的腿断了，虽然古乐给她接了骨也固定了木板，可移动艰难，这一刻她却忽然爬过来，伸手拉开古乐的衣服，衣服里边有石灰洒落。
“你要死啊！”
耿珊的眼睛瞬间就变得更加红了，看着古乐那张苍白的脸终于还是哭了出来。
没有药了，他为了掩盖自己身上的气味，为了不留下血迹，居然用石灰把伤口敷了一层……那得多疼？
“我没事。”
古乐笑了笑：“我当初在战兵的时候……”
“你闭嘴。”
耿珊抬起手想把自己身上敷的药抹下来，古乐一把抓住她的手：“女人都这么冲动麻烦的吗？”
耿珊：“难道你不是冲动？”
古乐抬起头：“我不是。”
耿珊愣在那，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这是一户废弃的民宅，当年大宁攻灭南越，南越国最北边这一带是打的最激烈的地方，当时南越百姓大部分都逃走了，如今已经太平，可很多人都没有回来。
这宅子里没有食物，水倒是有，院子里的水井随时都能打水喝，然而或许用不了多久古乐就没了打水的力气。
“我们在这几天了？”
耿珊问。
“第四天。”
古乐抬起头看着天空：“所以我推测的应该没错，如果不把标记抹去的话，我们可能早就被找到了。”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声音不大也不急，很有节奏感，那节奏感就是对他们的羞辱和戏谑，古乐和耿珊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神里都有些绝望，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死亡就在门外。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几个身穿黑衣的汉子从外边走进来，看到耿珊和古乐的时候显然这几个人都笑了，似乎有些轻蔑，也有些得意。
那个身材修长始终都以黑巾遮面的男人抱着他的刀从外边缓步走进来，走到院子里后往四周看了看，视线最终停留在古乐身上：“地方选的不错。”
古乐哼了一声。
抱刀的男人看到不远处有个石凳，过去坐下来，刀却依然抱在怀里。
“给他们上一点药。”
于是有两个黑衣汉子过来，极粗暴的将古乐和耿珊拉开，然后给他们的伤口敷上一些伤药。
还有人留下了一些食物，就在两个人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没想杀你们，最起码没想这么快杀你们，不然的话，你们真的以为靠着那点小聪明能躲过去？你之前把留下的标记都抹掉了，我帮你又重新画上，方便你们的人能找过来。”
抱刀的男人说话不急不缓，似乎没有一丝感情，冰冷的像个机器。
“只有重新画上，我才能杀更多的人。”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他的长刀，发出很清脆的声音。
“希望韩唤枝能早点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起身往外走：“听说韩唤枝的剑很快。”
那些黑衣汉子跟着他离开小院，门又被关上，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而古乐和耿珊两个人却只剩下绝望，这平越道的天气还是如此闷热，可他们俩却仿佛同时掉进了冰窟之中，那么寒冷。

第四百零七章 风之名
福田县是个小县城本来人口数量就不多，大战之后虽然休养生息几年，可人口数量也没有恢复到大战之前，年末刚刚核算过的人口报到了户部，登记造册的一共只有四万三千二百二十四人，所以对于县令高海德来说管理这样一个县要比以往的那些县令大人轻松不少。
设立平越道之后，户部和道府对地方上的拨款越来越多用于战后重建，手里有银子，高海德做事也就底气足，而且态度又端正，所以在当地名声不错。
本以为自己仕途将会一帆风顺，虽然不至于去见识一下长安城，可最起码将来有机会到紫御城里做官，每每想到此处，高海德便有一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意。
直到……廷尉府的人在福田县出了事。
本以为他这样的小人物是不会涉及到什么高层次的事，高处风大不胜寒，他只想在凡尘俗世里功成名就，谁想到那么大一口黑锅从天而降，他想摘都摘不掉。
抱刀的那个男人就坐在县衙大堂里，本该是县令大老爷坐的位置上，而高海德则唯唯诺诺的站在一边，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唯恐那把没有刀鞘的长刀会落在自己脖颈，那刀杀人太快，也太狠。
“你是南越国师的门徒？”
抱刀的男人依然没有取下来脸上的黑巾，刀太寒，以至于他整个人似乎都散发着一种让人难以承受的寒气。
“我是。”
高海德连忙垂首：“大越德昌十年的进士及第，拜在国师门下。”
“国师怎么死的？”
抱刀的男人又问了一句。
“冤死在长安城八部巷。”
“死在八部巷是真的，不冤。”
抱刀的男人语气平淡的说道：“那么大的图谋，怎么可能死的冤枉，但他对你们这些门徒却很好，至死也没有供出来几个人，所以你才能安安稳稳在福田县做个县太爷，门师没有出卖你们，你们就觉得以后日子安逸了对不对？”
不等高海德说话，抱刀的男人继续说道：“他不说，可不代表别人不知道，有一份名单在我手里，名单里一共有二百六十七个人的名字，你也在。”
高海德吓得颤抖了一下：“爷，你到底想做什么。”
“杀人。”
抱刀的男人看了看桌子上放着的精致点心，福田县这个小地方最出名的有两种，一是当年紫御城淮水河上两百画舫里的三千红颜，据说有五分之一出自福田，这地方盛产美女，以小家碧玉著称，肤如凝脂唇齿香，那时候南越国的达官贵人没几个能在她们口中撑多久。
另外一件东西则是一种名为七色朝露的点心，七彩斑斓，味道甜糯，据说当年南越国皇帝杨玉最爱吃的便是这东西。
抱刀的男人看着那点心，沉默片刻之后指了指：“你吃了它。”
高海德脸色骤然发白：“爷，你什么意思。”
“你又是什么意思？”
抱刀的男人语气逐渐发寒：“你想毒死我，然后去长安城那边邀功请赏？”
高海德扑通一声跪下来：“这事真不是我做的，是我手下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我真是事先不知情。”
“便当你是事先不知情。”
抱刀的男人站起来：“反正无所谓。”
刀出，人头飞上半空。
他看了一眼站在县衙大堂两侧那些瑟瑟发抖的衙役，长刀重新回到怀里，抱着刀往前走，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步伐不大但迈步很快，总是让人觉得他两条腿上绑着绳子似的。
“换了衣服，准备做事。”
他淡淡的说了一句，抱刀离开县衙大堂。
一群身穿黑衣的汉子冲进县衙，片刻之后县衙之中便响起来一阵阵哀嚎声，那些衙役似乎反抗了，然而他们的反抗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对于这些训练有素又杀人如麻的杀手来说，他们的反抗甚至刺激不起来那些人更大的杀心。
没多久大堂里变得安静下来，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死尸，但除了县令高海德之外，所有人都没有见血，都是被勒死的，掐死的，大概一炷香后，那些黑衣汉子换上了衙役的衣服，将尸体拖到了后院，后院里已经有十几个黑衣汉子等着，地砖被起掉，院子正中挖出来一个很大的土坑，尸体一具一具的被扔进去，很快土就重新覆盖，然后夯平，地砖都重新铺的整整齐齐。
抱刀的男人最想迎接的便是韩唤枝，古乐耿珊所在的那个小院是他迎接韩唤枝的战场，这县衙也一样。
半个时辰之后，有几个人骑马到了县衙外，冲进县衙里垂首抱拳：“华爷，有廷尉府的人进了福田县。”
“距离县城还有多远？”
“不到十五里。”
“多少人？”
“明面上有几十个，应该不是从长安城赶过来的，而是平越道这边的常驻的廷尉，或者是本就在这附近办事的。”
“接一下。”
抱刀的男人在后院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似乎有些厌恶这里闷热的气候，也厌恶四周嗡嗡的苍蝇和蝉鸣。
就在这时候本闭目养神的他忽然睁开眼睛，身形骤然而起，屋顶上一个身穿雪白劲装的汉子立刻翻了出去，身法快的令人惊叹。
“不愧是流云会的人。”
抱刀的汉子速度更快，居然只用了几息的时间就将那白衣汉子拦住。
“能有你这般身手，在流云会中地位也必然不低，想来不会是黑眼白牙，那么便是断舍离风雪刃六个人的其中一个。”
被他拦住的人，是雪。
雪缓缓吐出一口气，依然那副流云会的人独有的玩世不恭的神态。
他从背后将长剑摘下来，眯着眼睛看着抱刀的汉子：“你这么了解流云会，这么了解廷尉府，你是谁？”
“我是专门杀你们的人。”
抱刀的男人看了看雪的剑：“你应该不是擅长用剑。”
雪不再说话，长剑往前一刺，若毒蛇吐信，迅疾狠厉。
抱刀的男人在长剑即将刺在咽喉的时候才横跨了一步，看起来很慢却恰到好处，雪的长剑擦着他的脖子刺过去，剑身上的寒意似乎能切开他的皮肤。
“慢。”
抱刀的男人微微叹息：“原来流云会的生死六道也不过如此。”
可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雪的左手往前一扬，一片仿若鹅毛大雪般的暗器洒了出去，他在左手扬起的那瞬间，袖口膨胀起来，仿若有狂风从里边宣泄出来，暗器密密麻麻，两个人距离又这么近，就算是大罗金仙怕是也躲不开。
抱刀的男人却消失了。
“还是慢。”
声音出现在雪背后，雪不敢转身，立刻向前疾冲出去，可还是慢了。
刀光在雪背后炸起，血光在背上炸起，刀斜着落下，从肩膀位置斩落，一条足有一尺多长的刀口出现在雪的后背，这一刀连脊椎骨都劈了出来，血喷洒而出，瞬息之后，脊椎骨上出现笔直的切痕。
雪闷哼一声往前扑倒，下意识的还想站起来，可哪里还能站起来。
抱刀的男人低头看着扑倒在地的雪，似乎很不满意。
“若流云会的人都如你这般伸手，我连杀你们东主的兴趣都减弱了许多，只希望他别太无趣。”
雪艰难的伸出手想爬出去，可也仅仅是把胳膊往前伸了一点。
抱刀的男人用脚把雪翻过来，然后就看到了雪嘴角上的笑，一片白芒从雪的胸口炸开，数不清的暗器扑面而至，抱刀的男人向后疾掠出去，长刀在面前泼洒出来的刀光竟仿若银盘，所有的暗器都刀光荡开。
数米外，抱刀的男人落地，看了一眼仰躺在地上的雪点了点头：“这才像样些。”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你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听闻你们流云会的人都不怕死，原来是真的……你是故意让我发现你的，故意让我杀了你，可惜了，以你的本事能拖住的时间太短了些。”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外，出了县衙后院，抱刀的男人速度越来越快，可他奔跑的姿势还是那么怪异，每一步都不大，但很快。
小院里，地上倒着五六具黑衣人的尸体，他们要盯着的是廷尉府的人，完全没有料到最先来的居然是流云会的人，而雪用他的命为兄弟们争取了时间。
风和刃分别带着古乐和耿珊离开小院，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县城外面疾冲出去，六七个流云会的人断后，将追击的黑衣人挡住。
抱刀的男人进了小院，地上血迹未干。
“有点意思。”
他转身离开，顺着血迹一路往前急追。
风雪刃三个人确实不是从长安城赶来的，就算他们肋生双翅也不可能飞的这么快，他们本来是暗中协助廷尉府查案，在进平越道之前与古乐耿珊等人分开，先一步赶往南疆汇合沈冷，是雪总觉得心神不宁，于是折回头探查了一下，得知廷尉府的人已经全军覆没。
风回头看了一眼，一个抱刀的男人速度快的不可想象，超过了那些黑衣人，然后只见刀光起，留在后边的几个流云会的兄弟便倒了下去，连一招都接不住。
“带他们走。”
风将怀里抱着的耿珊递给身边的一个流云会汉子，转身朝着后边冲过去。
他看不到那个抱刀的男人黑巾之下的面容，却分明感受到了那人的冷笑。
“一起走！”
刃喊了一声，可是风已经回去。
“你们走。”
风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上一个叫风的人死在该死的地方，做了该做的事，无愧于风之名。”
风将长刀抽出：“我也应无愧风之名。”

第四百零八章 不舍长安
那人穿长街而来，留下来断后的流云会兄弟接不住他一刀。
于是风回去了。
风是名字，但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断舍离，风雪刃都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若其中一人死去，还会有人被选中，成为这个名字的拥有者，继承的是这个名字的骄傲。
所以风说，我应无愧风之名。
那年在江南道乙子营大营里，风像是一个孤独的舞者，一藏便是数年，大营外的那片树林中，他用自己的命来宣告，风这个名字的拥有者都担当得起风之名。
这小小的福田县城里，风抽出自己的长刀迎面走向抱刀的那个人，和上一个风一样，他们都是流云会少年团出身，东主叶流云教导他们的时候让他们记住的最深刻的东西，就是情义重生死轻，最大情义是陛下，其次是兄弟。
所以流云会才会在江湖势力之中一家独大也格格不入，本就不是典型的江湖客。
两个人都用刀，刀相同但刀法不同，就正如笔相同，但字不一样，有的人手里握着笔可写春秋天下，有的人握着笔写出来的不过是流水账，寻常人看笔法，只看写出来的字顺眼不顺眼，所以中规中矩的字普通人便瞧着顺眼，风的刀法便中规中矩。
而抱刀的那个人，他狂傲。
他的刀法相似于书法之中的狂草，又不是，因为狂草还有痕迹，而他的刀过后，便是要斩去一切。
当的一声。
先出刀的风只一击长刀便飞上了半空，不是他的刀法练的不够好，而是天赋差距。
他的长刀在半空之中打着转飞向远处，转的太快，便若一个银轮。
风楞了一下，脚下向后一点飘移了出去，那刀的余威几乎擦着他的胸口落下，胸前的衣服被豁开一条口子，衣服崩开，一层两层，皮肤上也留下一道血线。
风很快，比雪更快，所以他躲开了这一刀。
抱刀的男人依然向前，被他击飞出去的那把长刀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然后碎开，刀片散碎一地，落地的刀自然不是摔碎的，所以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看到了差距。
“我教你用刀，下辈子记得谢我。”
抱刀的男人向前，抱着刀，依然是那种步幅不大的迈步方式，总觉得他两个膝盖之间仿佛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所以他迈不开腿，他当然不是残疾，只是一种习惯。
风将自己的长衫脱下来，甩手一抖，长衫落在路边水池中，随着手腕一转，长衫便被甩成一条布棍，带着呼呼的风声朝着抱刀的男人头顶落下。
“想夺刀？”
抱刀的男人眉角微微一扬：“普天之下，没有人可夺我的刀。”
刀光起，布棍碎裂，衣服的碎片犹如火中漫天飞舞的残蝶，看起来翩然起舞，可飞不了多久便会落地成灰，风再次后退，手疼的颤抖，低头看时，发现自己的手掌心脱落了好大的一片肉皮，血糊糊的。
就在这时候几支弩箭激射而来，擦着风的肩膀飞过去直奔抱刀的男人，弩箭来的突兀也来的凌厉，抱刀的男人长刀出手，刀在半空之中洒出去一片银光，火星四溅，弩箭被荡飞，又钉在大街两侧。
刃落在风旁边，连弩又点了几下将抱刀的男人逼开。
“你应该带人走。”
风微微皱眉。
刃撇嘴：“我记得你还欠我几两钱，你死了，我朝谁要？”
风叹了口气：“你死了，我还给谁？”
城门外，赶来的黑骑已经接着古乐和耿珊，分了一部分人出去带着两个人朝着城外远去，剩下的大概二十几黑骑朝着这边疾冲过来，长刀出鞘，刀光凛凛。
抱刀的男人皱眉，似乎对自己手下办事不利很恼火。
“请流云会的两位兄弟先走。”
二十几名黑骑冲至风与刃身边，朝着抱刀的男人过去。
马背上的黑骑百办朝着他们两个抱拳：“多谢，别过。”
只四个字，义无反顾。
古乐和耿珊不是流云会的人，是廷尉府的千办，也是兄弟，为兄弟赴死，廷尉府的人当在最前。
七天后，紫御城。
叶开泰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流云飘过，眼神森寒。
在平越道出了这么大的事，这是他的问题，纵然陛下不会怪他，他也会怪自己，已经两年多了，平越道还没有完全把控，还没有治理好，这就是他的失职。
“道府。”
他身边文士狄放鹤看了看叶开泰的脸色，然后垂首：“那些刀客来路不明，福田县又是一个小城连民勇都没有，县衙里不过十几二十个人，被刀客偷袭，这事……”
叶开泰侧头看了他一眼：“所以情有可原？为臣者，以情有可原四个字劝慰自己，那便是无能。”
狄放鹤道：“好在两位千办大人救回来了。”
“救回来他们的，是廷尉府人，事情是在平越道发生的。”
叶开泰转身：“无论如何，我脸上很疼。”
狄放鹤不敢再说什么，他跟着叶开泰已经有近十年，自然了解道府大人的脾气秉性，廷尉府的人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前前后后，一百二三十人死了，其中还有两个百办，两位千办都险些送命。
虽然流云会的人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可谁也不能忽略还死了一个雪。
后来冲进去福田县城的那二十几个廷尉府的人全都战死，只有流云会的风和刃护着两位千办杀了出来，大宁治下的一个县城居然成了流寇暴匪的地方，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不好听，御史台的人怕是要狠狠一本参奏上去，朝廷里的大人们也会口诛笔伐。
在平越道做官本就不易，况且是被人盯了那么久的道府大人，想来大学士沐昭桐第一个就会以笔为刀，一刀一刀朝着道府大人身上凶狠的砍，别忘了当初他对道府大人赴任就极为不满。
“最丢人的是，人不知去向。”
那些刀客，在福田县灭了一个县衙，杀县令县丞以及上上下下几十口，又在大街上杀人，杀廷尉府黑骑二十几人，领兵冲过去的那位百办被一刀两断身首异处，然后就消失无踪。
这些事，足以说明平越道这边没治理好，若是放在大宁原本的十九道之内，任何一个县城里，那些刀客敢如此明目张胆？
“韩唤枝到哪儿了？”
“快到了吧。”
狄放鹤垂首：“还没有消息送回来，从时间上推算，若是乘船直下，应该再用不了几天就会到平越，不过福田县距离水路还有百余里，都廷尉大人要换到陆路上来，过普陀山向西南。”
叶开泰嗯了一身：“带上亲兵营，我们去福田。”
说完之后大步走出书房：“若是再出什么乱子，我这道府就真的没脸继续干下去。”
从大运河转入平越道离船登岸，朝着西南方向再走百余里就是福田县，这一带因为大战所以显得地广人稀，曾经比较繁华的几个县城都还没有恢复过来，还活着的百姓虽然安居，然而想要兴盛起来绝非一朝一夕。
上岸之后不就便是普陀山，山上最著名的是大光明僧禅寺，大光明僧是禅宗中传闻护人生死安康的罗汉，禅宗信徒皆知，常年诵大光明僧心经可保平安喜乐，然而大光明僧心经没能挡得住大宁虎狼，也没让南越的边军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但凡战争，神佛皆避。
黑色的马车在普陀山下经过，在官道上抬头往上面看就能依稀看到大光明僧禅寺的金顶，南越国灭之后这里的香火也冷淡了不少，不过依然有人挚诚求拜，三跪九叩上山。
韩唤枝把车窗帘子放下来，闭上眼睛思考，消息已经到了他这，又折损了几十黑骑和一位百办，这位百办是平越道廷尉府常驻的最高级别的官员，韩唤枝现在还记得当初派他来的时候，那汉子依依不舍走出廷尉府大门时候的模样，一步三回头。
“我不舍长安，料长安亦不舍我。”
他穿上百办锦衣，带着黑骑离开长安城，回望那雄伟的城墙城门，回望一直送他到城门口的都廷尉大人。
他升任百办其实还没多久，陛下旨意扩建廷尉府，大宁二十道皆要驻留，按照韩唤枝定下的规矩，各地驻留百办每个人三年轮换回长安，三年，一千多天，他说长安城会想念他，也许会想疯。
他想说的是，长安城里那还没过门的姑娘会想念他，可他这般铁骨铮铮的汉子，自然不会说出什么柔情似水的话，只是觉得亏欠了她，他也当然说不出来等我回来娶你这样的话，只是朝着那人群之中羞涩看他连招呼都不敢打，小心翼翼的红了眼睛举手挥动的她笑了笑，然后策马离去，想着男人怎么能为这等俗世俗情牵绊？
然而还是真的不舍。
我不舍长安姑娘，长安姑娘亦如是。
韩唤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不愿去想那姑娘拿着一张死讯是什么样子，廷尉府的这些人，在外人看来都是妖魔鬼怪一样冷血无情，可只有廷尉府的人自己知道，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汉子。
过普陀山便是一片平原，有百余里，地势开阔，不过这南疆的平原与北方也不相同，多起伏，普陀山上侧有梯田，正是播种时节，农夫农妇弯着腰插秧种田，没有人去关注山下官道上向前疾行的马队。
山上，抱刀的汉子远远看着那辆黑色马车，将黑巾从脸上摘下来，他觉得如韩唤枝这样的人有资格记住自己长什么样子，死后记住，来世报仇。
廷尉府的队伍至少五百黑骑，他手下一百二十刀客，可他不觉得自己这边弱了。

第四百零九章 陛下出宫买买买
长安城，大学士府。
大学士沐昭桐又已经九天没回家，这么多年来，说到尽职敬业，整个朝廷也没有人敢说自己比得过大学士，所以在很多时候连雁塔书院的老院长都觉得自己看不懂沐昭桐，一直都看不懂。
你说他是奸臣，老院长第一个不赞成，皇帝也自然不会这般觉得。
内阁的事就是天下事，他处理的井井有条，小事可立决，大事可分轻重，连皇帝都说过，若是内阁里没有了沐昭桐，也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
其实想想也便明白，大学士沐昭桐在内阁的地位谁敢质疑？所以他的决定也就没有人去质疑，若换了另外一个人，资历威望都不足，那凡事不管做什么决定就都会有人去说三道四，尤其是下边人自觉地位相当，谁也不服谁，沐昭桐若是退下去了，新补上来的人哪个能真的服众？
怕是整日都会吵架。
所以皇帝登基二十年，沐昭桐也在内阁不动如山。
夫人坐在窗口看着那扇门，想着老爷也不知道有没有了应对的办法，陛下说要带老爷和她去东疆，此去千山万水，没有一年是回不来，这一年在外，朝中发生什么事老爷都没有办法去掌控，这就罢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东巡要带上他们夫妻二人，谁能猜透陛下的心思？
死士都已经派了出去，她无欲无求，若能为她儿子报了仇，那么与老爷两个人便是客死异乡又何妨？听闻东疆那边山清水秀，临海又开阔，葬在那边倒也不错，都是老人了，怕死，终究得死，死之前把未了事去做完，走的时候便无遗憾。
她看向门口的时候，身边的贴身侍女焕采便一直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夫人经常这样发呆，一坐就是半日不动，她便一直都在身边陪着，安静的像个假人。
“身边可还留了人？”
夫人问。
焕采垂首：“留了几个得力的。”
“华紫气是不是以为须弥彦死了？”
“是。”
焕采垂首：“华紫气这个人是个养不熟的狼，当初夫人把他送去东海之外学刀术，归来之后便越发的跋扈，他始终看不起须弥彦，须弥彦自然也看不起他，两人之间矛盾渐深。”
“须弥彦是个可用的，也知道分寸，这二十年来我养的死士唯有他一个让我放心安心，至于华紫气，他既然已经相信了须弥彦用死来为他摸清楚了沈冷的刀有多快，接下来的事也就无需多盯着，他自己就会去，他会杀了沈冷来证明他比须弥彦强。”
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现在须弥彦是个真真正正的死人了，只有你我还知道他活着，知道在阔海县城外死的那个是假的，是时候把须弥彦调回来，让他跟在老爷身边，东疆一行，陛下怕是要动念，陛下一念，天下无人可阻止，最起码得保证老爷活下来。”
“是。”
焕采问：“华紫气呢？”
“他一定不会去杀韩唤枝。”
夫人哼了一声：“和东海之外那些蛮夷学了些刀术也学了回来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以为这所谓的声东击西的办法是东海那些蛮夷创造出来的，媚外到了这种地步，留着有什么用？他若是杀了沈冷，那自然有人杀他，他杀不了沈冷，也会为别人创造出机会。”
夫人缓缓闭上眼睛：“老爷在做的是治天下，家中事就不要再让他分神。”
她摆了摆手：“你也去吧，离开长安。”
“奴婢哪儿也不去。”
焕采抬起头：“奴婢的命是夫人给的，夫人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若是这次老爷和夫人在东疆出了什么事，奴婢就为夫人和老爷报仇。”
“你个丫头！”
夫人叹了口气：“怎么会有这么执拗的性子……罢了罢了，你留在我身边吧，别想着什么报仇，这本就不是和陛下之间的仇恨，也没有仇恨，老爷当年要谋的不是天下而是权臣，老爷也从来就没有对大宁起不忠的念头，纵然老爷当年成了，他也会始终都是大宁的臣，内阁啊……小事可决，大事呢？”
夫人缓缓道：“老爷只是不想被人左右，倾毕生之才，小事可决，大事也可决，问山问水问四季，只是无需问别人。”
焕采听不懂，她只是觉得自己是夫人的人，夫人说什么她就听什么，所以她这样的人最容易相信别人的话，却不去深思，那所谓的不谋天下谋权臣不就是谋逆？沐昭桐要做的可是杀皇帝，他与夫人两个，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未央宫，保极殿东暖阁。
皇帝坐在那已经一个多时辰，终于肯站起来活动一下双臂晃晃脖子，老院长路从吾和大将军澹台袁术对视了一眼，然后老院长伸手，澹台袁术有些无奈的从身上翻出来一张银票不情不愿的放在老院长手里。
“你们这是做什么？”
皇帝好奇。
澹台袁术叹道：“臣与老院长打赌，陛下会多久站起来活动一下，臣说一个时辰，老院长说至少一个半时辰。”
皇帝楞了一下：“你们拿朕来打赌？”
老院长和澹台袁术连忙垂首：“臣不敢。”
“都做了还说不敢？”
皇帝哼了一声，走过来看了看老院长手里那张银票，似乎是看不清楚，伸手拿起来仔细看，发现是一张五十两银子的，他把银票塞进自己怀里，拍了拍，然后在身上翻来覆去的找了好一会儿，除了刚抢的那张银票之外再一个铜钱都没有，于是招手让代放舟进来：“取二十五两银子给老院长。”
老院长都懵了。
“朕得抽成。”
澹台袁术噗嗤一声笑了，仿佛那五十两银子不是他的。
“好赚。”
皇帝一边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一边笑：“这么轻易就得二十五两银子，朕心情都好了不少……代放舟，给朕取件普通的锦衣来，朕要出去请冤大头澹台大将军吃饭，就去迎新楼。”
老院长：“陛下的产业，吃饭还给钱？”
“给钱朕会去迎新楼？”
皇帝等着代放舟带人进来给他更换了衣服，然后招手：“走吧，天气都已经暖和了，陪朕出去走走，代放舟跟着就行了，宫里的侍卫一个都不带，别兴师动众的。”
代放舟都慌了：“陛下，这可怎么行？”
皇帝指了指澹台袁术：“你认识他吗？”
代放舟当然认识，垂首：“是澹台大将军。”
“朕的澹台在，谁能近朕的身？”
澹台下意识的看了老院长一眼，老院长微微颔首，澹台袁术这才放心。
承天门外大街，百姓往来如织，天气已经转暖逛街的人也多了不少，皇帝走着走着方向就偏了，不是去迎新楼的方向，像是临时起意想随处走走，代放舟吓得一直都不敢松心，那双小眼睛巴巴的往四处看，看谁都像是刺客。
出了承天门外大街又走了好一会儿，陛下居然在一家胭脂铺子前停住脚步，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朕去给珍妃选一些小礼物，老院长和澹台袁术两个人都憋不住想笑，那哪里是要给珍妃选礼物，那是来给自己儿媳妇送钱的。
皇帝这般装模作样，两个人就配合着呗。
茶爷正在铺子后院练剑，听说老院长和澹台大将军到了，连忙跑到前边铺子里，额头上的汗水都来不及擦擦。
从后门一进来就看到皇帝站在那，吓得心里咯噔一下子，她下意识的想行礼，澹台袁术却悄悄对她摆了摆手。
“这生意不行啊。”
皇帝往四周看，这店里生意其实不错，说门庭若市过分了些，可来来往往买东西的人并不少，就算是整个长安城的胭脂铺子都算起来，这一家也能排进前五。
看到茶爷那般小心翼翼的样子，皇帝就忍不住笑了笑：“不用那么拘束，你去帮……帮我选几样小东西，精致些的，我带回去送给你干娘，出来之前她还说，你已经有阵子没进宫去陪她了，你和她投缘，我听下边的人说，她平日里自己一个人读书写字也好，持家管事也罢，都没几分笑容，唯独你进宫的时候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茶爷想起来自己上次进宫的时候，珍妃塞给她一包东西，里边都是宫里珍贵的胭脂水粉，比她卖的那些自然更精致珍贵，珍妃一脸认真：“这都是陛下着人挑选来送我的，我用不掉，你拿去卖。”
拿去卖……
当时茶爷心这么大的一个人，都懵了。
皇帝见她还愣着咳嗽了几声，茶爷连忙垂首：“陛……老爷，还是别选了吧，我这里的东西干娘其实用不惯，送过去，干娘也是再派人送回来让我接着卖。”
皇帝皱眉：“朕终于知道朕前几次的银子怎么花没的，你们娘俩要是再倒腾几次，我家产就被你们倒腾没了。”
茶爷脸都红了。
老院长看门外，澹台袁术看天花板。
皇帝回头看向代放舟：“回去的时候跟宫里的人说，让她们放些话出去，就说珍妃娘娘说的，这家店的胭脂水粉是长安城最好的，用过之后，朕对她都更好了。”
代放舟都想捂脸。
皇帝嘿嘿笑了笑，居然有些小孩子般的得意：“我若是不做皇……而是做生意的话，应该也能做的很好。”
他看向澹台袁术：“我已经买了，你不给夫人买一些回去？”
澹台袁术连忙低头：“我就带了五十两银子出门，都输了。”
皇帝把那张银票取出来拍在澹台袁术手心：“借你的，就买这七十五两银子的东西，不许少了。”
澹台袁术怔住：“这是……五十两。”
“嗯？”
皇帝看向他。
老院长把那二十五两银子取出来递给澹台袁术：“七十五就七十五吧，算你欠我二十五，再说下去就不只是七十五两了。”
皇帝点头，一脸老父亲般的慈祥微笑。

第四百一十章 逼他出来
皇帝从铺子里出来，因为坑了澹台袁术七十五两银子而沾沾自喜，出门的时候走路都轻快起来，仿佛那不是七十五两银子，而是十万两巨款，澹台袁术则一脸无奈的出门，手里还拎着价值七十五两银子的各种东西。
茶爷带着几个小姑娘送出门，其中一个小姑娘压低声音说：“这个高高大大看起来有些凶的老爷对自己妻子真好，一下子买了这么多东西。”
正在下台阶的澹台袁术脚步踉跄了一下，堂堂大将军，竟是生出一种恨不得马上落荒而逃的冲动。
老院长则一脸的从容的告诉澹台袁术：“下次学聪明些，你看我进宫什么时候带过钱？”
澹台袁术叹道：“带不带钱的不是关键，关键陛下他能扣我钱。”
老院长想了想，真无解。
皇帝：“怎么，背后明目张胆的论朕是非？”
澹台袁术连忙摇头：“不是不是，臣不敢。”
老院长道：“我那二十五两银子就不用还了。”
澹台袁术感动的快哭了。
小太监代放舟跟在后边，觉得自己看到的应该是假的陛下，假的老院长，假的大将军。
离开胭脂铺子之后朝着迎新楼那边走，皇帝的心情很好，不时停下来和大街两侧的小贩聊一会儿，没多久代放舟手里的东西就多的拿不下，皇帝看到什么好玩的就买一些，也不管有用没用，兴致到了，甚至一口气买了那货郎所有的糖葫芦，沿街看到小孩子就发一串。
发完了之后满眼都是慈祥，觉得将来自己的孙子一定比这些小孩儿都可爱，代放舟提着的那些东西多是小孩子用的，那本就是他买给未来孙子。
到了迎新楼的时候天色才刚刚有些发暗，提前就得到了消息的叶流云站在大堂里边候着，他不敢站在门外，那样的话就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谁不知道这迎新楼是流云会东主开的，能让他站在门口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等着的，岂会是小人物？
皇帝进了门之后叶流云随即迎上去，皇帝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然后直接上了三楼，三楼寻常时候不会有人上去，叶流云在便会一直都在三楼，他不在的时候都是空着的。
皇帝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看到窗帘关着：“怎么还学了韩唤枝那一身臭毛病。”
叶流云连忙过去把窗帘拉来：“明明是陛下心大。”
这屋子里没有了外人，所以叶流云说话也就稍显放松了些。
皇帝道：“在这楼子里，堂堂流云会大当家的房间里，还有人敢对朕图谋不轨？”
叶流云小声纠正：“二当家。”
皇帝瞥了他一眼：“换新菜了没有？”
“换了。”
叶流云道：“上次沈冷在家里请客，那席面上所有的菜品我都留了一份，让沈冷把炒菜的配料和方法也写了一份，这段时间来楼里的客人都比往日多了些。”
皇帝得意起来，也不知道他得意什么。
“那就都做一份上来，朕尝尝。”
皇帝在这些留王府里出来的老人们面前也没了皇帝本该有的样子，翘起腿坐着，显得有些不端庄。
不多时菜品一样一样的端上来，皇帝看了看那一桌子的菜：“这么土的吗？”
不得不说，这菜和迎新楼的规格比较起来，确实显得很土，大盆大碗大锅菜，还用的是土碗。
皇帝夹了一口尝了尝，眼神随即一亮。
“土的很有滋味。”
叶流云垂首笑道：“刚改菜品的时候，楼子里的老客也不知道多少人说过这菜看着寒酸，一下子降低了迎新楼的格调，可是吃过之后都赞不绝口，正如陛下说的，土的很有滋味。”
皇帝问：“这一桌子菜的成本有多少？”
“不超过一两银子，算上人工在内。”
“你卖多少？”
“大概六两银子，算上酒。”
皇帝嗯了一声：“比你混暗道来钱还快吧。”
叶流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不一样，混暗道其实来钱更快，毕竟是直接拿……”
皇帝：“以后记账的时候记得清楚些，这样的酒席卖出去一桌是六两银子，就分出来二两给沈冷，毕竟菜是人家的。”
叶流云：“……”
皇帝：“我以为你会不舍得。”
叶流云垂首道：“酒楼和流云会都是陛下的，陛下都舍得，臣哪里有什么不舍得。”
皇帝才想起来，原来还真是自己的，于是略微有些肉疼。
“安排一下手里的事。”
皇帝酒足饭饱之后看向叶流云：“三月去东疆，你带流云会的人随行。”
叶流云很清楚，如果陛下仅仅是要对自己说这句话，完全没必要亲自来迎新楼里说，可以指派个人来知会一声就算了，况且这话陛下以前已经提过一次，无需再说第二次，能让陛下说两次的话，都得好好思考。
叶流云忽然反应过来，沈冷也是要去东疆的。
陛下很确定两件事，第一，即便是在东疆也不会有人对陛下怎么样，尤其是陛下的老臣，哪怕是裴亭山也一样。
第二，陛下确定有人会对沈冷怎么样。
所以这才是陛下来迎新楼的目的，陛下还是放心不下那个傻冷子。
想到陛下让沈冷独领一军，带着船队运送粮食物资到北疆去，那就是在给沈冷露脸的机会，在越来越多的人面前露脸，最主要的是在裴亭山面前露脸。
裴亭山如今不可能不知道，当初在封砚台杀裴啸的人有沈冷一个，陛下为什么这么急着把水师拆分出来？一是为了北伐大事提前做准备，二是在表明态度，陛下带着沈冷出现在东疆，出现在裴亭山面前，就是想告诉裴亭山沈冷是陛下的人，谁也别动。
只要裴亭山不傻就一定能反应过来，就正如当初在长安城里，陛下坐在刑部大门口的台阶上，一个一个的杀人，杀到血流满街，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孟长安你们谁都别动，那是朕的人，自那次之后，裴亭山真的就老实下来，再无人敢直接去寻孟长安的麻烦。
念及此处，叶流云就想到当初陛下是怎么护着他们的，于是心里一阵阵温暖。
陛下，始终如此。
“在这之前。”
皇帝忽然语气肃然起来：“你去查查那些人在长安城里还有多少，朕得到消息，流云会和廷尉府都折损了不少人，朕的人死了一个，朕就把那些人的祖坟都挖了。”
皇帝不该说这样的话，草莽气太重了些，可此时此刻皇帝坐在这就不仅仅是皇帝，还是叶流云他们的大哥，当大哥的，永远都不会也不能让跟随自己的人失望。
说完这句话，皇帝起身：“流云会的刀是朕一直压着一直封着，朕今日给你开封，可开杀戒。”
平越道，普陀山。
韩唤枝从黑色马车上下来，看了看四周茫茫野外，山上梯田里的农夫已经收拾农具准备回家，日落西峡，归处便是人家，然而该出来的人却没有出来，这让韩唤枝有些不爽。
这地方，多适合动手？
山高林深，野草齐腰，虽然黑骑五百，可若是有百余精锐偷袭，一轮羽箭下来就能让黑骑损失惨重，为什么这么好的地方就没有人动手？
如果那个人不想动手，何必招惹廷尉府？
对古乐和耿珊动手，杀了百余黑骑，又在福田县城里动手，屠了一个县衙，杀了流云会的雪，还杀了他的百办和二十几个黑骑，这一切都是在宣战，明目张胆的在宣战，既然已经摆出来姿态，那为何突然就不动了呢？
林深处，抱刀的男人没有再带上黑巾，他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姿态，韩唤枝那些人都知道有个戴黑巾抱刀的人在福田县里杀人，所以这蒙面黑巾就成了他的标志，当他摘下黑巾的时候，哪个还知道他是谁？
做了那么多姿态，像极了他要对廷尉府宣战，是因为他知道唯有这样做才能让韩唤枝把注意力都在这，而他要做的，是杀沈冷。
东主在乎的不是韩唤枝，在乎的是那个叫沈冷的年轻人，东主说，谁杀了沈冷，就给谁把身份漂白，他相信以大学士的能力，把他送进四疆四库里不是难事，靠着他的本事，用不了多久就能穿着一身官服站直了身子，不必再去做狗。
最主要的是，须弥彦折在沈冷手里了。
这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四散于福田县。”
他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把韩唤枝给我拖在这。”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便离开深林，路边有几个得力手下带着马匹等候，他甚至连刀都没有带，正如他的黑巾一样，他塑造出来一个抱刀之人的形象，这形象已经深入人心，所以没有刀的人，自然就不是那时时刻刻刀不离身的人，刀，何处没有？
一路南下。
沈冷啊，你可别死在南疆了，你的人头便是我的前程似锦。
海疆。
沈冷带着船队在货运船队必经的航线上守了几天一无所获，海浮屠那些人就好像全都凭空消失了一样，巡航多日，必须带着兄弟们返回水寨，这也就打乱了他本来的计划。
阔海县船港。
沈冷从万钧战船上下来，先回了自己住的地方洗澡更衣，狠狠的洗下来一层风尘，然后去见了唐宝宝。
“我得换一批船。”
这是沈冷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是：“降低一半船只数量，只带十一艘，不要万钧大船，给我十一艘伏波，每船挂四艘蜈蚣快船，人数不变，两旗战兵。”
“你想干嘛？”
唐宝宝一脸茫然再加疑惑的看着沈冷，他实在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将战船数量减半，而且只带十一艘船，还不带大船，这是要疯？
“海上航行了快一个月，你是不是被海风吹傻了？”
“没傻，吹聪明了。”
沈冷嘴角一扬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开窍了，他躲着我，我就逼他出来找我。”
唐宝宝当然知道沈冷说的是谁，自然不是那个所谓第一大海盗海浮屠，而是阮青锋。
他问沈冷：“海风还可做开塞露？”
沈冷反问：“将军知道怎么用？”
唐宝宝扭头：“不知道。”
沈冷：“唔，那开塞露是什么？”
唐宝宝：“该吃饭了。”

第四百一十一章 鬼魅
皇帝给沈冷的旨意，是最迟七月就要到东疆刀兵驻地。
三月初一，沈冷带着十一艘战船两千四百名战兵离开阔海县船港，驶入茫茫大海，连唐宝宝都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那个家伙只说了一句……我要一苇渡海。
好像很牛逼的样子。
三月初九，求立国北边海疆沿岸一县被大宁战兵攻破，毫无防备的求立人城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就被战兵杀入，在这之前有百余战兵乔装进入县城内，攻城之际从城内接应冲击城门死守迎接大军入城，求立守城士卒五百余人被尽皆屠戮，府库被搜刮一空。
三月十三，战兵突然出现在求立国内，烧了两个码头，烧毁了一座粮仓，扬长而去。
三月十五，大宁水师的船队拦截了一支求立国往南疆运送粮食物资的船队，抢走了一部分物资后烧毁了整个船队，船队所有人尽皆被杀。
三月二十，沈冷带着人出现在距离上一次出现的地方三百六十里之外，捣毁了一座水库，大水直下，一座县城被吞没。
三月二十二，大宁的战船神出鬼没一样居然到了求立国内四百里之地，驱逐了数个村子的百姓，将房屋付之一炬，粮仓也被烧掉。
三月二十九，一支七八艘求立战船护送的商队往海外走，试图打开与东海某国的贸易通道，建立新的联盟关系，船队才出海就被大宁的战船拦住，价值连城的货物被一抢而空，商队上下无一人生还。
求立国皇帝暴怒，据说当场杀了好几个人。
你不是劫了我大宁的运输船队吗？你求立的商船货船出来一艘我就搞死一艘。
整个求立北疆还能集结起来的战船全都汇聚于一处，找不到了阮青锋，求立皇帝阮腾渊新任命的水师大将军阮晔紧急从都城赶来，阮腾渊只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若不能这支只有十一艘战船的宁军队伍找出来灭掉，那就砍了他的脑袋。
阮晔觉得自己何其无辜，大将军阮青锋不知去向，偷袭宁国阔海县船港战败之后便没了消息也没了踪迹，后来有人说他居然跑去和大海盗海浮屠联盟了，这简直丢尽了求立人的脸面。
结果这个烂摊子，居然到了他手里，阮晔恨不得把阮青锋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
集结起来的大概两百艘战船开始了地毯式的搜索，沿着求立北疆海域一路搜过去，却就是没有一丁点关于宁人的消息。
四月初五。
求立国都城里，皇帝阮腾渊被刚刚送来的一个消息炸的几乎眩晕过去，整个大殿都装不下他的怒火。
四月初三夜，失去了踪迹多日的宁军突然出现在距离求立都城不到五百里的地方，没乘船，而是昼伏夜出的在陆地上行进，冲入阮腾渊弟弟求立亲王阮腾阁的王府庄园，一口气杀王府上下数百口，将亲王阮腾阁头颅悬挂在王府大门口，然后那支犹如鬼魅的宁军就又消失了。
求立北疆水师被打残，阮青锋带着剩下的两万余人一直没有消息，北疆门户大开，那拼凑起来的两百艘船还在茫茫大海之中寻找宁人的踪迹，人家却在求立国内大开杀戒，直接砍了一位亲王的脑袋！
“两千余人的队伍，十一艘船。”
阮腾渊站在大殿上，一脚把面前的长案踹翻：“一个月零六天！”
他的眼睛扫过大殿，所有朝臣全都跪了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朕的江山之中来回穿行数千里，竟是无人可挡无人可知！”
阮腾渊深吸一口气：“朕要你们还有何用？三座县城，两座粮仓，七支船队，十几个码头，数十个村庄，那些宁人好像魔鬼一样在朕的山河大地上放肆，还杀了朕的亲弟弟！”
他从高台上下去，一把抓住禁军大将军郭林的衣襟：“你们却只是在朕面前一个个装聋作哑？区区两千余人的队伍在朕的家里横行无忌，你们不觉得耻辱？朕觉得耻辱！宁人有句话说，不要在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你们在这个叫沈冷的宁人将军身上已经绊倒了几次？”
他的话刚说完，大殿外边有个内侍急匆匆跑进来，因为跑的太急切，大殿的门槛还绊了他一下几乎摔倒，跌跌撞撞的跑进大殿扑通一声跪下：“陛下……出，出事了，舞阳王，舞阳王被杀。”
舞阳王，阮腾阁的另一个弟弟。
“四百里！”
阮腾渊的眼睛骤然血红，如同一头随时都要把人全都吞噬进去的野兽。
从亲王阮腾阁的王府庄园到另外一位亲王舞阳王阮腾林的王府驻地有四百里，宁人居然用了两天的时间就赶到了，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又屠了一位亲王，又把亲王的头颅挂在了王府门口。
不要在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
“朕觉得自己被人接二连三的按住扇了耳光。”
阮腾渊忽然就颓废下来似的，一口气泄了，人都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朕不知道你们脸上疼不疼，不知道你觉不觉得耻辱，朕已经受够了……谁愿去把支宁军找出来，把那个叫沈冷的宁人找出来，杀了他们，朕就封他为大将军，万户侯。”
“臣愿往！”
一个年轻将军站出来，抱拳垂首：“臣请陛下赐五千精兵，半个月之内若不把这些宁人翻出来，臣提头来见。”
“朕就给你五千精兵！”
阮腾渊看着那年轻人心里终于稍稍宽慰了些，这年轻人叫阮率，是他侄子，其父虽然不是阮腾渊的嫡亲兄弟，但也是皇族血脉，这个阮率年少有名，十二岁时便名扬求立，举国上下皆知有个奇才少年十二岁拉两石弓，十五岁拉三石弓，武艺超群，计谋过人。
所有人都确定，再给他几年时间，他就是未来的求立大将军，甚至能有超过阮青锋的成就。
阮率也自视甚高，在他看来，求立之内的年轻人没有一人可与他比肩。
“你应该知道，此时此刻朕能交给你五千精兵是有多信任你。”
皇帝阮腾渊看了阮率一眼……如今南疆战事吃紧，举国之兵几乎都调去那边，宁人的攻势犹如大海浪潮，一浪高过一浪，从战争开始至今，求立已经有四分之一还多的地方已经被宁人占据，宁人这次的打法以往也不相同，占领的地方被他们搜刮一空，似乎根本就没打算养地养民，凡是被宁军攻破的地方，府库被搬空，粮仓被运光，宁人前所未有的凶悍和冷酷，让求立国内一片哀嚎。
已经有不少求立朝臣主张求和，大骂阮青锋当年不该去招惹宁人。
“臣知道！”
阮率跪倒在地：“臣以项上头颅为军令状，若此去不将宁人沈冷击杀，不讲那两千宁人碎尸万段，臣这脑袋自己割下来。”
“朕知道你年少有为，但你不可轻敌。”
阮腾渊伸手把阮率扶起来：“朕听闻，这个叫沈冷的宁人将军是宁国诸军大比的第一，算是宁国最优秀的年轻将军，你若是杀了他，必将扬名于天下，也必将振奋朕在南疆依然拼死抗敌的将士，宁人欲灭国灭家，朕希望你这一战能打出来威风，叫天下人看看，宁人并没有什么可怕。”
“臣遵旨。”
阮率站起来：“臣现在就出发。”
“朕再给你一百侍卫，做你的亲兵。”
阮腾渊道：“朕也不止给你十五天，朕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你把宁人沈冷的人头带回来，朕封你大将军。”
“臣谢陛下！”
阮率意气风发，转身离开大殿。
阮腾渊心里却依然愤怒烦躁，昨天接到消息宁人杀了他一个亲弟弟，今天接到消息又被杀了一个亲弟弟，虽然他当年为争夺皇位也杀过自己手足，即便是如今还在的那几个兄弟也不过是战战兢兢度日，可那依然是求立的亲王，是他的兄弟。
南疆那边，宁军前所未有的打法让他都胆战心惊，可他是皇帝，他再胆战心惊也不能表现出来。
前些年阮青锋在北海横行无忌的时候，这些朝臣们一个个把他夸上天，说不日大将军就能带兵挥师北上直灭宁国，把长安变成求立的一个镇……如今呢？这些人开始痛骂阮青锋了。
“朕不想再有什么坏消息了。”
阮腾渊摆了摆手：“都走吧，朕想静静。”
开门岛。
虽然阮青锋已经很久没有回求立国内，但是他时刻关注着国内的举动，他不会去，是因为他知道以陛下的性子，只要他回去就必死无疑，不管他曾经立过多少功劳，打赢过多少次战争，只要这次他败了，陛下就容不得他。
唯一活下去的办法，就是东山再起，将宁人水师击败，那时候回去，陛下也就自然不会再摘他的脑袋。
然而就在今天他得到了消息，他一直都想亲手宰了的那个叫沈冷的宁人将军竟然带着一支宁军在求立国内大开杀戒，一种汹涌而来的屈辱感让他握紧了腰畔的长刀。
“我要回去。”
阮青锋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海浮屠：“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真的结盟，而我从心中也根本看不起你一个海盗，但我此时已经无人可托……若我此去死于沈冷之手，希望你能为我报仇。”
海浮屠看向他：“我不是求立人。”
阮青锋一声苦笑，带着手下人登船离去。
四月十三，晴。
刚刚起床的求立皇帝阮腾渊推开窗，呼吸了一口清晨新鲜的空气，还没有来得及把这口气舒出去，就看到两个内侍搀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副将跌跌撞撞跑进来。
那副将看到皇帝站在窗口扑通一声跪下来，脑袋顶着地面：“阮率将军……被割首。”
说话的时候他浑身发抖，仿佛被鬼魅吓没了魂魄。
他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个魔鬼，那个年轻的宁人将军一只手抓着阮率的头发一只手握刀把人头割下来：“你说你以自己的脑袋立军令状，杀不了我就自己割了脑袋？可是，你的脑袋你自己想割就割？我想割才行，你想，不行。”

第四百一十二章 天机不可泄露
沈冷的船队驶出了求立国的内陆河重新回到大海之中，在求立北疆之外的一座海岛附近停下来休整，第二天才刚刚亮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么的，正好有一支船队从这里经过，见到了大宁的水师就很亲切于是靠近攀谈起来，沈冷调集了三百人戒备着，这三百人都是他一直跟着他的老兵。
那个商船的船队大概停留了半日不足的时间就再次起航，或许是在这茫茫大海上遇到宁人不容易，所以聊的很愉快，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么久。
商船队伍最大的那艘船上，林落雨从船舱里出来，走到船尾看了看那边已经逐渐模糊起来的海岛，眼神里微微有些失望和遗憾。
近在咫尺，却连一句话都不能说。
商船在海岛停留半日左右的时间，大概有上百箱从求立人手里抢来的东西转移到了林落雨的船上，这些东西说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也不知道他还要征战多久。
林落雨的视线收回来，看到颜笑笑和高小样两个人正在眼神奇怪的看着自己。
“小姐刚才就算是出了船和他说句话怕也不会有什么事，沈将军四周布置的应该都是他亲信战兵，不会有外人看到。”
“你还记得我们要做什么吗？”
林落雨问。
高小样点头：“当然记得啊。”
“那我问你，沈将军是谁。”
高小样楞了一下，垂首：“东主。”
林落雨淡淡道：“既然沈将军是东主，那么我们做事的时候是该为谁多考虑？”
“东主。”
“这就对了。”
林落雨想着那个傻小子还不知道有人已经为他在构建一个庞大的地下势力，他也不会知道很多人已经称呼他为东主，而布置了这一切的沈先生却没有任何私欲，这些东西都属于沈冷，谁也抢不走。
这些钱财宝物将会转移到曾经由扬泰票号控制的地下钱庄，扬泰票号虽然被抹掉，可在暗中还有大量的人大量的脉络可以用，而现在，没有人比林落雨更清楚这些脉络该如何梳理。
“多幸福的东主啊。”
高小样感慨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银子不是流云会取走的，而是我们……可是，为什么我们要骗他？好歹也是东主。”
“如果告诉他这些金银财宝都是为了以后做准备在必须的时候用在他身上，他是断然不会答应的，所以我们只能在之前联络他的时候以流云会为借口把东西骗出来，骗了他的还是他的，所以就不是骗。”
林落雨转身：“你们两个回到陆地上之后就分别去做事吧，高小样，你把地下钱庄打理好，顺便在做一件事，放出去消息，整个暗道的杀手愿意做生意的，都可以来我们这里报备，有生意自然会给他们，价格比其他人的高一成，颜笑笑，你就负责这些人。”
高小样问：“总不能还用扬泰票号的名字，想个新名字吧。”
林落雨：“也是，确实得换个名字，流云会那边答应了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廷尉府那边也答应了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其实也就是两只眼睛都闭上了，放眼整个天下，能让暗道流云会，大宁廷尉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还有谁？”
高小样：“小姐的意思是，咱们的新店就叫一只眼？”
林落雨：“……”
想到和沈先生见面那天，沈先生把冷子的身世告诉她，然后她问沈先生为什么要为冷子准备这些，沈先生说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
林落雨缓缓吐出一口气：“新铺子就叫天机。”
海岛上，挥手和商船告别的沈冷还傻乎乎的以为真的是流云会要用这么大一笔银子，虽然做的已经足够小心，可还是有些忐忑，虽然东西都是他抢来的，可那已经是属于大宁的东西，属于陛下的东西，念及流云会都是陛下的，所以心理压力也就小了些。
“陛下是缺钱了吧。”
傻小子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陛下这日子过的，自己偷自己钱。
他不会想到，沈先生已经为了他去求了廷尉府韩唤枝，去求了流云会叶流云，去求了雁塔书院老院长，也求了林落雨，更在暗中开始招募人手，林落雨是实施者，而沈先生是构造者。
老院长对沈先生说，你心里的那杆天平其实已经倾斜了吧，沈先生辩解说不管怎么倾斜都是向着陛下那边，老院长一笑置之，谁还不知道谁？
长安城。
雁塔书院，老院长的书房里。
老院长看了一眼沈先生，看着那茶几上沈先生带来的两罐茶叶，忍不住从鼻子里挤出来一声哼：“茶叶是从叶流云那讨来的吧。”
“不是。”
沈先生连忙解释，认真的说道：“我去讨了，他不给，我偷的。”
这么认真的说出来我偷的三个字，老院长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出评价，之所以他一眼看出来，是因为叶流云不久之前送给他两罐一模一样的茶。
“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有没有用自己的东西送过礼？”
“那怎么舍得……”
沈先生笑起来，把老院长也气乐了。
“当年那件事，你到底查出来多少？”
老院长收起笑容，语气也严肃起来。
“老院长是担心，沈冷真的不是陛下的孩子？”
沈先生低下头，看着那两罐茶叶：“如果真的不是呢？我是不是该把这两罐茶叶带回去。”
老院长一把将茶叶罐揽过来：“你想什么呢？”
沈先生笑：“我知道老院长担心什么，我也在担心一样的事。”
老院长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之前之所以答应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你对我说沈冷极有可能就是陛下当年在留王府里被盗走的孩子，那就是皇子，既然是皇家的事，我自然不会说什么，可你准备的那些事有些过了，一旦确定沈冷不是陛下的孩子，这些准备都会成为影响大宁江山稳固的东西，我不信你没有想过。”
“那就开诚布公一些。”
沈先生坐直了身子，不再嬉皮笑脸，而是肃然道：“如果冷子是陛下的孩子，那么我准备的这些就极有必要，因为陛下不会让冷子继承皇位，这毫无疑问，太子即位这是大势，连陛下都没有想过选别人……皇后不可能容得冷子活着，太子即位，那这些准备就是为了将来能救冷子一命，也为陛下保留骨血。”
“而若冷子不是，那么他何其无辜？”
沈先生这句反问，让老院长心里猛地一震。
“是与不是，他有的选吗？”
沈先生又问了一句。
老院长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如果他不是，还有人让他死，他就该死？”
沈先生的第三问，老院长已经默然无语。
是啊，如果冷子是，那么要为他保命，看得出来陛下对冷子有多在乎，陛下也断然不希望将来太子对冷子动手，现在提前准备些也就无错处。
如果冷子不是，太子却还是要杀他，岂不是更无辜。
“我只能说，当年皇后交给我手里的确实是个男孩。”
沈先生看向老院长：“若我说了谎，我永世不得超生。”
老院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可为什么珍妃始终没有太多表示？”
沈先生垂头：“陛下怕是也在想这些。”
两个人都知道，陛下不可能没有问过珍妃，而到现在为止从陛下的反应来看，珍妃对陛下的回答也应是无比笃定，那天夜里就是被盗走了孩子，而盗走孩子的就是皇后。
老院长沉默很久，咳嗽了几声后叹道：“我只希望，你做的事不会影响大宁的未来。”
“我只是想让冷子活下去。”
沈先生起身，看了一眼那两罐茶叶，老院长下意识的又往怀里揽了揽，沈先生道：“我又不真的往回抢，再说了，我抢得走？”
老院长：“赶紧走。”
沈先生再次笑起来：“老院长尽可放心，你我都了解冷子的为人，我们都有理由担心太子将来会动他，但何曾去怀疑过冷子？因为我们都知道，冷子不会对不起大宁。”
老院长忽然间反应过来，这确实是他一直都坚信的事，那个傻小子啊……心里没有一点冰冷，他只想着如何去温暖别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对不起大宁对不起陛下的事？
后宫。
珍妃坐在窗口发呆，她大部分时候都会坐在这个位置发呆，像个木头人。
书房里摆放着很多书册，她不爱读书，从小就不爱读书，可是成了陛下的女人之后她便强压着自己的抵触，把需要看的书全都看过，味同嚼蜡，可还是一口一口把那些她不想掌握的知识都吞进去然后消化掉。
书架上挂着一把剑，那剑才是她爱的东西。
少年时，马帮小当家靠的就是一把剑让江湖胆寒。
“我错了吗？”
她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就在这时候下人进来禀报，说是沈将军的妻子，县主沈茶颜求见，珍妃本阴郁的脸上立刻就露出笑容，不管她对沈冷什么态度，可她是真的喜欢茶颜这个孩子。
在她看来当年那个孩子若是没有出生会更好吧，而喜欢沈茶颜则是因为她真的觉得投缘。
“快让她进来。”
珍妃连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把一直准备着的干果蜜饯亲自取出来，那丫头，就喜欢吃这些齁甜齁甜的东西。
同一座后宫里，那寒冷如冰窖一般的皇后居所，太子跪在那，肩膀微微发颤。
“儿臣不敢。”
他猛的抬起头：“那是我父皇啊，母后，儿臣做不出来。”
皇后恨其不争的看着太子：“难道你想让皇位被那个野种抢走？”
“父皇春秋鼎盛，儿臣也有弟弟，虽然年幼，可怎么也轮不到那个野种。”
皇后咬着牙，眼神里都是恨意。
这些年她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并不是当年把那个该死的孩子交给那个该死道人，而是皇帝一直都再也没有其他的孩子出生，直到……前年，皇帝把太医院上上下下秘密屠了一遍，太医院换了一茬人。

第四百一十三章 你得跑快点
未央宫里有个很特殊的地方，位于最西边角落处，距离浣衣坊没有多远，是个占地大概两亩左右的独院，这里就是大宁国师龙虎山真人偶尔来长安会住的地方，叫做奉宁观，整个大宁之内的所有道观都算上，只有这一个道观名字里有个宁字。
本来是冷冷清清的地方，之前十几二十年都几乎没有人住过，虽然每天都有人打扫，可宫里人都习惯了这里的空荡，突然之间有个小道人住了进来，整天叮叮当当，他一个人住也热闹的不得了。
因为初来此地路不熟，小道人眼神不好，今天撞了门明天摔了跤，可怜兮兮的。
于是宫里的下人们觉得他不容易，就多提醒他，慢慢的小道人对这里便熟悉起来，出正门走几步拐弯，院子里的树在什么位置，那口水井千万要避开，这些事情想的多了，小道人就觉得自己好荒废。
他看书的时候要把书几乎贴在自己眼睛上看，直到有一天，钦天监的人送来一件东西，不大，像是个小一号的团扇，可是扇面却透明，钦天监送东西的人可自豪，说这东西叫做明察秋毫镜。
皇帝给钦天监旨意的时候，钦天监的人还觉得这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可是后来居然上了瘾，那从西域寻来的透明水晶磨成什么样子，什么厚度，凹一些还是凸一些，所看到的东西都不同，他们觉得有意思，废掉了几十块，终于找对了方向，做出来的这透明镜子看东西会清楚很多。
小道人举着这所谓的明察秋毫镜跳起来，看东西好大，让他觉得人生都变得美好起来。
“这名字拗口不好记。”
“那国师你说应该叫什么？国师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必然会有想到一个更贴切也更文雅的名字。”
钦天监送东西的那小学徒一脸的期待。
“放大镜。”
小道人一本正经。
这个就叫放大镜，只能叫放大镜，取名字花里胡哨的，有意思吗？
虽然看的还是模糊，但是大了啊，大了就管用。
于是这个小道人每天都举着一面镜子到处走，可是撞墙次数更多了，因为距离变得更摸不准。
小道人觉得美好有瑕疵，可美好就是美好，他看书的时候就用，不看书的时候就不用，反正这院子已经熟悉起来，大不了就是撞几次。
自从有了这个东西，小道人更不愿意出门，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看书，可是后来他发现自己看东西更模糊了。
懊恼。
皇帝来奉宁观的时候小道人正在吃饭，他习惯了自己做饭吃，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只是一小锅粥。
听到脚步声，小道人连忙起身拜了拜：“参见陛下。”
皇帝一怔：“眼睛好了？”
“没有，一片金光耀眼，自然知是陛下来。”
皇帝觉得好笑，心说下次换件衣服来，看你怎么认。
还一片金光……
皇帝坐下来，看了看小道人碗里的粥：“为什么只吃这些？”
“太胖了。”
小道人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皇帝哼了一声：“你们龙虎山上道观里的那些家伙，唯独是你吃肉不多吧？还太胖了……朕听闻前些年有文士慕名去拜访你们龙虎山的道人，你大师兄接待，文士觉得道人应该也风雅，于是指着山林说了一句林深时见鹿，本想等你大师兄对上一句妙语，你大师兄当时说了啥？”
小道人脸更红了：“大师兄回头喊，来人抓鹿，起锅，烧油！”
皇帝笑起来，然后忽然说了一些听起来有些乱的东西，小道人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陛下说的那是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皇帝不确定一些事，忽然想到珍妃总不能记错了自己孩子的生辰，于是特意去问，问过之后便来寻这据说龙虎山上算术三代最强的小道人。
小道人捏着指决算了好一会儿，垂首：“陛下要算的这生辰八字，富贵的很。”
皇帝顿时松了口气，然后又隐隐有些担忧：“多富贵？”
“怕是一人之下。”
皇帝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想着一人之下就对了，太子将来即位，冷子当然是一人之下。
小道人低下头装作沉思，心说自己这般胡说八道也不知道蒙对了没有，不过师父教过他的，算命这种事全靠话来圆，比如师父那年的得意事，当年有三个书生进京赶考之前特意跑到道观里求他算命，他师父装模作样算了算，然后伸出一根手指，那三个书生问什么意思，他师父神秘兮兮说了句天机不可泄露。
小道人那时候更小，才五六岁，在那三个书生走了之后好奇的问他师父：“师父师父，你是说他们只有一人高中？”
“我可没说。”
老真人一脸骄傲：“算命啊，就是看怎么圆自己说的话，艺术，这是艺术……我伸出一根手指，若一人中了，那就是一人中了，若是两人中了，那就是一人没中，若是三人全中，那就是一起中了，若是三人都不中，那就是一个都没中。”
小道人当时思考了好一会儿，点头：“确实不要脸。”
但他活学活用啊，陛下问多富贵，他说一人之下，其实说的是每一个人都是陛下之下的，将来算不准有人问起来，他就会学着师父那样子摇头晃脑的说，普天之下都在陛下之下，那自然是一人之下。
皇帝却以为他说的是太子一人之下。
于是皇帝很开心的走了，小道人心说连皇帝都这么好蒙的吗？怪不得师父能做国师。
关键是，皇帝还赏了。
小道人坐在那发呆，看着太阳已经落到西边院墙下边去了，天边红了好大一片，想着那生辰八字真是奇怪，是富贵命不假，可不是大将军的那种富贵命啊。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学艺不精，又想到跟着师父学的东西还真是样样都不能精，真精通了师父的那些东西，那就是真真正正大骗子。
叹了口气，起身去熬粥，不知不觉已经又该吃晚饭，一坐就是半天虚度，想想就觉得自己真是荒废。
林深时见鹿，抓来煮。
海蓝时见鲸，先去腥。
妈哒，大师兄的这些话比师父教的那些东西还记得清楚，刻骨铭心。
蹲在那生火熬粥，吃过之后洗碗，洗了碗出门泼洗碗水，那个挺照顾他的小太监急匆匆过来拦住他：“提醒过你很多次，又忘了？”
“什么？”
小道人真忘了他提醒过自己什么。
小太监一脸的无奈：“就怕你忘了，我还在门口对面墙上贴了那么大一张纸，写的字也那么大，你还是看不清？”
小道人更懵了：“倒是认出来了，可是看不懂啊。”
出门是过道，过道对面墙壁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五个大字。
不样泼脏水。
来自北疆的小太监急了：“怎么就不懂了，写的明明白白，不样泼脏水啊。”
小道人转身回去，心说你个鬼。
小太监跟着进来，然后才看清楚那盆水干干净净，不像是洗碗水，连忙进了厨房，发现小道人果然又把吃过粥的碗放在一边，把另外一个干净碗洗了。
“手也瞎？”
进了宫没多久还不知道国师有多大的小太监一脸嫌弃的把粥碗拿过来洗了：“光吃粥，看你怎么长彪了。”
小道人嘿嘿笑：“要不然你每天帮我洗碗，我教你算命啊。”
小太监好奇：“那你看看我什么命？”
小道人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自己去悟吧。”
小太监下意识的也举起一根手指晃了晃，看着奇怪：“为什么是中指？”
未央宫，东暖阁。
皇帝心情不错，晚上多吃了些东西，所以又出门走了走，不知不觉就又走到了珍妃的宫里，因为没提前派人知会，珍妃宫里的下人看到皇帝全都懵了，连忙要跪，皇帝摆了摆手阻止，听到院子里有说笑声，那是珍妃不多见的笑声，笑的很放松。
“沈茶颜在这？”
“是，娘娘说要留县主在宫里过夜。”
皇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不用告诉珍妃朕来过，让她们聊吧，朕记得珍妃说过沈茶颜喜欢吃甜食，去御膳房吩咐一声送一些过来。”
说完之后皇帝忽然想起来，宫里那些已经吃腻了的甜品点心，沈冷还一口都没吃过吧？
南海，求立。
沈冷从县城府库里出来，一脸的不满意。
“这个小县穷的很，整个府库都没有搜出来多少银子，完全不值得上缴国库。”
于是他摆了摆手：“大家分了吧。”
手下战兵们欢呼一声，一个个喜气洋洋。
沈冷出征之前就对他们说过，所有从求立抢来的银子，留下一成分给将士们，这是他们应得的，然而这个小县城里一共只翻出来几千两银子，都分了每个人也就一二两。
就在这时候陈冉忽然跑过来，压低声音对沈冷说道：“问出来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那个县令居然是阮青锋的远方亲戚，阮青锋这段时间对求立国内诸事的了解，都是偷偷派人来找他打听的，这个家伙刚才熬不住打招了，他说阮青锋要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沈冷就开心起来，因为他就是在等阮青锋回来，那两万多战兵，几百条船，始终都是大宁货运航线的隐患。
陈冉有些担忧：“将军，我们只有十一艘船。”
沈冷嗯了一声：“十艘。”
“啊？”
陈冉愣了：“为什么？”
“你带一艘船回去。”
沈冷道：“已经快两个月了，提督大人分拨给我的战船怕是早就到了阔海县船港，把我的船带来。”
他拍了拍陈冉的肩膀：“你要是慢了，我可能撑不住。”

第四百一十四章 你有一份来自海外的礼物
有些案子的诡异是无踪无迹，查无可查，廷尉府的人很烦这样的案子，但不担心，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了无痕迹的事，只要发生了就一定能找到什么，越是掩饰的精巧细致其实越不用太气馁，因为有一丝细节败了，这种案子也就破了。
廷尉府烦的是，处处都有线索，找不到人。
此时在福田县，韩唤枝面临的就是这样的问题，那些人不是无迹可寻，时不时就会露出破绽，然而这破绽那么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故意露给他看的，所以当然抓不到人。
“想拖住我。”
韩唤枝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叶开泰：“所以他不是想杀我。”
“沈冷？”
叶开泰问。
韩唤枝点头：“傻小子树敌太多。”
叶开泰：“你怎么打算？”
韩唤枝道：“若我离开，他们会继续杀人。”
“我来吧。”
叶开泰手指轻轻敲着茶几：“你只管去找沈冷，这里的事我来办。”
韩唤枝：“你……”
“我怎么了？”
“你官儿太大，真是抬举他们了。”
韩唤枝起身：“道府大人可有办法？”
“有，先不告诉你，你去忙你的。”
韩唤枝点了点头：“反正这是在你地盘。”
叶开泰也站起来，看着韩唤枝走出大门，忽然喊了一声：“回来的时候到家吃顿饭，你嫂子说，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你了，当年在府里的时候，她是把你从小打到大的。”
韩唤枝笑起来：“嫂子还是那般霸气？”
叶开泰：“开玩笑，还不是对我服服帖帖。”
韩唤枝：“吁。”
叶开泰：“……”
南疆。
大海茫茫，在海上的日子久了，人都会变得孤僻怪异，很多出远海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可沈冷他们不会，这群家伙一个个随沈冷都随到骨子里一样，只要心中没有压抑，便不会出现抑郁，沈冷知道怎么带兵，知道怎么让他们在连续作战的情况下还能减轻压力。
士兵们最喜欢听沈冷讲他和孟长安的事，不少人都追着问，比如去西疆的时候和吐蕃国大战，孟长安是如何潜入吐蕃国大军之中击杀敌军主帅的，比如沈冷是如何带着轻骑砍翻吐蕃大纛的，这些故事对于年轻人来说很真实，近在咫尺，沈冷和孟长安就是他们这些寒门出身的人可以看到的最真切的希望。
大宁因为有沈冷有孟长安这样年纪轻轻就已经崛起的少年英才，还都是寒门子弟，所以就给了无数人希望，他们在沈冷和孟长安身上看到了自己，就不会觉得从军无望。
陈冉每次看到那些家伙缠着沈冷讲故事，讲沈冷和孟长安的友情，他都会感慨一句。
兵弯弯一个，将弯弯一窝。
“这一战怎么打？”
副将王根栋年纪比较大了，是这支军中受人尊敬的老大哥，以前在军中的时候总是难免压抑，尤其是在沐筱风手下，每一天都好像背着一座大山活着，到了沈冷手下之后王根栋感觉自己以前那么长的从军生涯可能都是白混了，就正如那些士兵们说的，在沈将军手下当兵那才叫当兵。
可他知道，他必须提醒主将，他们的敌人远比他们要强大。
阮青锋再不济也还有两三万人大大小小数百条船，这边现在只有十艘战船，勉强两千人，敌人的船是己方的几十倍，敌人的兵力是己方的十几倍，这还没算上阮晔那支水师，虽然那只水师是求立拼凑起来的，可有两百余艘战船，双方兵力如果汇合一处，那这一战似乎没有一分胜算。
“将军，你心里肯定有把握的吧？”
王根栋实在是忍不住，找到沈冷问了一句。
“没有。”
沈冷嘴里叼着一根牙签坐在甲板上，看着天空之中仿若悬挂在那的棉花团一般的云发呆。
“没有？”
王根栋脸色骤然有些发白：“将军难道还没想过如何去打这一战？”
“没有。”
沈冷笑了笑：“如果你是问我如何去打阮青锋，那是真的没有去细想，因为还没到那一步。”
王根栋愣住：“没到这一步？将军不是已经派陈队正回去调集水师战船了吗？”
“对。”
沈冷道：“陈冉还没有回来，自然就不会去打那一战，我又不是神，吹口气对面数百条战船就会灰飞烟灭，在陆地上两千打两万我还可以考虑一下，在大海上……”
沈冷拍了拍王根栋的肩膀：“我们现在要去干的不是阮青锋。”
就在这时候前面有一艘船回来，在前边开路的战船上打出旗语。
“找到了。”
沈冷嘴角一勾，将皮甲套在身上，哪怕他已经到了正四品威扬将军，也还是不喜欢穿铁甲。
士兵们如沈冷一样，光着膀子套上皮甲，一个个晒的黝黑，那一身腱子肉在阳光下让人心潮澎湃，他们将长刀拎起来在皮甲上蹭了蹭，刀就更亮更锋利。
“前边就是求立人的船港。”
探路的船靠近过来，杜威名从那艘船直接跳过来抱拳道：“阮晔的队伍在前边船港里休整，他们出海十几天没有找到咱们，刚刚回到船港，我让战船远停，划小船从另外一边靠岸，求立人沿岸的防御已经极松懈，他们兵力严重不足。”
沈冷嗯了一声：“求立南疆，咱们的人快把求立举国上下掏空了。”
他看了看四周：“把各船的管带都喊过来，我交代一些事。”
其他战船的管带乘坐小小船到了沈冷的船上，一群人围坐一圈，沈冷扫了众人一眼后说道：“我们水师从江南道安阳郡南下之前，这里是什么样子？”
他指了指船外：“茫茫大海，却不属于我大宁，区区求立，却制霸南海，可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时候了，求立人出海都不敢出去远了，所以我想问一句，我们牛逼吗？”
“牛逼！”
一群人喊起来，个个都激动起来。
“我们确实牛逼，谁也不能说我们不行，从一开始我们就没让求立人嚣张起来，以后更不会让求立人翻身，我也觉得我们牛逼的让人无话可说，可这还不够，因为我知道我们还可以更牛逼。”
沈冷指了指天空：“知道我要做到多牛逼吗？”
他大声道：“我要让陛下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
所有人抬起右拳，在胸口砸了砸：“将军威武！”
“陛下提及咱们的时候，会以一种骄傲自豪的语气对满朝文武说，看！那就是朕的水师，那就是朕的勇士，看！就是这些汉子让求立蛮子跪下了，我还想让陛下在长安城未央宫的大殿上指着你们每一个人叫出你们的名字，告诉所有人，你们牛逼。”
沈冷握住黑线刀：“前边是求立人的船港，里边大概有两万左右的求立人，两百条船，跟我去搞了他。”
“杀！”
将士们都站起来，举刀向苍穹。
“把所有的蜈蚣快船放下来，留下一千人守住咱们的伏波战船，我带一千二百人去把那船港烧了，我问你们，多久没大口吃肉了？”
他提着黑线刀从伏波战船上跳到蜈蚣快船上：“跟我杀几个人，然后在岸上吃肉！”
一群光着膀子套着皮甲的凶悍家伙架着蜈蚣快船，朝着远处岸边划了过去，算计准了时间，快到岸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夜色中，一条一条的蜈蚣快船好像从海里钻出来的龙，停靠在岸边沙滩上。
一千二百名拎着横刀的汉子，朝着有大概两万求立军队的船港靠近。
船港。
阮晔觉得很烦躁，他其实是故意在大海上漫无目的转悠，他不想碰到那支神出鬼没的宁人船队，哪怕已经得到确切消息说那支队伍只有十一条船，可他不敢，曾经求立人只要驾船出海就会有一种天地宽广任我遨游的自信，如今被大宁打的连在家里都觉得不安稳。
谁愿意去送死。
阮晔靠在椅子上，甚至生出一种悔意，这些年来如果不是求立人一直都在靠着海船凶猛把北边的人打的太狠了，杀了太多人，如今的报应也不会来的这么凶残这么猛烈，他甚至在害怕的是如果报应真的存在，自己当年也是登陆过那边杀过不少人的，那时候从没有去想过，有朝一日那边的人也会驾乘海船到求立屠杀。
想到这些他就觉得更烦躁，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觉得是时候为自己考虑了，比如阮青锋在做的。
阮青锋跑去找海浮屠，带着两万多人数百条船加入海盗，那也是一种选择，自己呢？如今自己手里也有两万余人数百条船，若是离开求立，到更远的地方去，靠做海盗活着应该也还算不错。
求立撑不住多久了。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一点，连陛下阮腾渊也清楚这一点。
让宁人的双脚踏上陆地，还有什么能挡住的宁人？
就在这时候忽然看到外边天空红了起来，他站起来推开窗，就看到火光漫天。
船港起火了。
阮晔脸色一变，一个恐怖的念头从心里生出来。
宁人来了。
他转身进屋子里，手忙脚乱的套上甲胄，然后抓了弯刀往外冲，才到门口，就看到一个大鞋底子迎面而来，鞋底子上绣着一对特别丑的鸭子，那一脚直接把他踹回屋子里，仰面倒地。
沈冷肩上扛着黑线刀站在那，往门框上一靠。
“你有一份来自大宁的礼物，坐船来的，请你收一下。”
黑线刀甩出去，噗的一声戳穿阮晔的心口。
……
……

第四百一十五章 迎头一面将军旗
沈冷蹲在栈桥啃着一条鸡腿，很久没吃过一顿舒服饭了，这船港里物资储备倒是充足，够兄弟们补给，只是这求立人对食物的做法着实不招人喜欢，鸡腿的味道别扭的很。
“求立人逃了多少？”
沈冷一边嫌弃的啃着鸡腿一边问。
王根栋蹲在一边灌了一口酒：“三成是有的。”
他缓缓坐下来，一口酒喷在自己左臂伤口上，然后眉头皱了皱：“按照将军的吩咐，故意把那些求立人逼着往东北方向逃，能不能成功，就看天意了。”
沈冷：“是啊，就看天意了。”
兄弟们都累了，累到了极致，所以沈冷下令除了留下少部分当值的人之外全都去睡觉，有的人啃着食物就坐在那睡着了，有的人连饭都没吃躺在地上没多久就发出鼾声。
已经熟悉了海船熟悉了海，可永远不会比睡在陆地上更踏实。
“根爷，你多久没回家了？”
沈冷忽然笑起来：“一年多前你就打算回去给嫂子一个名分的，这次出海之前我问过你，你也没说什么时候。”
王根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一直没得空，想着手里的银子也不够给她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人家在我家里委屈了那么久，我不能让她一直都委屈，村子里总是会有闲言碎语，说她一个大闺女自己背着包裹进门，图的是我在水师里做官，妈的……等这次灭了求立回去，我就骑着高头大马抱着她在村子里转一圈。”
沈冷：“是叫小郭庄吧。”
“对。”
沈冷笑起来：“这次海战之后，兄弟们陪你回去。”
王根栋鼻子一酸：“可不敢，将军那么多事要处理，军务繁重，还要练兵，纵然海战打完了将军还要赶去东疆，陛下七月份就会在东疆等着将军了，不能耽误了。”
“耽误不了。”
沈冷：“正正经经取嫂子过门，兄弟们给你撑场面。”
“其实家里挺破的。”
王根栋低下头：“家里就靠她一个人撑着，我在大宁的时候还好，每个月把银子走军驿送回去，出了海，已经很久没往家里送过钱，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撑下去。”
“我派人送回去了，想着你大概也得有一年半载不能送钱回去，出海之前我安排了几个人去你家，顺便帮你起座新房子，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这一战能打完，现在快了。”
沈冷拍了拍王根栋的肩膀：“嫂子不会吃苦的。”
“嗯！”
王根栋点头，眼睛里都是泪水：“我以后不会再让她吃苦。”
“女人有些时候比男人还要勇敢，甚至大部分时候都勇敢，男人敢拿着刀子在战场上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这种勇敢不值得吹嘘，那是军人的职责，可嫂子顶着流言蜚语进了你家门，照顾着你母亲，那勇气，比咱们上战场厮杀要大的多，好人不应该受苦。”
沈冷笑了笑：“你不能让她受苦，我这个领兵的，也不能，若她那样的女人受苦，天理不容，你和我都得造雷劈。”
王根栋没想到将军会突然提起他家里事，将军是真的把自己当兄弟。
距离这里大几千里的小郭庄，位于江南道，不过距离安阳郡水师大营很远，小郭庄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小村子，这里的人也平凡无奇，大部分人都极淳朴，可有些人是天生骨子里坏，哪怕社会文明达到了更高的层次，也依然会有这样的坏人存在。
军户，在大宁受人尊敬，因为每一个战兵都代表着大宁战无不胜的荣耀。
对于军户的照顾，兵部到地方也都做的很好，可难免会有疏漏，毕竟大宁那么大。
自从王根栋升任为将军之后，地方上对他家里的照顾也就更多了些，本来家里条件就一般，王根栋的父亲战死之后，王根栋从军，家里一下子就坍塌了大半，王根栋的母亲身体不好，很不好，所以也难以去打理那些勋田，于是都租种给了乡邻。
去年的时候，王根栋从校尉提升为五品将军的消息传回来，村子里放了好一阵爆竹，这是小郭庄第一个将军，不但光耀门楣也光耀了整个村子。
县令大人亲自带着人来过，拨款给王家重新修了房子，乡亲们都来帮忙。
然而，总是会有些苍蝇一般的人存在。
两个年轻小伙子蹲在王家门口，等王根栋的妻子端着一盆洗衣水出来泼的时候就打了口哨，他们只觉得这世上的女人都耐不住寂寞，将军的妻子怎么了，没有男人还不是会想男人。
若是能睡一下将军夫人得多刺激，反正将军大部分时候不在家，甚至一两年不回来一次，神不知鬼不觉，以后每天都来她家里快活一下多好，况且这小娘子长的也标志。
“嫂子。”
其中一个小年轻过去要把那水盆接过来：“你看看你这累的满头大汗的，让我来帮你。”
他故意抓住王夫人的手，王夫人随即脸色一寒往后退了几步，水盆里的水直接就泼了过去：“滚！”
那小年轻避闪不及被泼了一身水，立刻就怒了：“你装什么装，你男人不在家我可是好心来帮你的，真给脸不要脸，你男人现在在南疆打仗指不定死没死，万一死了，以后你还不是得靠别的男人活着，与其将来便宜给哪个王八蛋，还不如现在就跟兄弟们快活，以后你家里的事，我们哥俩都包了。”
王夫人气得手都发抖，也懒得再说什么，转身往院子里走。
那两个家伙往四周看了看，正是午后，四周无人，于是跟了过去。
王夫人伸手要关门，其中一个一脚把门挡住：“别关门啊，我看你身上衣服也脏了，要不然我帮你洗洗？”
另外一个回头看了看没人注意：“推进去，先干了再说，把她弄舒服了，以后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她家里银子足，以后咱日子也就好过。”
王夫人用手里的木盆砸过去，刚要喊，就被其中一个捂住了嘴。
一个泼皮伸手掐住了王夫人的脖子，手上发力：“喊人？信不信我掐死你！”
话才说完他忽然就往后一仰，然后人不由自主的倒飞了出去。
另外一个泼皮楞了一下，一回头，一个碗口那么大的拳头就轰在他脸上，一拳直接打的满面桃花开，鼻子里的血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十来个身穿着战兵军服的汉子出现在门外，为首的是个校尉，看了地上那两个泼皮一眼，眼睛里都是杀意。
他摆了摆手，手下战兵过去把那两个人一顿暴打。
校尉俯身一拜：“夫人，我是大宁水师战兵校尉宋东远，我家将军沈冷出征之前命我们过来，给嫂子送些东西。”
王夫人的脸色一白：“王根栋……出事了？”
“没。”
宋东远笑了笑：“王将军好着呢。”
他把背后的包裹摘下来递给王夫人：“这是沈将军让我们转成送过来的，其中有一套将军服，是王将军之前在长安城被陛下召见的时候穿过的，沈将军说，送回来给你，就挂在屋子里，等着王将军回来和夫人正式拜堂成亲的时候穿，本来我们几个奉将军之命过来为王将军家里建造新房，可是打听过来的时候听闻新房已经修好了，这些银子你你就留着。”
他伸手把院门关上：“夫人先回去歇会。”
门关好，宋东远脸色就寒了下来。
“去两个人到县城，把县令给我找来，再来个人拿我的腰牌去江南道乙子营求见，离这倒是近。”
江南道乙子营战兵重新整顿过，如今的战兵将军名为黄然，除了战兵之外，每县至少有数百厢兵，也都是训练有素，一道之内的战兵将军，有权调动地方厢兵。
“人按住了，先别打死。”
宋东远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看着两个泼皮：“我们这些做战兵的在外边出生入死，你们这些人就在家里这么欺负我们家里的女人？”
一个泼皮被打的几乎残了，哀嚎着求饶：“我们只是想帮她，真的，只是想帮她。”
宋东远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没多久村子里的人听到动静就聚拢过来，半个时辰不到，几乎本村人都到了，把这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又半个时辰，县令和县丞带着数百厢兵急匆匆赶过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个满头大汗。
宋东远看到县令县丞之后起身过去，脸色依然发寒：“这就是你们所说的，照顾好我们的家里人？王将军还在和求立人厮杀呢，他家里人却被人堵着门欺负，县令大人，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回去跟水师提督庄雍将军交代？”
庄雍，正一品，封疆大吏。
县令的脸都白了：“校尉大人你放心，本官这就把这两个泼皮带回去严加管教。”
“管教？”
宋东远：“不用了。”
他高声说道：“这两个人的家里人来了没有？出来一下，我有些话说。”
那两个泼皮的家里人就在场，此时此刻吓得腿都软了，两家人全都跪下来求饶。
“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声，你们本就该知道的事，按照大宁的律例，战兵的妻子如果被欺负了，律例上明明白白写着，绝不宽恕，杀无赦。”
村子里的人，知道尊重战兵，可真的不知道法律是这么写的。
宋东远看向县令：“我说错了吗？”
“没……”
宋东远点了点头：“给我剁了。”
几个战兵上去，按住两个人就要剁，那些家里人全都冲过来阻挠，其他战兵上前抽刀在手将人逼退。
“陛下当年说过的，绝不宽恕，可惜，你们忘了。”
宋东远的手往下一压，两把战刀落下，人头滚出去很远。
一下子就安静了，惊呼的人捂住了嘴巴，谁能想到真的是说杀人就杀人。
“你怎么敢当街杀人！”
县令知道事情闹大了，战兵也不能如此嚣张啊，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他官位不保。
宋东远却没理会他，从袖口里取出来一张纸，抖开：“我来的时候的也打听到了一些事，背地里有人没少说王夫人闲话是吧，我念到名字的人最好自己站出来，如果等我抓，可能后果更严重一点。”
念了几个名字，那些人战战兢兢的出来，有人站都站不住，扑通一声跪下。
“如果做错事没有代价，那是大宁不公。”
宋东远大声道：“沈将军让我来，就是听说了王夫人的事后心里担忧，果然担忧的不是没道理，我本以为我们用生死开天下守国门，最起码能得到些尊重，既然不能将心比心，那就动杀心。”
来之前，沈冷交代过。
真有不平事，那就杀。
沈冷说，出了什么事，我扛着。
“掌这些人的嘴，打烂了为止。”
宋东远缓缓吐出一口气：“嘴烂打嘴，人烂杀人。”
本来就觉得宋东远太过分的县令脸色瞬间就白了，一时之间，心跳加速，好像要炸开似的：“厢兵集合，把这些人给本官暂时扣下，本县之内的事，本官自有论断，你当街杀人，执行私法，本官没办法容你猖狂，就算你是水师的战兵校尉也不行！”
县丞下意识的想劝一句，可是县令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好让厢兵过去先把人围住，别动手。
就在这时候蹄声如雷，百余骑兵浩荡而来。
“哪个敢动我战兵的人？”
迎头一面将军旗。

第四百一十六章 臣去领人
乙子营的战兵将军黄然亲至。
坐在马背上的黄然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县令，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他的马鞭，县令和县丞说什么都没有想到连战兵将军都到了，连忙过来行礼。
“将军，这只是一件小事，何劳您也亲至。”
“小事？”
黄然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嘴角的寒意越来越重：“原来在县令大人看来，这都是小事？”
县令自知说错了话，连忙垂首道：“下官言辞不当还请将军恕罪，下官将会把此事处理好，请将军放心，触犯大宁律法者，下官绝不轻恕。”
“现在不是你怎么处理这些的事，而是我觉得你也该被处理一下了。”
黄然用马鞭指了指那些厢兵：“把他们的兵械给我下了。”
战兵向前一动，厢兵随即后退，有人直接把兵器扔了。
县丞扑通一声跪下来：“将军且慢，这件事下官确实有错，约束厢兵不力，照看军户不周，将军请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和县令大人定会给将军夫人一个交代。”
“就不劳你们了。”
黄然看向宋东远：“你是沈冷的兵？”
“是！”
“你们还记得沈冷吗？”
黄然看向那些战兵：“差不多有两年前，有大概一百多名厢兵被水匪袭杀，是谁给他们报仇的？”
厢兵们低头，默然不语。
“别不把自己当兵看，厢兵也是兵，如果大宁有事，第一批冲上战场和敌人厮杀的是我们，如果我们打没了，第二批上去的就是你们，想想吧，如果是你们在战场上厮杀的时候，你们的母亲，你们的妻子被人欺负了，你们会不会拔刀杀人。”
黄然叹道：“我是乙子营的战兵将军，本无权过问地方民事，更无权处置地方官吏，可今日我就跋扈一回……扒了这两个地方官的官服，下了这些厢兵的兵器。”
黄然从战马上跳下来，大步走到王根栋家门口。
王夫人听到外面站马嘶鸣，听到有人喊将军，知道是战兵到了，心中有了几分底气，拉开门往外看的时候，正看到黄然走到门口，阳光下，那一身将军甲烈烈生辉。
“我给嫂子道个歉。”
黄然肃立，行礼：“让你受委屈了。”
王夫人楞了一下，然后控制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会闹的很大。
大到，非但把黄然牵扯了进来，连沈冷也被牵扯了进来。
为了这事，吏部和兵部吵得不可开交，刑部被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大宁有律法，各道驻守的战兵将军无权过问地方民事，所以黄然直接扒了地方县令和县丞的官服，那就是违背了大宁的律法，而兵部这边则咬紧了另一条律法，大宁战兵的亲眷被侵犯，按照大宁的律法就该把犯了罪的人砍头，绝不宽恕，县令县丞有错在先，扒了官服又怎么了。
而此时此刻，皇帝已经在去东疆的半路了。
“下边的人都在说什么？”
皇帝看了一眼沐昭桐，大学士随皇帝东巡终究是躲不过，而这件事闹到内阁闹到皇帝面前不可避免，文官这边必须守住了这阵地，如果以后再出了类似的事，军方的人还这么跋扈那还得了？武将这边则更刚硬，在他们看来，守在家里的女人被欺负了，别说砍两颗人头了，砍二十颗也不为过。
“御史台参奏沈冷治下不严。”
沐昭桐垂首：“沈冷是水师的将军，他的兵却跑到了江南道来，违反的大宁律法有三……第一，战兵不可轻易离开军营，宋东远等人虽然有沈冷军令，但这军令本来就有错，第二，纵然那几个村民有罪在先，可这件事应该交给刑部处置，也可交给廷尉府处置，而不是他们直接就把人砍了，第三，沈冷在大战期间调兵谋私。”
皇帝微微皱眉：“还有呢？”
“御史台参奏乙子营战兵将军黄然，不尊国法，不守军规。”
“还有呢？”
“御史台参奏水师提督庄雍御下不严。”
“还有吗？”
“吏部侍郎霍寨城参奏水师提督庄雍御下不严领兵不利，请陛下格去其职务，参奏沈冷飞扬跋扈纵兵行凶，请陛下严惩。”
“霍寨城是新补上来的吏部侍郎吧。”
“回陛下，是。”
“也是阁老门生？”
“回陛下，是……”
皇帝吩咐了一声御辇停下，从辇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双臂，看着远山美景深呼吸了几次：“阁老认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沐昭桐垂首：“此事与庄雍将军自然无关，吏部侍郎霍寨城这是有些过了。”
皇帝道：“朕是问阁老，关于宋东远如何处置，沈冷如何处置，黄然又该如何处置？”
沐昭桐垂首：“宋东远是奉沈冷军令行事，这是其一，他虽然当街杀人，属过激之举，但情有可原，所以臣以为，可将其逐出战兵发回原籍。”
“唔。”
皇帝嘴角微微一扬，却不是笑意。
“继续。”
沐昭桐道：“黄然有错，不过错处不大，陛下斥责几句即可，至于沈冷将军……臣实不知该如何处置，他还在南疆为大宁厮杀，兵部刚刚报上来的军功多到一页纸都写不完，纵横求立数千里，杀求立亲王两人，烧毁粮仓数座，杀敌万余，攻破县城数座，这样的一位将军如果此时受罚，臣觉得不公。”
皇帝倒是没有想到沐昭桐居然能说出来这番话，不过想想也就释然，这件事能把沈冷怎么样？最多不过是个治军不严，大不了是个罚俸而已，他没必要揪着这件事不放，索性还不如顺着皇帝的心意，最起码不惹一身腥。
皇帝嗯了一声：“阁老想的细致。”
然后他看向沐昭桐：“那两个地方官呢？怎么没有一人说他们两个该如何处置？”
沐昭桐一怔，心说这事要不好。
“人心要端正。”
皇帝沉默片刻：“乙子营战兵将军黄然干涉地方民事，罚俸一年。”
“是。”
沐昭桐垂首。
“赏东珠两颗，锦缎十匹，金五十两。”
沐昭桐楞了一下：“因何而赏？”
“朕想赏就赏，可让御史台骂朕昏君。”
皇帝已经懒得解释什么，懒得给个借口，就正如当年灭南越的时候懒得拿南越组织联盟对抗大宁的事当理由，但又不一样，那时候大宁不以联盟之事为由出兵，是给其他诸国面子，让他们自己心里想去吧，也算是安他们的心。
如今皇帝越发随性，是因为他对这个大宁的掌控越发牢固。
“沈冷的军功你们算出来应该怎么赏了吗？”
皇帝问。
沐昭桐垂首：“多了些，还在算。”
“不用算了，下旨……沈冷勋十转上护军，领正三品俸禄，爵三等候，赏食邑二百户，军职提一级就从三品好了，依然为巡海水师将军，自南疆武库选三千新兵给他补充兵力，让他自己去练兵吧，唔……也有错，那就罚俸一年。”
沐昭桐心里冷笑，也凄凉。
这就从三品了？
大宁立国数百年，哪里能有人和这个叫沈冷的家伙相比？这才多久，短短三年不到的时间，从一个寻常新兵已经一跃成为从三品独领一军的将军，几乎与大宁二十卫战兵将军平级！
这公平吗？
“陛下，沈冷升迁太快，怕是会引起非议。”
“非议？”
皇帝笑了笑：“谁都有嘴巴，谁都能说话，谁非议就让谁去南疆领兵在求立国内纵横数千里，也去杀两个亲王，也去以两千兵十艘船屠敌上万，谁做到了，朕也给谁升迁快，别忘了，他在此之前还和唐宝宝两人一举击溃了求立北海水师，杀敌六万余。”
皇帝看向远处：“知道六万人有多少吗？手拉着手最少也能拉出去二百里。”
沐昭桐道：“臣这就去拟旨。”
然后他问：“那两个地方官？”
“也罚俸一年吧，留职察看。”
皇帝道：“朕听闻他们刚刚给王根栋家里造了新房？朕不会揪着一个人的错处不放，不管是武将还是文官，地方官事情太杂太多太操心，总是不能盯着一家人看，所以有疏漏朕可以忍，别再犯错就好。”
皇帝甩了甩胳膊上车：“宋东远责令回巡海水师，让沈冷好好管教管教他！”
“臣，遵旨。”
皇帝道：“让御史台都御史赖成来见朕。”
代放舟连忙去传旨，又看了一眼几乎须发皆白的大学士，心里不由得一声长叹。
不多时，都御史赖成到了辇车外边，皇帝让他进来说话，赖成提着衣服上来，然后俯身拜倒：“臣拜见陛下，陛下万……”
“够了！”
皇帝瞪了他一眼，赖成后边的万岁都没能说完。
皇帝一俯身盯着赖成的眼睛：“朕让你在御史台做事，是因为朕知道你有分寸，你是不是最近骂朕骂的上了瘾？觉得好玩了？真当朕没脾气？”
赖成往外看了看，确定外边的人看不到，于是委屈起来：“是陛下让臣这么干的，臣……委屈。”
“你委屈个屁。”
皇帝哼了一声：“朕当年在雁塔书院求学的时候，和你关系最好，那时候人人不知朕是皇子，朕只告诉你一人，足见朕对你的信任，你现在倒好，你这都御史就是用来骂朕的？”
“是啊。”
赖成特别认真的点了点头：“陛下当初不就是这么告诉臣的吗？”
“滚出去。”
“是。”
“滚回来！”
皇帝哼了一声：“你还真往外滚？”
赖成更委屈：“陛下，到底要怎样啊？”
皇帝：“你有没有分寸了？”
“有啊。”
赖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陛下难道没发现，自从臣做了都御史之后，文武百官，除了正事之外就几乎没人参奏这个参奏哪个了？因为臣把该骂的人都骂了，他们觉得再骂不合适，臣纵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吧，臣为都御史多年，除了老院长没参奏过，哪个臣放过了？先生就罢了，臣不敢骂。”
皇帝：“朕就比老院长怂？”
赖成连忙垂首：“臣兢兢业业啊。”
皇帝叹道：“滚那边去坐着，看着你就来气……吏部侍郎霍寨城朕给你了，就降职为正五品，既然那么喜欢播弄是非，就到御史台去吧，给你当枪了。”
赖成：“能不要吗？”
皇帝：“不能。”
赖成：“臣俸禄不高，最近交际应酬又多，没钱买茶喝了……”
皇帝抓起来一罐茶叶扔在赖成怀里：“还要什么？”
“陛下不打算给臣提俸吗？”
“你觉得呢？”
“一罐啊，半个月就喝完了。”
“朕让人一会儿给你送一箱！”
“谢主隆恩。”
赖成笑着说道：“那臣一会儿去领人？”

第四百一十七章 亲手送给你的机会
接下来的两天代放舟说陛下身体略有不适，不见朝臣，再加上御史台都御史赖成站在御辇外边不住的哭嚎呼喊说陛下用人无度是昏君，本来还有别的朝臣觉得沈冷升迁太快打算过来和陛下理论，结果就没好意思过来，赖成一个人就把该骂的该说的都说完了，他们觉得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多余，再说他们也不敢那么骂啊。
赖成是真能喊，侍卫都赶不走，跪在那嘶吼的声音把朝臣们都吓着了，那是一种陛下你这个昏君你要是不听我劝的话大宁就要灭国了的撕心裂肺。
到了晚上，赖成终于被陛下召见进了御辇，上车之后就一屁股坐下来不动了：“累死臣了，一箱茶叶真不是好赚的。”
皇帝瞪了他一眼：“就你戏足。”
赖成叹道：“当初陛下让我到御史台的时候说，不是随随便便谁就能干好这差事的，臣还不信，觉得以臣之才，做个都御史着实浪费了，臣那时候可觉得自己可以入驻内阁兼治天下。”
“现在呢？”
“现在？”
赖成唉了一声：“臣觉得，能做个都御史已经尽力了。”
“哈哈哈哈哈……”
皇帝大笑，指了指桌子上的点心：“嚎了一天也累了吧，吃口东西，明天继续嚎。”
赖成道：“明天还要嚎一天？”
“嗯。”
赖成：“臣觉得此处应该有赏。”
皇帝叹道：“怎么朕亲信的人一个个都这么小家子气。”
赖成：“上梁不……”
看了看皇帝脸色，后边的几个字硬是没敢说出口，皇帝的眼神在他脸上飘了飘，赖成抬起手把自己嘴巴捂住：“臣知罪，大罪。”
“朕哪一天要是忍不了你这张臭嘴，朕就找个绣工给你缝上。”
赖成：“那得找个手艺好的，缝的时候不要走平针，可以绣出来一些花纹，看着就没那么单调……呃，臣知罪。”
皇帝无奈的摇了摇头：“朕问你一些正经事……你先别只顾着吃，朕问你，满朝文武都在担心朕去东疆不稳妥，都觉得裴亭山或许会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你如何看？”
赖成：“陛下要是信那些话，还会去？”
他盯着桌子上的点心，没忍住还是捏了一块塞进嘴里，毕竟已经在御辇外边哭嚎跪喊了将近一天，连口水都没有喝过，肚子里早就开始咕咕叫了……塞了一嘴的点心，又连忙端起茶杯冲了一口，噎住了，连着打了好几个嗝儿，那样子哪里像是最应该肃穆中正的都御史。
“裴亭山就是裴亭山，四疆大将军就是四疆大将军，陛下若是连这四个人都不能深信不疑，那还有谁是值得信任的？所以那些张嘴闭嘴都在说担心陛下去东疆不稳妥的家伙，多半都没安好心，他们或许盼着陛下对裴亭山起疑心，陛下若是一不小心没忍住把裴亭山废了，他们才会开心。”
皇帝嗯了一声：“中肯。”
赖成：“此处应该有赏。”
皇帝又瞪了他一眼：“那朕再问你，那么多人觉得裴亭山一定会出问题，所以会不会有人在东疆在播弄是非？朕对裴亭山深信不疑，那裴亭山可会对朕亦如是？”
赖成：“陛下……何必如此难为臣呢？”
皇帝：“你若是今日说错了，他日朕就好以这为借口办了你。”
赖成：“臣还是去外边继续哭嚎吧。”
皇帝笑：“你觉得沈冷如何？”
赖成心说这才算问道了正题，如今满朝文武都在议论着那个傻小子，得皇帝独宠一般的少年将军真是平步青云，三年不到，从一个新兵一跃成为从三品的将军，独领一军啊，绝大部分人从军一辈子都触碰不到将军这个门槛，而这个傻小子已经早早迈了过去。
古往今来，也就是当初楚攻破草原的时候那两个少年奇才或许可与沈冷相提并论……不对，那两个人比沈冷年纪可是大了好几岁。
“臣是都御史。”
赖成垂首：“臣的职责就是说坏话的，陛下真的要听臣说吗？”
“但说无妨。”
“臣无话可说。”
皇帝一怔：“为何？”
赖成道：“陛下可以给他那么大的圣眷，难道是因为陛下真的是昏君？自然不是，陛下非但不是昏君，还是有史以来都难得一见的圣明君主，陛下敢给沈冷的，也就都是沈冷应得的，所以臣若是硬说出什么不对的地方，那就真的是故意针对有失偏颇，臣虽然以往骂了陛下好多次昏君，可臣那都是做戏，如果臣此时此刻说沈冷不配赏赐恩典，那才是真的骂陛下。”
这话说的，高明。
皇帝果然开心起来：“你这马屁拍的。”
赖成：“不漏痕迹。”
“朕打算给你换个差事。”
“啊？”
赖成都懵了：“陛下不是刚刚给了臣一个新人吗？臣以为在都御史这位子上还有个几十年好坐呢，臣可是知道的，以往的都御史都是老头儿，臣是三十几岁正当年就被陛下按在这位子上的，没有个七老八十的下不去，陛下不要唬臣。”
皇帝笑了笑：“老院长终究是要退下去的，你在都御史的位子上再做个三两年，物色出一个可以接班的人，朕也提前看看，然后你就去书院吧……接替老院长的位子。”
赖成长叹一声：“陛下是把老头儿才干的差事都让臣走一遍流程吗？都御史，书院院长……”
“书院院长，将来也要挂个太子少师。”
皇帝看了赖成一眼。
赖成忽然间反应过来：“陛下……”
“给你三年时间吧，三年之内把都御史的位子腾出来给别人，老院长把位子腾出来给你，你好好物色人，别选一个真的敢指着朕鼻子骂的都御史……如果选的人不对路，朕就抄你家。”
赖成：“……”
“朕已经替你都想好了。”
皇帝喝了一口茶：“去雁塔书院之前，朕会下旨让你进内阁为群辅，沐昭桐……不出意外的话，沐昭桐这次东疆执行后就要退了，他若是想要个体面的走法，朕就给，他兢兢业业为大宁几十年，满朝文武，实无一人可出其右，他想体面，朕给他体面，次辅元东芝能力有限但为人本分，朕给他五年首辅的荣耀，元东芝为首辅，朕会提你为次辅，三年后，你接手书院院长，那时你本就是次辅，再两年以书院院长的身份入驻内阁，别人也就不会说你资历不够，书院的院长和内阁身份，不冲突。”
赖成：“三年啊……那岂不是说，臣只有三年可以为所欲为骂陛下的时间了？要好好珍惜……”
皇帝：“呵呵。”
赖成：“臣有些惶恐。”
皇帝：“刚才是谁自己说的，有兼治天下之才？”
赖成：“谁还不吹几句牛……”
皇帝：“总之就这样定了，等南疆稳了之后，朕把叶开泰给你调回来做帮手，你为首辅他为次辅，内阁朕便无忧，三年之后你们辅佐太子坐镇长安，朕可是要放心大胆的去和黑武人打架的。”
赖成：“非打不可？”
“非打不可！”
“所以……”
赖成脸色微微一变：“陛下这次去东疆，其实是要动裴亭山的？”
裴亭山啊，那个家伙自然是服陛下的，服到骨子里，可他又怎么能会服气太子？太子初掌朝权，以裴亭山那种性子，太子若有事交代，他多半都会甩脸子。
皇帝不置可否，没有说话。
长安城。
老院长坐在内阁这间不大的屋子里，看着那些熟悉但又陌生的内阁辅臣，觉得自己坐在这怎么都不自在，他一直都不觉得自己适合做内阁首辅大学士，在这一点上他服沐昭桐，他太率性随意，把他按在这内阁里十天八天不回家，他得疯。
陛下最初本打算带着他去东疆，后来临时变了主意让他留守内阁把沐昭桐带走了，得到旨意的那一刻，老院长就知道陛下是要给沐昭桐一个体面，如果沐昭桐还不懂圣意，也许这最后的体面也守不住。
陛下把沐昭桐带走的第二个原因是要历练一下太子，太子主理朝政，若可为，陛下将来自然安心北征，若不可为，那就得选更多更合适的人来帮太子。
“院长大人，你看是不是该做事了？”
内阁次辅元东芝陪着笑脸，也是已经两鬓斑白的人了，做了快二十年的次辅，有沐昭桐压着，他习惯了事事请示，摆正自己的位置，此时此刻坐在首辅位置上的是老院长，他当然也要问。
“干活吧。”
老院长往椅子里缩了缩，拉过来毯子盖上：“你代理首辅之权，诸事你来做主就是了。”
“可陛下交代，内阁诸事得请示你啊老院长。”
“元东芝，你可知道陛下为什么要带大学士去东巡？为什么让你代首辅之权？”
老院长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有几年可为，别让陛下觉得你不行。”
元东芝的眼神骤然一亮：“我明白了。”
他转身回去坐下来，腰板拔的笔直：“做事！”
东宫，皇帝不在长安，说主理朝政是太子，可实际上重要的奏折还都是要送到陛下那边的，留给太子处理的事都不算太重要，只是为了让他熟悉这些。
所以他当然只能在东宫，还没资格去保极殿东暖阁。
皇后看了一眼压抑不住兴奋的太子，冷哼一声：“他甩给你几分好脸色，你就高兴成这样？”
太子连忙垂首：“母后，这不正是父皇对儿臣的信任吗？”
“你太天真了。”
皇后冷冷的说道：“这里终究是东宫，什么时候你能端端正正坐在东暖阁里，或是坐在肆茅斋里处理朝政，那才是坐稳了……我对你说的事，你有没有想过？”
太子的脸色骤然一变：“儿臣做不到。”
“我知道你做不到，你狠不下心，所以事我帮你做。”
皇后看了太子一眼：“若你父皇在东疆出了事，那你自然名正言顺的即位，可你不能就真的什么都不做……若东疆有消息来，你亲自下旨把路从吾杀了。”
“啊？”
太子脸色更加发白：“老院长？”
皇后看着太子的眼睛：“你不敢？”
太子的手都在颤抖，咬着牙让自己稳下来：“若……若父皇真的在东疆出了什么意外，儿臣，儿臣自然要做些立威之事。”
“嗯。”
皇后终于露出几分笑意：“等消息吧，这是你父皇亲手送给你的机会。”
她看向窗外：“总不能连这样的机会都抓不住。”

第四百一十八章 一触即发
如今在求立掌权的，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是当初从中原逃难到此处的楚人，甚至连南越当初也是楚地，之所以大宁没有直接征服，不是大宁武功不如楚，而是大宁觉得麻烦，留着南越等小国年年如数送来敬供多好，不用养民，收入也不错。
直到大宁水师初立，已有海外一战之力，南越这地方其实留不留已经意义不大。
逃至求立的楚人建立了国家，所谓求立皇族归根结底也是楚人，当年楚败将张遵率领七千败兵第一批到了南越这片地方，投靠在求立一位藩王手下，那藩王姓阮，后来张遵觉得这些当地土人连文字都没有，音律也不全，礼仪更是令人耻笑，完全就是一群未开化野蛮人，如此荒蛮之地何不据为己有？
当时张遵已经拜那位求立藩王为义父，也改姓阮，后来征战，为了更容易被当地土人认可，所以阮这个姓就一直没有改回去。
时至今日，其实求立人还保留着很多楚时候的习俗，都是张遵那批人带过去的。
比如封坛埋酒。
这一风俗，大宁南部依然也有。
家里若有小孩降生，如是女儿，便封住几坛酒深埋地下，待女儿出嫁之日取出与众亲朋好友同饮，名为女儿红。
求立人也有这习惯，不过他们对坛子这种东西更痴迷，楚人一般用来养酒，而求立人坛子的用处就多了，求立人愿火葬，认为火能净化人的灵魂，火葬之后也封坛埋在地下。
所以此时此刻，杜威名和王阔海看着船港后边封着的那些坛子犹豫不决。
“开不开？”
“开吧，若是酒，应该都是陈年老酒了，想想那滋味就让人流口水。”
“运气好了开出来酒，运气不好开出来求立人一个老祖宗。”
“我来吧。”
王阔海蹲下来，大手一拍，啪的一声封土被拍碎，酒香四溢。
“运气不错啊。”
王阔海咧开嘴笑：“总不能求立人把酒坛子和老祖宗坛子放在一块吧，这些可能都是酒了。”
他又连着拍开三五坛，都是陈年老酒，几个人顿时乐开了花，这酒封坛的时候是满的，如今还已经有一巴掌还多那么宽的一截空了，说明这酒封存的年头至少超过三十年。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杜威名一捂脸：“三四十年的陈酿，姑娘这是没嫁出去啊。”
“又不是所有封酒都是女儿红。”
王阔海瞪了他一眼：“往好处想，万一是封了酒就忘了呢。”
“那更悲伤……”
两个人舀一口酒尝了尝，那味道真是没法形容，几十年的老酒了，回味无穷。
沈冷从远处走过来，离着好远就闻到酒香：“你们把谁老祖宗挖出来了。”
杜威名：“……”
王阔海：“突然不想喝了。”
沈冷笑起来，看着那酒道：“求立人酿酒用的还是楚人的方式，古老的很。”
“古法酿酒更好喝？”
“当然不是。”
沈冷道：“这么说可能会卖的更贵一点。”
他也舀了一口尝尝：“当年楚人北征草原的时候，那位楚国少年将军洒酒于河水中，本是楚皇御赐的美酒他不愿独饮，于是想到这个法子，士兵们喝了河水，便相当于与他同饮。”
王阔海吓得抱着酒坛子往后一退：“这里只有海，将军你要是洒酒于海？”
沈冷叹道：“回头真的得把你送到小学堂里从头念书了……都洒在海水里了，我们还没喝，都被鱼喝了，你当我傻？”
王阔海想了想：“也对。”
杜威名：“对个屁哦……将军也就逗逗你，海水能喝吗？”
沈冷哈哈大笑：“收拾一下，看看酒能不能分给大家每人一碗，是时候去找阮青锋做个了断了，如今求立北部海域还能打的就一个阮青锋，两三万人，几百条船，再把阮青锋摆平了，这广阔海域便任由我大宁百姓驾船遨游，大宁的战兵也能从求立北疆一口气杀到求立都城去。”
王阔海和杜威名立刻精神起来：“将军想好怎么打了？”
“嗯。”
沈冷道：“不过有句话说在前边，我怎么吩咐你们做，你们就怎么做，不许争执不许违令。”
“将军你说。”
“你们都留下。”
沈冷看向这两个得力手下：“每一艘伏波要想顺畅操控，不少于三十人，算上轮换，必须得五十人……十艘伏波，我带五百人出海，除了这五百人之外，剩下的一千五百人左右留在船港，我把所有的蜈蚣快船都留给你们。”
王阔海立刻就急了：“将军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自然有打算，说了你们不许争执。”
“王将军留下，我们两个陪将军你出海。”
杜威名道：“虽然不知道将军如何安排准备，可将军身边一个得力的人都不带，我不答应，王将军带人留在这就足够了，我们两个说什么也不会留下的。”
“还有我！”
杨七宝从远处小跑着过来：“我也不留下，将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把你们留下，你们以为是让你们睡觉过家家？”
沈冷把三个人凑在一起交代了几句，三个人听了之后都一脸惊诧，实在没有想到沈冷的打算竟是如此的胆大包天，可仔细一想，似乎也就只有这样做才能保证胜算。
“我不管，他们两个留下，我跟着将军。”
“我也不管，他们两个留下。”
“我也……”
“都闭嘴。”
沈冷哼了一声：“不尊将令？”
三个人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可都不服气。
“茶爷好看不好看？”
沈冷问。
“好看啊。”
“当然好看啊。”
沈冷笑了笑：“那不就得了，你们当我舍得茶爷自己一个人去送死？都给我留在这，快则三五天，慢则七八天我就会回来。”
与此同时，大海上。
阮青锋带着他的船队返回求立，在半路上遇到了一支残兵，大概十几艘船被他拦住，仔细询问之下才知道居然又是那个沈冷，以区区两千兵力直接攻破了阮晔的船港，几乎全灭了阮晔的水师，那可是两百多条船，足足两万军队，被人家以十分之一的兵力二十分之一的船打的落花流水。
“以沈冷的那种性格，他是断然不会收手的。”
阮青锋站在船头：“往船港那边进发！”
战船调整了航向，船港方向加速前行。
两天后，沈冷带着十条伏波战船和阮青锋的水师在大海上相遇，沈冷站在船头看着对面出现的密密麻麻的桅杆就忍不住笑起来，能在这茫茫大海上相遇真的只是运气？
自然不是，这一切，都是沈冷脑海里演练过的，一次一次，阮青锋觉得他了解沈冷，可他哪里能想到，沈冷这段时间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研究阮青锋的性格，作风，还有习惯。
“走。”
沈冷下令。
十艘伏波开始调转船头加速撤离，数百条求立战船在其后紧追不舍。
求立一位副将忧心忡忡，看着远处宁人的战船逃走忍不住劝了一句：“大将军，会不会有陷阱？”
“你觉得会是什么陷阱？”
阮青锋看了手下一眼：“他一共只有十一条船，现在在我面前的有十条船，你的意思是，沈冷埋伏起来一条船用十条船做诱饵，等我们冲过去的时候，那埋伏起来的一条船半路杀出，将我们杀的全军覆没？”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消息不会有假，沈冷只有十一条船，如今出现了十条船，难道沈冷真的会以一条船做埋伏？
“沈冷是在追杀我们的人。”
阮青锋用弯刀指了指前边：“我说过，沈冷不会就此罢手的，他太贪……虽然我与他没有太多正面交手，但我还算了解这个人，他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是战无不胜的战神，越是这样的年轻人越贪，贪军功。”
阮青锋道：“不过……倒也不能不防。”
他看向左边的手下：“李延年，你带五十条船加速去追，其他船只跟在我旗舰左右，若有什么变故，也好应付。”
憋着一股劲想报仇的李延年立刻答应了一声，离开旗舰回到他的战船上，带着五十条船分出去扬帆加速，瞧着沈冷是往求立方向撤而不是大宁那边，他们的担忧也就更轻了些。
“加速！”
李延年咆哮：“给我追上去，好不容易逮着的机会绝不能轻易放过，追上去，把那些宁人剁碎了喂鱼！”
“杀！”
“杀！”
终于抓到一次报仇机会的求立人几乎都疯了，对面只有十条船两千人，还能怎么样？
“他们已经到近海了，是要登陆。”
“他们要去船港。”
阮青锋放下千里眼：“沈冷的战船太少，他知道自己在海上打不赢，唯一的机会就是回到陆地上，船港虽然残缺，但可防守，他是想在那与我做最后一战……很聪明，但也实属无奈之举，他没地方去了。”
战船浩荡向前，几百条船追着前边十条船，就好像数百只巨大的章鱼在追杀十条巨鲨。
正如阮青锋猜测，船港虽然残破，可有地利可用，沈冷那点人唯有守住这才能一战，那十艘船直接驶入船港然后把战船停靠，竟然放弃了战船，宁人士兵纷纷登上水寨木墙。
“杀进去。”
阮青锋举起千里眼往四周看了看，大海茫茫看不到别的船。
他把手往前指了指：“在我们的土地上，把那些宁人碎尸万段。”
一艘一艘的求立巨舰朝着船港逼近，沈冷登上木墙，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架修好了的抛石车：“生死成败，只等这一战，打赢了，我们回平越道大口吃肉去。”
战刀上寒光闪烁，大战一触即发。

第四百一十九章 背水一战
沈冷的十艘伏波就丢在船港门口，几乎挡住了进入船港的水路，李延年一声令下，几艘冲撞船在前边狠狠的撞了过去，随着几声巨响，沈冷的伏波被撞开了两艘，水路变的宽阔起来，求立的战船便一艘一艘的驶入船港中。
李延年的五十艘船上有数千水军，第一批冲进船港，丝毫也没有犹豫，是立功心切也是报仇心切。
那个叫沈冷的家伙对于求立人来说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自从求立立国以来还没有被人如此羞辱过，两千余人的队伍辗转数千里杀人无数，屠城掠地如入无人之境，偏偏还就抓不到打不过，求立举国上下的脸都被沈冷一个人打了好几次，每次还都是抡圆了打。
求立皇帝阮腾渊说他脸上被打的火辣辣的疼，哪个不是？
可脸上最疼的还是求立水师的这些人，曾几何时，求立水师在大洋中横行无忌，南越国的那些战船在他们面前犹如土鸡瓦狗一样，如今他们的对手从南越换成了大宁，而他们自己变成了土鸡瓦狗。
“将军！”
亲兵跑过来朝着沈冷喊了一声：“追在最前的五十艘敌军战船都进了船港。”
“点火吧。”
沈冷将硬弓取过来，箭簇上绑了油布，点上火，一箭射了出去。
那箭在半空之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一艘伏波战船上，这一箭后边，几百支火箭犹如追逐着前边那流星而来的流星雨，密密麻麻落下，伏波上忽然间就起了大火。
沈冷带着战船回来之后就洒了很多火油火药，这十条造价不菲的伏波他就没打算要，正因为战船太好还太新，求立人万万想不到沈冷居然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毁船。
火箭落下，伏波火起，船港的入口被大火一下子就留封住，刚刚冲进船港的那五十条求立战船就被关了进去，仿佛地狱妖兽张开了嘴一口把他们吞下。
“砸！”
此时此刻，留守在船港的窦怀楠站在高处看着沈冷那般不留余地的打法也有些心潮澎湃，这一战谁都不会有后路了，输赢便是生死。
他身边只有一百多人，操控那几架才刚刚修好没多久的抛石车。
沈冷带着队伍夜袭船港的时候，这几架抛石车连用处都没有发挥出来就被推倒，此时此刻，求立国的抛石车没能在宁军进攻的时候发挥威力，却在求立人进攻的时候开始收割生命。
“瞄准了打，求立人的船都在船港里挤着。”
窦怀楠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他这不是第一次跟着沈冷打仗，可他却看得很清楚这是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求立人数百艘战船数万水军，而沈冷他们这边加起来才不过六百多人，其他人能不能赶得及，要看运气。
抛石车将巨石抛上高空，巨石上也包着油布洒了火油点燃，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砸在一艘求立船上，直接砸的木屑纷飞……船港里本就那么大，战船进出若按顺序不显得拥挤，可五十条船一股脑冲进来，船与船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第二颗巨大的火球飞来，砰地一声落进水中，砸起来的水柱足有四五米高。
啪！
大宁战兵的团率给了自己手下一个暴栗：“打偏了比打中了难，很不容易啊。”
那负责校准的士兵脸顿时就红了。
火球砸在战船上，就如同砸在李延年的心上。
他知道沈冷凶狠，可没有想到会如此凶狠，那可是十条新船啊，连他都不得不承认宁国后来造的战船更先进更强大，战船对于水师的人来说那就是命，沈冷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沈冷莫非就没想过，打到最后，没有船，他往哪儿跑？怎么跑？
沈冷就没想过要跑，有跑的时候，现在显然不是。
“箭！”
沈冷一声令下。
船港里能修复的重弩都用上了，十几支足有小腿粗的重弩轰出去，四百多支羽箭射出去，场面有些震撼。
沈冷站在高处将他的三石铁胎弓拉开，瞄准那个站在船头嘶吼着指挥的求立将军，随着手指离开弓弦，嗡的一声之后羽箭激射出去，羽箭飞过了滚滚的黑烟突然落下，噗的一声戳在那李延年的肩膀上，环境太复杂，这一箭终究还是偏了些，再说人又不是不会动。
可沈冷觉得有些遗憾。
李延年捂着肩膀倒了下去，身边的亲兵冲过来手忙脚乱的把他往后拉扯寻找掩护。
“让我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射我一箭，我把他射成刺猬！”
李延年怒骂了一句，躺在甲板上等着手下人给他清理伤口，就在这时候眼睁睁看着一个黑点从高空落下，他猛的一拉身边亲兵借力翻身避开，他旁边的亲兵却不知道怎么了，还没有反应过来，羽箭从他眼窝里射了进去，人往后一仰，脑袋又重重撞在甲板上。
沈冷第二箭又没射死那个求立人将军，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取出第三支箭。
再看时，那求里将军已经缩在人群后边，蹲在那哪里还敢露头。
抛石车，床子弩，这些求立人打造出来的大杀器让求立人自己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五十条船靠不到栈桥那边去，勉强靠过去的就成了宁军集中攻击的目标，损失惨重，后边的船想撤出去，调转船头哪儿是那么容易的，船与船之间的距离太近，后边水路又被大火封死，这船港就变成了人间地狱。
船港外，求立水师的旗舰停下来，这艘长达百米的巨舰就如同海上的凶兽霸主一样，可实际上这并不是阮青锋真真正正的旗舰，他的旗舰在上次与宁人激战的时候，被沈冷搞废了。
看着面前火墙封路，阮青锋的脸色就一阵阵发白。
沈冷的打法总是那么出人意料，那个年轻人永远不会墨守成规，你认为他会在海上和你拼命的时候，他转身就走，你认为他会舍不得那些船，他一把火就给烧了。
“在附近靠岸登陆。”
阮青锋看了看四周环境，这船港并不是只有一条水路可进，不然的话沈冷也不会夜袭成功。
“阮点，你带三千人从船港左侧登陆，带人迂回到船港高处，将那些抛石车给我敲掉。”
“是！”
“张会。”
“卑职在。”
“你带三千人从右侧登陆，右侧有山势，以高处箭阵压制宁人的弓箭手。”
“是！”
两个求立将军分别带着人出去，不多时，两批船分别在船港左右靠岸登陆，从远处看，求立士兵从船上下来黑压压的很快就把沙滩铺满。
船港中，沈冷放弃了继续瞄准那个求立将军，那家伙已经变成了缩头乌龟根本不敢路面。
他往高处看：“求立人分开了没有？”
上边的瞭望手大喊：“已经分兵，两批战船分开左右，各有数千人左右在两翼登陆。”
沈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能做的都已经计算的清清楚楚，求立人能做的，他也大概都想到了，这一战能不能将求立最后一批北海水师打掉，其实到后来拼的就不仅仅是士兵们的勇气和毅力，还有运气。
“发信号！”
沈冷指了指高空。
最高处的人随即将早就准备的烟花点燃，在滚滚黑烟之中烟花飞上高处，白天啊，烟花就不那么清楚，而若是自己人看到黑烟就冲过来，可能会来的早了。
距离船港二十里外，王根栋他们早就等急了，为了不被阮青锋发现，他们根本就不敢在海上出现，而是停靠在海岸附近，借助蜿蜒不平的海岸线遮挡住了阮青锋的眼睛。
“杀过去！”
看到黑烟起，王根栋就已经没办法沉得住气了。
沉稳如他，心里却翻江倒海。
“再等等！”
杜威名一把拉住王根栋的手，看向高处。
桅杆上的杨七宝举着千里眼死死盯着那边，一刻都不敢松懈。
等了一会儿之后杨七宝嘶哑着喊了一声：“看到了！我看到了！”
“杀！”
王根栋红着眼睛喊出来。
随着一声令下，大概百余艘他们攻击船港俘虏的求立战船开始起航，而操控这些战船的，都是他们俘虏的求立士兵，有宁军的战船上都挂着蜈蚣快船，而那些没有宁军的战船则被夹在其中。
“加速！”
王根栋嗓子都哑了：“将军还在死守等我们，加速！”
一百多艘战船朝着船港那边急速冲过来，根本就没有减速的打算，求立人俘虏都被关在船舱里操船，每个人都被蒙了眼睛，只管拼了命的让战船更快些，他们看不到外边，他们只是觉得自己脖子后边就是宁人的横刀。
“有战船来！”
阮青锋这边的瞭望手很快就发现了船队冲过来，连忙吹角示警，阮青锋跑到战船一侧举起千里眼看，远处冲过来的战船上悬挂的都是求立战旗，而战船也确实是都求立的船，这让他心里稍稍放松了些。
可就在那些战船快要冲过来的时候，阮青锋骤然发现其中有些战船上挂着宁人独有的蜈蚣快船！
而且，那些战船就没有一丝一毫减速的意图。
“挡住他们！”
阮青锋一声嘶吼，想分兵出去用船挡住船。
可人都怕死，谁会在这时候主动冲上去为别人挡住撞击？
王根栋他们带着人登上蜈蚣快船，在这样高速航行的时候把小船放下去也极危险，可再危险也比不上直接撞过去。
阮青锋看着那些本国的战船若海兽一般，一艘一艘，迎面而来。

第四百二十章 战旗可令江山变
一艘一艘战船撞在一起，在这靠近船港的地方仿若崩塌了一座一座冰山，船一艘一艘的沉下去，每个人似乎都听到战船不甘的悲鸣，水面上每一个翻滚着的波浪里吞进去的不仅仅是人命，还有仇恨。
大宁与求立之间的仇恨，无法化解。
求立侵略屠戮南越海疆的时候也就罢了，毕竟那时候还不是宁地，之后的一次一次，大宁忍了多少年？一直忍到大宁的水师初具规模，忍到可以与之一战，即便是那个时候，大宁的皇帝陛下内心之中也依然忐忑不安，陆战无敌的宁军第一次接受海战的洗礼，所幸的是，大宁的那些热血儿郎没有让他失望，也没有让百姓们失望。
一开始的时候求立人心中无恨，因为他们是欺负人的那个，自然不会有什么恨意。
直到沈冷杀了阮青锋的姐姐，直到大宁的军队攻入求立国内，他们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战争带来的痛苦，感受到了什么叫家破人亡，什么叫国之不存，那时候仇恨便是双方的。
分兵出去的阮青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百多艘他们自己的战船蛮不讲理的冲过来，看着外围的战船一艘一艘的被撞沉，那一刻，阮青锋发现自己的内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若沈冷真的引颈待戮，他反而觉得不正常。
那个家伙叫沈冷啊，一个战争疯子。
阮青锋伸手指了指岸边：“靠过去。”
手下人有些不解。
“总得有个了断。”
阮青锋将他的弯刀扛在肩膀上，脸色平静的看向船港那边，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火墙穿透了滚滚黑烟，看到了那个站在高处的宁国年轻人。
“不止宁人有骄傲。”
阮青锋等着战船靠近一跃而下：“纵然死了，也要让宁人知道，求立不会妥协。”
不再去理会海面上的战船，他的目光只有陆地上的沈冷，纵然海船沉没的再多也没什么了，他有数万人，纵然沉船死去三分之一又如何？他登岸的那一刻，已经至少有近两万人登岸，这地方也是求立的土地，身边只有那么一点儿的沈冷如果在求立的土地上还能上演奇迹，那只能说是天欲灭求立。
阮青锋不服。
左右两翼的求立军队迅速的攻了进去，沈冷的几百人根本不可能守的密不透风。
很快，弓箭手之间的较量就宣告结束，疯了一样的求立人涌进船港爬上木墙，他们要寻找每一个宁人把对方送进地狱。
然而木墙没有，水寨里也没有。
当沈冷看到自己的手下带着战船撞过去的时候，他就知道水寨守不住了，阮青锋会疯。
水寨后边是一片空地，沈冷带着六百多名战兵已经严阵以待，他没有选择在有木墙可以依托的水寨里决战，而是将最后一战交给广阔的大地，不管是海内还是海外，但凡有陆地的地方，大地不曾负宁军。
六百多人组成的战阵等待着发了疯的求立人，四周的高处都已经被沈冷下令点燃，包括那几架抛石车的所在，当大队的求立军队攻上岸的时候，抛石车其实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所有能以羽箭覆盖射击过来的高处都被火焰吞噬，沈冷便不担心敌人仗着人多势众以箭阵来消耗他的士兵。
“我第一天穿上水师战兵军服的时候就在想，我们水师的目标只是清理匪患？如果那样的话，我们不会成为传奇。”
沈冷看着手下战兵，然后转身面对汹涌而来的求立人，他站在最前排。
“不，水师存在的目的，是为了让大海之外的人也知道我们大宁的战兵无敌，如果他们质疑，他们不信，他们嘲笑，他们挑衅，那么就让他们体会一下，我们为什么无敌。”
沈冷将战刀在胸甲上敲了敲，士兵们整齐的发出一声呼喊。
“呼！”
羽箭还是会来，铺天盖地而来，离着还有六七十步的距离求立人的弓箭手开始抛射，他们一边奔跑一边放箭，羽箭飞上半空然后落下来，暴雨一样。
“盾！”
沈冷一声暴喝。
其实哪里有什么正经的盾，为了打这最后一战沈冷准备了很多，士兵们手里的盾是以船港之中的木板做成，挡不住重弩，却可以挡住抛射的羽箭。
战兵们将木板举起来，他们就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堡垒。
呼的一声，羽箭落下，木盾上就密密麻麻长了一层白羽。
第一轮抛射，第二轮平射，第三轮攒射，这个距离，最优秀的弓箭手也就是能发三箭而已，三箭之后求立人最前边的人就会冲击战阵，他们的弓箭手就不敢再发箭。
一个看起来有些简陋的大木盒挡住了所有的羽箭，最近的求立人已经冲到面前不足三米。
“标！”
沈冷将面前的木盾推开，将手里的铁标掷了出去，冲在最前边的求立士兵被当胸贯穿，巨大的力度之下带着尸体向后飞出去一米多远。
一排铁标将最前边的求立人放翻了一层，就好像一把镰刀平扫出去，最外边的麦子被整齐割倒了一样。
“弩！”
标枪将距离最近的求立人戳翻，连弩开始发威，三十步距离之内，连弩的杀伤力能让人绝望，每个人都将连弩射空，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去吝啬弩箭。
两轮之后，求立人倒在战阵前边的尸体已经铺了一层。
“战！”
沈冷做好了冲击的准备，伸手把地上摆着的木枪捡起来，这些木枪没有铁头，只是一根一根长达三米左右的木棍，前端削尖了，能在船港迎接这一战的所有准备都已经做好了，在沈冷带着战兵退到这片空地之前，木枪就已经摆在这。
前边两排战兵将木枪伸出去，身子半蹲，木枪的一头顶着地面，枪尖上扬对着人胸口的位置。
犹如洪水撞在堤坝上一样，求立人在冲击的时候也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哀嚎，最前边的人根本停不下来，如果他们停下来，后队会他们撞翻踩死，况且督战队就在他们身后，前后都是死，那就只能往前冲去和宁人同归于尽。
谁给他们同归于尽的机会？
噗噗噗的声音不绝于耳，一个一个的求立士兵被长达三米的木枪刺死，沈冷将时间掌控的极完美，求立人冲到身前十米的时候木枪还在地上，三米左右的时候，木墙已经成阵，三米的距离，求立人想收住脚都难。
绝望就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冲向死亡。
战阵被冲击，阵型几乎整体向后移动了一两尺，那是被求立人撞在木枪上推出去的。
尸体被贯穿，木枪上的血流了一地。
“杀上去！”
阮青锋拎着刀子大步而来，随着他往前一指，汹涌的求立军队迅速的包围了过去，他们往两翼延伸，很快就把六百人组成的方阵围了起来，冲击不是从一面发起，求立人有着绝对的兵力优势，他们可以死死的围住然后疯狂的挤压。
方阵就好像一块大海浪潮之中就是不肯被拍碎的礁石，任凭海浪凶狠，礁石依然顽强的挺立在那。
尸体一具一具的倒下去，血流的太多，以至于战兵脚下踩着的泥土都被泡透了，变成了散发着血腥味的沼泽一样，脚踩在上边发出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沈冷！”
阮青锋在求立人队伍里嘶吼了一声。
“今天！我们做个了断！”
他啊的吼了一声，眼睛红的好像一头野兽。
王根栋的人从一侧登陆想要支援过来，可是求立人的队伍足够分兵出去把他们挡住，就算是分出去一万人，还有七八千人对六百人形成围攻。
似乎，抵抗并没有什么意义。
骁勇善战的大宁战兵一个一个倒下去，每一个倒下去的战兵杀死的求立人都不止一个，他们的刀子比死神的镰刀还要可怕。
“你撑不住的！”
阮青锋嘶吼着，他的人一层一层的倒下去可一层一层的涌上来，方阵的规模也在逐渐被磨的越来越小。
沈冷的刀下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求立人，可这把沉重的黑线刀似乎还没有饱饮，上来一个被砍翻一个，若换做寻常男人这把四十几斤沉重的黑线刀早已经挥不起来，而沈冷的身体里仿佛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他的刀快且凶狠，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将刀扬起来。
杀，杀，杀！
只有杀，沈冷身前倒下去的尸体已经堆积起来，后面冲上来的求立人不得不踩着他们同袍的尸体往前冲，然后他们让这尸体堆变得更高。
没有亲眼见过战争的人永远不能体会到战争的残酷，宁人的骄傲和求立人的骄傲都不允许他们在这一战后退，似乎这一战关乎两国命运一样，后退者非但死而且输。
输得起的是命，输不起的是家国。
沈冷说，其实战争打到这个地步拼的就不仅仅是勇气和毅力，大宁的战兵从来都不缺乏勇气也不缺乏毅力，他们在战场上就没有怂过。
他们也不缺乏运气。
而所谓的运气，其实都是提前做好的准备。
呜！
呜！
远处传来一声声熟悉的号角声，一艘一艘的大宁水师战船靠岸，衣甲鲜明的战兵从战船上冲下来，如果说之前求立人的进攻是浪潮，那么大宁战兵席地而来就是风暴！
红了眼睛的陈冉冲在最前边，脑子里都是沈冷在他离开之前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得快一点。
“冷子，等我！”
这一刻的小胖子，状若疯虎。
大宁的烈红色战旗下，虎狼可令江山变。

第四百二十一章 豁达
杀上海岸的大宁战兵迅猛如奔雷卷地而来，求立水师的后队与大宁战兵才一接触随即露出败势，若海战的话他们还有几分胆色，陆战，他们真的是怕了，从骨子里怕。
这是一种难以解释的现象，似乎谁在陆地上和宁军开战都没有几分自信，哪怕是黑武人。
而宁人只要双脚站在陆地上，那种自信立刻就释放出来，浑然天成，胜势如狂风卷地，败势……不存在的，有也只是劣势，劣势下坚若磐石。
另外一边，沈冷还在死守。
他的方阵已经缩小了很多，宁人的战士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大军赶来争取时间，同样是面对生死，战兵皆有一种虽死犹荣的壮烈，而除了宁人之外，这个世界上大部分国家的军人都只能在胜势中见雄壮，在败势中哪有什么斗志可言。
沈冷一刀将面前的求立士兵人头切开，刀子稍稍回来一点，然后从劈开的人头中间刺过去穿进后边一个求立士兵的眼窝，黑线刀往旁边一撇，刀子切出脑壳，尸体随即扑倒下去。
“你该死！”
一把弯刀从半空之中落下，高高跃起的阮青锋带着他自己的愤怒甚至是整个求立国的愤怒一刀斩落，也许他自己都不曾去想过，这一刀劈出来的，是求立最后那不甘衰落的国运。
沈冷的黑线刀举起来将这一刀架住，巨力之下，沈冷的双脚竟然往后滑出去一些。
阮青锋双目赤红，他当然看到了身后的大宁战兵铺天盖地而来，他知道自己再一次被这个叫沈冷的年轻人算计了，然而此时此刻，除了一决生死之外他已经再无任何想法。
宁军虽然强悍凶狠，可要杀到这片空地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最起码这片空地上他的人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沈冷那点人已经扛不住多久。
“这片土地，不收你的尸骨。”
阮青锋一刀一刀砍下去，刀刀狠厉。
“杀了你，挫骨扬灰。”
他的刀很快，能纵横海域十几年，阮青锋的武艺自然不用多说，再加上决死一战必杀沈冷的信念，他的刀就变得更残暴。
沈冷被弯刀逼退数步，可脸色却平静之极。
阮青锋已经知道自己必败，这刀上的绝望化作力量，沈冷如何感觉不出来？
“这片土地自然不会有我的尸骨，将遍野都是求立人的尸骨，多年之后你们尸骨做养分开出来的花儿，会为大宁歌功颂德。”
沈冷一刀横扫，刀锋划出如同一道闪电，刀光竟是如此璀璨。
弯刀将黑线刀荡开的同时阮青锋大步向前，一脚踹向沈冷的胸口：“你们宁人就算再强横，求立人也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不屈，这不屈会让你们陷入泥潭，哪怕开始的时候你们飞扬跋扈，最终你们的战兵将会被举国上下都心怀仇恨的求立人送进地狱。”
沈冷侧身避开那一脚，一刀将阮青锋逼退：“你以为，你们现在所承受的，不是仇恨？”
两个人的刀在不断的接触，刀与刀碰撞之中火星四溅。
“别太自信了。”
阮青锋再次冲上来：“凭什么只能是你们宁人赢。”
“幼稚。”
沈冷一低头躲过阮青锋横扫过来的弯刀，身子往前一冲，肩膀重重撞在阮青锋的胸口，阮青锋的双脚离地人朝着后边飞出去，才刚刚飞起的时候，沈冷的脚也到了，一脚正中小腹，阮青锋向后飞出去的速度骤然增加，若炮弹一样砸在地上，尘烟炸起。
“战场上分胜负，你问凭什么？”
沈冷跨步向前。
阮青锋落地之后迅速翻身滚出去，才刚刚挪开，黑线刀噗的一声剁在他刚刚倒下的位置，刀子劈开土地犹如劈开浪潮，土往两边翻卷。
沈冷一刀切空，双手趁势在地面撑了一下，膝盖收回然后猛的弹出去，双脚重重的踹在阮青锋的后背上，阮青锋扑倒在地，脸在地上搓出去至少两三米远，砂砾摩擦之下，脸上肉皮都快给磨掉了。
阮青锋没有站起来，趴在地上的时候忽然侧身把弯刀甩了出去，弯刀急速旋转着，就好像有一个月亮飞向了沈冷。
距离太近，避无可避。
噗的一声，弯刀砍在沈冷的胸口，这一刀的力量居然切开护心镜，刀子卡在那，沈冷低头看了看，血从伤口里往下流出。
他抬起手将弯刀拔下来，血便流的更凶。
弯刀被他随手扔在地上，一步一步朝着阮青锋走过去。
四周的求立人潮水一般涌上来，沈冷的刀便再一次泼洒出去一片血光。
海边的阳光总是那么好，天空总是那么蓝，所以血也显得那么鲜红。
沈冷脚下踩着血浸泡成沼泽的大地往前走，泥土从鞋底挤向四周，那里边有已经流逝的生命。
沈冷的肩膀上被一刀砍中，皮甲的厚度不足以将弯刀上的力量都抵消，刀子切开皮甲砍进了肩膀里，而沈冷的黑线刀则将那求立将军的人头扫上半空。
阮青锋挣扎着站起来，血流满面的求立水师大将军看起来像一个妖魔，披头撒发，铁盔已经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长发被血液粘在脸上，看着如此狰狞。
他一把将身边亲兵的佩刀抢过来，嘶吼一声再次冲向沈冷。
求立士兵也似乎看到了杀死沈冷的希望，沈冷身边拥挤到人脸都变得扭曲。
黑线刀在扭曲的人群中上下翻飞，血液在黑线刀后边追随，人一个一个倒下去，沈冷身上也增加了一道一道伤口，皮甲上的刀口太密集，然后皮甲破碎，一条一条挂在沈冷身上。
阮青锋一刀刺向沈冷，沈冷侧身避开的时候稍稍慢了些，体力消耗太大，身体反应已经跟不上思维，刀子在他胸口上横着切出来一刀伤口，而与此同时，沈冷的黑线刀也砍在阮青锋的肩膀上，差一点就是砍中了脖子，两个人同时跌倒在地，血糊糊的两个人啊，看起来竟是分不出谁是谁。
求立人蜂拥而至，刀子落下。
铁标飞来，密密麻麻，求立人随即如被放倒的麦子一样一层一层的倒下去。
距离沈冷最近的那个求立人刀子已经往下劈砍，铁标从他的胸口贯穿过来，标枪上的力度将他撞的往前扑倒，刀子擦着沈冷的耳边落在他身后。
宁军到了。
杀出了怒火的大宁战兵一刀一刀的将求立人砍翻，还在反抗的，倒地没死的，刀子无情的在他们的心脏咽喉头颅上掠过。
陈冉像是一头发了狠的猎豹，眼睛血红血红的冲过来，看到沈冷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炸了一样。
“冷子！”
陈冉冲过去将沈冷扶起来，阮青锋的刀离开了沈冷的身体，沈冷的刀也离开了对方的肩膀。
跌坐在地的阮青锋似乎已经没几分力气，艰难的抬起刀又落下，明明已经不可能再砍到沈冷，却还是在一下一下的抬手落下，仿佛这样能把沈冷千刀万剐。
烈红色的大宁战旗席卷上岸，求立人兵败如山倒，本就已经没了胆气，剩下的人除了逃之外已经没有任何想法。
陈冉扶着沈冷往后走了几步，沈冷摆手示意还是让自己坐一会儿，他朝着陈冉咧开嘴笑了笑，那血糊糊的脸上便没了煞气，笑的时候露出那么白的牙齿。
在地上坐下，沈冷看着对面的阮青锋，而阮青锋还在用刀子比划着他。
“你赢了。”
阮青锋吐出一口血水，想啐，可是已经没那么大力气，张开嘴，血水便顺着嘴角往下淌。
“我恨不能亲手杀了你，为我姐报仇。”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沈冷，这是唯一还能做到的。
不屈服。
“你我一样都想亲手杀了对方，不过你想亲手杀了我的恨意来的还比我晚些，你姐死了之后你才开始想，我一直都在想，从我知道求立人的水师大将军叫阮青锋开始，我就想亲手杀了你。”
沈冷伸手从陈冉腰带上把烟斗摘下来，那烟斗立刻就变得黏糊糊，陈冉连忙为沈冷塞上一些烟丝，然后点燃，沈冷嘬了一口后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血珠儿从嘴里喷出去很远。
他长长的吸了口气，低头看了看伤，太多了，看不过来，想着这模样可不能让茶爷看到了，不然她会心疼死。
“别说什么仇恨。”
阮青锋狠狠的盯着沈冷：“就算是我们求立人没有去你们那边，以你们宁人的野心也早晚都会打过来。”
“嗯，你说的对。”
沈冷居然裂开嘴还在笑：“以我们宁人的野心，即便没有你们到我家园之中的屠戮掠夺，我们早晚也是会打过来的……不过我想着，陛下应该不会说那句臣服之地皆宁地，臣服之人皆宁人，求立除外。”
他看了阮青锋一眼：“你应该明白，如果不是你们自己招惹，大宁的屠刀不会这么狠。”
阮青锋的表情怔了一下，一时无言。
沈冷挣扎着站起来，右手拎着他的黑线刀走向阮青锋，刀尖在地上划过，声音很轻，每个人却都听到了刀尖磨过砂砾的声音。
“那时候我刚刚见到沈先生，沈先生说，人生之中苦楚郁闷太多，人又太复杂，有恩有怨，要想让自己不那么难过，不被俗事纠缠，便只能豁达。”
沈冷走到阮青锋面前：“我问先生，何为豁达？”
“先生说，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无愧本心，不留遗憾……所以豁达。”
黑线刀落下，人头翻滚出去。
沈冷拄着黑线刀没有倒下去，看着那无头尸体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好累。”
他一屁股坐下来。
“真他妈的疼。”

第四百二十二章 庄母鸡
这是沈冷第一次见到海沙，一个看起来干干净净没有什么侵略性的年轻男人，沈冷知道的海沙应该已经三十几岁，可这个人眼睛里依然有着十几岁的少年才有的清澈单纯，很少见。
海沙看起来并不是有多年轻，这段时间在窕国征战，率领水师风吹日晒，皮肤又怎么可能白，可干净和白并无关系。
正因为那双纯净的让人觉得不染尘埃的眼睛，他就显得很年轻。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沈冷，似乎已经看了很久。
沈冷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而在海沙身后，陈冉杜威名王阔海杨七宝窦怀楠等人都在，见沈冷醒过来，所有人嘴角都不约而同的微微上扬。
“躺着别动。”
海沙说话的声音也有些轻柔，丝毫也让人无法和那个传闻之中的杀神联系在一起。
沈冷没见过海沙，只是觉得这个人有些亲近。
“我叫海沙。”
海沙介绍自己只用了四个字。
也够了。
大宁这片江山这个天下，只要是当兵的人哪个没听说过海沙武新宇？如果说沈冷孟长安是这一代年轻人之中的传奇，那么海沙武新宇就是上一个传奇。
沈冷张开嘴想说话，嗓子里疼的厉害，好像烧着一团火。
陈冉连忙过来端给他一杯水喂了，沈冷慢慢喝完嗓子里才恢复了一些。
“海将军。”
海沙已经是正三品，比沈冷高一级。
“幸好看到你醒过来了，庄将军交代我，让我看住你。”
海沙笑了笑：“他说你不安分，说你派人去找他请求水师分船过来就一定没憋着什么好屁，料来你是要与阮青锋做个了断，所以让我过来，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后悔过来，庄将军说让我看着你，结果第一眼的时候感觉你要死了，我回去没法交代，你不死，我心甚慰。”
沈冷心说这话说的也没谁了。
可是海沙这性格真心不错。
庄雍果然是了解自己的啊，他派人去窕国请求庄雍分兵的那一刻，若换做别人是水师提督怕是要骂娘，陛下确实说了要把水师分开，可沈冷你居然大咧咧的自己不来，随便派个人过来就要分兵，那么心急分权的吗？
然而庄雍知道沈冷不是那样的人，他太了解傻冷子。
沈冷要分兵，肯定有所图。
所以他不放心，这只远在异国他乡的老母鸡只好让最能打的海沙过来看着沈冷。
结果最能打的觉得自己来晚了，若是早到些的话沈冷就不至于打的如此惨烈，不过沈冷却觉得海沙来的恰到好处，若是早了，求立人未必上当，晚了自己可能就真嗝屁。
沈冷笑起来，一笑伤口就疼，可还是想笑。
“也把我吓了一跳。”
声音来自沈冷另外一边，沈冷转头过去才看到唐宝宝那张可爱的脸。
唐宝宝认真的说道：“某个傻小子说要跟我结拜兄弟，我把鸡头黄纸都准备好了，左等不回右等不回，于是用黄纸做引火点燃了一堆木柴，炖了一锅鸡头，加了些辣子，味道还不错，差一点就浪费了。”
沈冷：“呸。”
唐宝宝笑道：“呸你婆婆一脸尿。”
沈冷：“庄重些……”
唐宝宝：“庄重是个屁。”
他哈哈大笑：“我兄弟没死，哈哈哈哈哈！”
沈冷：“你笑起来的时候，我依稀还能闻到干锅鸡头的味道。”
唐宝宝：“……”
他瞪了沈冷一眼：“你大爷的，老子刚刚才煽情，被你一句干锅鸡头噎了回去……不过确实挺好吃。”
医官进来给沈冷查看了伤势，看着沈冷身上那一身纵横交错的伤口，忍不住叹了一声：“浑身上下，快没一处好地方了。”
沈冷一惊，拼尽全力的抬起手来拉开被子看了看，那玩意还在，于是松了口气。
“你可吓死我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医官听了都想捂脸。
若茶爷听了应该想打人。
十天后，沈冷伤势稍稍好转一些，便随海沙乘坐大船往窕国去见庄雍。
沈冷特意带上了一把躺椅，天气不错的时候就请人帮忙把躺椅摆在甲板上晒太阳，海沙处理完军务走过来挨着沈冷坐下，看着沈冷好一会儿：“我听人说，你在杀阮青锋之前说纵然没有仇恨大宁也会灭了求立，只是不会这般凶狠？”
沈冷点头：“说过。”
海沙笑起来：“问你个问题，大宁四处征战，让天下臣服，战争到底有什么意义？”
沈冷沉默片刻：“待大宁天下至强时，大宁不想打谁不动兵戈，便是天下太平。”
海沙点了点头：“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会这样想……大宁说不许打，没人敢打，大宁说要打，没人敢拦，大宁说天下太平，于是天下太平。”
他拍了拍沈冷的肩膀：“所以，我们任重而道远。”
沈冷也好奇一件事：“海将军是什么时候被陛下调到水师这边来的？这事做的好隐秘，可能除了陛下之外，整个朝廷里的大人们都不知道你在某地秘密训练水师督造战船。”
“陛下说……”
海沙有些无奈的看向大海：“你姓海啊，去水师吧。”
“就这样？”
沈冷觉得确实草率了些。
海沙：“你以为陛下会认真解释一下？”
他站起来：“陛下从不会选错人，刚好我姓海而已。”
沈冷笑起来：“大海可还好？”
海沙点头道：“大海很好，比陆地还辽阔，大有可为。”
又半个月后，舟车辗转，沈冷终于在窕国往北求立境内四百多里的地方见到了庄雍，其实从求立北疆沈冷与阮青锋激战之处向南直线走上两千里就是庄雍所在，奈何那两千里终究不好走，所以要绕过窕国。
海沙带去的队伍暂时留给了唐宝宝，唐宝宝带着那支队伍正在从求立北疆往南猛攻，也许再用不了多久就会与庄雍会师于求立都城。
中军大帐。
庄雍低着头处理军务，听到外面有人说海沙将军回来了求见，他也没抬头说了一声进来吧，视线一直都在军报和地图上来回移动，求立人的抵抗很强烈，强烈的超乎想象，可对于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烦恼。
或许是感觉到了什么异样，庄雍抬起头看了看就看到了被人抬进来的沈冷，于是眼神骤然一变。
“这么凄惨？”
他压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可是压的并不完美，人都已经不由自主的站起来了，也就他自己没察觉。
沈冷笑起来：“幸好没破相。”
庄雍：“求立人的刀子都长了眼睛么？把你全身都招呼成了这样居然没有一刀砍在你脸上……他们是不是很详尽的调查过你，知道你脸上自带厚甲，砍之不破。”
沈冷：“将军啊，正一品了……”
“嗯？”
“庄重些。”
“滚。”
“滚不动。”
庄雍噗嗤一声笑出来，强忍着过去抱抱这傻小子的冲动，毕竟大帐里又不是只他一个，若是真的过去抱抱了，可能会被人笑话很久吧。
“我确实应该庄重些。”
庄雍走到沈冷身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绷带，故作严肃的说道：“陛下说让你分走部分水师战船，我是分呢还是不分？”
沈冷：“别分了。”
庄雍笑：“不敢抗旨不尊。”
沈冷：“我的意思是将军别分了，我自己挑，万一将军分的我还不满意，伤和气，伤和气。”
庄雍：“……”
海沙在旁边站着，看这两个人就好像看到了一对父子在说话，虽然都刻意板着，然而那种流露还是让他看出来沈冷对庄雍的尊敬，哪怕沈冷说话甚至还有几分不恭，也能看出来庄雍对沈冷的亲近，哪怕庄雍并没有表达几分关切。
“人给你挑出来了，按照陛下吩咐，战兵一万两千，辅兵两万四千。”
战兵主战，辅兵控船。
毕竟沈冷的船队是以运输为主，大部分都是运输船。
若是陆地战兵，便不用这么多辅兵，大概人数比例是一比一。
海沙却知道，这些兵都是庄雍精挑细选出来的，还没见过那个将军分兵给别人的时候故意把最好的都分出去，唯恐给的还不够多，非但士兵挑选的是最好的，战船也是。
沈冷：“多了。”
庄雍：“嫌多？”
沈冷：“这边还在激战，我分走太多兵力不妥，战兵我带六千足矣，辅兵一万两千。”
海沙站在一边有些懵，一个多给一个不要？
这两个人，真有意思啊。
庄雍：“那你去找陛下说啊。”
沈冷：“一见沈小松误终身，将军被他带坏了。”
庄雍：“说到沈小松，他还欠了我不少银子，当初在江南道安阳郡买房子的钱未曾还给我，依稀记得，是谁还跟我借了银子的？”
沈冷：“伤口突然疼了起来。”
庄雍：“我记得我说不要了。”
沈冷：“顿时不疼了。”
庄雍：“现在反悔了。”
沈冷：“那么大个正一品……有意思吗？”
庄雍：“所以，你是还钱，还是带我分给你的人走？”
沈冷：“要不然我留下打几仗还利息吧？”
庄雍笑了笑：“陛下的旨意不容置疑，你责任重大，况且这边兵力充足，求立人也扛不住多久了……对了，前阵子得了几件小玩意，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就当是借给你的。”
他从桌案上取了个木盒过来：“前些日子攻破山北城，杀求立一位郡王，也是领兵的主将，从他身上扒下来一件软甲，据说是求立皇帝阮腾渊战前赐给他的，东西是真的好，可他没用上，被一箭射在太阳穴上射死了，我仔细看过，比我那件还好些。”
沈冷看着那木盒，鼻子微微发酸，眼窝里的泪水呼之欲出。
“感动了？”
庄雍问。
沈冷：“不是，这不是一件吗？将军刚才说有几件东西，还有什么？”
庄雍：“……”

第四百二十三章 请你照顾她们
“求立这片地方，物产丰盛。”
庄雍指了指桌子上那水果盘里形状怪异的东西：“看着都很奇怪，模样千奇百怪，可是味道还都不错，这里的水果你可能还没有尝过，上次过求立走的急匆匆，估摸着也没有好好感受一下这异域风情。”
沈冷看了桌子上那些水果一眼，一个个长的确实都很奇怪。
“这些都是直接可以吃的？”
“嗯。”
庄雍走到窗口把窗子推开，想给屋子里透透气，然后就听到身后哎呦了一声，连忙回头，发现沈冷抱着一个榴莲在啃，刺破了嘴唇。
“呃……你刚才问我什么？”
“这些都是直接吃的么……”
“差不多都是，唯独你现在啃的这个不是。”
沈冷把榴莲放下：“扎嘴。”
庄雍：“咳咳……这个不是这么吃的，所有的水果基本上都可以直接吃，大不了剥皮去壳，这个就复杂了，这个东西得烤着吃。”
沈冷：“就像烤串那样烤？”
“对。”
庄雍吩咐一声：“给沈将军上个炉子，我先去前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军务事，一会儿回来陪你。”
半个时辰之后，庄雍回来就看到沈冷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在发呆，见庄雍回来，沈冷都哭了。
“别的也不想知道了，你带我去看看是什么树上结屎。”
无法想象，烤爆了裂开时候喷出来那一刻有多恐怖，令人想死。
庄雍噗嗤一声就笑了，顿时得意起来。
“怎么不在屋子里休息？”
“不敢，我怕医官进来给我换药的时候怀疑我偷屎吃，还加热了。”
沈冷瞪了庄雍一眼：“我记得初见将军的时候，觉得将军庄重沉稳，是那种去甲饱学若鸿儒，戴甲挥军破穹庐的正经人，现在我才知道，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魔鬼……”
庄雍在沈冷身边坐下来：“我还没说你毁了我房子，那味道估计几天几夜都散不掉。”
沈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将军你也是够狠。”
庄雍招手：“再取个榴莲过来，还有山竹。”
手下人连忙又取了一个榴莲一些山竹过来，沈冷看都没看榴莲一眼，觉得这山竹红彤彤的看着好像小灯笼，瞧着就美味，捏起一个要吃，忽然间反应过来庄雍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庄雍了，说不得还有坑，于是塞到嘴边的山竹又拿回来：“这个也不是直接吃的对吧。”
庄雍点头：“不是，去壳。”
本来想看沈冷啃两口再告诉他，奈何沈冷学聪明了。
沈冷捏开一个山竹顿时就笑了：“呵呵呵呵……你以为我没见过带壳的大蒜？我确实没见过，但我认得出来那是蒜啊，幸好我没吃。”
庄雍哈哈大笑起来，沈冷觉得自己可能又被坑了。
“陛下看重的其实不是求立，从陛下旨意你也能看出来，对求立，陛下就没打算养民养地，这些都在明面上，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可为什么陛下要用求立南理这些地方的粮食来供给北疆之战？劳师动众，消耗太大，从南疆到北疆船队要走三个月，这还是大宁水路发达，若没有大运河的话就要走上半年。”
庄雍看向沈冷：“如此伤财，为何？”
“因为陛下在担心。”
沈冷沉默片刻，塞进嘴里几颗山竹，觉得酸甜美味之极。
“对北疆一战，不是打打求立打打南越可比的，大宁灭南越不足一个月，灭求立最多半年，至于灭南理那样的小国，七天足以……可是对北疆黑武人，打起来就是天长日久，大宁根基再稳固，国库再丰盈，不超过一年半就会被那场仗拖空，一旦到了那个地步，就会有人作妖了。”
沈冷道：“伤财不可怕，可怕的是劳民。”
他看了庄雍一眼：“如果大宁百姓怨声载道，那大宁数百年来强国的底蕴就没了，陛下不会因为出一口气图一个虚名而把大宁拖进沼泽里，所以宁可背着一个暴君的骂名也要从求立南理搜刮。”
庄雍点了点头：“还有吗？”
“还有？”
沈冷皱眉：“没想到什么。”
庄雍摆手示意亲兵都退出去，这小院子里就只剩下他和沈冷。
“把北征之战的大部分物资补给运输交给水师，是因为陛下信得过水师，陆路运输，如果有人从中作梗，对北疆之战数十万大军的补给粮草若是断了，你想过后果吗？”
沈冷听到这句话只觉得背脊一凉。
皇后？
他在心中想到那个女人。
“我听闻陛下东巡带着沐昭桐？”
庄雍问。
沈冷点头：“是带上了。”
“朝廷里的人能看透表面的人很多，大部分人都会以为陛下要给大学士一个体面了，不出半年，沐昭桐必然会退出内阁，只看是怎么退，可没几个人能看破陛下的第二层意思，若北征，谁能断大军粮草补给？”
沈冷心里又寒了几分，这些确实他都没有思考过。
“沐昭桐若还是大学士，宫里那位若指使他做什么，他怕是不会拒绝，只需要将大军粮草延迟送达一个月，甚至半个月，大军必败无疑，兵乱之中陛下若出了什么意外，那自然有人开心。”
庄雍压低声音说道：“陛下信任水师超过任何一支战兵，所以把后勤补给交给水师陛下也安心，哪怕更费力些，但稳妥，所以你更应该清楚陛下对你的厚爱，他是把自己的命交给你手里了，现在你明白了没有为什么陛下非要你去东疆见见裴亭山？”
沈冷点头：“明白了。”
“陛下暂时是不会动裴亭山的，哪怕很多人都那样想。”
庄雍道：“东疆若没了裴亭山最少动荡三年，况且时至今日，还没有一个人能接得了东疆大将军的兵权，所以裴亭山不能动，北疆一战，东疆刀兵就是陛下的后盾，一旦战况不利，东疆刀兵必然北上，这种情况下，陛下怎么可能先把裴亭山拿掉？陛下让你去东疆见裴亭山，就是想明明白白的告诉裴亭山，陛下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你这个小家伙了，裴亭山动你，就是对陛下图谋不轨，就是要杀陛下。”
庄雍笑了笑：“裴亭山不是傻子，他会明白的。”
沈冷点头：“我没有想到这里面会有这么多事。”
“陛下谋略，谋在未来。”
庄雍笑道：“属于你们年轻人的时代就要到了，北疆一战后，估摸着就会有年轻人起来，我现在能看到的是北疆武新宇接替铁流黎，虽然你那个兄弟孟长安似乎更凶更猛更耀眼夺目，可他不是陛下心中接替北疆大将军的人选，最起码不可能是北疆。”
沈冷垂头：“这样么……”
“我刚才说过了，陛下谋在未来，几年前就开始着手现在的事，比如海沙。”
庄雍靠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陛下给我莫大荣耀，总督窕国求立南理三地军政，大宁立国以来都没有过权限这么大的地方官，我的官道已至极致，说位极人臣不为过，所以若陛下把水师交给海沙，我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抵触……冷子，你觉得我会在这地方多久？”
庄雍有些伤感，虽然刻意掩饰，可眼神里还是流露出几分悲意。
“我已经开始习惯这里的食物，习惯这里的气候，习惯这里人的土语，逼着自己去习惯，比如那臭烘烘的榴莲，我实在不觉得好吃，然而却还是在吃了，是因为我知道，我可能要老死此处……这三地，得有一个人镇着啊。”
庄雍笑了笑，几分无奈。
沈冷低着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我听说你和唐宝宝结拜为兄弟？”
“是。”
“好事。”
庄雍道：“大宁西北的屏障是唐家，虽然唐家的人一直低调，可谁也不能忽略了，只要唐家还在西北，西北就稳固如山，北疆之战，如不出意外，会有很多唐家的男儿随陛下出征，你与唐宝宝结拜，对你以后有好处。”
庄雍看了沈冷一眼：“沈先生让人辗转给我送过来一封信。”
沈冷抬头：“说什么了？”
“没什么。”
庄雍只是一笑，没有再多说，沈先生的信里说了些什么，暂时不会让沈冷知道。
沈冷自然不会明白，庄雍在刚才说出他可能要在求立这个地方一直到老了，因为他不久之前刚刚上了一份奏折，请陛下恩准他留在此地，开化百姓，教导万民，将荒蛮之地变成大宁顺土，让这土地肥沃富饶的海外三地，成为大宁的钱库大宁的粮仓。
如不出意外，陛下必然准奏。
多年之后，若太子即位对冷子不利的话，最不济，冷子还有地方去。
庄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拍了拍冷子肩膀：“好好活着，好好努力，好好领兵，陛下对你的信任超过对任何一个与你同龄之人的信任，你莫要让陛下失望。”
沈冷点头：“我记住了。”
“走吧。”
庄雍看着沈冷的眼睛：“你还得赶紧回去，带着巡海水师往北去东疆，陛下让你带着船队过去也是在给东疆所有人看，水师运送物资的能力毋庸置疑，北疆一战便没有后顾之忧，刀兵之中那些桀骜不驯的家伙也就更有信心，陛下用人之道，以后你慢慢体会吧。”
庄雍起身：“我就不留你了，日后……若有机会，就来这里看我，顺便求你一件事，你伯母和容儿若是想留居长安城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你，你多照顾几分，若是她们要来找我，你派人护送。”
说完这句话庄雍大步而出，背影有些萧条。
沈冷看得出来，庄雍肩膀微颤。

第四百二十四章 逃
平越道。
韩唤枝到阔海县的时候，南边大战结束的消息刚刚传过来，沈冷带人全灭阮青锋水师余部，如今沈冷在何处却不得而知，不过韩唤枝倒是放心下来，沈冷不在这，自己都找不到，想杀他的人自然也找不到。
没多久从北边有叶开泰的亲笔信送来，提及在福田县的那些杀手刺客多已被诛，韩唤枝仔细看了看信，然后心里忍不住有些不服气，心说你这也叫什么妙计？
叶开泰调集十一县厢兵五千余人，战兵一千二百把福田县翻了一遍。
那些训练有素的死士怎么都没有想到，最终他们都没有一战的选择，被数千人围住，光是羽箭就射了一万三千多支。
韩唤枝把叶开泰的亲笔信放下，虽然觉得叶开泰这法子确实算不得什么法子，可确实没什么法子比这更直接更有效，福田县的事了，接下来就是那个抱刀的人。
不日叶开泰也将南下，而他在阔海县要做的就是把如今还藏着的那些人翻出来。
他住在阔海县县衙，站在院子里那棵芭蕉树旁边沉思，其实到现在为止这次的死士是谁派来的已经不难推测出来，毕竟那位大学士仕途已经快走到头了，在退下去之前，他若是再不想办法报了仇，怕是以后也没什么机会。
东疆之行，大学士沐昭桐要么走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死士？
死。
一只飞鸽在院子上空盘旋片刻落下来，就落在芭蕉树上，韩唤枝一伸手，飞鸽飞起来落在他手臂上，从鸽子腿上取下来密信展开看了看，韩唤枝心中的推测一一得到印证。
据廷尉府查证，这些死士极有可能都是大学士夫人所养，那位老夫人性格沉稳心思缜密谋略过人，韩唤枝早就有所耳闻，当初在大学士府里见了一面后，对那位老夫人更是多了几分了解。
“陛下那边也需要一些筹码。”
韩唤枝看向古乐和耿珊，两个重伤的千办坐在一边，身子却依然拔的笔直。
另外一位千办岳万筹垂首道：“大人的意思是，把消息给陛下送过去？”
“消息已经送过去了，但光是消息可不行，没真凭实据陛下不好开口。”
韩唤枝道：“给长安城那边送信，人证物证都要有才能去把人钉死了，大学士会不会低头，在咱们。”
说完这句话之后韩唤枝问古乐：“伤了你的人，你能说出来多少？”
古乐垂首：“说不出来，所有看到的，都是假的。”
韩唤枝嗯了一声。
耿珊刚要详细说一下那人相貌行事，可古乐却说都是假的，本来还诧异，仔细一想才反应过来，人家让他们看到的，只是让他们看到的。
“刚查出来大学士夫人不是宁人。”
韩唤枝淡淡道：“满朝文武自然没人知道，不是宁人，所以想查起来也就不难了。”
长安城。
雁塔书院之中有一个叫做四海阁的地方，在这里求学的都是大宁之外的人，来自各国，有西域人，东海之外的人，还有金发碧眼的至今也不知道他说的国家在什么地方的人，唯独是不可能有黑武人。
四海阁中不管来自何处在这里身份相同，都算是雁塔书院弟子，可其中有一个最为特殊，纵然是他自己谦逊有礼，可身份毕竟不一般。
东海之外桑国的皇子英条柳岸，是个永远和和气气，见到人离着很远就开始弯腰行礼的谦逊之人，据他自己说桑国礼数比大宁还要繁琐，也总说他们本国的文化艺术乃至于兵法都极有成就，但对大宁的一切都服气，他已经在四海阁求学数年，四海阁中的学子来来往往，只有他始终没有离开，问及难道就不想念家乡，他总是一声长叹，也不愿多回答。
英条柳岸在四海阁中人缘不错，不缺钱出手也阔绰，所以结交了很多朋友，因为毕竟皇子身份，所以在户部尚宾阁那边也给他安排了居所，而他当初带来的亲信护卫大概百余人，都住在尚宾阁中，平日里随他在四海阁里求学的只有贴身护卫，一个很冷傲也很孤寂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长疤，那是刀伤，从眉间斜着到侧脸，这一刀居然没有伤到眼睛没有伤到鼻子，只是看起来难免会显得狰狞，他叫矢志弥恒。
英条柳岸学习的时候，矢志弥恒就一个人盘膝坐在四海阁外面的石台上，一坐就是半日。
四海阁中授课只有半日，到了午后，矢志弥恒就会与英条柳岸一同返回户部尚宾阁。
户部尚宾阁里那么多人一住就是三五年，自然也不会一直白管饭吃，每个月收他们的银子也不少，这位皇子出手倒是从不吝啬，所以在尚宾阁里人际关系也还不错。
“姑母派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从书院走路回尚宾阁的路上，英条柳岸有些感慨：“姑母说，大学士应该是撑不住了。”
落后他半步如影随形的矢志弥恒微微一怔，垂首：“殿下该回桑国了。”
“是啊，该回去了。”
英条柳岸有些遗憾：“可是要在大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时至今日，我从不敢懈怠也不敢放肆，能学到的东西都拼了命的去记住，唯独是大宁战兵的练兵之法，我也只是学到了皮毛，秘密交给姑母以战兵训练方式培养出来的人，这次回去都要带上，他们就是未来我们扫平桑国一统江山的希望。”
矢志弥恒道：“桑国战乱多年，王把殿下送到大宁来一是为了保护殿下的安全远离战祸，二是为了学习大宁的文化和兵法，已经快五年了，王也在等着殿下回去，以殿下所学，不出五年，桑国必然一统。”
“但愿吧。”
英条柳岸点了点头：“只是总有一种不详的感觉，姑母会不会出什么事？”
“应该不会。”
矢志弥恒刚要说些什么，从对面来了一队身穿黑色锦衣的廷尉府廷尉，看到这些人，矢志弥恒的眼神骤然一凛。
“请问可是桑国皇子英条柳岸？”
为首的百办抱拳问了一句。
矢志弥恒跨前一步拦在英条柳岸身前：“你们要做什么？”
“奉命请皇子回廷尉府问几句话。”
“我们是大宁的贵客，殿下身份尊贵，你们随随便便就想把人带到廷尉府去？”
“不是在和你商量。”
百办微微昂着下颌：“贵客两个字也不该从你们自己嘴里说出来，若敬我大宁，你们自然是贵客，和皇子身份无关，敬我大宁者，平民百姓远来也是贵客，若不敬大宁，不尊大宁律法，桑国的皇子也好，平民百姓也罢，没有特权。”
“你们到底要问什么，就在此处问。”
矢志弥恒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可在大宁不许佩刀，他的刀在礼部封着。
“自重。”
百办看了一眼矢志弥恒：“莫要没了体面。”
“我和你们去。”
英条柳岸拍了拍矢志弥恒的肩膀，眼神往外飘了飘：“去尚宾阁等我回来，我相信廷尉府请我过去也会依照大宁的律法办事，我又没有做出过有违大宁律法之事，你不用担心。”
矢志弥恒随即明白过来，站直了身子：“那属下回尚宾阁。”
“你也得去。”
百办笑了笑：“就不劳回尚宾阁等了，皇子殿下的属臣也都已经请到了廷尉府。”
矢志弥恒眼神一寒，往四周扫了一眼，可见弓弩。
往东疆的半路上，皇帝从农户的田里出来，看着那一片翠绿秧苗心里也舒泰，大内侍卫统领卫蓝跑到皇帝身边扶了一把，压低声音说道：“查出来了，大学士夫人的身份是假的，多年前她从东海之外的桑国来，花重金买通了魏家，魏家对外宣称她是远亲孤苦前来投靠，之后嫁给了大学士。”
“桑国。”
皇帝嗯了一声：“四海阁里有一位桑国皇子。”
“是。”
卫蓝道：“说是皇子，不过桑国战乱，大大小小的王有几十个，他只是其中一个王的儿子。”
皇帝道：“传旨下去查吧，请大学士过来说话。”
卫蓝垂首：“尚宾阁里的那些人？”
“押着吧，学了大宁的东西，带回去跟大宁作对的事不能发生。”
卫蓝退后：“臣这就给长安城回信。”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矢志弥恒居然那么强，英条柳岸等人被廷尉府请去的第二天矢志弥恒就逃了，廷尉府的人搜遍长安城，竟是一无所获。
长安城外的野地里，矢志弥恒躺在草丛中看着天空，耳边有铁骑掠过之声，官道上尘土飞扬。
他躲过了又一次搜捕，眼神里都是恨意，恨大宁，也恨大学士夫人。
殿下说，他是逃不出去的，大宁不会放他走了，可是你能，你逃出去，这些年我所学的东西也都教给你了，你的感悟比我还要深还要透彻，回桑国去，协助父王一统桑国，好好练兵强大起来，大宁今日予我之羞辱，他日你率领桑国大军为我讨要，大宁真的好大，真的美好，若能拥有大宁之地，桑国算得了什么？
这些话，矢志弥恒都记在心里。
大宁，大的太霸道，说扣人就扣人。
看你霸道几时！

第四百二十五章 养杀气
平越道，阔海县。
第一批分给沈冷的战船和士兵已经从求立战场撤离回来，在这里休整等待他们的将军归来，这支名为巡海水师的队伍再过不久将挥师北上，接受大宁皇帝陛下的检阅。
船港内外，战船浩荡。
距离阔海县城不到十五里有个小村子名为积善庄，村子大概有四五百户两千余人，按照村子的规模来说已经算是大村，当初大宁攻灭南越的战火很少波及南疆，这一年来海域又太平，所以村子里的人口增加的很快，原本逃难走了的村民陆续回来，似乎一片欣欣向荣。
不过还是有一些残破房屋没有人居住，当初求立人上岸扫荡这村子遭过殃，很多人家都是整户整户的被屠杀。
在村子最南边的一排房子受损最严重，求立人杀人放火不留余地，这一排房子基本上都被焚烧，只余下两三间勉强还看得过去，平日里这些废弃的房子无人进来，村民们都害怕见到冤魂。
华紫气抱着刀盘膝坐在一间破旧不堪的屋子里，身边放着一些干粮和水，四五个手下在周围戒备，他们已经在这村子里藏了将近二十天，即便是白天需要出门打探消息，也选择天不亮就离开，入夜方回。
“沈冷回来了吗？”
华紫气看了一眼刚刚返回的手下，手下人穿着一身典型的南越百姓服饰，皮肤也被晒的黝黑，若不开口说话谁也不会轻易分辨出来。
“还没有，有消息说快了。”
手下人垂首道：“不过倒是打听到一些别的消息，据说沈冷身负重伤，下手应该更容易。”
“还打探到别的消息没有？比如沈冷归来后住在什么地方，会去见什么人，大概在什么时候离开？”
华紫气问，手下人怔了怔：“没打听到。”
“是没打听到还是没打听？”
华紫气冷哼了一声：“每个人都有自己存在的价值，你们做事的好与坏就是价值的体现，我交代一件事你们就去做一件事，多一丝都不会去做不会去想，我要你们何用？”
几个人心里不服，可却没有人敢表现出来。
这个华紫气自从去了一趟桑国，归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行事孤僻阴狠，而且没有什么同袍手足的观念。
“你们留在这。”
华紫气看了看外面天色，今日手下归来的比较早，天色才刚刚发暗，十五里路，他赶到阔海县的话城门应该还没有关闭，最近水师在船港整顿，阔海县的城门关闭比正常时候要推迟一个时辰。
他换了一身衣服，用布将长刀包住背在身后，走到门口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无人，于是一闪身冲了出去。
几个手下人回到屋子里窃窃私语，都忍不住咒骂。
“在我们桑国学习的本领，跑回来却对我们指手画脚。”
其中一个刺客不屑的说道：“若非殿下还可能要用他，真想一刀宰了他。”
“这家伙，装的好像自己是队伍的领袖一样。”
就在这时候残破的院门似乎被人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子里的人都楞了一下，心说华紫气怎么回来的这么快？所有人都下意识的闭嘴不敢再多说什么，毕竟华紫气的刀术确实不好惹。
村子外围还有他们的人暗中戒备，若是外人靠近的话早就有示警，寻常人也不可能躲得过暗哨的刀子，他们这些桑国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刺杀偷袭。
院门响了，然后是屋门，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男人缓步走进来，屋子里的所有桑国刺客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全都愣住了，如同看到了妖魔鬼怪。
“须弥彦……须弥彦大人！”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四五个桑国人连忙过来，眼神里都是震撼。
“他果然还是把自己当成了桑国人，选择手下的时候也会选择你们。”
死去的须弥彦并不是真正的须弥彦，那是他一个得力手下。
须弥彦看起来三十几岁年纪，面容并不冷傲，可就是给人一种很难亲近的感觉，他像是一个这世界之外的人，看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感情，与他无关。
“须弥彦大人，你在说什么？”
一个桑国刺客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东主应该是希望你们都回到桑国去的。”
须弥彦像是自言自语，并不是在回答那些人的问题，他眼神有些飘忽，似乎这些人也根本不在他眼里。
“是的须弥彦大人，东主的意思是我们学习了大宁的战兵训练之法，回到桑国之后发扬光大，协助王一统桑国。”
“王会感激须弥彦大人你往日对我们的培养。”
须弥彦沉默了一会儿：“可我并不希望你们回去。”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很有穿透力。
“战争的痛苦你们比我了解的更深，据说你们桑国连年战乱，大大小小的王就有几十个，每一个都渴望着一同桑国成为唯一的王，所以每一天都在厮杀，据说十三四岁的孩子就要拿起刀上战场，虽然桑国并不强大，不管是地域，人口，文化，经济，军事……都没有办法和大宁相提并论，可是，若你们带着大宁的东西回去了，以后会不会把刀子指向大宁？”
须弥彦的视线从远空收回来，似乎终于正经的看了那些人一眼。
“须弥彦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人，你是不想让我们回去吗？可我们终究是要回去的，桑国需要我们回去。”
须弥彦伸出左手，他的手白净修长，完全不像是一个习武之人的手，甚至比决大部分姑娘的手还要好看，手上还有些水珠，似乎才刚刚洗过，他不算是一个多英俊的男人，气质冷淡也不讨喜，可是就因为这双手，可能会让很多女孩子觉得亲近。
“宁人的东西，你们还是留下吧。”
须弥彦语气平淡的说道：“战争的痛苦，最好还是距离宁人远一些。”
他的身子忽然消失不见了，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突然间吸走了似的，可他又不是神仙鬼魅，只是因为他太强速度太快，下一息他出现在最远处的那个桑国刺客身前，当出现的时候身子已经和那个桑国刺客贴在一起，他的脸就在对方的肩膀上，在对方耳边轻声说道：“东主也是桑国人，非我族类，我在你们的眼睛里看到了野心，对大宁锦绣江山的贪婪欲望。”
噗！
那只原本干净漂亮的左手从桑国刺客的前胸贯入从后背直接穿透过来，手里握着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着的心脏。
手一发力，五指收拢，那颗心脏随即爆裂，碎肉和血迹向四周激射出去，场面恐怖的令人窒息。
“须弥彦，你要反叛？！”
“须弥彦，东主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须弥彦的手从桑国刺客的身体里抽出来，慢慢转身：“反叛？东主已经是一个即将成为历史的人，她的野心不仅仅是做大宁首辅的夫人，你们应该比我更了解的才对，我很感激她的培养，是她让我从一个本应该平平常常的孩子变成现在这样吧。”
须弥彦低着头：“直到不久之前我才明白，她心里一直都是恨大宁的，无缘无故的恨，非要找到缘故，可能是因为她觉得大宁远比她的国家要强大。”
他抬头，人已经在另外两个站在一起的桑国刺客身前，左手成爪扫过第一个刺客的咽喉，直接把脖子抓掉了一半，手里还抓着喉管和碎骨就已经轰在另外一个桑国刺客的太阳穴上，这一拳重击之下，被击中的桑国刺客太阳穴骤然坍塌了下去，另外一边却猛的鼓了起来，似乎下一息脑浆子就会爆出来。
他转身，看向剩下的两个桑国刺客。
“沈冷今日就会到阔海县，华紫气不会回来找你们了，如果他侥幸杀了沈冷的话，我也会送他和你们相聚，毕竟在他看来，和你们更像是一类人。”
剩下的两个桑国刺客转身就跑，连反抗都不敢，这么多年来在一起生活一起训练一起杀人，他们太了解须弥彦的实力，当初听到须弥彦被杀的时候还觉得震撼，那是他们纵然拼尽全力也不可能击败的人。
噗！
又是一声闷响，一根木桩带着劲风一闪而过，直接从其中一个桑国刺客的后腰撞进去，足有大腿粗的木桩几乎将人打成两截，木桩在肚子里挤出来，内脏黏糊糊的落了一地。
另外一个桑国刺客还没有跑出房门，须弥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脊椎骨，左手五指抓进了血肉之中猛的往外一拉，两块脊椎骨被硬生生的拽了出来，那人便扑倒在地。
须弥彦蹲下来看着那张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发白的脸：“东主给你们的使命是杀了沈冷，我会替你们完成，就算是报答她让我成为现在这样的人，我很感激，并不是虚言，虽然也会恨她……如果没有她的话我可能会是一个农夫。”
他一拳砸在那桑国刺客的脑袋上，砰地一声，刺客的头颅一般陷入地面中，一半被击碎。
须弥彦起身，环顾四周。
“若做一个农夫，耕地种田，脚上是泥土，手上也是，背后是烈日……等到年纪差不多的时候寻一户老实人家的闺女娶来，然后生孩子，再把孩子培养成一个农夫。”
他自言自语：“应该是很无趣的吧。”
院子里有一口水井，须弥彦打了水洗手，血液还没有变得粘稠凝固所以冲洗很容易，没多久他的那只手就又变得白净漂亮起来，带着水珠。
自始至终，他只用了左手。
因为在他看来，杀这些桑国刺客真的不值得他用右手啊。
夜幕之中，他朝着阔海县城的方向走去。
之所以用如此暴戾的方式杀了这些桑国人，是因为他要养杀气，为另外一个人养杀气。

第四百二十六章 不和你打
入夜之后，哪怕是平越道阔海县这边的天气也有些微凉，似乎有些反常，当地人都知道，怕是雨要下来了。
果不其然，晚饭后没多久雨水便铺天盖地而来，沿海天气无常，大部分时候雨水来的快去的也快，可这般雨未下风已凉，多半是要下一阵子的，街上行人脚步加急，谁也不想淋了雨。
脚步急，雨更急。
坐在自家门口的老人怀里抱着孙子，看着雨水在大街上落成涟漪。
“这雨怕是今夜停不了了。”
老人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明天再带你拍蜻蜓。”
小孩子很乖巧的嗯了一声：“什么时候拍蜻蜓都可以的，我只是想和爷爷玩，要不然爷爷给我讲故事？大侠的故事。”
老人笑起来，抱着孩子回屋去，贤惠的儿媳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饭菜，笑盈盈的接过来孩子放在板凳上，交代他陪爷爷好好吃饭，老人问你还要去做什么？儿媳撑起雨伞，自家男人还未归来，船港修缮需要大量民工，丈夫每天都要在那边忙到很晚，工钱日结，很丰厚，他出门的时候没带雨具，天黑路滑，她又如何能放心得下？
少妇撑着雨伞出门，一只手拎着气死风灯，可这般暗夜里，灯光能照出去的距离太短。
“他一个大老爷们，不用担心，雨大，你也没吃饭，快回来吧。”
老人抱着孩子在门口喊。
少妇笑着摆手，示意爷孙两个快回去。
“我没事，父亲快回屋去，外面湿气重。”
哪有女人不怕黑夜的，她自然也怕，怕的要命，可是担心大过于怕。
就在这时候有马车声响，蹄声清脆，赶车的车夫身上披着厚厚的蓑衣，看到少妇后喊了一声：“可是去船港寻自家男人的？叫什么名字，水师唐将军下令，天黑雨大，让车队送民工回家。”
少妇刚回答了自己男人的名字，她男人就从马车上跳下来，抱着头跑到少妇身边：“怎么这么晚还往外跑，快回去了，若是受了寒可怎么办。”
他将上衣脱下来披在少妇肩上，从少妇手里接过来雨伞撑着，大半边都在少妇头顶，自己被淋的近乎湿透却还傻乎乎的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的那么开心满足。
“今天工头夸我做工细致，手艺也好，还说会跟要回来的沈冷将军推荐我，若我运气好，请我到安阳船坞去做事，咱们家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如果真的能去大宁江南道，虽然离家确实远了些，可工钱丰厚，足以养家。”
少妇一怔：“怕是父亲那边不会同意，毕竟要远离故土。”
“八字还没一撇，先不与父亲说。”
年轻男人揽着少妇的肩膀，两人一伞，很快就消失在长街雨幕之中。
赶车的汉子笑了笑，想着自己这一趟也不白送，蹭了人家恩爱，一会儿回去也和自家那老婆子腻歪腻歪。
车马渐行渐远，一个人拖着长长的影子走来，黑色的靴子踩着积水，涟漪一圈套着一圈。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将军常服，衣服开口处可见身上缠着绷带，举着的黑色油纸伞遮挡住半边脸，不过借着长街两侧那微弱的灯光可以看到连脖子上似乎都缠了绷带，黑色衣袖下撑着雨伞的那只手都被白色纱布缠满，胳膊亦如是。
他背后背着一把长刀，刀鞘在微光下反射出冷幽幽的光。
本来送他进城的一队水师战兵在城门口被他赶回去，这么大雨，还是让士兵们回去好好睡一觉更好，兵甲转身，雨水打在甲胄上发出的声音透着一股肃杀。
雨越来越大，大街上除了这将军之外就再也没了别人。
路过那户人家，门还没有关上，从里边照射出来的黄色灯光让人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屋子里有碰杯的声音，年轻男人还是没忍住将消息告诉了老父亲，老父亲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说了一声傻孩子，哪里是家？有你们的地方才是家，若真的可去大宁江南道安阳船坞那自然是好事，说不定我有生之年还能看看长安。
屋子里的笑声，应比灯火更温暖。
将军的脚步在门口稍稍停顿，似乎很喜欢这种温情。
就在这时候长街对面也有个人撑伞而来，身上是很普通的南越人的渔民服饰，那油纸伞也破旧了些，有些漏洞，于是伞外雨大伞内挂珠帘。
他怀里抱着一把刀，无鞘，刀光比夜色还要寒。
将军再次停下脚步，然后伸手把那户人家的院门关好。
抱刀的男人将残破油纸伞扔在一边：“想不到你胆子这么大，居然敢一个人回城内，有兵甲在侧，我不敢近身，想都想不到机会来的这么轻易，原来生死真的有定数。”
“太轻易的机会，自然不能信，我都以为没人会傻到真出来拦我。”
黑伞下的将军笑起来，声音里透着一些喜悦。
喜悦？
华紫气脸色变了变，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来是有埋伏的，可你为了引人出来，埋伏必然不会太近，而我杀你只需一刀。”
他跨步向前。
“世上的人没有一个觉得我好杀，专程来杀我的人都得不了手，况且我只是客串？这附近也没有埋伏，我一人就够了。”
黑伞抬起来，露出一张面带微笑的脸。
“韩唤枝？！”
华紫气脸色发白，本向前疾步而行，骤然停下来的时候，脚底在湿滑的路面上往前搓出去一段，所以就显得有些狼狈。
“看看，气势都泄了。”
韩唤枝稍显不屑的说了一句，左手撑着伞，右手从背后将刀鞘里的刀抽了出来，他不习惯用刀，觉得很不称手，这把黑线刀是他借来的，还没有熟悉，觉得稍稍沉重了些，况且身上那缠着的绷带确实很碍事。
“杀你也一样。”
华紫气再次向前移动，脚把雨水踢上半空。
刀光落，犹如一道闪电。
桑国人的刀法，简单直接，往往只要一招，很多武士并没有什么套路招式可言，只是不断的练习拔刀出刀，次数太多，所以那就几乎是融进他们生命力的东西一样，抽刀如电，落刀亦如电。
闪电落下，啪的一声轻响，韩唤枝的黑伞上裂开了一条口子，然后又猛的扩大，从上面往下看就会觉得这雨伞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张开了嘴巴的圆球，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吞进去似的。
当的一声，韩唤枝手里的黑线刀落地，他左手依然撑着破了黑伞，右手抬起来在额头上摸了摸，一条血线从额头上留下来，很快就被雨水稀释，血还在流，韩唤枝站在那没动，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那把黑线刀忍不住叹了口气：“果然还是用不惯。”
远处，一刀必杀的华紫气身形停下来，他向前疾冲的时候脚仿佛变成了船，路上的积水被脚分开，像是小船在迎风破浪而行，可是船停了。
他转身看向韩唤枝，看到了韩唤枝额头上的伤。
啪的一声轻响，他脖子上裂开一条血口，血喷射而出像是一眼喷泉，血液喷洒之中他的脑袋往后仰出去，仰的太多，于是人头落下，在满是水的长街顺着斜坡滚出去很远，偏偏就是没闭眼。
韩唤枝想着这真是亏了，如果手里不是刀而是剑，怎么会慢了些。
“你可能不知道，楚时候，桑国第一次派人来中原，来时还桀骜，到了就被楚国的富饶和强盛所震撼，于是经常派人来学习，至大宁已有数百年，你引以为傲的桑国刀法，是几百年前桑国武士偷学了楚国剑法所演变而来，自己家里的东西你不好好学，跑去和偷你家里东西的人学，若你亲眼见过楚剑法，你就会明白，偷去的只是皮毛。”
再快的桑刀，可挡得住楚剑怜一剑？
韩唤枝看着地上的尸体微微摇头，觉得死的人可傻逼了。
所谓一刀必杀，不过如此。
“你也杀不了沈冷。”
韩唤枝举着黑伞前行，想着这家伙也不知道练了抽刀出刀多少次才会这么快，然而一定没有傻冷子练的多，也就一定没有冷子快，若刚才那把黑线刀不是在他手里而是在傻冷子手里，那个家伙连抽刀都抽不出来，冷子那一刀，才是真的一刀必杀。
他往前走出去一段后又站住，忽然后悔自己把黑线刀随便丢在地上了，出门的时候为了逼真些又没带剑。
“原来不止一个。”
韩唤枝转身。
华紫气的尸体旁边蹲着一个穿青色长衫的男人，并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敲打。
青衫男人伸手把华紫气的双目抚合，站起来看向韩唤枝：“如果你刚才手里有一柄剑，他的刀应该碰不到你，可无论如何，刚才你距离死亡也不远……你是堂堂廷尉府都廷尉，正三品的大员，皇帝身边近臣，为什么你会愿意为沈冷出头？若你就这样死了，岂不可惜。”
韩唤枝沉默片刻：“你为什么要帮他闭合眼睛？”
须弥彦想了想，回答：“毕竟旧识，虽然我不喜欢他。”
韩唤枝嗯了一声，手腕一抖，黑伞破碎，伞面崩开，伞骨纷飞，于是手上就只剩下一根伞柄，伞柄自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然而在韩唤枝手里就变得可怕起来，因为这伞柄像极了一把剑。
“你不喜欢他，也不想让他死不瞑目，而你们要杀的那个叫沈冷的家伙，我很喜欢。”
韩唤枝的伞柄指向须弥彦：“懂了吗？”
须弥彦沉默很久，转身：“懂了，虽然我也要杀沈冷，但我不和你动手，我会输。”
韩唤枝微微皱眉。
须弥彦的身影消失的很快：“杀十几人才蓄起来的杀气，就因为刚刚我为他闭目，没了。”
善念虽只一丝，可破杀气万千。

第四百二十七章 真当我是枪？
大雨落长街，长街无人来。
韩唤枝看着那远去的背影，略微失神。
虽然那个穿青色长衫的家伙没有出手，可韩唤枝感觉的出来他比之前那假桑国人更强，强在气势，强在自信，不阴沉不鬼魅，为什么这样一个人偏偏是贼？
韩唤枝手里的伞柄垂下来，水珠顺着伞柄一滴一滴落下。
他其实没把握。
那时候在长安外的猎场第一次见到楚剑怜，还没有交手只一眼，他就知道自己不是楚剑怜的对手，那把剑和自己的剑不在一个层面。
今日这对手自然不如楚剑怜，楚剑怜是一种你看到他便觉得不需要去打的人，普天之下只此一家，而刚才那个人带给韩唤枝的震撼却更大，是因为他觉得那个人可以杀了自己，当然他也可以杀了那个人，就是这种生死不明胜负不定，比早早就清楚自己不如楚剑怜更令人担忧。
雨水似乎完全没必要理会这些俗人，自顾自下着，反正雨比剑更让人防不胜防。
你持一柄剑，可防一柄剑，防得住雨？
用剑来防雨的自然是傻子，用伞柄挡雨的也是，于是韩唤枝走到刚才那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年轻汉子拎着一条木棍把门打开，握着木棍的手微微发抖，看清楚韩唤枝身上的将军服，立刻把棍子扔了：“将军你这是？”
韩唤枝看了看手里的伞柄：“能借个地方避避雨吗？巷子很深，你家酒却很香。”
年轻汉子笑起来：“家里有酒，我去暖。”
韩唤枝跟着年轻人进了屋子，老汉有些紧张的抱着那小孩，看韩唤枝的时候眼神里都是恐惧也有戒备，毕竟他们是越人，而宁人的将军带给他们的压力太大。
“我不是将军。”
韩唤枝坐下来，开始拆身上的绷带：“酒请快些，我有些冷。”
一壶温好了的酒摆在韩唤枝身边，韩唤枝伸手要了一双筷子，桌上餐盘里还残余了几十颗花生米，油炸的，洒了些盐，很简单的做法，配酒却最合适不过。
一壶酒，几十颗花生米，韩唤枝觉得身子回暖。
“我出门没带钱，酒钱怕是要赊了。”
韩唤枝问：“要不然我用别的东西抵了？”
老汉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招待大人太寒酸，怎么还敢收钱。”
“哪里寒酸，恰到好处。”
韩唤枝问：“可有纸笔？”
年轻人连忙取了纸笔过来，纸不是什么好纸，笔当然也不可能是什么好笔，韩唤枝的字却是实打实的好字，在纸上写了大概几十个字，他从腰间挂着的锦囊里取出来一个很小但很精致的木盒，打开，从中取出一方小小印章，哈了哈气，在纸上盖了一下。
“拿这封信去江南道安阳船坞。”
韩唤枝起身：“能不能再借我一把伞？”
少妇虽然不知道这突然而来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却下意识的跑去取了一把伞来，家里只有两把伞，选了比较新的那把给了韩唤枝。
韩唤枝道谢，举着油纸伞出了远门，这才发现雨不知不觉竟是小了些。
少妇凑近了桌子看着那张纸，问自己男人：“你认识吗？”
年轻人认得一些字，虽然不多，可最起码还认得出那名字。
“韩……韩唤枝？”
他和妻子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迷茫，韩唤枝是谁？
老汉却反应过来，追出院门，长街上已经不见了那大人的影子，他跪在门口连着磕了三个头，想着这可能就是自家和睦积福得来的。
城门口，一群身穿蓑衣的民勇准备把城门关闭，今日比往常还要迟了近半个时辰，县令大人说水师唐将军安排车马送工匠回城回家，什么时候等车马走完再关城门，这些守城的军卒就缩在城门洞里等着，最后一辆马车出城而去，他们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再无车马来，这才要推门上封。
啪的一声，一只手抵在门上。
一个身穿黑色将军常服的年轻男人举着一把伞咧开嘴笑了笑：“能不能再稍稍通融下，我刚赶回来，还可以进城的吧？”
几个民勇军卒吓了老大一跳，那家伙身上可是大宁从三品的将军常服，从三品啊，多大的官！
他们纷纷后撤然后拜倒：“拜见将军。”
挤进城门的沈冷连忙道谢，把人一个一个扶起来：“怪不好意思的，这么晚了本不该来，只是城中有老友等我相聚，实在迫切了些。”
“给兄弟们发些好处，这雨夜等着关城门，也辛苦。”
沈冷回头说了一声，第二个挤进城门的陈冉从腰带上把钱袋子打开，每个人发了一块碎银子，那些民勇手里拿着银子觉得烫手，收不敢，不收也不敢。
“请问哪里还能喝酒？”
陈冉问了一句，一个民勇连忙回答：“时辰已经很晚，城里的酒肆怕是都已经关了门，客栈应该都开着，只是客栈里的酒多半都掺水。”
“比水好喝就行。”
陈冉笑了笑：“多谢多谢，我们去寻酒喝，这嘴里都淡出个鸟了。”
杜威名第三个进来：“谁的鸟？”
王阔海第四个进来：“不是我的，他嘴小，放不下，自信。”
杜威名：“那也不能是我的。”
杨七宝第五个进来，因为城门只剩下容一人进来的缝，大家有不好意思把门推开，所以只好一个一个进来，杨七宝进来的时候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听到了鸟，于是跟了一句：“你们要干嘛？排队放鸟？”
陈冉：“你们几个官大我就不敢弄死你们？”
啐了一口，往城门洞外面看了看，雨虽然小了些，可还是有些恼人。
王根栋进门的时候看到那些民勇一个个脸色可不对劲了，想着多半是因为这些不靠谱的家伙把人吓着了，他忠厚老实，抱拳道歉，几个民勇顿时又惶恐起来。
浩浩荡荡十几个不要脸的将军校尉举着伞往前走，那些民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说这些大人们还真是不一样。
城中一条小巷，沈冷本已经走了过去，忽然觉得不对劲，退步回来往巷子里看了一眼，雨夜本就更黑些，街上灯火又照不到那么远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看到。
巷子最深处，须弥彦站在那一动不动，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动立刻就会被察觉，幸好雨水挡住了呼吸声，他贴着墙角，黑暗就是他的保护色，那个少年，给他压力太大。
沈冷只是疑惑了一下，并没有多想什么，举步前行。
同一个夜晚，东疆，朝阳城。
东疆这个地方有些特殊，比南疆还要特殊，虽然南疆沿岸多战事，求立人曾经猖狂一时，但情况并不复杂，东疆这边的复杂在于自海外来的商人，不管是哪国人，大部分走的都是朝阳城。
朝阳城之繁华，甚至可以说仅次于长安。
这里是大宁最大的商贸集散地，从东海外来的商人必然经过之处，光是定海街上的青楼就有三十二家，令人觉得神奇的是，就没有一家楼子里的姑娘是宁人，其实不光是朝阳城，大宁各地的青楼女子，几乎都没有宁人。
三十二家青楼里，有一家叫入色楼，这名字有些露骨有些低俗，可对于远来的商人们来说这么醒目直接的名字自然更好些，免得还要小心翼翼的去问问。
入色楼里，传闻有三十国女子，真假不知。
信王世子李逍然就住在这，已经住了十来天，三十二家青楼这家住的最久，真觉得美好，平日里连楼都懒得出，倒是更愿意一天换一个屋子住，楼子里的姑娘们都喜欢这来路不明但潇洒多金的少年公子，他可不是个吝啬赏钱的，况且人生的又不丑。
荀直进门的时候迎客的姑娘立刻上前：“寻燕公子的？他今日在北河姑娘房里。”
荀直不愿住在这，可来的次数多了楼子里的姑娘也都认识他，客客气气的请上去。
北河姑娘并不是叫北河，而是来自北河，北河是黑武人的一个地方，据说常年冰冻气温严寒，这姑娘倒是确实很美，异域风情，大长腿，皮肤还白，一头金发看着很新奇。
李逍然斜靠在椅子上看着北河姑娘跳舞，那舞姿，勾人心魄。
不就是围着一根柱子转吗，为什么转的如此有风情。
荀直进门咳嗽了一声，李逍然连忙坐直了身子：“先生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你先出去一下。”
荀直看了北河姑娘一眼，那姑娘连忙退出屋门，李逍然心中稍稍不悦，想着衣服都快脱完了，荀先生你这个时候来真是不解风情，讨厌至极。
“大将军那边已经见了咱们的人，收了咱们的礼。”
荀直虽然恼火，可还是压着性子很平和的说话：“虽然这并不代表什么，可人见了，东西收了，就是个好的开始，我们在东疆已经有几个月，裴亭山始终不见，这次是买通了他身边谋士烙成才算定了。”
李逍然眼神一亮：“那我什么时候见裴亭山？”
“世子再忍忍。”
荀直沉默了一会儿后问：“世子有没有想过，若裴亭山真的愿意帮你，陛下……陛下在东疆出了什么意外，可世子你怎么才能坐稳江山？太子可是在长安，陛下真出事，世子想进长安也不容易。”
进长安三个字好像刀子一样剜在李逍然心上，他脸色顿时一寒。
“我为什么要进长安？”
他故作潇洒的笑了笑：“朝阳城多好，我已经想好了，若裴亭山肯帮我，我就定都朝阳城，封他为王，他难道还不满足？我划东疆而治，做不得大宁的皇帝，我就做个新国的皇帝，国号我都已经想好了，改朝阳城为逍遥城，国号就为逍遥的逍字，如何？”
荀直沉默不语。
“你为宰相。”
李逍然道：“举国之事，皆由你定。”
荀直起身：“殿下好好准备，我先回去了。”
李逍然看着荀直离去，那肩膀似乎都气的发颤，他忍不住嘴角微微一扬，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真当我是枪？”

第四百二十八章 这地方真爽
东疆的天气比南疆要四季分明，虽然也靠海，可是少了几分潮热，到了冬天的时候比长安还要冷，海风一吹，能让人怀疑人生。
有人说北疆的冬天出门去撒尿得带跟棍子，一边尿一边敲。
东疆的人就呵呵了，我们冬天出门撒尿得带毛巾，一边尿一边擦脸。
北疆雪，东疆风，一样的让人摸不准猜不透。
朝阳城直线西北不到五百里就是渤海国，时不时也会有饿的发慌的渤海国海盗铤而走险，驾船到大宁海域这边作恶，十次有十次都被刀兵抓了绑上石头沉了海。
东疆的战船不多，可是刀兵打出了威名，谁都知道别在大宁的地方撒野，按照大宁的规矩来，那就有钱赚。
最初大宁开放朝阳城的时候还有些来自海外的人觉得自己了不起，后来刀兵在朝阳城门口立了一排木桩，可把人吓死了，再也没有人敢撒野。
木桩倒是没什么，木桩上挂人头。
李逍然在等，他当然不会真的想着划东疆而治，裴亭山就算是疯了也不会答应他，别说王，让裴亭山当皇帝他都不敢这么做。
李逍然知道自己势单力薄，知道自己就如当年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被人送到长安城外一样的无助，他爹信王不可能帮他什么，他那个老子，如果到了朝阳城只怕比他还要快一倍逛完定海街三十二家青楼，剩下的一半时间当然是再逛一次。
裴亭山不动则已，动就不是一个东疆能放得下他。
所以李逍然不急，他又不是真的白痴，只是些许表现出来一些白痴的样子，才会让荀直放心利用他，而他若是不被利用，还能利用谁？
朝阳城大将军府。
已经花白了头发的裴亭山光着膀子练刀，到了他这个年纪依然敢称东疆无敌，自然不是靠着往日那威名，时至今日，便是他倾力培养出来的八刀将也依然没一个是他对手。
人老，刀不老。
谋士洛城抱着裴亭山的长衫站在一边，待裴亭山将院子里三十六根大腿粗的木桩砍完立刻开始鼓掌，他已经鼓掌了好多年，节奏时间掌握的比谁都好。
“洛先生是想说什么？”
裴亭山随手把长刀扔出去，亲兵一把接住，他的刀很特殊，刀柄半米，刀身一米，这把刀若是劈出去，纵然对面是铁甲骑兵也可人马俱断，比西疆重甲的陌刀还要狠，还要锋利，还要无情。
大宁的战兵习惯用直刀，唯独东疆刀兵习惯用带弧度的环首刀，刀兵不是裴亭山训练出来的，大宁立国不久便有，可刀兵是在裴亭山手里名声更为响亮起来的，九千刀兵万里赴长安，那壮举，至今谁人可及？
裴亭山跋扈，但有跋扈的资格，当今陛下的皇位是他一把刀稳下来，长安城城门外，他抱着刀坐在那不动如山，才有现在陛下的江山社稷二十年不动如山。
不是没有人劝过裴亭山收敛些，裴亭山只反问一句：“以我功劳，为何收敛？”
东疆大将军不跋扈，谁跋扈？
洛城垂首回答：“那边来的人这几个月来一直试图见大将军一面，昨日按大将军的吩咐把东西收了，人大将军也见了一面，不过那自然不是要紧的人，只是个傀儡，属下在想，大将军要不要见见真人？”
“乌合之众。”
裴亭山哼了一声：“钱给多少都照收，别的就算了，那点钱也就够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想如何？至于见见什么所谓真人假人，我没兴趣，他们也不够资格。”
裴亭山披上衣服：“相对于这些宵小之辈，我更感兴趣的是沈冷和孟长安。”
说这话的时候，话锋里有刀锋。
洛城道：“陛下特意把水师分开，就是想让大将军知道别去动那个沈冷，有传闻说沈冷是陛下当年被人盗走的孩子，只是这传闻还无法确定真假，如果是真的，大将军还确实不能随便动他。”
“陛下被盗走的孩子？”
裴亭山沉默片刻：“他是，难道孟长安也是？”
他走到一边洗了把脸，旁边桌子上放着各种肉食，在东疆谁都知道裴大将军爱吃肉，什么肉都爱吃，他练功的时候旁边就得摆着肉，他从不吃面食也不吃米饭，餐餐只吃肉。
捏了一块熟肉塞进嘴里，裴亭山问洛城：“你可知道，为什么陛下敬我？”
“因为大将军功在千秋。”
“不是。”
裴亭山道：“世人皆说陛下当初进长安全是因为我带九千刀兵保护，可若你也这般想，我猜着你是装傻。”
洛城低头微笑：“大将军那时候带刀兵去长安，是顺时势。”
“是啊，顺时势。”
裴亭山嘴里鼓囊囊的说道：“纵然我不去，陛下就不是陛下了？”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之所以陛下敬我，是因为我时不时让陛下知道我的分量，所以我反而还盼着那些暗地里藏着的妖魔鬼怪都来我东疆闹事，唯有这样才显得我分量更重，陛下的意思是不准动沈冷，我自然不能驳了陛下的心意，可难道裴啸就白死了？”
他往书房走：“所以还是得让陛下知道我的分量，想要沈冷活，那就有人得死，东疆稳北疆才能踏踏实实开战，陛下很清楚东疆有多重要，刀兵拦在这，渤海国的人就没办法驰援黑武，若战事吃紧，刀柄往北疆赶路不出半个月就能在黑武国虎浒关砍一刀，黑武人首尾不能相顾，这才是刀兵的重要……所以，我若是跟陛下要一条人命，陛下也不会驳了我。”
他看了洛城一眼：“我给北疆大将军铁流黎写了封信，请他安排孟长安代表北疆率队来我东疆切磋。”
洛城心里一惊，大将军这是在玩火。
“大将军……陛下当初在长安城为孟长安杀了一夜的人。”
“那是当初。”
裴亭山笑起来：“陛下为什么要来东疆？都觉得陛下可能是要不容我了，可你应该清楚，陛下是来安抚我，安抚……难道陛下不明白，唯有孟长安的人头才能安抚我？”
洛城无言以对。
大将军刚愎，这是人所共知的事，这么多年了，大将军什么时候真正的听过别人的话。
他总说没有当年自己带刀兵赴长安陛下也会是陛下，可若是没有那件事，陛下会容的他如此刚愎跋扈？
“我知道你想劝什么。”
裴亭山脚步一停：“我老了。”
他回头看了看洛城：“难道我自己不知道我老了？难道陛下不知道我老了？不出意外，北疆一战之后，我便不会再是东疆的大将军，刀兵不是我的，从来都不是，换了一个大将军，刀兵还是刀兵……啸儿死了之后我也心灰意冷，陛下若是想把东疆大将军给别人，那就给，我不拦着，可啸儿的仇得报。”
他眼神里寒光一闪：“我已别无所求。”
洛城垂首：“属下明白了。”
北疆。
落在地上的血很快就冻上了，马靴踩在上边发出来的声音让人能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地上倒着的尸体没多久就去了所有的热乎气，冷硬的好像石头，用不了半柱香的时间，死人脸上能结一层冰。
陆王世子李逍善使劲哈了几口气暖和自己的双手，手上都是黑武人的血，冻僵了。
他侧头去看不远处的孟长安，那家伙正在翻找黑武人尸体上是否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前阵子完成的壮举已经人尽皆知，黑武人又不傻，自然也知道，所以黑武人最近也在做一样的事，不断有黑武人的斥候精锐潜入大宁想绘制地图，大宁在筹备打这一仗，黑武人何尝不是？
而孟长安就是这些黑武斥候的噩梦，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如何潜入如何选择地形，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小规模精锐作战的方式，所以这些黑武人的斥候仿佛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行事一样，来一批，死一批。
那个家伙啊，依然冷硬，比北疆的石头还冷硬。
李逍善搓了搓手，拎着一壶烈酒走到孟长安身边，用肩膀撞了撞孟长安的肩膀：“第六次了，你救了我。”
“希望没有第七次。”
孟长安接过酒灌了一口，似乎完全不会怀疑李逍善的酒里有没有毒。
才到北疆不到一年，李逍善已经换了一个人似的。
如果第一次孟长安救了他的命他还不为所动，依然怨恨，六次了……如果没有孟长安他已经死了六次，他本以为孟长安求陛下把他带来北疆是图谋不轨，现在才明白孟长安的坦荡。
“还是得谢谢你。”
“不用，跟着我的任何一个战兵，我都会救。”
孟长安把酒壶递给李逍善。
李逍善问：“为什么要带我来北疆？”
“厮杀，冰冷，残酷，每一息都在感受死亡。”
孟长安看了四周的手下一眼：“如他们一样，唯有这样你才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斥候兄弟们互相信任才能保护彼此，互相依靠，没有信任就没有命，世子欠缺的，世子应该清楚。”
信任。
只是这两个字。
当然，还有不够男人。
李逍善带上厚厚的手套，把棉围脖往上拉了拉挡住半边脸：“回去以后我会休了她，虽然有些难为情也会被人嘲笑，可我知道，那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予她自由，予我自由，我们本来就不该走到一起，我打过她，但没碰过她，那确实做的很不男人，我觉得很耻辱。”
因为嘴上围着厚厚围脖，话就显得含糊不清，孟长安确实没听全，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李逍善笑了笑：“没什么。”
他将黑线刀挂好：“你比我适合她。”
孟长安怔了一下：“你在胡说什么？”
李逍善转身上马：“我想一直留在北疆，这地方……真他妈的爽。”

第四百二十九章 那时他也没来
黑武国的疆域比大宁更大，不过有超过四分之一的地方并不适合人居住，常年被冰雪覆盖，最寒冷的地方气温低到活人坚持不了一个时辰，哪怕穿着厚厚的棉衣，依然撑不住。
靠近大宁北疆这一带也冷，大宁南疆的人来到这必然受不了，可和那片真正冷到极致的地方比起来，这最起码人能活着。
北疆的战兵更习惯称呼黑武人为鬼月人，那群金发碧眼的家伙对月亮充满了敬畏，他们认为人是月神创造的，而月亮就是月神的一只眼睛，时时刻刻盯着这个世界，盯着它创造出来的子民。
晚上自然会比白天的气温低，所以黑武人理所当然的认为，月亮代表寒冷，而他们的国家有那么大一片地方常年冰冻，所以又理所当然的认为月神是在那片地方降生，也在那片地方飞升。
很多年前，黑武国皇帝甚至派遣了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队伍深入苦寒之地寻找月宫，传闻在那片冰雪世界里有月神居住宫殿，找到宫殿，就能得到长生不死的仙药，甚至可能飞升到另外一个世界，与月神为伴。
然而数千从各支军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在苦寒之地全军覆没，黑武国皇帝却不认为那些人是冻死的，而是因为自己愚蠢的举动触怒了月神，月神降下神罚。
于是他下旨全国与他一同请罪，三天不吃不喝。
鬼月人自然是黑武帝国的大族，不过就如大宁一样并非单一民族组成的国家，除了鬼月人之外还有萨克人，铁勒人，长韦人等等，其中萨克族的骑兵闻名天下，唯有北疆铁骑可与之相提并论，曾经因为萨克骑兵的彪悍，大宁北疆被压制的毫无还手之力，那时候的宁皇下令倾尽全力打造出一支重骑，于是就有了后来连萨克骑兵见到都要避着走的北疆铁骑。
铁勒人好战且凶残，黑武人的边军之中有大量的铁勒人，他们生活在苦寒之地的边缘，地位低下，生活穷困，所有的食物来源都是狩猎，所以凶悍异常，据说即便是遇到了雪地灰熊，铁勒人也敢上去与之搏斗。
而长韦人在黑武帝国之中人数仅次于鬼月人，之所以没有被鬼月屠戮铁勒和萨克那样控制人口数量，是因为长韦人生性温厚，并不好战，他们是天生的牧者，为鬼月人管理着那浩瀚的草场，黑武骑兵的坐骑都来自长韦草原，边军的口粮，也就是大量的牛羊也一样来自长韦草原。
已经到北疆近一年的李逍善对黑武人已经了解很多，宁人不在北疆，对黑武人的仇恨可能还没有那么深刻入骨，到了北疆之后，哪怕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会生出来一股把刀给老子拿来的怒意和恨意还有壮志，这天下那么那么大，可黑武人和宁人似乎永远不可容忍与对方共存。
这一年来，李逍善纵然算不上日日经历生死，差不多一个月也要参加几场厮杀，整个人从气质上都发生了改变，皮肤不再白嫩如女子，粗粝的好像用沙子蹭过一遍又一遍，脸也黑了，还留了络腮胡，他喜欢喝口水胡子上就结一层冰碴的感觉，也喜欢了这种用刀子片冻肉吃的生活。
从一个文弱书生到悍勇斥候的转变，不到一年而已。
“将军。”
李逍善骑在马背上看了一眼身边并驾齐驱的孟长安：“咱们对黑武人的战争是不是就快了。”
“是吧。”
孟长安的回答依然那么简单，他回到北疆之后就恢复了那种冷冷淡淡又孤傲的样子，话不多，若是没人理会他，他可能一整天都不会主动找人聊一句，不练功的时候，他可以坐在一个地方看着南方发呆好久。
虽然李逍善贵为世子，可军职不过校尉，在军中，不论身份只论军职，尤其是在北疆这种残酷的地方。
“前几天武新宇将军找过我，说是将军你给我又报了军功，武将军算了下，我军功积累够了，所以打算升我为五品将军。”
李逍善低下头：“我拒绝了。”
“嗯？”
孟长安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不够格。”
李逍善自嘲的笑了笑：“这北疆几乎每个人都比我要强，因为我是李家皇族的人所以一来就是校尉，而对于弟兄们来说这不公平，我是积累够了从校尉到将军的军功，然而实际上，其实算起来，每个校尉的军功肯定都够，甚至有的人已经远远超过了规定，为什么他们还是校尉？因为边军的数量只有这么多，所以升迁就变得更艰难，维持一支铁骑的钱粮消耗就已经是个恐怖数字，边军其他队伍就不可能无限制扩充……我是李家皇族的人啊，我不能再去和弟兄们争抢这本就来之不易的将军甲。”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总算是把自己想说的说了大概，他并不是想向孟长安证明什么，只是在这北疆，能和他多聊几句的人也不多，大家都知道他是世子，世子这两个字，代表着令人敬而远之，普通士兵们不会和他攀谈，同级校尉对他又太尊敬，唯有孟长安这副天生冷淡的模样，他反而觉得还不错。
所以他真的不是在证明自己什么，只是在分享，和一个冷冰冰的家伙分享。
孟长安却没有回一个字，转过头继续看向前路。
“咱们回来之前说的话不是气话，也不是玩笑话，更不是在刺激将军。”
李逍善声音低了些：“在北疆一年才知道自己原来有多幼稚，所谓的凶狠只是用来打女人，想想就觉得耻辱，每每念及心里好像都被刀子一下一下切割着，很难受……我是认真思考过的，月珠明台不属于我，她是个好姑娘，待北疆大战之后，我就会求陛下予她自由，她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哪怕是回吐蕃。”
孟长安还是一言不发。
李逍善道：“我知道将军坦荡，是我当时太龌龊。”
孟长安依然没说话，可嘴角却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
这就是改变，很好，不是吗？
他很开心李逍善的改变，因为在西疆的时候他就能看出来李逍善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一个太压抑的人，他的释放变得扭曲，人也变得扭曲，人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其实这句话根本就是一句笑谈，本性难移？压抑久了试试？或是来北疆试试。
就在这时候孟长安却把战马停下来，握拳举起右臂，后边的队伍随即全都停了下来。
距离边疆还有不到三里，他们这次是追击出来的，发现了黑武人的斥候潜入北疆后孟长安率领一百二十彪悍斥候追杀，从北疆一路追出去，追至黑武境内十四里，把人全都宰了。
距离还有三里，孟长安熟悉地形，刚刚出现在眼前的那座被冰雪覆盖的土丘距离关城正好三里，也就是说，已经往回走了十一里，按照孟长安的要求，前方探路的斥候每隔十里就要留下标记，然而孟长安从刚才就注意着，多走了一里，还是没有看到标记。
“戒备。”
孟长安将铁盔上的面甲拉下来，看起来像是一个夜叉。
八九十个斥候也同样落下面甲，左手连弩，右手横刀。
四周的雪地里忽然弹起来一个一个的人影，之前这些身披白袍的鬼月人爬伏在雪地中，阳光下雪地反射着刺眼的光，根本就看不出来藏着人。
“回家。”
孟长安用黑线刀打了一下战马，率先冲了出去。
一片羽箭袭来，孟长安伏低身子，人趴在马背上，羽箭就在耳边呼啸而过。
啊的一声惊叫，那声音是李逍善。
孟长安立刻勒停战马，回去一把将中箭落地的李逍善提起来放在自己背后，两人共乘一骑，李逍善的胸口上中了一箭，血流如注。
孟长安没回头：“箭先别拔。”
然后催马向前。
埋伏的黑武边军从四面八方冲过来，羽箭密集到破空之声犹如风嚎。
“将军不用管我了。”
李逍善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箭：“战马驮着两个人跑不快。”
孟长安还是那副样子，连一个字都懒得说。
黑武人的埋伏原定的并不是在这，这本就是为了除掉孟长安而定下的计策，那些潜入大宁北疆的黑武斥候就是诱饵，他们很清楚唯有这样才能不被怀疑，才能让孟长安现身，宁愿以一百多名精锐斥候为代价，只要除掉了孟长安就值得，甚至是超值。
在黑武人看来，孟长安就是他们的天敌。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孟长安追击的速度居然那么快那么凶，本来对孟长安就不敢低估，却还是低估了，所以埋伏就不得不放在距离宁人边关更近的地方，来不及在别的地方布置了，原本布置的埋伏场因为孟长安追击的太凶狠导致那些黑武斥候跑错了路，这里是重新调集边军过来的。
黑武国边军大江辽杀狼的眼里能称之为对手的人并不多，孟长安就是他认为的对手，且是头号对手，甚至超过了和他斗了那么多年的武新宇。
武新宇临阵指挥战场调度胜于孟长安，但战场激战率军冲杀不如孟长安。
这也是为什么，陛下会觉得武新宇更适合做北疆大将军的原因。
“将军你小心些。”
李逍善贴在孟长安后背提醒了一句：“武将军……未必会来救你。”
孟长安的眼神一凛。
距离边关不过三里，援军两炷香内必到才对。
李逍善的声音有些飘忽：“虽然我知道不该这样揣摩武将军心思，可你毕竟是和他争夺北疆大将军之位的那个人。”
那年在封砚台，他便没来。

第四百三十章 死不了就跟着我
羽箭从四面八方而来，这是对孟长安的必杀之局。
黑武人恨透了这个年轻人，一个将骄傲和军人荣誉看得比什么都要高的国家，一道自称为天下至强的防线，竟是被孟长安九进九出，不得不更改了所有的兵力布置，这难道还不是奇耻大辱？
兵力布置可以改，可是地形呢？
黑武国边军大将辽杀狼说过，若孟长安不死，数年后，必成黑武大患。
布置此杀局的时候辽杀狼对手下人说，宁国北疆边军之中，若有人追杀我派遣潜入宁国之斥候，必是孟长安无疑，我麾下斥候只需撤回引孟长安出边城，必可杀之。
他手下人问，若孟长安不追出边城呢？
辽杀狼笑道，那他就不是孟长安了。
出边城十四里，一百多名分队潜入大宁北疆的斥候被孟长安率军逐个击杀，最后一队二十几人最终也没能把孟长安引进埋伏之地，只因为孟长安追的太快，太凶狠，以至于那些黑武斥候从骨子里生出一股惧意。
可此时，最终黑武人的边军还是赶上了。
“好敏锐的嗅觉。”
距离激战之地大概二里外有一片树林，端坐在马背上的辽杀狼就在树林最边缘，身上披着白袍，举着千里眼看向远处战局。
“若我调集人马直接围堵过去，大军动向容易暴露，他必然会提前撤走，合围不易，调动军马太多也会引起武新宇的警觉，所以我才下令兵马于此处埋伏，可还是被他提前察觉到了，有人说孟长安是天生的野兽，最强的野兽，能够嗅到危险……他可不是野兽，他是猎手，最好的猎手。”
辽杀狼举着千里眼只盯着那一人。
“马背上还带着一个伤者，他真的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可以救每个人？”
辽杀狼叹了一声：“终究还是有弱点。”
他往前指了指：“尽快杀了他，武新宇会来。”
“将军。”
手下人忍不住问：“武新宇真的会来？我听闻宁国北疆大将军铁流黎已经年老，准备选一人接替他的职位，武新宇本是最合适的人选，几乎已经算是定下的事，然而这两年孟长安风头太盛，铁流黎甚至收孟长安为义子，怕是这大将军之位有意传给孟长安了，武新宇今日若不来，孟长安必死无疑，那他得大将军之位也就毋庸置疑。”
“你低估了武新宇。”
辽杀狼道：“也低估了宁人。”
他抬手指着孟长安的方向：“你看看，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还要带着一个伤者，宁人都是这般愚蠢的性子，我了解孟长安，也了解武新宇。”
他忽然笑了笑：“你们可知道为什么我只命两千精锐在此埋伏？”
“将军刚才不是说，兵力调动太大，必然会引起武新宇的注意吗？”
“是。”
辽杀狼笑道：“可两千人难道就不会引起他注意了？那边城里不过一千五百人，就算全都杀出来救孟长安也未必救的回去，宁人必点烽火……武新宇如今在瀚海，距离此地不过六十里，烽火起，武新宇必然率骑兵先赶来，我要杀的，可不只是一个孟长安。”
他眼神里有一丝得意一闪而逝：“铁流黎老了，不足为惧，武新宇大局更强，如不出意外宁国北疆大将军必然是他，孟长安毕竟还年轻缺乏历练也缺人脉，不能服众，所以武新宇死比孟长安死更重要，若两个人都死，宁国北疆再无一人令我担忧。”
树林之中，埋伏着的骑兵尽出。
大宁的边城里确实只有一千五百人，瞭望手于高处看到城外有激战立刻吹角示警，此地边城五品将军杨卓连忙登上城墙观看，发现被围困的居然是一队斥候，便猜到了那人是谁，只留下三百人守边城，自带一千二百人杀出迎接孟长安。
可兵力还是太少，边军又多是步兵，赶到的时候孟长安麾下精锐斥候已经损失大半，杨卓将孟长安接着边战边退，然而埋伏的黑武骑兵赶到，很快就把这一千多人的队伍围了起来。
辽杀狼纵马至高处，举起千里眼看了看。
“我只用两千兵，是给杨卓一个错觉，让他判断自己可以把孟长安救回去，不然的话他也不敢轻易出来，毕竟若是一个不小心，那座小小边城就会被我顺势拿下，宁人骄傲，丢一座小小边城他们也受不得。”
辽杀狼转身：“多部，苏武该，却克，东邻牟，你们四个是我手下最得力的战将，孟长安就交给你们了，如果这样你们还不能杀了他，那你们也就不必再回来见我。”
他带着亲兵冲下高坡：“我去见见咱们的老朋友武新宇。”
边城上烽烟起，一座一座连绵，不过六十里外的瀚海城自然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噗的一声！
一支羽箭从孟长安的黑线刀旁边射过来，刺进了他的右臂，黑线刀洒出去血光将面前拦着的黑武人一刀劈死，孟长安看都没看右臂上的羽箭，左手抬起来抓住箭杆咔嚓一声掰断，继续向前。
“将军，你放下我吧。”
李逍善带着哀求的语气喊了一声，嗓音沙哑。
“我已经救过你六次，若这次把你丢了，我岂不是对不起自己前六次救你。”
孟长安终于回了他一句，话音刚落，六七条长矛刺过来，孟长安一刀将大部分长矛扫断，可还是有两根长矛刺在战马的脖子上，跟随孟长安已有两年的战马一声悲鸣，人立而起。
长矛从马脖子里抽出来，血立刻就喷涌而出。
又几个黑武士兵冲至身前，长矛一阵乱捅，孟长安大腿上被长矛刺中，又中了几枪的战马则再也坚持不住倒了下去。
在战马翻倒的瞬间，孟长安一把将身后李逍善退出去，而他却被战马压住伤腿。
杨卓回头看到想要来救，可队伍被黑武人围死，他面前之敌哪里给他转身的机会，根本就无法抽身回来。
辽杀狼手下最凶悍的部将多部纵马赶来，正好看到孟长安摔倒，他哪里容得错失这种机会，手里的狼牙棒朝着孟长安的头顶砸了下去。
这狼牙棒足有一米半，补满尖刺，这一击便是铁盔也能砸瘪。
多部在马上挥击，必然俯身，就在俯身的那一瞬间一道黑影蹿起来抱住了他的脖子，两个人从马背上同时滚了下去。
多部大怒，明明一击就可击杀孟长安却被人坏了好事，一眼看到竟是个胸口还刺着一支羽箭的宁人校尉，暴怒之下一脚将那校尉踹翻。
李逍善本就重伤，这一脚正踹在箭杆上，羽箭噗的一声从他背后刺穿出来。
紧跟着狼牙棒就到了，李逍善强忍着疼痛翻身避开，狼牙棒砸在冻雪上，残雪纷飞。
“宁狗。”
多部狼牙棒横扫出去砸在李逍善肩膀，李逍善横飞翻滚，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多部已经到了近前，一只脚踩着李逍善的胸膛，两只手握着狼牙棒高高举起。
此时孟长安还没能将腿从战马身下拉出来，而且身边有数名黑武士兵正在围攻，能在这种情况下又击杀几人已经足够悍勇。
李逍善忽然觉得世界原来是白的，没有任何别的颜色，都是白的。
在多部的狼牙棒高高举起的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眼睛里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白的了，连多部和他的狼牙棒都变成了白的，天空也是。
噗！
李逍善忽然将胸膛上插着的羽箭狠狠拔了出来，血液喷洒的那一刻，白色的世界终于又有了别的颜色。
一抹红。
抽出羽箭的李逍善一箭刺穿了多部的小腿，多部嗷的叫了一声，没想到这看起来孱弱的宁人居然如此狠厉，他踩着李逍善的腿下意识的抬起来，腿中羽箭折断，李逍善手里只剩下半截箭杆，他躺在那身子转了半圈，双腿弹击出去正中多部小腹，多部站不稳往后摔倒，李逍善好像一头杀红了眼睛的野狼扑上去，手里的半截箭杆一下一下刺在多部的脖子上，血一股一股的喷射出来，于是李逍善的世界从白茫茫一片回归到真实，非但有了色彩，还那么浓重，如泼了一盆红墨。
多部的身体一下一下的抽搐着，嘴里往外溢血，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
李逍善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挣扎着站起来，捡了一杆长矛冲向孟长安那边，正举刀要砍孟长安的黑武士兵被他戳死，然后就再也支撑不住，手扶着枪杆慢慢跪下来，看向孟长安的时候居然还能咧开嘴傻笑了一下：“我总算还了你一次。”
孟长安的几个手下斥候拼死杀到身前，将四周黑武士兵斩杀，两个人架着孟长安的胳膊把他从死马下边拉出，孟长安的腿骨断了，小腿几乎折过来，那样子让人看着头皮发麻。
“各自为战，不用管我。”
孟长安抬起手抹了抹迷住了眼睛的血，一伸手将那杆长矛抽出来，右手刀落将长矛劈掉一截，剩下的一截当做拐杖，左手撑住，右手提刀向前，连杀两人后回头看李逍善：“快死了没有？”
李逍善摇头，咬着牙站起来：“还死不了。”
“那就跟紧我。”
孟长安嘴角上扬，那不是笑，而是狠。
转过头看向前边密密麻麻的黑武人，孟长安拄着拐依然冲在最前。

第四百三十一章 扶将军那个啥
有人曾问，何为亲兵？
答，亲兵当在将军身前死。
一军之中称之为亲兵之众，拿军中最高的赏银，享受最好的食物，穿戴最好装备，常伴将军身侧，看似风光无限，然而逢战之际，将军抽刀向前，亲兵当为将军挡刀剑，将军死，亲兵不能活。
四五个斥候从旁边挤出来，一身是血，他们硬生生杀到孟长安身边的时候，冲过来的十几人只余四五。
“将军！”
四五个人看到孟长安一手拄拐一手挥刀，每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护将军左右！”
“呼！”
四五人，杀出万千人的气势。
他们不是孟长安的亲兵，自孟长安升任为正四品将军，调至此处，没带一兵一卒来，孤身一人，唯有那匹战马与黑线刀相伴。
手下人劝，将军初来，当先选亲兵。
孟长安答：“军中上下，皆我兄弟，我不要亲兵，所有人都一样，战时并肩齐上，闲时把酒言欢。”
这是大宁立国以来，第一个不要亲兵的将军。
人人相同，人人都是孟长安的亲兵。
“为将军赴死！”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斥候挥刀向前，冲到孟长安身前为将军开路，孟长安却跳了一步与他并肩，两个人刀刀杀敌，刀刀泼血。
一杆长矛刺向孟长安，孟长安侧身避开，单脚跳出去却踩在雪中石块上身子踉跄一下，又一黑武校尉至，一刀斩落，孟长安以左手枪杆抬起挡了一下，枪杆被斩断，孟长安右手黑线刀扫过切开那黑武校尉咽喉，血液喷洒中，一只脚站着的将军如此凶悍。
“我来做将军拐杖。”
另一个斥候冲过来架住孟长安左臂，他将自己的横刀交在左手，右手扶着孟长安，两个人就这样支撑着继续往前杀。
四周汹涌而来的黑武边军越来越多，辽杀狼筹谋已久，调集人马，只为了能杀死孟长安杀死武新宇，这两个人若死了，大宁北疆就在也没有一个与他抗衡的年轻将领，其余之人，他皆不放在眼里。
铁流黎年老，还能撑得住几年边塞风雪？
孟长安将面前黑武士兵一刀劈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小腿面条一样左右摇摆，他一把将衣袖扯掉，捡了一截枪杆绑在小腿上，勒紧，站直了身子的那一刻，依然巍峨如山。
“萨克骑兵！”
有人高呼了一声，稍显惊慌。
远处，至少两千萨克骑兵踏着飞雪朝着这边冲过来，蹄声如雷，此时厮杀之中的大宁边军已经不足六百人，那两千萨克骑兵加速冲过来，能把这六百大宁边军踩成肉泥。
呜！
呜！
远处有号角响起，一支骑兵从地平线上冒出来，远远的看过去他们身上竟是升腾着热气，他们头顶的空间都被那热气扭曲，那热气是一身浴血，也是一身杀气。
“杀！”
只有五百余骑的大宁骑兵从侧面狠狠的戳进两千萨克骑兵的队伍之中，犹如两条恶龙纠缠在一处，萨克骑兵凶悍无比，人数又多，然而那五百余人的骑兵队伍居然丝毫不惧，而且杀出来一种神挡杀神的霸者气，哪怕人少，依然用一种以强压弱的方式横穿过去。
只一个冲锋，五百余骑把萨克骑兵队伍冲乱，为首的骑兵将军是辽杀狼手下大将苏武该，只一合，被那个领军的宁人将军长槊刺翻落马，宁人将军长槊戳着苏武该的身体纵马向前，长槊在地面上犁出来一条深沟，苏武该被生生切开。
那杆大槊上血光粼粼，在阳光下犹如实质化的杀气。
再看那持长槊的大宁将军，身前至少插着十余支羽箭，白羽已经尽染鲜红。
身披十数箭，将军却面不改色。
他背后亲兵擎着一杆大旗，大旗上一个烈红色的武字。
“跟我把咱们的人带回来。”
武新宇以槊指向孟长安他们那边，催马向前，坐下那匹原本雪白的战马已经染成红色，人立而起一声嘶鸣，骑兵队伍犹如风卷残云浩荡而来。
五百人，若十万铁骑。
武新宇手中长槊如龙出海，身前黑武人无一合之将，骑兵疾冲而来将拦在孟长安他们身前的队伍切开一条口子，武新宇横马在孟长安身前，上下看了看他：“如此狼狈？”
孟长安看了看武新宇身上那十几支羽箭：“将军又好到哪儿去。”
“哈哈哈哈哈。”
武新宇一声大笑，伸手拔下来一支羽箭，摘下战马一侧的硬弓拉弓放箭，那羽箭直飞出去，一箭将远处黑武人一个擎旗的士兵射翻，那面黑武战旗就轰然倒了下去。
“不过为我蓄箭罢了。”
他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瘸子来骑马。”
不由分说，两只手托着孟长安的腰把他举到自己战马上，他持槊冲在马前：“好好保护我的马，金贵的很，与我纵横北疆数年，不曾被伤过。”
说完这句，直接冲了出去，人在马前。
更远处，从另外一个战场刚刚赶回来的辽杀狼脸色发白，他调集了至少两万骑兵埋伏，结果被武新宇带着一千二百骑兵硬生生杀出来一条血路，那两个早就该死了的家伙居然谁都不肯死，硬生生汇合一处。
半个时辰之内若不能击杀那两人，怕是机会就没了，瀚海城中数万宁国的边军就会赶来，虽然都是步兵，可大宁战兵数量一旦超过一万，战斗力就让人不寒而栗，到了三五万人，那就是一座雄山。
况且大寒山宁军铁骑大营距离此处也不过二百多里，一旦被宁军拖住，铁流黎亲率那支令人头疼的铁骑赶来，别说还想杀孟长安武新宇，就连这几万人的队伍怕是都难以带回去，在这样的平原上厮杀，什么挡得住铁骑重甲？
“不计代价，杀上去。”
辽杀狼脸色阴沉的下令，黑武人的牛皮战鼓咚咚咚的敲响，四周的队伍朝着孟长安武新宇那边汇聚过去，从高空往下看，黑武人就如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而宁军就处在旋涡正中。
“还能战否？”
武新宇侧头看了看马背上的孟长安，孟长安点头：“再杀百人无妨。”
“从不曾与你比试过。”
武新宇长槊一出：“看谁先杀够百人。”
数万黑武人围攻之下，竟是无法将宁军困在原地，哪怕向前每一步都极为艰难，可宁军的队伍依然在朝着边城方向移动，每一步倒下去的人都数不过来，地上的尸体把雪地覆盖。
一炷香，两炷香。
半个时辰。
辽杀狼都觉得不可思议，宁人怎么可能坚持得了这么久。
一片黑云席地而来，从瀚海城支援过来的数万大宁边军步卒到了。
哪怕是以最快的速度驰援六十里，步卒依然维持着极为严整的队列，数万人的气势足可震天撼地，到了此时此刻，辽杀狼知道机会已经失去，他不可能把数万宁国精悍边军全都杀了。
若死战一日，铁流黎必到。
黑武人的鸣金声响起，队伍如潮水般往后退了回去。
边城，靠坐在墙角的孟长安看了武新宇一眼，那家伙身披十几箭居然还能谈笑风生，城中医官有限，只那几人，这次伤者众多，从瀚海城和民间的医者正络绎不绝而来，小小一座边城里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黑武人恨你入骨。”
武新宇靠着墙缓缓滑坐下来，显然也已经累到了极致，他得知孟长安被困，带瀚海城城中一千二百骑兵先行，杀穿两万敌骑围困，此时此刻那口气松下来，看着好像连站起来都难了。
“看起来辽杀狼更想弄死你。”
孟长安挑了挑眉角。
武新宇哈哈大笑：“哪有那么容易的，我和辽杀狼打了这些年，他做梦都想杀了我，我做梦都想杀了他，还不是谁都好好的活着。”
武新宇看了一眼孟长安的腿：“怎么样？”
孟长安笑道：“顾好你自己。”
他指了指武新宇身上还插着的那些羽箭。
武新宇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了孟长安一眼：“我有软甲。”
孟长安：“……”
链子甲太细密，羽箭没办法完全刺穿过去，虽然身上被刺出来十几个血洞，可没有伤及内脏筋骨，都是皮肉伤，这种伤对于武新宇来说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在北疆这些年，那次激战身上没多几处伤。
“没吃亏。”
武新宇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杀敌足过万人，我们的损失要小一些。”
孟长安：“大将军若是到了，铁骑横扫，辽杀狼都走不了。”
“大将军不会来的。”
武新宇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就算大将军得到了消息也不会赶过来，他知道你我没那么轻易就死了的，如果不出意外，大将军得到辽杀狼调集四周黑武边军埋伏你我，他此时此刻，已经带着人在攻打白城了……那几万黑武边军能从哪儿来，还不是白城里的守军，若是你我一身伤，换来一座黑武大城，值。”
孟长安笑：“若再有三千骑，你可能就不是坐在这陪我聊天，你敢追杀回去。”
“你不敢？”
武新宇白了他一眼，扶着墙站起来：“我去看看伤亡，顺便帮你看看有没有医官顾得上你。”
孟长安低头，手在自己断腿处上上下下捏了捏，确定骨头对正了，脸上疼的汗如雨下，却连表情都没变，对正了骨头之后一拳轰碎墙边木门，拆了几块木板下来绑在腿上。
做完之后长出一口气，脸色白的下人。
“让医官给弟兄们治伤，我这边不用了。”
他也扶着墙站起来，然后沉默片刻，竟是有些扭捏的问：“你遇到过我这种情况吗？”
武新宇：“断腿？没有，怎么了？”
孟长安转身：“没事了。”
他一瘸一拐的走向角落，武新宇忽然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去两个人，扶着孟将军拉屎！”
孟长安踉跄了一下，竟是脸都红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 一人一把
大将军铁流黎真的打下了白城。
白城是黑武国边疆最重要的三座边城之一，驻兵三万六千，辽杀狼从白城调兵两万出来，还有一万六千边军精锐留守，按理说怎么也不可能轻而易举的被宁军打下来。
一万六千人守城，粮草充足，城高墙厚，纵然十万大军围城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攻破的，然而真的被攻破了。
边城激战，武新宇孟长安以区区两千余人拖住了辽杀狼数万大军，铁流黎调遣九百敢死之士，身穿黑武人残缺军服，以几个被收买的黑武人在前，谎称是辽杀狼战败部下，这本只是一次试探，结果白城中黑武守将居然信以为真，打开城门放九百人进城。
九百人死守城门，战死八百余，坚持到了铁流黎率领大军杀至，一口气攻破白城。
白城一破，黑武国边疆就相当于被打开了一个缺口，东侧的律城，西侧的廓尔海城就被切断了联系，宁军进入白城，好像一把刀子狠狠刺了进去，黑武人元气大伤。
武新宇还么有来得及休息养伤就奉命率军进入白城，不出意外的话，黑武人的反扑很快就会来，若不夺回白城，黑武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大宁边军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将无比的被动。
武新宇带悍卒三万六千进白城，大将军铁流黎下令孟长安接替武新宇的位置，率军固守瀚海城，分拨一万两千边军归孟长安管辖，瀚海城与白城相隔三百里，互为支援。
瀚海城。
一头花白头发的铁流黎面带春风，进城门之后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而行，和黑武人僵持多年，这次一口气拿下白城，给了黑武人迎头一棒，多久都没有这么爽快过了。
白城战略位置之重要，足以值得举国欢庆。
将来向黑武进军，白城就是踏板。
“腿伤如何？”
铁流黎大笑进城，看了拄拐来接自己的孟长安一眼：“会不会落下残疾？”
孟长安摇头：“医官看过，说不会。”
“那就好。”
铁流黎道：“不愧是我的干儿子，我听闻你是自己对骨的？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
孟长安垂首：“恭喜大将军拿下白城。”
“相对于白城来说，我更欢喜的是你武新宇和你两个人如此默契。”
铁流黎脚步顿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被围困之际，武新宇不会来救你？”
“想过。”
“嗯？”
铁流黎楞了一下，然后又大笑起来：“你这个痴傻的孩子，我问你有没有，你便是说没有，难道我还会怀疑？偏偏就你傻实诚，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连一句谎都不会扯。”
孟长安笑了笑：“想了就是想了。”
铁流黎问：“若他不来呢？”
“为大宁尽忠。”
孟长安的回答依然平淡，连一丝语气上的波动都没有。
“为大宁尽忠！”
铁流黎脸色微变，抬起手拍了拍孟长安的肩膀：“说的好，不过我了解他也了解你，所以我就知道他必然会驰援救你，而我不来，你会不会怨恨？”
“不会。”
孟长安回答：“白城更重要。”
“放屁！”
铁流黎瞪了孟长安一眼：“我拿下白城只用了一半兵力，你可知道另外一半去了何处？是来救你们的，只是走到半路就听闻战事已了，所以又赶回去支援我攻打白城……孟长安，别说一个白城，就算是十个，二十个，一百个白城也换不了你。”
孟长安心里一暖，笑了笑道：“谢大将军。”
“连声义父都不愿意叫？”
“谢义父。”
“有件事要和你说……”
铁流黎进了将军府之后大大咧咧的在椅子上坐下来，摆手示意上茶的人下去：“不久之前东疆裴疯子派人给我送来一封亲笔信，你猜猜他说了些什么？”
“猜不到。”
“让你去。”
铁流黎笑道：“裴疯子说什么你是北疆最优秀的年轻将领，屡立战功，他想请你过去，好好讲讲是如何在北疆领兵作战的，让他手下那些将领都和你学学，还说什么要把八刀将交给你带一阵子，说是让他们明白明白什么才是虎将，你去不去？”
孟长安摇头：“不去。”
“那就不去。”
铁流黎点了点头：“裴疯子虽然仗着陛下对他厚爱所以跋扈，但再跋扈也跋扈不到我北疆来，你不想去就不去，我瞧着他那张老脸都膈应……哦，沈冷会去。”
孟长安眼神一凛：“他为何去？”
“陛下让他去，他为何不去？”
“我也去。”
孟长安站起来抱拳：“请大将军准许。”
铁流黎笑道：“我问你去不去，你说不去，听闻沈冷会去你又要去，你们两个啊……可你应该明白，裴疯子恨你入骨，生吃你了的心都有，你杀了裴啸，他总是要找你要一条命回去。”
“沈冷在东疆，也可能有危险。”
“裴疯子要杀的可是你。”
“冷子若有什么意外，我可照应。”
“万一他只杀你不杀沈冷呢？”
“万一他杀呢？”
孟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封了石膏的腿：“我的战马死了，得选一匹好的。”
铁流黎朝着外边招了招手：“还记得你和沈冷在西疆的时候，杀了吐蕃国勒勤夺得一匹黑色宝马？”
“记得。”
“沈冷赴南疆之前，辗转让人送来北疆。”
铁流黎指了指门外：“我给你带来了，沈冷托人说，这马黑不溜秋的，和你那张黑脸更配。”
孟长安噗嗤一声笑出来，低声骂了一句臭小子。
“名将良驹，我看过那大黑马，是西域名种纵予千金不换，沈冷能托人把马给你送过来，你们兄弟间的情分真让人羡慕……另外，他还托人一并带过来几千两银票。”
铁流黎让人把银票送过来：“送马的人说，沈将军说了，孟长安缺一匹好马纵横北疆，可更缺钱。”
孟长安顿时尴尬起来，伸手把银票接过来：“确实缺。”
“他为什么这么有钱？”
铁流黎忽然问了一句。
孟长安一怔。
铁流黎哈哈大笑：“他有钱没钱关我屁事……逗你的，银票收起来，回头过年过节的也买些像样东西孝敬孝敬你干爹就是了，总不能我直接扣了你的银子，那显得我多不体面。”
孟长安更加尴尬起来。
“我几个干儿子之中，唯独是你，屁都没有送过我一个，偏偏我还觉得你招人待见。”
铁流黎从自己怀里翻了翻，又翻出来几张银票，大约也有千两：“这些算是我借给你的，赏给你手下的兄弟，那些人为了你肯拼命，就是兄弟交情，咱们当兵的总是说将令如山不可有违，可实际上，想要让当兵的对你心服口服，你就得把他们当兄弟，在他们为你拼命之前，你得先为他们拼命。”
铁流黎把银票放在桌子上：“回头打进黑武，替我踅摸几个漂亮的鼻烟壶就算是你还我银子了，若是踅摸几个黑武国的大白妞来，我也收。”
孟长安垂首：“谢大将军。”
“嗯？”
“谢义父。”
铁流黎大笑：“别担心裴疯子，他以为自己在东疆就能一手遮天？陛下是要到东疆的，裴亭山要是敢在陛下面前动你，你且看看陛下怎么动他，那个老家伙想的太理所当然，我就把你送过去，你不去，反而显得怕了他我也怕了他，还有就是……陛下希望你去。”
孟长安楞了一下，陛下为什么希望他去？
“裴亭山有八刀将，死一个补一个，始终八人之数，也都拜他做义父，可在我看来，那八个家伙加起来也不如你一个……所以你若是在东疆吃了亏，他死八个干儿子我也不答应，然事当万全，我麾下十二枪，分六个给你带去，我还听闻你不设亲兵？那就从我帐下亲兵分拨一百二十人给你。”
铁流黎道：“朝阳城里也有我的人，会暗中照应你。”
孟长安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心中感动。
“长安。”
铁流黎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北疆之战，应该是我为北疆大将军要打的最后一次大仗了，打完这一战，我也就能功成身退回家养老，我老了，是时候回家去种种花养养草，再收几房年轻貌美的小妾，哈哈哈哈……美滴狠啊。”
他看向孟长安：“北疆大将军之位，陛下的意思应该是要给武新宇的。”
孟长安一笑：“我知道。”
“你……毕竟还年轻。”
铁流黎犹豫片刻后说道：“陛下给我写了一封亲笔信，让我好好对你说，陛下说你能力不在武新宇之下，只是欠缺些威望，日后对黑武人动兵你好好打，陛下说他会给你一个合适的位子。”
孟长安垂首道：“我真的没有想过这些，武将军比我更适合做北疆大将军，倒不是我服了他，只是他性格谨慎稳重，大局更强。”
“你能这么想就好。”
铁流黎招手：“陛下还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
他手下亲兵两只手捧着一个木盒上来，看起来那木盒足有一米多长，似乎颇为沉重。
“这是陛下派人送来的，陛下说，沈冷有一口好刀，你也应该有，所以着人打造了一把黑线刀。”
铁流黎将木盒打开，开的那一瞬间，竟是仿佛有一道煞气沛然而出。
“好东西啊。”
铁流黎将黑线刀拎起来：“刀有四十几斤，陛下特意嘱咐在这把刀上铸出你的名字，陛下登基二十年来，你是第一个得此重赏的。”
他将黑线刀递给孟长安，刀身靠近刀柄位置，有一个安字。
沈冷那把黑线刀同样位置也有个字。
两把刀几乎一模一样，毕竟都是按照大宁横刀尺寸打造，可一人一把，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陛下说他有你也得有，两个人都有才匹配，自己想想这是多大的圣眷，陛下还说，你数次救了世子性命，又立下战功，所以晋为从三品。”
铁流黎拍了拍孟长安肩膀：“你还年轻，不可限量。”
两个人都有才匹配，这是大宁皇帝陛下的官方宣布了吧？
还有比皇帝更官方的吗？

第四百三十三章 一剑北去
瀚海城。
将军府后院，孟长安让将军府的人都回房休息，他要在后院练功谁也别来打扰，府里的下人们心生敬畏，将军腿还断着呢，居然这样都不落下功课还要习武，果然是常人所不及。
到了后院，孟长安哪里是要练功，把大黑马拴在凉亭柱子上，看着那马嘿嘿傻笑。
“你主人把你送来，你是不是不乐意？”
他自言自语似的问，跟个孩子似的。
大黑马：啾啾啾……
孟长安：“那傻小子予我太多，而我却始终没能帮他什么，当年那个老道人把我带去长安城半路上说的话，我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你是冷子的马，我就对你说……沈先生说，冷子可能是皇子，是陛下当年被盗走的孩子，请我以后务必保冷子一命。”
他笑：“其实这些话很多年前那个邋里邋遢的老道人便说过，虽然说的不太一样，那老道人说冷子面相太奇怪，怪到连他都看不透，我那时候年幼问他冷子面相有何奇怪，他说帝与不帝隐隐约约不分明，说完他又后悔了，嘱咐我这些话对任何人都不许提。”
孟长安看着大黑马：“憋的好辛苦，你是马，不是人，那便和你说说……总不算是破了当初誓言，老道人那时候还说，冷子是我福星也是我的命星，冷子在我便在，冷子不在我命星便没了，我也会死，当时我说冷子本就是我兄弟，他死我当然不独活，老道人笑着说那自然好，你们兄弟命相太合，如果是一男一女，妥妥的夫妻互补的命。”
他呸了一声。
“你说是不是胡说八道。”
大黑马：啾啾啾……
孟长安叹了口气，脸色凝重下来：“傻冷子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命苦，还在襁褓之中就卷入这世上最可怕的阴谋诡计，那是皇家的事啊……皇后当然容不得冷子活，若是将来太子即位，太自当然也容不得冷子活……其实无人知道，我为什么争？为什么拼命？”
他沉默片刻：“老道人的话我一直信，他说我和冷子就是分不开的，所以我才拼命我才去争，非我贪功权，而是必须要握着什么才行，大将军说北疆大将军陛下定了武新宇，我没不服，只是遗憾，若我能领北疆铁骑，将来冷子如出了什么意外，我便挥军南下，大不了和冷子一起杀出一条血路。”
孟长安抬头，看着大黑马的眼睛：“以后，我骑着你，若冷子真遇到什么麻烦，你可得跑快些。”
大黑马：啾啾啾……
孟长安哼了一声：“看你那傻样，和傻冷子一般的傻。”
他一口气将心里话说完，闭上眼睛靠在柱子上休息，也不知道是睡着了做梦还是怎么的，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又出现了老道人把他带离鱼鳞镇的时候那画面，出村之后去码头，寻了一客船，那天客船生意出奇的冷淡，只有他和老道人两个乘客，他不缺钱付了双倍让老翁开船，乐得人少清净。
撑船的老翁坐在船尾哼着渔歌，他和老道人坐在船头。
江水浪声压住了他俩说话的声音，那老翁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又或者，他根本就没心思去听客人们的交谈。
他撑船养家，船尾还站着两只鸬鹚，他更愿意与鸬鹚聊几句。
老道人坐在船头发呆，腰间挂着的酒葫芦早就已经没了酒，他说他从龙虎山一路走来，走到鱼鳞镇的时候看到了扛着大包往码头跑的冷子，于是他吓了一跳，心说怎么会困龙于此？
冷子面相扑朔不定，他就一直跟着看，觉得好奇就进村打听，才知道冷子是个弃儿，是被他爹孟老板捡回家去的，关于冷子是为孟老板捡来为长安挡煞的事鱼鳞镇人尽皆知，随便一打听就能打听到，老道人听说之后吓得脸都白了，说鱼鳞镇的人必有大难。
后来鱼鳞镇里没有什么大难，孟长安爹死了，他家里造了大难。
老道人当时说，鱼鳞镇的人困龙在此，又如此折磨，若无大难才不对劲呢，后来孟长安想了想，鱼鳞镇的人待冷子其实都还好，那条街上跑生活的苦力，哪个没有帮过冷子？一个码头卖力气的人，哪个没给过冷子馒头？街坊四邻的大婶，总是会忍不住心疼这苦孩子，偷偷塞些吃的，或是自己孩子穿过的旧衣服。
于是只有他家造了难，因为只有他爹折磨了冷子。
所以孟长安想着那可能就是报应，以他的性子压着没去报仇，后来还逐渐接纳了沈先生接纳了沈茶颜，还不都是因为对冷子的愧疚。
客船飘飘荡荡，老道人没了酒，于是叼着烟斗吞云吐雾。
“我算过的，大宁江山最起码还能看到五百年太平盛世，不是说大宁只有五百年，而是我只能看到五百年，我厉害不？”
孟长安：“呵呵。”
老道人白了他一眼：“跟你说你也不懂，所以没道理啊……”
时至今日，孟长安也不知道老道人说的没道理是什么道理。
“他确实能给你挡煞，那般人物，岂会连你的命煞都挡不住？”
老道人吐出一口烟气：“你和他不分开，你们两个富贵不止一代，都是世世代代的富贵命，你和他若是背心离德，只怕命都不长久，我在你们那个屁大的村子里先看到了他，吓我一跳，然后看到了你，所以释然……你听没听过神话故事里，但凡提到什么天材地宝了不得的东西，旁边都会有灵兽守护？”
孟长安倒是听说过，镇子里的说书先生平日里也会说些神仙鬼怪故事，提到说什么万年灵芝千年雪莲之类的异宝，往往都会有厉害的灵兽守护，谁若是想去采摘，都会被灵兽所杀。
“你就是灵兽啊。”
老道人笑起来：“这就能解释的清了，你们俩，相伴相生，真好。”
当时孟长安只觉得他神神叨叨满嘴胡言乱语，并不如何在意，毕竟那时候确实年幼无知，等到现在回想起来，虽然觉得玄乎，可却发现老道人的话真有几分道理了。
也不知道闭目休息了多久，孟长安睁开眼睛，然后吓了一跳，大黑马居然在啃院子里的寒松，那东西也能吃？树干都被它啃出来一个豁，牙口真好，也不知道为什么，孟长安就觉得若是那大黑马啃出来的豁里塞一个枕头，特别契合。
“我去给你找些草料来。”
孟长安才醒悟过来大黑马怕是一路到北疆都没正经喂过，拄着拐杖起身拉着大黑马去马厩那边，才走了没多久，忽然感觉有些异样，回头看了看，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这一瞬间孟长安头皮发炸，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是毫无察觉，这可是瀚海城将军府，里里外外军卒无数，这人居然悄无声息的进了后院，刚才他睡着的时候若这人出手，自己已经死过不知道几次。
待看清楚那人背影，孟长安才长长舒了口气，俯身抱拳：“楚先生。”
“北疆之地，真是苦寒。”
依然只穿了一件灰布长衫的楚剑怜回头看了孟长安一眼：“本打算游历四方，多看看这天下万物万景，才到瀚海就听说你受了伤，于是过来看看。”
楚剑怜看了看孟长安的伤腿，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玉瓶：“这伤药的配方怕是民间早已经失传，换药的时候别再用你们军中医官的药了，虽然也不是太差的东西，可恢复起来要慢许多。”
孟长安连忙过去双手接着玉瓶，俯身道谢。
“其实我来，还因为别的事。”
楚剑怜看了孟长安一眼：“初见你时，就觉得你看我徒儿眼神里有淡淡戾气，虽然你控制的很好可依然有些外泄，是她可曾对不起你？既然来了，我便问问，省得日后不放心。”
“没有。”
孟长安低头：“或许如禅宗说的，都是因果。”
“那就好。”
楚剑怜道：“你性子刚烈直率，说一是一，是我所敬重品质，我也知道你不善说谎……所以还有一事问你，你可知道，沈冷是否是宁皇之后？”
孟长安心里一震！
“我，不确定。”
“那便差不多是了。”
楚剑怜沉默一会儿后笑道：“你无需担心什么，我徒儿与他那般相好，我自然不会对他动杀念，况且我也喜欢那傻小子耿直，只是有些奇怪，我居然会与他俩有那么多纠缠，莫非这便是命？”
他举步往外走：“人间事人间人，太复杂，不如风景单纯，亦不如剑单纯。”
孟长安心说楚先生怕是快要得道成仙了，行事风格如此的难以捉摸。
楚剑怜迈步离开，走了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孟长安：“可有人说过你面相不错？”
孟长安心里又是一震。
“有人说过。”
“唔。”
楚剑怜继续往外走：“你面相看，可有百多岁寿命，挺好。”
孟长安忍不住追问一句：“冷子呢？”
楚剑怜哼了一声：“李家的人，还用看？”
“先生要去何处？”
“黑武。”
楚剑怜人已经在院外，声音飘然而至。
孟长安这才想起来，先生背后缚了一柄长剑。
“先生北去小心些。”
孟长安喊了一声，也不知道楚先生是否听得到。
传闻，黑武国有大剑师三人，黑武国皇帝贴身护卫，三人之剑，可挡千人，称无敌之剑，楚剑怜一人一剑北上，说不得就是听到了鬼月大剑师的事，他倒是别无所求，唯剑一事，容不得中原之外的人称无敌，无关宁楚。

第四百三十四章 东南行
楚剑怜一剑向西北，除了孟长安外无人知其来，料来也不会有人知其归，又或者，那般决绝，那般骄傲，纵一去不回也无妨。
谁叫黑武人敢说，那三剑师剑道无敌？
无关宁楚，只关中原。
瘸腿的孟长安往东南，那边也有大海也有战船，不久之后也会有沈冷。
也不知道是自负还是不想牵连铁流黎，孟长安离开瀚海城的时候竟是没有告诉他，自然也就没带上那六枪将，也没有带上那一百二十大将军亲兵，铁流黎曾说，这一百二十六人，可破黑武两千。
一辆老车一匹老马，孟长安把大黑马拴在马车后边，自己坐在车前挥鞭，拉车的老马拖着旧车起行，有点优哉游哉的模样，它或许会羡慕后边那不用拉车的大黑马，不用拉车也就罢了，时不时还啃一口路边野树，若它有思维，多半会想着年轻马就嘚瑟？老了还不是一样牙口不好。
孟长安不敢怠慢自己，因为腿伤未愈，天知道在东疆会打几架。
马车里点了个暖炉，车后边拉了几包木炭，料来省着些可用一个月，一个月，差不多也可到东疆了，他不想走的太快，毕竟冷子到东疆要七月份，此时才五月末，走上一个月，恰好恰好。
马车没有车棚，是孟长安担心这老马会累，加了车厢太沉重，他当然也舍不得让大黑马去拉车，那家伙便是死怕也不肯低头套车。
车上有两床厚厚被子，还有一些干粮食物，旁边放着他一个包裹，里边有几千两银子的银票，还有一本沈冷托人带来的书册，在包裹里，铁流黎自然不会打开包裹看看其中有什么，若看到的话怕是会惊一下，那书册不厚，封面只两个字……禁绝。
沈先生穷数年之功所写的兵法，沈冷已经熟记，所以送予孟长安。
包裹旁边是一把黑线刀，比风雪还冷。
一路上孟长安走走停停，也不急，身上带着楚剑怜送他的伤药，每隔三天换一次，只需薄薄涂抹一层便可，那伤药抹上之后便觉清凉，甚至连疼痛都可消除，只是药效一过，疼痛还会卷土重来。
孟长安对疼痛已经习以为常，在北疆的日子，几乎没有一天身上不疼的，要么是伤要么是累，这种日子别人可能三天也受不得，他却不嫌苦累，甚至想着应该更苦更累，唯有更苦累才能换前程锦绣，他不觉得自己会败给武新宇，却败给了陛下觉得他年轻，想想有些无奈有些遗憾，一直绷着那股劲儿却还是不敢松开，求的便是手握重兵四个字。
唯有握重兵，才可保那傻小子平安。
过州县穿山河，孟长安走了七八天之后就到了赤水，赤水是大宁北方第一大河，顺赤水往东南乘船一路可到东疆，比自己赶车自然要舒服些，难得的，他怕人打扰自己，竟是舍得花银子自己包了一条船，船夫看在银子的面子上把老马黑马一架旧车都装了上来，这船中等大小，船长二十几米，装下一辆马车倒也不显得太拥挤。
船夫只是觉得奇怪，明明船舱里风吹不到日晒不着，这年轻人却只是喜欢睡在他那辆马车上，孟长安没有亮明身份，用被子还压住了黑线刀将军甲，所以船夫哪里能知道他就是北疆赫赫有名的孟凶虎。
船行六日，到齐河口官补码头，船夫停船去买米面蔬菜肉食，孟长安一个人独坐在船头看兵法禁绝，竟是看的入迷，船夫走了他不知，船夫回来若不是与他说话，他依然不知。
“真奇怪。”
船夫拎着米面上船，把东西放好之后看了孟长安一眼，又嘱咐自己老婆准备生火做饭。
“今儿这官补码头真冷清，只有我一个人进去买东西，那算账的掌柜居然手生的很，这么简单的账目竟是算错了好几次，若非怕他受罚，我倒是真想占他便宜不提醒他。”
船夫自顾自的说了几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老婆听还是说给孟长安。
“我下去看看。”
孟长安将书册放下，想了想，用自己衣服包裹了黑线刀挂在背后，拄着拐下去，船夫连忙过来搀扶：“军爷你可小心点。”
孟长安一怔：“你倒是看出来了。”
船夫嘿嘿笑了笑：“第一天就看出来了，不然的话我怎么会答应军爷一人包船？军爷腿脚不利索，有什么想买的我帮你去买，别下去走动了。”
孟长安道谢后说道：“我也没有要紧的买，下去随便走走，已经五六日没有走动，身上也紧巴。”
下了船奔码头里边走，按理说这齐河口官补码头虽然不是大码头，可过往商船应该不少才对，冷冷清清的只停了他们一艘船，处处透着怪异。
才到商铺那排木屋，孟长安鼻子里就钻进来一股子血腥味。
他将背后黑线刀摘下来握在手中，左手拄拐迈步向前。
“将军回去吧。”
一家商铺的门里有人开口道：“只是清理了一下试图对将军不利的渣滓而已。”
“你们是谁？”
“奉大将军之命随将军赴东疆，将军走的急，我们追的也急，想着应是将军不习惯身边带着人扰了清净，我们便走陆路跟着，沿河而行，将军也落不下我们。”
商铺里，六个身穿锦衣的汉子站在那，在他们身后堆着至少百十具尸体，掌柜的那间屋子几乎塞满，每一具尸体上都只有一个血洞，一枪毙命，六个人的枪都有些特殊，似乎是同一个工匠打造，枪杆可以拆开，枪就短了一半，拆开之后用枪袋装了背在身后，倒也看不出那是铁枪。
孟长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站住：“可有瓜子？”
“有。”
屋子里伸出一只手，直接拎出来一袋子足有五十斤的炒瓜子，孟长安接过来往回走，想着应该够自己嗑到东疆朝阳城了吧。
他回了客船，商铺里的六个锦衣汉子转身从后门出去，官补码头后边的官道上，一百二十精骑在那等着，还有十几个人逃出来被这一百二十人拦住，就跪在路边。
“孟将军在北疆杀敌，你们这些人却想着半路杀他，可耻。”
六枪将上马，摆手：“剁了。”
纵马向前。
亲兵抽刀在手，刀刀落人头。
“走。”
众人上马，踏烟尘而行。
孟长安拎了一整袋子的五香瓜子上船，船夫看得一愣：“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孟长安淡淡道：“看书无聊。”
船夫隐约看到那袋子上有几处像是血迹，却没敢问没敢说。
啪的一声，孟长安扔给船夫一件东西落在他身边，船夫捡起来看了看，脸色一变，双手捧着那东西给孟长安送回来，那是将军铁牌。
“给你加一些银子，多炖些肉骨头。”
孟长安低头看书：“据说吃哪儿补哪儿，希望有用。”
他看了一会儿书，抬头往河边官道上看了看，一百多骑精悍北疆边军沿河而行。
虎城关，过了此处算是进入东疆地界，城关高大，守城的悍卒有三千六百，领兵的将军是裴亭山手下旧将，虽然不是义子，可在裴亭山帐下时也极被看重，名为高广东。
赤水到了虎城关自然不会断流，不过要想去东疆朝阳城就得从虎城关下船改走陆路，虎城关以北是辽北道，以南就是高航道，朝阳城在高航道最东南与连山道交界处，所以孟长安就必须从此处过关。
城关雄峻易守难攻，过往行人车辆都会被严加盘查，孟长安赶着旧车催着老马而来，城关口守着的士兵接过将军铁牌看了看，吓了一跳，肃立行礼：“拜见将军。”
孟长安微微颔首示意，将将军铁牌收回来：“请问，从这里到朝阳城还要走多久？”
“将军这车马慢了些，估摸着得走半个月。”
士兵规规矩矩回答，又问了一句：“要不要我们帮将军寻一辆好些的马车？”
“不用，多谢。”
孟长安过了城关顺官道南行，总觉得这般轻易过来有些不对劲，他自然知道高广东是裴亭山手下大将，本以为这虎城关会有些难过，就应该难过才对，他昨日里还特意磨了刀。
城关上，将军高广东手扶着城墙看向城下，那旧车老马拉着孟长安缓缓远去，高广东回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黑色锦衣男子：“现在你放心了？”
那是一个廷尉府千办，在廷尉府八千办之中地位最高，比耿珊还高，但他比耿珊还要年轻几岁，看起来冷傲的像是一把出了鞘的长刀，不掩锋芒。
他叫方白镜。
“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陛下让我来这看看。”
方白镜转身下了城关，身后跟着一百黑骑。
高广东觉得有些委屈，又想着陛下自然不会告诉廷尉府的人，他是东疆通闻盒之一……他感恩于裴亭山重用，但更感恩于陛下。
手下亲兵看将军面色有些不对，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刚刚过城的那是什么人啊？”
“大宁未来的柱石。”
高广东回头看了一眼：“副将军昨日出城至今未归，你们去找找。”
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副将军赵方圆是裴亭山安插在他身边的人，也是这次负责半路截杀孟长安的人。
城外二十里。
不知道为什么会堆起来一排排土包密密麻麻足有二三百，瞧着像是新坟。
昨日时候，方白镜带人来过。
孟长安赶着车恰好走到这二十里处，六枪将带着一百二十亲兵在路边等候。
“已入东疆。”
其中一人抱拳垂首：“我们便不能离将军左右，大将军说，我等一百二十六人为将军刀盾，刀盾可裂，将军不可有事。”
孟长安低头看了看黑线刀：“谁也不可有事。”

第四百三十五章 换人吧
从北疆到东疆，气候逐渐转暖，虽然已走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孟长安的腿上自然还不会好利索，或是突然暖和起来的缘故，伤口有些发痒，又或许是楚先生那药真的神效，恢复的速度竟是比正常情况要快不少。
进入高航道之后顺着陆路往东南，高航道这边的民俗让孟长安十分喜欢，这里的人生活节奏远比长安城要慢的多，气候适中，雨水充沛，让高航道成为东疆产粮之地，这地方的百姓生活安逸，因为安逸，所以待人也亲善，不似北疆那里人人都有几分戾气。
东疆刀兵大营在朝阳城，而东府武库在耀月城，两地间隔足有二百里。
或许真怕了那位东疆大将军，所以把东府武库摆的稍稍远一些，也就免得整日挨骂受气，那位大将军骂起人来可不管你是谁，反正在东疆没人比他更大。
当初东府武库的副司座方荆山刚到的时候被裴亭山骂哭过，可倒也没人会笑话他，毕竟被裴亭山指着鼻子那般辱骂，能不为所动只怕谁都不行，这其实还算客气的，多少地方官被裴亭山下令打过？曾经有个县令，被裴亭山让亲兵抽了二十鞭子，人险些没死了。
后来方荆山升任东府武库的司座，裴亭山对他这才客气了些，只是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两个人关系也就一般。
方荆山为司座之后，裴亭山曾派人送去贺礼以表修好之意，奈何方荆山是真的不愿与他多打交道，送了多少贺礼来，他就多加一份回礼派人送了回去，自此之后裴亭山似乎也明白了他心存芥蒂，虽然这位国公位高权重堪比土皇帝，可东府武库不直属于他，他也无可奈何，他还没跋扈到也敢抽武库司座的鞭子。
曾有一阵子东疆的官吏参奏方荆山的奏折雪片一般往长安城飞，最多的时候内阁一日可收二三十份，都是那些地方官看着裴亭山脸色做事，结果人没参奏下来，半年后因为练兵有功，陛下还加了方荆山的爵，虽然不过一等伯，自然远比不得国公，可国公也不能直接上门打他吧，陛下态度明明白白，就再也没有奏折递上去。
耀月城在朝阳城西北，孟长安要去朝阳城就必然会路过耀月城，本不打算进城去，结果距耀月城还有三十里的时候，方荆山就派人在驿站守候，直接把人请到了城中。
就算是大宁的百姓很多人都依然搞不懂四疆武库的具体职能，大部分人都以为四疆武库练兵是为四疆大将军，可实际上，大宁二十卫战兵，各地边军，四疆大将军的麾下精锐，甚至各地厢兵的校尉教头都是四疆武库送出去的。
其中最强的，自然是被四疆大将军跳走，其余绝大部分士兵在训练满五年后参加选拔，合格者抽选送入各地战兵和边军，成绩差一些的，则安排到各地方县镇的厢兵之中练兵。
大宁战兵，普通士兵五年就要轮换一批，基本上一卫战兵在换兵的时候会有近三分之一的人安排回家，这些人回到地方上之后也会有妥善安置，五年一轮回，老兵带新兵，大宁的战兵就始终都能保持着最强大的战斗力。
从各地优选出来的孩子，在十二三岁左右进入四疆武库参加训练，淘汰率极高，每五年都会有合适年龄的男孩送进来挑选，差不多一个月之后就会有至少一半人淘汰回家。
东疆武库的规模在四疆武库之中排在第三，第一是北疆，第二是西疆，武库规模最小的是南疆。
方荆山是个看起来有几分书生气的中年男人，或是因为常年操劳琐事已经许久不练功了，肚子都挺了起来。
他的人把孟长安接着之后心里松了口气，陛下的旨意，在沈冷到朝阳城之前孟长安就留在耀月城，他唯恐自己把孟长安给丢了，谁不知道孟长安的分量有多重？
“就委屈孟将军了。”
武库司座是正三品，比孟长安高半级，奈何孟长安被封侯，勋职也比方荆山高，所以他反而还要客气些。
“有劳司座大人。”
孟长安抱拳回礼。
“住处都已经给将军安排好。”
方荆山亲自过来扶着孟长安往前走，孟长安也不好拒绝，两个人并肩而行，方荆山笑了笑说道：“陛下前后派人送来两次旨意，可见陛下对将军的在乎，陛下说让将军就在这耀月城里住上十天半个月，不出意外的话，七月中沈将军的水师也就到了，那边时刻有人盯着，只要有沈将军快到的消息，立刻就会送过来，到时候我安排车马送孟将军去朝阳城。”
“陛下到哪儿了？”
“陛下已经在朝阳城了。”
方荆山道：“听说陛下到了之后就与裴大将军去了东海湾，那边有一座定海山，山口有边城拜将台，站在山顶远眺，据说是可以看到大海对面的渤海国，然而都是瞎扯，隔着大几百里，海上风云变幻，怎么可能看得见。”
方荆山道：“陛下让孟将军来，孟将军可知道所为何事？”
“还不知。”
“我倒是略有耳闻。”
方荆山一边走一边说道：“渤海国算是我大宁的心腹之患，若将来对黑武人动兵的话，渤海国必然会出兵牵制我北征大军，渤海国虽然穷苦潦倒，可那些蛮子打起仗来不要命，一个个跟疯子似的，越是穷的地方越是凶悍，而且那些渤海国的庸民居然认为渤海国王是神，崇拜的无以复加，渤海王一句话，举国皆兵。”
孟长安心说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陛下的意思是，可能……”
方荆山看了看孟长安的脸色：“可能陛下会把白山关交给将军你。”
孟长安心里猛地一震。
白山关是渤海国军队进攻大宁的唯一入口，山关险峻，如今守城关的是裴亭山手下八刀将之一的闫开松，白山关如果坚固不破，渤海国那些野兽一般的穷兵也就只能从黑武国那边过去驰援，可若那般做的话也就无法牵制大宁，正面对敌，大宁边军战兵怕过谁？
“裴大将军只怕心里会有些不舒服。”
方荆山又看了一眼孟长安的脸色：“若是将军你去了白山关，闫开松麾下兵马就不得不交给将军手中。”
“不会。”
孟长安沉思片刻：“我来之前大将军刚刚下令让我驻守瀚海城，怎么可能又让我去白山关？”
方荆山微微摇头：“我只是听闻，并不确定。”
孟长安忽然想到，若如此的话，那么为什么大将军会把十二枪将分给他一半也就解释的通了，十二枪将是大将军铁流黎最得力的手下，是他的臂膀，铁流黎曾说，若北疆铁骑是一驾马车，十二枪将就是车轮，可见其重视。
说是为了保护他安全，可分过来六个岂不是多了些？
又想起临行之前大将军说，你这人不设亲兵，那我就把我的亲兵分给你一百二十人。
孟长安心中翻腾不定，若陛下真下旨让他接管白山关，裴亭山杀他之心怕是更重了，这就是陛下已经摆明了态度，沈冷已经独领一军为巡海水师提督，负责为陛下北征运送物资补给，裴亭山敢动？那是陛下的态度。
他若是去了白山关，陛下就相当于把北征大军乃至于陛下自己的后背都交给了孟长安，裴亭山敢动？这也是陛下的态度。
有孟长安挡住渤海国人，有沈冷负责后勤支援，陛下安心踏实。
可是裴亭山呢？
孟长安的脑子里转个不停，若如此一来裴亭山必然心生怨恨，那是陛下摆明了不信任他，刀兵的位置就变得尴尬起来。
裴亭山那种性子，如何忍得？
陛下来东疆之前就有人担忧裴亭山或许会有不臣之举，若真如此他去守白山关，这不是逼着裴亭山往皇后那边靠？裴亭山一旦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太子在长安城即位就名正言顺。
孟长安想到此处，一身冷汗。
“我想去见陛下。”
“将军见不到的。”
方荆山道：“陛下如今在东海湾，距离朝阳城至少有三百里，何时回去还不知道，将军若是先去朝阳城等着，若出什么意外，我担当不起，陛下给我的旨意是留将军你在耀月城直到陛下召见为止，沈将军到了，陛下会召见你们二位，我猜着，若陛下有什么安排，那时候就有明朗起来。”
孟长安只觉得心里不安稳，东疆若出了事，别说北伐，便是大宁都会变得动荡起来。
与此同时，东海湾拜将台。
拜将台是一座边城，规模自然比不得朝阳城那么大，可位置也重要，皇帝站在拜将台的城墙上远眺东海，回头看了一眼大咧咧站在身后的裴亭山，所有人，唯独裴亭山带刀随行，那是陛下当初给他的殊荣，可他应该自觉才对，陛下许你带刀，你就真的带刀？
“渤海人就在那边吧。”
皇帝沉默片刻：“白山关里如今是闫开松？”
“回陛下，是他。”
裴亭山稍显得意：“臣一手培养提拔起来的人，很好用。”
“你用得顺手？”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
“自然顺手，不然也不会把他摆在那么重要的位置。”
“既然你用着顺手，好用，那就应该留在身边用。”
皇帝语气平淡的说道：“调回来吧，在你身边任职。”
裴亭山脸色一白：“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朕想了许久，不如让孟长安去白山关的好，你得力手下都回归你身边来，若北疆用到你，你就可以带着这些你培养出来的得力手下，为朕效力。”
裴亭山的手猛的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毕露。
站在皇帝身边的大内侍卫统领卫蓝也握紧了刀柄，眼神微凛。

第四百三十六章 哪里会有他今日？
拜将台的名字由来就没几个人说的上来，说的上来的多半也是胡诌，不过这类名字大部分都和战争故事有关，有学究翻阅古籍却找不出典故，这地方也没有出过一个将军，大宁数百年，楚数百年，拜将台这个地方就没有发生过什么能在史书上大写特写的事件。
差一点就发生了。
如果裴亭山真的抽了刀。
当皇帝说出把闫开松从白山关调回来的那一刻，裴亭山的手握紧了刀柄。
除了大内侍卫之外，能在陛下身边带刀的朝臣不多，整个大宁只有两个人有此殊荣，一是裴亭山，另外一个则是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
然而澹台除了随陛下出门的时候带刀保护之外，什么时候随随便便带过刀？
裴亭山却不一样，御前带刀这是荣耀，显得他与众不同，他自然要带。
在见陛下之前他手下谋士洛城也曾劝过，御前带刀只是一种象征是殊荣，劝他不要真的那么做，可裴亭山怎么肯听？陛下许我带刀的，谁敢说什么？
东疆大将军之刚愎，可见一斑。
他手握刀柄，手背上青筋毕露，只这一个反应，陛下就能下旨将他拿下问罪，裴亭山直视着皇帝的眼睛，皇帝直视着裴亭山的眼睛，两个人就这样盯着对方足足三息的时间，最终裴亭山的手缓缓松开刀柄，抱拳俯身：“臣，尊陛下旨意。”
皇帝的手扶着城墙，手指轻轻的有节奏的敲打着墙砖，看到裴亭山俯身，皇帝的手离开城墙放在裴亭山的肩膀上拍了几下，没说话，大步朝着城墙下走去。
卫蓝握刀经过裴亭山身边哼了一声，声音发寒。
裴亭山立刻抬起头瞪了卫蓝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算什么东西？
皇帝下了城一边走一边交代了几句，紧随其后的那个小太监年纪轻轻却已经算得上举足轻重，毕竟是御书房内侍总管，陛下身边近臣，他转身看着裴亭山大声说道：“陛下旨意，白山关领兵将军闫开松守城有功恪尽职守，升为正四品威扬将军。”
那声音有些尖锐，以至于城墙上下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裴亭山挺起胸，嘴角都勾了起来，大步往城墙下走，得意至极。
陛下还不是要给他面子。
皇帝到了拜将台城下，抬起头看了看那座名为定海的山，本打算上去看看，此时却兴致全无，御辇至皇帝面前，皇帝上去之后御辇随即前行，大将军裴亭山一只脚都要迈上去了，御辇却动了，他收之不及险些摔倒，一只手扶在辇车上，或是因为反应不过来，所以手拍在辇车上的声音就很响。
啪的一声。
就好像他故意敲打着御辇。
所有人都愣了。
裴亭山自己也愣了。
这是大不敬。
谁都看到了他来之前是与陛下同乘一车，陛下可是拉着他的手一起上车的，回去的时候，他自是理所当然的以为还是要与陛下同乘一车，奈何陛下没让车驾等他，而这重重的在辇车上一拍，像极了故意而为，是发泄心中不满。
陛下在车里呢，这般拍击陛下御辇，这是要杀头的罪。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群人都脸色发白，不管是陛下的人还是裴亭山的人都一样，陛下身边禁军和大内侍卫全都严肃起来，每个人的手都握住了刀柄。
裴亭山手下将领亲兵则看着裴亭山，一个个脸色变幻不停。
扑通一声，裴亭山跪下来：“臣崴了脚，可疼死老臣了。”
御辇停下来，片刻之后代放舟从御辇里出来，递给手下人一个小药瓶：“陛下赐给大将军伤药。”
裴亭山双手捧着将伤药接过来，叩首：“谢陛下恩典。”
然后站起来，又拜了拜。
所有人都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不由自主。
五日后，朝阳城。
整个城中都在传着拜将台的事，说裴亭山竟敢冒犯圣驾，以手拍击陛下御辇，这等大罪，陛下居然没有办他，反而还赐了一瓶伤药。
一家茶楼里二楼都已经坐满，唯独空着一个雅间似乎是有人预定了。
世子李逍然登上木楼，耳边都是关于陛下与裴亭山的议论声，只是谁也不敢大声喧哗，私底下议论朝政都不许，何况这大庭广众之下，若是被官府的人听了去，直接拿了下狱都说不出冤枉来。
可对于百姓们来说，这是一个大瓜啊，产自沙地，无籽，还甜如蜜的大瓜，若是不议论两句心里着实憋得慌，就好像舒服极了就要哼哼两声，若硬憋着不哼出来，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咱们这个东疆的大将军啊……”
靠窗那个位置，几个文人模样的人压低声音在讨论着，其中一人小声说道：“着实跋扈了些，这也就是在东疆，陛下怕也忌惮他那蛮横的刀兵，若是在长安，陛下会容得他如此放肆？”
“我看这裴大将军真是心怀不轨了。”
“你小声些！”
有人提醒。
“我倒是不怕他。”
那文人挺起胸膛：“我是大宁的百姓，是陛下的臣民，又不是他裴亭山的百姓裴亭山的臣民，我怕什么？他敢那般放肆冒犯圣驾，难道我还不能骂他？！”
他同伴连忙捂住他的嘴：“你能你能，你当然能，可你也别这么大声。”
被捂住嘴的书生一把将同伴的手拉下来，哼了一声：“我倒是想看看这姓裴的还能张狂多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东疆是陛下的东疆！他难道就不是陛下的臣？”
李逍然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扬起，开心的很。
进了那空着的雅间坐下来，点了一壶最贵的莲心，能称之为莲心的茶寻常百姓自然喝不起，这茶细如绒丝，品相差一些的一斤要一万八千芽，极品莲心，一斤要两万四千芽。
八样精致点心，八样干果，八样鲜果，桌子上很快就摆满，摆盘也极讲究，看起来并不杂乱，二十四盘配茶的小食若是摆的乱七八糟，怎么对得起那么贵的莲心茶。
“你们出去吧。”
李逍然摆了摆手，示意雅间里两个身穿嫩绿色长裙的少女出去，若在平日里，说不得要与这两个模样清秀带着些小家碧玉气质的女孩儿多聊几句，可今日要见的人比较重要，他也不敢胡乱放肆。
等了大概一炷香时间，一个带着帽子压低帽檐的人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身布衣的荀直。
李逍然连忙起身，微微俯身一拜：“见过将军。”
那戴帽子的人随手把帽子挂在一旁衣架上，抱拳回礼：“拜见世子。”
这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模样，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瞧着不像个武夫，也不像个文人，穿一身布衣走在大街上绝不会被人多看两眼，圆脸，浓眉，说不上丑也说不上英俊，他若挑个担子便像是贩夫走卒，可若是认识他的人却都知道，这瞧着和气人畜无害的家伙可是八刀将里最狠厉的那个，暗地里都喊他一声笑面虎。
他叫肖绵湖，与他绰号倒是般配的很，多半这绰号也由此而来。
“肖将军能赏脸过来，我真是开心至极。”
李逍然一脸的谦卑，按理说以他身份，自然不必对一个从四品的将军这般逢迎。
“世子太客气了。”
肖绵湖拉了把椅子在李逍然身边坐下来：“不知道世子有什么吩咐？世子也知道陛下就在朝阳城，今日刀兵换我当值，若非是世子要见我，换做别人我是万万不能来的，世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还要赶回去领兵巡戒。”
李逍然看向荀直，荀直对他微微点头。
李逍然打开随身拎来的包裹，从里边取出一个木盒放在肖绵湖面前：“初次见面，也没带什么像样的礼物，这小物件还请将军收下。”
肖绵湖也不客气，伸手把木盒拿过来，大大咧咧的当场打开，一点儿也不顾及自己体面不体面。
打开看了看，盒子里没其他东西，全是银票，粗粗估算怎么也有个大几千两，他嘴角立刻勾起来，看着比刚才亲近友善的多了。
将盒子放在自己一边，肖绵湖笑道：“世子何须如此客气？有什么事想让我办的，只管吩咐就是。”
李逍然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游山玩水到了此处，我平生最仰慕的自然是大将军，只是想着大将军军务繁忙我怕是无缘相见，而大将军手下，我最敬重的就是肖将军你，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见见将军，别无所图，能与将军聊聊，饮两杯茶，足矣，足矣。”
荀直在旁边笑着说道：“将军军事繁重，哪里有时间闲聊。”
肖绵湖一摆手：“倒也无妨，可稍坐片刻。”
三个人寒暄了几句，荀直看了看李逍然在看他，于是起身亲手为肖绵湖续茶：“我听闻大将军受了伤？无妨吧。”
“受伤？”
肖绵湖像是楞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大将军崴了脚的事？哈哈哈哈……那自然是假的，大将军总得给陛下几分面子。”
只这一句话，便说的跋扈之极。
大将军，给陛下面子？
李逍然却更开心起来。
“我这里还有些东西，劳烦将军代我转送给大将军。”
李逍然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这是清心丸，求圣手配置，可消火气去心疾，大将军心里怕是有些憋闷，可别出了什么问题，算起来我也是大将军晚辈，虽然礼轻，可对大将军关切实属发自肺腑。”
这话说的真切，就好像二十年前不是裴亭山把他挡在长安城外似的。
“那我替大将军收了。”
肖绵湖笑呵呵把礼物接过来，然后忽然就叹了口气：“憋闷怎么能不憋闷？那孟长安一来就换了我大哥闫开松的白山关领军将军，义父心里自然不爽，很不爽。”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很用力，很不爽三个字也很用力。
李逍然长叹一声：“陛下啊……确实过分了。”
肖绵湖哼了一声：“没有大将军，哪里有他？”
这句话一出口，荀直和李逍然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第四百三十七章 将至朝阳
李逍然看着肖绵湖那张不服不忿的脸，心里也算松了口气，对裴亭山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来接触，皇帝换将，这个机会不容有失啊。
“若非不想大将军背骂名……”
肖绵湖哼了一声，后边的话没有说出来。
“是啊……”
李逍然叹了口气，这何尝不是他担忧的？
他其实很清楚裴亭山就算再跋扈刚愎，再自恃功高，可也不会背上一个弑君谋逆的罪名，那是天下共诛之的大罪，别说他自己一辈子翻不了身，裴家永生永世都翻不了身，裴亭山可能希望皇帝死，但不希望自己惹一身腥。
这就难办。
若裴亭山刀兵不动，怎么能应付陛下带的禁军亲卫？
指望着他手底下的那些刺客，那些自始至终都留着为了杀皇帝而舍不得用的刺客，也不可能杀穿禁军直取皇帝人头，他这些年经营，和南越旧臣勾结，手里掌握了大量的财富，当然也有大量的死士，这些人多半来自南越。
不管是哪个国家都有死忠之士，如今南越国废帝杨玉还憋屈的住在长安城八部巷那个小院子每日抄书，这等奇耻大辱，当初那些死忠越臣怎么能忍？之所以忍了这几年，正是因为李逍然发现了这是个机会，于是派人联络那些人，勾结起来暗中支持他，那些南越旧臣当然知道搞不动大宁，但可以搞大宁皇帝，杀了皇帝一样是报仇。
即便是李逍然那么想杀了沈冷都不曾动用过这些人，他不是个莽夫也不是个白痴，自然知道事有轻重缓急，知道是什么大局，而沈冷再怎么惹人厌也不过是个小角色而已。
皇帝死了，才是天下变。
沈冷死了，什么都不会变。
然而裴亭山不愿意直接动用刀兵，肖绵湖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其实便是裴亭山的态度。
哪有什么不经意。
“听闻陛下要赴蓬莱岛仙阁为大宁祈福。”
肖绵湖低着头喝茶：“这次东行，陛下也带着大宁的国师龙虎山的张真人，蓬莱仙阁是道宗圣地，出海要走三十几里，蓬莱岛群大大小小百十个岛，唯仙阁岛最大，岛与岛有的相连有的不连，仙阁岛是孤岛，却有一架锁链长桥与仙玉岛相连，要想直接去仙阁岛的话会绕很远，且暗礁纵横交错，大船不敢靠近，小船又不能挡得住风浪，要进仙阁岛就先上仙玉岛，过一百二十米铁索桥。”
他说的很细，像是自言自语。
“仙玉岛很大，为了陛下安全起见，除了我刀兵负责之外，各县镇的厢兵也都会动用起来，以用沿途道路戒备，厢兵，总是会有些纪律散漫之徒。”
他低着头还在自顾自说着：“你们说祈福真的有用吗？”
李逍然道：“那毕竟是陛下挚诚爱民之心，不管有用没用，大宁的子民都会感受到陛下这心意，便足够了……仙阁岛险峻，陛下还要冒险上去，百姓们知道了自然会感恩，百姓对陛下感恩，那这祈福真正的作用岂不是已经达到了？”
肖绵湖哦了一声：“我还有些要紧事，毕竟今日我当值，就不敢多停留，多谢世子殿下请我这个粗人喝茶，虽然我喝不出这茶好坏，可却看得出来这是价值不菲的莲心，世子待我厚道，我记心里了。”
说完之后把东西抱起来，随便拱手算是道谢告辞。
他戴上帽子下楼而去，李逍然看向荀直：“先生以为？”
“没有什么可以为的，肖绵湖说的自然是机会，可这么明摆着的机会，难道陛下他自己看不到？陛下是什么人，真以为谁都能把他算计进去吗？”
李逍然有些颓然，他当然知道陛下李承唐是什么样的人，他胸中格局之大，世人不可相比，他眼光之准，世人亦不可相比，若他一生不犯错，与黑武人一战再定乾坤，那就是大宁有史以来最让人信服的皇帝，甚至可与开国太祖比肩。
“所以先生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个机会。”
“自然不是。”
荀直道：“陛下这次出行，带禁军八千，虽然澹台袁术没有随行而是留守长安，可澹台袁术麾下最强之将夏侯芝领军，夏侯芝的武艺有多强？我只知道，连澹台都说他如夏侯芝一样年纪的时候，未必胜得过他，虽然是褒奖之词，可夏侯芝的实力可见一斑。”
“除了那八千禁军之外，还有大内侍卫数百，侍卫统领卫蓝没人见过他出手，有传闻说他可胜韩唤枝。”
荀直看了李逍然一眼，端茶细品。
“仙阁岛就那么大，就算是加上仙玉岛也就那么大，八千禁军可以把岛封的严严实实，除非数万刀兵围攻，那些刺客想靠近？一阵羽箭就能都射成刺猬，还想杀陛下？”
荀直虽然谋的是皇帝的命，可他对皇帝从来都没有不敬，提及皇帝，也始终以陛下称呼。
李逍然变得更加颓丧：“先生说的我都想过，可只觉得应该有一线机会，听先生说完，似乎一线机会也没了。”
“那也未必。”
荀直笑起来，轻抚长须：“看如何谋划。”
李逍然眼神一亮。
距离朝阳城还有三百里，从南疆来的船队浩浩荡荡的继续东行，战船货船连绵不绝，让人看了心中生畏，沿途所过之处，百姓们皆知这是从南疆得胜归来的水师船队，大江两岸皆有百姓欢呼迎送，这一路上，爆竹声不停，江面上的渔民小船冒险靠近大船，往船上扔一些鲜果熟肉。
士兵们喊着不要不要，奈何扔上来的东西总不能扔回去，那会掉落水中，也会让百姓们心寒，所以扔上来的东西也就留下。
王阔海运气好，接了一个包裹，打开看了看里边是几双绣工不错的鞋垫，还有一封热情洋溢的情书，虽然扔上来这些东西的那少女不知道自己的情书会落在谁手里，可却对一个将军抒发出了仰慕之情，当然她其实也不知道水师里有哪个将军，除了沈冷之外，沈冷能拿到最好，别人拿到也没关系，只是她的一种对战兵的迷恋。
陈冉不服气，也到船边往下看，希望自己也能接到好运。
啪的一声，他接住一包东西，还没有来得及转身，又一包东西上来，实在躲不开直接只好用身体挡了一下。
“那个大爷你注意下啊，送鸡蛋也就罢了，你送生鸡蛋。”
陈冉感觉自己半脸都是鸡蛋液。
旁边一个半脸西红柿的亲兵凑过来：“一会儿配一下？”
陈冉瞪了他一眼：“馋死你。”
百姓们拥军，这便是战兵最大的成就感。
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有个校尉一脸无奈：“鸡蛋番茄也就罢了，那边那大娘往船上洒铜钱，砸我这一脸……大娘可能觉得咱们这大船像锦鲤，还许愿呢。”
正好走过来的沈冷噗嗤就笑了，看了看那校尉额头上有个红印，连大宁通宝几个字都快印出来了。
“大娘这许愿之心真诚，手劲儿够大。”
他拍了拍那校尉：“你可以拿你的钱去买他们的番茄鸡蛋。”
校尉一想：“算了吧，我怕陈队正他们把脸上的蹭给我。”
距离朝阳城已经不远，其实沈冷心中还是难免有几分忐忑，东疆形势复杂，裴亭山态度到底如何尤未可知，他忐忑倒不是怕了裴亭山，而是担心裴亭山对孟长安的态度。
沈冷不知道孟长安来了，如果知道的话怕是会更忐忑。
陈冉递给沈冷一颗鸡蛋：“来一个？”
沈冷：“你自己孵。”
陈冉白了他一眼。
王根栋这个老实人就站在一边傻笑，曾经一个多耿直的人，现在看着这群调皮捣蛋的觉得跟亲兄弟似的，半路上弟兄们都去了他家里，也不算太顺路，反正大家都是要去的，办了一个热热闹闹惊动了整个县的婚礼，虽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可王根栋每每回想起来都眼睛湿湿的。
热闹了一天沈冷就带着弟兄们离开了王根栋家，在江边队伍停了三天，沈冷给王根栋三天特假，这事若是被御史台的大人们知道了难免又是一堆奏折，因为一个人而耽误大军行程怎么都说不上对，毕竟陛下还在东疆等着。
陈冉看到王根栋在傻笑，过去一扑跳到王根栋后背：“来，将军背背。”
王根栋：“腰，腰……”
陈冉把自己那半脸鸡蛋液在王根栋身上蹭干净：“你这老牛，才耕了三天，歇了一个月，还不行？”
王根栋脸一红：“瞎说什么呢。”
杜威名在旁边幽幽的说道：“王将军我俩一屋，已经一个月了，他这晚上总能笑醒。”
王阔海一脸担忧：“为什么你一直注视着王将军睡觉，一看就是一夜？”
杜威名：“你以后离陈冉远点……原来多憨厚老实一个人。”
王阔海：“要不咱俩一个屋？”
杜威名：“你磨牙那声音太利尿了，还是算了吧。”
沈冷：“这事我得问一句，你们夜生活这么多姿多彩的？”
就在这时候有几艘船从对面过来，挂着大宁的战旗，看起来应该是东疆的巡江战船，水师向东他们向西，交错而过的时候，沈冷注意到那几艘东疆熊牛战船上的士兵们全都站在甲板上，每个人都将右拳横陈在胸。
“水师的兄弟们！”
一个五品将军站在那边喊：“南疆一战，辛苦了！”
“军礼！”
一声高呼。
砰！
所有东疆士兵用右拳敲响了胸甲。
无论如何，大家都是战兵，大宁的战兵。
“回礼！”
沈冷走到船边肃立，水师的兄弟们全都站直了身子，右拳在胸。

第四百三十八章 你多教教他
沈冷输了十年俸禄，当然皇帝未必作数，只是该给他的不该给他的，悉数都给了，抱着一盒子珍珠的傻冷子笑的合不拢嘴，从皇帝拿得来的东西，他却想着怎么给茶爷给沈先生给孟长安。
孟长安太穷，这盒珠子分一半给他吧。
也不行，开始还想着这一盒珠子都给茶爷做首饰，怎么一转念就要分孟长安一半？不行不行，最多不能超过三成，于是这家伙居然找代放舟说想借个盒子用，代放舟寻来一个，他把珍珠分成两份，多的给茶爷，少的给孟长安，至于沈先生，这把匕首看起来漂亮的很，给沈先生挂在腰畔一定很气派。
然而他哪里会知道，若沈先生看到这把七宝匕首是万万不敢要的，别人不知道陛下这把匕首的来历，沈先生自然知道，毕竟在留王府那么长时间，必定知道陛下对这把匕首的珍爱。
那些年，陛下被老皇帝夺了所有兵权送到偏远之地做了个闲散王爷，陛下心中又怎么可能没有怨念，然而正是因为有这把匕首，陛下时常拿出来看看，想着自己年幼时老皇帝对他的诸多好处，那怨气自然也就消散了不少。
如今这把匕首到了沈冷手里，若沈先生知道的话，一定会想更多更多。
此时此刻与那年那月何其相似？
论能力，纵然沈冷没有得到过皇族的正统教育，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侍从无数，可比太子难道就差远了？
那时候陛下虽然不是老皇帝选中的人，也一早就送到了书院里学习，十六岁就离开长安城去领兵，难道能力就比那个早早被选定的李承远差了？
都是为了安慰。
当初老皇帝给了陛下这七宝匕首，曾经让李承远极为羡慕，可陛下怎么可能知道老皇帝拉着李承远的手说匕首给了你弟弟，朕把江山给你。
现在呢，江山是太子的。
沈冷这个傻小子最大的坚持就是对他的亲人始终不疑，沈先生说以后再告诉你，他就乖乖的等着以后，他相信先生早晚都会跟自己说清楚那些他不清楚的事，既然相信，就那么等着。
陛下待他这般好，他也想着多半都是因为沈先生，因为庄雍，因为很多很多人都在陛下面前为自己说好话。
沈冷很小家子气的把本已经分盒装好的珍珠又倒在床上，一颗一颗仔仔细细的数，一边数一边傻笑，就好像刚刚得到了好多零食的地主家的傻儿子。
陛下不是老皇帝，不会对沈冷说出匕首给你江山给太子的话。
可也只是不说。
在行宫里憋了好几天之后沈冷终于得到准许可以出去走走，不过也要装的像一些，胳膊挂着，还拄了个拐杖，出门的时候身边大内侍卫好几个，以至于朝臣看到他的时候频频侧目，想着原来沈将军真的伤的不轻。
坐在山顶凉亭里看大海，沈冷觉得这几日的安逸还远不如在南疆的时候与求立人厮杀的日子来的爽快，这般憋闷，快憋出来毛病了。
就在这时候都御史赖成从山下闲庭信步一般溜达过来，似乎也在闲逛，他这个职务说重要就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说忙就忙，说不忙也不忙，总之时间比其他官员似乎都多些，主要还因为他比较懒，一般需要参奏谁的时候他都是指派别人去写奏折，唯独骂陛下的时候才摞胳膊挽袖子亲自上阵，可起劲。
赖成对沈冷没意见，也不是，最大的意见是沈冷那笔字。
沈冷见到赖成的时候其实有点怕，他不怕敌人有多强，不怕刺客有多阴，不怕江湖有多险恶，不怕战场有多残酷，唯独怕赖成那张嘴，能把人说活也能把人说死，还能把陛下气的想撞墙。
没办法，人是陛下自己选的，想撞墙也得忍着。
“沈将军，这是赏日出？”
赖成一脸笑意的走到沈冷身边，沈冷已经站好了等赖成过来，到近前之后很认真的行礼，都御史是正三品，他是从三品，行礼也是应当。
一听到日出两个字，沈冷就不由自主的想到当初在南平江上的时候陈冉吟诗……日出江花红胜火，多美，从他嘴里出来就变得那么龌龊，当时这句话在陈冉嘴边流连忘返。
关键是那个家伙念这句诗的时候断句很气人，谁见过前三个字和后边断开的念法？
日出江，花红，胜火。
“日出一会儿了，只是闲着无聊，坐在这看看风景。”
“唔，日出一会儿了。”
赖成只是随口一说，沈冷突然就觉得这个应该文质彬彬的家伙也变得龌龊起来。
“赖大人也是上山来看日出的？”
“不是，看你。”
赖成坐下来，然后就叹了口气：“陛下说我闲着也是闲着，让我趁着沈将军养伤这段日子给沈将军好好补补课，将军在战场上厮杀英勇无双，可学识上似乎差了些。”
他说的直白，因为他本来也没打算给沈冷留面子。
沈冷：“那就听陛下的，赖大人打算从什么地方开始教我？”
赖成想了想：“不练字，什么都行。”
两个人坐在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看似很无趣，可是两炷香之后赖成对沈冷的看法就大为改观，他本以为沈冷勇有余而学识不足，大部分领兵作战的将军也都不喜欢读书，当然也不乏儒将不能一概而论，然而他不管和沈冷聊什么，沈冷都能对答上来，而且颇有见地。
哪怕就是聊一些诗词歌赋沈冷也依然能说的头头是道，这哪里像个不学无术的莽夫，分明是个渊博的莽夫啊。
“沈将军。”
赖成有一事不解：“你看过很多书吧。”
“还好。”
“你看书上的字，是不是四四方方很好看？”
“是。”
“那为什么你的字就像是……”
赖成想了想：“你看，又顺又直的是黄瓜，绕了一圈的也是黄瓜，虽然都是黄瓜，可是哪个好看？”
沈冷：“绕了一圈的好看。”
赖成起身：“告辞。”
沈冷连忙拉了一下：“来都来了，多聊会儿。”
他在行宫里这几日都快憋出病来，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聊天的，还聊的很愉快，怎么会愿意这么快就把赖成放走，赖成见他实在是心诚，只好又坐下来：“好，咱们不说字体的事了……咱们聊聊过去。”
赖成随便捡着楚时候的几件事聊，都是发生在楚朝堂上的一些大事，可即便如此，寻常百姓自然不会知道，唯有读书多的人才能分明，沈冷却都听沈先生讲过，对答如流而又鞭辟入里，赖成的脸色就越发的和善起来，沈冷忽然发现，原来当初硬着头皮和沈先生学这些他不愿意学的东西总算有使用价值了，能跟赖成这样的书呆子聊天，况且不只是沈先生教他那些，这段日子以来，窦怀楠教的也不少。
真好。
不知不觉，两个人竟是聊了足足一个半时辰，直到要吃午饭的时候赖成才依依不舍的离开，越来越觉得沈冷招人喜欢，回到行宫里，还没有坐稳就被陛下派人喊了去，赖成都觉得有些好奇了，为什么陛下对这个沈冷如此在乎？
“如何？”
皇帝问。
赖成看了看左右也没别人，索性就放开了些：“学识有，且学识杂而不糟，臣问的事，他都能对答如流且很有想法见解，年轻人之中算是不可多得的读书多的人，尤其还是领兵的人。”
皇帝：“你还是看不起领兵的人。”
赖成：“领兵的什么时候又看得起读书人了？”
皇帝：“朕又是个领兵的又是个读书人。”
赖成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张了张嘴，没敢说，哪里敢轻易说出那样的话……沈冷似乎也是？
皇帝何尝不是也忍着，赖成是和太子走的很近的朝臣，是他授意如此，因为他将来是要让赖成做内阁首辅大学士，赖成本就是为太子准备的人，所以自然要提前和太子有所接触，可是他真差一点就问出来，沈冷比太子如何？
一个没敢说，一个没敢问。
于是气氛就莫名其妙的变得尴尬起来。
“你以后若闲着，就多去找他聊聊，他还要在行宫里养伤一阵子，看得出来你和他也算投缘。”
皇帝缓了口气才让自己不那么尴尬，赖成也松了口气。
“只要陛下不让臣教他练字，什么都行。”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你的底线是什么？”
赖成一怔：“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笑道：“朕给你什么好处，你愿意教他练练字。”
“请陛下罢免了臣这都御史。”
“唉……”
皇帝叹道：“说早了，朕应该三年后再说。”
“陛下，是想让臣给沈将军授课？”
“朕只是让你们闲聊。”
皇帝看了赖成一眼：“你愿意聊什么，朕难道还给你一套教程？”
还没等赖成说话，皇帝忽然点了点头：“也不是不行。”
他从书桌上拿起来几本书册递给赖成：“按这个教。”
赖成心说进坑了。
沈冷还在山顶上看海，唯有这个时候才平静，不去思考那么多事，只是想想先生想想茶爷，然后他就注意到海上远处有几艘船似乎奇怪了些，似曾相识。
船自然样子都差不多，可那几艘船行进的方式显然不是寻常渔船，那是战斗阵型。

第四百三十九章 桑国人
沈冷往崖边走了几步仔细看，那几艘船从大小规格来看绝非大宁战船，也不是他国战船，那就是渔船，可寻常渔船为什么能有如此合理的战斗阵列？
一开始沈冷以为是巧合，几艘出去打渔的船恰好那般排列，然而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渔船队列不变，几艘船首尾呼应可攻可守，他转身请身边大内侍卫去寻个千里眼来，不多时侍卫回来，沈冷举着千里眼又看了一会儿，确定第一艘船吃水更深，船外侧还绑了木头，前端蒙着帆布，竟像是一艘冲撞船。
这么明显，倒像是怕人看不出来。
往第二艘船上看，渔船上有三五个渔夫模样的男人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也未见兵器，就在这时候从船篷里钻出来一个女人，走到船头站住，忽然就抬起一条腿踩着船舷，举起手里的酒葫芦往嘴里猛灌，那一身红色长裙，那一条裙下的白腿。
沈冷顿时一惊。
红十一娘。
一个南海的海盗，跑到东海来做什么？
沈冷立刻想往山下跑，跟着他的大内侍卫连忙拦了一下，沈冷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挂着胳膊拄着拐，于是连忙请大内侍卫帮忙到他的巡海水师里去，让王根栋将军带几艘船出海。
可是毕竟耽误了些时间，那几条渔船已经消失在远处，沈冷举着千里眼一直看着那几艘渔船的动向，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
他不讨厌红十一娘，一个杀海盗的海盗也是一个被南海渔民奉为英雄的海盗，更何况还是个女人，非但不讨厌，还有几分敬意。
可她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从南疆到东疆，如果她走的是海路，天知道会经历多少凶险走上多久，那是她完全陌生的地方，看似一样的大海，可处处都是危机。
几艘渔船离开之后本打算就此远离，可没想到红十一娘一声令下，让渔船掉头沿原路回去，手下海盗全都懵了，那船港里就是大宁水师的战船，若再走一趟岂不是自寻死路？
“我得确定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红十一娘灌了一口酒：“少他娘的废话，老娘让你们回去就回去，就算是死了，有老娘陪着你们，你们就偷着乐吧。”
手下人无奈，只好将渔船调转过来又重新走了一遍，山顶上沈冷刚要放弃，忽然发现那几艘船又回来了，忍不住心里一喜。
王根栋的船队已经驶入大海，十来艘伏波一艘万钧，别说是红十一娘手下那几艘渔船，就是把渔船都给她换成战船也不是对手，毕竟那船实在太小了些。
果然，看到大宁水师出海之后，红十一娘的船队开始加速逃离，然而渔船的速度自然不能和战船相比，双方的距离在不断的缩短。
沈冷之所以是让王根栋跟着，不是杜威名不是王阔海，是因为王根栋谨慎小心，沈冷没打算把红十一娘抓住，因为红十一娘是来给他报信的。
大盗海浮屠，一定就在东海。
红十一娘没有门路见到沈冷，但她知道沈冷就在这边，她也不确定自己带着渔船在这转悠沈冷会不会看到，如果看不到那她就一直转下去，幸好，看到了大宁水师战船出来，就证明沈冷看到了。
“老大，怎么办啊。”
一个老海盗顿时慌了起来：“那是万钧，不用打，直接撞过来就能把咱们的船全都撞碎了，咱们这就是拿鸡蛋撞石头，还是巨石。”
“怕什么。”
红十一娘将酒葫芦里的酒一饮而尽：“老娘这么美风华正茂都不怕死，你都老成那样的怕个屁？安心就是，如果沈冷不是个白痴就知道怎么做。”
老海盗都快哭了：“万一他是白痴呢？哪有看到海盗不剿的道理。”
红十一娘：“老娘又不是正经海盗。”
她手往前一指：“只管往前开，大宁的战船要是动手，算我的。”
“老大，算你的什么啊。”
“算我……倒霉。”
一群海盗脸都黑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大宁的战船居然真的没有动手，明明已经到了弩车的射击距离，明明只要再加速万钧大船就能把那几艘小渔船全都撞沉，可大宁的水师却降速了，只是在后边跟着。
“那家伙果然不傻。”
红十一娘大笑起来，笑的胸颤：“再给我拿一壶酒来！”
“大当家，有意思吗？”
老海盗松了口气：“上次你说过戒酒的。”
“老娘说的是什么时候杀了海浮屠，老娘就把酒戒了。”
老海盗沉默了很久：“大当家，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始终都不敢说，今日既然已经到了这份上我就豁出去了……海浮屠对大当家你的心思连我们都看得那么清楚，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再怎么杀戮，也不曾对你动过杀念，你这又是何必呢？咱们都是一个窝里出来的，相安无事不好吗。”
“他不曾对我动过杀念，可他杀了多少无辜人？”
红十一娘灌了一口酒：“老娘的亲爹亲娘是怎么死的？是海浮屠的亲爹杀的，他亲爹把我收养了我就能忘了恨？小时候眼睁睁看着海盗杀我全家，眼睁睁看着一块出海讨生活的乡亲们倒下去，血把甲板都流慢了，老东西以为那时候我才四五岁不会记得，可我现在一闭上眼睛，那血就在我眼前流。”
老海盗哆嗦了一下：“可是大当家，你这样做若是让海浮屠知道了，怕是他连最后一丝情分也要舍了。”
“没有情分。”
红十一娘转身，摇摇晃晃的回船篷里：“水师的船一路跟着，就差不多能知道海浮屠在附近，不知道他的藏身处，最起码可以让水师警醒。”
说完之后钻进船篷里，再也没有出来。
老海盗看着后边跟着的大宁战船一阵长叹……心想老当家当年是何必呢？杀了人家爹娘全家同族老小，唯独把这个姑娘剩下，真以为一日三餐就能把仇恨养没了？他从海浮屠的爹是海浮屠的时候就做海盗了，可因为胆子小从来不敢去杀人，只好去做做伙夫之类的活，后来海浮屠和红十一娘闹翻，海浮屠带着大队人马离开，红十一娘身边剩下的，大多都是当初被海盗劫掠去的孩子，心里那恨根本就没忘了，以前不敢反，只是怕。
可他不一样，他已经活了这么大岁数，只想落个善终。
想想小时候那俩孩子多好啊。
还记得红十一娘七八岁的时候，被几个男孩子欺负，海浮屠上去就一阵暴打，甚至直接把一个半大的孩子打死了，为这事，老当家还奖励了海浮屠，说是男人下手就该如此，既然打了就往死里打，动手不是目的，杀人才是，唯有敢杀人，才会让人怕。
那时候，海浮屠也才十来岁啊。
后来海浮屠性格越来越暴戾，谁敢靠近红十一娘他都会露出爪牙。
从四五岁到十四五岁这十年来，是海浮屠和红十一娘关系最好的时候，真是青梅竹马让人看着都羡慕，直到有一天红十一娘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仇人是谁。
老当家曾经指着海浮屠的脖子骂：“老子把她留下就是给你养的媳妇儿，养了十七八个，你就看上她了，你却他娘的不敢下手？人都你敢杀，一个丫头你不敢睡？！”
海浮屠说，大婚的时候再说。
红十一娘说，你敢进我门，杀不了你，我就杀了我自己。
谁也不敢提红十一娘名字的来历，那是老当家给他儿子养的第十一个女孩。
有至少七八个女孩子没有等到被海浮屠挑选的那天，就被喝醉了酒的老当家祸害了。
傍晚的时候王根栋带船归来，在行宫门口求见沈冷，沈冷请示了陛下之后让人把王根栋叫进来，似乎是好奇，陛下也与沈冷一同听王根栋的汇报。
“陛下。”
王根栋规规矩矩的跪倒行礼，然后又朝着沈冷抱拳：“提督大人。”
“说吧。”
皇帝示意王根栋起身：“怎么回事？”
王根栋道：“将军安排臣带船出海，臣就知道将军的意思，若是为了全灭那一小股海盗，将军就会让王阔海杜威名他们跟着，唯独让臣自己带队，是将军想让臣只是跟着。”
沈冷挑了挑大拇指。
王根栋继续说道：“那伙海盗是南海很有名的凶匪，为首的是个女人叫红十一娘，说杀人无数不为过，然而她从不祸害百姓，而是专杀海盗。”
“杀海盗的海盗？有点意思。”
皇帝眼睛微微眯起来，似乎对这个红十一娘好奇起来。
“红十一娘突然出现在东海，就说明海浮屠一定在这。”
“海浮屠又是谁？”
沈冷随即解释了一下，皇帝的脸色忽然就凝重下来：“在南海过不下去了，害怕被朕的水师剿灭，所以就从南海跑到东海来？”
“臣觉得，他或许是和桑国的人勾结上了。”
沈冷仔细思考了一下：“从这几年开始，东海上桑国的海盗突然就多了起来，虽然没有猖獗，也不敢到近海劫掠，可是显然有所图，前几日臣听说，朝阳城里有一群桑国人住了已有两个月之久，也不做生意也不远行，就在朝阳城里吃喝玩乐，像是在等人，韩唤枝大人到了之后本是要查查的，可是临时有事去了白山关，这事就没再提起来。”
皇帝脸色一沉。
“等人？”
从长安城里送来的消息说，桑国那个皇子被扣下来，但逃了一个侍卫，名为矢志弥恒。
“人走了？”
皇帝问。
沈冷摇头：“还没有，臣安排人盯着呢，可毕竟臣带的是水师不是廷尉府的人，无权细查。”
皇帝转身：“卫蓝，进来！”

第四百四十章 盯住了
沈冷和陛下请示了一下，天黑之后穿着寻常禁军的军服出了行宫，到无人处换了衣服回到水师大营，营地还在修建，毕竟水师规模太大了些，一时之间想造好也不容易，只是尽量搭建一些必须的东西，比如栈桥。
第二天一早，沈冷带着王阔海和杜威名陈冉几个人，挑选了百十个精锐亲兵，乔装成当地渔夫，寻了几艘渔船出海，一群人也是胆子大的要命，竟是在红十一娘带到的地方转了起来。
“蓬莱这边岛屿太多了。”
王阔海手搭凉棚往四周看了看：“除了那边仙阁仙玉等几座比较大的岛屿之外，往四周延伸出去能有几百座岛，若是海盗派人在岛屿山顶处瞭望，咱们水师的战船还没有靠近他们就跑了，若是小船这样找，找到的话咱们估计也凶多吉少，那边的岛屿都很大，别说藏个几千人，藏上十万人都没问题。”
“我忽然间明白桑国人为什么这几年在附近海域转了。”
沈冷想到了一件事。
“海浮屠当然也不了解这里，他要想来此处藏身的话，一头扎进来，天知道会不会遇到暗礁遇到暗流，悄无声息的来然后藏的这般好，多半是有桑国的海盗接应。”
“可是，为什么桑国的人要和海浮屠勾结？”
陈冉有些想不通：“本就是一个在东海一个在南海，哪里有什么联系。”
“如果不是桑国人先熟悉这里然后接应了海浮屠。”
沈冷皱眉：“那就是东海还有别人在接应他……可我暂时想不到别人能是谁。”
东海不似南海，南海那边海域宽阔海盗众多，东海湾这边的海盗多是渤海国人，可又不敢靠近大宁近海，他们虽然凶悍，可也是那种人多聚在一起的时候才天不怕地不怕，有一股傻气，若人少，几十几百个怎么敢胡来。
海浮屠从没有来过这边，若说他没有接应沈冷绝对不信。
又想到陛下说的那个叫矢志弥恒的桑国人，他一个人从长安城逃出来，不敢走大路，没有身份凭证，风餐露宿能走到朝阳城这边自然要慢许多，朝阳城里有一伙桑国人已经住了两个月，显然是在长安城出事之前就已经在做准备，若是长安城那边廷尉府没有动手，可能那些在四海阁求学的桑国人全都已经撤走了。
“是桑国人早就和海浮屠接触过？”
沈冷眉头越皱越紧：“如果不是巧合的话，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在书院四海阁求学的桑人已经在准备撤走，那些所谓的桑国海盗就是准备接应的，结果廷尉府在长安城出手把人都扣了，只逃了一个……而桑国内乱，在四海阁的所谓皇子也不过是一方诸侯的儿子，大大小小上百个甚至几百个诸侯，谁都想一统桑国，他带着从大宁学到的东西回去，若是……”
沈冷看向王阔海他们：“若是在很久之前也开始接触海浮屠，趁着这次机会将海浮屠和那个桑国皇子一块带回去，得了这么强力的一支海盗军队，他们在战场上就会大有优势。”
沈冷暂时只能想到这么多，似乎也比较合理。
“我们找不到海浮屠。”
沈冷摆手：“回去吧，看看古乐和卫蓝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朝阳城里那伙桑人若是盯住了，矢志弥恒只要到了朝阳就一定会想办法和他们接触，到时候再找到海浮屠和桑国那些海盗就不难。”
蓬莱岛群大大小小数百座岛屿，最大者并不是最有名的仙阁，之所以那里那么出名，归根结底只是因为距离海岸比较近，最大的景色最好也更有仙气的岛屿叫望乡岛，名字寻常无奇，在海上被命名为这个名字的岛屿找不出十个也能找出六七个。
望乡岛四周被数十个小岛围住，那片海域极复杂，暗流汹涌，不熟悉这里的人驾船根本就靠近不了，十之七八会被暗流卷进去，十之一二或是触礁或是沉没。
海浮屠就在望乡岛，接应他的也确实是桑人。
这几年在东海湾一带活跃的桑人海盗大大小小有十几支，可实际上都是英条柳岸的父亲那个自称为朝露王的英条川康派来的，就是为了接应他儿子回去，只是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因为沐昭桐妻子也就是他亲姐姐的缘故，廷尉府把人扣在了长安城。
“很多年前。”
站在海浮屠身边的桑人名叫矢地浪，是英条川康的义子，从小和英条柳岸一同长大。
“朝露王的姐姐秀诘大人在最艰难的时候离开家园，想在海外寻找适合生存的地方，那时候，我们被敌人围攻，我们控制的地方从千里缩小到只有百里，大家都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明天天亮睁开眼睛的时候敌人的刀会不会就出现在面前。”
他看了海浮屠一眼：“秀诘大人当时是背负着很大的责任离开的，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若我们实在守不住了，秀诘大人还能带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是后来我们运气很好……我们敌人的敌人趁机发动进攻，我们与之联手，将敌人彻底击败，夺回了原来的土地，按理说，秀诘大人应该返回，可她却没有回去。”
矢地浪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她在你们宁国爱上了一个男人。”
海浮屠摇头：“我不是宁人。”
矢地浪耸了耸肩膀：“无所谓，差不多……秀诘大人到了宁国之后彻底被那个地方迷住了，她写信派人送回去给朝露王，说她找到了天国，一个无比美好无比强大也无比辽阔的国家，她说她不想回去了。”
海浮屠：“我不感兴趣。”
矢地浪却好像没听到似的，依然自顾自说着：“你猜，朝露王给秀诘大人的回信第一句话是什么？”
海浮屠没说话。
“王问秀诘大人，宁，可征服吗？”
他笑了笑：“如果真的如秀诘大人描述的那样，宁是一个无与伦比的美妙地方，那么何不征服？若能得到宁地，桑国又算的了什么？秀诘大人回信说，永不可征服……于是朝露王就换了个想法，宁为什么那么强大？既然强大，就必然有我们可以学习的地方，学到宁人的强大，我们就能一统桑国。”
“现在，距离这个目标已经很近了，柳岸殿下就要回国了。”
他似乎很兴奋：“得到了你的支持，柳岸殿下再带着宁人先进的东西回去，我们只需要三五年时间就能完成大业！一统桑国之后，我们再来征讨这宁人之地。”
“呵。”
海浮屠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个字，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矢地浪脸色一寒：“你觉得不实际？我觉得你怎么像是在讽刺我？”
海浮屠：“我觉得我应该去睡觉了。”
说完之后转身就走，丝毫面子也不给。
矢地浪看着海浮屠的背影，冷冷的哼了一声，自言自语的说道：“若非以后需要你们这些卑贱的海盗为我们拼命，我岂会对你客气，等将来把你的力量榨干了，你会知道对我无礼是一件多可怕的事。”
八千海盗，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太大太大的助力，实际上，所谓的朝露王手下一共也不过三万人马，这在数百个诸侯之中还算是比较强的。
那些小的所谓诸侯，有的只有几百个人，占据一城一地就敢称王。
海浮屠往回走，手下亲信段彪压低声音说道：“咱们的探子说，十一娘也到了。”
海浮屠脚步一停。
“是不是应该采取些手段，不然的话，大事可能会被她搅了。”
“由着她吧。”
海浮屠继续往前走：“她那二三百人老弱病残，能做什么。”
段彪张了张嘴，却没敢继续再劝什么，谁不知道海浮屠对十一娘是什么心思，这么多年了，唯一一个让海浮屠动心的女人就是她，可她呢？却时时刻刻都在想怎么干掉海浮屠。
所谓孽缘，不过如此吧。
朝阳城。
换了一身便装的古乐斜靠在茶楼窗口，盯着对面那家青楼，几个桑人进去已经有一个多时辰还没出来，这些人来之前就喝多了酒，一个个走路都歪七扭八的，不管是衣着还是发型又或者是桑人自带的那种猥琐气质都让古乐看不顺眼，若不是还有要紧事，古乐真想把那几个家伙打一顿。
沈冷登上茶楼，古乐听到脚步声立刻回头，见是沈冷来了脸面俯身一拜：“将军。”
沈冷扶了他一把：“别总这么客气。”
他往对面看了看：“还是没有什么收获？”
“还没有。”
古乐道：“那个叫矢志弥恒的人身上没有身份凭证，想进朝阳城都难，所以属下还安排了人在城外巡查，一旦发现可疑的人立刻通报，可属下怀疑矢志弥恒根本就不会进城，对他来说太危险了，所以属下又安排人打探出来城里这一伙桑人的船停靠在什么地方，一直盯着，人盯不住，船总是能盯住的。”
沈冷笑道：“让你到廷尉府果然是对的，你的头脑适合在廷尉府做事。”
古乐摇头：“属下还是觉得跟着将军在水师与敌厮杀来的爽快。”
沈冷：“以后别说属下这两个字了，韩大人听到了不好。”
“属下谨记。”
沈冷笑着摇头：“盯住了就好，别打草惊蛇，长安城那边扣下桑人办的不算张扬，如果矢志弥恒还没有和城里的桑人接触，他们也未必知道英条柳岸已经被扣下了。”
古乐点头：“将军放心吧，卫蓝大人也派人盯着呢。”
他看向斜对面，那家青楼旁边的茶楼里，卫蓝站在窗口，遥遥朝着沈冷举杯。
沈冷微微颔首致意。
桑人不算什么，沈冷没放在眼里。
他在乎的是海浮屠。

第四百四十一章 棋子
那几个桑国人似乎毫无防备，长安城的事他们应该还不知情所以依然在这朝阳城里逍遥快活，若知道英条柳岸已经被扣下的话，怕是早已经慌了，他们不知情，对盯着他们的人来说就轻松些。
沈冷在茶楼和古乐盯了好一会儿也未见什么动静，陛下那边还等着他回去，只好和古乐告辞，硬着头皮回到行宫继续装伤者。
到了天黑之前，忽然有人送来消息说古乐出城了，盯着几个桑人出去的。
沈冷想着多半是发现了什么，以古乐的身手还有大内侍卫统领卫蓝在，他也没什么可担心，又想了想，还是让人出去到水师，调派王阔海带几个十人队跟上古乐。
可是派出去的人才走没多久，有内侍急匆匆进来。
“廷尉府千办古乐重伤。”
听到这句话沈冷猛的站了起来：“人在哪儿？”
“在往回送。”
沈冷哪里还有心思继续装受伤，刚要冲出去，陛下迎面而来。
“回去。”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你还没到该出去的时候。”
“可是古乐……”
“朕已经派人去接了。”
皇帝让沈冷跟着进来，回头吩咐了一句：“去对外说一声，就说沈冷将军伤情恶化，原来刺客剑上带了毒，伤口腐烂，人已经难以行动。”
代放舟连忙出去，这消息很快就会被散播遍及全城。
沈冷不懂。
“古乐的伤你担心也没用，就算你出去了你还能比太医院的太医更好？朕让你留在这不仅仅是担忧你的安全，还因为不久之后将会安排你做更要紧的事。”
沈冷心急如焚，奈何陛下不许，他也就没办法出去看看古乐伤情如何。
不多时，一个廷尉府廷尉快步进来，跪倒在地：“陛下万岁。”
皇帝嗯了一声：“怎么回事？”
廷尉回答：“千办大人发现桑人要出城而且速度很快神态慌张，没来得及召集人手就先跟了出去，卫蓝大人正好回行宫来了，不过卫蓝大人留下的几个侍卫也随千办出了城，我们追出城的时候……城门口外二里处荒野之中，古乐大人已经中刀倒地，六名大内侍卫被杀，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几个桑人的尸体。”
沈冷问：“伤势如何？”
“刀伤在要害，不过估算着千办大人中刀之前有所反应所以避了一下，刀子稍稍偏开，现在还不知道伤情到底如何，其他几位侍卫皆是被一刀毙命，刀口都在脖子上，动手的人应该是太自信，又或者已经被发现，所以没有再出手，不然千办大人可能也……”
大内侍卫，个个都是高手，出刀的人连杀六人还能重伤古乐，武艺可窥一斑。
“那几个桑人都死了？”
“都死了，有几个应该是千办大人所杀，还有几个刀伤与侍卫同，应该是其中一个桑人做的。”
“桑人杀了桑人？”
皇帝微微皱眉：“如果是矢志弥恒，这个人真不可小觑了，足够心狠，连自己人都杀，在场的人都死了谁还能知道他行踪，他从长安城一路逃亡至此，身无分文，也没有身份，怕是一路杀人回来的。”
他看向内侍：“卫蓝呢？”
“卫蓝大人之前按惯例回行宫重新设置防卫，更换口令，完成之后已经赶回去了，此时怕也在城外搜寻。”
“派个人去知会裴亭山。”
皇帝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让他调遣刀兵，在城内外搜查。”
“是。”
代放舟连忙回头吩咐人去，又回过身来：“陛下，虽然那贼人不敢靠近行宫，陛下还是不要轻出宫门的好。”
“他不是来杀朕的，他是要回去。”
皇帝看向沈冷：“朕知道你心里有怒火想出去把矢志弥恒翻出来，可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已，古乐的伤朕会派人尽心治疗，矢志弥恒朕也不会放过，朕让你留在行宫里，是因为未来要做的事确实比这个人重要的多，你且忍忍。”
沈冷也只能忍着。
到了第二天的时候，忽然又有消息传出来，水师大营里进去了刺客，重伤了巡海水师副提督王根栋，还重伤了刚刚提升的五品将军杜威名和王阔海，这一下，水师里能征善战之人全都受了伤，一个接着一个的被送进行宫接受太医诊治。
一时之间，整个朝阳城内外人心惶惶，那刺客被形容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而阴谋论者，再次将矛头指向了大将军裴亭山。
陛下身边可供调遣之人，除了八千禁军将军夏侯芝之外，还有的就是巡海水师提督沈冷等人，除此之外，东疆兵力，自然尽在裴亭山之手。
沈冷重伤，他手下人又陆续重伤，如今能调兵遣将保护陛下者只剩下一个夏侯芝。
有人甚至断言，这些事若不是裴亭山安排人做的，他把秤砣吃了。
行宫里，沈冷看了一眼王根栋：“你们怎么也都重伤了？”
王根栋叹了口气：“奉旨重伤，不敢不伤。”
几个人身上都缠着绷带，然而倒也没真的受伤，这些事都是陛下安排出来的，除了古乐是真的重伤之外其他人全都是假的。
“陛下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陛下不说，谁能猜到？”
几个人都有些郁闷，只是郁闷也没办法。
在外人看来，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忙的不可开交，血水一盆一盆的往外泼，大家随便想想也能想到那几位的伤势有多重，再加上大内侍卫统领卫蓝一直带着人在外巡查，听说还有一位廷尉府千办奄奄一息，朝阳城的气氛之诡异让人有些承受不住。
陆续有人上书，请陛下回长安城。
陛下说，朕还没有去仙阁岛为大宁百姓祈福，朕若是不去，还当是朕怕了，朕为天子言出法随，朕说去仙阁岛就去仙阁岛，后天就去！
茶楼。
这次李逍然没请人来，只是和荀直两个人相对而坐。
“裴亭山那边有所松动。”
荀直看向李逍然：“我昨日又和肖绵湖见了一面，他说裴亭山最近日日暴怒，打了好几个下人，还摔了陛下赐给他的一件玉器，咱们安排在裴亭山府里的人也已经向我汇报过，确实如此，肖绵湖还说裴亭山已经快扛不住了，昨日里还和他提起过皇后那边的情况……”
荀直笑了笑：“我们本也不想让裴亭山动手，只是我们动手的时候裴亭山可以坐视不理便足够。”
“仙阁岛已经布置好了？”
李逍然问了一句。
“布置好了。”
荀直笑道：“陛下的禁军不敢轻离行宫，裴亭山居然是让肖绵湖带人在仙阁岛布防巡查，你觉得这是裴亭山什么态度？我们还需要裴亭山这个人，世子殿下可还记得当初为什么没进得了长安？”
李逍然脸色一白：“先生为什么又提及此事。”
“因为殿下扬眉吐气的时候就要到了，当年是裴亭山带着九千刀兵横陈在长安城外拦住了殿下，那么这次就让裴亭山亲率刀兵护送殿下进长安城，禅宗的人经常把因果轮回挂在嘴边，原来也真是有因果轮回，陛下死，裴亭山难逃关系，就算他只是置之不理也一样难辞其咎，唯一的办法就是与殿下联手，他率领刀兵保护殿下进长安，护驾有功，自然也就没人追究陛下遇刺之事，因为殿下不追究，那谁还能追究？裴亭山自然深知此理，对他来说，可选并不多，陛下如今要动他，现在不动，回长安之后必动，裴亭山难道还要坐以待毙？”
“太子呢”
李逍然忽然看向荀直：“先生是太子的恩师，也是皇后娘娘的座上客，我一直觉得，先生是在为世子谋划，而不是我。”
“太子？”
荀直摇头：“我记得我和殿下聊过，殿下当初问我为什么不入仕，我说入仕最大不过沐昭桐，不屑为之，我心中抱负自然也不会随便乱说，皇后妇人之心眼界那么低而又歹毒，世子有没有想过，我为皇后安排了这一切，陛下真的出了事，皇后第一个就会杀了我？”
李逍然点头：“是。”
荀直笑起来：“既然我明明知道皇后是什么人，为何还要为她鞠躬尽瘁……太子懦弱，他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虽敬重我可却保不住我，那我也就只好对不起太子了……陛下一死，东疆这边立刻昭告天下，是皇后与太子合谋弑君篡位，太子在长安城也坐不稳的，禁军岂会听他随意调遣？殿下你信不信，当初大将军澹台袁术不开门，这一次，世子若与裴亭山回长安，澹台袁术必定开门，澹台袁术和陛下的关系太好，他怎么会容忍一个弑君杀父之人坐上皇位。”
“当初让世子抱恨的两个人，一个裴亭山，一个澹台袁术，日后都会成为世子登极的助力，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都逃不了的，那时候裴亭山带刀兵阻拦殿下，日后让他亲自护送，那时候澹台袁术闭门不开，日后让他亲自开门迎接，世道轮回，最爽快莫过于此。”
荀直笑道：“我也知道，仙阁岛上动手，世子必早有安排，因为殿下与我皆知，陛下自然不是那几百个死士就能随随便便杀死的，可我不问，世子也不必说，若世子他日登极，我愿入仕为官。”
他站起来抱拳，李逍然脸色微变：“多谢先生。”
他不怀疑荀直这些话，因为他知道皇后必然会杀荀直，两个人这是第一次开门见山，心中倒也轻松了不少。
沐昭桐已经老了，他日荀直为内阁大学士，大宁何愁不强？
“先生说的对，我确实还有些别的安排，怪就怪陛下自己几年前就说要来东疆，有几年的时间准备，只是暂且不方便说，待事成之后再告诉先生知道，先生大才，若我他日入主长安，先生便是内阁首辅，先生之算，我钦佩至极……裴亭山也好，澹台袁术也好，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最终却成为先生手里的棋子，妙哉，妙哉！”

第四百四十二章 算不出
七月对于百姓来说有些特殊，家家备黄纸，因为七月中有个中元节，是祭祖送纸钱的日子，也不知道是陛下有意还是无心，他选择上仙阁岛永昌台为大宁百姓祈福就定在了这一天。
永昌台建造于楚时候，仙阁岛上的道观楼阁也一样建造于楚时候，只是当初楚皇远在紫御城，据此万里迢迢，楚数百年，只有两位皇帝曾经到过蓬莱，本来应该有三位，另外那位走到半路就烦了，索性直接掉头回去。
仙阁岛，是楚皇定的名字。
大宁皇帝李承唐觉得不妥，于是下旨改仙阁岛为祈宁岛，改仙玉岛永安岛。
大宁的皇帝陛下说天下无仙，那自然就无仙，道宗龙虎山上的小张真人也得点头称是，那么仙阁里当然也就没有了神仙，之前供奉的道家祖师迫不得已从仙班上退列出来，陛下说庇佑大宁的不是所谓仙人，而是大宁的边军。
于皇帝之前，小张真人先上祈宁岛，这里的一切布置都还得按照道家规矩来，陛下何时登山何时祈福，都得要小张真人算准了时辰。
小张真人脸上戴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像是两个瓶底扣在了眼睛上，多了几分可爱，也走出几分春风得意。
看得清楚了，自然得意。
或许是因为那两片厚水晶实在有些坠，他不时还要用手往上托托，所以就多了几分老学究的气质，显得更为老成，这般清秀模样显得老成，其实更显得好玩。
仙阁观也被改名为祈宁观，于是大宁就有了两家名字里有宁字的道观，对于大宁这样将神权打压到没多少尊严的国家来说，道宗已算殊荣，想想前些年禅宗初入中原的时候也算得上意气风发想做大做强，后来才发现宁人真可怕，他们不是没信仰，而是信仰这个国家。
别说收香火钱，后来进了禅寺的人只要登记就送米油，促销了好一阵，也没实效，特别没面子。
祈宁观里有几十个道人，老老少少，瞧着都有几分惶恐，毕竟他们又不是经常接待帝王将相，要来的可是大宁皇帝陛下，万一伺候不好可怎么办？
小张真人来了，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拯救，一切按照小张真人的吩咐办，错了自然也是小张真人错了。
小张真人到了祈宁观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所有道人，在道观正殿讲了一堂课，虽然他年纪小可地位高学识也高，一开始或许还有人不服气，可道家典故他信手拈来字字珠玑，小半个时辰之后已经无人不服。
下午的时候小张真人回到行宫见陛下，陛下问他的第一句话是：“你觉得如何？”
“不舒服。”
小张真人回答：“看不出什么，但就是不舒服。”
“道人归道观，便如归家，你却觉得不舒服，那就是有问题了。”
皇帝：“眼睛看得清楚了，为什么你却看不清楚了，只是感觉了些不舒服。”
“臣想去祈宁观住一晚。”
小张真人俯身：“明日陛下赴祈宁观之前，臣再回来。”
“去吧。”
皇帝沉默片刻：“你从龙虎山来，一个门下弟子都没带，未央宫里的几个道人这次随行，你都带上就是，总不能输了场面，让祈宁观里的道人觉得你没排场。”
小张真人心说陛下还是个讲排场的人？想了想，这不是废话吗，陛下当然得是讲排场的人。
“你也无需回来与朕一同去祈宁观，就在祈宁观里等着就是了。”
皇帝道：“卫蓝，安排一些侍卫随真人今夜住进道观。”
大内侍卫统领卫蓝随即点头：“臣这就去挑选人手。”
“矢志弥恒可有线索？”
“臣失职，查到现在依然一无所获，那人狡猾多端心狠手辣连自己同伴都杀就是为了隐藏行迹，臣一直派人盯着桑人在城外的船队，也无外人靠近。”
“先去忙明日祈福的事吧。”
皇帝看了卫蓝一眼：“大事小事，只在明日。”
卫蓝脸色肃然：“臣知道。”
不管是谁，若要对陛下不利，唯一的机会就是明日祈宁岛上陛下祈福之际，祈宁岛四面环水且暗礁又多，当地熟悉的渔民都说不好能在什么地方登陆，不似永安岛那样地势较为平坦且有沙滩可以登岸，最安全的方式就从永安岛上走索桥过去，索桥又窄，宽度只能容两人并肩，而且还不能有太多人同时走过去，不然会有垮塌危险。
这地方就像是一座监牢，一旦困住了，想出来都不容易。
小张真人带着几个从长安城未央宫里来的道人离开行宫，再一次回到祈宁观里，观里的道人才松一口气就又绷紧了神经，只好小心翼翼的应付着这位年纪小却来头大的小道人。
卫蓝分派过来十二名大内侍卫，就在小张真人住的院子内外布防，就算是祈宁观里的道人也不能随便靠近更别说进出，然而小张真人总是那么不省心，大半夜了还在观里转悠，似乎是觉得壁画精美也觉得木像雕工不错，看的都很仔细。
然而还是没有看出个所以然。
第二天天一亮，大队禁军先一步到了永安岛，内内外外左左右右全都是衣甲鲜明的禁军士兵，所有道路几乎都被封死，然而陛下又爱民，所以不许禁军阻止百姓靠近，路两边都是等着陛下车驾到来的当地渔民，一个个看着都激动的无以复加。
普通人这一生，有几个能见到皇帝的？绝大部分宁人都和陛下想法一样，认为世上无佛无仙，真要说起来，陛下就是他们心中的佛心中的仙心中的神。
马车里，大学士沐昭桐脸色有些难看，大学士夫人伸手过来握着他的手：“老爷在怕什么？”
“怕见证。”
沐昭桐抬起头看向夫人的眼睛：“你知道，今日必然会见证什么，昨日守岛的还是刀兵，一早突然换了禁军……”
大学士夫人沉默片刻：“若真的会见证什么也是历史的必然，大宁到今天，历史到今天，老爷到今天，不是巧合不是偶然，而是必然，老爷也不用过于担心。”
“我不是担心，是怕。”
沐昭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当年我想阻止陛下进京，那是阻止，所以心中没几分怕，今日要见证的怕就不是阻止什么，而是……”
他再一次低下头，片刻后闭上眼睛：“夫人说的对，这不是偶然，顺其自然。”
陛下的御辇旁边，禁军将军夏侯芝手持长槊骑马随行，他的槊是大将军澹台袁术亲自教的，在很久之前大将军就说过他的槊攻夏侯芝只学到了五分，槊是兵器之中最霸气的东西，当然只能攻，大将军说夏侯芝只学了五分并不是贬义，而是赞美，他的后半句是……另外五分所悟，在我之上。
在御辇另外一侧，大内侍卫统领卫蓝看起来倒是表情平静，只是今日却带了三柄剑，腰畔两侧各挂了一柄，后背上还背了一柄，看起来模样就有些奇怪。
一大早，水师战船就分拨出来一批进入海域，在仙阁岛附近巡游，然而水师的几位主事人全都受了重伤，这就更让人忧心。
陛下今天早上起来之后忽然下了一道旨意，东疆刀兵退出永安岛范围之外十里，没有旨意，不许靠近。
朝臣们一阵惶恐一阵担忧，也一阵阵害怕，陛下这是真的要和大将军裴亭山撕破脸了，陛下在东疆祈福，不许东疆刀兵靠近，大将军裴亭山的脸面被陛下撕的支离破碎。
原本在永安岛祈宁岛上负责布防的刀兵将军肖绵湖被直接调了出来，禁军扫地一样在两座岛所有人迹可至之处扫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又重新分派队伍护卫。
一大清早，陛下就打了裴亭山一闷棍。
所有人都在担心裴亭山会当场翻脸的时候，裴亭山却寒着脸一路跟着陛下御辇登岛，谁都看的出来那张脸有多难看，可他却克制住了，若拂袖而去，怕是今天真的会出什么大事，然而有些人却更担忧，克制住了的裴大将军，未必不是有所图。
刀兵后撤十里，两座岛上就只有禁军。
陛下的御辇在岸边停下来，从岸边到永安岛有一架石桥，石桥长近四百丈，也颇宽阔，石桥两侧是几乎人挨着人的禁军士兵，锋如林，胄如山。
陛下从御辇上下来，身边一左一右是卫蓝和夏侯芝，前边是禁军夏侯芝手下亲信三十六名手持长槊的禁军校尉，这些人都是夏侯芝手把手教出来的，三十六槊锋，可开山，也可破海。
后边则是一队大内侍卫，手不离刀柄。
裴亭山寒着脸走在陛下身后，与他并肩的则是大学士沐昭桐，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又把视线分开。
祈宁观外，小张真人坐在门槛上一脸忧愁，几个随行道人也不敢打扰他。
“一夜没睡，陛下让我看清楚，我还是没有看清楚，祈宁观里里外外没有任何异样，那些道人也皆是不会武艺之人，所以这里平安无事？”
他问。
他都看不出来，手下道人哪里能看得出来。
一个道人有些担忧的说道：“真人看不出来，若无事还好，若有事，真人要倒霉。”
言下之意，他们也跟着倒霉。
小张真人正在郁闷上，听了这话就更郁闷起来：“衣服穿的不够整齐！”
那几个道人全都懵了，心说这火气是撒到我们身上了？
“随我去接驾。”
小张真人起身，想了想：“算了，就在观门口等着。”
他声音很低的自言自语了一句：“陛下几年前就定了要来东疆，那些人有几年的时间准备，又岂是一时半会儿能看出来的，今日若陛下真有什么意外的话，龙虎山一脉怕也是要断了，我来之前，师父却说龙虎山气象与大宁国运相连，难道师父又算错了？”
袖口里，他的手指不断移动，算来算去，也算不出个吉凶祸福。

第四百四十三章 我谋的天！
海上风平浪静，天空风轻云淡。
真是个杀人的好日子……不，真是个祈福的好日子，似乎大宁陛下想做什么的时候，连天都要给面子。
陛下一身龙袍大步走过石桥，石桥四百丈，这一路走过去，求的是大宁风调雨顺，所谓祈福不是从陛下诚心祈祷那可算起，而是陛下动念算起，所以每一步都是在祈福，所以每一步陛下都走的庄重。
永安岛四周大宁的战船在来回巡航，看起来依然条理清晰井然有序，纵然没有沈冷王根栋等人指挥，水师又不会变成一盘散沙。
陛下要去祈祷，在距离永安岛几里外的另外一座小岛上，信王世子李逍然也在祈祷。
他面前没有高台没有祭坛，只有一捧香。
“不肖子孙李逍然叩拜李家列祖列宗，今日所做之事，实属无奈，还望列祖列宗宽恕同宗相残之罪，李承唐穷兵黩武好大喜功，若天长日久，大宁必将国之不国，民不聊生，我为大宁江山社稷，为大宁子孙后代，为千秋万世计，不得不行险，望先祖庇佑。”
说罢之后起身，行至高处，举起千里眼往永安岛那边看过去，那一身龙袍的李承唐已经走过石桥开始登岛，走到永安岛半山腰便是索桥，从索桥步入祈宁岛，那里便是李承唐的坟墓。
“先生，今日之事，后世之人将如何评价我？”
李逍然问。
“世人不会评价殿下，只会骂皇后歹毒，骂太子不孝。”
荀直是真心真意如此，他确实是在为李逍然谋划，与皇后接触的久了便会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心肠的女人，为太子的名声，所有参与谋逆之事的人不管身份高低轻重，都会被皇后一一除掉，他自然明白下场如何。
荀直又生性自负，纵然不谋逆太子即位也是名正言顺，有什么挑战可言？
大学士沐昭桐当年想捧李逍然为皇帝却没做到，他若是做到了，自然就证明他比沐昭桐要强的多，他有一身的学识抱负，他日入主内阁，大宁这万万里江山，就是他棋盘，大宁之内所有人都是他的掌中棋。
“愿今日之后，大宁永昌。”
李逍然默念了一句，然后举起手。
在他身后，有几个黑衣死士只等一声令下。
“李承唐错就错在太自信，他以为大宁皇权在握，也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他从来都不把任何人当做对手，永远那样一副高高在上的面孔，几年前我得知他欲东行便开始谋划，而谋划之始在平越道而非东疆，谁能看穿分毫？纵然是韩唤枝沈冷他们几个在平越道查的时候，我心中一无波澜，因为我知道他们什么都不会查到，最多只能查到南越国那个亡国的国师身上。”
李逍然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谋在平越，谋在南疆，唯独谋不在裴亭山，先生，怕是你也以为我来东疆是要看裴亭山脸色行事？不，我来东疆，只是在坐等落最后一步棋。”
他看向天空：“世人都说我玩世不恭，说我懦弱，还说我倒霉，当年我若入得长安城便是九五之尊，可那道门挡住了我，我便只是个闲散世子也就是个笑话，连我父亲都骂我痴心妄想，甚至亲情日渐淡薄，时至今日，他怕是已经不觉得我是他儿子，可没关系，他依然是我父亲，我登帝位，他是太上皇。”
他回头看向荀直：“先生不是问我谋划何处吗？今日我就一一告诉先生，谋划都在哪儿。”
他举着的那只手落下来。
身后死士随即点燃烟火，很快黑烟就冒了起来。
此时此刻，陛下刚刚登上永昌台。
李逍然举着千里眼看向祈宁岛最高处，喃喃自语：“你便为大宁尽最后一份心吧，你为大宁祈福，朕……念你一些好处，可当年之羞辱朕如何能忘，不会予你全尸。”
祈宁岛是座孤岛，唯有一座索桥与永安岛相连，索桥狭窄，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过，所以陛下若被困在祈宁岛上，救兵想要冲过来都不容易。
况且，索桥没了。
陛下过索桥到时候若有人一刀砍断，陛下自然会摔的粉身碎骨，然而索桥两侧皆有禁军和大内侍卫守护，谁能近前？
可陛下已经过去了，索桥两侧的守护就变得薄弱了些，祈宁观的屋顶上忽然间瓦片纷飞，那屋顶竟是被人改造过，里边有空间可藏人，几年前祈宁观因为破败重修，这自然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而重修之事，是李逍然亲自谋划。
死士掀开瓦片，点了火的羽箭射出去落在索桥上，不多时索桥便燃烧起来。
索桥起火，陛下再无退路。
永昌台是祈宁岛上最高处，高台十六米，是个圆台，分为五阶，最底下面一层直径足有近百米，这底下一层暗格打开，死士从里面冲了出来。
陛下站在永昌台高处，那里摆着一张香案。
陛下所站之处忽然动了一下，紧跟着一柄剑从陛下脚底位置刺出来，犹如毒蛇吐信，快且狠厉。
可就在这一刻，陛下身边伸出来一只脚，那是卫蓝的脚，脚踹在长剑上，当的一声长剑折断，卫蓝护着陛下往后退了几步。
高台上砖石塌陷，第三层竟是垮塌下来，若退的不及就可能被陷进去。
卫蓝一手架着陛下掠下高台，黑衣死士从垮塌之处纷纷掠出。
另外一座小岛上的荀直举着千里眼看着，手心里都是汗水：“殿下，若仅此数百死士，怕依然杀不了陛下，他身边卫蓝武艺非凡，夏侯芝力敌万人，就是这两个人护着也未必能有人近身。”
“那只是开始。”
李逍然笑了笑，一脸从容一脸自信。
“我刚才说过，我谋东疆，先谋平越道，这些死士都是平越道那些杨玉的忠臣帮我寻来的，也是他们帮我训练的，他们对李承唐的恨化不开，最好利用，韩唤枝查来查去只不过查了些皮毛而已，真正的杀招韩唤枝连看都没有看穿，然而我也知道，只靠这些武艺不俗的死士想杀李承唐还是难了些，所以我才谋南疆。”
就在这时候，望乡岛那边千帆出。
“那是何人的队伍？！”
荀直脸色大变。
“海盗，海浮屠。”
李逍然道：“几年前我就开始派人接触海浮屠，谋的就是今日这孤岛，海浮屠麾下八千善战之兵，可他自己难道就不明白，纵然他再势大也不过是海盗，若没有贵人帮他，他永远也翻不了身，大好男儿麾下还有精兵战船，谁不想要一身将军甲？我应允了他，若今日杀李承唐，他便是将军。”
那是莫大的诱惑。
“李承唐也是个聪明人，他害怕自己被海上来的人围住，所以才会调沈冷的水师来东疆，所有人都以为李承唐是想让裴亭山明白别动沈冷这个道理，那真的太肤浅了，李承唐确实心思缜密，他提前调来水师，自然是可挡住海浮屠，然而沈冷伤了，水师领兵的几个都伤了，纵然水师善战，无头苍蝇一样拦不住海盗靠近祈宁岛，就算沈冷在如何？”
李逍然笑道：“他在也拦不住海浮屠，因为我不只是有海浮屠。”
千帆尽出，自然不只是海浮屠那八千悍匪。
还有桑国人。
李逍然道：“长安城中那个桑人的世子是可利用的，难不成我还能忘了他？他父亲朝露王不过控制桑国境内一隅而已，图谋一统桑国，先生或许好奇我为何明知道沐昭桐已经是心无斗志还要与他联络，是因为当年我查他的时候，意外查出来他夫人居然是桑人，先生不觉得有意思？”
荀直看着李逍然那张自信满满也已经开始得意起来的脸，一阵阵害怕。
这真的是那个被人嘲笑了二十年的世子？二十年来，多少人骂他不务正业，多少人骂他过街老鼠，多少人茶余饭后想起来就会讥讽几句癞蛤蟆？
李逍然这几年，谋的是天。
惊天大局。
“后来我派人盯着四海阁里那个叫英条柳岸的人，发现他竟是经常暗中与大学士夫人联络，大学士住在内阁里十天半个月不回家，自然不知道，我却知道，于是稍稍接触，英条柳岸的家世也就查的一清二楚，他父亲朝露王想做桑国皇帝，那我就给他一个承诺，助我杀了李承唐，我封海浮屠为水师大将军，再分给他两万战兵，去桑国协助朝露王。”
他看向荀直嘴角一勾：“现在先生知道为什么海浮屠会与我联手了吗？”
他还是不习惯称朕，时而我时而朕，就显得不伦不类。
“海浮屠自然不相信我，我说许他大将军，他当然怀疑我会事后杀了他，可是我许诺他不登岸不进长安，只在自己队伍里等我，我再给他两万兵，他带着这支队伍真的会去帮朝露王？有那数万精兵，他难道就不想自己在桑国做皇帝？”
李逍然指了指自己心口：“这里有野心，谁都有，只要是个男人都会有，我能利用这些人，就是因为我知道他们的野心是什么。”
荀直听的一阵阵脸上变色，他之前始终都觉得李逍然是个浪荡子不学无术，整个天下都把他当做一个笑话看，而他却谋了这么多大事，荀直不由得问自己，若自己是李逍然还能做得更好吗？
“时至今日。”
李逍然大声道：“数年来，为我而死的人很多，他们的仇将会在今日一并报了，他们的恩，待我日后登基也会报了，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手中，李承唐他凭什么不死！”
最后这一句声音骤然提高起来，似乎震的天上云都散了几分。
那是二十年的不甘，二十年的屈辱，二十年的愤怒，二十年的仇恨。
他凭什么不死！
海域上，桑人的战船和海浮屠的战船迎风破浪而来，算起来兵力至少有一万四五千人，大宁的水师已经开始朝着这边拦截过来，但毕竟不是整个水师都在，桑人也好海浮屠也好他们并不担心，战船不是人那么灵活，他们只需要有三分之一的战船冲过去登陆即可，祈宁岛上什么位置可以靠岸李逍然已经派人查的清清楚楚。
矢地浪看向另外一艘大船上迎风而立的海浮屠，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他又看向身边的另外一个桑人：“你我情同手足，今日之战，杀宁帝，你我之名不但会在桑国传扬千年，在宁地亦然，可说起来我不服气，殿下看重你，朝露王也看重你，矢志弥恒，今天就比一比，是谁手刃了宁帝。”
矢志弥恒眉头紧皱，看着远处那座岛，握紧长刀。

第四百四十四章 最后的疯狂
荀直问自己，若他是李逍然，按照李逍然的思路，李逍然的办法，李逍然掌控的这些东西来谋划，可否能比李逍然做的更好？
答案是不能。
在此基础上，李逍然已经做到了极致，这就是一场豪赌，赌那孤岛上李承唐被杀，赌李承唐死后他有能力把东疆把控，疯狂且荒唐，可他除了赌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只能冒险。
倾尽全力先干掉皇帝再说，至于后面的事，听天由命。
所以荀直垂首：“殿下大才，我所不及。”
“先生谬赞了，以后还得指望先生帮我。”
“我现在就可以帮世子，我带人去在百姓之中制造混乱。”
“多谢先生！”
李逍然眼神一亮，此时本就乱着，若让百姓再乱起来那自然更好，如今在永安岛四周聚集的百姓足有数万人，一旦百姓乱起来，拥堵之下，禁军调动更为不顺。
荀直带着手下两个死士往小岛下走，其中一个死士低声问荀直：“先生，我们如何制造混乱？”
荀直摇头：“制造什么混乱？趁现在乱着，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为什么？”
手下一惊。
“李逍然必死无疑。”
荀直一边走一边说道：“他能做的已经做到极致，可绝不会成功，若他不如此疯狂，我今日另有安排，杀皇帝，稳军心，未必不能……他却太自负，觉得靠着那八千海盗几千桑人就能成大事，甚至为了做皇帝而对蛮夷做出承诺，对海盗做出承诺，这是大宁的皇帝陛下该有的风范气势？他只是个疯子，我本该看清楚的，从他小时候被挡在长安城门外就疯了。”
死士了然。
是啊，大宁的皇帝陛下，怎么能对海盗妥协？怎么能对对桑国那弹丸之地的蛮夷妥协？
“他今日可对桑人许诺，明日就可对黑武人许诺，若他登上帝位，大宁才会是国之不国，我本欲帮他谋的是帝位，谋的不是灭国，想着他本是个无能之人，无能也就罢了，我恰好可以发挥自己的才智能力治理国家，奉一个无能之主才是我的目标，而他是个疯子，他日对北疆战事稍有不慎他就可能做出割地赔款之事。”
荀直摇头：“何必再共谋？”
两个死士护着荀直加速离开，而此时，小岛上的李逍然脸都已经因为激动而扭曲起来。
他不管以后，他只要现在，杀了皇帝，唯有杀了皇帝。
李承唐就是他的心结，是他的梦魇，是他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阴影，唯有李承唐死了他才能心安才能踏实，起源于二十年前的屈辱让他多少个夜晚不能安眠，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别人对他的嘲笑。
小时候的一幕一幕都浮现出来，他父亲指着他痛骂，挥舞着木棍打在他背后，在无人的时候他蹲在树下嚎啕大哭，他和蚂蚁对话诉说自己的委屈，他用刀子削出来两个木人一个是李承唐一个是沐昭桐，然后用刀砍用针刺用火烧，希望自己某一天睡醒了忽然得到消息说……李承唐死了！
他坐在河边一次一次的想跳进去，站在山崖上亦如是，他甚至渴望着被父亲活活打死算了。
“我会是千古一帝，我会是千古一帝！”
站在小岛高处的李逍然仰天大喊：“我才是真命天子！”
他拼了命的挥手，像是手里有一把刀子，能一刀一刀将远在祈宁岛上的皇帝李承唐碎尸万段，他嘴角上挂着狞笑，似乎真的看到了自己手握一把开天长刀，一刀将祈宁岛都劈成了两半。
祈宁岛，永昌台。
大内侍卫围城了一圈将皇帝护在其中。
“陛下，此处太过显眼，可暂避至林中。”
侍卫统领卫蓝劝了一句。
“不必。”
皇帝站在那，看着四周死士疯狂的冲上来，眼神里却只有轻蔑。
“朕站在这，是给他们希望。”
藏在永昌台和祈宁观里的死士有数百人，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死亡为何物，只是一批一批的冲上来，然后一个一个的倒下去，陛下身边的护卫难道还能是酒囊饭袋？
禁军将军夏侯芝带着人从左边杀到右边，从右边再杀回来，那长槊上血迹斑斑，三十六校尉和他组成的战阵好像绞肉机一样，那些所谓的南越精悍死士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我就说，哪里不对劲，哪里不舒服。”
小张真人站在陛下旁边往上推了推那厚厚的镜子：“屋顶上藏了人，暗带杀气，所以才会不舒服。”
皇帝叹道：“真人此时总算是看出来了什么。”
小张真人脸一红：“陛下恕罪。”
他问皇帝：“陛下，咱们如何下去？索桥已经毁了……”
皇帝指了指海盗来的方向：“他们从哪里登岛，咱们就从哪里下去。”
“啊？”
小张真人脸色一白：“迎面杀过去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白净净的双手：“那就杀过去，臣不会杀人技，却还是能为陛下挡箭。”
皇帝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朕选你为国师，你愿为朕挡箭，朕很开心。”
此时，海盗和桑国人的战船已经突破了大宁水师的封锁，毕竟来的突然，四周巡航的大宁水师战船数量又不多，仓促之间哪里还能防守稳固，那些海盗一个个都跟吃了药似的，要杀的可是皇帝啊，莫名兴奋。
他们的船在祈宁岛一侧停靠，距离岛屿还有大概几十米大船不能过来，不等船停稳，这些海盗和桑人就从船上跳下来，嘴里叼着刀子往岛这边游，远远的看着，就好像下饺子一样。
“陛下，还是暂避一下吧。”
卫蓝又劝了一句。
“有什么可担心的吗？”
皇帝回头看了看，身边有块坍塌下来的石头，在石头上坐下来：“真人，过来为画个棋盘。”
小张真人一怔，然后点头：“这个臣真的会。”
海盗和桑人嗷嗷的叫唤着从祈宁岛一侧爬上来，夏侯芝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回望陛下：“陛下，等到何时？”
“等到全都上来。”
皇帝语气平淡的回了一句。
一万多海盗和桑人，全都上来？
“列阵！”
夏侯芝一声暴喝。
散出去将死士全部击杀的禁军士兵全都收拢回来，围着皇帝列了一圈圆阵，禁军士兵有数百人，再加上百十个大内侍卫，皇帝身边不足护卫不足五百，而杀上来的贼寇足有上万。
棋盘纵横十九道，小真人就在地上用石子划出来。
皇帝随手捏了些残碎的木块：“我以木块为白子。”
他看向一直站在他身边的裴亭山：“大将军，你以碎石为黑子，下一局？”
裴亭山笑起来：“那臣就陪陛下手谈一局。”
他往远处看了看，那个冒黑烟的小岛：“臣的刀兵，此时应该已经封了那座岛。”
皇帝嗯了一声：“这几日委屈你了。”
裴亭山笑起来：“哪里有什么委屈，臣心中欢喜。”
皇帝不疑，臣下不变。
多美好。
很久很久之前陛下就说过，他从不相信四疆大将军任何一人会反，哪怕是裴亭山。
呜呜！
号角声响起。
大宁的水师战船从大江出海口进入海域，一艘一艘万钧伏波，看起来如此壮阔，战船上的士兵们已经憋足了劲，只等着那些家伙入瓮来，此时大部分海盗和桑人已经下船登山，水师的人围过去，谁能走得了？
另外一边，数万刀兵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谁也没有想到，石桥那边围观的百姓之中居然有一小半都是刀兵，人群散开，里边是一艘一艘之前靠人群挡住了的蜈蚣快船，都是之前夜里从水师运过来的。
刀兵举着蜈蚣快船下水，十五对船桨划起来，船如同在水面上飞一样朝着祈宁岛方向而来。
还有数千刀兵已经对李逍然所在的小岛合围，雀儿都飞不出去一只。
祈宁岛上，皇帝看了一眼裴亭山落子：“裴公心事不宁？”
裴亭山垂首：“臣担忧。”
“朕都不担忧。”
裴亭山道：“毕竟这里只有不足五百人。”
“裴公的刀老了？”
皇帝笑问。
裴亭山微微昂起下颌：“臣的刀没老。”
“那朕怕什么。”
海盗蜂拥而上，一个个扭曲的好像恶魔。
“弩！”
夏侯芝一声令下，大宁武工坊精制的连弩随即将弩箭激射出去，刚刚露头的几个海盗立刻就被放翻在地，尸体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海浮屠选了一处站住，往上看了看：“弓箭手上去，看看他们那几百人能不能给皇帝把箭都挡了。”
矢地浪从他一侧冲上去：“你放你的箭，我去拿宁帝的人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却未发现矢志弥恒，心里想着那个家伙去哪儿了？
天空之中一片白羽落下，海盗的羽箭铺天盖地而来。
裴亭山猛的站起来挡在皇帝身前，可皇帝却伸手拉了他一下：“棋还没下完。”
砰地一声！
一面巨盾挡在了皇帝身前。
这一声巨响把小真人都吓了一跳，持盾的人是从自己身边冲过去的，那人高高大大穿着一身道袍，是他带来的未央宫里的道人，因为视力不好，他以前也没认清过那些道人长什么样子，那人的盾竟是拼接起来的，之前就藏在几个人的道袍之内，持盾的人若一座雄山，一人一盾将陛下和大将军挡的严严实实。
“好一个壮士！”
裴亭山眼睛一亮：“哪里来的勇士？”
“巡海水师提督沈将军帐下王阔海！”
裴亭山一听到沈冷的名字，哼了一声。
皇帝也没抬头：“沈冷呢？”
“刚才离开了。”
王阔海挠了挠头：“不知去了何处。”

第四百四十五章 没人可以杀我
皇帝问，沈冷在何处？
持巨盾挡在皇帝面前的王阔海挠了挠头发：“臣没有看到将军去哪儿了，刚才一晃神他就不见了。”
裴亭山在旁边哼了一声：“不知轻重！”
上万海盗桑人围攻永昌台，这边只有五百护卫，沈冷自然不应去别处，剿匪之事自有支援过来的刀兵和水师战兵，在援兵赶来之前，他只能在皇帝身边。
可他没有。
皇帝也微微失神，若沈冷只顾着自己冲出去杀敌痛快，就算是他出其不意的击杀敌酋，可终究算是不识大体。
皇帝就算不怪罪他，裴亭山眼睁睁的看着，本就对沈冷持有敌意，这件事让裴亭山抓住把柄的话难免会狠狠的参奏沈冷一本。
嗖！
一支羽箭从皇帝头顶飞了出去，第一个从下边钻出来的海盗直接被洞穿眼窝，羽箭直接穿透出去，这一箭力度大的吓人，破开脑壳之后居然又在后边一个海盗的头顶上划过，若这个海盗再跑快些难免也会被射死，结果这一箭头顶正中擦过去后，留下了一个中分头。
沈冷在高处。
皇帝身后。
身边立着三个箭壶，百十支羽箭。
他站在那，身上道袍宽大碍事已经被他扯掉，里边是一套皮甲，头顶带着一个铁盔，面甲也已经拉了下来，皇帝和裴亭山说了些什么他当然听得到，他也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箭如流星，几乎首尾相连，羽箭一支一支的射出去，一个一个的海盗或是桑人被击杀，没有一箭落空，若想登上这永昌台高处，只有一条石阶路上来好走些，四周陡峭不好攀爬，沈冷这一人持弓站在那便是万夫莫开。
海盗只敢在高坡下边用羽箭往上抛射，夏侯芝带的禁军早有准备，每个人背后都背着圆盾，虽然不至于护住全身，可五百人结成盾阵，对于抛射的羽箭防御起来也不算特别难。
皇帝回头看了一眼，残缺不全的永昌台上，沈冷站在箭雨之中依然在自顾自发箭，上来一人被他射翻一人。
“王阔海，去给你家将军挡箭！”
皇帝沉声吩咐了一句。
王阔海刚一动又回来了：“将军说，我哪儿都不能去，就挡在陛下身前。”
皇帝脸上动容，再看沈冷，依然如山。
抛射的羽箭从半空之中落下，沈冷的身上被几支羽箭擦中，有的刺入，有的火星四溅。
幸好羽箭是从高空落下，若是迎面而来，他这铁盔面甲也挡不住，羽箭从半空落下，箭簇擦在铁盔上打出来一串火星，而沈冷身上已经没有了软甲，他那件送给了孟长安。
噗！
沈冷肩膀上中了一箭，明显看到他的肩膀颤了一下，皇帝的脸色瞬间一变，猛的就站了起来：“沈冷，给朕回来！”
此时护卫都被箭雨压制，若没有沈冷一人一弓守在那，海盗就能从台阶下边冲上来，台阶只有那么宽，上来的人一露头就死，可对于沈冷来说太凶险。
沈冷却似乎没听到一样，一伸手从箭壶里抓出来三支羽箭同时搭在硬弓上，弓开如满月，三支箭同时射了出去，那三箭平行，一块冲上来的三个海盗立刻被射翻下去。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而已，台阶下边滚过的尸体已经铺了一层，沈冷也已经射空了一个箭壶。
他横跨半步将空了的箭壶踢下去：“装满！”
杜威名一把将箭壶接住扔给王根栋，他自己直接冲了上去，一人一刀站在沈冷身边，仰着头劈砍落下来的羽箭。
皇帝的眼睛都红了。
那是三石的硬弓，寻常人一次都未见得能拉开，沈冷已经射空了一个箭壶，此时再拉弓的时候明显能看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颤，即便是对他来说连续拉开三十几次这么大力度的硬弓也已经吃力。
可他没有停。
他的水师正在赶来，他不仅仅是为了保护皇帝，一个赏识他维护他的皇帝，也是为了他的水师在争取时间。
“我来替将军。”
王根栋拎着一个装满了的箭壶上去，将沈冷的弓接过来连放几箭，可沈冷的弓对他来说确实太硬了些，只拉了三五次两臂就一阵阵酸麻。
“滚开。”
就在这时候一个粗暴的声音响起，裴亭山一跃上了高台，抬手把王根栋手里的硬弓拿过来，肩膀一抖就把王根栋撞到了一边。
须发皆白的裴大将军拉弓射箭，出箭的速度居然快到令人咋舌，连续开弓三十几次也射空了一个箭壶，老人已经是脸色发红，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嗖！
突然之间一支羽箭从侧面过来，快的让人避无可避。
发箭的是海浮屠。
沈冷看到侧面闪了一下，那是箭簇飞过来的时候反射的阳光，只是一闪箭已经到了，他左手伸出去凌空一抓，箭速那么快，寻常人别说抓住，看清楚都难，然而沈冷居然真的一把抓住了！
他握住羽箭，箭杆在他手心里往前冲，然后是箭羽，那箭居然是铁羽箭，在沈冷手心里割出来好几道口子。
箭停下来，距离裴亭山的眼睛不足一寸。
沈冷随手把铁羽箭扔在一边，撕了一块布下来随便把手包扎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的把自己的弓从裴亭山手里接过来，继续发箭阻挡试图冲上来的海盗。
这三个人凭着一张弓守住上来的台阶，竟是足足守了一炷香还多的时间。
不管矢地浪如何催促，他手下人眼睁睁看着上去一个被射死一个，谁还敢第一个往上冲。
裴亭山站在那看了沈冷一眼，依然只是哼了一声后从高处跳下来，他蹲在皇帝身边长长的喘了口气：“臣果然是老了，才发了三十几支箭而已，竟是累的这样。”
皇帝却没说话，脑子里都是刚才沈冷为裴亭山抓住的那一箭。
当时裴亭山已近乎力竭，如果沈冷没有反应过来，或是故意反应不过来，裴亭山就死了。
站在沈冷的角度看，裴亭山一死，孟长安在白山关也就高枕无忧，况且裴亭山是海盗杀的，沈冷反应不过来谁能说出他错了？
可沈冷还是抓了那一箭。
裴亭山看皇帝眼神有些恍惚，知道陛下也是在想刚才那一箭的事，他沉默片刻：“算臣欠他一个人情吧，孟长安……臣不会再追究了。”
皇帝吐出一口浊气，还是没言语。
就在这时候一群桑人武士终于从侧面陡峭处爬了上来，好像疯子一样嗷嗷叫着往前冲，矢地浪冲在最前。
杀宁帝，青史留名！
一剑光寒，矢地浪向后猛的一仰头，剑光从他面前刺了过去，矢地浪的长刀横扫逼退面前之人，发现出剑的是一个身穿湛蓝色锦衣的侍卫，身上带着三柄剑。
“死！”
矢地浪往前一冲，刀光炸起。
桑国刀术，只一个快字。
卫蓝眼神一凛，剑挡出去，他剑身单薄这刀直接将剑斩断，刀势稍稍一顿却还是落了下来。
卫蓝的左手剑刺了出去，若那刀落在他身上，他的左手剑也能刺穿那桑人胸口。
矢地浪无奈之下侧身避开，脚在地面上滑出去的声音有些刺耳，身子绕了半圆刀横扫过来直奔卫蓝的腰，卫蓝身子凌空翻转了一圈，左手剑当的一声撞在长刀上，剑断，刀也断。
噗！
第三柄剑不知道何时被卫蓝抽了出来，剑穿过矢地浪的咽喉。
矢地浪握着断刀向后退了几步，左手下意识的抬起来捂住了脖子，血一瞬间从指缝里喷涌出来，场面血腥之极，卫蓝的长剑抖了一个剑花，噗噗噗噗噗……一息九剑，矢地浪的身上多了九个血洞。
断刀脱手，矢地浪往前跪倒，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
他不相信，宁人居然还有比他出刀更快的人。
就在这时候号角声响起，大队的刀兵和水师从两侧登岛，战兵和海盗厮杀在一处。
就在这时候，一直都在小真人身边的一个穿道袍的人忽然冲了出去，疾冲之中道袍闪落，那一身红裙在人群之中显得如此醒目。
皇帝看向沈冷，沈冷身上插着四五支羽箭，脸色发白。
人群之中，海浮屠知道大势已去，自己豪赌这一把算是赌输了，可他不觉得没了以后……以他的本事，只要杀出去，将来东山再起又能有多难。
“海浮屠！”
一声凄厉的喊声在他背后响起，然后就是一把刀刺向他后心。
海浮屠转身，刀光泼洒出去，一刀将红十一娘的刀震飞。
可红十一娘的身形不停，刀脱手的同时，左手往下一摸，从靴口上将匕首抽出来，近身之后连续三刀刺向海浮屠的胸口，海浮屠向后退了一步左手一把将匕首抓住夺了过来，右手一刀落下，刀故意偏了一分，削断了红十一娘的长发。
“非要杀我？”
海浮屠问。
“非杀不可。”
红十一娘答。
“当初杀你爹娘的不是我，你要杀的人也已经死了，何必还要这样？”
海浮屠问。
红十一娘看着海浮屠的眼睛：“你和他有什么区别？你不死，还会有多少我这样的人！”
海浮屠沉默了一会儿：“你杀不了我的，你的刀是我教的。”
他往四周看了看，大宁的战兵沸汤泼雪一样将他的海盗屠杀，人心败了，哪里还有勇气抵抗，他的八千海盗经此一战怕是没人能活着逃出去，他自己逃出去再重新打拼？视线扫了一圈回到红十一娘脸上，眼前这女人眼睛里只有恨意，才是最让他心灰意冷。
“你为什么喜欢穿红衣？”
他问。
“老人长说，女人若是死的时候穿一身红衣会化作厉鬼。”
红十一娘一头断发飘舞，眼睛里的恨化都化不开。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因为小时候我说你穿红衣最美。”
海浮屠喃喃自语：“没人可以杀我。”
然后一刀戳进自己心口：“你也不行，但我可以为你而死。”
仰面摔倒。
第三卷 疆云起

第四百四十六章 赏与罚
北疆有一种烈酒叫一杯封喉，后来陛下觉得应该改名为疆歌，预示着北疆高奏凯歌，伐北是陛下心心念念之事，从陛下十六岁领兵开始，这念想就一直挥之不去。
陛下不是好大喜功，也不是穷兵黩武，以大宁的国力并不担心会因为一战而拖垮，如果有这样的担忧，陛下就会小心翼翼封存起来自己的心思，他不能北伐，还有他的儿子，孙子，大宁早晚有一天会把北边黑武人的隐患打掉。
陛下要打，是因为他不想把这场恶战留给子孙后代。
行宫大殿。
皇帝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李逍然，只是看着。
李逍然却已经红了眼睛，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就想冲过去把李承唐活活掐死。
“朕以为你还有几分胆魄，朕在等你过来。”
行宫这大殿里陛下没留侍卫，只是他们两个人。
“你没有冲过来做最后一搏，是因为你知道连单打独斗也打不过朕。”
皇帝摇了摇头：“其实朕还算欣赏你，李家的子孙哪里有差的了？只是你太心急了些，朕放了这么明显的一个口袋也会往里边钻……如果你心态再平和些，等过几年朕北伐之际，你总是有机会的。”
他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下说话吧，无论如何，你也是朕的侄子。”
李逍然绷着的神经猛然间就松开了，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当年的事，朕从来也没有怪过你，那事本来也与你无关。”
皇帝倒了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李逍然，但他知道李逍然没有勇气真的坐过来，也没有勇气端起这杯茶，所以皇帝在心里暗叹一声……如果李逍然真的坐过来了，真的能端起这杯茶和他聊几句，那皇帝可能不会杀他，坐下来喝杯茶，是释然。
“朕东来之前，你父亲给朕写过一封信。”
皇帝放下茶杯：“他提醒朕，你可能要在东疆对朕不利。”
李逍然猛的抬起头，血红血红的眼睛里骤然间又满是仇恨。
“别怪你父亲，他比你明智，他知道劝不住你，打也打不住你，所以他放弃了……这些年来他看似风流，朕也曾写信劝过他，他给朕回信说，担心有一天你真做了什么要满门抄斩的错事出来，他就要绝后，所以他风流，只是想多生几个孩子出来。”
皇帝摇头：“你们两父子，一样的偏执。”
李逍然被这句话再次击溃，他的心态此时已经完全崩掉了。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
皇帝语气平淡的说道：“如果你真的只是想杀了朕，朕拼着不顾大宁国法不顾李家家规也可能会饶你一次，就当是当年因为无意之中伤害了你的补偿，虽然朕没必要补偿你，伤害你的也不是朕……可你不该勾结海盗，也不该勾结蛮夷，利用那些人，拉低了李家人的身份。”
皇帝摆了摆手：“若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朕说，你就出去吧。”
李逍然抬起头看着皇帝：“成王败寇罢了，你别装的这么道貌岸然，你以为真的是你比我更强？只不过是你坐在皇帝位上，你可以用的一切都比我强，并不代表你自己比我强。”
皇帝点了点头，甚至没辩驳。
在他看来，毫无必要。
而正因为皇帝的不辩驳，在李逍然看来这是对他更大的羞辱。
他啊的叫了一声，往前冲了几步，可是在距离皇帝还有两米左右又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皇帝的眼睛，看到了皇帝眼睛里的杀意，所以他怕了。
皇帝十六岁领兵，多少次厮杀冲锋在前，所有人都因为他是皇子而淡忘了他是将军，而如今因为他是皇帝，太多人又因为这个身份而忽略了他在战场上厮杀那么多次为什么可以全身而退？
陛下在战场上，没有被敌人的刀砍到过。
“你出去吧。”
皇帝又是一声长叹：“你已经算不上是李家人了。”
李逍然慢慢转身，失魂落魄的往殿外走。
“你父亲在给朕的信上最后一句说的是……虽然情知不可，但他还是想求朕若可以的话就放你一条生路，哪怕是断了四肢，或是打得呆傻了都可以，因为他最爱的孩子始终都是你，残了废了，他都养着你。”
李逍然脚步一停，忽然啊的叫了一声，然后冲向殿外，一头撞在柱子上。
皇帝往殿外看了一眼，缓缓闭上眼睛，良久之后吩咐道：“骨灰送去信王府，告诉信王，朕不会牵连到他家里，传沈冷进来。”
守在门口的代放舟连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陛下的脸色，可他也没什么能做的。
大宁之内造反的，哪里有过外人，立国至今仅有的几次争端还都是皇族之内的争端，这对于皇族来说其实有些悲凉。
不多时沈冷从外边进来，看起来已经洗了澡换了衣服，衣服里边鼓囊囊的，应该是刚刚包扎过。
“为什么要跳上去？”
皇帝闭着眼睛问。
沈冷一怔：“跳哪儿？”
皇帝抬起手往上指了指：“在祈宁岛永昌台，你为什么要跳到最高处去？”
沈冷笑了笑，抬起手挠了挠脑门，没回答。
沈先生说，要向暖而行，对自己有恩的人要报答，沈先生还说，一个真心对你的人就必须以真心相对，沈先生也说过，人生在世无愧于心，不外乎将心比心。
陛下待沈冷好，沈冷就想报答陛下。
只这么简单。
“别人都邀功请赏，朕给你机会你却不说？”
皇帝睁开眼睛看了看沈冷那鼓鼓的肩膀：“伤怎么样？”
沈冷：“没什么事，皮肉伤。”
皇帝嗯了一声：“纵你不说朕也知道，你站在高处去，那样的话一可以阻挡从下边冲上来的贼寇，二是吸引那些贼寇的注意，让他们只顾着看你，恨不得把你剁了，就忽略了朕。”
沈冷又笑了笑，有些难为情。
“沈小松教了一个好徒弟。”
皇帝再次闭上眼睛：“你为裴亭山挡那一箭，是因为孟长安？”
皇帝想知道一个确定的答案，如果沈冷真的是为了孟长安的话，皇帝不得不提醒他几句。
“不是。”
沈冷回答：“那种时候哪里还有心思想那么多，站在臣身边的都是同袍，自然要挡。”
“站在身边的都是同胞。”
皇帝喃喃自语似的重复了一遍，不知不觉间，嘴角带笑。
这才是他喜欢的沈冷，这才是他喜欢沈冷的原因，而不是一个在战场上也工于心计的人。
“朕听说庄雍在南疆给了你一件从求立亲王身上扒下来的软甲？”
“臣送人了。”
“朕知道。”
皇帝指了指对面的桌子：“那里有一件软甲，大概放了三十年了……赏给你，别嫌旧。”
沈冷笑着往前走：“不会不会，白得的东西怎么会还嫌弃这嫌弃那的，臣什么都不嫌弃，陛下要是还有三十年不用的银子也可以赏些。”
皇帝噗嗤一声笑出来，不是他现在不庄重，皇帝哪有不庄重的，上朝面对文武百官自然要练就板着脸的威严，除非是实在忍不住。
沈冷其实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皇帝说那是一件放了三十年的软甲，还能是谁的，只能是陛下当初征战的时候自己身上穿的那件，传出去的话也不知道会羡慕死多少人，那是莫大的荣耀，就算是四疆大将军哪个得到过陛下这种赏赐？
并不是说这件软甲有多值钱，也不是什么金丝玉缕编造而成，而在于意义。
“你要那么多银子干嘛？”
皇帝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角。
沈冷把盒子抱起来退回刚才的位置：“臣想着攒钱，将来买下来一座小山头，盖个院子，让沈先生养老……院子要够大，能种菜，养猪，养羊，养大白呢。”
“养大白什么？”
“大白……鹅。”
皇帝有些懵：“朕给你封候的时候，不是跟你说过的有食邑封地？”
沈冷也懵：“有的吗？”
皇帝叹了口气：“你可能是大宁立国以来心最大的一个侯爵了。”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仔细想了想上次封侯的时候陛下真的说过吗？还是自己一直在外征战，把这事就给忘死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上次朕赏给你的珠子，随随便便卖出去几个，买下来一片地也不是问题。”
沈冷：“那不行，臣得给茶儿做霞披。”
皇帝：“……”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朕手里没有三十年不用的银子，这次从海浮屠海盗手里缴获来的银子，从里边提三千两出来算是赏给你的，三千两不少了。”
沈冷连忙再次行礼，然后想起来一件事：“臣有罪。”
“你是说私自把海盗红十一娘带进祈宁岛永昌台的事？”
“是。”
“确实做的不好，不管她是杀海盗的海盗，还是什么海盗，海盗就是海盗，你明知道那时候朕身边没有多少人护卫，却还是私自把她带上了，朕没办法为你开脱，众目睽睽那么多人看着，若是朕反而装作视而不见，那就是大宁司法不公，是朕不公。”
沈冷垂首：“请陛下责罚。”
皇帝想了想：“你是不是已经被朕扣了十年俸禄了？”
沈冷：“是是是。”
皇帝：“再扣有些不合适。”
沈冷一喜：“是是是。”
皇帝：“就罚三千两银子吧。”
沈冷：“……”

第四百四十七章 喝汤不？
沈冷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除了茶爷之外他还没有试图挽留过哪个姑娘。
这次有些不一样，红十一娘的眼界，武艺，对大海的了解，以及她那带着海盗神出鬼没的打法，都让沈冷觉得把她留下来才是正确的，虽然一个女人在军中有诸多不便，但错失这样一个人才他又觉得可惜。
从行宫里出来，沈冷把自己的谋士窦怀楠推荐给了皇帝，也算是又完成了一件心事。
窦怀楠就不适合在水师里做事，他虽然在努力适应，可他的才能在军中施展出来的不过十之一二罢了，若能进朝堂，最好是能进内阁，对于窦怀楠来说才是最大的舞台，只是他资历太浅，纵然有沈冷推荐，皇帝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把他召入内阁，哪怕是内阁之中最寻常的群辅，他资历也差的多了些。
不过沈冷让皇帝记住了窦怀楠这个名字，这便足够。
朝阳城的一家茶楼里，沈冷有些尴尬，这是他第一次请茶爷之外的女孩子喝茶。
“将军有话说？”
还是红十一娘先打破了沉默，也打破了尴尬。
沈冷：“呃……是有。”
红十一娘微微昂着下颌：“若是看上我了，将军还是免开尊口。”
沈冷噗嗤一口把茶都喷出来：“看上你？你误会了，我看不上看不上，你别乱想，我真看不上你。”
红十一娘：“……”
沈冷也没觉得自己话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在他看来看不上就是看不上啊。
“告辞！”
红十一娘起身要走。
沈冷：“也不是看不上，是……”
红十一娘哼了一声：“就知道你们这些当官的都一般心思，看我貌美便有了龌龊心思，我之前问你是否看上了我了，你却还不敢承认，此时又改口，有意思？”
沈冷：“你误会了……你哪儿貌美啊。”
红十一娘：“……”
沈冷：“罢了还是直说吧，你貌美不貌美的我没注意，我只是觉得你这一身本事若是再混迹江湖有些可惜了，若你不嫌弃的话我在巡海水师之中为你谋个职位，你那些海盗手下也都干净，所以我就一并都收了，大宁路上诸军皆有斥候队伍，但水师还没有，我召你为水师斥候校尉，你可愿意？”
红十一娘：“你难道不是故意留下我，日后好图谋不轨？”
沈冷：“我师父医术高超，回头我带你去看看。”
“看什么？”
“看脑子。”
沈冷起身：“若你愿意加入水师的话，三天之内给我个消息，三天之后我将带水师开拔……就算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也为你手下人考虑，还回到南海去杀海盗？你的人未必愿意。”
说完之后沈冷转身下了茶楼，店小二迎上来：“爷，你看谁结一下茶钱？”
沈冷：“谁后走谁结。”
本来还坐在那沉思的红十一娘险些栽倒在地。
她本以为沈冷开玩笑的，谁想到沈冷真没结账。
沈冷出了茶楼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上漂浮着白云，心情都好了些，想了想此时此刻陛下的心情应该好不到哪儿去，毕竟谋逆的可是他侄子，想到这沈冷又长出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也不知道白山关那边怎么样了，大宁那位潜伏在黑武国的英雄又到底是谁，此时可是平安。
路过朝阳城里一家异国之人开的首饰店，沈冷想着好久没给茶爷买过礼物，随即进门，小伙计是宁人，看到有客人进来连忙热情接待。
“爷，你是想买什么？”
“簪子。”
“簪子在这边，金的，银的，玉的，应有尽有。”
小伙计问：“爷你是想买个什么款的？”
沈冷：“大花。”
与此同时，白山关。
白山将大宁与渤海国隔断，只有一条峡谷可通行，白山关就将在这峡谷隔开，在白山关对面大概五里外还有一座城关，对比之下显得破旧不堪，不过那是渤海国的边关，名为圣山关。
渤海人称白山为圣山，他们传说当今渤海王的祖先就是从圣山里走出来的，带着神辉降临，解救万民，创立了天下第一强国渤海国……当然他们是这么认为的，除了那些明事理有眼界的朝臣之外，渤海国的百姓大部分都对此深信不疑。
渤海王还宣称黑武国为天下第二大国，是依附于渤海国的附属国，而黑武的敌人大宁是天下第三大国，不过与第二大国属于伯仲之间，两国交战互有胜负，什么时候黑武国吃了亏，他们就要出兵去帮忙，毕竟要照顾小弟不是。
反正渤海国天寒地冻，连黑武人都懒得去。
天气太冷，孟长安的腿伤恢复的速度就会慢起来，好在之前已经恢复的差不多，楚先生给他的伤药实在灵验，在白山关只需保暖就没什么大问题。
韩唤枝已经带着人往西北方向去，孟长安本也要去，可还要和闫开松交接所以就耽搁下来。
闫开松被誉为东疆八刀将之首，是裴亭山最信任也最得意的一个部下，传闻闫开松是习武很晚，十六岁的时候才开始，他是个孤儿，有一次裴亭山出征归来，看到雪地之中有个半大的孩子奔行如飞速度快的令人咋舌，竟是手擒脱兔，裴亭山觉得是可造之材，于是收留下来。
然而当时除了裴亭山之外并没有几人看好他，他习武太晚了些，十六岁，很多动作都已经施展不开，骨骼已经发硬，而且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没办法彻底沉下心。
谁也没有想到，习武四年之后的闫开松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二十岁随裴亭山出征，一把开山刀杀穿敌阵，往来三次。
自此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屡立奇功，被裴亭山收为义子。
他也是裴亭山的第一个义子。
孟长安本以为会很难接触，毕竟从这么重要的位子上把人挤了下去，他心中虽无歉疚之意，也觉得有些不好开口，然而没有想到的是，闫开松在他到的当天把所有东西放在桌子上，交代了手下人一句以后以孟将军军令为准不可有违，若被我知道谁不尊将令不守军律，我从朝阳城也要过来砍了他脑袋。
说完这句话之后，只带了三五个亲信随从就走了。
潇洒的一塌糊涂。
孟长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朝阳城。
沈冷买到了心仪的大花簪子，美滋滋，出了门之后舒了口气准备回水师，一眼就看到红十一娘带着那群海盗找了一家酒楼进去，他心中好奇，于是悄悄也进了酒楼，在稍远些的地方坐下来。
红十一娘点了一桌子丰盛酒菜，拎着一坛子酒啪的一声拍开：“今日是我最后一次饮酒，大家就陪我多喝一些，我说过杀了海浮屠之后就把酒戒了，虽然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可也说话算话。”
给每个人倒了一碗酒，然后回头吩咐小二：“我让你秘制的那道菜快些。”
店小二一脸奇怪的表情，然后点头，看起来那脸都扭曲了，沈冷想着是什么秘制的菜让他反应如此之大？一会儿偷偷去看看，若是好的话，回去做给茶爷吃。
红十一娘端起一碗酒：“这一碗酒，我敬大家这些年不离不弃，你们喊我一声大当家，我却带着你们过了好几年的苦日子，我对不起你们。”
说完之后一仰脖干了。
然后又倒满一碗：“这一碗酒，我敬大家这些年来守住本心，我知道在海上漂泊有多辛苦，即便大家再怎么艰难也没有去想过做伤天害理之事，我敬大家忠义！”
然后又干了。
她倒满第三碗酒：“这一碗酒，我敬大家都是与我一样的孤苦伶仃之人，我们的父母都死于海浮屠之手，今日海浮屠一死，纵然不是那个海浮屠，可也算大仇得报，敬大家！”
第三碗酒也干了。
她要倒第四碗，那个老海盗一捂脸：“大当家，你想自己把酒喝完就直说。”
红十一娘呸了一声：“今日酒管够。”
老海盗叹道：“是怕你喝多了伤了身子，现在恩怨已了，你身上那股劲儿突然就松了，再这样狂饮，不出事才怪，我们都把你当兄弟，这份情义我们也珍重，不用多说什么，以后大当家去哪儿我还是跟着去哪儿。”
红十一娘眼睛微微发红：“若……从军呢？”
老海盗一怔：“大当家你刚才说啥？”
“巡海水师提督沈冷将军找我谈过，希望我带着你们加入他的水师。”
“要当兵了吗？”
“当兵是不是要受管制啊……”
红十一娘觉得难过：“你们放心，就算是进了水师有我罩着你们，也不会让你们被欺负。”
老海盗：“不是，当家的你误会了，我们好开心，我们要被管制了啊，以后你就再也不能随随便便欺负我们了。”
“是啊是啊，有人管着你了，好幸福啊。”
红十一娘：“……”
坐在远处的沈冷都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红十一娘回头看了沈冷一眼，沈冷也不好意思装下去，走过来打了个招呼：“肚子饿了，本想找地方随便垫补两口，谁想到这么巧，大家都在啊……”
红十一娘：“呵呵。”
沈冷尴尬起来。
海盗们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官儿，毕竟是从三品的大员，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一个个都有些局促，沈冷陪着他们聊了一会儿后众人才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候店小二皱眉端着一个大海碗上来，放下之后就转身走了，跟逃命似的。
沈冷好奇，心说这八成就是那秘制的什么菜了吧，仔细看了看，不过是煮鸡蛋而已。
“这个是治我这老病的。”
老海盗一脸不好意思：“我常年在海上飘荡所以落了久咳不愈的病根，好久都没治好，托人打听了一下，说是童子尿煮鸡蛋能治，当家的一直都惦记着，每次离海登岸都会找人煮了给我吃。”
他捏了一个鸡蛋出来递给沈冷：“将军你也来一个？”
沈冷尴尬：“不不不，我不……我不爱吃鸡蛋。”
老海盗也觉得有些尴尬：“不吃啊，那要不喝口汤？”
沈冷：“……”

第四百四十八章 突变
红十一娘手下不过百十个人，她执意要求不管老幼都留下，若从军少一人不可，要么就大家一起走要么一起留，沈冷看重她才干，于是留了下来，只是暂时未编入水师正式队列之中，毕竟这些海盗虽然个人武艺不俗，但纪律性和训练都差的太远。
沈冷让杜威名暂时带着他们训练，水师队伍也在做最后的准备往北疆去，从窕国运送来的大量物资若是再不运过去的话，粮食保护的再好也难免会发了芽或是发霉。
皇帝在行宫召见沈冷，这也是在东疆沈冷临行前最后一次见面。
“孟长安的事，你也不必担心太多。”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朕把闫开松调回来，你应该知道朕的用意。”
沈冷自然知道。
闫开松守白山关多年劳苦功高，从不言累，把他调回来在东疆休息一阵是其次，主要是因为皇帝要敲打裴亭山，东疆这局势说是做戏也是做戏，说是敲打也是实打实的敲打。
皇帝从不怀疑裴亭山的忠诚，可对裴亭山的态度却不满，这是两码事。
沈冷垂首：“臣明白。”
皇帝嗯了一声：“朕知道你脑子灵活，自然能理解朕的苦心，只是还有一层意思朕不曾对别人讲过，今日对你讲了之后你也不能随意对别人提及……闫开松，是朕放在东疆的通闻盒。”
沈冷心里一惊。
当初裴亭山把闫开松安排到白山关，陛下放在他身边的通闻盒就失去了意义，所以借着这次机会皇帝把闫开松调回来，还提拔了他，连裴亭山都觉得闫开松受了委屈，以后闫开松在裴亭山身边也就更稳当些。
帝王心术。
不疑归不疑，可是该做的事必须要做，这就是帝王。
“孟长安早晚还是要回到北疆去的，朕对北疆之战，怎么可能少了这么一员勇将。”
皇帝喝了一口茶：“把他按在白山关那算是屈才了，除了朕刚才说的，至于另外一层用意，你能想到吗？”
“是因为武新宇。”
沈冷回答：“陛下是要让武新宇将军接任北疆大将军的吧？把孟长安暂时调离北疆，是为了安武新宇的心，待到北疆之战开始之前再把孟长安调回去，孟长安已经离开北疆数年，当然不可能再去接任北疆大将军，那于理不合，所以这样以来武新宇便能理解陛下苦心也能踏踏实实的在北疆领兵。”
皇帝嗯了一声：“朕没有看错你，沈小松教的也好。”
沈冷没再说什么，只是觉得委屈的是孟长安。
“孟长安欠缺的其实不是什么大局观，他大局观不输于武新宇，当然也不是什么资历，朕用人从来都不看这些，只要人尽其才……沈冷，朕知道你觉得孟长安委屈了，若朕告诉你，日后朕打算让他做东疆大将军，你还觉得委屈吗？”
这些话皇帝本不该说，对谁都不该说，可对沈冷却说的如此自然而然。
沈冷猛的抬起头，眼神一喜。
“朕不能让他在裴亭山身边几年吧，若是在朝阳城和裴亭山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是会出现什么问题，裴亭山那性子霸道，孟长安又孤傲，不出事才怪，但朕既然将来打算着让他来东疆，那总得提前熟悉，他熟悉这里，也让这里的人熟悉他，所以白山关是最好的选择，在白山关往西北可直入北疆，就算是裴亭山给他施压他也难为不到哪儿去。”
“在东疆几年，再去北疆随朕出征，以他的能力积累功劳自然无须担心，对北疆之战结束后，算起来裴亭山就快七十岁了……”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安心了吗？”
沈冷嘿嘿笑，像个孩子。
皇帝无奈的摇了摇头，心说自己怎么和哄孩子一样，还要惦记着这个小家伙的情绪。
“臣谢陛下。”
“比朕封赏了你，你还要开心。”
沈冷嗯了一声：“沈先生说，救命之恩最大，是其一，孟长安与臣情同手足，是其二。”
皇帝觉得欣慰，想着这或许是沈冷的运气吧，那些年的苦日子也不都是苦，若是在皇宫里长大，虽然锦衣玉食没了风吹雨打，可皇帝自己没太多时间去教导他，指望着那些唯唯诺诺的下人陪着，珍妃万般皆好可必然溺爱，怎么可能培养出沈冷现在这般坚韧勇毅的性格。
当年自己就是因为自幼远离宫廷，才和其他人不一样。
“你回去吧。”
皇帝起身回到书桌那边继续批阅奏折：“这几年暂时不会有什么让你再牵扯进去的大战，南疆那边有庄雍在朕心里踏实，诸卫战兵灭求立也只是时间长短问题，你把水路熟悉下来，流程熟悉下来，几年后对黑武一战，朕可是把后背交给你了。”
沈冷起身一拜：“臣，谢陛下信任。”
“从北疆归来之后，你让王根栋领兵南下，朕给你半年的假。”
皇帝没抬头，可是嘴角那溺爱又怎么可能比珍妃差了。
“王根栋回窕国求立运送粮食再返回，最快也得半年时间，你算计日子，待王根栋率水师归来你去江南道那边汇合就是了……才新婚没多久朕就让你去了南边，说起来也对不起茶儿，休假半年在长安多陪陪她……争取尽快给朕生个……”
给朕生个孙子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
皇帝自己怔了一下。
“生个大胖小子出来，朕若是看着喜欢，就找人教导他。”
沈冷嘿嘿傻笑。
只顾着开心，哪里反应过来皇帝刚才语气之中透出来的一股子亲情味。
北疆。
大将军铁流黎一脸担忧，看向武新宇：“谁能想到临战之前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桑布吕即位，立刻就调整了对咱们的态度，黑武人已经差不多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没来骚扰过，就算是咱们过去挑衅他们也闭门不出。”
武新宇叹了口气，心中自然也担忧。
陛下对北疆的策略没问题，高瞻远瞩，结果黑武那边出了问题这是谁也不可能控制住的，黑武汗皇易位，桑布吕其才远胜他兄长，若自此之后黑武一心备战，数年后两国交手，胜负真的没办法确定。
“陛下派人送来旨意。”
铁流黎道：“对黑武的策略要变了，自即日起，你多安排人潜入黑武，不惜重金，看看能不能多收买一下小部族的首领，陛下说攻黑武，攻心为上，若不出意外桑布吕也会改善和这些小部族的关系，但黑武人天生高傲，一时半会儿也改变不了什么。”
武新宇道：“属下已经在着手去做了，安排人去见那些本亲近上代黑武汗皇的部族首领，这些人和那些被打压了多年的部族首领不一样，后者以为汗皇换人将迎来利好，所以反而不好收买，倒是那些原本走的亲近的人担心被新汗皇打压，更容易下手。”
铁流黎嗯了一声：“听闻桑布吕还有个姐姐，性格刚硬，早年间也曾领兵，在黑武军中也素有些威名，她和桑布吕关系并不是很好，可以试试看能不能从中做些文章出来。”
武新宇点头，沉默一会儿后看向铁流黎：“大将军，这些事属下都已经安排去做了，属下今日想说的是孟长安。”
“嗯？”
铁流黎看向武新宇：“你想说什么？”
“对孟长安不公平。”
武新宇深吸一口气：“属下知道陛下的心意，也知道大将军的心意，可是……”
铁流黎一摆手：“你们都是我的义子，我自然不会有远近亲疏，陛下把孟长安调去白山关另有深意。”
铁流黎道：“你只管全力准备几年后对黑武一战，别的不用去管，也不用去想。”
他站起来：“你应该很清楚，这一战打好了，大宁未来数百年国运会有多强，至于分化黑武各部的事，我也在联络其中一些人，你我都尽心些，莫要辜负了陛下。”
说完之后他起身离开，武新宇送出大营之外，寒风凛冽，可心中却是一股暖意。
接下里的日子有些平常无奇，到了十月水师送来大批物资，这些东西对于北疆来说至关重要，而此时陛下也已经从东疆返回长安城，东疆大将军还是那个东疆大将军，可是大家都看得出来，陛下离开东疆之后，裴亭山这个人似乎变了些，最主要的是，身上老气更重了。
十月末的长安城已经很冷，皇帝又从肆茅斋搬回了东暖阁。
代放舟小心翼翼的给屋子里的火炉加了些炭，没让一丝碳灰飞起来，到了这个时节气候干燥，陛下有时候会咳嗽，他这个内侍总管能做的就是让陛下的身子别出什么意外。
加了炭火，他轻轻的走到一边站住，不敢声音太大，唯恐打扰了陛下思路。
皇帝把手里奏折放下，看了看窗外：“算计着日子水师也快从北疆回来了吧，昨日刚刚收到庄雍送回来的好消息，他已经兵围求立国都，若不出意外，下个月就会有更好的消息送过来，灭求立，南疆太平稳固，朕心里也就踏实了些。”
代放舟笑着说道：“庄大将军真是了不起。”
“朕带出来的人。”
皇帝得意的笑了笑，想着那傻小子不出意外的话，能在长安城过年。
就在这时候侍卫统领卫蓝从外边快步进来，垂首：“陛下，北疆送来紧急军情。”
皇帝一怔，黑武人已经改变了态度，北疆已经有阵子没有战事了，为什么会有紧急军情？
“什么事？”
他伸手把军报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猛的站起来，脸色白的吓人。
片刻之后，皇帝剧烈的咳嗽起来，竟是咳了几口血出来。
北疆大将军铁流黎，中伏身亡。

第四百四十九章 接他回家
沈冷本来率领水师已经南返，在赤水上得到了北疆大将军铁流黎战死的消息，在看到军报的那一刻，沈冷站在战船甲板上沉默了很久。
大宁军中功勋，最高者为大将军。
一个镇守大宁北疆二十年，纵横沙场，让北疆黑武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军报上只写大将军中伏身亡，并未说清楚始末，想来还在调查，尚无定论，只是大将军之死必须尽快通知朝廷，所以这一份加急军报上一共也没有多少字。
“杜威名，带你的人去白山关。”
沈冷回头：“孟长安若知道消息，必回北疆，可他镇守白山关若擅离职守就是死罪，国法军律之前不容私情，你们去拦着他，不管用什么办法也拦着他，告诉他杀大将军的凶手我会帮他找出来，仇我会替他报，跟他说清楚，陛下许给我半年特假，我不算擅离职守，但他不行。”
陈冉站在沈冷身边：“亲兵不离主将，便是将军休特假回长安我们也是要跟着的，所以将军回北疆我们自然也跟着。”
沈冷点了点头转身喊了一声：“王根栋。”
王根栋连忙过来：“将军。”
“带水师按计划去窕国继续运送物资，不可耽搁，你代行巡海水师提督之权。”
沈冷看了看身后船队：“分三艘伏波给我，王阔海，点一千二百人随我回北疆。”
王根栋想劝，可他知道这又怎么可能劝的住？
沈冷带着一千二百战兵分乘三艘伏波掉头回了北疆，七天之后已经到了瀚海城，水路不通瀚海，他的船停在近百里之外的船港。
武新宇此时在白城，大量的边军调动，至少七八万人已经忘白城方向聚集。
说什么武新宇更慎重，更沉稳，说什么武新宇大局观更好，更知轻重。
死的是铁流黎，是北疆大将军，是他义父！
哪里还有什么慎重沉稳，哪里还有什么轻重，哪里能忍得了这血海之仇！
沈冷能够想象出来武新宇此时的样子，就正如此时此刻瀚海城里这些边军士兵一样，本就是银装素裹的北地，此时人人皆穿白衣。
瀚海城。
世子李逍善迎沈冷进来，两个人并肩而行。
“到底怎么回事？”
“具体还没有查的太清楚，不过大概已经知道了。”
李逍善的眼睛也是红红的，显然这两日没少哭。
“陛下给大将军旨意，让大将军改变对北疆黑武策略，改为分化拉拢那些被黑武人打压的小部族，这段日子，大将军一直都在派人和萨克族一个分支部落果哥儿部在联络，黑武边军之中的骑兵半数来自萨克族，而果哥儿部在萨克族各部之中算是比较大的部族，最主要的是果哥儿部的埃斤果布尔帖还是当年从咱们大宁草原叛逃至黑武的。”
李逍善一边走一边说道：“大将军派人联络果布尔帖，本来已经有很大进展把整个果哥儿部都拉拢过来，前阵子大将军两次暗中与果布尔帖见面，两个人商议过，合适时机，果布尔帖就率部配合大将军攻破律城，大将军许诺让果布尔帖为律城之主，为大宁镇守北方，并且允许果哥儿部牧民回归草原。”
沈冷脚步一停：“果布尔帖出尔反尔？”
李逍善道：“事情不知道怎么被黑武人那边知道了，黑武边军将军辽杀狼要杀果布尔帖，大将军得到果布尔帖的求救信之后，亲率数千铁骑奔赴果哥儿部，一举杀退了辽杀狼的黑武边军，结果不知道归来的半路上发生了什么，果布尔帖刺杀了大将军，然后逃走。”
沈冷看向李逍善：“武新宇将军要去报仇？”
“是。”
李逍善道：“果哥儿部距离白城差不多四百里，武将军要杀过去。”
“怕是有陷阱。”
沈冷回去上马：“我就不在瀚海城多留，我去白城。”
一千多精骑随沈冷从这边进城从另一边又冲了出去，几日后赶到了白城。
沈冷看到武新宇的时候心好像被刀子割了一下，本是一个气质从容有几分儒将气质的男人，分开的时候还是那般风采卓越，此时再见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也不知道已经几天没有洗过脸，整个人看着都那么阴郁，眼睛里的血丝让人心里一阵阵发疼。
“大将军尸骨何在？”
沈冷问的第一句话。
“传闻在果哥儿部，被果布尔帖抢走带回去了。”
“得抢回来。”
这是沈冷的第二句话。
武新宇的脸色显然缓和下来一些，若沈冷是劝他不要轻举妄动怕此时武新宇已经炸了，他听的够多了，无数人劝过他，可没用。
有人说，将军不要冲动，若你率军进攻果哥儿部，黑武人再设埋伏必然损失惨重，纵然黑武人没有埋伏，将军调动如此众多的兵力攻打黑武，朝廷也不会容你，大将军已死，将军必然接任大将军之职，这般要紧的时候将军不要自毁前程。
武新宇当时只回了一句话：“大将军待我如子，我视大将军如父。”
如今大将军的尸首还在敌人手里，让他忍？
“数万大军直接攻过去的话，怕是敌人早有防备，又担心会侮辱大将军遗体。”
这是沈冷的第三句话。
武新宇脸色一变：“沈将军以为应该如何？”
“将军率军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武新宇没明白沈冷的意思：“说清楚些。”
沈冷道：“无论如何，大将军的遗体也不能始终都在黑武人那边，大将军戍守北疆二十年，是北疆边军的信仰，不只是武将军你视大将军为父亲，怕是北疆所有兄弟也一样感情，将军已经聚集七八万边军，想来也已经做好一战准备，所以就按照将军的准备继续进军。”
沈冷看向武新宇的眼睛：“请将军许我在北疆带兵参战之权，我带我的人，从侧翼出去。”
武新宇立刻反应过来，这些年来黑武人和大宁在北疆这对峙，谁不了解谁？所以辽杀狼自然知道武新宇此时此刻能聚集起来的七八万边军已经是极限，但他绝对不知道还有一支千余人的水师战兵到了，沈冷的意思是，他来做一支奇兵。
“你的人不适应北疆天气，也不适应北疆战事。”
“我会适应的。”
沈冷问：“将军打算何时向北进军？”
“后天。”
“那就后天，我有两天时间适应。”
沈冷抱拳：“孟长安将军旧部斥候可还在？”
“在。”
“请将军调来给我百人。”
“好。”
两个人的交谈极简短，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而此时此刻，距离白城边军大营不到二里的地方，在城内一座石塔上，须弥彦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棉袍蹲在石塔最高一层，举着千里眼往大营这边看着。
这一年多来，沈冷在南疆他在南疆，沈冷在东疆他在东疆，沈冷在北疆，他也在北疆，本来沈冷返回他也跟着返回，现在又跟着到了白城，他就好像连沈冷自己都不知道的一个影子，在阴暗处无时无刻的盯着沈冷，不停的在寻找着合适的机会。
大学士沐昭桐从东疆回到长安城之后就没有离开过家，大学士夫人被廷尉府请去过一次，虽然之后再没有人来，可是陛下却在朝堂上宣布大学士身体不适要在家休养一段时间，这一段时间有多长谁都知道，怕是大学士以后再也进不了内阁的门。
陛下还没动大学士夫人，只是给大学士最后一分体面罢了。
须弥彦知道，当大学士离开内阁回归家庭，他的寿命怕也是快到头了。
一个习惯了整天忙碌着的老人，习惯了在朝权中心生活的老人，一旦回到家里变得清闲起来，心里还不踏实，不平静，还能活多久？
“无论如何，你对我有养育之恩。”
须弥彦喃喃自语：“你们两个死之前，我帮你们把心愿完成。”
他哈了哈气，低声骂了一句北疆这该死的天气。
沈冷回到自己的队伍里，把陈冉和王阔海找来。
“大将军之死现在还没有查明白，数千铁骑之中果布尔帖哪里有能力杀得了大将军，现在这数千铁骑被困在莽山一代，只怕已经快断了粮草补给，黑武人是绝不会轻易放开这一口，咬住了数千铁骑就一定往死了咬，武新宇将军后天大军集结完毕之后就要先去救援这数千铁骑，但我们不与大军同行。”
沈冷问身边与他同来的校尉郑握：“那一带地形熟悉吗？”
“不熟悉，当时我们没有到那么远过。”
郑握也是一脸疑惑：“大将军率军直入四百多里，按理说这不可能，我们进入黑武国内几十里都危险重重，大将军率领数千铁骑冲进去那么远，黑武人居然半路没有拦截？”
沈冷问：“你的意思是，大将军轻敌了？”
郑握摇头：“大将军在北疆这么多年，从没有轻敌冒进过，没有人比大将军更了解黑武人。”
“果布尔帖到底用了什么理由把大将军骗去的？”
沈冷皱眉自言自语了一句。
郑握道：“这些卑职也好奇，我们说什么都不会相信大将军能轻易上当，除非是果哥儿部有什么大将军非去不可的理由，只是现在谁也说不清楚，大将军去的很急，只带了身边几千人马，然后派人通知武将军立刻调集人马，但是没来得及。”
沈冷对情况还不熟悉，自然也难以想到什么合理的解释。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沈冷看向北方：“大将军还在果哥儿部，等咱们接他回家。”
“知道我为什么要让武将军把你们找来吗？你们是孟长安的旧部，他是大将军的义子，他回不来，我带着你们，替他把大将军接回来。”
“呼！”

第四百五十章 我回不去了。
北疆没有春秋夏，也没有五彩缤纷。
大部分时候北疆素白一片，偶有鲜血点缀。
大宁的北部边疆从西到东很长很长，可是当人们提及北疆，所有人都觉得说的是从封砚台到瀚海城这一线，似乎只有这一线才配得上北疆两个字。
二十年来，大宁对黑武从无败绩，因为这二十年来有一个叫铁流黎的人纵马扬刀。
铁流黎自己经常说，边军将士战死沙场不是耻辱，是归宿。
既然是归宿，那就得回家。
“果哥儿部距离这里足有四百里。”
沈冷扫了手下众人一眼：“一千二百名骑兵从白城奔行这四百里雪原不被黑武人发现不可能，所以我要把你们走另外一条路。”
他看向王阔海和陈冉：“我带孟长安的斥候队走，你们去这里。”
他接过郑握递给他的一份地图：“往北三百里孟长安都探索过，三百里之外我们一无所知，大将军为什么会如此冲动的率军直奔果哥儿部现在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活着把大将军的遗体带回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一个位置上点了点：“这里，孟长安曾经带斥候队到过，而且还标注出来一条路线，这个位置以前是个村子，后来被孟长安烧毁了，你们两个带着队伍直奔此地，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撑五天，五天之内不许被黑武人察觉。”
王阔海看了看陈冉，陈冉也在看他。
“将军，你不带我们两个怎么行。”
“我不带你们两个，是因为你们两个是我的后援。”
沈冷的手指滑过地图：“我带着斥候队进去，如果不出预料，黑武边军将军辽杀狼已经准备好了大军在等着武将军带人扑过去，对于黑武人来说，若这一战再胜，非但多年来的颓势一扫而空，甚至还能趁胜南下，我们若败了，数万精锐边军损失殆尽，北疆必然失守，所以在这一战出胜负之前我要赶回来，唯有我回来了，武将军的心才会安定下来，他若不乱，我们不败。”
“你们在这废弃的村子附近等待，我带人从这赶到果哥儿部预计走三天，后天武将军会带大军出征，我们提前走两天，三天后大军会到达莽山一代营救我们被困住的大概四千余骑兵，黑武的大部兵力都会在那边，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沈冷把地图收起来：“每个人最多携带五天的干粮，用作七天，带的太多我们跑不过黑武人的马，对大家来说所有的都是陌生的，这不是我们熟悉的海战，但我们从无畏惧。”
他敲了敲胸甲：“前五天我们没有联络，第五天我会带着斥候队从你们的位置返回，再用两天的时间汇合武将军的大队人马，如果在第五天的时候你们没有等到我，回来。”
沈冷抬起两只手拍了拍王阔海和陈冉：“不用等我。”
一百余人的队伍从白城南门冲了出去，他们不走北门，是因为在北门外看不到的地方，也不知道藏着多少黑武人的斥候，时时刻刻盯着白城的城门。
出南门之后一路往西走，按理说往东北方向更近，可沈冷选择绕一个弯出去。
当天夜里，他和斥候队已经往西北走了六七十里，队伍在白桦林之中休息了两个时辰，然后再次上马赶路，从这里转而往东北方向，避开了黑武人的一座军营，但这条路实在难走，大部分时候都在树林之中穿行，极易迷失方向，所以沈冷对孟长安更为敬佩，这样的环境下还能绘制出来地图还能详尽标注出路线，多难？
长安城。
皇帝已经两天没能吃的下东西，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轻易倒下，当然也知道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处理，他更知道自己停下来一天这个庞大的帝国原本秩序井然的朝廷就会出现波动，他逼着自己吃东西，可根本就难以下咽。
“陛下。”
老院长看着皇帝那张苍白的脸，心都在发疼。
“臣知道劝什么都没有意义，陛下与大将军的关系不只是君臣还是朋友是兄弟，三十年前陛下与大将军就并肩作战，一次次出生入死，什么样的话都不可能让陛下不悲伤，可是陛下，哪怕是喝口汤也好，精神在，才能为大将军报仇。”
皇帝点了点头：“先生说的朕都明白，朕很理智。”
皇帝起身走向书桌那边，桌案上的奏折还没看完：“这两日朕心不定，很多事没有及时处置，听说内阁那边已经乱了……沐昭桐若在还好，元东芝的能力还是欠缺了些，朕本觉得他做次辅这么多年总是会有沐昭桐七分能力，现在看来三分都不足，沈冷给朕推荐了一个人叫窦怀楠，今日叫进吧，先让他进内阁做个五品帮笔，看看能力如何。”
“臣知道这个人，素有才名。”
“先生也多去内阁走动，你只要在那元东芝就有主心骨，他给沐昭桐打下手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不会自己主事。”
皇帝打开一份奏折，看上面的字都有些花，强忍着胸腹之中那翻涌的恶心感觉继续看，没吃什么东西，可一直都想吐。
“陛下。”
代放舟从外边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通闻盒。”
皇帝伸手接过来，打开取出一张纸，看了看，脸色再次变化。
“胡闹！”
他猛的站起来，或许是起的太猛了，身子竟是有些摇晃。
“陛下息怒。”
代放舟连忙伸手扶了一把。
“朕没事。”
皇帝哪还有心思继续看奏折：“沈冷居然私自离开了水师带着一千二百人返回北疆去了，他想干嘛？！”
老院长一惊：“这是沈冷派人送来的？”
皇帝嗯了一声：“北疆的事，他一个巡海水师提督回去能做什么？他熟悉北疆的环境吗？知道雪原有多冷吗？！朕当年第一次带兵出征的时候，看着那白茫茫一片就懵了，走的时间久一些眼睛都会看不清楚，更别说辨认方向，明明开阔却能把人困死。”
老院长垂首道：“陛下应该相信沈冷，他是去过北疆的。”
“到过封砚台算什么去过北疆！”
皇帝来回踱步：“这般意气用事，哪里能当大任。”
“陛下知道的，他能。”
老院长道：“臣更觉得沈冷回去了好些，不用仔细去想也能知道武新宇现在是一种什么状态。”
皇帝一怔，头疼的厉害起来。
“是啊……武新宇会乱。”
皇帝道：“朕已经下旨让他暂代北疆大将军之权，他身上担子突然重起来，希望他能冷静些……朕也已经调北方两卫战兵去北疆驰援，征调各郡县厢兵，希望还来得及。”
老远处沉默片刻后说道：“水师将军唐宝宝正在长安城，陛下召他回来本是要安排去西疆，人还没走，不如？”
皇帝反应过来：“也好，代放舟，去把唐宝宝和夏侯芝叫进来。”
两天后。
唐宝宝和夏侯芝带禁军一万，赶赴北疆。
在这之前十七天，沈冷带着百人斥候队进入茫茫雪原。
而在沈冷出发的十天后，在白山关的孟长安才得到消息。
“你不能去。”
韩唤枝看了孟长安一眼：“沈冷派人来就是担心你会立刻离开这赶回北疆，我不想劝你什么以大局为重这样的话，只是想问你，你清楚不清楚白山关这么重要得到地方主将擅离职守是什么罪名。”
孟长安回答：“杀无赦。”
“你想死吗？”
“不想，可我要回去。”
“你信得过沈冷吗？”
“信，可我要回去。”
“你留下吧。”
站在韩唤枝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深吸一口气：“此事怕多半是因我而起，大将军竟然冒进四百里，只能是因为一件事。”
他低下头：“因为我。”
他是叶云散。
就在他被韩唤枝接回来之前，他的队伍最终还是被黑武人追上了，千余人的黑武精锐骑兵将他们团团围住，被困在一座小山头上，而他手下只有几十个人。
他突围而出，身中四箭，手下几十人只有三人还在身边，大部分被杀，也有人被生擒，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手下被抓之后会出卖他，可却不能不去想。
如果他推测没错的话，他的人泄露了他的身份，让黑武人知道了他是大宁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
如果，铁流黎忽然得到消息说自己被困了，他怎么可能不去救？
“果布尔帖是不知道我的，但他若能清楚说出来我是谁，大将军一定会信。”
叶云散看了看孟长安的佩刀：“我带你的刀去，你好好守着白山关。”
孟长安站在那，脸色苍白。
“我和你一起去吧，陛下说让我接你回家，我得完成陛下交代。”
韩唤枝说完这句话之后走到外面，对等着的杜威名交代了几句，告诉他无论如何不许孟长安出城。
“六枪将何在！”
孟长安忽然一声大喝。
身穿白衣白甲的六枪将一直都在门外，肃立抱拳：“属下在。”
“你们跟着回去。”
孟长安依然像个冷硬的石头似的站在那，可脸上那两道泪痕那么清晰。
“我回不去了，你们接了大将军，替我多磕两个头。”
说完之后大步走出房间，行至院门处，忽然一拳轰在门墙上，这一拳打飞了几块青砖，把那般坚固的门墙打出来一个缺口，手上鲜血直流，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大步走向远处。
城墙上，孟长安朝着西北方向跪下来，额头顶着地面，嚎啕大哭。
那年他离开鱼鳞镇的时候，未曾哭过。

第四百五十一章 攻！
沈冷并不熟悉这雪原可就这么一头扎了进来，所以该遇到的麻烦也不会因为他勇敢他无畏这些麻烦就会主动避开他，寒冷是杀死人的凶手，但在这茫茫雪原上不只是有寒冷，寒冷还有帮凶，比如风，雪，以及迷失方向。
如果没有孟长安当初带着斥候拼了命绘制出来的地图，沈冷他们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会走到什么地方去。
不了解北疆黑武的人总是会觉得，三百里，有什么？
从长安城到燕山峡也有那么远了，谁还没去过是怎么的。
只有到了这里才会明白这三百里代表着什么，这是最容易让人迷失的地方，凶险不只来自天气，还来自在未知之处的兵营，是处处死亡的陷阱。
黑武人在他们的南疆布置重兵，很多兵营并不是在城内，而是雪山里，在树林里，甚至是在雪中。
靠近莽山那一带雪壳厚度比房子都高，黑武人在那边挖开雪层，在下边支起来木架，从远处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孟长安带着人绘制地图的意义在于，兵营可能会因为孟长安而迁走但地形不会改变，在北疆领兵多年的将军能够轻易的从地形判断出哪里适合藏兵，将来大军向北就会避开很多危险。
白桦林。
沈冷他们终于到了边缘，其实进入这片白桦林之后没多远地图就基本上失去意义，再往北是诸多小部落，虽然寒苦，可是穿过这三百里之后便会有一小片一小片的草场，生长着一些耐寒的草种，勉强能够养活一些小部族的牛羊，山中林中多野物，还可狩猎补充食物。
果哥儿部就在这附近，作为萨克族能排进前三的分支部族，果哥儿部拥有数十万人口，这里最大的一片草场被他们占据，而草场背后的莽山分支又为他们养活了大量的野兽以供狩猎，大概方圆几百里之内，都算是果哥儿部的控制范围。
可是长年以来，果哥儿部没有多少男丁留下，大批的壮年汉子都被征到了边军之中。
“郑握你带五个人跟我过去，其他人留在这。”
沈冷将身上的白袍整理了一下，战马也留在白桦林边缘，然后带着郑握几个人压低身子冲进雪原，这一带高低不平为他们提供了一些屏障，顺着沟壑往前移动，大概往前走了半个多时辰随即看到了远处出现了一顶一顶的毡篷，沈冷他们趴在高坡上用千里眼往那边观察。
“规模不小。”
郑握算计了一下距离：“我们当初探索没出白桦林，从地图终止的地方到这差不多已经有近四百里了。”
他指了指那些毡篷：“咱们如果运气好的话，那片就是果哥儿部的营地。”
“怎么办？”
他问。
“等天黑。”
沈冷躺在雪坡上，闭着眼睛翻出来肉干往嘴里塞了一口，这种干粮又干又硬，但是比炒的粟米更能补充体力，北疆边军曾经笑称这东西为吃到死，如果你不打算在嚼的差不多的时候就咽下去，一直这样咀嚼能陪伴你到入土为安那天，比牙的寿命都长。
“回去两个人，把队伍带过来，小心些。”
沈冷吩咐了一声，郑握随即安排两个斥候回去。
其实在一路上郑握都在做着对比，沈将军和孟将军的对比，他很早很早之前就听过沈冷这个名字，当初他跟着孟长安的时候，唯有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孟长安才会嘴角带笑，才会多说两句，在孟长安看来，或许这世上只有沈冷一人才够资格与他比肩。
郑握记得孟将军说过，沈冷在北疆的话，做的可能会比他更好。
对比之后他发现两个人在某些地方出奇的相似，那就是冷静，将军的冷静和自信能够给士兵们极大的鼓舞，但孟将军太冷了些，沈冷虽然名字里有个冷，却更容易和士兵们熟悉起来，不过在临战之前，沈冷的话也会变得很少。
“孟将军如果在的话，这一战怎么打？”
“打？”
郑握敏锐的抓住了这个字。
“难道要打？”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对面就是果哥儿部营地，那是一个有几十万人口的大部族，就算是绝大部分青壮男人都被征调去了黑武边军之中，可这样的部族之内若说没有千八百精锐骑兵留守谁信？
他们只有一百个人，不，一百零一个。
“嗯。”
沈冷只是嗯了一声，嘴里还在咀嚼着那牛肉干，他闭着眼睛，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正在沉思。
“孟将军应该不会打，以往我们探索地形的时候遇到这样的部落，都是标记下来后就离开，尽量不引起他们的注意，每次出行我们最多只有百十个人，大部分时候孟将军只带几十个人出发，所以将军你问我怎么打……卑职不知道。”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百十个斥候到了这里汇合。
沈冷坐起来，感觉肚子里已经有几分暖意，摘下来酒壶灌了一口后说道：“分成十队。”
“十队？”
斥候们都有些懵。
“我本想分成二十队，不过担心你们应付不来突发状况。”
沈冷回头指了指那片营地：“天黑之后，你们分成十队从不同的方向冲进去，别担心会被发现，被发现了才好，我出发的时候让你们每个人都带了火药粉和一些火油，留下一些回去的路上御寒用，剩下的都用来放火，不要只顾着杀人，不要恋战，冲进去只管放火。”
他看向那最大的一座毡篷：“一般来说，最大的毡篷就是埃斤住的地方吧。”
“一般来说，是的。”
沈冷点了点头：“吃干粮，补充体力。”
他算计了一下时间，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天就会彻底黑下来，而在天黑之前部族里的人大部分都在吃饭，对于贫苦的牧民来说，灯油都是奢侈品，能省就省一些。
“抓紧些。”
沈冷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喷在他的黑线刀上：“一炷香之后杀进去。”
“可那时候还没天黑。”
“不等天黑。”
沈冷再次闭上眼睛，缓缓的调整自己的呼吸。
“将军，你带哪队？”
“哪队都不带，你们放火之后就撤出来，还在这个位置集合。”
一炷香之后天色逐渐发暗，远处毡篷之中的炊烟已经变得稀少起来。
“杀！”
沈冷翻身上马，丝毫也不顾忌什么，夕阳下，一人一马一刀，朝着连绵不尽的毡篷冲了过去。
“杀！”
百十个斥候呼喊一声，分开十队，往不同方向冲。
一个喝了酒的萨克族男人摇摇晃晃的从毡篷了出来，看到远处有人骑马朝着这边飞驰而来，那人来的方向正好是落日的方向，所以看不清楚，只是一个黑影。
一直到近前，他才看清楚那雪亮的大宁制式横刀。
噗！
战马飞掠而过，黑线刀从萨克人的脖子上扫了过去，战马已经在几米之外人头才落下来。
很快，陆续有地方出现了黑烟，然后就是火焰，萨克人说什么都没有想到在他们的家园会看到宁人，战争明明应该在几百里外的边境才对。
萨克族男人好酒，大部分人在一天劳累之后都会喝上两杯，所以沈冷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攻击。
是的，攻击。
一个百人队，朝着这么大的一个部族营地发起了攻击。
天黑了。
四处都是火，谁也不知道来了多少宁人。
沈冷从战马上跳下来，拍了拍战马的屁股，然后压低身子在毡篷的暗影之中穿行，他没有直接冲向那座最大的毡篷，而是在距离十几米外的暗影里蹲下来盯着那边。
毡篷里冲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看起来有五六十岁的老人，火把照耀下，看他衣着就知道不是寻常牧民。
“怎么回事！”
那老人用萨克语急切的问了一句，有人跑过来弯腰对他禀告什么，沈冷不能确定那家伙是不是就是果布尔帖，但确定他一定是个大人物。
这就够了。
那衣着华美的老人带着十几个人朝着起火处过去，凄厉的号角声在四周此起彼伏。
比号角声更凄厉的则是呼喊声，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北疆最凶的从来都不是雪也不是寒冷，对于黑武人来说，最凶的是宁人的刀。
沈冷的刀，寒光凛冽。
噗的一声，一个萨克族汉子只看到刀光闪了一下，他的脑袋就离开了脖颈飞上半空，在血雾之中，沈冷从暗影里杀出来，一刀剁在另外一个萨克人的脖子上，于是这颗人头去找刚才的人头汇合了。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沉默的杀人，那把黑线刀比死神的镰刀还要可怕，刀子扫出去便会带走生命，被袭击的萨克人开始呼喊，然而四周都是呼喊声，他们的声音就好像水滴汇入了大海。
“谁会说中原话！”
沈冷连杀五人之后终于喊了一声，其中一个人明显楞了一下。
七八息之后，十几个萨克人只剩下了两个，一个是那老者，一个是刚才表情有些改变的萨克族男人，一息杀一人的速度有多恐怖？
“你会说？”
沈冷的刀子架在那个萨克族男人的脖子上，老者转身要走，沈冷左手的小猎刀刀鞘弹出去铁爪扣住了老者脖子，往后一拉，铁爪扣进了血肉之中，老者疼的哀嚎一声却不敢再往前冲。
“会……”
“他是谁？”
“果布尔帖。”
“他能不能听懂宁人的话？”
“能……啊，不能。”
那萨克族汉子才反应过来，沈冷的刀子已经抹了过去，刀子切开动脉，血瀑布一样喷涌出来。
沈冷过去一脚把果布尔帖踹翻，那家伙爬伏在地上嚎叫着，狼狈不堪。
“就凭你也能杀了的大将军？”
沈冷哼了一声，一把拎着果布尔帖的腰带钻进不远处的毡篷中。

第四百五十二章 踏雪归来
“我也是被逼无奈。”
果布尔帖跪在那哭嚎，人已经快要崩溃。
他脖子后边被沈冷的铁扣抓的鲜血淋漓，将那身华美的衣服都染的黯淡起来，可带给他压力的不是伤口上的疼痛，而是脖子上压着的那把黑线刀，刀锋上的森寒，是地狱在召唤。
风雪无情，宁刀更无情。
“我没问你为什么。”
沈冷看着果布尔帖的眼睛：“我在问你，大将军遗体在何处。”
“若非出了意外，我真的是想要和大将军结盟的，当初我得罪过桑布吕，他现在是黑武汗皇，我以后的日子自然不会好过，果哥儿部数十万牧民都指望着我和大将军谈成回归大宁一事，我怎么可能想要害他，可我也没有想到消息会走漏出去，如果我不下手的话，整个部族都可能被鬼月人屠杀啊。”
“我说过，我没有问你为什么。”
沈冷的刀子往下压的重了些：“大将军的遗体在哪儿。”
果布尔帖却似乎是吓破了胆子，又或是已经神志不清，还在那自顾自说着，沈冷微微叹息一声，刀子往下一划……他的黑线刀四十几斤，又锋利，再加上他那手劲，看起来只是随便往下划了一下，果布尔帖的右臂却从肩膀上齐刷刷被斩断。
“我不想说第三遍。”
沈冷的刀子贴着果布尔帖的脖子：“回答我。”
“被哲别将军带走了。”
果布尔帖哀嚎着回答：“求你，求你放过我，我还有妻儿还有几十万部族需要我，你只要不杀我，我保证现在就带着人回归大宁。”
“大宁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你的人。”
沈冷：“哲别是谁，去哪儿了？”
“哲别，咳咳……”
果布尔帖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最让他崩溃的反而不是伤口而是恐惧，伤痛可以击垮一个人的身体，恐惧击垮的是一个人的心。
“哲别将军是黑武国南疆边军将军辽杀狼的弟弟，就是他杀了大将军，他本来也去了莽山备战，可就在昨日黑武国南院大将军苏盖派人过来传令，让哲别带铁流黎大将军的尸体去都城敬献给汗皇陛下，苏盖大将军说这是与宁人对战以来最大的一次收获，自然要送到都城去献给刚刚登基的汉皇陛下做贺礼。”
“哲别昨天走的？”
沈冷又问了一句。
“不是，是今天一早从莽山那边赶回来到了我部族营地，本来我已经将大将军的尸体都掩埋了，哲别下令把尸体挖了出来，装车往都城走了。”
“你手里有没有地图。”
“没有，鬼月人从不让我们有地图。”
果布尔帖跪在那不住的磕头，似乎连断臂的伤痛都忘了：“我真的不是存心要杀大将军，我对大将军素来敬重，若非逼不得已真的不会伤害他……”
沈冷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大将军武艺无双，以你，以那个什么哲别的实力，如何能杀得了他？”
“我……在大将军的油茶里放了些药。”
果布尔帖回答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的好像蚊蝇飞过。
“我得把大将军的遗体带回去入土为安，借你一样东西做祭品。”
沈冷一把抓住果布尔帖的头发，黑线刀在他脖子上来回切了几下，人头被拽下来的那一刻，血喷涌如瀑布。
我不想听你的理由，那是你的理由，我要的只是你的人头。
沈冷把果布尔帖的人头绑在自己腰带上，转身出了毡篷，此时果哥儿部的营地已经一片大乱，让这么大的一个部族连反抗都没有就崩掉的原因不是这百十个大宁斥候有多骁勇，而是之前就蔓延在整个果哥儿部中的恐惧，大宁的北疆大将军在他们部族被杀，从那一刻起恐惧就让他们的神经时时刻刻都紧绷着，几乎是每个人一直都在告诉自己大宁的报复不可能会来的，可他们自己又怎么可能会信。
整个部族都在这样的情绪之中，所以当大宁的百十个斥候冲进来的时候，就是压垮他们最后心理防线的那根稻草。
他们以为大宁杀来千军万马，火从烧起来的那一刻居然都没有几个人敢去灭火，听到号角声，听到喊杀声，他们的第一选择就是逃。
让他们畏惧的，其实，还是铁流黎。
火海之中，沈冷腰上挂着果布尔帖的头颅找了一匹战马上去，冲出部族营地后汇合了那百十个斥候，他往西北方向指了指：“往那边追，他们要把大将军的遗体运送到黑武国都城，郑握，你派两个人回去告知武新宇将军，让他不要心急，咱们去把大将军接回来。”
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
哪怕他们只有一百零一个人。
哪怕追出去的，只剩下九十九人。
火海将夜晚照亮，而他们则冲进了远处的黑暗之中。
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冷差不多已经问清楚，本来就已经秘密和果布尔帖见过几次的大将军确实稍稍有些疏忽，防范降低了那么一丝，而这并不是因为他放松了对果布尔帖的戒备，是因为叶云散这个名字。
果布尔帖的亲信出卖了他，将消息告诉了黑武国边军将军辽杀狼，恰好在那时候哲别追杀叶云散失败刚刚返回，正与辽杀狼在说此事，听闻大将军铁流黎正在联络果布尔帖，哲别随即献计。
大将军带四千铁骑按照孟长安绘制的地图进入黑武，为了不引起黑武人的注意，大将军把四千骑兵留在了沈冷他们之前离开的那片白桦林，铁流黎带一百多个亲兵就在那白桦林外约见果布尔帖，为了稳妥起见，大将军没进果哥儿部营地。
果布尔帖只带着几个随从来，双方在营地外交谈，果布尔帖假意与大将军谈成了合盟一事，然后请大将军喝酒，又假意派人回去接叶云散出来，大将军自然不会在此时饮酒，为表合盟诚意，喝了一杯果布尔帖敬给他的油茶。
结果四周伏兵四起，大将军率军要杀出重围，药性发作，就在一刀将斩哲别的时候腹中剧痛，手臂上力度软了些，竟是被哲别一刀刺中胸膛。
哲别一把将大将军从马背上抢了去，铁骑奋战试图将大将军夺回来，奈何寡不敌众，只能边战边退，最终退到了莽山那一带再次被困住。
莽山。
武新宇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睡过，整个人看起来是一种让人担忧状态，他明明已经疲劳困乏到了极致，可又给人一种莫名亢奋的感觉，他睡不着，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人绷着一股劲儿。
“我们的人被围困已经很久了。”
他盯着刚刚制作好的沙盘：“他们在这。”
他的手在沙盘一个位置点了一下，那地方三面环山像个葫芦口，大将军带去的骑兵是被逼进去的，也是无奈之举，只有在这种地形下还勉强可坚守，但他们携带的干粮怕早就已经吃完，或许此时，渴了就捧一口雪吃下去，饿了也一样。
抓一把雪下草根，便是充饥的口粮。
“再攻一次。”
武新宇的手指离开沙盘后就开始在屋子里踱步，来回来去的走，显得很焦躁。
“必须再攻一次。”
手下人想劝他休息，他只是不肯。
“杨安，你带所部一万人马，从左翼进攻，杜成，你带所部一万人马从右翼进攻，我自带两万人攻中路。”
他说完之后回头看了看：“我的铁盔呢？！”
“将军，就在你身边。”
武新宇又看了看，这才注意到铁盔就在他手边位置，他将铁盔戴好大步往外走，走到军帐门口位置忽然踉跄了一下，一把扶住门才没有摔倒在地。
“将军！”
一群人连忙过来。
“我没事。”
武新宇抬起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拍了四五下，那张脸立刻就被拍的通红，啪啪啪啪的声音之中，所有人的眼睛都有些湿润起来，几个人拦着武新宇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出门。
“都给我让开！”
武新宇嘶吼：“大将军的部下还在山中被困，若大将军归来知道我还没有把咱们的兄弟救出来，大将军会怪我！大将军也会怪你们！”
他的眼睛血红血红的：“让开！”
“将军，你休息一会儿吧，你休息一会儿，兄弟们陪你一起去把被困的骑兵接出来。”
“将军，你这样不行的。”
武新宇摇头：“哪里有什么时间休息，我休息了，被困的兄弟们怎么办？拖延一息，他们就可能多死一人，甚至更多，我不能休息，沈冷去接大将军了，我得让大将军安心，我不能……咳咳咳……”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好不容易直起身子，一把将面前挡着的人推开，大步走出军帐。
又一天后，武新宇被人扶着回到军帐里。
厮杀的时候得到消息，沈冷带着斥候继续往北追出去了，那是黑武腹地，而沈冷身边只有九十几个人。
那是一去不返的征程。
“辽杀狼中路已经被将被击破，咱们熬着，他们何尝不是一样？”
武新宇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血红血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沙盘：“再杀一次，必能冲破黑武人的封锁。”
军帐里的人全都单膝跪了下来：“将军！”
“请将军休息！”
“将军保重！”
武新宇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的走到门口，蹲下来用冰冷的雪狠狠的搓了几把脸，扶着门站起来：“我没事……黑武人觉得我们已经精疲力尽，他们也一样，此时此刻就看谁还能撑得下去。”
他走回大帐，双手捧着铁盔缓缓戴好：“随我出征。”
转身，抓起大槊再次走出军帐。
六天后。
血满山谷。
武新宇这六天只睡了三四次，整个人已经脱了相。
可是六天后，他们击穿了辽杀狼的防御，将被困在山谷之中的骑兵接了出来，靠着雪，树皮，草根，零散的野兽充饥，这些勇士们也坚持了下来，即便如此，无一人杀马。
他们说，马是大将军给他们的。
黄昏。
武新宇扶着山坡上的树看向西北，咳嗽了几声，艰难的抬起手把嘴角血迹擦去。
又是一天落日时，余辉与山谷里的红连成一片。
就在这时候，武新宇猛然间站直了身子，西北方向，落日暗红照耀下，一队几十人的骑士踏雪而来。
为首的那个少年将军，用绳子将大将军的尸体牢牢绑在自己背后，腰间还挂着两颗人头，一颗是果布尔帖的，一颗是哲别的。
衣甲带血。
遍体鳞伤。

第四百五十三章 换你了
“行礼！”
“呼！”
长街两侧，白甲如林。
大将军铁流黎的灵柩从白城返回瀚海城，武新宇扶棺而行。
从长安城来北疆传旨的是内阁大学士之一安方知，也是内阁三次辅之一，大学士沐昭桐回家休养之后，如今代行首辅之权的是元东芝，安方知地位仅在元东芝之下。
他来的时候，陛下刚刚得知了大将军战死的消息，问内阁众人谁可去北疆传旨，主持大将军铁流黎葬礼。
陛下坚信，他在北疆的将士们，一定会把他的大将军接回来。
众人皆愿往，但元东芝职责重要，所以陛下选派安方知来。
灵柩前，次辅安方知垂首而立，足足站了半个时辰，他是宣旨而来，可却先行祭拜之礼。
打开圣旨，安方知深吸一口气。
“三十五年来，朕时常想起与朕一同北击黑武的将士，瀚海一战，朕的左翼将军庞长德身披数十箭而死，朕的亲兵队正马务杀入敌军之中力斩敌酋身中七刀而死，朕的副将李儒坠马于万军之中尸骨无存，那一战将黑武人击退三百里，大宁北疆安稳数年，那一战，大将军在朕身边。”
“三十年来，朕总是会想到朕的兄弟袁长明，潜入黑武数年打探军情，提前得知黑武人欲兴兵来犯，冒死将消息送出，他当知道，送出消息则他必死，终是被黑武人车裂于市……那一战，朕与大将军杀敌十一万，大将军身中三刀不退，朕问大将军为何还要向前，大将军说，兄弟尸骨碎了，想接回来拼好安葬。”
“十八年来，朕不敢忘了封砚台一战，庄雍率军死守，近万将士战至只余三百人，那一战，大将军率军断绝黑武人归路，一路杀敌二十六万，血染长河，大将军说，手上染了大宁边军兄弟们的血，还想活着回去？”
安方知的声音很低沉，几度哽咽。
“如今，大将军去了。”
念到这几个字，安方知嚎啕大哭，竟是无法再念下去。
“大将军可知，朕心疼。”
良久之后，安方知才在侍从搀扶下重新站直了身子。
他深呼吸几次才稳定自己的情绪，沉声道：“我与大将军并不相熟，初见大将军是二十年前，那时陛下刚刚到长安不久，问谁可为北疆之将？大将军对陛下说，只能是铁流黎，唯有我铁流黎才行，当时我只觉得大将军你张扬，不够稳重，可陛下却说，是啊，北疆之地，怎么可能离得开你铁流黎？”
“大将军啊。”
安方知跪倒在地，又是痛哭失声：“北疆之地，怎么可能离得开你铁流黎啊？”
扶棺而立的武新宇，泪流满面。
与此同时，距离瀚海城七百里外，黑武人南院长明城。
黑武南院大将军苏盖站在窗口看着外面飘雪，手里端着一杯酒，却良久没动，他只是站在那看着，似乎在看风景，似乎在看远方，可眼神里却有几分空洞。
“你们不该那么做。”
苏盖的声音稍稍有些沙哑：“我与他为敌三十五年，三十五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杀了我，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可前些日子你派人送来消息说铁流黎已死，我却丝毫也不觉得开心，反而有些悲伤。”
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那的辽杀狼。
“跪着吧，因为你还不懂得尊重自己的敌人。”
苏盖将杯子里的酒洒在窗外，像是泼洒出去一段过往。
“我与你们说过，他死了也不要折辱他的尸体，准备最好的条件保存，送至都城后陛下看过，也是要厚葬的，铁流黎死，对我黑武来说是好事也不算全是好事，可你若是折辱他的尸体，认为那样是一个胜利者应该做的事，真这么想我们已经输了……陛下为什么要看看铁流黎？是因为陛下是想亲眼确定他死了，只是确定他死了，而不是一种得意的心态，辽杀狼，你心境太差。”
苏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听闻，果布尔帖用草席把他尸体包裹随便找了个地方掩埋，还远离他部族营地，是他在害怕，哪怕是铁流黎死了他也在害怕，我还听闻，我下令运铁流黎尸体进都城，哲别派人刨开土坟的时候，铁镐还毁了铁流黎的尸体，身上带着一层碎土，用一辆破旧马车就运回来了。”
辽杀狼跪在那，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来，本来是要请战的，他亲弟弟哲别被杀。
“我要奉旨返回都城面见陛下，本想带你一起去，这次就算了吧，你留在边疆反省，什么时候明白你尊重铁流黎这样的敌人应该如尊敬自己的师长一样，你才算真的成熟，我也才能安心把更多军权交给你。”
苏盖往外走，护卫将大氅给他披上，走到门口的时候苏盖脚步一停。
“陛下说，南疆三年之内不可再有战事的旨意才下去，你和哲别就策划此事，纵然杀了铁流黎又如何？你应该知道宁帝李承唐现在正缺一个鼓舞士气的理由，铁流黎一死，宁人积累数年，这股怨恨不会散反而会更浓，怨恨化杀气，到时候宁人会有多凶狠几年后你会明白的……原本若三五年无战事，黑武上下一心，那时候国库丰盈，而我们兵精粮足，宁人一月之内若无大胜必然气馁，我们抓住机会便会有反攻之势，而你，给了宁人一个永远不会气馁的理由。”
说完这句话之后苏盖走出房间，只留下辽杀狼一个人跪在那，脸上依然带着些许不服气。
瀚海城。
沈冷参加了大将军葬礼后就回到他暂时的住处，陈冉和王阔海两个人守在门外，他们没能汇合沈冷心中觉得后怕，若将军追出去遇到了黑武人的大队人马，纵然将军神勇怕也是难以归来。
好在，将军归来。
沈冷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发呆，脑子里都是大将军铁流黎那张脸，他追上去的时候，大将军那一身的伤痕一身的土，即便是他把大将军背回来的，他也不愿意相信镇守一方甚至可以称之为大宁柱石的大将军就这么死了。
如果大宁是一座亭子，四方大将军就是这亭子的四根柱子。
葬礼上内阁大学士安方知宣旨，自即日起，武新宇就是大宁北疆大将军，新的柱石。
门外有人说话，沈冷听出来那是安方知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老人迈步走进屋门，看到沈冷正在起身，连忙加快脚步过去扶了沈冷一下：“沈将军别动，你身上的伤太重了。”
他在沈冷身边坐下来道：“我来之前陛下特意交代，若是见到沈将军让我务必劝你一同返回长安，如今大将军的事也算有了个了结，仇不是现在就一定要去报的，我也已经劝过武将军，待日后整顿军备，筹谋稳妥之后再打这一战。”
沈冷点了点头：“我知道，我随阁老一同返回长安。”
安方知心里这才踏实了些，虽然表面上大宁群臣有文武之争，然而自己人就是自己人，他能体会到武新宇的心情，也能体会到沈冷的心情。
“如此最好。”
安方知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陛下的意思是，大将军的骨灰还是带回长安的好，进奉英堂。”
沈冷猛的抬头，然后又重重的点了点头。
大宁有奉英堂，紧挨着太庙，奉英堂中如今一共有七位大将军的牌位，自大宁立国以来，数百年，只有七位，而这七位都是开国功勋，这已经是陛下能给大将军铁流黎最大的荣耀，可是大家都很清楚，再大的荣耀也换不回来一个活着的大将军。
看到沈冷脸色依然那么差，白的几乎没有血色，安方知一时之间却找不到词汇再说些什么，他学富五车，此时却连一个合适的词都想不出，沈冷不是北疆之将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北疆将士们此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你好好歇着。”
安方知起身：“我再去见见武将军。”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瀚海城城墙上，武新宇站在城头迎风而立，那一身素白长衫随风飘动。
他是大将军了，可他并不开心，若可以拿自己的前程自己的一切来换回大将军一命他也愿意，恍惚之中，似乎又看到大将军站在他身边，如以往那样豪迈一笑：“小子，你穿大将军铁甲比我还是差了些，不够精神啊……虽然对你还有诸多的不满意，觉得你还是不够好，远不够好，可没办法，该交给你的时候北疆就交给你了。”
城墙上走过来一匹战马，朝着大将军叫了两声，大将军的手离开武新宇的肩膀：“大宁北疆，从不养安逸的将军，而大宁百姓的安逸却是我们养的，我记得曾对你说过，楚时候，为防黑武之患修建数千里城墙，然黑武之患不是城墙挡得住的，靠的还是兵甲。”
“宁胜于楚之处，便是因为我们，靠城墙挡不住的，我们挡得住，城墙没办法碾压到黑武那边，我们能，让战事永在大宁之外，这才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的骄傲，以后不管做什么，要对得起战旗上那个宁字。”
武新宇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义父别走！
铁流黎走向战马的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武新宇笑着说道：“你从不到二十岁开始跟着我，如今已经十几年，我与你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亲儿子还长，他如今在武府为官，你若是以后见了他替我多照看些……以后得闲了，再去看看你义母。”
大将军翻身上马，战马如化作了黑气一样逐渐消散。
铁流黎抬起手，右拳在胸甲上敲了敲。
“我累了，现在换你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 机会来了
所谓战争，哪有十全十美。
国有胜败，家有悲喜。
瀚海城中看似暂时平静下来，然而谁能平静下来，只是军人更坚强些罢了。
而在黑武人这边，从南院长明城返回边疆律城的辽杀狼还是不服气也不甘心，在他看来，铁流黎当然没有哲别重要，死的是他亲弟弟，还是在黑武之内被人所杀，可是宁国北疆诸将皆随武新宇与他苦战，还有谁具备这样的胆识魄力直入果哥儿部？关键是不只但是魄力，还有实力。
杀弟之仇，总是要报的。
所以辽杀狼决定再冒一个险，若是被南院大将军苏盖知道了的话怕是又一场责骂，然而辽杀狼已经顾不上这些，他得给爹娘一个交代，这么多年来他在黑武南疆为将领兵厮杀，是因为国家予他荣耀，他要给国一个交代，如今，他得给家一个交代。
一直都是国，现在轮到家。
律城是黑武南疆三大边城之一，不过三城的另外一座，白城不久之前被宁人所夺，对于黑武来说这就是奇耻大辱。
两国对峙数百年来，何曾有过这么大的耻辱？
不管是当年宁帝李承唐率军突入黑武三百里，还是黑武大将军苏盖率军杀入宁国之内，都不曾夺得一城一地，只是杀进去了而已，若那么好打下来，同样在边疆领兵几十年的苏盖和铁流黎何至于等到今天？所以苏盖才会觉得遗憾，铁流黎临死之前最终还是胜了他一筹。
铁流黎拿下白城，是数百年来宁国拿下黑武的第一座大城，得白城，宁军就相当于在黑武国内镶进去一座前沿堡垒，占据了绝对的主动。
原本三城连成一线，边疆就坚不可破，现在白城就好像宁人的匕首刺进来一样，时时刻刻都让黑武感觉到疼，让黑武边军感觉到羞耻。
律城比白城还要大些，毕竟是边疆主城，黑武以此布置南疆防御这么多年，律城早已经成为一座不管是人口还是城市规模哪怕是商业都已经极为发达的大城。
边疆再凶残，只要有人就会有交易，所以不管是黑武这边的律城还是大宁那边的瀚海城，商业其实都还算发达。
“查到了吗？”
辽杀狼问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那是一个有着典型黑武人相貌的年轻男人，身材高大，健壮，一头棕发，以及黑武人标志性的蓝眼睛。
他叫夺库，不算是黑武正规的军人，但却是军方离不开的那种人，相当于大宁廷尉府的人，在黑武这边称之为一品堂。
“查到了。”
夺库道：“奉将军之命，动用潜藏在瀚海城的一品堂密谍，查出来杀哲别将军的确实不是宁国北疆诸将，而是宁国水师将军沈冷，此人奉命率领水师给北疆运送物资补给，恰好赶上了这一战。”
“嗯？”
辽杀狼眼神一凛。
“一个敢带着百余人就深入我黑武数百里的年轻将领，居然被宁帝安排去撑船？这样的人才若是放在北疆，那就是另外一个孟长安，真不知道宁国怎么就那么多令人头疼的年轻强者，幸好宁帝自己知道如何去浪费。”
辽杀狼想着那个叫沈冷的家伙敢长驱直入果哥儿部，带着百十个人就干对数十万人口的大部族发起进攻，这还不算安，居然还敢追哲别百里，硬生生从哲别和数百精锐边军手里把铁流黎的尸体抢了回去，可居然是个负责后勤的。
“杀了他。”
辽杀狼吩咐一声。
夺库脸色一变：“将军三思，我们一品堂能潜入瀚海城的人都是最精锐的人，为的可不是将军个人恩怨，数年后宁军必然北上，这些密谍潜伏在律城就是为了以后大战做准备，若因为杀一个沈冷而全部暴露出来，对于我们来说是真的得不偿失。”
“你不下令？”
辽杀狼的长刀出鞘，刀子放在夺库的脖子上：“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什么，而是在命令你，如果你不下令，一品堂在南疆的主事人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副手了。”
夺库脸色发白：“将军，不要因小失大。”
“小？”
辽杀狼抬起头看向高处，似乎视线可以穿透屋顶看到天穹。
“对你来说这是一件小事，对我来说那是我的亲人……夺库，我知道站在你的角度看你的想法必然是对的，然而站在我的角度看，我宁愿拼着将军不要，也要为哲别报仇，我不是一个毫无人情的人，所以才会把刀子放在你脖子上，日后大将军问起来，你也好解释些。”
夺库长叹一声：“卑职，这就下令。”
“我们有多少人在瀚海城。”
“前后十年，才陆续安排进去三十几人。”
夺库道：“本来最初安排人进瀚海城的目的，是为了找机会杀死铁流黎，可是铁流黎的大将军府虽然在瀚海城，可他却游移不定，再加上武艺确实太强，咱们的人一直都找不到机会，所以后来就改变了想法，这些人潜伏下来，收集关于宁人边关的情报。”
“有用吗？”
辽杀狼哼了一声：“边关之事，哪次他们起到作用了。”
“如咱们这边一样。”
夺库解释道：“逢战之前封闭边关，别说人，飞鸟都出不去，有消息也难以送达，这么多年来宁人也必然会在律城之内安插了一些人，可算起来三十年中只有一个叫袁长明的人暴露出来，其他人也一样深藏不露，也一样碌碌无为。”
“那就不要让他们继续碌碌无为，杀死一个沈冷，就相当于杀死了一个宁国未来的铁流黎。”
辽杀狼道：“你应该明白，那个人将来成就必然非同小可，宁国有这样的年轻将军，对我黑武来说就是极大的威胁，让他在成为大将军之前杀了他，如杀了一个铁流黎一样重要，甚至比杀铁流黎还重要，别忘了铁流黎已经年迈而他还那么年轻，能杀了他对于你手下人来说也是人尽其用了，况且，杀他比杀铁流黎和武新宇那样的人要轻易许多，沈冷已经身负重伤，他又不是住在北疆大将军府，所以总是会有机会。”
“我这就去安排。”
夺库抬起手把自己肩膀上的长刀拨开：“将军还是想想怎么和苏盖大将军解释吧。”
“不必了。”
辽杀狼苦笑一声：“不过是弃了一身将军甲。”
瀚海城。
沈冷确实没有住在大将军府，而是住在军驿，不过也不是如辽杀狼预料的那样毫无防备，一千二百名水师战兵就驻扎在军驿外不远处，陈冉和王阔海轮流带人护卫，军驿内外，每天都不低于一百个精悍战兵巡视保护。
可不管是王阔海还是陈冉，其实都没有去想黑武人会不会安排刺客袭击沈冷，因为这是瀚海城，大宁的瀚海城，铁流黎大将军的瀚海城。
军驿外边的大街便是瀚海城东西方向的主街，这条街上商铺林立，做生意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差不多如东疆的朝阳城一样，只是将朝阳城的规模缩减到了瀚海，比不得朝阳繁华，街道两侧的店铺经营着各种各样的生意，不只是宁人，还有很多异国人在此经商，西域人和东海之外的人都有。
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赚钱而来，有一些人天生就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们是为了看看这世界的非凡之处而行天下，他们愿意冒险，世人皆知天下最凶险处莫过于宁国与黑武国的边境处，日日有生死，所以有人慕名而来，只是想看看，想感受一下，何为肃杀。
因为沈冷的伤势确实重了些，所以安方知决定在瀚海城多留半个月的时间，一来是等沈冷伤势好转一些可以承受舟车劳顿，二来是为了安抚武新宇也为了安抚北疆军心，他是内阁大学士次辅之一，代表陛下而来，他在这，就代表着陛下对北疆边军的在乎。
军驿外边从今天开始多了两个小贩，在路边兜售一些玉器，这些东西都产自西域，质地确实不错，价格也不算夸张，雕工却和大宁这边不同，所以倒也有几分新鲜感。
军驿对面有一家酒楼，老板也是西域人，在瀚海城开酒楼已经九年，老板名为查不擦，他给自己取了个名人名字叫查久亮，酒楼规模不小，比他初来的时候租的那店面已经大了两倍，从一家小店经营成一家酒楼，他的生意天赋当然很好。
他说他来自火鹤国，是西域强国之一，火鹤不管是疆域还是军事实力，还在吐蕃之上。
最主要的是火鹤人很早就开始和中原接触，楚时候两国关系变密切，商业来往频繁，宁立国之后，第一个送来贺礼的西域国家就是火鹤，两国建交顺利，因为更早接触中原文化，对火鹤影响很大，所以这也就造成了一个历史必然现象……火鹤看不起其他西域国家，认为他们都是蛮子，吐蕃自然也一样是蛮子。
就如当年那个如昙花一现的蒙，铁骑起家横扫大陆，但也以中原文化正统自居。
传闻在火鹤，很早之前人们便开始嫌弃他们的胡服，而是改穿中原长衫，其中学习中原文化大成者，也有诗篇流传于世，所以若有人去了火鹤见到身穿宽袍大袖的儒衫手拿折扇却留着络腮胡身形壮硕之人还满嘴之乎者也，没必要觉得奇怪。
据说在火鹤都城云海城，中原文化更是盛行，两个人喝多了对骂，其中一个人若是掷地有声的骂一句他妈的，气势上都能压对方一筹。
查久亮很久以前就学会了他妈的这三个字的用法。
“他妈的！”
他骂了一句，是怒骂，而非开玩笑。
“这不是要害死我们？”
站在酒楼二楼，窗户开着，能看到对面的军驿。
杀了哲别将军的是人是沈冷，消息就是他查出来想办法通过商队送出去的，没有纸张只是口信，所以边军自然也不会轻易查出来什么。
“怎么办？”
他手下人问。
“还能怎么办？”
查久亮长出一口气：“奉命而行，是我们的职责。”
而就在这酒楼一楼大堂里，须弥彦坐在那抿了一口酒，觉得这西域琥珀色的酒真是难喝到了极致，甜不甜辣不辣，滋味古怪，哪里有一杯封喉冷冽好喝，他的视线往对面军驿飘了飘，想着机会总算是来了，沈冷如今重伤。

第四百五十五章 难喝
沈冷受伤不是第一次了，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好在他身上带着的伤药都是沈先生亲手配置，这么多年来始终都没有停过没有断过，沈先生总是在配药，而每次沈冷回去都会打包带走，回想起来那时年少，沈先生为了吓唬那车夫也为了吓唬他和茶爷故意断指，然后再接上，那伤药有多神效？
想到那时候便觉得心里轻松起来，在行走的马车上蹲马步被车夫说是个摆件。
沈冷嘴角一勾，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大将军去了，可北疆还是北疆，大宁还是大宁。
沈先生说，仇不隔夜是真丈夫，小仇已报，杀死铁流黎大将军的黑武将军哲别和给大将军下药的果布尔帖都已经被他剁了脑袋，所以这些天来军驿外面想看他的人络绎不绝，却都被委婉的劝回去了，不是沈冷架子大，而是聊起来的都是悲伤，沈冷不想。
大仇是国仇，国仇待来日。
北疆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好在冷比热强一些，若是南疆那种天气，受了伤之后要更为小心，闷热之下伤口极容易感染，伤药再好也会变得麻烦起来。
“陈没盖子。”
沈冷喊了一声，陈冉立刻从门外跑进来：“怎么了？”
沈冷：“屋子里边虽然暖和可憋闷的很，扶我到外边坐会儿。”
陈冉摇头：“那么冷你出去干嘛？”
“晒太阳。”
沈冷倔强起来陈冉也没办法，只好过去扶着他出了门，又派人寻了个躺椅回来放在院子里，沈冷坐下之后他又抱了一床厚厚的棉被给沈冷盖上，像是沈冷的亲妈。
北疆冷，但是太阳好。
“回去之后就要休半年的特假了。”
沈冷问陈冉：“想过有什么要做的吗？”
“哪里还有半年，此时返回长安，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休，你这身子骨再躺上两个月……不过有一样好，回去路上抓紧些，咱们可以在长安城里过年。”
“你还是没说想去干嘛？”
“我说想去青楼，你让吗？”
“我有过不让吗？”
“呵呵……”
沈冷叹了口气：“经过此事之后忽然想了许多，我确实约束你们太严了些，我们这些从军的，谁知道哪天就闭上眼睛再也睁不开，你想去就去吧，花你们自己命换来的军饷而且又不是违法之事。”
陈冉嘿嘿笑：“你看你，这正儿八经的日子你提这么不正经的事干嘛。”
沈冷噗嗤一声笑出来：“哪天不是正儿八经的日子。”
沈冷道：“不过记住一样啊。”
“什么。”
“别带王阔海一起去。”
“你是说大个儿太老实了，别带坏了他？”
“不是，为你着想，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陈冉反应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是什么意思，狠狠瞪了沈冷一眼：“也就是大个儿天赋异禀……上次咱们出征的时候，在半路野地里撒尿，我们几个比谁尿的远，大个儿那个不要脸的也要跑过来比，直接让我们给踹走了，妈的他那是作弊啊，炮台那么高，当然打的远。”
沈冷笑的伤口疼：“不过说正经的，这次回长安你也该找个女人了。”
陈冉摇头：“我不急。”
“你爹急。”
“他急他找，给我找个后娘啊。”
“滚……”
沈冷笑着骂了一句，陈冉依然自顾自说着：“我估计着我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就算想给我找个后娘，腰不行了啊……”
沈冷笑道：“等你回去了，小心你爹的打狗棍法。”
陈冉缩了缩脖子：“对了，你和北疆兄弟们喝过酒了没？昨天有几个兄弟拉着我去喝酒，估计着是因为你把大将军的遗体带回来了也帮他们报了仇，想感谢，可你又伤着，只好把我拉去了，北疆兄弟喝酒真是凶狠啊。”
“多凶狠？”
“有个名字是七个字的家伙，说我记不住就罚一杯，我都记不得喝了多少杯也没记住那七个字。”
沈冷笑着摇头：“你那酒量太渣。”
陈冉哼了一声：“你去也一样，北疆的兄弟们轮流敬酒，说是我记不住兄弟们的名字就罚酒一杯，前边的还好，最后那七个字的站起来我就懵了。”
正说着王阔海从外边进来，往外扫了一眼：“今儿街上似乎热闹了些。”
沈冷听到这话微微皱眉，只是下意识的思考了一下。
这些年来，伴随着他的除了有沈先生有茶爷有陈冉他们这群兄弟，还有数不清的一批又一批的刺客，沈冷都觉得自己有时候会神经质起来，走到哪儿都要先观察仔细，此时听王阔海说今日外边大街上比以往热闹了些，心里又动了一下。
陈冉比王阔海心思灵活，听了这句话就站起来：“我去看看。”
沈冷点了点头：“小心些。”
王阔海问：“怎么了？”
沈冷道：“应该没什么事。”
军驿对面酒楼的小伙计找到正在喝酒的须弥彦，一脸陪笑着说道：“这位爷，我们酒楼东主今日家中出了些事，所以提前关门打烊，东家说这顿酒算是他请你的，就当是赔不是了。”
须弥彦嗯了一声，视线从对面军驿那边收回来，侧头看了小伙计一眼：“你不是宁人吧。”
“不是，我们都是从火鹤国来的。”
“怪不得，我听说火鹤国与大宁亲善，去你们火鹤国的宁人都会被优厚接待，有这事？”
“有。”
小伙计连忙点头：“爷你看，要不要我送你出门？”
须弥彦摇头：“你确定有这事？”
小伙计也楞了一下，下意识摸向腰间。
酒楼二楼，查久亮将手下人都召集起来，二十几个人在二楼包厢里，他站在窗口看了一眼军驿那边然后把窗户关上，坐下来后压低声音说道：“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都在等着命令，日子久了就难免变得安逸起来，可我知道，大家时时刻刻都没有忘了自己的职责，你们几个在瀚海城卖了三年的肉，他在瀚海城卖了五年的酒，那个我也记得，你在瀚海城做了七年的苦力……要说到安逸，其实我最安逸，这酒楼已经开了九年。”
他有些不舍：“安逸的日子就要去了，军驿里有个受了伤的宁人将军叫沈冷，上面下了必杀令。”
众人都肃然起来。
“今夜动手。”
查久亮道：“事成之后大家都找地方自己藏起来吧，有机会离开瀚海城就赶紧走，我劝一句不该劝的话，能走的也别回北边去了，咱们这些人的生死在他们看来其实不重要，回去了，怕是还要被审讯被折磨，拼了命的活下来最终也只是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他苦笑。
众人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后查久亮说道：“门外那两个新来的小贩也是咱们的人，对面军驿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盯着呢，天黑之后分成三队，一队从正面冲进去吸引宁军注意力，第二队从后边潜入进去杀人，第三队支援。”
查久亮吩咐完了之后站起来：“成败便是生死，咱们若还能活着离开怕也一辈子不能再见了，大家各自珍重。”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很轻也很有节奏感。
查久亮脸色一变。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边推开，小伙计站在门口，查久亮心里才松了口气：“那人走了？”
“没有。”
说话的不是小伙计，而是小伙计身后的人。
小伙计的身子软绵绵倒了下去，后腰上有个血洞，上边还插着一把匕首，匕首是他的。
须弥彦缓步走进屋子里，扫了一眼这些看起来天南地北似乎应该没什么关系的人，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生气，也觉得这些人幼稚了些，比起杀人技，比起杀人技之外的东西，如潜伏，如隐藏，如布局，他们和须弥彦比起来都差的太远了。
“我来报个名。”
须弥彦淡淡道：“你们要杀的是对面军驿里的沈冷吧？我想杀他很久了，算起来已经有一年半那么久，好像更久……我比你们更熟悉他，更知道他的弱点，想杀他的心也比你们迫切，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轮得到你们杀他？”
须弥彦看了一眼查久亮已经抽出来的刀子，微微叹息：“他怎么死，都轮不到你们这些从黑武来的东西，宁人杀他是宁人之间的事，你们不行。”
半个时辰之后。
陈冉发现对面酒楼有些不对劲，之前突然之间关了门，于是回头去问沈冷，沈冷让他带几个人过去看看情况，陈冉召集亲兵到了街对面，推门而入。
很快陈冉就又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沈冷将纸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只有十几个字。
【送你的礼物，把你的人头准备好给我做回礼。】
“对面死了差不多有三十个人，全都是一刀毙命，奇怪的是打斗明显很激烈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那些人若是黑武的密谍，哪里敢发出来声音。”
沈冷又看了看那纸，随手扔进火炉。
“字可真丑。”
陈冉楞了一下：“不能比你的还丑吧？”
沈冷：“……”
瀚海城外，须弥彦腰上挂着好几壶酒，手里还拎着两壶，绳子上绑着七八壶酒斜跨在肩膀上，所以看起来就显得那么奇怪，他杀了那么多人，还带走了酒楼里好多酒，除此之外还带走了酒楼里所有的银子，是因为他这么久来追杀沈冷天南地北的走，身上的银子早就花光了，所以银子当然要带走。
而酒，是为驱寒，他厌恶极了北疆这天气。
拔开一个酒壶喝了一口。
“啐啐，真他妈难喝。”
走几步，喝一口。
“啐啐，真他妈难喝。”
走几步，喝一口。
“啐啐，怎么他妈能这么难喝？”
走了二里，有些发飘。
这西域的酒，不但难喝，还上头。
一匹孤狼尾随须弥彦已经有半里远，须弥彦觉得厌烦，摇摇晃晃的回去，片刻之后坐在那孤狼身上，掰开孤狼的嘴往里边倒酒：“你评评理，是不是难喝？”
半日后。
山沟里，冒起来一阵黑烟。
须弥彦坐在那喝一口酒。
“啐啐，真他妈难喝。”
吃一口烤熟的狼肉。
“啐啐，真他妈难吃……”

第四百五十六章 找答案
狼肉真的不好吃，太柴了些，须弥彦身上也没带着油盐酱醋所以肉还烤糊了所以肉更难吃，然而他一边骂着酒难喝肉难吃，一边美滋滋。
莫名其妙。
后来可能是自己都发现了不对劲，于是盘膝坐在山沟沟里看着那吃剩下的狼肉发呆，想着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兴奋，为什么会美滋滋。
然后他得到了自己不愿意承认的答案，虽然他可以找到一百个理由把这答案推翻，然而他却不能欺骗自己，归根结底，他是因为杀了要杀沈冷的人而感到开心，他觉得这不应该。
所以须弥彦反思了好一会儿，本是要反思自己身为一个杀手的职业态度，然后却不知道怎么就反思成了自己那碌碌无为的前半生。
大学士夫人收养培训待他有恩，也知道他能力强所以颇为看重，这也是恩，所以他发誓杀了沈冷算是报恩，然而现在却因为保护了沈冷而沾沾自喜，甚至生出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得意感，正常吗？
当然他妈的不正常。
老子是个杀手啊。
然后他对自己说，应该是因为杀的是黑武人所以开心，宁人杀黑武人开心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狗屎一样的理由，连他自己都没能糊弄过去。
当初离开长安他的目标就是杀沈冷，可他是杀手锏，所以大学士夫人制定的计划里，他是隐身的，当初他的手下假扮成他跑去了安阳船坞那边，他本以为那计划周密无需自己在出手，奈何手下人失败，最终在平越道被沈冷反杀，他这个隐身的人就不得不出来，而他之所以隐身并不是因为沈冷而是华紫气。
就连大学士夫人都觉得华紫气不顺眼，哪怕她是一个桑人，华紫气那样的性格最终暴露了她，所以她的计划是华紫气来杀沈冷，而须弥彦则是杀人灭口的那个。
挫败感啊。
华紫气也不是他杀的。
须弥彦反思了好久，最终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他跟着沈冷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发现自己越发的下不去手，看沈冷的时间越长他越发现沈冷不应该死，这样一个将军若是死了那是大宁的损失，而且沈冷好像就没有该死的理由，除了他杀了大学士儿子这个理由之外。
“果然。”
须弥彦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包裹里翻出来一本书册，书是楚时候江湖上一个很有名的闲人写的，真正的名字已经没有人记得了，江湖上还流传的只是一个绰号，江湖第一闲人……
这个江湖第一闲人无聊到什么地步？
因为他武艺不凡，所以曾经被一个门派请去做客卿，顺便指导一下门人弟子的武艺，他在那个门派待了三年，三年之后，门派里所有的女弟子都嫁出去了，全是他保的媒。
后来在这个门派混不下去，他又去了一个酒坊，酒坊的东主和他是故交，见他无所事事就让他去帮忙做个账房先生，他在酒坊做了一年半，经常和酿酒的工匠聊天这高粱不好应该怎么怎么种，那米不行应该怎么怎么种，最后还资助工匠承包了十几亩地种田去了。
他的人生大部分时候都在做事，各种各样的事，但总是做不好。
后来他终于想到了自己应该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正因为这件事他被几乎整个江湖追杀。
他写了一本书，书名叫江湖第一闲书。
江湖第一闲人写了本江湖第一闲书，书中详细阐述了他这些年来的从业经历，给杀手组织做联络员的时候是怎么操作的，那些杀手喜欢藏身在什么地方，如何辨认出身边的杀手，还详细阐述了当铺是如何骗钱的，详细阐述了镖局是怎么换镖的，更详细的写了如何百分百成功保媒以及高粱的正确种植方法。
所以他只能跑路，后来怎么样了就谁也说不清楚。
有人说他后来离开了中原远走海外，还有人说他被乱刀砍死，也有人说他在江南某个小城里开了一家私塾，只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后来人们发现，后来楚时候几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都是从这个小私塾里读过书的。
须弥彦喜欢看这本书，在他看来这才不是什么江湖第一闲书，而是宝典。
书上说，杀手想要对一个目标下手的时候，跟踪也好，调查也好，酝酿杀意也好，都不宜太久，超过一个月，如果是一个有良心的杀手就会发现自己不应该杀死自己要杀死的人，超过半年，就会觉得自己杀人是不对的，但书中也说杀手当然没有一个有良心。
须弥彦沉默，难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如果书是正确的，那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当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他开始怀疑人生……如果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那么这么多年来我辛辛苦苦的训练掌握了一个杀手应该掌握的所有技能，为什么？
所以我当然是合格的，只是我有良心。
他想到这的时候忽然又想到了书中结论，然后心猛的一紧。
江湖第一闲书杀手篇最后一句话……所有合格的杀手都没有良心，所有有良心的杀手不是杀手……是侠。
须弥彦长出一口气，怪不得自己美滋滋。
可是，答应了大学士和大学士夫人的。
须弥彦皱眉，感觉自己的心里有个天平，两头的砝码，都是良心。
几天后，沈冷登上马车开始南返的征程，北疆边军的兄弟们似乎怕颠簸了他，这辆马车里铺着的厚实棉被都拿出来的话可以覆盖一个小学堂，一层又一层，还都是新的。
除了铺垫了许多棉被之外，还在马车里放了很多书册，也许是怕沈冷路上闷得慌，又想着看书久了也会闷得慌，于是车里还装了一些食物，比如产自北疆的瓜子，颗颗饱满，喷香喷香的，嗑一颗，嘎嘣脆。
后来发现马车里装了所有他们认为的必需品，但是没有沈冷的地方了，于是他们又准备了一辆马车，专门装沈冷用……似乎有些什么不对？
挥手告别瀚海城，水师一千二百名勇士护送沈冷和内阁大学士安方知返回长安，走水路的话当然会舒服些，但未必更快，因为没有一条从长安城直达北疆的水路，还要绕路赤水然后转到南平江再往长安，这一路就显得很区折，沈冷索性下令王阔海去和水师那三艘伏波战船汇合，带着船队走水路，他身边留下了三百多骑走陆路。
他一直都在等着，那个出手杀了黑武密谍的刺客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在他回长安的半路上找机会对他下手，沈冷当然感觉的到这一年多来有个人始终都在暗处盯着自己，而这个人的耐心又好到了极致，以至于沈冷一度怀疑他就不是来杀自己的，天知道这个刺客的雇主是不是说，你就给我盯着沈冷，盯死他！
于是天天盯着。
离开瀚海城之后的最初十几天，沈冷并没有这种被人监视着的感觉，而这十几天其实是最好下手的机会，他伤没有恢复，陆地上远比水路上机会多，而且他那辆马车又很显眼，沿途官员还要迎接大学士安方知，乱的很。
可等来等去，就是等不来。
甚至有一次沈冷实在忍不住，让陈冉把扶着自己出了马车，故意在比较空旷的地方站了会，他觉得这个姿势真欠杀啊，如果他是杀手都会忍不住了吧……可那人还是没来。
没来，是因为须弥彦去了别的地方。
京畿道往东北方向是真荣道，真荣道有一座名为永闲的小城，就好像这县城的名字一样，这里的百姓们过的都很安逸很闲，因为这是冬季，农田里没了什么活，所以百姓们喜欢凑在一起聊聊天说说话打打麻将。
距离过年已经不到一个月，连小学堂都准备放假，教书的先生在孩子们幽怨的目光中布置完了功课，然后宣布今天开始学堂放假了，孩子们前一会儿还在郁闷功课太多，后一会儿就欢呼而去。
教书先生是个懒人，懒到连自己屋子都不收拾，可他人缘太好，所以他教的孩子父母得空了就会帮他来整理一下，他那个小院子从来不锁门。
也从来不会丢东西，倒是经常会多一些东西，比如水果蔬菜还有肉。
今天比较特殊，多了个人。
教书先生进门的时候，看到一个壮实的汉子蹲在自己院子里正在啃他的白菜，那是预备过冬用的。
“为什么要啃我的白菜？”
先生问。
须弥彦理所当然的回答：“因为饿。”
先生觉得这回答最合理。
“那你是谁？为什么你到我家来啃白菜？”
“因为就你家没关门。”
先生觉得这回答还是最合理。
“你还没有说你是谁？”
须弥彦从怀里翻出来一本书递给先生：“这是你家先人写的吧？”
教书先生看了看那书册封面上的字……天下第一闲书。
“你想做什么？”
先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想了想身上可以防身的只有手里抱着的书册和那半斤五香花生米。
“求教。”
须弥彦认真的说道：“你家先祖能写出这么好的书，所以关于一些疑问你一定能够解答，我现在有一件事没办法给自己答案，想请先生释惑。”
先生松了口气：“我从来都没有对人提及过先祖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须弥彦抬头看着天空：“可能，在前些年我也比较闲，所以查了你家的事，我能查到的你们李家这一脉的分支在这，其他分支就查不到了。”
先生回头看了看门外：“进屋说吧。”
“先生怎么称呼？”
“我叫李闲。”

第四百五十七章 家
须弥彦问李闲，两边都是良心，如何处置？
李闲想了想回答，你自己若没答案，何必找答案？
半斤五香花生米显然不够两个人喝酒吃，况且家里酒也不多，于是须弥彦拉着李闲去找酒馆，这名为永闲的小县城里连就酒馆都没几个，酒也不是什么好酒，可好在花生米足够多。
酒是简单的东西，酒味道也是简单的东西，没有那么复杂，能品出来各种味道的人精神境界都很高，所以配酒当然也应该简单些，满满当当一桌子鸡鸭鱼肉，那应该配饭而不是配酒。
道理也是简简单单的道理，诚如李闲所说，须弥彦若自己不明白这道理就不会来寻他，虽然他也不是什么得道高人，只是因为他先祖闲的无聊写了一本江湖第一闲书。
“先生，良心分好坏吗？”
“分。”
“如何区分好坏？”
“你问的时候心里已经分出来了。”
须弥彦沉默。
“先生先祖显赫，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小地方隐居？”
“不是隐居，我出生就在此处，自然生活在此处，至于你想说的为什么我过的如此平淡，是因为我没本事，最大的本事只是教书，我也不可能如先祖那样建个小私塾能教出来楚时候三五位朝廷重臣，我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明事理，很满足，你可能觉得读书写字教起来容易些，其实不然，明事理才教的容易。”
李闲喝了一口酒，丢进嘴里一颗花生米，于是滋味很足。
“所谓事理，不外有三。”
李闲缓缓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三呢？”
“凭本事活着。”
说到此处李现已经有几分醉意，抱着自己的书摇摇晃晃站起来：“我的小学堂已经放假了，平日里也无事，若你也闲着，就留下来住几日，还好我存的白菜够多，只是你得习惯每日一碗白菜豆腐。”
须弥彦点了点头：“就借住先生家里，但不白吃你的白菜。”
他往外看了看：“这县城里可还有什么能赚钱的活计？”
“你会什么？”
“我会……”
须弥彦怔住。
他会杀人，特别会的那种，可这样一个小县城里他难道要以杀人为生？
“唔……”
李闲反应了过来：“你可去城门口看看。”
他从怀里取出来一个火折子放在桌子上，然后摇摇晃晃的回家去了，似乎喝的有些美，走的时候还哼着小曲儿，应该是对现在的生活满意极了。
须弥彦不知道李闲让他去县城门口看什么，但想来是有道理的，于是拿了那火折子往城门口走，此时已经天黑，他在城门口转了一圈也没看到人，城门口唯一让他觉得能看看的东西就是那告示牌。
于是亮了火折子凑近看看，告示牌上贴着一张已经有些老旧的告示，纸张都微微发黄。
这是一张大宁朝廷发的告示，或者说是一张招募令，是不到三个月之前发下来的，纸张发黄是因为淋了些雨也挨了些风，但字迹清晰，朝廷说，希望有本事的人能到北疆去加入北疆边军，为国戍边，还说待遇优厚，若不愿意从军，也可到北疆粮仓做工，北疆正在同时兴建三个大型粮仓，需要很多工匠。
须弥彦楞在那，心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二十天后，长安城。
沈冷的车队进入长安，马车的速度随即慢了下来，长安城中车马慢这是规矩，骑兵们下了战马步行向前，可才走出去没几步就停了下来。
沈冷打开车窗往外看了看，路边有个漂亮极了的丫头站在寒风里，穿着一件白绒绒的冬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鲜红鲜红的围巾，依然那么漂亮的马尾辫，被寒风吹的微微摆动，眼睛那么亮那么亮，像是白天太阳都比不上的星星。
沈冷笑起来：“你在这干嘛？”
丫头回答：“等我的英雄一起回家。”
沈冷招手，那丫头笑着上了马车，沈冷握住她双手，那手可真凉。
沈冷解开自己的衣服，硬拽着那两只手放在怀里，然后问：“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才不是算准了今日我回来对不对？”
茶爷笑：“万一是呢？”
可当然不是，她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算准了傻冷子今日进长安城，她只是在知道了沈冷快回来后每天都在这城门口站着，一站就是一天，心中有暖意，何惧寒风？
沈冷不许她的手从自己怀里出来，所以他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慢慢转身把身边包裹拎起来，里边都是买给茶爷的礼物，这个傻小子似乎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只是喜欢给她买簪子。
一包裹的簪子，有金的，银的，玉的，各种各样材质，但毫无疑问造型都是大花的。
所以傻丫头就笑起来，可美可美了。
沈冷选了花儿最大的那个簪子给茶爷别在头顶，茶爷左左右右动作很轻的晃了晃脑袋，然后就笑起来，再然后一头扎进沈冷怀里，靠在那听他的心跳声。
长安城中车马慢，再慢些才好。
茶爷已经从迎新楼后边那个小院子搬出来，她觉得太麻烦了流云会的人，每日总想着照顾她，大嫂们甚至会每天过来帮她把屋子院子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窗户棱上都不落一丝灰尘，她觉得这是亏欠。
如今住的那个小院子是楚先生送的，茶爷出嫁的那个小院子。
沈先生还是每天下午都会去迎新楼那边，和几个老伙计打半天的麻将，而上午半天时间都会用来配药，沈先生那个屋子里瓶瓶罐罐都是伤药，先生最近两年都没有再动手，所以身子骨看起来好了些，精神也不错，只是偶尔回来会发个小脾气，说谁谁谁打麻将牌技烂的一塌糊涂偏偏运气好，所以那一定是又输了钱，当然以他们玩牌的大小，就是输一下午也输不了一百个铜钱。
茶爷每天去城门口并没有带着黑獒，是因为搬到这个小院子后离着流云会远了些，每天上午先生自己在家她不放心，黑獒如今居然更大了些，几乎与战马齐头，这就显得很恐怖。
马车在门口停下来的那一刻，黑獒蹿了过来，吓得拉车的驽马几乎惊了，车夫比马惊的还快些。
若非茶爷下来的快，人马皆跑。
沈冷下了车，黑獒围着沈冷转了几十个圈，那尾巴摇的好像它是一条正经狗似的……
沈先生听到黑獒叫就快步从屋子里出来，或是因为屋子里确实暖和了些，又或许是因为穿的太多会妨碍他配药，他只穿了一件单衣袖口还挽到了手肘处，走出来的太急了些，台阶上险些摔倒，所以沈冷心里一疼。
他抬起手指了指屋子，冲到半路的沈先生哦了一声，像个被责备了的小孩子似的乖乖回屋子里。
沈冷进门之后茶爷扶着他坐下来，他就傻笑，就跟这媳妇是半路上刚刚捡回来一样，美滋滋的样子有点欠揍。
“我看看？”
沈先生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要看的自然是沈冷身上的伤。
沈冷扶着椅子站起来：“进屋看。”
茶爷怔了一下：“还怕我看？”
沈冷：“男孩子，在家里也要保护好自己。”
茶爷啐了一口，当然明白傻冷子是怕她心疼，天知道他身上有多少伤，有多重的伤，但她相信先生，所以转身出了房门，东配房里准备了很多东西，那是厨房，她挽起袖口择菜洗菜，不时抬起头往北屋看一眼，可又能看得到什么？
黑獒蹲在窗下也不时抬起头看一眼，耳朵竖的好像兔子一样。
沈先生为沈冷换了药，松了口气：“恢复的还好，这一路上保暖做的不错，伤口没有冻，不然的话就麻烦了……大将军他？”
“嗯。”
沈冷嗯了一声。
沈先生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就当是他偷懒休息去了吧……不说这个了，这些日子茶儿每天掰着手指头算计，每天城门开之前就跑到那边等着，傻丫头真以为她守哪个城门口你就会从哪个城门进来？长安城北边有四门，东边有四门，她能守着你是她运气好。”
沈冷笑：“我知道她在。”
沈冷行军，怎么可能不派人先回来，就算是归途，也是行军一样。
“所以走的很急，也睡不着？”
沈先生当然看得出来，沈冷至少已经好几天没休息好。
“嘿嘿。”
傻冷子只会傻笑：“现在睡会儿，先生吃饭的时候喊我。”
沈先生指了指外边：“滚回你自己屋子睡。”
沈冷哦了一声，起身走到茶爷房间，香喷喷的，可好闻了。
盖着茶爷每天会盖的被子，闻着茶爷的味道，傻冷子很快就睡着了，没多久就传出来阵阵鼾声，唯有在家里才会睡的如此踏实，没有丝毫防备之心，听到喊声，沈先生嘴角带笑，茶爷嘴角带笑。
小院门口又停下来一辆马车，黑獒猛的站起来，然后又懒洋洋的趴了下去，似乎对那车马声有些熟悉。
叶流云扶着老院长从马车上下来，两个人看了看厨房那边冒起来的炊烟，同时笑了笑。
“赶上了，真好。”
“许久没有尝那臭小子的手艺，想想就馋。”
老院长觉得开心，迈步进了院子，一进门就看到茶爷围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老院长一捂脸：“要不然回去吃个饭再回来？”

第四百五十八章 他是你的敌人
茶爷抓着一把芹菜还没择好，听到老院长捂脸说要不回去吃，茶爷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老院长立刻就怂了：“在这吃在这吃……”
自从上次真的有刺客要杀老院长，隔着十几米，破甲剑飞出去，那刺客手里的弓还没拉满就被破甲穿胸而过，老院长亲眼目睹之后就对茶爷多了几分惧意。
这当然不算什么，最主要的前阵子大风吹倒了长安城里路边几棵树，恰好拦在路上挡住了老院长上朝的马车，车夫说这乃是不祥之兆，劝老院长回家去，老院长还没说话，茶爷说了一声放屁，从马车上下去，一脚把横栏在街上的那棵树顺到了路边。
坐在马车里的老院长看到那树在路边撞了一下，心也跳了一下。
还别说，那天路上真发生了点意外，有刺客以刀伤了马，马受惊冲出去直奔老院长的马车而来，眼看着就要把马车撞翻的时候，黑獒从一边跳了出来，一巴掌把奔马按那儿了。
嗯，是按的。
当天那个刺客都没敢露面，后来过了几天又被茶爷一剑穿死。
自此之后，茶爷一瞪眼，院子里人狗皆怕，连黑獒都得老老实实的蹲在那不敢乱动，唯恐被茶爷一个过肩摔扔出去摔它个七荤八素，它更怕的是茶爷拿它练手梳小辫，上次弄了它一脑袋的蝴蝶结……
老院长紧了紧衣服，叶流云噗嗤一声笑了：“今年冬天挺冷的哈。”
老院长看了看茶爷脸色，小心翼翼的点头：“冷，冷……”
沈冷睡觉那屋的窗子被推开，睡眼惺忪的冷子探出头：“谁喊我？”
“你睡你的。”
老院长看了他一眼：“晚上起来做饭就行。”
这才中午。
沈冷哪里还睡得着，披上衣服起身到外边来，给老院长和叶流云见礼又泡了茶坐下来聊了一会儿，然后又去厨房换茶爷，茶爷哼了一声，显然对扰了傻冷子睡觉有些不满意，可也只是哼了这一声而已。
沈冷笑着说道：“老院长叶先生也是担心我才过来看看。”
茶爷当然知道，只是有些心疼。
“菜都择好了？”
沈冷看了一眼，然后活动了一下双臂：“回屋去歇着吧。”
“我不。”
茶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边看沈冷炒菜，托着下巴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的。
“我回来的时候陛下给了我一个任务，因此还给我放了半年的特假，只是因为在北疆耽搁了两个多月，现在就剩下不到三个月了。”
茶爷的眼睛立刻就亮了：“有三个月在家！”
沈冷嗯了一声：“能在家踏踏实实过完年。”
“陛下给你什么任务了？”
“生小孩。”
“唔，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嗯？！陛下怎么这么……不正经。”
茶爷红着脸把后边三个字说出来，然后就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再然后就发现沈冷脚上的靴子已经很旧了，如今沈冷已经是从三品大员，还穿着这样破旧的靴子显然不太符合身份，那靴子上缝缝补补，看起来手工很拙劣，显然是他自己缝补的。
“你做的，舍不得换。”
沈冷抬起脚：“鞋底你绣的恩爱鸭都快磨掉了，回头得给我绣一双新鞋。”
茶爷：“呸……”
哪里是什么鸭子，那是鸳鸯啊，可是心里美滴很。
就在这时候外面又有车马停下，人还没有从马车上下下来，声音已经飘进了小院。
“茶儿姐姐，我们来看你了。”
高小样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拎着很多好吃的，披着个鹅黄色的大氅留着两个马尾辫的少女跑起来可爱极了，当然比不上她飞菜刀的时候可爱。
一口气冲进厨房，看到沈冷的时候高小样楞了一下：“这就是？”
茶爷点了点头：“这就是。”
高小样不好意思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抱拳，刚要喊一声东主，想了想这可怜的东主还不知道自己是东主，幸好没有喊出来，不过瞧着这小伙子年纪轻轻模样标志的很，尤其是身材好，好到爆啊，虽然隔着一层衣服，高小样也能看出来沈冷身上的肌肉轮廓。
林落雨从后边走进来，颜笑笑陪在她身边，两个人比高小样可要稳重的多了。
只是一进门的时候颜笑笑看到沈冷脸色显然变了变，似乎有些尴尬，也有些不自然，毕竟沈冷是她曾经的刺杀目标，看到沈冷的时候难免会有些心虚。
“咦，有口福了吗？”
林落雨看到沈冷系着围裙在炒菜，眼睛里都开始冒星星：“一进家门就钻到厨房里，不错不错。”
沈冷哼了一声：“就应该把厨房交给你们几个。”
林落雨朝着正房那边努了努嘴：“那几位若是吃的下去，我们倒是不介意露一手的。”
与此同时，未央宫。
陛下喝了一口茶缓了缓精神，早朝回来之后就一直都在处理奏折，一直到中午了还没有看完，起身活动了一下双臂看了看桌子上剩下的奏折已经不多了，沉默了一会儿后吩咐道嗷：“代放舟，备车出宫，把奏折带上，朕路上看。”
“陛下要去何处？”
“去见见沈先生。”
“奴婢这就去安排。”
代放舟一路小跑着出去，心说哪里是去看什么沈先生，平日里也没去看，今天沈将军从北疆归来陛下要去看了，那是看沈先生的？再说了，陛下要见沈先生还至于亲自跑一趟，吩咐人去请沈先生进宫不就得了。
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就那么喜欢沈将军，早晨的时候得到消息说沈将军上午就能进长安，陛下的眉眼都带着笑意，自从大将军死讯传来之后，陛下的脸上已经很久都没有笑容出现了。
皇帝坐着马车出宫，正好遇到要进宫的韩唤枝和叶云散两个人，直接被皇帝派人叫上了马车。
“伤好了吗？”
“回陛下，好多了。”
“没有外人的时候，不必如此客气。”
皇帝看了叶云散一眼，那张脸上写满了沧桑，这些年来在黑武的日子过的有多苦从这张脸上就能看出来一些，他和韩唤枝差不多一样的年纪，可现在的样貌看起来比韩唤枝大了差不多能有十岁，那两鬓斑白的模样，已经十足一个老人相。
“回来之后就多休息一阵。”
皇帝一边批阅奏折一边低着头说道：“朕吩咐过了，沈冷也会在长安城休息几个月，明年三月末四月初的时候他的巡海水师会从南疆归来，算计着日子，你就和沈冷一去往北疆去，搭乘沈冷的战船……武新宇虽然已经接任大将军但毕竟年轻，你过去帮帮他，顺便也把备战储粮的事担当起来，就暂时任北三道巡检提督，正二品，加一等侯。”
“臣……什么都没好，不敢要陛下重赏。”
“你做的已经足够好，没有人会比你更好。”
皇帝抬起头看了叶云散一眼：“换一个人去就能比你好了？当时能去的只有你啊……有些事非人力可及，黑武汗皇易主，这是谁也料不到的事，你无需自责，北疆有你在盯着备战之事朕也踏实，以你对黑武的了解，武新宇也可以轻松些，再说，你在黑武那几年带回来的地图，兵力布置以及其他那么多，这些东西的价值有多大？配合孟长安探索出来的黑武南部地图，整个黑武南院基本上就快摸清楚了。”
叶云散眼睛湿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别去想着什么流言蜚语，你是朕派去的，他们嘴里胡说八道什么那是他们的事，朕心知肚明，惹的朕急了，朕有办法打他们的嘴。”
皇帝抬起手拍了拍叶云散的肩膀：“正二品委屈你了。”
“臣，不委屈。”
皇帝微微摇头，将手里最后一份奏折批阅完：“这几年来发生了很多事，最悲伤莫过于大将军去了，最开心莫过于你回来了。”
叶云散爬伏在车里，只是大哭，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忐忑，所有在黑武国吃过的苦受过的罪都因为皇帝这些话而成了过眼云烟，只要陛下在乎他，还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陛下，到了。”
代放舟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似乎沈先生家里有客人。”
皇帝嘴角微微一勾：“那小子人缘好。”
代放舟抿着嘴笑，心说陛下你还说是来看沈先生的？
后宫。
皇后听到手下人汇报说陛下去了沈冷将军家里，原本还脸色平静的她立刻就站了起来，一只手指着外边对太子说道：“你看看，你看看！那个野小子才回来他就自己跑过去看，连等一会儿传旨让野小子进宫来都等不及！”
太子垂首道：“沈将军劳苦功高，而且又受了重伤，父皇理应去看看的，再者说，大将军的仇是沈冷将军报的。”
“你也叫他将军？！”
皇后暴怒：“他也配！”
“沈将军在南疆，西疆，东疆，北疆，四疆之地皆有战功，这是大宁开国以来都不曾有人创造过的辉煌成就，父皇说，以后儿臣即位，沈冷就是他留给儿臣的柱石之臣。”
“放屁！”
皇后的脸都已经彻底扭曲起来：“他是要把野小子捧起来，以后抢你的皇位，泽儿……你应明白，皇帝越觉得亏欠那野小子的就越是会补偿，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会分辨不清楚到底谁才是太子谁才是应该继承皇位的人，你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吗？！”
“母后！”
“你闭嘴！”
皇后不让太子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有些事一直没有仔细告诉你，是因为觉得你还年幼，现在连你都觉得那个野小子配得上将军甲，配得上现在他得来的一切，我只能将那些事都告诉你了……你记住，将来沈冷就是你最大的敌人。”
太子皱眉：“母后为何如此不喜欢沈将军，父皇说过的，他现在培养起来的年轻人都是为儿臣以后做的准备。”
“我说的你不听，他三言两语你就信！”
皇后激动的肩膀都颤抖起来，这些年参禅拜佛心性似乎沉稳了不少，大部分时候也都安安静静坐在那，可只要提到沈冷这个名字，她就好像火山一样爆发。
“当年，我从珍妃身边带走了一个孩子。”
皇后连着呼吸几次才稳定下来情绪，胸口却还在一上一下的起伏着。
“你记住，珍妃，沈冷，都是你的敌人，永远都不要和他们走到一起去。”
皇后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似乎又回到了留王府的那个晚上。

第四百五十九章 我回来了
因为没预料到来的人太多，炒的菜也就明显不够吃，于是又加了个火锅，所以老院长更开心起来，因为有他最爱的白豆腐。
当一个男人对于白豆腐越来越钟情，其实有些悲凉。
沈冷出去买了些鲜菜回来，这寒冬腊月的其实也没什么可买的，好在白菜和菠菜和从南方运过来的冬笋向来都是配火锅的好食材。
最主要的是买到了鲜切的羊肉，买的比较多，沈冷又分出来一些用砂锅炖上了羊汤。
叶云散说，我归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准备个火锅，我应该很想吃。
他到长安的第一天就去最有名的山城火锅吃了一顿，觉得是人间美味，本来今日见沈冷配的是清汤锅就觉得滋味应该会有些淡了，可吃起来才发现原来清汤锅也能这么好吃，非但有无法解释的香气，还入口回甘。
皇帝陛下吃的也很开心，他放进嘴里一片羊肉，感受芝麻酱辣椒油裹在羊肉片上在嘴里带来的复杂滋味，却还品出来一些幸福。
忽然间想到，若自己不是帝王，而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父亲，就在这样一个不起眼却温暖如春的小院子里，儿子儿媳为他温好了酒，切好了肉，择好了菜，吃一顿驱寒的火锅，应该会很幸福很幸福。
“幸好北疆也有火锅。”
叶云散看着那铜锅里翻腾着的肉片和菜叶，忍不住满足的长长吐出一口气，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吃了多少。
只是觉得，就应该一直吃下去。
“北疆其实是个好地方。”
老院长放下筷子笑道：“当年去过一次，还侥幸在山中发现了一株七品野山参，可惜了。”
“为何可惜？”
老院长道：“采参要先绑红绳，传说到了五品的野山参便有灵智，若是不小心便会被它跑了，七品已经算是极品……”
“跑了？”
“原来人参会跑是真的？”
“不是。”
老院长低头：“我以为直接可以拔出来，拔断了。”
众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老院长，老院长连忙解释：“那时候还年轻，哪里懂那么多，只是记得老人关于山参的描述认了出来，谁想到土那么硬……当是老人又在远处撒尿没来得及提醒我，不过那次带我进山的老人说，山参真的会跑，他说有一次他也遇到了一株七品参，也是忘记了绑红绳，结果山参嗖的一下子就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了那山顶上，看都看不到了。”
韩唤枝不信：“能跑到山顶？”
沈冷低着头：“感觉人参已经到达了巅峰吧。”
其实这火锅里也放了参片，所以滋味就会变得怪异一些，沈冷又用了其他食材配料压了压山参那种土味。
“想想还能在长安三个月，就要再回北疆，真有些舍不得。”
叶云散似乎是喝的多了些，所以说了句不该说的话，陛下刚刚决定让他去北疆督促整规北疆三道备粮之事，他说舍不得，言下之意是不愿去，可陛下却并不在意，在场的人也并不在意，谁若是背井离乡那么多年且还是在敌国小心翼翼的生存，好不容易回来了还愿意再走的？
老院长笑了笑，岔开话题：“沈冷，你在长安要留三个月左右的时间，没事就到书院里来，我教你些学问。”
韩唤枝：“老院长这话说的好……”
好不要脸后边三个字当然不好意思明说出来，哪里是教沈冷学问，明明是让沈冷过去给他做私人厨师的。
皇帝却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叶云散，沉默片刻后说道：“朕记得，当年你离开之前曾经去提过亲？”
叶云散抬头，眼神亮了一下：“徐老财家的二闺女。”
“哈哈哈哈哈……”
韩唤枝忍不住笑起来。
“陛下让臣去北疆，臣出发之前特意告了两个月的假，一口气跑回了云霄城里，那时候在云霄城徐老财一家可不知道我是留王府里的人，他家开了个米店，我每日闲了就去帮忙，也不要钱，只是多蹭了几顿饭，他家二闺女……”
叶云散低下头：“是我对不起她。”
韩唤枝叹道：“闲了你就去帮忙？不闲你也去啊。”
皇帝摇头：“是朕安排你去北疆的，你又不能抗命，所以自然不是你对不起她而是朕对不起，不过你当然也有对不起人家的地方，那天你赶回云霄城去见了徐姑娘，是不是做了些什么过分的事？”
叶云散头更低了：“是……所以是臣对不起她，坏了人家清白，却没能娶她过门，当时臣许诺她，归来之日就明媒正娶，害了人家这么多年。”
皇帝哼了一声：“你在云霄城的时候十八九岁，那姑娘也有十六七岁了，你后来随朕到长安，朕让你去接人家，你不肯，当时朕在长安的情形确实有些不稳当，杀机四伏，你说怕连累了人家，就不去，后来你又去了东疆八年，在东疆一样的隐姓埋名，朕调你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二十六七岁，然后又让你去了西疆五年……”
皇帝停顿了一下：“你自己怎么就没有深思过？你离开云霄城十三四年，朕安排你去黑武，那时候徐姑娘已经三十岁了，而你去云霄城找她告别，她那时候嫁了吗？”
叶云散再一次猛的抬起头，眼神里竟都是惶恐。
坐在一边的茶爷叹道：“男人果然没几个靠谱的。”
老院长看了她一眼：“哪个女人都可以感慨，你为何感慨？”
茶爷：“我嘚瑟啊。”
沈冷噗嗤一声就笑了。
老院长无言以对。
皇帝哈哈大笑，回头吩咐代放舟：“去蒲城巷把徐姑娘接来。”
“奴婢遵旨。”
代放舟笑呵呵的跑了出去。
“朕知道你当时跟朕告假两个月去做了些什么，你跑去云霄城坏了人家姑娘清白，你怕的是去黑武不能活着回来心有遗憾，跟人家表白也就罢了，非要做坏事？！”
叶云散红着脸：“情难自已……”
然后反应过来：“陛下把她接到长安了？”
“你可以不负责任，可以不要脸，但朕得负责，朕得要脸。”
皇帝道：“朕留王府里出来的人，怎么能做出背信弃义之事？所以你前脚离开了云霄城，后脚朕派去的人就把徐家一家接到了长安，安置在蒲城巷，她家还是开着米店。”
“臣去接！”
反应过来的叶云散起身飞奔出去，哪里还有什么封疆大吏的风度，因为多喝了几杯酒，冲出去的时候还有些踉跄，险些摔倒。
“他会吓一跳。”
皇帝笑着摇头：“徐姑娘在他走后生下一个儿子，如今已经八九岁了吧。”
他看向叶流云：“你主持婚事有经验，朕算过了，再过十几天有个好日子诸事皆宜百无禁忌，你安排一下，让叶云散把人家娘俩正正经经的接进门，接到长安之后那一家人又等了叶云散已经快十年，不容易。”
叶云散是越国被灭之后去的黑武，算起来竟是这么久了。
茶爷举手：“陛下陛下，我也有经验。”
皇帝哈哈大笑，看了看那边除了茶爷之外还腼腆坐着的几个姑娘：“交给你们几个了。”
林落雨她们几个顿时惶恐起来，其实若知道陛下今天会来，她们是万万不会来的，陛下沈冷老院长他们边吃边聊谈笑风生，她们几个如坐针毡连筷子都不敢动，此时陛下竟是和她们说话，全都紧张起来，一个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臭小子你搞什么？
沈冷没看懂，因为他没搞什么啊。
可是在皇帝看来，这几个标志姑娘怕都是沈冷的红颜知己，不然他才一回来，这几个姑娘就跑到他家里做什么，最主要的是看起来茶儿似乎一点都不抵触，难道这傻小子在这方面本事也很强？
皇帝觉得这样不妥，可居然有几分得意。
没能直接说出来……他得意的是觉得这臭小子有朕当年几分风范。
沈冷还在傻呵呵笑，若是他明白过来的话一定会想，陛下啊，臣和你不一样啊。
蒲城巷。
从马车上下来的叶云散手都在抖，抖的难以控制，往前迈步的时候两条腿好像不听使唤一样，肩膀也在抖，牙齿也在抖，长安城的冬天确实很冷，可他不是冻得而是紧张，他在黑武潜伏于黑武汗皇身边，周旋于黑武重臣之间，也未曾如此紧张过。
前两日下了一场雪，巷子里积雪堆在后墙下，一个穿着厚厚棉袄的小男孩蹲在那玩雪，堆了几个小小雪人，还用炭笔在雪人身上写着什么。
代放舟在叶云散耳边轻声说道：“叶大人，就是他了。”
半路上代放舟跟叶云散说过他已经有了儿子这事，所以他才会颤抖的如此厉害。
他唯恐吓着孩子，轻手轻脚过去，在那孩子身后站住，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低头看到那孩子在几个雪人身上写的字，忽然就忍不住了，跪下来抱着孩子嚎啕大哭，孩子被吓了一跳，明明八九岁已经不是见了陌生人就会害怕会被吓哭的年纪，可还是嗷的一声给吓哭了。
已经须发皆白的徐老财拄着拐棍跑出来，身后跟着徐姑娘。
看到有个陌生男人抱着孩子嚎啕大哭，徐老财的拐棍立刻就举了起来：“打死你个王八蛋。”
代放舟连忙跑过去：“徐老爷噢，这可打不得。”
而徐姑娘站在门口看着那男人背影，脸色发白，一瞬间眼睛就红了，然后泪流不止，手扶着门墙才没有倒下去，可一瞬间身上就没了力气。
徐老财的拐棍都举起来了，看到代放舟，忽然间就反应过来，那拐棍还是落了下去，只是哪有什么力度，拐棍落在叶云散后背上：“打死你个王八蛋，我打死你个王八蛋……”
墙角下的有几个小雪人，不到一尺高，并排排。
炭笔字迹歪歪捏捏，一个写着爷，一个写着娘，一个写着旭儿，这几个雪人捏的很清晰，虽然有些粗糙，可五官俱在，只是最后一个写着爹字的雪人上，脸是平的。

第四百六十章 控的开始
长安城的冬天虽然比不得北疆，但正是寒冬腊月的时候也一样让人畏惧，冷的级别如果也能分出来的话，从一到十，黑武那片不毛之地就是十，北疆战场一带就是六，长安城的冬天能有三。
沈冷习惯了给对手敌人或是什么需要区别的东西分级，在他看来做菜也一样，如果厨艺也分成十个等级的话，那么他当然是十。
陛下都曾说过，沈冷武艺一流，做菜超一流。
所以有些时候沈冷忍不住想着，若是将来不做将军了，或许可以找个地方开一家小小的饭馆，每天就做六桌菜，中午三桌晚上三桌，盈利够生活就好。
可是想归想，那却是在特别特别累的时候才会冒出来的想法，大部分时候沈冷的目标都是更高更强更有钱，唯有那样才能给茶爷更好的生活，将来会有孩子，老百姓总是会提到一句话说是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可大部分爹娘都忘了，孩子的起跑线是他们自己，爹娘才是孩子起跑的地方，做爹娘的不努力不拼命让孩子去努力去拼命？
早就晚了。
坐在椅子上，茶爷端来一盆热水蹲下来要给他洗脚，沈冷把脚都缩起来了。
“这样不好。”
那傻小子一阵扭捏。
“是自己放进去，还是我打断了放进去？”
茶爷温柔的说道。
沈冷乖乖把脚放进洗脚盆，茶爷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那仔仔细细给沈冷洗脚，常年行军，脚底板一层厚厚的老皮，茶爷自然不会嫌弃，洗的干干净净之后又把双大脚丫子捧起来闻了闻：“总算不那么臭了。”
沈冷：“嘿嘿……”
茶爷抱着沈冷的脚给他剪指甲，还不时挠挠沈冷的脚心，痒痒的这家伙有一种把茶爷扔床上去的冲动，一想到把茶爷扔床上去，然后就又有了别的冲动，嗯……这种冲动一旦冒出来就压制不住，所以茶爷很快就被抱起来放在床上，她手里还拿着指甲刀：“等我给你剪完好不好。”
当然不好。
“我记得有一本特别好看的小人书。”
“压在箱子里衣服下边了，还是上次你压在那的。”
“让我们来重温一下日字冲拳。”
沈冷不要脸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日字说的很重。
哪里是什么日字冲拳，分明是日字冲棍。
院子里黑獒猛的竖起耳朵，心说男主人怎么又在欺负女主人了，那呜呜的声音像是哭了吧？可是又不像，有些和哭不一样的感觉，像是喜悦，幸福，兴奋，满足……
黑獒觉得自己心真累，猜这个干嘛，它回头看到了一根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蛇一样趴在自己的身后，吓了它一激灵，回头就是一口，咬在那就后悔了……
嗷！
这一声叫唤的，屋子里的那俩人也吓了一激灵。
良久良久之后，屋子里传出来一声很满足的宣泄声，黑獒一边心疼自己的尾巴一边想着男主人怎么也喊了起来，莫不是被反欺负了？
沈冷忽然间想起来在水师的时候陈冉那句名诗，现在已经传遍水师，和此时此刻的情况真是应景啊，然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已经精疲力尽的茶爷躺在床上看沈冷笑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想起什么了？”
“白日衣衫尽。”
沈冷想着，要是晚上，就是黑月衣衫尽？
不对不对，没有日字是不对的，黑日衣衫尽？其实若加上下一句做结束语可能就更污了些，黄河，入，海流。
他伸手拉过来被子盖在茶爷身上，那胸口一片美腻的白就被挡住，可她喘息的时候那高耸的地方还在上下起伏，若水波一样。
茶爷哼了一声：“回头就把那小人书给你烧了。”
沈冷趴在茶爷身上一顿乱拱，茶爷被他拱进被窝里，那只大手就非常不老实的放在了非常应该放在的地方，那里有两个很可爱的东西，反正就是可爱。
门外的黑獒忽然又叫了一声，有些警惕的意味，沈冷连忙穿好衣服走到客厅，门外已经响起了敲门声，还有代放舟的声音。
“沈将军在家吗？陛下旨意，传沈冷将军和县主进宫，珍妃娘娘也在等两位呢。”
沈冷想着幸好来的晚，这要是当不当正不正的时候来了，多难受……他喊了一声稍等，然后回去给茶爷找了一件新衣服穿上，自己也换了一件新的，毕竟是进宫见贵妃娘娘。
马车离开校园门前回宫而去，在沈冷家对面隔着一排房子的地方有一片树林，最大的那棵树上颜笑笑看着马车离开，知道那是宫里的马车随即松了口气。
她从树上下来，手下人递过来一份卷宗：“京畿道各暗道的实力都已经摸清楚了，流云会那边送过来的消息再加上这段日子咱们自己人的调查，基本上已经没有疏漏，现在还接生意的杀手暗道一共也没几个，流云会打压的狠，敢接生意的也是偷偷摸摸。”
“京城里还有吗？”
“有一家。”
手下人回答：“这一家流云会也没查出来，是掌柜的查出来的，用的是当初票号的线，明面上那是一家当铺，只接熟客的活儿，而且绝不在长安城里做暗道杀人的生意，所以流云会一直没察觉，他们的生意一般都在京畿道之内，前阵子护海县发生了一件大案子，一个当地富户家里出了人命，可是升堂问案之前几个人证都莫名其妙的死了，看起来都像是意外，十之七八就是这当铺的人在插手。”
“去看看。”
颜笑笑整理了一下衣服，带着两个手下去了城东那家当铺。
当铺的生意在长安城里其实不好做，除了生意人偶尔亏了大买卖一时之间急用钱之外，寻常百姓的日子过的小富，哪里需要典当什么东西维持生活，让当铺无生意可做，这是大宁的威武霸气。
这当铺平日里也很少有人来，负责估价的朝奉都不在柜台那待着，一个后生站在柜台后边昏昏欲睡。
颜笑笑进门往左右打量了一下，当铺的门店前边都不大，靠左边有个光头坐在椅子上打盹，那是当铺的打手，右边柜台里只有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小后生，后生就是学徒，一般不值钱的东西都是后生估价，他看不出来的东西才会交给朝奉看。
“这位姑娘，你是要典当什么吗？”
后生看到进来的是个漂亮的姑娘眼神一亮，连忙站直了身子，连胸脯都挺拔起来。
“嗯。”
颜笑笑点了点头。
后生见她好一会儿也没取出来什么东西，若是换作别的客人他早就恼了，可对着这么一个美人儿说什么也发不出脾气来，笑呵呵的问：“既然是来典当的，东西呢？我给姑娘过过目。”
颜笑笑把右手伸出来：“你看这个值多少钱？”
后生先是楞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颜笑笑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手链手镯，只是一只看起来白净修长的手，很漂亮。
“姑娘是开玩笑对吧？看你衣着光鲜也不像是缺钱的人，何必要当手？再说了，我们是典当行又不是什么赌场，哪有用手做抵押的，砍了姑娘的手，顺天府衙门的人还不把我抓进去。”
颜笑笑有些为难：“我这只手经常让我有些为难。”
“为何？”
后生好奇起来。
“它总是忍不住的想要拔剑杀人，我觉得手可能是被什么邪灵附体了，但是我又舍不得，这是一只特别会杀人的手，就白白的砍了岂不是可惜，若能换些银子总是好的。”
颜笑笑往前走了一步：“你们不是喜欢这样的手吗？”
后生脸色一变，啪的一声拍了桌子。
左边那个光头打手立刻站起来：“我们这是正经的典当行，你别在这胡说八道扰了我们生意，小姑娘家家的不学好，跑来讹钱？”
他伸手抓向颜笑笑的肩膀，颜笑笑看着没动，可不知道怎么那打手的手就被废了，听到一声哀嚎，再看时，那只手的手腕已经扭成了麻花一样。
“护海县两商相争，其中一家撕破脸动手打死了人，结果看到了他杀人的人证在开堂之前都死了，我从地狱来，那些死了的人托我来问问。”
颜笑笑的右手放在柜台上：“你们收还是不收？”
一炷香之后，当铺后院。
颜笑笑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安静的像个真的淑女，那么标志漂亮的脸蛋，犹如出水芙蓉一样白里透红。
“通知你们一件事。”
颜笑笑看了看屋子里跪着的那一群人，十七八，男女都有，老的能有五十几岁，小的也就十七八。
“长安城里不准有暗道杀手的生意。”
“你是流云会的人？”
“不是。”
颜笑笑道：“流云会在这方面的生意让给我们了。”
她扫了一眼那些人：“我是天机的人。”
所有人都很懵，心说天机是什么？
颜笑笑却懒得理会这些人的茫然，她当然更不会去解释什么，以后用不了多久天机这两个字就会在大宁的江湖上流传开，很多人都会好奇天机到底是什么，为何出现，因何崛起。
“姑娘，天机是什么？”
“但求平安，莫问天机。”
颜笑笑问：“谁是洒水的？”
洒水的是句黑话，是暗道杀手组织负责联络消息的人，也是接活儿的人，还是派活的人，洒水的人不是掌柜，但在组织里位置很重要，地位仅次于掌柜。
“我……”
一个中年汉子抬起头：“姑娘有什么吩咐？”
“留你一命吧，你帮我把消息放出去，长安城内，京畿道内，乃至于大宁之内，所有暗道杀手的生意谁也不许做了，想做的来我天机问问能不能做，天机许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天机不许你做什么，你连想都不要去想，消息放出去一个月之后，若让我知道京畿道内还有人接这生意，我一一拜访，一年之内，若大宁还有人接这生意，我一一拜访。”
颜笑笑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手你们收不了的，太会杀人，所以太贵。”
她走出屋子，屋子里只剩一个活人，还被断了手筋。

第四百六十一章 他们会来的
长安城有两个码头，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南，城南的是运河码头，城东的码头稍微小一些，咸水河从西北流经长安穿城而过，不过这条河往东南进入江南道之后就汇入了南平江。
咸水河是西北百姓的叫法，长安城的人更喜欢称它为小淮河。
在江南道金陵城里有一条秦淮河，长安城里这条河大概也差不多，在城中河道两岸的楼子都很精彩。
日日精彩。
原本长安城内的暗道势力分成几股，后来流云会发力灭了狗篮子，自此之后码头上就变得太平了些，不过依然有很多人盯着码头这块肥肉，流云会自然不会去向苦力们收钱，但是水路陆路的生意都是流云会的，狗篮子覆灭之后，码头上只有流云会的人管理，这肥肉摆在那，眼红的人就越发眼红。
总会有人不服气，江湖，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平平静静的那叫什么江湖？
前阵子有人察觉流浪刀死灰复燃，有从外乡来的人重新拾起来流浪刀的名号，他们不敢去招惹流云会的生意，只好拿苦力们出气。
所有来长安城经商的人只要向流云会交很少的一些费用，流云会就会安排好一切，这不是保护费，而是管理费，码头上官府的人有限，根本就操持不过来，流云会的兄弟们让货船按顺序进出，秩序井然，卸船装船都协调的极好，不会耽搁时间。
新流浪刀的人不敢去招惹商船货船，也不敢直接去找流云会的麻烦，要想从码头上捞油水，就只能在两条道上捞，一是在码头上干活儿的苦力二是偷。
从十来天前开始，码头上的仓库就接连丢了不少东西，可是负责看守的人根本就没有发现生人进出，除了负责装卸的苦力之外，再也没有外人进来过，天黑之后库房就会把门锁上，还有巡夜的人，即便如此还是丢。
流云会讲声誉，丢了东西的商家只要是交了管理费，流云会都会照价赔偿。
然而流云会就是随便吃亏的？
黑眼从外地做事回来之后就被叶流云安排去了码头那边，最近流云会的人几乎都分派了出去，反而是在长安城里人手不太够用，平越道那边向来都是流云会关照的重点地区，为了配合叶开泰，常年有大批流云会的高手在那边，一是保护二是清除。
时至今日，平越道那边依然还有人在图谋破坏，他们知道没办法推翻大宁，也没能力刺杀了叶开泰这样的封疆大吏，于是他们就破坏，今天这里放一把火，明天那里烧一片田，总之就是添堵。
除了平越道之外，京畿道其他各地流云会也在逐步打击那些暗道上还敢为非作歹的势力，人员分散出去的太多，码头这边本就事情繁复琐碎，黑眼一回来就被叶流云扔到这，告诉他查不出那些偷仓库的耗子就别指望好好过年。
黑眼当然想好好过年，在外边飘荡了几个月刚回来，本想歇一阵，结果这恼人的差事放在了他头上。
他到了码头之后仔细勘察，库房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巡夜的人增加了两倍，确保仓库没有被人进入过，第二天一早再看时，货堆就会出现变故，有大量的水迹，货却丢了。
久而久之，人们便开始慌起来，有人说是水妖作怪。
还有人说是咸水河或是大运河里冤死的人出来捣乱了，这不是要过年了吗，那些家伙是想要香烛纸钱。
黑眼都有些纳闷了，手下人随口问了一句水妖怕啥？
黑眼居然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水妖怕啥？
于是他一口气跑到了沈冷家里，把沈冷找了来。
水妖也他妈的怕水师这群兵大爷，别说水妖，海妖也怕。
沈冷休假也有些无聊，于是就跟着黑眼到码头这边来，坐在黑眼接他的马车上，沈冷看了看车厢里的环境撇嘴道：“这级别不够啊，车里连个软垫都没有。”
黑眼撇嘴：“难道我还要偷我家东主马车接你？”
沈冷：“不如偷韩唤枝那辆。”
黑眼：“我倒是敢，偷了都没地方卖去，谁敢买？”
沈冷：“偷韩唤枝的，卖给叶流云啊。”
黑眼：“……”
沈冷问：“到底什么情况。”
“货物进仓库的时候都会清点，数量，重量都会查，都没出过错，可是第二天一早再看的时候就会少很多，地上会多很多水，麻包都是湿的，所以人们才会猜测是水妖，我是不信的……我请你来当然也不是因为我怕啊，我就是找你辟个邪。”
沈冷笑道：“多了许多水，那就是被人灌了水替换了货物呗。”
“硬的！”
“那就是冰呗。”
黑眼一怔：“冰？”
沈冷随口一说，没想到让黑眼动了心思。
“库房里的温度比外面要高不少，难道真的是冰化了？”
黑眼仔细思考了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负责清点货物的人和运送货物的苦力都有问题。”
他叹道：“之前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那些狗篮子身上，他们也不露面，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人，甚至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来任何有用的信息，我们流云会清查了很久也没有发现，这些人好像做完事就会凭空消失，一点痕迹都没有，码头上不少苦力都被他们勒索过，安排人在码头蹲守了很长时间，一个可疑的人都没发现。”
沈冷皱眉：“之前的流浪刀被打没了，这些人重新拾起招牌，自然不敢轻易露面，可是连你们都查不到这就有些奇怪了，能藏在哪儿？”
“苦力们大部分住在城南，那片都是平民百姓，好几个苦力都说是半路上被流浪刀的人截住抢走了血汗钱，我们也在那片地方埋伏了人，苦力带着我们找到地方，守了多久都没见人，才走，立刻就钻出来。”
黑眼道：“如果货仓里的是商行的人和苦力串通好了监守自盗，那这事？”
他看向沈冷：“怕是有人故意要坑我们流云会的银子了。”
沈冷笑道：“那得多傻的人才敢干出来，坑流云会的银子，坑的就是陛下的银子啊。”
马车在码头上停下来，沈冷和黑眼下了马车，几个身穿白色长衫的流云会弟子过来迎接。
“昨天夜里的情况也一样。”
断看到沈冷之后就笑起来，好久未见，真的会有一种亲切感。
“昨夜里库房里还留守了人，眼睁睁看着货堆一点点瘪下去，流出来很多水，奇怪的是外面的货物没有任何问题，里边的都出了问题。”
“多久了？”
“几个时辰啊。”
“我是说，这种情况多久了？”
“十来天。”
断回答道：“这家商行是最近才在长安城里做生意的，第一天就拜访了流云会，如数交了银子，可从第二天开始就出了问题。”
“果然啊……”
沈冷笑道：“怕是再不去抓，人家就要走了，十天的左右的时间他们足够打听出流云会到底有多牛逼，所以骗了十来天的钱也有大几千两了，不跑路还等着什么？”
黑眼看向断：“那商行的人呢？”
“还在呢啊。”
断看向沈冷道：“多傻的人才会这么坑流云会。”
“怕是一点儿都不傻。”
沈冷进了货仓，货堆很高，据说货物是上好的宣纸，笔墨之类的东西，宣纸被水泡过之后哪里还能要？所以谁还能看出来是不是真的上好宣纸笔墨？大批的货物自然不可能全都打开检查，抽检的又是商行自己的人，做手脚就太容易了。
就在码头另外一边有一家茶楼，生意很好，刚到码头的商人们总是要歇歇，进来喝杯茶吃些点心，虽然茶楼规模不大可收入不菲。
一个看起来很清秀的年轻公子坐在雅间里，身上的衣服看着就极名贵，这人模样漂亮的不像话，换上一身女装怕是会被不少男人惦记着，若非那两条剑眉着实凌厉了些，就算是穿着男装也会被人误会成女子。
“公子，是不是该收手了？”
坐在他旁边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这得罪的是流云会，天下第一暗道势力，据说还和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一个不小心被流云会的人查到那就是万劫不复。
“收手？”
年轻公子笑起来：“这才刚刚开始，怎么就收手了呢？”
中年男人看起来真的有些惶恐：“以冰充当货物夹杂在真正的货物之中，这办法妙是妙，也因此骗了几次流云会的赔偿银子，可已经十来天了，一共送进去三批货，咱们就算放出去什么水妖之类的话，也马上就要被查出来真相，流云会的那些人最初一直都在查狗篮子的事，早晚都会反应过来其实动手脚的是咱们商行自己的人。”
年轻公子依然一脸云淡风轻，可是眼神闪烁之际，有一抹极浓烈的怨恨一闪而逝。
“我就是希望他们能查到。”
他的手指轻轻的敲打着桌子：“有些人毁了我的前程，毁了我的一切，让我如今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大白天不敢行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他们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哦对了，流云会是皇帝的，你知道吗？”
听到这句话，那中年男人吓得几乎从椅子上掉下去。
“皇帝……皇帝的？”
“是。”
“公子，咱们这不是在自寻死路吗？”
“你怕了？”
年轻公子看了自己手下一眼：“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你们这几个人能帮我做什么，只是这商行需要你们撑起来而已，既然你们怕了，从流云会里骗出来的银子有几千两，你们都拿去吧，足够你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他从袖口里取出来一些银票放在桌子上：“我再给你们加五千两，你们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他那张秀气的脸上闪过一抹杀机。
“请流云会的人到商行里议事，就说你们查到了，是商行的伙计和苦力监守自盗，人都已经抓了，请流云会的人带走，另外要把银子退给他们。”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他们会来的。”

第四百六十二章 查案
这件事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复杂，只是因为出现了死灰复燃的流浪刀所以变得复杂起来。
名为洛城的商行在长安城里的铺子还没有装修好，据他们自己说是刚刚开始进入长安，不过已经和城中大部分卖文房四宝的铺子谈妥，他们的货将大规模铺入市场。
沈冷他们在库房转了转就离开，丢掉的货物已经不重要，赔偿的银子也不重要，因为沈冷发现了新的问题。
养伤之中的古乐最近没在廷尉府做事，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正准备回去报到，结果接到韩唤枝派人通知，他和耿珊两个人先到流云会这边协助查案年前不必急着返回廷尉府，两个人都有些好奇，心说这么简单的事也要让廷尉府介入？
表面上廷尉府可毕竟是和江湖势力对着干的，直接出面帮助流云会查案，难道韩大人就不怕暴露什么？
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两个人一路走向迎新楼，本来去了码头可沈冷和黑眼已经离开，他们只好又追去楼子里。
耿珊紧了紧大氅，长安城的风还是有些伤人。
她已经年纪不小了，一个女人能在廷尉府这么冷酷的地方撑下来且做到了千办，可见其能力也可见其坚毅，那么多汉子都做的不如她，值得敬佩。
古乐很敬佩这个女人，尤其是经过在平越道的事之后就更为敬佩，在那么恶劣的条件下她还没有放弃，如何不令人敬佩？共经生死事，所以才了解。
因为不是办廷尉府的差事所以两个人都没有穿官服，耿珊披了一件紫色的大氅，难得见到她穿这么颜色鲜艳的衣服，古乐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
耿珊微微皱眉。
她不属于那种一眼就让人忘不掉的美女，脸型普通，皮肤也说不上有多好，毕竟常年在外办案风水日晒的，不过却还很白，眼角那些淡淡的细纹没有让她看起来显得很老反而增加了些许成熟女子才有的魅力，她是那种初看不觉得漂亮的女人，可越看越好看，不仔细看的时候觉得她脸上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看的时间久了竟是有一种怎么看都完美的感觉。
她的眉毛很漂亮，像是两条弯弯的柳叶，古乐以前从没有注意过，刚才不经意间看到竟是觉得很惹人喜欢。
“没什么。”
听到耿珊问他，古乐连忙把视线从耿珊脸上移开，两只手抱着后脑勺走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大氅很漂亮。”
“唔。”
耿珊扭头看向一边。
“你喜欢紫色？”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穿？”
“买都买了。”
这是多没有营养的对话啊，可是两个人似乎都在努力缓解着什么尴尬，明明之前没有尴尬的，尴尬来的毫无征兆于是就又有些恼人。
“你喜欢黑色？”
耿珊看了看古乐的打扮，一身黑色长衫，披着一件黑色大氅，一黑到底。
“一般吧，不算特别喜欢。”
“那你为什么穿？”
“你没看出来这是廷尉府发的常服？”
“唔……”
“发都发了。”
更尴尬了。
耿珊：“要不我们别聊天了吧。”
“好的。”
两个人一个看向左边一个看向右边，明明没有再聊什么，可却显得尴尬翻倍，连路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两眼，这一男一女并肩而行，却一个扭头往左一个扭头往右，就好像昨夜里都没睡好落枕了。
可又能怎么样呢，就这样尴尬着呗。
陈冉正好要去迎新楼给沈冷送新买来的春联，他们这些天跟着沈冷在长安城中休特假，每天的训练之后时间倒是还富裕一些，所以难得多转转，多玩玩，大个儿他们几个在城里有名的地方都去看了看，长安城中多肃杀，看着秀气的地方不多，几个人转来转去还是觉得小淮河两侧漂亮也精彩，日日精彩。
“来，大个儿，背背。”
陈冉这个不要脸的蹦起来挂在王阔海背后，王阔海跟背儿子似的背着他往前走。
“还是大个儿腰好。”
已经从白山关返回来的杜威名赞叹道：“小淮河畔风光好，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大个儿的腰没折，陈没盖子的腰快断了。”
陈冉呸了一声：“也没见你好到哪儿去，说我之前能不能从大个儿怀里下来。”
王阔海背着一个抱着一个。
杜威名或许觉得被大个儿这么公主抱着确实丢人了些，跳下来舒展了一下双臂：“忍痛离开爱的港湾。”
就在这时候看到了并肩而行的古乐和耿珊，王阔海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前边那小子是不是古乐？旁边穿紫衣的妞儿是谁？”
“嘘……”
陈冉认出来，想着毕竟不是很熟悉，也觉得耿珊是个严肃甚至刻板的人，不能随便开玩笑，于是阻止大个儿继续说下去。
“你俩要去干嘛？”
陈冉追上来笑着问了一句，古乐和耿珊同时回头，莫名其妙就都脸红了。
“去将军那。”
“我们也是，一起走。”
陈冉好奇的问了一句：“你俩这一个脖子往左一个往右的，落枕了？”
古乐看看耿珊，耿珊看看古乐，又同时把头扭开：“嗯，是。”
同时回答。
陈冉：“一块落的啊？”
本来是无心的一句话，结果古乐和耿珊就更尴尬了。
古乐：“别瞎说。”
陈冉还没觉悟，依然好奇的说道：“你看看你俩，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谁也不看谁，这不是一块落枕的吗？”
耿珊忽然一伸手把古乐拉到自己另外一边，两个人换了个位置，结果这下好了，古乐看着她她看着古乐。
陈冉：“唔，是这个姿势落枕的啊。”
耿珊加快脚步：“我先走一步了。”
古乐回头瞪了陈冉一眼：“耿千办性子严肃，你也敢随便开玩笑。”
陈冉嘿嘿笑了笑，凑过去搂着古乐的肩膀：“小古古啊，我刚才在后边走的时候，看你们两个并肩而行还挺般配的样子。”
古乐：“嘘，你别瞎说八道，整个廷尉府谁不知道耿珊喜欢的是都廷尉韩大人。”
“可韩大人喜欢草原上那个姑娘啊。”
“那有什么关系？”
古乐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你喜欢的人有她喜欢的人，这有什么奇怪的吗？世上感情，十之七八，不都是如此吗？”
他看向陈冉：“还有啊，以后能不能别当着人的面叫我小古古……”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好恶心。”
“好的，小乐乐。”
“操……”
算计着日子还有二十多天就过年了，长安城里很多地方已经开始披红挂彩，不时传来一声声爆竹响，还能看到穿着花棉袄的小孩子举着风车或是糖葫芦笑着闹着跑过去，小孩子才不会嫌弃花棉袄，还会比比谁的花好看，谁的花大。
说起来陈冉买春联买的早了些，所以古乐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早就买？二十九再买都不晚啊。”
陈冉竟是没来由的红了脸：“你别管，我就瞧着好看，买了不行？”
王阔海在旁边瓮声瓮气的说道：“你就不能实诚点？小古古我跟你说，这可不是买的，是咱们陈队正去小淮河边上游玩的时候，消费满多少赠的……”
陈冉跳起来踢了王阔海的膝盖一下。
古乐绷着脸，身为最冷傲的廷尉府的人，当然不能随便笑，除非忍不住。
“呵呵，嘿嘿……哈哈哈哈……”
陈冉红着脸：“别闹，就好像没赠你似的。”
王阔海：“没赠我啊，是你请我们去的。”
陈冉：“咳咳……”
王阔海：“不过给了我一个红包。”
陈冉捂脸，杜威名也捂脸。
大个儿却没觉得什么，还把红包掏出来比划了一下：“也不知道里边是多少银子，过年之前去都有红包的吗？”
“哈哈哈哈……”
古乐笑的前仰后合，在前边走的耿珊侧着耳朵听了听，听懂了，然后脸更红，忍不住回头狠狠瞪了古乐一眼：“你笑什么笑！”
古乐还傻乎乎：“不是，你看他们多有意思，那红包是因为他们都是处……”
看到耿珊的脸色，古乐后边的话没敢说出来。
耿珊：“你很懂啊？”
古乐低头：“不懂不懂，我听说的……”
“你过来。”
耿珊面带冷笑的说了三个字，古乐低着头好像她儿子似的加快脚步上去，在她身边跟着走，但是头越来越低，隐隐约约的似乎还看到在那搓手指。
“可怜。”
陈冉叹道：“你看小古古，把咱们将军当成偶像，穿衣打扮行事风格都学着将军样子，身边有个女人了吧……还和我大哥差不多，小古古这命苦啊。”
王阔海：“你一个单身的，笑话人家有女朋友的？”
陈冉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耿珊却听到这句话，哼了一声，说了句谁是他女朋友？加快脚步，越走越快，古乐就小跑着跟在她身边，瞧着可有意思了。
今天是腊月初二，进了腊月之后酒楼的生意就变得更好起来，百姓们聚会频繁，这时节也没有什么可忙的，除了经商的人之外大部分都在享受这悠闲时光，约上三五好友，小酌两杯之后或是凿冰冬钓，或是登山远眺，或是打麻将，或是打麻将，或是打麻将。
还没有到吃饭的世间，迎新楼的伙计们也在闲聊，每个人都围着一条红围脖，看着可喜庆，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红围脖是沈冷将军的夫人茶儿大老爷送的，人人都有。
几个人在后边看到古乐好像个小媳妇儿跟着自家大老爷们进了迎新楼的样子，全都憋着笑，只有那两个人自己还不自知，觉得很正常的样子。
屋子里，茶爷看到两个人进门笑着迎过来，拉着耿珊的手就跑到一边说话去了。
古乐长长的松了口气，看到沈将军正在看着他笑，不怀好意的笑。

第四百六十三章 对手
“如果他们只是单纯的为了从流云会里骗钱，那么他们可能是一群傻子。”
人已经到齐，迎新楼二楼的一个雅间里就变得热闹起来，大家围坐一桌商议此事。
沈冷道：“我之前看了货仓，那一堆货物之中最多有中间五分之一的货物是冰，暂且假设是冰吧……盗取五分之一的货来找流云会索赔，可是毁掉的呢？毁掉的是他们的声誉，如果他们真的和城中许多家铺子都谈妥了的话，那么交货赚来的钱岂不是远远超过从流云会里按价赔偿的钱？”
“我看过，那宣纸是真的好宣纸。”
沈冷道：“虽然我写字一般，但还能认出来宣纸的好坏。”
“吁……”
众人齐声。
沈冷也不脸红，他连写字一般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还有什么可脸红的。
连茶爷都替自家老爷们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所以呢？”
坐在首位的叶流云喝了一口茶后问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或许是针对流云会，让弟兄们最近不要再去查这件案子，我们几个来查就够了。”
沈冷道：“可能最近会出事。”
他的话刚说完断几个人就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有些不对劲：“东主，咱们的人出事了，城南那边安排过去调查狗篮子的弟兄被伏击，死伤七八个人。”
叶流云眼神一凛。
“兄弟们呢？”
“带回来了。”
断说话的时候咬着牙，眼睛里都是杀意。
快过年了，距离年三十都不到一个月，多喜庆的日子可流云会的兄弟们一下子折损七八个人，这消息让人心里立刻就难受起来。
“我去看看。”
叶流云起身离开，沈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还是稍稍晚了些。
“流浪刀这么明目张胆的亮出来招牌，是故意针对流云会，如不出意外的话，那个商行可能和他们有勾结。”
“走。”
黑眼看了断一眼：“东府街。”
洛城商行的铺子在东府街，但流云会的人一直都没有去过，接触的时候洛城商行的人说他们的店面还在整修之中，所以也不待客，估算着得到年后才能把店面装修好，不过那地方应该有洛城商行的人在。
沈冷他们离开迎新楼直奔东府街，到了的时候恰好是中午，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一个人，这寒冬腊月的天气又是吃饭的时候，连四周店铺里都没几个人，看铺子的也多是昏昏欲睡。
洛城商行的店铺在东府街居中的位置，原本这里是一家绸缎铺子，据说是洛城商行的人出高价买下来的，以长安城的地价，东府街又是繁华之处，只怕花出去的银子和流云会陪给他们的银子也差不了许多。
这么大的投入，仔细想想，真的只是为了骗点银子？
洛城商行长安城店面的掌柜叫吴安水，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很普通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稀疏，肚子也微微凸起，看起来脸色都有些发黄，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已经快被生活掏空了所有精力和斗志的普通人。
他不认识沈冷，但认识黑眼和断舍离等人，看到流云会这两位大人物一块到了连忙迎接出来。
“两位爷，我这刚要派人去，你们却先来了。”
吴安水陪着笑，看得出来眼神里都是愧疚。
“码头货仓的事我们已经查出来了，动手脚的是我们商行的自己人，那几个家伙和雇来的苦力串通好了，用冰换走了货物，这事真是让您见笑了，我们东主的意思是流云会陪给商行的银子让我尽快派人送回去，另外多送两成表达我们的歉意，今后生意还得多仰仗流云会帮衬照顾。”
话说的恳切，脸上表情也没有任何不对劲，就算是黑眼白牙这样经验丰富的人也看不出来虚假，沈冷也看不出来。
所以几个人心里都忍不住有几分怀疑，难道洛城商行和流浪刀不是一伙儿的？
吴安水没有注意到他们几个互相看了看，依然低着头很客气的说道：“东主的意思是，过两日晚上寻个地方请几位爷赏脸吃个饭，东主要亲自表达歉意，另外商行里监守自盗的那几个人已经抓了送去顺天府衙门，真是不好意思，劳烦几位爷辛苦了这么多天，谁能想到是我们自己人出了问题。”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几位爷，进来铺子里喝杯茶？还没有装修好，有些脏乱，几位爷别嫌弃，另外铺子里没有现银，所以还给流云会的银子得等明天，我带人去票号通兑之后再给流云会送过去。”
黑眼看了看沈冷，沈冷微微摇头，黑眼随即笑道：“既然你们自己查出来了那也罢了，我们也还有别的事就不打扰。”
说完抱了抱拳，几个人转身离开，之前憋着的一股子杀气，竟是宣泄不出来。
“看得出来，不假。”
沈冷微微皱眉：“最起码吴安水这个人不假。”
“如果是他们洛城商行的人要针对流云会，这是何必呢？是不是我们一开始就把事情想的复杂了，洛城商行的人和流浪刀根本就没有一点关系，从头至尾这就是单独的两件事而不是纠缠在一起的，洛城商行的人被自己伙计坑了，那些伙计怕也有可能真的不知道咱们流云会的名声……”
“苦力呢？”
沈冷看向说话的黑眼：“常年在长安城码头上讨生活的人，不知道流云会惹不得？”
“也许有人为了钱会铤而走险。”
“除非他们不要命。”
沈冷思考了一会儿：“去城南看看。”
城南住的大部分都是平民百姓，在码头讨生活的苦力也都住在这，城东非富即贵，唯有城南这边又靠近码头生活开销又相对低一些，不过大宁强盛，寻常百姓家也多是小富之家，大部分愿意在码头做苦力的都是从外乡来的人，所以当初流浪刀才会以码头起家。
“其实当初对流浪刀的打压，没有那么彻底。”
黑眼一边走一边说道：“参加流浪刀的人，十个里边有六七个其实不是江湖客，是真的讨生活的苦力，只不过若不加入流浪刀他们就会被欺负，流浪刀也需要更多人壮声势，你应该知道，当初灭流浪刀的时候，真正能打的其实没多少人。”
断点了点头：“所以当初甄别之后，绝大部分加入流浪刀的苦力我们都没有找，流浪刀已经灭了，他们有自知之明，只是没有想到居然还能死灰复燃。”
到了城南之后几个人随意走了走看了看，已经进了腊月，除了市场那边人还稍稍多些，大部分百姓都愿意在自己热乎乎的家里窝着，没几个人在街上走动。
出事的地方就在距离市场不远处，地上的血迹还在。
流云会的人也还在。
“市场上很多小贩都看到了，一群蒙着脸的刀客从巷子里冲出来袭击了咱们的人，从他们的装束，还有刀上绑着的红布条来看，确实和之前流浪刀的人一模一样。”
“为什么选择在这？”
沈冷皱眉。
附近几条街上都没有什么人，偏偏选择在人比较多的地方下手，市场里的小贩会看的清清楚楚，难道是故意让人看到的？
“挑衅？”
黑眼皱眉：“故意让人看到，然后告诉我们是他们流浪刀的人做的。”
距离他们并没有多远的地方，一座普通的民宅中，屋子里很温暖，火炉烧的很旺，那个穿着名贵裘衣的年轻公子坐在椅子上悠闲的品着茶，屋子里还站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单个拿出来都是寻常人，凑在一起就变得不寻常。
“那几个撑门面的人已经遣走了。”
站在年轻公子不远处的光头头顶上还纹了一个青色的狼头，看起来有些狰狞。
“出长安之后属下已经把人都解决掉。”
光头垂首说道：“铺子里主事的吴安水是真的商人，他也真的以为咱们要把洛城商行做大，所以不管流云会的人怎么查，在吴安水那根本就查不出来什么。”
另外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白白胖胖的，像是一个刚刚出锅的白馒头，这样的人看着很喜庆，基本上不会引起别人的戒备，走到哪儿都会带着喜气。
他的名字也有个喜字，他叫吴喜。
那个光头男人叫骆鹰，骆鹰身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还有几分妩媚韵味的女人叫杨瑶也，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对那年轻公子极为尊敬也透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惧意，也只有她是坐在那的。
站在她身边的另外一个男人看起来差不多已经有五十岁左右，身上穿着一件很脏很厚实的羊皮袄，头顶上带着一顶羊皮帽子，看着就和乡下放羊的老头儿没有任何区别，因为他真的为了躲避廷尉府的追杀而去放了十五年的羊，他叫高薛。
最角落处蹲着一个啃甘蔗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看起来他很爱吃这东西，砸吧嘴的声音很大，也就显得很土气。
他穿着一件很干净的布衣，为了不让甘蔗渣和汁水弄脏了衣服，脖子上还围了块布，怎么看都是个朴实的农夫。
可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的名字也叫冷，苏冷。
居中而坐的年轻公子自然是从东疆逃回来的白小洛，早早就闻到了不寻常味道的白小洛在东疆根本就没有露面，他一直冷眼旁观，眼睁睁的看着李逍然跌进深渊万劫不复。
“皇帝不是那么好杀的。”
白小洛忽然叹了口气。
然后笑了笑。
“所以我就杀他在乎的人，一个一个杀，我失去了那么多，总得有些补偿才对。”
他看了一眼蹲在墙角啃甘蔗的那个年轻人：“苏冷，你想不想成为沈冷？”
“不想。”
年轻人还是自顾自啃着甘蔗：“我就喜欢杀人。”

第四百六十四章 刀魔
城南的调查已经陷入困境，流浪刀的人毫无踪迹可寻，杀人的时候市场上许多小贩看到了他们，可是杀完人就走，这正中午的时候其他巷子里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城南民房连成一片，谁能知道他们钻进那个院子里？
顺天府的人在得到消息之后调派大量人手，在附近民宅之中挨家挨户的搜了搜，却一无所获。
流云会在长安城的人全都得到命令，单人外出时候要特别小心。
一个死灰复燃却找不到痕迹的流浪刀，比当初那个明面上的流浪刀到要可怕的多。
如今很多人已经都知道迎新楼是流云会的产业，也知道流云会和那位陛下最看重的沈将军关系匪浅，更有猜测流云会就是军方的人，背后的真正东主是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流浪刀还敢动手杀人，可见其凶悍。
流云会有个少年堂，少年堂之中训练出来很多了不起的人，比如黑眼白牙，比如断舍离风雪刃，最可怕的是断舍离风雪刃并不是六个人，而是六个称呼，如果有人出了意外会有新人递补上来，实力并不会弱于原来的人。
少年堂在流云会之中的分量有多中，可见一斑。
可是长安城百姓都知道流云会有黑白双煞，有六道杀生，可却极少有人知道少年堂的存在，更少有人知道少年堂是谁负责。
黑眼回到迎新楼之后就陷入沉思，现在看起来洛城商行和流浪刀似乎并无关系，但却不能就这么将两者完全撇清，对手可能就是在故意让流云会的人摸不准方向。
“你们先不要去城南调查了。”
黑眼看了看断舍离：“先盯着洛城商行那边。”
说完之后他起身离开，出了迎新楼之后顺学府街一直往前走，进了雁塔书院之后却没有去找老院长，也没有去见书院里的任何人，而是从书院后门出来，横穿过书院后边的安燕街进入了一家茶楼，没有在茶楼停留，从茶楼后门出来直接进了一个小院子。
这是一座看起来没有丝毫特别之处的民宅，有个身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身材修长，面容清俊，哪怕是这样寒冬腊月的天气也只穿了一件单衣，长衫也不是什么特别厚的布料，还用冰冷刺骨的井水洗衣，居然一点儿也不怕冷。
他的头发没有束着，披散脑后，两边的头发刚刚到肩膀处，而后边的头发已经过了腰，其中还有一缕长发是雪白雪白的，从这一缕白发就能看出来他所经历过的沧桑。
“先生。”
黑眼进门之后就抱拳俯身。
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笑起来：“出了少年堂之后，你很少再回来看我了。”
黑眼面带愧色：“弟子不敢说忙，再忙也能抽出来时间看先生，只是懒惰了。”
“你倒是实诚。”
中年男人手腕一抖，拎着的那件衣服就被抖成一条布棍，水被挤压出去，衣服扭曲在一起似乎再发一分力就会崩碎，衣服拧成的布棍笔直的伸着，犹如钢铁，他再次抖了抖，衣服随即舒展开，随手一扔，衣服飘飘荡荡的落在晾衣架的绳子上。
“进屋说话。”
中年男人把手在衣服上随便蹭了蹭：“刚好东主派人送来两盒好茶。”
“好。”
黑眼跟着中年男人进了屋子，这屋子里陈设极为简单，每一件家具都是必需品缺一不可，也就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甚至连一点装饰品都没有。
屋子里的所有家具都是他自己动手打的，只是刷了一层清漆，并没有着色，所以看起来有些自然古朴的感觉。
客厅里唯一称得上比较奢华的东西就是那茶桌，也是他自己打的，茶桌上凿刻出来犹如河道一般蜿蜒曲折的槽，槽中有水，水中有拇指大小的鱼儿来回游动。
最精致的莫过于那小水车，令人叹为观止。
中年男人坐下来泡茶，看了看黑眼脸色：“是因为流浪刀的事烦恼？”
“东主将此事交给弟子来查，可弟子却没有丝毫办法，所以只好来求先生赐教。”
“我管着少年堂已经十年了。”
中年男人微微摇头：“外界的事，似乎早已经与我无关，我甚至已经不知道何为江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只是教那些和你一样的孩子们习武读书，教他们练功，也教他们生存，也许我也没办法给你什么指点，毕竟我身在长安，却连长安都没有看清过。”
他，就是少年堂的堂主，也是流云会真正意义上的三把手，二把手当然是叶流云，一把手当然是皇帝陛下。
他叫虞白发。
他曾经自嘲，或许是因为这名字的缘故自己才生了那一缕白发，倒是应景。
少年堂里出来的那些名动江湖的英杰，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和先生聊一会儿，心里也踏实。”
黑眼低着头看着桌子上冒着热气的茶：“从来都没有这么被动过。”
“那是因为他们的目标也许只是杀人。”
虞白发喝了一口茶：“当一个人主动去做任何事，都有目的，比如这次的事，流浪刀能把咱们流云会灭了吗？自然是不能的，他们当然也心知肚明，所以他们只是在杀人，流云会弟子众多，防不胜防。”
他看了黑眼一眼：“但据我所知，出事的是南城，那是码头苦力住的地方，所以他们的眼线只在南城，让兄弟们暂时收收线，不去南城那边，他们也就不敢轻易出手。”
黑眼忽然反应过来：“盯着那些苦力？”
“或许可以试试。”
黑眼起身：“那弟子告辞。”
他转身跑出小院，虞白发苦笑着摇了摇头：“哪是那么容易的。”
南城。
之前被流云会盯住的一个苦力扛着自己的扁担回家，他住的地方是一条小巷子里，才刚到长安城没几年，想混一个好生活又岂是那么容易的，当初加入流浪刀以为可以风光起来，结果没多久流浪刀就被流云会灭了，他在家里躲了好一阵，后来听闻流云会不会欺负他们这样的苦力，这才敢放心大胆的回到码头上继续讨生活。
可谁想到，前阵子他又被恶魔盯上了，想到那些令人恐惧的家伙他就一阵阵害怕，就算是已经进了回家的小胡同，还是忍不住的回头看，唯恐有人跟着他。
回头，吓了他一跳，居然真的有人跟着他，那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年轻男人，他认识，在码头上远远的看到过，是流云会黑白双煞之一的黑眼。
所以他加快脚步，想跑回家里去。
“不用跑。”
声音在他旁边出现，把苦力吓了一跳。
一个披着羊皮袄的老头儿蹲在墙头上看着他笑：“你跑什么，到你家了，你以为关上门就挡得住流云会黑眼？”
黑眼停下来，嘴角往上一勾：“果然有收获。”
羊皮袄老头裂开嘴笑，露出一嘴的黄牙：“是啊是啊，果然有收获。”
他从墙头上跳下来，颤巍巍的走向黑眼：“你的功夫是虞白发教的吧？让我看看你的兵器。”
黑眼的袖口里顺出来一根黑色铁棍，只有一尺长，随着一抖手，铁棍竟是延伸出来，成了一根黑色铁钎。
“果然啊。”
羊皮袄老头看着那铁钎眼神都亮了：“你知道虞白发跟谁学的这东西怎么用吗？”
老头一抖手，袖口里也甩出来一根黑色铁钎。
“我。”
他脚下往前一点冲向黑眼，黑眼的心跳猛然加速，铁钎迎着羊皮袄老头的眼睛刺了过去，老头的身子往下猛的一蹲，铁钎噗的一声刺穿了黑眼的脚面，黑眼剧痛之下想退，然而脚被钉在地面上如何退的了？长安城的冬天那么冷，地都是冻土，这铁钎却刺进去足有半尺。
“你会用这东西？”
老头一拳打向黑眼，黑眼奋力扭身避开，奈何羊皮袄老头的拳头太快，一拳轰在黑眼的小腹上，黑眼的脚被钉在那动都动不了，这一拳实打实的挨了，身子往前佝偻下去，剧痛瞬间就让他力气崩散。
老头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并不急着杀了黑眼，黑眼扶着墙壁站直了身子，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黑色铁钎竟然到了对方手里。
“看似精巧，但太轻了。”
老头把玩了一会儿，似乎有些嫌弃：“你也算是我功夫的传人了，我就送你个痛快吧，用你的铁钎。”
他往前一冲，铁钎对准了黑眼的心脏。
轰！
旁边的墙壁坍塌下去一个大洞，坚硬的青砖都碎了好多，尘土纷飞。
倒在碎砖上的，居然是羊皮袄老头。
他胸口有个鞋印，还能勉强分辨出来。
“他比你用的好，你的用法不光明。”
一身单衣长衫还挽着袖口的虞白发弯腰把铁钎捡起来：“你居然还敢用？”
老头的脸都已经扭曲了，如同见了鬼一样。
“虞……虞白发！”
虞白发嗯了一声，手里的铁钎像是转了一圈，只是转了一圈，羊皮袄老头四肢皆断！
“这东西确实是他先用的，当年我追杀他的时候见了几次，觉得还可以，教给你了。”
虞白发把铁钎扔给黑眼，把钉在黑眼脚上的铁钎拔起，噗的一声轻响，紧跟着一股血涌出来。
虞白发淡淡道：“钉我弟子一下？”
他的铁钎甩出去，一道黑影刷的闪过，铁钎钉进羊皮袄老头的小腹之中，穿透过去，又钉在冻土里。
虞白发看了看路边坍塌下去的地方有一捆麻绳，扔给黑眼：“把他拖回去，一时半会死不了的。”
黑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有伤……”
虞白发却已经到了巷子口，墙上挂着一个光头，挂着他的是一把刀，刀从心口穿过，光头已经死了。
那是巷子口的影壁墙，一整块石头，不是青砖墙。
刀入石壁，破壁而出。
虞白发将那把刀抽出来看了看，拎着刀往回走。
这一天，整个长安城的江湖炸了。
白发刀魔，重出江湖。

第四百六十五章 我有刀了
虞白发是悄悄跟着黑眼的，他了解黑眼的性格，知道黑眼必然会去盯着苦力，而若是黑眼一暴露，流浪刀的人必然会杀他，他只是有些愧疚，自己还是不够快，如果再快些，杀那个光头之后再杀羊皮袄老头，黑眼也不会受了伤。
羊皮袄老头确实是流浪刀的人。
“十五年前。”
叶流云看了虞白发一眼，眼神里略有愧疚。
“那时候流云会便有黑白双煞。”
他指了指自己：“黑是我，流云会黑手，而他是白发。”
沈冷好奇：“为什么是黑手？”
“幕后黑手……”
沈冷心说那不是陛下吗？
没敢说。
“他叫高薛，十五年前他是流浪刀的刀首之一。”
叶流云道：“流浪刀作恶，白发一人一刀杀进流浪刀总堂，而在那时候流浪刀的总堂还不是如后来这般简陋，随随便便选个码头仓库就算是了，而是在东府街上，有一片很大的院子，明面上是个正经的武馆，可暗地里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牌子也不叫流浪刀，叫四方客。”
“白发自己去的，从正门杀进去，杀到大堂，斩七十二人。”
叶流云低着头：“那一天，流浪刀的人以交出刀首之一的高薛为条件换流浪刀不灭，也是从那一天开始，白发不得不转到幕后，修养几年后成立少年堂，再也没有抛头露面过，毕竟杀了那么多人，毕竟这是天子脚下。”
他看向趴在地上的高薛：“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还敢回来，当初那么辛苦才逃走，那么辛苦才不死，为什么回来送死？”
“因为你们该死。”
高薛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已经到了这般时候，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只是没想到虞白发还活着，看来果然是官官相护，那时候他杀人太多，顺天府的人要把他在菜市口砍头明正典刑，而且确实还真的砍了脑袋，所以当时砍的是谁？”
“你们流浪刀的人。”
“果然不要脸。”
高薛瞥了一眼叶流云：“现在你们怎么解释？会有人把虞白发重出江湖的事说出去，顺天府的脸往那儿放？这事，你们解释不清了。”
“为什么要解释？”
叶流云淡淡道：“我不承认就是了，你低估了流云会。”
高薛笑了笑：“从来没有低估过，我知道流云会是皇帝的，那又怎么样？我已经这个年纪，放了十五年的羊，好日子苦日子都过够了，临死之前，只想着把心中那怨气发泄出去，能杀流云会一人，那就杀一人，杀两个，岂不是赚了？”
他低头看了看肚子上那根铁钎：“我技不如人，当年是，如今还是，放羊十五年，练功十五年，本以为会追上你……”
高薛看向虞白发：“你怎么就不死？”
虞白发回答：“我吃的下，睡的香，因为心中无愧。”
高薛沉默，然后咧开嘴笑：“是不是抓了我问问还有多少人想和你们流云会作对？其实你们应该很清楚，和你们有仇的人太多，多到数不过来，流云会在长安城崛起还不到二十年，得罪的人能从长安排到边疆了吧？大半个江湖的人你们都得罪了，总是会有一天总是会有人把你们送进地狱。”
他用两条断臂夹着铁钎一点点将铁钎从自己肚子里抽了出来，血就一股一股喷涌而出。
铁钎对准了他自己的心口：“想从我嘴里得到一个字，门都没有。”
铁钎一端顶着地面，钎尖对准心口，他猛的往下一压身子，太凶狠，铁钎贯胸而过，从后背刺穿。
叶流云没动，虞白发也没动。
因为他们都清楚其实问不出什么，哪怕是送到廷尉府让韩唤枝来问也一样，高薛从来都不缺凶狠，对人对己皆如此。
虞白发看着高薛眼神里最后的那一点点生机语气依然平淡的说道：“抓你回来，并不是想从你嘴里问出什么，而是还愿……你可能已经忘了，我说过，让你在我面前自杀谢罪。”
高薛的身子猛的僵硬了一下，然后倒向一边。
“有人把咱们这些年得罪的人联合起来了。”
叶流云看向虞白发：“谁有这么大的能力？”
“怕是那边。”
虞白发指了指东北方向，那是皇宫的方向。
“我回去了。”
虞白发起身：“不该露面，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看向黑眼：“别怪我。”
黑眼揉了揉鼻子：“怪你也打不过你，先生始终是先生。”
虞白发笑了笑，走向门外。
“既然已经出来了，要不……”
“没有要不。”
虞白发走出门外：“别忘了陛下当年的话。”
十五年前。
长安城暗道势力，流浪刀一家独大。
官府不是不想查，不是不想办，但办不下来，因为没有证据，流浪刀的人作恶从不留活口，你就明知道那是流浪刀的人做的，偏偏就是没办法指认。
陛下也恼火，因为这事对廷尉府也发了脾气，韩唤枝当时亲自带人查，可总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就抓人，流浪刀办的四方客是官府备案的武馆，明面上干干净净，真的去抓了人，朝廷法度就会被人耻笑，廷尉府也好顺天府也好，有他们的难处，那就是做事要有理有据。
“这样不是办法，我来想办法。”
这是当时虞白发说的话，然后他起身离开。
回到房间后打来热水泡了小半个时辰，洗的干干净净，然后换上一件新衣服，将他的刀绑在背后，独自一人离开流云会去了东府街流浪刀堂口。
守在门口的几个流浪刀弟子看到虞白发的时候愣住，有人讥笑道：“这位爷是来我们武馆踢馆的？到顺天府报备了吗？若没有的话，赎我们四方客不奉陪。”
“不踢馆，只是杀人。”
虞白发抽刀。
门口倒下四人。
进入院子，院子里正在练功的那些流浪刀刀客已经抓了兵器在手，他们手里有刀，虞白发手里也有刀，可刀与刀不同，人与人也不同。
一把刀从门口杀到正堂，走了一百三十六步，杀了六十多个人。
其中一人奔进大堂躲在柱子后边，虞白发的刀从柱子这边刺进去，贯穿石柱，将那人一刀戳穿心口。
叶流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浑身是血的虞白发追高薛穿街过巷，惊动了整个长安城，这事瞒都瞒不住。
那一天在东暖阁，叶流云下跪，求陛下开恩。
陛下说……国法总得有个交代，朕以后就不见了吧。
这话，已经很明白，虞白发不死，但也不能再露面江湖。
君不见，虞白发。
小院子里，虞白发看了看自己带回来的刀微微一怔，想着自己果然还是放不下。
他站在院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随手把那柄刀扔进了水井中，寒冬腊月，他挂在晾衣架绳子上的衣服都冻的硬邦邦，就好像某些情绪。
“风采依旧。”
小院外边有人走进来，是个年轻公子，穿着名贵的裘衣，背后背着一个长长的东西，用布包裹着，那是一杆裹住了锋芒的大槊，来找虞白发这样的人，他不敢带剑。
剑不行。
“为了见到前辈，我舍弃了两颗棋子，很有分量的棋子，高薛自不必说了，曾经流浪刀的刀首之一，谁还记得刀首用的不是刀？前辈一刀刺穿石壁钉死的那个光头叫骆鹰，他也是很好用的手下，曾经在南疆杀人数百，前辈应该听过他的名字，了不起的独行盗。”
白小洛看着虞白发笑，笑的很释然，显然开心的很。
“前辈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聪明？”
白小洛回身把院门关上，站在那的样子有些谦逊客气，礼貌的像个来登门拜访的后生晚辈。
左边落下来一个人，是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年纪，看起来很有些韵味，她背着一把剑，左手还有一条长鞭，那鞭子看起来是真的长，甩开的话怕是能有五米。
右边落下来一个人，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年纪，手里拿着一截啃剩下的甘蔗，没有看虞白发而是在发呆，似乎是在懊恼于这甘蔗根到底还该不该啃这样无聊的问题，扔了吧舍不得，不扔吧，啃起来没滋味。
后边也有一个人出现，十八九岁模样，白白净净，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和和气气的小胖子，他左手一把短刀，右手一把长刀。
虞白发反应过来，笑了笑：“原来你们是要杀我。”
白小洛嗯了一声：“前辈说的是……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流云会少年堂的主事人是谁，我知道，我还知道黑眼的铁钎是你教的，因为流云会只有你和高薛打过，那条铁钎当初应该也给你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吧？我的人盯着黑眼来了这，我就知道高薛和骆鹰必死无疑，他们两个加起来也和前辈你差的太远。”
他将大槊从背后摘下来，一点点解开缠绕在上边的布。
“末学晚辈，向前辈请教。”
大槊指向虞白发的脸。
他问：“前辈的刀呢？”
虞白发看了看那口水井，想着自己是不是扔的早了些？
就在这时候，看到他侧头看水井，在他背后的吴喜立刻就动了，他在虞白发的视线死角，虞白发的破绽一出他最先发现，所以第一个出手。
“不要！”
白小洛脸色一变。
这不是他制定好的战术。
杀虞白发这样的人皇帝会很疼，可虞白发是那么好杀的？
吴喜太年轻，纵然他的刀已经很强。
在吴喜一刀从虞白发背后砍下来的瞬间，虞白发伸手将晾衣架上那件冻得硬邦邦的衣服摘了下来，侧身让开那一刀，恰到好处。
两只手抓着冻衣，劈落。
冻衣犹如一片刀幕。
噗的一声，冻衣从吴喜的脖子一侧劈进去，斜着从肋下劈出来，他人还保持着姿势，然后上半截身子往旁边滑了一下，砰地一声掉在地上，血和黏糊糊的内脏洒落了一地。
吴喜手里有两把刀，长的那把已经在虞白发手里了。
虞白发看了看刀，稍稍有些嫌弃，因为确实太轻了些。
“我有刀了。”
虞白发看向白小洛：“末学晚辈，你可以来请教了。”
白小洛长出一口气：“也无妨，他本就是最弱的那个，所以才让他站在前辈身后。”

第四百六十六章 名杀
白小洛现在已经不是谁的人，因为他在东疆的时候忽然悟透了一件事。
他为后族拼命，为皇后拼命，为太子拼命，换来了什么？
如果他只是平平常常的在书院里学习，以他的能力离开书院之后便会进入四疆，不出五年便能升任将军，不出十年就能到四品，三十几岁，就有可能成为一卫战兵将军，四十几岁，就可能是一方大将军。
有人会质疑吗？
可现在呢，他失去了一切，就连他自己都成为了后族的弃子。
他从东疆回到长安城之后就去见了皇后，皇后对他失望之极，最后更是指着门外让他滚。
那一刻，白小洛心如死灰。
然后他就明白了，自己不应该为别人活着。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他没打算离开长安城，也没打算就此隐姓埋名，朝廷无存身之处，那就寄身于江湖，做不到大将军，那就做到号令江湖为群雄人上人。
之所以有这个选择是因为他还要报复那些毁了他的人，比如沈冷，比如流云会，比如皇帝在乎的所有人，唯有让皇帝感觉到疼，他才会觉得满足。
大槊遥遥指着虞白发。
“前辈，我与你无仇，只是因为杀了你，皇帝会心痛。”
白小洛槊锋一转，长槊犹如急速旋转着的钻头一样直奔虞白发的心口，而与此同时，站在一侧的杨瑶也长鞭甩了出去，那鞭子在半空之中兜了一个圆儿出来，卷向虞白发的脖子。
而那个叫苏冷的年轻人则没动。
啪的一声轻响，虞白发的长刀斩在鞭子上，这一刀用的力度极巧妙，一接触，鞭子便倒卷回来缠住了他的刀，然后他左腿向后垮了一步，手臂发力，长刀往回一拽，杨瑶也控制不住朝着他这边滑过来。
鞭子恰好挡住了那槊锋，旋转着的槊锋刺在鞭子上，鞭子只有那么粗，槊锋刺来又迅疾，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做出这样的判断并且精准控制，虞白发有多恐怖可见一斑。
他握刀的手往后向后猛的一挥，杨瑶也直接被拉了过来，然后刀锋往回一松，本绷紧的鞭子也松了下来，随着他刀锋一抖，鞭子缠绕在白小洛的槊锋上，一把刀拉扯，竟是把两个人都带的近乎失去重心。
白小洛下意识的看了苏冷一眼，那年轻人依然一动不动的站在那，似乎还在思考着手里剩下的那甘蔗根要不要再啃两口。
白小洛有些恼火，槊锋一转想把鞭子甩开，可随着他发力，杨瑶也反而被拉的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候虞白发的刀到了。
白小洛脸色一白，双手举着大槊顶上去，刀锋狠狠的剁在槊杆上，随着当的一声脆响白小洛脚步向后急退，而那鞭子却被斩断。
白小洛退，虞白发的长刀朝着杨瑶也的心口刺了过去，快的不可想象。
就在这时候苏冷动了，他手里多了一把剑，剑出现的时候已经快到虞白发的后心，若虞白发这一刀刺死杨瑶也，苏冷这一剑也能刺穿他的后心。
所以虞白发不得不侧身避开，然后回身一刀斩向苏冷的脖子，苏冷却已经先一步退了回去，依然站在原处，就好像从来都没有移动过似的。
四个人全都停了下来，虞白发一人一刀，让白小洛和杨瑶也被动之极。
而苏冷站在那，让虞白发被动之极。
片刻之后，白小洛再次主动出手，长槊横扫出去切向虞白发的咽喉，他的槊比寻常刀剑要长的多，而他又不敢近身，仗着这兵器的优势远攻。
杨瑶也手里的鞭子已经短了三分之一，但剩下的依然还有近三米左右，同样还有优势。
她手腕一抖，鞭子竟然抖直了，犹如一条长棍点向虞白发的眼睛。
虞白发忽然往下一矮身子，然后是转身，弯腰下去的时候头朝下，腰发力，身子转过来面朝上，而这一刻白小洛的槊锋恰好在他面前扫过去，他左手一把抓住槊杆往下一拉，砰地一声，槊锋狠狠的砸在地面上，坚硬的青石板直接被拍碎了一块。
而虞白发借助这一拉之力平着往前冲出去，此时他的姿势无比的奇怪。
他是仰着的，腰向后弯曲，头朝着白小洛那边，这一拉他的身子保持着这个姿势平滑出去，右手长刀在前，顷刻之间就到了白小洛的小腹。
白小洛大惊失色，立刻松开了大槊往后急退，刀尖接触到了他的肚子，刺穿了他的衣服，稍稍反应慢一丝这一刀已经将他小腹剖开。
而就在这一刻苏冷又动了。
依然是向前笔直的刺出去那一剑，依然是快的不可想象。
虞白发似乎是在等着他出手，那怪异的姿势居然保持着没变，在苏冷的剑刺过来的瞬间，他脚抬起来踢向苏冷的手腕，苏冷却立刻后撤回去，还是回到原来站着的地方，可他的眉头却已经皱了起来。
他从四岁开始练剑，只练一招。
刺。
劈，砍，扫，卷，勾……这些动作这些招式，在他看来都不属于剑，剑唯一的用法就是直刺。
唯有直刺，才是剑的灵魂。
从他入江湖至今，只有虞白发躲开了他两剑。
第二剑再次失手，苏冷站在那皱眉沉思片刻，竟是转身就走。
“打不过。”
不等白小洛和杨瑶也有什么反应，他人已经在小院子外面了，杨瑶也看了白小洛一眼，然后一抖手将自己手里的剑甩了出去，长剑瞬息而至，虞白发一刀将长剑劈出去，杨瑶也已经转身要走，人都到了墙边，可是她的剑被劈回来了。
剑旋转着直奔她后脑，在即将切进去的瞬间槊锋到了，大槊拦在那，当的一声把飞剑荡开。
白小洛一只手抱住杨瑶也的腰，槊杆往下一压，韧性十足的槊杆弯曲之后猛的往上一弹，借助这力度白小洛抱着杨瑶也飘身到了院子外边，连一息都不敢多停留，快步离开。
虞白发飘身上了院墙，刚要落下去的时候，胸前一剑刺来。
苏冷没走。
他跳出去后就站在院墙下，虞白发上来的一瞬间，他的剑刺了出去。
噗，剑尖刺入虞白发的胸口，刀也到了苏冷的脖子上，苏冷弃剑向后凌空翻出去，后翻的一瞬间一只脚蹬在剑柄上，长剑凶狠的刺了出去。
噗！
剑惯胸而过。
虞白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那剑在胸前已经只剩下一个剑柄。
呼……
虞白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从墙上跳下去，脚步有些踉跄，他用刀做拐杖，穿过门口小巷又穿过那茶楼，茶楼里已经没有活人，之前已经被白小洛等人杀死，茶楼对面就是雁塔书院的后门，他一步一步往雁塔书院那边挪，血在大街上洒了一路，大街上的行人全都吓坏了，一个个都躲的远远的。
虞白发把衣服拉了拉挡住胸前剑柄，朝着远处那个脸色发白的小孩子笑了笑，眼神温柔。
“别怕。”
雁塔书院后门的看门人已经飞奔过来，一把扶着他：“你怎么样？”
书院后门的看门人，认识他。
“劳烦你扶我去见老院长，我走不快，但你得扶着我走快些。”
看门人脸色一变，扶着他朝着书院里边走，走了几步后虞白发的力气似乎已经快要消散尽了，在那剑刺入之前他躲了一下，不然哪里还有力气走这几步。
“有车吗？”
虞白发问。
看门人点头：“有。”
“不去见老院长了，麻烦你能不能送我去未央宫？”
虞白发扔掉手里的长刀，他怕那刀子吓坏了别人。
“我想见见陛下。”
十五年前。
君不见。
今日。
想见君。
夏蝉亭不是个亭子，而是一个庄园，这是因为大将军澹台袁术功劳巨大陛下奖赏给他的，可是澹台袁术基本上没有来过夏蝉亭园，澹台袁术说，陛下给的是恩赐，但为臣应该知道为臣的本分。
夏蝉亭园很大，占地足有百亩，在长安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这么大一片园林赐给了澹台袁术，可见陛下的看重，也可见澹台的分量。
然而实际上，夏蝉亭园里藏着很多秘密。
流云会的少年堂，就在此处。
园林之中有一片空地，很多孩子正在这里练功，按照年龄分开，小的那些孩子不过六七岁，大一些的十来岁，再大些的十四五岁，十六岁就可加入流云会做事，所以这里几乎没有十六岁以上的人，今天刚好是一个人要离开夏蝉亭园的日子，因为他太优秀，所以虞白发多留了他一年，今年他十七岁。
多留一年，是想教的更多，所以恩义更重。
夏蝉亭园的看门人是个老者，已经须发皆白，他急匆匆的从前门那边过来，远远的就看到十七岁的少年抱着刀站在那棵松树下等人，他从早晨等到了现在，因为今天是他正式离开少年堂加入流云会的日子，也因为先生把他推荐给了东主，让他直接成为流云会黑白双煞之一，白牙已经去了边军，白就空缺下来。
先生说，你当可去，不慌，因为你有足够的实力，我相信你。
他一直在等，先生说要送他的。
昨天先生离开夏蝉亭园的时候说，明日洗了衣服就来。
已经快一天了，为何还不来？
看门老何颤巍巍走到他面前，张了张嘴，脸色白的可怕，眼睛里似乎进了沙子，有些湿。
“何伯，怎么了？”
少年问：“今日风大，眯了眼睛？”
“先生他……”
老何忽然扶住少年的胳膊：“先生他出事了。”
当的一声，先生送给少年的刀落地。
“先生在何处？”
“如今在未央宫里。”
少年欲行，何伯拉了他一把：“你去不了未央宫，人在陛下那，你见不到。”
少年沉默，弯腰把刀捡起来。
“何伯，谁能告诉我，仇人是谁。”
“你可去见东主，迎新楼。”
“好。”
少年将长刀包了包，背上，大步走出去，走了几步停住回头：“何伯，恭喜我一下，我是黑白双煞之一的白了。”
何伯看着那少年，说了一声恭喜，然后就哭了出来。
少年要一声恭喜，是因为怕以后听不到。
迎新楼。
叶流云看向少年：“你叫什么？”
少年沉默，抬头：“白杀。”

第四百六十七章 苏冷
南城。
小院的门被关上，白小洛一脸寒霜，抱着杨瑶也进了屋门。
杨瑶也后脑上有一道血口，肉皮都翻开着，血流如注，而白小洛的小腹上也有一道伤口，那一刀终究不只是破开了他的衣服，伤口好歹勒了一下，可勒得住肠子，勒不住疼。
“你为什么要先走？”
白小洛把杨瑶也放在床上，回头看向苏冷。
“我杀了他。”
苏冷脸色平静的回答，语气连一丁点波动都没有，他从怀里翻出来一个油纸包，里边是他半路买回来的烧饼，白小洛生气就在于他居然还有心情在半路上买吃的，而现在居然有心情吃！
“如果你不走，我们不至于受伤。”
“那不是我该理会的事。”
苏冷啃了一口烧饼：“你付给我的钱是杀人的，而不是保护你，我的职责也只是杀人，至于雇主死还是生，与我有什么关系？况且我只收了你一半的钱，另外一半现在该给我了。”
白小洛眼神发寒，可是看了看自己小腹，又看了看整个后脑都是血的杨瑶也，沉默片刻指了指不远处的柜子：“那里边有银票，你自己取。”
苏冷哦了一声，过去打开柜子，里边有很多现银，还有金子，也有珠宝首饰，他从中取出来一沓银票仔仔细细的数了两遍，确定数目没错后把银票放进怀里贴身的地方：“你在我弯腰开打柜子的时候，是不是动念要杀我？”
他转身，白小洛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可确实动念了。
“我却不会想着杀你。”
苏冷坐下来继续吃他的烧饼：“我只拿我该拿的银子，你那柜子里的钱我不会多拿一点，我不杀你，是因为没有人付给我钱，如果你想死的话，可以雇我，比你自杀会快一些。”
白小洛声音冰冷的问：“你就只看重钱？”
“不然呢？”
苏冷翻了翻眼皮：“我看重的钱不是别人的钱，而是我自己赚来的，你想评价什么？又或者是你想说教，告诉我人与人之间还是应该看重感情？你有感情吗？”
三问。
白小洛哑口无言，却看了看躺在那的杨瑶也。
杨瑶也是后族的人，从小到大，她最在乎的就是他。
她出身并不好，庶出的孩子还是个女儿，总是会受很多冤枉气，白小洛不记得自己帮过她，可她总是说若没有白小洛她已经死在家法下，而所谓的触犯家法，是因为她觉得别人的母亲都有漂亮的首饰而她娘亲没有，跑去质问了她的父亲，生气中说话没了顾忌，又骂了她父亲禽兽不如四个字。
白小洛不记得，是因为那年他才四岁。
家法之下，她很快就见了血，奄奄一息。
四岁的白小洛走进来，看了看那血泊之中的姐姐，摇头：“好恶心。”
于是他父亲连忙把他抱起来走出门，说了一声别打了，扔回去。
大难不死的杨瑶也不知道那时候白小洛说了什么，只是有人告诉她要记得少爷的好，若不是因为少爷她就被打死了，自此之后，她便记住，自己生命里应该只有一个男人叫白小洛，那年她九岁。
白小洛后来去了书院很少回家，可她总是会偷偷摸摸到书院外面站很久，以为自己可以看到他，为了不让白小洛觉得自己废物，觉得自己配不上站在他身边，她便开始习武，从九岁起，至今已经二十年还多，可天赋这种东西没办法去强求，她已经很强，却强不过练功远没有她时间久的苏冷。
“我雇你。”
白小洛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雇你保护我们。”
“对不起。”
苏冷吃完最后一口烧饼：“我只接杀人的活，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最喜欢杀人。”
他拍了拍胸口，银票在那，所以心里踏实，于是迈步出门。
“那我雇你杀人！”
白小洛喊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因为虞白发的刀带给他的恐惧太大，震撼太大，还是因为他受了伤没有安全感，更因为身边暂时只剩下一个杨瑶也，也受了伤，他身边必须有高手，而其他联络的人还没有到长安，在这之前他离不开苏冷。
幸好，苏冷是个只管杀人拿钱的人。
“谁？”
苏冷回头问。
“叶流云。”
白小洛咬着牙：“路从吾，沈冷，孟长安，澹台袁术……我还有很多人很多人需要你去杀。”
“好。”
苏冷回到座位那坐下来，变戏法似的又从怀里翻出来一个油纸包，里边是还有热气的包子，这本来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晚饭，虽然放到晚上会凉，可生意做完了，下一个生意还没有着落，他觉得自己得省着些，于是买烧饼的时候顺便买了晚饭。
幸好，下一个生意，下下一个生意，来得很快。
“我喜欢你这样的大主顾。”
苏冷笑，抬起手让了让：“你吃不吃？”
白小洛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找伤药。
“你不爱吃？”
苏冷像是没有看到白小洛的表情和眼神里的怨念，把手收回来，看着那包子喃喃自语：“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总是不知道粮食有多珍贵，我记得小时候好像我家里也很有钱，还很有势，不过后来父亲被罢官回家，郁郁而终，母亲觉得父亲已经没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在父亲去世之前就回了娘家，没带我，幸好我还有老陈。”
苏冷知道白小洛没有在听，但他只是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老陈是我家的管家，已经很老了，快走不动路，我答应了他赚很多钱回去给他买个漂亮的山头，修一座庄园，让他舒舒服服在庄园里养老等死……我的钱应该差不多够了，所以我想问问，我能不能先回去一趟？”
“不行。”
白小洛狠狠瞪了苏冷一眼：“你除非是不想再接生意。”
“哦。”
苏冷吃完包子起身往外走：“那就晚些再接，总是要先回去一趟的。”
白小洛几乎气炸，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
他给杨瑶也上了药，又给自己敷药，然后坐在杨瑶也身边大口喘息，杨瑶也头顶的重击让她昏昏沉沉，那剑幸好不是剑刃击在后脑，若是的话，可能脑壳都已经被切开了。
迷迷糊糊中，杨瑶也伸手握住白小洛的手：“少爷，别走。”
“不走。”
白小洛看着窗外怔怔出神：“我没别人了，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忽然间他想起来什么，问：“苏冷是你找来的人，你在哪儿找来的？”
杨瑶也脑子里嗡嗡的响着，可还是努力的让自己清醒起来。
“我手里有一份名单，是从家族里偷出来的，里边都是可以利用的人，但我偷出来的名单不齐全……苏冷，只是我按照名单上去寻来的人。”
“姓苏？”
白小洛叹道：“莫非是原来西疆大将军苏方式的儿子？”
那年。
陛下登基，西将大将军苏方式没有奉诏回长安，几年后，陛下罢了苏方式的兵权，谈九州赴西疆，苏方式回到家中没几年就郁郁而终，只是谁还在意他家里有什么人，是什么情况。
所以，苏冷也有恨吧。
白小洛笑起来，这样的人，确实很好用，因为他不只是为了银子而去杀陛下在乎的人。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陛下李承唐算是一代雄主，仓促登基，手里没有一点儿能握住的东西，靠着他在留王府里那些家臣，一步一步把朝权攥的结结实实，四方大将军都被他换了，十九卫战兵的将军也几乎都换了，所以恨李承唐的人真的很多啊……
没有对错，那是李承唐必须做的事。
白小洛忍不住想着，可惜了，李承唐终究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不然哪里会有这么多隐患，杀人要杀尽，斩草要除根……李承唐，还是差了些狠厉。
换作他的话，根本就不会有苏冷这个人。
未央宫。
皇帝脸色有些难看，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洗去手上血迹的沈先生：“怎么样？”
“避开了心脏，运气又好的没话说，或者是在最后一刻他避不开剑却知道应该让剑从什么位置刺进去，剑从内脏之间的缝隙里刺穿，却没有伤及内脏，但以后可能会落下什么病根，会经常咳嗽，不能受寒，也不能剧烈动作，不然咳的厉害了，还是能要命。”
皇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活着好。”
他坐下来，看着陷入昏迷之中的虞白发：“当年朕说让你在幕后做事，数次让你来见朕，可你总是不肯来，你说你是坏了规矩的人，被人看到了，别人骂的就是朕，朕去看你，你闭门不见，朕其实心里明白你还是怪朕的，你是为朕去杀的人，朕没能护住你。”
他握住虞白发的手：“从朕留王府里出来的人，朕最对不起的是云散，其次就是你……朕还对不起很多人，北枝也付出了那么多，还有开泰，景天，抚边他们……”
沈先生叹了一声，俯身：“臣去配些药。”
“朕不想你们再出事了。”
皇帝抬起头：“任何一个。”
沈先生脚步一停：“可陛下是陛下，我们是我们，不是他们。”
皇帝转头看向窗外。
我们不是他们。
杀人之前的人不是罪犯，所以你不能把他怎么样。
虞白发当年主动去杀人了，所以才会有今日。
似乎，真的有些不公平。
皇帝握着虞白发的手不松开，他是怕，怕一松开，死神就会来和他抢人。

第四百六十八章 小爷
江湖很大，只长安城内的江湖便可翻云覆雨也可惊涛骇浪。
可是大与不大，总是相对来说，长安城的江湖再大，也大不过楚剑怜一剑。
江湖很小，长安城内的恩恩怨怨归结起来都是围着一个人在转，似乎早已注定，似乎都是宿命，而这个人当然不是沈冷，是当今皇帝陛下，二十年风雨，二十年恩仇。
当年陛下进长安城的时候身边可用的人只有留王府里那些家臣，幸好这些人每一个都了不起，也不能不了不起，如果有一个人在必须的位置上不能担当大任，陛下的江山就坐不稳。
陛下成了陛下之后他们才称之为家臣，陛下不是陛下的时候，称他们为家人。
哪怕时至今日，陛下看他们，依然如兄弟。
只是那时候的留王和现在的陛下，已经不一样，不一样在于留王当时最大的心愿，是让更多的战争遗孤好好的活下来，他还有时间去游山玩水，有时间品茶论道，然而留王成了陛下，他的心愿就只能是大宁更强，再强，最强。
所以为陛下分担压力的，还是家人。
按理说，皇宫里那位本应母仪天下的人才是陛下最大的助力才对，然而她心思太小眼界太窄，她眼里没有陛下，有皇位，没有丈夫，有仇人，没有孩子的父亲，只有孩子。
若一开始只是她变得狭窄起来也就只有她一人扭曲，二十年之后，整个后族都跟着狭窄起来，因为他们从做出选择开始变已经无路可退，咬着牙硬着头皮也得撑着，撑到太子即位的那一天。
所以扭曲的就不是皇后一个人，而是后族的所有人，也就包括了像白小洛这样的人，他是这二十年来成长起来的后族年青一代，这一代人他们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目的，为太子活着或是死去。
白小洛选择抗争。
因为他本以为自己很重要，虽然不似太子那般重要，最起码将来能是一方大将军，后来他看清楚了皇后的心思眼界之后才醒悟过来，皇后的未来打算里哪有什么大将军，甚至哪有什么后族？皇后的未来打算自始至终都只有太子一人罢了。
后族的人把皇后当做命根，而皇后把娘家人当成了工具而已。
受了伤的白小洛决定暂时离开长安城，虞白发出乎预料的强，让他暂停了之后的计划，毕竟身边能用的人已经不多，能大用的人只剩下一个苏冷，还是一个控制不住的。
腊月初三这天白小洛离开了长安城，不能不走，因为苏冷也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苏冷走之前他说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反正你若是回老家去也是往南走，那半个月之后湘宁见。
湘宁有个白家。
一个已经半废了的白家。
白家难道就不凄苦？
本以为搭上了后族这条大船就能在未来扬帆远航，最起码在朝廷之中占据一席之地，最后才发现他们不是这条船上必须的人，连船夫都不是，可有可无，上了船容易下船难，白家现在也仅仅是徒有其表罢了。
还能给白家撑门面的，反而是那个最不像是白家人，甚至已经多年没有和白家有过任何联系的白归南。
将来若白归南去了窕国那边任道府的话，只怕以后也不会有什么联系了。
当初白家的人要求白归南为皇后做事，白归南拒绝，白家的家主，也是白归南的大哥用很严厉的语气告诉他，你不帮家族做事，那么你就将失去家族，失去庇护，失去一切。
白归南出家门的时候云淡风轻的说，那就看看，这样下去是家族长久还是我长久，我离开这个家，将来白家重新站起来靠的应该是我以及我的后人，将来的白家，必将奉我为先祖。
当时白归南的大哥骂了他一句疯子。
湘宁。
白府。
白归生看了看站在面前的这些年轻后生，一个个脸色茫然，眼神也茫然，所以他便生气，可生气有什么用呢？腊月了，又是一年祭祖的时候，以往白家祭祖那是多大的场面，浩浩荡荡，朝廷里为官的人能赶回来的也都会赶回来，为家族壮声势，做到道丞的白归南自然也会回来，陛下崇尚孝道，所以官员祭祖之事从不阻拦，那时候白家人出了门队伍走在大街上，从二品的道丞，三品的战兵将军，四品，五品，放眼望出去都是官。
百姓们围观，那个不是心怀敬畏？
说湘宁是他白家的也不为过，当地官府的地方官还不是看着白家脸色。
如今，要去祭祖了，放眼看出去，哪里还有能撑门面的人？
“我们得想想办法了。”
白归元看了看大哥的脸色，知道大哥为什么心情不好。
“可不是现在啊大哥，祭祖的事还是得把场面做足，不能让那些等着看我们笑话的人笑起来，我已经让人放出去消息，二哥是因为远在南疆所以无法归来，那些人念及二哥，还不敢太放肆。”
“闭嘴，白家没有他。”
白归生脸色变了变：“白家也不需要他来撑场面，出门！”
可刚要出门，外面却来了几辆马车，看起来风尘仆仆，马车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赶车的人身上衣服都已经变成了土色，显然这些人是长途跋涉而来。
马车上也没有什么醒目的标示，看不出来是哪家的，但车厢看起来虽然脏却不旧而且一眼就能发现做工精良，马车上镶金佩玉，显然出自大户人家。
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有四十几岁，倒是干干净净，和那一身尘土的车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请白归生出来迎接一下贵人。”
他站在门口直接点了白归生的名字，如此无礼的话，在他嘴里说出来却显得那么正常，好像并无不妥之处。
“请问这位爷，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白家守门的被这人气势震慑，倒也没敢发怒，只是客客气气的问了一句。
“长安。”
中年男人对白家守门的人说道：“你只需去告诉白归生，长安城姓杨的来了人即可。”
姓杨？
守门的脸色一变，连忙小跑着回去，不多时白归生白归元带着人从里边出来，白归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那中年男人却不认识，或是见都没有见过。
“你是？”
他问，可那人却不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白归生？”
白归生点头：“我是。”
心中恼火，却忍着。
长安城杨家来的人，还能是哪个杨家，然而后族被皇帝打压成了那样，还算得什么贵人？也就他们自己还把自己当贵人……然而后族就是后族，皇后的娘家人就是皇后的娘家人，就算后族近二十年都没有出过一个像样的官，而白家好歹出了乙子营战兵将军白尚年，还有从二品大员白归南。
可那又怎么样？
“候着吧。”
中年男人淡淡的说了三个字，然后转身回到马车那边，垂首俯身：“小爷，到了。”
马车车门打开，从里边下来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看着俊俏，下车之后跪倒在地，一双脚从马车里出来，踩着那丫鬟的后背下了马车，这人看起来……居然是个女的。
披着一件米白色的大氅，发型来看尚未出嫁，也就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稚气未脱，然而眼神里有些东西绝非这个年纪的人应有的，鹅蛋形的脸，柳眉杏目，样子很美，可这眼睛这眉毛，怎么看都有几分薄凉。
当初杨家有很多出色的年轻人送到白家来培养，白家也因此借势而起，风光了一阵子，然而实际上，凡是送到白家来的人，哪怕是白小洛那样的人，也算不得最被看重的，真当宝贝一样的人，杨家会舍得放出去姓白？
所以白归生心里一震，紧跟着就是一股惧意。
二十年了，他太了解杨家，杨家那些送过来改姓白的年轻人已经一个个都透着一股子可怕劲儿，而还行杨的年轻人，更可怕，因为他们是杨家倾尽心血教导出来的，他们才是杨家年青一代的核心人物。
“白家主？”
少女笑了笑，笑起来的时候也还是有几分阴气，就好像她不是人间人。
“晚辈姓杨，名心念，心心念念的心念。”
她以晚辈之礼行了礼，可哪里有什么礼貌的样子。
白归生连忙俯身下去：“小爷。”
他听到杨心念这三个字头皮都炸了，杨家有个小姑娘叫心念，明明是女儿身，却喜欢让人称她为小爷，最可怕的是，杨家那么多送出去培养的年轻人个个高傲，却也就配是给她练手的，传闻每年都有少则三五人多则十几人被召回杨家，说是有重用，其实不过是让她虐罢了。
杨心念曾经说过，白小洛只不过是个小孩子，会玩过家家的小孩子。
“白家主客气了。”
杨心念往四周瞧了瞧：“白家四周应该有不少人盯着呢。”
白归生连忙回答：“是……所以小爷不该这么直接过来的。”
杨心念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说着：“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吗？”
“不知……”
“我知道啊。”
杨心念又笑起来，有一丁点天真无邪的样子，可更多的是让人害怕，白归生觉得她就是那种做工非常好的娃娃，明明应该可爱才对，可看着就是让人害怕，莫名其妙的害怕。
“昨天不知道，明天的也不知道，但今天一共有十九个。”
杨心念迈步往前走：“给家主带了份礼物来。”
第二辆马车打开，车门一开就滚出来几颗人头，马车里还有，血腥味一下子就飘散出来。
“瞧瞧去吧，有流云会的，有廷尉府的。”
杨心念已经进了白府大门：“准备洗澡水吧，身上脏死了，另外把院子腾一下，我不喜欢人多。”
中年男人和那个小丫鬟紧随其后，白归生也亦步亦趋的跟着，可后背上都是冷汗。
“哦对了，你们今天是祭祖的日子？该去就去，别回来那么多人就好了。”

第四百六十九章 万一
整个白府大院里都冷冷清清，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摆着十几颗人头，就算是白归生的胆子再大，也不敢把这些人头就一直摆在大门口。
“小爷。”
白归生看了看杨心念的脸色，垂着头用很谦卑的态度说道：“虽然小爷把外面的眼线杀干净了，可是……我白府上下可怎么办？那是廷尉府人，韩唤枝有多护短小爷也应该有所耳闻，就算是他不护短，廷尉府的人死在我家门之外，这事廷尉府也不可能不查，我没办法交代。”
“你在怪我？”
杨心念看了白归生一眼，把玩着白归生最喜欢的那个玉如意摆件。
这个摆件是当初皇后派人送过来的，质地自然无话可说。
“我小时候还见过这个东西呢。”
杨心念随手把玉如意扔了出去，啪的一声，落地粉碎，把白归生吓得哆嗦了一下。
“白叔叔。”
杨心念忽然笑起来，眯着眼睛的样子确实有些可爱，但还是之前那种感觉，白归生怎么看她像个精致无比的却被恶灵附体了的娃娃。
“我怎么会不为你着想呢？廷尉府的人死在你们家外边，这事韩唤枝过问起来确实不好交代。”
白归生沉着脸，低着头：“那小爷你是怎么打算的。”
“没打算啊。”
杨心念依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单纯的小姑娘。
“我就是看到你家门口被那么多人盯着，心里不舒服，替白叔叔你觉得委屈，你为杨家辛辛苦苦做事这么多年，我怎么能看你受委屈而不管呢？”
她停顿了一下：“玉如意不错。”
白归生：“皇后娘娘赏赐。”
“我知道啊，所以才摔的。”
她看了白归生一眼：“皇后娘娘让我摔的。”
白归生脸色大变：“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让我问问你，是不是怕了？”
白归生猛的抬起头，因为突然炸出来的怒火而忘记了恐惧，他直视着杨心念的眼睛：“怕？我白家这些年来为皇后娘娘做了多少事？鞍前马后，交代下来的可有一件做的不妥当？然而我白家出事的时候，皇后娘娘又在何处？我胞弟白尚年，娘娘可有过回护之意？”
“没有！”
白归生怒道：“后来我也想明白了，白家在皇后娘娘眼里不过是一群可有可无的人罢了，况且就算是她想救白尚年就能救？她自身都难保了吧，若你还以为我会如原来那样对你们杨家来的人言听计从，甚至卑躬屈膝，那你就错了，杨心念，你现在就离开我家，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唔……”
杨心念站起来围着白归生走了一圈：“我来之前娘娘就说白家或许怨念颇深，看来果然如此啊……白归生，你说娘娘对不起你们白家？别的不说，白家经营所用的银子，这些年加起来超过十万两是娘娘赐给你们吧？白家在地方上为官的那些人，哪个拿的不是娘娘给的银子走门路？”
白归生往后退了一步：“各不相欠，大不了一拍两散。”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杨心念笑着说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一来就在你家门外杀人了吗？韩唤枝那种性子，怎么可能放过你……你自己想想吧。”
白归生怒道：“不外乎玉石俱焚！”
“吓死我了呢。”
杨心念绕到白归生面前，因为个子矮，所以还要仰着脸看他，可是分明给人一种她才是个子比较高的那个，而白归生正在一点一点的矮下去。
“玉石俱焚？”
她抬起手在白归生的心口上点了点：“你觉得，你们白家的分量够吗？”
白归生怒视着她，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我给你指一条明路吧。”
杨心念回到书桌那边坐下来，语气平淡的说道：“娘娘说，只要白家做好一件事，娘娘就有办法把你们白家的人送到北疆去一些，十个，二十个，三十个？你说了算，北疆就要打起来了，白家能不能崛起就看这一战，只要你送去北疆的人活着，归来都是将军，不过得改个姓。”
“我不信！”
白归生脸色缓和了一些，可打心里不相信皇后的话。
“娘娘有什么能力做出这样的许诺？”
“这你别管。”
杨心念招了招手，那个小丫鬟捧着一个木盒过来放在书桌上。
“这里边有五万两银子的银票，还有关于一个人的卷宗。”
“谁？”
“沈小松。”
杨心念道：“当初娘娘曾经委托沈小松做了一件事，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就是二十年前留王府里那件事……我听闻，沈小松家里最近有人到湘宁来做生意了，叫沈胜三，算起来是沈小松的胞弟，有人说他处处胜人三分。”
“这个人怎么了？”
“这个人没怎么。”
杨心念道：“沈家虽然是富户，在江南道也算得上名门，可从没有人出仕，最多也就是大富之家罢了，然而这个人可以用……”
白归生道：“这又和当年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杨心念道：“我已经放出去了消息，当年云霄城外那座道观里有沈小松几个师兄弟，他们后来也都离开了道观，当然不好找，可还真让我给找到了呢，我想办法让沈胜三得知这几个人查到了当年那件事的一些内幕，正在被人追杀，事关沈小松生死，沈胜三一定会管。”
“然后呢？”
“你现在可以派人去本地廷尉府分衙了，就说有人扔进来你家里很多人头，还有带血的廷尉府官服。”
白归生脸色大变：“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保你白家无忧。”
杨心念起身：“这个院子我暂时住着吧，别让人来打扰我，后院我说了算，若是有人随随便便出入，别怪我没提醒过你……白叔叔。”
白归生咬着牙沉思了一会儿：“你想让我做什么？”
“原来你真的这么笨噢。”
杨心念叹道：“怪不得白家真正能用的也没几个人，连你这个做家主的脑筋都这么慢，我跟你说了那么多，提到了沈胜三，自然是希望你去杀了他啊……噢对了，我忘了告诉你，后天正午原来那几个道观里的人会出现在湘宁城西南二百里的浮云镇，沈胜三应该也会到。”
白归生问：“若我不做呢？”
“我刚才看到外面有几个特别可爱的小孩子，粉雕玉琢似的，真惹人疼爱，我想带过来玩玩……唔，不是，我想亲自教导他们几天，如何？”
“你别过分！”
白归生转身往外走：“我白家的人不会到后院来，沈胜三我去杀，但我希望自此之后娘娘不要再派人来我白家了。”
“看你咯。”
杨心念抬起脚搭在桌子上：“真是无趣的一个人啊。”
浮云镇。
其实杨心念的消息并不是很准确，因为那几个道人提前到了这，只是因为心急赶路太快，当年沈先生带着那个孩子离开之前，知道会有祸事，所以让这几个人也离开了道观，沈先生将当初留王赏赐的所有金银都给了他们几个，不然后来也不至于如此穷苦。
这几个人云游天下，前阵子忽然有人找到了他们，对他们说青松道人出了事，临死之前希望能见到他们几个，这几人心急如焚，从南边急匆匆的赶了过来，他们得到的消息是说青松道人如今隐居在湘宁，但是被仇家追杀不宜露面，他们到了浮云镇之后就等着，会有人联络他们。
来的一共五个人，一个白胡子老道人，当时道观的观主，法号秋实道人，三个四十岁上下的道人，都是青字辈，分别是青云道人，青果道人，青林道人，还有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道人，当初青松道人离开的时候他才七八岁，是道观里的观宠……
他的法号是二本道人。
“师爷爷。”
二本道人如今已经是个高高大大英俊帅气的年轻人，背着一柄带流苏穗的长剑，看起来更显得俊朗。
“嗯？”
已经没有几颗牙的秋实道人视线离开碗里的豆腐脑：“嘛事？”
“咱们已经等了两天了，为什么还没有师伯的消息？”
“傻不傻？”
胖乎乎的青果道人在旁边敲了他脑壳一下：“你真以为那些人会知道青松师兄的消息？”
“啊？”
二本道人脸色一变：“难道找到咱们的那个人是骗子？”
“当然啊。”
坐在一边啃猪蹄的青林道人留着络腮胡，看起来更像个屠户。
“师兄是什么身手修为？随随便便来个人找到咱们说师兄要死了，师兄就真的要死了？这个世上，能杀师兄的人真不多。”
“就是。”
一仰脖干掉半壶酒的青云道人醉眼迷离，清瘦的脸上是有淡淡的担忧。
“师兄没那么容易出事，你怕不是忘了吧，当初在道观里的时候我们几个和师父加起来也斗不过他啊，那个家伙啊……整过我多少次，你问问你师父，当初他偷袭过你师伯几百次？哪一次不是被你师伯反打的好像狗一样。”
青果道人脸一红：“瞎说，狗哪有那么惨。”
二本道人好奇起来：“既然师爷爷和师父师叔都觉得那人是骗子，不可能真的有师伯的消息，为什么我们还要来？”
“因为……”
老道人喝掉最后一口豆腐脑：“万一呢？”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那可是我最嫌弃的弟子啊。”
“就是。”
青果也抬头望天：“那是我最嫌弃的师兄啊。”

第四百七十章 将军！
已经二十七八岁的二本道人还单纯的像个孩子，因为他有个好师傅，圆圆乎乎胖滚滚的青果道人，从他四岁的时候开始带着他，唯恐让他沾染了一点江湖气。
“师父啊。”
二本道人问：“当初为什么给我取这个法号？”
“你问过六七百次这个无聊的问题了。”
“可你也没回答过啊。”
“等以后见到你师伯了，你问他。”
“我就问你。”
“唉……”
青果道人放下手里的猪肘子：“之所以给你取法号为二本，是因为人有两个根本不能忘，一本，是本心，二本，是本性，守住本心本性，你便能大成，悟道明心。”
“这样啊。”
二本道人有些不理解：“这么正经的理由，为什么你以前不回答。”
“这不是刚想到吗……不是，这不是刚悟到吗。”
“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
整日醉醺醺的青云道人白了青果道人一眼，然后看向二本道人：“小师侄，下次不要问你师父，他什么时候正经过，当年给你取这法号的还是你师伯，他说一本太没意思了，还是二本好些。”
“为什么呢？”
“因为一本正经啊，二本当然不正经。”
二本道人摇头：“我还是信我师父的吧。”
他看向盘膝坐在那师爷爷，老道人已经九十岁，头发虽然稀疏了些，牙比头发还稀疏，但是能吃能睡能活动，师爷爷总说他这样的人是天生道心，长寿是理所当然的，只是自从牙越来越少后便怨念多了些，因为啃不动肘子了，为了安慰他，师叔师父们每日都啃肘子让他看。
师爷爷还说过，他小时候可没有无法打坐入定的烦恼，别的人心不静也不定，所以总是走神胡思乱想难以入定，而他不一样，他坐下就能睡着，还不打呼噜，可不似其他师兄弟，睡就睡吧还打呼噜，总是被师爷爷的师父发现。
师爷爷的师父说，你们睡觉可以啊，别吵着我睡觉，不然我打你们。
这一脉传承到二本道人这，多不容易。
世人都说，盛世禅宗乱世道宗，盛世的时候，禅宗的人便会特别活跃，香火旺盛，而道人就都在自家道观里安安静静的生活，而若逢乱世，道人们就会背剑下山，三尺青峰做不得太多事，师爷爷的师父说，本心本性为何物？八个字……路见不平，干他娘的。
师爷爷又在打坐了，青云师叔还在喝酒，师父和青林师叔在抢猪肘子。
二本道人托着腮帮子看着这些亲人们，想着还是那时候的青松师伯好玩些，还记得六七岁的时候，青松师伯带着他山下池塘里抓王八，他问师伯说钓鱼用鱼饵，钓王八用什么？师伯让他脱了裤子站在水里，说用蚯蚓钓王八，他问蚯蚓呢，师伯说就在裆下……
“师父。”
“嗯？”
“师伯的武功是不是最强的。”
“当然不是，比我差了些。”
“说正经的。”
“唔，比我强点有限，你师伯武功天下二流，这是你师爷爷的评语。”
“师父你呢？”
“二流半。”
“我呢？”
“你还不入流。”
“哦……可为什么你们总说师伯一流？”
“他不要脸一流。”
“师父，我听说师伯原来不是咱们道观的道人，最初的时候道观里只有师爷爷和你们三个，可后来为什么师伯成了大师兄？青林师叔说，师伯来的时候说是借住一段日子，怎么就入了咱们道观？”
“因为他天资聪颖性格单纯，你师爷爷一眼就看出来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所以收他为徒。”
“那不也应该是你们小师弟吗？”
“能不问了吗？”
青云道人醉醺醺瞥了二本道人一眼：“你为什么不问我？我刚说过你师父没个正经了。”
“师叔你说。”
“那年啊。”
青云道人喝了一口酒：“你师伯虽然也是道人，可不是咱们道观的弟子，他是听闻留王有贤者之风所以想去看看，可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见到留王殿下，后来打听到留王经常会到咱们道观里来品茶论道，所以他就来了，进了门说要入观籍，我们看他人不错就收下了，又看他谦逊老实，年纪又确实比我们长几岁，于是就让他做了大师兄。”
“这样啊。”
二本道人想了想：“可这不符合你们的性格啊。”
旁边啃肘子的青林道人扑哧一声笑了：“你们就别逗他了，那年你师伯上山来说要借住，天下道门是一家，你师爷爷说那你就住下吧，正好道观里还缺个扫地做饭的，你师伯都愣了，说我不会扫地做饭，你师父当时说要留下你就得扫地做饭洗衣服，你师伯就说哪里有大师兄为师弟们扫地做饭洗衣服的？”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个一个和他打，都打不过，他当然是大师兄了。”
“师爷爷没管吗？”
“当时你师爷爷就站在旁边看着，你师伯打败了我们三个，又看了看你师爷爷，当时你师爷爷说了一句话就把你师伯镇住了。”
“还是师爷爷厉害，说了什么？”
“你师爷爷说，你看什么看？你要是也敢打我，我就讹你。”
青林道人说道：“你想想你师爷爷那会都什么岁数了。”
二本道人想捂脸。
青林道人一本正经的说道：“这就是咱们道观的传承，从来都是这么公正无私，也是这么的明净清宁。”
他们住的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客栈，这浮云镇本来也不大，从今年开始还比以往繁华了些，是因为有个从外地来的富商不知道怎么发现了这浮云镇外野生的桑树好，反正谁也说不上来哪儿好，富商就租下来大片的田地种桑麻，传闻那富商家里本就是做布匹锦缎生意的，也做药材生意，听说他家的药铺在江南道格外有名，还出过几代名医，传闻很多很多年前，大宁的开国皇帝陛下征战时候身负重伤，就是那家的名医给治好的。
小客栈的名字叫欢朋，也不是个文雅的名字，寓意倒也简单明了。
客栈的主人是一对挺憨厚老实的夫妻，里里外外都是他们两个操持。
正午的时候，门外有车马响声，一队十几辆马车在外面停下来，一群精悍的爷们儿动作麻利的把车马停下，然后开始往下搬运东西，客栈老板和老板娘连忙迎接出去，一看就傻眼了，这十几辆车得有七八十号人，客栈住不下。
“不用担心，屋子里能住几个住几个，住不下的睡院子里，我们自己带着帐篷。”
一个看起来三十几岁精明强干的中年男人客气的对老板说道：“只是劳烦你们多备些饭菜，我们这些人走天下做买卖，饭量都大，也不需要有什么精致的太好的，大铁锅炖菜，白馒头管够就行。”
“好嘞好嘞。”
老板接过来那汉子递给他的银锭，那可是能有十两银子的分量，这小客栈半年也未必能赚下来十两银子。
一袭青衫的中年男人从马车里最后一个下来，身上的衣服布料讲究，但不是锦缎，显然没有功名在身，衣服剪裁合体，虽然不是锦缎，可看着就觉得名贵，也觉得穿着好看。
他看起来三十七八岁上下，没留胡须，保养的很好所以应该实际年龄更大些才对，进了客栈之后看了看环境，低声吩咐了一句：“人分成五队，轮流当值，镇子外面所有能进出的地方都要看护好，有什么不对劲的就发信号。”
他等着手下人把帐篷搭好：“我睡帐篷，你们进客栈。”
“东主。”
手下人刚要劝，中年男人摆了摆手：“你们比我辛苦，先去好好歇着。”
再没有多一句话，低头钻进帐篷里，身后人捧着厚厚的一摞账本跟着进去，没多久里边就传来一阵阵清脆的算盘响，犹如马蹄疾驰落地声。
帐篷里坐在旁边翻账本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起来十八九岁模样，他翻的很快，一页一页，每一页翻开的时间都一样，因为他很清楚的中年男人算账有多快，那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移动，简直像是舞蹈。
“二伯。”
年轻人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伯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大伯……”
中年男人打算盘的手停下来，抬起头看了年轻人一眼：“佑年，我永远也不希望你成为你大伯那样的人，他太自私……以他的才干能力留在家里的话，咱们家的生意比现在最起码规模还要大一倍，可他当年说走就走，连一句话都没留。”
沈佑年嗯了一声：“知道了。”
“但你得尊敬他。”
沈胜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最不像是沈家人，可他比任何一个沈家人都要强，虽然当年你爷爷摔了杯子，说以后沈家没有你大伯这个人，断绝和他一切关系，可你想想，哪年过年过节吃饭的时候你爷爷身边不留个空位？空位前不摆下碗筷？你爷爷最不爱喝的就是高粱酒，可你大伯当初爱喝，自从你大伯走后，你爷爷便开始喝高粱酒了……”
沈佑年嘿嘿笑：“我当然知道，我爹可说了，我大伯才是真豪杰，大英雄。”
“屁。”
沈胜三哼了一声：“你见过混的那么差的大英雄真豪杰？这次的消息虽然来路不明而且多半可能是个局，但我们还是得来，若万一见了你大伯，绑也要绑回去在你爷爷面前磕头认错。”
沈佑年道：“他不磕头认错，我就……不叫他大伯！”
“你可真狠。”
沈胜三白了他一眼：“继续翻。”
算盘声又起。
与此同时，京畿道官道上，一队车马向南而行，车漆黑如墨，像是一大块砚台在往前挪，可是马车上有个火红色的标徽，看到就让人心生敬畏，那是廷尉府的标徽。
韩唤枝坐在马车里看着面前的沈冷，似乎对这个家伙又有了新的发现和新的感悟。
“你的马为什么走田。”
沈冷：“因为我的马腰好，寻常的马一日，我的马可两日。”
韩唤枝：“你的马真累。”
坐在旁边的茶爷看了沈冷一眼，沈冷立刻低下头。
片刻之后，韩唤枝皱眉：“你这象棋，是沈先生教的？”
“不是。”
沈冷一本正经：“他下不过我。”
韩唤枝叹道：“你把我的车拿走算什么？”
沈冷：“想偷很久了……”
他看了看窗外：“消息会不会有误？”
“消息不会有误，但事情肯定不对劲。”
韩唤枝道：“有人到廷尉府送信说沈先生的家里要出事，说原来道观里的道人们也要出事，这是逼着沈先生离开长安城，沈先生离开长安城，也就是逼着你，逼着我，也一块离开长安城，不是阴谋，这就是明目张胆的逼。”
他放下棋子：“有人不打算让我们好好过年。”
“差不多的。”
沈冷算了算时间：“来回走二十天，还能回长安过年。”
“那还有几天呢？”
“杀人。”
沈冷拿着自己的将飞过去直接按住了韩唤枝的帅：“将军！”
韩唤枝：“你飞的真远。”
“飞将啊，但使龙城飞将在的飞将。”
“飞将不飞将，你很蛋屎。”
韩唤枝的视线飘向窗外：“怎么也得好好过年不是吗？过年就得喜庆。”

第四百七十一章 只剩下
沈胜三是个生意人，虽然生意人经常说自己行走江湖，可实际上生意人不愿意招惹江湖是非，比不愿意招惹官场是非还要更多些，大宁这官场大体上清明，没有太多可担忧的事太多可担忧的人，而江湖不一样。
所以沈胜三在得到消息之后就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总觉得自己美好人生可能会戛然而止。
浮云镇是个小镇子，他不是第一次来，今年来过一次，他当然就是那个浮云镇百姓口中说的神神秘秘的富商，只是这种小生意对他来说到这里看一次也就罢了，手下人自会处理好。
以沈家的财富，租下个千八百亩地当然算不得什么大生意。
“浮云镇距离湘宁二百里，距离故城县百里，距离最近乡邻的镇子也有三十里。”
沈胜三打开地图仔细看了看，地图属于朝廷管制的东西，他这地图来路也不算太歪，上次来浮云镇的时候故城县县令大人听说沈家要来投上一大笔银子做生意自然开心，沈胜三要了一份地图是为规划，可没想到居然用在了这事上。
“县衙里只有几个正经的捕快，算上帮工学徒也不过是几十口子人而已，还都是些三脚猫的功夫，真出了什么事，指望不上他们，再者说，就算骑马赶来，一来一回也得一个时辰以上，不顶用。”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标注出来几个位置：“这些地方，每个地方留三个人，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不要和来人恋战，发了信号就撤回来。”
手下人问：“东家，这布置有些奇怪啊。”
沈胜三听到这句话下意识的回答：“我大哥小时候教我的。”
然后恍惚了一下。
多少年了？
那时候他大哥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大哥总是喜欢弄一些小木棍做兵将，然后玩什么打打杀杀的游戏，他看不懂，问过几次，大哥教的耐心，可他学的并不上心，后来等到他超过那个年龄很多之后才明白，大哥玩的不是低级的过家家，而是兵法。
“你们大部分人没见过我大哥。”
沈胜三放下手里的炭笔，停顿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也许还有人是第一次听说我还有个大哥，所以接下来的话我希望你们大家都认真听……这次不是做生意来的，可能会有危险，会死人，也可能死了人却还见不到我大哥，这只是一个圈套，沈家从来不愿意牵扯是非，可是沈家从来都不会对自己人弃之不顾，哪怕……父亲当年赶他出门。”
“可是情义之前是生死，大家都只有一条命，愿意留下的，留下，觉得这件事做的没道理，可以回去。”
站在旁边的年轻汉子笑起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东家要说不留下的扣工钱呢。”
“沈大先生我们没见过，可我们认你啊，你是东家。”
“东家把没把我们当过外人，当兄弟。”
“所以沈大先生也是我们大哥。”
沈胜三深深的吸了口气：“今日胜三不会忘了诸位兄弟恩义。”
“东家说这个干嘛？”
“不如谈谈加工钱吧。”
“哈哈哈哈……”
之前说话的年轻汉子把刀拎起来：“我带第一队人守第一班。”
转身而行。
“我到现在为止也没明白他们的目的，如果骗我来是想逼问我大哥的事，可连我都不知道大哥在哪儿，所以想来想去，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希望利用我引我大哥出来。”
沈胜三笑起来：“那就这样吧，希望真的能把大哥引出来。”
浮云镇外十五里，白归生打开地图看了看：“浮云镇就像个孤岛，算计着日子，如果青松道人真的会来，最起码还得八九天左右的时间，盯住了人，暂且先不要动手，我们白家的人不随随便便给人家当枪用，若青松道人真的来了，我们冷眼旁观就是。”
手下人应了一声。
白归元问：“可是大哥，杨心念那边怎么交代？”
“她若死在这，我跟谁交代？”
白归生哼了一声：“真以为我还如当年那样把皇后当成救我们白家的神佛？”
白归元笑起来：“这样最好。”
浮云镇里。
沈胜三算了算带来的人手，固守这客栈问题不大，可难免会牵连无辜。
老板两口子做好了第一餐饭送上来，笑呵呵的忙前忙后，沈胜三让人把那夫妻俩喊过来，两个人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沈胜三的脸色，唯恐是自己伺候不周到。
“我想把你家客栈买下来。”
“啊？”
老板愣在那：“这位爷，这客栈不赚钱，只是我家祖业，所以我们夫妻二人才守着。”
“一千两，足够你们去大一些的地方开一家大客栈。”
“爷，这是祖业。”
“两千两。”
“我爹和我娘做了大半辈子小本生意，走街串巷卖货，老了老了才攒够了银子开这家客栈，临死前我爹说，儿子，你爹没有大本事，就给你置下这些房子，客栈赚不赚钱没多大关系，你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老板回头指了指正房那边：“我爹娘的牌位还在那呢，这位爷，两千两真的很多了，这客栈百两都不值，可我不卖。”
“三千两。”
沈胜三去了银票递给手下人：“送他们出浮云镇，安排人去镇子里每家每户都走一趟，每户一百两银子，告诉他们别出门。”
“我不要你的银子，有钱了不起吗！？”
老板脸色发红，眼睛也发红：“我不卖！”
“不买了。”
沈胜三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地图：“三千两银子，租了，租到我们走。”
老板愣在那，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如果以后还能见面，你把这客栈阔成一个庄园，我出钱，你爹娘的牌位我看到了，干干净净，怕是每天都要擦几遍，牌位干净，是人走后的清白。”
两个大汉把老板架出去，有些粗暴，也有些温柔。
“江南道乙子营战兵将军黄然那边派去的人走了几日了？”
“从咱们来开始到现在算起来的话，有十来天，按道理也差不多到了。”
“就怕到不了。”
沈胜三依然低着头，为的是不让手下兄弟看到他眼神里的担忧，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那些人的眼睛里看着，他派出去的人，怕是根本就到不了乙子营，他分派出去往各地求援的人也许都已经出了意外。
“东家。”
一个手下快步过来：“客栈里住着几个道人，说什么都不肯走。”
“道人？”
沈胜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派人在外面守着的道人，居然就在客栈里。
“我去见。”
沈胜三到了那几个道人住的房间外边，门没开就闻到一股子酒气，他敲了敲门，一个看起来带着些憨厚气质的年轻道人把门打开：“请问你有什么事？”
“原来云霄城外的道人？”
他问。
二本道人摇头：“不是。”
把门关了。
沈胜三一怔：“我是青松道人的弟弟。”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这次是个胖乎乎圆滚滚的中年道人开的门，一只手里还拎着个鸡爪子：“青松道人的弟弟？亲的？”
“是……哎呦。”
没等沈胜三把话说话，那只油乎乎的手一把抓住沈胜三的衣领把人给拉了进去，然后房门砰地一声关上，就听见屋子里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总算是逮着一个可以出气的，你知道你大哥当年怎么欺负我们的吗？”
“啊？不知道，那就让你知道知道。”
“倒立，一只手倒立，另一只手穿裆。”
“徒儿们，把我的老酒拿来，兑一半醋给他灌进去！”
“师爷爷，这样不好，毕竟是师伯的亲弟弟啊，难道不加辣椒面？”
“师父师父你别激动，你看你，说话太快牙又掉了一颗。”
啪的一声。
桌子上扔过去一沓子银票。
沈胜三好不容易抽身出来，使劲儿缓了一口气：“看来你们是真的……”
青果道人看了看那一叠银票：“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胜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把耳朵上挂着的一只臭袜子捏着扔到一边：“我哥……当年对不住诸位了吧？这些银票算是我给诸位赔不是。”
“笑话，你以为钱能抚平我们的创伤？”
青林道人哼了一声：“你哥的罪行罄竹难书，随随便便一点银子就能弥补我们？”
“就是，咦？好多银子啊。”
“好多吗？那能。”
几个道人规规矩矩的坐下来，一个个特别正经的样子。
白胡子老道人咳嗽了几声：“徒儿啊，给贵客看茶。”
“好的嘞。”
“我们不是看你给银子就放过你，我们是觉得你人好，和你哥一看就不一样。”
“对对对，一看你哥和你就不是亲生的。”
“……”
沈胜三咳嗽了几声：“就是几位派人给我送的消息？”
醉醺醺的青云道人抬起头：“难道不是你派人给我们送的消息？”
然后他们互相看了看，气氛一时之间变得严肃起来。
沈胜三沉默了很久后认真的说道：“看来几位也是被骗来的，和我哥有关系的人不多，所以骗我们来的人应该是一网打尽了吧，我谢谢诸位能来，我再多备一些银子，看起来现在走应该还不晚，我送几位离开这。”
“什么意思？”
二本道人也认真起来：“那是我亲师伯，你说让我们走就让我们走？你打算给多少银子。”
“一千两。”
“不够。”
“两千两。”
“我们有五个人，你拿五千两来吧，拿了我们就走。”
“好。”
沈胜三没多说一个字，吩咐人取了五千两银子的银票，他双手递给老道人：“我分一辆车给你们，赶紧走还来得及。”
老道人接过来银票仔仔细细数了好几遍，然后把银票递给二本道人：“徒孙儿啊，给你拿着，还俗去吧，娶妻生子。”
二本道人把银票接过来放进怀里：“还俗啊，等我把你们都伺候走了再说吧。”
他拍了拍胸脯：“你老人家的棺材本，我帮你存着。”
他看向沈胜三：“有钱真好，能买走我们所有对你哥的怨念。”
“现在只剩下情义了。”

第四百七十二章 计
二本道人看了看师父青果道人，压低声音说道：“师父师父，你说要是师伯万一真的来了，第一件听说的就是咱们坑了他弟弟大几千两银子，会不会怪咱们？”
青果道人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看向二本道人郑重的说道：“你倒是提醒了我，让师兄知道了确实不太好，所以你得把银票藏好，不然他会说见一面分一半。”
二本道人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看向老道人：“师爷爷，若是见了师伯，你想和他说什么？”
“说什么？”
因为没了大部分的牙嘴已经有些凹进去的老道人也认真思考了一下，摇头：“不知道，和那个小王八蛋，没什么话说。”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呼喊声起，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是醉着的青云道人却第一个冲了出去，窗子呼扇了一下，人已经在楼外。
沈胜三正在院子里分派人手，看起来脸色凝重。
“是专门劫掠商队的马贼。”
沈胜三看了青云一眼：“我的人在镇子外面发现了不少，数量至少有二百余人，浮云镇四周百里都没有什么可供马贼藏身的地方，所以……”
“所以马贼就不是这地方上的马贼，而是被人请来对付咱们的。”
“对方一开始不会直接露面，找来一些马贼试探倒也正常，距离此地三百多里有一座侯圣山，山下道路是行商必经之处，马贼劫掠过往商队，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地方上剿过几次，可是官军到了马贼就进山躲起来，看来请他们来的人是使足了价钱。”
“未必是真的马贼，湘宁白家一家独大，湘宁郡七个县的地方官，多数都已经被白家收买或是控制，马贼搞不好就是白家养的，劫掠，来钱太快。”
“白家？”
沈胜三皱眉：“不说倒是忘了，湘宁有个白家。”
“马贼来了！”
镇子外面有人快步跑进来，脚底生风。
“上房去。”
沈家商行的武师动作迅速，很快就上到高处，这客栈在镇子最外边，如果说浮云镇现在是个孤岛，那这客栈就是孤岛之中的孤岛。
外面马蹄声起，尘烟也起。
一队马贼纵马而来，他们冲到客栈外边停下来，为首的那个马贼用手里的马鞭指了指客栈：“我听说今儿这客栈里住进来一群肥猪？识相的，把银子货物都交出来我饶你们不死，若不交出来的话，我就把你们全都烧死在这，让你们变烤猪。”
一身酒气的青云道人摸了摸腰，没带剑。
他晃晃悠悠的朝着那些马贼走过去，沈胜三喊了他一声，可他却好像完全听不到似的，一身脏兮兮的道袍再加上醉醺醺的样子，瞧着让人觉得可笑。
“哪儿来的野道人？”
马贼小头目用马鞭指了指青云道人：“穷酸成这样，是过来给我磕头求饶的？”
青云道人摇头：“我想给你看看我的剑。”
马贼小头目哈哈大笑，上上下下打量了青云道人一眼：“你的剑呢？”
青云道人回头看了看房间那边：“忘了带。”
哈哈哈哈……
一群马贼笑的前仰后合，有人几乎笑岔了气。
“醉鬼，滚开吧你。”
马贼小头目一鞭子劈下来，正打在青云道人的肩膀上，这一鞭子力度十足，打的皮开肉绽，肩膀上的衣服被鞭子抽出来一条口子，血肉都往两边翻开，青云道人疼的一皱眉，可是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几分邪气。
“二本。”
他喊了一声。
窗户吱呀一声打开，二本道人出现在窗口：“师叔，在。”
“剑！”
青云道人一招手，二本道人立刻将挂在窗口那把剑摘下来，一只手握着剑鞘，另外一只手两指并拢在剑柄上往外一扫，剑出如流星，一闪即至。
倒是看着潇洒，可是剑抹出去的高了，高过人的头顶。
二本一捂脸。
青云道人脚下一点腾空而起，时间掌握的恰到好处，长剑飞来，他的脚底在长剑上踩了一下，剑立刻下坠，就好像载着青云道人往前飞一样。
噗的一声，长剑从马贼小头目的心口位置贯穿而过，而青云道人半空中翻身已经到了马贼小头目身后，他落地后抬手往上一抓，那剑刺穿马贼心脏飞过来，正好被他一把接住。
哪里像个站不稳的醉鬼？
“师父。”
青云道人回头看向窗口：“是他们先动手的。”
所以他才挨了一鞭子，那鞭子打的好重，可他开心。
白胡子老道人嗯了一声：“那就按咱们道观的规矩做事，不要伤及无辜。”
青云道人点头：“尊师命。”
铁剑卷云起，长风扬浩气。
青云道人一人一剑，若谪仙下了凡尘，虽然衣服破旧了些，脏了些，身上的酒气也重了些，可他手里有剑的时候，他便是酒剑仙。
来示威的马贼一共二十几个人，那剑从这头飘到了那头，青云道人仿若舞了一场人间宿醉，醒过来，地上已经全是尸体，骑着马的马贼，一个都没能逃得了，那人如魅影剑如龙，别说骑马，骑鹤也不行。
风息，剑停。
青云道人摘下腰间酒葫芦仰起脖子灌了一口，拎着带血的长剑歪歪斜斜的走回来。
他师父说别伤及无辜，他却把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哪有什么无辜？
沈胜三看着那道人的醉样子，想着果然这才是大哥朋友的风范，不由自主的又去想，当年大哥和这群神仙一样的人住在一起应该会很快活吧，他们看起来俗气的很，可都是游戏人间的真仙，不沾一身烟火气，算什么下了凡间？
青云道人把喝空了的酒壶甩出去，长剑甩出去，剑在半空之中挂着酒葫芦的绳子钉在窗口，砰地一声，剑深入木墙，嗡嗡嗡的颤着。
青云道人则跃上墙头躺下来：“灌满。”
二本道人把手伸出窗口摘下酒葫芦，屁颠屁颠的跑出去给师叔灌酒。
沈胜三走到墙头下边，摸出来一瓶伤药扔上去：“我沈家的伤药，自古就有奇效。”
青云一把接住，拔开塞子往伤口上洒了些，一阵剧痛，那药粉洒在伤口上好像火烧一般的疼，可是疼的虽然剧烈却短暂，几息之后，非但火辣辣的疼痛感消失不见，连伤口都不疼了。
青云道人看着手里的药瓶眼神恍惚了一下，想到当初在道观里，他去山崖上采一株奇草结果不慎摔下来断了腿也断了一臂，躺在那的时候想着怕是要这样疼死了，师兄找到他背着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说放心放心，有我沈家的伤药，你想死都死不了，摔的吐血的青云道人就咧开嘴傻笑，可踏实了，师兄背着他说他死不了，他就坚信自己不会有事。
又想起来那时候二本师侄还很小，生病发烧，几个人急的要命，背着二本道人要去寻郎中，恰好从留王府归来的师兄看到了，配了两副药，说一副内服，一副内敷……几个人都愣了，内敷是什么鬼？
想到这他忍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内服也就罢了，内敷那药，是从小二本道人的某门把药灌进去，可是让小师侄欲仙欲死的一回。
师兄啊。
青云道人看着天空喃喃自语了一句。
“你何时来？”
与此同时，长安城。
瑞来客栈里前阵子住进来一伙行商，来的时候风尘仆仆，看起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长安，住进来之后就分批出去带着他们的货物售卖，应该是从草原上换来的银器，皮子，还有玉石之类的东西，倒也看不出什么奇怪的。
这些人生活很节俭，吃饭点菜都是刚刚好，一顿饭吃完盆干碗净，绝不会剩下一粒米一口馒头，他们吃饭的时候很沉默，只有为首的那两个人会偶尔低语几句，似乎是货卖的并不好，所以这些人都是眉头紧锁。
吃过饭就回到自己屋子里，不去卖货的时候就绝对不会离开房间，客栈的人虽然好奇，可这样的商人也不少见，所以没多在意。
下午的时候一个看起来标志的小丫鬟带着两个随从来，手里捧着一件皮子，眉头也皱着，似乎是买了货觉得被坑了，又找到客栈里来，打听了一下那伙行商住的房间在哪儿，直接上楼去了。
客栈小伙计都替那些做生意的捏一把汗，一看那小丫鬟就来头不小。
幸好，没有争吵声。
屋子里，小丫鬟把皮子放下，皮子打开，里边是兵器，有刀有剑。
小丫鬟是从大学士府出来的，只是一直都跟在老夫人身边极少出门走动，所以没几个人认识她。
“值得注意的韩唤枝，沈冷，包括流云会的叶流云和黑眼都已经出京了。”
小丫鬟声音清冷的说道：“计划很顺利，接下来就是用到你们的时候，我家主人这么多年来一直资助你们，是你们报恩的时候了。”
为首的那个商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留着络腮胡，看着和宁人也没有什么区别，说话也不带口音，所以自然不好分辨，可他们都是来自渤海国，从海上偷渡过来，一路风尘仆仆到了长安。
“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
小丫鬟声音压的很低：“到时候我们会制造些混乱把皇帝身边的侍卫引走一些，值得注意的只一个卫蓝，皇帝后天必到红袖招，每次他去，身边带的人都不多，毕竟不是什么体面事，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偷偷的去见那个女人，那便是机会。”
“好。”
中年汉子看了看那些刀剑：“还有钱。”
渤海国太穷了，穷的怕了。
“这是一万两。”
小丫鬟把银票放下：“事成之后再给你们另外一半，主人会安排你们撤离长安，这事做好了，以后主人也不会再找你们。”
“那最好。”
中年男人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眼神恍惚了一下：“一万两，够寨子里的人好好活下去了。”

第四百七十三章 念着的都是好
长安城的江湖有两个庞然大物，一个是连老百姓都能说出来个一二三四五的流云会，还有一个则是人人都听过却说不上任何东西来的红袖招。
可是自从上次流云会出事，红袖招一夜之间灭掉了长安城诸多暗道势力，稍微能接触到一些这江湖秘闻的人便不得不开始揣测，红袖招的当家和流云会的当家，到底是一个人还是有一腿？粗鄙之人，总是会往腌臜的方面多想想。
叶流云当然不会去解释什么，至于那位神神秘秘的红袖招东家更不会解释什么。
叶流云不解释，反而觉得有这样的传闻是好事。
他不背锅，谁背锅？
红袖招那位惹不得的姑娘，可是陛下的红颜知己。
因为知道这事的人太少，而流云会又是陛下的掩护，很多事叶流云比别人知道的都清楚，所以他确定陛下和那位姑娘真的只是互相欣赏，陛下爱她才情，但直至今日，以叶流云所知，陛下和那位姑娘始终都没有肌肤之亲。
若是知道的人很多，那么绝大部分人都不会相信，堂堂大宁皇帝看上了一个青楼女子，难道还真有只爱才不爱人的故事？
真的有。
若陛下真的是个沉迷酒色的昏君，也不会一年只来一次。
每年腊月的这一天，陛下都会来红袖招，这是当初答应了她的，那时候她问陛下，我可多久见陛下一次？陛下说不知道，她说那就一年见一次。
若她说一个月见一次，陛下或许也会答应，但她知道什么是分寸。
她不想让陛下厌她，也不想让陛下觉得一个月见她一次是任务是承诺，一年一次，很好。
叶流云出长安城之前去见了她，就在红袖招。
她也算不得少女了，虽然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的守着自己的年纪，可也已经过了三十岁，腊月的那天若是到了的话，她就三十一，那天是她生日。
当年陛下偶然认识她的时候，是和叶流云微服私访，在长安城中走走看看，哪想到遇到了她，一个抱着琵琶的小姑娘，在包房里听陛下和叶流云谈及军国大事，竟是忍不住也说了两句，于是陛下便觉得好奇，随即以国事问之，姑娘对答如流，思维清晰，而且极有见地。
时至后来。
灭南越而暂时不设道府，是她建议的。
必须尽快筹建水师，是她建议的。
虽然陛下也是这般想，可那就是不谋而合，所以又可称之为默契。
陛下每年来一次，只是和她聊天，聊的也不是风月不是红尘，而是国事，陛下当然心中在乎珍妃，可珍妃和陛下聊的不是这些，也没办法给陛下更多轻松，陛下也不明白，从进了长安城开始，留王侧妃成了珍贵妃，她却日日愁眉。
那日在红袖招，叶流云看了一眼姑娘：“又快到陛下来的日子了。”
“是。”
姑娘点头：“又快了，盼着，也不盼，毕竟是又老了一岁。”
她看向叶流云：“其实陛下来，这次也没有更多可聊的，这一年来我所想都写了出来，你也已经交给了陛下，陛下给我的回信我已收到，所以陛下若是不来，我也无妨，想说的，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是吗？”
叶流云摇头：“想说的，该说的，你从来都没有对陛下说过，你说的，都是陛下喜欢的。”
叶流云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我可能不能陪陛下来，我要出长安去办事，陛下安全你要思虑周到，我会调集流云会的人来这边，今年和往年不太一样。”
“嗯。”
姑娘点了点头：“有一位大学士要退下去了，可又不想退，往年他再怎么不服气，终究都是首辅，所以他可忍，今年怕是不会忍太久。”
她那般聪明，怎么可能想不到。
“我走了。”
叶流云迈步出门。
名字就叫红袖的姑娘没有送他，他们也是知己，何须客套。
她叫云红袖。
未央宫。
东暖阁里的温度似乎确实高了些，皇帝只穿了一件单衣还是觉得后背有些潮，想开窗户，可看了一眼代放舟那惊慌失措的眼神，他笑着摇了摇头又把开窗的手收了回来。
“你去珍妃那边告诉一声，说朕今晚和先生同去她那边吃晚饭。”
“是，奴婢这就去。”
代放舟小跑着出了门，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笨笨的鸭子。
老院长一如既往的蜷缩在那把椅子里，似乎那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陛下批阅奏折的时候，老院长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窝在椅子上打盹，老人总是贪睡些，眯着眼睛慵懒的像一只午后的老猫。
陛下舒展了一下双臂，今日需要处理的奏折比往日多些，已经日暮，才刚刚批阅完。
“先生一会儿随朕同去珍妃那边吃饭。”
“遵旨。”
迷糊着的老院长回答的却不慢，老人只是贪睡，可大部分时候哪里是那么容易睡着的。
“先生今日说，窦怀楠才学十足有良臣之姿，朕考虑了一下，还是不能太快提拔起来，在内阁做三年之后再说，朕看过，今日奏折梳理比以往更精细也更有条理，若非梳理的好，今日奏折这么多朕到现在也看不完，派人去问了问，说是窦怀楠做的。”
老院长笑道：“是沈冷的举荐。”
“朕记着呢。”
皇帝起身一边活动一边说道：“傻小子随韩唤枝跑出长安，朕就知道，涉及到了沈小松的事他就沉不住气，不过这事来的蹊跷，那么明显的局面显然不是针对沈小松，而是想把朕身边的人骗出去一些。”
老院长点了点头：“快到那天了。”
皇帝一怔，沉默片刻：“是啊，快到那天了。”
“非要去？”
“失信于人，如何得信于天下？”
皇帝走到老院长对面坐下来：“去还是要去的，朕说过，大学士若做的不过分，朕始终都想给他一个善终，所以去恰好可以看看，若平安无事，朕已经想好了，着人送大学士到蓬莱去，原本是老将军苏茂守着行宫，朕硬生生把人给带了回来，大学士也是三超老臣，对朕的父皇总是会有感念之情，去那边养老也好。”
老院长睁开眼睛：“怕是，难。”
皇帝道：“朕总是会念着这二十年来他梳理内阁的好处，没有他，内阁的事就得是乱七八糟的，他不愿意，但他能克制，兢兢业业的帮了朕二十年。”
老院长道：“大学士也许还想再干二十年。”
皇帝笑了笑：“朕都看不到二十年后，十年后也看不到，朕能着手的是五年，一个五年是一个步子，朕已经迈了四步，第一步，朕用五年时间坐稳长安更换了四疆大将军，第二步，五年时间更换了四疆诸卫战兵将军，第三步，朕让大宁的国库比朕接手的时候丰盈了一倍，第四步，朕平南疆，为北疆之战打下基石……下一个五年，只有黑武。”
老院长道：“臣不该说的话，臣不能说，可是陛下再这么仁慈下去，纵然不出什么事，可还是恶心。”
他没明说是什么人什么事，可他知道陛下明白。
“先生你也不知道。”
皇帝恍惚了一下：“朕也始终念着她的好，她嫁进门的时候，是朕最不得意的时候，父皇让朕去了云霄城，多少人说朕是被父皇废了，每年朕又想照顾那么多需要照顾的人，财力上一直都是她家里在支持，那时候父皇为朕选王妃，选了几家的姑娘，要么说不合适，要么说病了等等，装疯的都有，还不是因为觉得朕失势，父皇选的都是名门望族出身，唯有她听闻之后，不顾家中反对，执意要来，那时候她心中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朕人品好。”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那算是患难夫妻吗？”
老院长一时无言。
想着这真是一脉相承，沈冷那个傻小子何尝不是一样？只是记得别人的好，记得就使劲的去报答，这一点和陛下真是像到了极致，又想到在军中领兵作战的作风，说他不是皇帝的儿子连老院长现在都不信。
“再看看吧，朕始终不愿意动她，陪着她玩……因为她陪着朕度过的那几年，朕只有她。”
皇帝起身：“走吧，咱们去珍妃那边。”
老院长一时没忍住：“陛下难道没有仔细问过贵妃娘娘？”
皇帝眼神微凛：“先生，你不该问。”
老院长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臣知错。”
“问了就问了。”
皇帝道：“她说的，和朕知道的一样，所以……”
老院长心里一声长叹，陛下不信皇后娘娘说的，其实对珍妃说的也未必全信，可有件事做不得假，珍妃的孩子当初是被皇后盗走的，那么愚蠢的事，皇后当时是怎么想出来的？
从到了长安之后，珍妃基本上就断了和娘家的来往，当初那位叱咤风云的马帮小当家更加的收心敛性，可是前阵子陛下忽然提起来，说她这样不对，再怎么也不能忘了爹娘养育恩，所以让她派人往娘家送了些东西，这一下可好，她爹娘简直乐开了花，连忙派人来问问能不能进宫见她一面。
如今珍妃主掌后宫，这事本无需再刻意去征求陛下同意，可她还是不敢自己做主，只因为她是江湖出身，只因为她父亲是马帮的帮主，上不得台面。
“想来就来。”
陛下和老院长到了珍妃宫里，听珍妃说完之后陛下似乎很开心：“朕也有些年没见过二老了，朕让韩唤枝出长安做事去了湘宁，距离你家红城只有不到七百里，朕明天安排人追上韩唤枝，他的事做完之后把二老接来。”
“谢陛下。”
珍妃垂首，眼睛微微湿润，这么多年来，陛下待她如初。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再过几天就是那个日子，陛下总是要出宫去，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卧房，卧房床边有个盒子，一年才打开一次，那盒子里是她的白麟剑。

第四百七十四章 灭门
韩唤枝一直说他的马车是当世第二舒服的马车，沈冷觉得韩唤枝说的对。
不管湘宁郡浮云镇里的人有多担忧，不管白家的人有多郑重，不管杨心念有多自信，也不管长安城里那些人的阴谋算计有多毒辣，沈冷并不觉得这次离开长安城去解决关于先生的事是有多危险有多难办。
是因为陛下，永远都比别人看的远一些的陛下。
陛下说，此去湘宁，解决该解决的人，接回来该接回来的人，别误了回长安过年，便是这么云淡风轻。
“这是大学士最后一次做些什么了。”
韩唤枝品了一口茶，觉得茶叶味道不对，微微皱眉：“你昨天在我车里是不是拿了些什么走？”
沈冷摇头：“不是啊。”
“嗯？”
“不止啊……”
沈冷假装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先生在后面车里茶带的不多。”
韩唤枝：“所以你就用沈先生带的为数不多的次茶换走了我的好茶？”
沈冷：“咳咳……”
韩唤枝叹了口气：“好歹是换的。”
忍了。
“陛下会怎么处置大学士？”
“不知道。”
韩唤枝思考了一会儿后给出的答案还是不知道，因为他知道陛下是一种什么性格，也知道陛下不愿意让大学士在最后时刻身败名裂，大宁朝廷脸面上不好看，陛下的脸面也不好看。
“我知道有个事我不该问。”
沈冷刚要继续说下去，韩唤枝就说了一句：“那就别问。”
沈冷：“哦……红袖招里那位姑娘和陛下？”
“你还问？”
“好奇。”
“最近一段时间没有领兵你还是太闲了些，陛下的事你也随便打听。”
沈冷沉默片刻：“只是不放心。”
他当然不是那种纯八卦的心思，韩唤枝说过，这次出长安是陛下给大学士最后一次机会，陛下按照大学士希望发生的事来布置，最终这件事什么结果是在几天之后的红袖招里，如果当天大学士真的按捺不住，陛下的态度想必就会清晰起来，可沈冷还是担心，世事总是无绝对。
“你应该相信力量。”
韩唤枝觉得这茶味道真的不太好：“你平日里就买这样的茶来孝敬沈先生？”
沈冷：“哪能呢，是昨天下车的时候随便买的。”
韩唤枝：“所以根本不是拿沈先生的茶换的……”
沈冷：“毕竟直接要多不好意思。”
“你偷就好意思？”
“还是说说陛下的事吧。”
沈冷问：“真的万无一失？”
“你应该相信力量。”
这是韩唤枝第二次提到这句话。
沈冷其实很清楚陛下不会出事，那是长安，陛下的长安。
韩唤枝岔开话题：“沈先生真的睡得着？”
“睡不着。”
沈冷低下头：“他只是不希望被人打扰，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见那些老朋友，我仔细想过，如果我是先生的话，在看到那些老朋友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或者是做些什么，也许连看他们的眼睛都不敢。”
先生有二十年没见过那些老朋友了，而这二十年，先生是为别人活着的。
他看向韩唤枝：“浮云镇里的人呢？也真的不会出事？”
韩唤枝打开身边的木盒，从里边取出来新的茶叶：“你应该相信力量。”
第三次。
湘宁城。
杨心念坐在台阶上看着白家这后院里不远处那个秋千，想着自己应该从来没有玩过这种幼稚低级的东西，进而想到这些幼稚低级的玩具是多无聊的人发明出来的，人生哪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小爷。”
师爷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道：“白家的控制力还算不错，湘宁七县的人都不会去浮云镇，那现在就是一座孤岛，只是白归生似乎还是在犹豫不定，他果然是去找了侯圣山的马贼来试探浮云镇里的人。”
“多好。”
杨心念嘴角勾了勾，有些阴寒：“我只是希望他带着所有白家能打的人离开啊，至于他去找了什么人，动用了什么关系，最终对我们来说没有太大价值，哪怕是浮云镇里的那些人对我们来说也没有太大价值，我们这次只是在帮大学士完成最后的心愿，二十年前，他想做但没敢去完成的心愿。”
师爷问：“那白家呢？”
“白家没有价值，我说过的话不想重复，白家现在的那点分量，还不如侯圣山里的马贼，皇后娘娘不希望我们杨家和白家的事最终摆出来，太子哥哥以后即位，对他影响不好，所以……”
她看了师爷一眼：“大宁立国以来最大的一件案子就要发生了。”
师爷垂首：“我这就去办。”
“你知道的，留下任何一丁点祸害都可能会影响未来大局，娘娘要改变态度了，以前是想动手，现在不想动手，把以前一切痕迹都磨掉，白家是个开始。”
杨心念起身，直接离开后院上了马车，她已经不想在湘宁待下去，还是赶回长安过年的好，长安城过年味道才足呢，鞭炮声响起来就没个尽头，最主要的是过年的时候后族要进宫给皇后娘娘拜年的，那就又能见到太子哥哥了。师爷没走，带来的人也大部分没走。
半个时辰后，白家燃起了大火，也不知道为什么火势一下子就那么大，救都没法救。
浮云镇。
二本道人有些无聊的看了看天空之中那几只雀儿追逐打闹，等了许久，死了二十几个同伙的马贼却没有来报复，沈家的武师却没敢松懈，然而人这么一直绷着一股劲儿会更容易累。
他取了一把小刀子出来叼在嘴里，脱了鞋，光着脚迅速的爬上了客栈院子里那棵大柳树，湘宁郡这边气候比长安城可要暖和多了，树叶都没有落几片，依然满目翠绿，他爬到树上，捡着合适的树杈砍下来一根，就坐在树上削了个弹弓出来，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就把内裤上的牛筋绳拆下来绑在弹弓上，又切了一块靴子上的牛皮下来。
做好了之后跳下树，走几步就得伸手进裤裆里往上提提那松了的内裤，很别扭。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只是觉得若不再找点什么事做的话，可能就会疯。
捡了一些小石子揣进口袋里，爬上屋顶，趴在那等着有没有路过的野猫野狗来那么一下，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然后就看到青果师父捂着肚子跑进了茅厕，他立刻捏了个石子，然后朝着茅厕那边放了一弹弓，石子飞过去打在木门上，把刚脱了裤子蹲在那的青果道人吓得几乎蹿出来。
可是，该放出去的东西是放出去了。
青果道人吓得转身，看到自己那啥出去的东西，吐了，再转过来，还有，又吐了。
二本道人连忙缩在屋顶后边，哪里知道茅厕里那么热闹，就在这时候听到一阵阵闷雷般的声音从镇子外面传来，二本道人一惊，在房顶上在喊起来，就看到远处尘烟起，应该是马贼的大队人马到了，然而等了一会儿，尘烟消散，马队并没有冲进来。
大宁是清平盛世，可盛世之中也有蛀虫，二本想着那些马贼就是大宁的蛀虫，他把弹弓随手扔下去，将背后的长剑抽了出来，那弹弓落下，正好砸在刚出茅厕的青果道人脑门上，嘣的一声，青果道人吓得险些摔回去。
距离浮云镇十几里的地方，一条土沟里，所有白家的人都在那等着消息，白归生已经给那些马贼下了命令，冲进镇子里，杀光客栈里的人。
马贼的队伍呼啸而出，白归生坐下来，也不在乎那名贵的锦衣上是否会沾上尘土。
“这次的事之后，我觉得还是应该和杨家断了联系。”
白归生坐在那一边思考一边说道：“趁着还有时间，回去之后陆续把家中老小送走，出关，往西边走，咱们这些年来经营在西域也有生意，到了那边最起码不用担心吃穿用度。”
刚说完，忽然看到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白归生一惊，再看时，不远处的一个年轻人脖子上已经被羽箭刺穿，那箭穿透过去，年轻人手捂着脖子，血一股一股的从手指缝隙里往外涌。
刚刚冲出去没多远的马贼忽然掉头回来，数百人的队伍冲下土沟，一阵羽箭铺天盖地而来，毫无防备的白家人直接被这一轮羽箭射翻了几十个，仓促起身，哪里还能迎战，那些马贼放了两轮羽箭就冲到近前，马刀一刀一刀落下来，一个又一个的白家年轻人被砍死，白归生眼睛里看到的是血液泼洒。
马上的贼人凶悍，来回冲刺，白家的人在土沟里奔跑着希望可以躲过一劫，然而刀并没有给他们机会，这些白归生其实根本看不起的马贼为什么会如此善战如此凶悍？
想到多年之前，杨家派人来说可以在侯圣山做文章，养一群马贼劫掠过往商户便有大笔收入，他本还在犹豫，杨家的人却已经联络好了那伙马贼，说是白家为他们提供庇护，他们抢来的财物分六成给白家，这凭白而来的好处，白归生当然不会拒绝。
那个时候，他太自信，只觉得湘宁郡内，谁能把白家怎么样？
那是杨家和白家合作最亲密的时候，杨家的钱财源源不断的送过来，他对杨家也绝无二心，现在想想，那些马贼哪里是什么真的马贼，根本就是杨家留在湘宁郡的一步棋。
“我杀了你们！”
白归生嘶吼了一声，血红着眼睛，拎着刀子冲出去。
奈何，他不是白尚年，可领一卫战兵，有千人敌的武艺。
一把马刀劈开了白归生的脖子，马背上那马贼头领将面巾拉下来，有些怜悯的看了白归生一眼：“娘娘让我给你带句话，说谢谢你。”
刀子从白归生的脖子上抽出来，血如泉涌。

第四百七十五章 应该相信的力量
白归生跪倒在地上的时候，居然没有痛感也没有了恐惧，临死之前只是想到了一句话，刚才思谋后事安排的时候本想说给家族后生们听，此时已是来不及。
凡图事所成，宁有求于苍天，莫有求于人。
尤其是，不要有求于皇后那样的人。
杨心念说的很对，白家这么大一个家族被灭门，必然算得上大宁立国以来最大的案子，而杨心念来，本就是为灭门来，至于什么浮云镇以及浮云镇里的人，都不在乎，浮云镇里一股邪风已起，浪起处却在长安城，浪大了也许能拍碎了那红袖楼，拍碎了楼子的里风花雪月，也可能浪更大，拍死一个前后四十年掌权的大学士。
白家灭，大学士死，算是败了。
然而对于皇后来说，白家灭大学士死都是好事，特别好特别好的事。
杨心念对师爷说，娘娘的态度变了，不是皇后没了恨，而是皇后知道凭她手里的牌已经打不出来什么新鲜感，也打不出来一把定胜负的豪赌，她改变策略，甚至想着从今日起对皇帝态度好些，以后也多去东暖阁里走动，天冷，送过去一件亲手做的大氅，皇帝总不至于不要，总不至于赶她走。
这一切态度的转变，只源于那日她将留王府夜里的事仔仔细细说给太子听。
太子听闻沉默良久，只说了几句话。
别人千句万句都不顶用，都没劝得住皇后，太子几言，让皇后心里踏实下来。
“母后筹谋这么多凭白让父皇厌恶，何不等我？你苦不苦？”
皇后觉得苦。
太子说：“母后低估了父皇，若沈冷不是那个孩子，何须母后去杀他。”
太子还说：“纵然父皇不杀他，难道还会许一个不清白的人坐皇位？”
太子又说：“父皇要北征了。”
皇后冷静下来，仔细反思了一下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态度策略，发现确实不好，不理智，不稳妥，以后族之力扛皇帝之权，后族再大，再大的卵也是个卵，也是以卵击石，皇帝到现在都还没有动她，念及的还不是太子心思，太子若没了母后，会怪他父亲吧。
杨心念离开了湘宁城，不管这场大火能烧掉多少真相，干净还是不干净，最起码能烧掉一段过往。
白家是杨家的污点，大学士也是。
马车里的杨心念没有再多想白家的人白家的事，想的只是再过一阵子进宫给皇后娘娘拜年的时候自己该穿哪件衣服？想来想去，自己的衣服似乎都旧了些，也该去添置些新衣，上次见太子哥哥的时候问他喜欢什么颜色，太子哥哥说淡粉，那就找裁缝做几件来，日子也还来得及。
皇后娘娘这些年过的好憋屈，一点儿也不像个皇后，这给了杨心念很大的心理阴影。
太子哥哥应该不是皇帝那样的人吧。
浮云镇。
二本道人坐在屋顶上看着远处尘烟散去，马贼的队伍始终没来，想着原来还真是一场浮云，来了走了聚了散了，还不如一个屁给人留下的印象深刻。
直到第二天天亮，所有人绷紧了的弦终于松开了些，也不知道多少人瘫坐在木楼里，一个个觉得好像刚刚跑完了几十里路，虚脱的要死，可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胜三坐在那沉默了好久，终于悟透了一件事。
他的生死，那些道人的生死，其实不重要，那些人只是希望把大哥还有一些别的人骗来，也许他们的目标是在半路上拦截杀死大哥，可是大哥在何处？
浮云镇，不是战场。
青果道人揪着二本道人的耳朵往他屁股蛋上连着踢了好几脚也没解气，那一弹弓吓出来一场后半辈子都忘不掉的羞耻，这个破徒弟，踢半死都不为过。
“师爷爷，咱们还等吗？”
“等。”
老道人看着碗里的豆腐脑，沉默了好久好久。
“总不至于，连死讯都等不来。”
“那就准备在这客栈里过年吧。”
二本道人回头看了看客栈外边：“也该置办年货了，要不然我去买头大肥猪？”
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小孩儿小孩儿你别哭，过年宰头大肥猪。
侯圣山距离湘宁城数百里，距离浮云镇也有三百里，杀了人的马贼队伍离开那条土沟，连遮掩都不愿遮掩，尸体就在那扔着，也不怕什么，反而希望让人知道这是马贼干的，马贼头目看着那遍野残尸断臂说了一句：“侯圣山的马贼，要出名了。”
可他们不是马贼，聚起来是，散了就不是。
“回侯圣山把东西分了，大家各自散去，年后回长安，我选个酒楼请大家喝酒吃肉。”
头目叫顾行，当年奉杨家的命令来侯圣山做马贼已经有些年，想想看也算是虚度光阴，可倒也没多少可后悔，最起码这些年来过的逍遥快活。
男人啊，谁还不追求个往来如风。
队伍不敢走大路，总不能太招摇，一路上穿过原野穿过树林，晚上找了个地方宿营休息，第二天天刚亮就把人都喊起来继续出发，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晚上就能回到侯圣山，那里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大量金银，大家分一分，回去过年，总不至于没钱花。
队伍出了树林就被太阳光晃了一下，为什么太阳那么亮？
因为亮的不只是太阳，刚刚放出光芒的太阳还不至于晃了他们的眼睛，但是可以让兵甲明亮，让刀光生寒，树林外边，大宁战兵的阵列严整，弓箭手已经弯弓搭箭，箭簇上的光可比太阳光还要刺眼的多。
“走啊！”
顾行喊了一声，拨马就跑。
跑？
江南道乙子营战兵将军黄然坐在马背上看了看，抬起手指向那些马贼：“剿了。”
羽箭遮天蔽日而来，数百马贼刚出树林就被羽箭吞噬了进去，箭阵之下，哪有谁靠好运气就能避开所有死神的邀请，呼呼的风声之中，从树林边缘往外延伸几十米，地上密密麻麻的生了一层白羽，高低不平处，是尸体，比开了芦花的芦苇荡还要好看，还要壮观。
有马贼冲回林子里，结果林子里的弩箭更密集，返身回去的被射的比在外面的还惨些。
战马嘶鸣，骑兵呼啸而出，将那些还没有死利落的马贼一刀一刀砍死，最终只是武艺不俗的那几人暂时活了下来，被骑兵兜到一处背靠背站着，顾行身上中了三箭，幸好都不在要害，可他知道若不及时救治的话，一样会死，只是早与晚的事。
黄然催马到了近前，一条腿偏在马背上，看着稍显懒散了些。
“军人出身吧。”
黄然看了看顾行他们握刀的姿势，忍不住微微摇头叹息：“放下刀吧，暂时没打算杀你们几个。”
“那我还不如死了。”
顾行猛的举起刀割向自己的咽喉，胳膊才抬起来，一直弩箭射穿了他的右臂，横刀落地。
黄然摇头：“说了不许死，陛下还用得着你们。”
顾行一怔：“我们灭白家，你一直都知道，偏偏等着我们杀光了白家人，然后撤回来一百多里你才动手，是陛下也不想让白家人继续活着了吧。”
“关陛下什么事呢？”
黄然道：“白家上上下下得罪了马贼，似乎还是因为和马贼分赃不均所致，我乙子营听闻之后追杀一百余里，将马贼屠灭，不久之后整个天下的人都知道湘宁白家居然在侯圣山养了一伙马贼劫掠乡里还有过往商户罪行罄竹难书，最后还因为分赃的事被自己养的马贼灭门，令人唏嘘。”
顾行问：“那留我们何用？”
“我知道，但我装傻。”
黄然看了顾行一眼：“你知道，看陛下需要不需要你装傻。”
亲兵上去，将剩下的人绑的结结实实扔在马背上，其他的士兵已经在割头计功。
顾行趴在马背上，忽然放声大笑：“都说陛下心太善，不够狠厉，原来是错的……哈哈哈哈，原来是错的。”
黄然白了他一眼，淡淡的吩咐了一声：“下巴摘了。”
湘宁城。
苏冷进城的时候鼻子里钻进来一股灰烬的味道，或许是因为他鼻子太好使了些，又或许是对这味道敏感，走到地方的时候，看到了那么大一片黑乎乎的废墟，好端端的一个白家大宅，说烧没了就烧没了。
白家的大宅叫秋园，寻常人自然不能随便进，住宅还在秋园之中，从路边看过去，依然有淡淡烟气升起来，水和灰烬掺和在一起的味道真的不怎么样。
“烧的可真奇怪啊。”
“对啊，园林几乎一点都没波及，房子全都烧没了。”
“白家那么大势力，怎么说没就没了？”
苏冷听着这些话心里冷笑，白家那么大势力？大得过当初他苏家？还不是说没就没了。
就在这时候，一队黑骑护送着几辆马车到了这边，数百黑骑带给人的压力太大，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后退，最大的那辆黑色马车里伸出来一只手，手很干净也很好看，手里捏着一块黑色令牌。
“拿人。”
只两个字。
黑骑呼啸而出。
苏冷站在那看着，不到半个时辰，湘宁郡府里大大小小的官员被抓回来几十个，大街小巷，黑骑穿行，只半天时间就封了几十座宅子，门口贴了封条，宅子里的人谁也不许随便出来。
湘宁城啊，这清净了好多好多年的地方，被黑骑的马蹄踏碎了。

第四百七十六章 相见之路
黑骑在湘宁城里踏破了宁静，因为白家大火本已经心慌起来的地方官还没有来得及为自己准备后路黑骑就到了，早不到晚不到，白家没着火的时候不来，火才熄灭就来，这时间赶的也算是让人无语。
整个湘宁府的衙门基本算是空了，能说上话的人全都被廷尉府黑骑带走，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这还不算完，第二天上午的时候，江南道乙子营的战兵一队一队的从城外开进来，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但时间却好像计算好了一样，几乎同时到了湘宁。
湘宁郡下七县的所有地方官，也都被抓了过来。
沈冷理解了半路上韩唤枝说的那句话……你应该相信力量。
韩唤枝有事要忙，沈冷和沈先生还有茶爷坐着马车出城往浮云镇去，距离还有几百里，还要赶三天的路，古乐带着八十黑骑，黑眼带着数十名流云会的兄弟同行，有消息传回来说人都在浮云镇安然无恙，可谁知道这几百里会不会出差错，那些人的目标未必就不是沈先生。
出城走了半天之后路过一个小镇子，正中午的时候赶上集市还没散，腊月里的集市总是会比以往时候持续的时间更长，寻常日子，集市半天就散，而腊月里往往会到快天黑才没人，家家户户都要购买过年要用的东西，镇子里的富户也会邀请来戏班为乡邻们唱几天大戏，可热闹。
远远的听到地方戏的腔调，宛转悠扬，茶爷侧耳听了听，觉得那戏词有些奇怪。
“唱的是什么？”
她怕自己听错了，问了沈冷一句。
沈冷没注意，心里想着别的事，大概也听了那么两句：“为救李郎离家园……后边没听清。”
茶爷：“睡了方丈中状元？”
沈冷：“有这么一个流程的吗？”
茶爷：“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事，为什么中状元要睡方丈。”
沈冷：“反正不是咱们大宁，大宁连个寺庙都不多见，哪儿那么多方丈啊。”
把旁边闭着眼睛休息的沈先生快乐吐了……
“写这戏词的人若是听到你俩说啥，会被你们气死过去，那是谁料皇榜中状元。”
茶爷：“唔。”
沈冷看向茶爷：“想什么呢！”
茶爷脸一红，扭头把车窗打开看了看外边，集市上人来人往，马车走的很慢，能看到戏台那边人更多，人山人海的，不时还有叫好声，戏台上的人身段妙曼多姿，离着还远呢，也觉得精彩。
“有钱可以让乡邻们也乐呵乐呵，挺好，那像是韩唤枝，有钱就知道玩车……”
沈冷感慨了一句。
茶爷笑道：“富玩车，别说，韩大人那辆马车真的舒服，比今天咱们这辆车舒服多了。”
就在这时候茶爷发现路边有个小贩卖的东西很少见，指了指那边问：“那是什么？”
沈冷是去过西疆的，看了一眼就把茶爷的手拉回来：“别瞎指，那是切糕，给人家指坏了怎么办。”
沈先生坐直了身子往外看了看，点了点头：“穷才玩车，富玩切糕。”
之所以卖的确实很贵很贵，是因为材料好，而且做工也难，茶爷让车停下来买了一块，大家分了尝，味道也说不上多好当然也说不上不好。
好不容易出了集市，队伍继续往前赶路，沈先生就越发的沉默寡言，沈冷和茶爷都知道那是因为快到浮云镇，沈先生不是不开心，而是紧张。
如他这样的人，居然也能紧张成这样。
茶爷为沈先生换了茶，看了看天色已经黑下来：“差不多该找地方宿营了。”
“不停。”
沈先生忽然开口：“继续走，明天再睡。”
就这样又走一夜大半天，实在是人困马乏，算计着第二天就能到，队伍在路过的村子里宿营，带着足够的干粮，倒也不必去叨扰村民。
黄昏的阳光让人觉得困意更足，茶爷躺在沈冷的腿上睡着了，沈冷低着头看她那长长的睫毛，看她那完美的侧脸，一边看一边傻笑，想着一定是自己上辈子拯救了全世界，这辈子才有福气娶了茶爷做老婆，上辈子的人真可怜，你说这是造了多大的难啊。
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手拉着手怯生生的走过来，两个人的小手里分别攥着一颗鸡蛋，走到沈冷面前，两个小孩子站住，男孩儿说你来说，女孩儿说你来说，于是男孩子鼓起勇气，把手里的鸡蛋递给沈冷：“给你吃。”
仰着脖子，小脸蛋红扑扑，可爱的让人忍不住想捏捏。
“为什么给我吃？”
沈冷笑着问。
小男孩回头看了看家的方向，他的爹娘就笑呵呵的站在门口，父亲远远的比了比大拇指在给他加油鼓劲儿，小男孩看着父亲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来对沈冷认真的说道：“我爹让我跟你说，你辛苦了。”
沈冷一怔，实在没有想到会是这句话。
小女孩红着连声音小的好像蚊蝇飞过似的说道：“我娘说，你们最辛苦，最危险，有你们在，国泰民安。”
她这年纪，哪里知道什么是国泰民安。
她那胖乎乎的小手托着鸡蛋：“可好吃了，我喂的大花下的蛋。”
小男孩不服气：“那要是我喂的小花下的呢。”
沈冷伸手把两个孩子手里的煮鸡蛋都拿过来：“谢谢，不管是大花还是小花下的，一定都可好吃了。”
两个小孩子笑起来，手拉着手往回走。
“等下。”
沈冷伸手进茶爷腰畔挂着的小包里，抓了一把糖果分给两个小孩儿：“回去帮我跟你们爹娘说过年好。”
啪的一声，茶爷的手打在沈冷的手背上，疼的沈冷叫了一声。
“何故？”
“偷我糖？”
茶爷坐起来，把小包里的糖果都倒出来，让小男孩和小女孩把衣服兜起来，一人分了一大把，两个小孩子欢天喜地的跑了。
茶爷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小包：“没了。”
沈冷：“一会儿路过有卖的，我再给你卖。”
茶爷看到夕阳正红，云霞正红，一时之间有些发呆：“好漂亮，像不像是能装满两个这样小包的糖？”
想到小时候他们两个练功一天都累的不行不行的，可还是每天傍晚都会坐在高处看夕阳西下，那时候天边的云可好看了，茶爷总说，那是七彩云霞，最幸福的人才能看到，而那时候的傻冷子哪里猜得到茶爷在想什么，又哪里明白茶爷说的幸福是什么。
就在这时候小男孩又跑回来，站在沈冷面前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手指了指沈冷胸口：“我可以摸摸吗？”
沈冷吓了一跳：“幸好你指的是我，不然打你。”
茶爷敲了沈冷一下，按着沈冷的脖子压下去：“来，摸吧。”
沈冷胸膛上，衣服心口位置，那是大宁战兵的标徽。
小男孩的手指在战兵标徽上摩挲了一会儿，心满意足，然后把小手依依不舍的收回来，又看向茶爷：“姐姐你好厉害，伯伯他是战兵，你都打得过他。”
沈冷低着头：“姐姐，伯伯……小朋友，你听说过鬼变成人穿上战兵的衣服骗小孩子吃的故事吗？”
他一抬头，阴森森的笑了笑：“让我尝尝你的肉好不好吃。”
小男孩才五六岁，吓得哇的一声哭了。
茶爷在沈冷脑袋上那一顿挠，把沈冷头发都挠的跟雀巢似的。
沈冷笑着把小男孩抱起来：“吓坏了？男子汉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被吓住，你喜欢这标徽是吗？”
他从鹿皮囊里翻出来一块铁标徽挂在小男孩衣服上：“送给你了。”
小男孩立刻就欢呼起来：“我也是战兵了！妹妹，我也是战兵了。”
他笑着往回跑，要去给爹娘看要去给妹妹看，茶爷却又把他叫回来，把刚才装糖果的那个小包挂在他脖子上：“你有了战兵标徽，可是妹妹还没有礼物，这个给妹妹，一人一件，不许抢。”
“嗯！”
小男孩儿使劲点了点头，笑着跑回去。
沈冷：“咱们以后也要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你想要就要？”
“你要你要，我配合。”
“不要脸。”
沈冷嘿嘿笑，太阳已经悄悄的落了下去，夜晚降临。
不远处，黑眼和古乐靠在马车上聊天，黑眼往嘴里塞了一口干粮然后用水冲下去：“回去的时候还是走水路快些，江南道水路纵横。”
古乐：“还是走陆路快，我都走过。”
黑眼：“瞎说，故人有诗云……千里长安一日还，轻舟已过万重山。”
古乐：“一日还？那是吹呢，我比较长，一日也就是半个时辰，怎么可能千里就到了。”
黑眼：“请你离开。”
古乐：“你一日多久？”
黑眼：“滚……”
此地距离浮云镇不到百里，明天天黑前就能到，所以人也都轻松下来。
浮云镇，二本道人看了看自己买来的那口大肥猪，怎么都不忍心下手，青果师父看着他笑道：“一大早你就把猪买来了，看了一天，你是打算把它饿瘦了再吃？”
二本道人：“师父，你看它多可爱。”
青果道人使劲看了看：“二百多斤大肥猪，你跟我说可爱？”
二本道人：“师父你难道就不觉得，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二百多斤时候的你？”
青果一脚踹在二本道人屁股上：“滚……我现在也二百多斤。”
二本道人那我许个愿吧：“那吃了它，你就三百多斤了。”
青果：“你知道咱们道观有一招清理门户掌吗？”
二本道人往后缩了缩：“你有本事打师伯去啊。”
青果一怔。
下意思的看向坐在门口发呆的师父，白胡子老道人，眼睛一直盯着村口方向。

第四百七十七章 相见
路上的时候沈先生越发的不正常起来，一会儿说自己的衣服是不是太脏了些，一会儿说应该先找个地方洗澡刮刮胡子，一会儿又说自己饿了想停下来寻个酒楼吃饭。
紧张，像是到了考场门口忽然又不敢进门不断找借口想溜走的学生。
“我有个弟弟。”
沈先生忽然抬起头看向沈冷和茶爷：“如果……如果他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你们不要见怪。”
茶爷好奇：“师叔很难相处吗？”
似乎称呼师叔不太对，可是又找不到什么其他合适的，想想看叫二叔也可以。
“他。”
沈先生点了点头：“是的，很难相处，所以你们不要和他相处，我和他见面的时候你们躲起来就好，所有的事我来解决。”
沈冷微微眯着眼睛：“有问题。”
茶爷笑：“绝对有问题。”
她看着沈先生的眼睛：“你在说谎。”
沈先生立刻语无伦次起来：“我怎么会对你们两个说谎呢，我是为你们好，不好相处的人我去相处，你们躲在一边，不要靠近，他……很凶，嗯，很凶。”
“唔。”
茶爷点头：“你是先生，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个家伙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
“我还有个挂名的师父。”
沈先生似乎更加的语无伦次：“当然也没教过我什么，本事也就一般般，也是极难相处的一个人，所以你们干脆就不要下车了，万一他们打骂你们，毕竟也是你们的长辈，我又不好从中斡旋，对，不要下车。”
沈冷：“好的，我们不下车。”
沈先生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这身衣服真的没问题？”
茶爷：“先生，你这一路上已经换了三次衣服。”
沈先生：“有吗？”
回忆了一下，似乎是的。
队伍到浮云镇这一路上无惊无险，甚至连一点点骚扰都没有，腊月里的百姓们总是会穿上新衣服走亲访友，路上遇到的也都是笑脸人，沈冷和茶爷的心情都变得好起来，倒是沈先生更像是爬上了热锅的蚂蚁，好像无处容身也不知道该干嘛才好。
队伍在浮云镇外面停下来，沈先生几乎是哑着嗓子说话，明明一路上紧张都没少喝水可嗓子还是哑了，他让所有人都留在原地不许动，他一个人进浮云镇里，沈冷他们答应下来，他们俩才是孩子，却好像是哄孩子进幼儿园一样哄着沈先生往前走。
“先生，你是最棒的！”
“先生，如果害怕了你就喊。”
沈先生哼了一声：“我害怕？”
他回头朝着沈冷比了个中指，对于他这么觉得自己应该庄重做个长辈的人来说，这动作已经暴露了他的内心，要多忐忑有多忐忑。
“我是沈小松，我是青松道人，我怕什么？我是最棒的。”
沈先生自言自语了几句，深呼吸，然后迈步走进浮云镇。
客栈就在浮云镇最外边，其实队伍在镇子外面停下来的时候客栈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毕竟在镇子外边就有沈家商行布置的人，当看到大宁廷尉府和黑骑，这些人全都跑了回来，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东家。”
伙计们跑进客栈：“来了来了，人来了！”
“来了……我知道来了。”
沈胜三在屋子里转圈，好像爬上了热锅的第二只蚂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衣服没问题吧？”
“没问题啊，东家你今天换了三套衣服了，自从昨天有廷尉府的人先赶过来通知说大先生今天就能到，你就不正常了……”
“胡说！”
沈胜三咳嗽了几声。
“我怕什么？”
他迈步走出客栈：“都在屋子里，谁也不许出来。”
浮云镇的那条路上，沈先生从左往右走，沈胜三从右往左走，两个人的步子都好小好小，可是又心急，步子小步速还快，这就让他们两个看起来好像木头人，一二三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的那种。
“咳咳。”
再怎么步子小，还是要走到面对面。
沈先生咳嗽了几声，然后站直了身子想拿出来做大哥的威严，才咳嗽了几声还没说话，就看到沈胜三那瞪着他的眼睛，然后他立刻就把头低了下去。
“大哥。”
沈胜三叫了一声。
“哎。”
沈先生低着头应了一声，看着自己的脚尖。
“抬起头！”
沈胜三忽然喊了一声，沈先生立刻把头抬起来：“是是是，抬起头就抬起头，你别那么大声……别急，别生气，岁数也不小了，别那么激动。”
“父亲让我替他问你几句话。”
沈胜三板着脸：“跪下！”
沈先生：“啊？”
沈胜三：“父亲说的。”
“哦……”
沈先生跪下来，低着头。
“父亲让我问你，你……为什么爱喝高粱酒？”
“啊？”
沈先生怔住。
“父亲说，真难喝。”
沈胜三伸手把沈先生扶起来：“可父亲喝了几十年。”
沈先生鼻子骤然一酸，低着头不敢看沈胜三的眼睛：“是我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母亲，也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沈家上上下下……”
沈胜三：“抬着头说话。”
“是是是。”
沈先生把头抬起头：“别总这样，小时候你就比爹还像我爹，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沈胜三：“你没给家里留面子，我出门之前父亲交代，也不能对你客气了，他还说赐给我一条拐杖让我替他打折你一条腿！”
沈先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真打？”
沈胜三：“真打，你真的挨？”
“不然呢。”
沈先生吐出一口气：“那是咱爹，真打，真挨着。”
沈胜三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上去一拳打在沈先生的胸口上，那拳头出去的时候呼呼带风，可到了沈先生胸口的时候却收了九成九的力，那拳头打在身上，沈先生连身体都没有晃动。
“打过了……昨天我听廷尉府来报信的人说，你这几年受了好几次伤，以后已经不能再动武了？”
沈胜三微微红着眼睛问：“真的？”
“真的。”
沈先生点头。
“挺好的，挺好的……”
沈胜三也低着头：“回家养着吧？”
“父亲说不许我进门。”
“你真信？”
沈胜三叹了口气：“自从你离开家门之后，父亲的脾气越发的古怪起来，尤其是这两年，总是会去库房里摆弄咱们两个小时候他亲手做的那些木头玩具，刀刀剑剑，还有那个咱俩一直都会抢的木马，母亲曾说为什么不做两个，父亲那时候说，男孩子不打不闹叫什么男孩子。”
“我这次出门之前也是在库房里找到父亲的，他那身子骨，也没有知会家里的下人，自己拎了一桶水进去，想把那些东西全都擦干净，可是腿脚不利索了，摔在那，水洒了一身，我进去的时候他趴在水里手里攥着当初给你削的那把木剑在自己身上蹭，还说不能泡水不能泡水，泡了水就没准要发霉变形，万一松儿回来了看到会怪我。”
沈先生猛的抬起头，一瞬间，眼泪就从眼角滑落下来。
“父亲怎么样。”
“没什么事，看过了，摔的不算太重，只是从前两年开始他腿就不利索，迈步需要拄拐，也不知道那么重的一桶水他是怎么拎进去的。”
沈先生的嘴唇都在颤：“没事……没什么事就好，没事就好。”
扭头，泪水甩了出去。
“回家吧，哪怕是以后不在家里常住，回去看看老爷子也好，八十岁了，还能有几年。”
“嗯，回去，回去。”
沈先生抬起胳膊用衣袖把脸上的泪水擦了擦：“跟你回去。”
“倒也不用。”
沈冷和茶爷从后边过来，两个人同时俯身给沈胜三施礼，大礼。
沈胜三一惊：“这是？”
沈冷：“我是先生的弟子，也是他儿子。”
茶爷：“我是先生的闺女，也是他儿媳妇。”
沈胜三有些懵：“你们等我捋一捋。”
沈冷笑道：“出长安的时候陛下安排人去了先生家里，随行的还有太医院的御医，用的是陛下的车马，把老人家接到长安城去过年，此时应该已经在半路了，陛下说先不告诉先生你，陛下想着老人家没有到过长安，也没有见过未央宫，这次过年，先生可以带着老人家在未央宫里多走走。”
沈先生看向长安城的方向，手颤抖的更加厉害起来。
茶爷道：“韩大人说到了浮云镇之后再告诉你，陛下还让人把师叔家里人也一并都接去，咱们出发之前，陛下就让叶先生他们在收拾夏蝉亭园了，离着皇宫近，离着书院也近，住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到书院的雁塔。”
沈先生激动的有些不能自已：“陛下还说什么了？”
沈冷：“咳咳……陛下说相应费用，从我俸禄里扣。”
沈先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那是你师爷爷，你应该伺候。”
沈冷也笑：“刚才先生好像很怂啊。”
沈先生：“我有吗？”
沈冷：“都跪下了。”
沈先生：“天地君亲师，跪是当跪的。”
就在这时候二本道人扶着须发皆白的秋实道人从客栈里出来，老道人走路太急，拐棍都甩飞了，要不是二本道人扶着老人家可能会扑出去。
沈先生快步过去，扑通一声又跪下来了。
那不是什么正经授业的师父，他到道观的时候师父也瞧着不顺眼，秋实道人自己也经常说，他肚子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的。
“师父。”
师父就是师父，正经不正经也是师父。
秋实道人抬起手似乎是想去摸沈先生的头，手伸在半空之中又停住，颤抖的厉害，转了一圈：“我拐棍呢？”
二本道人道：“师爷爷，别拿拐棍打师伯，这么多年没见了，你看师伯头发都有白的了，你再拿拐棍打他多不合适。”
秋实道人瞪了二本道人一眼。
二本道人从袖口里抻出来一条鞭子：“用这个吧。”

第四百七十八章 小圆满
浮云镇的冬天虽然不冷，可冷不冷向来都和火锅没有什么关系，西蜀道那般热的地方，还不是天天火锅怎么都吃不厌。
欢朋客栈里的火锅热气腾腾，沈冷和茶爷再加上黑眼等人帮忙，足足准备了小半天的时间才备下足够这么多人吃的食材菜品，客栈里的桌子都拼凑起来，大厅里坐的满满当当。
按照官员品级地位高低，此间自然沈冷为最，从三品的大员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然而沈冷这般谦逊尊老，自然不会坐在首位，况且这又不是什么官方性质的聚会，也就没了那么多规矩。
秋实道人坐在首位上，左边是沈先生，右边是沈冷。
二本道人挨着沈先生坐，屁股往一边歪着，自从刚才他从袖口里把鞭子掏出来，他就知道自己一定没有什么好下场，师伯当初的手段有多可怕他到现在都忘不了，天知道他刚才是犯了什么傻居然如此作死。
“长这么大了。”
沈先生看着二本道人笑了笑：“跟着你师父他们这么多年看起来你也正常真不容易。”
青果道人不服气：“师兄你真当我们不会养孩子？”
二本道人叹道：“不然呢？”
他看向沈先生：“这几个大人，可不好带了。”
沈先生点头：“念在你照顾他们几个不容易，刚才那鞭子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去给师爷爷满上酒，让你师爷爷给咱们说讲几句。”
“好嘞。”
二本道人笑呵呵的过去想给秋实老道人倒一杯酒，老道人眯着眼睛笑：“少给我来这套，以为我老眼昏花了？你给我倒酒的这个酒壶里如果是真酒，以后你是我师爷爷。”
二本道人尴尬起来：“怎么可能呢，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肯定是要喝真酒的。”
老道人哼了一声：“年轻人，你还嫩，把你师伯面前那壶酒给我。”
沈先生把酒壶往后挪了挪：“年纪大了就服老，喝什么真酒，有点酒味就算了。”
老道人呸了一声：“给不给？不给信不信我当着小辈的面打滚耍无赖？反正丢的也不是我自己的人。”
“算了算了，今天让他喝一点。”
青果道人道：“难得这么高兴，少喝就好。”
老道人自己伸手把沈先生面前那壶酒拿过来，倒了一杯闻了闻，欣喜：“我就说，这壶里才是酒，你给我的哪壶最多算是刷酒壶的水。”
二本道人叹了口气，拿着那壶酒回到自己位置坐下来，然后偷偷的对沈先生点头笑了笑，其实他手里这壶酒才是真的酒，而老道人拿走的那壶里连五分之一的真酒都没有，正如二本道人所说，这几个大人可不好带了，还得斗智斗勇。
然而，老道人已经好多年没有喝过真正的酒，哪次馋酒了，不是他们往一大碗水里倒上那么一点点酒给他解馋，对于老道人来说，多少年来今儿这含酒量已经算难得的高，所以他喝了一口后砸吧砸吧嘴，一脸的满足：“还是酒好喝啊。”
“是啊是啊。”
“师爷爷你少喝点啊。”
众人还得陪着演戏。
二本道人笑：“师爷爷，说点什么吧。”
老道人似乎是酒劲儿上来了，就算是掺了大部分水的酒对他来说现在刺激性也不低，毕竟年纪大了，而且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真正的喝回酒，老人脸红扑扑的，站起来，一只手扶着桌子一只手端着酒杯：“今天老道我确实开心，有生之年，在乎的人还能聚的这么齐全不容易，别以为我真的老糊涂了，我喝的这水里掺的酒确实比往日多了些，挺好，满足，所以对你们小辈儿们我就一句话要说的，知足就好，正经努力之下得到的一切都应该满足，歪门邪道的东西别去碰，歪门邪道的心思不要有。”
说完这句话老道人一仰脖把酒碗里的酒水喝了干净，哈哈笑：“吃饭吃饭，老道我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来，肚子里没有那么多漂亮文章，就每个人都好吧，都好。”
笑着笑着，然后就眼圈微微发红。
“为道长寿！”
众人皆举杯。
老道人又倒了一杯酒：“别为我寿不寿的，我这个岁数能有现在的日子，还不是因为身在大宁，为大宁！”
“为大宁！”
茶爷举杯喝完，一碗酒下去，脸色就微微发红，她压低声音在沈冷耳边问：“刚才我看先生在二本道人的碗里放了什么东西？”
沈冷之前忙活着也没有注意到，下意识的看向沈先生，沈先生亲切的给二本道人碗里夹了一块已经烫熟了的肉片一脸长者慈善的说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谢谢师伯。”
二本道人开心的吃了下去。
沈先生微微一笑。
想着你拉去吧你，拉不脱算我沈家的药不好，敢给你师爷爷递鞭子？
与此同时，湘宁城。
郡守衙门的大堂里密密麻麻的跪满了人，可惜的是这里可没有火锅，韩唤枝捏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到湘宁城之后还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陛下要想动白家，整个湘宁郡从上到下一个都不会放过去，然而动白家总得有个由头，所以这事本不那么容易办。
牵扯白家全族上下，罪名合适的就是谋逆，可谋逆这罪过怎么定？会不会牵扯出来皇后？韩唤枝深知陛下是不想动皇后的，不然也不会拖延了这么多年，所以只牵扯到白家而牵扯不到皇后，甚至连大学士也不要牵扯到才行。
湘宁郡的吏治，从上到下都得换，这必然惊动整个大宁。
点心虽然味道不错，可点心甜腻，不能当饭吃。
韩唤枝喝了口茶把嘴里的点心冲进去，看了一眼下边跪着的那些人：“白家灭门之案差不多已经摸清楚，今天我把门关上跟你们聊几句，我希望你们认真听。”
他顿了一下，整理着措辞。
“白家不是勾结马贼，而是养马贼，我从乙子营战兵黄然将军那得到消息是，这些马贼手里的兵器大部分是大宁军方的制式兵器，包括横刀，甚至还有连弩，这些东西哪儿来的？我不需要你们回答，只需要你们认真听着……勾结马贼和养私兵的罪名不一样，你们都明白，前者最多砍几颗人头，该办谁就办谁，自然牵扯不到太多人，然而若是后者的话，白家有谋逆之嫌，你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从犯。”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也同时因为这句话而吓得面无血色。
谋逆之罪一定，哪怕他们定的是从犯，也一样要株连全族。
“可我知道你们都冤枉了些。”
韩唤枝语气一缓：“白家做了些什么你未必知道，只是在湘宁郡，白家的人和你们打一声招呼，你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罪当然是有，可真要是牵连九族，我也为你们觉得委屈，所以我要说的话不是站在廷尉府都廷尉的位置上该说的，而是作为同僚劝你们几句，渎职这罪，该认就认，大不了罢官，最多不过发配，明白了吗？”
下边跪着的那些人全都吓破了胆子，沉默了一会儿后有人低头：“下官认罪，渎职枉法，对马贼之事明明知道却不追查，有负皇恩，下官愿意伏法。”
第一个人开口，所有人都跟着认了罪。
“这样最好，你们个人犯的错你们个人承担，不会太多牵连你们的家人。”
韩唤枝起身：“人都说我韩唤枝是铁石心肠，我是，你们应该明白这是陛下的仁慈。”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吩咐手下人：“挨着个的让他们签字画押，把人犯押送长安，犯官家眷都禁步在自己家中，派人将他们家里都翻查一遍，没什么大事的，让他们过完年再说。”
他走出郡守衙门，看了看外面天空，蓝的有些舒心。
出长安的时候，陛下已经暗中吩咐过内阁几位大学士尽快选一批人上来，湘宁郡这边的事韩唤枝来做个了结，用不了多久，吏部选派的官员就会大批的进入。
陛下不愿动太多人，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湘宁城里的百姓虽然都闻到了不寻常的味道，可是这些事还不会影响到他们，惶恐的也不是他们，城里过年的气氛还是一天比一天浓，鞭炮声足以驱散所有不好的事。
韩唤枝信步走在大街上，年前这一个月内店铺里的生意都不错，他看到有一对年轻情侣从路边的铺子里出来，女孩子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幸福，头顶上那只崭新的玉簪漂亮的让人觉得心情都越来越好。
韩唤枝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迈步进了那首饰铺子，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就看到柜台里边有一只镯子怎么看怎么顺眼，以他的眼力自然瞧得出来安翡翠的成色确实很好，因为名贵，所以单独摆放在那。
他过去问了问价钱，倒也还算合理。
沉默片刻，取银票把这翡翠镯子买下来，贴身放好。
草原上不过年。
又那么远。
他的手在胸口拍了拍，想着回到长安城之后把这东西收好，下次见了她的时候给她戴在手腕上。
就在这时候看到对面街边站着一个穿着宁人长裙的女子，可发型却不对，那一头的辫子看起来那么眼熟，韩唤枝心说自己或许是自己忙的眼睛都花了，举步要走，忽然间又停住，因为他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
她笑，只是笑。
韩唤枝走过去，也笑。
“有点意外吗？”
她问。
“何止是有点。”
他问：“你怎么会在这？”
“上次离开长安的时候你说，宁人最重视的节日就是过年，过年要团圆，团圆了就预示着将来的日子圆满，人生没有那么多的大圆满，可小圆满，一年一次，不算奢侈。”
她看着韩唤枝的眼睛：“走了好久才到长安，到了长安你又不在。”
“是去给哪家姑娘买礼物了吗？”
“嗯，给心上人。”
“哦。”
她问：“心上人在哪儿？”
“眼前人。”
韩唤枝把镯子取出来：“世上东西配得上你的不多，只有一样却一定配得上。”
她笑问：“什么？”
“我的眼光。”

第四百七十九章 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沈冷他们离开浮云镇到湘宁城的时候得到一个消息，韩唤枝大人没有等他们，而是今天一早就出城回长安去了，把大队人马留给了沈冷，自己赶车，车上有一个满头麻花辫的漂亮姑娘，一路向北。
沈冷想了想，唯有那草原上的那个传说之中有天仙之美的大埃斤才能让韩唤枝如此吧，于是脸色露出了老父亲般的笑容。
古乐和耿珊带队，押送着大批的人犯，在乙子营战兵的配合下返回长安城，沈冷他们雇了好几辆大车，随队回京。
湘宁城的城门口有个茶汤铺子，就在路边，进城出城的行人若是渴了喝上那么一大碗，清凉的很，说不出的舒服。
白小洛和杨瑶也坐在茶汤铺子里，看着面前的茶碗发呆。
“居然比皇后慢了，比皇帝也慢了。”
白小洛低着头：“我从皇后的举动猜到了她要对白家下手，所以才会赶来湘宁想提醒一下白归生，顺便把白家能用的都拉拢到我自己身边，也算是我救了他全家，总归能换来一些助力，只是没有想到皇后的动作居然这么快，更没有想到皇帝的动作比皇后还快，白家没了，一时之间……”
他看着茶碗苦笑：“一时之间，似乎也想不到还能再做些什么，要想联络这些年来那些被皇帝打压了的家族，被廷尉府逼急了的江湖客，不是那么容易的。”
杨瑶也的手握住白小洛的手：“要不然，趁着这段时间放松一下你自己？你不是说要去西蜀道吗？算算时节，那边这个时候气候正好，一路走走看看，当是散心？”
白小洛还没有回答，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年轻人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包裹放在桌子上后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大碗，一仰脖咕嘟咕嘟的灌了进去。
“你们来晚了。”
苏冷看了白小洛一眼：“落于人后，所以连残羹剩饭都没的吃。”
“我花钱雇你，是雇你奚落我？”
白小洛看着苏冷的眼睛：“你总该知道，我这样的雇主不多。”
苏冷耸了耸肩膀：“闲来无事，要不然你们随我走吧，恰好过年我也不想动弹接生意，回去陪陪那老头儿，给了他银子他都不开心，只说是想让我回去过年。”
白小洛怔了一下：“跟你回去过年？算什么？”
苏冷起身：“那你们两个随便找地方去过年也好，年前了，想杀谁都等等吧，我过年的时候不想动刀，只想放放烟花爆竹，这个时候手用来握刀不合适，包饺子合适。”
杨瑶也看向白小洛，等着他的回答。
“也好。”
白小洛起身：“就跟你去，穷乡僻壤之地，也许清净。”
“你这话真不惹人喜欢。”
苏冷：“穷乡僻壤？年味人情味比你那豪门大院里要强的多了。”
他问：“字写的好不好？”
白小洛傲然：“那是自然。”
“那正好，回去帮我家里多写几幅春联。”
三个人起身，朝着南方走了。
向北的车队中，二本道人一脸凄苦的看向师父青果道人：“师父，亲师父，你帮我去师伯那求点药回来可好？再这么拉下去，你徒儿可能就英年早逝了，你也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不对，被人知道了你徒儿是拉死的，咱们道观也面上无光。”
青果道人叹道：“毕竟你是年纪小，二十年你就忘了你师伯是什么人……”
可看着徒儿那虚脱的样子，青果道人也只好去找沈先生，正在另一辆马车里和沈胜三以及秋实老道人聊天的沈先生看到青果道人上车来就知道因为什么事，从怀里取出来一个药包递给他：“灌进去就行了。”
“灌进去？”
青果道人也没有想太多，拿着药回来递给二本道人：“你师伯说灌进去就行了。”
“又灌？”
想到小时候发烧那次，灌的他可真是痛不欲生，可那时候毕竟年幼，羞耻感方面要少一些，现在都二十七八岁了，还灌进去？多丢人，想想就羞耻的难以接受。
“非得灌进去？”
“你师伯是这么说的。”
青果道人下车：“你自己想办法。”
“我自己怎么灌！”
“难道你还想让我给你灌？你一个屁，我还要不要脸？”
青果道人哼了一声：“自己做的孽，自己承受。”
中午的时候车队停下来，二本道人扶着马车下来，走路的时候好像夹着一个枕头似的，可别扭了。
沈冷正好去打水回来，看到二本道人那样子也于心不忍：“还没吃药？”
“吃？”
二本道人楞了一下，忽然间醒悟过来自己好像理解错了什么。
“沈将军，有件事我稍有不解，我想请问你啊……一般来说，灌药你怎么理解？”
他问沈冷。
沈冷想了想：“这需要很复杂的理解吗？不是灌进嘴里咽下去就好？”
二本道人：“万一，不是灌进嘴里了呢？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沈冷愣了好久好久，然后一声长叹：“道观里出来的人，都这么复杂的吗？”
长安城。
老院长看着未央宫的内侍宫女忙忙碌碌的在打扫，又把一个一个漂亮的红灯笼挂上去，原本肃杀的未央宫就因为这些红灯笼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也漂亮了许多。
宫墙红灯，似乎这才有了几分人间气。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这几日担心湘宁城那边的事睡的并不是很好，本来他睡的也少，幸好今儿一早就有消息传回来，说是湘宁城那边该办的事都已经办完，抓的抓了，死的死了，皇帝的心这才踏实下来一些，他倒是不担心韩唤枝办不好事，担心的是沈冷他们几个的安全。
“陛下今日就要出宫了。”
老院长看了看皇帝的脸色：“还是多带些人的好。”
“不必。”
皇帝招呼代放舟去取便装来，他洗了把脸，脑袋里的昏沉减轻了几分。
“朕是不是应该把她接进宫？”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
老院长一惊：“似乎有些不妥。”
“朕一直都在思考一件事，朕从来都没有和红袖有过什么，所以朕又害怕什么？那时候在云霄城有一次朕和沈小松聊天，朕说一生至今唯一骄傲的便是从不曾负了谁，那时候能力有限，却能做到不负于人，后来到了长安城，朕反而负了一些人，也包括红袖。”
老院长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未必愿意进宫。”
“但朕没有问过。”
皇帝换好衣服：“朕没有问过，就是朕的错处。”
他走出东暖阁，大内侍卫统领卫蓝已经带着几个侍卫站在外边等着了，都换了便装，将兵器藏了起来，皇帝回头看了老院长一眼：“就在东暖阁里猫着吧，朕不会回来的太晚，还有些事要与先生商量，你若回去了再把你找来，万一半路上出了什么事你再讹朕。”
老院长笑：“那臣就去椅子上猫着了。”
皇帝离开未央宫从后门上了马车，绕过未央宫之后马车又穿街过巷，最终在红袖招门口停下来，每年的今日，红袖招都会停业，红袖招是长安城最大的青楼也是最特殊的青楼，这楼子里就没有一个卖身的女子，来这的，都觉得自己高雅，喝上等的茶品上等的酒，听曲儿看舞，或是和红袖招的姑娘手谈对弈，或是琴瑟和鸣，又或是执笔作画，算下来比在其他青楼里花出去的银子还要多的多。
然而，依然宾客如云。
每年今日的门庭紧闭，也会有人好奇。
云红袖穿了一身红衣站在大厅里等着，笑颜如花，每年只见一次，对于她来说这一天弥足珍贵。
她不觉得苦，反而觉得幸福，当今天子每年都会亲至给她过生日，想想似乎也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所以她一直都满足。
红袖招对面是一家茶楼，茶楼的生意也不错，来自渤海国的那些人就在这茶楼二楼，名字叫朴成万的中年汉子手扶着窗户看着外面大街上那辆马车停下来，手握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子上那个包裹，里边是一把制作精巧的木弓，可以拼接起来，他视线才过去，手下人已经手脚麻利的把木弓接好，弓弦挂上，把藏在靴筒里的箭也取出来，箭的制作也很精巧，三根拼接成一支完整的铁羽箭。
以他的射艺，以这个距离，只要皇帝下车，一箭必能将其射死。
就在这时候包间的门被人从外边敲响，朴成万脸色一变，摆了摆手，手下人立刻到了门口那问：“谁？”
有一道白光闪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从外面钻进门缝，门缝那么细小，钻进来的能是什么？
只是一闪而已，并没有什么东西钻进来。
薄刃切开了门栓，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几个脸上蒙着纱巾的年轻女子从外面进来，没有人说话，却好像把寒冬一下子带进本温暖的屋子里。
大学士府。
沐昭桐似乎已经苍老到随时都可能离开这个世界，所以他才不甘。
走出书房，扶着门框站在那，抬起头，发现竟是零零散散的又开始飘雪，今年长安城的冬天雪似乎多了些，雪大一些，总是能掩盖住什么东西。
看着门口的院子，眼神恍惚了一下，似乎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在陪着小时候的沐筱风堆雪人。
孩子跑出去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沐昭桐脸色大变，颤巍巍的冲过去想把孩子扶起来，儿时模样的沐筱风自己爬起来回头看向父亲，笑着说道：“父亲，你怎么还不来找我，我等你可久了。”
沐昭桐楞了一下，眼睛里似乎飘进来一片雪花，揉了揉眼睛，院子里空空的，除了他之外哪里还有别人。
父亲。
你怎么还不来找我啊。
这声音却在他脑子里飘飘荡荡，挥之不去。

第四百八十章 因为你不够在乎
红袖招的楼都是红色的，比宫墙之内挂上了红灯笼还要好看，这本就不是什么肃杀的地方，整个小淮河两岸的楼子似乎都装饰的很漂亮，这一带就是长安城里不一样的风景，长安城四四方方齐齐整整，高大的城墙就是威严的象征，而这里，则是肃杀之中的温柔乡。
皇帝坐在客厅的首位，云红袖站在他身边。
朴成万身上带着几处伤被押进来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勇毅，心里想着唯一还值得庆幸就是这距离渤海国实在太远了些，大宁的皇帝再强大也不至于能把他在渤海国的家人怎么样。
他看到皇帝的那一刻，忽然间生出来一种想法，这样的人才是大宁皇帝，虽然第一次见，虽然也不确定皇帝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可坐在那的皇帝让他觉得如果皇帝不长成这样就不对。
“朕本以为，最后的手段应该疯狂些才对，原来也如此不堪。”
皇帝微微摇头，只不过是红袖招里几个女子出手，卫蓝都没动，埋伏在四周的大内侍卫没动，附近几户民宅里夏侯芝带着的千余名禁军精锐也没动，这些刺客就落了网，所以皇帝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宁人。”
皇帝看了看那些刺客，这句话让朴成万的心里震了一下。
朴成万深吸一口气，然后回答：“陛下为什么会这么说。”
皇帝没回答，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几个反问了一句：“渤海国来的？”
朴成万一瞬间只觉得自己是被出卖了，不然的话大宁皇帝怎么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原来如此。”
皇帝说了这样四个字，让朴成万越发的迷惑起来。
皇帝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看向云红袖：“今日朕可能不会陪你太久，朕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云红袖点头：“陛下应该去看看他的。”
皇帝没说是谁，云红袖也没说，可这就是默契，这也是云红袖别人所不及的聪慧。
“礼物在盒子里，朕走了之后你再打开。”
皇帝起身，一边走一边吩咐卫蓝：“把人送到廷尉府里去，韩唤枝应该也快回来了。”
出了红袖招皇帝上车，卫蓝带着侍卫随行，随着车马动，附近民宅里的禁军士兵也撤了出来，整齐的队列在车后向前移动，衣甲铿锵之声，把小淮河两岸的旖旎都震碎了。
大学士府。
皇帝从马车上下来，卫蓝快步走到门口敲了敲，老管家把门打开，看到那么多禁军那么多明晃晃的兵器一下子就愣住了，好歹也是见过大场面的，所以挺起胸脯：“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卫蓝示意他退到一边：“陛下到了。”
老管家吓得一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学士沐昭桐正站在院子里发呆，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他手里拿着一个半截的胡萝卜，似乎觉得自己削的这雪人鼻子不够漂亮，插上去之后就显得像个小丑，所以微微皱着眉。
夫人站在他身边，眼睛里有些茫然。
皇帝走过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忽然心里微微一疼，同样都是父亲，不一样的人却有一样的情感，那一刻皇帝感受到了沐昭桐心里的悲伤，就正如这么多年来他一想到孩子被人偷走下落不明也会有一样的悲伤。
“陛下。”
大学士看到皇帝吃了一惊，但没有下跪，也没有行礼。
“阁老似乎没有想到朕会来？”
“陛下不该来。”
大学士沉默片刻，把胡萝卜插进雪人的脸上，虽然不太满意可好歹还是完成了，雪人的模样并不漂亮，也不是因为他年纪太大体力不支做不出漂亮的雪人，而是因为现在面前这雪人的样子，是他努力再努力的回忆着当初第一次陪自己孩子堆雪人时候的场景做出来的。
尽力做的像那天的那个雪人。
“朕不该来，该来的是兵甲，是廷尉，还是宣旨的钦差？”
皇帝直接进了沐昭桐的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后等着，大学士颤巍巍的跟着进来，而大学士夫人则跪在门外，雪很快就把她身上洒了一层。
“阁老是想逼朕杀了你？”
皇帝问。
大学士抬起头看了看陛下的脸色：“陛下看破了，臣也不敢否认，所以臣才说陛下不该来，臣老了，老了就畏惧死亡，还贪恋权势，便不敢死，不敢死就会做出更多不该做的事。”
皇帝道：“找了那么几个三脚猫本事的人来，这显然不是你沐昭桐的手段，也不是老夫人应该有的手段，老夫人一个桑人，却在大宁布置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还能把手伸进渤海国，怎么可能做出今日这般拙劣的杀局？阁老和夫人是求死，多半是傻了？”
沐昭桐缓缓跪下来：“一切都是臣所为，与内人无关。”
“呵。”
皇帝：“看到你们两个这可怜样子，朕是不是应该生出几分慈悲心来才对？你们这模样，似乎若朕不慈悲，反而显得是朕做错了什么似的。”
沐昭桐没说话。
“从朕告诉你说，想带着你和老夫人去东疆的那一天起，你就应该明白朕想给你些体面。”
“臣的独子，死的不体面。”
“唔。”
皇帝冷笑：“从朕即位大宁皇帝算起来，天成元年，死囚二百六十一人，天成二年，死囚一百九十六人，天成三年，死囚三百人……时至今日，二十年来，刑部处死的该死之人也有几千，哪个体面？如果朕给该死的人体面，那国法就不体面。”
沐昭桐猛的抬起头，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儿子死的不冤枉，朕也没心情安抚你，归根结底是因为你自己没教出来一个好儿子。”
大学士夫人跪在那忽然开口道：“诸多事，其实是臣一手所为，老爷才是不知情的人。”
“知情不知情重要吗？”
皇帝沉默片刻后说道：“你们求死，应该不是出自本心，朕从你们的眼神里都看出来怕死，怕是有人告诉你们若你们不死，不把该背起来的罪责背起来，你们可能失去的更多？朕只是想不明白，你们还在害怕失去什么，你们还能害怕失去什么……可朕偏不杀你们，八部巷里还空着几个房子，去抄书吧，抄到朕查出来你们害怕什么为止。”
皇帝起身：“现在朕发现，你们死了，不管怎么死，你们自己都觉得体面，朕给你们的体面你们不要，自己想体面起来？”
沐昭桐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生机。
皇帝走出大学士府，回头看了看那院子，看了看那院子里的雪人。
“回宫，朕也想去堆个雪人。”
风雪不急，车马不急，长安城的风雪夜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难熬，难熬的是心。
沐昭桐回头看了夫人一眼，苦笑：“多年前，我就想到了自己会是一个什么结局，有时候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明对他从一开始就抵触，明明时至今日也不觉得他名正言顺，可却兢兢业业给他做了二十年的苦力，可笑吗？”
夫人回答：“老爷，天生是这样的人。”
红袖招。
云红袖打开陛下送给她的盒子，里边有一套衣服，宫里的贵人才能穿的衣服，云红袖看着那身衣服忽然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泪流满面，她把衣服取出来贴在自己脸上摩挲，好久好久都不舍得撒手，可是最终还是把衣服放了回去，看着那盒子喃喃自语：“陛下心意我懂了，也就知足了。”
她小心翼翼的把盒子捧起来，这身衣服她会珍藏一辈子，可她不会进宫。
就在这时候红袖招门外进来一个女子，之前动手抓住朴成万等人的一个红袖招女武者出手阻拦，手才伸出去，进来的人手指已经在她脖子上点了一下，只这一下，武艺不俗的她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钻进体内，浑身的肌肉和经脉一瞬间断了一样，有那么几息的时间完全失去了活动能力。
背着白麟剑进来的珍贵妃仔仔细细看了看云红袖，然后点头：“果然标志。”
云红袖何等聪明，俯身拜了拜：“娘娘。”
“也果然聪明。”
珍贵妃看了看她怀里的盒子：“想好了吗？”
“想好了。”
云红袖深吸一口气：“我做不了娘娘你。”
珍贵妃怔了怔，问：“你知道我的事？”
“我与陛下，时至今日也没有肌肤之亲，我与陛下，时至今日，谈论多是国事，十几年来，陛下与我提到的国事之外的女人也不是我，只有娘娘你一人。”
珍贵妃鼻子一酸。
“娘娘回去吧，我不会进宫，只是有句话想劝劝娘娘，当年的事若真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娘娘何不直接与陛下说？以陛下对娘娘的在乎，且二十年来陛下自始至终没有逼问过什么，难道娘娘还不明白，陛下是不会怪你的？”
“你不懂。”
珍贵妃转身：“若你进了宫，也许会懂，可幸好你选择不进，也替你开心，你永远都不需要去懂宫里的女人该是什么样的心思。”
“娘娘本非那样的俗人，何必呢？”
“你为什么不进宫？”
珍贵妃的脚步一停，回头看了云红袖一眼：“说起来，归于本心，你在乎自己，多过于在乎陛下。”
云红袖脸色一变，然后醒悟过来，若真的浓到如自己预想那样，又怎么会选择不进宫。
“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吗？”
珍贵妃迈步出门：“因为你还没有变傻。”
迎着风雪，珍贵妃回宫。
在乎男人超过自己的女人，都傻。
在乎女人超过自己的男人，也傻。
而只有两个都变傻了的人在一起，快乐才会简单起来。

第四百八十一章 难为你了
返回长安城的路上，沈冷确定了一件事……二本道人这个家伙是比陈冉还在上的逗逼，集秋实道人以及秋实门下弟子青云青林青果三位道人逗逼之大成，还稍稍学了些沈先生的不要脸。
道法自然之类的不知道，反正在脸皮这方面绝对已经超过了他的师父青果，也已经超过了师爷爷秋实，当然，这道观一脉最不要脸的是沈先生，而沈冷是沈先生的亲传弟子。
所以算起来，二本道人还是沈冷的师兄，毕竟他比沈冷入门要早多了。
路途漫漫，前边浩荡的队伍里气氛不好，毕竟不是哀怨可怜的囚徒就是一脸肃穆的兵甲，还是后面这几辆马车里的人看起来自在快活。
“小师弟啊。”
二本道人在算清楚沈冷的辈分之后就开始嘚瑟起来，反正沈冷也不是那么有官威的一个人，很容易让他忘了沈冷是朝廷从三品大员，独领一军的水师提督，就算是做官的，那也得先是同门不是吗。
赶路中途休息下车活动的时候，二本道人凑到沈冷身边：“你看咱们道观也荒废了，以后重新将道观发扬光大就事就落在咱们师兄弟二人身上，我们是时候为筹建新的道观而努力了。”
二本道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像个神棍：“作为师兄，我肩膀上的担子比你要重，可你也要自发的担负起来，为师兄我分担一些。”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算过了，筹建新的道观需要一大笔银子，尤其是在长安城那寸土寸金的地方，我这些年虽然辛苦，什么苦活累活都做了，除了出卖色相都做了，当然主要是不好卖……但是一想到肩膀上的重任我就又重新斗志昂扬，也积攒下来一些银子，我估摸着大头是够了，你手里要是宽裕的话，出个小头如何？”
沈冷想了想：“师兄说的有道理，确实该筹建一个新的道观了，还差多少？”
二本道人眉开眼笑：“也就是差个大几千两而已。”
“那还不多。”
沈冷取出来一些银票：“这是三千两银子的银票，就交给师兄保管，以后若是不够了我再去想办法。”
二本道人把银票接过来，拍了拍沈冷的肩膀：“师弟，你真是一个好人。”
沈冷道：“我这些年从来都没有为师门做过什么，说来也惭愧，这银子也不能表达我的亏欠之心……哦对了师兄，你想好在长安城什么地方筹建新的道观了吗？”
“呃……”
二本道人楞了一下：“我还没有去过长安，到了之后才实地勘察，嗯嗯，实地勘察。”
沈冷：“我倒是知道哪儿有一大块地还闲着，而且我与顺天府衙门的人也算熟悉，拿地的话价格应该会便宜不少，而且……”
沈冷凑近二本道人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你也知道，若是大比的金钱买卖，都是有回扣的，我走动走动关系，去把地买下来，就算是不建造新的道观，把地倒手那么一卖……少说也有几千两银子进账。”
二本道人眼睛都亮了：“这么来钱的吗？”
“那是自然，长安城什么地价？”
沈冷道：“我与长安城暗道上的流云会关系也不错，到时候把地拍卖，让流云会的人从中抬价，稍稍往上拱那么一点就是天价了，你想想会有多少银子进来。”
他说完之后叹了口气，看起来是那么那么的遗憾：“可惜了。”
“怎么了？”
二本道人连忙问了一句：“有什么难处吗？”
“那块地，顺天府的公示价格是一万两银子，就算是我与顺天府上上下下熟悉，再打点一下，至少也得六千里吧，我的银子也不够，只有这三千两，若是再有那么三千两，嘿嘿……我跟你说师兄，妥妥的能卖到一万二千两，赚一倍！”
“你没钱了啊。”
二本道人思考了一下：“我有啊。”
他把从沈胜三那讹来的银票都取出来：“这些加起来足有八千两，当然得算上你的。”
沈冷算了算：“你出五千，我出三千，若是再赚五千两的话，你拿三千五百两，我拿一千五就好，咱们这可不是拿筹建道观的钱做生意，咱们是为了建造更好更大的道观。”
“你说的对！”
二本道人的手放在沈冷的肩膀上，一脸正义：“一切都是为了师门，都是为了我们的责任。”
“是的！”
沈冷的手和二本道人的手握在一起：“这个天下，像师兄你这样一腔热血的人真的不多了。”
“师弟，你也不必太过自谦，我们都是好人。”
沈冷道：“那这件事交给我来运作？”
二本道人：“交给你，你办事我放心。”
然后八千两银子的银票到了沈冷手上。
二本道人美滋滋，想着一下子就能赚三千五百两，大宁盛世，银子的购买力是杠杠的，三千五百两银子足以让他做个富家翁，把银子放进钱庄里，以后收利息就够开销用度，怎么能不美滋滋。
中午吃饭的时候青果道人看着二本道人就不正常，一边吃饭一边都咧着嘴笑，以他对自己徒儿的了解，觉得可能自己有机可乘。
“徒儿。”
“师父。”
“你为何那么开心？”
“没事没事，就是想到要去长安城了忍不住。”
“你真当为师不了解你？你这家伙嘴角带贱笑的时候，多半都是和赚了银子有关，赚了一两银子你是眯着眼睛，赚了十两银子你是嘴角微扬，赚了百两银子的话你是笑的合不拢嘴，看你这流口水的模样，没有千八百银子的赚头不会笑成这个德行。”
二本道人往四周看了看：“师父我跟你说了，你可别说出去啊。”
他将把银子交给沈冷去买地的事告诉了青果，青果道人一听还有这般的大好事，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翻了出来，凑了百八十两跑去交给了沈冷，还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告诉沈冷自己可不是为了赚钱，也是愿意为了新道观的建设添砖加瓦。
沈冷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下午的时候青林道人也悄没声的找到沈冷，塞给沈冷七八十两银子，说是也要为道观尽一份心。
晚上的时候青云道人醉醺醺的来了，拿了一包银子，说是他和老道人秋实道人合力出资一百八十两银子，不能让小一辈那么辛苦，他们老一辈的更要为道观重新发扬光大而奋斗余生。
沈冷郑重的说，我已经先派人回去把地皮搞定，等咱们到了长安城，可能都已经卖出去了。
一路上啊，这些大大小小的道人，美滋滋。
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
到长安城的时候才安顿好，沈冷就带着大大小小的道人们去了他们购置的那片地方所在之处，那地方在城西，看起来至少能有百八十亩，这么大一片地，说实话确实买值了。
沈冷有些遗憾的说道：“地是真不错吧？只是我刚刚打听到咱们长安城的交易规则，按照大宁户部的律法规定，地皮买入不能立刻卖出，要满五年才行，咱们的快钱变成慢钱了，不过地是咱们的，我看要不这样？”
沈冷认真的说道：“咱们先把道观建造起来，银子也够，我把剩下的银子去给几位在长安城分别买下来一座民宅，也算是后路了，到时候升值了，你们或是卖出去或是自己保有，最起码不亏。”
众人一听是朝廷法令的事，倒也没什么办法，新道观这么大的地方，还能每个人都得一座民宅，想想看也是相当好的事，而且沈冷还说再按照每个人三百两银子的份额把钱存进钱庄，一年也能得个十两八两的，最起码零花钱没问题。
真是美滋滋。
二本道人看到那么多工匠冒着严寒在搬运进场各种物资材料，忍不住对新生活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我们道观以后就要在长安城扎根了。”
秋实道人也是感慨良多：“若不是因为沈将军，谁能想到我们能在长安购置这么大一片地？”
“是啊，真得好好谢谢人家。”
“沈将军真是个好人，还给我们每个人留了五十两银子做零花钱。”
青林道人拦住一个经过的工匠：“这位师傅，请问咱们道观什么时候可以竣工？”
“最迟一年。”
那工匠回答：“这是陛下的旨意，陛下分拨过来这么大一块地，几位道长好福气啊……虽然这是西城地价没有东城高，而且这片地方还是煤渣地，但是也不容易啊，毕竟这是长安城。”
“煤渣地是什么意思？”
“这些年来，长安城居民过冬已经朝廷各衙门，未央宫里，烧过的煤渣都往这边运，砸夯实了，地是没问题的。”
“师傅，你刚才说这地是陛下赐的？”
“对啊，你们还不知道？”
几个道人互相看了看，纷纷握紧了拳头。
夏蝉亭园。
沈冷坐在沈先生面前：“我觉得我以后还是少来这里了。”
沈先生：“没事，过完年你就跑了。”
沈冷点头：“现在我就想跑。”
沈先生：“你下手也确实太重了些，而且毕竟那是我师门，也算是你师门，你倒是一走了之，以后我如何面对我的师父师兄弟？想想二本道人那可怜的孩子，以后指不定会怎么烦我，我这日子可怎么办。”
沈冷：“分你一半，不能更多了。”
沈先生：“唉……我也是为了你好，为你分担忧愁。”
沈冷：“难为你了。”
沈先生：“也难为你了。”

第四百八十二章 贺礼
二本道人硬着头皮找到沈冷，才刚看见都想跪了。
“师弟……沈将军。”
二本道人一脸悲切：“那五千两银子来之不易啊，那可是师爷爷师父师叔以及我豁出去脸不要才从师伯家里人手里讹来的，你看这你，一下子都骗走了……”
沈冷：“其实我也不缺钱，我也不求其他，只是以后师门里呢要有个规矩。”
二本道人连忙问：“什么规矩你只管说。”
“当初我师父是怎么做大师兄的呢？”
沈冷问。
二本道人嘴角颤抖了一下：“难不成还要打一架？”
“打架这么伤和气的事多不好，简单些，我把银子还给你，以后你管我叫师兄。”
二本道人感觉自己的心口要炸：“费尽心思，只是想让我管你叫师兄？”
沈冷嗯了一声：“不愿意？”
“你把师爷爷师父师叔以及我的银子还给我，我以后见了你就叫师兄。”
“嗯，先叫一声。”
“师……师兄。”
“师弟乖。”
沈冷取出来一些票据：“我把你们的银子都已经存进钱庄了，这么大一笔银子，每个月领的利息也够道观吃穿用度，稍稍挥霍一下也是足够的。”
“呃……”
二本道人一想，存了就存了吧，总比没了好。
他接过来票据数了数：“不对啊，这才一半。”
“另一半靠你自己了。”
沈冷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那一半被我师父讹去了，能要回来多少，看你的造化，另外你不要以为票据给你了以后见了我就不用叫师兄，钱庄我打过招呼，我不签字，你们领不出大笔银子。”
二本道人：“师兄，呵呵……”
告别了沈冷，二本道人又跑回夏蝉亭园找到沈先生，一见面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师伯你可得为我做主啊，我那无良的师父把我一顿好打，若是师伯你再不为我出头，我怕过不了年了。”
“是因为银子的事吧。”
沈先生一脸慈悲：“你看看把孩子这都难为成什么样了，若非是我善心硬生生从你师弟手里要回来一半的银子，你的苦日子还真是不好过去。”
二本道人认真的说道：“师伯你不要乱说，那是我师兄。”
沈先生噗嗤一声笑了：“银子呢，我替你们要回来一半，不过我都给你们存到钱庄里了，我有朝廷俸禄，倒也不需要用到道观的银子，你们每个月到钱庄领的利息也足够花，可我为你们追讨回来这么大一笔银子，我觉得你们若是不表示一下你们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这样吧，每个月的利息拿出来一半给我买茶，当然我不是强求你啊，哪有强求的。”
二本道人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胸口一脸真诚的说道：“是我心甘情愿孝敬师伯的。”
沈先生：“善。”
然后把票据给了二本道人。
回到房间，二本道人把一沓票据给秋实老道人他们看了看：“要是都要回来了，可是都变成存根票据，不过也好，那么大一笔银子，每个月的利息也不是小数目呢。”
青果道人擦了擦鼻子上的汗：“要多少是多，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
他把票据拿过来看了看：“咦，两个人怎么存的同一家钱庄？莫非是商量好的？”
他们几个人商议了一下，按照票据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家钱庄，钱庄是新开业，距离雁塔书院没多远，就在学府街上，雁塔书院和迎新楼中间位置，门店很大，最主要的是掌柜的是个漂亮可爱的小丫头，留着双马尾的辫子，笑起来就露出漂亮的小虎牙，看着可喜庆。
钱庄的名字有些奇怪，叫天机。
“几位道长，一看你们就是刚刚把钱存进我们天机钱庄的大主顾。”
高小样热情的接待了他们几个，沏茶倒水，然后还每个人送了一个年前存银子的返利大红包，看着可厚实了，鼓鼓囊囊的，就算是五两银子一张的银票，这个厚度，最少也有个二百两了吧。
“红包回家再拆开，毕竟都是客人，被别的客人看到了不好。”
高小样神秘兮兮的交代了一句，几个人一看钱庄态度这么好，距离夏蝉亭园也不远，而且据说明年钱庄的分店就会开到西城，距离新的云霄道观也不远，似乎一切都很美好。
离开天机钱庄，几个道人兴高采烈的回到了夏蝉亭园。
五个道人进了房间就把门关上，迫不及待的想打开那厚实的大红包看看钱庄到底返利有多大。
“为什么你们四个的那么厚？”
二本道人一脸不开心：“明显比我这个厚不少，难道是因为我年轻？”
秋实老道人笑呵呵：“这是大宁的传统美德，尊老自然是在爱幼之前，你看师爷爷我这红包，捏起来松软而又不失弹性，像不像是几百两银子的……对联？”
他取出来看了看：“还是个上联？”
青果道人连忙打开他的：“师父，我这个是下联。”
四个道人分别是两个上联两个下联，二本道人一捂脸：“我知道为什么我这个薄了……我这个是横批啊。”
学府街，天机钱庄。
林落雨等道人们离开之后从二楼下来，看了看高小样那美滋滋的样子就忍不住也笑了笑：“不过是几千两银子而已，能把你美成这样？”
高小样笑着说道：“小姐，我不是因为那几千两银子开心啊，我是笑咱们东主，他还以为这钱庄是小姐你开的，费劲巴拉的为钱庄跑来几千两银子的存入，哪里知道这钱庄是他自己的，由此可见东主对小姐真的是好，那么大一个水师提督，放下面子去骗道人。”
林落雨白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就在这时候沈冷带着陈冉进了钱庄，陈冉还背着一个小包裹。
“这是我管家陈冉，江湖诨号没盖子。”
沈冷笑了笑：“来吧，把咱们的家底拿出来。”
陈冉一脸不乐意：“真的能有那么高返利？”
沈冷：“自己人开的钱庄，放心，把咱们的水师的活动经费分出来一半先存进钱庄里，反正一时之间也用不到那么多，以后若是有兄弟出了事，这银子也足够给他们安家用。”
陈冉一听是这个原因，把包裹递给林落雨：“巡海水师大半个小金库都交给姑娘了。”
林落雨接过来：“放心就是。”
沈冷贱嗖嗖的问：“我们这么熟了，是不是利息高点。”
林落雨绷着脸：“嗯，这么熟了，你说多少利就多少利，若有事可以先去忙，票据存根好了之后我给你送到家里去。”
沈冷：“嘿嘿，你看着给，看着给。”
说完之后拉着陈冉就跑了，显然有些不好意思。
等沈冷走了之后高小样笑的几乎岔了气：“哈哈哈哈哈……多返点利，多返点利……哈哈哈哈，你看着给，你看着给……哈哈哈哈。”
林落雨依然绷着脸：“笑什么笑……哈哈哈哈。”
一直站在柜台里边的颜笑笑抿着嘴，实在不好意思笑的太放肆，毕竟她在沈冷面前还是应该板着点的好，可越想沈冷刚才那贱嗖嗖的样子也觉得有几分可爱，然后嘴角的弧度就忍不住越拉越高。
未央宫。
皇帝看了一眼韩唤枝：“有些不对劲。”
韩唤枝连忙垂首：“湘宁郡的案子基本算不上复杂，白家的手伸的太长了些，臣这次把湘宁郡犯官全都押解回京，卷宗整理清楚，陛下是说哪里不对劲？”
“说你不对劲。”
皇帝的视线依然盯着奏折，抬起手指了指韩唤枝胸口：“衣服不错。”
韩唤枝低头看了看，然后脸竟是微微一红。
进宫的太着急，所及没有来得及回去换了廷尉府都廷尉的官服，身上这件新衣服可是草原上那位大埃斤给他挑的，至于那朵漂亮的花儿是她亲手绣上去的，那是草原上的格桑花，本也没有多少稀奇，然而穿在韩唤枝这样一个刻板甚至说有些死板的人身上，就显得骚气起来。
一时之间，韩唤枝不知道说点什么。
“湘宁郡的案子刑部那边自然会有个定论，朕不担心。”
皇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话，往下坐的时候小心些。”
韩唤枝回头看了看那把椅子，没什么稀奇的啊，东暖阁里的椅子他也算很熟悉了。
“朕不是怕你坐坏了椅子，朕是怕你坐下的时候挤皱了你的小花花。”
韩唤枝脸更红了。
“年前的日子朕都挑了挑，列出了几个，你仔细也选选。”
皇帝把一个本子扔给韩唤枝，韩唤枝伸手接住仔细看了看：“陛下这是何意？”
“该给人家名分就给人家名分，纵然她是草原上的大埃斤，也是朝廷重臣，可毕竟是个女子，名分这种东西说起来俗气了些，可你能给的还有什么？日子定下来，朕给你们主婚……不过朕是不会放你去草原的，廷尉府你还得给朕扛着，大不了，朕以后每年给你个特假让你去一趟团聚，或是过年的时候她也可来。”
皇帝抬起头看了韩唤枝一眼：“朕前阵子又扣了沈冷几年的俸禄，用这笔银子在长安城给你置办了一所大些的宅院，迎新楼那边在筹备叶云散的婚事，也把你的婚事一并筹办了。”
韩唤枝竟是有些扭捏起来：“她……臣还是回去和她商量一下。”
“嗯，也好。”
皇帝点了点头：“回去吧，朕处理完了奏折也要出门去夏蝉亭园，当年云霄城外那道观里几个有意思的人都到了，算算二十年没见，朕去看看……你们两个若无事，也可随行。”
“臣遵旨。”
韩唤枝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问：“沈冷知道那是扣他俸禄置办的宅院吗？”
皇帝笑了笑：“他说那是他给你的贺礼。”
韩唤枝嘴角一扬，俯身一拜。

第四百八十三章 夺关
夏蝉亭园。
二本道人看着面前那一沓钱庄存根票据，越想越不对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似乎，是从他想骗沈冷点银子开始的，然后不知道怎么就把自己的银子都给了沈冷，还很开心的样子，后来吧……银子都变成了票据，自己这个做师兄的变成了师弟，每个月还得拿出来一些银子给师伯买茶，然而现在居然也很开心。
看到自己宝贝徒儿发呆，青果道人叹了口气：“这就是人生啊……记得你师伯刚到道观的时候，他想做大师兄，而我本来是大师兄，当然不答应啊，那时候也是我主动提出来比试一下，若是他赢了，大师兄的位子让给他，若是他输了以后就包下道观里洗衣做饭之类的所有活儿。”
他看了二本道人一眼：“结果你看到了，我主动挑战的，输了，你师伯只不过说了一句虽然你不是大师兄了，但你是二师兄啊，我在道观里的时间又不多，总是在外忙这忙那的，我不在的时候你还不是大师兄？”
他长叹：“把大师兄的位置丢了吧，还挺美。”
二本道人：“师伯是魔鬼，他弟子也是魔鬼啊。”
青果往四周看了看：“那是你招惹的不是那个叫茶儿的小姑娘，据说师兄和沈冷都被她治的服服帖帖。”
二本道人打了个寒颤，想到那是沈冷的妻子，不由得为沈冷后半生感觉到了阵阵担忧。
“听闻爱情，十有九悲。”
二本道人感慨道：“沈师兄真是命苦。”
不知不觉间，这沈师兄叫的顺口起来。
他哪里知道，十有九悲，不含茶冷。
廷尉府。
韩唤枝看了看那浑身上下都被打的没了脾气的渤海国人朴成万，还没有打死，只是因为皇帝说这个人死了，还不如活着有些用处。
“能不能好好审问一下？”
朴成万嘴里往外溢血：“自从我被你们带进来，你们从来都没有人问过我什么，进来一个打我一顿，进来一个打我一顿，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韩唤枝认真的说道：“你试图行刺的是大宁皇帝陛下，需要审问你什么？你应该听说过宁人是如何行事的，不问你，是因为你分量不够，是谁找你来的我们知道，如何找你来的，我们也知道，大学士和大学士夫人说的会比你清楚……”
他起身：“直接打死吧，他在渤海国的情况也都已经问的一清二楚，廷尉府会安排人潜入渤海，试图行刺大宁皇帝陛下，你应该明白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在大宁，这样的罪是株连九族，虽然你不是宁人，可一样会被株连九族，宁地之外，若宁人愿意，也可按宁法行事，一切和你有关的人都会因为你犯的错而受到牵连，人畜不留。”
朴成万的脸色猛的一白：“不要，我求你们不要！”
“求？”
韩唤枝脚步一停，回头看向朴成万：“从你敢接这件事开始你就应该很清楚是什么样的后果，这个世界上求来的怜悯是有底线的，而你触及的就是底线，临死之前我希望你记住一句话，求来的，永远都不如换来的实在，等价的交换远比求来的怜悯要实用的多。”
“换，你让我拿什么换都行。”
朴成万似乎已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在那，若不是锁链捆绑挂在墙上，他此时此刻早就已经趴在地上了。
“你有什么能换的？”
韩唤枝摇头：“我说过了，你分量太轻，指望用你自己的一切条件来换取你活命，都不可能，除非是你能想到什么价值比你这条命要高的多的东西。”
“我想想我想想……只要你们别动我家人，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唔。”
韩唤枝转身：“既然你这样说了我就给你指一条路，非但不杀你的家人，甚至还可以把你送回渤海国，你从大学士夫人手里得到的银子我也不会追回来，可以一并带走。”
“你想让我做什么？”
“回渤海国去，打探渤海国内的兵力部署，任何有用的情报都算上，你这次带来的人我就都留下了，你为大宁做事满一年，我放一个，满三年，我放一半，如果你觉得回去之后就不用再害怕，那你可以试试，当你做出背叛决定的第二天，看看你家会死几个人。”
“我……”
朴成万张着嘴，眼神里都是恐惧。
“渤海国挡不住大宁铁骑，灭黑武难，灭渤海太容易，你这一路走来也自然能看到大宁有多富强，难道你就不想举家迁到大宁来生活？陛下给你一条活路，我劝你珍惜，明天一早我再来问你的答案，给你一天一夜的时间好好想想。”
说完之后韩唤枝迈步出门，脚才刚迈出去，身后传来朴成万的声音：“我答应你！”
他看着韩唤枝的后背喊：“你得保证我的人留在大宁活着，好好活着！”
“那就看你的了，回到渤海国之后，所有得到的消息可秘密送往白山关。”
韩唤枝没再回头，也没停留，大步走了出去。
距离过年已经越来越近，夏蝉亭园也变得漂亮起来。
而远在东北边陲的白山关也有了那么一丝年味。
边关副将从四品将军万山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回头问守在城关上的亲兵：“孟将军又不见了？”
“出关去了，杨七宝将军随行，带着五百精骑。”
“五百精骑。”
万山脸色有些难看，自从这个孟长安来了之后就没正经领兵过一天，白山关内上万将士，他从不练兵，甚至连校场都没有去过，整天带着一些人出城关去狩猎，今日打回来一些山鸡，明日打回来两只狍子，也不知道皇帝陛下怎么就看中了这个人，哪里有领兵大将的风度。
“渤海国的斥候最近可有靠近？”
“从孟将军来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一个渤海国的斥候了。”
那校尉看了看万山脸色：“其实大家也都知道，孟将军出关去狩猎，猎的是渤海国在附近的斥候，最近这半年来，已经杀的渤海国不敢派人靠近。”
“那又怎么样？”
万山是这白山关的老人，本以为将来有朝一日将军调走之后，他就是这白山关的主将，谁知道空降下来一个孟长安，而且对他这个老资格的人也没有几分重视，这么久了，加起来没有和他说过二十句话。
“孟将军回来了。”
城外，一队精骑踏雪归来，雪沫子被马蹄踏起来，人马犹如踩云而归。
城门打开，孟长安带着骑兵呼啸而入，气势如虹，万山看着那些骑兵跟在孟长安身后就来气，孟长安每次出城带的都不是他的亲兵，也不是那看起来凶悍的六枪将，而是选几百个原本白山关里的士兵跟他出去，长则三五日，短则一日就回，也不知道孟长安给这些人吃了什么药，跟着孟长安出去过的人，回来一个个都变得服服帖帖。
已经半年，城关里万余士兵被孟长安轮换着带出去狩猎，看看刚才和他说话的那校尉神情就知道，一个个的都已经对孟长安心服口服。
披挂着铁甲的孟长安登上城墙，万山站在一边随便抱了抱拳：“将军回来了。”
“嗯。”
孟长安嗯了一声，一挥手把拎着的山鸡扔给之前说话那校尉：“收拾了，晚上一起喝酒。”
那校尉应了一声：“遵命！”
万山皱眉：“大宁军律，不得随意饮酒。”
“嗯？”
孟长安看向万山，走进城门楼里拉了把椅子出来，就在城关上坐了，指了指万山：“你过来说话。”
万山脸色不善，孟长安这态度让他难以接受。
“将军有什么吩咐？”
“万将军似乎对我有什么看法？”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觉得将军这般每日出去狩猎，有失风范，将士们的心都被将军你带野了，自从将军来，不曾练兵，校场都不曾去过，似乎有失职之嫌。”
“我不曾练兵，你身为白山关副将，你做了些什么？”
孟长安看着万山的眼睛：“我记得来之后与你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诸事你多分担。”
万山怔住，心想着你一个主将都不曾真正操持过军务事，我一个副将操持什么？这么多日子来，你不干我也不干，我又有什么错处。
“你似乎觉得自己无错？”
孟长安依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你知道，你最大的错处是什么吗？”
“卑职不知道。”
“你最大的错处，是你比我军职低。”
孟长安指了指他：“把万山盔甲兵器卸掉，将印收缴。”
“你凭什么！”
万山大怒：“你也不过比我高一级而已，你无权直接处置我。”
“你说错了，我有。”
孟长安这话说完，上去几个亲兵要将万山拿下，万山武艺不俗，三拳两脚将亲兵打翻在地：“我倒是看看，谁敢拿我？”
砰地一声！
万山只看到眼前黑影晃了一下，人已经向后飞了出去撞在城墙上。
杨七宝站直了身子收拳回来，哼了一声：“稀松平常。”
他把将印从万山的腰带上拽下来扔给孟长安，孟长安伸手接住，看了看，又扔给杨七宝：“从今日起，你就是白山关副将了。”
他站起来走到万山身前：“你可能忘了，陛下许我临机专断，白山关诸事，我自可处置。”
万山看向四周：“你们在看什么！难道你们就任由他一个外来的欺辱我？”
四周那些围观的士兵，一言不发。
孟长安转身：“交给廷尉府。”
亲兵上去将万山的衣甲扒掉，兵器也摘了，押着下了城关。
“快过年了。”
孟长安指了指对面：“这些日子出去狩猎渤海国斥候，探索出来一条山路可行，直至渤海国城关一侧，渤海国习俗与我大宁相近，过年对他们来说也极重要，但我不打算让对面城关里的人好好过年，以后也别想过年。”
“呼！”
士兵们振臂高呼。
“过年之前拿下对面城关。”
他转身下城：“没有点喜事配年味怎么行。”
次夜，孟长安带八百精锐徒步穿越山峰，以绳索从绝壁放下，夜袭渤海国城关打开城门，宁军杀入，斩敌两千三百余，夺城关一座，将人头置于城关之外堆人头塔，渤海惊惧。
城关上，孟长安往嘴里灌了一口酒，举着酒壶朝着长安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
冷子，好好过年。

第四百八十四章 到付
孟长安夺关的消息在年前肯定是到不了长安城，可是最迟正月十五之前就一定会到，可想而知，才刚刚过完年，陛下得到这消息得多高兴。
而东疆大将军裴亭山在得知此事之后，只是喃喃自语了两个字……罢了。
原白山关守将闫开松得知消息沉默良久，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却一言不发。
白山关。
孟长安独自一人盘膝坐在城墙城垛上，身上铁甲如墨，肩上披风血红。
算计着日子，长安城里应该已经是披红挂彩爆竹声不断了吧。
小时候过年，傻冷子总是一个人蜷缩在马厩旁边那个可冷可冷的小屋子里，北边正房里炉火烧的旺盛，灯烛在三十晚上不灭，而冷子那漏风漏雪的房子里哪里有热乎气，连光明都没有。
那时候他家里饭菜丰盛，他总是在这个鸡腿上咬一口，嫌弃味道不好，那个猪肘子上也啃一口，同样说滋味寡淡难吃的要命，然后把自己咬过的鸡腿猪肘嫌弃的扔给沈冷，还要刻薄的说几句快吃快吃尝尝我的口水味道，他爹就在一边哈哈大笑，而他也要表现出几分得意才行，若非如此，冷子过年连一口肉都吃不上。
可是每每念及，他还是心中很疼。
那时候他能做的，也就如此了。
父亲打冷子的时候他争着打，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力气小，再打也打不坏人，父亲骂沈冷的时候他就把父亲推开，说自己讨厌骂人的话。
还好，冷子现在过的很好，比他好。
比他好才好，孟长安觉得自己是在赎罪。
城垛上的年轻将军，举起酒壶喝了一口，东北边陲的风雪不比北疆小多少，他一个人坐在这已经很久，哪怕是和军中同袍同饮的时候，他也觉得孤独。
似乎只有想着那傻冷子的时候，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白山关之所以叫白山关，是因为这山名为白山，而白山之所以名为白山，是因为山顶终年被白雪覆盖，孟长安已经习惯了风，习惯了雪，习惯了一片银白，也习惯了冷。
“将军。”
杨七宝从城下快步跑上来，指了指城关：“从长安城来了人，送了包裹过来，是我家将军派人送来的。”
他还是习惯称呼沈冷为我家将军，对孟长安，杨七宝无比的钦佩，信服，甚至是敬畏，乃至于仰望，在他看来孟长安就是天生的将军，而对沈冷，杨七宝觉得那是自己家人，兄弟。
“嗯？”
孟长安眉眼一喜。
难得难得。
拿下渤海国的城关，也未见他眉间一喜。
他从城墙上快步下去，杨七宝都觉得孟将军此时竟是有些急不可耐的意思。
从城门外进来了一辆马车，有十几个武者随行，这些武者似乎也不是寻常的江湖客，见了这么多兵甲，感受着这边关肃杀，竟是没有几分怯意。
一个汉子从马背上跳下来，抱拳一拜：“拜见孟将军，奉沈冷将军嘱托从长安城来，一路上不敢耽搁，唯恐年后再把东西送到。”
他转身从马车上搬下来两个箱子，一个箱子是给孟长安的，另外一个则是给杨七宝的。
杨七宝迫不及待的打开自己那口箱子，里边是几件簇新的衣服，沈冷记下他的身高体重，请长安城最好的裁缝缝制，衣服不可能不合身。
除了衣服之外，还有一箱子的糖，正是冬天，一路走来倒也不怕坏了，都是用红纸包着的，看着格外喜庆。
杨七宝爱吃糖。
衣服，糖，还有一个不大的木盒，杨七宝打开，里边是一沓信纸，拿起来看了看，片刻之后手就开始抖，控制都控制不住。
“我的七宝哥，东北边关冷不冷？撒尿的时候莫要冻掉了你的小鸡鸡，你看那白山的山头，像不像去年我和你一起拉的那坨？”
这是陈冉写的。
“杨大哥，过年好，你又老了一岁啊，我却还那么年轻力壮，算计了一下你明年本命年，我给你买了一沓红裤衩，一转眼你都三十大几了，我才十七。”
这是王阔海写的。
“老杨，听闻渤海国那边的妞儿虽然穷但是漂亮，以你这相貌想找个正经姑娘也难了，要不就抓个渤海国的女人凑合着吧，征服渤海女人也是为大宁争光。”
这是杜威名写的。
“杨大哥，东北风雪急，给你买了些伤寒药和金疮药，长安城的老字号，虽然知道大过年的送药有些不吉利，就当是祛病驱邪，过年好。”
这是古乐写的。
还有好多好多话，是沈冷麾下那些老兄弟们写的，那一个个的名字，让杨七宝的手颤抖的越来越厉害。
有兄弟不识字，所以写不出什么暖心的话，他翻到下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大胖子在拍着自己肚子，肚子鼓的老高，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拉车，车上是一座山，杨七宝想了想好久才醒悟过来，这画里的意思只有两个字。
饱，重。
保重。
再也忍不住，杨七宝嗷的一声哭出来，朝着东南长安城的方向，抱拳，嘴唇都在发颤。
另外一边，孟长安害怕自己也会如杨七宝那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所以抱起来自己的箱子回到他屋子里，脚步很急，进了门就回手把门关上，想了想不稳妥，又把门栓插好。
打开箱子，最先看到的是一摞厚实的鞋垫，鞋垫上都绣着猫儿似的东西，像是猫儿蹲在一个土包上拉粑粑的样子，只是绣的有些扭曲，勉强还能辨认出来。
鞋垫旁边也有一个更小的木盒，打开看，里边是一沓银票，还有几颗东珠。
再下边是两件新衣服。
主要的是，也有一封信，虽然不是如杨七宝箱子里那么多，只有一封，可对于孟长安来说这一封信的分量和杨七宝那么多信的分量一样重。
“信不是我写的，让你弟妹代笔，不是我不想给你写啊，是我字太帅，怕你一打开信封就受不了我那字上扑面而来的帅气，然后你纳头便拜。”
“鞋垫是你弟妹……呸，怎么还是习惯性的觉得你比我大？罢了罢了，大过年的，不跟你争一时之大小，又不是争短长的事，我也不在乎。”
“鞋垫是你弟妹绣的，我茶爷绣工天下无双，鞋垫价值连城……她说你是大宁第一虎将，所以鞋垫上绣了猛虎下山图，是不是很霸气？”
孟长安把鞋垫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脑海里出现沈茶颜一针一线绣鞋垫的样子，再看看这构图，这绣工，确定是沈茶颜亲手绣的无疑。
可是这猫儿蹲着拉粑粑，怎么是猛虎下山？
“你在遥远的边关大雪飘飘，我知道很苦，可你也不用羡慕我，你以为我在长安城整日都是在吃喝玩乐？整日都是游手好闲？整日都是美人作伴？整日都是潇洒快活？是的……我现在就是这样。”
孟长安扭头啐了一口：“不要脸。”
继续往下看。
“如果我猜的没错，半年了，白山关里的士兵们都已经把你当神仙了吧？如果我猜的再没错，你是不是惦记着白山关对面渤海国的城关？拿下来没有？”
孟长安自言自语：“拿下了。”
再往下看。
“白山关那个小地方，不是你的天地，陛下把你放在那一定另有深意，我愚笨，猜不到多少，大概只能想到陛下是为了三件事，其一是因为武新宇，其二是因为裴亭山，其三……可能是因为东疆，你若将来做了东疆大将军，我们还是好兄弟吗？”
孟长安：“啐……”
“北疆之战最快三年，最迟五年，到时候陛下必然把你召回，裴亭山已经年迈，你在北疆若战功卓著，陛下许你东疆大将军也便水到渠成，虽然你没我帅没我高没我强，但是东疆大将军勉强配得上你。”
孟长安：“啐啐啐……”
“这次托人给你带去了鞋垫，新衣服，茶叶，还有一些奖赏给手下人用的银子，算是你欠我的吧，以后做了东疆大将军，你没事就去东海里捞大蛤蜊，攒够了一筐珠子还我就好。”
孟长安：“去你一脑袋的大蛤蜊。”
继续看信。
“对了，你把车马费给人家付一下，我跟他们说了，到付。”
孟长安：“……”
“还有最后一件事，看完了之后你别骂我，我也只是受人所托……马车里还有别的，你看完了信之后再做决定，若你不留，那也不用下车，直接返回长安就是，车里的是月珠明台。”
孟长安的手猛地一抖。
“世子李逍善托人从北疆送到长安城一封休书，还有一份给陛下的奏折，陛下已经准了，月珠明台不再是世子夫人，她是自由身，她一连找了我数次，对我说想来看你，却不知道如何走，我知道这样做可能你会生气，可我也没办法，我没办法拒绝她。”
“还是刚才写的那句话，若你觉得她不该来更不该留，她在马车里等你一个时辰，你不去找她，她就明白了你的意思，自会返回。”
孟长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走到窗口看了看那辆马车。
风雪寒，车里也应该很冷吧。
信最后一句。
过年好。
孟长安想着好你大爷的好，你把这么大一个难题丢给我，是真的祝我过年好？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马车里，月珠明台低着头，脸色越来越白。
马车里有个沙漏，她算计过的，沙漏漏完，正好一个时辰。
侍女净胡一直小心翼翼的看着公主殿下的脸色，越看越担心，她知道，这对于公主殿下来说是多大的煎熬。
好冷。
好漫长。
净胡握住月珠明台冰冷的手：“殿下？”
月珠明台看了看沙漏里只剩下最后一小点沙子，苦笑：“走吧。”
车马转，护卫上马，准备出城。
“屋子收拾出来了，太脏太乱所以费了些时间，也点了炉火。”
车外是孟长安的声音，似乎是累着了，嗓音微微有些发颤。
“实在不好意思直接请你下车，边关里空置的屋子都是用来堆放东西的，莫说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收拾了好一会儿，只是所需的家具一时半会儿凑不齐全，委屈你了。”
月珠明台看着窗外隔着窗帘看不到的人。
笑。

第四百八十五章 有点像家
白山关的条件确实太苦了些，城关里没有百姓，也没有商铺，所需的一切物资都是朝廷发放，肉食蔬菜这些东西每天都会有车辆送进来，距离白山关最近的城叫楼城，距离也有一百多里，况且楼城也不是什么大城，只是因为东北边塞的粮仓在这，所以就显得重要起来。
侍女净胡一口气把路上换下来的衣服都洗了，这一路上风尘仆仆，护卫都是男人，虽然是沈冷将军委托林落雨挑选出来的得力手下，可毕竟有诸多不便，北方这寒冷的天气，衣服洗了别说当天能干，挂上去冻成冰衣，幸好带的衣服倒是够多，省着些，一路上也够换的。
单独的小院里挂满了衣服，净胡坐在板凳上搓着自己冻的红扑扑的小手，觉得有些委屈。
她自进宫就跟在公主殿下身边，在吐蕃国的时候何曾吃过苦？到了大宁之后，所有本不该经历的苦都经历了一遍，好在……这地方虽然苦寒，可公主的心的暖的。
白山关副将杨七宝早上就带着亲兵来，这小院四周皆部署了护卫，毕竟这是边陲，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
除了布置岗哨之外，还推来一车米面粮油，蔬菜只有白菜和萝卜，肉倒是很多，大宁从不曾亏了边塞将士们的吃穿，所以肉食供应很充足，猪羊肉皆有，便是中原之内百姓都不容易吃到的牛肉，边塞每个月也要送上来一两次。
“净胡，来把衣服换了。”
公主在屋子里喊了一声，净胡连忙起身回屋，心说除了身上这件衣服之外都洗了，哪里还有衣服换。
进了屋看到公主殿下那样子，净胡扑哧一声就笑了。
月珠明台穿着一件肥肥大大的边军冬装棉衣，厚实的很，只是这衣服确实在她身上太大了些，所以人就显得更为娇小，看着格外好玩。
“可暖和了。”
月珠明台一边擦着土炕一边说话：“快换上，换上你就知道有多好。”
净胡回身把房门关好，然后做贼似的把衣服赶紧脱了换，她已是初长成的少女，身材妙曼，胸前也已经颇具规模，羞涩的换上边军冬装，这棉服不是作战服，所以格外厚实，作战服可不会如此臃肿，不然怎么挥刀砍杀。
两个土妞儿似的，把屋子里收拾的干干净净。
“好硬噢。”
净胡摸了摸那土炕。
“不懂了吧，这是火炕。”
月珠明台出去抱了些柴火进来，笨拙的把柴劈开，然后开始生火，没一会儿那小鼻子小脸的就被熏的黑乎乎，小手还被烫了一下，然而却没有丝毫怨气，似乎到了这之后不管做什么都是开心的，净胡一边帮忙一边想着，公主殿下现在的心境这么好是为什么？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两个字可以解释。
希望。
挽着袖口的公主殿下终于把火炕烧的热乎起来，屋子里的温度立刻就升了上去，两个人竟是出了一身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笑的前仰后合，那两张小黑脸哦。
“公主，现在咱们干吗？”
“和面。”
公主想了想，自己在长安城中努力去学习的宁人生活技巧，然后发现在这个地方似乎并不适用，长安城里的宁人活的精致，也活的大气，潇洒的很，而边塞之地自然和都城无法相比。
“宁人最爱吃的是饺子。”
月珠明台挥舞了一下小拳头：“咱们自己包饺子吃。”
“啊？”
净胡：“公主你会吗？”
“看过，应该不难。”
月珠明台刷了个面盆，然后放进去一瓢面粉，又倒进去一碗水，洗的干干净净的小手伸进去开始揉啊捏啊摔打啊……
“为什么，都沾在手上了。”
“是水多了吧？”
“那就再加点面粉。”
“还得加点水。”
“再加点面粉吧。”
“又干了。”
外面响起敲门声，净胡手忙脚乱的去开门，带着一身风雪的孟长安扛着一个包裹进来，看到公主殿下两只手深埋在一大盆面粉里愣了一下，然后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
“如果我再来晚些，你会不会用面把自己埋了？”
他把包裹放下：“我来吧。”
正在与面团恶魔激烈交战的月珠明台红着脸看向孟长安，那好大一盆面，手还在里边卷着。
她亲手创造了一个沼泽，如果一直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沼泽就会进化成大恶魔，把白山关都吞进去……
“蒸馒头？”
孟长安一边洗手一边问。
“想包饺子，给你送过去一些。”
月珠明台低着头说话，脸红的好像熟透了的苹果，说话的声音那么那么小。
“我问过杨将军，他说孟将军吃饭很随意，就算是在边关没出城的时候也多只是吃几口干粮喝些水，干粮冷硬，怎么能当日常饭吃。”
“习惯了。”
孟长安擦干手过来和面，他会蒸馒头。
嗯，只会蒸馒头。
所以也有些心慌起来，想着若此时此刻沈冷附体该多好，那个臭小子在做菜做饭上的天赋比习武还高，话说包饺子流程他当然知道，可他年少时候离家，在书院生活自然是吃书院食堂，出了书院直接从军，吃的自然是军队的大锅饭，之所以会蒸馒头，是因为在北疆的时候出门会带，自己蒸一锅晒一下，包好带着，饿了的时候点一堆火烤烤就能吃。
可是饺子这么复杂的东西，怎么做？
然而在两个小姑娘面前，猛大将军自然不能露怯。
仔细思考了一下流程步骤，想着应该是剁馅了。
出门剥了一颗白菜剁碎了，然后又开始剁肉，放进去些油盐，也不知道咸淡，反正样子看起来差不多，然后就是下一个步骤了……擀皮。
孟长安挽起袖子：“你们两个坐着就是，我自己能行。”
说的好像很厉害的样子，看起来更像是给他自己打气鼓劲儿。
虽然他的动作也有些笨拙生疏人，然而在月珠明台眼里看着他可厉害了，想着孟将军这般铁汉，给自己和净胡包饺子吃，这就是铁汉柔情了吧，她坐在那看着孟长安胡思乱想，都能把自己想的脸红。
再想下去，可能就到孩子叫什么那一步了。
“擀皮……擀皮。”
幸好送来的厨具齐全，孟长安一边嘟囔着一边找来擀面杖，把和好的面用刀切了，他常年握刀倒是不至于把面切的大小悬殊，只是擀皮这一步把他难住了。
粘上了，揭下来，又粘上了……
净胡忽闪着大眼睛好奇的问：“将军是要把这棍变粗吗？”
孟长安扭头，不敢让她们看到自己脸红，想着还好这是小姑娘单纯，要是沈冷那个臭小子在，看到自己粘了一擀面杖的面皮上去，肯定会说……呦，你这是把擀面杖都盘包浆了吗？
虽然难了些，擀出来的面皮也真是难看的好比是沈冷的字。
反正差不多了，包吧。
饺子包出来的样子，比沈冷的字还难看。
下锅，煮。
孟长安都忍不住松了口气，好歹是到了煮这一步。
一炷香之后，三个人围坐在桌前，看着那三大碗热乎乎的……面汤发愁。
一般来说，寻常人家里若是没做好，饺子煮坏了，也就是面片与馅料分离，称之为一碗面片也就罢了，他们这煮出来的应该是菜粥。
“咳咳……”
孟长安看向窗外：“要不然，凑合吃点吧。”
月珠明台抿着嘴儿笑，点头，像个小孩子拿起筷子：“那我要吃了噢。”
净胡起身：“我去拿三个勺子吧。”
孟长安扭头，再看窗外。
“味道还不错的。”
月珠明台吃了一口，感觉虽然样子怪怪的，可若是真的当它是菜粥来吃的话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味道还可以，格外适合六十岁以上老人食用。
孟长安喝了一口，沉默好久。
“以后我多练练，总不能让你们在这还吃苦。”
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碗里的菜粥喝光，起身离开。
净胡小心翼翼的问月珠明台：“孟将军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我刚才说错什么了？殿下这可怎么办啊，才来就把孟将军给气着了。”
“他应该不是生气。”
月珠明台刚才在孟长安起身的那一刻，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愧疚，而因为这愧疚，她心里无比的温暖，这是到大宁以来第一次在一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愧疚，那是在乎，若不在乎，何来愧疚？
所以她可开心了，鼻子酸酸的，眼圈红红的，只觉得这碗里的菜粥是当世第一美味的东西，一小口一小口当珍馐佳肴般品尝，唯恐吃的太快吃完了就会觉得失去了什么。
吃完之后收拾了碗筷，净胡把孟长安带回来的那个大包艰难的抱到土炕上，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东西这么沉。
打开看了看，然后两个人就笑的不能自已。
“这是窗花吧，我在长安城宁人的窗户上见到过。”
“这是春联。”
“这是福字。”
“哇，这个展开原来是个灯笼。”
“这是……”
月珠明台看到下边的东西楞了一下：“新衣服？”
“可是这白山关哪里有卖女人衣服的？”
“孟将军怕是赶去了楼城，来回近三百里，怪不得说他昨日不在。”
月珠明台看着那衣服，心暖的好像好化开了。
原来，这才是应该有的幸福。
虽然在楼城这地方能买来的衣服款式，确实很单调，红布绿花的棉袄，还有绿布红花的棉袄。
花花绿绿的，多好看。
“公主，你为什么又哭了？”
“因为开心。”
月珠明台揉了揉净胡的小脑袋：“净胡，这里有点像家。”

第四百八十六章 呼
两个穿着花花绿绿棉袄棉裤的小姑娘，成了要塞白山关里一道独特的风景，虽然她们两个并不会经常外出，最多也就是去白山关将军府，孟长安不在城关的时候她们连门都不会迈出去，可无疑，她们两个的存在，也让边关的将士们感觉到了一丝丝人间气。
杀戮是人间事，但杀戮没有人间气。
她们两个没来之前，这白山关是灰色的。
士兵们听说那是孟将军的家眷，所以对她们两个格外敬重，这让净胡体会到了公主殿下说的那种家的感觉。
净胡和守在小院外边的亲兵交谈听说将军昨日回了府里，所以欢欢喜喜跑回去告诉月珠明台这个消息，月珠明台想着孟将军那边的衣服也该去拿一下了，虽然他日常有亲兵帮忙洗衣，可亲兵那粗手粗脚的哪里洗的干净。
两个人到了将军府门外，守门的士兵楞了一下：“殿下来晚了些，将军刚刚出门去。”
“何事？”
月珠明台一瞬间心里绷了起来，不在白山关还好，不过是牵挂而已，到了白山关，孟长安每一次领兵出城她的心都悬着，过了太久太多的苦日子，如今她觉得苦尽甘来，所以更担心，更害怕。
“这个……将军吩咐过的，不能对殿下说。”
“你说。”
月珠明台深吸一口气：“你若不说，我更会胡思乱想。”
“前些日子将军带我们夜袭对面渤海人的城关，昨天夜里将军刚回来就看到对面城关示警的火焰升起来，立刻就又回去，厮杀一夜，挡住了渤海人的攻势，将军一早回来换了件衣服，也没顾得上吃口东西就又回去了。”
月珠明台转身，快步登上城墙，城墙上守军也都在往对面城关瞭望，那边烽烟起，厮杀声隐隐约约能听的见，净胡气喘吁吁的跟着跑上来，看到那边烽烟滚滚脸色就白了：“公主，要不然我们去那边看看，在这什么都看不到，更担心。”
“不能去。”
月珠明台深吸一口气：“你看将士们，难道不比你我更担心孟将军？没有军令，他们尚且不能离开城关去那边，我们去了能做什么？不过是给他添乱让他分心，净胡，你去看看医官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再来告诉我，稍后就会有受伤的将士送回来，你我同去。”
净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转身又跑下城关。
对面城关。
这里本名为震宁关，渤海人向来自大，觉得这名字霸气，能把宁人吓住似的。
孟长安将震宁关拿下之后，暂时将这里改名为镇东关。
黑压压的渤海人士兵好像搬家的蚁群一样朝着城关这边汹涌而来，这些日子的平静并不是渤海人吃了亏就忍了，而是他们在调集军队，渤海人出了名的不怕死，渤海王就算是让他们去跳海，他们也会排着队往里跳。
此时指挥军队的是渤海国将军元在石，此人是渤海王的表弟，性格凶悍暴戾，渤海军中最不讲理的，渤海国等级森严，对百姓和士兵的控制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对于将军的命令别说质疑，就算是执行的稍稍慢了些也会被严惩。
“上去，给我上去。”
元在石一脸怒意的嘶吼着，昨夜猛攻一夜，城关在人家手里反而更坚固了些似的，宁人突袭一夜拿下关城，而他们却连城墙都没能上去。
上午的时候队伍整顿了休息了半日，中午之后，渤海人再次发起了猛攻。
渤海王严令，若夺不回关城，他也别想活着回去。
渤海王任用的朝臣多是他内内外外的亲戚，说任人唯亲便是如此，可他却没有丝毫亲情可言，若是谁忤逆了他，又或是触怒了他，不管是什么亲戚，被杀在所难免。
若说元在石性子暴戾，和渤海王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渤海王最大的爱好就是看那些被各种方式处死的人的各种死相，他还会加以改进，渤海国处死之法据说已经有几十种，车裂尚且不算残忍，他的妻弟当初因为一句话惹他不开心，就被他下令处以烹刑。
所谓烹刑，是命人铸造了一块大铁板打磨光滑，被处以烹刑的人被挑断四肢扔在铁板上，然后以大火炙烤，人已经断了四肢无法爬动，铁板烧红了之后人就会疼的胡乱翻身，越是翻的激烈渤海王就越是开心，烤死了也不算完，烤熟了才算，然后他还要亲自上手洒些油盐上去，再喂给他养的虎豹豺狼。
元在石一想到那惨像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若夺不回城关，自己的下场已经可以预见了。
原震宁关将军元玄安本是他族弟，与他一样都是太后的族人，就因为丢了白山关逃了回去，本以为有太后说情最起码可以再有一次机会，率军夺回震宁关的话，渤海王一高兴没准就不处死他了，奈何太后的话也一点儿分量都没有，哪怕是渤海王的生母也一样，最终他族弟还是被渤海王下令凌迟处死。
渤海王连想个新鲜处死方法的兴趣都没有，可见有多大怒意。
凌迟，在渤海王看来那是很老套的一种处死方式。
城墙上。
孟长安一箭将挥舞着令旗的那个传令兵射死，侧头看了看，手下人已经疲惫，厮杀了超过一个时辰没有停下来过，所以吩咐了一声：“传令，预备队的人上城。”
城关下边，预备队的人开始按顺序一队一队的登上城墙，逐步接替城墙上的守军，受伤的士兵也趁机被抬了下去。
“渤海人拿不下城关是不会收手的。”
杨七宝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将军不能时时刻刻都这么盯着，我在就好，将军下去休息一会儿吧。”
“不必。”
孟长安拉弓，一箭将渤海人后队骑马靠近的又一个传令兵射死，那传令兵还没有把要说的话告诉前方的将领，箭就把他带入地狱。
城关的城门不算太宽阔，不似中原大城，城门洞里边用几根粗大的木桩顶住，攻城锤又进不来这峡谷，所以渤海人要想夺回城关唯有强攻一条路可行，一夜半天的厮杀，城关下堆积起来的尸体已经有一米多高，毫无疑问，就算是靠堆积尸体硬生生堆出来一条能直接上城的坡道来，渤海人也在所不惜。
“大宁拿过来的东西，还想拿回去？”
孟长安再次拉弓，一箭将一个身穿铁甲的渤海人射穿脖颈。
渤海太穷，唯有将军才有简陋铁甲，四品以上的才有全身甲胄，而大部分士兵身上都是布衣，连皮甲都稀少，有人在身上绑着木板，还有人用藤蔓编的东西套在身上，他们连军服都没办法完全统一，据说只有渤海王那支所谓的御林军才看起来漂亮些。
“人太多了。”
杨七宝叹道：“这些家伙似乎完全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们身上的冬衣都不多。”
孟长安举起千里眼仔细看了看：“他们只靠一股勇气作战而已，打没了他们的勇气，这看起来凶悍的队伍败的更快。”
他回身吩咐了一声：“把城上的抛石车投射距离调到最近，让人去白山关把火油运过来。”
杨七宝连忙吩咐人去传令，想着难道孟将军是要用火将渤海人逼退？
厮杀一个时辰之后，第二批预备队又开始陆续上来替换城上的士兵，而从白山关那边运过来一个一个的木桶，这些木桶封闭的还算严密，其中都是守城用的火油，大宁太大物产丰富，这火油被发现之后就一直用作战争，渤海人那边却没有。
“投出去！”
孟长安一声令下。
一个一个二百斤的木桶被抛石车扔了出去，抛石车的距离被调整到最近，可在这城墙那么高的地方往下投，再近也有差不多四五百米。
“继续扔，扔完了为止。”
不理会城下的渤海人一阵阵嘲笑，孟长安下令继续抛射，这些油桶基本上都扔到了渤海人的队伍后边，没伤到几个人。
孟长安将自己的黑线刀扔给杨七宝，大步走到城关上一座床子弩前，抓了一根小腿粗的重弩装填，两只手握着弩车瞄了瞄，随着嗡的一声，被点燃了的粗大重弩飞了出去，噗的一声戳在地上。
“所有弩车，点燃重弩，就往那边射！”
孟长安暴喝一声，城墙上的床子弩全都调整了距离，一直一直燃烧着的重弩落在渤海人攻城队伍的后边，没多久火就烧了起来。
这边是城关，几百米外是火墙。
“打就把他们打哭。”
孟长安将黑线刀抓过来：“跟我杀出去。”
杀出去！
那火确实是用阻挡渤海人的，只不过不是用来阻挡渤海人进攻，而是阻挡他们逃。
城关里的士兵将顶着城门的木桩搬开，孟长安带着六枪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就杀了出去。
哪里见过这么打仗的？
站在高处的元在石看着宁人居然杀出来了，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就看到那一股黑色洪流从城门里涌出来，犹如一把沉重的陌刀，一刀将他手下进攻城关的军队劈开了血肉模糊的口子。
与此同时，之前就看到了这边信号的白山关守军，分出来三千人急速支援过来，他们没有登上城关，而是随着孟长安一同杀出去，那一条长龙出了城关，杀戮便有了开始。
万余拥挤在城下的渤海人连逃都没地方逃，身后就是火海。
渤海人之前还在嘲笑宁人的抛石车砸不准，如今真的是连哭都没时间哭。
宁人交朋友，从来都不会看你是什么大国还是小国的人，毕竟都没有宁国大。
宁军交战，从来不管你有多强，你强任你强，反正你没我强，从来不管你多凶，你凶任你凶，反正你没我凶。
宁军的战斗方式最少领先渤海国几十年甚至百年，一开始最艰难的，就是孟长安带着六枪将杀出去的时候，那时候出城的人数毕竟不多，而城外有至少七八千渤海人，可孟长安太残暴太凶狠，黑线刀泼洒出去的不只是刀光，还有气势。
那么多渤海人想往城门里边挤，城门开的时候确实他们挤进来一些，然而，宁军就是能硬生生把他们挤出去，然后一点点的扩大控制的地盘，火墙阻挡住了渤海人后面的援兵，空有数万大军就是不能冲过来，被火墙和城墙圈起来的这七八千渤海人，就成了牺牲品。
当宁军的数量冲出去超过两千人的时候，渤海人已经看不到一点希望。
当宁军的数量超过三千人……渤海人已经快被砍光了。
孟长安一把将插在自己肩膀位置的羽箭拔下来扔在地上，黑线刀指天，一声嘶吼。
士兵们随即同时将兵器举起来：“呼！”
“呼！”
“呼！”

第四百八十七章 儿
孟长安带着箭伤回到白山关，先去了医官所在之处想看看受伤的兄弟们是否都得到了救治，离着还远，就看到那两个小姑娘忙前忙后，两个人身上都是血迹，明明是最怕血的人，却似乎已经忘了怕。
孟长安就那么站在那看着，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愿意站在这看着。
可能是因为自身的原因，他始终觉得孤独，而当他往西疆迎亲归来，于长安城中再一次看到月珠明台的时候，他就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孤独。
“受伤了？”
终于看到孟长安的月珠明台飞奔过来，用她最快的速度。
“把甲胄脱了。”
她用的是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还不行。”
孟长安微微摇头：“只是回来看一眼，战事未了，兵甲不卸。”
“可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孟长安看了看月珠明台手里拿着一块纱布，伸手取过来，随便往上面洒了些伤药塞进甲胄下伤口处，看起来云淡风轻，可那又怎么可能不疼。
“累了就歇歇。”
孟长安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累了就歇歇。”
月珠明台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看着他的背影，想喊住他，可是她知道不能。
“我知道。”
孟长安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大步离开。
城关，回到城墙上的孟长安看了看城下，一道火墙将渤海人的攻势暂时拦住，刚刚的杀戮之下，数千渤海士兵被屠杀，暂时有些休息的时间，他靠着城墙坐下来，看了看手臂上还有一道被刀子划破的伤口，将衣袖撕开了些，那伤口不算太深，可血肉翻开，看着也吓人。
他伸手从亲兵那要过来一壶酒，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壶酒倒在伤口上，撕下来一条衣服包了包，然后就闭上眼睛休息。
昨夜里厮杀一夜，今天又是一天，闭着眼睛很快就睡着。
杨七宝带着人巡视经过，看到之后将自己肩上大氅解下来给孟长安盖上，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给孟长安行个军礼……在沈冷手下的时候，他就听沈冷说过很多关于孟长安的事，在他看来，孟长安就是那种真正的男人，爷们儿。
他遭遇过的事，孟长安也遭遇过，在水师中，他的军功被沐筱风霸占，自己却没有勇气去直面沐筱风，而孟长安则不同，他在北疆也一样的险些被裴啸侵吞军功，可孟长安的选择是不屈服。
渤海人似乎也一时半会想不到攻城的办法，这一夜倒是安静下来，孟长安睡了小半个时辰就起来，用城墙上的残雪擦了把脸，然后就布置防务，亲自带队在城墙上来回巡视。
到了后半夜杨七宝来换他，他才回到城下寻了个稍微安静些的地方，靠在料草堆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天空又开始飘雪，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要从半空压下来似的，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城，城上黑甲如林，像是一幅水墨画。
孟长安醒来，看到不远处有士兵在烤馒头吃，过去用木棍穿了一个馒头也烤了烤，大概烤的差不多举着木棍一边啃着馒头一边走上城墙，对面的渤海人已经在雪中集结，他们砍伐了大树做了简陋的攻城锤，似乎是觉得靠云梯杀上城墙太难了些，想以盾阵逼近，然后撞开城门。
“还有多少火油？”
“如昨日那样用的话，最多还能再来一次。”
杨七宝道：“早上我观察到，他们砍伐了不少树木，劈开做了不少厚厚的盾牌，湿木虽然沉重，但防羽箭更有效，以他们那木板的厚度，重弩都能拦得住。”
孟长安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天空：“往城墙上泼水，运水上来，往城下也泼。”
“嗯？”
杨七宝楞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是，属下这就派人去。”
“你注意到了吗？”
孟长安指了指渤海人那边：“他们似乎是学到了昨日咱们火攻的方法。”
杨七宝举起千里眼往远处看了看，发现远处的渤海人正在往羽箭上绑什么东西。
“把城门堵死吧。”
“此时再派人去搬运石头，一时之间怕是来不及了。”
“用草料填充城门洞，堆一层泼一层水。”
“是。”
杨七宝连忙下城去安排人，心里想着这就是自己和孟将军的差距了吧，孟将军能在瞬间就反应过来对策，自己刚才站在城墙上却什么都没有想到。
这寒冬时节泼水成冰，稻草虽然看起来松散，可泼上水冻住，就堪比石头。
孟长安举着再次举起千里眼看向渤海人那边，心里却有些担忧。
去求援的人已经派出去了，只是难以确定，若东疆大将军裴亭山不下令，东疆这几卫战兵会不会来，敢不敢来？往远处可以看到，渤海人的队伍还在不断汇聚，昨日已经有数万人马，今日再看，只怕兵力已经不下七八万，从军营的规模推断，也许七八万都猜的少了。
城墙边上，一个看起来四十几岁的老兵正在给一个年轻士兵包扎伤口。
“傻小子，为什么还不下去？”
“我不下，将军都不下城带伤作战，我不要下去。”
“你家里可是独子。”
“独子就不是宁人了？”
年轻人不服气：“朝廷有规定，军户独子可不从军入伍，我既然来了，就没怕过，我娘既然让我来了，也没怕过。”
“你错了孩子。”
老兵拍了拍年轻人肩膀：“你爹娘肯定怕。”
年轻人楞了一下，摇头：“我站在这，守着的不仅仅是那些我不认识的大宁百姓，也是守着我爹娘。”
老兵把自己的水壶摘下来递给年轻人，没再说什么。
“团率。”
年轻人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按照咱们大宁的军律，你的年纪早就应该可以回家休息了。”
“是。”
老兵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我今年四十六了，六年前我就已经返回老家，我们是军户，我回去了，我儿到了边关，几年前北疆与黑武激战，渤海人猛攻白山关策应黑武人，我儿在白山关战死，所以我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到远处渤海人的队伍又一次集结起来往这边移动，他将箭壶放在自己脚边，用刀子将绷带豁开，然后分别在右手食指中指上缠了几圈，昨日开弓次数太多，食指中指已经被弓弦勒破，缠好了之后抽出来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等着军令声。
“杀几个是几个。”
年轻人站起来，学着老兵的样子将手指也缠了缠：“我帮你多杀几个。”
他忽然笑了笑，并不是开心的笑，人的笑容其实是很复杂的一种感情表现，有的笑，看起来令人心疼。
年轻人像刚才老兵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那样拍了拍老兵的肩膀：“刚才我没说，是因为我觉得也无需说，对于大宁军户来说，战死不过是平常事……我从军的前几年，我爹回来的。”
他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一个盒子。”
“不过不是在咱们东疆，是在北疆。”
年轻人听到号角声，将硬弓举起来：“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去北疆，从给我爹下葬开始，我就盼着长大，盼着去和黑武人干一仗。”
他侧头看了看老兵：“老爹，大家都这么叫你。”
“我把你们当儿子看。”
老兵听到战鼓声，把第一支羽箭射了出去，远处一个渤海人应声倒地。
长安城。
皇帝看了看天色已经黑下来起身活动了一下，然后迈步出东暖阁，内阁那一排房子距离保极殿近的很，走几十步就到了，推门进去，内阁诸臣看到是陛下来了，连忙起身施礼。
唯独老院长，靠在那睡着了。
皇帝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把他叫醒，把自己大氅给老院长披上，老院长睁开眼睛看了看，忙不迭的起来俯身：“臣拜见陛下。”
“今日都早些回去吧。”
皇帝笑了笑：“朝事是做不完的，可家里人也不能不顾及，腊月了，自今日起，每天到这个时辰你们就都回家去，该歇歇就歇歇，该陪陪家人就陪陪家人，朕也省一些奖赏银子给你们，多好。”
朝臣皆笑。
皇帝笑着对老院长说道：“既然醒了，陪朕走动走动？”
“臣遵旨。”
老院长站起来，等着朝臣们全都告退走了之后看向皇帝：“陛下？怎么不走？”
“不是真的想走动，先生才睡醒，外面风寒，别着了凉。”
皇帝在椅子上坐下来，揉了揉腰：“朕只是想找先生说说话。”
老院长问：“陛下怎么了？”
“没怎么。”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他往外看了看，朝臣都已经走远，他摆手让代放舟把门关上，代放舟立刻明白过来，退出房间把门拉好，然后吩咐人离这屋子稍稍远一些。
“朕中午的时候去抱了抱二皇子。”
皇帝低着头：“不知不觉，竟是也那么重了。”
“二皇子聪慧，将来不可限量。”
“别说这些客套话。”
皇帝看了老院长一眼：“算算日子，过完年沈冷就又要离京，这应该是二十一年来，第一次朕能看着他过年。”
“陛下……若真的舍不得，何不下旨留在长安做事？”
“朕十六岁离开长安去北疆作战。”
皇帝看着自己的双手：“此时此刻，多少父母的儿子在为大宁戍边，为大宁征战厮杀，南疆十万儿郎在征讨求立，北疆冰天雪地从来就没断过厮杀……朕的儿子是儿子，他们的儿子就不是儿子？舍不得，也得让他去，总得有人去。”
老院长低头不语。
他没有子嗣，可三十年前，他的侄子战死在西疆。
白山关。
孟长安一把推开那年轻士兵，自己胳膊上却被羽箭射穿，他一刀将羽箭斩断，把半截羽箭抽出来扔在一边，看了看那年轻士兵一眼：“小心些。”
年轻士兵脸色发白：“将军，你……”
孟长安已经看向城外：“别走神，看准了，你若再死，你家就断了。”
年轻士兵揉了揉眼睛：“是！”
老兵看着孟长安，心里没来由的一疼。
将军也是独子啊。

第四百八十八章 将
第六天了。
聚集在镇东关外边的渤海军队规模已经超过十万，可对于城墙上的宁军来说这并不是什么意外，在夺下城关之前，孟长安就预料到了渤海人会疯狂反扑，每一个宁军士兵也都做好了迎接渤海人反扑的准备。
边关的将士，从来都不是只把脚下的土地守好就算是尽职尽责，边军，守土，也开疆。
哪怕只是将国土向外阔出去一步，那也是军人的荣耀。
外面的贼兵来势汹汹，看起来阵仗很大，而且确实打的很艰难也很凶残，可自始至终宁军都没有一丝颓势，虽然他们的兵力要分散在两座城关之中，可退缩向来都不是宁人的性格。
从第昨天傍晚开始，渤海人运来了大量的抛石车，渤海王的严令是过年前必须把城关夺回来，领兵作战的渤海众将一个个的如丧考妣，哪里有什么精气神。
孟长安站在城墙上用千里眼仔细看了看，对面的抛石车简陋，虽然数量很多，但射程并没有多远，正常情况下，在平地上抛石车最远也不过五百步，而城关高耸且城墙坚固，石头砸在城墙上，砸上一个月也未必能把城墙砸坍，渤海人要想把石头扔上来，距离就要拉进到四百步甚至三百多步的距离。
远距离的时候，城墙上的抛石车数量虽然少了些可还是有些优势，况且，若渤海人把抛石车拉进到三百多步的近处，城墙上的床子弩也能让他们哭爹喊娘。
“尽量多的把稻草运上来，还是老办法，用稻草泼水，将城墙高度长上去，编造一些草帘子挂在城墙外边，派人去屋顶上也铺几层，用水冻上，越厚越好。”
孟长安并不担心对方使用火攻，火箭射上来的再密集，扎在冻结实里的稻草上根本就烧不起来。
城下的渤海人在忙活着挪动抛石车布置阵型，城墙上的宁军则将更多的稻草铺在城楼顶上，城墙上，甚至是披挂在外墙上，铺一层，泼几桶水，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冻的生硬。
白山关这种地方本就不适合长久作战，渤海人已经聚集了十万兵，以他们的国力能支持多久？这边都冷的泼水成冰，渤海国国内更冷，他们运送粮食的队伍想把足够十万人的粮食运上来，来回沿途的消耗就又差不多够得上养活十万人的量。
“中午吃肉包子。”
孟长安早晨的时候吩咐过，没上城作战的人会做饭的全都是火头军那边帮忙，每个人五个大肉包的量，边军的肉包子有两个拳头那么大。
“呼！”
士兵们欢呼了一声，这声音让城下的渤海人无比的郁闷。
明明他们是主攻的那一方，明明他们看起来更有优势，明明他们应该完全压制了宁人，可宁人呢，连心情好像都没被影响。
然而孟长安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自信，他担心的不是外边的渤海人，而是东疆。
如果裴亭山还是不打算暂时放下私仇的话，补给可能没有那么快上来，别说援兵来不来，对粮草的供应一旦慢下来，这仗就没法打。
早晨的时候孟长安去伙夫那边问过，昨日就没有送蔬菜和肉上来，这顿肉包子完全是为了安军心，如果让士兵们知道昨天的补给没到的话，军心必然不稳，若三天不到，军心摇摆，若七天不到，军心涣散……若十天不到，靠着白山关的余粮还能撑着，但也仅仅是每个人分几口干粮的事。
杨七宝看了看四周欢呼的士兵，压低声音对孟长安说道：“要不要卑职带人去楼城那边看看。”
楼城距离白山关不过一百多里，三日就可来回。
“看来是城外的小粮仓空了。”
孟长安心里很堵得慌。
大粮仓在楼城，小粮仓就在白山关内的无为镇，因为白山关地方有限，所以小粮仓修建在白山关内，距离关城只有不到十里，白山关里的存粮是应急用的，平时所需，都是从无为镇小粮仓调运过来。
每隔半个月，楼城那边的运粮队会运送大批的粮草物资到无为镇补给，昨日小粮仓没有送进来东西，这就说明已经至少半个月楼城那边没有往小粮仓送东西了。
小粮仓的主簿官员却没有告诉孟长安，这事情显然不对劲。
“小粮仓的主簿呢？”
孟长安问。
“廷尉府千办方白镜带人去拿了，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千办方白镜快步从城下上来，拉着孟长安走到一边：“前天的时候出了意外，小粮仓的仓库坍塌了，主簿刘雄没敢往上报，组织了不少人想把粮食物资救出来，可天寒地冻，又下了雪，哪是那么容易的，我把人抓了拷问，楼城那边确实送了粮食过来，这是个意外。”
“派人去楼城。”
孟长安看向杨七宝：“算了，你带人去，请楼城大粮仓那边尽快拨粮草物资过来，你带五百人去，不要休息了，连夜赶回来。”
“是。”
方白镜道：“我已经安排手下百办带着几十个廷尉去办了，你们去，没有我们廷尉府的人去分量重，大粮仓的官未必怕你们这些穿盔甲的，却一定怕我们廷尉府。”
孟长安难得的笑了笑：“谢谢。”
“你守不住我同罪，谢什么谢？”
方白镜看了看城下，那边一排一排的抛石车已经在推着整齐往前移动，其中有一架还抛射了石头出来，似乎是在测算距离。
“扛不扛得住？”
“援兵不到，我战死之前一定扛得住。”
孟长安抽刀往外一指：“抛石车！”
城墙上的几架抛石车开始将大石扔出去，有两三块砸空了，有几块砸在渤海人的抛石车上，立刻砸的破碎不堪。
一个渤海人士兵哀嚎着倒在地上，大半截身子被巨石压着，可想而知，露在外面的那一小部分看起来完好无损，而压在下面的指不定已经烂到什么地步。
一股一股的血水从石头下边往外流，那哀嚎声凄厉的让人一阵阵头皮发麻。
“往前推！”
元在石抽刀在手，一刀将那士兵砍死，红着眼睛嘶吼：“尽快往前推，他们的抛石车来不及调整距离，推过去这一段就安全了，都他妈的给老子使点劲儿，推！”
渤海人咬着牙推着抛石车往前移动，一块一块的巨石落下来，一个一个的生命被砸成肉泥的带走。
这两天又下了雪，抛石车那般沉重，推起来格外的艰难。
只这一小段距离，被杀死的渤海人尸体就铺了一层。
“三百步了。”
瞭望手高呼。
孟长安吩咐一声：“弩车！”
床子弩开始宣泄杀气，一支一支粗大的重弩笔直的飞出去，对于抛石车的破坏来说自然不如巨石那么直接，可对于推车的渤海人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噩梦。
终于，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之后，渤海人的抛石车推倒了射程距离，他们这个距离肯定事先计算过，正好是宁军抛石车最小抛射距离也够不到的地方，宁军抛射的石头都在他们身后了。
虽然弩车也依然恐怖，但对于抛石车的摧毁速度迅速降低下来。
“给我砸！”
元在石一声嘶吼。
巨石飞上半空，然后狠狠的砸在城墙上。
砰地一声，巨石砸在城垛上，直接将城垛砸掉，来不及避开的宁军士兵被砸死。
城楼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稻草，巨石砸在上面被卸掉了一部分力度，对于城楼的破坏倒是没有那么惨重。
“杀上去。”
元在石举刀指向镇东关，让人想不到的是，冲上去的居然不是渤海军人，而是衣衫褴褛的渤海国百姓，渤海军驱使着数以万计的百姓往前冲，那些百姓每个人肩膀上都挑着担子，装着土木之类的东西。
“啊！”
一个年轻的渤海人嘶哑着嗓子喊着，闭着眼睛往前跑，似乎他不看，宁军的羽箭就不会射到他。
“将军，怎么办？”
杨七宝看向孟长安：“都是寻常百姓。”
“上了战场的，没有百姓。”
孟长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冒着渤海人抛石车的轰砸，守城的宁军士兵将羽箭倾泻出去，大量的渤海百姓被射翻，有人吓得往后跑，却被渤海军的督战队射死，前后都是死，往后跑还会牵连家人，这些百姓已经没得选。
他们疯狂的冲到城墙下边，把挑着土木倒下来就跑，死了一批又一批，前赴后继。
也不知道渤海军抓了多少百姓来，没完没了的加入进来，虽然宁军的防守已经极为凶猛，羽箭也足够密集，哪怕是在抛石车的压制下依然展现出来强大的战力，可是城墙的土木堆积起来的速度还是没有减低。
那些被射死的渤海人，成了垫道的一部分。
渤海人的抛石车根本就不是想摧毁城关，只是为了压制宁军犀利的箭阵。
整整一天一夜，城墙下的尸体和土木混合在一起，竟是硬生生的堆起来一条距离城墙已经不到一米高的坡道。
第二天清晨，数不清的渤海军队开始疯狂的往前冲，这些装备简陋的军人嗷嗷的叫唤着，甚至连人手一把刀都不够，有的人挥舞的木棒，有的人挥舞的是砍柴刀。
厮杀，直接进入了白热化。
孟长安一刀将面前的两个渤海军士兵砍死，后边又上来三五个，这些红着眼睛的家伙好像被恶魔催眠了一样，根本就不畏生死。
“预备队都上来了。”
浑身是血的杨七宝杀到孟长安身边：“将军，下令撤回白山关吧。”
孟长安一刀将敌人头颅砍掉，看着潮水一样汹涌上来的渤海人，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兵力悬殊。
呼！
忽然间，一层羽箭从城关后边飞了过去，羽箭抛射过了城关，密密麻麻的落在坡道上，渤海人立刻就被放翻了一层。
城墙上涌上来大量身穿黑色战兵军服的士兵，和寻常战兵不同的是，他们每个人的胸口位置都还有一个长刀的标徽。
刀兵！
东疆大将军裴亭山登上城关，花白胡子的老人眼神睥睨，抽刀在手往下指了指：“压回去。”
刀兵呼啸而出。
排山倒海。

第四百八十九章 出
东疆这个地方，不管是东疆内还是东疆外，刀兵都无敌。
刀锋所到之处，除了服就是死。
裴亭山再怎么不招人待见，他也是东疆大将军，四疆大将军之中最蛮不讲理最霸道的那个，对自己人都不讲理都霸道，何况是对外人。
所以他说压回去，那就是压回去。
这是一种难以解释的现象，也是一种难以解释的自信，更是一种难以解释的气势，他说压回去，刀兵呼啸而出，然后已经大规模登上坡道的渤海人就被压了回去，没有丝毫意外，也不可能有意外。
每一个刀兵将士，似乎都有一种谁也理解不了的骄傲和自信，他们不动的时候是一座山，动的时候就是雷霆万钧，想挡？想硬碰硬？想一对一？
从上往下压的刀兵沸汤泼雪一样前行，渤海人刚刚提升起来的士气被一闷棍打了回去，一只下山虎可搏群狼，一群下山虎呢？
就算渤海人悍不畏死又能怎么样？
再不怕死，也仅仅是不怕死。
况且哪有那么多真的不怕死。
坡道上翻滚下去的尸体将后边上来的渤海人撞翻，来不及站起来刀兵的长刀就抹过他们的脖子，那是一种怎么样的场面啊，他们的刀刀切人头的刀法好像浑然天成，竟然有一种残忍到了极致的美感。
一刀剁下来，抓着头发往腰带上一别，继续杀人。
挂着人头的刀兵根本就不像是一群人间应该有的士兵，而是来自地狱。
元在石看到刀兵大旗在城关上竖起来的那一刻就知道完了，裴亭山到了……他不怕孟长安，虽然听说孟长安是一员勇将，于大宁北疆的时候连黑武人都不是他对手，可毕竟初来乍到而且年轻，手里兵马又有限。
他怕的是裴亭山，从骨子里怕，别说看到裴亭山的大旗看到裴亭山这个人，听到裴亭山的名字他就打心眼里畏惧，握刀的手都在颤抖，似乎他手里的刀就不是刀子，只有刀兵手里的刀才是刀。
刀是一种凶器，自始至终都是，不管你是把它佩戴在身上做饰品，还是挂在家里镇宅，它都是一件凶器。
而刀兵，则将凶发挥到了极致。
再没有其他气质，就是凶。
一炷香的时间不到，涌上城关的渤海人就被刀兵压了下去，坡道上已经看不到一个渤海军活人，尸体被刀兵踩在脚下，活着的时候被打服，死了的时候被踩住，刀兵就是要告诉你什么叫凶的不留余地。
裴亭山似乎并不是很满意。
“慢了。”
他大步走下坡道：“继续往前压。”
东疆刀兵的士兵一个一个的超过了他，黑色的洪流朝着对面土黄色军服的渤海人席卷过去，从坡道杀到空地，从空地杀到渤海军大营，当数万刀兵完全施展开，渤海人纵然拼凑了十万大军又如何？
抛石车被砸碎，人被砍死，才刚刚建造起来的大营被付之一炬。
火海烈焰中，拎着刀子到处找人杀的刀兵怎么能不让人畏惧？没有人敢去想看看刀兵那一张张铁面之下的脸是不是真的人脸，他们生怕一揭开那铁面，看到的是青面獠牙的恶魔。
一口气杀穿了渤海人的大营，刀兵出，不胜不归。
镇东关。
一日厮杀之后，刀兵追杀渤海军足有三十里，那是杀进渤海国内的三十里，虽然这三十里都是荒原连个村庄都少见，可除了渤海人大营之外还有一座要塞，也被刀兵直接摧毁。
不灭渤海，只是因为那地方太苦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差不多三百天是冷的，有至少一百五十天连土地都不能解冻，这种地方打下来做什么？
穷的种不出粮食，拿了渤海，相当于拿了一个大坑，还要不断的往里边填。
所以并不是大宁不能灭渤海，只是不想，得不偿失。
但是杀进渤海这种事，对于东疆刀兵来说真的没有多难啊。
裴亭山走到主位那坐下来，扫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孟长安：“少年有少年人的无畏，而少年人无畏则大有可为，你打下这城关不算什么，但是敢打，让我还算看得起你，闫开松是我的人，我麾下八刀将之首，也是我最看重的义子，纵然我不喜欢你，甚至现在也想下令砍了你的脑袋，但我还是得说一声，他不如你。”
孟长安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打这城关？”
裴亭山问：“你来了就打下来，而我手下闫开松多年没打，是因为他打不下来？”
孟长安抬起头看着裴亭山的眼睛：“没有为什么，只是我想打。”
“嗯？”
裴亭山抬了抬眼皮。
“你和闫开松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是守成之将，他在白山关，练兵调度，城防建设，这些方面都比你做的好，你是开疆之将，所以这么多年他在白山关都没想过打出去，而你想了。”
裴亭山哼了一声：“可你真以为打下来一座渤海人的城关就是大成就？”
“眼界太低了些，既然打了，那就继续打。”
裴亭山淡淡道：“总不能大过年的给陛下送去的捷报上，只写一座破破烂烂的渤海人边关。”
他走到沙盘那边低头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发红的闫开松：“刚才我说你不如他，心里是不是不服气？那就打出来，让他看看你并不是不如他……就这吧。”
裴亭山的手在沙盘上指了指，那是渤海国内，大概三百里左右的一座大城，对于渤海国的探索其实并不算很详细，所以沙盘做的也稍显简陋了些，不过那些比较重要的城镇和要塞位置倒是精确，毕竟大宁在谍报方面做的比黑武还要好。
“板城。”
裴亭山对闫开松说道：“杀到这，一共大大小小有四五座渤海人的军事要塞，一路碾过去，杀不足三十万人不要回来，我就在这白山关等着你……渤海那个破地方拿下来一点意义都没有，但是杀人有意义，大宁打了你一座边关你居然还敢打回来，要不要脸？”
要不要脸？
闫开松垂首：“属下遵命。”
“三百里，四五座要塞，就给你十天，年前的捷报就得是年前的，杀足三十万人回来，我不管是当兵的还是渤海国的百姓，我给你的军令就没有那么多顾忌，杀他三十万军队也不可能，凑起来他也未必能凑出三十万顶盔掼甲的正规队伍来，过一村屠一村，过一镇屠一镇，过一城屠一城，这是我给你的军令，可做得到？”
“属下做的到。”
“去吧，让渤海人怕。”
裴亭山道：“我将刀兵给你一半，八刀将给你一半，你只需记住一句话，刀兵不轻出，出则不轻回。”
“明白！”
闫开松拿了军令，转身大步走出大堂。
裴亭山看了孟长安一眼：“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了，在我离开白山关之前，这里的一切我来做主。”
孟长安没说话，也不能说出些什么，东疆大将军节制整个东疆军务事，裴亭山说的并不过分，在这个东疆，他到了的地方，当然他说了算。
裴亭山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我听闻白山关小粮仓的主簿刘雄守护不利，以至于粮仓坍塌，损失了大量的物资，甚至险些断了前线将士的补给？”
站在一侧的廷尉府千办方白镜点头：“是。”
“人呢？”
“拿了，就关在白山关。”
“带过来吧。”
裴亭山往椅子上靠了靠，似乎是昼夜不停的带兵赶过来确实辛苦了些，对于他的年纪来说，一场恶战似乎影响不大，但长途跋涉昼夜不眠不休就有些撑不住。
靠在椅子上没多一会儿竟是睡着了，他们此时在镇东关，刘雄被压在白山关，带过来还需要一阵，所有人都站在那等着，也不能走，也不能坐，大将军在睡觉，他们还不能交谈。
刘雄被带上来的时候看起来脸上已经没有丝毫血色，其实粮仓坍塌，这事不是不可以避免，若他勤快些时常检查，自然不会发现不了问题，而若他在粮仓倒塌之后立刻派人上报，并且联络楼城大粮仓继续送粮过来，孟长安也不至于后来心里有了些担忧。
“认罪吗？”
裴亭山睁开眼睛看了刘雄一眼。
刘雄跪下来：“卑职，认罪。”
“嗯，认罪就好，不牵连你家人，也不牵连你手下，小粮仓你最大，出了事自然你担着，就如这东疆我最大，出了事自然是我担着。”
他这话里，似乎有些别的意思。
孟长安站在那，表情也没有什么改变。
白山关里他最大，出了什么事，自然是他担着，这是裴亭山想告诉他的，哪怕不明说出来他最起码得明白。
“砍了吧。”
裴亭山摆了摆手：“刀子快些，我记得……当年你也曾在我帐下当过兵。”
刘雄垂首：“是。”
“嗯。”
裴亭山道：“所以你忘了我说过些什么……做错了要认，认了就别怂，我裴亭山的兵凶名天下第一，但凶不代表没规矩，朝廷法度容不得你活着。”
“卑职没有怨言。”
“那就好。”
裴亭山闭上眼睛：“我记得你有个儿子？算起来也有快二十了吧，送到东府武库，告诉武库的人是我说的。”
刘雄猛的抬起头，然后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大步走出。
“出门照直走，别回头了，人间也就那样，你叫刘雄，人间不为雄，死后为鬼雄吧。”
闭着眼睛的裴亭山叹了口气，似乎是真的累了。

第四百九十章 换
孟长安回到白山关，这一战起始于他，可似乎现在和他没了多少关系，刀兵接手，杀进渤海，不屠三十万不回，裴亭山在镇东关住下来，孟长安就回到白山关休息，也确实该休息了。
身上脏透了的将军并不是失魂落魄也不是心事太重，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了月珠明台那个小院子门口，看到那院子门外站着的亲兵孟长安才恍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盔甲，也能想象出来自己的脸此时此刻脏成了什么样子。
做将军也好，做士兵也好，只有得胜归来被百姓们看到的时候才那么光鲜威武，在战场上，哪怕是战胜了的那一方，停下来仔细看看自己，难免也有些狼狈。
他转身离开，才走出去几步就听到身后月珠明台的声音。
“为什么来了又走？”
孟长安脚步一停，回头看着月珠明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不由自主的就咧开嘴笑了笑，然后想到，自己现在这脏乎乎的脸还一身血污的样子，怕是笑起来也丑到了极致吧。
可在月珠明台眼里，那将军笑起来的时候，干干净净。
那一身戎甲，也一样的干干净净。
女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如果她在乎你喜欢你甚至爱你，不管你多脏多累身上的气味有多难闻，她也觉得你身上处处美好，什么都能接纳，若她不在乎你不喜欢你甚至厌恶你，那你纵然洗的干干净净喷的香气扑鼻，在她看来也是恶心。
不喜欢的人，你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也会觉得你手脏的要命。
喜欢的人，如孟长安这样，月珠明台此时却还要强压着冲上去抱抱他的冲动。
“我学会做饺子了。”
她眉眼带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是弯弯的月牙儿：“吃过再回去吧。”
孟长安沉默片刻，点头：“也好。”
疲惫，从战场上下来哪怕是如孟长安一样的铁汉也会疲惫，进了小院，月珠明台让他去自己屋里歇一会儿然后就进了厨房，孟长安想着那般干净甚至还香喷喷的房子，自己进去就是亵渎。
所以就在院子里靠着屋门坐下来，坐下的那一刻，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白山关很冷，可好在此时中午的暖阳晒的人很舒服。
他靠在门口不知不觉睡着了，如他这样时刻如野兽一般保持着警惕的人，就靠在门口居然睡的很踏实，可他并没能睡多久，因为月珠明台自然不许他在门口睡着。
“刚才没舍得叫你。”
月珠明台拉着孟长安的胳膊把他扶起来：“是因为不知道你会来，之前没有预备那么多的热水。”
她看向门外守着的亲兵：“劳烦你，能不能去一趟孟将军府里，取他一套干净衣服来？”
那亲兵抿着嘴儿笑：“好嘞。”
屁颠屁颠的跑了。
“洗澡去。”
“啊？”
孟长安愣在那：“我……我还是回去洗，我回去洗好了之后再过来吃饺子。”
“水已经烧好了。”
月珠明台看着孟长安的眼睛：“你不惧兵甲，不惧万军之中冲杀，难道怕我？”
孟长安连忙摇头：“不怕。”
“那就在这洗。”
不由分说，拉着孟长安的手进了屋子里，屋子里放了一个大木桶，好大好大，大的可以装下两个人，当然也只是能，但肯定不会进去两个人。
大木桶里热水温度正好，她试了好几次，唯恐烫了也唯恐凉了。
孟长安：“那个……我自己来就好，你去包饺子吧，不然净胡一个人哪儿就把咱们三个吃的分量包出来。”
“站好！”
月珠明台瞪了他一眼，孟长安立刻站直了身子。
“手抬起来。”
“唔。”
孟长安扬起双臂平伸出去，月珠明台解开他的红绳袢甲绦，巴掌宽的虎头煞腰，然后将铁甲摘下来，孟长安第一次上战场都没有这么紧张过，感觉此时此刻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似的，嘴唇在抖，牙也在抖，握刀如磐石不动的手也在抖。
取下来甲胄，月珠明台那只漂亮白净的手开始解他的衣带，孟长安下意识的手缩回来握住她的手：“别，我来自己来。”
月珠明台脸一红，却倔强：“把，手，抬，起，来！”
孟长安：“我……”
好怂噢。
月珠明台直视着孟长安的眼睛，孟长安只是和她对视了不过三五息的时间而已就败下阵来，哪里像个万人敌的将军，战场上刀剑不惧，枪弩不惧，偏偏就惧怕了那双漂亮的不像话的手，手指如葱段，亦如白玉，窗外有阳光透过缝隙落在她手上，竟是有些晶莹之感。
干脆，闭眼吧。
孟长安一咬牙把眼睛闭上了，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好了，进去吧。”
月珠明台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孟长安哦了一声大步往外跑，一把撩开门帘就要出去，正好被外面抱着一颗白菜过去的净胡看到那光溜溜的壮硕身躯，小姑娘啊的叫了一声，把白菜挡在自己眼前。
孟长安吓得一缩脖子又回来，想着自己为什么要出去？
明明她说的进去吧，进去哪儿？
唔……
孟长安低着头两只手挡住某处，然后出溜进木桶里，当热水将全身包住的那一瞬间，一股无法描述出来的感觉让他几乎瘫软下去，没有任何一种东西能如热水一样缓解疲惫，坐在大木桶里的孟长安不由自主的哼哼了一声。
舒服，也疼。
毕竟身上有伤。
好在最重的那伤在肩膀位置，没有入水。
刚刚放松下来的孟长安忽然感觉到背后一痒，那不是寻常的痒，寻常的痒挠挠也就罢了，挠挠会舒服，可那种痒是越那啥越那啥。
月珠明台的手指温柔在他背后划过，拿着毛巾为他擦拭后背，孟长安是一下一激灵，一下一激灵。
没有伤的地方擦洗的认真，有伤的地方小心翼翼的避开，虽然连续厮杀数日后泡一个热水澡确实舒服的不要不要，可对于孟长安来说现在真是有些煎熬，宁可不要不要，也不要现在这样不要不要的。
终于洗的差不多，他迫不及待的想把衣服穿上，奈何没有衣服。
换下来的衣服，刚才净胡进来已经抱出去泡上了。
“擦干净，先裹着被子。”
月珠明台放在木桶上一块崭新的毛巾，然后背转过去身子，说孟长安难熬她何尝不是一样？第一次看到，又怎么可能比孟长安脸皮还厚了。
孟长安三下五除二把身上的水擦干净，然后光着屁股钻进被窝里，被窝香香的。
好在去取衣服的亲兵回来的不算慢，他躺在被窝里露出肩膀，月珠明台才刚刚给他把伤口缝合上药衣服就送了过来，月珠明台用绷带将伤口包扎，为了衣服蹭到伤口会疼，还把一块干干净净软软的手绢叠了垫在伤口位置。
换上衣服的孟长安，真潇洒，也真狼狈。
“我……我去给净胡帮忙，你自己歇会。”
月珠明台低着头跑出去，出了房间，鼓起来可爱的腮帮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怎么样怎么样？”
才进了厨房，净胡就一脸兴奋的凑过来：“将军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刚刚凉下来的脸顿时又烫了起来，月珠明台狠狠瞪了净胡一眼。
净胡：“当然是伤没事吧，公主你想什么呢。”
“我没想。”
“那你看到什么了？”
“我没看！”
“唔……”
净胡嘿嘿笑了笑：“没看就没看，公主你捂眼睛干嘛？”
“啊！”
月珠明台一跺脚：“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
一时之间也没想出来什么称得上恶狠狠的威胁的词儿来，所以气的又是一跺脚。
孟长安坐在屋子里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仔仔细细的看自己是不是衣服没穿好，为什么浑身上下的不舒服呢……屋子里有个很大的铜镜，是他买来的，走过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孟长安忽然抬起手掐了掐脸，真疼。
呼……
他也长长的出了口气，想着让女人帮自己洗澡换衣服果然是最难受的事，也不知道那些世家大户的公子是怎么熬着的，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休息，那香香暖暖的被窝是说什么也不会再钻进去了，就好像那被窝里有一万根针似的扎的他难受。
本想睡一会儿，靠在那闭着眼睛，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总觉得后背上痒痒，然后就想起来刚才那只手在自己背后划过的滋味。
孟长安打了个寒颤。
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长安城。
皇帝看了看窗外，又在下雪了，今年的冬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雪格外的多，不过雪多一些似乎也是好事，太医院的人说冬天多下几场雪的话，一些让百姓们头疼害怕的疾病反而不会传播起来。
忽然间想起来自己从不曾认真的陪孩子玩过，太子的时候如是，沈冷自不必说，到现在他似乎连二皇子都没好好陪过，想着下雪了，干脆就去找二皇子带他堆个雪人。
走到懿贵妃宫外，听到宫墙里边叽叽喳喳的笑声皇帝脚步一停，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院子里已经堆起来两三个大大小小的雪人，而二皇子似乎玩的累了，摇摇晃晃的走向懿贵妃嘴里嘟囔着困困。
皇帝随即转身离开。
“代放舟，出宫。”
“是，陛下，去哪儿？”
“沈冷将军家里。”
“是。”
代放舟低着头，嘴角都带着笑。
皇帝换了便装上车，马车往外走慢慢悠悠的有些别样的舒服劲儿，皇帝坐在马车里想到小儿子刚才那憨态可掬的样子忍不住会心一笑，想着儿子你困了就睡吧，朕就不陪你玩了，朕换个儿子玩。
马车在沈冷家门口停下来，皇帝下了车，那大黑狗居然没叫，皇帝想着连你都知道朕是家里人，不错不错……然后觉得自己想到的这句话好像有点别扭。
门居然是虚掩着的，推门进去，就看到大黑狗在院子里无聊的追着尾巴玩。
沈冷听到车马声可是没动，他哪里能想到是皇帝来了，更何况他此时站在凳子上举着一个脸盆，脸盆里是满满的一盆水，那姿势有些销魂。
“你这是？”
皇帝看到沈冷这个造型忍不住楞了一下。
“呃……陛下，臣不知道是陛下来了。”
那叫一个尴尬。
“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臣练功呢。”
“这样练功？”
皇帝哼了一声：“受罚呢吧。”
沈冷更尴尬了。
“说吧。”
“臣，那会儿看到茶儿靠着椅子睡着了，就把她辫子绑椅子腿上了……”
“贱不贱？”
皇帝瞪了他一眼：“下来吧。”
沈冷：“臣也想下去，时间没够呢……”
皇帝张了张嘴，忘了自己是皇帝，皇帝的话难道还能有不听的？
他也愣了愣：“要不，朕换换你？”
沈冷：“啊？”

第四百九十一章 美
皇帝微服到了沈冷家里，看到了正在受罚的水师提督举着脸盆站在凳子上，真的就一动不敢动，他觉得这傻孩子真是不争气，严肃的批评了一翻，幸好茶爷不在家，而是出去买菜了。
这一家人吧，男人一点儿也没有自己是从三品将军的觉悟，整天没个正经，按理说从三品大员的宅院应该也不小了，可他就喜欢住在这小院子里，从院门口到屋门口，一目了然。
而女人呢，比他还没觉悟，谁见过从三品大员的夫人身上还有县主的封爵再加上宫里珍贵妃的干女儿这显赫身份，整日拎个菜篮子自己出去买菜的？
这小两口，过的是小日子。
所以幸福。
皇帝和沈冷两个人面对面蹲在院子里，哪里像是君臣，这位大宁皇帝陛下在沈冷面前的时候，总是会忘记自己是个皇帝。
就那么蹲着。
“一会儿你就说是朕来了，所以才没有继续举着那脸盆，她好歹也得给朕点面子不是？”
“行，我看行，毕竟陛下那么大。”
“嗯，朕还是很大的。”
皇帝道：“你也不能太没有体面，好歹也是大男人，要拿起来一些。”
沈冷：“臣知道啊，可是臣觉得这样挺好……”
皇帝哼了一声：“朕当初年轻的时候哪有你这般怂的样子。”
皇帝想了想，朕是皇帝啊，所以站起来咳嗽了一声，回头看着代放舟：“刚才的事，不许说出去。”
代放舟心说陛下你刚才那是什么样子哦，就好像父子俩蹲在地头商量着今年田里种什么菜种什么粮，不对，分明是在教自己不争气的孩子怎么镇得住儿媳妇。
“是是是，奴婢不敢说。”
皇帝嗯了一声，舒展了一下身体，看到院子里那大黑狗还在追尾巴玩，想着这狗怎么这么傻。
“一开始就这样吗？”
皇帝指了指黑獒。
沈冷摇头：“我刚捡来的时候看着还伶俐，后来茶儿养着了，就傻了，随她。”
皇帝噗嗤一声：“咳咳……”
就在这时候茶爷买菜回来，一进门就看到皇帝和沈冷正在那聊天，门口的车马倒是没把她吓一跳，皇帝把她吓了一跳，连忙过去俯身施礼：“拜见陛下。”
“起来吧。”
皇帝站直了身子，想着自己怎么也要有皇帝以及长辈的气度。
于是威严的说道：“不是朕让他下来的。”
沈冷：“……”
茶爷：“……”
皇帝背着手：“院子里冷，进屋说话吧。”
沈冷：“是冷，真冷。”
皇帝憋着笑，进门之后看到这屋子虽然陈设简单但收拾规整的井井有条，其实所谓干净利落，只是什么东西该放在哪儿就放在哪儿，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家具擦的干干净净，地面扫的一尘不染，这就是小户人家最美的小日子应该的样子。
“朕在这吃饭。”
皇帝坐下来：“买了什么菜？”
茶爷连忙回答：“都是些寻常的蔬菜，冬季菜品本来就少，也不过是白菜萝卜菠菜之类的东西，今天倒是运气好，买到了从南边运过来的笋。”
皇帝：“朕赏给你那两个御厨就还给朕吧。”
皇帝看向沈冷：“过年后你就要来回奔走，他们两个整日跟着你在船上飘着也不是个事，昨日朕让人把他们两个叫进宫问了问，那两个都说想从军……沈冷，你把朕的两个厨子给练成了战兵？”
沈冷：“这个……就当是臣给陛下练了两个御前带刀厨师。”
茶爷扭头，憋着笑。
皇帝笑着摇头：“都坐下来说话，吃饭也不急，先给朕泡壶茶。”
茶爷连忙去泡茶，然后和沈冷两个人欠着屁股坐在皇帝对面的凳子上，这是小两口第一次在家里这么不自在的，那可是皇帝啊。
“朕之所以今日过来看看，是因为朕昨日去夏蝉亭园的时候听沈先生说你们两个准备要孩子了？”
他问茶爷。
茶爷的脸一红，低着头：“也许，应该……大概是的。”
这哪儿应该是皇帝应该问的话啊，一点儿都不庄重。
“嗯，该要了。”
皇帝自己却没有什么觉悟，因为他此时此刻没把自己当皇帝看，而是当父亲当老公公，反正就觉得自己儿子儿媳妇也是该要个小孩子了，那就问问呗。
“好好注意一下。”
皇帝喝了一口茶：“沈冷总是要回水师去做事的，你就不要跟着了，水师那边颠簸，若真的有了身孕万一……”
朕的孙儿这四个字没出来，皇帝硬生生憋了回去。
“万一有个什么意外，你们后悔，和你们亲近的人也都会觉得心疼难过，若是察觉有了身孕，以后就多去宫里住着，住在珍妃那边，有宫里的人伺候着朕也放心些。”
“是……”
皇帝看向沈冷：“朕今天去看二皇子的时候想到，他也是该启蒙的年纪了，你举荐给朕的那个叫窦怀楠的人有真才实学，朕决定让他教二皇子读书，你抽空也进宫去，朕不指望着他能练成什么惊世骇俗的武艺，强身健体总是有必要，皇子，哪有不能提刀上马的？武艺的事，你去多教教。”
“臣遵旨。”
“别教他写字！”
“臣……遵旨。”
“朕给你在长安里安排了一座宅院，你们两个却只喜欢住在这小院子里，以前可以，以后就不要了，万一茶儿有了身孕身边没个人伺候怎么行，虽然朕说她让珍妃那边常住，她自然住不习惯，就搬去将军府吧，府里所需的下人朕让宫里挑几个出来。”
“不用不用。”
沈冷连忙垂首道：“搬过去就是，千万不要从宫里选人，她们会觉得自己是被陛下贬出宫的，不好。”
皇帝心说哪又怎么样？
可还是顺了沈冷的意思：“也好，那就让叶流云去安排。”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想要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吗？”
沈冷和茶爷对视了一眼，都是一脸问号。
八字连半撇都没有呢，就想孩子名字了这一步了？
“继。”
皇帝缓缓道：“这个字不错。”
这个字皇帝想了很久，今日说了出来，所以心情不错，很美。
与此同时，东北边陲白山关。
孟长安没有军务事就显得有些闲，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虽然会牵扯伤口疼痛，可他却不想有一日放下的，想到傻冷子每日都不会落下功课，自己总不能输给他。
月珠明台和净胡两个人笑盈盈的抱着给他洗干净了的衣服进门，站在将军府门口的亲兵也熟悉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心里想的多了所以一时恍了神居然喊了声夫人好，月珠明台脸就红了，下意识加快脚步进门。
孟长安看到她俩进来也会心一笑，自从她们两个到了白山关之后，这冷面将军脸上的笑容日益多了起来，只是他自己还浑然不觉，连手下人都看得出来，孟将军最近一段日子连话都比往日说的多，而且也显得亲近了不少。
“这么冷，我让人去取就是了。”
孟长安快步过去把月珠明台手里的衣服拿过来，净胡轻轻哼了一声：“只管我们公主的？”
孟长安讪讪笑了笑，把她怀里抱着的衣服也接过来。
净胡一边走一边说道：“将军说的倒是好听，说让亲兵去取，亲兵去取了将军自己不去，我家公主不就是又少看到将军一面？”
月珠明台拉了拉净胡衣袖：“不许胡说。”
净胡装傻：“是啊，不许胡说，我说的就不是胡说。”
三个人进了屋子里，不时传出笑声。
镇东关。
大将军裴亭山看着面前的沙盘，推算着闫开松打到什么地方了，会遇到什么困难，身为东疆大将军，领兵作战数十年，大大小小几百战，不要说天赋之类的话，就算是经验就已经足以让他对战局的把控能力超乎寻常。
“黑武人会试探着过来骚扰一下。”
裴亭山的手指在沙盘一处上点了点：“白山北侧就是黑武人的地盘，虽然那地方兵力不足以令人担忧，可黑武与渤海同盟，我进军渤海，黑武在息烽台的边军应该已经得到消息南下，息烽口是黑武人寇边的唯一道路，息烽口那边咱们的兵力只有一千二百人，传令让孟长安带三千边军去息烽口。”
他手下将军言九龄小心翼翼的提醒：“息烽口地势险要，若是孟长安万一在那出了什么意外，陛下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你是什么意思？”
裴亭山站直了身子，眼神一凛：“你是说，我要借机杀他？”
言九龄连忙低头：“义父，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义父……如今孟长安已经不同往日，陛下对他之看重前所未有，若他此时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陛下怕是会震怒。”
裴亭山哼了一声：“领兵作战是为将者的本分，若是因为陛下在乎，就连本分事都不让他去做了，那他留在这东疆有什么意义？干脆放在陛下眼前看着就算了。”
他将令牌抽出来扔在地上：“现在就去。”
“是！”
言九龄弯腰把军令捡起来转身出门，想着义父怕还是过不去裴啸被杀那一关，想想也能理解，那是大将军视为己出之人，而且也已经过继给了大将军为子，就那么死在了北疆，大将军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接受才奇怪呢。
只盼着孟长安在息烽口别出事就好了。
言九龄叹了口气，想着这差事真的是让人焦头烂额。
孟长安接到军令倒也没有多想，黑武人可能会寇边试图救援渤海，这是他早就想到的事，在他看来这并不是什么不正常的举动。
可是月珠明台却担心，担心她的将军一去不回。
“你们回去吧。”
孟长安起身去收拾行李：“此去息烽口倒也不会太久，长则三个月，短则月余就会回来。”
“今日我不回去了。”
月珠明台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看着孟长安的眼睛说话：“我今日住在这。”
“啊？”
孟长安愣在那，顿时慌了起来。
“净胡。”
月珠明台大声说道：“去寻红纸，剪两个喜字贴到门口去。”
净胡嗯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没多久，将军府门外贴了两个红色大喜字，看着这青砖老房都漂亮了不少，很美。

第四百九十二章 酒
白山关除了那年年整修加固的城墙之外，城关之内的房子处处老旧，哪怕是孟长安的将军府看起来也没多光鲜，城砖斑驳有青苔，木门陈旧遍裂纹。
就是这样长了很多青苔的院墙和裂了很多口子的院门，加了那两个红喜字之后看起来怎么就那么漂亮，那么美？
月珠明台在乎孟长安，所以在长安城的时候打听了许多许多关于孟长安的事，比如他和沈冷之间的兄弟情分，比如他在北疆时候的九进九出，比如他和大将军裴亭山的关系一直不好，所以她才想来东疆，她害怕她担心她寝食难安。
这是东疆，裴亭山横行无忌之处，她若是害怕就不会来。
从听说东疆大将军裴亭山到了之后她的心其实始终悬着，世人都说大将军跋扈刚愎且自私，还说大将军杀人不眨眼也杀人不用刀，把孟长安调到息烽口，也许就是一去不回。
所以她不想再等了。
“你说你会回来，长则三五月短则月余。”
月珠明台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抬着脸，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孟长安的眼睛，孟长安高大，她的个头才过孟长安肩膀，两个人站在一处却又显得的很般配。
“你让我等着，可我凭什么等着？”
她问。
孟长安怔了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感情上他比沈冷还愚笨，最起码沈冷还会哄茶爷开心，那土味十足的情话张嘴就来，他却不能，也不会，最大的改变也只是笑容多了些。
所以他一时之间甚至还以为月珠明台的话，是生气，是怨，是已经不愿意留在这。
所谓在乎，不过是胡思乱想。
“将军凭白让我等着，总是不行，今日娶了我，我是将军夫人，三五月也罢，三五年也罢，一辈子也罢，我只等着将军一人。”
月珠明台伸手握住孟长安的手：“你不许说不。”
孟长安心跳的厉害，眼神里满是愧疚。
“这不是我该给你的。”
院子破落了些，没有嫁衣，没有红妆，没有凤冠霞帔，没有亲朋好友的道贺，没有主婚之人，莫说宾客，莫说婚礼，连一餐像样的饭也没有。
“这也不该是你应该有的婚礼。”
“傻不傻？”
月珠明台笑，眼睛里却有晶晶亮的东西：“我当然在乎嫁衣当然在乎红妆，也在乎有没有一场像样的婚礼，哪有女孩子不在乎的，可我更在乎的是你，和你相比，其他一切都可以不要……可当然不是以后你也可以当没这回事的，你得补给我。”
她笑，笑着落泪：“要多好有多好的婚礼。”
“好！”
孟长安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在长安城补给你。”
“嗯。”
月珠明台点头，转身看向净胡：“去寻两块红布来。”
“红布？”
净胡连忙去找：“这地方找红布有些难，一块都不好找，为什么还要两块？”
“我一块，你一块。”
月珠明台看着净胡忍着的说道：“我出嫁你从夫，你是我贴身丫鬟，这是规矩，可我从不曾把你当过丫鬟看，而当你是姐妹，所以两块红布做盖头，你一块，我一块。”
净胡脸瞬间就红了：“我……”
“你还不去？”
月珠明台看着净胡：“若你不愿，就去帮我寻一块来。”
净胡低着头出了门，归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红布递给月珠明台：“喏……公主的盖头。”
然后她坐在月珠明台身边，深呼吸，抬起头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孟长安，哼了一声，从怀里又取出来一块红布盖在自己头顶：“这可不是我愿意的，只是我得陪着公主，生生世世陪着公主。”
孟长安站在那，一时之间傻了。
镇东关。
东疆大将军裴亭山揉了揉眼睛，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白山关这边，地形虽然都记得，可身为大将军哪能凭着记忆安排军务，所以两天来基本上没怎么睡过，重新熟悉地图，看沙盘，甚至还派人寻来县志从头到尾看了看，又派人去抓来几个渤海人询问渤海国内的情况，以他这般年纪厮杀未必会觉得辛苦，可熬夜真的很伤。
坐下来喝了一口浓茶，茶也已经微凉。
坐在那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觉得有些恍惚……第一次到白山关的时候自己还是个毛头小子，那时候哪里会想到自己将来能成为制霸一方的大将军，那时候只想着不能让爹娘失望，背上行囊从军的他想着立一些军功，然后做个伍长家里也就有光，那时候可没有什么显赫的裴家，裴家的显赫是源于他。
他在白山关五年，从士兵升为伍长，什长，团率，校尉，第六年的时候大宁与黑武人厮杀太惨烈，白山关的守军一半都被调往北疆参战，结果那一战之后他就留在了北疆，从校尉靠着一把刀杀到了五品将军，四品将军，三品将军……
他像是想起来什么：“若是有闫开松的消息，尽快派人告诉我，我去一趟白山关。”
白山关与镇东关并不是很远，大将军进城门的时候听到了有人唱歌，那是东北边陲的民谣，带着些口音，但就是好听，怎么听都好听，过年时候才会唱的，也许更应该叫年谣。
登上白山关的城楼，大将军裴亭山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沉默了许久许久。
那年他还年少，认识了白山关外小粮仓里一个民夫的闺女，民夫每日都来白山关送粮，她有时候会跟着来搭把手，那一日他看到了她觉得可真美，穿着一件很土气的花棉袄和一条灰布大棉裤，脚上的靴子也土气，可是她有一张白净的脸和明若皓月的眼睛，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一颗小虎牙。
何为心动？
是为朝思暮想。
后来他们经常见面，他说以后我若做到将军就娶你，我成了将军就能带着家眷到处走，我到哪儿也带你到哪儿。
她就傻笑，笑的那么美也那么善良。
他拼了命的立功，然后做到了校尉，距离五品将军咫尺之遥，以他的年纪以他的能力，做到五品将军当然也指日可待，他很开心她也很开心，因为未来可期。
可就在那时候北疆的调令来了，黑武人来势汹汹，北疆厮杀惨烈，大宁北几道的战兵甚至很多州县的厢兵都调了过去，白山关位于东北距离北疆不算太远，这里的守军也被抽调一半，他就在这一半之中。
临行前一天他去找她，告诉她自己要去北疆了，此战可能一去不返。
她沉默了好久好久，剪了一块红布盖在自己头顶，端正的坐在椅子上：“娶我。”
想到这裴亭山就忍不住笑了笑。
那女人，是他女人，也是现在的大将军夫人。
她也去了北疆，她说你不到五品不是将军不能带家眷，可我自己去，她就在北疆等着，也不找他不去烦他，只是站在北疆那冻土高坡上，日日盼着他得胜归来。
只是，她却大病一场。
裴亭山提升为五品将军的那天怀里揣着军中兄弟们凑的银子，正式上门提亲，她要来北疆拦都拦不住，她家里人也一起都来了，既然正式提亲总不能空手来。
他来的那天，她病重将死。
“我娶你。”
裴亭山看着躺在那奄奄一息的姑娘：“现在开始你是我裴亭山的夫人了。”
幸好，老天没把她带走。
想到这裴亭山就忍不住想去看看当初她的家还在不在，距离白山关并不远，城关外镇子里就是，还记得是土墙土屋，可是冬天屋子里烧的可暖了。
从城关上下来，路过孟长安的将军府门口，一眼就看到门口上贴着的那两个剪的歪歪斜斜的喜字。
“怎么回事？”
他问守在门外的孟长安的亲兵。
亲兵惶恐，将公主自己找了红布做盖头的事说了一遍，而此时孟长安正和月珠明台在屋子里行礼，总得有个仪式，要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然后夫妻对拜。
“军中成亲，还是在战时？成什么体统！”
裴亭山眼神一凛，把门推开大步走了进去。
这老院子太破旧，让他恍惚了一下。
他大步走进正屋，客厅里孟长安和月珠明台面对面站着，正要对拜。
“等一下！”
裴亭山脸色不善的走进门，看了看孟长安又看了看那两个女孩子，眼神里的冷让人不寒而栗。
孟长安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挂在一侧的战刀，想着若今日他阻拦，便不做了这将军。
“大将军何事？”
他问。
裴亭山走到椅子那边坐下来：“这白山关里谁最大？”
孟长安回答：“大将军最大。”
“那为什么不请我主婚？”
孟长安一怔。
裴亭山想到那日自己真正成亲的时候，他站在床边，她病重躺在床上，她父母坐在椅子上眼含热泪，总觉得少了些喜气，想着既然没有主婚人那就自己喊一声吉时到，可刚张开嘴，院子外面有人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吉时到！”
嗓子哑，是因为战场上厮杀喊的。
那是他的将军来了。
那是他的同袍来了。
“吉时到！”
裴亭山站起来大喊一声。
孟长安和月珠明台净胡三个人竟是愣了，然后便是心里一阵阵温暖。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裴亭山哑着嗓子喊，庄重而肃穆。
像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既然是成亲的大好日子，怎可不饮酒？”
大将军往外喊了一声：“酒呢？酒来！”

第四百九十三章 天下第一暗道势力要房租
烽火连三月，红妆与君行。
月珠明台自然不会在白山关等着，已是将军夫人，将军何在，夫人何在，息烽口上夫君御敌于国门之外，她怕是也会站在冻土高坡上盼君归。
长安城里气氛渐浓，眼看着距离过年一天比一天近，各家各户都喜气洋洋，不知道多少人坐在炕头算计着，这一年来家里收入了多少支出了多少，可终究是没几个人面带愁容，这就是国富民强。
迎新楼。
黑眼看了看新来的小子，这个新搭档乍一看起来有些冷酷无情的劲儿，和老搭档白牙七分像，可他还是觉得白牙顺眼，也不知道在北疆那小子混的如何了。
也算是命运弄人，他去北疆投孟长安，结果孟长安被调去了东疆，那小子一个独臂家伙在北疆那日日生死杀伐的地方，应该会很辛苦吧。
黑眼闭着眼睛想，那小子辛苦是不怕的，死也不怕，就怕孤单。
马上就要过年了，以往过年的时候总是他们俩混在一处，每天懒散着却忙，忙着喝酒应酬，忙着打打小牌，忙着给各家各户拜年，忙着朝大街上路过的漂亮姑娘吹口哨，唯有此时才像个正经混暗道势力的。
“臭小子。”
黑眼自言自语了一句。
站在他旁边还难掩三分紧张的白杀楞了一下，心说为什么叫我臭小子？
哪里想得到，黑眼是想白牙了。
“熟悉一下吧，白牙的那队人在外面等着你呢，以后你就是他们的老大了，白牙曾经说过，做老大累，你去体会吧……半个长安城的暗道是白牙压着的，城西归你了。”
黑眼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应该很久很久才能适应这个新人。
“哦。”
白杀想着原来黑眼前辈就是这个样子啊，那眼睛果然是有问题的，这话当然不敢说出来，对于他这样的新人来说黑眼是传奇，对于绝大部分流云会的子弟来说黑眼都是他们的传奇，白杀虽然才来就位置很高，东主对他寄予厚望，可晚辈就是晚辈，在黑眼这样声名远扬的前辈面前自然局促，而他对黑眼的第一感觉是有些难以亲近。
“先去收租吧。”
黑眼终究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下。
流云会在城西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就是房租，实际在流云会名下的店铺房产有三四百，这些房租若是收回来自然不是一笔小数目。
“好的，我这就去收。”
黑眼伸手：“带钱袋子了吗？”
白杀楞了一下，取出来钱袋：“带了。”
黑眼嗯了一声，拿过来扔在桌子上：“我替你保管，别说我没提醒你，白牙负责西城的时候，以他的能力，历年房租都很少能收上来。”
白杀问：“可是前辈，这和我的钱袋有什么关系？”
“去了你就明白了。”
黑眼道：“去吧去吧，东主还等着报账呢。”
白杀虽然不解，可也没觉得去收房租是多难的事，堂堂流云会，难道租的出去房子收不回来房租？天下第一大暗道势力，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还叫什么天下第一。
黑眼看着那小子的背影嘴角勾了勾，把白杀的钱袋放进抽屉里，然后出门去找沈冷。
沈冷就在迎新楼，上楼去拜访叶流云了。
最近在长安城这一段时间对于沈冷来说真是难得的清闲，他又不是如别的想要往上爬的年轻人那样，为了自己的前程，在过年之前需要不停的走动，天知道哪家是自己的贵人，凡是能靠近些关系的都去送些礼物，不求一下子大富大贵，只求贵人能记住自己的名字便好，万一哪天提点自己一下就是时来运转。
沈冷不善交际。
从来都不擅长。
他当然也不会给自己认识的大人物们挨家挨户的送礼物去。
话说回来，他需要吗？
叶流云看到沈冷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放茶叶的柜子锁好，上了三道锁，沈冷一进来就看到叶流云把柜子锁上了，忍不住笑的几乎闪了腰：“多大一个流云会帮主，小气的很。”
叶流云把钥匙揣进自己怀里拍了拍，这才踏实下来。
“呵呵。”
他看了沈冷一眼，发现沈冷盯着他桌子上放着的那两罐茶叶。
百密一疏！
“我不拿。”
沈冷坐下来笑着说道：“我只对茶爷偏爱，对茶叶没那么大兴趣，先生最近住在夏蝉亭园里自然不会断了好茶，我拿了自己又不喝，如果我拿了肯定不是给我自己。”
叶流云松了口气，然后眼睁睁看着沈冷把其中一罐茶叶拿起来装进他随身背着的那个小书包里，叶流云心说自己怎么变得这么蠢的，他连书包都带了，居然信了他的邪！
“我是不喝，快过年了，总得给先生买点好茶吧。”
沈冷叹道：“我的俸禄已经被陛下扣了前前后后二十年的，我不来剐蹭你的我剐蹭谁的，谁叫叶先生你是陛下的人，谁叫流云会是陛下的……”
“二十年……”
叶流云想着那也确实够可怜的，不过是一罐茶叶，拿了就拿了吧。
“不对，陛下虽然罚了你二十年俸禄，可还赏了你许多珠子。”
“赏是赏，罚是罚，你能因为陛下赏了我百十颗珠子就忽略了陛下扣我十年俸禄的事吗？不管陛下赏给我多少，俸禄是不是没了？”
似乎有些道理。
沈冷从那个小书包里翻了翻：“说到那些珠子，给孟长安送去了些，剩下的茶爷都拿走了说有大用，今天才告诉我什么大用，过年了，当然也得回赠叶先生一点小礼物。”
那是一颗东珠，很大很圆，不知道怎么在珠子上穿了个孔绑了红绳，珠子下边还坠了一块小玉佩，玉佩上飘着红穗儿，圆润晶莹的珠子上还雕刻着字，那么好看一看就不是沈冷的字。
“茶爷一个一个的雕出来的。”
沈冷递给叶流云，叶流云双手接过来，自然不是因为沈冷身份高，而是因为重视。
珠子上半边刻了一个宁字，另外半边有个叶字。
下面的小玉佩上有四个小字……万福长宁。
“我的天。”
叶流云眼睛都亮了。
以他的身份地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这东西真的是太让他喜欢了。
“茶儿有心了。”
他很感动的看向沈冷，然后就看到沈冷的手已经放在另外一罐茶叶上，那家伙被发现，讪讪的笑了笑：“过年了，都说要好事成双，你替你刚才那罐茶叶想想，它孤单单的一罐茶在我这多不好的，它会空虚，会寂寞，会冷……”
一边说着一边把那罐茶叶装进小书包里：“我心软，我不能让它们分离！”
叶流云想骂一句你大爷的，想到沈冷的大爷自己可不能骂……忍了。
黑眼从外边进来，看到沈冷那鼓囊囊的小书包噗嗤就笑了：“东主昨天还跟我说想找人打个铁柜子，哈哈哈……看来晚了。”
叶流云瞪了他一眼：“白杀呢？”
“我让他去收房租了。”
“西城的？”
“嗯。”
“赌一把？”
叶流云忽然来了兴致：“如果他收回来了房租，我输给你十两银子。”
黑眼：“他要是收回来房租，我输给东主二十两都行。”
“怎么回事？”
沈冷问。
黑眼道：“城西的流云会租出去的房子，大部分都是租给了孤寡老人，边军每年都死人，又不是哪家哪户都是两个或是两个以上的儿子，若独子战死在疆场，或是因为戍边而不能经常回来，流云会核实之后就会安排个门店，老人们想做个什么小生意就做个什么，前期费用都是流云会垫进去的，说好了前三年不要钱，过了三年再收房租，现在最久的都十来年了，就没去收过。”
“白牙那个家伙，每次都喊着我一定要把房租收回来，结果每次去都带着三大车东西挨家挨户的送，跪在老人膝下那叫一个热乎，还收房租……”
“老人们每年都会惦记着给，谁拿？”
黑眼笑道：“若是白杀真的把房租收回来了，这个人……”
叶流云道：“这个人就调回去少年堂做事吧。”
不是流云会不去要，而是不想要，也不是那些老人们不给，是流云会不拿。
流云会是陛下的，做这些事，不仅仅是为了那些为国戍边的战士也不仅仅是为了那些孤寡老人，也为了大宁为了陛下。
老人们生活的好了，他们心里也踏实。
三个人在屋子里闲聊，沈冷把雕刻着黑眼名字的那颗珠子也给了他，黑眼喜欢的不得了，连忙挂在自己腰带上，左看看又看看，那叫一个美滋滋。
就在这时候白杀低着头走到门外，也不抬头，在门口那声音很小的说道：“没……没收回来，属下办事不利，请东主责罚。”
“噗……”
黑眼笑道：“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留下你钱袋了吧，如果我没有留下的话，别说收房租，你带着的那些银子也剩不下，我这是为你好。”
白杀抬起头，脸上有些尴尬的表情：“那个，前辈……能把我的钱袋还给我吗？”
黑眼：“在刚才那屋的抽屉里，自己去取就是了。”
“还有就是。”
白杀脸上的不好意思更加浓郁起来：“虽然前辈为我好把钱袋留下了，但我借了不少银子，每户老人都送了些东西，我带的钱不够还的，要不然前辈你再借给我点？”
黑眼捂脸。
这个臭小子啊。
和白牙第一年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四百九十四章 你的
在迎新楼吃过了午饭，沈冷要去他给茶爷开的铺子接茶爷回家，顺便给学府街上的天机钱庄里送三颗珠子吊坠去，茶爷说林姐姐和高小样以及颜笑笑三个人的务必送到，姐妹团四个人在长安城时不时就聚聚，倒也开心。
沈冷进了天机钱庄，钱庄的伙计自然不知道这位是真正的东家，但认得他是沈将军啊，如今学府街上的铺子不认识沈冷的少，沈冷经常过来给老院长送些吃的，两个人溜达溜达没准就溜达到了什么铺子里或是喝茶聊天或是小酌两杯。
“沈将军。”
小伙计迎上去，笑呵呵，抱拳俯身：“提前给沈将军拜年。”
沈冷从袖口里摸了块碎银子出来放在小伙计手里：“过年好过年好，下次我再来可不许再这么客气了，我来三次你都给我提前拜了三次年了……”
进门，看到林落雨正看着他笑。
“茶爷让我给你们送几件东西过来。”
沈冷背着他那心爱的小书包坐下来，小伙计很快就泡了茶送到面前。
林落雨抱着一个厚厚的账本坐在他对面：“来的也正好，跟你说说账目的事。”
沈冷：“我存在这的银子已经赚钱了吗？”
林落雨笑着摇头：“有些事本不想告诉你，可是昨日去见了沈先生和他聊了聊，先生说早晚也都得告诉你，索性年前就当是个礼物吧。”
她把账本放在沈冷面前：“这天机票号是你的。”
沈冷喝了口茶：“别想拉我存更多银子，我能挪动的银子都存给你们这了。”
林落雨叹了口气：“真是你的，你这些年给茶儿的银子，孝敬沈先生的银子，他们两个拿了出来，再加上我也投入了一些，才有了现在的天机钱庄，算起来你的钱占了大部分，所以你说了算。”
林落雨自然说了谎。
以沈冷那些钱，就算是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也不是小数目，可根本就不够开一家钱庄的，差之千里……开钱庄的银子大部分都是从原来的扬泰票号转移过来的，无法估量的巨大财富在扬泰票号被廷尉府查办之后就归入地下，现在这笔钱全都转入了天机票号中，说起来沈冷如今纵然算不得大宁首富，连长安城首富也未必算得上，可真的是很有钱很有钱了。
钱多到这笔数字一旦说出来，沈冷可能会吓得合不拢嘴。
账面上自然没有这么多，因为那笔银子的巨大开销用于养人。
至于养了些什么人，目前还不能让沈冷知道。
“真的是我的？”
沈冷接过账目来看了看，然后头大如斗：“看不懂看不懂，就算是我的，有你在就行了。”
沈冷笑的像个老狐狸。
“懒吧你。”
林落雨无奈的看了沈冷一眼：“既然你不愿意看账目，那回头我拿去给茶儿看。”
“也不用给她看。”
沈冷道：“钱庄你说了算……可为什么前阵子还骗我存进来银子。”
“哪个骗你了？”
林落雨：“是谁听说咱们钱庄的利息给的高，自己屁颠屁颠的背着银子跑过来。”
沈冷正义的回答：“是陈冉！”
林落雨：“……”
她看了看窗外，大街上行人如织，她思绪也万千。
“还有件事你得知道。”
林落雨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咱们的钱庄里廷尉府也有钱进来，对钱庄来说这是好事，毕竟有廷尉府撑着，可也是隐患，万一陛下知道了可能会有麻烦。”
沈冷：“韩唤枝还有钱的？”
林落雨：“……”
“你记不记得当初廷尉府办了一个海货商行？”
“记得啊。”
“有一笔银子廷尉府没有入账。”
林落雨看向沈冷：“是不是觉得奇怪？”
肯定奇怪。
以韩唤枝的性格绝不是贪银子的人，所以说廷尉府扣下了一笔银子这确实奇怪，而且这笔银子还最终存入了天机钱庄，沈冷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
“我去问问。”
沈冷起身离开：“正好也有东西给韩唤枝送去。”
“你直接问他？”
“不然呢？”
沈冷把茶爷给林落雨她们做的礼物放下，每个人都是一样的珍珠家玉佩吊坠，可以戴在脖子上也可以挂在腰间，精致漂亮。
沈冷当然明白林落雨的意思，韩唤枝要入股这票号林落雨当然拦不住，也没法拦，那是廷尉府都廷尉，怎么拦？
可这笔钱放在票号里就是隐患，真的查出来问题就太大了，所有人都不知道钱庄是沈冷的还好，不然光是御史台那边就能一本一本把他奏的鼻青脸肿，若再知道了韩唤枝入股，那是什么？
可不是两个人合伙做买卖那么简单，那叫结党营私。
株连三族。
沈冷这还是第一次走进廷尉府衙门的大门，站在门口的时候他有些恍惚，总觉得自己认识的韩唤枝和那个传说之中鬼见愁的韩唤枝不是一个人，门外是一个世界，门里边又是一个世界，出了廷尉府的大门韩唤枝有人情味，这大门里边的韩唤枝，不只是鬼见愁，阎罗见了也会愁。
韩唤枝的房间一如既往的暗。
哪怕是大白天他也喜欢拉上厚重的窗帘，屋子里面点着灯，他说过开着窗有太阳光照着，很多事他做不出来。
沈冷被引领着到了韩唤枝门外，韩唤枝已经得到了手下人的禀报，所以门开着。
沈冷撩开门帘进屋，视线一下子就暗了下来，虽然灯火很亮，亮不过外面的太阳。
“要紧事？”
韩唤枝看着手里的卷宗问了一句，没抬头。
在他看来沈冷这种性格应该是和廷尉府格格不入，所以沈冷上门肯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说要紧也要紧。”
沈冷在韩唤枝对面坐下来，觉得这里真的有点像是阴曹地府。
然而，沈冷却看到韩唤枝桌子上放着精致玉瓶，玉瓶里插着一朵干花，很漂亮，和整个屋子的氛围完全不一样，正因为这一朵干花在，韩唤枝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人间。
“草原上的花儿。”
沈冷笑起来。
韩唤枝顿时有些不自然。
沈冷取出来两个吊坠放在桌子上：“贱内亲手做的，你们两口子一人一个。”
韩唤枝撇嘴：“你敢当着茶儿姑娘的面说吗？”
沈冷：“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要当着她的面说？”
韩唤枝把东西拿起来看了看，嘴角溢出笑容：“好看，也喜庆，寓意更好，万福长宁……谢谢茶儿姑娘了。”
沈冷往四周看了看：“茶叶呢？”
韩唤枝下意识的把身边的柜门关了关。
沈冷：“我被陛下扣了二十年的俸禄，来的时候因为走路太多而磨破了鞋子。”
“和茶叶有什么关系？”
“我想跟沈先生借点钱买双新鞋，可大过年的不提些礼物总是会不好开口。”
韩唤枝翻了自己的钱袋出来，取了一两银子放在桌子上往前推了推：“买鞋。”
沈冷：“……”
韩唤枝见沈冷没动：“多了？剩下的不用还我。”
沈冷把银子揣起来，很自然。
韩唤枝问：“不只是给我送东西这么简单吧？你进门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
沈冷：“你什么时候抬头看我了？”
韩唤枝笑了笑，没回答。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我今儿才知道林落雨那个票号是我的，也才知道你的廷尉府给票号注了一些银子，陛下知道这事吗？”
韩唤枝也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我需要银子吗？”
“你不需要啊。”
“错了，我需要。”
韩唤枝看着那吊坠像是恍惚了一下：“每年都会有很多人战死边疆，兵部也好户部也好，做的事都足够多也足够好，哪怕就是那些因为独子戍边而不能回家侍奉的老人，叶流云也照顾的很好，可是我廷尉府死的人呢？”
他问。
沈冷不知道怎么回答。
“朝廷补的不少。”
韩唤枝语气平淡的说道：“可那是死了的人，朝廷给的银子是规矩之内的，就那么多，养不了人二十年，我的人死了，他们的家人我得照顾，这笔银子不仅仅是从南边办案的时候扣留了一部分，其中还有我的俸禄，副都廷尉的俸禄，八位千办的俸禄，我们凑钱在一处放在钱庄里经营，换来的钱用于照顾这些需要照顾的人。”
沈冷：“明白了。”
韩唤枝：“可那部分办案截留的银子不是我的。”
“啊？”
沈冷不明白了。
“看来林落雨也没和你说清楚，我交代过她，银子分成两笔单独经营，办案截留的那一部分，是陛下让我截留的，而我们凑的那部分，才是我廷尉府的。”
“陛下？”
沈冷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
“陛下也有陛下的不得已，朝廷规定了一个人战死应该出多少银子，那是写进律法的，陛下纵然是陛下也不能轻易更改律法，陛下知道廷尉府的不容易，所以这部分银子陛下留下来给廷尉府用，而陛下给的银子又分成了两笔，一笔七成用于廷尉府抚恤，三成是给你存的。”
沈冷更加的迷茫，也惶恐。
“陛下说，若你遇到难处，就让我以个人的名义把银子给你。”
沈冷深深的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韩唤枝打开抽屉取了一个小小的木盒出来递给沈冷：“给茶儿姑娘的礼物，这些日子忙还没有来得及送过去，草原上带来的银器，不算太值钱的东西，不过她带着去了草原红寺，请他们的在世禅僧祝福过。”
沈冷双手把东西接过来：“这么贵重。”
韩唤枝笑了笑：“没事就赶紧走，少惦记我的好茶。”
沈冷起身，走到门口看了韩唤枝一眼：“祝早生贵子。”
韩唤枝：“滚。”
沈冷笑着出门，没回家，又去了天机票号。
“韩唤枝存放的那银子是不是分成了两笔？”
“是。”
“别分了，归入一笔。”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从我的存银里再划过去三千两，那是用于廷尉府死难者的抚恤银。”
林落雨抬头看了沈冷一眼：“五千吧，我加两千两。”

第四百九十五章 白念的念
韩唤枝进宫之后和陛下聊了很久，关于他和云桑朵以及叶云散和周小柔的婚礼陛下也很上心，距离定下来的日子已经没有几天，叶云散那边倒是忙活着，韩唤枝却依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廷尉府里处理公务，所以陛下狠狠骂了他几句。
年前的时候各衙门都在汇总这一年的事，廷尉府这样的衙门自然更繁琐些，办了多少案子，抓了多少人，这些都要在年前上交给内阁勘核，内阁梳理之后再上交陛下，名义上是陛下直辖廷尉府，这些流程不能省略。
户部那边也忙着，大宁官员一年的考评基本上结束，汇总之后也会上报内阁。
所以窦怀楠很忙，虽然他在内阁只不过是个人微言轻的帮笔，可因为陛下特意交代过，以至于内阁里首辅次辅诸位大人都对他颇为关照，今天这个大人交给他一些事，明天那个大人交给一些事，一不小心，他倒是更像个次辅，比谁都忙。
沈冷去见他也是匆匆一面，只说了两句话，知道他会忙所以沈冷还是挑着中午吃饭的时候去，结果拿了沈冷给他的吊坠后嘴里塞着个包子就赶紧跑回内阁，两句话，其中一句还是自嘲说进了内阁忙的四脚朝天，可沈冷看得出来，窦怀楠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内阁啊，读书人心目之中的圣地。
说读书人为前程十年寒窗，最终的目标哪个不是能入主内阁？
沈冷出宫的时候韩唤枝也出宫，两个人在门口遇到，于是沈冷自然而然的蹭了韩大人的马车。
“顺路送我一趟。”
“并不顺路。”
“那就劳驾送我一趟。”
“若不送呢？”
“我去廷尉府陪你喝茶。”
“送沈将军回府。”
韩唤枝眯着眼睛说道：“刚刚和陛下聊了一会儿，陛下似乎对你很不满意，他说若考评天下通闻盒，你必是最不合格的那个，你多久没有写过通闻盒了？”
“我在长安啊。”
沈冷叹道：“我在长安写什么通闻盒？”
韩唤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通闻盒的规矩你忘了？大事小事，诸事皆奏。”
“那我奏什么？奏我不明不白的多了一家票号，韩大人还是股东？”
韩唤枝：“从来没有人这么直接的威胁廷尉府都廷尉。”
沈冷耸了耸肩膀：“我怨念来自于，韩大人你为什么不去迎新楼？”
“哪里有空？”
“你是怕。”
韩唤枝沉默。
沈冷笑了笑，拍着韩唤枝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小伙子，作为过来人我给你讲讲经验，临大婚之前心里怕是必然的，我那时候也怕，我也能想到你为什么怕，你觉得每年只和她聚上一次两次，太亏欠她，她大好年华就这么虚度在不停的等你之中，你心里有愧，进而害怕见她，害怕看她的眼睛。”
韩唤枝依然默不作声。
“可你怎么不想想，你现在能给她的最好的是什么？就是陛下安排的，这已是最好，若你连能力之内的最好的结果都不给她，她会怎么想？”
韩唤枝抬起头看向沈冷，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他。
“女人不会去奢求自家男人能力之外的东西，但会在乎自家男人能力之内却不愿意给的东西。”
沈冷像个慈祥的长者：“相信我，我是过来人。”
韩唤枝哼了一声：“你莫不是忘了辈分。”
“可你没成亲啊，没成亲就是小伙子。”
韩唤枝：“……”
沈冷继续说道：“咱们再算算辈分的事，韩大人当初在留王府的时候或多或少也受过沈先生指点吧？纵然没有师徒之名可有师徒之实，圣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所以你和我同辈。”
韩唤枝：“……”
沈冷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刚才我说了一句什么？一日为师？”
韩唤枝看向沈冷，有杀气。
沈冷：“中途能下车么……”
韩唤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吩咐了外面的车夫一声：“去迎新楼。”
迎新楼已经张灯结彩，陛下旨意是韩唤枝叶云散两个同一天成婚，所以就不能都在自己家里举行婚礼，不然的话宾客怎么办？都是同朝为官，朝廷里的大人们自然不能两头跑，这边吃半顿喜酒就赶紧跑到另外一家吃下半顿喜酒，说出去也被人笑话，所以迎新楼是最好的选择。
婚礼之后，各回各家。
所有事的筹备都在迎新楼，两家所需的东西都汇聚于此，然后再分派人手送过去布置，叶云散这些日子和他夫人周小柔整日都在迎新楼挑选东西，偶尔还要去茶爷的铺子里选胭脂水粉和嫁衣。
来自草原上的大埃斤云桑朵坐在迎新楼门口，这里没有多少人认识她，对她来说反而是难得的清闲，草原上诸事都由她做主，到了长安之后就显得每一天都很漫长。
每一天。
晃着腿，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暂时忘记了自己是大埃斤。
她从没有去催过韩唤枝，也没有去过廷尉府，什么都没说过，可不代表心里不难过，她总是笑的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姑娘一样帮着叶云散和周小柔选东西，挑胭脂水粉，甚至连周小柔的嫁衣都是她选的款式，她自己呢？
她装的好像自己真的忘了，她也是要在同一天成亲的。
叶云散和周小柔在楼子里挑选东西，云桑朵笑着陪了一会儿，叽叽喳喳的说话像个雀儿，趁着人不注意她一个人出来，坐在那看着过往的人看着天空上的云发呆。
就在这时候，黑色马车停了下来。
韩唤枝隔着车窗就看到了那姑娘落寞的样子，心里狠狠的疼了一下。
“想不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沈冷叹道：“她每日都来迎新楼，每日都在为别人的婚礼忙前忙后，明明可以不这样，为什么她还要来这里？”
自然是期盼着，等着。
韩唤枝若来了呢。
韩唤枝深吸一口气下了马车，举步走向云桑朵，看到他的时候，那倔强坚强的姑娘先是笑了笑，眼睛都亮了，然后扭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睛突然出现的泪水。
韩唤枝走到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伸出双手把她抱下来，云桑朵的脸一瞬间就有些红，她本不是个扭捏的姑娘，草原上的人性子都比中原人火热些，她性子也开朗大方，可韩唤枝从来都没有如此主动过，一时之间错不及防顿时慌了。
“咱们进去。”
韩唤枝拉着云桑朵的手进了迎新楼，沈冷像个老父亲一样站在那嘿嘿傻笑。
茶爷忽然从旁边跳出来，抬手在沈冷脑门上敲了一下：“看人家新娘子漂亮，眼睛都不眨了？”
沈冷：“我是在思考一个大买卖。”
“什么大买卖？”
“我当初是不是给你准备了好多喜服？”
“是啊。”
“似乎款式已经老了，要不然咱们把新的都收起来，把那些卖给他们！”
“嗯？”
“开玩笑的……”
沈冷半蹲着身子脑袋靠在茶爷肩膀上：“那是我们幸福的见证，怎么能卖呢？”
茶爷微笑点头：“起死回生的很快啊。”
沈冷嘿嘿笑。
他当然不舍得把那些喜服送出去，关于茶爷的一切他都不舍得，哪怕是茶爷给他做的布鞋，已经穿坏了的那些都没有一双扔了的，全都收了起来。
还有他出门必然会背上的心爱的小书包，书包上面是他要求茶爷绣上去的字，他本想自己绣来着，奈何写都写不好更何况绣？至于茶爷的绣工，两个人做比较，自然还是茶爷绣的好。
小书包上绣着四个醒目的大字……一家之主。
茶爷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小书包，书包上绣着六个字……一家之主之主。
她本不想绣，沈冷非让她绣，只是那小书包她才不会背出来，虽然好玩，可自家男人的面子她不维护谁维护？所以大家都看到了那一家之主的小书包，看不到一家之主之主。
两个人十指紧扣进了迎新楼，在那两对比他们俩要大不少的新人面前，俨然一对老夫妻。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城门口有个行色匆匆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人等着接受盘查进城，他不敢用自己的真正身份，那会引起注意而且还会招惹是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现在是个逃兵。
他从南疆请假归来，本是要参加家族祭祖大事，可因为路上耽搁了回来的晚了些日子，赶到家中的时候只看到残垣断壁。
他叫白念。
曾经在水师之中本意与沈冷争锋的年轻人，可惜，似乎处处时时都争不过沈冷，诸军大比，更是被沈冷的光芒完全笼罩，以至于让人忽略了他，连他自己都感觉自己像个走过场的龙套。
不过他不恨沈冷。
他现在恨的是皇后。
时至今日，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别的想法，什么超越沈冷什么成为一方大将军，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想报仇，家族的事他自然知道一些，也当然明白白家灭门的根由是什么，这次来长安他只有一个念头……白念的念头是，杀皇后。
可他知道，皇后不出后宫，想杀她谈何容易？
幸好，不止有一个目标，皇后让他白家灭门，后族可也是在长安城的。
杨家纵然低调，可那么大一个家族在，总是有很多人可以去杀。
比如。
杨心念。
巧合的是，两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念字。

第四百九十六章 转变
人生第一次因为钱而感到窘迫，让已经万念俱灰的白念更加的烦恼起来，他回到湘宁城的时候看到了一片废墟，查了几日就推测到白家灭门必然与皇后有关，所以立刻就来了长安，中途通过以往白家能联络到的途径买了个假的身份，身上银子就已经用去差不多。
进长安城之后看了看自己已经瘪下去的钱袋子，竟是连一家稍微好些的客栈都住不起。
白家虽然说不上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名门望族，然而这些年来因为有后族大量的财物注入，以至于白家的生活颇为奢侈，在地方上无人可及，白念是这二十年来成长起来的年轻人，经历的正是家族崛起的辉煌时期，什么时候因为吃穿发过愁？
正因为没有经历过这些事，又报仇心切，以至于根本没有一个周旋的计划，只是想着杀不得皇后也要杀死后族几个人，反正不能就这么算了。
然而此时此刻白念站在长安街头，一片茫然。
大街上挂着红灯笼，虽然还没有亮起来却是一片喜气洋洋，来来往往的人嘴角都带着笑，要过年了，每个人都似乎很幸福很满足。
白念忽然想哭。
家族覆灭亲人尽死他都没有哭，此时看着别家欢乐团聚又想到自己孑然一身，越来越悲伤。
茫然的走在大街上，实在忍不住，找了个角落处蹲在那嚎啕大哭，可他没有当初颜笑笑进长安要杀沈冷时候的好运气，遇到了改变她人生的那对老夫妻。
他蹲在角落里暗影处，就那么抱着膝盖蹲着，直到华灯初上，大街上的红灯笼都亮了起来，长安城的夜更显繁华，而他更显落寞。
这就认输了吗？
白念扶着墙站起来，看了看钱袋里的银子最起码还够活上几日的，先找了一家路边摊贩，要了两屉小笼包一碗小米粥，狼吞虎咽，从来都没有想到世间最美味的东西居然是这么便宜的东西，一口包子一口粥，那嘴里的余味回香，让他觉得重新看到了希望。
吃饱了之后人都变得精神起来，想着大不了不去住客栈，又买了两屉包子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那件原本名贵的锦衣此时此刻看着也脏兮兮了，自然也就不在乎，人连死都想好了，还有什么顾忌。
带着这些东西打听着到了后族所在之地，位于城东好大一片范围都是后族的宅院，虽然后族被皇帝打压，可后族也是大宁脸面，规矩之内的一切自然不会凭白被剥夺了。
当今皇后和以往大宁的皇后有些不一样，就在于娘家就在长安。
大宁历代皇帝在成为皇帝之前都有一个必然的过程，那就是被立为太子，而除了太子之外的其他皇子都会被分封离开长安，可当今陛下不是，这就造成了大宁立国以来第一次出现后族整族都在都城的现象。
不就是长安寒夜吗？
白念告诉自己没什么。
怀里的包子还那么热乎，有包子在，陪着自己度过第一夜不算什么，何必去住什么客栈。
扫了扫，后族那一大片宅院对面有一片园林，小淮河的分支在此经过，还有一座矮山，他从军回家没有带着千里眼，可以他的能力搞到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凭他身手，潜入园林也不是什么难事。
悄悄的爬上那矮山，整个后族那么一大片建筑一览无余。
取了千里眼看着，后族那大院里人来人往，过年的气氛也颇浓。
怀里的温度却渐渐的低了下去，不过半个时辰，包子已经发凉，哪里还能焐热了他，只靠他体温还勉强能让包子不冻结实罢了。
冷。
越发的冷。
白念冻的哆嗦起来，身上的裘衣虽然漂亮可并不是真的就比棉衣更御寒，而这寒夜就算是裹着厚厚棉被在小山顶上也一样冻的受不了。
熬啊，熬啊。
困的不行，睡着了又被冻醒，千里眼好像冰块一样，根本就拿不住。
这是白念人生至此最难熬的一个夜晚，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终于熬到了东边初见红日，似乎身上也有了些暖意，可那只是错觉而已。
从怀里取出来包子，却发现已经冻上了，咬一口，嘴里好像嚼的是木头和冰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大哭，却不敢哭出声。
到河边用冰冷刺骨的水洗了洗脸，哪里能洗去什么，硬撑着到外边大街上，想到码头应该会有很多丢弃的东西，于是就一路打听着往码头那边走，快过年，长安城的码头上都变得冷清起来，在角落处扔着许多坏了的帆布和货箱来不及收拾。
对于白念来说，却仿佛看到了温暖的家和舒服的床。
他收拾了一个木箱出来，把帆布垫进去，爬进木箱后又扯了些帆布之类东西盖在身上，就这么蜷缩着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居然暖和起来，是真的暖和起来，然后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哪里还能想着什么去后族大院外面蹲着，能温暖的睡上那么一觉就是奢求。
睡醒的时候又感觉冷的刺骨，忍不住的哆嗦，裹紧了四周的东西还是冷的受不了，最后竟是打颤到牙齿碰撞牙齿，而且头痛欲裂。
“什么声音？”
两个身披白色大氅的流云会弟子按照惯例巡视码头，路过的时候听到了轻轻的呻吟声和牙齿碰撞的声音，两个人互相看了看，悄悄往角落那边移动。
半个时辰之后，黑眼到了仓库。
此时白念已经迷糊起来，烧的厉害，流云会的弟子给他身上盖了两层棉被他还直哆嗦。
“这是受了寒，瞧着不是个流浪汉，身上衣服名贵，但是脏的很。”
黑眼把棉被撩开，白念立刻就蜷缩成了一团，黑眼伸手在白念身上搜了搜，翻出来一块将军铁牌，脸色顿时变了变。
“大宁水师的五品将军？”
又一个时辰之后，白念已经在廷尉府里。
医官过来看过，灌了药进去，又灌了些米粥，人看起来已经好了许多。
天黑的时候韩唤枝过来，看了一眼后眉头就皱起来，他自然认得出来这人是谁，诸军大比的时候又不是看到过一次，以他的记忆力，当然不会看错。
第二天一早醒过来的白念迷迷糊糊的看到自己竟然在一间屋子里躺着，身上还盖着棉被，猛的坐起来，脑袋里嗡的一声，又重重的往后倒了下去。
想抬起手揉揉眼睛，哗啦一声，侧头看了看，手腕上竟是套着锁链。
门吱呀一声开了，韩唤枝举步走进来，看了白念一眼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饿吗？”
“韩……韩大人？！”
白念脸色瞬间发白。
“按照规矩，你此时本不该在这，而是在我廷尉府的牢房里，水师如今在南疆作战，你却出现在北疆，大宁立国以来都没有逃兵的事出现，你身为五品将军却逃离战场，怎么都欠缺一个合理的解释。”
韩唤枝往后靠了靠：“解释呢？”
白念摇头，一个字都不想说。
他只感觉自己的人生真是失败到了极点，连想报仇都被自己搞成这样，如此落魄，如此凄凉，看来自己真的是一事无成，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想到了刚加入水师的时候那意气风发，和现在这场景对比，真是可笑。
“不想说？”
韩唤枝笑了笑：“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应该是请假回家祭祖，结果发现你白家已经出了大事，然后你便跑来了长安。”
白念抬起头：“我是要杀……”
“你是要来找陛下诉苦申冤的对不对？”
韩唤枝笑着说了一句，白念的脸色再次变了变：“啊？”
“难免，家族遭受如此大难，你身无分文赶到长安城想见陛下这也是情理之中，不过白家的案子我廷尉府已经在查了，你若是知道什么线索，或是有什么推测，不妨先对我说说。”
白念怔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白家就剩你一个年轻男人了。”
韩唤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道路一旦选错了，一辈子就毁了。”
白念喃喃自语：“可我人生还有什么没毁掉的？”
“活着就有意义，以你的能力能做些什么，杀人？”
韩唤枝道：“你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听见，你自己想想。”
说完之后他起身离开：“给你几天时间思考一下，是以你之力去做些无意义的事，就算你能杀几个人最终也落个被砍头的下场，还是等到以后，万一有曙光初现呢。”
“曙光……”
白念低着头：“可我还能做些什么，难道就在这住下去？”
“这些事以后再说。”
韩唤枝走出门外，脚步一停：“想吃什么就说，等病好了之后我会找你做些事，你不是一个笨人，应该明白我跟你说这么多是因为什么。”
白念深吸一口气：“懂。”
他当然懂，似乎这是最好的选择，陛下对后族一直都不满，难道是陛下要动？
白念似乎又看到了希望，若他能以一己之力搬掉后族，似乎比去杀几个人更有意义，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年越来越近。

第四百九十七章 下一代下下一代
白念就在廷尉府里住了下来，因为心态好了些，病好的也快，两天之后就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只是没什么做事的兴趣，整日都坐在窗口发呆。
韩唤枝忙完了迎新楼那边的事回到廷尉府过来看他，一进小院就看到窗口白念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那，于是微微皱眉。
“你知道自己输在什么地方吗？”
韩唤枝走到窗口位置问了一句，白念竟是这才发现韩唤枝到了，明明看到进来了人，却完全没有影响到他发呆，看到了就看到了，连恍惚一下都没有。
“啊？”
“我听说过，你在水师里的目标就是赶超沈冷。”
韩唤枝也没进屋，就在窗外语气平淡的说道：“他不会如你这样坐在这发呆，他没有这么多时间发呆。”
“他经历过我这般惨烈的事吗？”
“也许，他经历的比你经历的还要惨，最起码你前二十年在家族锦衣玉食，而他是个孤儿，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寒雪夜就被人丢在路边雪地里，若非被人捡了，再熬不过一炷香就能冻死，而捡了他的人根本没把他当人，六七岁开始做苦力，十来岁扛大包跑码头，十二岁才开始练功。”
韩唤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你觉得他什么时候如你现在这样消沉了？”
白念脸色一变：“他……”
“你跟我来。”
韩唤枝说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白念也不知道韩唤枝要带他去什么地方，机械的跟着出了门，上了韩唤枝的马车后又走了一段时间，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居然是禁军大营。
韩唤枝带着白念进门，这禁军大营校场他自然不陌生，毕竟诸军大比的时候经常在这。
韩唤枝伸手往前指了指，白念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就看到了校场上那个挥汗如雨的家伙，扛着一个石头碾子足有百斤沉重，围着校场在跑圈。
“顺时不骄，逆时不馁。”
韩唤枝缓缓道：“若你有他今时今日之地位，从三品水师提督独领一军，夫人是宫里贵妃的干女儿，身边朋友皆是显贵，你会如他这样每天清晨起来一口气跑到禁军校场，然后整个上午都不会停下来的训练吗？”
远处，沈冷将石头碾子仍在地上，离着远都隐隐约约的听到了那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然后那家伙活动了几下双臂缓步走了几圈，抽刀出来开始练习劈砍，很令人烦躁的单一动作，只是劈砍，一刀一刀，一下一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能保持着心不生抵触的。
“我……”
白念张了张嘴：“他每天如此？”
“每天如此。”
“我还以为，他在军中的时候如此，回到家里终究也会松懈下来。”
“所以你永远不如他，哪怕你现在开始追赶也追不上，优秀的人比你还要努力，你觉得你胜算是什么？”
白念垂着头：“所以何须努力？”
“不努力，你会连他背影都看不到。”
韩唤枝转身：“廷尉府里也有校场，什么时候你自己愿意去练一练了便去，什么时候你觉得烦躁了想做些事就去找我，年前乃至于年后一个月内我都没有事情让你做，你也可以继续窝在房间里装死，我养着你，只是因为你有用，而你有用不是因为你自身的价值，是因为你事关未来廷尉府的一些举措，仅此而已。”
韩唤枝上了马车，白念沉默的跟在韩唤枝身后：“我以后还回得去水师吗？”
“看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人。”
“嗯？”
“你若是当自己是个废人，莫说水师不需要你，厢兵都不需要你，若你还没忘记自己是大宁的五品将军，是陛下也记下来你名字的朝廷未来柱石之臣，不管是在水师还是在别的任何地方，未来可期。”
“我现在就想做事。”
白念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我知道后族的很多秘密，在江南道经营的那些生意，白家虽然灭了，可是当初诸多生意都是白家出面，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我知道不少。”
韩唤枝嘴角带笑：“那你需要什么？”
“给我一百个人。”
“没有。”
“五十个。”
“没有。”
“二十个！”
“好。”
韩唤枝点了点头：“给你二十个人，我要的不是你带着我的人去杀人，廷尉府不做违法乱纪之事，廷尉府的人只查违法乱纪之事。”
“我明白！”
白念昂着下颌：“我追不上他，也不想看不到他的背影。”
一个时辰后，未央宫。
东暖阁里的温度让人昏昏欲睡，尤其是午后，陛下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就重新回到书桌那边处理政务，李承唐非但有着李家皇族之人天生的睿智，也有着远超其他人的勤奋。
韩唤枝进来的时候皇帝刚把最后一份奏折批阅完，难得比往日早了些，看了看天色：“陪朕去迎新楼，有什么事路上说，你们两个的婚事准备的怎么样朕还一直都没有去看过。”
“陛下应该休息一会儿。”
“车上眯着眼睛就好，你说你的。”
上了车之后韩唤枝说道：“白念的事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他自愿回江南道去，后族暗中经营的那些终究能挖出来不少，估算着，在军中以及各地方官府之中任职的白家人都不会被放过，只是白念恰好从南疆归来，还耽误了行程，所以巧的避开了死局。”
“朕北征之前，所有隐患都必须清除。”
皇帝闭着眼睛说道：“朕总觉得，她再怎么狠毒也只是一头护崽的母狼，那些小把戏朕也不都不放在眼里，朕也说过，她想玩朕就陪着，可对北疆之战期间大宁之内决不能出任何意外，若她疯了趁着朕在北疆做些什么丑事出来，大宁就是一座山也可能会崩掉一角。”
“臣明白。”
“她想做个怨妇，那就做个怨妇吧，让她除了怨恨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皇帝沉默片刻：“动白家？朕动的，还轮不到她那一家人来动，明年二月之前，后族在大宁内经营的所有生意，明的暗的，都挖出来，朕北征需要大笔银子，刚好用得上，朕纵容二十年，也是为了今日攒攒钱。”
“臣遵旨。”
“你小心些。”
皇帝睁开眼睛看了看韩唤枝：“若是被逼疯了，她第一个会杀了你。”
韩唤枝笑：“臣不那么好死。”
“方白镜和古乐两个人哪个更优秀一些？”
“从现在来看，方白镜更好。”
“耿珊呢？”
“大局不够。”
“那就先看着古乐和方白镜吧，几年后你随朕出征，打完了那一仗，朕放你去草原。”
韩唤枝楞了一下，低头不语。
“朕知道难为你了，可是草原上谁做主朕都信不过，唯有云桑朵是大埃斤朕就觉得草原绝不会出事，草原安宁三十年，大宁打赢了对黑武这一战，国力就能增强一倍！”
皇帝的眼神亮了一下：“朕之后，大宁百年无忧。”
这是皇帝的大愿。
黑武论疆域比大宁还大，指望着灭了黑武是不现实的，那么庞大的一个帝国，不管是人口数量还是军队战力都不输于大宁，纵然经济上差了些，可又怎么可能轻易灭国？纵然大宁打赢未来几年后的那一战，黑武也只是被重创，大宁百万战兵杀入黑武，依然没办法统治那边，况且也不可能百万战兵全都调过去。
“臣明白。”
皇帝再次闭上眼睛：“所以朕不敢休息，不敢多睡，朕要做的太多太多，你知道朕有什么担忧吗？”
韩唤枝摇头。
“自朕之前，大宁历代帝王都比朕要强，可是朕的儿子……太子性格如此，没办法与历代先人比肩，连朕都比不过，知子莫若父，朕看的清清楚楚，他最多只是个守成之人，所以朕不敢清闲下来，他强硬不起来，指望着他那一代能打赢了黑武？”
皇帝低着头：“朕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他继位之后一辈子都不用去和黑武打，朕打到黑武百年缓不过来，也就不担心大宁未来百年，朕看到了他，还没有看到朕孙子那一代人，若是他传位之人性格再绵软……那可怎么办？朕教导出来的太子都硬不起来，太子将来教导出来的孩子……”
皇帝沉默。
这些话，他也就是能和老院长能和韩唤枝他们几个说说，还能和谁说去？
为什么他这么拼？
是因为他知道太子不行。
大宁这样强大的帝国，纵然外力不能摧毁，可两代孱弱之君就能把大宁送进万劫不复的地狱，真的无需多，两代就足够了，这还是说太子只是绵软而非无能，无能之君，一代就够了。
皇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朕身边，只能靠你们，朕知道，把你的家事未来的幸福和大宁的命运绑在一起是对不起你，可朕……”
“那也臣的心愿。”
韩唤枝抬起头：“臣没有怨言。”
“朕不是一个好人，可朕想做一个好皇帝。”
马车里沉默下来，第一次，他们君臣之间居然出现了这样的气氛，韩唤枝没有怪皇帝利用他和云桑朵的感情，这其实从根本上来说也算不上利用，他没有说谎，有朝一日能不再纠缠于是非而是和云桑朵厮守一处，是他心愿。
“你们这一代人，陪着朕辛苦吧。”
皇帝再次闭上眼睛：“只为了下一代人，下下一代人，不辛苦，不遭罪，盛世繁华长久，国富民强，朕以兵戈威天下，是为以后无兵戈。”

第四百九十八章 买肉菜！
雁塔书院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之所以名气可与四库相比，不仅仅是因为这里能得到的是各方面最好的教育还因为老院长在，书院对于教学细化到分成了十几个学院，除了最出名的品将院和鸿学院之外，被人所熟知的还有供寒门子弟读书的闻达院，供大宁之外各国来求学之人读书的四海阁，如果要说书院还教纺纱之类的手艺，说出去可能有人觉得是笑话，然而书院真的教。
大宁织造业繁荣，江南织造府官员请求书院开课，从天成四年开始，书院就加了个轻纱院。
还有工部出资开设的各种工匠授课学院，甚至包括很冷门的开锁……
皇帝和韩唤枝去了迎新楼，而此时此刻，沈冷茶爷正陪着老院长在书院遛弯。
书院很大，大的超乎想象，人们固有观念之中的书院只是品将院和鸿学院，连四海阁都不包括在内，即便如此，这两个学院加起来也超过千亩，未央宫占地两千亩，当然还不算皇家园林在内，真要是比起来，书院各学院都算上比未央宫还大些，要知道未名湖就在书院里。
前朝大楚的时候紫御城的皇宫占地一千一百亩，已经令人赞叹，到了大宁，非但皇宫面积大了一倍，都城长安城的面积大了能有五倍不止。
品将院是孟长安求学近十年之地，如大宁四疆四库的功能差不多，为大宁培养将才。
鸿学院则是读书人心目之中最能代表学识成就的地方，大宁历次科举，基本上前三甲就没有不是出自鸿学院的时候，所以很多人又称书院大比为大宁的小科举，而科举前三甲花落谁家，要看书院里哪个发挥的好了。
“未名湖那边是鸿学院，那边是品将院。”
老院长很得意，因为书院是在他手里真正发扬光大起来的。
以前的书院只有鸿学院和品将院以及四海阁，现在书院有多少门授课可能老院长自己都记不清楚了，总之是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可我最喜欢来的是这里。”
老院长指了指在雁塔山一侧树林掩映之中那片房子：“闻达院，当初孟长安就是我在这挑走的，那时候有人把他送到书院里读书，我并不知道他天赋如何，所以先送入闻达院授课，那个家伙……”
老院长笑了笑：“读书的时间还不及他打拳的一半，有一次我来闻达院走动，听闻达院的先生说起来院里有个最特殊的弟子叫孟长安，先生特许他在别人读书的时候去练拳，然后每次考试他还都拿第一，以至于那些先生们把他当宝贝疙瘩一样，我听了之后就要把他送去品将院，在闻达院里岂不是耽误了，闻达院里哪有人会教他练武，靠他自己多半练废了。”
“我和闻达院的先生教习还有院长干了好大一架才把人带走，他们才不舍得放手，你们想想，这些年来书院最出名的都是鸿学院品将院，若闻达院出来一个将来可比肩裴亭山的人，那闻达院的名声就将传遍整个大宁。”
裴亭山是出自书院品将院。
沈冷笑呵呵的说道：“那也就是我不在，我在他就是十年老二。”
品将院十年苦练，鸿学院十年苦读。
哪个都不容易。
“天赋上，你确实比他更好，可你也有不如他的地方。”
老院长一边走一边说道：“他比你更冷静，甚至是冷酷。”
沈冷想到那个外冷内热的家伙忍不住撇了撇嘴，茶爷瞪了他一眼他才反应过来应该顺着老人说，老人嘛，总是喜欢晚辈顺着他们。
“是是是，其实他本名叫孟长冷，我叫沈安。”
沈冷笑着说道：“他冷酷，他无情，我安于现状。”
老院长白了他一眼：“一点儿都不正经。”
三个人走到闻达院门口，老院长说道：“这里都是寒门出身的子弟，大部分人家境一般，书院每年都会有专人行走天下，在大宁个地方的学府之中挑选优秀的孩子带回来，每年各地方的教办府也会举荐一批人上来，这就是闻达院，他们的吃穿住行都是当地官府拨款，每人相同，而且银子是按月发到学生自己手里，所以就不会有争执。”
这就是大宁的教育体系，大宁每年人才辈出，书院功不可没。
“进去看看？”
老院长问了一句，沈冷点了点头：“早就想进去看看了。”
他是真的想看看孟长安在书院最初读书时候的地方什么样子，想想就觉得挺好玩。
他和孟长安路数完全不一样，孟长安是正正经经的大宁教育体系出来的人，而他归根结底，其实算野路子出来的人。
纵然现在成就不低于孟长安，可他年少时候，何尝不会想着如同龄人那样背着小书包快快乐乐进学堂？
“院长大人好。”
大大小小的学子见到老院长纷纷俯身行礼，态度恭谦，说到桃李满天下，大学士沐昭桐都不得不服路从吾。
“其实他们都比鸿学院里的孩子们用心，只是差在根基。”
老院长轻叹一声：“鸿学院的学生，家境都不错，多是三四岁就启蒙，七八岁的时候已经读了不少诗书，而寒门子弟，往往要到七八岁甚至十来岁才开始读书写字。”
沈冷问：“能不能再把闻达院的规模扩建一下？”
“书院地方就这么大。”
老院长道：“闻达院的规模比起最初筹办时候已经大了三倍不止……沈冷，你应该明白，要解决这样的问题不是一个书院规模更大些就行的，而是要在整个大宁推行更新更完善的教办方式，我老了，这些事已经推动不了，况且大宁这些年也没有余力搞这些。”
沈冷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这确实不是一个书院规模再大一倍甚至大十倍能解决的，就算大了十倍又如何？大宁寒门子弟能进书院的，不过是万分之一，甚至更低。
“各地推行起来太难，教办府的能力有限，这事不归户部管，也不归工部管，内阁觉得不是大事所以不上心。”
老院长有些不满：“若依着我的意思，十几年前就在大宁全国每道兴建一座书院，是为道级学府规模与雁塔书院同，每郡每县都有朝廷办的小书院，若十几年前就开始筹办，现在大宁朝廷人才就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沈冷问：“若这样做的话，大宁需要投入的银子会不会让国库撑不住？”
“倒也不会。”
老院长道：“陛下不办这件事，不是不想办，而是他要留着。”
老院长若有深意的看了沈冷一眼：“陛下说，他不能把实情都做完，武功之事，陛下可令兵甲震域外，自陛下之后大宁百年太平无事，而民事教办，就留给下一代的大宁皇帝来做吧，只这一件事做好了，新的大宁皇帝就可称之为圣君。”
沈冷想着，陛下这是连太子未来都给谋划好了，太子即位，大宁已无必要战事，他只需要将这教办一事推行全国，大宁百姓对他的爱戴甚至会超过历代大宁皇帝。
陛下的眼界，何止十年？
远在百年后。
茶爷的表情却有些异样，好在沈冷只顾着思考老院长说的事没有注意到，她不明白老院长为什么要和冷子说这些，冷子是军职，未来多年都会在巡海水师之中，教办的事沈冷知道不知道，似乎没有什么意义，然而老院长说的如此用心，甚至语气之中隐隐约约还有些期盼的意味，这让茶爷心里微微发慌。
怎么能不慌？
她知道沈先生在做什么，比如天机票号，以及天机票号之下藏着的东西，这些老人似乎在为沈冷铺一条路，而这条路沈冷自己还没有走上去，一旦走上去，可能就是血海滔天。
皇家事啊，哪有那么太平的。
“中午就在闻达院的食堂吃饭吧，味道还好。”
老院长似乎是走的累了，茶爷搀着他往食堂那边走，一个怀里抱着几本书的十三四岁半大孩子低着头走路，一边走一边读书，竟是没有注意到，若非沈冷及时拉了老院长和茶爷，他就能一头撞上去。
到了近前才发现有人，学生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连忙俯身：“拜见院子大人。”
“走路就别看书了。”
老院长认真的说道：“对脑袋不好。”
学生懵了，没懂。
老院长摇头笑了笑：“去吧去吧去吃饭。”
学生连忙又拜了拜，红着脸跑开。
说对脑袋不好的时候茶爷笑着看了看沈冷，沈冷下意识的离树远了点。
食堂里已经坐了好多人，老院长和沈冷他们进了一个小包间，沈冷去取吃的，就看到刚才那个看书的学生在排队，眼睛还是没有离开书册。
“你叫什么名字？”
沈冷问了一句。
“学生叫许居善，江南道安阳郡人。”
沈冷一听顿时觉得亲切起来：“唔，我也是安阳郡的。”
许居善自然不知道眼前这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就是现在整个安阳郡的荣耀象征沈冷沈将军，还以为他是书院里新来的教习，倒也没敢多聊几句。
食堂里的饭菜都是一个规格，一份米饭三种菜，一荤两素，每个人的分量都相同，沈冷注意到许居善买了一份饭之后居然没有买菜，只是一份白饭，然后就坐到一边去吃，还从怀里取出来两个包着的馒头，用馒头夹着米饭吃，就好像米饭是什么珍馐佳肴一般，吃的狼吞虎咽，可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书册。
沈冷特意看了看，那书是前朝楚时候著名的大学者也是楚重臣范安师所写的国论，其中有洋洋洒洒一百零八治国方略，被楚皇誉为所有朝臣都必须熟读的宝典。
“为什么不买菜吃？”
“钱七成买书，三成吃饭。”
许居善的眼睛舍不得离开书册：“吃饱了就好，菜与馒头，并无分别。”
沈冷点了点头：“可你得有个好身体，若身体不好，空有一身本事也不行。”
沈冷沉默片刻之后说道：“要不然这样，我和你做个交易。”
许居善抬头：“先生你说什么？学生不懂你的意思。”
“我不是这闻达院的先生。”
“那先生是哪个学院的先生？”
“我哪个都不是，我是军中人，我叫沈冷。”
“唔。”
许居善应了一声，然后忽然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出自我们安阳郡的水师提督将军沈冷？”
沈冷嘘了一声。
“这样，我和你私下里做个交易。”
沈冷在他对面坐下来：“以后你在闻达院的生活我负责，我给你十倍的生活费用，你要吃好，必须吃好，除此之外，你想买什么书自己去迎新楼告诉他们，我会交代那边你需要什么书就买什么书，我给你的银子只是吃饭用的，明白吗？”
“然后呢？”
许居善怯怯的问了一句。
“你在闻达院几年了？”
“四年。”
“还有六年。”
沈冷算了算，六年之后许居善差不多二十岁，风华正茂。
“你在书院结业之后哪儿也不许去，只能跟着我。”
沈冷站起来拍了拍许居善的肩膀，放下来带着的银子：“去买菜，买肉菜！”
小包间门口，老院长看着沈冷嘴角带笑，何须别人去多筹谋，傻冷子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做什么，可他天生就是那样的人啊，前有窦怀楠，后有许居善，了不起，许居善这个孩子他也关注许久了，曾对身边人说过，二十年后，许居善若没有荒废，可入内阁，二十年后，窦怀楠才五十几岁吧。
沈冷跑回来，挠了挠后脑勺朝着茶爷伸手：“给点银子，我刚才把钱都用来收买少年儿童了。”
茶爷笑着把钱袋放在他手里：“多买几个菜，买肉菜！”

第四百九十九章 手无……之力
吃饭的时候，老院长用一块酱焖豆腐配了最后一口酒，砸吧一下滋味，很满足。
老年人对豆腐的追求已经不仅仅是绵软，还要滋味足，火锅里的白豆腐自然诱人，可油炸过的黄豆酱配上颗颗豆粒大小的肉丁，小火焖炖两炷香的时间做好的豆腐，那味道能让豆腐升华到另外一个高度。
“大宁太大，所以最累的是陛下。”
老院长接着刚才一直在说的教办之事说道：“非但要考虑当下考虑以后连过去也要考虑到，如果做皇帝如南越亡国皇帝杨玉那样，整天卖弄诗词歌赋搏一个什么诗词大家的名声，国却亡了，他配是个皇帝？若非陛下爱他那一笔字留着他抄书，那样祸国殃民的人早就该处死了的。”
祸国殃民。
沈冷记住了这四个字。
是啊，还有什么是比一个昏君更祸国殃民的？
红颜？为红颜一怒十步杀人。
帝王啊，才是一个国家的根基，最值得庆幸的就是大宁立国数百年来没有出过一个昏君，纵然有稍稍才浅的，也能做到守国增收，出一个明主圣君，如当今陛下李承唐，就能让大宁的国力腾飞起来，四方皆惧。
说实话，以往北疆为什么年年有战？
说的好听些，是大宁北疆边军不屈，可深思之后才会发现，那是黑武欺负人，黑武仗着军事实力更强哪一年消停过？所以陆地上大宁战兵也只是近乎无敌，毕竟还有个黑武虎视眈眈。
以往大宁从来都是被动的反击，直至今日李承唐为帝二十年后，才把这被动转化成了主动，以至于逼着黑武国新的汗皇改变了对大宁的策略，从主动挑衅变为被动防御，甚至为了迎接必然会来的那一战而全面收缩。
大宁几百年才打下来一个黑武国的白城，难道不足以说明北疆军力的转变？
“陛下是把自己当开国之君在看。”
老院长的声音压的低了些：“唯有这样，才能为大宁开创未来更好的局面，打垮了黑武，能让大宁稳定百年，而教办之事一旦推行全国，那是大宁千年大计。”
老院长笑了笑，有些得意。
因为教办推行的方略措施他都已经详细的写了出来，足有数万字，这份奏折十几年前他就已经呈递给了陛下，而十几年前陛下的批注就是……此乃大宁千年之计，朕留给后人。
也许，大宁对黑武一战后，会把国力打的倒退数年甚至十年二十年，也可能会因此而让陛下背负骂名，当时当世之人，必不会如后人理解陛下。
“可是哦……”
老院长语气一转：“如果，下一代……”
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终究还是忍了。
如果下一代帝王好胜心切呢？觉得黑武被陛下打垮了，那就趁热打铁再打一场呢？如果觉得大宁已经根基稳固所以就为所欲为了呢？
大宁经不起糟蹋，再大也经不起。
老院长为什么会答应了沈先生那冒死说出来的请求？韩唤枝为什么答应了沈先生的请求，以至于连流云会的叶流云这样远离朝堂的人也答应了？
这三个人可都是陛下心腹之中的心腹。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三个对未来充满担忧，哪怕大宁现在国富民强，哪怕陛下正是春秋鼎盛，哪怕对黑武一战有必胜把握，哪怕还有老院长谋划的千年之计，他们都无法不担忧，因为太子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是个彻彻底底的妈宝男。
韩唤枝叶流云都是留王府家臣，从太子年少时候到现在他们一直都看着，虽然陛下对太子的教导从没有荒废过，可皇后那般心胸狭隘的人培养出来的孩子，能好到哪儿去？
太子对他母亲太过依赖，诸事都问，都已经到了十几岁的年纪，连穿衣吃饭都要母亲喂母亲穿，而皇后把这个孩子当成了宝贝，事无巨细全都照顾到，以至于太子的性格偏阴柔。
老院长担心，一旦太子即位……
可是老院长不能明说，因为陛下没有让沈冷即位的打算，一直都没有，就连二皇子都没有考虑过，虽然陛下有意从开始就让二皇子让更多优秀的人去教导。
废长立幼，从来都是大忌。
老院长话不能说圆满，所以心里憋得慌，刚才那热乎乎的一壶老酒喝下去都觉得没了多少滋味，于是决定回去睡觉，大好的冬日暖阳午后时分，唯有睡觉才不算辜负。
沈冷和茶爷扶着老院长回去休息，然后告辞。
出书院回去的路上，沈冷想着今日上午的功课没有做完，和茶爷商量了一下，下午去禁军大营那边加练，茶爷自然不会阻拦。
到了禁军大营，沈冷先是跑了几圈，热乎了之后把身上长衫脱了，这寒冬腊月的只穿了一件单衣开始练力，校场上的石锁对他来说真的已经没什么难度，每次沈冷来加练的时候禁军之中都会有很多人围观，都想学学沈冷是如何让自己变得如此强大的。
今日也不例外，没多久校场上的人就多了起来，还有人邀请沈冷指点自己武艺，沈冷倒也乐得和大家交手切磋，校场上的比试点到即止，当然军人之间的比试挨上几拳谁也不会恼火。
大将军澹台袁术经过此处，看到沈冷又在校场上忍不住嘴角带笑，说起来，这是他从军几十年来见到的最惹人喜欢的一个年轻后生了，如果这个年轻人是他禁军的该多好，他都忍不住想把沈冷培养成为未来禁军大将军的接班人。
可是他知道，沈冷的性格其实不适合做禁军大将军。
倒是孟长安更适合。
也许有人会理解不同，认为孟长安那样冷硬刚强的性子当然适合做边军大将军，守土开疆不在话下，可做禁军大将军，要守得住忠诚耐得住寂寞，不仅仅是对君忠诚，更主要的是对国忠诚，这两者并不完全相同，在北疆历练沉淀过的孟长安，比沈冷的性格更容易承受禁军大将军的孤寂。
比如，当年他不开城门不放世子李逍然进城，那是大宁皇后和大学士指定的未来之君，他忠了吗？在那一刻，他选择忠国。
澹台袁术派人去把沈冷请过来，沈冷把自己长衫随便搭在肩膀上就跑了过来，看到澹台袁术后就忍不住笑：“大将军要请我吃饭吗？虽然我刚才吃过午饭，可不介意再吃一顿。”
澹台袁术摇头：“跟我到后边小校场。”
“小校场？”
沈冷知道，那是大将军澹台袁术平日里练功的地方。
“这些日子天天见你在这大校场上欺负我禁军里的人，我看不过去，打算教训你一下。”
“唔，大将军现在你去票号买一份人身安全保障还来得及。”
“呵呵。”
澹台袁术笑了笑，带着沈冷到了后边小校场。
“把你身上的沙袋都卸了吧。”
“好。”
和澹台大将军这样的军中第一高手过招，沈冷自然不敢托大，将沙袋全都解了，然后活动了一下四肢热身，两个人以木刀木棍比试，毕竟他们修的都是杀招。
沈冷年轻，年轻则气盛，气盛则主攻。
刀出，快若奔雷。
啪的一声，木刀才出手就被澹台袁术一棍打落。
沈冷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楞了一下，心说怎么能这么快？
一炷香之后，别说近大将军的身，沈冷的刀子都根本拿不住，他握刀的手有多稳？可再稳也没用，大将军处处占据先机，却后发制人。
沈冷的刀子再霸道，毫无用武之地。
让他拎着四十几斤沉重的黑线刀去战场上厮杀一个时辰也未必累的脱了力，两炷香之后，明明没有什么大体力的运动，沈冷却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这就是被制的后果。
“嫩。”
澹台袁术将木棍往后一扔，木棍翻转了几圈却恰到好处的插回兵器架上。
“在长安城这段日子，你每日来禁军小校场，我把你的锐气打一打，看看你还会不会那么猖狂。”
沈冷笑起来：“那可得管饭。”
挨了一顿打，手腕都被打肿了，这个家伙居然开心的飞起，回家的时候美滋滋的好像占了好大便宜似的……当然是占了好大便宜，大将军澹台袁术亲自指点，这机遇多吗？
说起来，沈冷的武艺最初学于沈先生，沈先生的武艺是江湖路数，后来沈冷在水师之中练习的则是战兵的基本武艺，不管是刀法还是别的什么，都是大家全都在学的，并无什么高妙之处，后来又和楚先生学习，楚先生的武艺是江湖路数的极致。
澹台大将军的武艺，才是军中武艺的极致。
回去的半路上接了茶爷，两个人又去迎新楼，到了楼子里跟着忙活了一会儿，沈冷觉得一股尿意来袭于是跑到了厕所，然后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肿疼的连解开裤袋这么简单的事都变得艰难起来，幸好尿意不够急，不然裤子就变成了滤网，他两只手的手腕都被大将军的木棍敲打了无数次，大将军若非收了力，这两只手早就给他打废了。
“嗯……大将军是个十以上。”
沈冷喃喃自语。
站在那发愁，好不容易才把裤子解开，手腕上的疼这时候才变得让他觉得难受起来。
陈冉溜溜达达的进了厕所，一进门就看到沈冷坐站在那挺着腰往前撅着屁股撒尿，那姿势好销魂。
“你这是要把厕所墙捅个窟窿出来？”
“看不到我手都这样了？”
“唔，怪不得撅的这么凸起……这是手无扶鸡之力了啊。”
“……”

第五百章 眼睛
寻常百姓结婚，娶亲的那一天有个说法，叫做县令大不过新郎，北方有个民俗，迎亲的队伍就算是遇到了迎面而来的县令大人也不用让，得是县令大人主动让开才行。
那是因为千般事万般事，成亲之事最喜，其次为有后。
两对新人刚刚离开胭脂铺子，挑选好的东西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茶爷看着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东西韩大人叶大人两对夫妻都满意，自己也开心。
让店里的伙计把东西都收好装盒给送过去，茶爷回到后院练功。
胭脂铺子后边的院子不算大但是干净有序，院子里有一颗很大的垂柳，夏天时候能把整个院子都遮住，此时隆冬，千根万根的枝条垂着，枝条上挂着很多小铁环，只比剑身稍稍大那么一丝而已，虽然已经多日不曾与人动武，可茶爷的功夫从没有放下过，只要有时间就会来练剑。
天下剑道，最强者莫过楚皇剑。
楚剑怜在剑道上的领悟，又是历代最强，所以茶爷的剑术之高，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高。
先生曾经说过，天下习武之人一生不动武，才是真的天下安。
到了后院之后将破甲剑取在手中，人如穿花蝴蝶一般在那棵大树下游走，树下四周还埋了不少木桩，并不规则，她在木桩之中仿若游鱼，身法轻灵迅捷，而在游走之中频频出剑，每一剑都正中圆环，圆环不是静止不动的，在这样急速游走之中还能剑剑必中，这般精准，连沈冷都做不到，别说沈冷，沈先生巅峰时期也做不到。
黑獒无聊的在院子里看着女主人练功，一开始可能觉得没什么，后来看到茶爷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这家伙也上了兴致，又开始原地转圈追尾巴，就好像在和茶爷比谁更快。
茶爷围着树转了几圈，没有一剑落空，然后就听到嗷的一声，那傻狗转的偏离出去一头撞在墙角上，嗷呜嗷呜的叫着，好像在对茶爷说你给我打那堵墙一顿，幸好这墙角茶爷也绑了棉被在那，谁教傻狗一天撞三次。
茶爷噗嗤一声笑了，过去揉了揉黑獒的大狗头：“果然是随冷子的。”
黑獒呜呜呜。
沈冷说过，黑獒是随她的。
就在这时候沈冷推门而入，张开双臂：“来个热烈的抱抱。”
茶爷还没动呢，大黑狗蹭的一下就蹿了起来扑进沈冷怀里，那两只大爪子往沈冷肩膀上一搭，狗头对着人脸，比人脸大一倍不止，沈冷都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又没叫你……”
黑狗张开嘴，大舌头就要朝着沈冷脸上舔，沈冷一惊：“缩回去！”
黑獒闭嘴，往后缩着脑袋，还以为沈冷在和它玩。
沈冷把黑獒放下来，揉了揉腰，茶爷嘿嘿笑：“这位壮士，腰不好了？”
沈冷叹道：“最近用的多……”
茶爷呸了一声，心里憋着一件事，想说没说。
沈冷回来已经快两个月了，除了月初时候离开出去了一小阵之外，他俩也没闲着，这个月没来那个啥，她觉得可能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看到茶爷微微脸红，沈冷越来越觉得她不像是茶爷：“好汉，你最近少和女孩子们玩会儿，你看看你现在，一点儿都不爷们儿了。”
茶爷：“呵呵。”
沈冷下意识的往后跳了一下，看了看茶爷没追过来，越发觉得不对劲：“你怎么了？”
茶爷深吸一口气：“我可能……那个了。”
“那个？”
沈冷眯着眼睛：“嘿嘿，这大白天的。”
过去就要抱起茶爷，茶爷连忙摇头：“臭流氓……我的意思是，我可能有了。”
沈冷楞了一下，然后原地转圈，再然后抱着黑獒咣咣撞墙，黑獒一脸茫然，可能还会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主人要撞墙？撞就撞吧，你倒是拿自己脑袋撞啊……
沈冷过去蹲在茶爷身前，耳朵贴着茶爷的小肚子：“我听人说，能听到小孩儿在肚子里的声音。”
茶爷红着脸说道：“哪里这么快，流云会的大嫂们说，要到几个月之后才能看出来，四五个月才会显怀，那时候才有动静呢。”
咕咕……
沈冷听到了。
茶爷抬头望天：“那是饿了。”
“想吃什么？！”
沈冷站起来挽起袖口：“我给你做。”
茶爷：“最近胃口也不是很好，你随便做一些，我吃两口就好，要不然煮面吧。”
沈冷转身：“得令啊。”
半个时辰之后，茶爷放下第三个空碗：“感觉还能再吃一碗。”
沈冷：“胃口不是很好……这位壮士，快养不起你了。”
茶爷哼了一声：“你就不能把我也当个正经女孩子那么哄着吗？”
沈冷：“女孩子是女孩子，正经不正经的……哎呦。”
茶爷一个擒拿手将沈冷按在那：“煮面去！”
然后温柔一笑：“再来一小碗就行了。”
迎新楼。
韩唤枝和叶先生还有叶流云在三个人坐在那喝茶，也许是都知道三个人凑在一起的话题必然会重要起来，所以谁都没有先开口，因为他们还在等老院长。
门吱呀一声开了，老院长缓步走进来，看了看那给自己留的主位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久等了。”
坐下来之后看到叶流云专门用来放茶叶的那个柜子上了三把锁，忍不住好奇：“何故？”
叶流云看了一眼沈先生，不用回答。
老院长道：“怪不得昨日沈冷到雁塔书院去转了好一会儿，还非得让我带着他去工部开设的工科院转转，非要去最冷门的开锁那边见识见识……”
叶流云：“真去了？”
“真去了，还认真学了半个时辰。”
叶流云看向沈先生，沈先生无辜的耸了耸肩膀：“这肯定不是我让他干的。”
“说说正事吧。”
韩唤枝低着头说道：“陛下的态度最近我越来越搞不明白，传位给太子这是已经定下的事，可最近陛下让我查后族的生意，限期我两个月之内将后族暗地里的经营全都打掉。”
叶流云看了韩唤枝一眼：“以往这些话你是不会乱说的。”
韩唤枝道：“以往是以往。”
老院长笑道：“都坐在这一处了，别端着了。”
叶流云摇头：“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我们明知道被陛下得知我们做了些什么陛下会是什么反应，可为什么我们还要冒这个险？”
“问你自己的心。”
老院长叹道：“你们三个都是当初留王府里出来的家臣，陛下入长安的时候有多难你们都看得清楚，自然也就明白陛下这江山有多不易，所以……”
话不用说圆满，正因为他们都知道陛下为了这个大宁付出了多少，所以才不愿意看到将来陛下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被毁了，他们不是真的要为沈冷谋划将来的皇帝位，他们为的是大宁，沈冷只是一个人选，如果太子真的拿不起来以至于大宁出现危机，那么他们几个就必须做些什么才行，而如果太子即位后大宁一切都好，那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可说白了，这还不就是谋逆？
普天之下，谁能想到他们四个人会谋逆？
“我们四个人，不够。”
老院长打破沉默：“我老了，还能撑几年我自己都不知道，就算我还能撑着，可三五年后，老糊涂了的我已经没什么作用，书院里的人我不可号令，书院的学生一茬一茬的换，所以我最多就是出出主意，若你们觉得可行，或许应该去问问澹台。”
“不行。”
叶流云脸色一变：“绝对不行，澹台袁术立刻就会把事情告诉陛下。”
“我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老院长道：“依我看，澹台未必就会说，我与澹台相同，你们三个相同，你们知道这不同之处吗？”
“不知道。”
“忠君与忠国。”
老院长道：“我与澹台，皆是后者。”
“先等等吧，别忘了不是我们四个人，还有一个孟长安。”
“陛下的意思是，将来要让孟长安做东疆大将军。”
“这也就是陛下才有的自信，陛下似乎深知哪怕裴亭山想杀孟长安，他只要心有让孟长安去东疆的念头，裴亭山就必然会让步。”
“如果孟长安真的做到了东疆大将军，万一将来出现太子要杀沈冷的场面……”
沈先生抬起头看了看那三个人，那三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难道是陛下故意安排的？
那年，裴亭山带刀兵万里奔赴长安城，将世子李逍然拦在了长安城的大门外，如果将来太子即位之后要杀沈冷，孟长安会不会带着刀兵从东疆杀过来？可那时候的场面和陛下进长安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太子名正言顺，孟长安未必来得及，就算来得及，那是造反，是要诛九族的。
可孟长安怕吗？
“孟长安，和我们都不一样。”
沈先生开始后悔把事情告诉孟长安了。
为了大宁，他们有可为有不可为，他们不会兵围长安城，他们最多能做到的就是尽量保护沈冷，可孟长安真的不一样，孟长安若知道沈冷有危险，若是不带兵杀过来那还是孟长安？而且千万不要怀疑孟长安带兵的能力，他带的兵，真的就敢跟着他干出什么惊天大事了。
就如当年的刀兵，真的就敢跟着裴亭山杀到长安城。
陛下莫非没想到？
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又不约而同的往门口看了看，总觉得陛下就站在门外，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他们，一时间，所有人都觉得不寒而栗。

第五百零一章 柿子
四个人坐在屋子里一时之间沉默下来，似乎谁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直到足足过了能有一炷香的时间之后，韩唤枝和叶流云还是会忍不住往门口那不时看一眼，就好像陛下下一息就会从门外走进来，看着他们说，你们以为瞒得住朕？
他们本就应该明白的，那是陛下，登极这二十年来，谁还没有感受过被陛下支配的恐惧？
“我回去了。”
韩唤枝站起来，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明明屋子里的温度并不低，可他却好像被风雪扫了一身似的，瞧着就很冷的样子。
“我也回去了。”
叶流云站起来。
“你回去个屁。”
老院长白了他一眼：“这是你家。”
叶流云尴尬的笑了笑，坐下来：“那你们回去吧。”
似乎已经没有勇气继续商量什么了，韩唤枝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心里有鬼就是弱点，这个弱点以后怕是会伴随我们很久了，哪怕陛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会不敢如以往那样看陛下的眼睛，折磨人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鬼，是自己心里的鬼。”
沈先生低着头往楼梯下走，脚步一停：“所以，陛下知道却不管？”
下楼的另外两个人脚步也停下来，互相看了看，屋子里的叶流云刚端起茶杯，听到这句话，杯子里的茶差一点洒出来。
未央宫。
陛下将今日的最后一本奏折放在桌子上，他的桌子上永远都是规规矩矩整整齐齐，他习惯了做事有条理，而桌子上的规规矩矩条理分明，其实足以说明陛下在规整东西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这些东西该怎么规整，这并不是一句废话，他习惯了支配。
换句话说，他用二十年习惯了支配。
代放舟站在一边，看着陛下的脸色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要不要出去走走？”
“也好。”
皇帝起身：“去看看二皇子。”
代放舟连忙出门去吩咐内侍提前过去知会懿贵妃，陛下出了东暖阁之后看了看内阁那边，正好看到窦怀楠小跑着往厕所那边去，他也看到了皇帝，还跑着呢扑通一声就跪下来，两个膝盖还往前滑出去不少。
“臣窦怀楠拜见陛下。”
这几个字说的连一息都没用，蹦豆一样从嘴里崩出来。
“干嘛这么急？”
皇帝看了窦怀楠一眼：“就不能走？也是内阁做事的人了，一点都不稳重。”
窦怀楠心说臣是真的快忙死了，一个时辰当两个时辰用，若非是憋的受不了都不敢往厕所跑，这才出来就被陛下你看到了，还说臣不稳重，臣委屈。
委屈也不能说。
“臣知错了。”
“起来吧。”
皇帝看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跟朕走走，走到懿贵妃宫门口你再回来吧，朕有些话想问你。”
窦怀楠夹着腿站起来，也不敢说不，低着头：“臣遵旨。”
皇帝在前边走，窦怀楠迈着小碎步亦步亦趋的跟着，越走那两条腿夹的就越紧。
“沈冷把你举荐上来，这些日子你的才能朕也看得清楚，老院长说过你有几条方略想对朕说，怎么一直没见奏折上来？”
“臣还没有想透彻。”
窦怀楠一边走一边说道：“其实想起来臣要对陛下说的，有一部分老院长原来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说过了，关于教办之事，臣想的和老院长不谋而合，只是没想到老院长想到的比臣早了许多许多，还有一些是关于整顿边田，臣以为，除了北疆之外其他诸地边军皆可中粮，自给自足。”
“那像什么样子。”
陛下笑着说道：“让战兵去种田，是兵还是农？”
“臣算过。”
窦怀楠垂首道：“从各地往边疆送粮，即便是以后有水师运送走水路消耗的少了，可至少也要消耗掉三成……”
说到这夹了夹腿，然后继续说道：“边军闲时屯田，对边军来说是好事，臣听闻，边军士兵多心事沉重，常年杀戮又会让人阴郁，不少退伍回家的老兵心境都会变，而种田可以让他们换一换心情，种出来的粮食不管好坏，哪怕只是能抵损运粮消耗的那部分，何乐而不为？”
“朕想想吧，尽快把你要说的都总结出来给朕看看。”
皇帝看了窦怀楠一眼：“脸怎么那么白？”
窦怀楠：“臣……没事。”
他心说这种不雅的事，臣也不能说啊。
“你觉得沈冷如何？”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
窦怀楠心里一震，没有立刻回答，不敢立刻回答。
抛开他能进内阁是沈冷举荐这事不说，单纯的只是皇帝问他另外一个朝臣如何，他也不能随便说说就算了，他随便一句话，有可能坏了别人前程，可若是什么坏处都不说只说好处，陛下就必然觉得他市侩圆滑，谁都知道陛下不喜欢这样的人。
“十全九美之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窦怀楠给出这样一句话。
“嗯？”
皇帝忍不住笑起来：“十全九美……这样的褒奖之词你都能说出来，莫不是因为是他举荐你进了内阁？你这奉承话，说的过了。”
“十全，是说沈将军自身没有任何问题，不管是个人武艺，品德，节操，忠诚，信念，勇毅，亲善，法度，眼界，谋虑都具备，所以是十全，而十全九美，是因为沈将军还有一样欠缺，但却总是不能改的，所以也只是十全九美。”
“什么？”
皇帝脚步一停：“你是说哪部分欠缺？”
“眼界。”
“嗯？”
皇帝沉默片刻：“继续说。”
“如果领兵之将的眼界分成三等，沈将军无疑已经到了第三等，可臣觉得沈将军之才不仅仅只是独领一军，他可以更完美更高，三等其一是人，其二是器，其三是天……人，敌人，同袍，都是人，是对人的理解和想法，器指的是兵械战船甚至是战场，都是器，天则是大局观，沈将军不管是人还是器皆属上等，唯独对人的理解有些不够。”
“继续。”
“沈将军太在乎情，可能会因为情而抛弃整个大局不顾。”
说完这句话之后窦怀楠心里震了一下，心说自己是不是说的有些过了？只是随随便便说两句就好，何必如此认真？
“你这个马屁拍的。”
皇帝微笑摇头。
“是啊，可能和他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有关。”
皇帝若有所思。
“确实会因为你说的那些而不顾大局。”
皇帝想到了孟长安。
“你可有什么办法？”
皇帝问。
窦怀楠此时竟是忘记了小肚子都快炸了，低着头说道：“没办法，哪有十全十美之人？”
皇帝笑道：“朕倒是有个办法，不让他上战场就行了。”
窦怀楠脸色猛然一白：“臣该死。”
扑通一声就又跪了下来：“臣不该胡言乱语，沈将军是国之栋梁，陛下不能因臣一言而做出决定，若沈将军不上战场的话，于陛下于大宁来说都是损失。”
“朕随口说说而已，他倒是想不去战场。”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别以为朕听不出来，你这又是假意诚恳又是惶恐的，还说什么没办法，难道不是在为他说好话？”
“臣没说好话，臣说的是实话。”
“嗯。”
皇帝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让窦怀楠摸不准。
“回去吧。”
皇帝吩咐了一声，窦怀楠随即转身，扶墙而行。
皇帝一开始没看到，听到代放舟轻笑声才回头看了一眼：“吓的腿软了？”
“是憋的腿软了陛下，刚才窦大人可是要去茅厕的。”
皇帝看到窦怀楠忽然蹲了下来，忍不住发出一阵自责的笑声：“哈哈哈哈哈……你去领着他找地方换衣服，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候卫蓝从另外一边快步过来，在皇帝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什么，皇帝脚步为之一停，脸色似乎有些细微变化，但很快就笑了起来：“情理之中。”
代放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是隐隐约约的听到了沈冷这个名字，还有老院长，叶流云和韩唤枝什么什么的，他自然不敢离得太近，也不敢仔细去听。
“朕早就知道的。”
皇帝一边走一边对卫蓝说道：“这些事禁卫不要去盯着了，那几个人凑在一起说的多半是打麻将之类的闲散事，以后也不必派人跟着。”
“是。”
卫蓝垂首。
正好走到懿贵妃宫门口，皇帝看到旁边院子里有一棵很高很高的柿子树，已经快到年了，柿子居然还没有摘，他指了指：“去摘几个来朕尝尝，都摘下来吧……给你刚才提到的那几个人，除了沈冷之外每个人都送去几个，就说朕让他们也尝尝。”
卫蓝应了一声，心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不久之后，韩唤枝，叶流云，老院长还有沈先生都收到了陛下赏赐的柿子。
老院长坐在那看着摆在面前的冻柿子，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陛下是想告诉他，别忘了动世子的事。
世子李逍然。
他长叹一声，心说陛下果然什么都能猜到，什么都能知道。
可是转念一想，为什么陛下只是给了几个柿子，而不是直接说什么？若是治他们的罪，那可是足够了的。
想到这老院子忽然又笑起来，拿起那冻柿子就啃了一口。

第五百零二章 年赏
人们的恐惧和担忧，大部分来自于未知。
大宁这边始终不知道黑武到底有多大，兵力到底有多少，所以担忧，反过来也一样，黑武也不知道大宁到底有多大，兵力有多少，两国打了这么多年总得来说还是旗鼓相当，所以大致判断出来也就是旗鼓相当。
可实际上，黑武国的疆域之大超乎想象，当初黑武立国统一了大大小小几百个小王国，拼凑起来的帝国版图大到连黑武汗皇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大。
仅仅是论疆域面积的话，黑武差不多相当于两个大宁，这比皇帝之前预判的还要大。
可是除去黑武东南那一带相当于大宁一半疆域的冰寒之地，再加上黑武国生产力低下，农业并不如大宁发达，不只是农业，各业都比大宁差些，所以实力大打折扣。
然而就是因为黑武太大了，所以根本没有办法去统治，当初蒙帝国曾经短暂统治过一段时间，可根本就控制不过来，若要保证黑武那么大的地方始终稳定，大宁至少再需要超过一百五十万战兵级别的军队常年驻守，可这根本不可能。
大宁这边最了解黑武的就是叶云散，所以他归国之后皇帝已经和他详谈过很多次。
东暖阁。
叶云散将带回来的地图展开铺在地上，这些年来为了收集地图他所冒的风险有多大可想而知，而要想将这些地图藏好不被发现，风险更大。
“还是不齐全。”
叶云散蹲在那指了指：“红城。”
“这里就是黑武国的国都，从规模上来看与长安也不相上下，只是黑武远不如咱们大宁富足，即便是在红城里生活的百姓大部分也过的并不好，黑武国苛捐杂税沉重，百姓们缴纳之后也就够勉强活着的，那边的百姓家常吃的是一种叫黑面包的东西，粗糙难以下咽，远不如咱们的馒头顺口。”
叶云散手指随着地图往南边移动：“从红城到咱们的北疆至少有一万多里，从森堡往南到他们的南疆这大概南北四千多里，东西近万里的范围都是算是黑武南院，仅仅是南院兵力就至少有两百万，只是战力参差不齐，除去边军战力凶悍之外，还有南院最精锐的乞烈军，乞烈军大概有五万人，是南院大将军苏盖亲手训练出来的，战力恐怖。”
叶云散道：“最让人担忧的是，南院这么大的范围内有诸多部族，这些部族的男人上马就可参战，所以真的要算起来黑武南院总兵力的话，怕是……”
叶云散看了看皇帝的脸色：“至少能拼凑出来三百万人。”
皇帝点了点头。
大宁北伐，能调用的战兵数量不超过五十万，再加上北疆一线边军，西疆东疆抽调出来，总兵力也不会超过一百万。
一百万打三百万，还是攻。
“对黑武国的策略这几年不会变。”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从三个月之前开始，已经陆陆续续有七八个小部族加起来三五万人投诚到了大宁这边，可是这些人朕不敢放进来啊。”
这策略，其实是一把双刃剑。
用的好了，瓦解黑武实力对将来一战自然有奇效，可黑武人明知道大宁在这么做，若是万一派一批人假意投诚过来，将来开战这就是巨大的隐患。
国与国之间的较量，又岂是那么简单的。
皇帝微微皱着眉头：“依你看，我们的优势在何处？”
“其一，刚才臣已经说过，虽然黑武南院有兵力三百万，但其中有两百万连咱们的厢兵都打不过，而其构成又复杂，若能分化自然更不值一提，有两百万以上的兵力是黑武各部族拼凑出来的，指挥混乱，并不是一条心，战时调度艰难，和大宁战兵自然无法相比。”
“其二，咱们有水师源源不断的从海外之地运送粮食物资补给，而黑武人是内耗，他们的疆域太大而且北疆一线又种不出粮食来，全靠运输过去，粮道漫长，消耗严重。”
“其三，苏盖已经年迈，虽然其才不输于大将军铁流黎，可因为黑武换了汗皇苏盖逐渐失去之前地位，对南院的影响也没有之前那么大，况且他手下的辽杀狼等人与他并不是那么亲近。”
“其四，士气。”
叶云散看向皇帝：“斗志士气，黑武人远不如我大宁战兵。”
皇帝嗯了一声：“那你认为胜算如何？”
“五五开。”
说了这么多优势，叶云散其实还是没有一丁点的把握大宁北伐一战必胜。
“五五开……”
皇帝却嘴角微微一勾：“朕之前，若大宁与黑武决战胜算最多不过四六开，现在已经到了五五开。”
“其实臣还有一件事不确定。”
叶云散道：“臣这几年在黑武经营，暗中也构建了一个谍报组织，只是那些从各部族收买的人并不牢靠，他们的忠诚是建立在臣给的银子多不多上，臣回来之后又已经断了联系，所以臣想着回北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条线重新拉起来，这就需要大笔的银子投入，而且还未必有效。”
“大宁不缺银子。”
皇帝道：“你算一下大概需要多少，朕让户部拨给你。”
“是。”
叶云散抬起头看了看皇帝：“陛下……臣听闻陛下睡的越来越少了，这样可不行。”
“朕知道。”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忙过这几年也就好了。”
他走到窗口活动了一下：“打完对黑武这一战，至少朕可以放松十几二十年，到那时候有的是时间多休息，现在怎么行。”
叶云散还想再劝几句，却被皇帝摆手阻止。
“这些事不用再提了，踏踏实实把人家姑娘娶回家再说，朕亏你的也亏韩唤枝的，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大婚，朕能给些什么是你们需要的。”
“陛下……”
叶云散跪下来：“我们几个能有今时今日都是因为陛下当初收养教导，这就已经是最大的恩赐，若非陛下收留，我们现在或许行商的行商，种田的种田，哪会有现在这般身份地位。”
“好了好了，跪来跪去的多累。”
皇帝伸手把叶云散扶起来：“朕想着，能不能你回到北疆之后把苏盖杀了？”
“杀苏盖？”
苏盖是黑武国南院大将军，权势滔天，虽然现在与黑武新的汗皇未必关系融洽，而且新汗皇用人自然要选他亲信的，苏盖地位不稳，可要想动苏盖那样的人谈何容易。
“臣得仔细筹谋。”
“你回去之后可与老院长韩唤枝，还有沈小松他们多聊聊，他们心思灵活，尤其是老院长更是深谋远虑，或许可帮帮你，对了……沈冷灵动满脑子鬼点子，你也可和他聊聊北疆的事，也许有帮助。”
“臣遵旨。”
叶云散自然能听说一些沈冷的事，毕竟他和叶流云韩唤枝的关系那么好，想着那小子有可能是陛下的孩子，叶云散就一阵阵为陛下觉得悲戚。
“臣告退。”
“去吧。”
皇帝习惯性的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坐下来继续批阅奏折，忽然想到按照以往惯例，快过年了，对宫里的赏赐也该发下去了，今年闲散时候只想着叶云散和韩唤枝的婚事，再加上比往年更忙些，所以竟是忘了。
“代放舟。”
皇帝叫了一声，代放舟连忙小跑着从门外进来：“陛下吩咐。”
“今年内务府年节单子列出来了吗？”
“早就列出来了，前两日就放在陛下案头，陛下还没看。”
“唔。”
皇帝往旁边看了看，拿起来那份单子仔细过目：“今年不一样了，泽儿已经是太子，年例就加一倍，皇后那边跟着加三成吧，懿贵妃那边也加三成……珍妃，珍妃那边按照去年的份额送过去就是。”
“是。”
“另外，问问内务府怎么会漏了人？”
“啊？陛下，漏了谁啊？”
“茶颜。”
皇帝微微皱眉：“茶颜是珍妃的干女儿，按理说也应该算进去，就按照珍妃的配额四成发放，让内务府按照朕说的重新拟个单子上来。”
“陛下，沈将军夫人那边，珍妃昨日派人送去了不少年货，若再给的话是不是有违规制？”
“那是珍妃给的，这是朕给的。”
皇帝看向代放舟：“你什么时候问题这么多了？”
陛下说给就给，代放舟心说自己这是瞎操什么心，抬起手在自己嘴上拍了两下：“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可是心里难免想着，沈茶颜姑娘只是县主封爵，珍妃已经赏赐了一部分，陛下再赏赐一部分，加起来虽然比不得贵妃拿得多，可比寻常嫔妃拿的都要多了，这下看着吧，也不知道宫里会有多少人眼红，可眼红还说出什么，因为珍妃那边没涨。
后宫啊，总是是非多，这些年来也没有人断过对珍妃的流言蜚语，说她是草莽出身，还说连个孩子都没给陛下生出来凭什么坐贵妃位。
其实想想，何止是珍妃一个没生的，若不是陛下前几年查出来……
想到这代放舟连忙收住念头，这事可不敢再乱想，那是要出事的。
“还有，今年珍妃的父母都来了。”
皇帝道：“再按照之前给茶颜的份额同样送到夏蝉亭园一份，两位老人家来长安城过年，总不能亏待了。”
代放舟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连皇后那边都加了三成珍妃却如往年惯例一成不加，算起来沈姑娘的珍妃父母的，那相当于珍妃拿的比去年多了一倍。
还偏偏就是让宫里的人说不出什么来。
陛下只是随随便便想了想，后宫里的人全都得老老实实闭嘴，说也不敢明面说。
皇帝打开柜子从里边取了一个小木盒出来：“这里边有一件很早之前西域人进贡来的东西你给珍妃送过去，就当是朕自己拿点东西出来给茶颜，总不能都让珍妃自己出了，她的干女儿，自然也是朕的。”
代放舟可知道，那是陛下最喜欢的东西之一，白玉虎头扣，当初陛下征战的时候是挂在腰带上的，那哪儿是赏给沈姑娘的，分明是赏给沈将军。

第五百零三章 沉不住气
这个白玉虎头扣确实是当年西域进贡来的东西，还要追溯到那一年有个西域小国的国王跑到大宁长安城来诉苦，说另外三个西域小国联合起来欺负他，这白玉虎头扣就是那次带来的东西，当时献给宁帝的时候说内有乾坤。
对这种小玩意，宁帝才不在乎。
后来当今陛下李承唐的父亲派内侍到未央宫内库去踅摸个合适的东西送给即将往北疆出征的儿子，这东西就到了李承唐手里，一直都挂在李承唐衣甲腰带上，瞧着倒也威风。
后来李承唐登基称帝之后，才知道这小东西真的内有乾坤。
然而这小东西倒了两手手，经过珍妃送给茶爷，茶爷再给沈冷，却没有人告诉茶爷也没有人告诉沈冷，白玉虎头扣其实很精致。
沈冷很喜欢。
他发现一个问题。
问茶爷：“为什么我想着什么的时候，陛下总是会赏赐过来什么，还记得吗，我不久之前才和你说过，下次逛街的时候找人打一个威武的东西挂在将军甲的腰带上，你看这虎头，多威风。”
茶爷撇嘴：“比我绣的如何？”
沈冷：“那能比吗？”
“嗯？”
“我是说这个怎么和你绣的比，这东西谁一眼都能让人看出来是老虎。”
茶爷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觉得不对：“你是说我绣的不像？”
沈冷：“怎么会，只是像的不太明显。”
茶爷：“信不信我一拳打在肚子上。”
沈冷：“现在跪来得及吗？”
茶爷嘿嘿笑起来：“无论如何，陛下在乎你是好事。”
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她笑着，可是眼神里有些担忧一闪即逝，沈冷没有注意到，当然若是注意到也不会去想到什么，他还在等着沈先生说的那个时机，沈先生说，时机不到什么都不会告诉他。
吃过早饭沈冷和茶爷出门，他和茶爷早就定好了今天要去做什么，出了将军府之后，手下亲兵已经在等着了，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二十几辆大车，每辆车上都装着米面粮油之类的东西。
沈冷看到陈冉跑过来，因为背着一个特别大的背包所以跑起来的时候有点胖鸭子般的可爱。
“都换好了？”
“换好了，天机票号的人可是忙活了好一阵，这里边是八百个人份的红包，每个红包里是五两银子，咱们暂时也拿不出更多了。”
“那就好，兵部那边要的名单核对过了没有？”
“核对过了。”
长安城，五十岁以上老兵八百。
“出发！”
沈冷抱着茶爷坐上大车，穿了一身雪白衣服的茶爷脖子上围了个红色的围巾，看起来可俊了，傻冷子坐在茶爷身边对赶车的杜威名说道：“你可稳当点，小心我讹你。”
杜威名：“讹无可讹，属下不怕。”
“你银子呢？”
“存进票号里了。”
杜威名压低声音说道：“陈冉告诉我的，存天机票号利息比别的票号都高！”
沈冷想捂脸。
二十几辆大车浩浩荡荡，上了大街之后分开行动，沈冷陈冉王阔海他们各自带队。
未央宫，东暖阁。
皇帝看着窗台上摆着的水仙花居然开了，昨日还没有动静，今日竟是一下子盛放出来，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结果更愉悦的消息马上就到了。
“沈冷带着年货去看望长安城老兵？”
皇帝第一反应：“他哪儿来的钱？二十年俸禄都扣完了，给他的珠子还都被茶颜做成了吊坠每人送了一个……”
“回陛下，据说沈将军用的是他成亲时候收的礼钱。”
“呼……”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莫名的有些心疼。
“朝廷里拿俸禄比他高的人那么多，能有这份心的却只有他一个……想来朕也是疏忽了，五十岁以上的老兵确实应该都去看看，代放舟，更衣。”
皇帝看了一眼桌子上堆着的奏折，摇头：“回来再看。”
一户老兵家门口，已经头发花白的老兵在他面前怎么都有些惶恐，可更多的是感动，他想行礼，沈冷却不许，而是给他庄重的行了一个军礼。
“老团率！”
所有人都肃立行礼：“老团率！”
老团率是一种尊称，按照大宁的惯例，每一个参加战兵满二十年的老兵退伍之后，都是按照团率级别发放奖励的，而每一个能够当了足足二十年战兵还退役回来的人，都值得尊敬。
二十来岁入伍参军，将近四十岁回家，二十年最好的青春都献给了大宁。
“春联买了没？”
沈冷问。
老兵摇头：“不急不急，大年二十九再到街上买也行的，年三十早晨才会把春联贴起来。”
沈冷挽起袖口：“要不我来给老团率写几幅对联？”
茶爷举头望苍穹。
老兵自然不知道其中缘故，当然开心啊，沈冷身为从三品将军跑来给自己拜年送礼物还要给他写春联，开心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赶紧让人买了红纸来，沈冷把毛笔蘸饱了墨汁，大笔一挥。
老兵举头往苍穹。
四周都是尬笑。
可是得夸啊，老兵想着毕竟将军是好意，总不能不夸吧，可是夸什么呢？挠了半天脑袋，本就不多的头发都又薅下来一小半，终于想到了个词儿：“将军这字写得真是别具一格。”
沈冷：“哈哈哈哈哈……”
尬笑。
就在这时候沈冷听到背后有人咳嗽了几声，回头看了看，脸色一变：“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走到跟前来看了看沈冷写的那字：“书法大家写的字后世之人看了多会起个尊敬的称呼，比如什么字体，颜体，柳体，瘦金体，你这个是辟邪体。”
皇帝把毛笔从沈冷手里拿过来：“朕替你写春联。”
老兵站在那，忘记了行礼，手足无措。
“谢陛下。”
家人提醒他才慌忙跪下来，皇帝却一手把他扶起来：“是朕该谢谢你们，大宁若没有你们奉献最美好的那二十年戍边，哪里来的江山锦绣。”
他稍稍沉思片刻，动笔写了一副春联。
归田不忘疆场志，
卸甲犹怀报国情。
写完之后将笔交给沈冷，压低声音说道：“今天早晨喝酒了上头了？居然敢给人家写字。”
沈冷：“臣得意了，放肆了。”
离开这家之后皇帝又跟着沈冷走了十几家，队伍分开而行，一天之内拜访八百老兵若一个队伍去做怎么可能做的完，回来的马车上，皇帝看了茶颜一眼：“你怎么也不管管他，用你们成亲收的喜钱去看望那些老兵，以后你们的日子怎么过？”
沈冷看着马车车顶：“能怪她吗？”
皇帝瞪了沈冷一眼：“怪朕？”
沈冷连忙俯身：“当然不敢。”
“呵……”
皇帝不理他，看着茶颜问：“有身孕了？”
“嗯……先生把过脉，说是。”
“好事！”
皇帝忽然就啪的一声在旁边扶手上拍了一下，把沈冷和沈茶颜都吓了一跳，似乎皇帝自己也觉得稍稍失态了些，咳嗽两声后让自己平复下来，可心里怎么可能平静的下来，好像有个小人在他脑子里转着圈的跑，一边跑一边喊……朕有孙儿了，朕有孙儿了！
“朕让太医明日到你们家里看看。”
沈冷叹道：“还是陛下好，我请先生给茶儿诊脉，先生说自家人明算账，五两银子一次。”
“这个老东西。”
皇帝笑了笑：“五两也不多，你也不是拿不出。”
“一次。”
沈冷的手捏着茶爷的手腕，那手指头在脉搏处点的跟摁发报机似的，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皇帝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马车外面的代放舟也跟着傻笑，虽然不知道陛下他们在聊什么，可是陛下那么开心他也开心，在未央宫里，陛下什么时候能有这么开心的笑声。
“你还说他。”
皇帝道：“叶流云前两日跟朕说你去一次就讹他一次好茶，他把柜子都上了三道锁，你倒是好，跑到书院去求老院长带着你去学开锁？”
茶爷望车顶，心说这一定不是自己家男人。
沈冷：“臣要是不说拿了叶先生的好茶分给老院长一半，老院长才不带我去学。”
皇帝：“……”
皇帝从袖口里翻出来几张银票递给茶爷：“这些收起来，有了身孕以后用钱的地方就多了，你们两个做的事很好，可也要量力而行。”
沈冷想说陛下臣不缺钱啊。
没敢说。
“若以后有什么周济不开的地方，你可去找韩唤枝，朕知道他有钱。”
皇帝犹豫了一下，似乎说的很别扭。
沈冷立刻就想到了韩唤枝之前跟他说过的那些话，然后就又想到了一件事……韩唤枝没有把天机票号的事告诉陛下，可陛下必然是知道天机票号的，但不知道是他的，所以韩唤枝说了一个什么样的谎话？韩唤枝又为什么要说谎话？
然后沈冷注意到，茶爷的手在微微发抖。
皇帝在半路下车，上了他的马车上返回未央宫。
茶爷握着陛下给的银票手一直都在抖，她害怕，害怕陛下的这般好，在知道了沈先生他们的事后还会不会有，更害怕以后冷子怎么办。
“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冷看着茶爷：“为什么会害怕？”
茶爷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微微发红。
“冷子，有些事……我和先生一直都没有告诉你。”
“我知道，关于我的事。”
“嗯，你……想知道吗？”
“你要告诉我了？”
茶爷深吸一口气，点头。

第五百零四章 女人的事
回家的马车上，茶爷和沈冷都陷入了沉默，眼看着茶爷就要把事情说出来的那一刻，也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就出现了沈先生那张脸，和沈先生交代她时候那眼神，茶爷即将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若只是为沈冷好，茶爷会忍不住。
可那不仅仅是为了冷子好，还为了陛下，也为了沈先生自己。
沈先生对茶爷说过，这件事没确定之前不要告诉沈冷，不仅仅是担心沈冷一时之间难以接受，更担心一旦事情出了差错，沈冷并不是当年那个孩子，又或者说是当年别有隐情，这事沈先生怎么对陛下交代，怎么对沈冷交代？
难道到时候还要对沈冷说，之前告诉你的都是假的，你并不是皇帝的儿子，我也不知道你是谁的儿子。
沈冷怕是更难接受。
往大了说，暂时瞒着，也是为了大宁。
沈冷心性再好，大起大落，也会受不了。
“不急不急。”
看到那茶爷那样子，沈冷反而心疼起来，捧着茶爷的脸笑着说道：“反正已经这么多年了，从我十二岁被你们拐走到现在已经快十年，我等的了一个十年，也等的了第二个十年，又或者到我们七老八十了，你这里这里这里都是小皱皱，咱俩肩靠着肩看夕阳你再告诉我也不迟。”
“你才满脸小皱皱！”
“唔，我满脸我满脸，我满脸大皱皱。”
沈冷笑着说道：“你知道皱纹是什么吗？”
“皱纹就是皱纹，人老了就会有。”
“皱纹就是人的年轮，你的每一道皱纹里都代表我陪着你的一年，每一道皱纹里都是我和你的过往，那是我们的年轮。”
多好的情话。
茶爷愣愣的看着沈冷：“那我该长多少皱纹？”
想了想自己大圈套小圈跟标靶似的脸，她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候马车转弯，对面也有一辆马车要转，两辆马车对头，杜威名连忙把马车停下来，然后示意对方先过，可谁想到对面马车里忽然骂了车夫一句，似乎是因为车夫停车太急而碰着了所以恼火，车夫连忙解释了一句，马车里有个满脸怒容的小姑娘开门钻出，一把将她车夫手里的鞭子抢了过来，毫无征兆的，朝着杜威名的脸上一鞭子就狠狠打了下来。
杜威名从军多年身手不俗，反应过来一偏头让开，鞭子打在他肩膀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还没等杜威名发火，第二鞭子来的更快，这次扫在杜威名脸上，直接打出来一道血口。
“我今天心情不好，算你倒霉。”
那小姑娘回头：“取银子来。”
从车厢里慌手慌脚的钻出来一个小丫鬟，从荷包里往外掏银子，那小姑娘一把将荷包抓过来砸在杜威名身上：“自己拿去看伤，别说我没赔偿你，是你运气不好。”
沈冷打开车门从马车里出来，看了看那小姑娘，并不认识，又看了看对面马车的车厢，车厢上也没有标徽。
长安城里敢这么跋扈的人不多，这是都城，你走在大街上踩了别人的脚都不知道会招惹出来多少是非，更别说这么蛮不讲理的直接动鞭子把人脸都抽破了，那鞭子力道十足，杜威名脸上的血口足有近一尺长，血糊糊的，肉皮都被抽开了，怕是以后要破相。
“沈冷？”
那小姑娘却认得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但似乎是觉得自己这样气势上就弱了，又往前上了一步。
“沈将军，不知道是你的人。”
小姑娘回身：“再拿银子来。”
她的丫鬟连忙又取了些银子出来，那小姑娘指了指杜威名：“我加倍赔给你。”
沈冷回身：“爷，给我点银子。”
茶爷的手从马车里伸出来，手里却没有银子，而是拉了沈冷的手一把她从马车里出来。
“女人的事。”
茶爷走到沈冷身边：“男人让开吧，先给杜威名处理伤口。”
沈冷往后退了一步：“小心些。”
他取出伤药给杜威名清理，拍了拍杜威名的肩膀：“压着火，我会处理好。”
可哪里等得到他？
茶爷站了出来，那就是茶爷的事了。
杜威名怒视着那个小姑娘，恨不得过去狠狠打一顿。
“我劝你最好别生事。”
那小姑娘翻了一块铁牌出来给茶爷看了看，茶爷看到那上边有个杨字，顿时明白过来是后族的人，可她那性格比沈冷还沈冷，自己人受了欺负被打了，管你什么族？
她把之前皇帝给的那一沓银票取出来放在沈冷手里，沈冷一怔的时候，茶爷已经闪出去了。
那小姑娘正是杨心念，今日本来去选衣服，过几天就要进宫给皇后拜年，就要见到她心心念念的太子哥哥，谁知道去了之后那裁缝铺子居然还没把衣服做好，她一怒之下把裁缝铺子砸了，甩在那几百两银子扬长而去。
半路上的时候家里有人过来寻她，告诉她说不用准备的太隆重了，皇后派人来知会过，今年不许后族的人进宫拜年，太子殿下要安心学习治国之策，不能被打扰。
最主要的是，皇后知道了陛下给她涨了三成的年赏，而且给太子涨了一倍，想着多半是自己前阵子主动示好派人送过去一件貂绒大氅的缘故，既然陛下表示出了善意她也不想这段时间再出什么乱子，毕竟她图的是几年后陛下北征之际。
灭白家满门之前她就已经想好了以后的策略，和陛下多多亲近缓和关系，用几年的时间让陛下对她戒备松懈下来，几年那么长，陛下未必不会被打动。
可这下却惹恼了杨心念，本就是那种性子，刚刚就已经把车里的东西砸的稀巴烂，马车停的急，她没有反应过来撞了额头，于是更加恼火起来。
沈冷不认识他，可她怎么可能不认识沈冷？
杨家的人，对沈冷可是认识的很。
当她看到沈冷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就后悔了，倒不是她真的怕，而是觉得会引起大麻烦，皇后交代过最近不要胡乱生事，可在她看来，自己已经加倍赔了银子，不过是打花了一个下人的脸而已，下人值几个钱？
啪！
杨心念只觉得眼前恍惚了一下，手才抬起来，可脸上却已经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说什么也不相信，那个女人出手居然这么快。
杨心念抬起来要格挡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浮现出来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沈冷递给茶爷一张银票，茶爷却没接：“没打破，不用给！”
然后又上去了。
杜威名一怔：“快拦着夫人，别让她动手。”
沈冷倒也想拦，拦得住？
啪！
又是一声。
这次杨心念已经做好了准备，而且看到茶爷肩膀微动就判断出来出手方向，然而没意义，判断出来也没意义，因为她的反应跟不上。
沈冷又要递银票，茶爷：“说了，没打破不要。”
杨心念一鞭子朝着茶爷脸上抽了过去，沈冷眼神一寒。
可是那鞭子再凌厉，对于茶爷来说就好像是她练功那小院子里的垂柳枝条，风吹垂柳动，风大的时候枝条如鞭，茶爷什么时候被那么密集的垂柳枝条碰到过？
她的身子从鞭子旁边闪过去，杨心念只觉得手腕一疼，然后就感觉胸口上窒息了一下，茶爷左手捏着杨心念的手腕将鞭子夺过来，右臂弯曲，手肘撞在杨心念的胸口，杨心念向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马车上，还没有来得及稳住身子，眼前黑影一闪，紧跟着脸上猛的一疼，撕裂般的疼。
她的马鞭狠狠的抽在她脸上，直接抽出来一条很深的血口，就如她打在杜威名脸上那一鞭子的位置相同，算是被毁了容。
茶爷伸手，沈冷把银票放在茶爷手心。
茶爷取了一张银票扔在杨心念脚边：“拿去看伤。”
说完之后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又取了一张扔在地上：“加倍赔你，再加倍。”
四张银票扔在地上。
杨心念任由脸上的血往下流：“你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吗？”
茶爷：“你说什么？”
杨心念一字一句的说道：“你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吗？”
茶爷抬手一个耳光抽过去：“打你。”
啪！
清脆之极。
“我跟你们拼了。”
杨心念的那个小丫鬟从车上跳下来朝着茶爷冲过去，茶爷眼神一凛，那小丫鬟看到茶爷的眼睛之后居然停了下来，刚才那胡乱挥舞的手居然挥不出去。
茶爷走到杨心念面前：“你刚才给我看你的家族铁牌是想告诉我，你是后族的人，我惹不起？下次拿出来真本事让我看，牌子没用。”
杨心念站在那。
哭了。
沈冷给杜威名包扎好之后拉了茶爷一下：“回来吧，脾气大容易出皱纹。”
沈冷过去看了看杨心念脸上的伤，又看了看地上扔着的四张银票，弯腰捡起来两张揣回自己口袋里：“给多了。”
杨心念几乎炸了。
沈冷让杜威名上车：“找沈先生，他有办法。”
然后回头看了杨心念一眼：“刚才你喊了我的名字？那就不用我再告诉你一遍。”
他扶着茶爷上车：“为什么你非要自己动手？”
茶爷笑了笑：“女人的事，陛下问起来，你只说你管不住我。”
沈冷也笑：“我的女人，我能管不住？”
满脸是血的杨心念还站在那，他们两个却好像根本就忘了这个人。
杨心念的马车还拦在那过不去，沈冷看了看那吓傻的车夫，车夫以为自己也要挨打，吓得掉头就跑。
沈冷一脚踹在那辆马车车轮上，马车横移出去撞在旁边墙上，半边马车碎了。
沈冷牵着马让杜威名坐在马车上，大步向前。
杜威名有些后悔：“不该让夫人动手的，后族的人万一闹起来对夫人不好。”
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她是茶爷，想动手就动手，有什么事自然我扛着。”

第五百零五章 一直哭
沈冷知道这件事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虽然不清楚那个后族的小姑娘是谁，可后族毕竟是后族，皇后再不得势也是皇后，况且还有太子在，若李长泽还不是太子只是皇子，哪怕是皇长子，后族出了什么事他自然也不太方便出面，可如今已经贵为太子，国之储君，未来大宁的皇帝陛下，太子的分量在大宁自然是仅次于皇帝的。
可沈冷并不在乎，就正如孟长安在白山关娶月珠明行拜礼裴亭山推门而入的时候想法一样，大不了不做了这将军。
沈冷和孟长安，都不是典型的当官的。
茶爷不出手他也会出手，虽然那是个女孩子，可沈冷不介意用自己小猎刀的刀鞘在她脸上摩擦。
不出预料的，这案子自然落在了韩唤枝手里。
其实这也是陛下的态度。
交给刑部当然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刑部的官员难免会有些摇摆。
一边是正当红的军中新贵，夫人还是宫中主事的珍贵妃的干女儿，另一边则是虽然隐忍可也不好惹的后族，再怎么说皇后还是皇后，韩唤枝不会管这些，可刑部的那些官员未必就能放得开手脚。
这件事，牵扯到的也不仅仅是台前大家都能看到的人，后宫的嫔妃得到消息后一个个都精神起来，全都等着看好戏，说的粗浅些那是后族一个年轻人和沈冷夫妻之间的矛盾，可搞不好就是珍妃和皇后的正面交锋。
谁都知道多年前皇后就被陛下架空，后宫里珍妃做主，可皇后的身份一日还在，就有高低。
后宫。
皇后得到消息之后坐在窗口像是发呆，可是拳头握的那么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都绷了出来，她这宫里已经没有了禅像，上次被陛下让人全都砸了稀巴烂之后，她倒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再布置起来，所以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在看书，禅像都被毁了，可是禅经好带进宫，只是看的再多，她心性也难以被规劝。
深呼吸了几次，皇后伸手把脖子上一根红绳绑着的吊坠从衣服里拉出来，那是一个翠玉禅像，贴身戴了多年，握在手心里很久很久，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皇后宫里前阵子新换上来的内侍总管高玉楼压低声音说道：“娘娘家里来的人已经在宫门外边跪了半天了，娘娘是见还是不见？”
“不见。”
皇后长长吐出一口气：“让他们回去吧，这事他们自己招惹的就自己去解决，有办法出气就出，没办法出气就忍着。”
就在这时候太子急匆匆从外边进来，脸色难看的要命。
“母后。”
太子快步走到皇后身边：“心念妹妹出事了？”
“嗯。”
“她那般年纪被人破了相以后如何许人，母后怎么还能沉得住气？”
“以往可能我会沉不住气，但这次不会。”
皇后松开手里的吊坠塞回衣服里：“你应该明白陛下的态度，既然把事情交给了韩唤枝，他就是要偏袒沈冷和那个叫沈茶颜的贱货。”
太子寒着脸：“总不能让心念妹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连个给她出气的人都没有。”
“泽儿。”
皇后看向太子：“你有没有听说，那个叫沈茶颜的贱货有了身孕？”
太子一怔：“并没有听说。”
“现在你应该明白为什么陛下会偏袒她了吧，陛下以为沈冷那个野种就是他的孩子，所以沈茶颜肚子里那个野种就是他孙儿，心念招惹了她，正赶上这时候，陛下是不会让那个贱货受到牵连的。”
太子脸色微微发白：“难道父皇真的还有别的心思？”
“我跟你说过的，你父皇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皇后沉默片刻：“你出去告诉我家里来的那些人，就说这件事我管不了，你也管不了，陛下已经交给了廷尉府，请他们相信廷尉府都廷尉韩唤枝大人必会秉公办理，以后也不用来宫里求我。”
太子愣愣的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出了宫门，没多久宫门外边就是一阵哭喊声，格外的悲戚。
一群人守在宫门外不走，围着太子让他给做主，请他去劝劝皇后出面。
就在这时候大内侍卫统领卫蓝带着一队禁卫过来，走到太子身前俯身一拜：“臣卫蓝拜见太子殿下。”
“你来做什么？”
太子皱眉问了一句。
“陛下在东暖阁都听到了有人哭嚎，声音大的让陛下烦躁没法处理奏折，陛下让臣过来看了看，陛下的原话是……大过年的，看看未央宫里是谁在哭，是死了谁，还是盼着谁死。”
这话，很重。
太子又不笨，自然听出来这话里的冷意。
“是……”
他想了想自己也没必要跟一个卫蓝解释什么，转身看向那些后族来的人：“回去吧，你们已经让父皇生气，再敢胡闹，我也不能饶了你们。”
那些人讪讪的站起来要走，卫蓝一伸手拦住。
“陛下还说，如果太子殿下也在皇后宫里正和那些哭嚎的人在一起，那太子殿下让陛下很失望，快春节，大宁万物万事皆喜，可是有人在未央宫里嚎啕大哭，如果殿下不知道如何处置的话，那就由臣来处置，陛下说，让臣在这看着。”
太子眼神一寒：“卫蓝，你别过分。”
卫蓝俯身：“臣不敢，臣说的是陛下让臣说的，问的，也是陛下让臣问的，殿下请快些，陛下还等着臣回去复命。”
太子手都在颤抖，从这到东暖阁有多远？他父亲怎么可能听得到这里的人哭喊，必然是父亲早就料到了母亲娘家里会来人所以安排人看着，想到这心里的愤怒一下子就升腾起来，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是听到母亲的哭诉，说他父亲如何如何薄情寡义，当初若不是母亲愿意跟着父亲，父亲怎么可能在云霄城过那几年踏实日子。
后来父亲又宠爱珍妃，这让太子更为不爽。
曾经还有一阵子皇帝动念让他跟着珍妃，是皇后要撞死在宫门柱子上这才没有继续下去。
在太子看来，这些年来错的一直都是他父亲。
可是转念一想，父亲居然算到了他会在这。
一股寒意从心里升起，似乎隐隐约约的看到了那个叫沈冷的野种穿着太子袍站在那朝着他得意的笑。
“你们都给我跪下。”
太子忽然大喝一声。
后族的那些人吓了一跳，全都跪了下来。
“禁宫喧闹，无法无天。”
太子怒斥道：“罚你们所有人回去之后禁足思过一个月！”
那些人连忙点头，太子看向卫蓝：“我已经处置了他们，我自会去和父皇说。”
卫蓝却不走：“陛下交代，若太子殿下罚他们回家禁足思过，陛下不准。”
太子的脸色猛的一变。
卫蓝抬起手指了指那些人：“奉陛下旨，把他们全都押下带到承天门外，面向承天门大街跪着，每个人掌嘴三十……”
卫蓝看向太子：“陛下还说，他们不是想哭吗？那就一直哭，必须哭，跪在承天门外哭，不许停下来。”
太子怔怔的看着卫蓝：“这真的是父皇说的？”
卫蓝俯身：“臣不敢假传圣旨。”
说完之后卫蓝站直了身子：“全都拿下！”
如狼似虎的禁卫一拥而上，那些吓懵了的后族人被直接押着出了未央宫，未央宫最前边就是承天门，承天门外就是长安城东西的中轴线，也是最宽大的道路承天门外大街，快过年了，后族的人被押着跪在那一排，可见陛下动了多大的怒火。
其实陛下还有一句话，卫蓝没说出来……陛下说不是想丢脸吗，那朕就让他们到人多的地方丢脸。
卫蓝走到那些人面前，伸手从侍卫那拿过来一块铁板，大概一尺长不到两寸宽，上面还雕刻着一些繁琐的花纹，也不知道是什么，隐隐约约的还能看到那花纹缝隙里洗都洗不掉的血迹。
“得罪了。”
卫蓝淡淡的说了一声，然后抬起手照着排在第一个的那个人脸上狠狠抽了下去，只一下那人半边脸就被打的通红通红，第二下就破了皮，第三下就半脸的血。
啪，啪，啪……
每个人掌嘴三十。
铁板打的血花四溅，哀嚎声此起彼伏。
承天门门口里边，太子看着那些人被打的哭爹喊娘攥紧了拳头，然后转身朝着保极殿那边走了过去，他的眼神里都是恨都是狠，绕过上朝的正殿太极殿之后到了后边保极殿，蹬蹬蹬上了台阶，走到保极殿门口的时候却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头顶着地面：“父皇，儿臣知错了。”
许久，东暖阁里都没有声音传出来。
太子就那么跪着，眼睛看着地面，眼神闪烁。
足足能有小半个时辰之后代放舟才从东暖阁里出来，俯身对太子说道：“殿下，陛下说知道了，太子请回吧。”
太子抬头：“父皇，不见我？”
“陛下乏了。”
代放舟垂首：“太子可明日再来。”
太子揉着膝盖站起来，回头看了看宫门外，在这，哀嚎声是真的能听见，虽隐约，可却撕心裂肺。
“我知道了。”
太子转身，一步一步走，脸色变幻不停。
承天门外，卫蓝打完了之后手都在微微发颤，每个人三十下，真的是力气活，这一下倒好，若后族的人不来未央宫里哭闹的话也就那个叫杨心念的一个人脸上破相，现在是这一群人都被打的破了相，陛下说，脸上打的不开花不放血打足了三十下也不许停，既然给脸不要那就都别要脸了。
“劳烦诸位。”
卫蓝微微压了压身子：“可以哭了，一直哭。”

第五百零六章 摘剑
后族的人在承天门外被打的一个个破了相，而且不许走不许停，就得在那一直哭，这事皇后自然会知道的很快，对她来说陛下做的似乎也太绝情了些，若她去做些什么，之前才刚刚好转过来那么一丁点的关系再次陷入了僵硬。
皇后忍不住想去找皇帝吵，可是出门之前又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此时此刻，皇帝护崽的心在作祟，她过去吵一架又能如何？
况且，皇帝下令她禁足宫中，这禁令还没有解除。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那个叫沈茶颜的女人。
皇后回到房间里坐下来，看了看外边，眼神闪烁。
许久之后，皇后吩咐了一声：“高玉楼，想办法给我送一封信回家里。”
高玉楼连忙点头：“奴婢这就安排。”
与此同时，东暖阁。
皇帝放下手里的朱笔，看了看窗外：“代放舟，外面的人哭多久了？”
“回陛下，算起来差不多已经有三个时辰了。”
皇帝嗯了一声：“让杨家来把人接回去，接走之前站在承天门外看着哭半个时辰。”
代放舟垂首：“奴婢遵旨……陛下，是不是奴婢去提醒一下沈将军？”
“提醒他什么？”
“是奴婢多嘴了。”
皇帝眯着眼睛看了看代放舟：“上次出宫的时候朕说你话多了，现在看你不只是话多了，你的心思也多了……代放舟，你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奴婢有罪。”
代放舟扑通一声跪下来：“奴婢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不至于。”
皇帝摆了摆手：“自己去内务府说一声，扣你三个月的俸禄。”
“奴婢谢陛下开恩。”
代放舟连着叩头，吓得心脏砰砰跳，他刚才真的是没想那么多随口就说了出来，可这些话作为一个内侍真的不该说也不能说，一旦陛下觉得他私底下结交沈冷这样的朝廷重臣，那么他的死期还远吗？
后背上都是冷汗。
“你多久没有回家看过家人了？”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
一瞬间，代放舟的汗毛都炸了起来，陛下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问这样一句话，难道不是要告诉他以后你就滚回家里去吧……他这样的人，一旦被逐出宫的话回到家里还能做什么？在陛下身边的时候人人敬之，离开了未央宫，他一个太监，怕是在人们的口水里活不过多久，就算四邻友善，他什么都不会啊。
“陛下饶了奴婢吧。”
代放舟又开始磕头。
“嗯？”
皇帝楞了一下，然后醒悟过来为什么这家伙怕成这样，他笑了笑说道：“朕没有赶你出宫的意思，昨天朕想起来过年大家都团圆着，唯独你们这些在宫里伺候着的人想团圆也没办法团圆，所以朕着内务府给你们每个人家里都送去一份年赏，你家里双份。”
代放舟抬起头，一瞬间眼睛就红了：“奴婢，谢陛下。”
“起来吧。”
皇帝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顺路让沈冷进宫来，茶颜就不要来了，在家好生养着。”
在家好生养着？
代放舟心思多灵动，立刻就明白了陛下的意思，既然是在家好生养着，那自然是平安无事。
出了宫门的时候就看到外面跪着的人还在哭嚎，嗓子都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可谁也不敢停下来，大内侍卫就在一边守着，到了这一刻谁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停下来？停下来就没准又加一个抗旨不尊，那就不是掌嘴三十的事儿了。
代放舟出宫的时候，从浣衣坊那边也有人出宫去倒脏水，运水的马车到了宫外沟渠处停下来，车夫活动了几下，然后趁着没人把一个信封藏进旁边的一块石头下。
他离开之后没多久就有人来，翻开石头把信打开看了看，似乎是信上有什么东西看不懂，看完了之后原封不动的把信又放了回去。
这人离开之后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藏着，等到又来了人将信取走他才离开。
沈冷进宫。
茶爷一个人在家觉得有些无聊，随即去了她在东城的胭脂铺子和绸缎铺子，给两位大人婚礼准备的喜服已经做好了，她不放心，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瑕疵。
沈冷进了未央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下来，再过不了多久宫门就会关闭，在夕阳余晖下，他加快脚步，想着这时候陛下宣他进宫可别耽误太久。
东暖阁。
皇帝看了行礼的沈冷一眼：“事情经过朕已经清楚了，你可知错？”
沈冷：“臣知错。”
“你那态度哪里像是知错的。”
皇帝白了他一眼：“茶颜有了身孕，你怎么还能让她动手？！”
沈冷一怔，然后讪讪的笑了笑：“原来是这个错啊，那臣是真的知错了，只是茶儿那般性子当时若拦着她，怕是会气坏了，气坏了岂不是比动手还要可怕。”
皇帝居然点了点头：“说的也有理。”
这哪儿像是君臣之间的对话。
皇帝指了指对面椅子：“滚过去坐着说话。”
沈冷哎了一声，慢慢的在地上趴下来，然后翻滚着到了椅子那边，扶着椅子站起来欠着屁股坐在那，皇帝都看愣了，看怪物一样看着沈冷，此时此刻心中可能有那么一丝丝的怀疑，这傻家伙真的是朕的孩子？朕根骨里一定没有这么傻的东西，一定没有……
“朕让你来，要说的刚才也说了，茶颜的身子要紧，以后你也少带她出门，让她安安心心在家里养着，你在长安的这段时间她就住在自己家里，年后你离开长安，朕就让珍妃派人把她接进宫。”
沈冷：“臣遵旨。”
皇帝：“茶颜在宫里的吃穿用度，老规矩，还是从你俸禄里扣。”
沈冷：“……”
皇帝看到这傻冷子心情都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看到太子的时候始终都亲近不起来，明明那是皇长子，可就是好像有一层淡淡的隔阂，对二皇子还好些，只是也不如看到沈冷这般舒服，瞧着吧也说不上他有多英俊帅气，比起皇帝自己年轻的时候终究差了些，可就是看着顺眼。
还傻夫夫的。
“事情不是你们主动招惹起来的，就不用去怕什么。”
皇帝视线从沈冷身上收回来，把朱笔挂回笔架上：“有人招惹了你们，也不用去怕什么。”
沈冷心说茶爷那般性格，她会怕谁？
“这些话总归是亲口对你说才行。”
皇帝指了指一边茶几上放着的东西：“这些都是朕之前让太医准备的，你带回去亲手熬了给茶颜喝，安胎养身，朕亲自看过了配药，方子很好。”
沈冷过去把那些东西拿起来：“臣记住了。”
“回去吧。”
皇帝起身：“朕也累了，去懿贵妃那边用膳，就不留你了。”
沈冷：“……”
东城。
胭脂铺子上前不久新挂上去的牌匾吸引了不少人注意，沈冷觉得原来这铺子的名字配不上茶爷，所以让人把名字改了牌匾也换了。
大茶胭脂铺。
对面……大茶绸缎铺。
沈冷觉得唯有这个大字才能体现出茶爷的厉害……没办法，簪子花儿都选大的，什么都是大的好，各方面都大，傻小子就这是这审美。
就因为偷偷改了铺子名字，茶爷知道之后揪着沈冷的耳朵让他唱了一炷香的小白兔，可是茶爷却没有把牌匾换回去，傻冷子改的，她就喜欢，叫什么都喜欢。
进了绸缎铺，铺子里的伙计连忙迎上来，这两家铺子里的伙计都是小姑娘，一个个和茶爷亲近的如姐妹一样，茶爷这般性格，待人那么好，小姑娘们觉得她亲近是自然而然的事，之前茶爷重新招人的时候，来了的小姑娘个个都招人喜欢。
“茶儿姐姐你怎么又来了，不在家里好好养着。”
绸缎铺的掌柜也是个小姑娘，原本是来这绸缎铺子做学徒，茶爷看她伶俐待人也真诚所以就把铺子里日常事都交给她处理，小姑娘才十八九岁，叫宋媛。
“怕你偷懒。”
茶爷笑着说了一句，看到叶云散和韩唤枝两位大人和两位新娘子的喜服都已经装好箱子，她不放心，又让人打开箱子一件一件自己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瑕疵后又重新装箱，那么多套衣服，检查完了之后天色就已经完全黑下来，茶爷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留冷子在宫里吃饭，所以准备回去的路上还是买些熟菜的好，万一回来的时候冷子还没吃该有多饿。
就在这时候铺子外边忽然停下来一辆马车，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两侧的街灯才刚刚点起来，光线有些昏暗。
茶爷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眼神一凛。
马车里跳下来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蒙面汉子，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很大的口袋，看起来颇为沉重，那几个人朝着铺子这边疾冲过来，茶爷向后一退伸手把两边的小姑娘拉了一把，同时抬脚把屋门关上。
砰地一声。
铺门被黑衣人一脚踹开，拎着的口袋里装满了不知道是石灰还是什么东西，混合着一种刺鼻的味道朝着铺子里就洒了出来，一瞬间就好像炸了面粉仓库似的，整个大堂里迅速就弥漫的到处都是。
那几个蒙面人并不是动手打人来的，那口袋里装的东西混有毒粉。
他们将东西洒进去之后就抽身后撤，也不管屋子里的人如何，可是隐隐约约的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刚才踢开门的时候有黑影闪过。
一转身才看到，大街上竟是多了不少身穿黑色锦衣的廷尉府廷尉。
绸缎铺子后院，六七把伞打开形成了一个近乎完整的圆，那些铺子里帮工学徒的小姑娘们围了一圈，用伞将茶爷护在当中，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动起来的时候仿若脱兔。
茶爷都有些懵，她刚刚伸手将两个小姑娘往后拉了一下，可是没想到在那一瞬间，那两个小姑娘架着她的胳膊向后疾冲出去，跑的又快又稳，铺子里的小姑娘们转眼之间就跟到了后院，伞全部打开，配合默契的犹如行云流水。
铺子里被洒了不少那些不明粉末，可后院里什么都没有，退出来的时候最后一个出来的宋媛连后门都关上了，其他人手里的伞是为了防备其他。
宋媛守在后门门口，脸色微凛。
铺子四周，廷尉府的人围的水泄不通。
半个时辰之后消息传到了未央宫里，代放舟刚和陛下说完，皇帝脸色都变了变：“茶颜有没有事？”
“没有出事。”
“那些小姑娘谁安排的人？”
皇帝问。
“奴婢还不知。”
话才说到这，一个内侍急匆匆跑进来：“陛下，贵妃娘娘摘剑出宫了！”

第五百零七章 母狼
那天晚上，提白麟剑出宫的珍妃在茶爷绸缎铺子门口连斩数人，韩唤枝这般老成持重的人都吓的魂飞魄散，那是贵妃娘娘啊，贵妃娘娘怎么在大街上提剑杀人？
可不敢拦。
以前在留王府的时候，后来到了长安陛下和珍妃独处的时候，陛下总是叫她小蛮。
陛下说，小蛮是蛮横讲理的蛮，不是蛮不讲理的蛮，所以什么时候她压不住了提剑杀人，那一定是杀的该杀之人，陛下也没办法。
所以韩唤枝有什么办法？
他可是在留王府里听到过不止一次陛下叫她小蛮。
韩唤枝拿了人当然不能当场格杀，他是廷尉府都廷尉，廷尉府也是办案的不是直接处决的，所以人还是要拿住押回去审问，然而珍妃到了。
韩唤枝只是进了铺子看了看茶儿姑娘有没有事，出来的时候珍妃已经站在那了。
那一身宫装的珍妃，让韩唤枝恍惚看到了当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马帮小当家。
韩唤枝俯身一拜，说娘娘这些人还不能杀，得审。
珍妃说……你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审什么？
韩唤枝说，按照大宁法度，必须带回去审问才行。
珍妃说，你想审我不想，我只想杀。
剑落，人头落。
“我从来都不是大家闺秀。”
她说。
大家闺秀才笑不露齿，大家闺秀才矜持稳重，大家闺秀才温柔秀雅。
大街上廷尉府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哪里敢让过往的百姓看到珍妃杀人的样子，虽然寻常百姓也不认识珍妃什么模样，就算是看到了也不知道那是谁。
可那是皇家的体面，大宁的体面，陛下的体面。
珍妃杀人之后提剑前行，直奔东城后族。
韩唤枝第一次感觉自己要吓哭了。
“娘娘，不能去啊。”
韩唤枝赶紧追上去拦住低着头说道：“娘娘若是杀去了后族，陛下如何维护娘娘？为了娘娘为了陛下，臣是不会让娘娘过去的。”
珍妃看了看韩唤枝的佩剑：“你可拦得住我？”
韩唤枝不能。
他知道，自己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就算有也不敢。
珍妃缓缓道：“我视茶颜如己出，所以你应该理解，天空上的上苍鹰看到了地上的鸡崽，总是想扑下来叼走吃掉，母鸡会张开翅膀将它的孩子挡在下边，不是它能打得过苍鹰，它自然知道自己的弱小，也可能被苍鹰叼走的是它，可它无惧，因为它是母亲，我草莽出身，自视不是苍鹰，但我还能做那只张开翅膀的母鸡，苍鹰敢来，我死，也啄瞎它一只眼。”
说完这句话后珍妃转身而行。
茶爷冲出来要拦，拦不住就是大事。
珍妃看了茶颜一眼，嘴角带笑：“你出剑的样子我看过，楚皇剑果然名不虚传，可你现在不是我对手，你也拦不住我，若那位授你剑术的楚先生在，或许能拦一拦。”
茶爷跪下来：“不能去。”
珍妃摇头：“你不懂。”
半个时辰后，珍妃提剑入后族。
禁军出动，澹台袁术亲自带兵，三千禁军将后族那好大一片宅子围的水泄不通，另有三千禁军封锁了过往所有路口，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随意走动进出。
百姓们议论纷纷，说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听说，当夜里不知道哪里来的许多飞贼闯进后族行凶，一口气杀了二十几个人，百姓们自然不知道被杀的是谁，当时在后族大宅里的人却知道，死的都是和皇后走动密切的人，其中有几个是当初还曾常住在留王府，他们自己可能都忘了，在留王府的时候陛下不在，皇后让人按住珍妃跪在那连抽了十几个耳光。
“若非我忍了，你们当年能制得住我？”
珍妃说。
剑剑落人头。
那一刻，她可能已经疯了。
连皇帝都不知道为什么珍妃如此失态，好像一头被威胁到了狼崽子的母狼，露出獠牙，谁靠近就咬谁，那天夜里后族的人自然不是不敢反抗，就算那是珍妃可这般直接闯进来也不行，然而没有人挡得住珍妃的剑，当然，还有那么多廷尉府的廷尉随行，珍妃提剑向前，两边廷尉府的人好像两堵墙。
韩唤枝心里唯有一个念头了……这都廷尉便是不要了也不能让珍妃娘娘出什么事，那是陛下最在乎的女人。
这二十年来，韩唤枝见到的珍妃都是那个温婉亲善的珍妃，从不曾发过脾气，对谁都好，与谁说话都轻声细语，他几乎都忘了珍妃发怒的样子，而显然今夜珍妃太不正常，哪怕是和当初那个横行江湖的马帮小当家比起来，也不正常。
杀气太重。
戾气太重。
没人见过这么狠的珍妃。
珍妃一把揪着后族那位主事人，当今皇后的亲哥哥杨彦年的脖领子进了书房，进门之前回头说了一句，进来者死。
除了珍妃和杨彦年之外，谁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书房里。
珍妃一脚将杨彦年的踩在地上，脚踏胸口。
“我为了是珍妃，你妹妹当年抱走我的孩子我忍了，所以我痛苦二十年，后悔二十年，现在的我可以不是珍妃，你妹妹也就不用觉得我威胁了她的位置，可你应该记住，你们还敢去伤害茶颜伤害沈冷，我会再出宫，出则不回，若让我下次拔出此剑，你杨家上下，必有满门与我同下地狱。”
说完这句话大步出门，出了正堂之后一甩手，白麟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出去，砰地一声戳进杨家正堂正门上挂着的匾额正中，白麟剑半截刺进去，剑身嗡嗡的摇摆。
珍妃回宫。
陛下眼巴巴的等着，他毕竟是不好亲自去后族那边的，以为珍妃回宫会第一时间来找他，哪想到珍妃根本就没有来，而是直接去了皇后宫里。
砰！
皇后延福宫的宫门两扇都飞了出去，一脚踹飞两扇门的珍妃直入延福宫，大步走进内堂，在皇后惊愕的眼神之中，一把将皇后抓着衣领提起来，然后重重往地上一摔，这一摔把她摔七荤八素三魂七魄都摔没了一大半。
“给你脸了？”
珍妃的第一句话。
“你可再试试。”
珍妃的第二句话。
“若非陛下在乎你，我会忍你？”
珍妃的第三句话。
“我豁出去的时候，你必死于我前。”
第四句。
“再生事，我以你家做我白麟剑的剑冢，一剑镇在那，我看谁敢入轮回。”
第五句。
说完之后转身就走，吓得一群人不知所措。
东暖阁。
陛下在搓手，当然不是因为冷。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皇后一直骂珍妃是狐狸精，可她总是会忘了，狐狸精会勾引人，可首先她是狐狸精，这不是一句废话，因为狐狸精想杀人，比人杀人要快的多。
“都做了些什么？”
皇帝搓了好一会儿手后问站在那脸色发白的韩唤枝。
“杀了好些人，茶儿姑娘的绸缎铺子外面杀了五个，臣拦不住，然后进了后族，杀了二十六个，若非臣跟进去的快可能死的还会更多，对了陛下……娘娘的那把白麟剑还在杨家正堂匾额上插着呢，要不要拿回来？”
“插着吧。”
皇帝还在搓手：“拿回来她万一生气，朕也降不住。”
韩唤枝：“……”
皇帝：“这句话不许传出去。”
“是。”
“去了皇后宫里？”
“是，一脚踹飞了两扇门，陛下，这怎么办？”
“怎么办？”
皇帝想了想：“明天找几个工匠来把门安回去。”
“啊？”
韩唤枝心说就这样？
“算了，换两扇新的吧，就说是年久失修坏了，给延福宫的人传话，谁说出去，诛三族。”
“是。”
应了一声的是代放舟，这句话只能是他应一声。
“杨家那边呢？”
韩唤枝小心翼翼的问：“毕竟死了那么多人，这事开国以来都不曾有过……若是杨家的人执意追究，怕是……”
“进了贼，禁军是去抓贼的。”
皇帝一边搓手一边来回走，哪里有空去想什么杨家：“总不能让她怎么样，她这些年收敛性子已经不容易，偶尔发一次脾气，朕得护着她，朕不护着她谁护着她？”
韩唤枝恍惚了一下，忽然间发现了一件事，自己竟是现在才反应过来。
陛下和珍妃当年，乃至于现在，自己总觉得在其他什么地方见到过，此时此刻方才醒悟那不就是沈冷和沈茶颜现在的样子吗？所以韩唤枝不由得傻在那，因为自己想到了这一点而有些不敢相信，陛下和珍妃当年如此，沈冷和沈茶颜现在如此，真的……是巧合？
“皇后那边没什么反应吧？”
代放舟连忙垂首回答：“还没有人过来禀报，应该是没什么事。”
怎么可能没什么事，皇后是真的吓傻了而已。
皇帝在东暖阁里来来回回踱步：“气也生了，人也打了，怎么还不来见朕？”
“陛下，珍妃娘娘好像又出宫去了，应该是去了夏蝉亭园。”
皇帝心说这是去见自己爹娘了，那还好那还好。
韩唤枝想着陛下不冷静，自己可不能不冷静，这事若是处理不好就是大宁立国数百年来最大的丑闻，也是最大的笑话，于陛下来说，更是会被人说三道四，大宁百姓若都知道了，会怎么说陛下？会怎么议论大宁法度？
“杨家那边总得解释一下，也安抚一下。”
“为什么？”
皇帝看向韩唤枝：“给他们脸了？”
韩唤枝低头不语。
皇帝也忽然想起来什么：“沈冷呢？那个傻小子别再干出来什么傻事！”
韩唤枝也一惊，心说这下坏了，只顾看着珍妃，竟是忘了那个家伙。
珍妃一怒，毕竟还有分寸。
就在这时候有内侍急匆匆的跑进来：“陛下，巡海水师提督沈冷和夫人沈茶颜在宫门外求见，宫门已禁，是不是让他们回去？”
“让他们进来吧。”
皇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心说总算是没再去杀一通。
不然怎么说，又进去贼人了？
后族真忙。
禁军也得忙。
沈冷去了，但没去成。
皇帝拦不住珍妃，可若是皇帝做什么珍妃一定拦得住，沈冷拦不住沈茶颜，可沈冷要做什么沈茶颜一定拦得住。
揪个耳朵的事。
多大点事。

第五百零八章 全面打
东暖阁里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冷，倒不是陛下在生气，而是陛下突然间不说话，韩唤枝和代放舟对视了一眼，觉得陛下微皱眉头的样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代放舟你出去吧，接一下沈冷和茶颜。”
皇帝摆了摆手，代放舟立刻明白，陛下这是有话要单独对韩大人说，他连忙垂首退了出去。
韩唤枝自然也明白，所以轻轻叫了一声：“陛下？”
“珍妃当年进府的时候你们几个都在，朕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你也在朕身边来着？”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朕总是会忍不住回想，那时候初遇她朕其实就立刻知道，她是朕的人，为了进府，她应该也是那般想法，所以她收了剑换了衣，本分的像个小家碧玉。”
韩唤枝叹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朕那年在府里说她，你就是不爱动脑子。”
皇帝看了韩唤枝一眼：“你猜珍妃如何回答？”
韩唤枝心说那是珍妃娘娘和陛下你的悄悄话，臣猜？
猜对了不好，猜错了有什么意义。
所以干脆尴尬的笑了笑。
“珍妃听朕说她不爱动脑子，笑着问朕你是不打算养我一辈子吗？”
话里的意思自然清楚，你是男人，是一家之主，你养我一辈子，我就不用动脑子，做个笨笨的傻傻的与世无争的小女人，可就因为做出了这个决定，珍妃放下了多少？付出了多少？
那是她的江湖，她的快意，甚至她的家。
“现在珍妃开始动脑子了。”
皇帝想了想，沈冷几次出事珍妃倒还沉得住气，听闻茶颜出了事之后立刻就摘剑出宫，那般杀气，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了，甚至以往陛下见过的她都没有这么大的杀气煞气。
那是因为茶颜有了孩子。
皇帝心想着，当年珍妃的孩子丢了，她自责了二十年，所以哪怕见到沈冷也不敢表现出什么，他知道，沈冷大婚的那天晚上，喝醉了的沈冷和孟长安两个人坐在门口台阶上又哭又笑又唱军歌，放浪形骸一塌糊涂，她站在不远处看沈冷看了好久好久。
她绝对不会允许茶颜的孩子再出事。
韩唤枝听到陛下说珍妃开始动脑子了，忽然间醒悟过来……前阵子珍妃对陛下说想接父母来长安城过年，那是珍妃跟了陛下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即便是当初在留王府的时候珍妃也没有提过，她是害怕自己的爹娘看到她在留王府里过的并不那么如意，皇后那时候压她压的太狠，她担心自己那个暴脾气的老爹一旦知道了，就会做出什么控制不住的事。
可这次把爹娘接来，显然不仅仅是想团聚那么简单。
老爷子是西蜀道东蜀道两道马帮大当家，江湖上谁不给面子？西蜀道东蜀道山路难行，货物都是马帮运送进来运送出去，哪怕是官府的物资运送不过来的时候也是马帮出面帮忙，说西蜀道东蜀道的江湖，那就是老爷子的江湖，可毕竟马帮的实力局限在那地方，进不了京畿道更进不了长安城。
现在老爷子来了，不久之前茶爷那边新换了一批伙计都是小姑娘。
皇帝看了韩唤枝一眼，他在想和韩唤枝在想的一模一样。
茶爷那次从珍妃宫里走后不久，就给原来两家铺子的伙计掌柜发了厚重的银子补偿，因为珍妃对她说一个女孩子开店，让一群正年少的小伙子在店里忙前忙后毕竟不方便，便是老男人在也不踏实，所以茶爷听了珍妃的话，决定招几个小姑娘做事。
巧不巧？
夜里茶爷在绸缎铺子出了事，那几个小姑娘的反应有多快？
那是马帮的人啊。
开始动脑子的珍妃，相当于打开了封印。
“朕去一趟夏蝉亭园吧。”
就在韩唤枝想提醒陛下去看看皇后的时候，皇帝却准备去夏蝉亭园了。
沈冷和茶爷两个人在代放舟的引领下到了东暖阁，看到陛下之后行礼，皇帝连忙让茶爷起身：“你有身孕，记着，下次见到朕不用行礼，若是在这样拜来拜去的朕就生气了。”
茶爷嗯了一声站起来：“谢陛下恩典。”
“没伤着吧？”
“没有，来之前沈先生赶了过去，把了脉，说没有事。”
“沈小松呢？”
“回夏蝉亭园了。”
“唔，那还好，他那般身子骨可不能在动武了。”
“放心吧陛下，臣让陈冉和杜威名王阔海三个人陪着回去的。”
皇帝看了看沈冷：“听说你提刀了？”
沈冷没回答。
虽然茶爷拦了他，今夜必不能再做些什么，可沈冷又岂会那么轻易的就忘了这事？茶爷之所以拉着沈冷来见陛下，一是因为担心珍妃，二也是不想让沈冷去后族。
“罢了。”
皇帝叹了口气：“都跟着朕一块去夏蝉亭园吧，代放舟，去备车。”
学府街。
杜威名看了看陈冉，陈冉看了看王阔海，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沈先生说回夏蝉亭园，可是走到学府街就说要去天机票号取些银子出来，这几日陪着马帮老当家打牌可没少输，按照老爷子他们西蜀道那边的玩法，把沈先生输的想叫爸爸，长安城这边麻将的玩法简单没什么讲究，西蜀道那边的玩法只一个血流成河就让沈先生觉得人间不值得。
可是沈先生已经进了天机票号有阵子，怎么还不出来。
票号里。
沈先生生气了。
“杀。”
他起身离开之前，最后一个字说的是杀。
林落雨点头：“从长安城开始，今夜杨家在长安暗道上所有的生意，一个不留，一个月之内，京畿道内依附在后族的所有暗道势力，一个不留，三个月之内，我会查清楚后族那个叫杨心念的女人一切底细，后族培养年青一代的手段我也会摸清楚，一年之内，我会都打掉。”
沈先生没再多说什么，迈步出门。
一个时辰之后，顺天府就炸了。
已经回家准备睡下的顺天府府尹和府丞两个人被衙门里的人喊了回来，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的报进府衙，案子一瞬间就能把整个顺天府衙门塞满似的。
“永乐赌场刚才被一群黑衣人冲进去给烧了。”
顺天府总捕一脸的无奈：“大人也知道永乐赌场是杨家的人在经营，明面上的主事人也不过是傀儡，为此杨家的人过来打过招呼的，刚刚接到消息说赌场里的主事被杀，看场子的打手死了一多半。”
他压低声音说道：“卑职怀疑不久之前袭击沈将军夫人的那几个人，是赌场的人。”
“唉！”
府尹一声长叹：“神仙打架。”
总捕跟着一声长叹：“我等遭殃。”
“福安当铺被人砸了，洗劫一空。”
“六胜酒楼也被砸了。”
“腾勇镖局被砸了。”
“几个经营暗道生意的一夜之间被灭。”
府尹看了看总捕：“除了流云会谁还有这么大的手笔，若实在不行，你去迎新楼走一趟，看看能不能见到流云会东主，跟他说说，快过年了别这么大火气。”
府丞叹道：“流云会可是澹台大将军的，惹不起啊。”
总捕：“我分量不够啊，要不然两位大人？”
府尹：“想什么呢！我是顺天府府尹，你让我去和暗道上的人谈？”
府丞：“我是府丞。”
总捕：“……”
“案子怎么办？”
“该接接，该查查，流云会那边该去也得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捕头快步跑进来：“大人，大事不好了，流云会八百白袍出长街。”
“大人。”
外边又有人跑进来：“红袖招今夜突然关门了。”
府尹感觉自己手都在抖，为官这么多年，顺天府府尹这个位子坐的最是胆战心惊，长安城里大人物太多，局面错综复杂，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出了事他一个顺天府的府尹就未必能摆平，平日里流云会的人对他很尊敬，可今天夜里显然是不打算给顺天府面子了。
“流云会的人才动？”
府尹忽然反应过来：“那之前动手的是谁？”
迎新楼，灯火通明。
叶流云推开窗，大街上八百白袍整整齐齐的站在那，背挂长刀，别说这是不给顺天府面子，连城防军的面子都不行给了。
他沉默片刻之后摆了摆手：“去吧。”
风起云涌。
叶流云转身回到屋子里坐下，看了看冒着热气的杯子：“我知道冲动了些，院长大人也不用劝什么了，我这些年在江湖里摸爬滚打总是难免会沾染很重的江湖气，江湖气粘上了就去不掉，所以前些日子陛下召我进宫问我想去什么地方做事，我说哪儿也不想去，就守着长安。”
老院长耸了耸肩膀：“没想劝你。”
喝了口茶：“下一局？”
叶流云嘴角微微一勾：“下一局。”
一边落子，老院长一边说道：“虽然不想劝你，可你应该明白，后族被陛下打压了这么多年，生意上的收入才是支撑着那么大一个家族最主要的来源，若今夜把后族在长安城内所有的生意都打了，后族相当于被你扒了一层皮，你也就直接暴露在皇后眼前，虽然以前皇后也未必不知道，可好歹还相安无事。”
“扒晚了。”
叶流云淡淡的说道：“也正是今日我才醒悟过来，陛下让我建流云会真的只是为了缓解一下陛下的压力？陛下当然也知道，朝中，各地，杨家的人都被压的抬不起头，从二十年前开始陛下就在压他们，压到他们不得不去经商去做暗道上的生意，而我这个奉旨混暗道的人竟是现在才反应过来，陛下是想着，若有朝一日想往痛里打，就不仅仅是在朝廷里地方官府里打，哪里露头就打哪里。”
他重重落子：“什么时候是有朝一日？就是现在。”
老院长微微摇头：“怪他们自己吧，为什么要去招惹沈茶颜？”

第五百零九章 老两口小两口
一夜风风雨雨，避都避不开。
因为长安城的城门是关着的，想出都出不去。
陛下担心这可能开了一个不太好的头，说出自己的担心后夏蝉亭园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大家眼巴巴的看着皇帝，只差有人问一句……这头不是陛下你开的吗？没有一开始承天门外的掌嘴三十，哪有后来这么多事……
吃罢了饭喝罢了酒，该回的人终究会回去，可陛下还不能走，毕竟岳父大人有话说，哪怕岳父大人见君也要拜，可那是更改不了的身份。
“陛下。”
人都回了，屋子里只剩下一家四口。
马帮老当家看起来有些胖，但并不笨重，从桌子后边绕过来，忽然手扶着桌子就撩袍跪倒在地。
皇帝吓了一跳，连忙过去要搀扶。
“陛下听臣说完。”
老当家跪在那，额头顶着地面。
“二十多年前，小蛮说要嫁入王府，老臣有罪，老臣当时不答应，老臣知道很多人都说，是老臣算计了陛下，故意让小蛮接近陛下，是老臣的奸计……可陛下知道不是如此，臣这么多年来，从没有粘过小蛮的一点光，更是因为这身份，臣把马帮的生意都散了一大半，那时候老臣劝她说，以你的出身做不得王妃，你丈夫爱你疼你，最多也只是给你个侧妃之位，你在家里爹娘跟前任性惯了，我们事事处处都让着你，可是嫁进王府之后不一样，事事处处要低眉顺眼，你可愿意？”
“小蛮说，愿意，她说遇到一个对的人，不管什么身份，他是留王也好，他是平民百姓也罢，终究是看上了眼，若看走了眼，不怪爹娘，只怪自己瞎了。”
老当家也不抬头，始终额头顶着地。
“后来其实老臣知道她在王府里过的不顺心，所以她从不曾让我们过来看她，她担心若老臣闹起来，陛下你家里不安宁陛下脸上也无光，以前陛下是王爷的时候，臣还敢闹，就算是闹没了这条命，臣也得护着自己闺女不是？臣不去，不是不敢啊，是小蛮信里说，你若来，我就走，让爹娘找不到陛下也找不到。”
皇帝站在那，脸上变色。
老当家继续说道：“现在陛下是陛下了，臣不敢闹了，不是臣怕死了，而是臣不敢背负一个谋逆之类的罪名，臣一个人死还好，可臣好歹还带着一大群混生活的，臣没有读过什么书，大概是这样的罪名吧，臣虽然混江湖，可臣世世代代是宁人，陛下是大宁的陛下，宁人不造陛下的反。”
“你快起来说。”
皇帝再次伸手想把老当家扶起来，可老当家就是不起身也不抬头。
“臣知道，家长里短和国家大事相比不算什么，尤其是对于陛下来说，大宁亿万子民需要陛下操心，国就是大家，陛下哪里还有那么多精力去照顾这个小家？可臣只是个放马的，臣只有一个小家。”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微红。
“陛下啊，若是陛下觉得小蛮做的不对，做的不好，也不适合在宫里生活，又或是陛下看她厌了，臣只求陛下别打她骂她，虽然陛下未必打得过她，可陛下若打她她必然是不会还手的，也别困于冷宫不理不睬，把她还给臣就好，若是小蛮犯了什么杀头的罪别杀她，杀臣，让她娘带她回家。”
砰砰砰！
三个重头。
老当家额头见血。
皇帝一下子慌了神：“千万别这样，朕什么时候打她骂她了？朕又怎么可能会厌她？朕确实自到了长安之后陪她的时间短了，诚如老人家说的，朕是真的忙，朕不管，朕是不会把她还给你的。”
他将老当家拉起来：“你就是真造反，朕也不会把她还给你。”
坐在的珍妃噗嗤一声笑了，然后笑着就哭了。
屋门外远处，代放舟回头看了看，心说陛下是真的在乎珍妃，皇后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珍妃把皇后险些直接给摔死，陛下却还是没有去看皇后，反而是追到了夏蝉亭园这边，听到屋子里的哭声，却听不清楚说什么，代放舟只觉得陛下是真的累，国家大事要忙，大宁那么大，什么事能少了陛下主持？还要顾及家事，还要看着后宫里那么多贵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
不过想想，陛下好像也没在乎过，因为陛下只在乎珍妃。
回将军府的马车里，茶爷坐在沈冷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沈冷的眼睛。
“看什么看？”
沈冷撇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巡海水师提督将军，你知道我有多少小弟吗？你再看我信不信我让我小弟打你。”
茶爷：“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卖胭脂水粉的，没那么多小弟，只有一个，是个将军。”
沈冷嘿嘿笑。
“小弟。”
茶爷手指勾了勾沈冷下巴：“听话吗？”
沈冷点头点头再点头。
茶爷：“吐个舌头。”
沈冷舌头吐出来，还呼哧呼哧的。
茶爷笑：“乖，那你别的也听话好不好？今天夜里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珍妃那边已经帮我出了气，陛下也已经帮我出了气，陛下现在已经为难，毕竟一边是珍妃娘娘一边是国家法度，你若是再去后族杀一场，陛下怎么办？”
沈冷把舌头收回来，没说话。
“咱又没吃亏。”
茶爷嘿嘿笑：“仅有的一个小弟若是连老大的话都不听，我以后怎么混江湖，我不要面子啊。”
沈冷笑着摇头：“行，今天我不去。”
“明天也不许去。”
“明天也不去。”
“后天也不许去。”
“后天也不去。”
“永远都不许去。”
沈冷再次沉默下来。
他不想骗茶爷。
茶爷叹了口气：“那就孩子生下来之前不许去，少些打打杀杀，就当是给孩子积德好不好？咱家沈继也不希望你去，是吧。”
茶爷拍了拍小肚子。
沈冷笑：“说到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沈继这个名字适合男孩子，若是生个女孩总不能还叫这个，不好听。”
“可这是陛下赐的名字啊。”
“陛下怎么的，我是爹。”
茶爷噗嗤一声：“行行行，那你说要是生了个女孩儿叫什么名字。”
“叫花花怎么样？”
“……”
沈冷：“沈大花。”
茶爷：“我的剑呢？”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不好听吗？”
茶爷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为孩子将来考虑一下，去学堂上课，先生一点名，大花，咱家娃儿站起来喊一声在呢在呢……”
沈冷想了想那个画面，捂脸。
他认真的对茶爷说道：“你看啊，一般来说人家家里要是女人强势做主，孩子也有随母姓的对吧，你这么强势了，为什么你不要求我孩子随你姓？”
茶爷：“哈哈哈哈……你有毒吧。”
沈冷：“你快说。”
茶爷：“咳咳……以后孩子必须随我姓！”
沈冷：“好嘞，你说了算。”
好像是谁说过来着，只有两个傻子才会一直相亲相爱。
迎新楼。
老院长迷瞪了一会儿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后半夜，迷迷糊糊的看到身上盖着厚实的毯子，旁边的灯火也调的很暗，睡的有些热乎，不想挪动，往旁边看却没有看到叶流云。
侧耳听了听，楼下有声音。
他起来裹紧了衣服往下走，想着还是回自己家里睡的好，到了楼下就看到黑眼白杀两个人一身是血的站在那正在说话，叶流云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老院长微微皱眉，似乎是一下子被这血腥气冲了鼻子。
“外面起了风，正冷着。”
叶流云回头看到老院长下来：“回楼上去睡吧，我那屋子让给老院长了，刚才我取了一床新被子放在床上了……黑眼，去用银壶灌了热水给老院长暖脚用。”
老院长笑了笑：“那就不回去了，风大啊……”
风大，自然不只是真的风大。
长安城戒严了。
长安城巡城兵马司出动了万余兵力，禁军调集了差不多也有万余人，大街上到处都是巡街而过的士兵，铁甲声声响也声声寒，虽然离着没多远老院长回去难免也要被盘问，麻烦。
不管是巡城兵马司还是禁军那边，动作都很快，刚好是流云会的人撤回来兵马就到了，所以不只是快，还精准。
“收收心吧。”
老院长往楼上走：“总不能让陛下太为难，你也应该明白若是再做的过了，陛下就会有疑虑，连你都为沈冷出头了，陛下难道就不担心沈冷有结党营私之嫌？当是为了陛下，也当是为了那个傻小子，别再多事。”
“是。”
叶流云点头：“我知道的。”
老院长笑起来，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当然了……陛下肯定不担心什么结党营私，那傻小子哪儿会。”
大街上，沈冷沈茶颜小两口乘车回家，一路上被盘查了好多次，好在巡海水师提督府的马车上标徽大家都认识，哪怕是今年才刚刚做出来的，也一样必须得认识。
另外一条大街上，皇帝和珍妃两口子也乘车回家，一路上没人敢盘查，因为那是陛下的辇车，那是禁军开路。
“说好了啊。”
茶爷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不许再反悔了。”
沈冷点头：“下次别用这种商量的语气和我说话，知不知道你自己是做老大的，你用那种毋庸置疑的命令的语气和我说话，记住了吗？”
茶爷笑：“那好，从今天今开始不许碰我了。”
沈冷：“……”
“记住了吗？”
“我……要不然你换回来商量的语气试试？”
沈冷委屈：“我觉得我还能争取一下，刚才都说了，回家之后让我小弟打你……”
茶爷：“小你大爷的弟。”
脚往上一抬踩下去，马车里晃了一下。
沈冷缩了缩：“知道了……”
茶爷点头：“乖。”
她把手举起来：“让你小弟老实些，不然打吐了他。”
沈冷：“好啊好啊。”

第五百一十章 蛰伏
大宁在选择长安为都城之前长安并不是一座大城，那时候决定定都于此，开国前期长安城的建造比现在更有规矩，最初规模一百八十坊，有高墙将坊与坊之间隔开。
后一百六十年，当时的宁帝李泰兴觉得这些高墙隔开的里坊让长安看起来壁垒森严，也让百姓们心里不痛快，觉得层次分明，阶级分化，于是下令拆掉了那些围墙，才有了现在长安城的初貌。
再后来到大宁三百年，宁帝李方予决定扩建长安城，耗时长达三十几年，长安城便有了现在的规模。
只是即便如此，长安城里的层次也依然分明，城西富城东贵，城南城北，多是寻常百姓。
杨家那好大一片宅院就在城东，算是占据了几乎最好的位置，杨家大宅前边有山有水有园林，看起来极有气势，只是从那天夜里珍妃一剑杀入这大宅之后，杨家的大门就再也没有开过。
杨彦年觉得这是杨家有史以来最大的耻辱，何须他觉得，本来就是。
站在正屋正堂正门的匾额下，抬头看着那柄插在匾额上的白麟剑，杨彦年恨不得把这柄剑拔下来烧红了化掉，那哪是一把剑，那是扎在杨家每个人心口的一根刺，是把杨家钉在耻辱柱上的那根钉子。
可是他不能，也不敢。
皇帝下旨，那把剑就在那插着，妄动者死。
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杨心念：“知道你错了吗？”
杨心念低头，脸上依然还疼，心里也疼。
“知错。”
“你嘴里说知错，可你心里并不觉得，你或许还想着这一切都是意外，你看看现在杨家的样子，我们关起门来，难道就看不到外面那些人幸灾乐祸的嘴脸，听不到那些闲言闲语？无需别人去说，连我都觉得我们现在是缩头的乌龟，杨家的列祖列宗都因为我们而蒙羞受辱。”
杨心念咬着嘴唇，不说话。
“而这一切，都因为你的任性，如果没有你抽在沈冷手下将军杜威名脸上那一鞭子……没有去招惹沈冷沈茶颜，没有因为不能进宫而放肆。”
他抬起手指了指匾额上那把白麟剑：“就没有这把剑，没有这耻辱。”
杨心念依然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
“暂时离开杨家吧。”
听到这句话杨心念猛的抬起头：“为什么？”
“暂时出长安去避一避，沈冷有皇帝给他撑腰，我们斗不过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将来太子即位，那时候我们杨家才能扬眉吐气重振雄风，一切的耻辱都会被我们洗刷，现在我们只能忍着忍不住也得忍着，虽然你是个女子，可我从来都没有轻看你，始终觉得你能堪当大任，我让你离开是为你好，天知道沈冷会不会就此罢手，如果他要对付你，怕是我也没能力护你周全，索性你就去江南道那边躲一阵子吧。”
杨彦年道：“咱们杨家在长安城的生意一夜之间被摧毁，家族的收入来源就减少了差不多三成，甚至还要多些……江南道的绸缎生意历来都是我们杨家最重要的产业，你去江南道抚柳庄照看家族生意，压住性子，哪怕就是夹着尾巴做狗也要把生意经营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那就去吧，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
杨彦年沉默片刻：“你是接触家族秘密最多的年轻一代，你知道皇后为了将来太子即位后帝位稳固这些年准备了多少，生意是那些准备的财力支撑，没了绸缎生意，那么多人那么事我们就撑不下去。”
“我明白。”
杨心念抬起头：“我死，也不会让杨家在江南道的生意再受打击。”
“我信你。”
杨彦年伸手把杨心念扶起来：“你自己从家里选一些得力的人手带着，我能给你的也不多了，自己去经营吧，从即日起我将无限期的闭门谢客，或许将一直到太子即位那天。”
他拍了拍杨心念的肩膀：“我累了，杨家以后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说完之后杨彦年转身进了屋门，背影看起来那么落寞。
杨心念站起来，抬起头看了看那把白麟剑，眼神里都是恨意，若怒火可化鼎炉，就能熔了那把剑，也熔了那些人。
出长安城的马车上，杨心念抬起手摸了摸脸上包着的纱布，轻轻触碰也疼的钻心，想着自己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太子哥哥了，自己这般丑陋的模样，将来怎么可能入宫？怎么可能母仪天下？于是脸上的疼便不再疼，因为疼不过心里。
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都插进掌心。
就在她的马车出城门那一刻，白念带着几个人从城外归来，这次出门做事还算顺利，算计着年前时间有限也没办法把杨家江南道的生意都摸清楚，索性请示了一下韩唤枝，把他知道的在京畿道的杨家几处据点给拔了，二十个人跟着他，也算是浴血之后的兄弟。
杨心念出城之后打开车窗往外看了看，想再看看这巍峨雄伟的长安城城墙，却恰好被白念看到，白念自然认识她，于是眼神微凛。
“你们先回去找韩大人复命。”
白念转身跟了上去。
廷尉府。
韩唤枝得到手下人禀报之后微微皱眉，让人出去，再次让自己一个人陷入了房间的昏暗之中，他手肘撑着桌子，两只手交叉在鼻子前边陷入沉思。
叶流云那一动，在长安城里把杨家逼到了绝路，所以他都不得不将自己的计划暂时停了停，不是他害怕皇后也不是担心杨家的报复，而是担心突然逼急了杨家会出现什么大变故。
按照他的计划徐徐图之，杨家的生意一点点的挖出来然后查办，陛下并没有催他，只是说这么大一笔银子能用到北疆对黑武之战，打仗打的就是银子，陛下的考虑是就算这一战打的时间久一些，三年之内也不能伤及大宁国库，用的是求立和窕国南理国的银子物资，用的是后族的银子，所以他本不急，有几年的时间可以筹谋，谋定而动，总比贸然而动要强的多，毒蛇虽然恶心可毒液有用，那就不能一下子把毒蛇打死，得时不时挤毒液用。
杨心念出了长安城，那就说明杨家已经开始把经营的重心挪出长安。
还打不打？
现在最大的隐患不是长安城里的杨家，也不是江南道杨家的生意，甚至不是延福宫里的皇后，而是那些看不到的东西，为了太子即位之后有人可用皇后而准备的东西，这些东西，哪怕后族遭受重创也绝对不会拿出来用，因为那是他们的未来。
可若是江南道那边再割一茬，后族可能就会绷不住。
这些事叶流云可以不考虑，可他不能不考虑。
与此同时，延福宫。
皇后看着外面树上最后一片叶子飘落下来，好像那飘乎乎落下来的树叶是一座山，重重的砸在她心口，身上还在疼可心里更疼，明明对皇帝已经失望之极所以没有任何希望，可为什么还会感到难过？
那时候珍妃还没进留王府，她和陛下也算是相亲相爱。
想到这她楞了一下……不，那是相敬如宾，算不上相亲相爱。
“高玉楼。”
“奴婢在。”
皇后看向目前身边最亲信的这个太监，沉默片刻之后说道：“想办法换个方式通知我家里人，自己人什么都不要做了，未来几年任何杨家的人都不能直接出面对付沈冷，杨家现在已经经不起风吹雨打，现在正是那个沈冷得意的时候，既然惹不起，那就不去招惹，可是……心念脸上的疤，杨家正堂上插着的那把剑，终究不能当做看不到。”
高玉楼小心翼翼的问：“是不是再找找江湖上的人？”
“江湖？”
皇后苦笑：“大宁的江湖之中，能为我所用的人不多，豪杰多出蜀地，可东蜀道西蜀道是珍妃娘家人的天下，京畿道被流云会霸着，还能用谁？”
高玉楼道：“大宁那么大，江湖那么大，总是会有人可用。”
“不稳妥。”
皇后道：“只要用的是宁人，最终都会失败，这么多次了，难道我还没有吃够亏？所以你想办法知会我家里人，从大宁之外找人，沈冷得罪的可不都是大宁之内的人，窕国，求立，南理，桑国，黑武，渤海，甚至西域的那些小国，安排人去找，去请，不惜重金也要把域外的能人异士请来。”
“是。”
高玉楼垂首：“可这样一来人手就不够用了，是不是动一动天地人？”
天地人不是一个人，是三个层次。
“从人字里选一些散出去吧，地字天字都不能动，那是我为太子准备的，你知道现在朝中太子其实没人可用，内阁里那些人都不会听话，陛下最近极看重一个叫窦怀楠的年轻人，未来内阁主事的多半是他了，拉不动的，内阁也插不进去手，所以我为太子准备的那些人，现在一个都不能消耗了。”
“奴婢遵命，让家里从人字里挑选一批人出去。”
皇后点了点头：“去安排吧，我也乏了，没事不要来打扰我。”
高玉楼俯身退出去，心里也跟着担忧，他的命运他的前途，早就已经和后族和皇后绑在一起了。
早知道何必上这条船？
可不得不说，皇后的谋略寻常人真的比不上，皇后早就想到了若万一出了什么事，她身边的人都会被陛下屠了一个都留不住，而新换进来延福宫里的人，自然是针对皇后的，所以在早早之前，早到高玉楼他们那批小太监刚刚选进宫的时候，皇后派人盯着，崭露头角能拉都拉拢了过来，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对皇后忠心耿耿，可除了代放舟那样皇帝信任的人，宫里能选的够资格在延福宫诸事的太监，哪个皇后没有提前接触过？
更令人觉得害怕的是，将近二十年，一批一批进宫的太监，每一批里都有后族安排进来的人。
换线吧，浣衣坊那条线已经不能用了。
高玉楼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刚才觉得脸上凉了一下，原来是又下雪了。

第五百一十一章 寻常日子
沈冷早早起床去练功，在院子里打拳，茶爷不许他再去禁军演武场那边，哪怕是有澹台大将军在那等着也不许他去，还不是因为担心他忍不住去后族踹门。
为了给茶爷做早饭，他比往日起的还早了些，拳打过，刀练过，围着院子又跑了一百多圈太阳才刚刚从东边微微露头，算计着到了茶爷起床的时候，沈冷便进了厨房忙活。
茶爷起床洗漱，早饭已经摆在桌子上。
茶爷看着面前的饭菜忍不住又是一个小惊喜：“为什么我想吃什么的时候，你总是能猜到？”
沈冷道：“我问过你的啊。”
“哪里问过？”
“昨天晚上和你聊天的时候你说过。”
“可你并没有直接问我想吃什么啊。”
“身为一个丈夫，如果需要直接问自己的女人想吃想做什么才能得到答案，那是天大的失职。”
沈冷一本正经的说道：“如果那样的话，连我都不能容忍自己。”
茶爷：“说吧想去干嘛？”
“想去书院看看。”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想出门。”
茶爷：“身为一个妻子，如果连自己男人那点小心思都看不出来的话，那是天大的失职。”
茶爷也一本正经：“如果那样的话，连我都不能容忍自己。”
沈冷：“那大哥你是放我去？”
“不放。”
茶爷挑了挑眉：“除非带我一起。”
沈冷握拳：“好的大哥！”
两个人吃过了早饭之后就去了雁塔书院，说起来活动区域一直都在学府街这一带，迎新楼在学府街街口，往里走不了多远就是天机票号，过了天机票号再走一段就是雁塔书院，而从书院穿过去再从后门出来，没多远就是夏蝉亭园。
过迎新楼的时候小两口进去坐了一会儿，年前叶流云也不准备再多忙些什么，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在迎新楼里，当然他也懒得主事，在楼子里的时候也多是一个人坐在三楼上喝茶看书。
沈冷拎着两罐好茶来给叶流云送过来，把叶流云吓了一跳，这绝对不是正常操作，吓得他想把放茶叶的柜子塞到床底下去。
“真的不是来蹭茶的。”
沈冷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来说声谢谢，那天夜里流云会替茶爷出气。”
叶流云：“呵呵，说谢谢？”
然后看了看：“怎么你提来的茶叶罐上有宫廷印记？”
“唔，那天晚上我从陛下东暖阁里要来的。”
“你确定是要？”
“当然啊，我也不敢直接在陛下书房里拿啊，陛下哪有叶先生这么小气。”
叶流云叹道：“你知道这茶叶是哪儿来的吗？”
“陛下那的啊。”
“是我前阵子进宫带给陛下的，那印记上还有叶字，那是珍妃的父亲从西蜀道来的时候带的最上等的碧潭飘雪，陛下知道我爱喝茶所以派人给我送了几罐来，想是怕弄混了所以写上我的姓，而我知道陛下最爱的茶就是这个，所以我给送了回去，现在你又把这东西给我送回来了？”
沈冷算了算这因果关系。
“累不累？”
沈冷伸手把茶叶罐拿过来：“若你不喜欢，我再还给陛下。”
“我信了你的邪！”
叶流云一把将茶叶罐抢过来：“你要是还给陛下，我名字倒着写。”
云流叶？
沈冷想了想，也挺好听的。
“给你就给你，本就是要给你的，你还抢。”
沈冷起身：“我们还得去见老院长，你就别留我们吃饭了。”
叶流云：“……”
沈冷拉着茶爷往外走：“真的不用留，一会儿我们和老院长一起过来吃。”
叶流云：“……”
出了迎新楼奔书院，路过天机票号的时候自然要进去聊几句，沈冷坐在那喝茶，看了看这杯子里的茶叶居然也极好，又注意到茶叶罐就在桌子上，脑子里就转悠起来，想着一会儿以什么理由顺走两罐去给老院长，又想了想这票号是自己的，顿时失去了兴致。
那边几个小姑娘手拉着手说话叽叽喳喳，沈冷一个人坐在那有些无聊，起身在票号里转悠，虽然票号才开张不久，可年前这段很忙，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放出去的风声，长安城里很多人都知道了天机票号有书院背景，据说老院长经常来，所以来票号存钱的人很多。
林落雨吩咐人准备了些精致点心和好茶给沈冷带上，沈冷和茶爷带上东西又去了出院，到书院的时候发现老院长正在未名湖边钓鱼。
这是很奇怪的事，他这般怕冷的人怎么会坐在这钓鱼？况且未名湖已经上冻，要想钓鱼还得凿开冰面，那是多麻烦的一件事。
似乎是早就猜到了沈冷会来，老院长指了指身边放着的两个小凳子：“坐下聊几句。”
沈冷忽然间明白过来，老院长是有些不能让别人听到的话要对他说，这未名湖边那么空旷，反而比在屋子里更适合说些比较私密的话题，屋子里还担心隔墙有耳，在湖边一览无余，谁靠近都知道。
“好嘞。”
沈冷坐下来：“请说，是不是很私密的事？”
老院长：“算是。”
沈冷：“老院长有相好的了？想让我保媒？”
老院长：“滚……”
老院长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昨日我听说太子去了延福宫，因为皇后被打的事大发雷霆，你应该知道太子和皇后感情很好，反而和陛下疏远些，陛下在出了事之后没去皇后那边，太子极不满意，母亲被人欺负了，他总是不能忍的，而对珍妃他不敢怎么样，所以年前你们两个小心些。”
沈冷耸了耸肩膀：“太子不像个胡作非为的。”
“我只是提醒你。”
老院长把鱼竿收起来递给沈冷：“中午吃鱼，你来钓。”
沈冷看了看那鱼竿，鱼线是有，可没挂鱼钩，老院长这哪里是钓鱼，分明就是在等他们两个来。
“没鱼钩怎么钓？”
老院长：“谁说让你钓我未名湖里的鱼？未名湖里的鱼是我的，我要吃鱼，能吃我的？”
沈冷问：“鱼钩呢？”
老院长在口袋里掏了掏，鱼钩还在线板上缠着呢。
两个人扶着老院长起，上车又回了迎新楼，进门之后沈冷就让茶爷扶着老院长去一边坐着，然后自己搬个板凳坐到了迎新楼的鱼缸前，认真的挂钩配线，可还没有把鱼钩扔进鱼缸里呢，叶流云就忍不住下来了：“吃吃吃，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别动我的红龙。”
沈冷：“叶先生你知道我不是有脸蹭吃的人，我觉得我还是应该自己动手的好，自己动手，吃东西不怕人说闲话。”
叶流云：“你去后厨钓行吗，后厨有个大鱼缸。”
沈冷：“好的。”
起身去后厨，回头朝着老院长比划了一个成了的手势。
老院长：“我不吃鲤鱼啊，也不吃草鱼，刺多，你钓的准一些。”
叶流云长叹一声。
与此同时，息烽口。
距离白山关有三四百里远，如果说白山关已经算得上艰苦，那息烽口就是艰苦的祖宗，老艰苦。
孟长安在息烽口住的是一座土坯房的小院，院墙也是土坯的，原本这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是月珠明台和净胡两个人带着亲兵一点点清理出来，灰头土脸，本来息烽口的守军将军王喜来要把自己的住所让出来，可孟长安说什么都不许，这地方真的艰苦，连多余的院子也没有几个，孟长安就选了这个实在破的有些不像话的地方住下来。
所有比较好的房子，他都让给了自己手下士兵。
从前几天开始黑武人的边军就试探着往息烽口这边运动，虽然没有直接进攻，可显然兵力集结的越来越多，如果是以往黑武人早就打上来了，可因为新汗皇改变了策略，所以这边也只是增兵施压，似乎没有真动手的打算。
孟长安从城墙上下来，吩咐人密切注意，倒也无需太多担心。
回来的时候看到那土院外面的两棵柿子树上原本挂着的冻柿子都已经没了，想着肯定是月珠明台和净胡摘的，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晒着的柿子，上次他偶然间提起过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柿子干，月珠明台显然是记下了。
“我去劈柴。”
孟长安卸甲，然后拎着斧头去劈柴，然后就看到净胡笑呵呵的拎着两幅对联出来，那红纸配上这土墙土院，竟然有一种很别样的美感。
门口还挂着两串干辣椒，也是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夸夸公主和我。”
净胡昂着小下巴：“厉害不厉害。”
这么一个破旧的院子，硬是让她俩布置出来家的那种温暖感。
月珠明台给孟长安泡了一壶茶端到院子里，坐在那看着孟长安劈柴，那把斧子在他手里，劈柴都那么阳刚好看。
“咱们应该是要在这里过年了。”
月珠明台笑着说道：“息烽口王将军派人送来了一些猪肉，昨日亲兵出去打猎，猎到了几只野兔和山鸡，过年吃的饭菜是足够了，也挺丰盛的。”
孟长安觉得心里一酸，她是吐蕃国的公主，却跟着自己在这边疆受苦，而她偏偏还不觉得这是苦，总是那么容易满足。
“下午没事，我一会儿扎个风筝。”
孟长安停了一下，低着头说道：“一会儿带你们出去放风筝吧。”
两个小姑娘顿时雀跃起来，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他脑子里却想着，家里都是肉食，她们两个却爱吃菜，这地方寻些菜哪有那么容易，也许外面冻雪下边还会有野生的芥菜，于是放下斧头：“我去寻一下做风筝的东西。”
披上衣服出门。
一个多时辰才回来，脸上笑呵呵的，单纯的像个小男孩。
那两只手冻的红肿红肿，却捧着一些挖开无数冻雪才找到的野芥菜。
“叶子还好，洗洗就能吃。”
他举着那些野芥菜，好像稀世珍宝：“轮到你们夸我了。”

第五百一十二章 三年计划
黑武国都城因为皇宫名为红宫所以也被人称之为红城，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这大城原本的名字，红宫占地极大，黑武汗皇阔可敌完烈处处都和大宁比，听闻大宁未央宫壮阔锦绣天下无双他就重修宫殿，大是大，哪儿都大，每一座宫殿都大的离谱，巨石建造，还有两人都合抱不过来的石柱，石柱上雕刻着各种花纹，看起来真的很了不起，可就是空。
整个红宫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空，没有什么人气。
新的汗皇阔可敌桑布吕即位之后，迎娶了完烈的妻子，皇后还是皇后。
传闻这位皇后自从带着几个侍女下人勒死了上一代汗皇完烈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好像驱壳还是她的但灵魂被别的人占据，原本懦弱，现在却很强硬，甚至咄咄逼人，所以本性难移这句话真的没几分可信。
三个月之前，皇后要求桑布吕给她家里增加封地，桑布吕没答应，这位皇后就在朝臣面前指着桑布吕的鼻子骂，问他你知道你的汗皇之位是怎么来的吗？没有我和我的家族庇佑你，你现在能手持权杖坐在宝座上？
桑布吕当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甚至显得有些窝囊。
午饭的时候，桑布吕没有等皇后一起吃，皇后来了的时候桑布吕已经吃完走了，然后就听说皇后掀翻了桌子，骂桑布吕忘恩负义。
其实一开始还好，她似乎对桑布吕还有几分惧意，胆子这种事是越练越大，不要忘记当初她在完烈面前连个屁都不敢大声放出来。
红宫的正殿被取名为光明宝殿，汗皇桑布吕听着外面骂骂咧咧的声音微微皱眉，皇后非但掀翻了桌子，还跑到光明殿外边来闹，哭哭啼啼，在殿外大声质问桑布吕知不知道自己怎么做的汗皇，知不知道现在他依靠的是谁，为了保证他的皇位，她家里的几个哥哥都在禁军任职了，他的叔叔接管了都城的城防军，没有她一家人，他能做个屁的汗皇。
桑布吕揉了揉眉角，苦笑着看了看坐在那的南院大将军苏盖。
“朕着实有些烦了。”
苏盖也觉得丢人，甚至是奇耻大辱。
“陛下，总不能由着她一直闹下去。”
“所以朕才找你来。”
桑布吕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朕登极之初就给你写了亲笔信，请你赶来都城，你来的很快，朕也就踏实下来，那次我们谈话的时候如今的局面朕都说过的，似乎没有一处朕猜的不准，朕刚刚入主红宫，内内外外都是完烈的人，朕甚至连这红宫里的侍卫都不敢相信，所以那时候不得已只好启用她家里人，因为是她杀了完烈，所以总不能她家里人站在完烈的人那边。”
苏盖点头：“陛下都算到了。”
“只是个过渡。”
桑布吕道：“当日朕和你定下计策，如何安稳江山……朕说，为了权宜，必须启用她家里人，禁军和城防军都在她家里人手里，总好过在完烈原来那些忠心之人的手里好，如今她已经帮朕把所有该杀的人都杀光了，朕甚至连骂名都不需要背。”
他看了看苏盖：“那时候朕请求你受一些委屈，你答应了，朕心里才有了底气……然后朕就故意表现出对你的不信任，多次说要换了你把南院大将军的位子让给皇后的哥哥，她一直都信以为真，非但她会信，朕确定，宁国那边的人也会信，你和朕都知道，那个叫叶云散的人虽然逃离了，可他在黑武经营多年，说不定暗中留下了很多眼线，都城这边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些密谍的眼睛里看着，朕怎么能不小心。”
“时候到了。”
桑布吕看向苏盖：“所有人都认为朕这次召你来是要罢免你的南院大将军之位，皇后的哥哥连大将军礼服都已经做好了……而你，似乎和朕心心相通，你知道要带兵来。”
苏盖垂首：“臣总得做些样子，让那些人都以为臣已经有了反心，臣这次带来了乞烈军，陛下可用。”
“下午朕会散出去消息说朕晚上宴请你，然后当众宣布罢免你的大将军。”
桑布吕看向苏盖：“朕的一切，都交给你了。”
苏盖起身行了一个黑武军礼：“陛下放心。”
与此同时，并不知道此时南院大将军苏盖就在汗皇房里的皇后气鼓鼓的回到自己的寝宫，立刻让人把她的几个哥哥都找来，她那几位哥哥在禁军任职将军，来的很快，反正红宫也没有人敢阻拦。
“是时候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了。”
皇后看向他那几位哥哥：“如果不出意外这次苏盖肯定会反，到时候你们先不要去帮他，甚至可以把乞烈军放进来，让他知道少了我们不行，等苏盖的乞烈军兵围红宫，你们再和叔叔一起，以禁军和城防军进攻乞烈军，可绝对不能让桑布吕死了，他活着我们还能利用，这样窝囊的汗皇，始终都是家族的傀儡。”
其中一个哥哥笑了笑：“我的皇后妹妹你就放心吧，桑布吕那种窝囊废没有我们可怎么行？当初他身边一个可信任的人都没有，是我们把他捧起来的，现在以为可以甩开我们了，当然要给他一点教训。”
皇后点了点头：“那就这样，今夜桑布吕要宴请苏盖，我会逼他当众宣布把苏盖免职，让你成为新的南院大将军，南院有数百万军队，只要拿下了南院大将军我们家族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能相比，到时候就算废了他又如何？”
“妹妹还是你厉害。”
“今夜等你的好消息。”
好消息总是会飞的慢一些。
桑布吕的窝囊，懦弱，都是装出来的。
当夜桑布吕宣布免去大将军苏盖的一切职务，苏盖愤而离席，第二天一早，城外的乞烈军就冲进了红城直奔皇宫，据说汗皇桑布吕吓得躲进了浴室里不敢出来。
在红宫的另外一座宫殿里，桑布吕的姐姐，黑武长公主阔可敌沁色却在悠闲的品尝着美酒，年轻的禁军校尉索科亲吻着她的长腿，跪在那说道：“公主殿下，你的弟弟今晚可能就要做不成汗皇了，为什么看起来你一点都不心急？”
“我以为你没这么蠢。”
沁色弯腰用手指勾起索科的脸：“你的脑子比你的脸差远了。”
年轻的男人脸一红：“为什么？”
沁色笑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桑布吕，那是一个野心家，皇后跟她的家族里那些蠢货加起来也斗不过桑布吕，说起来你虽然傻一些，但是你的本事还可以。”
她说这句的时候语气有些奇怪，索科的脸就又红了些。
“就喜欢你这单纯男孩爱脸红的样子，刚才你可不是这么害羞，像个勇士一样。”
索科：“殿下，你还是快告诉我吧。”
沁色道：“你以为苏盖会进攻红宫吗？他不会的，那都是桑布吕在和他一起演戏，今天苏盖就会让皇后和她整个家族被夷为平地，看在你对我忠诚的份儿上，我给你指点一条明路。”
“殿下快说。”
“桑布吕此时还在做戏，为了让人相信他是一个懦弱怕死的人，他躲进了浴室里不敢出来，而亲卫军都是听从皇后的指令，没有人会在光明殿外面保护他，你现在带你的人去，表现出你的忠诚。”
“可我手下只有三百人。”
“足够了。”
沁色在索科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你会回来感谢我的，我的将军。”
索科站起来，整理好衣服，挂上他的佩剑大步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苏盖率领乞烈军兵围红宫，宫廷里的人几乎全都吓尿了，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哪里还有人想去保护那懦弱的汗皇陛下，唯有索科，带着他那几百人的队伍站在了光明殿外边，威风凛凛的索科手持战剑大声朝着光明殿里喊：“陛下，臣索科来保护你，如果有人想要伤害陛下，就先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其实他也快吓尿了，他哪里能确定苏盖是不是真的会反。
沁色公主猜对了。
苏盖率军忽然冲击了禁军大营，将皇后的几个哥哥直接砍死，然后将皇后吊死在她的宫殿门口，与她一起吊死的，还有那日一同勒死阔可敌完烈时候的几个宫女下人。
城防军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他们的大将军就被苏盖手下的高手刺杀，然后乞烈军冲进了皇后家里见人就杀，那么庞大的一个家族，直接被屠杀的干干净净。
桑布吕换上崭新的汗皇皇袍，手里持着权杖，在索科带着那三百禁军的护卫下登上了光明殿的宝座，所有朝臣都被乞烈军抓来，大将军苏盖持剑站在宝座下。
“朕以为，你们总是会有些良心的。”
桑布吕摇头：“是朕高估了你们的勇气，也高估了你们的忠诚，你们一定都在等着朕出事？真的很抱歉，你们失望了。”
他站起来，手握汗皇权杖：“自即日起，南院大将军苏盖晋升为元帅，统御全国兵马。”
然后他看向索科：“年轻的勇士，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朕的禁军将军了。”
一个时辰之后，光明殿的书房里，桑布吕看向苏盖：“元帅，朕和你提过的，宁人迟则五年，快则三年，必然会对黑武用兵，所以是时候执行三年计划了。”
三年计划。
用三年的时间，尽量多的刺杀宁国军队之中的将领。
同时做出假象，大将军苏盖挟持了汗皇桑布吕，桑布吕是个傀儡，黑武国内极为不稳定。

第五百一十三章 对面的勇士
对于阔可敌沁色来说，红宫就是一个巨大的囚牢，她不觉得住在这皇宫里有多荣耀，反而觉得那些恶心的勾心斗角比市井小民在菜市场讨价还价还要无聊，因为她看得太透彻，所以无聊，在她看来那些所谓的勾心斗角，比小孩子过家家还要肤浅幼稚。
如果不是桑布吕太了解她不准她离开红城，甚至不准离开红宫，她早就不知道野到什么地方去了，她那个可爱的弟弟啊，从小就怕她，怕到了骨子里，因为桑布吕哪怕是一个眼神，她也能看穿桑布吕的心思。
黑武国那么大，好玩的地方太多了，何必就在这红宫里住一辈子呢。
荣任禁军将军的索科带着一支产自大宁的漂亮的玉簪来求见，见到沁色的那一瞬间就跪倒在地恨不得亲吻她的皮靴，公主殿下给了他前程，他似乎看到了禁军大将军的礼服就挂在自己的房间里。
“公主殿下，你的眼睛真的能看到未来吗？”
“不能。”
沁色接过来那支玉簪看了看，走到银镜前戴起来扭了扭头仔细看，并没有觉得多好看，然后随手扔进首饰盒。
“公主殿下，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索科站起来问：“为什么陛下那么信任大将军苏盖？举国之兵都归他调遣，若他真的有什么异心，陛下如何节制？”
“过度。”
沁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如果背后生出来一对翅膀该多好，那就能飞走了。
“过度？”
“和皇后那一家人没什么区别。”
沁色走到床那边躺下来，红色的睡衣遮挡不住她长长的白白的腿。
“我太了解桑布吕，我那个可爱的弟弟啊，从小就不是一个单纯的人。”
她眯着眼睛：“如果我猜得不错，在咱们那位帝国首任大元帅离开红城不久，我们的陛下就要急着见见其他人了，比如一个野心特别大的年轻人，我的弟弟最懂得如何利用人的野心。”
“苏盖已经在今天早晨离开都城了，回南院备战。”
“他可真傻。”
沁色想着，若和大宁那一战打完，苏盖难道想不到自己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如果他聪明些，就会一直制造和大宁在边疆的紧张气氛，让桑布吕摸不清楚状况，那样的话，桑布吕就会觉得南疆离开了苏盖不行，如果苏盖再狠一些，杀了桑布吕要见的人那就更完美了。
可惜，苏盖没有那样的头脑，他只是觉得自己太荣幸了能够得到汗皇陛下莫大的信任，高兴会让一个人头脑变得愚蠢起来，况且在她看来苏盖本就愚蠢，当然，在她看来这个世界上的男人绝大部分都愚蠢，最起码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遇到一个她认为聪明的家伙，至于她弟弟，那不是聪明，那是阴狠。
“以后尽量不要再来我这了。”
沁色朝着索科勾了勾手指：“若是让桑布吕知道你曾经亲吻过他姐姐的脚，虽然只是亲吻了脚，可你刚刚穿上的将军礼服就会被扒下来，还有你的皮。”
索科吓得颤抖了一下，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殿门外。
光明殿。
桑布吕喝了一口烈酒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他用了一年的时间就把皇位坐稳，而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每一步，每一个人，都是他计算好了的。
“辽杀狼。”
桑布吕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的帝国将军：“朕听闻大将军苏盖似乎对你有些不好？”
“大将军对臣还算不错。”
辽杀狼如实回答，因为他也摸不清楚陛下的心思，不敢贸然说话。
“那你从军领兵作战，是为了苏盖对你的好，还是为了黑武帝国？”
“为帝国，为陛下。”
辽杀狼回答的很快。
桑布吕满意的点了点头，指了指不远处桌子上放着的那把剑：“那是朕的佩剑，从今天开始是你的了，这把剑不可用来杀敌，甚至不要轻易拔出来，剑朕赐给你是有更大的用途，如果，朕是说如果有一天大将军心里有了什么对朕不太好的想法，那……”
辽杀狼看向那把剑，眼神里露出野望和贪婪。
桑布吕喜欢这样的年轻人，喜欢年轻人眼睛里那不加掩饰的欲望。
“去吧，拿走它。”
桑布吕淡淡的说道：“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朕的意思。”
辽杀狼过去将那把剑拿起来看了看，那精致的剑鞘上镶嵌着名贵的宝石，剑看起来就如同星河，璀璨夺目。
“什么时候臣能用这把剑？”
“对宁国那一战打完之后吧，如果大将军能够醒悟过自己已经年迈该回家去修养，那剑就不必出鞘，若是他不能醒悟，你应该帮他醒悟。”
“臣遵旨。”
辽杀狼站直了身子，肃立行礼：“臣愿永远追随陛下。”
“朕相信你的忠诚，不然也不会把剑赐给你，帝国有那么多优秀的年轻人可朕唯独觉得你可堪大任，你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不过有一件事你应该明白，在对宁国那一战之前你必须无条件的遵从大将军的命令，朕不希望早早的给了你一个许诺之后，野心会冲淡你对帝国对朕的忠诚。”
“臣不会忘记陛下的教诲。”
辽杀狼垂首：“对宁国一战之前，臣一定会是大将军手里最锋利的刀。”
“是朕的刀。”
桑布吕笑了笑：“去享受吧，朕在都城里给你准备了一座庄园，那里有一切你可以享受到的东西，只要你想得到的都会有，朕给你五天假期，五天之后你返回南院，朕为了以示对大将军的尊敬，明天会当众责骂你，并且降你的军职，如果大将军聪明的话，会再给你升起来的。”
他摆手：“去吧。”
辽杀狼拜了拜，转身离开，转身的那一刻嘴角的笑意忍都忍不住。
“朕未来的南院大将军。”
桑布吕的声音再他背后传来：“不要辜负了朕。”
“臣，定不辜负。”
长公主寝宫。
沁色看了一眼快下破了胆子的索科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真正的勇士，你走吧，我已经对你失去兴趣了……多想去南疆战场上看一看，也许我喜欢的勇士会在战场上出现。”
索科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如果他帮助公主逃离皇宫，然后半路上再找机会把公主杀掉，这样一来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和公主之间的事，虽然也并没有发生什么真正的实质的事，公主总是勾着他，夸他调情的本事好，却不肯让他真的得到，既然得不到公主那他更不想失去刚刚得到的这一切，身上的禁军将军礼服是那么的漂亮，他舍不得被人扒下来。
公主自己也说过，陛下是忌惮她的，所以才不准她离开，或许公主死了的话陛下也会开心。
想到这索科跪下来：“我知道公主殿下对我失望了，我很痛心，可我还是想帮助公主，如果以后再也不能见到公主殿下，我希望可以最后在满足公主一个愿望，就算是拼了我的命也要去帮公主完成。”
“唔。”
沁色坐起来看了看索科，眼神里有些戏谑：“这样啊，那你帮我杀了桑布吕。”
索科吓得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发白。
“殿下，你……不要开玩笑了。”
沁色笑了笑：“既然你不敢，那就帮我逃走吧。”
索科眼神一亮：“可是，太难了。”
“我知道你会有办法的。”
沁色再次躺下来：“我等着你带给我的好消息。”
索科低着头，嘴角都是笑意：“我会为公主安排好一切的。”
沁色看着头顶漂亮的床纱：“是啊，我相信你。”
等到索科离开了宫殿，沁色自言自语的说道：“如果不是桑布吕派你来监视我，我又怎么会看得上你这样的蠢货……我没有看错你，对女人你的心倒是真的狠毒。”
三天后，一辆运送宫里垃圾的马车驶出皇宫，索科亲自装扮成了车夫，他眼睁睁的看着公主钻进马车里这才安心，陛下让他看着公主，谁会想到他把公主偷出去？他只带了四个亲信，他绝对相信的心腹，出了红城之后他们就会杀死公主，然后他会去见陛下，就说是那四个人被公主勾引帮助公主逃走，被他发现，然后追了上去，结果那四个人居然狠心把公主杀害。
多完美的计划。
马车缓缓的驶出红宫，似乎一切都很顺利，并没有被盘查，因为那真的只是一辆寻常无奇的马车。
马车在黄昏之前出了城门，这是城门守军精神最疲惫盼着回去休息的时候，所以也是检查最松懈的时候，索科算计的很周到，马车轻而易举的出城，一直到了都城十里外空旷无人的地方才停下来。
索科将马车打开，一股腥臭味钻了出来，那高贵的长公主殿下就藏在这臭味难闻的垃圾之中，公主身上脏兮兮的，可看起来依然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气质。
“到地方了吗？”
她问。
索科垂首：“是的殿下，这是臣为你准备的归宿之地。”
他抬起手指了指四周：“风景很好，是臣亲自挑选，在这里公主可以遥望都城，若是想念了就多看几眼，臣也会在都城里想念殿下。”
他指了指沁色：“动手！”
噗的一声。
他身边的亲兵一刀捅进他的后腰，刀子狠狠的在他身体里转了几下，血一股一股的喷出来，像是泉涌。
另外一个亲兵扶着沁色从马车上下来，沁色走到索科面前看着那张英俊的脸，眼神里都是可惜：“其实你的本事也比你的脸差远了，你懂我的意思，我感觉自己的脚趾是被一只狗舔过，恶心的睡不着。”
她后退两步，伸手，亲兵将刀递给她。
沁色握着弯刀转了个漂亮的刀花，然后一刀捅进索科的心口：“这里风景不错，可以遥望都城，若是想念了就多看几眼，我却不会想你。”
刀子拔出来，索科倒在地上。
沁色看了看四周：“你们不会没有为我准备一辆舒服的马车吧？”
其中一个亲兵垂首：“已经被殿下准备好了。”
他打了个口哨，一队骑兵和一辆马车从不远处的树林里出来，沁色把刀子扔给亲兵登上马车，似乎也嫌弃极了自己身上的臭味。
“去南疆。”
沁色笑起来，有一种自己长出了翅膀的感觉，天空那么高，想飞多远就飞多远。
“南疆哪里？”
手下人问。
“南疆格底城的将军羽葛是我的人，就先去那边吧，路途太远，我们得快些，在伟大的桑布吕陛下发现之前最好能走到看不到红城的地方，那样红城也就看不到我。”
沁色用马车里早就准备的湿毛巾擦了身体，换上漂亮的衣服，靠在马车里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也许真的能遇到勇士呢？”
格底城的对面，是息烽口。

第五百一十四章 各有所念
阔可敌沁色看着窗外发呆，男人的欲望她总是有些不理解，当然这欲望指的是权力上的欲望，比如那个占有欲极强的哥哥完烈，比如野心勃勃的弟弟桑布吕，为什么就要想着去吞并大宁呢？难道他们就没有去想过，如果真的有一天拼尽了整个黑武的力气就算把大宁灭了，那么离黑武灭国还远吗？
她现在还不确定宁帝的态度，但这同样适合于宁国，如果宁国倾国之力再加上逆天的运气把黑武灭了，那么宁国距离灭国也不远了。
如果宁帝站的比桑布吕更高，就会懂的这些道理。
以黑武之力，控制不了宁国，就算灭了宁，宁人却不会灭，到时候一个新的国家就会在反抗之中崛起，而黑武必然不会轻易的放弃宁地，于是抽血一样从国内不断的调兵调兵调兵，不出五年，黑武就会千疮百孔，不出十年，黑武必灭，一个新的国家将会出现在黑武的大地上，继续着和宁地那新崛起的国家对抗。
反之亦然，宁人也没办法彻底让黑武臣服。
有意思吗？
沁色打开车窗看了外面的天空，觉得自己的翅膀在扇动，自己飞上了高空俯瞰大地。
在她看来，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只要存在就有存在的道理，比如那些被黑武欺压的小国，比如那些依附于宁国的小国，如果宁和黑武把这些小国都灭了，世界上只剩下黑武和宁，同样也不会长久。
战争，是双刃剑。
桑布吕是个阴谋家野心家，他不信任任何人，也许包括她，一个从不会相信任何人的人，必然不会走的太长久，她并不担心桑布吕会杀了自己，她担心的是有一天如果桑布吕被杀了她会受到牵连，多不值。
不信任任何人的人养出来的手下，也一样。
所以当黑武与宁一战之后苏盖大将军死去，那么黑武国内怕是再也不会有一个忠君之臣，辽杀狼？
那个狼崽子。
沁色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没必要去想这些无聊的问题，她又不想去统治国家，当然如果她统治黑武的话完烈和桑布吕加起来也未必比得过她。
“殿下。”
前边开路的斥候回来禀告：“前方没有关卡一路平顺，不过距离格底城实在太远，咱们需要补充给养。”
沁色嗯了一声：“换上平民百姓的服装，去买。”
“买？”
“是的，就正大光明的去买。”
沁色揉了揉眉角，心说为什么自己手下的人都这么愚蠢呢。
听说格底城外边有一个冰湖，常年不化，冰层厚的马车可以在上边疾驰，若是到了之后一定要去的冰湖上滑几圈，还记得小时候父亲带着她们姐弟还有其他孩子一起在冰面上滑的时候真的很美好，哥哥完烈会不顾自己摔倒也要跑过去照顾桑布吕，而桑布吕则会像个跟屁虫一样一直黏在她身后。
那时候父亲说，珍惜你们现在相亲相爱的时光吧，等到你们长大了就不会再有了。
可他们都不懂，懂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太晚。
莫说是皇家的孩子，就算是寻常人家里的亲姐弟又能相处几年？从五六岁开始懂事算起来，到十六七岁姐姐或是妹妹嫁人，又或是要去求学，真正相处的时间十年而已。
格底城，希望不要让我失望啊。
沁色把车窗关好，闭目休息。
红城，红宫。
桑布吕接到消息说公主殿下失踪了，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惊讶，低头看着桌子上的奏折沉默了很长时间，手下人问要不要传旨全国各地关卡拦截搜寻，桑布吕摇了摇头：“不用。”
他忌惮沁色，可他其实坚信姐姐是唯一不会伤害他的人，姐姐和完烈不一样，完烈即位之后人都变了，刚愎暴戾哪里还有什么亲情，能不杀他已经算是念及旧情，父亲有很多妃子，他，完烈和沁色是一个母亲的孩子，所以感情自然更好些。
至于其他的兄弟姐妹，完烈动手杀人的时候连一丝怜悯都没有。
“其实她早就可以走。”
桑布吕自言自语的说道：“朕从没有下令说长公主若出去就格杀勿论，她只是那样以为，小时候我总是黏在她屁股后面，母亲去世之后我是在她后背上长大的，出门总是她背着我。”
桑布吕重新打开奏折：“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手下人躬身退了出去，想着陛下不是最担心长公主出宫的吗？
大殿里又只剩下了桑布吕一个人，他觉得很冷清，完烈把宫殿修建的太高太大了，所以怎么都暖和不起来。
“哥哥，我也知道你可能对我动过杀念，但从不曾对姐姐动过杀念，小时候父亲说过，你们两个是男子汉，要照顾她。”
桑布吕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若放你走你才开心，你走就是了。”
对于宁人来说，距离过年的日子手指头都可以数过来了，长安城里过年的气氛更浓，在腊月二十一那天是大宁朝廷规定的年假开始，各地的工坊不管是大的小的公家的私人的，全都要放人回家过年，所有店铺的帮工学徒小伙计若是也想歇歇回家的，按照朝廷的规矩老板不能阻拦，除非自愿留下。
大宁极重视春节，腊月的最后一天大宁皇帝陛下会带着文武百官去太庙祭奠历代先皇，然后巡游长安城，规格极高，在那一天，巡游的队伍会往长街的百姓人群中洒红贴，里边都是吉祥话，百姓们都说凡是那天拿到了红贴的人将会一年顺利吉祥。
其实最初大宁皇帝的想法是洒铜钱，后来发现比较疼。
沈冷练功之后又读了一会书，然后带着茶爷出门去逛街，年味十足的长安城大街小巷都那么漂亮，红灯笼挂满了两侧的树，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也觉得喜庆。
此时的沈冷和茶爷自然不会再因为缺少生活所需的银子而发愁而算计，沈先生也自然不会再为了教育他们要懂得珍惜银子而自断一根手指，虽然沈先生的接骨术天下无双，可那真的疼啊。
两个人买了好多东西，回家的时候沈冷两只手都快提不过来。
买的最多的是小孩儿的东西，小衣服小裤子小被子，茶爷看到什么都觉得好玩觉得喜欢，自从有了身孕之后看谁家孩子都觉得可爱，沈冷说这是一个必然的过程，等到自己孩子出生之后就会看谁家孩子都不如自己孩子可爱，再等到孩子六七岁的时候，就又会觉得谁家孩子都比自己孩子可爱了。
“不知道那个傻家伙过得怎么样。”
沈冷看着远处一个人背影像极了孟长安，几乎没有忍住想冲过去给人家屁股一脚。
好歹忍住了。
虽然他没有说是谁，可茶爷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说的谁。
“他那边肯定比不得长安。”
沈冷叹道：“他好像也不在乎过年。”
沈冷想着那个家伙十二岁离开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鱼鳞镇，老院长说每年过年的时候他都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书院放假，几乎空了，除了闻达院那边因为家境一般路途遥远而不容易回去的学生之外，只有他。
可他又不会去闻达院那边，过年的时候会一个人拿着攒下来的银子去书院外边吃一顿饺子，然后买回来一兜子馒头，饿了就在炉火上把馒头烤烤吃了。
他也不去食堂，老院长派人喊过他几次，他就是不肯去。
那个家伙，骨子里是孤独的。
“不知道月珠明台和他怎么样了。”
茶爷看向沈冷：“孟长安那般冷硬的性子，怕是也不懂怎么哄女孩子开心，为什么你就这么懂？”
沈冷一本正经的回答：“他在北疆边军，那边不学这个，我们水师的学……”
茶爷：“庄雍将军亲自授课吗？”
沈冷想了想庄雍的样子，笑了，然后又沉默下来。
“今年过年也见不到庄将军了。”
前阵子有捷报传来，庄雍已经兵围求立都城，不过路途遥远，等到下一个捷报到了的时候谁知道是哪天，沈冷回忆起来他最后一次见庄雍的时候，庄雍似乎明显老了许多。
陛下是希望有个人守着南边这海外之地，海外之地也是宁地啊，我怕是回不去了，若你以后得空，就来看看我。
一想到这句话，沈冷心里就堵了一下。
“去天机票号。”
沈冷和茶爷把东西放回家之后就又去了天机票号，茶爷和高小样颜笑笑三个人去一边聊天，沈冷和林落雨面对面坐下来，一时之间气氛似乎有些冷淡。
“你想说什么？”
林落雨问。
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衣服，脸上是淡淡的妆，再加上她独有的那种自信气质，让她看起来很美。
“帮我个忙。”
沈冷抬起头：“有些话我本来不打算明说，你们不打算告诉我，我就一直装傻，可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所以没办法继续装下去……我知道天机票号不可能我是大股东，我那点银子有多少我自己不清楚？天机票号的根就是原来的扬泰票号，你不用这么看我，我猜不错，而之所以你创办了天机可能和先生有关，甚至和更多人有关，这些我不管。”
沈冷像是认命了似的：“你们知道的都比我自己还多，这没关系，但我希望你能用天机票号的力量帮我做件事……帮我给庄雍将军送些年礼过去，另外再准备一份礼物，我想去看看庄夫人。”
与此同时，长安城庄雍府邸。
庄夫人和女儿庄若容还没有去求立，因为庄雍派人送来信让她们等到战事结束再去。
两个人坐在屋子里喝茶，听着外边不时传来的鞭炮声都有些发呆。
“出去走走吗？”
庄夫人问庄若容：“你最近一直都不出门，这样不好。”
“没什么想买的。”
庄若容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其实大概十天之前她出门了一次，却正好看到沈冷带着茶儿姑娘在买东西，他在给她头顶戴花。

第五百一十五章 欲求坦然
准备好了东西沈冷打算带着茶爷去拜访庄夫人，茶爷却说自己不舒服在天机票号这休息一会儿，让沈冷回来的时候接着她，沈冷只说不去了，带茶爷去找沈先生看看是不是病了，茶爷怎么都不肯，沈冷无奈一个人带着东西离开天机票号。
沈冷走了之后林落雨摇头微笑：“那个傻小子，真的以为你不舒服。”
茶爷抿着嘴儿笑：“我与他同去的话，怕是主人家里会不自在。”
林落雨：“也就只有他自己觉得问心无愧便可坦然面对，有些时候谁都没有做错什么，甚至本可成为好朋友，却只因为其他人其他事而逐渐疏远，你若是陪着他去了庄将军府上，那位若容姑娘还要压着自己的心情，不容易。”
“若容姐姐是个好人。”
茶爷摇头：“只是我和冷子之间，融不进任何人，便是我劝他，他也不会那般想。”
林落雨笑问：“那你可会劝他？”
“自然不会。”
茶爷：“我又不是傻了。”
林落雨笑的越发开心起来，自始至终，沈冷和沈茶颜的感情都是她见证的那样从不曾变过，在这个世界上，成功的男人三妻四妾是理所当然的事，以沈冷如今的身份地位，便是纳几房小妾自然不是什么问题，而林落雨相信，若是傻冷子流露出这样的想法，茶爷也多半不会强行反对。
世俗如此。
可是，他才不会，如果他会的话，还是那个傻冷子吗？
感情的事，归根结底，若不自私必然不是全心投入。
说到庄若容，那确实是个优秀的让人无法忽略其美的女孩，换做另外一个男人怕早就已经动心，而事实上，林落雨猜着连庄若容的父亲如今大宁最大的那位封疆大吏庄雍将军都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但……绝不做妾。
庄雍的骄傲，庄若容的骄傲，都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所以既然不能做正妻何必纠缠？
不管是庄若容还是庄雍都光明磊落，不合适便不说不谈不提及，傻冷子这边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她们那边却必然辛苦些，但也要当做什么事都没有。
有心与无意，便是如此差别。
然后林落雨就想到了自己，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真的觉得沈冷很迷人，不……现在也觉得那傻小子很迷人，说到英俊的男人，傻冷子在林落雨见过的男人之中连前五都排不进去，可说到优秀，谁人能出其右？
“咱们准备吃饭。”
林落雨起身：“上次听冷子提起过你最爱吃酸甜的东西，我特意去迎新楼找大师傅学了几个小菜，东西都已经备好了，你在这稍稍坐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她挽起袖口：“看我给你露一手。”
一炷香之后，林落雨从后边回来，茶爷起身：“这么快就做好了？”
“不，是这么快就做废了。”
林落雨尴尬的笑了笑：“幸好离着迎新楼好近，咱们走过去吧……”
长安城北边的一座城门口，一高一矮两个男人结伴而来，高的那个带这个草帽，帽檐上还有未化开的雪，矮的那个当然也不是真的矮，谁叫走在他身边的那个人看起来很高大健壮。
戴草帽的人抬起头看了看，裂开嘴笑：“终于到了。”
稍微矮一些的也抬起头：“果然很大。”
摘下草帽，须弥彦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李闲：“你从来都没有到过长安？”
“没有。”
“你真可怜。”
“我不可怜！”
李闲身为一个教书育人的三好先生，觉得自己虽然穷一些，但不可怜，他虽然确定自己比不上那位写出江湖第一闲书的先祖，但教书育人是多伟大的事，所以他也是个伟大的人。
“走，我带你看看长安城有多大。”
须弥彦在前边走递上去自己的身份凭证，这凭证是真的，并不掩饰，因为他就是在李闲的劝说下来长安解决困扰他那么久的难题，李闲说，你想杀的是沈冷，如果你不能坦然面对沈冷的话那你心里始终都会有个结，这个结解不开就会越来越大，最终可能会变成肾结石。
这么扯淡的话，须弥彦居然信了。
奇怪的是，城门守军并没有觉得这身份凭证有什么不对劲，只是觉得他名字奇怪。
“须弥彦？”
“是是是。”
“进去吧。”
倒是李闲被拦了下来，城门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闲。”
“不对，你身份凭证上明明写的是李不闲。”
“我知道，可我觉得不好听，所以我给自己改名叫李闲，李不闲是家父取的名字，李闲是我自己取的名字。”
城门守兵认真的说道：“不是我站在你父亲那边说话啊，我也觉得李不闲没有李闲好听，然而你这身份凭证上是衙门盖了章的，盖了章的你懂吗？那就是官方认定的李不闲。”
李闲心说兵大爷你可真闲。
“好好好，你说李不闲就李不闲。”
“怎么是我说的呢，那是你爸说的。”
“……”
进了长安城，李不闲问须弥彦：“要去哪儿？”
“将军府呗，沈冷是那么大的将军在长安城里自然有将军府……不过李先生，如果我这次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就没办法带你游长安了，不如这样，我先带你四处走走看看，然后你再陪我去见沈冷。”
“算了，随你。”
李不闲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背包，他办私塾那么久从来没有多收过一个铜钱，若是谁家里暂时困难拿不出他还会免掉学费，以至于这些年来都没有什么积蓄，自然在乎。
须弥彦有钱，到了长安城之后他就能去票号把自己当初存的银子取出来，可他不想去，因为他觉得那银子不干净了，以前从没有这样以为过，和李不闲相处了一段时间后越发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纯粹的人。
“长安城何处最好？”
“小淮河。”
须弥彦咧开嘴笑，他觉得自己笑的也很纯洁。
“必不是什么好地方！”
李不闲眼神一凛：“我从你的笑容里看到了官府明令禁止不准写在书上的那些词语，你跟我说小淮河到底是什么地方？”
“青楼。”
须弥彦如实回答：“好多青楼。”
咧开嘴乐啊：“全是姑娘。”
李不闲哼了一声：“我是读圣贤书的，自然不会去那种地方，你要去就自己去，我去帮你打听沈冷的将军府在什么地方，咱们就约好还在这里见面，天黑之前我会来等你。”
“我天黑才去呢。”
须弥彦拉着李不闲往前走：“不过，能不能借我点钱。”
“不能。”
李不闲认真的说道：“我借给你钱，你去快活，我算什么？”
须弥彦：“有道理……那你借给我钱，我去帮你们教育那些异族番邦的姑娘为什么要在青楼为生，我要告诉她们人生处处都是风景现在改过还来得及。”
这些话都是李不闲对他说过的。
“你用我的银子，去青楼用我的话教育那些失足女子，为什么我不自己去。”
“那你去吗。”
“我去啊！”
须弥彦想了想：“虽然才中午，可是我们是为了劝人迷途知返的，所以干脆就别等到晚上了，迟一息，就多一息罪恶。”
然后他就带着李不闲去了小淮河那边。
两个时辰之后，叼着一根牙签的须弥彦蹲在路边等李不闲出来，想着先生就是先生，说了这么久还没有说完，又想到那接待李先生的姑娘听了两个时辰的碎碎念，可能都快烦死了吧，他在那小县城里做苦力赚钱，打交道的也多是以此为生的人，现在看起来哪里还像个杀手，叼着牙签蹲在那就像个趴活的。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他肚子里咕咕叫，翻了翻身上还有一些散碎银子，于是跑到不远处的包子铺买了几个肉包子，回来蹲在那继续等着。
又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李不闲才从青楼中出来，看到须弥彦的那一刻李不闲的脸瞬间就红了。
“先生你也真能说，前前后后两个半时辰，天都已经黑透了……”
须弥彦递给他一个包子：“先垫补垫补，一会儿去找地方喝口茶，说的口干舌燥了吧。”
李不闲咽了口吐沫：“确实口干舌燥。”
须弥彦拉着李不闲走，一边走一边问：“说的怎么样？以先生的口才，应该能把那小姑娘劝的幡然悔悟了吧。”
李不闲：“咳咳，你呢，你劝的怎么样？”
须弥彦：“我不行，太久没说，一炷香不到不行了。”
李不闲脸莫名其妙的又红了。
“先生对她说了些什么？”
“就是和你说的那些话，与她都说了一遍。”
“怎么样？”
须弥彦笑着说道：“是不是如我一样被你说的大彻大悟？”
李不闲沉默片刻：“我……没说过她。”
须弥彦：“嗯？”
李不闲大步向前，似乎觉得丢死人了：“虽然我说的时间比你长，说了能有一个多时辰……”
须弥彦一拍脑门：“天赋异禀啊。”
“那她对先生说什么了？居然让先生认输。”
“她翻来覆去只是那几个字，我说了诸多大道理，她就以那几个字回我，我说万恶淫为首，她说你试试啊，我说当洁身自好，她说你试试啊。”
李不闲：“我这脾气就上来了，试试就试试……”
须弥彦：“哈哈哈哈哈……你把包子还我，我不想给你吃了。”
“咱们现在该去见沈冷了吧。”
“嗯。”
须弥彦深吸一口气：“玩也玩了，吃也吃了，还差一口酒，然后那就死便死吧，对了先生，你还有多余的钱买酒喝吗？”
“有是有，不多了。”
“你花了多少啊。”
“我……你知道的，我一开始是真的说了一个多时辰，然后又那个说了将近一个时辰。”
“所以呢？”
“我加了个钟。”

第五百一十六章 你怕不怕
李不闲和须弥彦两个人坐在那座将军府不远处的酒楼里，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有些忐忑，虽然李不闲一直都在说传闻沈将军为人坦荡必不会难为你，可是说归说，谁敢确定？万一沈将军下令关了门乱刀砍下来，那收尸都不好收吧。
万一须弥彦进了将军府便一去不回，李不闲会觉得那是自己的罪孽。
“看先生的神情，似乎觉得若是我进了将军府出意外的话，会想念我？”
“瞎说什么呢，哪里会有意外，按理说如果你进去被乱刀砍死了应该叫意料之内，不算意外。”
须弥彦：“先生你的身上果然有你先祖的风范。”
“怎么说？”
“你先祖一生被人追杀，就先生这张嘴距此不远了。”
李不闲：“……”
须弥彦看了看桌子上吃的干干净净的饭菜，酒也喝了一壶，菜滋味很足，酒也没掺水，都很美好，似乎真的了无牵挂了。
“先生说，人生在世当求坦荡，若不坦荡活着便是罪业。”
须弥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我去寻坦荡了。”
李不闲沉默着点了点头，其实他后悔了。
在须弥彦即将走出酒楼的那一瞬间，李不闲猛的站起来：“我还没有去看过雁塔，没有去书院看未名湖，也没有去看过未央宫，要不然再等等？就算你都不想去，要不然我们再去一趟小淮河？”
“先生身上的银子够返回的吗？”
“不……不够，所以你不能去，你得去赚钱还我银子。”
“还你就是了。”
须弥彦走回来，取了一块纯金的牌子放在酒桌上：“城内的良音票号里存着我一个箱子，唯有持此牌才能进他们的钱库，他们会带着你去打开箱子，箱子里的一切从今日起都归先生所有了。”
“有很多钱？”
“很多，还有在长安城的一套房产地契，院子不算小，我去看过。”
须弥彦笑了笑：“别去县城里教书了，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但没好意思，你祖上不务正业写出天下第一闲书，你根骨里也不是个正经人，你那学问着实一般，教书育人伟大，可先生的学问教书真不算伟大，拿了钱在长安城做个太平富家翁，娶妻生子。”
李不闲摇头：“你还是别去了，你知道那些道理都是我胡诌的。”
“知道啊。”
须弥彦道：“先生讲的道理很多时候前后矛盾，你自己都能把自己憋住还需要我去质疑？”
“那你还听？”
“因为那是我所愿。”
须弥彦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还有一句话送给你……心有郁结，真的不会得肾结石，最多心里难过。”
说完这句话后须弥彦大步出了酒楼，朝着大街斜对面的将军府走了过去。
李不闲蹲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些想哭，想着就要这样失去人生之中第一个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伤感的无以复加，他连着深呼吸好几次，醒悟过来既然是知己，那当然要共生死，于是猛的站起来想要高喊一声我陪你去，才站起来，就看到须弥彦回来了。
“怎么回来了？”
“这家不是。”
须弥彦白了李不闲一眼：“忘了你着大舌头，你打听来的消息能做的准？这是禁军将军沈仍的家。”
他看着李不闲：“来，看我的舌头，跟我一起读……楞是楞仍是仍。”
李不闲：“仍是仍仍是仍。”
须弥彦闭眼：“好了咱们走吧。”
这次换须弥彦打听，一路走走问问到了沈冷将军府门外，两个人蹲在大门对面路边看着，然后又看了看彼此。
“先生怕血吗？”
“怕。”
“唔，那算了。”
“何事？”
“本想说若我死了，帮我收尸。”
须弥彦摇了摇头，起身朝着将军府大门走了过去，李不闲站起来跟着他走，须弥彦回头：“你跟着我做什么？”
“给你收尸，当然要跟你进去。”
李不闲微微昂着下颌：“不能白拿你银子。”
须弥彦笑了笑，眼神里有几分感激，走到将军府门口敲了敲门，一个亲兵从里边问了一句：“何人？”
此时已经到了掌灯十分，将军府大门已经关闭。
“没事！走错了。”
须弥彦扭头就回来了，李不闲觉得自己刚刚提起来的那壮怀激烈一瞬间就散了。
就在这时候沈冷一个人溜溜达达回来，他先去天机票号接茶爷，结果茶爷去了迎新楼吃饭，又去了迎新楼，结果看到了茶爷留给他的字条，珍妃想茶爷了，派人接茶爷进宫，今夜不回来了。
明明前两日才见过。
沈冷在迎新楼蹭了一顿饭，好说歹说叶流云也不留他喝杯茶，只好溜达了回来。
沈冷这样的人当然不习惯穿着将军服出门，他还是习惯穿家常衣服，觉得舒服自在，须弥彦吓得给自己找了特别烂的借口说是忍不住尿意，找地方去撒尿了，李不闲一个人在将军府门口等着，看到沈冷溜达过来，忽然间想起来应该好好打听打听沈冷为人如何。
“这位大哥。”
李不闲凑过去：“有件事想请教。”
沈冷看了看李不闲那张脸：“请教可以，别叫我大哥，大叔你有什么事请讲。”
这也就是他这么没谱的人才会说出来。
李不闲讪讪的笑了笑：“是这样啊，我有一个朋友因为一些事得罪了这府里的沈仍将军。”
沈冷：“你先别说下去，你先跟我读，沈冷。”
“沈仍。”
沈冷放弃了：“你还是说事吧？是谁得罪了沈冷将军？”
李不闲道：“我一个朋友，虽然没有真的去得罪，可是准备去得罪了，而且准备了很长时间，然而有一天他幡然悔悟觉得自己那样做不对，这事就成了他的心结，他并没有真的做过什么对不起沈将军的事，可就是心理窝着，想求见沈将军。”
沈冷想了想：“我不是很明白，大概就是我去你家里想偷东西，可是进了你家门之后忽然生出来一种罪恶感，于是走了，越想越罪恶，就又回来找你说声对不起？”
“比那严重，而且你去我家偷东西不会有罪恶感，只会有失败感。”
李不闲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他曾经想杀沈将军。”
沈冷笑了。
“唔……那沈冷一定欢迎他。”
就在这时候须弥彦回来，看到李不闲正在和沈冷聊天之后都懵了，沈冷没有见过他的模样，可即便是夜色之中看身形他也能认出来那是沈冷，毕竟他跟着沈冷的时间太久了。
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所有想好的话在一瞬间就都烟消云散。
须弥彦沉默片刻，大步走上去抱拳：“我叫须弥彦，曾一直跟着你。”
沈冷点了点头：“你们两个今天上午的时候进了长安城，然后就去了小淮河，再然后去酒楼吃了一顿饭，又跑去了禁军沈仍将军府家门口敲门，最后到了我这，我实在想不明白，当初跟了我那么久的人为什么突然就蠢了？如果你们是来道歉的，先去青楼是什么流程？”
李不闲脸色大变：“你怎么都知道。”
从暗影处走出来一些身穿黑色锦衣的汉子，为首的正是千办古乐。
“你在城门口用了须弥彦的名字，就是想告诉我知道吧。”
沈冷看向须弥彦：“从北疆归来之后我就失去了那种时时刻刻有一把刀子没准落下来的感觉，现在你突然回来，而且不加掩饰，所以我得看看你想做什么。”
古乐走到沈冷身边说道：“是个高手，我们一开始盯着的时候他就发现我们了，但没有甩开我们，这个人……”
古乐看了看李不闲：“是个棒槌。”
李不闲张嘴想说你才是个棒槌，忽然想到那身黑色锦衣可能就是廷尉府的人，硬是没敢说出来。
须弥彦回答：“我没蠢，是他蠢，他打听的将军府在哪儿。”
他看着沈冷的眼睛：“你可以杀了我了。”
沈冷伸手，古乐将佩刀抽了出来。
沈冷抽刀在手，刀子恍了一下，犹如夜空里炸亮了一道闪电。
在距离须弥彦脖子几乎只有一根发丝距离的地方，沈冷的刀稳稳的停了下来，那握刀的手哪里像是一只手，更像是一个铁闸。
刀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须弥彦的眉头动了动，眼角眨了眨。
“我查过你，你是大学士府里出来的人，杀朝廷官员的不是你而是你的替身，我也暂时没有查到你做过什么恶事，抓了一些原本大学士府里的死士，询问过，你算是大学士夫人手里最重要的牌之一所以以前没动过，也就是说我还没有必须杀你的理由。”
“你从长安城出发一直到南疆，然后就跟着我，从南疆到东疆，从东疆到北疆，又从北疆返回半路进高航道之后我才确定你没有继续跟着我，你去哪儿了？”
李不闲在旁边举了举手：“找我……在我的劝说下他幡然悔悟，不过，将军……既然你也说他没有做过什么必须处死的错事，要不然就饶了他吧。”
沈冷看了李不闲一眼：“听你口音是湖见道的人，怎么在高航道？”
李不闲：“……”
沈冷转头看向须弥彦认真的问了一句：“刚才我刀在你脖子边上的那一瞬间，你怕了没有？”
须弥彦吐出一口气：“怕了，我以为不怕死，原来是假的。”
沈冷将刀子递给古乐：“怕了就好，算是扯平，你跟着我的那段时间，我特么也怕。”

第五百一十七章 那才是人生
沈冷让亲兵开门带着须弥彦和李不闲两个人进了院子，陈冉他们就把连弩什么的收了起来，想想看，若是刚才动手的话，莫说须弥彦没有一个人打赢沈冷的把握，就算是有，也可能会被将军府里的亲兵直接射成刺猬。
到了客厅落座，沈冷让人泡了茶。
“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沈冷问须弥彦。
“既然你来找我，索性话就说开些，大学士那边你是回不去了。”
“没打算回去那边，也……暂时没打算好做什么。”
须弥彦低着头：“只是觉得在高航道的那段时间每日做苦力赚钱，虽然清苦却踏实，所以想着若是侥幸没有死在将军手里，那就还回去做苦力算了。”
“随心而定。”
沈冷点了点头：“只是稍稍可惜了你那一身本事。”
他有些话想说，可是还不太方便。
须弥彦：“没什么可惜的，自己练出来的本事自己封存。”
“这样坐着也稍显无聊了些，要不然和我手下人过过招？他们一个个的都觉得自己了不得，你帮我给他们几个一点教训。”
沈冷试探着问了一句，须弥彦沉默片刻点头：“好。”
没多久，陈冉低着头回来：“输了。”
时间久一些，杜威名回来：“输了。”
王阔海看了看沈冷脸色：“我去吧。”
沈冷点头。
可就在这时候将军府外有人敲门，亲兵开门看了看，居然是从来没有登门过的禁军将军夏侯芝，今日须弥彦进长安消息很快就穿进了未央宫，此时已经天黑，陛下总是有些不放心，于是让夏侯芝过来看看。
夏侯芝进门，正好看到须弥彦和打赢了王阔海，王阔海比杜威名陈冉坚持的时间都久一些。
“这位是？”
这个在沈冷看来就是个小孟长安的禁军将军似乎有些技痒，他看着须弥彦眼神都亮了。
夏侯芝将长衫脱了：“不管是谁，打过再说。”
半个时辰，不分胜负。
又两炷香的时间，须弥彦向后退了一步：“打下去也是活活累死你我，将军如何称呼？”
“夏侯芝。”
“在下须弥彦。”
沈冷站在那一直看着，心里大概已经有了定数，须弥彦与夏侯芝伯仲之间，都算是九点五吧，反正不到十。
“打累了，喝酒。”
夏侯芝问沈冷：“将军府上可有好酒？”
沈冷笑答：“自然有。”
一群汉子围坐一桌，酒过三巡，夏侯芝也缓了过来，转头看了看沈冷：“一直都想向沈将军请教，反正今日也打过一场了，不如再打一场？”
沈冷摇头：“你们两个都刚刚打过，我也看了你们出手，若是再和你打是占你便宜。”
夏侯芝：“所以沈将军是不敢？”
沈冷：“不敢单打独斗，我可以打你们俩。”
都是汉子，哪里忍得？
于是三个人又出去打，这三个人打的昏天暗地，已经分不出来到底谁和谁在打，反正就是一阵乱斗，从吃过饭一直打到过了子时，三个人蹲在那气喘吁吁汗流如注。
陈冉坐在台阶上打了个哈欠，然后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杜威名说道：“他们这样打下去可能打到大年初一……就这么看着多无聊，要不然咱们下个注？”
“那得赌咱们将军输，赌咱们将军赢有什么意思？”
正说着呢外边又有敲门声，陈冉心说这大晚上的还有谁来，一开门竟是茶爷回来了，连忙让开，茶爷临睡前听到珍妃宫里的下人禀告说了须弥彦与沈冷的事，心里放不下，连夜出宫，这也就是她，换做别人哪里能随便出入禁宫，尤其是这般晚了。
看到那三个大男人脱了光膀子蹲在那喘息，一个个瞧着累的几乎瘫软，茶爷楞了一下，然后咳嗽了几声：“我不在家，三个大男人就赤膊相见了是吧？”
沈冷：“……”
夏侯芝：“嫂夫人，不是这样的……”
须弥彦：“沈将军让我们打的，打的不过瘾，他还脱了衣服打，对，他是第一个脱的。”
夏侯芝：“对对对，是他先脱的。”
三个人手忙脚乱的把衣服穿上，一个个脸红的好像烫伤了似的。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我们这是正经切磋。”
夏侯芝和须弥彦同时说道：“沈将军和夫人早些休息，我们这就告辞了。”
“这么晚了，我让人收拾一下客房。”
茶爷笑了笑：“夏侯将军家里距此足有十几里，须弥先生和李先生两个也没有找好客栈吧，就都住下，客房足够。”
须弥彦红着脸抱拳：“多谢夫人。”
李不闲看着茶爷的脸愣了好一会儿，须弥彦拉了他一把才反应过来，连忙垂首一拜。
客房里，须弥彦瞪了李不闲一眼：“枉你还也是个教书育人的先生，怎么刚才那么无礼盯着人家沈夫人看，若是让人家沈夫人骂你，我看你怎么收场。”
李不闲过去把房门关上：“你也知道，先祖曾写了一本江湖第一闲书，书中对各门各道都有涉猎，然而先祖最值得称道的便是相术，我家里有几本先祖留下的卦书，刚才无意之中看到沈夫人的面相，吓了一跳。”
“别瞎说八道，你能看出个什么。”
须弥彦并不信。
“我真的懂。”
李不闲压低声音：“沈夫人面相好奇怪。”
须弥彦：“呵呵，你要是真的懂，那你看看我。”
“早就看过了。”
李不闲道：“知道为什么那日你突然到了我家里啃我白菜，我非但没有怪你却还带着你出去喝了顿酒吗？正是因为我看你面相不凡，想着以后你多半会飞黄腾达，所以提前打打关系。”
“不要脸。”
须弥彦骂了一句，又好奇起来：“那你看我面相如何？”
“百战军中死，得封万户侯。”
须弥彦楞了一下：“不吉利不吉利，你的意思是我最终会参军入伍？然后死于第一百战的时候？就算我死了之后混个万户侯又能怎样，人都死了，不妥不妥。”
李不闲摇头：“人的命啊。”
须弥彦：“那我就不从军罢了。”
李不闲沉默片刻：“你与沈冷将军交手之际，你眼睛一直盯着他身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疤，当时想了些什么？”
须弥彦低下头：“想着若这样一个为大宁征战四方的将军若是被我杀了，我得多少次轮回才能洗清罪孽……”
“不止。”
李不闲往前凑了凑：“我还看到了你眼神里的期望，你也想像沈将军那样活着，你之前说自己练的武艺自己封存了就是，可你并不舍得，而且你骗不了我的，你决定了来找沈冷将军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想好了以后做些什么。”
须弥彦头低的更低了些：“也许吧。”
他忽然想起什么：“那你能不能看出来，我死于何时何地？”
“看不清楚，大概是北边。”
李不闲道：“可是卦书上说的未必就全都准，凡是都有因果，你从北边回来的时候心有所感所以到高航道找我，我猜着，多半是因为你在北疆杀了黑武人的刺客后改变的心意，那就是因……百战军中死，不是军中百战死，所以未必你会死于战乱，也许是到你死的那天刚好打了一百场战争。”
须弥彦忽然笑起来，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释然了：“你这劝人的真会说话，军中死就军中死，明日问问沈将军能不能收留我，你说的没错，来之前我就想过，我想从军。”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李不闲过去把房门打开，进来的竟是夏侯芝。
“须弥先生可打算好了以后做些什么？”
夏侯芝有些急切的说道：“若你还没有什么明确打算，不如跟我先回禁军做事如何？我猜着你来拜访沈将军多半也是有从军打算，你这般身手不从军真的可惜了，但你想想，若是你跟了沈将军进水师能有什么事好做，整日在船上飘着好生没有意思。”
他压低声音说道：“我已经请示了陛下离开长安城去北疆，禁军之中太清闲非我所愿，北疆如今正是缺人之际，你若有从军心思，不如与我同行，男子汉大丈夫生而从军，自然要去北疆，杀最凶的敌人，喝最烈的酒。”
须弥彦看了看李不闲，李不闲使劲儿摇头。
须弥彦长出一口气：“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去北疆？”
“北疆大将军铁流黎去世之后，武新宇将军接管铁骑，海沙将军早就已经去了水师，孟长安将军也调离北疆，那边缺人，所以我打算过了年就走，陛下已经准了。”
夏侯芝道：“我多的不能许你，五品将军有些麻烦，但六品校尉我可给你。”
“那就六品校尉。”
须弥彦站起来抱拳：“我愿随夏侯将军去北疆。”
夏侯芝大喜过望，哈哈大笑，高兴的像个孩子。
等夏侯芝走了之后李不闲一把拉住须弥彦：“你搞什么？我与你说过了不可向北，北边于你不利，前些日子我问过你生辰八字，再观你面相，多半可以看出你凶星在北，刚才我也提醒过你了不要去北疆，正因为如此我才会陪你来见沈将军，沈将军水师在南疆，你或可避开命劫，你为什么非要回北疆去。”
须弥彦笑起来，拍了拍李不闲的肩膀：“因为那是杀黑武人的地方啊……夏侯芝说，男子汉大丈夫生而从军，当然要去最残酷的战场杀最凶的敌人，我在北疆的时候喝过一杯封喉，真的好喝。”
他看向外边：“那才是酒，那才是人生。”

第五百一十八章 不眠夜
写出了江湖第一闲书的那位江湖第一闲人曾经说过，看面相手相推测命途这种事，多是察言观色，十有九骗，若想骗个升斗小民，那么几句吉利话或是几句丧气话八成便有效果，若是想骗个大户，就要提前一年甚至更久摸清底细，才能说的头头是道，骗这一户就能吃穿不愁。
可是他从不否认有真正的看相大师，他曾说自己功夫五流，看病四流，教书三流，养猪二流，看相一流。
偏偏就是这个自称功夫五流的人，一辈子有大半时候被人追杀，不管怎么逃怎么躲还就没有人杀得死，要知道那时候他将杀手行业内幕全都写了出来，点名点姓的指出当朝有名的几个杀手组织如何联络如何收钱如何做生意，追杀他的自然不是庸手。
说看病四流，冒充云游医者给当时分封在沪宁县的一位楚国亲王夫人看病，久病多年竟是被他看好了，得钱数千两，可是逍遥快活了一阵子。
说他教书三流，别忘了晚年时候他沉心教学，后来楚国朝廷里数位重臣皆是他的门下弟子。
他自己说养猪二流，他怂恿着去开养猪场的那位伙计后来富甲一方。
他自诩看相一流。
李不闲不知道自己的这位老祖宗是不是吹牛，可从留给后世之人的卦书来看，须弥彦确实会战死疆场，他观须弥彦眉心稍偏一些的那颗小小黑痣就是他的将星，也是他的煞星。
所以他不希望须弥彦去北疆，可须弥彦怎么会听？
“对了。”
须弥彦想到一件事：“既然你说自己看相有本事，为什么你没看出来之前在将军府外你拦着聊天那位就是沈冷沈将军？”
“看相不是神道，我哪里看得出来谁是谁，可我看得出来他必是贵人，交谈几句便推测出他是沈冷，不然的话你真的以为我和他聊天是在胡言乱语？”
李不闲叹了口气：“沈将军这面相，也奇怪得很。”
“你说沈夫人面向奇怪，又说沈将军面向奇怪，怪在何处？”
李不闲打开窗往外看了看，确定无人，于是关上窗压低声音说道：“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你可不要胡乱传播出去，那兴许就是杀头的重罪……我观沈夫人面相，英气勃勃，福报深厚，富贵之极，远非现在一位将军夫人所能比的，甚至可能大的没了边，可她又是个女人，所以我才说奇怪。”
“再说沈冷将军，他的面相福薄可命贵，看起来应该是个早死之人，可是突然转运，少年时候经历一场大事后就会顺利坦荡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现在面相也隐隐约约有富贵之极的样子，两个富贵之极……”
李不闲摇了摇头：“你说，如果说出去的话，会不会是招惹是非？”
“只当你是胡说八道。”
须弥彦白了他一眼：“睡觉睡觉，明儿一早去和沈将军沈夫人辞行，然后我带着你好好转转这长安城，待到年后我就随夏侯芝将军北上，若被你说的准了死在北疆，你记得在长安城外给我修一座衣冠冢，我给你的那房子之中有我寻常衣物……想想若是战死疆场多半没有个全尸，可能收都收不回来，我又不想长眠塞外，所以就拜托你了。”
“我不管。”
李不闲躺在床上：“说什么都不会管的，你不想死在塞外，那就别去北疆。”
须弥彦笑着摇头，在李不闲身边躺下来：“怎么都不会想到我会与你这样一个迂腐先生成了朋友，人生际遇真是奇妙。”
“你不是我朋友了。”
“呵呵。”
须弥彦闭上眼睛：“明天带你去书院看看雁塔看看未名湖。”
“不要理我。”
“后天可以去西山的抚云观里拜拜。”
“不要理我。”
“大后天若是也无事的话，要去顺平街，那里都是小吃美食，从这头吃到那头，天黑都吃不完。”
“不去！”
“到了大大后天你估计也缓过来了，咱们再去小淮河转转？”
“我睡着了。”
须弥彦躺在那看着屋顶，想着幸好这辈子没有娶妻生子，不然的话岂不是耽误了人家，又想到自己连个中意的姑娘都没有，自然也没有姑娘中意自己，人生也算是稍稍失败了些，好在还有小淮河这样的地方，想想就美好。
“喂！”
躺在旁边的李不闲忽然说了一句：“转完了长安城，再去一次小淮河，然后你北去边疆带上我。”
“为什么？”
“我会看相。”
“然后呢？”
“看到你快死了的时候，我提前给你买一口棺材去，要好木头的，厚实沉重，就算是你被人砍碎了我也能捡回来拼上，我还会想办法把你运回来，然后我就回来长安城踏踏实实享受你给我的这些银子还有那宅子，你就当是雇我好了。”
须弥彦笑起来，鼻子忽然发酸。
“也行。”
须弥彦看着屋顶：“但你可不能跟我上战场。”
“傻逼才跟你上战场！”
李不闲哼了一声，气鼓鼓的翻身到一边去了。
沈冷看了看茶爷已经睡熟，悄悄起身往外走，拎着两只鞋蹑手蹑脚的开门出去，茶爷睁开眼睛看了看那鬼鬼祟祟的人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那家伙，刚刚就一直在说须弥彦是个人才，若是不能留下的话就太浪费了，让他憋到明天一早再去说他如何能憋得住？
沈冷才到须弥彦那屋没多久，茶爷起身去烧了一壶水泡了茶，然后准备了一些点心一块端着送到客房门口，也没进屋，在外面说了一句：“自己来拿。”
沈冷嘿嘿笑，出门拿了东西，茶爷已经回屋睡觉去了。
结果沈冷和须弥彦还没聊几句，夏侯芝披着衣服就跑了过来，一进门就说料到了沈将军你不会老实。
深夜。
皇帝揉了揉眉角，看完了窦怀楠呈递上来的奏折，那是洋洋洒洒足有万言的一份长奏折，句句都称得上是金玉良言，窦怀楠之才远在大学士沐昭桐之上，这才多大年纪，再给他五年时间历练，到时候就算直接给他内阁首辅自然也可胜任。
可是不行，因为皇帝要把窦怀楠留给下一代大宁帝王。
“朕的精力毕竟有限。”
皇帝自言自语了一句，推开窗，外面的凉风一下子涌了进来，月色皎洁，屋子里的暖气被寒风吹散了不少，皇帝觉得精神一振。
代放舟在门外打瞌睡，没有注意到皇帝的举动。
御史台都御史赖成会是未来十年的内阁首辅，而十年之后，窦怀楠接过首辅的位子，还能兢兢业业的干上二十年，那时候窦怀楠也才六十几岁吧，从四十几岁到六十几岁，最成熟最有想法也最踏实稳定，加起来就有三十年，三十年之后呢？
皇帝想到了老院长提及过的那个如今还在书院里求学的许居善，才十三四岁年纪，已经有独到见解，不久之前老院长把许居善写的一份读书笔记带给皇帝看了看，其中诸多地方，跟窦怀楠奏折里说的重合，甚至丝毫不差。
年轻人真的让人刮目相看。
三十年后，许居善也才四十几岁，他可主内阁二十年。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若是一切都按照他的预想去做，大宁未来百年都不会有什么大乱子。
再次抬起手揉了揉眉角，觉得有些寒意，这才想起来窗户还开着，将窗户关好后皇帝活动了一下，然后缓步走进内室，衣服也不脱，就那样把自己扔在了床上，没多久就沉沉睡去，可此时距离早朝也就勉强还有一个时辰。
除了皇帝没有睡着之外，珍妃也还没有睡下。
一如既往，她又坐在窗口发呆，她睡不着自然不会是因为国家大事，她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用她自己的话说，她只是个小女人，所以在乎的只是自己的丈夫孩子。
她睡不着，是因为她太了解皇后。
当年皇后在留王府里偷走她的孩子，如今茶颜也有了身孕，皇后是万万不会容忍茶颜的孩子平安降生，那是解不开的仇。
她为什么要杀入杨家？
为什么要直入延福宫痛摔皇后？
只是因为她知道现在必须要有一个态度了，她就是想告诉皇后如果这次你再动我的孩子，我就让你下地狱，可她知道皇后是吓不住的，就如当年皇后难道就不怕留王？
那天夜里她的孩子出生，她虚弱的躺在床上，接生的人抱着孩子出去洗血迹，然后不久孩子就丢了。
那是一根刺，二十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刺着她的心。
与此同时，夏蝉亭园。
马帮老当家已经喝的醉醺醺，看起来眼神迷离下一息没准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陪着老当家喝了大半夜酒的沈先生也一样醉的差不多，笑了笑准备起身告辞。
“沈冷是我外孙吗？”
老当家忽然问了一句。
一瞬间，沈先生的酒醒了一大半。
“我……”
“是不是不是？”
“我……”
老当家坐起来，似乎也一下子就醒了酒，他看着沈先生认真的说道：“我问小蛮，小蛮不说，问你，你支支吾吾，可是小蛮说过一句话，她说这次谁敢伤害茶颜伤害沈冷，她就拼了命，可是她爹娘还在，拼命轮不到她。”
他看着沈先生的眼睛：“茶颜和沈冷是你带大的，你也算是父亲，所以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懂我的心境……若沈先生还有什么不肯说，我只好自己去查。”
沈先生沉默许久：“若……有人再伤害茶颜伤害沈冷，说到拼命，我是第一个。”
他起身往外走，摇摇晃晃。
“老当家，你问我，我不知道回答你什么，可我确定，贵妃娘娘一定已经确定了什么。”

第五百一十九章 蒙袍战刀
雁塔书院。
韩唤枝喝了一口茶，然后又看了老院长一眼，他在等老院长给他的答案，而老院长那皱的很深的眉头似乎是在表示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哪怕是被誉为博学近天道的老院长也不好回答，因为韩唤枝问的是皇家事。
韩唤枝问，如果陛下只是对沈冷有愧疚之心，为什么会如此放纵。
所谓放纵，是如今的局势。
若陛下一心让太子即位，甚至已经放眼几十年后，筹谋于未来，为何不削沈冷？
沈先生到现在也没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沈冷到底是不是陛下的孩子，可陛下已经把他当自己的儿子看，然后再看看沈冷身边的人，且不说沈先生是陛下近臣，说说看似稍微远一些的……韩唤枝自己，老院长，叶流云，珍妃，再加上珍妃娘家在两蜀道那么庞大的江湖势力，以及庄雍和孟长安与沈冷的关系。
这样说起来，难道太子即位之后沈冷不是心腹大患？
若如此，太子皇位如何安稳。
别忘了陛下认为十年后的朝廷中流砥柱窦怀楠，那也是沈冷举荐进入内阁的。
这个问题太难，是揣测圣心，所以老院长不能回答。
“先不说答案，说说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老院长看向韩唤枝：“你可知道，自己这样揣测陛下的心思是在犯错，你一生至此，都没有犯错。”
韩唤枝摇头：“我也不知道自己最近在胡思乱想什么，总是觉得陛下心思没有那么简单，可又说不上什么其他的，正如老院长所说，哪怕沈冷真的是陛下当年丢了的那个孩子，陛下也不可能让他即位，朝廷里的大人们不会接受，各大家族都不会答应。”
老院长也摇头：“你想不明白的，难道我就想的明白？”
他问韩唤枝：“你觉得陛下想的比我们会少吗？”
“自然不是。”
“顺天命吧。”
老院长淡淡道：“陛下所思所想，便是天命。”
韩唤枝起身：“后天院长大人早来些。”
老院长笑起来：“先恭喜。”
韩唤枝居然看起来有几分腼腆，哪里像是什么鬼见愁。
后天，是陛下定的他和云桑朵大婚的日子，也是叶云散和周小柔大婚的日子，朝廷里两位重臣同一天娶妻，想想就能知道会有多热闹，整个长安城场面上的人按理说都会汇聚迎新楼，那么大的一座酒楼也必然坐不下。
不同于沈冷大婚的时候，那时候天气暖和长街上也可摆桌坐人，现在这寒冬腊月的天气若是在外面吃饭，怕是饭吃不了几口，风就能灌饱了肚子。
韩唤枝起身告辞，此时刚过正午，在老院长这里吃过午饭的韩唤枝决定去见自己的新娘，她最近这两天紧张的要命，比她接手大埃斤的时候还要紧张。
按照草原上的习俗，她大婚的时候必须要有萨满在场，这次来长安她只是想念韩唤枝哪里能料到陛下会赐婚，所以并没有带太多侍从来，好在长安城里礼部做官的有个叫德旺的人曾是草原上的萨满，虽然按照他的身份地位还远不够为大埃斤主婚的资格，他只是一个小萨满，可毕竟也是唯一一个可以依赖的人了。
德旺住在九乡街，他的宅子不大，不过是礼部五品官员，当初这个人还是云桑朵举荐来的长安，礼部要熟悉各族礼数但哪里天天都有事询问，德旺在礼部并没有多少什么可忙的，算是闲职。
接到大埃斤派人送来的消息，德旺也是紧张的有些手足无措，从昨日开始云桑朵已经住到他家里来，所以更是无法平静下来。
韩唤枝第一次来德旺家，一个礼部五品闲职官员在长安城真的不算什么，长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官，说五品官遍地都是有些过了，真算起来数量也绝对比百姓们以为的多得多。
巷子比较窄，韩唤枝那辆宽大的马车没办法进来，他在巷子口下了车让随从在车边等候，一个人迈步往巷子里边走，快走到德旺大人家门口的时候，韩唤枝的脸色忽然变了变。
他穿的是廷尉府都廷尉的官服，头上戴着的是黑色梁冠，梁冠两侧各有一根垂下来的黑色丝绳，最下边分别挂着一个金属的好像天珠似的东西，韩唤枝抬手将其中一颗揪下来，屈指一弹，那东西飞上高空，发出了极尖锐的如哨子一般的声音。
然后他抽剑向前，一脚把院门踹开。
那哨子声一响，巷子口的随从立刻就朝着这边冲过来，其中一个人在韩唤枝的马车上启动了一个机关，马车顶子打开，有几枚如烟花一样的东西打上半空。
凡是看到这东西的廷尉，立刻都会朝着这边赶过来。
院子里倒着七八具尸体，看起来应该是德旺家里的下人，其中还有一个女子，从服饰上判断大概是德旺的妻子。
德旺浑身是血也不知道受了多少伤，从这一点也可以判断出他绝不仅仅只是一个小萨满那么简单，云桑朵把他举荐到长安城来，当然也算是一种准备。
她来长安，按照朝廷规制自然不能带太多手下，可是草原上的争斗总是会中原人更加直接更加残酷。
德旺是她安排在长安城的接应，一旦她出了什么事，还能到德旺这边来避一避。
在德旺身前也躺着两三具尸体，那是云桑朵的护卫，她从草原上带来的护卫个个悍勇，都是身经百战的死士，对她也忠心耿耿，这些草原汉子的实力韩唤枝很清楚，可看起来他们死的很快。
而动手的只是一个人。
院子正中站着一个身穿蒙袍的汉子，那是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的服饰。
在很早以前曾经有个极为强大的帝国叫做蒙国，横扫世界，那个时候统治蒙国的是卑人，卑人创立的蒙国破灭之后，卑族四分五裂，一部分演化成了现在草原上的铁勒人，一部分演化成了黑武那边的萨克人，还有一部分演化成了韦人。
蒙袍，是蒙帝国时候的武官服。
这种衣服，已经有至少一千多年没有见到过了。
传闻纯粹血统的卑人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分支生活在草原西北的雪山一代，因为那里气候恶劣所以人迹罕至，铁勒人曾经派兵探索过却一无所获，看到这蒙袍，才确定那传闻是真的。
蒙袍汉子回头看了韩唤枝一眼，眼神波澜不惊，似乎完全没把韩唤枝当回事。
他手里的刀也不常见，大宁战兵的制式横刀刀身就有三尺长，而且是双手刀，算是刀柄长度能达到三尺半以上，现在草原上的人习惯用的弯刀比制式横刀短一些，可也有大概两尺半，而这个人手里的刀只有两尺左右，弧度不算大，刀身又窄。
那是早就已经被淘汰了的蒙帝国制式战刀。
“他是谁？”
韩唤枝问了一句。
看到云桑朵被几个护卫挡在身后没有受伤韩唤枝心里稍稍放松了些，可是那个蒙袍汉子如此平静的眼神却让他竟然有一丝紧张。
“雪山行者。”
云桑朵回答：“早就该被灭族的人，想不到居然能找到这儿来。”
韩唤枝点了点头，迈步走向蒙袍汉子。
草原上的人，这么多年来也有人对一个女子做大埃斤不服气。
似乎是觉得韩唤枝比面前这些人更有意思些，蒙袍汉子放弃了云桑朵转身朝着韩唤枝迎过来。
两个人走到距离不到两米的地方韩唤枝出手，他的剑历来狠厉，即便是在楚剑怜面前他也有拔剑的实力，可是怎么都没有想到那蒙袍汉子的刀居然那么快，快到不可想象。
噗的一声。
韩唤枝的剑在距离蒙袍汉子还有一尺远的时候，那把形状奇怪的刀子斩在韩唤枝心口，韩唤枝脸色一白，若非反应奇快，这一刀可能伤的更重甚至死。
可最主要的是他锦衣下还有软甲，软甲挡刀剑最为有效，然而这一刀的力度将软件斩开，刀身切进了韩唤枝的身体里，血肉立刻就翻起来。
韩唤枝震撼于这个蒙袍汉子的刀居然那么快那么重，而蒙袍汉子似乎是有些意外自己一刀居然没能杀了对方。
所以他微微有些不满。
跨前一步，刀子再次扬起来。
就在这时候韩唤枝的随从冲进院，进门之后手里的连弩就激射出去，一片弩箭朝着蒙袍汉子覆盖过来，那人的刀子洒出去一片光幕，甚至让人错觉他手里并不是一把刀而是有几十把，刀子精准的将弩箭尽数斩落。
蒙袍汉子看了看韩唤枝，又回头看了看云桑朵，似乎是在盘算着继续打下去自己的胜算有多少，然后他决定继续杀。
于是他放弃了韩唤枝，转身朝着云桑朵走过去，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没有丝毫着急的迹象，连步伐都没有加快。
韩唤枝的手下射空了连弩，抽刀冲了上去。
就在那几个廷尉到了蒙袍汉子身后两米左右，他忽然下蹲，然后脚下一蹬，身子旋转了半圈后朝着后边冲过来，刀子切开一个廷尉的脖子，下一息已经将后边的廷尉人头斩落。
而在这一息，韩唤枝的剑又到了。
当的一声。
在剑尖距离蒙袍汉子的咽喉只有不到半寸距离的时候，蒙袍汉子的刀收回来挡在那，剑尖顶着刀身，他的刀稳定如山，纹丝不动。
此时，那两个廷尉的尸体才倒下去。
后续赶来支援的廷尉跳上院墙，连弩朝着这边点射过来，蒙袍汉子脸上出现了一丝烦躁的表情，刀子一抖将韩唤枝的长剑震开，然后拔地而起，他的身法算不得轻灵，好像重炮出膛一样就那么斜着的冲了出去，一个恍惚人已经在屋顶上，那些弩箭落空。
蒙袍汉子站在屋顶上回头看了看云桑朵，说了一句什么，韩唤枝对草原上的话也算精通，却没听懂。
云桑朵却没理会，已经冲过来看韩唤枝的伤势。
蒙袍汉子跳下屋顶，外面响起几声哀嚎，显然又有廷尉被杀。

第五百二十章 承诺
韩唤枝的伤很重，重到可能会错过婚期。
沈冷看到韩唤枝的时候他已经陷入昏迷，沈先生和太医院的人都到了，用过了药也包扎了伤口，沈冷看过，那伤口有些奇怪。
“刀刃应该是锯齿状。”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构想出来那把刀的形状，出刀的角度力度，带着锯齿的刀刃在足够强大的力量之下轻易的切开软甲，可好在有软甲，不然的话这一刀就是开膛。
叶流云转身出去吩咐了一声：“找到他。”
黑眼白杀抱拳：“是！”
整个长安城的江湖都动了。
陛下在来的半路上，坐在马车里的皇帝眼神有些恍惚：“后天就是他大婚的日子了。”
坐在旁边的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点头：“臣已经下令禁军封城，巡城兵马司的人也都已经调了出来，所有的客栈，民宅，今夜臣都会翻一遍。”
澹台袁术看了皇帝一眼：“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因为草原上的纷争，云桑朵做大埃斤亲善朝廷，所以草原上一直都有人不满意，这次请来的高手据说是古卑人，已经消失了一千多年的民族，古卑人的战刀术臣曾经在古籍上看到过，刀法简单直接，他们造刀的工艺落后繁复但打造出来的刀极好。刀刃上有波纹锯齿，刀子虽然不大，但只要用好了，可力斩虎豹。”
“朕不管是什么人，羌人，卑人，铁勒人。”
皇帝闭上眼睛：“找到这个人，杀了他，然后找到这一族，灭了他。”
“是。”
澹台袁术垂首：“臣一会儿去和内阁商议，给西疆大将军谈九州传令。”
皇帝语气平淡的说道：“草原上的事朕本来不想去管，朕相信云桑朵有那个能力管理好，可是现在看来，女人主事终究还是心肠稍稍软了些，夏侯芝不是要去北疆吗？他没有多少实战经验，在北疆那边如今黑武又已经收缩防守，战事难开，你分给他一万人，让他去草原。”
“陛下。”
澹台袁术本以为皇帝没有那么大的怒火，哪里知道平静的脸色下看不到的内心深处竟然有如此大的杀念，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劝一劝，草原上部族林立，这些年才刚刚太平下来，若是动兵的话一万人怎么都不够，况且打起来，就会影响几年后对黑武之战。
“不用劝。”
皇帝看起来依然平静。
“让谈九州带兵向北动一动，是谁想杀云桑朵不难查，夏侯芝带兵过去宣朕的旨意，一族不服灭一族，谁串联帮凶，那就一道灭了，黑武人的做法朕不介意拿过来用一用，告诉那些草原上大大小小的埃斤可汗，顺朕者兴，逆朕者亡。”
澹台袁术知道劝不住了，垂首：“臣遵旨。”
长安城太大，大到想要一寸一寸的翻过来找人，就算是动用全部禁军全部城防军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但动起来的何止是官府的人军方的人，还有江湖势力。
那个蒙袍汉子，今夜必然会被翻出来。
当夜，禁军紧急集结，户部和兵部的官员被陛下派去的人连夜喊起来，调拨粮草物资，只用了半夜的时间就将一切都准备好，天亮城门一开，夏侯芝带着一万禁军就能出长安。
陛下说过，报仇这种事，一天都不等。
德旺家。
皇帝看了看昏迷之中的韩唤枝，又看想脸色发白的云桑朵。
“给朕一份名单。”
皇帝依然没有情绪上的起伏，可越是这样，亲近他的人都明白皇帝的杀意有多重。
“名单？”
云桑朵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朕曾经对你说过，草原有你帮朕守着朕安心踏实，可现在看来你并没有守好，朕还对你说过，若有朝一日朕觉得草原上有了威胁，那就不是你帮朕守着草原，是朕帮你把草原清一遍，你不要告诉朕你不知道人是谁找来的，一炷香之内把名单写出来交给澹台。”
皇帝起身到外边客厅坐下来，再次闭上眼睛：“去找，去查，朕不回宫，就在这等着消息。”
皇帝到的时候，沈冷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他不知道去哪儿找那个蒙袍汉子，但他知道如果不手刃此人，别说今夜他睡不着，以后也睡不踏实。
黑线刀绑在背后，他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出来的时候甚至连茶爷都没有告诉，更不会带上陈冉他们，那个刀客的武艺很强，连韩唤枝都挡不住一刀，陈冉他们自然更挡不住，沈冷又怎么可能会让茶爷冒险？
距离沈冷隔着几条街大概四里外，有一户人家门外停着一个车架，马在院子里，车在门口，或是因为家宅不大，所以车习惯了留在门外。
车厢里，蒙袍汉子闭着眼睛盘膝坐在那，他没有睡着，耳朵一直在听着四周的声音，他需要休息，对于出刀杀人来说他其实并不熟悉，因为在雪山那种地方没有人可杀，能见到的都是自己人。
卑人曾经创造了这个天下最大的帝国，可是没多久就四分五裂，以至于卑族都险些灭亡，在雪山里的这一脉一直都觉得他们是卑族最后的纯净血统，是高贵的帝国皇族。
可是那帝国已经灭了一千多年。
找到他们的人说，如果能杀了草原上的大埃斤就让他们回归草原，可以得到一片丰美的草场，甚至可以得到一万头羊和一千头牛，他的部族没多少人了，这些牛羊足够。
所以不擅长杀人却擅长杀人技的他来了。
许久之后，蒙袍汉子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咽喉，咽喉上有个小小的破口，有一滴血已经凝固在那。
逼走他的并不是那些身穿黑色锦衣的武者，也不是那令人心里发寒的连弩，而是那个人的剑，只差分毫……他闭着眼睛，脑海里都是那一剑的出剑角度和力度，他并没有反应过来，他只是比那个人更快了一些。
如果当初帝国有这样强大的连弩，应该还能打下更大的疆域。
蒙袍汉子睁开眼睛，因为他听到了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走动的时候铁甲发出的声音。
他从雪山来，初见长安的时候觉得自己到了天国，大，繁华，锦绣，让人目不暇接，也许这就是他们这一脉老人口口相传之中曾经那强大帝国都城的样子。
蒙袍汉子屏住呼吸，坐在那纹丝不动，就像是一块石头，一棵树，又或者是这辆马车的一部分。
半个时辰后。
有消息到了德旺家里。
“陛下，在据此七里之外的东延街发现了贼人踪迹，巡城兵马司以五个十人队为一组沿街巡查，在东延街……五个十人队被杀。”
皇帝依然闭着眼睛：“知道了。”
五个十人队，巡城兵马司精锐的城防军，居然被一个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全都杀了，大宁的五个十人队配合作战威力有多大？
“卫蓝。”
皇帝吩咐了一声：“你也去。”
卫蓝愣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离开：“臣不能离开这。”
“朕的话你也不听了？”
卫蓝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交代手下禁卫将院子里里外外都护住，然后离开了德旺家里。
又半个时辰，第二个消息传来。
流云会的人在城西发现了那个人的踪迹，身上有血迹，就那么走在大街上居然没有躲藏的心思似的，主要搜索的兵力都在城东这边，搜索城西的流云会弟子人数也不算多，所以……又没能拿下。
十三个流云会弟子被杀。
不过有两个人逃了，说是那个人身上血腥味很重，应该也受了伤。
城西发现此人的地方距离德旺家里已经有十几里远，从上一次有消息传来到现在才半个时辰。
一棵树上，蒙袍汉子手扶着树枝站在那看着一队火把游龙一般过去，他脸上也都是血迹，那是杀人的时候溅在脸上的，衣服被血染湿了，寒风一吹，风似乎能钻透他的蒙袍直接钻进骨子里。
可他不在乎，他生活在雪山，不怕冷，也不怕死。
他必须要杀死云桑朵，只有云桑朵死了他的族人才能从雪山里搬出来，回到草原上，那里会有丰美的草场会有牛羊成群，他似乎已经看到了亲人们在草原上放牧高歌，那是草原上一位埃斤做出的承诺，他会杀了人去换草场，他从不食言，如果是雇佣他的人说话不算话，那就会有和他一样的人拼死也要杀了那个埃斤。
我做到我答应的，你若是做不到你答应的，那就死。
直到现在他没有一丝逃走的念头，死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死在他看来是去天国，天国有部族曾经的辉煌，长安城这么美这么繁华，死在这，就是死在了天国。
更多的火把朝着这边过来，他嘴角勾了勾。
大批的兵力和高手从城东往城西这边转移，而他已经穿过夜幕朝着德旺家回来，他不会打仗不知道什么叫声东击西，但他是个猎人，合格的猎人。
蒙袍汉子能够看出来云桑朵的眼神里有多在乎那个被他砍伤的男人，而那么重的伤必然不能轻易移动伤者，所以只要那个受了伤的男人还在那户人家，云桑朵必然也在。
他掠上高处，蹲在屋顶上看向那个院子，四周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士兵，所以他皱了皱眉，似乎和他预计的不太一样。
可他还是不打算走。
刀柄如果血太多就会打滑，手就握不稳，所以他用布条将刀绑在了自己右手上。
深呼吸，然后双脚骤然发力。
他不会什么轻功身法，他弹跳出去靠的都是力量，人如重炮一样从这个屋顶直接跳到了另外一个屋顶，身后瓦片纷飞。
落下，刚要再次发力，就看到有个年轻男人站在对面，缓缓的摘下了背后挂着的黑线刀。
那把刀出鞘的时候，在月色下，仿若惊雷。

第五百二十一章 刀与剑
沈冷不知道去什么地方找到那个刀客，可是后来他得到了消息说在城西发现了刀客的踪迹，在他准备赶往城西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然后回到了德旺大人外的这条巷子口，刀客没必要故意在城西露面，他的目标还是这里。
远处房顶上一个黑影如鹰一般掠起，黑影后面飞起来的残碎瓦片足以说明这个人的实力。
沈冷在两侧的墙壁上来回蹬了几下掠上屋顶，缓缓的将背后黑线刀抽出来。
在蒙袍汉子看来，那是一把他已经熟悉了的大宁制式横刀，似乎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可就是没来由的心里紧了一下，年轻人站在那就是一道门，他离开雪山的时候族人说你此去小心，他说我刀在手可开天国之门，他们称原来的蒙帝国为天国。
而那年轻人持刀站在那，哪里有什么天国门，只有一道地狱门。
打开是地狱，打不开也是地狱。
他往四周看了看，随着沈冷将他拦在屋顶上，四周的禁军士兵已经聚集过来，无数的弓弩瞄准了他。
“你应该有在乎的人。”
蒙袍汉子忽然说了一句宁人的话，虽然说的蹩脚，但还能听得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沈冷的眼睛。
“看得出来，心中有在乎的人才会无惧，不然你不会拦住我面前。”
沈冷没说话。
“我必须杀了云桑朵。”
蒙袍汉子将刀子戳在屋脊上，然后将那件稍显厚重的蒙袍脱了下来，他蒙袍之下并没有单衣，那身肌肉看着好像随时都要炸开似的，在他的胸口有一个很大的狼头刺青，如同活的一样，后背上则是一只振翅高飞的雄鹰。
沈冷道：“你和我说这句话，是想表达什么？”
蒙袍汉子摇头：“我是在和自己说，我刚才似乎动摇了一下。”
他将战刀拔出来：“我也有在乎的人，为了他们我必须进那个院子。”
沈冷摇头。
蒙袍汉子一脚蹬在屋脊上，人借力向前，这一步就到了沈冷面前，刀将月色斩开。
沈冷没有如以往那样反击，他看过韩唤枝胸口的伤，也问过当时在场的廷尉，没有人看清楚那一刀究竟有多快，所以沈冷不确定自己同时出刀会不会比对方更快。
那一刻，仿佛回到了禁军大营的小演武场，那是澹台大将军练功的地方，在那个小校场上沈冷一次一次被澹台袁术的木棍敲掉他手里的刀子，而每一次都是他先出刀。
澹台袁术说，若两个人实力相当，你出刀我也出刀，多半是同时被一刀砍中，我年纪比你大，出手未必有你快，为什么你处处受制？
因为距离。
你出刀是奔要害，而我出刀是奔你的手，我攻击的距离更短，因为只要你出刀你的手必然是伸出来的，我出手斩你的手腕，比你出刀斩我的胸口要快。
沈冷侧身，一刀斩向蒙袍汉子的手腕。
蒙袍汉子脸色一变，那已经劈出去的刀有开山之势，可却硬生生的向后拉回来一些。
沈冷出刀的时候侧身，敌人的这一刀必然会斩在他身上，他确定自己避不开，就如韩唤枝一样避不开，可是他一刀也能将蒙袍汉子的右手斩掉，所以他还有下一刀，蒙袍汉子没有。
当的一声。
沈冷的黑线刀斩在蒙袍汉子的刀背上，蒙袍汉子硬生生收回来了大概一尺的距离，刀势一顿，沈冷这一刀却力道十足。
蒙袍汉子的刀被砸了下去，若非那把刀被他死死的绑在手上，这一刀已经被震落。
沈冷一刀得势，黑线刀翻转过来往上撩出去，蒙袍汉子向后退了一步，这是屋顶上并不平坦，脚下不稳，身子向后仰了出去。
沈冷一刀向上没有切中蒙袍汉子，刀已扬起。
所以落下更狠。
可就在这一刻，蒙袍汉子的双脚抬了起来踹在沈冷的胸口，两个人一个往前一个往后摔了下去，沈冷落在屋后，蒙袍汉子落在院子里。
蒙袍汉子后背撞在地上，脑袋有些昏沉，听到了屋子里传出的尖叫声他微微皱眉，觉得有些烦躁。
噗的一声轻响，刀光闪起，沈冷一刀将门栓斩断推门走了进来。
屋子里的尖叫声又起。
“不用怕，我是大宁战兵将军沈冷，有战兵在，你们不要怕，谁也别出门就好。”
沈冷朝着屋子里喊了一声，迈步走进院门。
“你有很多手下。”
蒙袍汉子看了看四周，院墙上屋顶上很快就都被大宁的士兵占据，那些弓弩依然瞄准着他。
“为什么你非要自己和我打？”
他抬起手用刀指了指那些士兵：“你只需一声令下，便有上百弩箭射向我，我不可能都避开。”
沈冷走到他面前两米左右，指了指蒙袍汉子的胸口：“那里。”
蒙袍汉子随即想到了自己砍在那个黑衣男人身上的刀伤，然后笑起来：“我们卑人也是这样，你待我好我就待你好，你如何对我，我就如何对你，你在我心上砍一刀，我就在你心上砍一刀。”
沈冷道：“屁话，我砍你心上一刀，你怎么砍回来？”
蒙袍汉子忽然出手，刀横扫出去直奔沈冷咽喉，刀法并没有什么精妙之处，只是太快太凶，沈冷依然后出手，黑线刀依然斩向蒙袍汉子的手腕。
一刹那间，蒙袍汉子右臂扬起来避开沈冷的刀，左拳朝着沈冷打了过去，然后就是砰砰两声闷响……两声，是因为沈冷的左拳也狠狠的砸在他的胸口。
两个人再次同时后撤，胸口疼的有些厉害，蒙袍汉子赤裸着上身，被沈冷一拳击中的地方甚至凹陷下去了一些，慢慢在恢复过来。
噗。
蒙袍汉子啐了一口血，往院外看了看，那边是云桑朵所在的地方。
“宁人，我觉得你和我很像，如果是一个心中没有守护的人，做不到这样。”
他再次出刀。
院子里刀于刀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一开始还是一声一声的有所间隔，后来竟是连成一片，蒙袍汉子改变了策略，不再去砍沈冷的要害，而刀刀直奔沈冷的右臂，沈冷便一刀一刀接下来。
火星在院子里一次一次的迸发出来，屋子里小孩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大。
砰！
沈冷和蒙袍汉子同时向后飞了出去，两个人都撞在院墙上，这院子虽然不大，可东西跨度也有四十米，两个人的力度太凶残，以至于向后震飞收都收不住。
沈冷抬起手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眼神里的斗志越来越旺盛。
这个人的实力，比须弥彦要强。
若此时和蒙袍汉子交手的是须弥彦，怕是他已经死了。
蒙袍汉子再次站直了身子，又再次往云桑朵所在那个小院的方向看了看，右脚抬起来忽然向后蹬了一下，那一脚直接将院墙踹的坍塌下来，而他借力一刀斩落，沈冷横刀架住，巨大的力量之下被推的向后滑了出去。
可下一息，蒙袍汉子却转身从坍塌的院墙处冲了出去，七八支弩箭落下来，都落在他身后，从院墙上摔落下来的禁军士兵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刀子扫过，两三个禁军士兵又倒了回去，每个人的咽喉处都有一刀血口。
发了狂的蒙袍汉子哪里还去管那么多，纵然有无数羽箭都射在他身上他也要冲进那个小院子里一刀将云桑朵送进地狱。
那是他必须完成的事，族人在等着他，等着那片草场，等着牛羊成群。
就在他冲到那小院门口的时候，看到院门处站着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衫的女子，年纪不大，披着一件雪白的貂绒大氅，左手里握着一把古朴的长剑微微抬起，右手距离剑柄并不远随时都要将剑抽出。
“死！”
蒙袍汉子暴喝一声，战刀从天而落，速度快的无法想象，这一刀的力度之下，拦着他的人只能是被一劈为二。
他看到了一束光。
只是一束光。
然后那个拦在他面前的少女向旁边横跨一步，再然后蒙袍汉子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往前扑倒了下去，他的脖子上多了一个血洞，一个前后通透的血洞，剑从他的咽喉刺入后颈刺穿，却快的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沈冷追过来，看到那扑倒下去的蒙袍汉子楞了一下，他打的算是狼狈，身上脏兮兮的，脸上也是，衣服上还有对方留下的拳印脚印。
“你没事吧？”
他问。
站在门口的当然是茶爷。
茶爷摇摇头，所以马尾辫也一甩一甩的。
“没事。”
沈冷：“那就好，不是让你在屋子里别出来的吗。”
茶爷：“你打的太久了。”
沈冷用刀拄着地大口喘息，也不知道说句什么好。
茶爷一直都没有看蒙袍汉子的尸体，她只看沈冷：“我怀了孩子，最好还是不要见血，哪怕只是不看到也好，我看不到孩子也就看不到。”
沈冷迈步过去，手拉着茶爷的手：“闭眼。”
茶爷嗯了一声，闭眼。
沈冷拉着她往院子里走：“抬脚，对，落步……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他问：“刚才你是怎么出的剑？”
“如往日练剑一样。”
“哦……”
沈冷回头看了看门外那具尸体，趴在那，自始至终沈冷好像都没有仔细看过他长什么样子，眼睛里只有那个人的刀。
皇帝从屋子里走出来，看了看沈冷又看了看茶爷，然后摇头。
沈冷觉得此处自己应该脸红，可他当然不会脸红。
“朕让龙虎山小张真人去你家里给你驱邪，为孩子祈福。”
皇帝道：“朕是天子，令出法随，孩子必然无事。”
看他那样子，好像比茶爷还要紧张些。
也就沈冷好像心比较大。
皇帝让沈冷带着茶爷回屋休息，他走到门口看了看那具尸体，趴在那的汉子后背上雄鹰刺青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诡异，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高飞，穿过山河，飞回雪原。

第五百二十二章 玉镯
世上最复杂的是人心，复杂到连人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有多复杂，复杂并不是一件单纯的坏事，因为复杂所以人创造出来各种各样的行业和东西，社会才得以发展。
世上最简单的也是人心，比如沈冷只爱沈茶颜，沈茶颜只爱沈冷。
也比如韩唤枝和云桑朵。
突如其来出现的蒙袍汉子势必会影响到韩唤枝的婚礼，一夜过去他还没有苏醒，而明天就是陛下定的婚期。
叶云散去求见陛下，说等到韩唤枝康复之后再说，他和周小柔商议过，两个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还有了孩子，婚礼只是一个形式罢了，等到下次回长安的时候再补也不迟。
皇帝迟疑，没应允。
叶云散此去北疆，不知何日是归期。
很多人都守着韩唤枝，就如同在过往岁月里他于无形之中守着很多人。
沈冷担心茶爷身体会熬不住，商议了一下决定把她先送回家里。
马车上，茶爷闭着眼睛休息，一天一夜没有睡脸色稍稍有些发白。
沈冷安静的坐在她旁边，也困，也乏，可是睡不着。
将茶爷送回家里安顿茶爷睡下，他去洗了一个热水澡，泡在大水桶里浑身上下的那种乏困感觉也消散了些，闭上眼睛，脑海里回忆着那个人的刀法。
简单直接，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那种超绝的判断力和反应力绝非天生，而是在长期的训练之中练就出来，也不知道那个人在雪山之中整日和什么搏斗，才会有那么凶狠的刀法。
卫蓝的剑，澹台袁术的槊。
沈冷想着这两个人和那个刀客的相似之处，似乎只有一点……精准的预判，可搏斗之中还有时间去思考，在战场上根本就没有时间想这些，哪里还有什么预判，只是一刀一刀的劈砍。
所以在个人武艺上，沈冷觉得自己也就是个十了。
似乎还有些不满意。
当然，和茶爷打的话，他一定不行。
茶爷的剑法适合单打独斗，说到一对一，天下谁是楚剑怜的对手？
不知不觉竟是在木桶里睡着，水凉了之后才醒过来，连忙擦干了身子出来，黑獒在门口摇着尾巴等他，沈冷蹲下来在黑獒脑袋上揉了揉：“守着茶爷。”
黑獒呜呜的低鸣两声，似乎连它也懂得不能太大声音吵醒了女主人。
沈冷换了一套衣服出门，韩唤枝已经被转移到了宫中方便太医院的御医随时诊治，沈冷到未央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站在未央宫门外等着叫进，一辆马车在宫门外远一些的地方停下来，两个身穿草原人服饰的少女各自抱着一个红色的包裹往宫门这边跑。
“什么事？”
沈冷心急，拦住那两个少女问了一句。
“大埃斤让我们回去把喜服取过来，她说要穿着喜服等韩大人。”
沈冷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没等宫里的人回复就跟着那两个草原少女跑进去，城门口的禁军都认识沈冷，所以也没有阻拦。
韩唤枝就躺在保极殿里，沈冷跑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了哭声，一瞬间他的两条腿里好像被灌进去什么东西似的，再也迈不动步子，心跳的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白，胸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涨一涨的，好疼。
他走不动，但咬着牙一步一步朝着保极殿里走，那两个草原少女已经超过他跑进殿门。
沈冷走到殿门处，竟是有些摇晃，伸手扶着门框看向里边。
他不敢看。
皇帝就站在那张床旁边，背对着沈冷，所以沈冷看不出来皇帝有什么反应，好多人围在那，所以他也看不到躺在床上的韩唤枝。
嗓子里好像有一股火烧着，张开嘴，血就可能会吐出来。
沈冷艰难的走到床边不远处，再也忍不住，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皇帝听到沈冷的哭声回头看了一眼，沈冷已经蹲在那两只手抱着头嚎啕大哭，哭的颤抖。
“你为什么哭？”
皇帝问。
沈冷抬起头，泪水满脸。
然后他看到韩唤枝靠坐在床上，正在看着他笑。
那哭声，是因为云桑朵看到韩唤枝醒了喜极而泣，沈冷楞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的跌坐在地上，然后又哭……可能连皇帝在那一瞬间都没办法理解沈冷的感受，他小时候经历的那一切，加上后来学到的那一切，都让他无比在乎每一个在乎他的人。
如果没有沈冷那样的人生，又岂会有沈冷如此的反应。
皇帝愣了一会儿才醒悟到是怎么回事，走到沈冷旁边蹲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在这一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孩子，他忽然觉得心里很疼，是有多苦难的童年才会如此在乎那些对他好的每一个人？
皇帝的手抬起来，最终落在沈冷的头顶，揉了揉。
“不哭。”
皇帝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把沈冷搂在怀里，天知道是为什么，沈冷就忽然控制不住了，在皇帝怀里哭的撕心裂肺，哭的歇斯底里，仿佛这么多年来所有的委屈和累一下子全都宣泄了出去。
而皇帝只是抱着他，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的拍着：“不哭，不哭。”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忽然都有些心疼。
那天在保极殿的这一幕，可能会让很多人记住很久很久。
东暖阁。
皇帝坐在书桌后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胸口，衣服已经湿了好大一片，都是被沈冷的泪水打湿的，他的手摸着衣服湿的地方，像是整个人已经放空了一样，连眼神都有些空洞。
沈冷在外边大殿里和韩唤枝在说话，皇帝听着那个傻小子的笑声也不由自主的笑了笑，忽然间脑海里就出现了沈先生之前对他说的些话。
沈冷是不是陛下的孩子，还不确定。
皇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忍不住问自己，若以后确定了沈冷是自己的孩子，那现在的这一切也就值得，可如果最终确定了沈冷不是他的孩子，他将如何处置？
保极殿大殿里，韩唤枝朝着御医摇头：“不用再劝了，明天一早帮我把衣服换了，现在还不能换，躺一晚上，喜服会有褶皱。”
他看向云桑朵：“以前拖的太久，现在一天都不想拖下去。”
云桑朵点了点头：“就在这，明天吉时到，你在这，我也在这，便是婚礼。”
韩唤枝依然固执：“说好了如何就如何，我要骑着马把你迎娶过来。”
沈冷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说话有些不合时宜，可没忍住：“能别吹牛了吗？你现在这个样子还骑马？颠簸之后伤势万一有什么变化，以后你还想不想要孩子了？”
韩唤枝一脸为什么的表情。
沈冷认真的说道：“根据我读的医书来分析，你这伤在心脉，若是强行活动的话伤势顺着血脉下行，你也粗通医术，你当然知道血脉汇聚之处一在心脏二在肾脏，所以会影响你的肾。”
韩唤枝：“请你出去，把门也关一下。”
沈冷嘿嘿笑：“陛下也不会答应的。”
“朕答应。”
皇帝从东暖阁出来，身上那件衣服还没有换，他走到韩唤枝床边低头看了看那张惨白色的脸：“你不是总说你的马车是天下第二舒服的马车吗？那你不行，朕有天下第一舒服的车驾，明天一早，朕会以御辇送你和云桑朵到迎新楼成亲，刚才朕派人去你家里，让人把你家布置了一下，太医院的人会分成两批，一批随行，一批在你家里等着，你和云桑朵大婚典礼之后朕再以御辇送你们两个人回家。”
韩唤枝激动起来：“陛下，不行，那有违礼制。”
“天下谁最大？”
“陛下最大。”
“那礼制自然是朕说了算。”
皇帝看了看沈冷：“你进来，朕有些话要跟你说。”
沈冷垂首，跟着皇帝进了东暖阁。
皇帝坐下来之后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着说。”
沈冷欠着屁股坐下来，等着皇帝说话。
皇帝似乎是在整理措辞，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朕知道你从小没有父母疼爱，孟长安到了长安之后你也没有兄弟陪伴，总是孤单的……所以朕要告诉你的是，寻常的百姓家里若有兄弟多人，父母多会教导说，你们兄弟之间，不要争抢，该给的，爹娘自然会给，不给的，不要去抢。”
沈冷听的一头雾水。
皇帝似乎觉得自己说的有些直白，停顿了一下。
“朕的意思是……”
皇帝又沉默下来。
“朕的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他看向窗外：“回去吧。”
沈冷起身拜了拜，依然一头雾水。
皇帝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沈冷的背影，不由得苦笑一声，自己这是怎么了？
保极殿里，韩唤枝看着云桑朵红红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我从不曾给过你什么承诺，今日是第一次，就连婚礼的日子也是陛下定的，所以不算是我的承诺，这第一次总是要郑重些……”
他往四周看了看，发现了那个带血的锦囊，那一直都是他贴身放着的东西。
韩唤枝伸手把那血迹斑斑的锦囊拿过来，打开，从里边取了一个成色并不好也有些裂纹的玉镯：“我之所以少年离家，是因父亲早死，母亲撑了两三年后也追父亲去了，她临走之前只有这个东西留给我，让我以后传给她儿媳。”
韩唤枝看着云桑朵：“不贵重，也不漂亮，你能接受我用这样的东西做聘礼吗？”
云桑朵看着韩唤枝流泪，忽然跪下来双手捧着那玉镯：“谢母亲大人。”
韩唤枝抬起头，使劲儿忍着不让眼泪往下流。
哪里忍得住。

第五百二十三章 铁券
有史以来，未央宫的宫门第一次没有按照时辰打开，比往日都要早些，陛下的御辇缓缓驶出宫门，躺在御辇里的韩唤枝手紧紧握着云桑朵的手，虽然说按照这样的行程没能去小萨满德旺家里接亲，可有些时候事有小不足反而更显得弥足珍贵。
云桑朵哪里还会在乎这个，她只在乎不要松开韩唤枝的手。
因为不知道那个蒙袍汉子究竟是不是孤身一人来，所以禁军内卫都加强了防范，之前调查了长安城所有城门这些日子的进出登记，倒也没有什么发现，当然那蒙袍汉子是怎么进来的也在查，如果没有内应的话，他没有身份凭证，如何能轻易进来。
再强的高手，也不可能飞跃长安的高墙。
沈冷和茶爷已经早早在迎新楼等着了，别人都在大厅里坐着，沈冷跑去迎新楼后厨给茶爷熬了一小锅粥，然后端到茶爷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丝毫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害臊的，从三品的将军在今天这个场面下跑去给夫人熬粥，熟悉沈冷的人自然明白他的在乎，不熟悉沈冷的人怕会在暗中说两句他跌身份，再加上一句惧内。
不熟悉的人，沈冷在乎这个干嘛。
茶爷当然也不在乎陌生人怎么看，沈冷说出去一趟，茶爷以为他去迎一下陛下车驾，哪想到他是去熬粥的，傻冷子总是在不经意间制造些小甜蜜出来。
“慢慢喝。”
沈冷坐在茶爷身边，怀里抱着那锅粥，好像护食的小狗，可奶可狼的那种。
除了茶爷，谁也不给喝。
不多时外面鞭炮声起，所有人都出门迎接，两侧各有一支队伍来，约定好了时辰，叶云散的迎亲队伍和韩唤枝那边同时到达。
喜乐奏响，鞭炮齐鸣。
可就在距离迎新楼没多远的一家客栈里，二楼有一间屋子的窗户开着，没开灯，一个人站在那看着不远处的热闹微微皱眉。
他是荀直。
从东疆逃离之后他隐藏了一段时间，然后又悄悄返回长安，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搞一个新的身份凭证自然不算什么难事，而来自雪山的蒙袍汉子就是他接应过来的。
皇后这些年来在暗中都和草原上的人有秘密接触，她藏的最深的是一支为太子即位之后准备的死士队伍，其中不仅仅有武艺高强之辈，分成天地人三个等级，还有谋士，医者，甚至是道人，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也有鸡鸣狗盗之辈。
而当初给皇后出谋划策准备这些，正是荀直。
草原历来都是大宁极重视的地方，有云桑朵在，她又那么年轻，陛下待她不错还有韩唤枝的原因，所以云桑朵自然不可能对大宁有什么反叛之心，未来几十年草原都是云桑朵的。
可若将来太子即位，草原上的云桑朵会对太子臣服？况且，荀直谋的可不是太子顺利即位，那样的话最少还要等上二三十年甚至更久，太子已经二十几岁，陛下春秋鼎盛，若不出意外陛下再做三十年皇帝似乎也没什么困难的，那时候太子已经五十岁了，他等的起，皇后等不起，荀直也等不起。
皇后是要看着太子即位才放心，正常来说，她哪里有把握死在陛下后边。
世子李逍然死之后荀直一直都在思考，他本来想做更大的挑战，不去辅佐太子而是辅佐李逍然，可实在没想到李逍然太自以为是，又不会真的信任任何人，以至于身败名裂。
荀直再无他法，只好回到皇后那边。
对于他来说，唯有皇帝突然死了太子即位，他才能有更多的时间去施展抱负，本瞧不起沐昭桐，忽然又有些羡慕沐昭桐，无论如何，那是主理内阁三十年的内阁首辅大学士，他现在谋的急一些，他自己再活的长久些，才能超过沐昭桐那三十年。
“云桑朵没死。”
他身后的人压低声音说道：“先生的计划似乎没有什么作用。”
“真的吗？”
荀直笑起来，笑容有些诡异。
他没有回头，皇后派谁来他并不在意，当然他也知道来的是谁，他的自信是源于他知道虽然皇后已经怀疑，可暂时离不开他。
站在他身后的人看起来三十几岁，身上穿着一件很寻常的布衣，整个人都隐藏在黑暗之中，若不说话，可能连荀直都会忘记了他的存在。
天地人，人字科的主事人。
这三科的主事人，人字科主事人名为无名人，地字科的主事人名为莫名地，天字科的主事人名为未名天，虽然这个长远计划是荀直建议，可现在这三科人员荀直并不熟悉。
无名人听到荀直的反问，忍不住冷笑：“我不知道先生还有什么心情能笑出来。”
“所以你只配做人字科的主事人。”
荀直的讥讽如刀。
无名人脸色变了变，眼神里有杀机一闪即逝，此时此刻荀直背对着他，以他对自己武艺的自信，杀荀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想好了吗？”
荀直忽然问了一句。
无名人皱眉：“想好了什么？”
“想好了杀不杀我。”
荀直淡淡道：“你刚才一定动念想从背后一刀戳死我，因为我戳到了你的自尊，可你又不敢杀我，因为你毕竟只是人字科的主事人，你倒也不用太自卑，天地人三科的存在是因为我，说我是这个组织之父也没什么不妥的，娘娘那边还舍不得，你们这些人也就只能忍着。”
他看着灯火通明的迎新楼：“你以为我只是想杀一个云桑朵？要杀云桑朵，在草原上比在长安城机会更多，来自雪山上那个刀客的实力你们也都清楚，莫说你们人字科，就算是天字科有几个能和他相比？仅仅是杀一个云桑朵，何必让那样实力的刀客万里迢迢跑到长安城来。”
无名人皱眉：“先生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让云桑朵在长安城死，死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当然若没死也不是什么损失。”
荀直道：“死在草原上比死在长安城对陛下的刺激哪个大？让陛下眼睁睁的看着有人自草原来要杀云桑朵，哪怕云桑朵不死，陛下也会怀疑云桑朵对草原的控制，会觉得云桑朵不行，帝王的心里一旦对一个人生出不行的念头，这个人死不死已经不重要。”
“其次，陛下因为这件事会觉得草原上极不稳定，夏侯芝带着一万禁军出长安直奔草原，还有旨意给西疆大将军谈九州让西疆重甲往北动一动……陛下是要对草原上开刀了，多好。”
荀直笑起来：“这才是我的目的，让草原上的人恨陛下。”
无名人沉默许久：“可我还是觉得云桑朵没死有些可惜，韩唤枝没死更可惜。”
“所以你只是人字科的主事。”
荀直道：“回去吧，原原本本把我说的话告诉皇后娘娘，她会明白。”
无名人往后退了一步，人完全陷入了黑暗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荀直站在那看着迎新楼很久很久，然后举手抱拳：“恭喜了韩大人叶大人，两位都是大宁国之栋梁，我无意伤害，只是各为其主，若以后还能同朝为官，我再补一份贺礼吧。”
他伸手将窗户拉上，在黑暗之中坐下来，也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按照规矩，陪着新郎新娘参加婚礼的年轻人都应该是没有成亲的才对，所以沈冷虽然争取了一下这个机会，可到底还是争取不来，伴郎是古乐，一是因为模样帅气撑场面还是廷尉府的人，二是为了贴身保护韩唤枝，其实沈冷想做伴郎当然也是为了贴身保护，咳咳，也为了伴郎大红包。
古乐扶着韩唤枝压低声音：“大人，能不能行？”
韩唤枝嘴角微微一勾：“走几步路而已，下次你再问我行不行，我就把你贬为百办。”
古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沈冷虽然不是伴郎可始终都在少稍远一些的地方随行，他没带刀，这么大喜的日子带刀出现自然不吉利，连外边的兵甲都用红布遮了，他怎么可能带凶器，可是小猎刀的刀鞘还贴身带着，绑了红绳。
“韩大人你过分了啊。”
沈冷笑着说道：“本来就脸白，你还抹粉……”
韩唤枝强忍着笑：“怎么的，粉是陛下御赐的。”
沈冷想了想那是皇帝的粉，忍不住幻想起来皇帝坐在梳妆台前涂脂抹粉的样子，回头一笑百媚生，沈冷一哆嗦，那画面挥之不去，又一哆嗦。
皇帝此时已经先一步进了大厅里坐在主位上，他今日是两对新人的主婚人，两侧文武百官都已经到了，俨然将朝会搬到了迎新楼似的。
时至今日，迎新楼也不算是什么秘密，陛下似乎也懒得再遮掩什么。
代放舟压低声音提醒：“陛下，吉时到。”
皇帝站起来：“沈冷。”
沈冷嗖的一下子跑到门口，抬起头，用最大的力气喊出来：“吉时到！”
迎新楼外，迎来一阵鞭炮声组成的海啸。
皇帝走到两对新人面前，沉默片刻后说道：“朕一直都在想，给你们准备一份什么样的贺礼才对得起你们过去几十年来的忠诚你们的信义，对得起你们待朕的一片真心，对得起黑武之内隐姓埋名，对得起廷尉府里兢兢业业。”
他伸手，代放舟连忙地上来两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这是两块铁券。”
皇帝分别递给周小柔和云桑朵。
“帮你们的男人收着。”
所有朝臣都愣住了，铁券？免死铁券？

第五百二十四章 一年一次
沈冷和茶爷两个人手拉着手从迎新楼往回走，大婚的热闹已经过去，两对新人也已经各自返家，叶云散那边回去应该就要收拾东西了，已经定下来大年初二就北上，此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长安，叶云散之前对陛下说，不破黑武誓不还。
北疆。
老将军铁流黎去世之后武新宇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以前极注重自己的仪容，衣服不能脏脸上不留胡子，看起来永远都是那么清清爽爽，可自那之后他完全不在乎个人的形象，脸上留起了络腮胡，衣服许久都不换，可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刚强。
“队伍派出去了吗？”
“回大将军，已经派出去。”
世子李逍善抱拳：“支援息烽口的队伍已经出发，黑武人也没有真要打的意思，只是为了支援渤海稍稍骚扰一下，咱们的队伍只要动一动，黑武人应该就会撤回去了。”
“世子，你错了。”
武新宇一边走一边说道：“你分析的很对，但想法错了，每一战不管能不能打起来，都要当做必然会打起来去准备，我们都以为黑武不会真的动息烽口，以为只是以为，兵法上有以为，战争里没有以为。”
李逍善垂首：“卑职记住了。”
“你们都会去休息吧。”
武新宇看了看天色：“我一个人走走。”
如今他已经是北疆大将军，督管整个北疆军务，乃至于北方几道的战兵都归他节制调遣，这莫大的权力却并没有让他喜悦，他更愿意跟着老将军铁流黎干，哪怕被铁流黎呼来喝去，哪怕被骂的狗血淋头他也愿意，铁流黎是他义父，可从没有把他当义子看，而是当亲儿子看。
让跟着的亲兵都回去休息，武新宇一个人到了老将军铁流黎原来的住处，他不修边幅，可是老将军这住处每日都要让人过来打扫，若是得空了，他就会亲自过来，打一盆水，把老将军常用的那些东西都擦一擦，亲兵做事他也不放心，就好像害怕老将军哪一天忽然就会推开门进来，看着没有擦干净的桌椅没有擦干净的笔架发脾气。
大将军铁流黎的样子，就是不修边幅，但决不允许房间里不干净。
武新宇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手在桌子上摸了摸，确定没有灰尘，起身去酒柜那边打开门取出来一瓶酒，这柜子都是老将军当初的存酒，其中一部分是他给买的，剩下的是大将军其他义子，部下买的，唯独没有孟长安买的，因为那个家伙从来都想不到这些事。
“义父说，孟长安不懂得孝敬。”
武新宇倒了三杯酒，一杯酒放在老将军灵位前，一杯酒放在自己面前，另外一杯酒放在对面。
“可义父和我其实都知道，长安对义父之心犹在我之上，义父遇害，如果不是沈冷派人去拦着，后来陛下又压着，还有廷尉府韩大人在，长安便是拼了自己功名前程不要也会回来为义父报仇。”
他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端起来孟长安那杯也一饮而尽：“我代长安敬义父一倍，义父……过年好。”
武新宇站在那看着老将军的灵位沉默了许久许久，外面有人喊他，他才恍神回来，将酒和酒杯都收好放回原来的位置，转身走出房间。
“大将军。”
手下亲兵抱拳俯身：“黑武人上当了。”
武新宇点了点头并无什么反应，似乎一切都在他算计之内。
辽杀狼是个聪明人，他一直都把武新宇当自己的第一对手，可实际上，武新宇什么时候都没觉得辽杀狼能和自己相提并论，只是日常轻视而已，可在战场上他从不曾轻视过任何一个对手。
他调派人马前往息烽口驰援孟长安，那是做给黑武人看的。
辽杀狼必然料到武新宇会派兵，以他的性子若不半路伏击的话那还是辽杀狼？而武新宇则料定了辽杀狼会盯着瀚海城这边的动向，一旦北疆分兵出去，他必然调集人马半路拦截。
“我让杜向辉支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是敌我俱疲的时候，高东海你带两万人再支援过去，从左翼冲击敌阵，午晚亭你带两万人绕路到黑武军后撤之路拦截，三面杀敌，与杜向辉里应外合内外夹击，可破敌军。”
武新宇边走一边说道：“取胜之后不要松手，追着黑武人后边杀五十里，不够五十里不准回来。”
两个手下将军对视了一眼：“大将军，你呢？”
“我另外还有事。”
武新宇道：“此战不难，你们三个若是连这样一战都打不好，我以后也不敢在放心交给你们带兵，算计时辰，你们两个现在出发到杜向辉被围之处需要一个半时辰多些，最后那一段路走慢一点，不用急，杜向辉撑得住，让士兵们恢复些体力，然后一鼓作气。”
“切记，追不足五十里不要回来，追过了五十里，怕是难以全身而退，黑武骑兵的驰援速度你们都知道，不要恋战。”
“是！”
午晚亭和高东海两个将军抱拳：“属下遵命。”
待这两个将军领兵出瀚海城之后，武新宇披挂甲胄上马，伸手从自己请手里将长槊拿过来：“亲卫营何在？”
“在！”
一千二百名槊骑上马抱拳。
“跟我走。”
武新宇率军出城，一千二百多骑浩荡而去。
带的人不能再多，再多容易暴露行迹，有孟长安的地图，有前阵子安插进去的内线，所以现在对黑武的了解比原来要详细的多，前面的路是那片白桦林，穿过那片白桦林之后其实才凶险。
黑武国。
一大片营地里男女老少来来往往，已经到了下午，正是牧民放牧归来的时候，牛羊入圈人归家，妇女们已经在做饭，现在是冬季，比春夏时候放牧的时间要长，部族有两片草场，一片被称之夏季牧场一片被称之为冬季牧场，两个牧场距离足有一百八九十里。
两片草场间隔这么远，驱赶牛羊要走上三四天，牛羊慢，尤其是大规模的这样迁移，之所以冬季草场还能供给是因为独特的地理环境，让这里的气候虽然也冷但并没有什么风雪，干了的牧草也能为牛羊提供足够过冬的营养，而一年的收成如何，其实全看冬季熬不熬得过去。
钦察尔是新的部族首领，上一代埃斤大人死了之后他始终都不踏实，因为他知道埃斤把战争引到了部族之内，那一次，宁人不知道多少骑兵杀进部族，一把火将营地几乎都烧的干干净净，而老埃斤果布尔帖也被杀，部族实力一下子就被打了下去。
那次之后，部族里的牛羊被烧死无数，经过小半年这才勉强恢复过来一些，这一批牛羊就是部族明年的希望了。
好不容易到了冬季牧场安顿下来，钦察尔心里稍稍放松了些，冬季牧场位置隐蔽，除了自己部族的人之外很少有人知道。
他站在高坡上，看着放牧的人归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让他有些困意。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他皱眉，摸了摸腰上挂着的千里眼，调整了一下后往远处看，然后脸色大变。
那不是什么黑线，而是骑兵。
大宁的骑兵。
飘扬着烈红色战旗的大宁骑兵犹如海啸一样从远处卷地而来，一瞬间，钦察尔的脸色就变得惨白。
“吹角！”
他嘶哑着嗓子喊：“敌袭！”
手下人连忙跑到高处将牛角摘下来吹响，才吹了没几声，一支铁羽箭飞过来精准的戳进那人的心口，尸体翻滚着从高处掉了下去。
黑色的铁骑犹如洪流直接摧毁了堤坝，牧场的围栏被撞翻，然后就是一片弩箭袭来。
宁人的连弩可怕的让人连抵抗之心都没有，在这个距离，就算是牧民再善射也没有任何意义，铁骑冲进来的那一刻其实已经有了结局。
仓促准备迎战的部族骑兵没有多少人来得及上马就被砍翻，大宁的铁骑好像铁犁一样在营地里来来回回的犁了一遍又一遍，一开始是大队列的冲锋，然后铁骑分成五十个人一队来回交错屠杀，片刻都不停。
钦察尔的身上中了两箭，被大宁的骑兵抓住押到了武新宇面前。
武新宇抬起手将夜叉铁面推上去，那面甲看着让人心里发寒。
“果哥儿部的埃斤？”
他问。
钦察尔嗓音颤抖着回答：“将军……我是，我请求你放过我们吧。”
武新宇没有理会他，看了看四周火光冲天的牧场：“把所有牧草都烧了，牛羊也一并烧了，我不管用什么法子，一个时辰之内做完。”
然后他看向自己的亲兵队正：“把牧场里果哥儿部的牧民都驱到一处。”
他看了看不远处那辆马车，指了指车轮：“只要是到了车轮那么高的男人，全杀。”
“是！”
亲兵队正答应了一声，带着人扑了出去。
武新宇看向钦察尔：“我不杀你，我只是想让你记住我的话，从今年开始，我没把你们果哥儿部灭绝之前，每年我都来杀一次。”
他吩咐了一声：“砍掉他的右臂，生死由他。”
说完之后拨马离开，亲兵上去按住钦察尔，一刀将右臂剁了下来。
钦察尔哀嚎着倒在地上，看着远处那大将军的背影，脑海里却还是那句话在来来回回的飘荡着……没把你们灭绝之前，我一年来杀一次。
牧场没了，牛羊没了。
他自己的命，不知道还能不能有。
火光滔天之中，那黑甲大将军下马，抱拳，跪下来磕了个头，也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然后起身上马，骑兵屠杀一遍之后，呼啸而去。

第五百二十五章 你是谁？
真正优秀的将军永远自信，但不会自负。
武新宇的优秀在于他有着自身的优势，还善于学习，他从不觉得从别人身上学习什么是耻辱的事，包括敌人。
沈冷上次突袭果哥儿部的打法让他明白自己和孟长安和沈冷的不同之处，若让他循规蹈矩如下棋一样，一招一招杀过去，棋子步步落的分明，他不输于任何人，哪怕是大将军铁流黎。
可说到兵走诡道，他不如孟长安也不如沈冷。
那两个，就没有一个是循规蹈矩的。
曾经北疆也有个老将军，在陛下登极之前威震雪原，因为杀敌太多，所以高寿，如今已经从东海边上的行宫里返回长安城，在兵部做个闲职，可谁也不敢轻看他。
曾经，铁流黎对武新宇说过，自己将来若得善终，或许也是一样去东海行宫里守宫门，逍遥自在，两个老人还能喝喝酒聊聊天，比比谁杀的人多，吹吹牛皮。
所以武新宇杀心重，日益重。
从果哥儿部冬牧草场归来，他又带兵去了果哥儿部原本的营地，一千二百铁骑穿营地而过，又杀了一个血海翻腾，能烧的烧了，能毁的毁了，因为果布尔帖设计诱杀了铁流黎，武新宇这杀心也许很久不会消散。
从北疆归来，正要穿过白桦林回瀚海城，黑武人的骑兵追了上来，武新宇让亲卫营将军带一千人先走，违令者斩，然后他自带二百余人断后，走一段，返回去冲杀一阵，又杀敌数百。
就这样安然返回瀚海城，一时之间令黑武震动。
这其中自然也有辽杀狼带走大量精锐的缘故，可不能不说，武新宇之强悍令人畏惧。
他不是铁流黎，但他知道如何做好一个大将军。
手下三个将军将辽杀狼的埋伏杀穿，破敌万余人归来。
黑武人不想打，辽杀狼以为宁人觉得黑武人不想打，所以他又输了一次，武新宇说，兵法上有以为，但战场上没有以为，若辽杀狼知道了这句话不知道将作何感想。
将军府。
夜。
世子李逍善给武新宇满了一杯酒：“前日是大将军半年忌，我大概想到了将军不会让果哥儿部的人过踏实，可下次还是别这样，将军现在一人肩负北疆重担，若万一出什么意外，北疆十万将士如何是好？”
武新宇笑了笑，摇头不语。
李逍善取出一个信封：“昨日大将军不在的时候收到黑武南院大将军苏盖送来的一封信，信是给大将军的，他知道兵败之事，所以料来应该就在白城对面黑武人正在新建的要塞之中。”
武新宇将信封打开看了看，沉默片刻后他将信扔进火炉里。
“他说若我愿去黑武，他可将南院大将军给我。”
武新宇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示弱而已。”
李逍善想了想道：“大将军逼得苏盖那样的人物示弱，已经殊为不易。”
“苏盖示弱就是真的弱？”
武新宇摇头：“派人传令，边关诸城所有将士最近没有我的军令不要出城，斥候的范围收回到城关外三十里，所有五品以上以上军职出行带亲兵，不可独行，违令者按军法处置。”
“这是何故？”
李逍善不解。
武新宇道：“世子，苏盖示弱又不能引得我主动去打他，他自然知道我也不会上当，那么他唯一想要的就是这边因为骄傲轻敌而放松警惕，黑武人的策略变了，战争从来都不只是战场上正面厮杀，暗地里的刀光剑影比在战场上可能还要凶险，边疆这么长，不可能保证一个黑武人都漏不进来，各边城之内，也有不少黑武人安插进来的密谍和刺客，他们正面不打，别有所图。”
他看向李逍善：“世子从今日起也要小心些。”
李逍善问：“我倒是无妨，黑武人哪里会在乎我这样一个人……不过大将军，难道咱们就没有办法把将诸城里的隐患都清一清？”
“有，杀人多些就好。”
武新宇淡淡道：“总是会杀错一些，但最有效，然而若如此一来，军心如何安稳？”
李逍善：“要不然我试着去查一查？”
“世子倒也不用太担心。”
武新宇看了看窗外：“我们都应该相信廷尉府。”
“从现在开始，战争的味道变了。”
与此同时。
息烽口。
孟长安击退了一次黑武人的进攻，本就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必争之战，黑武人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可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所以佯攻也可能变成实打实的猛攻，只看如何应对。
下午的时候接到大将军裴亭山派人送来的消息，对渤海国的攻势已经收回来了，闫开松屠三十万人归来，东疆刀兵要撤回大营，裴亭山令他回白山关驻守。
孟长安留下一千兵力，下令若一个月内黑武人再无攻势，这一千人也返回白山关。
回白山关的路上，孟长安想着大将军裴亭山对自己的态度转变，仔细思考，才明白陛下对裴亭山始终没有拿下军权的念头是为什么，裴亭山跋扈刚愎这不假，可大是大非知轻重，孟长安只不过是个北疆五品将军的时候，因为裴啸的死，裴亭山动念杀他，那是因为孟长安当时并不重要。
如今孟长安身份地位皆已经变了，裴亭山也变了。
用人不疑，是陛下做事的根本。
他又想到了傻冷子，何尝不是一样？
冷子的身份太特殊了些，如果未来太子即位，冷子将如何面对？换句话说，太子如何面对冷子？孟长安才不会相信，太子如皇帝如冷子一样用人不疑。
可现在的他，并没有多少能力去帮冷子。
一日不为大将军，一日不能动朝局。
所以是时候多准备一些了，一定要做到如裴亭山那样，裴亭山敢带刀兵去长安城拦住世子李逍然，刀兵就敢跟他去，若有朝一日需要他带兵去的时候，他必须有兵可带，兵也敢去。
北疆归于平静，白山关归于平静，似乎在这冬天最后的一段日子，一切都要归于平静。
京畿道某处不平静。
白念跟着杨心念的队伍一直走，快出京畿道的时候发现队伍在一个小镇子里停了下来，此时白念身边只有两三个人跟着，他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跟下去。
杨心念的队伍进了镇子之后找客栈住下，白念让手下人也去寻个附近客栈，他自己到客栈对面酒楼里点了几个菜，就在二楼窗口继续盯着斜对面杨家的队伍。
年前杨家居然派了杨心念出城显然是有所图，他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其他念头，只要是能对付杨家，不管是任何人，也不管事任何事，他都愿意做。
白家那上上下下数百口人命，在他肩膀上扛着。
酒楼距离那客栈差不多有三四百米远，所以也只能是盯着客栈里有没有杨家的人进出，其他的自然看不到，就在他喝了一杯酒的时候，门外忽然想起敲门声，不等白念起身，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杨心念从外边进来，眯着眼睛看了白念一眼：“你是谁的人？”
白念皱眉，下意识的想拔刀，然后忍住：“你是什么人？”
杨心念走到对面坐下来，看了看桌子上的酒菜：“我不太喜欢装傻的人，因为大部分时候装傻就是示弱，而我不喜欢我对手示弱，那样就会显得很无趣。”
她抬起手敲了敲桌子：“给你一个机会死后得个全尸，告诉我你是谁的人，刚刚看到你的时候便觉得有几分面熟，只是想不起来。”
她居然想不起来？
白念眼神里有一抹恨意闪过。
那时候杨心念到白家来，上上下下哪个不是把她当祖宗供着，她一言一行，在白家人看来就如皇帝的圣旨一样，她来过白家几次，每次来白家的年轻人都要陪着她玩，像是她的仆人一样，而她也习惯高高在上，就如现在一样，永远是那么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还记得那一年，杨心念才十二三岁左右，到白家的时候，让他们这些白家的年轻人把衣服脱了在地上爬，一边额头上写着狼，一边额头上写着羊，她来指挥狼群围猎羊群，被抓住的羊会被真的打，如果不打，她就亲自动手，打的会更惨。
即便如此，白家也没有人敢怎么样。
那一年，他站起来说我不做侮辱同族之人的事，才十二三岁的杨心念立刻笑起来，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觉得他很好玩似的。
那天，白念被杨心念打到了无数次，他一次一次站起来，一次一次被杨心念击倒，在武艺上，他似乎一辈子也别想把这个仇报了，他永远也不是杨心念的对手，那时候他已强壮，自幼苦练，却连一点希望都没有。
最后一次倒在地上的白念已是遍体鳞伤，杨心念蹲在那用她的手绢擦掉白念额头上那个狼字，笑着说你不是狼，你不配，吩咐人取笔来在他额头上写了一个猪字。
然后对他说：“一个月之内你若是敢擦掉，我就拜访你爹娘。”
此时此刻的白念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眼睛里的恨意再也压不住了。
“你恨我？”
杨心念皱眉更深：“看起来恨的还很重，可你是谁？”

第五百二十六章 还给你
白念看得出来，杨心念是真的认不出他了，也是啊，那般高傲的一个人，把白家的人当蝼蚁当猪狗，对于她来说，自然记不住一只蚂蚁和其他蚂蚁有什么区别，都是低等世界里的低等生物罢了。
“这个世界上应该有很多人恨我，可你的眼神不一样，我们之间的仇恨很深。”
杨心念的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桌子，像是在审问犯人，在她眼里，白念的生死不过是她一念之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应该爱惜。”
杨心念语气平淡的说道：“能落个全尸，何必非要让我动手把你拆的支离破碎？你跟了我很久，我没有理会你是因为最近我不想生事，可已经快出京畿道你还跟着，我就只能让你去该去的地方，还是刚才那句话，你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我给你一个全尸。”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白念忽然仰头大笑。
“同样的受之父母，为什么你可以羞辱别人？！”
他怒问。
杨心念微微皱眉：“我羞辱过你？没有什么印象，只是觉得你略微有些眼熟，况且这个世界上被我羞辱过的人着实多了些，我怎么可能都记得住？”
她仔细看了看白念那张脸，越看越觉得眼熟，只是怎么都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罢了。”
这种感觉让杨心念有些烦躁，她起身：“不管在哪儿见过你，你应该不重要，若重要的话我一定会记得住，至于是谁派你来的，我现在也已不感兴趣。”
她绕过桌子朝着白念走过来，就在这一刻白念忽然抬起手，右手手腕上有一个铁护腕似的东西，对准杨心念打出去四五支铁钉，速度奇快，而且极为突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过两三米而已，这个距离，正常人怎么可能反应的过来？
可杨心念不是正常人。
她猛的蹲下来，那几颗铁钉几乎是擦着她的头顶激射过去，有一根发丝被铁钉打断飘落在她衣服上。
避开这一击，杨心念眼神里的杀意渐浓。
“我似乎不该仁慈，一开始就说给你个全尸。”
她站起来，看着白念问：“还有什么手段？”
白念惨笑：“还有什么手段？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了杀你我准备了多少，只要能把你送进地狱，什么手段我都用的出来。”
他猛的抬起左手，杨心念看到他左手手腕上似乎也有那么一件东西，立刻向一侧闪了出去，可白念却只是将她逼退，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将后边衣服下藏着的连弩拽了出来，连弩挂在腰带上用披风挡住，摘下来稍稍有些不方便。
连弩在手，白念朝着杨心念点射几次，弩箭比铁钉的速度更快，几乎看不到弩箭的痕迹，一闪即逝。
杨心念在屋子里闪躲几次，那么迅疾的弩箭居然被她全部避开，这么近的距离，足以令人瞠目结舌。
“就只这些？”
杨心念冷哼了一声，鼻音之中充满了不屑。
难道随随便便谁都能伤到我？
可是念及此处，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叫沈茶颜的女人，她比自己更快更强，杨心念在这之前从不相信有一个女人比自己强，而在那一天之后，她才明白自己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强大，那天如果沈茶颜有杀她的念头，她可能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高手之间只差分毫，差在何处？
快。
白念手里的连弩打空，手指一推，弩匣从连弩上弹了出来，他立刻从腰带上取下来第二个弩匣准备装进去，然而杨心念怎么可能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一张桌子朝着白念飞过来，白念向后一边退一边装着弩匣。
砰地一声！
一个拳头从桌子后面打过来，一拳打在白念的脸上，白念只感觉脑袋里嗡的一声向后倒了下去，杨心念将桌子甩飞，一脚朝着白念的咽喉踩了下来。
白念在这一刻抬起左手，手腕上那个东西里喷出来一股白色粉末似的东西，距离这么近，这粉末比暗器要难躲的多，杨心念只觉得鼻子里钻进来一股异味，抬起手捂住口鼻，却似乎晚了些。
白念翻身滚开，弩箭已经装好，朝着杨心念又是一阵点射，杨心念向一侧跳出去，半空之中一个转身，两只脚在墙壁上蹬了一下扑向白念，抓住白念的衣领之后一个背摔将白念扔了出去，在那一刻，杨心念感觉自己后背上微微一疼，然后是有些麻。
她皱眉，大步朝着摔倒在地的白念走了过去。
白念勉强扶着墙壁站起来，还没有站稳杨心念的拳头就到了，这一拳重重的打在白念的脸上，半边脸好像被打碎似的那么疼。
白念往一边歪倒，杨心念侧腿一脚踹在白念心口。
白念摔飞出去三四米远又撞在墙上，落地的时候，墙面上似乎有些密密麻麻的小坑。
杨心念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鞋底上也有一些小坑。
“呵呵……我说过了，只要是能杀你什么样的手段我都能用，不管是光明正大的还是下三滥的，我都会用。”
白念身上的长衫已经千疮百孔，他衣服里边居然穿了一件特质的皮甲，皮甲上钉进去很多铁钉，尖朝外，大概有一截手指肚那么长。
皮甲是他跟韩唤枝要来的，出长安的时候穿在里边，有一天他忽然想到若是自己报仇又打不过杨心念怎么办？想了半夜，终于想到了这个法子。
皮甲钉好之后他找人买到了些蛇毒，每日都会涂抹一遍，所以他从不让手下人靠近他，大部分时候他也都以披风裹着身体，唯恐钉尖从衣服里刺出来被人看到。
杨心念只感觉自己身体逐渐发麻，眼前竟是变得恍惚起来。
白念深吸一口气：“你不记得我是谁了没关系，我想过很多次，若有机会杀你一定要清清楚楚的告诉你我是白家的人，我叫白念，我是在为白家报仇，白家祭祖的那天，你带人进了白家的门，不久之后我白家上上下下几百口没人灭门，老人，孩子，无一人幸免。”
白念吐了一口血，眼前也变得模糊起来。
连续被打翻了几次，钉子又没有眼睛。
他往旁边看了看，自己的短刀还没有来得及拔出来就掉在一边，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弯腰将短刀捡起来：“你不记得我是谁，一定还记得有一年你在白家一个年轻人的头上写了一个猪字，还一个月不许他洗掉，不然就杀了他爹娘。”
他将短刀捡起来，拔刀出鞘。
杨心念后退了几步，扶着墙站好：“你？怪不得了……那时候只觉得你在白家那群不入流的男人之中还算勉强看得过去，所以多和你说了两句话，原来你对我记恨这么深，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把你杀了。”
白念笑：“对啊，当初你就应该把我杀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杨心念面前：“这是我唯一想到的能杀你的法子了，因为你确实比我强，那时候我不管站起来多少次都会被你再次击倒，你看我的眼神就好像看着一个白痴。”
“不。”
杨心念不知道为什么也笑了笑：“我在你额头上写了一个猪字，是因为觉得你真的是一头猪那么笨，别人都不出头为什么你出头？别人都忍着为什么你不忍着？所以别人是狼是羊而是你只能是猪。”
白念一刀刺向杨心念心口，刀尖就要刺进去的那一瞬间，杨心念忽然抬手抓住了白念的手腕，另外一只手压着白念的手肘往回一顶，白念的短刀噗的一声刺进他自己的脖子下边，刀身全部刺了进去。
杨心念嘴角一勾：“你真的是一只猪。”
就如那日的轻蔑一模一样。
那天她把他打倒在地，将白念的两条胳膊别在身后压在那，一只脚踩着白念的胸口，低下头，脸几乎是贴着白念的脸在他耳边说道：“猪，虽然你笨，但这群人里也就看你顺眼一些，所以就多打你几次，谁叫你笨呢？”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或许觉得说他是猪就是最大的讽刺。
白念当时躺在地上，眼睛死死的盯着杨心念的眼睛说道：“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压在下边，在你的额头上也写一个猪字。”
“那一定很丑。”
杨心念撇了撇嘴，松开白念：“不过以你的本事，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此时此刻。
白念脖子下边那个伤口往外流血，他却忽然咧开嘴，然后猛的一把将杨心念抱进怀里，两只手抓住杨心念的胳膊，用自己的体重将杨心念压倒在地，不知道有多少根铁钉刺破了杨心念的皮肤，就好像那天一样，杨心念胳膊被压在身体下边，伸不出来。
“你这个恶心的东西……给我起来。”
杨心念想推开白念，可却感觉自己身上的力气正在迅速的消失，那种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白念就那么压着她，脸贴着她的脸。
他嗓子里还能断断续续的发出些声音，可不管是他自己还是杨心念，都听不清楚了，因为那声音本就不成话，而阳杨心念也已经失去神智。
可是这些话，白念觉得自己一定要说出来。
“这次轮到我压着你了。”
这是白念想说的，可说出来的只是嗓子里的咔咔声。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把短刀从自己身体里抽出来然后戳进杨心念的心口，因为力气已经丧失了大半，所以就用自己的身体重量往下压短刀，直到全都压进去，他用手指蘸着杨心念的血在她额头上写了一个猪字，写了一多半……就此气绝。
趴在她身上。

第五百二十七章 身后名
准备南下江南道整顿家族生意的杨心念死在这不知名的小镇子一家不知名的酒楼里，似乎一切都显得巧合了些，如果她不是自己来，而是随便遣一些手下人来看，她自然不会死，白念也未必会死，可她偏偏自己来了。
酒楼老板吓得几乎腿软，派人去镇衙里报案，这镇衙一共也没三五个当差的，只有一个正经捕快，其他人都是帮工学徒，小镇子哪里出过命案，所以一下子也慌了神。
可好歹他们还知道应该怎么做，封锁了现场，然后派人骑马到县衙里禀告，组织镇子里的青壮男人巡查看看有没有可疑之人。
捕快虽然有些业务不熟练，也看得出来这两个人是同归于尽，所以他有些脸红，因为他和自己的帮工学徒不止一次说过，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那么巧合同归于尽的事，大部分都是小说里杜撰出来的，正常情况下，只能是一人杀死另外一人。
杨家的人发现了不对劲，想把尸体抢出来，可这光天化日之下那么多百姓围观，若强行动手难免会暴露更多，所以只能是看着，一个个急的好像热锅上的蚂蚁。
正在他们想办法的时候，跟着白念的那几个廷尉府的人赶来，他们身上有廷尉府的腰牌，当地捕快一看是廷尉府来人，立刻就轻松下来。
天塌下来，有廷尉府扛着呢。
消息快马加鞭的送回长安城，廷尉府的人不眠不休，这大几百里的路两天赶回来。
留下两个人配合当地县衙的人，想办法将尸体运回长安城。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杨家的人已经没办法忍，一旦尸体被廷尉府的人运回去的话，杨心念的身份自然暴露，这件事杨家人追究不追究？
怎么追究？
不追究的话会说杨家的人有问题，追究的话那当然问题就更大。
所以商量了一下，杨心念的手下趁着看护尸体的人少，没人留意的时候泼上火油，一把火将运尸体的马车烧了，廷尉府的两个人发现之后连忙扑上去把白念的尸体抢出来，而杨心念的尸体则被火吞噬。
长安。
古乐得到消息之后皱眉沉思了一会儿，这件事若是韩大人在的话如何处置？
杨家灭白家满门的事陛下显然都不打算追究什么，韩大人当时说还不到时候，那伙装扮成马贼的杨家死士如今也还在廷尉府地牢里押着，所以杨心念和白念同归于尽这事就变得不好处置，似乎最好的方法就是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想来想去，也不敢私自决定，又不能去打扰正在养伤之中的韩唤枝，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副都廷尉谁知道去了何处，如今他在廷尉府里主事，一下子就没了主心骨，所以他只好去找沈冷问。
将军府。
沈冷听古乐说完之后就陷入沉默，他和白念不熟，白念对他也颇有敌意，但此时此刻的沈冷对这个汉子心中充满敬意。
为报仇而死，终究是令人尊敬。
“他在水师的时候，与求立人作战从不会落于人后，与大宁战兵之中穿将军甲的人一样，冲锋在前，对士兵也爱护，我到求立见庄将军的时候他还说过，白念领兵有些门道，逢战必胜，将来可堪大任。”
沈冷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他少年从军，军中的事我知道，他是个合格的大宁战兵将军，所以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古乐道：“可他按理说应该算逃兵了。”
“所以我得想办法。”
沈冷让古乐回去等消息，他又去了雁塔书院。
老院长听完之后也有些头疼，白念的事他知道，韩唤枝不久之前跟他聊起过，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觉得有些难办，沈冷说的没错，一个为大宁厮杀过几十战的将军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
“若是廷尉府压下这件事，杨家那边自然也不会声张。”
沈冷低着头看着茶杯里冒出来的热气：“可这样一来，算失踪。”
老院长点了点头：“是啊，失踪，没有好名声，没有好结局，没有任何东西，可沈冷啊，你知道失踪已经是最好的安排，算失踪，水师庄雍将军那边也就不会上报逃兵，可失踪，终究也是名声不好听。”
“人都死了，失踪也一样会被人说成是畏战潜逃，连抚恤都没有。”
沈冷看向老院长：“我能不能去直接找陛下说。”
“还是不要去了。”
老院长摇头：“陛下不喜欢这样……终究还是要落在廷尉府那边，若是廷尉府的人愿意给个理由出来，谁不信？”
沈冷叹道：“现在就是廷尉府不知道给个什么说法，还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老院长看向沈冷：“你去见赖成。”
“赖成？”
老院长点了点头：“对，都御史赖成，他会有办法的。”
沈冷想着这事怎么就到了都御史赖成身上，不过老院长说的必然有道理，所以他忍不住往老院长的桌子上看了看，老院长立刻站起来挡在那：“你半路自己买东西，别惦记我的。”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心说自己果然是太暴露了，一个眼神老院长就猜到了他想干嘛，这大过年的去求人，如果不带些东西的话怎么都有些说不过去，礼数上不周到。
沈冷起身：“不带你的就不带你的，小气的很。”
老院长胡子几乎都翘起来：“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名声，叶流云韩唤枝，哪个不说防火防盗防沈冷。”
沈冷嘿嘿笑了笑告辞出门，在外边街上挑了些好茶和点心包好，拎着东西找到了都御史赖成家里，赖成很懒，这是出了名的，整个朝廷谁不知道，除了骂陛下的时候他来劲，骂谁他有兴趣？
御史台那边不管是参奏谁，都是都御史手下人写的奏折，大部分时候赖成连看都懒得看，而赖成每天下了朝会之后就跑回家眯着也不是什么秘密。
陛下都懒得理他，谁还管？
况且他是都御史，御史台谁还参奏他。
看到沈冷上门赖成显然惊讶了一下，沈冷也没隐瞒，直接将自己来意说清楚，赖成看了看沈冷提来的东西，摇头：“白念是请假回家祭祖，这不算私自潜逃，可家族出事之后他没回水师而是潜入长安，这就是他错处，廷尉府把他留下……那是廷尉府的错处。”
沈冷一听就要坏事。
“赖大人，这事可不能参奏到陛下那，更不能在朝堂上说出来，你若是在朝堂上参奏韩唤枝一本那可怎么行。”
赖成又看了看沈冷提来的东西：“分量不够啊。”
沈冷：“……”
他把东西接过来放在一边：“裕泰庄的茶倒是不错，顺合兴的点心也不错，可加起来也不过三五两银子的事，你拿这些东西，想让我帮忙给白念求一个死后好名声，真的是分量不够。”
沈冷站在那，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赖成却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可他自己的分量够，一个为大宁奋勇杀敌数十场，斩敌无数，战功显赫的将军，若是没有身后名，我觉得这不对。”
他看向沈冷：“这件事我管了。”
沈冷抱拳：“多谢赖大人！”
沈冷问：“那大人准备怎么办？看大人的意思是想参廷尉府？”
赖成认真的说道：“韩大人重伤未愈，且新婚不久，当然不能骂他……我们骂陛下。”
沈冷退了一步：“这奏折我不要署名权。”
第二天一早上朝，陛下处理了一些政事之后问朝臣谁还有什么要说的，赖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迈步走出来，先是俯身一拜，然后抬起头：“臣，有本奏。”
“所奏何事？”
“臣参陛下，公私不分，枉顾朝臣性命，令臣下寒心。”
皇帝一懵，心说赖成你又要胡说八道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赖成，甚至隐隐约约的还有人抱着看好戏的心思，谁不知道这赖成骂皇帝是朝堂上最好看的戏码，特别好看，要是哪个月赖成没有上来说几句什么，朝臣们都会觉得怅然若失……
“话出何处？”
皇帝问。
赖成清了清嗓子吼说道：“有水师从四品鹰扬将军白念，于前些时候请假回家祭祖，可白家遭逢大难，虽然湘宁白家是因为勾结山匪分赃不均而导致灭门惨事，可白念并不知情，此人少年离家，于武府之中求学数年，然后分拨至水师领兵，自南下之日起，大大小小数十战，逢战必在人先，杀敌不下数百，为大宁开疆拓土立下汗马功劳，在求立之地，曾率军突进百里追击剿灭求立败兵，也曾埋伏两日两夜觅得战机将敌军杀的措手不及，这样一个人，回到家之后，却发现家门巨变，一时之间举目无亲，他能做什么？”
赖成看了看四周朝臣，然后大声说道：“他只能来求陛下做主，他做错了吗？可是陛下因为白家是与山匪勾结案情分明而并无安抚，只是让他去廷尉府协同查案，若是陛下能多在乎他一分，他也不会为求一个公正而自己去追查残余山匪下落，最终与匪首同归于尽。”
这话一说完，满朝文武都惊了一下。
“同归于尽？”
“这白念将军真乃壮士也。”
一时之间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皇帝坐在那，瞪着赖成。
赖成依然在大声说着：“臣以为，陛下此举，伤了万万千千大宁战兵的心。”
皇帝叹了口气，又看了赖成一眼。
赖成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咳嗽了几声后说道：“还请陛下严查此案，还白念将军一个清白。”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件事确实是朕欠考虑，是朕的疏忽，朕……决定追封白念为正四品威扬将军，拟兵部按规制厚葬。”
赖成：“臣，谢陛下！”
一拜到地。
皇帝起身：“若没有别的什么事，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代放舟喊了一声：“退朝。”
朝臣们议论着离开，还在赞美着白念的忠烈。
皇帝走了几步回头想吩咐一声让赖成跟过来，一回头就看到赖成在后边跟着呢，他哼了一声：“你倒是自觉！”
赖成嬉皮笑脸道：“臣这不是跟上来了吗，陛下要骂一会儿痛快骂，臣听着，听着，绝不反驳。”

第五百二十八章 赖大人
迎新楼。
叶流云的房间里布置的极奢华，但是看着并不繁琐复杂，所有家具的用料名贵，可看着又让人没有那种对暴发户似的厌恶感，屋子里的檀香味道也让人觉得舒服，对坐喝茶的三个人都对脾气，所以就更舒服。
赖成看了一眼沈冷：“陛下骂了我半个时辰。”
沈冷：“辛苦了。”
赖成：“所以呢？”
沈冷：“辛苦了。”
赖成叹了口气：“我就该在你找我的时候多要一些才好，以前，我对象说做一个市侩之人最好，做什么事都衡量一下价值，与人共事也好，做生意也好，什么都好，都应该事先讲清楚，清清楚楚就不会有争执，除非遇到不要脸的人。”
沈冷：“她说的对。”
赖成奇怪的看了沈冷一眼后继续说道：“还有一次我对象说，有些东西无价，比如我之前做的事，但这并不妨碍我的对你的看法。”
沈冷：“……”
他觉得赖成在胡言乱语。
赖成：“下一次我对象一定要说，不要和沈冷打交道。”
沈冷：“大人这把年纪，还没成亲？”
“我儿都已经十二岁。”
赖成瞪了沈冷一眼：“你说我成亲没成亲？”
沈冷：“就是啊，我知道大人已经成婚多年，上次去府上拜访的时候还见过公子，所以不解大人何故总是引用你对象说的话？莫不是还有红颜知己？”
“红颜知己个屁。”
赖成：“我觉得与人打交道太辛苦，而陛下又累我，让我做御史台都御史，整日都是做的与人打交道的事，看的越多就越是觉得麻木，所以不办公事的时候，我尽量不与人打交道，可我又贫嘴，所以经常去陛下御兽园里，那里有一头大象也不爱言语，整日就知道逛吃逛吃，我是对它说的，怎么了？我对它说些什么都好，它又不会卖了我，不像是有些人，陛下一召见，立刻就把我卖了。”
沈冷：“你对象说……”
赖成：“还不许了吗？”
沈冷：“许，许……以后我也这么说，哈哈哈哈。”
赖成哼了一声：“笑个屁，今日若没有一顿正正经经的好饭菜你休想打发了我，早就听闻你武艺二流做菜一流，今日必须你亲自下厨。”
沈冷：“武艺一流，做菜超一流……难道赖大人你还能不走了吗？”
赖成：“我就能不走了，怎么的？”
沈冷：“这不是我家，这是迎新楼，赖大人你不走应该问问叶先生。”
赖成：“行吧，明日我想想用什么法子参奏你一本，我听闻你的俸禄已经扣了二十年？经过昨日朝堂上一事，陛下可能也希望某人得到一点点教训，比如再扣俸禄十年之类的小小惩罚陛下应该很满意，我这个人又懒，不喜欢自己写奏折，御史台的人写了些什么，我哪里会认真看看用什么措辞，我只会照着念。”
沈冷：“我去做菜了，赖大人你真是一个好赖……大人。”
赖成耸了耸肩膀：“你还年轻。”
沈冷起身去了迎新楼后厨，做了五六样菜品出来，放在一个托盘里自己端着上楼，上了三楼用屁股顶开叶流云的房门，下去做菜之前屋子里只有赖成和叶流云两个人，端着菜上来放下屋子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大桌子，围着桌子坐了大概七八个人，满满当当。
沈冷吓了一跳：“诸位……”
老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旁边坐着澹台大将军，一侧是叶云散，首位上坐着的那位当然是皇帝陛下，沈冷看清了之后苦笑起来：“陛下你什么时候到的。”
皇帝：“昨日朝堂上赖成让朕背了个骂名，朕问他如何办，他说请朕吃饭，朕还想着他那般一毛不拔的样子怎么舍得，原来是诓了你。”
沈冷：“为陛下做菜，臣心甘情愿。”
赖成：“呵呵……”
皇帝看了看沈冷端上来的菜品：“少了些，人多。”
沈冷：“臣再去做。”
从楼上下来，沈冷觉得堂堂大宁皇帝，总不能为了骗一顿饭吃还藏起来吧，这说出去多掉身份。
三楼。
皇帝看了看那些菜品，他不先动别人自然不能先动。
“朕刚才躲在后边的事谁若是说出去，朕就罚谁二十年俸禄，朕堂堂天子，为了一餐饭而藏起来稍显丢人了些。”
“是是是……”
一群人连忙点头。
皇帝动筷，其他人才能动，吃了几口之后皇帝嘴角微微上扬，也不知道那个傻小子是怎么做到的，明明都是最寻常的食材，可他做出来的味道总是能让人觉得与其他人做出来的不一样，他曾经给沈冷派过去两个御厨，本想着的是让那傻小子征战之中也能吃上几口热乎舒心的饭菜，他年少时候吃苦，稍微热乎些的馒头对他来说便是美味佳肴，总得补偿一些才是。
可是后来召回那两个御厨，皇帝问他们两个沈冷把你们当战兵练你们也愿意？难道你们忘了自己是厨师？
御厨回答说，沈将军说，不想当将军的厨师不是好士兵。
另外一个御厨说，臣等二人做菜又做不过他……
皇帝问难道你们当兵就当的过他？
两个人异口同声，跟着沈将军当兵爽快啊。
还别说，如今他俩是宫里御膳房体力最好的两个御厨，一口气炒上几十个菜，脸不红气不喘，还嫌弃御厨里帮工的力气小，扛起米就走，没事就爱脱了衣服显摆那六块腹肌。
皇帝一边吃一边说道：“赖成，果然很赖，你说请朕吃饭却诓沈冷去做菜，用的是迎新楼叶流云的东西，朕难道还要念你人情？”
叶流云道：“陛下说的对，回头臣让赖大人把菜钱结一下。”
赖成：“若非是诓沈将军亲自掌勺，陛下怕也不会来。”
皇帝微微一笑，端起酒杯：“难得，再有三天就除夕，朕这些天也清闲了些，朕就借赖大人这饭局敬你们一杯，以感谢你们过去一年来为朝廷为大宁的付出。”
所有人连忙起身端杯，陪着陛下喝了，赖成侧头看向叶流云：“这杯酒是陛下敬的，一会儿你算菜钱的时候，可别多加了酒钱。”
叶流云：“……”
皇帝瞪了赖成一眼：“你少在这里犯贫，过了年之后你就去书院吧，你爱说话，那就和书院的学生们去说，未来大宁的人才被你教出来个什么样子，朕想想还有几分担心。”
赖成看了老院长一眼：“陛下不是说给臣三年时间吗？”
“从明年算。”
皇帝道：“先生还是院长，但先生毕竟年纪大了诸事少操劳些，你多担当，没事的时候先生就多到东暖阁里陪朕说说话，就算是不说话，朕批阅奏折的时候先生坐在朕身边，朕心里也踏实。”
老院长笑起来：“那得给臣发两份俸禄。”
皇帝：“你们什么时候都变成了这样！”
大家都往门外看了看，正好沈冷端着一个托盘进来，刚刚做好的几个菜还冒着热气，要进门，发现屋子里的人齐刷刷的看着自己，沈冷被看的有些发毛。
皇帝指了指沈冷：“扣你一年俸禄。”
沈冷：“啊？”
什么就什么啊，怎么就扣了一年俸禄。
可是还不敢问。
皇帝指了指对面：“菜也差不多够吃，去对面坐下。”
沈冷把菜放好，颠着到对面坐下来，也不知道大家是有心还是无意，正对着陛下的位置是空着的，沈冷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些，说来也奇怪，换做别人在大宁皇帝陛下自然会拘束紧张，可能会连话都说不利索，他反而觉得在皇帝面前很轻松，并没有什么压力，旁人都说陛下威严，他只觉得陛下亲切。
正因为放松，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细节。
皇帝等沈冷坐下来之后说道：“刚才朕敬了他们一杯酒，你迟到了，就罚酒三杯。”
沈冷：“臣刚才在做菜啊。”
叶流云垂首道：“陛下，看沈将军的表情似乎稍显不满，还耍赖。”
“三杯！”
沈冷立刻抓起酒杯：“臣干了。”
连干三杯。
赖成拉了拉叶流云衣袖：“这几杯酒也不能算我的。”
叶流云受不了：“算我的，都算我的。”
赖成点了点头：“还是叶先生慷慨，既然如此，那就再上两壶酒？”
叶流云：“……”
皇帝也轻松，在座的都是他最信任的人，朝廷里的柱石，左手边的澹台大将军在这，长安城无忧，京畿道无忧，右手边的老院长在，皇帝就觉得心里踏实，一个人再强大，也有需要别人支撑的时候，老院长就是陛下觉得可以依靠的人。
赖成，未来不久的内阁首付，叶云散就要北上，对黑武一战，他是关键。
说起来这顿酒其实是皇帝特意安排给叶云散送行的，只是随意找了个借口而已，若是直接与叶云散这样说，怕是叶云散反而会有些压力，赖成这种人精，没有几个人比他看皇帝的心思看的更透彻，所以才会主动说请陛下和叶云散老院长他们吃饭。
皇帝端起酒杯：“这杯，朕单独敬云散。”
叶云散连忙端着酒杯站起来，皇帝看着他说道：“坐下来喝……朕敬你，是希望你去北疆之后能把自己照看好，朕可以不与黑武一战，也不想让你累垮了自己，大宁江山，归结起来是人，人才是大宁根本，人在，大宁在。”
叶云散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人在，大宁在！”
原本是挺有气氛的几句话，叶云散也心中感动，可就在这时候赖成这个家伙又扭头看向叶流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叶流云看着他连忙主动说了一句：“这也算我的，我说过，都算我的。”
赖成点头，微笑。

第五百二十九章 匠人
年前最后这几天似乎大家都清闲下来，连陛下都不让自己再那么辛苦，连续两日睡的多了些，精神看起来足了不少，再加上昨日在迎新楼蹭了一顿饭心情不错，所以嘴角上的笑意都比往日更让人觉得轻松。
长安城里庙会在腊月二十七这一天也正式开始，东西南北四城有四个庙会，最热闹的莫过于北城的栅栏山庙会，长安城内靠北有山起伏，只是规模不大，高处也不过百丈左右，但在春夏秋冬三季风景不错。
这座山应该算是北边燕山山脉断开的一截，东西绵延有二十几里，形状酷似百姓家里菜园子外的栅栏，所以被称为栅栏山。
栅栏山下是好大一片空地，正因为这里足够大所以庙会才更热闹。
相对来说，东城的锦绣堂街庙会就显得文雅一些，去那边的也多是达官贵人，他们才不愿意去北城的大庙会和百姓们接踵擦肩，拥挤不说，他们也不适应那浓烈的市井气。
西城的庙会以戏曲为主，各大戏班子都会在那边搭台唱戏，南北曲调应有尽有，所以贵人们倒也愿意去那边转转，看看自己喜欢的角儿登场亮嗓。
南城庙会又被称之为土庙会，是因为庙会是在原来的一座废弃砖窑附近，没有什么野草，人多了走在那就显得暴土扬尘，百姓们开玩笑说一家三口逛土庙会，回家抖抖衣服，能把院子垫一垫，要是街坊四邻一起去一起回，一路走一路抖，能把路铺平。
栅栏山庙会会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然后转变为灯会。
最初时候，是一些来大宁做生意的番邦行商发现大宁百姓对过年的重视程度令人难以想象，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指定一个日子定为某个节日，就会演变成一种无法更改的习俗，甚至是情怀。
他们不理解，但是他们发现了商机。
尤其是从西域那些小国来的行商，他们甚至会为了这将近二十天的庙会而大作准备，他们提前至少七八个月开始安排人回到西域去，带回来大量的货物，就等着庙会开始摆出去售卖。
大宁百姓富足，这些番邦行商每年都会赚的盆满钵满。
沈冷和茶爷到了庙会附近车马已经没法继续向前，真的是人山人海，沈冷下车让车夫在路边等候，然后拉着茶爷的手走进庙会场地。
在沈冷的身前大概五六米处，有便装亲兵，左边，右边，后边，全都有，旁人自然看不出什么稀奇，可若是从上面往下看，就会看到这些人始终和沈冷茶爷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若沈冷自己来玩当然不用这样大费周章，可茶爷现在有了身孕，沈冷不得不小心。
“这是什么？”
茶爷看到路边有个番邦商人用蹩脚的宁语介绍着他的货物，一个一个的小盒子，打开之后会有很美妙的音乐声传出，他说这是魔盒，能给人带来好运气，卖的奇贵无比，这么一个小东西，要价十五两银子。
“魔盒，魔盒。”
那番邦商人看到茶爷注意这边，伸手抓向茶爷的手：“来看看，魔盒。”
啪的一声，那只手被沈冷打开。
番邦商人疼的哼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抹戾气。
但很快，这戾气就消失不见。
“这位客人，请你看看我的魔盒。”
他指着自己的货物说道：“来自神秘的西方，用魔法做成，谁买了回去都会带来好运气。”
沈冷看着他：“魔盒能给人带来好运气？”
番邦商人立刻说道：“当然能，你们宁人不知道我们那边的神奇，我们有魔法，用魔法创造了这些可以发出美妙乐声的东西，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买了魔盒的人可以保佑平安，比你们的神仙管用。”
沈冷：“唔……那这些魔盒都是你的，是不是你自己的运气比谁都好？”
番邦商人楞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还有人这么抬杠的。
他瞪了沈冷一眼，似乎是刚才觉得茶爷喜欢这个东西，所以又伸手去拉茶爷的手：“你来摸摸，这东西能让你更美。”
啪的一声，那只手又被沈冷打了下去。
番邦商人有些恼火：“你干什么！”
沈冷：“你还没回答我，你这些能带来好运气的魔盒能不能给你自己带来好运气。”
“那当然！”
番邦商人道：“你要买就买，买不起就走开，我不喜欢你，这些魔盒都是我的，给你们的好运气当然也是我给的，我不喜欢的人，不配拥有魔盒，也不会有好运气。”
沈冷招了招手，身后两个亲兵按着一个人的脖子上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被按住的人，又看了看番邦商人：“似乎，没给你带来什么好运气……你故意拉扯打算看你货物的百姓，然后趁着别人的注意力都在你的货物上，你的同伙从后边偷走他们的钱袋。”
沈冷叹道：“这魔盒看来真的能给我带来好运气，不过没给你带来。”
番邦商人脸色一变：“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个正经的商人，我的魔盒那么好，我为什么要去偷盗。”
沈冷从那个被抓回来的人身上翻了翻，翻出来自己的钱袋子：“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察觉到你偷我东西，但我却没有当场抓住你吗？”
他把钱袋子在番邦商人眼前晃了晃：“因为你逃不掉。”
番邦商人哼了一声：“我不认识这个人，也许是你故意把你的钱袋子塞到他身上然后陷害我，大宁是个讲道理的国家，我不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你赶紧走。”
沈冷嗯了一声。
“既然你说大宁是讲道理的国家，那我和你讲讲道理，你的这些货物进货的时候应该有底单，按照大宁的律法规定，番邦商人，没有货物底单，没有明确来源，视为走私。”
他看着那番邦商人的眼睛：“来，用你的魔法给我变出来。”
番邦商人哼了一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我不和你说话，你是个坏人。”
四周有七八个番邦人往这边靠近，似乎是要协助同伙。
沈冷问茶爷：“喜欢哪个？”
茶爷笑着摇头：“只是看到这里不对劲，所以才多看了几眼，这种小玩意他们也好意思说什么魔法……”
沈冷伸手拿起来一个所谓的魔盒看了看，之所以挑了这个，是因为这个魔盒上的图案是花，大花。
“这个吧。”
沈冷把东西递给茶爷看，然后取出钱袋拿了十五两银子出来放在番邦商人的货摊上：“吃点好的。”
番邦商人没有想到沈冷居然会掏银子买东西，他都已经准备今天收摊回客栈避一避了，宁人高傲，在别的国家对他们这些外国来的还多客气，甚至有人觉得他们比本国人要高贵，这个世界上，最骄傲的就是宁人，其次是黑武人。
“你什么意思？”
他看着那银子问了一句。
沈冷道：“大宁的牢房里可以点菜，只要你银子足够多，很温暖，让你感觉自己就像是回家了一样。”
他摆了摆手：“全都拿下。”
四周的亲兵立刻动起来，之前靠近过来的七八个番邦人立刻被按在那，连反应都没有，他们又怎么可能看出来四周还有这么多人是那个家伙的手下。
场面一下子就乱了，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不多时，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差就跑了过来，他们都是顺天府的捕快，看到这局势都有些懵。
沈冷把腰牌摘下来扔给其中一个捕快，捕快一把接住，看了看，连忙又双手捧着给沈冷递回来：“将军，怎么回事？”
“将……将将将将将，将军？”
番邦商人脸色一下子变得发白：“这个小东西当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将军大人你不要误会，这些人真的和我没有关系，我不认识他们，我真的只是个正经做生意的人。”
“连同伙都卖。”
沈冷把自己花银子买的所谓魔盒装进他那个心爱的小书包里，拉着茶爷往前走：“走吧走吧，据说前边有小吃一条街，各种好吃的。”
消息传的很快，不出半个时辰，整个栅栏山庙会里所有来自异域番邦的那些行商全都老实下来，很多货物的价格直接往下降了一大半还多。
沈冷自然不会因为这小事而坏了心情，带着茶爷逛吃逛吃，小吃街上那些美味一路走一路买，最终他脚步一停，视线停留在一个很冷清的摊位上。
不同于其他商人，这个人的货摊前连一个人驻足都没有，因为他的货摊上是空的。
这个大胡子番邦人面前摆了个矮桌，桌子上铺着一块干干净净的白布，他的两只手放在上面，除了两只手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你卖什么？”
沈冷问。
“手。”
大胡子回答的很简单。
要是换做别人一定嘀咕一句神经病，可沈冷却更加好奇起来。
“怎么卖？”
他问。
大胡子抬起头看了看沈冷：“宁银，五千两。”
沈冷唔了一声，指了指那两只手：“怎么吃？”
大胡子懵了：“什么，怎么吃？”
沈冷看着那两只手说道：“五千两银子倒是可以，有价就行，只是我不知道这手应该怎么做，红烧，似乎不理想，清蒸的话看着又恶心，剁碎了吃肉馅？那又体现不出来这是价值五千两银子的肉馅。”
大胡子瞪了沈冷一眼：“你不懂，你走吧。”
沈冷：“把你的手翻过来。”
大胡子眼神一亮，把手翻过来，那两只手的掌心，一层厚厚的老茧。
沈冷看了看茶爷：“捂着耳朵。”
茶爷也不明所以，但还是把耳朵捂上。
沈冷往下压了压身子，距离很近的对那个大胡子压低声音说道：“我不是挑事，我只是真的好奇，你这手……你自己用的时候疼不疼？”
大胡子瞬间就脑了。
沈冷连忙笑着摇头：“别生气……你手上的茧子不是握兵器所致，你是个匠人？做什么的？”
“铁匠。”
大胡子看着沈冷的眼睛认真的说道：“造杀器的铁匠。”
沈冷：“刀剑？”
大胡子摇头：“和我造的东西比，那是玩具。”

第五百三十章 八百一千六
栅栏山庙会一个靠角落的位置有一家卖热面的摊位，老板是夫妻二人，手艺不错，有好几种面可供选择，刀削面，热汤面，看着热气腾腾闻着香气扑鼻，沈冷还不知道家在何处的番邦大胡子铁匠已经一口气吃掉了四大碗面，看起来依然意犹未尽。
“不是我舍不得请你。”
沈冷拦了大胡子一下：“你再吃会出问题。”
大胡子感激的看了沈冷一眼：“多谢，但我没钱还给你，我也不会贱卖我的手，所以只能是感谢你请我吃面。”
“你多久没吃过饱饭了？”
“不是多久没吃过饱饭，我已经三天没吃过饭。”
大胡子看着沈冷：“我一路从黑武走过来，走了一年多，身上的钱早就已经用完了。”
沈冷皱眉：“你从黑武来？”
“是。”
大胡子看着沈冷：“我本打算把我这双手卖给黑武，他们非要让我先拿出来我的本事看看，我说先给我五千两银子，他们不给，还骂我骗子，然后用棍棒把我赶出去……我说只要你们买了我的手，我就能帮你们击败宁国，他们没人信我。”
沈冷忽然抬手一个耳光抽在大胡子脸上，啪的一声，那声音响亮的把面摊老板两口子都给吓了一跳。
“你干嘛！”
大胡子猛的站起来。
沈冷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又给按着坐在那，啪啪啪啪啪……连续抽了七八个耳光，抽的大胡子脸都肿的老高，脸的面积都扩大了不少，人的身体真是构造神奇，只要充血就会变大。
沈冷抽完了之后坐下来，在大胡子衣服上蹭了蹭手上沾上的面汤。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本事，但我知道你的第一选择是去帮黑武人打我大宁。”
大胡子捂着脸：“看在你请我吃面的份上我不还手，要不然打死你。”
啪！
沈冷又是一个耳光抽过去。
大胡子再一次站起来怒视沈冷，沈冷看着他淡淡的说了两个字：“还手。”
大胡子一脚朝着沈冷踹过来，沈冷坐在那没躲闪，抬手抓住大胡子的脚腕往后一拉，大胡子的腿就以一种惊人的幅度拉开，大胡子丛中那张嘴裂开嗷的叫了一声，疼的脸都扭曲起来。
沈冷的手往下一压，大胡子的腿几乎都卡裂了，一只手扶着桌子哀求：“别，松手。”
沈冷：“嗯，别松手。”
又往下一压。
似乎，隐隐约约的听到了咔嚓的一声轻响，大胡子眼睛往上一翻，显然疼的到了极致。
沈冷松开手，大胡子摔倒在地。
沈冷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坐在那看着大胡子那张已经畸拧了的脸：“我是大宁的将军，现在以黑武奸细的嫌疑把你抓回去，你可以仔细思考一下一会儿审问的时候如何回答，但有一样可以确定，你的心是黑武那边的，所以不出意外，你将会被砍头。”
沈冷起身：“绑了，带回去交给廷尉府。”
大胡子似乎也听说过廷尉府，挣扎着起来跪在那，卡着腿跪的那种，主要是一时半会的腿也闭不上。
“将军，将军，不要杀我，我真的有可以改变国运的能力，我的手可以创造出来的武器，可以让大宁的军队在战场上战无不胜，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沈冷抓了他一只手按在桌子上，从衣服里把小猎刀的刀鞘取出来：“这个东西一般我只剐人的脸，你走运，是第一个被我剐手的人。”
说完之后刀鞘在大胡子的手背上蹭了一下，一下子就掉了一层肉皮，大胡子的手背上毛很浓密，这一下可能连毛囊都给剐没了。
“啊……放开我，你这个魔鬼！”
大胡子哀嚎着，看起来真的已经怕到了极致。
沈冷松开手，擦了擦小猎刀刀鞘：“现在告诉我，你到底能造出来什么东西。”
一个时辰之后，沈冷的将军府。
偏房里，大胡子看了看自己包扎的好像猫爪一样的手叹了口气：“你比黑武人还要可怕，他们只是赶走我，以为我是骗子，而你呢，你信我，但是你却这么对待我。”
沈冷微微皱眉，大胡子赶紧闭嘴。
“说。”
“是是是……将军你也知道，火药是你们中原人最早发明的，那时候我还小，来自你们中原的商人把烟花贩卖到了我们的国家，一时之间，立刻风靡起来，那些有钱的大户人家都以能买到你们的烟花为傲，可是那种东西不好保存不好运输，所以卖的奇贵。”
“我家里很穷苦，所以买不起烟花，幸好还能看别人家里燃放，真的漂亮之极啊，美的让人觉得梦幻，再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去一户有钱人家里偷了几个出来，我就想看看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胡子看了沈冷一眼：“爆竹。”
“给我启发的就是你们的爆竹，那种可以炸开的。”
他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将军你能找到爆竹吗，我演示给你看。”
又半个时辰之后，砰地一声巨响，沈冷那屋的窗户都被炸开了。
在正屋的茶爷吓了一跳，从屋子里冲出来，然后就看到两个黑乎乎的家伙从屋子里跑出来，脸黑的好像抹了好几层锅底灰，那个大胡子番邦人头发都炸起来了，还冒烟呢。
“太简陋了，太简陋了，没有一个合适的地方让我安心的制造就容易出问题。”
大胡子看了看沈冷：“将军，但是你应该相信我。”
沈冷咳嗽了几声：“信你，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脸上那么多坑了，炸出来的吧，在抓你回来之前我动念剐你的脸，可是刀鞘取出来之后我改变了主意，剐你脸，也就是勉强给你脸上找个平。”
大胡子讪讪的笑了笑：“将军，你给我十天时间，给我足够多的火药，待会儿我再给你列一个清单，把我需要的东西准备好，我保证给你一个惊喜。”
沈冷回头看了看偏房：“惊喜已经有了，如果你真能制造出来什么大杀器，回头给你的银子我得扣一部分修房子。”
他问大胡子：“你只不过是偷过一次烟花，为什么会这么多想法。”
“后来……”
大胡子拍打着身上的药灰：“一个你们中原的商人觉得运输太耗费人力物力，于是在我们的国家建造了一个工坊制造这些东西，为了搞清楚，我就去那个工坊做了学徒，不要钱管饭就行，你们中原人最喜欢我这样的，所以就留下了我。”
大胡子说道：“那个人坏的很，饭都不给吃饱，还经常打骂我，但我也不亏，我每天都会偷他一些东西带回家里，整日都在思考这些，我在那个工坊里做了五六年的苦力，所以我的宁语才说的这么好。”
沈冷摇头：“你说的话口音不对，更像是南边被大宁灭掉的越国人。”
大胡子楞了一下：“不是宁人吗？”
沈冷：“我不确定，但你那口音不对。”
大胡子唔了一声：“那看来是我错怪了，那个老板待人太坏了，我三年学徒出徒之后他还是不给我工钱，后来又招了一批人就把我赶走了，所以我就去了黑武，我就想让你们宁人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沈冷看了看那张被自己打的跟猪头似的脸：“倒也没有打亏了你，你连什么人都不确定就想报复大宁？”
大胡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一笑更丑：“将军，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个地方，我一定会让你看到我有多了不起。”
沈冷问茶爷家里还有多少银子，茶爷取了一些银票出来，大部分钱都在天机票号，家里也有千八百两的银票，沈冷数了整八百两出来：“这个给你做定金，若你做出来有用的东西，我再补给你四千二百两银子，若你做不出来，我就亲手砍了你脑袋。”
大胡子连连点头：“将军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出来的。”
沈冷吩咐人把大胡子送走，自己去洗了把脸，茶爷好奇：“他到底能做出来什么东西？”
“弩阵。”
沈冷想了想：“暂时就叫这个名字吧，他跟我说了他的想法，大宁的连弩可以击发十二支弩箭，已经让四方之敌畏惧，如果按照他的想法能做出来，一次可击发一百支甚至两百支弩箭，你想想，如果我们能造出来一百架弩阵车，进攻黑武的时候会有多大的作用，他的意思我大概听明白了，以火药和构造奇特的木箱为主，将弩箭置于其中，木箱构造极其复杂，大概就是炸开的时候震开一个铁片，铁片弹出去将弩箭射出。”
一次打出去几百支弩箭，力度足够大的话，能让黑武人的军队感受到绝望。
“这个家伙幸好没落在黑武人那边。”
沈冷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安排人保护他，别让他出事也别让他跑了，我现在进宫去见陛下。”
茶爷：“这么急？”
沈冷道：“当然得急，我自己掏了八百两银子呢，我得跟陛下要回来。”
茶爷：“要是陛下问你哪儿来的八百两银子呢？”
沈冷：“这个……”
茶爷指了指自己：“你就说我的，我和别人借来的。”
沈冷：“我们这样骗陛下的银子好吗？”
茶爷：“如果八百换八百的话，似乎确实不好。”
沈冷：“那我就要一千六。”
茶爷：“支持你！”
沈冷：“等我好消息。”

第五百三十一章 剑神归来
从未央宫里回来，沈冷就直接奔了他向大将军澹台袁术借的那个独院，院子很大，在禁军大营之内，四周戒备森严，之所以把大胡子安顿在这，第一是为了他的安全第二是怕他跑。
这个人的脑子有洞，能把敌人吞噬进去的大洞。
有时候沈冷都觉得天是真的眷顾大宁，不然的话，这个大胡子留在黑武人那边，三五年之后，真的就没准让他造出来什么大杀器，那时候会有多少大宁的战兵儿郎枉死沙场。
大胡子倒是不觉得这被关起来怎么样，他就是个疯子，给他足够所需的东西他便足不出户，沈冷到之前他一直都在画图，之前本来画好了很多构图，只是到了黑武怕被人搜了去，索性一把火都烧了。
重新再画，很多细节需要再次推敲。
沈冷看着一张张图，看的头大：“每一张图都是一个部件？”
“对。”
大胡子看了沈冷一眼，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依然很兴奋：“我在工坊的时候，一直在从师父那偷学画图，这东西一架造出来可能就要有几千个部件。”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得意。
沈冷看不懂那些图，在他看来那就是一堆线条，他觉得太复杂。
他心急：“如果一架弩阵车就需要几千个甚至更多部件，那何年何月才能装备军队？”
大胡子沉默了片刻：“不好说，虽然我认为我的图没问题，可造出来之后并不一定就一次成功，可能需要反复调整试验，如果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会全部推倒重做，就算是快，两年能造出来一架算不错的，但如果第一架造出来且没有什么问题的话，之后再造就没那么慢了。”
沈冷：“能不能简化？”
“怕是不能。”
大胡子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我曾有过想法，不做这么繁复的东西，而是用一个很粗大的铁管将威力更大的东西打出去，就好像抛石车抛出巨大的石头那样，不过我们是抛出比石头威力大几十倍甚至百倍的火药弹。”
他摇头：“可是，造不出来，也不是永远造不出来，是目前造不出来，我们需要造一个特别大的炉子，能把铁熔化，再把铁水做成了一个巨大的铁管，还要有其他部件，太难了，只是个想法，首先要把合适的铁熔掉都不容易，我在工坊的时候偷偷试过，将铁烧红用了很长时间卷了一个铁管，然后试着发射火药，可是炸了。”
沈冷嗯了一声，心中的兴奋降低了一些。
看来任何事都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你需要什么就和外面的士兵说，他们会为你提供一切。”
大胡子点了点头：“十天，就如之前我答应将军的那样，十天之后我做一个最简单的模型出来，弩阵车可以打出几百支弩箭，模型只是其中一个独立的部件，十天之后将军再来。”
沈冷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大将军澹台袁术的书房，沈冷坐在那发了一会儿呆，大将军看他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你性子里有些不够沉稳的东西，你自己察觉到没有？”
沈冷：“我知道，可是距离与黑武开战并没有多远，三五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心急。”
澹台袁术笑道：“你可想过，如果没有这个人呢？”
沈冷笑了笑：“这不是有了吗。”
他看着澹台袁术道：“我想从安阳船坞和大宁武工坊挑选一些最好的工匠过来，术业有专攻，我不懂，可是匠人与匠人之间，一定更容易沟通。”
澹台袁术道：“这个倒是不难，陛下是怎么说的？”
“陛下说让大胡子尽快造出来看看。”
“那我来写调令吧。”
澹台袁术提笔写了两封信用印，然后喊了亲兵过来：“走军驿，给大宁安阳船坞和京畿道黄化武工坊送过去，让他们年后尽快挑选出最好的工匠过来。”
他对沈冷说道：“长安城内武工坊的匠人，过了年就能挑人调过来。”
亲兵将书信接过来送走，以大宁军驿的速度，估计最迟十几天就能到安阳船坞，京畿道的武工坊，估计有六七天就到了。
“练两手去？”
澹台袁术笑道：“你可有阵子没来被我打了。”
沈冷嘿嘿笑：“贱内苦苦哀求，让我年前不要出门。”
“嗯？”
澹台袁术眯着眼睛看了沈冷一眼：“你大声些。”
沈冷下意识的往外看了看，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
从澹台大将军那回家已经又到了晚上，沈冷一进门，黑獒就跳起来扑到他身上，沈冷要想抱住这个庞然大物还得气沉丹田下个马步才行，大黑狗两只爪子搭在沈冷肩膀上，大脑袋在沈冷的脑袋上蹭。
抱着这家伙到门口，沈冷往旁边一扔：“自己吃屎去。”
大黑狗咬着沈冷裤脚拉着他往外走，好像还没和沈冷玩够。
沈冷：“我才不陪你吃……”
茶爷已经做好了饭，沈冷洗了手坐下来看着茶爷傻笑：“今日去见陛下，陛下说我捡了个宝贝也算是为大宁立下功劳，所以把扣我那二十年俸禄给免了，还赐金百两。”
茶爷也嘿嘿笑：“那么好，八百两银子要回来没。”
沈冷：“贪心了啊。”
茶爷：“没给啊。”
沈冷：“没有……”
茶爷刚要说话，忽然间眉角微微一抬，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破甲剑，沈冷立刻反应过来将茶爷挡在身后，其实他并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楚先生？”
茶爷试探着往外问了一句。
“嗯。”
院子里有人嗯了一声。
沈冷连忙过去将门拉开，一眼就看到楚剑怜站在院子里，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树上挂着的红灯笼在发呆，也不知道这片刻时候他又想了些什么，这种世外高人的脑子总是和正常人不一样，说的实在些，沈冷觉得楚先生从来都不是个正常人。
“先生何时回来的？”
“算计着日子从北疆回来，明日除夕，赶的急了些，早到了一日。”
楚剑怜看向茶爷：“为什么没住在我送你们的院子，我先去了那边。”
“茶儿有身孕了。”
沈冷解释道：“之前一直都住在那边，不过年后我将出征，将军府这边安全些。”
楚剑怜嘴角微微上扬：“原来是我要有徒孙了。”
他迈步进门，坐下来，身上有风尘，可气质出尘。
“我去做饭。”
沈冷给楚剑怜泡了一壶茶：“先生你和茶儿聊一会儿，我很快就做好。”
“不用，进长安的时候随便吃了些。”
楚剑怜示意沈冷坐下来。
“宁，是不是就要与黑武开战了？”
“是。”
沈冷问：“先生为什么问到这个？”
“我自黑武归来。”
楚剑怜道：“黑武汗皇身边有大剑师四人，号称剑术无双，四人联手可敌千军，我去试了试，原来是吹牛……不过黑武之中最强的却不是那四人，那四人师出同门，汗皇是请了他们四个在身边做贴身护卫，后来我又去拜访了黑武剑门，只是因为杀那四人受了些伤，伤好之后才去的，到剑门才发现已经人去楼空，剑门所有人都被黑武汗皇征调进了军中，所以我料来，可能会有大战。”
沈冷和茶爷异口同声：“先生的伤如何？”
“无妨。”
楚剑怜笑了笑，心中温暖起来。
“沈冷，你出来。”
他起身往外走，看了看门口放着一把笤帚随手拿起来，沈冷不敢怠慢，跟着楚剑怜回到院子里。
“黑武人的剑与中原剑术不同，他们最擅长的是一种双手重剑，尤其是剑门弟子，所用之剑往往超过四尺，更有甚者佩剑近五尺，剑身宽阔，重几十斤，力度十足，他们的剑技有些意思，你以后若与黑武人交战可能会遇到剑门之人，因为他们的剑太重太大，以人御剑就会显得笨拙，所以剑门最厉害的是配合重剑的身法，在我看来，是以剑御人。”
他双手握住笤帚：“你来攻我。”
沈冷深吸一口气：“好！”
半个时辰之后，茶爷用温毛巾给沈冷敷脸，沈冷看着楚剑怜一脸哀怨：“虽然我知道先生是好意，可明天就除夕了，先生用笤帚打了我满脑袋包……”
楚剑怜喝了一口茶微微带笑。
茶爷也笑，又心疼。
沈冷道：“这黑武剑技确实有些诡异，以重剑的力量带动人的身体移动，让人措手不及，所以他们的重剑反倒是其次，当注意力都在剑上的时候，往往会被人所伤。”
然后他反应过来一件事：“先生与四个重剑大剑师交手，那剑沉重锋利，先生的伤？”
楚剑怜淡淡道：“没有人能用剑伤到我。”
那日他与四个大剑师一战，只是因为对方四人身法奇怪，他一开始没有防备得当中了一脚，只是那般实力之人，一脚之力也足够沉重了。
“你可记住。”
楚剑怜道：“若以后在战场上真的遇到了黑武剑门的弟子，不要专注于看他们的剑，中原武者，你观他出招，先看肩膀，哪怕再强之人，也不可能做到出招之前肩膀没有任何痕迹可查，然而黑武剑门弟子，既然他们的剑不是重点，那么你就要多看他们的腿。”
“腿？”
沈冷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画面。
很久之后他才睁开眼睛，点了点头：“记住了。”
茶爷笑道：“师父倒是偏心，回来先教冷子，却不教我这个正经弟子，他可只是你弟子家属。”
楚剑怜看了茶爷一眼，微微摇头：“你？你不用。”
茶爷：“为什么？”
“你一剑就杀了，学这些做什么。”
沈冷：“……”

第五百三十二章 有喜
楚先生要在长安过年，沈冷自然明白这对沈先生对茶爷的意义有多大，尤其是对沈先生来说，那是救命之恩，那时候沈先生被追杀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求助楚剑怜，是楚先生一人一剑保沈先生平安。
可是，陛下未必喜欢。
无论如何，楚剑怜都是楚皇族的人。
所以沈冷和茶爷商议了一下，这事不管怎么说也不能瞒着陛下，瞒着更不好。
于是第二天一早茶爷陪着楚先生去见沈先生，而沈冷一个人进宫。
未央宫外，沈冷独自一人站在宫门外等着，最近这段日子陛下放的松，后宫里诸多嫔妃的家人也都进宫来看看，明日就是除夕，陛下重孝道重团圆，只要不来烦扰了他，后宫嫔妃与家里人走动多些也无妨。
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人也在宫门外等着传见，来的多是女眷，只有沈冷一个男人站在那略微有些别扭。
这些宫里嫔妃的家人到了一起自然少不了明里暗里的攀比，什么这个贵人得了陛下什么赏赐，那个贵人得了陛下什么恩典，又或是谁谁谁和珍贵妃关系特别好，沈冷站在一边想不听都不行，那话一个劲儿的往耳朵里钻。
旁边一个小姑娘看着沈冷也不知道是好奇还是怎么的，看了一眼又一眼，还和旁边的两个妇人窃窃私语，那两个妇人也不时看看他，一副品头论足的样子。
然后沈冷就隐隐约约的听到说他是不是禁军内卫在外面守门的，这时候进宫的多是女人，年轻男人单独进宫的那多不好看。
又说年纪轻轻看身穿锦衣应该有功名，看着人长的也不错，要不然问问是谁，说给你家闺女什么的。
沈冷眼观鼻鼻观心，心说女人果然可怕。
还是茶爷好，又好看又贤惠。
不管是和谁对比，茶爷都好看。
沈冷本以为她们只是说说，可谁知道真的有两个看起来四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真就朝着他这边走过来，身上的衣服隆重的很，显然是为了进宫而精心准备。
“你也要进宫的吗？”
其中一个妇人问。
沈冷礼貌的以晚辈之礼施礼：“是。”
“你是要去宫里拜访哪位贵人？”
“求见陛下。”
“我就说，哪有一个年轻男人独自去后宫的，看被我说中了吧，这位公子你姓什么？看你年纪应该才入仕，在哪个衙门做事？能得陛下召见是天大的好事，真是了不起。”
沈冷觉得和她们聊天比上战场还可怕，连忙回答：“我姓沈，军中做事。”
按理说，说到姓沈和在军中做事，她们也应该猜到什么了才对，可是这两位贵妇哪里会想这些，事实上，绝大部分部分官员的夫人对朝廷大事并不关心，相互之间走动，又怎么可能聊聊军国，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倒也情有可原。
“军中啊。”
其中一个妇人立刻笑着说道：“我儿也在军中做事，如今已经在京畿道甲子营战兵之中为五品将军了，虽然都已经二十六岁才到五品比他父亲差的远了，可好歹也不算太丢人，你呢，你在何处从军？”
沈冷道：“甲子营啊，能进甲子营必然是极优秀的，曾经有人也想让我去，但陛下不许。”
“别灰心。”
妇人用安慰的眼神看着沈冷：“也许下一次陛下就准了呢，你好好努力，如我儿那样勤学苦练，早晚也能加入甲子营。”
沈冷抱拳：“多谢。”
妇人显得冷淡了一些，走到一边和另外一个妇人说道：“倒是个知书达理的，看着也精神，只是若连甲子营都进不了，怎么配得上你家闺女。”
另外一个妇人道：“也怪你，人家好端端的站在那碍着你什么了，你非要过去说几句。”
“还不是我着急。”
那妇人道：“你看看我女儿，都已经入宫五年，陛下待她可好了，你闺女与她关系那么亲近，自幼一起玩耍，我可是也待她如亲女儿看待的，你还怪我。”
另外那个妇人索性闭嘴，不再说些什么，心想着早知道这样就不答应陪你进宫了，说出去还是你带我进宫见世面。
就在这时候代放舟一路小跑着从宫门里出来，一群人连忙围了上去，左一个代公公好右一个代公公过年好，代放舟是御书房秉笔太监内侍总管，后宫各宫里的贵人见到他也得客客气气，谁不知道他在陛下面前说一句好话，顶的上那些贵人们自己献殷勤十次的。
代放舟左右应付着，好不容易才突出重围，一脸歉意的走到沈冷面前俯身拜了拜：“沈将军，怎么还在等着，陛下可是准你自由出入未央宫的，每次将军都要通禀。”
“我也不知道陛下忙着没有，还是事先通禀一声的好。”
“快走吧我的沈将军，陛下早就等着你了。”
代放舟转身在前边走，可是身子却是微微弓着引路。
那两个妇人互相看了看，都是一脸诧异。
“那是谁？”
“还能是谁？难道你们还没想到吗，沈将军，还有哪个沈将军？”
“巡海水师提督，一等侯沈冷？”
“肯定是他啊。”
那个妇人脸瞬间有些发红：“怪不得陛下不许他去甲子营，听我儿提及过，甲子营战兵将军在诸军大比后和陛下提起过两三次，想让沈将军去甲子营那边做副指挥使……”
“你刚才说人家什么了？和你儿子多学学？”
未央宫，东暖阁。
陛下听沈冷说完之后点了点头：“朕难道还没有这容人之量？楚剑怜是茶儿的师父，在一起过年自然不算什么，你还专门跑一趟来告诉朕。”
沈冷道：“韩大人与楚先生说过，请他尽量不要再来长安。”
“朕是天子，可容天下人天下事，怎么会容不下一个已经亡了数百年的楚国后人，莫说他，才亡了没几年的南越国皇帝朕都容得。”
沈冷心说陛下你那么容南越亡国皇帝杨玉，他可能不乐意。
“韩唤枝是都廷尉，他的职责就是不容人，若他处处时时都容人，怎么管好廷尉府。”
皇帝看着沈冷说道：“后天大年初一，记得带茶儿到珍妃宫里给她拜年。”
“臣记住了。”
皇帝嗯了一声：“你说楚剑怜自黑武归来？那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沈冷将楚剑怜的话说了一遍，皇帝随即微微皱眉：“黑武人永远不会被动的等着战争开始，他们不在战场上接招，就会在别的地方下手，朕也听闻过黑武剑门，剑门弟子个个武艺不俗，桑布吕将整个剑门都召入军中怕是有所图谋。”
“他们战场上不打，或许要针对边疆诸位将军。”
沈冷道：“武将军应该已经有所戒备。”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你虽然提到的是武新宇，可你心里惦记着的是孟长安，若说起来，怕是黑武人恨孟长安比恨武新宇还要多些，如果朕是黑武汗皇，朕也会在大战之前把孟长安这样的勇将除掉……不过朕早就已经想到这些，不然的话，为什么安排方白镜在那边？”
沈冷当然知道，可就是不可能放心的下来。
方白镜，传闻之中下一任都廷尉的不二人选，据说深藏不露，武艺可能比韩唤枝还高，而且他是韩唤枝自进入廷尉府之后一手带出来的，忠诚自不必多说。
廷尉府第一千办，岂会是浪得虚名。
古乐曾经对沈冷说过，他若是与方白镜交手，怕接不住一剑。
这倒不是两者差距悬殊，而是高手之间比试，一剑的差距便是生死。
就在这时候代放舟从外边进来，垂着头说道：“陛下，小张真人求见。”
皇帝嗯了一声：“刚好，朕本想着让他去你家里一趟，忙起来就忘了，让他进来。”
小张真人从外边进来，鼻子上扛着一个眼镜，因为工艺实在是没到那么高明的地步，所以看起来那眼镜厚且大了些，所以就更显得小张真人脸小，他本就是个眉清目秀的，戴上这个之后，看起来多了几分可爱，越看越像个女孩子。
“臣拜见陛下。”
小张真人一进门就朝着沈冷拜了拜，皇帝咳嗽了几声，小张真人这才转过身：“臣拜见陛下。”
一进门，眼镜就白了，那里还看得到谁是谁，沈冷离得近他就看到了个模糊人影，还不如不戴眼镜的时候，最起码能看到陛下是黄色的。
他慌手慌脚的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好之后一脸歉意，身子压的极低：“臣有罪。”
皇帝哪里还会在意这些，看了他一眼：“你来见朕是何事？”
小张真人垂首道：“陛下命臣再观星象之事，臣昨日已经有了结果，不敢轻言，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确定不会有错这才来觐见陛下，臣前些日子禀报，观紫微星侧隐隐约约多一小星，虽然闪烁不定若隐若现，可臣却已经连续多日看到，所以推测得出陛下可能又有喜事，应是皇族要添丁了。”
皇帝嗯了一声：“朕上次听你说过之后，着人到后宫各处都问过，你看的似乎不准。”
小张真人脸色微微变了变：“怎么可能，臣看得仔细。”
皇帝心说难道朕还骗你？
前阵子听小张真人说过之后，陛下就让代放舟到各宫里都问了问，没有什么异常，不放心，又让太医院的人给她们都诊了脉，也确定没有哪位贵人有喜。
忽然之间皇帝反应过来什么，看了沈冷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把沈冷和小张真人都笑蒙了。
皇帝啊，那一脸的释然。

第五百三十三章 小人书
小张真人觉得自己不可能看错，人的面相会有变化，人的命途也会有变化，可他觉得天象星辰不会，只有人骗人，没有物骗人。
所以皇帝说他看的不准，小张真人倔强的顶了一句嘴。
那也是个冬天，也是过年，他师父老张真人和他一大一小两个道人坐在龙虎山道观门口的台阶上看满天星辰，师父对他说，星辰流转但有规律，同一个夜里的不同时辰看星辰位置都不同，但那不是星辰不定，只看一夜自然看不出什么，若是看的多了，看上几千个晚上后，就会发现其中奥妙。
师父说，可能不是星辰在东，而是我们的世界在动。
他问师父，为什么你要看几千个晚上的星星。
师父说，他也是被捡来的。
师父的师父说，人走之后，会化作天上星辰，多看看，解思念。
于是师父每天夜里都坐在台阶上看，师兄弟都说他傻乎乎的，人死了怎么可能变成星辰，说那是师父的师父骗他的，可师父不信，他觉得把他捡回来给他衣穿给他饭吃的那个老道人一定舍不得他，每天夜里都会变成星星偷偷来看他。
龙虎山上的道人都是捡来的，一代一代。
道人行善，也是一代一代。
只有人骗人，星辰万物不骗人，这话就是他师父的师父说的。
现在，轮到小张真人每天晚上都会坐在未央宫道观的台阶上看星星，宫里的道观不算小，其他道人都是早早睡觉，唯有他会等到所有人都睡了之后才会去洗漱，后来他对陛下说不习惯和陌生人共处，道观前后两院，陛下准他一人住在后院，道观里的其他道人无事不要轻易打扰。
他觉得陛下待他也好。
待他好的人，他总是想报答。
所以他自然不会骗陛下，当然，有些事他还是骗了陛下，但那也是没办法。
可他却觉得师父骗了他，他看了好久好久，到现在也没看出来哪颗星星是师父。
东暖阁里陛下释然一笑，不再问，小张真人觉得没道理，他还没搞懂，难道陛下已经搞懂了？
“小张真人眼神不好，沈冷，你送他回去。”
陛下揉了揉太阳穴：“朕还有事处理，你们两个都退下吧。”
沈冷抱拳俯身，小张真人也施礼告退。
出了东暖阁，小张真人似乎有些怕沈冷，所以一直都走在前边也不说话，宫里的道观位于偏僻处，越走人越偏，沈冷只觉得小张真人很紧张似的，走路很急，走的急就姿势就变得奇怪，所以沈冷忍不住摇了摇头，自从茶爷有了身孕之后已经好久没那个啥，怎么连看个男人走路都觉得妩媚了起来？
自己是不是病了。
可怕。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小张真人的道袍下边垂下来一条白色的东西，吓了他一跳。
难道世上真有妖孽？
小张真人是妖精？
尾巴都露出来了。
他仔细看了看，那东西越来越长，忍不住加快脚步跟上想看个仔细，近前才看清楚原来那只是一截布带，小张真人却没有察觉，听到脚步急，他也加快脚步。
沈冷觉得好玩，上去一脚把那布带踩住，谁想到布带绊住了小张真人的脚，他一个重心不稳就摔了下去，沈冷吓了一跳，心中顿时升起愧疚，他反应奇快，在小张真人倒下去的瞬间一把揽胸抱住。
小张真人吓得嗷的叫了一声，声音都突然之间变得尖锐起来，连忙将沈冷推开，转身背对着沈冷，好像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沈冷从地上捡布带捡起来递给他：“你尾巴……不是，你东西掉了。”
小张真人转身看了那东西一眼，忽然脸色就一白，然后就红的透彻，一把将东西拿过来转身就跑了，沈冷觉得奇怪，心说这小张真人的表现不太对劲，难不成真的是个妖精？
可是突然之间就反应过来什么，所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张开，还动了动，似乎虚空握住了什么。
那只刚才抱住了小张真人的手。
于是沈冷也加快脚步离开，他懂了，所以觉得不好意思。
一路上，沈冷坐在马车里都在想这件事，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下，然后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抬起另外一只手在那只手上狠狠打了两下，叫你手贱，叫你手贱！
回到家里之后沈冷一脸歉疚的看着茶爷，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茶爷和沈冷面对面坐着，看着那张脸，忽然扑哧一声笑了：“怎么去了一趟未央宫见陛下，回来之后一脸被迫失身了的表情，若你不是主动的，我原谅你了。”
沈冷眼神一亮，抬起头：“真的？”
茶爷：“嗯？”
沈冷低下头：“那要是主动的呢。”
茶爷：“你把陛下怎么了？”
沈冷：“呸……”
茶爷：“难道是代公公！”
沈冷：“正经点。”
茶爷嘿嘿笑，坐直了身子：“那你说。”
沈冷把小张真人那奇怪的反应和茶爷说了一遍，又说自己踩了人家衣服里掉出来的布带把人家绊了一跟头，往前扑倒的时候他当然去扶，结果环手一抱的时候摸到了有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东西。
沈冷低着头：“当时我也傻，居然有句话险些脱口而出，若是说出来怕是要更尴尬。”
“什么？”
“他那胸肌不结实，太软。”
当。
茶爷在他脑壳上敲了一下：“还挺有手感是吧。”
沈冷连忙低头：“不是不是，虽然我是有主动意识去扶他，可是哪想到一个男人也会有那东西。”
“男人……”
茶爷叹道：“那时候我年少时跟先生行走江湖多有不便，我也会用布带缠起来的，料来老张真人是知道的，但是怕她在道观里被欺负，又或是不方便，所以就让她缠了起来，而她又那么聪慧，老张真人觉得只有她才适合继承龙虎山衣钵，所以……”
沈冷叹道：“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安慰自己，她不是女的，她只是和陈冉一眼胸大。”
茶爷扑哧一声就乐了，然后又板起脸：“你做错事了。”
沈冷再次低头：“你说如何罚，就如何罚。”
茶爷：“哪只手摸的人家？”
沈冷伸出右手：“那不是摸，是扶，不一样的。”
“伸出来。”
“唔……”
沈冷把右手伸出去，茶爷抬起手，狠狠落下，到了沈冷手背上的时候却骤然停下来，轻轻打了那么一下：“下次记住不许再犯了，人家小张真人现在指不定多难过，要不然我回头进宫去找她聊聊。”
沈冷道：“你若是找她聊她岂不是更尴尬，这事还是不要说出去的好，我们就帮她守着这秘密。”
茶爷嗯了一声：“也好。”
沈冷道：“可若是陛下知道了的话，那岂不就是欺君之罪，也不知道陛下会怎么罚她。”
茶爷摇头：“可这事终究还是不要说出去的好……”
茶爷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沈冷的眼睛问：“你说，会不会陛下早就知道？”
“为什么这么说。”
“龙虎山老真人最不愿意来长安，捡了小张真人回去后，好像连道观都不出了，难道不是决定守着她？第一怕道观里小张真人师兄弟看出破绽，可又觉得她可怜自然不能在她扔掉，后来老张真人觉得自己大限将至，所以就让她来了长安。”
沈冷顺着茶爷的思路往下说：“陛下是知道的，所以答应了老张真人的请求，让小张真人常住在长安城里，那样一来就不容易被人看破，她独居，谁还能看破什么，如果这样说的话，难不成从一开始老张真人就没有瞒着陛下？”
茶爷点了点头：“若如此，那我们更不要说了。”
沈冷：“要不然你再打我两下吧。”
茶爷：“晚上再打。”
“为何？”
“就晚上打。”
茶爷起身往外走，背着两只手甩着马尾辫：“我前两日进宫的时候珍妃娘娘带我找女官诊脉，女官说……咳咳，若是小心些，还是可以的。”
沈冷懵了一下，然后跳起来：“我去找找东西。”
茶爷：“烧了！”
沈冷：“噢……那么好的小人书，为什么要烧了呢。”
未央宫。
道观。
小张真人取了一条新的干净布带出来，把房门关好，门栓插好，然后又把窗帘都拉下来，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之后将身上衣服脱了，走到铜镜前，看着胸前那一对恼人的东西发愁，想到半路上布带竟然会松了脱落下来，还被那个家伙踩了一脚就更尴尬。
她对着铜镜，用布带一圈一圈的缠好，这样勒着自然不舒服，可是她又怎么敢不缠起来。
她正是大好年华，身材又好的没话说，若不缠起来，铜镜里映照出来的那身姿足以颠倒众生，偏偏随着年龄增长那地方也会增长，越发觉得懊恼。
缠好之后穿回衣服，坐在椅子上发呆，忽然就看到刚才那条布带，哼了一声，过去拿起来扔进垃圾桶里，想了想觉得不行，又捡回来要烧了……拿着布带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去洗了，晾在屋子里。
再次坐下来的小张真人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师父说，世上人心险恶，他走了之后自己多小心，师父还说，算到大限将至所以只能让她去长安，留在龙虎山虽然不至于出什么麻烦，可若被看出来，怕也没办法做真人。
她不想做真人，可师父说，龙虎山的传承在她身上。
东暖阁。
陛下看了一眼窗外，想到刚才小张真人说有后的事忍不住就笑起来，这不就证明了傻冷子是他的孩子吗？小张真人看的可不是人，是天。
那就不会错了。
然后想到那个小姑娘一个人在道观里，快过年了也冷清。
他拉开抽屉，将那封老张真人的亲笔信取出来，一字一字重新读了一遍。
臣敢欺天，不敢欺陛下。
臣敢破龙虎山规矩，不敢破陛下规矩。
臣敢逆道而行，不敢逆陛下。
臣将死，求陛下开恩。
陛下吐出一口气，将书信收好。
起身吩咐了一声：“去珍妃宫里。”
想着让珍妃多把小张真人叫去照顾些总是好的。

第五百三十四章 大年三十我有家
因为小张真人的事沈冷也尴尬了好一会儿，想着人家是个姑娘，只怕是更尴尬才对，一时之间，沈冷都不知道下次见面该说些什么。
大年三十的上午，沈冷来到了军营，在禁军大营里有一片营房划出来给了沈冷的亲兵营，千八百号亲兵如今都住在这，沈冷回家过年，可他们却没办法回家过年。
这些亲兵跟着沈冷出生入死多少次，天南地北哪儿的人都有，最远的从长安回到家里怕是要走几个月的时间。
其实昨天沈冷就把陈冉王阔海杜威名三个人找来，让陈冉买了很多春联幅字还有很多东西，年三十一早，陈冉就带着弟兄们把春联贴好，军营里也喜气洋洋。
沈冷到了的时候弟兄们正在和面的和面择菜的择菜，大年三十，沈冷和茶爷说好了，她中午去沈先生那边，沈冷来军营。
一进营地就看到陈冉捏着个爆竹轻手轻脚的往茅厕那边走，不用想就知道茅厕里肯定有人。
沈冷嘘了一声，从亲兵手里拿过来一串鞭炮，等陈冉猫着腰到了茅厕那边，沈冷把鞭炮点燃扔了过去，陈冉那边还没把炮点响呢，脚底下爆竹炸了一片。
嗷的一嗓子，吓得陈冉险些掉进粪坑里。
又是嗷的一嗓子，茅厕里的王阔海拎着裤子就跑了出来。
“昨天说要预备的那些东西预备齐了吗？”
沈冷笑着过去，陈冉白了他一眼：“买齐了，都在那边。”
陈冉喊了一声：“兄弟们，把东西都摆好，今天咱们给将军露一手。”
“好嘞！”
士兵们应了一声，从营房里将一口一口铁锅搬出来，空地上临时搭建起来一连串十几个灶台，十几口大铁锅放上去，柴火烧起来，没多久大锅就烧的通红，开锅之后用猪皮抹油，一口一口新锅就看起来锃光瓦亮。
“说好了啊，今天将军吃咱们炒的菜。”
陈冉把袖口挽起来洗了洗手：“昨天都谁吹了牛说自己能炒菜的站出来。”
一群老爷们儿摩拳擦掌，没多一会儿就烟气缭绕，十几口大铁锅同时开灶炒菜，那场面也有些壮观。
沈冷笑呵呵的站在一边：“一会儿品尝啊，谁的菜做的最好有红包。”
没半个时辰，营房里百十张桌子就摆好，每个桌子上十六个菜，十个人一桌，虽然看起来那菜确实说不上好看，毕竟都是大锅炒出来的，可味道确实喷香扑鼻。
沈冷站起来举杯：“过年说吉祥话，可在这之前我先说几句大家不爱听的……今日可痛饮，但醉酒不可上街，我昨日让你们陈校尉买来不少小玩意，小赌怡情大赌伤身，骰子牌九麻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别伤和气，没喝多的愿意逛街就去逛街，不惹事，踏踏实实过年。”
所有士兵站起来：“遵将军令！”
沈冷笑着说道：“行了，该说的说完了，大家坐下吧。”
所有人都坐好，陈冉笑着说道：“将军你先别坐下，站一会儿。”
沈冷不解：“干嘛？”
“你站一会儿。”
沈冷嗯了一声：“看看你搞什么花样。”
陈冉伸手指了一圈：“我不是针对谁啊，论喝酒，我觉得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一群人顿时嗷的喊了起来，那场面几乎炸了天。
沈冷：“这么好玩啊。”
他看着陈冉：“你坐下，我也说一遍。”
陈冉：“……”
沈冷端着酒杯说道：“酒有绵柔有辣烈，我知道你们都怂，所以今日上的酒都是绵柔老酒，我喝的是北疆的一杯封喉，最烈的酒，即便这样，我今日来者不拒，我就想知道今天你们谁能把我放躺下！”
“噫！！！”
“给我们换烈酒！”
“我们也要喝一杯封喉。”
所有人都炸了：“将军莫吹牛，来来来，大家一杯对一杯，车轮战不算赢你。”
“就是，将军喝一杯我们喝一杯，但最后比你多一杯！”
沈冷一仰脖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来！”
“来！”
一千多号人同时举杯饮尽。
那辛辣的烈酒入喉，胸腹里立刻就好像烧起来一团火。
“敬将军！”
“敬你们！”
一杯又一杯。
半个时辰之后，士兵们差不多都已经多了，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扶着墙吐，沈冷也喝的面红耳赤，然后忽然就哭了，端起一杯酒泼洒在地上：“敬李土命。”
陈冉和王阔海杜威名三个人互相看了看，眼睛也微微发红：“敬土命兄弟。”
“敬这几年来，随我征战而拼死的兄弟们。”
沈冷又干了一碗酒，哭的不能自已：“我一直都想着盼着，跟着我出去的人一个都不要丢一个都不要少，我带你们多少人出去带多少人回来，可我没能做到，我对不起李土命，对不起那么多拼死在沙场的兄弟。”
哭的像个泪人。
快天黑的时候茶爷和沈先生到军营里来接沈冷，就知道他会喝多，只是没想到会喝成这样。
喝多的人士兵都被抬到了屋子里睡，呼噜声此起彼伏。
沈冷杜威名王阔海陈冉四个人却还在喝，菜早就已经凉透了。
四个人一人拎着一壶酒，靠坐在那棵大柳树下边，围了一圈，背对背，自顾自说话，谁和谁其实也搭不上，可就是在那不停的说。
沈冷举着酒壶对天空：“土命兄弟，我将来有本事了，一定让你做万户侯。”
陈冉在旁边说道：“将军说的对，你若是办不到，我将来就把我那万户侯让给他。”
王阔海：“我让我让。”
杜威名转身面对着大树，对着大树说道：“将军，弟兄们其实都一直念你的好，若不是跟着将军你，弟兄们哪里有今日，我更应该感谢你，当初若不是将军你拉我一把，我一步迈进去那个是非坑里，只怕再也出不来，我还得谢谢将军救了我爹娘，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说没好意思，今日索性都说了，我把将军当亲人，当大哥。”
说完之后对着树咣咣磕头。
陈冉笑骂：“大个儿，你看这个傻逼喝多了，哈哈哈，拉他起来，哭什么哭。”
他回头看了看树，抬头又看了看：“大个儿你他妈的怎么又长个了。”
王阔海从树那边转头过来，一下子趴在地上，还抬着头，也看树：“我还真是长个儿了，真他妈的高。”
陈冉站起来给了树一脚：“让你帮忙扶起来老杜，你都不来动的。”
王阔海趴在地上：“你干嘛踹我。”
杜威名挡在树前边：“别踹大个儿。”
沈先生和茶爷站在那看着，一时之间心里有些心疼。
回去的马车上，沈冷躺在茶爷腿上睡着了，可睡得不踏实，满嘴胡话。
“茶爷真好看。”
沈冷鼻子动了动，似乎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嘴角勾起来：“茶爷是仙女。”
然后又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了看，此时外边天已经黑了，车厢里自然更黑些，他看不清楚，伸手摸索着，摸到了旁边沈先生的脸：“咦，陈没盖子，你留胡子了？”
沈先生：“……”
沈冷嘿嘿傻笑，然后又沉默下来，好久好久之后自言自语的说道：“我梦到好几次李土命了，每一次都会看到他对我喊，说团率啊，我好疼啊……”
沈茶爷脸色变了变，伸手握住沈冷的手，沈冷就抓着茶爷的手那么用力那么用力。
“我朝着他喊土命你别走，我带你回家去……可他不理我啊，他说团率你就听我说话，别跟我说话，我是不会理你的，老人们总说，梦到了已经故去的人，那是他想你了，陈没盖子，你梦到过土命没有？他说他想咱们了，想我，想你，想那时候一起上战场的兄弟们。”
“他还说团率，天上有一颗星是你，你一定能做大将军，做了大将军也别忘了你土命兄弟。”
沈冷哭：“我没忘啊，我真的没忘，一起进水师的兄弟们我一个都没忘，每一个都在我脑子里呢，土命兄弟啊，我也想你。”
茶爷抱着沈冷，抱着，使劲儿抱着。
沈冷或许是冷了，冷的哆嗦。
沈先生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盖在沈冷身上，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他这性子，我把他引到这条路上来也不知道到底是对了还是错了。”
沈先生低着头：“那时候我对他说，要多记得好少记得坏，还说人和人之间应该多温暖少冷酷，他都记得。”
茶爷心疼的感觉的好难过。
“老杜，大个儿，陈没盖子，你们回去睡吧，我得回去陪茶爷陪沈先生了。”
沈冷忽然坐起来：“我得回家，我有家了。”
又两个时辰之后，沈冷接过来茶爷递给他的热毛巾，擦了擦脸：“我是不是耍酒疯了？”
茶爷笑着摇头：“没。”
沈冷：“我没胡说八道什么吧。”
茶爷：“没。”
沈冷：“那还好……”
茶爷：“你说茶爷最好看，算胡说八道吗？”
沈冷：“肯定不算，茶爷本来就最好看。”
他晃了晃脑袋：“这是在哪儿？”
“未央宫。”
茶爷回答。
沈冷猛的精神了：“怎么在宫里？”
“陛下说，大年三十，过年要团圆，所以把夏蝉亭园里的人都请到未央宫里来过年，大家都在，陛下刚才还来看过你，说你睡着的样子可真丑。”
沈冷嘿嘿笑：“不可能，我怎么都帅。”
他往四周看了看：“沈先生他们呢？”
“大殿里呢。”
茶爷拉了沈冷一把：“若是能走动了，咱们就出去，陛下让人把保极殿大殿收拾出来，今年大家都在一起过年，还等着你去敬酒呢。”
沈冷：“可不能再喝了。”
他和茶爷往外走：“陛下为什么要让我们来宫里过年？”
茶爷没回答，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出门进入大殿，就看到陛下他们回头朝着这边看过来，陛下哈哈大笑：“看看，朕的水师提督醒酒了。”
沈冷肃立行礼，还没行完，陛下忽然指了指自己面前：“跪下来行礼。”
他手里拿着一个封好的红包：“你今天得跪。”
沈冷：“臣哪天不都得跪？”
皇帝笑起来，看了身边的珍妃一眼，珍妃也取了一个红包递给皇帝，皇帝把红包递给沈冷：“今天不一样，今天……过年了。”

第五百三十五章 出征
大年初二，叶云散就要带着家眷一同远赴北疆，大宁在这一刻将正式开启与黑武之战的倒计时，大家都在保极殿里吃了年夜饭，也是因为陛下的在乎，对叶云散的在乎，对沈冷的在乎，对每一个人的在乎。
可就在大年初一的鞭炮声中，一份从南疆来的紧急军报送到了长安，送军报的人看起来已经累的虚脱，军报递进宫里之后人就倒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大宁水师提督将军，督求立窕国南理三地的封疆大吏庄雍出事了。
前阵子才收到庄雍派人送来的捷报，大宁战兵已经围困求立都城，破城指日可待，可是这大年初一的早晨消息来的并不喜庆。
庄雍重伤。
围攻求立都城，久攻不下，庄雍亲自上阵督战，意外负伤。
皇帝坐在书桌后边，手里的军报滑落在桌子上。
“他是想年前给朕一个喜报。”
皇帝的视线有些飘忽：“传沈冷进宫。”
半个时辰之后，因为除夕而几乎通宵没睡的沈冷就赶到了未央宫东暖阁。
陛下将军报递给沈冷，沈冷看完了之后脸色猛的一白。
“带沈小松与你同去，朕再让太医院选最得力的人出来与你一同前往，朕知道此去求立最快也要几个月的时间，只希望庄雍能等等，他被铁羽箭击穿小腹，你……”
皇帝看向沈冷：“得赶快些。”
沈冷转身往外走：“臣立刻出发。”
“沈冷。”
皇帝叫了一声。
沈冷脚步一停：“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若……庄雍出事，给朕屠了求立都城。”
“是。”
沈冷大步走出。
出宫回家，沈冷吩咐手下亲兵去禁军大营通知陈冉他们立刻整顿军备，他在家中好歹收拾了一下行李，出门之前，沈冷蹲在茶爷身前，耳朵贴着茶爷的小腹，就那么抱着她抱了好一会儿。
“家中你只管放心，先生虽然与你同去，可还有林姐姐他们，况且珍妃娘娘早就让我住到她宫里去了，我们娘俩一切都会很好，你只管去救庄将军。”
沈冷站起来，抱着茶爷使劲儿亲了一口：“孩子出生之前，我会尽量赶回来。”
他出门，揉了揉门口蹲着的黑獒：“我不在家，你要保护好茶爷。”
黑獒仰天叫了一声，气吞山河。
沈冷出门的时候，沈先生正好也到了门外，他进门又交代了茶爷几句，两个男人都知道在这个时候同时离开对于茶爷来说有多难过，可且不说圣命难违，只说与庄雍的关系，他们就不可能不去。
两个人刚要走，内侍总管代放舟亲自带队赶来，珍妃宫里的马车到了沈冷将军府门口，随行的除了太医院的人还有禁军内卫。
代放舟上前几步垂首对沈冷说道：“陛下让奴婢告诉沈将军，家里的事陛下会照看好，将军无需担心，奴婢奉了珍妃娘娘之命来接县主进宫，珍妃娘娘也交代，请将军一切小心。”
沈冷点了点头：“我会的，劳烦代公公了。”
代放舟连忙说道：“将军这说的哪里话，奴婢等将军凯旋。”
沈冷和沈先生两个人赶到了禁军大营，亲兵营已经集结完毕，所需军备，澹台袁术下令直接从禁军大营里调拨给他，并且还给士兵们每个人准备了双份的护甲和兵器。
队伍在大年初一的中午出长安城，在码头上了战船，几艘伏波战船朝着南疆破浪而去。
东暖阁。
听到消息的老院长急匆匆赶来，他当然知道陛下对庄雍的感情，担心陛下心里难过，老院长连午饭都没吃就进了宫，看到陛下坐在那似乎有些发呆，老院长垂首说道：“那年在封砚台，庄雍带兵断黑武人归路，黑武人兵力是他的几十倍，杀到最后，他身边剩下的人屈指可数，他身中数箭都没有倒下，这次他也一样能撑住，黑武人的羽箭都杀不了他，更何况蛮子求立人。”
陛下看向老院长：“这次可能不一样……”
老院长摇头：“不会的。”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先生说到封砚台，朕心里一直有愧，那一战他打的太狠太累太辛苦，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的兄弟一个一个战死沙场，可那时候朕没办法完全顾及他，军功也只能分给了裴啸。”
老院长刚要说话，陛下摇头阻止。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庄雍的夫人和若容姑娘。”
“臣明白。”
皇帝看向窗外：“朕只希望，沈冷能赶得及。”
水师伏波战船全速向前，一路上换人不停船，昼夜不休的往南边赶。
在大运河上遇到了北上的巡海水师舰队，巡海水师副提督王根栋也是在半路得到消息的，又不敢耽搁北疆之事，虽然也想杀回去，可军令在身，只能继续往北。
沈冷上了巡海水师的旗舰，如今他也有了一艘超级战船神威。
“王将军，你继续带船队往北疆运送物资，我从队伍里带走八千战兵，带走一批战船，伏波船速慢了些，我得换万钧。”
王根栋连忙垂首：“将军下令就是。”
沈冷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后说道：“到了北疆之后，想办法打听一下孟长安的消息。”
“是。”
沈冷交代完，调集八千战兵，全部换乘大船万钧再次赶路南下。
可是，那么远的路，不是想到就立刻能到的，从长安到南疆就算战船日夜不休也要两个月的时间，正常情况下要走的更久，再过海进求立，没有三个月的时间不可能见到庄雍。
沈冷只是害怕，怕见不到庄雍了。
与此同时，求立，大宁战兵大营。
脸色惨白的庄雍平躺在床上，看起来哪里还有什么血色，重伤之后失血过多，虽然已经止住，可那么重的伤他自己也明白，除非是上天眷顾，不然这次真的凶多吉少了。
从重伤到现在已经熬了三四个月，伤势不见好，他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
那铁羽箭比寻常羽箭大的多，距离三十丈外还能击穿他的铁甲，甚至透体而过，可见这发箭之人的臂力有多大，而在这之前，这个人始终没有出手过，显然就是一直在忍着，忍着等庄雍出现在战场上的那一刻。
求立即将国灭，哪怕是一箭射死了庄雍也阻挡不住求立被灭国，可是求立人自然不甘心，曾经他们的水师可以在海上横行无忌，肆无忌惮的去侵略袭扰大宁的海疆，如今大宁已经兵围他们的都城，这种巨大的落差他们如何能够轻易接受。
杀庄雍不能阻止求立国灭，可能让他们泄恨。
“大意了啊。”
庄雍看着屋顶：“我从来都没有心急过，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是想着攻破求立都城的消息若是在年前给陛下送到该多好，战场上对任何一方都是公平的，这次是我犯了错，所以得到惩罚的是我。”
海沙站在庄雍身边：“总督大人，你好好休息，少说些话。”
“话还是要说的。”
庄雍强忍着剧痛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
“若这一次过不去了，再不多说几句话岂不亏了？海沙，我有一件事请你帮忙。”
“大人只管吩咐。”
“大宁灭求立，我并不担心，哪怕我死，灭求立也已成定局，我半生征战，亏欠最多的还是家里人，我死之后，劳烦你将我骨灰派人送回长安城家中。”
“大人你不会有事的，那么多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这次也一样会安然度过。”
“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知道。”
庄雍又笑了笑：“若是在长安，我这伤可能还有的治，求立这边天气恶劣，炎热难当，伤口不容易好，况且又没有足够好的医者……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死之后，消息到了长安，陛下必然震怒会下旨屠求立，你不要遵旨，未来对黑武之战，求立是大宁北征的粮仓，若是对求立百姓太狠难免会出什么乱子，对求立军队，当灭就灭，对求立百姓，该安抚还得安抚。”
庄雍缓了一口气：“陛下心心念念是破黑武，求立之地本不重要，现在却变得重要起来，你我为人臣，当为陛下分忧，陛下一怒伏尸千里，可那样对北疆战事无利，求立，窕国，南理三地气候温暖，水稻一年两熟有些地方甚至可以三熟，若是民事安抚的好了，军粮就能源源不断的送到北边去。”
海沙垂首：“大人吩咐的，属下都记住了。”
庄雍嗯了一声：“若陛下知道了可能会怪你，会骂你，但你应该相信陛下不会真的难为你，因为陛下是大宁立国以来最圣明的君主啊……你去取纸笔来，我坐不起来，就躺在这，你帮我拿好纸张，我想给陛下再写一份奏折，原原本本说清楚，不会让陛下迁怒与你。”
海沙双目含泪：“总督大人明日再写也不迟，今天该休息了。”
庄雍摇头：“我撑的足够久了，也许明日我还指不定如何，今日精神还好，该做的就多做些……我写完奏折之后，你可让全军去四周各地寻白布，求立人必然以为我已经死了，然后你带大军后撤五十里……”
庄雍休息了一会儿，干裂的嘴唇上都不见血迹。
“求立人必然会有所举动，他们知道都城守不住，必然会试探着冲出来，保护阮腾渊杀出重围，此时可一战而定。”
海沙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大人你不要再说话了。”
就在这时候，有个亲兵急匆匆跑进来：“将军，外面有人求见。”

第五百三十六章 大术
求立全国如今还没有被宁军打下来的地方已经屈指可数，除了都城之外，最有希望能苟延残喘的莫过于靠东北那大概两郡七八个县的地方，求立国小，他们的一县之地自然不能和大宁的一县之地相比，不过七八个县也有四五十万人口，况且那地方山脉连绵易守难攻，如果真的被求立皇帝阮腾渊突出重围跑到那边，可能还会再硬扛上一段时间。
东朝山连绵数百里，山势险峻，即便是求立当地人也极少有人深入山中，多虎豹，有凶鳄，寻常百姓自然不敢胡乱走动。
如今求立都城之中尚且还有从各地退回来的两三万残兵，再加上阮腾渊禁卫，各王公大人家里的护院，凑出来一支几万人的队伍自然也不难。
阮腾渊坐在他的宝座上看着下边一个个悲悲戚戚的朝臣，越看越不顺眼。
可时至如今他也没有心情再发脾气，国之不国，他这个皇帝最后还得依仗如今的这些眼前人，若连最后这批人的人心再散了，结局可想而知，若是与国同望也就罢了，可最终还得靠他们。
所以连朝臣们都觉得不适应，一个不会发脾气的皇帝，一个说话软言细语的皇帝。
曾几何时，谁敢看阮腾渊的眼睛？
“诸位。”
阮腾渊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朕知道，如今朝廷里有些声音偏于向宁人投降，有些人觉得时局动荡大厦将倾，所以开始为自己谋算。”
所有人的心都悬起来，若以往，接下来就是阮腾渊大开杀戒的时候，怎么可能不人人自危。
可是阮腾渊却话锋一转。
“朕知道你们是心里怕，怕是人之常情……朕也听闻，有人说，阮腾渊他做皇帝用人为官，难道宁人坐了这天下就不用人为官了？宁人终究是管不过来求立这么大的地方，所以最终还是得以求立人治理求立人，若是现在投降，将来宁人入城，也还能谋个一官半职，更有甚者，说阮腾渊自然不会投降，皇帝投降就不再是皇帝，可大臣投降，有可能还是大臣。”
众人低着头，一个个脸色发白。
阮腾渊道：“仔细想想，这些话倒也不错，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今宁人大将庄雍就要死了，一旦他死，宁军破城之日，你们谁能躲得过宁人报复的屠杀？”
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恍然，怪不得陛下从前阵子开始就亲自上城墙督战，始终没有出手，直到几个月之前看准了庄雍所在之处才发了一箭。
阮腾渊是怎么坐上求立皇位的，几十年过去，大家似乎都已经忘了。
弓马娴熟，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就是故意要杀庄雍，唯有杀了庄雍，才能让剩下的这些朝臣无路可退。
“你们都知道宁人行事作风，庄雍若死，城破之日怕是这都城里要被宁军屠戮殆尽。”
阮腾渊从宝座上下来，走到朝臣们中间：“然而你们也无需太过担心，朕有办法突围出去……今日一早，有人报于朕说宁军大营之中开始布置，在城墙上远眺，可见宁军在更换白甲，也就是说，庄雍真的死了，朕那一箭本该早就杀了他，可他却硬撑了几个月。”
阮腾渊扫视群臣：“若宁军为庄雍发丧这就是机会，倾尽都城之中所有兵力，打开北门，往东朝山方向突围，朕在东朝山那边还准备了数万精锐，只是被宁军拦在外边一时之间不可救援，若与那数万人马汇合，进入东朝山内，经营数年之后，朕有信心带着你们杀回来。”
阮腾渊道：“宁人不可能一直把十几万战兵精锐都放在这，待到大部分战兵撤回去，你们随朕把江山打回来，那时，你们便如开国之臣一样，朕岂会亏待了你们。”
所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搭话。
阮腾渊心里恼火，可还得压着性子：“不过要想突围去东朝山也不容易，若宁军紧追不舍，他们的骑兵厉害，我们未必跑得过，所以……”
阮腾渊又扫了群臣一眼：“朕需要一员勇将，在宁军发丧之际，率军假意攻击宁军大营，引宁军注意，为其他人突围出去争取时间。”
他问：“谁愿担此重任？”
谁也不愿，谁不知道那就是自己去送死的。
将军阮焕林上前一步，却见皇帝对他悄悄摆手。
如今兵围在都城外的宁军战兵有十万之众，那是大宁的战兵，厮杀过的人都知道，大宁战兵在陆地上没有对手。
“朕知道你们不愿。”
阮腾渊长叹一声：“既然如此，朕这个皇帝就为你们做一件事吧。”
他看向将军阮焕林：“朕决定了，城中所有可带兵甲之人，凑起来也有五万，兵部府库里，把兵器甲胄都分发下去，五万人的队伍人人有甲胄人人有兵器是足够的，队伍分成两批，朕留下两万人。”
他走回到宝座那边坐下来：“阮将军，你与朕带两万人，从南门出进攻宁军大营，剩余三万兵力，保护其他人从北门冲出去，你们记住，到了东朝山之后为朕建一座石头城出来，朕自会带兵与你们去汇合。”
“陛下，不可啊。”
“是啊陛下，此举凶险。”
朝臣们开始劝阻，毕竟刚才陛下说的话足够感人了。
“朕以往对你们太严苛了些。”
阮腾渊摇了摇头：“朕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以后……若还能再复河山，朕绝不会如以往那样胡作非为，这最后一战，朕能活下来，你们能活下来，就都是朕的手足兄弟。”
他摆手：“散朝吧，都去准备，若不出意外，明日宁军必为庄雍发丧，到时候朕为你们拖延足够的时间，朕不负诸位爱卿，诸位爱卿也请不要辜负了朕。”
一群人都跪下来磕头，场面感人至深。
第二天一早，都城城墙上的守军看到宁军大营那边已经一片素白，人人白衣，连忙派人到宫里向阮腾渊禀报，阮腾渊立刻召集群臣，下令以禁军一万人，城防军挑选出来的一万精锐为主攻，他亲自率军，阮焕林留在他身边，其他人包括后宫嫔妃还有他的母亲孩子都随大队人马往北门突围。
阮腾渊穿上金甲，站在高处大声说道：“朕举龙旗，穿金甲，出都城南门为卿等争取一线生机，卿等到了东朝山尽快安顿，整顿军备，记得分兵迎接朕，你们在，朕心里就有底气东山再起。”
他深吸一口气，上马，抓了自己的长刀：“禁军儿郎，随朕杀出去破敌！”
两万精锐，朝着南门进发。
另外一边，朝臣们哪里还有心思为陛下送行，一个个拖家带口驱车赶马的往北门冲，北边的城门打开，队伍拥挤不堪，男女老少加起来足有六七万人，如何能方便出去，没办法，又打开像个三里的另外一座城门，老百姓和队伍混合在一起涌了出去。
南门内，大街上士兵们密密麻麻的站在那。
将军阮焕林看向皇帝：“陛下，为何还不下令出城？”
“朕很寒心。”
阮腾渊看向阮焕林：“你也看到了，朕昨日说需要一员勇将为朕断后的时候，除了你之外，竟无一人往前跨步，你欲开口，是朕当时摆手阻拦。”
他长叹一声：“固然有朕做的不对之处，可朝臣诸卿如此，朕心里也难过……其实你应该知道，以这两万兵力进宫宁军大营无异于以卵击石，就算为他们争取上半日的时间又能如何？”
阮腾渊摇头：“无济于事。”
阮焕林脸色大变：“可是陛下，他们已经出城了。”
“那就让他们为朕吸引宁军注意吧，朕已经交代过了，出城之后，会有人举起朕的龙旗，到时候宁军以为朕也在北去的队伍之中，宁军主力必穷追猛进……朕何尝不明白，纵然庄雍死了宁军军心也不会涣散，那是宁军战兵啊……时至今日，朕才懂得宁军的可怕。”
他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待北边战事起，你带着这两万人随朕出西门，一路往鞍子山方向冲，其实东朝山那边并无朕布置之兵力，倒是鞍子山那边尚且还有将军宋冒的两三万人马驻守梧桐关，鞍子山与东朝山无异，山势险恶易守难攻，汇合宋冒之后，以五万左右兵力固守，宁军想攻入山中又岂会容易？你可知道，为什么朕始终都没有调宋冒的人马回京？是因为鞍子山中有粮仓。”
阮焕林脸色变幻不停，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阮腾渊道：“宁军要想一击必胜，必然会把出北城的人放出去至少二三十里才会进攻，他们是不会再让人逃回来的，那二三十里路，算是……算是宁军的屠宰场，朕的母亲妻儿都在队伍里，爱卿，你还不明白朕的决心？朕只把你一人留下了的啊。”
阮焕林只好垂首：“臣，与陛下共进退。”
他的妻儿，自然也在北去的队伍里。
大概一个多时辰之后，斥候来报，在城墙上北望，可见四周宁军聚集。
“咱们杀出西门。”
阮腾渊一声令下，两万精锐护着他从西门冲了出去。
而北城外这边，已是人间修罗场。
宁军战阵犹如绞肉机一样，冲出去的求立队伍本就慌乱毫无秩序，宁军突至，哪里有人能组织起来有效的抵抗，眼睁睁的看着宁军从这头杀到那头，厮杀起的这方圆十里，果然变成了屠宰场。
大地铺血。
宁军大营这边，倒是显得很安静。
喝了一小碗米汤的庄雍看起来精神稍稍好了些，经过昨日昨夜长达两个多时辰的治疗，他虽然更虚弱，可好消息是或许会有回转的可能。
站在他床边是一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眉目俊秀，只是难掩疲惫。
一个敢想，一个敢让他去做，这就是他和庄雍的决绝。
“沈家医术，名不虚传。”
庄雍看向年轻人：“谢谢你了。”
“还没有过去危险。”
年轻人道：“医治之前我就与大将军说过，按我的法子做，九死一生，若不做，十死无生，现在看来还算顺利，不过未来半个月内，将军伤口若无感染，才可放心。”
庄雍虚弱道：“这已经是我的运气了，赶上你们沈家有人在求立。”
年轻人名叫沈晚衣，沈胜三之子，沈先生的侄子。
“求立盛产药材，我也是知道大宁军队已经几乎打下整个求立，才敢带队来这边采买，恰好听闻将军重伤的消息所以昼夜兼程赶来，可还是迟了些，将军伤口已经恶化，唯有将腐肉全都剜掉，再缝合，只希望半个月之内平安无事，那我也就放心了。”
沈晚衣往后退了几步在椅子上坐下来：“将军睡一会儿吧，一会儿我独创的那麻熏散药效一过，疼意上来，将军想睡都睡不着了。”
他闭上眼睛。
“我会在这守着。”
庄雍侧头看着那年轻人，心里不由得感叹一句。
世上医者，按方开药，是小道。
此人开膛破肚，缝合伤口，是大术。

第五百三十七章 我瞒着陛下做了件事
庄雍重伤，经过长达两个多小时的治疗后清醒过来一段时间，然后又沉沉睡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黑，宁军对求立都城的进攻也差不多到了尾声。
“大将军伤的太重，所以还不能正常进食，可能以后很久都不能正常进食。”
沈晚衣看起来更加疲惫，他已经差不多两夜一天没有休息过，两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有些话还不敢说，他怕庄雍对自己失去希望。
以庄雍现在的身体来说，每日最多喝一两小碗米汤来续命，还不能有一粒米，如果庄雍自己再失信念的话，他医术纵然通神也无济于事。
“我能撑得住。”
庄雍闭上眼睛：“劳烦转告海沙将军，切勿屠城，求立皇帝阮腾渊心性狡诈，破城也未必能抓到他，徐徐图之，不可焦躁。”
沈晚衣点头：“大将军放心。”
他说完之后起身出了房间，海沙等人就在门口站着。
“辛苦沈先生了。”
海沙等一众将领抱拳俯身。
满满一个院子的将军，整整齐齐的俯身一拜。
“我受之不起。”
沈晚衣连忙伸手扶住海沙：“大将军的话海将军应该也已经听到了，军务事我也不能多嘴，我现在回去睡一会儿，请将军安排医官在大将军房里守候，不要吵，也不要动他，每隔四个时辰给他喝一小碗米汤，以米汤送药，除此之外，不要给他喝水吃饭，若口渴的紧了，给他以棉蘸水抹抹嘴唇就好。”
“我记住了。”
海沙再次抱拳：“沈先生大恩大德，我们铭记在心。”
“同为宁人。”
沈晚衣摇头：“海将军这话说的见外了。”
海沙陪着沈晚衣去给他安排的房间，与庄雍在同一个院里的厢房，进门之后海沙沉默片刻后问道：“我知道不该打扰先生休息，可有些话却不得不问……大将军是不是依然凶多吉少？”
“是。”
沈晚衣道：“人力有极限，我脑子里有诸多想法，可在当有条件之下却无法做好，若想治好大将军，需要破开他的肚子，清理伤口，将受了伤的地方截掉，然后再缝合，可其一……没办法及时清理出血，血肉模糊，无法缝合，若一个不小心，还没有把伤口处理好大将军就已经去了。”
“其二，缺少我所需的器材药品，我来的匆忙，若这件事在沈家做可能还要好些，有与我同理者协助，哪怕再多一人也好，现在我给大将军做的只是最保守的治疗，若他伤口不继续恶化，我派人回去联络家中，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人过来，或许还有得救。”
海沙问：“最迟多久？”
沈晚衣：“家族在江南道，此去往返，需要五个月。”
海沙脸色一变：“大将军还能撑住多久？”
“药效有用，又无感染，最多两个月。”
沈晚衣道：“将军……两个月，只靠米汤能撑两个月已经是极限。”
海沙脸色发白：“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没有。”
沈晚衣摇头长叹：“我知道的太晚了，若受伤七天之内我到此处还好办些。”
“尽人事。”
海沙深吸一口气：“就算最终什么都做不到，我也不会放弃，请先生给我列一个单子出来，需要什么东西我尽快派人去备齐。”
沈晚衣从怀里取出来一张纸：“所需东西我都已经写好了，一共两份，一份已经交给我随行之人，他们也去准备，将军取这一份。”
海沙嗯了一声，将东西接过来贴身放好：“先生，多谢。”
再次一拜，转身出门。
沈晚衣疲惫不堪的在椅子上坐下来，脑袋里昏昏沉沉，眼睛都涨的发疼，可就是不想睡……大将军的伤势太重了，按照他的想法，需选一石台，以他配置的药清洗干净，不可沾染任何杂物，然后将大将军放在石台上，有人协助他，以他独创之麻熏散使大将军昏迷，然后开膛破肚，有助手不断将血液清理吹开，他用最快的速度缝合之后再缝合肚皮。
他脑子里想法清晰，可他知道这并不容易。
另外一个院子里。
海沙看向众将：“搜索全城未见阮腾渊，怕是在那支向西突围出去的求立队伍里，这个人足够阴狠狡诈，竟然不惜以他的妻儿母亲为诱饵，向西是鞍子山，距离此地大约三百里，鞍子山易守难攻，应还有求立残余兵力数万，若阮腾渊汇合那边兵力据守鞍子山，想攻破鞍子山，比攻破都城更难。”
手下一员战将抱拳道：“将军，卑职愿带人马追击。”
“如今诸卫战兵将军分散四周对都城形合围之势。”
海沙道：“都城已破，诸卫战兵将军应该也不宜在求立久留，所以此战应该尽快。”
他看了看众将：“我亲自带兵追击阮腾渊，留下的人，好好守着大将军，不准任何人轻易靠近，沈先生所需之物品尽快找齐，搜索皇城太医院，应该会有不少的东西用的上。”
他站起来：“诸位。”
抱拳：“阮腾渊不死，纵然都城告破，我们也没办法说求立已灭，我已经派人联络诸卫战兵将军，请他们相机行事，清理各地，阮腾渊这一战，我们平南军自己打，大将军的一箭之仇，我们自己报。”
“呼！”
所有将军站起来，右拳横陈在胸。
距离沈晚衣到这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再有四五天就满两个月。
一直到了过了子时，将治疗方案又仔仔细细想了很多遍的沈晚衣终究撑不住了，后半夜才睡，只睡了两个时辰东方便已经微微发亮，他像是身体里有个闹钟似的，起身洗漱，带着药箱又进了大将军庄雍的房间。
或许是睡得太多，大将军也早就醒了，伤口依然剧痛难忍，可他这般的将军又怎么可能轻易被疼痛击败？看起来虽然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但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将军看起来气色不错。”
沈晚衣进了门之后就逼着自己展开双眉，也逼着自己嘴角带笑，他知道医者看起来轻松些，对于患者来说极为重要。
“哪里会有什么好气色。”
庄雍声音很轻的说道：“沈先生到我身边来坐……我有话说。”
沈晚衣在庄雍身边坐下来，伸手捏住庄雍脉门。
庄雍躺在那眼睛看着屋顶：“其实我也知道，先生医术天下无双，可我这伤已经太久，也太重，怕是没法子治好了吧？先生不用着急，我亦并无气馁，那年在封砚台我率军孤立无援，比此时境况还要差许多，我身中数箭，也没有气馁过，当时却已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
他自顾自说着：“那时候我身边缺医少药，伤势开始恶化，后来想着，总不能就这样死了，我女儿若容才出生没多久，我还没有好好抱过她呢。”
沈晚衣心里一疼：“大将军少说些话，会牵动伤口。”
“不怕。”
庄雍嘴角微微勾起来：“那时候我也话多，总觉得要死了，该说很多话才对……先生知道我此时最想做什么吗？我一生至此从无强人所难，可现在我真的想逼着那个傻小子娶了若容，唯有他我才可信任，唯有他，才能将若容照顾好。”
沈晚衣问：“谁？”
“那个傻小子。”
庄雍嘴角笑意渐浓。
想到那傻小子刚进水师的时候那般青涩，看起来是个正经的，哪知道是个不要脸的，可自己还偏偏就喜欢那家伙那股子不正经的劲儿。
“他一定会来。”
庄雍看着屋顶：“一定会来，沈先生，若他没来我却已经走了，请妥善保管我的尸体，不要那么急着下葬，总得让那傻小子看一眼，不然他会难受……请你替我转告他，若他真的不能接纳若容，就让他与若容拜为兄妹，长兄为父，以后若容就交给他了。”
沈晚衣点头：“大将军说的我都记住了，但我可保大将军无事。”
“还在骗我。”
庄雍看起来依然没有丝毫颓废：“我不想死，但我得认清现状……对了，今天什么日子了？”
“已经三月末了。”
庄雍算计了一下：“我竟是已经撑了有快半年……想想看，只是不死心，想见见家里人，但我想着，陛下一定不会告诉她们两个。”
沈晚衣低头不语。
庄雍问：“先生的父亲是不是叫沈胜三？”
“是。”
“我有个朋友，过命的朋友，叫沈小松，是你大伯。”
沈晚衣点头：“我知道。”
“也是个不要脸的。”
庄雍又笑了笑，侧头看向窗外，似乎是感觉到有什么在向他招手，又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在呼唤他，他朦朦胧胧的觉得窗外有一片金光，好像有个人驾车在半空之中等着他，一直在等着他。
“该走了。”
庄雍对窗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你终究还是来了，我本想再拖上一个月，算计着，再过一个月那傻小子就该到了，以他性子必然会竭尽全力赶来，只是带着大军，最快也还得一个月。”
说完之后他看向沈晚衣：“先生记住我对你说的话了吗？我死之后不要下葬发丧，一定不要，想办法保存我的尸体，也别让我看起来那么丑，总不能烂乎乎的让他看到，傻小子看我一眼算是送我最后一程，我不难过，我怕他看不到最后一面，他难过的余生都受不了。”
“哪个要看死了的你。”
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一身尘土，眼睛血红，脸黄的好像不是肉而是一层蜡一样的沈冷迈步进来，那身上的衣服可能有一两个月没有换过，走路的时候，身上尘土还会往下掉。
“我要看活的。”
沈冷大步走到庄雍面前，低头看着那张惨白的脸：“我把大队人马扔了。”
庄雍忽然就哭了：“我是大将军，那得罚你。”
“罚，想怎么罚怎么罚。”
沈冷握住庄雍的手：“你别激动，激动容易牵扯伤口，不过想罚我的又不止你一个，你得排队，估计比你更大的更想罚我。”
他回头看向门外：“我出长安的时候瞒着陛下做了件事，若说到罚，陛下得在你前边。”
庄雍问：“怎么了？”
沈冷指了指门外：“我把夫人和小姐偷出来了。”
门外，跑的没有沈冷快的庄夫人和庄若容同样一身尘土，两个人冲到门口，看到庄雍的那一刻，两个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却依然咬着牙不肯哭出声，泪水流过，脸上便出现泥痕，看着有些丑。
哪里丑。

第五百三十八章 愈
求立的气候温暖，风中带着些让人有些不欢喜的潮热感觉，大宁的长安城三四月份还有倒春寒，这边却已经热的让人烦躁。
门外的人因为等待所以心情更加焦急，屋子里不时传来的争吵声更加的让人难以踏实下来，那是太医院的御医和沈先生沈晚衣之间的争吵，一开始声音还小，后来嗓门越来越大。
院子里站着的所有人都紧张的盯着屋子里边，虽然门隔开了他们的视线，什么都看不到。
听闻沈冷赶来的海沙从数百里外昼夜兼程的回到大营里，此时此刻就站在沈冷身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神里都是担忧。
屋子里传来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太医院的人似乎快被气疯了，已经忍不住咆哮。
而沈晚衣的声音却依然平静，似乎想说服那两位圣手。
海沙回头看了看隔壁院子，大将军庄雍如今就在那里躺着等待消息。
“如何？”
海沙终究还是沉不住气问了沈冷一句。
沈冷道：“沈晚衣的说法匪夷所思，听着不像是救人倒像是杀人，可却似乎是唯一的方法。”
海沙：“那不是随随便便去赌的事，那是大将军的命。”
“谁也不想赌。”
沈冷摇头：“除非到了不得不赌的时候，赌输了和没有去赌的结局一样，那么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赌赢。”
就在这时候庄若容从门外走进来，院子里一群将军甲连忙抱拳同时让开一条路，似乎在这个时候，真正可以做主的是庄夫人和庄小姐了。
“父亲让我来告诉几位先生。”
庄若容看起来十分憔悴，眼神里也是难掩的悲伤，可她却好像在寒冬腊月里于石缝之中开放的一朵小野花，风大雪大她摇曳不定，却不肯低头，不肯认输。
“父亲说，与天争命，不争是归天，争是赌一口气，那就争一争。”
应是在隔壁院子里的庄雍都听到了这边的争吵，所以他来做决定，他觉得，应该由自己来做决定。
“父亲说，兵法上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领兵从军之人，心无畏惧。”
沈冷看到她说话的时候，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对于她来说，说出这些话需要的是何等的勇气？
对于她来说，这是何等艰难的抉择？
赌的，是她父亲的命啊。
屋门吱呀一声拉开，两位御医从屋子里先一步出来，对庄若容抱拳：“既然是大将军的抉择，我们就按照大将军的意思办，小沈先生的方法我们之前闻所未闻，甚至从不曾想过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法子，虽然我们两个并不赞同，但我们愿意尽最大能力的辅助。”
庄若容俯身一拜：“代父亲谢几位先生。”
然后跪下来：“谢几位先生。”
那俯身一拜是代她父亲庄雍拜的，这跪下来叩首代表的是她自己。
沈先生出门来把庄若容扶起来：“容儿，你带母亲暂时离开，得到消息之前最好不要返回，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院子四周数百米之内也不可有人靠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庄若容起身：“我这就带母亲离开。”
她们才是庄雍的至近亲人，所以她们必须离开，如果她们不走，或许会让几位先生分神。
“大将军亲兵何在？”
海沙回头说了一句。
“在。”
“封锁大营，除亲兵，所有人退出大营之外，封锁四周过往道路，不可有车马靠近，不可有嘈杂声音，传我军令，若有胡乱走动者，发声吵闹者，斩无赦。”
沈先生，沈晚衣，还有两位御医进入庄雍住的那个院子，除了留下的亲信之人外，所有人都退出去很远，包括沈冷和海沙。
四周一片安静。
安静到距离小院很远之外的沈冷觉得自己呼吸声都很吵。
空地上，几十个身穿将军甲的人紧张的看着那边，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紧握着腰间的佩刀，这是第一次，他们除了在战场上之外，用握刀来给自己安慰。
有风声。
将军们连风声都厌恶，若可一刀斩之，必一刀斩之。
沈冷看了海沙一眼，虽然没有说话，海沙却明白了沈冷的意思，海沙对他微微点头，沈冷随即转身离开。
大营之外的湖边凉亭里，庄夫人和庄若容两个人坐在那，也一样没有交谈，只是两个人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沈冷走进凉亭，看了那两个彼此依靠的女人一眼后轻声说道：“我其实一直都不相信什么命运，也不相信什么注定，很多事都是人力改变，但现在我深信的是若运可因祈念而变，这大营内外，数十万将士的祈念，远在大宁的陛下的祈念，都会有用。”
沈冷发现自己并不会安慰人。
可他知道，如今庄夫人和庄若容需要一个人说几句什么。
“将军说过，一人执念不散则事可成，万人执念不散则战必胜，千万人执念不散，则国运昌隆。”
沈冷道：“这么多人执念不散，大将军必安然无恙。”
庄夫人感激的看了沈冷一眼：“一路上都没有来得及对沈将军说声谢谢，谢谢你带我们来。”
沈冷摇头：“因为大将军最需要的是你们，所以我在想，等那边的治疗结束之后，大将军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应该也是你们才对，所以夫人和小姐现在应该洗漱更衣，等到大将军看到你们的时候，也就少些因为夫人你们万里迢迢一身风尘的心疼。”
夫人和庄若容对视了一眼，此时心思早就乱了，忽然觉得沈冷说的极有道理，其实沈冷也不过是胡言乱语，随便找些话来说，她们两个却当了真，觉得自己这般脏兮兮的确实不好，于是两个人真的就去沐浴更衣，因为想起来有人说过，若诚心祈祷，当先沐浴更衣。
足足一个半时辰。
有亲兵快步从小院那边跑过来，脸上难掩激动，看到沈冷之后喘息着还使劲压着自己的声音：“沈先生他们已经出来了，说很顺利，接下来就看到大将军何时苏醒。”
沈冷忽然叫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安慰庄夫人和庄若容的时候，何尝不是在安慰自己？
接下来漫长的等待更熬人，六个时辰之后，庄雍醒来。
院子里多少将军甲握紧拳头，却不敢放声欢呼。
沈晚衣交代过，接下来的半个月依然不许任何人去打扰大将军，就连庄夫人和庄小姐也不能进去，哪怕是他们几个医者，进屋之前也要先洗澡更衣，并且吩咐人在院子里铺了一层石灰，再以石碾压实，每一次进门所穿的鞋子鞋底上都不能沾染泥土，屋子里每日都以沈晚衣所配置的药水擦拭一遍。
这半个月，紧张的让人吃不下睡不着。
第十七天之后，沈晚衣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些轻松表情，对众人说大将军伤势已经基本控制住，庄夫人和庄小姐也可进来探视了。
一个月之后，沈冷的巡海水师也到了大营，而此时庄雍已经可以喝一些稍微浓稠些的流食。
坐在庄雍床边，看着已经瘦得皮包骨的大将军，沈冷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嘴唇微微发抖却还笑着，看着庄雍那张已经完全脱相了的脸，沉默了很久。
庄雍看他模样忍不住微微笑了笑：“我此时看着是不是很丑？”
沈冷也笑：“大将军说的哪里话，好像原来就不丑似的。”
庄雍想笑又不敢大声，忍着。
“臭小子，要不是念及你还欠我银子，我就让人把你拖出去军法处置。”
沈冷：“堂堂一个大将军，二十两银子惦记多少年了。”
庄雍道：“我已经进了鬼门关，阎王殿上，阎罗问我，你世上可还有什么未了之事？我说，亏欠妻儿，亏欠部下，尚未偿还，阎罗说，哪个下来不是这么说的，谁死之后我问都说亏欠这个亏欠那个，听的厌烦，这可不是我让你回去的理由，我想了想说有个臭不要脸的欠我钱不还，阎罗立刻就说，那怎么行，你回去吧，什么时候把那家伙欠你的钱要回来，你再下来。”
沈冷：“这是免账了？”
庄雍哼了一声：“阎罗肯定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若知道，怎么会放我寿命。”
沈冷：“原来大将军寿命是看我有多不要脸了，那恭喜大将军，我活多久大将军还能活多久，欠你的钱你怕是要不回去了。”
庄雍哼了一声：“我怕什么，是阎罗失算了。”
沈冷哈哈大笑，庄雍也笑。
沈冷问：“大将军刚才说的，是真的？”
“我也不知道。”
庄雍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可能是小沈先生他们为我治伤的时候睡着了做的梦。”
“还梦到什么了？”
庄雍看着沈冷的眼睛认真的说道：“现在想来还有些难以置信，那日梦到的，我现在闭上眼睛，一切犹如就刚刚发生，清清楚楚……我梦到自己迈步进了阎罗殿，阎罗说我该入轮回，我说我偏不想入，阎罗说这是阴曹地府，他的话便是定数。”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就在这时候，我忽然看到阎罗殿上有金光，金光破殿而入，金光之中，一脚踩碎了阎罗案，隐隐约约听到陛下声音，陛下说……阎罗又如何？朕说不许就不许，不放庄雍回来，朕旌旗十万，踏平地府，斩你阎罗。”

第五百三十九章 残敌难破
哪怕就是大宁正寒冬腊月的时候，求立这边依然闷热的让人难受，只要一动，身上便会冒出来一层黏腻的汗水，尤其是对于身穿甲胄的士兵们来说更为难熬。
好在鞍子山里的温度比外面稍稍低一些，山风也清爽，可世事都无绝对，与凉爽同来的还有危险，山中处处充满未知，谁也不知道看起来平坦的草地会不会是能把人吞噬进去的沼泽，而沼泽之中会不会有能吸人血的蚂蟥，更何况这山中还多虎豹之类的凶兽。
宁军的兵力并不能将整个鞍子山围住，只能封住所有已知的进出山路，然而对于逃进鞍子山的阮腾渊来说并不担心粮草问题，因为这山中有一座粮仓，有这粮仓在，最起码他连未来十年都不用担忧，况且他们本来就没打算出来。
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陈冉蹲在那往上看着，回头打了个手势。
沈冷带着人猫着腰上来，蹲在陈冉身边：“怎么样？”
陈冉摇了摇头：“如果不是求立人斥候的藏匿本事太强，就是他们根本就没有在外围设置警戒，算计着我们已经进山超过十五里，任何发现都没有。”
“这不正常。”
沈冷道：“之前海沙将军派进来的斥候也一无所获，就算是求立人对他们的城关极有自信，可为什么连外围的斥候都不设置。”
陈冉道：“必须得去抓几个本地人才行，没有向导，我们在这山里转上几天几夜也什么都发现不了。”
“不好找。”
沈冷道：“如果能找到本地向导的话，海将军也不会那么愁眉不展。”
事实上，在海沙率军追杀阮腾渊进入鞍子山的时候，阮腾渊就下令山下所有村镇的百姓一同进入山中，有不从者，力斩不赦，以至于现在宁军想找一些熟悉山里情况的本地人都找不到。
“鞍子山是求立之内有名的凶山，或许是连他们的斥候都害怕被山中凶险吞噬。”
陈冉道：“之前和海将军手下的斥候问过，他们说也已经探查多日可再无小路可行，真正能进山的大路只有一条，那是当年为了修建山中粮仓而铺造的，大路进山六里就是山关，城关高大坚固，有足够兵力的守军，当年在这个地方修建粮仓就是为了防备危机，这地方距离求立都城不过几百里，阮腾渊一头扎进去，有雄关镇守，他倒是真的可以安枕无忧。”
那城关沈冷也去看过。
庄雍的伤好转之后，海沙便请求沈冷一同攻打鞍子山。
海沙已经围山数月，可是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大路虽然通向城关，可令人懊恼的是，城关并不在这边的山里，大路到了悬崖边上就戛然而止，和对面山峰之间有大概一条十一二丈长的吊桥相连，吊桥修建的极为牢固，对面城关上的求立人把吊桥拉上去，这三十米的深涧就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兵力施展不开，就算是能施展开，也不可能飞跃过十几丈。
这几天来，沈冷一直都在试图找到一条通向粮仓那边的路，可是这茫茫大山之中又没有当地向导，想找到路基本上是天方夜谭。
“前两日也看到了求立人在城关上那嚣张气焰，就好像他们都城都被攻破了反而他们才是胜利者一样。”
陈冉一脸的恼火：“那群猴子，上蹿下跳，能过去的话真他娘的想一刀一个都给剁了，家没了国没了，一群人缩在山里好像还很骄傲得意。”
鞍子山，求立人自称永远也不会攻破的山中堡垒。
山涧只是其一，最窄的地方三十米，宽的地方有上百米，这种跨度想在有求立人骚扰袭击的情况下造桥没有任何可能，如果是用简单些的法子，打造超长的云梯更不现实，对面的城墙是在悬崖边上修建，云梯根本就没有搭靠的地方。
其二，在城关上有足够数量的重型床子弩，全都瞄准着和这边山上的大路，一旦宁军集结，那些重型床子弩根本就是屠杀，路就在对面城关俯瞰之下，别说聚集兵力，上去几个就会被直接轰死。
其三，城关之中还有抛石车，这边大路虽然还算平坦宽阔，重型床子弩封堵吊桥入口也就罢了，抛石车若是将巨石抛过来，顺着大路的斜坡滚下去的话，对宁军造成的伤亡可想而知，就算是将伤亡降低到最低，石头淤积在大路上，士兵再想集结上去就更加艰难。
所以哪怕是如海沙这样的领兵之将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办法，等到庄雍身体恢复了一些之后就和沈冷商量，两个人共同指挥这对求立的最后一击。
拿下鞍子山抓住阮腾渊就可以宣布求立国灭，也能为庄雍报仇。
从山上下来沈冷一直都很沉默，脑子里是最近这几日看到的清晰的地形，可不管怎么去分析，都没有可能绕过那城关。
回到山下的宁军大营，海沙正在地图前思考，一样的愁眉不展。
“如何？”
看到沈冷归来海沙立刻问了一句。
沈冷摇了摇头，坐下来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还是没有丝毫头绪，山中根本找不到其他的路，我又到了这边山峰高处，往对面看，似乎那就是一座孤岛，只有吊桥与外界相连。”
海沙叹了一声：“是啊……我也已经看过多次。”
沈冷道：“可我始终觉得应该还有路可寻，不然的话，阮腾渊没必要下令把附近村镇之中数以万计的村民全都带走，那是几万人，虽然可做奴仆苦力，可几万人的粮草消耗也一样是他需要忧心的，山中修建的粮仓不可能如他们宣称的那样可依靠百年，那是吹嘘，况且运送粮草进去也需要走那吊桥，分析来看，山中存粮按十万人所需计算，能撑上三五年就是极限，可能更短。”
“如果我们去造一架巨大的工程车呢？”
海沙看向沈冷：“这两日我一直都在构思，我们集结工匠，造一辆悬挂吊桥的攻城车出来，最起码与对面城墙等高，有一条巨大的木臂可延伸出去，然后搭靠在对面城关上……”
“没机会。”
沈冷摇头：“这么巨大的攻城车别说上山难，就算是到了悬崖附近，求立人的抛石车和至少百余架重型床子弩密集攒射，我们的人根本就没办法推上去。”
这就好像……那是一个洞口，洞口外面有几十门大炮和几千人的火力时时刻刻等着，山洞里的人一出来就会被打的粉身碎骨，就算出来的是一辆重型装甲，也会被顷刻之间集中的炮火轰的满地碎渣。
海沙再次沉默下来，其实他何尝没有想到，只是这似乎也是唯一的办法。
别说是水师战兵，就算是南疆狼猿也上不去。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些什么。
许久之后，沈冷起身：“明日我再去看看。”
海沙点了点头：“好。”
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再看多少次似乎也看不到一点明朗，海沙已经看了几个月的时间，斥候也一直都没有停止对鞍子山的探索，如果有路的话，应该早就被发现了才对。
沈冷回到自己的军帐里一直坐在那思考，一直到了后半夜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起身让陈冉带人去打听一件事，不多时，当初最早一批追着求立人进入鞍子山的斥候被陈冉请来好几个。
这些斥候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每一个人，放在民间，可能几十个人也休想能把他们其中一个怎么样。
几个斥候已经睡下，突然被沈冷请来的时候还有些忐忑。
“我想问一下。”
沈冷给每个人都递过去一杯热茶：“你们是最先跟踪求立队伍进入鞍子山的，知不知道阮腾渊第一个派人去的村子是在什么地方？”
“没办法确定哪个是第一个，但最特殊的一个卑职知道，那地方叫普山村。”
斥候队正洪照立刻回答：“当时大军围攻都城，几乎所有兵力都被北门逃走的求立人吸引过去，谁也没有想到那居然是求立人的诱敌之计，后来在得知有一支两万余人左右的求立精锐队伍从西门冲出之后，海将军就下令各军调集斥候跟上去。”
洪照认真的说道：“卑职是第一批跟上的人，因为不知道进入鞍子山的求立队伍会分成多少支，所以海将军调集的斥候数量也很多，卑职所知，至少有数百名斥候分散追踪，到了鞍子山下之后求立人已经在强迫当地村镇百姓撤离，但是卑职发现，去普山村的求立人非同寻常。”
洪照道：“应该是阮腾渊手下如今最重要的将军阮焕林亲去的，我们看到了求立大将军的战旗往那边去了，至少上千骑兵，求立人的骑兵很少，大部分还集中在禁军，所以卑职怀疑，当时同去的甚至还有求立皇帝阮腾渊。”
沈冷微微皱眉。
求立地形多水路少平原，而且并不会养马，所以求立根本就没有多少骑兵。
如果是阮腾渊亲自去了那个叫普山村的小村子，可能真的会有什么发现。
“你们去探查过吗？”
沈冷问。
“去过。”
洪照摇头：“后来我们前后三次去过那个村子，但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沈冷嗯了一声：“多谢，明日我会和海将军说一声，你们带我去那边看看。”
洪照立刻起身抱拳：“遵命。”
第二天一早，沈冷带着陈冉王阔海以及百余名精锐斥候离开大营直奔普山村，距离山下大营并不是很远，骑马不到半个时辰随即赶到。
村子已经空了，连房屋都被付之一炬，看起来极为惨烈。
即便已经过去多日，空气之中似乎依然弥漫着一种烧焦的味道，又或许那只是视觉上带给大脑的一种反应。
不时看到野狼从残垣断壁里逃离，它们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
隐隐约约的，好像这村子里有一双双孤魂野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冷他们，只等着他们进来。

第五百四十章 寻路
矮墙都被烧的焦黑，断裂的土砖瓦砾之中露出来一条已经被野狼啃的只剩下残缺骨头的腿，也不知道瓦砾堆下的人是什么模样，当时阮腾渊下令所有山民随他一起进城关，不等村民有什么反应，就让士兵一把火将村庄都烧了，绝大部分人什么都没来得及带上，只一身衣服，赤手空拳的就被驱赶进了鞍子山。
远处有几头不愿离开的野狼，站在高坡上低着头往这边看着。
沈冷围着村子走了一圈，也没指望在村子里能发现什么，阮腾渊带走的是人，人才是重点。
“村子外有进山的小路，你们进去过没有？”
沈冷问洪照。
斥候队正洪照点头：“进去过，小路应是村民猎户走出来的，进山不到五里路就没了，从远处看这山和鞍子山城关山并不相连，卑职带队往上走了一段距离，山中多虎豹，那日还射杀了一头凶虎，只是再也没了脚印，似乎连村民猎户都不曾进到那么深的地方。”
沈冷嗯了一声，低头思考。
如果这些村民并不知道有小路通向鞍子山，那阮腾渊带走他们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他只是担心那些村民有人知道，可这就足以证明路是存在的。
他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奴仆，山中粮仓地方有限，粮草有限，多几百百姓，阮腾渊不下数万大军的口粮就要分出去一小半。
“追狼。”
沈冷忽然说了一句。
所有人都懵了。
“追狼？”
陈冉看向沈冷：“将军此时要狩猎？”
沈冷却没搭话，从战马一侧将黑线刀摘下来挂在背上，然后将连弩，硬弓，绳索，能带上的东西全部带齐，虽然士兵们不知道将军的意图是什么，可也已经同时将所有能用的装备都带好。
“王阔海，你带五十个人留在这等着。”
沈冷一招手：“其他人跟我上去。”
这次带来的都是斥候之中的精锐，说的简单直白些，若以寻常壮汉来做衡量，普通的大宁战兵，一个人放翻六七个甚至八九个村民也不是天方夜谭，一拳必倒一人，而斥候则是各军之中精选出来的优秀者，一个人对七八个战兵也不算什么天方夜谭。
那群野狼站在高坡上盯着沈冷他们，哪里想到那些人竟然直接就朝着这边过来，一开始它们只是低低咆哮发出威胁，后来发现那些人根本就没有什么惧意，它们也就怕了，毕竟它们也知道对方人数众多，所以掉头就跑。
野狼在山中穿行的速度奇快，若非沈冷他们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怕也跟不上那么久，一口气往山中跑，为了让那几头野狼更怕，沈冷发弓射翻了其中两头，并且将狼的头颅剁下来，以狼血涂抹身上皮甲，挥舞着狼头追击，剩下的几头狼哪里还敢去想什么反击，狼夹着尾巴逃和狗夹着尾巴逃并无二致。
沈冷他们追了超过半个时辰，山里已经越来越险峻，那些野狼一开始往山顶上跑，忽然上面有虎啸声，那几头狼随即往另外一个方向跑，沈冷他们累的够呛，可常年的跑步加练，让他们在体力上并没有多少担忧。
又半个时辰，那几头野狼似乎是无路可走，钻进远处的草丛里，沈冷他们追到跟前，草足有腰那么高，为了防备野狼被逼急了反扑，五个人一队互相戒备。
可奇怪的是，到了这里野狼都消失无踪了。
在草丛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一无所获。
洪照蹲下来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摇头：“连爪印都没有留下，莫非真的是凭空消失了？”
“狼又没得道成仙呢。”
陈冉往四周看：“不可能凭空消失。”
就在这时候远处有一头野狼忽然出现，似乎是回头来看看追它的人还在不在，陈冉下意识的端起连弩一阵点射，弩箭噼噼啪啪的打过去，那狼嗷的叫了一声转身就跑，等陈冉他们追到近处，发现狼又没了踪迹。
“真他娘的见了鬼了。”
陈冉又朝着别的草丛里打了几支弩箭，还不如把石头扔进大海，最起码还有个浪花，弩箭打进草丛里连个像样的声响都没有。
“有血迹。”
沈冷低头看了看，山崖边青苔上有些暗色的地方，不注意看还发现不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起身将黑线刀抽出来，刀子朝着山崖上那挂满了的藤蔓劈砍，几刀下去，藤蔓被砍断了不少，沈冷用刀子拨开，后边竟然有一条裂缝。
裂缝入口并不大，也就勉强让一个人侧身挤着进去，沈冷让人把火把点上扔进裂缝里，黑暗之中亮起来光芒，角落处有一头蜷缩在那的野狼嗷呜的叫了一声，擦着石壁又往里挤了挤，可它身体上插着半截弩箭，挤不进去里边更加狭窄的山体裂缝，硬挤，弩箭带来的剧痛让它疼的直哆嗦。
沈冷抬起手，连弩几个点射将那野狼射杀，让陈冉他们都过来帮忙，乱刀将藤蔓斩断了一大片，这裂缝就彻底暴露出来，只是太过狭窄，野狼进去的时候怕也得一头一头的排队进去。
“里边更窄。”
陈冉自告奋勇：“我进去看看。”
往前凑了凑，然后回来：“换个瘦的。”
沈冷嫌弃的看了看陈冉那肚子，陈冉讪讪笑了笑：“我有什么办法，一样的训练，人家一身腱子肉，我这肚子偏偏就瘦不下去。”
沈冷：“别人一日三餐，你一日八餐。”
陈冉：“一日三还行，一日八有些累。”
沈冷：“还能吹的更邪乎？”
陈冉：“将军误会了，其实一日三餐并不是数量多少，而是时间长短，说的是一日有吃三顿饭那么久，我的一日有吃八顿饭那么久。”
沈冷瞪了他一眼，将身上装备都解下来，只带了一把短刀进去，那裂缝里边过于狭窄，黑线刀都没有什么用处。
挤进去之后血腥味就浓郁起来，狼一时还没有死绝，肚皮还在微微鼓动。
沈冷将狼尸拉到一边，往更里边的裂缝看了看，刚把眼睛凑过去，一个狼头骤然出现，獠牙已经在眼前了。
沈冷猛的往后一仰头，右手的短刀从下边刺进野狼下巴，左手抬起来一把抓住狼的上嘴猛的往外一拉，将那头野狼从裂缝里直接拉了出来，一脚踩着狼的身体，短刀迅速插回腰间的皮囊里，两只手抓着狼嘴上下一掰，咔嚓一声将狼嘴掰的断开，狼嘴里挤出来几声哀嚎，沈冷一脚将它踢到一边，将之前丢进来的火把捡起来扔进前边裂缝里，光芒照开的地方竟然不小。
“我得进去。”
沈冷对外面喊了一声，提一口气，硬生生缩着肚子挤进那狭小的地方，洪照第二个进入裂缝，他进来的时候沈冷已经到更深入的地方了。
与此同时，鞍子山城关。
阮腾渊坐在那看着面前跪着的一群百姓，脸色森寒。
“鞍子山你们这些猎户最了解，你们几个，当年朕下令修建粮仓的时候都在吧。”
这些猎户年纪都不算太小，长者有五六十岁，年纪较轻的也有四十几岁。
其中一个人连忙回答：“回陛下，当年修建粮仓，我还被召入军中做向导。”
“那朕问你，这山中到底有多少地方可通粮仓？”
“应该不多。”
猎户低着头说道：“当年选中此地做粮仓，是因为这天然的山洞太大，若非机缘巧合谁能想到这山体之中居然这么多裂缝，这粮仓所在就是最大的裂缝，只是为什么中空就不得而知，或是很久之前有过地震山体开裂，这一部分碎裂向下滑了不少。”
“只是陛下也无需担心，虽然山体裂缝很多，可并不一定都通向这边，那裂缝纵横交错，一不小心就会永远困死在山体之中，神仙也出不来，纵然宁人发现了一些裂缝，也可能只是半截的，走到半路就没了，哪怕有其他裂缝相连，再转进去，也未必通联这边，陛下只需下令将所有裂缝用大石堵住即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所隐瞒。
其实当年确实有一条裂缝可通山外，他和当年几个村民都知道，后来铤而走险，多次从这里偷偷进来偷盗粮食出去，总比去打猎面对豺狼虎豹要安全些，而最主要的则是这粮仓里的存盐。
盐，在他们看来比粮食重要。
可他哪里敢说？
“朕已经下旨封住了。”
阮腾渊稍稍松了口气：“你们几个最了解鞍子山，这几日就多辛苦，带着朕的部下将士把所有可疑的地方都堵住，尽量的去找，若是做的好，朕必有重赏。”
那几个猎户连忙磕头，哪里还敢多说什么。
一个时辰后。
山中。
沈冷从裂缝里钻出来，一身的尘土。
“似乎不通了。”
沈冷摇了摇头：“裂缝走进去大概几十丈远就没狭小的没办法进去，可又不见那几头野狼，还有其他裂缝，我没办法一一搜索。”
他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多调集斥候，顺着裂缝往里探索。”
正说着，忽然看到远处有个人影视闪烁了一下，沈冷反应奇快，连弩抬起来瞄着那边：“出来！”

第五百四十一章 丝巾
草丛里有个人慢慢的站了起来，脸色白的好像雪一样，他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个地方遇到宁军，只看到那身黑色战服腿就已经软了，别说反抗，跑都不敢。
“你是谁？”
陈冉过去搜了搜，那人身上没有带着兵器，看身形体魄也不像是个当兵的。
“我是……过路的。”
那人支支吾吾的回答。
沈冷走到近前看了看，面容上来说这是个典型的求立人，黑，瘦，颧骨有些高，而且眼神里带着蛮人的那种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狡猾。
“你是从城关里逃出来的吧？”
沈冷问了一句，那人立刻表情就有了变化。
沈冷吩咐了一句：“带回去交给廷尉府的人审。”
陈冉一摆手，斥候上去将那人绑了押回大营。
沈冷回到大营里洗漱更衣，在树荫下点了一堆火烤馒头吃，军中可不似在长安城那般好生活，大部分时候都是以干粮充饥。
陈冉从远处过来蹲在沈冷身边，沈冷把手里烤好的馒头递给他，陈冉吹着气啃了两口：“都撂了，那家伙就是普山村的猎户，当年修建粮仓的时候他就随求立军队在那边做向导，他说这鞍子山内部有个很大的中空的地方，被阮腾渊当做粮仓，有裂缝可以偷偷溜出来，他才跑出来就被咱们抓着了。”
沈冷问：“能不能带队伍进去？”
“不能。”
陈冉摇头：“猎户说那缝隙太狭窄，很多地方还需要攀爬，只能容一人过去，虽然可通粮仓，但没有多大意义，进去几个人，无济于事。”
“也许有。”
沈冷自己烤了个馒头：“我回头和海沙将军商量一下。”
陈冉敏锐的察觉到了沈冷又有冒险的念头：“你若是想进去，我知道阻止不了你，但你必须得带上我。”
沈冷看了一眼陈冉的肚子。
陈冉楞了一下：“那就让老杜跟着，老杜没问题，大个儿和我要是进不去，你身边不能没有个照应的。”
“我还没决定。”
沈冷咬了一口馒头：“我的命多金贵。”
陈冉：“你知道就好。”
沈冷笑了笑，想到在安阳郡鱼鳞镇码头的时候，两个人也是这样蹲在一起啃馒头吃，那时候还都是懵懂少年，只觉得一顿饭能不限量的吃大白馒头就很完美，也足够幸福。
陈冉捏了捏手里的馒头：“像不像？”
沈冷：“滚……”
陈冉：“你个流氓！”
沈冷：“你还说我？”
陈冉：“我是说，像不像咱们当初在鱼鳞镇码头上吃的馒头。”
沈冷：“……”
陈冉：“冷子你变了……怎么满脑子那种龌龊念头。”
沈冷：“……”
陈冉：“不过确实挺像的。”
沈冷看着陈冉，忽然间发现他和林落雨身边那个叫高小样的女孩子真是绝配，上次去天机票号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觉得高小样什么地方自己似曾相识，现在醒悟过来那姑娘就是女版的陈没盖子，小事上要多不靠谱有多不靠谱，可大事上永远让人放心。
还有就是这俩家伙一样，嘴上都没有个把门的。
“我给你说个媳妇呗。”
沈冷忽然冒出来一句。
陈冉看怪物一样看着沈冷：“转职这么随便的吗？你这角色转变可以草率，我终身大事岂能草率？说吧，你收了谁家的银子要卖我。”
沈冷叹道：“你想想谁家还愿意花银子买通我来想搞定你。”
陈冉想了想，确实没有人家会那么傻。
沈冷道：“如果有银子拿的话，我会现在才卖你吗？”
陈冉：“那你先说是谁。”
“不能说。”
沈冷想着人家姑娘根本就不认识陈冉，自己这边信口开河一说，陈冉当了真，到时候人家高小样根本就没那个心思，陈冉得多尴尬，人家姑娘又得多尴尬。
陈冉白了他一眼：“我爹，你陈大伯，一直说，儿子啊，你好好跟着冷子干，冷子有一口吃的就不能亏了你，我一直深信不疑，可是现在某人都已经实现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而我呢……”
沈冷：“陈大伯知道你在长安的时候经常去小淮河吗？”
陈冉：“大哥我错了。”
提到孩子两个字，沈冷忽然间心里就涌出来一阵愧疚，算计着时间，如果现在立刻往回赶的话也许都来不及，连生孩子这么大的事自己都没能陪在茶爷身边，茶爷一定很无助，她纵然什么都不说，心里一定会失望，也会难过。
那种无助，那种期盼，想想就能体会到她心里会有多难。
一瞬间，沈冷的情绪就低落下来。
陈冉自然看得出来，他一直说自己是最了解沈冷的男人，知道是刚才说的话牵扯到了沈冷的思念，于是拍了拍沈冷的肩膀：“咱们尽快打完这一战，如来时候一样赶路的话，也许还来得及。”
沈冷嗯了一声：“所以我才会一直在找路，所以我才会想着冒险。”
他站起来：“茶爷生孩子的时候，我得让她握着我的手，我问过，很多人说生孩子的时候对于女人来说就是鬼门关，运气好了，平安无事，运气稍稍不好一些就没准出意外，还有人说那种疼是男人根本承受不住了，接生的稳婆说，刀子割在身上的疼，不及女人生孩子的疼十分之一，所以生孩子的时候往往都会连牙都咬破了。”
“稳婆还说，为了怕咬到舌头，总是会准备一根小木棍给生孩子的女人咬着，想想那就是很不舒服的事，茶爷怎么能咬木棍，可以咬我的胳膊。”
沈冷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我去看看那个猎户。”
一个时辰之后。
海沙砰地一声把桌子上的杯子摔碎了：“不行！”
他怒视沈冷，而沈冷平静的看着他。
海沙道：“你来之前陈校尉来找过我，他让我劝劝你不要冒险，他说你急着赶回去陪你夫人，这些我都可以理解，若我早知道，就不会请你来与我一同打这一战……沈冷，现在你就可以回去，这一战我来打，已经找到了可以进去的路，难道我就比你差了？”
“不行。”
沈冷摇头：“若想尽快打这一战，就必须里应外合，你应该知道，若我离开，你派人从裂缝潜入粮仓，你的人就算再精锐也支撑不了多久，潜入进去的人有限，除了我之外，谁能带几个人去砍下来吊桥？你亲自进去自然能，可时机如何把握？你放心交给你的手下人指挥吗？”
海沙点头：“我的人，自然放心。”
“我不放心。”
沈冷看向海沙认真的说道：“我没把庄雍当大将军看，我把他当父亲一样看。”
海沙一怔。
“茶儿是我的妻子，至近亲人，我必须赶回去陪她，庄将军也是，我得把仇人的脑袋割下来。”
沈冷笑了笑：“明天夜里，我带十个人潜入进去，我会与你约好时间，到了时辰吊桥必然会放下来等你，你率军一鼓作气杀进去，完事之后我需要你最快的船。”
海沙沉默良久：“如果吊桥没有放下来呢？”
“没有如果。”
沈冷起身：“帮我准备一些东西，时间有限，一天之内必须准备齐。”
第二天入夜前沈冷又去看那个猎户，然后发现海沙居然让人把猎户的下巴摘了，那人发不出声音。
“他可能会呼喊，永远不要相信求立人会和咱们一条心，哪怕他怕死。”
海沙道：“怎么走，让他指给你。”
他递给沈冷一个盒子：“这里面是我的软甲，我知道你也有，你穿在外面，多穿一层终究会多些作用。”
沈冷笑着接过来：“我这个人向来拿了别人东西总是忘了还。”
海沙：“你活着回来，送给你又何妨？”
沈冷耸了耸肩膀，没拒绝，把盒子接过来后问：“请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吗？”
“嗯。”
海沙指了指桌子那边：“都在了。”
那是特殊的衣服，在关节位置都缝了牛皮，应该不会轻易磨破，最主要的是，衣服后背上多缝了一层，内衬里可以装进去一些火药。
“每个人一把连弩，四个弩匣，长刀可能不方便带，我又让人给你们每个人准备了两把短刀，绳索也是从斥候队那边选来最好的。”
海沙说完这些，把脖子上绑着的一条红色纱巾摘下来递给沈冷：“绑上这个。”
沈冷一怔：“这是？”
“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海沙沉默片刻：“就算是吧……我能理解你想赶回去陪你夫人的心，父亲告诉我说，那时候母亲生我难产，而他在外征战未回，母亲预感到自己可能撑不住多久，我出生之后稳婆把我抱给她看，她见我光着，怕我冷，就把身边丝巾盖在我身上，然后母亲就去了。”
沈冷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求立这边如此闷热的天气，海沙那条丝巾也始终都绑在身上。
海沙将丝巾给沈冷绑在胳膊上：“如果将来有一天我有了妻子我也会如你一样，不管什么情况，都尽力赶回去陪着她……我没有母亲的印象，她的事都是父亲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父亲总是能说的清楚，直到我这次南下之前，父亲与我同饮，然后痛哭失声，他说他对不起母亲，脑子里，竟是有些模糊了她的模样。”
海沙拍了拍沈冷的肩膀：“模糊了也总是有的吧，我脑子里却没有她应是什么模样，可我想她，总是会想。”
海沙笑：“我带着丝巾征战，从无败绩，若你活着回来，这个……你得还给我。”

第五百四十二章 潜入
海沙问沈冷有多大把握，沈冷摇头回答说，非正常的战斗，从来都没有什么把握可言。
当时海沙在想，什么叫做不正常的战斗？
沈冷似乎看出来他的疑惑，解释说……如北疆孟长安，每次只带几十人深入敌国，不以厮杀为目的，而是最大限度的破坏，袭扰，或是获取情报，绘制地图，这就是非正常的战斗。
遇到大队人马就跑，遇到小规模的敌人就干掉。
能杀就杀，能破坏就破坏，甚至可以延伸到深入敌后刺杀这样的特殊任务，都是不正常的战斗。
要想完成这样的战斗并不是人多多益善，很多时候反而人越少越好，以最少的兵力得到最大的胜利成果。
这些话，在长安城的时候沈冷和孟长安研究过不止一次，他们两个凑在一起的时候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干这个，根据不同的地形调派不同的人手，两个人甚至想到了在未来可以训练出来一支大宁特殊的斥候队伍。
如今的斥候已经具备极强的个人战斗能力，欠缺的是经验。
一时之间，海沙有些难以理解。
他是正经学院派出身，历来追求的都是在正面战场上与敌决战，不管是他还是武新宇，都是大宁典型的领兵将军，他们这一代代表人物还有唐宝宝，石破当，谈灵狐，包括东疆的闫开松等人，上一代的代表人物就是四疆大将军，谈九州，石元雄，铁流黎，裴亭山，以及现在南疆领兵的庄雍都是。
而沈冷和孟长安从来都不是这种大宁典型的将军，但不代表他们两个在正面战场上的领兵能力就弱了，他们的心思更灵活，是诡道。
入夜。
沈冷只带了两个十人队的斥候，包括之前跟他一起进山的洪照，这两个十人队，是沈冷从自己亲兵队和洪照的斥候队里精选出来的，每一个的武艺都极强，而且还有寻常战兵不具备的迅速应变能力。
黑色的战服将他们融入了黑夜，山中的虎啸也没有阻挡他们的步伐。
猎户被刀子顶着到了山崖裂缝那边，其实他出来的裂缝距离沈冷他们发现的裂缝不过几十米远，就在另外一边峭壁上，同样被厚厚的藤蔓所遮挡。
沈冷把猎户叫住，抬手把他的下巴接上，往下压了压手示意猎户听自己说话。
“我只有几句话想对你说，希望你能认真听完……我接上你的下巴并不是信任你，我对求立人从来都不信任，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无路可退，就算你这次出卖了我们，进去之后就大喊大叫招惹来求立的士兵，你逃走而我们死了，但以后呢？”
“这个粮仓可以保证里面的人活上五年吗？如果可以活上五年，十年呢？大宁已经灭了求立，整个求立都在大宁的脚下踩着，只剩下这鞍子山，就算我们不进攻，围上十年里边的人也都会活活饿死，你自己做个选择，你带我们安全进去，我保证你所有亲人家眷甚至你的朋友活着，如果我们死了，将来大宁的战兵攻进鞍子山，势必屠戮殆尽一个不留。”
猎户听完之后脸色显然变了变，哪怕是在月色下，那脸上的恐惧也显而易见。
“我甚至可以保证不杀一个百姓。”
沈冷拍了拍猎户的肩膀：“你们活着，也许作为大宁的臣民比做阮腾渊的臣民还要幸福许多，大宁朝廷会减免你们的赋税，未来你的后代有书读，有业成，有挺美好的未来，总比你断子绝孙好许多，我们的目标就是阮腾渊而已，我不认为你有必要为他陪葬。”
猎户的脸色变幻不停，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点了点头：“将军，你真的能保证我的家人亲眷都活下来吗？”
“你应该相信我，宁人对做出的承诺从来都不会反悔。”
沈冷道：“这是很明显的一个局面，你也应该很容易看清楚，就算你自己做好了死的准备，你的孩子呢？妻儿老小，看你年纪，应该已经有孙子了吧？”
猎户犹豫了一下后点头：“有了，七岁。”
“他应该好好活下去。”
沈冷将一把猎刀递给猎户：“如果你决定了，就去前边带路。”
猎户颤抖着手把猎刀接过来，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崖壁那边，挥刀将那些藤蔓斩断，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再保证裂缝的隐秘了，如果活下来，以后也不可能再进去偷粮食偷盐巴。
“你孙子叫什么名字？”
沈冷问。
猎户片刻之后回答：“映泰。”
沈冷嗯了一声：“我记住了，我保证他会好好活着。”
猎户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一头钻进裂缝里。
大半个时辰之后，在前边的猎户摆手示意可以停下来了，沈冷挤过去往前看了看，透过裂缝可以看到对面依稀的亮光。
“阮腾渊下令把粮仓里边所有的裂缝都堵住，但这里他们发现不了，这是粮草堆后边，我用稻草挡住了。”
猎户压低声音说道：“从这里出去是料场，除了草料之外还有木材，盐库就藏在料场里，大部分士兵都不知道，料场外就是粮仓，有很多粮囤也有地窖，出去之后是一大片空地，所有的百姓都聚集在那，要想出去，就得穿过那边，再往外就是军营了，出了粮仓就是军营，军营之外就是城关。”
猎户看了沈冷一眼：“有几万军队在，还有那么多百姓，你们其实没机会穿过去。”
沈冷嘴角一勾：“有没有机会你说了不算，阮腾渊说了都不算。”
他拍了拍猎户的肩膀：“进去之后你就去找你的家人亲眷，别被人发现，把他们带到料场这边来，躲进盐库里。”
猎户嗯了一声：“那我先进去。”
沈冷点头：“小心些。”
猎户嗯了一声，先往前爬。
沈冷忽然叫了一声：“映泰。”
猎户没回头，过了片刻之后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沈冷。
噗的一声，一支弩箭射进他的咽喉。
“你如果有孙子，有家人，你怎么会独自一个人逃出去。”
沈冷把猎户的尸体往后拽了一下，一刀戳进猎户心口扭了扭，猎户的眼神里都是仇恨也愤怒，也有临死之前最后的不甘，当然，还有很大很大的恐惧。
“这一段路并不是很长，这个出口也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如果你有孙子你会带他出去，哪怕你不带你的儿子你也会把你孙子带出去。”
沈冷把尸体拉到一边，回头吩咐：“要进去了，大家都小心些，他带的路未必就是对的，出去也未必就是料场，有可能会是兵营。”
“呼。”
所有人低低的应了一声。
沈冷第一个从裂缝钻出去，扒开堆积着的稻草悄悄往四周看了看，哪里是什么料场，不远处就是一座一座的军帐，能看到巡逻的求立士兵就在灯火下来回走动，和求立人打了这么久的海沙也说过，永远不要相信求立人的话。
沈冷往后打了个手势，斥候一个一个从裂缝钻出来，出来之后大家就都有些担忧，距离最近的那座帐篷连十丈都没有，这里草料，只是因为那兵营是阮腾渊的禁军，他有一支人数在千余人左右的骑兵。
如果先出来的猎户大喊一声，沈冷他们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好在，此时已经天黑，虽然山洞里点了火把灯烛，可这暗影处不会被人轻易注意到。
沈冷指了指洪照，指了指另外一个亲兵史当，又指了指自己，伸出三根手指，朝着最近的那帐篷点了点，然后示意其他人原地别动。
三个人猫着腰穿过料草堆到了帐篷那边，里边有人说话也鼾声，算计着时间距离子时还有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沈冷和海沙约定的时间是丑时起，他们还有大概两个时辰需要熬过去，如果去的早了，就算是砍断吊桥，凭他们几个人也不可能守得住，求立人有足够的时间把吊桥毁掉，为了稳妥起见，海沙也不会太早带队伍上来。
帐篷与帐篷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十几米，很少有人走动，求立人自然也不会想到有大宁的人居然悄悄的摸了进来，可若想穿过军营去城关谈何容易？就算是穿过了军营，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冲到城关上把吊桥绳索砍断？
沈冷打了个手势，三个人将连弩都摘了下来，检查了一下，然后沈冷起身，突然撩开帐篷的帘子冲了进去。
连弩点射，几个坐着交谈的求立人连呼喊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被射翻，以他们三个的实力，这么近的距离，精准点射咽喉并不是什么难事。
沈冷将短刀抽出来，三个人动作迅速，帐篷里一共十来个人，其中一半没有醒过来就被割破了喉咙。
从进帐篷到将所有人杀死，不超过二十息的时间。
洪照撩开帘子往外看了看，然后打了个手势，所有斥候迅速的进入帐篷之中。
“把衣服换了。”
沈冷一边把自己的战服脱下来一边压低声音说话，他将海沙借给他的红丝巾绑在右臂，指了指那边：“箱子里有红布，切开绑好，出去的时候方便辨认。”
话刚说完，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靠近，离着还远，有个求立人嗓门很粗的喊了起来。
“妈的，每次都需要我来喊，不知道马上就要轮到你们换岗了吗？”

第五百四十三章 天神下凡
外面的喊声已经距离很近，也许下一息就会有人撩开帘子进来，洪照看了看旁边有几块干粮饼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用求立话回答：“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去。”
外面的脚步声停下来，骂骂咧咧的说道：“赶紧些，一会儿将军查到了，有你们受的。”
脚步声渐远。
沈冷松了口气，换好求立士兵的衣服，十几个人出了帐篷，互相看了看，然后看向沈冷。
沈冷哪里知道要去什么地方换岗，干脆带着人从营地边缘处往外走，尽量捡着人少的地方倒也没谁会主动过来理会，走了一会儿后看到有个洞口，直接就钻了进去。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洞口后面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空地，山体在这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就像个葫芦，上面口小，下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求立百姓，四周有很多求立士兵来回巡视，孩子的哭声都被父母的手掌压住，显然他们也怕到了极致。
几个求立士兵冲进人群里，将一个看起来眉目还算秀美的姑娘拉了出来，那姑娘拼了命的踢打，奈何怎么可能从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手里挣脱出去，四周的百姓冷漠的看着，还往后缩了缩。
唯有那姑娘的父母冲上来，却被三拳两脚打翻在地。
“陛下看中了你家姑娘，以后你们便是皇亲国戚，哭什么哭。”
为首的校尉一脚将那姑娘的父亲踢开，转身抽刀，刀子架在那姑娘脖子上：“陛下让选个人过去，这是你的福分，若非担心陛下不喜欢你被打花了的脸，信不信我用刀子在上面划几下？”
那姑娘吓得颤抖起来，连哭声都不敢放开了。
沈冷使了个眼色，洪照和史当跟在他身后也过去了，假意帮忙将那些百姓隔开，等了一会儿后见那校尉没有怀疑，沈冷他们三个悄悄跟了上去。
数以万计的求立百姓变得更为沉默，唯有那姑娘父母的啜泣声飘荡。
不大，却刺耳。
那求立校尉带着几个士兵进了另外一个山洞里，沈冷示意洪照和史当在外面等着，他在山洞口侧耳听了听，然后转身跟了进去。
沈冷藏身在角落处，他是一个极好学又懂得如何逼着自己学习的人，求立话听得懂，那时候在求立作战，每日都要练习，只是口音上的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过来的，若少说两句，倒也听不出来。
听了片刻沈冷就明白过来，本以为是个机会可以找到阮腾渊所在，哪里想到根本就不是什么皇帝要选个女人带过去，而是那求立校尉自己，那校尉应是很清楚，就算是他假借阮腾渊的名义，被抓走的女孩儿家人又怎么敢去问？
从前几天他忽然冒出邪念没忍住抓了个女孩儿带走，竟是无人察觉，于是胆子便大了起来。
沈冷不是个侠客。
这是他对自己说的话。
若他是个侠客，他此时应该冲上去将那个姑娘救出来。
他是个将军。
但他还是出手了，是因为那校尉身上是铁甲而且铁盔上有面甲，拉下来，没有人怀疑。
就这样，沈冷为了一个铁盔进了山洞，反正他是这么跟自己解释的。
片刻之后，沈冷招了招手，洪照和史当立刻也进了山洞，那姑娘赤身躺在地上，显然之前已经被打晕了过去，又或者刚刚因为反抗已经被求立士兵掐的断了气，沈冷他们三个又换上禁卫的军服，有铁盔面甲遮挡，心里就踏实了些。
沈冷刚要走，回头就看到洪照一刀戳进那姑娘心口。
沈冷微微皱眉。
洪照低着头走回来：“将军下不得手，我必须下得，海将军交代过，无论如何，保护将军安全，无论如何，此战不可出差错。”
史当和洪照两个人将尸体塞进山洞角落处随便找了些东西盖住，沈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做的没错。”
是啊，他总是会有些心软。
若将那姑娘绑了手脚堵住嘴巴藏起来自然也行，可她最终的结局也是死，只是伪善的一种表现罢了。
“将军若觉得卑职做的错了，待回去之后再责罚。”
洪照将刀子上的血迹抹了抹：“将军能选卑职同来，是将军对卑职的信任，卑职不能辜负这信任，也不能辜负海将军信任。”
沈冷嗯了一声，摘下来水壶喝了一口，外面有巡逻经过的人敲响梆子，整时辰了，子时到，距离海沙率军攻城还有整整一个时辰。
“海沙将军如何给你下令的？”
沈冷忽然问了一句。
洪照垂首：“烧。”
沈冷点了点头：“去烧吧。”
洪照的这个烧字，和沈冷之前准备的烧不是一个意思。
沈冷看向史当：“之前离开兵营的时候，火药是否已经在料草堆里放好。”
“都放好了。”
沈冷点了点头：“你们去做你们的。”
史当看向沈冷：“将军你呢？”
“我就在这……一会儿若是乱起来找不到我，你们几个就去兵营那边入口处找我，我会在那边等你们。”
沈冷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睛。
洪照和史当对视了一眼，洪照转身出去：“尽快行动，尽快回来汇合将军。”
出去之后带上之前留守在外边的斥候开始放火，只是计划略有不同，沈冷的计划是将粮仓和兵营点燃，而海沙显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求立人，他要把难民营也点了。
沈冷坐在那，很快就听到了呼喊声，没多久一股子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就飘了出来。
这是山洞之中，而且有峡谷裂缝，本就有山风穿过，火一烧起来就控制不住，草料又干燥易燃，眼看着兵营那边的火势很快就弥漫起来，没多久营帐就被引燃。
然后就是难民营这边乱了起来，难民睡觉的地方铺的也是稻草，一处起火人们就过来灭火，而洪照他们则在人群之中穿梭，把更多的地方点燃。
烟气一下子就让整个山洞里到处都是咳嗽的声音，大概小半个时辰之后，这山洞里烟大的已经能熏死人。
沈冷起身，将面甲拉下来，朝着城关那边大步走了过去，很多士兵从城关那边跑过来想要救火，沈冷拦住一群求立士兵：“都给我回去，这是宁人的阴谋，他们偷袭了粮仓兵营，一定会去夺取城关，所有人都回去！”
只喊这几句求立话，又是情急之中，谁能分辨出来。
一炷香之后，沈冷已经带着至少几百个本来想去救火的求立士兵回到城关上，他大声呼喊，让所有士兵不要乱了，回到自己的位置，谨防宁军偷袭城关。
阮焕林听到呼喊声从城关上跑下来，眼看着山洞里边黑烟滚滚，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似的。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一个校尉大步跑过来：“将军！宁人偷袭营地，请将军下令队伍不要乱跑乱动，宁军一定会趁机攻击城关，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斩断吊桥的绳索！”
阮焕林立刻反应过来：“你说的有理，你叫什么名字。”
“映泰！”
沈冷立刻回了一句。
“你做的不错。”
阮焕林夸奖了一句，然后回身大喊：“传令城墙上的所有人不要乱动，我的亲兵营都给我过来，堵住从山洞往这边来的入口，凡是从山洞里冲出来的可疑之人，立刻斩杀！”
数百名精锐亲兵迅速的将山洞通向这边的路截住，弓箭手将羽箭搭在弓弦上，不多时，一群难民受不了山洞里的烟气拼了命的冲出来，阮焕林一声令下，羽箭齐发，前边跑出来的难民立刻就被射翻了几十个。
在禁军保护下，求立皇帝阮腾渊也从山洞里出来，险些也被羽箭给射回去，到了城关口，阮腾渊看了阮焕林一眼：“做的好，宁人要想攻进来唯一的机会就是斩断吊桥绳索，粮仓那边有引流的瀑布山水，火过不去，就算没堵住的裂缝有宁军进来也不会有几个人，只要吊桥不落，谁也攻不破这城关。”
“陛下，请到城关上暂避。”
阮腾渊嗯了一声，看到不远处一个校尉招手带着人往城关上跑：“那是谁。”
“是校尉映泰，反应灵敏，处事冷静，可堪大用，就是他刚才拦截跑回去救火的士兵都带回来的，下令他的部下不要胡乱走动，堵住入口。”
“嗯，一会儿让他来见朕。”
阮腾渊道：“想不到，朕还有没发现的人才。”
“映泰！”
阮焕林朝着那边喊了一声。
“将军，卑职去看看吊桥。”
那校尉回身喊了一声，带着四五个士兵往吊桥那边去了。
阮腾渊道：“分一批人去守着，任何人靠近吊桥盘索杀无赦。”
“是。”
阮焕林应了一声，吩咐手下人去吊桥那边。
沈冷带着几个求立士兵登上城墙，看到吊桥那边有几十个守军围着，他冲过去往后指了指：“宁军靠近！”
一瞬间，所有守军士兵都回头望城关外看了过去，可是断崖那边黑乎乎的哪里看得清楚，山里的夜晚比平原上似乎还要黑一些，灯火不及之处，那有谁能看穿黑夜。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外边，沈冷将弯刀抽出来一刀斩落，那绳索粗大，这弯刀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利器，而且绳索就算绷直了也有弹性，这一刀竟是没能斩断，于是沈冷懊恼起来，开始怀念自己的黑线刀。
“你干什么！”
一个靠近的求立校尉嘶吼了一声。
沈冷的弯刀甩出去，一刀戳进那校尉心口，回手一拳将身边求立士兵砸翻，瞬间拿起那士兵的弯刀，又是一刀斩落，刀子精准的落在刚才砍到的地方，这一刀下去绳索应声而断，吊桥发出吱呀一声巨响。
沈冷两刀砍翻了靠近的求立士兵，弯刀用的并不称手，第二次怀念自己的黑线刀，可他够强，就这样杀开一条血路，连斩七八人后到了吊桥另外一侧，朝着吊桥另一边的绳索连砍几刀。
一片羽箭弩箭袭来，沈冷身上中了不知道多少箭，他也不回头，后背上被砍了一刀，他挥手弯刀横扫将那求立人的脖子切开，一片血雾之中，沈冷左手抓着绳索，右手再次一刀斩落。
脑子里却想着刚才那一刀居然没有扫落人头，果然这破刀远不及自己的黑线刀。
第三次想念黑线刀。
啪的一声。
绳索断开，巨大沉重的吊桥呼啸着砸了下去。
左手抓着绳索的沈冷瞬间就被吊桥下坠的巨力拉了出去，翻过城关，从天而落。
轰！
吊桥落地。
呼！
断崖上一片火把亮起，火光冲天处，宁军兵甲如林。
身上几乎插满了羽箭的沈冷踩着吊桥落下，在吊桥砸在断崖上的瞬间往前一蹬掠起，凌空翻身，稳稳落地。
“杀！”
山洪一般的宁军顺着吊桥冲进城关。
沈冷退到一边往后靠了靠，低头看，觉得自己像个刺猬。
主要看了看裆下。
没事。
上半身保护的很好，有两层软甲。
他弯腰将腿上的一支弩箭拔下来随手扔了，刚要再拔第二支，海沙从马背上跳下来：“我帮你。”
“不急。”
沈冷从胳膊上将红丝巾解下来递给海沙：“没弄坏，果然好用。”

第五百四十四章 心狠些
没有任何人可以轻松应对大宁战兵的正面进攻。
当吊桥放下来的那一刻，其实战局如何已经决定。
在这个天下，能在平地上和大宁战兵抗衡的只有黑武南院边军，求立的所谓精锐禁军在大宁战兵的攻势下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摧枯拉朽。
这好像是一个世界性难题。
都是一样的男人，同样的装备同样的人数，为什么就打不过？甚至人数更多也打不过。
黑武人打得过，是因为黑武人有着得天独厚的身体条件，鬼月族的男人天生高大，身体强壮，在力量上比大宁战兵更有优势，即便如此也不敢说就一定打得过大宁战兵。
按身体条件来说，大宁边军战兵一对一打黑武边军战兵未必有优势可言，甚至输会占更大的可能，然而五对五，黑武边军一定不行。
更何况求立人。
在大宁战兵的横刀之下，他们的弯刀就像是玩具。
黑色的洪流向前席卷，似乎连火海在大宁兵甲面前都要畏惧退缩。
山洞里的火势因为没有人救援而一发不可收拾，而这也断绝了城关上求立守军的退路，他们只能在城关上下和宁军决战，这是求立人最不愿也最不敢面对的事。
若一开始还有抵抗，后来就是屠杀。
杀红了眼的大宁战兵从城门洞杀到城关上，又从城关上杀到城下，但凡有求立军刀之地，必有杀神将其屠戮。
沈冷把身上所有插着的羽箭都拔下来，抬头看，城关上已经换上了大宁的烈红色战旗。
腿上受了伤，左腿上中了两箭，右腿一箭，医官将他的裤管剪开伤药包扎，沈冷感激的看了医官一眼：“对不起。”
医官一怔：“将军何意？”
不应该是谢谢吗？
为什么是对不起？
大概二十息之后，被扒了裤子的医官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蜷缩在城门口角落里，想哭。
沈冷穿着医官的裤子，回头看，自己部下一个个举头望明月。
“这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沈冷伸手：“刀。”
陈冉将自己的佩刀递过去：“将军，你应该回去把伤口仔细处理一下，毕竟刚才也只是粗粗的包扎而已。”
“没时间。”
沈冷的黑线刀因为在攀爬山壁裂缝的时候不易通过而摘了下来，还藏在那裂缝里，此时想去寻也不好去，毕竟火势还没有熄灭，山洞里的温度连山风都降不下来。
陈冉的黑线刀虽然轻了不少，可比求立人的弯刀趁手的多。
“进城。”
沈冷的亲兵营跟着他大步走进城关，沈冷一边走一边将上半身的求立战服脱下来扔在一边，光着膀子，随着走动，身上的肌肉线条犹如波纹荡漾一般。
“阮腾渊何在？”
沈冷问。
海沙指了指高处。
那是一片断崖，最后的一批求立士兵拼死保护着阮腾渊爬到了山上，可山中无路可走，那也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时候，一支铁羽箭飞来，海沙所在之地兵甲如林火把如云，他何其明显，那一箭穿破了黑暗骤然而至，快的不可想象。
可正因为有了庄雍重伤的前车之鉴，海沙一直都心有戒备，月色下有寒芒一闪即逝，他便闪身，那一箭擦着他的肩甲打在身后城墙上，砰地一声，铁羽箭竟是射碎了一块城砖，羽箭刺进了城墙之内。
沈冷回头：“弓！”
陈冉立刻将沈冷的铁胎弓摘下来递给他，双手抱着箭壶蹲在沈冷一侧，沈冷左手抓住铁胎弓，右手抽了一支铁羽箭出来，朝着高处黑暗的地方一箭放了过去。
那地方传来一声哀嚎。
片刻之后，黑暗里又一支铁羽箭飞来，沈冷右手抓向箭壶，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扣了两支铁羽箭出来同时搭在弓弦上，可手指却不在同时发力，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的铁羽箭破空而出，在夜色之中撞出来一串火星，这黑暗之中，凭着淡薄月色的微光下铁羽箭一闪，沈冷判断出羽箭飞行的轨迹，他的羽箭将飞来的羽箭射落。
火星四溅。
就在火星四溅的同时，沈冷中指和食指指尖扣着的铁羽箭飞了出去，他拉弓的速度快的让人用眼睛盯着都看不清楚，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轨迹，第二支铁羽箭飞进了高处黑暗中。
依稀有一声闷哼。
黑暗中，阮腾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肩，那一箭快到他根本就无法反应过来，直接击穿了他的肩膀，然后又狠狠的钉进他身后的山崖之中。
啪的一声。
他的铁胎弓掉落下来。
“箭。”
沈冷抬手。
他要的不是寻常的箭，他惯用的铁羽箭就在陈冉捧着的箭壶里。
王阔海从背后解下来一个细长的包裹，那是一支还有血迹未除的铁羽箭，那是伤了庄雍的那支铁羽箭。
“弓箭手！”
海沙举起右臂。
城上城下，数以千计的弓箭手朝着那边举起硬弓，山坡高处虽然看不清楚，可几千支羽箭攒射过去，能把人射成什么样？
箭阵之威，第一种为抛射，洒如满天星，覆盖面极广，第二种为平射，若死神之镰横扫，第三种为攒射，势若重拳。
“等一下。”
高坡出传来阮腾渊的声音。
“朕是求立皇帝，如今兵败已不可逆，朕现在也已明白，宁军之威，非朕麾下可比，但……朕既然为帝王，便应有帝王之待，朕听闻，大宁皇帝陛下从不杀敌国之君，朕愿降，便是做俘虏也不是寻常俘虏，朕也想去看看长安，看看大宁的皇帝陛下是什么模样。”
黑暗之中，肩膀上血迹斑斑的阮腾渊缓步走下来：“难不成，你们还怕一个亡国之君？”
沈冷手里的铁胎弓慢慢放下来，那支还有血痕的铁羽箭斜指着地面。
阮腾渊走到大宁战兵对面停下脚步，看了看沈冷：“刚才发箭的就是你？”
沈冷没回答。
阮腾渊沉默片刻：“那刚才假扮朕的禁军校尉闯入城关，斩落吊桥的又是何人？朕想看看，那是什么样的勇士。”
海沙回答：“也是他。”
阮腾渊楞了一下，点头：“理当如此。”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沈冷：“他们都已经没有杀意，因为朕已经投降，可你眼中杀意还在，似乎已经不是大宁与求立之间的仇恨战意，而是私仇？”
沈冷忽然笑了笑：“你刚才说想去见见陛下？”
阮腾渊嗯了一声：“想去见见。”
“陛下应该也想看看你是什么模样。”
沈冷缓缓将铁胎弓抬起来：“然后剐了你，所以何必那么麻烦？”
铁羽箭破空而出，在那支羽箭刺进庄雍身体相同的位置击穿了阮腾渊的身体，阮腾渊一声哀嚎，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因为这一箭太快太狠太凶，箭穿过他的身体，他居然只是微微摇晃了一下，感觉到剧痛的那一刻，箭早就已经戳进他身体后边另外一个求立人身上。
“我不想带着杀意回去见我的孩子，不杀你，杀意不泻。”
沈冷将铁胎弓递给陈冉，缓缓抽出背后的黑线刀。
海沙微微皱眉：“沈将军，三思。”
沈冷微微耸了耸肩膀，迈步走到阮腾渊身前：“陈冉！”
陈冉大步过去，一把抓着阮腾渊的头发往旁边一拽，阮腾渊的身体向一侧猛的歪斜过去，就在这一刹那，沈冷的刀落，刀光从上往下仿若一道霹雳，炸亮夜空。
噗的一声，血液喷洒。
人头被直接斩落，陈冉抓着那颗人头高高举起：“求立，国灭！”
沈冷将黑线刀插在地上，从陈冉手里接过来那颗人头：“陛下想看你，未必等于让你看陛下，看你的人头也一样，保存的好了，送到长安还依稀可见面目。”
海沙看着那个杀神，背脊上有阵阵寒意。
他一直都觉得沈冷是个亲善温和的人，现在才明白，原来如他那般，也是睚眦必报。
伤他在乎的人，他就是凶神恶煞。
海沙下令一把火烧死了上万求立难民，在他自己看来，都不及沈冷这一刀更凶。
就在这时候洪照他们几个从山洞里走出，躲在裂缝里逃过火海吞噬，史当将沈冷的黑线刀也带了回来。
求立都城。
沈冷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庄雍，又看了看还握着庄雍手的沈先生：“老夫老妻，热乎热乎得了，咱们还得赶路回去，挺远的呢。”
沈先生白了他一眼，看向庄雍：“好好休养，等你身体好些，陛下应该就会派人把你接回去了。”
“不能回去。”
庄雍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你回去之后代我对陛下说，什么时候大破黑武，什么时候我再回去，南疆三地，诸事未平，我回去是辜负陛下。”
沈先生微微摇头：“还那么固执。”
庄雍忽然笑了笑：“你明白的。”
沈先生忽然间反应过来什么，看了看沈冷，然后点头：“明白了。”
庄雍对沈冷说道：“茶儿就要生了？这事耽误不得，南疆战事大局已定，你尽快回去吧，一路上小心，纵然再急也不能坏了身子。”
沈冷嗯了一声：“放心就是。”
庄雍沉默片刻：“若你还有时间，去和你伯母与若容道个别。”
沈冷点头。
出了房间，沈先生道：“我在军营外等你，你去吧。”
“不用去了。”
沈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将行囊背好：“做个心狠些的，未必是坏事。”
沈先生长叹一声，抬起手拍了拍沈冷肩膀：“其实你去也好，说几句话又怎么了，作为一个男人，我不觉得有若容那么优秀的姑娘喜欢是坏事。”
沈冷眯着眼睛看他：“此处有坑。”
沈先生嘿嘿笑了笑：“算你聪明。”
沈冷哼了一声：“都是一个窝里出来的狐狸，谁还不了解谁？”
沈先生淡淡道：“回去我告诉茶儿，你说她是狐狸精。”
沈冷：“她本来就是。”
嘿嘿傻笑：“迷的我神魂颠倒。”

第五百四十五章 晋封
船的航速已经到了最大，沈冷还是觉得太慢了些，盘膝坐在船头看着天空上几只海鸟飞过，他笑了笑说道：“若是能飞该多少，笔直的飞回去，应该会快不少。”
他问沈先生：“人会飞上天空吗？”
沈先生想了想：“楚时候便有巧匠做木飞鸟，可久飞不落，若是将那飞鸟的结构放大，也许就可驮着人飞起来。”
“那落地呢？”
沈冷想了想：“木飞鸟落下来的时候，接不接得住看运气了。”
沈先生：“人也一样，看运气呗。”
沈冷：“……”
沈先生：“可以飞的低些，落地之前把脚放下来蹭地。”
沈冷：“那还不撞墙？”
沈先生：“也对，最起码飞的得比树高。”
沈冷：“那撞山呢？”
沈先生：“难道要飞的比山还高？那可怎么蹭地。”
沈冷：“若是有一大片平地，在飞鸟下装几个轮子，落地的时候滑出去岂不就好了。”
“那要是滑出去停不下来呢，能飞起来得多快？停下来谈何容易。”
“可以在空地的另外一头对方很多稻草，撞呗。”
“似乎有些道理。”
沈冷想了想：“如果在我们身上装翅膀，然后胸前挂两个轮子，怎么样？”
沈先生哈哈大笑：“有翅膀的都不一定能飞多久，更何况是假翅膀，你想想，鸡鸭鹅都有翅膀，能飞多远吗？”
沈冷道：“这是为什么呢，都是有翅膀的，为什么有多可以飞翔千里，有的飞个五丈十丈的就不行了。”
“还有飞三尺的呢。”
沈先生说完这句话沈冷就想到了高小样，号称天下第一飞剑，能飞多远取决于她的力气和运气，人对于飞的执念真的是深入骨髓，把剑扔出去再跳上去飘那么一小段就敢说是御剑飞行。
坐在旁边的陈冉摇头：“你们说的这都不靠谱，人的力气是有限的，别说你在胳膊上装假翅膀上下扇动，就算是你就这么空挥舞胳膊，让你挥动两个时辰你试试？”
沈冷嗯了一声：“这倒确实。”
陈冉道：“所以必须先解决力量问题，不是用人自身的力量，而是用别的什么力量取代，一直可以动，最好先有一种力量把人喷出去，一下子就飞起来。”
沈冷：“弹弓？”
陈冉：“我觉得若是屁到了一定强度也行，就叫……喷气式。”
沈冷：“喷你大爷的气。”
陈冉看向沈先生：“大爷。”
沈先生：“……”
船行之际，忽然就又看到侧面有几条巨鲸与船通行，沈冷想到第一次南下的时候骑鲸向前，那场景好像还在昨日，时间真是过的飞快，不知不觉间已是那么久之前，那时候与林落雨南下，大宁还未对求立开战。
“传说最大最大的鲸名为鲲，化为鹏，振翅便有九万里。”
陈冉：“那得吃多久。”
沈冷懒得理他，看向沈先生说道：“咱们启程之前，我已经安排人先回去沿路准备，按理说坐船顺着大运河往北最省心，但是慢了些，我准备借用军驿的快马，每隔百里便有一座军驿，我们每隔二百里换马，到了晚上用军驿的马车，轮流赶车轮流睡觉，天亮之后再换马，如此往复的话，应该能赶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先生身体怕是吃不消。”
沈先生摇头：“我无妨，难不成晚上睡觉的时候你们几个还好意思让我轮流去赶车？没事，我睡的足。”
长安城。
珍妃宫里。
茶爷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轻轻在肚子上抚摸：“小家伙，你可别急，等等你爹。”
珍妃端着一碗甜汤过来放在茶爷面前，笑着说道：“你还能管得了他？他日子足了就会出来，沈冷还在南疆作战，就算是赶不回来你也不用担心，宫里的御医早就在做准备了，陛下也问过多次，他们不敢怠慢，有我在身边陪着，你不用害怕疼。”
“我不怕。”
茶爷笑：“从来都不怕疼，只是怕冷子会有遗憾，以后想起来，孩子出生的时候他没陪着，或许每每念及都会心有愧疚，也有遗憾。”
珍妃笑着摇头：“你们两个啊……真的令人羡慕。”
“陛下待娘娘也好啊。”
“是好。”
珍妃沉默片刻后说道：“那时候他是留王，只要有空闲便都是陪我，我那时候还没有收心，总是顽皮，他比我大却陪着我疯，我说要去纵马他便陪我去纵马，我说去放风筝他便陪我去放风筝，后来他是陛下，每日操劳，可只要有时间了就会过来我宫里。”
茶爷忽然想到，皇后对珍妃的恨意，莫非就是因为陛下对珍妃的偏爱？
“感情的事，简单最好。”
珍妃喃喃自语似的说道：“如你们这样，感情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再无其他，便一直都好，若是夹杂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便会复杂，也就变了味道，纵然我和陛下初心未变，可很多事都不容的我们单纯。”
茶爷点了点头，心里想着以后万一傻冷子也做了皇帝，岂不是也有三宫六院的人争宠？
然后又想到，傻冷子哪里会有什么三宫六院。
就在这时候外面内侍急匆匆跑进来：“娘娘，陛下说一会儿过来。”
珍妃笑起来：“又来蹭我给你熬的汤。”
她看着窗外：“他喜欢吃甜食，总是喜欢，御医说多吃甜食不好，不许他吃，便是御书房里的常备的点心也都是咸的，他总说自己做了皇帝，居然连吃什么都不能自己决定，真亏。”
珍妃压低声音说道：“我跟你说件事可不许说出去，陛下颜面啊……那是十来年前了，陛下在书房里发脾气，说是摔了茶杯，内侍吓坏了跑来找我，我便赶过去看，陛下坐在椅子上抱着胳膊生闷气，看到我来，一摆手让所有人都退出去，我问陛下为何，陛下说……要吃糖。”
茶爷一脸懵。
那是陛下？
珍妃道：“没奈何，只好去寻了甜味淡一些的软糖给他，他说……你喂我，你不喂我，我就不吃。”
茶爷八卦之心顿时燃烧起来：“那喂了吗？”
珍妃脸一红：“喂了。”
茶爷嘿嘿笑：“陛下还跟小孩子似的。”
她哪里知道，陛下说的喂，是珍妃把糖含在嘴里喂给陛下，哪里是她想的那么单纯。
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再成熟的男人，往往也会有非常幼稚的一面，这一面，永远都不会在其他人面前展现出来，永远不会。
茶爷想到傻冷子，外人看来他成熟，稳重，年少有为。
可在家里，那家伙幼稚的跟五岁孩子没什么区别，蹲那看两群蚂蚁打架他能看半个时辰。
不多时，陛下从外面迈步进来，虽然已经过了盛夏但依然很热，刚刚下过雨，空气里是一种令人心情都变得舒服起来的凉爽潮湿，细微的雨星飘在人脸上非但不会觉得厌烦，反而会觉得欢喜，一扫之前的闷热，人都变得轻松不少。
陛下手里居然还拎着一些东西，仿佛是宝贝怕别人拎着会摔坏了似的。
一进门，陛下就把拎着的东西递给珍妃：“朕听闻长安城里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做的酥皮点心不是寻常滋味，还是老院长说起来朕才知道，于是派人出去买了些，这酥皮太脆，稍有颠簸就碎成了粉末，吃起来便差了些味道，所以朕自己拎着来。”
他把两包点心分开：“一包是你的，一包是给茶儿的。”
珍妃笑，接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那一包略微瘪了些：“又偷吃。”
陛下讪讪的笑了笑：“只吃了一块尝尝滋味，确实好吃，不然就不给你们送过来了……我总不好意思吃茶儿那份。”
珍妃：“甜的？”
陛下：“嘿嘿……”
珍妃打开纸包，又取了一块点心：“那我也尝尝。”
然后只捏了一小块下来放进嘴里，剩下的大半块递给陛下：“以后每日一块，不许多吃，想吃了来我这里。”
陛下好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玩具的小孩子，搓了搓手，把大半块点心接过来，刚要吃，回头看到茶爷正低着头憋着笑，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转身背对着茶爷把点心放进嘴里，趁着人不注意，又在珍妃脸上捏了一下，珍妃使劲儿瞪了他一眼。
陛下清了清嗓子，恢复自己身为大宁皇帝的威严。
他坐下来后看向茶爷：“朕刚刚收到沈冷从求立那边送来的军报，路途太远，最少是三四个月之前发过来的，他说庄雍的伤势已经稳定，而他与海沙即将对逃走的求立皇帝阮腾渊发起最后一战，算起来，那一战怕也早就打完了，他应该已经在赶回来的半路上。”
茶爷的眉角都飞扬起来。
皇帝问：“朕问过太医院那边，算计着日子应该是九月初。”
茶爷点头：“是。”
皇帝嗯了一声：“还有两个月，希望那傻……希望沈冷能赶回来。”
皇帝看向茶爷：“你替沈冷想想，灭求立，功不可没，朕该赏给他什么。”
茶爷：“怎么好意思。”
皇帝：“只管说。”
茶爷：“想要什么都行吗？”
陛下大手一挥：“想要什么都行。”
茶爷：“那我能要纸笔列个单子吗？”
皇帝：“……”
珍妃在一边抿嘴笑。
皇帝想了想：“朕已经拟旨了，沈冷归京之后晋为正三品将军，爵已是一等侯，不好再升，勋升上护军，毕竟他年纪太轻，封柱国早了些……茶儿也晋郡主吧，小家伙还没出生，朕等等看。”
他笑的有些合不拢嘴。

第五百四十六章 过西蜀道
平越道。
沈冷他们在船港出来就直奔军驿，每个人都知道沈冷有多心急，也知道沈先生有多心急，如果心急也能以等级来划分的话，那么沈先生的心急一定不比沈冷的心急的等级低。
先生是善者也是仁者。
首先是长者。
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沈冷和茶爷大婚之后，沈先生就很少与他们住在一起，那是先生的取舍。
有一次先生在夏蝉亭园和老道人他们喝酒的时候，老道人问，以后茶儿有了孩子你便做了爷爷，又是外公，那是天伦之乐，为什么偏偏在这夏蝉亭园里和我们时时刻刻凑在一起，难道真的是在乎我们到朝夕相伴？
沈先生笑而不语。
牙齿都没有几颗的老道人笑着说道：“你不说我也懂，人老了总是觉得自己是累赘，便不是累赘，也不想去打扰小两口的日子，两个人的世界和三个人的世界不一样，所谓天伦之乐……你在乎，但你更在乎那小两口。”
沈先生微微点头，依然没有回答。
老道人叹道：“那小两口真的是贪图自己小日子的人？你不回家，茶儿每日往夏蝉亭园跑，沈将军只要在长安，也会每日来，你还真以为他们看不懂你心思？”
沈先生依然笑而不语，可眉宇之间稍显得意。
他教导出来的孩子，也是善者，是仁者。
出船港没多远就是军驿，按照沈冷的安排，军驿会把快马准备好。
一行人还没有进军驿，远远的就看到军驿外面有一大群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快步过去，稍微近一些后在人群里看到了已经因为陛下下旨而代管南疆狼猿的将军叶景天。
“军驿的马不够快。”
叶景天看到沈冷他们到了之后笑着说道：“之前得到军驿的上报我便下令挑选快马送到这边来，前几日又得到消息，你们已经灭了阮腾渊，所以我算计着日子你们怕是也快回来了，索性就过来等着。”
叶景天递给沈冷一件东西：“虽然你是巡海水师提督，可在平越道穿城过关也要被拦下来检查，这是道府大人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写好的通关文证，他托我带给你，道府大人本来也想来见见你们，只是杂务缠身，毕竟他是道府，离不开，他已经下令平越道各地关口城镇，你持此文证，可一路畅行。”
沈冷俯身一拜：“谢将军，谢道府大人。”
“谢谢你。”
叶景天肃立行了一个军礼：“求立已灭，大宁南疆海患永除，道府说，务必让我给你行个礼，不以官阶论不以长幼论，只论功绩，自此之后，大宁南疆百姓再也不会被海盗袭扰，再也没有出海的担忧，我不信禅宗，禅宗说菩萨护佑四方安宁保百姓生计，去他娘的，如果真有菩萨，大宁的战兵才是菩萨，你才是菩萨，你们水师的人，是大宁南疆沿海数以千万百姓心中的菩萨。”
沈冷都被说的惶恐起来，连忙回礼。
“禅宗里的菩萨可不杀生。”
他笑着说道：“真正的菩萨，是百姓的父母官，是道府大人那样的人。”
叶景天笑道：“别互相吹嘘了，我说的又不是客套话，你也少来些客套，禅宗里的菩萨不杀生，大宁的菩萨就得杀生，杀大宁之外的威胁，杀他一个通天彻地，既然是大宁的菩萨，那他娘的还管大宁之外的人干嘛，我们家的菩萨就管我们家的事，没普度众生大慈大悲的境界。”
他拍了拍沈冷的肩膀：“战兵菩萨，有的是为保大宁哪怕屠尽大宁之外所有人也在所不惜的杀戮境。”
他看着沈冷的眼睛：“禅宗说杀生有报应，别信那一套，你手握生杀，黑线刀在，真佛皆避。”
他说这些话不是胡言乱语，是因为他知道沈冷的担忧。
沈冷怕自己杀戮太重，会有报应在自己没出生的孩子身上。
“前阵子我和叶流云通信的时候他偶然提起过你的心思。”
叶景天从怀里取了一块铁牌递给沈冷：“这是南疆狼猿的军功铁券，我自己的，军功够了一定地步才会有这军功铁券，换句话说，不杀千人，哪里能得来这东西，我送给你了，若你觉得你自己的军功铁券震不住世道轮回邪魔外道，我以狼猿的凶气给你加一分力。”
沈冷心里一震。
那是军功铁券，一个军人一辈子荣耀的象征。
“大宁战兵以杀止杀，莫说邪魔外道，满天神佛都不敢近大宁。”
叶景天把铁券放在沈冷手里：“安心回去，也当是我给孩子的一份小礼物。”
他后退一步，再次行军礼：“走吧，一路顺风。”
军驿那边，上百匹叶景天亲自挑选出来的好马早就准备好了，沈冷他们一人三马都有富裕，如此轮换着跑，一日可行数百里。
与叶景天告辞，众人上马向西北疾行，奔行一天后找军驿换了马车，有平越道道府叶开泰的命令，各地军驿早就已经备好，沈冷他们轮流赶车顺着官道一路狂奔，日行四百里，夜行二百里。
八月上，沈冷他们将出西蜀道。
中午的时候也已经人困马乏，看地图，距离下一个军驿还有大几十里，西蜀道这边不比其他地方，军驿是两百里一座，前边路边有个卖面的小摊，众人下马，饥肠辘辘，每人一碗热面想想这诱惑就难以抵挡。
从平越道回长安，最舒服的方式是走水路，从大运河一路北上到江南道然后转入南平江逆水向西，可相当于绕了好大一个半圆。
从平越道最快到长安的路线，是往西北进东蜀道，然后西蜀道，出了西蜀道之后就是京畿道，不过这条官道会绕一些，所以选择进河西道，顺着笔直大路再跑几百里就进京畿道了。
不过唯一让人有些担忧的就是西蜀道与东蜀道那难以捉摸的天气，还有山路。
东蜀道还好些，进了西蜀道之后，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多高的地方跑，你认为是山脚下的官道，跑着跑着你会发现怎么就到了半山腰？再跑一会儿，怎么又快到山顶了，转过来一看，这明明还是山脚下啊。
这也就是大宁富足强盛，以近一百二十年的努力，才在西蜀道开山修路，造了这样一条可达长安的直道，虽然不似其他地方那么宽阔平坦，可纵马而行并不耽搁。
西蜀道只有两条真正意义上的官道，一条是奔长安，一条是奔江南道，除了这两条官道之外，大部分地域都是山峦重叠，即便是大宁，也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移山填湖。
修建这两条官道的时候，工部的勘测官员用了九年的时间才找出来工程相对最简单的路线，前前后后，用了一百一十六年才将这两条官道修好，其他的地方，实在不容易，要想让道路可行，要么要凿山修隧道出来，要么就平山，非人力可及。
奔长安修一条直道修出来意义自不必多说，往江南道修一条直道出来是为民生，西蜀道是蚕桑宝地，自古至今，蜀锦都名闻天下，可是没有路，蜀锦再值钱又能怎么样。
有了这条直道，再加上南平江的水路，蜀道之地的百姓生活才会越来越好。
当今陛下李承唐曾经发宏愿，将来大宁各地，不管是西蜀道还是东蜀道，又或是同样山脉脸面的山南山北两道，东边的连山道都算上，大宁要做到山村通路。
可大宁这一代做不到，下一代大宁皇帝也未必能做到，可大宁若长盛久昌，一百年不行就两百年，一定可以做到。
沈冷这一路从东蜀道走来又快出了西蜀道，看着这条路就能幻想出来当初为修路付出了多大代价。
这条路，比往西的半壁路还要令人震撼的多，半壁路不过几十里而已，而这两条路，往江南道的那条长一千一百里，往长安的这条长一千七百里。
半壁路修建自然更难，可两蜀之地的道路修建更熬人。
在面摊不远处下马，沈冷他们一群人一下子就把面摊的座位都坐满了，而且还有人站着等。
“一下子出不来这么多碗面，诸位得等等。”
面摊老板是个看起来四十几岁的精装汉子，他妻子给他打下手，一个看起来六七岁的小男孩自己蹲在一边玩泥巴，所以这就有些不对劲……男人已经四十几岁，看起来他妻子也差不多大，为什么孩子才这么小？
沈冷看了看那男人的手。
“起。”
沈冷站起来，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可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沈冷肃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老团率！”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同时行礼：“老团率！”
听到这一声老团率，正要煮面的中年男人肩膀颤抖了一下，回身的时候，已是热泪盈眶。
虽然沈冷他们都没有穿军服，可是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是大宁的军人，可他不敢认……大宁虽然不轻商，可战兵退役之后，往往都会被当地官府安排做事，哪里还需要自己出来摆摊卖面？
他觉得自己不体面。
肃立，行礼。
虽然背已经挺不直了，虽然看起来稍稍发福，可那军礼无比的标准。
他缓缓的把脖子里的一根红绳拉出来，那红绳上绑着的可不是什么玉坠什么金银，而是大宁战兵军服胸口上的铁制标徽。
沈冷忍不住问：“为何在路边摆摊？退役的老团率，户部兵部各有拨银，计一百一十两，不算这些，每个月二两的退养银子不挥霍的话一年足够吃穿用度，地方官府按照律法必须为你安排从业，按理说你应该是在厢兵之中或是县衙做事，若无难处，怎么会来摆摊。”
“没事没事。”
中年男人笑了笑：“只是觉得不能废了，自己做些事更踏实。”
“我是将军。”
沈冷把将军铁牌取出来放在桌子上：“如实说。”
中年男人脸色一变，啪的一声站好。
“回将军，因为……因为逼不得已。”
沈冷的眼神一寒。
“说。”
“户部兵部的拨银是拨到地方官府的，退役的老兵回到地方官府报备之后一次发放，每个月再去官府领二两银子，朝廷的安排足够好。”
中年男人低着头：“可是在西蜀道这边……不容易，别的地方我不知道，长湖郡每个月的退养银子是不发的，也不是不发，给我们的回话说是因为地方官府银子也不富裕，所以一年一发，那一百一十两拨银也在第二年一并发出来，到了第二年是发了几个月的退养银，却没有发那一百一十两，第三年，也是发了几个月的退养银，之后过了两三年，连退养银也不发了。”
他看了沈冷一眼：“卑职听闻，官府专门管理此事的官员是拿着朝廷批下来的银子存进钱庄里吃利息，长湖郡有退役老兵数百人再加上阵亡将士的抚恤银，都算起来，能有十万两银子存进钱庄，每个月给出的利息就够那些人用的，他们一开始应该是打算按月发的改为按年发，第二年再如此，每年都吃一年的利息也就够多了，然而后来他们越发贪心，年年不发，如今滚起来的银子只怕有几十万两，或许……更多。”
沈冷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那口气却吐不出去。

第五百四十七章 有个将军很粗鲁
沈冷缓了一口气，这种事，不多见，但也绝非长湖郡这一地仅有。
算算看吧，长湖郡有几百名退役老兵，每个人光是户部兵部的拨款加起来就有几万两，再加上战死将士的抚恤银，总计超过十万两，一年不发，存进钱庄，十万两银子的利息就够那些贪赃枉法之人挥霍的，连续几年之后，这笔银子可能已经翻滚到了几十万两。
大宁官场还算清正廉明，但谁也不能保证每个做官的都好。
银子可以让人疯狂，尤其是几十万两银子这么大的数额。
沈冷沉思片刻：“我们过路和你聊了这些，难免也会被人知道难为你。”
沈冷从怀里取出来一些银票：“这些你拿着，我有个朋友最近从连山道调任到了西蜀道这边，你可去战兵营寻他，有我书信，他自会护你周全，也会为你安排生计。”
沈冷沉默片刻：“煮面，我们还要赶回长安，所以这件事我暂时没法插手，不过有我朋友在，你们这些退役老兵所受的委屈，他会为你们做主。”
中年汉子抹了把眼泪：“多谢将军。”
可银子他不肯收：“虽然摆摊辛苦，但也赚了些钱，将军的银子我说什么也不会拿的。”
“不是给你一个人用的。”
沈冷道：“这有大概一千两银子，你找到我朋友之后，再用这些钱联络安排那些与你遭遇相同的老团率，把他们都请到站兵营，待我长安之事办完，我会再来看看。”
“请问，将军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汉子接着银票的手都在发抖：“我得让兄弟们知道，将军是谁，恩公是谁。”
“你只需记得，天下战兵是一家。”
沈冷：“我帮你们煮面。”
小半个时辰之后，吃饱也休息了一会儿的队伍准备再次出发。
中年汉子悄悄拉了陈冉一把：“这位兄弟，请问将军是谁？”
“沈冷沈将军。”
陈冉拍了拍他肩膀：“你们的委屈既然沈将军说管了你就放心等着，不给你们一个公道，将军不会罢手。”
沈冷把写好的一封信交给中年汉子：“去西蜀道庚字营战兵寻我朋友。”
说完之后上马离开。
看着那飞驰而去的队伍，中年汉子心里一阵阵的温暖。
“没事吧。”
他老婆过来，紧张兮兮的看着他：“地方官府沆瀣一气，时常有人来盯着我们一家，将军队伍刚刚过去，保不齐有人看到，咱们怎么办？”
“去云霄城。”
中年汉子低头看着手里的银票：“若只我一个人委屈，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我忍了，可还有那么多为国拼过命的兄弟也一样委屈着，那这件事我就拼了吧，你可知道那是谁？那是沈将军，沈冷沈将军！”
中年汉子握紧了拳头：“沈将军回长安，必然能把我们长湖郡的事上达天听，陛下最痛恨的就是这种事，况且这又是陛下曾经的家，陛下为留王的时候在云霄城，咱们就去云霄城，庚字营战兵就在那。”
“那咱们收拾一下就走。”
“不收拾了。”
中年汉子看向沈冷队伍离开的方向：“我耿破海今日因为遇到沈将军，战兵的血性回来了……摊位不要了，咱们回家收拾衣物，然后立刻去云霄城。”
长湖郡在西蜀道还靠西北的地方，而云霄城在西蜀道东南，他们一家三口走不了多快，等到云霄城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这还是因为手里有了沈冷给的银子，一路上可以雇车代步，若是推着独轮车靠走的，一个月也走不到。
原本庚字营战兵并不在西蜀道，大宁对南疆开战之后，小半个大宁的战兵都调去了求立各地作战，后来兵围求立都城之后，陆续有各卫战兵回归中原。
陛下趁机下旨，各卫战兵对调。
这是常规操作，除了四疆大将军麾下战兵之外，其他各卫战兵，每隔一些年就会对调，小调是将走兵不走，大调则是兵将一起走，但，兵与将走的不是一个地方，朝廷是绝对不会让各卫战兵将军带着自己的兵换个位置就完事，兵将互调，是为了不让战兵将军在地方上时间久了影响民政。
原来西蜀道战兵大营也不在云霄城，是这次对调之后，陛下特意下旨改建。
云霄城是陛下在乎的地方，毕竟陛下曾经在那生活了很久，将一卫战兵挪过去，对于云霄城来说，地方经济很快就会翻一番。
有了这翻调动，陛下让户部给云霄城拨款也就顺理成章。
耿破海到了云霄城找了一家客栈安顿妻儿，吃了一顿云霄城的特色小吃，回到客栈之后沐浴更衣，换上没有标徽的大宁战服，一个人到了庚字营战兵大营外。
“老团率。”
大营外面的守军看到耿破海之后过来行了个军礼：“你是有事？”
“我有一封信。”
耿破海将书信递给守门的士兵：“劳烦你送进去。”
士兵把信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说了声老团率稍等，然后快步返回大营，两炷香之后，一个校尉从大营里出来：“耿破海？老团率，请跟我进来。”
耿破海忐忑不安的跟着那校尉进了大营，犹豫了好一会儿后问道：“请问，你就是沈将军的朋友吗？沈将军只说将信送给他石兄弟，我也不知道是谁。”
“我可不是。”
校尉笑着回答：“我只是个校尉，倒是也想成为沈将军的朋友，原来在南疆作战的时候曾经见过他几次，只是真的不算熟悉，或许沈将军也没记住我的名字，可沈将军是我钦佩的人。”
耿破海问：“那……沈将军让我来找的朋友是谁？”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校尉领着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宽敞的校场，看着校场上正在训练的士兵，耿破海仿佛一下子就又回到了自己年少时候，一幕一幕，如在眼前。
到了后院穿过花园，是一片单独的建筑，院落规模也不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耿破海随校尉走到独院门口，还没站稳，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发火。
“我操特么的这群王八蛋，居然敢欺负到了退役老团率们身上，没有老子这些当兵的，他们哪里来的安稳日子，人呢，怎么还没来？虽然不是老子的兵，但受了委屈，天下的战兵谁受了委屈，老子都得管！”
然后又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劝：“将军先息怒，这事还没有调查清楚，大宁国法昭彰，也许是假的呢，那书信也未必是沈将军亲笔。”
“放你大爷的屁，那笔破字，不是他是谁？！来来来，笔给你，你他娘的写出来我看看。”
“呃……”
耿破海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看向那校尉。
校尉看向他安慰道：“没事，将军虽然脾气不大好，但是待人真诚，你只管如实说，自有将军给你做主。”
“将军好像骂人挺狠的啊……”
“将军名门出身，按理说也不该这样。”
校尉压低声音说道：“可咱们将军不一样，他就喜欢这口。”
说完之后敲了敲门：“禀将军，耿破海带来了。”
“让他进来。”
耿破海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小心翼翼的走进门刚要肃立行礼，还没站稳呢，一只大手从对面伸过来一把抓住他胳膊，他身子忽悠了一下就被拉了过去，一个络腮胡的大汉上上下下的大量了他几眼：“你有没有事？冷子让你来投奔我，一定是担心你被报复，可有人难为你？若是有难为你现在就告诉我，我去剁了他。”
“将……将军，我没事，一路平安。”
“唔。”
络腮胡松开手：“那还好。”
校尉笑着说道：“这是咱们庚字营战兵将军石破当，刚刚调到西蜀道。”
“战兵将军！”
耿破海的脸都白了。
“你有什么委屈只管说。”
石破当大大咧咧在椅子上坐下来，刚练完功，身上还一身汗，他却不在乎这些，伸手从亲兵那接过来一条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冷子是我兄弟，你是他交给我的人，我会把你照顾好的。”
“石将军……卑职，卑职……”
耿破海虽然名字里也有个破字，样子也精悍，可在石破当面他感觉自己就是个孩子，石破当是南疆狼猿大将军石元雄的独子，三十几岁已经是一卫战兵将军，将来做到大将军似乎也已经是注定的，况且军中都有听闻，石破当性格暴戾杀人如麻。
他如何能不忐忑。
“你说仔细些。”
石破当揉了揉眉角：“傻冷子那一笔破字，老子除了认出来那是他的字，写了些啥也是靠蒙出来的，估计着现在拿给他自己看，他特么也认不出来……来人，给老团率搬一把椅子过来，泡壶茶，好茶！”
耿破海战战兢兢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刚刚已经发过一次火的石破当气的又摔了茶碗。
“你先回去休息。”
石破当吩咐了一声：“把他家里人也一并都接进大营里住，这件事我管了。”
说完之后看向身边站着的那个幕僚，名为彭茂。
“这件事，必须管。”
彭茂连忙垂首道：“将军说管就一定要管，可怎么管还得从长计议，将军初到西蜀道，和道府道丞大人也不熟悉，这事若是贸然问过去，就和骂人一样，就算是打了道府和道丞两位大人的脸，不太好。”
“你当我是个粗鲁的人吗！”
石破当哼了一声：“你见过我莽撞粗鲁吗？！”
彭茂：“没有没有，将军从没有莽撞粗鲁过。”
“就他奶奶的是。”
石破当站起来：“老子胆大心细温文尔雅，当然不会直接骂过去。”
彭茂松了口气：“那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点兵！”
石破当大步往外走：“骂人多他娘的没意思，带兵打过去才有意思。”

第五百四十八章 闹
幕僚彭茂本以为将军就是开玩笑的，虽然他知道将军一般不开玩笑，他多希望只是个玩笑。
可是，石破当就不是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人。
他是小事化大大事捅破天的家伙。
但他不蠢。
石破当从来都不蠢，他那粗鲁野蛮甚至不讲理的外表也不知道骗了多少人，真以为他蠢的会被他玩死，而沈冷让耿破海来找他而不是写一封亲笔信给西蜀道道府大人，是因为沈冷太了解他。
进长安城之前，陈冉忍不住问：“将军，石将军那般暴戾的性子，你让耿破海去找他，他还不带兵把长湖郡郡守府给围了？真要是战兵围了地方官府衙门，那事可就闹大了。”
沈冷笑答：“我若是给西蜀道道府写一封信，以我现在的分量，西蜀道的道府柳橙至大人肯定也不会大意，自然会安抚耿破海，也会责令长湖郡将扣拿的欠款都尽快退回去，可那就真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西蜀道的道府大人不会让这样的丑闻扩散，我给他写信，他会想着是我卖给他一个人情，当然也就不会将此事禀告陛下。”
沈冷道：“你想想，如果我给他写了信，他的处置方式，十成十是代价最微小的，处置几个不相干的小吏，罪责推给这几个无足轻重的人，然后再上书陛下，陛下一看，唔……只不过是几个小吏，长湖郡的郡守等人最多也就是个失察之罪，降级，罚银，最多不过罢官，而若是捅出来这是长湖郡上上下下都知道且参与其中的事，那就不只是这么轻的处罚，会死人，会死很多人。”
“不死人，不足以震朝纲，不足以安百姓，不足以告天威。”
他看了陈冉一眼后继续说道：“你再想，如果我给西蜀道道府写信，而我回京之后又将此事禀告陛下，他当然会恨我……最主要的是，我给他写信，他看得懂吗？我那一笔字也就外传了，很多人知道我写字丑，多亏。”
陈冉一捂脸：“将军的意思，是让西蜀道道府大人去恨石破当？”
“恨不起来的。”
沈冷：“大将军石元雄还在长安，陛下虽然还没有下旨免去他狼猿大将军的职位，可此事已经板上钉钉更改不了，为了安抚石元雄，石破当闯出来多大的祸陛下也不会太难为他，况且……你以为我是让石破当去闯祸，石破当却必然很开心，他不是个笨蛋，从来都不是。”
陈冉更不懂了：“将军越说我越迷糊。”
沈冷解释道：“石破当初到西蜀道，如何立稳？他现在身边完全可用且不疑的只有他带来的亲兵营，加起来不过几百人罢了，我给他一个机会立威，他若是不抓住他还是石破当？借着闹起来，一可为受了委屈的老团率们出气，解决此事，二可让石破当在西蜀道迅速建立威望，一举两得。”
“这件事石破当做好了，民心所向，老百姓都会支持他，而且庚字营战兵会对他无比的信服，因为他愿意为当兵的出头出力，甚至不惜得罪道府道丞，不惜触怒陛下。”
沈冷笑了笑：“我写信给西蜀道道府柳橙至自然也能解决此事，但治标不治本，大宁的吏治坏了一块得剜掉才行，而不是用一块布盖住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遮羞布，遮不住羞耻，写信给石破当，他手里有刀，他才能把烂掉的那块直接剜下来……况且你也低估了石破当，他真不是个莽夫，他不会如你想的那样兵围长湖郡郡守府。”
陈冉：“那他会怎么办？”
沈冷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长安城城门：“很快你就知道了。”
他笑着说道：“那家伙一直装粗人，扮猪吃虎没有谁比他玩的更好。”
石破当真的没有兵围长湖郡郡守府。
他兵围了西蜀道道府柳橙至的道府衙门。
在他看来，长湖郡郡守官太小了，虽然也是三品，可他不放在眼里。
数千名庚字营战兵战战兢兢的围住了道府衙门，这罪名可就大了，说是举兵造反都不为过，道府，是一道封疆大吏，这一道之内他最大，代表的不仅仅是官职地位，代表着的也是陛下的威严，那是陛下选的道府。
所以除了石破当的亲兵之外，每个士兵都很怕。
“你们都听着。”
石破当登上道府衙门对面的楼顶，穿着铁甲拿着马鞭：“知道为什么带你们来这吗？知道为什么要围住道府大人的衙门吗？老子是个粗人，不懂太多，只知道这西蜀道里边道府大人最大，他最大，咱们就得找他来为咱们那些同袍做主……那些老团率，为国吃过苦，受过累，流过血，也拼过命！”
他的声音骤然提升起来：“陛下善待咱们这些当兵的，朝廷拨款，每个人能安家度日，可是现在，长湖郡上上下下那群狗日的地方官，克扣了退役老兵的退养银，甚至连战死将士的抚恤银他们都敢吞进去，就他娘的不怕遭雷劈？！”
“雷没劈死他们，是老天还他娘的没睁眼……所以老子就只能带你们来求见道府大人，求道府大人来给咱们做主，为咱们同袍排忧解难！”
他将马鞭子甩响：“你们之中很多人都是西蜀道本地人吧，你们想想，如果这件事不管，你们退役之后怎么办！”
他大声嘶吼：“还是那句话，老子是个粗人，就知道谁最大找谁管这事，道府大人不管，你们敢不敢跟着老子一口气跑到长安城去，咱们到未央宫外告御状！”
“敢！”
“敢！”
“敢！”
数千名士兵的那股子勇气都被点燃了。
将军都不怕，他们怕什么？
陛下真要是降罪，第一个受罚的可是将军，将军都将这一切置之不顾，只想为受了委屈的老团率们出头，他们如何能不感动，如何能不热血沸腾。
道府衙门里。
道府柳橙至气的胡子几乎都炸开了，光气也就罢了，还急。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他这是来求我给他们做主的？”
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动，脚步很急，柳橙至一边走一边骂：“早就听说石破当是个莽夫，他父亲大将军石元雄与我还是旧识，那是多有气度涵养的一个人，怎么就生出来这么一个莽撞儿子。”
“大人，要不然派人冲出去，将此事尽快报知陛下，请陛下来治他！”
“对，我就不信他石破当真的敢行凶动手。”
“大人，这是被他欺负到家门口了啊。”
“他一个战兵将军，正三品，却兵围道府大人，这就是要举兵造反。”
“大人，不能忍他啊，若这件事由着他闹，以后西蜀道大人威望尽失。”
听着这些话，柳橙至的心里更加烦躁起来，石破当蠢，手下人更他妈的蠢，长湖郡的事他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早就已经该怎么办怎么办了，他并没有同流合污……可这不代表他无罪无事可以高枕无忧，这足以证明他不作为。
道丞肖元怀看向柳橙至：“大人，要不要我调集城中兵马？”
“调兵？”
柳橙至瞪了他一眼：“他们蠢，你也蠢？”
肖元怀楞了一下，没懂柳橙至的意思。
“真要是调集厢兵和战兵对峙，甚至大打出手，那才真的中了石破当的计，他巴不得事情闹得再大一些……”
柳橙至压低声音：“你跟我进来。”
然后大声说道：“所有人暂时不要出去，不要招惹那莽夫，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们只当是外面没人。”
说完之后大步走进书房，道丞肖元怀紧跟着进来。
“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肖啊，你怎么还看不懂？”
柳橙至坐下来，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我在院子里骂石破当是个莽夫，他就真的是个莽夫？我骂，是做个样子而已……他确实鲁莽，若提前将此事告知于我，难道我还能坐视不管？可他没有，为什么？因为他要立威，他要在西蜀道站稳，这一下闹起来，他军心民心都得了。”
他看了一眼肖元怀：“你还想调集厢兵和他对着干？你是真不怕被老百姓戳碎了脊梁骨吗？他是站在道德高处了，怎么做都不错，最多陛下也就骂他一句莽夫，还能如何？你若是真的下令，他尽得民心军心而我们就军心民心尽失，况且，就算你下令，你觉得厢兵里那些战兵退役的老兵会愿意动手？别忘了厢兵都是他们训练出来的。”
肖元怀脸色也一阵阵发白：“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让他这么堵着吧。”
“三件事。”
柳橙至铺开桌子上的纸张，提笔开始写：“你取纸笔也写，马上就写，你我递交辞呈请罪，长湖郡的事你我本就罪不可恕，现在趁着事态还没有到陛下亲自过问那一步，你我先请罪。”
“第二，稍后我出去跟石破当谈，然后你下令厢兵去长湖郡，别让石破当先动手，调集能调集的所有人手，把长湖郡上上下下所有官员都拿了，肯定没有一个干净的，咱们动手和庚字营动手是两个态度啊……这个态度，是给陛下看的，是给西蜀道百姓看的，也是给那些军人看的。”
“第三，等我和石破当谈完了之后，你跟我去举杯台。”
已经在提笔的肖元怀楞了一下：“去举杯台做什么？”
举杯台是道治开元城正中心广场上的一座高台，广场极大，举杯台也足够高。
“向民请罪。”
柳橙至看向肖元怀：“你给老百姓跪下过吗？”
“我……”
“今日该跪了。”
柳橙至长叹一声：“别再幻想着这件事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别幻想着我们还能稳坐在道府道丞的位子上……你就幻想着，陛下念在你我诚恳，念在你我补救的份上，罪不及家人吧。”

第五百四十九章 一男一女
柳橙至写完了奏折，放下笔，看向肖元怀。
“聊几句吧，以后可能没什么机会再聊了。”
肖元怀也放下笔：“大人请说。”
“你比我年轻十几岁。”
柳橙至起身泡了一壶茶，桌子上摆了两个茶杯，等着茶泡开。
“虽然我一直喊你老肖，可咱们两个算起来差了近一代人的年纪，本想着如不出意外，再过一两年我就会退下去，西蜀道的道府非你莫属，所以从三年前开始，我有意让你多操劳些而我渐渐贪于安逸，说的好听些，我是想让你尽快适应起来，说的难听些，是我觉得快到回家养老了还管那么多做什么所以懈怠惫懒。”
肖元怀脸色一白：“我辜负了大人的希望。”
“举荐奏折我前后写了三份，陛下一直没有肯定批复过。”
柳橙至给肖元怀倒了一杯茶：“我今日说话你可能会觉得难听起来，而这一切都怪我，若我以前就多说些难听的话，你也不会与我一起造此大事……我刚刚自省，可你也一样，做事能过且过，能不过问的就不过问，陛下有识人之明，所以才一直没有明确批复让你来做这道府，是陛下看出来了，你无此才。”
肖元怀低头不语。
“我知道你现在依然心有不甘。”
柳橙至喝了一口茶：“怪我，也怪你自己，你以后可能再无机会升任道府，甚至也无可能再做到道丞这个位置，若无我极力推荐，你连道丞也做不到，所以你也无需怪我太多……我会带着这耻辱退下去，而你呢，你可能会比我背负的更久一些，别埋怨石破当，也别埋怨其他什么人，更不要埋怨陛下。”
他看着杯子里的热茶：“终究是我们做官没做好。”
肖元怀：“可是大人，那是下面人不本分啊。”
“那你我是做什么的？”
柳橙至摇头：“我问你一个问题，咱们这些当官的，是为谁做官？”
“为陛下。”
“何止呢？”
柳橙至回答：“为陛下是其一，为自己是其二，为百姓其实应该放在更前面……我年轻的时候明白这道理，岁数大了，就给忘了。”
他起身：“我去见石破当，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大人，石破当未必会给我们机会，他封住道府衙门，我无法调集厢兵，长湖郡那边说不定也已经有庚字营的战兵去了，他若是想在陛下面前邀功请赏，想在西蜀道百姓面前买好，不会给我们机会的。”
“我说过，石破当不是莽夫。”
柳橙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我与石破当谈完之后我去举杯台，你自己考虑，若不去，我也不会强求。”
“真的要对百姓下跪？”
“你……还是不要去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柳橙至带上梁冠，大步走出书房，只留下肖元怀一个人坐在那怔怔出神。
道府衙门外。
柳橙至出来之后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将梁冠摘下来抱在怀里，朝着四周围着的战兵和更远处围观的百姓深深一拜。
“今日之事，是我柳橙至错了，错在识人不明用人不当，错在懒政无为倚老卖老，尸位素餐枉费了陛下重托，错了就是错了，我认。”
他直起身子看向高处的石破当：“石将军，能否给我一个亲自处置此事的机会？”
石破当从高处一跃而下，将佩刀扔给亲兵大步走到柳橙至面前俯身一拜：“我就是来请大人做主的，但凭大人处置，我冒犯大人，触及国法，只是因为若非如此不足以让西蜀道上下震动，不足以让大人痛下狠心，我与大人共进退，我会上书朝廷，大人若有惩处，我一并受之。”
说完之后将铁盔摘下来抱在怀里：“所有人退后让开！”
柳橙至没有想到石破当居然会这样说这样做，一时之间有些愣了，然后才恍然过来，他虽然并不认为石破当是个莽夫，却也没觉得石破当有太多心机，此时此刻方才醒悟，那是石元雄培养出来的儿子，又能差到哪儿去？
该逼的逼了，该让步的让步。
举杯台。
柳橙至一直在等着，等着百姓们聚集的足够多，消息放出去的也快，天黑之前，这举杯台四周已经聚集了不下数万百姓，都仰着头看着那位摘下梁冠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颤巍巍的将梁冠放在一边，然后将身上官服脱下来叠好。
道府那是正二品的大员，代表的是朝廷体面，是陛下天威，所以身穿官服头戴梁冠他不敢跪，他一身素白内衫，手扶着栏杆缓缓跪下来。
“只请诸位乡亲父老，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处置完此事之后，我将自缚往长安请罪。”
百姓震动。
肖元怀没来。
四天后，长湖郡。
从开元城调集来的厢兵五千人涌入郡城，长湖城一下子就乱作一团。
厢兵先围了郡守府，整个郡城里所有衙门也没有放过。
也是这一天，沈冷紧张之极的守在产房外面，他想进去，可是女官不许，女官说他在身边陪着的话反而不好，沈冷不明白为什么不好，想闯进去，尤其是听到茶爷痛呼更是忍不住，可珍妃娘娘站在门口拦着他，他也没奈何。
“我知道你这会儿心急。”
珍妃回头看了沈冷一眼：“没人比你更心急，可你进去，女官就会都乱了阵脚，如果她们因为慌而耽误了事，你怎么办？”
沈冷攥紧了拳头，扭头到门口蹲下来，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
宫里接生的女官按理说应该经验丰富，可这不是没按理来吗……这些年来只给懿贵妃那边接生过一次，所以也心慌，尤其是珍妃娘娘就在门口守着，陛下说一会儿也要过来，她们不紧张才怪。
沈先生把自己的酒壶递给沈冷，沈冷接过来喝了一口，没喝出来，看了看没打开塞子，紧张的手抖，酒洒出来不少，连着喝了几口没管用，把酒壶递给沈先生后又抱着脑袋蹲在那，因为用力，头发都被他自己揪掉了不少。
沈先生也紧张，可他得拿出来做长辈的气度。
“你换个面。”
沈先生拉了沈冷一把：“这边都快薅秃了，你薅另一边，对称才美。”
沈冷噗嗤一声：“先生，我觉得我快疯了。”
“那你也只能薅你自己的，我的不多了。”
沈先生喝了口酒，看了看产房那边：“宫里的女官处理这事你还不放心？”
沈冷心说我倒是想放心，因为当年皇后歹毒，这不是宫里女官近二十年来第二次接生么……
珍妃道：“你应该稳重一些，茶儿会比你害怕，你若是表现的不镇定，她在屋里听得到。”
沈冷连忙站起来，再次深呼吸：“茶爷，你别太当回事啊，随随便便生就行，你就当是上个厕所，一使劲儿，库察一下子就完事……”
珍妃：“你还是别说话了。”
屋子里，疼的浑身都是汗水的茶爷正难受，听到沈冷的喊声抬起手捂着脸：“我这会儿要是笑场了，是不是跟气氛有点不搭配。”
女官本来也紧张，爬上去帮茶爷用力，压低声音说道：“其实将军说的也差不多，一使劲儿……”
就在这时候处理完政务的陛下从外边缓步进来，在门口就听到沈冷的喊声，要不是陛下要面子，他都想捂脸了……什么就什么，还库察一下子……
“沈冷，你给朕过来！”
陛下在宫门口喊了一声，沈冷连忙起身跑到那边俯身一拜：“拜见陛下。”
“你庄重些。”
陛下瞪了他一眼：“里里外外那么多人看着呢，你好歹也是一等侯，是正三品的将军，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沈冷点头：“是是是，陛下说的是，可是臣忍不住。”
“说点别的事，分散一下心思。”
皇帝担心沈冷这样子一会儿就敢把屋门撞开冲进去，指了指宫门外，沈冷只好跟着陛下出来，两个人顺着宫外的小路缓步而行。
“西蜀道的事，朕已经让古乐带廷尉府的人去查，朕问你，为什么你不写信直接找西蜀道道府柳橙至，而是把事交给石破当？”
“回陛下。”
沈冷回答：“因为臣信不过。”
“你与柳橙至并不熟悉，你也不了解他，为什么说信不过。”
“因为西蜀道出了这事，西蜀道的人臣都信不过。”
皇帝微微皱眉：“柳橙至为官朕本放心，也没有想到会出这么大的案子……”
他话刚说到这，就听到院墙里边传出来一声呼喊：“生了！”
沈冷一转身就跑进去，皇帝楞了一下，回头看着那撒丫子就跑的傻小子忍不住摇头苦笑，他进去自然不方便，所以就在宫门外等着消息，不多时有女官就急匆匆跑出来：“陛下，郡主生了，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男孩？”
“双胎，一男一女。”
呼！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仰头大笑，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笑的这么开心。
宫门里，沈冷冲向房间，一进门两个女官就分别抱着一个小宝宝过来想让他看，沈冷却根本没心思去看孩子，那两个女官都愣了，心说怎么还有不在乎孩子的爹？
沈冷跑到茶爷床边蹲下来，握着茶爷的手：“怎么样？疼的厉害吧？要是忍不住你咬我。”
茶爷虚弱的看了沈冷一眼：“傻子。”
“嗯嗯，在呢。”
“真的疼。”
“疼，疼，疼……疼可怎么办，也不能揉揉。”
茶爷忍不住笑，笑起来就更疼：“滚一边去，好好看看孩子……我没事，你回来了，我就不会有事。”
沈冷摇头：“哪儿也不去，一会儿再看孩子。”
他就那么紧紧的握着茶爷的手。

第五百五十章 外放
按照陛下之前定的，若是沈冷生了个男孩的话，名字之中要有一个继字，若被人知道了陛下亲自为沈冷将军的孩子取名，怕是整个朝廷都会因此而刮一阵风。
男孩取名沈继，女孩取名沈宁。
孩子放在茶爷身边，一大两小三个人都睡下了。
沈冷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发呆，就算是到了现在他也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娶了茶爷做老婆，现在还有了两个孩子。
似乎一切都有些梦幻，也不知道怎么了思绪一下子飞回到了刚刚离开鱼鳞镇的时候。
“以后你跟着我吧。”
茶爷有些无奈的看了沈冷一眼，还有些轻蔑。
那时候，是真的轻蔑。
“以后谁欺负你了，你就告诉我。”
茶爷看着个子不算高而且还精瘦的沈冷忍不住叹了口气。
离开鱼鳞镇的马车上，茶爷坐在马车里，沈冷跟着马车跑，车夫一脸的愤懑却忍着没说话，而沈先生则闭着眼睛养神，似乎对马车后边已经累的气喘吁吁的沈冷完全不在意。
“体力还好，但是太瘦了些。”
茶爷哼了一声，看向沈先生：“钱还富裕的，以后多给他买些肉吃。”
沈先生嘴角带笑：“钱袋子在你那，你说了算。”
茶爷嗯了一声：“快跑不动了吧。”
沈先生：“你低估他了。”
又半个时辰，茶爷眼神里有些心疼：“你还要让他跑到什么时候？”
“趴下为止。”
沈先生睁开眼：“你很少会心疼人。”
茶爷撇嘴：“对弱者的习惯性同情罢了……我记得那个废弃道观的山下有个镇子，镇子里有肉铺，回去的时候顺路买一些，你会做吗？”
沈先生摇头：“你觉得呢？”
茶爷点了点头：“还是我来吧。”
想了想，自己什么时候会做肉？
她不爱吃肉。
就在这时候沈冷扑倒在地，大口喘息，似乎再也站不起来。
茶爷回头朝着车夫喊了一声停车，一跃而下，走到沈冷身边，依然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用脚踢了踢沈冷：“不行了？”
沈冷抬起头傻笑：“一会儿起来接着跑，你且看看那匹拉车的马能不能跑的过我。”
茶爷又撇嘴，可是眼神里有几分欣赏，之前的那轻蔑早就已经荡然无存。
“上车。”
沈冷到了马车还没有坐下，沈先生问了一句：“会不会蹲马步？”
“看到别人练过，大概知道怎么做。”
“那就蹲。”
沈先生说完这句话之后看到茶爷瞪了他一眼，他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继续闭上眼睛养神，茶爷朝着沈冷摆了摆手示意他先歇会，可沈冷却扶着马车站起来，然后深吸一口气，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蹲了一个颇为标准的马步，脚下如有根，任车如浮萍随波飘荡，他的马步四平八稳，这就是天赋。
茶爷嘴角带笑，却抽了沈冷一下：“腰挺直，屁股再往下压。”
那一下抽的还挺疼。
想到这，沈冷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一幕一幕，似乎就在昨日。
那时候他只觉得茶爷一定是个深藏不露的冷面杀手，虽然年纪不大，可也许已经杀人如麻，后来才知道茶爷手上就没染过血，沈先生说，女孩子能不染血就不要染血。
茶爷破杀戒，是为他。
沈冷回头看了看屋子里，手在黑獒的脑袋上轻轻揉着，黑獒舒服的低鸣了一声，那硕大的脑袋就趴在沈冷腿上。
九月初五。
沈冷有了孩子。
茶爷和两个孩子睡的都很熟，沈冷抬起手抹去眼角的泪，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泪，然后又傻笑。
珍妃从屋子里出来，看了看沈冷又有些畏惧的看了看那巨大的黑獒，虽然她一剑可荡江湖，可她毕竟也是个女人，这么大的狗不怕才怪，哪怕已经熟了，心里还是有些发毛。
“茶儿先在我这住着，出了满月之后再回家里去。”
珍妃说了一句，沈冷这才回过神来，起身拜了拜：“多谢娘娘。”
“不用谢我，茶儿是我的女儿，我自然待她好。”
珍妃看了看黑獒：“先送回家里去吧，叫声太大了些，难免会惊了孩子。”
沈冷嗯了一声：“一会儿我就把它送回去。”
珍妃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眼神也很复杂，可是最终却只是说了几句无足轻重的话，沈冷应了几句，珍妃就去了太医院那边，临出门的时候珍妃又回头看了沈冷一眼，眼神更为复杂。
沈冷没明白，他也没有心情去想这些。
东暖阁。
皇帝看了一眼小张真人：“朕让你来，你明白什么意思？”
“臣明白。”
小张真人垂首：“臣算过了，沈将军的两个孩子生辰八字极好，都是一生平安富贵的命，看命途算八字，好的让臣都有些不敢相信。”
皇帝嘴角微微一勾，心说朕的孙儿孙女，命途好那是理所当然。
“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太富贵。”
小张真低着头说道：“臣以为，应该送出长安的好，沈将军的两个孩子本就富贵命，长安城又是富贵汇聚之地，陛下也知道，物极或有亏。”
“朕偏不。”
皇帝昂起下巴：“你是怕长安城伤了他们两个小家伙，还是怕他们两个小家伙伤了长安城？”
“都不是。”
小张真人抬起头认真的说道：“只是按照师父教我的说出来而已，其实臣也没算出来那两个孩子会有什么命途不坦之处。”
皇帝嗯了一声：“那就好，朕就是喜欢那两个孩子，既然天生是富贵命，朕就让他们富贵，一直富贵，长安城是朕的长安城，大宁是朕的大宁。”
他言下之意，他在，谁能把那两个孩子怎么样。
小张真人再次低下头：“陛下说了算。”
皇帝觉得小张真人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多看了她一眼：“你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没有。”
小张真人竟是有些慌乱，头低的更深了些：“臣只是惶恐，害怕说错了话。”
谁又能知道，她脑子里竟然莫名其妙的想到了那日沈冷踩她布带的场景，太恼人了些，那家伙怎么就那么讨厌的？偏偏她还不是生气，恼人和生气是不一样的。
“你先回去歇着吧，明日你去珍妃宫里驱邪祈福。”
“臣遵旨。”
小张真人出了东暖阁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似乎那布带又有些松了？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却不是什么难过的心情，总之复杂的很，连她自己都觉得无法理解。
不多时。
内阁帮笔窦怀楠求见，皇帝传进，窦怀楠身子压的极低，进了门之后就连忙行礼。
“起来吧。”
皇帝喝了一口茶：“西蜀道的事你都知道了？”
“臣知道了。”
“依你看，如何处置？”
“臣以为这事不复杂，有法可依，依法必行。”
“朕心情好，不想见到太多血。”
皇帝放下茶杯：“朕本打算让你在内阁里多历练几年，你能力有，内阁里的老大人们有你做帮手也轻松些，不过既然长湖郡出了事，朕就只能把你外放出去，让你去长湖郡做郡守，你可愿意？”
郡守，正三品。
这是一步登天。
皇帝这么安排，倒也不仅仅是因为长湖郡那边必然要从上到下一撸到底，官员一下子亏空出那么多位子，总得有得力的人手递补过去，窦怀楠是很好的选择，但更主要的是皇帝打算让赖成进内阁做次辅了，赖成进了内阁，窦怀楠就得先退出去，在地方上历练几年，有了底气，再找回来直接升为内阁次辅，谁也无话可说。
两个都有能力的人，放在一起做事未必就更快更好。
“朕心情好不想见太多血。”
皇帝第二次说了这句话，摆了摆手：“你去长湖郡之后相机行事。”
窦怀楠抬起头：“臣想问，是不想见太多血，还是只是不想见太多血？”
“你自己理会。”
皇帝低下头打开奏折：“告退吧。”
窦怀楠起身，弓着身子退出去，心里想着陛下今日怎么有些反常？
他做事历来是雷厉风行，得了陛下旨意，既然为查案钦差，案子查完之后又要留在西蜀道做官，他索性直接把房子当日就卖了，东西也没收拾多少，带着户部分派给他的下属以及刑部和廷尉府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长安。
有人问他为何如此决绝，房子没必要卖掉，也许早晚还要回长安。
窦怀楠没回答。
无需回答。
再回长安怕是要十年之后，十年后回来……何须留着那小房子。
半个月之后，有消息传回内阁，内阁震荡，不敢耽搁，连忙把奏折呈递给皇帝。
皇帝打开奏折看了看，那奏折是廷尉府加急报上来的，看完了之后皇帝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钦差窦怀楠，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把克扣案查的一清二楚，没报请陛下降旨，直接下令将所有涉案官员处置，长湖郡上下，杀三百二十人，流放七百余人，一郡之内，官员被处理的几乎一个不剩。
没见血，人都是勒死的。
皇帝沉吟片刻，看了一眼代放舟：“去内阁告诉赖成，拟旨……窦怀楠处置有失稳妥，先斩后奏本乃重罪，念他也是一时心急且办案得力，就降为从三品，罚俸三年，暂代长湖郡郡守，责令他写一份详细的奏折上来，若还有什么错处，从重处罚。”
代放舟连忙出去，小跑着进了内阁，将陛下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赖成。
赖成听完之后楞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想着这个窦怀楠陛下真是喜欢的不得了，先斩后奏只降半级罚俸三年，以后怕是要做到西蜀道的道府咯。
他提笔拟旨，脑子里想着……窦怀楠为陛下杀人，杀戮这么重，他一个先斩后奏就没了陛下什么事，这个人了不得啊。

第五百五十一章 赚了
两个小家伙真是心有灵犀，饿就一起饿，哭就一起哭，茶爷喂了一个喂一个，好在粮草储备上足够喂饱他们两个的，只是辛苦。
沈冷坐在那皱眉，看着那俩小家伙嘟嘟囔囔：“我的，那是我的。”
茶爷白了他一眼。
沈冷唉声叹气：“这么小就不知道尊老，排队哪有小的先排。”
茶爷：“滚……”
沈冷把沈宁抱起来，露出小脚，把大脚趾头塞进沈继嘴里：“你先吃会这个，好吃的先孝敬父亲懂不懂。”
茶爷抬起手在沈冷脑壳上敲了一下，沈冷揉了揉脑袋，嘿嘿笑。
“你还疼不疼？”
他问。
茶爷摇头：“没什么事，已经半个多月，好的差不多了。”
沈冷嗯了一声，看着茶爷把衣服穿好，盖上了那俩小家伙的餐桌，气得哼了一声。
茶爷把沈冷拽过来，在他脑袋上可着劲儿的一顿揉，揉够了之后趴在沈冷身上笑：“都已经当爹了，居然还跟孩子抢东西。”
沈冷：“关键还抢不过。”
茶爷问：“陛下给你放假到什么时候？”
“巡海水师那边一切按最初预订好的在走，一趟一趟的从求立往北疆运送粮食，虽然路途遥远消耗巨大，可消耗的也不是大宁的，倒也不用算计那么多，王根栋领兵稳重，这常规上的事也无需我多操心，陛下说我不用急着离开长安。”
茶爷笑起来：“那等出了满月你带我去逛街，可是憋坏了。”
沈冷：“是啊是啊，可是憋坏了。”
茶爷看着沈冷那满邪的眼神，揪着他的鼻子来回扭了扭：“你这话里有话。”
沈冷：“没有没有，我也能憋到出了满月的。”
茶爷扑哧一声：“要不然？”
沈冷看了看茶爷然后坚强的摇了摇头：“没事，不就是还半个月的事吗，南疆一行一年都忍过来了。”
茶爷笑着说道：“我听闻你纵容陈没盖子他们去小淮河，说吧，你自己有没有去过。”
沈冷：“当然去过，我还是花魁呢，到哪儿都可受待见了，她们抢着要我。”
茶爷眼睛微微一眯。
沈冷噌的一声从床上跳下来，然后就听到孩子哭了，连忙去看，原来是沈继嘬沈宁的大脚趾可能是咬了一口，虽然还没有牙呢，可小家伙细皮嫩肉的，嘬了这么久也嘬疼了。
“怎么能欺负妹妹呢。”
沈冷把沈继的大脚趾塞进沈宁嘴里：“他怎么咬你的，你怎么咬他。”
茶爷：“有你这样当爹的？”
就在这时候外面亲兵在门口说道：“将军，宫里来人，陛下召将军进肆茅斋议事。”
沈冷把旁边的衣服拿起来给茶爷披上，看了看茶爷那越发饱满的胸口咽了口吐沫：“大，真大。”
嗖！
一个枕头飞过来，砸在沈冷脑袋上，沈冷跌跌撞撞的往后退，差一点摔到门外去，出了门沈冷就恢复了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咳嗽了几声要往外走，亲兵也咳嗽了几声：“将军还是去梳梳头吧，这头发……跟将军的字似的。”
沈冷：“滚……”
肆茅斋。
只要不是冬天陛下就不喜欢住在东暖阁里，除非有要紧事回去，内阁就在东暖阁外边，有什么事直接能把人叫进来商议，若无大事，肆茅斋这边就显得清净不少。
肆茅斋在御园里，隔着没多远就是夏蝉亭园，陛下要到那边去走动也方便。
金秋九月，御园里的风景正是最美的时候，这地方夏天绿木成荫花如湖海，可却没有深秋时候园子里的枫叶红漂亮，一进门就是满目杏黄丹红，看着让人就有一种心旷神怡之感。
沈冷弯腰捡起来一片树叶，想着小时候冬天绸缎铺子不忙，赶上暖和天气他就会去找陈冉玩，冬天其实也没什么可玩的，就捡树叶比试，两个人分别拿着一个树叶梗勒住，看谁能把谁的树叶梗勒断，要是捡到一根粗大的树叶梗，就跟发现了宝藏似的，那战无不胜的劲头，别提多得意。
肆茅斋外边有一片菜园子，是陛下亲自开垦种下，地是他自己翻的，种子是他自己种的，水是他自己浇灌的，杂草也是他自己清理的，所以到了这金秋丰收时节颗粒无收也怪不得别人。
皇帝站在那小菜园里，他看着稀稀疏疏的几棵弱不禁风的菜苗皱眉，想着自己是堂堂大宁皇帝，居然连点菜都种不好，传扬出去的话，让人家都知道肆茅斋的地不适合种菜，对地不好。
沈冷离着还远就看到陛下又再看着那菜园，忍不住心里想笑，可得忍着。
“你可知道，为什么朕种的菜都没有长出来？”
“可能是地不好。”
沈冷垂首回答。
皇帝眯着眼睛看了沈冷一眼：“你说的有道理。”
沈冷道：“现在时节还不算太晚，再翻一遍地，撒上一些白菜或是菠菜的种子，到过冬的时候差不多还能吃上，这两种菜都好养活，冷都不怕，也不用太精细的管。”
皇帝点头：“不用管？这个好，代放舟……派人去寻一些菠菜和白菜的种子来，另外去把朕那把锄头磨一磨，磨的锋利些，一会儿翻地也省力。”
“臣来磨吧。”
沈冷从代放舟手里把锄头接过来，蹲在地上用石头磨，嚓嚓的声音倒也有些节奏感。
皇帝就站在那看着沈冷磨锄头，嘴角带笑。
沈冷磨好了之后想递给皇帝，皇帝指了指菜园：“去翻吧。”
沈冷：“臣翻啊？”
皇帝：“锄头磨的锋利些，你也省力些。”
沈冷笑着拎起锄头走进菜园里边，从一头开始翻：“其实还能种点萝卜，埋进去些大粪，养分足，萝卜长得快，又脆又甜。”
皇帝想了想大粪和萝卜的关系，粪越臭萝卜就越是脆甜？
想的恶心了。
沈冷在菜园子里挥汗如雨，皇帝让内侍摆了张桌子在菜园旁边，坐在那继续批阅奏折，批阅一份喝口茶抬头看看沈冷，就这样大半个时辰竟是很快过去了。
在肆茅斋里伺候着的内侍看的大眼瞪小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然后恍然，陛下传召别的大人进来，哪里这般悠闲惬意，时间安排的紧锣密鼓，见什么人说什么事，雷厉风行，没有一刻耽搁着，而陛下传召沈将军进来，就是为了看他翻翻菜园的地？
别的朝廷重臣进御园来肆茅斋都是有大事，沈将军进来，往往都没事。
“过来歇会。”
皇帝叫了一声，沈冷起身：“还差一点，翻完了再歇着吧。”
“明天再来翻就是了。”
皇帝指了指面前的凳子，沈冷随即把锄头放在一边，小跑着过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皇帝看着这傻小子笑，也不知道就怎么看着他那么顺眼。
“朕把窦怀楠放出去了。”
“臣知道。”
“西蜀道那边，你耍了个小心眼，朕就随了你的心意，给石破当一个收买人心的机会。”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陛下慧眼。”
皇帝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年轻人心里那点小算计，还真能瞒得住人？说到石破当，朕今日把你找来是有另外一件事和你说，你觉得，大将军石元雄如何安置？”
沈冷心里一震。
这问题不好回答，石元雄已经留居长安城快两年，陛下不放他回去，可就这么毫无名义的继续留下去也不好，狼猿那边叶景天接手过度已经平稳下来，是时候该为那位老将军安排一下，可陛下问他怎么办，沈冷哪里会想过这样的问题。
关键是这个人不好安置啊。
若是直接放他回家去，显得陛下凉薄，没有恩义。
“臣觉得，是不是和老院长商量一下？”
“朕是在问你。”
“臣的意思是，和老院长商量一下把书院拆分？将品将院从书院里拆分出来，创建大宁武院，请老将军石元雄去做武院第一任院长。”
皇帝笑起来：“继续说。”
沈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想着反正也说了，那就一口气说完，至于什么后果也就不管了。
“老院长威望高，镇得住书院，可老院长毕竟年纪大了，老院长退下去之后，赖大人的重心又在内阁那边，无暇管理书院，鸿学院和品将院两个分院的院长资历相当，怕是谁主事另外一个都不服，况且书院以读书人为主，若是让品将院的院长主事，其他学院也会不服气……既然除了老院长之外没有人镇得住那两位院长，不如将品将院拆出来。”
沈冷想说的是，世上只有一个路从吾，除了他之外，谁能让书院里那么多能人心服口服？
皇帝嗯了一声：“你觉得如何对老院长提及？”
沈冷道：“老院长怕是已经想到了，只是舍不得，在老院长手里书院完完整整，现在拆分出去，心里肯定不好过……不过臣以为，老院长必然对此事没有异议。”
皇帝笑了笑，抬起头朝着肆茅斋屋子里喊了一声：“打盹那位老先生，你听到了吧？这可不是朕要把你的书院拆了，是有坏人怂恿朕啊。”
肆茅斋里，老院长慢慢走出来，揉了揉眼睛：“臣听到了，年轻人心眼真坏啊。”
沈冷尴尬。
特别尴尬。
老院长走到陛下旁边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如果不惩处坏人，没个罚俸两三年的，臣可是不愿意书院那么随随便便拆开的。”
皇帝：“这不好吧。”
老院长：“罚俸的银子如果给臣就好了。”
皇帝：“那得罚五年。”
老院长：“臣不嫌多，不过若凭白拿了这银子倒也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要不然，等出银子的人那俩小孩该启蒙的时候，臣亲自教教？”
皇帝笑起来：“罚十年吧。”
沈冷：“……”
怎么的，给陛下翻了半天菜园地，还罚十年俸禄？
真赚啊。

第五百五十二章 西蜀道来人
长安城的秋天景色说冠绝天下也不为过，谁也无法搞明白，寻常的青砖红瓦配上那满枝头的红叶就会那么美，但未央宫最美的时候却不是深秋而是在深冬落雪，美的让人目眩。
长安城外进来一辆马车，看起来寻常无奇，守门的士兵检查路引和身份凭证都没有任何问题，马车顺利进入长安城。
车在城东一家不算有名气的客栈外停下，小二连忙跑出来将马车赶到了后院。
车上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
看起来为首的那个公子器宇不凡衣着华美，不过说话带着西蜀道那边的口音，稍稍显得有些刻意，也不知道是地方上哪个名门望族出身，说话彬彬有礼，虽然看着出身必然极好，可却没什么架子。
他身边跟着的美娇娘瞧着比他还要大些，虽然眉角上已经有了细微皱纹，可依然美艳，却不媚俗。
倒是跟着的那个家伙穿了一身布衣，脚上的靴子还带着些泥土，话里也有那么一股子土味，可又觉得他偶然间流露出来的气质不像个粗鄙之人。
布衣年轻人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长安城的秋天就已经这么冷了的吗？”
锦衣公子看了他一眼：“你名字里有个冷字，你还怕冷？”
店小二听见了之后下意识的回头：“咱们长安城有个沈冷将军你们知道吗？我以为只有他自己名字奇怪，为什么要取名为冷呢，想不到客官你名字里也有个冷字。”
布衣年轻人自然是苏冷。
他看了店小二一眼，店小二就觉得自己脖子上被人割了一刀似的，这一刻他也感觉到了刺骨的冷。
白小洛哈哈大笑，觉得有意思极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沈冷的嫉妒演变成了仇恨，苏冷心态上的这种变化让白小洛很开心，这已经不再单纯的是银子的问题，当一个年轻人从心里对另外一个差不多年纪的人产生嫉妒心，比春天野地里冒出头的草还要疯长的快一些。
“沈冷将军啊。”
苏冷忽然笑起来：“我也听说过他，他如今就在长安吗？”
“在的在的。”
店小二回答：“前几天还听说呢他刚刚有了孩子，可是圣眷正隆，你听说过哪位朝臣的夫人生孩子还被接进宫里生的，那是天大的荣耀啊。”
说这些话的时候，店小二的语气之中难掩羡慕。
羡慕是羡慕，嫉妒是嫉妒，两码事。
苏冷哦了一声：“有孩子了么？”
“两个呢。”
店小二把引着他们进客栈：“一男一女双胞胎，真是好福气。”
“确实好福气。”
苏冷的嘴角往上勾了勾，在这一刻，白小洛似乎看到了一件应该会让他很开心的事即将发生。
要了两间上房，白小洛安顿好了之后就敲开苏冷的房门，进门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路上的时候我问你这次你要多少银子，你说到了长安再提，现在已经到了长安，我得看看你要的价码如今我还能不能拿出来，你也知道，我已经没有靠山了。”
苏冷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重新回到院子里那一树红叶上。
“我家原来的院子里也有这样的树，很多。”
他微微皱眉，像是回忆起来什么。
白小洛点了点头：“西北苏家大院应该很恢弘吧？毕竟你父亲曾经到了那么高的位置。”
“你想表达什么？”
苏冷第二次回头看白小洛：“想催生我心中的仇恨？”
白小洛耸了耸肩膀。
苏冷再次看向窗外：“那仇恨不用你去催生，本已经在了……你说的没错，苏家大院曾经很大很大，前后有多少间房子我自己都记不得，毕竟那时年少，也曾锦衣玉食，父亲回来后偶尔会指点我学问也会随意教我两手功夫，可那时候太小了，觉得读书苦习武更苦，我是大将军的儿子，何必要吃苦？”
他语气听起来平淡，可每一个字里的怨恨都那么明显。
“谁想到，大将军的儿子也不保险，大将军都不保险……一朝天子一朝臣，父亲没做错什么，他为大宁戍边西疆，重甲在他手里也一样的战无不胜，只不过是当今皇帝陛下召他进长安他没来罢了，他能来吗？前途未卜，那时候，谁不知道父亲和先帝情同手足。”
白小洛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可真能说笑话，和天子情同手足？你父亲若不是大将军，换句话说，若不是先帝觉得你父亲可以做好大将军，会有什么情同手足之说？”
苏冷第三次回头，眼神里已经带了寒意。
白小洛笑着说道：“你别生气，我只不过比你清醒些……帝王心术，哪里如你想的那么单纯，先帝待你父亲好是因为你父亲有用，就如同当今陛下待沈冷好，待西疆大将军谈九州好，也是因为他们有用。”
他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似乎是因为茶叶太差而微微皱眉。
“越便宜的茶越苦么？”
他将茶杯放下来：“所以你和我其实注定了会走到一路，我们不是对某个人有仇，如果是，也不是沈冷之流，而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我多一个，我还恨那个本该母仪天下的人……我们恨的是葬送了我们那么美好前程的这个朝廷。”
“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苏冷的语气依然平淡：“我为钱做事，你为仇恨做事。”
“唔。”
白小洛无所谓的看了他一眼：“那你就直接说价码吧，雇不起你的话，你可以自谋生路去了。”
苏冷回头看向白小洛：“你没说杀谁。”
“我说杀皇帝你能做到吗？”
白小洛叹道：“杀沈冷你要多少钱？”
“不要钱。”
苏冷转身回到桌子那边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
“茶不错。”
他居然还细细品了品，在白小洛看来这就是两个世界的隔阂，挺远的，运气好的时候一辈子能爬过去，运气不好一辈子能掉回来。
“不但不要钱，我杀一送二。”
苏冷看了看床上放着的那个包裹，那包裹里是他这次回老宅取的兵器，进长安的时候，这包裹藏在马车座位下，那是他父亲曾经使用过的兵器。
“当今陛下夺走了我的一切。”
苏冷闭上眼睛：“失去在乎的人那种痛苦，他也应该品尝一下。”
白小洛起身往外走：“那我就不理会你了，你想什么时候去杀就什么时候去杀，你想怎么杀就怎么杀，我安排我的事，你若是死了我也不会为你收尸，你若是活着回来……那你刚才的话就错了，你回来，就足以说明我们是一路人。”
苏冷问：“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白小洛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冷一眼：“没有什么特别伟大的目标，我不可能推翻这个大宁，也不可能杀死皇帝，我连皇后也杀不掉，所以我可能只是因为嫉妒心和仇恨导致我疯了。”
苏冷笑：“那我们就是一路人了。”
只是疯了。
从他们进城之前，陆续有从西蜀道的人进来，不过前后间隔了足有大半日的时间，守门的士兵自然不会胡乱怀疑什么，毕竟每天从天下各地来长安城的人都络绎不绝，来几个西蜀道的又有什么稀奇。
在他们进城之后，也陆续有从西蜀道的人进来，然后分散在各处，反正长安城有的是客栈。
白小洛离开客栈，他不习惯用面具遮挡住自己，哪怕是做工极精细的面具他也不喜欢，那没有成就感，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贼。
可他也不会傻乎乎的就这样直接走上大街，廷尉府里的每个人应该都熟记他的相貌，不光是廷尉府，巡城兵马司的人，禁军的人，甚至顺天府衙门的人，乃至于皇后的人。
他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带着一个斗笠低着头走进距离只有不到一里的另外一家客栈，门口有人等着，见到他之后没说话转身进去，白小洛跟着他往里走一直上了二楼。
屋子里有四五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紧张。
“你们好像在害怕？”
白小洛摘下斗笠，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来，这里可以直接看到客栈的院子也能看到大街上，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他能立刻做出反应。
“跟你来了，就不是怕，而是对你的承诺没信心。”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汉子，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像个屠夫。
“雷总舵。”
白小洛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说过，你恨的不仅仅是朝廷，你更恨的是马帮那位老当家……西蜀道马帮的生意都被他一家独占，你们家族这些年来被他一直压着，粗粗算起来，和你有关的人这些年来死在他手里的人也有好几百了吧？”
络腮胡皱眉：“我不是来听你讥讽我的。”
“没有那个意思……我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说过，你想报仇，想杀那位老当家，机会不在西蜀道，只要他不出西蜀道你就永远杀不了他，现在多好，他在长安城。”
“可杀了他，我们怎么办？”
络腮胡眼神微寒：“我知道你想利用我们，可没关系，我就是想弄死那个老东西，被你利用也无所谓，可你保证过的，我们杀了他之后你安排我们离开长安。”
“真抱歉。”
白小洛道：“我没有那个能力。”
“你什么意思！”
络腮胡猛的站起来怒视白小洛。
“你们现在可以走。”
白小洛淡淡道：“我不拦着，甚至可以给你们一笔路费……仇是你们自己的，你们不愿意去报何必拿我来安慰你们自己的懦弱，我没能力保证你们都活着离开长安城，但我可以保证你们杀了他。”
络腮胡沉默。
许久之后，他问：“如何下手？”
“等我消息吧。”
白小洛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站住，回头问：“雷总舵，你家大业大，如果家里一间厢房着了火，你怎么办？”
“扑灭，我有的是人。”
“如果你家房子都着了火呢？”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想杀你要杀的人，就得让别人不觉得你是去杀他的，在别的地方多放几把火，扑的过来吗？”

第五百五十三章 不是一个疯子
白小洛很好奇苏冷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去解决沈冷，当然他也不认为苏冷解决沈冷是一件很轻易的事，如果容易，他还会有现在这般境地？如果容易的话，沈冷坟头上的野草都应该有一人高了。
苏冷在第二天清晨的时候洗漱更衣，难得的换上了一件全新的衣服，还认真的梳了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颇为满意，然后背上那个包裹，从这一天离开之后他就再没有回这家客栈。
十月初二。
廷尉府一位百办在家中被杀，墙上留字，杀人者沈冷。
这是很低级的手段，廷尉府的人自然不会去相信杀人者真的是沈冷，但是廷尉府的调查却不得不来找沈冷问问，这是程序。
十月初三。
户部一位五品官员在家中被杀，墙上留字，杀人者沈冷。
十月初四，吏部一位官员在回家途中被杀，尸体旁边用他的血迹写上了一模一样的五个字。
十月初五，刑部侍郎苏康勇在调查凶杀案回衙门的半路上被人截杀，杀人者从人群之中突然冲出来，甚至没有人看清楚是如何动手的，一件凶器从马车外边刺进去，直接将侍郎大人的太阳穴洞穿。
四天，四位官员被杀。
除了第四位也是遇害官员之中官职最高的侍郎大人之外，尸体不远处都是以血手写了杀人者沈冷五个字，刑部侍郎是在大街上被杀，所以凶手刺杀之后立刻遁走没有来得及写字，可是却丢进车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依然是那五个字。
谁也不知道杀人者的动机是什么。
栽赃？
太幼稚了些，根本就不可能有人相信沈冷去杀那些人。
如果不仅仅是为了栽赃给沈冷的话，那么他的目标最终是什么？是沈冷？如果是沈冷的话，他这般打草惊蛇又是为什么，这样一来，沈冷就会时时刻刻有所戒备，他再下手的话岂不是要难的多了。
十月初六，平安无事。
十月初七，平安无事。
十月初八，刑部一位六品官员在前往廷尉府请求协调办案的路上被杀，确切的说，是出门之后还没有走出去多远就被击杀，伤口在心脏位置，有手腕粗大的一个血洞，一击必杀。
刑部衙门外的官差甚至看到了杀人者，之前就站在路边，带着一个草帽，等刑部官员走过去的时候他突然动手，杀人之后居然还蹲下来用手蘸血在墙上写了杀人者沈冷五个字，然后才逃走。
这一下整个刑部都炸了。
那是赤裸裸的挑衅，是赤裸裸的羞辱。
人家就在刑部大门外边杀人，还当着官差的面留字，那个距离杀手显然静心算计过，刑部亚门外的官差跑到他杀人之处，他有足够的时间写完五个字，写完之后还朝着冲过来的官差比划了一下小拇指，指尖朝下。
“没有廷尉府，没有别的什么人，这个案子我们刑部必须自己办。”
刑部总捕岳独峰看向刑部尚书：“这哪里是针对沈冷将军，这就是针对刑部，这些年来我们刑部的人一直低调，毕竟高调的是人家廷尉府，都这样了，还是被人欺辱到了家门口，大人，不管廷尉府的人一会儿来了说什么，这案子也决不能交出去，我岳独峰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会为兄弟报仇。”
“话是这么说。”
刑部尚书脸色很难看，岳独峰生气他难道就不生气？岳独峰想报仇，难道他就不想报仇？
可是都廷尉韩唤枝之前派人来，说是要过来商量一下这个案子。
韩唤枝是谁？
如果说整个大宁的朝廷里只剩下一个当官的还能被皇帝信任，那可能就是韩唤枝，虽然按照官阶来说，都廷尉是正三品，他刑部尚书也是正三品，完全没必要听韩唤枝的话，可人不向人低头却得向势低头。
“如果廷尉府执意要把案子接过去。”
刑部尚书叹道：“怕是不好办。”
“求大人了。”
岳独峰深深一拜：“刚才我进门来的时候，兄弟们在衙门大堂外边等着我，他们说，总捕……这案子不能落在别人手里啊，侍郎大人死了，李琼兄弟也死了，而且还是被人在刑部衙门大门口被杀的，若是咱们刑部连这个仇都不能自己去报而是要看人脸色仰人鼻息……难受啊大人。”
尚书深吸一口气：“我来说吧，我想，韩大人应该还会给我几分面子，毕竟廷尉府从咱们刑部分出去也还没多久，他总不能一点旧情都不念。”
“韩唤枝就不是个念情的人，如果是，他怎么做都廷尉。”
岳独峰道：“我只求大人跟他说，给我一个期限都好，期限之内，如果我没能把凶手抓到他廷尉府再把案子接过去我没有丝毫怨言，可不能他来了就直接把案子拿走。”
“好！”
尚书站起来：“我信你，所以这件事我来扛着，就算是陛下说，我也要力争。”
“谢大人！”
岳独峰大步出门。
没多久，韩唤枝那辆整个大宁之内都找不出第二辆的黑色马车在刑部外停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马车不是在大门外停的，而是距离大门还有百米左右就停下来，然后韩唤枝步行进入。
这是伤好之后韩唤枝第一次亲自办案，整个长安城的官场上上下下都盯着他，也盯着刑部，那个杀手突然之间出现，毫无征兆也毫无道理的刺杀了那么多朝廷官员，甚至包括一位侍郎大人，以至于各衙门的官员竟然隐隐约约的有一种人人自危的感觉。
谁也不想回家的半路上被人一刀捅死，更不想死在自己家里。
死的不明不白。
刑部尚书听闻韩唤枝到了，连忙起身离开书房迎接出来，两个人在院子里相遇，离着还远，韩唤枝就抱拳俯身：“见过大人。”
尚书连忙加快脚步过去扶着韩唤枝的双臂：“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虽然你带着廷尉府分出去后很少走动了，可我心里却依然把你当家里人。”
“所以我回来了。”
尚书大人愣了一下：“韩大人的意思是？”
“家里出了事，我回来了。”
韩唤枝站直了身子：“这件案子廷尉府不会接手，我将带所有廷尉府廷尉协助刑部查案，大人安排谁去查，若人手不够用直接来跟我说，如今长安城内所有在职的廷尉都可调遣，包括我。”
他看着尚书大人的眼睛：“分出去的是廷尉府，不是人，衙门是衙门，人是人。”
就在这时候不放心的岳独峰又跑回来，刚跑到这就听到了韩唤枝的话，忽然之间就忍不住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韩唤枝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拍了拍他肩膀：“这件事与沈冷应该有关系，虽然他自己也可能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如果可以的话，沈冷那边是不是让我去跟一下，我把廷尉府的人都给你带，调查近些日子进出长安的登记，走访，排查，这些都需要大量人手。”
“好！”
岳独峰抬起头：“就按大人说的办。”
韩唤枝站起来回头吩咐：“回去传我的命令，除了手上有要紧事不能抽身出来的，所有在京廷尉自即日起每日到刑部报备，听从岳独峰总捕的安排调派，此案一时不破，廷尉一时不回。”
说完这句话之后韩唤枝抱拳：“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我去沈冷将军那边看看。”
沈冷自然也很生气。
杀人者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可却不直接来找他，而是去杀了那么多没有能力自保的人，这些朝廷官员都是因为他而死，沈冷又怎么可能会若无其事。
“廷尉府和刑部一定已经在查了。”
叶流云递给沈冷一杯茶：“流云会的人这几日也在四处打听，长安城的暗道上不比前些年，那时候如果出了什么事流云会想彻查出来不容易，现在不难，可若是来的人太远了，不是京畿道的人，甄别起来也不简单。”
沈冷点了点头：“我只是想不明白，他最终的目标是什么？”
叶流云摇头：“如果是一个正常人的话，他想杀你，必然千方百计绞尽脑汁的针对你而不是去杀别人留下你的名字……这么做唯一的意义是什么？只不过是让跟多人知道了你是他的目标。”
沈冷眼神猛的一亮：“让很多人知道他要杀的是我？”
叶流云恍惚了一下：“我刚才说，如果是一个正常人的话绝对不会这么做，这么做的只能是疯子……一个疯子的做法再匪夷所思，也不为过，他如果是想让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他的目标是你……”
叶流云看向沈冷：“难道他就不怕，这样的结局最终可能会让他连接触到你的机会都没有。”
沈冷摇头：“叶先生刚才也说了，疯子的想法谁能推测的出来。”
就在这时候陈冉急匆匆从外边跑进来，看了一眼沈冷的脸色：“城西出事了，新城兵马司的一位领军校尉在巡逻的时候被人刺杀，凶手扔下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杀人者沈冷……可就在差不多同时，东城江南织造府一位常驻京城的文官被杀，家中留下血字……杀人者沈冷。”
叶流云和沈冷对视了一眼：“不是一个疯子？”
话刚说完。
韩唤枝迈步走上楼梯：“不止，我刚刚接到消息，城北巡城兵马司的一位领军校尉也是在巡逻路上被杀，留下的字依然是那五个字。”
一天，三杀。

第五百五十四章 哪怕
一天三杀。
可这一天还没有结束，连上午都没有结束。
正常人发起疯来都可能会做出令人震撼之举，若是疯子发起疯来，还会有什么顾忌？
韩唤枝坐下来看了沈冷一眼：“明目张胆的要杀你，而且把你牵扯到台面上来，如今整个长安的人都知道了，那些人的死是因为你，就算是你无辜，朝廷里也会有些不一样的声音出现，那些大人们会对陛下说，如果不是因为沈冷的话，会死那么多人吗？”
沈冷知道韩唤枝说的这些一点都不好笑，这样的话朝廷里的大人物们也真的说的出来。
韩唤枝往后靠了靠：“好在御史台那边不用担心，赖成还没卸职呢。”
虽然这个时候笑确实有些不对，可这句御史台不用担心还是让叶流云忍不住嘴角微微扬起。
“除了赖大人那张嘴，其他的你倒也不必多在乎。”
韩唤枝道：“只是怎么也得尽快弄明白，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话刚说完，流云会的人上来，说是廷尉府千办耿珊求见。
“让她直接上来就是。”
叶流云吩咐完了之后笑着对韩唤枝说道：“你的红颜知己。”
“别胡说八道。”
韩唤枝瞪了他一眼，叶流云都变得越来越不正经，还说什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大宁江山永固，可近冷者越来越贱是真的。
不多时耿珊从楼下跑上来，俯身抱拳：“大人，又出事了，刑部一位带队查案的六品官在城西勘察巡城兵马司的人遇害现场勘察时候被人偷袭，杀人者在十几米之外用弩箭射穿了刑部官员的脖子，弩箭上擦了蛇毒，人很久不行，本身弩箭就射穿了血管，没有毒也救不回来。”
“多此一举。”
韩唤枝忽然间眼神就亮了亮：“江湖上大部分人都不屑于用毒，不管是暗道还是明道，都觉得用毒放药不光彩，可是也有人喜欢用，用的最多最广的是西蜀道那边南羌人，当年楚国向西北猛攻，将羌人打的分裂多支，大部分羌人继续往西逃进入西域荒漠，一部分往南边跑一头钻进蜀道那十万大山里，南羌人最喜欢用的就是蛇毒，因为那山里最好用的就是这东西。”
韩唤枝：“不擦蛇毒，无从下手，擦了蛇毒，虽然未必就是西蜀道的南羌人，可好歹有个线索了……耿珊，你去提醒岳独峰，让他去着重查查前阵子从西蜀道来的人，有没有南羌人。”
“是。”
耿珊答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我不认识南羌人。”
沈冷摇头：“一个都不认识。”
韩唤枝：“南羌人行事和中原人不一样，未必是你认识他们之中的谁，也未必是因为你和他们有仇，他们想法一根筋，一根筋到匪夷所思……我刚进廷尉府的时候去西蜀道做事，刚好遇到了一个案子，简单的很，一个南羌人把一个宁人的脑袋砍了下来，就挂在自己屋子里，我问为什么，办案的官差告诉我，那南羌老头和宁人老头是好朋友，那位宁人老头是一位云游诗人，到了南羌人居住的地方之后居然觉得这地方好，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是最近自然之地，于是就留了下来，一住就是二十年，南羌人脑子不正常，云游诗人的脑子多半也不正常，住了二十年忽然有一天想家里人了，说我要是再不回去，家里人就要急疯了……”
沈冷道：“要疯也早疯了。”
韩唤枝继续说道：“所以他就和生活了二十年的南羌老头告别，说自己要回去了，南羌老头说没事，你给我留下一件东西就行，我想你了就看看，还没等云游诗人问是什么，南羌老头就把他杀了，脑袋割下来挂在屋里，来来回回的还会说几句话，就好像和活人说话聊天一样。”
沈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偏偏是韩唤枝这么平淡无奇的讲完，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南羌老头不觉得那是杀人，只觉得自己留下来朋友的一部分怎么了？
叶流云喝了一口茶：“如果查到是南羌人的话，可能是被人收买，跟你有仇的人利用了南羌人罢了。”
“等等看吧。”
韩唤枝闭上眼睛：“刑部那边的仇恨，压都压不住。”
天黑之前，又有消息传来，刑部另外一位带队查案的六品官在南城排查的时候被杀，没有人看到凶兽，也没有留下血字，走着走着莫名其妙的就站住了，抬起手摸了摸脖子，脖子上被钉进去一根带毒的钢钉，比针粗，钉子完全进入脖子里，人没多久就死了。
“这此的和之前的不一样。”
沈冷起身：“我去南城看看，应该是靠近了。”
韩唤枝点了点头：“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这待着吧……我已经向陛下提及请珍妃娘娘守着茶儿姑娘，暂时不要让她们回将军府。”
沈冷：“那让我看起来像是被吓着了。”
韩唤枝：“何必在乎。”
他起身把沈冷压着肩膀按回去：“我去吧，城南那边一定是接近了那些人暂居的住处，打草惊蛇了……”
韩唤枝离开迎新楼去了南城，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回来，一无所获。
“连夜都查了一遍，从其他各部衙里借了人手查这一个月来长安城各门的进城登记，一天一夜，将近三百人翻看了的登记之中没有一个南羌人，足足一个月，一个都没有，我已经安排人继续翻，城门守那边，进出长安城的登记只保留三个月，因为实在太多占地方，三个月之内的都翻翻，也许会有什么发现。”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沈冷起身，不久端着一个托盘进来。
“早晨动手做了几屉包子，我和叶先生已经吃过了，想着韩大人应该还会来，所以这些都还给你热着。”
韩唤枝笑了笑，接过来托盘，两碗粥一屉包子吃进肚子里，精神都缓过来几分。
“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多久三个月之内所有的进出登记都会查清楚。”
他放下碗筷：“我来之前下令紧盯着所有西蜀道来的人，纵然一个南羌人都没有，多盯一些总会没错。”
沈冷点了点头：“我想来想去，似乎现在还惦记着杀我的也没多少人了吧……”
当初最想杀沈冷的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学士，如今大学士都已经落魄，下场如南越亡国皇帝杨玉一样被皇帝罚去抄书了，除了大学士之外，还有谁？
最近一段时间，皇后宫里似乎安静了不少，她甚至会偶尔亲自动手做些点心之类的东西派人给皇帝送去，虽然皇帝不吃，可也明显感觉的出来皇后是在寻求改善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皇后这么做，要么是因为别有所图，要么是因为想明白了陛下已经立了太子并且一直明确的说将来即位的也是太子，可不管是因为什么，皇后那边绝不会搞出来这么大的动静，皇后是有些偏执，可不是疯子。
叶流云道：“岳独峰查案比你差十万八千里，你为什么把案子交给他？”
“刑部的人，好像被人羞辱了的姑娘，还往脸上啐了一口浓痰。”
韩唤枝摇头：“这个案子如果我来办，他们会心里堵得慌，岳独峰虽然心思不算太灵活，可按部就班的去查，这么庞大的力量全都给了他，他会查出来什么的。”
千办耿珊从楼下跑上来，垂首：“大人，又出事了，凶手似乎是瞄准了刑部的人，早晨的时候总捕岳独峰下令刑部官差和廷尉分成几十个小队，在长安城沿街排查所有客栈，其中一个小队在城南骋目客栈里与一群人打了起来，那群人武艺高强，一动手就是没留余地，这个小队十个人全部被杀。”
“人呢？”
“逃了，还在找，不过这次逃不掉，光天化日之下，而且又不只是一个人，大街上百姓们看到他们的人很多，一路查下去，在长安城里他们没地方可以藏。”
“客栈的登记看了没有？”
“看了，那些人是西蜀道来的，可是没有一个南羌人。”
“是不是南羌人已经不重要了。”
韩唤枝起身往外走：“沈冷你跟我走，流云，你调集人手配合刑部的人继续抓人，让白杀去，黑眼留给我，让他去夏蝉亭园找我。”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他人已经在楼下了。
那辆天下第二舒服的马车里，韩唤枝眯着眼睛：“我本以为，他们的目标是你，让整个长安城的人都以为他们的目标是你，虽然蠢也疯狂，可这才像是有深仇大恨的样子，现在才醒悟过来，这件事可能和你没什么关系……他们的目标不是你，是老当家。”
沈冷眼神一凛：“西蜀道绿林江湖？”
“嗯。”
“西蜀道的江湖和别的地方不一样……那地方的江湖，是马帮，山寨，南羌人，白布人，各种山头上的少民组成的江湖，马帮行走，不打服了这些人怎么可能保平安。”
韩唤枝缓缓道：“老当家只要还在西蜀道，没人敢去招惹。”
沈冷笑了笑：“他们是不是以为长安比西蜀道差远了？”
韩唤枝点了点头：“不可笑，他们就是这么想的，因为没有人可以在西蜀道杀死老当家。”
他看向沈冷：“如果老当家不乐意，在西蜀道茫茫大山之中，哪怕是陛下要杀他也杀不了。”

第五百五十五章 杀族
韩唤枝的推测很敏锐，沈冷觉得，整个长安城第一个想到那些人的目标可能是西蜀道马帮老当家的人就是他，他跟着韩唤枝一路赶到夏蝉亭园，结果到了之后才得知，昨天天黑之前陛下就派人把老当家老两口都接到御园里去住了。
韩唤枝看了沈冷一眼，沈冷看了他一眼。
原来陛下想到了韩唤枝前边。
“自杀式的报复。”
返回迎新楼的路上，马车里，韩唤枝眯着眼睛的说道：“不管他们的目标是你还是老当家他们都应该没打算活着离开长安城，他们在赌，赌廷尉府刑部乃至于整个长安城里的朝廷力量找到他们之前，他们完成目标。”
沈冷点了点头：“可陛下把老当家接进了御园，御园里禁军大内侍卫那么多，难不成他们还敢冲击御园？”
“自然不敢，疯了，不是傻了。”
韩唤枝道：“疯子做事未必没有计划，傻子做事才没有。”
“你还是很危险。”
韩唤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只是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他们会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下手，这个计划不管最终针对谁，前提条件就是能针对上，如果你和老当家都避而不出，早晚他们都会被我们的人先找到，那么他们的计划也就功亏一篑。”
“会不会是白小洛？”
沈冷看向韩唤枝：“似乎能想到的也只有他一个了。”
“我也怀疑是他。”
韩唤枝闭着眼睛：“如果是白小洛的话，他勾结了西蜀道与老当家有仇的江湖势力，这在时间上对的上，去年冬天的时候白小洛和杨瑶也那几个人消失，廷尉府的人一直都在追查却没有任何有用的消息，如果他们是去了西蜀道的话，前后差不多有一年，以白小洛的能力，召集这么一群人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杀我是白小洛的执念。”
沈冷道：“杀老当家，是他用来把那些西蜀道的绿林客拉拢在身边的筹码。”
他看向韩唤枝：“可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韩唤枝道：“再等等吧，也许很快就会明朗起来。”
马车在距离迎新楼还有一里多远的时候被迎面而来的耿珊截住，刚刚从刑部那边得到消息，只半日的时间，刑部派出去查案的官员又被杀了三个，官职不高，然而这已经不是官职高低的问题，而是刑部一次一次被羞辱的事。
“岳独峰快疯了。”
耿珊垂首道：“大人，要不然把这件案子拿回来吧，岳独峰已经没有了分寸，脑子都乱了，只想着报仇，刑部的人动手也开始没了规矩，上午排查客栈的时候，属下亲眼看到了，刑部的官差对客栈的人推搡打骂，整个刑部的人都因为仇恨而变得戾气越来越重。”
韩唤枝沉默片刻：“还是让岳独峰去查。”
耿珊道：“可这样查下去，非但什么人都没有揪出来，反而让百姓怨声载道。”
韩唤枝：“再等两天，岳独峰如果还没有任何进展的话我们再接手……我知道你会觉得这不理智，回头我再告诉你为什么。”
韩唤枝看了一眼耿珊：“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你也不要去多接触了，你现在去宫里，专门守着茶儿姑娘和沈将军的两个孩子。”
耿珊一怔：“可是茶儿姑娘在珍妃娘娘宫里，深宫内苑，应该不会有事吧。”
“嗯？”
韩唤枝微微皱眉。
耿珊垂首：“属下遵命，现在就赶去珍妃娘娘宫里。”
耿珊离开之后韩唤枝摇头道：“何止是刑部的人，你看看耿珊现在也是一身的戾气。”
沈冷道：“只是这次对手做的事确实太过。”
“不可怕。”
韩唤枝淡淡道：“当你的敌人不惜以命换命的时候，说明的是他们除了这样做已经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老当家在御园不会出事，你不要离开我身边，也不会有事。”
沈冷：“就这么一直等着？”
“等不了多久了。”
韩唤枝再次闭上眼睛：“先不要打扰我，我仔细想想。”
与此同时。
城东，后族大宅。
自从那把白麟剑插在白家正堂正门匾额正中之后，杨家的主事人杨彦年已经很久都没有露过面，他下令杨家关门，什么时候开门等他的命令，关门之后，杨家几乎隔绝了一切和外界的联系，除了后厨人员出去采买一些吃喝上的必须用品之外，甚至杨家大院里那么多爱美的女人连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都没有买过。
杨彦年说，钉在杨家的这把剑一直在这，你们还有什么脸面去涂脂抹粉？
杨家的男人整日都在院子里练功，却已经没有什么人读书，哪怕是年轻人。
似乎对于后族来说，读书已经没有出路，陛下是不可能给杨家人出仕的机会，读书做什么？
还不如全心全意的习武。
这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堕落的最后阶段。
后院的小门吱呀一声关闭，出去采买东西的人把货物从外面马车上卸下来搬进院子里，门关上，马车离开，后院的门太小了些，马车进不来。
他们搬运东西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马车下藏着的人闪身钻进旁边的花丛里。
这个人似乎对杨家后院的地形极为熟悉，用很短的时间在最隐秘的地方穿过花园，没有走一步多余的路。
一炷香之后。
杨彦年住的房子客厅后窗响了一下，在书房里的杨彦年眉头微微一皱，抬起头看向外面，白小洛已经缓步走了进来。
“我猜到你会回来。”
杨彦年放下手里的书册：“我也猜到了这些天来长安城里发生的事都是你在作乱，所以我一直都在想，你杀了那么多人，还都是朝廷了的人，你的目标是什么？你想杀沈冷，想杀很多人，乃至于陛下皇后娘娘，当然也包括我，因为在你心里似乎除了你自己之外也没什么人不可恨了。”
白小洛耸了耸肩膀，在对面坐下来：“所以，你为了防备我回来杀你准备了一些什么？”
“什么都没有准备。”
杨彦年指了指门外：“现在的我，还有必要怕死吗？”
白小洛当然知道外面插着一把剑，那把剑杨家的人连拔出来都不敢，就好像有人在他脸上扇了一个耳光，还不准他把脸缩回去，他不知道那个人下一个耳光什么时候扇过来，可就是不敢缩回头，还得自己把脖子伸的直直的，脸侧着，给人家准备打他脸的那个人找出来一个打他的最舒服的角度。
耻辱不？
“你不是不怕死，你只是觉得活着没意思。”
白小洛笑着说道：“我这次进长安城的时候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丧家之犬，特别可怜的那种，当然不会有人可怜，我进了这个家门看着你们这些一个个貌似在忍辱负重实则已经在等死的所谓家人，我才明白我一点儿都不可怜，我被你们放弃了，你们也一样被放弃了。”
杨彦年：“家里没有人放弃你。”
“皇后呢？”
白小洛笑起来：“我被追杀的时候，杨家的人因为皇后娘娘那一句话而置之不理，你告诉我说，家里没有人放弃我？那我再问你，心念呢？”
杨彦年眼神一变。
“心念可能死都不会相信，对于她的死家族里连个屁都不敢放……所以有你这样的人主持家族，我们这些为家族拼命的人能得到什么？”
杨彦年：“一直以来，你从家族里得到的东西还少吗？”
“我为家族付出的少吗？”
白小洛站起来：“所有人现在还都觉得我叫白小洛，我连姓都没了！”
杨彦年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可以不杀你。”
白小洛站起来，走到杨彦年身前低头看着杨彦年的眼睛：“在我眼里你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你已经没有多少存在的价值，可你身上还有很多我需要的东西，据我说知，就算是这长安城里，杨家的秘密据点也不止十几二十个，每一个据点里都藏着不少的金银，刚好这些我现在用得到……”
“另外，我还知道杨家有天地人三个从没有动过的暗藏实力，唔……不是杨家的，是皇后娘娘的，你告诉我这三个组织的人藏在什么地方，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杨彦年忽然笑起来：“你和我谈条件的样子，真的很恶心。”
“你们培养出来的。”
白小洛无所谓。
“死，还是说出秘密，你自己选。”
杨彦年伸手提起笔，蘸了墨汁在白纸上写：“我说过了，我不怕死，或许如你说的一样不是不怕死而是觉得活着没意思，这些藏了金银的据点位置我写给你，并不是怕你杀了我，我倒是更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痛快，地址给你，是因为我忽然发现，杨家上下，现在还能折腾一下的居然只剩下你了，至于你说的天地人，我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白小洛将纸取过来看了看，那上面一共写了十个地址，但显然杨家在长安城储备的财富不只是这些。
“还有呢？”
“你太贪了。”
白小洛转身往外走：“虽然你给我的并不齐全，但我还是遵守承诺放你一命。”
杨彦年悄悄松了口气。
噗！
白小洛忽然转身一剑刺进杨彦年的心口，剑穿过杨彦年的身体又刺穿了他背后的椅子靠背。
“看我的样子。”
白小洛笑着说道：“这出尔反尔的样子，这杀自己家人的样子，像不像一个真正的坏人？”
他没有把剑拔出来，松开手。
抬手把桌子上的毛笔掰开，用竹管碎片将杨彦年的眼皮支起来：“这个样子看起来更好些，死不瞑目才对。”
他往后退了一步，给自己鼓掌：“谢谢我，成长为你们希望我成长为的样子。”

第五百五十六章 战书
十月十三。
刑部的人终于在城东找到了一批西蜀道的绿林客，调集了大量人手将这群人围堵住，可怕的是这些人丝毫惧意都没有，他们对朝廷没有敬畏，对皇帝没有敬畏，对大宁也没有敬畏。
他们这些常年生活在深山老林的人艰难求生的人，只对四个字有敬畏。
有仇报仇。
这是第一次，在一群坏人的脸上看到视死如归。
刑部总捕岳独峰亲自带人冲上去，连斩数人，他自己也身中两刀，剩下的一些绿林客被逼着退到了一片小林子里，这不过是距离后族没多远的一片园林，虽然整个园林占地很大，可只有两个进出口，都被封死之后，他们其实已经注定了结局。
“别都杀了。”
已经红了眼睛的岳独峰嘶吼着，随着他的手臂挥舞，刀子上的血被洒出去，那血珠飞上半空，透过这颗血珠看太阳，是一种非同寻常的颜色，仿佛能在血珠里看到很多人的脸，死去的活着的，还有挥舞的刀。
大批刑部的官差压着刀子往前走，那片林子占地不过亩许，而且没有什么大树，不过是为了漂亮而种下的一些观赏树而已，有桃树有杏树。
一个活人都没有。
剩下的那几个绿林客在桃树下自杀，尸体都已经变得僵硬。
岳独峰看到那些尸体之后暴怒的一脚踹在桃树上，小腿粗的树干竟是被他直接踹断了，那树剧烈的晃动了一下然后倒下来，盖在了几具尸体上。
因为没有嫁接过，这桃树上还挂着的已经熟透了的毛桃滚落下来，这东西咬一口，能流很长时间的口水，酸的让人怀疑人生。
十月十四。
刑部。
刑部差不多已经空了，所有的能调出去的官差全都调了出去，连廷尉府的廷尉也都差不多全都安排过来协助查案，如今刑部里还剩下的是一群文官。
刑部尚书闫举纲坐在书房里发呆，他在朝廷里为官多年，经历过太多风风雨雨，虽然他不是如老院长和大学士那样令人敬畏的三朝元老，可他也是侍奉过两位皇帝陛下的人，相对来说，先帝李承远性格稍显绵软阴冷，而当今陛下刚硬霸道，他小心翼翼的熬过了那个从先帝到当今陛下犹如寒冬般的过渡期，多不容易？
算起来，他早就已经到了该退下去修养的年纪，可陛下还不许，原本着，廷尉府那边还没有分离出去之前，陛下的打算有可能是让韩唤枝接任刑部尚书，后来廷尉府单独成了衙门，都廷尉官职与刑部尚书同，所以韩唤枝是说什么也不可能再调回来，那么接班的人是谁？
闫举纲曾经三次上书，三次举荐了不一样的人选，可都被陛下给否了。
若是不出意外，前年的时候他就应该回家养老，在老家那片大宅子里种花养鸟，每日溜溜达达的多好，或许扛着把锄头去田里和老农学学如何种田也不错，可是廷尉府分出去了，刑部的力量一下子被抽调了一小半，他不撑着，谁撑着？
这几年，刑部风雨不断。
从孟长安被伏击带着尸体到刑部衙门外边以至于陛下震怒那一天算起来，刑部遇到的事一件比一件让他心累，去年的时候好不容易陛下选了个人才进刑部，任刑部侍郎，可就在不久之前，这位侍郎大人，也是闫举纲的接班人被凶手杀死在大街上。
院子里似乎有落叶的声音。
闫举纲起身推开窗，深秋，落叶，多寻常的事。
可那当然不是落叶的声音。
院子里站着一个身穿紫色长衫的女子，蒙着脸，看身材极好，肩膀上扛着一把油纸伞，伞展开，所以她落下来的时候很轻。
“原来你们的胆子有这么大。”
闫举纲叹了一声。
门外的几个护卫抽刀向前。
紫衫女子的肩膀上的那把雨伞转了转，一片雨滴似的东西急速旋转着飞出来，还没有来得及靠近的几个护卫全都被放翻在地。
“对不起了闫大人。”
紫衫女子把脸上的纱巾拉下来，似乎忽然之间就不担心别人看到她的脸。
“你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我们杀你，没有仇恨。”
她的雨伞飞起来，伞柄被她抽离，那是一柄很细很细的剑。
紫衫女子距离闫举纲并没有多远，院子本就不大，她动身的那一刻，闫举纲将窗户关上，噗的一声，剑刺穿木窗。
紫衫女子想把剑抽出来，可是那单薄的木窗忽然之间变成了一块大石头似的，连续两次发力，剑竟是纹丝不动……一瞬间，紫衫女子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惊惧，她立刻松开手，弃剑向后翻了出去。
木窗里边，有两根手指夹着那把剑。
嗡的一声，卡在木窗上的那把剑剧烈的颤抖起来，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剑突然离开了窗户笔直的飞了出去，剑尖还朝着屋子的方向，剑柄重重的撞击在紫衫女子心口，紫衫女子落地之后喷出来一口血，压都压不住。
窗户再次打开。
叶流云站在窗口。
闫举纲已经退到屋子最里边，透过窗户看到院子里倒下的那女子笑了笑，然后抱拳：“多谢。”
叶流云嗯了一声，手扶着窗口，手掌一震，窗台轰的一声往外飞了出去，碎裂的青砖和木块好像暴雨激射一样，密密麻麻的令人头皮发炸，倒在地上的紫衫女子刚起身，无数碎砖和木块打在她身上，一块青砖正砸在她的额头上，这一下彻底把她打的失去了反应能力。
刑部尚书闫举纲看了看那破开的窗户，哪里还有什么窗户，那是又开了一道门。
墙都飞出去了。
他有些心疼。
叶流云缓步走到紫衫女子面前，张开手掌，掌心里还攥着几块刚才撞碎屋墙时候抓住的碎砖，每一块都不大，掌心朝上一震，几块碎砖飞起来，他的手指连弹，在碎砖落下的那一刻被他弹飞出去，子弹一样击穿了紫衫女子的手腕脚腕，四肢俱断，想走都走不了了。
紫衫女子疼的哀嚎声不断，可是却无力挣扎。
叶流云低头，伸手把她的下巴摘了。
就在这一刻叶流云猛的回身。
轰！
刑部尚书大人的书房后墙炸开了一个洞，闫举纲本来就站在比较靠里边的位置，这一下直接把他撞的往前翻倒，就这么一刹那的时间，叶流云已经离开院子回到屋里，可还是晚了那么半息。
只是半息，对于绝大部分普通人来说半息的时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人一辈子自己浪费的时间太多太多了，何必在乎一息半息？
可有时候，半息就是生死。
苏冷一只手捏着闫举纲的脖子，另外一只手握着短刀从闫举纲背后绕过来顶着他的心口。
“好强。”
苏冷仔仔细细的看着叶流云：“请问怎么称呼。”
叶流云并不回答。
苏冷似乎也不在意，他捏着闫举纲的脖子，短刀刺进去一些，闫举纲立刻疼的叫了起来。
“你刚才废掉的那个女人叫杨瑶也，白小洛的女人，杨家的女人，你说是不是很恶心？如果按照辈分来说他们俩是姐弟，可能还是一个亲爹……”
苏冷自己打了个冷战：“想想就觉得很恶心，所以你废了她我可以接受。”
他的短刀还在一点一点的往里刺，他的大半个身子都在闫举纲身后，叶流云找不到出手的角度。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杀你的把握，就算是有我也不会朝你下手，因为不知道你是谁，所以你根本就不在计划里……”
苏冷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叶流云的肩膀。
他不敢杀的太快，杀的太快，叶流云必然会出手，唯有这样一点点的往里刺，叶流云反而不会马上就冲过去……其实结局也许都一样。
“所有的事都是白小洛搞出来的，他本来是让我转告给别人，既然你在，而且我还没办法杀了你，那就告诉你算了，白小洛要报复，报复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大宁的朝廷，所有人都是他的目标，到处都会起火，你们防备不过来的，粗粗算一下，长安城里当官的有几千人吧？”
不等叶流云说什么，苏冷继续说道：“不知道你认识不认识沈冷，如果认识的话请帮我给他也带一句话……十月的最后一天，我会在未央宫外承天门外大街上等他，他可以在四周布置重兵等我，但那会让我看不起，他若是有胆子，就和我一对一的打一场。”
苏冷笑起来：“我希望当今的皇帝陛下能站在承天门城楼上看看，劳烦你也帮我转告陛下，我姓苏，我叫苏冷，家父曾是西疆重甲大将军，陛下应该还没有忘了呢，如果陛下没出现，我也看不起他。”
他忽然一把将闫举纲推向叶流云，那把短刀还留在闫举纲的心口，以叶流云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此时治疗的话闫举纲还有得救，那是大宁刑部尚书，若是被杀死的话，可能就不只是刑部的耻辱，而是整个大宁朝廷的耻辱，是陛下的耻辱。
然后就在叶流云要接住闫举纲的那一瞬间，苏冷的双手往后一拉，没有人注意到他手上还握着一根细丝，随着他猛的往后一拉，细丝切开了闫举纲的咽喉。
下一息，苏冷已经冲出了房间。
叶流云看着倒在地上的闫举纲，眼神里杀气渐浓。
血很快就把地面染红了一大片，粘稠的血缓缓流动延伸，那是一张对大宁宣战的战书。

第五百五十七章 在史书上留名
迎新楼。
廷尉府千办之一杜一味急匆匆的赶来，见到韩唤枝后禀告：“已经全都核实出来，可疑的人大概是从两个月之内陆续进入长安，所有登记为西蜀道来的人这两个月来竟是一共有近千人，这大概一千人之中怀疑是绿林客的有超过六百。”
韩唤枝点了点头：“怪不得防不胜防，六百余人，再加上白小洛之前就已经做的准备，这次在长安城作乱的贼人数量可能有七八百人。”
杜一味道：“刑部总捕岳独峰已经将所有客栈排查，这五天来，诛杀二百六十余人，剩余的人没有客栈可住，卑职推测都在城南平民居住之地藏身，那么大的一片民居，想逐一排查出来难度太大了。”
韩唤枝看向沈冷：“有没有想到什么？”
沈冷嗯了一声：“去年的时候有号称流浪刀的人在城南作恶。”
“一个地方。”
韩唤枝道：“或许是巧合，因为城南那片地方实在太大至少有数十万百姓居住，龙蛇混杂，之前的流浪刀现在的绿林客……都是白小洛所为。”
“查那家商行。”
沈冷看向韩唤枝。
“一直都在盯着，从来没有什么令人怀疑的事发生，那家商行在之后所做的生意很正经，正经到就算是故意挑刺都挑不出来什么，商行现在的掌柜叫裴青东，原来的那个掌柜出城之后就失踪了，这个裴青东来历清白，比之前的掌柜来历还要清白……”
说到这的时候韩唤枝脸色猛的一变：“裴青东也是西蜀道的人。”
就在这时候黑眼从楼下跑上来，没有看向脸色不好看的叶流云也没有看向韩唤枝，而是看向沈冷，黑眼的脸色比他们两个还要难看。
“出什么事了？”
“茶儿姑娘的两家铺子出事了，半个时辰之前，有歹人冲进铺子直接泼了火油放火，用暗器伤人，铺子里的几位姑娘受了伤，还有两个……还有两个被歹人杀害，两个铺子都被烧空了。”
他看着沈冷的眼睛，说这些话的时候真怕沈冷会直接冲出去。
“受伤的人呢？”
“送到医馆了。”
黑眼道：“得到消息之后我就带人赶了过去，到了的时候铺子已经烧的没剩下什么，送去的那家医馆是流云会的人，不用担心。”
沈冷猛的站起来：“还会出事，他们的人会在暗中盯着你把人送到什么地方去。”
黑眼一怔：“应该没事，医馆那边我留了人手。”
“带我去医馆。”
沈冷拉了黑眼一把，黑眼看向叶流云，叶流云看向韩唤枝。
韩唤枝起身：“我和你们一起去，杜一味你也跟着。”
出了迎新楼直接奔医馆那边，这家医馆就是流云会的生意，平时也不怎么接诊，绝大部分流云会的兄弟如果受了伤都会送到这边来，医馆的郎中医术高超，曾经为不下数百名流云会的人诊治过，在流云会之中也有颇高的威望。
还没有到，前边有几个身上带血的流云会弟兄跑过来，跌跌撞撞，显得有些狼狈。
看到了韩唤枝的黑色马车，又看到了在前边带路的黑眼，几个人加快脚步冲过来：“医馆出事了，郎中死了，送到医馆里的几位姑娘也都被杀了。”
马车里的沈冷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候，路边一家茶楼的三楼窗户被人推开。
苏冷站在窗口，把杯子里的茶泼了下去，楼下的人全都抬起头往上看着，苏冷却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沈冷从马车里出来，看着那个自己并不认识的年轻人。
“我叫苏冷，我不知道我托人带给你的话带到了没有，不管有没有，我都觉得还是我自己跟你说一声的好，十月的最后一天，我会在承天门外大街上等你，大街一侧就是未央宫，未央宫里高手如云，你应该不至于怕了我才对……另外，也请你转告当今皇帝陛下，让他那天到承天门城楼上去，我有几句话要问他。”
苏冷把杯子扔下去，沈冷向后退了一步，杯子啪的一声在他脚下摔碎。
“是不是觉得我很猖狂？”
苏冷指了指韩唤枝：“大宁廷尉府都廷尉，人称鬼见愁，据说江湖客十个听到你名字的人有十个都怕你，还听说只要你盯着的人盯着的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很遗憾啊，之前和我打交道的都是刑部那些不中用的家伙，距离月底还有十多天的时间，我希望你别像刑部的那些人一样无能，我给你十几天的时间抓我。”
苏冷的视线从韩唤枝身上回到沈冷那边：“我和你之间没有仇恨，我只是单纯的看你不顺眼，另外也只是单纯的觉得你死了皇帝应该会不开心，他不开心，我就开心，沈冷，我听闻你很能打，十月的最后一天，记住了日子，我在承天门外大街上等你来和我打。”
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韩唤枝和沈冷上楼的时候哪里还能看到人影，另外一边的窗户打开，人从三楼直接掠了下去，已经消失在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长安城里还潜藏着数百名西蜀道深山里出来的绿林客，这些人本来就以为自己活在法外，也许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对马帮有仇，生死仇，所以他们来了，不计生死。
西蜀道的江湖上流传着一个说法……大意是马帮老当家是个心机很深的人，利用了他的女儿，以美人计引诱了还是留王的李承唐，后来李承唐做了皇帝，所以马帮在西蜀道越发的霸道起来，连官府都不管，横行无忌。
可这是胡扯，谁能想到后来留王会成为大宁皇帝？
然而就有人信。
西蜀道那片地方，山比平地多的多，绿林的人大肆劫掠往来的商队甚至平民百姓，山路艰难，很多地方往往都是只能容人一个一个的按顺序过去，若绿林客在这样险要的地方设伏，根本没必要露面，一阵弩箭就能把商队打的死伤惨重。
这样的事直到马帮崛起才逐渐少了起来，因为马帮比那些绿林道上的人更凶狠，更能打，更杀人如麻。
马帮不仅仅是被动的打，所谓被动是指在运货途中被绿林客截住的时候，马帮会主动去打，若得知某一伙绿林客聚集之地，马帮的高手就会直接杀过去，查到一波杀一波。
这么多年来，绿林客没有一个不恨老当家的。
如果进入长安城的绿林客有六七百人，那么这绝非是想杀老当家的人全部来了，西蜀道十万大山，靠抢劫杀人为生的最少有数千人，分成大大小小的绺子，一伙一伙，有时候会聚集在一起做大买卖，大部分时候都是分散开的，每一条山路上都会有这样的绿林客。
甚至，数千人都是保守的估计。
韩唤枝看着大街上，这个时候大街上正热闹，人来人往，苏冷从楼上跳下去，后边是一条小巷子，出了小巷子人进入大街之中，就好像一滴水滴入了大海之中。
“他们有计划但没有固定目标。”
韩唤枝看向沈冷：“这最让人防不胜防。”
有计划，他们杀人就是计划，杀更多的人，当官的人，只要是大宁朝廷的人就行，这就是计划，但他们没有固定的计划，没有固定的目标，他们能杀谁就杀谁。
嗖的一声。
一支羽箭从远处飞来，韩唤枝侧头避开，那羽箭咄的一声戳在他耳边的柱子上，发箭的人在对面民房的旁边，并没有因为暴露了而急着逃走，那是一个看起来就带着些凶悍气的家伙，射了这一箭后把弓扔在地上，指了指韩唤枝和沈冷，然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甚至没打算逃，抹完了脖子之后他就真的抹了自己的脖子。
以命送信。
这是一种宣告，他们是在告诉韩唤枝和沈冷，我们不怕死，真的不怕死。
羽箭上绑着一封信，韩唤枝把信摘下来打开看，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如果马帮老当家继续做缩头乌龟，那绿林客就会一直杀下去，这一批进长安的人死绝了，还有下一批，反正是一命换一命，对于大宁来说死几百个绿林客不算什么，可死上几百个当官的一样吗？
如果老当家不想做缩头乌龟了，那就在十月的最后一天到承天门外大街上，有人在那等他。
“又是十月的最后一天。”
韩唤枝看向沈冷。
“先别告诉老当家了。”
沈冷摇了摇头：“以老当家的脾气，知道这件事之后又怎么可能坐得住，陛下把他接进御园里都没说是什么事，只说照顾起来方便些。”
韩唤枝嗯了一声，眉头紧锁。
南城。
一座民房之中。
白小洛看了一眼回来的苏冷：“你没有保护好她。”
那眼神里是杀意。
苏冷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很不屑。
“女人吗？”
苏冷在椅子上坐下来，倒了一杯凉茶喝下去：“我们都会死的，她先走一步去那边等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会为你在那边准备好一切，一个温暖的小家。”
这话里，有些讥讽。
白小洛一步跨过来掐住苏冷的脖子：“你也可以先去那边等我。”
苏冷没动，没反抗。
“既然舍不得杀我就别做样子了，你从来都不是个在乎别人的人，何必呢？”
苏冷把白小洛的手拿下来：“我们会在史书上留名的，对不对？”
白小洛往后退了几步，有些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她不该死。”
苏冷笑：“你怎么有时候这么幼稚？”
白小洛看向他：“你刚才说什么？会在史书上留名？会的……你我都会留下一笔，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五百五十八章 规则之外的规则
一开始，不管是巡城兵马司的将军，又或是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根本就没把这些来自西蜀道的绿林客当回事，把这些绿林客当回事的是刑部是顺天府也有廷尉府，在这之前长安城的治安一直都很好，大宁立国以来也不曾有人在长安城这么搞事，所以无备。
上朝下朝的官员们，什么时候会在乎过半路有人截杀他？
因为固有的想法是，没有人敢在长安城这么放肆。
现在有人敢了。
城南。
附近有百姓去官府告知，昨日的时候有几十个来路不明的人住进了他家隔壁的空院子里，他是半夜里起来去茅厕的时候听到隔壁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没敢爬上墙去看，蹑手蹑脚的到了墙边听了听，似乎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
他早上起来就连忙跑到了顺天府衙门禀告，顺天府本打算将这消息尽快通知刑部，可还没有来得及安排人去，一个身穿校尉军服的年轻男人正好进了顺天府衙门。
“陛下生气了。”
年轻的校尉只说了两句话，第二句是：“禁军接手。”
半个时辰之后，那户空房子四周的百姓悄然撤离，来不及撤离的被告知锁好房门留在屋子里不要外出。
院子里，看起来四十几岁的汉子是这一伙绿林客的头目，他叫吴王天。
西蜀道十万大山里的绿林客分成大大小小上百个绺子，甚至更多，本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愿意多找惹谁，可自从马帮崛起之后，这些绿林客原本是劫掠运输队的，可后来被运输队四处追杀，这口气怎么忍得下，绿林客杀货商在他们看来就是狼吃羊一样的理所当然，谁想到后来一群羊漫山遍野的找狼杀。
于是这些绿林客联合起来，推举雷浩生为总舵主，吴王天是十万大山里比较大的一伙绿林客的大当家，他们成立联盟之后，被雷浩生封为分舵舵主。
“大当家。”
手下人小心翼翼的看了吴王天一眼：“来之前的时候也没有人说是要做这么大的事，现在整个长安城都被咱们惊动了，弟兄们倒不是怕死，只要能弄死那个老东西咱们兄弟们死了不怕，可我们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计划是什么，只是被人告诉咱们不断的找人去杀就够了，什么时候是个头？”
吴王天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唯一可以杀死那个老东西的机会……白公子说，我们搞事，他去杀人。”
“我信不过那个小白脸。”
手下人叹道：“那个家伙不可信。”
“我们没有选择。”
吴王天看向说话的手下：“我记得你大哥二哥都是被那老东西杀的，你叔也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家人朋友被马帮的人杀了，这是乱了规矩的事，从来都是我们绿林道上的人杀马帮的人，怎么到了大宁就乱了？改成马帮的人杀我们了？”
“这口气，忍不下……你们都知道，我儿是被那老东西一刀砍死的。”
吴王天抬起头看向天空：“不知道多少次了，梦到我儿怀里抱着脑袋朝着我哭喊，说爹啊，好疼啊，你一定得为我报仇……”
吴王天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我也不觉得白公子可信，可这是我唯一找到的办法。”
“大当家你说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大不了杀出长安城回十万大山里，谁能把我们怎么样。”
就在这时候吴王天微微皱眉，外面传来了一阵阵很整齐的声音，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知道已经晚了。
他留了人在外面街口巷子口，可是没有人来回报消息，足以说明他留在外面的人已经出了事。
“抄家伙！”
吴王天喊了一声，一伸手把放在旁边的环首刀抓了起来：“这次来的不一样，听到外面的动静了吗？来的应该是朝廷的战兵了，不是刑部那些不入流的家伙，大家这些年来一直都和马帮打交道，还没有见识过战兵的本事呢，杀出去，杀一个是够本，杀多了，杀退了他们，以后咱们的名字能也能镇住半边天！”
“杀啊！”
“不就是战兵吗，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怕什么怕！”
“在长安城里杀战兵，老子天不怕地不怕！”
“杀出去啊！”
几个绿林客冲到院门那边，其中一个伸手把院门拉开，挥舞着刀子就要冲出去，门才开，嗡的一声响后，开门的绿林客随即向后倒飞回来，身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弩箭，一息之前还是个好端端的人，一息之后就变成了一个刺猬。
不等里边的绿林客出去，五个战兵呈梅花状互相掩护着进了院门。
一个绿林客从侧面冲过去一刀斩落，正对着他的禁军战兵举起盾的同时身子已经开始往旁边移动，当的一声，盾牌将刀子荡开，下一息第二个战兵的横刀已经切开了那绿林客的脖子。
五个战兵是转着进来的，刀子落下，必有盾牌挡住，正传倒转，只看所需。
一个五人队进来，两个五人队进来，三个五人队进来……本来就不算很宽敞的院子里就稍显拥挤起来，绿林客被逼的退到屋子那边，大半个院子都被战兵攻占。
之前那个年轻校尉从院门外迈步进来，看了看那那些绿林客，语气平淡的下令：“陛下旨意，不需要留活口。”
又是嗡的一声！
所有进了院子的战兵同时将连弩摘下来瞄准，半弯着腰的他们点射连弩的时候精准的好像机械……如果说一对一的话，这院子里的任何一个绿林客都可能轻易杀死一个战兵，但当他们不得不让出来大半个院子，有超过三十名战兵呈战斗阵型布置好后，他们连一对一的机会都没有。
一对一？
幼稚。
连弩击发的速度极快，大宁武工坊精制的连弩射速比别国军队标配的连弩射速快一倍，十二支弩箭连发，这样的小院子里，神仙要是没来得及飞起来也会被射成刺猬。
吴王天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一个的倒下去，眼睛瞬间就红了。
战兵和马帮的人有什么区别？
和马帮的那些人最起码还能打。
连弩的声音停下来，所有禁军战兵前后不差一息的将连弩挂回腰畔，持盾的在前，持槊的向后撤了一步，盾牌一列开始往前平移。
没有被连弩射死的七八个绿林客早就已经胆寒，可到这一刻哪里还有什么别的选择，一个绿林客啊的吼了一声挥舞长刀冲上去，可是刀子距离盾牌还有将近一米远的时候，槊从盾牌后面刺出来，直接捅穿了他的心口，槊锋从后背刺出来，紧跟着那淌血的槊锋来回摆了一下然后抽出，绿林客的身子随即软软的倒了下去。
“杀出去啊兄弟们！”
吴王天吼了一声，红着眼睛往前冲。
“枪！”
站在盾阵后边的年轻校尉吩咐了一声，从四面八方也不知道有多少铁标枪飞了过来，绿林客哪里还有心思去往四周看，谁也没要注意到院墙上也已经站满了禁军战兵，数十支铁标枪飞过去后，只有吴王天一个人还站在那。
颤抖着的站着，他劈开了大部分铁标枪，可还有一支贯穿了他的大腿，那么沉重的铁标枪挂在那，血流如注。
“我是禁军校尉澹台草野。”
年轻校尉走到战兵前边说道：“奉旨诛杀逆贼，陛下旨意，凡经发现，所有逆贼无需审问，无需生擒，当场格杀。”
说完这句话之后澹台草野转身：“处死。”
吴王天啊的喊了一声，跌跌撞撞的往往前冲了几步，院墙上上百支弩箭激射过来，片刻之后他便体无完肤。
“刺！”
禁军战兵队正喊了一声，盾阵向前，三杆长槊从盾阵后边刺出去，三槊同时刺穿了吴王天的身体。
与此同时。
距离这个院子大概有二里之外，也是一片民居之中，一个禁军校尉带着人收队离开，三百多名禁军战兵撤出了院子和四周的小巷，队伍在大街上列队集合，随着一声令下，三百多名禁军战兵整齐的离开。
这两个营的战兵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分别击杀了两伙绿林客。
如果寻常百姓也能在此时此刻登上城墙往下看，一定对被自己看到的场面所震撼……这小半个南城的居民区，每一条主街上都是禁军士兵，密密麻麻兵甲如林。
住着数十万百姓的城南民居，被禁军围了。
城墙上。
大将军澹台袁术手扶着城垛站在那往下看着，韩唤枝站在他身边：“动静似乎太大了些。”
澹台袁术侧头看了韩唤枝一眼：“你应该知道，刑部那些人的无能让陛下很生气，而你做出的选择也让陛下很生气，陛下让你进宫回话，为什么你把案子交给刑部而不是廷尉府查。”
韩唤枝长叹一声：“陛下其实明白。”
澹台袁术也叹了一声：“陛下明白，可朝臣们不明白，所以陛下怎么也得让你给个交代。”
韩唤枝转身：“那些人是奔着沈冷来的，奔着老当家来的，我们都知道陛下的在乎，所以我只能选择把人交给刑部，让刑部去查，而我留在沈冷身边。”
澹台袁术嗯了一声：“所以委屈你了，陛下若是骂你几句，回头你骂沈冷就是了。”
韩唤枝撇嘴：“你们这些当兵的，抓人杀人一点讲究都没有。”
澹台袁术笑了笑不置可否。
韩唤枝一边往城墙下走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白小洛以为廷尉府和刑部的人加起来也不够用，以为他们在长安城多处放火就顾不过来……他就没把你禁军当回事。”
澹台袁术哼了一声：“那是没把谁当回事？”
他的视线回到城内，一处民宅之中又发现了可疑之人，那个年轻的校尉带着人围了上去。

第五百五十九章 十月的最后一天
禁军开始在长安城内大规模搜捕之后，那些来自西蜀道十万大山里的绿林客就算是再悍不畏死也没有了什么意义，不怕死不代表就一定会赢。
禁军在城南的第一次行动就将绿林客杀了个七七八八，至少三百人被剿灭。
剩下的人不在南城，从这一天开始也销声匿迹。
长安城太大，北边有山东边有湖，剩下的这些人开始玩起来躲猫猫，还有什么作为。
十月的最后一天毫无新意的来了。
这似乎是一个寻常之极的日子，每个人若是往前回忆一下，也许都不会记起来上一年十月的最后一天自己做了些什么，除非对于某个人来说这一天恰好是值得纪念的日子，比如生日，比如成亲的日子，比如在这一天发了大财。
承天门外大街依然如故，过往的百姓们总是会多看几眼北侧那高高的承天门和宫墙，宫墙之内就是皇帝所在，每个人对于皇宫都有一种难以掩饰和压制的好奇。
禁军甚至没有增加戍卫的兵力，也看不到有廷尉府和刑部的官员在大街上，不管怎么看，似乎大宁皇帝陛下都没把今天当回事，换句话说，也没把几个宵小之辈当回事。
然而苏冷真的来了，与苏冷同来的还有西蜀道绿林总舵主雷浩生。
两个人并肩而来，走过来的时候苏冷甚至还讲了个笑话，雷浩生觉得他有些神经质，那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倒是苏冷自己笑的前仰后合，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承天门外大街是长安最宽的大街，出了承天门穿过大街就是承天门广场，在广场正中有一座极宏伟的雕像，每一天都会有来自大宁各地的百姓在这广场上走走看看，虽然进不去承天门，可在如此近的距离感受一下皇城的威严，似乎也是一种很不错的人生体验。
雷浩生看着笑出来眼泪的苏冷问：“你是在害怕吧？”
苏冷不笑了。
“是啊，我是真他娘的在害怕。”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去：“不过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大宁的皇帝陛下根本就不会到承天门城楼上，他不给我机会让我说几句话。”
“杀了那么多人，布置了这一切，就只为了跟皇帝说几句话，值得吗？”
雷浩生问。
苏冷耸了耸肩膀：“杀了这么多人，损失了那么多手下，你只为了走到这承天门外大街上换一个和马帮当家面对面的机会，也许还没机会，值得吗？”
雷浩生眯着眼睛：“你这话问的这他娘的傻逼。”
苏冷：“你以为你不是？”
两个人穿过广场，走到那巨大的雕像时都侧头看了看，那是一整块产自连山道太山那边的太山玉，通体漆黑如墨，雕刻的是一个威武的铁甲将军提马而起，人如蛟龙马亦神骏，雕像足有五米多高，太山玉不算太值钱的东西，在太山很常见，可这么大的完整一块就称得上价值连城。
“雕刻的那骑马的将军是谁你知道吗？”
苏冷问雷浩生。
“不知道，没兴趣。”
雷浩生走了几步：“不过挺威风的，是谁？”
“大宁开国皇帝。”
雷浩生下意识的又多看了几眼，觉得那要是自己的话也应该会很威风。
苏冷走到大街边停下来，闭上眼睛。
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大概三四岁？又或者是更早，依稀记得他父亲带他来过一次长安，又好像是自己的幻觉，一切都那么虚幻，实在是记不清楚了，可对于这雕像，父亲曾经不止一次的说起过……原本这雕像不只是大宁的开国皇帝陛下一个人，在马的两侧还分别有一个将军，一人持盾一人持刀。
大宁立国二百多年后，雕像在一个晚上坏了，不是被人破坏的，或许是因为早有裂痕，连接的地方又不算太坚固，开国皇帝的那两个侍从雕像坠落下来摔的粉碎，如今的雕像是修缮之后的，看不出来曾经有断裂过的痕迹，可也再也看不到了那两个侍从。
父亲告诉他，那两个侍从，左边的姓苏，右边的姓唐。
那是大宁立国时候，为皇帝陛下披荆斩棘开疆拓土的功勋之臣。
苏冷睁开眼睛看向大街对面的承天门城楼，那上面依然空荡荡的。
“果然啊。”
苏冷摇了摇头：“在皇帝眼里，我们都是蝼蚁，根本与他不对等，他有怎么会到那边去等我。”
雷浩生也很失望：“聂刀那个老家伙也没来。”
“怂货！”
“孬种！”
苏冷忽然毫无征兆的愤怒起来，朝着承天门那边嘶吼：“不是说皇帝无惧天地吗？难道你连你旧臣的后人都不敢见？你可还记得，大宁开国皇帝身边的那战将？雕像坏了，难道皇族心里的雕像也坏了吗？我是大宁开国公大将军苏耀的后人，是大宁西疆重甲大将军苏方式的儿子苏冷！高高宫墙之后的那个自命不凡的皇帝……”
苏冷指向承天门城楼：“你可敢让我问你几句话？！”
就在这时候沈冷扶着老当家从城门里出来，身边跟着一个身穿禁军校尉军服的年轻人，还有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人，这两个人苏冷都不认识，若是那日他在城南的话应该会记得，这个年轻的禁军校尉处事作风一定会让他过目不忘。
身穿锦衣的那个年轻人看起来有些冷傲，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剑。
校尉是澹台草野，年轻人的卫蓝，再加上沈冷，这样的三个人保护着老当家，似乎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聂刀！”
雷浩生看到老当家的那一刻眼睛就红了。
他没带兵器，带了兵器不可能顺利走到这，所以他赤手空拳的朝着老当家冲了过去，一步数米，犹如踏地飞行。
苏冷摇了摇头，居然有些羡慕：“你的愿望实现了，恭喜。”
其实，雷浩生何尝不知道他杀了不了老当家，哪怕是离开的西蜀道的老当家他也一样杀不了……那是一个漂亮之极的水泡，吹一下就破了，杀不了他，能见到他也好，在西蜀道的时候他想正面见到老当家都没机会。
“我曾经几次派人找你。”
雷浩生冲过去，却被跨前一步的卫蓝拦住。
雷浩生眼睛血红血红的盯着老当家：“第一次，我派人问你，以后我不劫你马帮的货，你也别和我的人为难行不行，你直接让人割了我手下的舌头，第二次，我又派人去问你，你说出来你走那些路我们避开你行不行，井水不犯河水，你让人砍掉了我手下的人头。”
他抬起手指着老当家：“你为何逼人太甚！”
老当家看着雷浩生那张扭曲的脸：“原来你体会到逼人太甚的感觉了，你们这绿林客啊，好像天生就觉得做劫匪抢劫商队杀人越货就和山中的虎豹吃羊是一样的道理，以为那是自然的规矩，可你们不是虎豹是人，被你们杀的也是人，既然都是人，总得也让你们明白明白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是什么滋味。”
老当家摇头：“可惜，你们还是没醒悟，我杀了这么多年也没杀出来一个明白人，所以你们这些绿林客，没有一个该活下去的。”
雷浩生大步往前：“能不能给我一个与你一战的机会！”
“不能。”
老当家转身：“我一大把年纪了，我女儿是贵妃娘娘，我家大业大，我还有子孙后人，我和你一对一？”
他哼了一声。
雷浩生气的肝胆欲裂。
噗！
卫蓝的剑刺过来，在半空之中被雷浩生用手掌挡住，那剑穿透了雷浩生的掌心，可还没等卫蓝把剑抽回去，雷浩生的手掌往下一压，他竟是以他的掌骨别着剑压下去，别着劲儿，卫蓝的剑想抽出去都难。
“给我弃剑！”
雷浩生压下去手的同时身子一转，弯腰压手转身一脚踹向卫蓝的咽喉，这些动作一气呵成。
卫蓝的剑抽不出来，只得弃剑。
他双手在胸口架住，那一脚踹在他双臂上，身子被巨力踹的向后滑出去很远，鞋底在大街上摩擦的声音显得有那么一点点刺耳。
雷浩生一招逼退卫蓝，站直了身子的同时将那把剑从手掌里抽出来，带着血的剑指向远处老当家的背影。
“你回来与我一战！”
他疾步前冲。
人影从侧面袭来，雷浩生一剑横扫将人影逼退，可那只是错觉，因为他快，他看到那人影往后闪了一下以为是将其逼退了，可那人只是猛的往后一仰上半身避开剑，然后又迅速的把身子压回来，这种大开大合的动作，年纪大一些后根本就不敢做了。
澹台草野避开这一剑后人已经到了雷浩生面前，一拳笔直的砸向雷浩生的脸，拳头没有什么花哨可言，就是快，就是重，就是凶。
瞬息而至。
雷浩生向后急退，剑抬起来要刺向澹台草野的眼睛，剑身才扬起的瞬间手腕上麻了一下，卫蓝何等的身手，在澹台草野出手的同时他就回来了，一指点在雷浩生的手腕上，剑脱落，他一把将长剑抓住，剑身划过一道匹练，白光一闪即逝。
剑切开雷浩生的咽喉。
砰！
澹台草野的肩膀重重的撞击在雷浩生的胸膛上，雷浩生的身体犹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站直了身子的澹台草野，依然面无表情。
苏冷饶有兴趣的看着沈冷：“你不动手，是在等我？”
沈冷没回答。
与此同时，延福宫。
浣衣坊来了两个送洗干净衣服的侍女，看起来眉清目秀，只是其中一个看起来有些紧张，另外一个看起来有些兴奋。

第五百六十章 寻死
多愁善感的人对于深秋总是有更多理解，听闻长安城中那位已经拥有众多拥趸的诗人最是感性，每年深秋时候都会流很多眼泪，看到落叶流泪，看到花枯流泪，然后归结于每一次和某个少女的分别。
所以总是感人肺腑，哪怕是那些被他抛弃了的少女也会觉得自己不亏，还要赞他一句用情至深。
延福宫的秋天比外面更落寞些，毕竟这是皇后寝宫。
皇后寝宫总管太监高玉楼每天看着这冷冷清清的宫里宫外都会后悔几次，可人一旦做出了选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当初既然选择了皇后这边就好像脑袋被人别在了裤袋上，错一步，就只能一步一步的错下去。
好在最近皇后娘娘似乎改变了些态度，对陛下那边显得亲善了不少，偶尔还会派他给陛下送过去些东西，或是亲手熬制的羹汤，或是一件亲手做的衣服，虽然陛下从不吃也不穿，陛下也会派人偶尔送来一些小东西，虽然皇后也都是随手扔在一边，可感觉上会骗人，觉得秋天也不是很冷了。
有一次皇后曾经说过，陛下是在乎她的，那是前阵子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不知道为什么皇后就喝多了酒，然后开始胡言乱语……皇后娘娘笃信禅宗，吃素拜禅，可每个月总是会莫名其妙有几天变得烦躁起来，这样的日子延福宫里每个人都会胆战心惊。
今天好巧不巧，就是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日子。
早晨起来皇后娘娘就对身边的宫女发了脾气，没有丝毫征兆，高玉楼被喊过来，皇后责令他给那个宫女掌嘴三十，他也不敢问为什么，只好就打了。
打的那宫女脸上血糊糊的，他心里也得跟着念几句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候浣衣坊那边来了两个宫女送洗好的衣物，高玉楼今天打了人沾了一手血，不想再动手，毕竟也都无冤无仇的。
所以好心提醒了两句：“你们进去的时候轻手轻脚些，娘娘今日心情不太好。”
那两个浣衣坊的宫女连忙点头，虽然都知道皇后并不掌权，掌权的是那位珍妃娘娘，可皇后就是皇后。
两个人抱着衣服低着头进门，其中一个面生的宫女忽然回头看了高玉楼一眼：“娘娘为什么发脾气啊。”
声音不算好听，可是人好看啊。
高玉楼第一次见到这个宫女，竟是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想着浣衣坊那边怎么会有这么标志的姑娘，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谁都知道浣衣坊的人有一部分是犯了错被贬去那边干活的，说不定这漂亮姑娘没准曾经还是哪个宫里的贵人呢。
“话多！”
高玉楼瞪了她一眼：“把东西放下就走。”
话刚说完，就听到皇后在屋子里问：“谁在说话？”
高玉楼连忙垂首：“回娘娘，是浣衣坊过来送衣服的。”
“让她们进来，我有一件银丝披肩是特意交代过的，拿过来给我看。”
其中一个宫女显然吓得颤抖了一下，似乎对皇后充满了惧意，那个美的不像话的宫女倒是看着轻松，把衣服都接过来：“你在外边等着吧，我自己进去。”
那个宫女如蒙大赦，把衣服塞给她之后竟是直接转身就走。
高玉楼叹了口气，心说这是个聪明的。
那漂亮宫女哪里是什么漂亮宫女，他是白小洛。
白小洛抱着一堆衣服进门，两个布包堆在身前脸都遮挡住了大半。
进了门之后他加快脚步过去，俯身，于是脸就完全遮挡在衣服后边。
“我那件银丝披肩在哪儿？”
皇后问了一句。
“奴婢这就给娘娘找出来。”
白小洛回了一句。
皇后的脸色骤然一变。
可是晚了。
一把匕首从衣服里抽出来，白小洛人已经在皇后身边，他站在那，匕首顶着皇后的咽喉，跟进来的高玉楼脸色大变，可根本不敢做什么。
“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声音啊。”
白小洛笑了笑，贴着皇后的耳朵：“毕竟是一家人，哪怕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了，可还是会很熟悉……杨家的骄傲，大宁的皇后娘娘，别来无恙？”
皇后脸色惨白：“白小洛，你到底想干什么？”
“连你也叫我白小洛。”
白小洛微微皱眉：“是不是忘了我的名字？我姓杨啊……我应该叫杨小洛才对，少年时候你们就把我送出杨家，给我画了一个特别漂亮的饼出来，告诉我那个饼叫大将军。”
他的匕首在皇后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于是便有了一道血痕。
“去把皇帝找来。”
白小洛看向高玉楼：“我今天来不是来见皇后的，而是来见皇帝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皇后一声嘶吼。
白小洛一把抓住皇后的头发，手往下狠狠一压，皇后的额头随即重重的撞在身前的桌子上，砰地一声闷响，皇后的身体立刻就软了下来。
“你闭嘴！”
白小洛抓着皇后头发把她拉起来：“我已经受够了你这发号施令的声音，你从现在开始装哑巴我还能待你好一些，再说一个字，我就先割破你的脸。”
他抬起头看向高玉楼：“还不去？皇帝不来，我就带着咱们大宁的皇后娘娘在后宫各个宫里转一圈，让贵人们都看看皇后这副样子，反正丢人的又不是我。”
高玉楼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没想到我会用这样的方式回来对不对？”
白小洛坐下来，压着皇后的脑袋跪在他面前，匕首依然顶着皇后的咽喉。
“浣衣坊那条线被你废掉了，不过你应该知道我对女孩子还是有些吸引力的，我藏身在浣衣坊的那些日子，我还得谢谢你，让我夜夜笙歌，浣衣坊里但凡有几分姿色的我都睡过了，你应该明白，要想让一个女人死心塌地，最起码要先得到她们的身子。”
白小洛缓了一口气看着披头散发的皇后笑起来：“这种感觉可真爽啊，堂堂大宁的皇后娘娘跪在我面前。”
就在这时候外面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大批的宫廷禁卫冲了进来，宫里的禁军也开始调集，四周聚集的高手越来越多。
白小洛却丝毫也不担心，甚至连脸色都没有什么改变。
“看看外面这动静多大，你觉得是陛下还在乎你吗？”
白小洛问了一句。
皇后刚张嘴骂了一个字，白小洛抬手就是两个耳光抽过去：“我说过的，你多说一个字我就割破你的脸。”
那把匕首靠近皇后的脸，皇后因为恐惧而剧烈的颤抖起来。
“放下！”
皇帝李承唐大步从外面走进来，一进宫门就看到正堂那边白小洛压着皇后跪在那。
“好嘞，陛下。”
白小洛居然笑呵呵的把匕首扔出门外，然后用一只手掐住皇后的脖子。
皇帝进门，直视着白小洛的眼睛：“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小洛先是微微低头算是行礼，然后抬起头：“外面有个叫苏冷的人，是前西疆重甲大将军苏方式的儿子，我跟他说过了，陛下是不会出去见他的，他不信，他觉得自己分量够，也觉得陛下还在乎旧臣……可笑吗？”
白小洛看着皇帝的眼睛：“苏冷没有未来，我也没有未来了，我们两个在西蜀道的时候谈过很多次，我们究竟该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的人生不一样，谈的久了，竟是连心态都变了，我很开心跟他回西蜀道老家，很开心过了一个人情味很足的年，也很开心在最后能和苏冷商量出来我们体面些的结局应该是什么样的。”
“曾经这个女人给我许下过未来，她说只要我按照她吩咐的去做，我将来就是大宁的大将军，甚至统御四方兵马，陛下应该也知道我的名字，以我的能力，如果好好的在书院结业，不管是去四疆任何一地，几年后，成就未必就输给孟长安吧？”
皇帝看着他，一言不发。
“可她却不许我这样啊，我年少时候以为她是为了我们杨家这些年轻人好，因为陛下你打压杨家，杨家的年轻人都没有出路，而她让我们改姓，我们就又看到了希望，所以心里还对她多多少少有些感激，后来才知道，她哪里有什么亲情哪里在乎什么杨家，她只在乎太子。”
白小洛大声说道：“我的一切都没了，就算我这次没回来，躲在西蜀道的深山老林里又能怎么样？以我的本事打服那些绿林客，成为新的绿林道大当家也不难，可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杨小洛！”
白小洛站起来看着皇帝：“若不能为大宁的大将军，那我宁愿不活。”
他指向门外：“我曾想为大宁建功立业开疆拓土！我甚至幻想过将大宁的战旗插在黑武国的国都城头！”
皇帝皱眉。
白小洛一巴掌扇在皇后脸色：“就因为她的自私，这一切都没了……既然我什么都没了，那我还为她保密做什么？陛下啊，你可知道，皇后为了杀你准备了多少，她现在手里还攥着天地人三个组织，江湖上顶尖的高手至少有五六人在其中，我本想杀杨彦年的时候逼问出来这些东西，我临死之前将这些都告诉陛下，让她也体会一下什么叫绝望……可惜，杨彦年应该也不知道详情，皇后身边还有个人叫荀直，他应该知道的更多，保不齐这个荀直还在长安，现在荀直依然为了杀陛下而谋划，如果不出我的预料，几年后陛下北征，他们就会调集天地人三组力量于北疆刺杀陛下，然后太子在长安宣布立刻即位。”
白小洛低头看向皇后：“我没猜错吧，我还听闻你最近对陛下态度都转变了，你这戏路很宽啊，时而怨恨时而温柔。”
皇后咬着牙，脸色煞白。
白小洛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我恨她可我不杀她，现在这延福宫内外的人也不算多，我说的这些陛下若不想传扬出去的话，应该也封得住口，所以皇后的丑事就会被压下去，没关系，陛下你知道就行了，我得让她活着，她被我撕干净了外皮，我真的很想看看以后陛下如何与她相处，那一定是很美的画面。”
白小洛退到墙边，禁卫冲过去将皇后扶着退回到陛下身后。
白小洛张开双臂靠在墙上：“为了杀陛下，皇后在北疆也早有准备，凭我一面之词陛下你应该也不会直接废了皇后，毕竟没有真凭实据，可是陛下以后看到她那张脸应该就会看清楚，那脸皮下血糊糊的妖魔鬼怪。”
“杀我！”
白小洛闭上眼睛，自言自语：“瑶也……等等我。”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杀了。”
一片弩箭激射过去。
与此同时，承天门外大街。
苏冷失望的看了一眼城门楼那边：“果然不会来……沈冷，你说这样一个薄凉的皇帝值得你为他拼命吗？我先祖开国公苏耀为大宁打下半壁江山，我父亲大将军苏方式为大宁守土固疆，而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冷：“听说你有孩子了？想想吧，未来你的儿子十之七八也会如我一样的下场，未来太子即位，第一个就会杀你，你儿子和女儿要么逃亡一辈子，要么被你连累死，或许在二十年后的一天，就像今天这样风和日丽，他会站在这大街上，指着城门楼怒吼……狗皇帝，你敢出来见我吗！”
喊完了这一声之后苏冷手里翻出来一把匕首戳进自己心口。
“我真想和你打一场，看看你究竟是不是传闻中那么强。”
苏冷倒地，抬起头看着天空：“大宁啊……你看，天空，没有青天白日。”

第五百六十一章 心结与找妞儿
沈冷一言不发的站在那很久，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
也许他站了很久，苏冷还能知道的话，会想着自己的死算是成功了。
皇帝一言不发的站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
也许他站了很久白小洛还能知道的话，会想着自己的死算是成功了。
然后沈冷离开了承天门外大街没有回未央宫而是直接回了家，皇帝离开延福宫没有与皇后说一句话回到了东暖阁。
这君臣二人，一个在家里发呆，一个坐在东暖阁里发呆。
快天黑的时候皇帝才从东暖阁出来，站在保极殿门外看着已经逐渐被夜幕所笼罩的世界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跟出来的内侍总管代放舟：“备车。”
“陛下，已经快天黑了。”
代放舟垂首：“此时出宫，有些不安全。”
“别那么多话。”
皇帝的视线再次回到天空上：“给朕去找件衣服来。”
天黑之前未央宫的宫门就会关闭，而马车却在宫门关闭之前离开，马蹄儿踩着青石板发出的声音有些清脆，皇帝坐在马车里听着这有节奏的声音闭着眼睛养神。
“陛下，咱们去哪儿？”
“夜市。”
长安城东城西城分别有一个规模很大的市场，按照方位，被称之为东市西市，东市贩卖的多是大宁本国的产物，西市则有很多来自西域的商人，可不管是东市还是西市，天黑之后才算是真正热闹起来。
大部分百姓白天总是要忙生活，天黑之后东市和西市的客流量比白天往往要高上许多。
皇帝说去夜市，并没有说明是去东市还是西市，可代放舟却似乎很明白陛下的心思，所以直接吩咐车夫去东市那边，毕竟离沈将军的家里比较近。
沈冷的将军府。
沈冷坐在台阶上看着天空之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怔怔出神，身边放着已经喝空了的三个酒壶。
他不得不思考苏冷的话。
虽然他明知道苏冷的话就是故意在挑拨他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如果他真的信了苏冷，君臣之间就会出现隔阂，这个隔阂一旦出现就难以修补。
如果沈冷还没有两个孩子可能不会去思考这些，如今两个孩子已经出了满月，他又怎么能忽略了苏冷说的那些？
“也许二十年后的某一天，也是如今日这般风和日丽，你的儿子也会站在这承天门外大街上朝着对面城门楼高喊，那个狗皇帝，你可敢出来见我吗？”
这话，好像一声一声的惊雷在沈冷的脑海里来来回回的炸响。
沈冷不是真的傻，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身份来历，但从沈先生和茶爷的态度来看，他肯定不仅仅是一个被孟老板捡到的弃婴那么简单，皇后想他死，太子应该也是想他死的，且不管在自己身份如何，这两个人想他死似乎毋庸置疑。
那么，未来太子即位之后，极有可能真的会出现苏冷说的那种情况。
一朝天子一朝臣。
大将军苏方式的结局，会不会就是他沈冷的结局？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车马声，黑獒猛的抬起头耳朵都支了起来，眼神之中有警惕之意。
将军府自然比沈冷和茶爷的那个小院要大的多，沈冷住在后院，车马声在前院正门外，他并没有听到，正心事重重哪里有心思去听这些，黑獒却听到了，往前院那边跑过去，没多久又摇着尾巴回来，与它一起回来的还有陈冉。
陈冉住在前院，身上披着一件长衫快步过来：“冷子，陛下来了！”
沈冷心里一震，连忙起身想迎接出去，可才跑到前院陛下已经进来了，代放舟提着灯笼在前边照着路，陛下手里拎着什么东西走在后边。
“陛下。”
沈冷和陈冉连忙俯身一拜。
“起来吧。”
皇帝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沈冷：“在夜市那边踅摸到了一条鲈鱼，看起来肥美，你去收拾一下，一会儿借你的后院烤了吃……朕还买了些熟食，你也去切出来，家里有酒吗？”
“有。”
沈冷连忙回答。
“喝了多少了？”
皇帝早就闻到了沈冷身上的酒气，所以微微皱眉。
“一丢丢。”
沈冷回答。
“呵呵……”
皇帝走进后院，看到了门口台阶上那三个酒壶：“是三丢丢。”
沈冷顿时尴尬起来。
不多时，陈冉他们把后院收拾出来一片地方，架起来火，沈冷把菜籽油倒进铁盘子里放在火上烧热，加了大把的葱花蒜瓣花椒进去，爆炒出来香味之后把片好的鱼拎着往里放，顿时油就沸腾起来。
皇帝瞧着新鲜：“你这做法朕没有见过。”
沈冷回答：“在南疆的时候吃的一般都是海鱼，虽然鲜美可是海腥味特别重，当地人喜欢清蒸，可臣不喜欢，所以就用油炸再以葱姜蒜的味道压一压，稍稍放一点醋，不能放老醋，老醋味道太重，要用米醋，米醋微甜，然后再加上这些作料，出锅之前洒一些芫荽，海腥气就能被去掉，只剩鱼鲜。”
皇帝点了点头：“你果然更适合做菜。”
沈冷笑了笑，把做好的鱼摆在皇帝面前的石桌上，切好的熟食也都放好，然后给皇帝满了一杯酒。
“朕今天来，是因为朕知道了苏冷临死之前对你说了些什么。”
皇帝举起杯，没喝，而是看了沈冷一眼。
沈冷没有想到皇帝居然如此直接的说出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沈冷还没有说话，皇帝举着酒杯晃了晃：“难道还要朕和你碰一个？”
沈冷连忙把酒杯端起来：“臣不敢。”
皇帝伸手：“那就碰一个。”
沈冷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把杯子伸过去碰了一下。
皇帝抿了一口酒：“苏冷跟你说了大将军苏方式的下场，你觉得心有戚戚？那是因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可曾仔细想过，为什么朕当初召苏方式进京他却不来？”
皇帝放下酒杯：“朕的兄长最喜欢的是西域玉器和美酒，苏方式每年都会采买进来不少派人送到长安城，后来西域很多人都知道了，以为是苏方式自己喜欢，所以成车的美酒大量的玉器送过去，自然不是无条件的送，而是求苏方式放松西疆边禁，苏方式没能守得住，你知道那段时间西域人猖獗到什么地步？他们只需买通一些见利忘义的人，就能收走大量的铁器……”
沈冷一惊。
西域紧挨着大宁的那些小国，国内并没有铁矿，相对来说，一口铁锅在他们那边的价值要超过一块品相不错的玉器，那几个小国的武器装备都很落后，西域大国自然也不会放松对铁器的管制，而苏方式打开的这个口子，虽然不至于让那几个小国威胁到大宁，可那已经是死罪。
“朕召他入京，是想给他个体面，让他自己请辞回家去也就罢了，可他不敢来。”
皇帝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因为他发现沈冷在发愣。
“谈九州去了西疆之后，西疆重甲上上下下的军职裁撤罚办了上百人，这是大宁战兵有史以来最大的耻辱，可这些事自然不能宣扬出去，即便是后来朕也没有让人把苏方式他们的罪行公布，你知道，西疆重甲这么大的丑闻一旦爆出来，朝野必然上下震动，朕该怎么办？裁撤罚办的就不只是百余人了……那是要大开杀戒的。”
皇帝吃了一口鱼，那浓重的香味一下子就刺激了他的味蕾。
“苏冷是个可怜人。”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但更可恨。”
皇帝问：“你知道朕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沈冷垂首：“臣明白。”
“明白就好。”
皇帝淡淡道：“人与人不一样，你从苏冷那听来的故事不代表就是事情的真相，大宁的战兵不能有丑闻，一旦有了，举国上下，百姓口口相传，他们对战兵的信任就会断崖似的往下掉。”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别忘了，那时候朕刚刚到长安，朕需要稳定。”
沈冷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朕本没必要过来和你说这些，可朕来了，你自己明白。”
皇帝指了指自己酒杯：“朕已经给自己倒了两杯酒，你还想让朕自己继续倒酒？”
沈冷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给皇帝满了酒。
皇帝瞪了他一眼：“你如果因为苏冷说的那些话而心有戚戚，那你就是确定了你和苏方式是一类人，如果你确定和苏方式不是一类人，为什么你要把别人的事硬生生往自己身上套？”
沈冷低着头：“臣错了。”
“难免会去想，那是人之常情。”
皇帝又看了他一眼：“朕问你一个问题，坏人看起来死的悲壮些，难道就不是坏人了？”
沈冷摇头：“怎么死，他们都是坏人。”
皇帝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这些话朕就说到此为止，你不是一个蠢货，其实朕不来你自己早晚也能悟到……过两日你就回水师去吧，你的队伍大概半个月之后就回来，你直接回水师去北疆，黑武人最近动向有些奇怪，黑武汗皇桑布吕居然派人给朕送来一封亲笔信。”
皇帝道：“桑布吕的意思是，他不想再和大宁打下去，想两国修好，为了表示诚意，他打算派遣一支使团来长安城，还会给朕带来很多礼物，算计着日子，你的水师正好到北疆，你把人给朕带回来，朕想看看黑武人到底图谋些什么。”
沈冷点头：“臣遵旨。”
皇帝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叶云散回到北疆之后重建了他在黑武那边埋下的线，打听出来一件事，桑布吕的亲姐姐逃离了黑武国都，可能就在北疆，你到了北疆之后找找这个女人，传闻之中这个女人很了不起，桑布吕对她颇为忌惮，若是能利用好了，黑武国就没了秘密。”
沈冷眼神一亮：“若是能找到这个女人，对北伐之事大有裨益。”
皇帝笑了笑：“明日你去珍妃宫里和茶儿告个别，毕竟孩子还小，朕把你放出去她心里会有些难过，好好解释下，毕竟你不只是她的丈夫，你还是朕的将军。”
沈冷挺起胸：“臣奉旨去找妞儿，她能说些什么！”
皇帝：“……”
皇帝看了看那鱼：“鱼很肥。”
沈冷：“是。”
皇帝：“你胆子最近也越来越肥。”
沈冷：“……”

第五百六十二章 意外
谁也难以想像的出来这时候的皇后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包括此时此刻就必须守在延福宫里的一群太监和宫女，自然也包括这些太监宫女的主事人高玉楼，或许比起其他人来说，他更害怕。
没有这事发生之前高玉楼已经在时不时后悔，后悔为什么当初选择站在皇后这边，后来想的多了就明白过来，不是那时候自己选择了站在这边，而是那时候除此之外没得选。
才刚进宫的时候不过是无依无靠举目无亲的小太监，没有靠山没有背景处处看人脸色仰人鼻息，进宫之前哪里想得到做个小太监而已，也会生存的如此艰难。
若不是一样没得选，谁愿意坏了爹娘给的身子进宫做太监。
突然有人来告诉他以后你就是皇后的人了，皇后会为你做主，换做谁都知道应该怎么选。
皇后出钱，他拿着这些钱去巴结老太监而逐渐上位，慢慢的连皇帝都知道了有个叫高玉楼的人机灵，然后也会安排人多带带，就这样，看起来他是皇帝的人可更早被皇后收买。
谋小事，皇后从来都很少有对手。
谋大事，皇后从来都看不了多远。
站在殿外发呆，高玉楼想着若自己是皇后，怕是应该已经因为恐惧和愤怒而一头撞死了吧？
撞死了可能还体面些。
皇帝一言不发就走了，甚至没看皇后一眼，连高玉楼都看的很清楚，他跑去东暖阁请皇帝过来，皇帝急匆匆赶来救皇后，那是消耗掉了皇帝对皇后的最后一丝感情。
自此之后，哪怕皇帝不动她，也是路人。
可高玉楼又想不明白，这样的皇后留着她还干嘛？
如果皇后死了该多好，被废了也好，那样的话连高玉楼都不至于再提心吊胆，当然如果仅仅是被废掉的话那还是有些后患，万一被查出来自己在很早之前就开始给皇后传递各种消息一定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还是死了的好，死了一了百了。
高玉楼看了一眼寝宫，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上的明月。
一个小太监从外面进来，压低声音在高玉楼耳边说了一句：“陛下出宫了。”
高玉楼一怔，心说天色已晚宫门都要关了，陛下在这个时候出宫做什么？
“关门吧。”
高玉楼叹了口气。
这一天快点过去的好，希望明天能好一些。
就在这时候皇后的声音从寝殿里传出来，高玉楼连忙弯着腰小跑着进去，俯身：“娘娘有什么吩咐。”
皇后依然披头散发的坐在那，对面就是一个很大的铜镜，她就这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那么久，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
“你看这个人。”
皇后指了指铜镜里的自己问高玉楼：“像不像一个疯子？”
高玉楼哪里敢回答，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怎么不说话？”
皇后侧头看向高玉楼，在皇后转过脸的那一瞬间，高玉楼的心猛的绷紧……那哪里还像是个本应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那张脸看起来狰狞，可怕，脸上的血迹还在，脸色又白的吓人，就好像她是一个刚刚从地下裂缝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奴婢，奴婢觉得娘娘只是该睡一觉，睡一觉就都过去了。”
“睡一觉就都过去了？”
皇后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忽然间眼睛就瞪圆了：“连你也要骗我？！”
她忽然站起来，两只手掐着高玉楼的脖子疯狂的摇晃起来：“那是我的家人，为什么要如此待我？为了他，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多吗？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杨家早就已经废掉了。”
高玉楼想说，如果不是因为皇后娘娘你的话，杨家何至于如此？
虽然当初皇后盗走珍妃娘娘孩子的事他知道的不多，可这才是事情的起因啊？如果皇后没有盗走那个孩子，那皇帝怎么会一怒打压杨家二十年？皇后在成为皇后之前，杨家就已经是大宁的名门望族，杨家先祖也曾随大宁开国皇帝东征西讨，杨家的那些年轻人又怎么可能会没有一个光明的前程？
在皇后掐着高玉楼的脖子疯狂摇晃的时候，高玉楼心里甚至还想着白小洛真的可惜了，那样一个人才，若是没有扭曲的前二十年，可能真的会成为大宁的大将军，能不能把大宁的战旗插在黑武国都城的城墙上他不知道，可一定可以带着铁骑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本应该恐惧害怕的时候，高玉楼却突然发现自己最起码在这一刻冷静的出奇。
他看着皇后那张已经狰狞扭曲的脸，心里想着的是女人一旦疯狂起来真是比男人疯狂起来还要可怕的多，更可怕的是，皇后可能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疯了，也许是在成为皇后之前。
而皇后看着高玉楼那张脸，不知道为什么逐渐的变成了皇帝的脸。
“你！”
皇后掐着高玉楼脖子的手越发的用力起来：“你为什么要如此待我！”
高玉楼的脸开始变得发青，呼吸越来越艰难：“娘娘……松手啊娘娘，奴婢……奴婢求娘娘松手。”
“你求我？”
皇后仰天大笑：“你现在知道求我了？这些年来我给过你多少机会，只要你废了珍妃那个贱人我就会原谅你，我会回到原来那样与你恩爱如初，可你一次一次的让我失望！”
因为用力，她的嗓音都变得凄厉无比。
因为用力，她的双手手背上青筋毕露。
高玉楼感觉自己快死了，一种原始的想要活下去的冲动再也压制不住，他一把将皇后推开，跌跌撞撞的往后退了几步后连忙跪倒在地，一边咳嗽一边磕头：“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婢求娘娘开恩。”
皇后往后翻倒，扶着桌子站起来，那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样子看起来更加的令人恐惧，或许是这一下摔的清醒过来，看着跪在那不住磕头的高玉楼，皇后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颓然的坐下来：“怎么是你？”
高玉楼连忙回答：“一直都是奴婢在这陪着娘娘。”
“你陪着我？”
皇后眼神再次变得凶狠起来：“你陪着我有什么用？我需要你这样一个阉人陪着我？！”
她再次扑上去疯狂的抽打高玉楼的脸，手打在高玉楼脸上发出的声音让守在宫门外边的那几个宫女和太监心都跟着一下一下的颤抖。
这些年来，他们在延福宫里真的可以说是度日如年，皇后的心性越来越不稳定，谁也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发脾气，发了脾气又会做出来什么样的疯狂事。
那个脸都被高玉楼掌嘴打破了的宫女听着屋子里的声音，眼神里逐渐狠厉起来。
“我们得弄死她。”
她抬起头看向其他人：“弄死她，最多就是同归于尽，若是她不死，早晚我们都会被她折磨死。”
她旁边的宫女吓得颤抖起来，侧过头看着她：“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我没有胡言乱语。”
那宫女机械似的的转头看向寝殿里，耳朵里都是啪啪啪的扇耳光的声音。
“我受够了。”
她忽然朝着屋子里冲进去，她身边的人伸手想拉住她却根本就没有抓住，宫女疯狂的冲进寝殿里，然后一头撞在皇后身上。
皇后被撞倒在地，坐起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愤怒和不可思议。
“你这个贱婢想要干什么！”
那宫女像是失心疯了，又像是被什么妖魔附体，一步一步走过去，忽然扑在皇后身上，两只手死死的掐着皇后的脖子：“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就是在这一刻，高玉楼爬起来一脚把宫女踹开：“你敢造反？！”
宫女倒在一边，却像是僵尸一样依然朝着皇后爬，皇后被吓坏了，也开始爬，一边爬一边疯喊：“高玉楼你在等什么！把这个贱婢杀了，把她杀了！高玉楼，你这个混账东西，你还不过来救我！”
高玉楼大口喘息着：“娘娘放心，奴婢这就来救你。”
他跑过去想把那宫女拖拽出去，被抓住脚的宫女猛的回头看向高玉楼：“你以为她会放过你？”
那眼神，比皇后的眼神还要可怕。
高玉楼吓得手一抖，一屁股坐在地上。
宫女居然笑了笑，牙缝里都是血。
“我死了，也不会忘记她不会忘记你，你们就在这等着我，我会回来找你们索命的。”
高玉楼吓得嗷的叫了一声，回头喊：“你们还在等什么，都进来把这个疯女人拖出去。”
外面守着的宫女和太监连忙跑进来，可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谁也不敢动手去抓那女人，也许不是不敢，而是不想。
两个女人在大殿里爬，一个在前边爬不住的回头怒骂，一个在后边爬，疯了似的的傻笑，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好像是在说你死了对大家都好，连陛下都应该是盼着你死的。
听到这句话，高玉楼的肩膀显然颤抖了一下。
他看向其他人，其他人也在看他。
一个时辰之后。
沈冷的将军府。
皇帝酒足饭饱心情也好了不少，因为皇后的事心里那郁结好像都减轻了些，沈冷在后边走着送他出门，皇帝心里忍不住想着，人生便是如此，有得有失……
他出门上了马车，代放舟把车厢门帘挂好回头俯身对沈冷拜了拜：“将军回吧。”
沈冷嗯了一声：“路上小心些。”
就在这时候远处有人纵马而来，这寂静的夜里马蹄声显得那么刺耳。
沈冷眼神一凛，跨步到了马车前拦住。
四周屋顶上，巷子里，大内侍卫全都涌了出来，在暗影里的大内侍卫统领卫蓝抽剑在手。
对面疾驰而来的马离着还远就勒住，马背上的人快步跑过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马车前。
“陛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自缢身亡了。”

第五百六十三章 太子
东宫。
太子李长泽脸色惨白，手扶着桌子，手背上的青筋似乎都在一下一下的跳动着。
“自缢？”
他抬起头，眼睛血红血红的：“我不信！”
未央宫，东暖阁。
皇帝看着跪在那的高玉楼，死死的看着。
高玉楼爬伏在地上不住的颤抖：“奴婢知道死罪难逃，无论如何都是奴婢没能保护好皇后娘娘，可请陛下相信奴婢，皇后娘娘真的是自己一时没有想开……皇后娘娘将奴婢等人赶了出去，等到奴婢察觉事情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嗓音也在发颤，显然是真的吓坏了。
“娘娘去了，奴婢等人万死不能赎罪。”
皇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看起来竟是有些颓然的摆了摆手：“把人发去内务府查，让韩唤枝进宫。”
代放舟连忙一摆手，几个内侍上来将高玉楼押了下去。
皇帝坐在窗口沉默了许久许久，回头：“太子现在怎么样了？”
“太子殿下已经赶到延福宫了。”
代放舟垂首：“陛下是不是也要过去看看？”
“朕……”
皇帝手扶着桌子站起来，不由自主的摇晃了一下，代放舟连忙过去一把将皇帝扶住：“陛下小心。”
“朕是要去看看的。”
皇帝扶着桌子走出来，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竟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才迈步出门。
等皇帝到了延福宫的时候却不见太子，问及下人，说是太子到了之后只看了皇后娘娘的遗体一眼就昏了过去，被御医救治醒来，然后就红着眼睛去了内务府。
不管皇后娘娘是怎么死的，是真的上吊自缢还是被人害死，延福宫里的人都罪不可恕。
可是有些时候，人会做出来一些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举动，无法理解。
“陛下？”
代放舟看了皇帝一眼：“是不是让御医跟着太子殿下……”
“去吩咐吧。”
皇帝举步走到皇后遗体那边，伸出手想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看一看，可手伸到半空之中就停住，那手剧烈的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将白布掀开，似乎，连皇帝都有些怕看到那张脸。
他转身：“回去吧。”
内务府。
太子坐在那，脸上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高玉楼，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殿下……”
高玉楼不住的磕头：“白小洛闯进延福宫的事殿下也知道的，可能是娘娘实在是气不过，又或是实在觉得委屈，娘娘先是要掐死奴婢，然后又要处死宫女小娥，把寝殿里的东西的都砸了，然后就把奴婢等人全都赶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奴婢听到没了声音，心里害怕又担心娘娘，所以连忙冲进寝殿……”
高玉楼抬头看了太子一眼，又迅速的把头低下去。
可就是这片刻时间，太子也看清楚了高玉楼脖子上颜色很重的指痕。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出现母亲发了疯的样子，那么真切。
“你知道的，不管母后是怎么出的事，你们延福宫的这些下人一个都活不了。”
“奴婢知道。”
高玉楼还在一下一下的磕头：“奴婢也知罪。”
太子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跟我回东宫，其他人……”
他停顿了一下：“先摘了下巴，然后都勒死吧。”
半个时辰之后，东暖阁。
皇帝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都是心疼，他知道太子对皇后的感情远比自己要亲近，世上任何一个人只要还正常，可能都承受不住失去母亲的打击，尤其是太子这样，皇后待他实在太好，好到那就是皇后的唯一。
“你把高玉楼带回东宫了？”
皇帝问。
“是。”
太子垂首：“儿臣还得仔细查，高玉楼说的话儿臣并不完全相信，所以儿臣打算先留着他，没有奏请父皇就私自做主，请父皇责罚。”
“你做主处理就好。”
皇帝微微摇头：“其他人，处置的也好。”
太子低着头说道：“不管母后是怎么出事的，因为悲愤难抑而自缢传出去比别的说法还要好些，若是真的有什么更难堪的事，那是皇族的耻辱，是大宁的耻辱……这件事，现在只能如此对外说，将罪责归于白小洛，算……算这样吧。”
他哽咽了一下，眼睛依然发红。
皇帝心疼，忽然忍不住想过去抱抱太子，可就在起身的那一刹那他在太子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丝恨意，那不是对别人的恨意，而是对他的。
所以他的手有些尴尬的停在半空。
太子往后退了一步：“儿臣请父皇保重龙体，早些休息吧。”
皇帝也后退了一步回到桌案后边：“好……你也回去吧。”
太子嗯了一声，俯身一拜，然后转身出门，没再多说一句话，也没回头，在那一刻，皇帝忽然觉得太子一下子就变得陌生起来，又或者，是一下子就成熟了起来。
内务府里太子的处置除了留下高玉楼令人意外其他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而留下高玉楼，皇帝也能明白太子的心情，皇后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去，太子如何能够轻易接受，高玉楼活着，非但不是太子的仁念，而是太子外泄的杀气。
勒死那些宫女太监之前先摘了下巴，是因为有些人在临死之前会因为恐惧而胡言乱语。
这个时候，似乎体面比怎么死更重要。
韩唤枝一直都在东暖阁外边等着，等到太子离开之后皇帝才让人把他叫进来，进门之后韩唤枝下意识的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然后心里就一惊……已经多少年没有看到过陛下这么差的状态了，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似的。
“你认为，太子把高玉楼带走是为什么？”
皇帝问。
韩唤枝自然想的到是为什么，可不敢说，这个时候，他也不能说。
皇后娘娘才死，对于陛下来说尚且是个打击，哪怕皇后娘娘这些年来一直都在自己作死陛下都没有把她怎么样，足以说明陛下还有在乎，这打击之大更何况是太子那边？太子带走高玉楼，只怕不仅仅是想查明白皇后到底怎么死的这么简单。
“说。”
皇帝看了韩唤枝一眼。
韩唤枝垂首：“臣……”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知道朕在想什么，可此时此刻你比朕要理智，要清醒，要冷静，所以你的话对朕做判断很重要。”
“臣以为，殿下带走高玉楼可能和白小洛所说的天地人三个组织有关……”
这话说出来，连韩唤枝自己都吓了一跳。
真的是不合时宜啊。
皇后已经走了，因为自己这句话，陛下还可能会对太子产生什么不太好的想法，这对于陛下来说就是双重打击……尤其是太子看似疯狂之下的冷静，确实会让陛下的心境更乱，这想法最终会导致什么结果出来，韩唤枝不知道，谁也不知道，连皇帝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可他还是说了，因为他是韩唤枝，因为陛下那句你比朕要理智要清醒要冷静，所以你的话对朕做判断很重要。
“嗯。”
出乎预料的，皇帝只是嗯了一声。
“陛下。”
韩唤枝垂首道：“太子殿下宅心仁厚明辨是非，陛下不用太担心……”
“朕的儿子，朕知道。”
他其实何尝不明白太子的心思，赶在韩唤枝来之前先去了内务府，下令把延福宫里那些宫女太监的下巴都摘了然后勒死，是不想让他们说出来些什么，固然看起来是想保护皇后的体面，可也难保不是担心韩唤枝进内务府之后会从这些人嘴里逼问出来什么。
第二，高玉楼这个人显然知道一些皇后的秘密，连太子都不知道的秘密，所以才会被太子带走而不是一并处死，带走了高玉楼韩唤枝就无从可查，韩唤枝总不能跑到东宫去找太子要人。
所以，随着皇后一死，随着延福宫里的人绝大部分都被处死，似乎很多秘密就更加的难以找到答案了。
在这样的时候韩唤枝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话，这话太冰冷，冰冷到让父子无情。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出去吧，带人看看延福宫。”
“臣遵旨。”
韩唤枝弓着身子退出东暖阁，倒退着走，出门转身之前抬起头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眼看到了皇帝那两鬓的斑白……坐在那的陛下，一下子从云端回到了人间。
韩唤枝出门抬头看夜空，觉得自己心里堵了一块大石头似的那么难受。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太子从东暖阁出来的时候看他一眼的那眼神，那眼神连他心里都为之一寒……因为皇后的死，太子遭受了打击的同时必然心里的仇恨也会被点燃，韩唤枝不知道未来的太子殿下会怎么样，本就陌生，会不会变得更陌生？
东宫。
太子坐在书桌前，倒了一杯酒，嘴里低低的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把酒泼洒在地上。
他将一块黑纱慢慢的套在胳膊上，沉默了片刻后视线到了跪在对面的高玉楼身上。
“我不想再一遍一遍的问你母后是怎么去世的，问了，我怕留不住你，可我现在还必须留着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高玉楼垂首：“奴婢知道。”
“知道就好。”
太子闭上眼睛：“母后以前说的很多话我都没在乎过，我总觉得，那本就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非要去争？现在忽然明白了母后的担心……有些东西，只有攥在手里了才是自己的，别人告诉你那就是你的，你还得等着，盼着，熬着……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如立刻攥在自己手里踏实。”
他没睁眼，高玉楼却错觉太子殿下就那么死死的盯着他。
“母后有些东西你知道我却还不知道，因为母后担心我提前知道了会乱了心境。”
他睁开眼：“现在，是时候我自己攥在手里一些东西了。”
高玉楼磕头：“奴婢明白。”

第五百六十四章 后路
东宫。
太子坐在桌子后边整个人都陷入阴影之中，不远处的烛火似乎照不进他的内心，他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安静的好像一尊雕塑，可是跪在对面的高玉楼却似乎感受到了大海狂澜一般的气息。
“殿下，其实真的没必要把沈冷当回事。”
高玉楼垂着头说道：“奴婢也曾劝过皇后娘娘，若是把眼光都放在沈冷身上岂不是有些低了？奴婢虽然对当年的事并不熟知，可也有所耳闻，这事，皇后娘娘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陛下说明？”
“父皇不会信母后的话。”
高玉楼想了想，也对。
皇帝怎么可能会信皇后的话。
“殿下若是去说呢？”
“此时沈冷正得宠，而我母后刚刚去世我就去父皇面前说这些事，父皇会说什么？会说我搬弄是非，还会说我母后尸骨未寒就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不会让父皇觉得我面目可憎……况且，你以为我去说，父皇就会信？”
太子往前倾了倾身子，脸出现在烛火的光芒之下。
“我也劝过母后，正如你刚才说的，若是把目光都放在沈冷身上真的是有些低了，他不算什么，以后我继承大统，杀他不过一言而已，所谓是非因果究竟如何抵不过言出法随，唯有父皇那样才可言出法随，所以非但我现在不去说沈冷什么不是之处，以后在父皇面前我也会多说他好话，父皇喜欢听什么话我就说什么。”
太子缓缓吐出一口气：“以后你知道的事多交代给曹安青。”
一直站在暗影里的那个中年太监往前垮了一步，俯身：“奴婢以后会多跟高公公学习。”
太子嗯了一声：“我乏了，休息一会儿，稍后还要去为母后守灵。”
他再次往后靠了靠，于是整个人又没入了黑暗之中。
东宫内侍总管曹安青走到高玉楼身前，笑了笑，那笑容让高玉楼这样擅长假笑的人都看着恶心，正因为他太熟悉这看似真诚却暗藏杀机的笑，所以他才觉得恶心。
“高公公，咱们出去吧，别扰了太子殿下休息。”
“是是是。”
高玉楼连忙起身：“这就随曹公公出去，以后还请曹公公多多指点。”
东暖阁。
皇帝闭着眼睛看起来很平静可又怎么能平静，韩唤枝虽然只说了一句话，可那句话很重要，他不愿意相信太子是在耍心机，只是为了保护他母亲最后一丝体面而去杀的人，也是为了调查他母亲的去世真相而带走了高玉楼。
韩唤枝一直站在那垂首不语，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必要再说其他话。
“多派几个人跟着沈冷。”
皇帝睁开眼睛看向韩唤枝：“你懂朕的意思。”
韩唤枝道：“臣明白。”
皇帝的意思韩唤枝当然清楚，若是这些日子沈冷又出了什么意外，被什么人偷袭或是行刺，那么极大可能就是太子安排的人，而如果太子真的这样做了，陛下也就真的失望之极。
“你先回去吧。”
皇帝再次闭上眼睛：“朕想歇歇。”
“臣遵旨。”
韩唤枝出门，出保极殿的时候下意识的往后宫那边看了一眼，他的视线自然不可能穿破层层宫墙，可他真的很想看到珍妃娘娘此时此刻的样子，更想看到珍妃娘娘此时此刻的内心……皇后已经死了，如今还能确定沈冷身世的只剩下珍妃一个人。
沈先生不敢确定，哪怕他有十成九的把握他也不敢给出十成十的确定。
沈先生为了沈冷筹谋了那么多，陛下未必不知道，而陛下知道却没有过问的唯一原因就是陛下相信沈冷是他当年被盗走的孩子……如果确定了沈冷不是，韩唤枝都无法想象出来陛下会是怎么样的一种失望和愤怒。
出了未央宫之后韩唤枝本想回廷尉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去了沈冷的将军府。
皇后出了事，沈冷不方便进宫，本来定下的他要离京的日子怕也要再拖上几天，毕竟他已经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员，皇后的葬礼必然要参加，如果这个时候他还是按照既定行程离开长安，难免会被人胡乱猜测。
将军府门外，韩唤枝下车的时候发现侧门并没有关闭，想着那家伙一定是猜到了会有人来，只不过是猜不到谁先来而已。
韩唤枝想着还是自己沉不住气，第一个来了。
敲了敲门，里边守着的亲兵早就看出来是他，连忙请进门，韩唤枝倒也熟路，自己走到客厅那边，看着那亮堂堂的客厅和那一屋子的人楞了一下。
本以为他是第一个来的，结果是最后一个。
屋子里，连老院长都在，沈先生也在，甚至最不该在这的叶流云都在。
韩唤枝苦笑着摇头，心说自己查了半辈子的结党营私，结果自己竟然也一头扎进来这样有可能会万劫不复的大坑里，这个时间段他们凑在一起，若跟别人说只是为了打麻将，谁会信？
坐下来，依然苦笑。
沈冷也苦笑。
他也没有想到皇后娘娘出了事，结果大家全都跑到他这里来了。
“你去做些宵夜。”
沈先生大手一摆：“小盖子，你去把院门关上吧。”
陈冉心说沈大爷啊，我怎么就小盖子了，沈冷好歹还喊的全一些呢，陈没盖子好不好，不是小盖子……
“好嘞。”
陈冉转身跑了出去。
沈冷心说你们这是要说啥，连我都要支出去……没奈何，谁让人家是爹。
他出了门去厨房那边准备做些宵夜，陈冉关好了门也跟着钻进厨房，靠近沈冷神秘兮兮的说道：“这几位大爷都跑到这来了，还是皇后娘娘出事的节骨眼上，我觉得有图谋。”
沈冷眯着眼睛：“说说看。”
陈冉压低声音说道：“你想，皇后娘娘刚刚突然去世，这么大的事大宁上下都会举哀，所有的青楼赌场之类的地方都会关门，沈先生打麻将的瘾头那么大，怎么忍得住，一定是不敢在迎新楼里打怕被人举报，所以到咱们这打麻将来了。”
沈冷：“你可真是慧眼如炬。”
陈冉：“是吧。”
“是你大爷。”
沈冷：“帮我烧火。”
陈冉嘿嘿笑了笑：“我就是看你也眉头紧锁的样子开几句玩笑，这个时候真打麻将，赖大人在御史台都护不住你们……冷子，为什么皇后娘娘出了事，他们都来这了？”
沈冷叹了口气：“我也很想知道。”
他看向客厅那边，可哪里能看得出来什么。
客厅里沈先生的视线从厨房那边收回来，低头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茶杯：“皇后怎么出的事姑且不论，现在高玉楼到了太子殿下手里，我担心冷子会出事。”
老院长抿了一口茶：“我觉得不会。”
韩唤枝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皇后的心性狭窄，谋小事而失大局，太子殿下的格局没有那么小，虽然陛下也担心，可韩唤枝相信太子殿下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想到这他忽然有想到，现在确定沈冷身世的人怕不只是珍妃娘娘，也许太子也知道。
“能不能把高玉楼弄出来？”
叶流云看了韩唤枝一眼：“高玉楼这个人留不得。”
“没办法。”
韩唤枝摇头：“陛下已经允了太子殿下亲自过问，高玉楼在东宫，廷尉府也没办法把人带出来。”
叶流云眼神恍惚了一下，却没有继续说什么……在刚才那一个瞬间，他想着要不然动用流云会的力量看看能不能潜入东宫把人偷出来，这个念头才出现就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自己这是怎么了？如此胆大妄为的事都敢胡思乱想。
“我们做什么？”
沈先生问。
老院长眯着眼睛：“长安城里的话，什么都不做。”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我想去一趟求立。”
沈先生抬起头：“尽快去。”
老院长他们几个又怎么会不明白沈先生此时此刻突然想去求立的原因……从陛下目前的态度来看，对太子依然深信不疑，将来太子即位也不会有什么阻碍，可如果太子真的恨沈冷，一旦他即位的话，沈冷必然死无葬身之地，为今之计，唯有安排后路了，最好的后路就是在求立那边。
那边有个庄雍。
“我来安排吧。”
叶流云道：“除了我之外，老院长不合适，韩大人更不合适。”
韩唤枝闭上眼睛：“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老院长点了点头：“我也什么都没有听到。”
沈先生道：“既然这样，就请叶先生帮忙。”
“你打算自己去？”
“带上林落雨和二本道人。”
沈先生回答：“林落雨对那边熟悉，我可能会有一阵子不回来，也许会是几年，长安城的事你们多费心，冷子和茶儿都算是没心没肺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可着劲儿的对谁好，从无主动去害人的心思……天机票号那边倒是不担心，茶儿武艺还在冷子之上，冷子又要离京回水师，其实也不用太担心，我最担心的是那两个娃儿。”
“不会有事。”
韩唤枝闭着眼睛说道：“沈先生别忘了，那不仅仅是你的在乎，也是陛下的在乎。”
沈先生嗯了一声：“那我明天就出发。”
“我安排人去一趟白山关吧。”
叶流云看向沈先生：“去见见孟长安。”
“谁去？”
“黑眼。”
“那好。”
沈先生又看了看厨房那边：“那个傻小子一定也在胡思乱想。”
老院长笑了笑：“他傻？”

第五百六十五章 礼物
皇后的葬礼之后沈冷就开始准备离开长安，算计了一下日子巡海水师已经进入辽北道，所以沈冷只能带着亲兵走陆路追上去，速度足够快的话还能和水师在北疆水路仓库码头汇合。
沈冷从求立急匆匆赶回来身边没带几个人，不过人少速度反而会更快一些，他只是没想到最后要出长安的时候人就变得多了起来。
珍妃宫里。
沈冷蹲在茶爷脚边抱着她的腿，像个要被送到小学堂却又不愿去抱着家里大人腿的小孩子。
茶爷揉了揉傻冷子的脑袋：“北疆风雪大，我给你缝了一件新袍子，厚实，御寒，你试试？”
沈冷点头：“嗯嗯，试试。”
茶爷回身去柜子里把新缝的袍子取出来递给沈冷：“不许笑话我缝的丑。”
沈冷：“怎么会，我又不是没见识。”
茶爷笑了笑，然后才反应过来沈冷这话欠揍。
沈冷把新衣服穿好扣扣子，然后懵了一下。
“爷？”
“嗯？”
“一般扣子和豁口都是对称的，为什么缝的这衣服有六颗口子七个扣眼？”
茶爷脸微微一红：“每颗扣子都应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多一种选择，多一种扣生。”
沈冷：“说的有道理。”
茶爷哼了一声：“为了显示这件衣服的与众不同，我特意做了一个很精致的设计，扣子不是完全一样的，一颗大一颗小，看起来错落有致，第一颗是大扣子，第二颗就是小扣子，第三颗又是大扣子，第四颗又是小扣子，看起来是不是很别致？”
沈冷：“相当别致。”
茶爷得意起来。
沈冷：“大哥，第一颗是大扣子对吧？”
“对啊。”
“那为什么另外一边，和第一颗大扣子对应的是个小扣眼？和第二颗小扣子对应的又是大扣眼？大哥你这是不打算让我把衣服系好啊，联想到刚才你说北疆风雪大那句，这明显是有谋杀亲夫的邪念。”
茶爷：“……”
她把衣服拿过来比划了一下，还真是。
然后她突发奇想：“把衣服反过来穿是不是就对上了？”
沈冷捂脸：“以后让珍妃娘娘多带带咱家孩子，教育上的事你尽量别插手。”
茶爷：“……”
沈冷把衣服装好：“我自己改改就行了。”
茶爷：“也好改，你把大扣眼的地方缝上一点点，把小扣眼的地方再豁开一点点。”
沈冷：“为什么不把扣子换换位置……”
茶爷楞了一下：“孩子以后我会让珍妃娘娘多带的，你放心！”
沈冷：“努力！”
茶爷：“滚……”
沈冷：“好嘞。”
他把包裹背在身上，走出去几步又跑回来，抱着茶爷使劲儿亲了一口，砸吧砸吧嘴，也不理会珍妃宫里那么多宫女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看着他们俩，又使劲抱了抱。
“这次出门可能时间会久一些，你就在珍妃宫里住着，府里冷清。”
茶爷点了点头：“你是大英雄，随随便便出去把陛下交代的事做完了就回来。”
沈冷：“放心。”
说完之后出了珍妃的寝宫，然后又去了东暖阁，陛下还在等他。
沈冷没想到的是太子殿下也在，一身素白的太子看起来面容还有些憔悴，看到沈冷的时候却善意的笑了笑，沈冷连忙俯身施礼，太子快步过来扶着沈冷的胳膊：“沈将军不要这么多礼，父皇说过，沈将军是大宁之柱石朝廷之栋梁，本来早就想着和沈将军见见，奈何一直不得缘。”
他看着沈冷的眼睛说道：“沈将军此去北疆一路小心，黑武人诡计多端，渤海人阴险狡诈，待将军回长安之际，我再与将军促膝长谈。”
沈冷俯身：“臣谢殿下，待臣回长安，必拜会殿下。”
“那就好，一定要来。”
太子回身朝着皇帝拜了拜：“儿臣告退。”
皇帝点头：“这些日子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太子垂首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东暖阁。
皇帝刚才坐在那看着太子的脸色也看着沈冷的脸色，太子表现亲善和气，沈冷表现恭谦有礼，这让皇帝心里舒服了些，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朕有几句话交代你。”
沈冷欠着屁股坐下来：“请陛下吩咐。”
皇帝一边翻看奏折一边说道：“朕已经正式给了黑武汗皇桑布吕回信，算计着日子，来来回回总是要走上半年，你此去北疆要走两个月，然后就在北疆等着吧，不过水师该怎么运转就怎么运转，不让黑武使臣看到水师反而好些，留几艘船待用就足够。”
“臣明白。”
“黑武汗皇桑布吕的姐姐叫阔可敌沁色，有传闻已经逃到了北疆，或许是在息烽口那边，孟长安已经离开了息烽口回白山关，你到了北疆有几个月的时间等黑武国的使团，所以你可以去一趟白山关，你和孟长安也许久未见，去见见也好，顺便查查阔可敌沁色的下落。”
“臣谨记。”
“这次黑武国的使臣来了之后，朕也会考虑安排人去黑武看一看，你有没有兴趣去？”
沈冷一怔，这应该轮不到他才对，就算是要安排人去回访黑武要有军方的代表，那也不应该是他这个巡海水师的提督，北疆那么多人，兵部那么多人。
“臣倒是真想去看看。”
“这事还不急，你先去北疆。”
皇帝问：“那个大胡子造弩阵车的事也已经初有成效，造出来的几架确实威力惊人，朕已经看过了，你出长安之前去兵部走一趟，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若觉得可用，就带上两架送去北疆交给武新宇，安排边军士兵轮换演练配合熟悉操控，切记保密，绝不能让黑武人探知了去。”
“臣明白。”
“朕已经提前安排了工部和户部的人去北疆，瀚海城内选址建造武工坊，大胡子会与你同行一起去北疆，若是弩阵车完善，就在瀚海城开造。”
皇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喝了口茶缓了缓：“茶儿和孩子你不用担心，朕交代过了，她们就在宫里住着，先别回你的将军府，珍妃喜欢那俩孩子，喜欢的不得了，朕看着也觉得可爱。”
沈冷笑：“可爱这方面主要是随臣多一些。”
皇帝：“……”
他白了沈冷一眼后继续说道：“叶云散在北疆，你可与他多见见，关于阔可敌沁色的事他了解的比较清楚。”
“臣都记下了。”
“你这次从南疆求立那边赶回来身边没带几个亲兵，北去还要护送弩阵车，所以朕让禁军分拨一批人跟着，夏侯芝回来了，也会与你一同前往。”
“夏侯将军回来了？”
沈冷一喜。
夏侯芝回来了，就说明草原上的事已经平了。
“夏侯芝带一万禁军在草原上打了几仗，还算顺利，暗中想杀了云桑朵的那几个小埃斤都除掉了，只是雪山那边环境恶劣难以进军，所以那古蒙人藏身之处也不好找，朕下旨让他回来是因为他一心要去北疆建功立业，你们都是年轻人，一路上也可多聊聊，互相多学学，必然有裨益。”
皇帝说的轻描淡写，可沈冷想想就知道夏侯芝那几战打的必然不是如此轻易简单，在草原上击败草原骑兵如果那么简单的话楚时候北征草原也不会打的那么惨烈，当初楚北征草原第一战，二十万大军一战就折损小半，好在这一战也把草原人打的元气大伤。
之后数年，楚军源源不断的北调过去，以人命填大坑似的往里填，前后耗时足有五年才把草原征服，为了换这取之不尽的马场，一共有十五万楚军葬身草海，可也好在有楚之前的这不计代价的征战，大宁接手草原的时候才会显得顺利了些。
这次夏侯芝只带着一万禁军骑兵去的，禁军虽精锐，可并没有什么实战经验。
夏侯芝的能力，可见一斑。
禁军之中也是人才辈出，除了夏侯芝之外，更年轻的澹台草野已经让人刮目相看，有人断言，下一次的诸军大比，澹台草野必然大放异彩。
这便是大宁，文臣武将，人才济济。
沈冷出了未央宫直接奔兵部取调令，然后又赶去禁军大营接大胡子。
还没有出长安，已经忙活了大半日。
到了禁军大营先去拜见大将军澹台袁术，打听了一下得知大将军在后边小校场正在练功，沈冷对这已经熟悉所以自己直接找了过去，离着还远就看到大将军正与那个叫澹台草野的少年对战，少年进退有据，虽然落了下风，可并没有多少败势，偶有反击，犀利之极。
沈冷站在一边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心惊，澹台草野比他还要年轻三四岁，想想看自己在十七八岁的年纪若与大将军交手的话，只怕会被打的屁滚尿流。
“陛下已经交代过了。”
澹台袁术收手之后看到沈冷在远处站着，笑着过来：“大胡子早就已经收拾好了行礼只等你接他，除了这个人之外，我还有一件东西送给你。”
澹台袁术回头吩咐亲兵：“去把我给沈将军准备的礼物取过来，还有另外一件也取过来。”
亲兵连忙跑了出去，不多时捧着一个长长的木匣回来，看起来分量十足，后边还有两个亲兵抬着一口箱子。
澹台袁术将木匣接过来递给沈冷：“知道你射术不俗，只是一直没有趁手的弓，我让长安城武工坊精造了一把铁胎弓，寻常武将拉开都难，你用着却应该顺手，我已经试过，这弓开可送箭一百五十步杀敌，百步之内可穿木桩，只是特制的羽箭数量只造出来百余支，你且先带着吧。”
沈冷大喜：“谢大将军！”
澹台袁术笑道：“其实陛下本也有一件礼物想要送给你，只是怕朝廷众臣知道了会说陛下对你偏爱，所以东西提前放在我这了。”
他招手，两个亲兵抬着一个木箱过来，放在地上的时候发出砰地一声，显然沉重。
澹台袁术打开木箱：“过来看。”
沈冷往前凑了凑，一下子眼睛就亮了。

第五百六十六章 北行
澹台袁术摆了摆手示意亲兵们都退下去，连澹台草野都没留下。
沈冷低头看着大木箱里的东西，眼睛都在放光。
“这是陛下当年征战时候穿过的铠甲，是先帝所赐。”
澹台袁术的眼神里都有些羡慕，他所说的先帝，自然不是当今陛下李承唐的哥哥李承远，而是老皇帝。
陛下十六岁从军领兵就去了北疆与黑武人厮杀，老皇帝又怎么可能不在乎他，这甲胄是老皇帝传召武工坊最好的工匠历时两年打造而成，厚重但不失灵活，甲胄是全身甲，可是每一个关节处都极为精细，可让人活动自如，寻常甲胄哪里有手甲，而这套纯黑色玄铁打造的甲胄可覆盖全身，面甲拉下来之后，除了眼睛之外，没有一处不能保护的。
手甲部分最让人叹为观止，与臂甲相连，完全不影响手指活动。
之所以那么多能工巧匠耗时两年才打造出来，是因为这甲胄最大的特点不仅仅是坚固，还可以调节，比如手甲部分，在腕关节处有一根坚韧的绳子，松开，手甲就会变得宽松，拉紧，手甲就会贴合手掌。
“这甲胄原本稍有损坏，陛下一直把它挂在东暖阁里，一年半之前，陛下突然让我把铁甲带去武工坊，召集最好的匠人修复，且为你专门还打造了其他东西。”
四周已经没人，澹台袁术让沈冷把甲胄取出来。
“我帮你穿甲，你且试试。”
沈冷心中一阵阵温暖感动，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澹台袁术看着沈冷微微发红的眼圈笑了笑：“陛下待人你是知道的，切勿辜负。”
他帮助沈冷将甲胄穿好，这全身铁甲分量十足，自己一个人的话根本就没办法穿戴。
澹台袁术看着穿好玄铁甲的沈冷笑了笑：“果然更加精神了。”
这甲胄颜色深邃，幽暗之光令人心生畏惧。
“这边。”
澹台袁术指了指沈冷左侧腰畔：“陛下知道你善用连弩，所以铁甲在这部分加了一些东西，可让连弩挂住，旁边还能卡住几个弩匣……右侧这边可将鹿皮囊放置，随时取东西出来，你的后背上有刀扣，黑线刀可挂在背后，机关精巧。”
说完他往后退了几步仔细看了看：“我都想把这甲胄私自截留下来，铁甲打造的巅峰之作。”
沈冷穿着铁甲来回走了几步，虽然沉重，可对他来说正合适。
“这是黑武人惯用的寻常弯刀。”
澹台袁术从箱子里取出来一把黑武弯刀，弯刀弧度并不是很大，而且也有近三尺长。
澹台袁术握住弯刀，以三分力斩在沈冷的后背，当的一声脆响，沈冷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两步，后背上一串火星迸现，可这一刀没伤甲胄分毫。
这是当年老皇帝给当今陛下保命用的东西，又怎么可能轻易被破开，而现在，这是当今陛下给沈冷保命的东西。
“后背上有刀扣和弓扣，刀扣竖直，弓扣斜挂。”
澹台袁术道：“你还需多适应，取刀的时候刀扣会随着你拉刀的力度而有所调整，以便你顺利出刀，弓扣比较高，弓下是刀，没有一段时间的练习你怕是不能使用自如。”
沈冷心潮澎湃，这战甲太他妈的爽了。
他伸出双手活动十指，甲胄发出轻轻的摩擦声，那声音在沈冷听来犹如天籁。
澹台袁术将手里的黑武战刀扔给沈冷，沈冷一把接住，攥紧的时候，感觉下一息就能把刀柄攥碎了似的，他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握住刀身，发力之下，刀刃都切不开甲片。
啪！
战刀直接被沈冷掰断。
呼……
沈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将面甲拉下来感受，面甲有上下五个卡扣用以调节眼睛的位置，视线上没有什么问题，当然不如不戴铁盔开阔，可哪能事事完美无瑕。
面甲是麒麟铁面。
刀，弓，甲。
如果沈冷在平时觉得自己武艺是十的话，穿上这甲胄，握住黑线刀挂上铁胎弓，他感觉自己战力提升了最少一个等级……这种感觉，真是爽翻了。
“去吧。”
澹台袁术笑着说道：“以后的战场是你们年强人的战场，大宁的未来，看你们的了。”
沈冷肃立，啪的一声行了个标准军礼。
澹台袁术也肃然起来，回了一个军礼。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是在交接着什么。
队伍在长安城北门之一的旭光门外集合，禁军将军夏侯芝已经在等着了，看到沈冷的时候随即笑起来：“还没有来得及恭喜沈将军得一子一女，真是好福气。”
沈冷：“恭喜的迟了没关系，回头把红包补给我就好。”
夏侯芝哈哈大笑。
夏侯芝带着三百人，是澹台袁术分给他的亲兵，兵部那边调遣了七百人协助护送弩阵车，马车是特制的，比寻常马车长了近一倍，宽度也大了不少，两架已经调试过的弩阵车就静静的躺在里边，那是未来战场上对黑武人的大杀器。
队伍刚要出发的时候，忽然间战马全都乱了起来，甚至有的战马几乎失控。
沈冷立刻回头，于是看到了城门口那一身白衣的茶爷。
亭亭玉立，这四个字用在别人身上都不合适，唯有用在茶爷身上才丝毫不差。
巨大的黑獒就蹲在茶爷身边，即便是蹲着，似乎还比茶爷高了那么一点点。
沈冷从战马上跳下来快步跑过去，嬉皮笑脸：“大哥。”
茶爷掏出手帕擦了擦沈冷脸上的沾染的灰尘：“带上黑獒吧，我住在宫里，它独自一狗留在家里也苦闷，宫里的人都怕它也不好带进去，况且你把大黑马给了孟长安，寻常战马你又看不上，以后上阵可以骑着它。”
黑獒仰起头，一脸骄傲。
沈冷笑道：“年少刚刚得了沈先生给的小猎刀，拿出来的时候时常想着，以后就用这刀鞘吓唬人，还想了一句自己觉得很有格调的话……信不信我拿刀鞘在你脸上摩擦？这次带了黑獒出征，上阵之前，我大喊一声牵我的狗来！你说是不是也很有气势。”
茶爷扑哧一声：“是是是，你说有气势就有气势。”
她转身拍了拍黑獒的后背：“我怕你骑着它颠簸，所以临时赶制了一个狗鞍。”
沈冷心说马鞍听着就没什么，狗鞍听起来怎么那么别扭呢。
黑獒站起来围着沈冷转了一圈，犹如兽王，它背上的其实就是一个比较大的马鞍，不算太合适，不过也勉强说的过去，为了怕沈冷颠簸，马鞍上带垫着一层小被子，那小被子才是茶爷的得意之作。
“你总说我绣的鸳鸯像是鸭子，这次我就真的绣了一群鸭子。”
茶爷微微昂着小下巴，嘴角一抹小得意。
沈冷转到另外一边，果然啊，这边绣的是门前大桥下……
茶爷：“诗意不？”
沈冷：“……”
这小被子本来是绣给两个孩子的，现在给沈冷缝在狗鞍上，多了几分亲情味道。
沈冷转身上狗……
其实真的很威风，黑獒那大脑袋比雄狮的脑袋看着还令人震撼，看看四周那些战马的反应就知道它带给其他坐骑的压力有多大。
沈冷自己都没有想到，那年在江南道水师外的小村子里捡到的这小狗，长大以后居然如此霸气。
“回去吧。”
沈冷挥了挥手：“城外风大。”
茶爷点了点头，挥手。
沈冷纵狗回到队伍里，这一下队伍里的战马更炸了，骑士们用了很久才稳定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觑。
夏侯芝看着黑獒叹了一声：“你骑着它上战场的话，有点像作弊。”
沈冷耸了耸肩膀：“其实很温善，不信你摸摸？”
夏侯芝看了一眼黑獒咧开的嘴：“你想害我就直说……”
队伍离开长安城北去，茶爷站在城门口很久很久，一直到再也看不到队伍的影子，她知道这次冷子离开长安会比以往更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也许会一直到与黑武之人的那一战之后才会回来。
孩子还不会叫父亲，回来的时候，也许已经可以在院子里乱跑了。
队伍里。
沈冷让黑獒自己走，他跳上大胡子所在的那马车，大胡子躲在马车里不敢出去，他是真的怕黑獒，在沈冷家里的时候见到就怕，怕到了骨子里。
“这次离开长安去北疆，生活上会变得苦一些。”
沈冷坐下来，看了看马车里摆着些点心，捏了一块尝了尝：“什么味道这么古怪。”
大胡子：“那是开塞散，我最近有些便秘……”
沈冷啐了一口，使劲儿瞪了大胡子一眼，大胡子心说怪我咯。
“到了北疆之后你别到处乱跑，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以后我会率军离开北疆，你却要在瀚海城里很久，我会去见大宁北疆大将军武新宇，让他多照顾你。”
大胡子嗯了一声：“我其实在哪儿都一样，只要能让我研究火器，东西给我随便用就好。”
沈冷问：“你在老家那边还有没有什么亲人，我可以安排人去接过来。”
“没了。”
大胡子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将军，并不是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国家都如大宁这样富足，我有六个兄弟姐妹，最终只有我一个活了下来，在我的国家，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吃饱也是奢求。”
他看了沈冷一眼：“要不然将来将军带兵打到我家去吧，我可以给你带路，那样的话，我们那边的人也是宁人了。”
沈冷心里一怔。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渴求成为宁人。
哪怕是被征服。
这想法是不是很疯狂？
正如大胡子所说，大宁之外的很多地方，连食物都是奢求。

第五百六十七章 青衙与剑门
大宁东北，白山关。
孟长安巡查完城墙上的防务之后下来，难得的遇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东北边城这边很少有商贩过来，他掏钱把所有糖葫芦都买了下来，以至于那小贩都有点怀疑人生。
这小贩之前一支都没有卖出去，整个边城都是边军没有百姓，当值的人谁敢私自离岗买个糖葫芦吃……这一下子被买光小贩兴奋的想跺脚，更何况那将军还多给了一块碎银。
插糖葫芦的靶子上满满当当，孟长安这铁甲将军扛着这么个东西穿街过巷回去显得有些扎眼，可他与沈冷一样的地方在于，不会过度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
回到家里，公主月珠明台和净胡已经做好了饭等他。
孟长安快走几步：“不是说了别自己动手做饭了吗？你们两个现在都有了身孕，要多小心些。”
月珠明台笑了笑：“哪有那么金贵。”
净胡哼了一声：“那显得我们多娇气，大宁边关的人，无论男女，哪里有娇气的。”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熟悉了也认可了自己宁人的身份。
“饭菜我来盛就好，今天居然买到了糖葫芦。”
孟长安把糖葫芦靶子往递给净胡，净胡接过来蹬蹬蹬的往后退了几步，那满满当当的插着糖葫芦的靶子分量可不轻，孟长安愧疚的看了她一眼，过去扶住：“怪我怪我。”
净胡嘿嘿笑：“可以吃好几天。”
孟长安盛了饭菜坐下来，白米饭和几样炒菜，饥肠辘辘之下，他吃的狼吞虎咽，月珠明台和净胡看着他吃就觉得开心，她们都知道自己做饭做菜的手艺其实一般，哪里有孟长安表现出来的那么好吃。
孟长安连吃了三大碗米饭，抹了抹嘴角：“吃饱了。”
月珠明台递给他泡好的茶：“算计着日子再有一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你还没有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孟长安抬起手挠了挠眉角：“想了些，只是怕你们觉得不好听，要是男孩就叫孟鱼鳞，女孩就叫孟安阳。”
那是乡思。
月珠明台自然知道意思，笑了笑说道：“音是好听的，只是孩子大了以后名叫鱼鳞难免被伙伴笑话，不如改叫玉麟，金玉满堂的玉，麒麟的麟，若是女孩的话叫安阳挺好的。”
净胡：“若是两个男孩，又或是两个女孩呢。”
孟长安笑道：“若是两个男孩一个叫孟玉一个叫孟麟，若是两个女孩一个叫孟安一个叫孟阳。”
“名字不可与你有重复的啊。”
净胡想了想：“那就一个叫孟梦吧，嘿嘿。”
孟长安嗯了一声：“也好听。”
正说着，亲兵快步跑到门外垂首道：“将军，廷尉府千办方大人求见。”
孟长安出门到客厅等着，不多时方白镜从外边进来，脸上挂着一层寒霜，这东北边关的天气在十月底已经冷的让人不想出屋，也不夸张，撒尿都能在地上很快冻住。
“长安送来了一些消息。”
方白镜坐下在火炉边烤手：“都廷尉大人说，黑武国汗皇桑布吕的亲姐姐之前一直被桑布吕软禁在红城，大概一年前逃了出来，可能如今就在咱们这一带，也许是白山关靠西北的苏拉城，也可能是在息烽口对面的格底城，都廷尉大人的意思是，这个阔可敌沁色对黑武国极为了解，若是能把人找到的话，对北征之事大有裨益。”
孟长安点了点头：“可有画像？”
“怎么可能有。”
方白镜道：“只是听说这黑武国的长公主貌若天仙，个子很高，自幼在黑武剑门学习剑术，武艺不俗，而且不仅仅是武艺上可令人刮目相看，这个女人的谋虑也很了不起，桑布吕都对她颇为忌惮。”
“那这样。”
孟长安想了想：“你带人往苏拉城那边，看看能不能把廷尉渗透进去打探一下消息，我现在就去息烽口，来回不过二十天的事。”
方白镜看了看正屋那边：“两位嫂夫人是不是快生了？”
“我会赶回来的。”
孟长安起身：“格底城那边有一个冰湖，冰湖对面有一座山庄，前些日子息烽口的斥候上报消息说冰湖山庄里似乎多了不少人，山庄外也有重兵守护，或许真的就是那位长公主在。”
方白镜道：“格底城里有黑武守军上万人，而且都是精悍的鬼月族士兵，可不是什么散兵游勇，就算是阔可敌沁色真的在山庄那边你也不要莽撞，息烽口守军不过千余人，你快当爹了，要谨慎些。”
“我知道。”
孟长安拍了拍方白镜的肩膀：“我前阵子写了份奏折送去长安，把你留在这白山关真是委屈了，如今白山关诸事太平顺利，黑武人又不敢轻易寇边，所以我想请陛下调你回长安。”
方白镜笑起来：“你这是还嫌弃我了？”
孟长安点头：“可嫌弃，你最好赶紧走。”
方白镜道：“这边城里知道你性子外冷内热的除了两位嫂夫人也就是我，我若是再回长安的话你岂不孤单，有我在你还有个人喝喝酒说说话，我不在，你举杯空对月？”
孟长安瞪了他一眼：“不吉利。”
方白镜：“你还真迷信。”
他起身，顺手抓起来火炉上烤着的馒头往嘴里塞：“顺你口干粮吃，我带人去苏拉城，最迟七天就会回来，你其实没必要亲去息烽口，派个人送信过去就是了，七天之后我还想来你家里蹭酒喝，万一两位嫂夫人提前有了动静，你后悔不后悔？”
也不知道为什么，孟长安忽然就改变了主意：“也好，那我让杨七宝带几营兵力先过去，七宝武艺不输于我，且行事稳健，他去我也放心，你回来之后我炖好了牛肉等你。”
方白镜哼了一声：“你炖的那牛肉？如果我不硬咽下去能嚼一年。”
孟长安笑道：“有本事你来炖。”
方白镜：“得了吧……我去苏拉城那边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回来的？”
孟长安：“带个屁。”
方白镜：“屁不好带，尿行不行？咱们这个天气，你想要什么形状的尿我都能给你带回来。”
孟长安起身：“赶紧滚。”
方白镜大笑出门去，嘴里塞着那热乎乎的烤馒头。
与此同时，格底城边上不远处的冰湖一侧山庄里。
这冰湖本名月镜湖，黑武人是宁人对黑武国人的统称，本名应为鬼月族人，鬼月人对月亮的崇拜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在他们看来，月是神的象征，世界是神所创造，月高挂在半空之中，是神看着这个世界的眼睛。
所以在黑武国内，以月字命名的地方，东西，多如牛毛。
月镜湖这个名字，在黑武国内随随便便也能找出来几十个。
黑武国都城内有一个月神湖，那才是鬼月族心中的圣地，传闻月神就是在此飞升离开，在月神湖一代有诸多遗迹，不过都是在黑武国立国之初所建造。
月镜湖山庄其实已经废弃多年，这个山庄原本是黑武国汗皇的一座行宫，只是已经至少有几百年没有任何一位汗皇驾临过，以至于荒废，荒废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大宁的崛起……这行宫距离大宁的边关太近，哪位黑武汗皇也没自大到敢无视大宁边军。
阔可敌沁色就在这山庄里住着，她不喜欢冷，可喜欢冰，这是很矛盾的心态。
一身白色貂绒的长公主看起来真的美若神女，鬼月族的女人多体格很大所以容易肥胖，可她虽然个子很高身材却极匀称，而且那张脸确实很精致，精致到哪怕已经三十几岁却依然没有丝毫瑕疵。
“剑门的人到了苏拉城？”
她问。
手下侍卫统领莫窟垂首：“苏拉城那边送来的消息说确实有剑门的人到了，可是不是来寻公主殿下的还不可知，除了剑门的人，青衙也来了人。”
黑武青衙，类似于大宁的廷尉府。
“不管是不是安排人去盯着，我的弟弟啊……一直都是个摇摆不定的人，心思比天上的云变幻的还要快，他放我离开红城，未必不会派人把我抓回去。”
沁色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虽然这地方真的不怎么样，可有自由的味道。”
莫窟道：“臣已经安排人盯着了。”
沁色问：“青衙和剑门来的是谁？”
“青衙红袍之一的浅飞轮，带着青衙数百铁骑，剑门来的人还不确定，不过怀疑是剑门二代弟子，如果是一代的人亲来不会这么简单的排场，一代都是大剑师，出行会有大批侍从。”
黑武青衙，按照级别分为四等，最低的等级就是相当于大宁廷尉府的寻常廷尉，称之为青衙蓝袍，与大宁廷尉府百办级别差不多的是青衙黑袍，与千办相同的则是青衙银袍，红袍的等级极高，相当于廷尉府副都廷尉，青衙一共只有两个红袍，最高的则是青袍，如今青袍神官名为龛罗黑庭，也是剑门的一代，大剑师之一。
剑门一代其实已经没几个人，毕竟被楚剑怜扫了一圈，不过大剑师的实力也参差不齐。
不同于大宁，黑武信奉神权。
剑门，被誉为月神的侍从，剑门宗主多半也是黑武国的国师，黑武汗皇即位，要由国师加冕。
青衙之中剑门弟子众多，剑门之人自称神之侍从，也称神官，而青衙之内，红袍之上的人习惯上亦被称之为神官。
青袍神官的权势，可让黑武朝廷百官畏惧。
沁色听了莫窟的话后微微皱眉：“浅飞轮？那个自大狂……盯着就是了，别去招惹他。”
“是。”
莫窟低着头说道：“谁愿意去招惹他？”
想到那个家伙莫窟就心有余悸。
那是个杀人狂。

第五百六十八章 狭路相逢
辽北道是大宁最大的一个道治，北方三道，军屏道和真荣道加起来也就勉强是辽北道的一半，被誉为大宁粮仓的高航道已经不小了，可还得加上河东道也就勉强与辽北道差不多大。
辽北道与军屏道之间便是大宁北疆武库所在，而与黑武接触最激烈的战场，就在辽北道西北一线和军屏道北线，每年的战事都会有大量边军阵亡，黑武人那边自然也不会好过。
白山关位于辽北道东北侧，白山关的特殊在于，往西北是黑武国境，往东北则是渤海国国境，不过辽北道内几无战事，正是因为连绵不尽的白山和黑山将黑武阻隔，黑山自辽北道护从郡起向东延伸两千里，在这与白山之间有一道峡谷，是黑武有可能侵入辽北道的最合适的通道，可在白山黑山之间的双山关有大宁重兵守护，双山关城关高大，城防坚固，至少两万守军镇守，况且双山关外就是黑龙河，犹如天谴。
其次便是息烽口，息烽口是白山的一个缺口，并不是很大，而且地势险要，息烽口北侧的斜坡很陡峭，大规模兵力施展不开，爬上来本就艰难，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黑武人也没什么机会。
相对来说，反而是兵力也有万余人的白山关更容易攻破，只是相对来说。
可自从孟长安拿下了渤海国那边的关城，现在白山关相当于有两层城关，想从渤海国那边攻进来也难。
白山与黑山就好像大宁的两道天然屏障，护佑着整个辽北道。
息烽口外侧的巨大斜坡下就是雪原，雪原绵延数百里，而月镜湖就在这雪原之上。
格底城正对着息烽口，而苏拉城则与白山关遥遥相望。
白山关的整个造型，犹如半个口字，一侧防御黑武人一侧防御渤海人。
出白山关北口顺着白山小路下去，走上不到百里就是苏拉城的控制范围，只是这近百里的山路崎岖难行，黑武人的大军不可能在山中穿过，要想进攻白山关唯一合适的道路也是峡谷。
这地方只是过于苦寒，比起军屏道那边曾经的日日有战事来说相对安全些。
方白镜带着手下廷尉府三十几个廷尉顺着山中小路探索向前，不仅仅要小心的是黑武人的斥候，还要小心山中经常出没的熊瞎子。
白山上的熊瞎子传闻最大个的有一人半高，一巴掌能把老树拍出来个缺口，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猎户也不敢与熊瞎子正面交锋。
“停下来休息会儿。”
方白镜举起手下令：“郭叠，你带三个人去前边探探路戒备，万元，你带三个人四周巡防。”
两个得力手下抱拳，分别带人出去。
方白镜坐下来喘了口气，翻出来背着的干粮就着冷水吃了些。
他已经习惯了这东北边疆的苦寒，刚来的时候还忍不住怀念长安城的繁华，时间久了，竟是觉得这里也挺好，对长安城的思念也逐渐淡了下来，相对于在长安城里查办案件，似乎在这地方杀黑武人杀渤海人更爽快直接一些，男人在边疆的时间久了，反而会觉得长安城的安逸没什么意思。
杀戮，是男人骨子里的一种欲望。
方白镜被誉为廷尉府第一千办，很多人都说未来如果韩唤枝卸任都廷尉，他是最合适的接班人。
“千办。”
手下年轻的斥候袁望蹲在方白镜身边：“咱们什么时候能回长安啊。”
“你想回去了？”
方白镜把水壶递给袁望，袁望接过来喝了一口：“有些想，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我爹娘了，也没有见过我小妹，嘿嘿，那个小机灵鬼，出门之前抱着我腿不让我走，我骗她说是出去给她买糖果才跑出来的，这一买就快两年，我都怕那小家伙忘了我模样。”
方白镜低着头：“都廷尉大人信上说，这次如果找到黑武国长公主阔可敌沁色的话，咱们要把人带去汇合沈冷将军然后一起回长安。”
袁望眼神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方白镜在袁望脑壳上敲了一下：“八字还没一撇呢，就算是在苏拉城里找到了人，也未必能轻易劝说把人带回去，纵然阔可敌沁色与桑布吕不和，可毕竟是亲姐弟。”
“也是。”
袁望坐下来：“虽然有些时候我也会烦我小妹那粘人的样子，可亲妹妹就是亲妹妹，我自然是不可能因为偶尔会烦她就成为敌人。”
方白镜笑了笑：“这次去苏拉城之后，不管有没有结果，我都会安排你回长安。”
“那不行。”
袁望摇头：“我自己回去我才不干，我爹若是问我大家都回来了吗，我说没有，儿子自己回来的，我爹指不定怎么骂我，我爹时常说，廷尉府的人出去办事，要来时一起来，回时一起回。”
方白镜笑道：“老百办那个脾气我也知道，哈哈哈……我可听闻你小时候没少挨揍。”
袁望耸了耸肩膀：“咱们廷尉也算是世代相传，我爷爷是廷尉府的人，我爹也是，而且做到了百办，我还小的时候我爹就说，如果我以后进不了廷尉府的话就把我腿打断，那时候我害怕啊，便苦练武艺，好歹也没让他老人家失望……以我的本事，将来接过我爹的百办黑线刀应该也不是问题哈。”
方白镜点头：“自然不是问题，我觉得你行。”
袁望立刻开心起来，似乎自己很快就是廷尉府百办了。
距离他们休息的地方大概六七里外，在一片密林之中有一小块空地，青衙的蓝袍甲士用袖口把一块石头上的残雪擦掉，然后躬身退下去。
红袍神官浅飞轮在石头上坐下来，拉了拉自己大氅的衣领，风穿过密林似乎都没有变的小一些，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好像刀子一下一下在刺着似的那么疼。
至少一百五十名青衙蓝袍甲士在四周戒备，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八个剑门弟子盘膝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无鞘长剑，这八个剑门弟子都是剑门二代，距离成为一代大剑师其实也不算很远。
四个黑袍百夫长握刀站在浅飞轮四周四个方位，面向外，身子拔的笔直。
两个银袍千夫长一个摘下来酒壶双手递给浅飞轮，另外一个则带着人在四周巡视。
银袍千夫长之一的匆隆迫垂首道：“大人，距离白山关已经没有多远了，大人还是不要亲自靠近，传闻白山关里的宁边军战力凶悍，孟长安又是有万夫力的勇将，还是等人先想办法打探出来消息再说。”
“无妨。”
浅飞轮眯着眼睛：“白山关外的峡谷可通渤海国，就算是我们不太顺利也可退入渤海，国师大人已经派人给渤海王送去了亲笔信，渤海王如果还没有傻，就会调集边军在白山关准备。”
匆隆迫有些不解：“陛下不是准备要安排使臣去大宁吗？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杀了孟长安的话，咱们的使臣到了大宁岂不是会有危险。”
“有没有危险与咱们没关系。”
浅飞轮道：“若能生擒孟长安回去，使臣见宁帝的时候自然底气也足一些，我们的使臣不是去称臣的，宁人总是以天朝上国之民自居，我黑武帝国才是真的天朝上国。”
浅飞轮沉默片刻：“况且，国师与陛下的态度并不相同。”
剑门宗主也是黑武国师，在黑武国地位超然，以黑武国君主继位的惯例来说，若没有剑门宗主为黑武汗皇加冕的话，这汗皇便名不正言不顺，当然，历史上也不是没有没被加冕过的黑武汗皇。
“陛下想休战。”
浅飞轮摇了摇头：“国师大人却不想。”
匆隆迫压低声音道：“可若是我们真的抓了或是杀了孟长安，陛下想休战都不能了。”
“逼着宁人提前进攻，是国师的想法。”
浅飞轮闭上眼睛，其实他心里何尝不是摇摆不定。
陛下的意思是休战几年恢复国力，准备迎接宁人这几百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进攻，可国师认为那太软弱，因此和陛下争吵过不止一次，国师好战，不然的话上一代汗皇完烈也不至于那么激进，完烈与国师理念相同，在国师看来，桑布吕太绵软，根本就不具备黑武汗皇的风度气势。
所以直到现在，国师也还没有为桑布吕加冕。
正因为如此，桑布吕对国师怨念也很深，一直催促，国师允诺了桑布吕在今年的十二月月神节那天为他加冕，这才把矛盾化解了一些。
国师知道桑布吕有求于他，在加冕之前搞出些事情来，桑布吕也是敢怒不敢言。
“神官大人。”
另外一个银袍千夫长从远处跑回来，单膝跪倒：“斥候回报消息说前边可能有宁人踪迹，或许是白山关那边的宁军斥候。”
“去处理下。”
浅飞轮淡淡的吩咐了一声：“留个活口带来见我。”
“是！”
银袍千夫长赫夜起身：“属下亲自带人去。”
浅飞轮点了点头：“此地距离白山关已经没多远，动静不要闹出来太大，不要耽搁了，速度快些。”
“是。”
赫夜转身，朝着前边掠了出去。
另外一边。
百办郭叠手下廷尉从林子里跑出来，对方白镜俯身一拜：“千办大人，前边发现了黑武人的斥候，对方也发现了我们，从衣着上来看不像是黑武边军的斥候，身穿蓝袍，倒像是传闻之中的黑武青衙的人。”
“青衙？”
方白镜嘴角微微一勾：“还从来没有与青衙的人直接交手过，既然碰上了那就看看对方有什么斤两……袁望，你带几个人过去支援一下郭叠，把对方的斥候抓回来。”
“是！”
袁望扶着腰刀起身：“大人稍等，很快就回来了。”

第五百六十九章 一路走好
廷尉府百办郭叠带着几个人压低身子在树丛里往外看了看，之前刚刚一触即退的那几个黑武国斥候似乎并没有走远，应该也在看不到的地方观察着这边。
郭叠把手往下压了压，手下人随即全都蹲下来。
几个人屏住呼吸，身体好像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的蹲在那。
天空之中有一声鹰啼，格外嘹亮，声音传出去很远在山中飘荡，郭叠的视线却始终盯着对面草丛里，就在鹰啼响起的那一刻，对面草丛里稍稍有一丝晃动。
山中有风，按理说这样轻微的晃动并不能说明什么，可这一小片草丛的晃动方向和风吹草丛歪过去的方向不一致。
“动！”
郭叠猛的站起来，在那一瞬间连弩朝着对面草丛连续几个点射，距离在大概六七丈左右，这个距离，连弩的杀伤力最令人畏惧。
对面草丛里传出来两声闷哼，显然是有人中箭，草丛一阵胡乱的抖动，紧跟着一个黑影朝着远处撤出去。
两个廷尉端着连弩微微弓着身子向前，连弩不断点射，逃出去的那个蓝袍甲士只跑了四五步，后背上接连中了几支连弩后往前扑倒。
这两个廷尉向前继续探索，前面的廷尉将连弩挂好抽出横刀，后边的廷尉跟在他身后露出半边身子，连弩还瞄着草丛里，随时都能击发弩箭。
郭叠举起手打了个手势，另外两个廷尉在树后端着连弩戒备。
探索过去的两个廷尉进入那边草丛，地上倒着两个蓝袍甲士，其中一个被一箭射进眼窝已经死了，另外一个伤在肚子上，腿上也中了一箭，手里握着黑武人惯用的弯刀，看到廷尉进来后忽然跃起来一刀斩落，后边持连弩的廷尉又是两个点射，两只弩箭分别钉进那个蓝袍甲士的两条手臂之中，弯刀才抬起来，弩箭贯穿，那两条胳膊就软软的垂了下去。
前边的廷尉一刀横扫过去将那人的胸口切开一条口子，大宁的制式横刀锋利之极，蓝袍甲士上半身有厚厚的皮甲，可这一刀过后，皮甲应声而开，血也喷涌出来。
一刀得手，廷尉上前将那个蓝袍甲士踩在脚下。
蓝袍甲士就那么恶狠狠的盯着廷尉，眼神里都是怒意和杀气。
“还活着，带回去。”
端着连弩的廷尉交代了一句，然后和持刀的廷尉交换了位置，持刀廷尉将刀子插回刀鞘俯身拖着蓝袍甲士的两条腿往拽，持连弩的廷尉则在他身前戒备。
刚换了位置，几支羽箭从树林里飞了出来，突兀之极。
“走！”
端连弩的廷尉只来得及扣动机括射出去两支弩箭，身上接连就被羽箭射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胸口，他向后仰身翻倒，还没有倒地，一支羽箭贯穿了他的咽喉。
他摔倒在地，他身后挡着的廷尉也暴露出来，羽箭越来越多，廷尉一弯腰将那个蓝袍甲士拎起来挡在自己身前，六七支羽箭噗噗噗的射进那蓝袍甲士身体里，那人嘴里骂了一声什么，然后头软了下去。
羽箭停下来，廷尉俯身将自己倒地的同伴扛起来往回跑，同伴已经死去，可他不会丢下尸体不管。
噗！
一支羽箭射进他的后腰。
廷尉闷哼了一声，牙齿咬的那么紧，身体晃了一下却硬是没有倒下去，扛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跑。
“接他回来！”
郭叠喊了一声。
树后的两个廷尉已经在还击，每个人弩匣里的十二支弩箭迅速射空，可是对面的敌人大部分都躲在树后，弩箭也没能伤到人。
至少三十几个蓝袍甲士在银袍千夫长赫夜的指挥下依靠树木的遮挡不住的靠近，另外一边两个廷尉迅速的更换弩匣，而郭叠则趁着敌人被弩箭压制的瞬间冲了出去，扶着受了伤的廷尉往回跑。
银袍千夫长赫夜伸了伸手，身边手下将弓箭递给他，他在树后侧出半边身子，拉弓，瞄准……羽箭破空而出，扛着同伴的廷尉刚要跑到一块石头旁边，眼看着就能藏身的瞬间羽箭从他的后颈射穿，箭簇从脖子前边钻了出来，廷尉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扛着自己同伴的尸体向前摔倒下去。
郭叠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骂了一句后抬起连弩一阵点射。
赫夜收步回到树后，弩箭噗噗噗的钉在他身前的树上。
“不像是宁人的边军。”
赫夜语气平淡的说道：“看衣着应该是传闻之中很了不起的宁国廷尉府，很早之前就想领教一下廷尉府的本事了，只是一直不得接触，今天运气不错。”
他从树的另外一侧转出去，一箭射出，那箭速极快，瞬息而至，郭叠只是凭借下意识的反应闪身躲在石头后边，那支羽箭擦着石头过去，箭簇打在石头上擦出来的火星就在郭叠眼前飞过。
“反应还可以。”
赫夜指了指那边：“只有三个人，围过去。”
数十名蓝袍甲士开始加速往前移动，负责掩护的两名廷尉不停的以连弩点射，至少四五个蓝袍甲士被射死，可是对方人数太多，树木又稍显繁密，而且那些蓝袍甲士每个人的实力其实都不弱，只是短短四五息的时间，对方已经靠近到了一丈之内。
“撤回来！”
郭叠喊了一声，从石头后边出来连续点射逼着靠近的蓝袍甲士俯身，掩护两个手下往回撤。
赫夜再次举起硬弓：“若人数相当确实不好应付。”
嗖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出。
正在后撤的一名廷尉应声倒地，箭精准的射穿了他的脖子，倒下去的尸体顺着山坡往下滚了一段被树挡住。
郭叠的眼睛已经红的好像要滴出来血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连弩，弩匣已经射空，另外一个手下也没了弩箭，两个人躲在石头后边大口喘息着。
“我殿后。”
郭叠看向手下：“你现在回去禀告千办大人让他撤离，对方人数众多，来的也许并不是全部，可能有上百人甚至更多。”
手下廷尉摇头：“大人你回去，我殿后。”
“我是百办。”
郭叠眼睛一瞪：“忘记了什么是军令不可违？！”
廷尉眼睛也红红的：“恕属下难以从命，大人，走啊！”
廷尉将横刀抽出来，嘶吼着从石头后边冲了出去。
郭叠啊的叫了一声，一把抓过去，可是手却抓了一个空。
冲出去的廷尉高高跃起，借着山势一跃近丈远，从空而落一刀将面前的蓝袍甲士脖子劈开，刀斜着劈下去，脑袋连着半边肩膀被斩落。
他侧身一脚将靠近的蓝袍甲士踢翻，回身一刀刺进另外一个蓝袍甲士的肚子，刀子在他手里来回扭了几下，如此近的距离，蓝袍甲士的那扭曲的脸看的如此真切。
“死！”
廷尉抽刀出来，一脚将蓝袍甲士踹翻出去。
刚回头，一抹雪亮在面前扫过。
赫夜的剑。
那是一把很尖很细的剑，特殊的让人过目不忘，剑更类似于黑眼所用的那根铁钎，但是比铁钎更细更长更尖锐，剑尖恰到好处的扫开咽喉，没有多浪费一分力。
廷尉的表情逐渐凝固，身体往前扑倒。
赫夜看了看石头那边，有个背影朝着远处撤走。
“走得了？”
他弯腰将廷尉手里的横刀捡起来，然后一刀掷了出去，那刀化作一道闪电，速度快到人的眼睛几乎都跟不上，郭叠还在往前奔跑，横刀从他左侧后肩贯穿进去，噗的一声，刀穿透，巨大的力度又将郭叠撞翻在地。
郭叠艰难的翻身想要站起来，才翻过来就看到那一身银袍的敌人走到了他面前。
“看你的服饰似乎应该是廷尉府的百办？”
赫夜的语气依然平淡：“我是黑武帝国青衙千夫长赫夜，我对你们廷尉府一直都在了解，你们的人员构成，你们的行动方式，可毕竟没有真正的接触过所以无法全面的了解，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去的话我保证不杀你，甚至可以安排你在青衙之中做事。”
郭叠慢慢的抬起手，在赫夜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下将那把横刀从身上抽出来，血如箭一样喷涌。
他扶着树艰难的站起来，用带血的横刀指着赫夜：“你想了解我廷尉府，得先了解什么叫宁人。”
赫夜缓缓摇头：“宁人……顽固不化，自以为是，所谓的勇气是你们的愚昧，还有一种让人厌恶的骄傲感，我曾经接触过宁人的战俘，我知道让你们臣服很难，有些失败感的是没有一个战俘妥协。”
郭叠的横刀往前猛的一刺。
刷的一声，银光乍现。
那把细细的长剑斜着撩上去，随着一道血光，郭叠的右臂飞上了半空。
“但你必须是个例外。”
赫夜一把掐住郭叠的脖子。
就在这一刻几支连弩从侧面激射而来，赫夜微微皱眉，掐着郭叠的脖子往后退了几步，弩箭钉在刚才位置的树上，弩箭深入树中。
“把宁人的连弩捡起来带回去。”
赫夜吩咐了一声，抓着郭叠想要退回。
廷尉袁望带着几名廷尉支援过来，可却已经晚了，对方的人数太多，羽箭封锁之下他们想靠近也不能。
“袁望！”
郭叠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我不要做俘虏！”
袁望一瞬间眼睛就湿了。
“是！”
他也嘶吼了一声，侧身从树后出来，连弩朝着郭叠的连续点射过去。
“百办大人！一路走好！”

第五百七十章 把他们翻出来
袁望靠在树上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百办大人，一路走好！”
红着眼睛的他从树后转出来，两支羽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飞过去，他将连弩举起来朝着郭叠那边连续点射过去，扣动机括的时候，嘴唇都被他咬的出血。
眼睁睁看着百办倒在自己的连弩之下，袁望的眼睛里似乎血都要滴出来。
被连续几支弩箭射中，郭叠扑倒在赫夜身上，抬着头，满脸是血的大宁廷尉府百办看着赫夜的眼睛说道：“你刚才说……宁人有愚昧的勇气，也有难以理解的骄傲……你说的对。”
他翻身倒在地上，脸朝着天空。
“大宁！”
郭叠喊了一声，身体颤抖了几下后就此气绝。
赫夜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郭叠，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染的血迹，微微皱眉。
他抬起手指了指袁望那边：“这个死了，就把那边的抓过来。”
蓝袍甲士应了一声，他们人数更多，虽然羽箭不如连弩射速快，可还是很快就形成了压制的局面，袁望他们几个依靠着大树不断的转换位置，一边还击一边后撤。
“回去一个人提醒千办大人。”
袁望喊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连弩已经射空。
他将横刀抽出来：“快！”
嗖！
一柄长刀从他身边飞了过去，转瞬即逝。
银袍千夫长赫夜只看到眼前有一道流光飞来，就好像有一道太阳的光芒忽然之间离开了太阳，穿透了云层也穿透了这密林，他下意识的一伸手把身边的蓝袍甲士拉了过来，那长刀砰地一声戳穿了蓝袍甲士的脑袋，在这一瞬间赫夜侧头，刀尖擦着他的脸过去，脸上一疼，他抬起手摸了摸，刀尖在他脸上划出来一道血口。
赫夜眼神一凛，依然抓着蓝袍甲士的尸体挡在身前，微微侧头往前看，看到对面树林里有廷尉支援过来，人数不明。
“撤回去吧。”
赫夜把尸体推开闪身在树后，招手让手下人把弓箭递过来，双手捧着弓箭的蓝袍甲士刚到他身边，一支弩箭精准的射进了他的脖子，弩箭应声而入，蓝袍甲士身子晃动了一下，脸上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然后扑倒在地。
弓箭掉在一边。
赫夜再次皱眉。
他往四周看了看，见旁边不远有一处草丛极为浓密，随即横跨一步进了草丛蹲下来，透过缝隙往外看着，对面有一个身穿廷尉府千办黑色锦衣的年轻男人从树林里出来，左手端着连弩点射，弯腰捡起来一把横刀掷出去，赫夜不远处的一个蓝袍甲士随即被贯穿心口。
那个廷尉府千办发箭极准，没有一支弩箭浪费，每一箭都精准的射进蓝袍甲士的脖子里。
赫夜一直自负，可在这一刻却感受到了一丝恐惧，他从来不认为宁人的武艺真的会有多了不起，体质上，鬼月族的人更高大更强壮，他也不认为宁人军中武将更强不认为宁人所谓江湖之中的人更强，可是在见识到了那个千办发箭之后他才清醒过来，原来自己之前的轻视很可笑。
那个千办左手端着连弩稳如磐石，宁人连弩的分量并不轻，他一只手端着却没有丝毫晃动，而且瞄准的时间很短，出手的速度又快。
赫夜缓缓吐出一口气，悄悄伸手把刚才掉在地上的弓箭拉过来，在草丛之中开弓。
弓弦微微响动。
可就在这一刻，那个廷尉府千办却敏锐的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左手的连弩转过来连续三个点射，三支弩箭品字形疾飞过来，若是赫夜这一箭发出去的话那三支弩箭也必然会射中他。
赫夜往侧面一翻避开弩箭，抬起头的时候那个身穿黑色锦衣的千办已经到了近前。
一步丈余。
刷！
赫夜的剑自他的长袍下刺了出去，银色长袍下飞出来的银色长剑快的不可想象，这剑足够轻也足够狠。
当！
在赫夜满眼的惊惧之中，一柄剑突然出现，赫夜甚至没有看到那剑是怎么抽出来的……方白镜横跨一步，双手握剑往下一劈，随着当的一声脆响，赫夜的那柄细长细长的剑被他一剑斩断。
剑后发先至。
方白镜断了赫夜的剑，剑势一转，刚才一剑更像是刀法，那是和孟长安这段时间以来不断的切磋之中所领会的招式，这一剑有开山之威，那是孟长安出刀无悔也不退的凶悍。
剑势一转，走轻灵，迅疾，如凤点头。
那是他自己的剑招。
噗……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而已，赫夜觉得自己仅仅是看了一眼那把断剑咽喉上就凉了一下，没有一丝疼的感觉，只是凉，好像有一小块冰落在咽喉位置。
然后血便喷了出去。
剑尖刺穿了他的动脉，血止都止不住。
赫夜踉跄的往后退了几步，两只手捂着自己的脖子试图阻止血液喷涌出来，方白镜低头看了看那把细长的断剑，脚一勾，断剑挑起来，手里的长剑好像击打棒球似的一挥……那把断剑犹如子弹一样击穿了赫夜的心脏，剑透体而过，又噗的一声戳进后边的大树上，深入树干。
按照级别对应来说与方白镜同级的银袍千夫长，就这样倒了下去。
方白镜杀了赫夜之后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虽然他也判断的出来，那身银白色的锦衣代表着的是黑武青衙银袍千夫长的身份，可此时他没有丝毫的骄傲感，他只有愤怒。
他的兄弟战死在这。
方白镜转身回去，长剑往后一插回到后背绑着的剑鞘里，左手迅速从腰畔的鹿皮囊里将弩匣抽出来换上，端着连弩朝着远处撤离的蓝袍甲士不断点射，一个，两个，三个……
全部支援过来的廷尉虽然人数上也仅仅是刚刚与蓝袍甲士相当，可是千办大人一击杀死对方的指挥者，廷尉府的人士气大振，而对方则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二十几个廷尉击杀二十几个蓝袍甲士，有三五个人逃离。
方白镜没有下令追击，对方的目标显然是靠近白山关，不可能只有这么几十个人。
他重新将连弩的弩匣换好，看向百办万元：“你带着袁望他们几个把兄弟们的尸体带回去，通知孟将军……其他人跟我留下。”
万元脸色一变：“属下恕难从命。”
方白镜皱眉：“我不想同一个命令下达两遍。”
万元俯身：“大人，对方逃走了几个人，若有援兵的话很快就会反扑回来，我再带几个人走的话，大人身边的人太少了。”
“少又如何？”
方白镜将连弩挂在腰上，看着身边那些廷尉的尸体：“咱们离开白山关还不算特别远，不能让弟兄们葬身在这荒山野外……万元，身为廷尉，你应该知道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使命，你把兄弟们送回去，然后请孟将军带人过来，我要把那群黑武人的位置翻出来，唯有如此，孟将军的援兵到了之后才会顺利的把人都干掉。”
万元道：“可是大人，此地距离对方的苏拉城更近，回白山关要走近六十里山路，一来一回，只怕今天没办法赶回来，从这到苏拉城只有三十几里，对方的援兵来的会更快。”
“我知道。”
方白镜看着远处密林语气低沉的说道：“可你应该明白，我们同时带着弟兄们的尸体撤回去可能谁也走不了，况且……廷尉府的人，从来不会后退。”
万元还要再说什么，方白镜脸色一寒：“是想让我撤了你的百办将你锁了？”
万元张了张嘴：“属下……遵命！”
袁望看向方白镜：“千办大人，我不回去。”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郭叠：“我的百办大人去了……我要为他报仇。”
他是百办郭叠的手下，看着倒在地上残缺不全的尸体，袁望的眼睛红的让人害怕，更何况，是他亲手送郭叠上路。
方白镜沉默片刻：“也好……万元，带五个人回去。”
万元咬着牙点了点头，俯身把郭叠的尸体扛起来，走了几步将掉在远处的那条右臂捡起来，回头看了方白镜一眼：“大人，一定要等属下回来。”
方白镜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的说道：“能杀我的人，并不多。”
万元带着几个手下将弟兄们的尸体扛起来往回走，此处距离白山关有差不多六十里的山路，说起来似乎也不远，可那根本就不是路，就算是正常走一天也走不完，更何况是还背着尸体。
可他知道，自己若是慢一点的话千办大人他们可能就会有危险。
“收拾下。”
方白镜看了看留下的廷尉：“之所以先让万元把兄弟们的尸体送回去，是因为这次遇到的对手比较难应付，刚才我杀了一个黑武青衙的银袍千夫长，千夫长身边只有这么三十几个人显然不对，或许就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来头更大的敌人……万元先回去，他为死去的弟兄们收尸，不久之后孟将军就会带人赶来，如果我们出了事，他会为我们收尸。”
所有廷尉肃立：“请大人吩咐！”
“我离开长安的时候和都廷尉大人聊了几句，都廷尉大人说……廷尉府的黑色锦衣和大宁战兵的战服没有什么不同，我们这些廷尉府的人到了边关不能让边军的兄弟们看不起，让他们觉得我们廷尉只会抓自己人，办自己人……大宁立国数百年来，廷尉府已经可以让大宁之内为非作歹的人心生畏惧，而我们一样可以杀黑武人，一样可以让战争永远在大宁的疆域之外！”
“呼！”
二十来个廷尉整齐的应了一声。
方白镜整理好自己的装备：“敌人可能有几百人，是我们的十倍或许更多，没关系……把他们翻出来，送进地狱。”

第五百七十一章 探
树丛中，袁望缓缓的将头抬起来透过面前的枝杈往远处看，已经可以看到黑武人的营地，对方似乎根本就没有什么忌惮，在最大的那片空地上安营休息，而之前一个银袍千夫长的死好像对他们来说也根本就不值一提。
袁望头顶上绑着一些细细的树枝，躲在树丛里若是没有大的动作难以被发现。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告诉自己没什么可怕的。
都廷尉大人都曾经说过，论武艺和能力他完全可以做百办，只是年纪太小了些，还有待历练，都廷尉大人还说过，若以后阅历丰富心性沉稳，他可做千办。
虽然其中有鼓励的意味，可袁望的武艺确实不错，他父亲就是廷尉府百办，对他寄予厚望，年少时候，正因为他被父亲逼的狠了些所以抵触进入廷尉府，甚至想过离家出走，后来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廷尉才明白，为什么父亲那么在乎这一身黑色锦衣。
在乎的，是这里的每一个人。
千办大人说，把这些家伙翻出来。
那就翻出来。
袁望慢慢的举起千里眼往对面黑武人的营地看，最外围是数量不少的黑武国边军，粗粗看起来，哪怕只是在外围巡守的也有上百人，如果这是一支百人队的黑武边军斥候，那比寻常边军更难应付。
营地靠里面一些是蓝袍甲士，看不出人数，林子太密集了些，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有八个身穿白色锦衣的人盘膝坐在那，像是禅宗的打坐一样，八个人一动不动仿若石像，每个人的膝盖上都放着一把剑，剑无鞘，且那剑看起来非比寻常。
剑足有四尺多长，宽至少有七寸，甚至可能将近一尺，这么宽大的剑劈砍起来，只怕是比大宁的制式横刀还要更可怕一些。
剑客往往走的都是轻灵激进的路子，这么宽大沉重的剑袁望还是第一次见。
就在这时候唯一的那座帐篷里有人出来，袁望立刻将视线转移了过去，那个人身穿红色长袍，身材修长，因为距离远所以看不清楚年纪，不过判断应该也有三四十岁。
这个人出来之后所有人都俯身施礼，就连那八个盘膝坐着的白衣剑客都颔首示意。
不多时，一个身穿银色长袍的黑武人从远处掠了回来，身法奇快，他单膝跪倒在那个红袍黑武人面前，似乎是在禀告什么，只是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既然确定了敌人的位置，袁望准备撤回去告诉千办大人，可刚要动，不远处有七八个黑武边军斥候已经巡逻过来，这些黑武斥候的能力都不容小觑，虽然比不得在军屏道瀚海城那一线的黑武斥候，可每一个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袁望身边只有一个同伴，两个人藏身在树丛里，这地方矮树密集，钻进去就不易察觉，可对方显然是朝着这边过来的，若走到近处难保不会被发现。
“沉住气。”
袁望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三个字，同伴微微点头，他们俩都是那么的年轻。
两个人一动不动，那七八个黑武边军斥候一边说着什么一边走过来，嘴里叽里咕噜的，黑武人的话语速很快好像每个人的舌头都练过似的，这次来边疆每一个廷尉都开始学习黑武人的话，可说的稍稍慢一些还好，若是说的太快，他们还是分辨起来有些艰难。
其中一个黑武边军斥候走到旁边往四周看了看，解开裤子撒尿，其他人站在不远处交谈。
离得太近了，所以能听懂一些。
“神官大人也真是沉得住气，银袍千夫长被杀，他居然不派人出去搜捕。”
“你懂什么。”
另外一个斥候说道：“你才来苏拉城没多久，你还不熟悉宁人的性格，那些自以为是的宁人他们会自己送上门来的，何必还要劳心费力漫山遍野的搜捕？”
“宁人真的很强吗？”
那个新来斥候问了一句。
“不算很强。”
之前说话的斥候道：“一对一的话，我们差不多能赢，他们的体力不如我们，可奇怪的是，如果是五个人打五个人，我们却好像不会打了一样，处处别扭，怎么打怎么被动。”
“不强是不强，可宁人是最难对付的。”
他们说着话的时候每个人还都在下意识的往四周看，这只是斥候的一种近乎于本性的举动，他们对四周的戒备心从来都不会降低。
其中一个斥候的视线在袁望他们两个藏身的树丛里停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然后他举起手打了个手势。
同一时间，所有的斥候都将弯刀抽了出来。
就在这一刻，袁望在同伴眼前打了一个不要动的手势。
然后他忽然起身朝着来时方向冲了出去，同伴还没有反应过来，袁望已经在一丈之外了。
七八个黑武斥候呼喊起来，拎着弯刀追向袁望。
袁望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一个黑武斥候发现同伴还在那树丛里这才踏实下来，他不断的左右移动着往前奔跑，黑武斥候的弩箭就在他身边一支一支的飞过去。
噗噗！
两声闷响，跑在最后边的两个黑武边军斥候被射穿了脖子，身体不由自主的扑倒在地。
袁望的同伴廷尉李壶春从树丛里站起来，端着连弩瞄准黑武斥候的后背开始点射，那些斥候没有想到居然还有敌人，猝不及防下被接连射翻了三四个人。
李壶春放翻了一半的敌人，然后转身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奔了出去。
剩下的那几个黑武边军斥候全都停了下来，如果他们继续往前追就有可能还会被另外一个宁人偷袭，虽然他们人数还是更多，可根本控制不住局面，袁望和李壶春之间的距离足有十几丈远，中间是这几个黑武斥候，若是那两个宁人在同一方位还好说，现在这样一边一个很难应付，如果他们分开的话两个黑武斥候追一个廷尉……他们又不敢。
李壶春射空了连弩，一边奔跑一边更换弩匣。
另外一边，袁望见李壶春偷袭得手，他迅速的将连弩摘下来点了几下，那几个黑武斥候立刻躲藏在树后，袁望远远的给李壶春打了个手势，两个人分开撤离。
距离黑武人营地大概二里外，山上有一块凸起的大石，形状犹如扑下来的猛虎，这是之前袁望和李壶春约定好的地方，若是遇到什么意外不得不分开走的话就在这汇合。
袁望狂奔过来，身后的黑武斥候没有追上他，或许是在担心有宁人的埋伏，他到了大石头底下喘息了一会儿，刚站起身子，李壶春就从另外一个方向跑了过来，两个人一见面就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之前那几箭射的漂亮。”
袁望挑了挑大拇指。
李壶春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想把人都引走让我撤？咱们廷尉府的人一起出来做事，谁都不会忘了都廷尉大人的交代，大人说过，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都廷尉大人可不是这么说的，大人是说，咱们亲如兄弟手足，可同生也可共死。”
“意思差不多。”
“差多了。”
袁望把自己的水壶摘下来递给李壶春：“下次别这么莽撞，万一撤不出来怎么办，好歹得回去一个把敌人的营地位置报告给千办大人，我级别比你高，你得听我的。”
“高一条杠而已。”
李壶春不服气的接过水壶喝了一口：“你比我还小两岁呢，比我小就是弟弟，弟弟懂么。”
寻常廷尉的黑色锦衣上，在左胸口会有廷尉府的标徽，而在右臂上则有他们的级别标识，一条半指宽的红线代表是刚刚加入廷尉府的新人，两条红线是标准廷尉，三条红线是伍长，四条红线是什长，五条红线是队正，到了百办则不同，右臂上是一抹红云，千办的红云在袖口，都廷尉和副都廷尉的红云在袖口和衣领，都廷尉和副都廷尉的袖口上还有金线银线，银线的是副都廷尉。
李壶春被水壶递给袁望：“黑武人似乎一点都不害怕。”
“他们人多。”
袁望接过来水壶灌了一口：“不能耽搁了，回去把敌人的位置报告给千办大人。”
“我在前边，你在后边戒备。”
李壶春将连弩摘下来，检查了一下弩匣确保没有问题后先迈步出去，袁望也将连弩摘下来检查，他检查完了连弩抬起头就看到李壶春站在那大石头那一动不动，袁望的心立刻就狠狠的跳了一下。
“李壶春？”
袁望叫了一声。
李壶春没有应，也没有动。
大石头的另外一边，银袍千夫长匆隆迫慢慢的走出来，他的一只手抬着，显然还掐着李壶春的脖子，随着匆隆迫转出来，李壶春也不得不跟着转过来。
袁望的眼睛立刻就瞪圆了。
那个银袍千夫长的两只手上都带着铁爪，一种打造精致也狠毒的近战兵器，好像手套一样套在手上，有五根很锋利的铁爪，犹如手指般灵活。
那只铁爪抠着李壶春的脖子，血流如注。
“想走？”
匆隆迫的手往回一拉，噗的一声，李壶春的半截脖子被他直接抓了下来，血立刻如瀑布一样顺着脖子缺口往下淌，李壶春的嘴里也冒出来一股血，张了张嘴，可是却发不出声音，他好像是在朝着袁望喊你快走……
李壶春的尸体往前扑倒，匆隆迫抬起脚踩着李壶春的后脑。
“放下兵器，我还能让你多活一会儿。”
匆隆迫盯着袁望的眼睛：“我知道你们宁人不怕死，可不怕死不等于不会死。”
袁望将连弩端起来指着匆隆迫的脸一字一句的说道：“把你的脚，从他头上挪开！”

第五百七十二章 猝
袁望的连弩抬起来指着银袍千夫长匆隆迫的脸一字一句的说道：“把你的脚，从他的头上挪开！”
匆隆迫却似乎并不在意那近在咫尺的连弩，一脸戏谑的看着袁望，脚底在李壶春的脑袋上来来回回的碾了几下：“你的连弩是不是锈住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袁望手里的连弩已经击发出去，三支弩箭朝着匆隆迫的咽喉打过来，如此近的距离，连弩从击发到射穿匆隆迫的咽喉也就是一息而已。
可对于高手来说，一息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
随着几声脆响，连弩全都掉落下来。
匆隆迫的铁爪挡在他脸前，铁爪比正常的人手要大两倍，也不知道是用什么金属打造，这么近的距离弩箭居然射不穿那层铁皮。
匆隆迫的手放下来，看了看袁望：“是不是有些失望？”
他一脚将李壶春的尸体踢开，跨步向前，左手探出去抓向袁望的咽喉，袁望向旁边闪身连弩再次点射，可匆隆迫的左手根本就没有收回去，右手的铁爪上下移动将弩箭尽数挡落。
那铁爪可攻可守，而一旦被他近身的话，横刀的威力便完全发挥不出来。
袁望一口气将连弩射空，本以为可以将那个银袍千夫长逼退，可对方有铁爪护身根本就没有在乎弩箭，十二支连弩也没能把他逼退半步。
袁望将连弩往旁边的大石头狠狠一砸，连弩摔的粉碎。
他向后退的同时抽出横刀，双手握着刀柄狠狠往下一斩。
当！
横刀被卡在半空。
匆隆迫右手抬起来，恰到好处的将横刀抓住，大宁武工坊精工打造的横刀有多锋利？袁望的这一刀有多重有多狠？
可那只铁爪却纹丝不动。
铁爪收拢回来死死的卡住了袁望的横刀，匆隆迫的脸上那种轻蔑更加的浓了起来：“你们宁人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可真多，又是什么连弩又是什么铁标，还有什么小玩意能救你的？”
袁望连续几次抽刀都没有抽出来，匆隆迫的右手往下一压一转，一股巨大的力度瞬间从刀身到了袁望的右手紧跟着是右臂，若是不撒手的话可能右臂都会被拧成麻花。
他立刻松手后撤，匆隆迫的左手横扫过来，几根铁爪划开了袁望身上的黑色锦衣，血立刻就涌出来，没多久胸口以下的衣服都逐渐被血泡透。
匆隆迫左手的五根铁爪合拢后又摩擦着张开，擦出来一串火星。
那声音令人厌恶。
“赫夜真是愚蠢，怎么会被你这样弱小的人杀死。”
匆隆迫一步一步往前走：“你告诉我，赫夜是不是因为太自大？”
袁望侧头看了看，然后忽然往右边一冲，匆隆迫的左手立刻伸出去拦截，就在这一刻袁望却硬生生止住然后往左边翻滚出去，翻滚之中抓起来李壶春尸体旁边的连弩朝着匆隆迫点射过去，匆隆迫立刻转身到了大石头后边，弩箭打在大石头上的声音让人头皮都一阵阵发麻。
大石头后，匆隆迫看了看自己右臂上被弩箭划破的伤口，眼神逐渐凶狠起来。
他左手往大石头上一抓，身子腾空而起到了大石头上方，而此时袁望已经狂奔出去三四丈远，匆隆迫怒斥一声从大石头上凌空掠下，加速朝着袁望追了过去。
另外一边，距离袁望大概有不足一里半的地方，方白镜和手下已经被至少三百名黑武边军困住，营地那边的人手根本就不是浅飞轮带来的全部，他从苏拉城离开的时候带了五百黑武边军，一百五十名蓝袍甲士，四个黑袍百夫长两个银袍千夫长，还有八名剑门弟子。
他是要杀孟长安的，素闻孟长安威名，他又怎么敢掉以轻心。
情报上说，白山关宁军主将孟长安最擅长的便是带着小规模的队伍突袭，更喜欢在野外训练士兵的能力，所以他这次来就是要在白山关外的山谷之中设伏，只是没有想到距离白山关还有六十里就被宁人的廷尉所察觉。
袁望和李壶春探索到黑武人营地的时候他们两个以为敌人没有行动，就连四周寻常的黑武斥候也这样以为，可实际上，浅飞轮并不在营地里，那个身穿红袍的人是假的。
方白镜和他的手下被困在一片乱石后边，被数百名黑武边军的弩箭压制的抬不起头。
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那么多奇迹，绝对优势就是绝对优势，方白镜这边只有二十个廷尉，而浅飞轮那边有六百多人，便是此时此刻，也有近三百人。
带着三百名黑武边军的浅飞轮逆着方向很快就找到了方白镜他们的位置，围攻已经持续了超过半个时辰，如果不是方白镜和他手下的廷尉都骁勇善战，可能根本就坚持不了这么久。
“大人，你先走。”
廷尉队正张毅生拉了方白镜一把：“以大人的武艺安全撤出去应没有问题，敌人的数量远超我们的估计，大人离开还能为我们报仇，都留下，大家谁也走不了。”
方白镜的视线一直都在远处那个红袍人身上，他摇了摇头：“他们的弩箭快用尽了。”
“我们的弩箭也用尽了。”
“我知道。”
方白镜低头看了看腰上的锁链，那是廷尉府廷尉的标配，可算不得武器，每个人腰上都缠着锁链，袁望他们要出去打探怕声音引起敌人注意所以把锁链都摘了，可方白镜他们身上还有。
“这里的乱石太多是好事，他们的人多却不能如在平地上那样全部展开。”
方白镜将自己的连弩递给张毅生：“我的连弩还有一个弩匣没有打，你用。”
他将锁链摘下来：“我出去，等到对方的弩箭射空，你们的机会就来了。”
说完这句话方白镜忽然从石头后面跳了出去，他才一现身，一片弩箭朝着他激射过来，在半空之中方白镜的锁链甩出去勾住不远处的树，手用力一拉，身子凌空飞到了树后，弩箭全部落空。
他在树后默默数了几个数，然后突然从另一侧冲了出去，在这一刻射过来的弩箭明显少了些。
他在乱石之中不断的穿行，三五次之后，对面已经没有弩箭再追着他射过来。
在一块大石头后边走出来的方白镜朝着远处的红袍神官浅飞轮勾了勾手指，然后慢慢的回到石头后边，他靠在那朝着张毅生打了个后撤的手势，张毅生立刻就明白过来，迅速起身，用方白镜的连弩朝着距离最近的几个黑武边军点射过去，那几个人正盯着方白镜那边，猝不及防，四五个人先后哀嚎着倒下去。
“走！”
张毅生喊了一声。
廷尉们纷纷起身后撤，张毅生一边点射一边看向方白镜那边，方白镜却根本没有朝着他这边汇合过来，而是从石头后边绕过去，很显然千办大人的目标是那个红袍神官。
黑武边军被射死了好几个，纷纷爬伏下来，这片刻时间廷尉们已经撤到稍微远一些的地方，那边乱石更密集，很快身影就消失在石头后边。
黑武边军校尉喊了一声，两百多名边军随即起身追击。
红袍神官浅飞轮刚要动，忽然眉角一挑，脑袋向后仰了一下。
只是这瞬间而已，一柄剑从他的眼前刺了过去。
若没有躲闪的话，这一剑就能洞穿他的太阳穴。
“不错。”
浅飞轮飘身到了不远处的另外一块石头上，像是看着一件新奇东西似的看着方白镜：“宁国廷尉府的千办，有些分量。”
方白镜脚下一点，一剑刺向浅飞轮的咽喉，浅飞轮身子没动，在剑尖几乎接触到他脖子的瞬间歪头避开，在那剑擦着他脖子过去的时候抬起手在长剑上拍了一下。
当的一声。
长剑被手掌上的力度荡开，连方白镜的右臂都稳不住也向一侧甩了出去。
浅飞轮的右手从红袍下伸出来，握手成拳，朝着方白镜的小腹重重的轰了出去……方白镜眼神一凛，剑来不及收回来，左手一掌拍出挡住了那一拳，一声沉闷的响声之后方白镜竟是被巨大的力度冲击的向后飞了出去，可就在他往后飘的同时，右手剑回来了，横扫浅飞轮的脖子。
浅飞轮的双脚在石头上猛地一蹬，身体犹如重弩激射而出一样，在那把剑还没有扫到他之前肩膀撞在方白镜的胸膛上，方白镜本来就在向后飘，这一击之下，速度飞快的坠落在地上，砰地一声后背撞在地上的碎石头上，脑袋里都跟着一沉。
那个红袍神官的武艺超出了他的预料。
方白镜立刻侧身翻开，浅飞轮的双脚重重的落在他刚才摔倒的地方，两只脚踩在地上的碎石上，碎石随即如同箭一样往四周激射出去。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沉重无比的巨人，可他并没有变大。
方白镜侧身避开，剑一扫，快如蛇吐信。
浅飞轮皱眉，右臂抬起来挡在身体一侧，右臂上有厚厚的精钢护甲，剑扫在右臂上发出一声脆响，方白镜却已经闪身到了石头后边。
浅飞轮一脚踹在那块石头上，足有数百斤沉重的巨石竟是被踹的翻滚出去，可石头后边根本就没有方白镜的身影。
浅飞轮一怔，往一侧看了看，方白镜已经在一丈之外，手里抓着那个锁链勾住不远处的树荡了出去。
落地之后的方白镜看了看自己后撤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浅飞轮，然后转身往另外一个方向冲了出去，浅飞轮带着大批手下追着他而来，他是千办，对于黑武人来说拿下一个廷尉府千办比杀死二十个寻常廷尉要有意义的多。
方白镜在树林之中穿行，人如一道残影。
后边，一身红袍的浅飞轮如影随形。
疾奔出去至少有近一里远，方白镜刚从一块大石头后边转过来，迎面而来的袁望差一点撞在他身上，电光火石之间，方白镜一伸手抓住袁望的衣领把他往一侧甩了一处：“走！”
袁望被甩出去足有一丈多远，楞了一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而紧追在袁望身后的银袍千夫长匆隆迫看到对面有人，一爪朝着方白镜的脖子抓了过来，方白镜的长剑竖起来一敲，当的一声把铁爪震开，然后长剑贴着匆隆迫的胳膊刺过去，噗的一声刺穿匆隆迫咽喉，两个人擦肩而过，方白镜侧身在匆隆迫的后背上踢了一脚，借助这一脚之力又向前冲出去数米。
匆隆迫扑倒在地。
他应该比袁望还要懵。
从他伸手到对方一剑刺穿他的咽喉，不过半息而已。

第五百七十三章 没有人在
袁望跌倒在地，回头看了一眼后边一个身穿红袍的黑武人已经快追到近前，立刻爬起来往方白镜方向跟了过去，他武艺自然比不得方白镜，不然的话也不会被匆隆迫逼的那么狼狈，可他在奔跑速度上却未见得输给任何人，不然的话匆隆迫怎么会追不上他。
方白镜回头看了一眼，一甩手把锁链抖出去，袁望一把抓住锁链腾空而起，才刚刚飞起来，红袍神官浅飞轮的一拳就到了，这一拳打了个空，距离袁望的后背只有不足一尺距离。
可这一拳上爆发出来的力量，竟是吹的袁望后背的衣服都贴在身上，被拳头对着的地方感觉皮肉一阵阵的生疼。
“怎么样？”
方白镜喊了一声。
袁望大声回了一句：“胸口有伤，跑的时候撕衣服勒住了，问题不大。”
他说问题不大，可伤口流血他又剧烈运动，天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记得来时的路上有个断崖吗？”
“记得。”
“跳下去！”
“啊？”
袁望一怔：“跳下去？”
“让你跳就跳。”
方白镜追上袁望，抓着他的腰带，另一只手托着袁望的后背把人举了起来，袁望吓了一跳：“大人快放我下来，你这样很快体力就会耗尽。”
“你伤口还在出血。”
方白镜举着袁望往前跑，袁望只看到头顶上的树枝嗖嗖嗖的往后飞。
红袍神官浅飞轮大怒，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没有把对手拿下让他的自负受到了挑衅，可他身法不如方白镜灵活，虽然气力更足，可要想追上似乎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跳！”
方白镜把袁望往前猛的一掷，袁望感觉自己飞出去好远，落地之后脚还没有收住就已经到了断崖边上，来的时候从这断崖边上路过他还往下看了一眼，断崖深不知几许，掉下去怕是要碎尸万段，想着千办大人让自己跳下去，多半是不想让自己落在黑武人手里做俘虏，他也来不及再多想什么，直接从断崖上跃了下去。
死了就死了，死的不亏，总好过落在黑武人手里被折磨。
跳下去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下边横生着几棵松树，自己之前看到过，竟是完全忘了……在这一刻他居然还想着自己和千办果然差距太大，都廷尉大人说自己将来也可以做千办，原来真的只是一种鼓励。
他在半空之中抱住那横生的松树，身子一转到了树干下边，两只手死死的抓着往下看了一眼，下边大概两丈左右还有一棵树，他一咬牙松开手，身子笔直的落下去，两只脚踩在下边那棵树的树干上，没稳住，身子一歪又摔了下去，幸好他反应还算迅速，伸手抓住枝杈，借助身子悠荡的力度又翻了回去。
他踩着树干往里边跑了几步贴在崖壁上，头顶上的树将他完全遮挡。
红袍神官浅飞轮追到断崖边收脚停住，探身子往下看了看，只有三四棵树，仔细看了看也不见树上有人，转身看时，那个廷尉府千办已经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冲出去至少七八丈远了。
浅飞轮眼神一怒，转身大步朝着方白镜的方向继续追了出去。
袁望贴着崖壁，一时间连伤口的疼都忘了。
他也没有来得及去想自己应该怎么上去，只是想着千办大人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个红袍神官的武艺有些恐怖，虽然只是看了几眼，可他确定，他和那个银袍千夫长还可周旋，但在那个红袍神官面前可能连还手的余力都没有。
就这样一直贴着崖壁站了足足两炷香的时间，能感觉到头顶断崖边上先后又有两批人来看过，应该是后续追上来的黑武边军斥候，人实力不同，红袍神官和方白镜的速度太快，黑武边军斥候应该是被甩开了，只是他们却不敢随随便便跳下来，断崖那么深，万一抱不住树就是一个粉身碎骨。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袁望感觉不到上面还有人，这才敢坐下来，坐在树干上靠在那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在腰畔的鹿皮囊里翻了翻，伤药和纱布居然没有跑丢，他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挂在一边，然后把伤药洒在伤口上，那伤口很长但却不是特别深，不然的话早就已经被开膛破肚。
用纱布将伤口勒住，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实，伤口用纱布勒住之后感觉痛感都减轻了不少。
鹿皮囊里没有食物只有小件的实用工具，伤药纱布还剩下一些，他放回鹿皮囊里，又在里边翻了翻，翻出来自己的廷尉府精钢挂坠。
手紧紧的攥着那廷尉府的标徽，闭着眼睛，祈求上苍能够保佑千办大人。
就在这时候上面忽然又有一阵响动，紧跟着一条绳索从上面坠下来：“抓住！”
那是千办大人的声音。
袁望大喜，连忙站起来，那绳索上绑着一块石头，不然的话会被上面的树杈拦住根本放不下来，袁望将石头解下来扔掉，把绳子绑在自己腰上用手往下拉了拉，感受到他的力量，千办方白镜开始发力往上提。
快到崖边的时候袁望才发现，这绳索原来是用黑武边军的衣服撕开绑在一起做成的，他坠下去足有七八丈深，哪里来的这么多衣服？而且仔细看，全都是袖子……也就是说，千办大人在刚才那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里，非但避开了红袍神官的追击，还杀了几十个黑武边军的斥候？
怎么可能！
连袁望都觉得不可思议。
好不容易上到了崖顶，袁望往旁边一躺大口喘息，嘿嘿笑了笑，侧头看向方白镜的时候脸色骤然一变。
方白镜的脸色很白，小腹上血把衣服都泡透了。
“大人你受伤了！”
“被黑武人斥候的弩钉了一下。”
方白镜摇了摇头：“身上的伤药丢了。”
“我这里还有。”
袁望往四周看了看，扶着方白镜站起来，方白镜救他上来之后显然已经气力耗尽，小腹上还插着一支弩箭，也不知道有多深，可这种情况下发力往上拉他的时候，腹肌绷紧，那伤口回有多疼？
而千办大人之所以去冒险杀了那么多斥候，只是为了绑一条绳索拉他上来，若不是为了救他的话也不至于被弩箭射中。
他扶着方白镜到了不远处一个僻静的地方，有石头和树木遮挡。
方白镜递给他一把匕首，看制式应该是黑武人的东西。
袁望再次探身出去，确定没有斥候在附近，然后用火镰点燃了一堆野草，将刀子烧红，然后递给方白镜一根木棍：“大人，你忍一忍。”
方白镜摇头：“不用。”
袁望将方白镜的衣服解开，然后用匕首将伤口里的弩箭剜出来，刀子剜开伤口的那一瞬间方白镜的脸色变了变，眉头皱的很深，可却紧紧的闭着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袁望用撕下来的衣服把血擦了擦，立刻敷上伤药，然后用纱布把伤口勒住。
方白镜吐出一口气，把衣服穿好指了指东南：“天就快黑了，之前和弟兄们约好了的地方你还记得怎么走吗？”
“记得。”
“去找他们。”
“大人你呢？”
“我还有事。”
方白镜将黑色锦衣的扣子系好，站起来依然笔挺，他再次深呼吸，将剑插回到背后的剑鞘里，指了指旁边的弯刀：“带回来些东西你用的上，找到弟兄们之后就留在原地，我会回来找你们的。”
“可是大人，你伤的这么重。”
“伤而已，兄弟们死了。”
方白镜语气平淡的说道：“我还没死，那些黑武人就该明白会付出代价，我若是死了也就死了，我没死……那就去做该做的事。”
他转身往前走，袁望想拉他一把，可却根本没能拉住。
“尽快去和兄弟们汇合，以孟将军的为人必然会带人连夜赶过来，你们只需在原地等着，万元会把孟将军的人带到位置。”
方白镜没回头，一边走一边举起右拳。
那修长的身影，那带血的背影，那举起的拳头，在黄昏中显得那么缥缈。
袁望怔怔看着千办大人最终消失在树林之中，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以前总觉得他自己距离百办距离千办并不是很远，现在才醒悟过来，自己和千办大人的差距不仅仅是武艺上，还有很多很多，多到现在的他能领会好久好久。
夜晚降临。
东北边塞这边本就苦寒，到了晚上更是冷的让人熬不住，可为了不引起黑武边军斥候的注意，廷尉不会点燃火堆取暖。
袁望在天黑之后没多久到了他们约定好地方，那是一个不算很大的山洞，洞口被他们离开的时候用东西挡住了，难以察觉。
如果不是他在廷尉这些年的历练，漆黑的夜里能在这茫茫大山之中找到这位置谈何容易。
判断出来洞口就在附近，他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将挂在脖子上的铁牌吊坠举起来用手指一弹，吊坠中间的标徽部分旋转起来，发出很特殊的声音，像是疾风吹过枝头。
洞口被打开，借着微弱月光袁望看到有人出来，他压低身子过去。
到了山洞里才发现，二十几个廷尉还活着的只剩下一半人，还有几个身上带伤，可要知道的是他们干掉的黑武边军斥候数量远比他们的损失要大的多，至少是几倍。
“千办大人呢？”
同伴压低声音问。
“我不知道。”
袁望摇了摇头：“也许在黑武人那边。”
“我们应该怎么办？”
“千办大人让我们等着。”
“哦。”
众人沉默下来。
两个多时辰之后，洞口外面又响起了那特殊的声音，可是山洞里却没有人出来接应，百办万元皱眉，端起连弩靠近山洞，等了一会儿后闪身进去，里边空无一人。
万元回头看向跟进来的孟长安：“没有人在。”

第五百七十四章 他是方白镜
夜晚给廷尉府的黑色锦衣又加了一层保护色，方白镜是一条鱼，当夜晚降临，他也从陆地回到了水中。
其实整个廷尉府了解方白镜的人都不多，不只是现在的方白镜，也包括过去的方白镜，整个廷尉府只有都廷尉韩唤枝和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副都廷尉知道方白镜的来历，但两个人却绝口不提。
所有廷尉都知道方大人来了之后就直接做了千办，并且级别比其他千办都要高，一开始还有人不服气，可后来感受到了方白镜的恐怖之后这不服气也就全都咽了回去。
其实不只是廷尉府，就算是整个大宁朝廷里知道方白镜来历的人都不多。
长安城里，只有四个。
第一个当然是当今陛下，第二个是大将军澹台袁术，第三个是韩唤枝第四个是副都廷尉，那位副都廷尉在很多年前犯了错，回来之后在廷尉府自罚下跪了两天两夜，然后就不知所踪，有人说，他一直都在廷尉府的某一间密室里闭关，不问世事，可韩大人总是会时不时的去找他聊聊，因为他很强，韩大人也需要他的想法。
时隔多年，以至于现在知道副都廷尉名字的人也没几个。
方白镜就相当于廷尉府的副都廷尉，韩唤枝之下第一人。
其实，他是军伍出身。
十七岁从军，当年便在禁军战兵队伍里大放异彩，十九岁就升任校尉。
那一年，西域霍拓国与大宁之间还并无多少来往，霍拓国内部极不稳定，老皇帝遇刺身亡，大将军谋朝篡位，太子在手下人拼死保护下逃出都城不敢留在国内一口气跑到长安寻求庇护，在长安城里一住就是半年多，然而大宁皇帝陛下对霍拓国内部的那点破事根本就不想理会，霍拓国不算太大，理会了，得不到多少利益，新的霍拓国皇帝第一时间对大宁称臣，送上来的纳贡也不少。
但看在霍拓国太子愿意跑来大宁求助的份儿上，皇帝李承唐派使臣给霍拓国皇帝送去了一封信，霍拓国皇帝得了大宁皇帝的亲笔信之后表示只要太子回来绝不为难他，封太子为王，保一世平安。
太子得到保证之后这才敢回去，可不放心，于是求大宁皇帝安排人保护他，皇帝随即让大将军澹台袁术安排，澹台袁术派了校尉方白镜带着二十四名战兵护送太子回霍拓国。
到了霍拓国之后平安无事，准备返回，可就在这时候一支来自对大宁的商队请求保护，当时霍拓国内乱未平，大将军虽然做了皇帝，可霍拓国内部纷争不但，不少人反对他登基称帝，四处都在开战，理论上霍拓国的人一般不敢对宁人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可那小国之内乱的一塌糊涂，到处都是乱匪，连饭都吃不上的人也就没了那么多敬畏。
于是方白镜带着手下护送商队返回大宁，晚上在距离大宁边关不到四十里的镇子里安营休息，因为马上就要回到大宁了，商人们心里放松下来，当夜喝了不少酒。
巧合的是，那位太子殿下的封地就在附近，方白镜护送商队到了这里，太子也从都城离开到了封地，听闻方白镜在此，连忙派人请方白镜去做客。
当夜方白镜独自一人从太子府上回到营地，发现营地已经被付之一炬，他冲进去，因为也喝了些酒，反应力稍稍差了些，被黑暗之中射来的冷箭击中，偷袭他的人以为他死了，也没多看，带着货物逃离，他手下的二十四名战兵和商人都被人在饭菜里下了药，人事不省中一个个被割喉，然后还把尸体挂在木桩上。
方白镜伤的很重，被太子的人救回去之后养伤三个月才勉强恢复过来，大宁的边军将领派人来接他回去，他却摇头不走。
伤好的当天夜里，方白镜背着他的剑离开了太子府。
当夜，那天遇袭营地之外的一个霍拓国村子被杀的干干净净，但凡是青壮男人一个不留，那小村子一百二十几口人的尸体都被他挂在村口木桩上。
两天后的夜里，据此地不到三十里的另外一个村子，一夜之间又被夷为平地，所有人几乎都死在睡梦中，杀神从子时潜入村子开始杀戮，第二天早上，村子外边立了一排木桩，每一根木桩上都挂着尸体。
如上次一样，留下四个字。
交出凶手。
霍拓国本来也不算太大，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都城，霍拓国皇帝下令找到方白镜，调遣了一批亲卫过去。
半个月后，这些亲卫被人挂在大路边，一排整齐的木桩上挂着的人看起来如此惨烈。
又三天，据此三十几里外的县衙被人屠掉。
又两天，一个村子里的男人被全灭。
每一处杀人的地方都留下了那四个字……交出凶手。
那位霍拓国太子得知消息之后在自己书房里坐了好久，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三个字：“真汉子。”
那时候，大宁边军将军派人来接方白镜，方白镜回答：“我的兄弟都死了，若我也死了也就罢了，可我没死，这仇我就要报，不管杀多少人我也会把凶手翻出来。”
霍拓国内乱如此严重，天知道是哪一伙流寇或是乱匪杀的人，可方白镜断定杀人的不是流寇也不是乱匪，唯有普通百姓才会让大宁的战兵放松警惕，所以他才会把附近的村子逐个屠掉，在那些村子里杀掉的人家里，他找到了不少当时商队里的货物。
两个月。
杀一千五百人。
没有人可以体会到那种狠厉，也没有人可以体会到那种决绝。
兄弟们都死了，我活着，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出来二十五个人，死了二十四个，我得给他们交代。
第三个月，那位霍拓国皇帝亲自带着队伍赶来，细查之下才发现果然那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多有参与，而当时这些村民正在为霍拓国当地官府开挖水渠，都是官府招募过去的民工。
霍拓国皇帝下旨将当地知府拿了，确定是知府一时起了贪念，让手下人怂恿民工去抢夺宁人的商队，结果参与的人太多，谁也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发了狠把宁人的尸体都挂在木桩上的。
霍拓国皇帝惊惧，本栽赃给了一个起兵反抗他的对手，那对手已经被他所灭，也算是给了大宁一个交代，现在查出来这事，还怎么交代？
他又怕到了骨子里，谁知道那个杀神什么时候收手？
于是他下令，将当日参与此事所有的官府中人全都吊死在路边木桩。
可他找不到方白镜。
只好求助于大宁边军。
最后还是大宁边军派斥候将方白镜寻到，然后请他回家，方白镜摇头，说他看过了，当日的杀他同伴的人用的是制式兵器，不是难民和乱匪用的简陋弓箭。
他说不回。
又七天。
太子府里的护卫统领被方白镜斩首在太子府门外，还有十六名太子府护卫。
原来那晚太子请方白镜喝酒，太子府里的护卫听方白镜提起商队里也在喝酒，于是起了歹念，本想的是去偷些东西就罢了，谁想到哪怕是喝了酒的大宁战兵依然有警觉，只是中了迷药体力不支，还有一个战兵看到了护卫统领，他害怕之下将所有战兵都杀了，逃回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方白镜归来，他在人群之中偷偷放了一箭，哪里敢去看方白镜死活就连忙带着人跑了。
太子得知之后，在府门口长跪不起。
方白镜割掉所有护卫的脑袋带走，一个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全都是人头，一路走到安葬大宁那些战兵兄弟的墓地，将人头一颗一颗的摆在那，然后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回到长安城之后，他自知违抗了军令，且因为喝酒误事才导致手下人被杀，他罪不可恕，所以到禁军大营找澹台袁术，请大将军发落。
澹台袁术早已经知道他在西域的事，长叹一声。
皇帝李承唐召方白镜入宫，问方白镜道：“前后三个多月，你杀了多少霍拓人？”
“臣不记得了。”
澹台袁术道：“霍拓国那边的人说，是一千七百余人。”
皇帝问：“杀了这么多人为你的兄弟们报仇，现在回来了，心里可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方白镜垂首：“这是死结，臣一辈子也解不开，所以请陛下将臣赐死，臣要去地下找兄弟们团聚。”
“那些兄弟是你要守护的，因为你们同为宁人，大宁有很多很多人，你不死，还可以去守护更多更多的宁人……你就不要回禁军了，回去触景伤情，你就去廷尉府吧，廷尉府守护的不仅仅是宁人，也是大宁的规矩，大宁的秩序，说远一些，也是守护着大宁的未来。”
方白镜沉默很久，叩首：“臣愿去廷尉府。”
一晃已经多年。
东北边塞的这白山苦寒夜里，方白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剑下躺着四具尸体，那是四个白衣剑客，来自黑武剑门的二代弟子。
在另外一边，十几处黑武人设置的暗哨都被他杀了。
他的兄弟们死在这白山上，他也会让这里变成黑武人的坟墓。
方白镜将长剑上的血迹擦了擦，慢慢后撤，人回到了黑夜里。
黑夜如海。
他是最凶的鲨。

第五百七十五章 就跟他说我死的很好
方白镜好像回到了霍拓国，黑夜让他变得更加可怕，可他这次面对的人与在霍拓国面对的人不一样，他的对手是黑武国的精锐，剑门的弟子，青衙的红袍神官。
足足两个时辰方白镜没有停下来，不断的袭杀黑武人营地外围的暗哨和巡逻，其中甚至包括四个剑门的二代弟子，四个人联手都没能挡得住方白镜的剑，只是方白镜也受了伤。
本来他小腹上的箭伤就不算轻，杀四个剑门二代弟子的时候又被一剑斩在肩膀上，剑门弟子的剑太大太重，哪怕被扫上一下伤口也额不会小，这些剑门二代弟子的实力又绝非庸手，方白镜能连斩四人不是他们太弱而是方白镜太强。
暗影里。
方白镜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自己刚刚从四个剑门弟子身上翻出来的东西，好几个瓶子，打开之后闻了闻，可还是分辨不出来哪一种是伤药。
好歹从其中选了一种倒在伤口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立刻让他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方白镜立刻将衣服拉上去，然后握住了长剑。
“我知道你在这。”
不远处传来声音，是黑武的红袍神官浅飞轮。
“你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重到让人没办法忽略，你是猎人，应该知道当你要追逐的猎物受了伤之后是藏不住的，我们一样，我也是猎人，血腥味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太敏感，我们的前半生都在追逐猎物。”
一棵树后，浅飞轮缓步走了出来。
方白镜没有躲也没有退。
“你很有勇气，每一个宁人都很有勇气。”
浅飞轮看着不到一丈外的那个年轻男人，这山中的月色似乎也变得暗淡了不少，看不清楚方白镜脸上是什么表情，可是他感觉的出来，对方身上的杀气似乎变成了钢针变成了飞剑，一下一下刺着他。
“你已经杀的够多了。”
浅飞轮又往前走了几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就是半丈而已。
这个距离，抬起剑，脚步微微一动就能刺到对方身上。
浅飞轮从背后摘下来一柄剑：“这是你刚才杀死的一个剑门弟子的佩剑，从辈分上来说应该算我的师侄，只不过我离开剑门太久在朝廷做事更是少有来往，和剑门弟子之间也说不上有什么感情，同门之宜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带这把剑来不是要为他报仇，只是觉得你用你的剑战胜了剑门的剑，这不应该，他死了是他实力不济，不代表剑门的剑不如你的剑。”
浅飞轮把巨剑举起来，那剑四尺多长，抬起剑，剑尖几乎快到方白镜眼前。
“我们之间没有私仇，哪怕你杀了剑门弟子也不算私仇，我和你之间的仇恨是国仇，黑武人和宁人之间的仇恨再过几百年几千年可能也解不开。”
方白镜忽然笑了笑：“为什么你说这么多话？”
“我在等人。”
浅飞轮淡淡的说道：“你受了很重的伤，我现在有八成杀你的把握，可我为什么要冒险呢？用不了多久我的人就会赶来，我只需要盯着你，而不需要亲手杀了你，对我来说你怎么死并无区别，重要的是只要你死就行了。”
他丝毫也不遮掩自己的想法。
“所以，为什么不趁着还有时间多聊几句？”
浅飞轮看着方白镜的眼睛，那么沉重的大剑在他手里却仿佛轻若无物，他的手纹丝不动，胳膊也纹丝不动，似乎是钢铁铸造出来的而不是血肉之躯。
方白镜摇头：“对不起，我没时间和你聊，我得在你的手下人来之前杀了你。”
浅飞轮不可思议的看着方白镜：“你何来的自信？”
“因为我是廷尉府的千办。”
方白镜忽然侧身出剑，他的剑在那把大剑下边钻了过去，人也钻了过去，这是极危险出手方式，浅飞轮更是没有想到，对方从他的剑下钻过来，自己只需轻轻往下一斩就能将这千办一刀两断。
可正因为完全没有想到，所以他迟疑了一下。
方白镜的剑刺到他面前连半息都用不了，何况这一诧异不止半息。
可浅飞轮虽然没有将大剑来得及斩下去，却来得及后撤。
他后撤的时候方白镜的剑尖距离他的心口已经不足一寸，他的双脚在地上一蹬，人如重弩射出一样退了出去，在后退的同时右手的大剑方向一转横拉回来。
方白镜的剑始终距离他的心口有一寸远，而他的大剑横拉回来却如铡刀一样，若是方白镜再不作出反应的话就会如一捆稻草放在了铡刀下，刀落稻草断成两截。
一声轻响，方白镜的后背被阔剑的剑锋切开一条笔直的口子。
而方白镜在这一刻却忽然往下一矮身子，阔剑回拉将他后背上的衣服全都切开，皮肤也被切掉了好大一块，整个后背都鲜血淋漓。
而这一刻，是方白镜判断那个红袍神官心态出现细微变化的时候，那一瞬间，红袍神官必然以为自己就要成功了。
又是一声轻响。
方白镜的头发被阔剑的剑锋扫下来一片。
方白镜蹲了下去，阔剑自他头顶拉回，一头长发有一半长被剑锋扫断。
而方白镜的剑侧往下一刺，噗的一声将浅飞轮的一只脚钉在地上，浅飞轮疼的一声惨叫，手里的阔剑往下一斩！
方白镜握剑的手一扭，那只脚上的豁口就被绞成了圆，他往后一翻的同时一脚踹在自己的剑上，剑将浅飞轮的脚直接划开。
方白镜落地，气喘吁吁。
他的伤实在太重也实在太多，几乎整个后背都被剐下来一层，像个血人。
这样下去，别说继续打，就算是流血也能把他流死。
他弯着腰扶着自己的双腿喘息，而浅飞轮连着退了几步之后才稳住，一只脚站着，另外一只脚只剩下一半，血将脚下的土地都染成了别的颜色。
“很好，非常好。”
浅飞轮的脸色煞白，看着方白镜的眼睛里都是杀意。
“你成功的让我改变了主意。”
浅飞轮深吸一口气，脚上的剧痛让他分神，然而即便再分神，他也确定对方已经挡不住自己下一击，对方的伤比他重十倍，他甚至不需要再出手，对方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倒下去。
可他现在只想亲手宰了那个千办。
浅飞轮单脚跳起来一剑力劈，这阔剑太长太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以方白镜现在的境况似乎怎么都避不开了……可就在这一刻，方白镜再一次往前冲了出去，没有避开也没有后退，而是迎着浅飞轮冲了过去，他在浅飞轮的阔剑下冲到浅飞轮面前，一拳轰向浅飞轮的小腹。
“幼稚。”
浅飞轮猛的往前一挺肚子，这一拳正中，可是倒飞出去的居然是方白镜。
“寻常刀剑都未必能伤我。”
浅飞轮的大剑往下一刺，方白镜翻身出去，翻滚之中一把将自己刚才踹开的剑捡了起来。
“我的剑，从来都不寻常。”
方白镜扶着地单膝跪在那喘息，似乎身上的血已经快要流尽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力气也逐渐在消失。
“宁人值得尊敬。”
浅飞轮转身看向方白镜：“但你已经没有力气再躲过一次了。”
方白镜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如此的血腥，像是一个还没有饮饱血的魔鬼。
他居然再次主动发起了进攻，往前一翻，一剑扫向浅飞轮的双腿膝盖，浅飞轮一只脚独立行动显然有些不便，可这样的一剑自然也不会避不开，他向后跳了一下阔剑往下一斩，方白镜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那一剑根本就是虚招而已，剑势到了一半就已经收手往一侧翻滚出去，浅飞轮落地，然后啊的又叫了一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地上插了一把匕首，匕首尖朝上，直接穿透了他那只落地的脚掌。
浅飞轮的眼睛瞬间就变得发红，这才明白刚才浅飞轮为什么翻滚着出去显得那么狼狈，之前掉落在地上的匕首被他倒着插进泥土里，每一步，每一个落点，都是方白镜计算好了的。
浅飞轮才真正醒悟自己的对手有多可怕，如果不是对手已经受了伤，而且杀了那么多人体力本就消耗巨大，两个人都是巅峰状态下他可能不会有一丝优势。
可是方白镜真的没有力气了，他的算计很精准，每一步都精准，然而却无法杀了浅飞轮。
他用自己的剑拄着地大口大口的喘息，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就在这时候四周有不少黑武人冲了过来，火把照亮了附近，四个剑门二代弟子的速度最快，最前边的那个离着还远就把自己的阔剑掷了出去，那剑如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笔直的飞到了方白镜身前。
死亡。
无法阻挡。
噗！
剑穿透了躯体。
阔剑透体而过。
方白镜重重的摔倒在地上，眼前恍惚了一下，然后看清楚了面前那个少年。
他不知道袁望怎么会在这时候冲过来，一把将他推开，而那把阔剑贯穿了袁望的身体，剑有近七寸宽，整个胸膛似乎都被切开了。
袁望被阔剑上的力度撞倒在地，侧躺在那看着方白镜：“千办大人。”
“我让你们留在山洞里的。”
方白镜想爬过去救袁望，可根本就没有可能了。
“留在那？”
袁望嘴角勾出一抹笑容：“那还算什么兄弟？”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上的剑：“千办……我这个样子，不要告诉我爹，就跟他说我死的很好，很好……”

第五百七十六章 人头雨
袁望倒在地上，看着就在不远处同样躺在地上的方白镜：“千办大人，以前总是不敢跟你轮兄弟，现在敢了……别人有哥我没有，所以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有的话，应该就是你的样子。”
说完这句话之后袁望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他并没有死不瞑目，因为他救了自己在乎的人。
白天的时候，方白镜把他从鬼门关里一把拉了出来，这个晚上，时间才刚刚过去多久？他把自己送进了鬼门关，一把将方白镜推了出来。
“千办大人！”
八九个廷尉从另外一侧冲了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方白镜的胳膊把他抬起来往后撤，剩下的人断后，靠着这杀出来的突兀和一股悍不畏死的勇气，硬是把那些黑武人逼退了一些。
“追上他们，一个别留。”
浅飞轮招手，一个黑袍百夫长连忙跑过来扶着他。
浅飞轮道：“本想留活口用以了解宁国廷尉府，可现在看来就算是能抓到活的怕也什么都问不出来……宁人，不得不说宁人身上有一种我们欠缺的东西。”
他转身：“扶我回去包扎，所有宁人都杀了就是。”
“是！”
迅速聚集起来的黑武人依然还有数百，而廷尉府那边算上重伤的方白镜也就勉强十来个人。
这个夜晚似乎不属于宁国，月亮之下，自认为有月神庇佑的黑武人更有优势。
黑袍百夫长戈斯把浅飞轮背起来往回走，十几个蓝袍甲士护送，其他人都去追宁人了。
回到那片林子里的营地，戈斯小心翼翼的把浅飞轮放在床上，浅飞轮是一个懂得享受的人，哪怕就是行军出来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也要有人为他背着木床，虽然这木床是折叠的也不算多沉重，可就算只有几十斤背着一直走山路也极辛苦。
人上人，管他什么人辛苦，自己不辛苦就好。
在床上坐着，浅飞轮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只脚，左边的脚已经算是没了一半脚掌，前半截烂乎乎的还剩下一层皮连着，那样子连他自己看了都一阵阵的恶心也一阵阵的恐惧，右脚稍微好一些，只是被刺穿了一个血洞。
戈斯跪在他面前，抬起头看了浅飞轮一眼：“神官大人，会很疼，你忍一下。”
浅飞轮点了点头：“赶紧处理就是。”
戈斯嗯了一声，从箱子里翻出来伤药，先用烈酒冲了冲伤口，然后一包一包打开伤药往伤口上洒，好在他们的伤药带的足够多，就这么硬生生靠药粉把伤口敷上，血也逐渐不再流出来。
“碍事。”
浅飞轮伸手从戈斯腰畔将弯刀抽出来，刀子一扫，光如匹练，那挂着的前半截脚掌就被他一刀划下来：“留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回去之后还要寻个巧匠，看看能不能做出半截假脚掌来，不然的话以后穿靴子都会很别扭吧……”
戈斯心想着大人啊就算做半截假脚掌出来也是没感觉的，穿靴子该怎么别扭还是要怎么别扭。
可不敢说。
虽然他也知道那半截脚掌已经没有留下的意义，只连着一层皮，中间断开的部分又被剑来回绞了好几次，就算是此时身边有足够好的医官在，伤口根本不可能对接的回去，可他心没有那么狠，别说这是浅飞轮的脚，就算是他自己的脚伤成这样，怕是他也做不到如浅飞轮这般轻描淡写的一刀划掉。
“快些包扎，想什么呢？”
浅飞轮微微皱眉。
“是，神官大人。”
戈斯连忙专注起来，小心翼翼的将浅飞轮的两只脚都包上，都包好了之后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水，太紧张……谁不知道神官大人性格反复不定而且杀人如麻，一个不小心自己的前程也就没了，前程没了也就没了，就怕连命都没了。
“你做的很好。”
浅飞轮看了看脚掌上的纱布：“我现在身边缺人，你从这一刻开始是银袍千夫长了。”
“啊？”
戈斯吓了一跳，连忙磕头：“谢神官大人栽培，谢神官大人提携！”
“扶我躺好，去给我找些酒来。”
戈斯立刻起身扶着浅飞轮靠着躺好，刚才的酒用来清理伤口没剩下什么，往四周看了看注意到了神官大人出行必会携带的那酒箱，神官大人最爱饮酒，虽然不会喝多，每次都是浅尝辄止，可离不开酒。
浅飞轮此时疼的受不了，唯有酒能让他麻醉一些。
接过来戈斯递给他的酒，斜靠在床上的浅飞轮一口气喝了半瓶，他一直认为品酒是很有格调很高雅的一件事，大口大口喝酒那是莽夫所为，酒的好坏需要去品，酒也不仅仅是一种饮品，还是艺术品。
可今天他就想赶紧喝醉了，希望喝醉了就能让疼痛感消失。
“你喜欢喝酒吗？”
浅飞轮问。
戈斯垂首说了假话：“卑职不善饮酒。”
“很好。”
浅飞轮沉默，又是一大口酒灌进去，他看了戈斯一眼：“有个问题想问你……如果未来黑武帝国会与宁国决战，你认为谁会赢？”
“当然是咱们黑武。”
“我想听实话。”
“卑职……卑职真的觉得一定会是咱们黑武赢。”
“是啊……每个黑武人都会这样想，就好像每个宁人也都觉得宁人一定会赢，以前我也觉得黑武必胜，可现在看来不一定，宁人如果个个都如这次咱们遇到的对手一样，怎么打？我这次带来了六百多人，对方一共只有三十个人，可能还不到……即便如此，被宁人逼到了如此地步，谈何优势？”
“神官大人也不必太过失望。”
戈斯道：“那可是宁国廷尉府的人，是精锐之中的精锐。”
这话一说完他就后悔了，果然看到浅飞轮的脸色变了变。
浅飞轮皱眉：“他们是宁国廷尉府的人，精锐之中的精锐，难道你们就不是了？你们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之后才能进入青衙的，而且从职能上来说，青衙和廷尉府并没有什么区别，你说对方是精锐之中的精锐，是在说我们当初选你们这些人进青衙的时候眼瞎了，还是同样都是精锐却远不如宁人？”
戈斯扑通一声跪下来：“卑职只是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起来吧。”
浅飞轮摇了摇头：“连我都要对宁人重新认识了。”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人数似乎不少。
“咱们的人回来了。”
戈斯垂首道：“应该是已经全灭了对方，不管他们有多强，最终赢的是咱们黑武就好，这件事也许就是个噩梦，明天天一亮就过去了。”
“是啊……”
浅飞轮看了看自己的双脚：“我也希望只是一场噩梦。”
外面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对劲，有人呼喊，有人闷哼。
戈斯脸色一变，抓起来旁边的弯刀冲到帐篷门口，刚要出门，忽然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飞了进来，那东西撞开了门帘险些砸在戈斯脸上，戈斯以为是什么暗器，一刀砍过去，砍开了门帘才看清楚自己刀上挂着一颗人头，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那人头他居然认识……
是刚才追宁人的那四个剑门弟子之一。
他正发愣的时候，又是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飞过来，戈斯向后退了一步，门帘卷起来，第二颗人头掉在地上，那还是剑门弟子的人头，脖子上的断口很整齐，整齐的让人错觉有一种很血腥的美感。
“刀。”
浅飞轮反而变得冷静下来，看了看那人头脖子上断口，要么是他们剑门弟子善用的阔剑，要么就只能是刀，剑轻薄，就算是一件斩断了脖子，剑身碰到骨头的时候也会有所偏移，所以断口不可能这么整齐。
唯有刀，且是沉重的刀。
第三颗，第四颗……
门外好像变成了地狱，有人头会自己从地狱里飞上来，浅飞轮坐起来看着地上那一颗一颗的人头，已经有至少三十几颗人头扔进来，可还没有停下，扔进来的人头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认识的自然是青衙的人，不认识的都是黑武边军选出来的斥候。
人头还在飞。
也许外面突然出现了一口井，井直通地狱，地狱里砍掉一颗人头就飞上来一颗。
黑袍百夫长戈斯的手已经在剧烈的颤抖，他认出来刚刚飞进来的人头，那是他的同袍，一样也是黑袍百夫长的劳伦，劳伦是他朋友，这次出发之前劳伦和他喝酒的时候还说过，南下去杀宁人一定要杀足一千个，这样的话也算是一种别人不好达到的成就。
他当时还对劳伦说宁人没那么好杀。
而劳伦说，宁人，不过是一群拿着刀的两脚羊，羊就是羊，你给他刀也变不成狼。
人头还在飞。
当一个不算很大的帐篷里被人扔进来上百颗人头是感觉？
如果有人亲历，一定会被吓得半死。
戈斯还没有离开这而是强撑着站着，只是因为他不敢出去，他怕迈过那些人头，一出门，就看到一个血盆大口的恶魔正在外面等着他，看到他之后那恶魔一低头张嘴吞进去他的脑袋，牙齿切开他的脖子，然后再张开嘴把人头吐出来。
或许是因为太过恐惧，他甚至隐隐约约的觉得外面飞进来的人头之中有一颗就是他自己的。
“够了！”
浅飞轮坐在床上，伸手：“把我剑给我。”
戈斯连忙跑到帐篷一侧将挂在那的剑摘下来，因为自负，这两次出去追杀宁人浅飞轮都没有带他的剑，与那八个剑门弟子的剑并没有多少不同，区别就是更大一些更沉重一些。
“我不管你是谁，如此挑衅，应该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很骄傲的人，既然你有骄傲，那就亲手杀了我。”
浅飞轮笔直的坐在那，双手握着他的阔剑。
轰的一声！
帐篷被外面几个飞爪抓住往四周拉扯开，被撕裂之后帐篷倒了下去，帆布盖住了许多人头，可却盖不住全部。
浅飞轮坐在那死死的看着外边，他想知道是什么人来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他数百名手下。
前前后后，也就是半个时辰，几百颗人头都被割了？
是的。
都被割了。
帐篷倒下去之后他第一眼就看到那个身穿黑色铁甲的年轻宁人，营地里点着火把，所以看得出来那个年轻宁人很高，很强壮，也很英俊，他手里拿着的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宁人制式横刀，刀尖上恰好有一滴血缓缓的落了下去。
虎头甲，那是大宁将军的铁甲。
一瞬间，虽然没有人说话，可浅飞轮忽然就知道了对方是谁。
“孟长安？”
他问。
孟长安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在他身后，一百二十名黑线刀亲兵持刀而立，帐篷倒下去的那一刻，他们将剩下的人头全都扔了过来，天空上下起了一阵人头雨，砰砰砰的，浅飞轮的身边掉了一地。
一个将军，一百二十名亲兵。
一场杀戮。
孟长安看了一眼浅飞轮：“是你伤了方白镜？”
浅飞轮想了想，孟长安将军问的应该就是宁国那个廷尉府千办。
“伤？”
浅飞轮皱眉：“没死？”
孟长安摆了摆手，一百二十名亲兵整齐的后撤。
他一人向前。

第五百七十七章 很装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这夜晚最后残喘之时降临在白山里的并不是眷顾黑武人的月神，而是孟长安。
当孟长安走进黑武人的营地，手下人扒开了那帐篷之后不久，太阳从东方缓缓的升了起来，清晨比夜晚更冷，铁甲尤寒。
阳光洒在铁甲上，让他看起来像是镀了一层光。
孟长安举起手摆了摆，一百二十名手持黑线刀的亲兵随即后撤腾出来地方，他独自一人向前。
“我一生至此有一个兄弟一个朋友。”
孟长安看着浅飞轮的眼睛：“我兄弟叫沈冷，我朋友叫方白镜。”
他看了看原来的帐篷里有一把凳子，迈步过去将凳子拉过来，就放在浅飞轮对面，两个人相距不过米许，就这样坐下来四目相对。
浅飞轮还好，可黑袍百夫长戈斯却受不了这种压力，啊的嘶吼了一声，抓着弯刀朝孟长安冲了过来，孟长安却依然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那把弯刀就要落在他头顶的时候他双脚在地上蹬了一下，凳子往后滑出去几尺远，那一刀就在孟长安面前斩落，因为这一刀力度太大而又落空，戈斯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前扑倒，孟长安左手抬起来，看起来并不是很快，可却恰到好处的抓住了戈斯的头发，右手的刀举起又落下，噗的一声从脖子斩了过去，刀过之后无头的尸体趴在地上，脖子里喷出去的血把地上染了好大一片。
人头在他左手。
孟长安将戈斯的人头随意扔在一边，拉着他的凳子又回到刚才的位置，距离浅飞轮依然只是一米距离。
浅飞轮就这么看着他，刚才在孟长安杀戈斯的时候他本想出手，那应该是最好的机会了，可是他却没能出手，因为他找不到出手的时机，看似有机会，可他却很清楚不管自己出剑的方位如何，孟长安都依然能杀了戈斯而且他自己不伤分毫。
这个人，比那个廷尉府的千办还要强。
天是不公平的，人也是不公平的，如果天公平，就会给所有人一样的条件，如果人公平，生出来的孩子就不会有什么差距。
可是孟长安这样的人偏偏又不会让人觉得不公平，他出身并不好，家里算是小富可父亲是水匪，十二岁之后就离开家再也没有回去过，不是他不想念母亲，而是每每念及父亲是水匪的事母亲知道就迈不过去心里那道坎。
他活的很累很苦，可没有什么天选之子那样的好运气，他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有踩在别人肩膀上一步登天，他若是生而有之自然会被人说不公平，可他现在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争来的。
但，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在于，不是每个付出了孟长安那样辛苦和努力的人都能有孟长安的能力。
“你伤了双脚，我不占你便宜，宁人赢你也要公平。”
孟长安抱刀坐在浅飞轮面前：“你什么时候说好了，就可出手。”
浅飞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年纪比孟长安至少要大十岁，或许十几岁，如果是别人在他面前说出来这样的话，他一定会觉得对方幼稚可笑，而孟长安说出来这样的话，他只觉得自己难堪。
“不必。”
他将阔剑握紧：“我从不认为给敌人所谓公平交手的条件是聪明人的做法，敌人就是敌人，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杀死敌人才是最终目的，你年轻气盛，可能觉得这样做是很有格调的一件事，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
孟长安淡淡道：“等我到了你这个年纪，我的敌人已经死光了。”
浅飞轮脸色变了变，苦笑。
他将阔剑缓缓抬起来：“我要出手了。”
孟长安点了点头。
浅飞轮一剑横扫，那剑太长太重太霸道，剑上带着的风似乎都能开碑裂石，面前是一堵墙，这一剑能扫开，面前是一棵树，这一剑能扫开，面前纵然是一块千斤巨石，这一剑亦能扫开。
可他面前是孟长安。
剑很重，如果是方白镜的话绝对不会选择和这样的一柄剑去硬抗。
正因为剑很重，所以孟长安选择硬抗。
当的一声。
孟长安的黑线刀挡住了阔剑的横扫，他的刀竖在那就好像一根可以支撑着天空的柱子，凡间之物又怎么可能伤其分毫？
刀纹丝不动，剑被阻挡了前路。
浅飞轮斗志起，还没有人能如此轻松的挡住他一剑，他对自己的武艺向来自负，能在黑武青衙之中做到红袍神官的位置，又岂是酒囊饭袋？
剑收回来再次横斩，如刚才那一剑一模一样。
孟长安依然竖起来刀子挡住，如刚才那一刀一模一样，可这次不一样……剑扫出去的时候，浅飞轮居然能变换自身的重力一样，身子被阔剑的力度带着离开床，在阔剑被黑线刀挡住的同时，他的膝盖也已经到了孟长安的一侧太阳穴。
砰。
孟长安的左手抬起来挡在那，就如他的黑线刀挡住了阔剑一样，刀纹丝不动，左臂也纹丝不动。
可以撞碎太阳穴的膝击被孟长的左臂拦住，浅飞轮的膝盖在孟长安的胳膊上发力一顶，人借助力度回转，而人回转的同时又带动了阔剑斜着往上撩起来，这一剑若是被他撩中的话，孟长安必然开膛破肚，那铁甲也挡不住沉重锋利的剑门阔剑。
可就在他要转回去的瞬间，孟长安的左手探出去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往下一按……砰地一声，浅飞轮的身体重重的摔在地方，那撩起来的一剑自然也就失去了方向。
孟长安右手的刀一转，在把浅飞轮掷在地上的同时刀将阔剑震飞了出去，那把四尺多长的阔剑旋转着落地，砰地一声插在地上。
浅飞轮闭上眼睛。
他知道敌人的下一刀就能把自己送进地狱，如果他是巅峰状态下和孟长安还有一战之力，虽然最终可能也没有几分胜算，却不会是这样的被欺辱，他受了伤反应变得慢了些，他和方白镜打过，那股劲儿又已经用过，而孟长安气势正盛。
他是这么安慰自己的，越是骄傲的人越是会在挫败的时候找到安慰自己的词汇，若是这个人失败了又成功，这些安慰的词汇就会变成普通人看来的至理名言，若是失败了就再也没能站起来，说什么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孟长安的刀并没有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孟长安起身走到那把阔剑落地的位置，把剑捡起来又走回来坐下，阔剑放在浅飞轮身边。
“继续。”
浅飞轮：“你何必如此羞辱我？”
“因为你曾羞辱我的朋友。”
孟长安坐在那，身子笔直，刀放在膝盖上。
浅飞轮挣扎着站起来，抓起剑，坐好。
“宁人是不是都是如你一样自负？”
“不是，我比大部分宁人都自负。”
孟长安看了一眼浅飞轮的剑：“出手。”
浅飞轮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一生骄傲……”
啪！
孟长安的刀忽然过来在他脸上横着拍了一下，这狠狠的一拍，比用手掌直接扇他一个耳光还要让他难以接受，这一拍，把他后边的话都给硬生生压了回去。
“别多话，出手。”
孟长安依然端坐。
浅飞轮怒视着孟长安：“你若是一个男人，就应该给对手尊重。”
“我们是敌人。”
孟长安看着浅飞轮的眼睛：“你刚才自己说过的，对待敌人应该如何，你来是要杀我的，你自己莫不是忘了？刚才你也说过我年轻气盛，气盛……当凌人。”
浅飞轮怒吼，一剑力劈。
孟长安的刀向上迎出去，他出刀更快，本可以在剑落之前一刀扫断浅飞轮的脖子，可他没有，他就是要破开那把所谓可开山断流的剑门阔剑！
当！
半截断剑急速旋转着飞了出去，足有两尺多长的一截飞到了远处落地。
浅飞轮怔怔的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截断剑，忽然之间就吐出来一口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青衙之中你应该不是最强，剑门之中你应该也不是最强。”
孟长安起身，没有再出刀。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浅飞轮嘶吼。
“没有成就感。”
孟长安一边走一边说道：“方白镜又没死，若他死了，我自然会亲手杀了你。”
他摆了摆手，一百二十名亲兵将连弩同时端起来，随着孟长安迈步离开，弩箭暴雨一样袭来，如果从上方往下看的话，一定会被那画面所震撼……一百二十个人呈半圆形对着浅飞轮，弩箭飞来，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扇面，所有的弩箭都汇聚在浅飞轮伸手。
短短片刻，浅飞轮就被弩箭射成了刺猬。
他不甘的看着那个年轻的宁国将军，不甘之中又有些后悔，这一次自己似乎不该来……陛下桑布吕说过，对宁人要全力应付而不能有轻敌之心，所以要穷尽数年之功准备与宁人之战方可先求不败，再寻机破敌，可黑武国的大部分人都不这样认为，他们都觉得桑布吕太软弱。
原来陛下看的如此透彻，虽然陛下从来没有真正的看过宁人。
所以说天是不公平的，人也是不公平的，浅飞轮只有死在这之前才醒悟过来，而桑布吕早早的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孟长安只带了一百二十个亲兵来，杀尽所有黑武人，不管是黑武边军斥候还是那些剑门弟子，一百二十名亲兵一兵未损……他从去年开始更加发狠的练兵，因为他知道冷子在未来一定需要他。
孟长安走到远处，方白镜躺在那看着他。
“很装。”
方白镜说。
孟长安嘴角微微一勾。

第五百七十八章 简单的快乐
在距离黑武人被毁掉的营地直线距离也不是很远的另外一个山头上，还有一群黑武人在那看着，只是看着，似乎黑武青衙红袍神官的死那么多黑武边军斥候的死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只是看着，甚至看的饶有兴趣。
在格底城冰湖庄园的黑武国长公主阔可敌沁色就站在那，披着一件雪白雪白的貂绒大氅，举着千里眼看着那些宁人离开。
在这之前她得到消息黑武青衙红袍神官浅飞轮带着人到了苏拉城，她本以为是桑布吕改变了主意让浅飞轮把自己带回去的，可是探子从苏拉城送来消息说浅飞轮带着差不多五六百人的队伍离开，出南门，进白山，似乎目标是宁人的白山关。
可只有五六百人的队伍能干嘛？
当时她手下人莫窟实在想不明白所以问：“公主殿下，浅飞轮南下是要干嘛？”
“狩猎。”
沁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陛下正打算以和谈的名义拖延时间备战，可是国师那边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看着，国师好战，他一直认为桑布吕太软弱，一开始的时候桑布吕答应了他的要求准备刺杀宁军边军将领，只不过是因为国师还没有给他加冕，他有求于国师。”
沁色道：“可是不久之前桑布吕已经昭告天下，在月神节那天国师会为他加冕，整个黑武帝国的人都知道了，难不成国师还敢反悔？皇帝和国师之间相辅相成，如果真的闹僵了最终你猜是谁会倒霉？”
莫窟摇头：“没有加冕，陛下名不正言不顺，可陛下就算是没有加冕，似乎国师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若是国师反悔，在月神节那天拒绝为桑布吕加冕的话，桑布吕自然不会再容忍，国师说哪天加冕用的可是神意，昭告天下说神指定了月神节那天加冕，那就是神之谕旨，他反悔，不但是抗皇权还是抗神权，桑布吕就有借口除掉他换一个听话的国师上去。”
莫窟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因为已经昭告天下所以陛下知道国师再无反悔的可能，所以就撤掉了之前的旨意，改为与宁国和谈而不是刺杀宁国将军和其他目标朝臣？”
“是啊……”
沁色笑道：“可是国师怎么可能就这么忍了？”
莫窟道：“国师的意思是，继续刺杀宁国将军，逼着陛下改变主意。”
沁色：“咱们出发，去看看，在这庄园里也闲的无聊，去看看浅飞轮狩猎，黑武青衙里我能看上眼的不多，浅飞轮算一个。”
于是队伍出发，可是他们赶来的稍微晚了些，天黑的时候只是听到了有喊杀声却看不清楚什么，到了天亮，只看到孟长安以一种令人震撼的方式击败浅飞轮。
“那个宁人将军是谁？”
沁色放下千里眼，眼睛里有些光芒。
“好霸道的男人。”
其实她自然能想到是谁，只是心稍稍有些乱。
她才不会因为浅飞轮的死而对那个宁人将军有什么恨，以她现在所处的地位，她和黑武国大部分人的看法不一样，如果她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自己的亲弟弟除掉，而黑武国朝廷里盼着她死的人可不在少数，所以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在她这里模糊不定。
当然，她还是更愿意看到黑武人杀宁人。
莫窟垂首道：“应该是宁国白山关守将孟长安。”
浅色再次举起千里眼看着离开的孟长安，虽然隔着不算很近，可透过千里眼可以看清楚大概，身材很好，强壮却不臃肿，很高，从脸型上判断应该也很俊朗。
沁色可不是个花痴，她只是单纯的欣赏男色。
在黑武国都城那么久她都没有一个看上眼的，看起来漂亮的性格软弱，性格不软弱的又多半是莽夫，有些本事的太高傲，高傲到严重超过了他们的本事。
动不动就喊着去和别人决斗的那些黑武国的年轻贵族男子，在她看来实在幼稚的可笑。
“我想去白山关。”
沁色笑着说道。
莫窟的脸色大变：“殿下，请三思。”
“说着玩的。”
沁色转身：“回去吧，若是以后还能见到那位孟将军，倒是应该近距离看看他什么模样，宁人说……若是有缘分，两个人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见上三次，若是见了三次却还没有交集，是有缘无分。”
她笑道：“宁人的话，有些好玩。”
莫窟低头，心说殿下你这是要疯了吗？
那可是宁人的将军，还是宁人边军之中久有盛名的孟长安，当初孟长安在北疆的时候杀过多少黑武人？对于黑武人来说那是解不开的血仇，殿下你居然对他感兴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沁色转身往回走：“人就是人，国与国不同，人与人却大致上没什么不同。”
“可我们外貌就和他们不一样。”
“外貌重要吗？”
沁色反问了一句，然后回答：“当然重要，若孟长安难看，我觉得可以有缘无分，一天见上三次也不多看他一眼。”
莫窟挠了挠脑袋，心说女人真复杂。
白山关。
颠簸了几十里山路回到关城，幸好路上的时候医官已经处理了伤口，用的药是沈冷给孟长安的药，沈先生亲自配制，伤药远比大宁军方标准配备的外伤药好许多，毕竟沈家的医术堪称神妙，沈先生又是沈家里比较牛的一个。
孟长安的亲兵帮着他把铁甲卸了，他在火炉边坐下来一边烤手一边看向躺在床上的方白镜：“伤好之后你就回长安吧。”
“唔。”
方白镜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久之后，他睁开眼睛问：“所有兄弟的尸体都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
“帮我厚葬。”
“我知道。”
孟长安看着炉火：“那些黑武人是朝着我来的，你们遇上了……”
“你不用自责。”
方白镜道：“廷尉府的人和边军没什么区别，每年在边疆和黑武人交手战死的边军士兵还少了？我不是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也不是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和难过，每一个穿上廷尉府黑色锦衣的人都知道，安逸一辈子不是我们的追求也不是我们的生活，让每一个普通百姓安逸一辈子才是我们的追求，所以我们的生活离不开杀戮和被杀。”
孟长安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还不能回去。”
方白镜睁大了眼睛看着屋顶：“我回去之后怎么面对都廷尉大人？又怎么面对死去那些兄弟的家人？”
“你还想做什么？”
孟长安转头看向方白镜。
“那些黑武人是要来伏击你的，杀你是他们的目标，半路上遇到了是他们运气不好也是我们运气不好，他们都死了却不是真正的报了仇，我得过去……只有我过去了，做了黑武人想做的事，才对得起身上的廷尉府这件锦衣。”
“那就养伤吧，等你伤好了我陪你过去。”
孟长安起身：“你先躺着，我回去看看她们俩。”
方白镜嗯了一声：“让嫂夫人给我包些饺子吃？”
孟长安：“行……一两银子一个。”
“没问题，我吃肉的。”
“那得加钱。”
孟长安说完这句话后楞了一下，想着这应该是那个傻冷子说的才对，傻冷子真不要脸。
嗯，真不要脸。
他出门步行回到家里，一眼就看到那两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孩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某个地方，看着也就罢了，还会时不时擦擦口水，他进门才注意到，之前给买回来的糖葫芦就在墙边放着呢，两个人一直盯着，看起来是馋的够呛。
这地方疲敝，能买到的好吃的不多，有钱都买不到，好不容买了糖葫芦也不知道她俩为什么舍不得吃。
“怎么没吃？”
孟长安忍不住问了一句。
“将军才买回来放下，军中医官正好过来给我们诊脉，看到之后吓了一跳，说是山里红可不能乱吃，吃了可能会早产。”
孟长安吓的一哆嗦，心说这幸好是医官当时来了，自己并不知道这些事，想想确实后怕，若因为这无心之失而导致两个孩子都早产，那得多难过多后悔，最主要的是，她们俩会受到多大的创伤。
“以后我想买什么给你们得先去问过医官。”
孟长安扛着糖葫芦出去，已经放了好几天也不好意思送人，只好寻了个地方扔掉。
“好可惜。”
净胡看着两手空空回来的孟长安：“其实我们可以舔一下的。”
“嗯嗯。”
月珠明台一脸后悔：“真是的，山楂可以不吃，可是糖总不会不能吃吧……”
孟长安连忙转身：“我去问问医官能不能吃糖。”
说完就跑了。
“那个家伙跑起来也挺帅。”
净胡托着下巴看着孟长安的背影：“就是傻乎乎的。”
月珠明台嘿嘿笑：“嗯，傻乎乎的。”
净胡看向月珠明台：“殿下，你说要是生了小孩子，会像我们多一些，还是像将军多一些？”
月珠明台想了想：“应该是像他多一些，不过我听人说，若是女孩多半会像父亲，若是男孩，反而会更像母亲。”
净胡嗯了一声：“幸好我们都不丑，将军也不丑，不对……我问是聪明还是笨。”
月珠明台：“你刚才不是说将军傻乎乎的吗？”
净胡：“对啊，所以还是像他多一些吧。”
月珠明台抿着嘴儿笑：“是啊，我们更傻乎乎的，哈哈哈哈。”
两个女孩子笑的前仰后合，嫁给孟长安之后才发现原来快乐是这么这么的简单。
都说男人越宠女人，女人就会变得越傻。
她们两个都觉得自己傻乎乎的。

第五百七十九章 邀请
白山关。
孟长安撩开帘子从外面进来，风雪一下子也跟着他一起涌进屋子，屋子里的温度瞬间就降下去一些，他连忙回身把厚厚的棉布门帘掩好，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方白镜：“今天医官来过了没有？”
方白镜点了点头：“刚刚才回去。”
孟长安搓着手在火炉边上坐下来：“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
方白镜：“这样的天气适合吃个火锅。”
“好啊。”
孟长安一拍手：“我怎么没想到，外面风雪正大，看着风雪吃个火锅应该很不错，风呼呼吹着，火锅咕嘟咕嘟冒泡，有点意思。”
半个时辰后。
方白镜躺在床上瞪着孟长安，孟长安坐在火炉边吃着火锅。
孟长安：“满足吗？”
方白镜：“滚……”
孟长安笑了笑：“受了伤就别动气，医官没有交代过的吗，动气不利于身体康复……你看这片肉，红白相间，肥里带瘦，真香。”
方白镜转头不看他。
孟长安笑道：“我说的这般卖力，你怎么好歹也要吱一声的吧。”
方白镜：“……”
孟长安：“嗯？”
方白镜：“吱……”
孟长安哈哈大笑：“其实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也煎熬，只能看着我吃自己也吃不到，听我说有多香有多好吃你也体会不到，真是一种折磨，要不然的话我让你了解一下味道？”
方白镜立刻转过头，养伤这段日子日日要么白粥鸡蛋要么清汤挂面，嘴里早就没了什么滋味，看到孟长安吃的那么投入他胃里馋虫都快被勾出来了。
孟长安端着碗过来，用筷子夹了一片涮好了的肉片在麻酱碗里转了一下，筷子抬起来：“张嘴。”
方白镜：“啊……”
孟长安把肉片放进方白镜嘴边，方白镜还没有来得及闭嘴呢，筷子又抬了起来。
孟长安：“闻到了吧，香不香？我就问你香不香！”
方白镜：“滚……”
孟长安把一片肉给了方白镜，回到火炉那边坐下来：“吃一口解解馋就算了，医官交代过你还不能大鱼大肉的乱吃。”
“怎么是猪肉？”
方白镜一边咀嚼一边问。
孟长安：“牛羊肉吃了对伤口不好。”
他指了指手边的肉盘：“我这边都是牛羊肉，就那一片是猪肉。”
方白镜：“……”
孟长安吃饱了之后放下碗筷：“有件事挺有意思跟你说一下。”
方白镜：“涮肉还是牛羊肉比猪肉还吃一些？”
“哈哈哈哈……瞧你那一股子怨气跟个欲求不满的妇人似的，我上午收到一封信，是黑武人写给我的，你猜猜是谁写的？”
“我怎么能猜得到。”
“阔可敌沁色。”
方白镜听到这个名字眼睛猛的睁大，侧头看着孟长安，那眼睛里都是不可思议，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居然是那位黑武帝国的长公主殿下给孟长安写了一封信，这不合常理，甚至没有道理……平白无故的她写一封信给孟长安做什么？
“她要干嘛？”
“我不知道。”
孟长安道：“信上说，她就住在格底城外那个原本废弃了的黑武国行宫里，你应该还没有去看过，那是一大片常年冰冻的湖，湖边上有一座庄园曾是黑武汗皇的行宫，不过已经废弃很久，我在息烽口的时候曾经侦查过那附近地形，还算熟悉。”
“她什么意思？”
“她请我去做客。”
方白镜的眼睛睁的更大了：“你说什么？！”
孟长安端起茶喝了一口，饭后一杯茶真的很美好啊。
“她说她看到我了，我杀那个红袍神官的时候，那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她说当时她就在附近，觉得应该和我好好谈谈，所以派人送来一封亲笔信，希望我能受邀到她的庄园里做客。”
孟长安放下茶杯：“你觉得我应该如何？”
方白镜：“你若是不去，你还是孟长安？”
孟长安笑了笑：“只是好奇，这个女人为什么会这样做。”
方白镜：“你帅。”
孟长安：“合情合理。”
方白镜：“能不能正经些。”
孟长安笑道：“不管什么原因，陛下的旨意是把这个女人带到长安城，冷子应该也快到了吧，我若是能提前把这个女人抓回来的话交给冷子带去长安，傻冷子也就不至于再去奔走。”
“在你看来，沈将军就好像是一个经不起风吹日晒的孩子。”
“他从小就蠢，笨，胆子小。”
“……”
方白镜瞪了孟长安一眼：“你说的那是战功比你还要多的沈冷沈将军？你现在是从三品吧，我怎么记得沈将军也已经从三品了？”
“正三品。”
孟长安道：“前不久兵部的通文刚刚送到，他被陛下升为正三品巡海水师提督。”
方白镜：“唔，这么说来的话，某人见了沈将军还要行军礼。”
孟长安：“呵呵。”
方白镜：“说起来，沈冷将军真是人生赢家，年纪轻轻已经正三品，有消息说他的夫人剩下了一子一女。”
“不就是两个孩子吗？”
孟长安道：“保守估计我和他一样多。”
方白镜噗的一声：“你们俩还有什么不比的？”
孟长安起身：“我们俩之前什么都比，也什么都不比……你先歇着，我去看看应该准备些什么，算计着日子我的孩子也快要出来见我这个爹了，等到她们两个生了之后我就去一趟冰湖山庄。”
“提前恭喜。”
方白镜笑了笑：“顺便把你吃剩下那些东西都给老子收拾走，你吃饱喝足了剩下的在这摆着给我闻味道？那味道真恶心！”
孟长安：“呵呵……”
与此同时，格底城冰湖庄园。
阔可敌沁色坐在椅子上摇晃着手里的酒杯，产自西域的红酒对她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吸引力，只是这般风雪天气，除了守着壁炉烤火喝酒似乎也没有什么更有趣的事。
“格底城月兰将军送来消息。”
莫窟低着头拿着一封信念：“月兰将军信上说，陛下已经第二次昭告天下，在月神节那边国师会为他加冕，他要求各地总督大人以及诸位王公都要在月神节之前赶回红城参加加冕典礼。”
“朝廷里还通报，南院大将军，哦不……咱们的大元帅苏盖也会前往红城参加陛下的加冕典礼。”
沁色点了点头：“还有什么有意思的？”
“月兰将军还说，他已经上报了青衙红袍神官浅飞轮被杀的事，如不出意外的话，朝廷里很快就会继续派人来，毕竟浅飞轮不但是青衙的重要官员也是剑门的一代弟子，剑门的一代弟子被杀，上面的宗师和长老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殿下觉得还不错的那位孟将军怕是要倒霉了。”
沁色：“最后这句是你加的吧。”
莫窟低头：“是……”
“我让你去准备一下贺礼，你准备的如何了？”
“都按照殿下的吩咐准备好了。”
沁色笑道：“听闻那位孟将军的两位夫人就要产子，这可是值得庆贺的大事，你派人给我把贺礼送过去，就说我祝将军与夫人白头偕老祝两个小家伙健康吉祥。”
“殿下，其实不必吧？”
莫窟难以理解：“为什么要给孟长安送去贺礼，他毕竟是宁国的将军，而且手上染过那么多我们黑武人的血，在青衙制定的必杀名单里，孟长安的名字排在前十。”
“低了。”
沁色道：“孟长安应该排在前三。”
“毕竟他只是个四品将军，在他上边还有很多重要的宁军将领，比如宁国新的北疆大将军武新宇，还有那位在北疆的宁国皇族成员李逍善。”
沁色笑道：“咱们兵部和青衙制定的名单根本就是想当然，如果这些宁人的将领那么好杀的话战争至于持续这么久？浅飞轮已经算是青衙里的高手了，带了那么多人，还不是被人家杀的干干净净……刚才你问我，为什么要给一个宁人的将军送贺礼，现在我来告诉你。”
沁色坐直了身子，把酒杯递给莫窟：“以我对国师的了解，他不会那么顺利的给桑布吕加冕，所以月神节那天一定会出事，我那个怀疑一切的弟弟说不定会把国师送进地狱，可我不得不做另一种考虑……国师当年想让我嫁给他我拒绝了，他怀恨在心，所以万一我弟弟出了什么事的话，国师一定不会放过我。”
“殿下要到宁人那边去？”
“不去。”
沁色语气平淡的说道：“看起来是桑布吕和国师在斗与我无关，可实际上，不管谁赢了都会与我有关，桑布吕杀了国师的话，他早晚会让人把我带回红城，国师若是赢了，没有早晚，他会立刻派人把我抓回去……格底城的月兰将军是我的人，我要想在黑武帝国的这东南一隅安居，就必须建造一片不属于黑武也不属于宁国的特殊地带出来，有格底城在，国师也好桑布吕也好没那么蠢会调集大军来攻打格底城，我再和孟长安把关系处理好，我就能在这安安稳稳的一直住下去。”
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她语气平淡脸色也平静，可眼神里还是有些担忧一闪即逝。
桑布吕毕竟是她的亲弟弟。
“莫窟，你安排人回一趟红城，希望还能赶在月神节之前。”
“请问殿下派人回去做什么？”
“去见桑布吕……告诉桑布吕小心青衙和后宫的人。”
莫窟脸色一变：“虽然青衙里有剑门弟子，可青衙直属于陛下，不会有什么举动吧，至于后宫……一些女流能做什么。”
“去安排人吧。”
沁色再次闭上眼睛，往上拉了拉毛毯：“桑布吕的步子太快了，其实他还没有坐稳。”

第五百八十章 谁还不了解谁
北疆，瀚海城。
风尘仆仆的队伍在瀚海城城门外停了下来，这一路疾行，从长安到北疆数千里，每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疲惫，而又难掩终于到了目的地的那种兴奋。
北疆大将军武新宇就在城门口等着，看到沈冷和夏侯芝后快步过来面带笑意，武新宇依然那副胡子拉碴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大将军铁流黎。
也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像。
“沈将军。”
武新宇上来就给了沈冷一个熊抱，夏侯芝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武新宇对沈冷这么热情，片刻之后才醒悟，大将军铁流黎的尸体是沈冷抢回来的，大将军的仇也是沈冷报的。
对于武新宇来说，大将军铁流黎不仅仅是北疆的大将军还如父亲一般。
“准备了接风酒。”
武新宇笑道：“正经的一杯封喉。”
沈冷：“酒可以先放放，要是有一大桶热水让我洗洗澡最好了……我现在身上的皴搓下来，能把瀚海城的地面提升一尺。”
武新宇：“那我让人把木桶摆到城墙上去，你上边洗，把瀚海城的城墙拔高一尺。”
沈冷：“那我不如到对面黑武人的边城下边洗……垫高了地面，一步就能迈到黑武人城门里去。”
武新宇哈哈大笑：“一步能迈过去，沈将军很蛋糕啊。”
沈冷：“你也不正经了……”
武新宇笑道：“听闻沈将军得了一子一女，恭喜恭喜。”
沈冷：“哎呀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武新宇：“你那一脸了不起的样子都到欠揍的地步了。”
沈冷也哈哈大笑。
武新宇又过去和夏侯芝聊了几句，自此之后夏侯芝就要留在北疆武新宇帐下听令，对这位同样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大将军，夏侯芝也心有敬畏。
谁都知道，当年武新宇是诸军大比第一，到了北疆之后战功赫赫，孟长安已经称得上惊才绝艳，可是在选择大将军继承者的时候陛下还是选了武新宇，就足以说明武新宇的能力有多强悍。
“之前黑武人派人送来消息，说再有差不多一个月，他们的特使就会到瀚海城，这次桑布吕打的什么牌其实大家都看的清清楚楚，不过是想暂时缓解关系以便他们备战，陛下对黑武动兵之心不可动摇，黑武人那边自然也感觉的出来。”
武新宇一边走一边说道：“前阵子对面律城的黑武国将军辽杀狼还派人送来亲笔信，说是若我有时间，可与他见上一面，地点定在律城和瀚海城之间的白狐山。”
“大将军就别去了。”
沈冷道：“辽杀狼什么身份，与大将军根本不对等，若是苏盖来了还差不多。”
“我总觉得……”
武新宇脚步一停：“苏盖和辽杀狼之间并不和气。”
沈冷对北疆军务事并不是很了解，他知道辽杀狼是黑武国南疆一线的将军，之前律城白城等三座边城至少十万黑武边军都归辽杀狼节制，传闻辽杀狼就是下一任黑武南院大将军的唯一人选，黑武汗皇桑布吕对辽杀狼也格外器重，不久之前，刚刚封辽杀狼为一等侯。
沈冷道：“表面上看桑布吕对苏盖深信不疑，甚至提把为所谓兵马大元帅，可苏盖的权利到不了北院，只是南院大将军换了个更好听些的名字罢了……桑布吕又重赏又提升辽杀狼，就是在用年青一代的将领制约老将军苏盖，想必苏盖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沈将军不在北疆，却看得透彻。”
武新宇道：“所以辽杀狼约我见见，并不会真的有什么危险，多半是想从我这探口风……辽杀狼是桑布吕亲信，与黑武国国师那批人不同路。”
沈冷道：“那也没必要给他脸。”
武新宇大笑道：“行行行，若不是恰好你们到了，我还真没准去见见他。”
他笑着笑着脸色就逐渐沉了下来：“义父的死辽杀狼才是罪魁祸首。”
沈冷心里一怔。
大将军铁流黎的死，对于武新宇来说可能是一辈子也过不去的坎儿，对于武新宇来说那不仅仅是国恨还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先不说这个了。”
沈冷岔开话题：“这次来给你带了两件好东西。”
沈冷指了指身后的那两辆装着弩阵车的马车：“我之前捡了个宝贝，是个番邦大胡子，他打造出来的沙场利器我交给你了，也算是完成了陛下的交代，这东西千万不要泄露出去，未来有扭转战局的奇效。”
武新宇的眼睛都亮了：“拉到校场上，我让人把校场封了，我看看这东西到底有多强。”
中午。
武新宇依然难掩兴奋：“一架弩阵车，对于正面战场上敌人的压制就差不多相当于数百名弓箭手，这东西要是给我来上一百架，大宁的边军向北推进的时候，可以横扫平推。”
“所以就要筹建工坊了。”
沈冷道：“大胡子我留给你，千万好好待他，这个家伙有些孩子气……夏侯芝将军以后也要留在北疆，以后就是你的人了，我还得赶去白山关那边。”
武新宇：“饭都不吃？”
沈冷：“想什么呢……”
武新宇：“我听闻沈将军厨艺一流？”
沈冷：“那我还是不吃了吧。”
武新宇大笑：“威风楼，已经准备酒宴了。”
到了威风楼，武新宇坐下来后说道：“昨日刚刚接到孟将军从白山关那边派人送来的消息，查实黑武国长公主阔可敌沁色确实就在息烽口那边，住在冰湖庄园里……另外，黑武人之前派了一大批青衙高手去白山关试图伏击孟将军，被廷尉府千办方白镜发现，孟将军他们击杀青衙以及黑武边军斥候六百余人，可廷尉府那边也损失了几十个兄弟。”
沈冷的眉角往上挑了挑。
武新宇看到沈冷眉角一动，心里说了声不好，自己不该告诉沈冷这消息。
整个大宁军方谁不知道沈冷和孟长安什么关系，这两个人虽然现在天南地北远隔，可那份兄弟感情从不曾淡过，毫无疑问的是，为了孟长安沈冷可以放弃前程，为了沈冷孟长安何尝不是一样？
“没吃亏的。”
武新宇连忙加了一句：“孟将军也没有受伤。”
“唔。”
沈冷夹了一口菜：“那还好。”
武新宇稍稍松了口气，心说这个家伙真要是因为孟长安被黑武人伏击的事一怒杀过去，未必拦得住，想想吧，当初他带着人把大将军铁流黎抢回来，深入黑武之内多远？只带了那么几个人，一把火少了果哥儿部的营地，还剁了果布尔帖的脑袋。
“我明天一早走，下午去水师看看。”
沈冷平淡的说了一句。
王根栋率领水师就在北疆，沈冷自然是要去看的。
吃过了饭之后沈冷就带着自己的亲兵到了水师驻地，距离瀚海城不算近，又骑马奔行了半日天黑才到，水路不同瀚海城，水师在无为县外的大清河停靠。
一进水师大营，整个水师都沸腾了起来，士兵们全都聚集在大营里，看到沈冷进来之后就一阵欢呼，副提督王根栋大步过来，见了沈冷后啪的一声行了军礼：“将军！”
沈冷看了看王根栋那黝黑黝黑的脸：“辛苦你了。”
王根栋摇头：“属下哪里有什么辛苦的，不过是往返而已，一路上太平无事，弟兄们都闲散了。”
沈冷往四周看了看：“你们偷懒了吗？”
“没有！”
士兵们整齐的回答。
“来，让我看看你们的胸肌！”
“吁……”
一阵吁声。
沈冷哈哈大笑：“都该干嘛干嘛去，围着我也没糖吃。”
士兵们哄笑着散开，王根栋陪着沈冷往里边走：“这已经是第三趟往北疆运送粮食了，无为县的粮仓在几年前就开始建造，如今已经完工，储备的粮食，北疆大军可用十年之久，这还仅仅是一座粮仓，这次来把无为县粮仓填满，下一次咱们的水师就要去应昌县，距离此地大概六百里，不过从南边来倒是更近一些。”
沈冷嗯了一声：“这次还得你带队继续往南疆，给我留下一艘万钧，十艘伏波，一千二百名士兵。”
王根栋：“将军还有什么事？”
“黑武人的使团要去长安，陛下让我护送使团。”
沈冷道：“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干点私活。”
王根栋立刻笑起来：“谁不知道将军的私活最有意思了。”
沈冷眯着眼睛：“老王啊，你变了……原本那个老实周正的老王呢。”
王根栋：“跟了将军你哪个还能老实周正。”
沈冷：“这么说的我还有那么一点点成就感，哈哈哈……你去帮我挑选二十个斥候，选着最能打最厉害的来，明天一早我要去拜访叶云散叶大人，你把人准备好了等我回来。”
叶云散如今在北疆督办三道粮草，已经是正二品的大员，按级别来说与各道道府大人相同，可因为有皇命在身，所以各道道府似乎也要听他的。
“将军。”
王根栋一脸的期待：“这次能不能带我玩？”
沈冷：“你知道你的身份吗？你堂堂一个巡海水师副提督，正四品的将军，你玩？”
王根栋：“将军还是正提督呢，正三品！”
沈冷：“我比你大啊。”
王根栋：“……”
“你就先替我带兵吧。”
沈冷拍了拍王根栋的肩膀：“回头给你抓个黑武娘们儿回来。”
王根栋一脸惊恐：“不要不要，家有贤妻夫复何求。”
沈冷：“呵呵，谁还不了解谁？”
王根栋看着沈冷：“是啊……谁还不了解谁。”
沈冷：“唉……”
王根栋：“唉……”

第五百八十一章 太子谋
第二天一早沈冷就离开水师驻地前往无为县粮仓，他到无为县第一自然是回水师交代一下，其次就是拜访叶云散，可这次的拜访沈冷别有目的。
叶云散比沈冷早到北疆很久，这一路上走了几个月，前后算起来有近一年的时间没见了，如武新宇一样，听闻沈冷要来叶云散也是亲自迎接出来，在长安城的时候他的婚礼前前后后茶爷可没少帮忙，见到沈冷如见到家人一般。
“我总觉得你不是专门来看我的。”
叶云散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
沈冷嬉皮笑脸：“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叶云散道：“从昨日武新宇将军派人来说你今日必会来拜访我说起。”
沈冷：“我来北疆，自然是要来的。”
叶云散：“那一会儿你可和别我聊黑武的事，尤其是别和我聊有关黑武青衙的事。”
沈冷：“……”
“武将军说，他不小心告诉了你孟长安被伏击的事，你也明白，说被伏击其实也只是我们这边的说法，事实上，我们廷尉府的人要去苏拉城里找黑武国长公主的消息，而对方是要到白山关，所以半路上遇到了……”
沈冷道：“那他们的目的难道就不是为了伏击孟长安？”
叶云散笑着摇头：“就知道你是为这个来的。”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如果不干点什么我会很不爽。”
叶云散道：“你现在已经是巡海水师提督独领一军，不能再如以往那样任性妄为，大宁是一个国家，以国家的层面看待一个人会少一些人情味，确切的说是没了人情味，可你我都是做官的，看待问题自然以大宁为先……你若只是个队正，死了也就是死了，这么说薄凉然而事实如此，因为死一个队正不影响大局，可你是水师提督，你死了陛下的大局都会被影响。”
沈冷：“所以……”
叶云散道：“所以我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胡作非为，也不会告诉你在有一支队伍昨天刚刚离开了律城往苏拉城那边过去，领队的是黑武青衙的一位红袍神官名叫龛罗道，是青衙青袍神官龛罗黑庭的侄子，他到苏拉城，十之七八是因为之前孟长安的事，黑武人损失了六百余人还包括红袍神官浅飞轮，如不出意外，应该是为青袍神官龛罗黑庭去打前站的。”
叶云散道：“我当然还不会告诉你，他们的目标可能也不仅仅是再次针对孟长安，或许也和黑武国长公主阔可敌沁色有关，孟将军送来消息说沁色如今就在格底城……格底城与苏拉城并没有多远。”
沈冷：“既然大人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那我就告辞了。”
叶云散笑道：“不吃了饭再走？”
沈冷：“也不是不行。”
叶云散笑着摇头：“自从离开长安之后，已经许久没有尝过你做菜的滋味，还好你这次来了。”
沈冷：“告辞！”
叶云散笑道：“似乎有个人不太乐意看到我喝多了酒，也是，我喝多了酒就会胡言乱语，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没准被有心人听了就跑去胡作非为，你不留下也好，我就省了一顿酒也省得说错话。”
沈冷：“家里有什么食材？”
“这是粮仓。”
叶云散叹道：“你想要什么有什么。”
沈冷：“……”
来之前沈冷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为了有用的消息而出卖了自己的……厨艺，为叶云散精心做了一桌子菜品，然后还给叶云散满了一杯酒：“大人喝几杯会醉？”
叶云散：“矜持些。”
沈冷：“唔……”
叶云散招手：“去把夫人她们都请来，沈将军亲自做一餐饭可不容易，他离开北疆之后再想吃到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后了，让她们快些，一会儿菜都凉了。”
沈冷：“我再去做个汤……”
一个时辰之后沈冷离开叶云散在无为县的家，出来的时候已是心满意足，从叶云散这得到的消息已经足够多，这一趟不虚此行。
叶云散说，龛罗道是黑武国年青一代的佼佼者，黑武国也有类似于大宁诸军大比的比试，龛罗道十八岁参加黑武国诸军大比就拿了第一，本以为会在军方大放异彩，可后来因为酒后杀了自己的亲兵而被训斥免职，但当时的黑武汗皇阔可敌完烈极喜欢这个年轻人，所以将他从军中调入青衙做事，只三年就升为银袍千夫长，五年升为红袍神官。
在黑武国谁都知道，将来龛罗黑庭退下去，黑武青衙的老大必然是要传给龛罗道的。
就算是现在汗皇换成了桑布吕，龛罗道在青衙之中的地位依然坚固如山，其一自然是因为他的叔父龛罗黑庭目前是桑布吕最信任的朝臣之一，其二则是因为他的能力确实很强。
这个人只是太年少时太放纵，不然的话在军中如今应该是与辽杀狼齐名的勇将。
在黑武青衙之中由他叔父亲自教导了这几年，人已经变得更为冷酷强大，而且也已收敛了很多。
龛罗黑庭要亲至苏拉城显然是不打算放过孟长安，不过根据叶云散分析，龛罗黑庭这次来可能针对孟长安只是一个幌子，主要的目的则是长公主沁色，从这一点来推断，可能龛罗黑庭和黑武国国师走的更近，毕竟龛罗黑庭是国师最得意的弟子。
虽然说进入青衙首先要做到的是就是忘记出身忘记来历，一心一心为黑武汗皇负责，可出身和来历这种东西又不能被磨灭，怎么可能轻易忘得了。
沈冷往回走的路上一直都在整理着这些消息，对方已经早走了一天，想追上的话也难，况且对方带着大队人马，边军这边若是有大规模的军队调动，黑武人立刻就会反应过来。
所以沈冷放弃了之前的计划，打算先去白山关。
回到水师大营，王根栋已经为他将人手都挑选出来，几十名在水师之中武力值爆表的斥候，再加上陈冉杜威名王阔海，似乎配置已经不低。
“将军，真的不带我？”
王根栋做着最后的争取：“可以让老杜带水师回去。”
杜威名摇头：“那多没意思，还是跟着将军干私活爽的多。”
王根栋：“每次都是你们几个去爽，就不能轮到我一次？”
“将军是我上司，私底下也是我老大哥，不过爽这种事，肯定不能让。”
杜威名笑道：“将军还是带着水师开拔，咱们下次见面应该又得近一年后了。”
王根栋：“唉……”
沈冷笑了笑：“回去路过家里的时候去看看，停几天也无事，别坚持着过家门而不入，只要时间允许，这又不是什么坏规矩的事。”
王根栋点了点头：“听将军的。”
“我手下人如果因为回家看看老婆就被御史台参奏的话，我顶着。”
沈冷拍了拍王根栋的肩膀：“御史台咱们有人。”
王根栋扑哧一声就笑了：“那将军你们此去小心些。”
王阔海哼了一声：“该小心一些的是那些黑武人，什么狗屁的青衙高手，老子一屁股一个。”
陈冉：“现在专攻屁股上的功夫了？”
王阔海楞了一下：“滚……”
陈冉：“不是我说你们，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儿整天的都在干些什么！”
王阔海：“信不信我把你屁股上的功夫练出来？”
陈冉：“得了吧……还是老杜尺寸适合你。”
杜威名：“滚……”
算计着时间，黑武国的使团到边疆瀚海城还得月余，而沈冷赶到白山关再回来差不多需要两个月时间，想了想不就是让他们等一等吗，反正陛下都说了他可以去白山关见见孟长安，难道陛下就没有算过时间？
几十人的队伍离开水师营地，乘坐一艘伏波往白山关那边走，辽北道有赤水，氓水，大清河，洛水这些大河，走水路的话先走大清河然后进赤水，一路向东能走上千里，然后转入氓水，再走一段日子就能到白山关。
白山关自然也不通水路。
与此同时。
长安城。
东宫。
太子接过来一份手下人呈递上来的密信，展开看了看之后随即扔进火炉里，入冬的长安也很冷，而太子一直都怕冷，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冷一点都觉得承受不住。
密信在火炉里烧掉，有一丝灰烬被热气推上半空。
太子看向一边躬身站着的曹安青：“高玉楼还有多少没说的？”
“这家伙嘴巴很硬，已经用了很多刑罚手段，可他只咬紧牙关不肯说，他应该也明白，一旦把他知道的都说了那就是死期到了。”
“是个狠人。”
太子沉默片刻：“你去告诉高玉楼，只要他能把荀直先生在什么地方说出来，找到荀直先生我就不难为他了，甚至可以让他离开长安城去帮我做事，说出荀直先生所在，我许他一个安逸。”
“奴婢遵命。”
曹安青垂首：“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北疆的人送来密信，父皇在北疆兴建三大粮仓，有这三处粮仓在对黑武之战后勤就有保证，父皇说，明年春暖之后沈冷的水师从南疆返回，他要让水师护送他去北疆看看。”
曹安青眼神一凛：“提前布置人去北疆？”
太子耸了耸肩膀：“那是我的父皇你不要胡说八道……若是能把荀直先生请来就好了，你写信给北疆咱们的人，看看有没有机会让黑武的使团出点事，沈冷还不能动，动了伤大宁，给他一些教训总是该有的，使团出了事父皇必然责备，我再出面为沈冷求情，这个人算是交下了。”
太子淡淡的说道：“母后做事太偏执，不喜欢的就杀，哪有那么多人该死，不喜欢的人也能为我所用才对，最起码在我即位之前不会和沈冷闹僵。”
曹安青道：“可会不会引起黑武对大宁的攻势？”
“父皇巴不得。”
太子摆了摆手：“去安排吧，别怕。”
他嘴角勾起来：“别让人找到证据黑武使团是死在宁人手里的就行……给我取衣服来，上次的面具也给我，我去向大学士请教一些问题。”
太子起身：“大学士在抄书，也辛苦啊，那样一个人才总得为我做些什么之后再死，不然岂不浪费。”

第五百八十二章 我也是
白山关。
沈冷没有派人提前通知孟长安自己要到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半路就忍不住，越是靠近白山关那种急迫就越是让他变得不冷静，终于压不住，于是离开队伍，只带了陈冉和杜威名两个人骑马先赶了过来，在城门口出示自己的将军铁牌，这风尘仆仆的样子还有些寒酸，以至于城门口的守军一个个都愣了，哪有这样突然就冒出来的三品将军？
三品将军，与二十卫战兵同级，即便是在大宁这样强盛的帝国，能手握实权的三品将军其实数量也并不多。
所以他们甚至怀疑自己见到的是个假的。
“孟长安呢？”
沈冷问。
“孟将军刚才在城墙上巡查，此时应该还在。”
城门口的校尉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那铁牌：“这……”
陈冉瞪了一眼：“你是不是眼睛不好使？”
沈冷笑了笑摇头，看向那校尉：“你们孟将军有一匹黑色战马是不是？”
“是。”
“那是我送的。”
沈冷道：“你们孟将军是江南道安阳郡鱼鳞镇人。”
校尉点了点头：“没错，可这些我们都知道的，很多人都知道。”
陈冉的火气一下子就冒了起来。
沈冷摆手拦住：“这样，你们带我去找孟将军，见到了岂不是就能证明我的身份？”
校尉：“万一你们对孟将军图谋不轨呢？”
沈冷叹道：“杨七宝呢？”
就在这时候有人从城墙上飞奔下来，一步好几个台阶，跳下来之后看到沈冷就嗷的一嗓子，好像个孩子一样：“将军！”
如今已经升任为从四品将军的杨七宝看起来兴奋的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看到沈冷之后想冲过来拥抱，忽然想起来得有规矩，连忙又后撤几步回去肃立行礼：“属下杨七宝，见过将军！”
哪怕已经是孟长安的兵，他见了沈冷还是自称属下。
沈冷笑起来：“怎么又丑了，是不是跟着孟长安闹的。”
杨七宝嘿嘿笑：“将军，想死我了。”
他搓着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太表达自己的感情，沈冷却从来都不是一个在乎别人看法的人，过去一把将杨七宝抱住：“杨大哥，好久不见。”
杨七宝使劲抱着沈冷，两个人在那抱了好一会儿。
即便是到了现在已经跟着孟长安有一阵，杨七宝也一直认为自己是沈冷的兵，在水师的时候庄雍护着他所以让他做督军队的队正，而真正给他希望的是沈冷，护着他，只是让他避开了人心的黑暗，而沈冷则让他直面这些，并且干掉这些。
在这些方面，沈冷和孟长安出奇的相似。
陈冉摇头：“这种场面，要是再抱一会儿就该拥吻了吧？”
杜威名：“闭着眼睛还行，要是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可能会亲不下去。”
陈冉想了想那画面，想吐……
杨七宝松开手，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陈没盖子，老杜。”
陈冉嘿嘿笑了笑：“七宝哥哥，这东疆白山关的水米养人啊，看，你的胸肌又大了……”
杨七宝：“过来让我一胸肌挤死你。”
陈冉大笑，过去一个拥抱。
杜威名张开手等着，杨七宝过来将杜威名抱着转了一圈。
陈冉笑道：“这才是情侣见面的标准动作，抱着转圈圈，亲嘴嘴，睡被窝窝……”
门口那校尉眼睛都看愣了，心说这将军怎么全都这样啊，还是我家孟将军正经，怎么看都是个正经将军，这位已经名满天下的沈冷沈将军怎么看都是个不正经的，有句名言怎么说来着？兵贱贱一个，将贱贱一窝。
“孟长安呢？”
“刚刚回家里去，之前还在城墙上巡查呢，家里人跑来送信说是两位夫人要生了。”
杨七宝回答。
沈冷楞了一下：“两位夫人？要生了？”
然后恍然，一拍脑门：“是在下输了。”
不久之后，孟长安那将军府门外不远处，沈冷停下来看了看这院子，白山关这边的生活环境不好沈冷可以想到，可没有想到一位堂堂从三品的将军居然也住在这么老旧的院子里，院墙的青砖斑驳，院门上的木头裂缝密布，他心里突然之间就那么疼了一下。
“没办法。”
杨七宝摇头：“白山关这边确实苦了些，之前的将军府倒是还好，闫开松将军住过的地方，孟将军不肯住进去……其实这里的条件和兵营差不多，只是个独院。”
沈冷深吸一口气，没有说什么。
距离陛下北征还有至少三四年的时间，孟长安就算是可以受苦，他两位夫人和刚刚出生的孩子也要在这苦寒之地受苦？
“每年朝廷给边疆拨款的银子呢？”
“孟将军下令，那些银子都用来修缮城防添置器械，朝廷的给的补给是固定的，孟长安用银子向兵部的武工坊购买了护心镜和臂盾装备士兵。”
沈冷嗯了一声，回头看向陈冉：“写信回去，请林落雨帮忙在长安城置办一个宅子。”
各地诸军的将军在长安城里可没有朝廷配的房子，沈冷是特例。
沈冷在长安城的将军府是陛下给的，陛下就是表明了态度，就是想给什么给什么，朝臣们自然也左右不了。
“好。”
陈冉点头：“我马上安排人走军驿把信送回去。”
“算了。”
沈冷摇头：“她们两个也未必愿意回去……信还要写，请她帮忙从钱庄拨过来一笔银子，半年之内在这起一座将军府，还是两边都办吧，几年后孟长安也要回北疆，得把她们娘几个接回去，长安城那边也要置办。”
陈冉压低声音说道：“传出去怕是不好。”
沈冷眉角微微一抬：“那就不好。”
怎么的？
他们在将军府外说话，孟长安在屋子客厅里急的来回转圈，并没有听到外面的交谈声，而且沈冷他们交谈的时候声音本就压得低，所以直到沈冷进了院门他才看到。
看到沈冷的那一刻孟长安楞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比预计的要快。”
他从屋子里走出来，眼睛只看着沈冷。
他说过，他这辈子到现在为止只有一个兄弟一个朋友，方白镜算是他朋友，兄弟只有沈冷一个。
“两个都要生了？”
沈冷问的第一句。
孟长安微微昂着下颌：“嗯。”
沈冷眯着眼睛：“还行。”
孟长安：“我说过，不会输给你。”
沈冷：“唔……想名字了吗？”
“想了，男孩就叫孟玉麟，女孩就叫孟安阳。”
沈冷沉默：“那么想？”
“终究是要想的。”
孟长安笑了笑，转身看向屋子那边，忽然之间也不紧张了。
天气苦寒，沈冷他们却也不方便进屋子里，他和孟长安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就算是泡了热茶，在外边的风也能让那一壶茶很快就变得冰凉，坐在石凳上也没个软垫，屁股没多久就冻的发麻。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也没说话。
也不知道多久，屋子里传出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没多久又是一声，孟长安猛的站起来，看向沈冷，沈冷笑着点了点头，孟长安随即冲进了屋子里。
沈冷坐在那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那时候在鱼鳞镇，他算是个富人家的孩子，村子里的人也都觉得他不是东西，因为他总是和他爹抢着欺负沈冷，而孟长安那样的性子自然不会逢人便解释自己是为了沈冷好，他能做的都做了，他在乎别人怎么办做什么？他甚至都没对沈冷解释过什么。
可沈冷懂。
那年过年，孟长安拎着自己咬了一口的鸡腿出来扔给沈冷：“臭小子，这东西真难吃，难吃的东西就得你吃才行，我当然不会吃。”
那是沈冷第一次吃到鸡腿。
那年中秋，孟长安把一包月饼使劲扔在沈冷身上：“我爹让人买来的这是什么破月饼，难吃的要死，要么喂狗要么喂你。”
那是沈冷第一次吃到月饼。
那年孟长安第一次从长安城雁塔书院回鱼鳞镇，沈冷拉着那辆大车在江边等他，孟长安下了船之后看到沈冷那傻呵呵笑着的样子就来气，然后过去一脚踹在沈冷屁股上：“去拉车！”
可他却没有上车，而是跟着车走，一边走一边把自己特意带回来的点心给沈冷，还说是自己吃剩下的已经吃腻了，等到没人的时候他会说看着拉车好玩过去替沈冷拉一会儿，看到有人了就换回来，他只是怕被父亲知道了沈冷还要挨打。
快进村的时候他就爬上马车，坐在马车低着头默不作声。
他觉得自己坐在车里一点儿都不舒服。
“傻冷子，一会儿进来人我扛着，别回头一口气跑回家去找我爹，别去镇衙门，那几个差役三脚猫的功夫不顶用，你出门只管往前跑找我爹。”
“傻冷子，我看那些大户人家的孩子在书院读书都可以带个书童，你……”
“傻冷子，这小猎刀我留下了。”
听着那屋子里婴儿的啼哭，沈冷忽然间就想到了那些往事。
他在院子里点上一堆火，从怀里翻出来布包打开，里边是路上带的干粮，还没吃完，剩下一个冷硬冷硬的干馒头，为了便于储存，做干粮的馒头都要晒干去水分，所以自然更硬更难以下咽。
他用小猎刀的刀鞘挑着馒头烤，过了一会儿馒头的香味就飘了起来。
一只大手伸过来将馒头抓走，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递给沈冷。
沈冷抬起头看着孟长安，孟长安把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说道：“我也当爹了，我也一儿一女。”
沈冷笑。

第五百八十三章 冰湖雪原一点墨
有时候总是会产生一些错觉，比如沈冷和孟长安到底谁大一些。
不管是在谁眼里看来，孟长安都应该是兄长那个类型的人，霸道还护食的那种。
可是自从上次沈冷不知道想起来什么突然算了算自己应该比孟长安大几个月之后，他自己的人生观都有些撑不住了，连他都觉得自己应该比孟长安小才对。
然而自从醒悟过来之后，沈冷就丝毫也没有了做小弟的觉悟。
客房。
孟长安给沈冷倒了一杯酒：“在东疆白山关和在北疆一样，茶暖不了身子，唯有烈酒。”
沈冷接过来酒杯喝了一口：“一般来说，喝酒是不是得配点什么？”
“配什么？”
“菜！”
“没有。”
孟长安翻了翻，居然发现一些花生米：“凑合吧。”
沈冷捏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这里太苦了些，你可以苦，两个弟妹也可以跟着你苦，可孩子不行。”
孟长安点了点头：“我试试说服她们，孩子大一些就送回长安。”
“嗯。”
沈冷道：“男人为自己活着的时间并不长，十六岁之前可以装作无忧无虑为自己活着，十六岁之后得为父母活着，结婚生子之后得为一大家子人活着，你我是特例，你我为自己一直活到结婚生子。”
孟长安嘴角一勾：“所以呢？”
沈冷：“所以我们的孩子不能再受苦，苦与拼搏不矛盾，我们努力到现在已经有了让孩子在优越环境之中拼搏的能力。”
孟长安笑起来：“我年少时候没怎么受苦。”
沈冷：“少扯淡，我在你家受苦十二年，你自从离家之后受苦十二年，比我不少。”
孟长安默然。
“十二年是一个轮回。”
沈冷道：“我听闻黑武国那位长公主阔可敌沁色给你写了一封信，你和方白镜说是因为她觊觎你的美色？”
孟长安：“方白镜这个不要脸的。”
沈冷：“我去看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评价你的，我怎么以前就没发现你也这么不要脸呢？”
孟长安：“从你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喝了口酒：“你想做什么？”
沈冷笑道：“美色这种事，你自然比不过我，所以去色诱阔可敌沁色这事你就别去了，孩子刚刚出生，你就在家里守着她们吧……女人在这个时候最需要安慰，你有没有想过，对于她们来说生孩子是生死劫？”
孟长安再次默然。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看向沈冷：“很危险。”
沈冷耸了耸肩膀：“连你都有自信靠美色把阔可敌沁色搞定你难道还怀疑我的能力？我可是美貌与才华兼备的沈将军啊……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待着吧，每天亲自给两位弟妹熬一些小米粥什么的，她们会更爱你。”
沈冷嘴角微微上扬：“操碎了心！”
孟长安：“呵。”
沈冷站起来：“我要去息烽口了，你把杨七宝借给我就没问题，七宝大哥的武艺不输于你我，只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给他一个展现自己的机会，他的命也苦，之前聊天的时候还一再和我说你待他好，当兄弟一样，七宝是一个人心换人心的好人，可以把后背交给他。”
孟长安没说话。
有些话也不好说。
我待他如兄弟，是因为你待他如兄弟。
沈冷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先把大黑马也借给我用用，我的坐骑在船上呢，这次来赶路太急怕累坏了它就没骑。”
孟长安：“又找到一匹好坐骑？”
沈冷：“捡到它那会儿，可没想到会成为坐骑，骑着还行，就是听老人说对裤裆不好。”
他出门，拉上大氅：“孩子满岁之后就送回长安，我是大哥，听我的。”
孟长安撇嘴。
沈冷出了门到马厩那边把大黑马拉出来，大黑马似乎还认得沈冷，看到他之后来来回回的走动还会叫几声，沈冷把它从马厩里牵出来拍了拍：“好久不见。”
大黑马转身过来，沈冷要不是反应快它这一尥蹶子能把沈冷踢飞出去。
沈冷过去一把抓住缰绳：“真是薄凉，孟长安的屁股坐爽了你，你就忘了是我的屁股把你坐服的？”
大黑马还想挣扎，沈冷拉着缰绳单臂往下一压。
砰地一声，大黑马的两个前腿不由自主的跪在地上。
沈冷上了马背一提缰绳大黑马随即站起来，明显老实了许多。
孟长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笑。
不多时，杨七宝带着一队亲兵过来汇合沈冷，沈冷的人还没到白山关，所以身边带人也是从孟长安这边暂借，本来孟长安是要让杨七宝带人先去息烽口那边，可后来得到消息说沈冷已经从北疆出发赶过来，想想杨七宝也那么久没有见沈冷，于是又把杨七宝留了下来，换了六枪将之一的廖华带人去了那边。
孟长安一共训练出来四百八十名用黑线刀的亲兵，这四百八十人有多强悍唯有见识过之后才能体会，他把四百八十人全都给了沈冷。
“一半一半。”
沈冷带了二百四十人。
“对了，那个阔可敌沁色也是公主，要不然我帮你驯服她？”
沈冷出门之前看向孟长安，孟长安面无表情的竖起一根中指。
沈冷大笑出门。
从白山关到息烽口，沈冷本以为白山关那边已经很苦寒了，可到了息烽口才明白什么叫苦寒，北疆虽然更冷一些可是后勤补给要好的多，而且那边大城繁华商业发达，息烽口这看起来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字……荒。
息烽口是白山黑山的分割处，往左被称之为黑山，往右称之为白山，大自然的神奇在这个地方展现的淋漓尽致，息烽口就是个缺口，缺口外面是巨大的斜坡，坡度让人望而却步，而且都是碎石，一个不小心人就会翻滚下去停都停不住。
息烽口左边的黑山没有一点雪，而右边的白山从半山腰开始往上就常年积雪不化，就是这么难以理解。
好在虽然息烽口住的条件很差但吃穿和后勤物资上供给都很足，而且正因为太苦，所以息烽口的守军是东疆各部边军轮换上来的，每支队伍在这守一年。
沈冷站在息烽口这两山之间的缺口往外看，外面巨大的陡坡之下就是茫茫雪原，黑山就像是一条爬伏在雪原上的黑龙一样。
有人说这一带的黑山山体之中藏着温泉，而且水脉很大，所以才不会有积雪覆盖，只是到现在为止也没人发现那温泉何在。
沈冷举起千里眼往对面看，能隐隐约约的看到黑武人的格底城。
相对来说，格底城比息烽口这边就大许多，地势原因，息烽口上建造一座城关都极艰难更何况是修建大城，倒不是因为大宁穷。
“咱们走。”
沈冷上马，顺着巨大的陡坡往下走，马走的都战战兢兢，一个不小心就会连人带马一块滚落下去。
好不容易到了陡坡下面进入雪原这才踏实了些，二百多人的队伍呼啸而出，黑色战马黑色战甲血红色的披风烈红色的战旗，在茫茫雪原一片白色上显得那么漂亮，也有气势，像是一幅水墨画。
奔行一个时辰后见到了那片常年不化的冰湖，沈冷也没有派人先过去知会一声，直接带着人往前走，这群黑甲骑士在冰湖上飞奔的画面更加的壮阔。
庄园。
护墙上的人看到对面有数百骑宁人的骑兵过来一慌，连忙吹响了示警的号角。
莫窟急匆匆的跑到长公主阔可敌沁色的房间外，低着头：“殿下，宁人来了。”
“孟长安？”
“还不知道，有几百骑兵。”
“只几百人来，应该就是孟长安了。”
泡在大木桶里洗澡的阔可敌沁色将长长的大腿迈出来，擦了擦身子换上衣服：“你先去城墙上看看，若是孟长安就放他进来。”
“是。”
莫窟又急匆匆的跑了。
沁色对着镜子用毛巾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长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错觉镜子里出现了孟长安，站在她背后捧起她的长发，然后她猛的转身，放在桌子上的弯刀被她抽出来横扫出去……然后才发现是错觉，她不由自主的楞了一下。
擦干了头发之后她披上大氅蹬城，到了城墙上才发现来的并不是孟长安。
“你是谁？”
她站在城墙上问了一句。
沈冷将铁盔的面甲推上去，抬起头看着那一身素白的女人：“长公主殿下？”
沁色点了点头：“你还没回答我。”
“我叫沈冷。”
沈冷抬着头回答。
“我邀请的是孟长安不是你，你来做什么。”
沁色又问。
沈冷回答道：“素闻黑武国长公主绝色无双，我就是想来看看有多漂亮。”
沁色一笑：“那你胆子不小。”
沈冷道：“我胆子不大，所以只是单纯的来看看。”
“那就进来仔细看。”
沁色一摆手转身下城：“放他们进来。”
莫窟都懵了，心说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把人放进来？
好在这庄园里有格底城将军月兰派来的两千名精锐，还有殿下的亲卫武艺不俗，宁人只二百余，应该也问题不大，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开了城门之后只是让沈冷带两名亲信过来，其余人都在城门口等着。
沈冷下马，带着杨七宝和杜威名两个人随着引领进了庄园，这庄园很大，绕来绕去的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地方，正殿很恢弘，毕竟这里曾是黑武汗皇的行宫，那位长公主殿下已经在正殿里等着了。
分宾主落座，沁色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沈冷，心说宁国的将军都这么好看的？前有孟长安后有沈冷，这个沈冷武艺不知道如何，看身材相貌倒是一流。
“孟长安为什么不来？”
“他担心公主殿下把他留下回不去了，所以让我先来看看。”
“噢？”
阔可敌沁色笑道：“你不怕我把你扣下？”
沈冷道：“他是怕被殿下留住还得取个黑武人的名字，想想就麻烦，我说既然你觉得麻烦，何不把公主殿下请到大宁来，给殿下取个宁人的名字？”
沁色眉角微微一抬：“倒也不是不可以，宁人的名字都挺好玩的，你帮我想一个？”
沈冷看了看杨七宝站在门外，雪景黑甲，犹如水墨，于是回答：“茫茫雪原一点墨，初墨这个名字不错，不过得先想个姓氏。”
沁色想了想：“雄才大略的雄如何？”

第五百八十四章 谈
沈冷笑道：“殿下对我宁国文化似乎也有不少了解，雄才大略四个字倒是很少有女人会提及，可若是雄才大略和初墨这两个字配起来就有些不搭，初墨这两个字就显得小气了许多，若殿下执意用雄这个字，名字倒是应该换一个了。”
阔可敌沁色看着面前这个顺眼的宁国男人，忽然间醒悟过来自己被他带的偏了，怎么就带到了取一个宁人名字这话题上？
虽然这只是占了个小便宜，从孟长安没来到孟长安不想取黑武人的名字再到给她想一个宁人名字，不知不觉的她就变成了宁人，并没有什么损失，可却小小的有些不爽。
所以沁色笑了笑：“那沈将军以为，我该改个什么名字？”
沈冷道：“沁色两个字在大宁国的语境之中就极好，殿下之国色天香掩盖不住，如鲜花盛放沁人心脾。”
沁色嘴角越发上扬：“你一般都和女孩子这么说话的？”
“不是。”
沈冷道：“我一般只和我夫人这么说话。”
沁色的脸居然微微一红：“你不觉得有些失礼了？”
沈冷连忙解释：“殿下误会了，我说的不是你，也不是要占你便宜……之所以这么和你说话是因为陛下给我旨意让我把殿下骗过去，骗嘛，总是要花言巧语。”
“哈哈哈哈哈……”
阔可敌沁色笑的前仰后合：“你们大宁的皇帝陛下让你把我骗过去你却直接告诉我，若是被你们的皇帝陛下知道了的话，怕是没有你什么好果子吃。”
沈冷正色道：“素闻殿下之聪慧黑武少有，便是上代黑武汗皇阔可敌完烈当今黑武汗皇阔可敌桑布吕两人加起来也未必及的上公主殿下，我大宁语句优美文化深厚，能找出来无数花团锦簇的词汇来让公主殿下满意开心，可却骗不得公主，因为公主慧眼一眼就可看穿。”
他看着沁色的眼睛：“所以，不如直接谈，这是我能想到的对殿下最大的尊重。”
沁色舒服的吐出一口气：“会说话，很会说话……我与人做事没那么复杂，只看两点。”
沈冷问：“哪两点？”
“一。”
沁色看了沈冷一眼：“看起来不丑。”
她伸出两根手指：“二，看起来不笨。”
沈冷看着沁色，沁色笑着说道：“丑，不与相谋，笨，不能相谋。”
她停顿了一下：“既然你已经说明了你们宁国皇帝陛下的态度，而且用了一个骗字而不是抓，抢，甚至是杀……我还算满意，敌对两国，能用一个骗字已经很柔和。”
沈冷道：“看来我是不能与谋的那种。”
“你笨？”
“我笨。”
沈冷道：“若我真的足够聪明，一定会说出一些漂亮到让公主动心的话，灿若莲花，公主闻之心动，然后随我回长安去……又或者，我是不相与谋的那种，世人皆说，若是生的足够好看，哪里还需要说什么天花乱坠的话，只是微微一笑足矣。”
沁色笑的越发畅然起来：“宁人真的有意思，你更有意思，我知道你……你从一开始就加入了宁国的水师，可是在四疆之地都有你的传闻，可见宁帝对你的重视，你战功赫赫，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从三品的大员，而且独领一军，你的妻子甚至可以常住在宁国的未央宫里与贵妃日日相伴，而且你已经封侯？”
他看着沈冷的眼睛：“我说的可对？”
“有一点不对。”
沈冷回答：“已是正三品。”
“唔……”
沁色笑道：“那你应该知道，你这样一颗人头在黑武可值钱的很，在黑武青衙制定的刺杀榜单上你在前十之中，甚至比孟长安还要高那么一个位置，如果我把你扣下的话，拿着你去黑武青衙换钱，我能把这庄园里里外外的修缮一下，还能置办许多漂亮的东西，看起来比你漂亮的东西。”
沈冷耸了耸肩膀：“看殿下以为自己如何衡量自己。”
沁色微微抬着眉角：“怎么说？”
沈冷道：“若殿下这点钱就觉得知足了，卖了也就卖了，反正我就在这里，而且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多久有个叫龛罗道的黑武青衙红袍千夫长就会带着大队人马来殿下这里，你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倒也方便，若是殿下觉得龛罗道做不得主也无妨，龛罗黑庭随后就会到，殿下可直接与龛罗黑庭谈价钱，可看看龛罗黑庭是把殿下一起带回红城还是美滋滋的给殿下银子呢？”
沁色的脸色猛的一变：“你说的可是事实？”
沈冷往后坐了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皱眉：“你们黑武人的茶真难喝。”
放下茶杯：“如果是来拜访殿下你的，倒也不至于带着大队人马吧？我听闻格底城的黑武国边军将军月兰与殿下很好，有月兰将军护着殿下，纵然来个数千精锐也不足虑，可我忽然间想到若是这批人先去了格底城，以为浅飞轮报仇的名义去与月兰将军商议，然后直接将月兰将军拿下或是杀了，再来殿下这边……”
沈冷看了沁色一眼：“殿下觉得我还值钱吗？我当然还是那么值钱，只是钱到不了殿下手里。”
他笑了笑：“殿下刚才说我的那些往事都很准，可见殿下安排了人在长安，比黑武青衙的人做的还要好许多，殿下若是不在乎国家大事何必这样去做？可有些时候事情并不会按照人的意愿发展，殿下为黑武谋千秋万世，黑武国内朝廷之中多少人想拿殿下去换好处？我也稍稍做了些功课，听闻国师对殿下很钟情，龛罗黑庭是国师第一得意弟子，自然会为他的老师多做些什么。”
沁色站起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你想跟我谈什么？你不会觉得这样说我就会跟你去长安吧？”
沈冷：“这是我来的目的，为什么殿下还要怀疑？”
沁色冷笑：“我跟你到了长安不过是个人质，生死在你们手中，你觉得我比回到红城去好一些？”
“应该不会好多少，而且殿下还会背上一个叛国的骂名。”
沈冷的回答让沁色出乎预料。
沁色道：“你这么说，我还怎么答应和你走？”
“殿下没理由答应和我走，我都想不出来去了长安对殿下有几分好处，长安城里有个八部巷关着好几位亡国皇帝，殿下住在那似乎又不合适，或许会住在礼部的尚宾阁……整日提心吊胆的，宁人又视黑武人不共戴天，你在长安日子怎么可能好过。”
沈冷看了沁色一眼：“连我都想不出什么词来证明我刚才说的是假的。”
沁色：“你倒是个有意思的说客。”
沈冷道：“不妨往两个方向都去想一想，殿下到了大宁长安固然不会好，哪怕陛下礼遇，你依然难过，可殿下难道回了黑武都城就好过？落在黑武汗皇手里和落在国师手里，前者似乎还好些，万一……我是说万一，国师与汗皇不和。”
沈冷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不知道殿下如何自处？”
沁色长长吐出一口气：“你继续说下去。”
沈冷站起来问：“可有纸笔？”
“有。”
沁色吩咐人在桌案上摆上纸笔，沈冷沉默片刻，然后在纸上勾勾点点，只要不写字就还好，没多久就画了一张简略的地图出来，虽然不复杂也不详尽，可大概上黑武南院的诸多大城也都标注了出来，他一边画，沁色看着的时候眼睛里的震惊就越是浓烈，到后来已经手都在微微发颤。
“你为什么能画的这么准？”
因为实在好奇，问完了这句话之后沁色就后悔了。
“准吗？”
沈冷笑了笑放下手里的笔：“殿下为什么要来格底城？是因为殿下知道自己在黑武过不下去，桑布吕会不会杀你我不敢说，可国师若是把殿下请回去，天长日久之后会不会杀你似乎就好推测的多，他现在这般钟情只是因为得不到。”
沁色眉头一皱。
沈冷继续说道：“格底城有两三万黑武边军，月兰对殿下很好，可殿下想过没有，你能给月兰什么？他在你这里什么都得不到，他能护你多久？”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的点过去：“这里？这里？这里？还是这里？黑武这么大，可有殿下容身之处？”
沁色眼神一寒：“你到底想说什么。”
啪！
沈冷的手指戳在格底城。
“就这里。”
沈冷看着沁色的眼睛说道：“若殿下愿与我宁国合作，我宁国也愿意帮殿下在格底城安居，宁人不犯此地，若黑武大军来袭，宁军可助殿下御之，不管是国师胜了还是桑布吕胜了，最终不会伤及殿下。”
沁色哼了一声：“那你们用从我这里得到的消息去侵占我黑武疆域，杀我黑武百姓，你以为我会乐意？我不站在红城，可我站在黑武。”
沈冷深吸一口气：“大宁不需要殿下做任何事。”
“嗯？”
沁色眼神骤然一凛。
连跟着沈冷的杨七宝和杜威名都愣了，这不是陛下的意思。

第五百八十五章 时势
阔可敌沁色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沈冷，她不笨，如果她笨的话那么整个黑武都找不出来一个聪明人，正因为她不笨所以她不相信沈冷的话。
如果宁人从自己身上一点好处都得不到，宁人图什么？慈善？
从很小的时候她的父亲就教导过，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生意人，所有人都是。
归根结底，每个人每天都离不开做生意，哪怕就是亲人之间的互相试探也可归于生意，一方妥协一方进，或是双方妥协，双方都不妥协那生意就做不下去。
在朝为官的也是在做生意，连皇帝都是在做生意。
说好听些叫权衡利弊，说浅白些叫讨价还价。
所以如沈冷这样毫无所得的付出沁色怎么能信？
她看着沈冷的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甚至有些戏谑。
沈冷的手指离开地图，沁色的视线却离开了沈冷的脸到了地图上，她虽然不信沈冷，却对沈冷的能力很钦佩，如果沈冷是画出来一张详尽的大宁地图她都没有那么大的震撼，熟记而已，不足为奇。
可画出来的草图是黑武地图，这种地图在宁国军方也应该还属于极度机密的东西，沈冷的级别不低，可绝不至于到每天都没别的事只是去看地图，他要领兵练兵还要有很多事，最多也只是看过地图几次却能随手画出来，她想了想自己行不行，也许行。
实际上，沈冷就看了一次，来之前拜访叶云散的时候。
“殿下在想，我图什么？或者说，大宁图什么？”
沈冷坐在那沉默片刻：“我接下来要说的不是大宁皇帝陛下的想法，也不是大宁官方的想法，殿下知道，我来的目的是大宁的皇帝陛下希望请殿下过去，而我刚刚私自更改了主张……”
“你说。”
沁色看着沈冷的眼睛。
“我不在北疆领兵，说起来对黑武国内情况的了解都源于听闻，所以判断可能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若有不对还请殿下指正……黑武国内并不太平安稳，殿下的弟弟桑布吕或许皇位坐不久，国师与汗皇不和，不管是汗皇杀了国师还是国师杀了汗皇，黑武大乱，汗皇死了，皇族的人当然不会置之不理，国师一脉自然也不会就此罢手，杀汗皇只是激起内乱，灭皇族才能让国师成为新的黑武汗皇或是政教一统的帝王。”
沈冷稍稍停顿了一下：“反过来想，若是汗皇杀了国师，那剑门一脉难道就老实了？剑门不是大宁这边随随便便一个江湖上的宗门，在大宁，朝廷绝对不会被一个江湖宗门影响，在黑武，剑门不是江湖宗派，而是宗教，宗教是可以发动战争的。”
沁色虽然没有说话却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沈冷嘴角微微一勾。
他继续说道：“所以不管谁输谁赢，黑武将来内乱必起。”
沁色道：“若是没有如你预料的那样呢？桑布吕和国师达成一致。”
“会吗？”
沈冷笑了笑说道：“若是汗皇向国师妥协，那么剑门在黑武的影响就更加的难以控制，剑门宗主可以左右汗皇，汗皇变成傀儡，难道殿下指望国师对汗皇妥协？一旦他妥协了，他失去的就是对剑门的绝对控制，所以若有一方妥协必然是桑布吕，桑布吕妥协之后，由着国师的想法继续与大宁开战。”
沈冷微微昂起下颌：“黑武人都一定觉得打大宁不会太艰难，最不济依然是相持之局，可是殿下不一样，殿下慧眼，宗教影响皇权，军队就会混乱，早晚必败，那时候，大宁运气好的话能从黑武国抢走三分之一的疆域，若是运气再好些，黑武南院将成为大宁的国土。”
“黑武国立国之本在于南院，边军的来源，战马的来源，粮草的老远，支撑着黑武的就是南院，一旦南院落入大宁之手，黑武人就算还有北院可以支撑一阵子，多久？一百年？两百年？更何况，一旦内乱开始，灭黑武的不会是大宁，只能是你们黑武人自己。”
沈冷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缓了一下，然后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皱眉：“真的难喝。”
他把茶杯放下，招手：“把我水壶给我。”
杜威名连忙上前把水壶递给沈冷。
“难道你们宁国的冷水比我黑武的茶还要好喝？”
沁色忽然笑了笑：“就算你说的都对，那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冷的眼神里一亮。
看到沈冷那眼神一亮，沁色忽然间反应过来，心里一震。
自己上当了。
这个年轻人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他基于有限的消息推断出来的，他并不确定，他是在试探自己，而自己刚刚听的太入神太专注，不自觉的就去想了现在黑武国内的情况，然后刚才她又说了一句就算你说的都对……沈冷要的就是她的确定！
所以一瞬间，沁色脸色微微发白。
沈冷起身：“就这样吧，我要告辞了。”
沁色也站起来：“想走？”
沈冷转身看向沁色淡淡的说道：“殿下这庄园里差不多有两千左右黑武边军精锐，我身边有二百余亲兵，你们的人数是我十倍，如果你手下的边军足够强，一个时辰之后才会被我的人杀光。”
沁色哼了一声：“狂妄！”
沈冷摇头：“我更喜欢自负这两个字。”
沁色连续深呼吸，知道自己已经在气势上输了，她只好又坐下来：“你从我这里确定了你的判断，所以原本宁国对黑武的进攻还会有所迟疑，但你回去向宁国皇帝说过之后，宁帝北征之决心更坚决，因为他知道必胜，既然如此我怎么还能放你回去？”
沈冷：“你放不放我回去，殿下说了算？”
沁色：“所以不如说说关于我的事，我更在乎的是我自己。”
沈冷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大胆的想法。
“殿下想做汗皇吗？”
沁色的眼睛骤然睁大。
沈冷真的又坐了回去。
“殿下应该也不会想看到黑武皇族被灭，也不会想看到黑武内乱诸侯并起杀的四分五裂，那是我大宁想看到的局面不是你想看到的，据我所知，桑布吕若死，唯一还有资格也有能力把控局面的皇族只剩下殿下一个了，老一辈？老一辈若是能把控局面连桑布吕都坐不上帝位吧？年青一代？指望得上？”
沈冷越发从容：“就算殿下不想做汗皇，可以在这培养一个新汗皇出来，我代表大宁保你在格底城无忧……殿下深知，我亦深知，黑武灭不了我大宁，我大宁也灭不了黑武，最好的局面不过是黑武希望大宁越来越弱大宁希望黑武越来越弱，谁灭谁，那是大局之变后百年间的事，非在当下。”
沁色深吸一口气：“你究竟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沈冷第二次站起来：“你觉得孟长安怎么样？”
沁色哪里想到沈冷居然会冒出来这样一句话，一时之间完全怔住了。
“殿下还是先考虑一下怎么应付龛罗道吧。”
沈冷迈步往外走：“时间上应该来得及，龛罗道走的比我慢一些，可最迟后天就会到格底城，殿下现在派人知会格底城月兰将军还不晚，然后好好想想殿下自己怎么办。”
沈冷大步出门，杜威名和杨七宝紧随其后。
沁色起身跟在后边，到了正殿门外停步看着沈冷背影大声问：“你为何问我觉得孟长安如何？”
“因为我觉得你很漂亮。”
沈冷的回答让沁色一时之间更加的无言以对。
“你觉得我很漂亮，为什么提到孟长安？”
“因为我不要你。”
沈冷说完这句话人已经在很远之外了。
沁色没来由的就恼火起来，气的狠狠一跺脚。
站在她身边的莫窟都气的够呛，手握住刀柄：“殿下，难道真的不留下此人？若是被龛罗道知道他来过殿下却放他走了，更不好解释，况且他对殿下如此无礼。”
“你怀疑他吗？”
沁色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他说一个时辰之内就能杀尽这庄园里的所有人。”
“属下不信！”
“我也不完全信，因为不完全，所以差不多相当于信了。”
沁色转身回去：“你现在立刻派人去格底城知会月兰将军让他小心。”
莫窟有些为难：“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么就没了回头路，月兰将军如果不提防的话还无事，提防的话反而会激起龛罗黑庭的怒意，那是龛罗黑庭啊……”
“不然呢？”
沁色脚步一停，又回头看了看沈冷那边：“他是我见过的最懂得抓时势的人，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如果月兰不设防，龛罗道杀了月兰，我们再无后援，所以输了……若是月兰提前防备，最终可能是月兰让龛罗黑庭和龛罗道都死，那么这格底城就真的成了黑武帝国的飞地，没有宁人的支援，我们挡不住国师调遣大军，所以不管怎么看，沈冷都赢了。”
“他说他什么都不要，可一旦将来我之存亡交给宁人把控，你觉得我还有的选吗？”
沁色回到正殿，看了看沈冷喝过的那杯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忍不住过去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苦，所以她皱眉：“确实不好喝……派人去买一些宁人的茶来我尝尝。”
莫窟心说殿下现在怎么还有心情让人去买茶？
“也许以后就得适应大宁的茶叶了。”
沁色长叹一声：“这个沈冷，很有意思。”

第五百八十六章 图
回去的路上杜威名忍不住问：“将军这样对阔可敌沁色做出许诺，怕是回去见了陛下也没法交代，陛下是旨意是把沁色带回长安……”
沈冷摇头：“带回去？她那不是寻常庄园，是行宫，行宫规格建造如同城池，庄园内有两千余精锐边军，如果我们把人都拼死了，可能会把她带回去，最有可能活着把她带回去的是我。”
他看了看杜威名，又看了看杨七宝：“你们都会死，孟长安的二百四十名亲兵也会死，格底城的援军最迟一个时辰就会到，你们猜我一个人活着能不能把她带走？”
杨七宝问：“将军似乎并没有失望？”
“怎么会失望，比带她回去还要好。”
沈冷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到了息烽口之后沈冷准备回营地里写一封奏折尽快派人送去长安交给陛下，若是在水师之中倒还好，有通闻盒的渠道，可在这北疆之地他只能走军驿。
刚写完了奏折还没有把杜威名喊来让他派人送去军驿，院子外面有人笑呵呵的问了一句我能进来吗？
看起来是真想敲敲门的，可惜这院子没有门。
沈冷往门外看了看，居然看到了黑眼。
“你怎么到这来了。”
沈冷大感意外。
“接了一趟活。”
黑眼道：“有个渤海国的商人要回去，求到流云会，我带人从长安一路送到白山关，正好去见了见孟将军。”
他就是来见孟长安的，只是还不方便对沈冷直接说，他来是上次老院长叶先生和沈先生韩唤枝四个人议事之后商量做出的决定，黑眼当然不能告诉沈冷说我是为你谋事来的。
沈冷笑道：“赚了几许银子？”
黑眼嘿嘿笑：“银子是流云会的。”
沈冷：“渤海人要回去你们也接这活？”
“接啊。”
孟长安道：“我们可是正经做保镖生意的。”
沈冷：“如果那个渤海人是奸细呢？”
“每一个在长安城里的外族都在流云会和廷尉府的眼皮子底下盯着，不过他什么都不做不等于他回去之后不会把看到的说出去，所以我们流云会接了这单生意只能保证安安全全的把他送到白山关，而不是出关。”
沈冷：“然后呢？”
“然后交给白山关里的廷尉，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人应该已经在回长安的马车上，免费的那种。”
沈冷噗嗤一声笑了：“你是听说我来了特意过来看我的？”
“当然啊。”
黑眼往后招了招手，断舍离三个家伙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进来，有肉，有白菜，萝卜，还有熟食，酒……
黑眼道：“看我多讲究，还给你带了礼物，你只要进厨房稍稍加热一下我们就能吃了。”
沈冷：“感激你数代人。”
黑眼：“哈哈哈哈……主要是听说你带人去了冰湖那边，我们不放心过来看看。”
沈冷笑道：“正好，北疆这边有没有通闻盒的线？”
“有。”
黑眼问：“有消息回去？”
“是。”
“交给我吧。”
黑眼把沈冷的奏折接过来递给断：“联络上白山关那边的线，然后送回长安。”
断点了点头：“特别急吗？”
沈冷：“也不是特别急，怎么了？”
“那我吃完饭再去。”
“……”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来沈冷家里做客的都会带着新鲜的食材热情的交到沈冷手里，这种优良传统哪怕是到了北疆东疆也没有改变。
饭菜做好，没有那么多作料调味，不过就算是寻常饭菜傻冷子做出来也好吃，解释不清楚，莫名其妙的好吃。
黑眼有几次真的忍不住想把沈先生和叶流云他们的担忧告诉冷子，可是几次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他知道自己图一时口快觉得是对冷子好，可万一冷子知道了后会怎么办？
真的就去谋逆吗？
陛下待沈冷是那么好，好的让冷子没办法去做出对不起皇帝的事，哪怕现在告诉沈冷说其实你是皇帝的儿子，皇帝对你好只是觉得亏欠你，沈冷应该也提不起来恨吧。
那个傻小子，一直记得沈先生的话说要多记得恩少记得恨。
而且若事情原委说清楚，沈冷又怎么可能对皇帝恨的起来？那不是皇帝把他扔了的，而是被皇后盗走，而皇后已经去世，还能怎么办？
“冷子。”
“嗯？”
“以后要是战场上打不动了，你就回长安，咱俩合伙开个小馆子呗？你负责炒菜做饭我负责吃。”
“你确定那是开个小馆子？”
“给我开个小馆子……”
黑眼傻乎乎的笑了笑，然后又莫名其妙的沉默下来。
好一会儿之后他抬起手拍了拍沈冷的肩膀：“有句话说出来就显得矫情了，可还是忍不住要说……冷子，私底下我不管你叫将军是因为我真的把你兄弟，有一些人如果做到你现在的位置若是这样喊他名字他或许会愤怒觉得辱没了他，可你没有。”
沈冷：“我很愤怒。”
黑眼：“憋着。”
沈冷：“好哒。”
黑眼忍不住又笑了笑，缓了一会儿后才认真的说道：“记得，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面对危险，我会站在你身边，流云会的弟兄会站在你身边，退一万步讲，我们可以纵横江湖。”
沈冷：“似乎还是开个小馆子靠谱些。”
黑眼哈哈大笑，起身：“我还得赶回长安，奏折走通闻盒的方式比我带回去要快，我会让断先把奏折送出，你在北疆多小心，别傻乎乎的，北疆也未必都是真心待你的人。”
他真想说出小心太子这四个字，太子又怎么可能一个人都不去拉拢，又怎么可能不尝试着把手伸进战兵伸进四疆四库？
沈冷：“记住了。”
黑眼嗯了一声：“要不要我给茶爷带回去什么？”
沈冷往炕上一躺：“来打包，把我带回去。”
黑眼：“真不要脸……”
大笑出门。
沈冷没有送出去，因为他和黑眼之间没有那么多讲究，他躺在这息烽口兵营的土炕上脑子里一直都安静不下来，想着黑眼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对自己说那些话，又想着黑眼去白山关真的是护送一个不该护送的人？可不管黑眼是来做什么的，都永远不会是来害他的。
然后又想到阔可敌沁色，自己已经初步占据了主动，可沁色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的认输？
要想让沁色彻底靠过来，就必须让龛罗道死在这，甚至要让龛罗黑庭死在这，龛罗黑庭那个级别的人死在格底城，沁色就真的回不去了。
陛下以对黑武一战求大宁之后百年太平，而这一战之后呢？靠的是不战而求百年太平，沁色是懂这些道理的人，沈冷看得出来她格局比一般男人还要高的多。
让沁色妥协，未来大宁和黑武才真的可能会有一段很长很长的和平期。
然而那个时候，和平期对于黑武人来说是尽力去恢复，而对于大宁来说是加速去发展，几十年后，黑武人好不容易从内战之中恢复过来，大宁已经强盛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那时候再对黑武开战黑武断然不是对手。
可是对黑武开战之前，必先对渤海国动武。
渤海国就像是黑武养着的一条恶犬，黑武时不时的扔给它一块骨头就让它苟延残喘着，如果将渤海国拿下，那就相当于拔掉了黑武的一颗尖牙。
沈冷翻了个身。
可是贸然对渤海国开战，朝廷必然不会支持，渤海国那个地方没有一年四季，只有一般冷和特别冷，十二个月中只有三四个月的时间适合动兵，战线一旦拉长的话，补给跟不上，粮草物资消耗极大，死于严寒的士兵会比死于战争的士兵多几倍，而一旦三四个月之内不能将渤海解决掉，朝廷里的声浪就能拍死人。
大宁确实强大，可强大不等于怎么打都赢。
沈冷猛的坐起来，想着自己是不是趁着在息烽口白山关这段日子怂恿一下孟长安？王根栋下一次带兵回来的日期算计下，正好可以赶上渤海国难得的算是比较暖和的那几个月，他的巡海水师可以抽调出来一万两千战兵，差不多相同数量的辅兵，有战船，可以在冰河开冻的时候猛攻，渤海人的船挡不住。
白山关增兵之后有大概两万人，加起来就有四万以上的兵力。
这个念头从沈冷的脑子里冒出来之后就挥之不去……他知道这是大罪，只要打输了或是打赢的慢了耗费大量钱财物资，都是大罪。
就算是最后打赢了，在三四个月之内灭了渤海，那他和孟长安最多也就是个攻可抵过。
这生意做的好像很赔本，最好的所得是功过相抵没有赏赐没有奖励还得被陛下骂几句。
似乎值得干。
沈冷嘿嘿笑了笑。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格底城这边搞定。
只要稳住了阔可敌沁色，就稳住了格底城，格底城有数万黑武边军，是能最快支援渤海国的黑武军队之一，还有一支是苏拉城的黑武守军，如果能搞出些事情来……
沈冷从土炕上跳下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愿意吃亏的人，之所以就算拿下渤海也不会有奖赏这么亏的事他都想干，只是因为陛下待他好。
真的好。
他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那套玄铁黑甲，深深的吸一口气，缓缓的吐出。
得争气啊。
唯有争气，才会让那些说陛下偏袒他的人闭嘴。
在东疆一年的时间，拿下阔可敌沁色，拿下渤海。

第五百八十七章 不客气
息烽口夜空很美，如此疲敝苦寒之地，星空居然美的让人难以挪开目光，那密密麻麻的星仿若画上去的一样，而这般美的夜再加上关于战争的传说，这星空就显得有几分悲凉，美和美好，终究不同。
传闻，人死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边疆死了那么多人，所以夜空才会如此的美。
那星星多到拥挤在一处的星河，是不是两国过往战死的将士在天空上依然厮杀？
杨七宝搬着个板凳过来坐在沈冷身边：“将军，你说如果人死之后真的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那能看到以往的亲人朋友吗？”
沈冷想了想：“我们能看到星辰，星辰也能看到我们。”
杨七宝笑起来：“那样就好。”
沈冷嗯了一声，想着是啊……那么多战死在沙场上的兄弟此时此刻也许就在高处看着自己。
“军人活着，荣耀穿在身上。”
杨七宝道：“军人死了，荣耀在奉英堂。”
他低下头：“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很幸运，我们屯子里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大人物，我现在应该已经是我们屯子有史以来官职做到最高的那个了，可越是这样反而越不敢回去，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觉得这一身将军甲没有家里人看，回去做什么？”
沈冷道：“也该娶个媳妇了。”
杨七宝抬起头：“哪里敢，这漂泊不定的。”
“你很少说你家里的事，其实想想每个人都差不多。”
沈冷拍了拍杨七宝肩膀：“我身边的兄弟，包括孟长安在内其实都是苦出身，所以我们比那些出生就含着金钥匙的年轻人更拼，拼，一开始是为了自己，后来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含着金钥匙。”
沈冷道：“我听闻你有心上人。”
杨七宝脸居然一红：“是有……以前觉得我这样的大老粗一辈子光棍就好了，没必要祸害谁家姑娘，万一我死在战场上让人家守寡对不起人家，可是刚到白山关不久就认识了一个姑娘，第一眼看到就怦然心动。”
沈冷：“净瞎说，大老粗有什么不好的，相信我，大老粗很好。”
杨七宝扑哧一声笑出来：“将军你自从成亲之后变了。”
沈冷居然也脸一红：“咳咳……我刚到白山关就听孟长安提起了，白山关军医里一共有六个女医官，其中一个叫杨暖的医官经常给孟长安的两位夫人去诊脉，你虽然没说什么，可只要杨暖一出军医营你就屁颠屁颠的在人家后边跟着，傻乎乎的给人家拎东西，还不敢和人家说话，对不？”
杨七宝低头捂脸：“孟将军怎么都知道……我也没孟将军说的那样怂，我要是真怂我不就不敢跟着人家了吗？”
沈冷瞪了他一眼：“枉你还是我带出来的，追女孩子就是要脸皮厚起来才行，这事我有经验。”
杨七宝：“可脸皮厚这种事也看天赋啊。”
沈冷：“……”
杨七宝：“不是，将军我也是一时心直口快。”
沈冷：“……”
杨七宝：“我还是别说话了。”
沈冷笑道：“我特意和孟长安打听了一下，孟长安为了你还专门去问了人家杨姑娘心意如何，杨姑娘吓了一跳，还以为你只是热心肠……你猜她和孟长安怎么说的？”
杨七宝顿时紧张起来：“怎么说的？”
沈冷：“杨暖说，没想到杨将军是对我有意思，我只是觉得他人不错，像个长辈一样比较会关心人。”
他抱拳：“长辈你好。”
杨七宝：“确实比人家大了七八岁呢……”
沈冷：“你这胡子拉碴的不行，这次把沁色的事搞定后我去给你上门提亲，我打听过了，杨暖的家就是辽北道蓟州的，她父亲原本也是边军的军医，后来在战场上中了一箭才回到蓟州老家修养，只有她一个女儿没有儿子，杨暖是个性格很坚强的姑娘，不服气父亲说她是个女人不能也做军医，所以学了一身医术跑到边疆来，原本的白山关将军闫开松就把她留下了，这些年来在白山关救治了不下千人。”
杨七宝脸一红：“主要是人好。”
沈冷撇嘴：“那么好的姑娘等着人家主动找你？白山关有多少狼盯着人家呢！”
杨七宝挺起胸膛：“那这次回去之后我就直接去找她说清楚。”
“这还差不多。”
沈冷起身：“不早了回去睡吧，明天起来跟我一起练功，然后咱们再去冰湖庄园。”
“是！”
杨七宝站起来：“那属下先回去了。”
走了几步，回头：“将军你提亲的时候先把彩礼钱垫垫啊。”
沈冷：“……”
第二天一早，沈冷和杨七宝杜威名晨练之后就带着队伍奔冰湖山庄，而与此同时，从格底城回来的密探也证实了沈冷对沁色说的话。
沁色微微皱着眉：“龛罗道是个自负自私的家伙，极看不起别人，但他再自负也断然不会凭白的对一位边疆将军无礼，他明日就到格底城，却在昨日才派人去知会月兰……”
莫窟道：“龛罗道历来傲慢，这似乎也不能说明什么，若他真的打算对月兰将军动手的话，会不会表现的更亲善些才对？”
“龛罗道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沁色道：“暂时看着，他没有动月兰的决心，或许是想到了格底城之后再看看情况而定，又或者只是在等龛罗黑庭，若想破局，不能让月兰死也不能让龛罗道死，龛罗黑庭更不能死，只要三个人任何一个死在格底城，我们就真的只能靠宁人了，龛罗道说他明天到，如不出意外，他今日必到。”
她起身：“我去格底城见月兰。”
莫窟连忙摇头：“殿下，若是你离开这庄园龛罗道才更容易对你下手，庄园里戒备森严他不敢轻举妄动，出了庄园殿下安危实在不敢保证。”
“我若是在庄园里不出去，龛罗道才会真的确定我想把格底城变成飞地……他是来察言观色的。”
说完这句话沁色刚要吩咐人准备车马，就看到外边有亲兵急匆匆跑进来：“殿下，城墙上示警，那支宁人的骑兵又来了。”
“不见。”
沁色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就有些怕，也不知道是怕了沈冷还是怕麻烦。
“备车马我们从后门走。”
她说完之后就回了自己房间准备衣物，莫窟连忙安排人去准备车马和护卫。
沈冷带着人到了庄园外边却无人理会，喊了几声之后，城墙上才有人回答说公主殿下今日不舒服不方便见客，沈冷微微皱眉：“怕是龛罗道到了。”
杨七宝问：“如果沁色亲自去见了龛罗道，难免会出什么意外，将军咱们怎么办？”
“给殿下做护卫。”
沈冷一招手，二百多名骑兵跟着他呼啸而去，城墙上的黑武人边军看到沈冷走了都忍不住松了口气，可谁想到这家伙居然带着骑兵绕了半圈跑到庄园后门那边等着了。
沁色的马车才出庄园就看到沈冷带着骑兵在不远处，她微微有些怒意：“去告诉他，跟着我的话就没了之前的和气。”
莫窟连忙催马过去见沈冷，将沁色的意思说给沈冷之后，沈冷笑了笑道：“我只是担心自己朋友的安全，龛罗道来的目的我很清楚，我不能坐视不理，但我不会骚扰公主，她不愿意看到我，她可以不开车窗。”
说完之后沈冷一摆手：“长公主殿下说不希望看到咱们，那咱们就跟的远一些。”
士兵们哄然大笑。
莫窟也给气的够呛，回到马车旁边后忍不住狠狠的骂了沈冷几句，沁色却反应过来沈冷的图谋，忍不住微微摇头：“他怕是猜到了我要去见龛罗道，所以故意带兵跟着，龛罗道若是看到我的马车有宁人骑兵一路护送，在我黑武疆域之内……这就怎么都解释不清楚。”
“要不然给月兰将军送信，调集人马灭了他？”
莫窟问。
沁色沉默片刻：“回去。”
莫窟一怔：“不去格底城了？”
“不去了，也不见沈冷，这个麻烦比龛罗道还大。”
沁色闭上眼睛：“派人去给月兰将军送信，让他增兵两千过来。”
“是。”
莫窟招手叫过来几个亲兵吩咐了一句，然后他护送马车又回到了庄园。
沈冷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来请他进去，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真小家子气。
沁色回到房间里之后气的几乎把桌子都踹了，可好歹忍住，想着这个沈冷怎么能如此不要脸？可她素闻沈冷威名，那是可万军之中往来冲杀的勇将，两千边军在她身边她却没把握能将沈冷拿下。
“援兵到了之后请沈冷来，人先扣下。”
沁色来来回回的屋子里踱步：“这个人还不能杀，以后用的到……我必须先看看龛罗道的态度，若是龛罗道不是来带我回红城，我就把沈冷交给他，若是他必须要把我带回去，那就……”
她话还没说完，亲兵从外面又跑来了：“殿下殿下，出事了。”
沁色脸色一寒：“急什么！”
那亲兵单膝跪倒：“刚刚莫窟大人安排去格底城的那几个亲兵不知道怎么被沈冷给抓了，他派人给送回来了，说是看咱们的人就那几个担心出意外，万一有个野狼什么的多不好，他还说……”
那亲兵抬起头看了看沁色：“他说不客气。”

第五百八十八章 各谋各事
沈冷走进庄园正殿之前忍不住去猜测现在阔可敌沁色的脸上会是怎么样的一种表情，那是黑武帝国骄傲的长公主殿下，在绝大部分黑武人眼中仿若神明一般的存在，是要跪拜的，而现在这个骄傲的女人却有可能憋着一股火想一口把沈冷吞进去。
而当沈冷见到沁色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一位公主的气度。
桌子上摆着新泡的热茶，从茶香就能判断出来那是来自大宁的花茶。
大宁北方的人喝茶习惯和南方的人有很大不同之处，息东道湖见道甚至西蜀道东蜀道那边对于茶文化的理解都很复杂，茶会细细划分出很多品种，而在大宁北方老百姓的印象之中茶大概只有两种，一种是茉莉花茶，一种是别的茶。
花茶最大的特点就是味苦回甘，大宁南方的人不是很喜欢这种味道。
沈冷虽然是江南道人，若以南平江来划分南北，他也算是南方人，可他却对茉莉花茶颇为钟情，尤其是爱上了西蜀道马帮老当家带到长安城的碧潭飘雪。
东北边疆这地方自然不好买到新茶，茉莉花茶的陈茶味道会更重一些。
茶味重，可能就会隐藏一些什么其他的味道。
所以沈冷选择不喝。
上次来的时候他毫无顾忌的喝了沁色为他准备的黑武茶，那是因为他确定沁色不会低级到在茶水里做手脚，而这一次不一样，看起来云淡风轻的那位长公主殿下眼神闪烁之际有淡淡杀意。
“不敢喝？”
沁色眯着眼睛问了沈冷一句。
沈冷点了点头：“不敢喝。”
“为什么？”
“不敢就是理由，不敢就是怕。”
沈冷坐下来：“殿下没必要纠结于一杯茶，我也不打算绕多大弯子……殿下之前出门是要去见龛罗道？想看看龛罗道是什么态度？”
沁色微微皱眉：“我要去做什么，需要向你说明？”
“不需要。”
沈冷认真的说道：“殿下做什么都不需要向我说明，因为殿下要做什么都是殿下的态度，我需要的只是殿下的态度，看到了便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沈冷起身：“希望殿下不要浪费了自己不多的机会。”
沁色脸色微微发寒：“你费尽心思的进来，就是要和我说这样一句话？”
沈冷摇头：“不，我没有费尽心思进来，我也不觉得是在挽回什么，殿下若执意要去见龛罗道难道我拦得住？”
沁色还没说话，沈冷自己回答：“我拦得住。”
他转身往外走：“我需要的是一个活人，而不是一具尸体，你浪费了我对黑武人为数不多的好感，让我忽然间想起来仇恨才是最应该摆在面前的东西，殿下派人去找月兰应该是想增兵到庄园里，要么抓了我要么杀了我，你已动念，看在是我主动表达了需要你合作的缘故上这一次我不计较，下一次殿下可试试，我大宁的铁骑能不能踏平你这庄园。”
“我怕你威胁？”
沁色也站起来：“上次让你走出这个庄园也是因为我抱有幻想，正如你说的，那点好感已经消失不见了。”
沈冷脚步一停，回头看了沁色一眼：“我从这走到庄园门口一共需要三千二百步左右，我会走的慢一些，按理说最多半炷香的时间，我试试能不能走到一炷香那么久，我看殿下，怎么杀我。”
沁色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下意识的看向挂在一侧的佩剑。
而沈冷已经迈步走出正殿，他确实走的不快，走一步停一下，似乎完全没把外面那铁甲如林的黑武边军当回事。
正殿门外，杜威名和杨七宝两个人跟在沈冷身后，沈冷多快他们两个多快，非但沈冷没有一丝惧意，连他的这两个手下看起来也一样的自信，那是一种睥睨。
良久。
沁色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正殿门外看着沈冷的背影喊了一声：“你能做到宁国的三品将军，靠的就是这般赌气？”
沈冷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我赌运向来不错，能做到大宁正三品将军，三分靠运气。”
沁色：“三分运气就够了？”
沈冷的话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剩下九十七分……靠实力。”
杜威名嘴角微微上扬，杨七宝眉角微微一抬。
沁色愣了一会儿，然后居然因为这句话而心里微微一动，若是在一个懵懂少年嘴里说出这句话多半会被人笑一阵，可沈冷说这句话，就值得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深思。
沁色哼了一声：“你连刀都没有带进来。”
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殿下还不了解我，了解我就知道我一开始靠的不是刀，是刀鞘。”
这话沁色不懂，还以为沈冷开玩笑。
出了庄园之后杜威名问沈冷：“将军，这样是不是让沁色会有敌意？”
“本来就是敌人。”
沈冷上马：“让她觉得是我求着她，她会很装。”
三个人带着二百四十名骑兵呼啸而去。
怎么看都算是不欢而散了吧。
半路上杨七宝忍不住问：“将军，若是因为这次的事沁色彻底放弃和我们继续谈的话，是不是要强攻冰湖庄园了？”
“等着吧。”
沈冷回答：“到明天天黑之前她不派人来息烽口请我，那就准备好把人抢回去。”
“咱们现在做什么？”
“回去睡觉。”
沈冷说完这句话后猛的一打马，大黑马仰起脖子叫了一声加速向前。
格底城。
黑武边军将军月兰坐在书房里发呆，这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他都在脑子里不断的问自己一个问题……图什么？
长公主殿下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也曾发誓要报答长公主，当年被人陷害有人想要把他排挤出军方再杀人灭口，是长公主在汗皇完烈面前说话才保了他一命，如今他有能力报恩，也一直在做，然而龛罗道来了。
一个时辰之前龛罗道刚刚离开他的将军府，从龛罗道的态度就能看出来这次青衙要把长公主带回红城，国师对长公主一直觊觎，若以往仅仅是贪图长公主美色，那现在得到长公主的意义就变得更大也更复杂。
长公主若是落在国师手里，国师就又增加了要挟陛下的资本，除非陛下完全不顾及长公主性命，而对于国师来说只要拿下长公主就立于不败之地……因为长公主陛下妥协那自然是国师赢了，因为长公主陛下没妥协那国师就会明白陛下的底线是失去任何人也影响不了陛下的坚持。
确定了陛下的底线，国师就到了做决定的时候。
而对于月兰来说，他需要面对的是……
保长公主？
还是顺应时势？
月兰的心里很难受，难受的想要一刀一刀把这屋子里的东西全都劈个稀巴烂。
他帐下谋士索索图自然看得出来将军的为难之处，如果将军放弃了长公主殿下，龛罗道自然就不会再难为将军，可陛下呢？陛下的怒火会把将军烧成灰烬。
将军信奉剑门，剑门供奉月神，他是剑门的信徒，不交出长公主是为叛教，交出长公主是为叛国。
“听闻宁人去见过长公主殿下。”
索索图思索了一会儿后说道：“殿下应该比谁都清楚她回到红城就会变成一块让天平偏移的筹码，而她竟然接触宁人，就足以说明她为了不回去可以做出很多有违黑武利益的事。”
月兰问：“你的意思是？”
索索图道：“属下的意思是，将军现在要考虑的不是交不交出公主的问题，而是远近的问题……近处说，将军应该交出公主，因为以将军现在的实力抗衡不了国师和剑门。”
“往远处说呢？”
“帝国必乱，将军手握数万边军，其实比很多人都更有筹码继续玩下去。”
索索图道：“格底城周围千里是可用之地，唯一的担心不是宁人而是苏拉城的人。”
他看了月兰一眼：“将军若是只想做个将军，长远看都不该交出公主殿下，交出长公主非但会激怒陛下，还会让倾向于皇族的朝臣和百姓生出怨恨，难道国师会在乎将军？将来会保将军？在国师看来，将军可以交出长公主，将来若是需要也会把国师出卖。”
月兰眼神一寒。
索索图却装作没看到继续说下去：“将军若不只是想做个将军而是枭雄……帝国内乱对于将军来说是机会，手握重兵，还有粮仓，长公主又在将军身边，将来若陛下被国师所杀将军举义旗护送公主回红城，联合诸军杀国师，那将来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月兰的手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
“那是豪赌。”
他看向索索图：“赌输了，万劫不复。”
索索图笑道：“如果陛下下旨让将军对剑门出兵，将军出兵吗？”
月兰摇头。
索索图又问：“如果国师下令将军对皇族出兵，将军出兵吗？”
月兰想了想，还是摇头。
“所以将军其实已经很清楚如今时局，没有什么是比固守格底城这一隅更好的选择，而手里有长公主和没有长公主，那是巨大的差别啊。”
月兰点了点头：“明白了，多谢先生教我。”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先下手为强？”
“不。”
索索图摇头：“唯有让龛罗道死在公主庄园里，将军才不会有罪啊……龛罗道试图杀公主，将军杀龛罗道，可得陛下之心更得公主之心，到时候将军可以此为借口上书陛下请求增兵格底城，陛下必准，能给将军定罪的是陛下，国师不能定罪，纵然他是剑门宗主，也定不得罪。”
月兰笑起来：“那就增兵庄园……我还想看看那个胆大妄为接近公主的宁人沈冷是什么模样。”

第五百八十九章 月兰的决心
格底城。
数百名蓝袍甲士护送着马车在将军府门外停了下来，昨日才刚刚来过的红袍神官龛罗道迈步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将军府门口往两边看了，远远的能看到百姓们脸上的敬畏，所以他颇为满意。
黑武帝国和宁国不同，宁国也有国师，尊崇道宗，可道宗不可能有影响朝廷大事的分量，宁帝给足了荣誉，却不准宗教涉政，而黑武帝国不一样，剑门的弟子遍及朝廷上下，百姓信奉者数以亿计，剑门宗主一言有时候影响力比汗皇还要大。
比如龛罗道，作为青衙的红袍执法官，理应只为汗皇一人负责，可他还是剑门的一代弟子，所以才会被称之为红袍神官。
所以他很羡慕宁国那般干净的朝廷格局，哪里会出现如他现在这样要面对的复杂情况。
想想就头疼。
叔父龛罗黑庭让他来，明面上因为红袍神官浅飞轮的死，要针对宁人做出报复计划，可实际上他南下的时候怎么可能收得到浅飞轮的死讯，浅飞轮才死多久，黑武国那么大，消息从东南边疆传到都城至少有几个月的时间。
只不过巧了有这么一个由头，所以倒也理直气壮。
他刚下车不久，院门大开，格底城将军月兰笑呵呵的从里边快步走出来：“龛罗大人怎么也不提前派人通知一声，到了门外我才知道，实在失礼。”
龛罗道微微笑了笑：“你我之间何须客气？我记得将军在红城的时候与我叔父还是旧识故交，我年少时候也曾见过将军，所以想着若是那么多礼反而生分了。”
龛罗道比月兰要小十三四岁，那时候月兰在都城不过是个小小校尉，可这个校尉的位置有些特殊，是禁军戍守红宫的指挥校尉，当时有权贵之子想将这位子要来，派人去接触月兰希望他让一让，月兰那时年轻气盛自然不肯让，结果被人安上了一个偷盗皇宫重宝的罪名，非但罢了军职还要问斩，好歹是阔可敌沁色说了句话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而那时候负责办月兰这个案子的，正是龛罗黑庭。
所以有什么狗扯的故交。
月兰却依然笑呵呵的说道：“是是，那时候在都城多得神座大人的提携，若没有他的指点教导，也没有我今日之地位，可惜这么多年都没有机会回都城，若是有机会的话，真应该面谢神座大人。”
“机会自然是有的。”
龛罗道举步上了台阶：“叔父最迟月底就会到，算算日子，也就还有七八天的事。”
昨日来的时候龛罗道可没说这些话，月兰虽然提前就知道，可却依然装出震惊的样子：“连神座大人也要到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嗯。”
龛罗道看了看月兰脸色，不似作假，和月兰并肩进门：“昨日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实在是因为公务缠身，浅飞轮的死终究得向宁人要个交代，所以要去布置，这是叔父交给我的差事不敢怠慢，昨日事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今日就又来叨扰将军了。”
“龛罗大人说的哪里话，我这家门时时刻刻都向大人敞开。”
龛罗道笑着点了点头：“有件事想向将军请教。”
“大人请问，知无不言。”
“我听闻长公主殿下在这？”
“啊？”
月兰装作一惊，然后脸上露出害怕和担忧之色：“这个……确实是，长公主殿下前些日子突然到了格底城，不知缘由我也不敢细问，龛罗大人应该也知道长公主曾经于我有恩，所以我便在格底城里安排了居所，奈何长公主殿下却执意要住到城外冰湖庄园。”
“现在还在？”
“在，五六天之前的时候我还派人去那边看了看情况。”
“将军坦诚。”
龛罗道似乎很满意月兰这态度，说话的语气也没有之前那么死板，他脚步停了一下看着月兰的眼睛说道：“我得到消息说，红袍神官浅飞轮的死似乎和长公主有关。”
“这……怎么可能？！”
月兰在态度上拿捏的极为准确，一脸的不相信同时表现出了对长公主的回护之心：“殿下到格底城并没有多久，又不知道浅飞轮大人会来，这两者之间怎么可能有联系。”
“看来将军也不知道实情？”
龛罗道看了一会儿也没从月兰脸色上看出来什么虚假，想着还不如索性摊牌，于是认真说道：“浅飞轮死在白山关，我听闻将军即刻就派兵救援，作为青衙同袍我替他向将军致谢。”
月兰连忙摆手。
龛罗道继续说道：“但我听闻，浅飞轮被宁人杀死在白山的时候，恰好咱们的长公主殿下也去了白山，而在不久之前，大概是昨日，大概是前日，有宁人将军进入庄园之内，这事将军你知道吗？”
“不知道。”
月兰连忙摇头：“虽然我派兵保护长公主殿下，可殿下不许任何人轻易离开庄园，我的人也不能，所以要想得到什么消息，得再派人过去才行，五六天之前我的人去过，没听闻什么消息。”
“将军失职了啊。”
龛罗道轻蔑的哼了一声：“连续两日都有宁人的边军将军进入庄园与长公主密谋，密谋什么我不知道，可我却深知长公主私底下接触宁人便是叛国，哪怕她是长公主也难逃国法，所以我想请将军安排人把长公主请到格底城来，再由我安排人把长公主送回都城。”
“可以！”
月兰回答的爽快之极，爽快的超出了龛罗道的预料。
月兰大声说道：“虽然长公主殿下于我有恩，可我身为帝国的边军将军自然明白孰轻孰重，与宁人私下勾结便是叛国，叛国之罪决不轻饶，我即刻就安排人把长公主请来。”
“好。”
龛罗道进了月兰的客厅坐下来：“那我就在这将军府里等着将军安排的人归来，一去一回，如顺利的话不过两三个时辰而已，不过要叨扰将军一顿午饭了。”
“龛罗大人太客气了，你且稍坐，我去安排。”
月兰说完之后大步出了客厅，很快就有人为龛罗道上酒上茶。
月兰出了客厅直接去了前边正堂，不久之后龛罗道就听到的鼓声，那是月兰召集手下将领议事的信号，他往身边跟着的银袍千夫长尚难看了一眼，尚难立刻明白过来，出门往正堂那边过去。
正堂。
月兰将军看到手下人陆陆续续的进来，他也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往下压了压手示意安静，手下将领一个个面面相觑，却又不敢交谈。
月兰手下谋士索索图站在他身边贴着耳朵说道：“是否如将军预料一样？”
月兰点了点头，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打算让大力托去冰湖庄园，带三千人……必须提醒公主了，他身边有青衙的奸细，我也没有想到长公主在这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按理说长公主身边跟着的都是她的亲信，其他的人是我派过去的。”
索索图压低声音回答：“或许不会是殿下身边的人，而是将军派去的人里边有青衙的密谍，青衙密谍遍布天下，各军各地各衙各府之中皆有，不足为奇，而且难以甄别。”
月兰问：“那怎么办？要不然这样，将我的亲卫营调过去。”
索索图道：“亲卫营里才会有青衙的密谍，越是靠近将军的地方越会多，反而将军最少接触的地方少些，从前线边军抽调两千人回来，将军……你让大力托带着边军三千过去，之前以换防为名把另外两千人调回来，长公主自然明白，龛罗道也会觉得将军谨慎两边都不会怀疑，然后大力托带三千人进入庄园，长公主必然会想办法不出来，将军再按计划去做就是了。”
月兰笑了笑：“我都不知道如果身边没有你的话我的日子有多难过，这么多年来都是你在为我筹谋一切，任何事都帮我安排的稳妥周全。”
索索图垂首：“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
月兰拍了拍索索图肩膀，正好看到一个银袍千夫长过来，他坐直了身子大声吩咐道：“大力托，你从兵营抽调三千人去边关，带我的令牌，从边关换三千人回来，不要跟他们说去做什么，只说有重要军务，然后带着人把长公主殿下抓……请回格底城。”
“是。”
大力托答应了一声，还来得及再说什么，索索图从月兰身边走过来：“我与你路上说，情况紧急，你就不要问将军了。”
大力托连忙点头：“是，先生。”
月兰交代完了之后去后院，那个银袍千夫长已经先走一步，将他的安排如数告诉了龛罗道，龛罗道思索一会儿也没察觉哪里不对劲。
“已经安排好了。”
月兰进门之后笑着说道：“为了保证消息不提前泄露，我特意调三千边军去庄园那边，如不出意外，天黑之前公主殿下就能进城，咱们……下几局棋？”
“也好。”
龛罗道招手：“去把我从红城带来的美酒取来，我要与将军手谈畅饮……”
两个人摆棋笑谈，看起来倒是很融洽。
吃过午饭月兰又带着龛罗道登上城墙远眺，正说的兴起，忽然间手下亲兵急匆匆的跑来单膝跪倒：“将军，出事了，大力托将军被长公主殿下扣在了庄园，殿下暴怒，要……要砍了大力托将军的脑袋！”
月兰脸色一变，龛罗道眉头一皱。
“我亲自去。”
月兰大步朝着城下走：“传我的命令，亲卫营随我去庄园。”
他还没有下城，龛罗道却跟了上来，身法犹如鬼魅。
“我随将军一起去吧。”
龛罗道看了月兰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寒意。

第五百九十章 你忘记了
在大宁任何一条边境任何一座边关之内的任何一个边军士兵都努力的让自己记住一句话并且为之奋斗……让战争发生在大宁疆域之外，不管宁军与任何敌人交战，战场都是在敌国的领土上。
这也是大宁边军每一个士兵的骄傲。
尤其是到了当今陛下李承唐之后，边军实力持续增强，以往黑武军队还有攻破边防的时候，近十年来每一次厮杀都在大宁边疆之外，他成为宁帝的前十年，用数场血战让黑武人再也不可能杀进宁国之内。
沈冷此时此刻站在息烽口举起千里眼看着对面那隐隐约约可见的冰湖庄园，久违的杀气重新在身上逐渐释放出来。
“将军？”
杨七宝轻轻叫了一声：“息烽口只有不足三千守军且无骑兵，如果我们直接杀过去的话，毫无胜算。”
原本息烽口只有一千多名边军士兵，是孟长安手下六枪将之一的廖华带着一千二百名士兵到了之后才有了现在的规模。
可是，和对面格底城的黑武边军依然无法正面相抗。
沈冷的身后站着队列整齐的边军，只等他一声令下就会立刻杀向冰湖庄园，可包括廖华在内，每个人都有些忐忑，外面是一马平川的雪原，就算是能攻破冰湖行宫然后生擒了黑武长公主阔可敌沁色，可退回来的时候呢？在雪原上，支援过来的黑武国骑兵就会好些割韭菜一样将大宁边军的步兵一层一层的放翻。
“我在等。”
沈冷语气平静的说道：“我说过，今天日落之前如果沁色还没有派人过来，那么这一战就在所难免。”
杨七宝点了点头：“如果不能按照将军的计划与沁色合作，那就只能按照陛下的旨意将沁色抓回去。”
沈冷看了看天色，再有一个半时辰就会天黑。
就在这时候，息烽口巨大的陡坡下边有个黑影迅速的靠近，沈冷举起千里眼看了看，那是一个骑马飞奔而来的黑武人，挥舞着手里的白旗，若没有这白色旗帜的疯狂舞动，到了息烽口下面大宁边军的弓箭能把他射穿刺猬。
“杜威名。”
沈冷喊了一声：“看到冰湖行宫那边有信号起，带兵来援，步兵不可出关，你带二百四十名孟长安的亲兵过来即可，违令者斩。”
“将军！”
杜威名急切道：“你打算自己过去？”
“怎么会一个人过去，至少也要十个人才行。”
沈冷一招手：“杨大哥，带几个人跟我过去。”
随着他一声招呼，杨七宝和十余名亲兵骑马跟着沈冷冲下陡坡。
那个从冰湖行宫方向赶来的黑武人看到沈冷出现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可是看到沈冷只带着十来个人的时候，那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冰湖行宫。
沈冷还没有进门就感觉到了森寒的杀气，这里的兵力明显增加了不少，行宫城墙上的守军数量增加了近一倍，那些黑武人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的杀气似乎能实质化一样变成利剑把他刺穿。
对于这里的绝大部分黑武人来说，他们不愿意接受宁人的边军进入他们的地盘，这样近的距离，而且宁人只有那么十几个人，只要将军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把这些宁人撕成碎片。
可是现在下令的不是将军大力托，而是长公主殿下。
阔可敌沁色看到沈冷居然只带着十几个人来脸色一变，她看得出来沈冷是个难得一见的勇士，却没有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的勇气，此时此刻，庄园之中有五千武装到了牙齿的黑武边军，而他一个正三品宁国将军居然带着这么几个人就敢进来。
“你知道，勇敢和愚蠢其实只差一线。”
沁色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大步走过来的沈冷认真的说道：“你让分不清楚这两者。”
沈冷走到沁色对面站住，那一身黑色玄铁甲在西下的阳光照耀中散发出一种厚重的金属色泽，大殿门外的道路两侧都是黑武边军，一层一层，弯刀出鞘，寒气逼人，而站在沁色身边的两个人都直直的看着沈冷，两个人的手都没有离开刀柄，一个是沁色的贴身护卫莫窟，一个是边军将军大力托。
“你派人请我来，是准备了五千左右的精锐杀我？”
沈冷问。
沁色摇头：“第一不针对你，可若做完了我第一想做的事，第二未必不是杀你。”
沈冷：“那还有时间。”
他往四周看了：“还有多久到？”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还有半个时辰，龛罗道这次从律城那边带来了两千边军，还有至少六百蓝袍。”
沁色叹道：“我以为你会把你的边军带来。”
她确实希望沈冷带着更多的人来，哪怕是一千宁国边军也好，龛罗道是黑武人带来的也同样是黑武边军，所以即便这边有五千兵力可打起来真的谁也没办法确定胜负，黑武人边军去杀黑武边军？他们不情愿，也不会让他们觉得这场厮杀有意义。
而宁人不一样，宁人当然愿意杀死很多黑武边军，沁色多希望沈冷带着大量的宁军进入行宫，那样就能把杀龛罗道的事交给宁人来做，她的人只需要看着就是，而宁人杀了龛罗道之后，月兰应该不会放弃杀死这些宁人的机会，唯有如此他才能对朝廷交代，对即将到来的龛罗黑庭交代。
“你希望我带着大队人马来。”
沈冷看着沁色的眼睛：“替你杀了龛罗道，然后月兰再带着援军赶来杀光我的人，这样一来，你们就有借口说是宁军进攻此地，然后龛罗道是战死的，你们拼命为他报了仇……”
沈冷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把这个东西再交给龛罗黑庭，多完美。”
沁色沉默。
大力托往前迈了一步，刷地一声抽出弯刀指着沈冷的鼻子：“你以为你有的选？哪怕你只带着十几个人来，这计划依然可以执行下去，让你活着你就活着，让你什么时候死你就什么时候死，殿下果然没有说错，你太自负了，所以只要殿下派人去请你，你必来，而你只要来了，必死！”
沈冷看着那把弯刀：“你多大了？”
大力托楞了一下：“什么意思？”
沈冷没理会，还是问：“你多大了？”
“三十六，怎么了！”
大力托狠狠瞪着沈冷。
“享年三十六岁。”
沈冷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身子一侧避开弯刀的刀尖，手抓住大力托的手腕往上一撅，咔嚓一声脆响之后大力托的手腕被折断，弯刀的刀尖对准了他自己的心口，沈冷一掌拍在刀柄上，刀尖刺穿铁甲护心镜的时候发出的摩擦声那么那么刺耳。
沈冷的手掌一下一下的拍在刀柄上，弯刀在尖锐的声音之中一寸一寸的深入。
连续五下狠拍也就是一息的时间，刀尖从大力托的后背刺穿出来。
沈冷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大力托的尸体往前扑倒，他退的一大步距离恰到好处，大力托的脑袋恰好就倒在他脚前。
四周的黑武边军一瞬间就炸了，所有的弓箭都端了起来。
“杀了我？级别不够，连个三都算不上。”
沈冷低头看了看那尸体，又看向沁色：“我从来都不相信女人漂亮些就会蠢，可是你现在的样子蠢的让你都变得那么丑陋。”
沁色的表情都几乎扭曲，她发现这个宁人完全不会按照她预想的那样做。
沈冷的手握住黑线刀刀柄，黑线刀在他后背，他左脚在前，右脚向后拉，一息之内他就能抽刀然后将沁色一刀两断，这一点连沁色自己都不敢怀疑。
“你是不是觉得身边站着两个高大强壮的男人死亡就距离你很远？”
沈冷的刀慢慢离开刀鞘。
“你可以试试，你下令杀我，赌一把是他们的箭快还是我的刀快。”
沁色怒目看着沈冷，气息越来越粗重。
莫窟迈步想拦到沁色身前，才迈步，沈冷的黑线刀忽然出鞘，莫窟只看到了那一道雪亮，他的刀子本已经出鞘，可还没有来得及抬起来，他胸前的铁甲啪的一声裂开一条口子，如果不是他向后退了一步，这一刀他已经被开膛破肚。
四周有羽箭飞来，沈冷的面甲滑下遮住了他的脸，羽箭在靠近他身体之前的那一瞬杨七宝抽刀，刀斩，若光炸开，射过来的羽箭数量并不多但很急，杨七宝的刀却每一支羽箭斩落。
并不是所有弓箭手都射出了羽箭，因为沈冷和沁色之间的距离太近了，那些发箭的黑武边军士兵只是因为愤怒到了极致，所以忘记了长公主的存在。
沈冷：“我给过你机会了。”
他的刀第二次扬起。
“住手！”
沁色忽然高声喊了一句：“所有人向后退，沈冷你跟我进来。”
她转身进了正殿，沈冷的黑线刀缓缓回到刀鞘中。
他迈步上了台阶，抬起手将面甲推上去的那一刻，看到了莫窟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
“你的眼睛里杀气还剩下一半，另外一半是胆怯。”
沈冷从莫窟身边走过去，后者在听到沈冷这句话之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气势顿时就萎靡了下去，似乎连肩膀都往下垂了垂。
“你觉得是我在逼你？”
沁色回到正殿后坐下来：“杀了边军将军，是你自己把你逼到了绝路，外面五千边军士兵暂时不杀你只是因为他们还要遵守军令，也在担心我，一旦离我的距离远一些，他们会把你剁成肉泥。”
沈冷：“唔。”
他站在那，身边杨七宝带着十几个亲兵也站在那。
沁色：“你就这个态度？”
沈冷沉默片刻后淡淡的说道：“你忘记泡茶了。”

第五百九十一章 汹涌
如果是换做一个老成持重的大宁边军将军，做不出沈冷现在的做出来的事，换做另外一个年轻人也未必做的出来，这个曾经被沈先生说性格偏软弱连孟长安也觉得他有些胆小的年轻人，正在以一种激进的方式成长。
逼着自己激进。
而激进不等于无脑。
整个冰湖行宫里有大概五千多名黑武边军，每一个都对宁人充满了仇恨，换做别人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无数弩箭只下，毫无顾忌似的杀死黑武将军？
看起来沈冷很冲动，可他有把握，把握在于沁色让他离的太近了。
上一次离开这座行宫的时候沈冷说……我做到三品将军是因为我赌运向来不错，我有三分运气，剩下的九十七分靠实力。
“你若是不能杀了龛罗道，你也会死。”
沁色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开口。
“哪怕你只带了这十几个人，你也必须杀了龛罗道，唯有他死我才能接受你说的那些条件。”
她看着沈冷的眼睛。
“我不喜欢女人说谎。”
沈冷走到沁色面前，低头看着坐在那的沁色，弯腰，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你想的明明是我杀了龛罗道你也要我死，而且你的武艺不错，在我刚才杀那个大个子的时候你的手触及剑柄并且抽剑，你拔剑的速度比你身边这个护卫要快许多，可是你知道吗？我认识一个比你漂亮一百倍的女孩，她拔剑的速度比你也快一百倍。”
沈冷起身：“你猜我躲不躲得过你的剑？”
无数个日子里，茶爷一次一次的以木剑对沈冷出手，无数次击中沈冷，这个世界上除了楚剑怜之外还有谁能比茶爷的出剑速度更快？
茶爷一次一次的对沈冷出剑，是因为茶爷的在乎。
沈冷走到正位那边坐下来，黑线刀立在自己身边，因为穿着铁甲所以坐下来并不是很舒服，但这个位子，沈冷坐下了。
“我来杀龛罗道，你的人守住那道门。”
沈冷抬起手指了指正殿大门。
沁色沉默片刻，点头：“好。”
“长公主殿下博学多闻。”
沈冷闭上眼睛：“你会不会泡茶？”
沁色脸上有一抹怒意一闪即逝。
“我不会。”
她是黑武帝国的长公主，她又怎么可能不骄傲。
“学。”
沈冷依然闭着眼睛：“我希望在龛罗道进门之前喝上一杯热茶。”
沁色吐出一口气：“我的茶你不喜欢。”
“我自己带了。”
沈冷睁开眼，杨七宝随即快步过来，从鹿皮囊里取出来一小罐茶叶递给沁色：“我觉得你应该听将军的话。”
沁色觉得自己快要炸了。
可她站在那片刻之后就转身离开，取了水壶来，就在这大殿上用炉火烧水，水开了之后又烫了杯子和水壶，沈冷再次缓缓闭上眼睛对她说道：“茶与女子之柔才是绝配，你的动作太僵硬。”
沁色猛的站直了身子：“你别太过分。”
沈冷往后微微靠了靠：“你以前有没有为别的人泡过茶？”
沁色瞪着眼睛：“没有。”
沈冷：“那以后多泡些。”
沁色张开嘴，可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那么凶狠的瞪着沈冷，她是黑武帝国的长公主，身份之尊贵谁不参拜？可现在，居然要为一个敌国的将军泡茶。
大殿外面有人快步跑进来，单膝跪倒在沁色面前：“斥候送回来消息，从格底城来的大军已经到了三里之外。”
“让人都收起兵器，大力托将军带来的三千人全部调集到正殿四周，不可露面，藏身于房间之中围墙之后。”
沁色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大殿外面大力托的尸体：“把尸体搬进来，殿门外的血迹擦干净。”
莫窟连忙点头：“属下这就去传令。”
“把你的甲胄卸了。”
沁色看了一眼莫窟胸前那道从胸口到小腹的长长刀痕，莫窟的铁甲很厚重，这一刀有多凶狠可见一斑。
“是。”
莫窟脸一红，连忙让手下人把自己的铁甲卸了。
沈冷忽然问了一句：“想好取一个什么样的宁人名字了吗？”
沁色转头看向沈冷：“你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我一直都这样以为。”
沈冷端起茶杯闻了闻：“果然还是茉莉茶香闻着更舒服……若是留下沁色两个字，再加上茉香……茉香沁色？沁色茉香？似乎都很不错，四个字的名字虽然有些奇怪，但是孟长安应该还能接受，毕竟另一位公主殿下名字也是四个字。”
沁色眉角一抬：“你什么意思。”
沈冷喝了口茶：“你觉得孟长安怎么样？”
沁色：“你到底什么意思。”
沈冷：“是不是上次没看清？”
沁色：“你别再胡说八道！”
她真的快要疯了。
沈冷嘴角微微一勾：“以后看仔细。”
外面又有一个亲兵快步跑进来：“殿下，已经到行宫外面了。”
沈冷指了指自己身边：“站在这。”
沁色哼了一声：“我凭什么听你的。”
犹豫了一下，最终走到沈冷身边站住。
行宫外边，龛罗道从马车上下来看了看，似乎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可是想想大力托被长公主扣下，士兵们的情绪稍稍有些不对劲也不能说明什么。
“进去。”
他抬起手指了指，他从律城带来的两千名黑武边军开始一队一队的进入行宫之内，这两千人进去之后，便是六百蓝袍甲士，四个银袍千夫长二十名黑袍百夫长留在他身边没动。
格底城将军月兰也吩咐了一声：“进去把大力托将军带出来。”
他的亲兵营立刻往前动，可龛罗道的手却往下压了压：“将军的人就留在行宫外边吧，劳烦将军再下一道军令，让行宫之内所有格底城边军撤出来。”
月兰的脸色明显一变。
“龛罗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信不过。”
龛罗道侧头看向月兰：“将军还不下令？”
月兰的手下意识的扶住刀柄，手背上青筋浮现。
片刻之后月兰的手猛的离开刀柄举起来下令：“传我的将令，所有人撤出行宫。”
月兰吩咐之后做了个请的手势：“龛罗大人，请。”
“不急。”
龛罗道招了招手，立刻有两个黑袍百夫长跑出去从马车上抬下来一把看起来很宽大舒服的椅子放在放在行宫门口一侧，龛罗道坐下来：“数清楚，月兰将军在行宫之内安排的军队应该不少于两千人，算上刚才大力托将军带来的三千边军，总计五千兵力，那么多人，月兰将军一个人一双眼自然不好数清楚，你们都给我盯仔细了，可别少了人……另外，月兰将军，还得请你吩咐人出来的时候列队而行，这样的话数起来容易些。”
月兰的脸色变幻不停，他没有想到龛罗道在进去之前居然会有这样的举动。
“那就尊龛罗大人的命令去办。”
行宫里边，一队一队的黑武边军开始往外撤，谋士索索图从里边出来，月兰一眼就看到索索图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可当着龛罗道的面又不好直接问。
索索图走到月兰身边，月兰问他：“大力托呢？”
“被殿下扣在了正殿之中，我们也不敢贸然冲进去，殿下自幼习武剑术不俗，大力托将军的生死都在长公主剑下。”
索索图这话说完还没等月兰说什么，龛罗道却笑了笑：“你说长公主剑术不俗？那你说错了……长公主殿下的剑术可不仅仅是不俗，而是一流。”
五千人从行宫里撤出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当人全都撤出来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行宫里灯火通明，此时此刻，围着大殿的就全都是龛罗道的人，两千名律城边军，六百蓝袍甲士，将正殿围了好几层。
“大人，数量够了。”
银袍千夫长尚难垂首说了一句。
“那咱们进去。”
龛罗道起身，迈步进了行宫大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月兰：“怎么，月兰将军不打算跟我一块进去？”
月兰深吸一口气：“自然要跟龛罗大人一同进去。”
他扶着刀柄跟了上去，身后索索图和数十名亲兵同时向前。
“你自己跟进来就行了。”
龛罗道淡淡的说道：“刀也没必要带，将军身份尊贵，难道我还能让将军出手？”
他看向银袍千夫长尚难：“为将军解刀。”
月兰脸色发白：“你是要卸我兵器？”
“是。”
龛罗道看着月兰的眼睛：“何必多问一次？”
月兰的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颤，索索图抬起手抓着他胳膊：“将军，解刀吧。”
他攥着月兰胳膊的手也在颤抖，此时此刻一切都变得不可控，之前筹谋的那些全都失去了意义，宁人沈冷的举动让索索图愤怒也无可奈何，龛罗道的举动，他更愤怒，也更无可奈何。
月兰眼睛变得发红，沉默片刻将刀子摘下来扔给亲兵，然后迈步向前：“现在龛罗大人满意了吗？”
龛罗道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行宫里边：“咱们走吧，去给长公主殿下行礼。”

第五百九十二章 殿杀
变故总是来的那么让人猝不及防，月兰的一切设想都在进行宫大门之前的那一刻被龛罗道击碎，他麾下所有边军都撤出行宫，掌控局面的就只能是龛罗道一人。
而局面他又没办法在第一时间扭转回来……黑武边军士兵对青衙的人有一种天生的畏惧感，就如同大宁之内很多人都对廷尉府的人有一种畏惧感。
月兰没有把握现在直接下令拿下龛罗道他的人全都有那个胆子动手，而论个人武艺，他自知不是龛罗道的对手。
行宫里，龛罗道缓步前行，看了看这行宫：“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可我看到这行宫心里只有悲凉……当年我黑武帝国的汗皇陛下可以随时到这座行宫里居住，而如今，因为宁人逐渐变得强大起来，汗皇连这行宫都废弃了。”
月兰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龛罗道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多希望，是在息烽口那边有一座宁帝的行宫，因为格底城这边我黑武边军的强势而让宁帝不敢来。”
月兰压着心里的火气，还是一言不发。
“月兰将军，你觉得呢？”
龛罗道看向月兰，眼神里有几分戏谑。
“我觉得以龛罗大人的能力若是当年没有离开军队的话，可能现在宁帝连长安城都不敢住，而是躲在他们的江南某地苟延残喘。”
听到这句话龛罗道的脚步一停，他看向月兰，没说话，只是眼睛直直的看着月兰的眼睛，月兰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正因为这是下意识的举动，所以月兰才觉得更为耻辱。
“呵呵。”
龛罗道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说什么。
行宫里边都是他从律城带来的边军，其实黑武国的边军也有歧视，律城那边几乎月月年年都在和宁军厮杀的黑武边军，当然看不起格底城的黑武边军。
大殿门外，龛罗道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后大声说道：“臣青衙龛罗道，恭请长公主殿下返回红城。”
沁色的声音从大殿里传出来：“龛罗道，你请我出去，是你不敢进来吗？”
龛罗道嘴角微微一勾：“殿下的意思是，殿下不敢出来？”
沁色哼了一声：“你是怕我什么？”
龛罗道：“那殿下又是怕臣什么？”
坐在椅子上的沈冷觉得好无聊。
沁色和龛罗道的对话，在沈冷看来就是……甲：你过来啊！乙：你过来啊！甲：你是怕了吧！乙：我看你才是怕了！甲：不怕你过来啊！乙：不怕你过来啊！
无趣。
龛罗道：“臣就在殿外等着殿下。”
沁色：“我就在殿内等你。”
龛罗道：“臣不知道臣有什么地方让殿下担忧，臣只是在此恭候殿下。”
沁色：“你若是心里干净为什么不敢进来见我。”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
沁色似乎自己也觉得无趣起来，因为沈冷这一声叹息更觉得丢了脸面，于是她大声说道：“若想请我回都城去，又不敢进来见我，国师选你来真是看错了人。”
龛罗道微微皱眉，然后摆手：“去把大殿后门封住，放火，把大殿烧了。”
听到这句话沁色脸色一白，转头看向沈冷，却见沈冷依然没有任何举动，她心里没来由的冒出来一股火：“你就这么坐着？”
沈冷：“唔……杨七宝，带人点火，先把侧殿烧了。”
杨七宝哪里会去管那么多，沈冷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应了一声，往左右看了看，见侧殿那边窗户上挂着很厚重的窗帘，直接过去把灯油泼在上边，取出来火折子就给点燃了。
没多久，侧殿那边的窗户也烧了起来，烟一下子就冒了起来。
“殿下！”
大殿外边的龛罗道脸色猛的一变：“何必如此？来人，去把火灭了！”
不少人冲出去取水从外边泼，又不敢贸然冲进殿内。
沈冷摆了摆手，杨七宝从一侧将还没有完全烧掉的窗帘拽了下来拖到正殿空旷处，大殿里很快就烟气缭绕味道刺鼻。
沁色狠狠的瞪了沈冷一眼，大声说道：“既然是要放火，何劳龛罗大人动手，我自己点了就是。”
龛罗道皱眉，伸手往前指了指，身边近卫随即将弩箭端起来靠近正殿大门，从外边推了推，殿门在里边挡了推不开，龛罗道大步向前，伸手从近卫腰畔将弯刀抽出来，一刀斩落，那刀子精准的切入门缝里，噗的一声将门栓斩断。
他往后退了一步，近卫伸手把殿门推开，烟气一下子从里边涌出来。
龛罗道抬起手往左右扇了扇，心说这位长公主殿下果然凶狠，他和沁色并没有过什么太多接触，只是听闻这位长公主殿下性格刚硬手段狠厉，他说要放火烧了大殿，可不等他的人动手长公主却自己把大殿烧了，他就不得不还要下令救火。
有些讽刺。
在大殿的门打开那一刻，烟气外涌，烧着了的窗帘就在正殿里，龛罗道没办法看清楚殿内情况，他摆了摆手，两个银袍千夫长率先迈步进去，一左一右戒备。
龛罗道迈步进门，才进来就感觉到一丝森寒……屋子里烧着火，哪里来的森寒？
他立刻向一侧避闪出去，一把黑线刀落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
银袍千夫长拔剑出手，剑朝着刀来的方向刺了过去，剑去如电，可剑却刺了个空，面前烟气忽然卷动起来，一个黑影从高处落下，刀朝着银袍千夫长的脑袋砍了下来，银袍千夫长大惊失色，剑向上抬起来想挡住这一刀，可刀势太凶，啪的一声将他的长剑斩断，然后劈进了脑壳里。
他反应了过来，也挡了出去，只是挡不住。
杨七宝一刀得手迅速后撤，好像变成了气汇入了浓烟之中。
“宁人？”
龛罗道眼神里杀意渐浓：“原来殿下真的叛国。”
他大步向前，门外几个近卫已经跟了进来，四个银袍千夫长一人被杀，还有三个拔剑在手，身后依然有青衙的高手跟进。
月兰本走在后边，忽然一转身将殿门关上，一拳将身边的黑袍百夫长打翻，抽出那家伙的弯刀，刀鞘也拽下来别在殿门上，手起刀落，那个黑袍百夫长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就进了地狱。
月兰杀人之后立刻往一侧冲出去，他很熟悉这大殿，侧殿的门就在不远处，他冲到侧殿之后藏身门后，天知道那些宁人会不会对他动手，纵然没有对他动手，他也没打算让那些宁人活着离开。
窗帘烧的差不多，大殿里烟气太浓，有人忍不住咳嗽起来，龛罗道一闪身到了咳嗽那人身边，手精准的掐住了那人的脖子，然后才发现是自己一个手下。
“破窗。”
龛罗道喊了一声。
手下人开始往窗口那边移动，砰地一声，显然是有人试图将窗子撞开。
然后就是一声惨呼。
龛罗道脸色一变，戒备着过去，低头看了看，窗口下倒着一具尸体，是自己手下一个黑袍百夫长，伤口在脖子上，显然那一刀极快，自己的手下完全没有反应。
到了侧殿的月兰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侧殿的窗户翻了出去，外面大批的青衙甲士和边军正在往前涌，他跳出去之后大声喊了一句：“都停下！”
士兵们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
“长公主殿下被宁人挟持，龛罗大人正在营救，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月兰回头看了看，然后大声吩咐：“弓箭手准备！”
习惯了听从军令的黑武边军立刻将弓弩都举了起来，只要有人一声令下，羽箭能把大殿射成马蜂窝。
在大殿里边的龛罗道怒骂一声，朝着殿外喊了一句：“给我进……”
他的话还没有喊完，刀出现在他面前，快的不可想象。
龛罗道立刻侧身让开，手上黑光一闪，套着铁爪的手抓向那把宁人特有的直刀，可是刀子居然长了眼睛一样，往下一划避开他的手，然后一刀戳向龛罗道的小腹，龛罗道向后急退，烟气翻卷，那股子刺鼻的味道让他烦躁，而那把神出鬼没的刀更让他烦躁。
“都进来！”
龛罗道又喊了一声。
喊完了之后立刻撤身，他不敢在发声的位置停留，那把刀来势太快太狠。
砰砰砰的声音此起彼伏，他的手下人在破窗，外面的冷风往殿内吹，烟气逐渐变得稀薄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没有人注意到索索图已经跑了，他拼了命的跑，他必须跑，他必须尽快将月兰将军的手下喊进来。
月兰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那些往前挤的蓝袍甲士。
“你们是要杀了我吗？”
最前边的几个蓝袍甲士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敢乱动，那毕竟是边军将军。
“杀了他！”
龛罗道的声音在大殿之内传了出来，那几个蓝袍甲士又对视了一眼，忽然有人抽刀砍向月兰，月兰也是身经百战的勇将，自然不是寻常一个蓝袍甲士就能击杀，那刀才抬起来，他的弯刀扫过蓝袍甲士的咽喉。
可是刚要再出手，弓弦响，羽箭朝着他射了过来。
月兰一把将面前的另一个蓝袍甲士拉过来，羽箭尽数被他用蓝袍甲士的身体挡住，然后他猛的转身冲到侧殿那边，一翻身从刚才跳出来的窗口又跳了回去。
砰地一声！
殿门被狠狠的撞了一下，可殿门里边别着刀鞘，这行宫大殿的殿门又厚重，想撞开并不容易。
窗口有人跳进来，还没落地，一把黑线刀扫过，那人的人头掉到了窗外。
大殿里边烟气已经消散，月兰看的清楚起来，杨七宝带着十几个亲兵守住那些窗口。
“让开。”
杨七宝看了月兰一眼。
月兰一怔：“你还打算守住？”
宁人只有那么十几个，这难道不是疯了？
杨七宝却根本不理会，看向大殿正中，沈冷站在那，身边倒着六七具尸体，都是黑武青衙的人。
“守一会儿。”
沈冷对杨七宝说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龛罗道。
“不用太久。”

第五百九十三章 阔剑之威
龛罗道回头看了看，窗外他的人正在往里边猛攻，在他那十几个人根本不可能守住整个大殿，攻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然后他慢慢的转身回来看向沈冷，上上下下的大量着：“铁甲不错。”
沈冷点了点头：“大宁皇帝陛下御赐，一万两银子卖你了，要吗？”
龛罗道：“什么？”
沈冷刷地一声把面甲拉下来，一个跨步就到了龛罗道身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明明有一丈还多些，这一步迈出的同时黑线刀已经到了龛罗道的头顶。
龛罗道第一次看到有人出刀能这么快。
他向后退了一步，两只手上的铁爪向前探出去一把抓住刀身。
那时候在白山之中，这样的铁爪曾经让年轻的廷尉袁望毫无还手之力。
咔！
沈冷的黑线刀扭了几下，铁爪崩碎。
龛罗道再退，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手上那残缺不全的铁爪，如果不是他反应快的话，碎的就不只是铁爪还有他的手。
“刀也很值钱，再加一万两刀也卖你了。”
沈冷再次向前，龛罗道只能再次向后退。
他是年轻人，对面的宁人也是年轻人，在黑武之内，龛罗道还不曾服过任何一个与他年龄差不多的男人，甚至在他看来绝大部分人不过蝼蚁。
可是面前这个宁人将军的刀太快，他连续避让，看了看之前给自己背着阔剑的近卫已经倒在不远处，伸手从腰畔摸了一下往外一抖，一条锁链甩出来直奔沈冷的面门，这锁链的顶端有三根尖锐的钩子，骤然而至。
沈冷向后一仰身锁链贴着他的脸打了过去，刀子缠住铁链绕了几下，龛罗道松手，趁机向一侧冲过去将他的阔剑从死尸背上抽出。
侧殿那边，打开的窗户有两个蓝袍甲士拼了命的翻进来，杨七宝刚刚在另一扇窗户那边斩杀两人，眼看着这边不保，脚在墙上蹬了一下身子犹如射出的重弩一般冲了过来，黑线刀上下翻飞，两具尸体挂在窗台上。
沈冷的亲兵抬起连弩几个点射，靠近的黑武边军士兵被放翻了两个，可是外面人太多了，羽箭密集覆盖过来，他们只能蹲下来靠窗台来阻挡羽箭，羽箭一停立刻站起来御敌。
杨七宝从这边跑到那边，哪里守不住他就冲到哪里，一把黑线刀已经斩杀至少二十几名黑武人。
好在大殿没有后窗只有一个后门，后门被莫窟带着人封住，外面的人撞了很多次也没能撞开。
“去帮帮他们。”
沁色指了指前边。
莫窟答应了一声，招手带着人往前边冲，那十几个宁人让他感到害怕，倒在窗口的黑武边军尸体已经多的让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而那些宁人好像累不死也杀不死一样，依然死死的守着。
龛罗道阔剑在手，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口那边：“废物。”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间一步向前阔剑横扫沈冷的腰，这剑足有四尺半，剑身近一尺，这么宽大沉重的剑寻常人别说舞起来，端平了都难。
剑带着风来，沈冷黑线刀往上一撩，当的一声将阔剑震的往斜上方荡了出去，可是龛罗道借助阔剑上的力量身子转过来，一脚踹在沈冷的胸口，这一脚力度奇大，沈冷不由自主的往后滑了出去，脚底在地面上摩擦出来的声音让人耳朵里一阵阵发麻。
而这一刻，转了半圈的龛罗道又把阔剑甩了回来，沈冷后撤，阔剑斩在地板上，砰地一声，那么坚固的地砖都被斩碎，剑在地上留下一条笔直的斩痕，斩痕四周砖石碎如粉末。
这一剑的力度向下，龛罗道在阔剑斩在地上的那一刻松手，冲向沈冷的同时一拳轰向沈冷的小腹，沈冷刚避开刚才那一剑还没有站稳，小腹上又中了一拳，身子再次往后滑了出去。
而在向前的同时龛罗道脚后跟一勾剑柄，阔剑飞起来，他一拳将沈冷震退，两只手高高举起，阔剑刚好飞到他自己头顶上，两只手抓住剑柄再次一剑斩落。
沈冷脚下狠狠的一踩。
啪！
坚固的石板地砖被他硬生生踩裂，两只脚好像生根一样定在那。
停住之后沈冷将黑线刀从下往上甩上去，腰扭的幅度极大，腰，背，肩，力度穿过之后传到了手臂，这一刀向上迎着阔剑过去……当的一声，那声音大的似乎可以震碎人的耳膜。
这一刀一剑在半空之中相撞，往下劈砍的剑势大力沉，却硬生生被黑线刀扫的往上飞回去，龛罗道握着阔剑的双手也随之往高处抬，剑被黑线刀上的力量撞的几乎回到他背后。
沈冷一脚侧踢正中龛罗道的胸口，龛罗道身子往前弯曲人往后飞出去，屁股重重的摔在地上，还往后滑了一段。
“摔倒尾巴根了吧。”
沈冷居然还有心情问了一句，问这句话的同时黑线刀已经扫向龛罗道的脖子。
龛罗道将阔剑往上一甩重剑竖着飞起，黑线刀扫在阔剑上，阔剑又重重的撞在龛罗道肩膀上。
龛罗道一脚踹向沈冷的脚踝，沈冷侧移一步避开，龛罗道趁机抓着阔剑起身，双手握着阔剑的剑柄身子转了大半个圈将阔剑抡起来，横扫过来的阔剑似乎有万钧之威。
沈冷的黑线刀也挡不住这一剑，那阔剑自身的重量再加上龛罗道倾尽全力，沈冷只能后撤。
他后撤，看着那阔剑的剑尖从自己的身前扫了过去。
然后龛罗道飞了过来，他用阔剑把自己甩了起来……这就是黑武剑门的剑法之诡异，重剑是他们的杀人利器，可重剑未必是他们的杀招，要想将如此沉重的剑舞起来，就必须懂得借助剑自身的重量，有时候是人舞剑，有时候则剑带人。
重剑擦着沈冷的胸口扫过去，按照常理，习武之人都能判断的出来，这么沉重的剑扫过去剑势怎么可能收的回来，接下来舞剑之人必有破绽。
然而舞剑之人，是另一把剑。
龛罗道身子被重剑带起来，膝盖重重的正在沈冷的头上，铁盔发出一声闷响，沈冷的身子往一侧飞了出去，倒地的时候脑袋再次重重的撞了一下。
龛罗道被重剑带了出去，他双脚落地的同时握着重剑转了一圈卸掉重剑上的惯性，剑尖在地上划出来一个标准的圆。
沈冷只感觉自己脑袋里嗡嗡的响着，好像有无数的战马在脑海里飞奔，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单手撑着地面发力往后横着翻出去，落地之后双手持刀戒备，眼前还是有些金星在飞。
这膝击正中，若不是身体太好，换做别人这一击要么死了要么晕了。
龛罗道冷笑了一声，想着若非他的剑太重没办法继续连击，但凡再快一些那个宁人将军必死无疑。
可是他的冷笑才起，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随即猛的往前冲了一步，同时身子凌空转起来将重剑甩向身后，重剑洒出去的银光将身后的人逼退，可是龛罗道却感觉自己后颈上一阵阵发疼，抬起手摸了摸，后颈上有个伤口，血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伤口并不深，可是刚才那一刻有多凶险？
如果他的注意力都在沈冷身上，这一剑就能刺穿他的脖子。
长公主沁色向后飘身而退，眼神里有些可惜。
她一直都在蓄势，等着机会，然而这蓄势已久的一剑还是没能将龛罗道杀死，黑武年青一代被誉为最强者的龛罗道果然没那么容易杀。
“去窗口那边帮忙。”
沈冷深呼吸，朝着沁色喊了一声，然后缓缓提起黑线刀。
沁色应了一声，转身到窗口那边，她的剑极快，而且只有直刺一招，似乎和茶爷的剑技有些相似之处，可是比起茶爷的剑来说差了不止一个档次，沈冷曾经说过，茶爷与人交手应该是很无趣的一件事，她学的不是舞剑，她学的只是一剑杀人。
如果刚才出手的是茶爷，龛罗道已经死了。
沈冷深呼吸之后开始重新回忆楚剑怜对他说过的那些话，黑武剑门弟子如何用剑，楚剑怜在长安城对他说过并且演练，然而演练归演练并非实战，况且龛罗道的剑技在剑门的一代弟子之中也是佼佼者，同样被称为一代弟子领军人物的浅飞轮绝对不是龛罗道的对手。
龛罗道往前迈了一步：“你的武艺不错。”
沈冷嘴角一勾，双手握刀从下往上斜着撩出去，龛罗道的重剑挡在身前，刀与剑碰撞火星四溅，平端着阔剑的龛罗道忽然松手，单掌在剑柄上猛的一拍，阔剑迅疾狠厉的飞了出去，沈冷将黑线刀竖起来挡住，阔剑的剑尖戳在黑线刀刀身上，巨力之下，沈冷的两只脚不由自主的往后滑，而龛罗道则一个凌空侧踢，鞋底踹在剑柄上，剑上的力度骤然大了何止一倍，沈冷的后背被顶着重重撞在墙壁上。
龛罗道哼了一声，往前疾冲，双手抓住剑柄再次发力。
沈冷的黑线刀一拨，阔剑噗的一声戳进墙体之中，暴怒之极的龛罗道一声嘶吼，双手握住剑柄手背上青筋毕露，衣袖都被胀起来的肌肉撑破，随着他怒若狂狮般的嘶吼，阔剑竟是将墙壁切开横着劈向沈冷的脖子。
“死！”
阔剑裂墙而来。

第五百九十四章 宁人不给
阔剑裂开了厚厚的正殿后墙，随着龛罗道的一声嘶吼而来。
砰！
沈冷一脚踹在龛罗道的手臂上，硬生生把那阔剑又踹回到墙里。
“气势是有，但是你不觉得破开墙就慢了？”
沈冷一脚把阔剑压回去，脚借力身子凌空而起，另一只脚在龛罗道的胸口上狠狠踹中，龛罗道胸口一阵剧痛，即便如此却没有撒手，握着重剑向后退了出去。
沈冷往前猛的一冲，肩膀犹如重锤一样狠狠撞击在龛罗道的胸膛上，龛罗道又是一声闷哼，左手伸出去按向沈冷的后脑，膝盖抬起来撞向沈冷的面门。
没等那膝盖撞上来沈冷自己侧面一摔，单手抓住龛罗道的脚踝，手甲坚硬，随着沈冷五指发力，手甲上的棱角几乎都切进龛罗道的血肉之中。
左手抓住龛罗道脚踝，沈冷双腿缩回来然后又狠狠的踹了出去，两只脚蹬在龛罗道抬起来的那条腿上，随着一声脆响，龛罗道的腿骨直接被踹断。
龛罗道往后摔倒，沈冷翻身压过去，这玄铁黑甲本就沉重，再加上沈冷跃起来的重重一压，龛罗道的胸口好像都被砸的憋了下去似的。
与此同时，沈冷抓住龛罗道的右臂一扭，又是一声脆响传出，龛罗道的臂骨也被扭断。
就在这时候外边一阵大乱，月兰帐下谋士索索图终于带着格底城的边军冲了回来，数千名边军迅速的合围，弓箭全都瞄准了过去，一时间场面立刻变得安静下来，本还在猛攻的律城边军全都有些傻了，不知道是该继续猛攻还是退回去。
这一安静下来，龛罗道痛苦的呻吟声就变得清晰起来。
“必须杀了他。”
月兰从人群后边冲过来，哪里还等得及沈冷下手，一刀朝着龛罗道的脖子剁了下去。
唯有龛罗道死，那些从律城带来的边军才能控制住。
这一刀势若奔雷，只一个恍惚，刀就到了。
可是眼看着那刀就要落在龛罗道身上的时候忽然一转，刀锋横着切向沈冷的咽喉。
噗！
黑线刀在月兰的胸膛上划出来一道血口，月兰的弯刀被沈冷在半空之中一把抓住，黑线刀横向一扫，月兰的胸甲完全被切开，血从甲胄的裂口处喷涌而出。
“你比他差远了。”
沈冷哼了一声，站起来看向月兰。
月兰低头看了看伤口，又回头看向沁色：“殿下还不下令？！”
此时若沁色下令诛杀宁人，外面律城来的那些边军也会改为向宁人进攻，局面就变得能够把控，再趁乱杀了龛罗道，则大局可定。
可是月兰却没有听到沁色下令，沁色站在那脸色犹豫不定，月兰一怒猛的往前冲出去，虽然重伤，可此时不杀沈冷还等什么？
轰！
突然之间，大殿的后墙被一股巨力撞碎，一只手从破碎飞溅的砖石之中探出来掐住了月兰的脖子，那只手看起来很白，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白的没有一丁点的人间气，像是从地狱伸出来的魔爪。
手好像没有肉一样，只是一层皮覆盖着骨头。
可偏偏是这样一只病态的手，又仿若是钢筋铁骨，那只手比龛罗道之前佩戴的铁爪还要坚硬还要锋利还要令人畏惧。
月兰的脸色从白到青，眼睛逐渐往上翻了起来，看不到了黑眼球只剩白眼。
一个人缓步从烟尘之中迈步走出来，他看起来个子不是很高，掐着月兰脖子的手微微上扬，月兰就挂在那，两只手抓着那条胳膊似乎还在拼尽全力的想要掰掉，可是力气正在迅速的消失，当那个人从尘埃瓦砾之中走出的时候，月兰的双腿已经没有了力量，软绵绵的垂着，还在微微的左右摇摆。
从后墙穿墙而入的人看起来已经差不多有五六十岁的年纪，有着黑武人典型的相貌，因为太瘦所以显得颧骨更高，眼睛往外突出，这让那双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多了几分恐怖。
他身上穿着一件青色锦衣，锦衣胸口位置绣着一支权杖。
这个老者的衣服太华美，只是却好像披挂在一具干尸身上似的，让人看着有些诡异。
“真是乱糟糟。”
青色锦衣的老者往前走，远处的沁色则下意识的往后退，何止是沁色，所有黑武人都在往后退，包括外面那数千边军，宁人不认识，可是他们认识那件青色锦衣，认识那锦衣上的金色权杖。
青色锦衣的老者松开手，月兰重重的摔在地上，老者松手的时机恰到好处还给月兰留了一口气，若是再松手慢那么两息，可能月兰这口气就上不来了，生与死的距离，就在这么一息两息之间。
“当年我在红城的时候放了你一条生路。”
老者微微俯身看着月兰那张从青紫色逐渐转为煞白的脸：“我给你机会了，为什么不好好珍惜？现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松开了手，你从死到活，这劫后余生的感觉怎么样？”
月兰咳嗽着，却努力着挣扎起来爬跪在地上：“神座大人。”
“我在问你，劫后余生的感觉如何？”
“感觉……感觉，感觉好。”
“嗯。”
老者直起身子：“好就行，不然的话岂不是浪费了我的好意，喜欢这感觉吗？”
月兰不住磕头：“喜欢。”
“喜欢的东西不能太贪，贪的越多就会失去的越快。”
老者再次微微俯身，手在月兰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我是希望看到多一些你们这样的年轻人站起来，成为帝国的栋梁之才，唯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都能独当一面了，我们这样的老家伙才会多几分安逸，安逸多好，奔波多累，你们却让我不省心……”
“月兰啊……你们不行。”
老者的左手按着月兰的肩膀，右手的五指在月兰的头顶上慢慢的抠进去，月兰疼的嘶吼起来，恢复了几分力气的他开始疯狂挣扎，然而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枯木一般的手掌却好像铁闸一样，按在那，便是万钧之力。
他起不来，动不了。
老者右手五根手指慢慢的全都抠进了月兰的头颅，人的头骨有多坚硬？
五根手指全都进去之后老者开始慢慢往上拉，月兰的脸扭曲了，眼珠子都失去了控制似的转着，最终翻了上去，随着一声轻响，一大块头盖骨居然被老者抓了下来。
“看看。”
老者弯着腰往月兰脑袋顶上那血窟窿里看了看：“烂乎乎的，怪不得人蠢。”
他松开手，月兰的尸体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老者转头看了看沈冷，注意到了沈冷身上的铁甲眼神微凛：“似乎在哪儿看到过这身铁甲来着？”
他却没有向沈冷出手，而是颤巍巍的往这大殿正中那王座位置走过去，从后边墙上的破洞里进来两个身穿红袍的小童，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年纪，一左一右扶着他登上高阶，在那个曾经是黑武汗皇坐着的宝座上老者慢慢的坐下来，似乎连走几步路都有些吃力，哪里像是刚才直接抠碎了月兰头盖骨的那个人。
他坐下来之后视线就转移到了沁色那边。
“殿下啊，月兰，我看过了，脑子里没什么东西，所以蠢。”
沁色忽然弯腰一拜：“是弟子错了。”
“殿下，当初我教你剑的时候就说过，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当时我劝殿下说一定要远离是非，聪明人都应该远离是非，不说生死，你看看臣现在这模样，臣才四十五岁，可看起来已经像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还不都是因为身在是非之中累的。”
他说话不紧不慢，完全就没把沈冷他们当回事。
“殿下，臣已经这么累了，能不能不要再让臣操心了？”
沁色低着头，肩膀都在颤抖：“弟子真的知错了。”
老者摇了摇头，似乎极失望，他转头看向龛罗道那边看了看，脸上失望的表情更重了些。
“丢人。”
龛罗道挣扎着站起来，一条腿断了一条胳膊断了，另外一条腿的脚踝处血肉模糊好在还没断，他用他的重剑撑着身子起来，低下头：“叔父，是我无能。”
“你确实无能。”
老者叹息：“滚回来。”
龛罗道随即拄着重剑往前挪了一步，可只是一步，因为沈冷还在不远处。
老者微微皱眉，第一次正眼看向沈冷：“聪明人就别胡思乱想。”
沈冷看了一眼那老者，又看了一眼龛罗道，然后忽然笑了：“你家大人来了啊。”
龛罗道愣在那。
这么紧张的时候，这么令人胆战心惊的气氛，沈冷这句话一出口杨七宝忍不住笑了起来，十余名亲兵也笑了出来，连沁色的嘴角都抽了抽，好像差一点没忍住。
“你家大人没有把你教育好。”
沈冷走到龛罗道不远处站住，看向坐在高位上的那个老者：“你可真装，比我还装……可你装之前想过没有，你家孩子还在这边呢，老人家你犯错了啊，你应该第一个杀我。”
坐在高位上的老者猛的站起来。
沈冷看向龛罗道，龛罗道猛的发力想冲出去，沈冷一把掐住龛罗道的脖子转到龛罗道背后，小猎刀的刀鞘被他抽出来，刷地一声将钢丝绕在龛罗道的脖子上，膝盖抬起来顶着龛罗道的后背，两只手奋力往后一拉……噗的一声，龛罗道的人头被切了下来。
沈冷微微昂着下巴看向那个老者：“龛罗黑庭是吧，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千万别这么装了，黑武人给你面子，宁人……不给。”

第五百九十五章 上了
一个人的地位越高能力越大权势越重，就越是容易出现一种自己掌握全局无人敢反抗的错觉，比如此时此刻的龛罗黑庭。
在黑武帝国之内敢违抗他命令的人没有，而他不敢发号施令的只有那么几个人而已，屈指可数……黑武汗皇桑布吕，国师大人，还有剑门的两位长老，就连长公主阔可敌沁色在他面前也要客客气气的叫一声先生，哪怕是那些手握重兵的将军也一样毕恭毕敬。
沁色的剑，是他教的。
沁色虽然没有拜入剑门，但剑法承自剑门，只是与大部分人所修之重剑不同罢了。
所以他完全没有想到，在外边数千黑武边军的弓弩之下，在自己释放的压力之下，那区区十几个宁人还敢反抗？就算是吓也会吓得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才对。
然而，沈冷就是这么当着他的面杀了他侄子龛罗道。
对于龛罗道他寄予厚望，将来一定是会把青衙传给龛罗道，只有青衙从他手里传到龛罗道手里，家族的力量才不会被削弱，影响力才会持续，家族才会一直都处在权力中心，有青衙在手，哪怕是国师大人也不会对他视若敝履，有事情也会把他请去商议。
青衙是黑武帝国内最令人恐怖的暴力机构，他作为这个庞大机构的掌舵人，不管是汗皇还是国师都不能轻视。
可现在龛罗道死了。
龛罗黑庭的手在发颤，控制不住的发颤，他非但将龛罗道视为自己的接班人，更视为自己的儿子，因为所修武功奇特所以他没能有子嗣，龛罗道就如他亲儿子一般，这愤怒这悲伤会有多大？
“宁人！”
龛罗黑庭一声嘶吼。
他的手指向沈冷：“射死他。”
外面涌进来的黑武边军有人将弓弩抬起来，可在这一刻阔可敌沁色却大步走到沈冷面前挡在那：“你们还不明白？在青衙神座大人眼里你们连蝼蚁都不如，你们亲眼看到了你们的将军月兰刚刚被他杀了，而你们所有人也都会死，你们觉得你们和我比怎么样？作为帝国的长公主，汗皇的亲姐姐，他连我都不放在眼里，连我都要杀，你们又算得了什么！”
那些端起来弓弩的人面面相觑，有人缓缓的将弓弩放了下去。
“殿下。”
月兰帐下谋士索索图脸色惨白：“殿下，走吧，臣护送殿下返回格底城，这里就不要管了。”
“你保护我？”
沁色深吸一口气看向龛罗黑庭：“你敢杀了他吗？你不敢，而他杀你却如同碾死一只蝼蚁般简单轻松，他并不在意这里每一个人的死活，可只要他不死，你们能保护我多久？他杀月兰的时候可有一丝顾忌？”
龛罗黑庭的视线慢慢的转到沁色脸上：“你在指我？”
“我还要杀了你。”
沁色将长剑握紧站在沈冷身边：“索索图，我不奢求你能下令格底城边军帮我，但我也希望你不要再错一步，月兰的死他必然会加上一个勾结宁人的罪名，这是叛国之罪，非但月兰死了，他的家人也会被牵连，九族皆灭，你作为月兰的下属，你们这些月兰的老部下，都会死。”
索索图的脸色一变，眼神犹豫。
“还有你们！”
沁色指向那些来自律城的边军：“你们应该都知道龛罗黑庭的手段，你们没能保护好龛罗道，他会让你们所有人一起陪葬！”
大殿内外的黑武边军一个个脸色都很难看，他们都听闻过龛罗黑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青衙有多可怕，不知道是谁先退后了一步，然后人群开始如海水退潮一样往大殿外面退出去，很快大殿里剩下的人就不多了，而那些黑武边军一旦开始退就不仅仅是离开大殿而已，外围的人开始加速逃离，没多久，好像沙堆突然坍塌了一样，沙子散落一地，人群往四周散开，疯狂的朝着行宫外边跑。
龛罗黑庭却又坐下来，似乎比之前平静了不少。
“我说过，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
龛罗黑庭叹息一声：“可是为什么聪明的人总是选错了路？我刚才没有制止你说那些话是因为……你说的没错，龛罗道死了，他们也都该死。”
“可是……”
龛罗黑庭的视线从沁色脸上扫过去，又看了看沈冷，再看看杨七宝他们。
“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杀了我？”
虽然黑武边军撤走了不少，可是这里还有数百名青衙蓝袍武士，而在大殿后边看不到的地方，谁知道龛罗黑庭带来了多少人。
“总得试试。”
沁色的剑缓缓抬起来：“我从来都不愿意把命运交给别人掌握。”
“谁愿意呢？”
龛罗黑庭冷笑：“没有力量的人却想抗争，那是愚蠢。”
他坐在那，手拍了拍王座的扶手：“力量，不仅仅是个人的武功还包括地位，我坐在这里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把手指指向你们。”
他抬起手指向沁色：“把她拿下，其他人杀了。”
四周围着的蓝袍甲士蜂拥而上，黑武边军撤走，可还有大量的青衙甲士，其中还包括武功不俗的银袍千夫长，黑袍百夫长。
“我不低头。”
沁色的长剑一抖，剑将面前的蓝袍甲士咽喉刺穿一个血洞，剑尖抖动若梅花绽放，所以那伤口也不是细细的一条而是洞，血瞬间就喷涌出来。
沈冷有十余名亲兵和杨七宝，沁色这边也有几十名手下和莫窟，他们收缩在一处，像是被大海所包围的一座小岛，而那些蓝袍甲士就是拍打在小岛上的滔天巨浪。
尸体一具一具的倒下去，沈冷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被血染透。
轰！
窗口忽然破开，一道黑影从窗口掠了进来，人还在半空之中，刀子斜着向下横扫，犹如在海上扫出来个圆，只是波动的并非水浪而是血液，刀尖扫开了几个人的脖子，血雾喷涌之中那人落地。
沈冷往那边看了看，嘴角一勾。
孟长安瞪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只是一刀一刀劈砍出去。
“索索图！”
沁色看到宁人的援兵来了，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另外一件事：“去外面稳住咱们的人，不要让边军和宁军厮杀，把军队带走！”
此时此刻，沁色宁愿相信宁人也不愿意相信那些格底城的边军，更何况是律城来的那些。
索索图也反应过来，从人群里冲出去，此时宁人的援兵来了，可若是外面至少五千名黑武边军列阵厮杀，宁人的援军根本就不可能杀进来。
“呼！”
一声整齐的呼喊，大殿的前边那一排窗口同时跃进来六个人，六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装束，都是大宁五品将军战甲，每个人手里都是一条散发着厚重金属色泽的铁枪。
以孟长安为中心，六枪将在他身边，七个人犹如一枚箭头刺进了黑武青衙甲士的队列中。
一把黑线刀，六杆铁枪上下翻飞。
尸体一具一具的倒下去，坚固平整的大殿地面上血迹越来越多，很快，人走在地上都会带起来血液，鞋底离开地面的时候，粘稠的血液随着鞋底离开地面，一个一个的血珠挂在鞋底上。
七个人，仿佛化身成了一台战争机器，只管向前。
原本占据优势的蓝袍甲士硬生生被七个人压的不住后退，而另外那边，沈冷带着杨七宝和十几名悍勇的亲兵开始反击，明明是数百蓝袍甲士围攻他们才对，可突然之间好像局面就变了，变成了沈冷带着十余人孟长安带着六个人将那数百蓝袍甲士包围。
大殿后边的破洞里不少蓝袍甲士冲进来，那是龛罗黑庭带来的队伍。
“杀！”
就在这时候，正殿前边数百名纵马而来的大宁边军冲到了近前，外面零零散散的黑武人顷刻之间就被放翻在地，那是孟长安亲手训练出来的四百八十名亲兵，每个人用的都是大宁武工坊精工锻造的黑线刀，他们的装备也比寻常边军强大，每个人身上都有半身甲，左臂上还有一尺多直径的臂盾，这数百人一冲进来局面立刻改观，黑武人被砍的毫无还手之力。
黑袍席卷，蓝袍退避。
“杀出去。”
孟长安伸手往前一指，六枪将带着四百八十名刀兵翻滚的海浪一样从大殿后墙的破洞追杀出去，外面还有许多之前来不及冲进来的青衙武士，在正殿后边和宁军厮杀在一处。
“有事没事？”
孟长安看向沈冷。
沈冷摇了摇头：“没有。”
孟长安眼神里的担忧显然淡了一些，转头看向龛罗黑庭：“就是这个人？”
沁色看到孟长安破窗而入那一刻眼睛都圆了，她只见过孟长安一次，还是在白山峡谷之中远远的用千里眼看到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孟长安出现在大殿里的那一刻她仿佛无比的熟悉，似乎这一幕自己在什么时候遇到过，或是已经发生过，这是一次重演，又或者是在梦中。
那个高大的宁人站在那，好像在那一瞬间她连对龛罗黑庭的畏惧都变得淡了许多，心都变得平静下来一些。
“孟长安。”
沁色喊了一声。
孟长安侧头看了看她：“小心些。”
沁色一喜，然后又一怔。
因为小心些这三个字孟长安根本就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她身后的沈冷。
“上了。”
孟长安的黑线刀转了一下，脚下一点朝着高台冲了过去。
“唔。”
沈冷嘴角微微一扬，黑线刀也随着转了一下，人从另外一侧冲了过去，那两个人往前冲的时候，好像他们踩过的每一块地砖都被踩的粉碎，犹如气浪炸开杀气翻涌。

第五百九十六章 四击一
“上了。”
两个字。
孟长安已经在高台上，一刀落下，刀势如雷落九天。
哪怕如今沈冷和孟长安已经没办法经常见面更没机会合练，绝大部分时候天南地北，可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依然那么毫无罅隙无人可比，就好像针对这一战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一样，在孟长安正面突进的同时，沈冷从侧面冲了过去，手在高台上攀了一下身子翻过栏杆，孟长安一刀斩落，而沈冷从侧面一刀横扫。
孟长安的刀直奔脖颈，他的刀法向来都是这么简单，刀落人头落。
而沈冷的刀则横扫龛罗黑庭腰，一个从上往下劈，一个横向扫过去，似乎龛罗黑庭怎么都没有避开的可能。
啪啪。
两声轻响。
龛罗黑庭微微昂着下巴，眼神睥睨。
“幼稚。”
他的右手抓住了孟长安的刀，左手抓住了沈冷的刀，他的手上可没有什么铁爪套着，也没有任何护具，而孟长安和沈冷两个人的刀又是玄铁打造沉重锋利，然而龛罗黑庭就那么直接抓了过去，没有丝毫的顾忌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更令人恐怖的是，他并非真的抓住了刀刃，而是精准的扣住了刀背，那么快那么沉重狠厉的刀，他居然在同一时间抓住，沈冷和孟长安这样的人，全心全意对付其中一个已经是很难的事，他却可以分心二用，同时挡住两刀。
“弃。”
龛罗黑庭轻声说了一个字。
然后两只手同时一震。
看起来那震动的幅度并不大，可对于沈冷和孟长安来说，两个人的手掌好像被人同时用刀子狠狠刺了一下似的，哪怕沈冷的手掌上套着手甲也一样，那力度穿透手甲直接冲击在他的虎口。
握着刀柄的手指被震开，然后刀柄狠狠的敲在手腕上，两个人同时一身闷哼。
龛罗黑庭的两只手往后一甩，那两把玄铁黑线刀向后疾飞出去，砰砰两声戳进后边巨大的九龙壁。
就在这一刻杨七宝骤然而至，沈冷忽然一俯身，杨七宝的刀子从沈冷身后刺了过来，出现的时候已经在龛罗黑庭的咽喉前边，龛罗黑庭的左手抬起来挡在那，刀尖戳在他的掌心，居然没有戳破！
“你的刀差了些。”
龛罗黑庭一把将刀尖攥住，手一扭，黑线刀的刀尖就被他掰断，随手一抛，刀尖朝着杨七宝的脖子激射过来，杨七宝大惊失色，身子往后一翻从高台上翻落下来，那刀尖比激射而出的重弩速度还要快，没有击中杨七宝，可却把远处的一根柱子打穿。
那是何其恐怖的力量。
孟长安在这一瞬间一拳轰向龛罗黑庭的小腹，龛罗黑庭手肘往下一砸，孟长安的拳头距离他小腹还有不到半寸的距离，手肘砸在孟长安的胳膊上，这一拳就往下沉到了高台上，拳头落地，龛罗黑庭一脚侧踢将沈冷的拳头踹开，然后俯身一把抓住孟长安的后颈，五指发力，瞬间孟长安的皮肉就冒出来血。
那是可以抓破月兰头骨的手。
沈冷的拳头被踹开，借势往后一仰，两只脚抬起来收缩后猛的蹬出去，这两脚重重的踹在龛罗黑庭胸口，龛罗黑庭往后连退两三步后背触及王座后边的九龙壁，孟长安趁机脱身，而沈冷居然被自己这两脚的反震之力从高台上震了下去。
沈冷落地之前，杨七宝再次跃起来在半空之中托了沈冷一下，他一只手抓住高台边缘，另外一只手扣住沈冷的手往上一拽，硬生生把沈冷又扔了回去，沈冷飞回高台，脚往下一勾，杨七宝抓着他的脚也腾空而起，两个人落地之后开始猛攻，这两个人的武艺有多可怕？出拳的速度寻常人的眼睛根本就跟不上。
那感觉，就好像有人端着四把连弩对着龛罗黑庭的脸在击发一样，拳头快的都打出了残影，四个拳头一拳一拳的猛攻，而更恐怖的是……龛罗黑庭只是以左手不断的来回格挡就把沈冷和杨七宝两个人如此疯狂的攻势全都挡住，没有一拳落空，表面上看起来，他一只手的速度能比沈冷和杨七宝四个拳头的速度还要快。
而龛罗黑庭的右手则挡住了孟长安的拳头，右手一拨将孟长安的拳头拨开，然后往前一抓，在孟长安的拳头还没有收回来的双脚抓住孟长安胸前甲胄，手指砰地一声抓进胸甲之内，孟长安只感觉胸口一痛，也不知道伤的有多重，只好奋力后撤。
咔的一声。
孟长安的护心镜被龛罗黑庭右手抓碎，铁甲下边的软甲挡住了他的手指，感觉上的剧痛是因为他的手指压着软甲剐过胸膛，胸膛上被硬生生蹭掉了一层皮。
“两层甲？”
龛罗黑庭皱眉。
这三个宁人的攻势太凶，他可以挡住，但他知道若不速战速决的话会出意外，那三个人正是青壮，而他的体力绝对不会比那三个人更长，宁人有句话他一直觉得说的很对……拳怕少壮，谁也不敢保证一直打下去他会不会受伤。
在他看来，自己的一根头发也比那三个宁人加起来金贵的多，受伤就更不值了。
所以他的想法是尽快解决其中一个，这样压力就会减轻不少，寻机会再解决一个，那胜局已定。
只是没有想到孟长安的胸甲之下还有一层软甲，不然的话他的五指能把孟长安的心抠出来。
其实这是一种让人恐惧到了极致的画面，想想就能知道，龛罗黑庭的两边身子好像各自为主，他的左半边身子一条手臂一条腿挡住了沈冷和杨七宝那么疯狂且密集的攻势，右臂还能将孟长安的攻势化解，且差一点就杀了孟长安。
人，似乎在他身上分裂了。
一剑袭来。
剑从孟长安的耳边刺了过去，直奔龛罗黑庭的眼睛。
阔可敌沁色是一个合格的猎人，她没有急着出手是在寻觅机会，她知道龛罗黑庭有多可怕，所以才会一直等着，在龛罗黑庭以为可以杀死孟长安的瞬间心态微微出现变化，这一刻沁色的剑就到了。
啪！
龛罗黑庭的手在剑几乎都已经刺破他皮肤的瞬间收回来捏住了长剑，往旁边一带，长剑擦着他的脖子刺向身后，一带一拉，在孟长安身后的沁色就重重撞在孟长安后背上，龛罗黑庭一脚踹在孟长安小腹上，两个人翻滚着从高台台阶上掉了下去。
龛罗黑庭转身正面反击沈冷和杨七宝，他没有再防御，而是主动出拳，三个人的拳头好像两阵流星雨在对撞一样，那恐怖的拳影让人头皮发麻。
砰砰！
两拳穿透了密集的拳影分别击中了杨七宝的脖子和沈冷的胸口，杨七宝嗓子里响了一声，如果不是避开了要害，这一拳能将他的咽喉打碎，可即便如此，这一拳轰在脖子一侧，杨七宝也感觉自己的骨头出了问题，脑袋往旁边一歪，身子瞬间失去控制从高台上翻落下去，然后重重的摔在地上。
沈冷胸口中了一拳，后背撞在高台的栏杆上直接把栏杆撞的四分五裂，身子往后翻倒，还没有掉下去，龛罗黑庭弯腰抓住沈冷的脚踝把人抡起来往左右摔了两下，那落地沉闷的声音，好像每一声都砸在孟长安心口。
“你！妈！”
孟长安脚下一点冲了上去，可才上到高台一半，沈冷被龛罗黑庭扔了过来，直接又把孟长安撞了回去。
四个人，全都摔在高台之下。
龛罗黑庭站在高台上，依然昂着下巴，他似乎在微微喘息，可那种气势让人心里生出来一种无力感。
“我说过了。”
龛罗黑庭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高台边缘处看着下边躺在地上的四个人。
“每个人都不愿意被别人支配命运，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可是……没有力量的人要去反抗命运那是很愚蠢的事，这个世界是有规则的，蚂蚁就该在地上爬，苍鹰就该飞在高空，大象的力量超越虎豹，而我可以左右众生。”
他虽然走到高台边缘，却始终没有下来，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下去，这高台上地方有限，兵法上来说就是易守难攻之地，那四个人实力很强，可要想攻上来只有那么几种方式，都在他预料之中，若是走下高台的话，在这大殿空旷宽阔的地方和那样四个敌人交手，他可能早就输了。
他以左臂左腿能挡住沈冷和杨七宝的猛攻，是因为那两个人只能立于高台一侧，两个人站在那都无法完全施展开，两个人肩膀几乎挨着肩膀，所以出拳的范围也就有限，他挡住一个人的拳头以横拨的方式推出去就能挡住另一个人的拳头。
然而说起来简单。
基于强大的个人武艺，也基于强大的算计。
只要他不下这高台，四个人就算再强，可实际上他只是相当于在和两个人打。
稳在高台正中，有居高临下之势，立于不败之地。
沈冷往一侧看了看，杨七宝脖子被击中的那一下太重，脖子一侧血肉模糊，显然已经伤了骨头，他躺在那连翻身起来都极困难，暂时失去了战力。
而他自己，右脚腿骨应该是断了，一只脚站着，战斗力大打折扣。
孟长安看起来还好些，可只是看起来，孟长安的伤在甲胄之下，看不到而已。
三个人，竟是被一个人逼的如此狼狈。
“天降神命于我。”
龛罗黑庭俯瞰众人：“我便是神在人间的化身，神不杀我，谁可杀我？”

第五百九十七章 所悟
外面的厮杀声依然凶猛，孟长安带来的亲兵和黑武国青衙的甲士杀的昏天暗地，这是在黑武帝国之内，紧靠格底城，格底城内有数万黑武边军，而就在行宫之外还有五千黑武士兵没有撤远，意外随时都可能出现。
一旦索索图控制不住那五千人，孟长安带来的亲兵再悍勇善战，也会如陷入泥潭一样无法自拔，很快就会被黑武边军的人还吞噬进去。
“你走。”
沈冷看向阔可敌沁色：“去外面，索索图未必能把边军带走，你去格底城稳住军心。”
沁色张了张嘴，又下意识的看向孟长安，却发现孟长安根本就没有看她，孟长安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沈冷那条断腿上，小腿骨断了，纵然有铁甲护着，可刚才龛罗黑庭那两摔的力度实在太大。
“好。”
沁色一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莫窟，你们帮忙！”
她喊了一声，莫窟想了想，却没有听沁色的话，一招手带着人也退了出去。
此时大殿里只剩下了四个人，脖子受到重创而暂时无法行动的杨七宝，断了腿的沈冷，还有同样受了伤的孟长安，再加上一个居高临下的龛罗黑庭。
“真是讽刺。”
龛罗黑庭俯瞰着那三个宁人。
“你们是来帮沁色杀我的？可是现在沁色走了，她的护卫也逃了，反而是你们三个宁人留在这……我是黑武人，可我也为刚才那几个逃走的黑武人赶到羞耻。”
龛罗黑庭盘算着如果自己此时下去胜算有多大，不管怎么看，胜算都在他这边。
他何尝敢耽搁时间？他带来的青衙手下显然没有那些宁人边军精悍善杀，虽然人数更多，可难保不会被宁人的边军杀光，到时候外面的人支援回来，他纵然有通天技，也杀不了这三个人，就这么走？他心有不甘。
沈冷弯腰将小猎刀的刀鞘绑在自己断腿处，有了支撑，断腿的疼痛似乎都轻了些。
“我上。”
孟长安的脖子后边一直都在流血，胸口也在流血，血水顺着他的黑色甲胄缝隙往下淌，看起来触目惊心。
说完这两个字孟长安从地上捡起来一把弯刀朝着高台上猛冲，沈冷看了看杨七宝的佩刀掉在不远处，只是已经没有了刀尖。
他跳过去将断刀捡起来，在孟长安大步掠上高台一刀劈落的瞬间，沈冷将手里的断刀朝着龛罗黑庭掷了过去，然后单脚跳起来攀住高台想翻上去。
龛罗黑庭侧身避开孟长安的弯刀，手抓住孟长安的右臂手肘捏了一下，孟长安的手臂立刻就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角度弯了过去，弯刀顿时脱手。
龛罗黑庭的左手抬起来在半空之中一把将断刀接住，看了沈冷一眼，然后将断刀掷了过去。
沈冷刚刚攀住高台还没有翻身上来，断刀重重的戳在他胸口，虽然没有刀尖，可刀子上巨大的力度几乎贯穿了沈冷的身体，还没有站稳是身子摇晃着往下倒……而在这一瞬间，沈冷把那条断了的腿抬了起来，手在小猎刀刀鞘上按了一下。
刀鞘上的钢丝弹射出去，铁爪抠住了龛罗黑庭的小腿，铁爪瞬间就抠了进去，而沈冷下坠，钢丝绷直，直接将龛罗黑庭拉的往一边歪倒。
孟长安趁机挣脱出来，一脚踹在龛罗黑庭的一侧，这一脚踹在肋骨上，可没想到龛罗黑庭居然钢筋铁骨一样，这一脚居然没能把肋骨踹断。
这一脚力度已经足够大依然没能伤及骨头，可在两个人的合力之下龛罗黑庭从高台上摔了下去。
“找死！”
龛罗黑庭落地，一抬脚单手抓住小猎刀的铁爪往下一拉，噗的一声把铁爪从小腿上拽下来，连着一块血肉，这剧痛让龛罗黑庭暴怒。
他抓着铁爪一拉，沈冷不由自主的被拽过来，人在地上平着滑过来停都停不住，眼看着沈冷到了龛罗黑庭脚下，龛罗黑庭抬起脚朝着沈冷的胸口重重的踩了下去。
“铁甲有何用？！”
呼！
一道细小的黑影瞬息而来，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因为太快，只是恍惚了一下就没入龛罗黑庭的小腿，龛罗黑庭的腿被撞的向旁边歪过去，这一脚就踩了个空，脚底踩在地砖上直接踩出来一个深坑。
龛罗黑庭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腿上插着一根树枝。
“他们是战将，战阵之中往来冲杀堪称无敌。”
一个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缓步走进大殿，看了看沈冷，又看了看孟长安。
“你是江湖出身，打法不一样而已，何来的骄傲？一对一也要选一个江湖人才对。”
中年男人走到龛罗黑庭对面站住，脸色平静，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普通人，身上没有什么气势可言，双手空着，可不知道为什么，龛罗黑庭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心脏就猛的紧了一下。
“楚……楚先生！”
沈冷眼睛都瞪大了：“你怎么会在这。”
楚剑怜看着沈冷淡淡道：“被打成这样。”
沈冷：“见笑见笑。”
楚剑怜转头看向龛罗黑庭：“本来是想给他们几个与你交手历练的机会，所以哪怕是你在说那句神不杀你谁能杀你的时候我都忍了，年轻人进阶成长速度太快就变得目中无人，也觉得自己战无不胜，和你这样级别的对手打一场他们才会明白自己距离真正的强者还有很远的路。”
龛罗黑庭皱眉：“你是谁。”
楚剑怜的话看似是对龛罗黑庭说的，可实则是对沈冷对孟长安说的。
“我记得我说过，你们的刀法太刚硬猛烈，出力太足，太足则没有回旋余地，一击不能致胜便会被人所利用，在战场上你们习惯了身先士卒，你们一刀一个看似的并不是你们的对手而是敌人，寻常士兵与你们的实力相差甚远，所以只能让你们生出错觉，自己已经很了不起。”
沈冷指了指被自己杀了的龛罗道：“先生教训的是，你看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楚剑怜瞪了他一眼，心境再好的人也忍不住会瞪一眼，那股子不要脸的劲儿。
楚剑怜缓缓道：“到我身后去。”
沈冷和孟长安两个人拖着杨七宝到了大殿殿门那边，孟长安看向沈冷：“现在怎么办？”
沈冷：“理论上应该把瓜子花生拿出来了。”
孟长安：“……”
楚剑怜缓步向前：“你在他们两个面前太狂妄了些，你狂妄的底气是你练功已经近四十年，我听闻过你的事，你从六岁开始练功至今还差两个月就满四十年，他们两个加起来练功的时间也不过二十几年而已，你能赢是常理，常理之中的事你骄傲什么？”
楚剑怜手里没有剑，可这不妨碍他是楚剑怜。
“我练剑三十年，比你差十年，你来与我比过。”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龛罗黑庭一把抓向楚剑怜的咽喉，楚剑怜却似乎已经提前知道了他要做什么，左手抬起来中指食指并拢已经在那等着了，龛罗黑庭眉角一抬，五指抓向楚剑怜的手指，楚剑怜的两根手指恍惚了一下，似乎是往前又进了一分，又好像根本没有动过。
噗！
龛罗黑庭的手掌心被洞穿了一个血洞。
楚剑怜道：“你所修的武功奇特，身体堪比甲胄，寻常刀剑不可伤。”
他侧身避开龛罗黑庭的第二抓，跨步，肩膀撞在龛罗黑庭的胸口上，龛罗黑庭随即向后倒飞了出去……明明就是寻常无奇的招式，可龛罗黑庭偏偏就躲不开，也不是楚剑怜的速度已经快到超越了人体极限以至于连龛罗黑庭这样的高手都难以避让，而是时机的拿捏恰到好处。
楚剑怜的出手，就在于龛罗黑庭招已成势再改已不及的那一刻，所以龛罗黑庭极为难受。
真的没有什么波澜壮阔的场面，甚至远不如沈冷孟长安杨七宝他们围攻龛罗黑庭时候看起来那么激烈，楚剑怜出手看似慢吞吞的，总是比龛罗黑庭慢了那么一丝，然而却总是能一击得手。
“中原人不信神佛。”
楚剑怜的手指点在龛罗黑庭的胸口，龛罗黑庭背后一股血箭喷射出去。
龛罗黑庭双手横扫，楚剑怜已经到了他背后，手指在后心位置点了一下，龛罗黑庭的胸口一股血箭迸射出来，龛罗黑庭看起来疯了一样挥舞着双臂，楚剑怜一会儿出现在他身侧一会儿出现在他身前，手指在龛罗黑庭身上连点，远处的沈冷和孟长安看的目瞪口呆，只是看到龛罗黑庭身上一股一股的血箭喷射出去。
不过短短几息时间，楚剑怜收步后撤，负手而立。
龛罗黑庭站在那，身上已经满是血洞，那一身寻常刀剑直接砍上去都不可破的硬功，却被楚剑怜点的千疮百孔。
“神不杀你，中原人杀你。”
楚剑怜转身，甚至没有再看龛罗黑庭一眼，龛罗黑庭张了张嘴，忽然脖子上爆开一团血雾，他脑袋往一侧歪了歪掉在地上，滚出去好几步远。
楚剑怜走到沈冷身边低头看了看：“教过你的。”
沈冷：“嗯……没学好。”
楚剑怜微微皱眉，然后叹息一声：“罢了，你不似茶儿那样可以专心练功。”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
楚剑怜又看了看孟长安：“你的刀法比他还要没道理。”
孟长安觉得自己应该谦卑些，可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战场上厮杀本来就不讲道理。”
楚剑怜因为这句话若有所悟，沉思一会儿：“你们随我回去，我想到了些什么。”
孟长安看了看沈冷，沈冷看了看孟长安。
孟长安的眼神里大概是说这位先生怎么行事如此不拘一格，这是战场啊，说走就走了？
“既然你们刀势凶猛难有余地，那就索性凶到极致不留余地。”

第五百九十八章 别让我觉得你是个懦夫
格底城
边城将军月兰的府里安静的可怕，安静到似乎连松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到似的，正堂客厅里跪着很多人，包括莫窟，也包括月兰将军的遗孀以及家人。
长公主阔可敌沁色缓步过去将月兰将军的夫人扶起来：“安心在这住着，以后你们一家人我会照顾好，月兰将军因我而死，我不会看着你们受苦，自今日起，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月兰将军的夫人满脸泪痕，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点头。
沁色让人陪着月兰的夫人去后院，然后她的视线落在莫窟身上。
她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动着，似乎依然平静，可是跟随长公主多年的莫窟知道殿下的怒火有多大，他也知道自己可能面临着灭顶之灾，而这怒火，来自于他在行宫里的不战而退。
“我出行宫之前是跟你说的什么？”
“殿下吩咐我……去帮忙。”
“你做了什么？”
“属下是殿下的亲卫，职责不是保护那些宁人，而是保护殿下。”
“唔。”
沁色看了一眼莫窟：“我本想让人狠狠打你一顿，甚至想亲自动手，可是刚才那一瞬间忽然觉得无趣，也无意义……”
她走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你说是为了保护我，出于忠心，所以我若是打你骂你会让你觉得不公，你会不服气，所以这就变得无趣起来，莫窟……你走吧。”
她闭上眼睛。
莫窟连忙起身：“属下告退。”
沁色缓缓道：“不要回来了。”
莫窟脸色猛的一白，扑通一声又跪下来：“属下不能离开殿下啊。”
“是啊。”
沁色吐出一口浊气：“你不能离开我，你若是离开了我，黑武之大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处？龛罗道因我而死，龛罗黑庭因我而死，国师的报复随时都会来，我若是不离开格底城，有数万边军做保证尚且安全，你呢？你离开格底城很快就会被青衙的密谍找到然后杀了，你此时做出的选择，你扪心自问，是出于对我的忠诚还是怕死？”
莫窟想辩解，可却说不出口。
“就如在大殿里的时候一样。”
沁色问：“你选择离开，信誓旦旦的说是因为想保护我，而此时你问问自己到底是出于对我的忠诚还是怕死？”
莫窟重重叩首：“属下真的是担心殿下安危。”
“我知道，你会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我不能惩罚你，走吧。”
沁色闭上眼睛：“总是会有你生存的地方，以后你我，各安天命。”
莫窟只是不住的磕头，额头上很快就破了皮，不多时血就冒了出来。
“殿下，属下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
“我的以后都看不清楚看不明白，何况是你的以后？龛罗黑庭死了，但黑武之内敢来杀我的人又何止一个龛罗黑庭，剑门弟子遍布黑武，纵然是这边关之内，数万大军之中，有多少人是剑门信徒？我需要的是一个在我做出决定的时候服从的手下，不是你这样的人。”
莫窟依然在磕头：“属下真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已是血流满面。
“唉……”
沁色一声长叹，起身过去伸手把莫窟扶起来：“你从很久之前就跟着我，哪怕我被困红宫你不在我身边，我离开的时候依然是召之即来，我说你怕死其实是委屈了你，你若是真的怕死，我离开红城的时候你不来就好，何必跟着我担惊受怕。”
莫窟那满是血迹的脸上，又出现两道泪痕。
沁色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知道，若是为了保护我你纵然刀山火海也不会迟疑，可莫窟，你知道以后我们若想安居在这格底城就离不开宁人了，你知道为了你这临阵脱逃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换回宁人的信任？你知道没有宁人的支援这数万边军也保不住我们的命？”
“属下，真的知道错了。”
沁色取出一块手帕，抬起手轻轻擦着莫窟头顶上的血：“我身边能与我相依为命的人不多，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我可以放心的把任何事交给你去做，莫窟，以后不要在让我失望了好吗？”
莫窟再次跪倒在地：“属下发誓，再让殿下失望属下不得好死，九族同灭。”
沁色把他扶起来：“去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帮我做一件事。”
莫窟眼睛里都是喜悦：“殿下只管吩咐。”
“去征兵，去附近那些小部族里征兵，许以厚利，不管是亡命徒还是盗贼还是什么人，劣迹斑斑都没有关系，只两点达到要求就把人招来……第一，为了钱可以拼命，没有人可以如你这样是因为对我的忠诚而不离不弃，对于金钱的忠诚有时候更坚固，第二……不能是剑门的信徒。”
莫窟立刻明白过来：“属下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秘密的做……月兰已死，月兰的亲兵可用，主将死亲兵陪死，我不杀他们，但让他们宣誓以后对我效忠，看看有谁愿意脱离剑门，愿意脱离剑门追随我的一样许以厚利，若是不愿意退出剑门的暗中杀了吧，将这批人收服之后你带着，然后在格底城全军范围之内勘察甄别，看看有多少人是剑门信徒，用我们新招募来的兵顶替他们。”
莫窟低声道：“只怕人数不会少，应该有半数。”
“再多也不能留，这些人对于剑门有天生的畏惧，一个龛罗道就可以让三千边军退出行宫，一个龛罗黑庭就可以让他们畏惧的不敢不听话，这样的士兵留着只能是隐患，若下次是剑门宗主亲至呢？”
莫窟嗯了一声：“殿下放心，属下马上去做。”
沁色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以后见到了宁人那个沈冷和孟长安，你下跪道歉。”
莫窟楞了一下，然后点头。
沁色道：“三天，三天时间把月兰的亲兵营控制住，三天之后以这亲兵营为主将格底城粮仓拿下，唯有粮仓在我们自己手里，格底城的兵才能真的稳住。”
她转身出门：“我去洗个澡，然后去息烽口。”
“啊？”
莫窟愣住：“殿下若此时去息烽口，难保不会被宁人扣留。”
“不会。”
沁色摇头。
她没说，但是有句话自己却很清楚……莫窟啊，沈冷和孟长安虽然是敌人，可他们不会在最关键的时候逃离，在大殿里决战之际，他们的援兵来了之后本可走的，可没走，反而是最不该走的莫窟走了。
息烽口。
沈冷看了看自己已经绑了夹板的小腿：“就算有沈先生的药，可能也有一阵子需要拐杖了。”
孟长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冷往四周看了看：“得找个东西做拐杖，回头让人去打一副。”
孟长安又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沈冷笑，扶着孟长安的手站起来：“这拐杖品级挺高的。”
孟长安：“一个时辰起价，十两银子，包天算你一百两，要是包月的话有优惠。”
沈冷：“……”
两个人出了屋子去看杨七宝，息烽口的医官看过，但是杨七宝的伤势太重需要送到临近大城里医治，孟长安随即下令自己的亲兵队护送。
医官在沈冷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杨将军身体素质极好，可这次伤的确实有些重，就算是医治得当怕也会留下什么……比如，头以后会歪，说话应该倒是没有受到影响。”
沈冷心里一疼。
“去打听。”
沈冷吐出一口气：“看看附近那座城里有沈家的医馆。”
“是。”
亲兵连忙跑出去。
沈冷进门走到杨七宝身边，杨七宝看着屋顶正在发呆，他还不能侧头，只是听到脚步声便猜到是沈冷和孟长安来了，嘴角随即微微上扬，哪怕是受了这么重的伤可这铁骨铮铮的汉子也没有露出过丝毫痛苦的表情。
“将军。”
“嗯？”
孟长安扶着沈冷加快脚步走到窗边：“怎么了？”
“求你一件事。”
“别说求，什么事你说。”
“把我留在息烽口吧，别让我回白山关了。”
沈冷皱眉，心里的疼更重了些：“因为杨暖？”
“是啊……其实刚刚医官在外面商量如何为我治疗的时候我听到了，我以后这脖子可能就歪了，本来人就不好看，脖子再歪了，配不上人家，就别耽误人家了……我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本来就觉得与她相距太远，只是癞蛤蟆一般……”
“我不是天鹅。”
门外，那一身军装英姿飒爽的女军医杨暖迈步进来：“你听到了医官的对话，你可曾听出来我也在场？你可知道，之前昏迷的时候为你清理创口包扎的人是我？你的伤是什么样子我比你清楚，无需你多说什么。”
她走到窗边站住：“你本就不好看，脖子没受伤的时候就很不好看了，不过是丑和更丑一些的事，你以为，你是可以靠着外表让我对你有好感的那类人？你别让我觉得你是个懦夫。”
一瞬间，那铁骨铮铮的汉子啊，泪流满面。
沈冷看了看孟长安，孟长安微微颔首，两个人搀扶着走出房门。
孟长安看了看远处天空：“我把人带来的，我担心这边会有很多人受伤，白山关的军医带过来一大半，直接让人送到了息烽口，当时选人没有她，是她自己要来。”
沈冷笑。
孟长安看了看沈冷：“你带钱了吗？”
沈冷以为是要为以后杨七宝和杨暖的婚事随礼，自己将来又不一定在东疆，所以马上从鹿皮囊里翻出来一沓银票：“带了。”
孟长安伸手，沈冷把银票递过去。
孟长安接过来揣进自己怀里：“谢谢。”
“谢谢？”
“嗯，谢谢你给我两个刚出生的孩子还包了红包，怪不好意思的。”
沈冷：“你特么哪里有不好意思了！”

第五百九十九章 你想打就打
杨七宝的伤暂时可以稳定住，可要是后续治疗没有更好的医官更好的条件，怕是会留下很严重的隐患，虽然他自己很乐观，想了想说如果以后歪着脖子走路，可能看起来比较蛮横不讲理，一看就不是个好人，一身恶气看起来不好惹。
息烽口。
沈冷看了一眼面带愧色的阔可敌沁色，对这个女人其实并没有多少厌恶，只是单纯的不信任而已。
因为她是黑武人。
永远不要相信黑武人。
合作，是基于共同利益之下，一旦这种共同利益已经全都拿到手，或者说已经失去希望，那么立刻就会反目成仇，哪里有什么好聚好散。
“真的很抱歉。”
沁色郑重的弯腰一拜：“我的人在那个时候不该走，我已经处罚了他们，该杀的杀了，我知道这样并不能弥补什么，只是想表明我的态度。”
沈冷耸了耸肩膀，靠着孟长安坐在那剥桔子吃，这是北疆冬天唯一能吃到的水果，当然也是从南方运来的，中途的损耗也不低，然而大宁皇帝陛下说要让边军的士兵吃好，不需要去管沿途的消耗，就算是冬天的时候最起码每人每一天能保证有一个橘子吃。
除了水果之外，还有牛肉，牛在大宁属于严禁私自宰杀的重律之中，一经发现轻则流放，耕牛对于农业的作用有多大毋庸置疑，而那些不能再耕田的老牛被宰杀后，绝大部分都要供应给四疆边军，说实话，连各道各卫的战兵几乎都吃不到，寻常的大人们也吃不到。
没别的，皇帝陛下的态度就是那么鲜明，朕就是惯着朕的边军士兵。
别争，争的话陛下会让你明白怎么被打脸。
沁色看了一眼沈冷，沈冷不理她，她只好将目光转向孟长安，奈何那位孟将军眼里似乎也没她，只是专注的看着沈冷吃橘子，就好像沈冷吃橘子是一件多重要的事。
“甜吗？”
孟长安忽然问了一句。
沈冷：“不甜。”
“不甜为什么你把我那个也剥了？”
“剥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沈冷把手里的剥好的橘子放在孟长安手里，转向沁色：“殿下这次来不是说句对不起的吧？黑武人就算和宁人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换不来没关系，相反亦然，所以不如直接说明来意，殿下很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到不了朋友那一步。”
沁色叹道：“最起码也应该算盟友。”
“盟。”
沈冷摇头：“不是友。”
沁色觉得有些尴尬，可如今的她似乎也已经没了别的选择，除了接受沈冷之前提出来的条件之外再无他法，龛罗道死了龛罗黑庭死了，别说国师，连她弟弟桑布吕都不能坐视不理，所以她必须提前布置，把格底城变成她的领地。“上次沈将军提到的那些，我仔细想过之后觉得可行。”
沁色笑了笑说道：“以后我就在格底城，希望沈将军能够履行之前的承诺，若是我这边有什么需要宁军帮忙的，还请不要推辞。”
“唔。”
沈冷眉角挑了挑：“你希望我们履行承诺，没问题，我说过的一切都不会反悔。”
沁色眼神一喜：“真的？”
“我们宁人只要做出了承诺，哪怕是对敌人做出的承诺，就不会轻易更改……但宁人不代表傻啊，殿下？我还是那句话，我所说的一切都会得到实现，可此时不同了。”
沁色就知道没有那么容易，想着沈冷的要求到底会是什么，如果触及她的底线，那么以后只能靠自己了。
“你说。”
沁色看着沈冷的眼睛：“沈将军刚才也说了，什么事不如直接说明白的好。”
“苏拉城。”
沈冷也看着沁色的眼睛：“我不担心你把消息泄露给苏拉城守将无量音，我们要苏拉城，若是强攻的话我们兵力不足，拿下苏拉城之后我们自然会保护好格底城，因为格底城就成了我大宁的前沿哨所一样，殿下以为如何？”
沁色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苏拉城与格底城同为黑武帝国东南疆的边城重镇，这两座边城就好像两扇门，有这两座城在宁人就打不进来，一旦苏拉城落在宁人手里，就相当于打开了其中一扇，宁军就可以从苏拉城一路向北长驱直入。
“不行。”
沁色起身：“这件事没得商量。”
“送客。”
沈冷摆了摆手：“别担心我会扣下你，我说过，我对你做出过的承诺就不会轻易改变，我说过不动你就不会动你，你走吧。”
沁色往外走了几步，回头：“那……”
她想问那之前的承诺呢？
沈冷摇头：“别幻想太多，哪里有从不付出就有无限所得的美事，殿下已经生的那么美了，就不要想的太美。”
沁色苦笑，转身出门。
孟长安一直都在专心致志的吃着那个橘子，吃完了之后看向沈冷：“这么酸你是怎么吃下去的？”
沈冷：“有难同当。”
孟长安瞪了他一眼，伸手，沈冷扶着他的手站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有尿意？”
孟长安：“滚……”
他扶着沈冷出门，到了门外正看到军医杨暖快步进了院门，可进来之后似乎又怕了，在门口低着头来来回回的走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杨先生？”
孟长安叫了一声。
杨暖吓了一跳，连忙俯身：“拜见两位将军。”
“有事？”
孟长安笑了笑：“有什么事只管说。”
“我想……我想这次陪着杨将军去治伤。”
“可以。”
孟长安点了点头：“我从亲兵队调拨五十个人给你们沿途护送，我也请廷尉府的人帮忙调查，附近哪座城里有沈家的医馆很快就会有消息回来，在沈家医馆若还是不能有完善治疗就送你们去长安。”
杨暖眼神明亮起来：“多谢将军……还有，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他越发的不自信。”
杨暖抬起头看着孟长安的眼睛：“我不是可怜他，也不是同情心泛滥，我是真的很喜欢杨七宝将军的憨厚正直，也喜欢他的待人真诚，所以请将军相信我，我不是因为他受了伤才会说这些话……我想嫁给他，但他可能不会主动向我提及，那就我来向他提亲，请两位将军为我们主婚，若是他……若是他不答应，还请两位将军帮我说服他。”
沈冷摇头：“七宝是我的好兄弟，杨先生这样说我很开心，也替七宝大哥开心，可我不能答应你……你可以陪着他去治疗伤势，但婚姻大事不可轻易决定，你认为你已经想好了便来求我们，但你想好了你家里人如何看待了吗？我会派人去你家里，请你爹娘过来或是征求他们的意见。”
“我的事……”
杨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冷摆手阻止：“你的事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无法确定五年后十年后或是二十年后你会不会因为今日的决定后悔，哪怕就算是到了白发苍苍你再后悔也不完美，多想想，多问问自己，然后去问问你爹娘，他们走过的路看过的人都比你多。”
杨暖想到自己父亲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儿而一阵阵伤神的样子，心里就微微一痛。
可只是伤神，从小到大也不曾亏过她。
“我自己的事，我想自己决定。”
“你当然自己决定，但他们有知情的权利。”
沈冷笑了笑：“如果你真的在乎的是杨七宝，他们不答应，我来解决，可你不能瞒着他们。”
杨暖点了点头：“好！”
她看向孟长安。
孟长安连忙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杨暖拜了拜，转身离去。
孟长安用肩膀撞了撞沈冷：“怎么这么老成了？”
沈冷：“是不是觉得我像个老父亲？”
孟长安：“……”
沈冷道：“人啊……陪伴最久的还是夫妻，她说自己不是冲动，我信，可那是此时此刻她认为的冷静，以后呢？我不希望七宝大哥未来会因为这些事而烦躁不安。”
孟长安：“对了，如果你以后离开东疆的话，他们两个的婚事你怕是不能参加了，礼钱……”
沈冷：“滚！”
孟长安：“唔，我刚要说礼钱我替你垫上就是了，你让我滚。”
他一松手，沈冷便金鸡独立。
就在这时候门外又有脚步声，然后一头庞然大物就出现门口，在人群之前冲进来，似乎是刚刚听到了沈冷说话的声音，黑獒嗷的一声从外面窜进来。
沈冷吓得往孟长安身后一躲：“这会不能抱！”
黑獒哪里知道沈冷腿受了伤，一跃而起。
孟长安拦在沈冷身前一把将黑獒抱住，沈冷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谢……”
还没说完，孟长安一转身把黑獒放在沈冷怀里：“抱抱它！”
沈冷金鸡独立抱。
陈冉他们从外面冲进来，看到沈冷这独特的姿势之后都愣了。
孟长安从一边扶着沈冷，沈冷抱着黑獒。
王阔海揉了揉眼睛：“茶爷看到会不会生气？”
陈冉：“看起来他们俩更般配。”
当然不敢大声说。
沈冷把黑獒放下来：“不抱了，一边找屎吃去。”
于是黑獒愉快的转身跑去找陈冉了。
陈冉：“……”
“得计划一下了。”
沈冷看向孟长安：“苏拉城必须拿下，然后才能进攻渤海。”
孟长安皱眉：“拿渤海？”
沈冷嗯了一声：“一场不会有奖赏的恶战。”
孟长安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你想打就打。”

第六百章 妹妹七
楚先生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沈冷和孟长安，沉默片刻后说道：“武功技法其实没有什么高下之分，以你们的天赋，便是练的军营里寻常无奇的拳法刀法也可万人敌，但应该明白，一人技与万人敌不同，江湖上的比拼多半是一人技，大部分时候只分高下不决生死，所以对于力的控制要求极高，点到为止，收放自如，所以追求轻与厉，你们两个的刀法力求刚猛霸道，不是不对，这是战阵所需。”
他停顿了一下：“可再遇到龛罗黑庭那样的人，你们的战阵刀依然不是对手，倒不是因为他所修的那邪门功法就比你们的战阵刀强很多，只是因为他技更熟而已，练功四十年和练功十四年怎么比？天赋这种东西每个人都有，高低不同，龛罗黑庭能有那般成就天赋就不会比你们低，即便低一些，也是毫厘之间。”
他缓缓道：“从今日起我留在这，直到教你们的战阵刀法可敌龛罗黑庭那样的强者为止，黑武不止一个龛罗黑庭那样的高手。”
沈冷和孟长安对视一眼，两个人的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长安。
茶爷在院子里练剑，两个小家伙坐在木车里咿咿呀呀的对话，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反正说的可起劲了，他们两个已经可以走路，只是还走不太稳。
珍妃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嘴角带笑，对这两个孩子，她疼爱到了骨子里。
“让你在宫里住着你偏要偷偷跑回来。”
珍妃进门就直奔那两个小家伙：“一个人带他们两个，还有那么多事要操持，你怎么能忙的过来？”
茶爷笑道：“在宫里住的太久了，朝廷里已经有不少闲言碎语，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议论陛下议论娘娘，他们俩也没有之前那么熬人，所以就偷偷跑了回来。”
珍妃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抱起来，左边亲一口右边亲一口：“你不愿意在宫里住，那我就每天都来，反正在宫里也烦躁不安宁。”
她其实也是想躲清静。
皇后死了之后很多人来找她，宫里的那些妃嫔们嗅到了巴结买好的机会，一个劲儿的往她宫里跑，说是只要珍妃娘娘愿意，她们就拼尽全力的去劝说陛下立珍妃为后，珍妃看着厌烦听着也厌烦，索性也跑了出来，总不能把人都赶出去，她又不是那种冷硬不近人情的性格。
“要不然我住你这。”
珍妃环顾四周，这将军府里真是难得的清净：“我今日回去之后找陛下，对外就说我病了需要静养不见客，我在你这里，谁知道？”
茶爷吓了一跳：“那怎么行，娘娘万金之躯。”
“呸。”
珍妃瞪了茶爷一眼：“跑江湖的出身，哪里是什么万金之躯。”
她把两个小家伙放在地上，他们俩立刻歪歪拽拽的跑出去，满院子乱走，那样子跟刚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似的，看着别提多可爱。
“沈冷已经去北疆七八个月了，他们俩也快满周岁。”
珍妃好像老母鸡一样跟着那两个小家伙，两只手张着，像是老母鸡的翅膀。
毫无疑问的是，即便刺客天空上有猎鹰盘旋，她也能护住这两个小鸡仔。
“都会说话了。”
茶爷自豪的说了一句。
院子一侧养了几只鸭子十几只母鸡，早上刚刚茶爷她们娘三吃剩下的米粥倒进了院子里那个小木盆里喂鸡鸭，沈宁摇摇晃晃的过去，一伸手抓住一只鸭子的脖子：“你……不许，七了，我七。”
然后趴下就要吃小木盆里的剩粥。
茶爷和珍妃连忙过去，那鸭子自然也不服气，上前就要赶走小沈宁，沈继那小脚丫踹在鸭子身上：“你不许七，妹妹七。”
茶爷和珍妃一人一个把两个小家伙抱起来，两个人笑的前仰后合。
小沈宁指着鸭子的饭盆：“鸭鸭坏。”
小沈继奶声奶气：“不样妹妹七。”
“才喂饱了你们两个，和鸭子抢什么。”
茶爷把沈宁举起来：“你要是饿了，娘亲再去给你做米糊糊。”
珍妃笑道：“也怪你，这么早就给他们两个断了奶。”
茶爷道：“我问过先生和流云会里那些大嫂，都说这个时候差不多也该断奶了，每日还会给他们两个煮些羊奶喝，稍稍吃些肉粥，可他们俩就好像小老虎似的就是喂不饱，一会儿就饿。”
“小孩子就这样。”
珍妃溺爱的看着两个小家伙：“我从宫里带了御医来，也带了御厨，以后你就别自己每日给他们两个做饭，好好调理一下自己。”
茶爷骄傲的说道：“他们两个可爱吃我做的饭。”
小沈继忽闪着大眼睛看着他娘亲似乎听懂了似的：“娘亲做的，不好七。”
小沈宁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不好七，没有鸭鸭的好七。”
“才一岁，说话这么利索，也是少见。”
珍妃抱着沈继在院子里转圈：“都聪明。”
茶爷道：“主要是随我。”
珍妃：“你……”
她楞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一会儿带他们两个去御园里玩，正是好玩的时候。”
“嗯。”
茶爷应了一声：“宫里……最近有没有冷子的消息，他的信里也没提什么时候回来。”
“我昨日还问过陛下，陛下说有通闻盒的消息到，沈冷估计着得在北疆多留一阵子，他跑去了东疆寻孟长安，本是去北疆要护送黑武国的使者来长安，如果顺利的话这会儿应该就快回来了，结果他和孟长安似乎做了些什么事触怒黑武，使团从边疆又回去了，不知道还会不会来。”
她们两个其实都是对国家大事不怎么感兴趣的人，两个人的性格出奇的相似，都是一身足以横行江湖的本事，可都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变成了小女人。
茶爷想了想那两个家伙凑在一起的样子，笑了笑：“唔……那两个家伙凑在一起，不会干出什么好事来。”
珍妃也想了想，确实是，她让人去找来小孩子穿的大氅给两个小家伙包上，一人抱着一个出门上了马车奔御园，又是一年金秋，天气不冷不热正适合出行，沈冷过年之后离开的长安，已经大半年过去，黑武国的使团又退回黑武国内，谁也不确定沈冷会什么时候回来。
征战在外，总是会有诸多的身不由己。
茶爷是这么想的。
她哪里想到了是沈冷主动要搞事情。
马车在大内侍卫和禁军的护送下到了御园，两个小家伙一下车就控制不住了，那撒丫子就跑的架势哪里像还差几天才满周岁的孩子，只是虽然跑得快但却颠颠儿的，两只小脚指不定就什么时候自己绊在一起摔在那，摔了茶爷也不去扶，珍妃心疼的够呛，茶爷也不让珍妃去抱，只是让他们两个自己爬起来。
肆茅斋。
肆茅斋就在御园，皇帝听闻珍妃和茶爷带着两个小家伙来玩，看了一眼桌子上堆着的奏折，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朱笔，不知道怎么就笑了笑，把朱笔挂好，大步出门。
才出来就看到那两个小家伙蹲在肆茅斋外边的野花旁边，才入九月，这御园里的花儿还没有完全开败，两个肉呼呼的小家伙蹲在那看着一朵花儿，咿咿呀呀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什么，珍妃和茶爷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
小沈宁看着那朵花儿上趴着的蜜蜂：“七。”
小沈继一伸手就把蜜蜂捏了起来，居然又稳又准，也幸好捏住的是蜜蜂的脑袋，不然被蛰一下也不知道怎么哭呢，他捏着蜜蜂抬起来手在自己眼前看了看，然后递给小沈宁：“妹妹，七。”
小沈宁张嘴：“啊……”
可把皇帝吓坏了。
皇帝感觉自己好久都没有这么急了，一个箭步过去，在小沈继要把蜜蜂送进小沈宁嘴里的瞬间把小手抓住，小心翼翼的把蜜蜂从小沈继手里拿下来然后扔在远处：“这个可不能吃，朕那有好吃的点心。”
小沈宁看着皇帝，好奇的打量着，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皇帝慌了手脚求助的看向珍妃和茶爷：“这怎么回事？”
他把小沈宁抱起来，小沈宁哭的那叫一个伤心：“鸭鸭，坏！”
在她眼里，皇帝就和抢了她米粥的鸭子没什么区别。
皇帝可乐坏了，他以为小沈宁喊的是爷爷坏，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心情都飞上了天，这小家伙的三个字，让皇帝感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那么舒服。
“朕哪里坏了，朕是怕蜜蜂蛰到了你。”
“鸭鸭，坏。”
“行行行，朕坏。”
珍妃和茶爷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一扭头，就看到小沈继摇摇晃晃的走进花丛里，去找刚才皇帝扔掉的那只蜜蜂，一边低着头找一边嘟嘟囔囔：“妹妹七……”
皇帝笑的好像个孩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这两个小家伙……”
就在这时候懿贵妃带着二皇子来，二皇子也才五六岁，正好奇的年纪，看到小沈继在那寻找，挣脱开母亲的手跑过来，蹲在那看：“你在找什么呀？”
小沈继一回头，看着二皇子：“妹妹七。”
二皇子：“什么七？”
小沈继终于看到了那只飞不起来的蜜蜂，指了指：“好七。”
二皇子理解了，眼睛里微微放光，看着那只蜜蜂跃跃欲试。

第六百零一章 远虑
如果说珍贵妃是个在后宫生活不得不一直压着真我的女人，懿贵妃压的可能比珍妃还要狠一些，懿贵妃家境不俗，父亲是内阁次辅之一，家族也算名门，本来有了儿子之后应该底气更足才对，可出于对皇后的惧意她更加的谨小慎微。
陛下已经登极二十几年，二十几年来只有懿贵妃产下龙子，她能不怕？
皇后的手段，她真的怕到了骨子里，所以对于珍贵妃她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同情，有了儿子之后才能真正的理解当年珍贵妃的孩子被盗走是一种什么心情。
皇后突然死了，其实整个后宫的人都松了口气，只是谁也不敢表现出来罢了。
“以后多让他们在一块玩儿。”
皇帝看了懿贵妃一眼：“朕已经和沈冷说过，以后二皇子武艺由他指点。”
懿贵妃心里一阵狂跳，连忙跪下来：“谢陛下。”
都说在后宫母凭子贵，可实际上以皇后的那种心境哪位贵人不怕？尤其是如今太子已经名正言顺，懿贵妃带着二皇子就更加的小心翼翼，她深知唯有谁都不得罪才能让自己孩子健健康康长大。
没有靠山。
父亲虽然是内阁次辅，可实际上也说不上什么话，就算能说上话难道还能比得上太子？
而陛下现在给了她靠山。
沈将军年少有为，有沈将军做二皇子的授业先生，懿贵妃的底气一下子就足了。
“你们多走动。”
皇帝看了懿贵妃一眼，眼神里有点淡淡心疼：“平日里也不需要那么谨小慎微，莫忘了你是贵妃。”
懿贵妃跪在那叩首：“臣妾谨记。”
“起来吧。”
皇帝看了看远处那三个小家伙嘴角带笑：“朕还有事，你们随意走动就是。”
说完之后转身回到肆茅斋，吩咐代放舟把老院长请来。
半个多时辰之后老院长进了肆茅斋，看到陛下正在批阅奏折，行礼之后就自己到一边的藤椅上坐下来，也没用皇帝客气。
“先生。”
皇帝放下朱笔：“长烨已经快六岁了。”
二皇子名李长烨。
老院长点头：“陛下的意思是，臣到宫里还是请二皇子到书院？”
皇帝沉思了片刻：“到书院吧。”
“是。”
老院长笑了笑：“二皇子聪慧，臣前阵子送了他一本书，据说已经看完了，而且书中词句可以随意说出，引经据典没有丝毫差错，书中有一首前朝诗人洛城冬的长歌行，六百余字，二皇子也全都背了下来，这个年纪能有这份耐心，是天赋也是贵妃娘娘教导的好。”
“朕的儿子。”
皇帝嘴角勾了勾，话当然不用说的太明白，朕的儿子难道还能差了？
他停顿了一下：“昨日收到通闻盒，沈冷那个臭小子打算对渤海动兵。”
老院长一惊：“得不偿失啊，渤海国偏僻凋敝，打下来没有什么所得，劳民伤财，就算是打下来了还要分心费力的去管……沈冷不像是个冲动误事的人。”
“他在奏折里说，若是三个月之内打不下来渤海国，他就请辞回家开餐馆，若是三个月之内打下来渤海国，不要一丁点的赏赐。”
老院长：“想的美……渤海国苦寒，一年之中只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可以动兵，若是打不下来，要消耗多大的钱粮物资，还要调集北三道的战兵，调集东疆边军，动辄十数万战兵，真出了意外还想回来开餐馆……”
皇帝道：“沈冷说不动东疆北疆一点粮食物资。”
“那怎么可能！”
老院长都想不明白沈冷到底自信来自何处。
皇帝摇了摇头：“朕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打算的，他的奏折里只说明年六月进兵，九月末回师，所以要在东疆拖延上一段时间了。”
老院长道：“要不然让夏侯芝过去？”
皇帝想了想点头：“也好，夏侯芝在北疆也没什么仗可打，黑武人最近收缩的厉害，就让夏侯芝也过去。”
“对了。”
皇帝又想起来一件事：“唐宝宝到了西疆之后已经肃清了霍拓等三国余孽，打的还算顺利，基本没有什么损耗，谈九州派人给他送了请功奏折，先生觉得该如何赏？”
“陛下，不如赏谈九州。”
皇帝哈哈大笑：“唐宝宝之前军职稍显低了些，就升到正三品，谈九州领兵有功，赏金五百两，爵一等国公，进大柱国。”
谈九州是四疆大将军里唯一一位爵位二等国公的，如今一下子到了一等公大柱国，瞬间就拉到了和东疆大将军裴亭山同样的高度。
老院长当然明白陛下的想法，北疆大将军铁流黎意外身死加速了陛下对四疆四库更新换代的速度，武新宇接替北疆大将军，但不管是资历威望都和裴亭山谈九州没法比，所以武新宇还是一等侯，也没封柱国。
南疆狼猿大将军石元雄如今已经开始筹备武院的事，陛下不久之前下旨叶景天暂代南疆狼猿大将军，也是一等侯，也没封柱国。
东疆裴亭山，西疆谈九州，这两个人就变得越发重要起来。
北疆之战后裴亭山是必然要退下去的，东疆交给孟长安？陛下似乎已经有这个打算了，水师那边，陛下一分为二，庄雍重伤修养，海沙接替上去，但陛下将水师分割出来一部分给了沈冷，所以将来的水师大将军到底是沈冷还是海沙尚不明朗。
至于西疆，唐宝宝就是去接熟悉西疆军务的，谈九州已经五十二岁了，陛下一下子给他进大柱国，位极人臣，封无可封，谈九州又不是笨人，自然明白陛下如此厚赏的缘故，陛下只是担心谈九州觉得自己不算老不愿意退下来，所以才问老院长，而老院长的回答正中陛下心思。
北疆之战后，谈九州和裴亭山都要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了。
老院长有些伤感。
属于老一代四疆大将军的时代就要过去了。
新的四疆大将军已经很明显，北疆武新宇东疆孟长安，西疆唐宝宝南疆叶景天，水师里有海沙和沈冷，看起来，这样的人选比老一代的人更有锐意。
“人总是会老。”
皇帝看了老院长一眼似乎是看懂了老院长的伤感：“先生也老了，朕也快老了。”
老院长笑了笑：“陛下可没老呢。”
皇帝起身活动了一下：“可朕得提前做准备。”
他走到窗口，看着远处在玩的那三个小家伙，二皇子像个带头大哥，可抡起来是叔叔辈，带着两个更小的孩子在御园里东奔西走上蹿下跳，一脸骄傲得意，仿佛指挥着千军万马豪气干云的大将军。
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国事上最能理解陛下，那只能是老院长。
“年轻人要放开手脚，朕就由着他们，先生说打下渤海得不偿失，那是以往的看法了，以往大宁从不曾对黑武主动大规模的动兵，所以渤海就是鸡肋，对于大宁来说是鸡肋，对于黑武来说是爪牙，所以现在拿下是好事……”
皇帝走到地图前指了指：“渤海国位置特殊，从大宁出海若远征桑国，航海多日才能抵达，可若是从渤海进军，一日就可登陆。”
老院长心说陛下你这是要干嘛？
打黑武也就罢了，好端端对一个远隔重洋的桑国动什么念？若说打渤海就是在啃鸡肋，那打桑国就更加的没有必要，那弹丸之地，打下来怕也不能长治久安。
“桑人啊……”
皇帝看了老院长一眼：“现在的桑国是一群蚂蚁在互相撕咬，而一旦桑国一统就变成一条毒蛇，先生是了解桑人的，他们骨子里有一种贪欲，这些年派遣来大宁学习的那些桑人先生也都看到了，一个个眼神里的贪欲不加掩饰，给他们机会，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对着大宁一口咬过来，朕不会等到他们咬上来一口再打回去，战争，永远都要在大宁之外打，也要打在别人想打大宁之前。”
老院长叹道：“可是国力……”
“对桑国，朕没打算养着。”
皇帝沉默一会儿：“朕也算是个暴君了吧？打求立，朕下旨不养民，将来打桑国，朕不只是不养民，朕还要把桑国屠掉一半人，或许……更多，朕前阵子让小真人去看看被扣下的英条柳岸，小真人说他看起来眉目和善可亲态度谦卑恭顺，但眼神闪烁心机深沉，是狼。”
皇帝看向老院长：“朕不想让桑国成为第二个求立。”
桑国一旦一统，那么疲敝的地方，若想发展，必然要来侵扰大宁，岛国自身条件有限，除了侵略所得无长远发展。
一瞬间，老院长明白了陛下为什么要把水师一分为二。
南疆需要水师长期镇压，窕国，求立，南理，那三国纵然被全灭，水师也是镇压这三地的绝对利器，所以水师不可能全都调回来，此时将水师分开，将来若进攻桑国怕就是沈冷领兵了。
庄雍重伤之后，陛下让海沙接替他的心思日渐清晰，沈冷的位置就变得有些尴尬。
老院长到现在也没有看明白，陛下将来到底要把沈冷安在什么位置？水师灭了桑国之后呢？沈冷难道还要带着水师南来北往？光只是运送物资一个王根栋就够了，何须沈冷这样的将才。
老院长下意识的顺着陛下的目光往外看了看，那三个小家伙还在外面疯跑，笑声不断，陛下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老院长，目光大部分时候都在那三个小家伙身上。
忽然之间，老院长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沈先生的担心，他的担心，很多人的担心，何尝不是陛下的担心？
为什么陛下要让沈冷做二皇子的授业先生？因为那样一来，沈冷将来就有理由长留长安城了，陛下是要让沈冷接管禁军啊……
禁军给了沈冷，太子又能如何？
老院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陛下就是陛下。
你爸爸就是你爸爸。

第六百零二章 陛下的态度
皇帝从老院长的眼神里就看出来老院长猜到了什么，所以欣慰，皇帝希望老院长懂，可皇帝并不在意老院长去猜测，事实上，皇帝不在意任何人去猜测，因为他是皇帝。
他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刚刚说自己像个暴君，可实际上，若真的是个暴君又怎么会一直给皇后机会，哪怕是皇后之前那假心假意的改过他都很开心，皇后派人送来一件说是她亲手做的衣服，皇帝哪怕不穿，也会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她这是真的悔改。
每一次。
如果皇帝的心再狠一些，大宁的江山比现在还要稳固。
如果皇帝的心再狠一些，就不会由着太子把高玉楼带走。
在做父亲的时候他总是会觉得自己的亲生骨肉不会太过，在做丈夫的时候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妻子终究还是在乎这夫妻之名。
这可能是皇帝为数不多的弱点。
“沈冷小时候会不会就是那样？”
皇帝看着远处追在二皇子屁股后边乱跑的沈继，眼神有些迷离。
老院长心说陛下啊，你知道的，沈冷小时候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小沈继和小沈宁现在的一切，对于小时候的沈冷来说那是幻想都幻想不到的东西，那个时候的沈冷怎么可能会知道长安是什么样子，御园是什么样子，陛下是什么样子？
他甚至不知道衣食无忧是什么样子。
可老院长当然不能说。
皇帝沉默下来。
“他是理解朕的人。”
皇帝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看桌子上放着的那本奏折。
沈冷说，打下渤海国于北征有利，但朝臣必然反对，如此劳民伤财之事必被批驳，陛下若亲自下旨，御史台又会堵着陛下的门说陛下是昏君，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可不拿下渤海，一旦对黑武开战，渤海国的数十万军队就是大宁北征之军侧翼的隐患，筹谋于前安数年后之功，但此时朝臣不会理解，理解也不会赞成，这个骂名陛下不能背，所以臣斗胆背了，破渤海，唯有大胜方能让朝臣不再多言，臣只求，不请自战之罪不要涉及孟长安，臣一人扛罪，此战陛下也定是不知情才好，若战败，臣当回长安请罪，若战胜，臣求加倍抚恤战死将士。
他把奏折递给老院长：“这一战打赢了，朕最多也就是给他一个功过相抵。”
老院长看完了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气：“陛下应该高兴，沈冷这样的年轻人已经如此心智成熟，心心念念都是陛下，兢兢业业都是国事，臣也应该恭喜陛下，大宁人才辈出，朝中皆是可用之臣。”
皇帝笑了笑：“还是先生会说话，这马屁拍的格局很大。”
老院长也笑：“这一战如果打的顺利，沈冷和孟长安都不可能给什么封赏，那就……”
老院长看了看窗外：“那两个小家伙命比他爹好多了，陛下刚才说沈冷的奏折里提到孟长安也刚刚得了一子一女？他们在外为国征战，两位将军的夫人在家里也辛苦。”
话说到这已经很明显，皇帝顿时嘴角再次上扬，老院长总是那么懂他。
“朕也是这么打算的。”
他的视线再次转向窗外：“等这一战之后吧，朕看看能给这几个小家伙什么好东西。”
就在这时候大内侍卫总管卫蓝从外边快步进来，到了门口垂首：“陛下。”
“什么事？”
皇帝问了一句。
卫蓝下意识的看了看老院长。
皇帝道：“说吧。”
卫蓝进门回身把房门关上，低着头说道：“高玉楼离开了东宫，还有东宫侍卫护送刚刚出了长安，似乎是要往东北方向去，故布疑阵，但臣的人一直盯着。”
皇帝的脸色一沉。
如果太子杀了高玉楼他不会生气，哪怕太子是为灭口而杀了高玉楼他都不会生气，可太子居然把高玉楼放了，这能说明什么？唯一能说明的就是太子暂时很需要高玉楼并且和高玉楼达成了某种协议，堂堂大宁的太子，居然和一个阉人去谈条件，而且还派人保护他离开长安。
丢人！
丢脸！
皇帝缓了一口气，看向卫蓝：“把人带回来。”
卫蓝垂首道：“臣已经安排人跟上去了。”
“嗯。”
皇帝沉默一会儿，摇头：“杀了吧，不要带回来了。”
卫蓝怔住，想着若是抓个活的回来必然能问出些什么，陛下为什么要下旨直接杀了高玉楼？才想到这卫蓝忽然就反应了过来，如果把高玉楼抓了回来，问出来什么涉及太子的事，陛下如何处置？
陛下是想给太子一个机会，如果太子懂了的话一旦听闻高玉楼已死的消息，就是明白这是陛下故意为之，不想深究，可太子若是不明白呢？
或许还会庆幸高玉楼死了而不是被抓回来吧。
“太子呢？”
皇帝问。
“应该还在东宫，上午的时候有一个时辰在内阁随诸位辅政大臣学习，半个时辰之前刚刚回去，那一个时辰一直都是次辅赖成大人与殿下在一起。”
皇帝本想让太子进肆茅斋，想了想又觉得有些烦躁，随即摆了摆手：“去吧。”
卫蓝再次行礼躬身退出，老院长坐在这就显得有些尴尬起来，这不是国事，国事他都可以说上几句，可涉及太子那更多的就算是陛下的家事，作为臣子，永远都不要随意在陛下的家事上发表看法。
“朕当初本来是想要把沐昭桐送去东疆行宫。”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可是后来想着，沐昭桐若是还在长安，就会有人坐不住，他就像是一块磁石，放在那，没有能吸住的东西他就是一块废铁，可总是会有什么人自己去靠近，朕把他留在长安就是想看看谁会贴上去，废铁，吸残渣。”
皇帝看向老院长：“最近这段日子，去沐昭桐那个小院里取书册的人换了。”
老院长心里一沉，紧跟着就是一怕。
如果陛下开始怀疑太子了，那是多可怕多沉重的事，父子相疑？不可否认的是皇后的死对太子打击很大，可太子表现的无懈可击，除了在高玉楼这件事上看起来稍欠考虑，其他的地方都没有做错什么，而且学识能力可圈可点，每日必会抽出两个时辰的时间到内阁学习处理政务，连赖成都对太子的能力赞不绝口。
所以，太子哪里有必要去接触沐昭桐？
除非……
老院长不敢去深思，太冷酷，也血腥。
“朕其实一直都在妥协，先生是明白的，若不是当初想着安皇后的心让她悔改，朕也不会急着立太子……朕是在给她吃一颗宽心丸，可她非但没有宽心，反而越来越狭窄。”
皇帝摇头：“人是会影响人的，相处的越久就越会。”
老院长还是没敢说话。
如果去接触沐昭桐的人真的是太子，这是陛下的底线，一旦查实，太子之位都会不保，陛下立太子一是为了安皇后之心让她收敛，二是因为太子确实有这个能力，三是为了让朝臣不胡乱猜疑，诸多考虑之下才会做出决定，可现在太子似乎让陛下失望了。
“先生。”
皇帝看向老院长：“寻常百姓家里，会不会没这么多烦心事。”
“臣……觉得人有好学之心终究不是太坏的事。”
老院长绕着圈子回了一句。
“好学之心？”
皇帝的眉角一抬：“内阁里多少人在，先生也在，非得去学沐昭桐？”
话已经如此明显，老院长当然更不敢接下这话茬。
“罢了。”
皇帝似乎也不愿意看到老院长为难，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你可知道沈小松去了哪儿？”
老院长心一紧。
“臣不知。”
“你不知？”
皇帝看了老院长一眼：“朕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些话，你懂了？”
老院长当然懂了，他从皇帝的话里猜到了将来要把禁军大将军之位给沈冷，所以才体会到了皇帝的深谋远虑，可这其中又隐藏着一种森寒，如果沈冷做了禁军大将军，太子反而变成了稍显弱势的那个，孟长安在东疆，唐宝宝在西疆，武新宇和叶景天是陛下的人持正中立，太子也就握不住兵权。
正因为想到这个，所以老院长在明白了陛下要把禁军给沈冷的同时，也明白了陛下的另一个考虑，所以他很害怕，只是装作没想到。
此时皇帝问你懂了这三个字，老院长已经很久都没有如现在这样手心出汗。
“臣……懂了。”
“既然懂了，就该知道虽然朕敬重先生，也觉得先生是朕的依靠，可为臣者总是不能试着去越过那条线。”
皇帝的语气平静，可这话太重。
“沈小松去了南疆求立之地。”
皇帝叹道：“朕希望先生是真的不知道。”
“臣，确实不知。”
“嗯。”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对沈先生去了南疆的事再说什么，可老院长自然明白陛下又怎么可能不清楚沈先生的去意？沈先生去见庄雍，能有什么事，能为什么事！
老院长低着头，他终于把皇帝今天找他来的所有要表明的态度都领悟了，先是说沈冷的事，后说太子的事，再说沈先生的事，陛下的态度其实只有一个……不管是什么人的什么事，朕来安排，你们胡乱去安排那就不对，也不行。
老院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俯身：“臣知道了。”
皇帝也吐出一口气，像是舒缓了不少：“朕能和先生说这些，先生应该明白朕的心思。”
不信任，何必说？

第六百零三章 藏
求立。
自从重伤之后庄雍就很少主事，军务事都交给了海沙处置，民政上的事交给大宁派过去的文官，倒是清闲了不少，可要紧事海沙还是会第一时间过来向他请示，他也乐得指点一二，因为这清闲伤势恢复的也还算不错，一转眼一年多过去，伤口已经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气力上确实差了很多很多。
九月份的求立气候稍稍凉快了些，可终究比不得大宁，若是在树荫下坐着不动还好，只要走出树荫便是一层黏腻，浑身不舒服。
庄雍靠在躺椅上听着蝉鸣发呆。
庄夫人和若容姑娘出去买东西还没回来，他一个人着实无聊。
本想读一会儿书，可是发现越是年纪大了竟是越沉不下心，以往闲暇时候夫人在屋子里做些针线活，他在一旁看书，一晃便是半日，有一搭没一搭的说句话，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书中万千道理，那是说给年轻人的。
老了，不会因为书中道理而觉得恍然大悟。
一年多不曾练功反而瘦了许多，身上没什么力气，最近食欲倒是有所好转，夫人和女儿总是会想方设法的让他开心些，变着花样的做饭，他也总是很配合，然而也只是很配合。
心烦。
止不住的心烦。
有关沈冷。
有关未来。
靠在躺椅上，太阳西斜，有些许凉风从远处过来，也不停留，所以让人惋惜，轻风是过客。
总是会有些东西觉得很美好却稍纵即逝，小者如心愿，大者如人生。
其实自从陛下将水师一分为二庄雍便心里烦躁，他当然不是觉得海沙接管一部分水师有什么问题，以能力来说，庄雍知道海沙应该还在自己之上，那个年轻人和他自己对比最大的优处便是更加的杀伐果断，庄雍心善，可海沙不一样，很多时候庄雍宁愿留战俘而海沙从不留。
对于地方上的治理也如此，海沙奉行的是铁腕手段，那是陛下的要求，陛下说过，求立之地不养民，求立的百姓能活着就好，所以海沙执行起来便格外坚决，不久之前刚刚打下来的稻谷他收上来七成还多，留下的也就勉强够百姓度日，当然不至于饿着，也不会有余粮，算计不到还会受瘪。
以沈冷之才干，巡海水师提督说起来是正三品，可真的不般配。
陛下的心思，庄雍猜不透，所以他才越发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会不明所以的烦躁也偶尔会发呆很久，醒悟过来，回忆自己想了些什么，却发现脑袋里空荡荡一片。
他自嘲说，可能是那一场重伤让自己傻了。
就在这时候亲兵从外面跑进来，俯身一拜：“大将军，有客人远来，说是自长安至此。”
“叫什么？”
“沈小松。”
听到这三个字庄雍猛的站起来，起来的太快，所以脑袋里都忽悠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脑袋里晃了晃。
他说了一声快请，然后迎接出去，他住在后院，走到前院的时候看到手里捧着一束花的沈先生后庄雍愣在那，竟是生出一种想过去抱着嚎啕大哭一场的冲动，也生出一种你不该来的感慨。
沈先生看到瘦成这个样子的庄雍眼睛微微泛红，鼻子一酸。
真的是太瘦了，说骨瘦如柴也不为过，可想而知这一场重伤对于他的伤害有多大，沈先生本以为一年多不见庄雍怎么也应该恢复的差不多了才对，看着老友这般模样，他站在那张了张嘴，竟是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
“怎么还带了花？”
“最近长安城那边看人已经不时兴买什么糕点之类的东西，流行起来送花，说是寓意好，花开时好。”
庄雍笑着说道：“你倒是越活越年轻，学这年轻人的把戏倒是快的很。”
话虽然这么说，可哪怕那只是一束寻常无奇的鲜花也让他心情好的不得了，沈先生突然到来让庄雍心里堵着的那块大石头好像都消失不见了，豁然开朗，当然另外一种担心也涌上心头，只是暂时不管那么许多罢了。
“信了你才怪，你送我花还不是因为这东西便宜？”
沈先生正色道：“我从长安万里迢迢的过来看你，一见面你就嫌弃我送你的东西不值钱，这友情真是淡泊如水……再说了，花是便宜吗？花是不要钱啊。”
庄雍往旁边看了看，果然看到了自己花圃里被折了一片，那都是他自己养的花，怪不得看着眼熟。
“不许骂人。”
沈先生说了一句。
庄雍闭上嘴。
不许骂人，那还说个屁。
进了后院，庄雍让手下人去泡茶然后吩咐不要打扰他见客，身边没人的时候才问：“你怎么会突然来了，别说是什么专程来看我的，你说了我也不信。”
沈先生：“真诚的说确实不是专程来看你的，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累的像狗一样，哪里如留在长安城和他们打麻将来的快活自在。”
他停顿了一下：“刚才看你快步出来迎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些不对劲，有惊喜，也有惊喜之外的东西。”
庄雍脚步一停：“陛下派人送来一封信，说若是你到了，让我问你一句话。”
庄雍脸色微微有些难看：“陛下问你，沈小松，你觉得你过分了吗？”
沈先生的脸色猛的一白，然后苦笑：“果然啊……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瞒着陛下做什么，只要陛下愿意去想，就一定能看的比别人都远都清楚，只怕是我才出长安没多久陛下就知道了，也猜到了我是来找你。”
庄雍嗯了一声：“陛下突然派人送信来也吓了我一跳，你们在长安是不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
半个时辰之后，将事情原委全都听明白了的庄雍神色肃穆，他看着沈先生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么大的胆子了？”
沈先生想了想，回答：“从我当爹当娘的那一天开始，只是后来才察觉，准确的说，是冷子和茶儿大婚之后。”
庄雍沉默。
两个人就这样没有交谈的坐了好一会儿，庄雍长叹一声：“我为人臣，按理说听了这些话之后应该派人把你绑了送回长安交陛下治罪，可是我的心思都被你算准了，你就知道来找我说这些纵然我不会帮你，也不会出卖你。”
沈先生撇嘴：“少来这套，你重伤之后陛下两次下旨让你回长安修养，你为何不回？”
庄雍笑起来。
是啊，还不是为了那个傻小子。
“长安如今局势如何？”
“太子已经开始处理政务，陛下似乎是有意历练，所以将部分奏折送到东宫交给太子批阅，太子处事井然有序，不管事情轻重缓急都应付自如而且处置得当，陛下已经不止一次当众说太子让他很满意，而太子看起来不骄不躁，实在完美的让人没话可说。”
沈先生叹了口气：“再看看我们那个傻小子，似乎做事还从来都没有去为自己考虑过。”
“他若是能如太子那样，你会帮他吗？”
庄雍问。
沈先生反问：“你呢？”
两个老家伙对视一笑。
沈先生指了指自己带来的包裹：“半路上回了一趟沈家，配制了一些药给你，够你用三个月的，药方在这包裹里，这三个月之内你可着人去采买，按此药方吃一年，可让你恢复如初。”
庄雍看了看那包裹，没动。
“要钱吗？”
他问。
沈先生义正辞严的说道：“你就这么看待友情义气？我从那么远的地方还绕路回沈家配制的药，你问我要钱吗？当然要啊……你居然还好意思问的出来。”
庄雍：“呵呵。”
沈先生瞪了他一眼，交代了几句药的用法后说道：“当时听说你打算留在求立我就猜到了你在想些什么，那傻小子没有人扶持终究不行，他不会主动去害人，甚至从不会把人想的有多坏，乃至于防人之心都淡薄……所以我知道，你留在求立就是在给那傻小子谋后路。”
庄雍只是笑，不置可否。
有些话，没必要说的那么明白。
沈先生望四周看了：“嫂夫人和若容姑娘呢？”
“出去买菜了。”
庄雍笑道：“她们两个在这宅子里久居也憋闷，我就让她们多出去走动一下，也算是适应以后在这里长住……你呢？什么时候回长安？”
“不急。”
沈先生道：“傻小子下次回求立运送粮草的时候我一路回去就好，所以会住上一阵子。”
庄雍：“房费你是日结还是包月？”
沈先生：“……”
他瞪了庄雍一眼：“原来你不是这样的人。”
庄雍：“后来我常常因为自己不够不要脸而觉得不配和你做朋友。”
沈先生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些正经的，我留在你这的这段日子除了要做些必要的事之外倒也清闲，你若是放心，让若容跟我学医如何？她聪慧有耐心，傻冷子和茶儿都对看书学医沉不下心，若容比他们都强。”
他说不是专程来看庄雍的，说不是也不是，可为了庄雍这身体他先是绕路两千多里回沈家配药，当年离开沈家后他多久没回去过了？他要教若容姑娘医术，还不是为了以后能更好照顾庄雍，医术繁复难学，可针对庄雍的身体用近一年的时间来学，应该也会学的差不多了。
“好。”
庄雍笑着点头：“她总说无聊，让她学一些医道上的事也能让她充实些。”
沈先生嗯了一声，低着头看着茶杯：“那傻小子没福气。”
庄雍摇头不语。
与此同时，城中一条大街上，有家当铺早早的关门封上门板窗板，掌柜的和伙计把店铺关了之后却一个都没走，全都站在大厅里，一个个神色肃然。
林落雨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缓了一会儿后说道：“未来一年我会留在这，这一年，要把天机票号的线在求立铺满，每一座城里都要有，一年的时间稍显紧迫了些，好在我们不缺钱。”
她停顿了一下：“但是在这之前你们先去做另外一件事……找个地方秘密修建一做粮仓，城外都是山，你们也熟悉，地方你们定了之后告诉我，我亲自去看，对外就说是做酒窖藏之用，军方和官府你们不用去担心什么，我既然吩咐了就不会有问题……建好之后，会不断从大宁送人过来，我很少威胁人，今日就多一句，此事谁泄露出去，我灭谁满门。”

第六百零四章 合作
长安城中皇帝放眼内外远近数十年，求立岛上沈先生求的却只是将来一处安身之地。
北疆。
沈冷按照楚先生教的刀法练了半个时辰，一只手拄着拐杖终究是有些麻烦，东北边塞太冷所以哪怕有沈先生的良药恢复起来也不是那么快的，沈先生的医术一流，从一流之中再选，接骨术超一流，他配制的伤药连宫廷御医也不得不说一声佩服万分。
练刀之后回到屋子里，不多时孟长安带兵巡视归来，一进门带进来的寒气让屋子里的温度都下降了不少，沈冷把旁边已经准备好的热毛巾扔过去，孟长安一把接住擦了擦脸：“沁色要来。”
“她肯定会再来。”
沈冷笑了笑：“那个黑武大妮子现在除了找我们之外，没有什么人可以帮她，她必须让自己变得心狠起来，如果说之前她在黑武之内还培植了一些党羽，在龛罗黑庭叔侄二人死在格底城之后那些党羽巴不得和她断了联系才好，格底城中虽然有两三万边军，其中剑门信徒怕是有一多半，而苏拉城的黑武将军无量音也会对她敬而远之。”
孟长安点了点头：“可是她应该不会答应帮咱们拿下苏拉城，苏拉城一旦被咱们打下来，她的格底城就成了一座孤城。”
“她本就是个孤人了。”
沈冷道：“现在在她面前只有两个选择，坏和更坏。”
孟长安笑了笑：“她若是能帮咱们拿下苏拉城，那明年开春之后对渤海动兵就变得轻易许多，黑武人会以为我们将从苏拉城向北进军，应该不会去想我们的目标是渤海。”
“也不容易。”
沈冷道：“我向陛下立了军令状，打渤海不用咱们自己一颗粮食，所以咱们的军需都在苏拉城和格底城呢，沁色如果足够聪明的话，如今月兰已死，她控制格底城军队的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死死把住粮仓，我的打算……沁色若是实在不答应帮忙拿下苏拉城，那我们进军渤海的粮草就由她格底城出。”
孟长安眯着眼睛看了看沈冷：“先给对方一个最坏的选择，然后再给一个不太坏的，这样她接受不是最坏的那个选择就容易些？你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的。”
沈冷哈哈大笑。
孟长安说的没错，给沁色的选择就是坏与更坏，先把最坏的选择给她，她难以接受，就把稍微好一些的选择给她，这样一来她接受起来就相对容易些，纵然拿不下苏拉城，也要格底城的粮草，沈冷断定了沁色会拿下粮仓。
孟长安看了看沈冷的伤腿：“怎么样？”
“没什么大问题。”
沈冷把火炉的盖子打开，香气一下子就冒出来，整个屋子里都是烤红薯那诱人的味道，他用铁夹子把红薯翻了翻，挑了一块已经烤好了的夹给孟长安，孟长安直接伸手拿过来，面无表情的样子让沈冷有几分敬佩。
“不烫？”
“烫。”
孟长安把红薯扔在一边桌子上，嘬了嘬手指头：“可是不能表现出来。”
沈冷心说这就是外面那些士兵们眼中酷酷的孟将军，酷一般都是装出来的。
两个人正聊着，亲兵从外面进来报告说阔可敌沁色到了，孟长安下意识的起身想要迎接一下，沈冷却摇了摇头，孟长安随即又坐下来，继续啃他那块烤红薯。
沁色撩开帘子进门就被这屋子里浓郁的香气所吸引，烤红薯的香气和别的食物的香气有所不同，一盘炒菜你闻着香，但你不会从香味里判断出菜品本身的味道，一锅炖肉闻着很香，可对于肉味的感觉没有那么真实，而烤红薯的香气只要你闻到了，你鼻子里都觉得甜。
“能请我吃一块吗？”
沁色挨着火炉坐下来，第一句话居然是想要一块烤红薯吃。
沈冷夹了一块递给她，孟长安觉得这有些失礼，起身取了个盘子接了那块烤红薯，然后把盘子递给沁色，沁色眼睛里冒了冒小星星，眯着眼睛面带笑意的看向孟长安，可立刻就又失望了，本以为孟长安也会看着她，哪里想到孟长安递给她盘子之后就回到自己座位那边，继续专心致志的吃他那块，沁色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又看了看孟长安那块，然后皱眉：“他那块为什么那么大。”
沈冷白了她一眼：“有你吃的就好，管别人的大不大？”
沁色认真起来：“我也想要大的。”
她指了指自己盘子：“你也太小气了些。”
沈冷：“殿下只知道说别人小气，难道殿下没觉得自己小气？”
沁色自然听的出来沈冷话里的意思，虽然她一个劲儿的看着孟长安，但是她又不蠢，早就看出来在这做主的是沈冷而不是孟长安，哪怕看起来孟长安更稳重更冷静也更有杀气，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心甘情愿给沈冷做帮手，沈冷才是说了算的。
她转头看向沈冷：“沈将军的意思是，我答应你把苏拉城打下来我就不小气了？平平淡淡活着是一个选择，做个小气的人活着是一个选择，如果另外一个选择是死，三选一，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平平淡淡的活着。”
她捏了一口烤红薯放进嘴里，然后微微皱眉：“烤糊了。”
沈冷：“嗯，特意挑了一块烤糊的给你。”
沁色狠狠瞪了沈冷一眼，又看向孟长安，孟长安还在专心致志的吃他那块，似乎精神世界里只剩下了一块烤红薯，再无其他。
“这样吧。”
沁色坐直了身子：“苏拉城对于我黑武来说太过重要，一旦苏拉城落在你们宁人手里，黑武就相当于门户大开，到时候你们的铁骑长驱直入，我就是黑武的千古罪人，我不可能帮你们打下苏拉城，这一点想都不要再想，但……既然你们的目标是渤海国，我可以尽我所能为你们提供有关情报，甚至可以安排人帮你们做更多的事，你们知道，渤海人对黑武人从不怀疑，我派人过去，就相当于给你们安插了内应。”
沈冷耸了耸肩膀，没说话，孟长安的眼神却亮了一下，他看似只盯着那块红薯，可沁色的一言一行他都很在意，当然不是在意这个人，在意的是她的态度。
“听起来还不错。”
沈冷夹了一块比较大也没有烤糊的红薯放进沁色盘子里：“这就好像是公主殿下刚刚说的话，比刚才那块要诱人的多，可却还不够大。”
他用铁夹子指了指火炉上最大的那块红薯：“殿下想要大的，我也想要大的，大家都想要大的，怎么办？”
沁色沉思片刻：“你不妨直说。”
“粮草。”
沈冷也坐直了身子看着沁色的眼睛认真的说道：“若是殿下愿意拿出来可供五万军队五个月所需的粮草，苏拉城的事可以绕过去。”
“笑话。”
沁色冷眼看着沈冷：“黑武出粮草帮你去打下来黑武的门户之一，你觉得可能吗？”
“殿下。”
沈冷笑道：“你派人给我们做内应提供情报，难道就与你直接提供粮草给我们有区别了？就好像两个人约好了一起去偷东西，其中一个说什么也不肯直接下手拿，但愿意帮忙望风，帮忙把偷出来的东西卖掉，这样就觉得自己手是干净的……稍显可笑了些。”
沁色的脸色更寒：“沈将军，你这样说话，是把我们都逼到绝路。”
“正视而已。”
沈冷道：“我一直都希望合作的时候开诚布公，我需要什么直接告诉你，我也是这样做的，你需要什么直接告诉我，这才是合作，而不是来来回回讨价还价，那就显得很无趣。”
沁色沉默片刻：“既然沈将军说的这么明白，那我也提出我的要求。”
“你说。”
沈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要稳住格底城，但……格底城边军之中有一半左右是剑门信徒，一旦剑门宗主亲至，这些人连反抗之心都没有，只能跪下来求饶，我想请问两位将军，有什么办法可以保证他们不会背叛我？”
“杀。”
孟长安忽然抬起头说了一个字，也是沁色到了之后的第一个字，唯一一个字。
“我是黑武人，我难以对黑武人下手。”
沁色摇头。
“我来杀。”
孟长安的第二句话。
沁色侧头看向孟长安，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孟长安淡淡道：“殿下可安排这批军队出城，出格底城往东南方向是白山，大概距离格底城一百三十里有一条峡谷，殿下只要让人进入峡谷，我的人会帮你把这些隐患都清除。”
沁色的脸色变幻不停，对于她来说这确实是个难以做出决定的选择，一旦她决定了，就再也不可能离得开宁人，客人若是不将这些人除掉的话，将来剑门宗主真的亲至，哪怕只是剑门宗主派人来，他们也无心反抗。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你把地方指给我看。”
孟长安起身走到地图那边：“这地方距离格底城一百三十里，距离苏拉城一百一十里，如果你的人到了，我有四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了。如果距离格底城太近，殿下若是不领兵支援的话怎么跟你手下人交代？若是距离苏拉城太近的话，无量音的骑兵就能赶来。”
沁色沉默许久，第二次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理由呢？”
“那是殿下的事。”
沈冷道：“我知道殿下一定有办法让那一万多名黑武边军士兵出城。”
沁色看向沈冷，又看了看孟长安：“以往我从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会有求于宁人。”
孟长安继续吃他的烤红薯。
沈冷把最大那块红薯放在沁色盘子里，沁色的盘子里已经有三块烤红薯了。
沈冷问：“吃的下吗？”
沁色看着那三块烤红薯，摇头：“吃不下。”
沈冷：“你自己吃不下，就只能大家一起吃。”
他看向沁色：“现在可以谈谈粮草的事了吗？”

第六百零五章 骂战
沁色是个不寻常的女人，该心狠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手软。
谈那一万多名黑武边军的时候面不改色，似乎无关生死，而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沈冷和孟长安答应沁色，只要格底城拿出来可供五万大军三个月所需的粮草，这一万多黑武边军交给宁军来解决。
看起来沈冷和孟长安还挺不乐意，好像吃了多大亏一样，可仔细想想，他们吃了什么亏？五万人三个月的粮草再加上送上门的至少一万五千名精锐黑武边军，而最神奇的是居然让沁色觉得自己没吃多大亏达到了预期，因为她没有出卖苏拉城。
人总是难以做出选择，尤其是在这样好和那样好之间做选择，大部分时候想要得到的都是全部好。
而在面对坏和更坏的时候，似乎就不难选择了。
不能好的话，那也不能更坏。
从沁色离开的第二天开始，她对外宣称是苏拉城的将军无量音派人来请求粮草支援，从格底城粮仓之中搬运出来大批的粮草，用了四五天的时间才将五万人三个月所需的数量搬完，然后调派大车往苏拉城运送，当然不可能直接送到息烽口。
不出意外，也不知道为什么宁军得到了消息，铁骑呼啸而来，打了运粮队一个措手不及，粮食都被抢走了，幸好长公主闻讯之后亲自率军驰援，粮食虽然被抢走了但是人员伤亡不大。
然后才得知，也不是无量音派人来求粮草的，而是宁人买通了几个黑武人假扮成从苏拉城来的人，骗取了长公主阔可敌沁色的信任，这根本就是宁人的奸计，一时之间，格底城里军民一片骂声，都骂宁人无耻狡猾。
沁色却唯有苦笑。
息烽口。
几日之前孟长安下达了军令之后，从白山关来的一万八千名边军已经赶到，沈冷和孟长安联名给辽北道战兵将军洪成凯写了一封信，收到信的当日，洪成凯随即下令四万五千名战兵向北开拔。
而就在这一天，应沈冷上次见面时候提出的请求，叶云散选派的一批人也到了息烽口，有六七十人，奇怪的是这六七十人都不是宁人。
还是这一天，杀龛罗黑庭之后的第二天沈冷和孟长安所写的联名信送到了东疆大将军裴亭山手里，裴亭山收到信之后展开看了看，第一句话是两个小王八蛋是他妈的疯了吗？
第二句是……哈哈哈哈，有点意思。
于是，东疆刀兵将军闫开松率领两万刀兵北上直奔白山关。
十月初八。
格底城一万五千名边军奉命夺回粮草，得知宁军在白山某处正在秘密修建粮仓，这支队伍随即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目的地行进，当然，那里不只是真的有作为诱饵的粮草，还有已经在峡谷里埋伏好的两万八千大宁精锐边军。
战斗从一开始就很惨烈，陷入重围的黑武边军并没有放弃抵抗，好战凶狠的黑武人若是那么容易屈服，大宁又怎么会在数百年对峙之中往往落于下风？
厮杀开始之后不久，一批人从白山峡谷里逃了出去，分做两队，一队往格底城求援，一队往苏拉城求援，往格底城求援的那批人半路被截杀，往苏拉城的那批倒是到了。
四个时辰之后，得到消息的苏拉城边军将军无量音调集两万边军赶赴白山峡谷支援，一百一十里，赶到的时候战斗依然惨烈，宁军仗着地势和人数优势把格底城的边军压制在峡谷之内，一万五千名黑武边军已经损失大半，剩下的也几乎人人带伤。
苏拉城守将无量音是黑武有名的悍勇之将，率军冲击峡谷打开宁军的封锁，救了被困的队伍准备后撤，可没有想到的是峡谷之中埋伏的宁军并非全部，一万五千名辽北道战兵从侧翼杀出来，硬生生把黑武边军归路截断。
与此同时。
辽北道战兵将军洪成凯率战兵三万辅兵三万猛攻已经兵力空虚的苏拉城，苏拉城中并没有多少守军，苦撑一天一夜被宁军的攻城锤撞开了城门，数万宁军杀入城中，第二天一早，苏拉城的城墙上飘扬起来大宁的烈红色战旗。
之后洪成凯率领两万战兵驰援白山峡谷，到了的时候，孟长安已经力斩无量音，大战上百回合后一刀将无量音人头斩落。
这一战，宁军杀敌五万余，攻破苏拉城。
率领第二批援军北上的大将军裴亭山听闻捷报之后放声大笑，连说了两句幸好当初没有宰了那两个猴崽子。
格底城。
沁色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她知道沈冷是个狡猾的家伙，和那些习惯了在正面战场上以正破敌的宁军战兵将军不一样，沈冷的战法大部分时候都能让人体会出兵行诡道四个字的含义，她只是没有想到沈冷居然狡猾到了这个地步，以索求粮草让她松懈，而又借助她有求于人除掉了格底城一万五千边军，顺势拿下苏拉城。
这一切，仿佛都是梦境。
一环一环，密不透风。
先是对她说宁人无欲无求，不会要求她做任何事，这是第一步，然后让沁色不得不借助沈冷和孟长安的力量自保，杀死了龛罗黑庭和龛罗道之后她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进一步与沈冷孟长安合作，然后又提出让她帮忙攻破苏拉城，她自然不会答应，沈冷随即抛出粮草的要求，这就变得合情合理起来，沁色虽然觉得吃了亏却想都不到这批粮草和苏拉城有什么关系。
而这只是开始，她要想骗那一万五千边军出格底城，唯一的借口就是抢回被夺走的粮草，那一万五千人出城就已经一只脚踏进了沈冷的陷阱。
可沈冷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苏拉城。
叶云散派来的那些人都是他在黑武收买的密谍，就是他们骗了无量音率军出城，他们告诉无量音长公主殿下亲自率军追杀宁军想夺回粮草结果被宁军埋伏，无量音权衡再三，还是亲自率军出城，若不救长公主殿下怕是以后自己会有大麻烦，长公主这个人，国师可以杀陛下可以杀，但他不能不救。
一气呵成。
苏拉城的城墙上，大宁烈红色战旗迎风招展，看起来那么美。
宁军的欢呼声在城中此起彼伏，这一战，将兵行诡道四个字发挥的淋漓尽致。
息烽口。
因为腿伤沈冷并没有参战，而是在高处纵观全局，回到息烽口之后却感觉比自己上去打了一仗还要累些，这是心累，一旦出了什么意外大宁也承受不起，牵扯进来辽北道战兵，白山关守军，打赢了是拿下苏拉城，打输了的话，黑武人趁势进军就可能一口气攻破息烽口，然后从后边攻破白山关。
好在，一切算计都很精准。
沈冷倒了一杯茶在火炉边坐下来，等着孟长安归来。
就在这时候外面人来报，说是黑武长公主沁色派人送来一封信，沈冷笑了笑，不用看也知道沁色会写什么，怕是她已经气得快要炸了吧，以后若是有机会沁色会生剥了他的皮，还有可能会喝他几口血，想着自己把孟长安未来媳妇欺负成这样，他还真是一点愧疚都没有。
他也是真的希望孟长安能把沁色拿下，那个异族大妮子真是挺好看的，两条大长腿，肤白貌美，还是公主。
当然，这只是想着玩。
将沁色的信展开看了看，沁色第一句是……祝贺你。
沈冷笑了笑，这般强撑着不失气度，这位长公主怕是会忍得更辛苦些。
第二句。
我必杀你。
沈冷又笑，心说这才是正经应该有的反应。
他把信放在一边闭上眼睛休息，瘸着腿上下山路还是有些辛苦，靠在那休息了一会儿后孟长安归来，那一身的血迹让铠甲看起来更加的寒冷，冻住的血仿佛是给铁甲染了新的颜色，看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哈哈哈哈。”
一进门孟长安就忍不住大笑起来，上来给了沈冷肩膀上一拳：“爽！”
沈冷笑着说道：“苏拉城的粮草，足够咱们去打渤海了。”
孟长安点了点头：“你是怎么确定辽北道战兵将军和裴亭山都会派人来？我还担心他们会推辞，毕竟你我这一战开的有些突兀。”
“都是战兵，皆为大宁。”
沈冷叹道：“岂能不来？”
一个月之后，入冬的长安城也冷的让人不想出门，即便是大街上的行人也都快步而行不愿在寒风里多耽搁，三名骑兵的马蹄声踏破了大街上的宁静，行人纷纷避让，都知道若非紧急军情不会这般纵马，有人大声喊了一句：“可是捷报？”
前边纵马而行的那校尉大声回了一句：“破黑武边疆大城，杀敌五万！”
这一声，炸街了。
整个大街上的人全都欢呼起来，似乎年提前到了。
大殿。
得到捷报的陛下嘴角不由自主的勾了勾，然后咳嗽了一声，勃然大怒。
“如此放肆！”
皇帝站起来来来回回的在高台上走动：“朕正在于黑武和谈，沈冷居然如此不顾大局擅自开战，将朕之信义置于何处？难道以为朕会因为他们打下来一座苏拉城而开心？来人，传旨……沈冷降为从三品，罚俸五年！让他自己写一份悔过书上来，若是写的不好，朕罢了他的水师提督！”
这一阵暴怒啊，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还兼着御史台都御史的赖成嘴角勾了勾，看着那边发脾气的皇帝心里想的却是陛下你这戏真好看……
满朝文武都没话可说了，心说这么大的军功，如此振奋人心的捷报，陛下却降了沈冷的军职还罚俸五年，有些说不过去……
正在这时候御史台都御史赖成站出来，长篇大论，慷慨激昂的把沈冷和孟长安骂的一无是处，强烈请求陛下将他们两个抓回来交由刑部问罪，若是抓回来麻烦的话，可在息烽口直接砍了脑袋。
一瞬间，武将那边就炸了锅，一群武将和赖成对骂，文官这边稍显底气不足，都给人家降职罚俸了，再抓回来问罪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更何况是就地正法……可怎么也不能不帮忙，于是骂战升级。
皇帝坐在龙椅上，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真怕别人看出来他在笑。

第六百零六章 谋定而动
十二月的东北边疆真的冷，冷到拉粑粑的时间都比原来缩短的一半还多，基本上就是脱裤子，使劲儿，擦屁股，赶紧跑回去……刚刚出世的粑粑也会很委屈，连个热气都没冒就冻住了，真是如烟花般短暂的一生啊，真唯美……
因为沈冷腿伤不方便蹲下，孟长安派人寻了木匠来打了个特殊的木椅，中间有洞的那种。
清晨，沈冷身上带着一层湿气返回屋子里，即便有腿伤还是坚持练功将近一个时辰，进了门就连忙把厚衣服披上，这鬼天气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出了汗再冷热交替。
炉子上烤着馒头，孟长安正在切熟肉，沈冷凑过去看了看，刀工还不错，只是稍显慢了些。
“你该回家去看看了。”
沈冷捏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孟长安的刀背在沈冷手上敲了一下：“洗手。”
沈冷：“哦……”
孟长安一边切肉一边说道：“这边的事稳一稳再回去。”
拄着拐杖过去打了水洗手，孟长安已经把肉夹进靠馒头里，热乎乎的，那种香气简单却诱人。
沈冷一口咬下去小半个馒头，满足的哼了一声。
“沁色已经很久没有派人来过。”
孟长安低着头嘟囔了一句。
沈冷：“让她缓缓吧，毕竟也是被咱们坑了。”
孟长安：“你就你，还咱们。”
沈冷：“见色忘义了啊。”
孟长安笑了笑，一边吃饭一边说道：“黑武人的大军怕是已经在集结了，打渤海之前还有硬仗要干，他们是不会就这么放任咱们拿下苏拉城不管，到时候黑武派来的将军一定会联络沁色，只看她是什么态度，若是她出兵联手攻打苏拉城，以后也就没必要再谈什么合作。”
“沁色又不是白痴。”
沈冷伸手要过来第二个馒头，啃了一口继续说道：“她现在就算招募了不少新兵，可根本就没有训练出来怎么上战场？能打的老兵也就一万人左右，再用来攻打苏拉城，她拿什么安身立命。”
“可如果她不打的话，黑武派来的军队就可能先对格底城动手。”
“所以她才不会打，她得看看咱们的态度。”
孟长安放下手里的馒头认真的问：“如果黑武人围攻格底城，咱们救不救？”
“救。”
沈冷道：“还需要沁色派人去渤海那边祸害渤海人呢。”
“她怎么可能还会派人去。”
孟长安看着沈冷笑道：“快被你坑死了，还会帮你？”
沈冷：“你还是应该多了解一下你以后这个新媳妇，别把她和寻常女人一样看待，之所以被我们坑了只是因为她手里能用的人能打的牌太少，若她手里握着和你我一样多的兵力，支援，将才……说实话，我不确定我们是她的对手，她不是败给了我们，是败给了时势，她很被动，只能跟着时势在走，却不能左右时势。”
孟长安嗯了一声：“你打算怎么办？”
“先多派斥候出去吧，把斥候探索的范围加大，一旦发现有黑武大军靠近立刻给沁色示警，先小小的卖个好，然后再看沁色态度。”
沈冷吃饱了，起身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这是苏拉城将军无量音的将军府，拿下这里之后他和孟长安就带着两万多边军进驻，而息烽口那边，辽北道战兵将军洪成凯的数万大军还在，白山关里有闫开松的两万刀兵，大将军裴亭山的大军在距离白山关几十里外的粮仓驻扎，随时都可以支援。
“沁色现在面临着抉择。”
沈冷回头：“这样吧……把之前她给咱们的那些粮草送回去。”
孟长安一怔：“这不妥当吧，你骗来了她手里的粮草没人说什么，可你把骗来的粮草送回去，奏折很快就会到长安，到时候满朝文武没人会帮咱们说话，说的好听些你和打算和沁色结盟，但对于朝中众臣来说他们的理解，哪怕是寻常百姓的理解，也是你我勾结黑武人。”
沈冷沉默：“可时局如此，我们必须稳住沁色，沁色守着格底城，黑武人的大军在咱们进攻渤海国的时候就会有所顾忌，黑武人那边也会不遗余力的想把沁色拉拢回去，他们已经没有了苏拉城，再没有了格底城，黑武大军到来之后就只能在野地里扎营，而且没有粮草支援，苏拉城和格底城的粮食他们用不到，所以他们的第一反应一定是给沁色许下好处，比如不追究之前龛罗黑庭死在格底城的事。”
他看向孟长安：“我们得在黑武人之前把沁色的问题解决，她在，黑武人难受，她死了，黑武人反而变得没有顾忌。”
孟长安点了点头：“那就送回去，反正你我一起扛。”
沈冷问：“苏拉城里的粮草清点完了吗？”
“昨日夜里才刚刚清点完，足够咱们征渤海所需。”
“这样。”
沈冷想了想：“分出来一部分粮草，送到息烽口给洪成凯将军。”
孟长安一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好。”
沈冷：“咱们分开行事，我带粮草去格底城见沁色，你带粮草回息烽口如数交给洪成凯将军，两边都要谈好，唯有让洪将军明白我们的意图，他才能配合好，若是还没对渤海人开战我们内部先出现了分歧，这事不好办。”
“换换。”
孟长安看向沈冷：“我去格底城，你回息烽口。”
他指了指沈冷的腿：“你跑起来不方便。”
沈冷笑道：“正因为我瘸着个腿去了，沁色才会觉得我有诚意。”
“算了吧。”
孟长安看着沈冷的眼睛：“现在你打得过我吗？”
沈冷摇头。
孟长安道：“那就别争。”
沈冷叹了一声：“真不要脸。”
孟长安：“你也好意思说的出来。”
与此同时，格底城。
沁色坐在那把铺了厚厚绒毯的椅子上，身后壁炉里的火让她觉得很温暖，可心里却一直温暖不起来，赤着脚的她看起来像是壁画里的美人一样，然而壁画里的美人眼睛里可没那么大的杀气。
有内线送来消息，都城之中已经掀起了滔天大浪，催促汗皇桑布吕下令派兵把她抓回去的人多如牛毛，整天都在吵，只怕是桑布吕也坚持不了多久。
南院大将军苏盖已经回到都城参加桑布吕的加冕大典，到时候极有可能是苏盖亲自率军来这边，一旦来的是苏盖的乞烈军，这格底城里的人马会直接吓得腿软。
乞烈军啊……从无败绩。
她眼神迷离，一直都在思考如何破开这个局，可唯一能想到的办法还是和宁人合作，一旦她真的断了和沈冷孟长安的联系，那么黑武大军到来之际，她的格底城会成为第一个靶子。
莫窟从外面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殿下，咱们又招募来一批人，现在新兵已经过万。”
沁色微微皱眉。
愚蠢的人总是会觉得快乐很简单。
莫窟看不远，所以还没有体会到即将到来的威胁有多可怕，他的愚蠢让他因为一点小事都会觉得今天比昨天美好一些，所以明天有多难过他并不在乎，他得到明天真的看到了危险的时候才会觉得难过。
“嗯，加紧训练。”
沁色吐出一口气，只是简单的回了一句。
“殿下。”
莫窟看出来沁色脸上的阴郁，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是什么人惹殿下不开心？”
沁色真的想发火，想狠狠的把莫窟骂一顿，然而她只能忍下去，这样的蠢货自己现在都离不开……手底下实在没有什么人可用，她能打的牌真的太少了。
“没什么。”
沁色摇头：“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静静。”
“属下遵命。”
莫窟低着头应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之后又站住：“如果殿下有什么为难的事，都可交给属下，属下就算是拼了命也要保护殿下，如果是什么人触怒了殿下，属下去杀了他！”
沁色的视线转移到了莫窟脸上：“我相信你，可是，你能不能变得聪明起来？”
她摆了摆手：“出去吧。”
莫窟一脸无奈，心说这是怎么了，难道自己的忠诚还不足以感动殿下？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快步跑进来：“殿下，孟长安来了！”
斜靠在椅子上的沁色猛的站起来，赤着脚往外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然后她缓步走回去重新坐在椅子上，让自己看起来依然慵懒甚至有几分端庄，再带着些漫不经心。
“唔，让他进来吧。”
这个反应都被莫窟看到，以至于莫窟觉得自己眼睛里看到的都是幻觉。
黑武都城。
黑武国的都城名为红城，因为整座大城的造型并不是四方四正而是六边形，所以又被称之为星城，当年阔可敌完烈一心想要超越大宁，各方面都超越，所以征调全国工匠，几乎榨干了国库，然后又增加税收，再逼迫各大家族捐钱，这才将红城的规模修到了现在这个模样。
红城确实很大，可却显得那么空冷。
红宫也空冷，就像是桑布吕现在的心，哪怕加冕大典的日子已经临近可他心里却根本热乎不起来，那个让他无比烦恼的亲姐姐啊，总是会做出一些惊世骇俗之事，而比他姐姐麻烦一万倍的国师昨日刚刚来过，提出如果不解决沁色的事，他就只能将加冕大典延期。
“传苏盖进宫。”
桑布吕吩咐了一声。
不多时，南院大将军苏盖快步进来，俯身一拜：“臣拜见陛下。”
“老将军，朕很惶恐。”
这一句话让苏盖也惶恐起来：“请陛下吩咐，臣愿为陛下分忧。”
“苏拉城丢了，格底城也失控。”
桑布吕看着苏盖问：“国师因此而要挟朕，他说不把朕的姐姐抓回来他就延期加冕大典，你告诉朕，这么短的时间朕怎么可能把沁色抓回来，他是不是就没打算过为朕加冕？”
“陛下，国师也是为国事担忧。”
苏盖沉思了一会儿，想着国师这个时候反悔应该不是真的，只是想和陛下谈条件，于是说道：“北院大将军是国师的弟子，若陛下安排北院大将军野图率军南下，国师应该放心。”
桑布吕的眼神一喜。
北院大将军野图是国师的得意弟子，就如龛罗黑庭一样，有北院数十万大军压在都城一侧他也不安稳，趁此机会让野图率军南下夺回苏拉城，北院那边他就能尽快安排亲信过去，等到那一战打完，最好可以把野图在北院的权利架空。
而让野图去打苏拉城格底城，国师也会放心，苏盖一言，一举两得。
“老将军，朕真是离不开你啊。”
桑布吕笑起来：“传旨，让北院大将军野图进宫，也请国师进宫。”
桑布吕吐出一口浊气：“这下国师总该满足了吧。”

第六百零七章 黑武内情
黑武国有剑门，剑门弟子遍及各国各地，剑门所在之处位于红城浩星坡上，占地极大，剑门的正门上有一个牌匾，黑武文字显得繁琐扭曲看起来像是在找妈妈的半路上因为意见不合而打起来的小蝌蚪，这一行字很大，用大宁的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月神承剑，万始更新。
传闻剑门有至宝月神剑，供奉在月神堂正中，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剑门弟子就要到月神堂外参拜月神剑。
剑门之中有一个说法，除了月神她老人家认定的人之外，谁也拿不起来月神剑。
多年来，剑门并不阻止任何人去尝试拿起来月神剑，但都失败了，上一次将月神剑拿起来的人叫心奉月，就是现在的剑门宗主，黑武国师。
在黑武，心奉月是个传奇，在剑门，心奉月是个神话。
只是除了剑门传承者之外别人并不知道，所谓除了月神认定者无人能拿起来的月神剑下面有机关，老一代的剑门宗主在选定继承者之后，会故意安排大概几十个人一起来试看谁拿能的起来，机关在月神堂宗主宝座的扶手上，按一下，机关打开，那把剑狗都能叼起来。
但剑门弟子并无疑心，所以一直觉得这传承很神秘。
每年剑门都会举行一次请神盛典，在这一天，月神会附体在剑门宗主身上，宗主可飞升半空俯瞰人间，真的是飘在剑门那座名为剑台的达三十米的高台上，被奉为神迹。
每一次，剑门宗主都会大发神威，自剑台上缓缓升空，飞起来能有两米左右悬空不动，然后会宣读月神给她的信徒带来了什么旨意。
其实也是把戏，有人能登上高台的话一眼就能识破。
可是，大部分时候人是认为真的有神明存在，再稍稍给一些心理暗示，便会觉得神不但在而且就在身边。
不过有一点倒是解释不清楚，已经快六十岁的心奉月看起来如三十岁的年轻男人一样，脸上几乎看不到褶皱，皮肤好的好像婴儿。
心奉月常年都在月神堂中很少外出，剑门弟子都知道，每天宗主大人都会有很长时间的冥想，而这冥想，据说是在与月神沟通。
月神堂的侧殿里是心奉月的书房，没有他的准许谁也不能随便进出，便是黑武的汗皇陛下来了也不行。
剑门现在一共还有三位长老一位供奉，每日都有一位长老守在月神堂，擅入者死。
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供奉大人据说就是上一代老宗主，已经活了一百三十岁，当然也只是传说，因为根本就没有人见过那位老供奉出来过。
心奉月坐在椅子上神态安然，如果不仔细看的话，他真的就是一个安安静静的美少年。
皮肤很白，脸型也很好，眼睛里蓝的透彻，像是镶嵌进去的宝石。
他说话绝大部分时候都是轻声细语，只要声调稍稍提高，便是要死人了。
侧殿里的檀香味道很重，檀香是从大宁买来的，心奉月很喜欢这气味，每年都会有商人专门去大宁购买，无论多少银子也要买来他喜欢的那种，下人告诉他这东西千金难买，可是坑了他不少银子。
“野图进宫了？”
心奉月微微眯着眼睛问。
门下弟子答岚血屠垂首：“陛下在半个时辰之前召野图大将军进宫，宫里有消息传出来，大概是陛下希望野图从北疆调集人马进宫苏拉城。”
“嗯？”
心奉月眉角一抬：“桑布吕这是想买好？”
“师尊。”
答岚血屠低着头说道：“汗皇陛下迫切希望师尊按照订好的日子加冕，所以难免会退让一些，如今北院大将军南院大将军，王公大臣，贵族，各地封侯，都已经到了红城，定下的日子也不过还有七天，如果师尊真的推迟加冕日期，陛下会很难堪。”
“野图率军南下……”
心奉月皱着眉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利弊皆有。”
“请师尊开示。”
“利，野图率军南下，桑布吕再想让他回来就难了，我一心想进军南宁，可是苏盖不听我的话……野图到了南边后，我的命令自然就好执行起来，就算是一时之间不能轻易开战，也能从苏盖手里拿下来一大片边疆的控制。”
心奉月停顿了一下后说道：“至于弊端……野图离开北院之后，桑布吕必然派他的亲信之人渗透进去，想逐步把野图在北院架空。”
答岚血屠问：“师尊如何应对？”
“由着他。”
心奉月嘴角微微上扬：“桑布吕以为可以架空野图，那就让他那么以为吧，北院那边我很放心，他的人就算去了也不可能翻起来风浪，更何况哪里那么容易进去，反倒是南疆的局势握在自己手里更踏实些，他派去的人，进北院就杀。”
答岚血屠点头：“弟子明白了。”
“不是一个野图率军南下就能让我顺利为桑布吕加冕的，他付出的还不够多，我也想试试他的底线到底还能退让多少……你是我最小的弟子，也是我最喜欢最看重的弟子，你师兄龛罗黑庭已死，朝廷里的人都惦记着青衙指挥使的位子，你想不想要？”
答岚血屠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下来：“弟子多谢师尊。”
“起来吧。”
心奉月笑了笑：“青衙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在外人手里，若是桑布吕不反对，我就不推迟加冕日期。”
他起身：“野图南下之后，你也随他南下，在南疆一线多布置青衙的人，以剑门弟子为主，多注意那个叫辽杀狼的家伙……苏盖已老其实不足为虑，辽杀狼是桑布吕在南疆着重栽培的人，十之七八将来是要拿南院大将军的位子。”
答岚血屠问：“那……师兄的仇？”
“仇？”
心奉月摇头：“哪里有什么仇，龛罗黑庭死了是他自己蠢，说有仇是那些外人的以为，剑门弟子从不缺惊才绝艳之人，你的能力十倍于龛罗黑庭，难道我会舍得让你去冒险？那不是仇，只是面子丢了。”
心奉月道：“在我看来，宁人杀了龛罗黑庭反而是对时局有利，朝廷内外，百姓之中，对于桑布吕的态度已经颇有怨言，苏拉城被破，龛罗黑庭身死，若是咱们那位陛下还不拿出些强硬的态度，他就算加冕了又如何？”
答岚血屠想问，师尊是真的想推翻桑布吕吗？
可是没敢问。
心奉月起身往外走：“咱们也进宫去看看，你跟着我。”
“是。”
一个时辰之后就有旨意从红宫传出，答岚血屠被汗皇陛下任命为青衙新的指挥使，也就是百姓俗称的青衙神座。
第二天，野图离开红城，确定不会参加加冕大典。
一个月后，北院三十六万大军南下。
红宫。
桑布吕摘下来头顶的金冠放在桌子上，看着那镶嵌着宝石的皇冠发呆，现在他是名副其实的黑武汗皇了，可又怎么样？他一心想休养生息，可是最终还是被国师左右，野图三十六万大军南下，国库几乎支撑不起，只能再加赋加税，百姓们会骂国师吗？不会，只会骂他。
可是，他大哥阔可敌完烈留下的烂摊子，他真的快无力收拾了。
完烈完全信任心奉月，以至于心奉月的势力遍布朝野，朝中大臣多半都以心奉月的话为准，他这个汗皇的话反而被撩在一边，阴奉阳违，令不出红城。
军中掌权者，朝中掌权者，大多都是剑门信徒，这局面怎么收拾？
皇族势力虽然也很强大，可再强大，大不过举国上下数以亿计的剑门弟子。
就在这时候老将军苏盖求见，加冕大典之后他故意把苏盖留下就是为了能为自己多出谋划策，好在南院包括乞烈军在内的百万大军还能调遣，若实在到没办法的时候，就只能让乞烈军进京，在心奉月没有反应的情况下突然围剿剑门。
可这样一来，黑武必然内乱，还怎么应对未来宁国的进攻？
进退两难，举步维艰。
苏盖一进门就看到汗皇陛下紧皱的双眉，连忙俯身一拜：“臣拜见陛下。”
“老将军快请起。”
桑布吕起身过去把苏盖扶起来，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书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陛下。”
苏盖往外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道：“陛下让臣准备在须弥山秘密练兵，臣已经都安排妥当了，给臣三年时间，臣可以练兵三十万。”
“朕一直对老将军心存感激。”
桑布吕扶着苏盖的双臂：“朕不是想让黑武内乱，可若内乱不决，如何应对强大的宁国？”
他问：“若是……若是三年之内心奉月就忍不住了呢？”
苏盖硬着头皮回答：“乞烈军上下，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老将军！”
桑布吕握住苏盖的双手：“朕的身家性命，帝国的生死存亡，都交托给老将军了。”
苏盖心中感动，可更多的是惶恐不安。
这一战，和与宁人交战不同，怎么打都是输，因为怎么打死的都是黑武人。
他离开红宫，依然愁眉不展。
练兵的事瞒不住青衙的人，自己也可能会遇到危险。
对宁人他都没有这么头疼过，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来自己的老对手铁流黎，虽然铁流黎死了，可即便到了现在苏盖也羡慕他，羡慕宁人君臣不疑，羡慕宁国没有这么多的麻烦事，羡慕皇权不可撼动，羡慕宁人很少内斗。
马车缓缓离开红宫，他也要返回南院了。
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也好。
车行半路，忽然之间路口一辆惊了的马车直接撞过来，苏盖的马车侧翻，老将军武艺不俗，从马车里出来之后并没有伤着，可才钻出来，数百支弩箭从四面八方袭来，可怜这位在南疆战功赫赫领兵几十年的老将军，就这样被乱箭射死在都城大街上。
举国震动。

第六百零八章 马上就要热闹咯
大将军苏盖死在都城，北院大将军野图却正好率军南下，时间控制的让人不得不怀疑，怀疑之后就会发现似乎一切都那么的令人心寒，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来苏盖的死必然和国师心奉月有关，可是这案子最终还是要落在青衙查，又怎么可能涉及到心奉月？
只一天，刺杀大将军苏盖的凶手全都被抓到，令人惊讶的是居然都是军人，一共二百余人，青衙新任指挥使答岚血屠亲自审讯，很快就得到了口供，这些人查起来并不难，全都当初在苏盖军中当过兵，而且全都曾经因为违背军律而被苏盖处置过，其中一多半是被逐出军队的，还有人被流放。
所以就变得明显起来，这些人杀苏盖只是因为私怨。
据说国师听闻消息之后震怒，下令把这些刺客全都凌迟处死，以至于青衙的刽子手都不够用，连答岚血屠都亲自上阵，活剐了其中三个人。
红宫。
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感受着这皇城的空冷，桑布吕好像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
“朕欲振兴帝国，为何如此举步维艰？”
他长叹一声。
他谋北院，国师心奉月谋南院。
他以为野图尽带北院精锐南下是他控制北院的好机会，可谁想到心奉月竟然如此明目张胆，那些所谓的对老将军苏盖有怨气的士兵不过是替死鬼而已，他们可能被抓到之后连话都没让说就直接都杀了，有消息说抓到的人直接被摘了些下巴断了手，说话写字想都别想。
如今野图三十六万精锐已经进入南院，南院大将军之位空缺，野图极有可能直接把持南院兵权。
桑布吕身边也并不是没有可信之人，可却并无实权。
左丞相无量元谋和苏拉城将军无量音是同族，算是叔伯兄弟，只是宗族太大所以并不亲近，他贵为左相，按理说朝政尽在其手才对，可数年前国师硬生生捧起来一个叫瓦剌的人，将丞相之权一分为二设立右丞相，将大部分实权都分走，他现在手里只有水利，工建这些闲散事。
看到汗皇陛下那愁眉，无量元谋心中一股火起，若是手能持三尺青锋剑，他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找国师心奉月理论，若能一剑杀了那祸国之人才好。
可他不行。
“陛下，应该尽快下旨让辽杀狼接管南院军务，稍稍迟一些，野图就会把兵权夺过去，辽杀狼军阶与野图相差太大，争不过的。”
无量元谋垂首：“请陛下早做定夺。”
“野图已经进入南院境界，朕被算计了……他们哪里是要去苏拉城，他们想要的是整个南院。”
桑布吕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大哥太信任心奉月，以至于将朝权全都交了出去，若姐姐还在皇城的话也许会为朕多筹谋一二，现在，朕还能问谁？”
“陛下！”
无量元谋跪下来：“臣愿往南院宣旨。”
“你去宣旨？只怕你带着朕的旨意才出红宫就会被人杀了，他们敢明目张胆的在都城杀死朕的大将军，难道还不敢杀死朕的左丞相？”
“臣不怕！”
“朕知道你不怕，可那是无谓的牺牲，朕身边能信任的人已经不多了，你若是再出了什么意外的话，莫说夺回朝权，便是身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了。”
无量元谋忽然想到一个办法：“陛下可敢拼上一次？”
桑布吕看向无量元谋：“你是想让朕率领禁军去抓国师？禁军之中能真正听朕调遣的又有几人，满朝文武，站在朕这边的只有你们几个了。”
“不。”
无量元谋抬起头看着桑布吕：“陛下，赌他们敢不敢对陛下动手。”
“嗯？”
桑布吕怔了一下，忽然之间反应过来：“对，那就赌一把他们敢不敢直接对朕下手！”
半个月之后，不出预料，北院大将军野图率军绕路南院大营，要求接管南院兵权，辽杀狼不从，野图以抗旨为名下令亲兵将辽杀狼绑了，刚要拖出去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桑布吕居然来了。
堂堂黑武帝国的皇帝，昼夜兼程从都城狂奔而来，路上几乎没有停下过，虽然稍稍晚了些可终究还算是赶上了。
野图看到桑布吕一进门的时候脸色就变了，他真的不曾料到汗皇居然会亲自来，他本以为汗皇最多也就是调派亲信之人来南院宣旨稳住兵权，不管派谁来他都不怕，杀了就是。
可他不敢杀桑布吕。
杀了，那就是大逆不道，连国师都不敢杀，他哪里来的那么大胆子。
桑布吕下旨，封辽杀狼为新的南院大将军，统领南院百万大军，有了汗皇的旨意便是名正言顺，被野图这个北院大将军压了一头的南院诸多将军们几乎炸了，如果不是桑布吕按住，一场内战就会从南院大营里打起来，南院大营数十万大军对北院数十万大军，打成什么样结局谁也说不清楚，可就算是拥有乞烈军的南院大营打赢了，黑武的国力也会一落千丈。
野图看起来是灰溜溜的走了，可走的时候难掩得意，他不敢杀汗皇，汗皇就敢轻易杀了他？他也并没有放弃苏拉城，三十六万大军继续南下。
南院众将憋屈的恨不得追上去砍杀一阵，可陛下不许。
桑布吕虽然显得很狼狈，可好歹是保住了南院，而且换来了南院百万大军的忠诚。
苏拉城。
经过一场认真正经的比试，稍许输了些的孟长安只好去做午饭，虽然他做午饭不过是烤馒头夹熟肉再配上几块腐乳，全都是现成的东西，可沈冷还是因为比试赢了而得意很久。
在东北边疆的十二月，还敢出去对着院墙比谁尿的高的人都是勇士。
“我瘸一条腿都赢你。”
沈冷坐在那笑的像个孩子。
男人啊。
你说他们的快乐无聊不无聊？
孟长安尿输了，但不服气。
“你哪里还瘸腿了，已经三个月，就算是没有沈先生的伤药也要好的差不多了。”
沈冷哼了一声：“年轻人，愿赌要服输……大不了下次咱们比比逆风谁尿的远，那个你把肉切的细一些，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昨天你又去了格底城见那个黑武大妮子，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孟长安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倒是看你对沁色念念不忘。”
沈冷叹道：“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说。”
“黑武的长公主给你做老婆，将来打下来渤海问问渤海王有没有闺女，也给你做老婆，再以后打下来桑国也找个公主给你做老婆，集齐七个公主，你就能召唤一个小矮人。”
孟长安：“……”
他回头看着沈冷：“桑国？为什么要打桑国。”
“陛下必打无疑你信不信？”
“你说打就打。”
孟长安才懒得争辩。
炉子上烤着馒头，沈冷算计着：“你已经娶了一位公主，瞎子也看得出来黑武大妮子对你有兴趣，只要你肯出卖色相她就会半推半就，相信我，我是一个对感情世界看得无比透彻的人……渤海王还真的有个女儿，据说一直仰慕中原文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喜欢作诗。”
孟长安：“你无聊吗？”
沈冷依然自顾自的说着：“就是不知道桑国有没有公主，不对，桑国现在打的乱七八糟，称王的就有几十个，公主好歹也得有十几二十个吧？等我带兵打过去之后，我给你办个公主选秀大会，一排公主站在那让你挑，然后我再让你说出选她的理由，再组织一些人投票替你选，最终入围的前几名有机会加入公主大礼包。”
孟长安：“你能闭嘴吗？”
沈冷越想越好玩：“你取七个公主，每个公主都得有贴身的侍女，你就又多了七个……”
孟长安把切好的肉放在沈冷面前：“堵上你的嘴。”
沈冷：“唉，应该是输了。”
“什么输了？”
“生孩子。”
沈冷笑道：“比不过你们人多势众。”
孟长安感觉自己在和一个三岁孩子说话，幼稚的让他没有兴趣接话。
沈冷吃了一口肉：“昨天和沁色谈的怎么样？”
“沁色说，从黑武都城传来消息，北院大将军野图率领三十六万大军南下，号称五十万……咱们拿下苏拉城好像捅了个马蜂窝。”
沈冷笑道：“来的居然是北院大将军？看来黑武内部的乱子已经难以收拾了。”
他扭开水壶喝了一口：“如果苏盖再死了，那就真热闹了。”
话刚说完，外面跑进来一个亲兵：“格底城有人送信过来。”
孟长安擦了擦手把信接过来打开看了看，不可思议的看了沈冷一眼：“你这嘴上下毒了吧，沁色的信，她说刚刚接到消息，南院大将军苏盖在都城被杀。”
沈冷扑哧一声，刚喝进去的水几乎都喷出来。
孟长安把信看完：“苏盖若是真的死了，野图南下，目标就不只是咱们打下来的苏拉城，还会去抢夺南院兵权，如果桑布吕足够聪明的话就应该离开都城亲自到南院去稳定军心。”
沈冷点了点头：“等等消息，如果野图的人比预计的迟到那桑布吕可能真的跑到南院去了，我派人去给叶景天叶大人送个信，看看能不能安排人找来确切的消息。”
孟长安问：“你打算干吗？”
“如果让黑武北院的几十万大军和南院的几十万大军打起来，多好看？”
他起身去写信，想了想还是看向孟长安：“你来写。”
孟长安：“你就不能练练字？”
“练了练了。”
沈冷道：“请叶大人帮忙，如果南院大营里有咱们的人，试试看能不能搞桑布吕一下，让南院的人以为是野图派人下的手，都是血气方刚的军人，万一忍不住打起来了……”
孟长安叹道：“你怎么越来越像个狐狸？”
沈冷哼了一声：“狐狸也是公的，身材健美，大眼睛双眼皮那种。”
孟长安：“……”
就在这时候又有军报送到，说是按照陛下旨意，北疆将军夏侯芝率领两万边军正在赶来息烽口，沈冷和孟长安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咱这马上就要热闹起来咯。”

第六百零九章 大戏开
沈冷的身体里好像有个准时会把他叫醒的小人，每天在这个时候就自然醒来，活动了一下四肢穿上衣服，用力在地上跺了跺脚，那条受了伤的腿已经好了，正如孟长安所说，就算是没有沈先生那价值千金的灵药他也差不多该好了。
出了门却没见孟长安，那个家伙住在同一个院里，每天都会比沈冷还要早那么一点点起来练刀，楚先生教的刀法刚猛霸道，并没有改变他们的用刀习惯，只是改变了出刀的方向，角度，出刀的时机，以及眼睛与刀的配合，而前两个月他们两个练的最多的则是反应。
楚先生让他们做到眼睛看到的一瞬间刀必须也到，这说起来简单，可真正的练起来就知道有多难，人的眼睛看到之后脑袋里发出命令，再到手做出动作，这个时间不可能完全抹掉，就算是楚先生也不能，要练的就是尽力缩短这个时间。
沈冷和孟长安都已经可以做到刀劈飞箭，楚先生加了个难度，他让人找来一筐一筐的石子，他坐在台阶上用石子打沈冷和孟长安，两个人以刀劈开石子。
楚先生打出来的石子比起寻常士兵射出来的羽箭速度要快的多，那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反正前两个月，差不多每天两个人都被打的鼻青脸肿。
沈冷忍不住问，为什么要用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楚先生说原因有两点，第一是以他们反应不过来的速度让他们适应，等到什么时候不被打的这么惨就能避开绝世高手的一击。
他迟迟没说第二点，沈冷好奇的问到底第二点是什么。
楚先生说打你们俩还挺好玩的。
两个月之后，沈冷和孟长安差不多已经能劈开楚先生打出来的每一块石子，楚先生开始教他们出刀的角度和时机，又一个月，两个人刀法精进，然后楚先生就在某个晚上不辞而别，或是清晨比沈冷和孟长安起的更早，他们两个人去敲门的时候才发现人已经走了。
真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沈冷自己练了一会儿刀还不见孟长安出来，也去敲门，屋子里没有人应，推开门看了看，被窝还敞着，显然人走的比较急，他出门到外面问了问当值的亲兵，那看起来虎头虎脑的小伙子说半个多时辰之前孟将军就走了，沈冷问是不是有什么紧急军情没有告诉他，那亲兵摇头，说是廷尉府千办方白镜护送两位夫人来了。
沈冷这才恍然。
他看了看那壮实的小伙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孟将军的？”
小伙子腼腆的回答：“有一年多了。”
“家是哪儿的？”
“辽北道渔阳郡，姓白。”
沈冷想了想，渔阳郡白家也是大姓，和将湘宁白家没有任何瓜葛，而且渔阳郡白家的人很少有人入仕，据说生意做的很大，辽北道产的山参等药材白家收购之后卖往大宁各地，沈家和白家就有生意来往。
“唔。”
沈冷也只是随便问问，转身的时候又多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小伙子更腼腆了：“我出生的时候，我家药田种的十亩百合都开了，于是给我取了个名字……”
沈冷当然猜得到：“白百……”
话还没说完，小伙子已经给出答案：“白十亩。”
沈冷点了点头：“很有内涵……”
沈冷回到院子里继续练刀，忽然间想到为什么这寒冬腊月的孟长安的两位夫人要带着孩子赶来？刚才并没有多想，念及此处心里便担忧起来，出门去寻，才走没多远就看到孟长安回来了。
“两位弟妹和孩子呢？”
“走了。”
孟长安笑了笑：“是我派人请方白镜送他们回长安，这地方就要有大战了，她们只是惦记我，所以绕路过来看看，她们带着孩子回长安后我也踏实些，黑武北院大将军野图带来的可是三十六万大军，这一仗没人知道会打多久……她们在白山关其实也不安全，回去的好，就算是未必打起来，也是回去的好。”
沈冷嗯了一声：“方白镜也好了？”
“好了。”
孟长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你最初说打苏拉城的时候就知道黑武人不会善摆干休，可你想到过会不会有几十万大军来找咱们评理？”
沈冷摇头：“黑武内部的局势瞬息万变，我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来这么多人。”
孟长安：“愁。”
沈冷：“嗯，同愁，几十万人，如果俘虏太多都没地方关押。”
孟长安笑了笑，从怀里取出来两个护身符：“你嫂子去求来的，求了两个，你我一人一个。”
沈冷：“嘿嘿，谢谢两位嫂子了……呸，弟妹！”
孟长安耸了耸肩膀，回到院子里后和沈冷对练刀法，半个时辰之后两个人已经一身汗水，休息的时候沈冷问：“有没有关于裴亭山的消息？”
“没有。”
孟长安道：“我怎么都觉得这一仗其实不好打起来，野图率领数十万大军前来，一旦真的打起来，陛下的北伐大计就要提前，黑武比咱们要被动，陛下筹谋那么久，粮草上我们根本无需担心，就算是打五年我们也不用担心，后勤补给有水师，东北疆三道，西北疆三道，大军集结起来也不会太慢，况且……”
孟长安看向沈冷：“还有西北唐家。”
百姓们都说大宁练兵有四疆武库，可实际上是有五个武库，唐家也算一个，这么多年来唐家训练的边军源源不断的输送到西疆和北疆各地，而且唐家练出来的兵个个骁勇善战。
唐家是极特殊的存在，虽然没有多少人在朝中手握重权，即便是现在能提到的真正上了台面的也就是一个唐宝宝，一个唐守鹤，北疆中有两个年轻将军这几年来大放异彩，一个叫唐稳一个将唐定，不过不是唐家嫡出，算是分支出来的人。
还有那个女魔头。
那个女人，连孟长安提到就心有余悸，到了北疆之后改掉了自己原本很女人味的名字，强迫别人叫她唐大爷，一条开山鞭当初把孟长安逼的都没有还手之力。
她给自己改名唐狠。
“黑武人不是不知道打不赢。”
孟长安看向沈冷：“所以，你有没有仔细想过，那数十万北院大军到底来这做什么？”
“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抢地盘。”
沈冷道：“想了很久，大概想到的是黑武国师心奉月和桑布吕之间的争斗，桑布吕能用的人都在南院，心奉月把北院大军调过来，就能分走半壁江山。”
孟长安嗯了一声：“所以他们根本不想打，只是虚张声势。”
沈冷：“可咱们想打。”
孟长安笑起来，那眼神里竟是有些期待。
大宁军中这群的年轻人啊，有几个不是战争疯子。
与此同时，长安城。
皇帝陛下已经找珍妃谈过两次想立她为后，可珍妃只是犹豫不定，一旦真的做了皇后，多少朝臣会拿她的出身来说三道四，她想，可她更得为陛下考虑，如今懿贵妃有二皇子，而且懿贵妃为人谦和品行端正，出身又好，她才是皇后的最佳人选。
皇帝找她，她就提懿贵妃，然后每次皇帝都闭口不谈。
有句话皇帝想说……朕想给你的就是给你的，不是给别人的。
东暖阁。
赖成一脸无辜的看着皇帝：“臣也知道骂了几个月也该歇歇了，可是陛下也知道，臣也是忍辱负重啊……如果不让文武百官都觉得臣和陛下不是一条心，臣也不好去打听来一些消息不是吗？”
皇帝哼了一声：“你忍辱负重？你骂的很爽吧。”
赖成：“臣怎么敢，臣每次骂了陛下回家之后都会狠狠的抽自己耳光。”
皇帝：“真的？”
赖成：“千真万确！”
皇帝：“自己抽自己，难为你了。”
赖成：“都是为了陛下。”
皇帝：“以后朕来抽就好，不能让你那么辛苦。”
赖成：“……”
他看向皇帝：“陛下召臣来，不是只为了抽臣耳光吧？”
皇帝看了赖成一眼：“从明日开始，你隔三差五的就参奏一下裴亭山。”
赖成愣住：“这……为什么啊陛下。”
“让你参你就参，三天一小参五天一大参，越狠越好。”
赖成低声问了一句：“陛下是要拿掉裴亭山了？”
“你只管按朕吩咐的去做就是了。”
赖成点了点头，可还是不明白陛下这突然之间是想到了什么，陛下去东疆的时候才是拿掉裴亭山最好的时机，现在这参奏几本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这么多年来，参奏裴亭山的奏折没有三百也有二百八。
从东暖阁离开之后赖成就去了雁塔书院，唯有老院长才能给他解惑。
快到书院的时候觉得空手来看先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买了些羊肉和白豆腐，进了院长大人的那个小院看到屋门开着，赖成喊了一声先生，进门一看，老院长正坐在餐桌前，桌子上的铜炉已经开锅，可桌子上什么都没有。
赖成愣在那：“先生怎么知道学生会买来吃铜锅的东西？”
“你刚从陛下那离开，陛下就派人来告诉我了，说你必来，你又是个小气的，多半会买些白豆腐。”
老院长瞪了他一眼：“难不成我不准备铜锅，准备点小葱拌你的豆腐？”
赖成讪讪笑了笑：“先生既然知道，那请先生释惑。”
老院长砸吧砸吧嘴：“没酒了。”
赖成：“学生这就出去买。”
老院长摇头：“你出去再回来也要大半个时辰，太耽误事，你出钱，我找人去买。”
赖成把钱袋取出来，本想数出来三二两银子，想了想，把钱袋放在桌子上：“先生让人去买就是了。”
老院长把钱袋拿起来打开看了看：“还行。”
然后把抽屉拉开，钱袋放进去，起身拿了一壶酒回来坐下。
赖成：“……”
老院长笑道：“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陛下要让你参奏裴亭山吗？”
他指了指案板那边：“去把肉和白豆腐切了。”
赖成连忙起身去忙活，回头看了老院长一眼：“为什么啊？”
老院长笑着摇头：“陛下，是要做一场大戏。”

第六百一十章 生日
长安城陛下要做什么大戏在苏拉城的沈冷和孟长安肯定不会知道，等到他们知道的时候，怕大战已开。
孟长安和沁色约好了见面详谈如何应对野图三十六万大军南下之事，沈冷本来不打算跟着，孟长安非要他一起，沈冷叹了一声说你都这么大了出门不带家长还不敢和女孩子说话吗？
然后被孟长安一脚踹在屁股上，差点踹出来陈冉飞天喷气式。
沁色见孟长安的时候会觉得很舒服，不会有什么担心，可是每次见沈冷的时候都会有些自己都无法解释清楚的害怕，她从不曾告诉过任何人，可就是莫名其妙的害怕。
明明看起来孟长安才是更显得冷酷无情一些的那个，她却不怕孟长安。
沈冷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说了一句你们继续谈然后就出了门，朝着陈冉王阔海他们勾了勾手指：“咱们去搞点鱼吃，好久没吃鱼了。”
王阔海揉了揉太阳穴：“将军，这寒冬腊月的去哪儿找鱼。”
沈冷指了指那常年不化的冰湖：“这么大湖，常年冰冻，鱼无人捕捉，说不定会有大家伙。”
沁色似乎是不喜欢住在格底城里，大部分时候还住在冰湖山庄，她好奇沈冷去干嘛，走到窗口往外看了看，在二楼凭栏处，能看到沈冷带着一群宁人士兵跟孩子似的冲上冰湖玩出溜滑，一滑一个屁股墩，她有些纳闷，那么一个沉着冷静甚至心智近妖的家伙，怎么会这么孩子气。
孟长安也起身到窗口去看，沁色一回头往回走，差一点撞在孟长安胸口。
气氛有点旖旎。
孟长安侧身避开，沁色的脸竟是没来由的红了红，刚要说话，就看到孟长安绕过她到窗口去看沈冷了，于是有些气恼……
冰湖上，王阔海看着这厚厚的冰层：“这太厚了。”
沈冷：“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将黑线刀抽出来在冰面上戳，王阔海用他的巨盾，陈冉杜威名也用刀，几个人在那吭哧吭哧的挖冰洞，在山庄里的孟长安都听到那不时传来的呼声……
“卧槽！怎么还没有挖出水。”
“动作快一些，力度大一些，总会出水的。”
“你说的是挖冰吗？”
“不然呢……”
这几个大男人足足挖了半个多时辰，因为挖的是距离湖岸边比较近的地方，他们也怕挖湖中心掉下去，湖边应该水比较浅才对。
挖了一米多深。
挖出土来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陈冉揉了揉眼睛：“将军，你看这土……多黑。”
沈冷噗嗤一声：“妈的这湖不讲道理。”
孟长安在远远的看着都乐了，他也按捺不住，似乎忘了是来和沁色谈事的，从二楼窗口一跃而下，快步出了山庄，因为孟长安要来而换了一身新衣服的沁色站在窗口幽怨的看着那个家伙的背影，恨不得使劲儿骂两句。
孟长安出了山庄看着沈冷他们挖的那冰洞鼓掌：“干得漂亮……对了，我刚刚在上面一直在想，以后和黑武人打交道的多了我是不是应该给自己取个假名字比较方便些？你觉得常吊卑这个名字怎么样？”
沈冷：“什么意思？”
“我常常因为自己不够傻吊觉得不配和你做朋友而感到自卑。”
“滚……”
几个人不死心，又往冰湖里边去了大概百米左右开挖，这次倒是真的挖出来水，冰层厚度至少有四尺，好像打开的冰洞通向另一个世界，让人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沈冷他们围着冰冻站了一圈大眼瞪小眼的看着……谁都没带鱼竿，拿什么钓鱼？
他们互相看着，都觉得原来傻吊还能到这么高的层次。
孟长安叹道：“我低估自己了，我居然融入了你们。”
沈冷：“……”
孟长安：“兵傻傻一个，沈冷傻，傻一窝。”
就在这时候披着貂绒大氅的沁色笑呵呵的过来，她让手下人切了生肉带了鱼竿：“冰湖下边有一种鱼我们叫它铁霸王，鱼头很大，小的也有两尺长，大者能有六七尺，用生肉钓，不过你们得小心些，那鱼力气奇大无比很凶险，鱼肉鲜美，生吃也没问题。”
也许连沁色自己都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她会和一群宁人在冰湖上钓鱼。
所以她忽然有些感慨，若是没有战争的话，可能会有更多的宁人和黑武人成为朋友，冰湖上宁人和黑武人并肩坐着，宁人带来了热茶黑武人带来奶酪，商量着鱼钓上来怎么吃，宁人会说清蒸红烧，黑武人会说切片生吃。
淡水鱼能生吃的不多，这冰湖下温度奇低，所以鱼肉鲜美生吃也不用担心拉肚子。
沁色脑海里都是宁人和黑武人把酒言欢的样子，不知不觉，竟是愣在那。
长安城。
茶爷带着两个小家伙去了店铺，两家店都重新装修过，店面生意都很好，给珍妃选了些礼物出门，准备带着孩子回家里去，才出门就看到韩唤枝的马车在门外停了下来。
韩唤枝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所以茶爷的心里一紧，她真的害怕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从边疆传来，沈冷离开已经一年多，孩子们经常会问父亲是谁父亲在哪儿，每问一次，她的心里都会有些针扎似的的疼，她盼着有军报来，又害怕来。
韩唤枝看到茶爷出门从马车上下来，两个人在路边聊了几句。
“陛下似乎对沈先生去求立之地有些不开心。”
韩唤枝压低声音说道：“若是你有办法，派人知会一下。”
茶爷心里稍稍踏实了些，点头：“我会请票号的人帮忙送消息去南疆，只是太远，消息到了的话也要小半年的时间。”
韩唤枝嗯了一声：“我只是路过看到你在就想到提醒一下……最近天机票号那边也不要太张扬，陛下似乎在让卫蓝查。”
茶爷脸色变了变：“会不会影响到冷子？”
韩唤枝摇头：“暂时不知道，小心些就是。”
他转身上车：“我还有事要赶去处置，你最近也小心些，在北疆的叶云散派人送来消息，可能会有大批黑武的刺客进入大宁，边疆那么长防不胜防，因为冷子他们在息烽口杀了黑武的青衙指挥使，黑武人的报复会来的很快。”
说完之后韩唤枝上车离开，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一直都在思考最近陛下的态度，因为沈先生去求立见庄雍陛下有些生气，但这个生气的尺度是多大？
陛下不喜欢有人骗他，谁都不喜欢，一旦被陛下察觉沈先生暗中筹谋了那么多，陛下雷霆一怒，之前对沈冷的那些爱惜可能就会顷刻间烟消云散。
更让人担心的是，最近很多事陛下都不是让他去查，而是让卫蓝去查。
比如，到八部巷里接触沐昭桐的人是谁。
这让韩唤枝心中也有很浓烈的不安，从陛下登极到现在这么多年，陛下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他害怕，如果陛下真的怀疑他了，那他这么多年来所付出的一切都变得苍白起来。
办完了案子回到廷尉府，韩唤枝走到自己那个独院门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窗帘都开着，门外有几个身穿大内侍卫服饰的人，看到他之后俯身施礼。
“陛下在等都廷尉大人。”
其中一人客气的说了一声，韩唤枝的心里猛的一颤。
他快步进门，皇帝坐在他的椅子上正在看一本书册，见韩唤枝进门把书册放下来，韩唤枝连忙俯身拜倒：“陛下怎么突然到了臣这里。”
皇帝看着韩唤枝问道：“有件事你打算瞒朕多久？”
韩唤枝心里忽然间就疼了一下，恐惧一旦冒出来就迅速的蔓延全身，他跪在那，头低着，唯恐被陛下看到他此时此刻脸上的表情，可他知道，陛下只要再问一句自己就会把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陛下不问他自然不会说，可陛下若是问了，他不会隐瞒。
他从来都没有骗过陛下。
“要不是朕收到消息，你是不打算告诉朕了吧。”
皇帝起身伸手把韩唤枝扶起来：“今天一早草原上的通闻盒送来消息朕才知道云桑朵有了身孕，既然她有了你的孩子为什么你上次还要送她回去？应该在长安好好休养才对……你已经这个年纪了，能得子嗣是多大的事。”
韩唤枝肩膀都颤了一下：“臣……”
“朕已经安排人去草原尽快把云桑朵接回来，算计着日子应该不会有问题，还是在长安城里踏实些，有御医照看也方便。”
皇帝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本想让你自己去接，可朕还有事让你做。”
韩唤枝连忙垂首：“请陛下吩咐。”
“八部巷里沐昭桐那边最近有些陌生人出入，你去查查，如果查到和太子有关……不要泄露出去，只告诉朕一人即可，本来想着让卫蓝看看就好，只是可能事情比朕预想的复杂。”
“臣，遵旨。”
“不过今天不要急，今天还有一件事更重要。”
韩唤枝一怔：“臣听陛下吩咐。”
“你不记得今天什么日子？”
“臣……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今天你生日。”
皇帝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着的便装：“所以特意换了衣服出来，朕听说长安城里有一家叫友味道的面馆很不错，面做的极好，你生日，要吃面。”
韩唤枝一瞬间眼睛就微微发红：“臣……臣，臣自己都不记得了。”
“每一年朕都记得。”
皇帝往外走：“刚才朕问你瞒着什么的时候你肩膀颤抖了一下，看来你是真的有事瞒着朕……可朕知道是什么事，你不说，朕不问，朕有句话要告诉你，以后不要胡思乱想，朕身边的人，朕从来都不会怀疑，沈小松去了求立朕有些生气，但朕也不怀疑他，因为朕从来都不是把你们几个当臣子看，而是老友，那面馆的名字不错，友味道……”
他回头看了韩唤枝一眼：“心里放松些，朕知道，你们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朕。”
韩唤枝再次跪下来，额头顶着地面，泪水很快打湿了地板。
“知道朕最骄傲的是什么吗？不是朕把大宁治理的有多好，也不是朕有宏图大志，而是朕身边都是可亲可信的人，从不曾变过。”
皇帝伸手扶起韩唤枝：“起来吧。”
他看着韩唤枝认真的说道：“记得带钱，虽然是朕打算请你吃面，可出门的时候一个铜钱都没带。”

第六百一十一章 一碗面
小面馆里没有别的客人，倒不是生意不好，只是因为有个很有钱的家伙把这面馆包了下来，有钱不一定是好事，但没钱一定不是好事。
每一个努力奋斗的人可能都会有狼狈的过程，为的是将来不再狼狈。
很多人都在说，有些东西一出生有的就会有，没有的话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了。
如果这么认为的话，那么这些东西真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
这个很有钱的家伙叫叶流云。
客厅里的桌子都挪开只剩下一张，叶流云已经点好了菜，一碟煮花生米，一碟咸菜丝，一碟脆萝卜，一碟糖蒜，三颗咸鸭蛋，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肉丁臊子。
皇帝进门，叶流云连忙起身迎接，回头吩咐了一句：“做面吧。”
掌柜的夫妻二人自然看得出来今天来的是贵人，可他们想不到来的是大宁皇帝陛下，瞧着这位点了菜的贵人也有些眼熟，但却并没有太在意，这家小面馆里从来都不缺少达官贵人来，尤其是那些寒门出身如今已经锦衣玉食的大人们，换了布衣，到这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追求的或许是锦衣玉食之前的口味。
皇帝坐下来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忍不住笑起来。
“很像。”
他坐下来之后舒服的吐出一口气：“以前云霄城里也有一家这样的面馆，不过也没有名字，只是门口挂了个面字的旗子。”
叶流云笑了笑，招呼了一下老板：“老贺！你是认不出我了吗？过来看看是谁来了。”
之前面馆老板夫妻并没有细看，盯着大人物看是很不礼貌的事，只是随便扫了一眼，此时听到叶流云的话连忙从厨房里出来看了看，然后就变得激动起来：“王爷！”
喊了之后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
皇帝一怔：“真的是你。”
他伸手把那老板扶起来：“怎么你也来了长安。”
“草民已经到长安十二年了。”
面馆老板激动的手足无措，竟是落泪：“以往在云霄城的时候，没有半个月陛下就会到我那吃一碗面，后来陛下进长安，我忍了十年，终究忍不住了，和老婆子商量了一下，我们两个无儿无女，当时觉得陛下和王府里的人就是亲人，后来王爷来了长安还不忘交代人照看我们俩生意，日子过的好，可就是心里空落落的，攒了十年，算计着可以在长安置办个小门店，我们俩就来了。”
皇帝也感慨万分：“那时候几天吃不到你们做的面就觉得别扭，这下好了，以后可以经常吃到，可你们既然已经到了长安十年还多，为什么不想办法告诉朕？”
“不用不用。”
老板抹了抹眼泪：“只是觉得离着陛下近了，心里就踏实，人活着不能有太多的奢求，追求的是什么要明白，超过追求之外的事就是奢求，陛下那么忙，我们不能添乱，我们只想着若是偶尔能遇到以往在云霄城的老熟人就好了，谁想到眼拙，竟是认不出。”
皇帝忽然发现，很多人都没有这个老板活的明白。
若他真的去想尽办法见自己，可能自己反而就没了那份感情。
“臣也是前阵子偶然才知道他们夫妻来了长安，和陛下提了一句这家面馆。”
“那你为什么不说是他们俩？”
“说了，岂不是没了惊喜。”
叶流云狡猾的笑了笑。
“以后到宫里去吧，就给朕做面吃。”
“谢陛下隆恩……可是，我们还是不去了。”
老板惶恐的说道：“到了宫里我们不懂规矩，陛下还要惦记着我们，我们就在这，陛下什么时候想吃面了就来，或是派个人过来让我们老两口进宫给陛下做也行。”
皇帝心里一暖。
真的是活明白了的人。
“做面做面，朕是真的饿了，若不是看到你们两口子还不觉得饿，现在鼻子里都是原来那面香。”
老板两口子连忙去做面，皇帝瞪了叶流云一眼：“你故意不告诉朕。”
叶流云垂首道：“陛下，发自内心的喜悦这种事比生气要难得的多，陛下日日操劳，看到的多是让陛下生气的事，偶尔有个惊喜，臣以为比早早就知道了好。”
皇帝笑了笑：“你们一个个的心眼多。”
他缓了一口气：“多少年了……记得第一次到他家里吃面，叶云散就是在面馆不远处遇到了那姑娘，然后第一次请人家吃饭也是跑去吃面。”
韩唤枝低着头：“三十年了？”
“差不多了吧。”
叶流云看着杯子里的热茶：“那时候还都不懂事，可不懂事的时候总是傻乎乎的笑，后来懂事了……”
他摇了摇头。
皇帝眼睛微微有些湿润，或许是被杯子里的热气熏的。
“那时候朕和你们从来没有分过大小，像一群没人管教过的野孩子似的……朕比你们大不少，却当了孩子王，后来到了长安城，再也不可能如以往那样了……还记得有一次吃面，叶景天出去上茅厕，你们在他面碗里下了一罐的胡椒粉，他一口下去，喷出来的面条倒是挂了朕一脸。”
韩唤枝和叶流云哈哈大笑。
韩唤枝道：“我们还在旁边故意放了一条毛巾，本是想让他打了喷嚏擦脸用的，毛巾上也洒了好多胡椒粉，结果他喷了陛下一脸……”
皇帝：“嗯，是啊，朕顺手拿起来那条毛巾擦了擦脸。”
韩唤枝和叶流云都忍不住想捂脸。
皇帝笑的几乎流眼泪：“你们俩，叶景天最老实，你们两个最不老实，总是想找机会欺负他，他去茅厕的时候你们往茅厕里扔爆竹。”
叶流云叹道：“没炸。”
韩唤枝道：“你敢说实话吗？”
叶流云脸一红：“不就是扔进去没炸，我们俩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响动，我过去看了看，炸了……”
韩唤枝：“嗯，炸了，你把我拉到你身前挡了挡。”
皇帝哈哈大笑，笑的几乎喘不过来气。
叶流云低着头不想让皇帝和韩唤枝看到自己脸上的那窘迫，低着头拿筷子戳桌子玩：“那时候开泰大哥最稳重，有什么好东西也都分给我们，有一次陛下出去游玩回来带的点心让开泰大哥分给我们吃，那是我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开泰大哥也那么坏。”
韩唤枝笑道：“他把点心都打开洒了些泻药粉，然后把点心给叶景天让他分给我们，结果我们吃了之后全都拉肚子，把叶景天给抬起来扔进水坑里了，开泰大哥还在那指挥，说水坑什么地方他撒过尿，就往那扔，扔完了之后才说泻药是他下的。”
皇帝笑的眼泪直流：“朕怎么不记得了，哈哈哈，原来叶开泰还有这么一处。”
韩唤枝道：“想想那时候，整天胡作非为。”
三个人真的有一阵阵的恍惚感，那个时候一群不正经的，现在却是大宁最正经最不可或缺的人，这六个人少一个，对于大宁来说都是难以弥补的损失。
这时候面端了上来，皇帝往后让了让，老板将面碗一个一个的放在三个人面前，肉丁臊子洒上去拌均匀，一口面，一口糖蒜，再加一口小菜，时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年前。
打开一个咸鸭蛋，金黄流油。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每人一碗面条，三个人吃的狼吞虎咽，吃饭的时候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看到筷子在碗里，在小菜的碟子里，在嘴巴里，外面寒冬凛冽，屋子里的人吃了一头汗。
皇帝放下筷子，桌子上所有吃的都被三个人一扫而空。
“舒服。”
皇帝看向在一边咧着嘴笑的面馆老板：“老贺，你想要什么赏赐？”
“什么都不要，这顿饭陛下也不要付账，是我请，下一次再来的时候陛下想赏给草民什么就赏什么，可是这一顿不能收钱，也不能收赏。”
皇帝哈哈大笑：“那朕就赖你一顿面。”
他看向韩唤枝：“你比朕小，可是生日比朕大些，再过几天也是朕的生日了……到时候咱们躲开宫里的那些繁文缛节，还来这里吃一碗面……老贺！你可得活到一百岁，你比我们都大，等到我们七老八十了，躲开儿孙溜出家门跑到你这里蹭面蹭酒，你得还能做！”
面馆老板使劲儿点头：“陛下让老贺活到一百岁，老贺就活到一百岁。”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又飘雪。
就在这时候赖成从外面撩开门帘进来，一身风雪。
“陛下……东北边疆有急报过来，黑武北院大将军野图率军三十六万南下，目标应该是刚刚打下来的苏拉城，臣出来的时候，内阁已经知会兵部商议如何调派人马驰援。”
皇帝脸色一变：“三十六万。”
他沉默一会儿：“回宫，让老院长和澹台进宫。”
皇帝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面馆老板老贺：“朕谢谢你今天这碗面，也谢谢你把朕当亲人。”
老贺俯身：“陛下言重了。”
皇帝嗯了一声，看向赖成：“路上说……你先想想措辞，给西北唐家如何传旨，叶流云，你多安排人保护茶儿，黑武人擅长这些，前边大战，后边找人暗算前线大将的家眷亲属，以往有过先例，另外安排人去白山关把孟长安的家眷接回长安。”
“臣遵旨。”
“韩唤枝。”
“臣在。”
“你回家去吧，今天你生日，什么事都放到明天再说。”
韩唤枝紧跟在皇帝身后：“陛下以为臣睡得着？”
“那就去安排人，大战在即，廷尉府调派六百人去那边。”
“臣遵旨。”
皇帝停了一下，看了看韩唤枝嘴角上还沾着一小块面条，从袖口里翻出来一块手帕递给他：“擦擦。”
韩唤枝感动至极，连忙接过来擦了擦嘴，然后……啊嘁！啊嘁！啊嘁！
皇帝哈哈大笑：“以为朕不会这招？哈哈哈哈哈哈……”

第六百一十二章 备战
唐家在大宁是极特殊的一个家族，每一个唐家的人都低调的不像话，这么多年来，每年送出家族入仕的人屈指可数，以至于唐家虽大，可在朝中的影响力几乎没有，然而不管是陛下还是文武百官，对唐家都有几分发自真心的敬意，古往今来，能如唐家这样的只此一家。
当年因为唐家权势过重，唐家先祖做出一个让世人震撼满朝文武皆惊甚至连当时大宁皇帝陛下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唐家之人，除非朝廷召令，否则不得入仕。
大宁皇帝陛下劝了好久，才把这家族禁令改了改，每年只有极少的人离开唐家进入军队或是朝廷，大部分人，不管多惊才绝艳都要留在西北练兵，为了不让大宁历代皇帝陛下心有忌惮，所有在西北练兵的唐家之人身上没有功名，只管练兵，也就是说，他们都是布衣教头。
没有功名，没有将军甲，没有指挥权，这样一来朝野放心陛下安心。
而唐家之所以在大宁之初如此显赫，第一是因为大宁的半壁江山是唐家先祖打下来的，第二则是因为……唐家先祖唐匹敌是大宁开国皇帝的结拜兄弟。
也是开国之后，大宁唯一一位异姓王，封王之后不久又故意犯了些错，自请皇帝将他降为国公。
当初大宁开国皇帝陛下本来给的荣耀是王爵世袭罔替，可唐匹敌在大殿上叩首九次，他对开国皇帝说，唐家没有功劳，所有功劳都是我唐匹敌一人的，唐家的后代没有资格享受王爵，唐匹敌一声戎马得以封王是陛下恩典，是军功累积，是士卒效命，和我唐匹敌的子孙后代没有一丝关系。
当时在大殿上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大宁皇帝陛下八次不准，八次将唐匹敌扶起来，唐匹敌第九次跪倒在地不住的用额头撞着大殿的地板，皇帝心疼，这才允了他的请求。
哪怕是后来去王封公，也是皇帝不忍唐匹敌那样战战兢兢。
唐匹敌曾对人说，唐家殊荣皆因我而起，殊荣一代已是极致，绵延两代是多余之福，绵延三代是祸根。
更令人敬佩的是，大宁立国至今已有数百年，可唐家的人世世代代遵从唐匹敌的遗训，兢兢业业在西北练兵，不参与军务事，不参与民务事，甚至和地方官员都很少有往来。
传闻，唐家不是没有过不服气的年轻人，可一旦有人表现出来，就会被家族狠狠的压制下去。
所以当今陛下李承唐曾经说过，大宁立国数百年，要说付出最多当属唐门。
东北边疆大战在即，黑武北院三十六万大军南下，如果真的打起来将提前宣告大宁北伐的开始，所以陛下想到的第一件事是给西北唐家传旨。
这个旨意怎么写？
皇帝在回宫的马车上和赖成两个人斟酌了很久，如今唐家那位老太君性格沉稳也刚硬，一生奉行唐家先祖遗训，所以若是大批的从唐家调集人手出来，老太君什么反应？有陛下旨意老太君自然不会拦着，可若是不给这些唐家的人功名，如何领兵？一旦领兵，那么多人进入军队，一瞬间就会对大宁战兵的构成造成巨大冲击。
赖成沉默了好久：“边军之中制度健全人员齐整，若是从唐家调出来很多人，分到边疆如何安置？抢走别人的位子指挥军队，别人不服气，军中会出现隔阂甚至矛盾，于大战不利，若是让他们都去做个副手，只怕作用大打折扣，而且一样会引起军中分歧。”
皇帝点了点头：“所以朕没打算把人分到各处。”
“啊？”
赖成隐隐约约的猜到了陛下的心思：“陛下，不可啊。”
陛下不想把唐家那么多了不起的将才分开，那就势必会让唐家的人独领一军，西北分兵给唐家的话，可能大将军谈九州会有想法，就算没有想法，唐宝宝未来继任西疆大将军已是陛下决定的事再难更改，唐家再独领一军，那么未来整个西疆都是唐家的。
“西疆三道，所有厢兵升为战兵。”
皇帝知道赖成在担心，可他不担心。
他从来都不担心唐家，就好像从来都不怀疑韩唤枝，从来都不担心沈冷孟长安。
“三道的厢兵加起来足有十万之众，朕全都交给唐家，给两个月的时间，三道征兵汇聚一处，交由唐家训练，朕还没打算让他们立刻出征，东北边疆的战事还用不到他们，可提前开打的话对未来影响太大，朕就不得不为将来多考虑……这十万人，或许会起到很关键的作用。”
赖成还想劝，可陛下只是不听。
其实赖成也明白唐家的人不会出什么问题，别说还有老太君压着，就算没有，唐宝宝他们这一代中坚力量也会压得住，可他身为言官，必须要说。
“还有一件事。”
皇帝看了赖成一眼：“朕想把南兵北调。”
赖成的心里猛的一紧。
南兵北调，大宁二十卫战兵，其实南方占了十四卫，若是把南疆战兵调入北边，谁来指挥？都是战兵将军，都是良才，都是心高气傲之人，也没有一个人可以服众啊，若是陛下此时就御驾亲征，那之前制定的五年计划也就变成了毫无意义之事，这一仗就成了无准备之战，况且长安城里有些人不老实。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朕有人选，如果不是早有想法，朕何必把老将军从东疆行宫请回来？”
皇帝看了赖成一眼，赖成恍然大悟。
若是论资历威望，那位老将军当然是没问题，连谈九州裴亭山见了他也要拜一拜的。
皇帝沉吟片刻：“内阁最近会忙起来，协调兵部户部工部……东疆行宫那边朕去看过了，当时去的时候所有人以为朕是去看裴亭山的，后来又以为朕是去平乱的，可实际上，朕是我看地形……东疆行宫那一代地形不错，你回去之后拟旨，一年之内在那边建造一座船坞，从安阳船坞抽调老成工匠过去。”
赖成垂首：“臣回去之后就拟旨。”
“还有，拟旨给庄雍，南疆已经没有大战，从水师战兵之中再分拨两万战兵给沈冷。”
赖成怔住：“还要分？”
皇帝看了赖成一眼，赖成叹了口气：“分分分，陛下说分就分。”
“东疆船坞一年之内造好，三年之内造出来与南疆水师同等规模的舰队。”
皇帝缓了一口气：“对黑武一战哪是那么容易的。”
与此同时，北疆。
北疆大将军武新宇看了看手下众将：“孟长安和沈冷打下来苏拉城，黑武人三十六万大军南下，咱们得做些什么把黑武南院那几十万大军牵扯住，非但要牵扯住，还要再分兵过去……所以我召集你们来是想问问，哪个愿意领兵一万去息烽口？”
北疆兵力不可抽调太多，之前夏侯芝已经带走了两万人，再抽调一万已是极限。
所有人互相看了看，倒不是谁都不愿去，而是谁去都可以。
“大将军，我去吧。”
刚刚站在一边斜靠着柱子看起来没有几分军人严肃样子的女将唐狠站直了身子：“给我五千人。”
“五千？”
武新宇楞了一下。
唐狠耸了耸肩膀：“多了？那三千。”
武新宇：“我刚才说过，带兵一万前往。”
“太多。”
唐狠道：“北疆这边要对付的可是黑武南院精锐，还有乞烈军，之前得到消息辽杀狼已经是南院大将军了，那个家伙可不是苏盖……所以我只带三千人去，多一个都不要。”
武新宇：“五千。”
唐狠：“两千。”
武新宇：“那就三千。”
唐狠嗯了一声：“那就三千。”
唐狠说去，谁也不会再争，虽然她是个女人，可在北疆的诸位将军们哪个把她当女人看，私下里比试武艺，除了孟长安之外哪个没被她揍过……
“你先去府库看看，所需军备你只管带。”
武新宇看了唐狠一眼：“还有就是，别总去找孟长安比武。”
唐狠又耸了耸肩膀，没说话。
心里想着不比就不比，和孟长安打过那么多次不分胜负，打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不是还有个沈冷在那边吗？挑个新对手打打看，也许比较好玩呢。
武新宇摆了摆手，众将散去，只留下唐狠一人。
他看了看唐狠：“到了息烽口之后，军务事有什么安排还是以孟长安为主，大将军裴亭山若不发令，你就听从孟长安调遣。”
唐狠嗯了一声：“行。”
武新宇心里也叹了口气，这也就是去孟长安帐下，若是去别人帐下她又怎么可能这么听话服气，不过想想看还有沈冷在那，打打唐狠的锐气也是好事。
“弩阵车？”
唐狠看了武新宇一眼。
“不给。”
武新宇摇头：“北伐之前，弩阵车不会出现在战场上。”
唐狠哼了一声：“小气的很……既然弩阵车不给，那我要三千匹快马，我要去那边就不能带步兵，带三千轻骑，而且还有一样……真打起来，我的人我自己指挥谁也不能调走，孟长安不行，裴亭山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
武新宇心说你心里还有天王老子？
“行行行，给你三千轻骑，每个人带两份装备。”
“不用。”
唐狠大步出门：“我要的是轻骑，去甲胄，轻着装，弓弩齐备，横刀一把，这便足够。”
她回头看了武新宇一眼，皱眉：“能不能把胡子刮刮？”
武新宇摇头：“不能。”
唐狠也摇头：“丑死了。”
武新宇学着唐狠的样子耸了耸肩膀：“你得胜归来我再刮。”
唐狠嘴角一勾：“说话算话？”
“骗人是狗。”
唐狠嗯了一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你是不是喜欢那种温柔体贴贤良淑慧的女人？”
武新宇脸色变了变：“你管的着？”
唐狠：“呵呵……我给你抓一个回来吧。”
武新宇：“抓个屁，你自己能快去快回就行。”
唐狠笑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神就那么明媚。

第六百一十三章 命中注定
战事归战事，大宁不止有战事，所以有意思的是在北疆的沈冷接到了兵部和北疆东疆战事无关的一个通文，言辞客气，大意是因为沈冷已经独领一军，所以明年的诸军大比沈冷作为一军之将也要挑选人参加。
沈冷接到这样的通文忍不住楞了一下，年纪轻轻竟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自己参加诸军大比好像还没有过去多久，如今已经要作为一军主将来挑选人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自己老了。
孟长安看着沈冷发愣笑了笑：“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可以肆无忌惮不要脸的年轻人？”
沈冷：“是啊。”
孟长安：“……”
沈冷摇头：“诸军大比的事也不知道选谁去，你觉得王阔海和杜威名如何？”
“把杨七宝也一起送去吧，他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回来之后一直都在练兵。”
孟长安看了沈冷一眼：“我不能举荐人过去，可七宝大哥如果不参加一次诸军大比的话有些可惜了。”
沈冷嗯了一声：“那就让杨七宝去，反正人是我暂借给你的。”
孟长安笑了笑，眼神里有些淡淡失落。
他也没有参加过诸军大比。
本想着那次没有参加下一次总可以参加了，哪想到一恍惚的时间他就是三品将军，已经不能再参加诸军大比，你说可气不可气？
“还有件事。”
沈冷看向孟长安：“流云会从长安送来消息让我小心一个人，太子极力举荐一个叫霍丁的年轻人来东疆，陛下已经准了，按理说这个叫霍丁的人才刚刚升任五品将军，以太子对他的重视应该让他参加诸军大比才对，流云会调查了一下这个人，这个人十八岁从军，在京畿道甲子营中，甲子营将军对他极为赏识，二十岁升校尉，二十二岁升五品将军，在甲子营中是个很有名气的人。”
孟长安皱眉：“甲子营将军如此看重的一个人，怎么会轻易放手送到北疆来？”
可他并不多在意：“不过一个人来，倒也无需太在意。”
“嗯。”
沈冷点了点头：“诸军大比正常日期是明年五月份，现在已经十二月末，回头让七宝大哥他们三个收拾一下就可以回长安了。”
孟长安朝着外面喊了一声：“去把杨七宝将军请来。”
外面的亲兵应了一声，快步跑了出去。
杨七宝正带着士兵在校场上训练，听闻两位将军叫他连忙往将军府那边赶，从校场一出门就加快脚步，转过街口的时候差一点撞在对面一个男人身上，两个人的脚步都很快，在即将相撞的那一瞬间，对面那个男人一伸手抓住杨七宝的衣服，而与此同时杨七宝也一伸手抓住对方的衣服，两个人同时发力，于是都把对方搬到了自己刚才站的位置，这互换的好像商量好了似的，默契的不像话。
可这画面看着就有点尴尬，好像扶着对方跳了一下似的。
杨七宝一怔，对方这身手反应居然与他不相上下。
他伸手去拉那个人，想问问他是谁，对面那人本来闪了一下，可看到杨七宝伸手过来还以为要打他，手掌一扣要抓住杨七宝的脉门，杨七宝手腕一翻把那只手拨开，身子往前一进，手肘顺势撞向那个男人的胸口。
那个男人左臂弯曲，手肘往下一砸将杨七宝的手肘压下去，右臂抬起来手肘在前撞向杨七宝的面门。
杨七宝侧头避开，同时弯腰下沉，让过那个男人的手肘之后往上一抬，肩膀扛着那人腋下，这一扛，以他的实力直接就能把那人掀翻出去。
可没想到那个人反应奇快，在杨七宝弯腰下沉的同时，他的手肘往下一砸直奔杨七宝后脑。
杨七宝脚下一点发力，两只手抱着那个男人的腰把人推着走，那个男人腰一发力，两只脚重重的朝着地上一跺，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对方的腰顶在那，势均力敌，一时之间谁也没能把谁放倒。
这就有些恼火了。
本来杨七宝和对方的想法都一样，在即将撞在一起的时候把对方挪开免得撞上，可莫名其妙的就打了起来，还打的旗鼓相当，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要是不继续打下去，就跟拉粑粑的时候明明没有酣畅淋漓有人逼着你硬生生夹断它是一样的道理。
你说有人这个人是不是很闲？逼着人把它夹断是什么爱好……
两个壮汉好像两头蛮牛一样顶在，谁也不先松手，谁也不先收力。
“你们……不过是萍水相逢。”
旁边有个人慢声慢调的说道：“这样一直顶下去的话什么时候是个头？不如这样，我数一二三你们同时收手？”
杨七宝：“你又是哪个？”
顶着他的壮汉：“他是个教书的。”
杨七宝：“那你呢？”
“我是教书的家里的苦力。”
杨七宝猛的往后一撤身，本以为那壮汉会随即往前扑倒，谁知道在他收力的同时，那壮汉敏锐的感觉到力度的变化，几乎同时收力，两个人向后掠了出去，动作竟是出奇的一致。
杨七宝抱拳：“好功夫。”
那壮汉：“不客气。”
杨七宝楞了一下，按照惯例的台词不应该是彼此彼此，或是你也不差之类的话吗？
不客气？
不客气是什么鬼。
壮汉打了打衣服上的土，抱拳：“请问你是？”
那个被称为教书先生的瘦小男人过来，用手里的扇子打了那壮汉额头一下：“你也是鲁，你没看到人家身上的将军常服？这是一位将军！”
壮汉哦了一声，似乎并不觉得一位将军怎么样。
杨七宝觉得这两个人真的有点意思，那教书先生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东北边疆这冷的不敢撒尿的天气下他还拿着个折扇，身上一件满是尘土的破棉袄，棉花都露在外边，可能是闲的没事的时候还用手捻着玩，露出来的棉花被捻成了一根一根不羁的小揪揪，这一身装扮土里土气，那折扇在手怎么也没有什么风流倜傥的气质，倒是显得有些猥琐。
“在下李不闲。”
教书先生抱拳：“请问将军你可知道沈冷沈将军在哪儿？”
杨七宝怔住：“你们认识沈将军？”
那个壮汉哼了一声：“自然认识，我差一点就是沈将军儿子的杀父仇人。”
杨七宝捋了捋这个因果关系，然后眼神一寒：“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壮汉道：“我叫须弥彦。”
杨七宝猛的想起来自己听说过这个名字，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沈冷跟他提到过这个人，又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见过，又觉得没有见过。
杨七宝这个人，战争之外的记忆力向来不好。
“可以带我们去见沈将军吗？”
须弥彦问了一句。
杨七宝点了点头：“可以。”
须弥彦笑起来：“你就不怕我又是来杀沈冷的？”
杨七宝：“你连我都打不过，杀沈将军？”
须弥彦脸色变得不那么好看起来。
杨七宝在前边走，李不闲和须弥彦两个人在后边跟着，李不闲啪的一声把手里折扇打开，用折扇挡着自己的嘴压低声音对须弥彦说道：“这个歪脖将军面相不太好，如果我看的没错，他面相带苦，有贵人强行把他的命格给转了，可是命相却没怎么大变，以后可能会有生死劫。”
须弥彦：“就像我一样？”
李不闲：“我说不让你来北边，你非要来。”
须弥彦：“你为什么说话的时候用扇子挡住嘴。”
李不闲：“话不语第三人，不能让人看到，这是算命的规矩。”
须弥彦：“你那把破扇子能挡个屁？”
那扇子上有个大窟窿，破洞正好把嘴露出来。
李不闲：“……”
须弥彦朝着杨七宝喊：“杨将军，我家地主说你以后会有生死劫，你可多小心。”
杨七宝哼了一声：“生死劫？边疆上的每一个人，哪个不是每天都在面对生死劫，怕这个的话，谁还来边疆做什么？”
须弥彦挑了挑大拇指：“男人都这么想。”
李不闲闭口不言，可他真的心里不好受，须弥彦的命相，八字，各种算起来灾星都在北方，是血光之灾，他劝了好久可须弥彦只是不肯听，而他看杨七宝面相也是如此，和须弥彦的面相有太多相似之处，可从面相瞧着来看应该比须弥彦要长命一点。
杨七宝一边走一边问：“你们来找沈将军做什么？”
须弥彦一边走一边说道：“本来是到北疆投军，结果倒是被召入军中，可是非要让我进北疆武府里跟着新兵一起操练，我说我不用，武府的教习把我骂了一顿说我目中无人，我就想着得证明自己，于是把武府教习打了一顿……”
杨七宝脚步一停，回头看了看须弥彦：“那你还能逃出来？”
“没有，不是逃。”
须弥彦道：“武府的人说我虽然桀骜不驯，可本事不弱，就直接给我写了一封举荐信到北疆找武新宇将军，可武新宇将军太忙了我根本见不到他，下边的人看了举荐信直接把我安排到了重甲铁骑，说我这体格适合做一名重甲骑兵，因为知道我打了武府的教习，重甲的校尉想杀杀我的锐气，结果一不小心我把校尉也揍了一顿。”
李不闲摇头叹息。
须弥彦继续说道：“我就想着，以后应该在那不好混了吧，所以干脆就跑路了。”
杨七宝都愣了：“你这还不是逃？”
须弥彦：“是主动撤退，主动撤退和逃是不一样的，明白吗？”
杨七宝想了想，妈的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你就应该是我们沈将军的兵，这是命中注定的事。”
杨七宝由衷的说道。
“为什么啊。”
须弥彦问。
杨七宝：“你不要脸啊。”

第六百一十四章 目标渤海
沈冷看到李不闲和须弥彦的时候忍不住楞了一下，上次见这两个人的时候可没这么土没这么狼狈……须弥彦身上的那件棉衣如果脱下来的话能立在地上，李不闲衣服里露出来的棉花捻出来的小揪揪能有几百根，显然从北疆到东疆这一路走的很辛苦。
“我先写一封信送去北疆给大将军武新宇。”
沈冷提笔，李不闲好奇的看了一眼，然后皱眉。
他是个教书先生，有些事是不能忍的。
可还是忍了。
沈冷写完了信之后递给亲兵：“走军驿送北疆给武新宇大将军。”
沈冷看向须弥彦：“无论如何你也是逃兵，按照大宁律例，逃兵要重罚。”
须弥彦吐出一口气：“来的时候便和教书先生说过，要罚也是到沈将军这边来领，那边的人做事按部就班，我不服气。”
“按部就班不是坏事。”
沈冷想了想：“这事如果一点儿都不罚你是军法不明，纵然我给你求了请，可求情也是律法之外的人情，七宝大哥，带他出去领二十军棍。”
杨七宝拍了拍须弥彦的肩膀：“忍一下就过去了。”
沈冷又招手把陈冉叫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陈冉笑着离开，须弥彦跟着杨七宝出去领军棍，不多时外面噼噼啪啪的响起来军棍打在屁股上的声音，打军棍是一门手艺活儿，想打死人能打死，想让人重伤就能重伤，想让人看起来皮开肉绽惨得很可其实没伤筋骨也不难。
沈冷让陈冉交代了一下，打的很热闹，可实际上只是红伤，修养个几天也就没什么大碍。
到了下午，沈冷推开房门进来看了看趴在床上的须弥彦那撅腚朝天式就忍不住笑起来：“陈冉说执法队的人打你的时候忍了好久，都说这么弹的屁股要是不多打几下简直是糟蹋了。”
须弥彦：“……”
沈冷把伤药放在床边：“这是从长安带来的伤药，敷上之后明日就可结痂，三天之后行走如常……你既然来了这边，我得问你自己到底想干些什么？铁甲重骑你都不愿去，跑到这边来，总得有个目标。”
须弥彦道：“我特意来投奔你。”
沈冷：“嗯，我知道。”
须弥彦：“就是想跟着孟长安将军干。”
沈冷：“……”
他瞪了须弥彦一眼：“我在后悔交代执法队的人打轻些了。”
须弥彦自从跟李不闲认识了之后好像人生的某种技能被打开了似的，原本一个沉稳内敛的杀手，现在变得好像另外一个人，又或者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常年在那种严苛的暗杀训练之下人变得压抑阴暗起来，他很喜欢现在的自己，而这一切他觉得应该归功于李不闲。
须弥彦笑道：“开玩笑的，我曾经说过，以往我想杀你，算我欠你一次，这次来找你就是要把欠你的还给你……我留在你军中做事，你安排我做什么都行。”
沈冷摇头：“你若是这般想，那我倒是更愿意你去跟着孟长安。”
须弥彦：“斥候。”
他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抛开一切不谈，我最想做的是斥候。”
沈冷嗯了一声：“伤好之后去斥候队报到吧，先做个伍长。”
“好嘞。”
须弥彦笑起来：“伍长每个月有多少军饷？”
“干嘛？”
沈冷问。
“来的路上实在没有钱吃饭，我们两个也不会去抢，路过一家农户的时候偷了人家一只鸡，但是留了字条，以后一定要把找鸡的钱给人家送过去。”
沈冷：“若是你记得仔细，我回头给当地官府的人写封信，然后捎过去一些银子，下次别说找鸡的钱，真特么难听，再说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偷人家鸡，幸好不是当了我的兵之后再去偷的，不然我跟着丢不起那人。”
“我们留的字条上写的是水师提督将军沈冷麾下战兵临时借鸡一只。”
“……”
沈冷觉得自己被气的肝儿疼。
杨七宝说，这天生就是你的兵啊。
“先是当了逃兵，我得写信过去给你擦屁股，半路上还偷了人家的鸡，你们这一路上到底还做了些什么都说出来，我看看我能不能撑得住。”
“没了没了，鸡是大事。”
须弥彦不好意思的说道：“除了鸡就没什么别的大不了的。”
沈冷：“就一只鸡的话那还好。”
须弥彦：“不是，不是一只鸡，我的意思是鸡是大事，除了鸡没别的是大事，我们这一路上过来一共偷了一百三十八只鸡……不过将军你放心，我们都留了字条。”
沈冷啪的一声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打你二十军棍真特么的是打少了，我居然还让人打轻点……”
须弥彦：“按照大宁现在的市价，也不知道我一个月的军饷够不够还人家的。”
“你以后三年都没有军饷。”
沈冷起身往外走：“气死我了，头一回我让别人给气成这样……肝儿疼，真疼。”
须弥彦：“将军，鸡是大事啊。”
“我知道了！”
“小事还有十几只鸭子。”
“你大爷。”
沈冷回头瞪着须弥彦：“你们还挑食？”
须弥彦：“我们也是有苦衷的，一路上吃鸡，将军你想想，那是多痛苦的一件事。”
沈冷捂着心口：“行了行了，你以后五年都不见得有军饷了。”
须弥彦：“找鸡一百三十多回才三年军饷，找了十几次鸭子就加两年？鸭比鸡贵吗？不过说真的，每天，一日三餐都是鸡，那是一种多么悲痛的体验，后来我们商量着去偷一头猪，可是失败了，猪……真不好偷。”
沈冷大步离开，他怕自己在这多待一会儿都会被气出个好歹来。
回去之后又找杨七宝商量一下让他带着王阔海杜威名回长安的事，杨七宝他们三个只是不应，不管说什么都不应，眼看着大战在即，三个人若是都走了，沈冷和孟长安身边可用之人就真的太少太少，最后好说歹说，王阔海和杜威名决定留下，杨七宝回京参加诸军大比。
这件事解决完沈冷也算是松了口气，晚上特意做了一顿饭给杨七宝送行，菜才摆在桌子上，李不闲搀扶着须弥彦就来了，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啊……须弥彦闻着那一桌子菜香，咽了咽口水：“这才是饭菜啊，千鸡不换。”
沈冷：“……”
第二天一早杨七宝收拾好了东西回长安，孟长安特意让人找来军医杨暖说是沿路给杨七宝继续调理身体，其实也还是想让他们两个多些独处的机会，杨暖从来都没有去过长安，这次去也能顺便看看都城是什么样子，结果杨七宝他们俩才走了四五天，竟是遇到了在路边等着他们的两辆马车，沈冷派人接了杨暖的爹娘一同去长安，同时还有一份房契，沈冷把自己在长安的一处小院送给了杨七宝。
如此一来，杨七宝和杨暖的婚事大抵也算是定了下来。
又五天，夏侯芝率领两万北疆边军赶来。
此时息烽口内外，大宁战兵汇聚，辽北道战兵四万余人，孟长安和沈冷麾下的战兵加起来两万多，夏侯芝两万，白山关有闫开松两万刀兵，从息烽口到白山关一线，十万大宁战兵严阵以待。
有这十万大军的底气，纵然北院大将军野图率军三十六万南下又如何？
又十五天，野图大军到达格底城以北，给黑武长公主沁色写了一封信送来，意思是让沁色打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沁色直接让人把信使轰出城外，这态度鲜明，自然是做给沈冷和孟长安看的。
苏拉城和格底城互为犄角，野图北院军队纵然势大，可在后勤补给还没有跟上的时候也不敢贸然开战，东北边疆这一线的战事一触即发，双方却又都小心翼翼的不越过那条线，从到了格底城之后的第三天，野图就开始分派大军，然而并不是对大宁这边的布置，而是从附近州县搜刮粮草，临近格底城十几个县都被野图控制，又分派出去三万人强行霸占了位于格底城往东六百里的一座粮仓。
就这样僵持了十天，唐狠率三千轻骑到达息烽口。
不管是黑武还是大宁，双方从边疆内外到朝野上下都很紧张，打起来就是影响两国格局的大战，而僵持着对于双方来说似乎又消耗巨大，尤其是野图这边，只能不断的扩张地盘，两个月后，方圆千里之地都被他分派的兵力控制，哪里像是要和大宁开战的。
这一僵持就是数月，双方互有试探，可都是小规模的冲突，一触即退。
从一月初到五月初，双方这对峙似乎根本就没有尽头似的，野图下令大军抓捕来大量的民夫工匠，硬生生用五个月的时间在格底城以北三十里修建出来一座石头城，虽然规模比不得格底城那么大，可有了这堡垒，他的底气也足了些。
五月底。
沈冷的巡海水师归来，运送到北疆的大批粮草物资经过武新宇协调之后又转运到了东北边疆，新汇聚了数万大军，宁军的气势一时之间更盛。
已经转暖，边疆之外的黑河开冻，水师的战船在黑河上晃荡了一圈，黑武人的军队就向后退了十几里。
沈冷巡视边防归来，看了看地图：“得到消息说渤海王调集十五万军队已经到了白山关外，似有驰援黑武之势。”
孟长安笑道：“你那脸色一点担忧都没有。”
沈冷笑了笑：“是啊……等了好久，终于等来了。”
他转身看向王根栋：“我给你留五分之一的人，但你要做出来水师大军都在的假象，每日沿黑河巡防，其余人我要带走。”
孟长安长长吐出一口气：“是时候去和渤海人打打交道了。”

第六百一十五章 对手
白山关外，野槐坡。
一队渤海国的斥候小心翼翼的靠近，这个位置是观察镇东关上宁军防备情况的最好的地方，而就在一年多之前，这个地方还不叫镇东关，也不属于宁国。
渤海军的斥候队正从野槐坡上悄悄露出头举起千里眼往对面城关上看了看，城墙上的守军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们到来，这里白雪皑皑，峡谷中冰雪常年不化，见不到太阳的地方阴寒总是会肆无忌惮，而他们身上披着同样雪白的大氅，爬伏在高坡上若是不动的话谁都会以为那只是积雪。
“记下来。”
斥候队正压低声音说道：“宁军的换防大概一个时辰一次，城墙上常备守军的数量大概有五百人左右。”
身后的斥候点了点头：“记住了。”
队正嗯了一声，觉得自己身子下边的冻雪似乎松动了一下，侧身看了看，然后就看到草居然在蠕动。
草又不是虫子，没有风的时候怎么会蠕动？
这个斥候队正立刻翻身想起来，从雪层下边有一把短刀刺出来戳进他的心口，温热的血从心口里喷涌出来，很快就染红了好大一片雪。
雪层下边有人翻出来，刀子横扫，又将后边的渤海国斥候脖子扫开。
靠近野槐坡的大概十六七个渤海国斥候连二十息都没能撑住就尽数被杀，倒在地上的尸体很快就变得僵硬起来。
沈冷将身上那件草衣脱下来，蹲下来按了按脚边渤海人的尸体，确定人已经死了，于是摆了摆手，他手下的斥候迅速的将尸体都拉到不远处的林子里，将渤海人身上的军服拔下来换上，为了方便区分，每个人的手腕上都绑了一根红绳。
他们换好衣服之后从林子出来，顺着渤海斥候来时留下的脚印往远处探索。
镇东关外边的峡谷很长，渤海人的斥候可以轻而易举的靠近野槐坡这样距离城关不足五十丈的地方显然不是穿越峡谷而来，若是从对面过来的，城关上高处的瞭望手早就已经示警了。
正因为接连几天都发现有斥候到过城外的痕迹，可却又没有发现斥候的来路，所以沈冷才亲自带人埋伏在这。
“林子。”
沈冷蹲下来打了个手势，斥候随即全都停了下来。
“渤海人是从这片林子里穿过来的，可是之前斥候队这一带都查过，林子不大，对面就是崖壁，山崖足有几十丈高，渤海人不可能是飞下来的……”
沈冷说到这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所以一会儿可能会遇到他们的接应，大家小心些。”
众人低低应了一声，沈冷往前指了指，须弥彦带着四个斥候先进了林子里边。
虽然已经进了六月，可是山谷林子里不经常见到太阳的地方积雪很厚，而且很硬实，大部分人觉得脚踩在积雪上一定会留下痕迹，可冻雪坚固，用带着的树枝随便扫几下，浮尘扫掉脚印也就没了，就算是不处理，一阵山风之后也什么都看不到。
越往山里走冻雪越硬脚印越浅，到了林子边缘，须弥彦摆手示意停下来。
他一个人往林子外靠近，藏在一棵树后边往对面山崖上看了看，而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头顶上有一根绳子慢慢的放下来，没有丝毫声音，绳子到他头顶的时候下来的速度骤然加快，精准的套进须弥彦的脖子里，树上藏身的渤海国斥候猛的往上一拉，须弥彦的身体就被提了起来。
好在，他是须弥彦。
在被拉起来的一瞬间，须弥彦的脚在地上用力一蹬，随着他跳起来脖子上被勒住的绳子就变得松了，在半空中他伸手将绳套从脖子上摘下来，半空中双脚在树干上一蹬身子横着出去，树上的渤海国斥候就被拉了下来。
附近几棵树上有弩箭激射，箭矢瞬息而至，须弥彦也不停，犹如一头猎豹般在林子里穿梭，背后挂着的那个人只好松手，可是才站起来，却没有想到须弥彦居然兜了一个圈子又跑回来，一拳打在他脖子上，这一拳打的渤海国斥候嗓子里咔嚓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断了。
弩箭从好几个角度而来，须弥彦左右闪躲，弩箭在他身后一支一支的戳进冻雪。
后面的大宁斥候支援过来，躲在树后以连弩还击，树上的渤海国斥候人数似乎不少并没有打算撤退，他们以为这是一支宁军标准的斥候五人队，所以想仗着人数优势一举将这个五人队拿下。
就在这时候沈冷带着人从侧翼包抄过来，须弥彦听到砰地一声，回头看，一具渤海人斥候的尸体从树上掉下来摔在不远处，他脚步一停，另外一个方向也有尸体掉下来，砰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只是短短片刻，至少十几具尸体掉下来，散落各处。
沈冷和杜威名陈冉三个人从树上跳下来，往四周看了看，有藏身在较远地方的渤海国斥候跑了。
“他们怎么敢靠的这么近？”
沈冷微微皱眉：“孟长安说过，渤海人被打的怕了，几乎都不敢靠近镇东关十里之内，这可不像是被打怕了的。”
孟长安在守白山关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带着斥候道山中狩猎，那些渤海国的斥候把孟长安看做恶魔，以至于到了后来，真的没有人敢靠近十里范围，在渤海军中，斥候提到孟长安又恨又怕。
沈冷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些渤海人的尸体：“带回去两具尸体给孟长安看看。”
手下人随即上来，抬着两具尸体往后撤。
沈冷出了林子之后往山崖上看，依稀看到有个人站在山崖边上似乎也在看他，两个人遥遥对视了一会儿，那人转身离开。
斥候队撤回到了镇东关，孟长安闻讯过来看了看。
“是渤海人没错，可他们斥候的装备似乎不太一样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多了不少小物件，但看起来颇为实用，你刚才说他们的斥候居然敢直接出手，这就是不对劲的地方，渤海人的斥候见到大宁的斥候第一反应就是跑，绝对不会贸然出手，他们的胆子突然之间大了起来……”
须弥彦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面还有淡淡的血引没消。
“很准，而且很稳。”
须弥彦道：“虽然武艺上差了些，可他们似乎并没有害怕，不是我不小心，如果换做别的兄弟可能已经被吊上去了。”
“有人在帮渤海人训练斥候？”
“会不会是黑武人。”
“不是黑武人的套路。”
孟长安摇了摇头：“黑武人的斥候渤海人的斥候我都接触过太多。”
他刚要继续说，外面有亲兵跑进来：“将军，出事了……刚刚留下继续巡查的几名斥候兄弟被人偷袭，五个人全都死了。”
孟长安眉角一抬，侧头看向沈冷。
沈冷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以往的话，渤海人的斥候肯定已经跑远了，可这次居然敢回来偷袭了断后的大宁斥候，这不是以多攻少的事，大宁的斥候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一个五人队配合默契，就算是面对百名渤海边军的追击最起码也能撤回来，哪怕有伤亡也不会全都被杀。
“这个人熟悉大宁斥候的行动方式。”
孟长安看向沈冷：“这似乎不太对劲。”
“是啊……”
沈冷往外走：“看看尸体。”
报信的斥候摇头：“别去看了，死的兄弟们被砍了太多刀，血肉模糊。”
沈冷的脚一停，拳头逐渐握紧。
孟长安拍了拍沈冷的肩膀：“渤海人对我们大宁的仇视还在黑武之上，仇恨的由来，只是因为大宁的生活比他们好太多，所以恨，我和渤海人打过，他们对宁人不留活口。”
沈冷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与此同时，渤海大营。
面容阴沉的年轻男人回到自己的营房，他没有人让任何人打扰自己，站在山崖上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年轻的宁人将军，他猜测有可能是白山关守将孟长安。
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孟长安此时应该在苏拉城，为什么会突然回来？
也有可能是猜错了。
他希望是猜错了。
如果他是个渤海人的话，他一定会提醒这次率军前来的渤海国将军朴万书，可他不是，所以那个人是不是孟长安他才不会去管，如果是的话更好，因为他渴望杀了如孟长安那样的宁人猛将，那样的话，他将扬名天下，就算不扬名天下也是值得骄傲一辈子的事，因为他不喜欢宁人。
就在这时候外面想起敲门声，年轻人起身去把房门打开，渤海国将军朴万书看了他一眼：“我听说你这次带人出去损失了几十个？”
年轻人皱眉：“战争有生死，那是天术，没有生死的战争，那是儿戏。”
朴万书对他的态度很不满：“陛下请你来，不是让你来拿我们渤海国的精锐士兵送死的。”
“精锐？”
年轻人看着朴万书的眼睛：“如果精锐的话看到宁人就跑？最后宁人留下的一个五人队又发现了你们的斥候，五人队追着几十个人跑，如果不是我回去接应，你的所谓精锐数十人就会被宁人的一个五人队杀光。”
朴万书脸色似乎是微微红了一下，哼了一声：“这些我不管，陛下许以重赏让你来练兵，你到现在为止也没有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
“我不需要给你交代。”
年轻人看着朴万书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我是你们渤海王请来的，要给交代，我给他交代，至于你……你的级别太低了。”
他坐下来：“你那么生气，要不然你杀了我？”
朴万书眼睛骤然一红，手握着刀柄，却终究没有抽出来。
这个人是渤海王请来的，桑国人，据说是第一批去大宁学习的人，只不过他在大宁只停留了一年就因为桑国战事吃紧而被调了回去，也是迄今为止，第二个活着从宁国返回的桑人，另外一个如今正在桑国领兵作战。
“记住我的名字，菅麻生，以后你会感谢我的。”
年轻人摆了摆手：“不送。”

第六百一十六章 赏罚
从沈冷和孟长安到了白山关之后的十几天的时间，最直接的是双方斥候的较量，而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大宁的斥候不再是一边倒的压制，最初的时候因为轻敌甚至被反杀了两次。
这近半个月的时间，双方的斥候在白山关外的峡谷里林子里各处都有遭遇，每一次都厮杀的极为惨烈。
而这更让沈冷和孟长安确定，渤海国军队里有一个了解大宁军队的人存在，这个人不是宁人的话，那么就只能是从四海阁里出去的。
廷尉府的调查随即展开，只是消息从长安往返回来要数月之久，可能会长达半年。
对渤海国开战的时机只有三个月而已，沈冷他们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推迟计划，况且计划本来就不在白山关这边，是渤海人把主要精力都放在这罢了。
六月中，孟长安留在白山关继续和那十五万渤海国军队对峙，给渤海人造成错觉，让他们以为宁人绝不可能两面作战，在息烽口对面可还有数十万的黑武大军压在那，不管怎么看宁人都没有能力双线作战。
沈冷则率领水师舰队三万六千余战兵离开，配合闫开松的两万刀兵，战兵辅兵总计十万余，历时二十天入海，从渤海国的南边发起攻击。
这是早就制定好的策略，沈冷和孟长安一直都在等渤海国的大军到来策应北方的黑武野图大军，只要渤海国的军队到了，那么水师的优势就能发挥出来，绕到渤海国南侧猛攻，渤海国虽然号称可以随时挥军百万，可那不过是发给了武器的民夫而已。
暴君统治之下的渤海利在于渤海王之令无人敢质疑，而弊则在于因为对渤海王太过畏惧所以领兵的将军不敢战败，一旦战败必死无疑。
战败，也不敢报。
这计划的关键就在于，渤海国基础落后，军队运转自然远不如大宁国内那般道路通畅行动迅捷，况且渤海国内多山，军队从北方再调回南方根本来不及，沈冷和孟长安推测，渤海王调集来策应黑武国的军队必然是其精锐而非拼凑起来的民勇，而之前闫开松杀入渤海屠民三十万，烧毁数座大城粮仓，对于渤海国力打击巨大，本就穷苦缺粮，几座粮仓的损失若是对于大宁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可对于渤海来说那是供养军队的关键。
打渤海，沈冷和孟长安制定的计划归根结底就一个字……快！
不需要去想什么一城一地的争夺，长刀直入。
七月初，沈冷和闫开松分兵两路，一路攻打渤海国南方重镇翰城，另外一路继续向北推进直奔渤海国最大的粮仓所在之处应崖山。
七月末，在白山关外的渤海军队开始撤走，一夜之间营帐就空了。
孟长安代领白山关一万战兵，夏侯芝两万战兵，出白山关从北往南进攻，势如破竹，几万人的战兵队伍，黏在渤海国十五万大军后边追，渤海国的军队停下来他们也停下来，只要动他们也动。
东疆大将军裴亭山率军三万进驻白山关坐镇后方。
九月初。
皇帝坐在肆茅斋的书房里看着窗外已经熟了的蔬菜，想起来那日沈冷在菜园里翻地的样子，不由自主的勾起嘴角笑了笑，那个家伙身上有一种憨厚，偏偏又有些不要脸，还有些升斗小民的市侩，然而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算计着日子，那两个小家伙要过生日了，时间真是快的令人无法把握，一转眼小沈继和小沈宁都已经两岁了。
皇帝有些发呆，不知不觉间，从第一次见到沈冷至今已经数年过去，那个小子如今正代表大宁代表他征战渤海，昨日刚刚有消息从东北边疆那边传回来，说是沈冷的水师已经从渤海国南海岸登陆，消息走的速度很快，可也走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估摸着那家伙已经打进渤海国很深的地方了吧。
皇帝有些得意。
虎父无犬子，况且老子是皇帝。
当年他可以杀入黑武，他相信沈冷早晚有一天也会如此。
就在这时候看到珍妃和茶儿带着那两个小家伙又来御园玩，皇帝起身迎了出去，抱抱这个抱抱那个，越看越觉得这两个小家伙像自己，眉眼都像。
就在这时候又有军报到，东北边疆那边的军报一天一份，可见宁军推进的速度有多快。
内阁次辅赖成手持军报快步过来，俯身见礼之后压低声音对皇帝说道：“沈将军似乎要有麻烦了。”
“嗯？”
皇帝微微皱眉：“什么事？”
“刚刚收到从东北边疆送来的军报，沈将军和孟将军两个人一南一北两面夹击，推进速度快的让人不敢相信，可是他们的打法……内阁诸位大人都颇有微词，说是有辱陛下仁慈声誉。”
“说。”
皇帝看了赖成一眼。
赖成把军报递给皇帝：“从军报上来看，沈将军和孟将军的打法太狠，攻破一城屠一城，所过之处青壮男人杀绝，而且除了留下大军所需的粮草之外，抢夺的粮草都付之一炬，渤海国百姓饿死者不计其数。”
“不然呢？”
皇帝眉头一皱：“没有这一仗，渤海国每年饿死的人还少了？”
他哼了一声：“朕仁慈的声誉？朕什么时候对敌人仁慈过！一群没有带过兵打过仗的人却在这说仗不该这么打，好啊，朕现在就下旨把沈冷和孟长安调回来，你回去告诉内阁的人，朕每人给他们发一把黑线刀一套锁子甲，让他们去渤海国打。”
赖成被噎的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会儿试探着说道：“这仗，不应该是稳扎稳打吗？打下来一座城稳住一座城，安民养田，徐徐图之。”
“放屁！”
皇帝的眼睛都瞪圆了，把不远处的小沈继和小沈宁吓了一跳，珍妃和茶儿连忙一人抱起来一个离开。
茶儿有些担心，回头看了皇帝那边一眼：“似乎内阁的诸位大人对冷子有些不满意？”
“不用理会。”
珍妃笑了笑道：“他们满意不满意你何须在乎，看陛下满意不满意才对，陛下很久都没有发过脾气了，所以你别担心，陛下发了脾气，内阁的诸位大人们也就只好闭嘴。”
她们身后，皇帝瞪着赖成：“你治国一流，可若是让你领兵打仗你连三流都不是，你知道渤海国什么气候吗？一年之内只有三个月可以打仗，这三个月之内若是拿不下来，前后二十万大军就会被冰天雪地困死！按照你说的，拿下来一座城就安民养田，你告诉朕，那朕打渤海是为什么？是去普度众生的？”
赖成连忙垂首：“臣不敢，臣只是……只是觉得屠戮太重。”
“所以你们永远不会理解边疆将士。”
皇帝摇头：“朕北征的时候，带着你们一起去北疆那雪原上看看仗是怎么打的，看看人是怎么死的，血是怎么把地都染红了的……你身在内阁，你应该知道兵部每年给北疆送去多少羽箭，那你告诉朕，这些羽箭都做什么了？做篱笆？那是杀人用的。”
赖成哑口无言。
“知道为什么当初大宁可以灭楚吗？”
皇帝看着赖成，不等赖成回答继续说道：“楚以文官监军，临兵作战，将军的权利没有文官大，文官说怎么打就怎么打，可若是打输了呢？有罪的是将军，是那些拼死拼活的士兵，楚国真的很弱吗？楚可以平西域荡草原，可以创立数百年基业，就是因为那几百年太安逸，以至于重文轻武……朕一直告诫自己，文武分开，扁担的两头要持平，不然大宁也会变成楚。”
赖成知道这些话的分量有多重，哪里还敢再说什么。
好一会儿之后见陛下脸色缓和了下，赖成才嬉皮笑脸的说道：“臣知道错了，以后臣多学习，也多去体谅，陛下龙体重要，不要被臣这不懂装懂的话气坏了身子。”
皇帝瞪了他一眼：“术业有专攻，武将不敢在内阁指手画脚，你们也不应该对武将指手画脚。”
赖成：“臣记住了，臣自请罚俸一年。”
“算了吧。”
皇帝看了赖成一眼语气有些淡淡心疼的说道：“朕还不知道你？朝臣都说你是赖老抠……可他们那是不了解你家事，为官这么多年来，你一个铜钱都不收，说到清廉，朝廷里没人比你更清廉，十几年前你家里一场大火，你父兄都遇难，你那点俸禄除去家里的吃穿用度之外，全都送回去给你嫂子持家用，那场大火连累了街坊四邻，你每年还要每户都送银子过去，罚你一年的俸禄，朕怕心口疼。”
赖成站在那，那么大一个内阁次辅，低着头搓手，如此能言善辩之人，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朕知道你辛苦，所以给你的赏赐也比别人都多些，可总不能无端赏赐，你养着你一家，养着你兄嫂那一家，养着你家里有死伤的下人全家，还养着那场大火导致失去亲人的街坊四邻……朕都想让你贪一些了，你在御史台做都御史别人为了堵你的嘴应该也会送不少银子，可你这么多年来怂的要命，朕都想过，你若是贪一点，朕不治你。”
皇帝抬起手拍了拍赖成的肩膀：“不过，做错了事该受罚也得受罚。”
赖成侧头不敢让陛下看到他眼睛的微红。
“臣领罪。”
“那边。”
皇帝指了指珍妃和茶儿那边：“那两个小家伙已经快两岁了，你的字好，闲暇时候教教他们写字，算是朕罚你了。”
赖成楞了一下，笑起来：“臣领旨。”
皇帝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可不能让他们俩随了沈冷那一笔破字啊……唉，是真的破。”

第六百一十七章 何为宁人，何为宁官。
虽然陛下对赖成发了脾气，可内阁里关于沈冷和孟长安杀戮太重的话题却没有断，主要是大宁对外战争好像没有这个打法……以往似乎没有，想想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对求立。
而对求立之战，貌似沈冷也是主导者之一。
所以这就延伸出来一个问题，为什么沈冷参与的战争都会变成这样？一味的杀杀杀，会不会让四方臣服之民觉得大宁的天下是靠杀戮维持的？会不会让那些臣服之民觉得陛下是个暴君是个屠夫？
这并不是开玩笑，读书人觉得这是很严重的问题，第一是有失仁慈，第二是有违教化，第三是有损国体，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可能会导致陛下背上不该有的骂名。
虽然赖成回到内阁之后将陛下的态度表明，可内阁诸位大人还是决定联名上书，请陛下做出决断。
这事，说的好听些是为陛下的名誉着想，说的难听些，是在谋求平衡，大宁这几年都在打仗，平西域，灭南越，水师初立就打下来南理窕国求立三国，然后又挥师北上如今距离灭掉渤海国似乎也不远了，之后还要对黑武开战，武将的分量似乎已经超过的文官。
需要制衡。
难道他们不知道陛下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处置沈冷处置孟长安？
他们当然知道，说的白一些，他们只是在提醒陛下罢了。
在朝中为官不是游戏过家家，内阁诸位大人也是辛苦之中求一点点存在感，说开战是边疆将士们的厮杀，可也离不开后勤补给，对渤海之战陛下装作不知情，可内阁这些大人们谁傻？不过是陪着陛下演戏罢了。
而一旦开战，内阁就立刻高速运转起来，在大军汇聚东北边疆之前难道内阁诸位大人们不知情？那是不可能的，他们不说，是因为他们很清楚陛下装傻的时候他们也得装傻。
可是光配合陛下装傻还不行啊，内阁要迅速协调各衙门，后勤补给，武器甲械，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必须立刻去着手安排。
他们只是一群付出了很多之后，合理的朝着陛下发发牢骚让陛下知道他们功劳的小可怜。
小可怜这个词啊，内阁诸位大人若是知道了的话可能会发脾气。
可陛下就是这么觉得的，他看到那联名奏折之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笑了，做皇帝的，又好像是个有一大群儿女的父亲，每个孩子是什么品行，有什么能力，善于做什么事，做父亲的都要了如指掌，同样的，每个人的付出也要了如指掌。
而在这些付出了辛苦的小可怜在耍耍小脾气的时候，陛下还得安慰一下。
两天后又有军报从东北边疆送来，皇帝从赖成手里接过来军报打开看了看，眉角一抬：“打的不错。”
消息是八月初的，到长安就算昼夜兼程的送也送了一个月还多几天，毕竟要过海回来，然后再安排军驿马不停蹄的往长安城送。
八月初八，沈冷率军攻破应崖山，占领了渤海国最大的粮仓。
八月初十，闫开松率军攻破瀚城，杀十余万人。
皇帝看向赖成：“明日早朝的时候你们准备怎么骂？”
赖成一脸委屈：“陛下你这样不好，臣要是提前把词都告诉陛下了，明天上朝的时候诸位大人们慷慨陈词的时候陛下再跟着说出来，显得有些尴尬。”
皇帝：“朕安排你进内阁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赖成：“难道不是因为臣是治国之才吗？”
“那是小事。”
皇帝因为捷报而心情不错。
他看着赖成笑道：“你进内阁，就是朕的卧底。”
赖成：“这是额外的活儿啊，得加钱。”
皇帝：“前几日是谁说要自请罚俸一年的？”
赖成闭嘴。
皇帝看着赖成笑道：“你回去告诉他们，朕知道他们辛苦，为了这场仗在边疆的将士们不吃苦，不受罪，少死人，内阁的诸位爱卿最多的已经有一个月又五天没有回过家了，你再告诉他们，朕也知道，明面上文官和武将吵的不可开交，尤其是内阁你们这些人，恨不得跳起脚来骂，可一旦开战，你们是一边骂着一边不停的送吃的送穿的送补给，给前线将士的补给晚送到一天你们这些文人就要露杀气，你们嘴里的那些带甲莽夫，你们可以骂的，但是别人不能让他们受了委屈，一边骂着一边疼着，就好像你们的孩子一样护着……”
皇帝说到这，赖成的鼻子已经微微发酸。
“朕都明白。”
皇帝缓了一下：“你们啊……”
他看向赖成：“还记得你的前任都御史方未然吗？”
“臣记得。”
“那时候他做都御史，六十几岁的老人了，因为一件小事跳着脚的骂澹台，把澹台气的发誓说要把他胡子拔了，下朝之后这位老人家还不罢休，出了大殿就指着澹台骂是莽夫小儿，澹台一怒真的把他胡子拔了几根下来，两个人扭打一处，要多丢人有多丢人，后来老御史家里人受了气，澹台带着五百禁军把另外一家从头打到尾，带兵走的时候老御史又跳着脚的骂，说我家的事用得着你来管？你个莽夫小儿，我一定要在陛下面前参你！”
赖成低着头：“然后澹台大将军说，你爱怎么样怎么样，随便你。”
皇帝嗯了一声：“结果呢，老御史大人跪在朕面前说，把他自己罢官吧，不要去责怪澹台……这事朕又不是不清楚，老御史太清廉也太朴素，儿子成年之后搬出去住，没有出仕，就开了个私塾，结果邻居家是一户蛮横改不讲理的，把他儿子打了，老御史去评理，没穿官服，那户人家把老御史也给打了。”
“按理说，这事顺天府应该管，可消息让澹台袁术知道了，带了五百人去，把那家从头砸到尾，房子都给人拆了，人打的满地找牙。”
皇帝停顿了一下：“为什么？”
赖成：“那年澹台进军，老御史大人在户部为官，亲自督运粮草，三天四夜没有合眼，把粮草交给大将军之后就昏了过去，老御史便是这样，一边骂着大将军是莽夫，一边恨不得把自己吃的那口粮食都分给大将军。”
皇帝点了点头：“所以朕很欣慰。”
他起身：“沈冷和孟长安在渤海国那边杀戮是狠了些，可不狠不行……朕听说，昨天你们几个在内阁商议了一下骂沈冷和孟长安的奏折怎么写，然后就跑到武工坊那边去催弓箭甲械的进度，方同轩已经一个月又五天没有回家了，衣服脏的让人心疼，困了就趴在那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干。”
赖成知道这位方大人就是那位老都御史的儿子，被人打的那个。
当初因为这件事，陛下把澹台袁术降一级罚俸三年责令思过，然后亲自见了见方同轩，方同轩不入仕不是因为没有才学，而是老都御史觉得自己一辈子得罪人太多，怕儿子入仕会被欺负，会被打压，索性让儿子做个私塾先生……陛下后来安排方同轩进户部做了个小吏，老都御史当夜和他儿子都喝多了酒，老都御史拉着儿子的手说，陛下爱才，你既然要做官了，那就别让陛下失望别丢了我的人，做官就要做个让陛下放心的也能托付重任的官。
十几年过去了，方同轩已经是内阁次辅之一，依然不敢有丝毫懈怠。
皇帝道：“联名书上有方同轩的名字，可他写完了奏折之后就跑去查看给边疆征战将士们的冬衣送走了没有，因为进度慢了些，他一口气办了十几个负责此事的官员，回来的路上吐了血，他吐血不只是因为气的，还是担心，是心疼，进了十月渤海国就天寒地冻，冬衣不送上去他怕将士们受冻。”
赖成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朕知道你们的心思，你们害怕朕重武轻文，朕说过，一碗水端不平就会洒出来，扁担挑不好就会一头往下坠，朕是端水的人，朕也是挑担的人，端着的水是大宁的湖海大河，挑着担子是大宁的万里江山，这加起来，就是大宁的黎民百姓。”
皇帝停顿了一下：“朕不糊涂。”
赖成跪下来：“臣，谢陛下。”
皇帝伸手把赖成扶起来：“朕已经让御医去看过方同轩了，朕跟他说，再不回家好好睡一觉朕就罢了他的官，再到老御史的墓前去评理，你也一样，你已经二十一天没有回过家，今天就回家去看看。”
赖成嗯了一声：“臣领旨，臣回去。”
皇帝点了点头：“去吧。”
赖成拜了拜，出了肆茅斋之后就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眼睛，活动了一下双臂，觉得九月的长安城真是让人舒服，秋高气爽。
出御园上马车，车夫问大人咱们去哪儿？
赖成沉默了片刻，吩咐了一声回内阁。
大宁这么大啊，大宁这么强啊，因为有他们。
皇帝坐在肆茅斋里看着窗外湛蓝湛蓝的天空，看着天空上慢慢飘走的云沉默了好久。
九月十九，捷报再传。
沈冷和孟长安已经会师，兵围渤海都城。
也许当消息传到长安城的时候，那两个被皇帝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已经攻破了渤海国的都城，把那位号称将来要打破长安让大宁皇帝跪在他脚下的渤海王从宝座上揪了下来。
大宁的儿郎啊，专治各种吹牛逼。
往死里治。

第六百一十八章 请战！
渤海国的都城为平光城，要想从南边攻到平光城下就要先渡过安水河，安水宽有二百余丈，水师本想将战船开上来直接带战兵横渡，可是水师走到距离平光城大概还有几百里的地方便不能再向前，那一带水路极狭窄，水流太急，大船过不去，小船必翻。
所以这一仗，是没有水师支援的一战。
沈冷似乎比刚刚出来征战的时候稍稍黑了些，倒不是晒黑了，而是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洗过脸，从进入渤海之后就一直没有停下来，杀，除了杀还是杀。
已经进了九月，等进了十月渤海国的气温就会让大军难以行动。
沈冷眼睛盯着沙盘：“如果大军奔行几百里汇合水师，渡河过去，然后再奔行几百里回来，不说时间上的问题，只说体力……”
他看向闫开松：“只怕也难以应对大战，为了稳妥起见，将军带刀兵去那边汇合我部下水师渡河，我带人在这试试能不能杀过去。”
闫开松摇头：“攻一阵再说。”
沈冷道：“渤海国所有善战之兵现在全都聚集在平光城外，再加上拥挤于此的难民，平光城外的人数就差不多有百万之众，虽说算起来能打的绝不会超过二十万人而且气势不盛装备简陋，可背靠平光，前有大河，还有数以百万计的难民，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守住就能拖延到天寒地冻我们不得不退兵，大雪封路之后粮草都运不上来，现在军中的粮草最多还能坚持半个月。”
他摇了摇头：“不好打。”
闫开松：“斥候回报的消息说，渤海王打开武库，给城外的那些难民都发了武器，虽然大部分弓箭甲械都简陋，等大军渡河的时候，那么多弓箭，我们损失必然很大……这一战不好打，可若是真的去绕路的话，半个月之后我军粮草耗尽，体力又亏，一战若是不能定的话大军就会陷在这，过了河想退回来都回不来了，会被活活冻死，饿死，甚至是被那些穷凶极恶的难民吃了。”
他看向沈冷：“所以虽然强渡安水必然损失巨大，可咱们拖不起。”
渤海这个地方，不是人不好打，而是在于气候地形，当初大楚的时候三征渤海都是铩羽而归，最后一次更是将三十万精锐都扔在这，因为战事被拖住，十月末的时候楚军粮草就供给不上来，三十万精锐也已经打过了安水，围攻月余无法攻破平光，以至于想撤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被渤海人黏着杀，三十万精锐尽丧于此。
楚军名将，在这一战中死伤十数人。
自此一战后楚国力大降，楚皇却又复仇心切，强行征兵，增加赋税，以至于楚国内百姓怨声载道，没一年就义军四起，杀官吏抢粮仓，第二年楚国大大小小的义军就有上百支，到了第三年，楚国皇帝的命令都已经出不了都城。
大宁的开国皇帝就是在那时候率军起势，东征西讨，最终杀败数十支义军，灭楚最后精锐，兵围紫御城，逼着楚皇投降。
三十万楚军的尸骨如今就还在这大河两岸的土层下，也许已经腐朽，也许还能挖到枯骨。
渤海人将三十万楚军的人头全都割了下来，沿安水两岸以人头搭建人头墙，绵延十里。
如今沈冷也要面临这样的问题了。
渤海人曾经守住过一次，并且间接将楚国送进地狱。
如今在平光城外的是宁军，可这一幕，似乎在历史上见到过。
沈冷他们已经足够快，打渤海的第一关键就是必须快，可再快，在有平光城这样的地利之下，渤海人也还没有怕到不打就举手投降的地步。
“孟长安的人到了没有？”
闫开松看向沈冷。
沈冷回答道：“我已经安排小队斥候绕过渤海军防线渡河过去，向北打探孟长安所部消息，可是以此往北渤海人太密集，我担心斥候队过不去，就算是过去了，没有三五天也回不来。”
闫开松嗯了一声：“没有渡船，那就只能造浮桥，我已经安排辅兵砍伐树木造桥，可是河太宽了，近两百丈，若是拼接浮桥，就要打桩，南岸这边还好些，到了近北岸打桩的时候对面那几十万发了弓箭的难民就算瞎射，咱们的人也必定损失惨重，靠近北岸三十丈之内，我们的造桥的人会全都死在那。”
沈冷点了点头：“先安排砍伐树木，造桥造木筏。”
他将铁盔抓起来往外走：“我去河边看看。”
闫开松点了点头：“你小心些。”
沈冷嗯了一声，出门之后看了一眼蹲在外边的黑獒，黑獒刚刚啃了一块肉骨头，看到沈冷之后立刻站起来摇尾巴，沈冷翻身坐上狗鞍，黑獒驮着沈冷冲了出去。
安水河边，沈冷让黑獒停下来，他站在高坡上往对岸看，安水那边黑压压的都是人，大部分人连帐篷都没有，就露天坐在那，为了让这些最后的难民成为平光城的护盾，渤海王下令打开都城粮仓，城外的人每天有一碗粥喝，也就勉强保证他们不死。
可这一碗粥对于那些难民来说就是希望，有这一碗粥他们就能熬过一天又一天，没有的话，他们可能明天就会是这河边两岸原野上不起眼的死尸。
也正是因为这一碗粥，可以让他们像疯了一样拼命。
沈冷揉了揉黑獒的脑袋，黑獒随即自己跑下高坡玩去了，沈冷将千里眼举起来往对面看，北边岸边渤海军严阵以待，南岸这边至少有十万带甲之士，虽然甲胄简陋兵器也粗糙，可那是一群将最后希望寄托在平光城的哀兵，厮杀起来会好些野兽一样。
渤海王当年下令拓宽平光城外的安水河道，河流不算很急可是宽度太大，一里多宽的河道，浮桥不打桩的话水流再缓也能冲走，一里多长的浮桥承受水流的冲力会有多大？而若是一个一个的打桩过去，修浮桥等于让辅兵去送死。
若是不修浮桥，怎么打？
陈冉在旁边也皱着眉：“咱们水师的弟兄水性都没的说，要不然我晚上带一个营的兄弟游水过去，抢下来一块地盘，白天的时候浮桥该怎么造怎么造，我尽力带着弟兄们守住对岸那一小块地方，争取让辅兵把浮桥搭过去。只要浮桥通了，咱们的人杀过去就好说。”
“没那么简单。”
沈冷指了指对岸：“他们的床子弩射成就有一里，咱们这边造浮桥的位置一确定，他们的床子弩就会运过来对着，到了河道正中附近，几十架床子弩对着射，再加上十万计的弓箭手……”
陈冉啐了一口：“你说特么的这个渤海王是不是有病，一个国家所有的钱都用来制造兵器随时准备打仗，老百姓都穷成那样了，每年饿死的不计其数，可他还是在不停的造，据说平光城里的羽箭储备多的堆积如山，你看看对岸那些破床子弩，简陋的很，射程虽然不及咱们的，可数量太特么多了。”
沈冷叹道：“后悔没带弩阵车，若是有弩阵车的话压制对岸弓箭手，渡河就会简单些。”
他举着千里眼看着对岸：“对了，昨天有斥候上报消息说，对岸居然敢安排斥候偷偷渡水过来，遇到咱们的斥候也没有落荒而逃，进退有度配合默契，猜着应该是白山关外那个人到平光城了。”
陈冉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他娘的哪个王八蛋。”
“你去安排下，今夜增加巡防，粮草物资那边增加一倍兵力防守，从各营抽调斥候在粮草营地外围布防，虽然不知道他是谁，可若他足够疯狂，就可能带人过来烧咱们的粮草，只要粮草被烧了的话咱们就不得不退兵，而一旦退兵，在没有粮草的情况下，渤海人就会好像疯狗一样追在咱们身后撕咬，不撕咬，咱们也没办法带着兄弟们饿着肚子走回去。”
他抬起手指了指对面：“那边的人，已经不把吃人当做多可怕的事了。”
陈冉应了一声，吩咐传令兵把沈冷的命令尽快传达下去。
“这个破地方之所以撑过了周，撑过了楚，又在咱们大宁撑了几百年。”
陈冉叹道：“只是因为地方太他娘的苦了，那些老百姓也是没得可选。”
沈冷的注意力都在对岸，听到陈冉的话嗯了一声，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缓缓放下来手里的千里眼，侧头看向陈冉：“你还真是个天才。”
陈冉懵了：“我怎么了？”
沈冷招手：“去传令，每个营轮流调到岸边来，大概上学几句渤海人的话也不难，就朝着那边喊，愿意投降过来的人不杀，还管饭，管饱，有肉吃。”
沈冷看向沈冷：“下令，火头军在岸边埋锅造饭，现在吹的还是南风，怎么香怎么做。”
陈冉道：“可是咱们的粮食也只够坚持十五天的。”
“也许用不了那么久。”
他转身往高坡下边走：“你刚才还说晚上渡水过去？召集一些精锐斥候来，换上难民的衣服，要精通渤海人话的，挑出来之后要说明白，过去可能就没办法活着回来……到了那边之后不要杀人，尽量躲避渤海军的巡逻，只管在难民营里挑拨，有机会就放火，没机会就忍着，难民身上有戾气，若是不能挑唆起来他们对抗军队，就想办法让难民打起来。”
陈冉站住，转身看向沈冷，肃立行礼：“属下陈冉，请战！”
沈冷：“你……你不行。”
“凭什么？”
陈冉大声道：“都是爹娘生养的男儿，别人去得我也去得，渤海话我没问题，冷子你说过，到一个地方就要学一个地方的话，从进军渤海我就一直在学，我保证渤海人连口音都听不出来，而且说到挑拨打架这种事，没有人比我更适合。”
“我和他去。”
不远处的须弥彦看向沈冷，也肃立行礼：“卑职须弥彦，请战！”

第六百一十九章 煎熬
连陈冉都没有想到真的被沈冷猜对了，他们在准备连夜渡河的时候，渤海国的斥候居然真的过来了，而且目标明确直奔粮草辎重营地，如果不是沈冷提前安排了双倍的兵力守着，而且在外围布置大量斥候，谁也不确定会不会被他们烧掉粮草。
战争啊，有些时候往往都是一群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人改变局面。
如果这些敢死队冲进粮草营地放火，渤海国这边几乎风不停，火势一旦起来就不仅仅是损失粮草那么简单，南岸宁军就会立刻崩溃，渤海人趁势追杀，宁军就可能如几百年前的楚军一样全都死在这，人头被割下来摆在安水河边。
一个合格的领兵将军不但要善战，还要思谋足够缜密才行。
“追，但别追的太凶，给渤海人斥候往回跑的机会。”
沈冷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带着人往粮草营地那边赶过去：“传令，让陈冉和须弥彦带着人趁机一块渡水过去。”
“沈将军。”
闫开松大步跟在沈冷身边有些不解：“对岸派人来偷袭粮草，可以猜到他们在对面肯定有接应的队伍，咱们的人这个时候过去岂不是危险更大？”
“正因为对面有接应的人才要这会儿过去。”
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他们不知道自己派过来的斥候死了多少人，所以游水的时候有声音他们无法判断，告诉我们的人近岸边不要立刻上岸，带着芦苇竹管之类的东西，在近岸处停下来，如果对方足够谨慎会往河道里放箭，在水里寒冷可能会被冻坏，可只要撑过去就能顺利上岸，他们巡岸的队伍时刻盯着水面上，如果咱们的人单独游过去的话，靠不了岸就会被发现。”
闫开松一边走一边思考沈冷的话，虽然沈冷说的很急逻辑上前后有些不通顺，可他还是很快就明白过来。
沈冷的意思是让大宁的斥候跟着游过去，借助敌人溃逃的时候游泳的水声掩盖他们游过去的水声，然后躲在近岸处水下，等到岸上的人撤走再上去。
另外一边，很快得到命令的陈冉和须弥彦对视了一眼，带着数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斥候到岸边等着，趴在芦苇荡里，看到远处火把密集起来，那是宁军追杀潜入粮草营地的渤海斥候，陈冉和须弥彦死死的盯着河边，借着微弱月光看到有人跳进水里之后，陈冉立刻下令，所有人从芦苇荡里游了出去，跟在那些撤走的渤海人后边。
被追杀的这么急，潜入过来的渤海人都不知道自己这边有几个逃回来的，只顾着往前游。
对岸，菅麻生脸色阴沉的站在那。
宁军的反应那么迅速让他惊讶，显然是被宁军将领猜到了他夜袭粮草营地的策略，白天的时候他不顾斥候生死安排人过去，就是为了探知宁军粮草辎重营地的位置，死了几十个斥候才把位置确定，他只是没有想到那个叫沈冷的宁国将军竟然警惕性那么高。
“弓箭手！”
菅麻生举起手喊了一声。
北岸这边，上千名弓箭手已经严阵以待。
菅麻生借着月光看到河面上一阵波光，那是撤回来的人已经快到岸边了。
“放箭！”
他的手猛的往下一压。
弓箭手的领兵将军楞了一下：“那是咱们的人。”
“你怎么确定那是咱们的人？”
菅麻生看了那将军一眼：“渤海王请我来，我就要尽自己的责任，那些人之中若混有宁军的斥候过来就可能会有危险。”
“就算是过来几个斥候又能怎么样？岸边大营有十万大军，几个斥候还能杀光十万人？咱们的斥候可都是你派过去的，你怎么能亲手杀了他们！”
“要么你死，要么他们死。”
菅麻生转身看向那个渤海五品将军：“如果出了意外，你全家也得死，另外……你脑子太笨，不会想到几个人就毁掉一支大军的办法。”
弓箭手的将军眼睛都瞪圆了，咬了咬牙下令：“放箭！一个活人都不许上来！”
虽然弓箭手全都懵了，可军令就是军令，他们开始朝着靠近岸边的自己人放箭，羽箭密密麻麻的射过去，河道里顿时传来一阵阵惨呼声，还有怒骂声，朝着他们射箭的可是自己人而不是宁人，可那箭一样的凶狠无情。
“别停下来。”
菅麻生语气平淡的说道：“他们的水性都很好，为了躲避羽箭可以潜入水中，不过人毕竟是有极限的，憋不住了他们还会再浮上来，继续射！”
就这样，上千名弓箭手不停的发箭，没有被射死的渤海国斥候纷纷潜入水下躲避，可他们没有准备呼吸用的东西，在水中憋气的时间终究有极限，憋不住了就浮上来缓口气，结果羽箭密集而来，一个一个的把他们射死在距离岸边已经没有多远的地方。
尸体漂浮起来，顺着河道缓缓的往下游冲走。
弓箭手将军看了菅麻生一眼：“我会记住你今天下的命令，死的都是我们渤海人！”
“随你。”
菅麻生根本就不在意他什么态度。
“咱们撤！”
弓箭手将军大声喊了一句。
“还不能走。”
菅麻生伸手一拦：“所有人留在这一个时辰，盯住了水面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管放箭过去。”
“一个时辰？！”
弓箭手将军怒道：“这么冷的天气，你让我的人在河边迎着风站一个时辰？”
“其实有半个时辰水里的人可能就冻死了。”
菅麻生嘴角勾起来：“如果，水里还有人的话……可水里的人尚且能坚持半个时辰，你的人在岸边为什么不能坚持一个时辰？你的一言一行我都会如实禀告给渤海王，你觉得他是会信你的话还是信我的？渤海王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在关键时候宁愿相信我这个外人。”
弓箭手将军怒视着菅麻生，可菅麻生根本就没有看他。
一个时辰，对于水下的人来说是一种什么样的煎熬？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一个斥候挣扎着从水里浮上去，还没有来得及呼吸几口空气就被渤海人乱箭射死，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至少七八名斥候因为在水下实在坚持不住而浮出水面，可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南岸，沈冷站在岸边举着千里眼看着对岸那一排火把，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对岸的弓箭手还没有撤走，他的心在滴血，另外一只手攥紧了拳头。
“陈冉……你得撑住啊。”
他一直站在那看着，为了不让自己被对岸的渤海人发现，他独自一人站在岸边芦苇荡处，不让人点火把，如果被渤海人注意到这边岸边一直有人，那就会让渤海人更加确定水下还有宁人斥候。
“这么冷的水下，没有人可以坚持一个时辰。”
菅麻生笑了笑：“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一会儿你带人在难民营里多走动，但凡看到是身上湿了的人，全都砍了。”
弓箭手将军哼了一声，一摆手：“回营！”
一千多名弓箭手随即撤离，而在对岸这边沈冷还在那看着，嘴里一直自言自语的说着：“陈没盖子，陈没盖子你再坚持一会儿，不要马上上去，马上上去必死无疑。”
水下。
须弥彦觉得亮光消失，刚要浮上去，被身边的陈冉拉了一下。
两个人又拉了身边的斥候。
菅麻生并没有随弓箭手队伍离开，他带着他手下斥候大概百余人又在岸边站了会儿，确定没有人浮上来之后才离开，走的时候菅麻生指了指难民营那边：“你们也去，一会儿仔细搜搜看，身上衣服湿的人一个不留。”
“是！”
他手下那些斥候随即朝着难民营那边过去。
陈冉拉着须弥彦悄悄浮上来，确定岸边已经没人之后才爬上去，可是到了岸上才发现，跟上来的斥候已经不过十几个人，陈冉在水下的时候上来之前拉了身边的斥候一把，却没有拉动，然后才醒悟过来，身边的斥候兄弟为了不让自己浮上去连累兄弟们，在水下抱起来一块石头坐在那，早就已经死去。
他盘膝坐着，石头压在腿上，而像这样死去的斥候不止一个。
他们长眠在这里。
陈冉趴在岸边冻的哆嗦，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止不住的颤抖着，也止不住的哭着。
须弥彦也一样，皮肤都快被泡烂了，不敢碰自己，也不敢碰身边人，可能一碰连肉皮都能掉下来，缓了一会儿后他们十几个人咬着牙艰难的爬到芦苇丛里，身上的衣服全都是湿的，夜风吹在身上，那种冷是何等的残酷，可他们不能出去，身上的衣服湿着很容易被渤海国的巡防军队发现。
就这样熬着，所有人抱在一起取暖，然而哪里有什么温暖，每个人都那么冰寒，他们都背着用好多几层牛皮包着的干衣服，可根本就没有力气换，也不知道泡了这么久那衣服还是不是干的。
足足又过去一柱香左右的时间他们才差不多能使唤自己的手脚，艰难的更换了衣服，好在准备的足够充分，衣服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换上之后人才好像回了一口气。
陈冉思考了一会儿后说道：“不要急着过去，他们说不定还在查，算计着时间等到天亮前最黑的那会儿再过去，那也是守军最疲惫的时候，把衣服埋了，不要露出来。”
所有人用匕首把土挖开衣服埋好，他们不敢出声，就在芦苇荡里蹲着活动，又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可能就会死。
就这样又熬了一个时辰，身上逐渐回暖，甚至可以清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血都流的痛快起来，可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彼此的脸，一个个都和死去的人一样，那么白。
“走！”
陈冉压低声音说道：“能不能攻破平光就看咱们的了，兄弟们，活着回去！”
“活着回去！”
所有人用最低的声音同时说了一句，然后跟着陈冉出了芦苇荡。

第六百二十章 策乱
潜入北岸的大宁斥候一夜没睡，每个人都如同从鬼门关走了一圈，有的人活着出来了，有的人留在鬼门关里边再也出不来，而在南岸的沈冷也一样一夜没睡，天光大亮他依然站在芦苇荡旁边看着，左手举的酸麻了就换右手，右手酸麻了再换回来左手，他知道陈冉他们应该已经暂时安全，可只是不放心，又怎么可能会放心。
闫开松找到沈冷的时候，发现沈冷的铁甲上竟是有一层霜。
“天气要转了。”
沈冷侧头看向闫开松：“今年转冷比往年还早，我们没有预计的那么多时间。”
闫开松扶了沈冷一下：“快回去歇会吧。”
沈冷嗯了一声，迈步，才发现双腿疼的竟是一时之间迈不出去，长时间站在这一动不动，非但腿都已经不行了，连眼睛也一样，涨红涨红的。
“按照计划，让兄弟们继续在岸边喊，辅兵继续砍伐木材打造浮桥和筏子，不要怕多，越多越好。”
沈冷活动了一会儿才勉强可以顺畅走路：“等上三天，最多三天，已经下霜，雪很快就会来了。”
回到营地里之后沈冷让亲兵打来一些热水跑了跑脚，脚伸进水盆里的时候竟是一阵刺骨的疼，可他知道，自己承受的这些比起陈冉他们在那么冰冷的水里潜伏一个时辰什么都不算。
第二天，手下众将来请示何时进攻，沈冷回答说等等看。
然后他在岸边站了一天。
第三天，手下众将又来请示何时进攻，沈冷回答依然是等等看，然后在河边又是站了一天。
当夜，沈冷升帐议事。
“已经三天两夜，咱们的人还没能把难民挑唆起来，我相信他们已经尽力，如果再给他们一些时间一定可以成功，可我们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继续等下去。”
沈冷缓了一口气：“这几天来，辅兵营已经砍伐了足够多的木材，计算了一下，足够搭建五座浮桥所需，可你我都知道，我们也许一架浮桥都搭建不起来，然而到了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白天搭建浮桥的话伤亡会太大，所以我想从今夜开始。”
闫开松楞了一下：“晚上搭建浮桥，难度太大。”
“伤亡相对小一些。”
沈冷道：“我们看不清楚，他们也一样看不清楚，凭声音判断朝着咱们这边射箭的话，终究比瞄准了射要差不少，告诉大家，我将带领亲兵营与所有辅兵一起下水打桩。”
闫开松脸色一变：“沈将军，这不行。”
沈冷摇头道：“没有什么行不行的，陈冉带人去北岸之前我不许他去，他说都是爹娘生养的孩子，凭什么有人去得他去不得，还是这句话，都是爹娘生养的汉子，凭什么辅兵下得了水我就下不了？今夜所有参加打造浮桥的人不管是战兵还是辅兵，将军还是队正，每个人发一壶酒，咱们缴获的酒可不少，给大家发下去暖身子用。”
他看向亲兵：“去给我也拿一壶酒来。”
沈冷起身：“以往都是辅兵的兄弟们帮着战兵打仗，今天咱们反过来，每一名打桩铺造浮桥的辅兵身边都必须有一名战兵持盾守护。”
所有将军们抱拳肃立：“尊将军令！”
沈冷一边往营帐外边走一边大声说道：“刚才我已经吩咐过火头军做饭，今晚加一餐，所有第一批上去造浮桥的人跟我一块先把肚子填饱，吃饱了之后上去，我们可以征服渤海一国，难道还不能征服一条安水河？！”
“杀！”
“杀！”
“杀！”
与此同时，平光城北七十里。
一场厮杀，月光下，能看到大地上那密密麻麻的尸体，血腥味浓到风一次一次的席卷都带不走，每个人的鼻子里那股味道久久散不掉，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死不瞑目，血液的气味和人死之前会无法控制的失禁气味混合在一起，这才是战场的气味。
孟长安抬起手抹去迷住眼睛的血液，侧头看了看肩膀上卡着的那把弯刀，一抬手把刀子拔下来随手扔掉，亲兵想过来给他包扎，孟长安翻身上马，一把将自己被砍的残缺不全的左边肩甲扯下来大声说道：“一边走一边包，吹角，继续往前！”
身边六枪将之一的刘昊劝道：“将军，弟兄们已经厮杀快一天一夜了，让弟兄们歇歇吧。”
“到了平光城外再休息，我们可以等时间，时间不会等我们。”
他看向南边黑暗之中，仿佛能看到那个傻小子憨厚的笑容。
冷子，等我。
安水河南岸，数千名辅兵吃饱了肚子，互相鼓舞着，抬着大量的造桥物资往河边冲，沈冷将玄铁黑甲脱了，只穿了一件单衣，扛着几根木头和辅兵们一起向前。
“弟兄们，你们谁没有取媳妇的？”
沈冷喊了一嗓子。
有人大声回答：“将军，我还没有婆娘呢！”
“那好办！”
沈冷指着河对岸：“渤海国的男人快被咱们杀光了，把姑娘们娶回家去，让她们看看跟着大宁的男人过日子是什么样的，让她们看看大宁比渤海强多少！”
一阵哄笑。
刚扛着木头冲到岸边，对岸的号角声就响了起来，河道上有扑通扑通的水声，那是对岸的床子弩激射过来的重弩箭，弩箭足有胳膊粗，打在人身上几乎能把人打成两截，可是渤海人在晚上看不清楚宁人的浮桥造的怎么样了，只是盲目的发射而已，射程却没有这么远。
辅兵们卷着裤腿冲下河道，为了给彼此打气，他们唱着大宁的战歌，歌声似乎把整个夜空都给撕裂。
开始的时候在河岸南边造桥的速度很快，五座浮桥同时开始搭建，打桩的声音砰砰砰的连成了一片，站在河水里的士兵们抱着木桩，非但要忍受着河水的冰冷刺骨，也要忍受着重锤砸在木桩上的震动，下了水的人身上都用绳子绑着连在一起，水流虽然不算特别急，可万一有人被冲走，有绳子连着大家还能救回来。
那打桩的声音，那歌声，让夜晚为之颤抖。
河北岸的渤海人好像疯了一样嗷嗷的叫喊着，火把将整个北岸都照亮了，大批的弓箭手开始往河边聚集，而那些发了弓箭的难民也被驱赶着往河边过来。
陈冉随着难民一起往前走，不远处一个难民被挤倒在地，有人伸手想把他扶起来，旁边的渤海军士兵上去就是一棍子：“磨磨蹭蹭，你们是怕死吗？都赶紧往前走，宁人杀过来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陈冉心急如焚，自己到了这边已经三天了，却还是没能策动难民暴乱，他知道沈冷必然是没办法再等下去了才开始强行建造浮桥的，因为自己没能完成任务会有多少大宁的兄弟被乱箭射死在河道里？
看到那难民倒了下去，陈冉忽然就急了：“你干嘛！”
他用渤海人的话嘶吼了一声，冲过去护住那个被打的难民大声喊道：“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宁人不会杀难民的，要杀我们的是你们，你们不敢和宁军去打仗就让我们到前边去送死，你们拿走了我们的粮食，可打仗的时候却不能保护我们，还要我们去送死！”
那个打人的渤海士兵楞了一下，拎着木棍朝着陈冉脑袋就砸了下来：“你是不是找死！”
陈冉咬着牙没躲，棍子打在他额头，血一瞬间就流了下来，他脑袋里昏昏沉沉的，站都站不稳，伸手扶着身边一个难民大声喊着：“他们这些当兵的一日三餐吃干饭，三餐都是干饭，那是我们种出来的粮食！可我们呢，我们一天只有一碗稀粥，现在要打仗了，他们吃饱了的却不敢上去，而是让我们送死！”
须弥彦从远处挤过来，本是想保护陈冉，听到喊声之后立刻也跟着喊起来：“我们也要吃饱饭！让我们打仗可以，我们也要吃干饭，吃饱饭才能打仗！”
之前那个动手的渤海士兵被众人推开，一下子就暴怒起来：“你们是想造反吗！”
须弥彦看准了机会，从背后一脚踹在那士兵后背上，士兵往前扑倒的时候陈冉的匕首划过那士兵的脖子，因为动作太快，而且人挤着人的，谁也没有注意到匕首的一闪即逝，那士兵倒下之后抽搐起来，被人翻过来才发现已经快要断气了。
“杀了啦！”
陈冉嗷的喊了一嗓子：“有人杀了当兵的！大家快跑啊。”
让难民暴动起来杀当兵的他们不敢，可让他们跑他们当然敢，甚至绝对不会愿意跑在别人身后，前边的人拥挤着，后边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却被恐慌所传染跟着跑了起来，恐慌比瘟疫要传播的更快。
“官军杀人啦！”
陈冉趁机又喊了一嗓子，混在人群里的宁军斥候跟着喊了起来。
“快跑啊，官军开始杀人了！”
“他们想把我们都杀了，已经没有粮食了！”
“有人投降了宁军，渤海王下令把我们都杀了！”
“大家快跑啊，官军的弓箭手是朝着咱们来的，他们不是要杀宁人，而是要射死我们！”
“把弓箭手杀了！”
“杀了弓箭手！不然大家都得死！”
喊声此起彼伏。
人是一种群体动物。
在宁军斥候的怂恿和引领下，大批的难民朝着弓箭手那边冲了过去，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总之就是不能白白送死。
数十万难民从一个点开始乱起来，可是很快，乱就连成了一大片。
南岸。
听到那喊声沈冷往北岸看了看，眼睛立刻就亮了。
“大家加把劲，渤海人那边自己乱了，他们乱了！”
嘶哑着嗓子喊出来这句话的时候，沈冷忍不住想哭。
陈冉，陈冉……你坚持住，我们马上就过去了。

第六百二十一章 兄弟
暴乱起来的难民是不听指挥的，没有人可以指挥他们说你们给我冲你们给我上他们就会奋不顾身的上去，但是可以喊着我们快跑啊引导他们朝着一个方向冲击，在那一刻，人是盲目的。
陈冉不顾头上的血疯狂的嘶吼着，他就是故意挨的那一棍子，人有同情心，哪怕是在极度恐慌的时候也有。
他疯狂的大喊大叫引领着难民犹如潮水一样朝着弓箭手的阵地冲了过去，后边的难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往这边跑，可就是跟着跑。
“射死他们！”
一个渤海国将领眼看着弓箭手的阵列要被冲击的时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没有下错命令，这个时候只有死亡才能让难民潮害怕。
弓箭手整齐的转身，羽箭铺天盖地而来，靠近的难民被射翻了一层又一层，陈冉趴伏在地，又爬起来招手，可已经没有人敢再跟他往前冲。
“粮仓！”
须弥彦把陈冉扶起来。
陈冉眼神一亮，招手大喊：“跟我去抢粮食啊！”
城外的其实并不是粮仓，而是从城内运出来的粮食，城外有十几万军队数十万难民，如果每天都从城内运粮出来的话显然不太现实，所以之前不断运输出来的粮草就堆积在军营之中，重兵把守。
陈冉自然不心疼会死多少人，死的不是宁人。
难民们又好像看到了曙光一样朝着军营冲过去，很快就冲进了营地，大批的渤海军士兵不得不冲过来阻挡，可却根本就挡不住。
河道上。
“兄弟们，我叫张承志！”
一个辅兵一边挥舞着重锤砸着木桩一边喊着：“如果我死了，请大宁记住我的名字！”
“我叫杜海！”
“我叫李万生！”
“我叫王峰！”
“我叫王春来！”
他们喊着，一个一个的报上自己的名字，重锤却没有停下来。
噗！噗噗！
三支羽箭戳进张承志的胸口，已经为他挡住了绝大部分羽箭的战兵啊的喊了一声，扶着张承志的身体慢慢放倒在浮桥上，张承志躺在那握着战兵的手：“兄弟你记住我名字了吗？”
“记住了！”
那战兵用力的点头。
张承志笑了笑，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战兵红着眼睛着站起来，将重锤握在手里一下一下的砸着，一边砸一边喊：“我叫张承志！我叫张承志！我叫张承志！大宁啊……大宁一定会记住这个名字！”
噗！
羽箭戳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看那没入自己身体里的箭，又看了看倒在身边的同袍，摇摇晃晃的从浮桥上倒了下去，人掉在水里，顺着水流被冲走。
“我叫……张承志。”
尸体被水冲的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浮桥不断的向前铺造，而越是靠近北岸渤海人的弓箭射来的越密集，人一个一个的从浮桥上倒下去，后边一个一个的递补上来，他们喊着自己刚刚听到的那些名字，只是为了让活下来的人记住这些名字，让将来的大宁记住这些名字。
一艘木筏上有七八个大宁战兵划着水往前冲，站在水里扶着木桩的辅兵大声喊着：“兄弟们小心些啊。”
那个木筏刚要冲到对岸，几百支羽箭攒射过来，木筏上的七八个战兵没有一个人活下来，每个人身上都是羽箭，他们还没有触碰到对岸就全都倒了下去，木筏无法继续向前，也朝着下游缓缓的飘了出去，木筏上的尸体也将远去，不知道飘向何处。
战争从来都没有仁慈。
登上木筏的战兵知道他们就算是靠岸，凭着几个人也没办法攻上去，可他们也知道，木筏不断的朝着对岸冲击，就能让造浮桥的兄弟那边少挨上几支羽箭，最终大队人马冲过去靠的还是那五座浮桥。
对岸。
陈冉带着人趁机放火将粮草营地点燃，火势一起来难民就更加的慌了。
“不好了！”
陈冉让人分散开大喊大叫。
“不好了，官军来杀我们了。”
“大家快冲出去。”
“放火，烧死他们！”
疯狂的难民已经完全迷失了本性，他们只是看到别人在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别人放火他们就放火，有人扛着一袋子粮食跑出来，他们又不顾一切的冲进他们自己点燃的火堆里去抢夺粮食。
到处都是焦臭的味道，烧焦的有粮草也有人。
陈冉他们在人群里不断的穿梭大喊，终于让那些难民将整个粮草营地全都点燃，然后难民潮在火海里冲向别的军营，几十万的难民疯狂起来，河边那些渤海军的弓箭手也早就慌了，那些难民也都是发了弓箭的，没有难民协防，对于宁军来说就减少了一大半的压力。
可是最初，那些难民不敢用手里的弓箭朝着渤海国军队射，等到后来人疯了，也就没有什么干不出来的，人性里的丑恶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在这样的厮杀之中，还有人疯狂的拉扯着女人，他们不会去管那是谁的女人。
终于，陈冉他们带着难民朝着岸边冲回来，陈冉从地上捡起来弓箭朝着岸边射过去，有了第一个人这么干，很快就出现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难民们笨拙却粗暴的将弓拉开，很多羽箭根本就没有射出去多远，然而对于岸边的渤海军队来说这压力已经足够大了。
一群渤海士兵在将军的指挥下朝着难民挡过来，羽箭洒过来一片，须弥彦一把将陈冉拉倒在地，他的肩膀上被一支羽箭洞穿，而陈冉的脖子上被划出来一道血口，如果须弥彦没有拉他的话，这一箭可能射穿他的脖子。
“谢了兄弟。”
陈冉爬起来：“咱们回去喝酒！”
须弥彦嗯了一声：“回去喝酒！”
两个人站起来，带着难民，用捡来的兵器冲了进去。
须弥彦的刀子左右横扫，眼睛都杀红了，他学过很多的杀人技，可以有无数种方法将他要杀死的人一击必杀，可是在这战场上这些杀人技似乎都忘了，只是劈砍，不断的劈砍，他经过的那些严苛残酷的训练让他出手更快杀人更狠，倒在他身边的渤海士兵尸体很快就铺了一层。
噗！
一支羽箭射在他的右臂上，手里的刀子没能握住掉了下去，一个同样红了眼睛的渤海军士兵冲到须弥彦面前一刀砍落，须弥彦用肩膀把人撞开，夺了弯刀过来左手握刀乱劈乱砍，一条长矛从侧面刺过来洞穿了他的大腿，须弥彦疼的喊了一声倒在地上，那长矛拔出来，渤海人狰狞的脸就在他面前。
渤海人士兵将长矛举起对着须弥彦的心口戳了下去，须弥彦翻滚着避开，一脚将那士兵踹翻在地，他死死的掐住那士兵的脖子，眼睁睁的看着那士兵的眼睛翻白呼吸逐渐消失，可他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一把弯刀砍在他肩膀上，整个弯刀的刀身全都进入他的血肉之内。
须弥彦疼的嘶吼一声，一把攥住那渤海国士兵的手腕，那士兵嗷嗷的叫着往下压刀，须弥彦则拼尽全力的要把那把刀抬起来。
砰的一声，从侧面冲过来的另外一个渤海国士兵一脚踹在须弥彦的脑袋上，须弥彦的身子摇晃了一下，眼睛都翻了起来，脑袋里嗡嗡的响着，视线逐渐模糊。
他依稀看到那个渤海国士兵将刀子抽出来又高高举起，他知道自己在下一息就将离开这个世界。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想到了李不闲，那个告诫自己绝对不要北上的啰嗦家伙，他可真是烦人啊……说话絮絮叨叨的，而且还穷酸，须弥彦在过去应该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和那样一个书生成为朋友，可是有这样一个朋友真的很美好啊。
无比的美好。
听不到他再啰嗦了。
弯刀带着月光落下，凄寒之中透着杀气。
砰地一声，一个人像是疯了一样从远处冲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把那个渤海国士兵撞翻，他满脸都是血还没有来得及擦，像是一头保护自己同伴的狼，这个人撞翻了渤海人之后顺手摸到身边的石头，一下一下砸在那渤海人的脸上，没几下就砸的血肉模糊。
陈冉把须弥彦扶起来，一只手握刀乱扫将靠近的渤海人逼开一边往后退。
难民和渤海军队已经打的乱七八糟，谁也不知道砍在自己身上的刀子来自谁的手里。
一群难民冲过来将围攻陈冉他们的士兵冲散，有人被扑倒在地，脏兮兮的手掐着他的脖子那么狠那么用力，很快倒在地上的人就失去了气息。
掐死了人的难民艰难的站起来，那张黑乎乎的脸上露出笑容，牙齿还很白。
陈冉不认识他，可记得他，就在不久之前，这个难民摔倒在地的时候被渤海军的士兵打了一棍子，他为了激起民变所以冲了上去。
那个难民朝着他笑，嗓子沙哑的很，说了一句话之后就冲向别的地方。
陈冉的渤海话学的很好，他知道那人说的是什么。
活下去，朋友。
他侧头看向须弥彦：“活下去。”
须弥彦居然还能笑起来：“我以为必死无疑了，看来还能再撑一会儿。”
“我不会让你死的。”
陈冉把须弥彦扛起来往没有火光的地方跑：“我以前有个兄弟叫李土命，他死在我怀里，我发过誓，我要救每一个我能救的兄弟，每一个！”
须弥彦嘿嘿笑，疼的要命，可只想笑。

第六百二十二章 东疆，北疆
陈冉扛着须弥彦朝着火光不亮的地方跑，四周的声音好像浪潮一样涌进耳朵里，女人和孩子的哭声，男人的怒骂声喊杀声，临死之前的哀嚎声，还有兵器和兵器碰撞之声，所有的声音好像海浪一样一下一下冲击着陈冉的耳膜。
他很累，额头上还在流血，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任何一个自己可以去救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只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才会明白那一刻有多疼。
军营角落处有一堵矮墙，陈冉把须弥彦放在矮墙角落里，他蹲在旁边检查了一下须弥彦身上的伤口，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带了伤药，裹在干衣服里边，可是须弥彦这伤就算是有药不及时缝合的话也会出大问题，死亡之神就在须弥彦身边站着，随时准备把他带走。
“你忍忍。”
陈冉拍了拍须弥彦的肩膀：“等我一会儿，很快回来。”
“你去哪儿？”
须弥彦只来得及问了一句，陈冉就一头冲进还在燃烧着熊熊大火的军营里。
须弥彦看着陈冉消失的方向，闭着眼睛，嘴角还是带着笑……他在暗杀组织里的时候身边也有很多同伴，可他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感受过温暖，每一个人都是冰冷冰冷的，看似都和和气气可也在互相戒备着，似乎谁都在怀疑身边的人会不会下一息变成敌人。
他们接受最冷酷无情的训练，把杀人当做唯一的目标，所以他们是最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而从一开始他们就被告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
直到，他在辽北道找到了李不闲。
那个碎嘴子的家伙真的很烦人，可很暖。
如刚才跑出去的陈冉一样，看起来也很烦人，也很暖。
他不知道陈冉去做什么了，但他知道陈冉这样的汉子永远也不会丢下自己的同袍，在军中他才感受到真正的男人与男人之间的那种感情，杀手组织里也都是男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也被要求互相信任，可那不可能是真正的信任，在战兵队伍里，他和那些斥候同生共死，可以将自己的后背心甘情愿的交给他们，也可以为了他们心甘情愿的去拼去闯去厮杀。
远处的火焰晃动了一下，身上冒着烟的陈冉抱着个什么东西跑了回来，他身上的衣服上着了火，头发都被烧的好像团在一起了似的，烟从脑袋上往上冒。
冲回来的陈冉一口气跑到须弥彦身边，大口喘息着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放下。
“我想着军营里一定会有医官所用的东西，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只能碰运气，不过你小子运气真他娘的好……回去之后我得带你去赌两手。”
陈冉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哪里顾得上自己身上还冒着火苗，须弥彦艰难的抬起手把陈冉肩膀上的火拍灭，陈冉对他笑了笑：“我不会缝合，从来都没有干过这事，可你的伤口如果再不清理缝合的话你一定会死，所以左右都是死，如果是因为我没缝好把你弄死了，你到了阴曹地府可别来找我索命，我还没活够，长安城的小淮河两岸还有我那么多相好的姑娘等着我呢，你要是觉得不拉一个走不行……等我七老八十了你再拉我。”
须弥彦扑哧一声笑了：“你这嘴比李不闲的还碎。”
陈冉虽然嘴里说个不停，可手上的动作也却没有丝毫影响，他麻利的翻出来伤药，找到了绷带和针线，虽然他从来没有为别人缝合过伤口可看的次数并不少。
“忍着！”
陈冉把匕首翻出来递给须弥彦，须弥彦把匕首塞进嘴里咬住。
陈冉把一块找到的一壶酒扭开闻了闻，那烈酒的味道一下子就钻进鼻子里，几乎忍不住想狠狠的灌一口进嘴里才爽。
用烈酒清洗伤口，然后开始缝合，须弥彦死死的咬着匕首不发出声音，甚至强忍着不让自己皱一下眉头，他怕自己若是反应太大，陈冉会自责内疚。
何为男人？
须弥彦的额头上都是汗水，那种疼可想而知，但他始终没有任何表示，一声都没吭，陈冉笨拙的用弯曲的针给须弥彦缝合伤口，他的额头上也是密密麻麻的汗水，很快就把他脸上的血迹都冲的一条一条的。
缝合了一处伤口之后洒上伤药，然后继续下一处，两个人在火光照耀下的这个角落里，不由自主的会让人想到那四个字……相依为命。
终于把最后一处伤口封好，须弥彦低头看了看，啐掉嘴里的匕首：“你这针线活不行啊。”
“闭嘴。”
陈冉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汗，小心翼翼的把伤药洒上去后开始包扎。
须弥彦：“对不起，原来你包扎的手艺更不行，你说我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杀敌无算，负伤多处，若能活着回去得是一种什么样的气概，战兵兄弟们看到我都要挑一挑大拇指，可是看到你绑的这蝴蝶结就有些不好了，你就不能换个样式？”
“雄壮之中不失可爱，刚烈之中不失俏皮。”
陈冉瞪了他一眼：“多好。”
须弥彦认命了。
陈冉把绷带都绑好之后好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瘫坐在须弥彦身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忽然间一把弯刀朝着他头顶砍了下来，他自己并没有看到，须弥彦看到了。
在这一刻，须弥彦没有丝毫犹豫扑在陈冉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当！
弯刀飞上半空。
轮不到他用身体挡。
须弥彦楞了一下，回头看，在火焰和烟气之中看到了那个浑身是血名字叫沈冷的家伙，那家伙第一个冲上岸，杀穿了渤海人的阵列，一次一次左右冲突只为了找到他们，不知道多少渤海人被这把仿佛入了魔的黑线刀砍死，刀上的死者魂魄好像化作了黑气环绕在那。
沈冷一刀将渤海人的弯刀荡开，刀锋横扫将那个渤海国士兵脖子切断，血液喷洒在他身上，脸上一片温热，可他却根本就没有看那个敌人一眼。
“牛逼！”
陈冉看到沈冷之后嗷的叫了一嗓子：“咱们杀过来了？”
沈冷伸手把两个人拉起来：“杀过来了。”
他在前边开路，一把黑线刀泼洒出去的是来自地狱的召唤，一个又一个的敌人被砍翻在地，就这样一路杀回到岸边，沈冷安排人把须弥彦送回南岸大营里医治，然后看向沈冷：“你也一起回去。”
“回去个屁。”
陈冉一伸手从亲兵手里拿过来一把横刀，身上难民的衣服脱了，光着膀子，又要了一个臂盾绑在自己左臂上。
“没我在你身边，你杀的可真慢。”
陈冉看向远处还在抵抗的渤海人：“再去杀一个来回？！”
沈冷深吸一口气，将黑线刀指向渤海人：“杀！”
宁军往前直冲，刚刚登陆没多久，他们的兵力显然不足，可是却并没有什么劣势，后续不断加入进来的宁军扩大阵列，将渤海人的队伍切割开然后撕碎。
“守住岸边！”
沈冷大声喊着：“把弟兄们上岸的路守住。”
平光城南侧这有数十万难民还有十万军队，虽然已经彻底乱了套，可远比宁军抢滩过来的人数要多，在将领的指挥下，渤海军开始疯狂的反扑想把宁军压回河道里。
那是一场让人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的杀戮，每个人都忘记了除了杀人之外的一切，宁军在岸边组成了单薄的阵型阻挡渤海人如大海浪潮一样一次一次的拍击，倒在他们面前的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可是哪怕死伤巨大，渤海人知道他们决不能让宁人全都杀过安水，安水是平光城最后一道城外防线了。
五座浮桥上快速跑过来的宁军士兵向前挤，对面的渤海军队也在往前挤，河道一线，兵力全都淤积在这。
“刀兵！”
沈冷的身后传来一声暴喝，那是闫开松的声音。
“杀！”
整齐的杀声出现，闫开松带着刀兵冲了上来，这些裴亭山亲手训练出来的战兵如同洪荒猛兽一样，很快就帮助沈冷他们把岸边的阵地扩大。
“重甲！渤海人的重甲！”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沈冷抬起头往远处看了看，渤海人的队伍开始分开，队列整齐的重甲步兵好像平移的山一样往岸边挤压过来，重甲步兵身上厚厚的锁子甲难以砍破，就算是长矛也不容易捅进去，而他们手里的陌刀却可力斩奔马。
这是和大宁学来的。
“守住！”
沈冷暴喝一声，士兵们跟着呼喊着，连弩放出去可根本打不穿重甲步兵厚厚的防御，弩箭打在他们身上火星四溅可难以杀伤，宁军在岸边的防线开始被挤压，他们的横刀砍在对方身上没有多大效果，可对方的陌刀横扫就会把人一刀两断。
沈冷一脚将挤到自己面前的重甲步兵踹倒，黑线刀往下一戳切进脖子里，血从链子甲下边一股一股往外冒出来，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他这样锋利沉重的黑线刀，宁军的防线正在一点一点的被挤压回河道。
就在这时候，沈冷忽然看到重甲后边一阵大乱，紧跟着看到一个人飞身而起，蹲在一个重甲步兵的肩膀上，黑线刀横着一插将那步兵脖子刺穿，那人跳下去的时候往后一拉，重甲步兵随即摔倒在地。
“北疆边军！”
在渤海国重甲步兵南边厮杀的东疆边军看到之后欢呼起来。
“是咱们的北疆边军！”
重甲步兵身后，孟长安黑线刀一指：“杀光他们！”

第六百二十三章 求降
从夜晚到黎明。
渤海人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宁军从四面八方杀来，再加上难民的冲击，他们本来可以把局面挽回的重甲步兵在腹背受敌之后撤了，他们也是不得不撤，因为除了他们之外所有人都跑了，可是重甲步兵移动缓慢，想撤走谈何容易？
黑暗带来的恐惧不仅仅是黑暗本身，还有对敌人的不了解，宁军的喊杀声太大，压过了数十万渤海人，难民逃了，弓箭手逃了，轻甲步兵跑了，只剩下孤军作战的重甲步兵。
“小腿！”
孟长安嘶哑着嗓子喊：“砍他们的小腿！”
渤海国重甲步兵身上的锁子甲太厚重，刀是破不开的，除非一群人朝着一个人乱砍，可这样打下去谁也不知道城中的渤海军会不会支援出来，而逃走的军队也有可能反身杀回来。
小腿，是渤海国重甲步兵的弱点，他们的小腿上绑着一根一根的铁条，并不是如大宁西疆重甲那样的全身铠甲，主要还是因为渤海国太穷，根本无法支撑那样一支军队，也挑选不出来那么多雄壮的士兵。
所以他们的防御主要都在上半身，小腿和大腿是用竖着的铁条阻挡刀剑，晚上的时候还看不清楚，天一亮这弱点就暴露无遗。
大宁的战兵开始疯狂的往对方腿上乱刺，如果重甲阵型不乱的话，这弱点也算不上弱点，可以互为支援，可是他们撤了……任何一支队伍，在被敌人粘着杀的撤退途中也没办法保持不乱。
一个一个的重甲步兵到了下去，而杀死他们最有效的手段不是用刀子去砍，而是用脚踩。
倒下去的重甲步兵想站起来都比正常人要难，更何况宁军战兵是不可能给任何一个已经倒下去的敌人再站起来的机会。
笨重的甲胄下边血肉可能都被踩成了泥，也可能身体看起来还好但内脏都已经被踩的碎裂。
铁甲之下血水一股一股的涌出来，明显可以感觉到甲胄下边的人已经空了，直接把一个人踩出来空的感觉那是多残忍的一件事？
可战场上的主旋律就是残忍。
这场杀戮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四千余渤海国的重甲步兵全部被杀。
如果不是渤海人已经被杀的胆战心惊，如果不是城外的难民太乱，也许城中的渤海守军会支援出来，可在这一刻渤海王选择了放弃，他没有勇气打开城门，他害怕那些状若疯虎的宁军趁机杀进城门，如今他唯一的依靠就是这城墙高大坚固的平光城。
沈冷和闫开松率领的宁军渡河成功与孟长安所部汇合，在平光城下安营扎寨。
虽然渤海军的军营和粮草几乎被焚烧一空，不过也不至于没有地方把营地建造起来，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将能用的羽箭和兵器收拢回来，把战死将士们的尸体搬到一边等待埋葬。
沈冷侧头看了看陈冉，那个家伙脑袋上鼓起来一个大包，看着可别扭了，那脏兮兮的脸上血和泥混合着，一条一条的，无比狰狞。
“真丑。”
沈冷说。
陈冉撇嘴：“夸我。”
沈冷：“夸你。”
陈冉：“……”
孟长安大步过来，沈冷抬起手要打个招呼，手都举起来了在那摇了几下，可孟长安却根本没兴趣和他击掌，直接大步走到沈冷身前然后一个熊抱将沈冷抱住，那么用力。
“没死就好。”
孟长安说。
沈冷愣在那，然后嘿嘿笑起来：“渤海人没有杀我的刀。”
孟长安松开手，又过去抱了抱陈冉，陈冉也不适应……
孟长安伸手指了指陈冉脑袋上那大包：“真丑。”
陈冉：“……”
队伍整顿，大营在建，沈冷孟长安他们几个人在河边蹲着洗脸，捧着冰冷的河水在脸上使劲搓，那种感觉别提多爽，所有的疲乏所有的困倦似乎一瞬间就被洗了去，杀意也被洗了去，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莫名其妙的就哈哈大笑起来，想停都停不下来，好像傻了一样的笑着。
“这一战多亏了陈没盖子。”
沈冷看了看陈冉：“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冉捧着河水喝了几口，然后清了清嗓子：“我不知道你们看出来没有，我身上有一种独有的领袖气质，虽然我穿着难民的衣服，虽然我脸上也和他们一样脏兮兮的，可是当我站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要仰望，他们像看着神一样看着我，仿佛我的脑袋后边有个金色的光圈，散发着我无比圣洁的光辉。”
沈冷：“你脑袋后边有没有金色的光圈我不知道，我知道你脑袋前边有个红色的大包。”
陈冉瞥了他一眼：“你还不信，如果你们亲眼所见你们就会相信，我当时站在人群之中慷慨陈词，历数渤海王的残暴不仁，那些难民听的义愤填膺，纷纷要求我做他们的首领共同推翻渤海王建立新的王朝，我一再推辞，可终究还是因为个人魅力实在是没办法降低，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他们。”
沈冷笑了笑道：“你知道吗？前朝是楚国，前朝的前朝是周国，周国时候有一个美人叫甄姬。”
陈冉楞了一下：“听说过，可和我有什么关系？”
沈冷：“你知道甄姬最擅长的是什么吗？是用蒲柳编筐，周国的皇帝听说她才貌双全特意亲自去看她，她当着周国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表演编筐，可是一不小心把手刺破了，没法继续编，于是她妈妈站了出来，帮助甄姬完成了表演，周国皇帝赞叹道……都说甄姬能编，原来是甄他妈能编啊。”
陈冉：“……”
孟长安：“冷子说的故事不完整，我听说的是其实当时甄姬他妈的手也被刺伤了，这时候传授给她们两个编筐绝技的甄姬她爸站了出来，用最优美的姿势把筐编完，行云流水一般，把所有人都看的呆住了，周国皇帝不由自主的赞叹道……甄姬爸能编啊。”
陈冉蹲在那，看了看沈冷又看了看孟长安，然后扑哧一声笑了。
三个人笑的好像傻那啥一样。
笑够了之后三个人躺在河边看着天空上飘过的蓝天白云，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这么躺着。
远处，有士兵脱光了跳进冰冷的河水里冲洗身上的血迹，嗷嗷的叫唤着，他们像是疯了一样的吼着叫着，发泄着，而这欢呼声对于城内的渤海人来说是那么的刺耳。
半个时辰之后，洗了澡的沈冷他们在刚刚搭建起来的军帐里议事。
沈冷看了看闫开松：“损失如何？”
闫开松道：“比预计的小很多，战兵的伤亡数量比辅兵还要少一些，建造浮桥的时候辅兵的伤亡……虽然确切的数字还没有清点出来，可我估算着至少有两千人左右。”
沈冷嗯了一声：“传令下去，辅兵营的所有管带立刻统计出来阵亡人数，名单，我要为他们请功。”
闫开松看向陈冉和须弥彦：“首功要给他们这些冒险潜入北岸的人，如果没有他们的话，我们就算再多一倍的损失，甚至两倍三倍的损失也未必能顺利打过安水。”
陈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用不用。”
闫开松道：“当然要，这功劳太大，陛下会直接升你为将军。”
陈冉听说自己能做将军随即笑起来，他和父亲发过誓，一定要光宗耀祖，一定要让父亲以后回鱼鳞镇的时候可以风风光光，现在，似乎这一切近在眼前。
“算了吧。”
陈冉忽然摇了摇头：“将军没劲，不如给冷子当亲兵队正来的痛快。”
须弥彦道：“你该去做你的将军就去做你的将军，队正这个差事我可以干。”
闫开松羡慕的看了沈冷一眼，沈冷笑着摇头。
“让弟兄们都休息一下。”
沈冷道：“安排人轮值，休整两天，咱们的粮草还够坚持大概十天所有，后续的粮草补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来，我们打的太快，沿途缺少控制，运粮队会被骚扰，所以我们必须做好没有粮草支援的准备。”
闫开松嗯了一声：“休整两天之后，七天之内，必须攻破平光城。”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一阵嘈乱，沈冷派人出去看了看发生什么事，不多时亲兵带回来一个人，竟然是渤海王派来的使者，那家伙显然吓得够呛，只是还强撑着不让自己看起来很狼狈。
“咳咳，我乃……我乃渤海国左丞相韩元衍，奉我渤海国皇帝陛下之命来，来，来这个奉劝诸位，陛下仁慈，可以不计较你们之前所犯下的诸多罪过，只要你们愿意退兵的话，我皇，咳咳……我皇可以既往不咎。”
沈冷摆手：“叉出去。”
韩元衍连忙说道：“将军听我说完，咳咳……陛下的意思是，若是，若是将军愿意退兵的话，陛下愿意拿出来五万两银子作为谢礼。”
陈冉：“五万两？你们渤海穷成这样了吗？”
韩元衍脸一红：“陛下说，愿意，这个……愿意向宁国称臣，以后和黑武国断绝一切来往，只要大宁皇帝陛下一声令下，我渤海国上上下下必然奉旨而行，打黑武，我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陈冉扑哧一声就笑了：“你们还有钱吗？”
韩元衍又咳嗽了几声：“将军你们也应该明白，想攻破平光城那是痴人说梦，当年楚国三十万大军围攻月余都没有攻破，将军如今手下连十万兵都没有吧？若是将军体恤手下士卒，不如就此和谈，将军提出来条件，我带回去禀告陛下，陛下会斟酌的。”
沈冷：“刚才你说什么？”
“啊？”
韩元衍看着沈冷：“哪句？”
沈冷：“你说渤海王愿意称臣？”
韩元衍：“是是是，陛下是这么说的。”
沈冷：“那自然好，我答应了。”
韩元衍都懵了：“将军说什么？”
沈冷道：“我答应了，可我说了不算……这样吧，你辛苦一趟，来人，挑一个十人队来，把这位使者大人送回长安去见陛下，若陛下答应了的话，火速把人送回来，不要耽误了渤海王的投降大事。”
陈冉嘿嘿笑了笑：“好嘞。”
他一招手，亲兵上去把韩元衍按住带了出去。
“军中廷尉府的人呢？”
沈冷笑了笑：“去问问他，看看哪位渤海王在城里还有几分本事。”

第六百二十四章 术业有专攻
陈冉溜溜达达的从军帐里出来，闲来无事，忽然想到廷尉府的人在审问那位渤海国的左丞相韩元衍韩大人，顿时来了兴趣，又溜溜达达的奔廷尉府的营帐那边过去。
到了账外听了听没有惨叫声，有些失望。
门外守着的几名廷尉都认识他，笑着打了招呼。
陈冉问：“哪位大人在问？”
一名廷尉回答：“是百办聂大人。”
在白山关的廷尉府千办方白镜回长安之后，现在军中廷尉府主事的是百办聂野，聂野年纪不大，据说才十九岁，是方白镜极为器重的一名手下，大家都说他将来也必然会是廷尉府千办之一，而从年龄结构上来分析，韩唤枝退下去有极大的可能是方白镜升任都廷尉，才十九岁的聂野升任千办，将来或许就是下一任都廷尉的人选。
陈冉之前和聂野见过几次，觉得是个挺有意思的年轻人，不过一直都学着方白镜那股子劲儿，整个人绷着，冷酷倒是冷酷，可就显得没有什么人情味。
实际上，方白镜是从韩唤枝那学来的冷酷劲儿，聂野又从方白镜那学来。
廷尉府上上下下，被韩唤枝影响的人太多了。
可自从上次陈冉找个没人的地方想方便一下，看到树林里聂野也在撒尿，而且撒尿写字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孩子并没有那么简单。
绝大部分男人都干过撒尿写字这种事，一半人写的都是比较简单的字，比如大，但绝对不会有人写过小，心理作用，有人写过自己的姓，有人写过别人的姓，可是像聂野这样写了个浪字的一定不多。
陈冉进了军帐，看到聂野坐在椅子上正在剪指甲。
这是廷尉府的惯用套路，先什么都不问，只是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剪指甲，在某种时候，指甲刀其实是一种暗示，剪指甲也是一种暗示，会带给犯人很大的心理压力。
这也和韩唤枝学来的。
军帐里很安静，所以那咳哒咳哒的剪指甲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刺耳。
聂野一抬头看到陈冉进来连忙起身：“陈队正。”
陈冉笑起来：“我也没事就是过来看看这位使者大人招了什么没有，将军让我去睡觉休息，可哪里睡得着，觉得你这边应该有意思就过来学学，聂百办问出来什么没有。”
“还没问。”
聂野让人拿了一把凳子来放在自己身边，两人坐下来后他对陈冉说道：“好歹这位也是渤海国的左丞相，一国重臣，所以总不能一上来就拔人家指甲，也不能上来就先把头发剃光，当然更不能用竹签插指甲缝，先礼后兵。”
陈冉点头：“对对对，先礼后兵。”
他看向韩元衍：“你知道大宁廷尉府是干什么的吗？”
韩元衍不知道才怪，廷尉府的那恶名可不仅仅是在大宁之内被人熟知，大宁周边各国，包括黑武在内，大部分都知道宁国廷尉府是干嘛的，也都知道廷尉府里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韩元衍咽了口吐沫：“知道，可是你们这样难道不觉得有失风范吗？宁国自诩天朝大国，我为使臣，自古以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大宁皇帝陛下恩义之名传播于天下，你们这样做也会让大宁皇帝陛下脸上蒙羞。”
“哪个说要斩你了？”
陈冉指了指聂野：“聂大人说的是拔光你的指甲，或是往指甲缝里钉竹签，这和斩你是两码事……对了韩大人，你见过往人指甲里插竹签吗？”
韩元衍的额头上已经紧张的冒出来一层汗，被陈冉和聂野这一吓，额头上的汗水更多了起来，顺着脸往下流，不住的用衣袖擦拭。
“没，没见过。”
“来，可以见见。”
聂野朝着外面喊了一声：“带个俘虏进来。”
不多时，两名廷尉押着一名身穿残缺不全校尉军服的渤海国军人进来，那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典型的渤海人相貌，高颧骨，单眼皮，嘴唇显得很薄，看着就有一种让人不喜的阴损相。
聂野让人把那校尉绑在一把椅子上，椅子之前已经固定在地上，然后他拉着自己的椅子坐到那校尉对面。
“平光城里有多少守军？”
聂野问。
那校尉紧张的看了看聂野，又下意识的看了看韩元衍，以他的级别还不到认识这位左丞相的地步，可他认得出来韩元衍身上那件官服。
“我……不知道。”
“插吧。”
陈冉在旁边说了一句：“忽略审问这个步骤，太麻烦。”
聂野本来还想走一便程序，想了想也就无所谓，指了指那校尉：“上刑。”
两名廷尉上来把那校尉的手按在座椅扶手上，一名廷尉打开随身带着的布包，里边是一枚一枚细长的铁钉，最长的那根能有一尺，陈冉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他还真以为是竹签的，原来是铁的，寸长的那种是钉指甲缝的，那一尺多长的那个是往哪儿插？
聂野看到陈冉严重的疑惑解释道：“竹签那种一次性的东西太浪费了。”
陈冉没好意思说你解释的不是我疑惑的，可他又不好意思问那一尺多长的铁钉干吗用，总觉得有些猥琐。
廷尉将一根铁钉抽出来，在那校尉惊恐的视线注视下将铁钉接近他手指，这名渤海国的校尉开始剧烈的挣扎起来，不停的吼叫，可是身边两名廷尉把他按的死死的，椅子又已经固定住，他怎么可能挣扎的出来。
“别，求求你们不要，不要啊。”
那校尉嘶哑的喊声让韩元衍都颤抖起来，他是个文人，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聂野淡淡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平光城里到底有多少守军？”
“我……”
校尉脸色惨白的看着聂野，又一次转头看向韩元衍。
韩元衍吓得扭头不敢看他。
“唔。”
聂野拉着椅子坐到韩元衍身边：“看起来他似乎把你当主心骨了，也对，你身居高位是渤海国左丞相，既然渤海王派你来就说明对你也足够信任器重，你看你的人如此可怜巴巴的看着你，你不该有所表示吗？”
韩元衍只是扭头不看聂野，也不看那名校尉。
陈冉在旁边笑着说道：“廷尉府有一位韩大人，面前这位也是韩大人，在廷尉府里治一位韩大人，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聂野笑着摇头，指了指韩元衍：“直接给他上刑吧，难为一个级别很低的校尉也没有什么成就。”
捏着铁钉的校尉随即转到了韩元衍这边，而那两个按着校尉的廷尉也过来，一个站在韩元衍身后按住他的肩膀，另外一个俯身将韩元衍的手按在座椅扶手上，韩元衍一下子就好像炸了一样，疯狂的想站起来，可他一个文人哪里敌得过两个如狼似虎的廷尉，被一拳打在嘴角上，嘴也破了，血也流了，脑袋里还嗡嗡的。
“上刑。”
聂野吩咐了一声，廷尉手里的铁钉随即对准了韩元衍的指甲缝。
而坐在旁边的那个渤海国校尉竟然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六万！”
韩元衍忽然高声喊起来：“平光城里有精锐禁军六万，都是能征善战之兵，除了这六万禁军之外还有退守城中的败兵，加起来也有一万多人，可你们应该明白，渤海王恩威之下，城中二十万百姓也都会是他的护卫，到时候城中几十万人，都是守城的军队。”
“我其实没兴趣知道城中有多少守军。”
聂野走到韩元衍身边，手掌按着韩元衍的肩膀：“我只不过是想看看你的心理防线坚固不坚固，你可能自己没有想过，当你开口给了我第一个答案，那后面的答案就会源源不断。”
韩元衍脸色发白：“不可能。”
韩元衍指了指那名校尉：“把他放了，送回到平光城下，就说是作为交换把韩大人留在这了，他回去跟渤海王复命。”
那校尉的脸色顿时一喜。
可紧跟着眼睛里有出现了恐惧。
“不！”
韩元衍立刻就急了：“不能让他回去，让他回去胡说八道渤海王会杀了我全家。”
聂野招了招手：“再多带几个人回来，要校尉级别以上的俘虏。”
不多时廷尉又押着六七名渤海国的俘虏进来，其中两名五品将军，一名四品将军，剩下的都是校尉。
“你们认识这位韩大人吗？不认识的话我介绍一下。”
聂野指着韩元衍说道：“这位就是你们渤海国的左丞相韩元衍，他已经弃暗投明，他愿意协助我大宁的军队攻破平光城，所以我给了他保证，城破之后非但不杀他全家，而且还保留他的官职，将来可以继续做官，为我们留守平光城的人做事，做的好还有丰厚的奖励，甚至可以把家人送到长安城定居。”
聂野看向那六七个人：“你们呢？有没有愿意和韩大人作伴的。”
韩元衍大声喊道：“我没有！”
“那刚才是谁告诉我说，城中守军有六万禁军的？”
聂野立刻问了一句。
韩元衍顿时哑口无言。
“把人带出去。”
聂野吩咐了一声，廷尉随即把那六七个人带了出去。
聂野坐在韩元衍对面，直视着韩元衍的眼睛：“我刚才跟你说的不是开玩笑，只要你能协助大军破城，我保你全家无事，还可以给你大笔的银子，让你到我大宁随便一个地方定居，你若是不想离开故土，可以留在平光城里做官，协助大宁军队维持秩序，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
聂野笑了笑说道：“刚才进来的那些人我会都放回去，我也不知道他们会和渤海王说什么，我想着你这样的一位重臣，渤海王必然是信你不信他们的，所以你全家老小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你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应该也不怕赌一把对不对？”
韩元衍恐惧的看着聂野，在他眼里看到的那不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而是一个恶魔。
“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自己想想。”
聂野起身，看了看陈冉：“咱们出去走走？”
陈冉对聂野佩服的五体投地，出了门之后就挑起大拇指：“了不起。”
聂野笑道：“术业有专攻，我们就是干这个的……这个韩元衍你杀了他没有意义，放回去才有意义，他若是能协助大军打开城门，我们就能少死很多兄弟。”

第六百二十五章 必娶她为妻
陈冉和聂野两个人蹲在河边聊天，对于上次看到聂野撒尿写字的事陈冉一直都很好奇，忍了好几下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上次我去小树林里撒尿的时候遇到你，你还记得吗？”
聂野嗯了一声：“记得啊，陈队正撒尿的姿势真是……别致。”
当时陈冉是想把树杈上的一只小虫子冲下来。
“你为什么写个浪字？”
陈冉问。
聂野楞了一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其实一直都喜欢这个字，浪，尤其是见过大海之后就更喜欢，浪拍击岸边无休无止似乎永不服输，如果一个人能有这样的能力精力那该多好，我一直都在想年轻人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活着，好像浪这个字最合适，在可以大浪拍岸的年纪，也应该有大浪拍岸的勇气。”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若有所思，而陈冉却并没有看出来。
陈冉只是想着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真的浪呢，他没有注意到聂野眼神里有一抹决绝。
“陈队正，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但你别跟沈将军他们说。”
聂野看了看陈冉：“我知道做决定之前谁都不要告诉的好，可我想着得个人交代一下，就当是交代后事吧，我这个年纪就交代后事好像有点奇怪，哈哈……交代，不只是为大宁也为我自己，陈队正，你是我信得过的人，虽然之前并没有接触太多，可我就是相信你，所以我把事情交代给你……虽然现在控制韩元衍已经有七分把握，可我不能用七分把握去赌上咱们近十万兄弟们的生死。”
陈冉看他严肃起来，心里一紧。
“你想做什么？”
“我得确保韩元衍不会出什么岔子。”
聂野看着陈冉说道：“对于一个人的把控，按照廷尉府的惯例要试探三次，可我们没有时间试探那么多次了，我知道军粮最多还够十天，可对于我们来说七天之内拿不下来平光城所有人就已经陷入危险，剩下的粮食不足以支撑着我们走回去，后续的粮草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说不定遇到意外了。”
他认真的说道：“我打算跟韩元衍去平光城。”
陈冉脸色一变，可他还没有说话就被聂野阻止：“这是廷尉府的人应该做的事，没有时间试探三次也要试探一次，我自己去试探他，第一是试探他会不会有异心，第二是试探他有没有帮大军打开城门的能力。”
“你打算怎么做？”
陈冉问。
“放他回去，约定今夜他带我进城，选择一处位置，让他安排人在城墙上放下吊篮把我吊入平光城，如果他做到了，那就证明他有能力召集一批人把城门打开，不管是收买还是怎么做，只要城门能开就行，如果他连带我入城都做不到，那他就更没有能力打开平光城城门。”
陈冉摇头：“太危险了，他把你骗进去杀了呢？”
“死我一个不算什么。”
十九岁的少年笑了笑，笑容明朗。
“死我一个来为大军避险，赚了。”
“赚个屁。”
陈冉道：“你这办法不行。”
聂野道：“陈队正，我一直很崇拜沈冷将军，所以刚才在思考这件事的时候我也一直都忍不住的去想，如果换做沈冷将军是我的话，他会不会和我做一样的选择？你是最了解沈冷将军的人，你告诉我答案，沈将军会不会也这样做？”
“他……”
陈冉真的很想说谎，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会。”
“那不就得了。”
聂野笑着说道：“我告诉你，只是想让你以后为我证明一下，我死在平光城里，可我不想就那么籍籍无名的死了，你帮我证明一下，这样我死后家里能有个抚恤，廷尉府的人也会以我为傲，等你回了长安再帮我去见一个人，告诉她我是怎么死的。”
他站起来，看着安水：“怎么样？我浪不浪？”
陈冉低着头，心情沉重。
聂野大声朝着安水河喊了一句：“年轻人啊，要如滔天大浪。”
陈冉不知道说些什么，此时此刻，一点也不觉得那个浪字好笑。
“喝酒吗？”
陈冉忽然问了一句。
聂野不好意思的说道：“廷尉府的规矩太严，在军中的时候不能饮酒，现在军中廷尉府的人都以我为表率，我不能让他觉得我自己都不守规矩。”
“管他什么规矩。”
陈冉一把拉着聂野往自己营房那边走：“今天再不喝我怕以后没机会喝你喝一杯，你要是死在平光城里，我想在你坟前喝都没机会，你他娘的哪儿来的坟？”
聂野犹豫了一下后点了点头：“行，兄弟陪你喝，但现在还不行，我得先去看看韩元衍。”
两个人回到廷尉府的营房，陈冉不敢去听聂野和韩元衍说了些什么，因为在这一刻他觉得聂野说的那些话都像是遗言，他不敢听也不敢去思考，他只想和聂野喝一回酒。
半个时辰之后聂野从营房里出来，满面笑容。
“成了。”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已经都安排好了，一会儿就会把人送回平光城里，今夜子时，他会带人在城墙上接我，若是没有来的话咱们就只能想办法强攻了，可我看着那么多兄弟们战死我心疼，真的心疼，如果能拼一次机会出来就好，一次机会就好。”
陈冉嗯了一声，心情越发沉重起来。
几壶酒，没有菜。
两个人谈天说地吹牛逼，本不算太熟悉的两个人因为这几壶酒仿佛变成了至交老友，他们勾肩搭背的说长安城小淮河，陈冉如同一个老手一样天花乱坠的夸着他去过的青楼姑娘有多好看有多柔情似水，还说回到长安一定要请聂野去一次。
天快黑了。
聂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哥，我走了。”
不是陈队正，是哥。
陈冉还在笑着，笑刚才他自己讲的那个笑话，似乎完全没有听明白聂野说的是什么，又好像听到了也没有在意，只是抬起手来随便的摆了摆：“去吧去吧，快去快回，记得长安城小淮河，哥哥欠你一次。”
“嗯。”
聂野走出营房，出门之后又站住，回头朝着陈冉笑起来：“你说的那家不好，我去过更好的，我带你去，但是我若回去之后应该不会再进那个地方了。”
陈冉哈哈大笑，没心没肺的笑，笑的咳嗽，等到聂野的身影消失在逐渐黑暗下来的天色中，他笑的哭了出来。
那是十九岁的年轻人。
回到自己的营房，聂野取了一套还没有穿过的新衣服出来，这本来是准备等着和大军一起凯旋回家的时候要穿的，想了想，决定还是今夜穿上它。
他用针刺破了自己的手指，在衣服里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图。
廷尉府的标徽，只是看起来有些像，他不敢画的太像。
穿戴好，他就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休息等着约定的时间，之前交代过手下人提醒他，可他的身体里却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闹钟，想提醒他的廷尉才刚要进来，聂野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检查了一下随身带着的装备，然后大步出门。
营房外，数十名廷尉肃立。
看到聂野出来，所有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聂野一句话都没有说，大步向前。
陈冉站在远处看着他走出营房，两只手握紧了拳头，因为太用力，双手都在发抖。
之前在他的营帐里和聂野喝酒，他对聂野说：“你才十九岁，在长安城普通百姓家里，这个年纪的少年还没有能力持家，家境富裕些的，十九岁的人还在河边钓鱼，在原野上放风筝，或是在偷偷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心里想着怎么才能让她也多看自己几眼，你呢，你却要独自一人去平光城里为大军拼命。”
聂野笑，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脸上有些淡淡的红。
“咱们这些穿军服的，不管是廷尉府的军服还是战兵的军服其实都一样，拼命啊，不正常吗？我们拼命，就是为了那些和我们同龄的人比我们年纪还小的人可以一直无忧无虑，想想看，我们也挺牛逼的。”
他看着酒杯：“我也相信，当有一天大宁需要他们的时候，你说的那些年轻人，会放下手里的鱼竿，放下手里的风筝线，不管是家境富裕的还是寻常的，他们会鼓起勇气走到自己心爱的姑娘面前说一声我喜欢你，然后穿上和咱们一样的军服，大步走，不回头。”
陈冉大口喝酒。
聂野问：“陈哥，你有没有心爱的姑娘？”
“没有。”
陈冉摇头：“我眼光高。”
“拉倒吧。”
聂野像是在笑话他：“都是一样的人谁还不知道谁？生死未卜，没权利去喜欢一个姑娘。”
他把酒壶里的酒喝光：“我有一个心爱的姑娘，住在长安城庆余街，她家里是做裁缝的，我去她家做过衣服，她知道我是在廷尉府做事，所以总是有些怕我，而我也觉得自己还配不上她，我喝酒，打架，还去过青楼去过赌场，我没有能力让自己不去沾染这些之前不能跟人家说我喜欢你，哥……我这次若是能活着回去的话，你帮我去保媒？”
他抬起头看着外面的天空：“我觉得我可以了，在做出决定要去平光城里之后，我觉得我也有把握不再多喝酒，不再胡乱去打架，不再去赌场也不再去青楼，我若都能做到，必娶她为妻。”

第六百二十六章 开门
聂野走的时候和廷尉府的人约定好，如果他没有出事，次日夜里子时会在城墙上点燃廷尉府特有的信号烟花，遵守聂野的吩咐，廷尉知道聂野被吊篮吊上了平光城的城墙之后才回去禀告沈冷孟长安他们。
沈冷知道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看了看陈冉，陈冉站在那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从这一刻起，时间变得慢了下来，每一息都是煎熬。
第二天，平光城中。
韩元衍府邸。
韩元衍一脸担忧的看着聂野道：“我妻子的侄儿是禁军将军之一，倒是有权利调动兵马，可是聂大人你也知道，禁军四将军，光是他一个人也未见得有能力确保城门打开后不会出事，而且，我与我侄儿元昌昊说过此事之后他并没有答应，而是说今夜过来与你见过再说。”
“今夜？”
聂野沉默片刻：“今夜子时便是我与城外大军约定好的时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内心摇摆不定，不想死又害怕渤海王，所以便将决定推给元昌昊来做，这是一个人懦弱的表现，不过我不怪你。”
他笑了笑：“只是觉得你足够愚蠢，将自己一家人的生死交给别人来掌控，还祈求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韩大人，我就在这等着那位元昌昊元将军来，今夜子时城门不开，城外沈将军必然会有些生气，到时候强攻平光城，我宁军损失必然很大，可我可以认真的告诉你，平光城挡不住我大宁的雄兵，你是不是以为城外的大军就是这次攻打你们渤海国的全部军队？”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就真的是幼稚了，孟长安将军从北方杀到平光城外，带着的不过是先锋军而已，不出一天，我大宁东疆大将军裴亭山所率精锐之师就会赶到，大宁已经把你们渤海打成这样了，只剩下平光一座孤城，会就这么放弃？”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舒服了些，然后缓缓的闭上眼睛。
“平光城破城之日，因为大军损失不小，沈将军一怒一下先杀谁你自己很清楚。”
韩元衍脸色变幻不停，下意识的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妻子，他妻子朝着他微微点头。
渤海王任人唯亲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韩元衍的妻子和渤海王妻子的亲姐姐，她家中姐妹五人，渤海王的妻子最小，剩下四人也皆是显贵之妻。
元昌昊是禁军四大将军之一，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元家的人曾经也是四大将军之一，只是后来因为触怒了渤海王被杀。
韩元衍剑妻子对自己点头，于是连忙出了客厅，不多时外面一阵阵兵甲之声，大队的禁军士兵从韩府门外涌了进来，很快就把院子里挤了个水泄不通，无数弓箭已经端起来瞄准了客厅里的聂野，所有的房门窗户都开着，羽箭只要放出去，纵然聂野武艺超绝也必然会被乱箭射死。
院子里密密麻麻的都是士兵，弓箭手后边就是手持弯刀的近战步兵。
聂野往外看了一眼，视线往房顶上瞄了瞄，然后嘴角微微一勾。
禁军将军元昌昊身穿铁甲手提弯刀带着一群亲兵从外边大步进来，进门之后站在客厅里直视着聂野，而聂野坐在椅子上根本就没有起来，非但没有起来，还伸手拿过来茶杯抿了一口，顺便还用轻抬的眉角鄙视了一下这渤海国的茶叶不好喝。
“你站起来！”
元昌昊一声暴喝。
手下亲兵弯刀出鞘指向聂野。
聂野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元昌昊后淡淡的说道：“没必要大呼小叫，我项上人头在这里摆着，你若要杀只管来取就是。”
元昌昊心里一怔，虽然没有怎么表现出来，可却还是迟疑了一下。
直接杀？
直接杀不是他今天要做的事。
“罢了。”
聂野起身，一边走一边说道：“似乎你也没有那个胆子，哪怕我是你的敌人也没勇气直接杀了我拎着我的人头去渤海王面前请功，我在韩大人家里舒舒服服的住了一夜，喝了茶吃了饭还聊了一会儿，你们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我对不对？我帮你。”
他过去伸手抓住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名渤海国士兵的手腕，那士兵楞了一下，脸色明显有些害怕。
那士兵吼了一声，却挣脱不开，聂野的手指稍微一发力那士兵的手腕好像被捏碎了似的那么疼，手里弯刀掉了下去，聂野松开他的手腕手往下一沉将弯刀接住，那些渤海国的士兵全都往后退了一步，连元昌昊的脸色也变得微微发白。
“你要干什么？”
“成全你。”
聂野轻蔑的看着元昌昊：“你来，不过是想试探我而已，你没有胆子直接杀了我，韩元衍已经把我带进来了，你们无论如何都不好在渤海王面前解释，据我说知，渤海王虽然任人唯亲可不是个念及亲情的人，若他怀疑韩元衍与我大宁有所联系，我倒是替你们担忧，所以你们犹豫不决，想向我大宁投诚还又害怕渤海王，想直接杀了我又怕我大宁战兵攻破平光城之后的报复。”
聂野的手一转，刀锋对准自己的心口：“我帮你们做决定，你们不敢杀我，我自己来，你们都得死啊，所以还是得死在我大宁战兵的刀下好，我死之后，大军必然屠城，我先去等着你们了。”
他的手缓缓往回压，刀尖刺入他的衣服之中，眼看着衣服就被血染红了一片，而那刀子还在缓缓的往里刺，元昌昊脸色大变，握刀的手都在发抖，他看着聂野，却在聂野脸上看不到一丝恐惧也看不到一丝迟疑，那是一张无比决绝的脸，眼神里的寒意让他害怕。
“停！”
元昌昊一个箭步冲过去握着刀柄不让聂野继续往回刺。
“虽然你承诺了撑破之后我们可以安全，但我如何信你？”
“大宁从不反悔，也从不会推翻诺言。”
聂野淡淡的说道：“只有两面三刀的人才会对自己的承诺有多怀疑，另外再告诉你一句话，大宁从不谈判……我们给出的条件不会改变，你答应就答应，你不答应就战场上见，这是大宁历来的态度。”
他的手一震，元昌昊握刀的手就被震开。
“我手里的刀谁也左右不了。”
聂野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死之后，我的鬼魂将在这里飘荡，等着大军入城之后的屠戮，我将看到那一幕，等着你们在地狱见。”
“有话好好说。”
元昌昊嗓音发颤的说道：“其实我们也只是需要一个认真的承诺，一个绝对不会有意外的承诺，我和手下数千禁军的生死全都在你手里，我如何能不小心？”
聂野将刀子放下来，随手丢在一边：“信我的话今夜子时将城门打开，所有人以白布绑在右臂，这是我与大宁军队约好的，进城之后，所有胳膊上缠着白布的人全都不杀。”
“我……”
元昌昊看向他姑母而非韩元衍，韩元衍的妻子沉吟片刻后走到聂野面前：“我们可以答应你，但是作为交换条件，你要留在我家中，我有两个儿子，三个孙儿孙女，上上下下府里二十几口人，我需要大人你一直留在这，有你在，宁军入城之后才不会杀入我家中。”
聂野皱眉，沉思。
“请大人给我一个答复。”
韩元衍的夫人看着聂野的眼睛。
“好。”
聂野点了点头：“去取一块白布来。”
韩元衍连忙吩咐人取了一块白布，聂野用自己胸口的血在白布上画了一个廷尉府的标徽：“城破之后我就站在你家院子里，你让人将这布挂在门口，大宁的战兵看到这标徽自然不会来袭扰，宁人不管说什么都不会出尔反尔，我说你一家无事，你就一家无事。”
当夜子时才到，城墙上升起一团烟花。
不大，却那么好看，像是血液飘起来在蓝天白云之下的盛放。
元昌昊带着他所部数千禁军打开了城门，早就等在城外的沈冷看到信号之后就开始率军向前疾冲，城门打开，右臂上缠着白布的渤海国禁军纷纷避让，宁军好像灌进了城里的潮水一样迅速的蔓延所有街道。
沈冷看了一眼孟长安：“你带兵攻皇城。”
孟长安点了点头，率军直入。
沈冷带着陈冉寻到打开城门的渤海国将军，那人正是元昌昊。
“我们的人在哪儿？”
沈冷问。
元昌昊不敢直视沈冷的眼睛，低着头回答：“在韩元衍家里，人没事，人真的没事。”
沈冷点了点头：“跟我过去接人。”
陈冉带着队伍跟在沈冷身后，这个夜里，身穿黑色战甲的宁军迅速的将平光城笼罩，比黑夜笼罩的还要彻底，孟长安和闫开松带着大军进攻各府衙，围住皇城，沈冷则带着亲兵营直奔韩元衍家里。
陈冉走到门口，大门开着，他看到那个家伙胸口缠着绷带，笔直的站在院子正中，当聂野看到陈冉的那一刻就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陈冉冲进去，上上下下看了看聂野，然后松了口气。
“妈的，吓死我了，我以为去不成小淮河了呢。”
聂野哈哈大笑。

第六百二十七章 你要努力噢
平光城，皇城外。
大军围城，皇城外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渤海国士兵的尸体，从夜里厮杀到黎明，整座平光城里唯一还没有攻破的地方就是这里，代表着渤海国最后的尊严。
皇城修建的很坚固，城墙很高，最后的守军全都退入皇城之中，也许他们也并不坚定，平光城已经被攻破，只剩下一座皇城又能怎么样？
可是除了抵抗之外，他们似乎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渤海王的余威犹在，这么多年靠杀戮和威吓统治的政权在轰然倒塌之后，那些士兵们却还将希望寄托在他们伟大的渤海王身上。
他们其中很多人依然坚信渤海王是神的化身，坚信在最危险的时候，渤海王会召集天兵天将来将这些侵入他们家园的宁人全都杀了。
又或者，渤海王登上城墙召唤来暴风骤雨，雷霆闪电将那些宁人全都烧成残渣。
再或者，渤海王化作千丈高的巨人，一只脚就能把宁军围在外面的人踩成肉泥。
可是，他们什么都没有等来。
那个已经让渤海国上上下下害怕了很多年的渤海王，此时此刻哪里还有什么威严可说，披头散发的坐在自己的宝座上，看着大殿上稀稀疏疏的朝臣，整个人好像已经没有了灵魂一样，只剩下驱壳，渤海王一直都很自信，哪怕是宁军攻入国内他依然没有太多的恐惧，他坚信自己可以如几百年前的那位渤海王一样，硬生生拖死了楚国三十万精锐。
他前后七次派人去黑武，其中三批人被宁军半路截杀，还有四批人冲了出去，他一直期待着黑武大军从天而降将宁人杀的片甲不留。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派出去的七批人，三批被截杀，冲过去的四批人，在走到边疆看到宁人的封锁之后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逃匿。
他们就算可以侥幸从国内宁军的防线偷偷逃出去，又怎么可能过得去白山关？
那位须发斑白却依然可以威震东疆的大宁东疆大将军就在白山关，莫说他们渤海人，就算是黑武人又怎么敢轻易寇边？老将军当年抱刀坐在长安城外换来大宁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老将军抱刀坐在白山关，就能让鬼魅退避强敌胆寒。
此时此刻，沈冷和孟长安两个人坐在皇城外的矮墙上，那是一座被烧塌了的民居，身后依然还有淡淡的烟气冒出来。
晃荡着两条腿的沈冷在这一刻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大杀四方的将军，更像个坐在乡下小河边树杈上看着波光粼粼憧憬未来的孩子。
“想茶爷。”
沈冷看着自己的两只脚，战靴里边的袜子是茶爷亲手做的，上面绣着的鸳鸯已经有模有样。
看不到，可是能感受到，似乎那一对鸳鸯在保佑着他。
“赶紧想。”
孟长安在擦刀。
“这次打完了渤海之后陛下必然会召你我回长安，然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咱们痛骂一顿，这是擅自开战之罪，陛下非但要骂，文武百官都要陪着陛下骂，可好在咱们打赢了，如果是打输了的话就不只是骂。”
沈冷笑起来：“你明知道一旦打输了或是被战事牵连死伤惨重，你我回去最不济也是被罢官丢进大牢里，正常来说应该是要秋后问斩的，可你并没有劝过我说别打。”
孟长安摇头，没言语。
他们两个似乎都是异类，沈冷在大宁朝臣眼里就是无法无天的典范，孟长安更单纯些，只是陪着沈冷而已，不管做什么。
“国法就是国法，擅自开战，这罪够诛三族了。”
沈冷却知道，就算是打输了，陛下也绝不对牵连到茶爷牵连到他的两个孩子，当然也不会牵连到孟长安的家眷。
“歇的差不多了？”
孟长安看了沈冷一眼，他的刀已经擦的很亮。
“差不多了。”
沈冷从矮墙上跳下来，朝着皇城那边大步走过去，孟长安比他稍稍慢了些，在半步距离之后跟着。
围在皇城外面的宁军士兵们看到两位将军过来自发的让开一条路，两个人走到前边，抬起头可以看到宫墙上那些明显已经胆寒了却不得不站在那的渤海国禁军士兵。
“怎么打？”
孟长安问。
沈冷回答：“欺负人的打法。”
然后他下了一个命令，两万名将皇城围着水泄不通的大宁战兵开始向皇城里放箭，覆盖性的射箭，城墙上的渤海国禁军士兵一个一个的被射翻下去，他们之中可能很多人已经做好了最后殊死一搏的准备，可宁军并不会选择可他们近身肉搏。
如今实力相差悬殊，何必要去近身肉搏？
不多时，十几架弩车从后边运了上来对准了皇城的大门，大门坚固，门板厚重到若是倒塌下来可以把人砸成肉泥，里边用一根一根很粗的木头顶住，想从外边撞开也是不可能的事。
可沈冷也没打算让人冒着渤海人的箭雨去撞门，到了这一刻，没必要再让士兵们冒险。
十几架弩车开始狂吼，一支一支小腿粗的重型弩箭狠狠的冲击在皇城的城门上，每一次冲击都让城门颤抖。
“一直射。”
沈冷站在一边，看起来并不心急。
弩车是渤海人的，弩箭也是渤海人的，渤海人的武器储备绝对比粮食储备还让渤海王放心，所以沈冷借用来，更加的不用心疼消耗。
足足小半个时辰的狂轰滥炸，再厚重的门板也禁不住这般持续不断的冲击，终于，门板被射穿了一个又一个的洞，在门后顶着木棍的渤海国禁军士兵也被射翻在地，杀伤力那么大的重型弩箭穿过去，后边的几个人都能被穿成糖葫芦。
从开始到结束大概半个多时辰，两扇厚重的宫门硬生生被射成了木屑。
“杀进去。”
孟长安提刀向前，六枪将带着刀兵紧随其后。
战争的结束毫无悬念，攻破皇城的喜悦甚至还远不及攻破平光城，士兵们横扫皇城，所有还在抵抗的渤海国禁军士兵被屠戮殆尽。
大殿。
沈冷和孟长安闫开松三个人迈步进来，大殿里已经空荡荡的只剩下渤海王一个人还坐在那高高的宝座上。
披散着头发的渤海王机械的抬起头看了看进门的宁人，忽然就笑了起来，那笑容难看的犹如鬼魅。
“你们！”
他抬起手指着沈冷他们，声嘶力竭的吼了一声：“你们凭什么是宁人？宁帝凭什么是宁帝？！”
然后他从宝座旁边将他的佩剑抽出来，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整个人都在颤抖着，那么剧烈，可能他自己也想稳下来，却根本做不到。
“要不要阻止一下？”
孟长安问。
沈冷想了想：“我们是擅自开战的。”
闫开松：“所以呢？”
“所以没有陛下的旨意把他活着带回去关在八部巷里。”
孟长安：“还是争取一下的好。”
沈冷：“唔……”
他看向那个颤抖不已的渤海王：“长安城有条八部巷里边住着不少亡国皇帝，你要不要去凑凑？”
渤海王啊的嘶吼了一声，一剑抹了自己的脖子。
沈冷看了看孟长安：“他不想。”
三个人转身出了大殿，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和孟长安会连累你，虽然打下来渤海可未必能有什么奖赏，不过陛下赏罚分明，对你应该不会有什么惩罚，会有小小的升迁吧。”
闫开松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我倒是没什么，就是想着总不能让弟兄们觉得这一趟打的不够爽，最后再有点憋屈就更不好。”
孟长安：“反正也要受罚。”
“嗯。”
沈冷点了点头：“是啊，反正也要受罚……传令下去，平光城内所有朝臣的家都去查封，搜查到的东西分给将士们，皇城里也一样，不过要发严令，不许随意冲闯百姓的家，不许侵害女人，不许滥杀无辜，不许放火烧房，违令者定斩不赦，粮仓重地安排重兵守护，渤海国国库的武备库打开，弟兄们想要什么就进去挑个一两件。”
他沉默了一下：“这军令是我下的。”
孟长安撇嘴。
闫开松笑而不语。
士兵们开始进入狂欢模式，他们冲进武库，想选一些趁手用的东西，结果发现渤海人武库里的装备对他们来说一点吸引力都没有，皮甲没有大宁的皮甲厚，刀没有大宁的刀好，至于什么弩箭长弓之类的东西更别提，所以顿时就变得兴趣索然。
然后狂欢模式就结束了。
没有人去抢夺百官家里的财产，查封之后就安排人守着，擅动者军法处置。
没有人去抢夺皇宫里的那些宝物，一样的查封装箱。
用一个大宁战兵的话来说：“将军们下了命令让我们随便拿，那是将军们心疼我们，我们难道就不心疼将军们？我们拿了东西不会有事，可回去之后陛下会处置诸位将军，这事，我们可干不出来，再说了，回去之后挨骂的是将军们，陛下给我们的赏赐什么时候少过？”
用另外一个士兵的话来说：“就是就是，再说了，这破地方的东西也真的不值得我们犯错误啊……你瞧瞧那些渤海国文武百官家里穷的，连块肉都翻不出来，一坛一坛的都是他娘叫什么泡菜的东西，那东西也是人吃的？”
用另外一个士兵身边的那个士兵的话来说：“谁还有力气去抢一些不值钱的东西，留着劲儿以后去黑武抢吧。”
陈冉带着亲兵营在城里转了一圈有些懵，士兵们按照各营驻扎，没有任何乱糟糟的迹象，他们宁可去睡会觉越没有去抢东西。
回到皇宫去寻沈冷汇报，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忽然间就醒悟过来，陈冉一路小跑的找到了皇宫御膳房所在。
果不其然，那三个将军坐在那正吃呢。
沈冷：“这个是什么味的？”
孟长安：“我受不了了，你能去做点饭吗？”
沈冷：“凑合吃吧，你看这一桌子几十个菜你还不满足？”
孟长安看了看那一桌子几十种泡菜，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闫开松可怜巴巴的看向沈冷，孟长安可怜巴巴的看着沈冷，又加入了一个陈冉，学着孟长安和闫开松的样子可怜巴巴的看着沈冷。
沈冷把筷子一扔：“我是来给你们做菜的？”
“是的。”
三个人异口同声。
孟长安抬起手抖了抖刚刚找到的围裙：“努力！”

第六百二十八章 姜还是老的辣
十一月的天高云淡很特别，天气很冷，可阳光很好，就会让人觉得冰冷并不可怕温暖可期，午后的时候还会有老人坐在院墙外边晒太阳，三五个人坐在小板凳上谈天说地，一壶茶一把瓜子，说书人一样要有个开场，往往都会以一句我年轻的时候如何如何开始。
皇帝从肆茅斋回到了东暖阁，屋子里的温度让他嫌弃，他还不觉得自己是个老人，也耐得住寒冷，可这屋子里暖和的穿一件单衣也不觉得冷，甚至还有些闷热。
他总是一次一次的想伸手去推开窗户，然后在代放舟的视线注视下一次一次的把手缩回来，每每这个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像个没自由的孩子。
趁着代放舟出去的时候他偷偷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外边的凉风吹进来扫在脸上的那一刻他得意的笑了笑，像是成功找到家长藏起来的糖果偷偷摸摸的吃了一小块，然后看到赖成从外面内阁的房子里出来，他连忙把窗户关好，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就好像小孩子偷吃之后不忘了擦擦嘴角。
赖成手里拿着一份加急军报，步伐很快，即便是他这样的人手都在微微发颤。
“陛下！”
赖成进东暖阁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跌跌撞撞的进来，脸一红，觉得自己这样真的有失体统。
“渤海国，拿下了。”
他将军报递给皇帝，皇帝虽然心里一直确定沈冷和孟长安一定会把渤海国拿下，可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去接军报的手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很细微，他当然不能表现出什么，皇帝啊，要稳重。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看看你那样子！”
皇帝白了赖成一眼，赖成嘿嘿笑了笑，心说陛下刚才你手抖那一下难道还以为臣没有看到？
皇帝随意的扫了扫军报，没有在军报上看到谁受伤的消息，所以看似很漫不经心的把军报放在一边：“朕知道了，拟旨，让沈冷孟长安闫开松三人尽快回长安来，擅自开战之罪，看朕怎么治他们！”
赖成嗯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臣那边，该骂多大力度？”
皇帝去拿奏折的手停了一下，侧头看着赖成：“奔着满门抄斩的骂。”
赖成笑起来：“好嘞，臣明白了。”
皇帝也笑：“拿下渤海之后，将来大军北征就没有后顾之忧，不必在担心侧翼被渤海人袭扰，满朝文武都知道这是大功，可朕偏偏还不能赏……朕这些年来对外开战有些频繁，灭南越，灭窕国，灭求立，灭南理，灭西域三国，如今又灭了渤海，都是好消息，可难免会被人说朕穷兵黩武。”
他看了赖成一眼，赖成心说陛下你看我干吗。
皇帝缓了缓后说道：“沈冷知道这一战必须打，可朕实在没办法说服满朝文武，哪怕朕是大宁的皇帝也得讲理是不是？”
赖成：“是是是。”
皇帝又看了赖成一眼，赖成立刻低下头。
“这样吧，沈冷不是被朕降了一级吗？那就升回来正三品？”
赖成抬起头看着皇帝，皇帝被他看的有些发毛，然后叹息一声：“行了行了朕知道了，暂时就先不升回来，以后再说。”
赖成嗯了一声。
“孟长安也不动了吧？”
他问皇帝。
皇帝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
“闫开松要赏。”
身为皇帝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居然有些底气不足。
赖成想着闫开松一定要赏，那是裴亭山的人，若是连闫开松都不赏的话那位脾气火爆的老将军指不定会怎么办呢，虽然这段日子以来按照陛下的吩咐御史台的人一直都在不断的在说裴亭山的坏话，可似乎陛下觉得还不到时候，还在积累，所以他作为都御史也作为内阁次辅就有必要把事情往更多的方向去考虑，在陛下还没有决定做什么之前，裴亭山那边就还得照顾到。
赖成点头：“闫开松将军有功无过，所以该赏。”
皇帝嗯了一声：“去拟旨吧。”
赖成俯身一拜，出门的时候又站住，回头看向皇帝：“陛下刚才看臣的那一眼似乎若有深意，不会想着该怎么罚臣吧？”
皇帝一摆手：“罚你不用想。”
赖成顿时美滋滋起来，脚步轻快的出了门，走了几步之后越来越觉得陛下这句话说的有点问题，罚你不用想？那到底是罚你不用想，还是罚你不用想……
渤海之战后，大宁在东北边疆之外的所有隐患被荡平，虽然渤海说不上是个强国，那那般畸形发展的国家军事实力并不弱，这次攻打渤海之所以能如此顺利，第一要说的还是大宁的强大水师，如楚国那样精锐尽出也一样打到了平光城，可却也将三十万大军埋葬于此。
沈冷和孟长安制定的战术让渤海国没有还手之力，就是利用了渤海人兵力调集速度不快的弱点，先是用北疆战事引诱渤海国出兵援助黑武，等到渤海国的十五万大军一到，立刻就以水师为主力猛攻渤海南疆，以渤海国内的道路状况，在北疆的十五万精锐想调回去哪有那么快。
等到那十五万人想要往回赶的时候，孟长安黏在后边杀，以几万兵力硬生生将那十五万大军杀到片甲不留。
东暖阁里，皇帝开心的想要喊几声，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自己年轻领兵的时候，说来也奇怪，如果这一战是别人打赢的皇帝也会开心，但绝对不会开心成这样。
楚国三攻渤海而不破，大宁一征则定，这难道不就足以说明大宁远远的超越了楚？
未来在的大宁的子孙后代，提到他李承唐的时候会想到什么？
南灭诸国，西灭诸国，东灭渤海。
就算是没有北疆之战，他也已经是大宁开国皇帝之后的第一人。
再想想，这些灭国之战，哪一战没有沈冷？
那是个福星啊。
皇帝越想越开心，处理奏折的速度都快了些，天色将晚，皇帝换了衣服让代放舟准备车马，让人知会了韩唤枝和叶流云，三个人又到了那家小面馆吃面。
掌柜的老贺看到陛下来了，笑的嘴角都快裂到耳朵，把门外挂了暂不接待的牌子，然后连忙精心收拾了几样小菜，又烫了两壶酒送上桌，看着皇帝和韩唤枝叶流云三个人在那有说有笑的样子，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自己在云霄城开小面馆的时候。
好像也跟着年轻了几十岁。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敲门，老贺连忙过去在门口陪笑着说道：“抱歉抱歉，今日家里有客人，就不开张了。”
门外传来老院长的声音：“我只是个来蹭饭的。”
皇帝他们听到老院长的声音都笑起来，让老贺开了门，老院长穿着厚厚的衣服，看起来身子比去年又弯了些，只是精神还是那么好，一进门老院长就抽了抽鼻子，然后才俯身一拜：“臣拜……”
皇帝一招手：“别拜了，过来坐。”
老院长笑呵呵的过来坐下，皇帝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先生真是无所不能，朕躲到这儿来偷口酒喝也能被先生寻到。”
老院长道：“臣蹭饭，比较专业。”
皇帝笑道：“先生怕是听闻渤海大捷所以算到了朕会找个地方庆祝下，宫里不行，又没在迎新楼，那就只能是这里了。”
老院长叹道：“本来在书院里已经煮了粥，听闻渤海大捷臣披上衣服就往外跑唯恐找到陛下晚了蹭不到这口酒，臣确实先去了迎新楼，结果陛下不在，想了想，也就这面馆还和陛下口味。”
皇帝问：“书院距离迎新楼那么近，先生为了一口酒还让人备车，精神可嘉。”
老院长稍显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陛下误会臣了，臣怎么可能为了蹭酒从书院到迎新楼还要坐车的，臣是到了迎新楼发现陛下没来，所以在门口雇了个车。”
皇帝：“……”
皇帝笑道：“先生来的也正好，朕有件事实在捉摸不定，所以想请教先生。”
“陛下请说。”
老院长眼睛盯着那杯酒回了一句。
“沈冷和孟长安，朕想赏，可是却没法赏，那么大的功劳，就因为是擅自开战所以这赏赐若是给了就有违国法，不办他们两个已经是法外开恩，最多就是个功过相抵……”
老院长沉思片刻：“臣听闻沈冷和孟长安在灭渤海的时候发现了一株六尺高的珊瑚树，珊瑚树的形状像极了大宁的宁字，这是瑞相，是国运，献宝有功，还是该赏的。”
皇帝一怔：“哪里有什么珊瑚树。”
老院长耸了耸肩膀：“陛下说有就有了，献宝有功，又不是打渤海的事。”
皇帝看了看韩唤枝，韩唤枝指了指叶流云：“让他去搞。”
叶流云一脸问号。
老院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后慢悠悠的说道：“可惜了，两个人辛辛苦苦发现的宝物让人千里加急送回长安献给陛下，结果送宝的船在半路被桑国海盗给劫走了。”
皇帝手里的筷子一停。
嘴角带笑。
韩唤枝和叶流云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端起酒杯。
“敬老姜。”
老院长哈哈大笑，喝了一口酒：“真辣真辣。”
陛下将来是一定要打桑国的，所以老院长才会想到这个办法，这办法对于给沈冷和孟长安增加一些赏赐并不好也不妙，宝物还丢了，所以别说赏赐，再加个罚也行，然而若是因为这事好歹赏赐一些，朝臣也不会说什么。
最主要的是，那是一棵珊瑚树，一棵像极了宁字的珊瑚树。
满朝文武若知道被桑国海盗给抢走了，能忍？
未来陛下决定对桑国动兵的时候，想到这棵像是宁字的珊瑚树，只怕别说武将，文官也要在心里喊一声干他娘的。

第六百二十九章 九岁
朝廷里曾经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当官当做沐昭桐，为臣当为路从吾。
后来有人把这句话告诉了沐昭桐，于是说这句话的那位吏部小吏就被罢了官回家种田去了，到现在也没能被重新启用，或许早就被忘到了九霄云外，那时候很多人都听过这句话，却只当做笑谈，后来沐昭桐失势后朝臣们再想起这句话，便多了几分感慨。
皇帝从面馆里出来之后心情越发的好了起来，老院长那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为大宁将来出海征讨桑国而定下伏笔，这句话这是妙不可言。
“朕送先生。”
皇帝指了指自己的马车：“应该比先生雇的车舒服些。”
然后看了看韩唤枝叶流云：“你们两个一起。”
马车上，韩唤枝道：“之前陛下吩咐臣挑选廷尉府精锐发往东北边疆，臣挑选的六百人差不多已经到了，古乐带队，耿珊协从。”
皇帝嗯了一声：“古乐好像也是沈冷举荐上来的人？”
“是。”
韩唤枝垂首：“是个很能干的小伙子，只是武艺上比方白镜差了些，能力上倒是没有不如。”
皇帝点了点头：“以后做个副都廷尉总是不会失职。”
韩唤枝嗯了一声，心里却想到更多，陛下其实对什么事都清楚，沈冷身边权势过重之人已经很多，陛下不可能再让古乐将来接任都廷尉，更何况方白镜在廷尉府里的威望更高武艺更强，所以古乐做副都廷尉已经是极限，说起来，陛下待沈冷还是真的好。
说到副都廷尉，皇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怎么样了？”
皇帝没说是谁，只是问了一句他怎么样了。
叶流云没想到是谁，老院长也没想到是谁，可是韩唤枝却必须知道皇帝问的是谁，想到那个人韩唤枝就觉得有些可惜，说到武艺，他才是廷尉府第一，就算是年轻巅峰时期的韩唤枝，也挡不住那个家伙一击。
“依然在闭门思过，算起来，已经二十几年没有离开过那个小院，除了臣偶尔过去找他聊聊之外，就只有虞白发去的时候他才会理会，其他人全都不见，臣诸事繁杂，虞白发重伤之后一直修养，所以去的次数倒是多了起来，前日的时候臣与虞白发还聊过，虞白发说他好像心情更加阴郁。”
皇帝沉默很久：“送先生回书院，然后去廷尉府。”
韩唤枝一怔：“陛下要去见他？”
“是。”
韩唤枝：“臣，臣觉得还是不要去的好，他闭门二十几年，心性更加不稳，当年……”
“皇后已经死了。”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连朕都已经放下了，难道他还不能放下？朕都已经放下了，难道你们还放不下？”
韩唤枝只好说道：“那请陛下到廷尉府之后先不要下车，臣安排妥当之后……”
他的话再次被皇帝打断，皇帝摆了摆手：“朕去见他，难道你还要布置防卫调集重兵？其实他才是性子最单纯的那个，不然的话当年也不会被皇后所骗，因为这件事他已经自责了二十几年，朕始终没有去过，是因为朕想让他自己走出来，朕若是真的怪他，难道不能杀了他？”
韩唤枝嗯了一声，侧头看了看，马车外面有大内侍卫便装跟随，赶车的是卫蓝，马车里还有叶流云和自己，算起来应该不会有事吧？
卫蓝，叶流云，再加上韩唤枝自己，他甚至没有把握！
因为那个人是商九岁。
送了老院长回书院之后，皇帝的马车在廷尉府大门外停下来，下了车之后皇帝的脚步似乎稍显急了些，以至于所有人跟上去的时候更加紧张起来。
商九岁是廷尉府的传奇，传闻在韩唤枝入主廷尉府之初，老廷尉府里那些故意针对韩唤枝的人有很多都莫名其妙的失踪了，然后过了不久商九岁忽然加入廷尉府直接被封为副都廷尉，那时候的廷尉应该还记得，当时韩唤枝指着商九岁对众人说，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现在廷尉府里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名字，知道的也只是听过只言片语，古乐不知道，只是知道有一位神神秘秘的副都廷尉，耿珊略有耳闻，也一直都没有见过。
现在这一代的廷尉，没有人见过他。
只有当初和韩唤枝一同进入廷尉府的那批老人永远也不可能忘了这个人，如果不是他闭门不出，后来也就不会有那批廷尉府的老人兴风作浪还想行刺皇帝，他若是不犯错的话，可能长安城里里外外所有对皇帝有异心的人已经被杀一个干干净净。
这是老廷尉府的院子，位于刑部之内，所以当听闻陛下来了刑部今夜当值的人全都懵了，所有人赶紧出来接驾，陛下却只是淡淡的吩咐了一句该做什么事就去做什么事，然后直奔后院。
原来的廷尉府大院在刑部衙门后院，在这后院之中又有几处独院，最靠里边的那个小院不许任何人随便靠近，刑部的人每日都会送过去饭菜，可也只是放在门口，大部分时候那饭菜都不会动，每隔四五日或许里边的人才会取一次，也就是说他四五日才吃一餐饭。
那是自罚。
皇帝一边走一边听韩唤枝说，眼睛已经微微发红。
“为什么不告诉朕他不吃饭？”
“他不让臣说，如果臣说了，他便自杀。”
皇帝脚步一停，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走到那小院门口，皇帝抬起手在门上拍了拍：“九岁，朕……朕来看你了。”
院子里似乎出现了一声响动，好像是什么东西摔了似的，紧跟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就知道里边的人是跌跌撞撞冲出来的，可到了门口之后那脚步声戛然而止，也迟迟没有开门。
良久，院子里的人扑通一声跪下来：“请陛下回去吧，谢陛下来看臣，臣很好。”
“你不开门，朕就跳进去，你莫不是觉得朕已经连翻个墙的本事都没了吧？当年朕和你翻墙去人家梨园里偷梨子吃的时候，你比朕可还是要慢些的。”
院子里的人没有说话，可是皇帝却听到了哭泣声。
又过了很久，院子里的人才哭着说道：“陛下，臣犯了万死难赎之罪，陛下就让臣一个人死在这院子里吧，当年陛下说永不杀臣，臣遵旨，臣也不杀自己，臣就等着老死……”
“你闭嘴！”
皇帝一脚踹在门上：“来人，把这门给朕拆了！”
韩唤枝和叶流云同时跨步上前，可还没有动手，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边拉开，一个骨瘦如柴的人站在院子里怔怔的看着皇帝，早已是泪流满面，虽然他看起来瘦的让人害怕，可头发梳的很好，衣服也不脏，脸上的胡须都刮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邋遢的感觉。
“朕当年说，不喜欢你邋里邋遢的样子，所以你便一直记着。”
皇帝伸手想去触碰那人，那人却颤抖着又跪了下去。
“臣商九岁，拜见陛下。”
“起来吧。”
皇帝把商九岁扶起来，韩唤枝和叶流云两个人几乎紧贴着皇帝似的，他们两个都很清楚商九岁的武艺有多恐怖，哪怕现在已经瘦成这样，也一样不敢掉以轻心。
“跟朕走。”
皇帝拉着商九岁的手：“还记得当年在云霄城留王府外开面馆的那个老贺吗？他也到长安城里了，朕带你去尝尝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商九岁却好像怕极了门外的世界，只是摇头：“臣不能出门，臣发过誓不能出门。”
“你发的誓，朕现在把它废了。”
皇帝看着商九岁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半路上的时候朕就和他们两个说过，皇后已经死了，连朕都已经放下了，难道你还不能放下？那个孩子如今好好的，已经是朕的将军，他刚刚又立下大功，灭了渤海国，他之前还打下了南疆海外三国之地，他好好的……沈小松也好好的，你也得好好的。”
“沈小松？”
商九岁看着皇帝：“臣当年重伤了他……”
“他活的好着呢，估计着也快回长安了，到时候你请他吃饭，你欠他的。”
皇帝拉着商九岁把他从门里拽了出来：“你当年把他打成重伤，他虽然后来伤愈，却留下了隐患，以至于后来再与人动手触及旧伤，如今已经不能动武了。”
皇帝明显感觉到商九岁颤抖了一下，脚步也随之一停。
“可是那个家伙从来没有恨过你，上次朕见他的时候他还说，论武艺这辈子就服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你，他还说若是再能见到，想问问你当初攻他的那一招如何破。”
“他……”
商九岁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他已经被臣打废了么。”
“也好。”
皇帝道：“他半生颠沛流离，武艺虽然不能用了可是却安逸下来。”
商九岁回头看了看那个小院，他已经迈步出来了。
恍惚之中，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皇后找到了他哭诉，哭的梨花带雨，哭的撕心裂肺，皇后说沈小松对不起她，商九岁与其他人不同，其他人和珍妃那边更亲近，可商九岁和皇后那边更近一些，那时候留王在云霄城收养战争遗孤，别人都是留王安排人寻来的，唯独他是皇后寻来的，所以他始终对皇后心存感激。
所以当初看到皇后哭的那般伤心，他才没能忍住，出长安追杀沈小松，一掌将沈小松重伤。
若非是看到了沈小松身边带着一个小女孩，让他想到了自己当年病死的妹妹，沈小松那天就已经死了。
“放下吧。”
皇帝拉着商九岁的手往外走：“时间在往前走，人也在往前走，你原地不前朕把怕你丢了，你们每一个人，朕都不能丢了。”

第六百三十章 旧事重提
午后阳光再强也照不进韩唤枝的书房，那厚重的窗帘好像是一道山，又像是一层与世隔绝的结界，他在屋子里的时候，外面的一切都不可能扰到他，而他却能在这昏暗的房间看着这个世界，如果说还有人在世间修行世外法，韩唤枝算一个。
商九岁走进这个屋子，外面光线那么明亮所以进门的时候他显得很不适应，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可这里依然昏暗。
“你还是那样。”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韩唤枝。
“一开始是为了装腔作势。”
韩唤枝进门，顺手把房门关了：“只是想给廷尉府的人一点神秘感，让他们觉得我不好接近，你知道的，和不熟悉的人我不喜欢说话……后来就习惯了这样的环境，若是把窗帘都打开，我会觉得自己的心沉不下来，然后我醒悟，外面的人需要光明，而我需要的是黑暗，和看破黑暗的眼睛。”
商九岁叹道：“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岁，一定会因为你最后那句话而崇拜你。”
韩唤枝笑了笑，过去给商九岁泡了一杯茶：“二十年来，我前前后后劝过至少有几百次了吧？”
商九岁坐下来，还在适应黑暗。
“有。”
他看向韩唤枝：“虞白发劝了我也有几百次，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和他很像。”
“你们两个若是还都在廷尉府的话……”
韩唤枝叹了口气。
难以想象，如果虞白发和商九岁两个人一直都还在为廷尉府做事，那现在的廷尉府只怕早早的就已经把所有对陛下不利的隐患清除，很多事都会在发生之前遏制，至于皇后那边所准备的一切，哪里还会等到今天依然有些扑朔迷离？
什么狗屁的天地人，商九岁近天，虞白发霸地，韩唤枝治人。
“哪有那么多如果。”
商九岁接过茶杯：“要说如果，如果当年我没有去追杀沈小松，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韩唤枝嗯了一声：“你当年追杀沈小松的时候，他带着的确实是个女孩？”
“对。”
商九岁看了韩唤枝一眼：“你已经问过我几次了。”
韩唤枝摇头：“我最近又重新计算时间，似乎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当初皇后让你去追沈小松的时候，沈小松已经离开云霄城很久，珍妃的那个孩子如果是沈冷的话，当时沈小松已经把沈冷丢在安阳郡鱼鳞镇，而他身边带着的那个女孩，就是你看到的那个，应该是沈茶颜。”
“对的。”
商九岁回忆了一下：“我记得这个名字，很特别，沈茶颜。”
韩唤枝嗯了一声：“已经那么久了皇后才去找你，那个时候你我对珍妃孩子被盗之事一直知道的。”
商九岁看了韩唤枝一眼：“所以你并不是想问我关于那个孩子的问题，而是关于皇后找我的时候说了些什么？”
韩唤枝拉了把椅子坐在商九岁对面，眼睛直视着商九岁的眼睛：“皇后已经死了，现在还能说清楚这件事的人没几个，珍妃必然是知道的，可陛下都不去问，我们自然更不能随便问，而你当初既然答应了皇后去找沈小松，而且以你和沈小松的关系居然出手将其重创，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商九岁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因为我在留王府的时候就和沈先生的关系很好，当时他就已经死了。”
“你应该给一个解释，陛下不问珍妃，那是陛下的家里事，陛下待你我如手足，可你我归根结底是臣，陛下可以把我们当家里人，但我们不能把自己当陛下家里人，所以陛下可以不问你，你却不能不说。”
韩唤枝依然盯着商九岁的眼睛：“我知道重提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伤害，可别忘了，受到最大伤害的是谁？”
“是陛下。”
商九岁低下头，似乎是不敢让韩唤枝再看他的眼睛。
韩唤枝摇头：“是那个孩子。”
“这件事其实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那年……”
商九岁再次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没有了那么多的犹豫不决，似乎是因为皇后已经死去所以他也放下了不少，再加上昨夜里陛下和他的长谈，让他又放下了一些。
“那年，你刚刚入主廷尉府，陛下本想让我和你一同进来，可后来我想着，有些事我还是在暗中做完的好，所以就求了陛下，陛下准许我在暗中帮你。”
韩唤枝点了点头：“我知道，当初那些人都是你除掉的。”
商九岁道：“后来有些人藏了起来，藏的很深，而我若没有一个正经身份的话已经不好继续追查，所以我进了廷尉府，陛下任我为副都廷尉，在这之后不久，我追查那些叛贼的时候无意之中查到了一些事，皇后娘娘居然和其中一些人有牵连，甚至曾经不少人拿过皇后娘娘的好处。”
韩唤枝微微皱眉。
“其实不是皇后娘娘来找我的，而是我去找皇后。”
商九岁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查到了不少对皇后不利的事，比如皇后在暗中养着一些死士，你也知道，皇后对我来说有大恩，当初是皇后把我找到的，所以我一直对皇后心存感激，我怕皇后误入歧途，当我查到这些之后吓了一跳，思虑之后就去找她。”
商九岁看了韩唤枝一眼：“我本是要去劝她收手，因为那个时候我手里的证据就足以让陛下震怒，皇后当时看到我拿出来的那些证据险些崩溃，然后就在我面前嚎啕大哭，她是我恩人，我哪里能见她哭的那么悲痛欲绝，我刚要劝她，她却忽然跪倒在我面前。”
说到这句的时候，商九岁的眼神里依然有些后怕。
那是皇后，突然就给他跪下了，谁不害怕？
“为什么？”
韩唤枝问了一句。
“有些事，我不能胡乱说，那涉及陛下名誉。”
商九岁看着韩唤枝，眼神里的惧意越来越重：“我不怕死，可我怕陛下的名声受损。”
韩唤枝脸色一白。
商九岁看向那厚重的窗帘，好像可以穿透窗帘看到外面的世界。
“当时皇后说求我做两件事，做了这两件事她就可以不用死，也不用被陛下废掉后位，我当时心中一软就问了她让我做什么，她说第一件事是把她被我查到的那些事都抹掉，神不知鬼不觉，这些事都抹掉了，陛下不知道，皇后也就安稳了。”
商九岁咽了口吐沫，感觉自己嗓子里火辣辣的疼，依然还烫的热茶被他几乎一口喝光。
“我知道那是大罪，可我还是答应了皇后，我问她第二件事是什么，她只说是等到我把第一件事做好之后再说，我既然答应了皇后，那就去做了，我是个不经常会反悔的人，我把掌握的所有关于皇后的不好的消息全都抹掉，那些人也都被我杀了，然后我又去见了皇后，没想到的是，她却以此来要挟我。”
韩唤枝叹道：“你已经上了她的船，我记得很久之前我就和你说过，小算计，没有人比皇后更精明，她利用你除掉了那些人，你只觉得那是在报恩，也是在维护陛下和皇后的关系，你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是当你做了之后，你就已经是她船上的人了。”
商九岁点了点头：“是……你也知道我以前做事单凭喜好，我喜欢做的就做，不喜欢做的谁求也不行，可唯独皇后求我，我没办法拒绝，杀了那些人之后我又去见了皇后，她那天的笑容知道现在我回想起来依然害怕……她说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难道就不怕陛下知道吗？”
他看了韩唤枝一眼：“我怕。”
韩唤枝道：“所以，一步错，步步错。”
“我当日和皇后翻脸，说大不了都在陛下面前请罪，皇后却说她之所以做了这一切，也是为了维护陛下。”
韩唤枝眼神一凛。
商九岁道：“我当时和你也一样的表情，我也不相信，可她跟我说……她说她怀疑当时珍妃根本就没有怀胎，又或者根本就没有生下一个男孩。”
韩唤枝摇头：“不可能，我问过沈小松多次，他发誓当时他带走的确实是个男孩，他逃离云霄城之后带着那孩子几个月的时间，是男是女怎么可能不清楚，而且我相信沈小松在这件事上绝不会说谎，他对沈冷的态度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商九岁嗯了一声：“所以，我一直在考虑前边的那个可能……珍妃娘娘虽然得陛下宠爱，可没有孩子的话，她无论如何也难以和皇后抗衡，所以她假装有了身孕，然后抱来别人的孩子，皇后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将孩子偷走交给了沈小松。”
“这也不合常理。”
韩唤枝道：“若皇后确定那孩子不是陛下的，为何不是直接去见陛下而是把孩子交给沈小松？”
“她说，她知道自己说了陛下也绝不会信她的，我后来想过，那时候陛下和皇后关系已经很不好，就算是没有进京之前，陛下和皇后也会多日不说一句话，和珍妃关系正亲密，所以她说的这一点倒是有几分可信，她把孩子交给沈小松，本意是想让沈小松去说。”
韩唤枝：“沈小松并没有提到皇后说过这些话。”
商九岁点了点头：“所以我也想不明白，皇后既然觉得沈小松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让他去说，陛下必然相信，那她为什么把孩子给了沈小松却没有把事情说明白？以至于，连沈小松都不知道皇后把孩子交给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韩唤枝沉默了很久很久：“你有没有当面问过沈小松。”
“有。”
商九岁眼神里都是不解：“沈小松对我说，皇后只是给了他孩子，并没有交代他带着孩子去见陛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似乎都想看看对方的眼神里是不是藏了些什么。

第六百三十一章 对不起
本就昏暗的屋子里因为安静而更显得阴沉，有人说韩唤枝的这间很大很大的书房里有一道门连接着地狱，他可以从地狱鬼差那边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一切，之所以他无所不能，是因为有鬼差帮他在阴曹地府查到他想查到的任何事任何人。
可这里没有什么所谓的通向阴曹地府的通道，这里只有一个兢兢业业的都廷尉。
他也不是无所不能，他只是尽其所能。
商九岁或许是因为坐的时间太久了，挪了挪身子：“这件事的答案归根结底还在皇后和珍妃两个人身上，沈小松确定那个孩子是男孩，而且从你说的来看，沈冷不管是行事风格还是领兵作战的能力都像极了陛下，所以这件事从一开始也可能就是皇后的阴谋。”
韩唤枝摇了摇头。
有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沈冷像极了陛下？
这个世界上比沈小松还要了解陛下的人并不多，别忘了沈冷是沈小松手把手教导出来的人，他听闻沈小松曾经写了一本兵法给沈冷，名字叫《禁绝兵法》，而这兵法里的内容，或许正是总结了当初陛下领兵作战的诸多实例，还有大宁历代名将的作战实例。
像极了一个人，是可以人为塑造出来的，他是廷尉府都廷尉，他的职责就是去怀疑。
男孩，女孩。
韩唤枝脑子里一直都是这四个字在来来回回的出现，他确定沈小松不会说谎，那是关乎陛下子嗣的大事，沈小松没有必要也没有目的来杜撰出一个故事。
而且他能从沈小松的眼睛里看清楚，那眼神之中没有欺骗。
“这件事先放一放。”
韩唤枝起身：“这新的廷尉府里你自己可以随便选一个地方住，我着人给你收拾出来，不过你还不能在长安城里随意走动，我们是兄弟，正因为是兄弟所以有些话我可以说的比较直白，你曾为皇后做过事杀过人，这件事陛下不追究了，你用二十几年的时间闭门思过，可事情发生过就是发生过。”
商九岁苦笑：“我知道。”
他曾经差一点杀了沈小松，差一点成为千古罪人。
“你随便给我安排一个住处就好。”
商九岁起身：“我到门外等着。”
不多时韩唤枝手下人带着商九岁到了一个独院，院子本就是干净的，屋子里的陈设俱全，床褥都是新的，等廷尉府的人走了之后商九岁就一个人坐在窗口发呆，从下午一直坐到了晚上，看着天空，像是能从天空上看着自己想要看到的什么东西。
深夜。
商九岁起身，没有去睡觉，而是走到院子里感受着长安城寒冬的凛冽。
他闭上眼睛，就能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一天他拦住沈小松的时候，他一掌将沈小松击败，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儿，沈小松挣扎着过去将那女孩儿护在身后，像是一个父亲。
像是一个父亲。
正是在那一刻他忽然醒悟过来，自己已经深陷进一个恐怖的深渊，皇后就好像一个来自地狱的接引使者，一步一步把他带到了黑暗之中，而他却以为自己在正义的做着每一件事。
韩唤枝的房间里黑暗，而皇后整个人是黑暗的。
商九岁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从来都没有对人提起过，当他看到沈小松把那女孩儿护在身后之后猛然间醒悟过来，沈小松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做出对不起陛下的事？看着那女孩儿充满仇视的看着他，恍惚之中错觉那是自己病死的妹妹。
然后他呆呆的看着沈小松，一直看着，手足无措。
沈小松起身，虽然重伤，却依然将孩子抱了起来，跌跌撞撞的继续往前走，经过商九岁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忽然想起来我们曾是兄弟。”
那一刻，商九岁如遭雷击。
小院里的商九岁猛的抬起头，感觉天空上垂落无数柄利剑，一剑一剑的戳在他心口，剑从他的身体里穿透过去，他渴望带走他的生命。
负罪感，真的很痛苦。
院门被人轻轻敲响，商九岁楞了一下，过去把门打开，门外的韩唤枝举了举手里拎着的酒壶：“喝两杯？”
商九岁没想到韩唤枝会来，两个人之前刚刚长谈了一次，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韩唤枝看了一眼发愣的商九岁忍不住笑了笑，进来之后顺手把门关上，也不理会还傻愣愣站在那的商九岁自己进了客厅，把手里拎着的酒菜放在桌子上，又到院子里把火炉点上，商九岁就这么看着韩唤枝忙活，好像个木头人一样。
韩唤枝把火炉点好搬进屋子里，在火炉上烧了水，坐好之后才回头看了看依然站在院子里的商九岁：“还打算站多久？”
商九岁有些机械的走进门在韩唤枝对面坐下来，韩唤枝把酒菜摆好，等着水开了之后把酒壶放进盆里暖上酒，捏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看起来似乎很轻松，而实际上，他们白天的时候谈话内容让人一点都轻松不起来，而这个动作，只是韩唤枝在掩饰自己内心之中的不轻松。
之前的时候韩唤枝说了一些话让商九岁心里疼，尤其是那句……无论如何你是帮过皇后做事的人，你还险些杀了沈小松，你住在院子里不要随意出去走动，毕竟你的事还没有说清楚。
从韩唤枝嘴里说出来的这几句话，冰冷无情。
“在我书房里谈话的时候，我是大宁廷尉府的都廷尉，我所问你的每一个问题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代表我个人，代表的是陛下是大宁的律法。”
韩唤枝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官服脱了，拎着酒上门，我是来看我的老兄弟。”
商九岁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身上那件衣服让我不敢懈怠，不敢放松，从我心里一直信任你从不曾怀疑，可我该问的该办的一件也不能少问不能少办，陛下之事无小事。”
韩唤枝看了看酒已经温了，给商九岁倒了一杯：“可是九岁，现在我要和你说的不是这些。”
商九岁木然的把酒接过来，一饮而尽。
“陛下说，时间在往前走，人也在往前走。”
韩唤枝抿了一口酒，看起来有些伤感：“可你却一直停滞不前，我能体会到一个人始终活在二十多年前那愧疚的瞬间有多难受，闭上眼睛是那一刻，睁开眼睛还是那一刻，别人我不知道有没有过这感觉，我有……”
他从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摸出来一个小布包放在桌子上往前推了推。
商九岁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什么？”
“刚到留王府的时候，你身边带着一件东西，我见你经常拿出来看便好奇，有一天趁你不在屋子里的时候我就偷偷溜进去，在打开你那个小包裹的时候玉佩掉出来，我不小心给摔碎了，我怕你发现，就把东西偷走了……”
商九岁猛地抬头。
韩唤枝却低下头：“那个时候我不敢告诉你，怕你骂我，怕人说我是小偷，后来你嚎啕大哭，哭的撕心裂肺，我才知道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唯一的遗物。”
商九岁颤抖着手把那布包打开，里边是一块粘好了的玉佩，虽然粘好了，可上面的裂纹依然清晰可见。
“好多次了。”
韩唤枝低着头说道：“每一次我见到你都想把这块玉佩还给你，可我不敢，一看到你，一看到这块玉佩，我就想到那天你在留王府院子里哭的撕心裂肺的样子。”
他将杯子里的酒喝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你困在原地二十几年，我被这块玉佩困在原地三十几年，我后来走遍大江南北，每到一地就去转转玉器铺子，想找到一件和你的玉佩一模一样的，可我找不到，有一次发现了一块十分近似的玉佩我买了下来，想着还给你的时候，你已经那么多年没有见过了，总是会印象模糊，没准就糊弄过去了呢？可最终还是放弃了，伤害之后的欺骗，比第一次的伤害还要可恶。”
砰！
韩唤枝的脸上被重重的打了一拳，这一拳打的韩唤枝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嘴角也被打破，血很快就把牙齿缝隙都染红了。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看到商九岁已经把那块玉佩拿了过去在手里轻抚。
“扯平了。”
商九岁看了韩唤枝一眼：“这一拳打你是因为你偷东西。”
他把玉佩握在手心：“另外，这玉佩本来就是碎的。”
韩唤枝怔住。
商九岁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谢谢，我想我知道该怎么走出来了。”
他看着韩唤枝的眼睛：“我想离开长安去见见沈小松，如果他也能打我一拳的话就好。”
韩唤枝笑着摇头：“如果我知道玉佩本就是碎的，可能早就还给你了。”
“那你也是偷东西。”
商九岁指了指自己：“就如我，错了的事就是错了。”
韩唤枝嗯了一声：“陛下说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商九岁怔住：“陛下何时说的？”
“刚才。”
韩唤枝把嘴角的血迹抹去：“我刚从宫里回来，陛下说九岁永远都是那个留王府里最让人放心最单纯的九岁，如果他不够单纯的话就不会困在一个错误里出不来，世故圆滑的人总是会容易忘记自己犯过的错，偶尔念及，也会为自己的错处找诸多借口，他们比单纯的人更能轻易的享受心安理得。”
韩唤枝看着那玉佩：“真的以前就是碎的？”
“是。”
商九岁摸了摸玉佩放进怀里的位置：“我自己摔碎的，我想忘了父亲，那样就不会回忆他把我架在肩膀上跑，不会记得他拉着我的手给我买我最爱吃的东西，也不会想到我躺在他的胳膊上看星星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把玉佩摔碎了，我以为那样就不会再想他。”
他看了看韩唤枝，笑：“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啊……幸好我没有忘了他，哪怕是现在，闭上眼睛我依然能够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的脸，他的模样一直没变。”
那笑容，有了几分释然。
韩唤枝倒了一杯酒喝下去，火辣辣的，心里好像烧起来一团火。
“你可以等身体好一些再去找沈小松。”
“不用。”
商九岁往房门外看了看：“对不起这三个字，原来说的迟真的很难受。”
韩唤枝低下头喃喃自语似的说道：“对不起。”
“喝酒。”
商九岁举起酒杯：“因为我犯了错，让你一个人撑着廷尉府，对不起，你辛苦了。”

第六百三十二章 寻与别离
十一月末的长安城里大街小巷行人都不多，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还要冷些，尤其是这大清早的，除了有要紧事要赶路的人之外，谁都愿意在被窝里多眯一会儿。
冬天的时候听着窗外风声裹紧了被子睡觉，似乎也是一种享受。
商九岁到了车马行用韩唤枝送他的银子买了一辆小驴车，那驴看起来没那么倔强，倒也听话，商九岁赶着车南下，这一路靠一辆驴车走到南疆去再渡海去求立之地，也不知道要走上多久。
可他发现自己并不觉得漫漫长路熬人，或许是因为把自己关在那个小院子里的时间太久了些，赶着驴车听着小毛驴脖子上那铃铛响，觉得这冬天都不萧条，处处都是风景。
北疆这边，沈冷和孟长安商议了一下，觉得打渤海这事人家裴亭山虽然没有表态可该做的都做了，支持的不遗余力，所以两个人从渤海返回后先去白山关面见裴亭山，请示大将军如何留守渤海。
裴亭山见他们两个回来向自己请示心情自然不错，他这般地位的人，在乎的还不就是年轻人对他在乎，所以大将军也算是和颜悦色。
最让裴亭山满意的事，闫开松留守渤海，沈冷和孟长安这是有意在向他示好。
既然小辈人示好了，裴亭山自然也不能输在气度上。
虽然长安城里还没有旨意过来，可他知道陛下必然要把沈冷孟长安闫开松三个人召回长安，所以安排了自己的另一位义子去渤海国领兵换闫开松回来，然后又以老辈人的身份告诫沈冷孟长安这次回长安之后要小心文官那张嘴。
大将军当然知道最近长安城里风向不对，御史台那边几乎一天一份奏折骂他。
朝廷里风向往哪边吹，还不是陛下的心思。
回到营房，沈冷好好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衣服，又去找孟长安商量了一下，大将军如今坐镇白山关，他们俩要是留在这等陛下旨意，大将军那个人心思不定再瞧着他俩日久生厌，指不定又会出什么幺蛾子，索性不如躲一躲，于是两个人又跑去求见裴亭山，说是担心息烽口那边，请求大将军准许他们去息烽口。
裴亭山是多辣的老姜，自然明白这两个小辈人的心思，他也不想和这两个人相处时间太久，大手一挥就准了。
两个人带着亲兵营欢天喜地的离开了白山关，到了息烽口的时候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刚到息烽口，一个年轻的将军带着人在营地外边迎接，看到沈冷那标志性的坐骑之后连忙迎上来，俯身一拜：“卑职霍丁，拜见沈将军，拜见孟将军。”
霍丁？
沈冷仔仔细细的看了看这个年轻人，这是连叶流云都不放心特意写了一封亲笔信派人送来提醒沈冷注意的人，在霍丁低下头的那一瞬间，沈冷在他的笑容上没看出什么问题，可是在眼神里看到了些许不如意。
然后沈冷忽然间明白过来一件事，心里对裴亭山的佩服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太子为什么突然安排人来东北边疆？
还不是收到了风声沈冷要打渤海，他是太子，消息自然灵通，他在那个时候立刻安排一个人离开甲子营到东北边疆来，是来蹭军功的。
如果沈冷和孟长安出征的时候带上他，这个军功是必然会蹭上的，而且太子还会博得一个美名，什么慧眼识英才啊之类的，还可以说他是担心沈冷和孟长安人手不够用特意安排人过来，是为大局着想之类的。
然而这个人到了东北边疆之后就被裴亭山按在息烽口了。
现在这局面，傻子都看得出来黑武野图那三十多万大军没打算真的进攻大宁边疆，那就是来南院瓜分地盘的，息烽口根本就打不起来，把霍丁按在息烽口，一个铜钱那么大的军功都捞不到，而霍丁自然又没办法不听裴亭山调遣，哪怕他是太子派来协助东征的人，裴亭山以息烽口兵力不足领兵之将更缺少为由把他留下，他难道还敢和裴亭山硬抗？
所以他眼神里才会有几分不如意，一个正春风得意的年轻人，有太子做靠山，本想着到了东北边疆之后可以大展拳脚，回去之后就能加官进爵……可惜咯，被裴亭山这老狐狸按的死死的，别说军功，只怕以后想离开息烽口都难了。
霍丁陪着笑脸跟沈冷和孟长安进了军营，聊了一会儿之后霍丁面露难色：“卑职有个不情之请。”
沈冷笑道：“霍将军有什么事直接说就是，若是能帮上的我自然不会推诿。”
霍丁立刻笑起来：“卑职在长安城的时候就仰慕两位将军风采，一心想到两位将军账下听令，到了这里之后却被大将军留在息烽口领兵，卑职冒昧，想请两位将军和大将军说说，能不能调卑职到两位将军账下？”
沈冷问：“那是我还是他？”
霍丁连忙道：“两位将军都行。”
沈冷看向孟长安：“我没有问题，你有问题吗？”
孟长安：“你没有问题，我自然也没有问题。”
沈冷嗯了一声，然后和孟长安异口同声的说道：“那剩下的就是大将军的问题了。”
霍丁脸色一变。
沈冷道：“这样，我现在就派人到大将军那边请示，若大将军应允的话，你可以来我帐下也可到孟将军那边，随你挑就是了。”
霍丁就知道没那么容易，又不好立刻拉下来脸，还得继续陪着笑，可他怎么都觉得沈冷像一只得道的狐狸，就和裴亭山一样一样的。
霍丁是太子的一步长棋，他要想在军中有自己的实力就不能靠现在的任何一个人。
老一代的人，如裴亭山如谈九州如澹台袁术不可能为他所用，中生代如武新宇海沙唐宝宝之类的人，也不可能为他所用，新生代的沈冷孟长安就更别说，他想用？不针对他就已经是好事了。
唯有从新人里边培养，霍丁就是太子挑选出来未来他在军中的依靠，他相信以霍丁的能力在军中占据一席之地不难，也许连太子都没有想到，霍丁到了东北边疆之后遇到的第一个阻碍会是裴亭山。
霍丁真的是郁郁寡欢，息烽口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作为。
只好苦等沈冷和孟长安去裴亭山那边说，结果五天之后却等来裴亭山的任命，他正式被任命为息烽口领兵将军，息烽口常驻一千二百战兵以后是他的人了。
这是如遭雷击。
白山关，大将军裴亭山坐在书房里喝茶，窗子开着，以他的年纪，尚不惧风寒。
和陛下在长安城未央宫里不一样，东暖阁的那扇窗户不归陛下管，那是代放舟管的，可在东北边疆，诸事都是裴亭山的，他想开窗他就开窗，他想让谁调到什么地方，那就能把谁调到什么地方。
“太子手开始往外伸了。”
裴亭山看了一眼刚刚回来的闫开松：“这次回京之后，太子也必然会和你接触，他越是表现的谦逊有礼你越是要当心，谨记这大宁是陛下的大宁，为臣者是陛下的臣而非太子的臣，将来太子即位你我自然效忠，可太子现在只是太子。”
闫开松垂首：“孩儿谨记。”
裴亭山笑了笑：“你们几个之中，你是大哥，我对你也最放心，你老成持重心思缜密，其实也无需我多交代，到了长安之后唯有一件事要切记，不要因为谁拜访了你就挨个回拜，边军之将回长安之会后过度交际那是大忌，给你送礼的可以来者不拒，但不要回礼，送给你的东西挑着喜欢的留下几样，其余的都交给兵部。”
“是。”
裴亭山看向窗外：“但是这个世上啊，最难办的就是人情世故，沈冷和孟长安有意把军功让给你，所以我推算着，陛下最不济也要提你为从三品，也许是正三品，所以这个人情我得还，霍丁是太子的人，太子和沈冷之间那点事我也略有耳闻，所以就把霍丁按死在息烽口吧。”
闫开松点了点头：“义父安排的妥当。”
裴亭山笑道：“看起来你经此一战和沈冷孟长安的关系也变得好了不少。”
“孩儿只是敬佩他们两个领兵作战的能力。”
“是两个好苗子。”
裴亭山沉默了一会儿，给闫开松倒了一杯茶：“不管陛下是升你为从三品还是正三品，对你来说都是好事，可对我来说是别离，你必然会出去独领一军，陛下多半是会安排你去北疆。”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闫开松心里一疼：“孩儿，孩儿会经常来看望义父。”
“说什么胡话呢？”
裴亭山把茶杯放下来严肃的说道：“领军之将哪有擅离职守的，你以后在北疆做事，要听武新宇调遣，他虽然比你还小几岁，可比你强的不少，多学学，要心无旁骛，至于我，距离离开东疆也不远了……”
闫开松刚要说话，裴亭山摆了摆手阻止：“听我把话说完，我收你们几个当义子，很多人都说是我收买人心，还有人说给你们义子之名就可以少给你们升迁的机会，然而有一件事你们都清楚，不投脾气，就算是在我门外跪死难道我就收他？”
他看了看闫开松：“其实我知道，你多半是陛下安排在东疆的通闻盒。”
闫开松猛的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发白。
裴亭山笑着摇头：“这个不必在意，若是不到离别时这话我也不会说，你敬我，便是我的兵，也是我的儿，我这个做大将军也是做义父的便不会疑你，也不会疑陛下，是因为陛下从不疑我，通闻盒也好，不是也罢，你无需解释。”
闫开袖口里的松手都在发颤。
“孩子啊。”
裴亭山站起来走到闫开松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有亲生骨肉，我为大宁奉献一生，我是真的把你们几个当亲儿子看待，此去……若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到，我不想听你喊我大将军，也不是义父，再见的时候，你喊我一声父亲。”
他转身摆手：“走吧。”
那一刻，大将军背影萧条，也不知道是不是从窗外灌进来的风太大了些，他的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第六百三十三章 先生可还记得故人之托
长安城往南三十六里有个小镇子名为驮牛镇，镇子不小，人口数千，这地方繁华起来的原因单纯的是因为地理条件，从这往北三十多里到长安，寻常人出门多是步行，剩下这三十多里的时候就会觉得有些远，在镇子里住一晚上再走似乎更好些，更何况这镇子里客栈酒楼俱全，还汇聚南北小吃，于是越发繁华。
镇子治理的好，原本这里的衙官名字连陛下都听过，所以不久之后就被调入户部做事，虽然算不得平步青云，可也是人生巨大的转变。
到了户部之后两年，从一名小吏又外放出去，做了顺天府治下方城县的县令。
离开驮牛镇之后两年又回来，已经不是一镇的衙官而是县令大老爷，大宁是七品官员制度，衙官最多也就算个九品，说白了就是不入品，如果没有户部那两年履历，想升为正七品县令谈何容易。
陛下爱才，这人治理地方有建树也有头脑，知道怎么发展，条理清晰，放在地方上自然比放在户部做个刀笔吏要强得多。
商九岁自然不知道这么多事，他只是觉得这驮牛镇看起来真的好，有一条街从这头到那头都是各种小吃，汇聚大宁南北地方特色，镇子的规模如今已经堪与方城县县城媲美，来往行人如织，走了三十几里路确实也有些饿了，索性就在这街上寻个小馆子填饱肚子。
看到不远处有家驴肉火烧的店面，肚子里馋虫被勾起来，多年不曾好好吃过饭，这次出来心情又开阔了不少，所以食欲倒是也好了起来。
把驴车放好刚要进门，商九岁歉意的看了一眼拉车的小毛驴，拍了拍驴头：“真是对不起你们一族，拉车也就罢了，我还来吃……”
忽然间从侧面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拦住，那两个人脸上带着笑意，可眼神里却有戒备。
“可是商先生？”
其中一人抱拳。
商九岁点了点头：“我是，你们是谁？”
刚才说话的那人陪着笑说道：“有贵人想见见先生，请先生移步到那边东山酒楼，贵人已经备下酒席，只等先生到。”
“是贵人要见我？”
商九岁问。
那人连忙点头：“是是是，贵人要见先生。”
商九岁道：“不管是什么贵人，既然是要见我，那自然是他来找我，请我移步过去……抱歉，没兴趣。”
他迈步上台阶，另外一人再次伸手拦住：“先生莫误了贵人的事。”
“你真的想拦住我？”
商九岁眼皮微微往上一抬。
那人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可能是想着这般瘦弱的人又能如何，后退一步也显得自己跌了面子，于是又回来继续拦在那：“贵人交代的事，还请先生不要为难我们两个。”
商九岁侧头看了看，不远处有一棵大柳树，正是隆冬时节光秃秃的，那大柳树上的喜鹊窝也显得光秃秃的。
“你觉得那里如何？”
商九岁问了一句，举步上了台阶，那人伸手去抓商九岁的衣服，也不知道怎么了就突然天旋地转起来，等他感觉自己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卡在那喜鹊窝上，心里大惊，想下来，然后疼痛的感觉才从双臂传来，再看时，两条胳膊竟是不知何时被人家折断，慌乱起来结果从树上摔下，摔在那就动不了了。
另外一个拦着商九岁的人脸色发白：“还请先生三思，这贵人先生也得罪不起。”
“唔。”
商九岁继续迈步：“你也想上去？”
那人下意识的让开，哪里还敢拦着。
商九岁进了店门，要了三个驴肉火烧一碗混沌一碟小菜，坐下来等着，不多时热乎乎的火烧上来，都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那味道着实让人食欲大增，拿了一个火烧咬上一口，驴肉那种独特的香气立刻就弥漫唇齿之间，火烧烤的金黄酥脆，混合着驴肉的香味咽下去，感觉胃里都能尝到滋味了一样。
这感觉真的爽，商九岁三口两口吃完第一个火烧，门外脚步声就乱了起来，不多时有人撩开棉布门帘，一个身穿锦衣带着斗笠的男人缓步进来，扫了扫店里的人，然后坐到了商九岁对面，将斗笠摘下来的时候商九岁才发现这个人自己并不认识，是个看起来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眉目倒是慈善，而且身上有一种博学大儒的气质。
“商先生好。”
那人微笑颔首。
“好，特别好。”
商九岁拿起第二个驴肉火烧：“如果你能从我面前消失，我会更加好。”
“先生真会说笑。”
中年男人笑道：“我知道商先生为人爽快，性格坦荡，所以有些话我就直接说了。”
他往后指了指，带来的人随即开始清场，那些在店铺里吃饭的人被挨着个的请了出去，没有什么暴戾的行为，每个人都是陪着笑脸的赠送了五两银子，拿了银子的食客自然也欢喜，五两银子对于普通人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凭白得来的财，谁会抗拒呢？
老板两口子得了十两银子，也很开心，于是按照要求到门外远处去等着了。
门外站着四个大汉将店门挡住，谁也不许靠近。
店面里只剩下商九岁和那中年男人和他随从，商九岁也不在意，倒是更在乎手里的驴肉火烧，第一个他吃的很快，第二个就变得细嚼慢咽似乎要细细品味那驴肉香，中年男人也不急，等着他把第二个火烧吃完才开口说道：“商先生这些年辛苦了，其实先生当年也并没有做错什么，却自罚闭门思过，足以说明先生是重情重义之人，既然重情义，那么故人所托，先生应该还没有忘记吧？”
商九岁拿起第三个驴肉火烧，下意识的往柜台那边看了看，掌柜的夫妻二人都不在屋子里，于是他有些懊恼。
不够吃。
见商九岁不理自己，那中年男人倒也不脑，起身过去给自己泡了壶茶，这小店面里的茶叶自然不好，往往都是最便宜的茶碎，北方人多喝茉莉花茶，本就带些苦味，茶碎味道浓厚，苦味也就更重。
中年男人倒了杯茶抿了一口，似乎是第一次喝这种不值钱的茶所以微微皱眉。
“当年一位故人委托商先生南下去见一个叫沈小松的人，商先生出手将其重伤，可这个人没死，那个孩子商先生也没有找到，说起来，商先生这就算没有完成故人之托，我听闻商先生是那位故人所救，商先生的父亲当年战死北疆之后不久母亲也郁郁而终，村子里的人倒是有照看，官府也时不时派人来看看你们生活，可命运总是那么无情，一场瘟疫夺走商先生妹妹的性命，于是商先生就变得孤苦伶仃。”
商九岁稍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专注的吃。
中年男人看了看商九岁的反应，觉得这如此便宜不入流的茶碎第一口苦涩的要命，可竟是有淡淡回甘，于是又喝了一口。
“商先生后来被那位故人寻到，带到了西蜀道云霄城，其实说起来，那位故人也是为了讨好她在乎的人，那时候他们夫妻关系还好，只是后来被人横插一脚，于是便有了裂痕。”
商九岁把第三个烧饼吃完，开始进攻那碗混沌，碗里飘着几颗油星，像是点缀，让紫菜和虾皮也变得漂亮了不少。
中年男人见商九岁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于是继续说道：“可能是那时候那位故人还没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对商先生视如己出，对商先生照顾的总是比对别人更好些，吃穿住行面面俱到，商先生这些事应该都还没有忘记吧？”
商九岁吃了一口混沌，觉得稍稍有些咸，于是又抬头看了看柜台那边，没有人做火烧，他的心情就变得更加烦躁起来。
“如果商先生还念及旧情，有件事想请商先生帮忙。”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倒也不是让商先生去杀人放火，也不是去针对谁，只是想请先生留下来做个帮手。”
商九岁第三次看向柜台那边，想着若自己去做的话会不会味道差了些？
中年男人顺着商九岁的视线也往身后看了看，他哪里能猜到商九岁看了三次只是因为没吃够。
“商先生若是愿意留下来的话，不管提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他看着商九岁的眼睛认真的说道：“虽然商先生的那位故人已经不在人世，可是我们这些曾经也一样为她做事的人始终心怀感念，我们想着，虽然那位故人已经去世，可还是有很多事需要我们去扶持去帮衬，若是先生答应的话，很多人以后都会唯商先生马首是瞻，先生一言，可号令半个江湖。”
“半个江湖？”
商九岁终于开口说话。
中年男人一喜，连忙说道：“至少半个江湖。”
“太小了。”
商九岁摇头：“没兴趣。”
中年男人微微皱眉：“商先生难道一点也不念及故人旧情？于先生来说，那是救命之恩。”
“唔。”
商九岁看了那中年男人一眼：“谢谢你提醒。”
中年男人道：“如今是半个江湖，可未来可能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商九岁摆手阻止，商九岁看着中年男人的眼睛无比认真的说道：“你会做驴肉火烧吗？”
中年男人一怔：“商先生什么意思？”
商九岁微微一叹：“如果你不会做，那么你可能要死了。”
中年男人猛的起身，店面里他带来的那些护卫也靠拢过来。
商九岁一脸意犹未尽：“真的很好吃啊，为什么你们要打搅我吃饭呢？没吃够，是一件很令人不爽的事，我不爽，你们又没有人会做，所以我觉得你们也应该变得不爽起来才公平。”
中年男人立刻后撤一步：“拦住他。”
哪里拦得住？
半盏茶的时间之后，屋子里堆着十几个人，一个个都被打昏了过去摞在一起，那个中年男人站在炉灶后边半脸的恐惧半脸的愤懑，他看着面前那些面那些肉不知道如何下手。
“你做不好，你就死。”
商九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知不知道打断别人吃饭是很不礼貌的事？”
中年男人知道今日怕是要出大事，只好硬着头皮揉面，可他哪里会？
商九岁走过去，拿起他的一只手：“我教你？”
中年男人怔了一下，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那只手就被商九岁按在炉灶上，滋啦滋啦的声音立刻就传了出来，一股青烟出现味道刺鼻。
中年男人疼的啊啊大叫却挣脱不开，商九岁按了一会儿后松开手，看了看那只掌心已经黑乎乎的手。
“劳烦你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我已经二十几年没有开杀戒，莫要再来惹我，你知道吗？杀人是会上瘾的。”
商九岁拎着自己的小包裹出门，抬起手摸了摸那小毛驴。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小毛驴觉得他眼神不对劲，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商九岁砸吧砸吧嘴，上车。
小毛驴好像都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似的。

第六百三十四章 地字科
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偶尔有天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心里正得意，毛驴说求求你别打我的小屁屁……
商九岁有些时候单纯的就好像真的九岁，他姓商，那年被皇后的人找到送去云霄城留王府，留王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姓商，留王点了点头，又问了一次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回答依然是我姓商。
于是留王便称呼他为九岁。
留王也是个很单纯的人，他能和一群孩子打成一片，那时候韩唤枝叶流云他们还都是孩子，当然留王也比他们大不了许多。
当时有人劝，说王爷你应该有些王爷应有的气度和威严，整日和一群孩子打打闹闹疯玩疯跑，有失体面。
留王看着远处韩唤枝他们在玩笑着说气度个屁威严个屁，他们都是孩子，他们缺失的不是一个给他们吃穿却板着脸的家伙，他们缺失的是童年。
孩子，就应该疯，就应该玩，就应该打打闹闹。
于是，堂堂亲王就带着这些孩子下水摸鱼上树掏鸟，八九岁带孩子应该干的事他一样没落的都带着这些孩子们干了，他们在雪地里一趴就是一个时辰，只为了等一只野兔撞网，他们可以去不远处的果园偷果子吃，但事后留王会带着他们登门致歉并且补齐了水果的损失。
他们玩玩闹闹的长大，在留王进京的那一夜之间成长为国之栋梁。
商九岁真的骑在毛驴上唱歌，唱着我有一头小毛驴，所以路人频频侧目，看着那一个骨瘦如柴也年纪不小的家伙像个孩子一样，然后低声议论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小毛驴想着你骑我就骑吧，只要不吃我就行，从驴肉馆出来之后那家伙就始终盯着它浑圆肥硕的屁股看，小毛驴可能也知道自己的屁股很漂亮，很圆很翘，所以肉一定很好吃。
所以这一路往南走，小毛驴从来都没有犟过。
一路南行，走出了京畿道地界之后风景似乎一下子就变得不同，京畿道太肃穆严整了些，哪怕是民居也都建的极有规划，每个地方看起来都是规规矩矩，可出了京畿道之后就变得洒脱起来，村子也不再是一眼望去别无二致的四方四正，那感觉就好像从一个结界跨入了另一个结界。
出京畿道不久就要渡过南平江，商九岁才舍不得他的小毛驴车，所以自然不会乘船南下，他雇了渡船到了江南岸，继续骑着他的小毛驴快活的往南走，人们还是要议论纷纷，议论着为什么他骑着毛驴还要拉着一辆车？
毛驴也就是不会说话，毛驴要是会说话的话应该会骂一句你们管的着吗？
长安城。
腊月初八，这天应该是个比较重要的日子，腊八节要喝腊八粥泡腊八蒜，家家户户里的年味都越来越越浓。
东宫。
手掌上缠着厚厚绷带的荀直走进太子书房，另外的一只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进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看到太子脸色也不太好之后心里就更堵了些。
太子不是皇后，太子比皇后更强，也更令人畏惧。
“又是什么不好的消息？”
太子看了荀直一眼：“先生似乎最近也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好消息。”
“人字科两个小队全灭了。”
荀直把密报放在桌子上：“刚刚得到的消息，商九岁过南平江之前杀了我们跟上去的两个碟子，过了南平江之后人字科的两个小队动手，结果十二个人全死，杀人的方法很独特，是用手指戳破脑门杀死的，每一个都是。”
太子想了想那十二个手下的死相，每个人的脑门上多了一个洞，那样子应该很可怕也很嘲讽，就好像被人点着脑门问你蠢不蠢？你蠢不蠢？
“所以，先生觉得应该怎么办？”
太子看向荀直：“先生之前献计说让霍丁去东北边疆混一些军功，我按照先生的主意办了，结果霍丁被裴亭山那个老东西按死在息烽口，我想把人调回来都没办法，先生后来又献计说可以拉拢商九岁，还是先生亲自出马，结果一样的铩羽而归，再之后先生说一定要除掉这个人不然会有大患，现在人字科两个小队十二个精锐刺客被他一个人杀了，还送了我十二个朝天屁眼，先生觉得我应该开心吗？”
荀直垂首不语。
太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请先生来的时候就说过，我对先生极信任也极仰慕，先生的安排我不会多过问，如今还上不得台面的事全都交给先生去布置，可先生似乎到现在为止也一样心不在焉，是因为我对先生不如母后对先生好？”
荀直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殿下言重了，确实是臣的疏忽。”
“先生。”
太子看着荀直的眼睛：“一个人有能力就会得到尊重，我始终尊重先生，可现在若是一直这样敷衍下去，我如何还能始终保持尊重？因为先生不尊重我。”
他起身走到荀直身边：“霍丁留在北边不算什么损失，在息烽口待上一年两年，我自然有办法让他升迁，可是商九岁这个人的处理方式先生是不是欠考虑？”
荀直低着头：“臣会立刻再安排人去处置。”
“我还是信任先生，先生说立刻派人处理，那我就等着先生告诉我个好消息，好久没有好消息了。”
太子回到书桌后坐下来，拉开抽屉取出来一个包裹：“这是我特意吩咐人从南方寻来的白茶，先生不喜欢喝北方的茶，我就尽量让先生过的舒服些，先生想要喝白茶，那就有白茶，先生想要住的好一些，我在长安城给先生寻了一处还算不错的独院，先生的手受了伤……要不要我为先生换一只新手？”
荀直的脸色瞬间一白：“臣知错了。”
太子的手在那小包裹上拍了拍：“先生回去歇着吧，商九岁的事最好年前给我一个好消息。”
荀直嗯了一声，俯身告退。
“先生的茶。”
太子指了指。
荀直连忙又回来拿了茶叶，缓缓的退出去。
出了门的荀直抬起头看了看碧空如洗，心情却越发阴郁起来，脑子里都是太子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先生什么都要好的，我就什么都给先生好的，先生的手坏了，要不要我帮你换一只新的？
长安城大通镖局。
大通镖局崛起于二十几年前，江湖上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过关于大通的事，比如总镖头一怒之下杀入九星寨夺回被劫走的货物，把九星寨杀了一个鸡犬不留，还比如江南赈灾，大通镖局暂停所有业务，一百多辆镖车都到了江南用于运输救灾物资。
这样的故事有很多，所以大通镖局在江湖上的地位也很高，总镖头尚善水在江湖中的威名也就很大，但凡是他发话，江湖中人还是都要给几分面子。
大通镖局的后门打开，带着垂纱斗笠的中年男人快速闪身进来，开门的小伙计往外看了两眼后迅速把后门关闭，中年男人走进后院在客厅里坐下来，不多时有人上茶，前院那边有阵阵的喊声，那是镖师在带着手下人练功，作为长安城最大的镖局，大通镖局里上上下下有千余人，镖师就有近二百人。
他听着那喊声将斗笠摘下来，又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那只受伤的手。
尚善水从外面进来，看了他一眼，视线也停留在那只手上。
“我跟你说过的，不要去随意招惹商九岁。”
尚善水在荀直旁边坐下来：“当初最早跟着皇后做事的那批人，十个有九个是被商九岁杀的。”
荀直叹了口气：“我以为一个人一旦犯过错，就容易被打开缺口。”
“那是别人。”
尚善水摇头：“商九岁这个人是个疯子，你不要用揣摩正常人的心态去揣摩他，他行事向来不拘一格，谁也猜不透……当年我们这批人从他手下逃出来的不过四五人而已，皇后娘娘已经提前知会我们，我们也提前离开长安，可他就好像一条疯狗似的追着不放。”
尚善水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五年后我才敢回来，在长安城按照皇后娘娘的吩咐创办大通镖局，有皇后娘娘财力物力上的支持，大通镖局才一路走到今天。”
荀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是不是已经忘记自己是地字科的主事人？”
“要是忘了该多好。”
尚善水低着头：“我一直在努力的经营镖局，一直在把形象做的更好，江湖之中我也有一席之地，可是皇后娘娘就好像在我心里种了一把种子，这种子生根发芽，时时刻刻提醒我就算是隐藏的再好，一旦我被陛下的人查出来也是要掉脑袋的，韩唤枝比商九岁还疯狗。”
“太子有了新的想法。”
荀直看着窗外：“地字科的人要动一动了，因为霍丁被按在了息烽口，所以太子发现想要把年轻人塞进军营里各衙门里再等到他们可以独当一面太久了，若是有些人不想让他们出头就会如霍丁一样被按死，所以……只有那些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被陛下所看重的人死的多一些，咱们的人才能顺利的上位。”
尚善水皱眉：“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太子已经是太子了啊。”
“就因为他已经是太子了，我们有的选吗？”
荀直看着自己那只废了的手：“皇后娘娘死了之后，他心中已经没有什么在乎。”
尚善水沉默下来。
荀直吐出一口浊气：“太子想看看地字科的能力，检验能力的人就是商九岁，你安排人把商九岁除掉……我只是来传个话，如果你不满意可以自己去见太子。”
荀直起身要走。
尚善水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很失望？”
“失望？”
荀直苦笑：“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的话，没有希望，何谈失望？”

第六百三十五章 我要杀商九岁
尚善水看着荀直离开，觉得那个人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十几岁，不知不觉间，后背竟是已经有些驼了，他忍不住有些唏嘘，起身回到自己卧房准备休息一下，经过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背也驼了。
他对商九岁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一个魔鬼，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皇后娘娘刚到长安之后不久就开始布置自己的隐线，开始为她的幼子筹谋，她始终都敌视珍妃，她始终都在害怕珍妃的孩子抢走皇位，那是一个心结，解不开的心结。
唯有珍妃死了，唯有那个孩子死了，唯有太子真正的即位之后，皇后那颗始终不曾放下的心才会真正的平静下来。
留王府里，皇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和珍妃如胶似漆，眼睁睁的看着皇帝和她渐行渐远，所以她将一切的恨意都发泄在珍妃身上。
而她越是如此，皇帝就越是厌恶她。
这是一个死循环。
其实珍妃刚刚嫁入王府的时候她们的关系还没有恶化，只是皇后受不了皇帝给她买什么礼物也要给珍妃带一份，受不了皇帝看似公平的待遇，她是王妃，她是正室，为什么要和一个野路子出身的江湖女子享受公平？
于是她抓住珍妃的一次算不得错误的错误狠狠修理了一顿，她的目的很简单，让珍妃自己害怕起来主动离皇帝远一点，珍妃也忍了并没有告诉皇帝，可当时王府里的事有什么是能瞒得住他的？
所以皇帝回来之后大发雷霆，自此之后逐渐与皇后疏远。
皇后坚信珍妃一直在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报复她，所以她始终担心珍妃会生下一个儿子，尤其是在得到消息说留王将要成为大宁皇帝之后，她的心就好像烧起来一团火。
到了长安城之后她就开始利用后族的势力布置一切，然而当时皇帝正在气头上，直接打压后族，以至于杨家始终抬不起来头。
不得已，皇后开始在暗中筹谋，招揽江湖中人，尚善水就是在那个时候成为皇后手下的，他为皇后做了很多事，这些事被商九岁查到，然后商九岁直接去找了皇后劝诫，皇后对商九岁说那你就帮我把那些人都杀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做这些事，于是商九岁大开杀戒。
皇后自然不会告诉尚善水他们，是她让商九岁去杀人的。
尚善水闭上眼睛脑子里还能清晰的出现当时那场杀戮，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有多可怕，他们这些被皇后招募来的江湖客本就实力不俗，彼此之间谁也不服谁，也就是对甄轩辕心存敬畏，可在商九岁面前他们的自尊自傲根本不值一提，商九岁没有兵器，他的手就是他的兵器，那天夜里，商九岁开始杀人，他们得到了皇后的提醒不情愿的撤出长安，他们并不觉得一个人能有多可怕，他们有那么多高手在，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可皇后却说，你们加起来也挡不住商九岁。
他们逃到了长安外，尚善水那次是和二十六个人一同撤出，离开长安城之后先到了距离长安差不多五十里的方城县里住下，二十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着该怎么办。
夜风吹歪了烛火，有人去关窗，然后看到客栈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也在抬头看他们，他没有任何帮手，一身黑色的长衫让他看起来像是从黑暗之中走来，那时候的商九岁也就是沈冷和孟长安那样的年纪，站在院子里他也没有什么凌厉的气势，倒像是一个正在赏月的云游书生。
二十六个人，只有四个人逃了出来，那天，血顺着客栈的楼梯往下流，尚善水脑子里一出现这个画面手就会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那个时候的他何尝不是一样的自负？他一样的觉得自己在江湖上并没有什么对手，年轻人，什么时候会在不交手之前就对另外一个年轻人心服口服？
所以他上去了。
尚善水停在铜镜前，拉开自己的上衣，胸口位置还有一个淡淡的黑色掌印，这么多年了，每逢天气不好这掌印依然在折磨着他。
他后来苦练武艺，用了二十几年的时间想要报仇，想要杀了商九岁，那是他的心魔，可二十几年后的今天哪怕他再一次认为自己可以完胜商九岁，可念及那个名字依然会害怕。
那天夜里商九岁的两只手在月下滴血，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尚善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视线从铜镜里离开，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又变得阴沉沉的，也许很快雪就会下来，想到每逢冬天或是深秋阴雨他的心口就会疼，尚善水一阵阵烦躁。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到来，轻轻敲响他的房门。
“进来吧。”
进门的人摘下头顶的帽子露出一个光头，像是刚刚刮过，所以头顶上那道伤疤就显得那么刺眼。
“你怎么来了？”
尚善水看了那人一眼：“不在你的人字科主事，跑来我的镖局是要托我给你带什么东西？”
光头坐下来：“我刚刚把头发剃了剃。”
“所以呢？”
“所以就更容易想起来那年他一掌将我震飞，我的脑袋撞在台阶上留下的这道疤痕，他以为我死了，看都没有看一眼，而我懦弱的像个被老虎咬伤了的兔子，只敢闭着眼睛装死连呼吸都不敢有，我能感觉到当时他从身上跨了过去，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我，因为兔子肉太少了吧，凶虎不感兴趣。”
“所以呢？”
尚善水又问了一遍。
“你这些年还会做梦吗？”
光头问：“那种噩梦。”
尚善水低头看着桌子上的热茶：“会。”
“我也会，不断的重复那天的事，还有很多次我梦到他就站在我床边低着头看着我，像是那年他没有从我身上迈过去而是停下来看看我是不是死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那种感觉，梦里的我拼了命的憋住气拼了命的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死人，可那是梦啊……无数次被梦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想着一定会死，因为我在发抖。”
光头抬起手摸了摸那道伤疤：“我遮挡了二十几年怕被人看到，现在不想遮了……我知道荀直刚刚来过，太子应该是对我人字科失望了，所以想让你安排人去杀了商九岁，我想请你把机会让给我。”
“胡吾。”
尚善水看向光头：“就好像你自己的这个本名一样，你应该早就忘了才对。”
“我的本名可以忘掉，但我忘不掉商九岁，忘不掉那天夜里在客栈的杀戮。”
胡吾眼神有些迷离：“在那之前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一个人可以可怕到那个地步，我不想再做噩梦了，也不想再时时刻刻担惊受怕，皇后已经死了，我们现在变成了太子的人，似乎一下子连明天都变得模糊起来。”
“我们本就是皇后娘娘为太子准备的。”
“你甘心吗？”
胡吾看向尚善水：“我不甘心，我想去试试。”
尚善水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你有把握吗？”
“没有。”
胡吾想了想：“但总比当年要有把握，我苦练二十几年而他自罚闭门思过二十几年，听说连饭也是四五天才吃一餐，现在的他已经骨瘦如柴，二十几年没有动过武人是会退步的，你我都是习武之人明白这个道理，这是我抹去心魔最好的机会，以后他恢复过来，我们都没有机会。”
“太子知道了会生气。”
“如果我杀了他，太子知道了就算生气也不会怪我，反而会因此而觉得他低估了我的能力，如果我杀不了他必然会被他所杀，都要死了，我还在乎太子干嘛？”
尚善水再次陷入沉默。
胡吾看着他说道：“我不是要和你争功，你自己明白那不是应该去争的功劳，那是争命……也是争一口气，只要他还活着，就是压在我身上的一座山，压的我喘不过来气。”
尚善水抬起头：“你若是真的想去，应该去问问徐雪路。”
“他？”
胡吾哼了一声：“你真的相信他和商九岁交过手却还能全身而退？”
“可是他真的完好无损的逃走了。”
徐雪路，地字科的另外一个主事人，不过不在大通镖局，他开了一家当铺，利用当铺掌握江湖消息，还能将来路不明的钱财洗白。
“我不拦着你去杀商九岁。”
尚善水看着胡吾认真的说道：“但你绝对不能轻视他，这个人哪怕被关了二十几年可他依然是一头凶虎，和徐雪路聊聊，他是唯一一个完好无损脱身的人，别忘了连甄轩辕都是死在商九岁手里，而那时候甄轩辕身边还有十几个手下在，对于我们来说，当年商九岁和甄轩辕那一战，是神仙打架。”
胡吾沉思片刻后起身：“那我就去见见徐雪路，既然你答应了把机会让给我，我念你的人情，我若是能活着回来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说。”
“你活着回来再说吧。”
尚善水端起茶杯，胡吾随即起身告辞。
长安城兴泰大街，胡吾走进裕福当铺，抬起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伸直，大拇指和小拇指弯曲，当铺里的人看到这个手势之后连忙把人请到了后院，后院很大，前后两进，那位曾经和商九岁交过手还能全身而退的徐雪路就坐在书房里品茶。
看到是胡吾来了徐雪路脸色一变，他们都是一路人但不在一条线上，胡吾突然出现他担心是出了什么大问题。
“来和你请教一件事。”
胡吾看着徐雪路的眼睛：“你是当年唯一一个和商九岁正面交手还能全身而退的人，我想知道，你这么多年来有没有想过如何才能杀了他？”
徐雪路的脸色一变：“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你难道想去杀商九岁？”
他手里端着的茶杯都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些。
“看来你也没有办法。”
胡吾看了看徐雪路的手，摇头：“你的心魔比我还重。”
“你杀不了他的。”
徐雪路声音突然都变得沙哑起来，似乎是想掩饰眼神里的恐惧所以低下头，很轻的说道：“别去了，如果你还不想死，我是在认真的劝你。”
胡吾转身：“那我自己去找办法。”
徐雪路抬起头看着胡吾的背影，眼神恍惚了一下，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几年前。
那天夜里，他们的首领甄轩辕和商九岁大战，甄轩辕开始时候还能和商九岁平分秋色，可一盏茶的时间之后就逐渐露出败势，在附近藏着的徐雪路鼓起勇气站起来要去帮忙，可是那两只脚好像不听使唤一样根本迈不出去，地上的死尸好像都在嘲笑他，他咬着牙从怀里摸出来一把飞刀朝着商九岁扔了过去，根本就没敢看到底是打中没有，距离有七八十米远，那飞刀就算打中了怕也没有什么用，扔出去之后他转身就跑。
如今他已经贵为地字科的主事人之一，地位仅次于尚善水，他当然不会说那天晚上，他其实是逃了。
头也不敢回的逃了。
什么正面交手，八十米外扔了一把飞刀，转身就跑。

第六百三十六章 江湖无趣
胡吾从裕福当铺里出来，正好看到一队巡城兵马司的人大步走过，兵甲整齐器宇轩昂，尤其是走在最前边的那个校尉，挺胸抬头威风八面，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了，就那么看着，莫名其妙的就想到如果当初自己也选择这样的生活，穿上校尉甲，应该也是这样的威风八面吧。
每个人的人生路上都会面临很多次选择，当时来看最适合自己的未必正确，而最正确的又未必适合自己。
他当年进长安城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一百一十年前八卦刀门二百六十弟子北上抗击黑武人的故事，二百六十弟子称为大刀营，在北疆战场上砍出来江湖的威名，多大的江湖客，最终似乎都要向朝廷靠拢。
胡吾摇头。
很多事都没有回头路，当年他选择了跟随皇后，图的是利，而他也得到了利，似乎也没什么可后悔的，以杀人换荣华富贵，虽然二十几年前有商九岁带来的恐惧，可这后二十几年他活的很好，应该比绝大部分江湖客活的都要好不少。
和地字科一样，人字科也有一个明面上的生意，位于城西的长恒车马行就是人字科的藏身处，长安城西城住了很多富户，车马行的生意也不错。
胡吾回到车马行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需要再仔细思考一下自己的决定是不是足够冷静，虽然他已经去见了尚善水要来了去杀商九岁的机会，可直面心中恐惧并不是容易事。
后院很大，前院车马行的嘈杂不会传到后院来，有人说当速度足够快之后会让时间慢下来，胡吾不知道对不对，他知道若一个武者速度足够快，可以让人连喊叫声都没有就会死去。
不知不觉夜色降临，冬天风大，所以夜空很美。
没有一丝云遮掩，星空璀璨的让人觉得如同梦幻，前院的嘈杂声也消失不见，关了店门的伙计们放下迎客的笑脸，互相看着彼此那熟悉的模样却又觉得陌生，长时间的双重身份会让一个人心理出现问题，这问题在长恒车马行里的每个人都有。
他们习惯了这平凡无奇的生活，可在黑暗到来之后他们又一次一次的接到来自上面的任务，去杀人，去盯梢，去做一些正常人想都想不到的事。
皇后去世之后他们有一段时间变得清闲起来，每个人竟是都有些不适应，皇后的小局谋划很强，虽然大局观上的不足总是让她被动起来，可算计人的时候她能算计到人心里去。
人字科有个很重要的任务，那就是负责盯着整个长安城里所有四品以上的朝臣，这些人暗中会做什么生意有没有什么朝廷法度不允许的经济收入，这些是人字科的人盯的重点。
皇后要想把控更多人，就必须掌握更多人的秘密。
可实际上，他们在做的事远不如廷尉府做的好，所以接触了一些朝臣之后皇后有些悲哀的发现，她以为的那些把柄根本不是把柄，因为这些事廷尉府早就知道，如果皇帝想要以这些把柄来难为那些大人们，又怎么会等到现在？
后来皇后又给人字科加了一个任务，盯着长安城里那些崭露头角的年轻人，皇后很清楚，老臣她抓不住，中坚力量她也抓不住，唯有从年轻人下手。
皇后没了，人字科突然变得没了目标，有的人在没有上层指令的情况下还是会出门去选择一个目标盯着，并不是他们多爱这份差事，而是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奉荀直先生之命，人字科一共调集了四个小队跟上商九岁，其中两个小队被全灭，另外一个负责后勤支援的小队始终没露面，最后那个小队在知道那两个小队全都被杀之后干脆撤了回来。
那不是他们能应付的人。
胡吾从书房里出来，吩咐人去把张非喊来，张非是撤回来的那个小队首领，他看到了商九岁是怎么动手的。
站在院子里感受着十二月的冷冽，胡吾告诉自己这一次一定要从梦魇里走出来。
心事重重所以就显得思绪纷乱，许久之后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他吩咐人去叫张非过来，人已经去了很长时间，从后院到前院用不了多久，张非的住处也不远，一来一回，用不了一盏茶的时间。
胡吾皱眉。
就在这时候后院的门被人推开，那吱呀一声像是撕裂了夜空。
从门外迈步进来一个男人，门口的灯火并不是很亮所以看不出面目，然而在这一刻，胡吾的心脏却好像停住了一样，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一家车马行的人没理由会跟着我。”
迈步走进后院的那个人很瘦，瘦的让人觉得他除了骨头之外就是一层皮，可偏偏却并不会让人觉得丑陋，也许是他正常的时候太有风采，哪怕骨瘦如柴也一样带着三分气度。
“我在前院问了问，他们似乎也说不清楚。”
商九岁看着胡吾，想着这个人自己见过吗？
没印象。
“看来韩唤枝做事还是有很多不足之处，以车马行掩人耳目并不是什么很妙的办法，廷尉府的人不知道你们的存在，那就只能说明两件事……第一，韩唤枝没有二十几年前的戒备心了，第二，你们始终没有敢盯过廷尉府的任何一个人。”
商九岁走到胡吾面前。
他不是一个喜欢被动的人，虽然他已经走出了京畿道甚至已经过了南平江，可当他杀了十几个人之后想着自己南下这一路如此杀来杀去的会很麻烦，索性就又回来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很怕麻烦的人，所以杀人向来是杀完为止，实在杀不完，大概也是他漏下的。
而且他做事从来没有什么约束，他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他不想做的事也没几个人能强求。
胡吾深呼吸，让自己变得冷静下来。
可哪里冷静的下来。
“你最好快些。”
商九岁回头看了看前院那边：“我的毛驴车就停在门外，我怕被人偷了去。”
胡吾忽然就忍不住了，啊的喊了一声朝着商九岁冲了过去。
“唔。”
看到胡吾的反应，商九岁眼神里闪过一抹疑惑。
“看来有仇。”
胡吾一拳砸向商九岁的面门，一边出拳一边大吼：“你可记得二十几年前你追杀的那些人？你应该感到后悔没有把人全都杀死，所以才会有今日，让我可以亲手杀了你！”
吼声如雷，带着滔天的恨意和杀气。
商九岁像是一个不倒翁，他的双脚根本没有离开位置，身子却好像无视重力一样前后左右的摇摆来躲避胡吾暴风骤雨一般的攻势。
“你只有这点本事了吗？”
胡吾怒吼：“二十几年前的你多厉害，我在你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可你已经二十几年没有练过攻了，我却用二十几年的时间苦练，每一天我都要告诉自己如果懈怠就没办法杀了你！”
他的拳太快，快到在灯火下商九岁的身前出现了一片拳影。
奈何再快，也没有一拳打在商九岁身上。
“我确实二十几年没有练功了。”
商九岁的身子忽然从几乎倒地的状态笔直的弹回来，那双腿好像就不是腿，回来的那一刻他的手从看不清的拳影之中伸过去，完全没有道理可讲的一把掐住了胡吾的脖子。
“可你还是一招也接不住。”
商九岁似乎有些失神：“若我这二十几年一直都在练功，我应该在哪儿？哪里能放的下我？我应该去做什么？什么又值得我去做？”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居然松开了手。
胡吾大怒，恐惧也让他扭曲，他再次疯狂的进攻，可他却发现商九岁的表情逐渐变得迷茫起来，根本就没有去注意他的拳头，然而即便如此已经走神的商九岁却还是避开了每一拳，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一样，看得出来，他根本就没有在看胡吾，也没有重视胡吾的拳头。
大概十息之后，商九岁好像缓过神来，随随便便的一伸手，那只手依然不讲道理的从拳影之中伸了过去一把掐住了胡吾的脖子。
“我觉得我若是二十几年一直都在练功，我可能疯了。”
他叹了口气：“我应该已经无敌了吧，无敌的人一定都会疯掉。”
他再次松开胡吾的脖子，这让胡吾感觉自己当众被人抽了几个耳光，不……远比被人当众抽几个耳光更让他觉得耻辱。
商九岁看了胡吾一眼，微微摇头：“仇恨会让一个人变得疯狂。”
胡吾嗷的叫了一声扑向商九岁，商九岁那只手再一次出现，也再一次掐住了胡吾的脖子。
“可你应该还会仇恨一阵子。”
商九岁的手指发力捏住往旁边一扭，胡吾的脖子随即往一边扭了过去，嗓子里挤出来一声闷哼，人立刻就变得软绵绵的。
“江湖还是这么无趣。”
商九岁抓着胡吾的脖子往外走，胡吾好像一条麻袋似的被拖了出去，走出后院进前院，前院地上躺满了人，有的死了，有的昏迷。
商九岁走到一半的时候又站住，拖着胡吾走到马厩那边，车马行自然不会少了马厩，马厩里自然不会少了草料，他认真的站在马厩前看了看，然后认真的问了问一匹马：“好吃吗？”
马估计也很疑惑。
自然得不到答案，商九岁往前凑了凑，用胳膊夹住装满草料的料槽往下一搬，砰地一声把整个料槽都搬了下来，一只手拖着胡吾一条胳膊夹着料槽出了长恒车马行的大门，门外那小毛驴看到商九岁出来，四蹄轻快的踩着地面，像是在跳一曲欢快的舞蹈。
“给你带的。”
商九岁把料槽放在小毛驴面前：“和马借的，也不知道你们这一类的口味是不是差不多。”
小毛驴看了看商九岁手里的胡吾，商九岁摇头：“这个不能吃。”

第六百三十七章 廷尉府的刑房
韩唤枝的书房一如既往的昏暗，以至于商九岁总是会忍不住怀疑韩唤枝在这屋子里会不会有些不想为人知的习惯，他听说有的人在专注做事的时候会有某种怪癖，比如之前有位大学士在自己家里书房做事会脱光衣服，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样更能聚精会神。
大学士身份多高，所以这事当然不能乱说，虽然有伤风化有违体统，可人家在自己家里脱光衣服又没做过什么对不起社会的事。
商九岁就忍不住问了韩唤枝一句：“你是不是也有怪癖？”
“嗯？”
韩唤枝正看着手里关于长恒车马行的调查报告，放下卷宗抬起头看了商九岁一眼：“什么怪癖？”
商九岁：“就好像那年我查到某位大学士习惯在家光着屁股一样，你这屋子里一天到晚的昏暗阴沉，会不会也一样有如此怪癖？”
韩唤枝：“我像是那种吊儿郎当的人吗？”
商九岁沉默片刻：“这个词为什么如此形象？我一直以为是形容词，原来是动词。”
韩唤枝白了他一眼：“你去调查人家大学士在家是不是习惯光着屁股就不是怪癖了？”
商九岁笑了笑起身：“你有的忙我就不和你扯皮了，明天一早我还要离开长安，今夜我先回去睡一晚，那个小院还没有让给别人吧？”
“那是你的。”
韩唤枝连眼皮都没抬，看着手里的卷宗语气平淡的说道：“你的东西，用过一次也是你的，谁也不能碰。”
商九岁笑起来。
他走出书房，突发奇想：“如果我把你的窗帘扯了，你会不会发脾气？”
“会。”
“那你发脾气会做什么事？”
“买个新窗帘。”
商九岁再次笑起来：“唔～”
他回到那个小院里洗了澡换了衣服睡觉，似乎一个人闯入长恒车马行并不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当然他是真的不觉得有多了不起，从他离开云霄城之后，唯一能让他在乎些的对手只一个甄轩辕，那也是唯一一次他会偶尔回想起来的战斗。
除此之外，都很无趣。
少年人背剑入江湖之前都会很兴奋，觉得自己就要闯荡，一定会异乎寻常的热血，一定会异乎寻常的壮阔，江湖是每个人的江湖，每个人都是主角，只是每个人也都是别人故事里的配角，所以生死富贵身不由己，初入江湖也会去想在闯荡江湖的过程中自己会遇到什么样的敌人什么样的朋友，会期盼会幻想。
商九岁不会，在商九岁看来，不管是什么样的敌人都没关系，反正都是不如他的敌人。
他才不会去期盼在江湖中闯荡会遇到多有趣的事多有趣的人，因为有趣的人一直都在他身边，再有趣莫过于韩唤枝，再无趣莫过于叶开泰，年少时候的韩唤枝可不是现在这样一副在别人面前始终冷冰冰的样子，那个家伙小时候疯起来什么坏事没干过。
商九岁靠在床上，脑子里所有的回忆都是云霄城的那一群少年。
廷尉府，刑房。
韩唤枝推开门进来，刑房里的廷尉连忙俯身施礼然后退到一边，胡吾被挂在墙上，肩膀上穿了两个洞，铁钩子勾着肩膀，两只脚上还锁了铁链，看起来模样有些凄惨。
韩唤枝在胡吾对面坐下来，并没有急着开口问什么，他打开手里的卷宗翻看，找到想看的那页停下来：“商九岁以为我没有察觉到你们，其实我只是还不想动你们罢了，有些话也无需遮掩，不动你们长恒车马行是因为还不知道你们如何与另外的线联系，所以始终只是盯着。”
啪的一声，他把卷宗合上。
“上午你出门了一趟，不得不说你的警惕性很高，我安排的人身手远不如你，所以跟了两条街之后被你甩开，你去了什么地方我不知道，知道的就是知道，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没必要诓你。”
韩唤枝看着胡吾的眼睛：“不过很巧，一个时辰之后你出现在裕福当铺，我的人刚好在那附近，或许是因为你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开的难题所以心神有些恍惚，你的戒备心也就低了些，所以你并没有察觉到我的人。”
韩唤枝问：“我说了很多，是想告诉你，你一直都在廷尉府的人眼皮子底下，你需要我再把审讯的流程走一遍吗？”
他站起来走到胡吾面前，抬着头看着胡吾的眼睛说道：“你也可以撑一下试试看，你隔壁的刑房里有个人选择撑，大概已经撑了半个时辰，很了不起，若你不服输的话就尝试一下。”
“是谁！”
胡吾的嗓子里艰难的挤出来两个字。
“还不知道本名，现在用的名字自然是假的，不过裕福当铺这个名字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所以是谁你心里有数。”
韩唤枝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站住，想到了什么似的，嘴角微微勾起来：“你左边刑房里的邻居应该你也认识，就因为他所以我才能知道你的车马行有问题，不过这个人虽然算不得一个男人，却撑的比谁都久，到现在为止只供出来一个车马行。”
他摆了摆手：“把那位邻居带过来给他看看。”
廷尉府的人随即应了一声，不多时门外锁链响动，有个人被两名廷尉架到这间刑房里，看起来被折磨的好像已经没了人样，披头散发，身上也都是血迹，应该能看出来他之前的日子并不好过，在廷尉府的刑房里不管是谁又怎么可能会好过？
被架进来的人艰难的抬起头看了看，第一眼看到的是韩唤枝，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然后视线随着韩唤枝的手指转移到了墙壁那边，他看到了被挂在那的胡吾，他看到胡吾之后并没有什么诧异也没有什么震撼，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你们终究忍不住了？”
那人问。
韩唤枝没回答，迈步出门。
挂在墙上的胡吾却咆哮起来：“高玉楼！”
走出刑房，韩唤枝推开另外一间刑房的门进去，里边的廷尉正在洗手，打人打久了难免会沾上血迹，手也会疼。
墙上挂着的是徐雪路，自称曾经与商九岁正面一战还能全身而退的人。
“看来你也还能撑一会儿。”
韩唤枝摆了摆手，刑房里所有廷尉都退了出去，他一个人站在徐雪路面前：“有些话我知道你不好说，毕竟你背后的人身份显赫尊贵，你可以悄悄告诉我，对一个人说比对很多人应该压力小一些。”
徐雪路哼了一声：“你们廷尉府就这点手段？”
“抓你的时候一剑将你刺伤的人叫卫蓝，是大内侍卫统领，我派人请他来帮忙。”
韩唤枝笑了笑：“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吗？”
徐雪路当然明白，胡吾走了之后不久廷尉府的人就围了他的当铺，他想撤离的时候被一个年轻人拦住，他并没有在意甚至还有几分想笑，难道每个人都是商九岁？
然后就被那人一剑所伤。
原来是大内侍卫统领，怪不得。
既然那个人是大内侍卫统领，他出来协助廷尉府办案抓人，那么皇帝必然也是知道的，所以皇帝也一定知道他们背后的人是太子，如果皇帝都知道了，那么太子筹谋的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高玉楼也在我们手里，你知道吗？”
韩唤枝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了看旁边的火炉，用夹子添了几块木炭。
“高玉楼一直表现的很能撑，可人啊，总是会选择性的看不到自己的懦弱，他已经把人字科招供出来为什么不肯招供出地字科天字科？所以真的不是他能撑，而是因为他只知道人字科。”
徐雪路的眼神恍惚了一下，扭头不看韩唤枝。
“既然我很确定高玉楼只知道人字科的事而不知道地字科和天字科，为什么我还要每天都例行公事一样打他？很简单，就是例行公事，每天都打一打，万一还有什么消息能逼问出来自然最好，若是没有了，将来有一天不小心打死了，应该也不会觉得遗憾。”
韩唤枝烤着手，他的手很干净，修长，好看。
“我跟你说这些话的意思是，高玉楼可以随时死，而你不一样，廷尉府有很多种能让人痛不欲生但偏偏还死不了的刑罚，你应该感激创造这些刑罚手段的人，曾经他也是皇后的人。”
韩唤枝看向徐雪路：“每个男人都想做英雄，英雄就是那种胜了之后可以肆意狂傲，败了之后也不能随便出卖别人的人，祝你成功。”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商九岁也在。”
徐雪路猛的抬起头，于是看到了韩唤枝嘴角的笑。
“原来你也认识他，那就要追溯到二十几年前了。”
韩唤枝出门，吩咐了一句：“再好好问问，二十几年前被商九岁追杀的那批人都有谁。”
守在门外的廷尉重新回到刑房里，韩唤枝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有些发堵。
这个案子是他最不愿意触碰的案子，那些不仅仅是有违国法的人，真的算起来那是陛下的家事，这些人先是皇后的人现在可以断定是跟着太子做事，而陛下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行为，太子才刚刚学习处理朝政而且表现有目共睹，若真的查出来什么确凿的证据，陛下会怎么处置？
那是他的儿子啊。
然而他身为廷尉府都廷尉，有些事就必须要去做，这是他的职责，就比如高玉楼活着被抓了回来，陛下的意思是人不要活着回来了，可韩唤枝却觉得这个人也许将来会用到，这是第一次韩唤枝违背了陛下的吩咐。
太子啊。
韩唤枝看向夜空。
希望你不要走皇后的那条路，希望你好好看待亲情。

第六百三十八章 返程之路
轻舟南下，乘船的人心情也如轻舟，没有一丝压力也没有一丝疲倦，相对于战场厮杀来说舟车劳顿根本就不算什么，当然如果不是那么冷的话心情应该会更好一些。
沈冷看了一眼靠在船舷处耍酷的孟长安，想着外面那么大的风你难道不觉得吹的慌？真的以为靠在这吹吹风是很潇洒的一件事？幼稚！
靠在另外一边船舷上耍酷的他决定不能输，一定要继续耍酷下去。
“我坚持不住了。”
孟长安回头：“你为什么大冷天要在船外装……”
后边那个字不太雅，毕竟这船里不只是他们俩。
“我以为你在装。”
沈冷在手上哈着热气：“我是不会认输的。”
孟长安瞪了一眼：“白痴。”
沈冷：“反弹！”
孟长安：“幼稚。”
他往回走了几步，一转身：“再反弹！”
沈冷：“……”
孟长安一脸淡淡得意，然后就听到沈冷说了一句反弹无效。
孟长安觉得这是非常不讲道理的一句话，说反弹还有情可原，说反弹无效就没依据了，他这么想的时候就好像觉得反弹有依据似的。
沈冷颠着肩膀的样子有些欠揍，颠到孟长安身边说道：“年轻人，你在书院里的时候一定没有先生教过你反弹无效这种用法吧，估计在书院里的生活也很无趣对吧，你的童年真的很缺失啊，问你个问题，像尿尿和泥这么欢愉的事你玩过没有？”
孟长安板着脸：“恶心。”
沈冷：“嘁……枉你也是生活在江边的人，在江边沙滩上尿尿和泥多有意思，你连尿尿和泥都觉得恶心，那你一定没有试过坐在细沙滩上感受放屁崩坑的快意。”
“滚……”
孟长安瞪了沈冷一眼，沈冷一举手晃了晃：“反弹！”
对于他们俩的日常闫开松是不理解的，他熟悉的是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沈冷，熟悉的是那个带着六枪将数百刀兵就敢在万军之中横冲直撞的孟长安，都已经是三品大员了，怎么还能如此幼稚？两个人身居高位，聊天难道不应该多聊一些军国大事吗？
什么就尿尿和泥放屁崩坑了……
可这八个字却好像有魔力似的，在闫开松的脑海里盘旋不断，没一会儿就会想起来，赶紧晃晃脑袋让自己把这八个字甩出去，可没一会儿又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可能也病了。
船在赤河的某处码头停靠下来补充给养，闫开松看着沈冷和孟长安那两个家伙又晃荡到了码头那些商铺里，也不知道他俩怎么有那么多东西可买的，沈冷这一路上买的东西都已经装满了两口大箱子，孟长安估计最少也买了有一箱子半。
刚才他俩约闫开松下船逛逛，闫开松觉得无趣就拒绝了，上一次在码头停靠的时候那两个家伙每个人买了二十几个拨浪鼓回来，大大小小各种款式，幼稚的很。
闫开松靠在船舷一侧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小孩子从船上下来撒了欢的奔跑，想着出远门真是很累的一件事，尤其是还带着孩子。
孩子？
尿尿和泥？
咳咳！
闫开松使劲摇了摇头脑袋，想着自己应该回到船舱里去看一会儿书，说不定看上一会儿就会困起来，美美的睡上一觉，就算是刮风下雨打雷都不醒，一觉睡到长安城才好呢，这么冷的天气哪里都不如被窝里暖和。
他往回走，正好看到一阵小小的旋风在河边细细的沙滩上卷过，他看了一会儿那小旋风也就散了，在沙滩上留了一个圆圆的小坑。
放屁崩坑？
闫开松觉得自己快疯了，小跑着回到船舱里，盖上被子，被子里的世界没有那么幼稚，肯定没有。
如果要是在刚才小旋风留下的那个坑里再撒一泡尿会什么样？
岸上，沈冷哪里会想到自己那略显粗俗的八个字会对闫开松影响那么大，闫开松是正正经经大家大户出来的人，从小的时候父亲教导就严，母亲虽然疼爱但也不会由着他性子来，四岁开始读书写字，六岁的时候开始练习武艺，父亲说习武之人不读书就会变得肤浅粗俗，在他家里吃饭有吃饭的规矩，说话有说话的规矩，总之把他培养成了一个各方面都优秀的人才。
哪里会有过沈冷那么野的路子。
沈冷在码头的商铺里转了转，一般码头商铺都会跟来往客商进货，各种小玩意俱全，有的铺子里首饰的款式多的比长安城里的大店铺还要让人目不暇接，大宁的治安好，码头里有厢兵守护，所以也不用太担心匪患，尤其是水师强大之后水匪都已经几乎销声匿迹。
沈冷毫不犹豫的买了两个大花的簪子，并且极力向孟长安推荐。
在孟长安看来，沈冷的审美至少和他有四十年的差距。
他选了两个吊坠，一个是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五瓣花，一个是小小的星星，而且链子都很细，那似沈冷买东西，什么大什么好。
“没品位！”
沈冷把自己手里的超大花金簪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真美。”
孟长安呵呵了一声。
后边又有一艘船缓缓的驶入码头补充给养，这艘船也是从东北边疆那边长途过来的，目标应该同样是长安，大宁百姓都很想到长安去看看，看看雄阔的城墙，看看巍峨的雁塔，看看磅礴的未央宫，看看那宽敞的承天门外大街，而坐船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船大小差不多，所以停靠的码头也一致，上一次这艘船也是跟着沈冷他们的船一块进的码头，船上大概有一百多名客人，要从辽北道到长安是个漫长的旅程，船费也不低，不过大宁百姓生活富足，倒也不是支付不起。
一个身穿棉布长衫的年轻男人靠在那艘船上看着码头，视线来回移动，当他注意到沈冷和孟长安之后脸色明显有些变化，就好像一个猎人，盯了许多日的猎物差一点就跑了最终又被自己发现的那种欣喜。
他是菅麻生。
在渤海国，他被渤海王请来训练斥候训练军队，可是他来的太晚了，如果他能早到渤海国两年的话，他坚信就算是大宁兵强马壮想要攻破渤海也没有那么轻易，他有自信可以指挥渤海国的军队将宁军打的一败涂地，虽然他只在大宁长安四海阁一年，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学习的时间长短并不是什么问题。
“大人。”
一个手下靠近菅麻生：“发现了？”
“分一半人下去转转，不要买东西，随意走动一下就好，绝对不要靠近那些宁军的人，也不要盯着，自然一点。”
菅麻生语气平淡的说道：“每次停靠都不低于一半的人下船闲逛。”
“是。”
他手下人应了一声，想走，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大人，咱们什么时候下手？”
“不急。”
菅麻生看着码头上那两个有说有笑的男人，嘴角微微一勾：“我知道你们已经心里很急，而且你们每一个人都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你们的家园被宁人攻破你们的亲人被宁人所杀，而指挥宁军的就是那艘船上的三个人，一个叫沈冷，一个叫孟长安，还有一个叫闫开松。”
他看着那边，嘴角上的笑意有些恶毒：“简简单单的杀人是一件很没有意思的事，你们觉得杀了他们三个就算报仇了？不……既然你们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愿意以死殉国，那么何不做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们等到了长安之后再动手，到了长安会变得有趣很多。”
手下人嗯了一声：“家没了，家人也没了，这条命就是为了杀宁人而留下的。”
“去吧。”
菅麻生摆了摆手：“不要心急，既然都已经不怕死了，那就让你们的命更有价值。”
他的视线从码头那边回来，其实他也不明白沈冷和孟长安那两个人为什么要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上个码头有一家铺子专卖拨浪鼓，那两个人一人抱着一堆出来，前边那家商铺好像是卖金银首饰的，两个人又在里边转了好一会儿，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两个大男人这么有购买欲望的。
“宁人的生活真是安逸。”
他看着那些旅人，微微叹息。
他的家乡还在战乱，已经战乱了上百年，诸侯并起谁也不服谁，有时候走上几十里路都看不到一户人家，可是随便在一处草丛里翻翻没准就能翻倒死尸。
对比来看，宁人的生活真是太好了，好的让人妒忌。
家乡战乱之地，有的人为了一口吃的而拼命，有的人甚至会把孩子互换煮了吃，那并不是什么耸人听闻的谎言，他亲眼见到过。
如果，如果桑国人可以拥有宁国这么大的疆域，那么所有的桑人也就不必为了一小块地盘而厮杀，宁国就算是分裂成几十份也够那些诸侯分的，把宁人变成奴隶，享受着这片大地上的一切美好。
菅麻生想到自己出生的那个小村子，贫瘠，荒凉，女人们面黄肌瘦，男人们个子矮小，再看看面前这些宁人，越看越厌恶，越看越觉得世间不公平。
菅麻生转身回到船舱里，打开他会记录自己生活的那个本子，这样的本子他已经写满了好几个，一直都带在身上，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心血来潮，把本子翻倒最后一页，提笔写下几个字。
桑人统治着宁国，把宁人变成了奴隶。
写下这句话之后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希望不会遥远。

第六百三十九章 联名上奏
紧赶慢赶，沈冷和孟长安他们三个还是没有赶上回长安过年，不过好在赶在正月十五之前进了城，当然不能直接回家，按照规矩得先到未央宫外等着陛下召见，可能是因为今日陛下太忙了些，三个人竟是在宫外等了小半个时辰，进进出出的人看向他们三个，眼神都有些复杂。
沈冷和孟长安两个人半路买的东西已经安排人先送回家里去，而来自渤海国的那些人则暗中跟着。
未央宫外，天气寒，所以铁甲寒。
沈冷看了看孟长安：“陛下召见征战回京的人为什么都要穿甲胄？”
孟长安：“没听说有什么明文规矩，可大家好像都这样，回京不卸甲。”
沈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玄铁黑甲，血迹早就已经擦的干干净净，不过上面那些刀痕犹在，再坚固的甲胄也不可能被沉重的刀砍中之后没有一点痕迹，所以这甲胄就多了几分肃杀。
孟长安看着他的玄铁黑甲，沈冷有些不好意思：“你那的新铠甲我离开长安之前已经托武工坊的人在赶制，到现在也已经快两年的时间，应该早就做好了。”
孟长安嗯了一声：“和你的一样？”
“不一样。”
沈冷道：“当然没我的威风。”
孟长安：“唔。”
沈冷：“不过打造铁甲的材质一样，我请林落雨她们帮忙去寻的材料，应该花了好多小钱钱，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账结一下？”
孟长安举头望苍穹。
沈冷叹道：“看来是收不回来了。”
孟长安嘴角一勾。
就在这时候代放舟从宫门里边快步跑出来，看到沈冷之后眉眼都笑开了：“三位将军怎么还等着，陛下之前就吩咐过的，若是三位将军凯旋归来可直接进宫。”
沈冷他们三个人同时打了招呼，沈冷笑道：“规矩是规矩，还是不能乱的。”
代放舟引领着三个人进未央宫，到了东暖阁外边代放舟小声说道：“陛下一直都在惦念着三位将军，每日都会问问三位将军的行程，知道今日会进宫，陛下一直都在忙着准备东西，三位将军请先稍后片刻，奴婢进去禀告。”
“让他们进来吧。”
皇帝的声音从东暖阁里传出来，代放舟笑道：“陛下请三位将军进去。”
进了殿门就闻到一股香味，沈冷的眉角都抬了起来：“火锅？”
转进东暖阁才看到，陛下挽着袖口正在切肉，他让人在书房里摆了一张桌子，蔬菜都已经洗好，肉片也已经切了不少，桌子正中那火锅已经开了，咕嘟咕嘟的冒着泡，锅底的香气在整个书房里弥漫，那味道让人亲切的想哭，在东北边疆很久都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朕想来想去，你们三个在东北边疆应该是吃不好，所以就着人去御膳房那边搜刮，多年没有亲自动过手也生疏了，切的薄厚不均你们就凑合吃吧。”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心中暖意比东暖阁里的火炉还热乎。
“朕一开始是让御膳房过来人准备，可他们弄的那些东西太精细，看着还行，吃起来不过瘾。”
皇帝捏起来一块肉片：“还是稍稍厚实一些吃的爽快。”
除了皇帝之外，东暖阁里还有两位大宁的重量级人物在，一位是老院长路从吾，一位是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沈冷他们三个又朝着两位重臣见礼，皇帝却摆手道：“哪里有那么多规矩，自己去搬凳子坐。”
沈冷他们三个连忙去把准备在一边的凳子搬过来，他寻了地方洗手，凑到皇帝身边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要不然臣来？”
皇帝把菜刀递给他：“你来就你来，站的朕这腰都酸了。”
他让开位置，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不许比朕切的好，不然拉出去斩了。”
沈冷笑道：“臣灵机一动有个马屁要拍。”
皇帝道：“拍来看看。”
沈冷清了清嗓子：“陛下说若是臣切的比陛下好那就砍了臣的脑袋，臣是丝毫也不在意的，臣就算是全力以赴也不可能刀功超过陛下，现在不能将来也不能，自然不担心脑袋搬家。”
皇帝撇嘴：“这个马屁拍的痕迹太重，很浮夸。”
沈冷：“……”
皇帝道：“罚你给所有人斟酒。”
沈冷一边切肉一边道：“吓死了，臣以为又要扣俸禄。”
“你倒是提醒了朕。”
皇帝拉了把椅子坐在桌边看着沈冷切肉：“你自己说说吧，扣你几年俸禄的好？”
沈冷：“……”
皇帝看了看闫开松有些拘束，笑着说道：“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朕，也不是第一次和朕吃饭，怎么看起来像是刚过门的新媳妇般不自在，若你觉得这样坐着难受，那就去那边把白豆腐端过来，老院长最喜欢吃的东西。”
闫开松连忙起身：“臣只是心中惶恐。”
“你惶恐什么？”
皇帝摆了摆手，书房里伺候的下人随即都退了出去，他笑道：“朕没打算罚你，还打算给你提到正三品，朕是打算罚那两个家伙，你看他们两个惶恐吗？”
孟长安其实也有些不自在，他毕竟常年不在京城，和陛下接触也太少，只是坐在那一脸平静的样子让人错觉他比闫开松放松些，他听到皇帝说要罚他和沈冷，想着怎么接话才好，想了好一会儿后觉得还是要出于本心，于是问了一句：“只罚沈冷一个不行吗？”
皇帝噗嗤一声笑出来：“果然是好兄弟。”
孟长安又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沈冷把肉切好，又接过来闫开松递给他的白豆腐：“豆腐可不好切，刀上要抹一点点水，这样就不会粘刀也不会切的太碎，非但要吃起来不觉得碎了麻烦，看起来也会舒服些。”
老院长：“你就算是切出来花儿我也不会帮你求情，擅自开战之罪，你自己想想应该怎么领罚？”
沈冷看向澹台袁术，澹台袁术摇头：“你又没给我切豆腐，你看我做什么。”
皇帝心情大好，屋子里的人都是让他怎么看都不会厌恶的，每一个都是他可以推心置腹之人，孟长安和闫开松拘束，皇帝并不觉得他们俩疏远。
沈冷规规矩矩的切完了所有的肉和菜品，然后再次洗了手给众人往火锅里下食材：“东北边疆之事都是臣自己临时起意，硬生生拉着他们两个去打的渤海，陛下若是要罚，罚臣一个就好，反正臣也习惯了。”
皇帝：“嗯？”
沈冷：“不是……臣心悦诚服。”
皇帝哼了一声：“既然你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那朕就成全了你，一会儿吃完了这餐饭后自己去菜市口等着，朕会让韩唤枝去监斩。”
沈冷：“韩大人也辛苦，让他好好休息一下，臣不急的。”
皇帝瞪了他一眼，嘴角的笑却收不住。
沈冷道：“这件事确实和他们两个没关系，是臣撒泼打滚耍无赖他们迫不得已才参与其中……要不然这样，罚臣十年俸禄？要不然二十年，二十年也行。”
皇帝笑着摇头：“朕已经着内阁拟旨，你已经被降到了从三品暂时就先不接着降了，罚俸是必然要罚的，就先罚五年，责令你回去之后闭门思过，十天之内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门，憋也要憋出来一道请罪的奏折，言辞要恳切，写的要认真，朕是要给满朝文武传阅的。”
沈冷一惊：“所有人都要看啊。”
皇帝嗯了一声，忽然间反应过来沈冷这害怕的点在哪儿，于是哈哈大笑起来：“朕让你好好练字，你就是不听，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的字破。”
沈冷：“……”
皇帝将酒杯端起来：“朕先敬你们三个一杯。”
三个人连忙站起来双手捧杯。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朕知道你们辛苦，也能想象的出来你们在渤海打的这几个月时间有多凶险，没有朕的旨意，却要赌上你们自己的身家性命，朕得谢谢你们，知道朕为什么让你们穿甲胄进宫吗？知道朕为什么故意让你们在宫门外等一会儿吗？朕是想让更多的人看看你们身上这刀砍枪刺留下的痕迹。”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朕，以你们为傲。”
闫开松哽咽起来，竟是流了泪。
沈冷和孟长安也是心中触动，好歹年纪轻一些，眼泪倒是忍住了。
皇帝道：“你们理解朕，朕理解你们。”
他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明日早朝之后你们都在家里好好休息几天，至于朝臣怎么说，朕来处置就是，闫开松升正三品加一等侯，孟长安也升正三品，沈冷没有赏。”
沈冷诚恳的说道：“如果不罚就更好了。”
皇帝又被他逗笑：“吃完饭之后就都回去歇着，好好洗个澡和家里人团聚，明日上朝的时候不管有人说什么，你们都忍着就是了。”
“臣遵旨。”
三个人俯身。
就在这时候外面响起脚步声，代放舟进来：“陛下，内阁次辅赖成求见。”
“这个家伙的鼻子真灵。”
皇帝笑道：“让他进来吧。”
赖成手里拿着两份奏折进来，一进门施礼之后就忍不住笑起来：“真是来的巧了。”
皇帝：“真的是巧？”
赖成：“巧就巧在臣算计时间算计的准。”
皇帝白了他一眼：“自己搬凳子坐。”
赖成道：“臣先说正事吧。”
他把手上的两份奏折双手递给皇帝：“第一份奏折，包括臣在内，内阁上下二十三人联名参奏沈冷，孟长安，闫开松擅自开战之罪，枉顾国法，不敬朝堂，不尊陛下，请陛下重罚。”
皇帝脸色微微一变，虽然知道内阁的人还会上奏，可这个时候来说显然是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
“第二份奏折，包括臣在内，内阁上下二十三人联名上奏，沈冷，孟长安，闫开松等人为国开疆拓土有功，灭渤海，功在千秋社稷，利在黎民百姓，请陛下重赏。”
皇帝一怔。
沈冷他们也一怔。

第六百四十章 小别胜新婚
沈冷站在家门口看着敞开的大门，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个已经快两年没见的傻丫头，看着她嘴角上的笑眼角的湿，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身风尘舍不得抱她，可是两条胳膊却又不听使唤的伸了出去。
嗖的一声，茶爷好像八爪鱼一样挂在沈冷身上。
身后为沈冷捧着将军甲的亲兵扭头看向别处，嘴角却露出老母亲一般的微笑。
闫开松回到家里自然不是这样一翻场面，他到家门口，夫人也在家门口相迎，两个人见了面之后距离还有丈远就停住，然后十分认真的互相行礼。
茶爷也是认真学过这一套礼仪的，在宫里住着的时候女官也跟她说过，她觉得自己记住了，可看到傻冷子的时候要礼貌的走一下过程？
开什么玩笑。
她挂在沈冷身上才不会下来。
将军府里有不少人，因为珍妃也会到这边常住，所以府里的下人比沈冷离开的时候多了一倍不止，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将军大人，当然也是第一次看到主母这般表现。
“我给你带回来的东西你看了吗？”
“没呢，都在箱子里，我得让你一件件跟我说。”
茶爷的脸枕着沈冷的肩膀：“哪一件是在哪儿买的，买的时候是不是想我。”
“别胡闹。”
沈冷板起脸：“不买东西的时候我也想你啊。”
茶爷嘿嘿笑：“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宫里带出来的，可不好带出来了。”
沈冷笑道：“你想从宫里往外带东西还有什么是不好带出来的，真要是不好带，珍妃娘娘会亲自给你送过来吧。”
茶爷贴着沈冷的肩膀说道：“那可不是珍妃娘娘能带出来的东西。”
在旁人看来这夫妻二人的举动真的是有些惊世骇俗了，哪有当着下人们的面这般亲密的，不都是应该礼敬有加吗？可沈冷和茶爷都不是在乎别人怎么看的人，从来都不是。
“孩子呢？”
沈冷问。
“吃过午饭都睡着了，我带你去看看他们。”
“让他们先睡着，我主要是想看你。”
茶爷又在傻笑了。
“北疆边军那边也有教怎么哄妞儿开心的课程吗？”
“如果边军里有这门课程的话，你想想一群大老爷们互相勾搭是什么样子？”
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一个大汉对另外一个大汉说，天上星虽美却远在天上，身边人却是心里人。”
茶爷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们军营生活这么丰富多彩吗？”
沈冷也噗嗤一声笑出来。
就这样抱着茶爷进了客厅，珍妃娘娘因为知道沈冷回来了所以已经回了宫里，倒不是躲着沈冷，而是想给他们小两口留下一些私人空间，若是她还在将军府，指不定沈冷会多别扭，他已经离开长安快两年，这两年来对于沈冷对于茶儿来说每一天都有相思苦，珍妃自然理解这份相思，就正如她对陛下的感情也是一样。
沈冷抱着茶爷进了客厅，茶爷盘在沈冷腰上的腿松开，两只脚一左一右将房门关上，然后腿又盘在了上边，后边跟着的亲兵和下人看了看，然后又互相看了看，亲兵捧着将军甲看着茶爷的丫鬟：“天气可真冷啊。”
丫鬟：“是啊……”
有些尴尬。
进了门茶爷的唇就印在了沈冷的唇上，沈冷支支吾吾的说道：“我应该先……唔……漱漱口，我还没有……唔，洗洗澡。”
好一会儿才分开，沈冷已经有些燥热。
茶爷却从沈冷身上跳下来，一脸的小得意，那样子像一只小狐狸。
她蹲在那两口大箱子旁边：“快打开让我看看。”
沈冷嘿嘿笑着蹲下来，虽然某处在蹲下来的时候略有不便，可还是强撑着假装没问题，他打开箱子，取出来半路买来的各种礼物：“这个是半路看到的簪子，我离开长安的时候没见过这款式，也不知道现在长安城有没有，这个是给你买的魔盒，哈哈哈哈，我还记得上次庙会的时候你喜欢这小玩意，后来打听到黑武人那边也会做，正好这次会面的是黑武国的长公主，就和她讨要了两个。”
“这个漂亮不？”
沈冷取出来一个小东西：“这个在渤海国找到的，一颗鸡蛋那么大的宝石。”
茶爷把那颗宝石拿过来看了看：“这么大，戴在哪儿啊。”
沈冷：“回头做成挂坠带着呗。”
茶爷哈哈大笑：“这么重，给我坠成一个小老太太。”
沈冷把礼物都取出来，每到一地他都会去找一些茶爷应该会喜欢的东西，其实不管是什么东西对于茶爷来说意义都一样，因为那是傻冷子送她的，她每一样都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那箱子里都是买给孩子的东西。”
沈冷在地上坐下来：“抱抱。”
茶爷坐在沈冷腿上捧着沈冷的脸：“我去给你准备热水，好好泡个澡。”
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沈冷的脸上都是疲惫。
“你要送给我的礼物呢？”
沈冷伸手。
茶爷眯着眼睛神秘兮兮的说道：“等一会儿再给你看，我先去给你烧水。”
她起身，沈冷抓着她的手一拉又把人拉回自己腿上，捧着那张笑脸使劲使劲再使劲的亲了一口，茶爷的脸红扑扑的，好看的没办法用任何言语形容出来。
与此同时，未央宫。
东暖阁里，皇帝看了一眼面带笑意的珍妃：“你这是还记得自己家在宫里咯？莫不是被人家小两口赶出来的吧，自从有了那两个小家伙，你也是越发不把朕当回事了。”
珍妃笑着说道：“早就看腻了你，是你自己还没察觉。”
两个人相处的时候，他才不许她叫什么陛下什么万岁。
“你是觉得朕老了提不动皮鞭了吗？”
皇帝一把将珍妃拉过来，站在门口的代放舟连忙把东暖阁的房门关上，一摆手，守在外边的人立刻远离，皇帝拉着珍妃坐在他腿上：“已经多少天没回来过了？说吧，你想如何补偿朕？”
珍妃想了想：“那就罚我给你挠痒痒吧。”
皇帝哈哈大笑：“那痒痒挠比你可差远了。”
珍妃：“唔……陛下是拿我和一个痒痒挠作比较吗？”
皇帝笑着摇头：“这次沈冷回来之后朕打算让他在长安好好休息一阵子，北疆的战事没有太多可担心，黑武那边自顾不暇，哪里还敢主动侵犯边疆，朕罚他闭门十天，明天早朝之后开始算起，十天之后你让茶儿带着那两个小家伙来宫里玩，让那傻小子来做菜吃。”
珍妃嗯了一声。
皇帝提到沈冷的时候，她的眼神不自觉的闪烁了一下。
沈冷舒舒服服的泡了个热水澡，没有什么是比泡个澡更能去乏的事，换了干净衣服，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轻快的能飞起来似的。
他回到正屋那边，两个孩子都已经醒了，他一进门，小沈继忽闪着大眼睛看着他，伸手抓住茶爷的衣服，看起来稍稍有些害怕。
倒是小沈宁看起来没有什么反应，也是抬头看了看沈冷，然后继续低着头玩那一大堆玩具，那些都是沈冷半路买回来的，小孩子喜欢新鲜的东西，哪怕拨浪鼓家里也有，可自然还是新的好。
她举起一个拨浪鼓摇了摇：“响！”
沈冷哈哈大笑，过去伸手要抱她，小沈宁往后缩了缩躲开：“娘亲，坏人。”
沈冷心里微微一疼，蹲下来说道：“爹不是坏人，爹是你爹。”
茶爷本来也有些心里微微发疼，可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出来：“哈哈哈哈……爹是你爹。”
她拉着小沈宁的手：“叫爹。”
小沈宁：“叫爹。”
茶爷指着沈冷：“宁儿乖，你叫他爹。”
小沈宁：“宁儿乖，他叫你爹。”
茶爷：“……”
沈冷：“哈哈哈哈哈……”
小沈继却忽然在床上站起来，走到沈冷身边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爹。”
沈冷顿时呆住了。
怔怔的看着孩子，伸出去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小沈继坐在小沈宁身边：“娘亲说让你叫爹。”
小沈宁：“你叫爹。”
小沈继：“爹。”
小沈宁：“嗯。”
入夜，终于等到了入夜。
和沈冷玩了将近两个时辰之后孩子终于认可了他，两个小家伙吃过饭又拉着沈冷骑大马，又玩了好一会儿后玩累了，沈冷和茶爷一人一个把孩子抱起来放在床上，盖上小被子，两个小家伙似乎很快就睡着了。
沈冷躺在茶爷身边：“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茶爷脸一红，看了看孩子，然后从枕头下边取出来一个小册子：“小人书！”
沈冷噗嗤一声，把那两个小家伙都吓了一跳，茶爷在沈冷肩膀上拍了两下，沈冷使劲儿憋着才没有笑出猪声。
茶爷哼了一声：“这可是宫里女官帮我偷出来的。”
沈冷：“哈哈哈……这个好，大宁官方版的小人书，未央宫出品，必属精品。”
他刚要亲茶爷，就听到小沈宁奶声奶气的说道：“爹，娘，你们在说什么小人书？”
沈冷：“没事没事，乖，快睡吧。”
茶爷把沈冷不老实的手打下去：“你等会，等孩子睡着。”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沈冷压低声音问：“睡着了吗？”
茶爷：“应该是睡着了。”
小沈宁：“嗯，宁儿睡着了。”
沈冷捂脸。
一炷香之后，沈冷再次压低声音问：“睡着了吗？”
茶爷仔细看了看，有些小激动的点了点头：“睡着了。”
沈冷一翻身刚要那啥，小沈继睁开眼睛：“娘，尿尿。”
沈冷连忙过去：“爹抱你去。”
放下小沈继后再次躺到茶爷身边，两个人脸对着脸躺着，嘿嘿傻笑。
“这下总算都睡着了。”
“嗯嗯……”
“爹，给我拨浪鼓。”
沈冷：“……”

第六百四十一章 审问是一种艺术
将军府的后院里有一个小演武场，一如既往，天还没亮的时候沈冷就已经在演武场上练功，楚先生在东北边疆的时候教他和孟长安刀法，其实只是在他们自身刀法基础上加以改进，楚先生天下无双，越是这般强大的人越有自知之明，兵法战阵上的事他不如沈冷亦不如孟长安，所以对于战阵刀法他自然也不会全都推翻，而是以沈冷和孟长安自身刀法为根，刀法还是那般的大开大合，可却让每一刀都变得更为霸道。
楚先生说，既然是战阵刀，那自当霸道。
江湖之中没有霸者，可战场上有。
霸到极致，便无解。
院子里的木桩是茶爷平日里练剑用的，沈冷站在那一片木桩前，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楚先生所教的要义，眼睛睁开的时候，刀已经劈了出去。
如长虹贯入，如大江奔流。
一趟刀法练完，好端端的木桩都被砍断，半截木桩散落一地。
沈冷看着那一地的狼藉忍不住叹息一声，也就是现在生活条件好一些了，不然的话这么砍每天换新木桩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一会儿茶爷看到了她的木桩都被砍的这么惨，说不定会把沈冷埋在这当木桩。
沈冷将刀子插在一边，拳法如风，风中卷雷。
一拳打在残断的木桩上，木桩爆裂。
等他练功之后，小演武场上已经没有一处好的地方。
蹲在一边看着这满地碎渣沈冷在想明天练刀一定要用木刀才行，算计了一下时间该去早朝，还要应付内阁诸位大人的盘问，虽然大家都知道那只是个过场，可过场并不好过。
那些大人们一个个的嘴毒心软，嘴毒起来就显得欠揍，可是你一想到他们的付出又觉得他们不容易，刚要心疼吧，又能被他们骂的狗血淋头一无是处，恨不得上去把他们的胡子一根一根都拔了，沈冷忽然想到这事大将军澹台袁术干过，或许应该去问问他是不是很爽。
茶爷已经准备了早饭，看到沈冷之后抱拳：“多谢。”
沈冷懵了：“谢……谢什么。”
茶爷：“多谢相公一早劈柴。”
沈冷：“嘿嘿，不客气。”
茶爷：“明儿一早我练功的时候如果我的木桩没有如数放好，我就把你戳在那。”
沈冷：“早上亲亲的时候还叫人家小甜甜，现在却要把人家当木桩，女人啊……”
茶爷眼睛微微一眯。
沈冷乖巧的坐在桌边喝粥：“下次不要这么早起床给我做饭，我上朝回来之后再吃就好，其实也可以半路随便买些。”
他仔细认真的看了看茶爷的胸：“唉……在最好的年纪没能和孩儿们一起共用早餐午餐晚餐夜宵加餐，想想就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
茶爷起身去了里屋，沈冷想着这是要干嘛？不多时茶爷拎着一个枕头出来，沈冷立刻低下头：“府里的人都起来了，咱们晚上再撞行不行？”
茶爷：“我只是腰有些酸，拿个枕头靠一下。”
腰有些酸是重点。
沈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茶爷指了指门外：“刚才你没注意到吗？你在后院练功的时候前边院子里的树我都绑好了，你出门上朝之前自己都撞一下，试试头感如何。”
沈冷这才想起来外面院子里的树有什么不对劲，起身往外看了看，院子里每一棵树上都绑着东西，不过不是他熟悉的枕头，而是搓衣板。
沈冷：“这怨念是因为我昨天晚上太快了吗？”
茶爷：“你大爷。”
沈冷噌的一声蹿了出去，再看时人已经到了门口，他站在那朝着茶爷摆了摆手：“我下朝回来之后在与你切磋。”
茶爷朝着沈冷输了一根中指，沈冷点了点头：“好哒。”
茶爷脸红了。
沈冷出门上了马车，说实话从边疆突然回到长安城舒服安逸的有些不太习惯，在边疆在渤海，每天一睁眼要面对的都是厮杀，在家里，处处都是温暖。
靠在马车里沈冷闭着眼休息，可脑子里却安静不下来，一直都在思考……沈先生为什么去了南疆？茶爷说是沈先生不放心庄将军的伤势所以去看看，沈冷却想着应该不是那回事，万里迢迢的过去一路上舟车劳顿，沈先生那么懒……
再想到黑眼莫名其妙的去了东北边疆见孟长安，黑眼说只是护送商客路过顺便看看，可沈冷不信。
似乎很多人都在瞒着他做什么，而做的这些又可能都和他有关。
与此同时，廷尉府。
韩唤枝推开门，看了一眼挂在墙上已经奄奄一息似的胡吾，廷尉府的手段有多可怕没有接触过的人谁也体会不到，廷尉府是大宁最暴力的执法衙门，仁慈在这里没有土壤可以生长，廷尉府的职责就是用暴力手段来维护大宁的治安，讲仁慈的话就去道院，可大宁道院里那些仙风道骨的，真要是需要他们提剑杀人的时候，哪个也不会再慈眉善目。
韩唤枝摆了摆手，胡吾被廷尉从墙上摘下来，每天都要受伤每天都有人给治伤，如此反复，后来的十天却根本没有人在审问什么，只是例行公事的来折磨他，折磨完了就走，而这十天的时间竟然没有重复任何一种刑罚手段。
胡吾在椅子上坐下来，垂着头，忽然笑起来：“原来这就是廷尉府。”
“并不是。”
韩唤枝伸手，随行的手下将捧着的卷宗递给他。
韩唤枝接过卷宗看了看：“你认为廷尉府只会刑讯逼供？只会靠折磨人来获取答案？如果廷尉府这么简单的话，那就真的把人看的太肤浅，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不怕折磨的人，也真的存在不惧生死的人。”
他看着卷宗说道：“你是西蜀道人，在陛下来长安之前，皇后就已经派人在联络江湖中人，如果我猜得没错，是因为皇后想以江湖人治江湖人。”
他有些话不方便说的太明白，这句江湖人治江湖人就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胡吾当然明白。
西蜀道的江湖是谁的江湖？是马帮老当家的江湖，二十几年前马帮老当家春秋鼎盛之际统治力有多可怕？虽然那时候陛下尚未即位，可老当家已经基本肃清西蜀道江湖上那些还敢为非作歹的江湖败类，马帮的生意是多大的利益？老当家的一家独大，就相当于断了许多人的财路。
这些人可不仅仅是江湖人，还有官场之中的人。
皇后自然知道珍妃娘家在江湖之中的分量，她在那时候就开始拉拢江湖客，只不过最初的目标并不是为了太子，而是为了针对珍妃家里人。
胡吾最早和皇后派去的人接触，还是珍妃刚刚嫁入留王府不久，当时皇后觉得只要将珍妃家里的江湖势力铲平，珍妃没了家中靠山，自然就更没办法和她斗。
只是那时候胡吾却没有接受皇后的拉拢，他当然知道针对马帮老当家是多可怕的一件事，事不关己，还是不多事的好，只是后来他也没有想到，马帮协助西蜀道官府查到了他家里的私盐生意，家道一下子败落。
韩唤枝语气平静的说道：“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几年，可有些事并不难查到，之前查不到，不是因为你们有多厉害而是商九岁把当初查到的事都抹去了，所有的卷宗都被他烧掉，可这次是你们自己蠢，为什么时隔二十几年你还是对他念念不忘？如果不是你去找他的话，他也不会想起来这些。”
他看了一眼胡吾：“西蜀道江湖人才辈出，曾经有一个时期，大宁江湖上排名靠前的高手有一半出自西蜀，皇后在那会儿就接触了你们，查到了你，也就不难查到其他人。”
胡吾冷笑：“既然你已经查到了，何必再来问我？”
韩唤枝将卷宗递给手下人：“并不是来问你的，只是单纯的炫耀。”
他起身：“另外，也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样咬的住。”
他摆手：“把人处理掉，这个人已经没用了。”
说完转身往外走，胡吾猛的抬起头：“徐雪路是不是说了什么！”
韩唤枝没回答，迈步出门。
“徐雪路你这个王八蛋！”
胡吾怒吼着。
廷尉过去给他绑上，两个人架着他往外走，胡吾不断的咒骂着，此时此刻若是给他一把刀，他能冲过去将徐雪路碎尸万段。
押着他往外走的那个廷尉一边走一边说道：“其实你也应该明白，你们当初靠到那边去也是江湖中人都会做出的选择，不管多强，江湖客最终都要靠向朝廷，可靠向谁一旦选错了就会牵连身家性命，是你自己当初选错了。”
“我有的选吗！”
胡吾怒吼着：“马帮的人查到我家的私盐生意，我家破人亡，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和马帮有仇的，哪个不是血海深仇！你告诉我，我有杀父之仇，我该怎么选！徐雪路，你今日说出去一切，难道你以为还能活着？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走在前边的缓缓之脚步一停，回头看了他一眼：“徐雪路检举有功，廷尉府会保护他。”
“韩唤枝，你想的太简单了。”
胡吾怒视着韩唤枝的眼睛：“那是血海深仇，解不开的仇，就算徐雪路被你藏在廷尉府里，他也一定会死！”
“血海深仇？”
韩唤枝哼了一声：“我倒是想知道，谁会因为复仇心切而跑到廷尉府里杀人。”
“你去问商九岁，问问他当初杀了谁，杀了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韩唤枝看向胡吾：“甄轩辕已经死了，除了甄轩辕之外还有谁能是商九岁的对手，还有谁有能力杀了徐雪路？”
“甄轩辕死了，可他还有儿子。”
胡吾凶狠的看着韩唤枝：“你们都得死。”
韩唤枝笑起来：“把人带回去。”
胡吾猛的一怔，忽然间醒悟过来自己好像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
……

第六百四十二章 抹去
一人眼中只一人是夫妻，夫妻之间最重的莫过于在乎。
一人眼中天下人是君王，君王与百姓之间莫过于在乎。
沈冷在乎茶爷，在乎沈先生，在乎孟长安，在乎很多人，在乎他的兄弟在乎每一个士兵，所以他成了将军，谁也不能说他如今这成就这地位和在乎这两个字没关系。
陛下在乎江山，所以他是陛下。
早朝上该走的过场一样没落，沈冷和孟长安挨的骂一句没少，两个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你们骂你们的，若满朝文武辱我骂我诽谤我如何处之？
在心里骂回去。
记住，在心里骂。
这个流程走了一遍之后就要议别的朝事，今日又不是专场。
户部那边上奏，说是请陛下体恤民情，陛下问何地民情，户部官员说是求立之地，那边收的太重了些，求立百姓怕是难以翻身。
皇帝摇头说，求立之地，三代受尽其苦可赎罪，三代之后，方为宁人。
户部官员又问，那渤海之地如何处置？
皇帝沉思片刻回答：“求立之民侵扰大宁边疆，屠戮沿海百姓，赎罪三代可为宁人，渤海之民教化不开又养其为患，三代受罚，三代之后若还有渤海人在，是朕仁慈。”
这话，狠了些。
因为这话狠了些，所以户部官员不敢再说。
接下来要议的则是诸军大比，来自各地各军的良才都已经汇聚长安，诸军大比的日期也已经三次提请陛下核准，陛下只是没有批复，现在看来，陛下怕是在等沈冷和孟长安闫开松三人归来。
“沈冷孟长安你们两个闭门思过十日，写一份请罪奏折上来。”
皇帝并没有立刻回答关于诸军大比的事，看了看沈冷和孟长安：“沈冷曾是诸军大比第一，孟长安却因故未能参与，再感受一下也好，往届的诸军大比都是澹台主持，今年你们两个去给澹台做帮手。”
他起身离开龙椅：“就定在十日之后吧。”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等沈冷。
朝臣们心知肚明，却也不好说什么。
东暖阁。
所有人都已经回到各自衙门里做事，唯独沈冷被皇帝叫到东暖阁里问话。
“朕问你，渤海之民如何处置？”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你刚刚从渤海回来，你认为在渤海设置道府可有意义？”
“设置道府？”
沈冷深思片刻：“西域三国尚未设置道府，南疆三国亦未设置道府，渤海那边倒是不急，陛下可让大将军裴亭山分派兵力驻守，设渤海军护府，以军管制，好过民治。”
皇帝嗯了一声：“闫开松如何？”
沈冷回答：“可为。”
皇帝点了点头：“那就让闫开松回渤海去吧，朕一会儿着人拟旨，渤海军护府将军，正三品，领兵五万，可在渤海招募民勇，以渤海人治渤海人。”
沈冷道：“是不是加一句，请大将军裴亭山酌情安排？”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也好。”
他指了指旁边的茶壶：“给朕倒一杯茶来。”
沈冷过去给皇帝倒了杯茶，皇帝接过来的时候看到了沈冷手背上手腕上的伤痕，纵然有他赐给沈冷的玄铁黑甲，可战场厮杀又怎么可能会安然无恙，渤海人狠厉，打起来就像是疯狗一样，那玄铁黑甲如此坚固，沈冷尚且伤了这么多处，可想而知那一战一战的有多凶险。
“朕亏了你，以后会补给你。”
沈冷垂首：“陛下没有亏了臣，陛下待臣已经极好。”
皇帝沉默，看着沈冷手腕手背上的伤痕：“你已经是三品将军，以后冲锋陷阵已经没必须身先士卒，领军之将，以勇冠三军是中品，以勇带军，以谋破军，方为上品。”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边取了一件东西递给沈冷：“上次你说过想买下来一个小山头，建一座庄园，让沈小松在庄园里养老，朕说你是有封地的，你自己却还从没有去封地看过吧？朕让叶流云派人去那边，把你封地之外十五里的小秋山买了下来，朕不能在明面上给你，也不能轻易阔你的封地，所以……”
沈冷看着那木盒，木盒里应该是地契。
一座山的地契，想着陛下真是任性。
“臣，谢陛下隆恩。”
“朕罚了你五年俸禄，以你的俸禄纵然买不下来也差不了许多，就当是朕替你把钱花了。”
皇帝又问：“朕让赖成去教那两个小家伙读书写字，也让老院长偶尔过去指点，你可有什么意见？”
沈冷连忙垂首道：“臣凭陛下吩咐。”
皇帝嗯了一声：“朕罚你闭门思过，但朕以前也说过让你多指点二皇子武艺，所以朕想了想，从明日开始，朕着人每日把二皇子送到你家里，你来指点，严苛些也好，他被懿妃护的太好了，性子偏软了些。”
沈冷道：“臣遵旨。”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二皇子朕就交给你了……你们，你们多亲近。”
沈冷觉得皇帝有话没说完，可又不好意思问是什么话。
“回去吧。”
皇帝道：“你的水师有王根栋带着，他已经是正四品了吧？你多日不在军中他也操劳，朕回头想想怎么封赏，你若是想到了，就写奏折上来……算了，你还是进宫来与朕说，朕不想看你的奏折。”
沈冷尴尬的笑了笑，弓着身子往外退。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着说道：“你回来的时候给那两个小家伙带了礼物，也给茶儿带了礼物，给珍妃也带了，朕看过，算是用心，朕也喜欢你给朕带回来的礼物……你回长安已经年后，可破渤海是在去年九月，你破平光城当日，是朕的生日。”
沈冷笑起来。
他知道。
出了未央宫之后在半路上买了菜，已经许久没有亲手做菜给茶爷吃，现在可以在家里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自然要每日都自己烧菜才行。
东宫。
太子看了一眼东宫内侍总管曹安青：“高玉楼会不会是被廷尉府的人拿了？”
“奴婢还在查。”
曹安青垂首道：“人出了京畿道进辽北道之后不久就失踪了，要么是高玉楼有人暗中接应，要么是被廷尉府的抓了，若是真的在廷尉府，奴婢觉得殿下应该早做准备。”
“准备？”
太子的手指敲打着桌子，很轻，也有节奏。
“我倒是想准备，可人若是真的落在廷尉府手里，我还能有什么准备？”
“弃了人字科地字科。”
曹安青道：“人字科地字科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奴婢不相信胡吾和徐雪路能在韩唤枝手下撑这么久，人字科和地字科已经成了隐患。”
“胡吾是知道天字科一些事的。”
太子看向曹安青：“如何应对？”
“天字科无论如何不能丢，胡吾知道的并不多，也多是他自己猜测而已，徐雪路知道的更少。”
“谁去做？”
“让天字科的人自己去做。”
曹安青道：“他练功二十几年，武艺是好的，可没养出来杀气，这次甩开一些本就不利的东西，让他去善后，也好好养养他的杀气，人字科地字科对殿下的帮助也没有多大，割掉了，反而是好事。”
“你去安排吧。”
太子摆了摆手：“我还要去内阁。”
曹安青点头：“奴婢这就是去安排。”
“对了。”
太子又想到一件事：“父皇让沈冷去教二弟长贤武艺，还让人每日把长贤送到他家里去，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怕是要立懿贵妃为后了。”
曹安青垂首道：“之前说陛下再三和珍妃商议想立珍妃为后，可珍妃只是不肯，考虑着珍妃无后，后宫里能够上位的也只有懿妃一人，主要是因为有二皇子在。”
太子的脸色一变：“她做皇后？凭什么！”
曹安青连忙道：“殿下息怒，还需谨记，陛下如何安排，殿下就接受安排，不要有气恼更不能表现出气恼。”
太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罢了……长贤还小倒也不用去计较那么多，想想以往懿妃对我也还不错，若父皇真的如此安排我就忍了，总好过珍妃为后。”
他闭上眼睛：“你去安排吧，我休息一会儿，一会儿还要去内阁，装的这般辛苦，也不知道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本是一句牢骚，可曹安青的心里也忍不住颤了一下。
装？
殿下啊，若你真的以为这样是在装模作样给陛下看可就错了，纵然以后陛下不在了，殿下你继承大统，也要一直这样下去才行，而不是装。
可他哪里敢说。
未央宫，奉宁观。
小张真人抱着一摞书从钦天监那边回来，看了一眼那几位奉宁观的道人正在院子里喝茶聊天，这般冷的天气，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院子里喝茶。
道观里的那位主事看到小张真人进来，连忙笑呵呵的站起来打招呼，其他人也都起身。
那个看起来最憨厚的年轻道人从柴房里出来，抱着一捆柴往外走，一如既往的，看到小张真人后笑了笑，露出嘴里整齐洁白的牙齿，小胖道人一直都是被欺负的那个，烧水他来烧，盛饭他来盛，谁教他最小，可即便是小，应该也已经二十六七岁了才对。
人啊胖乎乎的总是显得年纪小一些，尤其是胖的还有几分可爱。
“出去啊。”
小张真人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小胖道人腼腆的笑了笑，他一看到小张真人就会这样笑，每次都会让小张真人错觉自己的女儿身是不是被这个家伙看破了？
“出去一趟很快就会来，我帮你烧了热水放在你门口了，你爱喝的茶我昨日出门也帮你买了些，一块放在那。”
小胖道人把那捆柴扛在肩膀上：“我知道你怕乱糟糟的，剩下的柴我放回去。”
小张真人稍显紧张的点了点头，快步回了自己屋子。
后院是她自己的。
台阶上放着一个大铁壶，里边是烧开的水，旁边还有一个茶叶罐，还有三颗糖。
小张真人的脸又红了红，想着那个小胖道人是不是真的看出来自己是女的？

第六百四十三章 离奇
长安城北边有一条大河名为渭河，出长安二十里即到，渭河宽阔水流平缓，虽然天气严寒却不冰冻，不少人喜欢到渭河冬钓。
一艘渡船离开南岸向北而行，渡船不大，船上只有十来个人，坐在船头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几岁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所以脸色不太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了，他身上的衣服虽然说不上名贵，可做工剪裁都极好，所以应该家境富裕。
船尾坐着一个很奇怪的人，像是个樵夫，背着一大捆木柴，奇怪就奇怪在谁会背着一捆木柴过河？难不成渭河北岸的人还会到渭河南岸来砍些干柴回去？
可奇怪归奇怪，谁也没有好事到去问问你为何背着一捆柴。
撑船的汉子看了看那坐在船头的中年男人，又看了看坐在船尾的那个樵夫，总觉得这俩人非同寻常。
不过好在这是大宁帝都长安城外，倒也不用担心会遇到什么歹人，船夫哼着小曲儿，很快船就靠近对岸，就在这时候背着一捆柴的那个樵夫忽然坐直了身子，像是醒悟过来什么似的，从怀里取出来一个小小的钱袋，数了几枚铜钱出来：“船夫大哥，我还得回去。”
船夫当然不会拒绝，说了一句不急，下船再给我就行了。
而这时候船头那个中年男人却猛的站起来，看了看到对岸的距离已经不过一丈多些，突然脚下一点纵身而起，人一跃到了对岸，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看谁。
这一脚之力按理说极大，船身却几乎没有摇摆。
那人到了对岸便扬长而去，没说一句话。
船夫想了想这人提前给了自己船钱，又不是为了逃这几个铜钱，何必急于一时？
到了岸边所有人都下了船，唯有那樵夫坐在那没动，他嘴里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什么，船夫反正是一个字儿也没听明白。
船又摇回南岸，樵夫从船上下去，还客气的道了谢。
很平常，没有任何问题。
船夫继续在岸边等着客人来，樵夫往长安城那边去了，头也不回。
水里，有个身材矮小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个怪物的人钻出来，爬上北岸，往四周看了看，岸边也没人，他抖了抖身上的水，那样子像是什么动物似的，哪有人是那样抖水的。
他穿着一件小孩儿的衣服，可走路的样子奇怪的很，身子侧着，还跳着走。
船夫又撑船两个来回，看了看太阳已经快要落山觉得不会再有生意，正准备收船回家，那个背着一捆柴的樵夫再次到了岸边，一脸歉意：“抱歉，我还要去北岸。”
船夫觉得只载他一个人到北岸去有些不值得，为了几个铜钱就要辛苦确实没多少动力，刚想着该怎么拒绝，那樵夫把钱袋放在他船上：“大概有三两银子，够吗？”
三两银子撑船一个来回，当然够，肯定够啊。
船夫欢天喜地撑船载着这唯一的渡客过河，可刚到北岸，距离岸边还有一丈左右，那樵夫忽然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然后看向船夫认真的说道：“三两银子够一个来回吗？”
船夫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有病，可三两银子别说一个来回，三个来回也够，反正他自己也要回南岸去，带一个人和空船并没有什么区别。
“够。”
于是船夫调转船头：“你这是在干嘛？来来回回两次了。”
“没什么。”
樵夫低着头：“打发时间，有些时候不能回家太早，太早了就会很难熬。”
船夫心说那三两银子对于你来说应该也是全部身家了吧，想着莫不是家里有人对不起他，所以宁愿坐船来来回回的也不愿意回家去，可转念一想又不对，不想回家，随便找个地方歇会不行？南岸边上有栈桥，栈桥不远处就有个小茶汤铺子，在那花上几十个铜钱连吃带喝都有了，何必把银子都用来坐船。
他看向那个樵夫想多问问，樵夫低着头像是在沉思，他也就没好意思打搅，忽然间觉得不对劲，船尾处为什么有些水迹？
樵夫没有下船，上一次和这一次都坐在船尾，哪里来的水迹？
樵夫到了南岸之后背着他的那一捆柴再次离开，走的时候依然客客气气的道谢，船夫就多看了几眼，然后发现那捆柴在往下滴水，好奇心之下他又到船尾看了看，船尾有一滩水迹，好像还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他用手抹了抹那水，发现颜色有些不对劲。
两个时辰之后，廷尉府。
上个月刚刚提拔为千办的年轻人方白鹿站在韩唤枝面前，虽然进韩唤枝的书房已经不是第一次，可他还是不适应这屋子里如此阴暗的光线。
方白鹿是方白镜的堂弟，两个人的人生轨迹也差不多，他的父亲是方白镜父亲的弟弟，老一辈的兄弟就在廷尉府里做事，到了他们这一辈也理所当然的进了廷尉府。
“有个案子很奇怪。”
方白鹿看了一眼韩唤枝，说话的时候尽量语速放开而且尽量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
“不久之前顺天府衙门接到报案说，渭河北边六里左右发生了一起命案，有个人在大路上被杀了，前后都有人，所以看到了凶案发生的人并不少，当时天色也不算太晚，绝对不会看错什么，怪就怪在，那么多人都没有看清楚人是怎死的，死者走着走着脑袋就自己飞了起来，更奇怪的是飞起来的脑袋没有掉回地上，像是凭空消失了，顺天府的人已经把尸体带回来，脖子上切口很整齐，应该是被利刃所杀。”
韩唤枝皱眉：“人头自己飞上半空的？”
“是，当时看到这一幕的有八九个人，都是从同一艘渡船上下来的，而死的那个也是和他们坐同一条渡船到的北岸，走了六里之后，那人好端端的脑袋就飞了，斜着飞出去的，应该是飞到了树上，可是当人们往树上看的时候竟是什么都没有，人头不见了。”
韩唤枝的眉头越皱越深，他查案这么多年都没有听说如此诡异的案子，更别说见过。
“去顺天府看看。”
韩唤枝起身。
刚要出门，外边有人进来禀告，说是顺天府总捕求见。
其实顺天府的总捕是个苦差事，也是个省心的，说差事苦，基本上都是廷尉府不办的案子才会给他们，说他们省心，也是因为廷尉府不办的案子才会给他们，可是别忘了，刑部有些案子也是要拿过去的。
顺天府的差役们办的多是小案子，习惯性的把大案子都交给廷尉府来办。
所谓顺天府其实就是长安府，长安府的总捕薛签上一次曾经想办过一件大案子，那是好几年前了，他接到报案说有人腰带上挂着人头去酒楼，连忙带人去查，结果查到那个人是书院的弟子孟长安，他硬着头皮去求见书院老院长希望能把人交给他，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薛签有时候也会一阵阵的暗自庆幸，如果当时自己硬是要办这案子的话，可是把孟长安得罪透了，孟长安如今已经是正三品将军，他的好兄弟沈冷也是三品将军，据说还是北疆大将军铁流黎的义子，虽然铁流黎已经故去，可新的北疆大将军武新宇也是铁流黎义子，所以孟长安和北疆大将军就是干兄弟。
好复杂。
薛签一进门就连忙给韩唤枝行礼，这几年他越发的学乖了，在长安府做事，只要不犯错就行，大案子自然有廷尉府的人去办，哪里需要他劳心费力。
“都廷尉大人，卑职薛签有个案子实在是没有头绪，只好来求见大人，请大人解惑。”
韩唤枝已经知道了案子，问了一句：“死者是谁有线索吗？”
“死者身份倒是不难查。”
薛签连忙将手里带着的卷宗递过去：“死者名为郭连城，是大通镖局总镖头，大通镖局的东家叫尚善水，卑职来之前已经安排人去见他，不过还没有消息回来，郭连城在江湖上颇有名气，也是大通镖局的第二号人物，地位仅次于尚善水。”
“这么快就查到身份了。”
韩唤枝欣赏的看了薛签一眼。
“接到报案之后卑职安排人去问了那几个看到现场的人，其中有人见过他，所以一问就知道了。”
薛签好奇的问道：“这个郭连城武艺极高，怎么会无缘无故的自己脑袋飞上天？”
韩唤枝自然也不好回答，反问了一句：“所有涉案人员都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与他同船的人全都带来了，还有撑船的船夫也都带回来了。”
韩唤枝嗯了一声：“去你衙门里问问。”
“不用不用。”
薛签笑着说道：“人都带到廷尉府来了，如今就在大门外边候着呢。”
韩唤枝看了薛签一眼：“你在长安府做事很多年了，六年前升任为长安府总捕，是正六品……你愿不愿意到廷尉府来做事，我可以直接提你为千办佥事，正五品，一年后我可以提你为千办，从四品。”
薛签愣住，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韩唤枝。
千办方白鹿笑道：“还需要大人说两遍？”
薛签连忙俯身：“卑职愿意，卑职一直都想来廷尉府办案。”
“明日我会去见长安府治大人把你要过来。”
韩唤枝往外走：“有过简单问询吗？”
“路上卑职把该问的差不多都问了一遍，所有看到死者身死过程的人口供一致，都说是人头自己飞起来的，然后人头就消失不见了，卑职也问询了那个船夫，船夫说确实有一个奇怪的人，可那个人并没有随死者一同过河，也就没有杀人在场的证据。”
韩唤枝道：“先把人都问过再说。”
与此同时。
未央宫，奉宁观。
小胖道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发呆，天色刚刚黑下来不久，但星空已经璀璨。
小张真人从后院出来，陛下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召见她，她到前院一眼就看到小胖道人坐在那发呆，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走，小胖道人连忙站起来憨厚的笑了笑：“这么晚了还出去啊。”
“陛下召见。”
小张真人回了一句，她觉得胖道人面善心善就多说了几句：“夜风寒，你别在外边坐着了。”
小胖道人受宠若惊一般，连忙点头：“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他转身要进屋，小张真人看到他后背颜色发重，应该是湿了，这么冷的天气衣服还是湿的，他也不怕受了寒。
……
……

第六百四十四章 一定会喜欢
太阳升起的时候小张真人已经坐在窗口看书，火炉上架着一个小铁锅，熬着小米粥，淡淡的粥香弥漫，每天她的早饭都是一碗粥，她独居在奉宁观后院，前院的那几位道人和她也没多少往来，只有那个看起来胖乎乎笑容也很亲善的胖道人会时不时来一次，也只是送些热水或是偶尔在外面买到的新鲜东西，又可能或是他自己觉得比较可爱的小物件。
春天的时候会是一朵小小的精致的野花，夏天的时候没准是花有时候是漂亮的小石子，秋天的时候她门口会有一片很大很完整也很漂亮的枫叶，冬天的时候多是热水或是茶叶，有时候还会有一串包好的糖葫芦。
可是不管送来的什么东西都不会送到小张真人手里，而是放在她门口的台阶上，他似乎有些害怕和小张真人说话，又期盼着和她说话。
昨天夜里陛下召见小张真人，倒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只是陛下忽然想起来想送两个小玩意给沈冷将军的孩子，问她送玉佩的话雕刻什么图案比较好些。
其实陛下也只是把她叫去问问，在奉宁观里生活的可还习惯。
老张真人把她托付给陛下，陛下觉得那不是臣子之托，那是旧友之托。
如托孤一般，陛下心里觉得小张真人便是老真人的孩子一样，总怕亏了她。
有了眼镜之后小张真人的世界都变得清晰不少，她便忍不住去多看，以往学到的那些东西通过看来印证，她又腼腆，总不能盯着每个人的面相看，所以消磨时间更多的还是看书，好在钦天监那边的藏书多的让她如同发现了宝藏，好在书院那边也会定期有人送书过来。
就在这时候那个道号为持真的小胖道人从外面乐颠乐颠的进来，手里拿着一串用油纸包好的糖葫芦，往左右看了看，然后加快脚步跑到小张真人门口，把糖葫芦放在台阶上转身就跑。
算起来他年纪应该已经也有二十六七岁才对，可或许是因为常年生活在未央宫奉宁观这比较封闭的地方，所以性子极单纯。
他很少外出，大部分时候都在前院里劈柴，打扫，洗菜做饭，奉宁观里的其他道人好像都理所当然的享受着他的劳动，很少有人会主动帮他，可小胖道人却从无怨言，脾气好的不像话。
“等下。”
小张真人的窗子本就看着一条缝，所以看到了小胖道人进来，她把窗户推开喊了一声：“你吃过早饭了没有？”
“吃过了。”
持真道人被吓了一跳，转身看着窗口的小张真人的时候有些局促，手在背后，站在那好像罚站似的，两只脚都并齐了。
“噢。”
小张真人从屋子里出来：“我有件事想问你，你进来吧。”
持真道人脸色一红，像是不敢，不敢进屋又不敢说不进，极别扭的进了客厅，然后就好像被老师叫到书房里的学生那样，乖巧的站着，连头都不敢抬。
“你为什么会送给我那么多东西？”
小张真人思考了一会儿还是直接问了出来：“也不见你对别的人那么好。”
“我……”
持真道人抬起头看了小张真人一眼，似乎想解释什么，可是看到小张真人的眼睛之后立刻又低下头，紧张的两只手都在搓着，有些用力。
“我……没什么，只是，觉得应该送给你。”
“嗯？”
小张真人心里一直都在担忧，担忧持真道人是不是发现了自己是女孩子，如果是的话，那她在未央宫里也没办法住下去了，只好去求陛下让她换个地方。
“总得有个理由吧。”
小张真人为了缓解气氛，过去给持真道人倒了一杯茶：“干嘛站着，又不是在挨训，坐下来说话吧。”
她看了看小米粥已经熬好，把锅断下来，可却烫了一下手指，持真道人连忙冲过来把粥锅接过去，又紧张的看了看小张真人的手。
“没事吧？”
“没事。”
小张真人坐下来：“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去给你拿烫伤膏。”
“我这里有，再说也没什么事。”
小张真人看着持真道人的眼睛：“你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我……”
持真道人把锅放在一边，又在紧张的搓手了。
“我有个弟弟。”
他像是鼓足了勇气，眼睛里竟是微微湿润。
“记忆不太清楚了，那时候我才两三岁，母亲生下了他，可是父亲却出了意外离开了我们，母亲带着我和弟弟艰难求生，一直到了我十岁的时候，弟弟七岁半，他每天都喜欢黏在我屁股后边，可我却总是厌恶他……那时候心里总想着，若不是有了他的话，娘亲就只疼爱我一个，可后来家道中落父亲没了，生计变得艰难，难得有些好吃的，母亲也总是让我让着弟弟。”
持真道人看着自己的手，眼神迷离。
“他却看不出我对他的厌恶，跟在我身后像个小尾巴，我不止一次的把他甩开，甚至有时候想过偷偷把他扔掉，让他找不到家，那样的话可能娘亲就又只对我一个人好了。”
小张真人眼神里闪过一抹恐惧。
“我十岁那年。”
持真道人看了小张真人一眼，苦笑。
“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娘亲一个人做苦工带着我们两个，饭都要吃不饱，母亲便和我商量把我送到道观里修行，我当时很生气，质问娘亲为什么是把我送走而不是弟弟？可娘亲没有回答我，只是哭，等不到答案，我就自己收拾了衣服，跟着道人离开，娘亲在我身后哭喊，她说你是长子，有些东西长子需要背负起来，让你弟弟好好活着吧。”
持真道人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后来我进了道院，一直恨，恨母亲恨弟弟，也逐渐的狠当初杀了我父亲的人，如果父亲还活着的话，我的家就不会变成那样。”
他停顿了一下，又笑起来，还是那么苦涩。
“十岁进道院做苦工，每天劈柴做饭打扫院子，到现在已经十六年，我还是在劈柴做饭打扫院子。”
他抬起头看向屋顶，似乎视线可以穿破屋顶看到无尽苍穹。
“有时候真的想逃离这里，变成一只鸟，飞上飞下，自由自在，你说奇怪吗？每每觉得难过的时候，我想的居然不是娘亲而是我弟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已经有十六年没有联系过，娘亲心狠，把我送进道院后就带着弟弟离开了长安，我连他们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想着，弟弟那时候已经七岁半，应该会记住我，他没办法继续跟在我屁股后边做小尾巴，应该也会很孤单吧？那时候我待他不好，还打过他，现在总是后悔，人真的是很奇怪的东西，那时候厌恶的，现在是最想念的……母亲说让他好好活着吧，应该会如愿，愿他做一个平凡的人，娶一个平凡的妻子，过平凡的一生。”
持真道人的视线从屋顶收回来落在小张真人脸上：“你和他好像，真的好像。”
他看了看门口台阶上的那个糖葫芦：“小时候我带着他去河边捡鹅卵石，他总是把他以为最漂亮的给我，母亲心疼他心疼极了会买一串糖葫芦，他总是会偷偷的拿给我吃，他离开家的时候弟弟朝着我喊，问我去做什么，我说去远方做个死人，弟弟还不懂死人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喊着说哥哥你等我，我和你一起去，母亲死死的拉着他不让他出门，朝着我的背影喊是娘亲对不起你，你是长子……”
持真道人再次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笑着问小张真人：“长子怎么了？长子有错吗？”
小张真人不知道如何回答，就算知道也回答不出来。
“若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会再来送东西。”
持真道人愧疚的说道：“是我对不起你，总是把你当做他，其实是我心里觉得亏欠他。”
小张真人摇头，也不知道自己摇头是什么意思。
“我不打扰你了。”
他往外走：“我去御兽园。”
未央宫西边就是御园，御园前边一大半部分是园林景观，陛下的肆茅斋就在那，肆茅斋往后过了湖就是御兽园，御兽园里有许多珍禽猛兽，持真道人闲下来的时候会到御兽园里看看那些动物。
“我也去看看。”
小张真人笑起来：“还没有去过呢。”
持真道人也笑：“可你还没吃早饭。”
“你等我一会儿，很快。”
小张真人跑过去取了碗筷，真的很快就喝完了粥，然后两个人并肩离开奉宁观去御园。
“我知道一条近路。”
持真道人有些得意的说道；“从未央宫的后门出去后走一段就是御园的侧门，那是御兽园里的人清理那些御兽粪便走的地方，人我都熟悉了。”
小张真人随口问：“你为什么会走那个门？”
持真道人楞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只是偶然有一次走到那，和守门的人聊了很久便熟悉了，以后再去就会经常走那边。”
小张真人点了点头，其实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只是觉得自己原来也不是看什么都准，她以为持真道人很少离开奉宁观，原来他是经常去御兽园那边。
“你有没有喜欢的动物？”
持真道人问：“比如狗啊，猫啊什么的。”
小张真人莫名其妙的想到了沈冷的那条黑獒，威风凛凛的黑獒，可她却摇了摇头：“没有。”
“我喜欢猴子。”
持真道人认真的说道：“因为我弟弟说过，他最喜欢小猴子，可他却根本没有见过只是幻想过小猴子是什么模样……可他每次还都有板有眼的跟我说梦到小猴子了，是什么什么样子的，所以我一直在想，若是能训出来一只听话的小猴子，将来带给他玩，他一定喜欢的不得了。”
小张真人嗯了一声：“一定会喜欢。”

第六百四十五章 小淮河故事
长安城里有一种庄重感，四处周正，严肃清明，不过长安城里也可话风月，比如小淮河，那两岸的楼子里莺歌燕舞纸醉金迷。
每隔大概一里远，小淮河上就有一座白石桥可供南北通行，陈冉就靠在一座白石桥上，不时左右看看，看两岸的红灯笼，很无聊的在想着为什么要挂红灯笼？
聂野站在他身边，指了指河北岸的一座青楼：“就是那家，比你去的那家要好。”
陈冉犹豫了一下，舔了舔被寒风吹干的嘴唇：“还是算了。”
聂野怔住：“这么念旧的吗，还要去你经常去的那家青楼。”
“不是。”
陈冉笑了笑：“我也想戒了。”
“为什么？”
聂野笑着凑到陈冉面前：“你也有心爱的姑娘了？”
“没有。”
陈冉摇头：“我还是回家吧，前阵子托人把我爹接到长安城来住，将军买下来一个院子给我爹，不用担忧吃穿用度，比以往清闲了，也富裕了，可是脾气也怪了，我回来后一见面就骂我，我这回来已经第三天了还是在骂我。”
聂野不解：“那你急着回家？”
“他骂我，是想我想的太狠了。”
陈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在边疆生死未卜，我家里我还是独苗，为了养我，我爹没有再娶，不是他不想有个女人疼他，而是他怕把钱都花了没钱养我，也怕后娘待我不好，应该好好孝敬他才对。”
聂野一惊：“你想带你爹来？！”
陈冉：“……”
聂野：“咳咳……我胡说八道，是我胡说八道。”
陈冉笑道：“没事，我的意思是我不如这会回家去，他骂我虽然让我心烦，可我突然特别想买上两壶老酒，切上一斤猪头肉称上半斤花生米，我们爷俩面对面坐着喝两口。”
“若你爹还是骂你呢？”
“那我就抱抱他。”
陈冉笑起来，回望青楼：“以后再来吧，也许以后也会如你一样有个心爱的姑娘，我也会为她守身如玉……”
聂野：“呵呵。”
两个人往回走，聂野指了指前边：“我家往西你家往东，就此别过吧。”
陈冉嗯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去提亲？”
聂野腼腆的笑了笑：“我觉得还是先找人问问人家姑娘是不是对我有意思，若没有的话，强求，是误了人家幸福，在东北边疆的时候想着回来就去提亲，可是到了长安反而怕了，死都不怕，怕开口。”
“怂货。”
陈冉瞪了他一眼：“给我地址，回头我先帮你去问。”
“好啊好啊。”
聂野说了个地址，陈冉认真的记下来，两个人在白石桥的桥头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约好了明天陈冉去那姑娘家里先问问情况，才走出去没几步忽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陈冉会头却没有看到人，再转回来，看到一个模样有些熟悉的姑娘站在面前，很漂亮，很可爱，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还有一颗小虎牙。
“你是？”
陈冉楞了一下，忽然间醒悟过来：“高小样！”
高小样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在玩小淮河两岸遇到熟人都假装不认识的那一套呢。”
陈冉脸一红：“我是那样人吗？”
高小样：“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来小淮河干嘛？”
她用一种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的眼神看着陈冉，陈冉觉得有些心虚，忽然间想起来他又没去怕什么，抬起头回看着高小样，以一种原来你也是这样的人的眼神看着她。
这倒是把高小样给看慌了：“我是来送胭脂水粉的，之前去茶颜姐姐店里拿东西，她店里太忙了些，所以没空把备好的货送过来，我就给送来咯。”
她看着陈冉：“你呢，你的正当理由呢？”
陈冉：“我……迷路了。”
高小样哼了一声：“不像是迷路，倒像是被迷住。”
陈冉尴尬的咳嗽了几声：“哪有的事，我逛着你先忙，不是，我先去忙你逛着吧……”
高小样哈哈大笑：“你说你这个人啊，又没有进去你慌什么，再说了，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你就算是进去了也必要在我面前慌什么啊，我之所以过来跟你打个招呼是因为好奇，这大男人来小淮河两岸都为了什么不言而喻，你就不一样了，你居然偷偷摸摸的跑到这小淮河来和另外一个男人约会！”
陈冉又愣住了，然后才醒悟他刚才和聂野见面的事。
“你会唱小燕子吗？”
“什么小燕子？”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为什么来，燕子说，管好你自己。”
高小样：“……”
陈冉转身往回走，高小样忍不住跟上去：“你这脸红心虚的样子，难不成你真的是喜欢男人？你也够能掩人耳目的啊，两个大男人在这约会，被人看到了也最多就说一句你们俩逛青楼撩妹子，谁能想到你们俩是互撩。”
陈冉：“你们女的都这么八婆的吗？”
高小样一本正经：“当然不是，男女之间的事我们才不八婆，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才有劲儿。”
陈冉：“……”
高小样就不打算走了，不问明白不回头。
“刚才和你约会那个有些小帅的年轻公子是谁啊？那么漂亮的男人落在你们男人手里，糟蹋了。”
陈冉：“……”
高小样：“沉默就是默认。”
陈冉：“你知道吗？像你这样的多话以后老死了，会下拔舌地狱。”
高小样：“唔，可是吓死我了，你还没回答我他是谁，看着你吧胖乎乎的还有些粗糙，那公子瞧着倒是精致，你主动吧？”
陈冉：“我求求你了……那是我在北疆战场上的生死兄弟，他叫聂野，他之所以来见我只是因为他想托我去做媒，他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却不敢自己去说。”
高小样一拍胸脯：“找我啊，这边楼子里的姑娘我基本上都熟。”
陈冉：“嗯？”
高小样：“不是……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天机票号的生意做的好，这里的姑娘们都愿意把银子存到我们票号里，所以我熟，奇了怪了，我和你解释这个干嘛。”
陈冉：“他喜欢的姑娘不在这。”
高小样：“那么，请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俩在这？”
陈冉：“……”
他懒得再说话，只管往前走，高小样却还是没打算就此分开，一路跟着他，那张嘴好像停不下来似的，吧嗒吧嗒说了一路。
陈冉在半路买了一斤猪头肉半斤花生米，又买了几样小菜，两样点心，往前走路过酒肆又买两壶老酒，高小样还跟着，一直走到陈冉家门口，高小样迈步就跟着陈冉进了门。
陈冉：“这位大姐，我到家了。”
“嗯。”
高小样嗯了一声，伸手把陈冉手里拎着的东西拿过来，溜溜达达进了院子，陈冉都懵了，高小样一进门就看到陈老伯蹲在客厅里，门开着，像是在鼓捣什么东西，她脸上堆起笑容，跑到客厅门口笑着说道：“陈大伯，你在忙什么啊。”
陈大伯一回头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姑娘，自家那个傻小子一脸懵那啥的跟在后边，他楞了一下。
高小样把手里拎着的酒菜递给陈老伯：“我是陈冉的朋友，也是茶儿姐姐的朋友，今天特意买了些酒菜来看你。”
陈冉：“？？？？？？”
“快进来快进来，是茶儿的朋友啊，还是第一次见呢。”
陈大伯连忙把人让进来，他刚才正蹲在地上喂小猫，也就才两个月左右大，叫声还很奶。
高小样一弯腰把小猫儿抱起来：“好玩。”
陈大伯瞪了陈冉一眼：“还不去泡茶！”
陈冉：“爹……那些东西……”
陈大伯一脚踢在陈冉屁股上：“还有脸说，人家姑娘第一次到咱家来，你怎么好意思让人家花钱的。”
陈冉刚要说那是我给你买的，高小样凑过来嬉皮笑脸的说道：“大伯你干嘛这么客气啊，又不是什么特别贵的，不过我也是特意问过小冉冉你喜欢吃什么我才买的。”
小冉冉？
陈冉的眼珠子都瞪起来了。
陈大伯见他还敢瞪眼珠子，他也立刻瞪了眼珠子，陈冉哪里瞪的过他爹，只好到一边坐着生闷气，这个高小样简直无理取闹，跑到他家里来到底是要干嘛？
“大伯，你家里怎么没找个人伺候啊。”
“我这身子骨也没事，要啥人伺候，我自己什么都能干。”
陈大伯和高小样很快就唠起了家常，没多久，不知道话题怎么就到了陈冉小时候光着屁股下河摸鱼的事，还有什么上树掏鸟，反正什么都说。
高小样看了陈冉一眼：“你小时候那么淘的吗？”
陈冉：“小燕子……”
陈大伯：“好好说话！”
陈冉：“我去做饭。”
高小样立刻站起来：“我去帮你，大伯你自己先坐一会儿啊，我一会儿再过来陪你聊天。”
陈冉气鼓鼓的进了厨房，等高小样进来之后他一把将厨房的门关上，虎视眈眈的看着高小样：“你到底想干嘛？”
高小样嘴角带笑：“我只是想认认真真的看看，一个男人到了小淮河却能忍住不进去看看，而是和同袍商量着怎么提亲，半路上还不忘给老爹买酒菜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陈冉：“姑娘你可能误会了，我是去过小淮河的，去过很多次，那里的姑娘我也都熟。”
高小样：“调皮。”
她学着陈大伯的样子在陈冉屁股上踢了一脚。
陈冉一脸懵那啥。
“呦呵。”
高小样笑起来：“这小屁股蛋，还挺弹。”
陈冉：“……”
高小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为什么陈大伯好像看你不顺眼？”
“小燕子，穿花衣……”
高小样：“抱抱他。”
陈冉一怔。
高小样认真的说道：“抱抱他，会好的。”
……
……

第六百四十六章 大通镖局
陈冉心里一惊，高小样说抱抱他，那正是陈冉想要做的，在那么一个瞬间，他好像理解了什么叫心有灵犀。
“我来准备饭菜，你去吧。”
高小样朝着陈冉比了一个大拇指：“战场上敢在敌人万军之中往来冲杀的男子汉大丈夫，生死可置之度外，还怕抱抱自己父亲？”
陈冉呆呆的看着她。
高小样笑起来：“知道我为什么要跟着你回家的吗？那会儿在茶儿姐姐店里的时候听她提起，说你回到家里总是被陈大伯骂，老人啊，到了这个年纪脾气暴躁些正常，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就行了，小时候你问他一万遍为什么他都不会厌烦，现在他向你发脾气，只是因为他老了。”
只是因为他老了。
这句话让陈冉心里一疼。
“正好在小淮河看到你，我就想着，你这个年纪啊也是说懂事很懂事说不懂事也会忤逆，所以就跟上来。”
她像个老年人一样语重心长的说道：“你可以让敌人胆寒，为什么不能让亲人心暖？”
陈冉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他转身出了厨房，大步朝着客厅那边走过去。
高小样挥舞了一下小拳头，好像完成了什么重大的使命。
回到客厅的陈冉走到陈大伯面前，支支吾吾的说道：“爹，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陈大伯白了他一眼：“有话赶紧说，让人家姑娘在厨房里忙活算什么？”
陈冉鼓足了勇气过去抱住了陈大伯，手在陈大伯后背上拍了拍：“爹，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骂我，你是想我想的狠了，是担心我会出意外，我在战场上的时候也想你，冲上去的时候在心里喊一声陈冉啊你得活着回去，爹还在等着你呢，你要是回不去了，爹还骂谁是臭小子？爹，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他一口气说完，又使劲抱了一会儿。
松开手的时候，如释重负。
他后退一步，挠了挠头发：“我去厨房忙了。”
说完转身跑出客厅。
陈大伯呆呆的看着陈冉跑出去，张开嘴，嘴唇都在微微发颤，片刻之后那一双有些浑黄的眼睛里泪水缓缓滑落下来，喃喃自语了三个字。
“臭小子。”
陈冉跑回到厨房里，然后背靠在墙上大口喘息，他提刀冲阵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过，此时说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后，比打了一场大胜仗还要后怕似的。
“人啊。”
高小样像个人生导师一样，一边切菜一边说道：“总是会对自己最亲的人说本该说的话难以启齿，要么是难为情，要么是觉得没必要，要么是觉得矫情，当你说出来之后才发现没有那么难，你不说，我不说，亲人也会觉得彼此漠然，不好不好。”
陈冉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忽然过去使劲儿抱了抱高小样：“谢谢！”
抱完了之后如触电一般连忙松手，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连忙红着脸道歉，高小样本来惊了一下，回头看到陈冉那脸红的样子忍不住就又笑了起来，她觉得，一个会这样脸红的男人，总不至于是个坏人。
吃过饭之后，陈大伯命令陈冉把人家姑娘送回家，从他家到天机票号的距离并不近，饭后天色也已经微微发暗，陈冉本想到大街的车马行雇车送她，可高小样说想这样走回去，走走也挺好。
两个本应算陌生的年轻人并排着往前走，长安城的寒夜里行人不多，好在大街上灯火很亮，所以没有那么尴尬。
去陈冉家之前的高小样那张小嘴嘚吧嘚吧不停，出来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变得沉默下来，低着头走路的样子有些淑女，一点儿也不像是那个动不动就拔剑说我飞给你看的女汉子，她可是一直自称天下第一飞剑，一飞三尺半，落地很难看。
长安城的夜里最美的地方当然是承天门外大街，大街两侧的灯柱很密，挂在那的气死风灯让夜晚的寒意都变得弱了些，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走着，似乎都怕破坏了这夜的宁静。
就在这时候忽然看到对面有两个人跑着往未央宫方向过去，一边跑一边笑，好像是发生了什么很开心的事，陈冉下意识的多看了一眼，然后就楞了一下。
“那是奉宁观的小张真人。”
高小样哦了一声，也看了看：“胖的那个还是瘦的那个？”
“瘦的。”
高小样又哦了一声：“果然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才快乐。”
陈冉：“……”
他回头又看了看大街对面跑过去的那两个人：“宫门都要关了，这两个人干嘛去了，真是奇怪，两个道人有什么好开心的。”
高小样：“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什么来，燕子说……管好你自己。”
陈冉噗嗤一声笑出来，高小样也笑。
与此同时，在宫门关闭之前跑进来的小张真人和持真道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
持真道人笑道：“好险好险，差一点就要被关在宫门之外了。”
小张真人嗯了一声：“是啊，不过我们运气好……今天真的得谢谢你带我去御兽园，真的很好玩，尤其是那只小猴子，看起来好像和你很熟，看到你就显得亲近，不过好像还有些怕你。”
持真道人脸色变了变，幸好是晚上，虽然宫里灯火也不弱，可好歹不至于担心被小张真人看到他的表情变化。
“是我去的次数多了吧，所以就会觉得和亲近。”
持真道人解释道：“无聊的时候我就会去御兽园，和他们关系熟悉了，他们也就懒得管我，因为我弟弟的缘故我对小猴子就格外在乎，偶尔会带给它一些吃的。”
小张真人嗯了一声：“有件事……有件事想和你说，那个，那个，你不要往心里去，我只是随便说说，我之前和你聊天的时候问过你生日，又看了你的面相，你最近一段时间可能会出什么意外，当然看相算命之术多半都是骗人的，你也不用太当真，小心些总是没错。”
“谢谢。”
持真道人笑着点头：“我会注意，我少出门。”
小张真人点了点头，不知不觉走到了奉宁观，持真道人看着她回了后院，脸色逐渐变得阴沉下来，他一直看着小张真人的背影消失在后院门内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小张真人那几句话一直都在他脑海里回荡……你最近可能会有意外，你最近可能会有意外……
进了门的持真道人哼了一声：“看向算命是天术，可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确定这段时间小张真人已经回到后院洗漱睡下，他起身在床底下拉出来一口箱子，打开，从中取出一套夜行衣换上，他刚刚把衣服换好，奉宁观的另外两个道人在屋外轻轻敲门，持真道人也没理会，那两个道人推门进来。
其中一个叫持正道人，另外一个叫持明道人，都是持真道人的师兄。
平日里这两个家伙没少欺负持真，有什么粗活累活都是让持真去干，小张真人都看到过不止一次，他们两个对持真呼来喝去。
可是进来的这两个人，和白天的时候却好像换了人一样。
持正道人垂首：“刚刚巡夜的大内侍卫过去了。”
持明道人也恭恭敬敬的说道：“通向御兽园那边的门已经开了。”
持真道人点了点头：“我一个时辰之后回来，你们两个就在那小门附近等我，我特意和小张真人一同出去，宫门守卫看到了我们两个回来，我们进宫，宫门关闭，没有人会怀疑到我。”
持明道人脸色有些惧意，似乎怕极了持真。
“这个小张真人似乎也应该小心些，他看面相算命的本事真的很了不起，若是被他看出来什么端倪，怕是不好应付。”
持正道人说道：“要不然找个机会……”
持真道人皱眉：“我会处置。”
那两个道人连忙点头。
半柱香的时间之后，持真道人从御兽园那边跃墙出来，他似乎对时间的把控极为精确，出来之后不久就躲在暗影处，大街上巡城兵马司的一队甲士巡逻经过，等人走了之后他又出来，身形一闪已经到了对面民居屋顶。
又半柱香的时间后，他人落在大通镖局的正堂屋顶，蹲在那往后院看了看，虽然灯火稍暗，可他却看得出来哪个位置有人暗中戒备，他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轻松的绕开所有的暗哨，如同一片落叶般落在尚善水书房的后窗外。
书房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持真道人等了一会儿侧耳倾听，忽然抬手一掌将后窗拍碎，人已经掠了进去。
一个时辰后。
廷尉府里有人快步跑到韩唤枝的门外：“大人，大通镖局的东主尚善水刚刚被人杀了。”
正在书房里看着卷宗的韩唤枝微微皱眉：“又是大通镖局？”
他起身往外走：“去喊方白鹿和薛签，让他们两个跟我去一趟大通镖局。”
这案子像极了江湖仇杀，可韩唤枝总觉得这事里有些什么不对劲，哪怕和他之前抓进廷尉府里的人没有任何关联，韩唤枝就是怀疑有关联，怀疑的没有道理，而这么多年来，没道理的怀疑恰恰是韩唤枝最擅长的事。
廷尉府大门打开，黑色马车驶出，一队黑骑左右护卫。
马车里，韩唤枝闭着眼睛休息，坐在对面的方白鹿和薛签互相看了看，隐隐约约的，两个人也都感觉到了一丝沉重。

第六百四十七章 提亲
天亮的时候，小张真人一如既往的坐在窗口看书，她觉得每天清晨是一个人记忆最好的时候，看过的就会记住，可她好像并不专注，不时抬起头往外看看，觉得自己没有在等什么，又觉得自己应该是在等什么。
炉子上的砂锅里咕嘟咕嘟开始冒泡，小米粥已经熬的很稠，她起身离开书桌，忽然间醒悟过来，自己这一早晨看的书竟是一个字都没有记住，于是心情变得更加不美好。
喝粥，配上一碟清口小菜，菜是煮花生米和白菜拌在一起的，味道清淡。
吃完早饭之后开始收拾屋子，里里外外干干净净，然后继续坐下来看书，一直到正午。
小张真人再次抬起头往外看了看，门开着，却没有人来。
做饭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她仔细的问自己是不是对持真道人有了些什么别的念头，仔细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脑海里却莫名其妙的冒出来另外一个人的样子，她使劲儿摇了摇头，明明和那个人的见面次数少的可怜，比持真还要少许多许多，为什么时不时的他的样子会自己跳出来？
可恶。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人的样子跳了出来，所以她确定了一件事，她对持真道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念头，应该是的。
她只是对昨天持真道人讲的那些事感兴趣，一个被送进道观的长子，想念着不知身在何处的弟弟，她觉得这应该是世上美好感情的一种，所以被吸引。
最主要的是，她真的觉得持真道人会出什么问题。
奉宁观修建的位置很好，建筑也很好，道家能讲究的都讲究到了，避免了一切不好的因素，所以小张真人确定只要持真道人最近不离开奉宁观应该不会有事，他面相上来看应是个性格暴戾阴沉的人才对，可接触之后又觉得可能是自己看走了眼，持真道人性格温暖随和。
人的面相，并不是一成不变，如风无定。
人在不同的时期，面相会有不同的改变，自己可能察觉不到，也许只是以为气色不同，而龙虎山上那位老真人曾经说过，所谓人面相气色，是为运术，面相是长运，气色是短运。
她还给持真道人算了命，如果持真道人自己没记错生日时辰的话，那结合面相来看，在这一两年间人生会出现一个很大的路口，就看他自己如何选择，一步海阔天空，一步万丈深渊。
小张真人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去提醒他一下，救人一命总是好的，做好了午饭却没吃，收拾了一下出门，到了前院发现那些道人们又在院子里喝茶，他们似乎很喜欢这院子，不管是春夏秋冬，都愿意在院子里坐着聊天。
她性格单纯，接触的人和事也不多，所以哪里会去想到，那些道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不管聊什么，都比在屋子里聊更安全些，在屋子里聊天会担心隔墙有耳，在院子里这么开阔，谁进了这院子一目了然，话题可以戛然而止，也可以转向其他。
看到小张真人出来，奉宁观的道人们连忙起身，远远的就俯身施礼，那毕竟是道宗真人，是大宁国师。
小站镇人微微颔首，在人群里找了找却没有找到持真。
“持真呢？”
她问。
“去挑水了。”
持明道人连忙回答：“水缸里已经快空了。”
小张真人哦了一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为什么你们几个不去挑水？”
持明道人他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回答。
小张真人无奈的叹息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后院，关上门，世界再次变成了隔绝的，这里的世界是她的，她的世界里却不都是她的。
长安城，庆余街。
高小样一脸怀疑的看着陈冉：“你有没有记错地方？”
陈冉哼了一声：“我在军中是做斥候，如果记错了任何一个消息都可能会导致无数兄弟死去，你说我会不会记错？”
高小样往四周看了看：“可为什么刚才咱们敲门的那家，人家说你走错了？”
陈冉：“庆余街是没错的，庆余街第几家……反正也没几家，我们挨家挨户的问过去不就得了。”
就在这时候刚刚开门的那户人家又有人出来，是个大嫂，看了看陈冉和高小样：“你们要问的余嫣姑娘是住在后院的，我这也是糊涂了，你跟我说余嫣我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从小到大都是喊她乳名芽儿，你们找她做什么？”
陈冉将自己的战兵腰牌取出来：“我是受一位兄弟之托前来看看她。”
看到战兵腰牌那大嫂楞了一下，然后出了门外后边那户人家跑，跑到门口敲门：“芽儿她娘快开门，战兵里来人了。”
没多久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姑娘俊俏的面容出现在陈冉面前，陈冉和高小样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不由自主的都笑了起来。
这姑娘好俊。
“是不是聂野出事了？这位大哥，你告诉我是不是聂野出事了？”
名字叫余嫣的姑娘脸色发白。
“是。”
陈冉认真的点了点头。
高小样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余嫣的手颤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
“他出了大事。”
陈冉看着余嫣笑道：“他委托我来到你家提亲。”
刚才的那位大嫂使劲扒拉着自己胸脯：“你可吓死我了，你这人说话还带大喘气的。”
余嫣姑娘脸色缓和下来一些，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一抹笑，然后忽然就哭了，转身跑回院子里。
高小样忍不住了，在陈冉屁股上给了一脚：“你快去跟人家道歉！”
陈冉挠了挠头发：“我就是开个玩笑……我跟你说不许再踹我屁股啊。”
高小样又一脚。
陈冉无奈：“最后一脚啊，不惯着你。”
高小样再一脚。
陈冉：“……”
那大嫂：“你们提亲怎么就空着手来的？”
高小样看了看陈冉，陈冉看了看高小样。
高小样压低声音问：“你有没有带什么像样的东西？”
陈冉一脸的冤枉：“说好了这次就是来探探口风的，我哪里有什么准备。”
高小样一眼看到陈冉腰带上挂着个玉佩，指了指：“这个。”
陈冉脸色一变：“这个不行，怎么都不行。”
高小样哼了一声：“抠门死你。”
她从自己背着的小包包里翻出来一只玉簪递给那大嫂：“劳烦大嫂进去问问，若是收下这玉簪，我们明日再过来正式提亲。”
那大嫂将玉簪接过来：“好嘞，等我回信。”
两个人在门外等着，高小样盯着陈冉那玉佩：“哪家姑娘送你的？这么在乎。”
“哪家也不是。”
“没见过你这么抠门的。”
陈冉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来一张银票递给高小样：“这是你的簪子钱，别的什么都行，这玉佩真的不行。”
高小样眯着眼睛：“还说不是定情信物？”
正说着呢，大嫂从院子里笑呵呵出来：“东西我们芽儿留下了，明日你们叫聂野亲自上门，若他不来，休怪我们把来的人赶出去。”
“好嘞好嘞。”
陈冉连忙道谢，看了一眼高小样，高小样哼了一声后扭头就走。
陈冉觉得自己跟欠她的似的，追上去：“银票你不要？”
“我在乎你那点银子？”
高小样背着手走路，走的很快，所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陈冉觉得沈冷有句话说的对极了，沈冷说过你不知道女孩子为什么会生气，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法子哄好她，所以和一个女孩子相处是很让人头疼的一件事，当然沈冷后边还有一句……我就不一样了，我没有这烦恼。
他追上去，还没有开口说话，忽然间后边有什么异样的响动，在军中多年让陈冉对于危险的感知远比普通人要敏锐，他立刻往前扑出去将高小样抱起来，大步一跃，他才掠开，几支短弩打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声音清脆。
高小样被陈冉抱起来吓了一跳，回头看时才注意到从街两侧有黑衣人掠出来，手里用的并不是连弩，而是一种简易制作的弩弓，每次只能激发一支弩箭，但力度更大。
“什么人！”
高小样喊了一声，伸手去摸自己的短剑，可却想起来和陈冉出门她根本就没带。
几个黑衣人向前疾冲，一边跑一边将弩箭塞进去，瞄准他们两个开始射击，陈冉抱着高小样在路上左右闪转，刚到街口，从另外一个方向又有三个黑衣人冲过来，端起弩弓就射，陈冉一转身把高小样让过去加速冲出街口，他的速度奇快，靠着大街上的车马和人将杀手隔开，那些杀手没能一击必杀也不敢再追，只好懊恼的退回到巷子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高小样回头看见没人来追，抬起手打了陈冉一下：“还不把我放下来？”
陈冉嗯了一声，把高小样放下来之后大口喘息着：“就是提个亲而已，怎么还带埋伏的。”
高小样呸了一声，上去拉陈冉：“咱们得快走，请廷尉府的人过来查。”
陈冉嗯了一声，却没动：“你先走吧。”
“为什么？”
“我累了。”
“胖的！”
高小样嫌弃的说了一句，上去要扶陈冉起来，陈冉却侧身让开：“不用，你先走吧，我歇会自己能走。”
高小样一跺脚：“爱走不走。”
她自己走了几步，又转身，然后看到了陈冉艰难的蹲了下去，在蹲下去的那一刻，她看到了陈冉背后插着的弩箭，他让她走，是因为昨天高小样才刚刚说过，她怕血。
高小样冲回去：“你个白痴。”
她弯腰：“上来！”
陈冉摇头。
高小样抬起手给了陈冉一个耳光：“上来！”
陈冉懵了。
高小样将陈冉背起来往前跑，那瘦瘦小小的人，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强的爆发力，她怕血，特别怕，她背着陈冉，两手都是血。

第六百四十八章 四方
高小样背着陈冉往前跑，眼睛还一直都在往四周看，一是注意后面还有没有杀手跟上来，二是找医馆，终于，在前边看到了一面迎风飘摆着的药字旗，高小样直接就冲了进去。
“郎中！”
高小样喊了一声：“救人啊。”
正在坐馆的郎中连忙过来，看了看陈冉后背上的弩箭脸色都变了：“快放到里屋。”
高小样回头朝着伙计喊了一声：“去廷尉府！”
小伙计楞了一下，郎中朝着他摆手：“让你去就去。”
小伙计跑出医馆，很快就消失在大街上。
半个时辰之后。
得到消息的沈冷脸色有些发白的迈进医馆，茶爷紧随其后，整个医馆四周都是廷尉，戒备森严。
沈冷进门之后问了一句人在哪儿，被告知在里屋，他大步而入，进了门就看到陈冉趴在床上，身上已经绑了绷带，看起来人已经陷入昏迷。
“怎么样？”
沈冷看向医官，然后就看到蹲在一边的高小样，她脸上身上手上都是血，不知道是吓坏了还是紧张，蹲在那还在发抖，茶爷连忙过去抱着她，高小样抬头看到是茶爷，哇的一声就哭了。
郎中把沈冷请到一边：“伤口清理过了，也吸了血，可是弩箭上有毒，我已经给他用了清毒的药，现在不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也没把握能不能控制住。”
沈冷点了点头：“我已经安排人请别的郎中过来一起看看，你不会介意吧？”
郎中连忙摇头：“不会不会。”
他下意识的往外看了看一眼，门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一队的巡海水师战兵到了，就在门口沿街列队站着，他的视线还没有收回来，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来，马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郎中看到他之后连忙迎了出去，刚来的这位是长安城勤济堂沈家的人，这位沈先生在整个长安城的医界都让人尊敬，不知道多少人曾得到过他的帮助。
“沈先生，你也来了啊。”
“嗯，我先去看看伤者。”
沈家来的人叫沈胜勘，进门看到沈冷之后抱了抱拳，沈冷连忙让开一边。
郎中曾经得益于沈胜勘的指点，站在一边详细的说着陈冉的伤势，沈胜勘一边听着一边检查，听闻中了毒，他从药箱里去了一个小小的玉瓶出来，倒了一粒药，又回头问了问郎中给陈冉用的什么解毒药，郎中说了之后沈胜勘仔细思考，确定两种药不会出问题，这才把他的药喂陈冉吞下去。
门外又有马车停了下来，郎中到门口看了看，一看就吓的腿发软，这次来的人更让他震撼，那马车上有未央宫的标识，从马车上下来两位身穿官服的老者，郎中不认识人，可认识衣服，那是未央宫太医院的大人。
对于一个医者来说，能进太医院那是莫大的荣耀。
两位御医进了门就看到沈冷，连忙快走两步抱拳：“沈将军。”
沈冷做了个请的手势：“有劳两位大人。”
两位御医进了里屋，郎中小心翼翼的跟了进去，紧张的说话都有些微微发颤，将陈冉的伤势又说了一遍，沈胜勘则将自己用了什么药也说了一遍，两位御医低声商议，最终确定了先以银针探血，看看是不是中毒很深。
茶爷扶着高小样从里屋出来，高小样看了沈冷一眼：“对不起。”
“你有没有事？”
沈冷问。
高小样摇头。
“告诉我经过。”
沈冷道：“尽量详细些。”
他还在问，门外聂野冲了过来，他身上有血迹，不过看起来不是他的血。
“将军！”
聂野看到沈冷之后楞了一下：“陈大哥怎么样？”
“暂时还不确定。”
沈冷看着聂野身上的血迹：“怎么回事？”
“陈大哥在庆余街出了事，芽儿就跑去找我，那些杀手没敢停留已经四散，我追上了两个，一个被我重伤后死了，另外一个我抓了活口，他却自杀了。”
“自杀？”
沈冷皱眉。
聂野点了点头：“不管我怎么逼问他们，一个字都没说，我抓住的那个衣领里藏了毒药，趁我不注意，他咬了衣领服毒自杀了。”
与此同时，迎新楼。
叶流云看了一眼黑眼白杀：“伤的是陈冉，如果让沈冷去翻的话会把长安城的百姓翻的胆战心惊，你们去吧，把人翻出来。”
“是。”
黑眼白杀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庆余街。
韩唤枝蹲在地上，用手帕隔着捏起来一根弩箭看了看，弩箭上还有一股腥臭味，他看了看弩箭的款式：“大宁的铁匠不敢打造兵器，哪个也不敢，弩箭的样子不是武工坊的制式，薛签，你带人去一趟武工坊问问，拿一支弩箭去，小心些，箭上有毒。”
薛签应了一声，取了一根地上的弩箭带人离开。
“方白鹿。”
韩唤枝侧头吩咐了一句：“你带人去查查，长安城里有没有最近被转出去的铁匠铺子，每一家铁家铺子在长安府都有报备，分派人去长安府请他们派人协查。”
“是。”
方白鹿立刻转身离开。
韩唤枝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身形一闪已经到了屋顶上，他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在屋顶上发现了一些痕迹，他招了招手，几十名廷尉掠上附近屋顶。
“按痕迹查。”
“是！”
几十名廷尉随即开始勘察。
韩唤枝从屋顶上飘落下来，朝着大街上走：“会有不少人看到那些杀手，大街两侧的店铺挨着个的去问，人手不够的话回去调。”
他走到街口上了马车，手下人问：“大人，咱们去哪儿？”
“去拦拦沈冷。”
韩唤枝叹了口气：“让他沉住气。”
可韩唤枝心里也清楚，如果陈冉出了什么意外的话，谁能拦得住沈冷？可沈冷现在不能再犯错，若是被人揪住什么把柄的话，朝廷里有人会站出来刁难他。
于此时他，在距离庆余街大概三里外有一家铁匠铺子，店门紧闭。
门板窗板都封着，屋子里点了灯火可还是稍显昏暗，坐在椅子上的菅麻生低着头沉思，手下几十个人都在他四周等着他的命令。
“分成两队。”
菅麻生抬起头：“一队人去北边，趁着长安城还没有封门出去，城北有渭河，过了渭河之后山中有很多客栈，你们随便找一家住下来，我会找到你们的。”
“另外一队人去西城，西城有个很大的市场，人员复杂，来往频密，廷尉府的人就算排查也没有那么快，到了那边之后不要住进客栈里，找地方先歇着，晚上去市场里，那边有许多仓库可以藏身。”
一个手下问：“需要这样谨慎吗？”
“你们不了解廷尉府，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宋忠元你带一队人出北门，韩宰，你带一队人去西市，朴素，你带两个人跟着我，这个铁匠铺子已经不能要了，所有已经打造出来的兵器带到西市那边去，出城的时候会有盘查必然被发现。”
手下人应了一声：“是。”
菅麻生起身，往四周看了看：“其实这地方不错，长安城里寸土寸金，我曾经在这里求学，当时的梦想就是在长安城里有一座自己的房子，可以长居于此，你们见识到了长安的繁华也会明白我那时候的心情，和长安比起来，不管是你们的家乡还是我的家乡，都不堪入目。”
他叹了口气：“走吧。”
所有人从后门离开铁匠铺子，朴素跟着菅麻生问：“大人，咱们现在去什么地方？”
“擦屁股。”
菅麻生带着三个手下穿街过巷，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走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才到了一片民居，他指了指一个院子：“这是转给咱们铺子的那铁匠一家，灭口吧。”
朴素嗯了一声，招手，带着两个人从外面翻墙进去。
不多时，朴素从里边开门出来，看向靠在墙壁上叼着一根牙签的菅麻生：“大人，干净了。”
菅麻生点了点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超不多一个时辰廷尉府的人就会查到这里，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看到街口有一家酒楼不错，去吃点东西。”
朴素脸色大变：“咱们不走吗？”
“走？”
菅麻生笑了笑：“为什么要走？廷尉府的人来看过之后，必然会派人询问四周的街坊邻居，又不会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没什么可怕的，吃饭比较重要。”
他指了指铁匠家隔壁：“他是新搬到这边来的，四邻不熟，廷尉府的人走了之后咱们去拜访一下铁匠的新邻居，我不喜欢住客栈，住在客栈里，让我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是个外乡人。”
他带着人出了巷子，在对面酒楼里点了几个菜，他的宁语说的极好，没有丝毫口音，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喝酒，果然没有超过一个时辰廷尉府的黑骑就到了，廷尉府的黑骑有皇权特许可在长安城里骑马，看到那些黑骑转进巷子里并且很快完成了合围，菅麻生笑着说道：“你们看看，那些廷尉府的黑骑每一个都很强，单打独斗的话，你们和他们打未必有胜算，以后躲远些。”
他夹了一口菜慢慢咀嚼：“韩唤枝应该是个有意思的对手，可惜，我不是把他当对手。”
菅麻生起身：“走吧，换个地方，那边茶楼生意不错，去听一段书，等到说书人散了场咱们再去拜访铁匠的邻居。”
未央宫，奉宁观。
持真道人得到消息之后皱眉：“哪里来的人？”
“还不知道。”
持明道人低着头回答，态度极为谦卑：“完全没有征兆，咱们的事应该要停一停了。”
持真道人沉思片刻：“没必要，虽然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朋友，可他们也算是帮忙了，廷尉府的人都被那边吸引过去对咱们来说是好事……今夜你们四个出宫，调集人手，把大通镖局屠了。”
“屠了？”
持明道人不可思议的看着持真道人：“全杀？”
“不然呢？”
持真道人抬起手在持明道人的脸上拍了拍，啪啪作响。
“难道还给你留个妞儿？”
持明道人被打却不敢低头了，仰着脸等着。
“去吧。”
持真道人眯着眼睛：“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串糖葫芦，夜深人静自然没有地方买去，可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办法。”
他摆手：“都出去吧。”
长安城北门，有个年轻人空手而来，走到城门口站住，面向城内。

第六百四十九章 下一个
长安城很大，大的让不少第一次来长安的人迷失在这里，在帝都之中的迷失，有时候是真的找不到路，有时候，是真的找不到了路。
很多年轻人向往到帝都生活，为之奋斗也为之迷失，有时候路就在脚下，有时候路在心里，不管是脚下还是心里找不到路会是一种煎熬。
进城的人怀揣梦想，出城的人已经忘了梦想是什么。
长安城的北城墙一共有五座城门，渤海国的斥候在杀陈冉失败之后就立刻往城北撤走，按理说城门那边根本就反应不过来才对。
就算是反应的过来，五座城门，谁也不知道那些杀手会选择从哪座城门逃离，更何况，谁又能确定杀手一定会往北边走？也许是东南西任何一个方位。
但孟长安就站在旭光门的城门内。
他面向大街，一个人站在那，背对着城门。
守在城门口的士兵有些好奇于是过来查问，孟长安把将军铁牌递给那士兵看了看，城门守军立刻肃立行礼，一个个站的笔直。
“回去守好。”
孟长安只说了四个字。
他得到消息说陈冉受伤第一反应是去见沈冷，但才走出去没几步就转身往北。
陈冉是在庆余街被埋伏，从那个方位向北逃走最快出城的是含光门而非旭光门，可是走旭光门的话出城距离渭河更近，过了河之后进燕山峡也更近，燕山峡里有很多客栈，随便选一家住进去，对于廷尉府来说就不好排查，大不了那些杀手可以从客栈进山，那么大的燕山山脉，哪里容易找人。
正如菅麻生对他的手下所说，宁人的优势在于这里是宁人的地方，而我们的优势在于长安太大，宁国太大。
对面三三两两的有行人出城，孟长安就站在大路正中，每个要出城的人都会不由自主的看向他，而孟长安则看向每个看向他的人。
若心虚会胆怯，相由心生，看人的眼神便会有畏惧和戒意，而心里没鬼的人看到孟长安站在大路正中只会感到好奇。
那三四个人远远的看到孟长安之后就下意识站住，他们都是从渤海国战场上侥幸活下来的斥候，其中有人认识孟长安，在他们看来，孟长安就是杀神。
看到那几个人停下来，孟长安指了指：“拿下。”
这句话说完之后他人已经冲了出去，他并不是朝着那几个人冲了过去，而是更远处，在那三四个人后边大概二十丈位置，还有十来个人停了下来，即便是出城他们也是按照斥候的习惯，他们会安排几个人在前边探路，后边的人一旦意识到不对劲立刻就撤。
城门口的守军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知道军令不可违。
远处那十几个人掉头就跑，孟长安奔跑起来如同一头野兽，步伐很大，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都能让人瞠目结舌，脚下的爆发力让他每一步都有丈许，相对来说，那些渤海国的斥候就算动作再快又怎么可能快的过孟长安。
从城门口到那些人停下来的位置大概三十丈，孟长安冲过去不过几息时间。
被追上的第一个渤海国斥候下意识的一拳打向孟长安，孟长安却根本没有躲闪，一拳迎着打过去，拳头与拳头对撞，渤海国斥候的手腕咔嚓一声断了，小臂的骨头穿破手肘，大臂的骨头穿破肩膀，力将手腕撞碎的同时已经贯穿过去。
谁能想象到一拳把胳膊打碎是什么场面？
孟长安这一拳对击，渤海国斥候的臂骨从肩膀后边穿透，手肘连回弯都没来得及，巨力之下，臂骨刺穿血肉。
还没等那人反应过来，孟长安的膝盖到了，膝盖撞在胸口，胸口立刻就凹陷下去一个大坑。
下一息，孟长安已经在一丈之外，他一把抓住向前狂奔的一人，捏住脖子往后一扔，那人嗷的叫了一嗓子，人竟然飞出去两丈多远重重的摔在地上。
第三个人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那种恐惧无法言语，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孟长安大步追上，一拳打在那人的后脑，脑袋往前猛的弯曲下去，下巴撞在胸膛上，传来断裂声的确实脖子，力度太大，这一拳下去脑袋狠狠往下压，脖子后边居然裂开了一条血口，下巴几乎砸进胸口里。
孟长安往前滑着，一脚踹在旁边的墙壁上，转向追另外一个人，三大步而已，那个人的后背就完全暴露在孟长安的拳下。
一拳，后背上凹陷下去一个坑，拳劲似乎透体而出，脊椎骨断开，那人往前扑倒在地，脸重重的撞在地上还往前搓出去一段，孟长安的脚又到了，脚底在那人的脸上落下，砰地一声，脑壳都碎了。
短短片刻而已，孟长安连杀数人。
用的是拳头。
与此同时，带着斗笠的持真道人也出现在北门，他就站在不远处看着，看到孟长安一拳一拳的刚猛霸道，他的拳头也不由自主的握了起来，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真的忍不住想要过去找孟长安较量一下，那是大宁军中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将军，有人甚至觉得孟长安的武艺比沈冷更好，杀气更重。
唯有和孟长安这样的人交手才能检验自己的实力。
可持真忍住了。
他转身离开，转进一片民居，在一户寻常无奇的人家外停住，抬起手敲了敲门。
不多时有人来开门，持真的头低着斗笠遮挡住脸，开门的中年男人楞了一下：“你是谁？”
持真忽然一把掐住中年男人的脖子，推着人进了院子后门砰地一声关上。
“你是人字科的账房。”
持真道人看着中年男人的眼睛：“我只问一遍，人字科的财产藏在什么地方？”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可没说出来。
持真道人松开他进了屋子，砰地一声巨响，一个孩子的尸体撞破了窗户飞出来，下一息，一个女人的尸体也飞了出来，持真道人拎着一个小女孩走到院子里，看着中年男人的眼睛，不说话，只是看着。
“地窖。”
中年男人哀嚎着喊了一声，手指向厢房房檐下。
持真道人把小女孩儿扔在一边，过去一拳轰在中年男人的太阳穴上，这一拳的拳劲，是被孟长安那刚猛拳力勾起来的好胜之心，这一拳直接打碎了中年男人的脑袋，一拳将头颅打裂开那是何等的狠厉。
持真似乎并不满意，看了那小女孩儿一眼：“别哭，不然你也死。”
小女孩儿趴到娘亲尸体边上放声大哭，持真道人皱眉，想了想，最终没有理会，他找到地窖的入口跳下去，地窖里有一箱一箱的金银，还有不少银票，他将银票用布包好背在身上，出了地窖之后又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儿，沉默了很久，然后过去一脚将小女孩踢进屋子里，哭声戛然而止。
持真道人出了门，门外已经有一辆马车等着了，从车上下来几个大汉开始搬运金银。
背着包裹的持真道人又回到旭光门那边，孟长安已经不在，地上的尸体还在。
他站在路口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是还在感受之前孟长安击杀那些人时候的杀气，许久之后持真道人转身离开，路过一家点心铺子，想了想，进去买了三样点心包好拎着出门，半个时辰之后他绕了一圈回到御兽园，又从御兽园那边回到奉宁观。
小张真人还在房间里看书，持真道人拎着点心笑盈盈的来找她，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丁点的狠厉，只有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刚给你买来的。”
持真道人嘿嘿笑着，把点心放在小张真人门口台阶上。
“一会儿你自己拿进去吧，别放太久，太久就不酥了。”
他转身往外走，小张真人看着他笑，笑着笑着不知道为什么表情叫变得凝固。
入夜。
小张真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出了后院到前边看了看，那些道人屋子里的灯火都亮着，唯独持真道人屋子里的灯火已经灭了。
她站在那好一会儿，显然犹豫着什么，最后还是转身回了后院。
房间里，窗子开了一条缝，持真道人看着小张真人转身回去后松了口气，手也松开，匕首放在桌子上。
他盘膝坐在那忍不住问自己，如果刚才小张真人去查看别人的房间，他会下手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居然想着也不知道那些点心他吃了没有，弟弟小时候真的好馋啊，可是再馋，也会把好吃的分给他一半，往往还是一大半。
他就坐在屋子里等着，在他手边不远处放着一个沙漏，当上面的细沙完全漏到下边后他起身，悄悄出门，进了那几个道人的房间，把每一个房间里的灯火都吹灭。
后院院墙的角落处，小张真人踩着个凳子站在那，墙角遮挡住了她大部分脸，她也只敢把一只眼睛露出来看着那边，她看到持真道人进进出出把每一间屋子里的灯都灭了，她的手心里都是汗水，心脏跳的无比的快。
就在持真道人把点心放在她门口台阶上的时候，她看到持真道人的手指关节破了皮。
与此同时，在那个铁匠家的隔壁，菅麻生看着手下人把尸体一具一具的从屋子里抬出去，随意的摆了摆手：“不用埋，天气足够冷，找一块布盖一盖就好，尸体堆在墙角。”
说完之后他走进屋子，屋子里的温度很高，让他觉得很舒服。
躺在床上菅麻生闭着眼睛思考下一步。
他本以为最好杀的就是那个叫陈冉的人，可没想到还是失手了。
那么，下一个是谁呢？

第六百五十章 查！
医馆。
沈冷并没有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控制不住，他没有下令随他回京的亲兵营去搜捕杀手，也没有拎着刀出去四处找人，他只是安静的坐在陈冉身边，安静的让人觉得害怕。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觉得诧异，唯有茶爷明白沈冷的心思。
若陈冉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沈冷想陪着他最后一程。
陈冉受伤的消息还没有敢告诉陈大伯，沈冷安排人回去对陈大伯说有紧急军务事安排陈冉出门几天，可这般突兀的去说，老人又那么敏感，怕是也会有所猜测。
沈冷一直都坐在床边，一直都握着陈冉的一只手，而茶爷则一直坐在沈冷身边，家里的两个孩子有珍妃看护倒也不用担心，她更担心陈冉更担心冷子。
陈冉是冷子的兄弟，她很清楚在鱼鳞镇的时候，第一个给了冷子温暖的人就是如今躺在病床上的这个人，陈冉对于沈冷来说有度重要不言而喻，若陈冉出事，沈冷会是一种什么反应茶爷连想都不敢想，那会让冷子疯掉。
他没冲动，甚至没有任何举动，只是因为他想陪着陈冉。
上天多情，所以用阳光雨露滋养大地万物，不会厚此薄彼。
上天无情，所以总是会带走一些在乎，每一个人的在乎，亦不会厚此薄彼。
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过眼，沈冷就那么看着陈冉。
“累不累？”
沈冷侧头看向茶爷温柔的笑了笑，这个时候他在茶爷面前还在努力的笑出来。
那嘴角微微的上扬，是多大的努力。
“不累，我去给你打些洗脸水。”
茶爷起身。
沈冷却摇头：“不用，陪我坐会吧。”
“好。”
茶爷又坐下来，不用说话，也无需说话，只是坐在这陪着他就好。
就在这时候陈冉嗓子里忽然发出一声呻吟，紧跟着人就哆嗦了一下，哆嗦的幅度好像还挺大，那个家伙后背受伤所以是趴在床上的，脸朝着沈冷他们这边，他哆嗦完了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沈冷和茶爷在面前居然还能笑出来，然后像是回忆起来什么，再然后脸色猛的一变。
“操蛋。”
他说了两个字。
虽然看起来脸色还很苍白，不过应该是沈胜勘的解毒药有了作用，说话的底气也并不是很虚弱，操蛋两个字说的掷地有声。
“大哥，你先出去一下行吗？”
陈冉看着茶爷说话，脸上竟然有几分哀求之色。
“啊？”
茶爷都愣了，没想到陈冉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让她出去一下，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立刻笑着起来：“行行行，想去茅厕是吧，让冷子帮你。”
陈冉嗯了一声，茶爷随即起身离开。
陈冉看向沈冷：“丢人了。”
“怎么回事？”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原野，四周一望无际，好像往那边跑都跑不到尽头，连一棵树都没有，草也都很矮，刚刚过脚面而已。”
“你不是说想去茅厕吗？”
“去过了。”
陈冉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梦到想去茅厕，妈的一望无际的原野啊，找不到茅厕，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终于看到了一个修建的富丽堂皇的茅厕，宫殿一样，茅坑都是镶金边的，太特么奢华了，我就忍不住了，解开裤子就好一顿尿啊，尿的那个爽……我就瞄着那金边尿，可用力了，梦里还在想呢若我滋下来一块我是捡不捡？”
沈冷唉了一声：“我去给你找条裤子……”
陈冉努力的维护最后的尊严：“别告诉我大哥，太特么丢人了。”
他大哥是茶爷。
沈冷看到陈冉这样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笑啊，笑着抹去眼角的湿润：“你大爷的……还特么的得伺候你。”
陈冉难为情的笑了笑：“这不是意外吗。”
不多时，沈冷找了一套衣服来给陈冉换上，又把床单被褥都换了，陈冉重新趴下的时候一脸的不好意思，不过看起来气色倒是越来越好。
“做了好几个梦。”
他看向沈冷：“我这一觉睡了多久？”
“一天半加一夜。”
沈冷打了个哈欠：“有没有感觉那里不对劲？”
“没有，就是后背有点疼。”
沈冷看了看陈冉的后背：“你这本事越来越大了，连中了四支弩箭，弩箭上还都有毒，如果不是高小样背着你跑，你自己再跑一会儿就可能毒发身亡，她找到医馆的速度也足够快，你就是命大，还有啊，高小样是你救命恩人，以后待人家好些。”
“我知道，你说过，救命之恩最大。”
陈冉嘿嘿笑。
沈冷问：“那些杀手都很强？你怎么会中了四箭。”
“这个啊……”
陈冉有些尴尬的说道：“我感觉到背后有人，凭着我在军中多年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我第一时间冲过去保护高小样，然后凭着敏锐的直觉判断身后弩箭射来的方位，我往左一躲，中了一箭，往右一躲，又中了一箭，再躲，又中了一箭，真特么准。”
沈冷抬起手在陈冉脑壳上敲了一下。
陈冉嘿嘿傻笑：“先别告诉我爹啊，岁数大了，受不了。”
“没告诉，我说你出城执行军务去了。”
“嗯。”
陈冉往外面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冷子，我觉得偷袭我的人是渤海人，他们配合的队形，弩弓的样式，虽然没开口说话，可我确定那就是渤海人斥候。”
沈冷皱眉：“跟回来的？”
他坐直了身子：“如果是渤海人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一路上城关盘查那么严，没有身份凭证没有路引，他们怎么可能进得来长安？”
陈冉嗯了一声：“所以……”
沈冷也嗯了一声，摇了摇头，示意陈冉不用再说。
他起身：“沈家的先生在这边先照看你，我出去一趟。”
陈冉嗯了一声：“你小心些，我绝对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
沈冷点了点头，出了医馆之后先把茶爷送回家，然后直接去了廷尉府。
韩唤枝起身给沈冷倒了一杯茶，脸色有些难看：“你是怀疑，在东北边疆咱们的人有人故意联络了这些渤海国的残兵败将，给了他们身份凭证也开了路引？如果真的是咱们的人做的，那并不难查，路引上的官府印章能查出来。”
“九成九是假的。”
沈冷道：“我只是不明白边疆军中为什么有人会把渤海人放进来，不可能会是裴亭山那边的人，也不可能会是我和孟长安的人。”
韩唤枝的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看向沈冷：“我有个推测，但暂时不能告诉你，涉及到了很重要的人。”
“我知道。”
沈冷耸了耸肩膀：“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你推测的是谁。”
韩唤枝叹了口气：“你也不要说出来。”
他起身：“这件事我来安排怎么查，你什么都不要管，也什么都不要问，朝中如今眼红你的人太多，你行事要万分小心，既然有人把手已经伸到了东北边疆，长安城里的凶险远胜于塞外，你只管在家里待着，因为陈冉的事你已经算是抗旨，陛下让你在家中闭门十日，还不到日子呢，这件事好在有赖成帮你撑着，可抗旨就是抗旨，也幸好你没有带兵出去胡来，如果你再调兵，只怕朝中针对你的人立刻就跳出来。”
沈冷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韩唤枝看了沈冷一眼：“昨天御史台不得不上奏参了你一本，不过……”
他摇头，后边的话没有说出来。
昨天朝堂上，赖成让御史台的人参奏沈冷，不过笔法春秋不疼不痒，满朝文武也都要看陛下脸色行事，所以浪并没有那么大，陛下只说待日后再商议如何处置沈冷，反而是太子站了出来，和御史台的辩驳了很久，另有官员参奏，他也极为激动，历数沈冷的功绩，坚持为沈冷说情。
韩唤枝没对沈冷说，是因为关于沈冷的身世反而是沈冷自己还一无所知，从昨天陛下的反应来看，似乎是对太子为沈冷辩驳颇感欣慰，太子在朝堂上说的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始终都在赞美沈冷的忠与情这两个字，经过昨天一事，朝臣们私下里已经有人在说，未来太子若得承大统必是一代明君。
韩唤枝道：“你先回去好好歇着，一天一夜没睡了，朝廷里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另外，孟长安昨日在北城门击杀数名刺客，他判断这些人是渤海斥候，我也让他暂时不要说出去，抓回来的人还没有开口，可在廷尉府里开口只是早晚的事。”
沈冷笑了笑：“明白了。”
等沈冷走了之后韩唤枝就离开了廷尉府，半个时辰之后到了雁塔书院。
有些话他还不能对陛下说，陛下昨日刚刚当众夸了太子几句，这个时候若跑去和陛下说北疆那边太子可能伸了手，陛下怕是会勃然大怒。
书房。
老院长给韩唤枝倒了一杯茶：“你是怀疑那个叫霍丁的年轻人？”
“是。”
韩唤枝点头：“他是被裴亭山按死在息烽口了，没能去渤海参战，可他没去，不代表他的人去不了……如果霍丁去东北边疆的目标就是沈冷，他没能在渤海国战场上找到机会，唯一可行的就只能是让渤海人来杀沈冷，有国仇在那摆着，谁也不会怀疑到太子更不会怀疑他。”
老院长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这件事太大了……”
他看向韩唤枝：“你想过没有，这件事一旦坐实，那是给太子定性，陛下会依靠你我的判断来做出选择，我们可能会是大宁的罪人。”
韩唤枝脸色平静的说道：“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廷尉府都廷尉该做的事。”
老院长沉默良久：“查。”
韩唤枝起身：“好。”

第六百五十一章 小冷子和小冉子
高小样蹲在陈冉的床边，那个家伙吃了药之后又睡着了，她左看右看的也不觉得陈冉有哪儿帅的，那鼻子，有些大还有些塌，一点儿也不高挺，眉毛倒是挺浓密的，可是形状又不太好看，再看看嘴唇吧，这可是军中著名的陈大嘴巴，一口咬掉大半个馒头，耳朵不小，耳垂很大，应该是有福之人。
脸吧，还有点胖嘟嘟的，真的不够帅啊。
可是还挺招人待见的。
高小样看着陈冉嘿嘿傻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个什么。
她莫名其妙的就想起来一句古语，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她始终理不清王八和绿豆的关系。
正看着呢，陈冉醒了，一睁眼就看到高小样蹲在自己床边看着他，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
高小样吓得往后缩了缩，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冉笑起来，笑的伤口疼。
“你在看什么？”
“看绿豆。”
高小样顺口就说了出来，然后醒悟过来自己吃亏了，连忙摇头：“不是不是，看王八。”
陈冉：“……”
高小样挠了挠鼻子：“算了算了，看起来你没什么事是吧？没什么事我就不用那么愧疚了，好像是欠了你一条命似的，你没死，咱俩就两不相欠了啊。”
陈冉：“这可是你说的，本来还想报你救命之恩呢。”
高小样：“别别别，你再以身相许。”
陈冉：“呵呵……”
高小样站起来，在屋子里晃荡：“来之前的时候去看了一下陈大伯，他说你出去执行军务了，我说就是专程来看他，大伯很高兴，说是送给我一件礼物，不过礼物得等你回去之后跟你商量一下能不能给，什么好东西？”
陈冉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已经换过了衣服，他猛的坐起来，一下子牵动了伤口疼的叫了一声。
“你干嘛？”
高小样几乎是跳过来的：“你打算废了你自己？”
陈冉：“我玉佩呢？”
高小样指了指他枕边：“不就在那儿吗。”
陈冉看到玉佩之后长长的松了口气，将玉佩拿起来握住又爬了下去，因为动作太猛伤口又被拉扯开，后背的纱布很快就被染红，高小样吓得脸色发白，跑出去找沈胜勘。
陈冉趴在那手里握着玉佩，脸色依然还没有恢复过来，那是怕，真的怕。
他曾经对沈冷说过，那块玉佩是他的命。
他手里的不是什么很好的玉佩，材质连一般都算不上，对玉器有了解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不过是边角料而已，甚至都不好说是什么玉，雕刻的工艺也很粗糙。
高小样带着沈胜勘他们跑进来，沈胜勘检查了陈冉的伤口确定问题不大又重新伤药包扎，陈冉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可高小样却看得出来，陈冉的痛苦不是因为重新伤药包扎，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默默的离开，走在大街上感觉有些失魂落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来还没有被一个男人影响心情这么严重。
漫无目的的走着，当她醒悟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又走到了陈冉家门口，她愣在那，沉默了好久之后转身准备离开，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大伯拄着拐杖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应该是要去买菜。
“大伯。”
“小样姑娘。”
陈大伯看到高小样明显开心起来：“怎么了？是有事？”
“没事，只是票号那边有事正好又从大伯家门口经过。”
“那你还要回票号吧？天色快晚了，你回去的时候可要小心些。”
“我不急，大伯，我陪你去买菜吧。”
“也行，晚上留下来吃饭。”
“大伯，为什么你总是天快黑的时候才出去买菜？”
“便宜。”
陈大伯憨厚的笑了笑：“比早晨的时候买要便宜不少呢，反正是我一个人吃饭，什么新鲜不新鲜的倒也无所谓，当年我在南平江上当苦力的时候，能有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吃就不错了，还讲究什么菜。”
“陈冉孝敬大伯的银子应该不少吧，干嘛要这么节省。”
“闺女，冉子给我的那是军饷，你知道军饷是什么？是他们在战场上拿命拼来的，每一个铜钱都不能乱花，乱花了，那是在伤我儿子的命，他小时候就命苦，他娘走的早，跟着我，我又只会做苦力，若不是后来冷子把他带进水师，我们俩哪有现在这好日子，可是闺女，你是没见过他身上的伤……”
高小样想说我见过了，忍住。
陈大伯先是有些自责不该说这些，摇头：“不说这个了，你想吃什么？咱们去买点你喜欢吃的，我烧菜可不算好，你凑合着吃点再回去，你也是一个人住在票号里，身边没个亲人，想想就苦。”
“大伯，陈冉身上有一块玉佩……”
“他娘留给他的。”
陈大伯停下来，拄着拐杖的手都在微微发颤：“我没本事，家里一般，他娘生了病之后日子就变得艰难起来，我发了誓，就算是倾家荡产也要把她治好，钱不够就把房子卖了，还不够，我就去卖我自己的命……可是闺女啊，我们和天夺人，很多时候夺不过啊。”
陈大伯眼圈微微发红：“那天我出去上工，冉子留在家里照顾他娘，那时候他才那么大。”
陈大伯伸手比划了一下，看着那时候陈冉也就是五六岁的高度。
“可懂事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从不吵闹，还会好好照顾他娘，他娘睡着了，他就坐在一边自己玩，一块泥巴能玩上半天。”
“那天，我回家，冉子蹲在院子里数数，数到几十我忘了，我问冉子你干嘛呢？冉子跟我说他娘让他数数，数到了再进去，还说他娘今天可有精神了，陪着他玩了好一会儿，还给他讲故事，还给他唱渔歌，还抱着他一直亲一直亲，然后把那块玉佩翻出来给了冉子，那玉佩是她的嫁妆，然后他娘就对冉子说，冉子啊，娘累了，你去院子里玩会，娘睡一觉，你数到一百，到一百娘睡一觉醒了给你蒸大白馒头吃。”
陈大伯看了高小样一眼，即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高小样依然在陈大伯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无边的恐惧。
陈大伯低下头：“我吓坏了，我知道出事了，我冲进屋里，冉子他娘已经走了，冉子还在院子里喊，说爹你别吵了我娘睡觉，我娘说她想睡一会儿，你快出来。”
陈大伯声音有些沙哑：“我抱着他娘哭啊，冉子就跑进来看，他不知道他娘怎么了，小孩子懂什么，他也跟着哭，家里有那么一个人在，病怏怏的，可那是念想，人没了，念想没了。”
高小样深吸一口气，使劲儿，再使劲儿，她觉得窒息。
“后来呢？”
“冉子哭的止不住，喊他娘起来，我劝不住……冷子正好在外边路过，脏兮兮的，他应该是饿的狠了出来找吃的，听到哭就跑进来，手里拿着半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馒头，也许是别人吃了一半掉地上的，还有土呢，他看着冉子哭就把馒头掰了一半给冉子，冉子把那馒头打在地上了，他把另一半也给了冉子。”
陈大伯继续往前走：“冷子说，你别哭了，哭多了就会饿，现在馒头没了，你饿了怎么办？”
他笑了笑：“你说也奇怪了，冉子听到这话就不哭了，可能他也怕饿？”
高小样咬着嘴唇，咬的很用力。
“再后来冉子就整天跟在冷子屁股后边，可能他觉得冷子有馒头，他娘说醒了给他蒸大白馒头吃。”
陈大伯一边走一边继续说话，老人的话总是会显得啰嗦，并不自知。
他走了一段后才发现高小样没有跟上来，回头看，见高小样蹲在地上抱着头在啜泣，陈大伯楞了一下，连忙过去劝，高小样抬起头的时候已经哭的满脸都是泪水。
医馆。
沈冷拎着一包东西进来，看了看趴在那的陈冉：“饿不饿？”
陈冉：“饿啊，沈先生说让我吃点清淡的。”
沈冷：“那操蛋了。”
他打开拎着的油纸包，从里边取出来一大块熟肉，还有看起来金黄酥脆的烧饼，他把匕首翻出来切下来一块肉塞进烧饼里，一口咬下去，那香味仿佛顺着烧饼的缝隙往外喷一样，肉香和烧饼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对于饿了的人来说难以抵挡。
陈冉砸吧砸吧嘴：“给我夹一个。”
沈冷：“你吃点清淡的。”
陈冉：“你以为我是茶爷啊，出去找人问哪有青蛋卖……你应该在家里闭门思过才对，你都敢抗旨不尊了，难道我还不敢吃点肉？”
沈冷把手里的烧饼放下：“那你少吃点肉，意思意思得了。”
陈冉点头如捣蒜。
沈冷把烧饼掰开夹进去一块肉递给陈冉，看了看自己咬了一口的那个烧饼：“我其实不饿，咬了一口你嫌弃吗？你要是不嫌弃把这个也吃了。”
陈冉正饿着：“我小时候还少在你后边吃屁了？我嫌弃你？给我给我。”
沈冷把那咬了一口的烧饼递给陈冉：“我对烧饼夹肉真的没有什么太大兴趣，干干巴巴的，你吃你吃。”
陈冉三口两口干掉一个，然后就看到沈冷慢悠悠的把剩下的两大块肉拿起来，把两大块肉里边放进去一个烧饼，那家伙满足的笑了笑：“我对烧饼夹肉没有兴趣，我对肉夹烧饼有点兴趣。”
陈冉：“你大爷……”
沈冷咬了一口肉：“羡慕你，一口下去能咬到烧饼也能咬到肉，我一口下去，烧饼在哪儿硬是没咬到。”
陈冉：“真不要脸。”
沈冷一本正经的说道：“人不要脸一时爽，一直不要脸一直爽。”
还挑眉眨眼的。
……
……

第六百五十二章 要让一个人灭亡先让他疯狂
高小样扶着陈大伯去菜市场买菜，此时已经傍晚，天色渐暗，距离陈大伯居住之所大概一里之外就有个坊市只是规模不大，当初长安城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坊市之间的围墙拆除之后，长安城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还没有出正月其实也没什么蔬菜可买，北方这个季节能吃到的蔬菜不外乎那几种，白菜，土豆，菠菜，萝卜……屈指可数。
陈大伯买菜可谓是精挑细选，一个铜钱一个铜钱的和小贩去讨价还价，在他看来这是很正常的事，可在高小样看来却一阵阵心酸。
之前陈冉破阵有功，宁军能度过安水他居首功，而攻破平光城聂野当居首功，所以陛下对他们两个的赏赐格外厚重，聂野被提拔为廷尉府千办，从四品，算是连升两级，从百办跳过千办佥事直接升为千办，赏赐黄金百两，银三千两，长安赐居，陈冉被封为从四品将军，算是连升三级，从正六品到从四品，长安城赐居，一样的黄金百两，银三千两。
被皇帝陛下召见的时候，皇帝问陈冉愿去何处领兵，若留在巡海水师的话那就让沈冷酌情安排，陈冉却坚辞不受，像个傻瓜一样，何处也不去，只给沈冷做亲兵队正。
于是，大宁历史上第一位从四品的亲兵队正诞生了。
皇帝当时对陈冉说：“你执意不要，朕偏偏要给，你能比得过朕吗？”
陈冉只愿留在沈冷身边，给不给从四品将军对他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能留在傻冷子身边，他就满足，其实按照他的功劳，沈冷作为独领一军的将军，早就可以把他升到正五品将军，与他说过多次，陈冉就一句话，我哪儿也不去。
可若是升了将军，就没办法再给沈冷做亲兵队正，所以沈冷只好由着他。
现在有了圣旨，陈冉自然欢喜。
从四品将军的俸禄已经足够让陈大伯过的很舒服很舒服，更别提还有黄金百两银三千两的赏赐，再说了，陈冉掌管着沈冷军中的小金库，虽然他不会挪用小金库里的钱孝敬他爹，可天机票号那边的分红给他的也不是一笔小数字，然而就正如陈大伯对高小样说的，那是冉子在战场上拼了命换来的，他若是浪费一个铜钱，那都是在伤冉子的命。
老人心有执念，谁能劝的动。
两个人在菜市场里转了好一会儿，买了些菜回家去，一路上有说有笑。
坊市对面一家不算特别干净的茶楼里，菅麻生看着陈大伯和高小样从里边出来，嘴角的笑意透着几分阴寒。
“你最好解释一下。”
坐在菅麻生对面的男人脸色有些阴沉，说话的时候语气更加阴沉。
“让你杀的是沈冷，不是一个不起眼的陈冉，那是个小人物，微不足道，而你却因为一个小人物而让长安城都变得乱了起来，现在沈冷必然有了戒备你还怎么杀他？贵人能把你从边关之外放进来，也能让你在长安城里悄无声息的死，你自己最好想清楚。”
菅麻生看了看对面那个男人，确切的说应该不是个标准男人，嗓音，喉结，还有言谈举止，菅麻生判断这个人是个太监。
他确实是个太监，他叫曹安青。
戴着帽子，帽檐又压的极低。
既然是个太监，那事情就变得更为有趣起来。
菅麻生不在乎那些渤海国斥候的死活，带来的人其实也远不止他身边这几十个，大宁边疆有人故意把他们放进来，而且是分批放进来的，前前后后，加起来应该有数百人，也许更多。
这些人都死了对于菅麻生来说也不算什么，本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之所以来，只是因为有人给了他个承诺，菅麻生一直都向往在大宁生活，他爱这里的繁华爱这里除了宁人之外的一切，他恨宁人，恨不得杀光宁人，所以当有人提出来让他杀宁人来换取在大宁生活，他自然愿意。
最初来的时候他本以为要杀沈冷的人只是大宁军中某个人，比如也一样是个将军，在他们的家乡桑国这种事很常见，可是到了长安之后他才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一个太监已经坐在他面前，这事情难道还不足够有趣？
“杀沈冷如果容易的话，你们也就不会从大宁之外找到我。”
菅麻生喝了一口茶：“我在宁国求学的时候一直都在听宁人们自豪的说起，宁人不互相残杀，当时我真的是深信不疑，并且羡慕你们宁人之间的这种感情，呵呵……”
后边的话他没有继续说出来，对面曹安青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你以为是我们求你？”
曹安青慢慢的抬起头：“我善意的劝你一句，你应该换个想法，是宁人赏给你一口饭吃，去抓兔子的猎犬需要肉骨头喂，你需要的只是肉骨头。”
菅麻生眼神一寒。
曹安青捏起茶杯抿了一口：“桑人是不是都和你一样的德行？”
菅麻生突然抓起桌子上的一双筷子刺向曹安青的眼睛，他本意只是想吓吓对方而已，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能力，他的武艺极强，出手极快，可是当他手里的筷子刺出去的同时手腕上疼了一下，再看时，曹安青的手指已经捏住他的手腕。
曹安青手指微微发力，菅麻生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曹安青松开手，捡起来那双筷子看了看：“你们的武技，真的上不了台面。”
他以同样的方式将筷子刺向菅麻生，菅麻生想以同样的方式抓住曹安青的手腕，可他的手才伸出去，那双筷子噗的一声戳进他的肩膀。
筷子从他肩膀背后刺穿出来，菅麻生立刻闷哼一声。
好在这是一个单间，没有人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
曹安青收回手，取出一块很漂亮的手帕擦了擦又随手扔掉：“让你来杀人，你就老老实实的杀人，让你回答问题，你就老老实实的回答问题，杀沈冷不是我杀不了，而是我不能去。”
他喝了口茶：“现在回答我的问题，你打算如何杀沈冷？”
菅麻生忍着疼，不敢立刻把筷子拔出来，他捏住筷子发力掰断，然后用衣服挡住。
“我很详细的去了解过这个叫沈冷的人，他的武艺很高强，他的人脉很广泛，甚至深得你们大宁皇帝陛下的信任，他在军中握有重权，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那么好杀？一个合格的将军必然是个冷静的人，若想让他死，就必须先让他变得不再冷静，他身边的至爱亲朋死的越多，他越会暴躁，唯有让他疯狂，才有机会杀了他。”
菅麻生的脸色发白，伤口的疼让他意识到自己应该谦卑下来。
“陈冉是他的兄弟，陈冉死了，他的心就会乱。”
“可你失手了。”
“陈冉没死，可若陈冉的父亲死了呢？”
菅麻生看向窗外远处，那个少女扶着陈冉的父亲正在回家的路上。
菅麻生道：“陈冉的父亲一死，陈冉就会疯掉，沈冷就疯掉了一半……一个疯掉的陈冉杀他还难吗？据我所知，沈冷应该还在闭门思过，那是大宁皇帝陛下的旨意，如果他疯了就会犯错，到时候我相信你们有办法让大宁皇帝处罚他。”
曹安青皱眉：“陛下是不会杀沈冷的。”
“我知道。”
菅麻生忍着疼继续说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杀沈冷并不容易。”
他看了曹安青一眼：“如果他废了呢？他还有个好兄弟叫孟长安，孟长安的武艺也很了不起，我在战场上见过孟长安杀人，我没有把握能够赢了他，可他已经被我调动起来了……他会帮助沈冷去搜查渤海国的斥候，渤海人并不重要，不久之后我会安排一批人暴露出来，孟长安会被我的人吸引过去，他的家人就会没人保护。”
他继续说道：“如果孟长安的妻子和孩子都死了，沈冷和孟长安差不多就都要变成废人了吧？”
曹安青沉默了很久，起身：“做好你的事，你就会得到你该得的，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贵人也会留下你继续做事，好自为之。”
说完之后离开。
菅麻生也起身，低头看了看脚边滴了几滴血，他用脚将血蹭掉。
拔掉筷子的话会流更多血，那样的话很容易被人发现，而且他察觉到那个太监刚才已经动了杀念，他若是拔掉筷子，那个太监就会确定他做事不够沉稳心思不够缜密，所以必然会找机会杀了他，他更加确定的是那个太监的位置一定很高，就是那位所谓贵人派来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能力杀了沈冷的。
没有能力的人，会威胁到那位贵人的安全。
菅麻生离开茶楼，好在光线有些暗，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衣服有半边都变了颜色，也好在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被血染了也没那么容易被察觉。
陈冉家里，十几名渤海国的斥候翻墙进去，看了看四周环境，然后找好藏身之处。
屋顶上趴着一个人，远远的看到陈大伯和高小样两个人回来后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全都隐藏起来。
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手下人帮菅麻生把筷子拔出来，上药包扎，菅麻生的脸色阴沉着，等包扎好了之后他指了指陈冉家那边：“你们几个也过去，那个女人似乎会一些武艺，不要再出什么意外。”
“是！”
手下人应了一声，快步朝着陈冉家的方向跑了过去。
而此时，高小样扶着陈大伯已经快要走到门口了。
……
……

第六百五十三章 我赚了
高小样扶着陈大伯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她笑了笑：“大伯，我累了，能不能在这歇一会儿啊。”
陈大伯有些懵：“闺女，咱们再走几步就到家门口了，进了门再歇着吧，你歇着，我给你做饭吃。”
高小样摇头：“不，就在这歇一会儿，脚疼，脚腕疼，小腿儿疼，脑袋瓜儿也疼。”
陈大伯难以理解，他不觉得高小样是个矫情的女孩子，买菜的时候也和他一起挑菜选菜，也没说过脏啊累啊什么的，怎么突然到了家门口不远处反而说走不动了，再说了，脚疼怎么一下子就到脑瓜儿疼了。
“大伯，你有没有玩过这种棋。”
高小样蹲下来，借着街两侧的灯火光亮在地上画了起来，很快就画出来一个形状很奇怪的棋盘，她蹲在那招手：“大伯，来陪我下一局，每个人三颗棋子，看看谁先把谁憋住动不了，我跟你说，我下这种棋打遍天下无敌手。”
陈大伯继续发懵：“闺女，为什么要在这玩？”
“大伯，你就陪我下一局呗，就一局。”
陈大伯无奈，把拎着的菜放在一边，有些费力的蹲下来，他腿脚本就不好，笑了笑说道：“那就下一局，闺女，我可跟你说，我年轻的时候在江边等着来活儿，和别人下这个棋从来没输过。”
这个棋有个土名叫憋茅坑。
高小样哼了一声：“我才不信，赢了我再说。”
她蹲在那，左手背到了身后，打了个手势。
两个人蹲在地上下棋，陈大伯很快就把高小样的棋子逼的无路可走，老人拄着拐杖要站起来：“服了吧，咱们回去做菜吧，天已经越来越黑了。”
“我不服！”
高小样拉着陈大伯又蹲下来：“再来一局，不，三局两胜！”
陈大伯哈哈大笑：“闺女，你赢不了我的。”
“再来试过。”
高小样哼了一声：“再输给你，一会儿我烧菜给你吃。”
陈大伯笑道：“那行，就再让你服气一回。”
两个人蹲在地上下棋，这次高小样显然谨慎起来，每挪动一步都要思考很久，陈大伯不住的抬头看天色，想着家里那只猫儿怕是也饿了。
院子里，一群身穿墨蓝色劲装的汉子正在打扫，地上横七竖八的倒着很多尸体，之前潜伏陈大伯家院子里的渤海国斥候已经都被清理的干干净净，高小样之前跟着陈冉去给聂野提亲遇到埋伏，她怎么可能还不有所准备，林落雨去求立之前就跟她说过，她留守长安，天机票号的事都是她一个人撑着，她要保护好自己，最好出门的时候带上护卫，可高小样只觉得在长安城里还能出什么事，况且她自己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陈冉受伤之后她回了天机票号调派人手，自己身边也带了人，只是按照她的要求保持距离，才刚要到陈大伯家，她就注意到了暗处有自己的人跟她打了个手势，意思是陈大伯家里有问题，所以她才拉着陈大伯蹲下来下棋，她不想老人受到什么惊吓。
天机票号的人把院子里的尸体都搬运到一块，然后又打水擦洗了地面上的血迹。
不多时，有人从墙外翻进来，带回来了几十个麻袋，这些身穿墨蓝色劲装的票号护卫将尸体一具一具的装进麻袋里，确定院子里看不出什么问题，然后为首的那个汉子指了指后边，这些汉子每个人扛起来一个麻袋翻墙出去。
为首的汉子掠上院墙，陈大伯背对着这个方向自然看不到他，他朝着高小样比划了一下大拇指，高小样微微点头，那人随即飘身而落。
高小样扶着陈大伯站起来：“不下不下了，比不过大伯，我认输。”
陈大伯心说这局你还没有输呢啊，高小样却不由分说的扶着他回了家，一开门，猫儿从屋子里跑出来，喵的叫了一声。
“这小家伙像是被吓着了。”
陈大伯弯腰把猫儿抱起来：“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高小样嘿嘿笑了笑：“怎么可能有事，我去烧菜。”
院子四周，天机票号的人在暗中戒备着。
远处屋顶上，趴在那的菅麻生脸色越发难看下来。
他不理解，一个看起来寻常无奇的小姑娘是怎么可能调动那么多人手的？那个女孩子到底什么来路？十几个武艺不俗的斥候进了院子，没多久全军覆没，他不甘心，可是他知道今天已经不可能再有机会，到了长安城之后第二次失手，让他充满了愤怒和懊恼。
这不合常理，那明明是很好杀的人才对。
他其实完全不知道，他选择的对手有多牛逼。
陈大伯抱着猫儿进了里屋给它喂食，高小样系上围裙在厨房里洗菜，天机票号的护卫悄悄进了屋子，压低声音说道：“看来路不像是宁人。”
“我知道了。”
高小样沉默片刻：“天机票号只是做生意，林姐姐交代过，你们不能轻易暴露，可既然有人招惹已经出了手，那就散出去，别让人觉得咱们票号好欺负。”
“是。”
那汉子应了一声，退出厨房。
与此同时，东宫。
刚刚从内阁里回来太子累的舒展了一下双臂，在那些内阁大学士面前他装作一个谦卑有礼且好学的人，很辛苦，曾经的他是真的如此，并不是装出来的，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从皇后死了开始他的心境逐渐发生了变化，心思越来越阴狠也越发激进。
曾经有一天太子问过自己一个问题，我为母亲报仇，错了吗？
皇后是怎么死的其实他已经查明白，表面上是那些该死的下人将母亲逼死，而那些下人都已经死了，可他不觉得仇已经报了，仇人不是那些下人，而是那些把母后逼疯了的人。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直到半个时辰之后曹安青带着人一个进了书房他才缓过神来。
来的人把帽子摘下来，俯身一拜：“臣杨宗阳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嗯了一声：“起来吧。”
他看了那人一眼：“母后去世之后你们倒是真的很老实，我没找你们，不代表我忘了母后是怎么去世的，白小洛逼死了母亲，他是你们杨家人。”
杨宗阳再次跪倒：“臣知罪，臣万死莫辞。”
太子缓和了一下语气：“我也知道这件事其实与你无关，杨家的人这么多年来对母后也一直忠心耿耿，不能因为白小洛一个人就影响了我和杨家的关系，你们也不容易……现在既然是你主持杨家，那我也有必要为你们做些事，毕竟杨家现在如此没落也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摇头，不想说母亲的不对。
“之前我让荀直去见过你，让你自己谋个规划出来，你可想到了？”
“臣这些天一直都在思考。”
杨宗阳没起来，跪在那说道：“杨家在长安城里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作为了，不过杨家这些年来分散在大宁各地的力量还是有一些的，只要殿下说话，不管是人还是财，杨家必然倾之所有。”
太子皱眉：“我要的不是你表态，我需要的不是一群只会表态的废物，荀直去找你是让你做个规划出来，杨家的人如何如何积蓄力量，如何发挥力量，我想听的不是你跪在这说愿意对我效忠愿意倾其所有！你觉得我是需要你们的人，还是需要你们的钱！”
杨宗阳吓得颤抖了一下：“殿下恕罪，臣知道错了……可是殿下，杨家在长安城里真的没有多少人可用了，不只是朝廷在打压，流云会的人始终都在挖杨家在长安城的力量，两年以来，我们被流云会压的没有任何办法。”
“流云会。”
太子沉默良久：“父皇靠流云会控制长安城里的暗道势力，也几乎已经完全控制了整个京畿道的暗道势力，如果……我安排人给你，我不需要你们杨家的财力物力，反而给你所需的一切，你能不能在一个月之内创建出来一个能和流云会分庭抗礼的江湖势力？”
“一个月？”
杨宗阳为难的看了太子一眼：“一个月太短了。”
“就一个月。”
太子道：“我给你调拨过去五个人，这五个人的实力都非同小可，流云会的势力现在分散出去太多，长安城里不过一个黑眼一个白杀，叶流云不好杀，黑眼白杀还不好杀？我让你重创流云会，最好有机会干掉叶流云，这个仇是你们杨家的仇，我现在出人出力出钱帮你报，如果你还做不到的话，杨家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杨宗阳吓得肩膀都在颤抖：“可是，殿下，若对流云会出手，陛下必然震怒。”
“荀直会帮你，他会帮你找到办法让父皇不怀疑你们杨家。”
太子摆了摆手：“就说这么多吧。”
杨宗阳还想在说些什么，曹安青在旁边阴测测的说道：“殿下已经累了，杨家主还是先回去吧。”
杨宗阳值得再次叩首，然后退出书房。
曹安青把人送出去，不久之后回来：“殿下，奴婢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殿下要让杨家的人动流云会？”
太子笑了笑：“你之前有句话提醒了我，你说人字科和地字科已经对我没用了，留着反而会成为隐患……从很久以前所有人都知道，杨家是母后的助力，也必然是我的助力，我除掉了人字科地字科，再让杨家去除掉叶流云，然后我亲自调查出来去见父皇，告诉父皇是杨家的人因为积怨和仇恨而杀了叶流云，杨家覆灭，父皇会如何看待我？”
“那是我母后的家族啊，我如此大义灭亲，不仅仅是让父皇信任我，还是让那些朝臣们看到，他们就会以为我是自断一臂，我只能做个乖乖听话的太子。”
他闭上眼睛：“人字科地字科都没用，杨家也没用，如果能换掉叶流云，我赚了。”

第六百五十四章 抉择
杨宗阳回到杨家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晚饭也没吃，屋子里的灯亮了一个晚上，谁也不知道他这一夜之间心里经过了怎么样的斗争，又经历了何等的恐惧和彷徨。
他面临一个抉择。
一个看起来很傻，但似乎也是唯一出路的抉择，另外一个选择并不难，就是什么都不做。
而如果不做什么的话，终至当今皇帝李承唐到死杨家都别想出头，也是因为什么都不做，哪怕是未来太子即位之后也不会再给杨家什么机会，那时候太子还需要杨家人来助力？现在的杨家都已经没落成了这样，未来太子就更不需要。
如果做了的话，杨家就可能很快陷入万劫不复，一旦被皇帝查出来什么杨家必将面临灭顶之灾，之前皇帝像是忘了杨家，只是因为皇后毕竟还没有走多久，马上就处理杨家，会有很多人背地里说皇帝薄凉。
富贵险中求。
若能帮助太子把事情做好，尽快让李承唐从皇位上滚下去，那杨家还有出头之日。
关键在于，哪怕杨家什么都不做，李承唐一旦缓过神来就没准拿杨家开刀。
要么默默没落直至消亡，要么拼一把。
天亮的时候杨宗阳打开了书房的门，看起来整个人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两鬓竟然出现了斑白，站在院子里同样等了一夜的杨家宗族老少看着他走出来，虽然疲惫困倦，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期待。
“我们有百分之一的机会崛起，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灭亡。”
杨宗阳扫了众人一眼：“虽然我是你们推举出来的家主，可我不能一言而决整个宗族的存亡，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认真考虑一下，不管你们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们以多数人为准，而且谁也不能将消息泄露出去分毫，如果被我知道了有谁对外说了些什么，杨家上下数百口人都会死，所以只能是你们谁说出去什么的人先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杨宗阳沉默了片刻，将太子的计划说了出来，场间立刻陷入沉默。
“我们成功的机会太小了。”
有人开口说道：“流云会的势力庞大，叶流云又是皇帝在乎的人，一旦出现一丁点意外，我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太子虽然说会派人过来，可派来的人未必就真的会为我们考虑。”
“对啊，万一我们输了，万劫不复。”
杨宗阳摇头：“这话你说错了，我们输不是万一，应该说万一我们赢了。”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可我们如果就这么沉默下去，也许等不到太子登极我们就已经被灭族。”
“是啊……太子是我们杨家唯一的希望了。”
杨宗阳看着议论纷纷的族人，等了一会儿后说道：“做个选择吧，愿意接受太子条件的人到左边去，愿意保持现状的到右边。”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走下台阶，站到了左边。
院子里的人全都互相看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久之后才有第一个人迈步走到了右边，是一个老人，他一表态，好几个人跟着他去了右边。
片刻之后，一个年轻人大步走到杨宗阳身边站住，看着众人说道：“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我愿意拼一把。”
“对！”
另外一个人也走到左边：“拼赢了，大宁有一块地方是属于杨家的。”
人群开始混乱起来，有人往左走有人往右走，大概半柱香的时间之后，人群完全分开。
“我来清点人数。”
杨宗阳开始认真的数了起来，数完之后脸色有些难看。
“左边的人多一个。”
他脸色难看，是因为他发现不愿意去拼一把，只愿意就这样继续活下去的人居然也那么多，他本以为他先一步表态之后会有更多的人选择站在他这边，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人心里的恐惧和迷茫。
“那边的都是老人了。”
左边有个年轻人摇头：“他们怕了，也认命了，可我不认命，我也不能接受我的命由别人摆布。”
杨宗阳点了点头：“虽然左边只多了一个人，但还是按照咱们说好的规矩来，以多数人的选择为准，走到右边去的人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也不会为难你们去做什么，从今天开始，如果你们愿意留在这那就保持沉默，不要干涉，也不要泄密，如果不愿意留在这，我会分发财产再想办法安全护送你们回平野老家去。”
话说完之后，右边又有几个人走了过来：“反正都是要死的，何不拼一把。”
“对，大不了不就是死吗？就这样下去反而更难受，生不如死。”
杨宗阳抬起头看了看门上插着的那把白麟剑，嘴角勾起一抹狠厉：“待李承唐死了，我定要让珍妃跪下。”
他深吸一口气：“杨东元，你负责去把长安城里咱们暗线上的人再梳理一遍，看看还有多少人可用，还有多少积蓄可用，生意断了的线看看能不能连起来。”
他族弟杨东元垂首：“我立刻就去办。”
“杨胜春，你带几个人出长安，梳理一下咱们在京畿道的生意，有几家镖局和当铺的生意还经营着，看看能不能联络到更多的江湖客，我们不缺钱，不缺钱就能买来命。”
“是。”
杨胜春抱拳。
杨宗阳看向众人：“我现在再去见太子殿下，家族的生死存亡就全在诸位了，分派人手，把家族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和老人全都送出城，分批走，尽量隐秘些，十二岁到十六岁的孩子送到方城县，那边有我经营的一家商行，这些孩子留在那边训练。”
他抱拳一拜：“存亡，在此一举。”
沈冷的将军府。
叶流云喝了一口茶，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沈冷：“蠢不蠢？陛下让你闭门思过你就好好的闭门思过，偏偏一次两次的出去，你是觉得自己足够特殊可以对抗圣旨？”
沈冷陪着笑脸：“我错了，知道错了。”
叶流云哼了一声，又看了看趴在床上的陈冉：“你们两个都蠢，陛下不准他出门，那就把你接到将军府里来怎么了？”
陈冉：“没想到……”
叶流云缓了一口气：“最近你们都老实些，长安城里的事难道你们不去处理就没有人处理了？一群跳梁小丑而已……昨日流云会的人在西市库房里搜到了一批人，杀了十几个，抓了十几个，人都送到廷尉府里去了，渤海国都灭了，几个渤海国的宵小之辈还不至于让人风声鹤唳。”
沈冷：“我保证从今天开始不迈出这个门。”
“嗯。”
叶流云表情变得没有那么严肃：“还不去做饭？”
沈冷：“……”
叶流云道：“多做些，我约好了老院长和韩唤枝，说今夜请他们吃饭。”
沈冷：“叶先生请他们两个吃饭，选在我家？”
叶流云：“有什么问题吗？”
沈冷：“没有！”
他起身去吩咐人买菜，取笔写了个菜单出来，递给亲兵：“按这个去买。”
亲兵接过来看了看，面露难色。
沈冷：“怎么了？”
亲兵犹犹豫豫了一会儿，鼓足勇气回答：“禀将军！看不懂！”
沈冷：“……”
屋子里，叶流云看了看陈冉：“有件事得让你知道，昨夜里你家里去了些渤海人，不过天机票号那边高小样早就安排了人保护，老爷子没有任何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高小样的人会一直留在那边保护老爷子，直到这件事了结为止。”
陈冉明显吓了一跳，想起来，叶流云对他摇头：“你是不相信天机票号还是不相信流云会？我已经安排白杀过去了，他会一直在那边盯着。”
沈冷进门：“晚上把孟长安也叫来吧。”
叶流云道：“不止，我已经安排人去孟将军府上，会把孟将军的两位夫人和孩子都接来你家里。”
沈冷：“你还说不用风声鹤唳。”
叶流云白了他一眼：“防患于未然而已。”
沈冷笑起来：“也好，都住在我这，我反正也不能出门。”
就在这时候刚刚出门去买菜的亲兵又回来了，这个亲兵也是从水师组建之初就跟着沈冷的，姓彭，就是家里摆了鱼宴的那个，彭摆鱼，如今已经是沈冷亲兵队的队副。
“将军将军。”
彭摆鱼跑回来：“刚出门没多远就看到有人叫卖，你猜是卖什么的。”
沈冷：“卖鱼的。”
彭摆鱼都懵了：“将军怎么知道的。”
沈冷：“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的……随口一说。”
彭摆鱼兴奋道：“将军很久没吃过鳄鱼了吧？刚刚看到有人居然在卖活的鳄鱼，说是从长安城外的河里抓来的，这么冷的天气，也不知道怎么抓来的，要不要买一条回来？”
沈冷：“买！”
叶流云听着新鲜：“好吃吗？”
陈冉在旁边幽幽的说道：“好吃不好吃的放一边，听到鳄鱼这两个字我就忍不住想起来当初在水师里的时候，冷子说带我们去抓鱼……”
沈冷：“不是去的时候教你们怎么应对了吗？那玩意有什么可怕的，再说了，我连被鳄鱼咬住之后如何脱身也教你了。”
叶流云更好奇了：“如何脱身？”
沈冷：“我去准备做菜……”
说完就走了。
叶流云看向陈冉，陈冉叹了口气：“去的路上他跟我说，鳄鱼这种东西咬到猎物之后一般会急速的旋转自己的身体把猎物扭杀，他说如果我不小心被咬住了，记住一定要跟着鳄鱼一起转，只要转的速度跟鳄鱼一样快就没事，要是比鳄鱼转的速度快，还没准把鳄鱼转蒙了。”
叶流云楞了一下：“真的？”
然后脸一红。
陈冉叹道：“最不要脸的是，他说可以趁着鳄鱼没反应的时候先转，吓鳄鱼一跳。”

第六百五十五章 小聚与孤单
彭摆鱼兴冲冲的扛着一跳鳄鱼回来，鳄鱼嘴巴都被捆住了，看起来居然还有点可怜，一进门彭摆鱼就笑着说道：“总算知道他们怎么抓的鳄鱼，原来冬天河面结冰鳄鱼被冻住了，哈哈哈，就露出来一个嘴巴在外边，捆住，然后把鳄鱼从冰里刨出来，就这么容易。”
沈冷看了这鳄鱼个头真不小，早就听闻长安城外的河里有鳄鱼凶恶，还害过人命，这也算是天道轮回，它吃人，人吃它。
沈冷看了看那鳄鱼凶狠的眼神：“你们看懂它的意思了吗？好像在说有本事你们把我放开打一架。”
陈冉在屋子里看：“放开它！”
沈冷：“好啊，放屋里去，把门关上。”
陈冉：“……”
沈冷真的把鳄鱼身上绑着的绳子解开了，嘴巴也解开了，几个人退到屋檐下边，虽然天气还很冷可鳄鱼居然表现的颇为凶悍，直到黑獒慢悠悠的从旁边走过来，那家伙就一甩尾巴往旁边爬，可快了。
黑獒一看，这是个活物啊。
然后就扑了上去。
黑獒用大爪子在那挠鳄鱼的脑袋，鳄鱼吓得转头，黑獒跳过去再用爪子扒拉，然后跳到一边摇尾巴，那意思是来追我啊。
你过来啊。
鳄鱼如果会说话，估计说的是玩你妹。
黑獒等了一会儿鳄鱼没过来，又跳回去一爪子拍在鳄鱼脑袋上，这一爪子可是用力了，鳄鱼被拍的下巴撞在地上，就那么趴着不起来，应该是被吓坏了，黑獒贱嗖嗖的过去继续用爪子挠鳄鱼脑袋，像是在说起来啊，起来追我啊。
就这么扒拉了好一会儿，黑獒觉得无趣起来，大爪子抬起来狠狠在鳄鱼脑袋上拍了几下，这几下拍的砰砰响，连沈冷都觉得疼。
鳄鱼立刻动了起来，似乎是被气坏了，也是被逼急了，一口咬向黑獒的爪子，鳄鱼咬猎物的时候很具突然性，速度奇快，动作凶狠，这一下把旁边看着的茶爷都吓了一跳，黑獒却已经跳到一边还嗷嗷的叫了两声，像是在说终于有点意思了。
它过去又一爪子，鳄鱼咬没咬到，他再一爪子，鳄鱼咬它又没有咬到。
黑獒像是有些生气了，过去一口咬住鳄鱼的脖子位置，咬了一口又松开，朝着鳄鱼叫了一声，好像是在说会不会咬？
鳄鱼不动了。
黑獒在鳄鱼身上跳过来跳过去，不时拍一下，鳄鱼也认了命就是不动，黑獒觉得无趣起来，也可能是玩够了，一口咬住鳄鱼的脖子来回摔，那大脑袋叼着鳄鱼甩起来的场面极端暴力，来来回回甩了六七次，鳄鱼嘴里发出来的声音怎么听都是哀求。
“看来没法吃了。”
叶流云觉得有些遗憾。
彭摆鱼：“我再去买一条？”
沈冷：“算了吧，这东西也不好吃。”
他瞪了看着黑獒伸手一指：“一边玩去。”
黑獒叼起来鳄鱼到一边玩去了，它趴在鳄鱼对面，学着鳄鱼的样子下巴也放在地上，一狗一鳄就这么对着，突然之间鳄鱼往前一蹿咬向黑獒，黑獒却比它更快，明明后出嘴，却一口咬住了鳄鱼嘴巴下边，咬住就不松开，鳄鱼挣扎了几下后终于没了动静，黑獒松开它，又用爪子试探着挠了几下，鳄鱼是死透了，它起来摆着尾巴跑到一边委屈巴巴的看着沈冷，好像在说再来一个呗。
距离将军府大概一里多远有座石塔，这里菅麻生安排了人盯着将军府那边，他转到这里之后看了看四周无人也爬上石塔，上面的两个渤海人立刻施礼：“大人。”
菅麻生嗯了一声，接过来千里眼往将军府那边看了看，正好看到黑獒玩鳄鱼。
于是他震撼起来。
沈冷厉害，沈冷的朋友厉害，沈冷的老婆据说也很厉害，沈冷家的狗为什么也那么厉害？
未解之谜。
他看了一会儿后觉得生气，把千里眼交给手下人随即离开。
可他走了才没多久韩唤枝的马车从这经过，正要去沈冷家里的韩唤枝往窗外看了看，指了指那石塔：“这个地方可看到沈冷将军府里，派几个人过去看看。”
千办方白鹿随即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往石塔那边去了。
韩唤枝的马车还没到沈冷家门口，方白鹿抓了两个人也回来了。
“长安城太大，大到难免会被人钻了空子。”
韩唤枝下了马车后就看到后边方白鹿押着两个人上来：“可钻空子的人没几个能跑掉。”
他走进沈冷家院子，看了看黑獒还趴在地上对着那条死鳄鱼，想了想笑起来：“借你的黑獒用用。”
沈冷问：“干嘛用？”
刚问完方白鹿就带着两个渤海人过来了，韩唤枝指了指沈冷家偏房：“把人带进去。”
然后看向沈冷：“就让黑獒蹲在他俩面前，蹲着就行。”
不多时老院长也来了，几个人坐在客厅里聊天，又没多久流云会的马车护送着孟长安和他夫人孩子到了，将军府里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正安排饭菜，方白鹿笑呵呵的进来：“关了这才没多久，一进门没用问那俩就招了，他们还有同伙藏在城南，那边也有许多商行的仓库，晚上他们就潜入仓库睡觉，天亮之前离开。”
韩唤枝点了点头：“安排人去拿。”
方白鹿嗯了一声转身出门。
一出门就看到黑獒慢悠悠的从厢房溜达出来，方白鹿立刻贴着墙根走，后背贴着墙一点点往外挪。
沈冷看向叶流云：“陈大伯家里那边也派人去接一下吧，天机票号和流云会的人总守着兄弟们天寒地冻的也辛苦，陈冉的伤并无大碍，把陈大伯接过来都在我家里住方便些。”
叶流云点了点，吩咐手下人去安排接陈大伯。
孟长安蹲在院子里揉着黑獒的脑袋，黑獒似乎很享受，还往孟长安怀里蹭。
沈冷从厨房出来看了孟长安一眼：“洗手了吗！”
孟长安：“逗狗还得洗手？”
沈冷：“洗手去择菜！”
孟长安：“哦……”
拍了拍黑獒站起来，到厨房洗了手蹲在那择菜，叶流云看着想笑，总觉得这画面有点喜感，不多时沈冷就发现让孟长安择菜真是一个错误决定，那家伙择的菜分开两边，一边是不要的一边是择好的，不要的那边大概是择好的这边一倍多。
沈冷：“这么浪费东西，你从小家里就有钱么！”
孟长安楞了一下：“是啊。”
沈冷：“我忘了……”
他把围裙扔给孟长安：“放过菜吧，刷盘子。”
“哦……”
孟长安想系上围裙，在后边够不着，转身背对着沈冷：“帮忙。”
沈冷过去用膝盖顶着孟长安的后背，两只手抓住围裙的系带猛的一拉……布绳断了。
孟长安回头看了沈冷一眼：“这么浪费东西，你家从小就很有钱吗？”
沈冷：“……”
屋子里女人们在逗孩子闲聊，厨房里沈冷和孟长安在忙活。
小沈继手里这一块糖走到陈冉身边：“盖子叔，为什么你总趴着。”
陈冉：“哪个让你管我叫盖子叔的。”
小沈继：“我娘。”
陈冉：“没事了……”
陈冉伸手捏了捏小沈继胖嘟嘟的脸：“盖子叔趴着是在练功呢，得一直趴着才能练成。”
小沈继扑通一声趴在地上：“我也练。”
小沈宁溜溜达达过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也挨着小沈继趴在那了。
厨房。
沈冷把菜下锅翻炒，孟长安拿着个盘子在一边站着等，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大抵上也是驴唇不对马嘴，沈冷炒一盘菜就倒进孟长安的盘子里，孟长安另一只手着一双筷子，出锅一个菜他就先吃一口，沈冷看到之后摇头叹息。
黑眼从外面进来刚走到厨房门口，孟长安端着一盘菜出来：“上菜。”
黑眼一愣，接过来那盘菜就往客厅送。
走到客厅门口才缓过神来，看了看厨房那边，沈冷还在炒菜，孟长安拿着个盘子又在等着了，斜靠在那，眼睛盯着锅里。
高小样护送着陈大伯到了沈冷家里，把陈大伯送进客厅之后就往厨房跑，她以为是沈冷和茶爷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呢，一进厨房门就喊了一声：“大哥大嫂我来咯，有什么需要帮……”
沈冷回头看了她一眼，孟长安也看了一眼。
高小样：“……”
沈冷：“进屋等着吃饭吧。”
孟长安点了点头：“听你大嫂的。”
高小样哈哈大笑，笑够了问：“陈没盖子呢？”
沈冷指了指对面的偏房：“那屋呢。”
高小样嗯了一声跑出去，沈冷笑着问孟长安：“这丫头好像对陈没盖子动心思了。”
孟长安：“他不配。”
沈冷一脸惊恐。
孟长安：“我的是没盖子。”
沈冷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孟长安：“这姑娘眼神不好使。”
沈冷听到之后笑了笑，可是眼神不好使这话却让他想起来一个人，未央宫里奉宁观那位小张真人眼神也不好使，他当初找到了可以做眼镜的东西让人送到钦天监，没让人告诉小张真人是他帮的忙，好像已经很久很久的事了，也不知道那位小张真人在宫里过的如何，一个女孩子，怕是会有诸多不便吧。
与此同时。
奉宁观。
小张真人看到持真道人拿着一束干花进来笑呵呵的放在她门口台阶上，她吓得连忙把窗子关好，持真道人听到声音往窗口看了看，没在意，转身往回走，可是走了几步之后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子那边，眼神里寒意一闪即逝。
……
……

第六百五十六章 陷阱
沈冷把最后一个菜做完后看了一眼一直站在厨房里的孟长安：“你不去客厅陪着喝酒，你在这干嘛？”
孟长安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反正沈冷已经把菜都做好了。
刚到客厅落座敬酒，廷尉府千办薛签派来的人就到了，向韩唤枝禀告，说是大通镖局又出了事，韩唤枝问了一句这次是谁，那廷尉停顿了一下后回答：“所有人。”
大通镖局外面是有廷尉府的人看守，可院子里没有，因为东主和总镖头接连出事，所以大通镖局的人全都没有外出而是在准备丧事，廷尉府的人只是在门外守着，夜里的时候也有四队人在大通镖局外面戒备，可还是被人潜入进去，最可怕的是，杀人无声无息。
大通镖局出事之后，因为所有人都不排除杀人可能，所以被廷尉府要求不准轻易离开院子，有事出门的要向廷尉府报备，正因为如此，镖局里的数百口人竟是一个没剩全部被杀。
沈冷看了看孟长安，孟长安摇头：“就算是你我联手，也不可能无声无息杀死那么多人。”
叶流云嗯了一声：“潜入进去的最少有几十个人才对，而且都是绝对高手，即便如此也应该用了某种特殊手段才会让那么多人没有发出声音，让人担忧的是有这么多人能瞒过廷尉府外面的暗哨……看来我把长安城的江湖想的太简单了。”
本以为流云会已经完全控制着整个长安城的江湖势力，可突然之间冒出来这么多高手，连叶流云都觉得难以置信。
这些人平日里都藏身什么地方？不在江湖？不在江湖还能在哪儿？
韩唤枝主掌廷尉府二十几年，一直都对长安江湖势力密布监察，而流云会也一样在做这件事，这么多突然冒出来的高手，以前一点儿都没有察觉，两个人又怎么可能不震惊。
“我这就去。”
韩唤枝起身抱拳：“抱歉，我先离开。”
叶流云也起身：“我和你一起去，看看那些死了的人。”
茶爷看向沈冷压低声音说道：“正常情况下就算是师父出手，也不可能无声无息杀死几百人，况且那几百人还都是武师，大通镖局的镖师之中有几个人武艺也极强，江湖上名声响亮，纵然不敌，可连一个人逃出来都没有，甚至一声都没能喊出来，这太诡异。”
沈冷嗯了一声：“我也……”
孟长安摇头：“我去，你留下。”
韩唤枝叶流云和孟长安三个人上了马车一路往大通镖局去，而与此同时，在距离大通镖局大概二里外的一个小巷子里，刚刚调入廷尉府没多久的千办佥事薛签蹲在地上仔细看着，他发现了一些痕迹一路追踪过来，有零星的血迹留下，显然是杀人者撤走途中滴落，应该也受了伤。
血迹之间的间隔很大，足以说明受伤的人轻功身法好的离谱，在受了伤的情况下还能一步一丈多的距离，而且还是晚上，在视线不好的情况下能如此急速前行的人，足够可怕。
可薛签并没有什么惧意，他只有兴奋。
在长安府里做事这么多年，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对他来说是一种煎熬，煎熬的久了就成了一种态度，懒散而无用，这不是他最初想成为一名捕快的初衷，年少时便立誓做一个为民除害的人，加入长安府的时候也曾年轻气盛，可后来他才发现长安府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个样子，也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从长安府总捕到廷尉府千办佥事，不仅仅是级别上的提升，他还找到了最初的自己。
薛签站起来摆了摆手：“分开两队，一队人往西，去屋顶上看看有没有脚印留下，一队人跟着我。”
手下十几名廷尉随即分开，两个五人小队往西去探查痕迹，而薛签带着四个人继续在这条箱子里搜查。
到了巷子尽头在一户民居门口停下来，薛签在门前地面上又看到了血迹，很小的一滴。
他摆了摆手：“两个人守在门口，两个人绕到后边去戒备，发信号。”
手下四名廷尉随即分头行事，两个人快速的跑出巷子绕到民居后边，其中一个人从怀里取出来廷尉府独特的信号，可刚掏出来，背后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捏住他的脖子，手指一发力，脖子随即歪向一边。
另外一个廷尉惊了一下，转身出刀，可刀子才刚刚拔出刀鞘，一只手从他的心口戳了进去，手仿佛比刀子还要锋利，手掌切进去分开血肉，也切开了心脏。
正门。
薛签贴在门口侧耳听了听没有什么动静，又看了看地上那滴血，刚要跳进去的时候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你们两个撤回去，马上！”
守在门口的两个廷尉立刻后撤，可才转身，却发现巷子口站着一个黑衣人，蒙着脸，手里没有兵器。
民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薛签抽刀在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刚刚才跑去后边的那两个廷尉被人吊在院子里的树上，人已经死了，血还在往下淌，尸体被绳子勒住脖子挂在那，还在慢慢的转动。
一个黑衣人站在门里边距离并不远，虽然戴着黑色的面巾遮住眼睛以下，可薛签却似乎看到了那个人脸上得意且阴狠的笑容。
“发信号。”
薛签喊了一声，将两名廷尉护在身后。
一名廷尉将信号取出来还没有来得及拉开，从侧面有弩箭激射而来，弩箭噗的一声刺穿了那廷尉的脖子，信号还没有发出去就和尸体一块倒在地上。
另外一名廷尉立刻取信号，薛签的刀拦在他身前挡住了两支弩箭，廷尉将信号拉响，一颗小小的火球朝着上空飞起来，刚刚飞到屋顶的高度，从侧面有个人掠过来，手里的刀平着拍下去，当的一声将火球又给砸了下来，火球在薛签和廷尉两个人脚下炸开，烟气缭绕。
把信号拍下来的黑衣人落在墙头，蹲在那，眼睛眯着，像是看着已经到手的猎物一样。
薛签回头看了看那廷尉：“小心些，找机会走。”
廷尉点了点头，左手连弩，右手横刀站在薛签一侧。
“进来吧。”
院子里那个黑衣人招了招手：“你似乎比我预计的要聪明些，可还是不够聪明，其实你应该明白，已经跟到了这里，你们怎么可能还有回头路？”
薛签深吸一口气，朝着巷子口冲了出去：“走！”
手下廷尉紧随其后。
守在巷子口的那个黑衣人声音很轻的笑了笑，可笑声之中充满了不屑。
薛签挡住那个人，一把横刀将黑衣人的拳法封住，可却根本没办法再保护身后的廷尉，他连挡了十几招之后，身后传来一声喊。
“嘿！”
另外一个黑衣人抓住廷尉的脖子朝着薛签喊了一声，薛签一刀将面前黑衣人逼退，回头看，那个黑衣人似乎是狞笑着扭断了廷尉的脖子，尸体在他面前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薛签眼睛骤然瞪圆，也瞬间就布满了血丝。
院子里那个黑衣人慢慢走出来：“还是回来吧，你出不去的，你回来我们聊聊，没准你会感兴趣呢？”
薛签根本没有理会，脚下一点掠上巷子一侧的屋顶，可是刚跳上去，却发现屋顶上蹲着一个黑衣人，手里的连弩端着，就等着他掠起来，之前的廷尉就是被这个人一箭射杀。
薛签刚跳起来两支弩箭已经射到身前，那人的判断极准，在薛签身形掠起刚刚露出上半身的时候弩箭已经到了，薛签一刀将两支弩箭荡开，可脚踝却一紧，下边的黑衣人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把人拉了下来，半空之中的薛签强行收腿然后一刀往下劈落，那人侧头避开他的刀子，手指一发力，咔嚓一声，薛签的脚踝就被捏碎。
疼痛传来，薛签再次一刀砍出去，那人用戏谑的眼神看着薛签，在刀子即将劈中的时候才闪开，然后一拳击中薛签小腹，薛签疼的倒了下去，黑衣人走过来重重的一脚踩在薛签的手腕上，手上的肉都被这巨大的力度踩的崩碎出去。
黑衣人俯身抓着薛签的头发把人拖回民居那边，另外两个黑衣人已经把廷尉的尸体搬了进来。
院子里那个黑衣人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我有些失望，也有些惊喜，我故意留下痕迹希望能把韩唤枝引过来，结果来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千办佥事，惊喜在于，你在进门之前就发现了不对劲，我刚才一直都在想哪里出了问题，后来想到你在进门之前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滴血。”
他笑了笑：“谢谢你，下次我会注意的，如果一个人在奔跑之中滴下来的血痕迹不会那么规整，你是在进门之前才醒悟过来的，稍稍晚了些，而你的反应提醒了我，对我来说还不晚。”
薛签看着那个人，眼睛死死的看着。
“浪费了我的陷阱，不过也让我重新认识了廷尉府的人，确实了不起。”
黑衣人过来蹲在薛签面前：“如果死人可以说话，劳烦你告诉韩唤枝一声，他也快死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捏住了薛签的脖子猛地一扭，薛签的骨头发出一声脆响，也不知道断了几处，黑衣人起身：“尸体不用收拾了，走吧，随便露个破绽，让廷尉府的人怀疑那些渤海人。”
他吩咐完了之后第一个离开，剩下的三个黑衣人在院子里布置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薛签，趴在那的薛签已经没了气息。
三个人纵身离开，院子里的血腥气却没有被带走。

第六百五十七章 线索
大通镖局。
韩唤枝从马车上下来，廷尉府的人已经把整个大院都控制住，整个大院里看不到一具尸体，大通镖局里的人全都死在同一个地方，镖局大堂，一进来就能看到地上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
韩唤枝进门之后看了看脸色就有些难看起来：“杀人者和这些死了的人认识，或者说杀人者有能力把他们集中起来。”
叶流云点了点头：“所谓的天字科？”
韩唤枝嗯了一声：“九成九是了，外面有我们的人把守着，因为正在办丧事，在没有确定他们都是要犯之前也不便多干涉，如果大通镖局的人都是地字科的人，天字科派人潜入进来，以召集他们议事为名把人集中起来就说得通了。”
孟长安道：“正因为是天字科来的人，所以大通镖局的人自然不会发出声音，还会派人盯着廷尉府的人，他们以为是救星来了，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可没想到来的人是杀他们的，而大部分在这里被杀，以杀人者的实力再去杀那些盯着廷尉府的人就变得简单起来，杀人之后再把尸体转移过来。”
韩唤枝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画面。
夜里，大通镖局的人分散各处，有的在自己房间，有的在大堂灵棚，有的则在院子里，就在这时候天字科的人出现在大堂，而这个人一定是大通镖局之中某些人认识的。
他让大通镖局的主事把人都集中到大堂里来，并且安排人盯着院子外边廷尉府的人，所有人都不敢发出声音，连走路都刻意很轻很轻，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大堂里，而那个来人则吩咐一声把大堂门关上。
他在讲话，利用讲话分散了那些人的注意力，所有人都看着他全神贯注的听他说话，没有人注意到还有其他天字科的人潜入进来，他们在大堂里洒下某种粉末？或许是迷药，或许是毒药，不管是什么东西，天字科的人应该已经服下了解药。
韩唤枝睁开眼睛，抬起左手，一根细细的绳索从他袖口里弹射出去，绳索的一头是看起来很小的一个铁爪，铁爪扣住大堂的房梁，韩唤枝身子飘上去半空之中翻身落在房梁上，房梁上自然没有人打扫过，他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留下的脚印。
他从房梁上跳下来，看了看四周：“薛签呢？”
旁边的廷尉回答：“千办佥事大人在房子后边的草地上发现了血迹，顺着血迹在搜查。”
“上当了。”
韩唤枝脸色一变，这三个字说完，他人已经从后窗掠了出去。
天字科潜入进来的人是从屋顶进来的，刻意隐藏了自己的行迹，不可能离开的时候会大意到滴了血而不自知，那只能是故意做出来的陷阱，为了隐藏行迹，自然是原路回去最为安全。
孟长安和叶流云看到韩唤枝冲了出去，两个人也紧随其后，韩唤枝出了后院之后落在大街上，沉默片刻，人已经在附近民居的屋顶，果然看到了痕迹。
“薛签可能出事了。”
韩唤枝看了看孟长安和叶流云：“那些人故意留下的线索。”
三个人顺着薛签之前走过的路线一路往前走，痕迹断断续续，一刻之后才到了那条小巷子里，韩唤枝飘身而落，看着小巷子地面上的血迹皱眉，旁边的墙壁上贴着几块很小的碎肉，显然有过激烈的打斗。
他抬起头，目光停在最深处的那座民宅。
叶流云大步向前：“老规矩。”
韩唤枝嗯了一声。
白衣飘飘的叶流云直接走到那民宅门口，单手按在门板上，掌心发力，砰地一声巨响之后，两扇门板直接被震飞了出去。
在门板飞出去的那一瞬间，韩唤枝也冲了进去，这是孟长安第一次看到叶流云和韩唤枝配合出手，一时间看的呆住了。
韩唤枝是和门板一块进去的，他竟然能脚底贴在门板上一样，让人感觉如此的不真实，就好像一个人能蹲在墙面上似的，如果院子里有人的话一定不会猜到门板后边蹲着一个人。
可是院子里没有活人。
韩唤枝踩着门板落地，看到了挂在树上的四个廷尉的尸体，以他的经验，一眼就能看出来人是死后被挂上去的。
而在不远处，薛签面朝下趴在地上，看起来如此凄凉。
叶流云进门，看到韩唤枝的肩膀在微微发颤。
好多年了，好多年没有看到韩唤枝如此愤怒，如此悲怆。
薛签是韩唤枝刚刚从长安府调过来的人，进廷尉府的那天他笑的像个孩子一样，韩唤枝清清楚楚的记得那天薛签脸上的笑容和眼神，如同回到了二十几年前，一个心怀壮志也心怀梦想的年轻人终于走到了自己想要走到的地方，终于可以一展抱负，他的笑容亦如年少时纯粹。
“韩大人，如果你早把我调入廷尉府该多好？现在已经四十几岁了，身手大不如前，我年轻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你看看我这肚子……这些年在长安府真的太安逸，酒喝的太多，肉吃的太多，练功又少，人都迟钝了，不过大人放心，我半个月就能让我这肚子消失不见，保证比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看着还精神。”
这话，还在韩唤枝的脑海里回荡。
“我曾梦想除恶务尽，当年我穿上长安府捕快的官服，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是公平，是正义，一个老捕快告诉我，抓人不是目的，抓人只是过程，他说他老了，看不到人间无罪的那天，说我可能也看不到，可未来应该会有那么一天吧。”
“我告诉老捕快说，不可能有人间无罪的一天，只要人还是人就不可能，所以一直都会需要我们这样的人。”
韩唤枝看着趴在地上的尸体，仿佛看到了第一天穿上千办佥事廷尉府官服的薛签一脸的骄傲：“我觉得我穿这身衣服比年轻人穿着帅气多了。”
韩唤枝一步一步朝着薛签的尸体走过去，叶流云拦在他面前：“我来看。”
韩唤枝停顿一下，点了点头。
叶流云走到薛签的尸体旁边，看了看尸体趴着的姿势，向后退了一步，回头看了韩唤枝一眼微微点头，韩唤枝的脸色随即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叶流云从袖口里拽出来一条丝巾蒙住自己口鼻，看了看远处有一根扁担，他过去将扁担拿过来，用扁担戳进薛签尸体身下，然后一发力把薛签翻了过来。
砰地一声！
一股白色的粉末从薛签尸体下边爆开，叶流云迅速后撤。
在旁边的孟长安一弯腰将刚才掉在地上的门板捡起来，两只手抓着门板来回呼扇了几下，那些粉末被吹到了远处。
他将门板扔在一边，撕下来一条衣服蒙住口鼻靠近尸体：“太阴狠了些。”
叶流云点了点头，忽然发现了什么，蹲下来看了看：“这是什么？”
薛签的尸体被翻过来之后能看到他身前都是血迹，沾染了泥土和粉末之后看起来很脏，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根本不会发现那细微的不对劲的地方，有一块血迹像是歪歪斜斜的字。
“给我们留的信息？”
孟长安蹲下来看了看：“他可能遭受重创之后没死，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逃走，所以装死想骗过那些人，可他没有想到那些人临走之前会在他身下压了毒药，而他已经没办法移动了，所以拼尽最后的力气在自己衣服上想写出来些什么。”
薛签的右手被踩爆，左手沾了血在自己衣服上写字，而且怕被发现，哪怕他写字的时候那些人可能已经走了，所以他选择把左手压在身下写，可是只写了一个字就死了，那字写的又太潦草歪曲，辨认起来十分艰难。
“首？”
叶流云疑惑的看向韩唤枝，他刚才担心韩唤枝心境不稳所以才会过来查看，此时韩唤枝已经蹲下来也在看那个字，见叶流云看他，点了点头：“像是个首字。”
“什么意思？”
叶流云皱眉：“长安城的江湖势力，没有一个带首字的。”
“各衙门呢？”
孟长安问了一句。
韩唤枝眼睛骤然睁大：“首辅？”
如今内阁首辅是元东芝，也是三朝元老，他在沐昭桐手下做事多年，可和沐昭桐并不是一路人，那么多年来一直都被沐昭桐压着，而且这个人也已经快要退下去了，最多再过三年，赖成就会接过内阁首辅的权利。
陛下对元东芝很信任，难道说他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个人？
一瞬间，韩唤枝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仔细的回忆着一切和元东芝有关的东西，可不管怎么去思考去推测，元东芝都似乎不可能和皇后扯上关系，不过太子已经在内阁学习了好一阵子，和太子接触最多的两个人一个是赖成，另外一个就是首辅大人。
如果是太子在这短时间内把元东芝拉过去了呢？
韩唤枝摇了摇头，那更不可能，太子没能力让元东芝这样的人靠过去。
他看向叶流云，叶流云也摇头：“不可能是元大人。”
“那这个首字是什么意思？”
韩唤枝眉头紧锁。
叶流云拉了他一把：“先把尸体带回去吧，我们去看看那些人离开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韩唤枝嗯了一声，三个人在院子里仔仔细细的搜了一遍，在树下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军服上的铁扣，很小，韩唤枝把东西捡起来递给孟长安，对军中的事来说孟长安比他熟悉。
孟长安把铁扣接过来看了看：“这不是大宁战兵衣服上的东西……是渤海人的，铁扣上的文字是渤海国文字。”
韩唤枝和叶流云对视一眼。
孟长安接着说道：“但杀人者绝对不会是渤海人。”
韩唤枝嗯了一声：“他们不会穿着军服来杀人。”
……
……

第六百五十八章 余生
也许有人会觉得当今陛下李承唐的哥哥李承远在位的时候，长安城清平享乐无事发生，非但长安城里无事，在位那些年李承远也从来没有对外发动过战争，提拔文官，压制武将，有意减少四疆大将军的军权，可正因为如此，才有了后来黑武国大军杀入大宁境内的事。
边军奉旨以守为主，并且为了减少军费开支，北疆边军的数量也减少了四分之一左右，四疆四库训练新兵的数量也锐减大半。
看起来李承远在位的时候处处都好，可是他在位之后的隐患却在李承唐登极之后集中爆发出来……北疆边军的策略导致黑武人越发猖狂，边军减少四分之一，兵力不足，黑武人杀入大宁境内，边军竟是没办法抽调太多兵力支援。
尤其是在那位老将军退隐到了东疆行宫之后，一批老将也随之退隐，北疆力量更是显得捉襟见肘。
黑武人看准时机南下，这也才有了封砚台那一战。
那一战，多少大宁儿郎葬身沙场，很多人都说庄雍那一战封神，可他心里的苦楚又有几人知道，若是兵力足够，他何必要让那么多将士战死在封砚台换来铁流黎大军赶来的时间，以人命换时间，谁比他的心更疼。
李承远将朝权放手几乎都交给沐昭桐，这又造成了沐昭桐权倾朝野，当今陛下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将沐昭桐的权利架空，不然的话，内阁不是皇帝说了算而是沐昭桐。
沈先生曾经对沈冷说过，他杀沐筱风如果是在十几年前的话，他早就已经死了，那时候的沐昭桐手中权力之大，连陛下也要忌惮三分。
若是放在二十年前的话，沐昭桐的儿子被杀，别说沐昭桐做什么，军中人也会赶紧把沈冷杀了人头送去长安向沐昭桐谢罪。
陛下这二十年来，做了多少事？
说陛下登极之后诸事繁杂，说陛下二十年来穷兵黩武，可若非如此，又怎么换来现在大宁的强盛。
八部巷里。
沐昭桐坐在书桌前抄书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他有些后悔……在他权倾朝野的时候陛下待他敬如父兄，那时候他就应该明白，以陛下的心境谋略，以陛下的目光远见，那只不过是缓兵之计啊。
他看了一眼在一边睡着了的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算计了一下时间，今日二月初一，每逢初一十五太子殿下都会便装而来，可今日已经日上三竿太子殿下还没到，看来长安城里又出了什么事，而这些事他都觉得很好，每一件都好。
被仇恨蒙蔽了眼睛的大学士不可怕，在八部巷里抄书反而让他心境稳定，他回到了当初那个时期，也变得越发可怕。
当今陛下夺走了他的一切，他的权势地位，他的儿子，还有他的荣耀。
那他就让李承唐父子反目成仇，有皇后之死的那根刺在太子心里扎着，他根本不需要多说什么，太子心中对皇帝的恨意已经浓到化不开的地步。
沐昭桐放下笔，舒张了一下双臂。
虽然蜗居于此，每天还要抄书，对于他的年纪来说这已经足够辛劳，可他却发现自己竟然很享受现在的生活，没有人再时时刻刻的关注他，也就没有了来自上面或是下面的压力，在内阁的时候他操心民生操心国事，现在的他只需要安安静静的去思考如何报仇。
皇帝还是太仁慈了些，沐昭桐不止一次的在心里问皇帝，你为什么不杀我？
他大概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因为很多事都是他的主意。
就在这时候外面送纸的人到了，沐昭桐没有起身，那两个人把两箱子新纸放下，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另外一个人随即到了门口等着。
那人把帽子摘下来俯身一拜：“奴婢见过阁老。”
沐昭桐依然没有回头，像是看着桌子上的纸张发呆。
“太子怎么没来？”
“最近长安城里多事，殿下担心若此时来会引人注意，所以特意吩咐奴婢来向阁老致歉。”
着这句话的时候曹安青的声音不算低，所以外面守着的那个人听的清清楚楚。
可他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到了沐昭桐身边后压低声音说道：“太子已经按照阁老的指点去做事了，而且心性越来越偏激，不出阁老所料，皇后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他现在恨陛下可以说恨之入骨。”
沐昭桐笑了笑：“我失去了什么，李承唐也要失去什么。”
笑容有些苦涩。
曹安青尽量把声音压到最低：“阁老安心，廷尉府，巡城兵马司，长安府，乃至于禁军和大内侍卫都已经被那些渤海人和天字科的人调动起来，没有人还有精力盯着八部巷这边，今夜就会有人来接阁老出去。”
沐昭桐笑了笑：“今夜接出去，明日想出城都出不去。”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接阁老到东宫，应该没有人想到阁老会在东宫之内。”
“瓮中之鳖？”
沐昭桐笑道：“太子的心思还算不错，可就是幼稚了些，他想让我去东宫，有事向我请教，无事权当养老，而若陛下会怀疑，他也可以轻而易举的把我处理掉，到时候随随便便埋在东宫某处花下，或是沉尸荷池，或是随随便便把我处理掉，谁知道？”
曹安青问：“那阁老的意思是？”
“明日一早来。”
他看了看窗口那摞着的厚厚的书册：“明天是该来运书的日子了。”
曹安青脸色一变：“光天化日的……”
“按我说的做就是了。”
沐昭桐道：“我让太子去接手皇后当年准备的那些东西，让你去劝他舍弃人字科地字科，还让你去劝他放渤海人进长安，这些你做的都足够好，也不枉我这么多年来对你的关照。”
曹安青垂首：“奴婢忘不了阁老对我一家人的救命之恩。”
“你也辛苦了。”
沐昭桐道：“我交给你的事你几乎全都做到了，太子舍弃了人字科地字科，其一是为了保他，还不能这么早就让陛下查到他，这么简单就玩到结束，那游戏就变得无趣起来……其二，是让天字科的人知道太子是个薄凉之人，以后我用他们的时候会简单些，其三，没了人字科地字科，我再把天字科的人挖空，太子以为自己手握很多力量，可当陛下想要杀他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沐昭桐嘴角勾起笑容：“父子相残啊，多好的戏码，古往今来，老百姓们都喜欢看的就是这样的宫廷大戏……我本来想利用李逍然，可他实在是扶不起来，自负又刚愎，失败是注定的事，可惜了我这么多年来的谋划。”
曹安青嗯了一声：“当年大宁灭南越，把杨玉从南疆抓到了长安城阁老就已经在接触他，获取了南越那边大量的财力物力，这些东西都用来支持李逍然，可他却把一手好棋打的稀烂。”
沐昭桐道：“哪里是全部，南越亡国皇帝杨玉虽然昏聩，可那时候的南越国却没那么穷，那时候我也不是真的被陛下打压的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又有了二十几年前的那种自信和得意。
“可惜的是，我醒悟过来的还是太晚了，陛下刚刚入主未央宫的时候，我心里只觉得他离不开我，就如他兄长李承远一样，还不是事事处处都要指望着我才行？所以根本就把他当回事，我没有想到他是一个如此雄才大略之人，而且根本就不急，如果我是一根支撑着大殿的柱子，他没有直接撞过来，如果撞过来，他和我都会被坍塌下来的大殿砸死。”
“他只是悄悄的从我这根柱子下边挖掉砖石，一年一年，徐徐图之，把从我脚下挖下来的砖石在另外一个地方堆起来一根新的柱子，当我醒悟的时候，就算我倒下去他也没有任何影响了，因为有了新的柱子，大殿依然稳固。”
沐昭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只有我这些日子沉下心来之后才发现了咱们陛下的可怕之处，想想看，那时候我不把他当对手是一件多幼稚多可笑的事。”
沐昭桐看了曹安青一眼：“幸好，陛下灭南越给了我机会，南越的财力物力根本就没有都给李逍然，他所用的不过五分之一罢了。”
曹安青问：“那明日一早接了阁老，咱们去哪儿？”
“是我离开，不是你。”
沐昭桐看了曹安青一眼：“你还得留在太子殿下身边，不过你可以放心，事情都在按照我所预料的那样发展，当我确定太子已经没用之后，我会让你离开长安。”
曹安青连忙道：“奴婢不担心这个，奴婢就算是用这条命来报答阁老也没有丝毫怨言。”
“我知道的。”
沐昭桐叹道：“我当年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把你送进宫里，让你接近太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你回去之后安排一下，让渤海人在城中至少三个地方暴露出来，廷尉府和巡城兵马司的人会全力抓人，在让天字科的人动一动，趁乱杀一些廷尉府的人，之前杀了一个千办佥事已经惹恼了韩唤枝，再死一两个，韩唤枝就会变得疯狂起来。”
“明天一早我和夫人离开八部巷，出城之后会去方城县停一夜，然后再取道南下，陛下不会想到我要去的是云霄城，那可是他的根基之地啊。”
沐昭桐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陛下啊，老臣的余生，就用来让你体会丧子之痛了。”
……
……

第六百五十九章 天字科
夜里长安城又出了事，廷尉府的人近乎全都派了出去，巡城兵马司调动两千甲士在城中各处协助廷尉府搜捕，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长安城又大到绝大部分百姓连有事发生都不知道。
天亮之后不久城门打开，长安城的尊严在于，还不至于因为一些渤海人的斥候潜入进来就会白天也封闭所有城门，所以这就给了沐昭桐可乘之机。
沐昭桐太了解大宁，太了解宁人，也太了解皇帝，太了解皇帝的尊严和长安的尊严。
马车是特殊打造，车厢底部是双层，在车厢里边座位下还有个夹层可以藏进去两个人，虽然挤一些，但对于沐昭桐和他夫人这样瘦小的身材来说倒也不算什么。
车在城门口接受了很严格的盘查，马车里只有一些要运送出城送到方城县去的书册，全都开箱验过所以没有任何问题，马车缓缓离开。
按照计划，马车会在天黑之前进入方城县，曹安青安排的人已经在那等着了，客栈也已经定下，谁也不会知道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学士会藏身于此。
可马车在出城三十里之后就停了下来，车夫将沐昭桐夫妻二人从车里扶出来，两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趁着没人的时候下了大路进了树林子里。
树林之中有一队人已经在等着，这些人也不是曹安青的人。
沐昭桐和夫人分开走，一队人护送着夫人离开，而沐昭桐站在树林里看着妻子远去，抬起手挥了挥。
“别一步三回头的，我们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可舍不得，走吧走吧，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儿子的仇，我踏踏实实安安静静的去报，我把你送到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你最近越来越嗜睡了。”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转身，剩下的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朝着树林另外一侧掠出去，在树林子南边停着一辆牛车，牛车装了一车草料，沐昭桐钻进草料里，里边有一个打造出来的空格，钻进去之后躺在那虽然有些憋闷的慌，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
牛车摇摇晃晃的往前走，一点儿不急，没有上大路，而是顺着乡间小路进了不远处的村子。
这村子叫三十里堡，村子不大，大概只有百十户人，此时地还没有开冻没法耕种，所以村民都很清闲，串门闲聊，或是聚在一起小酌几杯，天气还这么冷，除了孩子偶尔跑出来，谁会在大街上溜达。
牛车进了一户农家院子，两个护卫看了看左右无人随即把沐昭桐接出来，沐昭桐进了院子之后摘了摘身上蘸着的草料，抬头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站在屋门口笑着的中年男人。
“荀直先生。”
沐昭桐抱拳：“久仰。”
荀直快步从台阶上下来，一边走一边抱拳说道：“学生对阁老才是仰慕已久，此前一直都想找个机会拜见阁老，奈何总是阴差阳错的不得时机，今天总算是见到了阁老，学生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沐昭桐笑起来：“荀直先生太客气了，其实你我原来也见过，只是未曾说过话，那时候你在宫里教太子读书写字，我进宫的时候远远的看到过。”
荀直笑道：“那时错过了，好在上天待学生不薄，总算是得见阁老。”
两人跟互相扶着手进了屋子，这农家院看起来说不上有多残破，但也老旧，村子里原来的住户搬到新家去住了，这院子就被荀直安排人租了下来，村子里不是长安城里，租个房子没必要到长安府去做报备。
沐昭桐坐下来之后荀直就连忙为他倒茶：“算计着时间阁老就要到了，所以提前泡了茶，听闻阁老原来最喜欢喝普洱，所以特意找了几饼已有几十年的熟茶。”
沐昭桐摇了摇头：“喝白水就好，年纪大了，普洱喝了会睡的不踏实。”
荀直连忙换了一个杯子为沐昭桐倒了热水，沐昭桐捧着被子暖手：“我只是没有想到，最后走到一起的居然是我和荀直先生。”
荀直也没有想到过。
曾经的他是那么的看不起沐昭桐，在他看来，沐昭桐是真的把一手好牌打的稀巴烂，可是当曹安青接触到荀直说了沐昭桐的计划之后，他站在沐昭桐的角度仔细思考了一下问题，才发现沐昭桐其实没有他想的那么不堪，已经被关在八部巷里风烛残年的老人，尚且能把太子控制的严严实实，怎么可能是个无用之人？
“阁老。”
荀直谦逊的问道：“阁老觉得太子还能坚持多久？”
“看陛下的心情。”
沐昭桐笑了笑：“你真的以为太子很重要？真的觉得咱们的皇帝陛下会把皇位传给他？”
荀直一直以来都有这个疑问，所以垂首道：“请阁老赐教。”
沐昭桐喝了一口水，这一路上的奔波倒是还好，这一月末的天气对他来说确实太难熬，老人最怕冷，对于寒冷的畏惧犹如死亡。
一口水下去胸腹里都暖和了些，他缓了一口气后说道：“其实你也已经看得出来，陛下太过自负，他一直都在说太子是守成之才，将来把大宁交给太子他放心，可是大宁需要守成之才吗？并不需要，需要也不是现在，从大宁立国至今数百年来，哪位皇帝陛下不是开拓进取而是一味墨守成规？”
荀直问：“那是二皇子？”
“对。”
沐昭桐点了点头：“如果没有二皇子之前，太子将来即位还有可能，有了二皇子之后太子即位已经没有一点儿希望，陛下那么做只是为了安朝臣之心，也是为了让太子心里踏实些，以陛下的年纪，再主掌大宁十几年不成问题，十几年后太子已经三十几岁了，而二皇子刚刚二十岁，也许，陛下就没打算让太子活到那个时候。”
荀直脸色一变：“陛下的心怕是还没有那么狠，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
“话是这么说。”
沐昭桐道：“你我也都知道陛下其实不是个心狠的，如果是的话皇后就不会作妖二十年，我也不会被关在八部巷里抄书，我们早就已经被陛下杀了才对，可是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做的，不就是让陛下杀了太子吗？”
荀直这才醒悟过来。
“阁老，难道你费尽心思出来，只是为了杀一个太子？”
“不。”
沐昭桐放下水杯，沉默了好久之后才回答：“我费尽心思的出来，不是为了杀太子，只是为了让陛下难过，丧子之痛，陛下也应该尝尝味道。”
对于荀直来说这是一件事，可对于沐昭桐来说这是两件事。
荀直犹豫了一下后问道：“那阁老找我来，也是为了杀太子之事？”
“也不是。”
沐昭桐道：“以你之才，跟着太子做事实在太浪费，我找你来只是想把你拉出来，我虽然恨陛下，可不得不说陛下是大宁立国数百年来最强的皇帝，而我也没有造反之心，让我亲手去把大宁的根基挖掉一块我做不到，我是宁臣，再恨陛下，我也是宁臣。”
荀直肃然：“多谢阁老。”
“你以后还有机会，我现在把你从太子身边拉出来，你跟在我左右多学习一下，到十几年后你也没老到什么都做不了的年纪，况且，你离开太子之后我可设计让你接触到二皇子，只是你这张脸……”
荀直苦笑摇头：“阁老费心了，可我已经没了回头路。”
“唉……”
沐昭桐叹了口气：“这件事以后再说，你先离开太子那边，跟着他，早晚必死。”
荀直嗯了一声：“多谢阁老。”
沐昭桐道起身：“我这老迈之躯实在有些扛不住了，先去睡一会儿，真是抱歉。”
巡视连忙起身：“阁老去休息，我在这等阁老。”
沐昭桐往里屋走了几步，回头：“有件事我一直不解，以你之才当初为什么要选择皇后？若你正正经经的入仕，已经二十年了，怕是早就进了内阁，最不济也是次辅了。”
荀直怎么回答？
回答说我进内阁也是被你压着，我想做的是首辅而不是次辅？
他唯有苦笑。
“荀直先生，你的目标应该放的低一些，如果当年能够低一些，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境况。”
沐昭桐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进了里屋，剩下荀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他的遗憾在于，到了现在才知道自己当初有多好高骛远有多幼稚可笑，沐昭桐刚刚那一句话明显已经看破了他的心思，唯有真正接触过之后才明白自己心中的沐昭桐和真正的沐昭桐并不是一个人。
他坐在那喝茶，一直喝到茶都没了味道。
院子外边有人进来，是个小道人，看起来二十几岁年纪，进了门之后看了看荀直：“阁老呢？”
荀直指了指里屋：“在休息。”
“哦。”
小道人自己坐下来，也不理会荀直，就那么坐着。
看到这个小道人的时候荀直又想到了皇后，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听闻留王府里出了件大事，皇后盗走了珍妃的孩子，自此之后不再进道观而是改奉禅宗，每日诵经念佛，陛下因为这件事发过几次脾气，甚至让人砸过皇后的禅堂。
陛下还说，道宗是大宁自家的，朕不护着谁护着？
所以，谁会想到皇后的天字科在道观？
她是那么那么厌恶道人啊，连皇帝都深信不疑。
小手段，皇后没几个对手，她只是输在了大格局。
这些荀直早就知道，也不止一次的说过，可当他知道天字科的人在长安道观里他才真正的体会到皇后的可怕，一个女人一旦发了狠，什么都做的出来。
她用了二十几年的时间来诵经念佛，只为了掩护她的天字科。

第六百六十章 难如登天的难
即便雄才大略如李承唐也不会想到皇后会安排人在奉宁观，况且天字科不只是在奉宁观一处藏身，大宁奉道宗为国教，张真人为国师，虽然说道宗从来都没有干政的能力也不敢有，可地位超然自不必说。
正因为如此，皇后便确定道观是一处没有人可以轻易想到的地方。
二十几年前商九岁杀甄轩辕，在那时候起更加坚定了皇后要把天字科放在道观的想法，而后二十几年，她从来都没有动过天字科的力量，一是不想二是不能，因为天字科的力量没有二十年积蓄不出来。
一群小孩子被带入道观开始避世修行，修行的不是道法自然，是杀人技。
农家院子里，小道人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沐昭桐醒来，以他心性还没到可以喜怒不形于色的地步，所以他皱眉，起身在屋子里来回溜达起来，脚步声故意放的很重，目的自然不言而喻。
守在客厅门外的那两个护卫也皱眉，其中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转身进来看了小道人一眼：“你鞋底是踩了屎？”
小道人看了他一眼：“待会儿踩了你，便是了。”
汉子笑起来：“每一个年轻人都不知道天高地厚。”
小道人问：“那你年轻的时候呢？”
汉子道：“我年轻的时候已经动手了，在我刚刚进门说踩屎那句的时候。”
小道人哦了一声：“那你的意思是让我也动手？”
汉子摇头：“你要是打算试试也可以。”
小道人笑呵呵的过去，突然加速，脚下的爆发力把客厅地面都蹬出来一个坑，在烟尘炸起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到了中年汉子面前，一拳直奔中年汉子的下巴。
啪！
中年汉子的手掌却快了十分之一息的时间在小道人脑门上拍了一下，只是轻轻一接触就收了手，若发力，这一掌可能把小道人的脑门拍瘪下去。
小道人的拳戛然而止，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果然有些门道。”
中年汉子看了他一眼：“以后要共事所以多说两句，我叫擎苍，你进天字科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而你们这些人是我的同辈训练出来的，所以真的不要那么目中无人，也许训练你的人也是我训练出来的，你和你的同龄人一起学习，我已经超越了我的同龄人在训练他们。”
小道人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擎苍转身出去：“阁老在休息，你最好沉下心多等一会儿，外面的人叫牵黄，如果刚才是他进来已经废了你的左臂，右臂给你留着还有用，你们奉宁观那一支，除了道号叫持真的那个还不错，其他人都差了些，不过也不是因为教你们的人厉害，是他家学厉害，他家学一本拳谱一本刀谱，练好了就可在江湖上横行无忌，毕竟他是甄轩辕的儿子。”
小道人是持明道人，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他回到座位那边坐下来，抬起手揉了揉脑门，脑门上被拍出来一个红印，可只是淡淡的肉疼，掌心之力蓄势而轻发，比蓄势爆发要难得多，所以他知道自己的武艺比起那个叫擎苍的男人来差得远了，师父当年说江湖太大他还不信，现在信了，江湖大与不大的距离，只是见识一个真正高手而已。
不多时，沐昭桐从里屋出来，小睡片刻后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
“年纪大了就容易瞌睡，可睡的又短，每天总是要睡很多次。”
他看了看小道人：“有事？”
小道人连忙起身拜了拜：“阁老，师父让我过来问问，昨夜里又杀了两个廷尉府的百办，是不是该停停了？毕竟之前做那么多事只是为了让阁老顺利出城。”
“停停吧。”
沐昭桐坐下来看了看自己刚刚用过的那个空水杯，小道人连忙起身去倒了一杯热水，而不是手边茶壶里的茶，因为持明道人刚刚特意看了看，那杯子里剩下的水不是茶水，屋子里只有那个坐在那喝茶的中年男人和沐昭桐两个人，所以这个杯子只能是沐昭桐用过的。
沐昭桐对他似乎有些满意，嘴角出现笑容：“回去告诉你们师父，奉宁观这条线是最重要的，当初皇后娘娘让他守着奉宁观带着你们二十年不动，可不是让你们随随便便暴露就自己，我为了出来而用了你们，已经心中有所不安。”
小道人垂首：“天地人三科，唯有天字科是阁老直接关照，皇后已经去世，我们心中只有阁老。”
天字科，是后来皇后不得已才交给沐昭桐，韩唤枝查她查的太狠，陛下盯着她盯的太严，所以她必须断了和道观的一切往来，也不许她宫里的人和道观有任何往来，唯有如此坚持下来才不会让韩唤枝起疑心。
那时候朝廷里的人都知道沐昭桐贪财，他贪财只是一个表象而已，这样一来他用皇后的钱就不会那么惹眼，如果他表现的清廉那才会坏了事，一位大学士并不过分的贪财，皇帝也不会太在意这些。
小道人起身：“既然阁老有了吩咐，那我就先回宫里去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阁老，持真道人似乎对那个小张真人有些不一样的念头，走的太亲近了些，我担心那个小张真人会看出来什么问题。”
沐昭桐眉角微微一抬：“甄轩辕当年有两个儿子，还有两个师弟。”
小道人下意识的看了看门口那两个汉子，一名牵黄一名擎苍，难道就是当年江湖大豪甄轩辕的师弟？如果是的话，人家胜了自己就真的不算什么事，自己也是太狂傲，纵然师父来了也未必是其中一人的对手。
师父曾经点评长安高手，明面上能看到的，宫里大内侍卫统领卫蓝剑法无双，犹在韩唤枝之上，当然，廷尉府里武艺最强的也不是韩唤枝而是方白镜，现在商九岁复出，那就是商九岁最强，只能是商九岁最强。
他师父还说，军中强者，长安之内唯澹台袁术让人敬畏，哪怕澹台袁术已经不再年轻，可若把持真道人放在一边不说，持明道人他们几个加起来也不是澹台袁术对手。
师父说，江湖剑法最强者莫过于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楚先生，刀法为最者，莫过于流云会虞白发。
所以师父还说，别以为自己了不起，咱们对手那边的强者哪一个都不是你们能应付的。
那时候他问，可敌商九岁者有谁？
师父说，当初甄轩辕心有杂念，决战之际输于一念之间，若是两个人都心无旁骛的一战当在伯仲之间，除了甄轩辕之外，那位楚先生应该可敌商九岁，打起来的话，可能还会杀了商九岁，商九岁的武艺与全盛时期的澹台袁术也在毫厘之间，年青一代的方白镜也好卫蓝也好，自然不是商九岁对手。
但是，甄轩辕有两位师弟，这两个人联手可敌巅峰时期的商九岁。
这些话持明道人现在还记得，所以当他猜到那两个人可能就是甄轩辕的师弟之后心中便多了几分敬畏，二十几年前的江湖上有句话，叫三人可屠龙，那三人就指的是甄轩辕他们三个。
大宁的江湖中高手太多，因为大宁太大，西蜀道东蜀道那边尤其出豪杰，马帮那位老当家当初一剑荡平绿林道，后来小当家单剑闯江湖，实力自然不言而喻。
可江湖也是一代换一代，甄轩辕死了，马帮老当家已经老了，商九岁封闭二十几年大不如前，澹台袁术根本就不问江湖……
现在的一代，难说。
“持真道人的事，我不管。”
沐昭桐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他也不用别人去管，他心里有杀父仇，那是不共戴天的大仇，由着他自己去，不过若他是因为思念自己那个失散多年的弟弟，你倒是回去可以告诉你师父，让他转告持真道人，他弟弟安好，特别好，若他想见见我可以让他见见，这样也就不必缠着一个龙虎山上来的瞎子。”
持明道人垂首：“那我回去就这样对师父说。”
他迈步出门，到了门口实在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两位前辈，可杀商九岁吗？”
之前出手的擎苍看了看牵黄，牵黄看了看天空。
“不知道。”
擎苍回答：“可你应该知道，我们师兄弟三人情同手足，甚至超过许多亲兄弟，二十几年来我们都没有去找商九岁为师兄报仇。”
持明道人点了点头：“那就是打不过。”
牵黄眉角一抬。
持明道人迈步离开：“连两位前辈都觉得未必敌得过商九岁，我就收了自己那念想吧，现在看来，自己真是可笑可笑，可笑至极。”
江湖上还有一句话，叫谁不想杀商九岁。
杀商九岁是个证明。
擎苍进门朝着沐昭桐拜了拜：“阁老，真的要让持真去见见他弟弟？”
“他什么时候杀了叶流云韩唤枝，什么时候就让他见见他弟弟，他什么时候能杀了澹台袁术，我就让他们一家团聚……”
擎苍嗯了一声：“和他弟弟我也是这么说的，一家团聚不难，只是澹台袁术的人头而已。”
沐昭桐看了他一眼：“瞎说，那可真难。”
擎苍想到曾经之事，点了点头：“是真的难。”
站在门口的牵黄加了一句：“难如登天的难。”
……
……

第六百六十一章 原来是这样
之前长安城里也曾经出过一阵乱子，当时刑部遭受重创，包括一位侍郎大人在内刑部有多位官员被杀，那时候压力最大的刑部总部岳独峰几乎疯了。
这次是廷尉府，可韩唤枝没有疯。
从大宁历史上来说，这不是第一次针对廷尉府的挑衅，事实上韩唤枝刚刚接手廷尉府的时候所面对的那次挑衅，比现在要严峻的多。
那时候韩唤枝刚到廷尉府，上一代的廷尉府里一部分人叛逃，他们在躲避追捕的时候勾结甄轩辕等人杀了不少廷尉，商九岁就是在那个时候盯住了甄轩辕。
书房里，韩唤枝换上衣服，纯黑色的都廷尉锦衣，不过是一件常服，除了衣服右胸口位置的标识之外，在两边衣领上还分别绣着一朵很漂亮的小花，那是云桑朵在长安的时候给他绣上去的。
换好衣服之后韩唤枝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觉得有几分满意。
走出书房，门口两名千办已经在等着了，是千办方白鹿和千办方白镜，原本廷尉府有八千办，廷尉府规模扩充之后有了十二名千办，只不过如今还在长安城里的只有四个，千办古乐和千办耿珊去了北疆，千办于东城去了连山道巨鹿县调查一件案子，还有几名千办也分派出去，另外在长安城的两名千办一个是姚虎奴，一个是聂野。
韩唤枝出门后随即登上等在院子里的马车，方白镜方白鹿兄弟二人一边一个跟着，出了廷尉府大门，大街上两百名黑骑也已经蓄势待发，两百名黑骑前边，姚虎奴和聂野两个人看到马车出来后也在马背上俯身。
队伍离开廷尉府直奔大通镖局，似乎只是继续调查关于大通镖局的案子，这是廷尉府目前最主要的案子。
马车里，韩唤枝对面坐着胡吾，看起来已经几乎脱了相的人字科主事。
“你带我出来也没用，我不知道天字科藏身何处。”
胡吾看了韩唤枝一眼，眼神里有些畏惧。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天地人三科都是单独行事，人字科和地字科还好，当初都是受皇后娘娘手下人管辖，我们两科之间偶有联系，平日里做事最多的也是我们两科，而据我所知，天字科的人甚至和皇后娘娘都没有什么联系，而是交给了别人，这个人是谁我不知道。”
“我知道。”
韩唤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只是知道的晚了些。”
胡吾猛地看向韩唤枝：“是谁？”
韩唤枝没有回答，也没有再说话。
八部巷里逃了一位大学士，所以很多事就变得清晰起来，原来时至今日还是低估了那位老人。
队伍在大通镖局外停下来，韩唤枝带着胡吾走进院子里，从大通镖局被灭门到现在院子里始终保持着原样，连大厅里的尸体都还没有处理，廷尉府有一组人正在想办法查出来这么多人是被什么东西迷倒的，不然的话应该不会连反抗都没有，如果下次遇到这些人对方再用这样的手段，廷尉府必须能够应对才行。
“只是想带你来看看。”
韩唤枝指了指屋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这是地字科的人？”
胡吾点了点头：“是。”
韩唤枝又问：“那你应该也清楚杀他们是谁。”
“是。”
胡吾眼神闪烁了一下：“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韩唤枝看着他：“你说的并不准确，你们不是良弓也不是走狗，我们不是飞鸟也不是狡兔，你们背后的人更不是猎人，我才是，你们只是一群被放弃了的人罢了。”
胡吾缓缓吐出一口气：“但我没办法帮你，我不知道如何查到天字科的人。”
“你会知道的。”
韩唤枝摆了摆手：“带他回去吧。”
胡吾一怔：“你带我来只是想让我看看这些尸体？”
韩唤枝没理会他，迈步进了大堂，方白鹿一摆手，上来两名廷尉将胡吾押了下去，胡吾不住的回头看向韩唤枝，他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发生。
廷尉押着他到了大通镖局门口，一队廷尉正押着徐雪路进门，两个人在门口相遇，徐雪路看到胡吾的那一刻忽然就骂了一声，挣脱开廷尉的手臂朝着胡吾冲了过去：“你这个叛徒！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话大通镖局上下那么多人也不会全都被杀！”
他这一拳很突然，胡吾本能的闪躲了一下，顿时也怒了：“是你先出卖了我！”
千办方白鹿跟出来：“都给我住手！”
那两个人身上还缠着锁链所以打起来并没有什么气势可言，况且在廷尉府里已经被关了这么久哪里还有什么力气，只是两个人如是对方的杀父仇人一样，抱在一起恨不得用牙齿把对方咬死，廷尉们冲上来用手里的棍子将两人打开，然后分别押着一个进了远门一个被押上马车。
方白鹿大声道：“把胡吾押回衙门，带徐雪路进去见大人。”
胡吾被几名廷尉按着上了马车，一队黑骑护送着马车返回廷尉府。
距离大通镖局几十丈外的茶楼里，持明道人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持正道人：“真是狗咬狗一嘴毛，那两个家伙都该死。”
“他们并不重要。”
持正道人摇头：“你昨日去见了阁老，阁老不是说过让咱们停一停吗？那两个家伙已经是废人而已，他们也不知道咱们的事，没必要去出手。”
持明道人嗯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他们根本不可能供出天字科的任何消息，我只是单纯的想杀了他们。”
持正道人摇头：“你这性子太沉不住气，师父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依然不改，你自己昨日还说过在城外见阁老的时候被两个高手阻拦，还不是因为你沉不住气的缘故，你也该压一压性子了。”
持明道人耸了耸肩膀：“廷尉府如今还在长安城的千办只有四个，四个都在大通镖局里，把胡吾送回去的那队黑骑我还没放在眼里，难道这个世界上还人人都是商九岁，人人都是甄轩辕？”
“你不要轻举妄动。”
持正道人看了他一眼：“若是因为你的冲动牵连大家，你没什么好下场。”
“我知道。”
持明道人点了点头：“咱们走吧，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持正道人起身：“回宫里去吧，最近这段日子你我都少出来，今日你拉着我来看大通镖局这边若是被师父知道了，有你我的好受。”
持明道人笑了笑：“也就你怕师父，你看看持真，什么时候把师父当回事。”
持正道人摇头：“持真是持真，你我是你我。”
持明道人哼了一声，显然不服气。
两个人离开茶楼往宫里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持明道人忽然拍了拍腰畔：“糟了，我的门碟丢在茶楼了。”
持正道人瞪了他一眼：“你还不把自己丢了？”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取了马上就回来。”
持明道人转身往回跑，跑到那家茶楼不远处的小巷子里将自己的道袍翻过来，这衣服翻转过来后就是一件黑色长衫，他取出黑巾将自己的脸蒙住，然后朝着廷尉府押送胡吾的队伍那边追了过去。
与此同时，沈冷的将军府，有个小太监急匆匆到了将军府门外，也没有进门，只是交给亲兵一个东西后就赶紧离开，那只是个负责采买的小太监，沈冷见过两次却不熟悉。
小太监把东西放下之后就走了，应该是急着赶回宫里，亲兵拿着东西去见沈冷，大概半柱香的时间之后沈冷就从将军府的后门出来，毕竟还在闭门思过，算计着日子还差两天呢，走正门出来被人看见不好，他出了后门后将帽檐压低快速朝着未央宫的方向过去。
押送胡吾的马车走的并不是很快，两侧有黑骑保护，百姓们看到之后纷纷避让。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从旁边的屋顶上冲了下来，速度快到黑骑根本就反应不过来，那黑影落在马车上之后一拳将马车车厢轰开，马车里的胡吾还被锁着，显然没有能力自保，就算是他没有被锁着且在巅峰时期也挡不住这一拳，就连千办佥事薛签也是被这样的一拳打在小腹上震碎了内脏才失去反抗之力。
黑衣人将车厢轰碎，拳头穿过木屑朝着坐在马车里的人砸了过去。
持明道人从来都没有练过任何兵器，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兵器就是自己的双手，没有什么比双手更灵活，他的拳头可开碑裂石。
啪的一声。
拳头却被人很随意的攥住。
坐在马车里的就不是一个人，在持明道人的拳头轰进马车里的那一瞬间，手掌拦在拳头前，那暴戾的一拳打在手掌上的力度就好像石沉大海一样，消失了。
有个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的中年男人坐在胡吾身边，左手抬起来握住持明道人的拳头，持明道人大惊失色立刻撤手，可攥着他手的那只手却如同铁闸，哪里挣脱的出来。
他还是第一次在一个武者面前生出来如此不可逆转的无力感，拳头被人抓住，命在那一瞬间好像也被人抓住。
中年男人看了看持明道人的装束视线落在脚上，又看了看持明道人的眼睛：“原来是这样。”
持明道人以膝盖撞向中年男人的胸口，中年男人的右手抬起来缓缓落下，不快，不狠，也不急，像是在扫一扫衣服上的尘土。
可是那只右手恰到好处的落在持明道人的膝盖上，仿佛有一道刀气将这条腿直接斩断。
持明道人啊的叫了一声，眼神里已经只剩下恐惧。
“你是商九岁！”
持明道人嘶吼了一声。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我不是，他应该比我强一些。”
说完之后指尖在持明道人的胸口上点了一下，噗的一声，指尖之力贯穿身体，后背上居然爆开一个血洞。
“我姓虞。”
中年男人看着持明道人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商九岁觉得江湖无趣，我一直觉得江湖很有趣。”
他低下头看了看持明道人脚上那双鞋：“杀薛签的时候你们也没换换鞋？”

第六百六十二章 我是长子啊
持正道人追上来的时候知道已经来不及，在救持明道人和自救之间迅速的做了个选择，然后转身离开飞奔回未央宫奉宁观，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并不多，持明道人能在廷尉府的刑讯手段之下坚持多久谁也不知道，况且也许有人能认出持明那张脸。
黑骑将现场保护好，大街封住，很快韩唤枝他们就赶了过来。
虞白发换了车，坐在韩唤枝的马车里感觉是一种享受。
“谢谢。”
韩唤枝认真的说了两个字。
虞白发摇头：“你我之间这两个字有些不合适。”
韩唤枝：“不然我请你喝酒。”
虞白发又摇头：“你知道我伤了内脏，沈先生说以后尽量不要喝酒……尽量不要。”
韩唤枝：“去沈冷家里喝酒。”
虞白发笑起来：“好。”
韩唤枝问他：“你怎么样？”
虞白发道：“还好，上次受伤之后很多郎中都看过得出的结论一样，不让我再剧烈动作，能躺着的时候尽量躺着，不能躺着的时候尽量坐着，坐着的时候自然不算剧烈运动。”
在马车上抓持明道人，他确实是坐着没动。
之前韩唤枝看过那辆马车，所以大概可以猜到虞白发是怎么动手的，持明道人一拳打在虞白发的掌心，那巨大的力度被虞白发以极巧妙的微微屈肘卸掉，卸掉的力度撞击在车厢上，马车车厢后边有个洞，那是被持明道人那一拳之力所击穿。
当武者到了虞白发这个地步，运力卸力，高妙如神。
如果持明道人知道刚刚击败了他的人现在经常自嘲半残废的话也不知道作何感想，虞白发不能剧烈运动，哪怕就是走路多一些也会感觉到疲倦，他的身体还在调理，比刚刚受伤之后好了许多，可沈先生却已经说过他再也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地步。
所以现在的虞白发，出手比过往更有智慧。
没有恢复到之前正常虞白发的地步，可能还差那么一丝。
持明道人曾经问过他师父，谁可敌商九岁？
他师父回答说，大宁长安城的江湖里高手如云，最强者当属商九岁，全心全意之下可与商九岁一战的唯有甄轩辕，可甄轩辕已经死了，被誉为白发刀魔的虞白发应该也可与商九岁一战，只是商九岁应该会赢。
这一刻持明道人才知道江湖有多大，才知道什么是虞白发。
他师父还说过，咱们对面的人太可怕，那些人都不是你们可以抗衡的，他当时只觉得是一句笑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无趣的很。
廷尉府。
韩唤枝走进刑房，持明道人已经被钉在墙壁上，看起来眼神里有几分惧意，也有几分狠厉，狠厉是在给他自己打气，绝大部分男人在这种情况下的第一反应都不是直接认输，而是以为自己扛得住。
“断了他的脚趾。”
韩唤枝坐下来，第一句话并不是问什么，而是下了命令。
两名廷尉上去把持明道人的鞋子脱了，韩唤枝的视线一直盯着那双鞋。
原来是个道字。
薛签临死之前趴在地上的时候才注意到杀他的人脚上的鞋子有些不对劲，应该是道观里的，所以他打算写下来道观两个字，奈何他的生命已经将到尽头，拼尽全力也只是把道字写了一半。
刀子下去，脚趾被一根一根的切下来，持明道人的哀嚎声似乎能把屋顶震破。
“我不需要问你什么，我认识你。”
韩唤枝以前去未央宫的时候自然见过他，虽然从来没有说过话也没有什么交集，只是偶然在未央宫里见过奉宁观的道人，后来奉宁观的道人随同陛下去东疆的时候韩唤枝赶到东疆后也见过，依然没有任何交集，这般不起眼的小道人别人看过一次两次后也记不住相貌，可韩唤枝的习惯让他会努力记住自己看到过的每个人，纵然做不到，也要尽力做的差不多。
持明道人惨笑：“虞白发果然是虞白发，我能与他这样的人交手输了也不算冤枉。”
韩唤枝问：“那你知道虞白发只能坐在那和你打吗？他之前身负重伤走路都累，所以只好坐在那接你一拳。”
持明道人的脸色猛的一变：“这不可能！”
韩唤枝看了一眼持明道人血糊糊的脚：“这是些利息，我是都廷尉不能意气用事。”
如果他不是都廷尉，持明道人应该已经死了吧。
“手指也断了。”
韩唤枝吩咐一声吼起身离开，他还要赶去未央宫，在看到人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有些面熟，脑子里回忆了片刻后随即安排人立刻去未央宫向陛下禀告此事，他亲自带人把持明道人从大街上押送回廷尉府，未央宫那边也许卫蓝已经动手了。
走出门的时候韩唤枝恍惚了一下，仿佛在屋外走廊的尽头看到了薛签站在那，穿着崭新的廷尉府千办佥事官服，他就那么站在那朝着韩唤枝笑了笑，笑容里似乎有些使然有些放下。
韩唤枝定了定神，哪里有薛签，那只是他的心结。
未央宫，奉宁观。
持真道人端着一个小木盆走进后院，脸上依然带着那种干净纯粹的笑，小木盆里是他今天上午去河边捡来的小石头，都很漂亮，其中有两颗看起来竟然如玉石一般剔透，他觉得小张真人一定喜欢这些小石头，就好像他弟弟当年一样喜欢。
把小石头放在台阶上，他看了一眼窗子，窗子没开，这不是小张真人的习惯，从上次他送干花过来他便觉得小张真人有些不对劲，那一刻他曾动了杀念，可是当杀念在心中升起的同时，弟弟的面容也再一次出现在脑海里……那个他厌恶的也思念的弟弟。
沉默良久，持真道人迈步上了台阶，抬起手敲了敲门。
“真人，在吗？”
屋子里没人回答。
持真道人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伸手把房门拉开，正堂里没有人，小张真人住的里屋似乎有声音，他迈步过去挑开门帘，然后就看到了小张真人一脸警惕和害怕的站在屋子里，手里还握着一把短剑。
当持真道人看到那把剑的时候他就明白过来，于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为什么要胡乱看？”
他回身把房门关好。
两个人之间大概有不到一丈的距离，小张真人两只手握着短剑又后退了两步，她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种局面，师父曾经教她习武，还说她天赋不错，奈何她真的不喜欢动手打架，尤其是一想到有可能因为动手而杀人那就更害怕，她只是个愿意安安静静看书的女孩子。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偷看到什么了？”
持真道人问。
小张真人又往后退了一步，没回答。
持真道人看了看屋子四周，然后注意到自己送给小张真人的所有的东西都堆在角落处，应该都在，这些东西好像她并不在意，不然也不会如此杂乱的扔在那连收拾都没收拾过，所以持真道人有些恼火，恼火，便有杀意，他本就是个暴戾无常的人。
他当然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小张真人不久之前因为发现了什么才扔在那的。
小时候他弟弟把挑出来的认为最漂亮的小石头给他，他不要，他弟弟偏要给，于是他便生气，一脚把弟弟踹进冰冷的河水里，弟弟几乎淹死。
他弟弟得了母亲给的糖葫芦跑来找他，一脸畏惧的将糖葫芦递给他，眼巴巴的看着他自己却不敢舔上一下，只因为他说过如果母亲给你买的东西你没有送来给我，我就掐死你。
他弟弟最喜欢的就是小猴子，虽然没有见过，但却对他说过如果有一只小猴子该多好，那就可以和小猴子玩，他说小猴子是吃人的，尤其是看到你这样的小孩子都会撕碎了吃下去，满嘴的血。
“你不喜欢？”
持真道人脸上出现了几分悲伤：“我那么认真的给你选的礼物，你为什么不喜欢？你看看那些小石子，那时候你给我，我不要，现在我找到了更漂亮的给你，你应该喜欢才对。”
小张真人摇头：“我不是你弟弟。”
持真道人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勾起一抹笑：“是啊，你不是我弟弟，但是你拿着一把短剑对着我的样子像极了他……”
似乎在某个瞬间他回到了十多年前，他朝着母亲发泄般的怒吼之后，向来畏惧他的弟弟捡了一根小木棍对着他挡在母亲身前，那样子好像要用一根小木棍把他打死似的。
或许正是因为那次母亲才下决心把他送走。
“我会打死你的。”
持真道人看着小张真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就好像弟弟一模一样，听话的乖乖的不好吗？当年母亲最终决定把我送走，也是害怕我打死他吧。”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让人厌恶啊。”
小张真人不住的后退，最终后背顶住了墙壁已经无路可退，她的短剑是师父送的，可却根本就没有开锋，师父是最了解她的人，自然知道如她这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会修行杀人技，那剑只是个小小的礼物，也是龙虎山一脉真人身份的象征。
龙虎山真人道剑无锋。
“你看看你。”
持真道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握剑的样子像个小丑，剑也好，刀也好，都是杀人用的，在你手里却好像溺水者抓住的救命稻草。”
小张真人看着他喊了一声：“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不是和你说过吗？”
持真道人走到小张真人面前，突然一把将短剑从小张真人手里夺过来。
“我父亲被人杀了。”
他看着小张真人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母亲说我是长子，长子啊……需要背负一些东西，比如报仇。”

第六百六十三章 正面交锋
当自己手里的短剑被持真道人夺走的那一瞬间小张真人觉得世界都要坍塌了，她手里的剑不能保护她自己，而持真道人脸上那种看似依然纯净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让小张真人心里只剩下恐惧，本能的想逃，可还能逃到哪里去？她的后背已经顶着墙壁了。
“沈冷你在哪儿啊！”
绝望之中的叫声，尖锐的暴露了她的性别。
“在！”
轰！
来不及破门，所以破墙，听到喊声的沈冷直接从前边窗户撞了进来，窗户粉碎，旁边的墙壁也坍塌下来一块，在飞扬而起的烟尘之中有一道黑影如同疾风闪电般冲到了持真道人面前，一拳朝着持真道人的脸砸了过去。
持真道人大吃一惊，下意识的避开一步，手里的短剑刺向沈冷的心口，那短剑无锋，可短剑是龙虎山张真人的身份象征，材质特殊极为坚硬。
沈冷的身形急速向前，避似乎是避不开了。
在电光火石之间，沈冷的左手抓向持真道人的手腕，右手看似轰向持真道人的一拳却在半路忽然转向，力度全收向旁边一推把小张真人推了出去。
推在胸口。
小张真人向一侧跌跌撞撞的跑了几步，再看时，沈冷和持真道人已经打在一起了，那两个人的动作奇快，快到每一拳每一脚似乎都没办法捕捉清楚，他们的拳头在烟尘之中犹如幻影，拳影交叠犹如阴云，而那把短剑的寒光犹如阴云之中偶尔炸亮的霹雳。
一息出拳数十次，快到令人窒息。
砰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持真道人的胸口被打中数拳，每一拳的力度对于普通人来说都足够致命，可对于持真道人这样的强者还不足以让他失去战力，沈冷也被击中，况且那是短剑……
他的小腹上被短剑刺中一次，剑无锋无血槽所以刺进去再拔出来的时候有些费力，沈冷一拳打在持真道人的侧脸把人轰飞出去，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张真人：“走。”
小张真人却看到了沈冷小腹上渗透出来的血。
在说话的同时沈冷将长衫衣袖拽下来，绕在自己小腹上狠狠的勒住。
无所畏惧，大步向前。
对沈冷来说这太正常不过，可对于小张真人来说那是无比的震撼。
持真道人被这一拳打的有些迷糊，站起来看到小张真人关切的看着沈冷那眼神后忽然就怒了，从来都没有过的愤怒。
他将小张真人的短剑扔了出去，短剑化作流光直奔小张真人咽喉。
啪！
短剑在半空之中被沈冷一把攥住。
持真道人已经冲了过来，一脚踹向沈冷的胸口，沈冷双臂交叉挡在那，这一脚将沈冷的踹的向后平移出去，鞋底在屋子地面上摩擦的声音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暴怒的持真道人继续向前，一拳砸向沈冷，沈冷侧头避开，那拳头打在墙壁上直接打穿一个洞，被击飞出去的砖石比爆射的箭还要快。
沈冷一次一次避开，拳头一次一次在墙壁上留下洞口。
“你为什么要来！”
持真道人莫名其妙的嘶吼一声，跃起之后手肘下沉砸向沈冷的头顶，沈冷用短剑刺向他的手肘，可没有想到持真道人变招的速度居然那么快，手肘到了半空之中戛然而止硬生生收住，这是完全不符合常理的一种动作，手肘停住了，可是双腿却提了上来，两个膝盖在沈冷胸口上重重撞击，沈冷的后背又撞在墙壁上，直接撞出来一个很大的缺口翻到了屋子外边，手里的短剑也脱手不知落在何处。
此时此刻的持真道人似乎对杀小张真人失去了兴趣，他的斗志被激了出来，眼睛里只有沈冷。
沈冷撞穿墙壁翻出去，落地之后还没有来得及站稳，也从墙壁缺口里出来的持真道人已经一拳轰至面门，沈冷再次双臂封架，这一拳打在沈冷胳膊上，沈冷的身子继续往后滑。
持真道人一拳一拳的砸，拳快到如暴风骤雨。
又一拳轰至，沈冷却已经在承受了这么多拳后算准了他出拳的速度和时间，在那一拳打到半空时候沈冷侧身，身体转了一圈，持真道人的一拳擦着他的身子打空，而沈冷已经转到将近持真道人身后的位置，手肘砸出去正中持真道人的后脑，这一下重击砸的持真道人往前扑倒，摔在地上的同时沈冷的一脚也踩了下来。
这一脚踩在脑壳上，脑壳也会崩碎。
可是沈冷都没有想到，遭受这样的重击之下持真道人居然没有昏，扑倒在地的持真脚往后猛的一蹬踹在沈冷的腿上，沈冷也往前倒了下来，在往下倒的同时他手肘下沉，持真道人迅速翻转避开，沈冷的手肘撞在地面上，那是坚硬的石板，却被手肘砸的碎裂。
持真道人滚向一边，他知道这么大的动静前边的护卫马上就要过来，立刻起身将院子里的石桌搬起来朝着沈冷砸了过去，沈冷也起身，石桌飞来，他一脚将石桌踹开，桌子飞出去把院墙砸的坍塌下来一截。
持真道人却已经冲出了后院，沈冷小腹上的疼让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小张真人，小张真人已经冲到门口看他。
沈冷把勒住伤口的袖子又紧了紧：“回去，一会儿大内侍卫就到了。”
他也没有想到，在未央宫里的小张真人在感觉自己可能会遇到危险的时候不是去找陛下，而是委托人给他送来一封信，这是难以理解的事，无论如何都难以理解，反正到了现在沈冷也觉得小张真人这样做有些反常甚至愚蠢，如果她早一些去见陛下，应该不会遇到这样的险境。
说完这句话之后沈冷已经追了出去，小张真人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她呆呆的看着沈冷从后院院门冲出，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好像一时之间忘了。
沈冷追出门，一眼看到持真道人从前院翻墙出去，他冲出前院的时候看到地上倒着两名大内侍卫的尸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击杀两名武艺高强的大内侍卫，足可见那道人的实力。
刚才沈冷和对方交手的时候就已经计算出来，对方的实力和他基本上在伯仲之间，两个人谁都有可能被对方杀了。
是个十。
这是沈冷的判断。
十怎么了，你的十又没有我的十大。
沈冷顺着院外的巷子往前追，那道人比他熟悉地形，可沈冷的速度却稍稍快一些所以没有被落下，两个人出了奉宁观之后就在宫城里穿梭，快如飞鸟。
很快持真道人就冲到了未央宫一侧的高墙，未央宫的宫墙有三丈多高，寻常人根本就不可能翻越过去，就算是超强的武者也不可能一跃三丈多高，持真道人面向宫墙狂奔却没有减速，到了宫墙下抬脚就跑了上去！
顺着墙往上跑！
沈冷看到这一幕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冒出来一个词，道宗梯云纵。
这是最正宗的道宗轻功身法，当初沈先生曾经也用过，不过可不是爬未央宫的宫墙，而且那也只是沈先生给沈冷和茶爷展示一下，是寻常院墙，对于沈先生来说可直接跳上去，他是为了展示梯云纵的腿法所以蹬了两下。
持真道人却一直跑到了宫墙上，墙壁上留下的痕迹让人觉得如此不真实。
沈冷进宫自然不可能带着黑线刀，可带着他的小猎刀刀鞘，他不会梯云纵，年纪小的时候觉得好玩也曾练过，但后来发力就可跳到墙头上后何必再蹬那几脚，于是觉得无趣。
看到那道人跑上去沈冷才醒悟，原来得高才行，矮了不好玩。
小猎刀刀鞘取出来的同时沈冷也跑上了墙壁，他没有持真道人跑的那么娴熟那么有技巧，蹬了两步之后人在宫墙一半的位置，小猎刀的刀鞘弹射出细细钢索，铁爪扣住墙壁，沈冷发力一拉人翻身到了宫墙之上。
宫墙上的禁军倒着四五个，每一个都是一击毙命，他们可能连出手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杀了，那个道人的出手速度和杀人之狠厉都是沈冷少见。
沈冷往下看了看，那人朝着远处狂奔，宫墙外边是一条过道大概有两丈多宽，这边的宫墙之内就是未央宫，那边的高墙之内是御园，沈冷看到那道人已经跑到一处小门的地方，人一闪就消失不见。
沈冷从宫墙上跳下去，手一抖铁爪松开收回，落地之后冲到那小门的地方，门口倒着两个身穿侍卫服饰的人，应该是被那道人击倒的。
沈冷迈步刚要进门，倒在地上的侍卫忽然睁开眼睛，一个抓住沈冷的脚踝往后一拉，另外一个跳起来将佩刀抽出一刀斩向沈冷的后颈。
沈冷怎么可能想到这两个大内侍卫是对方的人？
可那两个大内侍卫又怎么可能想到沈冷居然如此强？
被抓住脚踝，沈冷往前猛地一迈步，那人就不由自主的被拖了过来，速度太快那人根本就控制不住，脑袋撞在宫墙上直接就瘪了下去，脑袋有一小半镶嵌进墙里，当然也有可能那一小半是撞没了，只是看似镶嵌进墙里，血很快就流了一地。
沈冷让开那一刀抓着握刀的手往前一送，黑线刀戳进墙壁里，扎的很深。
沈冷侧身另外一只手按住那大内侍卫的后脑往前狠狠的一推，大内侍卫的脸撞在墙上，那脸就爆了。
沈冷松手，顺手把黑线刀从墙上拔下来，迈步进了御兽园。

第六百六十四章 耶！
有些事持真道人并不知道，他在后院里要杀小张真人的时候，持正道人急匆匆的赶了回来，跑到前院见了奉宁观的主持道长也是他们的师父层度道人，层度道人的第一句话就是去后院把持真喊来咱们必须立刻就走。
可在这一刻，他的弟子们却没有一个人动。
人性在这一刻展现出来的，如此阴暗，可若是熟悉他们师兄弟的人又会觉得他们此时的选择是如此的正常，似乎本该如此。
持正道人看向师父：“持真武艺最强，最不容易被抓住。”
持慧道人点了点头：“是啊，如果不告诉他的话，他能为我们离开争取一些时间。”
持远道人看了看后院：“人家有小张真人呢。”
层度道人有些恼火：“你们都应该明白持真才是重要的，他是皇后在乎的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持正道人打断：“师父，皇后已经死了，皇后在乎的人也不过是因为他爹是甄轩辕，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这么多年来持真可曾把我们当同门看待了？在他眼里，我们还不如那只猴子。”
“师父，来不及了！”
层度道人最终也只能是一咬牙：“走！”
所以当持真道人从后院冲过来喊人想让同门师兄弟帮助自己杀了沈冷的时候，前院已经人去楼空，他的喊声显得空荡荡的，有些讽刺。
这一刻，持真道人的杀意更浓。
不只是想杀沈冷了，还想杀了那些同门。
他们本就不是道人，哪有什么同门之宜。
当初皇后觉得道观是最妙的藏身之处，连皇帝都肯定想不到她那般厌恶道宗会在道观下手，那时候奉宁观的主持道长已经老了，帝位更迭，和先帝李承远关系亲密的老道长也担心自己会有什么麻烦，所以趁着宫里有些乱，留下一封信就急匆匆跑了。
而那个时候，刚刚进宫的皇帝对奉宁观陌生的很，奉宁观里有多少道人也不知道，也没心思去知道这些，皇帝在那个时期哪里有时间去理会一座小小道馆的事，有那么多大事等着他去处理，安抚百官，重新确定格局，那段时间皇帝忙的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可皇后有时间。
她看到了奉宁观的可乘之机，派人找到了留在奉宁观里的层度道人，她威胁层度道人说你师父已经逃了，陛下大怒，唯一能让你活着的人就是我。
那是皇后啊，层度道人怎么可能不怕？况且那时候他还很年轻，一直都在奉宁观里，哪里接触过那么多的人心狠厉。
后来奉宁观里因为逃离的道人太多，所以有几个小孩子送进来修行也就变得顺理成章，皇帝忙于国事，更要面对黑武人如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击，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应付边疆，道观就成了皇后的地盘。
两年后，又一个小孩被送进来，层度道人给他取道号持真。
这个小孩来的时候层度道人就觉得不对劲，那眼神，哪里像是一个十来岁孩子的眼神，眼神里的杀意浓到连他都害怕，像是一头狼崽子。
后来层度道人才知道他是甄轩辕的儿子，甄轩辕与商九岁一战震动整个长安城，甚至于震动整个大宁江湖，甄轩辕死，商九岁就成了神话。
“你叫什么名字？”
“甄杀商。”
“名字有点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名字只是名字。”
“哪有爹娘给自己孩子取名的时候有杀字的？不吉利。”
“我自己改的。”
小孩儿看向层度道人：“你以后是我师父吗？”
“是的，以后你就跟着我练功习武。”
“不用。”
小男孩儿看着层度道人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既然你是我的师父了，那就请你以后少招惹我，不要打搅我，我家门功法一刀一拳，我用不着你教我，我自己练即可，这道观里我看还有其他孩子，你管好了他们，也不要惹恼了我，我怕最后这道观里只剩下你我两个，我还是个孩子，总不能把你也杀了，你得留着给我做饭，噢……想起来了，来的时候有人交代过我让我装的低眉顺眼一些，那以后我来劈柴做饭，我来打扫院子，你们别惹我就行。”
小男孩儿看着目瞪口呆的层度道人：“我叫什么？”
“甄杀商。”
“我应该有个道号。”
“那……就叫持真吧，秉持真性，道法自然。”
“随便。”
小男孩儿转身拿起扫把扫地：“反正也只是个名字。”
层度看着他，明明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却让他感觉到一阵阵害怕，有一股寒意升起，似乎在自己的骨髓里转着。
当层度道人最终决定不通知持真道人而是带着其他弟子快速撤离的时候，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又想到了第一次见到持真的样子，他似乎看到了持真就在自己背后看着他，眼神里如那天一样的寒冷。
趁着廷尉府的人还没有把消息送到未央宫里，层度道人带着弟子快速的逃离，他们知道，韩唤枝派来的人必然是从未央宫南边进来，所以他们一路往北，从未央宫北门出去后就直奔旭光门，出旭光门渡过渭河就能一头扎进燕山里，神仙也找不到他们。
他们才刚刚离开未央宫不久，在沈冷追着持真道人冲出宫墙的时候，大内侍卫统领卫蓝带着人赶来，可此时奉宁观里已经空无一人，跑到后院，只看到小张真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快去追他！”
小张真人看到卫蓝后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沈冷去追持真了，他受伤了。”
这一刻，她都忘记了要把嗓音控制一下。
卫蓝吩咐人把小张真人送到保极殿东暖阁那边，然后带着人追。
小张真人觉得持真道人一定是往御兽园那边过去了，于是提醒了卫蓝一句，卫蓝带人到了那边小门外，地上倒着的两具尸体让他都觉得有些可怕。
层度道人带着弟子顺着大街一路狂奔，百姓们都觉得奇怪，哪里见过道人这般失魂落魄的跑，明明后边没有人追，可那几个道人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仿佛后边有一头看不到的凶兽在追着他们不放。
大街上人不少，二月初的天气稍稍转暖了些，几个道人跑的狼狈，这时候从一家茶楼里又有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道人出来，手里拎着一些茶叶，想到自己刚才杀价杀的那么狠而且还成功了他就有些得意，还想着用省下来的钱一会儿买块糖来奖励自己。
他爱吃糖。
刚出门就看到远处有几个道人狂奔而来，同为道门弟子，他本能的过去想要帮忙。
“怎么了？”
拎着茶叶的二本道人问了一句，他是真的很想帮忙，他觉得自己现在也有能力多帮助别人。
“滚开！”
跑在最前边的持正道人一把推向二本道人，二本道人本能的一躲，那一掌推空，发力狂奔之下的持正道人一下子就失去稳定往前扑倒，二本道人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小心些。”
“滚！”
持正道人再次一把推向二本，这一掌更为发力，二本道人距离太近没能躲开，那一掌拍在二本道人的胸口，二本道人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那不是推人之力，那是杀人之力。
力度灌入二本道人体内，二本道人猛的收腹弓背，呼的一声，他身后的茶楼门板都被震的碎开木屑纷飞。
持正道人还想跑，二本道人一把又把他拉了回来。
“你我无冤无仇还都是道门弟子，我见你跑的急切想帮你而已，你却下手要杀我，这是何道理？”
二本道人一直都是个憨厚讲道理的人，他也一直觉得凡事都可以通过讲道理的办法解决，没必要什么事都打打杀杀的，他愿世事如常，而打打杀杀，自然是世事无常。
这一刻的持正道人哪里还有心思去和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道人说话，本以为一掌就能将那道人震死，哪想到那家伙居然功夫那么好，匪夷所思的卸掉了他的掌力。
“你放开我！”
持正道人挣扎了一下，后边赶上的持慧道人一脚踹向二本的后腰：“放手！”
二本道人左手抓着持正道人的衣服，后边一脚过来，在那脚踹在他后腰上的时候，他的腰竟然犹如水流遇到了石头会自然绕开一样，腰有点妩媚的扭了扭，那一脚的力度就没能作用在他身上，脚滑着他的腰过来，重重踹在持正道人身上。
这一脚很凶狠，所以持正道人被踹的七荤八素。
“你们是哪个道观里的，怎么都这么凶？”
二本一伸手也抓住持慧道人的衣服，一手一个抓在那：“你们说清楚，我要带你们去道观里讲讲道理，找你们师父问问是怎么教的徒弟，咱们道门弟子讲究心平气和与世无争，你们师父难道没说过吗？”
他还在啰嗦呢，后边层度道人也到了。
看到两个弟子被抓还以为是未央宫里高手，层度道人双掌齐出朝着二本道人的胸口按了下来，二本道人向后一退两只手拉着人并拢，持正道人和持慧道人就撞在一块，这两个人撞在一起就好像一堵墙一样正好挡住了层度道人的双掌。
砰砰两声，这两掌把那两个道人打的吐血。
持慧道人艰难回头：“师父你看准些。”
二本一听就来气：“原来你就是师父啊，你这个做师父的也这么凶狠，难怪你徒弟这样，我得和你好好说说，你这样做师父可怎么行？”
层度道人哪里还管他说什么，又一掌拍过去，二本道人一转把持慧道人甩过来，这一掌又拍在持慧道人身上，持慧道人哇的一声又喷了一口血。
层度大惊，手收回来一脚踹向二本道人的膝盖，二本道人把持慧道人往下一按，这一脚正踹在持慧道人脸上，半边脸都给踹的变了形状。
持慧道人啐了口血，里边还有牙齿三五颗。
层度转身一拳横扫，二本道人把持慧道人又拎起来，这一拳打在持慧道人另外一边脸上，嘴里又有两颗牙齿飞了出去。
“求你了师父……别打了。”
持慧道人艰难的喊了一声，肿着的眼皮翻了翻，他真想问问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道人，你特么的是不是忘了自己手里抓着两个人？干嘛次次用我挡？
他受伤很重已经说不出来话，艰难的抬起两根手指晃了晃。
二本道人看着那两根手指有些懵：“耶！？”

第六百六十五章 小心猴子
二本道人一直都不会打架，在他小时候就问过师父打架的目的是什么，他师父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如何回答，若是对别人自然好说，可他太了解二本道人的心性，所以只能如实告诉这个傻孩子打架当然是为了致胜，而二本道人本就不是个争锋之人，所以致胜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
那时候的二本道人就想到了一个很难以解释的问题，他又问师父：“所有武技，是不是都是杀人技？”
“是。”
他师父的回答很诚恳，所有武技，习武的时候可以告诉自己说是为了强身健体，可武技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为了致胜，致胜就可能会杀人，所以武技都是杀人技。
“那我不练。”
二本道人的回答很认真，虽然很快但经过思考。
“我不想杀人，也不想打架。”
“可练武能够自保，你不打架不杀人，未必不会有人招惹你。”
“那师父有没有一种不打人也不会被人打的功夫。”
“应该有吧，但我不会。”
小二本想了想：“那我自己练练试试。”
二本道人不会打架，时至今日也不会打架，他只是一直在练一种不会被人打的功夫。
层度道人一掌拍在二本道人肩膀上，二本道人的肩膀却在掌力接触到的一瞬间往后移动，那一掌就好像拍在水流上一样，事实上比拍在水流上更让人觉得难以置信，力直接打在水上，水还是受力的，形态改变就足以证明受力，而二本道人的身体每一个部分似乎都不受力。
肩膀滑开了掌风，他身后的店铺窗户被一掌拍碎。
“不要打架！”
二本道人一脸严肃：“你看看你把他们打成什么样了！”
层度道人后撤一步，真的看了看，然后注意到持正道人还好些，只是挨了他一掌被打的吐了血，持慧道人就惨了些，来来回回都是被他打已经看不出人样，那张脸宛若猪头。
“你放开他们！”
层度道人怒喝一声。
二本道人问：“你们急匆匆的想要去哪儿？咱们同为道门弟子，若有什么难处可与我说，我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但我认识一个朋友身居高位，你们若有难处我可帮你们去求他，他叫沈冷。”
层度一听更怒：“你分明是来拦我们的，还假惺惺装什么好人，没见过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二本道人更难以理解，我怎么就厚颜无耻了？
人家怒极发问，他却真的思考，想了想应该是沈冷实在太厚颜无耻，所以连累了自己，一定是的。
“师父快走！”
最后冲上来的持远道人和持聪道人拉了他们师父一把：“大内侍卫已经追上来了。”
二本道人一听这话才反应过来：“原来你们是坏人啊。”
但他就更难以理解了，道门弟子怎么会有坏人？道门弟子与世无争，百姓们对道人都颇为尊重，所以道人怎么能是坏人呢？
层度道人回头看了看，后边大队侍卫已经追了上来，他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两个弟子，带着持聪道人和持远道人两个人继续往前跑，唯有比那些大内侍卫快才能冲出长安城，一旦被关在城门里边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狂奔出去十几步，然后就看到那个高高大大还有些傻乎乎的道人又拦在他们面前了。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坏事？”
二本道人问。
持聪道人暴怒，抽出长剑刺向二本道人心口，二本道人吓得把手里的人都扔了。
他自己悟出来的功法很奇妙，不管是拳还是脚打在他身上他都能让力度滑开，或是卸掉，可剑不行，剑要是刺在身上怎么滑开？还不是被穿个洞，穿个洞是要死的。
他一让开，几个人全都跑了过去。
地上趴着的那两个也想起来，二本道人上去又按住，持慧道人嘶哑着嗓子喊：“你有病啊，那么多人不抓你为什么非要抓着我不放？”
二本道人很认真的回答：“他们有剑。”
就在这时候后边的大内侍卫冲上来，他们见二本道人按住两个，可二本道人也是道人啊，所以无数的弓弩对准过来，二本道人连忙松手乖乖的站到一边举起手：“我不是他们一伙的，我是个好人。”
大内侍卫的副统领从赤过来看了看很快就认出来，这个道人和马帮老当家他们住在一处，陛下几次去的时候从赤都见过，连忙摆手示意手下人放下弓弩：“二本道长你怎么在这？”
“我就是出门买个茶。”
他认真的解释道：“我师父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出来买茶，本来家里是不缺茶叶的，毕竟是陛下安排的地方怎么可能少了？可是我师父不小心把茶叶罐摔了，巧不巧的是茶叶洒落的地方还很脏，所以茶叶自然是不能喝的，按理说只要再去找人送一罐来就好，可那茶叶是刚刚送来的，人家才送来我们就又要的话显得我们太那个啥了，于是师父就忍痛拿了一两银子出来让我买，我买的时候看了很多贵的又舍不得，最终买了中等档次还杀价了，杀价很成功哦……当然我杀价也不是单纯的为了省钱，我杀价是想用省下来的铜钱买块糖吃。”
他还在喋喋不休的解释，从赤连忙指了指后边：“你跟我的人把这两个人送回宫里，我还有事，回头再听你说。”
二本道人：“我出门还没有来得及去买糖呢，就看到几个道门弟子……哦好啊你去吧。”
他没说完，所以有些不尽兴。
大内侍卫处一共有四个副统领一个统领，被人称之为五色鹿。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大内侍卫统领名叫卫蓝，四个副统领，一个叫从赤，一个叫言白，一个叫柳青，一个叫谢忱黄，五个人的名字里都有颜色，而大内侍卫的锦衣上绣着的是鹿，所以被称为五色鹿。
从赤带着人继续追，另外一边，言白和柳青带人已经从另外一个方向追过来。
未央宫，东暖阁。
皇帝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小张真人忍不住轻叹一声：“你住在未央宫里，有事却托人去找沈冷……朕也想不明白你是如何思考的，若是早一些来见朕，那些假道人也就都被抓了，何至于如此乱糟糟的。”
小张真人连忙垂首：“臣，臣其实也不敢确定什么。”
皇帝看了代放舟一眼：“给她一杯热茶。”
小张真人却急切说道：“陛下快派人去追沈冷，他追着持真去了御兽园那边，御兽园中有很多人都与持真熟悉，臣现在才醒悟过来那些人可能都是他的同伙，沈冷并不知道，他还会以为御兽园里的侍卫都是自己人，万一被人偷袭就坏了。”
皇帝看向代放舟，代放舟连忙出去。
皇帝坐下来缓了缓神，他真的没有想到皇后居然在自己身边安了这样一颗棋子，再想想去东疆的那次，如果不是他身边卫蓝始终不离分毫，再加上沈冷和孟长安他们赶来及时，韩唤枝也到的不慢，那些道人始终没有找到靠近他的机会……最凶险的莫过于进岛的时候，奉宁观的道人在那时候没有选择出手，应该是看出来他们胜算并不大，况且他们也不一定愿意为了李逍然而暴露自己。
皇后啊。
皇帝在心里想着，你是真的一次一次让朕觉得看不清楚你。
藏身在奉宁观里的这些人如果这次还没有暴露出来的话，他日大军出征北上，按照惯例是要带道人随行祈福，这应该就是皇后安排的最后一击了……等他到了北疆道人寻机杀了他，太子立刻在长安宣布即位，可惜的是皇后死了，她若还活着，说不定就能笑到最后。
小手段，真的算计到了极致。
站在那捧着一杯热茶依然在发抖的小张真人忽然又想起来什么，眼神慌乱的看向皇帝：“陛下还要派人去通知沈冷，小心猴子！”
“猴子？”
皇帝一怔：“什么猴子？”
与此同时，御兽园。
沈冷小心翼翼的进了门，这是御兽园往外运送清理粪便的小门，进了门之后没走多远就是一个一个的铁笼，到了冬天的时候很多怕冷的动物都会装进铁笼里运到房间里，房间里点了火盆取暖，过道两边都是这样的笼子，大大小小，那些动物蜷缩在笼子里，听到声响之后都看着沈冷，却大多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动都不愿动一下。
沈冷顺着过道往前走，左边的笼子里有一头黑熊正在酣睡，似乎这里的温度对它来说还是太低了些，右边的笼子里有一头老虎正在来来回回的走动，像是无聊至极。
再往前走的笼子很大，里边是一群猴子，它们不似其他动物那样懒散不爱动，看到人过来都跑到笼子边上叫起来，那叫声可不好听，招人厌恶。
沈冷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装猴子那个铁笼门是开着的，但那些猴子似乎是怕被打没有一只敢溜出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些猴子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可他在意一群猴子干嘛。
沈冷手里的黑线刀不算趁手，对他来说轻了不少，可好在有刀。
他戒备着往前走，速度并不快，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好像有一双眼睛盯着，也许那个道人并没有走太远，就躲在暗处等着给他致命一击，这里的环境沈冷完全陌生。
在高处的房梁上蹲着一个瘦瘦小小的黑影，手里拿着一根极细的东西慢慢的往下放，那东西细如发丝，毫无声息的放下来，已经快到沈冷面前。

第六百六十六章 我信
沈冷从侧门进入御兽园，过道两边的铁笼子里都是各种各样的野兽，可似乎都被关的没了野性，看着都无精打采，唯独那大笼子里的猴子都很精神，只是叫声让人觉得不喜。
这地方阴森森的光线也不好，沈冷总觉得那个道人没有逃远，有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
他的注意力都在左右不断扫过，没有注意到头顶上有一条细若发丝的线缓缓放下来，而掌控这线的竟然是一只猴子，它蹲在屋顶房梁上眼睛都不眨的看着沈冷，而且还知道在什么时候停顿什么时候放线，沈冷侧头的时候线就方得很快，沈冷回头过来它的线就放的慢，更让人觉得难以置信的是它居然能精确计算沈冷往前移动的时间，线放下来的高度刚好是沈冷脖子位置。
渭河北岸的杀人案它才是凶手。
那天持真道人装作樵夫背着一大捆木柴坐船，木柴其实并没有多少，里边是一口伪装的箱子，猴子就在箱子里藏着，到了北岸不远处持真道人把箱子打开，猴子进水后游到河对岸，追上目标爬上大树，然后等着目标走过来，线套住了目标的脖子后猛的往上一提，那线比头发丝还要细也就锋利无匹，直接将人头割下来，猴子经过严格甚至可以说残酷的训练，它在人头割下来的瞬间抖动细丝将人头缠住拉回来，所以看到那那一幕的人才会觉得是人头自己飞走了。
此时此刻，细丝已经放到了沈冷的身前，正好在脖子位置，而沈冷侧头看着旁边铁笼子后边是否藏了人，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细丝落下。
猴子似乎都变得兴奋起来，盯着沈冷的眼睛瞪的更圆了。
再有一步，沈冷就会被细丝挂住。
而这一步，沈冷已经抬脚。
然而就在这一刻，沈冷忽然想到了大通镖局里的案子，当时杀死大通镖局的人就藏身在屋顶房梁上，从上面撒下来什么粉末以至于大通镖局的人全都被迷倒，在这一刻沈冷的脚步忽然一停抬起头往上看，一眼就看到房梁上露出来个小小的脑袋似乎在盯着自己。
沈冷一惊。
如果是一个人沈冷也就没什么这么大反应，那东西的脑袋显然不是个人。
而猴子以为沈冷这一步会继续迈出去，所以线也提了起来，它正提线，沈冷看到了它。
一声惊叫，猴子从房梁上掠走，手里攥着的那线也掉下来落在沈冷脚边，沈冷看了看，那是一根两头都装了把手的细线，把手之中应该有什么装置，线可以放下去也可以收回，而且收回的时候还能增加力量。
沈冷把线捡起来，那猴子跳到另一根房梁上偷偷往下看着，沈冷扬起手假意要打，猴子往后缩了缩，见没动静，猛的从房梁后边伸出脑袋来，龇牙咧嘴的样子极为凶狠，虽然光线不好，可沈冷总觉得这猴子的眼神和表情像极了之前交手的道人。
猴子似乎也聪明的很，注意到了沈冷胸腹上勒住的地方，它在房梁上转了转，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沈冷也懒得理会，把小腹上勒住伤口的袖子又紧了紧，那猴子突然又冒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朝着沈冷叫了一声，声音真的难听的让人恨不得打它一顿。
猴子把手里的东西猛的扔过来，速度竟然奇快，沈冷立刻闪身避开，那东西咄的一声戳在旁边，竟是一把匕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藏到房梁上去的。
这东西扔匕首，居然很准。
沈冷才避开，那猴子接二连三的把匕首打下来，过道里本就狭窄两侧都是铁笼子，容沈冷移动的地方不多，他的黑线刀也不好施展，不过好在还能靠着有刀将匕首全都挡了下来。
猴子见没有一把匕首刺中显然恼火起来，又叫了一声蹿到别的地方去了，沈冷才一动，那东西又钻出来，手里拿着什么包裹似的，还没等沈冷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猴子一抖手包裹散开，粉末从天而降！
沈冷脸色一变，这个地方太狭小，粉末那么多，躲无可躲。
他向后猛退，一回头正好看到那个道人从一侧闪了过去，道人从进来的门逃走后还把门关上了，沈冷听到声音冲过去已经来不及，门被锁死。
沈冷一脚踹在门上，可是粉末已经漫天洒落。
那门后边的应该被顶着，以沈冷的力量这一脚居然没能踹开。
粉末飘洒下来，一股异味传入沈冷的鼻子，片刻之后沈冷只觉得脑袋里昏沉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的摇晃起来，他伸手扶住一侧的铁笼，铁笼里的老虎听到声音看了他一眼，露出獠牙，可还没等它发威也吸入了粉末，那庞然大物都受不了，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沈冷扶着铁笼子都没能坚持多久，脑袋里越来越昏沉，眼皮已经支撑不住的往下落。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隐隐约约的看到有个小小的黑影从房梁上跳下来，却不敢靠近，在这一刻沈冷居然还想着为什么那畜生不惧怕这迷药？
扑通一声，沈冷摔倒在地，手里的黑线刀都握不住摔在一边，躺在那的沈冷眼皮越来越沉，挣扎了几下想站起来可四肢已经没有一分力气，迷迷糊糊的看到那猴子一点一点往自己这边移动，像是不敢直接过来，而是在等自己彻底昏迷过去。
好在，冲出门的持真道人也没有来得及提前吃下解药，所以不敢在这里停留，不然的话此时此刻沈冷应该已经被杀。
猴子小心翼翼的靠近沈冷，蹲在沈冷旁边的那个铁笼子上低头看着他，它极谨慎，看到沈冷眼睛都闭上了依然没敢下来，在笼子上转来转去，然后就看到了老虎笼子里那根铁的插销，它伸手把插销拔出来砸在沈冷脸上，沈冷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又等了片刻，猴子似乎是确定沈冷已经不可能动了，这才从铁笼子上下来，往四周看了看找到自己刚刚扔下来的匕首，跳到沈冷胸口上，它伸手在沈冷脸上挠了一下然后迅速后撤，不见沈冷有反应又爬回来，这下终于放心，它在沈冷胸口上跳了几下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猴子两只手握着匕首蹲下来，朝着沈冷的脖子狠狠的刺了下去。
就在这一刻，沈冷一把抓住猴子的腿把它抡起来砸在一侧铁笼子上，咣的一声，那猴子疼的尖叫起来。
沈冷挣扎起身，抓着猴子的一条腿不放只是来回摔打，猴子的叫声从越来越凄厉到越来越小，等到沈冷住手的时候才看到猴子已经被摔的血糊糊的，脑壳已经被撞破了，血和脑浆子甩的到处都是，这样是说什么也不可能再活过来吧。
沈冷低头看了看自己血糊糊的手臂轻叹一声，在被迷药放倒下的那一刻沈冷想着自己大风大浪闯荡过来难道要被一只死猴子杀了？黑武人也好，求立人也好，渤海人也好，那么多声名显赫的战将都没能把他怎么样，死在一只猴子手里当真冤枉的很。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灵机一动，从袖口里把小猎刀取出来，为了不让那死猴子看到，还把双臂故意藏在身下，他用小猎刀的刀鞘在自己左臂上划了一下。
在那一刻，沈冷突然想哭。
妈的原来这么疼。
以前被自己用小猎刀划过的那些人啊，真的不好意思了。
钻心的疼，以至于让沈冷精神了不少，这种疼真的犹如刮骨一般，只有真的体验过了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刻骨铭心。
很久以前陈冉闲着没事问沈冷：“你总说那句信不信我用刀鞘在你脸上摩擦，你怎么知道那很吓人？你作为一个使用这句话的人为了印证其可怕，应该亲自试试。”
沈冷当时哼了一声说：“哪一天除非我傻逼了才会在自己身上蹭蹭，狗都没有这么傻。”
陈冉：“万一狗有这么傻呢？”
沈冷：“滚……我又不是狗，我要是狗也蹭。”
所以沈冷觉得这件事一定不能让陈冉知道。
猴子被摔的死透了，沈冷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后边的门被封死，他现在其实也没什么体力，刚刚爆发出来的那一股力量宣泄出去之后身体就又变得软绵绵的，他此时就算是打开进来的门也未必还能追的上对方，追上也会被对方干掉。
那个家伙的武艺真的很强，沈冷在心里想着，都快和自己一样强了。
就在这时候后边的门吱呀响了一声，沈冷回头戒备，大内侍卫统领卫蓝露出头往里看了看，看到沈冷那狼狈的样子后都愣住了。
“打的这么惨？”
卫蓝问了一句。
沈冷嗯了一声：“比你看到的还要惨一些。”
卫蓝又问：“人抓住了？”
沈冷：“抓个猴子。”
卫蓝：“态度不太好啊。”
沈冷：“唉……真的抓了个猴子。”
沈冷扶着铁笼子往外走，一只手里拎着那只被摔死的猴子一边走一边说道：“我要跟你说我和猴子打了半柱香的时间你信吗？还差一点让猴子把我弄死。”
卫蓝看了看沈冷那一身的灰尘和脸上被猴子闹出来的印，点了点头：“我信，不然陛下不会让我过来追你，跟你说小心猴子。”
沈冷：“……”
卫蓝扶着沈冷往回走，走出御兽园，沈冷决定先去附近沈家的医馆看看自己是不是中毒，毕竟那迷药还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后效，万一自己傻了看怎么办，肚子上的伤也得处理下，卫蓝让他去太医院，沈冷才不去，太麻烦。
出了御兽园没走多远就看到陈冉他们在大街上焦急的等着，他们进不去未央宫，还在等着陛下的准许，远远的看到沈冷从另一边过来，陈冉立刻跑过来，一眼就看到沈冷那血糊糊的胳膊。
他盯着看，慢慢的抬起头看向沈冷。
沈冷：“汪。”

第六百六十七章 陛下你多保重
沈胜勘为沈冷缝合了伤口上了药，幸好刺中沈冷小腹的短剑没开锋也没血槽所以没有伤到内脏，如果刮破了肠子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他又追持真道人那么久早就已经出问题了，看着沈冷身上纵横交错的那些疤痕，沈胜勘忍不住微微摇头：“你这身上快没有一处完好无损的地方了。”
沈冷看了看裆下，欣慰的笑了笑。
沈胜勘咳嗽了几声，也没好意思说什么。
“那些迷药我看过了，成分并不复杂，你虽然吸入了不少但也不会有后遗症，最近两天应该还会有乏力嗜睡的表现，多喝水，多撒尿。”
他给沈冷包扎完了伤口后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将军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沈冷把小猎刀刀鞘取出来给他看了看：“这东西。”
沈胜勘看了之后脸色一变：“这是我们沈家的东西……是我大哥给你的？”
沈冷嗯了一声：“这东西有什么来历吗？先生当初只说是买来送我的。”
“没什么特别的来历，这东西是沈家先祖当初行走江湖所用，刀是用来防身的，但医者仁心，所以刀不开锋，刀鞘其实是治疗外伤的辅助器械，这层如鱼鳞般的锋刃是剐腐肉用的，很多时候外伤腐烂需要刮掉才行，当然也能刮鱼鳞。”
沈冷这才知道小猎刀的来历。
沈胜勘起身：“伤口在小腹，还是得静养，你最近切勿动武。”
沈冷嗯了一声：“爱谁动谁动，我不动了。”
坐在一边的陈冉把小猎刀刀鞘拿起来看了看：“你还真是狠，真的用这东西剐自己。”
沈冷瞪了他一眼。
陈冉拿着刀鞘在自己胳膊上虚空比划了一下，然后朝着沈冷汪汪汪，贱嗖嗖的。
两个人出了沈家医馆，陈冉扶着沈冷雇了一辆马车回家，沈冷猜着陛下可能会派人传他入宫，可他现在这样子不想去，交代陈冉几句若宫里来人就帮忙推辞一下，就说自己还在治伤。
谁能想到他才到家，陛下也到了。
将军府门外禁军戒严，沈冷到家的时候禁军已经把四周的街道都封了，问了问，原来是陛下担心他出去追那些假道人会引起报复，怕茶爷和两个孩子在将军府里不安全，所以才调派禁军过来。
沈冷回到房间里刚和茶爷说了两句话，外边亲兵快步跑进来说是陛下已经到了门外，茶爷连忙扶着沈冷出门迎接，还没有走多远代放舟就一路小跑的进来：“将军快回去歇着，陛下知道将军受了伤，特意吩咐奴婢先进来让将军不用迎接。”
沈冷和茶爷对视了一眼，茶爷点了点头，然后扶着沈冷继续往前走，两个人之间已经不需要说什么，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陛下说不用接出去，可作为臣下还是应该接出去的。
皇帝大步走进来，看了看沈冷那样子眼神里闪过一抹心疼，他微微摇头：“每次都让人伤成这样。”
沈冷认真的说道：“这次是猴子。”
皇帝：“……”
见过礼之后沈冷和茶爷陪着皇帝进了客厅，皇帝落座之后往四周看了看：“两个小家伙呢？”
“刚刚睡下。”
茶爷道：“我去把他们两个抱来。”
皇帝连忙摇头：“不用不用，让他们睡着，朕只是随口问问……”
他说着话却起身走到里屋门口往那边看了看，两个小家伙躺在床上睡的正香甜，皇帝就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知的微微上扬。
“你和小张真人之间？”
皇帝回头看了沈冷一眼，茶爷也看了沈冷一眼，沈冷觉得压力好大。
皇帝坐回来之后说道：“你是不是知道她是女人？”
沈冷点头：“知道。”
皇帝又看向茶爷，茶爷连忙回答：“我也知道。”
皇帝觉得这小两口真的有点意思，他们两个之间好像连一张纸那么大的缝隙都没有，别说有人想把脚插进去，连头发丝都插不进去。
“她本想来当面致谢，朕没让她来，也受了些惊吓，朕让人给她在后宫又收拾出来一个独院先住着，奉宁观那边她应该是不敢去了，毕竟死了人。”
沈冷道：“新修的道观已经竣工，再收拾一下也就差不多能住进去了，秋实道长他们那边也没几个人，青林青云青果三位道长武艺不凡，二本道人的武艺更是深不可测，有他们在，小真人住进道观里应该也安全，只是道观在城西，以后进出未央宫就远了些。”
皇帝点了点头：“远就远了些吧，她应该也不愿意再住在未央宫里，朕回头下旨让她过去那边主持道观，既然她过去了，那道观原本的名字就得改改，就叫祥宁观如何？”
沈冷垂首：“陛下这名字取的好。”
皇帝：“你这马屁拍的敷衍。”
沈冷嘿嘿笑了笑。
皇帝看了看他脸色还好，宫里也还有许多事没处置，坐了一会就离开回宫去了，茶爷和沈冷把皇帝送出门，她眯着眼睛朝着沈冷展现亲切关怀的微笑，笑的沈冷感觉自己后背一阵阵发寒。
“别怕。”
茶爷扶着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你这不是还伤着，小张真人的事你伤好再说。”
沈冷：“……”
茶爷忽然笑了笑：“仔细回忆了一下她的样子，若是穿上女装应该是很漂亮的姑娘。”
笑完了之后又有些低落下来：“她应该过的很苦吧。”
沈冷缓缓吐出一口气：“应该很苦。”
茶爷道：“那我以后多和她走动走动。”
沈冷：“你算了吧，回头满长安城的都得说你和小张真人之间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茶爷眉角微微一挑，沈冷低头如兔子一般怂了。
正说着话，二本道人和他师父青果道人来拜访，应该是知道了沈冷受伤的事过来看看，二本道人看到沈冷之后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腰包，想了想自己现在穷成这样有什么可怕的，又把手松开了。
沈冷看他那样子就想笑，问他怎么会遇到奉宁观里的假道人，二本道人一口气把如何去的茶楼如何遇到人的过程说了一遍，这一遍说完应该得有一两万字，上次说到几百字的时候大内侍卫副统领从赤就找借口跑了。
沈冷好奇的问：“你怎么会这么穷的，要抠你师父那一两银子的钱买糖吃，我记得道观里的钱都是你掌管的才对。”
二本道人幽怨的看了沈冷一眼：“你还说，自从上次被你把银子都骗走之后，师爷和师父再也不让我管银子了。”
沈冷觉得他好可怜。
二本道人忽然笑起来：“好在我们也没银子可管，大家都穷。”
沈冷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笑的伤口疼，他让茶爷先取些银票来给二本道人用于以后道观的吃喝开销，二本道人一脸的不好意思：“你看我们来看你都是空着手来的，怎么好意思拿你的银票回去。”
一边说着一边把银票收了起来，然后看向他师父青果道人：“师父，给将军写个借条。”
青果道人瞪了他一眼：“你拿了银子我写借条？”
二本道人：“你就不会写上师爷的名字吗？”
廷尉府。
韩唤枝看了看这大刑房里墙上挂着的那一串人，眼神里终于有了几分笑意，薛签的仇总算有了着落，他当然也轻松了些，奉宁观里的人除了那个持真道人之外，都在这挂着呢。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持真道人去了何处？”
韩唤枝问。
层度道人连忙摇头回答：“他本和我们就不同路，他做什么也不许我们过问，当初他送进奉宁观的时候皇后就着人来交代过，不许插手持真的事，他父亲是甄轩辕，他的武艺也不是我教的，而是学自他家里的拳谱刀谱。”
韩唤枝又问：“这些年来是谁养着你们？”
层度张了张嘴，没说。
“是沐昭桐！”
挂在层度旁边的持慧道人立刻回答：“他就在城外的三十里堡。”
持慧道人刚说完，最早被抓住的持明道人就骂了一句：“你这个混蛋！”
持慧道人哼了一声：“你自己也不看看，已经被抓进廷尉府了，难道还能扛得住多久？”
韩唤枝起身：“看好了他们，增加两倍的人在这。”
说完之后出门：“姚虎奴留下守着，方白镜，方白鹿，聂野，你们三个带黑骑跟我出城，派人去知会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请他调派人马，再派人去宫里禀告陛下。”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他人已经上了那辆黑色马车，没多久，数百名黑骑和马车就急速驶出廷尉府直奔城南。
三十里堡。
沐昭桐看了一眼前来报信的人：“奉宁观的人都折了？”
“都折了。”
报信的人道：“阁老还是应该赶快走，韩唤枝的人怕是很快就能到，人心不可信，奉宁观里的人虽然嘴上说对您忠心，可说不定已经招了。”
沐昭桐叹了口气：“想不到这么快就被挖了出来，你有没有去通知其他道观里的人？”
“都通知了，天字科的人除了那个持真道人之外都已经撤出长安，比廷尉府的反应只快了那么一点，如果慢了的话怕是要全军覆没。”
他看向那人：“回去告诉曹安青，不是我不信他，是非常时期自然要行非常手段，我这就要走了，以后定下来住在什么地方会派人告诉他。”
报信的人连忙点头：“我回去如实禀告曹公公。”
沐昭桐出门，牵黄和擎苍两个人已经把车马准备好，这是要逃命去了，自然不能再用那辆走起路来慢悠悠的老牛车。
出了院门之后沐昭桐回望长安的方向，沉默片刻后自言自语的说道：“看来陛下你真的得天佑，可是老臣也还没输呢，这次一别咱们就没有相见之日了……陛下你多保重，毕竟将来还要有丧子之痛。”
……
……

第六百六十八章 新的身份
沈冷躺在床上休息，茶爷坐在一边给沈冷绣鞋垫，沈冷看着茶爷那日渐精益的绣工忍不住叹了一声：“你最近连鸳鸯都不绣了，悲伤。”
茶爷哼了一声：“现在整个巡海水师的人都知道我绣的鸳鸯是三条腿的，我得创新。”
沈冷往前凑了凑：“那这次绣的是什么？”
茶爷认真的说道：“鸳鸯啊鸭子啊这样简单的图案其实没有一点挑战性了，我决定绣一点复杂的，我在你的鞋垫上绣一只老虎。”
沈冷想着估计明年此时这鞋垫可以问世，可不敢说。
“躺的难受，要不然咱们出去走走？”
“你还伤着，走？”
“走几步路不碍事，你最近都没有出去逛逛，咱们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买，而且馋街口那家卤煮火烧了。”
茶爷忍不住笑起来：“那两兄弟吗？”
说到街口那家卤煮火烧来历有些意思，大概两年多前沈冷和茶爷出去吃饭，找到一家刀削面做的极好的铺子，隔壁桌坐着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眉目凶恶，两个人在那大口大口的吃着刀削面，一边吃一边往外看，大街上人来人往，长安城的百姓富足衣衫靓丽都称得上是风度翩翩，那两兄弟其中之一看着大街上的行人哼了一声：“长安城里的富人太多了！”
另外那个男人也哼了一声：“凭什么咱们穷？”
他问刚才那个男人：“大哥，咱们到长安已经十天了，带着的盘缠也花的差不多，你到底踩好点没有？”
看起来是兄长的那位汉子压低声音说道：“这十天来我在走街串巷已经看了大概，怎么能搞到钱也已经胸有成竹，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干一票大的！”
沈冷和茶爷对视了一眼，想着可不能就当做视而不见。
沈冷出门正好看到流云会的人，特意交代他们盯住了这两个大汉。
这两个家伙，第二天一早就在街口支好炉灶卖起来卤煮火烧。
沈冷和茶爷得知之后特意去看了看，忍不住笑问：“这就是你们所说的干票大的？”
那大哥一脸得意：“我在长安城里转了十天，发现没有卖卤煮火烧的，这票大的唯有我们兄弟能干！”
沈冷和茶爷随即坐下来每人要了一碗，吃起来竟然香气浓郁味道很不错。
就在他们两个吃的时候又有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来了，其中一个看起来浓眉大眼络腮胡一脸横肉，另外一个稍微瘦小一些可也足够强壮，两个人路过这被卤煮火烧的香味吸引，应该是本没想吃，可实在是闻着看着都诱人，忍不住坐下来一人要了一碗，吃的狼吞虎咽。
吃完之后两个人互相看了看，结果谁都没带钱。
那络腮胡大汉站起来嗓门很粗的说道：“我能不能今天赊账！”
做卤煮火烧的那两兄弟掐着腰站在那：“不能！”
络腮胡大汉随即喊了一声：“我留下，你去叫人。”
稍显瘦小的那个起来看了看那两兄弟，说了一声你们等着然后就跑了，沈冷和茶爷吃完了之后也没走就坐在一边看着，唯恐出什么乱子。
结果没多久走的那人就浩浩荡荡带来十几个汉子，把摊位都围了。
“就是他们！”
喊人来的那汉子指着那两兄弟：“赊账都不行。”
那十几个人汉子随即将袖口挽起来往前凑，凑了凑了凑了好一会儿凑出来每人一碗卤煮火烧的钱，坐下来接着吃，喊人来的那汉子一边吃一边得意的说道：“我就说好吃吧，还不信我。”
他对那两兄弟说道：“我们这些要去上工的人身上带钱不方便，可不是故意要吃你的霸王餐，你以后也记住些，我们这些做工的人什么时候欠过人饭钱不给的。”
沈冷和茶爷都看愣了。
自此之后沈冷只要出征回来就会和茶爷去那边吃一顿，那两个汉子看起来像是凶狠的，可做生意实惠，肉给的分量足，每天都会有不少人等着吃，尤其是那些在附近开工的工匠，一碗卤煮火烧吃的很饱而且还不贵，吃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茶爷看了看沈冷的伤处：“你还是别走路过去了。”
沈冷道：“可出门走不了多远就到，若是坐车过去显得太矫情了些。”
茶爷笑起来：“我有办法。”
沈冷看着茶爷出门的背影喊了一声：“我不骑狗！”
茶爷一边走一边举起手晃了晃：“放心，骑狗多没意思。”
沈冷一脸疑惑的看着茶爷出门，过了一会儿茶爷取了个东西回来，沈冷看到之后就懵了，表情逐渐决绝起来：“我跟你说，你就是把我拖出去我也不坐这个东西出门，我堂堂巡海水师将军，宁死不辱。”
没多久之后，茶爷推着两个孩子坐的小竹车出门，沈冷委屈巴巴的坐在小竹车里被推着走，这小竹车能坐两个孩子，中间有一块隔板还能当小餐桌用，茶爷推着小竹车吱呀吱呀的往前走，沈冷则一脸悲愤。
大街上的人看到他们两个出来纷纷打招呼，沈冷脸上洋溢着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茶爷把沈冷推倒街口，卖卤煮火烧的那兄弟两个看到之后愣了，兄长觉得就那么盯着看有些不礼貌，看了看弟弟，弟弟觉得兄长以为的对，然后两个人就一块转身背对着沈冷哈哈大笑起来，笑的肩膀都抖。
沈冷：“过分了。”
兄长：“真的是忍不住……”
茶爷道：“来两碗卤煮，配些糖蒜，再加一碟小菜。”
那两兄弟手脚麻利的做饭，很快就把卤煮火烧端上来，茶爷也挤进小竹车里和沈冷面对面坐着，这小竹车就成了两个人的餐车，大街上人来人往，看着那两口子都忍不住笑。
两个人吃饱，沈冷擦了擦嘴：“味道是越来越好了。”
茶爷取了铜钱结账，然后发现再想出去有些困难了，沈冷那边本来就占了很大的地方，中间的隔板往她这边移动了一格，她是很不容易才坐进去的，想出来比坐进去还要难的多……这就尴尬了。
茶爷看了看沈冷：“划回去！”
沈冷：“我不！我堂堂巡海水师提督，我才不要在大街上划着一辆小竹车划回去。”
茶爷：“来，我们把脚都伸到外边，我数一二三。”
沈冷：“我不。”
茶爷：“伸脚。”
沈冷：“……”
两个人坐在小竹车里把脚从侧面空档位置伸出来，四只脚踩着地，茶爷喊着口号：“一二三那个吼儿嘿！”
四只脚随即蹬着地面发力，小竹车轻快的移动起来。
所有人都忍不住驻足观看，小车划啊划的朝着将军府划了回去。
做卤煮的那两兄弟就这么一直目送着将军大人和将军夫人离开，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谁要是说他们俩不般配，我就跟谁急。”
弟弟叹道：“真羡慕。”
兄长眼神一亮：“我们也去做一辆小竹车？明天一早咱俩划着来。”
第二天他们两个真的学着沈冷和茶爷的样子划着小竹车来，还加以改进，两个人每人手里拿着跟棍子当船桨戳着地发力，玩的很嗨。
三天后，大街上出现了好多沙雕……
沈冷和茶爷再出门的时候看到一辆小竹车里的两个孩子笑着从他们面前划过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沈冷叹道：“我本以为我们傻的很独特。”
茶爷叹道：“是啊，原来我们傻的很大众。”
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若干年后，长安城里盛行小竹车滑行大赛。
东安小巷里有户寻常无奇的民宅，持真道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上飞过的鸟儿发呆，一转眼已经过去了二十天，三月的天气越来越暖，而他也已经足不出户了许久，这地方是天字科的一处避难所，里边有足够多的粮食，但只有粮食没有蔬菜和肉，他靠着白米饭和咸菜已经过了二十天，他感觉自己再这样下去会疯掉。
可他也明白，廷尉府对他搜查一日都没有断过，他的画像贴满了大街小巷的告示栏，长安城的百姓又一个个的都很具有正义感，谁看到他都可能跑到长安府去举报。
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持真道人站起来，走到水缸前想打些水喝，看到了水缸里自己的倒影，胡子拉碴的样子竟是那么狼狈，身上的衣服已经二十天没有换过，那件道袍看着脏兮兮的味道也很难闻。
不再是个道人了。
居然还有些伤感。
本就不是个道人。
持真道人将身上的衣服脱掉跳进那口大水缸里狠狠的洗了个澡，出来之后又把胡子刮了，进屋里翻找出来备用的衣服，寻常百姓的服装，穿上似乎没有道袍看着顺眼，可也没什么在乎的了。
二十天了，再这样下去他会疯。
带上一个草帽，把院子里的扁担简单改了改挂上两个竹筐，他就这么走了出去，还顺便在杂货铺里买了很多东西装满了竹筐，一路走一路吆喝，哪怕是对面有巡逻过来的巡城兵马司的甲士他也没有躲避，而是主动露出一张和善亲切的笑脸。
那些士兵们也会还以微笑。
就这样走了一圈，过街串巷把货居然卖完了，还小小的赚了百十个铜钱，按照这样算下来，一个月就能有三两银子的收入，可算不菲。
可他当然不想就这样做个货郎。
他只是想习惯一个新的身份。

第六百六十九章 风向
廷尉府还在追查其他天字科反贼的下落，兵部这边派人过来请沈冷一起商议对北疆动兵的策略，原本要举行的诸军大比也因为城中出事而推迟，最近这几年诸军大比好像就没有正常过。
而这次诸军大比的非同寻常之处在于，这次挑选出来的人可能都会被送往北疆提前熟悉北疆气候地形，渤海国已灭，黑武内部不稳，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大宁，这一战已势在必行。
沈冷到兵部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坐在首位的不是兵部尚书范无言，而是那位从东疆行宫里归来的老将军苏茂，老将军德高望重，在大宁军方没有人比他的资历更高，他若是坐在一边，谁好意思做在首位。
兵部的一群大员陪坐着说话闲聊，沈冷进门老将军苏茂第一个站起来，其他人也都跟着站起来。
老将军笑呵呵的迎向沈冷：“好久不见了沈将军。”
沈冷先是肃立行礼，然后才大步过去迎住老将军伸过来的手，老将军拉着他往回走：“坐在我身边，一会儿给我好好说说你们是怎么破渤海国的。”
原本坐在老将军身边的人只好让了让，沈冷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正在这时候孟长安和闫开松也到了，众人再一次起身相迎，沈冷趁机离开老将军身边，对刚才给他让座的那位兵部官员歉然笑了笑，回来的时候坐到坐到一边，距离老将军也不算远。
苏茂老将军身边一个是户部尚书范无言，另外一个则是新任的兵部侍郎杜高淳，原来的侍郎大人因为实在年迈体弱所以请辞回乡去了，陛下前阵子准奏，这位新兵部侍郎上任还不到十天。
沈冷听说过这位杜大人，是京畿道甲子营的行军佥事，从级别上来说调入兵部是高升，原本是正四品，现在一跃升为正三品，也是官场上少见的事。
杜高淳对沈冷善意的笑了笑，示意自己并没有在意。
“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老将军苏茂笑着说道：“承蒙陛下看重让我一个已经退下去的老家伙在主持这次议事，可说起来，我也只是坐在这听听，倚老卖老罢了，你们只管说你们的，若是我也想到了什么好法子也会说，大部分时候你们当我没在这就好。”
众人笑起来，也是陪着笑，谁敢把他当不存在。
“粮草补给上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兵部尚书范无言看了杜高淳一眼：“虽然杜大人才来，不过这些日子几乎都没有休息，将兵部的事熟悉了一下，尤其是北疆战事筹备，所以请杜大人为诸位将军诸位大人说说如今备战的情况。”
杜高淳起身：“还要多谢陛下信任，多谢尚书大人提点……北疆战事，陛下从数年前开始筹谋，兵部户部和水师协调运送，如今在北疆修建的三座粮仓已经建好，粮仓之中的存粮足够大军五年所需，这是保守说法，实际上，可能足够八年以上。”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户部那边协调草原大埃斤云桑朵，云桑朵调派了一万骑兵护送大批的物资也已经送到北疆，对于北疆骑兵来说，供给战马所需的草料不用担心，战马的补充也不用担心。”
老将军嗯了一声：“战备上的事包括我在内，所有领兵的将军什么时候有过不相信咱们后方诸位大人的时候？说句玩笑话，那时候我在北疆领兵多少次和手下人说过，诸位大人就是我们这些在边疆厮杀之人的衣食父母，我还没见过父母不疼孩子的。”
众人这次是真的笑起来，场面立刻也轻松了不少。
老将军看了沈冷一眼：“渤海人那边应该已经没有再作乱的实力了吧？”
沈冷看向闫开松，闫开松才是最后一个撤离渤海的人。
“闫开松将军回京之前主持渤海国军务，还是闫将军来说吧。”
闫开松起身：“渤海国内虽然还有小股余孽，可已经翻不起来风浪，我从离开渤海国到现在已经有近一年的时间，听闻捷报频传，应该是已基本肃清，我大军扼守渤海北部鹅头山山关，就算是渤海国内还有些许余孽也过不去，白山关那边更不用说，所以渤海人不用担心。”
老将军点了点头：“战备无忧，渤海无忧，接下来就看看兵部制定的作战方略如何了。”
兵部尚书范无言有意让杜高淳多在诸位将军大人们面前露露脸，所以又让他来说，杜高淳本就是行军佥事出身，专业就是制定作战计划的，他将兵部的方略简要的说了一遍，条理清晰言简意赅。
孟长安把头靠近沈冷压低声音说道：“这位杜大人着实有些本事。”
沈冷嗯了一声，却总觉得这位杜大人眼神会不自觉的往他这边飘。
与此同时，廷尉府。
韩唤枝看了一眼手下四位千办：“渤海人落网的已经有上百人，这些人的口供也差不多已经整理出来，我发文给在北疆的古乐和耿珊，让他们两个去白山关调查一下，看看渤海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咱们抓住的不过是一些喽啰而已，进长安的目的连他们都不知道，只是盲目的跟着走，现在看来倒更像是那位大学士为自己离开八部巷做的筹谋，渤海人不过是弃子而已。”
方白镜道：“要不然卑职去一趟？对东北边疆卑职比较熟悉。”
“暂时还不必。”
韩唤枝道：“天字科的人还没有肃清，到底有多少人也没有问出来，奉宁观里那些道人你来审，尽快。”
方白镜垂首：“卑职明白。”
韩唤枝又看向方白鹿：“你和聂野两个人带人在城中城外继续搜查，估摸着也不会有什么大的进展，但也不可放松，渤海人那个领头的据说是个桑国人叫菅麻生，在四海阁求学过，分派人去书院查查。”
方白鹿和聂野抱拳：“卑职遵命。”
“姚虎奴。”
韩唤枝道：“你带一百二十黑骑出长安顺官道一路往南查，看看方城县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方城县距离长安很近，那地方又龙蛇混杂，很容易潜藏，若有什么发现不要贸然行事，天字科的人武艺都很不俗，你着人立刻回来告知，只管盯着就是。”
“卑职遵命。”
姚虎奴抱拳。
韩唤枝道：“另外……算了，就先安排这些吧，方白镜留下。”
其他三个要带人出去继续搜查的千办起身离开，方白镜留在书房里等着韩唤枝吩咐，韩唤枝把手边一份卷宗递给方白镜：“霍丁这个人是从甲子营出去的，你动一动咱们在甲子营里的暗线，已经多年没有动过了，毕竟甲子营就在京畿道天子脚下，平日里也没怎么关注，这次霍丁的事让我觉得甲子营里不干净，你悄悄的查，除了你我之外不要再告诉别人，包括刚才出去的人。”
方白镜脸色一变：“大人怀疑甲子营里有鬼？”
“我不知道。”
韩唤枝摇头：“可甲子营那么重要，戍卫京畿，如果甲子营里边不干净……”
方白镜道：“卑职立刻去联络甲子营里的暗线。”
韩唤枝道：“甲子营将军薛让对霍丁颇为看重，以薛让的为人断然不至于对陛有二心，可如果有人能把薛让都骗了，那么这些人在薛让身边的位置肯定不低，尤其是薛让亲兵营里的人……这件事你要小心应付，咱们在各战兵里的暗线基本上都没有动过，一旦暴露出来可想而知那些将军们的反应会有多大，甲子营一旦暴露出来，各卫战兵都会开始慌，到时候十几二十个三品将军要是联起手来对咱们廷尉府施压，我也扛不住。”
方白镜点头：“卑职知道。”
韩唤枝起身：“去吧，你出去的时候把关柔叫进来。”
关柔是千办耿珊一手带起来的，也是一个女子，廷尉府里女人很少，唯耿珊手下才有几个，关柔是耿珊极看重的手下，也算她弟子，从十七岁进廷尉府到现在已经七年，前阵子刚刚升为百办，耿珊去了北疆之后，她那一队人就是关柔带着。
方白镜抱拳告辞，不多时关柔从外面跑进来，她是一个看起来永远那么有活力的女孩子，和耿珊的性格不一样，耿珊一年到头也笑不了几次，可她脸上却好像永远带着笑，笑起来的样子还很好看，小酒窝招人喜欢，耿珊像个男人一样，她虽然不似耿珊那样硬，不过在廷尉府的时间久了难免性格上也会偏男性化些。
关柔进来之后见礼，韩唤枝摆了摆手示意她把房门关上。
“耿珊带走了你们那边大部分人，给你留下的不过二十几个。”
韩唤枝拿起一份卷宗递给关柔：“你们最近也在跟渤海人的事，先放放，这个案子交给你。”
关柔双手将卷宗接过来，卷宗外边只有一个字。
杨。
可这一个字，就让关柔的脸色微微一变：“后族？”
“是。”
韩唤枝往后靠了靠，已经好久没有正经休息过，脸上都是疲倦。
“最近察觉到后族那边似乎人员外出比较频繁，趁着渤海人和天字科的人在长安城里作乱，杨家有不少人离开长安，我之前安排人盯着，他们应该是返回杨家祖宅老家去了，可这不正常，上次珍妃娘娘去过杨家之后，杨家一直闭门谢客，除了必要的采买之外无人走出过大门，突然之间很多人离开必然是有什么事。”
关柔点了点头：“卑职马上去查。”
“你小心些。”
韩唤枝看了关柔一眼：“杨家很久没有动过了，突然动起来也许是要最后一搏，杨家的人发了狠什么都做的出来，而且我不相信没有人接触杨家会突然变了风向，十有七八是因为天字科的人接触过，他们谋什么还不知道，但我推测天字科应该是给杨家安排了人，还有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外传，我怀疑杨家的动作和太子殿下有关，所以我从聂野那边给你调了三十个人过来，流云会少年堂那边也会有人暗中协助你，流云会表面上的力量也都被人看着呢，唯有少年堂还在水下。”
韩唤枝揉了揉太阳穴：“去办吧，切记，若遇到高手不要蛮干。”
“卑职谨记。”
关柔应了一声，看起来是强行压着自己的紧张。
她调查的是杨家啊，甚至有可能涉及到太子殿下，韩大人是多信任自己才会把这案子交给她，一定不能把事办砸了，一定！

第六百七十章 农场
兵部那边的议事很顺利，说是议事，其实不过是兵部和各位将军之间的通气会，大家把情况都说一下，心里也有底，例行公事，所以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矛盾。
廷尉府这边也是例行公事在查案，长安城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东宫。
太子觉得有些累不想去内阁了，很不想去，最近他的抵触心理日益严重，曹安青已经劝了一会儿，可他越听越厌烦，感觉自己现在活的完全不是自己，而是活成了母亲和父亲想让他成为的那个样子，越想越烦躁。
“殿下，内阁那边还是要去的，内阁诸位大人，尤其是首辅元大人和次辅赖大人对殿下的评价都很高，陛下已经数次提起过言辞褒美显然是对殿下很满意，殿下不能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
太子看了曹安青一眼：“难道现在还算不上？我让你把大学士接到东宫，人呢？大学士一走，带走了天字科绝大部分人，我手里还有什么？”
“大学士并没有走，或许是因为留在长安心里不踏实，殿下也知道，大学士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置身险境，今时不同往日，大学士已经不是曾经呼风唤雨的大学士。”
曹安青垂首道：“大学士对殿下有所戒心也在所难免，老狐狸总是老狐狸，奴婢派人联络过，如果不是奉宁观那边出了事的话大学士还在城外村子里住着，就算是现在大学士不知所踪应该也不会出京畿道，稍后就会有消息过来，天字科的人都在长安城外，并不远。”
太子哼了一声：“都在城外……都在城外有什么用？”
曹安青劝道：“今日兵部那边议事，主要是商议一下北征大事，不久之后条陈就会送到内阁请诸位大人过目，殿下去看看也好。”
太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内阁也好，六部也罢，其实没有一个人是我的，我去看了去听了，也没什么意思。”
曹安青道：“可这次诸军大比中殿下的接触过的人不少了，这些人大比之后都要去北疆，虽然领兵作战制定计划的都是大人物，然而这些年轻人到了北疆之后全都是中坚力量，每个人麾下至少也有千余兵力，这些人才是未来军中的柱石，况且也不是现在就不能用，殿下对兵部那边的事多了解一些，再与那些年轻人提及，他们会觉得殿下有能力时时刻刻把控全局。”
太子皱眉：“也不过是让他们以为而已，布局那些年轻人，早的也要数年后才可用。”
“殿下莫心急，先顾着眼下。”
曹安青道：“现在有两件事需要尽快办，第一是霍丁那边，渤海人怎么来的廷尉府查的很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已经发文边疆，廷尉府在北疆有两个千办，查起来人手并不少，若是牵扯到霍丁就会牵扯到甲子营，皇后娘娘布局甲子营是有大用的，将来若陛下在北征时候出事，甲子营就是进长安抗衡禁军的主力，有甲子营那数万精锐拥护殿下，到时候禁军也不敢太猖狂。”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太子一眼：“其次，城中的那些渤海人该清理了，留着他们已经没用，不如交给杨家的人去做，顺便检验一下杨家现在还有多大的分量，又或许可以让杨家人把那些渤海人都收了，毕竟是要和流云会争地盘，这些渤海人还能拿出来用一用，权当是死士。”
太子长叹一声：“可惜了你是个太监，不然的话将来我登上皇位真想把你送进内阁里做个大学士，说起来，那些大学士的眼界能力也未必比你强。”
曹安青垂首：“奴婢谢殿下抬爱，奴婢只是殿下的一条狗，殿下让奴婢看家护院奴婢就好好的看着，来人就叫，殿下让奴婢去咬人，奴婢就冲上去撕咬，哪里是内阁之才。”
太子忍不住笑起来：“也就是我身边还有个你能说说话，不然的话这一天天的能把我自己憋闷死，罢了，我就听你的这就去内阁，另外你想想看今晚上在哪儿设宴我要见见那几个我看中了的年轻将军，最好找个隐秘些的地方，我不想让御史台的人揪着我不放，太子结党营私这罪名大的会死人。”
曹安青道：“奴婢已经安排好了。”
太子嗯了一声，抬起手揉了揉脸让自己看起来又堆起和善的笑：“行不行？”
曹安青点头：“行。”
太子起身：“你去盯着一下杨家的人，别让他们刚刚要动又缩回去，我还指望着他们能换一个叶流云或是换一个韩唤枝，要是把两个人都能换来，我心里也就踏实不少。”
曹安青垂首：“殿下放心，奴婢会盯着。”
太子离开东宫去了内阁那边，曹安青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换了衣服，等了一会儿后从后门出来，上了一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马车沿着大街往南走，马车出了长安城之后又一路向南，最终在城外一个很大的农场外边停下来，这农场属于皇家，所以东宫的人到了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大宁历代皇帝陛下都重农桑，很久之前就在长安城外特意划出来一块地方定为皇田，大概的意思是想告诉百姓皇帝也会耕种与民同劳作，只是皇帝哪有什么时间经常来，所以都是下人代种，每年皇帝能到农场来一次就不错了，却鼓励王公贵族家里的年轻人多到农场体验一下。
自从陆王世子李逍善去了北疆之后，皇帝仁慈没有对陆王治罪，当然也没有放回陆王封地，就让陆王在这农场里住着，每日如农夫一样下田干活，才刚刚开春，是要忙的时候了。
除了陆王之外，信王也在。
当初信王世子李逍然在东疆造反，陛下也没有祸及家人，信王和王妃被剥夺一切封爵，人从封地押送到长安城外，皇帝把他狠狠骂了一通之后也扔到这农场里来，陆王也是被贬的，好在还有爵位，信王被儿子牵连被贬为庶民，当然在这农场里也没人欺负。
农场里有一块地属于太子，按照皇帝的旨意，太子每年开春也要下田耕种，曹安青到农场这边来是看看太子那块地的。
当然，主要目的是看看信王和陆王。
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父子兄弟关系莫过于皇家，他们这两位王爷更复杂，父亲是皇帝，大哥是皇帝，后来二哥也是皇帝。
而他们，注定了和皇帝无缘。
信王本是个游山玩水沾花惹草的性子，被押送到长安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可陛下念及亲情并没有太难为，只是罚他种地而已，怎么也好过死。
三月的天气已经转暖，信王穿着一身布衣和妻子两个人扛着锄头走进田里，地已经开冻，是时候把地都翻一遍然后播种浇水，他一边走一边看向妻子，脸上都是歉意。
“我这一辈子谁都不亏欠唯独亏欠你的。”
妻子却笑了笑：“你在外面沾花惹草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想过对不起我，留恋青楼的时候心里怕是早就把我忘到了九霄云外，陛下把我们贬为庶民我们反而感激，以后你是哪儿也别想去了，就整日面对我这黄脸婆吧。”
信王愧疚之色更浓：“儿子我没有教导好，家也没有管好，连累你了。”
“别提儿子的事。”
他妻子摇头：“永远也不要提。”
如果不是因为沐昭桐当年让人把他们的儿子接到长安又怎么会有以后那么多事，那时候李逍然已经七八岁，不是不懂事的年纪，被挡在长安城外的屈辱让他心里始终都解不开，现在好了，人没了，那屈辱那野心都随着他去了，好不容易才从这阴影里走出来，信王妃不想再揭开伤疤。
“你说的对。”
信王一边走一边说道：“咱们现在这样挺好，种种田，身体也都比原来好了不少，冬天的时候没有农活咱俩好像也有说不完的话，突然感觉好像回到年轻的时候了，要不然咱俩再要个孩子？”
信王妃脸一红：“多大岁数了还不正经！”
正说着，远远的看到陆王也扛着锄头过来，路王妃跟在一边，虽然陆王爵位还在，可也一样布衣在身，他妻子在封地被人囚禁险些死了之后也算是看破了，劫后余生，人也平实了不少。
这两兄弟见面都忍不住笑起来。
“你那块地打算种什么？”
“小麦返青了，浇浇水，白地翻翻，种菜。”
“哈哈哈，一样一样。”
两个人并肩而行，两位夫人在后边也是有说有笑。
就在这时候东宫的马车进了农场，像是掐算好了时间似的，正好那两兄弟到了外边马车进来，曹安青从马车上下来后一路小跑着过来给这两位见礼，信王没理会，毕竟已经是庶民之身，哪里还能受东宫太子那边人的大礼，陆王还好，随便和曹安青客气了几句。
农场里自然有人盯着他们，曹安青只是客套话说了些然后就奔了太子那块地，说话的声音也不小，随行的人全都听到了，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曹安青到了太子那块地看了看，招手把随行人员叫过来，吩咐着说太子最近可没时间过来，让他们去外面请些农夫过来帮忙耕种。
这也不算什么特别的事，很快农场这边的官员就安排人出去，一个时辰之后就找来十几个农夫。
曹安青看到那些人进来之后又盯了一会儿，确定这些人干活没问题才离开，临走的时候还给在这主持事务的官员送了一分小礼物，倒也不值钱，只是些茶叶。
马车驶出农场，一来一回，似乎很赶。
新来的农夫干活儿都肯卖力气，只一天时间就把地翻了出来，明天需要平整浇水，所以就住在农场里没走。
这些人，都是杨家的人。

第六百七十一章 都怪沈小松
这些来农场的农夫把地翻完之后就都住在不远处的工房里，按照曹安青的交代，这些人是委托农场的官员顾尝请来的，定的是长工，曹安青说预计太子殿下要到三月末四月初才会有时间过来，所以这些人就留在这打理农田，顺便交代了一句把陛下那块田也一并打理出来。
第二天一早这些人又去太子那块田里平整浇水，因为没有交代种些什么于是又去把皇帝那块地也翻了。
第三天的时候把皇帝的地平整出来浇水，然后就变得清闲下来，他们在那无所事事也不好，所以顾尝就过来让他们去给信王和陆王帮忙。
长安城。
皇帝的视线从奏折上离开，看了一眼老将军苏茂：“黑武人在息烽口对面屯兵三十万，虽然更像是在和南院争地盘，可这三十万人摆在那，北征的时候就不好应对。”
苏茂沉思片刻后说道：“和黑武人正面硬打的话，恕老臣直言，大宁战兵再精锐强悍，也不过是一换一的局面，黑武南院保守估计有近百万大军，其中还有重金打造出来的乞烈军，乞烈军五万人就可把北院那三十万人打的哭爹喊娘，只不过黑武汗皇桑布吕硬生生压住了，真要是黑武内部打起来，还不是咱们大宁占便宜，所以要想北征顺利，最好的办法还是让黑武人自己乱起来，哪怕没办法让他们打起来，让他们协调不顺调度不通诸军猜忌互相牵制也好。”
皇帝点了点头：“北疆那边，到时候可能需要老将军亲自过去，老将军已经这个年纪朕还要逼着你长途跋涉，心里着实不安。”
苏茂笑道：“打黑武人臣就能年轻二十岁。”
皇帝也笑：“老将军若是在北边镇着，武新宇也好办事。”
苏茂当然明白皇帝的意思，虽然武新宇已经为北疆大将军，可在军中资历威望都不算高，别说东疆裴亭山西疆谈九州，也别说唐家那些人，就算是如今北疆军中资历比他高的也不少，铁流黎麾下跟了他二十年以上的战将那么多，都是心高气傲之人。
武新宇勉强镇得住北疆，未必镇得住从各道调过去的战兵，北疆三道战兵将军不一定就对他心服口服，所以皇帝才一心想让苏茂过去，有他站在武新宇这边，就能少一多半的人炸刺。
“陛下准备何时进军？”
苏茂试探着问了一句。
“朕还没有想好。”
皇帝道：“南疆战事大战方平小战不断，诸卫战兵从求立岛调回来休整的日子也不够，北疆诸卫战兵北伐的时候，南疆就要调兵过来，长途跋涉，耗时太久，就算是朕现在就下旨调兵，从南边调集六卫战兵北上等他们走到北疆至少也得一年的时间，六卫战兵，算上辅兵近四十万人，走一年，多大的消耗。”
“水师呢？”
苏茂问：“若是以水师运兵的话，消耗至少可以减少一大半。”
“所以朕还在等着。”
皇帝道：“求立，窕国，南理，这三国虽然表面上已经太平，可那些余孽的反抗都在海上，驾船而来袭扰就走，那三国加起来海岸线太长，水师抽调太多，只怕会形成贼患。”
皇帝摇了摇头：“朕还得等着庄雍给朕一个底细。”
苏茂道：“也就是说，最快也还要两年的时间对黑武动兵，可两年之后，战机不在……”
皇帝皱眉：“朕每日思考的也都是这些，原本按照朕的推测，最好的战机就是在两三年之后，那时候黑武汗皇桑布吕和国师心奉月之间的矛盾应该会出个结果，不管是心奉月杀了桑布吕还是桑布吕杀了心奉月，黑武内乱，是大宁进军最好时机，那时候南疆海患也已经肃平，水师可全力应付北疆之战，然而现在心奉月让北院三十万大军南下……战机出现的比朕预料的还要早。”
他看向苏茂：“老将军以为当如何处置？”
苏茂想了想后回答：“对北疆之战不可操之过急，这一战打好了，稳大宁百年基业，让黑武自此不振，若是因为心急而出现什么问题，打不好，伤的就是大宁，纵然拼一个两败俱伤也不是陛下想要的结果。”
皇帝嗯了一声：“所以朕这几日一直都在想另外一件事。”
他起身给苏茂倒了一杯茶：“黑武内乱，得点一把火……在北疆和黑武长公主沁色接触最多的是沈冷和孟长安，后来朕让调过去的唐狠与夏侯芝去接触，沁色根本不理会，而若想让黑武乱的更彻底一些，沁色这个人不可或缺，所以朕考虑着是不是把孟长安和沈冷再放回北疆去？”
苏茂道：“北疆有孟长安去就行了，对黑武之战就按两年后开打算，以孟长安之才，两年可练兵十万，陛下让他去息烽口招募新兵，一边练兵一边和沁色交涉，至于沈冷不如派回水师，去南疆尽快协助庄雍将军和海沙将军肃平南边海患，两年的时间也足够了。”
皇帝点了点头：“那就按照老将军说的办，朕明日就让人拟旨，孟长安回北疆练兵，沈冷去南边清剿那三国余孽。”
苏茂垂首：“如此安排，两年后对黑武动兵，万无一失。”
皇帝心情也好了些，起身：“咱们去沈冷家里蹭个饭？老将军还没有尝过那小子做饭的手艺吧。”
苏茂笑了笑道：“臣今日算是沾了陛下的光。”
与此同时，东安小巷。
甄杀商挑着扁担回到那小院里，坐在院子里歇了一会儿后开始点钱，满满当当的一小袋子铜钱能有三五百文，算算看又赚了一百来文钱，他自己都想不到居然会因为这点小钱而感到欢喜。
更欢喜的是，他最近越走越远，开始在沈冷将军府附近走街串巷，还去了沈冷夫人的那两家铺子外边转了转，巡城兵马司的人遇到了无数次，没有人能认出他来，光靠着那一张一张并不怎么像的画像想找到他，哪有那么容易。
这些只是好的开始，他最得意的是今天还卖给沈茶颜铺子里的小姑娘一些东西，因为少收了三文钱还和那小姑娘多聊了几句，小姑娘说下次他再去的时候还会买他的。
这多好。
歇了一会儿后起身进屋，把压在床下的那两本书册取出来，家传武学，一本拳谱一本刀谱，他已经背的滚瓜烂熟，就算是烧了他也能再写出来两本一模一样的。
想了想自己已经数日没有练功，于是拎着一把刀出门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可才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觉得厌烦，小时候娘亲就逼着他练功，越是逼他越厌烦。
这两本功法都已经练的那么熟了，何必还要日日不间断的去练，哪有人能如此坚持。
他才不信有人能保证一天都没有断过。
如果有的话，那还是人吗？
回到房间里躺了一会儿他便起身，还要去进货，进货似乎比练功都有意思，想了想沈茶颜铺子里那姑娘说还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挑着担子出门而去。
刚到巷子口，两个廷尉伸手把他拦住。
“你可是常住这里的人？”
其中一个廷尉问了他一句。
甄杀商连忙放下担子，将自己的身份凭证取出来递给那个廷尉：“我才到这没多久，本住西城，有个道观建的时候买了我家房子，这边是老宅却已经多年没人住，现在就又搬回来了。”
廷尉查了查见没什么问题：“你说的是祥宁观吧。”
甄杀商连忙说道：“不是吧，我记得不是这个名字。”
廷尉笑了笑：“原本不是，前几日听闻陛下将道观改为祥宁观，张真人以后就要在那道观里常住，宫内奉宁观也都搬了过去，以后就没有奉宁观了。”
甄杀商看起来没有丝毫表情变化：“着实记不住名字，不过户部赔偿我的银子可不少，奈何我一个光棍要那么多钱也没什么用处，还是继续做我的货郎悠闲自在。”
廷尉嗯了一声：“最近有没有看到陌生人出现？”
“最近？”
甄杀商摇了摇头：“没有。”
廷尉把身份凭证递给他：“若是遇到什么可疑的人可到廷尉府里禀告，有重赏。”
甄杀商嗯了一声：“记住了记住了。”
那两个廷尉走了之后甄杀商忍不住冷笑起来，自言自语的说道：“怕到连奉宁观都不敢住下去了？小真人，你这胆子还真是小的可怜，不过也好，本来还想回去看望你奈何进不去未央宫，现在你出了宫，我也好久都没有给你送过礼物了……”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想着明日挑着担子去西城那边转转也好。
西城，祥宁观。
二本道人看着那一片片新建的房子眼睛里都是激动的泪水，等了这么久，新的道观终于要能搬进去了，唯一不太满意的就是这祥宁观的名字，不如他们原来道观的名字好听，可谁叫人家小张真人来了呢？
“二本。”
他师父青果道人指着面前那一大片院子：“以后这院子就归你了，你想怎么扫就怎么扫。”
二本道人：“……”
青林道人点了点头：“屋子里也都归你了，你想怎么擦就怎么擦。”
青云道人想了想：“要不然茅厕也归你，你想怎么掏就怎么掏。”
老道人秋实瞪了他们一眼：“你们三个枉为长辈，一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新道观建成二本功不可没，你们就把扫院子擦屋子掏厕所的事交给他？他难道就只能做这些事？我有你们四个弟子，你们大师兄去了南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而你们三个却只有一个弟子辈的，要多加爱护才行……”
三个道人连忙垂首：“师父教训的是。”
秋实老道人笑了笑：“最起码咱们的衣服也得交给二本，他想怎么洗就怎么洗。”
二本：“谢谢师爷以及历代祖师。”
秋实道人往四周看了看像是要找什么东西，二本道人扛着他的拐棍就跑了。
青果道人摇头：“什么破孩子，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说到规矩，秋实道人认真的说道：“小真人的后院谁也不去随便进去，尤其是二本，小真人要清修不能打扰，都记住了。”
几个人连忙点头：“记住了。”
二本道人拎着拐棍又回来了：“师爷，我听闻龙虎山问卦看相天下无双，要不然我们去找小真人看看？”
秋实道人哼了一声：“你们不用看，你们骨子里只有不要脸，看什么？”
二本有些不服气想辩解：“道宗咱们这一脉……还真是。”
没法辩解。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怪沈小松！”
异口同声。

第六百七十二章 都怪沈小松
这些来农场的农夫把地翻完之后就都住在不远处的工房里，按照曹安青的交代，这些人是委托农场的官员顾尝请来的，定的是长工，曹安青说预计太子殿下要到三月末四月初才会有时间过来，所以这些人就留在这打理农田，顺便交代了一句把陛下那块田也一并打理出来。
第二天一早这些人又去太子那块田里平整浇水，因为没有交代种些什么于是又去把皇帝那块地也翻了。
第三天的时候把皇帝的地平整出来浇水，然后就变得清闲下来，他们在那无所事事也不好，所以顾尝就过来让他们去给信王和陆王帮忙。
长安城。
皇帝的视线从奏折上离开，看了一眼老将军苏茂：“黑武人在息烽口对面屯兵三十万，虽然更像是在和南院争地盘，可这三十万人摆在那，北征的时候就不好应对。”
苏茂沉思片刻后说道：“和黑武人正面硬打的话，恕老臣直言，大宁战兵再精锐强悍，也不过是一换一的局面，黑武南院保守估计有近百万大军，其中还有重金打造出来的乞烈军，乞烈军五万人就可把北院那三十万人打的哭爹喊娘，只不过黑武汗皇桑布吕硬生生压住了，真要是黑武内部打起来，还不是咱们大宁占便宜，所以要想北征顺利，最好的办法还是让黑武人自己乱起来，哪怕没办法让他们打起来，让他们协调不顺调度不通诸军猜忌互相牵制也好。”
皇帝点了点头：“北疆那边，到时候可能需要老将军亲自过去，老将军已经这个年纪朕还要逼着你长途跋涉，心里着实不安。”
苏茂笑道：“打黑武人臣就能年轻二十岁。”
皇帝也笑：“老将军若是在北边镇着，武新宇也好办事。”
苏茂当然明白皇帝的意思，虽然武新宇已经为北疆大将军，可在军中资历威望都不算高，别说东疆裴亭山西疆谈九州，也别说唐家那些人，就算是如今北疆军中资历比他高的也不少，铁流黎麾下跟了他二十年以上的战将那么多，都是心高气傲之人。
武新宇勉强镇得住北疆，未必镇得住从各道调过去的战兵，北疆三道战兵将军不一定就对他心服口服，所以皇帝才一心想让苏茂过去，有他站在武新宇这边，就能少一多半的人炸刺。
“陛下准备何时进军？”
苏茂试探着问了一句。
“朕还没有想好。”
皇帝道：“南疆战事大战方平小战不断，诸卫战兵从求立岛调回来休整的日子也不够，北疆诸卫战兵北伐的时候，南疆就要调兵过来，长途跋涉，耗时太久，就算是朕现在就下旨调兵，从南边调集六卫战兵北上等他们走到北疆至少也得一年的时间，六卫战兵，算上辅兵近四十万人，走一年，多大的消耗。”
“水师呢？”
苏茂问：“若是以水师运兵的话，消耗至少可以减少一大半。”
“所以朕还在等着。”
皇帝道：“求立，窕国，南理，这三国虽然表面上已经太平，可那些余孽的反抗都在海上，驾船而来袭扰就走，那三国加起来海岸线太长，水师抽调太多，只怕会形成贼患。”
皇帝摇了摇头：“朕还得等着庄雍给朕一个底细。”
苏茂道：“也就是说，最快也还要两年的时间对黑武动兵，可两年之后，战机不在……”
皇帝皱眉：“朕每日思考的也都是这些，原本按照朕的推测，最好的战机就是在两三年之后，那时候黑武汗皇桑布吕和国师心奉月之间的矛盾应该会出个结果，不管是心奉月杀了桑布吕还是桑布吕杀了心奉月，黑武内乱，是大宁进军最好时机，那时候南疆海患也已经肃平，水师可全力应付北疆之战，然而现在心奉月让北院三十万大军南下……战机出现的比朕预料的还要早。”
他看向苏茂：“老将军以为当如何处置？”
苏茂想了想后回答：“对北疆之战不可操之过急，这一战打好了，稳大宁百年基业，让黑武自此不振，若是因为心急而出现什么问题，打不好，伤的就是大宁，纵然拼一个两败俱伤也不是陛下想要的结果。”
皇帝嗯了一声：“所以朕这几日一直都在想另外一件事。”
他起身给苏茂倒了一杯茶：“黑武内乱，得点一把火……在北疆和黑武长公主沁色接触最多的是沈冷和孟长安，后来朕让调过去的唐狠与夏侯芝去接触，沁色根本不理会，而若想让黑武乱的更彻底一些，沁色这个人不可或缺，所以朕考虑着是不是把孟长安和沈冷再放回北疆去？”
苏茂道：“北疆有孟长安去就行了，对黑武之战就按两年后开打算，以孟长安之才，两年可练兵十万，陛下让他去息烽口招募新兵，一边练兵一边和沁色交涉，至于沈冷不如派回水师，去南疆尽快协助庄雍将军和海沙将军肃平南边海患，两年的时间也足够了。”
皇帝点了点头：“那就按照老将军说的办，朕明日就让人拟旨，孟长安回北疆练兵，沈冷去南边清剿那三国余孽。”
苏茂垂首：“如此安排，两年后对黑武动兵，万无一失。”
皇帝心情也好了些，起身：“咱们去沈冷家里蹭个饭？老将军还没有尝过那小子做饭的手艺吧。”
苏茂笑了笑道：“臣今日算是沾了陛下的光。”
与此同时，东安小巷。
甄杀商挑着扁担回到那小院里，坐在院子里歇了一会儿后开始点钱，满满当当的一小袋子铜钱能有三五百文，算算看又赚了一百来文钱，他自己都想不到居然会因为这点小钱而感到欢喜。
更欢喜的是，他最近越走越远，开始在沈冷将军府附近走街串巷，还去了沈冷夫人的那两家铺子外边转了转，巡城兵马司的人遇到了无数次，没有人能认出他来，光靠着那一张一张并不怎么像的画像想找到他，哪有那么容易。
这些只是好的开始，他最得意的是今天还卖给沈茶颜铺子里的小姑娘一些东西，因为少收了三文钱还和那小姑娘多聊了几句，小姑娘说下次他再去的时候还会买他的。
这多好。
歇了一会儿后起身进屋，把压在床下的那两本书册取出来，家传武学，一本拳谱一本刀谱，他已经背的滚瓜烂熟，就算是烧了他也能再写出来两本一模一样的。
想了想自己已经数日没有练功，于是拎着一把刀出门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可才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觉得厌烦，小时候娘亲就逼着他练功，越是逼他越厌烦。
这两本功法都已经练的那么熟了，何必还要日日不间断的去练，哪有人能如此坚持。
他才不信有人能保证一天都没有断过。
如果有的话，那还是人吗？
回到房间里躺了一会儿他便起身，还要去进货，进货似乎比练功都有意思，想了想沈茶颜铺子里那姑娘说还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挑着担子出门而去。
刚到巷子口，两个廷尉伸手把他拦住。
“你可是常住这里的人？”
其中一个廷尉问了他一句。
甄杀商连忙放下担子，将自己的身份凭证取出来递给那个廷尉：“我才到这没多久，本住西城，有个道观建的时候买了我家房子，这边是老宅却已经多年没人住，现在就又搬回来了。”
廷尉查了查见没什么问题：“你说的是祥宁观吧。”
甄杀商连忙说道：“不是吧，我记得不是这个名字。”
廷尉笑了笑：“原本不是，前几日听闻陛下将道观改为祥宁观，张真人以后就要在那道观里常住，宫内奉宁观也都搬了过去，以后就没有奉宁观了。”
甄杀商看起来没有丝毫表情变化：“着实记不住名字，不过户部赔偿我的银子可不少，奈何我一个光棍要那么多钱也没什么用处，还是继续做我的货郎悠闲自在。”
廷尉嗯了一声：“最近有没有看到陌生人出现？”
“最近？”
甄杀商摇了摇头：“没有。”
廷尉把身份凭证递给他：“若是遇到什么可疑的人可到廷尉府里禀告，有重赏。”
甄杀商嗯了一声：“记住了记住了。”
那两个廷尉走了之后甄杀商忍不住冷笑起来，自言自语的说道：“怕到连奉宁观都不敢住下去了？小真人，你这胆子还真是小的可怜，不过也好，本来还想回去看望你奈何进不去未央宫，现在你出了宫，我也好久都没有给你送过礼物了……”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想着明日挑着担子去西城那边转转也好。
西城，祥宁观。
二本道人看着那一片片新建的房子眼睛里都是激动的泪水，等了这么久，新的道观终于要能搬进去了，唯一不太满意的就是这祥宁观的名字，不如他们原来道观的名字好听，可谁叫人家小张真人来了呢？
“二本。”
他师父青果道人指着面前那一大片院子：“以后这院子就归你了，你想怎么扫就怎么扫。”
二本道人：“……”
青林道人点了点头：“屋子里也都归你了，你想怎么擦就怎么擦。”
青云道人想了想：“要不然茅厕也归你，你想怎么掏就怎么掏。”
老道人秋实瞪了他们一眼：“你们三个枉为长辈，一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新道观建成二本功不可没，你们就把扫院子擦屋子掏厕所的事交给他？他难道就只能做这些事？我有你们四个弟子，你们大师兄去了南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而你们三个却只有一个弟子辈的，要多加爱护才行……”
三个道人连忙垂首：“师父教训的是。”
秋实老道人笑了笑：“最起码咱们的衣服也得交给二本，他想怎么洗就怎么洗。”
二本：“谢谢师爷以及历代祖师。”
秋实道人往四周看了看像是要找什么东西，二本道人扛着他的拐棍就跑了。
青果道人摇头：“什么破孩子，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说到规矩，秋实道人认真的说道：“小真人的后院谁也不去随便进去，尤其是二本，小真人要清修不能打扰，都记住了。”
几个人连忙点头：“记住了。”
二本道人拎着拐棍又回来了：“师爷，我听闻龙虎山问卦看相天下无双，要不然我们去找小真人看看？”
秋实道人哼了一声：“你们不用看，你们骨子里只有不要脸，看什么？”
二本有些不服气想辩解：“道宗咱们这一脉……还真是。”
没法辩解。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怪沈小松！”
异口同声。

第六百七十三章 护身符
诸军大比已经和沈冷没有什么关系了，降为正四品，责令返回水师，也被罢掉了诸军大比副主考官的差事，兵部第二次关于北疆出征的议事也没有派人通知沈冷，似乎一瞬间沈冷就真的冷了下来。
然而满朝文武又不是真的傻了，每个人都很敏锐，沈冷被重罚，可是两个孩子却被接进了未央宫里与二皇子一同学习，军职降为正四品可还是巡海水师提督，至于一等侯变三等候，还不是皇帝一句话就能升回来的事，在对沈冷的态度上，陛下什么时候正常过？
诸军大比之前，沈冷把杨七宝约出来吃了个饭，告诉他不要有太多顾虑，该怎么拼就怎么拼，主考一如既往的是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那是真正清正公平的人，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再说不是还有孟长安在呢吗。
交代了之后沈冷又去了一趟祥宁观，自从几位道人搬去了祥宁观之后，连马帮老当家也觉得住在夏蝉亭园里无趣，把东西一收拾，老两口也住进了祥宁观里，原本热热闹闹的夏蝉亭园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那老两口都是神仙，这两日更是把人吓了一跳，那老两口手拉着手，雇了一辆车，找地方踏青去了，至于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前前后后，廷尉府和流云会暗中跟着的人一刻都不干放松。
沈冷和茶爷买了些东西，路上的时候想着那个二本道人那么爱吃糖，又顺便买了许多糖果，到了祥宁观的时候聊了一会，茶爷便拉了拉沈冷衣角朝着后院努了努嘴，沈冷意会，起身去了后院。
整个后院都是小张真人的，她想清修，陛下不许人轻易打扰。
沈冷站在后院门口抬了三次手想敲门，最终犹豫着转身要回来，刚转身后边飞过来一只鞋，沈冷一回头那鞋底啪的一声拍在脸上。
然后就看到茶爷站在不远处瞪着他：“怂货！”
沈冷脸一红，尴尬的笑了笑。
二本道人一脸委屈：“为什么扒我的鞋……”
茶爷走到沈冷身前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害怕什么？进去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若是跟你一块进去她才会尴尬。”
沈冷问：“真的要去？”
“废话。”
茶爷看了看二本另外一只鞋，二本光着一只脚就跑了，连刚才那只鞋都没敢捡回来。
沈冷深吸一口气：“行吧，奉婆娘之命去见她。”
茶爷呵呵一声，一脚踹在沈冷屁股上，沈冷整个人撞在门上，那门并没有插着所以人就趴在院子里了，茶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见就见了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摔进去这么狼狈的见法更好一些，总不能让你帅气的进去见她。”
沈冷回头好像很似的凶狠的瞪了茶爷一眼，茶爷嘴角一扬，那沈兔子就夹起来尾巴。
沈冷拍了拍身上的土觉得尴尬至极，走到后院正房门口，客厅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小张真人把门打开之后就让到一边去了，看起来脸色有些微红。
“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怎么样。”
沈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的笑了笑，小张真人却根本就没有敢看他的脸，哪里知道他笑的那么辛苦，她比起沈冷来说更辛苦些。
沈冷落座，小张真人随手要关门，想了想，又把门拉开。
给沈冷倒了茶：“我昨日去了未央宫，陛下说你就要南下征战。”
小张真人抬头看了沈冷一眼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本想着要亲自登门道谢的才对，可又实在懒得出门去，好在将军到了，上次的事真的谢谢将军了。”
沈冷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何必这么客气。”
小张真人道：“昨日提起来的时候陛下还告诉我说，我这眼镜也是你托人寻来的材料。”
沈冷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谢谢。”
小张真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说了一声，声音小的好像刚刚有一只蚊子飞过去似的。
沈冷：“那个……其实我来是想告诉你，前院的那几位道长都是好人，好人之中的好人，虽然有点不要脸，可好人不要脸和坏人不要脸是两码事，所以你不用担心什么，若有什么事的话可与他们说。”
小张真人嗯了一声：“你的朋友，必然都是好人，我信的过。”
沈冷又一怔。
这又该怎么接话？
“你不住在未央宫里了，需要什么东西的话总是不如宫里有人送来方便，想买什么二本道人可以跑腿，别的也没有什么事了，我还要回去收拾一下明日就得南下。”
他说完起身。
小张真人忽然抬起头看着他问：“什么时候回来？”
沈冷：“得两年。”
小张真人眼神恍惚了一下，点了点头：“两年……也好。”
她只是想着，两年不见面的话自己的心应该已经变了吧，两年是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用来忘掉一个人似乎真的足够用了，两年之后他回来，自己应该可以坦然面对，却忘了之前沈冷去北疆的那段时间，她和沈冷至少也有两年没有见过，哪里忘了什么。
“那我先回去了。”
沈冷快步出了客厅，脚步急的稍显狼狈。
院子外边，茶爷蹲在那看着沈冷回来一脸的恨其不争，心说这样的怂货就算是自己逼着他去泡妞都没什么可担心的，真是怂，怂起来的样子有那么一点点小可爱。
沈冷如逃亡一样从后院跑出来，看到茶爷蹲在那笑，他就来气：“笑个屁！”
茶爷撇嘴：“真丢人啊。”
沈冷路过茶爷身边一把把她拉起来：“走走走。”
茶爷被他拉起来笑的像个孩子一样，往上一跳让沈冷背着他：“你说你这么怂可怎么行，人家那些成功的男人哪个不是在外面沾花惹草或是养个小二小三小四小五的。”
沈冷：“我捡个狗都是公的。”
茶爷叹息道：“常年在军营里，不好不好。”
沈冷眼睛微微眯起来：“自从有了孩子之后，你说话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茶爷一本正经的说道：“流云会的大嫂们都说，成亲之前是男人看着色眯眯的，成婚之后都是女人色眯眯的，我想了想也是那么回事，你现在你都不怎么敢看小人书了。”
沈冷：“……”
两个人回到前面道观，秋实道人已经整理了一些东西出来：“走的时候带上，这里面有一些道观配制的蛇虫药，求立那种地方蛇虫鼠蚁少不了，还有两包药粉可以抹在身上，抹了就能让蚊虫不叮。”
沈冷笑呵呵的伸手：“谢谢师爷。”
啪的一声，秋实道人把沈冷的手打开：“是给茶儿姑娘的。”
茶爷嘿嘿笑着过去把小药箱拿起来：“谢谢师爷。”
秋实道人笑着说道：“我们能在长安落脚……”
沈冷：“千万不用谢我。”
秋实道人继续说道：“我们能在长安落脚虽然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念在你是青松的弟子我就指点你几句……陛下罚你，不是真的罚你，是罚青松罚庄雍，可若是他们不懂，那么将来真正受罚的还是你。”
沈冷：“师爷你要不说第一句的话，我真的很感动。”
秋实道人白了他一眼：“道观这边的事你们就不用担心什么，小张真人你们也不用担心，至于有什么人若还敢来招惹是非，二本不会打架，可还有个会打架的师爷呢。”
他三个弟子互相看了看，连忙低头一块说道：“有我们，有我们呢。”
秋实道人：“哦，原来还有人呢，那怎么不见拿些礼物出来，人家茶儿姑娘第一次登门祥宁观，一点儿礼物都不准备的可不像是师叔该有的风度。”
青果道人他们三个互相看了看，尴尬，特别尴尬。
秋实道人觉得他们尴尬的样子真好玩，果然好玩的还是自己徒弟，最好玩的是徒孙，一把年纪了还有徒弟徒孙玩，真是人生无憾。
青果道人实在想不出来什么礼物，试探着问了一句：“要不然我给你画个符吧？”
茶爷：“啊？”
青果道人：“真的，一点用没有，好歹也是份心意。”
茶爷：“……”
告辞的时候茶爷手里多了三张灵符，青果道人，青林道人，青云道人一人画了一张，他们画符的时候信誓旦旦的说加持了他们毕生对道宗的信仰之力，可能好歹也得有点用，茶爷想了想反正也是要灵符，问了一句我能定制吗？
然后她现在手里这三张灵符一张是怎么吃都不胖符，一张是越来越漂亮符，还有一张她怎么都不给沈冷看，沈冷好说歹说她才给沈冷看了一眼，看完了之后沈冷楞了一下，这是一张正正经经的灵符……保平安，上面写着沈冷的名字。
两个人出了祥宁观之后回家里去，下午的时候还打算去和叶流云韩唤枝老院长他们道个别，毕竟一别许久，再见的时候最快也得两年之后。
小张真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发呆，沈冷来的很突然走的也很快，可她有些开心，他离开长安之前还来看看自己，难道这还不足够吗？
足够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没敢送出去的护身符，叠的很规整，还挂了一根红绳，那是她早就写出来的，也是早就想送给沈冷的礼物，她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法力保佑沈冷在战场上平安无事，他是军人，他的职责就是领兵作战，一张护身符挡不住敌人的刀枪剑戟弓弩如雨，可她却奢求能保他一命。
她看着那张护身符，笑了笑，挂在自己脖子上，红绳和她白皙修长的脖子特别配，看起来那么那么好看。

第六百七十四章 这时离京
两个小孩儿进了未央宫，小道姑脖子上挂了护身符，皇帝坐在东暖阁里一声长叹。
烟花三月，沈冷离京。
亲兵营出长安，未来两年之内长安城里的人和事似乎都和沈冷没了关系，不管是还在查的天字科，又或是那些渤海人，韩唤枝把沈冷送出长安，站在城门口的时候他看着远去的队伍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傻冷子，你只看到陛下罚你，只看到御史台的人言辞凶狠，没看到陛下在这个非常时期让你离开长安的用意，但我希望你能明白陛下这用以。”
非常时期。
天字科冒了出来，杨家蠢蠢欲动，太子似乎有些按捺不住。
目送沈冷的队伍远去，韩唤枝转身回城，就在这时候百办关柔从远处跑过来，在韩唤枝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什么，韩唤枝眉头微微一抬，回了三个字。
“继续查。”
关柔带队出城。
三月柳绿，沈冷坐在马车上感受着春风，看了看茶爷，知道茶爷这才出城就已经在想孩子了，习惯了孩子不在身边的人感受不到这种分开的痛苦，尤其是对于母亲来说格外难熬，沈冷常年领兵在外似乎已经有些习惯，茶儿不一样，孩子两岁多，她一会儿都没有分开过。
沈冷从马车上跳下去，在官道旁边的柳树上折下来一根柳枝，做了一个小柳笛出来。
“我给吹一首金蛇狂舞怎么样？柳笛吹出浪今儿让你听听。”
他把柳笛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老大，半边憋出来噗的一声。
茶爷也噗的一声笑了：“你小时候什么都没玩过的吗？”
她把柳笛拿过来放在嘴里，小腮帮子也鼓了起来，憋了半天也是噗的一声。
沈冷举头望苍穹：“你小时候都是这么玩的吗？”
茶爷哼了一声：“你做的这柳笛不好。”
她也从马车上下去在路边折了根柳枝下来，很快就做了个柳笛，她小时候跟着沈先生走南闯北哪里有什么玩具有什么乐趣，每日除了练剑之外就是发呆，她喜欢一个人坐在距离江边稍远一些的地方看落日，江水和落日放在一处便怎么看怎么美。
后来看牧童折了柳枝做柳笛，也学了来做，还和牧童学了个简单的曲子，后来比牧童吹的还好。
真的好听。
“那时候先生总是会出去。”
茶爷看着远处的鸟儿飞过：“就在你开始练功的那个道观里，我和先生在那住过差不多两年的时间，先生每日出去打听你的下落，而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功，后来先生说有人发现了我们，我那时候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一直追着我们不放，可知道当先生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就必须要走，已经习惯了走走停停。”
茶爷把柳笛放下来低着头，或许是因为和孩子分开触动了伤感。
“我也是先生捡来的，就在那道观不远的地方，先生是这么告诉我的。”
茶爷笑了笑：“所以这么算起来，其实我和你应该从一出生就距离不远才对。”
鱼鳞镇和水师大营对面的那小道观确实算的不有多远。
沈冷伸手握着茶爷的手。
“先生说，他捡到我的时候其实看到了扔掉我人，他说是个女人，先生把我从茶树下抱起来，那时候我已经三四岁？记不太清楚了，应该是差不多大的……先生说，他本想追上去质问我娘为什么要把孩子扔了，可是当抱起我要追的那一刻忽然间明白过来。”
茶爷看了沈冷一眼：“当一个做母亲的决定把孩子扔了的时候，先生就算把我还给她结果也还是一样，她已经发了狠，就没有回头路，那一刻她应该也很苦吧，只是想想有些遗憾，把我扔掉的太早了些，我没有记得她的模样。”
她笑着说道：“母亲和孩子的分别不应该是那种方式，大宁富足，她若是不想养我了，最不济送到官府里去，各地官府都有济容院，总不至于饿死了我，她把我扔在那边，就是想我死吧。”
这些话，茶爷从不曾提及。
她才是那个最应该心中充满仇恨的人，她若凶狠，世间几人可挡？可她不是，她待每一个待她好的人都好。
所以她和沈冷才会最终走到一起吧，她和沈冷是一模一样的人，两个人都应该充满仇恨，可却从来都没有过仇恨，哪怕是现在，她提到扔掉她的那个女人的时候语气里依然没有什么恨意，只有不理解。
“先生说，捡到我的时候他想追上去问问为什么那么心狠，可他没有看到我娘回头，一次都没有。”
茶爷长长吐出一口气：“现在我有了继儿和宁儿，醒悟过来她那时候一定也是因为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若真的不想要我，也不至于把我养到三四岁大。”
沈冷嗯了一声：“要不要去查查？就在水师大营对面的话，应该不难查。”
“不用。”
茶爷摇头：“我不恨她，也不想见她。”
她看向沈冷：“如果我愿意的话，先生早就去查了。”
其实沈先生查过。
有一次沈先生让茶爷在那小道观里自己玩，他离开道观本是去打听沈冷的下落，可是却在半路上遇到了扔掉茶爷的那个女人，虽然只是背影，可先生又怎么可能会看不准？
他追上去拦住那个女人，他没打算把茶爷还给她，只是想问问她为何心狠。
那女人只是不承认，后来被逼问的急了蹲在那嚎啕大哭，她说茶爷不是她的女儿也是捡来的，她捡到茶爷之后男人却不想要，可她看孩子可怜总不能眼睁睁的瞧着冻死不管，于是就抱回家里，可是这几年来她丈夫越发的看茶爷不顺眼，总是拳打脚踢，尤其是喝了酒更是凶狠。
女人没办法，她一直没有生育，在家里抬不起来头，男人打她骂她已经成了习惯，那天是男人又喝多了酒要掐死茶爷，她拼了命的把茶爷从男人手里抢回来，男人说都是茶爷的原因，茶爷是扫把星，所以才会捡到她后两个人始终没有自己的孩子出生。
女人抱着茶爷跑，男人在后边追，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男人本就喝多了摔倒在江边，女人抱着茶爷趁机逃离，她又跑了很远才醒悟过来，她男人喝成那样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于是把茶爷放在茶树下又跑回去看她男人。
当时她在想，把丫头放在路边茶树下，若是有人捡了去养活是她命好，若是没人捡了……只能怪她命苦，反正她几年前就该冻死的。
就因为最后这句话，沈先生本已经打算去为她出气，可最终只是转身离开。
这件事沈先生始终都没有对茶爷提起过，就因为那句话……反正她几年前就该冻死的。
求立，将军府。
沈先生把这件事和庄雍说完之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茶儿这孩子命苦，比冷子还苦，也是风雪夜里被人扔了不要，后来又被人扔了一次……前后两次，也就是那时候她太小还不知道记恨，我始终都怕她心性不稳，可后来发现是我多虑了，那孩子天生就不是个狠厉的人，哪怕我一直都在教她最狠厉的剑法。”
庄雍笑道：“茶儿姑娘的性格好，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看得出来。”
他看了沈小松一眼：“你说茶儿当年也是风雪夜里被人扔在路边的？”
沈先生嗯了一声：“那个女人是这样说的，她也没必要骗我。”
庄雍又问：“那你确定当初从云霄城留王府带出来的是个男孩儿？”
沈先生看白痴一样看了庄雍一眼。
庄雍叹了口气：“两个苦命的孩子在一起，若是生活的不幸福起来，那可怎么行。”
沈先是道：“我当年一直觉得皇后把孩子交给我是想让我做些什么，她说我看到孩子就明白了，可我看到孩子能明白什么？这句话我一直没懂。”
庄雍摇头：“皇后已经死了，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怕一个都没了。”
沈先生起身：“冷子的身世也不用再去纠结，不是吗？你歇着吧，我去看看林落雨。”
庄雍沉默一会儿后说道：“你觉得陛下会容我们吗？”
沈先生脚步一停：“这里天高皇帝远。”
“可这里的事若陛下想知道，也一样会知道，只是因为距离长安太远了些，所以知道的会迟一些，我猜着，这军中的通闻盒把你到的消息早就已经送往长安，而后的消息也会源源不断送过去，如果我所料不差，陛下处置我的旨意已经在半路了。”
沈先生点了点头：“后悔吗？”
庄雍笑：“不后悔。”
沈先生迈步出门。
庄雍不会后悔，他不想在让自己在乎的人受了委屈，当年在封砚台那一战他手下那么多大好儿郎战死沙场，可是结局却让他难受的窒息，裴啸随随便便就把军功抢了去，那么多战死的将士受的委屈就算后来裴啸死了难道就能弥补？
他在乎的人，他来守着。
沈先生离开将军府，上了马车之后走了大概十几里的路到了一个庄园外边，这庄园本是求立朝廷重臣所有，如今林落雨就住在这。
为沈冷所谋划的大事，也在这。

第六百七十五章 为你自己做个选择
甄杀商觉得这江湖一定很大，不然的话他父亲甄轩辕当年也不会败给商九岁，他觉得这江湖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毕竟能赢他爹的只有一个商九岁。
娘亲说过，他父亲是个很神奇的人。
甄轩辕二十三岁之前还没有练过功，他的来历也少有人知，甄杀商的娘告诉他，在成亲之前他爹只是京畿道甲子营里的一个小刀笔吏，连品级都没有，只是在仓库里负责查点，每日过着平凡甚至可以说平庸的日子，他每日最喜欢做的就是站在库房门口看着远处校场上的士兵们操练，甚至还做过几首颇有气势的诗词。
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他忽然就觉得那些士兵所练的刀法处处都是破绽，实在没意思，然后他开始刻意观察甲子营练兵的将军习武，他不过是个文人，那些将军们练功自然也不会避着他，偶尔还会笑着说我来教你练两手如何？
又看了一阵子，他觉得那些将军所练的功夫也处处都是破绽。
于是他就把自己所看到的破绽都记下来，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去想如何弥补这些破绽，两年之后，成亲的当晚他还在奋笔疾书，以至于连新娘子都冷落在一边。
又一年，他的长子出生。
也是在那一年，他离开甲子营独闯京畿道最大的武林门派大开合刀门，凭一己之力将大开合刀门所有人击败，包括当时名动江湖的大开合刀门门主，门主的两位弟子联手与他打了半日，三个人竟然打出来惺惺相惜之感，于是三人结拜，明明是甄轩辕年纪最小，那两个人执意要拜他为大哥。
那门主就凭白得了个弟子，甄轩辕代表大开合刀门挑战各路英雄豪杰，连战连胜。
可难以逃脱的选择也会摆在他面前，每一个在江湖之中地位到了一定高度的人都会面临的选择，是继续在江湖闯荡，还是靠近朝堂？
就在这时候甲子营里的一位故交辗转找到他，对他说有一位贵人正在招募江湖人士，如果能得到这位贵人的青睐，那他日后必将飞黄腾达。
飞黄腾达，对于任何一个草根出身的人来说都是难以抵挡的诱惑，尤其是当他得知那位贵人竟然是皇后娘娘的时候，这种诱惑就更加没有办法抵挡。
所以他带着两位师弟和大开合刀门数十弟子进长安，本想着可以大展拳脚，可是谁想到没过多久就遇到了那个杀星。
商九岁查到了皇后招募江湖人士的消息，因为感念皇后的恩德所以他直接去见了皇后，皇后为自保，让商九岁把这些才刚刚招募来的人全部除掉。
那一战，商九岁封神。
坐在小院子里，甄杀商斜靠着椅子两只脚搭在石桌上，看起来很悠闲。
可他知道，自己也到了面临选择的地步，以他的本事若是离开长安去闯荡江湖，用不了五年就能在长安城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开宗立派，可是他很清楚当年父亲做出的选择是为什么，在江湖里混的再好，也抵不过朝廷里随便一位大人物一句话的分量重。
要想成为人上人，只能是靠近朝堂。
可是，现在奉宁观已经暴露，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被抓进了廷尉府，当然那些师兄弟包括他师父他都不在乎，在看看来那只是一群垃圾而已。
坐在院子里看似悠闲可他的脑子里始终都没有停下来，他在想自己的前途，想来想去，整个长安城，那么大的朝廷，那么多的文武官员，自己除了太子之外还能依靠谁？
太子是唯一可以押上赌注的人，现在的朝臣都是皇帝的臣不是太子的，未来才是太子的天下。
可是……该怎么才能把太子那边重新连起来？
就在这时候小院的院门被人拍响，声音不大，甄杀商没动，静静的等着，确定那敲门声是天字科约定好的暗号之后起身，他当然没有放松警惕，奉宁观里的人不知道这个避难所，不代表韩唤枝的人不能查到，长安城里天字科一共有二十一处避难所，奉宁观的人知道七处，他知道十四处，知道二十一处全部地方的人就一个……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学士沐昭桐。
皇后活着的时候沐昭桐不敢动用天字科的力量，皇后死了之后他却被关进了八部巷那个小院子里。
“谁？”
他问。
“你应该叫我叔父。”
外面的人回答的声音有些懒散。
“我叫擎苍。”
吱呀一声，甄杀商将院门拉开。
一身布衣的擎苍迈步进门，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看甄杀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你眉目之间有你爹六分影子。”
甄杀商也仔仔细细看着面前这个中年男人，顺手将院门关上，沉默片刻之后忽然一拳朝着擎苍的胸口打了过去，擎苍后撤一步，左手往下一压将甄杀商的拳头按下去，右脚迈了半步距离，右臂弯曲手肘撞向甄杀商心口，甄杀商左臂抬起来将对方的手肘荡开，左脚迈出去别住擎苍的腿，肩膀低沉往前发力。
擎苍再次后撤，没有再出手，而是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已经有你爹八分功力。”
甄杀商问：“有件事你应该解释清楚，当年我爹与商九岁一战的时候你和牵黄在何处？如果当初你们两个也在的话，他不至于被商九岁所杀。”
“你以为你和你娘你弟弟为什么能活着？”
擎苍看了他一眼：“杀你爹的是商九岁，商九岁后边是廷尉府，廷尉府并不可怕，最不济也就是把你娘和你们兄弟发配出去而已，可是要杀我们的不是韩唤枝也不是商九岁本意，而是皇后。”
甄杀商的脸色猛的一变：“不可能！”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不可能的事。”
擎苍打量了一下这个小院：“这里还不错，我找了十二个地方才找到你，你以为我只是来和你说句谎话的？当初皇后被商九岁查到结党营私，皇后为了自保下令商九岁把我们这些人全都抹掉，当时你爹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抱住你娘和你们兄弟俩，所以委托我们去救你娘，廷尉府不会杀了你们，皇后一定会。”
擎苍看着甄杀商的眼睛：“所以你不应该质问我，而是应该感激我，没有我的话你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甄杀商怒道：“既然你们是我爹的兄弟，为什么能把我们带走不能照顾好？我们的日子过的有多苦你知道吗！”
擎苍慢慢的上衣解开，转身背对着甄杀商，他后背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伤口。
“你觉得你们苦？”
擎苍把衣服穿好：“把你们救出来之后我和牵黄两个人被皇后派来的上百人追杀，而那时候牵黄受了伤，我带着他引走了追兵，我后背上一共中了十六箭，你问我为什么不管你们？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管？”
甄杀商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擎苍伸手拍了拍甄杀商肩膀：“我和牵黄不得不离开长安之后一直都在江湖上漂泊，你在奉宁观里的日子过的比我们舒服多了，后来我和牵黄回长安看望你娘，你已经不在她身边，我们把她和你弟弟带走……”
甄杀商的眼睛猛的瞪圆：“我弟弟在哪儿？！”
擎苍耸了耸肩膀：“为什么你不问你娘在哪儿？”
“告诉我弟弟在哪儿！”
“比你安全。”
擎苍看了他一眼：“但是你娘不太好，病了好多年始终看不好，那是心结，因为你爹也因为你，估计着也撑不了多久了，往好一些来推测也就是还有半年寿命，阁老安排了很好的郎中去给她诊治，可心病是治不好的。”
甄杀商咬着嘴唇：“告诉我，弟弟在哪儿！”
“你想杀我？”
擎苍在院子里坐下来，如甄杀商一样翘起腿搭在桌子上：“你我这样的人没有那么多选择，路，从你爹迈出去第一步开始就没法回头了，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继续走，你想见你弟弟也好，想见你娘最后一面也好，我都可以安排，可是你凭什么不劳而获？”
他很认真的说道：“人是我救的，也是我们养活的，你弟弟的一身武艺是我和牵黄教的，你娘亲的病是阁老一直都在操心，你什么都没有做，难道不觉得有些想当然？你的人生本就不美好，所以就别把事情想的太美好。”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而是你应该做什么。”
擎苍道：“很多年前你爹带着我们在分岔路口选择走向这边，很多年后我有必要把你也带过来，你娘还有半年寿命，你弟弟在你娘死之前不会离开她半步，所以你有半年的时间去做一些事，为你自己……不久之后，我会故意把你的行踪泄露给太子知道，太子会安排你去杨家那边，你帮助杨家人除掉叶流云或是韩唤枝，这两个人只要杀一个你就能去见你娘你弟弟，如果两个都杀了的话，太子可能一开心就给你一个让你惊喜的前程也说不定。”
甄杀商面露怒容，可他心里在笑。
他本就是想找到重新搭上太子的办法。
“如果我杀不了呢？”
“杀不了，你当然会死啊，难道叶流云和韩唤枝是白痴？”
擎苍起身往外走：“好自为之，你自己的前途是什么样的你自己有能力把握，虽然不及你爹，可江湖上也没几个及的上你的……一刀一拳，足够你安身立命，你应该给你爹上柱香，那是他留个你的财富。”
擎苍出门而去。
甄杀商站在院子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
……

第六百七十六章 请王爷成全
陛下曾经吩咐过，太子殿下每年春耕时候要到农场里去亲自播种，这事说起来是小事，也是天家的态度，大宁的百姓因为这态度能直接感受到陛下对农耕的重视。
所以太子来了，比预计的要早一些。
诸军大比已经开始，太子第一日参加了大典，定下来在诸军大比的第三日到农场，按照惯例，廷尉府的人先要去农场看看，把里里外外都检查一遍。
韩唤枝太忙，所以每年这件事都是交给一位千办来做，可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韩唤枝决定亲自到农场那边看看，大部分廷尉府的黑骑都在追捕渤海人，所有留在长安城的千办都在调查天字科，所以韩唤枝的黑色马车离开长安城的时候，马车旁边只有十二名黑骑随从。
春三月的天气难以琢磨，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来，昨日艳阳高照，今天一早就飘起蒙蒙细雨，黑色马车驶出长安顺着官道南下的画面，有些意境。
坐在马车里的韩唤枝翻开手里的卷宗看了看，这份卷宗昨天夜里关柔才派人送到廷尉府，如今关柔在何处连韩唤枝也不清楚，那个年轻姑娘像极了一手把她带出来的耿珊，做事的时候比男人还要狠，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韩唤枝把杨家的案子交给她的时候曾经犹豫过，因为他了解这姑娘的性格。
一旦她跟住了什么人什么事，阴魂不散。
卷宗是里这几日关柔对杨家的调查，韩唤枝看过之后把卷宗放在一边闭上眼睛休息，很多人都不理解为什么韩唤枝对他的马车那么在乎，其实原因也简单，他只是想让自己休息的时候舒服些，因为他休息的时间和别人不一样，唯有在路上的时候他才能放松下来。
官道平坦，车不颠簸，韩唤枝很快就睡着了。
车夫听到了马车里传出来轻轻的鼾声后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得意，对自己驾驶马车技术的得意。
细雨蒙蒙，春寒乍现，马车上和黑骑廷尉的铁甲上是一层水雾，官道修建的很夯实所以不会因为一场雨就变得泥泞，修官道犹如建城墙，大宁立国之初铺造的第一天官道是从长安到江南安阳郡，已经数百年，官道上还没有一棵草能钻出来过。
农场里，新来的十几个长工在雨中劳作，农场官员顾尝站在走廊里看着眼睛里有几分满意之色，手下人擎着伞站在一边笑道：“新来的人比去年招来的要便宜三成，可是这干劲比去年来的那些人要强百倍。”
顾尝嗯了一声，问：“你是从哪儿找到这些人的。”
手下彭岩回答：“就是附近大围庄里的农户。”
顾尝嗯了一声：“太子殿下明日就要到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廷尉府就会有人过来，去年来的是千办耿珊，今年还不知道是谁，可你们都要小心些，廷尉府的那些鬼见愁一个都不能得罪，你我的荣辱只是他们一句话而已。”
彭岩笑道：“难道还能来一位比耿珊更让人头疼的？总不至于是韩唤枝。”
顾尝摇头：“韩大人那么忙，怎么会来……你去告诉他们不要再干了，回工房里休息就是，今天的工钱也会如数结算给他们，另外让厨房熬一锅姜糖水给他们。”
彭岩连忙点头：“有大人体恤他们，他们真应该感恩戴德。”
说完之后举着伞跑进雨幕里，这雨雨点不大可是足够细密，让天地都变得灰蒙蒙的。
顾尝想着也没什么事，这种天气能有什么事，难不成廷尉府的大人还会冒雨来？
应该吃火锅。
农场一侧马厩旁边的茅草房屋顶上，关柔小心翼翼的动了动把迷住眼睛的雨水擦掉，她昨夜里就在这里趴着了，身上披着一件用稻草做出来的伪装，趴在屋顶上几乎融为一体，谁会没事盯着屋顶看，她只要没有太大的动作，就算是站在不远处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那些农夫，追查几日，她基本可以确定潜入农场里的这十几个人都和杨家有关，其中有些人甚至和一个已经消失了二十年的江湖门派大开合大门有关。
自从二十几年前商九岁一战封神后，大开合刀门也销声匿迹，传闻在商九岁击杀甄轩辕的当夜，有一批神秘人闯进大开合刀门，刀门上下一百多口人全部被杀，只是这案子后来并没有什么细节披露出来，也没有听说廷尉府的人追查过。
可关柔在廷尉府的档案里查到，灭大开合刀门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上一任廷尉府都廷尉。
时隔二十几年大开合刀门的弟子再现江湖，十之七八和当年逃走的那两个人有关，廷尉府的档案里有那两个人的调查，但并不清晰，一个叫擎苍一个叫牵黄，是当时大开合刀门门主的两个得意弟子，也是甄轩辕的师弟。
那时候的江湖之中有句话流传甚广叫做三人可屠龙，这句话就足以说明甄轩辕加速牵黄擎苍三个人的实力有多恐怖，可关柔不怕，廷尉府的人查案从来都没有怕过。
雨越来越大，从细密的雨星变为瓢泼大雨，在农田里干活的那十几个人抱着头往工房跑回去，偌大的农场里看不到一个人，可关柔依然不能动，她趴在那任由大雨冲刷。
当初刚进廷尉府的时候耿珊就对她说过，在廷尉府里要想让那些男人看得起，就必须比他们更优秀，比他们更狠，更让都廷尉大人觉得可以信任，不要以为自己是个女人就可以少做一些事，那样的话换来的只是男人们理所当然的蔑视。
这句话关柔一直记着。
上天其实对女人不公，做一样的事未必能得到和男人同样的待遇，只有做的更好才能勉强获得认可，她曾经问过耿珊，什么时候男人和女人才会完全一样，耿珊想了想后认真的回答……永远不可能。
很无奈。
关柔不知道千办大人的说法对不对，也许未来会善待女人，在某一个时代。
就在这时候关柔看到工房那边有两个人开门出来，往外看了看，似乎是在确定外面有没有人，等了一会儿之后那两个人随即往陆王居所跑了过去，这般大雨，谁会没事在外面看着，这两个人也足够狡猾，先是跑到了不远处的茅厕，然后从后边绕出来，贴着矮墙一路小跑到了陆王的院子外边。
关柔趴在那看着，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了一句：“别开门。”
她盯着那边，她希望陆王不要开门，那门一旦打开的话很多事就变得复杂起来，陆王因为他的儿子才没有被处置太狠，世子李逍善在北疆战功赫赫已经升为正四品将军，陆王没必要牵扯是非。
门开了，那两个人闪身钻进院子里。
关柔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她不愿意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件事牵扯到了杨家本来就已经让她很头疼，再牵扯进去一位亲王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这是皇家事，查清楚了，因为知道的太多太清楚，陛下反而不喜，并不是每个人都是韩大人。
可她是廷尉府的百办，有些事，她必须去做。
大雨滂沱之中，关柔慢慢的往后退，退到后房屋顶滑下去，用最快的速度靠近陆王的院子，人如同壁虎一样从后房墙上爬到屋顶，她的手在腰带上按了一下，腰带上拉出来一根很细的铁索，将铁索一头缠绕在屋脊上，她人倒挂着慢慢放下去。
窗子开着，这么大的雨不关窗可不是打开天窗说亮话而是心里有鬼，开着窗可以看到外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倒挂在屋顶的关柔尽量不发出来一丁点声音，可是却难以压制内心的紧张，纵然再不得势那也是一位亲王。
屋子里，陆王来来回回的在踱步，那两个溜进来的人站在门口位置还在你一句我一句的低声说着什么，可是很快陆王就变得厌烦起来，摆手打断了那两个人的话。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陆王看着那两个人：“我对杨家最大的善念也只是不会把你们接触我的事说出去，当年皇后待我很好，杨家之中我也有几位故交好友，正因为如此我看到杨家如今已经可怜到这个地步才不会检举你们，你们走吧……另外再帮我劝一下杨宗阳，正因为他曾经和我算得上是朋友我才多说两句，他没有能力改变时局，但有能力让杨家人平平安安的活下去，该怎么选择他应该很清楚。”
说完这句话之后陆王摆手：“你们走吧，就当你们没有来过。”
那两个人一个是杨家的人，名叫杨东元，是杨宗阳的族弟，另外一个是天字科的人叫拓跋朗。
“王爷。”
杨东元垂首道：“既然王爷心意已决我也不能再多说什么，我代表家主多谢王爷的好意。”
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但，有件东西希望王爷能够借给我。”
陆王皱眉：“什么？”
“王爷的人头。”
杨东元狞笑着靠近陆王：“唯有王爷这样的大人物死了，才会惊动韩唤枝，唯有韩唤枝离开长安城我们才有机会杀他，杨家上下都会感念王爷的好处。”
他抱了抱拳：“请王爷成全！”

第六百七十七章 去等我
杨东元狞笑着靠近陆王：“王爷慷慨，我在此谢过。”
他袖口里滑出来一把匕首，正好窗外一道闪电炸起，匕首带着寒芒直奔陆王的咽喉。
陆王实在没有想到杨家人居然丧心病狂到了如此地步，闪电的光芒照亮了杨东元的脸，让他看起来像个魔鬼，幸好皇族李家的人没有一个窝囊废，李家的皇子每一个都是从年少时习武读书，纵然有的人在武艺上天赋不算好，可经过最短也有十年的训练之后打上寻常三五个壮汉一样不成问题。
陆王向后撤了一步，抬手将杨东元握刀的手打开，然后一脚踹向杨东元小腹，杨东元侧身避过这一脚，匕首横向一划切向陆王咽喉，陆王向后一仰再次避开，趁着两个人拉开距离的机会转身要往外跑。
可是，拓跋朗从里屋里缓步走出来，一只手掐着陆王妃的脖子。
“王爷就这么走了？”
拓跋朗笑着说道：“难道李家的人都恨不得自己的发妻去死？”
这话，是嘲笑当今陛下李承唐。
陆王的脚步一停。
杨东元摇头：“外面雷雨交加，王爷就算是喊也没人听得到，这日子真是上天都站在我们这边，本还头疼怎么下手雨就落了，雷也来了，王爷你说这是不是天意？看来不是我们要杀王爷，是天要收王爷，换句话说，也许是天要收你们李家人。”
陆王哼了一声：“李家受命于天，天岂会为难我李家人？”
杨东元呸了一声：“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大言不惭？受命于天？不过是成王败寇，谁赢了谁就能坐在那把龙椅上说一句朕受命于天。”
他跨步向前，一刀刺向陆王心口，陆王本能的一闪，可就在这时候陆王妃疼的叫了一声，拓跋朗的手指如同铁夹一样把陆王妃的脖子都捏的变了形状，陆王一惊，来不及避闪，那把匕首笔直的刺了过来……当的一声，一把长剑从窗外飞来，长剑的剑尖钉在匕首上，将杨东元的手臂都震得往一侧荡开，紧跟着窗户被撞碎，关柔从窗外掠了进来，一把将陆王拉到一边。
那把长剑将杨东元的匕首震开后往下掉落，关柔进来之后一把将陆王拉开，同时跨步，左脚一扫，脚面崩在剑柄长，那长剑犹如闪电一般飞了出去，剑带着一道光芒划过，精准的刺向不远处的拓跋朗，拓跋朗没有料到窗外有人，他之前也并没有完全站在陆王妃身后，这一剑迅疾而来，擦着陆王妃的肩膀到了拓跋朗胸前。
拓跋朗不得不闪身避开，刚闪开的瞬间关柔就到了，不管是拓跋朗还是杨东元都没有料到这个女人的动作居然如此快也如此凶。
关柔往前一扑身形落地的时候双掌在地上撑住然后一转，人转了半圈，两条腿本弯曲着，在转过来的时候猛的蹬出去，虽然进来的时候稍显仓促，可在屋子里的每一招她似乎都已经精心计算过，这双脚蹬出去的距离恰到好处。
拓跋朗才避开那一剑，人刚回来两只脚就到了，他闪身回来那一刻就看到眼前出现了两个鞋底。
不得已，拓跋朗来不及做别的反应，左臂抬起来挡在脸前边，关柔的双脚就狠狠的踹在他的胳膊上，双掌撑着地面与腰腿同时发力，这两脚的力度能有多大？！
拓跋朗的胳膊撞在自己的脸上，鼻子直接就坍塌下去，血从鼻子眼里喷了出来。
关柔一击得手，蹬开拓跋朗后腿交叉犹如剪刀一样夹住陆王妃，腰腹发力往回一拉陆王妃就被她拉了过来，与此同时她还捡起来掉在地上的长剑。
起身站稳一只手拉着陆王妃的胳膊一只手握着长剑往后退，从破窗进屋到救陆王救陆王妃，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而已。
杨东元掠到拓跋朗身边，两个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有些惊惧，尤其是看清楚关柔身上的廷尉府百办官服之后这种惊惧就更加明显起来，廷尉府的官服，仿佛自带一种威压，神鬼皆怕。
“没退路。”
拓跋朗看了一眼杨东元后说道：“已经动了手，陆王难道还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杨东元点了点头：“那就上。”
他直奔陆王，而拓跋朗则冲向关柔。
关柔还要护着身后的陆王妃出手就变得有所忌惮，拓跋朗的招式看似招招都奔关柔，可实际上每一招都可变招突袭关柔挡住的陆王妃，如果是一对一全心全意之下交手关柔不会输，可现在这般被动很快就落了下风。
“带我夫人走！”
陆王在不远处喊了一声：“不要顾我。”
陆王妃却拉了一把关柔：“先救王爷。”
这一把拉的关柔身子一歪，本来能挡住拓跋朗的匕首却被拉的偏开，拓跋朗这样的高手如何能放过白来的机会，匕首稍稍变了方向，噗的一声戳进关柔身体里，关柔在最要紧的时候勉强往下压了压身子，那匕首戳穿了她的肩膀，不然的话戳穿的就是心口。
一阵剧痛袭来，关柔的眉头忍不住皱了皱。
陆王妃却没有注意到，还在拉着关柔：“不用管我，先救王爷。”
关柔眉角一抬，左手翻过来向后一掌将陆王妃拍了出去，陆王妃倒退着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后脑撞的这一下颇重，闷哼了一声后顺着墙壁滑坐下来。
关柔右手长剑在自己身前转了一个圆，逼着拓跋朗撤手，拓跋朗手掌离开匕首让过剑锋之后又拍回来，掌心拍在匕首的柄上，这一击几乎把匕首柄都打进关柔肩膀里。
关柔被震得向后退了一步，拓跋朗趁机跨步向前，膝盖抬起来凶狠的撞在关柔的小腹上。
关柔疼的一声闷哼，拓跋朗趁着她弯腰的时候一把抓住她的脖子往后扔了出去，关柔被他举过头顶扔到后边，飞了一丈多远撞在前边的窗台上落地，人疼的蜷缩起来。
“女人。”
拓跋朗哼了一声：“廷尉府里有女人就是笑话，女人就不该舞刀弄枪的，江湖里也没有女人的容身之处，你们天生就只是生孩子的工具罢了，何必要逞强闯进男人的世界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王妃，似乎是觉得陆王妃根本就没有任何威胁，只是看了一眼后朝着关柔大步走过来。
关柔挣扎着站起来，手里的长剑都在发颤。
人才站起来，拓跋朗的拳头就到了，这一拳正中关柔额头，她的脑袋猛的往后仰出去，带着的梁冠飞到一边，撞在地上之后她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眼睛都慢慢翻白。
拓跋朗一脚踩住关柔的胸口，回头看向杨东元那边，杨东元的武艺不错，可陆王也不是个寻常人，身上被杨东元刺中一刀却没在要害，依然在咬着牙强撑着。
拓跋朗皱眉，似乎对杨东元这么久还没能杀了陆王赶到恼火，他刚要开口说话小腿上忽然一阵剧痛，下意识的抬起脚，却直接把一口咬在他小腿上的关柔带了起来，借助他抬脚的力气关柔站起来，踉踉跄跄的后退几步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息。
她的脸色白的吓人，额头上因为遭受重击鼓起来一个大包，显然她的脑子根本就没办法清醒，眼神都是乱的，她背靠着墙壁双手还在胡乱挥舞，应该是根本就看不清楚敌人在什么位置。
拓跋朗一怒。
“何必？”
他大步过去一把掐住关柔的脖子：“女人就该过女人的日子，你这样拼命有什么意义？上天从一开始就给了女人弱者的地位，你逞强的代价只是让自己死的更难堪罢了。”
关柔的眼睛往上翻起来，倒不是因为被掐住脖子的缘故，还是因为刚才额头被砸中的那一拳太狠，脑袋里昏昏沉沉犹如雷鸣不断。
左手掐着关柔的脖子，拓跋朗将右拳举起来往后撤了撤对着关柔心口：“你也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本应该有男人好好疼爱才对，怪就怪你进了廷尉府，怪就怪你逞强。”
他的拳头猛的往前一冲，连他都没有想到面前这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避开，那根本就是一种无意识的反应而已，关柔的身子奋力往旁边挪了挪，这一拳打在墙壁上，砰地一声……拓跋朗的拳头直接将墙壁打穿了一个洞，砖石被拳力击飞出去。
拓跋朗暴怒，收回拳头要再打一拳。
可是没有收回来。
一股巨大的力度从屋子外边传来，拓跋朗楞了一下，然后身子根本就控制不住的撞向墙壁，随着一声巨响他将墙壁撞出来一个大洞摔了出去。
他打在墙外的拳头在那一瞬间被人攥住往外一拉，那种力度根本就不是他能抵挡的，更何况他完全没有想到外面此时此刻来了人，就算是料到了也一样挡不住。
雨幕中，韩唤枝右手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那，用左手将拓跋朗从屋子里直接拽了出来，碎裂的砖石落了一地，而拓跋朗趴在地上的样子显得有几分狼狈。
韩唤枝没有继续出手，看了一眼摔在旁边的关柔，过去把关柔扶起来，抬手把关柔脸上被雨水黏住的头发理了理，然后把手中雨伞放在她手里。
“去车里等我。”
韩唤枝淡淡的说了一句，视线从关柔身上离开。
当他的视线落在拓跋朗身上的时候，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第六百七十八章 雨
倒在地上的拓跋朗抬起头看向韩唤枝，雨水打在韩唤枝身上捡起来一层水花，可在拓跋朗抬头的那一瞬间却错觉那雨水根本就没有沾到韩唤枝的身体。
拓跋朗楞了一下，想着是不是自己眼花？
然后他笑起来，似乎并没有害怕，反而有几分得意。
韩唤枝当然看到了这个人脸上表情变化，可他也没有什么在意。
“是我。”
韩唤枝语气平淡的说了两个字。
“对啊。”
拓跋朗扶着旁边的断墙站起来，身上的血被雨水冲刷着，让他看起来显得那么狼狈，可一个狼狈至极的人脸上全是得意表情的时候，事情自然就变得诡异起来。
“从一开始目标就是你。”
拓跋朗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雨水被吹出去。
韩唤枝哦了一声迈步向前，屋子里又是一声响动，门板破裂，陆王被一拳砸出来摔在地上，眼睛往上翻了翻昏迷过去，这一击显然颇为沉重。
韩唤枝随行的黑骑从马背上掠下来，留下一个守住黑色马车，十一个人迅速靠近过来在韩唤枝四周戒备，同时分出去一人将摔出来的陆王搀扶起来往马车那边撤离。
“韩唤枝。”
拓跋朗抬起手抹掉额头上流下来的血，可哪里抹的干净，血顺着雨水一直都在往下流。
“我听闻你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杀的人，一直以来我都想试试。”
韩唤枝没说话，手已经伸出来，那样子哪里像是攻击，动作慢的更像是要和拓跋朗握握手，拓跋朗胸口起伏着，似乎是在积蓄力量。
当韩唤枝的手距离他差不多还有一尺距离的时候，拓跋朗忽然后撤喊了一声：“杀了他！”
他的双脚在地上猛地一蹬，身子犹如炸开的气浪一样要回到屋子里，可就在那一刻韩唤枝也动了，那只手依然再往前伸着，当拓跋朗身形爆退的同时轻轻的按住了拓跋朗的胸口，很轻，很随意。
砰！
拓跋朗的后背炸开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血洞，两截带着血和肉丝的脊椎骨飞了出去，犹如箭一般的速度，脊椎骨飞出去之后喷洒出来的血液和内脏洒落一地，在那一刻拓跋朗并没有感觉到有多疼而是一种更为奇妙的感觉……空。
他空了。
这一掌之后韩唤枝好像根本就没有动过一样，依然站在刚才的位置，拓跋朗艰难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胸口完好无损没有一丁点的伤痕，他想回头看看后背，又怎么可能做到。
是他往后倒下去，血水在身下流淌。
韩唤枝看向四周，很多人从四面八方过来，这些人之中有身穿寻常农夫衣服的，有身穿农场官员衣服的，也有身穿农场士兵衣服的，所以韩唤枝在心里对皇后说了一声佩服……在明明很重要却总是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皇后好像水一样无孔不入。
农场是陛下要求建立的农场，王公贵族每年都要来这里体验农耕，就连陛下偶尔也会来，所以这地方自然重要，可这地方又那么容易被人忽略，在没有王公贵族或是陛下亲至的时候，这里根本没多少人守着，陛下不会在意这里，廷尉府也没有在意，所以皇后的手就伸了进来，来之前韩唤枝怀疑农场里有皇后的人，此时此刻他才明白，不是农场里有皇后的人，而是农场里全都是皇后的人。
农夫，厨子，官员，士兵……他们似乎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刻。
陆王醒了过来，睁开眼就看到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人，立刻就变得兴奋眼神里也出现了希望，可是当他注意到所有廷尉都严阵以待的时候忽然间反应过来，刚刚燃起来的希望瞬间被冰冷的雨水浇灭，他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第一次觉得大宁并不是那么美好。
“小手段天下无双。”
韩唤枝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七个字。
皇后已经死了快三年，可皇后的影响却还无时无刻不在释放出来，先是宫里的奉宁观已经让韩唤枝觉得不可思议，现在的农场让韩唤枝对皇后小手段的理解更深刻，在这一刻他甚至想着如果皇后和陛下和睦的话，凭皇后的心思手段，绝对是陛下的一大助力。
人群越来越近，雨幕阴沉光线昏暗，可韩唤枝已经可以看清楚那些人的脸，已经两鬓斑白的厨子，已经稍稍有些驼背的马夫，兴奋的脸都已经稍显扭曲的官员，还有走路都在颤抖的士兵。
在韩唤枝眼里，这些人就是千奇百怪的鬼，光天化日之下不敢路面，阴雨连绵遮住了太阳，他们一股脑都钻了出来，群魔乱舞。
杨东元从屋子里走出来，眼睛里都是兴奋。
“是不是觉得阵仗很大？”
他问韩唤枝，却发现韩唤枝根本就没有看他。
是啊，哪怕他是杨家的人，可韩唤枝什么时候看得起他过？相对来说，皇帝更应该相信后族才对，毕竟那是他妻子的娘家人是可以信赖的亲人，可是李承唐信任的都是那些外人，开枝散叶天边流云，这些手握重权的家伙哪个不是外人？可事实上后族才是外人，完全被隔绝在朝权之外。
因为韩唤枝的不理会让杨东元觉得自己很渺小也很卑微，他虽然刚刚接触到农场的秘密，可却好像个神一样张开双臂来显示自己的地位。
“也就只有你韩唤枝才配得上这农场里所有人都动起来，不过你也无需为我们担心，连皇帝都不会想到农场里所有人都是我们的，你死之后，我们的人还会配合廷尉府的调查，还会编造出来一个无敌的强者杀了你，甚至可以说是甄轩辕死而复生。”
杨东元越说越激动，像是即将完成一场救世壮举。
“小人物。”
韩唤枝终于看了他一眼，却说出来这样三个字，还是用一种没有任何感情的语气说出来的，甚至连鄙夷和轻蔑都没有。
这一句话，如同刀子一样狠狠的割在杨东元的自尊心上，后族之尊贵仅次于皇族，可在大宁后族并没有什么尊贵可言，皇帝陛下持续二十几年的打压让后族狼狈不堪，他们才像是底层的人不断的挣扎攀爬，而那些他们看不起的寒门出身的人却在皇帝的照拂下一个一个平步青云。
“我是小人物？”
杨东元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然后狰狞一笑：“也对，和你韩大人相比我确实是个小人物，可是你会死在我这个小人物手里，大人物倒下去的时候，我踩在你脸上的脚都会跟着变得高贵起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迅速后撤，同时嘶吼一声。
厨子端起了连弩，马夫端起了连弩，士兵和官员都端起来连弩……雨幕之中，一支一支弩箭从四面八方激射而来，如果可以让时间变得慢下来，弩箭将雨滴在半空之中击破的画面应该很美。
“刀！”
韩唤枝身边的黑骑队正喊了一声，十个人迅速移动将韩唤枝围住，每个人都面朝外，他们面对着犹如暴雨横射过来的弩箭没有丝毫惧意，他们是廷尉府的黑骑，韩唤枝就是他们心中的神，他们以血肉之躯来为韩唤枝阻挡弩箭。
一柄一柄的黑线刀劈砍出去，一支一支的弩箭被斩落，刀子划破雨幕的场面应该会比弩箭击破雨滴的画面更让人震撼，可是因为太快这画面注定了不会被人铭记。
十名黑骑的刀幕比雨幕还要密，雨水之中绽放的火星应该并没有多少人见过，刀子与弩箭碰撞让这灰蒙蒙的天与地之间多了几分其他色彩。
每一名黑骑的武艺都不错，能成为廷尉府黑骑就足以说明这一点，黑骑的士兵都是从各军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并不畏惧杀戮。
可是敌人太多，弩箭太密。
一名黑骑的胸口中箭以至于动作稍稍慢了些，因为慢了些，箭打在他身上越来越多，黑骑士兵身体向后倒下去，艰难的回头看了一眼韩唤枝，在那一刻，他似乎最想得到的是韩唤枝的认可，韩唤枝看着他微微点头，黑骑士兵的嘴角上扬，那样子像是得到了父亲认可的小孩子一眼心满意足，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十个人倒下去一个便有了缺口，于是剩下的九个人开始移动将防御圈缩小，片刻之后又有一个黑骑士兵倒了下去，防御圈就又缩小了一分。
四周的人越来越近，他们显然对这场猎杀有着精心的准备，人分成两个批次，第一批的人弩箭射空之后第二批人立刻上前换了位置，当第二批人将弩箭射空之后第一批人已经更换了弩匣再次上来，如此轮换交替上前，始终保持着巨大的压力。
他们都知道，韩唤枝这样的人凭借一个两个甚至十个八个江湖高手是杀不死的，能让廷尉府成为整个大宁江湖梦魇的韩唤枝如果容易死那廷尉府何来的威名？所以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什么所谓的高手，因为任何一个高手也挡不住一支军队。
江湖客到了战场上面对一群武装到牙齿的大宁战兵也没有用武之地，连弩会把他们的惊天武学变的一文不值。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陆王妃跌跌撞撞的出来，看了一眼韩唤枝又看了看远处的陆王，惊叫一声后朝着陆王冲了过去，陆王大惊失色，从两名黑骑士兵的保护下挣脱出来冲向妻子。
与此同时，长安城，迎新楼。
叶流云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就在这时候有个流云会的人快步跑上楼梯，在门口停下来：“刚刚有廷尉急匆匆跑来送消息，韩大人在农场遇到伏击还在坚持，来人报信之后又赶去廷尉府了。”
叶流云眼神一凛：“备车。”
不久之后，马车从迎新楼后院驶出，在大雨滂沱的街上狂奔。
远处石塔顶上，蹲在暴雨中的甄杀商看着那辆马车逐渐靠近，嘴角微微上扬。

第六百七十九章 双杀
从四面八方过来的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在这个圆正中还有一个小圆，组成小圆的是仅剩下的几名廷尉府的黑骑，以及圆心处的韩唤枝。
“黑骑！”
黑骑队正嘶吼了一声，在身中数箭之后选择将自己的刀扔掉，向两侧张开手臂，他们也有连弩，在挥刀的时候也曾反击，可对方的人数太多，他们射空了弩匣没有时间更换，就算是每一箭都杀死一个敌人，对于敌人的数量来说似乎影响不是非常大，更何况他们射死的敌人并不多，他们还要一刀一刀的挡箭。
剩下的几名黑骑个个带伤，他们的刀也已经没有那么快，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乱箭射死，所以他们做出了另外的选择，所有人都扔掉了长刀，手臂和手臂挎在一起，几个人互相支撑着站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韩唤枝造就了一堵最后的墙。
他们几个人胳膊挎着胳膊，腿跨步分开，脚顶着同袍的脚，用这样的方式来保证自己尽可能更持久的站立，弩箭一支一支飞过来打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身体摇晃着，却就是不肯倒下去。
面对凶猛的攻击，他们用这样的方式继续守护。
韩唤枝的存在是为了守护大宁律法的公正，黑骑的存在是为了守护韩唤枝。
雨比之前小了些，弩箭飞来也变得稀疏，所有人将弩箭都射光了，可那堵墙没有倒下去，黑骑队正和他的士兵们依然站着，人早就已经死去，每个人身上的弩箭都多到数不过来，前面的身体几乎都被弩箭覆盖，看起来那么惨烈。
韩唤枝看起来依然面无表情的站在那，似乎这些士兵的死他不为所动。
有人说过韩唤枝最无情，不然也不会执掌廷尉府，廷尉府本就是个无情的地方……可谁又能去仔细深思，若韩唤枝无情，这些黑骑会义无反顾的站在他身前？
长剑从韩唤枝的袖口里慢慢滑下来，他握住剑柄。
不远处，陆王妃本想冲出去也因为暴雨一般密集的弩箭而不得不趴在地上，此时雨小了箭停了，她再次爬起来朝着陆王那边跑，而杨东元则跨步拦在她面前，手里的匕首刺向陆王妃的心口。
黑影一闪，韩唤枝从人墙后边掠过来，长剑刺穿了杨东元的手掌，匕首随即落地。
长剑一扫，切开手掌，又在杨东元的胸口上留下一道血痕，若非杨东元向后仰身这一剑还能划开他的脖子，杨东元狼狈的往后翻滚出去，在泥地里翻滚的样子真的很狼狈。
韩唤枝一把将陆王妃拉到身后，退着往陆王那边过去，陆王就在韩唤枝的黑色马车旁边，那重新打造出来的马车很坚固，寻常弩箭射不破。
“你们上车先走。”
韩唤枝看了一眼那边依然站着的黑气士兵。
“韩唤枝！”
杨东元捂着伤口嘶吼了一声：“你以为你们还走得了吗？你看看你手下那些人，为了给你挡箭而死，别说你走不了，就算你能走，你难道就忍心看着他们的尸体被我们毁掉？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最后连个尸首都落不下，你能走的心安理得？如果让你的手下人知道了，他们会寒心吧！”
四周围着的人开始亮出他们的刀，弩箭已经射光了，此刻是该用到刀的时候。
陆王妃被韩唤枝护在身后，回头看到陆王急切的表情之后就忍不住了，离开韩唤枝背后朝着陆王冲过去，陆王心急之下也跑过来，仅剩下的两名黑骑士兵不得不跟着过来。
大雨之下地变得泥泞，陆王妃扑倒在地，韩唤枝转身看了一眼迅速靠过去为她掩护，陆王跑过来将自己妻子扶起来关切的问了一句怎么样，陆王妃摇头，韩唤枝退到他们身边说道：“赶紧上车。”
陆王妃推了陆王一把：“王爷先上。”
陆王却在拉她：“你先上。”
陆王妃奋力一推陆王：“快上车。”
两名黑骑士兵过来扶着陆王的胳膊要把他架到马车上去，就在这一刻陆王妃猛的转身，袖口里一把匕首翻出来刺向韩唤枝的后腰，两个人近在咫尺，韩唤枝还背对着她，就算是韩唤枝是神仙也看不到背后发生了什么，这一刀戳在韩唤枝身上……
精通杀人技的人自然很清楚人身体哪几个位置是必死之处，她这一刀刺进去的位置就是。
噗。
马车里一柄长剑飞出来刺中了陆王妃的后腰，长剑几乎有一大半都没入体内，这一下让陆王妃手上的力度顿时一散，刺进韩唤枝后腰的那匕首没能全都刺进去，韩唤枝疼痛之下转身一掌将陆王妃拍飞出去，陆王妃落地，剑被她自己的身体压着完全刺穿出来，剑尖从肚子穿透。
韩唤枝捂住后腰，血流如注。
他的脸色瞬间就变得发白。
陆王也懵了，他站在那看着倒地的妻子眼睛瞪的那么大，全身都颤抖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马车里，受伤很重的关柔爬出来，她拼尽力气将自己的长剑扔了出去，在屋子里保护陆王妃的时候她隐隐约约的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可却不敢确认，毕竟那是陆王的妻子。
韩唤枝用长剑支着地站在那，一只手握着腰，血顺着他的手往外淌，这一刀还是刺的深了些，那种疼痛仿佛也正在吞噬他的力气。
可在这一刻很多事却都变得清楚起来……
沈冷和孟长安加入迎亲队伍到西疆为陆王世子李逍然迎娶吐蕃国公主月珠明台，半路上的时候陆王得到消息，他的妻子在王府里被人控制，白小洛以此来要挟陆王，那时候陆王就有些不解，纵然陆王府里的护卫数量并不是那么多，可每一个都算得上高手，陆王妃深居简出，王府戒备森严，白小洛的人是怎么轻而易举潜入王府并且那么顺利就抓住王妃的？
当韩唤枝把陆王妃一掌拍出去的时候他才醒悟，只是醒悟的确实晚了些。
陆王扑倒在陆王妃身边，两只手伸出去想要为妻子堵住伤口里往外流淌的血，可手颤抖的太厉害，根本就不敢伸过去，他看着面前这个熟悉的女人，却在一瞬间觉得她又那么陌生。
“对不起，王爷。”
陆王妃倒在那，拼尽全力的笑了笑：“骗了你这么多年其实心里也很不好受，谢谢王爷这些年来对我的真情，你好好照顾咱们的孩子……”
她艰难的转头看向韩唤枝，当她看到韩唤枝还没有倒下来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果然不好杀啊……其实是我错过了，他挡在我身前的时候是杀他最好的机会，可我看到王爷向我跑过来……算遗憾，也不算吧？”
说完这句话后就闭上了眼睛。
她问的问题，谁能给她答案？
她到底是谁，她是何时成了皇后的人，她又图什么，这些随着她死去似乎难以找到答案了，陆王跪在那嚎啕大哭，却就是不敢触碰她的身体，好像那身体上有剧毒一样，他哭的撕心裂肺，和这灰蒙蒙的天与地倒是很般配。
韩唤枝长长吐出一口气。
四周的人全都杀了过来，每个人都清楚这是能杀死韩唤枝的最好的时机，二十多年来，从韩唤枝主掌廷尉府的那一天开始有多少江湖客想要杀了他，其实又何止是江湖客，朝廷里有多少人将韩唤枝视为眼中钉，可从来都没有一刻如现在这样那么接近成功。
从二十多年前算起，每年想要杀韩唤枝的人最少有几十个被廷尉府的人反杀，最多的那一年，韩唤枝带人巡查江南织造府贪腐案子的时候，半年时间前前后后有一百六十余人来杀他，可却没有一个能在韩唤枝身上添一道伤口。
陆王下意识的看向韩唤枝，嘴里喊了一声对不起，然后爬起来冲向那些杀手。
关柔从马车里爬出来摔倒在地上，扶着马车站起来后也往韩寒之那边艰难移动，仅剩下的两个黑骑士兵冲到韩唤枝身边……可是相对来说他们的力量太薄弱，四周冲过来的人像是黑压压的浪潮。
杨东元哈哈大笑，笑到整张脸都变得扭曲起来。
“韩唤枝！”
他看着被人群淹没的韩唤枝大喊：“我说过你今天必死无疑！”
与此同时，长安城。
马车顺着大街一路往城门方向疾驰，坐在马车里的叶流云闭着眼睛双眉紧皱，他不知道韩唤枝是不是真的遇伏，可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肯定会去，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情分是他无法割舍的，一种叫君臣主仆情一种叫做生死兄弟情。
哪怕就算明知道这是个陷阱他也依然会去，在他的心里就没有第二种选择。
黑影从高塔上落下，犹如一只展开了翅膀准备扑击猎物的鹰。
砰地一声，甄杀商手里的长刀戳进马车车顶里，他算准了位置，可这一刀也没能将叶流云杀死，甄杀商的刀忽然旋转起来将车顶绞碎，他从车顶坠落到车中，看到了依然坐在那的叶流云，徒手抓着他的刀，刀子已经被拧的变了形状，可那只手依然完好无损。
“果然不好杀。”
甄杀商也说了这样五个字，然后抬起手，两个宽大的袖口里有袖箭激射而出，叶流云避开，箭全都钉在车厢上。
轰！
马车一侧破裂，甄杀商从马车里冲出来，一身白衣的叶流云紧随其后。
车夫立刻将马车停住，回头看的时候，东主叶流云站在街边，雨水打湿了他的白衣，而在白衣一侧，一条殷红的血迹缓缓蔓延下来。
叶流云受了伤。

第六百八十章 贵的要命
韩唤枝的左手没有离开他的后腰，伤口在那，他没时间去包扎，可若是什么都不做流血也会让他很快失去力气，那是要害，敌人不可能给他包扎的时间，他离死那么近了，敌人似乎都能看到他死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的左手一直捏着伤口，那是一种何等的狠厉？
关柔跌跌撞撞的往前走，所有人都在围攻韩唤枝，倒是她这边没有一个人来管，额头上遭受的重击让她到现在也没办法清醒过来，一阵阵的干呕中继续向前，走路的姿势，狼狈中满满的勇敢。
她到了围攻韩唤枝的人群外边，啊的叫了一声，像是一头母狮。
剑刺进面前敌人的后腰里，剑尖戳进去的那一刻血就往外喷涌，她狰狞着转动剑柄，面前的敌人想回头却没办法回头，疯狂的把手往后扫了几下终究还是倒了下去。
她抽出剑，自己也摔倒在地上，她眼前是一片脚，所以她挥舞着长剑乱砍，前边的人哀嚎起来，有人被扫断了脚踝，有人被扫开了小腿肚子，他们摔倒在地，然后注意到了那个女疯子。
于是有人扑过来压在关柔身上，两只手狠狠的掐住了她的脖子，很快，关柔的眼睛开始翻白……她的长剑艰难的刺进上边那个人的心口，因为力气不足，剑一点点的缓缓刺进去，那人的表情一点点的变得凝固然后倒在她身上，关柔拼尽力气想挣扎出来，却没能成功。
有人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拉出来，一脚踩在她的小肚子上，这一脚把关柔踩的向上弯曲起来，然后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那个男人抓着关柔的长发把她拉起来，另外一只手里握着的刀朝着关柔的心口刺了下去，刀子即将刺穿心口的那一刻，关柔一把攥住了刀锋，血顺着她的手往下流淌，那人暴怒想把刀子撤回来，关柔往上一仰头咬住了那人的胳膊，狠狠的撕咬下来一大块肉。
暴怒的敌人将关柔摔了出去，他小腿之前被一剑扫开，踉跄着过来，刀子剁向关柔的脖子，这一刀落地，必将人头分开。
关柔的剑比那刀稍稍快了一些刺进敌人小腹，拼尽最后的力气翻身，借助翻身的力量让长剑在那人小腹里转了一圈，那人扑倒在她身边，刀子剁在地上，她的长发被斩掉了一截。
大口喘息着，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她侧头看向人群那边，还想着爬过去。
人一层一层的围着，她看不到韩唤枝，却偶尔能看到在人群缝隙里炸亮的剑光……韩唤枝的剑很软，所以剑招很独特，杀人也很快。
他的剑抖出来一朵剑花，面前那个敌人的脖子上就炸开一个血洞，动脉被刺穿，血液如同瀑布一般往外喷涌，那人双手都抬起来捂住脖子，却堵不住血流。
韩唤枝好像没有离开他刚才站着的位置，四周的人犹如潮水一样一下一下的拍击，在人潮之中他的剑一下一下亮起，于是人一个一个倒地，短短片刻，他四周倒下的尸体已经铺了一层，还有尸体在不断的铺上去，这让他看起来像是在修一口井，四周一圈是用尸体堆积起来的井壁，而他站在井底。
尸体被撞开一个缺口，咬着牙冲过来的杨东元将长刀刺向韩唤枝的心口，韩唤枝的长剑在半空之中划出来一道漂亮的弧线，完美且迅疾，剑锋将杨东元的手腕斩断，长刀和手落下来，他的断臂戳在韩唤枝身上，却没有什么意义。
韩唤枝一剑刺死身边靠近的敌人，收剑回来的时候剑柄撞在杨东元的太阳穴上，这边的太阳穴瘪了下去，另外一边的太阳穴却好像鼓了出来。
杨东元的两只眼睛骤然僵硬，很快眼睛就变成了红色。
倒下去的人并没有什么特殊，只是众多尸体之中的一个罢了，没有人会在意，韩唤枝不在意，杨东元的同伴也不在意，他们已经疯了，此时此刻他们好像看不到死亡也不知道恐惧，只有将韩唤枝的人头割下来他们才会满足，在大雨之中举起韩唤枝的人头应该是一种壮举。
雨水依然在落着，血水让地更加泥泞。
陆王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韩唤枝身边最后两个黑骑也倒了下来，他们拼尽了力气，战至最后一刻。
韩唤枝没有看他们，他不能分神，也不能去救他们，此时此刻的韩唤枝显得无情，因为他不想让十几名黑骑士兵为了保护他而白白死去，他让自己活的更久一些才是对得起那些部下，他左手压着后腰上的伤口，右手的长剑不停的刺，不停的扫，不停的劈砍，软剑能缠住一个人的脖子，剑离开的时候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突然，他一剑落空。
四周变得稍稍明亮起来，雨水冲刷着他的锦衣，噼噼啪啪的声音变得那么大，韩唤枝微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雨水的声音变得那么大是因为周围的喊杀声已经消失不见。
地上全都是尸体。
他竟然杀光了所有人，粗粗的估算一下，至少有一百六七十人倒在他身体四周，最开始的时候他身体周围的尸体倒下去如同造井，后来敌人冲到尸体上往下劈砍他，他将爬上去的敌人刺杀，尸体滚落下来被他踩在脚下，逐渐的他已经不是在造井，而是在堆一个小山包。
当四周变得明亮喊杀声消失，韩唤枝才察觉到自己站在尸体堆上，他脚下的高度差不多有一人那么高。
他艰难的从尸体堆上走下来，看了一眼不远处，陆王的尸体倒在一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脖子被人切开，血管都露在外边，更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站在那瑟瑟发抖，看起来是真的吓坏了，韩唤枝还能辨认出来那是信王妃，然后他注意到陆王的尸体旁边信王也倒在那，连信王是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韩唤枝想着信王应该不是救来自己，他是要救他的兄弟，信王并没有死，伤口在小腹，他躺在那喘息着，嗓子里有血咕噜咕噜的声音，而他的手紧紧的握着陆王的手，满满的把头歪向陆王这边，血就从嘴里流出来。
他们是亲兄弟。
信王的眼睛一直看着陆王，眼睛都是期盼，期盼着奇迹出现。
“昨日我还笑你不像个李家人。”
信王惨笑着看着陆王的脸：“你比我像，你是个爷们儿。”
韩唤枝没有过去，他走到关柔身边，关柔倒在那昏迷了过去，韩唤枝艰难的蹲下来想看看关柔是否还有气息，就在这时候远处农场大门外又进来一辆马车，马车停在不远处，有个看起来身材很健硕的中年男人举着一把伞从马车上下来，他并不着急，还有兴趣停在韩唤枝的马车旁边看了看。
“果然很奢华。”
中年男人把雨伞稍稍抬起来露出脸，韩唤枝看到那张脸后似乎是迷茫了一下。
“我们还不认识。”
擎伞的中年男人往前走，路过韩唤枝的马车。
“我叫牵黄，虽然不认识但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毕竟在二十几年前廷尉府的人追杀我追的我像一条丧家犬，那时候我没有想过会不会有一日能杀了你，只想着有一日不被追杀可以安安稳稳的睡个觉，好难的啊。”
韩唤枝艰难的站起来，没有说话。
牵黄走过马车，距离韩唤枝越来越近。
“我没有想到你能撑这么久，这农场里有近二百人，你一个人杀了那么多居然还没死，你为什么那么不容易死？”
牵黄摇了摇头：“真的很难理解……在你后腰中了一刀的时候我就以为你会死了。”
韩唤枝忽然笑了笑：“我的马车好吗？”
牵黄脚步一停，回头看了看那马车。
马车里有一柄刀到了。
刀裂开了牵黄的头颅，裂开了他的身体，刀没有落地，却在地上斩出来一条笔直的线，在那一刻似乎雨水都被刀一分为二，有那么一个瞬间，韩唤枝甚至错觉那刀劈出来的直线会一直延伸到自己这边，把自己也劈成两片。
马车的车门碎了，马车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不能动的人，他走几步路都会很累很辛苦，如果让他一边行走一边出刀，他可能走不出去多远就会失去力气，所以他只能坐在马车里。
之前关柔回到马车里的时候看到了这个男人，所以吃了一惊，然后明白过来韩大人为什么让她回到马车里，马车里有这个人在那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男人之前身负重伤之后没多久头发就白了不少，而他的名字里也有白发这两个字。
刀魔虞白发。
当韩唤枝被围攻关柔从马车里爬出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虞白发一眼，虞白发只是微微摇头，不是他不想出去，而是韩唤枝说他不能出去，他得等。
况且，出去之后他连一支弩箭都躲不开。
他只有一刀之力。
一刀之后，如同废人。
虞白发坐在马车里，车门碎了，他看到韩唤枝站在雨幕之中眼神里有只有歉意，如果他还是原来的那个虞白发该多好，以他的实力和韩唤枝联手的话，这农场里莫说二百人，再加一倍也可杀的干干净净。
“你死不死？”
虞白发问。
韩唤枝摇头：“不死，不能死。”
虞白发哦了一声：“那我还得赔你的车门……贵不贵？”
韩唤枝认真的回答：“贵的要命。”
虞白发看着他那精疲力尽的样子微微叹息：“还真是贵的要命。”

第六百八十一章 调兵
韩唤枝艰难的走到马车那边，从车里拉出来一个药箱递给虞白发，转过身背对着他，虞白发将韩唤枝的衣服用刀子割开，伤口很深，光是上药的话应该效果也不会有多好，匕首尖细，伤口深的话处理起来很麻烦。
“这一刀已经可能让你死。”
“我还没到死的时候。”
韩唤枝把剑柄塞进嘴里，咬住，含含糊糊的说道：“来吧。”
虞白发从药箱里取出药酒泼在伤口上，韩唤枝猛的一颤，牙齿咬住剑柄发出令人不适的摩擦声，因为咬的太用力，牙齿缝隙里很快就变得发红。
用药酒泼过之后，虞白发拍了拍韩唤枝肩膀：“忍忍。”
他从药箱里取出匕首消毒然后将韩唤枝的伤口豁大，刀锋很快，韩唤枝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虞白发将伤口扩大之后才能在深处缝合，至于有没有伤到内脏那就听天由命吧。
缝合伤口分成两层，虞白发的额头很快就冒出来一层细密的汗珠，缝合一层吼把线往外顺了顺，然后开始缝合外面的伤口，韩唤枝一直忍着，终于等到伤口缝合完毕，剑柄上被他咬出来挺深的牙印，他面无表情的将衣服披好，然后拎着药箱往关柔那边走，虞白发慢慢的从车上下来：“她交给我。”
韩唤枝在关柔身边留下伤药后走到信王那边，蹲下来看了看信王的伤口：“王爷忍一忍，会很疼。”
信王苦笑：“我已经不是王爷了。”
韩唤枝没再说什么，给信王处理了伤口后缝合。
其实他自己也很清楚，就算处理了伤口会不会死于感染也只能交给运气。
长安城。
叶流云站在街边，白衣一侧已经被鲜血染红，一根袖箭钉进他的肋部。
甄杀商落地之后保持着戒备的姿势，他似乎并不急，他算计好了时间，叶流云的手下支援过来最快也还需要一刻的时间，而半刻之后，叶流云就会因为伤流血太多而战力下降，甚至有可能因为伤了内脏而变得极为虚弱。
叶流云侧着低头看了看伤口位置，然后看向甄杀商，脸色平静如常。
“很了不起。”
甄杀商语气之中有几分敬意：“不愧是流云会的东主。”
叶流云开始往前迈步，走过的地方地上的积水会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发红，但是很快血就会被积水稀释再也看不到了。
“你急？”
甄杀商向后翻出去问问落在一侧的墙头。
“我不急，你的伤位置还算不错，我再等一会儿你就变成了半个叶流云，打一个我没有十足把握，打半个的话应该还不算有太大问题，我的袖箭上有倒刺，你最好不要把箭拔出来，不拔，万一你还能活着离开找最好的郎中给你切开伤口取箭，拔了，你活不了多久。”
叶流云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墙边，一只手按住墙面。
砰！
墙体崩碎。
甄杀商再一次翻出去，眼神里有些不可思议：“你居然还想着动手？照你这样发力根本无需我杀你，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自己死……其实你完全可以等着我进攻，万一你的手下来的够快你就不用死。”
“我赶时间。”
叶流云再次向前，他往前走的时候，倒在地上的碎裂砖石好像有了生命一样朝着甄杀商激射过去，甄杀商的长刀翻转，雨幕都被划出来一圈一圈的痕迹，所有激射过来的砖石都被他斩落，不曾落空一块。
叶流云注意着那把刀，想着这样的刀法长安城的江湖里也没几个人能够做到。
他两条胳膊向后一甩，大袖摆动，人激射而出，甄杀商没有想到叶流云居然如此不留余力，这样强度的运力只能让他伤口恶化加速，可他为什么不在意？那是他自己的命。
迅疾而来的叶流云一掌拍落，甄杀商再次避开，掌落在旁边的院墙上，于是这一面墙就倒了下去。
甄杀商没有反击，他翻身到了一侧的屋顶，叶流云的手按在墙上，半边房子随即轰然坍塌，甄杀商再一次掠开，身形飞起的同时刀劈砍出去，两块飞起来的碎石速度比连弩还要快一倍的朝着叶流云打过来，叶流云大袖一摆，那两颗石子被扫出去，砰砰两声打进不远处的树干之中，木屑纷飞。
“好气度。”
甄杀商落地，看了一眼叶流云的伤口位置：“比我预计的还要强，所以我不能等了。”
他脚步踏前一刀斩落，这一刀速度并不是很快，所以看起来刀势也就没几分凶残，可是叶流云的脸色却变了变，他的手抬起来，手势变了三种，最终还是选择后撤不接这一刀。
“好眼力！”
甄杀商一刀落空，刀法展开，一刀一刀犹如长江大河，叶流云竟是被逼的不住后退，他第一次遇到这么诡异的刀法，那刀明明在他面前，可他想往左的时候发现刀锋在左，想往右的时候发现刀锋在右，不管他往任何一个方向避刀子就肯定在。
叶流云只能后撤。
甄杀商连环劈落十三刀，叶流云向后退了十三步，后背触及墙壁。
甄杀商眼神一喜，长刀往前一刺直奔叶流云心口，叶流云两只手抬起来啪的一声将长刀夹住，刀锋在他双掌之间继续向前，刀和掌心摩擦的声音居然也能那么刺耳。
甄杀商松手，刀落在叶流云手里。
可只是那么一瞬而已，甄杀商的拳头狠狠的砸在刀柄上，本停在叶流云手心的长刀突然加速，被这一拳的力度砸的刺在叶流云身上，叶流云在千钧一发之际双手抬高，刀尖切进他的肩膀，随着刀子往前，肩膀被豁开的口子越来越大，白衣破，血染长衫。
甄杀商刚要继续出手，叶流云夹着刀身的双手猛的往外一撞，太快所以力度炸裂，刀柄被敲飞出去砰地一声砸在甄杀商脸上，甄杀商往后翻避开叶流云的下一招，落地的时候抬起手揉了揉，脸上破了一个口子，连颧骨好像都被砸碎了似的那么疼。
就在这一刻他猛的转身，一刀斩落，刀子劈开刀子，叶流云的车夫头顶上出现一条血线，然后人往两边分开，原本想趁着甄杀商后退的机会偷袭他的车夫被一刀劈开，尸体倒下去，内脏落了一地。
甄杀商摇头：“差的太多，何必出手，人最应该有自知之明。”
他看向叶流云：“如果你没有受伤的话我杀你会麻烦些，不被人打扰，一百招之后你必死，现在你受了伤，下一刀你就会死。”
他迈步向前。
突然之间从侧面屋顶上有一片寒芒打过来，速度奇快，甄杀商的刀子翻卷如云，所有寒芒被尽数击落，而出手的白衣人却落在叶流云身边，架着叶流云的胳膊向后掠出去。
在甄杀商微微皱眉的时候，另外一个白衣人从侧面冲过来，他手里有一长一短两把剑，长剑横扫的同时短剑刺向甄杀商的小腹，甄杀商向后暴退，还没站稳，一条黑色的铁钎从墙角后边过来，电光火石之间甄杀商侧头，铁钎擦着他的脸划过，在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可他却没有反击而是大步后撤，人才刚刚离开，一杆血红色的长枪戳在他之前站着的地方，枪尖崩开了地上的石板深深炸了进去，火星四溅。
甄杀商皱眉，流云会的人来的太快。
某处角落，擎苍看了看形势选择向后退走，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之中。
甄杀商往左右看了看，本该出现的帮手却没有出现，他苦笑一声，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叶流云：“如果我身边也有你这样的帮手该多好。”
他向后掠出去，持血色长枪的少年袖口里飞出去一柄剑，甄杀商一刀将剑斩落，人借助反震之力上了不远处的屋顶，长刀一扫，无数瓦片飞了过来将后面拿黑色铁钎那个人逼退，他在屋脊上加速狂奔，后边的人追了一会儿就看不到了他的背影。
马车没有回迎新楼，浑身是血的叶流云还是出了城。
在城外遇到了归来的那辆黑色马车，叶流云的马车车厢几乎都碎了，韩唤枝的马车车门也碎了，两辆马车在官道上停下来，韩唤枝看了看叶流云，叶流云看了看韩唤枝，两个惨兮兮的人相视一笑，然后同时倒了下去。
东暖阁。
皇帝脸色无比的阴沉，哪怕一言不发，那种压力也让站在不远处的代放舟吓得微微发抖。
赖成小心翼翼的看着皇帝的脸色，想说话，又不知道这个时候能说什么，叶流云伤重还在抢救，韩唤枝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个人都没脱离危险，最主要的是陆王死了，信王也重伤。
死了一位亲王，这事真的很严重很严重。
“农场那边的官员是谁安排过去的？”
皇帝问。
“是未央宫内务院的小吏，十一年前就已经调过去了。”
赖成俯身回答：“廷尉府正在调查那些死者的身份，在其中发现了杨东元……皇后的家里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赖成嘴唇都微微颤了一下，他很清楚自己这句话一说出口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澹台。”
皇帝看向站在一侧的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
“调兵。”
“臣遵旨！”
澹台袁术大步而出。
……
……

第六百八十二章 废后，灭族
朝堂。
皇帝扫了一样站在下边的文武百官，或许是都知道了昨日陛下调兵将整个杨家都抓了的事，所有人都有些害怕，似乎连呼吸都不敢出声音，低着头的大人们很清楚此时此刻的陛下有多愤怒，谁敢在这个时候再惹陛下不开心？
“你们一直都在劝朕当宽仁。”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
“朕灭南越的时候，你们说，大宁的皇帝陛下当有泽被苍生之心怀，当有兼济天下之胸襟，你们说南越国灭，世上再无越民只有宁臣，于是朕下旨善待南越之地百姓，那些曾经抵抗大军南下的南越旧将朕赦免了，那些跳着脚骂朕的南越文臣朕也赦免了。”
“朕灭求立的时候，你们还是这样说，朕本打算让求立灭族，既然你们觉得朕应该有宽仁之相那朕就有，所以朕压着性子没在求立那边继续杀戮。”
“吐蕃寇边，以和亲为借口聚兵三十万侵扰大宁西疆，朕本意将吐蕃灭了，还是你们劝朕要以仁念治天下，以仁念感黎民，所以朕只让谈九州打进吐蕃五百里即还。”
皇帝沉默片刻，指了指外面。
“现在外面跪着的这些人本应该是朕的亲人，皇后的娘家人，是国亲，可是朕对求立人对南越人对吐蕃人都没有动过这么大的杀念，朕知道你们还是会劝朕要仁慈，可所谓的仁慈，只能是罪恶的帮凶，你们也许还会说，对敌人尚且留一线生机，怎么能对自己人赶尽杀绝？”
皇帝起身：“还有人说，杀戮太重会有报应……朕不怕报应，朕也从来都不缺乏杀戮之心，你们张嘴闭嘴说仁慈的时候可能都忘了，大宁的皇帝，从朕往前的历代皇帝都算上，并不仁慈。”
他摇头：“朕也想着皇后都过世了，难不成还要把她牵连进来？”
他扫了扫那些朝臣。
“朕能！”
他坐下来：“代放舟，宣旨。”
代放舟往前迈了两步，有人注意到代放舟展开圣旨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也许不管是谁来宣读这份圣旨都要发抖……皇帝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谁也阻挡不了。
对于杨家的处置，就七个字。
谋逆叛乱，灭全族。
对于已故皇后的处置，多一个字，八个字。
废掉后位，迁出皇陵。
这是大宁立国数百年来都没有过的事，后族被灭全族？这事真的太吓人了，很多人依然觉得不可思议，可是这事没得劝，有人看向御史台都御史赖成，这位如今已经贵为内阁次辅的大人眼观鼻鼻观心，站在那一言不发，他又不是蠢货，难道他会在这时候站出来自己找事？
死的可是一位亲王，还有一位亲王重伤，叶流云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韩唤枝生死未卜，这事皇帝要是忍了他还是皇帝？
所以赖成才不会站出来说陛下你应该仁慈……在赖成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杀的对。
如果说还有什么别的想法，那可能是杀的太晚了。
当然作为内阁次辅已经御史台都御史他觉得不站出来劝劝陛下已经是底线了，总不能站出来喊一声杀的好，杀的漂亮……
上朝之前，内阁首辅大学士元东芝问赖成：“陛下对杨家的心思是杀念已出，可是陛下一旦真的下旨把杨家灭族的话，百姓们会骂陛下不念旧情，会骂陛下是个暴君……”
赖成当时回答：“元大人以为百姓们都傻？”
元东芝一时之间无言，还是又说了一句：“总不能一言不发。”
赖成回答：“我便一言不发。”
元东芝叹道：“毕竟是上千口人命。”
赖成回答：“我是都御史，是言官，最看不惯的就是朋党，但我也有朋友，人活着都会有自己的朋友，韩唤枝是我朋友。”
话已经到了这一步，元东芝也没法再说什么。
灭族，废后。
按理说这是大事，皇帝就算有这样的决意也要去先去太庙禀告先祖，废后是大事，灭后族更是大事，皇帝也要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请罪，可皇帝根本就没打算这么做，他要请罪，也是觉得自己之前对皇后对后族太仁慈了些。
坐在龙椅上，皇帝抬起手揉了揉眉角：“今日不议别的事了，都退了吧。”
代放舟立刻上前说道：“散朝！”
朝臣退出大殿，皇帝起身的时候就是摇晃了一下险些摔倒，代放舟连忙扶了皇帝一把：“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摇头：“朕乏了，让人去把肆茅斋收拾一下，朕今日搬到肆茅斋那边去住。”
与此同时，太子失魂落魄的离开大殿，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应该出现在皇帝面前，应该以一种很痛心也很遗憾的姿态劝慰他的父亲，可他做不到……
母后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废后？还要从皇陵之中迁出？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东宫的，坐在椅子上的时候瘫软的好像一滩泥，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世界变得白茫茫一片，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曹安青小心翼翼的过来放下一杯热茶，然后走到太子伸手，抬手给太子按摩头颈：“殿下若是乏了就歇一会儿，并不是每件事都能称心如意，现在殿下也无力阻止什么……本来奴婢还想劝殿下此时应该去东暖阁那边，可是想了想，那样太为难殿下了。”
太子微微摇头：“你说了我也不会去。”
“不去就不去。”
曹安青道：“陛下也不会因为这个而责怪殿下。”
“责怪就责怪吧，他连我母后都能废掉，还不能废掉我？”
太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是我太疏忽了……我的本意是想用一个已经没有用的杨家换掉韩唤枝，杨家的脏水太多，污点太多，擦都擦不干净，以后我若上位的话杨家非但不会成为我的助力反而也会变成我的污点，所以借助父皇的后把杨家灭了就灭了……我只是没有想到会牵连到母后，她都已经去世了，父皇为什么如此心狠？”
曹安青张了张嘴，想说皇帝可能要敲打的是殿下你，皇帝的意思应该是我连死了的皇后都能废掉，也一样能废掉你这个太子。
可他没说。
不敢说，也不想说。
“曹安青，我现在如何才能取信于父皇？”
太子问。
曹安青心说殿下啊，现在的你除了什么都不做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让皇帝安心了，唯一的办法就是你老老实实的接受一切，不争不抢不出头，本本分分做你的太子，假以时日陛下若感念你的勤恳还会褒美几句，此时此刻，你不管做什么都会引起陛下的反感。
可是，奴婢我不能劝你这样做啊，如果你这样做的话，你就没准死不掉了呢。
“殿下应该让陛下觉得，无论如何，殿下都是站在陛下那边的，父子同心。”
太子皱眉：“你说清楚些。”
曹安青一边捏着太子的肩膀一边说道：“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上，殿下千万不要去给杨家人求情，那样的话陛下一定会觉得殿下和杨家人有所牵连，陛下要杀就杀，反正那是殿下希望发生的事。”
“然后呢？”
太子又问。
“然后殿下可以去求陛下，殿下亲自监斩杨家全族。”
曹安青这句话一出口太子的眼睛骤然睁开，他猛的回头看向曹安青：“你的心还真是够狠。”
曹安青连忙后撤一步跪下来：“奴婢也是胡言乱语，可心里确实都是为殿下考虑的，殿下若想撇清和杨家的关系，没有比这样做更好的办法了，陛下若听殿下愿意亲自监斩，哪里还回去怀疑殿下与后族有关联？若奴婢说的不对殿下请处置奴婢，奴婢没有丝毫怨言。”
太子沉默良久，伸手把曹安青扶起来：“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现在我身边能信任的也就你一个人了……本以为大学士可助我一臂之力，然而他好像并不愿意帮我，曹安青，你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
曹安青连忙俯身：“奴婢这条命都是太子殿下的，奴婢已经做好了随时为殿下去死的准备。”
其实应该是随时让殿下去死的准备。
太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就按你说的办吧，歇一会儿，歇一会儿我就去见父皇。”
东暖阁。
皇帝坐在椅子上看着内侍将所有卷宗装进箱子里准备送往肆茅斋，每年夏天他才会去那边避暑，现在这才三月，肆茅斋里的树太多了些，比东暖阁要冷不少，可他不想在未央宫里住了，最起码现在不想。
“先生。”
皇帝看了看坐在一边的老院长：“一会儿你去见见太子，毕竟那是他的母亲，朕累了，也心烦，你替我朕去劝慰几句，他能忍着没来见朕给杨家人求情已经不容易。”
老院长垂首：“臣一会儿就去东宫求见太子。”
皇帝嗯了一声。
“其实朕倒是更愿意他过来求情，毕竟那是他母亲的亲人，是他的舅舅。”
皇帝揉了揉眉角：“他若是现在来找朕求情，是心善，现在不说以后再说求朕不要牵连太广，是识大体，现在不说以后也不说，怕是心里记恨了朕，朕也得好好和他谈谈才行。”
老院长道：“殿下一直都心善。”
皇帝点了点头：“这一点朕还是知道的。”
可他的话才说完没多久太子就到了，听完太子的话之后皇帝脸色一瞬间变得发白，看向老院长的时候，那眼神里竟然有几分害怕，与此同时，他在老院长的眼神里也看到了害怕，还有担忧。
……
……

第六百八十三章 不许！
皇帝沉默了很久，没有去看太子那故意装出来坚定和殷切，也没有去问太子这样做是不是出于你的本心，对于皇帝来说，似乎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朕知道了。”
最终皇帝只是说了这样四个字，然后摆了摆手，太子有些不明白父亲的态度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不正是父亲想要看到的自己吗？
可他也一样没问，只是躬身退了出去。
皇帝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疼，就在太子进来之前他还在和老院长说太子心善，老院长也说太子心善。
现在呢？
监斩？
皇帝苦笑：“先生见笑了。”
老院长摇头，没说话。
皇帝看着面前那杯热乎乎的茶觉得应该能让自己温暖起来，喝了一口，心里依然冰冷，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么的，冷的好像有一股凉气在后背脊椎骨里来来回回的钻。
“这怕不是出于殿下本意，应该是东宫里有人故意引导怂恿，老臣觉得应该把东宫里的人好好查一查了，如果不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的话，那也是太子身边人过多揣摩陛下心思给了太子错误的判断。”
老院长最终还是觉得应该说几句什么。
“老臣也是看着太子长大的，太子年少时候，有一次随陛下往猎场狩猎，禁军围到了一群鹿，陛下让太子去射猎，太子却不忍对小鹿下手，对野物尚且如此，对亲人理当更善才对。”
皇帝沉默。
许久之后摇了摇头：“他已经长大了。”
可片刻之后皇帝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门外：“代放舟，叫卫蓝进来。”
东宫。
太子将曹安青把房门关紧让所有人都远离书房，然后一脚把桌子踹翻，桌案上的东西摔了一地，太子转身朝着曹安青咆哮：“他还想让我怎么样？我不是已经处处时时的表现的像一个他想让我成为的人了吗？难道我做的还不够好？我还要做什么？！”
曹安青扑通一声跪下来不住的磕头：“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胡乱出主意，如果奴婢不乱说的话殿下也不会生这么大气，殿下怎么处置奴婢都行，还请殿下息怒保重自己。”
太子大声喊道：“和你有什么关系？明明就是他怎么都看我不顺眼！他就看着那个沈冷顺眼，那个沈冷怎么做他都觉得好，未经请旨擅自对渤海国开战这么大的事他罚了什么？让沈冷闭门思过十天不许外出沈冷屡屡抗旨不尊，他又罚了什么？”
曹安青跪在那头顶着地，看起来惶恐的肩膀都在发颤，可嘴角却带着笑，他这样低着头跪在那太子自然也看不到他脸上表情。
“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以后再也不胡言乱语了。”
太子过来一把将曹安青拉起来：“你若是再不说什么，我还能和谁说说话？我跟你说过不止一次了，我身边还能信任的只有你一个了，你不管说什么我知道都是发自真心的为我考虑，你对我的忠诚我知道。”
他拍了拍曹安青的肩膀：“我没有怪你，只是想不明白他到底还想让我怎么做，怎么做都错。”
太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把踹翻了的桌子扶起来，曹安青连忙过来动手帮忙。
太子坐下来叹道：“还是得尽快有我的人才行，你去问问阁老如今在哪儿？还有就是……杨家没了就没了，母后受到牵连我不能忍，最主要的是叶流云韩唤枝一个都没死。”
曹安青低头：“那两个都在太医院。”
太子嗯了一声：“所以呢？”
曹安青道：“奴婢去想想办法，两个已经不能动的废人，总不至于还那么不好杀。”
太子点了点头：“手脚干净些。”
曹安青道：“殿下放心，就算是查到什么也到不了殿下这边，奴婢安排的人和东宫都没有关系。”
太子终于能露出来一丝笑意：“你做事，我还是放心的。”
连山道。
沈冷坐着大船继续南下，此去求立路上就要走几个月的时间，他想孩子，但他知道茶爷更想，所以尽量多的陪在茶爷身边，两个人最近几年已经很少有独处这么久的时间，倒也能冲淡一些茶爷对孩子的思念。
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第一次和茶爷到长安的时候，两个人也是坐船，不过那时候谁能想到以后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时候到长安只是担心孟长安会出什么意外，到了长安沈冷一个人灭掉流浪刀，那一次让叶流云记住了沈冷这个人，当时叶流云的想法也简单，只是觉得这样一个人若是能收进流云会的话应该能顶的上一个黑眼。
和茶爷说起那次，茶爷忍不住笑着说道：“冷面热心韩大人，比韩大人还冷面热心的是叶东主。”
茶爷道：“咱们在长安城能稳居其实叶先生帮忙最多。”
沈冷嗯了一声：“先生那时候说要多记得别人予己的恩情，咱们以后应该用本子都记下来才行，我怕忘了。”
茶爷笑道：“你会忘？”
就在这时候一只白鸽落在船上，沈冷过去，那白鸽居然飞起来落在他胳膊上，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怕人，沈冷将白鸽腿上绑着的纸条取下来打开，看完之后脸色就逐渐发白。
他将纸条递给茶爷，茶爷看过之后脸色也白了下来。
“叶先生，韩大人，生死未卜。”
沈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起伏的幅度有些大。
“你不能再回去了，我回去吧。”
没有人比茶爷更了解沈冷，为了在乎的人，什么前程什么功名利禄都是粪土，叶先生也好，韩大人也好，任何一个出了事沈冷都会拼了自己的将军位不要，现在是两个人一块出了事，表面上是杨家的人在作祟，可没有人支持的话杨家哪里还有实力对叶流云和韩唤枝动手。
沈冷已经屡屡抗旨，陛下让他南下返回水师作战，他此时再回去，陛下纵然再偏着他也不能不办他。
“如果我回去了是真的不冷静，先生都会骂我吧。”
沈冷看了看茶爷：“叶先生和韩大人也都说过我做事冲动，他们两个出了事，陛下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所以就算不回去也没什么。”
茶爷嗯了一声，可她岂会不明白沈冷真正的想法？
“陛下待叶先生和韩大人如家人，那些人会受到惩罚的。”
沈冷自顾自说着。
茶爷叹了口气。
沈冷依然在自言自语：“廷尉府和流云会的人自然也不会放过那些人，不管是杨家人还是天字科都不会放过，廷尉府和流云会那么多人在，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回去的话也未必能查出来真凶是谁，一旦让陛下知道了会狠狠的罚我，想想看真是得不偿失，被人抓住把柄的话根本就没有办法解释的了。”
茶爷没搭话。
沈冷再次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看向茶爷，一脸歉意。
“对不起，我没说服自己。”
茶爷嗯了一声：“只要我们够快。”
沈冷道：“是啊，只要我们够快。”
长安。
陛下搬到了肆茅斋，打开窗就能看到外面那块菜地，地上的青草已经长了一层，也不知道这些野草怎么就那么顽强，还记得那个傻小子把地翻的很彻底，恍惚之中那傻小子挥汗如雨的样子依然就在眼前，他居然还敢嘲笑自己不会种地……
皇帝嘴角勾起来，不由自主的笑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又到了该种点什么的时候了，早知道让那傻小子把地翻了再走多好，又莫名其妙的就想到了沈冷家里那两个小家伙蹲在黄瓜架下啃黄瓜吃的画面，皇帝嘴角的笑意更浓。
“代放舟，去拿把锄头来。”
皇帝起身，挽起袖口走到窗外看着那一地的野草自言自语的说道：“有些东西就和这也野草一样，只有翻的更深一些把根都挖了才行，可是一阵风没准就把别的地方草籽吹过来，这翻了的地也施了肥就会成就了新的野草。”
代放舟一路小跑着拿了锄头回来，听到皇帝自言自语没敢搭话，他当然明白皇帝的意思……皇后已经死了几年，可是皇后的影响似乎还是时不时的冒出来让陛下心烦，皇后就好像是个噩梦一样，一直在纠缠着纠缠着，想想看那年皇后死的时候陛下似乎是想过去掀开白布看看皇后那张脸，最终却放弃了，那一刻，皇帝和皇后之间的情分也算是真正的有了个了断，可谁又能知道了断并不是结束。
大宁最近这些年似乎也有些邪门，先帝李承远的妻子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沐昭桐的那些算盘打的那么溜，还不是因为前皇后在背后撑腰，结果前皇后死了，后一个皇后更让人不省心，前皇后死没能让皇后觉悟，反而让皇后更变本加厉，女人怎么就那么复杂呢？
代放舟想想就觉得可怕，心说自己幸好特么是个太监，不用招惹女人。
女人真可怕。
让一个太监生出如此感悟，可见皇后的影响有多大。
然而一想到珍妃，想到茶儿姑娘，又觉得女人是世上最美好的一种生物。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代放舟这才反应过来还没把锄头递给陛下，连忙想了个谎话遮掩：“奴婢是想到上次翻地的是沈将军。”
皇帝嗯了一声：“是啊，是他……”
他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不许任何人让沈冷知道叶流云和韩唤枝重伤的事！”

第六百八十四章 回京
祥宁观。
二本道人盘膝坐在墙头上看着道观外边的那片空地发呆，他师父青果道人背着手溜达过来，看了看那在风中发呆的爱徒吓了一跳：“发情了？”
二本道人瞪了他师父一眼：“为老不尊。”
青果道人掠上墙头：“也对，你哪儿会发情啊……那你在看什么。”
二本道人：“说的好像你们会似的。”
青果道人：“……”
二本道人指着墙外那大一片空地说道：“师父你看，咱们道观规划的时候这片空地本也是要建在院子里的，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没圈进来，就这么空着多不好全都浪费了，怎么也得有十几二十亩地大小，我打算好好利用起来，种玉米。”
青果道人：“长安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你种十几亩玉米也是很炫富了。”
二本道人：“师父你不觉得很有诗意吗？”
青果道人：“种特么十几亩玉米有个屁的诗意，你要是种上十几亩桃树，过些年桃花开看起来粉红似海，到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有无数漂亮姑娘到这里赏花。”
他朝着二本道人扬了扬眉。
二本道人一拍大腿：“好办法啊，师父就是师父，境界超过弟子太多了。”
青果道人笑了笑：“你还嫩。”
二本道人：“到时候十几亩的桃林开花，来的都是漂亮姑娘……咱们去找茶儿姑娘问问能不能在这桃林里开一家分店卖胭脂水粉，桃园进口卖油纸伞，桃园之中找人画像，桃园另外一头摆摊卖些小吃，这么算起来的话咱们道观的收入那就相当可观了。”
青果道人：“你特么想的就是赚钱？我跟你说回来很多漂亮小姑娘你就想着怎么赚她们的钱？”
二本道人：“不然呢？”
青果道人长叹一声：“前日我和你师爷聊天的时候，说咱们道观青黄不接，第三代弟子只你一个后继无人，你师爷期盼着祥宁观香火旺盛起来，拜入道观的弟子就会多起来，我说咱们这都被定为国师清修之地不许外人打扰了，有个屁的香火旺盛啊，你师爷大哭一场……”
二本道人：“唉……要不然咱们也学学龙虎山上的办法，每年派人出去云游，带回来可怜的孩子收为弟子。”
青果道人：“你以为你师爷哭是因为后继无人？你太不了解你师爷了，你师爷哭是因为知道注定不能香火旺盛所以赚不了什么香油钱而哭，他是纯为了钱而哭，你还真是他亲徒孙，你和你师爷眼睛里除了钱之外就没别的东西了。”
二本道人道：“师爷想赚钱，是因为师爷太老了，总得为自己的后事多想想，谁不想走的风光些。”
青果道人：“那你想多赚钱是为什么？”
二本道人：“我师爷你们三个送走，我得送走你们三个，我当然得多赚点钱。”
青果道人：“我去你……”
二本道人：“不要总骂人，骂人不好。”
青果道人忽然想起来什么：“若种上桃林咱们再用竹子圈起来一个一个的小圈子，用石头砌上水池泡澡，洒上桃花瓣！”
二本道人：“那我把咱们道观最高的地方建个梯子吧，再想办法搞到一些千里眼……”
青果道人在墙头上把鞋都脱了要拍他，就在这时候从那边空地里有两个人快步过来，走的不是道观正门而是侧门这边，从那两个人来的方向看也不是要走侧门的样子，不是穿墙就是跳墙。
“怎么看着眼熟？”
二本道人揉了揉眼睛：“师父你看那两个人像不像沈冷和茶儿姑娘？”
青果道人：“别瞎说，沈将军和夫人去了求立，算算日子已经出了连山道才对，怎么可能到这来。”
两个人蹲在墙头上仔细看，越看越像，虽然那两个人都带着草帽遮住头面可身形还是能辨认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事情不好，如果真是沈冷和茶儿姑娘回来了搞不好有大事发生。
半柱香之后，祥宁观，后院。
小张真人一脸惊讶的看着沈冷，又看了看茶爷，怎么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想求真人帮两个忙。”
沈冷抱拳道：“我们这次回来是偷着回来的，本领旨南下，途中得知廷尉韩大人受了伤所以悄悄回来，第一个忙就是我们得暂时住在祥宁观几天，真人切勿泄露，第二个忙是想请真人去调取一下长安城所有道观的人员名单，这份名单在户部宗审司有一份，廷尉府应该也有一份，不过我们都不方便出面，我问到在钦天监那边也有一份是最完整的前后数代都有，若是……”
“我一个时辰之后回来。”
小张真人起身：“你们等我。”
沈冷再次抱拳：“多谢。”
茶爷道：“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如果小张真人方便的话，帮我们签两份道宗度牒，我们换了道门的衣服也方便些。”
一边的二本道人楞了一下：“那你们是怎么进长安城的？”
沈冷看了看他，二本道人没好意思再问。
心想着长安城那么高大都拦不住这俩人，从沈冷的表情就知道不是正经进来的，看他像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青果道人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二本道人：“我在想去官府举报他么两个会有多少奖励。”
青果道人哼了一声：“你怎么能一个人想这种事！下次想的时候记得和我商量一下。”
沈冷和茶爷忍不住笑了笑，茶爷笑道：“反正度牒身份也是挂在祥宁观内，我们去做些杀人放火的事，留祥宁观青果道人的道号。”
青果：“……”
沈冷看向茶爷：“你在道观里等着小张真人回来，我去见见聂野。”
茶爷一怔：“聂野？”
沈冷道：“放心，他不会说出去什么。”
半个时辰之后，迎新楼。
沈冷站在叶流云的那个房间里看着窗外，可是窗子却关着，也不知道他能看到什么，又或是站在这只是为了感受一下叶流云每天的心境。
门吱呀一声开了，黑眼带着聂野进来，聂野看到沈冷的时候明显楞了一下，然后连忙抱拳：“卑职拜见将军……黑眼只说是有人要见我，没说是将军回来了。”
沈冷回头：“别多礼，我是偷着回来的。”
聂野再次怔住：“为韩大人？”
“是。”
沈冷道：“廷尉府里的人我只能找你，我想知道关于刺客的事廷尉府查到什么了，你应该明白，很多事官府正面并不好办，以个人的方式办更容易些。”
聂野当然懂这话的意思，报仇不是廷尉府该办的事，报仇是私人关系的事，廷尉府要秉公办案，纵然那些人该死，也得等上许久。
“廷尉府调查了长安城所有道观的人，与奉宁观的那些道人同一批进道观修行的道门弟子一共有数百人之多，如今还在长安城里的也有三百余人，有近百人在奉宁观出事那天消失不见，怀疑在当天就全都逃离长安，如今下落不明，也可能有一部分依然藏身在长安城内，可是长安城太大了，纵然有巡城兵马司和禁军的人拉网式的排查，想要查到什么线索也不容易。”
“奉宁观那几个人招供什么没有？”
“招供的消息不多。”
“能不能把我带进廷尉府？”
沈冷看着聂野：“我知道这不合规矩，而且会连累你。”
聂野：“没问题，想什么时候进都行。”
“那就现在。”
沈冷抱拳：“多谢。”
聂野：“等我一会儿，我去找一身廷尉的衣服来。”
说完之后他转身离开。
沈冷看向黑眼：“流云会查到什么没有？”
“查到了一些，虽然不知道农场里的刺杀和渤海人有没有直接关系，不过渤海人那个领头落脚点大概摸出来了，本来我和白杀已经定下，今夜带人突袭。”
“等我。”
沈冷缓了一口气：“等我从廷尉府回来再定突袭的事，你和白杀知道我回来了就好，暂时不要告诉太多人。”
黑眼点了点头：“流云会上下，听你调遣。”
沈冷拍了拍黑眼肩膀：“陛下知道了可能会责备你们。”
黑眼嘴角一扬：“你一个将军都不怕，我怕什么？说起来，东主是我老大，可不是你老大。”
沈冷嗯了一声，两个人对视一笑。
又半个时辰，沈冷跟着聂野进了廷尉府，没有人会怀疑跟在聂野身边这个身穿廷尉锦衣的人会是沈冷，有聂野带着自然也不会有人盘查，两个人穿过廷尉府的大院直接到了刑房那边，沈冷跟在聂野身后压低声音说道：“把奉宁观的那几个人带到一间屋子里。”
聂野嗯了一声：“好办。”
他走到最大的那间刑房门口：“你进去等我。”
不多时，聂野吩咐人把奉宁观里的那几个人全都带了过来，韩唤枝出了事之后这几个人的日子显然更不好过，一个个遍体鳞伤的，看着也有几分凄惨，可是一点儿都不让人觉得可怜。
聂野让手下人都带进来之后就摆了摆手：“我来问他们一些事，你们都出去吧，没有紧急事暂时不要打扰我。”
这些廷尉要退出门外，聂野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认识他吗？”
这些手下都是聂野的亲信，进门的人全都是跟着他在北疆战场上回来的，他们参加了渤海之战怎么可能不认识沈冷，刚刚看到沈冷的时候好多人都诧异了一下，此时聂野问这句话之后，所有人却同时摇头：“不认识。”
聂野嗯了一声：“多谢诸位。”
本已经要出门的这些廷尉互相看了看，然后不约而同的朝着沈冷整齐的行了个军礼。
不能说什么谢谢将军。
无需说什么谢谢将军。
这一个军礼便已足够。

第六百八十五章 真奇怪
沈冷等所有廷尉都退出去之后把房门关上，没有理会那几个站在那都是一脸惊惧的奉宁观道人，慢步过去将窗帘拉好，厚重的窗帘关上的那一刻黑暗降临，沈冷就是黑暗。
他从来都是一个心向光明温暖的人，但不代表他只有光明和温暖。
“我暂时先不问你们什么，我先简单说一下我的情况。”
沈冷把廷尉府的官帽摘下来放在一边：“你们都认识我，我叫沈冷，你们一直盯着我身上的廷尉府锦衣看，以你们的心思应该也猜到了我不是正大光明到这儿来的，我奉旨南下征战，已经离开长安很远，可韩唤枝和叶流云都被偷袭身负重伤现在生死未卜，所以我回来了，说这些是想让你们知道我没有什么时间也没有退路，我抗旨回京基本上死路一条。”
沈冷伸手，聂野随即将他的佩刀递给沈冷。
沈冷走到持明道人面前：“理解我的话了吗？在我死和你们死之间做选择，当然是你们先死，所以还请你们听好我问的问题。”
持明道人看着沈冷，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敢直视沈冷的眼睛。
沈冷回头看了聂野一眼：“会给你带来麻烦。”
聂野笑了笑：“韩大人手下的人没有一个是怕麻烦的，韩大人说过，廷尉府的人是惹麻烦的，惹了麻烦再摆平麻烦，平时没有麻烦的时候我们还会觉得无趣，总想着去哪儿惹点麻烦出来才好。”
沈冷：“这次的麻烦我来摆平，抗旨的事反正也不差一次。”
他转头看向持明道人：“认真听，认真回答，你所知道的天字科在长安城里有多少藏身处。”
持明道人看着沈冷的眼睛，艰难的咽了口吐沫。
沈冷后撤一步，双手握刀高高举起，然后一刀斩落。
刀从头顶切进去从胯下切出来，整个人在一瞬间被劈成两片。
沈冷左臂弯曲，右手握刀，刀在左臂上把血抹去。
然后走到持正道人面前：“你知道天字科在长安城有多少藏身处？”
持正道人看了看沈冷，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半的尸体，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
“十来个地方，我知道的。”
持正道人看向他们的师父层度道人：“师父知道的应该更多些。”
沈冷嗯了一声走到层度道人面前：“可以不动刀吗？”
层度道人疯狂点头：“可以，我知道的我都说。”
聂野走过来从沈冷手中将刀拿过去：“死了个人的事还是我解决吧，在廷尉府里死个人总不算什么大事。”
沈冷没有争什么，问了一句：“能把层度带出去吗？”
聂野问：“现在？”
沈冷道：“把人先带到迎新楼等我，我还有些别的事办。”
他拿起来廷尉府的官帽戴好走出廷尉府，一个时辰之后沈冷回到祥宁观，小张真人已经从钦天监回来将所有名册带出来，她交给沈冷，抬起头看向沈冷的时候发现沈冷的眼神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杀意，只一眼，小张真人似乎看到了整个长安城都在流血。
她错觉自己看到了未来，看到沈冷周围的血流成河。
“小心些。”
她咬着嘴唇说出三个字，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背靠着门的那一刻还在瑟瑟发抖，她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场面，在看到沈冷眼睛的那一刻，隐隐约约的好像看到了长安城的城门口站着一个人，血犹如大浪一样从城门里涌出来，那人就站在浪中，血浪却没有沾染他的身体，在他身边分开，在城门外似乎有兵甲如林，但都是黑影，看不清楚那是哪里的军队，血浪朝着那兵甲如林席卷而去。
小张真人其实从不相信自己会看到未来，也从不相信当年师父说有人可以预言未来，她甚至觉得师父教她的那些面相命数之说都是写在纸上骗人的，而她看的那么多只是因为孤单，可是她师父在让她到长安城之前说过，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也最神奇的存在，神的传说未必真的只是传说，有人做了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那就是神。
也许在浩瀚的历史之中真的有人可以一眼万年，师父还说，第一代龙虎山真人曾经看到后世流光溢彩宛若星辰，龙虎山传了这么多代，唯有她真正的能靠近第一代真人，只是因为她那双看不清楚东西的眼睛。
哪怕那算是师父的临终遗言，小张真人依然觉得不过是师父安慰自己的话，是告诉她你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是给她自信。
她其实看不清楚那天离开龙虎山的时候她师父眼神里的真切，也看不出来师父对她的期望，把她送到长安在大宁皇帝身边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她，还因为她身系大宁国运。
如果没有眼镜的话，她也不会看到沈冷眼神里那种寒冷的杀意，也就看不到那一瞬间的血浪翻腾。
门外，换了道袍的沈冷和茶爷对视一眼，沈冷把茶爷的剑递给她：“去迎新楼等我，那边有个重要的人，我得带黑眼和白杀出去做事，迎新楼里就靠你了。”
茶爷当然想跟在沈冷身边，可她却没有争执，只是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走出后院，二本道人靠在门口：“需要打手吗？”
沈冷和茶爷同时摇头：“不需要。”
二本道人：“你好歹问问价，我很便宜的，真的，你问下试试，一问就成。”
沈冷摇头：“你手上还是别染血。”
二本道人：“杀人我不会。”
沈冷：“那你留在这保护小张真人。”
二本道人又摇头：“忽悠谁呢？你不带我，我自己跟上，反正你们也不一定能甩掉我。”
沈冷拍了拍二本道人的肩膀：“师弟，对于你来说江湖是干净的，可以一直干净下去。”
二本也一本正经的拍了拍沈冷的肩膀：“那些假道人让道门不干净。”
沈冷沉默。
茶爷问二本：“会用剑吗？”
二本摇头：“会，自创的，可厉害。”
沈冷嗯了一声：“那走吧。”
夜。
城南。
巡城兵马司的人整齐的走过长街，月光将甲士的影子拖的好长好长，战靴走过的声音对于老百姓们来说可助眠，每天夜里临睡之前听到这整齐的脚步声就知道外面有守护神在，大宁的士兵，就是每一个人的守护神。
当巡城兵马司的人走过之后，从巷子深处走出来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人，奇怪的是背着一把刀，寻常道人都带剑，带刀的肯定不是寻常道人，应该假道人，月光似乎有些偏心，把这个年轻道人的影子拉的更长也更帅气一些。
沈冷走过长街又转过一条小巷在巷子口停下来，长街两侧有夜灯照亮，可小巷子里没有，漆黑如墨。
流云会的人查到了一个地方有可能是那些漏网的渤海人藏身处，而层度道人供出来的天字科藏身处恰好也有这里，所以这足以说明渤海人和天字科的关系，天字科是皇后当年所创，皇后的这些准备又都是为了太子，所以现在沈冷再傻也能想到渤海人潜入长安和太子有关，可这只是推测，没有实据。
再想想东北边疆过去的那个叫霍丁的年轻人，一切就都变得清晰起来。
陈冉曾经问过沈冷会不会是裴亭山故意放进来的人，当时沈冷和孟长安同时摇头，裴亭山没有那么下三滥，就算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利用渤海人杀宁人，哪怕到现在为止裴亭山可能也还想杀了沈冷杀了孟长安。
沈冷迈步走进巷子口，巷子口往前十五步左右两户人家之间有个只容一人的缝隙，在这藏着一个渤海人的斥候，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换人，确保藏身在这的人保持精力充沛。
事实上，除了他之外在巷子外至少七处地方都有渤海人的暗哨，他们是如今长安城里仅存的一批人了，不敢不小心。
距离巷子口大概不到十丈之外的树上，蹲在那的断将绳子拉上去，渤海人斥候的尸体被绑在树杈上，距离他大概十丈之外的屋顶，舍坐在一具尸体上借着月光看向远处的巷子口，朝着沈冷挥手。
沈冷大步走进巷子，十五步之后就会路过那个两座民居之间的缝隙，可他却没有在意也没有去看，径直走了过去，路过那缝隙的时候，尸体缓缓倒了出来又被一只手拉回去。
离拽着尸体没有落地，轻叹一声：“妈的真挤。”
沈冷走到那户民居门口停下来，院子里没有灯火，和巷子里的黑暗融为一体。
沈冷抬起手在院门上敲了敲。
蹲在旁边屋顶上的黑眼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这么敲门是很有逼格的一件事，就觉得帅。
院子里的灯火亮起来，有刀出鞘的声音。
菅麻生披着衣服走出屋门，看了看四周手下人已经全都冲了出来，有人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可先走，我们挡一挡。”
菅麻生摇头：“敲门来的，还会让我们走？”
他指了指院门：“客客气气打开，别显得咱们怕了，也不要让宁人觉得我们不懂得如何迎客。”
菅麻生走到院子里坐下来，指了指石桌：“泡壶茶过来，宁人的茶是真的好喝，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喝到，那年第一次到宁国的时候看到茶铺里有上百种茶在卖我还曾讥讽过，说茶就是茶，换个瓶瓶罐罐的就不一样了？后来才知道原来真的不一样……”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居然还会想喝茶。
“桑国的茶不好，你们渤海的茶更不好，和宁人的茶比起来，原来只能叫随随便便炒炒翻翻的树叶子。”
他把刀放在石桌上。
“我忽然猜到了来的是谁，真奇怪。”

第六百八十六章 可能是你们的人不行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边拉开，站在门口的沈冷看了看那个瞪着他的渤海人，那人与沈冷对视了一眼之后就连忙挪开目光，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哪怕已经过去很久，沈冷在渤海战场上的杀戮他还没有忘，也永远都不可能忘得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家伙是一个人屠。
在渤海，他见过沈冷杀人，听到的更多。
因为没有足够的军粮，因为需要速战速决，沈冷和孟长安闫开松三个人进军的时候从不留俘虏，甚至还曾经屠掉过满城的男人，灭渤海那一战一战的屠戮让渤海国的男人减少了六成以上。
即便是到了现在，那些活着的渤海人提到沈冷孟长安的名字依然会胆战心惊。
沈冷看着那渤海人往后退微微摇头：“在大宁的都城里，有个渤海人给我开门，我有些不适应，也不开心。”
开门的渤海人似乎是察觉到沈冷这语气之中有些寒冷立刻撤身，可他又怎么可能比沈冷快，他才往后一动沈冷的手就到了，一巴掌拍在渤海人的脸上，手按着那颗脑袋撞上旁边的院墙，随着一声闷响，院墙凹进去一些，弧度大概就是脑袋的弧度，不过脑壳碎了，墙没吃亏。
沈冷迈步进门，尸体软软的倒在一边。
坐在石桌旁边的菅麻生叹了口气：“宁人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宁人到你家去的时候你不能反抗，不然你就得死，你到宁人家里的时候当然更不能反抗，不然也得死，这么说似乎不准确……应该是宁人可以到你家里去，但你不能到宁人家里来？”
沈冷摇头：“你求学四海阁的时候怎么来的？”
菅麻生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宁人从来都不是不讲道理。”
菅麻生摇头：“恶心，宁人讲的道理不就是宁人最大吗？”
沈冷：“难道不是？”
菅麻生指了指石桌对面：“我知道今夜不死不休，不过在你动手之前能不能坐下来和我聊几句？我有几件事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人死之前，总得追求个明白。”
沈冷真的就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以前在四海阁求学，你知道四海阁给我们授课讲的是什么吗？”
沈冷摇头。
菅麻生道：“四海阁里那些教习先生讲的东西大概归结一下就是……你们这些来求学的人应该明白，大宁的文化牛逼，商业牛逼，农牧牛逼，军事牛逼。”
他看着沈冷：“特别没有意思，我要来学的不是知道大宁有多牛逼，而是知道大宁为什么牛逼。”
沈冷还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菅麻生继续说道：“所以我先潜入品学院想学习大宁真正的文化，偷学了一段时间后发现也没什么特殊的，然后我又潜入讲武堂，毕竟最想学到的就是大宁如何练兵，如何让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变成一个优秀的将军，我偷学到了一些，可是没多久就被发现所以我匆匆逃离，我用我学来的东西回到桑国之后训练军队，用的大宁标准的五人队配制，战法用的也是大宁标准的战法，为什么我训练出来的人还是不如宁军战兵？”
沈冷回答：“等我以后去桑国看看再回答你。”
菅麻生脸色一变：“大宁还想灭我桑国？”
沈冷没说话。
菅麻生沉默了一会儿，苦笑：“是啊……大宁又怎么会容许身边出现一个即将崛起的国家？以我们桑国人的坚韧，品质，好学，只要我桑国一统，将来必然是大宁的身边猛虎，甚至可以让大宁坐立不安，将来也可能把大宁一口吞下去，你们怕。”
沈冷叹道：“你说错了，灭桑国只是因为看你们桑国人不顺眼。”
菅麻生再次沉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很满足茶香。
“宁国真的很大，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我们桑国人也有这么广阔的土地，有江南鱼米有草场丰茂有平原辽远有山川不尽该多好，只是上天不公，桑人就出生在那些岛屿上，而你们宁人只是得天眷顾所以生在这片大地。”
沈冷：“所以呢？”
菅麻生道：“所以你们宁人何必骄傲？谁生在这片大地都会一样。”
沈冷：“那还真是上天不公，我没办法体会到你们桑人有多无奈有多可怜，上天让宁人生在这片大地，宁人只需不辜负这天眷就够了，如果宁人生活在这却糟蹋了这片土地糟蹋了这大好河山，那将来有一天被你们桑人所灭也不是没可能，天眷就变成天谴，而我们这样的人活着就是为了不让那一天到来。”
菅麻生看着沈冷，又一次陷入沉默。
“所以这是我不理解的另外一件事。”
过了一会儿后菅麻生用一种怨恨的语气看着沈冷的眼睛说道：“打个比方，我们桑人生活在穷苦之地，我们就是一户穷人，而你们生在富足之地，你们是一户富人，富人就该有个富人的样子，努力拼搏这样的事交给我们桑人好不好？你们难道不应该享乐吗？不应该堕落吗？你们天生富有却比我们还要拼搏……”
沈冷：“是不是觉得没有一线生机？”
菅麻生没回答，可没回答就是回答。
沈冷问：“你问完了吗？我还有别的事要去做，如果你问完了之后那就拔刀。”
菅麻生把杯子里的茶喝完，有些遗憾：“其实还想再添一次水。”
沈冷摇头。
菅麻生起身后撤，看了看四周那些渤海人：“我本以为这些人可以利用一下，也就是利用一下，你觉得这些渤海人恶心吗？反正我是觉得恶心。”
沈冷：“连你们桑国人都觉得渤海人恶心？”
菅麻生点了点头：“如果我和你能多聊一会儿，我会和你一起骂渤海人骂的更久，当然我和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一块骂宁人。”
沈冷居然还能笑出来。
菅麻生将长刀抽出：“你们的宁刀太直了，没有一点弧度，我回到桑国之后亲自修改将宁刀做了些调整，你来看看我的刀如何？”
沈冷将黑线刀抽出来，并没有说什么。
菅麻生左脚往前滑出去，双手握刀，右腿在后慢慢弓屈，突然间右腿发力，人迅速的到了沈冷身前，他仅仅是用一条右腿屈膝发力而已，这一步仍有丈余，一刀斩落，夜空之中犹如炸起来一道闪电。
沈冷的黑线刀往上一划，当的一声……
菅麻生的长刀半截飞上夜空，也不知道落在何处。
沈冷看着落地的菅麻生摇头：“还没来得及看你的刀就断了，不过应该是不怎么样。”
菅麻生皱眉，将断刀往地上一插，把身上披着的那件衣服闪掉，衣服落地，这才看到他的腰带上还插着两把刀，只是比起他刚才的那把刀来说短了不少，一把大概在两尺左右，一把大概只有一尺半多些。
沈冷进步一刀，菅麻生左手抽出来一把刀架住，火星四溅，他右手抽出另外一把刀横扫斩向沈冷的腰腹，沈冷后撤一步避开。
菅麻生收刀回来看了看那把刀的刀刃，刀刃上被崩出来一个小小的缺口。
他一脚踹在刚才插在地上的断刀刀柄上，脚发力极巧妙，那把刀翻卷着飞向沈冷，沈冷一刀将断刀劈开，菅麻生已经到了身前，左手刀横扫沈冷的咽喉，沈冷举刀架住的同时，菅麻生的右手刀已经戳向沈冷的小腹。
沈冷抬脚踹在菅麻生的右手手腕，那刀划向一侧。
沈冷的黑线刀往下一压，菅麻生左手刀不得不架住，这一压之力，菅麻生的膝盖就承受不住，一条腿弯曲跪下去，右手刀再次横扫过来切向沈冷的膝盖，沈冷掠起，可手里的刀依然压着，菅麻生的左臂承受不住往下沉，沈冷的黑线刀就斩在菅麻生的肩膀上。
菅麻生剧痛之下右手刀往上刺直奔沈冷的咽喉，沈冷后撤避开，菅麻生站起来后侧头看了看肩膀上那道口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的刀是用什么材质打造的？我回到桑国之后走了很多地方，遍寻良材，历时两年才寻找到不多的东西勉强打造出这两把短刀，可看起来还是不如你的刀更好。”
沈冷回答：“不知道。”
菅麻生一脸的不可思议：“如此宝刀，你居然连什么材质都不知道？”
沈冷觉得如果告诉他是陈冉的父亲在水里捞鱼的时候捞出来的材料这个人没准就疯了，可沈先生也只说这是玄铁，到底玄铁是一种什么东西沈先生也说不好。
所以沈冷真的不知道。
菅麻生一怒：“刀给你浪费了。”
跨步向前，两把刀犹如旋风一样，院子里的灯火不算太明亮，可刀光明亮，他这两把刀连绵不绝的斩出来如同形成了一个光团似的，刀快的让人眼睛都跟不上，人向前，光团旋转着向前，璀璨夺目。
“这是我自创的刀法，自认比你们宁人的刀技高明百倍，我观落叶而有所悟，这刀技名为木叶之舞。”
当的一声将菅麻生的话打断。
沈冷一刀将那两把刀同时荡开，角度力度恰到好处。
虽说的轻巧，可这一刀要看准那两把刀交叉瞬间出手才能将两刀同时荡开。
一刀荡开之后沈冷跨步向前，左臂屈肘撞在菅麻生胸口，在菅麻生后退的时候右手刀从下往上划出来一道完美至极的半圆弧线，刀光一闪，菅麻生的胸口炸开一条血口，血在月下迸射而出。
菅麻生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眼睛看着月亮。
沈冷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花里胡哨的。”
菅麻生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还没有回答，为什么同样的五人队配制战术，你们的战兵就更强？”
沈冷想了想，如实回答：“可能是你们的人不行。”
刀落，戳进菅麻生心口。
长长的黑线刀有一多半没入，刀也戳进地面。

第六百八十七章 余毒不尽
菅麻生倒地被沈冷一刀戳死，可是四周的渤海人还没有死，他们互相看了看，在菅麻生被杀的那一瞬间他们仿佛也失去了人生最后的一根支柱。
杀戮本身没有感情，有的话也不会同情弱者。
所以很快四周就是一地死尸。
沈冷从院子后边翻出去看了看，地上跪着三四个渤海人都被打的鼻青脸肿，二本道人看到沈冷出来一脸不好意思：“打成这样已经是我的极限了，真的不会杀人。”
沈冷：“闭眼。”
二本道人哦了一声转身面对墙壁，刀光起，人头落地。
沈冷拍了拍二本道人的肩膀：“走，赶场。”
二本道人连忙跟着沈冷身后往前走，一直没敢回头看那地上的无头尸体，因为害怕所以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虽然他并没有看到。
“师兄。”
“嗯？”
“杀人什么感觉？”
“你不用知道。”
二本道人哦了一声，似乎早就忘了自己才是师兄，按照道观里的入门时间来说，他可比沈冷入门早不少，然而入门早似乎也不是什么定数，想想沈先生是怎么做大师兄的。
“师兄。”
二本道人跟在沈冷屁股后边：“你一直都说你是师兄，可你从来都没有跟师爷问过你的道号啊。”
“嗯？”
沈冷一怔，摇头笑了笑，也就二本才会认真思考这样的问题。
“我道号二本，你是我师兄。”
沈冷：“那是一本？”
二本道人想了想：“一本道人啊。”
沈冷：“有什么问题吗？比二大的不就是一？”
二本道人：“那不行，师爷当初给我取道号的时候用的是二，哪怕你强迫我做你的师弟，你道号也得有个二字而不是一，可我刚才在后边等着的时候就一直在考虑，哪个字能配得上你？我没读过什么书啊，我也不知道夸你应该都用什么词，什么英明神武之类的我觉得也有点不贴地气，再说了除了英明神武这个词之外再好的我也想不出来什么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反正我脑子里就两字……牛逼。”
沈冷：“难道你想让我叫二牛道人？”
二本道人摇头：“那多不好。”
沈冷：“我弄死你信吗。”
二本道人啪嗒啪嗒的就跑了。
未央宫，太医院。
韩唤枝缓缓睁开眼睛，昏昏沉沉的好几天了，后腰上的那一刀虽然及时处理了伤口，可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就能迈过去这个坎儿，有些时候想想自己真的算命大了，死在他手里的人那么多，想杀他的人也那么多，主掌廷尉府二十几年来，这还是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
叶流云也醒着。
“你脸色看起来好了点。”
叶流云躺在床上侧头看着韩唤枝：“刚才你还昏睡的时候我就在想，我们之前同在长安，你在廷尉府我在流云会，可二十年我们几乎没有见过面，因为我们都担心流云会的事爆出来对陛下不好，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见面变得频繁起来？”
“沈冷来了之后。”
韩唤枝虽然脑袋还很疼，可这个问题他回答起来并不困难，因为他也思考过。
原来两个人一个在官府一个在暗道，而且还都是陛下的人，所以自然不能多见面，那样的话对陛下声誉不好，也容易让叶流云暴露，唯有韩唤枝离京的时候叶流云才出长安和他见了一面，那时候两个还感慨过，长安城里仿佛隔绝了两个人的世界。
可是后来见面似乎变得频繁起来，自然而然，一点儿都没觉得突兀。
韩唤枝想过这个问题，他确定的是认识了沈冷之后才改变了许多，沈冷那个家伙啊……他说在乎的人还是多见面的好，万一将来出了什么意外再后悔没有多见几面有个鸡巴用？所以趁着还不用后悔该多见见就多见见，时光不留人。
韩唤枝嘴角微微上扬。
叶流云也笑：“那个傻小子确实改变了很多人，你刚才睡着的时候我还在想，如果是以前的我得知你被伏击的消息会不会赶过去？也许答案不是一定的，我可能会在你死之后去杀人，想着为你报仇，报仇有个屁用，还是见到活人好一些。”
韩唤枝笑了笑，忽然间想到什么：“糟了。”
叶流云一怔：“怎么了？”
韩唤枝道：“我忘记交代一句，廷尉府的人不要给沈冷送消息。”
叶流云：“不用交代，你手下的人又不傻，这个时候告诉那个傻小子他必然会跑回来，他一回来就坏了，之前数次抗旨不尊陛下已经很护着他，这次不一样，他是奉旨领兵，再抗旨回来那就是杀头之罪，陛下纵然不舍得杀他，怕是也会把他一撸到底，怎么也得给国法一个交代。”
叶流云越说越没底气，廷尉府的人给不给沈冷送信他都不确定，又怎么能确定流云会的人给不给沈冷送信？黑眼那个家伙……
韩唤枝道：“得给陛下提醒。”
叶流云想了想：“如果他回来的话，此时去给陛下提醒怕是已经晚了。”
韩唤枝叹道：“廷尉府应该不会，流云会的人应该也不会，可是别忘了天机票号……高小样是个缺心眼的。”
叶流云点头，那个丫头确实是个缺心眼的。
就在这似乎屋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年轻人迈步进来陪着笑脸：“给两位大人换药，御医言大人因为有事暂时抽不开身，所以让我过来，稍后言大人就会亲自过来给两位大人检查伤势。”
叶流云看了韩唤枝一眼，韩唤枝也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叫宋一学，是太医院里御医言大人带的弟子，手脚勤快而且很懂事，之前也是他给韩唤枝和叶流云换药，不过没有他单独来的时候，都是御医言大人带着他来。
宋一学转身把房门关上，走到两个人的床之间放下药箱：“看起来两位大人都恢复了些。”
他伸手用手背贴了贴韩唤枝的脑门：“烧也退了。”
韩唤枝谢意的笑了笑。
宋一学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他把药箱打开：“伤口开始长新肉了，所以每次换药都会很痛苦，纱布揭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层新肉，大人你忍忍。”
韩唤枝嗯了一声：“有劳。”
韩唤枝觉得有些不对劲，平日里宋一学哪里有这么多话，都是手脚麻利的做事，不多言多语。
宋一学一边把药箱里的东西取出来一边说道：“虽然我没有自己感受过那种疼有多可怕，可想想也能知道，新肉长到了纱布外面，顺着网格，揭下来的时候……”
他似乎是说的自己都怕了，打了个寒颤。
叶流云笑着摇头：“你在太医院做事怎么还会怕这个。”
宋一学道：“其实我怕见血，言大人说我做事手脚麻利，我是真的怕，见了血就会头晕，所以尽量手脚快一些，若是因为揭纱布的时候快了让韩大人觉得很疼，还请见谅。”
他从药箱里取出来一瓶药放在桌子上，韩唤枝看了一眼：“药换了？”
宋一学道：“是该换药了，伤口基本愈合，用的药和之前的就不一样。”
韩唤枝也没多想，毕竟这里是太医院。
宋一学扶着韩唤枝侧身把伤口位置露出来，他将纱布一层一层的揭开，手在微微发颤，可他背对着叶流云，叶流云自然看不到，韩唤枝又是背对着他，所以韩唤枝也看不到。
他打开药瓶，准备把药倒在韩唤枝的伤口上，就在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宋一学猛的回头，然后吓得叫了一声，竟是控制不住自己跌坐在地上。
韩唤枝和叶流云没有被开门的人吓一跳被宋一学吓了一跳，两人看了看，门外来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御医言大人，宋一学怎么会被吓成这个样子？
大内侍卫副统领从赤在言大人背后走出来，脸色阴寒：“果然。”
看到从赤的那一刻宋一学似乎彻底崩溃，不住的往后退，可他跌坐在地上又能退到哪儿去？后背撞在墙上之后便再也没了退路，眼睁睁的看着从赤一步一步走过来。
门口的大内侍卫将言大人架了出去，那只是一具尸体。
从赤蹲下来看着宋一学的眼睛：“你杀了你的师父？”
宋一学点头：“是……不是，我……是我杀的。”
从赤抓着宋一学的衣领把他拎起来让后一甩，后边的大内侍卫随即将宋一学抓住，从赤抱拳道：“珍妃娘娘提醒我们要多注意太医院的人，卑职还是险些犯了错。”
韩唤枝摇头，不想说话。
从赤走近韩唤枝刚要查看伤势，就在这时候珍妃出现在门外，摆了摆手，大内侍卫随即押着宋一学先退了出去，珍妃进门之后看了看先看了看韩唤枝的伤口，从自己带来的药箱里取药给韩唤枝重新上要包扎，韩唤枝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这次是吓得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珍妃换好了药之后说道：“有些话对大内侍卫处的人不方便说的太明白，太医院……当初皇后伸手过的地方，余毒不尽，明日我看看能不能把沈家医馆接进来。”
韩唤枝点了点头：“多谢娘娘。”
珍妃出门，看了一眼跪在那的宋一学：“是你往我宫里扔了东西？”
宋一学点头如捣蒜：“我偷听到师父要给两位大人下毒，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跑到娘娘宫外扔进去一块石头，石头上包了布写了几句话，然后我又赶回来想阻止师父，可没想到之前偷听他和苏大人谈话被他们察觉，一进门他们就从后边偷袭我，可好在我年轻，失手打死了我师父。”
“那你为什么要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来这？”
“因为他们说这里还有他们的人。”
宋一学猛的抬起头：“臣不知道这里还能有谁是他们的人，所以只好强撑着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来这里，臣想着，师父没来，我来的，他们暗中的人看到的话一定会现身。”
珍妃慢慢侧头看向屋子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屋子里韩唤枝身边多了一个人。
……
……

第六百八十八章 无孔不入
连珍妃都没能及时注意到这个人什么时候出现在韩唤枝身边的，更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在自己不远处离开的，没有注意到不代表这个人比珍妃还要强大许多，只是因为珍妃实在没有想到会是他。
大内侍卫副统领从赤站在韩唤枝身边，只是呆若木鸡一般的站着，没有任何动作。
韩唤枝看着他，叶流云也在看着他。
“大人，这算无妄之灾吗？”
从赤苦笑了一声，拉了把椅子在韩唤枝身边坐下来，他的剑就在手里。
“为什么？”
韩唤枝问了一句。
从赤摇了摇头：“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如果不是那个傻小子杀了御医言大人的话我何必要冒出来，如果不是他听到言大人和苏大人的谈话，我也没必要冒出来，其实就算是到了现在我也觉得我没必要冒出来，当然没必要不等于会永远藏得住，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又看了韩唤枝一眼：“可是我怕啊……这么多年来我最怕的就是皇后娘娘突然派人找到我，最怕的就是她让我去做什么事，可是好在我身处的位置已经足够高，所以皇后娘娘应该也是舍不得让我暴露出来，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找到过我。”
他往外看了看，看着那个叫宋一学的年轻人。
“喂！事情不是这么做的，我的命坏在你手里了。”
珍妃要往前走，从赤立刻摆了摆手：“娘娘你不要过来，我不会伤害韩大人和叶先生。”
珍妃脚步一停。
从赤往外喊了一声：“送两壶酒来。”
很快，他手下的大内侍卫就跑着出去寻酒，不多时就带着两壶酒跑回来，从赤让人把酒放在门口他自己去取，又回到韩唤枝身边坐下来，一口喝了小半壶，烈酒冷辣入口却变成了火，烧的他咧开嘴。
“我以为皇后死了一切都过去了，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我甚至开心的控制不住自己，韩大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那种终于解脱了的释然……皇后都死了啊，你说为什么还这样阴魂不散？她都死了，后位也被陛下废了，尸体都不准留在皇陵，可她怎么就好像还活着似的。”
韩唤枝道：“鬼一般都在人自己心里。”
从赤嗯了一声：“韩大人看的透彻，我之所以回来坐在这和你聊几句，不是我想杀你，也不是我想为自己开脱，与其说开脱不如说我想解脱了，如果刚才我走的话应该可以顺利出宫，明天一早就能出长安，以我的能力应该也可以躲开廷尉府的追查，找个无人之地了却余生……可是够了，真的够了，以往不懂一个人说活够了是什么感觉，现在我比谁都懂。”
从赤问韩唤枝：“大人应该能体会到那种日日夜夜担惊受怕的感觉吧？”
韩唤枝摇头：“我不能体会，但我廷尉府追查的人应该都如此。”
从赤叹了口气：“我早就盼着皇后死了，谁想到盼到她死却不是尽头，有件事韩大人可能不知道，陛下也不知道，但韩大人应该去思考过，陛下也应该去想过，可陛下用人不疑所以我还是大内侍卫副统领，皇后死的那天恰逢是我当值，而皇后宫里也历来都是我守着，如果当时我进去的话，皇后可能救的回来。”
他喝了一口酒：“我巡视到皇后宫外，听到了不对劲的声音，我也进了皇后寝宫，那些阉人和宫女因为害怕而发出的尖叫声可真恶心，他们要勒死皇后，我本能的拔刀想要过去，可是忽然之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恶心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忽然就变得好听了起来。”
从赤深呼吸，一次一次。
“如果宋一学没杀那两位御医我也会杀的，事实上我去杀他们两个的时候看到了尸体。”
韩唤枝道：“所以你这么多年来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陛下的事，你没有对我动手，到现在也没有，刚才如果你不回到屋子里，也许不会有人怀疑你。”
从赤苦笑：“大人何必还要诓我？以大人的能力，当你得知两位御医有问题一定会有所推测，言大人虽然死了，可宋一学听到了他说有人会做内应协助他们杀两位大人，这个人还能是谁？”
韩唤枝摇头：“哪有这么容易推测到你，是你自己心里的问题，你是未央宫五色鹿之一，陛下信任之臣，纵然是我知道了有人策应那两个御医，我也不会第一时间想到你。”
从赤一怔：“不会吗？”
韩唤枝：“不会。”
从赤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悔意，但是很快就消失不见。
“无所谓了。”
从赤道：“五色鹿啊，多好的词儿，我曾经一直引以为傲。”
他把第一壶酒喝完，看了看外面的珍妃：“娘娘放心，臣说过不会伤害韩大人也不会伤害叶先生，臣只是心里苦，得陛下信任之前臣得皇后信任，可是陛下任我为侍卫副统领之后，臣便日益痛苦，一日一日，心里好像有两个人分在左右在拉锯，一拉一回，锯锯见血，陛下待我越好我便越是难过，对我来说日日都是折磨。”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打开第二壶酒：“我从赤，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大宁。”
他把第二壶酒也喝完。
“喝了酒，上路就不怕。”
从赤站起来，缓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人：“刚刚韩大人说若我不回到屋子里，他不会怀疑我，我信他，正如陛下信我，可正因为如此我没办法再藏下去了，人啊……很多时候都会做错选择，在该悔改的时候没有勇气，却有勇气面对死亡，就算是没有今日之事，早晚我也会做这样的选择。”
他跪下来，面朝东暖阁的方向。
“陛下啊，臣从赤有罪。”
他将右拳抬起来横陈胸口：“所有跟着我的兄弟们都记住，我从赤是个罪人，罪人就该有罪人应得的下场，这么多年来我最怕的就是把你们也带上歧途，还好，我做到了，你们都是干干净净的，不用担心，陛下不会错怪任何一个人，我不敢娶妻生子，所以除了陛下之外也就亏欠爹娘，我不亏钱你们，所以你们不用骂我。”
他的右拳在胸口上敲了敲：“愿我之死，以儆效尤。”
噗的一声，他将自己的长剑戳进胸口，两只手握着剑柄还在来回转着，脸已经扭曲。
“下辈子，做个干干净净的宁臣。”
说完这句话之后从赤往前扑倒，剑柄钉在地上，尸体倒在那，血很快就流了一地。
所有人站在那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有人流泪。
半个时辰之后，肆茅斋。
已经睡下的皇帝听到了这个消息，他起身披上衣服走到外面书房坐下来，忽然间也想喝酒，从赤用两壶酒告慰自己的平生，他可能一件错事都没有做过，可撑不住内心折磨。
这未央宫里，皇后的到底还在影响着多少人？
皇后死的那天皇帝走到停放着尸体的床旁，有那么一个瞬间真的想把盖在尸体上的白布掀开来看一看，可是最终忍住了，看到那一幕的人有时候回想起来会觉得陛下稍显心狠了些，却不明白陛下不看，不是心狠也不是不敢，只是他不愿意自己的记忆力留下来皇后死的模样。
卫蓝跪在不远处，没抬头，可是泪水打湿了地面。
“臣有罪，臣竟是没能察觉到从赤也是……”
“你没错，从赤也没错，错在那个时期。”
皇帝摇头：“是朕错了。”
卫蓝叩首不止，皇帝却再无言语。
他只是想着，那天真的应该掀开白布看看，问一句，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还要祸害多少人？
皇后活着的时候很多人很多事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问题，可她死之后反而让原本平静生活的这些人一个一个的走近死亡深渊，从赤不会是最后一个，皇帝也不知道还要有多少人去给皇后陪葬。
如果自己心狠一些，在离开云霄城留王府的那个夜里就把她废掉，后边就不会有这么多事。
“那壶酒来。”
沉默了许久的皇帝吩咐一声：“两个杯子，卫蓝，陪朕喝一杯。”
卫蓝连忙起身，抬起手抹了抹眼睛的泪跑出去，不多时端着酒回来，皇帝让他坐在自己对面，亲手给卫蓝倒了一杯酒，给自己满了一杯，然后却没有喝，而是泼洒在地上。
“先敬从赤一杯吧，朕刚才一直都在想着他这么多年来是怎么过的，越想越苦。”
他到了第二杯酒：“能说出来的苦都不算苦，说不出来的……”
皇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长安城小淮河。
小淮河是个很奇怪的地方，每个男人都不敢说自己到了小淮河会把持本心不便，又或者男人的本心本就不是什么干净纯粹的东西，硬生生把持住的并不是本心，而是信念和忠诚。
小淮河两岸青楼太多，每一座青楼里都有故事，涉及到了美酒和美女的故事，还没有开讲便会弥漫出来几分旖旎。
这是沈冷第一次到小淮河边，第一次看到了这深夜之中依然盛放着的灯红酒绿，那高挂着的红灯笼在沈冷眼里却没有什么诱惑，他看着红灯笼，觉得那是还没有流动的血。
在小淮河有句话，两岸的青楼再多，多不过红袖楼云红袖的两只手，青楼再大，大不过云红袖的掌心。
可是连云红袖也不知道的是，皇后的手就伸到这儿了。
珍妃不会嫉恨皇帝来这里见云红袖，可是皇后会，皇后嫉恨什么人，就一定会有所安排。
此时此刻沈冷就站在小淮河北岸的金秀坊，金秀坊正对面就是红袖楼。
此时此刻云红袖就站在红袖楼二楼窗口看着对面，看着那个背刀的年轻道人。
也许夜风犹寒，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第六百八十九章 红袖善舞
金秀坊在红袖楼对面已经十年之久，隔着一条河相望，如此近的距离，云红袖当年自然派人查过这个金秀坊幕后东主的来历，以她当时的能力，一句话，大半个长安城江湖的人都会为她奔走，其中也包括流云会，可是当年查来查去也没查到金秀坊和皇后有什么关系，与后族没关系，与大学士没关系，金秀坊的东主曹纯来历也干净，进长安之前未曾与任何一位大人物有过交集。
所以当云红袖看到那个背着黑线刀的年轻道人走到金秀坊门口的时候有些诧异，与自己十年为邻的人，难道真的会有问题？
沈冷也不知道金秀坊有没有问题，金秀坊也不在奉宁观那些道人供出来的名单之内，他之所以没有先去那些名单上的地方而是来了这，只是因为之前杀菅麻生的时候在那个小院的屋子里看到了一块绣着金秀坊字样的手帕。
这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菅麻生又不是圣人，进青楼不算什么常理之外的事，可沈冷却想到，菅麻生这样的人在长安城，一举一动都会在太子或是说幕后黑手的注视下，盯着菅麻生的人不会让他在长安城里肆意走动，哪怕是一家青楼，也必然是幕后黑手能控制的地方。
至于菅麻生带出来一块手帕，也许是个巧合，也是菅麻生留恋这楼子里某位姑娘的香味。
这是一件小事。
可沈冷觉得小事之后有大牵连。
道宗不允许门下弟子进入烟花之地，所以如沈冷这样一个模样俊朗还背着一把黑线刀的道人出现在小淮河，立刻就引起很多人的注意，作为小淮河两岸当之无愧的老大，云红袖知道的并不晚。
她只是没有想到那个道人是沈冷。
“去看看情况。”
云红袖摆手吩咐了一声，站在她身后的两个女子随即快步下楼。
沈冷站在金秀坊门口看着那高挂的红灯笼，而门口迎客的小厮则一脸奇怪的看着他。
沈冷迈步向前，小厮连忙上来拦了一下：“道爷，咱们这地方你还是别进了。”
沈冷被他拦住，侧头往金秀坊里边看了看，进门之后是一面屏风所以也看不到大堂里是什么情况，不过能听到莺歌燕舞之声，似乎客人不少。
沈冷把手伸进怀里像是要取什么东西，小厮以为这是个酒肉道人是要给他取银子打赏，心里还在想着若是自己拿了人家的打赏应不应该把人放进去。
沈冷却取出来一块黑色的长巾，当着小厮的面把脸蒙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小厮吓了一跳：“道爷，你这是？”
沈冷一本正经：“打劫。”
小厮看着沈冷那双大眼睛，忽然就忍不住笑了：“道爷，你是疯了吗？”
沈冷摇头：“真的是打劫。”
与此同时，两个快速靠近沈冷的姑娘被人拦住，那两个姑娘怔住，不可思议的看着揽着她们的人……黑眼。
黑眼歉然的笑了笑：“这事红袖楼的姑娘们就别插手了，你们领我去见云大家。”
那两个姑娘对视一眼，指了指沈冷：“那是干嘛的？”
黑眼回头看了看：“你看他把脸蒙上了，应该是个打劫的。”
其中一个姑娘看傻子一样看着黑眼：“一个道人，明目张胆的走到青楼门外，然后当着人家的面把脸蒙上，打劫？”
黑眼：“可能是因为他要脸。”
他拉着那两个姑娘的手臂往回走：“不用管了就是，带我去见云大家，我自会解释。”
金秀坊门口的小厮看着沈冷几乎笑断了气，有生之年啊，真的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那家伙居然在他面前很认真的把脸蒙上，态度真是……很敷衍啊。
沈冷迈步要进门，小厮再次伸手拦住：“怕是不行，道爷还是去别的地方消遣吧，你要是想寻欢作乐回去换一件衣服来，我金秀坊的大门时刻为你敞开，若是道爷认真的想打劫，不如去对面红袖楼，那边可比我们这有钱多了。”
沈冷：“不能贪心，我懂得知足，人生在世啊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呢？”
小厮：“……”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沈冷的手在他脖子上斩了一下，力度不大，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沈冷自然不会胡乱开杀戒，那小厮闷哼一声就倒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往下滑，滑到下一个台阶，再下一个台阶，屁股在台阶上噗噔噗噔的还挺有感觉。
门里边的打手看到这一幕大怒，几个人冲出来，可哪里有他们出手的机会，三五个人片刻之后就倒在门口，沈冷迈步进了大门，然后回手把门关好，很有礼貌的样子。
转过屏风，大堂里一排歌舞升平，门口的呵斥和打斗声被乐声歌声所压着，大堂里沉醉于这旖旎气氛的人们并没有察觉。
沈冷站在那看了一会儿，注意到楼梯口有个打手站在那，那汉子眼睛都不眨的盯着大堂正中舞池中那些身穿薄纱长裙的姑娘们翩然起舞，沈冷走到他身边并肩站住，指了指舞池：“左边第三个姑娘不错，身材好。”
那打手撇嘴：“明明是右边第一个最好看，她叫小怜，真美。”
一回头看到旁边站着的不是自己人而是个蒙着脸的道人，这汉子吓了一跳，往旁边一闪身刚要喊出来，沈冷一把捂住他的嘴拉到，另外一只手捏住他的脖子，这汉子立刻就失去了抵抗之力，被沈冷拉到楼梯后边的角落处，他一脸惊恐的看着沈冷，沈冷蹲在他旁边很客气的说道：“我想知道你们金秀坊的东主在不在？你不要喊，你喊我就先杀了你，你应该知道我已经进来了也就代表着门外你的同伴他们都死了，我可以轻而易举的杀了他们，自然也可以轻而易举的杀了你。”
那汉子点了点头，眼神越发惊恐。
沈冷松开捂着他嘴的手：“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
那汉子往外看了看，想喊，没敢。
“你……你找我们东主做什么。”
沈冷：“孽缘。”
那汉子：“我们东主是男的。”
沈冷一怔：“所以是孽缘……”
那汉子：“道爷你走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再说我们这些都是给人做工的而已，我们东主的事我也不知道。”
沈冷摇头：“回答的不对，你们东主住在几楼？哪个房间？”
那汉子：“三楼，最里边的那个房间。”
沈冷嗯了一声，手起掌落，那汉子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沈冷从楼梯后边角落出来，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裤脚，裤子都险些被拽下来，他把衣服从勾着的地方摘下来往外走，还整理着裤子，一出来就看到个端着果盘的少女路过，她正好看到沈冷提着裤子出来，往里边看看，那个护卫倒在地上……
沈冷看到这姑娘眼神里的惊恐和不可思议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什么，她眼神里的意思像是你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在金秀坊里祸害一个男人！所以沈冷摇了摇头一声长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总不至于费这么大劲进来就为了祸害一个男人……你不知道，我要想祸害男人挺方便的。”
那姑娘啊的叫了一声，沈冷心说罢了，还是不愿意对女人动手。
他也不理会迈步上了楼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没在楼梯这边，他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上了二楼然后又上了三楼，到了三楼转角处却不得不停下来，两个身穿长衫的人站在那，表情阴冷的看着他，沈冷听到声音往楼下看了看，不少金秀坊的打手顺着楼梯上来。
“诸位！”
就在这时候，三楼最里边的那个房间门打开，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迈步走出来，看了沈冷一眼，然后转身面向大堂高声说道：“诸位，真是抱歉，今日我金秀坊里出了些变故，所以只好请诸位暂时离开，多年来感谢诸位对金秀坊的关照。”
大堂里声乐一停，所有人都看向在三楼的那个中年男人。
“对不起诸位了。”
中年男人俯身一拜：“请诸位给我曹某人个面子。”
二楼一个包房的门打开，一个身穿锦衣的胖男人面带怒容走出，扶着栏杆往上看了看：“曹先生，是不是谁来难为你了？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你就说一声，长安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区，金秀坊又是正经生意，在这长安城里……”
然后他看到了沈冷。
“道人？”
那锦衣胖子抬起手指着沈冷：“哪个道观里的野道人，敢把你脸上的东西摘了吗！”
沈冷摇头：“不摘，要脸。”
锦衣胖子怒吼：“你敢到金秀坊闹事，还要脸？！”
沈冷继续摇头：“怕你要脸。”
锦衣胖子怒极，从二楼大步过来就要上三楼，沈冷虽然不认识此人，可聊想着应该在朝廷里小有地位，沈冷这样的脸盲症患者自然也不会刻意去记住每个人什么样子，其实他也没有参加过几次朝会，等那人走到一半的时候，金秀坊的东主曹纯抱拳道：“顾大人还请回吧，今日这事，顾大人最好不要插手。”
那锦衣胖子哼了一声：“我若偏要管呢？”
就在这时候金秀坊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个身穿红色长裙的女子迈步进来，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慢慢的问了一句：“谁管？”
锦衣胖子看到那女子之后气势顿时一萎，张了张嘴，没敢言语。
来人，红袖善舞，云红袖。

第六百九十章 大学士在哪儿？
云红袖只说了两个字……谁管？
谁还管？
站在二楼的曹纯看到云红袖进来微微摇头，而那个之前还想让沈冷把脸上黑巾取下来的锦衣胖子张了张嘴没能说出来什么，转身回了之前包房，没多久就拿了自己的东西下楼而去，经过云红袖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似乎稍稍有些不满。
云红袖淡淡的说了一句稍后会有人找你聊聊，锦衣胖子像是颤了一下，加快脚步离开。
云红袖迈步走到大堂正中，扫了一眼，于是人们反应过来迅速的离开，不多时，原本还热热闹闹的金秀坊里就变得冷清起来。
曹纯摆了摆手，守在门口的人随即将大门关上。
“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道人我还没放在眼里，道宗是大宁国教，可道人也不能不讲道理。”
曹纯走到楼梯口，他在中间，沈冷在楼上云红袖在楼下。
“可是一个道人居然把云大家也能惊动，我便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道人？”
沈冷没回答，而是看向云红袖：“这件事牵扯进来不好。”
云红袖沉默片刻：“叶流云是我朋友，我朋友不多。”
沈冷耸了耸肩膀，忽然脚下一沉，人从三楼急速下坠，楼梯被踩的坍塌下去，一瞬间尘烟激荡木屑纷飞，沈冷从三楼坠到二楼，看了看自己四周这乱糟糟的样子微微摇头：“你的人说谎这不好，他说你在三楼。”
曹纯看了看沈冷背后露出来的刀柄：“我说呢，原来是个假道人，大宁军方的人什么时候胆小到要这么藏头缩尾的还要假扮道人？”
沈冷却没动手，而是往后退了几步，在他身后是二楼的窗口，如果曹纯要走的话似乎最近的出路就是那，之前上楼的时候沈冷就已经观察过，领兵多年，他早已经习惯了时刻留心身边环境。
站好之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红袖说叶流云是她的朋友，所以沈冷的意思是你先来。
云红袖迈步要上楼，曹纯听到叶流云这个名字之后脸色就变了变，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找到他身上，他这条线和天字科其他的线根本就没有联系，哪怕是奉宁观里的那些人也不知道，就算是甄杀商都不知道，这条线直接与东宫有关，而在之前，这条线甚至与东宫都没有什么关系。
他姓曹，在东宫太子身边有个太监也姓曹，曹安青曾经说过大学士沐昭桐对他一家有救命之恩。
“抱歉。”
曹纯指了指云红袖：“你不用上来了。”
他手腕一翻，袖口里滑出来一把匕首，他没打算攻击谁也没打算逃走，云红袖有多强他心知肚明，那个该死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道人阻挡了最近的也是最有把握的退路，而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不断的跟自己说一句话……准备着，以死尽忠。
匕首顶住了他自己的心口。
“是不是很没有意思？”
曹纯挥手让原本已经聚集起来的手下人散开，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必要。
“我反正觉得你们应该觉得没有意思。”
曹纯的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不仅仅是满足，还有得意。
“就算你们瞎猫碰死耗子似的找到我这，你们也有自信比我强许多，所以你们都很乐观，可是你们乐观的太早了些，总得活着抓住我才行对不对？”
他一边说话一边把匕首往自己心口里按，刀尖扎进去之后他便再也按不进去。
所以原本得意的他脸上表情逐渐凝固。
“看，是不是想的有些简单了？”
沈冷看着曹纯认真的说道：“你高估了人对疼痛的忍耐力，我都没有见过几个能不借助外力靠自己把刀子扎进自己心口里的，但是你也不要气馁，道宗救人于水火，我来教你，你应该换个法子，你把匕首顶住墙，然后自己撞上去，这样应该好一些。”
沈冷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看起来是个好老师。
云红袖皱眉：“你真的想让他死？”
“我本就是来让他死的。”
沈冷回了一句。
云红袖问：“可以从他嘴里问出来不少东西。”
“比如呢？”
沈冷问。
云红袖像是看白痴一眼看着沈冷，心说这还有什么比如？比如他可能和皇后有关，比如他可能和那位逃匿的大学士有关，比如他可能和东宫太子有关，比如他对天字科很熟悉……可这些比如她能说出来？
沈冷摇头：“你看，原来你也不知道比如什么。”
他看向曹纯：“你为什么还不动手，难道你看不出来咱们两个是一伙儿的？我正在极力的为你争取时间啊，她都被我唬住了，赶快动手，迟则生变！”
曹纯一脸疑惑的看着沈冷，实在不明白沈冷为什么是这样的态度。
沈冷看他还没有举动似乎着急了，朝着曹纯走过去：“你是不是按不下去了？我来帮你。”
曹纯往一侧退了几步：“站住！”
沈冷真的站住了。
曹纯看了看沈冷又看了看云红袖，忽然间转身，胸口顶着匕首朝着墙撞了过去，就在这时候他脚下的楼板忽然间破开一个洞，一只手从楼板下边伸出来要抓住曹纯的脚踝，曹纯的武艺虽然算不上什么强者，可反应也还不错，在楼板破裂的瞬间他猛的抬脚，那只手竟是没能抓住。
二本道人在一楼跳起来，拳头打破了楼板，那只手将将要抓住曹纯脚踝的瞬间曹纯抬脚了，二本道人感觉到手上一空，呀的叫了一声，舌头往外吐着，竟然硬生生的又往上拔高了一些，人在半空之中自然不好发力，他吐着舌头双腿一蹬犹如蛤蟆似的。
拔高起来的二本道人手指触碰到了曹纯的脚，二本道人又什么都看不到，所以碰到了那就抓吧，可是距离稍稍有些偏差，他没办法一把攥住，只能是凭着感觉往前一捏，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了曹纯的大脚趾，虽然隔着一层靴子，可捏的却很稳很有力。
二本道人翘着兰花指捏着大脚趾把曹纯拽了下来，砰地一声，曹纯一条腿从楼板缺口漏下去，这下二本道人算是能抓实在了，两只手抱着曹纯的大腿往下拽，曹纯是一条腿漏下来了，另外一条腿弯曲着卡在那，当然卡的更重要的地方不能说出来，按照朝廷规矩，就算是直接写出来都不行。
二本道人吐着舌头发力往下拽，曹纯在上边被卡住那个地方吐着舌头惨叫。
他拉一下，楼上卡着的那个叫一声，拉一下，叫一声……
窗口蹲着的黑眼捂脸：“好惨。”
旁边窗口，断看着也捂脸：“惨不忍睹。”
另外一个窗口舍却摇头：“瞎说，我觉得挺好看的。”
云红袖觉得不太好……这不是她印象里的江湖高手出手该有的那种风度，她认识的人中，叶流云风度翩翩有宗师气度，韩唤枝虽然阴沉可也是大家之气，那两个道人？一个在楼上吸引曹纯的注意力，另外一个从楼下偷袭，偏偏偷袭的还这么不正经。
所以她只好转身，她也有大家之气啊，总不能在这样的场合直接笑出来，那样对她的形象不好。
金秀坊的一个房间，二本道人看着四周的粉红色装饰有些好奇，沈冷在旁边审问曹纯，而他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动，看到什么都觉得好奇。
在床上看到有个红色的东西过去捏起来看了看，那东西说是衣服吧，就是一块小小的布，说是布吧，做工剪裁好像还很不错的样子，他看了沈冷一眼，拎着这块布走到沈冷身边压低声音问：“这是什么？”
沈冷瞥了一眼回头，又瞥了一眼。
“这个……你管它做什么？”
二本道人捏着那块布：“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看着这简简单单的一小块布我竟然有一种脸红的错觉，心跳也在加速。”
沈冷：“你脸红不是错觉，你脸红的跟红肚兜似的。”
二本道人：“你这个比方打的不好，红肚兜又是什么东……”
他把手里的东西捏着举高放在眼前，然后一惊：“红肚兜？”
沈冷：“一边玩去。”
二本拿着红布兜到一边研究去了。
沈冷坐在曹纯对面：“我不是廷尉府的人，所以我不需要按照朝廷规矩来，现在问你两个问题你给我准确答复，然后你可以继续去死，如果不愿意答复我的话那就只能把你送去廷尉府，那样的话是生不如死……第一，刺杀叶流云和韩唤枝的事是谁主谋？人在何处。”
曹纯哼了一声。
沈冷往旁边看了看，没什么趁手的东西，于是一伸手把二本道人还在研究的那块布拿了过来，起身走到曹纯身后，用那块布勒住曹纯的脖子，片刻之后曹纯的脸就逐渐变色，从白到青，从青到紫……眼看着曹纯就要没了呼吸，沈冷松手，曹纯立刻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不住的咳嗽，刚缓上来一口气，沈冷再次勒紧。
如此反复数次，沈冷也不问。
坚持了一会儿之后曹纯举起手来回晃动示意自己要说话，沈冷再次松开那块布，曹纯蜷缩着倒了下去，抽搐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二本道人看着沈冷恍然大悟：“原来是做这个用的，怪不得我会脸红心跳的，原来勒的时间长一些还会脸紫心不跳。”
沈冷把那块布扔给二本道人：“这东西其实不算可怕，可怕的是这东西掩盖的东西，一晃就能让人迷糊。”
二本道人：“那是什么东西！”
沈冷：“一边玩去。”
二本：“唔……”
沈冷蹲在曹纯身边，想了想，蒙了一句：“要不然我问的直接一些，大学士如今在哪儿？”
这一局话问出口，曹纯的肩膀猛的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二本从旁边又发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根红绳，拇指粗，还打了一个一个的结，结打的还有点大，打结的距离差不多，二本道人拎着那红绳看向沈冷：“师兄，这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看到它我的脸更红了似的？”

第六百九十一章 凡夫俗子
这时候二本从旁边又发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根红绳，拇指粗，还打了一个一个的结，结打的还有点大，打结的距离差不多，二本道人拎着那红绳看向沈冷：“师兄，这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看到它我的脸更红了似的？”
沈冷回头看了一眼，其实他也不知道那是个啥。
他不知道，但是他有他成熟的思考：“应该是一种刑具。”
二本道人把红绳递给沈冷：“那你用这个逼问他！”
沈冷将红绳接过来看了看，觉得这东西应该比刚才那个肚兜要好用一些，毕竟这是真正的绳子，他拎着绳子靠近曹纯，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缓过来一口气的曹纯看到这绳子之后就往后躲，沈冷从曹纯的反应来看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这就是一件刑具！
二本道人过来：“这个绳子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打结，所以这个结应该是有用的，以我的智慧来推测，这东西应该是塞进什么地方的。”
他围着曹纯转了一圈：“鼻孔！”
沈冷：“好！”
他用绳子勒住曹纯的脸，二本道人挪了挪红绳的位置，然后发现自己的推测应该不对。
“对不上鼻孔啊，只能是一个打结的地方对着，两个之间距离比较大。”
沈冷道：“我知道了。”
他开始拉着绳子在曹纯脸上来回蹭，绳结在曹纯的鼻孔里进进出出，蹭来蹭去，有时候还会蹭进嘴里，咕噜进去了咕噜出来了，曹纯的嘴唇都被来回蹭的肿起来，嘴唇蹭的秃噜皮鼻子也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曹纯没坚持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趴在那大口大口的吐。
“招，我招……”
沈冷把红绳扔给二本：“一会儿给廷尉府的人看看这东西是什么，也许他们懂。”
二本嗯了一声，拎着红绳就出了屋子，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一阵哄笑声，其中黑眼的笑声最大。
曹纯趴跪在那说道：“是谁主谋要杀死叶流云和韩唤枝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实情，我只知道有几个藏身处，我告诉你，你去找就是了……阁老如今身在何处我也不知，唯有等阁老联系我才行，可你这么一闹阁老的人自然会察觉到，以后也不会再有人联系我了，如果阁老不想现身，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轻而易举的找到他。”
沈冷倒是觉得沐昭桐确实有这样的能力，所以嗯了一声后问：“你和沐昭桐是什么关系？”
“没，没什么关系。”
曹纯咳嗽着回答：“我出身寒门，到长安赶考银子用尽，阁老是那次的主考曾予我资助。”
沈冷没有多怀疑什么，毕竟沐昭桐确实曾经资助过很多人，他起身准备离开：“把你知道的地址都写出来，还有，奉宁观里的那个持真道人你知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他到底又是什么身份？”
“他本名甄杀商，是甄轩辕之子。”
曹纯索性就都说了，真怕沈冷再折磨他。
沈冷出门把人交给黑眼让他送到廷尉府去，然后走出金秀坊准备去下一个地方，他的时间并不多，很快宫里就会得到消息，虽然他是以一个道人的装束现身可陛下应该会猜出来是他回来了，如果今夜不能找到甄杀商，他可能也就没机会为叶流云他们报仇。
要杀韩唤枝的人全都死在农场，可要杀叶流云的人还活着，这就是沈冷回来的原因。
金秀坊门外，沈冷一出门就看到二本道人一本正经的在问不远处的云红袖，二本道人看起来一脸人畜无害，拎着那条红绳问：“他们都笑我，可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云红袖眼神里有些淡淡的寒气，一旁的黑眼看到要出事，连忙过去一把将二本道人拉到一边，点头哈腰的给云红袖道歉，二本道人不认识云红袖可黑眼自然熟悉，若是云红袖以为二本道人是个变态，她出手，二本道人的武艺未必能挡得住。
“你现在就算依然用黑巾遮住脸面，难道别人不知道你是谁？”
云红袖看了沈冷一眼。
沈冷回答：“装也得装下去，多谢云大家，我还有事赶路，就此别过。”
云红袖缓缓道：“我说过了，叶流云是我朋友。”
沈冷摇头：“云大家还是别离开小淮河的好，你离开这，动静就会变得很大。”
云红袖皱眉：“难道你回来动静还不够大？”
沈冷：“我无所谓。”
云红袖没理解：“你无所谓？你独领一军官居要职，你的任意妄为就可能让这一切变成泡影，曾经为之拼了命的东西，都会烟消云散，甚至可能还有你的命。”
“我人生最初的目标是养猪。”
沈冷回答：“我觉得养猪应该可以赚不少钱，还有肉吃，后来目标大了些，人随着成长总是会调整自己的目标。”
云红袖没想到沈冷说这个的原因是什么，可还是好奇忍不住问了一句：“后来的目标是什么？”
沈冷认真回答：“养两头猪。”
云红袖：“……”
她是何等聪慧的女人，大宁的很多国策其实源于她对陛下的谏言，站在沈冷面前的这个女人应该是大宁立国数百年来最传奇的一个女子，比珍妃还要传奇，这个女人文可安邦立国武可闯荡江湖，她出身卑微却有大家气度，最主要的是她很了解皇帝，单说皇帝对大宁治国之想法，她比珍妃还要了解皇帝。
所以沈冷看似荒诞不羁的回答让她敏锐的反应到了什么，她认真的看着沈冷，眼神里出现了几分心疼。
“值得吗？”
她问。
沈冷愣住。
他要做的事，他的想法，他的目标，或许连茶爷都没有看破，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没有看破，高瞻远瞩如皇帝，心思缜密如韩唤枝，这些人都不会想到沈冷回来不仅仅是为了给韩唤枝和叶流云出气，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目的，这个目的，沈冷谁也不会告诉，然而在这个瞬间他在云红袖的眼睛里看到了，云红袖懂了他的想法。
“值得吗？”
云红袖又问了一遍。
沈冷不知道如何回答，也不想回答。
“他们待你太好了对吧。”
云红袖微微摇头，两个人站在红袖楼的门口，只有他们两个，其他人都避开了。
云红袖第一次觉得一个男人的取舍如此让人心疼。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帮你安排一些事，你觉得身边人都对你太好，而这种好也许不单纯的是因为你自己，你找不到答案，也没有人告诉你答案，哪怕是你最亲近的人也不会告诉你答案，如沈先生。”
沈冷的脸色微微发白，因为他已经确定面前这个他第一次见到的女人看破了他的心思，在这之前他和云红袖没有任何交集，可是却在这瞬间成了最理解他的那个人，所以他有些惶恐也有些害怕，不知道为什么的害怕。
云红袖语气有些伤感的说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可正因为这样你才惶恐，你的不知道，是因为他们想保护你，不想让你再受到伤害，然而你却发现这样做极有可能给你在乎的人带来非常不好的后果，如果他们继续帮你，可能会面临巨大的灾难。”
沈冷无法言语，只有震撼。
他离开长安城之前陛下单独召见他，陛下告诉他让他转告沈先生和庄雍别太过分，把庄雍从求立调回来，看似位极人臣却去掉了所有实权……这是陛下的威慑。
沈冷知道，如果沈先生他们真的没有领会到陛下的怒意，那么将来陛下真的可能会做出些什么严厉的决定。
“你想放手了。”
云红袖继续说道：“你回来，第一是为了帮韩唤枝和叶流云出气，看似你小心翼翼不想让人知道你回来了，可你却很清楚，你只要回来陛下必然知道，不只是陛下……明日早朝可能就会有参奏你的人站出来，你数次抗旨不尊，这次又是私自回京，陛下不杀你，也会把你一撸到底，让你成为一个平民百姓。”
沈冷依然没有说话。
云红袖微微叹息一声：“他们是为了保护你，所以做出取舍，宁愿被陛下责罚也在帮你，而你也有自己的取舍，你宁愿舍弃一身功名舍弃高官显爵……可是沈将军，你傻不傻？你这样做，他们的一切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沈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若我身不在朝堂，无名利，无官爵，他们也就不必为我做什么，况且……我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个一心追求这些东西的人，于我来说，将军甲侯爵位，不如和我在乎的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云红袖沉默良久，点头：“懂了。”
沈冷回来，就是要让皇帝罢免他一切官职，他在赌，赌皇帝不杀他，只要不杀他，他就能终结所有对他在乎的人的威胁，他不是将军了，不领兵了，沈先生他们还有什么必要去安排？他去做一个理想之中的凡夫俗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你说你不是一个一心追求这些东西的人，但若是失去了，你会不舍吗？”
云红袖忽然问了一句。
沈冷站在那，仔细思考，如实回答：“会，毕竟那是我努力过的。”
云红袖的语气重新回到她本来习惯的那样平淡：“男人若没有野望，做一个凡夫俗子，纵然炒菜味道好一些，纵然和妻子恩爱有加，纵然膝下儿女双全，可却平庸无为，无为即无用，男人无用，愧对的太多了。”
沈冷耸了耸肩膀：“你真的觉得大宁缺了我不可？如我这样的人大宁有的是，军中猛将如云，朝中智臣万千，我还真的只是个凡夫俗子。”
就在这时候红袖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个声音带着怒气的传了出来。
“给朕滚进来！”
……
……

第六百九十二章 他没有回来过
从赤死了，皇帝难过。
他本意是出御园离开肆茅斋找个可以让自己安静下来的地方，小淮河两岸看似热闹，可红袖楼里算是别有洞天，倒不是关上门便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也不是关上窗就看不到外面的繁华，只是因为有个叫云红袖的女人，她坐在那，听她说话，看她煮茶，便是清净世界。
权当是散散心，可皇帝也没有想到这个心散的这么闹心。
“给朕滚进来！”
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
沈冷的下巴几乎都掉了，哪里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皇帝。
门开着，沈冷蒙着脸低着头进了红袖楼，没敢抬头也没敢说话，像个被老师叫进书房里的犯了错的孩子，那手足无措的样子装的可像了。
皇帝正在起头上，看到沈冷那样子进来气乐了。
“装？”
他瞪了沈冷一眼。
沈冷连忙回答：“没有没有，臣这惶恐是真的。”
皇帝摆手示意把红袖楼的门关上，然后又瞪了刚进门的云红袖一眼，皇帝当然知道她是故意在外边和沈冷聊了那些话，她有一大半的心思是故意让皇帝听到，当然，也就只有她这般蕙质兰心才能在沈冷的只言片语之中猜到沈冷心思。
他瞪他的，云红袖莞尔一笑，说了一句臣女去给陛下煮些宵夜就出了客厅。
皇帝一脸怒容的坐在那，沈冷委屈巴巴的站在那，客厅里空荡荡的，谁敢留下来？
“你好大的胆子！”
皇帝忽然喊了一声。
沈冷扑通一声跪下来：“臣胆子……是挺大的。”
皇帝站起来，气得他围着沈冷转圈：“你不是想让朕把你一撸到底吗？好！朕就成全你，朕就把你一撸到底，从今天开始免去你身上一切官职爵位，你想做好人朕就让你做好人！一辈子去做你的好人！”
沈冷跪在那，有些倔强的一言不发。
云红袖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桌子上，走到皇帝身边轻声说道：“难道陛下还觉得他不够委屈？”
“他委屈什么！”
云红袖轻叹一声：“不知者无罪，陛下知道的。”
皇帝还要发火，忽然间懂了云红袖这句话的意思……不知者无罪，沈冷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有什么错？没有人告诉过他你可能会是陛下的孩子，也不会有人告诉他，沈小松担心早晚有一天太子会容不下你所以才会去筹谋，正因为清楚沈小松的想法所以皇帝也仅仅是有些生气而非恼火，沈小松心疼沈冷难道他就不心疼沈冷？
云红袖这一句话，让皇帝的火气一下子就散了。
跪在那的沈冷像个倔强的孩子，他不知道什么，可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取舍，他不希望一直都是被人保护也渴望保护别人，皇帝知道沈小松曾经对沈冷说过，人生在世要多记得恩少记得恨，多记得恩便会想着感恩，多记得恨便会想着报复，感恩之心可以让一个人逐暖而行，复仇之心只会让一个人坠入冰窟。
沈冷始终都记得。
对于他来说，这世上最大的恩情不是生而是养，生他的人他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身在何处，是生而不养，养他的人叫沈小松，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看到沈小松受到伤害，如果放在沈冷面前一个选择，他失去荣华富贵换沈小松后半生安康，他会毫不犹豫去换。
皇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走到椅子那边坐下来，云红袖将那会儿就炖好了的汤端给皇帝，皇帝接过来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很不错，再看看依然倔强的跪在那一言不发连求饶都不打算求饶的沈冷，于是带着火气的说了一句：“给他一碗！”
云红袖过去拉了拉沈冷：“还不起来？”
沈冷摇头：“还是跪着吧。”
皇帝微怒道：“别理他，让他跪着。”
云红袖笑着摇头走到一边，她站着的位置很巧妙，在皇帝一侧稍稍靠后，可以很容易让人忽略掉她的存在，她知道自己应该把自己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皇帝喝了半碗汤把碗放在一边的茶几上，缓了一口气后说道：“朕本以为你会比沈小松聪明些。”
沈冷低着头回答：“他教出来的，能聪明到哪儿去。”
皇帝没忍住要笑，可想着自己还在生气呢，作为皇帝要有自己的尊严，所以硬生生把笑又给憋了回去，皇帝啊……皇帝不要面子的？
“朕没有开玩笑，朕也从来都不会拿国家大事开玩笑，刚才朕说过的话自然要作数，你愿意去开个小饭馆只管去开，愿意回安阳郡老家只管回去，但有一样，孩子和茶儿姑娘不能跟着你去受苦，朕要把她们留在长安。”
沈冷：“唔……”
皇帝一瞪眼：“你什么态度！”
沈冷把头低的更深了些。
云红袖在皇帝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皇帝吐出一口气把脾气又压了压，瞪着沈冷说道：“你刚才说大宁文臣智者万千武将名帅如云，大宁不是离开你就不行，你说的对，可难道叶流云和韩唤枝身边就只有你一个活人？他们离了你就不行？”
沈冷还是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本就不是个善于辩驳的人，况且他也没想辩驳什么。
云红袖给皇帝倒了一杯茶：“陛下说过，治国平天下，靠的是对国之情，家和万事兴，靠的是亲眷之情，所以这天下间最重要的莫过于一个情字……”
皇帝：“你闭嘴。”
云红袖：“噢，那臣闭嘴。”
一时之间整个客厅里都变得沉寂，没有什么声音发出，所以气氛就显得有些凝重起来。
“你起来吧。”
许久之后皇帝像是稍稍缓和了一些，可依然瞪着沈冷，那是一种让人都忍不住有些心疼的眼神，不是心疼沈冷而是心疼陛下，沈冷的苦处没几个人理解，皇帝的苦处又有几个人真的理解。
“连夜滚出长安，朕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臣还不能走，臣差不多已经查到持真道人的住处。”
“长安城里只有你一个能打的？”
皇帝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沈冷怎么就这么不知道好歹？他已经退步了啊……他是皇帝啊，作为皇帝都已经退步了，已经给了沈冷一个那么大的台阶，你个傻小子怎么就不能顺着台阶下去？
“臣天亮之前就滚，可臣得亲手杀了他。”
那个家伙，倔强的像个傻子。
皇帝沉默。
又是许久，皇帝再次吐出一口浊气：“你去吧。”
沈冷这才起身，弓着身子往后退，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冷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敢抬头看看皇帝，那一瞬间沈冷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为什么皇帝看起来好像一下子苍老了不少？从来都没有注意过皇帝的两鬓竟然已经有那么多白发，他看到了皇帝的眼睛，看到了那眼睛里无法形容出来的复杂，心疼，生气，自责，还有什么很多很多，而正是这种眼神，让沈冷觉得心里被扎的感觉越发的强烈起来。
“陛下，保重啊。”
他再次跪了下去：“臣有罪。”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句保重，让心境如此沉稳的皇帝竟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猛的站起来，朝着沈冷疾走几步，可是刚要去触碰沈冷的时候却被身后的云红袖拉了一下，云红袖朝着他微微摇头，皇帝转身大步走向内堂，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眼角一颗泪水甩了出来。
“朕不用你管，管好你自己。”
话音还在，人已经到了里边。
云红袖看了看沈冷，又回头追向陛下，可是到了门口却进不去，皇帝把门关上了，她试着推了一下没有推开，皇帝在屋子里背靠着门板，泪水纵横，他使劲儿又使劲儿的用后背顶着门，两只手捂着脸大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沈冷那一句陛下保重，又或是因为这么多年来积压的情绪毫无征兆的爆发，他是皇帝啊，大宁的皇帝啊，他怎么能轻易的哭？
他也只是个男人。
他不敢发出声音，两只手使劲儿的捂住。
沈冷起身走到门口，沉默片刻之后说道：“臣知道臣想的太肤浅，太简单，也太儿戏，陛下不是生气臣抗旨不尊，陛下是生气臣没有体会到陛下的良苦用心，臣知道陛下待臣最好，若非陛下护着臣，以臣犯下的过错之大，有多少个也都该被处决了才对，臣可能让陛下失望在于臣的无知臣的幼稚和任性妄为，臣，臣怕是改不了了。”
他俯身朝着门里边拜了拜，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云红袖转身也靠着门，她在门这边，皇帝在门那边。
良久，屋子里传出皇帝的声音：“让卫蓝跟着他。”
云红袖嗯了一声：“已经让卫蓝大人跟上去了。”
再次陷入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皇帝打开，云红袖转身看向皇帝，皇帝的眼睛有些发红，可是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又是那个威严的皇帝了。
回到外边坐下，皇帝喝了一口已经不热的茶：“朕得回去了。”
云红袖嗯了一声：“臣已经派人去知会了次辅赖成大人去肆茅斋等着，也派人去了禁军澹台大将军的府里，天亮之前禁军会有紧急军务要出城处置，带着大将军的令牌，巡城兵马司的人会立刻打开城门放禁军队伍出去，明天所有送进内阁的奏折赖成大人都会梳理出来，也会和那些上了奏折的人谈谈……沈将军没有回来过，今夜杀人的只是一个不知名的道人，之所以杀人是因为他觉得有人玷污了道门的清誉。”
皇帝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陛下，累了就歇歇。”
她看着皇帝的背影。
“以后吧。”
皇帝迈步出门。
一个时辰之后，肆茅斋。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看了赖成一眼：“传旨，庄雍不用回来了，给朕好好守着南疆。”
赖成一惊，看向皇帝试探着问了一句：“那，沈冷的事？”
“沈冷怎么了？”
皇帝问。
赖成连忙低头：“没什么，没什么……臣只是觉得他离京已经那么久了，旨意怕是追不上，等旨意到了求立没准又错过了庄雍将军，说不定庄雍将军已经往回走了。”
皇帝白了他一眼。
赖成又赶紧说道：“臣觉得追的上，明天一早就能追上。”
皇帝：“滚去睡觉。”
赖成：“……”

第六百九十三章 你懂个屁
赖成小心翼翼的看了皇帝一眼，心说陛下啊，沈冷回来这事怕是不好瞒住，可他还不敢说，如果说了的话陛下十之七八会说不然朕把你找来干嘛？所以这个事虽然不好办，可他还得硬着头皮去办，幸好他的主要职业就是靠嘴说话，次要职业才是内阁次辅。
皇帝看了一眼外边的天色：“算了，你也别回去睡了，用不了多一会儿就要天亮，朕吩咐人去搞点吃的来，你陪朕一起吃，一夜没睡肚子真有几分饿了。”
赖成垂首：“臣遵旨。”
皇帝问：“想吃什么？”
赖成：“早晨胃口不好，随便吃点就行，陛下吃什么臣就跟着吃什么。”
皇帝笑了笑：“朕交给你一件难事，所以就当是朕犒劳你了，想吃什么就让他们去做一些，只管说。”
赖成：“早晨吃太油腻的也不好，清淡些。”
皇帝：“也好。”
赖成：“不如吃个火锅？”
皇帝：“……”
天还很黑，算计着距离天亮还有大概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长安城的诸门开门时间并不是一成不变，冬天城门开的会稍稍推迟一些，夏天就早一些，按照现在开门的时间计算距离沈冷离开长安城也差不多就是天亮的时间，他就盼着那个傻小子能在天亮之前顺利出城。
赖成当然明白皇帝睡不着的原因，沈冷一时不出城，皇帝就一时踏实不下来。
“火锅。”
皇帝好像忽然也来了兴致：“那就吃火锅。”
赖成：“好可惜。”
皇帝问：“可惜什么？”
赖成：“老院长那么喜欢吃火锅，尤其是喜欢安安静静的吃火锅，现在这个时辰这么安静应该是老院长最喜欢的，可惜了，陛下赏赐的火锅老院长吃不到。”
皇帝：“先生年纪大了，这个时辰睡的正踏实，不好。”
赖成：“是啊，不好，臣就是随便说说，臣可不是使坏啊。”
皇帝：“朕懂。”
半个时辰之后，老院长揉着眼睛进了肆茅斋，看了一眼桌子上冒着热气的火锅幽怨的叹了一声：“谢谢陛下在黎明时分还如此惦记老臣。”
皇帝指了指赖成：“你得意弟子刚才嚎啕大哭，说看到这么好吃的火锅自己的老师吃不到就心里难过，难过起来就控制不住，哭的哇哇的，朕是心疼了。”
老院长看了看赖成：“老臣看出来了，难过的哇哇大笑。”
赖成叹道：“总不能学生一个人难受……”
皇帝：“你是说陪朕吃个早饭你很难受？”
赖成：“陛下恕罪……臣的意思是，臣能陪陛下用膳是荣幸之至，不过一会儿上朝的时候怎么和那些准备参奏沈冷将军的大人们聊天臣还没有想好如何用词，先生也知道，在书院求学的时候臣的文笔就是最差的，写文章从来都写不好。”
老院长：“所以，陛下，赖大人的意思是他以前骂陛下的时候连草稿都没有打过。”
赖成：“……”
老院长：“姜还是老的辣。”
未央宫外的夜自然也是一样的黑，黑夜里行走的人总是会有几分寒意，巷子口蹲着一只无家的老猫，它可能已经盯了一夜有没有老鼠吃，远处长街上的人没到影子到了它不远处，老猫吓得毛都炸了起来，心说这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断然不是个人，不然的话怎么会走路轻到连它都没有察觉？
沈冷背着黑线刀走到巷子口，看了一眼那呲溜一下钻进黑暗中的老猫，想着也许自己也是一只猫。
猫要抓老鼠。
这是第四家，按照曹纯供出来的地方他一个一个的找，前面三个都走了空，那三个藏身处都没有人，希望这里会有，如果再找不到的话他只能离开长安，陛下已经说的那么明白，沈冷不可辜负……虽然在回长安的时候他心意坚决，可当他看到陛下那两鬓的白发看到陛下眼神里的复杂，他心软了。
迈步进了巷子，那只老猫应该还在暗影里看不到的地方盯着他，沈冷忽然间就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浑身上下的血液流动似乎都快了起来，这种感觉在上战场之前经常出现。
他走到巷子尽头，门关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院子里有光，院子里的人应该是个勤快的人，起的这么早。
沈冷推了推门，看起来没有用力，可门开的声音有些大，门插门轴同时被他的掌力推断，两扇门飞进了院子里，落在那个正在整理担子的年轻男人不远处。
甄杀商起的很早，因为他要去进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半个时辰之后他的担子就会装满，两个时辰之后他就会到西城，午后是人们最容易犯困的时候，祥宁观那些道人又没有得道成仙应该也不例外，如果再不出意外的话他悄悄进入后院也不会被人发现，毕竟他很清楚后院里只有一个人住，就如同在未央宫奉宁观里的时候一样，小张真人喜欢一个人住，虽然他胆子很小。
“早。”
沈冷举起手摇了摇打了招呼，一点儿也不敷衍。
“早。”
甄杀商很客气的回了招呼，同样的一点儿也不敷衍。
“生意好做吗？”
沈冷指了指那担子，货郎的担子总是要大一些，那两个竹筐若是装满了货分量应该也不轻。
“不太好做。”
甄杀商放下手里的扁担，走到一边的水盆里取了毛巾拧干，擦脸擦脸：“小本生意都不好做，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以往一个月就能到手三两银子左右的纯利，现在大概只有一两银子不到，所以本打算把今天这单生意做完就改行的。”
沈冷：“那真是抱歉了，打扰了你转行。”
甄杀商看了看沈冷脸上的黑巾：“为什么不取下来让我看看？”
沈冷：“不行。”
甄杀商摇头叹道：“有意思吗？纵然蒙住了脸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是谁。”
沈冷：“蒙脸是一种尊重。”
甄杀商有些难以理解，那是对谁的尊重？
沈冷问：“你卖的东西全不全？”
甄杀商：“比一般货郎卖的都要更齐全些，毕竟我力气大。”
沈冷很严肃的问：“有猴儿吗？”
甄杀商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他擦了脸，把袖口挽起来，回到担子那边，把扁担拿起来掂量了一下，咔嚓一声将扁担折断，从扁担里抽出来一把很奇怪的刀，这把刀很细，刀身的宽度大概只有大宁制式横刀的一半，长度也短了五寸左右，可是这刀看起来却并不秀气，细窄还尖，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沉重感。
甄杀商走到院子正中：“你是为了叶流云回来的？心中有一种守护的感觉会让自己的勇气变得更大，我很理解……我也在想要不然给自己也找个理由？有理由就有勇气，比如……为我那只猴儿报仇你觉得怎么样？”
沈冷点头：“可以，毕竟它死的那么惨。”
甄杀商往四周看了看，左边的墙上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背刀一个背着长短双剑，右边的墙头上也有两个人，一个好像猫一样蹲在那的人没有兵器，另外一个站着的倒是有兵器，还是很大的兵器，扛在肩膀上像是扛着半扇门。
沈冷身后位置，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白衣人，手里拎着一杆血色长枪，还背着一把剑，他好像比沈冷还要杀意更浓一些，应该是在强压着。
甄杀商回头，屋顶上站着一个男人，也是一身白衣，手里拎着一条铁钎。
“带了这么多人。”
甄杀商叹道：“也算是很重视我了。”
沈冷认真回答：“以多欺少历来是我们名门正派的作风。”
甄杀商一愣：“你说的还真对，我代表邪门反派表示无法辩驳。”
他抬起手里的刀指了指沈冷：“我听闻你的刀法在军中也被誉为一绝，选择用刀就对了，刀才是男人的武器，至于其他东西最多算是玩具，尤其是剑，那是凶器？最多算一件装饰品，文人挂着玩的。”
沈冷摇头：“我可不敢说这话，容易挨揍。”
这个小院外边大概几十丈远，另外一个小院子里也站着几个人，原本察觉到甄杀商被人盯上了的擎苍刚要离开，门外有人敲了敲，他刚从屋门走出院门就被人推开了，一个背着长剑的年轻姑娘走进门，那姑娘长的还挺好看的，身材笔挺，自带英气。
院墙外边掠进来一个道人，也背着剑，不过看起来有些笨手笨脚，关键是那家伙居然还很紧张的样子。
在另外一边院墙外边也掠进来一个人，看起来有些胖，就算是跳进院墙这么简单的事他也很不容易才做到，有些气喘，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还在桃木剑上黏了一张黄符。
屋顶上盘膝坐着一个中年道人，醉醺醺的，应该是喝了不少酒。
本以为该来的人都来了，哪想到门外还有一个中年道人搀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人进来，那老道人老的走几步路都发颤，要是没有人扶着可能一阵风就会把他吹倒，也不知道这么老的人到这是干嘛来的。
擎苍觉得有些不爽。
他指了指甄杀商的院子那边：“那边的配置似乎高一些。”
二本道人摇头：“你懂个屁。”
他偷偷看了茶爷一眼，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这边才是高。”

第六百九十四章 我知道你很累
肆茅斋。
皇帝时不时往外看一眼，坐在旁边的老院长和赖成也都会不自觉的跟着皇帝往外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而沈冷已经出城的消息还没有送过来，皇帝不踏实，老院长和赖成也自然踏实不下来。
“既然也就那么几个地方，就算是逐一排查也不会慢，很快。”
老院长夹了一块白豆腐放进嘴里咀嚼，其实白豆腐能有什么复杂滋味，可是老人们总是会在这简单到甚至可以说没有味道的味道里用味蕾寻找自己的敏感，他们在各方面都已经变得迟钝，所以在各方面都想表现的自己并不迟钝，年轻人不喜欢白豆腐是因为觉得不好吃，老人喜欢，还会告诉你味道很美。
他们会说，白豆腐里藏着的美味你们发现不了，用以证明自己的味蕾还没有退化。
年轻人嗤之以鼻，老人也一样对年轻人的反应嗤之以鼻。
老院长是个例外，他不迟钝，他爱吃白豆腐是真的爱吃，也不是因为牙齿不好。
“卫蓝跟着呢，况且祥宁观的道人们，流云会的人，廷尉府的人，那么多人都在。”
老院长道：“如果这么多人不能把那一两个人解决掉的话，他们面对的可能就不是人了。”
皇帝嗯了一声，看了看旁边的酒，最终选择放弃，他是皇帝，他不能带着一身酒气去上朝，哪怕他现在真的很想喝一口酒。
“最主要的是，茶儿在。”
老院长看了皇帝一眼：“陛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皇帝心说连茶儿朕也不放心啊，朕的儿子朕的儿媳妇出去跟人打架，朕能放心？虽然很多人都说过，沈茶颜这个小姑娘武艺比沈冷还要好不少，就连珍妃都说过，她在茶儿这个年纪可没有茶儿这般武艺，就算是现在她也不是茶儿的对手了。
皇帝再次嗯了一声，也再次往门外看了看。
正好这时候代放舟快步进来，压低声音说道：“陛下，人已经找到了。”
“怎么样了？”
“还不知道，消息还没有送过来。”
“再去看。”
“是。”
代放舟转身又跑了出去。
才出去没多久又跑回来：“卫蓝派人回来说，沈冷那边拿下了，那个叫持真的道人武艺极强，沈冷不让别人出手帮忙，和持真道人打了很久，两个人的刀把院子都给拆了，卫蓝派回来的人说只看到院子里刀光夺目，一会儿屋子塌了一会儿院墙塌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树都倒了，能有合抱粗的大树，这可能是沈冷将军在江湖上遇到的最强的一个对手，打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分出胜负。”
皇帝明显松了口气：“那茶儿呢？”
代放舟回答：“茶儿姑娘啊，茶儿姑娘在旁边看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
皇帝看看老院长，又看了看赖成，赖成看了看老院长又看了看皇帝，老院长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赖成，总觉得刚才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皇帝倒了一杯茶喝下去，用一杯热茶来压一压自己的情绪，总算是松了口气。
“受伤没有？”
他问。
代放舟回答：“没有消息，说是人交给廷尉府跟去的聂野，沈冷将军已经进了禁军队伍往城门口走了。”
皇帝皱眉：“怎么送的信，连人有没有受伤都不知道？”
“靠不到近前去。”
代放舟回答：“沈冷将军和那个持真道人打起来的时候，原本在附近的流云会的人都不得不退走，说是太凶了，凶到连他们都无法稍稍靠近一些，送信回来的侍卫说……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惊心动魄的一战，犹如大海狂浪，唯有茶儿姑娘能在院子里站着看他们打。”
皇帝吐出一口气：“再去看。”
代放舟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赖成咽了口吐沫：“茶儿姑娘这么强的吗？”
老院长抿了一口茶：“很多人都说希望能看到茶儿姑娘出手，想看看那一剑到底有多少风采，可沈冷曾经说过，茶儿姑娘不会打架，她打架是很无趣的一件事……反正就一剑。”
赖成又咽了一口吐沫：“沈冷将军惧内不是没有原因的啊……”
说完之后忽然醒悟过来一件事，连忙低下头，希望陛下不会多想，结果他低头的瞬间就看到皇帝朝着他看过来，赖成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皇帝和珍妃娘娘与沈冷和茶儿姑娘是何其相似啊，皇帝陛下当然也是打不过在很费娘娘的。
“臣知罪。”
赖成垂首。
老院长抿着嘴笑。
半柱香之后，代放舟又从外边跑进来：“卫蓝亲自带人看着沈冷将军和茶儿姑娘出了城，禁军的五百骑兵将人送出去的，说是沈将军挨了一刀但是没在要害，已经包扎上药，一路上有什么消息都会及时送到长安，陛下还请放心。”
“到底又受了伤。”
皇帝微微叹息一声，赖成和老院长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长安城外。
沈冷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伤口，回忆着甄杀商的刀法，他的刀凶狠异常，沈冷第一次在一个没有上过沙场的人身上看到这么重的杀气这么凶的打法，那种刀法带着的肃杀之气犹如十万大军聚于校场凝练而成的战意，沈冷总觉得那刀法似曾相识，后来才醒悟，那刀法很多都是改自于大宁战兵的战阵刀。
“最起码是个十一。”
他喃喃自语。
这是沈冷极高极高的评价了。
茶爷正检查沈冷的伤势，听到沈冷的评价之后问了一句：“什么？”
“没事。”
沈冷笑了笑：“就是说甄杀商的刀法很厉害。”
茶爷点了点头：“确实还行。”
沈冷：“那你担心不担心我会死在他手里。”
茶爷：“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杀了你。”
沈冷嘿嘿笑了笑，像个小媳妇似的靠过去：“我一直喊着不让你出手，是不是生我气了。”
茶爷摇头：“没有。”
沈冷道：“你打的话会应该比我快不少。”
茶爷：“我打？没意思。”
沈冷：“……”
他忍不住想到自己和甄杀商打起来之后没多久茶爷就到了，他原本还在担心茶爷那边，看到茶爷出现之后立刻心就稳定下来，后来才知道茶爷一剑断了擎苍四肢……只一剑，所以说和茶爷交手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无趣的事。
那是擎苍啊，甄轩辕的师弟，传闻之中与牵黄联手可以打败商九岁的人，沈先生曾经说过，他在商九岁手下连一招都接不住……可是看看现在的茶爷，传闻之中那么厉害的擎苍连茶爷一剑都接不住。
“能接住我一剑的人，也许能杀了我。”
茶爷看了沈冷一眼：“我们练的又不一样。”
沈冷担忧的问：“你说的也许是有几分概率？”
茶爷：“三分吧。”
沈冷更加担忧，茶爷说能接住她一件的人能有三分概率杀了她，沈冷决定以后不能再让茶爷出手，毕竟能惊动到茶爷出手的人都不会是什么酒囊饭袋。
茶爷递给沈冷一壶水：“别担心，毕竟我还有九十七分的胜算。”
沈冷：“……”
沈冷伸手把茶爷揽住，茶爷靠在沈冷肩膀上，眼睛一直都没有离开沈冷左臂的伤口，她的眼神里只有心疼，虽然说话听起来依然云淡风轻，可实际上她的心疼的别人根本无法理解，所以她才会在那狂风暴雨一般的决斗中始终立于一侧。
“很想知道沐昭桐现在在哪儿。”
沈冷轻轻揉着茶爷的长发：“原来一直都低估了他，人说江湖上的高手在自己的修行路上会达到几个境界，就是所谓的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到后来的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一开始我觉得沐昭桐很了不起，毕竟是差一点左右了大宁的人，连皇族都几乎被他左右，后来知道那是因为前皇后母后作祟，沐昭桐只不过是前皇后的小喽啰，再后来又觉得沐昭桐是被皇后操控，并没有一开始以为的那么厉害，现在再看，其实不管是前皇后还是皇后，都是被他利用的……最初的判断才是最准确的判断，他是真的很厉害。”
“你在想什么？”
沈冷看到茶爷没有说话问了一句。
“我觉得我有点自私。”
茶爷声音很轻的说道。
“为什么？”
沈冷不解。
“你半路上的时候得知韩大人和叶先生受伤就决心回来，我知道有多凶险，也知道你有多决绝，我没有阻拦你是因为我想着，若是你的计划成功了，你不再是将军我不再是将军夫人，其实那样也很好，我们就离开长安回安阳郡你的老家去，在江边盖一座房子，钓钓鱼养养狗，看潮起潮降看日升日落，就因为我想了这些所以才由着你回来，其实我应该拦住你的。”
茶爷的小脑袋往沈冷怀里挤了挤：“是真的自私了。”
沈冷笑起来。
茶爷啊，果然还是最懂他的人。
她只是不说。
小淮河那个一眼看破沈冷心思的女人，又怎么可能比茶爷更了解沈冷？她自始至终都知道沈冷的想法，她只是无条件的站在沈冷身后，不管他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
有人说陷入爱情之中的女人会变得越来越傻，还有人说生了孩子的女人会傻三年。
茶爷不一样，茶爷从沈冷背起她的那一天开始就傻了。
一直傻。
沈冷低头在茶爷额头上亲了一下。
茶爷闭上眼睛：“冷子，你累了吗？”
沈冷摇头：“不累。”
茶爷嗯了一声：“那我就在你怀里多躺一会儿，其实我知道，你很累，很累。”

第六百九十五章 未必忍得住
沈冷离京，自然不可能有风有浪而不显，之所以看似风平浪静只是因为有人可以把风浪按下去，人不是神，真正大海里的浪潮没有人可以按的下去，那是神灵的天威，可是人有时候也会具备神力，比如陛下。
朝廷里的风浪再大，当陛下想要按下去的时候，手落在风浪上，便是风平浪静。
廷尉府。
皇帝迈步走进刑房，身后跟着大批廷尉，廷尉府皇帝来过几次，可是刑房皇帝第一次进。
不为其他，只是因为叶流云和韩唤枝。
持真道人被钉在刑房墙壁上，这是廷尉府最基本的礼遇，韩唤枝教导他们说要公平，公平就不能厚此薄彼，总不能别人来了挂上你不挂上，那显得多不好。
也许连持真道人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见到皇帝，所以怔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
“有人在乎真好。”
他说了六个字。
皇帝坐下来仔仔细细看了看持真道人那张脸，有些印象。
“你是甄轩辕的儿子？”
“陛下也知道家父的名字。”
“以前听说过，后来忘了。”
甄杀商一愣，苦笑更重：“是啊，陛下怎么会在乎呢？在江湖上名气再大的人，于陛下眼中与贩夫走卒无异，不久之前我还曾人提起过，江湖中人觉得自己再了不起，也要在朝廷重臣面前唯唯诺诺，其实何必是朝廷重臣，随随便便一个朝廷派出来的官员到任何一个江湖宗门，便是门主也要小心逢迎……所以我一直在想当年我爹的路走的也许错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
甄杀商继续说道：“我爹曾在甲子营中谋生，虽不过是个小小刀笔吏，可我想着以他的能力将来也必有所成就，总不至于死在长安内还要背上罪名。”
“你是想说他可怜？”
皇帝问。
甄杀商看着皇帝的眼睛：“难道不是？”
皇帝起身：“杀了。”
跟进来的千办聂野垂首：“陛下，这个人可以再问问，他父亲甄轩辕曾在京畿道甲子营中做事，也许能还能多查出来些什么。”
“不用。”
皇帝往外走：“以后涉及到沐昭桐的人，抓到一个杀一个，无需多审问什么，反正都是要死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甄杀商：“朕没有兴趣听你父亲是为何犯错的，也没有兴趣知道一个人犯错之前的故事，朕更没有兴趣知道你是为什么犯错的以及你的故事，你若说可怜与否不要忘了因果，朕是大宁皇帝，但是朕也没有权利把原谅写进律法，死罪就是死罪，发生在死罪之前的任何事都影响不了你死罪的结局，况且你没什么值得原谅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皇帝迈步出门，隔壁另外一间刑房里还挂着个人，叫擎苍，被茶爷一剑断了四肢。
看着皇帝走出房门，甄杀商忽然就笑了起来，他觉得可真够讽刺的。
皇帝说，朕是大宁的皇帝，可朕也没有权利把原谅写进大宁律法。
甄杀商忍不住去想皇帝来看自己一眼是为什么？后来想明白，皇帝来看他一眼不是为了看他一眼，只是想看看伤了叶流云的人是什么样子，或者说是看看一个人应该怎么死。
甄杀商低下头，又喃喃自语了一句。
“有人在乎真好。”
隔壁刑房。
皇帝看了看已经连动都动不了的擎苍，对甄杀商他还说了两句话，可对擎苍没有任何了解的欲望。
“凌迟。”
说了两个字，皇帝迈步出门。
擎苍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眼神里的恐惧开始向眼睛之外弥漫。
凌迟！
甄杀商只是该死，而擎苍不仅仅是该死，他不是一人作恶，而是还影响了他下一代的人继续作恶，若甄杀商是杀头之罪，那他就是凌迟之罪。
京畿道，清县。
县城外三十里有个湖，不算小，泛舟半日不会觉得厌烦，湖水清澈，四周山景也不错，山中还有一道规模不大的瀑布，垂流而下颇有几分气势，都说这山中水清凉甘甜，行走于山中久了便会口渴，莫说山泉水，就算是自己带着的水喝一口也是清凉甘甜，这山名跳山，湖名於菟。
沐昭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垂钓，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身上披着蓑衣挡住落水迸溅的水花。
他并没有钓上来什么鱼，这地方水流有些急，鱼儿在这也觅不到什么吃的，落下的瀑布水流还可能会把它们冲的晕头转向，说水至清则无鱼不是鱼不来，是水至清则无食，鱼为什么要来。
清县距离沐昭桐之前藏身的方城县大概有二百一十里，这地方是长安城东南有名的游玩去处，夏天的时候人来的极多，一线天的峡谷那边清凉无比，不过游人能去的地方也就那几处，大部分地方还是野山。
差不多十七八年前，沐昭桐安排人在这地方造了一座别院，他吩咐下去，经手的人辗转几次，当初的工匠哪里能知道是为当朝大学士造住处，这地方建好之后沐昭桐却一次都没有来过，这本就不是他为自己享乐度假准备的去处，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坟墓。
这地方真的美。
春天的气候在山外正合适，山中偏凉，沐昭桐已经年迈更惧山寒，所以穿的衣服就显得有些臃肿，再披上蓑衣戴上斗笠，莫说无人会发觉此处，就算是有人看到了谁能猜到这垂钓老翁会是曾经权倾天下的沐阁老。
“爷爷，该吃饭了。”
有个年轻人在远处喊了一声。
“知道了。”
沐昭桐答应着，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鱼篓脸上浮现出来几分愧疚，说好了出来钓两尾鱼给那孩子解馋，结果出来半日光顾着打盹了，年纪老了总是忍不住打盹。
他拎着鱼竿鱼篓起身，那少年已经跳过山石过来扶住他。
“爷爷，你慢些。”
“好好。”
沐昭桐看到这少年眼睛就亮了起来，不由自主的想到自己的独子沐筱风，这孩子面相清俊眼神干净，常年在这山里和他母亲隐居并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还像是一张没有被侵染过的白纸，所以沐昭桐愧疚之心更浓，他是一支笔，他将在这张白纸上写下什么，而这将左右这孩子的未来。
“你娘亲做了什么好吃的。”
“山中没有什么蔬菜，院前院后能种上什么东西的地方娘亲都种了，只是这山中气候寒冷所以也没长出来什么，中午娘亲去采了些山蘑，炖了一只家里的鸡，还做了汤，昨日托人从山下买来些豆腐，炸了酱和豆腐一起又咕嘟了小半个时辰。”
沐昭桐觉得自己有些馋了，竟是嘴角有些口水止不住。
“可惜了没能钓上了鱼，不然还能让你娘蒸了吃。”
沐昭桐扶着少年的手往下走，过了小溪就进入一片树林，说来也奇怪，这竟是一片山核桃，因为不曾有什么人来过，山核桃树长的很随心所欲，刚来的时候沐昭桐特意看过他们娘俩前些年采下来的核桃，难得的个个都不是凡品，若是盘好了拿到长安城的文玩铺子里，每一个都能卖个好价钱。
可惜的是，哪怕距离长安不过几百里也没人会有这般头脑，在山民看来这山核桃并没有什么用处，核桃壳太厚了些，里边的核桃仁那么小还不够塞牙缝的。
“爷爷，娘亲说你曾是当朝大学士？”
“嗯，是。”
“大学士很大吗？”
“很大了。”
沐昭桐一边走一边说道：“位极人臣。”
少年嗯了一声，眼睛里有了几分光彩：“那以后我也做大学士，我也位极人臣。”
“没什么好的。”
沐昭桐摇头，少年没办法理解沐昭桐语气之中的失望和落寞，也没办法理解沐昭桐眼神里的悲伤和决然，他只知道这个老人家是娘和他的救命恩人，娘说，如果当初不是阁老派人保护她们娘俩的话，她们早就死了。
山中冷寂，不知寒暑，自然也不解生死，少年只是按照娘的吩咐记住恩德，娘告诉他大恩当永记，娘还告诉他，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他一辈子不要走出这座山这座院，报恩？报恩虽然重要，可不如保命。
所以他娘亲从没有告诉过他山外繁华锦绣，只说山内岁月静好。
少年扶着沐昭桐进了那座别院，规模不大但精致，小桥流水可洗涤心境，进了这小院好像进了另外一个世界，尘嚣之外，是桃花源。
他娘看到沐昭桐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难以遮掩的畏惧，妇人已经带着儿子在这山中生活十几年，习惯了这两个人便是整个世界的日子，沐昭桐的到来让她害怕，看到沐昭桐就不由自主的想到她丈夫，想到她的大儿子。
“我从瀑下一路走回来，忽然悟到了些事。”
沐昭桐看了那妇人：“这本是我的院子，也会是我的归处，可是却被你们娘俩活成了你们的世界，是我冲突了……”
那妇人连忙一拜：“阁老不要这么说，我们……”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沐昭桐就摆了摆手：“吃饭吃饭，明日能不能托人去山下买些猪肉来？我想吃饺子了，猪肉白菜的，若可以的话再买些花生米回来，加一壶老酒，明日午后吃完了饭我就走，这里留给你们。”
妇人脸色一变：“阁老，你要去哪儿？你能去哪儿？”
“不要小瞧了我。”
沐昭桐看了看那去盛饭的少年：“狡兔尚且三窟，况我是个大学士，只是我忽然间有些害怕看他的眼睛，若把他从这山中世外拉到了山下世内，是罪，就当是我给自己积德，以后死了能落个全尸，我就不祸害他了，让他一直单纯。”
妇人扑通一声跪下来：“多谢阁老。”
“可有些事，我能忍得住，你未必能。”
沐昭桐看了那妇人一眼：“你长子……死了。”

第六百九十六章 决斗
第二天一早妇人带着那个少年一同下山去了，去给沐昭桐买猪肉和白菜，买老酒和花生米，走的时候还和沐昭桐打了招呼，别院里就只剩下沐昭桐一个人，步履都稍显蹒跚的老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看这看看那，这是他的院子他的坟，所以总不能真的轻而易举的让出去。
哪怕那母子已经在这生活了十几年。
小院外面停下来一家滑竿，荀直从滑竿上下来紧走几步：“阁老。”
沐昭桐看到荀直脸上的表情后微微摇头：“又败了？”
“败了。”
荀直走到沐昭桐身边垂首道：“一切都按照阁老的吩咐去办，事情也都按照阁老的预计在发展，可是没想到就是最后一步差了……阁老说，若是韩唤枝和叶流云受伤的消息沈冷知道了的话，那么沈冷必然返回，他确实回来了。”
沐昭桐嗯了一声：“他是我的仇人，我儿死于他的手里……所以我一直都在让自己尽可能多的了解这个人，他出身苦寒卑微，别说是不是皇帝的种，只说从小那种环境下不容易活下来的，大概只会变成两种人，其一，因为受过太多委屈太多苦难，所以骨子里都是阴狠，人在黑暗之中所以心也黑暗了，为了自己可以牺牲其他一切，不管是任何人都可以，我原本觉得沈冷一定会变成那样的人。”
沐昭桐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一个什么都没有见识过的人，拥有了权力地位和财富之后，人的观念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已经得到的一切那么轻而易举的就失去，他会为了这荣华富贵而变成一头野兽。”
沐昭桐看了荀直一眼：“这是我最初的判断，所以那时候我一直觉得沈冷不难杀，甚至无需我亲自安排什么，他会因为贪恋权势地位贪恋财富贪恋这个贪恋那个而暴露本性，皇帝喜欢他只是一时，时间久了就会厌恶。”
荀直道：“可是沈冷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是啊……这就是我要说的另外一种人了。”
沐昭桐端起自己的那个小小的紫砂壶喝了一口茶：“那种环境活下来的人，居然始终对待人真诚友善，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我观察了他好几年终于确定他不会变成一头野兽，很失望啊……所以这就让我确定了另外一件事，当他在乎的人遇到危险受到伤害的时候他会不顾一切的去守护。”
沐昭桐看了荀直一眼：“为了沈小松他可以放弃一切，所以我算到了他会回长安，他甚至会故意让皇帝知道他回去了，他愿意牺牲自己，让皇帝罢免他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民以此来保护沈小松保护他在乎的人。”
“当然，就算是他没有这个心思结局也一样，皇帝知道了之后总是难免会有人参奏沈冷，所以罢免他是不可抗拒的结果，去掉他的兵权，变成一个平民百姓，我就有数不清的方法让他死或者生不如死，最主要的是，水师的兵权也就有办法去动一动。”
荀直叹道：“奈何，低估了皇帝对他的爱护。”
“所以啊……”
沐昭桐道：“看来十之七八他还真是皇帝的种。”
荀直道：“朝廷里赖成出面和不少人谈过，所以没有奏折上去，咱们的人是想问问阁老的态度，到底还上不上本？”
“不上了，没意义。”
沐昭桐摆了摆手：“皇帝要都已经开始在破坏他自己的规矩了，就算是拼着暴露我的人继续上书参奏沈冷也没有意义，得不偿失的事我可不做，皇帝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可是当他为了沈冷连规矩都坏了还有什么原则？”
荀直叹道：“那就这么放弃拼了这么多人性命才换来的机会？”
“这不算什么拼了。”
沐昭桐道：“不破不立，你来方城县那个小村子里见我的时候，我和你长谈，那时候便对你说过，与大宁皇帝那样的人做对手是没有胜算的，他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所有的一切都在他手里攥着，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让皇帝以为我们输定了，已经输的没有什么可再输……我是故意让皇后所有准备都暴露出来的，你明白我的意思。”
荀直道：“学生明白，阁老的意思是，让皇帝以为把皇后所有的准备都挖干净了，已经再也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而在这个过程之中让皇帝对太子失望头顶，最终废掉太子，当然最好的结局是让皇帝亲手杀了太子……皇后的一切安排都被废掉了，太子也死了，皇帝就会失去戒心。”
“不。”
沐昭桐摇头：“你漏了一步。”
荀直一怔：“漏了一步？”
沐昭桐伸出一根手指：“我和你说过的，第一步让皇后的那些准备全都暴露出来，一个一个的被皇帝拔掉，让他以为是他自己的能力，实则是我们顺理成章的让他去发现。”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步让他彻底对太子失去信任，然后促使太子谋反，最终皇帝杀了太子。”
沐昭桐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步才是最重要的……当走完第二步之后皇帝不会以为所有心腹大患都被解决，还有我……到了那时候就轮到我去死了，我死之后，皇帝才会真的松一口气，我死在什么时候是有学问的啊，如果随随便便死了就行我何必要费尽心思的从长安城八部巷里出来。”
荀直脸色微微发白：“阁老……”
沐昭桐摆手：“没什么，不用替我觉得伤感，我都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可不舍的，不过是生死而已，我儿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带走了我半条命。”
荀直看着面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第一次体会到报仇之人的那种决然和带来的恐惧。
“奉宁观里的人都死了，未央宫五色鹿之一的从赤死了。”
沐昭桐笑呵呵的说道：“你知道我舍弃这么多重要的棋子是为什么吗？”
“学生不知。”
“是为了让皇帝产生怀疑，乃至于痛苦。”
沐昭桐继续说道：“刚才我说过了，我是故意让皇后准备的那些东西都被皇帝拔掉的，奉宁观和大内侍卫里的人暴露了，皇帝不会觉得轻松下来，反而会产生怀疑，怀疑未央宫里到底还有谁是皇后的人？如果不出我所料，奉宁观道人的死和从赤的死不是结束而是刚刚开始，韩唤枝一旦恢复过来就会立刻调查整个未央宫。”
荀直脸色大变：“阁老连韩唤枝不死都算计到了？”
沐昭桐笑道：“那几个人能随随便便的杀了韩唤枝？当然，如果韩唤枝死了的话于我来说也是好事一桩，韩唤枝着手调查未央宫里的人，会有一大批人被逐出，皇帝已经废了皇后诛灭后族，妻离子散才刚刚开始，我要让他承受的痛苦是我的百倍十倍，我不是要谋反颠覆这个帝国，从一开始就不是，我只是想让他痛苦啊。”
荀直只觉得自己后背都一阵阵发寒。
是啊，皇后被迁出皇陵废掉后位，整个杨家被灭门，这就是沐昭桐想要看到的事，一件一件都发生了。
皇帝废掉了皇后灭了后族，难道他是开心的？
他当然不会开心。
沐昭桐道：“等我死了之后，皇帝就会松一口气，然后踏踏实实的带兵去北疆御驾亲征。”
荀直知道，这一句才是关键，可到了现在他也没有想明白沐昭桐手里还有什么牌可以打，皇后的那些安排准备都被废掉了，最后连沐昭桐也要自己送上去一颗人头，那时候还有什么是能打击到皇帝的？
他想不明白，可沐昭桐眼神里的自信又让他确定那是胜券在握。
“沈冷不重要。”
沐昭桐语气平淡的说道：“只是让皇帝体会丧子之痛的其中一环罢了，我要让他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在他之前，连续不断的打击才有感觉，太子死后我会求死……当我死之后，一切后续的布置你会知道的，我之前写了一封信交给了一个我信任的人，等我死之后这封信会交给你，这也算是为你铺了一条路，荀直先生，我知道你有治国之大才，我也答应过你给你一个舞台，你只管等着就是了。”
荀直垂首：“阁老还是要三思。”
“我没什么。”
沐昭桐起身，走到那小小的假山石旁边，手扶着假山的样子显得那么苍老，连腰都已经直不起来了。
“我送你一场荣华富贵不是为你，总的有个人收拾烂摊子，还因为我也没什么可托付之人，你性子还好，我送你一场人生逆变，而你答应我一件事就好。”
“阁老请说。”
“我夫人。”
沐昭桐回头看了荀直一眼：“所有的事会在皇帝御驾亲征的时候做个了结，那时候没有人再能照顾她了，你帮我可好？不用给她锦衣玉食，让她能好好活着就行。”
荀直俯身一拜：“无论事情成与不成，无论最终什么结局，学生都会做好安排让老夫人安度余生。”
“我信得过你。”
沐昭桐走过来拍了拍荀直的肩膀：“所以最终的那一击我是交给你的，等你拿到那封信就全都明白了，我这么多年的布置，后几年与我儿被杀有关，可前十几年，是我和皇帝之间的一场决斗，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架空我手里的权利，我用二十年的时间布置让他不爽，想想看，若最后那一下成了，他会非常非常不爽。”
他笑了笑，像一头老狐狸。
“我啊……戏演的比谁都好，我不说，谁也看不破。”

第六百九十七章 招是非的体质
长安城，未央宫。
肆茅斋里的气氛稍稍显得有些凝重，陛下一怒之下砍了所有奉宁观道人的脑袋，连那个持真道人也没有多留哪怕一日，甚至还直接凌迟了擎苍。
对于陛下的心境来说，这是很反常的事。
如果陛下心静不够沉稳的话，大宁这二十年来任何一件事都有可能让他乱了阵脚，陛下不审问就直接杀人，这让很多人都没有看明白。
“宣战。”
老院长看了一眼旁边的赖成：“陛下是真的生气了。”
“是啊，沐昭桐在宣战。”
赖成撇嘴：“我只是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那位沐大学士的底牌到底是什么？这几年来的风风雨雨不外乎是一些江湖手段，也没见他拿出来什么真正能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可他一定有。”
老院长摇头：“只是看不透。”
就在这时候外面想起脚步声，两个人连忙站起来走到门口躬身相迎，陛下回来了。
皇帝进门之后看了看老院长和赖成：“怎么样？”
“人都定住了。”
赖成垂首回答：“臣和几个人谈过。”
“嗯。”
皇帝嗯了一声，随便翻开桌子上的一份奏折看了看，可是眼神却有些飘忽，代放舟是何等伶俐的一个人，看到陛下稍显心不在焉就连忙躬身告退，肆茅斋里就只剩下了君臣三人。
“他是在发泄。”
皇帝忽然笑了笑：“朕压了他二十几年，一点一点把他的权利从他手心里拿出来，他不愿意拿，朕就掰开他的手指往外拽，不过说起来沐昭桐的演技真的不错，竟是连朕都以为他已经认了命。”
老院长道：“他那种性子……”
后边的话老院长没有继续说，沐昭桐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会真的认命，只是他的演技确实好到把所有人都骗了，演出来一种令人唏嘘的英雄迟暮的悲凉，说沐昭桐是老狐狸，老院长难道不是？老院长也没有看出来沐昭桐真正的心思。
“他不服气。”
皇帝道：“他觉得之所以朕能掰开他的手，只是因为朕是皇帝，并不是朕比他高明，所以他压了二十年的怨气发泄出来了，朕让先生你们两个先回来等朕，是因为朕竟是有些看不明白沐昭桐手里还有什么牌？他劳师动众费尽心机的从八部巷里逃出去，总得使劲儿恶心恶心朕才行。”
老院长和赖成刚刚聊过这个，他们也自然明白皇帝还没有下朝就让他们两个过来肆茅斋等着只能是因为沐昭桐。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朕发现朕比他慢了一步，也已经中了他的算计，表面上看起来他的图谋被一个一个的破掉，他出题，朕破题，可是到现在朕才醒悟过来，他出的题朕并没有解开，他想让朕不舒服，朕灭了后族废了皇后，他的算计已经成了，朕确实不舒服，好在关于沈冷那道题，朕破了。”
就在这时候代放舟从外边跑进来：“陛下，韩唤枝韩大人求见。”
“他不好好休养跑来做什么。”
皇帝起身：“把人扶进来。”
不多时，代放舟和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的扶着韩唤枝进门，韩唤枝看起来气色已经恢复了不少，脸色虽然还稍显苍白不过精神不错，只是眼神里有些焦虑，他很少会出现这样的焦虑。
“没有外人，想到什么就直说。”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代放舟他们出去，代放舟扶着韩唤枝坐下之后就连忙退出肆茅斋，韩唤枝垂首道：“臣来是因为沐昭桐的事，廷尉府一直都在追查他的下落，先是在方城县的一个小村子里发现了他的落脚处，只是人早就已经走了，之后就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传回来。”
皇帝问：“你的样子不像是来跟朕说抓不住他，是别的什么？”
韩唤枝脸面回道：“臣一直都没想明白沐昭桐的图谋是什么，后来想着，如果勉强还有个合理的解释，那只能是他在发泄对陛下的不满，是想报复陛下。”
皇帝点了点头：“继续说。”
韩唤枝继续说道：“臣让人把廷尉府的档案整理了一下，上午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梳理沐昭桐为官这么多年来做过的那些比较大的事，毕竟那是大学士，超出了廷尉府日常调查的职权范围，档案里有用的东西并不多，可是臣却发现有些事似乎是不太对劲。”
韩唤枝道：“沐昭桐成为内阁首辅之后就很少离开长安，陛下入京之后的二十几年，他前十年都没有离开过长安，之后的十年，每两年他会出去一次，他的名声太好，几乎不离内阁，而且是每两年才离京一次，所以这事根本就没有人注意过，甚至这每两年离开一次的行程都不详细。”
皇帝问：“说清楚些。”
韩唤枝道：“臣以为，沐昭桐此时可能在任何一个他去过的地方，这些地方都必须尽快派人查一查那些年他做了什么。”
“内阁有记录。”
赖成连忙起身：“臣去取。”
不多时，赖成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卷宗。
“天成十一年春，沐昭桐告假回乡祭祖，天成十三年夏，沐昭桐告假回乡祭祖，天成十五年春，沐昭桐告假回乡祭祖……”
赖成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都是回乡。”
老院长摇头：“就怕不是真的回乡，廷尉府可发文到地方询问，就是这十几年间的事，沐昭桐若是真的回乡了会有很多旁证。”
韩唤枝点了点头后看向皇帝道：“陛下，臣已经发文地方去问了。”
皇帝微微皱眉，这个沐昭桐，到底私底下做了多少事？
两个月后。
韩唤枝已经恢复的差不多，看起来就是气色还有些不足，从一个月之前他就回到廷尉府主事，廷尉府如今办的最重要的两个案子都是他亲自在跟，一个是关于北疆究竟是谁把渤海人放进来的案子，古乐和耿珊依然毫无头绪，那些入关凭证都是假的，但做工足可以假乱真，要想查到这些假的凭证是出自何人之手并不容易，在北疆的调查陷入僵局，也只能是一直盯着霍丁。
另外一个案子就是沐昭桐的事，廷尉府的调查刚刚从沐昭桐的老家送回来。
韩唤枝将卷宗打开看了看：“天成十一年春沐昭桐回到他的祖宅，以舟车劳顿生病为由并没有见很多人，只是见了家族之中几个有分量的人，也不是当面见的，而他躺在床上隔着床纱……”
韩唤枝往后翻了翻：“天成十三年也一样，天成十五年也一样。”
他皱眉：“每两年回去一次，可回去之后却不见族人？”
聂野在旁边垂首说道：“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回去，回去的是个假的，因为怕被识破所以才会装病，他位高权重，谁也不会说什么，当朝首辅大学士的行程廷尉府又不可能盯着……”
韩唤枝道：“查一查他历年回去怎么走的。”
聂野道：“已经查过了，每次沐昭桐返乡走的都是水路，路线固定，就连每次停靠的地方都是固定的，每次停靠的时间也几乎一致。”
“把所有停靠过的地方都查查。”
韩唤枝吐出一口气：“虽然慢，可要查的已经不是沐昭桐藏身何处了，而是沐昭桐要做什么……聂野你带队南下，仔细查。”
聂野俯身：“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
韩唤枝看向方白镜：“你继续查天字科的事，京畿道之内仔细翻翻。”
方白镜抱拳：“属下明白。”
韩唤枝又看向姚虎奴：“我这几日把沐昭桐写过的诗都看了一遍，他写诗大部分都写山水风景，一开始也没有注意，后来醒悟遗漏了个地方，又重新都看了一遍，他所写诗中的地方大部分他都去过，唯独跳山他并没有去过，可他前后写过三首关于清县跳山和於菟湖的诗，诗意之中有一种归隐田园之感，对一个没去过的地方应该心驰神往才对，怎么会生出来归隐于此的感慨……你去查查那个地方。”
姚虎奴抱拳：“属下这就出发。”
“方白鹿，你们两个都去吧。”
韩唤枝眉头紧锁：“总觉得那地方有些不对劲。”
姚虎奴道：“他那边还盯着别的案子，属下一个人带队过去就足够了。”
韩唤枝沉默，手里的人确实有些不够用，天字科的人还没有全部落网，不过这些人倒也不难查了，都是当初长安城里各道观的道人，全都是有备案登记的，只是这些人武艺都不俗，对付起来有些麻烦，方白镜和聂野姚虎奴三个人都离京，他现在又没有完全恢复，长安城里一位千办都不留确实不稳妥。
“也好，你自己带队去，诸事小心，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等支援，天字科的人历来都是跟着沐昭桐的，那些人不可小觑。”
“属下明白。”
姚虎奴抱拳，转身出门。
沐昭桐怎么都不会想到韩唤枝会去认真读一读他写过的诗，更不会想到韩唤枝居然从他的诗词里找到线索，不过沐昭桐倒是并不担心什么，那个别院他让出去了，让给了那对母子。
可沐昭桐并没有离开於菟湖，他真的很爱很爱这个地方。
与此同时沈冷也已经到了南疆，马不停蹄的往南边赶路，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才赶上陈冉他们的大队人马，水师就在南疆集结，沈冷休息了一日就登上战船往求立那边进发。
似乎是离开了是非地。
可他去的地方，好像哪里都有是非。

第六百九十八章 海外生活
海原来这么大。
这是茶爷的感慨，她曾踏足大海之滨，曾站在沙滩上眺望远方，可是唯有乘坐海船连续遨游了数日还没有看到陆地的时候她才真正的明白大海的广阔，也体会到了沈冷所说的再多的人一起出海时间久了也会感到寂寞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也许人天生就不属于海洋，只是强行要征服海洋来证明人的力量。
强大的水师也没办法阻止士兵们对陆地的思念，每一个老人在教导子孙后代的时候都说过脚踏实地这四个字，可是没有在海上飘荡过的人不会明白脚踏实地这四个字有时候指的是思念。
不过好在茶爷不是这支队伍里唯一的女人，还有一个已经在水师队伍里颠倒众生的红十一娘。
红十一娘有很强的自尊心，她连男人都不服，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服，当然也不会对茶爷服气，她只是足够尊敬却不认为茶爷有陈冉他们所说的那么恐怖，都是女人，有什么不一样的。
直到有一天午后大家在船上都有些昏昏沉沉难挡睡意的时候，红十一娘终于按捺不住，趁着没人，把茶爷请到船尾想比试一下。
茶爷笑着赴约，很快归来。
陈冉知道后一直都在问红十一娘输的有多惨，红十一娘每次都会给陈冉屁股一脚然后转身就走，她才不会说自己输的有多惨，茶爷自然也不会说，反正从那天开始她见到茶爷称呼就变了，不再是将军夫人，而是我大哥。
能让那么多优秀女人崇拜的不要不要的，陈冉说如果茶爷真的是个男人的话可能会是全男公敌，招人恨。
“其实往求立不算远。”
沈冷站在穿舷一侧指了指西方：“我听商队的人说，朝着西方一路远航能够到达一片我们完全陌生的地方，那边的人说的话写的字和我们都不一样，只有装备精良补给充足的船队才能到达，至少要在大海上航行一年甚至几年以上。”
茶爷吐了吐舌头：“几年。”
在陆地上走一年都会让人烦躁，若是在大海上航行一年岂不是会让人疯狂。
“最主要的，传闻有魔咒。”
沈冷笑着解释：“听他们提到过，有人曾经想要去那边看看，准备了一支十几艘大船的船队，带着充足的粮食和淡水出发，可是航行途中却出了问题，船员开始大规模的生病，皮肤溃烂，牙齿都开始往下掉，于是有人说这是海妖的诅咒，船队只好返回，一去一回走了两年的时间，而去的时候十几艘船三千多人的队伍只有不到四百人活着回来，每一个回来的人也都快要撑不住了。”
茶爷吓得张大了嘴巴：“真的有海妖？”
“肯定不是。”
沈冷道：“上次从求立回来的时候与沈家的人同乘一船还料到过，沈家的人怀疑是一种病。”
茶爷嗯了一声：“沈家的人说是，那就应该是了。”
“冷子。”
“嗯？”
“你在大海上会不会怕？”
“我一个大男人，顶天立地，怕什么海。”
茶爷低头：“嗯。”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怕。”
茶爷抬头看向沈冷，下意识的握住的沈冷的手。
沈冷努力的笑了笑：“也许有人天生对大海没有畏惧，我算是胆子比较小的那种，小时候在江边长大，如果不是饿的狠了我都不会下水捉鱼，怕水，天生就怕。”
茶爷：“可是那次沈先生我们故意被水匪抓住，你跳进江水逆流而上。”
沈冷握紧茶爷的手：“那时候忘了怕。”
他这是第一次对茶爷说出他怕水的事，也只是对茶爷说，他从不会告诉别人当他凝视大海深处的时候便会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恐惧，那会让他手脚冰凉，水师里的人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年轻的将军为了克服对水的恐惧经过怎么样的挣扎，他曾踏上鲸鱼的背，看起来很潇洒，可他那只是逼着自己去适应大海。
他是水师的将军，一个怕水的水师将军不仅仅会被人嘲笑，还是个失败者。
沈冷不允许自己失败，他心高却不气傲，不允许自己失败，是怕辜负。
“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法子？”
茶爷用脑袋撞了撞沈冷肩膀：“让我不那么怕。”
“不出海。”
沈冷揉了揉茶爷的脑袋，心里想着以后她不喜欢的事永远都不要让她去接触，她害怕深海，那就远离深海，可要想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才行。
“那我岂不是输给你了？”
茶爷撇了撇嘴：“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像你一样克服恐惧，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
沈冷指了指大船侧面远处喷起来的一道水柱：“骑它。”
茶爷看了看距离，跃跃欲试。
沈冷一把拉住茶爷的手：“别去了……”
茶爷忽然想到一件事：“咱们的水师队伍也常年在大海上漂泊，似乎没有人生那种怪病？”
沈冷嗯了一声：“可能是天眷。”
茶爷嗯了一声，这时候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脸微微一红。
沈冷笑道：“我去给你做饭。”
茶爷：“不要，我来做。”
沈冷：“咱们船上的物资还是挺缺的。”
茶爷：“你能把话说明白吗？”
沈冷：“不能……”
他转身离开，一会儿之后端着一个小盆回来：“先凑合啃点这个垫补垫补，船上没法携带太多水果容易腐烂，所以这东西就能顶的上水果吃，开始的时候会觉得不好吃，时间久了，这东西都变得美味起来。”
茶爷看了看，那居然是一小盆豆芽。
“海上气候湿润，咱们的人就多带些豆子发芽，咔嚓咔嚓的，闲来无事就抓一把吃。”
沈冷把一小盆豆芽递给茶爷后就去做饭，茶爷捏了两根豆芽放进嘴里，竟是有一种甘甜生津的感觉，果然啊，咔嚓咔嚓的，脆脆的，微甜。
求立。
庄雍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庄夫人和若容姑娘差不多已经把要准备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只等着陛下的旨意到。
沈先生看了看庄雍：“陛下未必会召你回去。”
庄雍笑着摇头：“你觉得呢？”
沈先生笑而不语。
其实两个人都明白，陛下的旨意早晚都会到，这次沈冷率军南下，旨意应该会一起带来，想到是那个傻小子传旨，两个人心里还都有些怪异。
“我们争取的本就是这一年多的时间。”
庄雍坐在那看着女儿收拾东西，眼神里都是溺爱。
“回去也好，这边的生活她们总是不习惯，回长安之后估计着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陪她们了，你以为你会被陛下忘了？我若是被召回长安，你也一样得回去，我们在做的是陛下不喜欢的事。”
沈先生长长吐出一口气：“所以我再去看看，应该没有多久就要回去了。”
“去吧，今天晚上我让若容做几个菜，你回来早些。”
“知道。”
沈先生出了庄雍的将军府，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求立这边的天气真的让人厌烦，大宁北方冬天的时候冷的拿不出手，可在求立这边也是稍稍动动就会一身汗，这种闷热会让从大宁北方来的人罚俸，常住求立的战兵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勉强适应过来。
已经进了七月，求立这边的温度能让人绝望，站在太阳下的时间稍稍久一些皮肤就会受不了。
马车一直都在门口等着，沈先生上了车之后并没有感觉到车厢遮挡住了炙烤，反而更加闷热，推开车窗往外看了看，那些已经生活稳定下来的求立人脸上带着笑容，虽然大宁征收的赋税不算轻，但相对于求立朝廷来说反而还要少一些，这些百姓们手里多多少少有余粮有余钱，日子有了希望，人也都变得开朗起来。
可是仇恨并没有消散。
求立各地的抵抗还在继续，远比预计的要长久，最初的时候庄雍判断一年半之内应该能把分散于求立各地的求立军队和叛军剿灭，可是现在已经好几年过去，战火依然没有停，所以庄雍逐步还在减少对求立百姓的压力，他们的生活越来越好，愿意参加叛军的人就越来越少。
马车经过路边的一片树林，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人正坐在路边讲着什么，四周围着上百名求立百姓，听的很认真，他们不时点头，脸上是一种真诚的信服之色。
看到这一幕沈先生有些得意，这办法是他想到的。
求立被灭的那一年，沈先生就向陛下建议从大宁各地选派道人到求立传教布道，求立人原本笃信佛宗，从这两年开始转信道宗的人已经不在少数，道宗协助大宁派驻在求立的官员治理地方，颇有成效。
其实当时沈先生向陛下献策的时候也有私心，若他能以这个理由到求立的话，也就不会有现在陛下的猜疑，只是陛下不答应。
马车顺着道路继续向前，山庄距离庄雍的将军府大概又有半个多时辰的时间才能到，这条路沈先生已经很熟悉，求立人对于大宁军队也充满畏惧，他身边有庄雍的亲兵护送，所以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有人在这里拦住他。
是一群百姓。
求立人。

第六百九十九章 派系
一群求立人将沈先生的马车拦住，为首的是个看起来有五十岁上下的老者，很瘦，眼神很复杂，也很矛盾，能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希望和绝望混杂，就足以说明这个人的痛苦。
大概有几十个人将道路拦了，他们畏惧大宁战兵的横刀，所以拦住路的时候人已经跪在地上。
马车不得不停下来，沈先生推开车门下了马车，那些求立人开始磕头，为首的老者甚至用蹩脚的宁语在喊着尊长救我们。
尊长，是信奉道宗的求立人对道人的尊称。
沈先生为了方便在求立出行，身上穿的是道袍。
“你们为什么拦住？”
沈先生问。
他身边随行的都是将军府的亲兵，大部分对求立人的话已经很熟悉，庄雍的亲兵营校尉马化春上前询问了几句，没多久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求立老者一边说一边磕头，竟是很快就把额头磕的发红。
“求求你了将军，也求求那位尊长，我们实在是没办法才来将军府外面等着的，驻守在我们仰明县的大宁军队增加了一倍的官粮，逼的太紧了，我们也是不得已才来。”
沈先生问：“什么事？”
马化春转头看向沈先生：“没事，他们说没有分到粮田，我回头派人知会仰明县官府就是了。”
“仰明县？”
沈先生虽然不会说什么求立话，可是也知道仰明县在哪儿，庄雍的将军府在原求立都城，后来大宁皇帝陛下将此城改名为南屏，南屏城距离仰明县至少有五百多里，这些人走了这么远的路过来必然是有大事，求立人对宁人的畏惧已经深入骨髓，如果不是已经连命都不要了谁会跑到这边来拦住从庄雍府里出来的人？在他们看来这是没有希望的希望。
“唔。”
沈先生点了点头：“那你告诉他们，会通知仰明县的官府给他们分田。”
马化春嗯了一声，走到那求立老者身边说道：“你拦住的人没办法帮你，他是道长不是官员，你们先回去，我会派人去仰明县看看什么情况。”
求立老者听出来这话里的敷衍，跪在那不肯起来：“官粮已经涨了两次了，第一次涨了一倍，第二次又涨了一倍，全部的收成交上去也就勉强够，若是收成差些都不够，哪里还能活命啊。”
马化春脸色有些难看起来，他也听闻地方上的征收并不都是按照朝廷制定的数量，可是没想到居然多到这个地步，然而他只是个亲兵营校尉，沈先生虽然是大将军的好朋友，可这事涉及到了军务……仰明县是海沙将军的辖区，仰明县驻守的那一标营的战兵校尉是原来海沙的亲兵队正，名叫娄虎。
这事还是先绕过沈先生的好，海沙将军的人连大将军那边也不好直接处置。
马化春扶了那老者一把：“若是查实了你说的情况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不过我们暂时还有要紧事……高通，你带几个人先找地方把他们安置一下。”
马化春回头吩咐了一声，亲兵营什长高通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校尉，这事还是别管的好，娄虎是海沙将军的人，咱们插手的话，会让海沙将军觉得这是大将军的态度，容易激起矛盾，别忘了那边本就多事，咱们可是大将军的亲兵。”
“还能怎么办？难道把人赶走？这事大将军府门外没多远，一旦传出去大将军的声誉怎么办？”
马化春道：“先按照我说的去办，把人安置在客栈，等一会儿我护送沈先生回来再仔细问问情况……娄虎虽然海沙将军的人，可一旦激起民变就是大事。”
高通也只好点了点头。
沈先生来的时间也不长，但他也知道一些水师内部的事，水师内部如今已经悄然分成了两个派系，庄雍这边主张在维持朝廷政策的基础上尽量多安抚求立百姓，为的是让参加叛军的人越来越少，可海沙那边的人态度要强硬的多，海沙历来主张反者必杀，他手下的人执行起来可能就会力度更大。
沈先生虽然猜到了事情没有马化春说的那么简单，可他自然不会表现出来什么。
高通带着一个十人队护送那些难民去找客栈安排住下，马化春带着人护送沈先生去山庄，小半个时辰后，沈先生下了马车对马化春笑了笑：“若你们有急事不用等我，我回去的时候自己走。”
马化春连忙垂首：“大将军吩咐过等先生的，先生只管去忙。”
沈先生嗯了一声，迈步进了山庄。
客厅里，皱着眉头的林落雨看到沈先生到了起身迎接。
“多少烦心事，连你都愁成了这样？”
沈先生笑着问了一句。
“咱们有一船人被海沙的战船给拦了。”
林落雨给沈先生倒了一杯茶：“我试着找人去通融了一下，那边水泼不进，已经明明白白知道是咱们天机票号的船，可就是抓着不放……我在想，会不会是朝廷里出了什么问题？”
沈先生摇头：“朝廷里未必出了什么问题，或许是海沙那边的人收到风声了……很多人都在议论陛下有意把庄雍调回长安，海沙代替庄雍主理这南疆三地，他手下的人难免跟着跋扈起来，海沙我是见过的，他断然不至于如此，可手下的人不好说。”
林落雨点了点头。
海沙那边的人和庄雍那边的人本质上不一样，庄雍是水师的奠基之人，从无到有是他亲力亲为，庄雍手下的人都是水师元老，更被看为大宁水师正统，海沙那边不一样，海沙带着的人是偷偷造船练兵，而即便是造船，后来沈冷抢夺求立战船后安阳船坞加以改进的船型也没有到海沙那边，相对来说，海沙手下的人就显得和原南平江水师旧部的人有些疏远。
后来庄雍重伤后水师实权在海沙手里，海沙手下人自然心态就会出现一些变化，已经近两年庄雍都没有过多干预，诸事都是海沙做主，虽然海沙还是事事请示，他手下人却已经笃定认为海沙必将取代庄雍。
之前就已经有过矛盾，安阳船坞造的新船庄雍按照比例分配诸军，可是海沙那边的人认为他们的战船本就落后一代，所以想把战船全都换了，为此和军需后勤的官员还大吵一架，庄雍没有出面，海沙出面将手下人痛骂一顿，直接把两位四品将军降职为五品，把三个五品将军降职为校尉。
虽然海沙平息了此事，可他那边的将领们还是多多少少不服气，为此庄雍特意吩咐，将新船的配比重新调整，安阳船坞那一批新船有七成都换给了海沙所部。
“民政上的事。”
林落雨皱着眉头说道：“大将军那边主张怀柔，可是海沙将军那边态度强硬，咱们和大将军走的进，海沙将军手下的人拦住咱们的船多半也只是找找存在感，可这事不好处理，与大将军说，大将军出面找到海沙将军，海沙将军再出面找到他手下人，那些人便会心生怨恨，若是直接找到海沙将军，找他给他手下人告状？也不好说。”
沈先生嗯了一声：“扣了咱们多少人？”
“两百多人。”
林落雨道：“那边的说法是怀疑咱们偷渡人过来，所以人都扣住。”
沈先生哼了一声：“从求立往大宁那边偷渡人也就罢了，从大宁那边往求立这偷渡人图什么？”
林落雨道：“现在沿海一线必经之路都是海沙将军的部下巡航，进求立这一条路，过仰明县，仰明县的校尉娄虎把人扣住的，他原本是海沙将军的亲兵队正。”
沈先生刚才还听到了这个名字，马化春和高通交谈的时候虽然声音很低，可沈先生又不聋。
“又是这个人？”
沈先生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刚刚有些难民到庄雍府外拦车把我拦住了，我不懂求立话，不过听着好像是他们被娄虎欺压。”
“现在就看陛下什么态度了。”
林落雨叹道：“怕是连大将军都不愿意多招惹是非，陛下态度若是真的想召回大将军，诸事大将军更不会插手，咱们被扣住的那些人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是我漏算了。”
沈先生摇头：“我本意在求立发展，是因为庄雍在这，我想着就算是庄雍被召回长安，和他手下人也好打交道，而且我到了之后也故意和海沙多有接触，却漏算了他手下人的心态，本不是嫡系，突然之间成了嫡系，难免心态张扬起来。”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还是我去见见海沙吧。”
林落雨嗯了一声：“也好。”
沈先生道：“海沙如今驻军在贤城，一来一回也要走上十天，仰明县娄虎那边你继续接触着，实在不行就去见见庄雍……我这个老兄弟现在也是两难，手下人也都跟着有些颓废，甚至觉得窝囊，这事归根结底怨我。”
林落雨摇头：“陛下的态度应该是尽快让年青一代起来，就算是先生不来，庄雍也必是要被召回的，更何况他之前受伤那么重。”
沈先生长叹一声：“天高……皇帝远。”
与此同时，求立北疆海岸。
沈冷的船队要分开，大队人马由王根栋代领去装船，沈冷和茶爷则要去南屏城见庄雍和沈先生，所以队伍在海岸分成两队，沈冷和茶爷带着亲兵营乘坐三艘船往南屏城这边过来。
进了内陆河之后求立风光让茶爷新鲜了好几日，不过气候实在惹人烦躁，尤其是女子，在船上有诸多不便，沈冷心疼茶爷，想着反正已经进了求立，走陆路和走水路也相差无几，所以就让杜威名和王阔海带着亲兵营乘船继续南下，他和茶爷带着一些人上岸雇车走陆路。
下了船之后打听了一下，距离仰明县县城也就十几里了。

第七百章 仰明县
人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生物，尤其是长期在背井离乡的情况下，人的心态会发生很大的变化，这可能是连当今陛下李承唐都忽略了的问题。
哪怕是作为战胜方，大宁在求立的驻军心情也不会一直都很美好。
这个地方的气候待久了会让人烦躁，这个地方的人看久了会让人厌恶，这个地方的一切都不如大宁家乡好，很多人开始期盼着回去，所以心态越发的不平稳。
然而对于大宁来说，如此大规模的兵力轮换消耗太大，况且正在为北征备战，南疆战兵要大批调往北疆，也就没有过多兵力轮换到求立这边。
求立诸军之中，心态变化最大的是海沙所部，或许海沙自己也没有对这个问题太重视。
他的人当初都是在山林密湖之中训练出来的，在南征之前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封闭，到了南疆之后的长期征战让人杀性渐重。
海沙因为担心庄雍身体吃不消，所以承担了更多的军务，这也就导致他手下的人调动征战的强度远大于庄雍旧部，这又让手下人觉得不公平。
矛盾的爆发点是那次战船分配，虽然庄雍做出了调整，可被海沙直接降职了的几位将军心里难免还是不忿。
沈冷他们在临江的镇子里雇了几辆马车，先往仰明县县城买一些补给，从这赶到南屏城有五百多里，以求立的路况来说最快也要走上七八天的时间。
就在马车刚要离开镇子的时候，一队黑衣骑士将沈冷的队伍拦了下来。
为首的是廷尉府派驻在求立的千办杨奇。
“沈将军，请借步说话。”
杨奇从马背上跳下来抱拳，沈冷看了看茶爷示意她不要担心，从马车上下来和杨奇两个人步入路边的林子，茶爷只看到杨奇不断的说着什么，似乎稍稍有些激动，那是一位廷尉府的千办，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生死杀伐才能成为千办，让这样一个人在第一次见到的沈冷面前难掩激动，似乎事情并不小。
沈冷皱眉：“已经这么严重了？”
杨奇点了点头：“将军长久不在求立，对这边的情况不了解，实际上比我说的可能还要更严重些，海沙将军一直都在前边领兵作战剿灭求立叛军，后方留下的人日渐跋扈，卑职这段时间调查发现，他们居然敢更改朝廷法令，征收的官粮是朝廷定下的两倍之多，仰明县已经发生了四五起聚众抗议之事，仰明县的驻军校尉娄虎一律按照造反处置，杀了数百人，卑职所知道的仰明县就有至少两千余人逼不得已加入叛军。”
沈冷问：“为什么你不去见海沙将军？娄虎既然是海沙将军的亲兵队正，海沙将军不可能不管。”
“去见过。”
杨奇道：“上次去见了之后，因为战船配比的事海沙将军一怒处置了几十人，其中包括五名将军，为此海沙将军部下和我们廷尉府的人矛盾日渐加深，娄虎是海沙将军的亲兵队正出身，他最信任的部下之一，一旦动了娄虎，海沙将军部下就会……”
杨奇看了沈冷一眼，后边的话没有说出来。
其实也无需说出来，海沙部下会认为这是庄雍和廷尉府合伙针对他们，所以这就让他们更为抱团，抵触之心就会更加强烈，海沙一心带兵，地方上的事他并没有多顾及，这也就造成了地方上的混乱，况且海沙本身就不认为求立人值得可怜，他只希望看到更多的军粮运回大宁，至于这些军粮是怎么来的，他并不在意。
手下人邀功心切，交上去比预计要多两倍的军粮，海沙难道还会责怪他们？
“娄虎这样的人认为求立人该死，他不认为这样有可能造成更大的民变，他们始终觉得求立人不堪一击，就算是那些流民都变成了流寇他们也不在乎，大不了杀干净就是。”
沈冷来回踱步：“我刚刚从国内回来，陛下也没有给我明确旨意明确职责，只是让我回来协助大将军清剿叛乱稳定地方，顺便在南疆训练一批求立人出来，将来一并运往北疆参战……我的职责更多是在练兵，如果我一回来就直接针对娄虎这样的人，会让海沙将军部下认为我是来和海沙争权。”
杨奇嗯了一声：“卑职也是无奈之下才过来见将军的，以卑职职权可以办了娄虎，可是卑职担心，一旦将娄虎拿下，会激起更大的矛盾。”
沈冷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这事还是等我到南屏城见过庄雍将军之后再说。”
他看了杨奇一眼：“不过倒是可以先见见这个娄虎。”
杨奇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将军刚才说陛下的旨意是将军回来协助大将军？也就是说大将军不会被调回去了？”
沈冷点了点头：“这也是为什么我说先去见见娄虎的原因，让他做个传话筒，明确告诉他们求立这个地方做主的还是大将军。”
杨奇脸上露出笑容：“这样也好，先压一压他们的气焰。”
沈冷点头：“那就一起去见见？”
杨奇抱拳：“卑职遵命。”
沈冷重新上车，茶爷关切的看了他一眼，沈冷将如今求立局势对茶爷说了一遍，茶爷的脸色也跟着变得凝重起来，沈冷的突然归来，一下子打破了求立这边的格局，这会让很多人不舒服。
原本庄雍修养海沙主事，现在沈冷归来，海沙手中职权多多少少都会被沈冷分走，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沈冷是庄雍的亲信，是庄雍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自然不可能站在海沙那边。
这个矛盾看似清晰，可比沈冷在长安城面对文武群臣要应对的局面更艰难。
“海沙将军我还算了解。”
沈冷道：“可能正是因为他太爱护手下人，所以才导致手下人的飞扬跋扈，没有人比他们更盼着大将军回长安去，只有大将军走了他们才开心。”
茶爷道：“不如去见见林姐姐，她的想法会更缜密一些。”
沈冷点了点头：“先去仰明县吧，到了南屏城再去见她，现在整个求立的局面有些奇怪，大将军旧部颓废萎靡，都觉得大将军调回长安之后他们必然会被海沙所部欺压，以至于人心惶惶，为今之计得让更多人尽快知道大将军不会被调回去了。”
茶爷看向沈冷：“可这样一来，你就成了出头的那个人，风口浪尖。”
沈冷笑了笑：“大将军待我如子，所以看起来有些犯傻的事终究还得是我做，得罪人而已……我也不怕得罪什么人。”
马车顺着官道往仰明县城走，走到半路的时候队伍忽然又停了下来，沈冷问了一句何事，外面的亲兵回答说前边似乎有厮杀。
求立内路已定，大部分的叛军都在深山老林，这地方距离仰明县县城已经不到五里，有厮杀？
沈冷下车，交代茶爷在车里等着。
陈冉带着十几个亲兵和沈冷往前走，远远的看到官道一侧的田里一群身穿大宁战兵服饰的人正在杀人，一些手持木棒镰刀之类武器的求立人还在反抗，可是很快就被镇压下来，至少二十几个人被杀，还有十几个人被按住。
沈冷走到近前，那些田里的士兵看到了沈冷身上的将军甲，连忙肃立行礼。
“谁领队？”
沈冷问。
一名队正从田里跑上官道，再次行了军礼：“回将军，卑职是仰明县娄虎校尉手下队正杨平，奉命诛杀叛军余孽。”
“叛军余孽？”
沈冷看了看那些被杀的求立人，哪里像是求立军人。
队正杨平也上下打量了沈冷几眼：“请问将军是？”
陈冉道：“这位是巡海水师提督将军。”
“沈将军？！”
杨平立刻就变得激动起来：“原来是沈将军，沈将军……你，我们都知道你，没想到居然能见到将军……”
他竟是激动的语无伦次。
沈冷笑了笑：“以后会常见到，我会留在求立很久，这些人犯了什么罪？”
“毁田。”
杨平连忙回答：“他们夜里不断流窜，毁掉了大量秧苗，还放火焚烧了屯田看守的房子，杀了几个人。”
沈冷嗯了一声：“他们是不是仰明县本地人？”
“都不是。”
杨平回头：“把人都带上来。”
战兵将那些人押上来，千办杨奇走到近前询问，然后回头看向沈冷：“是旁边金源县的流民。”
沈冷想了想：“这样杀不行，把人都带到县城，在县衙门口绑了，然后召集百姓到县衙门口观看。”
杨奇一时之间没有明白沈冷的意思，沈冷却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队正杨平：“劳烦你先回去知会娄虎一声，就说我中午到他那里叨扰一顿午饭。”
杨平显然激动的无以复加，应了一声就连忙先回去了，剩下的人将那些流民绑了随沈冷的队伍一起往县城方向走，到了县城外面，娄虎已经亲自带着人迎接出来，似乎也是早就听说过沈冷的名字，看到沈冷的时候和杨平的反应几乎差不多，激动的有些控制不住。
啪的一声，娄虎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宁军礼：“卑职娄虎，拜见将军！”
对于他们来说，沈冷是军中的传奇。
沈冷伸手把娄虎扶了一下：“都是战兵兄弟何必客气？对了，我们应该见过吧？”
娄虎连忙笑着回答：“见过一次，只是上次远远的看到将军一面，没能说过话，后来不久卑职就被调到此地，不再是海将军的亲兵队正了。”
“海将军也是照顾你，放你出来做校尉，以后很快就能升职到将军。”
沈冷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百姓们都召集了吗？”
“已经鸣锣通知，应该很快就会在县衙门口聚集。”
沈冷嗯了一声：“走，咱们去看看。”

第七百零一章 可以更重
仰明县的县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县衙外面的这条大街都被围的水泄不通，这些聚集于此的求立人个个都很紧张，对于宁人的畏惧他们已经深入骨髓，他们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可每个人都觉得死神就在自己身边徘徊。
沈冷站在台阶上往四周看了看觉得也差不多了，人再多也挤不进来，这些人口口相传，自己想要达到的效果看此时的人数已经够用。
台阶下面跪着十几个人，都是战兵之前抓的流寇，这些人从临县一路烧杀过来，或许是已经疯了，哪里还计较什么明天什么未来什么生死，他们就像是一群被杀戮吞噬了心智的野兽，破坏能给他们带来快感，对于人来说虎豹豺狼是野兽，对于虎豹豺狼来说人也是野兽。
“我叫沈冷。”
沈冷站在台阶上大声说道：“你们可能不熟悉这个名字，毕竟我已经很久不在求立了，所以我向你们介绍一下我自己，也希望你们从今天开始记住这个名字。”
他扫了那些百姓们一眼：“第一个杀入求立的宁人是我，你们的兵部尚书你们的水师大将军都是我杀的，第一个决定对求立人不留俘虏的人也是我，每一战都不留，少则杀数千多则斩数万，向大宁皇帝陛下谏言对求立人当严苛对待的人还是我，不服者打，不从者杀，我是你们的苦主，你们所经受的这一切可能都源自于我。”
他说完这句话，娄虎不由自主的振臂，在他看来，沈冷就是名副其实的英雄，是传奇。
不服者打，不从者杀，这八个字点燃了他的血液。
沈冷从台阶上下来，大街上的求立人很多，已经到了人挤人的地步，可是沈冷迈步走下台阶的时候，求立人还是犹如退潮一样往后挤，就算是挤的疼了也没人敢发出声音，在他们眼里，沈冷似乎一瞬间变成了恶魔。
沈冷走到那些跪着的人面前，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要如此严苛甚至说凶残的对待求立人吗？因为这是你们应得的，你们的水师在大宁南疆沿岸屠戮我大宁百姓的时候，你们一定没有想到过以后也会被我大宁战兵屠戮，你们求立人不是笃信禅宗吗？禅宗有一句话是说因果报应，这就是你们的因果报应。”
他伸手，陈冉把佩刀抽出来递给他。
沈冷看向门口的茶爷，茶爷微微点头，转身进了县衙。
沈冷要做的事，不想让茶爷看到。
沈冷将横刀平伸：“不管是在大宁还是在求立，做错了事要受罚，犯了罪要受死，我不想知道也不想听这些人为什么发了疯的去毁掉农田，更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人，我只知道他们毁了农田杀了人，这是犯了罪，犯罪当诛。”
刀落。
那一排跪着的求立人最外面的一个被沈冷斩落人头，人群之中立刻传来一阵惊呼，本已经拥挤不堪的人群再次向后退，很多人都挤在后边墙上，身体都被挤的扭曲，因为恐惧，脸也变得扭曲。
“是我向大宁皇帝陛下谏言说，给你们求立人要定比较高的税赋官粮，大概占你们全部收成的六成左右，其中四成用作军粮，两成收归地方官府用作存粮储备，剩下的四成是给你们活命的，可是你们为什么不想活？”
他的横刀再次落下，第二颗人头落地。
“庄雍大将军明确颁布过法令，求立各地所有钱粮的缴纳不得延误不得抗拒，你们用劳动换生存，公平吗？你们自己可能觉得无辜，可对于我们来说你们这是罪有应得，所以没有人会怜悯你们。”
沈冷第三刀斩落，又一颗人头落地。
沈冷把刀子扔给娄虎，娄虎狞笑着过来，一刀将第四个人的脑袋砍掉。
沈冷的这种做法，简直让他血液沸腾。
沈冷走回到台阶上，停顿了片刻之后继续说道：“求立，窕国，南理，这三地都归大将军庄雍节制，如果你们觉得大宁定下的官粮缴纳高了，那就忍着，因为这是大宁朝廷定下的，大将军也无权更改，不过……”
沈冷话锋一转：“大将军仁慈，也愿意体恤你们，可你们若是不遵照律法那下场只能是死，就如这些人，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你们为什么犯罪，犯罪是事实，是事实就要杀，这就是我的态度，也必是大将军的态度，但！”
沈冷的语气又骤然提高起来：“既然你们已经是大宁的子民，官法之内，情理之中，任何事只要按照规矩来，大将军也不会为难你们，我刚刚说了，大将军愿意体恤你们，若你们觉得有什么过不下去的原因可以到南屏城大将军府门外求见大将军，我离开此地之后也会去南屏城，大将军若没空见你们，我会见你们，合理的诉求我听着，违法乱纪者杀无赦。”
沈冷说完之后看向娄虎：“娄校尉，怎么不杀了？”
娄虎的脸色难看至极，他才反应过来沈冷召集求立百姓并不是要杀鸡儆猴，而是敲山震虎。
娄虎拎着那把刀子站在那，原本对沈冷那种炽烈的崇拜逐渐变得冰冷下来。
陈冉走到娄虎身边，伸手把黑线刀拿过来：“看来娄校尉是累了？”
他一刀一个将剩下的人全都砍死，在一具尸体上蹭了蹭刀上的血迹：“记住将军说的话，合理合法，有事说事，想说什么都能说，违法乱纪，必死无疑。”
他看了娄虎一眼，娄虎在陈冉的眼神里看到了杀意。
沈冷朝着娄虎笑了笑：“看来娄校尉真的有些累了，也难怪，仰明县这么多事都是娄校尉一肩扛着，人力有极限，不要太辛苦，我看不如这样，民政的事交给地方官府，军人嘛，就不要去涉足自己不擅长的事，术业有专攻，不然地方官府的那些人拿着俸禄却什么都不做，岂不是浪费了？”
娄虎看着沈冷，一言不发。
“还有一件事。”
沈冷大声说道：“大将军短时间内不会离开求立，大概三五年之内是不会离开的，也许一直都不会离开了，而我奉旨回求立协助大将军做事，我巡海水师的职责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将军粮运走，所以从今天开始，求立各地征收官粮的事我会安排廷尉府的人和我水师的人巡查，数量，日期，品质，往前的事我就不过问了，往后的事我的人来管，还是那句话，什么人做什么事，既然我的职责是粮食，那粮食的事我就管定了，粮食之外的事我管不着，可我职责之内的事，千万不要让我生气。”
沈冷笑了笑：“我不喜欢生气，生气总是会发火，发火就会出事。”
他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咱们走了。”
坐在县衙大堂里的茶爷起身出来，沈冷指了指旁边院墙，毕竟门口这边还有那么多血糊糊的尸体，陈冉看到沈冷指向院墙大声喊了一句：“夫人走那边！”
四个亲兵大步过去，同时出脚，轰的一声将院墙踹的坍塌下来一大片。
这一下，吓得多少人发颤。
这四个亲兵将披风一抖，烟尘扫开，茶爷从一侧走了出来。
沈冷看向娄虎：“本打算叨扰娄校尉一顿午饭，不过看着这血糊糊的也没了胃口，我还要赶去南屏城，唔……对了，从嗔水关安出海口到南屏城这一条水路是运粮的必经之路，从现在开始归我巡海水师管理，以后还请娄校尉多多协助。”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往马车那边走，廷尉府千办杨奇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快步走到沈冷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不久之前娄虎扣下了一条船，是天机票号的船，船上的物资包括二百多人现在还都被押在大牢里。”
沈冷的脚步一停，他慢慢的回身转头看向娄虎。
当娄虎看到沈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忽然间生出来一股错觉，好像自己一下子掉进了亘古不化的冰窟里，冷意瞬间蔓延全身。
沈冷转身，没有往回走，相隔大概三丈左右的距离看着娄虎，娄虎一开始还强撑着，只坚持了不到五息的时间就不得不低下头来，说到杀气，他那点杀气算个屁？
如果说杀几人就可算屠夫，沈冷从军以来，南疆，北疆，西疆，东疆，渤海，没有停过的厮杀，累积在沈冷手里的人命有多少？沈冷不是屠夫，他是战场上的人屠。
“扣着吧。”
沈冷淡淡的说了三个字，转身上了马车。
当沈冷的车队慢慢离开县衙门口，娄虎一下子好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不知不觉间，浑身上下都已经被汗水湿透。
扣着吧？
扣着吧。
这三个字来来回回的在娄虎的脑海里回荡，他咬着牙看着沈冷离开的方向，许久许久之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让人散了，你们守好家，我要去一趟贤城求见海沙将军，这个沈冷……”
他摇了摇头：“是回来闹事的。”
车队顺着官道离开仰明县，马车里，沈冷看向茶爷歉然的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杀心太重了？”
茶爷摇头：“军务上的事，我不懂，可我知道你做的一定有道理。”
沈冷揉了揉茶爷的头发：“希望能让娄虎明白过来，进而让更多人明白过来，我不想一回来就和海沙那边闹得太僵，我杀心重，是因为有人觉得庄雍老了，也觉得庄雍废了，所以可欺，欺庄雍？”
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我的杀心可以更重。”

第七百零二章 召集
南屏城。
沈冷的车队在城门口停下来，守城的士兵看到了水师战兵的战服，可是也要盘查才能放行，陈冉将自己的铁牌摘下来递给城门口的校尉：“大将军可在府里？”
那校尉看了看铁牌，肃立行礼：“见过将军，大将军在府里的，这是巡海水师的将军铁牌，将军是？”
“陈冉，沈将军的亲兵队正。”
陈冉把铁牌拿回来，沈冷和茶爷也已经下车，沈冷将自己的铁牌递给校尉，那校尉看过之后有些懵：“真的是沈将军回来了？”
“回来了。”
沈冷拍了拍那校尉的肩膀：“步行进去吧，看看这地方，要在这生活一段时间了。”
就在这时候一辆马车从远处过来，在路边停下，两个亲兵打开车门，扶着庄雍从马车上下来，当沈冷看到庄雍的那一刻就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的愣住了，一瞬间，脑子里庄雍的形象和面前这个看起来有几分苍老的男人竟是无法重合在一起。
那时候在南平江水师大营里的庄雍，犹如饱学大儒一般的气度，风度翩翩，那时候的他是军中第一儒将，而如今，身材瘦削，颧骨稍显吐出，两鬓斑白。
上一次见到庄雍的时候他还没有康复，沈冷以为过去这么久了，再见到庄雍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风采，然而这一刻，沈冷的心里好像被刀子割了一下。
就是这个男人，待他视如己出，这个男人曾在北疆创造了以几千兵力硬生生拖住黑武数十万大军的神话，回到长安是潜心读书不争不抢的文雅君子，重新出山之后就一手打造出来大宁如今百战百胜的水师，也是他靠一己之力稳定海外三地……还是他，如英雄垂暮一样被人轻视，那些年青一代的水师将领们更崇拜作风狠厉激进的海沙，对他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敬畏。
沈冷缓缓吐出一口气，就是这个老人，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局。
少年人无助是伤神，老年人无助是伤心。
伤神可补，伤心难补。
“我回来了。”
沈冷举起手摇了摇。
庄雍也举起手摇了摇，笑起来，脸上便有了光彩。
沈冷走到庄雍身前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然后撇嘴：“是不是纳妾了？”
庄雍也撇嘴：“我都什么年纪了！”
沈冷：“如果不是被人采阳补阴太狠了，怎么会瘦成这样。”
庄雍：“还有没有对长辈最起码的尊重。”
沈冷笑了笑，走到庄雍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有件事就不和你商量了。”
庄雍：“什么？”
沈冷后撤一步，单膝跪倒：“属下沈冷，拜见大将军。”
沈冷身后所有亲兵全部整齐拜倒：“拜见大将军。”
长街上那么多人看着，这一幕似乎合情合理，又似乎是在预示着什么。
这是沈冷的态度。
庄雍一怔，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沈冷，手都在微微发颤，许久之后他缓缓的吐出一口气，伸手将沈冷扶起来：“竟搞这些虚的，别跟我说从大宁过来没给我带礼物。”
沈冷：“带礼物了还跪？”
庄雍把手松开：“那就跪着吧。”
沈冷哈哈大笑：“礼物倒是带了些，不过都是给夫人和若容姑娘的。”
庄雍扶着沈冷起来，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忽然间把他抱住，手在沈冷的后背上拍了拍：“回来了就好。”
沈冷嗯了一声：“回来了就好。”
大将军府。
沈冷看了一眼从外边快步进来的沈先生，那嘴撇的比见到庄雍的时候还高，沈先生一进门就看到茶儿和沈冷都在瞪自己，下意识的又退出去了，然后想了想不对劲，怎么好像自己才是小辈儿似的……
“还知道回来？！”
沈冷哼了一声。
沈先生：“啊？”
茶爷：“身边没人管你了是吧，很放肆啊。”
沈先生：“啊？”
沈先生心说我可是从去贤城半路得到你们快到了的消息然后马不停蹄赶回来的，你们就是这样的态度？他本是要去贤城见海沙，出南屏城走了快百里被天机票号的人追上说是沈冷和茶儿姑娘已经快到了，他又连忙赶回来。
沈先生小心翼翼的走进客厅，看了看庄雍身边那个空位子，硬是没敢直接坐过去。
茶爷咳嗽了几声：“先生看起来脸色倒是比在长安的时候好了不少，若早知道和大将军见见面会有这奇效，应该早些让你来的。”
沈冷小声说道：“我就说，是采阳补阴……”
庄雍怒视。
沈冷低头。
茶爷想笑，想了想这么黄暴的笑话自己还是应该装作听不懂才对，于是抿着嘴忍着，忍了几息之后忽然就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喘不过来气。
沈先生：“请给养育之恩一些面子好不好？”
茶爷：“对不起……哈哈哈哈哈。”
沈冷叹道：“先生都有了些肚子了，这日子看来真的滋润，大将军看起来瘦的一阵风都能吹倒，两个人年纪都这么大了，要节制。”
庄雍怒视。
沈冷低头。
沈先生过去在沈冷脑袋上敲了一下：“是不是连家法都没了？”
茶爷：“咳咳……什么时候有过。”
沈先生道看了看庄雍的脸色，又看了看沈冷和茶爷的笑容，试探着问了一句：“是不是没有陛下的旨意？”
沈冷脸色肃然起来：“陛下的旨意是有的，有句话让我带过来问问你和大将军，还有一份明旨……陛下说，庄雍，沈小松，你们不要太过分。”
庄雍和沈先生的脸色同时一变。
沈冷道：“就这一句。”
庄雍和沈先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沈冷取出那份圣旨：“这是陛下的旨意。”
他递给庄雍：“陛下本来是要把你召回长安，将水师交给海沙掌管，可是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了主意，其实这是第二份旨意，第一份被追回去了，陛下说让你就好好的守着求立。”
庄雍低着头，眼圈微微发红。
沈冷走到庄雍面前：“辛苦不辛苦？”
庄雍摇头不语。
沈冷又走到沈先生面前：“累不累？”
沈先生也不说话。
沈冷缓了一口气后说道：“我知道你们有事瞒着我，我不问，我就臊着你们，看你们心里别扭不别扭……不过有件事我通知你们俩一声，不是请求也不是商量，是通知，我回来了，所以有些事我来解决，至于我怎么解决你们不能管。”
庄雍猛的抬起头看向沈冷：“你打算做什么？”
沈冷耸了耸肩膀：“求立这边的风气很不好，我还是第一次在大宁战兵队伍里看到了不和睦的这么明显，以往也有，可那是彼此之间的不服气，竞争是在战场上看谁更优秀，这里不一样了，味道让人有些恶心……也许是因为求立这个地方本就恶心，所以环境改变了人，我试着去扳一下，能不能扳回来看天意，尽人事交给我。”
庄雍：“你不要和海沙将军闹出来不愉快。”
“应该也不会特别愉快。”
沈冷道：“有件事得大将军帮忙。”
“什么事？”
“下令召集海沙所部五品以上所有将军到南屏城来，大将军麾下所有五品以上将军也都回来，有个人品级不够但也得来，仰明县校尉娄虎。”
沈先生和庄雍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是深深的担忧。
沈冷走到两个人中间，左手放在沈先生肩膀上，右手放在庄雍肩膀上：“孩子大了就得断奶，你们不能一个劲儿的把奶往我嘴里灌，含胸茹苦的，再说你们都那么老了奶不甜了啊……”
茶爷扭头，撇嘴。
沈冷道：“羔羊反哺乌鸦跪乳，是这么说吗？”
沈先生：“你出去。”
庄雍：“煽情煽的真烂啊。”
沈冷：“嘿嘿……羔羊反哺那画面也挺不好想出来的，羔羊跪乳乌鸦反哺说起来有些矫情啊……可是矫情就矫情吧，我不喝奶了，以后我给你们找奶喝。”
他还挑了挑眉。
沈先生：“恶心！”
庄雍：“特别恶心。”
“下令吧。”
沈冷笑着走到一边：“尽快把人都召集回来，我在求立最多停一年，还得去北疆和黑武人真刀真枪的打，一年要做的事很多啊，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忍着兄弟相轻？召集他们回来是为宣旨，也为解决，说好了，这件事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庄雍叹道：“战兵之间，不能有矛盾，不可有纷争，你别太过激。”
沈冷：“知道知道，我饿了，走了一路早就饥肠辘辘，有饭没有？”
庄雍和沈先生同时抬手指了指外边：“厨房在那边。”
沈冷：“……”
七日后，贤城。
海沙将军看了看大将军庄雍的亲笔信眉头微皱：“这个时候突然召集所有五品以上将军回南屏城议事，估计着是陛下有旨意到了。”
娄虎哼了一声：“还不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得意样子，有了陛下旨意他就不用回长安，这地方依然他说了算。”
啪！
娄虎的脸上被海沙抽了一个耳光，娄虎吓得脸色发白，看向海沙的时候，第一次在海沙脸上看到了失望之极的表情和发自内心的愤怒。
“战兵都是兄弟。”
海沙看向娄虎：“不要让我亲手杀了你。”
娄虎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头。
海沙扫向手下众将：“随我回南屏城之前我只说一句，以前说过，可你们没在意……大将军是谁？是海外三地的诸军统帅，我若是再从任何一个人嘴里听到对大将军不敬之言，我亲手剁了你们，我海沙身边容不得小人。”
他大步离开大帐：“我不希望我海沙的名声，是毁在你们这些我视为兄弟的人手里。”
大帐中，所有人默不作声。

第七百零三章 都是你的
厨房里的沈冷真特么帅。
两个老人坐在屋门口看着厨房里忙活的沈冷，都是一脸得意，他们两个脸上的表情特别特别相似，大概都是一种你看我这傻儿子怎么样的得意，如果陛下在的话，应该就是三个老头坐在这看着傻小子露出得意的表情。
“他住哪儿？”
沈先生忽然问了一句。
庄雍：“当然是住在将军府里。”
沈先生不满：“为什么不是住在山庄？”
庄雍：“我现在宣布天机票号的一切行为是非法的。”
沈先生：“还能不要脸点吗？”
庄雍慢慢转头看向沈先生，脸上的表情逐渐变为你跟我提不要脸？
沈先生可能也觉得这三个字有些过分了，于是退而求其次：“那也得有我一间。”
“以前给你准备了，你不住。”
庄雍叹道：“他是大宁的水师将军，住在我这个大将军家里自然合情合理，你不行，实在想住在这，你得租。”
沈先生：“说个让我死心的价格。”
庄雍：“沈冷还欠我二百两银子。”
沈先生：“公道，这么多年都没加利息，二百两很实惠了。”
庄雍：“我觉得也是。”
沈先生：“药费了解一下？”
庄雍：“那是沈冷欠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先生：“我就说，你一直是个公道的人，我的朋友，哪里有不公道的是吧。”
庄雍：“是是是。”
两个人再次看向沈冷，沈冷觉得那两个老头儿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友好，难道自己欠了他们钱？
是的，欠了。
求立这个鬼天气，炒了几个菜出来的沈冷看起来像是刚刚游过泳身上都湿透了，茶爷递给沈冷一条毛巾，沈冷接过来擦了擦脸，看着毛巾上绣的图案忍不住微笑起来，真是甜蜜蜜美滋滋……毛巾上应该绣的是小蝌蚪，毛巾一边还绣着一个冷字。
“怎么不是鸳鸯了？”
“没有意思。”
茶爷拿出来一条毛巾：“我绣的情侣款，一人一条。”
沈冷看了看茶爷那条毛巾，绣了个青蛙。
沈冷叹道：“母爱这么泛滥了？”
茶爷：“乖。”
若容姑娘从厨房出来，端着盛好的米饭，也许是因为时间的关系，所以她看沈冷的时候已经没有那种躲躲闪闪的眼神，从容一笑，正如她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容字，也许她自己都才觉悟没有多久，她父亲当初给她取名字的时候所想的，这个容字不是容颜的容，而是从容的容。
庄雍看着女人的样子有些心疼，可是这种事他无法强求，沈先生曾经说过，之所以他从不阻止甚至连干预都没有干预过茶儿和冷子之间的感情，是因为他这个又当爹又当娘的人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冷子谁配得上茶儿？除了茶儿谁又配得上冷子？
庄雍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会有遗憾，除了冷子谁配得上他女儿？
黑獒似乎是很不适应求立这边的气候，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像是很困倦，沈先生之前给它配了些药，实在是担心这个大家伙到了这边水土不服出什么事，他很严肃的告诉沈冷这个药配起来不容易，所以得给一百两银子。
沈冷给了他一百两那么大的白眼。
“说点什么吧。”
庄夫人端起酒杯：“应该说点什么。”
庄雍举杯，他想了很久应该用什么词来表达此时此刻的感慨，他饱读诗书，可以用几百首诗中不同的诗句来抒发，可是最终只是化作了连个字：“开心。”
“开心。”
沈先生举杯，所有人举杯。
“一会儿你们两个出去逛逛，刚到南屏城，冷子还算熟悉，茶儿还没有认真看过吧？这地方虽然比不得长安繁华，不过走走看看也会有些别样味道。”
庄雍笑着看向沈冷：“可要带足银子，毕竟是带着茶儿出去逛街。”
沈冷拍了拍自己的腰包：“自然带了。”
庄雍：“唔……那欠我的二百两银子还一下？”
沈冷：“我们的家庭氛围不该是这样的，这样容易误导别人觉得我们把钱看得那么重，二百两银子对于现在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可是如果我把钱给了你，大家知道了，就会说为了区区二百两银子堂堂水师大将军竟然会在客人登门拜访的时候要，对你不好，我得为你着想。”
庄雍：“……”
沈冷道：“你看我精心做的这一餐饭，这才是友爱的体现，而不是一张银票。”
庄雍看着那条鱼：“你看这鱼……”
沈冷：“一点儿也不像二百两银子的样子。”
庄雍：“……”
庄雍看向茶爷，茶爷放下筷子看向沈冷认真的说道：“为什么你会欠二百两银子？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到现在这二百两银子还没有归还？”
沈冷看着茶爷，茶爷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原因！”
庄雍：“……”
沈先生满意的点了点头：“都是亲的。”
吃过饭之后庄若容和庄夫人有意先离开，庄若容挽着母亲的手臂往外走，到了门口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没有忍住还是怎么，回头看了沈冷一眼，那一眼恰好沈冷看到，而他只是坦然的笑了笑，庄若容回过头陪着母亲走出房间，转过头回来的那一刻，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取舍是对的。
沈冷和茶爷收拾了之后离开将军府，顺着大街随便走走，南屏城和长安城最大的不同在于，长安城处处都是房子，长街两侧店铺林立，可南屏城的房子并不是连贯的，也许走了半柱香的时间之后才会看到下一处建筑，求立这个地方盛产玉石，很多铺子都是卖玉石文玩，除此之外其他铺子很少。
沈冷拉着茶爷的手进了一家铺子，这铺子里的玉石种类很多，沈冷其实对这些东西并不了解，他的审美水准多年保持不变，他又不看材质，他就看花。
顺着柜台走了一圈，沈冷一脸失望：“这里的东西不行啊。”
掌柜的听他们说的宁人的话，自然不敢怠慢，沈冷出来的时候特意换了衣服，不然的话一身将军常服也能让这掌柜的吓一跳。
“行家，一看就是行家。”
掌柜的陪着笑脸说道：“名贵些的东西都没摆出来，大人你真是好眼力。”
沈冷虽然没穿将军常服，可这一身锦衣，掌柜的自然也能看出来身份非同寻常。
沈冷见掌柜的夸他顿时得意起来：“你看，我就说吧，连一个大花的都没有。”
掌柜的有些懵，心说大花的是什么种类？
茶爷拉了拉沈冷衣袖：“不用买了，我首饰那么多，不如带我去找些地方小吃？”
主要是看了看那玉石的标价茶爷有些心疼，她原本不是一个计较钱财的性子，那个时候沈先生赚钱不易，但不会对她说赚钱不易，她管着钱袋子的时候也没觉得银子是什么好东西，可是后来沈冷位居高位，俸禄高了，家境越来越好，茶爷反而越来越在乎，因为她知道沈冷的俸禄是怎么来的。
“再看看。”
沈冷又转了一圈后看向掌柜：“那你的好东西还不取出来？”
正说着，外边有人迈步进来，沈冷和茶爷回头，随即看到林落雨那笑意盈盈的脸，她穿了一件当地人的长裙，竟是有些异域风情，林落雨身上的那种气质独一无二，哪怕同样是这个年纪同样是拥有美貌的女子，也不会有她那种韵味。
裙子很长，却包着臀，所以曲线一览无余。
“又在挑大花儿呢？”
她笑着问了一句。
茶爷嘿嘿笑，林落雨过去拉着茶爷的手：“你家的这个男人哪里都好，就是审美有问题。”
沈冷：“一个人说我审美有问题，我觉得说我的人眼光真差，所有人都说我审美有问题，我觉得你们真可怜……”
林落雨瞪了他一眼，拉着茶爷的手走到柜台那边，看了看掌柜的：“把里边的东西都取出来吧，我来挑。”
掌柜的看到林落雨似乎有些畏惧，也许以前见过，他连忙跑回去到了里屋，和小伙计一块把里屋的东西都搬了出来，一人端着一个很大的托盘，虽然沈冷不懂玉石什么料什么种，可看到里边的东西端出来之后也能分辨出来确实比外边摆着的要好看，最起码都有大花造型的玉簪了。
林落雨在里边选了选，选了一片看起来晶莹剔透的玉叶在茶爷胸口位置比了比：“这个不错，配衣服也都还好，以后想买什么东西不要让他陪着，他打扮的你符合沈先生那代人的审美。”
茶爷摇头：“先生说冷子的审美是他奶奶那一代的。”
沈冷：“……”
林落雨挑了一个玉叶，又看中了一个造型简单的玉簪在茶爷头上比了比：“这个也好看。”
沈冷一怔，看向掌柜的：“这个多少钱？”
掌柜的脸面回答：“这个不贵的，材质品相都是超一流，不过也就二十两银子。”
沈冷叹道：“二十两银子买根筷子插头上？”
林落雨：“筷子……”
她懒得理会沈冷，给茶爷挑了三四件玉饰交给掌柜的：“装起来。”
掌柜的连忙将东西都装好，然后双手捧着把盒子递给林落雨，林落雨顺手递给沈冷：“拎着。”
三个人出了门，沈冷一脸懵那啥：“你没给钱。”
林落雨淡淡道：“不用给，这条街上所有的玉器文玩铺子我都买了。”
她回头看了沈冷一眼：“唔，忘了告诉你，用的是你的钱，这些铺子都是你的。”
沈冷：“……”
他转头回去：“把那个大花的给我也装起来！”

第七百零四章 生意
“我知道你有些困惑。”
林落雨走在树荫小路上，没有回头，走的很慢，自顾自说着。
“困惑是一个相对柔和的词。”
她抬手，修长的手指轻柔扫过身边的树叶。
“对于一个心地坦荡的人来说，困惑只是想不通，也许还只是好奇，连不理解都算不上，比如你……你不知道沈先生要做些什么，也不知道沈先生瞒着你什么，但你从不会去怀疑，因为你们彼此之间的信任，而若是心地不坦荡的人，当得知有人背着自己做些什么，哪怕是至亲至近的人也会去想他是不是要利用我做什么？比困惑更激烈一些的词叫猜忌，困惑不染本性，猜忌让人疯狂。”
跟在她身后的沈冷脚步一停，侧头看向茶爷，茶爷笑而不语。
林落雨指了指四周：“这片庄园都是你的，沈先生和我经营天机票号，所谋求之事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给你找退路，沈先生不是你的父亲，可沈先生太了解你，说一句知子莫若父不为过，他说你不适合官场，官场里并不是只有你看到的那些温暖，是因为你自身的原因所以聚集在你身边的人也大抵和你类似。”
她走路的样子很美，不像是凡人。
“可是古人在很久之前就用阴阳黑白来形容这个世界，同样的，阴阳黑白也适用于形容人，你身边的人都和你类似不代表这个世界上全都是你们这一类人，还有和你们完全相反的，当然，我一直坚信一句话叫人性漠然……你是一种极端，还有另外一种极端，绝大部分凡夫俗子都是这两种极端中生存的人，普通人皆漠然。”
沈冷摇头：“这不一定。”
林落雨没有去争辩什么：“这个不重要。”
她继续说道：“沈先生知道，一旦你陷入更大的是非中，以你的性子，要么你为你在乎的人赴死，要么在乎你的人为你赴死，他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你身上的将军甲已经不能保护你，那么你还有一个远离是非的地方可以安身立命，我很讨厌求立这个地方，气候很恼人。”
她回头看了沈冷一眼：“可这里是目前来说最稳妥的地方，沈先生和我来，在这里置业，开办工坊，当然也不都是靠我们的能力，借用的还是大将军庄雍在求立的地位和控制，不然的话又岂会如此顺利？这里的一切，包括外面那些商铺，这个庄园，以及我买下来的上万亩良田，都是为了你们以后万一必须离开长安所做的准备。”
沈冷嗯了一声，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至于你不理解的钱财来历。”
林落雨继续说道：“这些钱有一部分是你放在天机票号里的，占了一点比例。”
沈冷：“有多大？”
“一成都不到，一成的一成还差不多。”
沈冷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看了看茶爷，茶爷也在掰手指头。
林落雨没回头也好想能看到他们俩似的：“也就是百分之一。”
沈冷苦笑：“所以那百分之九十九呢？”
“来自窕国。”
林落雨笑道：“莫不是忘了我的身份？我本身就掌握着一大批财富。”
沈冷：“可那些都是你的钱。”
“不是我的，只是我管着。”
林落雨抬起头看向天空：“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只是在看这个世界，如龙虎山张真人也是在看世界，只是不同在于，我看当下尚且看不清楚，而他可看到未来，他看势而我看人，所以我的格局很小，所以看人也多是看性格，高人看人看命途，你可能不会知道沈先生的师父也就是秋实道长看过你的面相后曾有过批语……他说，阳光洒于血海。”
沈冷没理解，茶爷似乎理解了。
林落雨却不想在这方面多说什么所以很快把话题转移回来：“大将军攻灭窕国之后，有一大批属于窕国皇族的财富被归入天机票号，这笔财富在账面上是看不到的，正如大宁皇帝陛下的流云会，其实又何至于陛下？皇族的人都有生意，这些生意当然不会在户部和地方官府登记在案。”
沈冷脸色微微发白：“这事如果廷尉府查到的话，大将军会受到牵连。”
“所以在很久之前沈先生与韩唤枝有过一次长谈。”
林落雨走到一丛花旁边停下来，手指滑过精致的花瓣：“花儿周围有许多叶子，看起来像是花儿的衬托，也是花儿的护卫，这只是能看到的，看不到的是根，根才是守护花儿的最强大的力量，沈先生就是你和茶儿的根。”
她笑了笑：“所以我看世界，世界予我温暖，因为我看的是你们，以往我看世界，世界予我寒冷，是因为我看到的和你们不同。”
沈冷道：“可是这一切都抵不过陛下一言。”
林落雨笑了笑：“因为某种原因，陛下明知道沈先生在布置在准备这一切却不会说出你觉得可以摧毁这一切的那一言，应该……很难会说出。”
沈冷问：“为什么？”
林落雨的视线落在沈冷脸上，今天第一次认真的看了看沈冷。
“为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摇头：“我也不知道。”
沈冷叹道：“你说谎的样子都变得不漂亮了。”
林落雨笑起来：“原来在你眼里我是漂亮的。”
沈冷看向茶爷，茶爷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他。
林落雨走到湖边：“这庄园很大，占了南屏城大概十分之一的范围，可在外面看不出来，之所以买下那些店铺，正是因为需要那些店铺来隐藏庄园的实际范围，农田那边，天机票号分批从大宁运送人员过来，前前后后大概已经有千余人之多，因为那么大的一片农田必须是宁人来负责种植和管理而不能是求立人。”
茶爷问：“之所以这么大费周章，是因为这一万亩良田不交官粮？”
林落雨点头：“是，比一万亩多一些。”
沈冷：“还多？”
林落雨：“算了，告诉你实情也好，目前大概是四万亩。”
沈冷：“所以你说的一万多亩是一万多三万？”
林落雨笑着摇头。
沈冷看到那些铺子看到这庄园的时候已经很震撼，当得知自己在求立还有数万亩良田的时候感觉世界都不太真实了，又听到林落雨说这万亩良田不需要缴纳官粮，那就不仅仅是震撼，还有深深的担忧。
“是不是觉得玩的很大？求立这边的事如果被朝廷的人知道了，参奏你的话……”
林落雨道：“你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所以这农场和庄园以及商铺都在沈先生名下。”
沈冷皱眉：“沈先生何处来的这么大一笔银子，这似乎也解释不通，朝廷里的人一旦知道了要想抓把柄，依然会抓得住。”
林落雨道：“所以在很久之前沈先生见韩唤枝长谈的时候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场。”
“谁？”
“流云会，叶流云。”
沈冷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林落雨道：“我和你解释这些，是我觉得毕竟你应该有一部分知情的权利。”
“一部分……”
沈冷有些哀怨。
林落雨笑道：“一部分就不少了，要懂得知足。”
沈冷：“……”
林落雨继续说道：“所以在明面上看，是流云会和沈家联手做的药材生意，绸缎生意，乃至于海运生意赚了许多钱，沈先生作为沈家的代表，分到的自然不少。”
沈冷哑口无言。
林落雨笑了笑：“你就在我们身边，可你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不重合，我们是江湖中人，也是生意人，我们都偏阴暗一些。”
沈冷瞪了她一眼：“屁！”
林落雨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因为这个屁字觉得亲近。
“大抵就是如此，这就是沈先生来求立的原因和已经在做的事，接下来的话本有个稍微长远些的计划也正在做且有了些成效，求立这边多盛产玉石，也多矿产，天机票号在求立这边买下那么多商铺整合了一个大的商铺名为天机商行，商行会覆盖很多生意，最大的目标就是矿。”
沈冷感觉自己今天吃的惊能把自己撑死了。
“矿？”
沈冷道：“涉及到矿产，不管是铁矿银矿还是铜矿，这些一旦被查明，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所以我们不经营，我们只是去发现。”
林落雨解释道：“发现的矿产会如实上报户部，户部勘测之后会给予一定的奖励。”
沈冷觉得自己脑子越来越不够用，他确实不是做生意的料。
“拿奖励只是其一，其二是工匠，天机商行在求立这一年，已经将很大一批工匠聚集起来，朝廷在求立开发的矿产所用的工匠，都是我们的人。”
沈冷：“然后呢？”
“加工也是我们的人。”
林落雨道：“在朝廷重新整合求立的官方工坊之前，这些生意我们赚的都是朝廷的钱，换句话说，我们是在为朝廷赚钱，你应该不知道，户部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整合这么多事，我们提前布局，相当于给户部开了方便之门，他们只需要拿出来一些酬劳，所有事全都做好了。”
沈冷问：“所以这边的生意既然和户部打交道，那就不可能藏得住。”
“没想藏。”
林落雨道：“不然的话，你以为陛下为什么那么生气？”
沈冷此时此刻不但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已经进而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他下意识的看向茶爷，茶爷用真诚的眼神告诉沈冷我大概也是个傻子。
林落雨道：“更主要的是，这些生意沈先生只占一小部分，别忘了流云会才是最大的东家。”
沈冷叹道：“所以陛下才是这些生意最大的东家？”
林落雨嗯了一声：“在你到了这的同时，流云会的人也到了，刚刚和你说了这么多都是铺垫，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最重要的……流云会派来的人表明了陛下的态度，我就直接说的吧，因为你的原因陛下改变了主意不打算把大将军调回长安，可是作为交换，沈先生名下的所有生意，除了农场和店铺之外，最赚钱的那些全部归入流云会，和你没关系了。”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所以你说了这么多，最重要的就是和我没关系了？”
林落雨点了点头：“是。”
沈冷：“真好……真是太好了。”
林落雨看着沈冷，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这怕是个傻子。

第七百零五章 态度
沈冷蹲在那思考了很长时间，觉得人真是奇怪的东西……刚刚得知自己也是有矿的人了，然后一瞬间这矿又没了，可是自己还很开心。
他问林落雨：“流云会来的是谁？”
“黑眼。”
沈冷一怔：“他来为什么没告诉我？”
林落雨叹道：“你让他怎么跟你说？他的压力比你也不小，这次他不是代表流云会来的，而是陛下。”
沈冷嗯了一声：“你们先逛着，我去见见黑眼，他在哪儿？”
“就在这庄园后边的客房。”
沈冷点了点头：“那我去见他。”
说完之后往前走了一段，又低着头回来：“我不认识路。”
林落雨看了看茶爷，茶爷的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他一直都这么傻。
林落雨指点了沈冷怎么走，沈冷记在心里，可当他走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庄园的大小，毕竟是占地足有南屏城十分之一左右，而且园林路径曲折蜿蜒，很容易让人走错，可能连林落雨都没有想到她只说了一遍，沈冷连多一步路都没有浪费。
客房所在是一处别院，庭院里边是一座三层木楼，沈冷进门之后走了一段就看到黑眼靠在三楼栏杆处拿着一壶酒在发呆，他看到沈冷进来之后显然激动了一下，然后又好像犯了错的孩子似的把头低下来。
沈冷站在楼下看了看黑眼：“漂洋过海的来耍个帅？你在三楼凭栏饮酒的样子有些嘚瑟啊。”
黑眼叹道：“我只是看到你的时候就在想该怎么打个招呼才不尴尬。”
沈冷：“然后呢？”
黑眼：“大爷来玩啊。”
沈冷：“滚……”
他登上三楼到了黑眼房间，黑眼看着沈冷的眼神里依然充满歉疚：“我这次来本在半路上可以追上你跟你一块来，但我选择了超过你……”
沈冷：“负心汉。”
黑眼：“算是吧。”
沈冷拍了拍黑眼的肩膀：“少来这套，反正因为你我没了个矿，说吧，打算怎么补偿我？这事一顿酒是解决不了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黑眼：“我昨天夜里出去转了转，南屏城里的青楼素质还不错……”
沈冷：“大哥你把我矿弄没了这是还想弄死我？矿没了是谋财，带我去青楼是害命。”
他在黑眼屁股上踹了一脚。
黑眼：“冤有头债有主……”
沈冷：“我又惹不起陛下。”
黑眼笑了笑：“其实这事也不算都是坏处，沈先生在这边谋的太大了些，陛下的担心也是因为谋的太大，如果涉及到矿产的事陛下不收回去，早晚都会出大事，这种事一旦被宣扬出去，陛下就算是想护着你又怎么护着？国法之前，你被砍头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沈冷用肩膀拱了拱黑眼：“所以林落雨给我说完的时候可把我开心坏了。”
黑眼也笑：“陛下的真的在乎你。”
沈冷：“主要是我比较帅。”
黑眼：“我想记下来，某年某月某日沈冷说陛下只在乎长得帅的年轻男子。”
沈冷：“我现在把你毁尸灭迹都来得及。”
黑眼笑了笑：“还有件事，陛下大概猜到了求立这边的情况，本来这情况发展成这样就是陛下要看到的，陛下要敲打庄雍，但是陛下的态度也仅仅是敲打，如果下边的人做的过了，陛下希望有个人能制止。”
沈冷叹道：“拿了我的矿还让我干活。”
黑眼道：“有件事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我调回宫里了，但是不在宫里做事，宫里和流云会之间的事都由我来负责，五色鹿之一的从赤死了，我递补进来。”
沈冷心里一惊，陛下把黑眼从流云会调回未央宫，但还不在未央宫之内做事，这显然是陛下对未央宫里的人已经有所怀疑，而这不正是沐昭桐他们希望看到的吗？黑眼在宫外却是五色鹿之一，那他的职责就绝对不仅仅是要负责流云会和宫里的联络这么简单，他可能已经要着手调查大内侍卫了。
黑眼苦笑：“这差事苦不苦？”
沈冷嗯了一声：“苦。”
黑眼学着沈冷的样子拍了拍沈冷的肩膀：“所以任何事都不是绝对的，我成了大内侍卫副统领可却要面对很多艰难，但我身份够了啊，我带来了三十六个人，如果你要表态的时候我穿着大内侍卫副统领的官服带着人站在你身边……”
沈冷笑起来：“我有点想报答你了。”
黑眼：“想什么想，想就做啊。”
沈冷：“我听闻求立这边有巫医可以把男人改成女人，你去试试？”
黑眼打了个寒颤。
然后长叹：“那第一个只能便宜你了。”
沈冷打了个寒颤。
五天后，能赶来的所有军中五品以上的将军都到了，当然还有很多将领还领兵在外清剿残匪，别说五天，出去最远的五十天也未必能赶回来，在庄雍大将军府里，庄雍设宴款待所有人，屋子里坐不下，就把桌子全都摆在院子里，不分品级，所有人都在院子里围坐。
庄雍笑着站起来举杯：“我敬……”
海沙也陪着站起来。
庄雍的酒杯刚端起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他的手腕，那杯酒就没能举起来，所有人都看着，一时之间愣了，因为坐在庄雍另外一侧的正是沈冷。
沈冷把庄雍的酒杯接过来放下，伸手把桌子一边的酒坛拎起来，所有人都看着他，连庄雍都有点茫然，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重，海沙侧头看着沈冷，眼神里都是担忧。
“大将军重伤初愈大家都知道不能多饮酒，但是一杯酒敬大家还是可以的，然而这杯酒大将军却不能喝，我以下犯上，就不许大将军喝。”
沈冷拎着一坛酒走到旁边那一桌，坐着的人全都站起来。
沈冷看了看他们：“刚才你们说要逐个去给大将军敬酒，大将军若是喝不下的就输了。”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敢说话。
“你们明知道大将军不能多饮酒却还想着逐个去敬酒，每个人还要敬三杯，我知道你们是想看大将军喝多了的样子，军人嘛，好不容易能聚在一起喝酒怎么能不喝多？尤其是大将军，自然不能怂。”
沈冷把酒坛放在桌子上：“我来跟你们喝。”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讪讪的笑了笑：“我们也只是开玩笑的，自然不会真的去给大将军敬酒。”
沈冷：“唔……大将军要给你们敬酒，敬这个字在前，酒在后，敬酒，是因为大将军敬重你们，我以下犯上拦住了大将军这杯酒，是我有错。”
他将酒坛拎起来，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这一坛酒至少有四五斤，他竟是没停直到喝光，然后把酒坛扔在一边，回身拎了第二坛酒过来，啪的一声把酒坛封口拍开：“刚才是我自罚认错，现在我来替大将军敬你们，我每一桌都会敬到，请！”
他将酒坛举起来，那一桌的人只好也端杯。
“杯？”
沈冷摇头：“杯怎么行，这样喝酒还要说大将军舍不得管你们酒喝，来个人，把他们的杯子都换了，每人一坛。”
庄雍脸色微微一变，想劝沈冷不要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确实稍显过分了些。
可在沈冷看来，这些人的过分比喝酒要严重的多。
海沙则看向庄雍，他希望庄雍在这个时候阻止沈冷，他当然也明白沈冷是要做什么，这是在给庄雍出气，以晚辈的身份给庄雍出气，可大家都是朝廷同僚，都是战兵将军，这样的出气方式难道不显得孩子气了一些？
可庄雍一言未发。
沈冷那边，一个海沙部下的将军脸色有些发寒：“沈将军，哪有这样喝酒的？”
沈冷笑了笑，走到那人面前，眼睛看着那人的眼睛：“你们这一桌八个人，每个人敬酒三碗，大将军岂不是要陪你们喝一坛？你们喝三杯大将军喝一坛就可以，你们每个人都喝一坛就不可以？”
这些人下意识的看向海沙，海沙则再次看向庄雍，然而庄雍还是一言不发，而且坐了下来，看都没有那边看一眼，海沙沉默片刻之后转身拎了一坛酒：“沈将军，我来陪你喝？”
沈冷笑道：“海将军若是愿意同饮自然最好。”
海沙道：“不如你我两个喝如何？”
沈冷：“酒总是要敬的。”
海沙道：“一人一坛，这里这么多人，沈将军一桌一桌的敬酒身体怎么吃的消？我看大家都担心你的身体，也没人敢上这个酒吧。”
沈冷：“酒会上来的。”
他话音一落，从外面排队进来几十名大内侍卫，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坛酒，黑眼带队，八个人抱着酒走到沈冷那桌，在每个人身边放了一坛酒，海沙看到这一幕脸色微变，忽然之间有些害怕起来，隐隐约约的，这种惧意让他脑海里出现了陛下的面容。
“来。”
沈冷指了指那些酒：“我敬诸位。”
那些人沉默着，有人忍不住伸手把酒坛抓起来：“喝就喝。”
一个人动了，其他人也都跟着动起来，大家都是汉子，战场上厮杀都不怕，还怕喝酒？
沈冷将酒坛举起来：“先干为敬。”
咕嘟咕嘟的往下灌。
屋子里，茶爷看着沈冷如此喝酒脸色都白了，几次想出去，都被身边的林落雨拦住，林落雨握住茶爷的手：“别出去，只是看着吧，看看也会多明白一些，男人在外有些事总是要出头，这些人对庄雍不敬，沈冷是不会轻易就把事绕过去，女人能知道男人在外的辛苦，可大部分时候并不真切，只是感觉，现在看看，也许就更能理解他。”
茶爷点了点头，眼睛微微泛红。
沈冷第二坛酒喝完，那些人有的喝完了，有的根本就不能把酒喝下去，一口气四五斤烈酒，说说容易，喝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他其实一直都不怎么能喝酒。”
茶爷喃喃自语。
“北疆很冷，渤海很苦。”
林落雨声音很轻的说道：“驱寒，只能靠酒。”
茶爷深吸一口气，点头。
沈冷伸手，黑眼递给他第三坛烈酒，沈冷一掌把酒坛封口拍开：“敬下一坛酒之前，我有几句话说。”
他看向身边那个人：“杜将军，我在求立的时间不长，也没有真正参与过几战，大将军带着你们平定求立，我虽然看到的不多，可听过的不少，大将军率军渡乌鸦河，求立守军顽强，羽箭太密，士兵们不能向前，所以大将军身先士卒，杜将军看敌人羽箭如雨，亲自为大将军举盾，大将军登岸完好无损，杜将军身中六箭，我说的没错吧？”
杜将军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敬你。”
沈冷举起酒坛喝了一口。
他走到第二个人身边：“杨将军，大将军受伤的那天，亲兵拼死向前为大将军挡箭，杨将军从侧翼率军冲过来，大将军被抬上担架，你也爬上担架，双臂撑着，以自己的身体挡住大将军，我说的可对？”
杨将军嗯了一声。
沈冷又喝了一大口酒：“我敬你。”
他走到娄虎面前：“大将军重伤所需药材不好凑齐，是娄校尉大人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寻了草药回来，一路上一天只吃一餐饭，为的是节省时间赶回来，半路上有人劝你休息，你说的是……我死可以，大将军不可以有事。”
娄虎扭头不看沈冷，眼睛却已经微微发红。
沈冷将这一坛酒再次喝完：“我敬你。”
娄虎弯腰拎起来一坛酒就喝，喝了不到一半便呛了，剧烈的咳嗽起来。
沈冷拍了拍娄虎肩膀，视线扫向众人：“有些话不能乱说，会被人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可我不怕，因为我面前的都是战兵兄弟，生死可交托彼此的兄弟，我为什么今天不开心？因为你们错了，我当面指着你们的鼻子骂你们，还是因为大家是兄弟，如果是旁人，我可抽刀向前一句话都懒得多说，你们都知道大将军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今日就说一句，我视大将军如师如父，谁对大将军不敬我就不忍。”
他拎起娄虎那坛酒，娄虎一怔，沈冷道：“我替你喝了，就当你是向大将军认错。”
他举起酒坛把剩下的半坛酒喝了，人已经开始摇晃起来。
也不知道怎么了，娄虎忽然哇的一声就哭了。
沈冷摇晃着说道：“我只求一件事，兄弟不相轻。”
扶着桌子，沈冷看向海沙：“兄弟相轻者，我就不把他当兄弟了。”
……
……

第七百零六章 另一个态度
整个院子里都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已经站不稳的年轻将军，他一只手扶着桌子却还弯腰去拎旁边的酒坛，嘴里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着：“我年少从军，在军营里的时间比在家里还多，见兄弟们的时间比见妻子还多，长者如父，余皆手足，所以我见不得大家不睦。”
他摇摇晃晃的把酒坛拎起来，海沙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你不能再喝了。”
沈冷笑了笑：“我说过了，每个人我都要敬酒，穿着战兵的衣服就不能厚此薄彼。”
海沙把他手里的酒坛接过来：“你怎么能一个人把风头都出了，显得好像只你能喝似的，以后传出去士兵们岂不是还要说那些穿将军甲的也就沈冷一个能喝，你当我服气？”
他把沈冷按在椅子上坐了，拎着酒坛：“我不善言谈，也就不会表达，说的好听一些我行事作风直接，说的直白些就是粗鲁，只是想着大家都是一口锅里吃饭的兄弟，当直接对待不用拐弯抹角，所以大部分时候你们做的好了我就夸，做不好了我就骂。”
他看向娄虎：“来之前我给了你一个耳光，是因为我失望，沈将军说的对，都是大宁战兵的人，分什么彼此？”
他将酒坛举起来咕嘟咕嘟的往嘴里灌，那一坛酒四五斤，他灌了一大半的时候终究是没能坚持住呛了一口，扶着桌子咳嗽起来。
沈冷大笑：“你果然不行。”
海沙瞪了他一眼：“哪有什么不行的，来！我且看看水师兄弟有几个服气了？”
“不服气。”
众人全都把酒坛子拎起来，一个个仰头喝酒。
屋子里，林落雨拍了拍茶爷的肩膀：“男人简单吗？”
茶爷摇头，她只看沈冷。
林落雨叹道：“他们有时候复杂的让人看不清，可有时候又简单的只两个字就能解释一切……兄弟，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女人之间称姐妹和男人之间称兄弟，不一样。”
院子里一阵摔碎酒坛的声音，这些汉子们每人都干了一坛子酒。
庄雍站起来微微摇头：“得扣你们的军饷赔我坛子钱。”
众人哄笑。
海沙转身：“谁他妈的再用坛子喝酒我就急了。”
沈冷噗的一声笑出来：“怎么还急眼了。”
海沙倒了一碗酒端起来：“给大将军倒一杯茶。”
庄雍的亲兵给庄雍把酒换成茶，海沙端着酒杯红着眼睛说道：“大将军，我一直觉得我做的没错，因为我想的是兄弟之间不应该怀疑，我把我手下人当兄弟，所以一直都没有去想过他们会不会变了，我只觉得我没变他们就不会变，是我错了。”
他将酒一饮而尽，转身看向手下人：“你们错了吗？”
“错了！”
所有海沙部下全都肃立，整齐的喊了一声：“我们错了。”
海沙又倒了一碗酒：“错了就要认，给大将军道歉！”
他面向庄雍单膝跪倒，所有他部下的将军随他一起单膝跪倒下来，每个人端着一碗酒，海沙红着眼睛说道：“大将军以后若觉得我们没改，那就直接一个耳光扇过来。”
他将这碗酒一仰脖喝下去，他部下众将一起酒喝干。
庄雍走过来将海沙扶起来：“快起来。”
沈冷趴在桌子上傻笑：“还搞的很煽情的样子……我可没想煽情，我就事论事，今天这酒喝过之后事情就都过了，谁过不去来和我说，咱们打一架，当兵的有当兵的解决方式，干不过我你们就得认怂，干得过我，我下次再干你们。”
海沙笑的几乎摔倒：“凭他妈的什么，干不过你的我们就得认怂，你干不过就得下次继续干。”
沈冷：“我不要脸。”
海沙：“我也……算了，我要。”
沈冷扶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来，看向黑眼：“再来一坛酒！”
黑眼没动。
海沙怕他动，过去拦在那：“杯，杯，用杯。”
黑眼强忍着笑：“杯，行，用杯。”
沈冷：“杯就杯……”
黑眼给他倒了一杯酒，沈冷举着酒杯说道：“话说到这了，我就说的再简单一点，你们互相看看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陪着你们在战场上并肩厮杀过的人？江湖之中的人也论兄弟，我承认他们也有兄弟情分，可他们不会面临太多生死，也就没有那么透彻。”
他缓了一口气：“你们也他娘的不想想，如果有人在外面骂你们，大将军若是知道了会怎么办？若是你们听到了有人在外面骂大将军，你们能忍？对外人的时候齐心协力，自己人对自己人了反而不能光明磊落起来，那他娘的还有什么意思。”
他把酒喝了：“喝完了就不能喝了啊。”
一口饮尽，然后就趴在桌子上了。
海沙哼了一声：“你也怂了？”
沈冷翻了翻白眼：“我怂？来来来，咱俩单独来干。”
海沙拎着酒坛子就要过去，看了看自己手，怎么是个酒坛？想了想，把酒坛放下，换了一碗酒过来：“我还怕你了不成？”
黑眼自言自语的说道：“这是没多。”
然后又看了看沈冷，趴在桌子上都趴不住，眼睁睁的看着他出溜到桌子下边去了。
黑眼连忙上前把沈冷扶起来，歉然的对众人笑了笑：“喝太多了，扶他回去休息一下。”
海沙嗯了一声：“让他睡一会儿。”
在这一刻，黑眼看到了海沙眼神里的狡黠。
黑眼扶着沈冷进了房间，沈冷好像面条一样挂在黑眼身上才能勉强走动，众人看着沈冷喝成那样都有几分感慨，借酒论事当然得喝多了才行，不然的话显得不真诚，进了屋子之后沈冷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茶爷已经把热茶递在他手里，沈冷喝了一口茶然后笑起来：“险些搞不定。”
茶爷看着他，沈冷的脸白的好像没有血色了一样，一口气喝了这么多酒谁能受得了。
“我没事。”
沈冷伸手握住茶爷的手：“不过是酒而已，一泡尿就没了。”
黑眼哼了一声：“吹。”
沈冷：“尿还能吹？”
黑眼：“……”
沈冷：“怎么吹？”
黑眼：“怎么对坛吹？”
沈冷想了想：“恶心！”
黑眼心说吓死我了，真怕沈冷说出来对嘴吹。
林落雨叹息：“是真的喝多了。”
沈冷笑了笑：“多是肯定多了，但脑子还没有那么迷糊……”
他往窗外看了看：“你们看海沙多了没有？”
黑眼道：“比你好一些，不过也差不多了。”
沈冷笑道：“差的多了，我问过大将军，海沙酒量军中没几个人能比得了，有一次在长安城，海沙和兵部户部的官员喝酒，那时候有户部官员跟他开玩笑说，你喝一碗酒我就想办法给你部下换一百件新皮甲，海沙那一次喝来了两万人的新皮甲，出门的时候仰天大笑。”
黑眼嘴巴都张大了：“两百碗酒？”
沈冷：“那次他要是撒尿应该比我要尿的多。”
黑眼：“……”
他这才明白，沈冷是在拼，以酒论事也以酒了事，他可以用其他的办法来解决这事，态度强硬起来，直接把沿海水路所有管理职权从海沙那边要回来，可那样的话就会把矛盾激化，回来的时候他半路表明态度，然后用几坛酒把这问题解决，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而海沙根本就没有喝多，黑眼也就理解了为什么海沙的眼神里会有几分狡黠……他借了沈冷的势，能把事情解决他当然也开心。
“看到外面这些人了吗？”
沈冷拉着茶爷的手迷迷糊糊的说道：“我讨厌他们，他们不敬庄雍我就讨厌他们……咳咳，可我知道，若有一日他们在我身边，敌人羽箭袭来，他们会为我挡住，敌人长刀落下，他们会为我荡开，我若冲锋在前，他们必在我身边相随。”
茶爷抱着沈冷的头：“我知道的。”
沈冷嘿嘿笑：“但他们喝不过我。”
他得意的像个孩子。
然后就睡着了，靠着茶爷的身子睡着了。
大院里。
海沙坐在庄雍身边，倒了一杯酒：“刚才有句话我没说，这个场合说了也不太合适，我刚才说是我疏忽了，可我没疏忽，我知道手下兄弟们想法多了，但请大将军不要怪他们……我在隐湖练兵他们跟了我多年，到了南疆之后厮杀从不肯落于人后，他们是真的羡慕有新战船可用，我也有私心。”
庄雍摇头：“这些事我都明白，无需多说。”
海沙道：“大将军听我把话说完，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思考怎么才能把这事彻底解决，想来想去，若想彻底没有矛盾唯有一个办法，要么大将军走要么我走。”
庄雍看向海沙，眼神里有些惊讶。
“三个月之前我已经写奏折送往长安。”
海沙把杯子里的酒喝了：“是我该走的时候了，求立这边的事以稳定为主，我的人又太激进，大将军知道，每一战我的人都冲锋在前所以死伤也是最重，他们是真的恨求立人，恨不得杀光所有求立人，可是这与陛下的旨意相悖，大将军留在求立才能长治久安，我带着人留的越久就会越多变故，他们视我如兄长，我得为他们也考虑……来的时候我给了娄虎一个耳光，是恨其不争，但我还是把他当兄弟。”
他再次倒满一杯酒：“如不出意外，再过几个月陛下的旨意就会到了，我请旨率军赴东疆，东海桑人虎视眈眈，我先去打个前站，等陛下决定远征桑国的时候，我再与大将军把酒言欢。”
庄雍眼睛微微发红：“你其实不必如此。”
“还是应该如此。”
海沙笑道：“一会儿我就先带人回去了，沈冷酒醒之后劳烦大将军转告，我不服气，以后大将军功成身退，大将军这个位子，我要和他争。”
他起身，肃立，行礼。
“我对大将军，从无不敬，一日是我海沙的大将军，一辈子是我海沙的大将军。”

第七百零七章 多一天都不带
沈冷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睁开眼睛看了看，屋子里灯火亮着，稍显昏暗了些，茶爷用手支着下巴坐在旁边，不时会因为困意来袭而晃一下，然后惊醒，便会看看沈冷的情况，她这样已经坚持了一夜，这一路到南屏城本就辛苦，她还没有正经休息过。
沈冷依稀知道自己吐了，几次不记得，没有印象，可屋子里并没有什么难闻的气味，喝酒喝多过的人都知道酒后吐的那些东西有多恶心难闻，可是这屋子里还有淡淡馨香，感觉应该是什么香的味道，地上也干干净净，显然每吐一次茶爷都会收拾一次。
沈冷心疼的笑了笑：“我没事了，快去躺好睡觉。”
茶爷睁开眼睛，看到沈冷脸色已经恢复过来也笑：“一会儿洗个澡再去睡。”
刚说完，外面传来鸡鸣声。
沈冷翻身坐起来，然后又躺了回去。
居然光着。
脸微微发红。
茶爷笑道：“你吐了一身一床，被子我都换过两次了。”
沈冷感觉身上也没有黏腻，茶爷应该是给他擦了身子。
“我去给你烧热水。”
沈冷手脚麻利的把衣服穿好，茶爷笑着点了点头，上床缩进沈冷的被窝：“那我先眯一会儿。”
沈冷给茶爷把被子盖好，出门活动了一下四肢，天已经微微发亮，远处树枝上一只大公鸡正在仰着脖子叫，很嘹亮，沈冷心说连大公鸡都这么勤劳，自己也不能因为喝多了一次酒就荒废了练功，难道还不如一只鸡勤快？一念至此，于是把那只大公鸡抓了回来，烧水退毛炖上。
大木桶里注入温水，沈冷试了试温度正好，起身去叫茶爷，却发现茶爷已经睡的很深，他悄悄退出去把房门关好，自己泡进大木桶里，热水带来的感觉比任何手法按摩都要舒服，沈冷想到这的时候楞了一下，心说自己除了茶爷之外也不知道别人什么手法……
就在这时候庄雍出现在他门外，叫了一声，沈冷连忙擦了身子穿好衣服迎出去。
“感觉怎么样？”
他问。
沈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足足睡了半天一夜，好久都没有一口气睡这么长时间，莫说酒气解了，就是一路上来的疲乏也都解了。”
庄雍道：“那就好。”
沈冷问：“你昨日喝了酒没有？”
庄雍摇头。
他看了看沈冷：“对了，还有一件事问你，我昨日就睡在前边院里，鸡鸣将我唤醒，你看到我养的那只大公鸡了吗？”
沈冷：“看……到了还是没看到？”
庄雍：“你在问谁？”
沈冷：“大将军有没有闻到这院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肉香？”
庄雍楞了一下，然后狠狠瞪了沈冷一眼：“你知道我那只大公鸡养了多久？我受伤之后闲来无事把它从小鸡仔养到现在这么大，一年多的感情你说炖就给我炖了？心里有些难过……别放辣，味道重一些，肉炖的烂一些，中午我过来吃。”
沈冷想捂脸。
庄雍问：“练过功了？”
沈冷摇头：“还没。”
“一会儿再练，随我出去走走。”
沈冷嗯了一声，看了看陈冉从厢房开门出来，交代了一声看着炖锅，陈冉嗯了一声：“大清早就炖鸡？”
沈冷：“主要是鸡起的早，趁新鲜。”
庄雍：“……”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然后跟着庄雍走出小院，这庄园很大，庄雍的夫人和女儿没有住在将军府也住在这边，昨天将军府喝的一片狼藉，庄雍也没在那边住，来的时候还不忘带上他养的大公鸡叫早用。
叫早是叫了，谁想到会被沈冷抓了，手段极其残忍。
林落雨到了求立之后住在这边，庄若容平时也没有什么朋友往来，所以林落雨到了之后她更喜欢住在这边也有个人多说说话，实际上哪怕已经到了求立近两年的时间可她依然不适应这里的生活，不管是饮食还是习惯，可她从没有说过什么，连对她母亲都没有说过。
庄雍在前边走，沈冷在稍稍靠后一些的位置跟着，庄雍看了一眼东边将要升起的太阳，心中很多事的结解开了所以心情也还算不错：“昨天晚上许久没有睡着一直在想一件事，海沙昨日没对你说，他已经上书朝廷请求去东疆，陛下应该会准。”
沈冷一怔：“倒是有些对不起他，我一来他就走了。”
庄雍道：“所以我打算把海沙现在着手的事和你说说，你刚刚回来，威望不足，若是能尽快灭几处叛军也能让士兵们服气，还能让求立地方百姓也熟知你。”
“大将军你说。”
“有三处地方最难打。”
庄雍一边走一边说道：“东窑岛，有贼寇一千多些，人数不多，但地形实在太复杂。”
沈冷点了点头：“东窑岛的地形我看过，只有一条水路可以进去，大规模的战船并不能展开进入，只能一艘一艘的进去，可是进去没多久就在东窑岛上抛石车的范围之内，水路固定，他们的抛石车将大石砸下来，就不可能砸不中，再坚固的战船也经不住三四下，之前海沙将军部下杜将军曾经率军八千攻过三次，都没成功。”
庄雍点了点头：“得不偿失，上面只有残兵千余人，如果强攻的话怕是我们的损失大到令人心痛，后来杜将军率军围困想饿死那些残匪，然而东窑岛附近鱼群很多，就是光靠吃鱼也饿不死他们，岛上还有很多野果，听闻空地上还种了粮食，足够那些残匪度日所需。”
庄雍道：“我曾经与部下商议过对东窑岛最好的进攻办法。”
他看了沈冷一眼：“依然会损失惨重。”
沈冷：“我得到地方看看地形再说。”
庄雍嗯了一声：“除了东窑岛之外便是他们所谓的圣徒城。”
沈冷叹道：“圣徒城难在人为，而不是地形。”
“你都看过？”
“地图上看过，也打听过一些。”
沈冷道：“圣徒城上有一座禅宗圣庙，据说住在圣庙里的是一位禅宗大士，不同于东窑岛，圣徒城所在的悟驮岛并不难登陆，可是自从大军到了之后，便有数以十万计的百姓聚集在岛上，用他们的身体做城墙，禅宗在求立的影响依然巨大，若是不小心伤了那位大士，比杀了求立皇帝要严重的多。”
庄雍道：“只要大军一到，四周百姓就会汇聚在圣徒城下，密密麻麻，要想打过去就得碾压出一条血路来，所以说起来这圣徒城比东窑岛还要难打，一个是地形太恶劣，一个的民治不好处理。”
庄雍停下来：“可这两个地方还不是最难打的，最难打的是孔雀城。”
沈冷当然也知道这地方。
几百年前禅宗发生过一件大事，因为内部矛盾导致禅宗分裂，一位女尼从西域远渡重洋到了求立，传经布道，用了三十年的时间修建孔雀王寺，时至今日，孔雀王寺已经成为禅宗三大圣地之一，与西域的大雷鸣寺齐名，孔雀王寺的影响力大到可能会导致整个禅宗都为其出面。
当然，大宁对禅宗并无畏惧，担心的是如果处理不好就会陷入长期纷争之中，之前对西域三国的征讨，也是尽力不破坏寺庙。
庄雍叹道：“如果承认禅宗地位倒也好办，可是他们太过分了些，我派人去交涉，孔雀王寺那边的态度是，他们要陛下亲自下旨承认禅宗地位。”
沈冷哼了一声：“他们真不了解陛下。”
庄雍道：“无论如何要处理好，相对来说东窑岛还算好处理，不外乎刀兵，可圣徒城和孔雀王寺处理不好就会导致民变。”
沈冷点头：“给我两天时间准备一下，陛下的意思是巡海水师还要继续往北疆运粮，所以我身边的人不多。”
庄雍道：“我调两万战兵给你。”
“不用。”
沈冷道：“我身边有亲兵营六百人，先去看看情况，看过情况之后才能制定如何作战，到时候再调动四周兵马不迟。”
庄雍嗯了一声：“也好。”
他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那只大公鸡……”
沈冷：“两个鸡腿给你。”
庄雍笑起来：“鸡心鸡肝也要给我。”
沈冷：“没得谈！”
庄雍：“我送茶儿一块上好玉佩。”
沈冷：“鸡心给你，鸡肝寸步不让。”
庄雍：“也罢。”
两个人往回走，庄雍沉默了许久之后又问了一句：“半个呢？”
沈冷：“……”
吃过午饭沈冷给茶爷又烧了热水，茶爷去泡澡，沈冷走到地图前再次认真思考起来，从距离上来说东窑岛最近，距离南屏城不到六百里，只带亲兵营过去的话，用不了多久就能到，从东窑岛往西南走千余里便能到圣徒城，从圣徒城再走二百里不到就是孔雀王寺。
诚如庄雍所说，打后面这两个地方难的不是不好打上去，而是处理与禅宗关系。
陈冉从外边进来：“船已经准备好了，明日就可出发。”
沈冷嗯了一声：“你去见大将军，就说我需要从武库里选一些东西。”
陈冉嘿嘿笑起来：“最喜欢从别人家武库里往外搬东西了。”
沈冷笑了笑：“制式兵器咱们都有，你去把这些东西都配齐。”
他地给陈冉一张纸，陈冉看了看，纸上列着清单，包括绳索，铁爪，挠钩，连弩弩匣之类的东西，他点了点头：“还有什么别的需要的吗？”
“咱们走到东窑岛需要四天。”
沈冷看了陈冉一眼：“只带六天的粮食。”
陈冉一怔：“六天？”
沈冷点了点头：“多一天都不带。”
陈冉：“是不是太少了。”
沈冷道：“以此来让士兵们知道我打东窑岛的决心。”
陈冉：“万一不够呢？”
沈冷：“我跟大将军说一声，第七天务必把粮食送到……”
陈冉：“你这决心真够大的。”

第七百零八章 准备胜利的时候也在准备死亡
沈冷带着六百亲兵离开南屏城，用了四天的时间到达东窑岛，茶爷说什么也不肯留在庄园，她要跟着，沈冷费尽心思也拦不住。
地图上看到的和真实的环境毕竟有所差距，当沈冷站在海边遥望东窑岛的时候心里也生出一种淡淡的无力感，那地方怎么看都不是一两天能打下来的。
陈冉用肩膀碰了碰沈冷：“真的请大将军后天就把粮食送来了？”
沈冷白了他一眼：“未战先怂。”
陈冉指着东窑岛：“两天，怎么可能打的下来？且不说靠近东窑岛的水路只这一条，战船进去就会被东窑岛上的求立人抛石车砸成碎片，就算进去了……”
他看向登山的地方：“看看那条小路，根本就不叫路，坡太陡了，我听说之前杜将军率军八千三次进攻不成，有两次是冲到岛上了的，可是山坡陡峭的根本不能展开阵型，小规模的队伍上去，又完全暴露在求立人的弩箭下，就那个坡度，扔块石头也能把人砸的屁滚尿流。”
沈冷问：“你刚才第一句说的是什么？”
陈冉回忆了一下：“两天怎么可能打的下来？”
“一天。”
沈冷道：“从咱们离开南屏城到现在已经第五天，今天我要看地形，明天进攻，只有一天时间，没盖子，有件事你记住，后天会有军粮送到的消息绝不准告诉士兵们，他们只知道军粮明天就没了。”
陈冉：“管用吗？”
沈冷：“也许管用，可就算是不管用后天粮食就到了。”
陈冉想了想也是这么回事：“那好，我保证不说出去。”
沈冷嗯了一声：“放下一条小船，我去看看地形。”
伏波战船上放下来一条蜈蚣快船，沈冷带着陈冉和一个十人队的亲兵上了小船，茶爷本来也想上来，沈冷说什么也不许，茶爷在士兵们面前自然不会沈冷争执，只好留在岸边看着。
亲兵划动小船进入海域，这地方的地形真是诡异到了极致，不得不说一声大自然造物的鬼斧神工让人震撼，能进岛只有一条大概二十丈宽左右的水路，而且宽度并不是一成不变水路又蜿蜒向前，两侧就是大大小小的礁石一直蔓延到东窑岛下，大的礁石可以容四五个人站上去，小的礁石只是露出水面一点，可是太密，别说伏波战船就算是蜈蚣快船也没办法从礁石之中穿过去。
沿着水路向前快到东窑岛的时候沈冷摆手示意船停下来，此处距离东窑岛大概一里多些，再往前就到了抛石车的射成，一块巨石飞过来，蜈蚣快船就能给拍成小碎片。
他举起千里眼往东窑岛那边看，可以登陆的地方有一小片沙滩还算平坦，看水的颜色大船根本靠不到近前，小船应该可以一直划到沙滩上，可沙滩的面积小到只能容纳百余人，求立人从高处以羽箭往下覆盖，登陆的人连遮挡都找不到就会被射成刺猬。
海沙手下的杜将军连攻三次都能攻破此处，并不是他没尽力。
陈冉摇头：“咱们的人就算乘坐小船一口气冲到岸边，那一小片沙滩就是敌人的靶场。”
“减少蜈蚣快船的人数。”
沈冷皱眉沉思：“每一艘蜈蚣快船最多可以运十六个人，以船的重量，低于八个人速度又起不来。”
陈冉：“本来能靠近的快船就不会多，还要减少人数？”
“最多九个人。”
沈冷在脑子里计算着，又看了看脚下的蜈蚣快船：“六个人划桨，三个人在这六个人之间，隔一人，三个人的职责就是举盾，算上一人大盾的重量九个人已经是极限，满员配置的话再加上盾牌的重量蜈蚣快船吃水太深，就算求立人的抛石车砸不中，水浪也容易导致翻船。”
陈冉：“可是上去的人少根本没用，假设十艘蜈蚣快船都可以靠岸，满员上去也不过一百六十个人，岛上的守军至少有一千四百左右，也许更多，一百五十人强攻有什么意义？如果再减少人员的话，十艘快船靠岸上去不过九十个人……”
“那沙滩最多容纳百人。”
沈冷道：“算过人数，九十个人最合适。”
陈冉不可思议的看着沈冷：“你不会是想只带九十个人上去？”
“带八十九个，我算一个。”
沈冷摆手：“回去吧。”
陈冉问：“那现在干嘛？”
沈冷笑了笑：“把人召集起来，打一架。”
“打一架？”
“对，打一架。”
东窑岛上，这一支求立残军的首领叫阮宰西，原本是求立水师的一名四品将军，后来求立水师主力被击溃后，他带着一支残兵退守求立西海岸，在诸县之间游走，疲于奔命的周旋之下依然抵挡不住大宁战兵的进攻，在夹缝里求生存，后来连夹缝都没了。
另外一支求立残兵大概三千余人被击溃，有四百余人逃生跑到他这边，他带着千余人的队伍抢夺了一批渔船出海登上东窑岛。
仗着地势易守难攻，他在东窑岛已经盘踞近两年，连大宁战兵数次进攻都没能把他奈何，阮宰西便越发的得意起来，不久之前自封求立三军大都督，护国公，手下这一千多人的队伍，二品将军他封了好几十个，三品四品就别说了，随便一个士兵都有六品校尉军衔。
他甚至想过要自立为帝。
站在礁石上，阮宰西举起千里眼往对面海岸上看，早就注意到了又有宁军到来，整个东窑岛上的人全都戒备起来，纵然已经守住了三次，可他们依然不敢真的掉以轻心，在陆地上被大宁战兵打怕了的这些求立人，也就勉强在这海岛上还能找到些自尊。
“这么点人？”
阮宰西放下千里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陆地的岸边一共只有五艘伏波战船，算上伏波战船上两侧悬挂的蜈蚣快船，这支队伍的规模也小的让人诧异，纵然满员，五艘伏波战船的配置不会高于一营兵马，也就是一千二百人。
之前的宁军将军带着八千人围攻多次都没能把他的东窑岛怎么样，如今这一千二百人想干什么？
“大都督。”
他手下二品大将军孙光明指了指宁军所在：“你看他们在干嘛？”
阮宰西举起千里眼继续看过去，然后也愣了。
对岸的士兵居然在打闹？
又不像是打闹，一对一的比试，打的还很激烈。
“是来耀武扬威的？”
孙光明一脸的迷茫：“看规模沙滩上打起来的那些人应该就是这支队伍的全部兵力了，判断绝对不足千人，属下瞧着也就是六七百人的样子。”
“难道不是要来打我们的？”
阮宰西实在搞不懂宁军这是什么意思，只带着几百人来了，来了也不进攻，先前有一艘小船曾试图靠近东窑岛，但是在一里半远的地方就停下来，应该是在窥探东窑岛地形，既然已经在窥探了那就说明是要来打的，然而为什么他们自己人先打起来了？
孙光明：“也许……他们是来玩的？”
阮宰西：“驾着战船全副武装的到这玩？”
孙光明道：“虽然搞不懂宁人要做什么，可不能大意，大都督应该下令所有人都保持警惕戒备，分兵到岛后去巡查，虽然后边都是至少七八十丈的峭壁，除了这条水路之外又都是礁石根本无法靠近，但也不可不防。”
“我知道。”
阮宰西道：“下令调试抛石车对准水路，有人靠近立刻打沉，把队伍分成三队轮换当值。”
“是。”
孙光明应了一声，又下意识的举起千里眼往对岸看了看，那边依然在打，所有宁军士兵都扭打在一处，打法很粗野，也很乱。
海岸这边，沈冷坐在树下抬起头看了看陈冉，陈冉从树上割了几个椰子扔下来，椰子落在沙滩上砸出来个坑，沈冷伸手拿起来一个，用小猎刀的刀鞘刮了刮皮，换了匕首横扫切掉一块，陈冉从树上下来，沈冷把削好的递给陈冉，陈冉嘿嘿笑：“谢谢谢谢。”
沈冷：“帮我给你大哥送过去。”
陈冉：“……”
茶爷在远处帮忙分派物资，陈冉屁颠屁颠的端着个椰子过去给茶爷，回头看了看，沈冷又削了一个放在旁边，显然是给的，又屁颠屁颠的跑回去，挨着沈冷坐下来抱着个椰子喝。
“清清凉凉，不赖。”
陈冉砸吧砸吧嘴：“为什么让大家打一架？”
“选最后剩下的人跟我上去。”
陈冉：“我呢？”
“不带你。”
沈冷自己削了个椰子喝：“你留在这边做支援。”
陈冉瞪了眼珠子：“凭什么！”
沈冷：“你再瞪？”
陈冉立刻软下来：“我是你的亲兵队正，我怎么能不上去。”
“你帮我看着茶爷。”
沈冷往茶爷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如果我带人上去出了什么意外的话，茶爷会疯……知道我为什么急着和茶爷要孩子吗？因为我很清楚，如果一旦我出了什么事茶爷不会独活，她的世界很小，只有先生和我，有了两个孩子之后她就不会做傻事了，就算我死了，还有孩子陪着她。”
陈冉：“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冷耸了耸肩膀：“我当然不想死，可得考虑……你留在这，如果我带着的人没能攻上去，你拦着她，她会疯了的，别让她去，你也别去，我死了之后不过就是一具死尸，死尸抢回来又有什么用呢？你得把她送回长安。”
沈冷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然后对着陈冉的脸挤出来一个屁。
“你得活着，茶爷也得活着，再小的战争也是战争，每一战我都做好了死的准备。”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兄弟，我还得靠你呢。”
陈冉深呼吸。
“真他妈的臭。”
沈冷：“瞎说，椰子味的，清清凉凉，真不赖。”

第七百零九章 杀出来！
有些时候战争在到来的那一刻没有那么壮烈那么激荡，甚至平静的让人觉得只是一次出游，清晨的阳光从海平面上升起，给每一个人都镶嵌上了一层金边，享受着轻轻的温柔的海风，看着摇荡在水面上的阳光，似乎世界一直都会这样安详下去。
海鸟在飞，风在唱歌。
沈冷登上第一艘蜈蚣快船，船越小敌人的抛石车命中的概率也就越小。
“战前总是应该说些什么才对，我不擅长鼓舞士气，慷慨激昂的话我也没办法信手拈来，和你们每一次并肩战斗的时候我心里甚至没有去想过胜负，想着的总是大家尽量都活着回来，上去干一架，打完了回来吃饭。”
沈冷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盔甲，他没穿那身玄铁黑甲，而是一身普通战兵的皮甲。
与士兵同。
“说点什么呢？”
沈冷环顾四周。
“我在你们前边。”
他在船上站好，指向东窑岛。
亲兵划动蜈蚣快船，像是箭一样划破水面。
一艘一艘蜈蚣快船跟着沈冷的船冲进大海。
东窑岛上，阮宰西被人从梦中叫醒，他以为昨夜里宁军可能会突袭，所以盯了大半夜的时间，可宁军居然没有任何举动，以至于清晨的这一刻岛上的所有求立人都有些困倦疲乏，虽然他下令队伍分成三队轮换当值，然而就算是不当值的人又怎么可能轻松睡得着？
都是和宁军交战过的人，上一次宁军夜袭带来的压力他们还没有忘记，哪怕那一次宁军根本就没能攻上岛屿。
那一次宁军选择在夜晚突袭，一艘一艘的小船沿着那条狭窄的水路靠近东窑岛，可是宁军并不知道晚上和白天的时候海水情况并不一样，晚上的时候那一小片可以登录的沙滩会消失不见被海水吞没，清晨的时候那片沙滩开始慢慢浮现出来，所以杀到了东窑岛下的宁军战兵在漆黑之中冒险前行，抛石车让船队损失惨重，冲到了东窑岛下的船又一头撞在山上，没有立足之地的士兵被求立人疯狂射杀，敌人只需要瞄准那片地方而不需要精准去瞄每一个人，在夜里他们也没有如此能力，然而那地方太狭小，海水变成了屠场。
那次大宁战兵损失了数百人，却根本没办法登上岛屿。
沈冷特意问过，所以才会选择在清晨进攻。
阮宰西披上衣服跑出来，一口气跑到悬崖一侧举起千里眼看，宁军十艘蜈蚣快船速度奇快的朝着岛屿这边过来。
“只有十艘小船？”
阮宰西楞了一下。
“对，只有十艘小船，而且前后拉开的距离很大。”
孙光明也是一头雾水：“那是宁军的蜈蚣快船，就算是满载的话一艘船最多十六个人，十艘蜈蚣快船安然无恙的冲到岛下也不过一百六十人，宁军的领兵的想要干嘛？难不成还以为靠着一百多人能把咱们东窑岛打下来？”
阮宰西举起千里眼又看了看，确定一艘大船都没有过来，真的只是十艘小船，十艘船之间的距离又那么大，轻而易举的就能数出来。
“不管他，让抛石车瞄准了打。”
阮宰西一声令下：“队伍依然分做三队，弓箭手布置好，一旦他们登陆就给我可着劲的射，不要心疼羽箭，咱们带过来的羽箭难不成还射不死几十个人？”
“是！”
孙光明应了一声，带着自己的亲兵冲了上去。
求立人的喊声在东窑岛上响起来，号角声撕裂了清晨。
就在这时候孙光明又跑了回来：“大都督，你看那边！”
他伸手往海岸那边指了指，阮宰西立刻举起千里眼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只见在海岸一侧，大概有几十艘宁军的战船开了过来，除了伏波之外还有一艘万钧，这支队伍的规模如果满员的话保守估计也不下五千人，阮宰西将千里眼转向那艘万钧的桅杆，上面挂着大宁的战旗，战旗一侧悬挂着将军旗。
“杜伟志？”
阮宰西脸色一变：“我就说没有那么简单。”
杜伟志是海沙手下将军，就是他上次带着八千战兵围攻东窑岛却久攻不破，前后损失了数百名战兵却连岛屿都没能上去，不管是白天进攻还是夜晚进攻他都试过，最终还是选择了撤离，因为这一千多的求立叛军完全没必要损失更多的大宁战兵，但毫无疑问，杜伟志离开的时候充满了怨念。
对于一位领兵将军来说，竟然拿不下来一座小岛是何等的憋闷？阮宰西很了解那些心高气傲的宁军将领，在他们看来任何目标都可以被消灭，而东窑岛让杜伟志第一次尝到了败仗的滋味。
如果可以的话，杜伟志恨不得将阮宰西大卸八块才解恨。
岸边。
水师的战船依次停了下来，水师四品将军杜伟志走到船头举起千里眼看了看，当他确定沈冷只带着十艘蜈蚣快船上去的时候不由自主的皱眉：“这不是胡闹吗？”
他手下副将嗯了一声：“太轻狂了。”
杜伟志一边看一边说道：“怎么看着蜈蚣快船上的人还不满员？”
副将也仔细看了看：“确实不满员，最多九个人。”
杜伟志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他是不是觉得他可以靠着几十个人就把东窑岛打下来？”
副将摇头：“这怎么可能？咱们数千人马围攻多日都不能破的东窑岛，他想靠几十个人打下来？我一直听闻沈冷领兵有方，怎么如此鲁莽？”
杜伟志当然认识沈冷，不久之前在庄雍的大将军府里才刚刚见过，那天他也喝了一整坛酒，对沈冷的为人也颇为钦佩，那天之后海沙所有部下全都回归本部防区，他也回到了东窑岛这边，他没有接到沈冷的通知说要来打东窑岛，是昨日的时候才刚刚接到大将军庄雍派人送来的消息才知道沈冷要对东窑岛动手，庄雍让他率军前来支援，就算是庄雍的人也不知道沈冷会直接上去，因为沈冷来的时候和庄雍说的是先来勘察地形制定策略。
杜伟志稍稍有些不满，沈冷来了却没有提前派人告诉他，不满归不满，既然沈冷来了他就要尽心尽力的策应支援，也会把东窑岛的情况详细和沈冷说明。
谁想到那个鲁莽的家伙竟然直接就冲上去了？
而且还只带着几十个人！
“咱们要不要过去？”
副将有些犹豫：“如果咱们去策应的话，应该能吸引对方抛石车，可是损失必然惨重。”
杜伟志沉默片刻后摇头：“咱们上去的时候也是用小船，大船上去就是靶子，先看看情况，你让士兵们把所有蜈蚣快船全都放下去，让张飞痕的那一营人时刻准备着上去接应沈冷将军回来，这纯粹是瞎胡闹，怎么可能打的下来？”
副将立刻派人传令，号角声响起，一艘一艘的蜈蚣快船从伏波战船的两侧放下去，士兵们也迅速的整理装备。
杜伟志再次举起千里眼往海面上看，千里眼缓缓抬高，半空之中，一块一块的巨石砸了下来，求立人的抛石车开始封锁水路，以求立人抛石车的射程来看，沈冷那十艘蜈蚣快船连东窑岛一里半之内都靠不进去。
沈冷站在蜈蚣快船上，抬头看着那大石越来越近。
“减速！”
他大喊一声，所有划桨的士兵立刻停下来，船速骤降。
砰地一声，一块巨石落在快船前边不到两丈距离的水面上，掀起来一股浪涌。
“加速！”
沈冷又一声高呼。
抛石车每一次装填石头的时间他都算计好了，东窑岛上的地形限制了敌人抛石车的数量，那坡度太陡峭，只有三个地方勉强可以安置，算计好了时间，躲开抛石车的阻拦并不是那么艰难。
昨夜里制定计划的时候沈冷就已经详细说过，要想避开抛石车的打击，就靠每一艘船上领队之人的判断力，小船转弯提速降速都比较灵活不似大船那样躲无可躲，只要对石头落点判断准确就没问题。
然而说起来容易，对于落石的判断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一旦判断失误就有可能让一船人全都被拍死，所以每一艘船上的领队都很紧张。
“大宁有天佑！”
沈冷在第一艘船上高喊：“记住石头落下的时间，我是第一艘船，你们都看准了！”
他就是要用自己的这第一艘船来为后面的船提供判断的依据。
“将军有天佑！”
第二艘船上的队正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后面的船每一个士兵都在呼喊：“将军有天佑！”
沈冷站在第一艘蜈蚣快船上抬着头看向抛石车那边，不断的发号施令：“加速，加速，把石头甩在身后！”
岸边。
杜伟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这样不行！”
副将也是一脸的震惊：“为了躲避抛石车的阻拦，每一艘船之间的距离拉的太大了，第一艘船已经出去那么远了，最后一艘船才离开岸边没多久，就算是沈冷第一个带人冲上沙滩又能怎么样？难道他还想靠着九个人为后续的队伍把沙滩稳下来？九个人，求立人的弓箭手会压的他们根本动不了，片刻之后都会死！”
连续躲开了三块巨石，沈冷的船已经过了抛石车的最小射程，不用再担心石头从天而降，沈冷将盾牌举起来挡住身前身后划桨的士兵：“我们第一批上去，九个人，为后面的人把路杀出来！”
“杀出来！”
“杀出来！”
“杀出来！”

第七百一十章 箭开地狱门
一艘蜈蚣快船犹快速靠近东窑岛那片不大的沙滩，六对船桨同时划动，让船如同在水面上飞一样，远远的看着那船底仿佛都离开了海水，不久之后，随着一声摩擦声响蜈蚣快船直接冲上沙滩，在那一刻，求立人的箭暴雨一般袭来。
“稳住！”
沈冷喊了一声，嗓音已经稍显沙哑。
他和另外两名亲兵举着一人多长的大盾为其他六个人遮挡住羽箭，从高空覆盖下来的箭打在盾牌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大盾厚重，寻常人根本举不了多长时间，沈冷的亲兵本就是精锐之中的精锐，擎盾者又是在这其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他们靠着那一面盾把死神隔绝在外。
羽箭落下的声音连绵不尽，半蹲着的沈冷往四周看了看，盾阵周围的沙滩上很快就插了一层白羽，箭簇插进沙子里的声音和刀刃摩擦在骨骼上的声音竟是如此的近似。
羽箭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沈冷伸手往前指了指，九个人在三面大盾的掩护下开始往沙滩最里边靠近，崖壁近乎垂直，立于崖壁之下羽箭的威胁就会小很多。
可是这样站着显然也没有什么意义。
海岸那边，杜伟志举着千里眼，领兵多年的他都紧张的难以稳住双手，握着千里眼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上去的是一位三品将军，如果出事的话那将是大宁对求立战争以来损失的最高级别的将来，更主要的是那个年轻人是陛下在乎的人，一旦沈冷因为自己的莽撞而出事，陛下的怒火就是暴雨雷霆。
一旦沈冷在东窑岛这边出了事的话，别说他，就算是庄雍可能都承受不住来自于陛下的压力。
“让咱们的船上去。”
杜伟志回头朝着副将喊了一声：“吹角，带人上去。”
号角声呜呜的响了起来，从伏波战船上放下去的蜈蚣快船开始朝着出海口方向聚集。
杜伟志感觉自己从来都没有如此紧张过，比他自己带兵上去还要紧张。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猛的？”
他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然后他才发现，刚刚看到的沈冷并不猛，接下来看到的沈冷才是真的猛。
贴靠在崖壁下边，羽箭不能覆盖，沈冷将盾牌打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看，求立人的弓箭手防御分成三个层次，靠左侧的山坡坡度相对来说比较缓，从沙滩往左侧冲击，大概有八十步左右距离，如果是平地，对于大宁战兵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尤其是沈冷手下的兵，每天加练，这八十步需要多久？可这八十步是在敌人羽箭覆盖之下，况且很难攀爬。
第二层次的防御在之上大概同样距离，右侧陡坡上的求立人弓箭手可以支援左侧，也就是说一旦冲上去的话身前身后都是羽箭。
“我在前边。”
沈冷喊了一声，然后朝着左侧的陡坡冲了过去，他举着大盾在前，其他人紧随其后。
山坡上的阮宰西看到那区区九个宁军战兵就想冲上来，感觉自己被侮辱了一样。
“攒射！”
阮宰西一声暴喝：“把他们给我射死！”
羽箭密集到如同形成了一个拳头，沈冷顶着盾牌向上，一步一步往上走，羽箭已经在盾牌表面形成了一丛密集的野草似的，每一步向前都顶着巨大的压力。
“推石头下去！”
守在第一层防御工事后边求立将军孙光明喊了一声，士兵们从旁边将直径能有两尺多的石头推过来，随着他们一声咆哮，石头从山坡上滚落下来，这个坡度，石头砸中人就必死无疑。
眼看着石头就要落下，沈冷深吸一口气，双臂上的肌肉骤然绷紧，那一瞬间，衣袖啪的一声裂开。
沈冷将盾牌往陡坡上砰地一声戳下去，盾牌角度倾斜，石头重重的砸在盾牌上，沈冷的双脚猛的下沉，在撞击的那一瞬间，沈冷的双臂似乎又粗了一圈。
石头砸在盾牌上停顿了片刻又顺着盾牌的角度往一边滚出去，沈冷侧头从盾牌旁边看了看，距离那层防御工事还有差不多一半远。
“上了！”
沈冷突然加快脚步，后边的八名战兵也同时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第二块石头滚落下来，沈冷再次用盾牌将石头挡开，此时距离第一层防御工事已经没有几步远，顶着盾牌回头看了看后边跟着上来的士兵，有他开路还有两面大盾挡着，后边的八个人竟是一点伤都没守。
沈冷将大盾举起来轮了半圈，守在上边的求立士兵眼看着沈冷要把大盾扔过来一个个连忙爬伏在挖出来的壕沟里，可是他们却没有想到的是扔过来的不是大盾，而是沈冷自己。
黑武剑门的功法。
黑武帝国剑门的人善用阔剑，剑宽足有一尺，极为沉重，寻常人无法舞动，剑门的剑法专门配合这种大剑使用，与人交手的时候，可以人力运剑，也可借助剑舞动所致的惯性带动人，沈冷就是借用了黑武剑门的这种运力方法，看似是要把大盾砸过去，可是轮了半圈之后却把自己扔了出去。
等上面的求立人反应过来已经晚了，沈冷的黑线刀在手。
刀若匹练。
黑线刀落下，犹如炸开了一道黑色闪电，闪电一扫而过，最靠近沈冷的三个求立士兵同时被切掉了脑袋，血如瀑布一样喷涌出来，沈冷在血雨之中穿过。
一个求立士兵挥舞弯刀砍向沈冷，沈冷的黑线刀迎过去，先断弯刀再断人头。
连斩四五人之后，后边的八个亲兵也冲了上来，他们在沈冷侧翼支援，九个人犹如一把锋利的长刀狠狠的戳进敌人的小腹里一样，这一层防御的求立士兵有近百人，可大部分都是弓箭手，扔掉弓箭再抽刀想抵抗哪里还来得及，沈冷带着九个人犹如风卷残云般向前，九个人，状若九头疯虎。
海岸那边，杜伟志用千里眼看着那一幕，嘴巴不由自主的逐渐长大。
“九个人？就这么杀上去了？”
他也曾带人一次一次猛攻，可是敌人从山坡上滚落下来的石头根本挡不住，此时看到沈冷只带着八个人上去却杀入求立防御阵地，这种震撼让杜伟志觉得自己眼睛一定出了问题，他甚至想着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后才恍然。
他下令猛攻的时候，队伍依然保持着阵型向前，大宁的兵阵历来都是致胜的绝招，可在那种地形下，保持兵阵向前根本就没办法躲开滚石，每一次冲锋都至少聚集百人才能向上，那个展开面上，百人都显得很密集了，而沈冷他们一共才九个人，敌人的滚石可以避开，而沈冷之所以选择硬生生扛住石头第一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士兵第二是在给求立人施压。
杜伟志咽了一口吐沫，眼睛依然死死的盯着山坡那边。
“压下去！”
阮宰西大声喊着：“只有那么几个人，你们在干什么，给我把人压下去！”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声音竟是如此沙哑。
沈冷一刀落下，迎面而来的求立人被劈开了脑壳，刀从头顶砍落，劈开了头盔，从侧脸切开，小半个脑袋滑落下来，鲜红色的血液和白色的脑浆子混合在一块，那小半个脑袋就先是一块被泥石流从山顶冲下来的石头似的，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被踩了一脚，眼睛被挤出了眼眶。
“将军！”
沈冷的亲兵喊了一声：“第二艘船上来了。”
“给弟兄们把路杀出来。”
沈冷一刀将身前求立人脖子扫开，喷洒出来的血液依然温热，血雾呼在沈冷脸上身上，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一把刀在前犹如沸汤泼雪一般往前开路而行，壕沟里的求立人一开始还敢反抗，后来干脆就是跳出去往别的地方逃窜，从沈冷带人杀上来到控制第一层防御的时间短的令人震撼。
“箭！”
沈冷喊了一声。
跟着沈冷杀上来的八个人是沈冷亲兵营之中的精锐，这八个人就算是放在整个大宁战兵队伍里也可称之为顶尖士兵，在沈冷一声令下之后，他们迅速的转用连弩清理壕沟里残余的敌人。
在沈冷喊出一声箭字之后，他们却没有立刻朝着右侧山坡上的求立人还击，清理了壕沟里的残敌之后爬出壕沟继续往山坡上冲，不断拉开和右侧求立人的距离。
“够了。”
沈冷将背后挂着的硬弓摘下来，那是一张特制的铁胎弓，寻常壮汉连这张弓都拉不开，除了沈冷之外，其他八个人背后挂着的也是至少两石半的硬弓，身后求立人的羽箭落在不远处，那已经是求立人弓箭射成的极限，而上来的这九个人是什么力气？
沈冷在进攻之前就已经将地形观察的极为仔细，甚至每一步的落脚点都经过推敲，杜伟志以为他是鲁莽，可沈冷从军至今的每一次厮杀都不是鲁莽而为。
此时此刻的这个落脚点是沈冷早就想到了的，站在这个位置，靠右的求立人羽箭射不到，上面的敌人又被凸起的岩石遮挡，也射不到。
“让他们尝尝滋味。”
沈冷将硬弓拉开，羽箭搭在弓弦上。
嗡的一声，那可能是这一息最美妙的声音。
羽箭划破长空，右侧一名求立弓箭手应声倒地，箭从他的眼窝里射进去又从后脑穿出来，这一箭爆头，让求立人吓得一片惊呼。
九个人，九张弓。
箭出如流星，开地狱之门。
……
……

第七百一十一章 见笑见笑
九张弓，箭开山门。
沈冷三箭连发，三支箭却不在一个直线，射出的同时弓横向移动，三支箭瞬息之后就到了对面求立人的阵地上，那边不服气的求立人还在拼尽全力的拉弓，羽箭连珠而来，噗噗噗三声，三个求立士兵的额头近乎同时被击穿，那箭的力度大到连坚硬的头骨都挡不住。
因为射程的缘故，九个人就把对面阵地上的百余名求立弓箭手压制下去，求立人不敢露头，只要一出现立刻就有羽箭招呼过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第二艘蜈蚣快船到了，后续上来的大宁战兵几乎没有压力，沈冷他们九个人把第二层防御的求立人完全压制，而第三层防御的求立人距离远了些，就算是有羽箭落下来也已经轻飘飘的没了什么力度。
士兵们开始迅速登岸，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海岸边上的杜伟志看的脸上一阵阵发热：“居然十艘船全都靠岸了。”
他手下副将也觉得难以置信：“可就算是他们全部都上去了也不过是九十个人而已，难不成九十个人还能攻破有一千多求立人固守的岛屿？”
杜伟志摇头：“我现在没有什么不敢相信的了。”
他将千里眼递给手下亲兵：“让队伍上去支援，若此时不能拿下东窑岛以后怕是也难以有机会了。”
他大步向前，眼睛依然盯着远处岛屿，心里对沈冷的态度从之前的恼火甚至轻视变成了敬畏，他当然早就听闻过沈冷的名字，也听过关于沈冷的诸多战绩，然而不亲眼所见还是体会不到那种感觉，有些人站在你身前你觉得是目标，有些人站在你身前你会觉得那是永远达不到的远方。
明明都是男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
杜伟志带着至少千余人的战兵队伍准备支援过去，而此时沈冷部下的亲兵却没有动，那是沈冷的军令，虽然沈冷已经拿下了第一层防御，可高处的抛石车依然还在，沈冷部下已经没有小船，他们的伏波战船目标太大水路又狭窄，根本躲不开抛石。
杜伟志这边带人上前，陈冉过来想问问能不能把蜈蚣快船分给他们一些，可过来的时候才知道杜伟志已经亲自带着人上去了。
东窑岛。
沈冷的人全都登上左侧山坡，第二艘船领队的是杜威名，第三艘船领队的是王阔海，两个人一左一右蹲在沈冷旁边：“将军，怎么打？”
沈冷伸手往上指了指：“杜威名带一个十人队在这继续压制右侧求立人的弓箭手，不要让他们抬头，至于上面的怎么打……”
他嘴角微微上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只一样，不许吃亏。”
王阔海嘿嘿一笑，将他那面特殊的巨盾举起来：“跟我上去！”
数十名大宁战兵分成三队，一队跟着沈冷一队跟着王阔海往上冲，杜威名则带着一个十人队的战兵持续压制对面求立弓箭手。
杜伟志带着上百艘蜈蚣快船往东窑岛靠近过来，眼看着就要进入抛石车的射程之内，杜伟志回身大声喊道：“都打起精神来！”
士兵们整齐的答应了一声，气势如虹，却也难掩忐忑。
每个人都盯着半空中，等待着那巨石从天而降。
可没有等到。
杜伟志看到远处山崖上一架抛石车坠落下来，还没有落地就碰撞的四分五裂，这边才掉下来，另外一边起了火，一架抛石车被烧了起来，他又转向第三架抛石车那边，看到了一根一根的木头散落。
这怎么回事？
这怎么可能？
沈冷只有那几十个人，是怎么做到多点进攻的？
难道东窑岛上那一千多求立士兵都已经变成了任人砍伐的木头？就算是站着不动被沈冷的人砍也得砍一会儿呢，心理上的那种巨大落差让他越发的脸上热起来。
“刚才卑职问过。”
副将在杜伟志旁边说道：“沈冷带上去的几十个战兵，每个人都配备了很多东西，制式横刀，短刀，硬弓，连弩，箭壶，还有飞索，甚至还有一些人是挂着铁标枪上去的，这不合道理……那么多东西分量沉重，登山攀爬，他们怎么可能还保持体力的？”
那可是登山，坡度还不小，带着那么多装备上去加起来的分量跟又背着一个人上去也差不多了。
没有了抛石车的阻拦，杜伟志的水师队伍很快就靠近了东窑岛，一艘一艘的蜈蚣快船在那狭小的沙滩停下来，可大宁战兵训练有素，并没有淤积拥挤，在各标校尉的带领下，队伍很快就顺着左侧山坡冲了上去，左侧山坡上行的求立弓箭手已经被沈冷解决掉，右侧的弓箭手被压制的抬不起来头，所以杜伟志的人顺利爬了上去。
可是到了上边却发现沈冷留下的那十一个人根本没在。
人呢？
杜伟志抬起头往上看了看也没有发现，之前有过厮杀的地方全都是求立人的尸体，没有看到一具大宁战兵的尸体，此时此刻的杜伟志感觉进入了梦幻之中。
“应该是杀到上面去了，速度快些！”
杜伟志往上指了指：“沈将军身边人太少，求立有上千人。”
顺着陡坡，大宁的水师战兵犹如倒卷的海水一样往上蔓延，杜伟志带着亲兵冲在最前，一口气冲到求立人的第三道防线，这是最长的一道防线，壕沟至少有近百丈长，这么长的防御阵地，至少会有数百名求立人的弓箭手在此拦截，可是冲上来却没有看到一个活人，壕沟里倒着的都是求立人的死尸，粗粗看一下也有两百余。
可还是一个沈冷的人都没有看到，他们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而那些被杀死的求立人更像是死于某种别的什么诡异的手段之下。
就在这时候右侧山坡那边依稀有喊杀声传来，杜伟志连忙带着人赶过去，从左侧绕过正对着沙滩的悬崖到右侧大概走了一刻时间，到了地方之后杜伟志又惊了一下……右侧这边依然没有看到一个大宁战兵，活的没有死的更没有，地上横七竖八全都是尸体，大部分是被羽箭射死的。
杜伟志下意识的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被其中一具尸体身上的箭所吸引，那是一支特质的铁羽箭，箭从求立士兵的额头正中射穿了头骨，杜伟志回头看了看左侧山坡那边到这的距离，至少三十几丈远，这个距离能一箭洞穿头骨那是多大的臂力？
他把尸体翻过来看了看，箭簇上挂着黏糊糊的血，光是这一个箭簇的分量似乎都不轻，箭身是纯铁打造。
杜伟志站起来长叹一声，这个距离，这个准度，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和沈冷的差距，可当他转身准备带人继续往山顶上进攻的时候却发现一具钉在树上的尸体，依然是被一箭洞穿了额头，杜伟志走到树后边看了看，箭簇在大腿粗的树另外一侧穿过来。
非但洞穿了头骨还洞穿了一棵树。
杜伟志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忽然笑了笑。
释然。
他带人往山上继续前行，一口气冲到半山腰，那是一片求立士兵建造的营房，到处都是血迹到处都是尸体，走进营房的时候，因为血液太多甚至感觉抬脚都需要加大一些力气才行，鞋底离开地面的时候，血液被拉出来一条一条的细丝。
杜伟志看到了一片尸体，尸体倒下来姿势让他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所有的尸体围成了一个圆，圆正中大概近一丈的范围是空的，没有一具尸体，所有的尸体都在这个圆心之外，他走到那低头看了看，直径不到一丈的范围内只有带血的脚印。
有人在这里被围攻，却杀了几十人。
就在这时候营房后边发出一声怒吼，杜伟志立刻带着人赶过去，离着还远就看到一个比他要高一头还多的壮汉一手拎着一个求立士兵往石头上撞过去，砰砰两声，脑壳碎裂，那壮汉抽刀将人头切下来挂在腰上，那一圈挂的都是人头，看起来他就像个地狱恶魔。
那壮汉右手拎着刀，左手扛着一面巨盾往回走，让人错觉他每走一步地都跟着颤一下。
“你们沈将军呢？”
杜伟志问了一声。
那壮汉把盾牌戳在地上后抱拳：“拜见将军，我也不知道沈将军在哪儿，求立人吓得往后山逃走，将军应该是追过去了吧。”
杜伟志带人又往后山那边过去，一路上断断续续的看到很多尸体，让人觉得恐怖的是这些尸体没有一个身上有两处伤口，全都是一刀毙命。
又走出去大概一里远，看到一个身穿将军战服的年轻男人过来，带着几个战兵，这几个人用绳索拖拽着很多人头在往回走，那场面如果是被普通百姓看到了一定会吓得魂不附体。
“你们沈将军呢？”
杜伟志又问。
那人连忙过来抱拳回礼：“见过将军，我们沈将军应该是往后山过去了，将军可到后山去寻，我还要回去找王阔海，将军刚刚见到他了吗？很高很壮的一个汉子，看起来跟个大号大猩猩似的。”
杜伟志点了点头：“见到了，就在军营那边。”
杜威名道：“那我就先过去了，我和他打赌看谁杀的多些，也许这次能赢。”
那绳子上穿着的一串人头多的让人头皮发麻。
杜伟志叹道：“如果那营地是被他一个人屠了，你可能会输。”
杜威名一怔：“那就不去了。”
他带着手下人又往回走：“再去找几个杀杀，都怪将军，也不知道给我多留几个。”
正说着话看到一个血人从远处过来，黑色的战服好像都变成了暗红色。
杜伟志连忙上前：“沈将军？”
沈冷看到杜伟志后也连忙回了个礼：“杜将军。”
杜伟志道：“可是追的辛苦，竟是一个活的敌人都没有看到，沈将军你们杀的好快。”
沈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手下的崽子们往前冲的太快，只好四处跟上去。”
他看向杜威名：“吹角，看看大家是不是都在。”
杜威名随即让亲兵吹响号角，这漫山遍野的，一会儿冒出来一个，一会儿冒又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战兵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杜威名清点了一下人数：“将军，归来八十九人。”
沈冷像是怔了一下：“怎么少了一个！”
杜威名看了看他：“没算你……”
沈冷：“唔……”
他看向杜伟志，讪讪的笑了笑：“见笑见笑。”

第七百一十二章 着魔
狭窄的水路停了很多船，以至于后面的士兵不得不从远处一艘一艘的跳过来，陈冉带着亲兵登上东窑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到了山顶上一处稍显平坦些的地方才找到沈冷，沈冷和手下八十九个人坐在那，血糊糊的人在阳光下好像散发着热气，又或是没散掉的杀意，以至于他们头顶上的空间都有些扭曲。
平均算下来，他们每个人杀了十几个敌人，可实际上沈冷王阔海杜威名三个人杀的加起来，数字大的能让人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沈冷看到陈冉过来之后指了指远处：“去搜搜营房，看看有什么东西值不值得要。”
陈冉嗯了一声，过来递给沈冷一壶水：“你先喝口水，我带人去搜搜，杜将军的人呢？”
“撤下去了。”
沈冷道：“他不好意思去清点求立人的东西，我与他说了两次他只是不肯，你带人去吧。”
陈冉转身带着亲兵们去营房那边，求立人在这东窑岛上已经盘踞两年，这地方地势得天独厚，整个求立可能都找不出来第二个如此易守难攻之处。
沈冷看了一眼手下人：“饿不饿？”
“饿。”
王阔海靠在一棵树上嘿嘿笑：“饿的很嘞。”
肚子咕咕叫，身体也很诚实。
沈冷道：“你们歇着，我去求立人的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
王阔海起身：“我跟将军去。”
这山上可以搭建房屋的地方倒也不是很多，空地大部分都种了粮食，显然求立人在东窑岛上的日子也没有感觉上那么自在，从他们恨不得在能看见土的地方就种上粮食也能推测出来食物对他们来说弥足珍贵。
在厨房那边转了一圈，能吃的东西除了玉米之外也没什么了。
“这么穷。”
王阔海在柜子里扒拉了扒拉，没有一样东西能勾起食欲。
“外面的玉米能吃了。”
沈冷从厨房拿了把菜刀出去，院子里种了一些玉米，把能吃的都砍了下来，又找了一口大锅煮上，没多久玉米的那种清香就逐渐释放出来，王阔海肚子又开始咕咕叫。
煮熟了之后王阔海端着一个大盆把玉米送到刚才休息的地方，士兵们一人两个，那一身征尘再加上血满全身，啃玉米的样子让人有几分心疼。
陈冉跑回来的时候面前飞过来一个玉米，他一把接住咔咔啃了两口，走到沈冷面前嘴里含含糊糊的说道：“意想不到的惊喜，在营房后边发现了一个山洞，里边居然还藏着七八个求立人，差一点被他们搞了我，还好我反应快。”
他回头指了指：“山洞里有不少好东西。”
沈冷起身：“过去看看。”
两个人回到山洞那边，这山洞居然不小，之前王阔海一人杀入营地的时候有七八个求立士兵胆寒逃进山洞躲起来，刚刚陈冉进来的时候差一点被冷箭给干掉，那几个人被陈冉杀了，还有两个活口绑了跪在一边。
陈冉打开一口箱子：“惊喜不。”
那箱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金银。
沈冷嘴角一勾：“有多少？”
“粗粗估算也有个几万两银子吧。”
“不止。”
有亲兵从山洞深处跑出来一脸的惊喜：“后边还有。”
沈冷他们随着亲兵回到山洞深处，发现居然有个暗门，用一块石头挡住了，刚才亲兵发现有些光亮从石头后边缝隙里露出来，几个人将石头推开才发现别有洞天，山洞之中的山洞，里边点着火把倒也还算明亮，山洞里堆积着很多物资，不过没有一样是吃的，所以王阔海一阵阵失望。
“好家伙。”
陈冉看的眼睛都有些发直：“这个阮宰西真特么有钱。”
这个山洞里堆着上百口木箱，随便打开一口里边都是求立的官银，一锭一锭的码放整齐，一箱子就有差不多五千两，这里有上百口箱子，陈冉粗粗算了算已经乐的合不拢腿。
“大几十万两啊。”
“这家伙怎么这么有钱？”
“应该是当初逃过来的时候，顺走了求立水师大营的存银。”
“守着这么多银子有什么用，连块猪肉都买不到。”
王阔海哼了一声：“没意思！”
在他看来，几十万两银子也不如现在给他一锅炖肉加几个白面馒头。
陈冉凑近沈冷问：“怎么处理？”
沈冷叹道：“我们什么时候对银子有兴趣了？”
陈冉：“我们时候对银子没兴趣了？”
沈冷：“那你还问！”
陈冉嘿嘿笑了笑：“懂了。”
杜伟志的队伍已经撤到海岸那边，东窑岛是沈冷打下来的，他哪里好意思插手，当然也更不会想到这小小的东窑岛上居然有数十万两藏银，这么大一笔银子足以给沈冷的水师把装备换一茬，银子放进天机票号的话作用会更大。
“这边还有好东西！”
杜威名从角落处翻出来个箱子，打开之后惊了一下：“是求立的传国玉玺。”
沈冷：“假的吧。”
杜威名也觉得是假的：“按理说真的传国玉玺怎么可能在阮宰西手里，不过是个四品将军而已，又没有守过都城，真的传国玉玺不是已经送去长安了吗？”
“那这玩意是什么传国玉玺。”
“那谁知道。”
沈冷把玉玺拿过来看了看，心说这玉玺上边也是奇怪了，就不能刻上国号？
“先收起来，回南屏城之后交给大将军看看。”
沈冷把玉玺扔给杜威名：“收好。”
杜威名嗯了一声，把东西收起来又往箱子里看了看：“可能不用去问大将军了。”
他从箱子里取出来一把剑递给沈冷，沈冷看了看那剑，剑鞘上镶嵌着九颗宝石，虽然蒙尘，可依然能看出来每一颗都不是凡品，剑鞘的一侧刻着一个周字，翻过来另外一侧刻着三个字……天子剑，天子剑上的九颗宝石象征天下九州。
“大周天子剑？”
沈冷楞了一下：“楚之前的大周？”
那时候天下诸侯数百，强者拥兵几十万，小者拥兵几千，可是不管大小诸侯都奉周天子之命，当时有句话说天子剑号令天下，周天子出行配天子剑，所到之处，诸侯跪拜。
周被楚所灭，后来周天子剑就不知下落，楚开国皇帝当时还勃然大怒，后来派人寻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据说是被一位楚国的开国大将私藏，楚皇下旨将这位大将抄家灭门然而也是一无所获，因为这件事楚皇被后世骂的极惨，都说那位大将是冤枉的，事实真相却早就已经无据可查。
如今周天子剑在求立这孤岛上重见天日，山洞里的每个人都感觉有些怪怪的，他们下意识的看向沈冷，把沈冷都看的有些发蒙，拿着天子剑看看众人，众人看着他。
“上交吧。”
沈冷叹道：“这东西烫手。”
“要是……”
杜威名声音很低的说道：“留下呢？”
一件大周传国玉玺，一柄大周天子剑。
王阔海咽了口吐沫：“留下也没什么事的吧……反正只有咱们自己人知道。”
陈冉也看着沈冷：“是不是天意？”
沈冷摇头：“天意个屁。”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天子剑有一种诱惑力，又好像已经黏在他手里了似的。
陈冉往四周看了一眼：“不管留下还是上交，所有人都记住，这东西现在在将军手里的事暂时谁也不要说出去！将军把咱们当兄弟，当兄弟的不能害了将军。”
“知道！”
众人应了一声。
可正因为陈冉说了这样一句话，所有人看向沈冷的时候，眼神里仿佛多了一种炽热。
六天后，南屏城。
沈冷没有按照原计划一路向南去圣徒城而是返回南屏城，两个原因，第一是白捡了大几十万两银子，这笔钱不是个小数目，沈冷把银子从东窑岛运回来之后就想办法转交给了林落雨，这笔银子进入了天机票号。
第二件事是天子剑和传国玉玺。
书房。
沈先生看了一眼摆在桌子上的天子剑：“这东西确实烫手……周天子啊，那时候楚皇没有得到周天子剑，后来吩咐人秘密打造了一把假的，可能是觉得太过自欺欺人，于是又做了一场戏，在楚国都城修建了一座高台，楚皇当众将假的周天子剑毁掉，用以昭告天下周国已灭，或许是觉得那假天子剑一旦被人认出来岂不是太丢人？索性还不如做个毁了的假象，可是后来一直到楚灭，历代楚皇都没有放弃对周天子剑的寻找，楚国开国皇帝毁掉假的天子剑之后，召集天下最强铸剑师，打造了一把新的天子剑，名为帝运。”
沈冷看向沈先生：“楚先生手里那把？”
“嗯……交给陛下了。”
沈先生道：“陛下得楚帝运剑，不少人都说这是一种象征，陛下也极开心，可实际上，楚帝运剑的象征意义远没有周天子剑那么大，若是陛下得了真正的周天子剑会开心坏，然而……一直都有一种说法，叫得天子剑者得天下，那时候周有数百诸侯，诸强瓜分天下，周天子后来反而成了摆设，那些诸侯人人对天子剑梦寐以求，只要拿到天子剑便可称帝取代周天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子剑比传国玉玺更有价值。”
他看了沈冷一眼：“所以你应该明白这两件东西有多可怕。”
沈冷点了点头：“所以先生的意思是？”
沈先生的视线落在天子剑上，看一眼，强行把目光挪开，然而片刻之后就又忍不住看过去，那天子剑上的魔力仿佛能摄人心神，他犹犹豫豫的看了沈冷一眼：“不然……先留着？”

第七百一十三章 触及底线
书房里变得安静下来，两个人的视线都在那把大周天子剑上。
沈冷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转头看向沈先生：“可是，留着它干嘛？”
沈先生的视线稍显艰难的从天子剑上离开，中途又在传国玉玺上停留了片刻，在沈冷不能理解的目光下咽了口吐沫：“留着的话……倒是也没什么用。”
“大周天子剑啊。”
沈冷过去将宝剑提起来看了看，剑鞘已经擦的干干净净，那象征着天下九州的九颗宝石在灯下显得熠熠生辉，别说这剑，九颗宝石抠下来应该也能值不少钱，他脑子里真的认真思考过要不要把宝石抠下来把剑给陛下送过去。
“拿到了却不用用，怎么都说不过去。”
沈冷看着剑自言自语。
沈先生一惊：“这东西你可不能拿出去用！”
沈冷：“拿出去干嘛？”
半柱香之后，沈先生看了看面前的果盘：“你就干这个？”
沈冷耸了耸肩膀：“好歹用过了。”
他用布擦了擦天子剑插回剑鞘：“不好使。”
很嫌弃的样子。
沈先生叹道：“你找到了大周天子剑然后用它切了一盘水果，得出结论是不好使，这事若是让一千多年前的大周天子和诸侯知道了得气的活过来。”
沈冷把长剑放下：“是真不好用。”
又看了看那传国玉玺，传闻之中真正的大周天子传国玉玺摔掉了一角，沈冷拿起来看了看确实有崩损过的痕迹不过已经修补好，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这个也能用吧？”
“你还想干嘛？”
“砸个核桃试试。”
“……”
片刻之后沈冷把传国玉玺放进盒子里：“也不好用。”
沈先生狠狠瞪了沈冷一眼：“这东西就先放我这，我和庄雍商量一下如何处理，你有空的话去农场那边看看，耽误不了你许多时间。”
“农场那边有什么要看的？”
“看看花。”
沈先生道：“一种很神奇的花。”
下午的时候马车在农场门外停下来，这么大面积的农场当然不会全都圈起来，这一片建筑都是新的，是打理农场的人居住，沈先生先下了车，沈冷和茶爷随后，林落雨之前已经到了，见沈冷他们过来迎出门，沈冷问了一句：“什么花儿还值得专门过来看一眼。”
“鬼瘾。”
林落雨一边走一边说道：“这是求立这边很独特的一种植物，花不好看，但果子有些奇效，沈先生家的人到求立来就是为的这个东西，鬼瘾果晒干了碾成粉就是一种药材，这中药材可以使人产生幻觉，也可止疼，用在处理重伤效果很不错，大宁南疆一带也有人种植。”
沈冷嗯了一声，走没多久，面前就是一大片盛开的花园，一眼看不到边际似的。
“单独看花儿不好看，这么大一片倒是还行。”
沈先生道：“求立人其实有一种特殊的法子提炼，果子成熟之后割开，汁收集之后熬制成胶，人用了之后会成瘾。”
沈冷一怔：“成瘾？”
“对，成瘾，这东西一旦成瘾之后就难以戒掉，求立这边很多人都因为用了鬼瘾胶之后变成了废人，久而久之看着和鬼一样，所以才会把它叫做鬼瘾花，有求立商人将鬼瘾胶卖到大宁，南疆三道有不少大宁百姓也因此上瘾，只要用了，多半就会家破人亡。”
沈冷问沈先生：“这种东西留着它做什么？”
“药材。”
沈先生道：“用以止疼很好。”
沈冷又问：“就算是用以止疼，用的人会不会上瘾？”
沈先生沉默片刻后回答：“也许会。”
林落雨道：“如果提炼成药材卖到其他国家，这几万亩都种上的话，每年至少有上十万两银子的收入，我们可以不送入大宁，往西域，甚至是更远的地方送。”
“烧了。”
沈冷忽然说了这两个字。
“什么？”
林落雨看向沈冷：“我们不做成鬼瘾胶，只做成药材。”
“烧了。”
沈冷重复了一遍。
林落雨刚要再说什么，看向沈冷的时候发现他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起来，那是愤怒，林落雨被吓了一跳，想说的话硬是没敢说出来。
“我在湖见道的时候见到过有人用这东西，但那个时候并没有在意，后来也就忘了。”
沈冷缓了一口气：“非但这里的烧了，我会去见庄雍，求立之内，非但求立之内，气候差不多的窕国和南理，我大宁战兵可控范围之内，我不想见到这种东西。”
林落雨轻叹一声：“你说了算。”
沈冷抬起手指了指那一大片鬼瘾花：“现在就烧，钱是好东西，每年十万两银子的收入很诱人，但这种钱你拿了难道就不怕天打雷劈？我的话可能重了些，可我希望我身边的人都记住，但凡可能会让良心疼的钱都不要去碰，哪怕是可能都不行，如果种这个东西有十年时间我就会成大宁首富对不对？”
林落雨点头：“对。”
“那就干掉一个大宁首富。”
沈冷摆手：“今天之内，农场所有的鬼瘾花都烧掉，半年之内，求立不准再见到这种东西，农场改为茶园吧。”
他看了看茶爷：“怎么样？”
茶爷笑着点头：“好。”
沈冷转身：“我就不继续看了，如果里边都是这种东西也没兴趣继续看，我会去找大将军商量颁布一条法令，求立等三国之内，毁掉鬼瘾花者可到衙门领赏，毁掉多少亩，就给他多少亩，田地归焚烧鬼瘾花者所有。”
沈先生有些担忧：“求立这边大量的富户和有些势力的家族都会种这个东西，一旦你去找庄雍颁布这条法令，必会掀起风浪，到时候就会出现暴乱，贫苦者去焚烧富户的鬼瘾花田，富户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械斗不断……”
沈冷皱眉：“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心疼一下种植这些鬼瘾花的人？”
沈先生看到了沈冷眼神里的怒意。
“反抗法令者死。”
沈冷转身上了马车：“我现在去见庄雍。”
上车之后他看了沈先生一眼：“没有敌人可以击败大宁的战兵，但是这个东西能。”
沈先生心里一震，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一个时辰之后，大将军府。
庄雍皱眉：“这法令当请示陛下才行，一旦不经请示就颁布下去，朝廷里的人会多大动静？且不说御史台的人参奏你我，就算是户部的人也会不答应，如果将鬼瘾花收归朝廷统一管理，每年就有上百万两的收入，甚至更巨，只这一项就几乎够支撑大宁对北疆一战了，这么大的收入，陛下也会思虑再三。”
沈冷一言不发。
庄雍又道：“这放在一边，如果法令颁布下去，整个求立很快就会陷入内乱，大批的平民会冲击富户和大家族的农场，求立这边农业为主，到时候动荡到局面不好收拾，你有没有考虑过，这触及到了求立所有大家族所有富户的利益，局面会比面对十几万求立军队还要艰难。”
“我不去圣徒城了，我也不去孔雀王寺。”
沈冷起身：“大将军觉得这事不好办我来办，大将军觉得会动荡，我来处理动荡，大将军觉得朝廷会反对，我来扛着，就算是陛下因此而生气，我也来面对。”
“为什么？”
庄雍有些不解：“你可请旨在大宁之内禁制鬼瘾胶流通，违令者杀无赦，可销往大宁之外……”
“我不答应。”
沈冷道：“大将军现在就让人把我拿下吧，不然的话这事我干定了。”
他大步往外走：“三个月之内，我要把求立所有的鬼瘾花都除掉，不管多少人反对，不管会激起多大动荡，我来处置。”
“没那么简单！”
庄雍有些生气：“军中不少人也在求立种植这个了，你要是直接断了的话，会有多少人看你不顺眼？”
“尽管来就是了。”
沈冷转头看向庄雍：“大将军是不是也让人种了？”
庄雍一怔，没回答。
“就算是大将军也让人种了，我也会烧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沈冷迈步出门，头也不回。
庄雍看着沈冷的背影，气的一跺脚：“这个混账玩意，脑子一热什么都干得出来。”
沈冷出门沈先生进门，看了一眼走远的沈冷又看了看庄雍：“他不是脑子一热的事，是他认定的事谁也劝不住，除非你让人把他绑了，不然没办法。”
庄雍哼了一声：“我就不能绑了他？！”
沈先生：“你绑啊。”
庄雍：“我……”
就在这时候他的亲兵从外边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知道沈将军出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看了看庄雍又看了看沈先生：“大将军……刚才沈将军出去的时候让我进来转告大将军一句话。”
“说。”
“沈将军已经派人去传令，他的巡海水师全部调回求立之内，将暂时放弃往北疆运送粮草。”
庄雍一怒：“他这是在找死！”
私自停运粮草物资，这一件事就能让陛下不得不处置他。
“把他追回来！”
庄雍喊了一声，亲兵连忙冲了出去。
不多时，沈冷绷着脸回来，庄雍也绷着脸，两个人就那么互相看着对方。
“学会威胁我了？”
庄雍瞪着他。
沈冷哼了一声，好傲娇的样子。
片刻之后，庄雍一摆手：“你的水师必须继续往北疆运送粮草，大不了从中抽出来五千战兵，我再给你五千战兵，你带一万人巡查求立各地，三个月……这边的人把消息送到长安城最快也得三个月，三个月任你胡闹就是了，陛下若责怪……你自己看着办。”
沈冷嘴角一勾：“反正你得和我一起扛。”
庄雍看向沈先生：“我特么想骂娘。”
沈先生连忙说道：“你知道的不能骂，先忍忍。”
庄雍看向沈冷：“鬼瘾花的事由着你，我不管，多大乱子你来处置，三个月之内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反正旨意到了也得半年之后，半年之内你得把圣徒城和孔雀王寺的麻烦给我解决了！”
沈冷：“试试看吧。”
他转身往外走，庄雍大喊：“你又干嘛去！”
沈冷：“去厨房！”
庄雍：“去吧！”

第七百一十四章 封街还是封城？
南屏城外就是大片的农田，绝大部分普通农户种植的都是粮食，但富户或是势力比较庞大的家族都会专门有地种植鬼瘾花，求立人并不觉得这东西是魔鬼洒向人间的毒药，本地人有不少都接触过鬼瘾胶，而这东西也成为一些家族势力用来控制农工的东西。
庄雍本想让沈冷等一等他，等他和手下众将以及文官们商议一下，可是转念一想等等有什么意义？越迟事情越多，所以也没拦着，午饭之后沈冷就直接去了大营，调了一万战兵，分做十队，只半日的时间，南屏城内外到处都可见烟气熏天。
没多久，庄雍的府里就聚集了很多人。
“沈将军似乎有些过分了。”
南屏城主理民政的文官叫严豁，原本是户部四品官员，调任求立为官后直接被提拔为正三品，如今是南屏府府治，相对于大宁那边的府治来说他的权利要大不少，算是扶摇直上，可这种苦差事京城为官的那些人能不来的自然不会来，他来是因为在户部人缘不算好。
这个人能力没什么问题，可情商实在有些低，在户部为官近三十年，那么多同僚也没几个和他有交往。
或许是因为这两年来在南屏城掌权让他态度上更是有些飘，当地的求立人必然会对他阿谀奉承唯唯诺诺，当地诸多大家族也是把他当土皇帝一般供着，今天下午沈冷这一把火烧起来，不少求立大户都坐不住了，没多久南屏府就围了不少人，严豁急急忙忙赶到大将军府，才知道是沈冷亲自带兵在焚烧鬼瘾花田。
庄雍听到他一句沈将军似乎有些过分了，侧头看了看他。
严豁如果情商稍微高一点，也不会看不出来庄雍脸色稍稍有些不快。
“沈将军此举无疑是在挑衅国法。”
严豁起身，在屋子里一边走一边说道：“不妥之处有三，一，就算他是战兵将军，也不能随意带兵闯入别人私宅私田更何况还是毁了人家东西，二，此事未经与地方官府沟通，战兵直接出面的话那么我这些做地方官的还怎么办？三……沈将军刚来对求立这边应该也不了解，他不知道鬼瘾花田会带来多少收益，去年一年，从求立往国库上交的税银有三成源自鬼瘾花。”
他停顿了一下，转身看向庄雍：“这三点都可抛开不论，毕竟同朝为官，只是如果再这么烧下去的话怕是要激起民变，沈冷将军不知道，难道大将军也不知道？求立富户，种植鬼瘾花者十有九之，这些富户，大者有长工上千，小者也有长短工百十人，如果这些人一同作乱……”
庄雍摆了摆手示意严豁不用继续说下去了。
严豁话到嘴边没有说完有几分不爽，强行又把结束语说完：“陛下应该也不愿意看到因为一两个人的严重错误就导致整个求立都乱起来，动荡涉及百万人，那可是死罪。”
庄雍微微皱眉：“沈冷是几个人？”
严豁回答：“沈冷将军？沈将军自然是一个人。”
庄雍问：“那严大人说的一两个人指的是谁？”
严豁楞了一下，然后连忙回答：“口误口误。”
庄雍道：“不管是口误，还是严大人心中所想，这事我先说一下吧。”
庄雍站起来，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庄雍道：“沈冷带兵在焚烧鬼瘾花田，你们都知道我在城外也有一片田，也种了，第一个烧的就是我的，沈冷身边只有他自己亲兵六百，今日有一万战兵出营，这一万战兵沈冷调不动，没有我的军令求立之内谁也调不动，鬼瘾花能给朝廷带来多少税收我清楚，应该算是损失，所以不介意诸位大人上奏朝廷如实将此地情况汇报，只劳烦诸位大人记住一点。”
他扫了众人一眼：“奏折要参奏的人排在第一的不能是沈冷，得是我，他级别不够。”
众人面面相觑。
严豁就算是情商再低也听出来庄雍这话里对沈冷的回护之意，所以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想着既然你要求把你放在第一位，那就把你放在第一位，你们这些当兵的穿一条裤子，哪里像是为官之人更像是一群混江湖的，不以大局为重，只以私情论事。
庄雍道：“今日这事就议到此处吧，我本来也不是与你们商议什么，而是知会一声，沈冷是我带出来的兵，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他自己也不敢不认，他带的兵是我调动的，他做的事是我点头的，所以诸位大人也无需骂他，骂了可能也没用。”
亲兵拉开屋门，满屋子的文官武将看了看，都起身离开。
严豁出了门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庄雍一眼：“大将军，奏折送往长安最快也要三五个月，往来快则半年长则近一年，若是在此之间发生民变暴动，大将军如何处置？”
庄雍道：“有两种答案，一种五个字一种三个字，严大人要听哪种？”
严豁想了想：“五个字的。”
庄雍：“那是我的事。”
严豁脸色一变，耐着性子又问：“三个字的呢？”
庄雍：“你管不着。”
他素有儒将之名，人都说庄雍温文尔雅，可这两句话说出来似乎显得有些跌了身份，和他饱读诗书的才学不符，然而这才是他想说的话。
严豁冷笑：“大将军怕是有些糊涂了，这是四个字，不是三个字。”
多傻的人才会在这几个字上找没趣？
庄雍道：“管不着是三个字，你这个字，是我送你的。”
严豁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庄雍等人走了之后忍不住叹了一声：“在长安的时候就听说过此人有些傻，原来是真的傻。”
庄夫人从内堂出来，递给庄雍一杯茶：“这样一来，在求立的所有大大小小的官员都会被你这一句话而惹恼，用不了多久参奏你的奏折就会好像雪片一样飞到长安，陛下或许都会被吓一跳。”
“只能如此了。”
庄雍道：“他才多大？”
庄夫人一怔，点头：“是啊，他才多大。”
他指的自然是沈冷，谁也没有料到沈冷会因为这件事突然决绝起来，原本还好好的要带兵去圣徒城，从东窑岛回来之后就铁了心哪儿也不去，只想把鬼瘾花都烧了，这件事庄雍知道拦不住，可一旦反应到了朝廷，陛下不能不有个态度，沈冷还年轻，这件事他来扛。
半个时辰之后，南屏城府衙。
严豁坐在主位上一脸的愤懑：“你们的事我说了不算，也管不了，这求立之地最大的可是人家大将军庄雍，庄雍说了，这事和沈冷没关系是他下的令，级别上来说，沈冷如今不如我高，可既然庄雍把事情接过去我又能如何？你们自己去想办法吧，我也累了，要歇着了。”
为首的那个求立人名为高康城，祖上是楚人，求立立国之后他祖上很快就辞官不做做起了生意，靠着自己的关系和经营，很快就让家族在求立站稳，数百年后，高家在求立已经是有名的大家族，也有不少人在求立朝廷里为官，求立国灭之后，高家人是第一批表态拥护大宁的家族之一，所以也没有受到多大牵连。
高康城连忙上前俯身说道：“大人，如果你不为我们做主我还能求谁？家中的海运生意，一大部分进项都是将鬼瘾胶销往西域各地，如果就此断了，家族也算完了……”
说是海运，实则这些求立的生意人要么把鬼瘾胶卖给求立自己人，要么卖到大宁南疆三道诸地，往西域那边的反而少一些。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严豁打了个哈欠：“我说过了，我乏了，你们自己回去想办法吧，你们堵着我，我能如何？难不成我还能让人去把沈冷抓了？”
高康城连忙说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他往后看了一眼，后边的人立刻递上来一个木盒：“这是一点小小心意。”
严豁一瞪眼：“你们什么意思？”
高康城道：“大人不要误会，这不是什么金银财宝，大人高洁，我们自然也不会辱没了大人的名声，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园子，以后大人若是不愿意回长安的话，在南屏城也有个落脚处，庄园在城东最好的地方，有山水园林，还有一块田，知道大人喜欢田园之乐，这园子是我们几个亲自盯着建造起来的，还算用心。”
严豁眼神闪烁了一下，伸手打开盒子看了看，盒子里边是一张地契，地契下边则是一排黑色的长方形状的东西，他啪的一声将盒子盖上：“你们这……唉，你们也是有心了，知道我为官清廉不贪金银之物，说起来我倒是真的喜欢求立这边，将来没准不走了。”
他示意了一下，手下人连忙将盒子抱起来送进里屋。
严豁道：“我刚才也说过了，鬼瘾花田的事我没法去管，让你们自己想办法，你们也是蠢非要我提醒才行，办法难吗？你们有时间堵在我这解决不了问题，为什么不去见大将军？大将军才是这最大的那个人啊……懂吗？”
高康城立刻反应过来：“懂了，懂了！多谢大人指点。”
他连忙转身：“咱们走吧，不要妨碍大人休息了。”
严豁打了个哈欠进了里屋，迫不及待的打开那个小箱子，取出地契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就随手扔在一边，下边那一块一块的黑色的膏胶让他眼睛发亮，初到这地方不久他有一次说过公务太多身心俱疲，高康城献上此物，说是可以缓解疲劳，让人精神百倍。
大将军府外，不多时便聚集起来一群求立人，到快天黑的时候已经有数千人之众，他们将大将军府围的水泄不通，一群人在那高呼请大将军为他们做主，高康城等人自然不会自己跑进去惹事，他们就坐在大街另外一侧的茶楼二楼看着。
“再找些人来。”
高康城笑道：“堵在这，让庄雍看看咱们的态度，他总不能一口气把咱们南屏城各大家族全都灭了。”
“就是，他没那个胆子。”
“我就让人回去把各铺子里的人也都找来。”
正说着，就看到围着庄雍府的人分开了一条路，一队战兵从远处归来，这些人围着归围着，战兵要过来他们真不敢拦住不放。
高康城看到那巨大黑獒上的将军连忙低头不敢再看：“是沈冷回来了。”
本以为沈冷要进大将军府，可是黑獒居然在门口停下来，沈冷从狗背上一跃而下，往四周看了看，最终视线落在茶楼这边，他走进茶楼，人自发的往后退，到了二楼之后沈冷看了看高康城他们，整个二楼只有那一桌人。
沈冷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往下指了指：“这是在求大将军帮你们解决问题啊？”
那几个人谁敢说什么，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声势够不够？”
沈冷又问。
还是没人敢回答。
“我看差了些。”
沈冷起身走到窗口：“我再帮你们加一些，给大将军施压，咱们就看他怎么办。”
他一摆手：“让人把大街封了，就……先封个五天吧。”
他回头看了看高康城：“五天够不够？”
高康城咽了口吐沫，哪里敢说话。
沈冷道：“应该差不多，就先来五天的，毕竟五天没准就能饿死人，不够就十天，十天不够就一个月，把大将军的府门给我堵五天，谁也不能走，大家要同舟共济，肩并肩手拉手，团结在一起，要让大将军知道我们人多力量大，我代表军方表个态，五天之内我们的人绝对不会撤走，我觉得你们也一定可以。”
他朝着楼下王阔海喊了一声：“封街五天，一个都不许走。”
他又回头看了看高康城：“要不然封城？”

第七百一十五章 鱼竿与鱼
茶楼里变得安静下来，高康城等人坐立不安。
沈冷似乎也觉得无趣转身离开，大街上传来一阵阵的号角声，大宁战兵将大将军府四周的大街全都封了，动作快到堵门的人没有反应就被圈了起来，所以这显然是沈冷之前就吩咐过的，而不是临时起意。
沈冷下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了高康城一眼：“努力。”
高康城：“……”
沈冷走下茶楼，大街上那些求立人再次让开路，沈冷回到大将军府里，院子里荷池边凉亭下，庄雍正在垂钓，沈冷看着好玩，钓自家养的鱼也是很无聊了。
“外面的声音有些吵？”
沈冷注意到了庄雍脸上稍显不悦的表情。
“吵。”
庄雍道：“本想睡一会儿，没睡着。”
沈冷耸了耸肩膀：“年纪大了总是容易犯困。”
庄雍白了他一眼：“年轻了不起？”
“年轻当然了不起。”
沈冷在庄雍旁边坐下来：“我在回来之前听说一件事。”
“事大吗？”
“大。”
沈冷看着庄雍的眼睛：“我听说某个老人家担心我被朝臣参奏，所以召见南屏城所有官员，把烧毁鬼瘾花田的事大包大揽，你是不是觉得你年纪大了无所谓？”
庄雍没回答，心里却有些暖意。
“年纪大了才有所谓。”
沈冷认真的说道：“要不要辩论一下？”
庄雍道：“辩论是两个级别相同的人才会有的无聊事，亮出来你的铁牌让我看看你我级别差了多少？”
沈冷：“官大了不起？”
庄雍：“官大当然了不起。”
沈冷：“官大的也比不过不讲理的，我还听说某个老人家在议事的时候说，我不是和你们商量什么，而是知会你们一声，这话说的好霸气……我不是和你商量什么，而是知会你一声，我刚才去了南屏城府衙见了严大人。”
庄雍眉角一抬：“嗯？”
沈冷坐在那晃着两条腿：“我年轻，我跌到了还能再爬起来，也能任性去做一些事，比如禁绝鬼瘾花田的事，可年纪大了就不能任性妄为，一辈子拼争得来的因为年轻人的任性都丢了多可惜？你不能有事，你有事的话这个年纪了可能就爬不起来了。”
庄雍：“你在笑话谁？”
沈冷嘿嘿笑：“能不能认真点，我们在讨论很严肃的问题。”
庄雍把鱼竿递给沈冷：“你来钓。”
沈冷接过鱼竿，提起来看了看鱼钩上的鱼饵早就没了，由此可见庄雍之前一直都在发呆，连什么时候鱼饵被吞光了都不知道，又或者是他根本就忘记了要挂鱼饵，他看了看庄雍身边的小盒子，里边是配制出来的鱼食，味道还很香，沈冷把鱼竿放在一边在荷池边地上刨了刨，刨出来一条蚯蚓挂上。
庄雍哼了一声：“低级。”
沈冷道：“我是不惯着鱼，就蚯蚓，爱吃不吃，不给它那么大脸。”
庄雍：“……”
沈冷把蚯蚓挂好鱼钩甩出去：“我去的时候严大人正在用鬼瘾胶，屋子里烟气缭绕，我进去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起不来，在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了一个鬼躺在那，眼神迷离，连我都没能认出来，我和他说了些什么大概他也不会记得了。”
庄雍沉默。
“那是一位掌管地方民治的高官，却被这小小的鬼瘾胶毁了，我一直都在想，大宁如此强盛，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求立人拿什么抵挡凭什么不臣服？当我看到严大人那个模样忽然间醒悟过来，求立人就是用这种看似不起眼的方式在反抗，我已经请廷尉府的人去帮忙调查，大宁派驻过来的官员有多少人在用鬼瘾胶，如果……”
他看向庄雍：“如果人数很多的话，我可能会做一些更出格的事。”
庄雍声音很轻的说道：“我说过的，你不适合为官，战场上的事还算直接，所以你应对起来没有什么压力，你天生就是个领兵的将军，可官场和战场不同，大宁派驻到求立这边的官员分成三种人，第一种是不得意的京官，他们在长安城官场混迹多年已经失去升迁希望，到求立来是唯一的机会，别人不愿来他们却只能来，如严大人便是如此，你不能说他做事不够格，所以我看不惯他的同时又有些觉得他可怜。”
沈冷没说话。
庄雍继续说道：“第二种是地方官，比如各县的小吏，很多派驻到求立的官员都是这样的人，他们不是没有目标，只是实现目标的路很远，也很艰难，他们也觉得唯一改变人生轨迹的机会就是来求立，当初陛下说过，调往求立的官员直接提两级，八品的那些文案小官拿的不是朝廷俸禄，到了求立升为正七品，就是朝廷正式登记在册的官员，七品官直接升六品，六品升五品，陛下还说过，在求立的官员以五年为期，五年户部考核评定，若是政绩优秀的人才可调回大宁，还会提拔，你说他们谁不想把握？”
沈冷知道庄雍是在提醒他，他如今的这一切都来之不易。
“他们需要拼五年，五年未必能拼出来一个风光锦绣，而你现在已经拥有了，刚才你说年轻了不起，年轻确实了不起，若我年轻二十岁，我也还有豪情壮志，如今没了，是真的没了，年纪大了的人和年轻人想法不一样……年轻人觉得自己可以跌倒再爬起来，无所谓，年纪大的人想着的则是……尽量不要让自己在乎的年轻人跌倒，尽其所能。”
沈冷笑了笑，眼睛微微发红。
庄雍假装没有看到沈冷的反应，继续说道：“第三种人则是带着目的来的，这个世界最复杂的就是人，越是已经拥有一定地位和财富的人越是复杂，他们觉得求立有利可图，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他们有实力，你做的是断他们财路的事，我不知道沈小松最初教导你的时候有句话对不对，他说过，年轻人当有锐意，不藏锋。”
沈冷点了点头，这些话沈先生在他还小的时候就说过。
“年轻人确实当不藏锋，可不藏锋就会得罪人。”
沈冷又点了点头。
庄雍继续说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喜欢你，韩唤枝喜欢你，叶流云喜欢你，陛下身边的很多人都喜欢你，陛下更喜欢你，所以才会对你包容甚至可以说纵容，你和那些正在辛苦拼争攀爬的人不同，他们得罪人一次可能就没了未来，而你得罪人那么多次依然还好好的。”
沈冷低着头，看着鱼钩上下起伏。
庄雍道：“然而这不能说明你可以不怕跌到，恰恰相反的是，你不能跌到，你知道你跌到意味着什么吗？陛下喜欢你，若是连陛下都不得不处置你，你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不适合官场。”
这话他自己也不止说过一次。
他看向庄雍：“沈先生不止说过年轻人当不藏锋，还说过要心向光明，心向光明最主要的一点就是懂得判断对错，如果我改变了，适合官场了，心里也不再光明了吧，我知道已经到了我现在这个位置更应该去适应环境，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所谓成熟不外人情世故……”
他看向庄雍：“我做不到，沈先生现在的想法也是让我试着去改变，去适应，去变得圆滑一些，再看二十年吧，二十年后如果如此肆意妄为的我还活着，应该，大概……”
他沉默片刻，摇头笑了笑：“还是这样一个德行，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但我不正义，正义的人心中对错没有远近亲疏，如那些行侠仗义的江湖侠客，我心中的对错有远近亲疏，所以不正义，如果沈先生和大将军你们错了，如果茶爷错了，如果孟长安错了，如果陈冉王阔海杜威名他们错了，我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弥补，如果弥补不了我希望我可以代替你们受罚，我很少会说这么直接到有些矫情的话，既然大将军提到，我就说一次……在我心中，理在第二位，亲在第一位。”
他拍了拍庄雍肩膀：“年纪大了想护着小的，年纪小的难道就不能想着护着老的？很早之前我听过一句话……男人啊，前二十年看父养子，后二十年看子敬父，前二十年父不养子是无德，后二十年子不敬父是不孝，万一老天爷睁开眼看看就没准天打雷劈，我在江南道鱼鳞镇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没爹娘的孩子，后来幸福起来，因为我觉得我有好几个爹。”
他站起来看向荷池，荷池之外是远方。
“到我站起来的时候了。”
庄雍沉默，然后笑。
笑的有些鼻子发酸。
沈冷道：“求立这边的事，对的就是对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所说那些心怀梦想的年轻人到了这边被一包小小的鬼瘾胶给放倒，纵然他们一定会被放倒，我希望把他们击败的是梦想而不是毒，我请廷尉府的人帮忙调查，跟他们说，别给年轻人一种他们可以戒掉毒国法就可以原谅他们的错觉，如果国法原谅是国法不公，那不是国法是人情。”
庄雍也看向远方。
沈冷笑了笑：“如果因为我想废掉鬼瘾胶而被大宁官场击败了我，那我也不后悔，离开这样的官场应该是做对了选择吧？”
庄雍长叹一声：“干吧。”
沈冷嗯了一声：“我来干。”
庄雍：“求立我最大。”
沈冷耸了耸肩膀：“那你也只算是从犯。”
他看了庄雍一眼：“我把严大人抓了。”
庄雍：“……”
沈冷道：“我在廷尉府的牢房里看到了另外一个严大人，痛哭流涕，跪地忏悔……人啊，都知道是非对错，只是有些时候会知错犯错，可怜，不可惜。”
庄雍指了指：“鱼。”
沈冷提起鱼竿，鱼钩上挂着一尾很肥很肥的鱼儿，还在挣扎，还在摆尾，那么不甘。
庄雍看着那尾鱼：“这是我的家里我的池塘。”
沈冷：“对。”
庄雍：“所以你为什么钓我的鱼？”
他笑了笑：“池塘是我的，鱼竿是我的，刚才是我让你钓上来的鱼，谁是主犯谁是从犯？”
沈冷：“有意思吗？”
庄雍：“特别有。”

第七百一十六章 劝
沈冷和庄雍在谈话的时候，沈先生和茶爷也在谈话，气氛也很凝重，当然这种凝重有点不正经。
茶爷看着沈先生很认真的说道：“我想让先生回长安，先生想留在求立，这样争执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得有个你我都觉得公平的解决方式。”
沈先生：“公平？”
茶爷嗯了一声：“对，公平。”
沈先生：“那你先说。”
茶爷道：“咱们石头剪刀布，公平吧？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三局两胜，你赢了就留在求立，我保证不再提这件事，我赢了的话，会请林姐姐安排人把你送回去，我和冷子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和陛下之间的感情出现问题，而且是难以修复的问题。”
沈先生：“石头剪刀布……”
茶爷：“来，开始。”
沈先生：“……”
茶爷：“第一局，我出布。”
沈先生：“……”
茶爷：“第二局，我出布，好了我赢了。”
沈先生：“你敢把我手松绑吗？”
茶爷：“我并没有剥夺你出拳的权利。”
沈先生：“你把我手绑成握拳然后跟我讲石头剪刀布是很公平的方式？”
茶爷：“愿赌服输好吗？”
沈先生：“谁愿赌了！”
茶爷把沈先生的手解开：“先生，我知道你实在心疼冷子，可是先生有没有想过，你一直都在教冷子初心不改，可是你的初心还是原来那样没有改变吗？冷子一直都在按照你说的那些话去做，而先生却执迷于为冷子安排一切，觉得那是为冷子好，先生应该想过的吧，再这样触怒陛下是真的为冷子好吗？冷子身边有先生，有我，有大将军庄雍，有叶先生，有孟长安，有韩大人，有那么多那么多关心他的兄弟朋友，看起来这些人的力量加起来很大了，先生，再大，大得过陛下一句话吗？”
沈先生道：“你所说的我都想过。”
茶爷：“可是有件事先生却很久都没有想过了吧？”
“什么？”
“继儿和宁儿，先生说要带大的。”
沈先生脸色一变，低头不语。
茶爷叹道：“怎么年纪越大越不好带了呢？以前你跟我行走江湖的时候还算乖巧，现在变得越来越不听话。”
沈先生：“……”
茶爷觉得自己应该和颜悦色一些：“冷子的想法和先生不一样，冷子一直都说过自己不适合官场，当初先生想让冷子从军，冷子便从军，先生说不要被污秽所侵染，冷子一直都没有变过，变了的是先生，冷子跟先生学习的时候如此，从军是一个普通战兵的时候如此，现在是独领一军的将军依然如此，先生的想法却随着冷子地位的不一样而变得越来越缥缈，冷子说，他当兵，就做一个像样的士兵，不会辱没了身上的战服，做将军，就做一个将军力所能及的事，地位不一样做的事不一样，就正如他现在想毁掉所有的鬼瘾花田。”
沈先生：“道理我都懂，棍子你能放下吗？”
茶爷：“那是擀面杖。”
沈先生：“擀面杖不是棍子？”
“冷子说晚上回来想吃面条，我刚才在厨房出来的时候顺手拎着的。”
沈先生：“是看我回来顺手拎出来的吗？”
茶爷起身往外走：“怎么会呢，我们一直都是父慈子孝是吧，我去给冷子做饭，先生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
沈先生叹了口气：“面条多做一碗行不行？”
茶爷：“答应我回长安我就做。”
沈先生：“回就回……我还怕你？”
茶爷笑起来，笑的特别亲善。
与此同时，沈冷离开大将军府往庄园那边过去，此时此刻大街上原本围堵大将军府的求立人已经都蔫了，被堵在这已经超过两个时辰，哪里还有力气喊？别说喊，连站都没有几个人站得住了，最恼人的是这人山人海的大街上吃喝拉撒这人生四件大事一件都没法解决，尤其是后两件，如果忍不住的话，一件是对裤子前半部的侮辱，一件是对裤子后半部的侮辱。
看到沈冷出来所有人都站起来，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沈冷，希望沈冷能发发慈悲放他们离开，可沈冷却好像根本看不到他们的存在，把他们当成了空气。
庄园。
沈冷坐下来看了林落雨一眼：“想好了吗？”
林落雨给沈冷倒了一杯茶：“你呢？”
沈冷：“我什么？”
“你想好了吗？”
林落雨在沈冷对面坐下来：“沈先生和我在求立这边耗费的精力物力财力没办法计算，我们已经答应你毁掉所有的鬼瘾花田该为茶园，你之前派人送来几十万两银子的用意是什么？还我人情？你的意思是，你冒着杀头的重罪拿了求立人的几十万两银子给我，是想补偿我的损失？”
沈冷没说话。
林落雨冷笑起来：“你说求立这些不要了，那就不要了，你用不着送来几十万两银子，那确实是好大一笔数目，给我一个人的话能够让我挥霍很久，谢了。”
她起身：“从明天开始，所有沈先生在求立这边的安排都会陆续取消，从大宁那边运过来的人也都会送回大宁，这里的一切很快就会消失无踪，再次感谢你的银子。”
沈冷叹道：“你激动起来为什么会夹杂着西蜀道那边的方言？”
林落雨一怔：“谁激动了？是，就算激动了有什么问题？”
沈冷耸了耸肩膀。
林落雨道：“我在窕国去大宁之前，请了一位宁人先生教我读书写字，那先生是西蜀道人，后来在长安生活久了，便很少再用西蜀道那边的方言。”
沈冷道：“怪不得你这么厉害，三言两语说的我哑口无声。”
“你什么时候哑口无声了？”
沈冷道笑道：“我刚到水师的时候大家都还不熟悉，后来逐渐知道了都来自什么地方，新兵大部分都是江南道本地的渔户出身，当然来自各地的都有，我那个时候很穷，所以就想着怎么才能赚点银子给茶爷买些好吃的，后来想到一个特别好的生意，帮人对骂。”
林落雨一怔：“那叫什么生意！”
“当然是生意。”
沈冷一本正经的说道：“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大宁官话对骂五十个铜钱，包赢一百个铜钱，各地方言不同价码不同，山北道的加五十个铜钱，湖见道的加一百个铜钱，西蜀道的活儿不解，骂不赢。”
林落雨噗嗤一声笑出来：“有病……”
沈冷笑道：“求立这边的生意该做还是做，我把那几十万两银子送到天机票号也不是你说的补偿什么的，我这么不要脸的人占了便宜还指望我还回去？我又不傻，你和沈先生从大宁运过来的人都是退伍老兵，已经有一千多人了吧？这几十万两银子，拿出来一部分分给他们，把人送回家去吧，如果因为此事受到牵连，陛下最多不过将我罢官，纵然涉及生死，也不过我一人，陛下说过，我的错再大，陛下不会难为茶爷和孩子，可对那些老兵来说，一旦涉及生死，这一千多人因为一句试图谋逆而被杀，那牵连的就是一千多户，再牵连的广一些，可能就是上万人了。”
林落雨一怔。
“如果他们想在求立这边赚银子补贴家用，茶园至少要几年才能建好，愿意留下的留下，分给他们的银子可以用作入股茶园，到时候茶园有了收益给他们分红，分红是分红，工钱是工钱，愿意回去的，银子给的多些，不能让人家耽误了近两年的时间两手空空的回去，你可能没有见过丈夫为了生计出门历尽艰辛却没能赚回来钱看向妻子的时候眼神里的愧疚，别让那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因为钱觉得自己无能。”
林落雨看向沈冷：“所以你冒着风险不断的搜刮银子，小到几十两大到如今数十万两，是为了以后跟你的兵退伍之后有个好日子过？”
“是。”
沈冷点头：“他们是我的兵，一天跟我，一辈子都是我的兵，如果不出意外，我的将军甲会穿很长时间，可他们身上的战兵服却穿不了一辈子，他们在战场上都洒过血拼过命，退伍之后朝廷的补贴和安排足够他们过日子，可不行啊，他们得过好日子，得过的比大部分人都好才行，这些钱存在天机票号，我按照人数给他们入股，说起来不少，可折算到数万人身上每个人也就十几二十两？你会做生意，给他们十几二十两银子他们未必能赚钱，他们只会打仗啊，难道让他们去做杀手？如果是那样的话，出卖的不是他们在大宁战兵军营里学来的本事，而是尊严。”
沈冷吐出一口气：“我能力有限，别人的兵我没办法都护着，我的兵，我护着。”
林落雨重重点头：“好！”
沈冷起身：“鬼瘾花田的生意真的不能做，我也贪财，可我不能祸害人，我的兵都是干干净净的人，咱们的钱，也都得是干干净净的钱，当然你不能说我从求立人手里抢来的银子不干净是吧……我从任何敌人那边抢来的银子都不能说不干净是吧……”
林落雨嗯了一声：“生意上的事，我来。”
沈冷：“本来也是你来啊，我就动动嘴皮子……我还得赶回去，茶爷说给我做手擀面吃。”
林落雨起身，沈冷连忙摆手：“不用送。”
林落雨：“呵呵……哪个送你？我只是也想去吃茶儿做的手擀面。”
她出门的时候问：“你可以说服我，沈先生呢？”
沈冷：“茶爷应该正在和颜悦色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说着。”
林落雨想了想那画面。
真美。
沈冷道：“我们家就是这么父慈子孝。”

第七百一十七章 变故
林落雨在庄园里的住处距离沈冷和茶爷的住处不算很远，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才迈步进来就看到了坐在院子里抬头望天发呆的沈先生，黑獒蹲在沈先生身边不时也抬头看看，似乎是在好奇他到底在看什么，天空上什么都没有，沈先生的眼神里却有些失落。
看到沈冷回来，黑獒从台阶上跳下来，给了沈冷一个爱的抱抱。
“看看它这么长的毛，求立天气又热，应该剪剪。”
沈冷在黑獒脑袋上揉了揉，那大脑袋一个劲儿的往沈冷怀里蹭，沈冷看了看沈先生那落寞哀怨的表情笑了笑，然后就抱着黑獒到一边去了，半柱香的时间之后，剃了毛的黑獒蹲在沈先生身边抬头看天，它在这一刻似乎理解了沈先生，一人一狗，一脸落寞哀怨。
沈先生抬起手在黑獒后背上拍了拍，黑獒嗷呜的一声把脑袋贴在沈先生怀里，哭了……
茶爷拎着擀面杖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到秃了的黑獒，然后擀面杖就举了起来，沈冷躲在树后边：“我是为它好！”
茶爷白了沈冷一眼，和林落雨继续回屋忙活饭菜，沈冷靠在门口：“看起来你已经把先生说服了？怎么说的？”
茶爷：“我是为他好。”
林落雨：“……”
四个人分量的手擀面其实也好做，可是还有一条狗呢，吃饭的时候沈冷他们一人一碗，黑獒独自一盆，沈冷坐在黑獒旁边，黑獒看着那一大盆面条动也不动。
“没食欲啊？”
沈冷道：“不至于，哪有你以为的那么丑。”
黑獒不理他。
沈冷一边吃一边说道：“毛虽然短了，看起来也挺威武的呢，你自己看不到而已，你要是能看到你全身就会发现其实改变并不大。”
茶爷抱着一面铜镜出来放在黑獒对面，黑獒看了看，嗷的一声，沈冷在黑獒的眼睛里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泪水。
沈冷：“你看你……”
茶爷：“总得让它清楚的知道你干了些什么。”
黑獒从台阶上跳下去，满院子的跑，跑了几圈之后就开始挠树。
“这是丑疯了？”
沈冷看向茶爷：“你负责安抚它啊。”
就在这时候黑獒又回来了，嘴里叼着刚才沈冷给他剃毛用的剪刀，跑到茶爷面前用脑袋蹭着茶爷的腿，把嘴里的剪刀放在茶爷脚边，茶爷一怔：“想让我给你修修？”
她弯腰把剪刀拿起来，黑獒用牙齿咬着茶爷的裤子往沈冷那边拉，茶爷反应过来：“你是想让我把他也剃了？”
黑獒抬起头：“嗷呜～”
沈冷：“……”
就在这时候门外来了人，是庄雍的亲兵营队正马化春，站在门外显得有些拘束，沈冷的亲兵进来通报，他就规规矩矩的站在那等着。
见沈冷出门来，马化春连忙俯身一拜：“沈将军，大将军请你过去议事。”
沈冷想着自己才从庄雍那边回来没多久，一定是突然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和你一块回去。”
沈冷回头向茶爷喊了一声要去大将军府，然后就跟着马化春一同离开庄园，大街上兵马依然封着，已经被困了将近一天的那些求立人全都瘫坐在地上，一个个的看起来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他们似乎也已经绝望，再看到沈冷骑马经过，也没了力气再喊着求饶。
沈冷进了大将军府之后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与他同来的还有两位将军，陆续还有人过来，显然是发生了紧急军情。
看到沈冷进门，庄雍指了指自己身边：“两件事，刚刚接到军报，与窕国相隔大概三百里海域的日郎国突然出兵，大概有二十万兵力趁着窕国海防空虚攻入，日郎国与窕国本是盟国，我大宁攻灭窕国的时候窕国曾向日郎国求救，但日郎国并没有出兵，现在突然杀过来，我怀疑和日郎国的宗主国安息有关。”
沈冷微微皱眉，脑子里开始回忆地图。
窕国与日郎国是盟国关系，两国向来交往亲厚，当初大宁十几万战兵攻入窕国的时候窕国皇帝连派十几批人往日郎国求援，但日郎国皇帝瓦西里却并没有回应，在大宁宣布窕国国灭之后不久，瓦西里还专门派遣了一支使臣队伍到窕国来见庄雍，向庄雍转达了瓦西里的问候，并且表态，日郎国承认大宁对窕国的统治，当时使臣还与庄雍商议过，说是日郎国皇帝准备派遣使团到长安觐见大宁皇帝陛下，当时庄雍也答应了，并且为此事专门写了奏折送回长安。
这才多久，日郎国的态度忽然转变。
沈冷脑海里的地图迅速的浮现出来，日郎国与窕国相隔不远，大概在大海上航行三天就能抵达，根据窕国人的说法，日郎国的国力与窕国相差无几，两国在军事上都算不得有多强大，但因为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所以国家经济实力都不弱。
安息国是日郎国的宗主国，传闻安息是西方极强大的一个国家，有窕国商人曾经不远万里到过安息，那边的风土人情与中原大宁截然不同，安息国崇尚武力，连年不断的对外扩张征伐，以重甲骑兵威震西方。
日郎国曾经与安息国有过长达十年的对峙，那时候安息国忙于征服其他国家，等到日郎国再往西的国家基本上都被安息灭掉之后，安息调集十五万军队开始对日郎国进攻，靠着经济实力的强大，日郎国撑了十年，而这十年对于安息来说也极难受，虽然打下来日郎国大概五分之一的国土，但消耗实在巨大，不得已两国开始谈判，日郎国宣布对安息称臣，但日郎国皇帝依然拥有皇帝位，每年向安息交纳一定数额的贡赋，安息国作为宗主国，当日郎国受到攻击的时候将会出兵救援。
若日郎国与窕国实力相当，根本无力主动对大宁挑衅。
沈冷看向庄雍：“大将军看的透彻，可能真的和安息有关。”
“安息号称有百万大军，还号称有重甲骑兵十万。”
庄雍道：“如果真的是安息想往东扩张，日郎国来袭也只是安息的试探而已。”
沈冷嗯了一声：“所以必须打的狠一些。”
庄雍看向沈冷：“紧急把你找来就是想问问你的意见，海沙将军如果要北返东疆的话，他就不适合去窕国了。”
“我去吧。”
沈冷道：“不过我手里没兵，得从求立这边抽调，大将军最多可以给我多少人？”
“两万，是极限。”
庄雍道：“各卫战兵已经陆续撤回大宁，在窕国那边，我们的战兵留守只有两卫战兵，不足十万人，而且分布窕国各地，如今调往海域迎战的只有大概一万多人，求立这边战兵的数量也只有不到十万，海沙将军走之后，兵力会不足八万，况且窕国与求立不同，求立人不服输且心地阴沉，窕国人多数随遇而安只要日子过得去就不会有大的波动，求立这边八万兵力，除去各地驻军之外，抽调两万人已经是极限。”
“五千。”
沈冷道：“我从巡海水师抽调五千兵力，大将军再给我五千人，我带一万战兵去窕国。”
“日郎国二十万军队。”
庄雍看向沈冷一眼：“你到了那边，汇合咱们的人也只有两万人。”
“应该够了，又不是在海里打，只要是在陆地上打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沈冷道：“大将军可立刻派人知会窕国那边，提前运送粮草补给过去，我刚刚算了下路程，我集合巡海水师的队伍大概需要七天，赶过去最快也要近一个月，所以我打算明天先带大将军这边的五千人出发，今夜就把所需物资准备出来，明天一早就走，我的五千人随后赶过去。”
庄雍：“会不会太急了。”
沈冷道：“战争不等人。”
庄雍点了点头：“我给你一万人吧。”
“五千，不能再多了。”
沈冷道：“我算计过兵力，抽调走五千人的话不少了，南屏城这边剩下的兵力已经不足一万，现在求立那些大家族大势力都想着闹事，少于一万兵力不足以震慑，正好还有一件事我本想和大将军说的……之前也提过，以求立人治求立人，地方官员那边已经收纳的差不多，可军事上我们确实有些捉襟见肘，这几年大宁陆续开战，兵力腾挪不开，可以在求立招募兵勇许以厚利，用以维持地方，只在平民之中招募，在那些已经开始焚毁富户鬼瘾花田的平民里招。”
“其一，是躲开那些求立各大家族地方势力，禁制他们的人渗透进求立新军之中，其二是告诉那些焚烧鬼瘾花田的平民，大宁军方会给他们撑腰，给他们分发皮甲兵器，让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是大宁的军人，这样一来求立地方上的势力也会有所忌惮，尽力分化富户和平民，让他们的矛盾越大越好。”
庄雍欣慰的看了沈冷一眼：“你说的很好。”
沈冷嗯了一声：“大将军不是说有两件事吗？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圣徒城。”
庄雍叹道：“日郎国不会无缘无故派兵前来，圣徒城里那位禅宗大士，是日郎国的皇族，有传闻是日郎国的上一任皇帝……”
沈冷一惊。
庄雍道：“所以对日郎国这一战得先摸清楚他们的意图，是因为得知我们已经兵围圣徒城所以想把他们的老皇帝接回去，还是确实别有所图。”
沈冷点了点头：“我会弄明白的。”
他大步往外走：“我去整顿军备，有事大将军派人知会我就是，明日一早我率军出城。”

第七百一十八章 干净不干净
去窕国要从南屏城一路往南，走陆路的话要翻山越岭，走水路的话要三十天以上，陆路的话昼夜兼程的赶过去也要二十几天，在保持队伍还有战力的情况下又不能赶的太急，若三五天还好，长达二十几日的急行军会让队伍垮掉，哪怕是大宁战兵也不行。
沈冷的选择是走水路，最主要的是走水路经过圣徒城。
圣徒城并不是一座孤岛，距离求立的海岸还有上百里，圣徒城因为成圣寺而得名，而这座城的来历和孔雀王寺大有渊源。
很多很多年前，西域一位女尼因为不满大雷鸣寺而出走，远赴求立传经，最终被誉为孔雀王，穷尽一生之功建造孔雀王寺，不只是在求立，周边数十个大小国家都对孔雀王寺极为尊崇，至两百年前便已经被人称为禅宗三圣地之一。
传闻孔雀王本是中原女子，笃信禅宗，年轻时心愿便是往大雷鸣寺朝拜，可是当她历尽千辛万苦到了西域大雷鸣寺之后才发现，这禅宗圣地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禅祖说万物平等，可西域诸地哪里有女人什么地位，在西域诸国，男子偷情不过罚羊一只，但女子就要被处死。
女子没有读书的权利，也没有从事任何职业的权利，所以她很诧异也很惊恐，在禅宗发祥之地为什么如此的不平等？对女子的尊重，甚至远远还不如中原。
于是她带着疑问求访大雷鸣寺，想问得一个答案，可是到了大雷鸣寺外却发现自己根本进不去，因为大雷鸣寺有规矩，不接待女子。
她立于大雷鸣寺外高声质问：“连我中原禅宗疲敝之地尚且准许女子修禅，为何圣地不许？”
没人理她，她便一直问。
久而久之，在大雷鸣寺外扫地的小和尚劝她离开，小和尚说：“许多许多年前，有一女子也要参禅入教，可禅祖不许，她也如你这样问为何不许，禅祖说女子有五浊八恶，是天生的不净身，所以不可直接修禅，当先修福报，来世为男子才可参禅悟道，后来她跪在禅祖面前祈求，禅祖念她心诚，于是破例准她入法门，但立了几条规矩，若你也能做到，我便去替你去求主持。”
她问是何规矩，小和尚回答说：“当年禅祖说，便是百岁女尼见了新持戒的小和尚也要起身相迎，女尼不可说男僧的不对，但男僧可以说女尼不的对，女尼不可与僧人同在一庙……”
小和尚的话还没说完，她便转身离开：“这不是我心中的禅宗。”
她离开大雷鸣寺，也没有打算回中原，而是一直都在西域之中游历，宣讲她所认为的禅法，首先一点便是平等，女人与男人都一样，都应该天生具有成为禅宗弟子的资格，可是她的言论被当地人排斥，甚至有一次几乎被围攻致死，但也有信徒追随，她对西域彻底死心之后，带着十八名追随她的信徒远渡重洋到了求立，那时候求立尚未立国，这地方还算半蛮荒之地。
再后来，有一位从西域来的高僧找到她，两人对坐辩禅两日两夜，那位高僧原来是大雷鸣寺来的，听闻她的事之后特意找来，就是想说服她，让她知道自己的言行是错的，可是辩论了两日两夜之后，竟是对她颇为敬佩，可又不服气，所以他也没有回西域，而是在另外一个地方开始讲学布道，当时因为这两个人，禅宗信徒分成了两个阵营，一边拥护孔雀王寺，一边拥护他并且称他为圣僧，他却说若有僧人成圣也只能是禅祖一人，所以他自称圣徒，他讲学之地修建成圣寺，后逐渐形成了一个城市，也就是圣徒城。
过圣徒城之后再行百里即可出海，沈冷选择走这条路便是要去圣徒城看看，他只是想知道，这位如今在圣徒城里主持成圣寺的那位高僧，到底是不是日郎国的老皇帝。
圣徒城外，沈冷下令五千战兵安营，他只带着十几个亲兵到了城门之外，圣徒城内外都有信徒自发前来守护，因为圣徒城的特殊，所以即便是当初求立皇帝那般残暴也不敢侵扰，城中亦无守军，后来求立国灭，一支大概七八千人的求立败兵逃至圣徒城，大宁战兵追来，成圣寺里传出主持之言，于是信徒打开城门放败兵入城。
自此之后，圣徒城便常有数万信徒驻守。
一身铁甲的沈冷纵狗到了城门外，城内外的人全都紧张起来，虽然靠近的宁军只来十几人，可他们却如临大敌。
城门立刻紧闭，城墙上的信徒和求立士兵手里的弓箭全都瞄准过来，只是不敢轻易射击而已。
沈冷在城门外下狗，往四周看了看，摆手吩咐人在城门外搭了一个小小的凉亭，他也不与求立人说话，也不叫门，只是抱刀坐在城门外的凉亭里。
一坐就是半日，至夜，城中有人出来，问沈冷为何而来，沈冷不答，来人在凉亭外等了一个时辰，沈冷始终一言不发，那人只好愤懑的回到了城内。
沈冷晚上也没有离开，夜里有人来偷袭，凉亭内外，沈冷斩杀百余人，也不收尸，任凭尸体血污遍地。
天亮，城门开，一位老僧赤脚徒步出来，身后数不清的求立百姓跟随。
凉亭。
老僧走到沈冷面前微微俯身算是见礼，然后走到沈冷对面盘膝坐下来，他也不说话，只是和沈冷相对而坐。
他不说话沈冷也不说话，一坐又是半日。
至中午，沈冷让人取了干粮和水放在老僧面前，他吃过之后就靠着凉亭睡觉，老僧看着面前食物沉默了许久，然后问了一句：“将军为何来？”
沈冷睁开眼睛看了看老僧，一脸高人的模样，心里却嘀咕了一句险些憋死我，总算还是我赢了。
沈冷坐直身子看向老僧，还是没说话。
老僧问：“将军既然有怜悯之心，连我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都不愿我受苦挨饿，那为何杀人如麻？杀人之后又不收尸？”
沈冷终于开口说话：“自找的。”
老僧眉角一抬：“将军戾气重。”
沈冷问：“那是我主动杀的他们？”
老僧闭口不答。
沈冷笑了笑：“他们来杀我，我若是不还手，便被他们所杀，我杀了他们，大和尚说我错了？”
“将军若不来，他们何必死？”
“四海之内众生平等，四海之地谁都来得谁都走得，我不是杀人而来，也没有进城，只是想在这里坐坐感受禅法号召，他反来杀我，我为何不能杀他？”
老僧问：“若将军带刀到皇宫禁城，也是有人要来杀将军的。”
沈冷问：“那么大和尚是觉得这圣徒城与皇宫无异，也觉得大和尚和皇帝无异？”
老僧看向沈冷：“将军这是诡辩。”
沈冷：“我也没想和你辩，是大和尚自己来的。”
老僧摇头：“将军争胜之心太强，字字争胜，日日争胜，想必劳累辛苦。”
沈冷笑答：“辛苦是有，不过比败了的人过的好些。”
老僧皱眉：“将军这样的人，俗事缠身，若没有要紧事不会在城外停留，若没有要紧事不会等我出来，如果将军有什么话何不直说？”
沈冷语重心长的说道：“你家里人来打我家里人了。”
他往前微微俯身：“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看这圣徒城是什么样的，等我打完你家里人再来打你的时候路熟悉一些，省得耽误时间。”
老僧脸色一变：“将军何意？”
沈冷道：“如果你真是日郎国的老皇帝，那我可以恭喜你，你儿子下令召集二十万大军已经攻入原窕国之地，准备迎接你回国去了，二十万大军寇边，应该已经杀了我很多士兵，也杀了我大宁很多子民，正如我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却有人跑来杀我，我好好坐在这都有人来杀，我杀了他们我都还觉得自己委屈，所以我只能杀回去才觉得公平，若是我杀进你家里的时候被你们的人杀了，那也是公平，大和尚如果有什么话想对你儿子说的，不妨告诉我，待我攻破日郎国都城的时候转告他。”
老僧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起来：“将军是觉得，是我让他们来的？”
“没区别。”
沈冷道：“你没让他们来，他们也来了。”
老僧沉默许久，招手，便有弟子过来，他吩咐取来笔墨，在自己白色僧衣上写了一些什么，然后撕下僧衣递给沈冷：“将军可带这封信过去，希望可以阻止生灵涂炭。”
沈冷哈哈大笑，看了看那条衣服，没接。
“大和尚啊，你一封信能阻止一场战争，你一封信可以阻止人心吗？”
老僧叹道：“将军征战四方，我阻止不了将军这样的人心。”
沈冷摇头：“大和尚，如果有一天很多人坐在一起商量一件事，每个人都手握重兵，谁也说服不了谁，所以准备开打，这时候大和尚你站出来劝他们不要轻动刀兵，他们听吗？”
大和尚不说话。
沈冷又道：“可如果我站出来说谁也不许打，谁打我灭谁，他们还敢打吗？”
大和尚依然不说话。
沈冷把老僧写的信收起来：“我走了，大和尚想想吧，若是在我回来之前能让城中八千求立残兵放下手里的刀，我回来就不打圣徒城，如果他们不肯，大和尚不要怪我，我只能尽力做到不扰出家人清净，这城中不止八千残兵，还有很多手持兵器之人，持械者，应该不是正经的禅宗弟子吧？”
沈冷站起来：“正经的说一句，大和尚你一封信也许能让日郎国二十万大军退兵，那大和尚一句话就没准救了圣徒城内外十万百姓，我叫沈冷，大和尚可记住，我灭渤海，过一城屠一城，只是因为不听话，那时候我也说了一句，持械者死。”
他离开凉亭，走了几步又回头问老僧：“大和尚，你赤脚而行，是想告诉世人大地不脏？如果是的话，你进凉亭的时候避开地上血迹，是你觉得血脏？还是你觉得被血染了的大地脏？”
老僧一怔。
沉默片刻后回答：“大地不脏，血也不脏。”
沈冷摇头：“心之所念未必行之有止，是为贪，可贪与贪不同，大和尚贪救人，是真的干净，我贪功欲是真的不干净，所以我穿鞋走路，踩着地也踩着血。”
他踏血而行。

第七百一十九章 顿悟
沈冷纵身上狗，策狗而行。
五千战兵队伍就这样离开了圣徒城，好像一场浩荡之风，来时犹如龙卷，似乎可荡平城池，走的时候卷地而去，大地震颤，人人动容，老僧站在那凉亭里看着队伍远去，迟迟没有离开，眼神里竟是出现了几分茫然。
陈冉跟在沈冷一侧，看着不争气的战马抬手在它脑袋上拍了一下：“连条狗都跑不过！”
沈冷：“呵呵。”
陈冉道：“你去见那老和尚是为什么？”
沈冷：“没什么，吓唬他。”
“吓唬住了吗？”
“不知道。”
沈冷道：“有些人不会被吓住，未必是天生的胆量，也可能是后天修行来的正气，大和尚是个慈悲的，大慈悲和小慈悲都是慈悲，他应该知道有些事拦不住。强行拦了就是不慈悲。”
陈冉嗯了一声：“原来他真的是日郎国的老皇帝，好好的皇帝不做为什么跑到求立来做和尚？”
沈冷道：“我们和他信仰不同，所以不理解也正常。”
陈冉道：“我猜着可能是和女人有关。”
沈冷：“你脑子里又补出来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吗？”
“怎么会是凄美的爱情故事，凄倒是凄，我想的并不美。”
“何解？”
“你想啊，大和尚原来是皇帝，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后来他年纪大了力不从心，可能是怕了吧。”
沈冷：“滚……”
陈冉挠了挠头发：“这次出门你不带我大哥，是不是因为敌众我寡？”
沈冷：“不是，把你大哥留在南屏城是想让她看着沈先生，沈先生自从重伤之后心态有些变化，他不能再动武，所以就会更加不遗余力的想去通过别的方式保护我们，也算是入魔……先生半生奔波劳累，我和茶爷只想让他多歇歇，他只想着为我们多做一些什么，茶爷留在南屏城也好，多开导。”
陈冉想了想茶爷开导人的样子：“先生真辛苦。”
沈冷噗嗤一声笑了：“我是个不太会交流的人，茶爷比我还强呢。”
陈冉道：“希望先生可以回长安，回长安，陛下能看着他，陛下也放心，先生在长安也住的习惯，还有那么多老朋友在，其实按理说大将军也该回长安才对，求立这边劳心费力修养不好，可是他若真的回了长安……”
陈冉看向沈冷：“陛下会不会把你按在这？”
沈冷一怔。
陈冉只是一句无心之谈，可是却让他突然间想了许多，他这次来求立之前陛下让他传话给庄雍和沈先生，下令庄雍和沈先生立刻返回长安，陛下倒是也说了北疆之战沈冷也是要去的，可陛下又怎么可能会明说为了你好你还是应该留在求立，陛下心中也许应是摇摆不定，在把他按在求立和调回长安之间犹豫。
如果把他按在求立，长安城里便少了许多是非，他小小年纪便位极人臣，也是莫大荣耀，可是远在求立，也就远离了大宁权力中心。
有那么一个瞬间，也许陛下真的想过这样，就让他在求立这边过一辈子吧，也算是与世无争。
陈冉看沈冷发呆，笑了笑道：“我就是顺口胡诌的，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什么？”
沈冷摇头：“没……只是想着，也许大将军和先生想的不一样。”
沈先生想的沈冷不敢去深思，可庄雍想的，也许正是陛下想的，庄雍看似在配合沈先生，却在用一种比较柔和的方式保护沈冷，庄雍那般老成持重的人又怎么可能想不到，他配合沈先生，陛下必然生气把他调回去，他调回去，那更合适在求立的真的不是海沙而是沈冷。
庄雍所念，是让沈冷留在求立踏踏实实做一个封疆大吏。
因为陈冉一句无心之言沈冷想到了很多，心里升起一阵阵暖意，下意识的嘀咕了一句：“这两只老母鸡……”
陈冉：“两只老母鸡？”
沈冷笑道：“你现在听到一个母字都两眼放光了吗？”
陈冉：“瞎说，我是那样的人吗，明明是那个鸡字……”
沈冷：“……”
陈冉又想起沈冷和那个大和尚聊天时候说的话：“大和尚真的会让城中八千求立残兵放下兵器？”
沈冷摇头：“大和尚怕是也做不到，那些残兵败将逃到圣徒城是因为他们觉得圣徒城是他们的依靠，大和尚是他们的依靠，在圣徒城里大和尚身边他们有安全感，可大和尚若是开口让他们放下兵器投降，对他们来说圣徒城也好大和尚也好，就没了安全感，唯一还能带给他们安全感的就只剩下手里的刀，看大和尚如何做吧，我已经表达了我的善意，我在圣徒城外坐了半天一夜，大和尚找我谈了谈我就走了，圣徒城里的人会以为是大和尚把我劝走的，我送他一场人情，希望他将来能还我一场人情。”
陈冉又挠了挠头发：“你们当将军的都这么多弯弯绕？”
沈冷：“你特么的也是将军了。”
陈冉：“呃？”
南屏城。
茶爷在后园练剑，沈先生坐在一边品茶，看着茶爷的剑法他有些恍惚，自己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沉下心来，很久没有看过茶爷练剑，很久没有看过沈冷练字……算了，练字不看也罢。
那时候对茶爷如此苛刻，一把木剑茶爷背了好多年，他说什么时候练剑刺环可千刺千中才给她一把真的剑，直到茶爷剑法小成，他才去寻楚剑怜硬是给茶爷讹来一把破甲，说冷子苦，其实茶爷何尝不苦？
楚先生的剑法适合茶爷，飘逸轻灵，而他教给茶爷的是直接了当甚至可以说狠厉。
因为他不知道那些年自己会不会死于非命，所以拼了命的让茶爷尽快能做到自己保护自己，现在皇后死了，大敌已灭，可是自己却好像变了一个人，正在一点点变成皇后的样子。
想到这的时候沈先生把自己吓了一跳。
我？
正在变成皇后的样子？
一瞬间，沈先生的额头就冒出来一层冷汗。
他看着茶爷，又想到沈冷，两个小的只是不说，可他们又怎么可能不担心？
沈先生握着茶杯的手都在发颤，脸色也越发的白了下来。
茶爷回头看了沈先生一眼顿时心里一惊，一掠过来：“先生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先生摇了摇头：“只是突然之间悟到了一些事。”
茶爷伸手捏住沈先生的手腕，沈先生医术超绝，她虽然对医术没有什么兴趣，可耳濡目染自然也学了不少，为沈先生把脉之后松了口气。
沈先生看了她一眼：“你从小不爱学医，我想教你，你只是逃避，说什么也不肯多看两眼医书，便是包扎伤口也包出个蝴蝶结来，现在给我把脉倒是把出来个什么？”
茶爷：“不像是喜脉。”
沈先生：“……”
茶爷在沈先生身边坐下来：“前些日子和先生聊的时候是我说的太重了，先生别往心里去，我只是心里着急……先生和陛下之间的感情那么深厚，若因为我们两个伤了这感情，我和冷子都会觉得心里难过。”
沈先生笑了笑，抬起手在茶爷额头上揉了揉：“是我错了，刚才正是醒悟到我错了所以才把自己吓了一跳，我一直觉得我做的事不可能错，一个想保护自家孩子的老人又怎么可能会做错什么？可却忘了，皇后八成也是这样想的，我一边在骂着皇后一边做着她曾经做过的事，却还心安理得。”
沈先生看了茶爷一眼：“不做了，回长安。”
茶爷：“回去也好，若是先生觉得一个人回去无聊，我陪先生回去。”
“你怎么回去？是陛下让你来的。”
茶爷道：“先生怎么还没想到？陛下让我来真的只是陪着冷子征战？陛下应该不希望我在冷子身边影响他带兵打仗，陛下让我来，多半是想让我和先生说说……若是先生肯回长安去了，陛下还会在意我是不是也回去了？陛下说让继儿和宁儿在珍妃娘娘那边生活两年，何尝不是在警告我？”
沈先生叹道：“也难为你们了，又不好对我明说。”
茶爷：“没事，谁家还没有个不好带的老人。”
沈先生：“……”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你说的应该就是陛下的心思，陛下善待我，哪怕我犯了大错也没处置，而是借着敲打你们两个小家伙来敲打我，总想着保护你们，到头来却差一点连累了你们……不过你暂时不回去也好，两年之期倒也不算长，两个孩子在珍妃宫里也不会委屈了，你若是和我一道回去，难免会被人说闲话，若是再有多事之人参奏两本，陛下也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我知道。”
茶爷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就是想那个两个小家伙了。”
沈先生：“你好好想，每日多想想他们两个的样子，睡着了没准就梦到了呢？我不一样，我要回去抱着他们玩儿了。”
茶爷：“……”
沈先生看了茶爷一眼：“有件事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觉得珍妃娘娘对沈冷的态度有些不太对劲？”
茶爷：“怎么了？”
沈先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一种错觉，有些时候我看珍妃娘娘看沈冷的眼神里不像是亲近，更像是……疑惑？又或者是自责？”
再一想，珍妃娘娘有疑惑有自责难道不对吗？
“算了，不想这个。”
沈先生道：“跟我出门走走，我回去总不能两手空空，给那两个小家伙买回去一些好玩的。”
茶爷笑起来：“好嘞。”
沈先生：“记得带钱。”
茶爷：“……”

第七百二十章 舍不得
海只是水，但海与海不同。
从圣徒城往西南走百里左右就可入海，然后要航行十二三天的时间才能到窕国南疆交战之地，路上的这前后二十几天的时间对于战局沈冷一无所知，没有人可以把消息及时送过来，那边到底战况如何急也没用，可沈冷到圣徒城这一趟又必须要来，哪怕不确定成圣寺大和尚那一封信有没有作用也要来，有一封信，就可能不战而退敌之兵。
当然，沈冷没打算不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不打。
大宁历来是这样的大宁，你不打我，我可能不会打你，你来打我，我肯定打你。
从求立往窕国的这条海路航线很少有人走，大海还是最初的模样，令人敬畏。
十几天的航行对于沈冷对于士兵们来说都是煎熬，可好在时间不会真的变慢也不会变得更快，时间不理会人心，也许最无情才是最公平。
五千人的船队在进入窕国海域之后气氛就变得更加诡异起来，求立与窕国敌对多年，所以那条海路很少有人走倒也有情可原，可是窕国是海贸大国，海运是经济支柱之一，而现在一路走过来，沿海都看不到几条大船，商人们赚钱不是玩命，所以宁可绕路更远一些或是干脆停运也不会到战场上来自找没趣。
日郎国信奉禅宗，传闻每一代皇帝都是禅宗挚诚信徒，不然的话那位老皇帝也不会跑到圣徒城里去，正因为如此，日郎国军队的战力其实有些被夸大其词，能抵挡安息大军十年，不是日郎国的兵多能打，而是安息把战线拉的太长根本就顾及不过来，当时安息东征打到日郎国的时候以为也和之前征服的小国一样，随随便便派几万人就能将日郎国送进史书的角落里，再过几百年就会被人忘记。
日郎国和窕国这样的国家有一个共同点，地域位置决定了两国文化的多元，日郎国再往西的文化和中原有极大不同，而日郎国又长期接触窕国，窕国又长期仰慕中原文化，所以这两个国家不管是在民俗还是建筑风格都很混乱，尤其是在商业大城，东方木楼建筑和西方的方石塔楼建筑都不少见，随着经济的越来越发达，窕国这边本来的建筑风格反而被遗忘了似的。
有人曾经说过，商业越发达的国家往往军事上并不强势，这不代表这样的国家军事实力很弱，只是长期在商人思维潜移默化之下，军队往往不能在置于死地依然保持旺盛斗志，军力强大不代表战力强大。
沈冷不认为这句话说的一定对，但不可否认的是，窕国军队和求立军队的战斗力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当然相对于大宁来说，求立军队的战力也不需要赞美。
数十艘水师的战船驶入窕国海域之后，能远远的看到陆地上有些地方烽烟燃起，那是战火之处，应必有杀戮。
大宁的军人们习惯了杀戮，不习惯被杀戮。
其实大宁的军人们对于窕国和求立这样的地方始终提不起来真正的护佑之心，也许真的把这边的人当自己人还得需要至少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然而大宁军人的心态向来是凡我揍过的地方必然就是我的地盘了，所以我的地盘上我的人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能再揍。
“怎么不见日郎国的斥候船？”
陈冉从桅杆的瞭望塔上下来的时候依然一脸的疑惑，瞭望塔上的士兵迟迟没有示警以至于陈冉都怀疑他睡着了，自己爬上去往前后左右的看了好一会儿，居然真的一艘日郎国的战船都没有发现，从地图上来看，这地方距离日郎国二十万大军登陆扎营的地方已经不足五十里，总不能是连斥候船忘了安排吧？
“不管他，继续往前走。”
沈冷吩咐了一声，可还是变了战船的阵型，随着一艘一艘的冲撞船铁犀到了最前边，船队的速度也不得不降低下来。
就这样又走了大概三十多里的水路，陆地上除了偶尔能看到一股一股的黑烟之外什么异常都没有，已经进入敌军大营十五里范围之内，按理说应该到处都可见敌船才对，可到了这里依然一艘日郎国的战船都没有发现。
“不对劲啊。”
陈冉靠近沈冷：“难不成是咱们海防的战兵兄弟们已经败了？所以日郎国的大军长驱直入，以至于海岸附近连人都没了。”
“我们这边有一万多战兵兄弟，只守不攻，日郎国纵然真的有二十万大军来袭也断然不会这么快就攻破防线。”
此时此刻也不能继续这样往前走，沈冷下令水师战船下锚，分派斥候上岸。
大概过了两个多时辰之后，海岸上的斥候纵马归来，一同回来的还有当地的战兵将军李文山，如今留守在窕国的战兵，三分之一是原来攻入窕国的老兵，三分之二是南疆武库训练的新兵，李文山原本是湖见道战兵的正五品将军，留守窕国之后因累积军功军职升为正四品，他曾经还跟沈冷一起打过一仗。
战马留在岸边，李文山上了小船到了沈冷的旗舰，这艘战船是庄雍的旗舰神威，暂时借给沈冷。
李文山上了战船之后快走几步到了沈冷面前抱拳：“拜见将军。”
沈冷连忙伸手扶他：“哪里来的这么多礼节，我们之间不需要这样。”
李文山道：“规矩不能破，将军这一路上赶来辛苦了。”
沈冷摇头：“辛苦倒是不辛苦只是心急，我问你一件事，为什么我到了此处却依然没有见到日郎国的军队？”
李文山竟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将军是没见过日郎国军队的打法，若是见到了的话就理解了……本来听闻日郎国二十万大军攻入海岸，我带兵过来的时候心里还有几分忐忑，哪里知道日郎国的这些兵是名副其实的和尚兵，很多人见了血都怕，说是来打仗的，还不如说是来吓唬人的。”
“啊？”
沈冷一怔：“和尚兵？都是和尚？”
“不是，是他们像和尚一样不敢杀生，打仗的时候人多势众喊着往前冲，前边一旦死了人就开始往后跑……”
沈冷问：“我看岸上有多处烽烟起，难道不是日郎国的军队在分兵进攻？”
“是。”
李文山解释道：“可是他们的打法我都看不下去，真的，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想过去跟他们好好聊聊，打仗咱就打仗，咱们别一直这么闹着玩行吗……不久之前两万日郎国的军队围攻须臾县，将军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攻城的吗？他们先是在城外用了七天的时间修建了一大片营房，却不是自己住的，他们的领兵将军纵马到了城门外说……城里的人你们看着，这外面的大营就好比是你们的城池，如果你们不打开城门投降的话，你们的下场就和这些营房一模一样，然后他就下令一把火把他们自己辛辛苦苦建造起来的营房给烧了，那些人还一脸你们怕不怕的表情……”
陈冉：“这么可爱的么……”
李文山叹道：“真的，卑职一阵阵的忍不住想过去，跟他们好好说说，打就打咱别动不动就造房子然后烧了吓唬人。”
沈冷：“他们抵抗安息十年是怎么抵抗的？”
李文山道：“我后来也好奇打听了一下，抓了一些日郎国的俘虏，问他们，他们说为了抵抗安息大军的猛攻，他们在西部边疆硬生生造起来一条南北长达六百多里的城墙，反正他们日郎国挺富裕的……结果安息国的军队绕过城墙防御打进来，他们还骂人家不按照规矩来，哪有绕过来打的，就是那一战安息国一连攻克日郎国十五座城，日郎国调集三十万大军将突入本国的四万安息军队团团围住，每天都轮流派人去人家营地外面讲道理，不厌其烦，我甚至觉得安息打了十年没打下来，是因为讲道理的没烦他们听烦了……”
李文山继续说道：“我还听说，当初五百安息的士兵就能追着七八千日郎国的兵跑，一路追一路跑，连打都不敢打，十年之间，安息人因为兵力不足后勤补给跟不上而不得不退兵，也是十年之间，日郎国在他们西部边疆一直都在造城墙，说是已经造了近两千里，钱是真的多。”
沈冷觉得自己来时这路上的心急都有些多余……
李文山道：“将军你来了就好了，不然我都怕应付不过来。”
沈冷：“不是战事不激烈吗？”
“激烈倒是不激烈，每天外边来一批人讲道理我实在快撑不住了，前天来了三十几个和尚，说只要我愿意投降，这三十几个得道高僧我可以任意选一个拜他为师，在他们日郎国这些大和尚都是德高望重之人，寻常人想拜他们为师都难，大概他们觉得这机会难得，想让我抓住……”
沈冷现在觉得他特意去了一趟圣徒城都有些多余了。
“先去看看情况。”
沈冷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怎么顺利出来的，日郎国二十万大军没有封住？”
李文山道：“封了，封的很认真，昨天他们派人来和我讲道理的时候还说，你看我们把你们的城池都包围了还特意留下了可以让百姓们进出的路口，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将军这仗真的不好打，你认真对待吧他跟你闹着玩，我也从军多年了，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对手。”
他看向沈冷认真的说道：“打仗打这么久了，第一次，有一种舍不得揍敌人的感觉。”

第七百二十一章 了解
沈冷下令船队在海岸停靠戒备，他带着亲兵营跟着李文山到了飞来峰宁军大营，这地方位置特殊，往西不到五十里就是裴县，往东不到六十就是须臾县，宁军在这安营扎寨可两方策应，与裴县和须臾县的守军品字形互为保护，而且这样一来将日郎国的军队阵线拉长，日郎国军队也不敢强攻，当然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强攻。
飞来峰大营是原本窕国就有的军营，设施齐全，除了宁军之外，还有三万被改编过来的窕国降兵在此听候调遣，这三万降兵被改为窕国新军第七卫，领兵的将军是宁人，也是原大宁湖见道战兵五品将军，如今升为从四品，名为杜鸦。
陈冉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忍不住笑了，别人看来他笑的莫名其妙，他只是想到自己手下亲兵营队正陆鸦，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爹娘怎么想的，给他们取名字的时候非得用个鸦字，中原人一直都觉得乌鸦是不祥之物，不过古有乌鸦反哺的说法，料来取这个名字是提醒孩子要懂得孝道。
陆鸦杜鸦，傻傻分不清楚。
队伍在官道上呼啸而过，看到日郎军队的封锁之后沈冷就信了李文山的话，哪里像是在封路，更像是在维持交通秩序，看到宁军这边数百骑飞驰而来，那些日郎国士兵也不怕，当然也不会拦，甚至还搬开路障放宁军过去，如果要是再挥挥手的话就更像是盟军……
看着宁军呼啸而过，一个日郎国士兵不满的哼了一声：“又不是不让过，干嘛那么急？这乌烟瘴气的。”
另外一个日郎国士兵道：“就是，慢慢走过去不行吗？没有公德心。”
沈冷带着亲兵营随李文山到了飞来峰大营，大营的城寨修建的很坚固，木墙有两丈高，墙上安装有床子弩士兵们戒备森严，虽然敌人不善战，且大宁战兵在陆地上几无敌手，可战兵从来都没有轻视过任何一个对手，轻视那是打赢了对方之后的事。
进了飞来峰营寨沈冷没去议事大厅而是直接登上高处，议事大厅里等着的宁军将领们接到通知全都涌出来往高处这边过来，飞来峰不算凶险，可位置太重要，须臾县外的海滩是窕国南部海疆最适合登陆的地方，须臾县是窕国商业大县，码头那边每日船只往来能有数百艘，最繁忙的时候有一千多艘船进出，须臾县还有官道直通原窕国都城，如今被大宁皇帝陛下改名为南固城，倒也与求立都城改名为南屏城有异曲同工之意。
飞来峰扼住官道，有大营在，敌人就没办法顺着官道一路向北。
沈冷站在半山腰的瞭望台举起千里眼往远处看，大营外差不多二十里外就是日郎国大军营地，连绵一片，看起来确实规模庞大。
“这营地怎么建造的如此散乱？”
沈冷放下千里眼：“李将军，这些日郎人一直都没有正经进攻过？”
“一直都没有。”
李文山道：“我前阵子也是不解，所以特意安排斥候出去抓了几个日郎人回来审问，又寻来和日郎人做生意的窕国商人询问，都说其实日郎人根本就不会打仗，比窕国人还要差得多，窕国实力远胜求立，可是那么多来就没有赢过一次，求立人把窕人打的根本抬不起来头，而日郎国立国至今数百年来只打过一次战争……就是对安息之战，如果那次安息是正经对待的话，可能日郎国早就灭了。”
李文山道：“我打听到，日郎国上上下下都没有好战之心，甚至皇族的人对帝位都没有什么欲望，日郎国老皇帝离奇失踪之后，皇族推举老皇帝长子亚库底即位，传闻这位皇长子为了不当皇帝连夜剃度出家，于是皇族众人又去见二皇子瓦西里，瓦西里是在去寺庙出家的半路上被抓回去的，勉为其难的做了皇帝。”
李文山看了沈冷一眼后继续说道：“这个瓦西里这次是御驾亲征……”
沈冷：“御驾亲征就打成这个鸟样？”
李文山：“将军要求别那么高，毕竟不是咱们自己人。”
沈冷：“这一路急匆匆赶来，我本以为这边水深火热，到了之后发现对手这么新奇脱俗，一时之间我心里都没有适应过来。”
李文山：“理解，我都适应好几个月了还觉得跟闹着玩似的。”
李文山介绍道：“这个日郎国皇帝瓦西里也很有意思，他带兵登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大营里修建了一座行宫，为了表示日郎国的博爱慈悲之心，这行宫对外开放……”
沈冷：“……”
李文山继续说道：“瓦西里随军带着数百名僧人，据说都是日郎国的高僧大德，说是行宫也就是看起来规模大一些的营房，瓦西里派骑兵出去四处宣传说有来自日郎国的高僧讲解禅法欢迎窕国百姓来听，可是他带着几百位高僧，一时之间不知道决定让谁先讲第一场，所以瓦西里决定自己讲。”
沈冷：“堂堂一个皇帝……”
陈冉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原来是个萌货。”
“有人去吗？”
沈冷问。
李文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去了……”
沈冷都懵了：“你去了？”
李文山道：“我换了普通百姓的衣服去了，当时确实有几分忐忑，唯恐被察觉出来不是窕人，去了之后才发现担心都是多余的，第一，他们居然没怎么盘查，确定身上没有带兵器之后就把我放了进去，第二皇帝瓦西里似乎很急切的想表现自己所以不断催促放人进去。”
沈冷问道：“去听他讲解禅法的人多不多？”
“不多，也就一百多人。”
李文山道：“都是我的人。”
沈冷叹道：“他应该谢谢你。”
李文山叹道：“当时真想找机会把他给抓回来，可是确实不太好下手。”
沈冷问：“他都讲了些什么？”
“没听懂。”
李文山道：“连窕人都不一定都听得懂日郎话，更何况我，我带去的人里边有个窕国商人他懂日郎话，反正点头的时候我们就跟着点头，他赞叹的时候我们就跟着赞叹，我们这边的人要是说窕人的话倒也不至于露馅。”
沈冷道：“你胆子也不小。”
“本来得到消息之后我是想孤注一掷，毕竟日郎有二十万大军，传闻还是日郎国最精锐的军队，那时候只想着若能擒住瓦西里就能不战而胜，至于生死，大宁的战兵兄弟们什么时候在意过生死，我几次找机会想冲过去把瓦西里擒住，奈何距离太远没办法动手，听他讲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才完，出来的时候晕头转向，瓦西里还让手下人给我们每人发了十两银子。”
沈冷：“……”
李文山叹道：“我从军至今已经快二十年，大大小小打了也有五十战，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敌人，将军，我甚至迷茫了，不知道怎么打才好。”
“先搞清楚他们到底为什么而来，之前窕国皇帝求援他们都不来，现在突然来了……”
沈冷微微皱眉：“如果是日郎国背后的安息想试探，那这一战终究还是要打的。”
李文山道：“可能就是安息在背后逼着日郎国出兵试探，也许现在日郎国军中就有安息人。”
沈冷在高台上来回走动，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派人去日郎国大营，我要见瓦西里。”
李文山一惊：“将军！”
沈冷道：“瓦西里表现出来的未必就是他自己真实的模样，如果他不想打有人逼着他打，那他只能在做做样子，可他还想让咱们知道是有人逼着他来的，所以才会有现在日郎军队这样的打法，我不相信一个立国已经数百年的国家军队会是这样的不堪，不设防，不封路，不进攻……他是想让我们明白他的苦衷，至于看起来那更儿戏的开放军营讲解禅法，也是想让咱们看到他的态度。”
李文山道：“可是将军亲自去见他还是不妥。”
“你都去得，我怎么去不得。”
沈冷道：“况且可以安排在日郎军大营和咱们飞来峰大营之间的某个地方，只相隔二十里上下，一马平川，咱们城寨里的瞭望台可以看到敌军大营一举一动，有什么异常随时可以支援，他们连伏兵都没地方藏，派人去告诉瓦西里，我带来了他父亲的亲笔信。”
李文山：“他爹的亲笔信？”
陈冉在旁边听着，忽然想到了一个学术性问题……为什么用他爹的这三个字就显得有些温和，把爹换成妈立刻味道就变了呢？再想想，若是再把他换成你，那可能就打起来了……
沈冷往山下走：“先到近处去看看他们大营。”
一群人跟着沈冷下了山，到了大营里沈冷打了个响指，在一边逗马玩的黑獒立刻跳了过来，那马腿都吓软了，黑獒过来之后沈冷跳上狗背，在一群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带着亲兵营呼啸而去，李文山有些错觉，连沈冷亲兵营的马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对其他马的鄙视……
黑獒一狗当先，数百骑兵冲出营地直奔对面日郎国的大营，李文山这才反应过来召集骑兵跟上去，虽然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日郎国人就不是来打仗的，可万一伤到了沈冷怎么办。
这一战啊，每个人都觉得很奇妙。

第七百二十二章 皇帝不好当
和瓦西里的谈判很快就得到回应，派去日郎国大营的人回来说瓦西里同意在三天后于两军之间的瓦窑河边见面，瓦窑河是南北走向的河流，并没有将两军隔开，沈冷昨日出去到近处转了转，河道并不宽而且水也不深，河岸两侧根本藏不住兵，对双方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地点。
天气比较热，沈冷端了一大盆水给黑獒洗澡，陈冉靠在一边看着：“骑狗什么感觉？”
沈冷没理他。
陈冉自顾自的说道：“咱们老家鱼鳞镇的人可都说了，骑狗烂裤裆，我一直观察着你，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告诉我，难言之隐别忍着，我认识一位老医生专治疑难杂症，他叫沈小松。”
沈冷瞪了他一眼。
陈冉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你这狗鞍做的不合理，你看它这背部弧线多优美，哪里需要什么狗鞍，直接坐上去比坐在狗鞍上还舒服吧。”
沈冷：“来你试试。”
陈冉：“试试就试试。”
他走到黑獒旁边拍了拍黑獒的脑袋：“我就试试啊，你别咬我。”
他偏着腿爬上黑獒的后背，然后就出溜下来了，揉着屁股到了一边，沈冷问：“怎么不多坐会儿。”
陈冉：“你把狗毛剪了，扎……”
沈冷黑獒洗了澡后在它屁股上拍了一下：“一边玩蛋去。”
黑獒愉快的跑到陈冉身边围着陈冉绕圈，陈冉楞了一下，然后在黑獒屁股踢了一脚：“你特么才是蛋……”
黑獒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傻波一，我不是蛋，我是狗，然后溜溜达达走了，陈冉看着黑獒离开后蹲在沈冷身边：“这一仗想好怎么打了吗？”
沈冷摇头：“李文山说的对，这一战不好打，如果日郎国的人只是不会打仗，那就揍呗，他们不会打仗和委屈不委屈无关，不会打仗却挑起战争，挨揍合情合理，揍的轻了都不行，可如果这种不会打仗是他们表现出来的假象他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那就揍的轻些。”
陈冉笑道：“归根结底也要揍？”
“不然呢？”
沈冷道：“不管是有苦衷还是没苦衷，发动战争是事实，我没资格替死于战争的人原谅敌人，别忘了，但凡未经允许踏上大宁土地的人都是敌人。”
陈冉嗯了一声：“我在想，要不要我带亲兵营的弟兄们在开谈之前先埋伏到水里？我们晚上过去，这里不是渤海不至于被冻死在河里，埋伏两三个时辰虽然也难熬但问题不大。”
沈冷摇头：“不用。”
陈冉好奇：“安息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西方的大宁？”
“你真看得起安息。”
沈冷道：“从昨日看地形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见日郎国的俘虏和窕国的商人，在他们看来，安息人是一群疯子，他们为了打仗而打仗，有些时候甚至不是为了掠夺，只是因为太好战，他们所到之处根本不会为以后如何统治留余地，而是将人杀光，所有粮食财物哪怕路途再远也要送回他们的国家，就像是蚂蚁一样，找到食物就会搬回蚁穴，因为他们的旗子是黑色的，所以又被称为黑蚁军。”
陈冉：“黑蚁？这名字也够奇葩的。”
“一点儿也不奇葩。”
沈冷继续说道：“昨日夜里我见了一个去过那边的窕国商人，他曾经见到过黑蚁军是如何打仗的，黑蚁军擅长使用抛石车，他们的抛石车做工比咱们的好，射程最少比咱们的抛石车要远三分之一，他们围攻大的城池，会用抛石车一直砸，砸到城墙坍塌之后再进攻，杀进去之后除了少女之外其他人全都被杀死，尤其是小孩子，在他们看来留下小孩子是将来仇恨的根源，所以杀孩子更加的残忍，甚至以虐杀为乐，如果是进攻小的村寨，安息人会直接用火箭围射，将村子烧光，逼着人从村寨里逃出来，然后他们的骑兵再屠杀这些村民。”
陈冉脸色微变：“世上真的有如此残忍之人？比黑武人还要残忍？”
“黑武人好战，但以掠地为目标，安息人则不同，他们以杀戮为目标。”
沈冷道：“窕国商人说，大概二十年前安息就已经攻灭了很多西域小国，因为战线拉的太长才没能攻破日郎国，日郎国为了抵御安息在西部边境穷十几年之功修建了一条近两千里长的城墙，可如果安息人想攻的话，城墙也挡不住，算算时间，安息和日郎国之战已经过去也有快十年了，安息已经完全恢复过来。”
陈冉：“接触到了日郎他们知道了东方还有一个更强大的国家叫大宁？”
沈冷：“如果是这样的话……陛下得考虑派谁去西边做总督了。”
陈冉：“就喜欢你这么嘚瑟的态度。”
沈冷起身：“咱们出去一趟。”
“去干嘛？”
“和瓦西里的谈判是三天后，这三天时间我要分派人出去，在须臾县和裴县寻找更多的去过日郎国去过更远地方的人，如果他们手里没有像样的地图，就把人都聚集起来看看能不能画出来地图，先去须臾县，须臾县码头有至少几百条船因为战争而不得不停留，虽然日郎人并没有为难他们，可他们也不敢贸然离开，这些海运的商人都是活地图。”
陈冉嗯了一声：“我去召集亲兵营。”
就在这时候黑獒溜溜达达的从外边回来，嘴里叼着一条半大的鳄鱼，瓦窑河在飞来峰下经过，营寨外边就是河道，窕国气候温热，每条河里几乎都有鳄鱼，自从在长安黑獒玩过一次之后可能觉得这东西扛玩，主要是皮厚禁得住它拍几下，溜达出去后自己抓回来一条。
沈冷楞了一下：“传闻安息人的黑色战旗上图案就是鳄鱼。”
陈冉笑了笑：“好兆头。”
黑獒把那条半大的鳄鱼放在地上，鳄鱼翻转之力有多大？可是在黑獒嘴里却一动都不能动，陈冉又不是没和鳄鱼打过交道，自然知道应付一条鳄鱼有多难，此时看到鳄鱼在黑獒面前那怂样忍不住叹了一声：“一点儿都不给鳄鱼面子啊。”
沈冷：“它连大宁的鳄鱼都不给面子，还给这的鳄鱼面子？”
陈冉好奇：“这野兽往往都比人更聪明，它们天生就知道对手的弱点在哪儿，一口咬住就不能动，你说它是不是咬住鳄鱼麻筋儿了……”
沈冷：“……”
沈冷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别玩了，咱们得出门。”
黑獒兴奋起来，一巴掌把鳄鱼脑袋抓掉了半个，可怜兮兮的鳄鱼可能在这之前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条狗弄死。
沈冷和陈冉带着亲兵营去了须臾县，而日郎国这边也在商量着对策。
瓦西里坐在铺了一张白虎皮毛垫着的宝座上，看着面前那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的将军们心里也有些懊恼，已经离开自己的国家很久了，他怀念他的宫殿，怀念他的兽园，怀念他的那有二十丈长的书房，也怀念那些看到他就会激动的跪拜下来的臣民。
“陛下。”
日郎国大丞相罗珊俯身说道：“三日后就要与宁人的将军谈判，陛下是否想好了如何应对？宁人和窕人不同，传闻宁人善战，从不曾打输过，窕国号称有百万精锐，可是攻入窕国的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万宁国战兵，窕人连一次都没有打赢过。”
瓦西里看了罗珊一眼，这是他最信任的人，虽然是个女人，可有着比绝大部分男人更具智慧的头脑，这次他御驾亲征就是罗珊的主意，如果他此时还在日郎国的话，也许已经被安息人的刺客杀了，安息逼迫他交出日郎国西部一半的土地，他不肯，安息派驻在日郎国的使臣勃然大怒，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着他的鼻子痛骂，即便如此，他还不敢把人家怎么样。
更让人愤怒的是，日郎国的一部分贵族还没有开战就已经先准备好了向安息人投降，甚至在这几年来不断的暗中给安息送去好处，如果开战的话，这些人就会成为安息人的向导，甚至会帮着安息人屠杀他们自己的同胞。
“你觉得呢？”
瓦西里看向罗珊：“是你让我带兵来窕国的，现在你问我该怎么办？”
罗珊道：“安息人一头饿狼，我们打不过，宁人是一头雄狮，如果我们可以让雄狮去打饿狼，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瓦西里道：“话是这么说，你有没有什么具体一点的想法？”
罗珊道：“三天后去见宁国的将军，陛下不要说话，臣来谈。”
瓦西里：“一句话都不能说吗？”
罗珊：“陛下可以看臣的脸色，臣点头的时候陛下就可以说是的。”
瓦西里：“我身为日郎国的君主，难道连说不是的权利都没有？”
罗珊：“陛下……”
瓦西里哈哈大笑：“我开玩笑的，你别在意。”
罗珊：“……”
瓦西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我带着二十万军队离开国家，我算不算个逃兵？”
他原本还笑着的面容逐渐凝固下来，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总是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的皇帝心里扛着多大的压力。
“我背弃了我的人民对不对？”
罗珊无言以对。
瓦西里离开宝座，回头看了看那座位：“父亲不喜欢坐在这里，哥哥也不喜欢，其实我也不喜欢……我也想逃啊，什么时候等把安息人的问题解决了，我就逃，我去求立成圣寺找父亲，请他给我剃度，可现在我得面对，我还是皇帝。”
罗珊眼睛微微湿润起来，瓦西里拍了拍她的肩膀：“都交给你了。”

第七百二十三章 老人的复仇之心
长安。
韩唤枝看了看手下三个千办，可他似乎有些出神，看着三个人，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千办方白镜，方白鹿，聂野三个人互相看了看，三个人又都是欲言又止。
“整十个月了。”
韩唤枝像是终于缓过来神，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仿佛又老了好几岁一样。
“是啊，十个月了。”
聂野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姚虎奴大哥死的时候沈冷将军离长安不久，算算日子已经整整十个月了，十个月了，我们却依然没有凶手的任何线索。”
自责，他的语气之中充满了自责。
韩唤枝摇头：“是我不该让他自己去。”
方白镜道：“大人让他去的时候也交代过，只是虎奴兄弟太自信了些，已经预判到了沐昭桐有可能藏身在那，应该先等待支援……已经十个月了，我本不该再说这些话，可是看看现在大家现在的状态，大人自责，聂野自责，白鹿自责我也自责，一直这样自责下去又有什么用？”
方白鹿点头：“能查到的消息来看，沐昭桐应该是已经一路向南，可是他一路都有人接应，所以也就查不到渡船，查不到各城的进出记录，更确定不了路线，只能猜测到是往南去了。”
“最近有凶手的消息吗？”
韩唤枝看向方白镜。
方白镜摇头：“如不出意外，杀虎奴兄弟的人和沐昭桐是一起走的，综合各种消息来推测，属下怀疑沐昭桐的目标是平越道，他极有可能和原来诸多南越贵族有联系，那边有人接应他。”
“那就去。”
韩唤枝低着头看着桌子上那块铁牌，那是千办姚虎奴的铁牌，沈冷离开长安之后他安排人追查沐昭桐的下落，姚虎奴带队在於菟湖一代有所发现，可是姚虎奴太自信，他没有听韩唤枝的吩咐在发现沐昭桐踪迹后等待支援，而是带人进了山，等到廷尉府的人找到的时候，姚虎奴的尸体都已经膨胀起来。
“大人，我去吧。”
聂野看向韩唤枝：“我去过南疆，对平越道比较熟悉。”
其实最适合去平越道的是人耿珊和古乐，奈何他们两个还在北疆。
韩唤枝摇头：“我自己去，方白鹿跟我，方白镜主持廷尉府日常事务，聂野负责长安城乃至于京畿道诸事，有什么事若不决可去请老院长指点，若人手不够用可去请旨，请大将军澹台袁术调人过来帮忙。”
韩唤枝把姚虎奴的铁牌抓起来绑在自己腰上：“明天一早离京，你们两个把家守好。”
方白镜和聂野同时抱拳：“遵命！”
三位千办都出了书房，门关上，这昏暗的书房里就又变成了韩唤枝一个人的世界，他坐在那沉思，手不自觉的捏着那块铁牌擦拭，沐昭桐失踪了，跳山於菟湖发现了他的踪迹，可是姚虎奴死了，带去的廷尉也都死了，线索一下子就断了。
沐昭桐显然早就有所准备，他并没有走官道，而是走水路，且用的船是新船，根本查不出来出处，如果他不走大运河而是走分支水路，绕来绕去的虽然很慢，可那就没法追查，他的补给可以和百姓手里买，他甚至可以绕过很多城关，就算是经过一些县城，稍稍乔装打扮也不会被人发现。
如果沐昭桐的目标真的是平越道，那当初自己去平越道查案的时候就忽略了太多事，当时的目标是世子李逍然，后来随着东疆一案李逍然自杀后这件事就没有人再去顾及，自始至终他也没觉得当初南越国那些亡国之臣能搞出来什么大动静，现在看来真是低估了沐昭桐也低估了那些南越人的复仇之心……
可是如今平越道已经安稳太平，叶开泰和叶景天两个人镇着，叶景天接手了南疆狼猿之后整个平越道更别想翻出什么浪花来，沐昭桐去平越道的目的是什么？只要狼猿在平越道一天，谁都别想闹事。
韩唤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牌，脑海里再次出现姚虎奴的模样。
这世上没有几个韩唤枝这样的人，永远看起来对手下人都那么苛刻，可是每一个人他都在乎，在乎的如同手足兄弟，他只是不愿意表达也不习惯表达，可是姚虎奴死了，犹如在他心口上剜了一刀。
远离了长安，远离了权力中心，远离了皇帝陛下，沐昭桐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候屋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韩唤枝抬头看了看，其实不看也猜到了是谁，这是廷尉府，这是他的独院，外面有足够多的暗卫，能够直接走到他书房门外的除了她还能是谁？
“你怎么来了？”
韩唤枝起身，嘴角勾起笑容。
云桑朵背着手走到韩唤枝身边，微微俯身笑了笑：“给你炖了汤。”
她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将拎着的食盒放在桌子上，打开之后香味就扑面而来，她到长安已经有一阵子，而且还顺利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韩恒，像是个男孩子的名字，沈冷离开长安之后不到一个月云桑朵就到了，那是陛下在得知她有身孕之后才特意派人去草原把她接回来的，如今孩子已经半岁，长的很漂亮，眼睛很大，美的如同夜空里的星辰。
韩唤枝歉然的笑了笑：“明天我要离京一趟，大概要走很长时间，来回都算上至少一年。”
云桑朵的脸色微微一变，正在给韩唤枝盛汤的手都停在半空，但是她很快就笑起来：“一年而已，之前那么多年没有见不是也过来了吗？我带着孩子先回草原，你回来了之后我再带着孩子到长安来。”
韩唤枝嗯了一声：“回草原去看看也好。”
云桑朵把碗递给韩唤枝：“因为你兄弟的死？”
韩唤枝点了点头。
云桑朵走到韩唤枝身后，捏着韩唤枝的肩膀：“你从来都不愿意将心事对别人说，所有的烦恼所有的压力你都愿意自己扛着，哪怕你再烦躁再愤怒，你见到我的时候也会努力的去笑，看起来永远那么温柔……可是，我也想为你分担一些，我不想你一个人撑的那么辛苦。”
韩唤枝往下碗，转身抱住云桑朵的腰肢：“我不用对你说什么，我只要看到你心里的烦恼就都没了。”
云桑朵笑起来，微微脸红：“骗子。”
韩唤枝的脸贴着她的身体感受着她的心跳，那心跳声仿佛带着魔力，让韩唤枝原本沉不下来的心逐渐变得安静下来。
“我把旭日烈留给你。”
云桑朵道：“他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勇将，打架的话只输给过蒙哥一次，我不能跟着你去南疆，旭日烈跟着你我也安心些，所以你不要拒绝我。”
韩唤枝点头：“我听你的。”
云桑朵：“那我的八百银狼卫你也带着。”
“太多了，我都带走你怎么办？”
“那就六百。”
“我带一百就够了。”
“五百！”
“二百，最多二百，不能再多。”
云桑朵想了想，二百银狼卫再加上旭日烈，应该也勉强够用，所以她心情也变得好了些，没有刚刚听到消息的时候那么郁闷。
“说好了一年。”
云桑朵抱着韩唤枝的头，抱的很紧：“一年你不回来，我就带着孩子去找你。”
与此同时，西蜀道，云霄城外的青环山，山中有一座小道观，不是当初沈先生在的那家道观，西蜀道多雄山峻岭连绵不尽，山中多有道观，道人修行讲究亲近自然，盛世之际道人往往很少出世行走，每每天下乱世，道人多是会提剑下山。
这小道观已经有百多年历史，道观也不对外开放，所以也就谈不上什么香火旺盛不旺盛，然而没有香火，这小道观是如何生存下去的？
因为有人养。
沐昭桐坐在院子里感受着山风穿过松林，那种气息让他觉得惬意。
“阁老，下一步？”
荀直小心翼翼的看了沐昭桐一眼，曾经对沐昭桐无比轻视的他现在对沐昭桐心服口服，甚至有了敬畏，他才明白，那么多年大学士之位不是释放了沐昭桐所有的能力，而是压制了他的能力，如果沐昭桐的能力全都释放出来，江山都会变色。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日郎国的人应该已经攻入窕国了。”
沐昭桐看着面前石桌上的棋盘：“我离开长安的时候就说过要让陛下不舒服，他一心想打北疆，那就拖一拖陛下的后腿吧，安息人凶狠，让安息人把南疆搅乱，大宁就会抽调更多兵力去窕国，平越道这边的狼猿大军必然也会调过去，到时候平越道兵力空虚，那些还没服气的南越旧臣就有机可乘，陛下在乎人多过于在乎疆土，如果是庄雍沈冷和叶开泰叶景天这样的人死在战场上，总是会让陛下伤感……他们都是军人，军人死于战场，是死得其所。”
荀直用谦卑的语气问道：“提前安排南越的旧臣去接触窕国人，然后让窕国人去接触安息人，阁老难道不担心，一旦窕国被安息占了去，那就直接威胁到了大宁南疆。”
“威胁不到。”
沐昭桐道：“你知道安息在哪儿吗？”
“学生不知道。”
“安息可远了……”
沐昭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安息没能力打到大宁来，最多也就是把窕国劫掠一翻而已，我是不是说过沈冷不重要，重要的是让皇帝伤心难过？”
“阁老说过。”
“可沈冷一日不死，我怎么甘心呢？”
沐昭桐将手里的棋子重重的按在石桌上：“韩唤枝以为我去了平越道，他一定会亲自带人去平越道追查我的下落，平越道那边我已经让人挖了个很大的坑，如果这个坑还不能把韩唤枝埋了的话，那他可就是真的有天眷顾了。”
他扶着石桌慢慢站起来：“你去平越道吧，如果有能力再去窕国那边看看，多见见多走走，都是阅历。”
荀直垂首：“学生知道了。”

第七百二十四章 我喜欢你的眼神
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就是人，数字无穷极，人性无穷极。
楚亡，非亡于最后一代楚皇，而是他之前数代楚皇的昏聩无能，他有心重振无力回天，日郎国兴盛数百年，每一代皇帝也不尽相同，可到了瓦西里这一代真的是做到了无为而治，他从不操心任何国事，哪怕就算是安息咄咄逼人日郎已有亡国之相，他也依然固我，活的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任性妄为。
可他也会自责也会难过甚至会感到压力巨大，然而这种人，转念便会忘了。
给他一样新奇的东西他就能把玩半日，然后随手丢进某处角落，过不了多久便会忘了自己曾经拥有过，所以大丞相罗珊有时候会想着，如果日郎国灭，陛下却活着，大概用不了十年他就会彻底忘记自己曾经是个皇帝，他依然过的无忧无虑。
罗珊也想过逃避，她已经做的足够多足够辛苦，她也想强国也想制霸，然而日郎国的人民不这样想，大部分日郎国人厌恶战争，在他们看来有一万种办法可以解决争端，比如给钱，何必要开打？
日郎国太富有，富有到每一家每一户都衣食无忧甚至存项不少，有些时候难以解释的便是这样的对比，日郎国这么富有军队装备精良每一个士兵都武装到了牙齿，可是绝对打不过求立人，也一定打不过渤海人。
有的国家贫穷却好战，也能打，有的国家富有却根本不会打仗，这个世界既富有又能打的国家并不多，罗珊想来想去唯有一个大宁可以为日郎国挡住灭国之灾，当然任何事都不可能凭白得来，想求得大宁庇护，付出的也不会少，可若是能靠钱解决的问题，日郎国的百姓们应该也乐见其成。
谈判的日子如期而至，看起来威武雄壮装备精良的日郎国禁军护送着他们的皇帝和大丞相离开军营，比沈冷先一步到了瓦窑河边等候，瓦西里本来觉得自己身为一国之君对方只是个将军，那当然应该是对方等自己才对，可罗珊执意如此，他又是个没主见的，所以就从了罗珊的意思。
然而为了彰显他帝王的身份，他要求随他去谈判的士兵必须经过严格挑选，不管是身高还是相貌都是仔细挑选过的，换上簇新的军服，连兵器都换了新的，列队走出去的时候果然威风凛凛。
他还带了一头狮子，一头真正的雄狮。
这头雄狮是当年他和窕国皇帝会面的时候，窕国皇帝送给他的礼物，如今带着这头雄狮回到窕国，在他看来也是一种因果。
瓦窑河边，日郎国的士兵们布置好了桌椅，还摆上了新鲜的水果，日郎国皇帝坐在椅子上看着北方等待宁人到来，他并没有等多久，就看到了远处有一队骑兵呼啸而来，他带了三千精甲护卫，而对方来的好像只有十几个人，他们的衣甲不是那么光线明亮，他们的个头也不是整齐划一，可是十几个人纵马而来，便有一种山河尽在马蹄之下的气势，就连旁边的瓦窑河似乎一瞬间感受到了那十几骑的气势也变得磅礴起来。
瓦西里的雄狮猛的抬起头，仿佛感受到了威胁，它露出獠牙，连旁边的御用驯兽师都跟着紧张起来。
沈冷拍了拍黑獒的脑袋，黑獒停下来的时候用轻蔑的眼神看了一眼那头雄狮，之前还有些气盛的雄狮在看到黑獒的眼神之后竟是出现几分怯意，连獠牙都收了起来。
沈冷跳下狗背，日郎国的大丞相罗珊连忙快步迎上去：“可是沈将军？”
沈冷抱拳：“正是。”
罗珊忙着介绍自己，然后引着沈冷去见瓦西里，黑獒左看右看都觉得那长毛的家伙不顺眼，溜溜达达的过去，雄狮先是往后缩了缩，似乎是感觉到自己退无可退，于是再次呲牙，嗓子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啪！
黑獒的爪子在雄狮脸上扇了一下，雄狮猛的往前一扑……黑獒一爪子把它按在那，看起来黑獒的体型比这雄狮还要大一圈，那只大爪子按住雄狮的后背，它想起，却起不来。
可它依然没有就此认输，张嘴发出一声狮吼。
啪！
黑獒的爪子又在它脸上扇了一下，雄狮的脸上出现了几道血痕，没等雄狮趁机起身，那大爪子又按在它后背上。
瓦西里的脸色很难看。
沈冷打了个响指，黑獒不情不愿的离开雄狮，雄狮开始咆哮起来，奋力的想要挣脱开驯兽师的绳子，驯兽师死命的拉着唯恐狮子冲出去，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陛下的眼神，似乎在示意他把狮子放出去，驯兽师楞了一下，下意识的手里一松，雄狮嗷的一声扑了出去。
下一息，雄狮回头看了看绳子，又看了看蹲坐在那一脸鄙夷的黑獒，它低头把绳子叼起来又回到驯兽师身边，用头蹭驯兽师的腿，驯兽师把绳子接过去，于是雄狮再次咆哮起来。
黑獒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你还不如一条鳄鱼。
“这位。”
罗珊走到一个络腮胡的壮汉身边，眼神有些恍惚的介绍道：“这位是我们日郎国禁军将军伽洛克略。”
沈冷的视线本是一扫而过，可是当他接触到伽洛克略的眼神，视线又重新回来，这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几岁的壮年男人，和日郎国人的相貌不太一样，很强壮很高脸型显得方硬了些，胡子很长，沈冷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沈冷的眼睛，两个人四目相对。
在某一个瞬间，沈冷在这个人眼神里看到了和孟长安的眼神有些相似的地方。
凶狠。
可是他看起来明明带着笑意，似乎并没有故意让眼神凶狠起来，他可能还刻意压制着自己心里的战斗欲望，沈冷太了解孟长安，当孟长安心中有战意升起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会抽刀向前。
“伽洛……”
沈冷皱眉。
没记住那名字。
“伽洛克略。”
伽洛克略重复了一遍，用的居然是宁语，只是听起来有些别扭。
沈冷点了点头：“加将军。”
“按照你们宁人的习惯来说，伽洛克略是我的名字，我姓修罗，我一直很仰慕大宁文化，所以给自己也取了一个宁人的名字，不过按照我们的生活习惯，名字在前姓氏在后，取我本名的第一个字，伽……伽修罗。”
沈冷道：“宁语说的不错。”
“十几年前就在学了，只是日郎国找不到宁人来教我，是粗通宁语的日郎人教我的，所以应该说的不算好。”
沈冷笑道：“已经很不错了，修罗将军不是日郎国人吧？”
“不是。”
伽洛克略道：“我是白食人。”
沈冷皱眉，这个国家的名字听都没有听过。
伽洛克略解释了一下：“白食紧挨着日郎国，并不远，我从小在日郎国长大，我的父亲是白食人母亲是日郎人，我相貌上应该更像父亲多些。”
沈冷嗯了一声，心里强行记住这个名字。
伽修罗。
瓦西里有些不满，沈冷到来之后和他说话都没有超过两句，反而和伽洛克略聊了那么久，似乎完全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罗珊拦住。
“沈将军，我知道你是大宁军中很了不起的将军，还是一位侯爵，我相信你可以代表大宁皇帝陛下……”
“我不能。”
沈冷打断了罗珊的话：“除了陛下自己，没有人可以代表陛下。”
罗珊讪讪的笑了笑：“那么，将军的意思是，即便你亲自来了，可谈判并不会有什么进展？我听闻从此地到长安要走几个月的时间，如果将军有什么事还需要派人回去请示大宁皇帝陛下，那这次的谈判就变得没了意义。”
沈冷道：“你有两点误会了，第一我是这里级别最高的将军，你们想说什么都可以对我说，第二……从这里回长安如果你不急的话乘船坐车要走上一年。”
罗珊下意识的看向瓦西里，而瓦西里下意识的看向伽洛克略。
沈冷坐下来：“陛下要谈什么？”
瓦西里刚要开口，罗珊也刚要开口，站在后边的伽洛克略却先说了花：“把窕国让出来，然后再交纳一百万两白银十万两黄金算作我们远征的军费。”
沈冷微微皱眉。
罗珊和瓦西里同时看向伽洛克略，伽洛克略则一直看着沈冷，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沈冷的答案，等来的只是一个轻蔑的眼神，于是他抬起手指了指沈冷：“杀了他。”
罗珊大惊失色。
从禁军之中冲出来上百名壮汉直扑沈冷，而沈冷却依然坐在那没动，那些人向前疾跑的时候，陈冉带着的亲兵端起连弩，随着手指点动，扑倒近前的日郎国禁军士兵接二连三的倒下，沈冷却没看那些人，而是看着其他禁军士兵，绝大部分人都是一脸惶恐，似乎一时之间全都吓傻了。
扑上来的士兵极其凶狠，他们并没有因为宁军连弩犀利而退回去，沈冷的十几个亲兵在他身前列阵，五人队配合起来，连弩射空则轮换装填，那些悍勇的士兵最近的一个扑到不到一丈的距离就被放翻，地上很快就趴了几十具尸体，而后面的那些士兵居然好像行尸走肉一样根本就没有害怕的感觉，依然在往前冲。
连弩射空。
“刀！”
陈冉一声暴喝。
十几个亲兵同时将黑线刀抽出来，刀阵洒出去一片杀气。
“停。”
伽洛克略忽然笑了笑，转身往回走，本来还在往前冲的那些士兵立刻停下来，没有丝毫犹豫，伽洛克略大笑着离开，而那些士兵则跟在他身后，连头都没回。
经过那头雄狮，伽洛克略哼了一声：“浪费了上天给你的兽王称号。”
砰地一声，他一拳打在雄狮的脑袋上，雄狮的身子侧翻出去重重的摔在那，抽搐了几下后竟是死了。
就在众人诧异的那一刻，伽洛克略忽然将自己的佩刀抽出来，隔着大概十丈远的距离将刀子掷了过来，那把弯刀来势太快，臂力之恐怖令人震撼，没有人反应过来，那弯刀旋转着戳进了瓦西里的后背，刀尖从心口扎了出来，瓦西里脸色一白，低头看了看那刀尖，眼神逐渐空洞。
伽洛克略哼了一声：“你也浪费了上天给你的君王称号。”
他跳上马背：“沈冷，我喜欢你的眼神。”

第七百二十五章 临战
沈冷只觉得奇怪，一个禁军将军明目张胆的在数千禁军注视之下将皇帝杀了，还能扬长而去，走的丝毫也不狼狈，数千人站在这竟是无人敢拦？倒像是纵马离开的那人才是皇帝，而倒下去的不过是个没价值的蝼蚁。
罗珊瘫坐在地上，看着皇帝的尸体眼神空洞，片刻之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又能怎么办？那么多男人都没有动，难道要让她冲上去把杀了陛下的凶手拦住？
四周围着的那些日郎国禁军一时之间不知道做什么，人群开始往这边聚拢，杀人者已经走了，他们好像直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死的那个他们的皇帝陛下，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没人去追。
飞来峰那边传来一阵阵的号角声，本就严阵以待的大宁精骑呼啸而来。
沈冷坐在那一直都没有动，那个叫伽洛克略的人一瞬间就打乱了所有计划，如今日郎国的皇帝就死在他面前，正常来说，这一仗在所难免了。
数千骑兵冲了过来，沈冷抬起手摆了摆，陈冉随即下令让亲兵吹角，随着号角声响起，骑兵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如此速度之下，骤停之际，阵型居然还能立刻恢复，大宁战兵之素养可见一斑。
“说说吧。”
沈冷看了一眼坐在那大哭的罗珊：“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是安息人。”
罗珊泪眼朦胧的看着沈冷，嗓音沙哑的说道：“我劝陛下出兵之前他才到我们日郎国，是安息皇帝派来的使臣，之前有安息人逼着我们交出半数国土，陛下不答应，安息便有可能对陛下起了杀心，所以我劝陛下以接回太上皇为名出兵窕国，为的是暂避安息，伽洛克略到了日郎却私下里找到我，说他也看不惯安息人的做法，他愿意留在日郎国为官辅佐陛下，能为日郎在安息那边斡旋，并且还献给陛下一对玉璧，陛下觉得他真诚，就安排他在禁军里做事，其实他并不是禁军将军，只是我害怕将军知道他是安息人所以……”
罗珊哭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是我害了陛下。”
沈冷看了看，地上有两三个中箭还没死的士兵，他指了指：“你应该去问问他们。”
罗珊这才反应过来，沙哑着嗓子命令禁军将那几个受伤的人抓了，那几个人极凶悍，哪怕已经无法站立，坐着的趴着的，都抓着弯刀胡乱挥舞不许人靠近。
陈冉带人上去，一脚踹在距离最近的那个士兵脸上，直接踹的懵了，不多时将这几个伤兵全都控制，拖拽到沈冷面前。
“你会不会安息人的话？”
沈冷问罗珊。
“会。”
罗珊抹了抹眼泪过来，问一个伤兵：“伽洛克略到底是谁？”
“啐！”
那伤兵往罗珊身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眼神里都是轻蔑：“你们这些人不配知道他的身份，早晚安息大军会将你们杀干净，你们这些牛羊一样的贱民，连匍匐在他脚下的资格都没有。”
罗珊看向沈冷，有些尴尬的翻译了一下，沈冷嗯了一声：“杀了吧。”
他说完之后起身，罗珊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他，那些日郎国的禁军也往上动了动，沈冷倒是没有什么反应，陈冉回头，眼神一凛：“嗯？”
不远处数千精骑同时端起连弩。
“将军，不要误会。”
罗珊连忙解释，那些日郎国的士兵也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陛下死了，将军教我如何应对。”
罗珊的眼神里都是无助。
沈冷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来圣徒城老僧的亲笔信递给罗珊：“这是你所说的那位太上皇所写，还没有来得及交给他……”
罗珊捧着那半片衣衫双手都在发颤：“本来，我是和陛下商量，伽洛克略一定是故意留在陛下身边以打探情报，所以借着这次和将军会谈，想办法接将军之手杀了他，若此人一死……”
沈冷道：“若我杀了他，那么大宁与安息一战便水到渠成，而你们日郎就避开了战祸，你可是如此想的？”
罗珊看了沈冷一眼，没敢再说下去。
沈冷叹道：“本想将你侵入我大宁的二十万人杀一半再放你们回去，念在你们的皇帝已死，我许你们放下甲械离开，回国之后好好备战，不出意外的话，安息人说不定已经在进攻你们的西部防线了，你现在若是不尽快赶回军营的话，也许还有更大变故。”
说完这句话之后沈冷转身，黑獒跑到他身边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看那地上雄狮的尸体，似乎有几分遗憾之意。
可就在这时候，日郎国军营里忽然响起一阵阵的号角声，似乎军队正在集结，沈冷骑上黑獒带军离开，罗珊下令手下人把皇帝的尸体抬回去，原本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几千禁军，此时看起来一个个失魂落魄。
沈冷回到飞来峰营寨之后不久，忽然外边有人跑来禀告，说是日郎国大军倾巢而出，将之前出来的几千禁军杀的七零八落，只有百余人保护着大丞相罗珊跑到大宁营寨外面求救。
沈冷沉思片刻：“把人带进来。”
只是隔了不到一个时辰而已，再看到罗珊，她仿佛已经没了三魂七魄，只剩下了一副驱壳，眼神都是那么空洞，沈冷在她身上看到了悲伤看到了无助也看到了绝望。
沈冷让人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军队被伽洛克略控制了？”
罗珊下意识的抬头看了沈冷一眼，然后点头：“是……我也没有想到他竟敢先回了大营，然后污蔑是我和宁人勾结杀了皇帝陛下，他说是我要做日郎国的皇帝，也是我故意怂恿陛下出兵，我的目的就是让陛下死在窕国，那些蠢货居然信了……有质疑的将军被伽洛克略一刀砍死，其他人竟然不敢反抗，二十万大军，二十万大军！竟然如此轻而易举的落在安息人之手。”
“这些男人，这些男人为什么一点血性都没有？！”
罗珊突然爆发出来的情绪让她近乎失控：“他们难道就真的那么相信一个安息人的话？我不信他们没有人怀疑，我也不信他们就肯定是我杀了陛下，可他们却怕了，手下有二十万大军却怕了几个安息人，他们还凭什么是男人！”
她眼睛血红血红的看着沈冷，期待着沈冷给她一个答案，沈冷却只是那么平静的看着她。
良久之后，罗珊摇了摇头：“我没有想到过，竟然会如此荒谬。”
“伽洛克略。”
沈冷缓缓吐出一口气，连他都没有想到伽洛克略居然真的会回去抢夺兵权，一个安息人，斩了几个不听话的日郎国将军之后就没有人再敢反抗了，这听起来就像是个笑话，哪怕真实发生在眼前也让人觉得有些虚幻，所谓的二十万精锐，变成了安息人的刀。
罗珊看向沈冷：“我现在已经回不去了，他们没有人相信我，就算是有人信我也不会给我讲真话的机会，伽洛克略回去之后杀死的几位将军都是和我亲近之人，留下的都是平日里就与我有些矛盾的，他应该早有预谋。”
沈冷看向站在一侧的陈冉：“给他们安排住处，用木墙隔开，没有允许谁也不能随意走动，擅自外出者杀无赦。”
他看向罗珊：“如果你也是伽洛克略的人，那我应该更佩服他，你带着百余人来给他做内应的话，我再允许你们随意走动，怕是连我大营都会被他抢了去。”
罗珊苦笑一声，还能说什么？
现在宁人愿意收留她，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沈冷起身：“击鼓，议事。”
说完之后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不多时，所有宁军将领全都聚集在大帐之内，沈冷站在正中，李文山等人围着沙盘站了一圈，沙盘里就是这一带的地形。
“我们总计有兵力近五万人，战兵不到两万，窕人新军三万，可那三万人比日郎人也强不了什么，打起仗来也许根本就指望不上，所以……若有伤亡，他们在先。”
沈冷的语气平静之中却透着一股子冷冽，他看了看众人：“下令窕人新军两千人为一批，分批登上城墙，我们的人三百至五百人为督战队，一个时辰为时限，新军守城一个时辰之后依次轮换上来，违令者斩，后退者斩。”
李文山点了点头：“好。”
沈冷又道：“分派人选最快的马去须臾县和裴县，让这两县的兄弟们尽快撤回来吧，那两座县城应该是守不住了。”
李文山道：“可日郎人根本不懂得如何攻城。”
“他们不懂，伽洛克略懂。”
沈冷叹道：“前几日我带人到日郎国军营外面跑了一圈，看到了他们营地上堆着很多东西用帆布罩着，现在想来应该是他们军中带着的抛石车，至少几十架，若还要多的话，以百架抛石车猛攻县城后果可想而知，须臾县的城墙我看过，不过一丈多高，裴县好些，也不到两丈，而且不似我们大宁的城池造的厚重坚固，窕人的城墙略显单薄，挡不住的……如果伽洛克略会打仗的话，会猛攻这两地引我们去支援，他们人多，可在半路以逸待劳，日郎人是一群羊，可一头狮子在羊背后盯着，羊被吓坏了也会疯了一样上来顶人。”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士兵快步跑进来：“报将军！须臾县和裴县城墙上同时燃起烽烟。”
沈冷心里一紧。
伽洛克略，是个真的会打仗的人。

第七百二十六章 与此城共存亡
须臾县。
这座以商业发达而著称的县城里守军大宁战兵的数量并不多，之前日郎国军队刚刚登陆的时候，须臾县和裴县都各只有不到五百人的县兵，按照级别来说相当于大宁的厢兵，可实际上窕国的正规军也打不过大宁的厢兵，至于窕国的县兵就更不用说了，基本上就是民团的战斗力。
李文山率军到来之后，往须臾县和裴县各分派了一营的战兵，数量为一千二百人左右，如今两县的守城主力就是他们。
按照大宁的军制构成，分为五人队，十人队，十个十人队为一团，设团率，三个团为一标，设校尉，三标为一营，设五品将军勇毅将军一人，从五品将军果毅将军两人，十营为一军，设正四品鹰扬将军一人，从四品鹰扬佥事四人，寻常来说，一卫战兵有三军，总计战兵近四万人，但是战兵构成庞大，还拥有差不多相同数量的辅兵和后勤补给人员，也就是说一卫战兵的总兵力就有八万人上下。
当然也有比较特殊的军队构成，比如四疆虎狼，西疆重甲的兵力是四疆虎狼之中第二少的，最少的是北疆铁骑，这是因为对于士兵的要求太高，重甲步兵和重甲骑兵的挑选称得上严苛到了极致，西疆重甲步兵常规状态下有两万四千，北疆重甲铁骑有一万五千，不算轻骑。
东疆刀兵六万，南疆狼猿四万。
大宁如今有已确定的二十卫战兵，在西域三国，南疆三国的新军还没有被编入正式战兵序列，等到这些地方全都民治平稳之后将会设置道府，按照陛下的规划，求立这三国之地将会划分出两个道府，也就是说将要新增加两卫战兵，西域三国设置一个道府，增加一卫战兵，到时候战兵的规模将会达到二十三卫。
这么庞大的战兵队伍构成，再加上各地边军，以及四疆虎狼，也就只有如大宁这般富有强大的国家可以支撑，窕国和日郎国看起来确实富有，可也不过是大宁一道之地罢了，大宁在这两个国家面前就是庞然大物，而实际上行，窕国的疆域比求立还大些，而求立比渤海国还要大些，至于求立一侧的南理国，可能就是大宁这头巨兽塞牙缝的东西。
如今在须臾县的战兵将领是正五品勇毅将军程芳春，从军二十几年，大小数十战，累积军功才从校尉提拔到了五品将军，从校尉到将军这道门槛也不知道把多少人拦住，然而实际上，五品将军手下只有一千二百余人。
真正让人仰视的，要到正三品独领一军，各卫战兵将军都是正三品。
陛下在登极二十几年后，大宁的武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除去这些战兵之外，还有总兵力近十万人的水师，包括庄雍的南海水师，海沙的东海水师以及沈冷的巡海水师。
如果不是拿下了富到流油的西域三国，再加上求立和窕国南理以及之前灭掉的南越，怕是连大宁也支撑不住如此庞大的军力。
程春芳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日郎国大军，又回头看了看已经燃起来的烽烟，脸色凝重。
“围三缺一。”
他很清楚日郎国的军队要干什么，留下北门不封，是故意给宁军撤离的缺口，可是一旦离开了须臾县，外面包围着的数万大军就会犹如潮水一样将他这一千二百多兄弟围住，正面交锋大宁战兵谁也不惧，然而兵力悬殊到敌人光靠箭阵和抛石车就能将一千二百多人消耗殆尽的地步，单兵战斗力的优势就化为乌有。
“储备如何？”
程芳春问，手下从五品果毅将军邓犁摇头：“如果日郎国人不计代价的猛攻，我们的羽箭只够坚守三天，三天之后羽箭就会用尽，重弩的配备连三天都撑不住，用的多了，一天就能打完。”
邓犁看向程芳春：“将军，飞来峰大营那边燃起三堆烽烟，那是约定好的撤离讯号，咱们应该退走。”
“走？”
程芳春苦笑：“如不出预料，咱们撤回飞来峰的路上必有大队人马埋伏，敌人现在还围而不打，就是在等咱们的援军，他们要打的是援军。”
邓犁脸色微变：“那怎么办？”
程芳春深吸一口气：“再点烽烟，封闭四门，用石头堵死。”
邓犁脸色逐渐发白，但很快就恢复过来：“卑职遵命！”
很快，城墙上又点起三堆烽烟。
飞来峰。
沈冷正在沙盘前看地形，外面李文山快步跑进来：“沈将军……出事了。”
沈冷心里一紧：“怎么了？”
“须臾县城墙上燃起四堆烽烟，我仔细看过，确实是有四道烟柱升起。”
沈冷的心猛的疼了一下。
那是大宁战兵约定好的讯号，若守城士兵点起四道烽烟，意思是不要支援，我等已有必死之决心。
就在这时候又有人从外面跑进来：“将军，裴县县城点燃四道烽烟！”
两地的守军将军都看出来了日郎人的意图，他们是要围点打援，他们选择了牺牲自己。
与此同时，须臾县县城外日郎军大营，伽洛克略看着城墙上的烽烟燃起，回头问日郎人：“你们可知道他们燃起四道烽烟的意思是什么？”
一个日郎国将军脸色发白的回答：“卑职听闻过，宁军守城，燃起四道烽烟，是决死之心，请求援兵撤离。”
伽洛克略眼神一凛，深呼吸：“是对手！是好对手！”
他大步走出军帐：“那我就成全他们。”
随着他大步走出，军帐里所有日郎国的将军都跟了出去，这些人可能自己心里也想过是不是应该反抗一下？可是当他们亲眼目睹了同僚被杀，在他们选择退让的那一刻，心里的勇气也已经烟消云散，安息人带给他们的不仅仅是对他们个人生死的威胁，伽洛克略告诉他们，安息人正在他们每个人的家里拜访，在他们离开日郎国的时候，每一家都会有安息的勇士盯着。
“让抛石车上去。”
伽洛克略看着须臾县城墙上那些宁军，他知道这将是自己遇到的最强大的敌人。
他的亲卫哈德凑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陛下，还是应该提前做好撤离的准备，日郎人靠不住的，陛下身边如今只有几百人……”
“我知道。”
伽洛克略嘴角微微一扬：“离开是必然要离开的，但我要用二十万日郎人来试试宁军的战力如何，宁国是东方最富有的国家，我征服了那么多地方，亲手杀死的皇帝就要超过十个，然而加起来也不如宁国大，加起来也不如宁国富有，日郎国和宁国相比如萤虫比之皓月，如果在我有生之年可以将宁国打下来，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我余生将不再征战，我要好好看看这山河大地。”
他摆了摆手：“去前线盯着那些日郎人，挑选出来两千人做督战队，有人退缩格杀勿论，把所有抛石车都推上去，须臾县的城墙撑不住两个时辰。”
“是！”
哈德应了一声，招手带着几十个亲兵出去，不多时拉着一支两千人左右的弓箭手队伍到了攻城队伍的后边，一排十几架床子弩对准的也不是远处的须臾县城，而是日郎人。
“攻！”
伽洛克略一声令下。
呜呜的号角声响起，数十架抛石车全都压了下来，日郎人艰难的将大石头撞上去，并且在大石头上淋上火油点燃，随着一声号令，数十架抛石车先后将大石抛射了出去，燃烧着火焰的石头仿佛漫天坠落的流星，安息人征服了很多地方，他们用抛石车攻无不克，这是因为他们的抛石车造的更合理更强大，比宁军惯用的抛石车射程至少远三分之一，而此时日郎国军队携带的抛石车，全都是伽洛克略当初假意献给日郎国皇帝的。
每一块都有数百斤沉重的大石带着浓烟从天际飞来，守城的士兵们抬头看着，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不可避免的恐惧，哪怕是大宁的战兵也一样，他们不是不会害怕，只是能将生死置之度外。
砰！
第一块大石砸在城墙上，在墙面上砸出来一个大坑，砖石碎裂，外层的砖石碎了，里层的夯土也被震的有些松散，第一块落下来后不久，大石接二连三的砸下来，流星雨坠落在这座原本宁静的小县城中。
轰的一声，一块巨石落在城门楼上，石头砸穿了屋顶，半边城门楼坍塌下去。
又是一声巨响，一块燃烧着的巨石打在城垛上，巨大的力量之下城垛直接被削平，弓着身子躲在城垛后边的战兵被直接砸在下边，只有下半截身子露着，很快大石头下边的血迹就蔓延出来。
他身边的同伴拼了命的冲过来，眼睛血红血红的，只想把同袍救出来，抓着他的两条腿往外拉了一下，噗的一声，压在下边的战兵身体裂开，小腹以下被拽了出来，上半截身体留在了巨石之下，也许已经没有什么上半身了。
救人的士兵跌坐在地上，看着面前的半截身子，脸色苍白。
其实，大宁战兵最少打的就是守城战。
砰！一块巨石落在城墙上，一个士兵被直接拍在石头下边，石头在墙上滚出去，下边的人大半截身子变成了肉泥，石头滚出去多远，血迹就有多长，一条胳膊在石头下露出来，手依然紧握着那把大宁制式横刀，阳光洒在刀身上，那是战旗的颜色。
“我已下令堵住四门。”
程芳春大声喊着：“你们应该都清楚，这里已经不是窕国的地方，是大宁的国土！战兵冲锋开疆拓土，战兵守城，寸步不让，与此城共存亡！”
“与此城共存亡！”

第七百二十七章 最后的尊严
巨石从天而落打在城墙上，城砖在一瞬间被击碎，飞出去的碎石比弩箭还要凶，有人直接被巨石砸死，有人被尖锐的碎石击穿了脖子，可是日郎国的攻城队伍却迟迟没有上来，大宁军人的坚守没有换来公平一战的机会，只有巨石无休止一般砸落。
城墙上的守军被压制在那，预备队的人则在城内看着兄弟们饱受摧残却无法登上去支援，就算是能上去支援又怎么样呢？只不过是换来下一批战死的名单。
而就在这时候，宁军才明白日郎国皇帝建造那座行宫的目的是什么。
也许，这并不是日郎国皇帝瓦西里的本意，而是被人怂恿，宁人并不知道怂恿他建造行宫开放讲解禅经的人正是伽洛克略。
他当时一本正经的对瓦西里说：“陛下，我们不是来开战的，为了表示我们无心一战的诚意，陛下不如建造一座行宫，然后对窕国百姓开放，请德高望重的僧人讲解禅法，这样一来就会换得窕人的信任。”
瓦西里本就是个不靠谱的，伽洛克略的这个提议他欣然接受，在修建行宫之前，伽洛克略就不断派人出去向四周百姓宣讲，说日郎国的皇帝陛下要携众僧讲法，连宁军都被欺骗，可是现在呢？醒悟的太迟了，修建行宫的巨石，是为抛石车所准备。
大量的石头变成了凶器。
在战场上直面敌人从来都没有退缩过的大宁战兵，从来都是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将敌人击溃的大宁战兵，在这一次却变得无能为力。
巨石落下无穷无尽一般，然而击不垮大宁战兵的斗志，被击垮的是城墙，终于，城墙承受不住接连不断的打击有一部分开始坍塌，碎裂的城砖和夯土犹如泥石流一样滚落下来，一块巨石砸在缺口一侧的墙上，这一下加速了城墙的坍塌速度，大面积的城墙开始坠落。
“吹角。”
伽洛克略放下千里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又一次，靠着他发明的战术将敌人的城池攻破了，如果他手下不是日郎人而是他的安息勇士，此时黑色旗帜应该已经快要插在那座城的城墙上了。
随着号角声响起，被驱赶着的日郎国军队潮水一般朝着须臾县县城冲了过来，密密麻麻的，从高处往下看犹如一片蚁群。
“击鼓！”
从废墟里爬起来的程芳春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可是战鼓都被砸碎了，他往四周看了看，地上都是碎裂的石头和残缺不全的尸体，第一批登上城墙的士兵损失大半，战鼓坏了，传令兵不知道战死在何处，程芳春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在废墟之中寻找号角，可是哪里能那么轻易的找到。
城外的敌人越来越近，程芳春扶着残缺不全的城墙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抬起握着横刀的右手，刀身在胸甲上敲响。
砰，砰，砰……不远处有人站起来，与他一起用战刀敲打着胸甲，一个又一个的士兵从瓦砾中站起来，他们灰头土脸可他们并没有胆寒，他们也并不狼狈，这敲击胸甲的声音比似乎比战鼓的声音还要大。
听到了那一声一声的闷响，城下的预备队开始疯狂的往城墙上冲，士兵们在碎裂的砖石下在同伴的尸体下将硬弓和羽箭捡起来，缺口很大，比城门的宽度还要大的多，坍塌下去的城墙形成了一个斜坡，日郎人顺着斜坡可以直接冲上城墙，所以程芳春站在这，每一个大宁的将军都知道，身上的将军甲不是让他们有资格站在士兵的身后作战，而是必须站在士兵的身前。
哪里最危险，身穿将军甲的人就要出现在哪里。
还能用的弩车被士兵们转动过来对准城外，一支一支重弩呼啸而出，那是大宁战兵的尊严。
噗！
一个日郎国士兵胸口被小腿粗的重弩击穿，他不由自主的向后倒退，后边的同伴也被刺穿，重弩在密密麻麻的军队里划出来一段线，虽然并不是很长，可这一段线上的人全部被穿死。
然而能用的弩车太少了，一座小小的县城，城墙上安装的床子弩本本来就不多，经过将近两个半时辰的抛石车洗礼之后还能用的只剩下三四架，城墙外的敌人那么多，三四架弩车根本不足以形成震慑。
“箭！”
程芳春一声暴喝。
所有登上城墙的宁军弓箭手和县兵开始放箭，抛射出去的羽箭从高空落下，一个日郎国士兵下意识的抬起头往上看着，一个黑点逐渐落下在他的瞳孔里放大，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黑点到了近前化作了死神，羽箭从他的脖子穿过去，血从后颈喷洒出去，人往后翻倒，后边上来的士兵根本就来不及避开一脚踩在他脸上，一个人踩过去，后边的人接二连三的踩过去，很快那皮甲就变得空了起来，肉泥和血水从皮甲的缝隙里不断的流出来，挤出来的肉泥看着令人作呕。
脚下变得泥泞，也不知道是血让大地湿润，还是踩着的本就是血肉。
大宁战兵的战斗力毋庸置疑，箭阵开始发威，抛射的羽箭在向前的日郎国军队里留下了一个一个的缺口，可是日郎国人太多了，这些缺口很快就被后边的人补上。
战争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然而不值钱不等于没价值。
“平射！”
随着程芳春的下令声响起，弓箭手开始将抛射改为平射，羽箭的杀伤力更直接，抛射的羽箭像是雨点一样落在人群里，可平射的羽箭则像是镰刀一样，一层一层将最前排的日郎国士兵放翻。
抛石车还在抛射着巨石，大宁战兵在巨石威胁下依然以强大的战力阻挡着日郎人靠近，一块巨石落在弓箭手队伍里，至少六七个人被砸倒，倒下的人永远不会再站起来。
“要上来了！”
程芳春将弓箭瞄准最前边的日郎人：“攒射！压下去。”
当地人将要冲上城墙，抛石车也终于停了下来。
数百名弓箭手同时瞄准了城墙缺口这边，羽箭密集如拳，冲上来的日郎人哪里见过死这么多人的战争，在缺口处扔下了几百具尸体之后开始出现躁动，终于还是有人撑不住了压力和恐惧开始往回跑，前边的人和后边上来的人撞在一起，然后恐慌开始蔓延。
日郎国的军队开始往后涌，像是大海退潮。
“督战队！”
哈德举起弯刀喊了一声，在队伍后边，两千名日郎国的弓箭手将弯弓举起来，羽箭瞄准了他们的同袍，当后队也开始往回跑的那一刻，督战队的羽箭放了出去，一个一个日郎国士兵被自己人射死，可是却很快就稳住了向后退的队伍。
哈德一招手，带着百余名安息人杀了上去，好像砍瓜切菜一样将后退的日郎国士兵砍翻，在那些士兵眼里他们就是魔鬼是野兽，恐惧再一次让他们改变选择，大海从退潮到涨潮的改变并没有用去多少时间，日郎国的士兵再一次朝着城墙缺口处汹涌而来。
“让抛石车调整一下射程。”
伽洛克略招了招手，一群好像绵羊般的日郎国禁军士兵连忙将原本属于他们皇帝陛下的那把宝座抬上来，伽洛克略坐在那往前指了指：“抛石车射程对准攻城队伍的身后，先砸过去一轮。”
抛石车阵地那边传来号角声，士兵们在安息人的监督下开始调整抛石车的甩臂幅度，巨大的抛石车调整起来并不是很快的事，小半个时辰之后，一轮几十块巨石砸向队伍身后，故意跑在最后的日郎国士兵被砸翻了不少，一片鬼哭狼嚎。
此时攻城的队伍已经没有了退路，这些原本连见血都不敢的日郎人被激发出了人性之中隐藏着的兽性，他们呐喊着红着眼睛往前冲，只管往前冲，已经不再去管到底会不会有羽箭无情的带走他们的生命。
倒在城墙缺口下边的尸体越来越多，最终将坠落的城墙堆积起来的坡道覆盖，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日郎人终于冲了上去。
“盾！”
随着一声大喊，几十面巨盾并列着戳在城墙缺口上，后边的大宁战兵将长枪从巨盾后刺出来，刺出再收回就是人命最短的轮回，血液在巨盾前一次一次的迸溅出来，盾牌犹如被暴雨冲刷，血水顺着盾牌流下去，又将下边的尸体染的更红。
“杀上去！”
毫无退路可言的日郎人只能用这种最野蛮最没有技术性的进攻来解决战斗，他们的人足够多，后边的人推着前边的尸体往前挤，尸体倒下去，后边的人又变成尸体，然后又倒下去，就这样硬生生的将盾阵挤开，挥舞着弯刀的日郎人冲上了城墙。
“死！”
程芳春一刀将面前的日郎人脖子砍断，刀子横扫出去又将后边一个敌人的人头送上半空，他再也没有时间去顾及其他地方，只是一刀一刀的劈砍，在这一刻没有人能记住之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长什么样子，唯一看到的就是血。
“亲兵！”
程芳春嘶哑着嗓子喊，身边无人回应，他一刀捅死靠近的敌人往四周看了看，他的亲兵已经全部倒在他身边，亲兵的职责，亲兵的骄傲，不允许他们死在主将身后。
那一个个熟悉的人，一张张熟悉的脸，就在眼前。
“啊！”
程芳春怒吼着，直接跳进了日郎人的人群里，刀子一下一下的劈砍着，一个一个的敌人倒在他脚下。
“救将军！”
果毅将军邓犁带着人冲过来，却没能将程芳春完好的救回来，他们拉拽回来的是只剩下一口气的残缺不全的人，右臂从肩膀往下都没了，两条腿还有半条，小腹上裂开的血口多到让人不敢去看，肩膀上的豁口大到仿佛碰一下就会将上半身撕开。
战兵一阵反扑将杀上来的敌人暂时压回去，邓犁依然拖着程芳春往后退。
啪的一声，程芳春的左手抓住了邓犁的手：“别浪费力气了兄弟……咳咳，城已经不重要，带着兄弟们走的体面些，这是我们战兵的尊严，我先走一步，他们交给你了……”

第七百二十八章 那一刀
程芳春的手垂落下来，用生命守护大宁战兵尊严的将军走了，可他的兄弟们还在。
邓犁站直了身子，眼睛里的血红是不屈服。
第二批预备队上来了，这也是最后一批预备队，敌众我寡到这个差距，程芳春临死之前说的对……城已经不重要，甚至无关生死，只关乎荣耀。
黑压压的敌军还在不断的往上涌，到了这个时候日郎人已经变得疯狂且麻木，这两种反应在此刻并不矛盾，人复杂起来，连人都看不透。
邓犁站起来的那一刻握住了程芳春的刀，那把已经砍出来无数个缺口的刀，这把刀在左手，右手是他自己的黑线刀，几个月之前他和程芳春喝酒的时候，程芳春喝醉了，所以稍显失态，他说他很开心，穿着大宁的军服奋斗了二十年终于做到了将军，他们那个小镇子里从来没有出过一个将军，他笑着笑着就嚎啕大哭，趴在桌子上哭着说希望自己还能回到镇子里，把这个消息告诉爹娘。
在坟前。
邓犁低头看向那残缺不全的尸体，咬着牙：“如果我没死，我去将军故里，于二老坟前上香。”
然后扑进日郎人的队伍中，犹如一头凶兽。
就在这一刻，日郎国的大本营那边忽然冒起来阵阵浓烟，站在城墙上也能看到那么远之外，这一马平川的地方视线就变得格外好起来，在那一刻，在城墙上并不是孤独求生而是孤独求死以护卫荣耀之称的战兵欢呼起来，哪怕他们明知道近百里之外同袍的胜利并不能救他们。
生死不重要，真的，他们此时已经没人在乎生死。
可是生死重要，他们自己不在乎了，有人在乎。
大概两千骑兵从突然侧翼杀向日郎国进攻须臾县的队伍，这支骑兵犹如神兵天降，在日郎国进攻队伍的一侧划过，若刀锋般狠厉，骑兵过去了，与风同行，羽箭留下了，与死神同在。
连弩如暴雨一般倾泻出来，外围的日郎国士兵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了下去，可他们却根本没有办法反击，两千轻骑的速度太快，一扫而过，而就是这一扫，最外层的日郎国人倒下了多少根本没办法去计算。
况且骑兵根本就没打算只是骚扰一下，他们不是扫一次，而是来回扫。
轻骑兵是绝对不会冲进那么密集的步兵阵型里，再快的轻骑兵冲进去，最初也许会显得很有杀伤力，然而一旦冲进敌军阵列之中，轻骑兵很快就会丧失速度优势，犹如深陷泥潭，马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防御的轻骑兵会变成靶子，人人屠戮。
伽洛克略猛的站起来，举起千里眼看着那只骑兵队伍，然后看到了冲在最前面的骑士坐骑是一条狗，那条一巴掌就能把雄狮按住的狗。
“沈冷。”
伽洛克略的眼睛眯了起来，这种眼神，就是沈冷看到他的时候那种眼神。
两千骑兵从这边冲到另外一边，在急速奔驰的情况下兜了一圈又绕回来，速度丝毫也没有降低，他们沉默着再一次从日郎国军队外围冲了过去，没有人呐喊，沉默比呐喊更加让人畏惧，骑兵距离那些日郎国士兵不过六七丈远，而就是这六七丈远让日郎人毫无办法，却是宁军连弩发挥威力的最佳距离。
一个弩匣打空立刻换上，骑兵再次呼啸而过，而日郎人已经胆寒。
沈冷打了个手势，一侧的陈冉随即将号角吹响，原本人数就不算多的骑兵忽然一分为二，大概一千骑朝着须臾县城那边冲了过去，另外一千人则再次兜转回来，好像利刃一样将冲击城墙缺口的队伍切断，这一千骑兵并没有减速恋战，战马始终保持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
杜威名带着一千骑兵冲到须臾县城墙下，骑兵将靠近城墙的日郎国士兵砍翻，当马背上的骑士扬起刀锋，死神随即降临。
“走！”
杜威名朝着城墙上的人喊了一声。
邓犁将登上城墙的最后一个敌人砍翻，又看了一眼身后士兵：“城中百姓可还有人停留？”
“报将军，城中百姓无一人停留。”
城中的百姓，在两个多月前就都已经转移走了，这须臾县城里只有战士。
那些百姓本是窕人，如今也可算是宁人了。
“走！”
邓犁大喊一声，从城墙上跳下去，而在跳下去之前将程芳春的尸体背了起来，这些守城的勇士们爬上马背，骑兵带着他们浑身是血的同袍离开了战场，而沈冷带着另外一千骑兵硬生生挡住日郎国人的后续进攻。
杜威名的一千人先走，沈冷带队断后。
伽洛克略看着宁人的骑兵如此悍勇却并没有生气，他的眼神里只有兴奋，征战多年，宁军是唯一让他觉得可以称之为对手的军队，那些宁军战兵每一个都称得上合格的战士，他胸腹之中燃烧起来一团火，竟然快要无法控制一样，如果他此时身边是自己的军队，他一定会跨上坐骑和追沈冷，去和那个年轻人较量一番。
“让抛石车往他们的退路方向砸。”
伽洛克略摆了摆手：“往他们的战马前边砸。”
那些日郎国士兵连忙调整抛石车，可实际上根本就来不及，大宁的轻骑来去如风，抛石车调整的时间哪里能够用。
伽洛克略皱眉，招手：“牵马过来，吹角，所有骑兵追击。”
他的亲卫哈德连忙跑过来，因为太着急眼睛都有些微微发红：“陛下！”
伽洛克略笑着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我就想看看那个年轻的宁人将军还有什么本事，我相信以后安息大军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还会遇到他。”
他伸手把缰绳接过来翻身上马，哈德连忙也去抢了一匹战马过来，在他看来陛下实在是太疯狂了，当初决定假扮成一个普通的安息使臣跑到日郎国他已经被吓得半死，现在又要亲自去追击宁军骑兵，作为亲卫，他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眼看着越追越近，哈德与伽洛克略并骑而行：“陛下，我去试他斤两，请陛下莫要追的太急，安息臣民还在等着陛下回去。”
伽洛克略无奈的点了点头：“也好，你去。”
哈德随即催马向前。
数千日郎国骑兵离开阵营朝着沈冷他们的方向追了过去，从须臾县到飞来峰大营近百里，而半路上还有日郎国的伏兵，沈冷带着骑兵是杀穿了日郎国伏兵才冲到须臾县的，说起来容易，那是打仗，那是在至少五倍的敌人之中杀穿出来。
“跟我断后。”
沈冷一招手，带着一千骑兵再次转了回去，杜威名往左右看了看，救出来的兄弟只有四五百人，两人一骑速度上肯定比追兵要慢，况且那是近百里的路程，跑不到三分之一就会被日郎国骑兵追上。
“所有没有带人的兄弟跟我回去支援将军。”
杜威名回头看了一眼邓犁：“兄弟你行不行？”
邓犁点头：“行！”
杜威名从马背上直接跳了下去，他的亲兵立刻勒住战马跟着跳了下去，杜威名上了亲兵的战马指了指飞来峰的方向，那亲兵点头，骑马经过他的战兵伸手把他拉上马背，两个人却没有跟着前边的队伍去飞来峰大营，而是调转战马又追向杜威名。
而在一侧，背着程芳春尸体的邓犁超过了他们两个，握着刀带着杀气跟在杜威名身后。
一千多人的骑兵队伍前后数次杀回去将追击的日郎国军队阻拦，沈冷带着亲兵营总是冲在最前，再一次将近身追兵击退，沈冷拍了拍黑獒：“咱们走。”
士兵们调转战马随沈冷往回返，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暴喝，沈冷回头，远处一雄壮的番邦之将纵马追来，那人坐在马背上犹如长臂黑猿，右手握刀，左手拎一条链子锤，只凭双腿控马。
哈德看到沈冷要走所以怒吼了一声，催马紧追，他身后数十名安息士兵不离左右，超过其他日郎国骑兵直奔沈冷而来。
沈冷看了陈冉一眼：“护送队伍先走。”
黑獒似乎瞬间就明白了主人的心思，猛的停住，然后转身朝着那络腮胡的番邦大汉冲了过去，冲至半路，黑獒一声咆哮，那声音犹如闷雷，哈德的战马被吓得人立而起竟是不敢靠近。
沈冷纵狗到了近前，黑线刀从下往上撩了出去，黑獒往前一冲，刀从马脖子下边切过去从马鞍一侧切出来，切开马鞍，切开哈德的肚子，切开脊椎骨，切开后背，血随着刀撒上半空。
只一刀而已。
黑獒又是一声狂叫，猛的跃起，在半空之中转身，两条后腿在一匹战马上蹬了一下，战马立刻侧翻出去，而黑獒则趁势转身朝着宁军队伍狂奔。
黑獒已经在两丈之外，哈德的半截身子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伽洛克略脸色猛的一变，胸腹里升起一股如烈火般的战意，几次忍不住催马去追，终究忍了下来。
那一刀，是他见过的最霸道的一刀。
伽洛克略将手举起来，追击的骑兵队伍随即缓缓停下，他的战马停在哈德的尸体旁边，低头看着那半截尸体，看着那依然圆睁着的眼睛，伽洛克略脸色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往前方看了看，尘烟渐远，那支宁军骑兵已经变成了一条黑线。
“沈冷……”
伽洛克略吐出一口气，拨马转身：“回去吧。”
哈德的尸体就在那丢着，无人理会。

第七百二十九章 汇合
轻骑兵将须臾县的战兵救了回来，当他们进入飞来峰大营的时候，留守飞来峰大营的战兵将士们站在两侧，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敲响了胸甲，整个大营里都是那沉闷如雷的声音。
砰，砰，砰……
没有人说话，沉默是最无声的感情宣泄。
沈冷从黑獒背上跳下来，伸手将程芳春的尸体接住，他把尸体缓缓放在地上，单膝跪倒：“兄弟，对不起，我到的晚了。”
他不会去解释什么，不会告诉那些被战兵兄弟们，他是带着两千轻骑杀穿了至少五倍敌人的阻拦才赶到须臾县城下的，也不会告诉兄弟们他为了尽量少的耽误时间根本就没有去避开敌人密集的羽箭，若没有那一身坚固的玄铁铠甲，他可能已经身中数十箭而死。
他不说，可兄弟们都懂。
沈冷伸手将程芳春腰畔上挂着的将军铁牌摘下来，每一个大宁战兵都有这种铁牌，只是级别不同款式不同，这铁牌是大宁战兵身份的象征，铁牌上印有士兵的姓名，职务和家乡。
“程将军是西蜀道人，老家的村子距离云霄城不远。”
邓犁站在沈冷旁边嗓音沙哑的说道：“程将军不久之前和我聊天还说过，他爹娘还不知道他已经做了将军……他爹娘早就已经过世了，他大半生征战也没有来得及娶个媳妇，算是断了后，他跟我说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给爹娘添坟上香……”
邓犁看了沈冷一眼：“将军，能把程将军的铁牌给卑职吗？如果这一战打完了卑职还活着，想请特假回一趟大宁西蜀道。”
“好。”
沈冷把铁牌递给邓犁，邓犁伸手接过来，把他的铁牌和程芳春的铁牌绑在一起，绑的死结。
“先让程将军入土为安。”
陈冉蹲下来再沈冷身边说道：“还有很多军务事等着你去处理，李文山将军带着六千战兵两万新军猛攻日郎国军队本营，看火势应该是已经得手，四面八方的日郎人很快就会支援回来。”
“嗯。”
沈冷起身：“骑兵去补充弩箭，休息一刻的时间，然后跟我出城！”
刚刚从战场上归来的骑兵纷纷下马，没有出战的士兵们跑过来为他们牵马喂料，而骑兵则跑步去了军械库那边补充连弩的弩匣和损坏的兵器甲械，军械库的人早就已经把东西搬出来在空地上等着他们来拿，只一刻钟的时间，所有骑兵归队，将近两千人的队伍再次集结。
沈冷蹲在黑獒身边，抬起手拍了拍黑獒的脑袋：“累不累？”
黑獒用一种不服气的眼神看着沈冷，吐着长舌头喘息着，沈冷指了指营房：“你去歇一会儿，我很快就会来，你可是光靠舌头出汗，吃不消。”
黑獒猛的站起来，就像是完全听懂了沈冷的话一样，围着沈冷转圈不让沈冷离开。
“一会儿再带你出去，要不然你去河里泡个澡，回来的时候给你炖肉骨头。”
沈冷拍了拍黑獒，黑獒只是不肯离开，沈冷脸色严肃下来：“你不听话，我就把你送回去，以后也不用跟着我了。”
黑獒停下来，委屈的蹲坐在地上，扭头不看沈冷。
沈冷让人取了些肉干放在黑獒旁边：“先凑合吃点，我很快回来。”
他招手，亲兵牵过来一匹战马，沈冷翻身上了马背后轻叹一声：“果然不如骑狗舒服。”
扭着头的黑獒得意起来，却还是不肯看沈冷。
两千骑兵呼啸而出，再次杀向敌人。
须臾县城下，伽洛克略看起来有些疲惫的扶着石头坐下来，他背后就是须臾县坍塌的城墙，他四周是数不清的尸体，血腥味不会那么快散去，这股子味道钻进人的鼻子里后会直冲脑海，如果是寻常百姓的话，这场面这气味会把他们吓倒，对于他们来说，这里和地狱有什么区别？
伽洛克略往四周看了看，大部分都是日郎国士兵的尸体，他注意到这满地的死尸身上几乎很少有超过两支羽箭的，这就足以说明在那种残酷的环境下大宁的战兵依然发挥出绝对强大的战力，而且尽量不浪费一支箭，如果不是用抛石车狂轰滥炸摧毁了城墙的话，只有一千多守军的这座县城就可以至少挡住日郎国数万大军很久，直到他们的武器装备耗尽为止……事实上，伽洛克略丝毫也不怀疑，如果城中粮食武器储备都充足且日郎国人不善使用抛石车的情况下，这一千多宁国战兵可以一直守下去，当城外进攻的几万日郎人死绝，可能城墙上还会有一个宁国的战兵扶着残缺不全的战旗屹立不倒。
“军人。”
伽洛克略喃喃自语了两个字。
就在这时候他的亲卫队队副亚森跑过来：“刚刚确定了消息，宁军趁着我们分兵进攻须臾县和裴县的时候，猛攻大本营，留守大营的近十万日郎国军队竟然挡不住，虽然还没有来得及清点伤亡，不过估计着日郎人至少被杀了两万以上，宁军的损失却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亚森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对手，所以脸色有些难看：“陛下，还是应该尽快离开，这些日郎人见了血就怕，须臾县这边有陛下压着他们不得不进攻，可大本营里留守的日郎人几乎可以算是不战而败，被宁军黏在屁股后边杀，把后背交给敌人……这样的军队再多也没有用。”
伽洛克略点了点头：“也算是见识到了宁军是什么模样。”
他的话音刚落，又一名斥候纵马归来，从马背上跳下来后紧跑几步单膝跪倒：“陛下，日郎国大本营被击溃，进攻裴县的日郎国将军慌忙带兵回援，结果半路上中了宁军的埋伏，损失惨重。”
伽洛克略微微皱眉：“宁军兵力不足，哪里还有那么多人在半路埋伏？”
斥候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先回军吧。”
伽洛克略扶着石头站起来，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消耗掉什么体力，现在自己如此疲劳不是因为真的累，而是心情所致，感觉自己像是打赢了一场战争，可仔细想想，却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得到，一座没有百姓的空城他攻破了，日郎人的损失是敌人损失的十倍不止，而最终还被敌人成功撤离，最主要的是跟随他多年的亲卫队队长哈德也死了。
他慢慢的走向战马，走到半路的时候忽然又停步，再次回头看向那座小小的县城。
他在西方曾经攻破过很多很多比须臾县要高大坚固很多倍的大城，多到大部分都已经印象模糊了，记不起来当初是什么场景，而这一战，他觉得自己应该很久很久都不会忘记。
他刚刚在有些失神的情况下说回军吧……然后此时醒悟过来，回去哪儿？
这不是他的国家这不是他的军队，为什么他有一种被人彻底击败了的感觉？
就在这时候又一个斥候飞马而来，斥候下马之后抱拳禀告：“进攻裴县的日郎国军队是被一支大概两千人左右的轻骑兵击败，日郎国军队两万余人在行军途中被骑兵袭击，又被埋伏在附近的宁军弓箭手拦截，应该是已经全军覆没了。”
“宁军不可能还有两千骑兵。”
伽洛克略脸色越发难看下来：“如果他们有超过四千骑兵，他就敢对这边直接发起进攻，只要杀了我他们就彻底赢了，所以……”
伽洛克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从这里到裴县，他是带着疲军杀过去的。”
他往四周看了看那些茫然麻木的日郎国士兵，同样都是士兵，此时此刻的对比却那么的明显。
伽洛克略看到一个身穿将军甲的日郎人，他根本懒得记住这个将军叫什么名字，招了招手让那人过来：“带着你的队伍去和大队人马汇合吧。”
那将军一愣，连忙点头，转身就跑了。
伽洛克略自己拉着战马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从安息乔装到了日郎，策动日郎对宁军开战，试探出来了宁军的真实战力，同时也把日郎国最精锐的二十万人消耗在这片土地上，日郎国再也挡不住我安息大军，一举多得……可是，为什么我不开心？”
亚森在他身边低声说道：“陛下，我们是赢了的。”
“是啊，我们是赢了的。”
伽洛克略上马，再一次回望那座满目疮痍的县城：“我希望下一次是真的赢。”
数十名安息骑士护着他朝着南方而去，他没有回日郎国大军本营，那些日郎人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成功让宁人对日郎人生出了仇恨，那些日郎人是不可能活着回到日郎国的，而他回去之后将会带着战无不胜的安息大军攻破日郎，他的征服手记上将会再加上一个国家的名字。
会有大批的财宝金银和漂亮的年轻姑娘送回安息国内，是啊，没有什么可不开心的。
在落日最后一丝光亮下，这位安息国的皇帝远离了战场。
第三天。
沈冷捏着一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吃，大步走进军帐，一进门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海将军？”
沈冷都没有想到海沙能来的这么快。
“沈将军。”
海沙抱拳：“不会介意我来和你抢些军功吧？”
沈冷笑起来：“剩下的你都打了我也没意见。”
海沙笑道：“我的水师已经截断了日郎人的退路，他们出不了海。”
沈冷问：“带来多少人？”
“两万战兵。”
海沙看着沈冷的眼神就猜到了什么：“搞事情？”
“搞！”
沈冷把馒头塞进嘴里：“在我们的土地上，日郎人感受不到痛苦。”
海沙哈哈大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七百三十章 设道
日郎人没有想到，加起来还至少有十五万军队的他们居然会被包夹在近海岸线的狭长地带，在陆地上被不到两万战兵追着跑的日郎人好不容易跑回到了船港，然后惊恐的发现船港上飘扬着的是大宁烈红色战旗，他们的战船上日郎国的旗帜也都被摘了。
海沙的水师拦截了日郎人的退路，水师的战船和陆地上的战兵把日郎人包夹住，这个时候日郎人才发现，伽洛克略不见了。
他们鼓起勇气选派出一个人来到宁军这边祈求原谅，并且愿意献出大量的金银财宝以换取活命，他们还愿意将所有兵器甲械全都留下，最主要的是，随军的数百位高僧愿意为宁军祝福，得到了祝福的宁军以后将战无不胜，得到了祝福的大宁帝国以后将国运昌隆。
沈冷听完这句话忍不住都笑了，回答说你先让高僧回去祝福一下你们的军队，咱们打一架试试有没有效果再说。
他并没有难为过来谈判的日郎人，在这个时候还敢上门来谈的已经算是日郎人里边的勇士，可沈冷也没打算就这么放过那些日郎人，他们一直坚称自己是无辜的是被伽洛克略所威胁，只带着那么一点手下的伽洛克略能逼迫二十万大军开战，沈冷如果信了他们的话才怪。
傍晚，沈冷他们坐在瓦窑河边，点上一堆火烤上几串肉，落日的余晖让河面变成了暗红色，军营内外都显得很宁静。
他们坐在草地上，铺了一层毯子，陈冉在那边烤肉，沈冷和海沙相对而坐，两个人一直都在商议这最后一战该怎么打，打赢了是常规操作，可他们俩就都不是常规的人。
“就算是都杀了也不解恨。”
海沙捏了一个田螺，用牙签把肉挑出来：“这些日郎人留着也没用。”
“还算有用。”
沈冷喝了一口酒：“如果放回去的话，咱们的战船紧跟在他们的船队身后，他们的海防根本就没办法阻拦，他们该死，死在合适的地方比死在这好，如果换一个思路，剩下的日郎人还有大概十五万上下，如果现在我们先打一场，打怕了他们，然后派人让他们投降，他们会不会乖乖投降？”
海沙：“你居然还怀疑这个，我甚至觉得不必打一仗你现在派人去让他们投降他们也会点头。”
沈冷：“那样他们怕的不彻底。”
海沙：“你继续说。”
沈冷道：“我们在明天或者后天对日郎人猛攻，以杀死至少两万日郎人为目标，杀两万人，日郎人的心理就近乎崩溃，那时候再谈让他们投降的话他们会更快的答应。”
海沙：“他们投降之后呢？那可依然还有十三万人，养着？”
“就养着。”
沈冷道：“从各地抽调过来的窕人新军已经快到了，刚刚接到消息，最快的一支队伍明天中午之前就能赶到，大概一万五千，明天晚上之前还会有一支窕人新军大概两万人赶来，我们留下一营兵力，再加上差不多六七万左右的窕人新军看守这十三万俘虏，并不是难事。”
海沙：“然后我们乘坐日郎人的战船去日郎国？”
沈冷笑起来：“大概就是这样。”
海沙站起来，来来回回的走动：“这一仗也许没有我们预计的那么好打，我们对日郎国完全不熟悉，登陆之后的地形，他们的兵力部署，登陆所需的时间和敌人的反应时间，很多很多事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确定下来。”
沈冷嗯了一声，没说话。
海沙回头看向沈冷：“不过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办法，除非我们不打过去。”
沈冷看着海沙，海沙耸了耸肩膀：“不打过去可怎么行？”
陈冉端着一盘烤好的肉回来放在毯子上，捏了一个田螺：“其实也没那么复杂，登陆之后别的不干就跟他们要钱，没有几百万两银子休想把他们的十三万俘虏要回去，非但要银子，还要其他物资，他们还得装船给咱们送过来，空船再把那十三万俘虏带回去，还要向咱们交寄存费，还得要运费，如果来晚了再要滞纳费，如果不送的话就告诉他们把十三万人都杀了。”
他把田螺放进嘴里嘬，嘬的滋滋响。
“妈的，公的。”
他嘀咕了一句。
海沙一脸震惊：“了不起！”
陈冉：“啊？”
海沙：“你……你是怎么凭舌头就判断出田螺是公的还是母的？这种能力是天生的吧，后天应该不好练出来。”
沈冷：“他舌头很敏感，公母味道不一样。”
海沙不可思议的看向沈冷，沈冷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吃东西，如果地上有一条缝的话他也不介意钻进去。
陈冉：“我说的是空的……空的！”
海沙：“呃……”
沈冷哈哈大笑。
海沙连忙转移话题：“可是怎么让日郎人相信他们有十三万人被我们抓了做俘虏？”
沈冷道：“他们的大丞相罗珊还在我军营里。”
海沙道：“我们现在一切都是往好的方向在预估，如果罗珊回去之后没有按照我们的要求来办，而是召集军队对抗，他们有地利有人和，我们最多只能抽调出来不足四万人远征，粮食物资携带都不会太多。”
沈冷道：“每一场战争都是豪赌，我们手里的牌好一些。”
海沙嗯了一声，重新坐在毯子上，看了一眼那盘田螺，愣了愣，默默的把田螺推到陈冉面前，陈冉看了看海沙，又看了看沈冷：“都是那么大的将军，体面点好吗？”
与此同时，大宁，长安。
皇帝看了一眼拿着蒲扇扇风的老院长：“海沙请求调回东疆，朕已经思考了好几天，先生认为是该把他调回来还是该把沈冷调回来？”
老院长道：“老臣以为那边用不着三雄俱在，海沙要回来就回来，沈冷要回也回来，庄雍一人坐镇求立窕国之地，若是镇不住的话那就是老臣这几十年的时间都看错了庄雍。”
皇帝笑了笑：“到了这一步，也该商量一下在那边设置道府的事了，先生可有推举的人选？”
“内阁次辅康为，可往窕国一地任职为道府，在内阁中康为能力学识不输于赖成，可正因为这样……”
他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点了点头：“赖成若是拿不出来什么漂亮的东西朕将来就让他做内阁首辅，康为也不会服气，他比赖成只大两岁，两个人的呼声都很高，朕觉得首辅元东芝更希望是康为来接替他的位置，毕竟康为是他门生。”
老院长道：“康为输不是输在品学能力见识，老臣说的直接些，他恰恰就输在他的老师是元东芝……元东芝是首辅，他的学生还是首辅，那以后朝堂里岂不都是他们那一家人了，康为没有那么大的人脉可元东芝有，元东芝卸任之前康为继任之前一定会带着他四处走动，拜会朝臣，这样不好，以康为之才，如果用好了他是下一个沐昭桐，如果用不好，他是下一个沐昭桐。”
皇帝坐下来喝了口茶：“先生担忧的是。”
老院长继续说道：“放康为出去，以次辅之职调任地方，他可能会不服气，也会心里觉得委屈，所以老臣以为，不如将那边窕国道的道府提为从一品。”
皇帝看着面前的杯子：“不提，朕不能开这个先例，他是大宁的子民，是朕的朝臣，难道朕想让他做什么之前还要先考虑好怎么让他舒服起来？除了京畿道之外各地道府都是正二品，唯独他是从一品，各地道府怎么看朕？”
老院长道：“是臣疏忽了。”
“朕明日就召康为来谈谈。”
肆茅斋开着窗子，风从外面吹进来带来了些凉风，算计着日子沈冷南下已经差不多一年了，外面的菜地里已经种了菜苗，长势不错，珍妃带着那三个小家伙正在给菜苗浇水，沈冷的两个孩子跟在二皇子身后像是两个小跟班，二皇子像个带头大哥，昨日不知道从哪儿进来的野猫吓着了小宁儿，二皇子拎起来半块砖头就过去了。
懿妃带着二皇子的时候，带的像个女孩子，说话都不敢说，腼腆的没有一点男子气概，跟着珍妃这一年来，珍妃倒是把他带的有了几分江湖气，皇帝很喜欢二皇子这种变化，男孩子，总是要学会担当。
“窕国那边暂定云海道吧，让康为过去任道府，从地方上挑个有能力学识的人给他搭伴做道丞，还得选个人过去组建云海道的战兵，先生觉得何人可为？”
“闫开松？”
老院长试探着问了一句。
“也好，明日让内阁拟旨，把他从东疆调往南疆。”
皇帝看着窗外那三个小孩子，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
“求立那边，就暂定为永立道，南理国就直接取消国号并入永立道，南理国的皇帝随便封个侯吧，让他来长安居住，永立道道府的人选先生以为用谁合适？”
“陛下其实有人选了吧，不然不会先问好治理的窕国，后问不好治理的求立。”
皇帝笑了笑：“朕想把窦怀楠派过去，让他在那边做一任道府，把求立那个破地方给朕好好治理一下，稳定之后朕再派人过去接替他，他也该回内阁了。”
老院长道：“窦怀楠现在是府治，直接提拔为正二品道府怕是不好应付……”
皇帝：“朕怕什么？”
老院长笑起来：“怕是不好应付赖成那张嘴。”
皇帝：“……”
皇帝站起来走近窗口：“本来朕考虑过让孟长安去南疆的，朕不想把他一直放在一个地方，朕也不想让他一直带一支队伍。”
老院长的心里一紧，没敢搭话。
皇帝吐出一口气：“罢了，让唐狠去永立道组建一卫战兵吧，大宁也该有个正三品的女将军了。”
老院长那绷着的心松下来，可也只是稍稍松了些而已。

第七百三十一章 我们会更快
风沙卷起，厮杀声远。
沈冷坐在高坡上看着远处战场，这样的战争已经没有必要他亲自带人上去，那些日郎人已经被吓破了胆子，他们的抵抗对他们自己来说是煎熬对宁军来说是游戏，况且这一战的目的也仅仅是把日郎人本就吓破的胆子再吓的更破一些。
坐在这可以远远的看到战场，大宁的战兵正在按照他们习惯的节奏推进，日郎人的防线被压到了海边，很多人都被挤到沙滩上，沈冷举起千里眼看了看，日郎人那边有不少白旗在挥舞。
投降一码事，允许不允许投降是另外一码事。
他往后一仰躺在草坡上看着天空，有一只海鸥飞到了这边，也许它认为沈冷是一大块好吃的食物，也许认为沈冷是一具尸体，尸体和好吃的食物也许并不矛盾，海鸥俯冲下来直奔沈冷的眼睛，它没有看起来那么可爱，它很凶。
在海鸥的尖嘴啄向沈冷眼睛的那一瞬间，沈冷一抬手抓住了海鸥的脑袋然后往旁边一戳，噗的一声把海鸥的嘴巴插进泥土里，海鸥挣扎着要飞起来，它拔出嘴沈冷就再插回去，那么大的一只鸟儿仿佛被他控在了手心里似的，玩够了的沈冷松开手，海鸥飞走，啪嗒一声在他臂甲上拉了一滩鸟屎。
沈冷皱眉，在旁边草地上把鸟屎蹭了蹭：“权当你是吓拉了。”
陈冉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差不多了。”
沈冷嗯了一声：“吹角收兵。”
站在不远处的亲兵随即吹响号角，角声响起并不代表只是进攻，不同的节奏长短音代表着不同的意思，当号角声响起来之后不久，正在施压的大宁战兵开始有秩序的往后撤，而此时十几万日郎人被挤压的几乎没有了生存空间，宁军突然撤离之后他们全都松了一口气。
阵列外围倒在地上的尸体密密麻麻，让这风景秀美的海滨成了修罗场。
沈冷枕着自己的胳膊依然看着天空，那辽远让人心境都变得开阔起来，可是这种享受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刚刚逃走的那只海鸥居然懂得喊鸟儿来，这种行为在江湖上有多重说法，比如说喊人来，摇人来，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鸟儿还会摇鸟儿沈冷也是第一次见。
何必跟一群鸟中海盗一般见识。
沈冷爬起来跑了，那几只海鸥在半空之中得意的盘旋。
回到高坡下边的营地，沈冷刚坐下，海沙从军帐外走进来：“日郎国已经派人过来了，你要不要见见？”
沈冷摇头：“没有什么意思。”
海沙笑了笑：“我也觉得没什么意思，所以直接告诉他们，列队离开他们的营地，把所有兵器都交出来，不只是兵器，皮甲，皮带，头盔，护肘这些东西全都交出来，然后等着我们的人给他们安排地方，十几万俘虏，清点起来都麻烦。”
沈冷笑道：“何必清点。”
海沙在沈冷对面坐下来：“你去见过那个叫罗珊的人了？”
“还没。”
沈冷用手绢擦了擦臂甲，海沙笑道：“你是真爱干净，我的那甲胄满是血迹也懒得擦了。”
沈冷：“屎呢？”
海沙用你刚刚经历了什么的眼神看着沈冷，沈冷解释道：“鸟儿的，鸟儿。”
海沙：“谁是鸟儿？”
沈冷：“……”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快步闯进来，亲兵没有阻拦是因为沈冷吩咐过，如果这个人来的话直接放进来就是了，虽然没有人拦着，可进来的人脸上是一种赴死般的决绝和愤怒。
“你为什么还要进攻！”
罗珊冲进来之后朝着沈冷喊了一声。
沈冷看了她一眼，懒得回答。
罗珊大声质问：“沈将军你很清楚，战争不是我们日郎人的本意，他们也是被伽洛克略胁迫才会进攻你们的城池，那不是他们自己想要去的，他们在进攻的时候已经付出代价了，你们已经击败了他们一次，他们已经要撤走，为什么还要追着不放？”
海沙看了沈冷一眼：“这种人是怎么做到大丞相的？”
沈冷：“可能算是一群脑子里有病的人之中病情比较轻的那个。”
罗珊越发恼火起来：“你可以羞辱我，但不能羞辱那些日郎国士兵，他们也是奉命行事！”
沈冷：“唔……如果他们赢了呢？”
罗珊一怔。
沈冷语气平淡的说道：“我没有在和你们日郎人玩过家家，大宁的军人不会玩过家家，如果你不知道是什么战争不知道什么是战场，那是你的无知，从你们的军队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步开始，这就是侵略，是对我大宁的进攻，你还固执的认为只是过来逛逛？”
罗珊：“这片土地原本也不属于大宁！”
沈冷：“是啊，是我们侵略了这里，然后我们占领了这里。”
罗珊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窕人也反抗过，只是他们反抗失败了。”
沈冷站起来走到罗珊的面前，近距离的看着罗珊的眼睛：“如果大宁的军队踏上日郎国的土地，你们会不会反抗？大宁的军队不用被人怂恿也不会被人胁迫，你们日郎人围攻须臾县，我们也围攻你们的一座城池，那时候你还会认为，战争是可以说停就停的吗？”
罗珊一怔：“你……你什么意思？”
沈冷走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大宁从来都不会被人打了不还手，倒是大宁打人的时候不喜欢被打的还手，你们打过来，我们自然会打过去，大营外面那十三万左右的俘虏是我有好生之德，就好像你们信奉的禅宗讲的那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没下令杀死所有俘虏，那浮屠得多少级？一刀没落就满级了吧？有满级的说法吗？”
罗珊：“你，你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进攻日郎。”
“你们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沈冷道：“因为你们有借口？就是那个特别的烂的借口，日郎兴兵二十万攻入大宁的疆域之内，你们说是为了接回在求立圣徒城里的大和尚，这借口都行的话，我们为什么不能进攻日郎国？”
罗珊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有绝望和愤怒。
她怒视着沈冷，似乎一下子认清了这个魔鬼的真面目。
“别用受害者的眼神看我，你不是。”
沈冷道：“我不想多杀人也不是觉得你们日郎人是受害者是值得可怜同情的人，我留着外面十三万俘虏不杀是想和你们日郎人谈条件，现在不妨先告诉你，我会带着大宁战兵乘坐你们日郎国的战船过去，你们海岸的船港看到日郎国的战旗应该不会有什么防备吧？我问过了俘虏，从你们的海港杀进去，不到二十里就有一座规模很大的城，人口据说有十几二十万万，你们在须臾县杀我数百战兵，我杀你几十万人都不够。”
“你是个魔鬼！”
罗珊眼睛血红血红的：“我还傻乎乎的以为你是可以信任的人，我们的人被伽洛克略耍了，我们的陛下死了，我们的国家即将遭受安息人的侵略，我本以为你是可以依靠……”
“你以为的错了。”
沈冷打断了罗珊的话：“你的话幼稚的像个三岁孩子，如果真的是小孩子这么以为不可笑，而你是一国之丞相，你居然认为你们的敌人可以信任？我不是你们的依靠，你别再说这么可笑的话了行不行？”
罗珊的眼睛有眼泪滑落：“果然，大宁也是狼。”
“你说过，大宁是雄狮。”
沈冷道：“现在有个不用死人的条件跟你说，你回去考虑一下，我会带着你和你的随从一起去日郎国，我甚至还可以把找到的你们日郎国皇帝的尸体保存好一并运送过去，不过……在这之前我先帮你理解一下什么是战争。”
沈冷看着罗珊的眼睛，那是一双哭红了的女人的眼睛，可沈冷并不在意。
“战争的开始是因为欲望，各种各样的欲望，如果归结于欲望的话那么战争的起因就会变得单纯，只这一种，可是战争的结局有两种，无论胜者还是败者都有两种结局，一种是代价，一种是收获。”
罗珊深吸一口气：“你想要什么？”
沈冷道：“突然就聪明了？”
罗珊又问：“你想要什么？”
“日郎国是海运大国，我要五百条海船。”
罗珊沉默片刻，点头：“我答应你。”
沈冷道：“用金银，粮食，布匹，皮革，武器把这五百条海船装满。”
罗珊的眼睛猛的睁大：“你这是在抢劫！”
“不是。”
沈冷摇头：“你可以觉得这是在勒索，但不是抢劫，抢劫得我们自己动手。”
罗珊强忍着怒意：“我都答应你的话，你能确保那些战俘会被释放回去吗？”
“我可以。”
沈冷道：“有认真郑重的谈判就不会反悔，宁人没有那么不堪。”
罗珊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我会尽力满足你的要求，你必须答应我，如果我全部满足了，你释放所有战俘并且离开我们的国家。”
沈冷点了点头：“倒也不是不行，不过，接下来可以谈个生意。”
沈冷往前压了压身子，看着罗珊的眼睛认真的问道：“你们挡得住安息人吗？”
罗珊的脸色猛的一变，她想说什么，沈冷却一摆手：“你先回去休息吧，仔细想想我和你说的这些你能不能做到，我和我的军队登陆日郎国，只带十天的粮食，十天之内第一批粮草没有送到的话，我们只好自己去拿，请你记住一句话……不攻破日郎国的都城不是我们不能，而是军人也不想多杀生，如果我愿意，我们会比安息人更快让日郎国成为历史。”

第七百三十二章 情书
在沈冷说话的时候海沙基本上保持沉默，除了对一个国家的大丞相居然能说出那么幼稚的话感到可笑之外，他全程都听着沈冷在用一种很不熟练的谈话方式在威胁对方，罗珊愤而离去，海沙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这活没干过？”
沈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比较生疏。”
海沙想了想也对，让他去威胁勒索他也不熟练，毕竟大宁战兵的主职是征服而不是恐吓。
“我以为她会讨价还价。”
沈冷居然有些遗憾：“一个小国凑出来五百艘海船的物资谈何容易？这个心大的……她竟然没有一点讨价还价的意思，想想看，就因为她的不讨价还价日郎国就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还真是……”
海沙：“替日郎国百姓感到不满？”
沈冷：“不是，她不讨价还价我就觉得要少了。”
海沙：“……”
他看了沈冷一眼：“果然名不虚传。”
沈冷：“什么？”
海沙：“不是什么夸你的话。”
沈冷：“那就别说了。”
海沙起身：“我去让人整顿军备，如果渡海过去的话还是要随时做好厮杀的准备，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我带我的人驾乘日郎国的战船先登陆，你带你的人驾乘大宁的战船随后到，如果我们两个一块登陆再一块陷进去丢人丢的太大了，面子都找不回来。”
沈冷道：“你年纪那么大了，还是我先登陆吧。”
海沙：“如果不是同袍，我可能会打你了。”
沈冷道：“刚才我没和你提这件事是因为我觉得这不需要商量什么，我先带人登陆，你带战船在后边策应支援，若是没有什么危险的话看我发信号你再靠岸，日郎人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担心的是那个叫伽洛克略的人先一步回了日郎国，谁也不知道他会翻出来什么风浪。”
海沙：“难道年纪小的就不懂得什么叫尊老？按年级排队你也得在我后边。”
沈冷：“纵然你已经承认了自己比我老，我还是不打算和你商量什么，冲动的事交给年轻人来做多好……”
海沙：“你是想和我争第一个登陆日郎国的功劳？”
沈冷：“不然你以为我和你在争什么？”
海沙沉默片刻，缓了口气后说道：“我以为你在和我争……一旦出了什么意外数万大军受到牵连，未经请示就擅自攻入他国，打赢了无所谓打输了就会遗臭万年的死罪。”
沈冷笑了笑，没说话。
海沙道：“我输得起。”
沈冷：“呵呵。”
海沙走到沈冷面前：“你比我小，前途比我锦绣，你是大宁战兵心目之中的偶像是他们追赶的标杆，虽然我不愿意承认别人比我优秀，可我不得不说即便是我手下的人也有不少对你充满敬畏，沈冷，你不能倒你明白吗？陛下不许你倒下，大宁也不许你倒下，你是陛下给所有战兵子弟看的一面旗帜。”
沈冷：“这马屁拍的真生硬且略有不服。”
海沙：“呵呵。”
沈冷道：“你不想让，我也不想让，所以打一架吧，解决问题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海沙往外看了看：“你我什么身份？身为三品将军动不的动就打一架，让士兵们看到了成何体统？”
他过去把军帐的门关上：“先说好谁不许大喊大叫，打的斯文点。”
半柱香之后，军帐里传来一声海沙的咆哮：“来来来，再打过！”
军帐外的亲兵们互相看了看，咳嗽了几声，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又半柱香之后，军帐里的打斗声终于停了下来，门口的亲兵侧耳倾听，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好像两个人都没了力气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海沙声音出现，带着些许的不服气。
“你赢了。”
海沙撑着站起来：“所以你带咱们的战船在后边走。”
沈冷：“凭什么！”
海沙：“谁输谁先上。”
沈冷：“你怎么能如此不要脸？”
海沙：“你是怎么有底气说我的。”
沈冷：“那就再打，说好了谁赢谁先上。”
海沙往外走：“没有那么多事能重来，我在日郎国船港等你……沈冷，我和你之间将来会分一个胜负出来，可那是将来的事，到时候你可不许假装输给我，凭真本事来。”
沈冷：“不管是凭真本事还是闹着玩你都不行，喂，老家伙，你就真的打算这么直接不要脸了？”
海沙脚步一停，回头看了看沈冷：“我和你抢不仅仅是觉得会有危险，也还有私心，我手下有一群老兵跟我多年，他们那一批人留在军中做事的都已经是校尉衔，你知道，从六品校尉到五品将军是一道坎，四十岁之前这道坎儿迈过去了就迈过去了，四十岁之后还没有迈过去，对他们来说差不多也算是此生无望。”
沈冷点头：“懂了。”
海沙抱拳：“多谢。”
他大步走出军帐。
那些老兵如果没有特殊的军功他们就算是到退伍回家也没机会试试将军甲什么感觉，作为第一批登陆日郎国的人，这样有象征意义的事多多少少会有嘉奖，很多人只差一级军功就够了，可是那一级何其之难？
当然，沈冷知道海沙还是希望他自己来承担风险。
夜。
沈冷在桌子上把纸铺开，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不了几天大军就要渡海去日郎国，回来最快也得几个月之后，茶爷还在南屏城，这次说是与他同来，可两个人还是一样的聚少离多，他想着自己应该再多写一封信给茶爷，万一自己在日郎国出了什么意外的话，茶爷也不至于连个念想都没有。
提笔写字，对于沈冷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容易事，他只要有时间就会练字，可也不知道怎么了，该拐弯的地方就是拐不好，该横平竖直的地方也许就有个弯弯出来，而且写字还着急，越写越急，所以越写越乱。
坐在那看着窗外明月，沈冷想着应该写一些情话才对。
可是他哪里是写文章的料，提笔坐在那沉默了好久还是一个字都没有憋出来，想着自己可真是个笨蛋，要不然干脆不要写了，如果出了事没有这封信茶爷念及自己不过是伤心，如果有这一封信，茶爷时不时取出来看看，怕是要伤心欲绝。
沈冷使劲儿摇了摇头，心说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
陈冉从外面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他这种自带天赋技能的人到哪儿都不会担心找不到吃的，朝着沈冷比划了一下手里拎着的烧鸡和酒：“要不要与我举杯邀明月？”
沈冷：“你为什么总能找到鸡？”
陈冉：“为什么我觉得你这话里没什么好意思。”
沈冷伸手，陈冉把鸡屁股掰下来递给沈冷，沈冷白了他一眼，陈冉嘿嘿笑着把鸡腿给了沈冷一个，自己掰下来一个啃：“你以为我每次饿了出去找吃的找到的都是鸡，可是鸡与鸡不同啊。”
沈冷：“你说的都对。”
陈冉：“算了，换个话题吧。”
他看着沈冷面前的信纸：“想些写信给我大哥？”
沈冷笑着点了点头：“想着应该给她写封信说说最近的情况，其实前天才写了一封走军驿送过去，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夜里还想跟她说点什么。”
陈冉：“奇怪不奇怪，我跟你从军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给家里写信的习惯，给我爹都很少写，可是就在刚才，听着军营外面海浪的声音我有一种冲动想给一个姑娘写封信，想对她诉说我的思念之情，然后想了想，我特么的哪有女人？”
他看了沈冷一眼：“你说我是不是到发情期了？”
沈冷：“几月了？”
陈冉：“八月。”
“噢，那是发情期了。”
陈冉：“滚蛋……你想给我大哥写信，我想给……”
他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干，啪的一声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罢了！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能说的，战场上厮杀都不怕还怕说出来？冷子！我想一个丫头了，一开始是一点点想，后来是越来越想，刚才想的受不了，我在沙子上写她的名字，她名字可真难听。”
沈冷：“你我认识的女孩子里名字难听的，也就一个高小样。”
陈冉：“是她！”
他又倒了一杯酒喝下去：“我就是想她了！”
沈冷哈哈大笑，把手下的信纸递给陈冉：“写封信回去吧，虽然路途遥远车马也不快，送回去之后能不能到她手里都不确定，可是写封信回去告诉她你的想法，别让人家姑娘觉得你心里没她，一封信可能会定下来一段感情，就算什么都定不下来，最起码不留遗憾。”
陈冉深吸一口气，接过信纸，然后有些伤感的说道：“我以后再也不是一个浪子了。”
沈冷：“滚。”
他把书房让给陈冉，出门在军营里慢慢走动，夜风不凉不燥，挠的人心里不安静，越挠越想念。
沈冷在军营里的灯火旁边蹲下来，往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注意他，也确定陈冉没发现他带了纸笔出来，他就借着这灯火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写下了两行字，信纸铺不平，所以字看起来更难看了些。
我小时候最害怕他们说的轮回是真的，想着人活着这么辛苦，一辈子难道还不够？后来见到你，便觉得几辈子都不够。
你要一直那么好看才行，我这么肤浅的人爱的一定是你的皮囊，等你不好看了，我们再从头来一遍。

第七百三十三章 被人下药的孟长安
海沙那边的人收走了差不多两万套日郎人的军服，整整两天的时间都在检查和适应日郎国战船，沈冷这两日除了练功之外，大部分时间都会坐在高坡上看着大海发呆，军务上的事交代下去就好，没必要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他更多的是在思考庄雍和沈先生，这两个为他做了很多事却从不肯告诉他的长辈。
曾经，沈先生和庄雍都是原则性很强的那种人，尤其是庄雍，然而他们现在都在改变自己的原则。
有时候想想还是跟着沈先生和茶爷在那个破落的小小道观里练功更加快乐，沈冷的一身厨艺都是在那个时候锻炼出来的，沈冷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之所以对菜品的要求那么严格，其实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沈先生曾经对他说过的要知恩图报？
当他第一次吃茶爷做饭震惊了，当他第一次吃沈先生做的饭何止是震惊都想哭，所以他觉得还是自己来做好一些，他为了让自己做菜好吃，像个傻子一样先去品尝各种作料是什么滋味，当时茶爷和沈先生都曾不止一次的看到过，只是那时候沈先生和茶爷谁会多想？
后来这种报恩的心逐渐变成了亲情。
沈先生和茶爷从沈冷的恩人变成了家人，那种在乎就更不必多说什么。
正因为如此，沈冷对沈先生现在的状态很担忧，他想着如果茶爷没能把沈先生劝通的话，对日郎国这一战打完之后自己应该回去和沈先生聊一聊。
正想着这事，陈冉拎着一包吃的从远处过来：“大营里开饭没见你过去。”
沈冷笑了笑，陈冉挨着沈冷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高坡上看着远处的大海，这一幕像极了当初在鱼鳞镇的时候他们两个坐在南平江的江边，陈冉从油纸包里取出来两个大馒头，比了比，把比较大的那个给了沈冷，沈冷指了指那个小的，陈冉摇头：“以前你总是把大的让给我，现在我不给了。”
沈冷笑道：“不过是个馒头，看你那小气劲儿。”
他把大的馒头接过来咬了一口，陈冉拿着那个小的馒头却没吃，沈冷有心事没注意到，他几口就把馒头吃完，这才看到陈冉一口都没动，陈冉一脸笑意的把小一些的那个馒头也递给沈冷：“一个不够吃，再把这个也吃了。”
沈冷心中一阵温暖：“我都吃了你吃个屁？”
陈冉：“傻子才吃屁。”
他把馒头塞进沈冷手里，把沈冷感动的都要哭了，然后陈冉从怀里又翻出来一个油纸包，打开之后香味就飘了出来，那是半只烧鸡。
陈冉道：“你知道的，我一般都吃鸡。”
沈冷一脚踹在陈冉屁股上，两个人本坐在高坡上，这一脚把陈冉踹的顺着高坡出溜滑，陈冉嘿嘿笑着，爬回来坐在沈冷身边，把鸡腿撕下来递给沈冷，沈冷摇头：“都特么吃饱了。”
陈冉哈哈大笑：“刚才看你坐在这发呆，又想我大哥呢？”
“想你大哥她爹。”
沈冷看了陈冉一眼：“这一仗打完之后得回去和先生再谈谈，到时候你得和我一起，我这笨嘴拙舌的。”
陈冉把舌头伸出来急速的抖了抖，布鲁布鲁布鲁布鲁布鲁……
“男人怎么能笨嘴拙舌呢？”
沈冷：“你大爷。”
陈冉：“我说什么了……”
沈冷抬脚，陈冉已经把屁股挪到一边去了：“你担心的事情太多，心情总是那么阴郁，可是你表现出来的又总是那么快乐，我知道，你是想要用快乐感染别人，不想让别人体会到你心里的苦，冷子，其实有时候你真的不用想的那么复杂，沈先生为你做什么都出于感情二字，他可能还没觉悟自己正在做的可能伤害到了陛下，然而归根结底，沈先生不是个坏人啊。”
沈冷嗯了一声。
陈冉啃了一口鸡肉：“再说了，我大哥的话沈先生应该还是会听的，大不了回京之后让我家老头再和先生聊聊，两个老人喝点酒，什么话说不出来？”
沈冷眯着眼睛：“你这话略有不孝的嫌疑。”
陈冉：“拉倒吧，你真以为他们两个老人家喝多了酒说的都是正经事？你我现在多流氓，他们就会加一倍，到时候把他俩往小淮河一扔，你看看他俩能不能瞬间变成小淮河老浪子。”
沈冷道：“你爹要是知道你说的这些话……”
陈冉：“你要是敢告诉我爹，我就废了我自己，让我爹断后！”
沈冷：“……”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一艘日郎国的战船正在来回游走，那是大宁的水师战兵在适应日郎国的战船，海沙是个最出色的将军，他手下的兵是最出色的大宁战兵，陈冉看着那些战船演练着阵法，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陛下当初说给你两年时间，两年之后你回到长安差不多对北疆之战就开始了，可打完日郎之后肯定会超过两年之期，现在陛下也许还不知道日郎人攻入窕国的事。”
沈冷道：“无论如何，打黑武我要去，无论如何。”
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打黑武孟长安一定会去。
东北边疆，息烽口大营。
从长安城协助澹台袁术主持诸军大比之后回到这的孟长安稍稍有些不适，不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对环境的不适，他这次在长安停留的时间足够久，陪伴家人的时间也足够久，每天都能抽出很长时间陪着他的两个女人两个孩子，那种幸福满足和现在息烽口这苦寒的环境对比之下，心里会有些落差。
可他是孟长安，从回到息烽口大营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恢复了之前的习惯，每天清晨，不管天气多冷，风和日丽还是大雪漫天，他都会练一个时辰的功然后用冷水擦洗。
就在这时候大营外面有一辆马车停下来，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过孟长安的阔可敌沁色在这之前每天把孟长安骂一万多遍，可是当她得到消息说孟长安已经返回息烽口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洗了澡然后换上最漂亮的衣服，吩咐手下人备车赶来。
孟长安这种莽夫当然不会理解，这种寒冷的天气之下一个女人为了见他还特意洗了澡洗了头是多郑重的态度。
沁色站在那远远的就看到了光着膀子拎着一桶水往自己身上倒的那个家伙，阳光下，那一身肌肉像是跳跃的小羽毛，一下一下的扫过沁色的心，她一直认为自己对漂亮男人的兴趣仅仅是在欣赏，可和孟长安相处的久了之后她才发现，所有漂亮男人在孟长安面前都是娘们儿。
亲兵跑过去将沁色来了的消息告诉孟长安，孟长安也不知道为什么吓了一跳，想到那个令人头疼的女人他就一阵阵的有些发憷，黑武国的长公主太热情，太直接，也太坦率，她从来都不掩饰她对孟长安的喜欢，如果孟长安点头的话，她可能会搬到宁军大营里来。
孟长安连忙回屋子里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一身黑色的将军常服，让他看起来身材笔挺气质出众，他本就是个面容冷峻的汉子，配上一身黑衣，这种冷峻就更加的突出。
阔可敌沁色拎着自己的裙角走过来，裙子的开衩还不低，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
她看到孟长安走向自己，这么久不见她的心里有一种几乎压制不住的冲动，想要跑过去抱住他，可毕竟自己是黑武帝国的长公主，无论如何也要表现的矜持些，然而就在这一刻孟长安忽然转身回去了，沁色顿时一怔，气的一跺脚，心说你干嘛躲我？
还没有来得及发脾气，孟长安从屋子里出来，拎着他的黑色大氅，见了面之后把大氅扔给沁色：“这么冷的天你穿的这么少，是想冻死在我这然后讹我？”
沁色心花怒放，小心翼翼的把孟长安的大氅披在自己身上，还要小心翼翼的不让大氅挡住自己的美腿，在寒冷的天气中依然敢把大长腿露出来的一般只有黑武女人做的出来，在她们看来只要不是下雨下雪，再冷的天气都不是阻挡她们穿裙子的理由。
可是进了孟长安的房间之后她就忍不住开始哆嗦起来，屋内外温度相差有些大，炉火烧的很旺盛，没多久她的脸就看起来有些酡红，就好像刚刚喝了酒似的。
孟长安没理解她为什么脸这么红，动手倒了一杯茶递给她，沁色摇头：“如果你把我当朋友的话，就不应该让我喝茶。”
孟长安：“嗯？”
沁色招手，她的亲卫把一个木盒放在桌子上后退了出去，沁色把房门关上，然后将木盒打开，里边是两瓶看起来很精致的酒，酒瓶也不知道是玉的还是还是什么材质，晶莹剔透。
“酒？”
孟长安问：“什么意思？”
沁色抬起下巴骄傲的说道：“你们男人久别重逢第一件事就是喝酒庆祝，你和我也算是久别重逢，也算是朋友吧，茶虽然好喝，但没有酒那么有意义，你跟我喝酒，我就知道你是把我当朋友。”
孟长安：“我有酒。”
沁色：“喝我带来的不行？”
孟长安：“怕你毒死我。”
沁色恼火，打开一瓶酒灌了一口，又把另外一瓶打开也灌了一口，然后示威似的看着孟长安：“还怕吗？”
孟长安无奈，接过来沁色递给他的一瓶酒要喝，沁色也非要和他碰一下，碰就碰吧，孟长安喝了一口后摇头：“这也算酒？甜的。”
“你别看不起这酒，在我们黑武，没几个男人能喝完这一瓶还站着不倒的。”
沁色自己又喝了一大口，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像是紧张。
孟长安哼了一声：“那是你们黑武的男人不行。”
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过了一会儿之后孟长安晃了晃脑袋：“怎么感觉晕乎乎的，好像还越来越热？”
视线有些模糊，隐隐约约的看到沁色把他的黑色大氅扔在一边，隐隐约约的又看到她身上雪白的长裙褪了下来，隐隐约约的就是一片白。

第七百三十四章 冤家
孟长安房外的亲兵似乎是听到了些什么不好的声音，于是往外走了几步，想了想，干脆直接出了院子把院门也关上了。
孟长安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变成一匹马，四仰八叉的马。
不知道多久之后他从睡梦之中醒过来，感觉好久好久都没有这么舒舒服服的睡一觉，在息烽口这边虽然不似之前那样时时刻刻警惕着黑武人开战，可他那般性子又怎么可能安逸的下来，每天的睡眠都很少，这一觉睡的舒服之极，就好像四肢百骸都通了似的那种感觉。
只是稍稍有些头疼，头疼也还好，就是莫名其妙的还稍稍有些腰酸。
他翻了个身，然后吓了一激灵。
身边躺着个人，忽闪这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含情脉脉的看着他，两个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沁色刚要把嘴巴凑上去亲他一口，就被孟长安一脚从土炕上踹了下去。
孟长安这纯粹是下意识的反应，踹完了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下去搀扶沁色，可是下来才注意到自己光着，然后才反应过来沁色也没穿衣服，气氛顿时诡异起来。
他就尴尬的站在那，扶起来不是，不扶起来也不是。
沁色疼的捂着小肚子躺在地上，孟长安终究还是不忍，伸手扶她，她只是瞪了孟长安一眼，孟长安无奈把她抱起来放在土炕上，往四周踅摸自己的衣服在哪儿。
结果发现衣服扔的哪儿都是，裤子在这边上衣在那边，好像很狂野的样子。
“你没事吧。”
他胡乱的把衣服穿好，看了一眼沁色，沁色哼了一声又翻身朝着里边不看他，其实孟长安在发力的那一刻就反应过来，那一脚还是瞬间收力了的，不然那一脚能把沁色从屋子里踹倒屋子外面去，可即便如此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这一脚也足够凶。
孟长安站在那，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慌过，不管是在战场上与敌人血腥厮杀，还是带着斥候深入敌国数百里，又或是率军攻入渤海大杀四方，他什么时候慌过？
“你没事吧？”
孟长安又问了一句。
沁色依然不理他。
孟长安站在那，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他性格强势却不是不讲理的人，所以他觉得自己刚才踹那一脚虽然狠了些但也不是踹的没道理，我堂堂孟长安，居然被一个女人随随便便给睡了？况且下药这种事确实不光彩，怎么想都不光彩。
两个人陷入了让彼此都尴尬的沉默之中，孟长安才是真的笨嘴拙舌，他可以和沈冷两个人喝酒喝到天亮无话不谈，但让他女人谈情说爱他连三句话都想不出来，硬想出来三句应该也是尬的可怜，更何况这并不是你情我愿的谈情说爱。
沁色躺了一会儿后默默起身，穿好衣服，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大氅，捡起来，认真的披在自己肩上，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
“这件衣服我带走，你我以后就不必再见了。”
沁色看了孟长安一眼：“我以为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说完之后朝着门外走去，孟长安伸手拉了一下，抓着大氅，沁色回头看着他：“你想干嘛？”
孟长安：“换一件，这件不行。”
沁色皱眉：“为什么？”
孟长安理所当然的说道：“这件衣服是沈冷送我的。”
沁色顿时恼火起来：“他比我重要的多？”
问完之后便后悔。
孟长安：“当然。”
堂堂孟长安，就是这么直。
沁色就知道是这样的答案，于是更加恼火，心说自己怎么会这么蠢？她这般心思灵动细致入微的女人，刚才问的那句话她自己都觉得蠢到了极致，可是问就问过了，也不至于因为这句话而觉得难堪，和孟长安接触的久了，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乎沈冷多过于在乎其他任何人，甚至还在他的妻子孩子之上。
沁色把大氅解下来扔给孟长安，一脸怒容的看着他，就这样看着，孟长安被她看的有些发毛：“不走了？”
沁色伸手：“换的那件呢？”
孟长安笑了。
沁色见他笑了，本绷着脸，可没多一会儿就绷不住了也笑：“你还笑得出来？”
孟长安道：“不然呢？”
沁色哼了一声：“你怎么连温柔些都不会？”
孟长安：“我一个男人，被你祸害了，若是不显得大度些你就会说我不够男人，可换过来想想，若是我把你祸害了，我劝你大度些，你如何？”
沁色走回去四仰八叉的躺在土炕上：“来，祸害我，算是扯平。”
孟长安愣了：“这什么逻辑。”
沁色道：“你不是觉得亏了吗？我不怕亏。”
孟长安：“你以为我傻，那岂不是你赚了两次？”
沁色想了想，好像也对。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然后就莫名其妙的都笑起来，沁色哼了一下扭头不看他，可还是忍不住笑，孟长安转身从衣柜里取了一件大氅出来，这是制式配发的东西，沁色见他居然真的又拿了一件衣服出来，恨不得上去咬他一口，狠狠的咬，一个男人情商怎么能低到这个地步？
孟长安把大氅盖在沁色身上：“穿回去洗好了以后还要还给我。”
沁色没想到孟长安的情商原来还能更低，于是叹了口气，把大氅放在一边，手在大氅上轻轻抚过：“你的心不在我这，我便是带走了这衣服又有什么用？莫说一件衣服，便是把你人带走了，心不在也是无意义的事……孟长安，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是个女人心中的盖世英雄，虽然我被你祸害了，但我不记恨你。”
孟长安：“……”
沁色认真的说道：“对我来说也还算美好，所以你也无需愧疚，我们以后都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这样以后还能再见面，本想着再也不见……可我舍不得，不过你不要担心，我不会缠着你，我会装作如以往那样，只谈公事不谈私情。”
她将身上的白色长裙脱下来，身材曲线一览无余，她看着孟长安，孟长安哪里敢看她？
她将孟长安大氅披在自己身上：“说是不想要，可还是想留个念想，我的衣服留在你这，烧了扔了随你，你的衣服我带走了，我回去以后就把这件衣服挂在房间，便是以后嫁了别的男人，这衣服也要挂在我的睡房，我没什么不敢的，女人都贪心，也专情，我这辈子看着顺眼的男人很多，喜欢的男人只你一个。”
说完之后大步往外走，又被孟长安一把拉住。
沁色等着他：“你还想怎么样？”
孟长安大声道：“只披了一件衣服出去，想冻死？”
沁色：“你管的着？”
孟长安：“不冻死也不能让他们看了去！”
沁色：“凭什么？！”
孟长安叹了一声：“终究……是我的女人了。”
沁色挑衅似的看着他，然后一拳打在孟长安小腹上，孟长安疼的一弓身子，弯腰的时候却被沁色捧着脸，狠狠的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沁色松手：“扯平了。”
一个时辰之后，孟长安看着沁色手忙脚乱的从厨房里忙活，心说自己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在做梦？怎么就和她那样了，吵了一架，他给了她一脚，她给了他一拳，然后还被强亲了一口，然后又那样了一次……现在她温顺的在厨房里笨拙的做饭，而他坐在这已经拧自己大腿拧了三次。
沁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几个奇形怪状的煎蛋，一个看着像个一字一个看着像个人字……还有一碗看起来跟剧毒似的汤，她做饭的时候每一样食材都是孟长安亲眼看着她去摆弄的，怎么就摆弄这么一碗东西出来。
沁色把煎蛋和汤放在桌子上，被碗烫了手，连忙举起来捏着自己耳朵，孟长安叹了口气，过去把汤盛了两碗，两个人相对而坐，沁色一脸期待的看着孟长安，那意思就好像在说你快吃，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去做。
孟长安喝了一口，然后就坐在那一动不动。
沁色问：“你是怎么了？”
孟长安认真的说道：“我在等毒发身亡。”
沁色：“……”
她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知道你也许并不喜欢我，你觉得我霸道强势而且不讲道理，况且我还是黑武人，可是有些事解释不清楚，我并不会后悔，也不希望你后悔。”
孟长安没说话。
沁色长叹一声：“你不用想那么多。”
孟长安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在想，既然已经有夫妻之实，总是要明媒正娶才好，可我该跟谁去提亲？难不成去见你弟弟？”
沁色愣住，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在我们黑武，哪有这样的规矩。”
孟长安一本正经的说道：“既然是我的女人，便不能再算是黑武人。”
沁色摇头：“两码事。”
孟长安又不说话了。
两个人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被沁色强行拉到了一个世界里，不管是观念还是习惯又或者是对于某种民族情结的敬畏，两个人其实都很清楚彼此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
沁色把碗往前推了推：“大不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把自己当黑武人。”
孟长安把碗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沁色顿时眉眼带笑：“好喝吗？”
孟长安：“不好喝。”
沁色：“说句哄我的话能怎么样？”
孟长安想了想好一会儿：“不那么难喝。”
沁色不服气，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沉默。
然后起身：“要不然出去吃吧？可是息烽口这样的地方能有出去吃的酒楼餐馆吗？这个时候，就算是有酒楼餐馆怕也都关门了吧，我现在就好饿。”
孟长安挽起袖口：“等着！”
大概半柱香之后，孟长安一脸灰的回来，坐在沁色面前，看着她很严肃的说道：“其实食物未必追求要复杂的做法，其实饱餐也未必需要珍馐佳肴，其实简简单单也是一种满足。”
沁色：“所以呢？”
孟长安：“你习惯了吃煎蛋？”
沁色：“不是，只是想着那个做起来好歹没那么难，你到底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
孟长安：“你试过……煮鸡蛋吗？”

第七百三十五章 我来吧
煮鸡蛋再好吃也是煮鸡蛋，可孟长安煮的鸡蛋对于阔可敌沁色来说不仅仅是食物那么简单，还可能是她过往人生之中不曾有过的一种感触，一种幸福，一种不管未来过去多久都难以忘记的回忆。
她很想但是没敢在军营里留宿，哪怕她只想躺在孟长安的胳膊上再多呆那么一小会儿也行，其他哪里都不想去。
“你的亲兵应该不会对外说出去什么，我天黑之前就走，如果留在这的话，消息传回你们的朝廷，对你来说那是解释不清的罪，也许会很严重。”
沁色抬起手在孟长安的脸上摩挲：“我以前从不相信会有一个男人征服我的心，所以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绝望对男人充满了蔑视，你应该也知道，当一个女人强大到超过大部分男人的时候，其实是无奈，身边没有人可以支撑我也没有人可以保护我。”
孟长安嗯了一声，低着头没有说话。
沁色在孟长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披上孟长安的大氅：“可是，我的男人，你应该清楚一件事，毕竟你是宁国的边军将军而我是黑武国的长公主，这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那会儿你跟我说，既然是你的女人了总是要明媒正娶，我很高兴，特别高兴，从来都没有这么高兴过，可是……我不能嫁给你。”
女人啊，有些时候比男人更容易冷静下来。
“我不会嫁到宁国来，如果我没有一个亲人了我会不顾一切的赖在你身边，哪怕没有名分也无妨，我并不在乎那些，可我不能……我的弟弟桑布吕是黑武国的汗皇，不管他和国师的矛盾有多大他依然还是汗皇，国师没有理由废掉他，可一旦我嫁给了你，他会死，支持他的人也将背弃他，我不喜欢我的弟弟，可毕竟是我的弟弟，论血缘关系的话，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他一个亲人。”
孟长安点了点头：“我知道。”
沁色笑起来：“可是也不用伤感，我不嫁给你，就算是你外面的女人，男人总是和妻子之外的女人上床的时候觉得更刺激一些，不是吗？”
她莞尔一笑，转身离开。
孟长安坐在那没有动，也没有看她。
沁色出了门之后就上车离开，可是对于孟长安来说世界好像一下子就变了，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坐下来开始思考。
他和沁色的事一旦传入朝廷的话必然会有人参奏他，说的好听些是为儿女私情不顾家国，说的难听些就是通敌叛国，如果沁色愿意嫁给他还好些，沁色又绝不会嫁给他，所以这消息一旦爆出去可能就是死罪难逃，可他不能死，他死了以后谁来保护沈冷？
沈先生说，太子殿下极有可能是容不下沈冷的，所以他不能失去现在的一切，他必须掌兵。
与此同时，息烽口大营里的另一座军帐中。
霍丁站在窗口看着那辆华美的马车离开军营，眼神很复杂，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复杂的心情，激动，愤恨，嫉妒……激动在于，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扳倒孟长安的机会，弄死了孟长安沈冷就失去了最大的助力，太子殿下交给他的差事算是完成了一大半，而愤恨则在于他认为孟长安身为大宁将军怎么能和一个番邦女子况且还是敌国公主有私情？那有辱大宁将军的身份。
至于嫉妒……沁色真的很美啊，美到让霍丁觉得她不像是人间人，一想到那样美到毫无瑕疵的女人居然成了孟长安的人，他就觉得上天不公。
霍丁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其他两种情绪可以抛开不去顾及了，兴奋就足够。
他坐下来开始沉思，该怎么借助这件事除掉孟长安？
孟长安的房间被人推开，之前外面有人喊他的时候他没有回答。
古乐从外面进来回手把房门关好，屋子里依然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那应该就是那个黑武女人留下的气味吧，古乐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过来，可作为沈冷的老部下也是兄弟，他知道自己有必要提醒孟长安。
“你可能不会想到传播的速度有多快。”
古乐看了一眼孟长安：“现在整个大营里都在津津乐道，绝大部分士兵觉得你牛逼，连黑武国的长公主都睡了，有一部分人在骂你，觉得你不配做个将军，你应该知道骂你的那部分人是谁，不出意外到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个消息，可是能把消息送到长安城的人并不多，你是我敬重的人，所以我来和你说一句……以后请多考虑，哪怕你们是在大营之外偷情都没关系。”
孟长安看向古乐。
古乐叹息一声：“这种事，我只能处理一次。”
孟长安一时之间没有理解，过了一会儿后他才反应过来，猛的站了起来：“不行！”
古乐道：“现在我比你冷静，凡事都要有利弊取舍，我和你是朋友，不管你把我当朋友不当，我当你是朋友，可沈冷和我之间的关系是兄弟，你心里是对沈冷什么感情，我亦如是……以前我刚刚参军的时候只想着出人头地，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也要出人头地，我眼睁睁的看着爹娘过了半辈子被人看不起的日子，我不能让我自己再被人看不起，所以当初我才会找到沈冷说要跟着他，我知道他一定会成为大人物。”
孟长安看着古乐，眼睛里已经有些淡淡的红：“不行！”
古乐摇头：“没有别的办法，你我都知道霍丁也许是太子的人，你也许还知道一些其他的事，比如太子为什么针对沈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太子针对沈冷就够了，所以霍丁一定会把这件事捅到长安，太子的人会不遗余力的干掉你，你对于沈冷来说太重要，你不能倒，我来吧。”
古乐停顿了一下：“我已经安排人封住所有离开息烽口的路，任何往长安方向的人都会被拦截，可不能每天都这么拦着，也拦不住，两害相较取其轻，我死比你死好一些，但我人手不够用，杀霍丁还得杀他的亲兵，你尽量安排些人帮我，如果我做的足够漂亮不会被人查出来是我干的，那么是我命大，如果我不幸出了事，劳烦孟将军你以后见到沈冷替我说一声我真的把他当兄弟，是他把我改变的，让我明白了一个男人不应该为了自己而不顾一切，应该为了亲人兄弟朋友而不顾一切。”
他笑了笑：“我不害怕也不后悔，只是想请孟将军以后尽量不要再犯傻，我们只知道霍丁是太子的人，可到底还有谁是太子的人我们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孟长安一眼：“还有个不情之请……如果我出了事，以后有可能的话，多帮我照顾一下耿珊。”
迈步出门。
孟长安站在那发愣，第一次有些恨自己。
他从来都不是个不克己的人，然而这一次真的有些荒唐了。
人是会变的。
耿珊自己都没有想到过她会变。
廷尉府里的人很多都知道她喜欢韩唤枝，哪怕韩唤枝比她大不少，可她不在乎，她甚至不在乎韩唤枝是什么感觉，她自己喜欢就好了，她不会说出来也不会表现出来，她只是逼着自己做到更加优秀来让韩唤枝重视她，公务上的在乎也是在乎，不是吗？
以往每天晚上睡觉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都是韩唤枝，那张脸无数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一直到上一次任务结束，她并没有察觉到夜里失眠的情况越来越少，而且开始想到另外一个人，偶尔居然还会梦到他，南疆那一次他和她在那个小院里濒临死亡的时候是开始吧？
也许是这样的。
后来和古乐一块到了北疆，她不确定是不是韩唤枝有意安排她和古乐一块来，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她和古乐在一起的时候笑容越来越多，自己对那个看起来有些冷淡的家伙也越来越在意，她有些恐慌，一个冷静如她般的女人很清楚当自己放弃了原来的在乎而在乎另外一个人的时候，可能会更加炽烈更加难以控制。
所以她害怕。
这段时间以来她刻意疏远古乐，刻意让自己看起来讨厌他，除了公务事之外几乎和古乐没有任何交流，她想着自己还不如回到原来那样，虽然会经常失眠……然而怎么可能回得去？
古乐比她小。
她觉得古乐应该有个更好的女人才对，她觉得自己最多算半个女人。
门外响起敲门声，耿珊吓了一跳，从思绪中抽离出来起身去开门，当打开门的那一刻心跳突然开始加速，跳的越来越快，心跳加速的厉害所以脸上就必然看起来有些紧张。
古乐站在门外。
古乐在笑，笑的很单纯也很好看，他本来就是个好看的男人，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就更好看。
“有事？”
耿珊强压着自己的心态，用她认为的最冰冷的语气问了一句。
“有点事。”
古乐笑着问：“能不能请我进去坐坐？”
耿珊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让开进门的地方。
古乐进来之后打量了一下耿珊的房间，忍不住赞叹了一句：“还是女人的屋子里干净，味道也好闻。”
耿珊脸一红，但语气更加冰冷的说道：“如果你没有什么正事的话就走吧。”
古乐摇头，转身看向耿珊：“我挺喜欢你的。”
耿珊大惊失色。
古乐道：“我要去执行一个任务，是我自己的任务，所以要离开一段时间，霍丁的案子你不用再跟了，韩大人让我知会你回长安，长安城里出了很多事，人手不够用。”
耿珊：“你说什么？”
古乐道：“你今天就可以收拾一下东西回去。”
耿珊：“你想干什么？”
古乐没回答，伸手到耿珊脸边，耿珊紧张的肩膀都在发抖，她想把那只手推开，可却没能做到。
古乐的手指在耿珊脸上滑过，然后抬起来把她的发簪摘下：“送给我吧。”
他也不等耿珊答应，把发簪别在自己的锦衣心口位置，看起来很漂亮。
“谢谢。”
古乐转身往外走。
耿珊看着他要出门，忽然一把拉住他：“你是不是会死？”
古乐沉默片刻，摇头：“不会。”
耿珊没有松开手，抓的很用力。
“我们应该死在一起才对，从那次开始。”
耿珊低着头，嗓音发颤：“我不想在晚上一直想着一个人的名字而睡不着了，以前不是你，现在是你，所以如果死的话，带我一起。”
古乐转身，笑着，眼睛发红，然后再次伸手去触摸耿珊的脸，耿珊没动，古乐的手忽然加速在她脖子上切了一下，耿珊闷哼一声晕了过去，古乐一把抱住她放在椅子上，他出门，看了一眼门外的廷尉：“送你们千办大人回长安，这是韩大人的命令，她不答应，所以把她绑了吧，离开这三百里之后再松开。”

第七百三十六章 我是个优秀的人
塞北风雪不停，可以冷了刀，不会冷了人心。
古乐裹紧了身上的大氅，从耿珊房间里出来之后觉得心里很暖，因为耿珊说在乎他，第一次，这个跟着傻小子所以变成了傻小子的男人觉得被一个女人在乎是真的美好，美好到就连赴死都变得轻松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廷尉们小心翼翼的把耿珊绑住，却不敢绑的太重了。
“真傻，我怎么能让你死？”
古乐自言自语了一句，迈步走向大营外。
与此同时，霍丁站在窗口看到了古乐，所以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他招手，手下亲兵队正苏玉石快步过来：“将军有什么吩咐？”
“我从甲子营到这北边苦寒之地只带着你们，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了，不过咱们的苦日子似乎也剩下没几天，只要想办法把孟长安私通敌国的消息送回到长安，孟长安就算暂时不死也会被带回长安城受审，所以我现在需要几个不怕死的人分头把消息送回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廷尉府的人必然会站在孟长安那边，所以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们安然回去……”
霍丁看了苏玉石一眼：“明日我会以带兵出去拉练为由带你们出息烽口，你们几个趁机离开队伍，从二百里外的嘉盛关入关，你们的通关文证我已经写好了，我的印章做的足可以假乱真，不会有人看得出来。”
苏玉石显然有些紧张：“将军，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不会。”
霍丁笑道：“只要你们把消息送到长安，必然会有人来调查，到时候我亲自作证孟长安通奸叛国，这事不可能抹的掉，你们不要害怕，到了长安之后去找太子，他会庇护你们，有太子在，你们怕什么？”
“属下遵命。”
苏玉石连忙垂首：“属下的身家性命都交托给将军了。”
霍丁拍了拍他肩膀：“你是我的亲兵队正，是我最亲信至近之人难道我还能害你？”
苏玉石吓得连连摇头：“属下不敢。”
霍丁嗯了一声：“去吧，准备一下。”
他从柜子里取了一包银子：“这些你们几个路上用，不用省着，事成之后我会每个人给你们在长安城谋个宅子，再给你们每个人一些安家费用，最起码保证你们家里人衣食无忧。”
苏玉石单膝跪倒：“多谢将军！”
霍丁笑道：“以后我飞黄腾达，你们也一样。”
苏玉石又问了几句走什么路线然后离开霍丁房间去准备，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可他心里怎么能不紧张？要针对的那可是孟长安，整个东北边疆甚至整个北疆谁不知道孟长安的脾气？如果扳倒了还好，若是这次没能把他扳倒的话自己以后算是彻底完了。
可是他一个小人物又能怎么样？霍丁的选择就是他的选择，换句话说就是他没得选。
将近夜临。
古乐站在大树后看着军营那边，所有的路他都安排人盯着，只要有人出来他立刻就能知道，已经大半日过去，算算时间，护送耿珊的队伍应该已经出去至少几十里，耿珊那个性子，此时此刻应该正在破口大骂吧，骂他，骂她的手下，可是古乐知道那些廷尉一定会听他的吩咐，因为他说过，耿珊如果留下会死，他们都是忠心耿耿的部下，他们不会置耿珊于死地。
想到耿珊的样子，古乐的嘴角就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她真的说不上有多漂亮，而且性格还强势，更像个男人，可在古乐眼里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美，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沈冷一直都会傻乎乎的说茶爷真好看。
耿珊真好看。
夜很难熬，可是熬了一夜居然没有任何发现，所有的路上没有任何人经过，盯着大营的人也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出来，霍丁的人不连夜走难道还要大白天的走？
古乐忍不住，只好在清晨回到军营，进了军营没多远就看到霍丁正在整顿他那一营兵马，一千多名边军除去当值留守的人之外，大概有八百余人已经集结，看起来霍丁是要带着他们出去拉练，古乐的心里一紧……如果霍丁带着八百多人出去的话，以廷尉府的人手根本就盯不住，无法确定谁会离队，又有几波人离队。
“呦。”
霍丁看到古乐之后笑着打了个招呼：“古千办，这么早从大营外面回来，彻夜未归？”
古乐笑了笑：“醒的太早出去跑了一圈。”
霍丁哦了一声，然后一脸好奇的问：“我听说古千办是沈冷将军的老部下？那就怪不得了，据说沈将军带出来的兵个个都是了不起的人，每一个都养成了和沈将军一样加练的习惯，若是一天两天还好，天天年年如此那就让人敬佩。”
古乐也笑了笑：“沈将军的兵都这样没什么稀奇的，倒是霍将军已经多日没有带兵出去拉练了吧？这是要出营？”
霍丁嗯了一声：“昨日收到消息说息烽口外出现了一批小规模的马匪，正好带着队伍出去练练手，许久没有厮杀，他们都懒散了，一股小马匪刚好用来磨刀。”
古乐：“要不要我带廷尉府的人跟着帮忙？”
霍丁居然点了点头：“若是古千办也没事的话就跟着，有廷尉府的弟兄们协助的话事情好办的多。”
古乐：“那霍将军就等我一会儿，我去召集人手。”
霍丁点了点头，古乐随即快步离开。
孟长安在远处看着，眉头微皱。
大概小半个时辰之后，八百多人的战兵队伍离开大营朝着息烽口外面过去，下坡的路很陡，战马下去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而且这陡坡很长至少有近二里的距离，下去的时候士兵们都很谨慎，如果战马倒了的话连人带马都会翻滚下去。
古乐骑马跟在霍丁身边，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都有心事，却都装作和气。
他们离开军营之后没多久孟长安独自一人离开大营，他答应了古乐分派亲兵过去帮忙，可他其实并没有打算这么干，古乐有赴死之心，他就不能让古乐赴死，他也不能让自己的亲兵营任何一人牵连进来，所以他换了便装，牵了大黑马出门，在队伍后边远远的跟着。
息烽口外自然没有什么马匪，就算是被马蹄子尥了一脚的脑袋也不会想着到这边来做马匪，北边就是黑武人的大营，南边就是宁军的息烽口，马匪在这夹缝地带能干嘛？两边吃屁都能崩死他们。
进了雪原之后队伍行进的速度就变得慢了下来，霍丁把手举起来，队伍缓缓停住，他往四周看了看：“苏玉石，你带大队人马在这等着，高连海，你带亲兵队随我往前探探。”
他看向古乐：“古千办跟着吗？”
古乐心里有些恼火，霍丁故意把队伍分开，他的人手就更加不够用。
“跟着，哪能少了我。”
古乐的手大部分还在各条路上守着，能带出来的不过七八人而已，霍丁的亲兵队有六七十人，这些人表面上都是当初他从甲子营带过来的亲信，按照惯例他级别不够，不可能带这么多人过来，可是他来的路数就不正常，有太子从中安排，带过来百十个人自然也就不是什么难事。
而事实上，这百十个人都不是正经战兵，也不是甲子营的兵，而是他离开甲子营之后在半路等着他的人，都是太子当初安排好了的，给了这些人军服和铁牌以及兵器甲械，这支亲兵队全都是假战兵，唯有苏玉石和高连海两个人是他从甲子营带过来的真正亲信。
古乐带着人跟上霍丁，而剩下的差不多七百余人的队伍原地等候。
古乐故意留下了四五个廷尉，他就担心霍丁是故意把他引走，可是担心也只能是担心，人手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什么事都变得艰难起来。
孟长安的人怎么还不来？
往前走了大概十几里，身后的队伍就已经不见了踪迹，霍丁忽然停住战马，侧头看了古乐一眼：“古千办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古乐笑了笑：“霍将军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霍丁笑道：“何必呢？其实你我心里都很清楚，古千办和耿千办来北疆是调查那些渤海人怎么混进大宁的，查了这么多日子都没有离开军营，不是针对孟将军的话自然针对的就是我了。”
古乐眼睛微微眯起：“霍将军是要向我坦承什么？”
霍丁摇头：“什么也不会坦承，我是清清白白的大宁边军将军，那些渤海人怎么混进大宁的我又怎么知道，他们是从东疆白山关那边入境的吧，我在息烽口呢，又不会分身过去……不过古千办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博学多才，从小就被人誉为神童，特别优秀，各方面都优秀。”
古乐：“比如私刻印章也能以假乱真？”
霍丁大笑：“你这笑话说的……还真的挺对的。”
他摆了摆手，所有亲兵将连弩对准了古乐等人，古乐身边的廷尉也立刻将连弩端起来，可是人数相差悬殊，只怕一轮弩箭这几个廷尉就会全都被放翻在地。
“你胆子可真大。”
古乐看着霍丁的眼睛：“你这样杀了一位大宁廷尉府的千办，难道以为可以无据可查？”
“我们是来杀马匪的，哪知道中了黑武人的埋伏？”
霍丁叹道：“大宁痛失一位优秀的廷尉府千办，我会请求孟将军处置我没能救援你的过失，不过他应该也不会杀了我吧？大概，我会被押送回长安，大概会被受审，然后……”
古乐道：“然后你会在受审的时候说是孟将军故意陷害你，是你发现了孟将军通敌叛国的证据才会导致如此，似乎真的天衣无缝。”
霍丁笑道：“我刚才说过，我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他的马往后退，四周的亲兵连弩已经对准。
古乐问：“可是你不怕遭报应吗？”
霍丁：“幼稚，将希望寄托在老天爷身上。”
古乐将横刀抽出来：“我未必不能杀了你。”
“那你就是孟长安的同党咯。”
霍丁的手猛的往下一压：“全都杀了！”

第七百三十七章 下次你再试试？
霍丁手下这六七十名亲兵的身份是假的，可是他们的个人实力不假，这些人本就武艺不错，后来经过严苛训练之后也能熟练使用大宁战兵的制式兵器，比如横刀，弓箭，连弩……这么近的距离，被几十个人几十把连弩围住，古乐也知道自己大概是要栽在这了。
可他又不能不来，有些事别无选择。
没有风雪，天气不错，大地一片银白，似乎是早早就准备好了的满地纸钱。
古乐往远处看了一眼，依稀看到了耿珊。
耿珊自然不会来，她的人如果昼夜不休的话，此时应该在至少二百里之外了吧，想想看，也挺好，如果她跟来，此时此地，两个人都面临死境。
就在这时候忽然传来了闷雷一般的声音，贴着地而来，当他们往四周看的时候，从四面八方都有黑影逐渐清晰起来，那声音很沉闷却具有尖锐的力量，仿佛能刺穿每个人的耳膜。
这地方是霍丁精挑细选出来的，北边是一片白桦林，他们来的时候翻过了一片高坡，所以后面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完全可以伪造出来一片战场。
然而他惊讶的发现，正是因为这地形，导致他也看不到更远处的变故。
白桦林里一片马啸之声，身穿蓝色甲胄的黑武帝国骑兵从白桦林里冲了出来，他们的蓝色白月战旗犹如一片低压到了人头顶上的乌云，而在另外一边，数不清的骑兵从高坡那边翻过来，密密麻麻的骑兵队伍从高坡下来的画面犹如大坝泄洪。
霍丁脸色大变，千算万算，算漏了黑武人。
他手下人也都慌了，下意识的把瞄准了古乐他们的连弩转过来瞄准黑武人，场面立刻就变得诡异起来，原本古乐身边只有几个人，而霍丁这边有六七十人，这是压倒性的优势，而黑武人出现至少有数千骑兵，那优势大的就更加无法逾越。
很快，黑武人的骑兵就把古乐和霍丁他们全都围了起来，他们的空间被挤压到只有不到二十丈的范围，黑武人的骑兵开始降速，人挨着人的往前走，包围圈进一步缩小，他们动作娴熟的将弓箭摘下来瞄准宁军。
霍丁的脸色白的有些吓人，他看向古乐，却发现古乐居然笑了起来。
“你说是不是天意？”
古乐轻蔑的看着霍丁：“现在我终于相信人恶有天收。”
霍丁怒视他：“你也是要死的！”
古乐耸了耸肩膀：“难道我本来不是要死的？”
霍丁的手下全都聚集在他身边，用他们自己的身躯和战马围了一圈将霍丁护住，而古乐他们这边就显得更加孤单，几个廷尉看向古乐，古乐将长刀举起来遥遥指向黑武军将旗的所在：“进攻！”
没有丝毫犹豫，四五个廷尉抽出横刀，刀锋雪亮，在霍丁惊讶到完全不能理解的目光下，古乐带着他们朝着黑武军将旗所在处发起了冲锋，在黑压压的黑武骑兵面前，他们这几个人的进攻显得那么单薄，可又显得那么壮烈。
然而，黑武人居然没有放箭。
这么巨大的兵力悬殊，黑武人只需一轮齐射就能把古乐他们几个全都从马背上射下来，然后那带着决绝气势冲向黑武军队的人却没有受到一点阻拦，乃至于即将冲到阵前的古乐也有几分疑惑。
将旗处，黑武骑兵往两边分开，一个身穿白色貂绒长裙披着大氅的绝美女子骑马缓缓而出，她的衣服都是白色的，这匹战马也是近乎通体雪白，在额头正中位置却有个菱形的红色部分，让这马看起来都带着几分仙气。
古乐猛的勒住战马，战马一声嘶鸣人立而起，他停，身后的廷尉也都停了下来。
“长公主殿下？”
古乐一怔。
阔可敌沁色坐在马背上看了古乐一眼，她没有兴趣的男人，看的时候都自动过滤，看到了却根本不会在意。
沁色的视线直接略过了古乐落在霍丁身上，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个也有几分模样的宁人，可是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欣赏。
“不管是在黑武还是宁国，我相信所有陷害出卖自己人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沁色用马鞭指了指霍丁：“你觉得呢？”
霍丁冷笑：“出卖，陷害？现在的你足以证明孟长安通敌叛国，他勾结你试图谋杀大宁边军将军，还有数百名大宁边军战兵，这件事陛下不会容忍，孟长安早晚必死无疑！”
“唔。”
阔可敌沁色笑起来：“别那么大义凛然可以吗？这让你的样子有些可笑，孟长安没有勾结我，是我勾引他才对，他有他自己解决问题的方式，可那是他的不是我的。”
沁色的黑武骑兵队伍后边，孟长安被至少五百名黑武国骑兵围着，这些人只是用密集的阵型阻挡住了孟长安。
“我喜欢的男人脑子有点笨。”
沁色说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味道。
“我是他的女人，他笨，我就多想想，我之所以在昨天天黑之前离开息烽口，就是因为我想到了你要想派人回去送信必然不会走关内，从息烽口出关，走二百里到嘉盛关入关，我又想到，如果你带的人少了就会被拦截，所以唯一的法子就是带着你的军队以拉练为名出来，然后以偶遇黑武人不得不开战的说法除掉你想除掉的人，战场总是无情，谁死都不是意外。”
沁色用一种女王般的眼神看着霍丁，而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
“看来我侥幸没有猜错。”
沁色道：“如果你还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话要说，请快一些，我还想回去睡一下，毕竟昨天有些累。”
霍丁：“恬不知耻！”
沁色哪里会在意这种话，拨马转身，手抬起来晃了晃。
箭弩如雨。
霍丁身边的人奋力挡箭，奈何羽箭密集的程度足以让他们根本无力反抗，短短片刻，霍丁四周的那些亲兵全都倒了下去，别说是人，战马的身上都没有多大一片完好的地方，羽箭多到让人和战马身上仿佛瞬间长满了野草。
霍丁身上中了至少十几支羽箭，满嘴是血的吼了一声：“我不服！”
第二轮羽箭飞来，这次的目标是他一个人。
另外一边，苏玉石脸色惨白的看着四周，至少四五千黑武骑兵将他们这七百人的队伍围的水泄不通，然而黑武军队却并没有进攻，除了他们几个之外，所有的宁军边军都将连弩端了起来，这是大宁战兵最正常的反应，而他们几个则是心虚。
纵然被数量是二十倍的敌人围住，边军也没有想过投降。
沁色骑着马路过被围住的孟长安，队伍打开缺口，沁色进来之后看了孟长安一眼，有些小生气：“除了这么蠢的法子之外你想不到别的什么？”
孟长安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沁色道：“你有你的原则，我有我的，你的原则是不伤害你在乎的人，所以你宁愿选择自己一个人来，纵然赴死也不会后悔，而我的原则……谁也不许动你，我阔可敌沁色喜欢一个男人哪有那么容易，谁动你我就杀谁，一个小小的宁国边军五品将军想动你，那就杀了他，如果是大宁的皇帝杀了你，我现在就回到红城废了桑布吕我来掌权，穷我一生之力，与宁帝势不两立，你若有事，我让宁国万万人陪葬。”
孟长安依然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
沁色催马到了孟长安身边，看着孟长安的眼睛：“你活着一天，我不会为难你在乎的人，任何一个。”
孟长安长长吐出一口气。
沁色对他笑了笑，那一笑又像是一个依恋着自己男人的小女人。
她离开这边队伍，身后骑兵黑压压的跟着他到了宁军被围困之地。
沁色纵马出阵，摆手示意随从不用跟着她，她一个人到了宁军阵前，那么多弩箭对着她，她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一刻孟长安纵马而来，冲到她旁边，沁色嘴角上扬，她终于确定了孟长安对她也是在乎的。
“我自己处理。”
孟长安拉住沁色的马缰绳：“你带人回去吧。”
沁色笑起来：“所以你还是那么蠢啊，为什么要过来拦着我？如果我被你的人射死了这件事才算一了百了，对你来说真的没有了后顾之忧。”
孟长安看了她一眼，只是看着。
他从来都是那么话少的一个人，除了和沈冷相处之外。
沁色当然了解他，她反而是觉得自己男人有性格。
沁色道：“应该交给我来处理，你没办法和你的兵解释，你刚才就不该冲过来，没有人知道你来了，他们不会知道，我也不会为难他们，只杀该死之人，其他人我都会放回去的。”
孟长安：“那是我的兵。”
沁色摇头：“想让你改变真的很难。”
孟长安再次沉默。
她转身离开，黑武骑兵跟着她走了。
孟长安看着这些大宁国的边军士兵，只是看着，可是苏玉石他们几个却受不了他的目光，忽然间催马向前冲了出去，而古乐的人已经在前边等着了，一阵弩箭，苏玉石等人被射翻在地。
古乐催马到了孟长安身边：“你回去！”
孟长安看了看他，眼神里都是纠结和痛苦。
古乐也盯着他，最终孟长安一声长叹后转身离开。
古乐等孟长安走了之后大声说道：“这几个人是将军霍丁的亲兵，他们却勾结黑武人谋害了霍丁将军，尸体就在那边我亲眼所见，是孟将军独自赶来和沁色谈判才解决此事，所以他们几个该死，大家先都回去，回去之后我会详细和你们说明。”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转身往息烽口方向撤回。
就在这时候，远处一人纵马而来，古乐看着那人冲到自己近前愣了，竟是风尘仆仆的耿珊。
“你怎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
啪！
耿珊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大耳光。
古乐懵了。
耿珊就那么怒视着他，古乐秒怂。
耿珊一字一句的说道：“下次你再试试？”
古乐：“不……不敢了。”

第七百三十八章 不负大宁不负你
古乐默默的跟着耿珊回了息烽口大营，远处跟着霍丁出去的那数百人队伍没有散开而是等在一边，士兵们看起来都有些低迷，也许是因为刚刚在息烽口外发生的事，所以古乐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耿珊，耿珊道：“去吧，办完了事马上回来。”
古乐如蒙大赦，他必须为孟长安把事情解决，这种事孟长安自己怎么解释？况且孟长安那个家伙，从来都不会说假话，让他去编一个谎言去应付那些士兵那怎么可能？
可当他跑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孟长安走到队伍前边指了指校场方向，队伍随即朝着那边开了过去，古乐一怔，上去拉了孟长安一把：“你想干什么？”
孟长安道：“这件事不能瞒着士兵们，我做不到。”
古乐一怒：“你还想跟他们说你确实和敌国公主确实有问题？”
“是。”
孟长安的回答就是这么简单，也不会解释什么。
古乐就那么瞪着孟长安，孟长安对他笑了笑，手在古乐肩膀上拍了拍：“我有时候特别佩服沈冷一件事，他总是能把做兄弟的人聚在一起。”
古乐摇头：“他的兄弟一个个都是蠢蛋！”
孟长安：“所以，还挺好的。”
古乐气鼓鼓的看着他，然后噗的一声笑出来，甩手就走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一个个都是蠢蛋，妈的我也是蠢蛋，大蠢蛋。”
孟长安让人击鼓，不多时大营里除了当值之外的所有士兵全都聚集在了校场上，他从长安城回来之后就在息烽口招募新兵，如今已有两万余人的规模，招募新兵的消息一传出去，辽北道的汉子们蜂拥而至，都是七尺男儿，谁还没有一颗建功立业之心？况且打的可是黑武人。
不过此时大营里的没有新兵，新兵营在息烽口往南不到四十里的地方，那边地势开阔适合练兵。
孟长安缓步走上高台，看着下面聚集起来的数千战兵沉默了片刻，他真的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如果是没什么事的时候他甚至可以一天都不说话。
“我做了一件错事。”
孟长安缓缓吐出一口气后大声说道：“我是孟长安，大宁息烽口的领兵将军，除此之外陛下还让我在这里训练新兵，大家都知道为什么训练新兵，都知道距离我们和黑武人开战已经没多远了，不光是我们知道，黑武人也知道。”
他抬起手指了指北方：“黑武人在这一线增兵三十万，黑武国北院大将军带着人在这拦着我们，这一战关乎大宁未来百年基业，可我却在这个时候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
他缓了一下，提高声音说道：“黑武国长公主阔可敌沁色是我的女人了。”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于国来说我做的很蠢，于我个人来说，我不后悔。”
一时间场面鸦雀无声，所有士兵都看着他，似乎连呼吸都被不自觉的刻意压制了。
孟长安站在那，这句话说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个声音从队伍稍微远一些的地方传来。
“牛逼！”
孟长安一怔。
远远的看着这边的古乐和耿珊也一怔，耿珊看向古乐：“难道是我们想的太多了？”
古乐：“我也不知道……”
第一个人喊了这两个字，没多久校场上此起彼伏的全是这种声音，孟长安怎么都没有想到部下会是这种反应，他觉得士兵们应该骂他，应该仇视他，黑武人是大宁永远的敌人，那种仇恨无法化解，从大宁立国以来和黑武之间的战争就几乎没有停止过，每年在北疆抛头颅洒热血的大宁男儿数都数不清。
在北疆瀚海城外，有一座石雕，那雕塑是一个身穿铁甲的将军剑指北方。
这就是大宁军人永生不变的目标。
“孟将军！”
一个士兵在台下喊道：“将军你睡了黑武娘们儿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将军郑重的告诉我们是要我们羡慕你吗！？”
“是啊，睡了黑武国的长公主是将军厉害，若说连黑武国的长公主都为将军倾倒我们深信不疑，可若是有人说将军是因为想通敌叛国所以才和黑武国长公主有了纠缠，我们特么的才不信！”
“谁不知道将军杀黑武人杀的最恨？”
“将军，我们是一直跟着你的，你不用跟我们解释什么，你告诉我们黑武国长公主是你的女人了，我们都跟着提气！”
“牛逼！”
孟长安站在那，手都在微微发颤。
一个士兵扯着嗓子大喊：“要不然将来对黑武国一战，将军带着我们直捣红城，告诉黑武国的汗皇将军你是他姐夫？”
一群人哄堂大笑。
另外一个士兵喊道：“将军娶了黑武国长公主我们都答应，将军将来不带着我们北征我们才不答应！”
“将军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不如先把喜糖发了？”
孟长安站在这群自己平日里管教的那么严以至于他们都有些怕自己的士兵们面前，眼睛微红，他很想再说些什么，可真的没有什么词汇。
他慢慢的抬起右手，握拳，横陈在胸口。
“大宁！”
随着红着眼睛的一声暴喝，所有士兵们都把右拳横陈胸口敲着自己的心脏位置：“大宁！”
“大宁！”
“大宁！”
“大宁！”
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其中还夹杂着几句牛逼。
古乐靠在树上斜着身子一脸的不可思议：“看来我们确实想的有些多了，一个将军去认可一支军队很难，一支军队能每个人都认可一位将军，更难。”
耿珊看了他一眼：“站好！”
古乐连忙站直了身子：“是是是……站好，站好。”
耿珊看着他：“你下令让他们把我绑起来的是吧？”
古乐：“是是是……是我。”
耿珊一回头，她手下那些廷尉整齐的往后退了一步，耿珊眼睛一瞪：“他让你们绑你们就敢绑？你们到底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
手下人全都看向古乐，一个个面带哀求之色。
一个廷尉小声说道：“是古千办逼着我们绑的。”
一群人连忙附和：“是是是，是古千办逼着我们绑的。”
古乐：“我逼着你们绑你们就绑？身为耿千办的手下，下次我让你们绑她的时候你们应该记住，哪怕是反绑了我也不能绑她！”
耿珊：“唔……绑了他！”
一群廷尉立刻就变得欢快起来，比耿珊手下还欢快的是古乐的手下，他们化身成一群快乐的小叛徒，比耿珊的手下还主动，还卖力，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在维护自己的千办大人，可一个个的抓着古乐的胳膊和腿喊着不要绑不要绑，然后就把古乐放倒了，一群人压在那还在喊不要绑不要绑。
很快，古乐就被绑了一身的绳子，他一脸可怜的看着耿珊：“可以了吗。”
“不可以。”
耿珊背着手走到古乐面前，眯着眼睛看着他：“我记得某人还在我脖子上狠狠的打了一下，这笔账怎么算？”
古乐把头低下去：“你打我两下好了，三下也行。”
耿珊猛的抬起手，猛的落下，可是在即将切在古乐脖子上的时候骤然收力，她的手在古乐后颈上挠了挠：“打回来你就不欠我的了，以后你得永远欠着我的。”
她哼了一声，背着手溜溜达达的走了。
古乐嘿嘿傻笑，然后看到一群廷尉看着他嘿嘿傻笑，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妈妈笑。
古乐：“笑什么笑，还不把我放下来？！”
耿珊的手下全都往后退：“我们可不敢放，我们是耿千办的手下，千办大人不下令的话我们可不敢乱放人。”
古乐的手下互相看了看然后也往后退，有人朝着耿珊那边喊：“千办大人你那边还收人吗？我们准备集体叛变了。”
耿珊一边走一边说道：“收什么收！他的都是我的！”
一群人立刻哄了起来，嗷嗷的叫，刚才还是一群人脸上挂着妈妈笑，现在变成了一群小狗崽子，扯着脖子嗷嗷嗷。
耿珊笑道：“把他放下来吧。”
这群人这才把古乐松绑，古乐瞪了那群廷尉一眼：“早晚把你们办了。”
廷尉们朝着耿珊喊：“耿千办，古千办威胁我们！”
耿珊回头看向古乐：“你给我过来！”
古乐连忙小跑着追上去：“好嘞好嘞马上来。”
然后瞪着那群廷尉：“一会儿就跟你们算账！”
高台那边，孟长安看着下边那群让人感动的兄弟们，他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感谢之心，慢慢的单膝跪在高台上朝着士兵们抱拳：“谢谢！”
所有人全都单膝跪倒，同时抱拳：“将军不负我，我等不负将军！”
将军不负我，我不负将军！
孟长安手指苍穹：“我定不负诸位！我定不负大宁！”
士兵们全都振臂高呼。
古乐伸着脖子往外看着，一脸的羡慕：“孟将军能把兵带到这个地步也令人钦佩，说的真好，我定不负诸位！我定不负大宁！”
耿珊：“那你还有没有别的想说的，你不负谁？”
古乐：“我定不负廷尉府！我定不负大宁！”
耿珊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嗯？”
古乐这才反应过来：“不……不负大宁，不负你。”
……
……

第七百三十九章 暗斗
总是会发生一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把人的命运改变，当然禅宗说一切皆有定数，所经历的都是定数之中，可这话也未必准确，沈冷没有去难为圣徒城的那位大和尚不仅仅是因为大和尚一人身系整座城百姓的生死，还因为当初圣徒城外一战，求立残兵被大和尚放进来得以救治，而大和尚带着上百弟子到城外为宁军伤兵上药包扎。
沈冷对宗教并无成见也无信仰，可沈冷觉得，大和尚做的事配得上百姓们对他的敬意。
北疆孟长安那边发生了什么沈冷自然不知道，他这边也不是风平浪静。
相对于大和尚，沈冷更像是一个恶人。
沈冷本就是一个战场上的恶人。
一切准备妥当，海沙带着两万余大宁战兵精锐登上了日郎国的战船在做最后的准备，物资都已经搬运上去，士兵们登船之后随时都可以出发。
而沈冷和罗珊此时此刻面对面坐着，罗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沈冷的眼睛，等待着沈冷给她的答案。
“我可以答应你的任何要求，哪怕倾国之力我也会把你要的东西都凑齐，可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陛下意外过世，日郎无君，还要面临安息人的猛攻，如此动荡，国之不国，民不聊生，我只想救更多人，如果你答应我帮助稳定日郎朝局，派兵接回太上皇回国主持大局，我会尽快把你所要的物资准备好。”
这话罗珊已经说完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而沈冷像是一直都在思考。
“你做不到？”
罗珊终于沉不住气问了一句。
“做不到。”
沈冷看向罗珊：“我所说的做不到，不是你认为我的不想去做，而是不能去做，大和尚做了取舍，离开你们日郎到求立参禅悟道，大和尚有所持，也有所弃，他是不会回日郎的……他那样的人难道看不出来，你们这所谓的二十万大军必然不会打赢，他难道看不出来宁人从来都不会被打了不还手？”
罗珊看着沈冷：“可我不能将一国百姓至于不顾，我相信太上皇也不会将日郎至于不顾。”
“他不是不顾，而是不染。”
沈冷叹道：“换个人吧，大和尚那边你不要去想了。”
轮到罗珊陷入沉默。
许久之后她轻叹一声：“我只是个臣子。”
沈冷道：“我知道你所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请大和尚回去主持大局，然而大和尚既然看得透彻为什么不直接跟我来而是只给了我一封亲笔信？那自然就是他的态度，你是臣子，你觉得你不能左右皇族事，让你在瓦西里的儿子里选个人继承皇位，你害怕。”
罗珊嗯了一声，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沈冷认真的说道：“我知道我没有什么能打动将军的地方，若将军能尽力帮我请回太上皇，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
她站起来，摘下发簪，那一头长发便飘落下来，她虽然不算年轻可依然还有七分姿色，还有着一种日郎女子特有的妖娆，显然她今天来的时候已经做了准备，没穿官服，穿的是一件长裙，她起身之后开始解身上的衣扣，沈冷吓得往后躲了一下，这个世界上能把沈冷吓得往后躲的事情并不多。
女人脱衣服显然是其中之一。
沈冷连忙摆手：“别别别，你千万别这样。”
罗珊眯着眼睛，有些如丝般的媚意：“将军是觉得我不好看？”
“是啊。”
沈冷点头：“确实不好看啊。”
罗珊：“……”
可她没打算放弃，还要继续脱，沈冷忽然一个箭步过去一掌切在罗珊脖子上，然后往四周看了看，踅摸来一条绳子把罗珊绑起来，绑好了之后把罗珊放在椅子上，罗珊疼的脸都有些扭曲，还是因为沈冷刻意没有怎么发力所以她倒是没有晕过去。
沈冷看着被他绑的跟粽子似的罗珊长出一口气：“这样就踏实多了。”
罗珊忍着疼却对沈冷更加好奇：“世上男人，有几个能抵挡的住女人诱惑。”
沈冷一脸平静：“你不了解。”
罗珊忍不住又问：“我真的没有一丝诱惑？”
沈冷：“没有。”
罗珊：“……”
接下来的沉默对于罗珊来说有些尴尬。
“我挺佩服你的。”
沈冷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的国家百姓，如果你是为自保的话我可能把你扔出去了，可你不是为自己，这样吧，既然你做不出你以为的对不起日郎皇族的事，那你告诉我一个最适合做日郎国皇帝的人是谁，我来保他。”
罗珊再次陷入沉默，好一会儿之后才点了点头：“二皇子雅郑，他虽然年少可有明君之相。”
沈冷：“唔，那我到了日郎之后先把他干掉。”
罗珊的眼睛骤然瞪大：“你是在吓唬我？”
沈冷指了指她身上衣服：“你先吓唬我的。”
罗珊：“……”
沈冷道：“我现在把你放开，你不能再来了啊，我答应你的要求保雅郑为帝，甚至可以留下一些人帮你训练军队以抵抗安息人的入侵。”
罗珊：“如果将军愿意留下大宁战兵，我们日郎人愿意献出更多的礼物以表达谢意。”
“大宁的军队永远不会是雇佣军。”
沈冷道：“军队尊严所在，不是你给多少钱的事。”
罗珊一怔：“我终于明白一些为什么宁军如此善战如此团结又如此忠诚。”
沈冷过去把她身上的绳子解开：“明日一早大军开拔，到了日郎之后你先派人回去请你们的二皇子雅郑到海岸某处你认为安全的地方见我，之后的事我会帮你完成。”
罗珊起身后一拜：“多谢将军。”
沈冷心说我是去打你们的，你还谢我……
与此同时，求立南屏城。
庄雍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沈小松一脸笑意，沈小松则使劲儿瞪了他一眼：“如你的心意了？”
庄雍只笑不说话。
沈小松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道：“你从一开始就不满意我的想法，你只是不愿意说出来，看似你对我的想法很支持可你一直都在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你个老家伙为了保沈冷可以牺牲自己却不能触及陛下，你拼尽全力的想把沈冷留在求立这边……以为我看不出来？”
庄雍：“我没说你没说，大家心照不宣。”
沈小松哼了一声。
庄雍叹道：“你个老家伙难道不一样？你虽然为沈冷筹谋这么多可也只是为了沈冷将来有自保之力。”
沈小松楞了一下，摇头。
庄雍脸色一变。
他看着沈小松：“你居然真的想过？”
沈小松嗯了一声：“真的想过。”
接下来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庄雍还是笑了起来：“幸好幸好。”
沈小松收拾好了衣服后看向庄雍：“按照你我年纪，这一别之后怕是真的再无机会见面了吧？”
庄雍心有所感，伸手想抱抱这个老朋友。
沈小松也伸出手：“你看看是送我些什么才能安慰我一下？我之前看你书房里有个很不错的摆件，就是白玉的那个……”
庄雍：“送你就是了。”
他吩咐人去取，手下连忙跑回大将军府。
庄雍叹道：“你说的其实也对，你我这个年纪远隔崇山万里，以后再见面真的难了，回长安之后替我去那几个老友家中走走坐坐，顺便也帮我带回去一些礼物。”
沈小松道：“车马费付一下。”
庄雍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神又逐渐暗淡下来：“不过有件事我想提醒你，这话为臣之人本不该说……长安城其实并不安宁，我说的是以后，如果太子那边……你最好还是离开长安，选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隐居。”
沈小松眼神也有些暗淡：“所以我才会在求立这边为冷子谋求这么多。”
庄雍拍了拍他肩膀：“我们都应该相信陛下。”
沈小松嗯了一声：“行了行了，这些事我们也左右不了太多，只说今日分别事，日行一善，不问前程。”
庄雍嗯了一声：“日行一善不问前程。”
沈小松：“你还记得在云霄城的时候我于道观修行，你经常来找我蹭茶蹭饭，那时候有人问你身份，你便给自己取了个雅号？”
庄雍猛然醒悟：“滚！”
沈小松：“这么大年纪了发什么脾气，行一善居士。”
南屏城大牢。
原南屏城府治严豁披头散发的坐在大牢里，牢门打开，狱卒往四周看了看，然后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一个穿着斗篷带着帽子的人走进来，这人进来之后狱卒就连忙到外面去守着了。
进来的人把帽子往后撩开，看了一眼严豁：“严大人何至于此？”
严豁抬眼看了看，猛的激动起来：“宋先生！”
这人是严豁的一个老朋友，两个人已经多年没见，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宋谋远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看到如此狼狈的他。
“我是来救你的。”
宋谋远蹲下来压低声音说道：“你不日就会被押送回长安城受审，到了长安之后你只需一口咬定是庄雍与沈小松合谋要除掉你就行了。”
严豁一惊：“可他们两个为何要除掉我？”
宋谋远的声音更低了些：“我当初奉阁老之名南下求立就是要搜集庄雍罪证，这个人有不臣之心啊，不久之前，沈冷得到了周天子剑和大周传国玉玺并且私藏起来，这东西不在庄雍手里就必然在沈小松手里，你只管说是你发现了他们的勾当才被庄雍以莫须有的罪名囚禁。”
严豁脸色发白：“可……谎话经不住考验。”
“谎话？”
宋谋远笑起来：“你是真的低估了他们的胆子，周天子剑和传国玉玺真的在他们手里。”
他戴上帽子：“严大人只管去说，我们必倾尽全力保你一命。”

第七百四十章 征程
茶爷站在路边，沈先生站在车边，两个人沉默了好久。
沈先生走回来笑着说道：“傻冷子那边你也不用担心什么，你总说是我逼着他从军入伍，可实际上他天生就是个领兵的人，西域人没有在战场上击败他，渤海人没有在战场上击败他，黑武人也不行，所以一个小小的日郎国你根本不用去多想，大概两三个月就能回来，到时候你们也就到了回京的日子，我先回去，在家里等你们。”
茶爷嗯了一声：“先生回长安后见了陛下记得认怂。”
沈先生哼了一声：“向陛下认怂，我还没服过谁。”
茶爷噗嗤一声笑了：“我帮你买了些求立这边的茶，也还算好，陛下爱喝茶，先生送给陛下，应该会少挨两句骂。”
沈先生点头：“你就在南屏城等冷子就是了，哪里也不要乱去。”
茶爷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先生：“小孩子一般都听话。”
茶爷：“我是小孩子的时候也没怎么听话。”
沈先生：“……”
茶爷挥手：“回吧回吧，还是长安舒服些。”
沈先生走到庄雍面前：“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庄雍：“也没什么了，就是……你尽量多活几年，等到我能卸任的时候若还走得动就回长安去，你再约几个人陪我打打麻将，不要玩的太大的那种，我估计这几年的俸禄陛下也会想着法的给我扣些。”
沈先生：“我记下了，我回去见了陛下就说庄雍说，陛下无端扣他俸禄他不服气。”
庄雍呸了一声，抬起脚要踹沈先生，沈先生一躲然后上了马车：“等你白发苍苍回京之际，我在小淮河设宴给你接风。”
茶爷：“嗯？”
沈先生一缩脖子。
另外一边，林落雨却没打算就这么离开。
茶爷送走了沈先生后走到林落雨身边：“还有很多放不下？”
“不是放不下，是得拿起来。”
林落雨笑道：“傻冷子想做一件大事，以后那么多战兵退伍了想到这边来的都可以来，他让我经营的茶园我已经在改，求立之地那么多鬼瘾花田还没有清除，庄将军分身乏术，我会留在这一段时间帮他，什么时候求立三地之内再无鬼瘾花田，我差不多也要回长安去了。”
茶爷握着林落雨的手：“傻冷子有福气。”
林落雨笑道：“你是在说他有福气才能娶了你？”
茶爷嘿嘿笑：“那是，不过他的福气还在于林姐姐你，冷子不能自己去插手的事全都是你来扛着，太辛苦。”
林落雨：“长安城里你那两个铺子里的好东西时时刻刻都给我留一份就好。”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我最近总觉得庄园里有些人不对劲，我之前问过沈先生，他不在的时候屋子里应该有人进去过，他那般小心谨慎的人，在门口做了些手脚有人进来会留下痕迹，我的屋子也一样，庄园是我的尚且都不能保证真的安全，大将军府里大概也差不多，你千万小心，我隐隐约约的感觉着又有一只手伸到我们身边了，只是我还看不出清楚这只手从哪儿过来。”
茶爷脸色微微一变：“那林姐姐你才更要小心，如果有人盯上了的话，最先盯上的应该就是你。”
林落雨道：“我倒是无妨，这么多年江湖路，什么样的沟沟坎坎没有走过。”
茶爷还是不放心：“从今天开始咱俩住一个院子。”
“可我要出门了。”
林落雨像是溺爱的大姐看着自己的小妹一眼，抬起手把茶爷额前被风吹乱了的发丝理顺：“你就留在这等傻冷子回来，我没有那么弱不禁风，这个江湖能陷住我的地方并不多。”
茶爷还想再说什么，心里忽然有了别的念头，所以点头道：“那你小心些。”
就在距离这里不到二里的地方，山坡上有一座石台，站在这可远望南屏城最大的浮山湖，那是南屏城风景最美的地方，而林落雨的山庄就在浮山湖不远处。
宋谋远坐在凉亭里看着山庄方向，良久之后回头看了看身后站着的人：“尽快想办法联络荀直先生，求立这边有变故他就不用过来了，请荀直先生回去与阁老商议在长安布局，我挖了个坑等着沈小松和庄雍跳进去。”
他身后的人嗯了一声：“不用我去杀了沈冷？”
宋谋远冷笑：“你真以为你可以随便杀了沈冷？”
身后的年轻人摸了摸手里的伞：“可我不觉得会有多难。”
宋谋远语气越发冰冷：“你那位大哥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
年轻人剑眉一挑：“杀人的事，我那位大哥也许不如我。”
宋谋远道：“你还是多走走多看看这个江湖，你的大哥其实比你更适合成为一个江湖中人，你不过杀了个廷尉府的千办而已，千办……小角色，你杀的那个千办比沈冷差的太远了，十个他加起来也不如一个沈冷。”
年轻人没再说话，只是眼神里却不服气。
“你其实应该听你娘的。”
宋谋远叹道：“当初我在甲子营谋职的时候和你父亲曾有过一段交情，只是后来他选择离开，而我在那个毫无前途可言的地方又呆了好多年，直到阁老被关进八部巷里之后我才离开，我虽然不时时刻刻在长安，可你大哥的一举一动我也还清楚，他的心性更阴沉而你太幼稚。”
年轻人还是没有说话。
宋谋远道：“最主要的是，阁老的安排不能被你破坏，你莫要忘了你能活到这么大全是因为阁老的庇护。”
年轻人道：“不用你提醒我，我以后会用我余生来报答阁老。”
宋谋远点了点头：“那你可以走了。”
年轻人转身要走，宋谋远忽然又想到一件事：“等一下……如果你真的还想再杀个人历练，那就帮我杀了林落雨之后再走。”
年轻人嘴角一勾：“女人？你让我去杀个女人？”
宋谋远道：“你以为好杀？”
年轻人道：“我明天一早离开求立回大宁去，今夜林落雨必死无疑。”
宋谋远的视线再次回到庄园那边：“那是个难缠的对手，我在这之前一直都觉得除了皇后娘娘之外的女人没有一个可惧，现在看来这个林落雨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甄末，你如果想在这个江湖多活一些年，就要学会尊重自己的每一个对手。”
年轻人道：“是吗？这个江湖都没有什么可值得尊敬的地方，我娘说江湖无趣，说不如平平淡淡活着，我也一直深信不疑，可是当我杀了那个廷尉府的千办之后我忽然发现，原来杀人这么好玩，功夫不是用来强身健体的，功夫都是杀人技……可江湖依然无趣，我爹当年怕也是如此感悟才会从江湖重回朝堂，我没有对手，我也没有敌人，我要做的只是比我爹走的更高一些。”
宋谋远微微摇头：“你这种想法，活不长久。”
年轻人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我叫甄末，娘说之所以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排在最末尾的人，无争……无争，那就真的没有意思了，沈冷能有做成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绝不是因为无争。”
宋谋远不再说什么，他觉得没有必要，这个年轻人也不过是阁老手里的一枚小小的棋子，争？江湖之争不过儿戏，真的要争还是朝堂之内，在阁老看来，江湖客再强大也只能是在某个需要他们的时间段他们才重要，每个人的分量在不同时期也不一样。
年轻人转身离开，宋谋远一直站在那看着远方。
窕国南海岸。
沈冷登上了神威战舰，罗珊跟在他身后上船，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大宁这般规模的战舰，当她在船下仰望的时候便心有敬畏，她一直觉得大宁再强也不过如安息那样，她听闻大宁也好征战，所以宁人也应该是一群狠厉无理之人，与安息一般无二，现在看来，大宁和安息真的不一样。
“这船好大。”
罗珊看向远处他们日郎国的战船，想着这一艘神威就能让日郎国的舰队为止颤栗。
“船大不大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船上的人。”
沈冷走到船头：“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希望你能到大宁去看一看，然后你才明白什么是宁国什么是宁人，你所看到的军队不是大宁的全部，只是大宁的拳头，大宁除了拳头之外还有胸怀，大宁皇帝陛下的胸怀可包容天下，打的话大宁从来不怕，不过若是和和气气做生意，大宁更欢迎。”
罗珊问：“日郎国的人都能去吗？”
沈冷道：“看你们的态度吧，是想以邻邦友国的身份去，还是以大宁一道臣民的身份去，也许后者更方便些。”
罗珊一怔，狠狠瞪了沈冷一眼。
“你们大宁的军人只想着征服？”
沈冷摇头不语。
旗舰神威缓缓的离开船港，水师大军浩荡如云。
罗珊看着那船帆蔽海的样子，心里还是忍不住有几分害怕，她不知道自己引来的到底是什么，为驱安息之狼，可能引来了一头凶虎。
“大宁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多吗？”
她问。
沈冷反问：“日郎国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多吗？”
罗珊不想回答。
沈冷道：“我看过了昨日你画的简图，日郎国一侧是一个海峡？那地方真的很重要啊，若是能在此屯兵建造船港，来往商队就能养活起来千万人不止，你虽然故意画的很简单可大体上地势还看得清楚，那海峡将来必然重要无比……所以我在想，真的只是帮帮你们还是干脆把日郎国灭了？”
罗珊眼睛睁大：“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唔……”
沈冷道：“我不会出尔反尔，你说的那个二皇子雅郑胆子大吗？”
“为什么这么问？”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只是怕他吓的不敢做皇帝了。”

第七百四十一章 一次
七八名骑士护送一辆马车离开南屏城，这辆马车看起来寻常无奇，马车上没有任何标徽，可是从车旁的骑士也能看出来马车里的人身份必然非同寻常，这七八人能如此正大光明的佩戴兵器出城且没有被城门口的士兵拦住盘查，就足以说明一些。
林落雨坐在马车里翻看着手里的卷宗，事情多到她觉得自己如果能分身成十个人也许还好些。
坐在她对面的是这次跟着她的南下的颜笑笑，一个在认识林落雨以前并不会时常笑起来但笑起来很好看的女孩子，曾经梦想着靠自己杀人来养活更多穷苦人的傻姑娘。
颜笑笑曾经想过如果自己不是遇到了林落雨，可能自己的人生会阴暗无比。
“沈冷不喜欢搞那些东西。”
林落雨把手里的卷宗递给颜笑笑：“杀手的生意不要再做了，虽然我们接的生意要杀的都是有必死理由的人，而且接的生意都是大宁之外的，且我知道你在这件事上付出很多，难为你了。”
颜笑笑将卷宗接过来：“所有人我之后会遣散，他们在天机票号里都有登记，随时可用。”
林落雨沉默了一会儿：“也好。”
“那些贩卖鬼瘾胶出去的求立商人走的是哪条路线摸清楚了吗？”
“清楚了，所以我召集来在求立所有天机票号的杀手，这是他们最后一单杀人的生意。”
林落雨嗯了一声：“价钱给高些。”
颜笑笑点了点头：“因为鬼瘾胶的事咱们会得罪很多人。”
林落雨嘴角微微一扬：“有没有值得我们怕的人？”
“没有。”
“那得罪再多又如何？”
颜笑笑把卷宗放在自己身边：“现在大宁整个江湖的暗道势力，除了流云会之外也没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得罪的人了。”
林落雨微微点头：“长安城前阵子有消息过来，说是京畿道那边有一个新的暗道势力崛起速度很快，连流云会都没能查出来到底什么来路，而且也摸不清楚那些人藏身在哪儿何种手段联络聚集，可是好几单生意都被这些神出鬼没的人搅黄了，高小样身边没有多少可用的人，你提前回去。”
“不……”
颜笑笑摇头：“我就在你身边。”
林落雨看了她一眼摇头笑道：“你还担心我？你应该更担心高小样那个傻丫头才对，那个家伙啊……”
“她在长安城里不会有事，咱们留在那边的高手足够应付了，而且还有流云会和红袖楼，你身边不能没有我。”
林落雨无奈的说道：“你愿意留下就留下，每天都被我骂，你难道就不嫌我烦？”
颜笑笑道：“什么时候觉得你烦，我自己就走了，哪里还用你赶我。”
林落雨把手边的一小袋果干递给她，颜笑笑接过来一颗一颗捏着往自己嘴里送，林落雨则打开第二份卷宗看了一会儿后说道：“平越道有消息过来说有个人值得注意一下，可却没有这个人的详细消息，只说这个人习惯背着一把伞，平越道那边有几个江湖宗门被他挑了，也不留名，一个新入江湖的年轻人连着挑战诸多江湖门派，一一击败却不留名，倒也少见。”
颜笑笑道：“可能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为出名。”
林落雨忽然想到一件事：“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也干过差不多的事，一家一家的挑战过去，不过他每击败一个门派都会留下名字。”
“谁？”
“甄轩辕。”
林落雨把卷宗放在一边：“选几个杀心不重心性不坏的人留在身边用，安排他们去查查这个人。”
“知道了。”
颜笑笑眯着眼睛笑：“这个真好吃。”
林落雨从身边的箱子里又翻出来一小袋放在颜笑笑手里：“都给你了。”
就在这时候拉车的马忽然叫了一声，紧跟着马车往旁边一歪，然后车外就传来一阵惊呼，还有比惊呼更让人头皮发麻的哀嚎声。
颜笑笑瞬间抽剑挡在林落雨身前，一脚将后车门踹飞出去，她拉着林落雨从车里跳下来的时候才看到护卫马车的七八个高手已经有一小半倒在地上，每个人的脖子里都插着一根类似筷子似的东西，而拉车的驽马竟然被切开了脖子倒在地上还在抽搐，车夫已死，心口上也插着一根那种东西，看起来像是铁的。
颜笑笑一只手推着林落雨往后退，同时看向马车前方。
大概四五丈外站着一个用黑色纱巾蒙住脸的男人，身形笔挺，戴着一顶草帽头压的有些低所以连眼睛都看不到，他背后背着一件东西，颜笑笑从露出来的部分判断那是个……伞柄。
一瞬间，刚刚才谈到的那个人就重新回到颜笑笑的脑海里。
林落雨倒是镇定，她看了一眼那个黑色长衫背着雨伞的男人：“你是为钱办事还是因为别的？”
那个人缓缓抬起头，把草帽摘了扔在一边，他似乎也不满意自己脸上蒙着黑巾，可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取下来。
“不为钱，也不为自己。”
他回答。
林落雨点头：“死士。”
那人却像是笑了笑：“死士？哪有人能杀得了我。”
颜笑笑朝着剩下的护卫说道：“保护小姐先走，我来断后。”
三四个护卫聚集在林落雨身边，林落雨却不肯走，她手下的护卫什么实力她自然清楚，能在转瞬之间把一小半护卫都杀死的人，颜笑笑也挡不住。
“你杀人不留名，或许是因为那些被你杀了的人你觉得不值得你留名？”
林落雨道：“那你觉得杀我，值不值得你留名？”
“不值得。”
那人终究还是忍不住把黑巾取下然后从背后将伞摘下来：“不过我好心，我叫甄末。”
林落雨微微皱眉：“甄轩辕的甄？”
甄末想了想，摇头：“甄末的甄。”
明明是一个字，可他却并不认为相同。
颜笑笑忽然脚下一点往前冲了出去，她没有把握挡得住这个人，所以只能冲上去，唯有冲上去才能争取更多的时间让林落雨先走。
颜笑笑的剑很冷很冽，就连茶爷看过她的剑法之后都说她的剑有古意。
何为古意？
凡事凡物，最初本意。
剑最初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杀生。
当的一声，伞将剑挡住，在剑被荡开后的一瞬间伞点向颜笑笑的心口，颜笑笑知道自己避不开也没办法回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的压低身子，于是伞点在她的肩膀上，噗的一声，她肩后爆开一个血洞。
右肩被洞穿，右臂便没了力气。
颜笑笑勉强将剑扔起来，左手一抄将剑抓住，一剑刺向甄末的咽喉，那伞又恰到好处的拦在那，伞精准无比的点在剑尖上，剑便寸断。
颜笑笑的剑是一柄好剑，是林落雨送给她的，剑身轻薄却不脆，韧性极好，然而伞点在剑尖上之后，剑连弯曲都没有就直接崩碎。
甄末微微叹息：“挺漂亮的一个姑娘何必求死？还有就是，选什么非要选剑？剑是这世上最无用的兵器。”
颜笑笑的手里只剩下了一个剑柄，剑身全部碎了，她握剑的左手虎口也裂开了一条口子，鲜血直流，手还在颤抖着，胳膊逐渐垂了下去，这一点之力不仅仅是碎了她的剑，也伤了她的胳膊。
甄末迈步向前：“让开，不然死。”
颜笑笑却不为所动。
甄末面无表情的说道：“那就死好了。”
于是伞又点了出来，这一次颜笑笑似乎说什么也无法避开，可她没用避开……一柄带着古意的剑从颜笑笑脖子旁边刺过来，同样精准无比的点在伞上，甄末的脸色这一刻就变了，他手骤然发力，伞砰地一声撑开，那伞竟是没有伞面只有几十根伞骨，像是精钢打造。
其实与其说是他主动打开了伞，还不如说这一剑逼着他打开了伞。
甄末后退，那剑却如影随形，甄末手里的伞转起来，随着一片火星，伞骨崩碎了好几根，而那并不是好几剑带来的压力，依然是刚才那一剑，余力之下，他认为坚不可摧的伞骨就断了。
他向后暴退，持伞站在那戒备。
茶爷从颜笑笑身后走出来，左手在颜笑笑的肩膀上拍了拍：“回去休息。”
颜笑笑眼睛里都是压制不住的惊喜。
茶爷走到颜笑笑身前，看了看甄末：“问你一个问题，你之前蒙了脸后来却摘了黑巾，是因为你觉得可以杀光所有人所以不必遮掩？”
甄末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是。”
茶爷嗯了一声：“还有一个问题，你刚才说剑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兵器？”
甄末深吸一口气，手一震，至少六七根伞骨朝着茶爷激射而来，茶爷的身前洒出去一片剑芒，所有爆射而来的伞骨全被斩断，而这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完成的事。
可再看时，甄末已经掠出去很远，此时天色已经暗了，茶爷也不能随意追出去，她担心追不到的话反而被那人有机可乘回来再杀林落雨。
茶爷甩剑回鞘，转身看向林落雨和颜笑笑：“看来你们得重新雇个保镖了，我比较贵，但比较厉害，没有一盒好胭脂可不行。”
林落雨笑着摇头：“一盒好胭脂能雇你多久？”
茶爷走到她身边：“不论多久，一盒胭脂只能雇一次。”
林落雨：“那我要准备多少胭脂？”
茶爷看向远处那人消失的方向：“一盒就够了，下一次。”

第七百四十二章 先送你好了
南屏城外东南方向大概三十里外的一个小镇子里，角落处的甄末看着一支大宁骑兵队伍从村口呼啸而过，金戈铁马气势如虹，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害怕。
在这之前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让他出现怯意的不是那些身穿甲胄的士兵而是刚才接住的那一剑。
等到骑兵队伍过去之后他转身离开，走进后边一个小小的院子，这并不是他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藏身处只是因为这个村子已经破败并没有几户人居住，之前宁军攻破南屏城的时候城外的村子大部分都被遗弃，难民逃到什么地方的都有，后来再回来的也不过十之二三。
甄末推开残缺不全的院门进来，这小院子里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院子里很脏，地上还扔着逃走的时候顾不上捡起来的衣服，水桶里的水将近满了，可那是雨水。
他在屋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感觉自己有些颓废，所以深吸一口气。
那一剑，是他挡住的吗？
一个年轻女人，怎么可能用的出来那样不可抵挡的一剑？
甄末再次深呼吸调整自己的状态，然后看了看手里拎着的那把铁伞，伞骨已经崩断了不少，况且崩碎伞骨的剑意还是余力，当那一剑刺在伞上的时候，剑上带来的力度刺激到了他的手臂，他下意识的打开了伞骨挡住，如果她不是为了先救另外一个女人而是只想杀他的话，也许……
甄末忽然理解了宋谋远为什么之前说那些话。
以宋谋远的心思，他自然会想到杀林落雨的时候会遇到阻碍，所以宋谋远让他去杀林落雨只是为了打击他一下，又或者……
甄末眼神一寒。
宋谋远如果知道那个女人的剑如此恐怖还让他来，那目标到底是杀谁就不言而喻。
甄末冷冷笑了笑，靠着门板闭上眼睛休息。
你为什么想让我死？
不管为什么，你先死好了。
南屏城。
宋谋远在城北一家很小的客栈里住下来，身边没有带任何人，他不喜欢那个叫甄末的年轻人，气盛的有些过分，而且那是一种压制多年后显得很做作的气盛，故意表现出来的气盛，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穷人突然有了大笔的财富之后急不可耐的在人前炫耀一样。
所以宋谋远有些不理解，为什么阁老会在乎这样一个人。
他和甄轩辕早就认识，那时候两个人同样都是京畿道甲子营里不起眼的小人物，同为小吏，在甲子营里小心翼翼的活着，不出错也不会出彩，就算是出彩也不会有人在意，后来甄轩辕离开甲子营后他也想离开，然而没有想到皇后娘娘居然会派人找到他，他当时受宠若惊。
那可是大宁的皇后娘娘啊，而他只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而已。
宋谋远坐在小客栈窗口看着城门方向眼神有些恍惚，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没有见到皇后娘娘，却见到了权倾朝野的大学士沐昭桐。
“在甲子营里做个小小的刀笔吏屈才了。”
沐昭桐看了宋谋远一眼：“据我所知，整个甲子营武库的事都是你和甄轩辕两个在管，你们两个上边的官员不过是尸位素餐，事情都是你们两个做了，他却拿着比你们高好多倍的俸禄，你们见了他还要点头哈腰……大宁力求公平，可你也知道，并不是什么事都能做到公平。”
宋谋远紧张的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双手都在剧烈的颤抖着。
沐昭桐指了指他，下人连忙递过去一杯热茶。
“不用紧张。”
沐昭桐笑了笑说道：“我找你来并不是要给你什么平步青云的机会，你也不用抱着什么飞黄腾达的希望，我虽然是内阁首辅，可我也不能随意提拔你，因为你并没有什么起眼的功绩报上来，至于你做了很多事而你的上司却并没有做什么，你看来不公平，可那是制度，如果他什么都比你做的多，还需要你们吗？”
宋谋远连忙点头：“谨记阁老的教诲。”
沐昭桐道：“我让人打听过，你家里虽然算不上穷苦也只能勉强说是寻常人家，你父亲早年病重后不能做工，是你母亲撑着你家，我在仕途上未必能帮你什么，可我怜你之才，想着总不能让你这样的人一直过着辛苦日子……”
沐昭桐摆了摆手，于是有人在宋谋远的面前放下一个木盒。
木盒里是厚厚的一沓银票，至少有几千两。
以大宁的物价来说，几千两可以让一户人家的生活上瞬间提升好几个档次。
“这些钱你先拿回去。”
沐昭桐道：“不是我送给你的，我也不会凭白送钱给人，都是别人给我，我给你，是需要你的才华和能力，这钱是你凭本事得到的，如果你没有本事的话我把钱施舍给路边乞丐也比给你好些，最起码能积几分功德。”
宋谋远连忙垂首：“请阁老示下，不管阁老让我做什么我都会拼尽全力。”
“也不是什么大事。”
沐昭桐道：“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对皇后娘娘来说自然更不是什么大事，但对你来说事关前途，你接了这笔银子，以后你的仕途怕是也要就此断送，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甲子营的，你就一直做个小吏，最多做到你现在顶头上司那个位置，府库必须在你手里管着，你管着府库，官职不高但有些人会求到你，尤其是那些年轻人，那些伍长，什长，队正，团率，乃至于校尉……”
沐昭桐语气平淡的继续说道：“甲子营也算是陛下的禁军了，能挑选进入甲子营的年轻人没有一个废物，而我对你的希望是你和这些年轻人多接触，你明白我说多接触的意思吗？”
宋谋远脸色发白，这是结党营私！
是死罪。
可他不敢说，也不敢拒绝。
沐昭桐道：“从今天开始，每个月我给你一千两银子，仕途上我只能把你留在甲子营，可是金钱上我可以满足你近乎所有的要求，以后接触的人多了，一千两不够我就给两千两，两千两不够我就给你三千两……不要试图去接触那些比你层次更高的世家子弟，你不能左右他们，去接触那些与你一样觉得自己遭遇了不公平的年轻人。”
沐昭桐看了宋谋远一眼：“如果需要我再说的清楚些，就说明你不配拿这些银子。”
宋谋远看着那银子，又看了看沐昭桐，内心之中的纠结让他感到无比的痛苦，他害怕，也兴奋，这种感觉从未有过，让他犹豫不决可其实心里又逐渐偏移。
最终，他伸手将木盒捧了起来：“学生定不负阁老重望。”
沐昭桐嗯了一声：“回去吧，以后会有人和你联络。”
宋谋远离开的路上还在一个劲的颤抖，控制不住的颤抖，他抱着那个小小的木盒，感觉大街上所有人都盯着他，左边的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要去举报他，右边的人像是看穿了木盒想要抢他的银子，他就这么胆战心惊的回到了家里，使劲儿关上门，一夜未眠。
如今在求立南屏城里的宋谋远已经不是那个怀里抱着几千两银票就会害怕到想要发足狂奔的年轻人，二十年过去，他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生活，也许是麻木于那样的生活，可就是他这样一个在陛下绝对想不到的小人物手里，掌握着一张近乎遍布全军的关系网。
谁都知道一件事，但谁都忽略了一件事。
绝大部分陛下安排出去独领一军的将军，所带亲兵都会从甲子营里派送一批，这不代表陛下不信任他派出去的将军，而是一种摆在明面上的手段，每一个三品将军的身边都有当初从甲子营里出来的人，这些人如果是从禁军选派的人态度就显得太冰冷了一些，而从甲子营挑选就显得温和不少。
沐昭桐正是因为看重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接触宋谋远。
每一卫战兵之中都有通闻盒。
沐昭桐就是和陛下学的，他自然没办法安排通闻盒，但他有办法安排每一个三品将军身边都有他的人，庄雍也不例外，沈冷也不例外，哪怕沈冷被封三品的时候沐昭桐已经失势。
沈冷的亲兵营大部分都是水师出身，可有一部分是甲子营选派过来的。
宋谋远晃了晃脑袋，让自己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阁老是个有大才的人也是个恐怖的人，如果他和皇后不是貌合神离的话，两个人若可心无二意没准真的就能和陛下斗一斗，可是皇后后来连阁老也想除掉，而阁老也想除掉皇后，两个人谁都清楚，可谁又都离不开谁。
有敲门声响起，那是约定好的信号，长短不一。
宋谋远一直等着那声音停下来之后才过去把门打开，一个身穿求立百姓服饰的壮年汉子连忙闪身进来，这人居然是庄雍身边的亲兵队正马化春。
“你们以后都小心些。”
宋谋远看了马化春一眼：“天子剑和传国玉玺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一旦陛下发怒，你们的身份可能也就暴露了，庄雍和沈冷对你们的报复就会瞬息而至，所以你想办法，最好押送严豁的队伍你能进去，到了长安之后我自然会想办法帮你脱身。”
马化春一脸的紧张：“这次我算是完了，宋先生一定要救我。”
宋谋远看了马化春一眼，忽然间开始厌恶这个人，于是拍了拍马化春的肩膀：“若你实在害怕，这样，你明天一早想办法离开将军府去我的住所，我安排人在那等你，他会送你走。”
“真的？”
马化春顿时惊喜起来：“多谢宋先生，希望宋先生不要骗我。”
“相信我，本来那个人是要来送我走的。”
宋谋远笑了笑，一脸和善：“就让他先送你好了，会走的很快。”

第七百四十三章 谢谢
初阳洒红波，江上几只鸭鹅，声起声落，远闻渔歌。
甄末穿着一件青衫没有带他的铁伞，昨夜里便开始飘洒细雨，青衫渐湿，没有伞却多了几分惬意，像是去了个心结，然而甄末自己知道，心结不在于伞，而在于剑。
雨不大也无雷，而那个看起来很漂亮的女人的话却如惊雷一声一声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炸响。
“是你说，剑是最无用的兵器？”
这话，像是那剑刺在他心口。
城门口的守军士兵接过来他的通关文证，翻开来看了看，确定并没有什么问题，不管是官印还是字体都没有破绽，将通关文证递还给甄末：“为什么要从大宁到这边来？”
“接人。”
甄末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在山里住了那么多年，大部分时候笑容都是给了镜子里的自己，所以他知道什么样的笑容无懈可击，就正如他在沐昭桐面前那羞涩的带着怯意还带着些许期待的笑容，他自己都不知道练过多少次，也许练习微笑的时间比他练功的时间也不会少多少。
母亲说，笑可以感染人，笑可以让人放松，笑也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无害。
“接人？”
士兵问：“接谁？”
“一个没见过几次的朋友，我来求立做生意，顺道过来接他，送他回老家。”
士兵倒也不会怀疑什么，指了指里边：“遵纪守法，夜晚不可外出。”
“明白。”
甄末迈步进了南屏城，往四周看了看，担心似乎有些多余，大街上来回走动的求立人才不在意他是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艰难，生活无忧的才致力于闲情，生活堪忧也有闲情的多半是废人，蹲在大街边上看来来往往行人还要品头论足的多是已经再无所图为的老人，连小孩子都不会这般消磨时间。
原来没有那么多人在乎自己。
城门才开，进城的出城的分开左右秩序井然，甄末觉得肚子有些饿了还到小吃摊要了一份肠粉一碗鸭血汤，吃饱之后起身，多给了两文钱拿走了自己用过的筷子。
宋谋远的住所就在距离将军府大概二里左右的地方，是个小小的独院，大雅之人也没几个愿意自己动手打理庭院清扫卫生，更何况宋谋远不是个雅人，院子里很脏，屋子里也脏，唯一干净些的站在院子里等人的人，庄雍的亲兵营队正马化春。
马化春在亲兵营里不是老大，以庄雍这般品级的封疆大吏亲兵营的人数比沈冷亲兵营的人数多两倍不止，马化春不过是个队正而已，从甲子营分派到了庄雍身边初期马化春并不满意，也不服气，大宁的战兵哪个想在求立这种地方呆的长久？
所以，当宋谋远找到他的时候他不想放弃这个机会，若能回到大宁去做些什么都好，况且宋谋远答应了他，要针对的是沈小松和沈冷而非庄雍。
那日沈小松与庄雍聊天的时候他在门外偷听，换做以往沈小松未重伤之前庄雍未重伤之前，他也不敢靠的太近，连他也没有想到那天会听到关于大周天子剑和传国玉玺的事，或许也是因为庄雍和沈小松争吵的声音太大了些，这些话一旦钻进了他的耳朵里，他的脚步就再也难以挪动。
那可是大周天子剑和传国玉玺，私自留藏那是什么罪？
马化春紧张的近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双手，强行压着内心的恐惧和兴奋，然后他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宋谋远，而宋谋远在不久之后就找到了被关押在大牢里的严豁。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马化春下意识的看过去，见到了青衫无伞的甄末，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甄末眼神里有些诧异，他看到了马化春背着的横刀，视线往下，注意到了马化春手掌虎口位置厚厚的刀茧，没有握刀十年以上勤练不断，哪能有这般厚的老茧。
“宋谋远让你等我的？”
甄末问。
马化春嗯了一声：“宋先生说你一定会来，他说你是来接他的，但他有事不能跟你走，所以让我在这等你。”
甄末点头：“他以为你行？”
马化春一愣：“为什么不行？”
甄末想着原来每个练武之人都不会轻易服气，所以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宋谋远料到了自己回来杀他，所以安排人在这等着自己，看起来还是个军中之人。
于是甄末迈步向前：“那就先送你走好了。”
马化春开心起来：“好！”
然后他看到一根筷子刺向自己……是的，是一根筷子，如果马化春的鼻子好使一些，应该还会闻到筷子上有鸭血粉丝汤的气味。
马化春骤然向后，半空之后从背后将黑线刀抽了出来，而与此同时，在小院两侧的厢房里，几个战兵推开窗户，连弩瞄准了甄末，弩箭快速的点射出去，这些来自于甲子营的士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人，每一个战斗素质都极为强悍，他们的弩箭精准的连死神都会觉得可怕。
甄末的左手还有一根筷子，他也没有后退没有避让，右手的筷子依然指向马化春的咽喉，而所有飞来的弩箭都被他左手的筷子拨开，弩箭如此迅疾，筷子却密不透风。
左右厢房里各有两名战兵，射空连弩却没能伤到甄末，而那一根筷子已经逼着马化春退到了屋门口，四个战兵从两侧从出来，四人配合，刀阵连绵。
与此同时，大将军府。
庄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自己的亲兵营校尉步无声：“马化春不见了？”
“是。”
步无声垂首道：“早晨的时候属下想安排他去做事，可是找遍将军府也没有找到这个人，与他来往密切的四个战兵也消失不见了，属下又去问了门卫，门卫说他们天没亮就出了将军府，说是有大将军密令去做事。”
庄雍嗯了一声：“召集亲兵营，就说在城外发现了马化春还有其他人的尸体，你带着他们出城去看。”
步无声问：“若是有什么举动异常之人？”
“别杀。”
庄雍沉默了许久，放下茶杯：“交给廷尉府吧，我不想让你们手上染同为战兵的血。”
步无声道：“这些来自甲子营的人如果都有问题，那么岂不是说明诸卫将军身边的亲兵营里来自甲子营的人也可能都有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大将军是不是该提醒陛下？”
庄雍叹道：“越是腌臜细小的缝隙里越是容易容易藏着蛀虫，纵然阳光普照也有照不到的地方，我不相信整个甲子营都出了问题……派人送一封我的亲笔信去京畿道甲子营，交给甲子营将军。”
步无声楞了一下：“不先禀告陛下？”
庄雍摇头：“你先去做事吧。”
步无声抱拳一拜，转身出门，不多时，大将军府里就传来号角声，整个亲兵营开始集结。
庄雍看着杯子里的热茶陷入沉思。
南屏城北门，坐着一辆马车出门的宋谋远再次回望这座陌生的城，竟然有两分不舍……他无法理解自己的情绪，阁老说，杀手杀人是最低级的手段，一开始用最低级的手段去对付一些人，是为了不染血腥不沾是非，可是当这些最低级的手段已经没有意义之后，那么要用的就是头脑。
阁老想要对付谁，谁都会害怕吧。
阁老已经不在朝堂，可若是阁老愿意，依然可以在朝廷里掀起腥风血雨，一把周天子剑一个传国玉玺，就能让如庄雍这样的封疆大吏如沈冷这样的军中新贵倒下去。
他急着逃离南屏城不是因为他意识到了甄末要杀他，本就是他先想要除掉甄末的，他在南屏城有安身之处若干，甄末哪里能轻易找到他，他走，是因为他是感觉到了来自庄雍的反击。
没有马化春宋谋远也知道周天子剑的事，没有任何人告密这个消息最终也还是会传到长安去，因为周天子剑和大周传国玉玺本就是他安排送到东窑岛上的，东窑岛上的求立残军将军阮宰西为什么有一段时间起了自立为帝的念头？
很简单，他意外得到了大周天子剑和传国玉玺，他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这是一种惯性思维，不管是谁得到这两件东西都会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
阮宰西得到了这两件东西之后动念称帝，可终究忍住了，因为他很清楚如果他不那么做宁军因为东窑岛易守难攻还会容得他继续存在，若是他称帝，宁军就算是损失再大也会把东窑岛夷为平地。
只要沈冷去进攻了东窑岛拿下此地，又或者不管是庄雍部下任何人拿下东窑岛，只要大周天子剑和传国玉玺落在庄雍的人手里，宋谋远都会有办法让庄雍因此倒台，命运总是会有些意想不到的事发生，比如沈冷突然拿下了南屏城府治严豁，于是宋谋远立刻改变了原来的想法，因为他知道没有人比严豁把这个消息告知大宁皇帝更能令人信服。
马车出了城，宋谋远长长吐出一口气，是时候离开这个地方了，回大宁去。
与此同时，他的小院。
甄末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五个人，微微叹息：“原来随随便便五个大宁战兵配合就有如此威力，再强的江湖客，也挡不住战兵推进，金戈铁马不入江湖，入江湖，江湖平。”
他低头看了看还没有咽气的马化春：“可你只带这几个人就想杀我，还是自大了些。”
马化春嘴里往外冒血，断断续续的说道：“我……哪里是来杀你的，我是想让你，带我走。”
甄末一惊，这才反应过来，于是心中火起。
宋谋远？！
他蹲下来，手抚过马化春的眼皮：“罢了，我替你杀了宋谋远。”
马化春临死之前也反应过来，留在人间的最后两个字是……谢谢。

第七百四十四章 拍卖大宁战兵
日郎国。
海沙站在船头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日郎国海港，看着海港上那群挥舞着双手的迎接军队归来的人并不觉得可笑，甚至有些可怜这些人，他们不知道战争即将到来，也不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日郎国西疆与安息人的战争并没有波及到这么远的地方，他们还不曾体会过战争带来的痛苦。
船队逐渐靠近海港，岸上挥舞着手臂欢迎他们归来的人越发清晰起来。
有小船从海港里出来引导大船进入船港，一艘一艘，按照顺序，而大宁水师的战兵奉命暂时不要下船。
海沙将地图展开：“我们从窕人手里得到的地图并不一定精准，但边城所在的位置应该差不了许多，吴王年，战船一半进入船港一半留在船港之外戒备，等进去的船都停稳之后，你带五千人，给你两个时辰，拿下距离船港不到十五里之外的日郎国边城艾兰城。”
吴王年抱拳：“属下遵命。”
海沙沉默了一会儿后多交代了几句：“没有过分反抗，尽量不要杀人。”
吴王年领命。
一个时辰之后，在船港里依次停靠的战船数量已经不少，吴王年看了看旗舰那边有旗语打出来，他立刻下令战兵下船。
至此开始，战船上的大宁战兵以标营为单位迅速的在岸边集结，队伍在百姓们诧异的目光之中没有片刻停留迅速开拔，站在一侧迎接皇帝归来的那些日郎国官员一个个全都懵了，然后有眼尖的人发现这些士兵似乎有些不对劲，高，壮，带着一种令人畏惧的气势。
他们的士兵可不是这种模样，看衣服旗帜吧又没什么问题，人就总觉得有些奇怪。
五千名战兵背着装备开始加速前进，一个日郎国官员看着队伍过去一脸疑惑：“那边是不是吃的好？”
他旁边的官员不解：“什么意思？”
“我怎么感觉咱们的士兵都长个了。”
“还真是，你看看那个小伙子，这胸脯鼓的好像里边塞了棉花似的。”
一群姑娘在不远处摇晃着手里的旗帜，眼睛都睁大了，其中一个姑娘不可思议的说道：“怎么好像和咱们送的那批不一样？”
“真是，刚才我听到那边有位大人说，咱们的士兵在那边都长个了。”
“应该是吧，你看裤脚都短了呢。”
吴王年听着这些话也觉得不可思议，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没有警惕性的人，那些百姓们竟然想到了士兵们长个这种荒唐的事都没有想到可能是敌人假扮他们的士兵过来，其实日郎人大部分都这样，尤其是对于日郎国东部地区的人来说，没有经历过任何战争的他们哪里会想到他们已经被人偷袭了。
偷袭进行中……
从跑步十五里到攻下艾兰城居然都没用一个时辰。
说是攻，可能就像是换岗一样的简单，大宁战兵进城之后迅速的登上城墙，让那些日郎国守军交出兵器的时候他们居然都没有想到这是被人占领了，更夸张的是艾兰城作为日郎国东北部沿海可以称之为最大的商业城市居然没有多少守军，据说是轮休放假回家去了。
当沈冷带着身穿黑色战服的大宁士兵登岸之后，那些迎接皇帝陛下的日郎人还在那围观呢，一群小姑娘看到大宁战兵之后眼睛都亮了。
“看看看，这个颜色的军服好看。”
“对啊，那边那个人好帅气啊。”
“他们的衣服好看，是不是窕国人的军服？”
“不是吧。”
“他们打的旗子好像不是咱们日郎国的旗帜，咱们的旗帜是黄黑两色，他们的是红色的。”
罗珊走在沈冷身边，看着那些百姓们还没有任何反应过来的迹象她都觉得有些难堪，她甚至不去怀疑了，这支几万人的宁军队伍，前边一半人穿着日郎国的军服后边的人穿着大宁的军服，就这么招摇的一直往日郎的都城进发，可能会直接开进他们的都城，半路上未必会有人拦截。
“大丞相。”
一群在海港上等待皇帝瓦西里归来的日郎国官员看到罗珊之后显然兴奋起来，他们一路小跑着过来，先行礼，然后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呢？”
罗珊沉默片刻：“陛下累了，还在船上睡着，陛下交代说今天就不要打扰他，陛下什么时候睡醒了就会进艾兰城，你们所有人都去艾兰城等着就是了。”
一个日郎国官员一脸醒悟过来的模样：“怪不得我看到那么多禁军队伍朝着艾兰城开过去了，原来是提前去艾兰城做准备的。”
“怪不得怪不得。”
一群人连连称是。
罗珊脸上更加的难堪，可那些人却丝毫也看不出来她难堪。
沈冷抬起手拍了拍罗珊的肩膀有些同情：“你是因为太了解你们自己人所以才急于和我谈条件的吗？”
罗珊扭头不看他。
沈冷道：“按照计划，以瓦西里的名义给所有朝臣和皇族送信，让他们尽快赶到艾兰城来，二十天之内，如果没能赶来的就被驱逐出朝廷。”
罗珊想了想：“你这样逼他们也没用，他们才不会相信陛下会难为他们，我来安排吧，你就不要过问了。”
罗珊回头看向自己的手下：“分派人手出去，就说陛下从窕国带来三件稀世珍宝，要在十五天后于艾兰城拍卖，除了这三件稀世珍宝之外还有几百件珍品也是世所罕见，都是从……”
罗珊看了沈冷一眼，然后继续说道：“都是陛下亲自率军击败宁军之后抢来的，英明神武的陛下一举将大宁的军队击败，除了珍宝之外还获得了大量的来自宁国的东西，各种物资。”
她看向沈冷：“不介意吧。”
沈冷耸了耸肩膀：“不介意，你还可以加上几句，这些珍宝包括大宁皇帝陛下御赐的珍珠翡翠痒痒挠，皇后赏赐的镶嵌了七百多颗宝石的耳挖勺。”
罗珊瞪了沈冷一眼：“你把耳挖勺上镶七百多颗宝石我看看。”
“皇后娘娘赐给大象的，比痒痒挠还大。”
沈冷看着罗珊认真的说道：“反正是吹呗。”
罗珊脸一红。
沈冷道：“你告诉你手下人，就说还有数千名模样俊美身材健硕的宁国年轻男人。”
罗珊狠狠瞪了他一眼，想了想后，她还真的告诉手下人了。
不多时，罗珊手下全都分派了出去，日郎国的皇族分驻各地，还有那些王公贵族，罗珊太了解这些人了，你就是跟他们说陛下病重要选择一个人来即位他们都未必愿意千里迢迢的赶来，反正又不是把皇位传给他们，只要不影响他们的地位，谁当皇帝都一样。
就这样如此荒诞的登陆了，更荒诞的是，沈冷让人去找海港的日郎国守军将军，就说瓦西里陛下说他们坚守海港太辛苦了所以给他们放假，连沈冷都没有报什么希望，反正就觉得日郎人好糊弄不妨试试，然而就真的成功了……搞得沈冷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像个坏人。
罗珊带着沈冷进入艾兰城，大军在艾兰城里扎营，日郎国的百姓居然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做生意的还在做生意，游玩的还在游玩。
海沙看了一眼沈冷：“我觉得我临近靠岸的时候对他们心疼了的那一下有些多余。”
沈冷：“以前沈先生对我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还只觉得那就是个比喻，现在才知道是我的眼界太低了。”
海沙道：“瞎说，我觉得沈先生来了也会觉得不可思议。”
沈冷道：“你先安顿下来，我带着人在艾兰城里转转。”
海沙道：“去吧，我就不说你多加小心了。”
沈冷骑着黑獒带着一队亲兵出了正在搭建之中的军营，大街上的日郎人看到他们都是一脸好奇，有个小姑娘看到黑獒之后居然不害怕，还喊了一声好可爱啊。
也不知道黑獒作何感想。
入夜，沈冷和海沙一起吃饭商量下一步如何，不知不觉就是半夜过去，沈冷出门之后又交代人不可侵犯百姓，不可随意走动，然后这才去休息。
第二天太阳还没有升起艾兰城里的商行就开始忙活起来，这是一座起的比任何地方都要早些的城市，这里绝大部分都是经商之人，他们要在天亮之前就得把货物送到船港那边，一个少妇打开自己商行的门板，然后就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大街上整齐的睡着很多身穿黑色战服的士兵，因为军营还没有建好而艾兰城里日郎国的军营又太小，以至于城中大街上睡着很多士兵。
少妇看到这地上整整齐齐躺着的那些年轻男人，眼神里都是惊喜，她往四周看了看没找到合适的人问，于是忍不住蹲下来轻轻叫醒一个宁国士兵，语气轻柔的问：“你们就是昨日里满城都在传的那些宁军战俘吧？我听说有人要拍卖你们了，真好。”
她伸手抓起士兵的手：“要不就你得了，我也不挑了，哪个都那么好，会挑花眼的噢。”
艾兰城还有一个很特殊的现象，这城里大部分都是商人，男人经商出海，其实死亡率不低，这也就造成了艾兰城里的不少单身少妇，她们可能还真不挑，但是会抢……

第七百四十五章 旧情
沈冷给日郎人二十天的时间是计算过的，距离最远的王公贵族就算是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二十天的时间也绝对不够用，虽然说日郎国皇族也是分封各地，然而日郎国历代皇帝和兄弟姐妹之间很少有过矛盾，也很少互相排斥，所以皇族大部分还允许住在都城内外。
沈冷要的二十天时间，恰好是那些真正掌权的王公贵族从都城到艾兰城的时间。
太阳刚刚升起不久，沈冷站在艾兰城的城墙上远眺海岸，日郎国的建筑风格实在有些纷杂混乱，沈冷所住的这座石楼就和中原建筑截然不同，尖顶的城堡看起来有些不习惯，可也只不过是居所而已，并非所有居所都是家，所以并非所有居所都重要。
不知道为什么，罗珊觉得自己可以从沈冷的眼神里看到忧郁，她对这个年轻人很感兴趣。
“你每天都很早起床？”
罗珊走到身边后问了一句。
“是。”
“睡不着？”
“睡得着。”
这几句交谈一点营养都没有。
“天没亮的时候我就看到你在这练功了，在窕国的时候，我也不止一次看到你在练功。”
罗珊问：“是不是在你们宁国从军竞争特别激烈？如果你有一天不去练功不去努力就会被淘汰？我一直觉得崇尚武力的国家都是野蛮愚昧，如果你厌恶了征战……”
“厌恶征战？”
沈冷看了罗珊一眼：“军人不会厌恶征战，军人厌恶的是不能结束战争。”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我练功，只是习惯。”
罗珊：“保持这样的习惯一定很辛苦。”
沈冷并没有解释。
她不懂。
那时候他才跟着沈先生没多久，他对沈先生和茶爷都还有些害怕，这种害怕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抵触和戒备是伤沈先生的心，那是对信任的亵渎。
所以那段时间他总是很晚才能睡着，对陌生环境的适应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顺利，睡得晚所以起床总是会稍稍晚些，直到有一天中午就开始下雨，沈先生出门办事没回来，他下午躲在屋子里看书不知不觉睡着了，也没有人叫醒他，等他醒过来的时候竟然已是深夜，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屋子外面黑的让他觉得那不是夜而是深渊，然后就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一声鸡鸣，片刻之后，茶爷拎着她的木剑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用一种近乎于机械的方式来刺剑。
沈冷偷偷躲在房间里看着，沈先生那边的屋子并没有亮起来灯火，显然先生一夜未归，每天天还黑茶爷就会起来练剑，而每天只要茶爷走出屋门先生屋子里的灯必然会亮起来，今夜先生不在，可即便如此，当时在沈冷看来严苛且冷傲的小姑娘沈茶颜依然按时起来在没有人监督她的情况下练剑，他一直看着她，看着那木剑一次一次的刺向挂在树上的圆环。
沈冷惧怕黑夜，他从不曾对人说过。
在孟老板家里那破落如马厩一般的小房子里，黑夜是对沈冷精神最大的折磨，夏夜里满天飞的蝙蝠被他一次一次的幻想成来杀他的恶魔，蹲在树枝上啼叫的猫头鹰被他一次一次幻想成来自地狱的使者。
也就是在那一天，道观院墙外树上的有只猫头鹰突然叫了起来，那叫声实在难听的很，冷不丁响起来的声音把茶爷吓了一跳，她刺出去的木剑都偏了。
于是沈冷下意识的从屋子里冲出来，那时候他只想着站在那小姑娘身边她应该就不怕了吧。
当时的茶爷看了沈冷一眼：“被吓醒了？”
沈冷点头：“嗯，害怕，我在你旁边就不害怕了。”
从那一天开始，茶爷什么时候起来练剑沈冷便什么时候起来练功，后来沈冷进了水师之后这习惯也没有改变。
罗珊问：“如果不是因为害怕被淘汰，你为何每天都那么早起来练功？”
她第一次问的时候沈冷并没有回答，也不想解释，那是他和茶爷之间的故事，何必要对另外一个女人解释什么。
可罗珊第二次问的时候沈冷看向她的眼睛，依然没有说话，罗珊居然看懂了他的眼神。
罗珊沉默许久，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原来是因为在乎。”
与此同时，求立。
客栈的院子里，茶爷把挂在树上的圆环收起来，这个圆环是沈冷做的，挂在脖子上像是一个吊坠，不是什么好的材质但打磨的很光滑，因为这是沈冷做的，所以上面没有一道剑痕，茶爷的破甲剑剑身宽度比这圆环小不了多少，可每一次她的剑都能不触碰圆环精准的刺进去。
她现在已经有很多珠宝首饰，而挂在她脖子上的只有这个小小的铁环。
林落雨从房间里出来，递给一身汗水的茶爷一件衣服：“披上，刚出了汗，早晨风凉。”
茶爷将衣服披好：“林姐姐怎么不多睡会儿？”
林落雨摇头，指了指树上。
那恼人的蝉鸣。
茶爷忽然就想到了那天猫头鹰的叫声把自己吓了一跳，傻小子趿拉着两只鞋从屋子里冲了出来，那时候的她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在那傻小子面前丢了脸，于是问他你是不是被吓醒了？她当然知道傻小子冲出来是想让自己知道他在，可那傻小子却认真的点了点头说：“嗯，害怕，我在你身边就不害怕了。”
看到茶爷脸上的表情林落雨就知道她又在想沈冷，于是笑了笑：“你们两个啊，你在想他的时候，多半他也在想你。”
“哪有。”
茶爷道：“不是多半，我想他的时候他一定也在想我。”
林落雨哼了一声：“显摆什么。”
茶爷：“显摆自家傻小子呗。”
林落雨道：“我去做早饭，没有你的份。”
茶爷：“那我吃你的。”
林落雨笑着摇头：“有件事我很好奇，沈先生离开求立我以为你会一路保护他北归，可我没有想到你居然这么放心，这好像还是第一次。”
茶爷耸了耸肩膀：“因为，我是真的放心。”
在她劝沈先生回长安之前，庄雍找到她，跟她说了一个故事，一个和她有关可她不是主角的故事，主角是沈先生和另外一个男人，这个故事茶爷知道，她是亲历者但那时候她还很小，对她说过很多次这个故事的，正是沈先生。
茶爷看着林落雨在洗菜准备煮面，问：“两个男人之间的故事总是会更加跌宕起伏吗？”
林落雨一怔，回头看向茶爷：“你不会是因为一个男人而感到威胁了吧？孟长安？”
茶爷也一怔，然后啐了一口：“呸！”
林落雨：“那你说的是谁？”
“沈先生。”
茶爷靠在那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又被追杀我们的人拦住，和以往不同，这次追杀我们的人并不多，只有一个……那时候我尚且不懂事所以也没当回事，莫说一个人，便是再来十几二十个也断然拦不住我们，可是当先生看到那个人之后脸色就变得特别难看，他对那个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死可以，我闺女你不能动她，不然的话我会阴魂不散，当时的事已经记不清楚，这话却记得，你说奇怪不奇怪？”
林落雨听到这的时候心里一紧，回头看向茶爷：“商九岁？”
茶爷嗯了一声：“是啊，除了他之外，那个时候的先生怕过谁？”
林落雨切菜的手停在那，沉默片刻后问：“后来呢？”
“后来先生败了，一招都没能接住，其实他们交手不止一招，可应该是商九岁心里有些难以取舍，先生一直都在抢攻，商九岁一直都在避让，然后商九岁问了一句……他问，你是不是对不起皇后娘娘？先生想了想，回答说是，于是商九岁一掌将先生震飞，先生落地的时候，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
茶爷道：“先生那时候说，商九岁，你能帮我把孩子交给楚剑怜吗？”
林落雨放下菜刀，哪里还有心情继续切菜。
茶爷继续说道：“商九岁说……沈小松，你能为了她不顾生死，她是你的女儿？先生回答说不是，她是我捡来的，但我把她当女儿，商九岁站在那沉默了好久好久，他对先生说你逃吧，逃到你认为可以保护你的人那里，比如你说的楚剑怜，如果在他面前我不能杀了你，以后我再也不会来找你麻烦，重伤的先生一路跌跌撞撞的带我逃亡，商九岁就真的没有再出手，只是在后边远远的跟着，他甚至还找来郎中给先生治疗伤势，可郎中的本事还不如先生，被先生赶走了。”
茶爷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再后来我们找到了楚先生，那时候我还很小，其实并不记得多少，很多事都是先生后来讲给我的，他说在楚剑怜的山庄，商九岁问楚剑怜若你护不住他怎么办？楚先生说，我护不住他就杀了你，商九岁和楚先生面对面站着许久都没有动手，后楚先生一剑伤了他，自此之后他也真的再也没有来找过先生麻烦。”
林落雨问：“所以，商九岁在求立？”
“来了很久，只是不敢见先生，却见过了庄雍将军。”
林落雨长长吐出一口气：“怪不得你那么放心。”
数月之前。
商九岁看向坐在他面前的庄雍：“我该做什么才能让他原谅我？”
庄雍也看着他，回答：“你应该问你自己，你该做什么才能解开你的心结？你的心结从来都不是沈小松，而是你自己。”
商九岁苦笑不语。
庄雍指了指后边庄园：“他就住在那边，你随时都可以去见他。”
“先不去了。”
商九岁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许久之后，庄雍忽然问他：“你很孤独吧？”
商九岁猛的抬头：“为什么？”
“你若不孤独，万里迢迢，漂洋过海，居然连毛驴和车都运过来了。”
商九岁看向外面：“在平越道的时候已经准备卖了它，终究没舍得。”
庄雍笑：“你们的事，应该比一辆毛驴车要重要些。”
商九岁想了想很久，点头：“确实。”

第七百四十六章 你和驴
沈先生站在栈桥上回望，不知不觉在求立这个地方已经生活了很久，时间是最把握不住的东西，有些东西失去了还能找回来，时间流走了就再也找不回来，如果拼了命的想拉住已经过去的，有个自欺欺人的说法叫回忆，有个更自欺欺人的态度叫活在回忆里。
沈先生大半生走南闯北，漂泊不定对于他来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以往无思，可是这几年每离开一个地方他都会觉得有些伤感，他不愿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这是老了。
天机票号的商船停靠在岸边，沈先生连续深呼吸最后再感受一次求立这边的空气，想着茶园如果建起来了，以后也许还要来看看的，所以伤感个屁？
他安慰自己，却不得安慰，因为他伤感的不是离开求立也不是那片规划中的茶园，而是庄雍。
两个人都老了，别时难，再见更难。
“先生。”
天机票号的一个小伙计俯身说道：“咱们的船要开了，先生可以登船了。”
沈先生嗯了一声，又一次回望，他觉得自己有些不像自己了，那时候仗剑江湖来时潇洒走的也潇洒，哪里像是现在这般多愁善感。
登船之后沈先生没有回他的船舱，而是让人泡了一壶茶坐在船头，大船缓缓起航，船上的人很多都在甲板上一边瞭望一边交谈，这船上不只是宁人还有一些求立人，他们有着合法的身份经过合法的途径要到大宁去看看走走，朝廷自然也不会禁止。
天机票号的商船不算小，按照官府的要求，来往的商船都可以运送人来回于大宁和求立，可是登船的人身份必须核验清楚，在大宁南疆海岸的几个码头和求立这边的码头都有官府的人严加盘查。
求立人都显得很兴奋，如今大宁在他们看来那是世上第一强大的国家，毕竟是把他们求立灭掉的恐怖存在，原来他们以为求立是世上第一强国，所以能到大宁去看看自然值得兴奋，甚至有人还想到长安去看看，想见识一下被誉为天下第一城的大宁国都。
大船离开了港口向着北方前行，当看不到陆地之后大海带给人的就不仅仅是震撼还有恐惧，总是会忍不住的去幻想大海下边是不是藏着什么远古巨兽，下一息就破开海面把船吞进去，有时候还能看到一片巨大的黑影在船不远处于水下掠过，恐惧就会瞬间提升。
越怕，越想。
第二天一早，沈先生起来在甲板上活动身体，抬起头看了看，发现桅杆上的瞭望塔有些不对劲，本应该时刻都有人的瞭望塔上竟然空着。
沈先生微微皱眉，下意识的往背后伸了一下手，然后才醒悟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有带过剑了。
“沈先生？”
背后有人叫他。
沈先生回头，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面带微笑，抱拳行礼：“第一次见，沈先生果然好风采。”
沈先生问：“你是？”
“我姓宋，名谋远，也曾在任职于大宁，只不过是个不入品的小吏。”
沈先生问：“宋先生为什么认识我？”
“因为我本就是一直都在想找机会见到你啊。”
宋谋远没有走近，两个人之间大概有两丈左右的距离，沈先生巅峰时期，这两丈距离就不算距离，可沈先生已经不能轻易动武了，就算是强行动手，他的实力怕是也连巅峰时期的一成都不到，那些年的闯荡留给他的伤太多也很重，最主要的是，他已经好几年没有练功，练功对他来说都会伤及内府心脉。
宋谋远笑道：“沈先生似乎是在戒备？其实不用，我也只是一个书生罢了，手无缚鸡之力。”
沈先生当然看得出来，这个宋谋远不是个武者。
“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仰慕先生之名。”
宋谋远笑道：“很早之前我就听闻先生是当世奇侠，先生年少时便离家出走浪荡江湖，以剑与医救人，后来云霄城留王闻先生之名，派人找先生，先生也素闻留王之名，也到了云霄城，这真是人间一段佳话。”
沈先生嘴角一勾：“所以呢？”
“所以先生对于陛下来说应该是最重要的人之一，留王就是先生的贵人。”
宋谋远道：“我年轻的时候一直都在想，如果我命中有个贵人该多好，我出身普通，虽然说不上寒苦可也没有什么大人物往来，只能盼着，想着，万一自己被贵人赏识，命运就会变得好起来，可能是我想的次数太多了，心诚，心诚则灵，于是我真的也遇到了一个大人物。”
沈先生往四周看了看，甲板上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再无他人，这当然不合理，船上有至少几十个天机票号的人，乘坐商船去求立的小商贩和求立人加起来也有上百之多，天机票号的人此时此刻早就应该出现的才对，到了这一会儿都没有人出现已经足以说明一些问题。
沈先生倒是放松下来，除了放松下来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他靠在船舷上，将烟斗取出来，塞上烟丝，点上后嘬了一口：“你继续说，这故事不错，你的命中贵人叫什么？”
“他不仅仅是我的命中贵人，也是很多很多人的命中贵人。”
宋谋远叹了口气：“他一生帮助过很多我这样的人，出身不好所以出头很难，这大宁官场上不知道有多少都要感恩于他，他最得意时，满朝文武有半数出自他的门下，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帮了那么多人自己最后却落得个很荒唐也很可怜的下场，那些得益于他的人，却不敢帮他，你说人心可怕不可怕？”
沈先生问：“你是在和我讲道理？”
宋谋远：“世上哪有那么多道理，道理都是成功者说的，我只是个小人物，我讲的道理自然不是道理，同样的话若是当今陛下说出来，那就一定是道理。”
沈先生道：“陛下为什么要说这样没道理的话？道理就是道理，如果道理还要分贵贱高低，那这个社会就病了，好在大宁不是你说的那样，法，是道理的极致体现，于法不容的，自然是没道理，你说的那个人就是法所不容之人，陛下已经法外开恩，他还不服气，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宋谋远想了想：“先生说的对。”
沈先生道：“讲道理这种事我很少输。”
宋谋远问：“为什么？”
“因为于情于法，我都可容身，可得自由，所以我讲道理的时候底气足。”
沈先生看向宋谋远：“所以你讲道理的时候，像个笑话。”
宋谋远沉思，然后点了头：“确实很有道理，刚才我的样子应该有些丑陋，那不是讲道理，而是一种得势后仗势的恶心样子罢了，先生教训的是，以后我会记住。”
沈先生道：“坏人在很多时候都会先打算用他们认为的道理来让人服气，如果不服气，那就只好用坏人该用的手段了，你的人呢？”
宋谋远往后退：“一直都在等先生。”
船舱里很多人出来，大概有几十个，这些人有沈先生昨日看到的求立人，也有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生意人，他们手里都端着连弩，而这些连弩寻常人可得不到，这是严查的违禁品，他们能带上船就足以说明天机票号的船上有人是他们的内应，这些武器本来就已经在船上了。
宋谋远道：“先生是不是有些不理解？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在我得知先生南下之后我就从京畿道跟了过来，差不多先生在求立多久我就在求立多久，先生所谋，亦是我所谋，所以先生要用到的人，我总是能收买一下，大部分人在金钱面前都没有那么坚持。”
宋谋远有些歉然的说道：“先生昨日应该见过那几个天机票号的小伙计，人挺机灵的，这些东西都是他们提前就带上商船，事实上，这艘船上所有天机票号的人都拿了我的银子，昨夜里所有人的饮食之中也差不多都下了药，所以杀人的时候会轻易简单起来，我知道先生虽然重伤之后不可动武，但先生的警惕性还在，我下令杀人的时候要求他们绝不可见血，先生这样的人，对血腥味总是会很敏感才对，人都是勒死的，那些天机票号的伙计也一样。”
宋谋远道：“送先生走之前，我是想先和先生聊几句，我是对的，闻先生讲理，受益匪浅。”
沈先生把烟斗在船舷上磕了磕：“现在是给我念悼词的时间了？”
“差不多。”
宋谋远道：“先生是个奇人，靠一己之力改变大宁朝廷格局，如果没有先生，大宁没有沈冷孟长安这样的人才，送先生这样的人走，我心里其实有些难过。”
他再次后退，人已经在那些手下的身后。
所有连弩都端了起来瞄准了沈先生，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
高处忽然有人唱歌，声音不大，在这种场面下就显得那么刺耳，所有人都下意识的转身把连弩对准上边，所有人同时看到了那个坐在那晃荡着两条腿的男人，左手拿着一只鸡腿，所以说话的时候含含糊糊，右手拿着一壶酒，晃了晃，似乎有些遗憾酒快要喝完了。
当沈先生看到这个人之后先是楞了一下，又笑了一下：“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在你之前登船。”
沈先生问：“所以他们杀人的时候你都知道？”
“知道啊。”
那家伙一脸的无所谓：“杀就杀呗，死了的要么是求立人要么是你的叛徒，与我有什么关系，这艘船上只要他们不动两样东西我就不管。”
他指了指沈先生：“第一是你，第二是我的驴。”
沈先生想了想：“我他妈的还真是很重要。”

第七百四十七章 并没有结束
商九岁有时候真的像个九岁的孩子，当初陛下曾说如果不是他太单纯应该也不会练成那样的武艺，他们同在留王府受训，武艺却高低不同，天赋这种东西其实真的存在。
他坐在高处晃荡着两条腿，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那几十个对手，宋谋远抬头看着他问：“这位朋友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吗？”
商九岁回答：“廷尉。”
这是最好的回答，也是商九岁最想给的回答。
他出身廷尉府，一朝是廷尉府的人，一辈子都是廷尉府的人。
“廷尉？”
宋谋远仔细想了想，自己所熟知的那些廷尉府的人，韩唤枝？方白镜？聂野？古乐？所有千办乃至于百办级别的人，但凡有些分量，宋谋远全都调查过并且调查的极为仔细，纵然他没有见过多少，可每个人的面容是什么样子的他都问的很详细。
和廷尉府里在任的那些百办千办对比一个都对不上，可就在这时候，忽然之间一个名字出现在宋谋远的脑海里，他脸色都变了：“商？”
商九岁点了点头：“是。”
宋谋远沉默了大概两息的时间，然后喊了一声：“杀了他们。”
下一息，宋谋远没有任何犹豫的朝着船尾跑了过去，船舷一侧靠后位置挂着一艘小船，他冲过去想把小船放下，可他却发现自己一个人根本就没有办法，想了想他的布置，所以一咬牙从船上跳了下去，在往船下跳的那一瞬间回头看了看，发现商九岁已经不在高处了。
跳进大海的宋谋远朝着远处游，他游过去的方向，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到船帆出现。
商九岁落在沈先生身边，把酒壶递给沈先生：“还有半壶。”
沈先生：“嫌弃你。”
商九岁尴尬的笑了笑：“我先把这些碍事的都打发了，一会儿再和你说话。”
酒壶给了沈先生，鸡腿还在他手里，几十个刺客开始扣动机括，弩箭疾风暴雨一般朝着这边打了过来，商九岁跨步站在沈先生身前，一根鸡腿骨头当做兵器，箭来一支被他挡开一支，而且挡箭的手法极为巧妙，不管是力度还是角度都拿捏的恰到好处，箭射过来，被他扫向一侧，于是箭刺进侧面杀手的脖子里。
几十个人射出了几百支弩箭，一根鸡腿骨头全部搞定。
几百支箭过后，两个人旁边的甲板上船舷上扎了不少，地上也倒下了至少十来个人的尸体，所有人的连弩都射空，商九岁笑起来：“该我了？”
他伸出手，手腕上缠着细细的绳子，将线绳一头绑在鸡腿骨头上，商九岁晃着手腕把线绳绕开，那线绳全都打开之后大概能有一丈多长，他左手拿着线绳的一头，右手捏着鸡腿骨头扔了出去，谁也没有想到一根鸡腿骨头居然能比弩箭还要快，比弩箭还要精准。
鸡腿骨头噗的一声打穿了一个人的眼窝，那人下意识的捂住眼睛，人却往后倒了下去，在他手抬起来之前线绳拉着鸡腿骨头飞回来，随着商九岁一抖，线绳带着鸡腿骨头飞向另外一边，一个杀手在没有任何反应的情况下被鸡腿骨头刺穿了脖子。
杀手们将连弩扔下，持刀向前，线绳在这些人之中飞来飞去，这边杀手的脖子才爆开一团血雾，不远处另外一个杀手的心脏位置就被洞穿，看起来那根本不是由商九岁在控制一根线绳，而是那鸡腿骨头有了生命一样自己在杀人。
只短短片刻，商九岁周围又倒下去六七具尸体。
沈先生哼了一声：“花里胡哨的。”
商九岁回头看他：“哪里花里胡哨了。”
一个杀手趁机一刀斩向商九岁的脖子，商九岁也没回头，把线绳随手扔了，左手抬起来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把刀，如此力劈之下，刀在他两根手指之间却好像被铸进了岩石里一样，从急速下劈到戛然而止，让人错觉是空间都乱了一下。
商九岁看了沈先生一眼，似乎是因为沈先生说了他一句花里胡哨，所以商九岁没了用鸡腿骨头杀人的兴趣，又或者是因为沈先生不喜欢的事他就不干，商九岁捏着刀的两根手指一发力，啪的一声刀身就断了，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半截刀尖向前，他身体四周一团一团的血雾不断爆开，一个接着一个的人倒了下去。
沈先生看着那个家伙杀人，不由自主的又想到多年前自己被商九岁拦住的时候。
商九岁问他：“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皇后娘娘的事？”
沈先生点头：“是。”
于是他被商九岁一掌击飞，落地的沈先生想挣扎起来，可身体里的力气仿佛全都被那一掌带走，别说站起来，连再次抬起手臂都不能，他的剑落在旁边，他看向剑，剑身上映出他的眼睛，眼睛里都是伤，来自于内心的伤。
“为什么？”
商九岁问他。
沈先生苦笑：“你是奉皇后的命令来杀我的，所以为什么重要吗？”
商九岁迈步向前，然后他看到了被沈先生放在一边的那个小姑娘，用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就那么看着他，她没动，没哭，没喊叫，她只是那么看着他，可是商九岁忽然之间心里颤抖了一下，他在一个小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仇恨，没哭没喊也没动的那个小女孩，像是在逼着她自己狠狠记住商九岁的样子。
那一刻商九岁忽然间醒悟过来什么，沈小松这样的人，真的会做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你逃吧。”
商九岁转身：“你不是想去找楚剑怜吗？如果在他身边我还能杀了你，那是你的命。”
商船上，沈先生使劲儿晃了晃脑袋甩去回忆，再看的时候，甲板上已经满是尸体，商九岁背对着他站在那，那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
商九岁知道，楚剑怜挡在沈先生面前的那一刻他一定不会再能杀得了沈先生，他说让沈先生走，只是因为他实在下不去手，他在给自己找个理由罢了。
商九岁回头：“是不是有些眼熟？”
沈先生一怔：“熟悉什么？”
“那一年在云霄城，城外一百三十里的高德山上有一伙儿马匪聚集，是西蜀道马帮的叛徒，王爷说就当练兵，让咱们带人去把马匪剿灭，那时候我冲在最前，我回头看你，你一直都在我身后，你在我身后不是因为你害怕也不是因为你耍滑，而是因为你知道，只要你在我背后，我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向前。”
沈先生哼了一声：“今天不一样，我已经杀不动人了。”
商九岁苦笑：“一切根源，其实是那年我打你的一掌。”
“屁。”
沈先生道：“你那一掌确实有些厉害，掌风已可伤人，掌风入体如刀割一样，可是对我来说那掌风不算什么，我将它转化成了气，然后一个屁给放了。”
商九岁先是笑了笑，然后鼻子一酸：“你不曾恨过我？”
沈先生：“我……从不记恨自家兄弟。”
商九岁咧开嘴笑，笑着笑着就蹲下来嚎啕大哭，沈先生就那么看着他，没有去劝也没有走过去，只是静静的看着，商九岁哭了好久，抬起头，一脸委屈的样子：“你怎么也不劝劝我？”
沈先生：“我得看看你到底觉得欠我多少，你能哭，我不恨你就值了。”
商九岁一屁股坐在地上：“你还不如骂我。”
沈先生：“骂人伤肝。”
商九岁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当年的事……”
沈先生摇头：“你觉得她待你如子，所以她自然不是坏人，你把她当母亲一样看，我那时候如果对你解释说其实她是个歹毒女人，你可能已经一掌杀了我？”
商九岁沉默。
是啊，如果那时候沈先生再多说一句皇后的坏话，他可能真的就控制不住，那个时候的他对皇后是那般的敬重，他也确实把皇后当做母亲一样看待，皇后当年找到已是孤儿的他也不过是为了取悦陛下，可对他来说那是救命之恩，皇后那时候一心都想让陛下重视她，做事也会走些极端，陛下做什么她就帮忙做什么，两个人感情的破裂不可否认的是因为珍妃出现，皇后扭曲的开始，不可否认的是因为珍妃有了身孕，皇后彻底变成了一个恶魔，不可否认的是因为留王突然变成了皇帝。
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再失去继承皇帝之位的机会，任何威胁到她儿子的人她都不能允许存在。
珍妃的孩子，就是她儿子最大的威胁。
所以她没有丝毫犹豫，冲动起来哪里还会去想那么多，她直接抱走了那个孩子……
沈先生看着商九岁：“不过后来我觉得是我错了，如果你真的想要杀了我，不会在打我那一掌的时候收了大部分的力，也不会在面对楚剑怜的时候连他一剑都没能接住。”
商九岁看了看沈先生手里的酒壶：“你不是嫌弃吗？”
酒已经喝完。
沈先生哼了一声：“不过是口渴而已。”
商九岁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当年你带走的孩子真的是个男孩？”
沈先生：“你觉得我真的分不出男女？”
商九岁沉默下来，许久之后抬起头看向沈先生：“有件事只能你知道，我知道，这些话我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过，一直憋在心里，因为我知道这些话一旦说出去对陛下的伤害太大，对珍妃娘娘的伤害更大。”
沈先生大惊：“你到底知道什么？”
商九岁低声说道：“皇后娘娘说……珍妃生了个女儿。”
沈先生眼睛骤然睁大：“不可能！”
商九岁：“我知道珍妃不可能欺骗陛下，男孩就是男孩女孩就是女孩，因为珍妃根本就没有争胜之心……可为什么皇后那么说？”
沈先生刚要说话，忽然间一支重弩戳在甲板上，木屑纷飞，两个人往回头看，几艘船已经到了近处，将沈先生他们的商船围住。
宋谋远就站在其中一艘船的船头看着他们。

第七百四十八章 第四种办法
人在几种地方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草原，沙漠，大海。
强如商九岁，在大海之中也是渺小的存在，如果是在同一艘船上，商九岁不惧任何对手，可此时此刻的对手距离他很远，他有逆天杀人技，也变得没了用处。
社会文明不管发展到什么地步，都不可能彻底灭绝人心里的匪性，大宁强盛近乎无匹，可大宁之内也不是没有匪患，在山川之地，在大河之上，匪患依然存在，南疆求立之间的海域商船往来频繁，这就让很多人更加疯狂，有大宁水师在这片海域来回巡视清剿，可海盗依然猖獗。
宋谋远的这些手下平日里靠着的就是以劫掠过往商船为生，可不仅仅是为了劫掠，还为了针对天机票号，海运的商船都装载着巨大的财富，海盗劫掠一艘商船就能收获巨大，而天机票号的船上往往财富更大。
这段时间以来，宋谋远的手下在海域上长期监视着天机票号商船的航线和航行时间，不为其他，就是因为宋谋远确定沈先生若是要离开求立坐的必然是天机票号的船，当然能从天机票号抢到东西也是令他愉快的事。
“宋先生？”
手下看向宋谋远：“靠过去？”
“不。”
宋谋远摇了摇头：“那船上有商九岁。”
手下人道：“不过一个人而已。”
宋谋远道：“你应该怕他才对。”
他的手下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已经没有几个还知道商九岁的名字，江湖啊，更新换代的速度总是很快，商九岁二十年不入江湖，人早已不是对他充满敬畏的那些人。
“撞沉？”
手下人又问。
他们的海盗船都特意安装了很长也很坚固的撞角，几艘船同时撞过去的话能把天机票号的商船瞬间撞出来几个窟窿甚至撕裂，用不了多久海水就会把船拉进深渊。
“不。”
宋谋远再次否定了手下人的建议。
“你的船撞过去，商九岁立刻就能登上你的船，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能杀光船上的人，你们不知道商九岁有多可怕……求立这边对于鬼上身有个说法，他们说，鬼依附在人身上才能在白日行走，而鬼从这个人转移到另外一个人身上靠的是接触，只要接触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体就能瞬间转过去，商九岁就是鬼，你一艘船靠过去，他就能杀光你一艘船的人，你两艘船靠过去，他就能让两艘船上血流成河。”
宋谋远指了指：“用火箭，烧死他们。”
这是最稳妥但也是最慢的一种杀人方式，船没有那么容易烧起来，就算是几艘船上几百人围着射，船烧起来也不是一刻钟之内的事，要想烧一艘船，从船外点火和从船舱里点火是两种概念。
宋谋远的手下挥舞小旗，几艘船上的海盗全都动了起来，他们用东西把羽箭绑上，淋上油点燃，然后朝着天机票号的商船开始射，他们无需瞄准人，只需要把火箭送上沈先生所在的一艘商船即可，目标这么大，想射空都难。
沈先生和商九岁坐下来，靠着船舷藏身。
“你想过吗？”
沈先生问他：“有朝一日你会和我死在一起。”
商九岁摇头：“没有，倒是想过有朝一日我会死在你手里。”
沈先生问：“既然你没有想过和我死在一起，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怎么逃出去？”
商九岁认真的想了想然后说道：“逃这个字用的不好，显得我们有些狼狈，也不符合我的身份。”
沈先生：“你想的那么认真，居然想的是我一个字用的不好？”
“难道不是？”
商九岁道：“你可以用撤，用走，用跑都比用逃好一些。”
沈先生叹道：“为什么到现在这种时候你还会在意用什么字？”
“因为……”
商九岁更加认真的回答：“我是商九岁，我不会逃。”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如果不是现在这个环境确实难堪了一些，我真的觉得你这句话说的很有气势了。”
商九岁抬起头往外看了看，那些海盗还在把火箭无穷无尽一样射过来，甲板上的火箭没有那么快能把船点燃，扎在船舷外面的箭也没有那么快能把船点燃，可是船终究还是会被点燃，两个人如果想不到办法离开这艘船的话就算再撑上一个时辰又能怎么样？
商九岁问沈先生：“你行走江湖更有经验，一般来说，面对极端危险的情况，你会如何处理？”
沈先生回答：“三种方式。”
他看向商九岁：“干，怂，跑。”
商九岁叹道：“就是说你现在也没有办法。”
沈先生道：“喊救命也行。”
商九岁道：“我们两个可能就要死了，你居然还有心情说笑话。”
沈先生听着羽箭扎在船上发出的砰砰砰的声音，沉默了很久之后说道：“还有一种办法。”
“什么？”
“看运气吧。”
沈先生起身猫着腰跑出去，躲避着火箭，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壶酒，递给商九岁一壶：“来，很久没有和你喝过酒了。”
商九岁接过酒壶：“这个时候喝酒有什么用？”
沈先生道：“没用，也就是让我们看起来等死等的潇洒一些。”
商九岁喝了一口酒后叹道：“你说有时候运气可以救人，但我的运气一向不好。”
沈先生想了想：“我的运气似乎还不错。”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阵号角声，那声音不像是大宁水师的号角，而是一种很狂野的吹法，像是狼嚎，像是鬼哭，像是坏人的狞笑。
沈先生把头探出船舷往外看了看，远处又出现了几艘船，那船不是很大，也没有大宁水师的战旗，但是船靠近的速度很快。
“是来救我们的吗？”
商九岁问。
沈先生摇头：“不一定，船上的旗子是黑色的，还有个骷髅头。”
商九岁人生第一次想捂脸，黑色旗子骷髅头……那特么是另外一伙海盗来了。
远处，宋谋远举起千里眼看向那高速冲过来的几艘海盗船微微皱眉，大声吩咐了一句：“打旗语，告诉他们离开这，不准靠近。”
桅杆上的海盗得到命令之后开始挥舞小旗，然而对面的海盗似乎根本就没有反应依然保持着高速，如果按照这个速度这个航向过来，那第一艘海盗船会笔直的撞在宋谋远的船上，谁也无法理解突然出现的海盗船为什么会一种如此蛮不讲理甚至带着一点同归于尽气势的方式冲过来。
“快避开！”
宋谋远的眼睛几乎都红了，他的船开始移动准备闪避，可是打头的那艘海盗船随着他们船的调整也在调整，所有人眼睁睁的看着那艘船轰的一声撞在宋谋远的船上，船头长长的撞角好像刀子捅进小腹一样捅进宋谋远船的一侧，船歪了过去，船上所有人的都摔倒在地。
剧烈摇晃之中，手下人拼了命的把宋谋远扶起来，宋谋远哑着嗓子喊：“让他们过来救！”
桅杆上的那个海盗被撞飞了出去，不知道掉在什么地方，他的手下只好趴在船舷上扯着嗓子使劲儿喊，宋谋远手下的另外几艘船开始靠过来，他们的火箭转而朝着海盗船射了过去。
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抓在船上，差一点砸中宋谋远的脑袋，他吓得一缩头，然后才看清楚那是一个飞爪，第一个飞爪扣住了船舷，后面的飞爪接二连三的抓过来，然后就听到一群人嗷嗷的叫着。
一群海盗顺着绳索往这边爬，速度居然快的令人咋舌。
沈先生趴在船舷上看着，有些没看懂，他没看懂，商九岁自然更看不懂，商九岁问他：“你看出来什么？”
沈先生回答：“看出来后来的这群海盗比之前的那些要专业不少。”
商九岁：“……”
就在这时候，沈先生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从海盗船上抓着一根绳索荡到了宋谋远的船上，那划过天空的一抹红，让沈先生的眼睛骤然睁大。
“我知道是谁了。”
沈先生笑起来：“我就说我运气不错。”
商九岁看着已经烧起来的船：“那你说，我们的运气会不会好到在烧死之前有人过来接一下？”
宋谋远的船那边，红十一娘抓着绳索荡过来，半空中，风吹动她的长裙，露出一双结实漂亮的长腿，她的手下一个一个的跟着她过来，很快就冲上宋谋远的船。
她不是故意来救沈先生的，她不是神仙，当然不会算到沈先生会在这里遇到伏击，如果算到的话就不会这么迟才来，因为这一带水域海盗日渐猖獗，尤其是天机票号的船屡屡受到袭击，所以沈冷带着巡海水师到了求立之后给了她一个任务，几艘船，几百人，化身幽灵，在茫茫大海上追杀那些海盗，她的人本就是杀海盗的海盗，再经过了那么长时间大宁战兵的训练，寻常的海盗在他们面前就像是一群纸糊的人。
没有人比红十一娘更适合做这件事，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如何追踪海盗，也没有人比她对海盗的仇恨更深，最主要的是，她的人做这种事真的太熟悉了。
细长的弯刀扫过，面前的敌人被红十一娘一刀切开咽喉，她追踪这支海盗船队已经有一阵子，今天终于被她逮住，她其实根本不知道沈先生在那艘烧起来的商船上，哪怕她看出来那船是天机票号的船，她的判断是船上已经没有活人，因为海盗烧船是在劫掠杀人已经完成之后才会做的事。
那边船上，商九岁看着厮杀的两边人马问沈先生：“他们是不是不是来救咱们的？”
沈先生道：“你刚才问我遇到极端危险的时候有几种办法，还记得我怎么回答的吗？”
商九岁：“干，怂，跑？”
沈先生深吸一口气，猛的站起来朝着红十一娘那边嚎叫起来：“救命啊！”
“救命啊～”
“救命啊……啊……”

第七百四十九章 选一个人留下
红十一娘本来已经拎着她那把细长的弯刀走向宋谋远，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在海盗队伍里这不正常，所以这样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红十一娘敏锐的感觉到这个人可能就是海盗的头目。
然而就这一刻她听到了有人呼救，声音还有些熟悉，她与沈先生并没有见过两次，所以一开始还有些疑惑，等她回头看向天机票号的商船，在火焰之中看到有个人不断跳起来挥舞手臂喊救命才注意到，她立刻转身回去，跳回自己的船，然后下令船往天机票号的商船靠近。
船上的火已经很高，沈先生跳起来挥舞双手大喊大叫一开始也没能引起红十一娘他们的注意，商九岁嫌弃他跳的矮了，双手插在沈先生腋下把他举起来往上扔，下来再接住，如此反复。
沈先生看到红十一娘的船过来后回头朝着商九岁喊：“别扔了行吗？”
商九岁一脸理所当然：“你跳的不够高。”
沈先生狠狠瞪着他，商九岁也没明白为什么自己挨瞪，他又怎么会想到沈先生觉得刚才自己被举起来的样子，像是他在长安的时候抱着沈冷和茶爷的孩子叉腰腰举高高……
“嫌我跳的矮你自己不会跳？”
他质问。
商九岁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商九岁。”
“那怎么了？”
“我觉得跳着高的喊救命有些丢人。”
沈先生：“那一会儿人来你别走啊。”
商九岁：“丢人好过丢命，再说是你跳的。”
红十一娘带人冒着大火将沈先生和商九岁救起来，可是宋谋远那艘已经被撞破的船却朝着远方逃走，船的一侧破了个大洞，但没到吃水线，今日海上又没有什么风浪，居然就这么歪歪斜斜的开走了。
“得去追。”
沈先生喊：“那个家伙是沐昭桐的人。”
红十一娘立刻让自己的船去追，下令其他船的手下继续收拾那些船上的海盗，谁想到那艘破船的速度居然还很快，显然也有过改装绝非普通的渔船，追着追着就和后边的队伍失去了联络。
日郎国。
沈冷带着队伍训练之后回来洗了个澡出门去找陈冉，看到陈冉正坐在一棵树下发呆，他溜达过去走到陈冉身边给了他一脚，把水壶仍在陈冉身上：“训练了一身臭汗也不洗洗？”
陈冉摇头：“你不懂，我是一个学者。”
他指了指头顶上那水果：“我听日郎人说，安息还往西北有很多国家，其中有个很有名的学者有一天苹果落下砸在他脑袋上，他恍惚之间想到了什么，于是坐观苹果落地而悟道，我在想，我看着这东西如果掉下来能悟出什么？”
沈冷：“懒就说懒，还学者悟道……你脑袋上那特么是菠萝蜜，掉下来砸你脑袋上兴许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陈冉往后一躺：“累……确实是懒得不想动弹了，再说了又不去见什么小姑娘，军营里都是一群糙汉子，出一身臭汗怎么了。”
沈冷道：“汉子就不嫌弃你？你一会儿带人去准备一下，把咱们的人安排在艾兰城商会议事的地方，那是艾兰城规模最大的建筑，可以容纳千人集会，从昨天开始已经陆陆续续有日郎国的贵族到了，后天就是我定下的日期，咱们的人把地方控制好。”
陈冉嗯了一声：“其实对付这些日郎人真的没必要太当回事，他们打又不能打。”
沈冷看了他一眼：“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从咱们的人中选一个留在这，你不愿意去领兵，大个儿和杜威名两个选一个，你觉得谁合适？”
“留在这？”
陈冉一惊：“为什么留在这？”
沈冷道：“北疆之战就要开始，我们没有时间和安息人纠缠，海沙将军的两万多人也要赶回去到东疆时刻准备着策应北疆大军，我也一样，巡海水师这次回去将要从南边诸道运送战兵到北疆，到了北疆之后巡海水师还要负责为大军运送粮食物资后勤补给，日郎国这边我们没办法停留更多时间，所以后天必须把日郎国这边的事解决掉……可是我们没有时间让日郎臣服，还需要日郎人为大宁挡住安息。”
陈冉：“所以你打算把大个儿或是老杜留下一个为日郎人训练军队？”
“我留下三个营的兵力，把所有战马骑兵都留下。”
沈冷道：“不要参与日郎人与安息人的战争，最主要的是让日郎人抵抗的更久一些，更主要的是，大个儿和老杜他们两个如果没有特殊军功的话想再升一步也难了，留在这的话，我将来向陛下报功，不管是谁，应该还能再提一级。”
陈冉道：“那肯定是老杜，大个儿脑子不好使。”
沈冷噗的一声：“大个儿听见了一屁股坐死你。”
陈冉道：“其实你早就想好了把老杜留下对吧？你只是觉得这样可能对大个儿不公平，你心里有些没办法取舍，你问我，如果我说留下大个儿你没准就犯糊涂听我一回……可那样一定不对，大个儿性子太直而且脾气太硬，如果看到日郎人打的跟狗屎一样他说不定自己带着人就上去了，可是老杜不会。”
沈冷嗯了一声：“我去找大个儿和老杜谈谈，对了……刚刚得到消息，七宝在诸军大比之中拿了第一，已经随孟长安返回北疆去了。”
“牛逼！”
陈冉挥舞了一下拳头：“咱们水师出来的人就是牛逼！”
沈冷起身：“你一会儿去洗个澡，身上这股子臭味，臭鱼臭虾也就这味儿了。”
陈冉：“瞎说，我这不是臭，我这是窖香。”
两天后。
商会大堂里一早就开始来人，快到中午的时候，陆陆续续来的人已经把上会大堂坐满，所有人都等的心急，想知道这次陛下远征到底带回来些什么产自大宁的宝物，对于日郎国来说，大宁国的存在就好像是神话故事里一样，然而他们的陛下居然击破了神话，这一战他们可以吹好几百年。
二皇子雅郑一脸担忧的看着四周，这是他到艾兰城的第三天，三天前大丞相罗珊就已经找他谈过，他知道父亲已经去世，也知道今天不是什么拍卖会，而是一场可能会很残酷的斗争，他的哥哥和其他人不一样，大哥雅库对皇位有渴望，弟弟们对皇位倒是兴趣不大。
然而大丞相选择了他，雅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他，他一度认为是大丞相错了，直到大丞相昨日说起来，他大哥和父亲的几位妃子不干净甚至家中还早就私藏了皇袍……
就在这时候雅库带着一群随从最后一个进了商会大堂，所有人连忙起身迎接大皇子殿下，雅库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大大咧咧的走到雅郑身边坐下来，手放在雅郑的肩膀上：“二弟，有件事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
雅郑连忙问道：“大哥是什么事？”
“我听说……”
雅库把嘴贴近雅郑的耳朵压低声音说道：“父亲死了？”
雅郑的脸色猛的一变：“大哥你在瞎说什么！”
“别装傻了。”
雅库的手在雅郑肩膀上拍了拍：“你从小就不会说谎，还记得有一次父亲给了你一个什么好玩的东西，是什么我忘了，我知道了后问你去要，你说父亲没给，你现在的眼睛就和那时候一模一样的慌乱，还记得当时我怎么让你说真话的吗？”
雅郑颤抖了一下。
那天大哥把他打的很惨。
“二弟。”
雅库笑着说道：“你应该很清楚，如果大丞相故意瞒着大家那只能是因为父亲死的时候根本没来得及告诉她皇位传给谁？她坐不了主，所以才想把所有皇族和王公大臣都请到艾兰城来，她不敢回都城，她怕自己会先出事……你应该也很清楚，皇位除了我坐之外其他人都不合适。”
雅郑看着大哥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的轻蔑不屑，看着那眼神里的威胁，忽然之间就冒出来一股勇气：“为什么？为什么只能是大哥来坐？”
雅库眼睛一眯：“你说什么？”
他看着雅郑，忽然笑起来：“原来大丞相真的选择了你，从小到大你都不敢反抗我，现在却敢质问我了……是大丞相给你的底气吗？如果是的话，你还真的是没有看清楚情况，上上下下的王公贵族有一个会支持你的吗？你的性格不合适我也替你想好了，学学祖辈和父辈的那些人不好吗？选个寺庙，我会保证你一辈子活的很开心。”
雅郑推开雅库的手：“本来我真的没有想过，可是现在看着大哥你这个样子，我忽然觉得，如果日郎落在你手里，早晚都会灭国。”
“哈哈哈哈。”
雅库大笑：“好，不错，第一次看到你这么有骨气。”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俯瞰着雅郑：“你真的以为归来的大军大丞相能调动的了？那些领兵的将军，哪一个我没有走动过？顺便再告诉你一件事，就算那些将军站在大丞相和你这边，你也一样拿不到皇位……效忠我的军队已经在路上了，不出意外的话，如果继承皇位的不是我，那么会死很多人。”
雅库走向另外一个座位，那边的人连忙起身让开。
就在这时候日郎国大丞相走进大堂，所有人连忙起身。
罗珊走进来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快步走上高台，站在上面，罗珊沉默片刻，然后单膝跪倒：“陛下到！”
雅库脸色一变，心说难道自己得到的消息有误？
大堂门外，十六名日郎国禁军士兵出现在那，抬棺而入。
一时间，鸦雀无声。

第七百五十章 他比我还喜欢
十六名身穿丧服的禁军士兵抬着一口沉重的棺材从外面缓步进来，所有人都懵了，有人下意识的站起来，可却说不出话。
大皇子雅库原本有些难看的脸色却缓了过来，嘴角都忍不住的微微勾起，二皇子雅郑也站了起来，眼神里有些伤感有些恐惧，还有担忧，很复杂。
丞相罗珊沉声道：“其实……是我骗了大家，我们没有打赢宁人，如果你们能够亲眼看看宁军是如何作战就会明白，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击败宁人，陛下为了表达停战的诚意亲自与宁军将领会面，可在见面的时候却被安息人偷袭……陛下，已经去了。”
人们将视线转到了罗珊这边，所有人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不是说咱们大获全胜的吗？”
“不是说咱们击败了宁军还缴获众多，外面还有几千宁军俘虏呢。”
“陛下死了？”
“这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
“这可怎么办？如果陛下真的死了，那日郎谁来继承皇位？”
人群之中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你们安静一下。”
罗珊提高声音说道：“陛下临走之前曾经对我有交代，陛下说，将他的灵柩送回日郎，召集文武群臣，在所有人的面前宣布是谁来继承皇位。”
雅郑看向罗珊，罗珊对他微微颔首示意。
雅库冷笑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大丞相！我想知道父亲去世的时候身边除了你之外还有谁？”
罗珊摇头：“只有我。”
雅库走上高台，指了指那灵柩：“所以父亲死的时候说了些什么，还是说根本没有交代什么，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不会有人能够为你作证，也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你所说的任何话都可以说是父亲临终遗言，我们该怎么相信你？”
罗珊举起右手：“殿下为什么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雅库冷冷的说道：“因为你说的都是假话！”
罗珊看了他一眼，然后面向台下那一群日郎国的王公贵族，她沉默片刻后说道：“陛下临终之前对我交代，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不然日郎便会生乱，所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我，他选择……”
场间鸦雀无声，二皇子雅郑已经在往前迈步，而雅库的手已经握住了腰畔挂着的弯刀刀柄。
“陛下选择，大皇子雅库继承皇位。”
罗珊这句话一说完，正在往前走的二皇子雅郑脸色猛的一变，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罗珊在这个时候居然说出的是大哥的名字，如果这是父亲一开始的选择为什么罗珊要骗自己说父亲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做出选择？
他站在那一脸的惊恐和迷茫，还有被欺骗了的愤怒。
而雅库则是一脸惊喜，他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又看了看罗珊，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
罗珊点头：“没错，殿下，陛下的选择就是殿下你，陛下当时对我说，陛下的皇子之中唯有大殿下最有才学也最勇武果敢，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成为日郎国新的帝王，陛下希望大殿下可以在以后带领全日郎的百姓抵挡住安息人的侵略，也能让所有人都过上比以往更好的日子。”
“是是是……”
雅库竟是忍不住哈哈大笑，又看了一圈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如此失态，连忙又一脸哭相：“父亲真的是太了解我了，请诸位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父亲对我的嘱托和信任。”
他迫不及待的走到罗珊身边：“谢谢，我的大丞相。”
罗珊点头致意，然后看向二皇子雅郑：“殿下，陛下临终之前交代，说殿下性格温厚待人真诚，所以陛下希望将皇族在安崖城所有的生意都交给你，他希望你能好好辅佐你的大哥保护好你的人民，陛下还说，皇位传给大殿下不是你不如大殿下，而是要按照长幼有序的规矩来。”
雅郑死死的看着罗珊，手握着拳头颤抖着，他的眼神里是一种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原谅你的怒意，也许在这之前他真的没有对皇位有过什么想法，可是罗珊找到他，前后两次详谈，第一次两个人谈了将近一个时辰，第二次更是谈了两个多时辰，确定了他继承皇位之后的很多事……现在呢？这一切都看起来像个笑话。
罗珊看向大皇子：“陛下的意思很清楚，也希望大殿下以后也能谨记长幼有序四个字。”
大皇子雅库笑着说道：“我知道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张开双臂：“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皇帝。”
“大殿下。”
罗珊招手，她的手下人捧着皇冠走上高台，罗珊将皇冠接过来走到灵柩前：“请大殿下在陛下的灵柩前叩首。”
雅库点头：“好。”
他大步走到灵柩前跪下来，磕了几个头后说道：“父亲，你的选择是对的。”
“我不是这么想的。”
灵柩里忽然有人说话，大皇子雅库吓得几乎直接晕过去，脸色瞬间就变得惨白无比，他下意识的想要往后跑，可是灵柩却忽然炸开，木板碎裂，一把黑线刀在飞溅的木板中落下，一刀斩在大皇子的脖子上，这一刀劈身而过，刀子切开了大皇子的上半身后在地上擦出来一串火星。
场间一片惊呼。
尸体倒在一边，大皇子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沈冷看了一眼那些吓傻了的日郎国王公贵族：“现在可以谈谈下一个继承者了。”
罗珊也吓得脸上变色，可还强撑着，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没有那么大的波动，她看向二皇子：“按照陛下的意愿，继承皇位长幼有序，大皇子当继承皇位，现在大皇子没了，所以将由二皇子继承皇位。”
她走下高台，快步走到二皇子雅郑身前，在众人惊恐和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将皇冠戴在了二皇子的头上。
沈冷拖着黑线刀走到高台边缘坐下来，刀上的血很快就流了下去，刀身上滴血不染。
“皇帝的事就先放一放。”
沈冷指了指一边，罗珊连忙拉着二皇子雅郑退到一边去了。
沈冷坐在那像个恶魔，像个屠夫。
“我是宁人。”
沈冷扫了那些人一眼：“你们的皇帝瓦西里死在我面前，他是安息人杀的，他的死对我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如果我愿意的话，当时我可以救他，但我并没有，第一是因为觉得没必要，第二是因为懒。”
人群之中又是一片惊呼。
沈冷这一路上一直都在练日郎人的话，这几句说的很清楚，他的学习能力很强，一直都是。
他的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那群已经吓傻了的日郎人说道：“你们可能不了解大宁，宁人一直都在说我们讲道理，可实际上，大宁强到可以讲道理也可以不讲道理，大宁从来都不是一个温和的国家，宁人从来都不是一群温和的人，虽然我们不说，可我们一直在做的都是在维持大宁不可侵犯的地位，这地位是什么？”
沈冷伸出两根手指：“两个字，霸权。”
他语气平淡的说道：“日郎国的军队踏上了大宁的国土，所以我杀了大概七万日郎人，还有十三万没杀，是因为我觉得这十三万人应该能换来一些什么才对，可杀七万人不是结束，如果我所希望发生的事没有发生，那么杀七万人只是开始……接下来，是你们。”
随着他的视线扫过全场，四周出现了大量的大宁战兵。
“日郎国差不多够资格够地位的都在这了，杀光了你们，日郎也就差不多算是国灭了一小半吧？”
沈冷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些王公贵族带来的护卫已经全部被制服。
“两个月之内，用你们的金银财宝和粮食物资装满五百条海船，用来换回你们被俘的十三万士兵，如果有意见的话你们就说。”
谁也不敢说话。
二皇子雅郑却忍不住了，往前走了几步：“这不可能！”
沈冷从高台上下去，走到二皇子雅郑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看看你身后那个人。”
二皇子随即回头，看到了一脸担忧的罗珊。
沈冷道：“她是在乎你的人，我不是，我都不在乎你，你觉得你的话有分量吗？”
他右手抬起来，黑线刀压在二皇子的肩膀上，二皇子脸色瞬间发白，沈冷没有要杀他的打算，他给了罗珊承诺，就一定会遵守承诺。
黑线刀逐渐往上，缓缓的将二皇子头顶的皇冠挑了下来，沈冷右手一摆，刀上挂着的皇冠飞到远处，陈冉一伸手将皇冠接住。
“你不能做皇帝，日郎国以后也不能有皇帝，你可称王但不可称帝。”
沈冷的黑线刀离开二皇子，二皇子一瞬间身上绷着的那股劲儿松了。
沈冷走回高台边缘坐下来，黑线刀放在一边：“再多说两句话，之所以你们没有被灭国是因为她……”
沈冷指了指罗珊：“所以你们应该感谢她，如果她死了，大宁的铁骑将踏遍日郎每一寸土地……每个人都不应该被吓的臣服，所以现在你们可以去写信了，尽量多的召集你们能召集来的军队，万一你们能赢呢？”
就在这时候海沙从外面大步进来，身上血迹还在，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每一个托盘上都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认识吧？”
沈冷道：“这是你们的大皇子雅库召集来的军队将军，在艾兰城外一百二十里，他们带来的六万军队刚刚被杀光，所以我希望你们写信能召集来更多一些，六万人实在太少了，我个人来说……还是很喜欢打仗的。”
他看向海沙：“他比我还喜欢。”
“每个人都不应该被吓的臣服，应该是被打的臣服才对。”

第七百五十一章 蜥蜴
商会大堂外，沈冷坐在石墩上，左手拎着一条鸡腿右手拿着一壶水，鸡腿的做法沈冷自然不满意，这世上所有菜品的做法没有几个能让他满意的，但是对于食物的理解沈冷从来都不矫情，认为别人做的没他做的好吃只是日常嘲讽和臭嘚瑟而已，沈冷对食物的尊重态度远远超过其他人。
因为他曾经有那么长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吃不饱，甚至是吃不上，他享受食物的美味是因为他已经有了享受食物美味的资格，他不是那种有了这样的资格却还强行朴素的人。
商会大堂里的那些日郎人还在争吵，沈冷和海沙都出了大堂后他们的胆子也稍稍大了些，自己人之间吵几句总不至于会被一刀砍死，而此时罗珊一脸怒容的走到沈冷面前，只是眼神凶狠的看着他，不说话，似乎以为这样沈冷会感觉到愧疚。
沈冷当然不会。
“这是你在乎的地方，这些是你在乎的人。”
沈冷看了罗珊一眼：“所以千万不要试图用你的在乎来和我谈判，因为那恰恰是我不在乎的。”
罗珊看着沈冷的眼睛：“我们之前说过的，你帮我辅佐二皇子登极……”
沈冷：“难道我没有做到？”
“可你为什么要抢走皇冠。”
“别用质疑朋友的那种语气和我说话。”
沈冷摇头：“我们不是朋友。”
罗珊怔住。
沈冷起身，把鸡腿上最后一条肉丝吃下去，骨头扔到了不远处的桶里。
“没有经历战争的日郎人是不会理解我用杀人最少的方式帮你们解决了问题，你应该跟我说一声谢谢。”
罗珊道：“你在窕国杀了七万人，你在艾兰城一百多里外杀了六万人，你跟我说这是杀人最少的方式？”
沈冷看了她一眼：“你说错了，我是在大宁的领土上杀了七万入侵之敌，已经没有窕国了，至于不久之前被杀的六万日郎国军队那是海沙将军的手笔，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一直杀到你们的都城，今天的事要是交给海沙将军来解决，那座大堂里的人应该会死一半以上。”
沈冷喝了一口水后继续说道：“我会留下军队在这，两个月之内如果你们的物资没有送到，大宁的战兵会自己去取，请你记住这句话，在我离开日郎你面对我留下的人的时候尽量多的想起来这句话，如果你还有什么别的想说的就尽快，不要说一些发泄情绪却没有任何意义的话，我明天就要启程返回大宁，留在这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比我好说话。”
罗珊再次怔住：“你要走？”
沈冷点了点头：“要走。”
罗珊：“可你答应过我的你要留下来帮助我稳定朝局，帮助我们击退安息人的进攻。”
沈冷回答：“你其实很开心我明天就走吧？我留下的人足够优秀，只要你们没有蠢到抵触他，他就会帮你们训练出来能征善战的士兵来抵挡安息人，我记得我对你说过，你们主动提出的任何条件都不可能让大宁的军队留下来为你们而战，大宁的军队永远不会成为雇佣军，我留下人是因为大宁军人奉行的原则也永远不会变……尽最大的努力让战争发生在大宁国土之外，日郎国是战场，你应该清醒的认识到。”
罗珊哑口无言。
沈冷摇头：“大丞相，别表现的那么幼稚了，日郎的安逸从伽洛克略逃走的那一天开始就不复存在，寄希望于大宁护佑，不如寄希望于自己强大起来。”
罗珊问：“大宁会允许我们日郎人强大起来吗？”
“听话就行。”
罗珊沉默了许久后又问：“如果日郎国的王公贵族以后会反对二皇子呢？”
“大丞相。”
沈冷看着她说道：“其实我更乐于看到你们日郎人内斗。”
罗珊再次哑口无言。
沈冷往商会大堂那边看了一眼：“他们会被控制在艾兰城，两个月之内，至少还会有两万左右的大宁战兵驻守在这，如果两个月之内你和那位二皇子还没有稳定住局面，那你问我该怎么办有什么意义吗？”
罗珊看向沈冷：“你这样的人，真的不怕有报应？”
“应该没有。”
沈冷道：“毕竟我不信那一套。”
就在这时候二皇子雅郑走向沈冷，沈冷看得出来那个年轻男人眼神里的恨意，罗珊也感觉出来二皇子的愤怒，先一步过去想拦住雅郑，可雅郑却狠狠的把她推开，然后加速朝着沈冷冲了过来。
“你明明可以救我父亲！”
那嘶吼声像是野兽。
砰！
雅郑被沈冷一脚踹飞了出去，他的后背重重的撞在近一丈远的矮墙上，墙似乎都震动了一下，沈冷从不惧怕野兽，他比野兽凶狠。
“你的父亲在他的敌人面前被另外一个敌人杀了，然后你因为敌人没有救你的父亲而愤怒，你莫不是忘了我们是敌人？”
沈冷走到雅郑身边，低头看着他：“去向罗珊道歉。”
雅郑楞了一下：“你说什么？”
啪！
雅郑的脸上随着一声脆响后留下了清晰的掌印，沈冷这一下打的很突然，很快雅郑的那半边脸就肿了起来，沈冷看着他说道：“没有她你不会是日郎王，没有她你甚至连命都没有，她才是和我做交易的人，宁人重信，我对她做出的承诺是我和她的事，和你没有关系，所以只要她在，日郎与我之间就会维持现在的关系，你死不死并不重要，你是不是日郎王都不重要。”
雅郑拼尽勇气的和沈冷对视，这应该是他最后的尊严了。
啪！
又是一个耳光。
沈冷指向罗珊：“向她道歉。”
雅郑艰难的转头看向罗珊：“大……大丞相，是我错了。”
罗珊则眼神复杂的看着沈冷。
沈冷转身走向队伍，罗珊下意识的追上来，似乎是欲言又止，好一会儿之后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好几次提到了在乎这两个字，你只为你在乎的人做事？”
沈冷看了她一眼：“你不是。”
罗珊眼神恍惚了一下。
沈冷道：“二皇子不重要，你也一样，你只是在一个重要的位置，还有……我让他向你道歉你应该感到害怕才对，而不应该是心里竟然有那么一点点想要谢谢我，我打了他，他会开始忌惮你，进而疏远你，他会觉得日郎的大权在你手里而不是他，也许以后他还会想着怎么除掉你。”
罗珊的眼神里出现了恐惧，她像是看着魔鬼一样看着沈冷。
“所以你得努力活在这个重要的位置上，让你成为大宁庇佑日郎不可或缺的那个人，从现在开始，你更该去想想怎么做一个权臣了。”
沈冷摇了摇头：“我顺理成章的都把你逼到这一步了，你是不是应该说句谢谢，大丞相？”
说完这句话沈冷走了，罗珊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沈冷离开的方向，日郎国的气候也很温热，可她此时此刻却感觉到了一种如坠冰窟般的寒冷，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一样，所有的一切都被看到了。
沈冷的话，在她脑子里犹如雷一样翻滚……从现在开始，你更该去想想怎么做一个权臣了。
大帐。
沈冷撩开帘子进来，海沙正在吃饭，铁甲犹在，血迹尚存。
“对日郎国的军队有没有新的认识？”
沈冷过去看了看海沙的饭菜，一大盘馒头，一大盘炒菜，旁边还有一壶水，沈冷捏了一个馒头蘸了蘸菜汤啃了一大口，坐下来等着海沙的答案。
“新的认识？”
海沙笑道：“有……比我预计的还要不堪，我在想，你留下谁才能让这么烂的一支军队抵挡住安息人的进攻，我打听了那个叫伽洛克略的人是怎么指挥攻城的，所以很确定安息人的军队可以肆无忌惮的屠杀日郎人的军队，城墙在安息人眼里就是个笑话。”
沈冷道：“日郎并不重要，这片土地才重要。”
海沙先是疑惑的看了沈冷一眼，然后才明白过来沈冷的意思，这片土地上存在一个什么国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片土地对于大宁来说是将外敌隔绝的最好的战场，他们是大宁军人，他们没必要去心疼日郎人。
“以后我们再来。”
沈冷笑了笑：“这地方真的很特殊，海峡那边就像是咽喉，谁抓住了，谁就能在以后掌握主动。”
海沙问：“你真的打算明天就回去了？”
“真的。”
“不担心你留下的人会出意外？”
“我对杜威名的能力从不怀疑。”
沈冷把馒头吃完：“你最迟什么时候走？”
海沙叹道：“你先跑，这烂摊子丢给我……看看那五百条船的东西什么时候凑齐，凑齐了我就走。”
沈冷摇头：“罗珊是个聪明人，她是不会把东西那么快凑齐的，她会拼尽全力的凑出来七八成的东西，然后用一种很真诚的态度跟你说再给她一点时间，她才不希望大宁的军队那么快撤离，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幼稚。”
海沙：“你不是一直觉得她很幼稚吗？”
沈冷道：“刚才坐在外边的时候看到了一条蜥蜴，应该是叫蜥蜴吧，它的皮颜色居然会变……想了想当然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生存。”
海沙夹菜的手停下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她……乐见其成？”
“是啊。”
沈冷看向大帐之外：“如果……如果日郎国皇帝瓦西里不是死的那么突然那么快，让他去选择一个儿子来继承皇位的话，一定是大皇子而不是二皇子。”
海沙叹了口气：“她是一条蜥蜴。”

第七百五十二章 那个坑
艾兰城，城主府。
罗珊端起酒杯对沈冷说道：“正如将军所说，我们之间也许永远成不了朋友，不过我希望，我和将军也永远不要成为敌人，和将军成为敌人，我怕死无葬身之地。”
沈冷举杯：“大丞相的话自己能时刻记住就好。”
罗珊一口将酒喝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沈冷：“白天的时候将军说……我更乐于见到将军尽快离开？是，我承认将军说的没错，我是乐于见到将军尽快离开日郎，但不愿意大宁的军队这么快就离开，所以我有一个请求，将军说要留下一支几千人的队伍在这，是不是有些少了？我想请求将军留下更多的军队。”
沈冷眼睛微微一眯：“你怕几千人护不住你？”
罗珊坐下来，看着面前的酒杯：“我知道将军对我的判断应该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觉得我总是装的很幼稚但心机深沉，觉得我之所以倾尽全力的辅佐二皇子登极而不是更优秀的大皇子是有私心，没错，我是有私心。”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直直的看着沈冷：“可将军想过没有？日郎国皇族的那些人，包括大皇子在内，哪一个能真正的成为救世明君？日郎国前狼后虎，狼是安息，虎是大宁……这是我的家园，如果他们没有能力保护好这个家园，我只能靠自己。”
一个女人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应该也会有些苦楚吧。
罗珊笑了笑，笑容里确实有些苦楚。
“将军，如果我选择大皇子，从能力上来说他确实比二皇子更优秀，但他行吗？一个自以为是的人还不如一个听话的人。”
沈冷嘴角一勾：“我也是这么想的。”
罗珊坐直了身子：“我会是个听话的人。”
沈冷抿了一口酒：“你有价值，日郎国的存在有价值，就不用担心什么。”
他把杯子放下：“大丞相不用跟我多解释，我对你的想法其实没什么兴趣……我先走了，希望以后还会见面，再见面的时候我也希望依然可以坐下来喝酒。”
罗珊起身一拜：“多谢将军成全。”
沈冷摆了摆手，离开城主府。
沈冷出了门之后没有上车，和陈冉两个人溜达着回军营。
“冷子，日郎人如果挡不住安息人呢？”
“肯定挡不住。”
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拖着吧，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安息人的野心比黑武人还大，相对来说黑武人对大宁是已经成为习惯的仇视，安息人是有统治全世界的野心，我之前提审了一些日郎国的战俘，有人听到安息人管伽洛克略叫陛下。”
陈冉的脸色一变：“皇帝？！”
沈冷道：“一个帝王，能有这样的心性勇气，只带着百余随从就敢深入日郎且还随军远征……他的目标绝对不可能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日郎国。”
陈冉道：“早知道的话说什么也得弄死他。”
沈冷笑了笑：“我杀他手下的时候，他几次想冲过来但都忍住，又可见此人心性沉稳，想杀他没有那么容易，不过以后还会打交道的。”
他看向陈冉：“这次回长安，你要不要去和高小样说？”
陈冉吓了一跳：“别，不能说……还是就这样吧，人家一个正正经经的姑娘，跟着我委屈她了。”
沈冷道：“也对，跟着你确实委屈人家了，还不如找个正经人嫁了。”
陈冉看了沈冷一眼：“可是一想到那么好的姑娘如果将来嫁给别人……”
沈冷：“本人承办保媒，求亲，主持婚礼，场地布置以及购房置业等各种业务，如果你有什么需求的话尽可以跟我联系，酬金很低。”
陈冉：“你大爷……要不然，回去之后让我大哥和高小样说说？”
沈冷点了点头：“那你就自己去求你大哥吧。”
与此同时，求立，南屏城外。
荀直坐在路边的茶亭里喝茶，手下人从远处跑过来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先生，刚刚收到消息，宋先生失踪了，他带人想截杀沈小松但半路遇到了一伙不明来路的海盗，宋先生手下都被杀，宋先生逃走但不知去向……还有就是，窕国那边，沈冷和海沙率军击败了二十万日郎人，如今已经攻入日郎国内。”
荀直点了点头：“沈冷和海沙的能力毋庸置疑，大宁有这样的悍将是国家之幸，阁老希望以安息人来攻窕国，却被沈冷和海沙轻而易举的化解，唉……至于宋谋远……他和皇后其实是一类人，小心思有，小手段也有，他以天子剑和传国玉玺设计了庄雍和沈小松也就够了，何必还要半路去拦截？”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甄末：“现在给你两件事选择，第一是去查查宋谋远的下落，这个人手里掌握着太多东西，阁老与甲子营那边的联络都在他手里，如果他逃了，会有很多事不方便处理，甲子营出身安排在各卫战兵将军身边的人都有谁，名单也在他手里。”
甄末问：“第二件事呢？”
“甄末让你杀林落雨不是没有道理，你第一次没能得手，如果你不服气的话可以再去杀一次试试，阁老很看重你，你应该清楚你自己的命比很多人的命都重要，阁老还需要你帮助。”
“我知道。”
甄末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我去追宋谋远。”
荀直嗯了一声，面带笑意：“我很高兴你并没有犯错。”
甄末问：“我母亲呢？”
“她很好，如今就在平越道。”
甄末：“多少人知道她所在？”
“没几个，除了阁老和我之外，只有几个必要的人知道。”
荀直道：“你放心就是了，阁老会把你母亲安顿好。”
他说道必要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显得有些重。
甄末点头：“那就好。”
大宁，平越道。
聂野快步走到韩唤枝身边低声说道：“刚刚查到，甄轩辕的妻子可能就在前边长途县县城内。”
韩唤枝微微皱眉：“哪儿来的消息？”
“咱们的人调查从京畿道进入平越道的备案，调集了很多人协助查问，在咱们南下途中他们得到消息后就开始在查了，发现一些人确实来历可疑，其中有个女人，她的路引是从京畿道一路南下到平越道，通关文证上盖的章印就是从京畿道到平越道最近的路程，除此之外从她登记备案的记录上来看，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任何地方，一直都在京畿道跳山下居住。”
聂野看向韩唤枝：“虎奴大哥就死在跳山。”
韩唤枝嗯了一声：“先别急着派人过去，查没查与她同行的有多少人？”
“一共三个，除了她之外还有两个男人。”
韩唤枝沉思了一会儿：“先安排廷尉进长途县，不要调查也不要接近，分派人手盯住长途县所有客栈，给我去查查长途县县令是谁？”
“已经查过了。”
聂野道：“长途县县令叫李洪奎，大宁天成十六年进士及第，被安排到湖见道粮仓任职，前年调任长途县县令……沐昭桐的门生。”
韩唤枝道：“果然。”
聂野道：“沐昭桐门生太多，就算是他倒台之后一些人受到波及，可大宁各地的地方官还有很多都曾拜入他门下，不可能因为沐昭桐的案子把这么多人都牵连到，况且有很多人只是图一个虚名而已，沐昭桐自称门生遍及大宁各地，但真正能成为他心腹的应该也不多。”
“湖见道粮仓，再到平越道长途县任职……”
韩唤枝想了想之后说道：“给户部发文，用最快的速度送过去，让他们把李洪奎的事查一查，把卷宗送过来。”
刚说完，韩唤枝又摇头：“不用了……户部之内，有多少人是沐昭桐的眼线说不清楚，这件事暂时不要通知户部了。”
聂野道：“要不然卑职带人过去？”
“你先去也好，我去拜访道府叶大人，你到了长途县之后不要轻举妄动，只需盯住长途县内所有客栈来往的人，也盯住长途县驿站，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问出来长途县县丞是来自哪儿，长途县是平越道桑麻大县，布匹绸缎生意很昌盛，厢兵的数量至少有千余人……这些厢兵多数应该是当初越人的军队，可领兵的一定不是越人。”
聂野道：“属下明白。”
韩唤枝闭上眼睛：“去吧，记住虎奴是怎么死的，不要轻举妄动。”
聂野垂首：“大人放心，属下知道怎么做。”
长途县。
县令李洪奎看了一眼坐在面前的县丞高王孙：“这件事你想好了没有？”
高王孙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酒菜发呆，两个人已经对坐一个时辰酒菜早已经凉了，可说过的话却不超过二十句，谁都明白这件事可能会把他们两个乃至于他们的家人都陷进去，万劫不复。
“我们……”
高王孙看向李洪奎：“我们有必要还为阁老卖命吗？他这次过分了啊……要动的是韩唤枝，一旦韩唤枝在咱们长途县出了事，就算你我撇的再干净陛下也不会放过我们。”
李洪奎叹道：“你以为我不明白？所以我才会找你商量，阁老的人说的再漂亮其实你我也清楚，韩唤枝只要死在这，咱们都会陪葬，阁老是不在乎你我的，毕竟你我都不是什么大人物。”
“要不然？”
高王孙试探着说道：“我听说韩大人已经进入平越道了，应该是先会去拜访道府叶大人，咱们派人去……去一下？”
李洪奎起身，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动，许久之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把那个女人一块送过去！”

第七百五十三章 此地有坑
平越道道治大人府邸。
韩唤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赞道：“茶不错。”
叶开泰道：“和每年都让人给你送去的茶一样。”
韩唤枝道：“所以可以多送一些。”
叶开泰瞥了他一眼：“这似乎不像是你说的话，上次青松道长路过的时候和我谈起你，说你现在与以往已经大不相同，你进廷尉府之后便不苟言笑，他说现在好多了，看来果然是。”
韩唤枝道：“不苟言笑的那个，是你。”
叶开泰道：“谁还不是装的？”
韩唤枝道：“是啊……装的很辛苦，那时候我们在云霄城王府里的哪有一个正经的，后来各自从政，你和我都一样，把脸板起来的时间足够长了，长到我们自己都以为那才是我们本来的面容，我南下之前陛下吩咐我说，见了叶开泰告诉他一声，一心都扑在公务上自然好，可也要注意休息，多笑笑。”
叶开泰问：“陛下真是这么说的？”
韩唤枝没理他，捏了一块点心：“正餐什么时候好？”
叶开泰道：“你们廷尉府已经穷的出公差都舍不得吃饭了？连你个都廷尉都这样，你手下的人日子过的更苦才对。”
韩唤枝道：“我们廷尉府一点也不穷，路上吃住都不错，可到了你的地盘不蹭你的难道还要我自己花钱？”
叶开泰：“理直气壮的不要脸了？”
韩唤枝想了想，理直气壮的不要脸那是沈冷的事，我只是偶尔。
“大哥。”
韩唤枝看向叶开泰：“先说正事，长途县县令李洪奎你了解吗？”
“有印象。”
叶开泰道：“他是前年才从湖见道调入这边任职的，陛下设平越道之后地方官员不够用，我三次上书朝廷，户部从湖见道息东道和西蜀道调了一些官员过来，李洪奎是天成十六年的进士，后拜入沐昭桐门下，这个人能力不错，调入平越道之后连续两年都有些作为。”
韩唤枝：“长途县是桑麻大县，江南织造府每年都会派人到这边来采购大量的原材，账目都清楚吗？”
叶开泰微微皱眉：“你不是来查沐昭桐的吗？怎么突然对这个李洪奎感兴趣了，长途县的账目没有问题，如果有的话我肯定知道，江南织造府在长途县有一个常驻的官员，每年江南织造府都会带着江南道那边大量的商人到长途县采购原材，流水的银子每年都有几十万两，去年更是达到了百万两，一个县，能有这样的收入着实不少了，何况只是桑麻一项。”
韩唤枝道：“沐昭桐不会无缘无故的把人送到长途县。”
“谁？”
“甄轩辕的妻子。”
叶开泰思考了一下：“甄轩辕？”
他一直都不在长安，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甄轩辕是谁：“沐昭桐把甄轩辕的妻子送到了长途县，所以你怀疑李洪奎和沐昭桐现在依然有联系，那你问江南织造府是有什么想法？”
“沐昭桐的钱来自何处？”
韩唤枝道：“我现在不得不怀疑，江南织造府里每年都会有大量不明的银子转移出去。”
叶开泰起身，在屋子里一边踱步一边说道：“如果你的推测是真的，那么他们走账的方式也只能是一种……江南织造府每年都组织大量商人到长途县来，以采购桑麻为借口，将银子送到长途县，因为长途县的桑麻品质好，所以比寻常原材价格贵一成左右……”
叶开泰转身出了书房吩咐了一声：“把往年长途县与江南织造府采购账目拿过来。”
不多时，两个手下抬着一口箱子跑到书房外边，叶开泰摆了摆手，一只手拎着箱子进了书房，打开箱子的时候看了韩唤枝一眼：“你说你也是，查沐昭桐就查沐昭桐，好端端的想到江南织造府干嘛？你应该很清楚这案子一旦确凿，江南织造府上千名官员都可能被牵连，那是大案。”
韩唤枝叹道：“我是干这个的。”
从甄轩辕的妻子联想到李洪奎和沐昭桐有关，然后又因为长途县联想到了江南织造府，再把这些线索连接起来，韩唤枝就不得不怀疑江南织造府里有人把大量银子转移出去，而这正是沐昭桐拉拢人心所需银子的来源之一，大宁江南织造府每年经手的银子数目大到能把普通人吓得瞠目结舌，从这么庞大的流水银子之中只要抽离出来一成，哪怕是半成，那数目就大的惊人了。
“似乎是有些问题。”
叶开泰道：“李洪奎来之前，长途县卖给江南织造府的原材比市面上普通原材贵一成，而李洪奎到了之后的两年，原材卖到了比普通原材贵两成的价格……价格浮动这么大除非是出现了天灾。”
他看向韩唤枝：“可是平越道这边已经风调雨顺好几年，没有过什么大灾。”
韩唤枝叹道：“怪不得他能卖到百万两银子，这还是明面上的账……贵出来两成，那就是二十万两银子，这还只是长途县一地，二十万两银子啊。”
叶开泰：“你算的不对。”
他坐下来后说道：“长途县李洪奎要想拿到这二十万两银子，就必须大量采购其他地方的普通原材代替长途县的原材卖给江南织造府，而长途县自身的原材还会从别的途径卖出去……也就是说，光长途县一地，每年莫名其妙没了的银子就有至少七八十万两，甚至更多。”
韩唤枝看向叶开泰：“每年近百万两银子，沐昭桐拿着这笔钱干嘛去了？”
两个人的脸色越发的凝重起来。
二十万两银子，按照大宁战兵的配制也能武装起来数千人，如果是近百万两，那就能维持一支何等规模的大军？可是，不管是在平越道还是南疆其他诸道都没有如此规模的叛军，刚刚灭了南越那会散乱各地的叛军加起来倒是有十几万人，可被南疆狼猿和战兵早就剿灭的干干净净。
可如果沐昭桐没有养兵的话，这么庞大的银子用在哪儿了？
收买朝廷官员？
沐昭桐不傻，他应该很清楚朝廷里的那些大人们在他掌权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收买，他失势之后就算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到人心，如果不在朝廷那就只能是在地方……
叶开泰的额头已经渐渐冒出来一层细密的汗珠。
韩唤枝沉默的看着他，从叶开泰脸色的变化里韩唤枝就知道连叶开泰都这样的反应，那么事情可能严重到危及的不仅仅是几个人几个县。
“得先把银子的去路查明白。”
叶开泰看向韩唤枝：“他们不可能走票号，所有票号的银钱往来都有报备，尤其是大笔银子的往来，所以只能是走现银。”
他再次打开账目仔细看了看：“果然，所有江南织造府来购买原材用的都是现银，为此南平江水师会特意分派几艘战船沿途护送……可是，这么大数目的现银他们收了怎么走出去？”
韩唤枝道：“一个小小的长途县，水太深了。”
与此同时，长途县。
县令李洪奎脸色难看的要命，因为他很清楚接下来要面临什么，他看了一眼同样愁眉不展的县丞高王孙，两个人都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睡过。
“你昨天说把那个女人一并送去见韩唤枝和叶开泰，那不是找死？我们每年经手的银子一旦暴露出来，那就是大宁立国以来的第一案！不光是你我必死无疑，平越道这边，江南织造府那边，再加上其他会牵扯进来的人，人头就能砍掉几百颗甚至上千颗。”
高王孙叹道：“当初就不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洪奎打断：“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每年你我至少从中每个人拿走三万两银子，按照大宁的律例，贪墨百两即可问斩……昨天我们说过，不能再给阁老卖命了，可我们又没有一个稳妥的法子把这件事择干净。”
“我问你一件事。”
高王孙看着李洪奎的眼睛认真的问道：“阁老这两年来每年从咱们长途县提走的银子就至少七十万两，这么多银子到底干什么用了？”
“我怎么会知道！”
李洪奎瞪了高王孙一眼：“你是觉得阁老做什么会告诉我？”
高王孙哦了一声：“你不知道……不知道也还好。”
李洪奎问：“你什么意思？”
高王孙摇头：“不知道好过知道，知道的话可能比现在更害怕。”
李洪奎疑惑的看着高王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高王孙摇头：“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什么，别忘了给我和阁老那边牵线搭桥的还是你。”
李洪奎长长吐出一口气：“真的不知道阁老要干什么啊。”
西蜀道，云霄城外。
小道观依然那么清净，没有香客没有游人，沐昭桐坐在石桌旁边看着桌子上的棋盘发呆，他这样枯坐已经将近一个时辰，手里捏着一颗棋子却始终都没有落下。
小道观的观主无为道人端着一壶新茶放在桌子上：“阁老应该起来活动一下了。”
沐昭桐嗯了一声却没动，似乎思绪还没有回来，无为道人给沐昭桐倒了一杯茶，然后走到沐昭桐身后开始推拿肩背，沐昭桐舒服的吐出一口气：“我这腰，坐久了就起不来了，夜里翻身都艰难。”
“阁老累的。”
无为道人问：“阁老是有什么难决之事？”
“没有。”
沐昭桐道：“我要做的很久之前就已经在构想，哪里有什么难决之事，只是心里忽然有些不舍……虽然要遭殃的不算真正的宁人，可也会把很多宁人牵连进去，最初的时候那些事开始筹谋是给李逍然画一张大饼，哪想到真的就这么干了下来，后来这张大饼画给了太子。”
他看向远处：“我用一道之地那么大的坑来埋一个韩唤枝算是大材小用，可韩唤枝不重要啊……重要的是，这个坑能让陛下难受，很难受。”
他的视线回到棋盘上：“还没人能赢陛下，哪怕半子，皇后试过，输了，我想试试。”

第七百五十四章 被人牵着走
沐昭桐说：“还没人能赢陛下，哪怕半子，皇后试过，输了，我想试试。”
无为道人沉默，这话他不能接。
“世上没人能和陛下对弈，我勉强放上一手。”
沐昭桐看着那棋盘：“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赢不了，不管是谁坐在那把龙椅上都已经占尽先机，更何况还是陛下那样的人？和陛下斗，难于与天斗，穷我一生或可胜天半子，胜不了陛下的。”
沐昭桐端起茶杯：“新茶，老人，等月明。”
月明很快就来了，日夜交替不可更逆。
月色下的老人显得更老，阳光下还有几分生机，月下的沐昭桐像是一个明明早就死了却不肯离开人世间的老鬼，他不是留恋，他一点都不留恋，他只是还有未了事。
“陛下的棋盘太大了，我的棋盘小，趁着陛下在大棋盘上放了所有心思，我在小棋盘上偷一手，这一手啊……我前边四十多年为官所积攒下来的一切，都在里边了，为官四十几年学来的积攒的修行的功力，都在这一手里了。”
无为道人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既然阁老割舍这么多，为什么还要做？”
“这些都不是割舍，我儿死后也已经没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沐昭桐摆弄着棋子：“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是陛下，可陛下太忙了，哪里有时间有心思专门来对付我呢？我不一样，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陛下的是我，我却能一心一意的全都放在陛下身上……道人啊，你知道他最怕的是什么吗？”
“我足不出户，不知天下事，自然更不知君王事。”
“陛下最怕成为大宁的罪人。”
沐昭桐道：“陛下想给大宁百年安稳万世太平，陛下想的是他在位的时候把黑武这个大麻烦解决掉，顺便在把四周那些有隐患的小国也拿下，陛下才不怕背上穷兵黩武的骂名，只要打赢了骂名算什么？百年之后，还是会说他是千年一帝，可他不能输。”
“我离开长安城的时候说，我虽然恨陛下，可我不能坏了大宁，然而要想让陛下难过光是死他两三个儿子还不够，得让陛下觉得他是大宁的罪人，那才是对陛下最大的打击，那才是插在陛下心口最狠的一刀，所以我思谋再三，只能在平越道放这一手棋子，既让宁人少死，也让陛下心死。”
沐昭桐抬起头看了月亮：“你知道为什么诗人总是用月寄托思念吗？太多太多诗词里面用到过，不管是对亲人的思念还是对情人的思念，都喜欢说两句对月如何如何。”
无为道人摇头：“我也没有那么多情绪，所以不懂。”
“应该懂，很简单。”
沐昭桐笑了笑：“因为太阳刺眼，月亮不刺眼，对着太阳看只能流眼泪，谁能吟诗？”
无为道人心说这又是哪里和哪里？说着说着陛下怎么就到太阳和月亮了？他想着大概是一个如沐昭桐这般的老人，往往思绪会很跳跃，你看到一个老人像是在沉思，也许他只是在愣神，你看到他在愣神，他可能把自己生平几十年都回忆了一遍。
“我就太刺眼了。”
沐昭桐道：“所以如果我不在了，也没几个人会思念我，但是会有很多人因为我流眼泪。”
无为道人叹了口气。
沐昭桐把棋子放下：“老了，熬不住，我去睡觉。”
无为道人扶着沐昭桐起身：“阁老想让陛下难受，又不想损害大宁，刚才我想了想，换做是我来承受这份难过，怕是已经垮了。”
“我早就垮了。”
沐昭桐笑了笑：“你不懂。”
平越道。
叶开泰看着面前屋地上那六七口大箱子：“这是这几年来长途县那边所有的账目，我这里都有备案，看起来今天晚上是睡不了了。”
韩唤枝道：“香，茶，点心，你熬不住了就去睡。”
叶开泰白了他一眼：“看不起谁？”
韩唤枝：“你岁数大。”
叶开泰：“比你大不了几岁！”
韩唤枝：“那也是大。”
叶开泰懒得理他，席地而坐，从箱子里抓出来几本账册翻开看，韩唤枝也不再说话，书房里只剩下翻书叶的声音，差不多有近两个时辰的时间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直到已经过了后半夜，叶开泰舒展了一下双臂：“我这翻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他把账册递给韩唤枝：“那么多现银，他们要想办法走出去，小规模的队伍肯定不行，我翻看了一下长途县这两年来的桑麻生意备案，发现从前年开始，长途县多了一个图越商行，一家在长途县的商行却从来没有在长途县本地收过桑麻，而是一直都在长途县以外的地方做生意。”
韩唤枝看了看：“图越商行？前年才出现的在备案上，和李洪奎到长途县任职的时间确实有点巧了。”
他抬起头看了叶开泰一眼：“对了，叶景天呢？我这次来怎么也没听你提起他。”
“带着狼猿往南去了。”
叶开泰道：“窕国那边有战事，一个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叫日郎的国家突然兴兵二十万来袭，上个月才刚刚收到军报，来不及请示陛下，叶景天带着狼猿往南移动，如今应该已经到了南疆海岸，速度快的话说不定已经到了窕国……有时候战争来的莫名其妙。”
韩唤枝嗯了一声：“我就说，他也不敢躲着我……沈冷和海沙都在那边，就算庄雍不亲去，沈冷和海沙也断然不至于打不赢，只不过那两地的兵力确实捉襟见肘，二十万大军来袭，不可掉以轻心，狼猿过去也好。”
他继续看着账册：“可是这个图越商行上报的税费并不算很高，也就是说没有大笔的买卖。”
叶开泰：“万一只是运银子出去呢？”
韩唤枝点了点头：“如果只是运银子出去的话，图越商行所有车马途经之地都会有通关文证的记录，倒是不难查，我的人已经去了长途县，我交代他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现在看来可以先查查这个图越商行，天亮之后我安排人去长途县知会他们。”
叶开泰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根本就想不到这么大笔的银子流向何处，我在平越道这边已经快十年了吧，可能还要多，记得不清楚了，大宁灭南越之后我就来了，任道府也已经有几年，我还自信对这边看得清楚，算起来，如今还盘踞在深山老林里的南越叛军加起来也不足一万人，还分散在七八个地方，追剿有些难度，他们又不敢出来，所以沐昭桐的银子断然不会给他们送过去，也送不过去。”
他看了韩唤枝一眼：“石元雄被陛下调回长安，石破当已经调任西蜀道战兵将军，狼猿在叶景天手里，所以狼猿也不可能有问题。”
韩唤枝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越人呢？”
“南越的降兵早就已经遣散了，一小部分成为厢兵。”
韩唤枝道：“那也不值得担心。”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还是没有丝毫头绪。
“歇会儿。”
叶开泰起身，倒了一杯茶端着走到窗口往外看了看，此时天色都已经有些微微发亮，两个人比对了一整夜的账册，只看出来一个图越商行有些不对劲，如果从账册上就能翻出来这种惊天大案的确凿证据，那能说明什么？说明沐昭桐用的人无能，也能说明叶开泰无能，被这么一群无能的人糊弄了自然是无能。
“沐昭桐如果想搞出些大事情来，光靠着他那些门生行吗？”
叶开泰回头看了一眼韩唤枝。
韩唤枝猛然醒悟过来什么：“还是越人。”
“当年南越皇帝杨玉因为不服气，想搞出来个联盟对抗大宁，那时候以山羊过界吃了咱们边民的白菜为名出兵，其实是给那些其他小国点面子，让他们害怕就够了，联盟的事一旦明说出来，大宁只伐南越而不伐别的小国，百姓们会乱说话，可是打那些小国又得不偿失。”
叶开泰道：“正因为如此，越人一直都不服气，联盟的事除了杨玉之外没多少人知道，南越朝廷里的满朝文武知道的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个人，所以南越灭国之后，那些领兵的将军对大宁极为仇视，他们真的以为是因为几颗白菜而被灭国，对于军人来说那是洗刷不掉的耻辱。”
韩唤枝道：“所以沐昭桐知道越人可以利用，关在长安城八部巷里的杨玉和那两个老臣都可以利用，而那时候谁会怀疑沐昭桐会勾结两个亡国之臣？”
“关键是，越人能干什么？”
叶开泰还是想不明白：“若是前些年反抗正强烈的时候，有沐昭桐兴风作浪，他们可能还有作为，现在平越道已经安定稳固，他们还能做什么？”
韩唤枝道：“反正在这看账册也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天亮之后我还是亲自去长途县，饿了，你吩咐人去弄些吃的来，我吃饱了就走。”
叶开泰道：“不睡会再走？”
“车上睡吧。”
韩唤枝看了看那些账册：“我都得带走。”
“好。”
叶开泰问：“还有什么？”
“人。”
韩唤枝道：“我人手严重不足，从长安城只带出来一个千办聂野，黑骑二百，本打算来紫御城这见你也见见叶景天顺便和他借人，可狼猿南下了，我只能跟你伸手。”
叶开泰道：“我亲兵营都给你。”
韩唤枝笑道：“那你岂不是成了孤家寡人。”
叶开泰道：“我在这府治城里还有谁能把我怎么样？我再从城防军里给你调一些。”
“不用那么多，你的亲兵营给我一半，从城防军里调五百人即可。”
韩唤枝道：“你应该清楚，如果他们要在平越道搞事，再大的事不及你，所以最想搞的就应该是你。”
叶开泰嘴角微微一扬：“那来搞就是了。”
韩唤枝笑了笑：“年纪大了就少吹牛逼。”
他刚要说你头脑不如我体力也不如我，忽然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是不是太顺了？”
叶开泰问：“什么太顺了？”
韩唤枝看向叶开泰：“我一到这就发现了甄轩辕的妻子在长途县，然后顺理成章的发现了李洪奎是沐昭桐的门生，再然后又顺理成章的推测到了江南织造府的事，现在又查到了图越商行。”
叶开泰脸色一变：“你是说……沐昭桐在牵着你走？”
韩唤枝眉头紧皱：“他想牵着我走到哪儿？”

第七百五十五章 一网拖
清晨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走些许的疲乏，韩唤枝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些，他看向叶开泰：“如果现在我们查到的这些都是沐昭桐愿意让我们查到的，就说明我们认为的大案其实并非他在意的。”
叶开泰：“他希望我们查到江南织造府，想想看，如果这个案子不能在小范围内处理，那将是大宁立国以来最大的案子，整个江南织造府上上下下足有千名官员全都烂透了，他还希望我们把整个平越道的贪官都挖出来，这样一来受到波及的官员就有数千人，后世提及这个案子，会首先提到这样几个字……大宁天成年间。”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会提到陛下。”
穷兵黩武导致贪官污吏横生，整个江南织造府乃至于整个产业都陷入阴云，这一切都会加上陛下的名字。
“可这一定不是沐昭桐的最终目的。”
韩唤枝揉着眉角：“他希望我们查到的是这些，这个案子大到我们不可能熟视无睹的地步，一旦查到了我们就不得不继续查下去，不得不继续挖下去，而这正是沐昭桐用来转移我们视线最好的办法。”
叶开泰道：“目前最重要的追查那大笔银钱的流出，查到这个才能查到沐昭桐的真正目的。”
韩唤枝嗯了一声：“让人打些水来，我洗把脸。”
叶开泰吩咐了一声，外面的亲兵随即打来水，韩唤枝特意交代了要冷水，洗过脸之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我现在就去长途县，大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离开紫御城，沐昭桐想让陛下心里不舒服，想让大宁陷入内乱，平越道是最合适的地方，而你是他主要的目标。”
叶开泰点了点头：“不用担心我，倒是你更要小心，沐昭桐希望你查到的你查到了，如果你查到了他不希望你查到的，他就可能会直接对你下手。”
“知道。”
韩唤枝迈步出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叶开泰：“什么时候咱们兄弟若是能人齐全的聚一次该多好。”
“等我们老了吧，老到为陛下干不动了。”
叶开泰笑了笑：“到时候约好了回云霄城去看看。”
韩唤枝嗯了一声：“走了。”
叶开泰挥手：“要平安。”
韩唤枝登上他的马车，这辆在长安城里谁看到都会心里不由自主紧张一下的马车代表的其实并不是韩唤枝自己，而是廷尉府，而是大宁的国法。
坐在马车里韩唤枝闭着眼睛休息，可根本就睡不着，所有的思绪全都纠缠在一起，各种各样的信息在他脑子里盘旋，他必须尽快把这些线索思绪全都理顺，唯有更加冷静才能更快的找到那根线的线头。
长途县，甄轩辕的妻子，李洪奎，高王孙，这些都是小人物，这些小人物引出来大案子，大案子将指向江南织造府，江南织造府的都事李谦是与六部尚书平级的大员，这样的大人物一旦动了，整个大宁的经济都会受到打击，江南织造府一动，最直接受到冲击的是户部和吏部，又会有多少人陷进去？
可那些再难办也是后面的事，眼前事是平越道的事，眼前人是平越道的人。
韩唤枝睁开眼睛，隐隐约约的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是那光一闪即逝，脑子里再次陷入一片混乱。
与此同时，平越道南疆。
红十一娘的船在距离岸边几十丈的地方停下来，她举起千里眼看了看，大概一里多外，那艘被她撞破了的海盗船下锚停在那，船上看不到人，应该已经换乘小船上岸。
她回头看向沈先生：“先生若是急着回长安，上岸之后就可寻大路往北。”
沈先生看了一眼商九岁，商九岁叹道：“你不能打了所以看我？”
沈先生道：“你总不能让一个女孩子冒险去追。”
红十一娘脸微微一红：“我算什么女孩子。”
商九岁叹道：“罢了罢了，我和你们一起去看看。”
红十一娘不了解商九岁，她一直都在南疆哪里知道商九岁这个名字在二十年前象征着什么，她只是对沈先生深信不疑，她确定沈先生让商九岁跟着就一定有道理。
大船两侧放下去小船，红十一娘留下十几个人看守大船，带着几十名手下乘坐小船朝着那艘残破海盗船的方向过去，没多久到了那艘船旁边，红十一娘往上指了指，两个手下将飞爪扔上去，飞爪扣住船舷，两个汉子手脚麻利的爬了上去，速度快的令人咋舌。
片刻之后，一个汉子从上边露出头：“船是空的。”
两个人顺着绳索滑下来，重新回到小船上，其中一个说道：“在船上发现了几具尸体，他们逃走的时候很急，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带走，我们注意到甲板一侧有血迹，血迹未干，应该是有人受伤留下的。”
红十一娘看向岸边：“上去看看。”
她看向沈先生：“我大概判断这里应该是平越道苏山县一带，南越时期，这也是最乱的一个县，这里的人大量种植鬼瘾花，南越朝廷曾经派人烧过两次，可是效果微乎其微，官府的人走了，当地的百姓就继续种，这里的人和求立那边贩卖鬼瘾胶的商人来往甚密，他们逃到这绝对不是偶然。”
沈先生点了点头：“大家都小心些，派人去当地官府。”
红十一娘道：“这种偏僻小县，官府里也没几个宁人，可能一个都没有，大部分还都是越人在做事，我怕的是就算派人过去也未必能找来帮手。”
她介绍道：“从海岸这边往内陆看看不出什么，觉得一马平川，可实际上，苏山县之所以得名是因为苏山，苏山将这个小县与北边的其他地方隔开，要从内陆方向进苏山县只有三条路可走，其中两条是山路崎岖难行，一条是官道，走苏山峡，也是易守难攻，大宁选派过来的官员有限，苏山县这样的地方又危险，所以……”
沈先生道：“那你知道最近的兵营在哪儿吗？”
“苏山县有厢兵，不过一样都是越人。”
红十一娘道：“平越道太特殊了，战兵队伍如今还在求立那边，南疆狼猿也不可能四处跑，维持地方秩序的还是厢兵，厢兵又多是越人，对本地人的事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逃到这的人和求立那边贩卖鬼瘾胶的人有瓜葛，这里的百姓是不会欢迎我们的。”
“先上去再说。”
商九岁哪里在乎那么多，等小船靠岸之后第一个跳了上去，抬起手遮挡阳光，能看到远处隐隐约约炊烟冒起，树林后边应该有个村子。
“分两队。”
红十一娘招手让人都过来：“沈先生你们在这等我，我带几个人先到村子外边看看情况。”
商九岁一摆手：“你们等着，我去。”
红十一娘还想说什么却被沈先生拦了一下：“他去吧，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商九岁笑了笑，大步向前。
从海岸往北有一边树林，南疆这边的树和北方的树完全不一样，商九岁觉得这样一根棍似的树到了上边又冒出来一些枝叶，看着像一根朝下的屌，走着走着就莫名其妙的笑起来，越看越像。
穿过林子，他在边缘处藏身往村子方向看过去，能看到渔民走动，这么看也看不出来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之前在沙滩上已经找不到脚印，显然那些人逃走的时候还不忘一边走一边用扫把之类的东西把脚印扫了，可若是有人受了伤，那找找村子里有没有郎中就知道了，郎中的家门口往往都挂着药旗。
商九岁悄悄靠近村子，正是午饭的时候走动的人不多，他想避开人也不难，在村子里走了几条小街，在一处街口刚转过来又立刻退回，他一眼就看到不远处一个小院的门口站着几个人，身上带着兵器。
商九岁绕到屋子后边，悄悄上了屋顶，趴在那往院子里看，院子里也有六七个人，应该就是那群海盗。
“他倒是走的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
院子里一个海盗头目模样的人语气带着不满：“让我们留在这等消息，能等来什么消息？”
旁边一个海盗说道：“团率，宋先生其实就是怕了，他怕那个叫商九岁的家伙所以才会先跑，说什么等消息……好在这村子里的人都是我们的眼线，有什么事不至于反应不过来。”
被称为团率的那个人显然不是宁人，远远的可能不好分辨，可仔细看就能区分出来，个子比较矮，皮肤黝黑，很壮实，颧骨稍稍有些高，不是越人就是求立人。
被称为团率，所以要么是求立那边的残兵要么是当初越国的军人。
“要不然……”
另外一个海盗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回事，那个红十一娘不好惹，要不然把受了伤的兄弟们留在这，咱们先走，过阵子再过来接他们，村民指望着咱们呢，他们不可能不好好照顾。”
那个团率沉默了一会儿后点头：“也罢，那就把兄弟们留在这。”
林子外边，红十一娘看了一眼沈先生：“先生没事吧？”
沈先生摇头：“没事，虽然老胳膊老腿的了，可还不至于什么情况都应付不了。”
红十一娘嗯了一声：“若是这边没有什么发现先生还是尽快回长安吧，这边的事交给我就好。”
沈先生道：“先看看情况再说。”
正说着，就看到商九岁从林子里出来，看起来走的稍稍有些艰难，等他走出来人们才看清楚，商九岁手里拉着一张很大的渔网，渔网里有至少十几二十个人，就那么被他一网拖了回来。
红十一娘的嘴巴不由自主的张开：“这……”
沈先生笑道：“这不算什么，你是没见过他二十年前怎么出手的。”

第七百五十六章 苏北县
商九岁拉着一渔网的人回来，渔网里的人没有挣扎是因为有的死了有的晕了有的被打断了手脚，他走过来之后打开渔网往外拎人，拎出来一个看看，死的，扔到一边去了，再拎一个，活的，扔在另外一边。
红十一娘恍惚觉得那是一个清晨出海打渔归来的渔夫，拎着一个鱼篓回来，靠岸之后从鱼篓里拿起来一个螃蟹看了看，死的，扔了，再拿起来一个看看，活的，留下。
“出手轻重没多大区别，他们个人承受能力不一样。”
商九岁居然还解释了一句。
“另外，这些人都是越人。”
沈先生听到这句话楞了一下：“都是越人？当初南越的军人？”
“没错。”
商九岁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我听了他们的交谈，那个叫宋谋远的人已经走了，不过应该走不了多远，离开还不足半日的时间，除非有人接应不然远不了，但我越人的话说的不好也听不太懂，所以也问不出太多。”
红十一娘上前：“我来吧。”
她蹲在一个被打伤了的越人面前：“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人当然知道，面前这女人一身标志性的红裙，还有指挥手下人作战的时候那凶悍的样子，就算是没有见过红十一娘的人也能猜出来她是谁，可这越人却下意识的摇头：“不……不知道。”
商九岁就来气了，过来一把抓住那越人的脚踝随手一扔，那个越人啊的叫了一声就被扔到了至少三四丈之外的海水里，啪的一声拍在水面上，直接拍晕了过去。
看他扔出去个人，就跟扔出去个蛤蟆似的。
红十一娘瞪大了眼睛看着商九岁，咽了口吐沫，转移到了下一个越人面前，这个越人当然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前边自己的同伴已经给他做了错误示范，那一下就算是摔不死也差不了许多。
红十一娘问：“你知道……”
越人连忙点头：“我知道……”
红十一娘正好抬起手来指着商九岁：“他是谁吗？”
那越人我知道三个字说完之后就懵了，看了看红十一娘又看了看商九岁，还没有来得及把后边的话说出来，商九岁一把抓住他脚踝拎起来又给扔了出去，比第一个飞出去的还远，第一个飞出去的时候喊的是啊，第二个飞出去的时候喊的是啊～啊～啊～
红十一娘只好转移到了第三个越人身边，那越人一脸惊恐的看着她：“我知道你是红十一娘，我知道他是商九岁。”
沈先生：“那我是谁？”
那越人的脸都白了。
商九岁瞪了沈先生一眼：“你再吓死他。”
沈先生叹道：“吓死他也是你吓死的，关我什么事。”
红十一娘问那越人：“宋谋远去了哪儿？”
“我不知道，他没说，不过要是想离开苏山县就只有那么三条路可以走，两条山路崎岖难行，他走的方向是官道应该是奔苏山峡了，如果你们有快马的话也许能追的上，如果他已经进了苏北县就不好说了。”
沈先生过来示意红十一娘他问她来翻译，沈先生虽然也会说一些越人的话，可毕竟不如红十一娘。
“你们为什么会和宋谋远勾结？”
“啊？”
那越人显然楞了一下，他倒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觉得这问题问的并没有什么意义。
“将军交代我们跟着宋先生做事，我们就跟着宋先生做事，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既然将军吩咐了那我们就去做，历来如此。”
“将军？”
沈先生听懂了这句话，看向红十一娘：“问问他是哪个将军？”
那越人听了红十一娘的问题后回答：“栾白石，我们的将军是栾白石，他不在苏山县，他在苏山县北边的苏北县。”
红十一娘看向沈先生：“我想起来了，苏北县是这一带地势最好的县，之前已经被划为屯田，很多越人的降兵都被收编改为农兵，苏北县屯田是方圆千里内比较大的一片，这个栾白石是当初第一批向大宁投降的越人将军之一，后来还作为向导引领宁军攻破了好几处南越军队的关隘，苏北县就是栾白石带着他手下的降兵打下来的，当时大宁南疆狼猿大将军石元雄还亲自见过他，对他颇有褒奖。”
沈先生皱眉：“他是最早向大宁投降的越人将军，可现在居然派人和沐昭桐合作。”
他看向商九岁：“会不会是这几个越人故意说谎，引我们去找栾白石？”
商九岁道：“你说的不是没可能，可一个人说谎没说谎我还看得出来，好歹我也是廷尉府出身，他刚才说的不像是假话，而且之前他们在大海上逃走，咱们有一段时间确实被甩开了，也许宋谋远以为咱们跟不上来……按照这个人的说法来推测，宋谋远应该就是去了苏北县屯田。”
沈先生看向红十一娘：“问问他，苏北县那边有多少越人军队。”
红十一娘问过之后说道：“他说有四千六百农兵，还有百余人左右的大宁战兵，与栾白石同在苏北县的宁军领兵之人叫申召成，是个校尉，每年农忙的时候，还会有大量的越人百姓去帮忙收割，四千六百多农兵管理着苏北县最肥沃的将近四万亩粮田。”
沈先生起身，一边走一边思考：“还有大宁的战兵在……虽然人数不多，可现在也只能假设这百余人的战兵队伍已经被收买……”
商九岁却摇头：“我不信。”
沈先生道：“我只是在做最坏的预判。”
商九岁：“多余。”
沈先生白了他一眼：“我们几个人，如果闯进苏北县屯田抓宋谋远的话，没有胜算。”
“我们都进去自然没有。”
商九岁道：“我自己进去就一定可以。”
苏北县。
刚刚从田里回来的越人将军栾白石蹲在水池边洗了洗手，看向不远处的申召成：“长势喜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又会大丰收，我刚刚看过，今年格外的顺，连虫都没几个。”
申召成笑了笑：“你那般仔细，有几个虫也都捏死了。”
他在这片屯田已经有两年的时间，两年来足够了解一个人，所以他对栾白石已经没了那么多怀疑，虽然如此，作为一个合格的大宁军人，他也始终保持着足够的警惕，可是闲暇时候，他和栾白石说话也不至于还如最初那样冰冷，尤其是前阵子他手下一个战兵兄弟病了，他带兵出去巡查没在，是栾白石亲自背着那战兵兄弟一口气跑了好几里路找到郎中，自此之后申召成对栾白石的态度也就更好了些。
“有件事跟你说。”
栾白石道：“但你得先答应我不能写进你的屯田日志。”
申召成心里一紧，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你说。”
栾白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我搞到了两坛大宁的酒，说是产自江南道，叫什么红……我也不了解，你要是写进屯田日志里还得说是我贿赂你，那我可不敢送你了。”
申召成哈哈大笑：“我当是多大的事，酒呢？”
“在我屋里。”
栾白石洗了手起身：“我让人去做几个小菜，中午喝两杯？”
“那就喝两杯。”
两个人并肩往栾白石住处那边走，就在这时候有个越人跑过来：“将军，刚才浇水的时候田里冲出来一个大洞，坏了不少庄稼，你快去看看怎么堵上吧。”
申召成眼睛一瞪：“这么屁大的事也要你们将军过去？”
栾白石笑道：“你先回去等我，菜炒好了我也就回来了，万一坏了大片粮田那也是我的责任，我去看看，很快很快。”
说完跟着那越人士兵就朝着农田那边跑过去，申召成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先回了栾白石住所那边。
田里，一群越人士兵已经冲过来堵那个大洞，栾白石过去抢了一把铁锹：“干活儿这么磨蹭！”
旁边一个看起来年纪不算小的士兵压低声音说道：“事情可能出了些变故，我在半路上被沈冷手下那个红十一娘盯上了，我也不确定有没有把她甩开，阁老的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因为这些人被破坏，你安排人在往苏山县那边过去，半路截杀他们。”
栾白石大声骂了一句，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宋先生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那士兵正是宋谋远假扮，他叹了口气道：“是我贪心了，也是我运气不好，这些都先放在一边……申召成那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没有，他发现不了，酒也已经到了，随时都能把那些宁军放倒下。”
“那就好。”
栾白石往住所那边看了一眼：“如果先生觉得不踏实，现在就能把他们都放倒。”
“先别急。”
宋谋远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先把红十一娘那些人解决了，多安排些人手，里边有个人叫商九岁是绝对的高手，不可小觑。”
“放心，再强的江湖客在军队面前也算不得什么，一会儿我以安排人收集肥料为名出去，先生有没有知会苏山县那边的人？”
“路过的时候通知了他们一声。”
“他们走不到苏北县的。”
栾白石笑了笑：“一群山羊，还啃不掉几颗白菜？”
宋谋远听到这句话楞了一下，心里有些不舒服。

第七百五十七章 十里埋伏
红十一娘看了看眼前的环境，苏山峡果然是易守难攻之处，这地方狭窄崎岖，说是官道所经之处，可实际上这一段官道的宽度也就勉强能容两辆马车擦肩而过，而且路面并不算平坦，还有很多石子，当初宁军南下，这地方如果不是南越降将栾白石带着越军骗开城门的话，只怕也是一场血战，不知道苏山峡里会有多少大宁战兵战死于此。
因为有栾白石带兵开路，宁军南下的这一路军队几乎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四五座城池以及这座号称可挡十万兵的苏山关，不管是对于宁军还是对于越人来说这都是好事，少了厮杀，多活了很多很多人。
从苏山县这边进入苏山峡后要走至少十几里才到苏山关，红十一娘将队伍分开，手下最机灵的一个小伙子叫万世开，带着四五个人为斥候在前边探路，其他人都在后边。
进苏山峡之前红十一娘仔细看了看四周，道路两侧的农田里有不少人在干活，远看看不出什么，外面一圈种的都是普通粮食，可若是进去的话就能发现，里边种的都是鬼瘾花，而那些农夫看到他们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些紧张，看一眼就连忙低下头。
“苏山县太穷。”
红十一娘摇了摇头：“靠近大海，这边的农田产量很低，说实话，如果谁断了他们种鬼瘾花的收入，就断了他们最大的财路，我还记得以前听说过，南越朝廷责令地方官府铲除鬼瘾花田，地方官府多是阴奉阳违了事，因为惹不起，一开始派官差过来，被苏山县的百姓围攻，有个捕快被他们用石头活活给砸死了。”
沈先生道：“渔业呢？靠海这么近。”
“路不好走，卖不出去。”
红十一娘道：“如果能有一条大路就好办的多。”
正说着，她注意到远处有几个村民过来，手里捧着一些食物似的东西，应该是想过来套近乎，红十一娘示意戒备，所有人都看向那几个越人农夫。
就在这时候，另外一边田里的农夫忽然一弯腰把藏在田里的弓拿了起来，距离这么近，一箭射过来，红十一娘身边不远处的一个手下被射中后背，一声惨呼，像是号角，四周田里的那些农夫全都冲了过来，至少有数百人。
之前靠近过来的那几个农夫将手里的东西一扔，从腰带上抽出匕首就冲了过来。
“防！”
红十一娘喊了一声，一把将中箭的手下拉过来。
她的手下经过沈冷严苛的训练，作战反应和素质比做海盗的时候要强悍的多，所有人将连弩摘下来，大声警告那些农夫不要靠近，可谁肯听他们的？
“射！”
红十一娘知道威慑不住了，一声嘶吼。
连弩开始发威，那些光凭着一股子蛮勇冲过来的农夫被接二连三的射翻，可是他们好像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样，根本就不怕死，因为有人告诉他们这些宁人是要来毁掉他们鬼瘾花的，还有人告诉他们一旦这些宁人或者离开，宁人大军将会开进来把所有人杀光。
他们像是野兽。
红十一娘的人边战边退，倒在官道两侧的农夫至少有几十个，可是后边冲上来的更多，他们用简易的弓箭射击，用粪叉投掷，好在红十一娘的人训练有素而且作战经验极为丰富，只是第一个人被偷袭受伤，再加上有商九岁在，那些粪叉羽箭的威胁就变得更低。
然而，杀百姓和杀敌军在心理上有巨大的不同。
他们只能退进苏山峡，而那些农夫则疯狂的吼叫着，依然在后边紧追不舍。
“换！”
随着一声令下，打空了弩匣的士兵开始交替更换弩匣，他们用精准的点射逼着农夫不敢靠的太近。
就在这时候头顶上一阵巨响，很多块大石头从苏山峡两侧滚落下来，抬头看，那两侧有不少农夫还在把石头往下推，他们嗷嗷的叫着，整个峡谷里似乎都是他们的喊声在回荡。
商九岁再强，也不可能护住所有人的周全。
砰地一声，一个士兵的脑袋被砸中，脑壳顿时就碎了，尸体直直的倒了下去，血流一地。
“快走，快！”
红十一娘一边用连弩点射一边喊，士兵们加快速度往苏山峡里边冲，可是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这里居然埋伏着那么多人，要杀他们的不是正经的军人也不是海盗，而是百姓，这些原本应该淳朴的农夫化身成了魔鬼，大大小小的石头好像暴雨一样落下来。
从峡谷口冲进去不过短短不足一里的路，红十一娘的手下就有四五个人被砸死。
商九岁暴怒，身形一展掠上一侧山坡，片刻之后就不断有人被他抛下来摔死，然而他离开队伍之后，红十一娘的手下伤亡立刻就变得加剧，商九岁无奈之下又返回，他们疯狂的往苏山峡里边冲，而山坡两侧的农夫则在上边跟着他们跑，一边跑一边用石头砸。
就这样狂奔三四里才把山坡上的农夫甩开一段距离，也不过是几十丈而已，还没容得他们休息，从对面冲过来一群身穿皮甲的人，为首的看起来像是个厢兵校尉，他喊了一声后不断招手，然后下令士兵用弓箭将山坡上依然追着的百姓逼退，那些百姓们似乎对厢兵有些惧意，缓缓的停了下来。
可没等沈先生他们靠近，那些厢兵忽然将弓箭对准了他们，羽箭平射而来，最前边的两个士兵来不及反应直接被射死，商九岁一声暴喝，从人群之中如雄鹰一般掠了过去，落在厢兵人群里大开杀戒，挡在前边的百余名厢兵被他一个人杀的七零八落，红十一娘带着人向前猛攻，将厢兵的防线切开。
“看来整个苏山县就没好人。”
商九岁杀的眼睛微微发红。
“应该说这些人都被利用了。”
沈先生叹了口气，看向远处：“现在想过去苏山关似乎都难。”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便全都是人：“回去更难。”
红十一娘她们杀了厢兵，后面的百姓再一次跟了上来，这些越人居高临下，不断的用石头往下砸，大石头滚下来，小石头扔过来，红十一娘的手下疲于应付。
从快进峡谷到现在，她手下人已经有十几个被杀。
“刘伯呢？”
红十一娘往四周看了看，没见到她队伍里那个老兵。
就在这时候山坡上有人喊叫着什么，红十一娘抬起头往上看，就看到刘伯被人绑了往山上拖拽，他体力不够，一定是刚才冲向厢兵的时候没来得及跟上，又或者……他本就是个老兵油子，他知道自己年纪大了第一个冲上去也是死，所以总是会故意留在最后。
然而此刻，他脖子上被人套住绳索拉到了山坡上面，一群越人百姓用石头疯狂的砸他的脑袋，没多久，尸体从山坡上滚落下来，已经血肉模糊。
红十一娘眼睛血红血红的，咬着牙就要冲上去，却被沈先生拉了一把。
沈先生指了指峡谷入口方向，那边黑压压的全是人，越来越多的苏山县百姓聚集起来，好像潮水灌进了苏山峡一样，就算是远远的看着也知道那绝不是几百人……纵然红十一娘的手下战斗力再强悍也挡不住。
“先得想办法进苏山关。”
沈先生喊了一声，拉着红十一娘走。
士兵们一边还击一边继续往北撤退，而后边的人犹如大河一样追击过来。
山坡上，没穿官服的苏山县县令阮再成冷冷的看着沈先生他们，县丞岳林海在他身边说道：“这些人绝对不能放走，放走我们都得死。”
阮再成点了点头：“我知道，宋先生之前说过，这些人活着离开就是我们的死期到了，可他们走不了，前边就是苏山关，关口里都是咱们的人，就算他们生出翅膀飞过去又能如何？栾白石将军也会把他们堵死在峡谷里。”
岳林海嗯了一声，转身大喊：“敲锣！敲锣！让人追上去！”
当当当当的锣声响起来，后边的百姓开始更加疯狂的往前冲。
红十一娘在前边开路，用连弩又射死了几个躲藏在暗处的越人厢兵，一眼就看到路边有几具尸体被人挂在树上，那是她的手下，她最看好也是最得力的手下万世开被人吊在那，胸膛被剖开，内脏流了一地，还有一截肠子挂在外面，那小伙子才十九岁！
“冷静！”
沈先生拉住红十一娘：“你带着人断后，我和商九岁过去看看能不能把白山关的城门抢开。”
红十一娘忍着眼泪点了点头，带着士兵们一边还击一边撤，商九岁和沈先生两个人冲到苏山关外，城墙上的厢兵一阵箭雨射下来，两个人不得不后撤。
“那边可以上去！”
有个眼尖的士兵看到山坡一侧有一条可以上去的小路，商九岁立刻就冲了上去，这是城关之内，若是城关之外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小路，他一边躲闪一边疾冲，几次都要靠近城关又被密集的羽箭逼退，如果是在平地还好些，这山坡上辗转腾挪都太艰难。
后边的百姓已经如潮水一般压过来，而红十一娘他们这边已经剩下不到二十个人了。
与此同时，海岸。
甄末登上陆地的那一刻看到了沙滩上的尸体，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确定这些人死的时间并不算太久，他抬起头往北方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七百五十八章 绝境插翅
前边有一座苏山关，关口至少还有数百名越人士兵，而后面追过来的越人百姓已经不计其数，或许整个苏山县的人都被发动起来，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人聚集起来，若说苏山县官府没有参与其中那怎么可能？
沈先生往后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数次想扑上城关却又数次被逼退的商九岁。
这是绝境。
纵然商九岁有超绝天下的武艺，可如何能杀尽这么多敌人？
“老大！”
一个小伙子朝着红十一娘喊了一声：“咱们是要死了吧？”
红十一娘看向他：“我答应过你们，不管遇到什么危险也会带着你们活着杀出去，先别说丧气话，我们还没有输呢！”
小伙子叫万世平，是之前被人开膛破肚的万世开的哥哥。
“少骗人了！”
万世平笑了笑：“老大不能骗人，骗人不是好老大……我刚才一直都在后悔，不该拉我弟弟跟着你，他死了，就死在我眼前，开膛破肚，死的真惨，我不知道若是我能活着回去怎么见我爹娘。”
笑容悲怆。
他抬起手抹了抹脸上的血：“我弟弟说过，大哥你怎么不早一点让我过来跟着红老大？我一直以为女人都是磨磨唧唧婆婆妈妈的，可是跟着咱们红老大杀海盗真他妈的爽啊，我从来都没有对一个女人这么服气过，大哥，我现在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为了一个女人而死，竟然可能不是因为男女什么之情，而是因为我真的把她当我老大了。”
万世平转身看了看那些靠近过来的越人百姓，又回头看向红十一娘：“老大，所以我弟弟哪怕临死之前都应该是不后悔跟着你的吧，他不后悔，我也不后悔……老大，你那么好看，你得活下去啊。”
他再次看向那些越人，然后视线落在他的兄弟们身上：“老大曾经发过誓，不管遇到什么危险她都不会放弃我们，都会拼尽全力的把我们活着带出去，可是老大不知道，我们也发过誓，不管遇到什么危险也不能让老大死，老大总是她这样的女人哪里会有男人要，老大没有男人要吗？我们他娘的都是老大的男人！”
“杀！”
“杀！”
“我们都是！”
一群汉子红着眼睛嘶吼着。
万世平大声喊：“老大你走吧，记得带着大军回来给兄弟们报仇，兄弟们把所有飞爪都给老大他们留下，老大，就记住一点啊，以后你找男人要是不如我们，我们不答应！他啊……得能为你死！”
“杀！”
万世平带着红十一娘的手下朝着那些越人百姓冲了过去，红十一娘往前一冲：“都给我回来！”
万世平回头喊：“别让我们白死！”
十几个红十一娘带出来的海盗杀进人群之中，他们站成一排，用他们的刀用他们的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城墙，将峡谷里冲过来的越人拦住，无数的木棍铁叉朝着他们身上打过来，而他们咬着牙就是不肯让步，这峡谷只有那么宽，十几个人堵在那，手里的刀子疯狂的劈砍着，越人一时之间竟然不能向前。
“走啊！”
一个士兵回头看向红十一娘：“兄弟们心甘情愿，你别让我们白死！”
“老大！”
一群人一边劈砍一边吼着：“走啊！”
红十一娘的眼睛里好像能滴出血来一样，她的肩膀都在剧烈的颤抖着，就在这时候商九岁从前边折返回来，从地上捡起来飞爪往上一扔，飞爪抠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他朝着沈先生喊了一句：“带她走！”
沈先生跑过来一把将红十一娘抱起来，抓着飞爪往上爬，商九岁又回去帮那些士兵阻拦越人。
沈先生一只手抱着红十一娘一只手抓着飞爪的绳索往上攀爬，到了上边那块石头上把飞爪摘下来又往上扔，红十一娘却已经崩溃了，她眼睁睁的看着峡谷里自己的手下一个一个倒了下去，每一个都是血肉模糊，那些看起来本应该淳朴善良的农夫变成了魔鬼，他们疯了一样的把锄头把镰刀把铁叉往她兄弟们的身上打。
商九岁更疯狂，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典型的好人，典型的好人此时此刻应该还会觉得那些农夫不该杀吧。
可是他杀的再多也没用，他没办法把所有人都保护住，一个士兵额头上被锄头打中，半边脑壳都被锄头劈开，那锄头卡在了脑袋里，握着锄头的农夫往后一拉，士兵倒地，一群人手里的武器落下，很快地上就多了一滩肉泥。
万世平一刀将面前的敌人砍死，再一刀捅进第二个人的小腹，他的脸上都是血，回头看了一眼爬上了石头的红十一娘，像是松了口气，竟然咧开嘴笑了笑，然后扯着嗓子唱了几句：“我梦里有个美娇娘，让人想断肠……”
噗，一把镰刀砍在他肩膀上，万世平把刀子从对面那人小腹里抽出来，一刀切开伤了他的那个敌人的脖子。
“我愿意为她死啊，我愿意为她狂……姑娘，我想扛着你进新房，我想把你扔在土炕上！”
噗噗噗！
铁叉，镰刀，砍柴刀……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停的打在他身上，他抓着刺进小腹里的那杆钢叉缓缓的跪下来，再也没有力气站着了，他嘴里还在嘀嘀咕咕的唱着，眼神却已经暗淡。
人倒了下去，被无数人踩过。
商九岁连杀数人，可再看时，红十一娘的那些手下已经全都战死了，每个人身上都绝对不只是一两处伤口，商九岁环顾四周，啊的一声暴喝，眼睛血红血红的他从地上捡起来一把长刀，刀刀杀人，刀刀飘血，他一个人杀进那些越人之中，也不知道多少人被他斩于刀下。
山坡上的越人也疯了，不管峡谷里还有多少自己人，他们捡起石头砸向商九岁，商九岁孤身一人杀的再多又能如何，沈先生在山坡上呼喊了几声，商九岁最终也只能又杀出来，脚下一点掠上那块凸起的石头，手里的那把长刀的刀刃已经被崩的好像锯齿一样。
“走！”
商九岁将飞爪扔上去抓住一棵树，他先爬上去，沈先生和红十一娘身上绑了绳索，商九岁蹲在树上一只手抓着一根绳子，两臂发力，拉上来往上一抛，松手，绳子飞起来，他又攥住，再往上一抛，松手然后再抓住，如此反复，竟是硬生生的把沈先生和红十一娘拉到了树上，这树横生于悬崖，距离峡谷地面已经有十几丈高，那些村民用石头也砸不中了。
砰！
商九岁身边的一块巨石忽然就崩碎了，这才注意到苏山关里的越人士兵竟然把床子弩挪了过来，那巨大的弩箭直接戳进了商九岁不远处的石头中，碎裂的石头块迸射而出，打在人身上很疼。
城墙上的越人士兵已经将第二根重弩装填进去，商九岁抬头看了看，幸好这悬崖上有些树木，不然的话这般陡峭连他也上不去，更别说红师娘手下的那些士兵，他们就算也一起往上爬的话，会被那些越人村民拉着腿拽下来，然后被打成肉泥。
所以他们做出了选择，用他们的命为红十一娘拖延时间。
“上去！”
商九岁把飞爪扔上去抓住那棵树，然后朝着红十一娘喊了一声，可红十一娘还没有恢复过来，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商九岁一怒，上去给了红十一娘一个耳光：“醒醒！你这样对得起他们吗！”
这一个耳光把红十一娘打的几乎摔下去，她楞了一下，看了看商九岁又看了看峡谷里那些好像行尸走肉一样的村民，咬着牙抓住绳索往上爬，沈先生第二，商九岁断后。
又一支重弩飞来，竟是笔直的朝着沈先生的后背，沈先生正在往上爬哪里能看到，商九岁眼神一凛，手往上一伸，在沈先生背后一把将那支重弩抓住，在握住重弩的一瞬间，他的衣袖呼的一声爆开，衣袖碎裂，片片飞舞如断翅的残蝶。
重弩飞来是何等的力度，竟是被他一把攥在那，握着弩箭的手往下淌血，可弩箭好像被定在半空一样纹丝不动。
“走！”
商九岁嘶吼了一声，将重弩往下一掷，山崖下边一个越人被直接穿死。
三个人奋力爬上了山顶，硬是靠着飞爪和商九岁的强大从这样的绝境之中逃出来。
到了山顶之后三个人全都瘫坐在地，沈先生往下看了看，山下的那些越人黑乎乎的好像蚁群，他们依然聚集在峡谷里喊叫着骂着不肯离去，不知道是谁说了些什么，那些人开始往前冲进入了苏山关，然后就看到从苏山关城墙那边有人往山上攀爬。
“没时间歇着了。”
沈先生把红十一娘拉起来：“他们比我们熟悉地形。”
商九岁问沈先生：“你怎么样？”
沈先生摇了摇头：“没事。”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在山顶往前走，山顶哪里有路，崎岖难行，从这块石头上跳到另外一块石头上，稍有不慎就会坠落下去跌入深渊，就这样艰难的往前走，后边喊杀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
苏山关。
苏山县县令阮再成脸色有些发白：“这样还能被他们走了……那还是不是人？”
县丞岳林海道：“我已经派人往北跑用最快的速度去通知栾白石将军，他的人会在北边拦截，可是那三个人进了山，若是躲起来也不好找。”
“那就发动苏山，苏北两县的人找，我还不信了。”
阮再成哼了一声：“纵然那三个人插翅，我也让他们飞不出去！”
岳林海往后看了看：“那些尸体呢？”
“都烧了！”
阮再成道：“别留下什么，我们的人他们的人死的都烧了。”

第七百五十九章 你知道的
商九岁从远处掠回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后面应该没有追兵了，我把之前咱们留下的痕迹清理了一下，他们就算追上来在这大山里想找到咱们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前路不明……没有向导，我们现在怎么走出去都不知道。”
“往东北。”
红十一娘看向山外：“如果咱们一直往前的话一定会进入苏北县，所有道路应该已经都被堵死，虽然屯田那边有一百余名大宁的战兵，可我们不敢确定他们是不是也被……”
她知道自己不该说，可这是最坏的判断。
“我们没有地图，就算有也不可能有人把这山里的情况画出来。”
商九岁道：“飞爪还在，下山艰难些倒也不至于下不去。”
“往哪儿下？”
沈先生看向商九岁。
商九岁指了指：“不是说往东北……你什么意思？”
沈先生看向来的方向：“我在想，要是下到苏山关里去呢？”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沉默下来。
夜晚很快到来，山中不断有野兽的声音传出，月色不能带给山里光明，有几只鸟儿从树上飞起，呼啦啦的声音显得有些刺耳，掉落的树叶飘飘荡荡，从红十一娘的眼前落下。
她从树后轻手轻脚的靠近，把飞爪扣在树上，用手把飞爪的铁尖按进树干之中，她看了看树旁边的沈先生和商九岁，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红十一娘将绳索绑在腰上，然后抓着绳索纵跃向下，每一次跳跃都能下坠近一丈的距离，绳索到了尽头，距离苏山关城墙也只有半丈左右，她将绳索解开，轻飘飘落在城关上，城墙上有几个守军士兵但都睡着了，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那三个逃走的人会杀回来。
之所以第一个下来的是红十一娘，是因为她的轻功身法是最好的，比商九岁好，商九岁最擅长的可不是轻功，他最擅长的是杀人技。
红十一娘落地之后，轻而易举的靠近最近的几个睡着的越人士兵，她捂住一个人的嘴，匕首刺进那个人的脖子一切，下一息她已经把第二个越人士兵的心口刺穿，杀了三个人，不过三息时间而已。
她回去将绳索抖了抖，沈先生和商九岁随即从山崖上下来，三个人将那尸体上的衣服扒掉换了，然后就直接从城墙上往前走，走了一段之后遇到一个站在角落处撒尿的家伙，那人还笑着问了一句什么，商九岁过去一把捏住那人的太阳穴，直接捏碎。
三个人顺着马道下到城关里，红十一娘伸手：“绑在胳膊上，别误伤了彼此。”
那是几条红布。
商九岁一怔：“哪儿来的？”
沈先生拉了他一把：“让你绑上就绑上，哪儿那么多话。”
商九岁还是没明白，有时候愚笨是他的本性。
红十一娘没解释，指了指一个方向：“我去那边。”
沈先生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我去那边。”
商九岁叹道：“你们俩还是在一块吧，我省得惦记着，记住你们两个主要做的不是杀人而是找到马，然后找到兵器和干粮，杀人的事交给我就是了。”
他朝着前方的黑夜掠了出去，融入进黑夜之中。
苏山关里还有大概二百多人的越人士兵，绝大部分死于一人之手，这个谁也不会想到会有杀戮发生的夜晚，杀戮降临在每一个人头上，商九岁从来都不抵触杀人，在云霄城留王府的时候，有一次沈小松和他吵了起来，两个人从争辩到争吵，然后不欢而散。
沈小松坚持认为可以导人向善，可以教导人变好，而商九岁认为一切可杀的人都不应该浪费时间去教导那是伪善，这是性格上的差异两个人根本就不可能说服对方，但不影响当时两个人的关系。
一直到现在，沈先生也不认为杀人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商九岁一直都认为杀人是解决问题最直接的办法。
天微微亮，沈先生牵着三匹马从马厩那边走过来，看到了晨光之中浑身是血的商九岁，刚刚升起的太阳并没有带来炎热，可是却仿佛在蒸发着商九岁身上的血腥气，他身体四周有些扭曲，沈先生知道那是热气冒起来的缘故，可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可怕。
一夜杀尽。
一夜尽杀。
商九岁把手上的弯刀扔给红十一娘：“这个看起来和你善用的那把差不多，你的丢在山里了，回头有机会再去找吧。”
红十一娘一把将弯刀接住：“你用什么？”
商九岁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用什么都行。”
三个人打开城门，纵马冲出。
在他们离开苏山关不久之后，背着铁伞的甄末到了苏山关下，他抬起头往上看了看，看不到一个人，城门也没开，所以必然是出了什么问题，太阳已经那么高了，除非人死绝了不然怎么可能没人开门？
人真的死绝了。
甄末走进一间屋子，横七竖八的都是死尸，他蹲下来检查了一具尸体，确定杀人的人武艺强的令人畏惧，那么多尸体都是一击毙命，每个人的伤口也都差不多，也就是说，杀人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下还能精准的控制他的速度和力度。
甄末的眼神里出现了一股炽烈。
与此同时，大海上。
沈冷坐在旗舰神威的船头，看着面前的大海在发呆，只有在海上航行的时候他休息的时间才会变得多一些，只要是在陆地上，似乎就有忙不完的事。
“就这么拐走了大将军的旗舰？”
陈冉问沈冷：“会不会有什么不妥当。”
沈冷道：“你想想，哪次我回来见大将军不从他身边拿一些什么东西走？不是我这个人不要脸啊，是我觉得如果我这次不拿走点什么大将军肯定觉得不适应，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说是楼上住户每次回来都会把鞋子随便扔出去，当当两声，楼下的人实在受不了了就去找他理论，楼上的人连忙道歉，第二天回来又是随便把一只鞋扔了，然后醒悟过来，悄悄的把第二只鞋放下，结果落下的人一夜都没能睡着，想了一晚上另外一只鞋呢？”
沈冷道：“大将军得想着，这次沈冷怎么没从我这带点什么走？这不正常啊……”
陈冉挑了挑大拇指：“看得出来，你是个要脸的人。”
沈冷嗯了一声：“也就你懂我，我是真的怕大将军惦记着。”
陈冉：“这下他也没什么可再惦记的了。”
沈冷笑了笑：“收到消息了吗？咱们的巡海水师如今在哪儿？”
“还没有。”
就在这时候对面有几艘船出现，从旗帜上来看正是巡海水师的战船，神威桅杆上的瞭望手开始打旗语，然后朝着沈冷喊：“是咱们的船！”
不多时，对面的船靠近神威，神威上放下软梯，王根栋从小船上爬到了神威上来，看了沈冷一眼，又往四周看了看：“大将军呢？”
沈冷：“大将军在求立呢啊。”
王根栋：“那为什么大将军的神威在这。”
沈冷：“那为什么大将军的神威不能在这？”
王根栋仔细思考了一下，点头：“懂了。”
他看着沈冷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我觉得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如将军你了，这辈子没希望了，我刚刚还想给你说，之前我去船坞的时候顺走了一条新的万钧，将军把神威都带回来了，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沈冷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你学的晚，但你的天赋好，努力！”
王根栋噗嗤一声笑了：“咱们巡海水师都上了安阳船坞的黑名单，只要是咱们的人到了安阳船坞，他们提前得到消息就恨不得把所有新船都藏起来，上上次我去的时候实在没能顺走船，我就只好勉强顺走了十架可以安装在万钧上的弩车。”
沈冷道：“干得漂亮。”
王根栋看了看陈冉，陈冉朝着他挑了挑大拇指。
“对了将军。”
王根栋笑容逐渐消失：“红十一娘不见了，沈先生和商九岁也不见了，他们的船在海上被烧毁，红十一娘的手下杀了一些拦截天机票号商船的海盗，都是越人，而且还都是当初南越的士兵，红十一娘和沈先生他们追着一艘海盗的残船走了，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派人寻找可没有什么发现，询问渔民，有人看到他们的船往苏山县那一带过去，我已经派人往那边继续找。”
沈冷的笑容也消失不见……沈先生失踪了。
站在他身边的茶爷脸色已经逐渐发白，她没说话，可沈冷知道她现在有多担心，有多害怕，她和沈冷一样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所有的灾难，可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做好失去亲人的准备。
“我们去找。”
沈冷看了看茶爷：“放心，还有商九岁在。”
茶爷嗯了一声：“我没事。”
王根栋道：“陛下的旨意已经到了，调巡海水师立刻北上，所以我才会等不及过来接你，现在如果你还是要离开大军的话，可能会耽搁陛下对北疆用兵的大局。”
“我知道。”
沈冷看向王根栋：“可我还是得去。”
“为什么？我可以分派足够多的军队过去。”
“那是沈先生。”
“将军！”
王根栋脸色严肃起来，睁大了眼睛看着沈冷的眼睛：“君命如山！”
“我知道。”
王根栋大声说道：“为北疆之战陛下已经筹备数年，如果因为巡海水师的原因而导致北伐出现问题，那我们都是罪人！”
“我知道。”
沈冷看着他：“那是沈先生。”
王根栋声音再次提高：“在北疆之战和寻找沈先生之间做选择，你知道应该选什么！”
“沈先生。”
沈冷看着王根栋的眼睛：“你知道我选什么。”
王根栋长长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也知道我连自己都劝不通，你说过，不抛弃。”

第七百六十章 好多傻子
王根栋看向沈冷：“队伍怎么办？”
“你带。”
沈冷的回答简单的有些不近人情。
王根栋倒是没什么，毕竟他也已经适应了。
“我回去之后会告诉手下弟兄们你没在这船上。”
王根栋认真的说道：“如果你在这艘船上，弟兄们就算都靠谱，可消息还是难免会传出去，一旦传到长安城，陛下知道你要去救沈先生，可朝臣们不会理解，国家大事与个人生死哪个重要，朝臣有自己的选择和判断，我会带水师北上，有日郎国的战事做借口，将军就算是晚回来一些也没人能说什么。”
沈冷点头：“还是你想的全面。”
王根栋叹道：“我能怎么办，你做甩手掌柜太久了。”
沈冷道：“我还得再做一阵。”
王根栋：“人够用吗？”
沈冷：“我带回来咱们水师的近六千人，够用。”
王根栋嗯了一声：“有件事你得答应我，不然这个屁股我不给擦。”
“说。”
“我儿子很崇拜你，家里人也都已经搬到长安去了，你回长安之后得去见见他，让他知道英雄应该是个什么样子，不能敷衍见一面就走，得让他多学学，得好好相处，就是你得举高高的那种，最基本的了，不能讨价还价。”
沈冷笑了笑：“你儿子才多大，哪里知道什么是英雄。”
王根栋看着沈冷说道：“他才两岁多些，可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要当战兵，我要开大船，我要打坏蛋。”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他是因为你而不是因为我，你才是他的英雄……我从军是因为沈先生，我记得我去水师之前那天晚上，沈先生我们俩坐在院子里喝酒喝了很长时间，沈先生问我知道从军的意义是什么吗？我说不知道，沈先生说，一旦穿上了战服就应该时时刻刻记住一件事，军人的使命是为国家而非为个人，那时候我还年轻，十几岁，我问先生，我这样的人能为国家做什么？”
沈冷道：“先生就是看着我不说话，他也许知道我自己能想明白，我说……我就是个凡夫俗子，为了活的好一些而努力，我觉得国家大事与我无关，我想的最多的是明天吃什么怎么吃的好一些还得算计着钱来，可如果突然有一天需要我奋斗余生来为民族做一些事……我愿意。”
王根栋点头。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可这些道理，是先生教我的，如果我把教我这些道理的先生弃之不顾，那我还算什么？十几岁的时候对着明月发的誓，也就是个笑话。”
王根栋抱拳：“将军只管去，巡海水师有我就不会出问题。”
他朝着茶爷也抱了抱拳：“保重。”
说完之后下了神威回到他自己的船上，没多久那几艘战船随即掉头向着北方而去，而沈冷麾下的战船则转向西北朝着苏山县方向进发。
“地图。”
沈冷招手，陈冉已经把地图铺开。
“苏山县这个地方有些特殊。”
沈冷看着地图上那座横陈的苏山：“像是被隔绝了的地方，苏山县北边是苏北县，有屯田……想截杀先生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的逃向苏山县那边，那是法外之地，因为地势特殊民风彪悍再加上我们的战兵实在不够，所以不可能有战兵驻守，得做好我们与一县为敌的准备。”
陈冉点头：“跟士兵们怎么说？”
沈冷沉默片刻，回答：“平叛。”
沈冷忽然问了陈冉一句：“我是个合格的将军吗？”
陈冉摇头：“你不是。”
沈冷拍了拍他肩膀：“说句假话。”
陈冉仔细想了想，再摇头：“你不是。”
苏北县。
沈先生他们三个人把战马拴在树林里，悄悄靠近那个高坡，高坡对面就是屯田，那里有四千多名越人厢兵，有一百多名大宁战兵，他们来之前已经做了最坏的预判，那就是那一百多人的战兵已经被收买，他们是走小路和田野过来的，昼伏夜出，按照这样的走法他们可以离开苏北县没必要来屯田，可他们来了。
不为其他，只因为那一百多名大宁战兵。
“我最后说一次。”
红十一娘看向沈先生：“他们可能已经被收买了。”
沈先生点了点头：“何必再说一次，我又不动摇。”
商九岁耸了耸肩膀：“我从一开始也没信。”
红十一娘叹道：“三个傻子，我也不信。”
是啊，三个傻子……如果那一百多名大宁战兵已经被收买了，那么他们来就应该是必死无疑了吧，可如果那些战兵没有被收买，栾白石手下所有厢兵又图谋不轨，沐昭桐在这边有所布置当然不是为了过家家，那一百多名战兵谁来救？
只能是他们来救。
为了这一百多名战兵兄弟，他们选择闯到这儿来，选择相信他们的判断选择相信战兵的忠诚，虽然他们明知道哪怕那一百多名战兵没有被收买他们可能也是必死无疑。
“如果之前抓的俘虏供述的没错，那么屯田里一共只有一百零六名大宁战兵，一百零六人……能打得赢四千六百越人的军队吗？”
红十一娘问沈先生。
沈先生：“你算的不对，是一百零九人。”
商九岁在旁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可以把我多算几个。”
红十一娘看了看他又看向沈先生：“先生还是说几句什么鼓鼓劲儿吧，稍稍有些底气不足。”
沈先生看了她一眼：“战兵都是兄弟，一句够吗？”
红十一娘深吸一口气：“够了。”
她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商先生是廷尉府出身，廷尉也是兵，我虽然是海盗出身可也身穿大宁战服时间不短了，我们两个都是兵，先生不是，先生也一直没有从军过，先生为什么会说出战兵都是兄弟这句话？”
“我没当过兵。”
沈先生看着远处的屯田：“可我知道，如果一个普通老百姓遇到了危险，他有两个选择，一边是去找不远处自己可信任的朋友，一边是不远处的大宁战兵，你猜怎么选？我曾经被人追杀，我找到了两个人，素未谋面，仅仅是我知道他们在那儿，他们也知道我的名字，但我找过去了，那两个人都是残疾，可当我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穿上了珍藏的皮甲拿起了他们的兵器，他们敲打着胸甲说……战兵都是兄弟！”
商九岁看了沈先生一眼，有一抹愧疚闪过，如果不是当初他那一掌，沈先生走江湖没那么艰难。
他往后撤了撤，躺在高坡上：“你们两个听我说清楚，之前计划已经定好了，到了入夜，我进去想办法找到那些战兵通知他们，如果……如果他们真的被收买里的话，我还能走，我身上还带着一个廷尉府的信号，你们看到信号马上就走，骑马往东北方向，我们没带地图，不过也能判断出从苏北县往东北二百里左右有咱们的军营，你们在那等我，我一定会到。”
“如果战兵兄弟们没有被收买，那我们想办法擒贼先擒王拿下栾白石，只有拿下他才能有转机，不然的话还是会死啊……我也不能杀光四千多士兵，哪怕是越人的士兵。”
沈先生点了点头：“说这么多干嘛，当然是你去。”
红十一娘忍不住笑了笑。
沈先生道：“这边的事搞定了后我们去找叶开泰讨酒喝，这是发生在他地面上的事。”
商九岁嗯了一声：“我和他有二十几年没见了……如果现在面对面看见对方，也许都不敢认，我还记得那时候在留王府，他问我将来怎么打算的，我说我这样胸无大志的人就做个江湖客吧，行侠仗义，能救人一命就不辜负了这一身所学，我问他你呢？叶开泰想了很久然后回答说……做官吧，当个大侠救人太少了，唯有做官才能救更多人。”
“那个时候我没理解他这话的意思，我只是想着你做官还有条条框框管着，那如我做大侠爽快，叶开泰说……你做大侠救人，靠的是一身本事，我想做官救人，靠的是国法。”
他闭上眼睛：“等天黑吧，此时国法不在，靠一身本事。”
与此同时，长途县。
韩唤枝的马车一进县城就被人注意到，就算是没人知道那是大宁廷尉府都廷尉的马车也会被吸引注意力，那马车太漂亮太奢华，可是漂亮和奢华并没有给人多少愉悦，给人的是压力，因为不认识马车也会认识马车上廷尉府的标徽。
聂野也没有想到韩大人这么快就来了，他在驿站门口等着，韩唤枝的马车停下来之后他上前将车门打开，韩唤枝迈步下来：“带人去县衙武库守着，谁动武库里的东西都不行。”
“啊？”
聂野一怔：“现在？”
韩唤枝点头：“现在。”
聂野不知道为什么，可他知道一定有道理，于是抱拳：“属下这就去。”
“如果有人反抗，杀。”
韩唤枝的命令在聂野背后传来，他脚步一停，转身看向韩唤枝：“还没有查仔细，没证据……”
“那就逼他们。”
韩唤枝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决绝：“我在路上的时候想了很久，这个局怎么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抓不住，那就蛮干，既然明知道他们有问题却只是没证据，那就按照有证据办，让他们乱，乱就会触发什么……如果触发出来的事恰好就是沐昭桐要干的事，这长途县就没白来。”
聂野看了看韩唤枝带来的人，大概五百人左右的军队，如果是应付一个县应该足够了。
“我说过廷尉府从来都不会没有证据抓人。”
韩唤枝低头看了看自己腰畔的长剑：“今天破了我自己的规矩。”
聂野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韩唤枝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当只剩下一个办法的时候，不管这个办法有多笨有多蠢，那就是最好的办法。

第七百六十一章 一百对五千
申召成看着桌子上那坛酒怔怔出神，酒坛已经打开，但是一口都没有喝，光是闻味道他也能确定这是大宁江南道的桃花酿，这酒没有那么烈入口柔和，在江南道就算是妇孺都能喝一些。
前两天栾白石特意买来的两坛也是，味道很纯正，他没少喝，迷迷糊糊的好像还唱起了家乡的民歌，栾白石一直都在拍手，说唱得好，一直都在看他是什么反应，而他喝多了的反应似乎栾白石很欣慰，没错……是欣慰的表情。
可他没喝多，他只是觉得栾白石有问题。
今天下午的时候，栾白石拉来一大车的酒，大宁的战兵每个人都有份，一人一坛。
酒是好酒，情是盛情，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栾白石为了改善和宁人之间的关系所以送些礼物也无可厚非，酒又不是什么金银之物算不得收受贿赂，这桃花酿在江南道大街小巷都有的卖，只要是酒肆便有，一坛酒不过几十个铜钱。
可是申召成就是觉得不对劲，他坐在那一直都在思考，他是个粗人，是个武夫，他知道自己读书少只会打仗，可他不笨……从江南道运酒过来，万里迢迢，就算是最普通的桃花酿几十个铜钱买进来，到了这边一坛酒至少就要卖二两银子以上才不亏，按照二两银子一坛算的话一百多坛就要二百多两银子。
按理说，对于栾白石这样的人拿出来二百多两银子也不算难吧？
毕竟，当初还是越国的时候，如栾白石这样的将军手中也是握有巨富，越国贪墨之严重骇人听闻，栾白石手握兵权而且镇守一方，所以他不可能拿不出几百两银子。
那么怪在哪儿呢？
怪就怪在，栾白石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屯田，前两日和他喝酒的时候他还说过，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和家里人联络过，他的家里人都在紫御城，而且大宁灭了南越国之后栾白石是第一批愿意献出家产的人，都献了，在屯田这边俸禄就那么一点，哪里来的银子哪里来的门路？钱不是问题，门路才是问题。
申召成起身走到窗口往外看了看，营地里灯火很亮，一队一队的厢兵巡逻经过。
“嗯？”
申召成疑惑了一下，今夜的巡逻似乎比以往更密。
就在这时候忽然一只手从窗外伸进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申召成下意识的一拳打过去，可是拳头才出去就被对方的另一只手攥住，他被人横着甩了一下按在地上，掐着他脖子的那只手松开捂住了他的嘴。
“别喊，宁人！”
对方急促且声音很低的说了四个字，申召成立刻点了点头，这纯粹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只因为对方说出宁人这两个字。
商九岁起身把窗户关上，蹲在申召成身边说道：“想办法尽快召集你的人，栾白石有问题，很快他们就会动手。”
申召成迟疑了一下：“你是谁？”
“廷尉府的人。”
商九岁道：“我们从苏山县过来，一路上被越人伏击追杀，几十人的队伍只剩下三个人，因为得知这里还有百余人的战兵队伍所以才冒险过来的，苏山县苏北县这两县的人怕是要造反了，今夜必须带你的人撤离，不然的话怕是凶多吉少。”
“廷尉府的人？”
申召成道：“你的铁牌呢？”
商九岁摇头：“我已经二十年没有佩戴过铁牌了，我叫商九岁，你可能没听说过我……”
“我知道！”
申召成的眼睛都亮了：“你能说出商九岁这个名字，我就知道可以信你了，外人不会知道这个名字。”
商九岁眼睛里都是谢意：“谢谢信任。”
“宁人不疑宁人。”
申召成起身：“我想办法去把队伍集合起来，商先生，你想怎么办？”
“抓栾白石。”
商九岁道：“不拿下栾白石，出不去屯田，你刚才也看到了，外面都是越人的兵。”
申召成嗯了一声：“我注意到了，巡逻的人数比以往多了两倍不止。”
商九岁：“因为我们从苏山县杀了出来，他们在担心……栾白石住在哪儿？你去召集队伍，我去抓他。”
“就在我对面的那个小院。”
申召成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往外指了指：“没多远，还亮着灯。”
“分头行事。”
商九岁拍了拍申召成的肩膀：“尽力把兄弟们都活着带出去。”
“好！”
申召成转身把皮甲套上，抓起黑线刀：“商先生，小心，栾白石这个人武艺很强，而且戒备心也强。”
“知道了。”
商九岁往外看了看，然后推开窗子跳了出去。
黑暗中，栾白石把玩着手里的两颗珠子：“酒都送过去了，如果不出意外此时此刻人都已经放倒下了吧？”
宋谋远摇头：“未必。”
“一群远离家乡的人，那种思乡之情我能体会到，我现在就这样，如果摆在我面前一坛家乡的酒，哪怕就是喝一小口我也会喝，这些宁人远道而来，他们已经三年多没有回过家了，我不相信酒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会一动不动。”
宋谋远看了他一眼：“你和大宁的战兵接触的也很久了，你确定自己了解他们吗？”
栾白石：“我了解人，只要是人就会有乡情，这些当兵的没有任何其他的事可做在这也不可能有什么其他的爱好，这种鬼地方他们已经硬撑了三年了，而且这三年来没有来自上层的约束，人都是会变得懒散下来。”
“有些时候，你不能把大宁战兵看成人。”
宋谋远叹道：“他们的自制力比你想象的强大。”
栾白石道：“无所谓，不喝也没有什么关系，针对大宁战兵作战我这几年来一直都在思考，我承认大宁战兵的打法很强，配合无敌，可我不信，我用了几年的时间都破不了，也不信，我手下近五千人打不过一百零几个人？”
宋谋远道：“能不能行，只在今夜了。”
栾白石问：“他们真会来？”
宋谋远看向他：“你觉得呢？”
栾白石沉默，然后骂了一声后有些郁闷的说道：“他们真会来，我一直都知道，这些该死的宁人总是讲什么不抛弃不放弃，所以总是会做出来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只剩下三个人他们也会跑到屯田来试图通知那一百零几个战兵，说实话我很厌恶宁人这种自以为是，这种所谓的情义，说的浅白些难道不是傻？沈小松是什么身份地位，商九岁是什么身份地位，还有那个红十一娘的身份地位难道就不比那百十个战兵高？所以这种所谓的不放弃根本就是笑话……可我知道，他们还是会来，宁人似乎觉得人命不是这么衡量的。”
宋谋远看着他语气平淡的说道：“我也是宁人。”
栾白石皱眉。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一个黑影从后墙跳进了自己的小院，明明知道会是这样，可他还是忍不住愤怒起来。
“真的会来？！”
然后他又看到申召成出了小院进了不远处宁军的营房，没多久，一百零几名大宁战兵竟是动作迅速的从营房里出来，并且已经全副武装，很快就把他的那个小院围住，依然配合默契。
“真的没喝？！”
栾白石看向宋谋远，宋谋远耸了耸肩膀，竟然有些淡淡得意。
栾白石紧紧的握拳，他并没有败，可是感觉自己败了。
一百零几名大宁战兵在申召成的带领下迅速的围住了小院，月色下能看到连弩上挂着的寒光。
“他们真的不能算人。”
栾白石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举起手：“攻！”
随着他一声令下，忽然之间整个营房里就变得明亮起来，点燃了火把的越人士兵好像潮水一样朝着那个小院围了过来，火把形成的长龙在营房里游动。
“果然有问题。”
申召成看了一眼，立刻下令：“走！”
只是一个字的命令，可是所有大宁战兵却好像全都理解了，他们没有任何慌乱，立刻起身然后朝着一个方向撤离，而申召成根本就没有说往哪儿走，可是他们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一样，百余人进退有序，没有耽误一丝一毫的时间就已经撤离了小院朝着东边跑过去。
而此时商九岁则从小院里跳出来：“中计了。”
申召成嗯了一声：“他们似乎猜到了你会来。”
“其实，也好猜。”
商九岁却没有任何惧意，也没什么犹豫，宁人做事历来如此，只要有一线机会就不会放弃自己的手足兄弟不管，这是大宁战兵之所以强大的根本原因而不是什么战法配合，在兵器和阵法都没有什么特殊差异的情况下，斗志和情义是一支队伍能不能打赢的另外一个重点因素。
他怀里还有一根信号，如果信号不打上去的话沈先生和红十一娘会按照约定好的时间进来。
可是商九岁却没有丝毫犹豫的把信号打了上去，那是约定好的，只要信号升上天空沈先生和红十一娘就立刻走，去二百里外的大宁兵营找支援。
信号在夜空闪亮，很璀璨，比星辰还璀璨。
营地东边是最高的墙，墙内还是一座库房，这种地方修建的都很坚固，所以宁军迅速的撤了进去。
“他们想固守？”
栾白石哼了一声：“一座房子，再坚固能守得住？”
他伸手一指：“烧！”
“别烧！”
宋谋远一把拉住他：“你应该相信我，烧了，会耽误时间。”
“先生什么意思？”
宋谋远道：“高墙外布置人了吗？”
“没有，他们根本出不去。”
“他们一定能出去。”
宋谋远道：“你应该看出来了，他们撤走的时候没有一点慌乱，显然是早就在做准备了，你以为他们是要固守所以要烧了那房子，而一旦烧了你的人就会等到火熄灭了才能进去，他们已经逃走了，相信我……派人去墙外拦截吧，希望还来得及。”

第七百六十二章 总得有人做恶人
栾白石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听宋谋远的，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去年的时候那座仓库整修过，当时是申召成亲自带人去修的，说是里边漏水，一连修了四五天，那时候他并未在意，而且为了表明态度和避嫌，战兵做什么的时候往往越人都会故意离的远一些。
此时看来，去年的时候申召成就已经在做准备了。
“他有准备，难道我就没有？”
栾白石哼了一声：“把弩车推过来。”
藏在草料堆里的弩车被人拉出来，推着到了库房外边，栾白石一声令下，重弩，连弩，弓箭，密集的朝着库房里打了过去，库房的窗户瞬间就被击碎，没多久库房外面就插了一层白羽。
就这样密集打击了差不多能有半柱香的时间，栾白石一摆手，越人开始往前压，上去的人一脚将残缺不全的房门踹开，冲进去之后才发现库房里果然是一个人都没有，一群人在库房里搜了好一会儿才在地面上发现了一层隔板，打开之后出现了一条地道，算计着地道并不长，只是从库房通到墙外，也就三丈左右。
“妈的！”
栾白石进来之后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火起：“他一直都在怀疑我！”
“他不一定是一直都在怀疑你，只是一种正常的戒备。”
宋谋远道：“你说你讨厌宁人，其实你讨厌的有道理，因为宁人只相信宁人，如你们这些南越人哪怕已经臣服，可依然不会被无条件的信任，也许这种信任出现会在百年之后，就算快也得几十年以后，当越人已经彻底认为自己就是宁人，那时候你会发现，越人也会变得和宁人一样，他们也只信宁人。”
栾白石看了宋谋远一眼：“永远不会忘记灭国之痛！”
“那是你。”
宋谋远道：“十年，越人就会忘了疼，只是偶尔念及会有些伤感，二十年后，新一代的人成长起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宁人的身份，五十年后，经历过战争的越人已经都死了，那时候的越人没有人会以越人自居，当他们面对其他国家的人会自豪的说自己是宁人，南越这个国家已经不会再有多少人提及，一百年之后，南越这个名字只会出现在史书上，也许就是寥寥几字……比如，大宁天成年间，灭南越。”
栾白石的怒火一下子被激了出来：“宋先生是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你把我怎么样，显得你很了不起？”
宋谋远耸了耸肩膀：“杀了我，又能证明什么？”
栾白石一脚将旁边的桌子踹翻：“追！”
大队的越人厢兵从营房里冲出去，有人跳下地道，可是却发现另外一边已经被堵死了，只好又返回来，越人厢兵从营地正门转出去再追差不多要比宁军多跑了六七里路，有这段时间宁军也早就撤离出去最不济六七里的距离。
营地南边高坡上，沈先生趴在那一把按住几次忍不住想要冲出去的红十一娘：“别急，你看那些越人，朝着东北方向追，这说明他们已经撤出去了。”
红十一娘：“万一没有呢？”
“你心不沉稳。”
沈先生从高坡上退下来：“我们有马，绕过去，往东北方向，应该能追上咱们的人。”
红十一娘沉思片刻，跟着沈先生骑马绕路往东北方向过去。
与此同时，大宁，西蜀道。
书房的窗户开着，夜风从窗外吹进来让烛火摇曳，沐昭桐看着烛火在发呆，老人总是会无缘无故的发呆，也许什么都没有去想，只是一种很寻常的状态，也许是沉浸在回忆里不能自拔。
无为道人拎着一个食盒从外面进来：“阁老今天怎么有心情这么晚了要喝些酒？”
“因为明天是个大日子。”
沐昭桐笑了笑：“明天对于我来说尚且不算什么，对于你来说更没有意义，只是寻常无奇的一天，可是对于越人来说，未来关于他们的历史上明天都会以浓墨重彩来书写，对于大宁来说，明天也会被载入史册，我刚刚一直都在想，我的名字会在史册上以一种什么样的评价出现？”
无为道人放下食盒，把里边的酒菜一样一样的取出来：“阁老还是在乎的。”
“在乎？”
沐昭桐笑道：“所以我才会说，明天对我来说尚且不算什么，尚且两个字是骗我自己的，只是一种心中自我安慰罢了，当然是在乎的，只是在乎的没有那种重了，不管未来的史册上怎么评价我，我都不会青史无名……来，陪我喝两杯。”
“好。”
无为道人在沐昭桐对面坐下来，给沐昭桐倒了一杯酒：“阁老方便告诉我，明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那就要从头说起了。”
沐昭桐抿了一口酒：“我一直都觉得，这件事的起因可以追溯到珍妃初与陛下相识，后来想了想，应该也没那么久远……女人的妒心真的可怕，可比妒心更可怕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无为道人摇头：“我没有过，所以不懂。”
沐昭桐道：“比妒心更可怕的是护犊之心，归根结底，这件事的起因要从二十几年前珍妃怀胎开始，那时候陛下还是留王，被先帝罢免了所有兵权的闲散王爷，居于云霄城，收养了许多战争遗孤，除了教导这些孩子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寄情于山水，那时候的陛下应该是最放松的陛下，放下一切，反而得意春风。”
“后来陛下认识了珍妃，西蜀道马帮老当家的独女，两个人一见钟情，因为珍妃的出现皇后就开始惶恐起来，可是皇后却用了最极端的方式，只要陛下不在王府她就会想尽办法的去欺负珍妃，珍妃这种江湖女子本性格爽直可为了陛下居然全都忍了。”
“后来，珍妃怀胎，皇后便觉得遇到了威胁，可最初她应该还没有想过要杀了珍妃和她的孩子，毕竟那时候陛下只是留王，直到……陛下的兄长突然驾崩，一时之间全都乱了，我那时候本想力挽狂澜，因为我知道，不管皇位落在先帝的哪一个兄弟身上，都会引起争端，如果造成了因为兄弟争位而大宁内乱的局面，那对于大宁来说是灾难，手握重兵的将军们若是分别拥护一位王爷，那内战就会撕裂大宁所有的美好和所有的骄傲。”
无为道人道：“所以那时候阁老想选一个小孩子？”
“是啊……”
沐昭桐笑了笑：“所有人提及此事都说是我野心作祟，说我是想控制朝局进而控制整个大宁，我终究是为了大宁考虑，私心确实是有，可微乎其微，一个孩子继承皇位，只要我在，就能稳住朝局，而且找一个孩子来让先帝皇后收为自己的儿子，那也算是名正言顺，先帝的兄弟们怎么抢？他们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人，所以只能认了。”
“然而裴亭山这个王八蛋……”
哪怕时隔多年，沐昭桐提到裴亭山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先是给四疆大将军写信，派人马不停蹄的送过去，然后亲率九千刀兵从东疆赶往长安，甲子营将军和禁军大将军都和他是旧交，所以按兵不动，而他的九千刀兵将我选择的李逍然挡在了长安城外，我不得已妥协，派人请留王入京……好在是留王，唯有留王是除了孩子之外最合适的，因为他在军中有威信，现在看来大宁真的是有天眷，如此变故之下继位的留王居然是一位难得的明君，如果他不行呢？那大宁将会急转直下。”
沐昭桐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有些嘲讽似的笑了笑：“那时候，皇后的心态就变了……在陛下就要离开留王府赶赴长安的头一天夜里，珍妃生产，而那时候陛下因为安排赴京之事没能在王府，皇后就怕了，真的怕……她已经失去了陛下的宠爱，她不能再失去儿子未来继承皇帝之位的权利！”
沐昭桐看向无为道人：“你能理解当时这个女人的心态吗？”
无为道人摇头：“我不是女人，我也没有过女人，所以不懂。”
沐昭桐道：“你的人生真是乏味。”
无为道人道：“可没有那么多是非，倒也清净。”
沐昭桐看了他一眼，竟是有些许羡慕。
“陛下不在王府，所以皇后迫切的想知道珍妃到底生了一个儿子还是女儿，如果是女儿的话倒也还好，最起码当时还不会对她的儿子构成威胁，那时候她儿子刚满周岁……据我所知，皇后在珍妃生产之后就跑过去看了，然后把孩子偷了出来交给沈小松。”
无为道人不解：“这是何故？”
沐昭桐道：“她慌，她乱，她还愤怒，但她知道有些事她说了陛下根本就不信，因为涉及珍妃，她对珍妃又那么恶毒，陛下自然是不会信她的话。”
无为道人：“那孩子到底是儿子还是女儿？”
“皇后说是女儿。”
沐昭桐喝了一口酒：“她亲口对我说过的，她说珍妃生了个女儿，可为了夺走她的位子所以派人通知陛下说生了个儿子，皇后说，她偷偷进去看了孩子，真的是个女儿，她将孩子带走，可若是她直接去见陛下的话，陛下会觉得她更加恶毒，甚至会说她偷换了一个孩子来陷害珍妃。”
无为道人点了点头：“然后呢？”
“皇后知道，这件事必须由陛下深信不疑的人去说陛下才会信，当时王府里的人，开枝散叶天边流云都不在，全都在为陛下进京做准备，唯有云霄城外的道观里有沈小松，沈小松与陛下的关系极为近亲，把孩子交给沈小松，沈小松再把孩子交给陛下，那事情自然一目了然。”
无为道人皱眉：“可为什么青松道人没有没有把孩子交给陛下，而是带着孩子逃走了？”
“因为那孩子真的是个男孩。”
无为道人一惊：“皇后怎么可能看错！”
沐昭桐道：“可沈小松怎么可能看错？要么是皇后看错，要么是她疯了，要么是另有隐情……没有人可以解释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连珍妃也许都不知道，因为她生产之后身体虚弱，孩子并没有放在她身边，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被抱出去了。”
无为道人问道：“那青松道人也可以把孩子去交给陛下啊？”
“陛下回来之后一怒血洗了留王府，皇后手下的人被杀的几乎干干净净，也许沈小松是怕了，也许是他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所以自作主张先把孩子带走保护起来，可之后就被皇后调派来的人不停追杀。”
沐昭桐道：“这事，是今天的平越道这些事的起因，皇后一直都想让太子顺利即位，尽快即位，所以暗中为太子谋划甚多，南越被灭，越人是可以利用的。”
沐昭桐停顿了一下，笑了笑，有些自豪。
“可是，这些事都是我操持的，当然我说了算，而不是皇后。”
沐昭桐眼神里有些悲伤，低着头说道：“没有人可以理解我。”
无为道人试探着问了一句：“平越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开始会死一些宁人，而死的这些都是该死的。”
沐昭桐的嘴角一勾，这老人脸上露出几分狠厉。
“他们都是被皇后被我收买的人，所以都算得上大宁的蛀虫，他们该死……越人也该死，既然他们都该死，那就死好了。”
沐昭桐一口将杯子里的酒喝完，啪的一声把酒杯放在桌子上：“总得有人做恶人。”

第七百六十三章 对不起，不客气
大宁天成二十五年，沈冷二十五岁。
平越道，乱了。
大宁天成二十五年八月初九，平越道各县爆发叛乱，几乎同一时间，所有县的厢兵同时冲击县衙，大宁从各地调入平越道的地方官员全部出事，这一天被杀的人十之七八。
这一天是南越被灭的十二年整，大宁天成十三年八月初九，南越国都城被攻破，南越国皇帝杨玉出城投降。
有人说十二年是一个轮回，不知道意义何在，可对于还没有忘记亡国之恨的越人来说，这一天是南越十二年忌。
不是一个县的事，是所有县。
宁人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越人的仇恨居然会这么重，被统治了十二年之久的南越人在这一天爆发出所有的恨意，那些厢兵像是野兽一样扑上大街，只要是宁人他们就杀，幸好在南越的宁人不算多。
西蜀道。
沐昭桐一夜没睡，他觉得这一夜带走了自己本就不多的生机，甚至错觉昨天夜里窗外有人叫他的名字，叫了一夜，直至天明方休。
可他不后悔，他觉得有些事除了他之外谁也做不到。
无为道人端着一碗面从外面进来，看到沐昭桐的时候吓了一跳，一夜之间，其实不满一夜，从他离开这个房间到再见到沐昭桐也不过是才短短两个时辰而已，沐昭桐却好像变成了一截枯木，他坐在那，已经不想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干尸。
“我算计了时间的。”
沐昭桐勉强让自己笑了笑：“此时此刻，陛下应该正好收到我写给他的信。”
无为道人长叹一声，把面放下：“阁老，其实……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曾经说过我不会做出伤害大宁的事，哪怕是我不想让陛下好过，我也不会伤害大宁，我说的时候也没人信，我自己信就好……我是一个宁人，从出生就注定了的事，宁人啊……骨子里都有一种让外族人觉得厌恶的骄傲感，他们为什么厌恶？因为他们不如，所以才会厌恶。”
“陛下是对的。”
沐昭桐看着那碗面：“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陛下是对的，哪怕他是要将我的所有权力都架空我也知道那是一位帝王应该去做的事，这和我恨他是两码事，就正如我今日在平越道所谋划之事一样，和我恨他也是两码事，当我可以为大宁做些什么而又恰好能让陛下感到很不舒服很不爽，我应该是很舒服很爽的才对。”
无为道人摇头：“阁老哪里像是舒服了？”
“我以为我会。”
沐昭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味道明明很好，可吃起来却索然无味。
“大宁如果是一个巨人无人可以击败，身上的腐肉却能把巨人从内部放倒，我为内阁首辅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警醒自己，可我还是眼睁睁看着腐肉生长出来，在我自己身上也有，只要为官，就有很多事不能避免，陛下要剜掉腐肉，而在他看来我是最大的那一块。”
无为道人道：“可阁老不是。”
“我是啊。”
沐昭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当我坐在八部巷里抄书的时候，有一天看着我躺在床上已经越来越迷糊的老伴儿，忽然间就明白过来，我确实是那块腐肉。”
无为道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后死了，可皇后留下的那些人那些安排，也是腐肉。”
沐昭桐一边吃面一边说道：“陛下心善，做不了那么彻底，我都在设计让他死两个儿子了，就还他一个看起来满目疮痍但再也没有皇后阴影的大宁江山吧。”
一滴泪水掉进碗里，让面的味道显得有些苦。
长安城，肆茅斋。
皇帝面前摆着一封信，他已经看完。
皇帝坐在那，脸色很白，手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陛下，你还在找老臣吧？可你一定找不到，老臣伺候了陛下二十年，不是跟随陛下时间最久的那个，也不是陛下最信任的那个，说到信任二字，出身留王府的任何一人，不管是天边流云开枝散叶中的哪一个，陛下之信任都在对老臣之上，陛下可对他们推心置腹，对臣只是人尽其才，但老臣一定是最了解陛下的那个人。”
“老臣在八部巷里抄书的时候反思一生，忽然间醒悟过来，原来老臣一直以为自己做的每件事都是为大宁好，可却在不经意之间伤了大宁，当然，如果仅仅是伤了陛下，老臣并不会觉得内疚，老臣在谋之事，就是在谋陛下两个儿子的性命，陛下知道的，老臣儿子没了，老臣还是个睚眦必报之人。”
“天成元年，陛下对老臣说，大宁离不开你，朕离不开你，老臣当时感慨万分，心想着陛下真是宽宏大量，老臣曾谋皇帝位，不是为自己，也无私心，只是以老臣心中所想来为大宁谋皇帝位，谋一个几十年的安稳，可陛下谋虑更远，陛下谋的至少是百年，所以老臣心服口服。”
“我儿筱风死后，老臣悲痛欲绝，可依然不敢懈怠轻慢，老臣可以拍着胸脯说，为臣者之本分事，老臣都做到了，可老臣再怎么在乎这个大宁，老臣也是一位父亲，也是一个丈夫，老臣那时候就在想，怎么才能让陛下难过却又不伤及大宁？”
“恶人总得有人做。”
“皇后是恶人，陛下比老臣知道的更真切，老臣临死之前就为陛下再多做一件事，如不出意外，老臣这封信送到陛下面前的时候，平越道诸县已经同时叛乱，这几年来，老臣每年都能暗中调拨上百万两之巨的银子，来于何处？来于江南织造府，江南织造府上上下下都烂了，不是老臣的罪，是他们自己都烂了，所以老臣就再催发一下他们心中的丑恶。”
“这些银子，全都送进了平越道诸县厢兵之中，暗中打造兵器甲械，约定于书信送到之日同时起兵，可那不算什么，最多是死很多人，而死的人对于大宁来说只是细微伤痛，三五年便可痊愈，之后的平越道应该就安稳了吧。”
“放眼天下，能掌控如此规模之事者，唯老臣一人，所以老臣心中难免还是会有几分得意，想着陛下此时脸白气粗，老臣就更得意，待陛下两个儿子都死了，老臣也就能含笑于九泉。”
“老臣在乎名誉，一直都在乎，可最后时候，老臣选择背负一个骂名，陛下啊，你知道一个人心里矛盾复杂到如我一样是多痛苦的事，越人之乱，持续不了多久，老臣为谋此事，先以北疆之人放渤海人入关混淆视听，然后老臣得以离开长安。”
“然后老臣派人远赴日郎，促使日郎大军进入窕国，因为此战，沈冷和海沙以及庄雍都不得脱身，而平越道的战兵本就在求立，所以南疆狼猿必然会南下驰援，战事不等人，况且陛下给予了四疆大将军临机专断之权，所以叶景天不会等着陛下旨意到了才率军南下。”
“如此一来，平越道没有一支成规模的战兵队伍，这是老臣给越人的承诺也是给越人的信心，没有狼猿，没有战兵，越人才敢反，可是平定这样的叛乱，不需要多久，狼猿回军，战兵南下，不出三个月各地叛乱都会剿灭，那时候，平越道诸地，再也没有一个皇后的人，也再也没有一个老臣的人。”
“老臣于世来说，不过蝼蚁，老臣卑微，却敢说一句，这世上我来过，谁也抹不掉，老臣想走的时候，我自己抹，谁也拦不住。”
“老臣一直都坚信自己对大宁的忠诚，时至今日，老臣也不怀疑，哪怕老臣时时刻刻都想着报复陛下，老臣的想法可能有些惊世骇俗，从老臣为官之日起，老臣心中所想就始终没有变过，老臣觉得，皇帝不代表大宁，不只是陛下，任何一位皇帝都如此，老臣忠国不忠君，与国法来说这是死罪，可老臣纵死也不会认这罪。”
“先帝驾崩，老臣本可力挽狂澜，内阁有老臣在，便是新帝十年不可主政老臣也可保大宁无忧，可陛下登极，老臣的一切打算都碎灭了，陛下是不世出的明君，事事处处，老臣是服气的，所以二十年来老臣尽心竭力辅佐陛下，大宁蒸蒸日上，陛下也不能说老臣没有一丝功劳。”
“老臣算计的应该没错，陛下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在想该调集何处兵马迅速平叛？无人可调吧？南疆诸卫战兵，要么在求立窕国三地，要么远赴北疆，距离平越道最近的是西蜀道战兵，可蜀道难行，战兵调过去，老臣的计划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韩唤枝在平越道也是老臣计划之中，他必须死，因为我儿被谁所杀他早就查明了吧，号称公正无私的韩唤枝为了沈冷却没有给我儿一个公正无私，他不死，老臣心有不甘。”
“平越道事，谁也帮不了陛下，老臣给了陛下大开杀戒的理由，陛下就大开杀戒吧，越人的亡国恨，没有一场好杀压不下去，如今作乱的越人多是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壮年男子，这一场好杀之后，越人二十年无力再掀风浪，二十年后，他们已经认为自己是宁人了，五十年后，他们将彻底忘记南越。”
西蜀道。
沐昭桐吃了一碗面，扶着桌子站起来，两条胳膊都在发颤，他勉强走到窗口推开窗子，外面的风一下子扑进来，险些把他吹倒。
无为道人上前扶了他一下：“阁老，保重。”
沐昭桐笑了笑：“我死期不远了，没什么可保重的，该走的时候谁都拦不住，正如平越道的局，谁也破不了。”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陛下啊，对不起，不客气。”

第七百六十四章 那就干
大宁战兵撤离的速度很快，因为早有准备，连路线都设定过不止一次，每一条路怎么走在什么地方转向，如果被敌人追上，大概会在什么位置交战，如何交战，这些事申召成三年来一直都在思考，没有一天放松过，哪怕曾经有一段时期申召成已经觉得栾白石是可以做朋友的人，但他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一夜狂奔，按照既定路线撤走的大宁战兵到达了第一个休息点，而这也许是最后一个休息点，这里也是申召成早就在心里想过无数次的位置。
脱离官道不远处休息，一侧是苏山的分支山岭，斥候已经到了高处观察后边追兵动向，斥候不断的报告着追兵的方位，看似轻松，可敌人落后的距离绝对不超过二十里，昨夜里在分岔路口申召成特意留下了痕迹，有可能会把一部分追兵引向另外一个方向。
然而当敌人的兵力远超己方的时候，这种小计策并没有多大意义。
就算敌人分兵又怎么样呢？分走一半兵力，敌人依然是大宁战兵的几十倍，况且申召成知道栾白石不是酒囊饭袋。
“商先生。”
申召成走到商九岁面前：“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
商九岁看向申召成。
“我的计划其实到这就已经差不多算是结束了。”
申召成将地图展开，两个人蹲在那看，申召成的手指在地图上行点了点：“我们在这个位置，之前的路我们靠着提前准备可以甩开越人，但后面不行……前边没什么路可选择了，走到这距离最近的大宁兵营还有一百六十里左右，而这一百六十里的路没法绕过去。”
商九岁皱眉：“你的意思？”
“这地方很好。”
申召成往山上指了指：“我探查过山顶的情况，有一处平坦地方可以固守，敌人上山的路不好走，以我们现在携带的武器数量，支撑一天一夜问题不大，可若是我们在平地上继续跑下去，这一马平川的地方，又绕不开，只要被敌人的骑兵追上我们只能是死路一条。”
商九岁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兵营搬救兵？”
“是。”
申召成道：“本来我的计划是到了这之后分派手下去拓海县兵营，可是现在商先生在，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我手下斥候再强也比不过先生你，先生一人脱身的成功概率远超我手下任何一人。”
他的视线停留在地图上：“前边太空了，如果越人要反，不可能只是苏山县和苏北县两县的事，前边一百多里没有任何遮挡，没有山没有林，一百零几个人根本无法在平原上击败数千追兵，而且一旦引起前方越人的围堵，陷入缠斗，也许坚持不了半个时辰我们就会都死掉，所以相比之下，我们不如坚守此处。”
商九岁沉默片刻后说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申召成点头：“是，最好的办法了。”
“一天一夜。”
商九岁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看向申召成：“我会尽快回来。”
“我知道。”
申召成笑了笑：“我们在山顶等先生归来。”
他起身看向那些士兵：“给先生敬个礼！”
一百零几名大宁战兵肃立，啪的一声行了军礼。
商九岁站直了身子，回了一个标准的廷尉府军礼，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行过军礼，可是一点儿也不生疏，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还会如此熟悉。
不能多耽搁一点时间，他唯有跑的更快才能更早回来，这一百零几个大宁战兵在接下来的一天一夜中将会面对什么样的情况商九岁很清楚，他从来都没有感受过时间对于人命如此的重要，他转身朝着东北方向冲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大宁战兵们的视线之中。
“上山！”
申召成大声喊了一句：“战旗带出来了吗？”
“人在旗在！”
他的亲兵将战旗从皮甲里边抽出来：“永远也不会丢了咱们战兵的战旗。”
“等打起来了，挂上。”
申召成大步上山，士兵们跟着他一块爬了上去，对于大宁来说经历过无数次战争，每一次都是以宁人的胜利告终，那些被人们所熟知所传颂的战役，都要比今天这一战的规模大很多倍，这里只有一百零几个人，可这一战也必将成为大宁战兵历史中不可或缺的一笔。
商九岁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个典型的廷尉府的人，也一直都觉得自己身上没有多少荣誉感，在留王府的时候他和叶开泰曾经聊过，他更愿意做一个无牵无挂的江湖客，干什么只看自己的喜好就足够了，他不愿意被那么多的条条框框约束，叶开泰当时有过一句评语，说他只是没有那么强的责任心。
他当时笑道，我只对自己良心负责，无愧于心。
可今日，他清楚的感觉到了自己心里的那种责任。
耳边的风是他的拼尽全力，脚下的路是他的义无反顾。
脑子里的思绪有些乱，有些分神，也有些担忧，心不定，所以当一个黑点从正前方迅速飞过来的时候商九岁竟然恍惚了一下，他已经将自己的速度发挥到了极致，而对面激射过来的东西速度又快的令人难以反应，两个速度叠加之下，留给他反应的时间就变得更小。
噗！
在千钧一发之际商九岁硬生生的往一侧闪开，那黑色的东西擦着他的肩膀打了过去，在他肩膀上打出来一条血口，肉被豁开，衣服瞬间就被血染红。
商九岁停了下来，眼睛微微眯起。
前面一棵大树后慢悠悠的转过来一个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铁伞，那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几岁，眉目还算清秀，可是杀过无数人的商九岁一眼就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恨意，那是一种不死不休的恨意，所以他有些疑惑，如果对方是越人的话恨意应该不会这么浓。
“我一直不相信命。”
对面的年轻人忽然笑了笑，有一种释然，不是原谅了什么的释然，而是接受了什么的释然，他接受的是命运。
“原来真的有宿命。”
他的铁伞指向商九岁：“你就是商九岁吧。”
商九岁看着他：“你是谁。”
“你还记得甄轩辕吗？”
听到这句话后商九岁点了点头：“能让我记住名字的对手并不多，甄轩辕算一个。”
“那就够了。”
甄末朝着商九岁走过来：“我很小的时候被我娘带走进了深山老林里隐居，我娘跟我说，她把仇恨的事交给我大哥了，大哥是长子，长子就应该背负起来什么，虽然我大哥待我并不好，那家伙的眼神里几次都出现过想杀了我的感觉，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想，长子背负的东西，次子就该忘记吗？”
商九岁皱眉：“甄轩辕的儿子。”
“是啊，长子已经死了，现在只能是我，而我恰好在这，所以宿命这种东西真的不好说。”
甄末走到距离商九岁大概一丈左右停下来：“我娘说，我只要好好活着就行了，给甄家留下血脉，不要让我爹断后，那是我最大的使命……可是现在看来，我最大的使命还是杀了你。”
商九岁道：“你应该听你娘的。”
甄末哈哈大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有什么底气说这样的话？你已经不是二十几年前的商九岁了，你老了，你已经二十年没有正经练过功夫，老了就要认，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一代人淘汰一代人，你已经走在被淘汰的边缘。”
商九岁侧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上：“那你为什么不尽快试试呢？”
与此同时，苏山分支山岭上，申召成手下的斥候从高处下来：“来了！”
申召成往前移动了些，趴在山石上往下看，越人的队伍已经黑压压的移了过来，但并没有减速的意思，如果越人一直往前追的话，他们可能侥幸避开厮杀，商先生的实力毋庸置疑，他一个人更灵活，速度也更快，所以越人的追兵不可能追上商先生。
“安静。”
申召成压低声音吩咐了一声，所有的战兵都压低了身子。
越人队伍里，栾白石忽然勒住战马，在他一侧的宋谋远也停下来，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山顶。
“栾将军在想什么？”
宋谋远微笑着问了一句。
“我在想，申召成是不是个笨蛋。”
“那你觉得呢？”
“能成为宁国战兵校尉的人，其才甚至要超过其他国家的将军，我熟悉他，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换做是我的话我不会继续往前跑，前边是平原没有任何遮挡，他们已经跑了一整夜，体力上也已经近乎极限，如果再跑下去，被我们从背后追上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宋谋远再次看向山顶：“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是我，我就会带着人到山上去，以逸待劳，只要能坚守一天一夜，分派出去的人就能把拓海县的援兵找来。”
“那就上去看看？”
栾白石笑了笑，回头吩咐：“分派一百名骑兵继续往前追，看看能不能追到什么，杨泰，带你的人上山。”
他手下杨泰立刻抱拳，带着手下三百多人开始上山，这是一座野山自然没有路，山也不算有多高，毕竟只是苏山的一条分支而已，如果没有阻碍的话，从山下爬到山顶也就两刻时间而已，说是山，可垂直高度不过三十丈。
“那是什么？”
栾白石忽然看到山顶上有一面红色的东西飘扬起来。
宋谋远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大宁的战旗。”
山顶上，申召成将连弩端起来：“既然躲不开了，那就干！”
他回头看向亲兵：“别让旗子倒了！”

第七百六十五章 一起吧
平越，对于大宁来说只是一道之地，对于曾经的南越来说那就是整个国家，战后经历了十二年的平静生活，越人百姓都被突如其来的叛乱吓住了。
苏山县和苏北县是特例，因为这里的百姓本来就因为大量种植鬼瘾花和求立人勾结，这不是一户两户的事，苏北县尚且还好些，整个苏山县的百姓随时都处于一种濒临叛乱的边缘，谁铲了他们的鬼瘾花，他们就想杀了谁。
所以叛乱不能说是从苏山县开始，苏山县那边围杀沈先生和红十一娘等人，利用的不是越人对宁人的仇恨，而是越人对财路的不放手。
一个越人士兵从树后悄悄露出头往上看了看，这条山岭并不高，爬上来也没有那么费力，可是山顶上的宁人战兵带给他巨大的压力，他往外看了看，看到了上面宁军已经用石头堆起来一道矮墙作为防御，看清楚之后他立刻撤身，可还没有来得及把脑袋收回来，一支弩箭飞来精准的戳进他眼窝之中。
随着一声似乎能撕裂山林的哀嚎，中箭的越人厢兵翻滚着掉了下去。
越人厢兵校尉扬泰吓了一跳，可害怕转瞬就被狠厉取代，他抽出刀往上指了指：“杀上去！”
一片呼喊声传来，越人厢兵开始往山顶上冲锋，树林缝隙里，一个一个的越人冲出来，仿佛那树林边缘处有一道结界，他们是从另外一个世界跳出来的。
噗！
最前边的越人厢兵被一箭射穿了脖子，箭簇从后颈刺穿出来，还在往上奔跑的人先是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往前扑倒在地，箭羽戳在地上，箭杆在脖子里继续通过，血一股一股的往外冒。
一只小小的蚂蚁正在努力的往前爬，忽然间被血液冲到了一边，它奋力的想从这红色的液体之中爬出来，可是才刚刚爬到血液边缘，对它来说，头顶上一个巨大的脚掌落下踩在血液上，血液溅了起来，它随着一滴血飞上半空，也许在那一刻它眼睛里看到的世界都是红色的。
这一滴血没有落地，后边的人已经迈步上来，血落在这个人衣服上，蚂蚁从血液的包裹之中挣脱出来，顺着衣服往上爬，还晃了晃触角，它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只能慌乱的爬来爬去，忽然间一根羽箭从它身边过去，深深的刺入了这个越人的心口，蚂蚁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随着倒下去的尸体一阵翻滚，好像还撞倒了后边不少人，终于，尸体停止了滚动，蚂蚁惊慌失措的从死尸上爬下来，接触到大地的那一刻它应该是稍稍踏实了些，然而还没有来得及爬走，一个脚底落下踩中了它，幸好脚底下的纹路缝隙给了它生存空间，可却被脚底的血液黏在那。
随着那只脚上上下下，接触地面对于它来说无异于一场又一场地震，命大的蚂蚁从鞋底甩落下来，落在一片草叶上，一滴血从它眼前掉了下去，也掉在草叶上，草叶弯曲下去，那滴血缓缓的流动着，顺着草叶滴落，草叶猛的又弹了回来，蚂蚁再次飞了起来。
它在半空翻滚的时候，看到了高处一张狰狞的脸朝着地面趴下来，蚂蚁掉在地上，正好看到一只大大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不甘有不舍，当然最多的还是恐惧。
蚂蚁终于钻进了旁边的草丛里，它躲在一棵草的旁边，草叶上面巨大的黑影一次一次的过去，像是世界末日的到来。
越人校尉扬泰看着眼前倒下去的尸体，那都是他带出来的士兵，距离宁军临时搭建起来的石头矮墙还有好几丈的距离，他的人却已经畏惧，扬泰一脚将从前边跑回来的手下踹翻，用刀子压着那士兵的脖子嘶吼：“给我回去！”
惊慌失措的士兵爬起来，嗷嗷的叫唤着又冲了回去，可是才往前跑了四五步，一支弩箭射进他胸膛里，他的皮甲没能将死神拦住，弩箭深入胸膛，他还下意识的想抬起手把弩箭拔出来，可是那一瞬间，又有两支弩箭不分先后的飞过来，一支插进他的左胸一支插进他的脖子。
“校尉，只有这么小的一片可以往上冲，上去多少人都得死啊。”
一个士兵拉着扬泰的手哭嚎着。
“那也得上去，不杀了他们你们一样也得死！”
与此同时，距离这条山岭大概不到五里的地方，商九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插着的几根伞骨，他微微皱眉，想着原来功夫真的不能荒废，之前杀了那些越人的时候因为差距太大所以他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可是当对手足够强大的时候他才真正的感觉到，自己的实力比二十年前确实相差太多了。
“你是去找救兵的吧。”
甄末的视线从自己断了的左臂上离开，刚刚他把两根伞骨送进了商九岁的身体，可左臂却被商九岁抓住，在那一刻，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分离……他的小臂被直接拽了下来，手肘位置血肉模糊，他将铁伞插在地上，撕下来一条衣服，用嘴咬着布条配合右手把伤口狠狠的勒住。
“可惜了。”
甄末道：“你今天过不去。”
商九岁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山岭上的喊杀声隐隐约约，他已经耽误了一会儿，他很清楚自己耽误的越久那些兄弟们面临死亡的时间就越多。
哗的一声，甄末将铁伞抖了一下，铁伞上只剩下四五根伞骨。
“你老了。”
甄末勒住伤口后迈步向前：“再有半柱香的时间我必然能杀了你。”
商九岁抬起手将身上插着的伞骨抽出来一根：“你爹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我爹活着的话，他那么老了，也不是我的对手。”
甄末的铁伞点向商九岁的心口，商九岁侧身避开，手里的伞骨打在铁伞上，随着当的一声脆响，甄末的右臂就被震得向一侧荡开，可甄末的脚却到了，那一脚侧踢直奔商九岁的脖子。
商九岁的右手拿着伞骨刚刚把铁伞荡开，只能用左臂抬起来挡在脖子前边，随着砰地一声闷响，商九岁的双脚在地面上滑出去很远。
甄末看着浑身是血的商九岁：“这是谁也不可能逆转的规律，一个人老了，就会面临各种各样的力不从心，你我都受了伤，你我都在流血，可你很清楚，我不急而你急，因为就算是都一样会流血流死，我也会死在你后边。”
商九岁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心里稍稍有些悲凉，面前的这个人实力确实不错，可若是在他巅峰时期，一招就已经把这样的对手送进地狱了。
他再次回头看向山岭那边，隔着这么远他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可是恍恍惚惚的，他感觉自己看到了那些在浴血奋战的大宁战兵兄弟，看到了申召成一身是血的厮杀着，看到了申召成朝着他大喊……商先生，我们在山顶等你！
商九岁转过头，甄末的攻击到了。
他抬起双臂封住一拳，身体再次向后滑出去，双臂交叉的防御也没能将这一拳的力度完全卸掉，他的双手被震开，甄末却如影随形，他的铁伞转动起来，好像挂着刀刃的风车一样在商九岁胸膛上扫过，一下一下，商九岁的胸口被切开好几条口子。
砰！
商九岁的小腹上被踢中一脚，他往后翻倒，然后就看到伞骨朝着他的咽喉刺了下来，商九岁双腿一绞，咔嚓一声将甄末的一条小腿绞断，甄末往前扑倒在地，伞骨深深的刺进泥土里。
商九岁翻身上去压着甄末，一拳打在甄末的眼睛上，纵然他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商九岁，可是这样一拳的力度依然不是谁都可以接住，也不可能谁都接的安然无恙，这一拳打在眉骨上，眉骨裂开，然后力量撞击在眼球上，眼球爆了。
甄末一声惨呼，手里的铁伞胡乱的敲打着，几根伞骨刺进商九岁的后背，商九岁疼的一歪被甄末撞出去，他刚落地，甄末疯狂的扑了上来，那个半边脸都是血的年轻人扭曲的像是被拉长的鬼影，他扑在商九岁的身上，用铁伞一下一下的敲打下来，商九岁双手抬起来护住头脸，铁伞一下一下的打在他的胳膊上，很快两条胳膊就全都是血。
“你……去……咳咳，去死吧。”
甄末坐在商九岁身上慢慢直起身子，双手握住铁伞朝着商九岁的咽喉猛的刺了下来。
噗……
血喷射而出。
商九岁从自己身上拔下来一根伞骨戳进了甄末的脖子里，从这一侧扎进去从另外一侧扎出来，伞骨穿过脖子的那一瞬间，血液也喷涌而出。
商九岁立刻侧头，铁伞还是落了下来，狠狠的戳进大地之中，碎土纷飞。
商九岁膝盖一顶将甄末撞翻，他趴在那用伞骨一下一下的刺进甄末的心口，也不仅仅是心口，就是胡乱的刺下去……这是商九岁从离开留王府以来打过的最狼狈的一战，曾经被誉为廷尉府第一高手的他怎么可能打的如此惨烈。
他翻身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可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都在喊着……商先生，我们在山顶等你！
商先生，我们在山顶等你！
那声音好像在远去。
地面好像震了起来，恍惚中地面出现了一道裂口，下边就是地狱，裂口会把他吞噬进去。
商九岁拼尽全力翻身过来，朝着东北方向爬。
他要去找救兵，还有一百多个兄弟等着他回来。
他忽然觉得脚踝上紧了一下，回头看，躺在地上的甄末狞笑着看着他，手抓住了他的脚踝：“你想走啊……还是一起死吧，我带你去见我爹。”

第七百六十六章 进击
甄末感觉自己的视线已经越发模糊起来，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越来越轻，好像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要把自己拉上天空，而他却无力反抗。
“商九岁，问你个问题。”
他看着天空，声音很低的问道：“我爹，比我强多少？”
“二十年前你接不住我一招，他和我却相差无几。”
商九岁挣了一下，却没能挣脱开那只攥着他脚踝的手，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从海上追到陆地，又经过无数越人农夫的围堵，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过眼没有吃过饭，再经过这样一场惨烈的厮杀，他哪里还有什么力气。
“一招么？”
甄末弥留之际竟然还想到了那个刺他一剑的女人。
“不久之前，有个女人一剑击败了我，只一剑。”
商九岁的第一反应就是茶爷，沈先生的女儿。
“我没试过，可沈小松说，现在的我也就勉强接她一剑。”
甄末闭上眼睛：“她应该只会那一剑……可我应该还是挡不住吧……”
气息越发微弱。
“商九岁，你和我死在一起，也是没有逃过宿命。”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清晰，商九岁之前曾经错觉那是地狱之门打开了，裂缝出现，自己和甄末都会被地狱吞噬进去，离开这个人间，可是当他确定那不是大地开裂，他嘴角勾起笑意：“你有朋友吗？”
“朋友？”
甄末用最后的力气笑了笑：“我不需要。”
“你应该需要。”
商九岁躺在那，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我有。”
两匹马飞奔而来，在不远处骤然停住，红十一娘和沈先生同时从战马上掠下来，听到战马的嘶鸣，甄末用最后的力气侧头看了看，看到了那两个同样一脸急切狂奔而来的人，于是他有些恼火，嘀嘀咕咕的骂了一句：“真他妈的没有意思……”
砰！
跑过来的红十一娘一脚将甄末踢飞了出去，脑壳都被踢瘪进去一个坑，红十一娘蹲在商九岁身边看了看：“怎么样？”
沈先生打开自己从不离身的那个小背包：“我在，不许他死。”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为父报仇的故事，在很多个地方不停的上演，但不是每个故事都以成功报仇雪恨为结局，父亲和儿子同死于一个人的手里，看怎么理解，看从什么角度理解，牵强些来说，也算是一种圆满？
苏山县。
沈冷的船队在距离岸边大概几十丈外停下来，大船已经没办法靠的更近，一艘一艘的蜈蚣快船从大船两侧放下，战马也被拉出来，队伍开始以最快的速度登陆。
沈冷和茶爷乘坐蜈蚣快船到了岸上，往远处看了看，能看到林子后边有淡淡炊烟，有些巧合的是，沈先生他们登陆的时间和沈冷登陆的时间差不多。
“斥候过去。”
沈冷往前指了指，斥候队随即加速向前。
水师战兵用最快的速度将战马和所需物资都卸了下来，没多久队伍就在岸边集结完毕。
沈冷留下不到一千人留守，带着五千左右的战兵穿过林子进入苏山县境内，才刚从林子里出来就看到有斥候从远处跑回来，而更远的地方，那些百姓似乎被什么吓到了似的，叫喊声和哭嚎声突如其来，沈冷从那些村民的反应就知道一定已经出了什么事。
“抓了个舌头。”
几名斥候跑回来按着一个壮年汉子跪在沈冷面前，那人抬着头一脸恐惧的看着沈冷。
“之前沈先生他们从这过去的，苏山县县令阮再成和县丞岳林海召集全县百姓围攻了沈先生和红十一娘他们，就在前边的苏山峡，阮再成告诉他们说是大宁的军队要来焚毁鬼瘾花田，所以这些村民才会疯了一样全都过去了。”
斥候踹了那村民一脚：“说！”
那村民跪在那不住磕头：“是阮大人召集我们去的，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多久了？”
沈冷问。
“过去两天多了。”
那村民结结巴巴的说道：“我们把你们的人围在了苏山峡里，可有几个人能飞檐走壁一样，爬上苏山就跑了。”
“其他人呢？”
“都……都死了。”
沈冷皱眉：“传令下去，随时迎战，有阻拦者，杀无赦……不，见者皆杀！”
“是！”
陈冉大声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王阔海！”
沈冷看向大个儿：“我带骑兵先走，你带步兵，如遇阻拦，不管是当兵的还是老百姓，碾过去就是了。”
“是！”
王阔海背着他的巨盾去招呼队伍，沈冷看了茶爷一眼，茶爷对他点了点头，沈冷上了一匹战马将黑獒让给茶爷，骑兵队伍踏着阵阵的雷声向前冲了出去，这千余人的骑兵队伍，犹如漫卷上岸的大海浪潮一样。
苏山县，县城。
得到消息的阮再成脸色瞬间就有些发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来的这么快？”
“现在怎么办啊大人。”
县丞岳林海一脸的急切：“战兵来了，我们还是逃走吧。”
“逃走？宁人会放过任何一个反叛者吗？”
阮再成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咱们的队伍集合起来了没有？”
“集合起来了，可咱们这千余人的厢兵能挡得住战兵？”
阮再成哼了一声：“本来就是要反的，既然来了，难道不打直接投降咱们就能不死了吗？立刻召集所有百姓，我倒是不信了，他们还敢屠尽我苏山县所有人！”
苏山县城外，数万百姓和千余名厢兵组成了方阵将官道拦住，之前骑兵过去的时候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把人聚集起来，后面战兵的步兵队伍他们绝对不想放过去，人多则势众，就算是一群乌合之众因为人多也会觉得自己是战无不胜的勇士，他们从彼此的眼神里找到了安慰，也从彼此的眼神里找到了勇气，他们挥舞着手里的锄头镰刀，朝着远处踏着地平线而来的大宁战兵发出咆哮。
走在队伍最前边的王阔海看到了前边黑压压的人群，对面传来的喊叫声犹如鬼哭狼嚎。
可他依然平静，甚至带着点不屑。
“弓！”
王阔海把手举起来，队伍立刻停下来，此时的距离是长弓抛射的射程之内，一边是在呐喊着的越人百姓，一边是沉默无声的大宁战兵。
水师战兵每一个人都是弓箭手，大海上的战斗是以弓箭对射拉开序幕的。
每个人的背后都背着硬弓，随着一声令下，队伍展开，没有人说话却带给了对方巨大的压力，战场上从来都不是谁吼的声音大谁就更强。
“射！”
随着一声令下，四千名战兵同时松开了弓弦，羽箭飞上高空，随着那一片嗡的声音响起，远处还在吼叫着的越人突然就变得安静下来，他们紧张的看着头顶，然后就看到暴雨一样的羽箭从天而落，只一轮，越人的勇气就散了，鬼哭狼嚎的声音更大，可那是吓得，那是疼的。
“射！”
第二轮抛射羽箭落下，地面上瞬间就被覆盖了一层，没有被覆盖的地方都是被羽箭射中的人。
“射！”
第三轮。
三轮抛射之后，王阔海咧开嘴露出一抹狞笑：“攻！”
四千战兵的横列开始依次加速向前，大地都为之颤栗。
还没有真正的开打越人百姓这边就溃败了，他们丢掉了手里的镰刀锄头掉头就跑，对面加速冲过来的战兵让他们刚刚提起来的勇气瞬间化为乌有，就连那拼凑起来的千余名厢兵都忘记了该干嘛，抛射过来的羽箭也一样让他们心惊胆战。
“拦住，给我拦住！”
阮再成嘶哑着嗓子喊着，可哪里有人听他的。
县丞岳林海指挥着厢兵倒是没有如百姓那样慌乱溃逃，勉强组成的阵列显得那么单薄。
“挡住他们！”
岳林海大声喊着：“别怕，都他妈的是男人，有什么可怕的。”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一回头，就看到一根铁标枪飞了过来，噗的一声戳在他胸口上，铁标枪上的力量把他冲击倒在地上，枪尖插进大地之中。
一片铁标枪飞过来，那些越人士兵就被放翻了一层。
王阔海冲在最前，手里的大棒抡起来，见一个拍死一个，这根本就不是战争而是屠杀，三轮抛射之后那几万百姓就已经逃的七七八八，一轮铁标枪之后厢兵死的七七八八，接下来就是谁挡在大宁战兵的面前就把谁送进地狱，这种战斗对于大宁战兵来说根本就不算是战斗。
地上很快就铺满了尸体，冲过去的战兵从尸体上把铁标枪拔出来挂回后背，队伍洪水一样经过，所过之处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战兵队伍远去，一只乌鸦落下来，它盯着那具浑身是血的尸体，看着眼球，然后猛的啄了下去，它才不会在意这人是谁，阮再成的眼窝里冒出来一股血，乌鸦似乎更加兴奋起来，啊啊的叫着。
与此同时。
沈先生把商九岁背上，然后爬上马背：“撑不撑得住？”
“闭嘴。”
商九岁在他背后趴着，脸贴着沈先生的后背：“别打扰我，让我歇会。”
沈先生摇了摇头，催马向前。
山岭那边，越人厢兵的进攻已经被打下去四五次，阵地前边的斜坡上至少丢下了二百余尸体，可是没有一个越人能冲进来，百余大宁战兵组成的防线依然坚固。
天，黑了。

第七百六十七章 对不起
长安。
肆茅斋外边的菜园里已经有些淡淡的萧条之意，虽然才八月，可是怎么看着都觉得菜叶不那么绿了，土也显得很干，已经没有太多令人烦躁的知了叫声，然而却觉得这安静如此的让人烦躁。
皇帝知道，只是因为心情太差。
没法静。
那封信还在桌子上放着，老院长已经看过了，所以老院长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还在想着，朕应该谢谢他。”
皇帝的视线从窗外回来，再次扫过那几页信纸。
“难道朕不知道平越道其实根本没有压住？难道朕不明白江南织造府已经出了问题？”
老院长轻叹一声。
这些，沐昭桐知道，难道陛下不知道？
陛下自然知道，可陛下为什么不动江南织造府那些人？为什么不动那些看起来已经温顺实则暗中谋划反叛的越人？其实道理很简单，其一，陛下要全力应付北伐之战，如今是北伐最好的时机，黑武已经内乱到国力大损，汗皇和国师之间的矛盾早就剑拔弩张，这个时候不北伐什么时候北伐？其二，陛下不能把所有事都做了啊……陛下是要把江南织造府和平越道的事留给他的继承者，那时候大宁已经不会轻易对外开战了，新皇如何立威？
沐昭桐只看到了一面，看不到另外一面，又或者他看到了，所以才会故意让这矛盾引发出来，他就是想让陛下不舒服，诚如信中所写，陛下越是不舒服，沐昭桐就越是开心。
“平越道的战兵在求立，狼猿去了窕国，平越道空虚，战兵的数量加起来也过几千人，几千人啊……能自保就算万幸。”
皇帝的语气很低沉，因为他在尽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传旨，让石破当带西蜀道战兵进入平越。”
皇帝看了站在旁边的赖成一眼，赖成连忙垂首：“是。”
老院长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就算是用最快的速度调集战兵过去，旨意在路上就要走一段时间，石破当接旨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之后，平越道那边已经尸横遍野，所以……既然已经如此，陛下还是不要太生气，既然发生了，那就只能是用最正确的方式去处理。”
老院长还能说什么？他只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来安慰陛下，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的可真傻。
陛下的年纪也已经不小了，若是气坏了身子，那大宁的内乱就会来的更猛烈。
“就当是从新打一遍。”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可这样一来北伐之事又要延后了，西蜀道战兵进入平越道最快也要三个月，两个月才能把朕的命令送过去，从西蜀道进军平越要翻山越岭，石破当再快也得走一个月，三个月……有这三个月，朕可能已经打进黑武千里了。”
老院长再次沉默。
此时此刻，似乎没有任何别的办法，总不能期盼着一场天灾把所有叛乱的越人都带走。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奇迹。
与此同时，西蜀道。
沐昭桐扶着门框走出屋子，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出过房间，又到天黑，又到月明，又到该思念别人的时候，可沐昭桐觉得自己思念的足够多了，也该让自己轻松下来，不再思念了，该去团聚了。
在院子练功的无为道人见他出来连忙跑过来扶了一把，沐昭桐颤巍巍的走下台阶，一天一夜之前他还能步履从容，此时此刻，似乎走路对他来说都是有些艰难的事，有人说，人活一口气，这话不是没道理，发动了平越道的叛乱，远在千里之外的沐昭桐像是散尽了毕生之功，也像是松开了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所以瞬间苍老。
“外面的风真好。”
沐昭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借着月光看着石桌上刻出来的那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他下意识的抬起手在棋盘上摸了摸：“我一辈子都在下棋，把所有人当成对手。”
无为道人道：“阁老，现在可以歇歇了。”
“是啊，现在可以歇歇了。”
沐昭桐的手指顺着棋盘的痕迹摩挲：“很多人都说，人生如棋局，其实哪里一样了，棋局再怎么凶险再怎么复杂，也是在这横平竖直的棋盘里，纵横都是直的，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弯弯绕的是人心，人是有起伏的，也会走很多弯路，下棋是规矩之内的事，人……有几个是守规矩的？”
无为道人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不需要搭话，因为这只是一位老人的胡言乱语，有感而发的胡言乱语，而老人的有感而发，往往毫无征兆也毫无条理。
他觉得沐昭桐有些可怜。
沐昭桐的手指离开棋盘：“人不守规矩却立了那么多规矩，真奇怪。”
他看向无为道人：“你说，平越道那边会死多少人？”
“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是啊，你终究是个道人，有慈悲心。”
沐昭桐笑了笑：“我是个恶人……可我也不敢去问，我安排了一切，然后告诉他们，不管平越道发生了什么，死了多少人，一律不准告诉我，我还告诉他们也不用来见我了，以后的时间就是我自己的，我得回去了。”
无为道人一惊：“阁老要去哪儿？”
“世上还有牵挂，老伴儿还在，我回去找她，带她一起走。”
沐昭桐看了无为道人一眼：“所以请你替我安排一下，明天一早我就离开这。”
“远吗？”
无为道人问。
“不远。”
沐昭桐的视线往外飘了飘：“没敢让她离我太远，我只是骗了她让她以为我离她很远，我不敢啊，我怕太远了自己走不到。”
无为道人又问：“那阁老离开，带着夫人要去哪儿？”
“不想告诉你，也不想告诉任何人，可我想着，若是世上还有一人知道我去哪儿，应该是陛下。”
平越道。
很多人都在等天亮，因为最近这几天太难熬，以为黑夜来了可以躲进去独善其身，却发现还不如在阳光下胆战心惊，因为黑夜看不清。
苏山这一条小小分支上的宁军战兵已经熬了半天一夜，晚上的时候越人曾经冲进来三次，三次都被打了下去，黑暗中的厮杀更加惨烈，当太阳升起的时候看到那一地死尸才知道昨晚经历的原来比想象的还要凶险，三次，越人都冲上了山顶，用石头堆起来的那矮墙外边不到一尺远就有尸体。
申召成使劲儿拍了拍脸让自己再清醒一些，然后把视线扫向旁边的兄弟们：“还有多少箭？”
“我的没了。”
“我的也没了。”
“昨夜里越人第二次冲上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把箭都用完了。”
“我只有一个弩匣了，不过……最多还有三支弩箭。”
申召成看着他们，一张张疲倦的脸。
“商先生一定会回来的。”
他说。
士兵们同时点了点头，他们没有人怀疑，每个人都无数次的告诉自己，商先生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他们上山的时候对商先生说，我们就在山顶等你。
“箭没了，那就刀。”
申召成将刀抽出来慢慢举起，阳光让刀看起来很亮。
“旗子呢？”
申召成猛的回头，然后看到了大宁的战旗还飘扬在不远处，在他亲兵的身上，他朝着自己的亲兵咧开嘴笑了笑：“就知道你小子没问题。”
亲兵没回答，甚至没有反应。
然后大家才看清楚那个才二十六岁的小伙子已经死了，站着死的，一只手撑着石头，一只手扶着腰，他就这么坚持着没有倒下去，他心口上插着一支箭，腰上有一支箭，血都已经干了，他没有倒下去是因为他把大宁的战旗绑在了自己身上，穿着战旗的那根木棍被他绑在后背。
校尉说，旗子不能倒。
申召成缓缓的将铁盔摘下来，左手抱着，右手抬起来放在胸前。
有人过去想把同袍放下来，可申召成却吼了一声，抹了抹眼睛的泪水：“让他站着！”
山下再次响起号角声，越人的进攻马上就要来了。
当太阳终于露出红脸的时候，沈先生和红十一娘也终于赶到了拓海县，黑夜总是会让人迷失方向，他们也一样，他们不熟悉路，在如泼墨一般的夜里他们甚至无法确定自己面对的方向是哪儿，所以他们跑了冤枉路，至少两个时辰的时间浪费了，折返两次才回到正确的路上看来，他们曾经在距离拓海县兵营不到五里的地方擦肩而过，等到再回来的时候已经天亮。
并不是所有事都会称心如意，都会顺顺利利。
沈先生一直冲到兵营外面，被门口的战兵勒令停下来他才跳下战马：“快，调集人马去苏山县，苏山县屯田的战兵被越人围困，要快！”
沈先生嘶哑着嗓子喊，跌跌撞撞，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休息过，哪里还有什么力气。
扶住他的士兵脸色有些发白：“没……没有兵了。”
沈先生的眼睛骤然睁大，血丝一瞬间就布满了双眼，他两只手掐着那士兵的肩膀：“人呢？人呢？咱们的战兵呢！”
“拓海县爆发叛乱，叛军冲击县城，杀死了县令县丞，抢夺武库粮仓，将军带着人昨天就赶过去了，现在……现在营里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人，我们不敢休息不敢停，五十个人始终在巡逻做出假象，让越人以为大营里还有不少兵马，可是没了啊，只有我们了。”
沈先生的手慢慢的滑下来，一瞬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士兵看了沈先生一眼，又看了看沈先生背后背着的商九岁：“先把他放下来吧，人死不能复生，请你节哀……”
沈先生猛的抬起头，又回头，可是看不到，他手忙脚乱的把背后绑着的商九岁放下来，人却早就已经僵硬，他在他背上安安静静的睡着了，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嘴角却带着释然的笑。
昨夜里沈先生纵马狂奔的时候，感觉商九岁曾经醒过来一阵，还挠了挠他的后背。
其实，他只是在沈先生后背上用手指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第七百六十八章 这不是结束
沈先生坐在那看着商九岁的脸，那张脸上的血迹还在，眉头还微微皱着，所以他走的时候应该还忍着疼吧，商九岁是谁？他怎么可能怕疼，他怕的只是有遗憾，而他嘴角上带着一抹释然的笑，所以他走的不留遗憾。
“能不能借我个地方？”
沈先生把商九岁抱起来，看向那守门的士兵：“我想给我兄弟净面，给他换一身衣服。”
“能！”
士兵跑过来想帮沈先生把商九岁抬进去，沈先生却摇了摇头：“我自己来吧。”
兵营里的人特意让出来一个房间，沈先生把商九岁放在床上，打了一盆水来给他擦脸，毛巾擦过，商九岁皱着的眉头似乎都舒展开了，沈先生在给商九岁整理衣服的时候，发现商九岁的身上有一处伤口很奇怪。
伤口在肋部位置，那不是刀伤也和伞骨造成的伤口不一样，那是箭伤。
可是商九岁什么时候受的箭伤？
沈先生仔细的回忆，能想起来的是在苏山峡商九岁一次一次的冲向城关，一次一次的被密集的羽箭阻挡回来，也许在那一刻他就已经受了伤，只是他悄悄的把箭拔出来却没有告诉他，这只是沈先生的猜测，因为他并没有看到，在他爬上石壁的时候一支重弩朝着他飞来的同时，还有一支羽箭朝着商九岁飞来，那个高度，寻常的弓箭射不到，能射到的最起码是两石半以上的硬弓。
商九岁一把攥住了那支重弩，却避不开那支羽箭，可他没有犹豫，也不会犹豫。
他朝着沈先生喊了一声上去，然后将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没有告诉沈先生，是因为他不觉得这伤有多大影响，他自己也有伤药，也勒住了伤口，可他只是没有想到会在半路上遇到甄末，有些事，似乎真的避不开。
沈先生出去求来了一套新的军服给商九岁换上，商九岁如今已经瘦的撑不起来这衣服，可看起来却很精神，哪怕他已经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人来的干干净净，走的时候也要干干净净。
沈先生出门，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红十一娘：“我得回去。”
“一起。”
红十一娘吐出一口气：“总是要回去的。”
沈先生找到刚才那个放他进来的士兵，抱拳：“我兄弟先放在你们这，我会回来接他，如果……我没回来，那请你帮我把他掩埋了吧，他叫商九岁，廷尉府的人，给他立一块墓碑吧，没有合适的东西，用木板也行，如果你们能撑过去，派人往长安廷尉府送个信，会有人来接他。”
士兵连忙肃立：“我会的。”
他一脸的歉意：“真的没办法跟你同去，如果我们再走了，兵营武库就有可能落在越人手里，到时候就会有更多人死，将军带兵离开的时候说，除非我们都死了，不然兵营不能落在越人手里。”
“我知道。”
沈先生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要活着。”
其他士兵从远处过来，在沈先生和红十一娘战马旁边放下来他们的连弩，他们的弩匣，放下来水和干粮，所有人都站在那，然后同时抬起右手行了一个军礼。
两个人，两匹马，冲出大营，朝着苏北县的方向而去。
苏北县。
申召成抹了抹脸上的血，低头看时，他的黑线刀都已经砍出来缺口，倒在石头矮墙外面的敌人已经多到看不到土地，尸体密密麻麻的铺在那，姿势当然都不会好看，让人错觉他们是在用生命朝拜着什么。
已经过了中午，商先生是昨天比这个时候稍早些离开的，算计着时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商先生应该回来了才对，可是到现在依然没有任何援兵到来，申召成朝着高处的士兵喊了一声：“看到了吗？！”
那士兵摇头：“东北方向……没有人。”
申召成坐在石头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没有怀疑过商先生，可他此时此刻也大概猜到商先生可能出了什么意外，如果商先生真的没办法回来，那么……
申召成再次看向兄弟们，大家都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他们很累，很困，也紧张，可他们没认输。
“我申召成这辈子最大的得意，就是你们哪怕私底下没少骂我可还是把我当大哥一样看，我待你们凶，是因为当我们遇到这样的厮杀，我希望你们能活的更久一些。”
他笑了笑，脸上都是血，可牙齿很白，所以笑起来依然干干净净。
“三年了，本来还有不到一个月我们就能轮换回去，我还记得咱们到苏山县的时候替换下来的那些兄弟们，临走之前说，在屯田住上三年之后，比远征还要想家。”
他把黑线刀上的血在皮甲上抹掉：“家回不去了，好在弟兄们还在一块，看看外面敌人的尸体，咱们他娘的不亏……”
他走到已经死去的亲兵身边，那个依然站着的那亲兵身边，把大宁战旗从尸体后背上解下来，然后递给身边的兄弟：“绑在我身上。”
士兵小心翼翼的把战旗绑好，下意识的，手在战旗上抚摸了一下。
山下再一次响起号角声，越人这次应该是志在必得了吧。
“战兵！”
申召成哑着嗓子吼了一声，所有人将横刀抬起来敲响胸甲，砰，砰，砰！
就在这时候，高处的士兵忽然喊了一声：“援兵来了！”
援兵没从东北方向来，而是从西南方向来的，从越人的背后来的，那是一支大概有千余人的骑兵队伍，踏着烟尘，踏着风雷，骑兵队伍中飘扬的大宁烈红色战旗，和山顶上的战旗遥相呼应。
整个山顶都沸腾了，士兵们大声的喊叫着，那声音仿佛能让苏山颤抖。
铁骑袭来。
沈冷将黑线刀往前一指，同样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的水师战兵却在这一刻依然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斗志，因为他们知道，山顶上的兄弟在等着援兵到来，这是巧合，可似乎又是必然，沈冷来之前不会知道在这一座低矮的石头山上会有百余名战兵兄弟血战了一天一夜。
越人将军栾白石猛的回头，当他看到那如同一层乌云卷地而来的大宁骑兵，脸色瞬间变得发白，这些大宁战兵是哪儿来的？
“列阵！迎战！”
栾白石嘶吼了一声，拨转战马，面向大宁骑兵冲过来的方向，一瞬间，十二年前他看到的那一幕再一次回到脑海里，当年他眼睁睁的看着大宁的铁骑踏碎了越人的军阵，看着那些宁人一刀一刀的将他的士兵砍翻在地，多少个夜晚，那一战一次一次出现在他的梦境里，每一次都让他惊醒，每一次都吓得汗流浃背。
“这一次，我不能输！”
栾白石怒吼着，将刀子指向沈冷的骑兵。
不能输不是他说了算的，喊的声音再大也改变不了结局，沈冷的骑兵好像飓风一样扫过，一次冲锋就把越人的队伍打的七零八落，他们还没有来得及重新把阵型组织起来，骑兵再一次呼啸而过，栾白石也再一次看到了他的士兵一个一个的被宁人砍翻在地。
眼睛血红血红的栾白石催马朝着沈冷冲了过去，他的弯刀高高举起，在两匹马即将交错而过的那一瞬间，他的刀子狠狠落下，然而只是落到一半沈冷的手已经伸了过来，那只手抓住了栾白石的脖子把人从马背上拎起来，还没等栾白石挣扎，他已经被狠狠的摔在地上。
沈冷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走到栾白石身前，栾白石撑着地面刚站起来沈冷的脚就到了，这一脚侧踢在栾白石的脖子上，一脚之力，栾白石翻滚着飞了出去。
沈冷过去，俯身一把抓住栾白石的铁甲把人拎起来：“人呢！”
“人？”
栾白石往山上看了一眼，咧开嘴笑了笑：“人不在那吗。”
沈冷看了陈冉一眼，陈冉立刻明白过来，带着人往山上跑，沈冷将栾白石重重的摔在地上，就那么俯视着他。
没多久陈冉跑了回来，身边跟着申召成，申召成没有见过沈冷，可他看得出来那将军甲的分量，跑过来后站直身子行了个军礼：“卑职申召成拜见将军！”
陈冉摇了摇头：“沈先生他们没和申校尉在一起，倒是见过商先生。”
申召成道：“商先生昨天上午孤身一人赶赴拓海县求援，按照时间推算他早就应该回来了，可是他没回来，卑职推测，商先生可能……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沈冷的眼睛骤然一寒，转身看向栾白石，栾白石啐掉嘴里的血，一脸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我怎么知道你要问的是谁，该死的都死了，该活着的会活着，到处都会死人，你在乎的人死了难道不正常吗？就好像十二年前我就在劝自己，这是战争，所以我在乎的人死了不正常吗。”
他的话还没说完黑线刀已经扫过来，从他的脖子扫过，人头飞上半空，脖子里的血好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那人头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落在地上，眼睛没有闭上。
“杀了。”
沈冷冷冷的吩咐了一声，然后翻身上马，他看向申召成：“还能打吗？”
申召成点头：“能！”
沈冷看向陈冉：“带上他们，去拓海县！”
四周到处都是横刀落下，已经跪在地上投降了的越人士兵被一个接着一个的砍翻，有人在死前哭嚎有人在死前哀求，可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大宁的战兵将人头斩落，然后上马，这里不是他们的目的地，也不是结束，而是才刚刚开始。

第七百六十九章 谁也拦不住他了
这场叛乱波及整个平越道，捉襟见肘的兵力无法将叛军及时击败，更别说控制局面，以至于平越道不只是叛军横行，更是流寇四起。
八月中，越人都没有想到怎么会突然有一支大宁的战兵出现在平越道，第一天击溃了苏山苏北两县的叛军，杀叛贼两万余人，第三日，这支战兵队伍长驱直入在越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杀入拓海县，拓海县的叛军万余人被击败，叛军首领的人头被挂在城墙上示众。
也就是在这一天，率领这支战兵的将军沈冷发布弃械令，宣布自即日起，平越道之内的越人，凡穿甲胄持器械者，各城各地百姓，天黑之后不得离开家门，违令者杀无赦。
九月初，沈冷率军击败四万多越人厢兵组成的联军，斩敌两万余。
九月中，沈冷接连攻克四县，杀叛贼三万余。
也是在九月中，西蜀道。
正在光着膀子练功的西蜀道战兵将军石破当得到消息，平越道叛乱，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沉默片刻，随即下令所有队伍集合，两日内备齐粮草辎重，严令二十天之内必须进入平越道，他手下劝阻，战兵将军没有旨意不可轻易率军离开驻地，这是杀头的重罪，可石破当一脚将劝他的手下踹开，喊了一声掉脑袋是老子你们怕他妈什么，二十天没能进平越道，老子拿你们开刀祭旗。
西蜀道战兵昼夜兼程赶往平越道，这是大宁立国以来，第二次，手握重兵的将军率军夸道出兵，第一次是东疆大将军裴亭山带九千刀兵直奔长安。
九月末。
长安城。
这一个多月来，皇帝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他迫切的想知道平越道那边的情况，可是山高路远，消息来的不可能那么快，下朝之后他回到肆茅斋活动了一会儿后就开始批阅奏折，看起来这位帝王始终平静，可代放舟却知道，陛下那皱着的眉头都是愁绪，陛下的怒火始终都没有宣泄出来。
大宁出现了叛乱，叛乱之地还没有战兵可用，西蜀道的战兵和远赴窕国的狼猿得到消息返回的时候，就算能将叛军镇压，可那时候整个平越道都已经满目疮痍了吧。
不得不说，沐昭桐这一招真的狠。
就在这时候赖成手里拿着一份军报快步跑过来，离着还远就开始喊：“陛下！陛下！平越道捷报！”
坐在靠窗位置的皇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先是楞了一下，然后猛的站起来：“捷报？！”
“对！”
一脸兴奋的赖成那两只脚跑的跟风火轮似的，气喘吁吁的跑到窗外，来不及进屋了，在窗外把捷报递给皇帝：“真是天意，真是天意啊，从南疆北返的水师将军沈冷得到了平越道叛乱的消息，率领五千人进入平越道平叛，捷报上说，不到十天，沈将军已经率军连克五县，杀叛贼十余万，平越道的局势因为沈冷将军突然出现而稳定下来。”
如他这般沉稳的人，兴奋到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甚至话都说的颠三倒四，像个孩子。
“神兵天降，神兵天降啊！”
赖成在外边说话，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下边了，一个月了，一个月了，本以为这场波及整个平越道的叛乱至少要在爆发之后四个月才能开始效镇压，可这才一个月，这不是天佑大宁这是什么？
“沈将军是福将，是陛下的福将！”
赖成道：“还有消息说，王根栋率领的巡海水师所部战兵，在得到沈冷的命令之后，已经从大运河转入平越道，从平越道东北向南扫荡。”
皇帝都不知道也没察觉，他拿着那份军报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沈冷……沈冷不是在和日郎人交战吗？怎么，怎么他就突然到了平越道。”
皇帝起身，拿着军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动，别说赖成，连皇帝都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好，好，好！”
皇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看向赖成：“传旨，去传旨，沈冷恢复正三品巡海水师提督之职，督平越道平叛军务事，所有调入平越道的战兵归沈冷调配节制，直到彻底平灭叛乱！”
“臣遵旨，臣这就去拟旨。”
赖成转身就往回跑，没跑几步又回来：“陛下，等到西蜀道战兵将军石破当率军到了之后，是不是就调沈冷回来？毕竟北伐之事还有很多需要巡海水师的地方。”
“也好。”
皇帝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一些：“就按你说的办吧。”
赖成点了点头转身就跑，平日里皇帝觉得赖成跑起来像个笨鸭子一样，今天看着他跑都有几分顺眼。
啪的一声，皇帝的手在桌子上使劲儿拍了一下，可不是生气，而是开心，他揉了揉拍疼里的手，眼睛里都是笑意：“这个臭小子，哈哈哈哈……这个臭小子！”
平越道。
沈冷已经在这里征战一个多月之久，这一个月以来，汇合了王根栋之后，他率领两万余巡海水师战兵转战各地，所杀叛贼流寇已经超过二十万，现在整个平越道的人谁不知道沈屠夫来了，这次沈冷真的是动了杀念，不留俘虏，不讲条件，大军所到之处，只要任何持兵器者尽杀不赦，平越道的越人真的是被吓着了，叛乱初期对他们来说是狂欢，各地叛贼四起到处烧杀抢掠，可是现在呢，一部分叛军因为沈冷的弃械令而扔掉了兵器躲藏起来，平越道的乱象越发的少了。
转战月余，沈冷麾下的兵力已经增加到了近三万人，数千留守平越道的大宁战兵被他从围困之中救出来，如今这些战兵的将军们都在沈冷帐下。
留守的将军，都是五品左右。
“如今平越道之内，谁的军职最高？我要和他商议下一步进军的事。”
沈冷扫向众人。
一个五品将军行了个军礼：“将军，是你。”
另外一个五品将军道：“将军只管下令，我等必尊将军号令行事。”
沈冷沉默片刻，点头：“既然这样，那我就直接分派军务。”
他走到地图前分派任务，就在这时候陈冉从外边跑进来：“将军，道府叶大人到了。”
沈冷一怔，他征战这么久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拜访叶开泰，原本他听闻平越道道治紫御城也爆发了叛乱，所以想率军驰援，可是走到半路的时候得到消息，被围困在道治府里的叶开泰带着三四百名亲兵和家丁，杀散数千围困道治府的叛贼，调集城防军在紫御城中清剿贼寇，然后又率军两千余人出紫御城，连克周围三县。
得到消息后沈冷调拨了五千战兵过去，然后转道去了叛乱更严重的地方。
没等沈冷反应过来，平越道道府大人叶开泰迈步从外边进来，脸带笑意：“沈将军。”
沈冷连忙上前抱拳施礼：“大人！”
叶开泰上来扶了沈冷一下：“别客套了，咱们直接说正事。”
沈冷让出来主位，叶开泰走到地图前伸手指了指：“我昨日得到消息，有一支战兵突然从西北方向进入平越道，兵围大雁山叛贼，只一日便攻破大雁山，杀叛贼上万人，生擒大雁山叛贼首领李瑙，然后这支队伍只用了一天一夜就急行军到秋平县，攻克被叛贼盘踞已经有一个多月之久的秋平县城。”
沈冷笑了笑：“石破当。”
叶开泰嗯了一声：“我没有想到他会来的这么快。”
沈冷道：“必然是没等旨意，收到消息就直接带兵过来了，我去拿个小本本记下来，回头到长安之后参他一本，就说他擅自调动兵马……这事没有两顿好酒收买不了我。”
叶开泰哈哈大笑：“你还参奏他一本？也许还有人想着怎么参奏你一本，你本应奉旨回京，可是半路上却带着巡海水师杀进平越道，这事和石破当的事比没什么区别。”
沈冷笑道：“参奏我的，参奏石破当的，加起来应该也没有参奏大人你的多。”
叶开泰倒是已经不在乎了，所有能预料到的事他早就想过多遍，所以只是笑了笑：“让他们去参吧，平越道叛乱波及之广损失之大，我难辞其咎，就算是没有人参奏，我自己也会上书请罪，我已经派人送奏折去长安，等平越道这边叛军平灭之后，我会赴京请罪。”
“石破当来了，这一仗就变得好打的多。”
叶开泰的视线回到地图上：“从这里往西就不用你我再操心，从这……你带兵往东南方向，我从这带兵往正南方向，你是从南边杀过来的，那就再杀一个回马枪。”
沈冷点头：“我正在安排，与大人想的一样。”
叶开泰点头，看了沈冷一眼：“沈小松怎么样了？”
“我让茶儿护送先生回长安了。”
沈冷道：“商先生离世，先生……”
叶开泰的眼神里上过一丝悲伤，可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他们同是留王府里出来的人，商九岁走了，他得到消息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哭一场，哭完了，打开门，披上战甲，该做的事还是得做，他现在还是平越道的道府大人，很多事就只能是他来做。
“保重。”
叶开泰拍了拍沈冷的肩膀：“我得赶去常安县。”
说完之后大步出了军帐，沈冷跟在后边送他，走出去几步，叶开泰脚步一停：“韩唤枝去了西蜀道。”
沈冷一怔：“沐昭桐在西蜀道？”
“也许吧。”
叶开泰沉默片刻：“长途县，韩唤枝被围攻，他带来的两百黑骑，我分拨给他的五百士兵，一战之后，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谁也拦不住他了。”

第七百七十章 进西蜀
庭兰县。
沈冷的大军在县城外扎营，除了大宁战兵之外，城外方圆几十里应该已经看不到一个人，经历了疯狂的打砸劫掠之后，越人在大宁战兵的刀口下才知道怕，庭兰县是平越道最大的县城，城墙很高也很坚固，最主要的是大概有四万左右的越人厢兵退守于此，希望能借助高墙坚城挡住大宁军队。
沈冷坐在大帐里一直都在画图，他画图的水平确实……也就那样。
陈冉拎着食盒从外面进来看了一眼：“你这是在给继儿和宁儿设计跷跷板？”
“抛石车！”
沈冷瞪了他一眼：“安息人的抛石车。”
陈冉楞了一下：“恕我直言……”
沈冷：“把你的直言憋回去！”
陈冉：“哦……”
他把打来的饭菜放在桌子上：“吃饭吧，跷跷板不是一日画成的。”
沈冷把炭笔仍在桌子上：“我现在听到你说一日什么的，有些心理阴影。”
陈冉：“我没说过什么吧。”
“一日三餐指的是时间长短谁说的？”
“我说的是你，我一日八餐。”
陈冉坐下来：“你是想用安息人的抛石车把庭兰县县城砸倒？”
沈冷道：“之前见了韩唤枝派来的人，将沐昭桐的事大概跟我说了一遍，现在才知道这叛乱是沐昭桐幕后操控，而江南织造府和平越道这边的越人提供了大量的银子，这些银子全都进了各地越人厢兵手里，用了几年的时间暗中打造兵器甲械，如今庭兰县城里的这差不多四万越人厢兵，他们的武器配置不比咱们的差。”
沈冷道：“巡海水师分走五千战兵给叶开泰大人，分走五千给王根栋率军往东南大广县，满打满算我手里还有一万一千人，在装备差不多的情况下，以一万一千人猛攻一座城墙高大坚固还有四万多军队守着的城池……”
他摇了摇头：“这一仗不好打，在窕国的时候我就觉得安息人的那种抛石车威力很大，射程比咱们的抛石车要远，可是因为太大太笨重，没法装船，所以我只能是让人拆解然后画图送往长安，如果现在我有一百架那样的抛石车也就不至于犯难。”
陈冉嗯了一声：“硬攻的话损失必然不小。”
沈冷扒拉了两口饭：“让你去看四周地形，有什么发现没有？”
“没有什么可利用的，庭兰县和拓海县是平越道少见的旱地，除了这两个地方之外，大部分种植的都是水田，而这边河流稀少，也就没有什么引河水灌城的可能。”
沈冷嗯了一声：“林子里的树能用吗？”
“能，打造攻城器械没问题。”
“让辅兵伐树，先打造两辆攻城车，选巨木造攻城锤，然后看看能不能造出来一些楼车，与城墙等高甚至比城墙高一些才好，我们的弓箭手才能压制城墙上的越人守军。”
“已经安排下去了。”
陈冉喝了口水：“我还安排人在城外不间断的大声宣读弃械令。”
沈冷笑了笑：“干得漂亮。”
陈冉：“打下来庭兰县之后，再往东南就没有什么难啃的骨头了，不过这地方想打下来也真没那么简单，我安排斥候打听过，在越人厢兵退守庭兰县之前，运送了大量的粮食物资进去，推测城中存粮足够他们坚守好几年的，所以围而不攻也没有什么威慑力，唯有速战速决。”
他看着地图：“可是想打下来这样的坚城，速战速决又太难了。”
“就怕他们把城门都堵死了，攻城锤都撞不开。”
沈冷看了陈冉一眼：“安排一下在城外喊话的人，换换词，告诉城里的越人百姓，与叛贼勾连不清者必杀，但，越人杀叛贼者无罪，非但无罪，还有赏，城破之后，所有没参与城防没有与叛军勾连者，可以返回自己的家里，并且分得土地，我保证不会有人追究。”
陈冉起身：“我这就去。”
沈冷嗯了一声：“下次送饭带点肉菜，太素了。”
陈冉：“人家当将军的都是与士兵同饮同食，你这还老想着开小灶。”
沈冷：“我馋啊。”
陈冉楞了一下：“这么理直气壮的说出来我竟然没有什么合适的词来反驳你。”
沈冷：“早知道不把那两个御厨送回去了。”
陈冉：“你可拉倒吧……”
他回头看向沈冷：“跟着你不到半年，咱们出兵进攻的时候，那俩家伙一个拿着炒勺一个拿着铁锅就要上战场，拉都拉不住，要是跟你到现在，现在在庭兰县城外骂街的就是他俩你信吗。”
沈冷想了想：“是两个好苗子。”
陈冉白了他一眼：“我晚上想想办法吧，搞点好吃的。”
沈冷挑了挑大拇指，陈冉快步离开。
西蜀道。
从平越道要进西蜀道，最好走的路必然要过牧屿关，西蜀道山路连绵，就算是大宁的国力都没有办法让整个西蜀道都通上大路，那不是财力人力的问题，是有很多地方根本就不可能造出来路，进牧屿关后的路倒是比较好走，可走不了百里就会进山，路倒是还算平只是太窄，对于普通人来没什么问题，对于大军来说，这样的山路没办法让大军队列更宽，前后的长度比走在平地上要长两倍还多，人都要走的小心翼翼，运送粮草辎重的车辆走的会更慢。
有无数个箭痕的黑色马车在牧屿关外停下来，看起来仿佛是从古战场上穿越过来的。
肩膀上挂着绷带的聂野从战马上跳下来，等在牧屿关的西蜀道廷尉府的人快步迎接过来，为首的是千办纳兰小敌，原本的廷尉府只有八千办，后来皇帝下旨扩充廷尉府规模，非但将廷尉府从刑部分离出来，还筹划在大宁各道设立廷尉府分衙，主持分衙的都是千办级别，这样一来，大宁廷尉府的千办数量就会达到几十个。
可是这样的规模并不是说扩充就能立马扩充到的，廷尉府选人极严苛，不能随随便便调过来一批人就行，韩唤枝对人的要求严苛到有些不近人情，而这不仅仅是个人能力上的事，所以时至今日，也就是陛下曾经生活过的西蜀道很快就建立起来廷尉府分衙，从云霄城选纳兰小敌为千办主持西蜀道廷尉府分衙事。
此时此刻，廷尉府西蜀道分衙能调动的两百余人都在这了。
纳兰小敌跑到马车旁边，垂首：“拜见都廷尉大人。”
“别那么多客套了，你和聂野上来。”
韩唤枝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从声音里就能听出来他有些疲惫，纳兰小敌看了一眼那辆黑色马车，箭痕密集到犹如暴雨洗礼过一样，还有几处大的痕迹，显然是刀砍出来的，他无法想象出来在这之前都廷尉大人经历了什么。
韩唤枝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纳兰小敌：“可调用的人手有多少？”
“现在能调用的大概两百三十人，属下已经下令调集各县人手过来，十天之后，应该还有两三百人可用。”
“两百多也够用了。”
韩唤枝道：“从此处到云霄城要走多久？”
“最快十五天。”
“嗯。”
韩唤枝道：“我之前派人送信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属下知会了云霄城府丞刘文生，也知会了西蜀道战兵留守的将军潘恒，两位大人商议之后，已经按照大人你的交代，从那一天开始云霄城所有老人不许出城。”
他看向韩唤枝试探着问了一句：“沐昭桐真的是在云霄城？那可是……那可是陛下久居之地，他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他胆子比你想象的大。”
韩唤枝摆手：“走吧，路上说，不要耽搁时间了。”
廷尉府的队伍随即出发，而在韩唤枝的马车后边还有一辆囚车，囚车里绑着两个人，一个是长途县县令李洪奎，一个是县丞高王孙。
李洪奎狠狠的瞪了高王孙一眼：“你骗了我那么久，我就怀疑过你瞒着我接受阁老的指令，你却不承认，你说什么你和阁老那边认识还是我从中介绍，我对你算是推心置腹，你呢！”
高王孙苦笑：“大人，现在再争执这个有必要吗？我们都已经是阶下囚了……”
“我只想知道，阁老的人是什么时候联络你的。”
“就在大人给我牵线之后不久，因为我是县丞，厢兵都在我手里，可能阁老觉得直接分派我做事比让你传话省事一些吧……他让我联络四周临县的厢兵，为了便于联络有人专门见我，我知道阁老可能在西蜀道，那个联络我的人有一次不小心说漏了嘴，他算计路程时间的时候说了一句到西蜀道云霄城怎么样怎么样，我问他，他又矢口否认。”
李洪奎叹道：“其实你说的也对，都不重要了。”
高王孙摇头：“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这个结局，只是没能扛得住那一年好几万两银子的诱惑。”
就在廷尉府的队伍进入牧屿关的时候，在路边等候廷尉府队伍先行的人群中，宋谋远拉了拉帽子往后退了几步，当他看到廷尉府的人就知道阁老在西蜀道的藏身处应该已经暴露了。
他转身走到一个也要进牧屿关的行人面前，看了看那人的马：“这位大哥，我有急事要赶路，请问你的马卖吗？我可以出高价。”
那人一怔：“卖给你我岂不是要走路，况且这只是一匹骡子，跑不快的。”
“无妨。”
宋谋远从怀里取出来一张百两的银票：“我确实有急事，这银子足够你再买一匹，还请成全。”
那可是一百两银子，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哪怕是大宁的百姓来说，一百两银子都是不小的数目了，那人犹豫了一下，点头：“卖给你就是了。”
他把银票接过来，然后把缰绳递给宋谋远：“你这是有什么急事？”
宋谋远摇头，牵着骡子往城关里走了。
卖骡子的人真是美滋滋，一百两银子别说买一匹骡子，他回家之后甚至可以把老房重建起来，可是他越想越不对劲，看着已经进了牧屿关的宋谋远背影，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找到城门口的守军士兵把这事说了一遍。

第七百七十一章 攻城
庭兰县附近是平越道这边少见的旱地，水师的优势也就发挥不出来，而让水师战兵在陆地上强攻一座有数万大军死守的坚城并不是他们擅长的事，在沈冷近乎严苛的训练下，哪怕他不在水师王根栋也会按照他的要求不间断的加练，巡海水师的战兵战斗力已经不输于四疆虎狼，可水师就是水师，让他们在陆地上厮杀没什么，让他们攻城，这是他们并没有经常演练的东西。
在打造攻城器械的同时，沈冷依然没有停下来思考，如何才能用损失最小的方式拿下这座城池？
他画了抛石车的草图，可根本就造不出来，第一他画的只是轮廓，太多零部件在草图上体现不出来，况且沈冷也记不住，他又不是神，术业有专攻，强行想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毫无意义。
大宁战兵每日都在庭兰县城外大声宣读沈冷发布的弃械令，可三天过去了，庭兰县城里的百姓似乎不为所动，人心都差不多，不把他们打疼一下，光吓唬没什么用。
坐在庭兰县城外的高坡上，沈冷一直看着那座规模不小的坚城，可是他的思考已经陷入了一种僵局，没有方向突破。
如果他不惜死人强攻，对于大宁战兵来说，以一万一千兵力攻破有四万余人坚守的城池也不是没有希望，不算天方夜谭，可是损失必然惨重，也许至少会有数千战兵兄弟战死于此，可怕的是损失数千人若不能攻破怎么办？
陈冉从远处过来，走到沈冷身边蹲下来说道：“斥候向外已经到了近百里，没有发现越人有援兵过来的迹象，估计着也没有人敢来，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今天明天确定敌军不会有外援的情况下，我带人攻一波试试。”
“再等等。”
沈冷道：“我再想想。”
陈冉道：“再想想应该也没什么好法子了，我昨天登高看过，他们把城墙上都用沙袋隔开，大概十丈隔开一道墙，也就是说我们攻上去，也会在十丈范围内被围攻，不管在什么位置杀上去，都是十丈范围内，这种法子都想出来了，城门十之七八也已经被他们堵死，攻城锤撞不开，那就只能是用最笨的办法。”
“伤亡太大。”
沈冷还是摇头：“还是再想想。”
“庭兰县城是现在叛军据守的最坚固的一座城了，尽快拿下，其他各地的叛军就会闻风丧胆，拖的时间越久，叛军的斗志反而越强。”
陈冉道：“让我去吧，总得试试才行。”
沈冷拍了拍陈冉的肩膀：“两天，再等两天，如果两天我再想不到什么好法子我亲自带队去攻，你继续安排斥候，确保敌人进入百里范围内就会发现，如果敌人有援兵这一仗更不好打，我们猛攻之际，就算是一群乌合之众从背后杀过来后果也不堪设想。”
陈冉道：“放心，斥候那边都安排好了。”
“攻城之际，守军给我们带来最大伤害的就是弓箭。”
沈冷坐在那看着远处的庭兰县城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如何将弓箭带给我们的伤亡降到最低靠近城墙，这是现在该想的事，可是城外一马平川没个遮拦，队伍上去，全在敌人的羽箭覆盖之下。”
陈冉：“盾阵呢？”
“盾阵的伤亡也不会小，士兵们密集队形才能让盾阵防护效果最好，可这样一来，城墙上的弩车能瞄准了打，人挨着人以盾牌遮挡，看不到前面的路只能是蒙着走，移动速度太慢，我看过，城墙上的重弩数量不少，以盾阵的移动速度，从进入越人重弩射程范围之内到可攻城的距离，盾阵坚持不住，会被重弩打的七零八落。”
陈冉听完后叹了口气：“妈的老子要是会法术就好了，让他们的箭射不到咱们。”
沈冷笑道：“会法术直接把城打开不就好了，或者飞进去。”
陈冉比划了一下说道：“我陈大仙可飞天遁地。”
沈冷一怔，忽然间想到了什么：“飞天遁地？”
陈冉道：“我也就随口说说，你这还当真了？哪有人能飞天遁地的……”
沈冷哈哈大笑，在陈冉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飞天是没人能飞天，可遁地也许不难。”
陈冉懵了：“什么意思？谁还能从地下穿过去？咦……你的意思是说，咱们挖地道进城？可是那太难了，外面太空旷，我们挖地道的话敌人在城墙上都能看的清清楚楚，就算是从越人的城防武器射程之外开始挖，算距离也得至少一里多外，挖一里多长的地道，保证不坍塌就要有足够的深度，况且挖进去之后越人早就在那等着了，咱们一挖出头就会被敌人按着打。”
沈冷笑道：“挖是挖，不挖地道。”
陈冉没动。
沈冷起身往高坡下边走：“召集所有辅兵，挖壕沟！”
陈冉还是一脸懵：“挖壕沟？”
下午的时候，大量的战兵辅兵开始挖掘壕沟，从十几处同时开挖，算计好了路线和距离，之字形往前挖，壕沟大概有一人深差不多两个人肩宽的宽度，射程之外就分段挖然后再连通，等到了射程之内就在壕沟里边继续往前挖。
庭兰县城墙上，越人将军栾千尺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外面的宁军：“他们是要干什么？”
栾千尺是这支四万余人叛军的首领，也是苏北县屯田越人将军栾白石的亲哥哥，两个人之所以当初第一批向大宁投降，并不是因为他们无力再战，而是当时的南越国师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那时候越国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国土已经被大宁战兵攻占，剩下的越军再打下去怕也是要全军覆没的结局，国师觉得，与其将所有军队打没，不如保存下来，在未来如果有机会的话再奋力一战谋南越复国。
这个计划被一部分人认可被一部分人排斥，排斥者骂他是叛国贼是懦夫，而支持者则认为这是最理智的办法了。
最终，栾千尺和栾白石兄弟接受了国师的想法，率军向大宁战兵投降，并且作为先锋，协助宁军拿下了不少城池，大部分都是被栾千尺和栾白石两兄弟劝降，而这劝降，实则也是接受了国师的想法。
被围困在庭兰县之前，栾千尺甚至一度认为南越复国就在眼前，可是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的各地越军猝不及防，那支骤然出现的大宁战兵横扫各地，最让他难以理解的是，这几年来明明是按照宁军方式训练，如今也按照宁军武器配置装备起来的越军依然不堪一击，这让栾千尺愤怒也让他生出来一种无力。
他一直都在用宁军的训练方式训练他的手下，有了大量的财力物力支持，他又得以不断的暗中打造兵器甲械，当越人和宁人站在了同样的条件下，依然打不过，甚至依然是被宁人屡屡以少胜多，这种感觉对于栾千尺来说根本难以接受。
副将宋端成看了看城外挖沟的宁军，又看了看大将军栾千尺：“难道他们是想挖挖渠引水？可是最近的河道也在几十里外，他们怎么可能把水引过来，再说了，靠着这些弯弯曲曲的壕沟能引过来多少水……”
“不对。”
栾千尺忽然反应过来：“他们挖沟是用来避箭的。”
反应过来之后他立刻下令：“所有重弩，瞄着宁人打！”
城墙上的重弩开始调整角度，一支一支小腿粗细的重弩呼啸而出，然而这么远的距离俯射下去，宁军又在壕沟里，从上往下的角度斜着射过去的重弩要想精准打进壕沟里谈何容易？一支一支重弩戳在地上打的碎土纷飞，而在壕沟里的宁军几乎没有受到影响，同时开挖的十几条壕沟依然在不断的向前。
半个时辰之后，壕沟进入了弓箭的抛射范围之内，越人开始疯狂的把羽箭送下去，而在壕沟里的宁军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壕沟只有两个人肩膀那么宽，羽箭落进来的概率很低了，把盾牌架在壕沟上边，只有前边挖沟的几个人露出来，伤亡微乎其微。
“大将军！”
宋端成的脸色越来越白：“这样不行啊，他们很快就能挖到城墙下边了。”
“他们兵力不足，就算是挖到城墙下边，他们也没那么容易能攻上来。”
栾千尺大声吩咐着：“增派弓箭手上来！”
天很快就黑了，宁军的壕沟也终于挖到了城墙下不远处，城墙上的越人依然在不断的往下放箭，可是蹲在壕沟里的大宁战兵头顶上就是盾牌，羽箭噼噼啪啪的打在盾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杀伤力。
城墙上火把通明，越人的喊叫声一直都没有停下来，越是这样，就越是显得他们慌了。
“没事的，没事的。”
宋端成自言自语的嘀咕着：“城墙上都隔开了，他们上来也没办法很快攻占全部城墙，而且他们的云梯不好运上来，地都被他们自己挖的坑坑洼洼……”
宁军大营这边也一样的灯火通明，沈冷把铁盔戴好，黑线刀挂在后背上：“今夜务必将庭兰县城拿下，王阔海，陈冉，你们两个带亲兵营跟我先上！”
“呼！”
士兵们发出低沉的咆哮，胸甲被一次次敲响。
“攻！”
随着沈冷的一声令下，士兵们快速的进入了壕沟，猫着腰往前冲，很快，所有壕沟里全都是战兵，云梯在他们的头顶接力运过来，速度奇快。
“来了！”
城墙上的栾千尺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准备迎战！”

第七百七十二章 不能
到了城墙下，大宁的战兵从壕沟里冲出来，七八个人架着云梯往高处送，而城墙上的越人则将挠钩伸出去，使劲儿想把云梯推倒。
云梯居中的位置绑着绳索，在举起来之后，五六个战兵抓着绳索奋力的往下拽，城墙上的越人则用挠钩推着云梯使劲儿往外顶。
这不是谁力气大的事，这是谁更不愿意放弃的事。
云梯靠在了城墙上，越人探出半个身子用弓箭瞄准梯子上的大宁战兵疯狂的射击，一支一支的羽箭落下来，破空的声音是死神发出的狞笑。
怕上云梯的战兵身中数箭后掉下来，而他身后的同袍则顶替他的位置继续向前。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发生的战争都不会对人命温柔以待，死亡在战场上司空见惯，最亲密的战友倒下去的时候来不及悲伤，那是战争之后该做的事，如果还活着。
顶着一面巨盾的王阔海顺着云梯一步一步的爬上去，羽箭打在他的盾牌上发出的声音就没有断过，当他终于靠近城墙高处，一杆一杆的长枪从上面狠狠戳下来试图把他顶下去，一只手扶着云梯一只手举着盾，他不摇不晃，因为他是王阔海。
砰的一声，巨盾砸在城墙边缘，半个城垛被砸掉，守在那的越人士兵被砸翻了两三个，看到那个身材壮硕如山的大宁将军上来，越人从两侧蜂拥而至，可是一根大铁棒就把他们砸的东倒西歪，王阔海以为自己是第一个登上庭兰县城墙的，兴奋的吼了一声，然后就看到大概十几丈外，沈冷的身边已经倒下去一圈尸体。
“给后面的兄弟把路杀出来！”
王阔海喊了一声，举着自己的盾牌往前撞，箭射在他的铁盾上，箭弹飞，长枪戳在他的铁盾上，长枪断，他也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重型巨兽一样撞过去，一个一个的越人士兵被他撞到了城墙下边，摔在城墙下的人别说站不起来，就算是能站起来，他们面对的也是大宁战兵的横刀。
越人为了城墙不被轻易攻破在上面堆起来一道一道的矮墙，差不多十丈远就有一道，这样一来，就算是宁人在任何一个位置上来，他们所在的位置两侧都有矮墙，都会面临被围攻的局面。
可想而知，第一批杀上城墙的宁军士兵会承受多大的压力，可是他们不能退，不管有多少敌人他们都只能往前冲，用自己的命为后续上来的同袍把地方守住，然后扩大。
士兵们一个一个的上来，前方的同袍在一个一个的倒下去，前赴后继。
庭兰县城内，因为之前涌进来的难民太多，以至于每一户人家里都挤满了人，可依然放不下，大街上也都是人。
他们蜷缩着挤在一起，不敢去听城墙上的喊杀声，也不敢去看，他们宁愿堵住自己的耳朵宁愿闭上眼睛，似乎封闭自己的感官就能躲开死亡，可是那喊杀声却不断的闯进他们的耳朵里，恐惧比瘟疫传播的速度要快的多。
“宁军冲上城墙了。”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可对于他身边的人来说却好像炸雷一样。
另外一个人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棒，忽然间反应过来什么，将木棒远远的扔掉，他不远处的人看着自己身上不久之前从另外一个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旧皮甲，沉默片刻，动作迅速的将他杀了人才抢来的皮甲脱掉扔到人群之外，这在平时会被争抢的东西此时却无人去动，因为城外的宁军已经喊了三天的弃械令。
穿甲者，杀！
持械者，杀！
哄乱者，杀！
不从者，杀！
……
当他们认为宁军无法攻破这座坚城的时候，弃械令对于他们来说没有太大的压力，那么高的城墙那么多的士兵难道还挡不住一纸弃械令？
可是真的挡不住，所以恐惧开始蔓延。
“宁人杀进来，我们会不会死？”
有人问，可是没有人能给他答案，大家面面相觑，然后把头低的更低。
“昨天宁人在喊，只要不是叛军的协从者就不追究。”
“好像还说只要不与叛军勾连，不为叛军提供帮助，城破之后大宁非但不会追究还会分发土地？”
“其实我们以前过的还不错，从灭国到现在的十二年，朝廷年年减免赋税，比起原来的生活好了很多，可这一仗打的，把我们又弄的家破人亡。”
“如果没有这一仗的话，我们这个时候应该在家里舒舒服服的过自己的日子。”
“只要不胡乱走动，只要别上城墙去帮忙，我们应该不会有事。”
就在这时候，一队越人士兵从远处过来，为首的校尉一边敲打着铜锣一边喊着：“身强力壮的男人都跟我走，城墙上需要运送物资上去，你们跟我去武库搬运！”
他喊了一遍，蜷缩在大街上的人没有一个站起来。
“你们干什么！”
校尉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些人：“宁人已经快要攻进来了，你们还在这装死？！”
还是没有人理会他，人群下意识的往一起又挤了挤，像是一群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挤在一起的小鸡，校尉的怒骂对他们来说不会起到任何作用，他们不敢，也不愿了。
“给老子起来！”
气坏到了校尉大步过去，一把抓住一个年轻男人的衣服拉起来：“我的兄弟们还在城墙上拼命，你们却在这装死，你们对得起他们吗！”
“家是因为你们没的！”
那年轻汉子忽然爆发出一股力量，一把将校尉推开：“如果不是你们，宁人会杀人吗？”
校尉被手下人扶住，他看着怪物一眼看着那个年轻人，他难以理解同为越人为什么对方会有那样的想法，他怒视着那个年轻人喊道：“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你是越人！你骨子里流着的是越人的血！”
“我只想过自己的安稳日子。”
年轻人又蹲下来：“我不想打仗，我也不想杀人，更不想被人杀了，宁军昨天还在喊，只要我们不协从你们抵抗，我们就都没事……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
越军校尉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上去一脚踹在那年轻人的脑袋上：“才十二年！才十二年！你们竟然已经认命了？！”
他上去拳打脚踢，那年轻人被打翻在地，很快脸上就见了血，校尉手下人连忙过来拉住他劝解，校尉猛的回头看向自己手下的兵：“你们呢？你们是不是也觉得这一仗不该打？你们是不是也已经觉得自己是宁人了？！”
“校尉。”
一个老兵看着他，语气悲凉的说道：“你看看这些小伙子，还有几个熟面孔？校尉，从国灭到现在你手下的兵只有我一个了，他们都是后来招募的，十二年了，他们之中有谁参与过当初抵抗宁军的战争？校尉，别生他们的气……十二年，会让很多事很多人改变。”
校尉转头看向他：“连你也怕了？！”
老兵缓缓摇头：“我不怕，从校尉那天拉着我喝酒，哭着说我们复国有望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条命快到头了，可我还是跟着校尉你来了，我怕什么？我没什么可怕的，我只是无能为力。”
他将刀子抽出来，回望城墙：“别逼他们了，这是穿战服的人应该干的事。”
校尉怔住，良久，转身朝着城墙方向走去。
他带着手下人到城墙下的时候，一具尸体从高空落下来砰地一声摔在他们不远处，很快血就在尸体下流了一洼，他们看着那具尸体，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沉默下来，片刻之后，一面被砍断了大旗也掉了下来，上面的越字沾满了血迹。
宁军破城了。
从城墙往下走的马道上全都是尸体，大宁的战兵还在不断的往前碾压，越军边战边退，每一步都会有不止一个人倒下去。
一面巨盾飞来，将越军士兵砸倒下去四五个，后边的人还没有来得及把同袍扶起来，那个身穿铁甲大步而来的壮汉就到了，小腿粗的铁棒抡起来，人头被砸中直接就能爆开，一棒一棒，将越军最后的勇气砸的支离破碎。
从城墙上往下杀比登上城墙要容易的多，五人队配合起来就是绞肉机，看起来像是杂乱无章的厮杀，可每一处都是五人配合，而每一个五人队又会默契和身边的五人队交替配合，这是已经深入每一个大宁战兵骨子里的打法。
厮杀从城墙到城下，然后到每一条街道。
从中午到日落，又到太阳升起。
第二天一早，光明再次降临大地，一夜的风也没能把血腥味吹散，到处都是尸体。
宁军已经在清理战场，每一条街上都有大宁的军人结队搜寻，越军的抵抗持续了半日一夜宣告失败，在兵力是大宁战兵四倍的情况下被杀的没有还手之力。
此时此刻，县衙。
这是越军最后坚守的地方，与其他人失去联络的几百名越军士兵保护着栾千尺死守在这，一夜了，他们从最初的两千余人到现在的三四百人，熬到了太阳升起，可熬不到胜利。
沈冷坐在那看着大街上的血流成河，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感想，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厮杀，对于军人来说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就算是到战争结束，军人也没多少时间去感慨什么，他们没那个心情。
在诉说着战争惨烈的，往往没有经历过战争惨烈的文人。
“沈冷！”
县衙门口里边传来一声嘶吼，浑身是血拎着刀的栾千尺从里边大步走出来，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对面的沈冷大声喊了一句：“如果我愿意自己了结，你能放过我手下兄弟吗？！”
沈冷看着他，摇头：“不能。”
栾千尺忽然就哈哈大笑，笑的眼睛血红血红的，他用刀指向：“放他们一条生路，只是你一句话而已，没有人会追究，你是将军，你有这个能力！只要你答应我，我现在就自行了断！”
沈冷站起来，走到栾千尺不远处。
“你带着他们举旗的时候一定没有说过，有一天如果我们败了，我自己走出去，问问大宁的军人他们能不能杀我一个放过你们。”
沈冷看着栾千尺的眼睛说道：“对大宁来说你是叛贼，对你的部下来说你是英雄，像个英雄一样死吧，让他们看着。”
栾千尺仰天咆哮一声，挥刀杀向沈冷。
当的一声，他的刀掉在地上，尸体扑倒。
沈冷转身，黑线刀上的血滴落。

第七百七十三章 老奸巨猾
最后几百名越军士兵全部战死在县衙内，自然会有人投降，可不会得到宽恕，沈冷说，法律不能宽恕的事我也不能，受害的人不能宽恕的事，我更不能。
宁军在县城内清理战场，大街上的百姓们依然恐惧，他们远远的躲开，每一个角落都是他们认为的避风港，把头低下去就似乎能避开一切灾厄。
县衙里，已经厮杀了一天一夜的沈冷扶着桌子坐下来，县衙大堂里的血迹未除，血腥味尚在。
陈冉从外边进来，手里居然端着一个铜锅。
“吃锅子撒。”
他看向沈冷。
沈冷嘿嘿笑了起来：“你怎么什么都能弄来。”
陈冉耸了耸肩膀：“哪个昨天跟我说吃的太素让我搞点好吃的。”
沈冷伸手把桌子上堆着的东西扒拉下去，把桌子腾出来地方，陈冉把铜锅放好：“现在就差一样东西了。”
“什么？”
“肉。”
“……”
沈冷看着他：“所以你只是找到个锅？”
“锅都有了，肉还远吗？”
陈冉往外走：“我跟你说，给我半柱香的时间，我能给你找来至少三种肉。”
半个时辰之后陈冉拎着一个兜子回来，脸上有几分愧疚：“要不然我们现在研究一下豆腐有几种涮法？”
沈冷噗的一声笑出来：“所以你是一点肉都没找来？”
“找什么啊。”
陈冉气鼓鼓的坐下来：“这庭兰县城里原本只有万余人左右，开战之后，涌进来的难民超过十万，别说牛羊猪肉，连老鼠都被他们抓光了，城内倒是不缺粮食，可越军根本不会对难民发放太多，谁知道要打多久，存粮得保证他们够吃才行，所有的难民每人每天一碗粥，勉强活着吧，老鼠都不敢乱窜了，肉就算了吧。”
沈冷想了想说道：“让人把粮仓打开，把粮食发放给难民，发放的时候让他们检举揭发，凡是被指认出来是叛贼余孽的就地处决，所有指认出叛贼余孽的人赏银五两，如果一经查实知情不报者与叛贼同罪，得让他们彼此不能再团结才行。”
陈冉出去吩咐了一声，回来后说道：“可是咱们的粮食也不够。”
“咱们的粮食在下一个敌人那。”
沈冷指了指地图上的大广县：“王根栋带着五千人先过去的，不过那边叛军数量太多，他的五千人只能稳住局面不能全剿，大广县是存粮重地，有两座粮仓，庭兰县这边的粮食咱们留下七天行军所需就够了，剩下的都发出去，十万百姓，吓也吓了，骂也骂了，又不能都杀了……放他们回去，十万个人十万张嘴，有他们宣扬，叛军投降的或者逃匿的就会更多，接下来的仗也就更好打。”
陈冉嗯了一声：“先吃饭吧。”
他把拎着的兜子放在桌子上：“虽然没肉，可好歹也是涮锅不是吗。”
沈冷把兜子拿过来打开一看就愣了：“这特么是豆腐？”
陈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距离豆腐也就还差一点点工序的事，黄豆就黄豆吧，非常时期，能凑合一下就凑合一下。”
沈冷叹了口气：“铜锅涮黄豆……这特么的难道不是熬粥？”
半个月后，长安。
未央宫，东暖阁。
因为平越道叛乱的事，陛下从肆茅斋搬回东暖阁里，内阁就在东暖阁外边，便于及时召集群臣议事，内阁有什么事要禀告也更快些。
桌子上放着铜锅，陛下亲自动手把白豆腐切好放在桌子上，老院长看着那盘白豆腐嘿嘿傻笑，那像个已经快九十岁的老人，到了他这个年纪眼不花耳不聋思维敏锐，也算是难得了。
“朕刚刚收到军报，石破当没有等朕的旨意就率军进入平越……沈冷，石破当，叶开泰三个人率军齐头并进，平越道的叛乱已经大部被平定，叶开泰下令打开粮仓赈济灾民，秩序也在恢复。”
皇帝说话的语气稍显轻松了些，可是老院长却知道陛下心里根本不可能轻松的下来，叛乱是被控制了，可接下来的事才更让陛下头疼。
平越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管怎么说叶开泰都难辞其咎，虽说明事理的人都知道这种事防不胜防，可他身为平越道道府治下如此大乱，如果陛下没有任何处罚如何以安民心如何以震朝纲？最苦最累的差事都让叶开泰干了，正因为陛下知道他是留王府出来的老臣之中最稳重也是最有能力的，所以当初才会让他去平越道，前前后后，从灭南越之前到现在叶开泰已经在那边呆了十五年，十二年的道府，功绩有目共睹，然而经此一事，怕是最终连个好的结局都没有。
还有韩唤枝，韩唤枝到现在去了哪儿都不知道，之前送回来消息说他带人进了西蜀道要去云霄城，后来就断了消息，皇帝怎么可能不担心。
“留……”
老院子看了皇帝一眼，欲言又止。
“留什么？”
皇帝在老院长对面坐下来问了一句，老院长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说出来：“留爵罢官？叶开泰在平越道劳苦功高，总不能真的就罢官下狱。”
“为什么要罢官？”
皇帝哼了一声：“朕如果扛不住那点压力，朕身边的人也早就扛不住了。”
老院长一喜，可是很快就为难起来：“国法朝纲，无论如何叶开泰都要处置一下的，如果这都不动他，怕是……”
“动。”
皇帝道：“当然要动，说来说去，还是得对不起他。”
皇帝看了老院长一眼：“可是先生，朕可以说对不起他，不是国法对不起他，但动他是因为先生说的国法朝纲，朕若是念私情不放，强撑着就是不动他，朝臣最多也就是骂朕，还能怎么样？说吏治因此会败坏，朕是不信的……可这个动，还得是朕说了算，朕说怎么动就怎么动。”
老院长没明白陛下这话里的逻辑。
“让他去窕国吧，从正二品道府降为正三品，暂代道府之职，让他去窕国那边继续给朕收拾烂摊子去，如果朝臣有人反对，那谁反对就让谁去好了，本打算让康为去窕国那边，就把他们换一换，康为调任平越道道府，这个时候把他调过去……”
老院长立刻笑起来：“本来从内阁次辅之职调到地方上任职，从品级上来说是平调，而且离开内阁算是下放了，康为心里必然不舒服，这也断了他将来成为首辅的路，可这次把他调任平越道道府，足以说明陛下对他的重视，是对他能力的一种肯定，康为也会明白陛下苦心。”
“朕哪有那么多苦心，群臣难治，唯求平衡，让他们都舒服了不好，都不舒服了也不好。”
皇帝叹道：“朕这不是心苦，朕这是心累。”
老院长笑道：“陛下这是老谋……”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你就是老奸巨猾。”
老院长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儿后问：“沈冷呢？”
皇帝看他：“沈冷怎么了？”
“陛下之前把沈冷的军职升了回来，恢复正三品将军，可那也算不得什么奖赏，毕竟击退二十万日郎大军的进攻，只这一件也够他把军职升回来的，平越道迅速平乱他当居首功，总不能一点儿都不赏。”
皇帝心说朕的儿子还用你提醒？
可也只能是心说，当然不能明说。
“那先生认为该如何赏？他太年轻了，算起来今年才二十五，已经是正三品，如果再升的话就是从二品，军职之中，能到二品的都有谁？四疆大将军是，禁军大将军是，除此之外再无他人……说到功劳，四疆大将军哪一个不比他的功劳大。”
皇帝摇头：“没法再升了，二十五岁就从二品……”
他看了老院长一眼：“倒也不是不行。”
老院长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后合：“陛下啊……这还不是陛下一念之间的事。”
“可是不行啊。”
皇帝摇头：“朕刚才说了，群臣难治，唯求平衡，朕不打算狠治一下叶开泰，就不能狠赏一下沈冷，朕把叶开泰降两级调任窕国那边，这是朝臣所能接受的极限，如果再把沈冷提到从二品，他们就会炸了锅，所以为了平衡，为了叶开泰，只能委屈一下沈冷。”
老院长沉默下来，点头：“陛下思虑的有道理。”
皇帝叹道：“他年轻，就让他委屈些。”
老院长试探着问了一句：“不如……勋转十一，赐封柱国？”
如今四疆大将军加上禁军大将军，西疆谈九州是勋转十二上柱国，南疆叶景天是勋转十一柱国，北疆武新宇是最近才提上去的，也是柱国，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也是前两年才封为大柱国的，还有裴亭山，二十多年前因为大功而被封为大柱国。
可他们都是正二品的大将军，沈冷一个三品也封柱国的话……
皇帝沉默片刻：“也好，朕回头让赖成去想想办法。”
老院长看了看铜锅：“要不然喊他过来吃饭，好说一点。”
皇帝白了老院长一眼，然后轻叹一声：“朕身为大宁皇帝，难道还得巴结着他？”
然后朝着代放舟喊了一声：“去把赖成喊来。”
代放舟都忍不住笑了，应了一声跑出去。
老院长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把康为调任平越道的话，也该让首辅元东芝退下去了。”
皇帝眼神闪烁了一下，点头：“是啊，康为离开内阁，元东芝必然心有不甘也不服，年纪大了会糊涂，赐封太子太傅……请他回家养老吧。”
老院长心说陛下啊，你这不是巴结赖成，你这是逼着赖成，元东芝退下去，赖成就是首辅，陛下这是把给沈冷升柱国的压力给了赖成啊，估计着陛下一会儿就会对赖成说，你这事干不好，你也当不了首辅。
真是老奸巨猾。

第七百七十四章 时代
对于大宁朝廷内阁来说，之前的二十几年也许都不能算是当今陛下李承唐的时代，而是应该算作沐昭桐的时代，哪怕就是几年前沐昭桐被罢免，内阁首辅换成了原来的次辅元东芝也没有多大改变，可元东芝根本就没能在内阁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被后人提起来的话，也许他在首辅之位的这几年会被称为后沐昭桐时期。
元东芝在内阁也有二十几年，他像是影子，人们一直都只看到沐昭桐却忽略了他的存在，不管沐昭桐之后做了些什么，在他为首辅的这二十多年来，他在内阁的时间远超在家里的时间，十天半个月的不回家对他来说也是习以为常，所以当时人人都不得不赞叹他的态度，而事实上，元东芝何尝不是？
首辅尚且如此，下边的人谁敢放松轻慢，元东芝又是个谨慎性子，自然不会得罪沐昭桐，所以沐昭桐在内阁处理政务的时间有多长，他大概也有多长。
然而他没能留下自己的印记，一部分原因是沐昭桐太耀眼夺目，另外一部分原因则是他自己小心翼翼的把所有自己的印记都擦掉了。
沐昭桐留给他的阴影太重，留给内阁的阴影也太重，所以他无法突破，他行事风格依然保持着沐昭桐在内阁时候的样子，哪怕位居首辅，依然事事处处没有决断。
如果他不是谨慎到陛下已经明显表现出对沐昭桐的不满，他依然还对沐昭桐唯唯诺诺，陛下不至于这么快就打算让赖成顶上来，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把他的门徒康为调出内阁。
很多事，都是注定的。
赖成坐在那看着皇帝咧嘴苦笑，他就知道皇帝突然喊他过来吃火锅一定不只是吃火锅那么简单，陛下的意思是要给沈冷提到柱国，柱国是什么意思象征着什么？唯有对国家做出了无法替代也无法忽略之贡献的将军才能获得的殊荣，那是一种近乎极致的荣耀和认可，军人一生，若能位及大柱国，那真是此生无憾。
如今的四疆大将军之中叶景天和武新宇也是才刚刚被封为柱国不久，沈冷这样提起来真的不好面对群臣，可又不是真的不行，难道只因为他年轻？他虽然才二十五岁，从军不到十年，可这些年来他为大宁做出的贡献谁不是看的清清楚楚。
然而就是因为太年轻，所以……
赖成看向皇帝：“臣，可以不吃吗？”
“朕可以罢你的官吗？”
赖成苦笑：“这火锅吃下去，不好……”
皇帝道：“那你认为什么好？”
赖成一本正经的说道：“陛下让臣回到御史台吧，安安静静的做一个谁都能骂的好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辛劳半生骂遍群臣，但臣觉得自己依然是个少年，进了内阁这才多久，臣有一次对着镜子的时候才看到居然已经半头白发……”
皇帝看着他认真的说道：“你居然还有时间照镜子？”
赖成叹道：“当臣没说……”
陛下指了指筷子：“吃！”
赖成只好把筷子拿起来，委屈巴巴的：“陛下，那臣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是老套路的讨价还价，陛下可以给内阁透个口风，就说想封沈冷为上柱国，臣再去和他们讨价还价……”
皇帝点了点头：“也好，还有件事。”
他看了赖成一眼：“朕让你多去指点二皇子，你可经常去了？”
“臣每日必到珍妃娘娘宫里一趟，监督二皇子读书写字，也监督沈将军家的两个孩子读书写字，不得不说，沈继和沈将军太像了，横平竖直不容易吗？可他就是写不好，好在臣足够严苛，珍妃娘娘也足够耐心，所以他的字比他爹要好……那么一些。”
皇帝笑了笑后问：“二皇子学识如何？”
赖成如实回答：“二皇子品学兼优，虽然年少，可对诸事皆有独特见解，而且好学谦逊，又不失锐意。”
皇帝问：“那沈冷的那两个孩子呢？”
赖成沉默。
皇帝看了他一眼：“什么态度！”
赖成道：“陛下，不是臣态度不好，是沈继那个小子他真的不好教……他不是笨，才四五岁已经可以吟诗作词，而且思维之敏捷连臣都一阵阵觉得自愧不如，可就是……可就是不着调啊。”
“你什么意思？”
“昨日。”
赖成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说道：“昨日臣去珍妃娘娘宫里检查二皇子和他们两个的功课，二皇子和沈宁都完成的极好，唯有沈继一个字都没有写，臣问他为何不写，他说写出来的都是不够好的，不写出来在脑子里的才是最好的，他说先生布置的功课不是不想做，只是敷衍做出来也觉得对不起先生，为了问心无愧，只好不写。”
皇帝一怔：“这是什么逻辑。”
赖成继续说道：“臣就罚他，让他作诗，作不出来就罚站，他说不知道写什么，诗词有感而发，他此时无感，所以写不出来，臣就说，诗词歌赋有灵气皆是触景睹人生情，你今日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感悟或者是什么经历，都可以写出来，于是他想了想，倒是勉强作了几句，他说太热了，那就以天气热来想想看。”
他看了皇帝一眼，清了清嗓子：“红日照泥池，气曲磐石，挥汗如雨，到茅厕，没带纸。”
皇帝睁大了眼睛。
赖成看着他，一脸无辜。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问：“打了吗？”
赖成点头：“打了，戒尺打手心，五下。”
皇帝嗯了一声：“该打还得打……”
老院子坐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哪里像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说的话，若是能好好教导循性善诱，将来应该大有作为。”
皇帝想到沈冷那个德行，再想想小沈继这个样子，忽然间心里莫名一疼……然后才醒悟过来，自己的心疼，是想着若沈冷不是被皇后偷走而是在他身边长大，应该也是如小沈继这样无忧无虑的才对，性子机灵古怪，行事不拘一格，可是沈冷呢，在江南道鱼鳞镇里怎么可能释放天性，他能活着就好。
看到皇帝的脸色沉下来，赖成还以为是自己说的太多了，连忙垂首道：“臣以后尽力用心教导。”
“不是你的事。”
皇帝夹了一口菜，又想起来上次也是在这东暖阁里，也是和老院长赖成他们吃火锅，是那臭小子切的菜，这几年来那臭小子为大宁四处征战，别说在长安的时间没多少，和茶儿和两个孩子也是聚少离多，说起来，现在两个孩子见到沈冷未必还能认出来。
老院长却看出来陛下心事，笑了笑说道：“最迟一个半月，沈将军应该也到长安了。”
皇帝嗯了一声，吃了一口菜：“今日找先生和你过来，一是元东芝的事，二是沈冷的事，三是赖成你的事，可这些事都是眼前事，好解决……元东芝，朕给他应给的荣誉就准他告老回家，沈冷的事是该赏所以不算什么事，三天后的大朝会，朕会告知群臣，可北征的事，朕现在犹豫不决。”
赖成道：“黑武内乱，若此时不打，待日后黑武内局平稳就更不好打。”
老院长也道：“这是几百年来最好的机会了。”
皇帝沉默片刻后说道：“朕自然知道，可因为南疆平越之乱，国力有损，这一仗如果打赢了还好，如果一旦战局初期不利，朝廷内反对的声音就会大起来……内忧尚未解决就对黑武动兵，朕可能真的会被人骂作穷兵黩武不顾百姓的暴君了。”
赖成看了看老院长，老院长也在看他。
谁都知道，如今的黑武是最弱的黑武，从大宁立国以来这几百年期间和黑武无数次交战，大宁胜多负少，而不可否认的是黑武的国力始终都在大宁之上，地域更广，人口更多，还拥有那么多可用的依附于黑武的部族，这些人上马就是骑兵。
几百年来，黑武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么虚弱过，国师和汗皇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内战一触即发的时候，汗皇桑布吕久居南院已经近三年，连红城都不敢回，而国师心奉月在红城的势力不断做大，再加上北院三十万大军也已经在南院抢了一大片地盘，怎么看桑布吕都已经不是心奉月的对手。
这个时候放弃北伐，等到桑布吕和心奉月分出胜负后，黑武可全力以赴应对大宁的进攻，生死成败就更加的不可预知。
“背骂名，朕不怕。”
皇帝抬起头认真的说道：“朕只想知道，到底能不能赢。”
老院长和赖成都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的问道：“陛下要去北疆？”
“还是朕亲自去看看的好，若这一战朕觉得可打，不管是什么骂名朕都可以背负，一战打出来大宁百年平稳，朕怕什么？可若是朕亲自看过觉得不能打，那就……”
赖成劝道：“陛下不可轻离长安。”
老院长点头：“此时此刻，陛下确实不宜离开。”
皇帝道：“所以朕在等沈冷回来，上次赖成说石破当率军进入平越道之后就把沈冷调回来朕当时就答应了，朕就等着巡海水师到长安，朕也还没有好好看过朕的水师，就乘坐水师的战船一路向北，这件事你们两个谁也不要说出去，在沈冷的水师到长安之前谁都不能说。”
老院长和赖成连忙站起来俯身：“臣明白。”
皇帝示意他们两个坐下，喝了一口酒后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如果朕都不能北伐……谁还能？”
这从来都不是沐昭桐的时代，也永远都不会是。
这是大宁皇帝李承唐的时代。

第七百七十五章 他不理智了
时间过的很快，又半个月过去，平越道那边捷报频传，就算是沈冷已经得到陛下旨意开始率军北返，从窕国返回的南疆狼猿和从西蜀道过来的战兵也足以扫荡诸地，每天都有战报送到长安，可唯独没有韩唤枝的消息。
“他故意的。”
皇帝看了一眼澹台袁术：“那股子倔强劲儿上来了，他这次不抓住沐昭桐是不会罢手的，只是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澹台袁术垂首：“臣也不知……”
皇帝似乎从澹台袁术的语气之中听出来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又看了他一眼，澹台袁术立刻低下头不敢与皇帝对视，皇帝沉默片刻后说道：“澹台，你自己知道的，你从来都不会说谎。”
澹台袁术的低的更低了些，更加不敢抬头看皇帝的眼睛。
“到底出了什么事？”
皇帝面向澹台袁术问。
澹台袁术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如实回答：“商九岁死了，所以……韩唤枝这次如果不抓到人的话他不会回长安，陛下知道，韩唤枝是一个有理智的人，没有几个人能比他更理智，可是这次……”
皇帝似乎愣住了。
他应该怎么都想不到商九岁没了。
“死……死了？”
皇帝慢慢的往后退了几步，扶着桌子坐下来：“人如今在哪儿？”
“平越道，拓海县的军营，本打算把尸骨带回来，可那边气候太潮热，没办法。”
“你怎么知道的？”
“沈先生，派人送信回来，赖成拦住了，没敢直接告诉陛下。”
皇帝坐在那，就那么坐在那，很久很久的都没有说话，澹台袁术一直紧张的看着他，可是皇帝似乎只是愣住了，那也只是似乎，澹台袁术很了解陛下是什么性情的人，商九岁是从留王府里出来的家臣，是陛下视为家人的人，他走了，陛下怎么可能心里不难过。
“陛下？”
澹台袁术轻轻叫了一声。
“朕……朕没事。”
皇帝看向澹台袁术，似乎是想用自己的表情来告诉澹台袁术他真的没事，然而他的表情并没有做到，哪怕如皇帝这般心态强大的人，也不可能做到。
“陛下，他是为了保护沈先生而死，应该了无遗憾了。”
“嗯。”
皇帝只是嗯了一声，澹台袁术知道，其实陛下根本没有听清楚自己说什么。
“你先回去吧。”
皇帝摆了摆手：“朕还有很多奏折没处理，还有很多事要去想，你回去吧……回去吧，禁军那边也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处理。”
澹台袁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终究只能是轻叹一声，然后躬身退出东暖阁。
皇帝似乎是有些茫然的看向他挂在笔架上的朱笔，下意识的拿起来，翻开奏折看，然而一个字都没能看进去，啪的一声，朱笔掉在桌子上，把桌子染红了一小片，皇帝伸手在那抹了一下，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鲜红怔怔出神。
片刻之后，皇帝抬起手掐了掐自己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拿起朱笔。
从正午到日暮，皇帝处理完了所有的奏折，看向代放舟：“去告诉珍妃，朕一会儿到她那吃晚饭。”
这大半天的时间代放舟的心就没能放下来，始终都在那悬着，他如澹台袁术一样清楚留王府里出来的家臣对于陛下来说意味着什么，每一个都是那么那么的重要，不管是年纪大一些的还是年纪小一些，陛下都是如一个父亲般把他们一个一个细心陪养出来，那已经不是一种寻常的关系，那如同血脉至亲。
代放舟连忙跑出去安排，皇帝看着桌子上堆起来的那厚厚的奏折，沉默很久，然后起身，站起来的时候竟是摇晃了一下，他扶着桌子站稳，再次深呼吸。
珍妃宫里。
皇帝吃了一碗粥，吃了一些小菜，然后看着二皇子入睡，又去看了沈冷的两个孩子，等到孩子们都睡了之后皇帝走出房间，坐在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空发呆，又似乎是在天空中努力的寻找着什么。
珍妃给皇帝披上一件衣服，已经是深秋，白天正午的时候太阳还有些晒，可是一早一晚真的很凉了。
皇帝对珍妃笑了笑，然后再次陷入沉默。
“不管是皇帝还是贫民百姓，男人都不愿意在自己的女人面前掉眼泪吧。”
珍妃挨着皇帝坐下来：“只把最好的消息告诉家人，却把最苦的事埋在心里，不管想做什么事，哪怕已经做好了八成都不会说，直到全都做成了之后才会告诉自己的女人让她喜悦，他们担心的是一旦做不成提前说出来会让自己的女人失望，女人总是更容易失望一些，提前得到好消息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得到，对于女人来说就觉得那是失去。”
她看着皇帝：“女人觉得失去了什么就会难过甚至会吵闹，应该是少数，大部分女人在知道了以后都会安慰自己的男人，比如……现在的我想对坐在我面前的你说些什么。”
她握住皇帝的手：“你的眼睛告诉了我，你失去了什么，而且是你在乎的。”
皇帝看向珍妃，本想笑笑，也笑了，可那种不想让她担心的笑容，笑容旁边有泪水路过，假装着悄无声息的路过，却怎么可能不被她看到。
“九岁走了。”
皇帝低下头，看着珍妃的手，珍妃的手里是他的手。
“九岁一直都是个不一样的人，他曾经说过，如果所有从王府里出来的兄弟都能做到为其他人而死，他不一定能做到，因为他觉得还是他自己活着比大部分人活着更有用，他的性格不好，所以其他人都觉得他难亲近。”
皇帝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你说可笑吗？他是第一个证明自己可以为了兄弟去死的人。”
皇帝说着那可笑吗，可那真的可笑吗？
珍妃把手松开，在那么一个瞬间皇帝的手都显得无助起来，可是下一个瞬间，珍妃已经紧紧的抱住了皇帝，像安慰小孩子一样，手在皇帝的后背上轻轻的拍着。
她没说话，她只是这样抱着他。
皇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明天沈小松就到长安了，赖成拦住了别人不让他们告诉朕九岁走了，可沈小松一定会告诉朕，朕不是说有远近亲疏，他们这些在王府的时候就跟着朕的人，想法和澹台赖成他们不一样，哪怕都是为朕好。”
珍妃当然懂。
“所以韩唤枝才会发疯，他故意不向朕禀告他在哪儿，第一次，韩唤枝不理智。”
皇帝抬起头看向夜空：“九岁最不相信的是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朕也不信……可是朕现在想着应该去信吧，就在这满天星辰之中随便指一颗，就说那是九岁，一定是九岁，最起码还，还，还有个念想。”
与此同时，西蜀道。
如韩唤枝这般注重仪容的人也已经好几天没有换过衣服，一个月没有刮过胡子，他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比以往更加的沉默寡言，他甚至改变了习惯，不管住在哪儿，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他都不会拉上窗帘。
“大人。”
聂野从外面快步进来：“纳兰小敌刚刚送来消息，从牧屿关那边有人追过来，是守城的官兵，讲了一件很让人怀疑的事。”
他把宋谋远在牧屿关买马的事说了一遍：“本来那个卖马的百姓跟守城的士兵说过之后，士兵并没有在意，这种事真的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他们守着关门，每天遇到的事太多，所以当时没有深思，后来守城的士兵将这事告诉了牧屿关校尉安相同，安相同觉得不对劲，又告诉了将军李多智，李多智随即派人赶到云霄城。”
聂野看向韩唤枝：“纳兰小敌怀疑，这个人就是沐昭桐身边的人。”
韩唤枝道：“这个人过牧屿关的时候用的什么名字？”
“牧屿关的人说，用的名字叫沐客。”
韩唤枝仔细思考了一下，记忆之中并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
“他前阵子进城了，在咱们进城之前。”
聂野道：“刚刚纳兰小敌查到了，然后又暗中派人去查了这个沐客落脚处，查到在云霄城如意客栈，现在纳兰小敌带着人就在客栈外围布控，应该能把人抓住。”
韩唤枝起身：“过去看看。”
此时已经是深夜，大街上没有别的行人，韩唤枝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刺耳，马车里的韩唤枝一直都闭着眼睛，可却攥着拳头，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楚，这个模样的韩唤枝让聂野觉得陌生，可又觉得无比真实。
如意客栈。
宋谋远站在窗口看着外面发呆，他回到云霄城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先直接去了城外道观，被无为道人告知阁老已经离开，他又连忙进了云霄城，可这么多天过去了却始终找不到阁老在什么地方，在他回来之前云霄城就突然宣布所有老人不可离开城内，他知道阁老暴露了，他没走，是因为他始终不确定阁老到底是落在官府手里了还是依然在城中藏着。
夜风有些凉，宋谋远看着远处思绪混乱。
就在这时候他隐隐约约的听到了马车车轮的声音，楞了一下，然后自嘲的笑了笑。
他回屋把一直放在那的酒喝了，又从屋子里取了一根绳子在窗口绑好，留了一个套，握着这个绳套就站在窗口等着，没多久就看到一身黑衣的韩唤枝从外面迈步进来，他是认识韩唤枝的，但韩唤枝不认识他。
“韩大人。”
宋谋远朝着韩唤枝摆了摆手，认真的打了招呼，也在表达着你不用过来了的意思。
韩唤枝的脚步挺住，第一眼就看到了窗口绑着的绳子。
“想求死？”
他问。
“不敢不死。”
宋谋远笑了笑：“没有人能在韩大人手下撑过去多久，我是个文人，挨不得打，受不得疼，也许一炷香的时间都不用我就把知道的都招了，想想看，那应该是一种很狼狈的样子吧，就如大人你现在这样，这可不是我认为的你应该有的样子，胡子那么长，衣服有些皱，看着一点儿也不韩唤枝，我可不能像你这样，死与活，都得体面。”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把绳套套在自己脖子上，从窗口一跃而出，他的人就挂在窗口，摇摇晃晃。
韩唤枝往前疾冲，可人挂在三楼。
他连死都在向韩唤枝示威。
杀死宋谋远的不是绳套，哪怕是在三楼挂着韩唤枝也有足够的能力冲上去把他救下来，他就是想让韩唤枝再次体验一下什么叫失败，他套上绳套自己跳出去真的只是示威，也是讥讽，是嘲笑，更是最后的尊严。
他先服毒，毒已无解。
纳兰小敌一脸的惶恐不安：“卑职应该先拿下他的。”
韩唤枝摇了摇头：“他这么急着死……沐昭桐应该还在云霄城。”
韩唤枝转身往外走：“在这客栈周围三里之内仔细的查，挨家挨户的查，就算查不到沐昭桐也能查出来一些别的什么，这样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住在如意客栈，把客栈所有人带回去查。”
远处传来几声唢呐响，这么晚了，自然不会是喜事，也许是丧事。

第七百七十六章 瞎编瞎编
云霄城很大，城内百姓很多，每天都会有生老病死的事发生，一条大街上这边的人家刚刚得了一个胖乎乎的大娃娃，另外一边却在办丧事同时送走了两位老人。
据说那两位老人很恩爱，据说的事总是真假难辨可逢善意总是会被人深信不疑，有人说老太太先走的，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好好的早晨老头儿醒过来之后喊她，她已经走了，很安静，老头儿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动手给老太太换了衣服，洗了脸，然后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干干净净的出门，请人来帮忙处理后事。
他这样的家庭，没有后人没有亲人，只能是做白事的全张罗了，从买棺材到发丧。
然后在院子里忙活着的人发现老头儿坐在老太太旁边睡着了，忙活到了下午想请他看看哪里有什么不满意的，却发现老头儿也已经没了呼吸。
桌子上放着钱和一张纸。
纸上写着：我无子嗣，所以房子的事倒也不用操心，官府收回去给有需要的人就好，我也没有什么积蓄，所有的银子都放在这了，用以酬谢操持发丧的好人。
做白事的包头看着那短短的几行字楞了好久，然后让手底下人把刚才的那口薄棺拉回去，换两口好木材的厚棺材来，其实那钱也不够，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街坊四邻得到消息之后都过来送行，老人没有去打扰他们，是因为觉得不忍心。
送丧的队伍往城外走，在城门口接受检查，这种事城门口的士兵也不会为难，本就不多的送丧队伍出了城门，就没有再回来。
下午的时候官府的人来老人的院子检查一下，若没什么别的问题就要封门，然后两个官府的官差在屋子里发现了那两位老人的尸体，就在床上放着，盖着被子。
尸体旁边也有一封信，也很短。
实在抱歉，万般无奈，只好借棺出城……沐昭桐。
两个官差互相看了看，一个对另外一个说道：“沐昭桐是谁，为什么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另外一个想了想：“好像……是个大学士？”
两个人实在是觉得匪夷所思，封了门后连忙跑回到云霄城的官府，府治大人看着这短短的几行字却吓得汗流浃背，他知道韩唤枝到了，不久之前还见过面，韩唤枝说沐昭桐可能在云霄城的时候他根本就不信，所以此时才会吓坏了，他没有任何犹豫就连忙招呼人备车，亲自把这封信送到了韩唤枝手里。
如果说宋谋远用自己的一跃来对韩唤枝做出挑衅，那么沐昭桐留下的这行字则是更明显的挑衅，甚至是讥讽，云霄城内盘查的如此严密，沐昭桐藏身何处一直都没有任何发现，而刚刚两个老人去世，沐昭桐立刻就能借棺出城，如果这还不是讥讽不是嘲笑，那还能是什么。
韩唤枝看着那封信沉默片刻，虽然知道此时再去追应该也追不上了，以沐昭桐的老谋深算城外必然有人接应，云霄城是西蜀道大城，往四周去的路太多，调集所有人手每一条路都派人去追也未必有什么结果，况且如果沐昭桐是走水路的话，码头就在城外不远，云霄城的水路商船来往太多，半天的时间至少有上百条船靠岸上百条船离开。
可是，又不能不追。
韩唤枝对府治大人道谢，亲自把人送出去，然后下令分派人手去追。
查到了送丧的队伍在城外进了一片荒地，在荒地里找到了被丢弃在那的棺材，棺材里空空如也，连办白事的那一伙人都不知所踪。
进西蜀道的时候韩唤枝问纳兰小敌可以调集多少人，纳兰小敌说抽调西蜀道各地的人过来，再加上分衙里的人，总计也就是四百多人，他当时带着的二百多人已经是分衙所有人马了，韩唤枝当时觉得二百多人的队伍应该足够用，毕竟沐昭桐身边应该也已经没什么人可用。
然而在今天，韩唤枝确定别说四百多人，就算是调集四千人的队伍也未必能把沐昭桐追上。
分派出去的人每一条路都要追，水路要盘查，甚至还要做出沐昭桐根本没有离开的假设，城门口还要守军和府衙的人协同盘查，关于那一伙办白事的人到底什么来路也要查。
再一次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再一次让韩唤枝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强大，沐昭桐如果全心全意的去做一件事，他所谋略的要比别人谨慎且复杂的多。
“大人。”
聂野看向韩唤枝：“要不要协调军方的人？”
“军方？”
韩唤枝轻叹一声：“沐昭桐算计好了的，只要平越道出了叛乱，第一支赶过去平叛的战兵就只能是西蜀道的战兵，所以他才会在西蜀道藏起来，石破当将军带走了绝大部分战兵去平越道剿灭叛贼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我们现在协调战兵，能协调谁？”
没有军队的可以调用，连厢兵都不多，那是整个平越道的叛乱，石破当走的时候是调动了他所能调动的近乎所有的军队，包括厢兵。
说老谋深算，沐昭桐可能不会输给任何人。
“现在是要想想，沐昭桐下一个去的是什么地方了。”
韩唤枝看向天空，第一次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长安城。
沈先生进京，直奔未央宫。
东暖阁，皇帝亲自给沈先生倒了一杯茶，然后看了代放舟一眼，代放舟立刻明白过来，让所有内侍下人全都退了出去，包括他自己，整个东暖阁里就剩下了君臣二人，相对无言。
许久许久之后，皇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九岁……走的时候，辛苦吗？”
“还……还好。”
沈先生低着头回答。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又是至少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有说话。
皇帝起身，拍了拍沈先生的肩膀：“朕知道，你比朕难过，你和九岁之间的事过去了那么多年，他可能一直都在想着这个心结如何解开，其实他也早就想好了吧。”
沈先生点了点头：“臣知道，可臣心里没有心结，臣也一直都不觉得那是九岁错了，错的不是他。”
皇帝嗯了一声：“你没有心结，九岁有。”
他走到窗口：“朕已经派人去平越道了，在拓海县是吧？就……就不要那么辛苦的让他回长安来了，重新修缮一下坟，重新立碑，让他在那睡吧。”
沈先生再次点头，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皇帝道：“去看看那两个小家伙吧，在珍妃宫里养的胖了不少，宁儿还好，继儿是真的顽皮，你去看过就知道，能把赖成气的胡子翘……朕，朕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自己先过去。”
沈先生起身，然后忽然跪下，重重叩首：“是臣错了。”
皇帝的手扶着桌子，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朕身边的人，不管是什么时候，朕都知道也都相信，你们永远都不会做出对不起朕的事，你的错也一样，朕才不会相信你心里有过害朕的念头，哪怕那么一息的时间都不会有，可是错了就会有代价，你承受的代价已经足够大，朕不会罚你，也不怨你，走吧。”
如果不是沈先生为了沈冷而去了求立，商九岁就不会追过去，也就不会死，这个世上很多事都会有前因后果，可以忽略，但不能不承认存在。
沈先生再次重重叩首，额头上见了血，他起身离开，背影萧条。
珍妃宫里。
茶爷冲过去将两个孩子抱起来，已经两年多没有见过自己的孩子，一开始两个小家伙还有些怯意，可终究是母子连心，没多久就亲昵的分不开，两个小家伙挂在茶爷身上谁都不肯下来，还都有些争风吃醋的样子。
“娘亲不在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乖乖的了？”
茶爷使劲的在两个小家伙的脸上每人亲了一下，两个小家伙笑的可好看了。
“我听话啊。”
小沈继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是做哥哥的，做哥哥的要给妹妹做榜样。”
小沈宁也一本正经：“我比哥哥乖。”
茶爷抱着他俩坐下来，连珍妃递过来的水她都没有办法接，所以只能对珍妃歉然的笑了笑，珍妃把水杯递到茶爷面前，茶爷吓了一跳，稍稍有些惶恐的看向珍妃，珍妃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于是喂着茶爷喝了口水。
“路上辛苦吗？”
“不辛苦。”
茶爷看向珍妃：“娘娘这两年才是真的辛苦。”
“你还是不习惯喊我娘，娘娘和娘一样的字。”
茶爷听到这句话惶恐的更是多了些，珍妃待她确实太好，她知道可能是珍妃没办法去对沈冷更好，所以将这种好加倍的给了她，也给了她和沈冷的孩子。
珍妃道：“随你吧，我不逼你。”
她看着小沈继和小沈宁笑：“眼看着个头儿就长起来了，一天一个样子，宁儿乖巧听话，继儿……总是做出些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她起身拿了几张纸回来，展开第一张给茶爷看了看：“瞧见没，就是这个，把大学士赖成气的打了他手心，他还觉得自己没错呢。”
那纸上就是上次关于到茅厕没带纸的那几句词，茶爷看的扑哧一声就笑了。
“这是今儿的。”
珍妃把另外一张纸展开：“早上的时候赖成进宫来检查他们昨日的功课，然后布置了今天的功课，今儿的功课也不难，我宫里挂着一幅画，你见过的，就是那幅一条小路一座亭子的水墨画，让他们根据这水墨画的意境来写几句诗词，不齐全都没关系，只要写出来就好，这是继儿写的，我都不知道明天该不该拿给赖成看。”
茶爷看了看，然后眼睛就睁大了。
长亭外，
古道边，
予仙野鹤，
牧闲云在天。
前边这些字都还正经，后边是……
我才四五岁，
以上以上，
瞎编瞎编。

第七百七十七章 孟长安和沁色的分别
北疆。
杨七宝快步走到孟长安身边抱拳说道：“将军，最近黑武人的动作似乎越来越频繁，从昨日到现在，发现有至少七批黑武人的斥候试着往冰湖方向探索，一部分被我们的斥候击退，一部分被格底城沁色殿下的人逼退，北院的黑武人一直都很老实，最近突然之间开始动作频繁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孟长安点了点头：“武新宇大将军那边没有消息过来，也就是咱们瀚海城对面的黑武南院大军应该没有异常举动，我们对面的是黑武人北院三十万大军，如果有动作也是北院的动作。”
杨七宝道：“要不要我带人过去看看情况。”
“先不用。”
孟长安沉思了一会儿：“把巡逻的队伍兵力加一倍，告诉兄弟们如果遇到小规模的黑武斥候驱散即可，不要追。”
“是。”
杨七宝应了一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按理说，是时候北伐了，为什么长安那边还没有消息？”
孟长安往那边看了看：“陛下在等沈冷。”
杨七宝道：“可是按照时间来算，沈将军也该回来了。”
“那就是南边出事了。”
孟长安道：“我去问问古乐是不是收到什么消息。”
正说着，古乐和耿珊从外边快步进来：“刚刚得到廷尉府从长安送来的消息，南疆平越道出现了大规模叛乱，涉及全部所有州县，原本北返的巡海水师得到消息之后转入平越道平乱。”
孟长安眉角一抬：“沈冷呢？”
“将军没事。”
“嗯。”
孟长安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些，他看向古乐说道：“平越道那边出乱子是早晚的事，灭南越的时候就有隐患，现在出了也好，总比陛下亲征北伐的时候家里后院乱了要好，那时候如果乱起来，陛下分心，众将也不踏实，军心不稳，北征就会无功而返，搞不好还会被黑武人打一个反击。”
古乐道：“所以……为什么平越道的越人不等到陛下北征的时候再反？他们应该也知道陛下一定会御驾亲征。”
孟长安摇头：“我也在想，可是想不明白。”
他看向古乐：“廷尉府难道没有更多的消息？”
“没有。”
古乐道：“都廷尉大人也在南边，所以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在南边就能及时处理，长安城廷尉府得到的消息也就会迟缓，现在来看平越道在北伐之前出事表面上是坏事，可实际上是好事，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力量推动着越人提前造反。”
孟长安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名字，但他没说，也不过是没有根据的胡乱猜测而已。
“将军！”
亲兵从外面跑进来：“沁色殿下来了。”
孟长安知道沁色这个时候来和黑武人突然增加了斥候一定有关，他示意众人等他一会儿，迈步出门，走到军营外的时候沁色也已经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两个人相视一笑。
“北院出事了。”
沁色和孟长安往远处并肩而行：“我刚刚得到消息，桑布吕和辽杀狼设计杀了北院大将军，黑武的北院大将军暗中联络辽杀狼想杀死我弟弟，辽杀狼将此事禀告给了桑布吕，桑布吕随即将计就计，假装出巡，辽杀狼将桑布吕的行程泄露给了北院大将军，北院这边调集军队想设伏却被辽杀狼算计，北院大将军还有他手下至少二十几个将领被杀，桑布吕率军亲临北院大营，收服了三十万北院军队，所以这几天那边过来的斥候越来越频繁，我弟弟应该是想见见我。”
孟长安一惊：“这不是好事。”
沁色看了他一眼：“对你来说不是，对黑武来说是好事。”
孟长安道：“桑布吕控制了北院这三十万大军，再加上南院的数十万军队，如今可战之兵都在他手里了，你们的国师心奉月失去了最大的底牌。”
沁色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不好，她摇头：“你小看心奉月了。”
“什么意思？”
“为什么心奉月在最有把握杀我弟弟桑布吕的时候没有动手？因为他知道大宁必然北伐，而一旦汗皇在这个时候死了，黑武必败无疑，他故意逼迫桑布吕到了南院，又把三十万北院大军调过来，我本以为心奉月是为了压缩桑布吕的地盘，也是在给桑布吕断绝后路，可是现在想想，心奉月难道就不明白，远离了北院的三十万军队，在南院终究是打不过辽杀狼的南院大军，况且南院五万乞烈军就能抗衡他的三十万人。”
“他都知道，可他还是安排了，为什么？”
她看向孟长安。
孟长安顺着沁色的思路想了想：“如果按你所推测心奉月是故意为之……他是在借刀杀人？借我们宁人的刀杀你弟弟。”
沁色道：“现在看来，应该是了……我们之前只是推测心奉月是在逼迫桑布吕，不断施压，是想让桑布吕向他低头，直到我刚刚得到消息说北院大将军被桑布吕设计杀了才恍然大悟，这一切在桑布吕看来都是巧合的事，都不是巧合。”
孟长安道：“心奉月故意调集北院大军南下，然后派人指使北院大将军去暗中接触已经身为南院大将军的辽杀狼，北院的人必然不会怀疑国师的目标不是汗皇而是他们，可心奉月算准了的，只要北院的人联络辽杀狼，以辽杀狼对桑布吕的忠诚必然会如实告知，所以北院大将军被杀是国师心奉月计划之内的事。”
沁色道满眼都是欣赏和爱慕的看着孟长安，她笑了笑说道：“对……这些都是心奉月计划之内的事，而且计划的推行用了几年的时间，所以才会显得不突兀也没有被桑布吕识破，桑布吕确信你们宁人一定北伐，难道心奉月就不确定了？他自然也是明白的。”
沁色继续说道：“国师知道宁人北伐势不可挡，所以他一步一步逼迫着我弟弟桑布吕逃离红城到了南院，这是水到渠成的事，我弟弟感觉自己在红城已经不安全，国师在红城随时都能要了他的命，他只能跑到效忠于他的南院来。”
“然后，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心奉月授意北院的人去接触辽杀狼，这样一来，北院大将军被杀，三十万北院大军就落在了我弟弟桑布吕手里，这本就是国师要送给我弟弟的礼物啊。”
孟长安道：“黑武国师心奉月是担心，仅仅是依靠南院的军队挡不住我大宁北伐的雄师，就算是有五万乞烈军也一样挡不住，所以他送给你弟弟桑布吕三十万人，有了这三十万军队到手，桑布吕抵抗我大宁军队的信心更足，到时候打起来双方也就更焦灼更难决出胜负，更主要的是心奉月知道如果提前杀了你弟弟，抵抗我大宁北伐的人就是他了，他不愿意面对这样的局面，所以只能是你弟弟来面对。”
沁色道：“心奉月是希望我弟弟挡住宁人的，他没那么着急杀我弟弟，他在等，一直都在等着宁人北伐，他送给我弟弟三十万大军，又让我弟弟以为这是心奉月失误导致的……如此，我弟弟手下的军队超过百万，和你们宁人北伐的大军打的天昏地暗。”
“然后……”
她看了孟长安一眼：“两败俱伤。”
孟长安摇头：“桑布吕一定会输。”
沁色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起来，她就喜欢她男人这自信的模样。
“好吧好吧，我弟弟一定会输。”
她继续说道：“可你不能否认，就算我弟弟输了，宁军也不会太轻易的赢，到时候这片战场上，可能埋葬上百万的尸体，我们黑武人的，你们宁人的，拼掉了整个黑武南院大军再加上三十万北院大军来挡住你们宁人，两国国力都会大损，而推算起来应该是我们黑武损失更大，因为……”
她的笑容逐渐消失：“我弟弟必死无疑。”
孟长安的脚步一停，手放在沁色肩膀上：“你可以通知他。”
“有用吗？”
沁色道：“就算是我弟弟知道了这是国师的安排，他难道会拒绝这三十万大军？难道会拱手让出去？他必须要这三十万人啊……战争之后，宁人应该会夺取黑武一些土地，几百里，或者上千里，这是国师心奉月预料到的，而那时候我弟弟手里就真的没有一点儿人可以用了，大宁再强也灭不了黑武，那时候国师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号召黑武百姓团结起来抵抗大宁……”
孟长安嗯了一声：“他利用你弟弟挡住大宁北伐的大军，而这一战也将你弟弟手里所有的牌都打完了，国师在趁机杀了他取而代之，政教合一……他那时候就顺理成章的成为最合适变成黑武汗皇的人了，他又是剑门的宗主，整个黑武所有人都将是他的信徒，以前不是的，在他成为黑武汗皇后也是了，那时候信徒和臣民没有区别。”
孟长安吐出一口气：“他在五年前就开始谋划，放眼五年之后，甚至十年之后，心奉月是个人物。”
沁色道：“我弟弟不是他的对手，我也不是。”
她看向孟长安：“他在几年前就已经完成了布局，而我在几年后才明白过来，一切都已经晚了，所有的事都不可避免，宁人一定会北伐，我弟弟一定会死，他一定会是新的汗皇，我甚至可以想到，我弟弟死之后他会立刻给大宁皇帝写信，表示愿意修好，保证不向大宁报复。”
孟长安点头：“是啊……他需要黑武休养生息。”
沁色转身：“我不进去了，我得回去，刚才和你聊之前我还没有想到这么多，虽然这个时候再通知我弟弟桑布吕已经晚了，可总比不通知他要好一些，如果我推测的没错，我皇族一脉，所有还有资格能继承汗皇之位的人可能都已经死了，这样一来，我弟弟再死，心奉月才能踏踏实实也顺顺利利的得到汗皇之位。”
她转身离开，孟长安沉默了片刻后看着沁色的背影喊了一声：“无论如何，你都可以来我身边。”
沁色脚步一停，回头看着他笑了笑：“可我毕竟是皇族的人，我得去做一些我该做的事，你是我的英雄……可是大战之前，乃至于直到战后，我们都不能再见面了，对你不好，与我也不好。”
她登上马车，隔着车窗看着孟长安，马车缓缓起步，沁色的手指放在嘴边吻了一下，然后指向孟长安。
马车转向离开，两个人都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远，三天前，孟长安在她的寝殿里睡醒的时候，两个人还都没有这样的伤感，可是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关系也是。

第七百七十八章 回来再说
站在大营门口，孟长安看着马车远去沉默了很长时间，马车消失在视线之中，话音犹在，有些事有些人都不能去挽回，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尤其是孟长安这样的人，他对兄弟远超过他对女人。
他和沁色之间的故事有些奇怪，热烈中却有些两个人都刻意不去提及甚至不敢去触碰的东西，那就是家国……一个是黑武帝国的长公主，一个是大宁边军的将军，也许很多事都已经注定了。
沁色曾经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问过他，有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在你心里摆到大宁之前？当时孟长安只是看了沁色一眼，却没有回答，不回答就是回答。
所以孟长安有些时候还真是个无情人，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在他心里超过对大宁的感情。
有个男人可以。
他看向南方，想着你也快该来了。
长安。
此时深秋是长安最美的时候，枫叶如画，也是未央宫最美的时候。
未央宫肃穆依旧，但在珍妃的宫里却多了几分温情，茶爷坐在小板凳上看两个孩子做功课，珍妃端着一盘水果放在茶爷面前，挨着茶爷坐下来后说道：“这两个小家伙天资都好的出奇，连大学士赖成都赞不绝口，宁儿学什么都快也喜欢学，只是继儿，他对算术总是有些排斥，不爱学，很简单的算术题目都不做，你问他，他就敷衍。”
茶爷想了想：“随他爹。”
珍妃：“真的？”
茶爷脸一红。
喃喃自语道：“应该……可能，大概……也随他娘。”
可她觉得还应该拯救一下，于是把沈继抱起来笑着说道：“娘亲考你一道题怎么样？”
小沈继听到要考题目两道小眉毛就皱了起来，有些不情愿的说道：“娘亲你说。”
茶爷清了清嗓子后问道：“娘亲有两个苹果，你爹吃了一个，娘吃了一个，你还有吗？”
小沈继想了想，看着茶爷的眼睛认真的问：“那是你们当爹娘的该干的事？”
茶爷：“……”
珍妃噗的一声把刚刚喝到嘴里的茶都喷了。
小沈继从茶爷腿上跳下来，回到自己的小板凳那边坐下：“我还是写诗吧，比算题好多了，苹果都不给我一个还问我有几个。”
就在这时候沈先生拎着东西进来，先跟珍妃见礼，然后过去要去抱两个孩子，小沈继一把将小沈宁挡在自己身后，用手指着沈先生说道：“你不要过来。”
沈先生一怔，先是笑了，然后有些心酸。
茶爷伸手拉了沈先生一下：“孩子和先生太久没有见过，自然会有些生疏，之前我刚见到他们俩的时候连我也没能认出来，先生离开长安的时候他们还小不记得人，以后多陪他们两个玩一会儿就好了。”
沈先生苦笑，然后转头看向小沈继：“我不是坏人。”
小沈继哼了一声：“哪有坏人说自己是坏人的。”
沈先生连忙把自己带来的礼物打开，这些都是从求立带回来的，他一样一样的摆在两个小家伙面前，用一种他认为最和善的笑容面对两个孩子：“都是你们的。”
小沈继护着小沈宁往后又退了几步：“别听他的。”
小沈宁歪着头看着那些礼物：“好像有好玩的。”
小沈继竟然能用一种很无奈的语气说道：“你能不能别那么幼稚，坏人骗小孩子是要下本钱的，这个人下的本钱就是有点大……好像把你卖了也换不来这么多东西吧。”
珍妃娘娘已经笑的快要倒下去了。
与此同时，大运河。
沈冷坐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田里干活的那些百姓们，他们在朝着战船上的大宁战兵挥手，沈冷叹道：“还记得以前水师刚刚成立不久，我们北上的时候，沿河两岸的百姓们会一个劲儿的往船上扔东西，有扔花的，有扔馒头的，还有扔水果的。”
王阔海：“嗯，是，还有扔鸡蛋的。”
沈冷扑哧一声笑了，看着王阔海说道：“怨念持续很久啊。”
王阔海：“将军，那是生鸡蛋。”
沈冷叹道：“你看看，这才多久，都没有人往船上扔东西了。”
王阔海道：“将军，你想想，王根栋将军带着咱们巡海水师一趟一趟的往北疆运送物资多少趟了？如果走一趟百姓们就扔一次东西，破产好几家了。”
陈冉坐在旁边说道：“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啊，你看，上次有人扔馒头扔水果，咱们就喊少扔点少扔点，够吃了够吃了，可百姓们还是扔，热情啊，然后有个扔生鸡蛋的，砸大个儿脸上了，大个儿就喊……别扔了别扔了，以后就没人扔了，所以归根结底得怪大个儿，是你不让人家扔了的。”
王阔海居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沈冷道：“先别说大个儿的问题，说说你的问题，回长安之后应该可以休息几天，大概也不会太久，虽然平越道那边出了叛乱可北伐之事应该也不会因此耽搁，所以在长安的这几天你就没打算过要把终身大事解决一下？”
陈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王阔海看他那扭捏的样子哼了一声：“你这表现的就好像没去过小淮河似的，此时的扭捏，让我怀疑在小淮河给姑娘赏钱的那个是不是你。”
沈冷道：“不是小淮河。”
王阔海：“开发新场子了？我怎么不知道！”
陈冉：“你大爷的你矜持点。”
王阔海坐到他身边：“不是小淮河是哪儿啊。”
沈冷笑着说道：“你陈大哥要从良了，从此以后再也不去小淮河了。”
王阔海想了想：“将军你这话说的，说的好像陈没盖子不是个做客的，像个接客的……”
陈冉深吸一口气：“我真的要从良了，从这次回去开始，我要是再去一趟小淮河大个儿就短一寸。”
王阔海都懵了：“短那么多！”
陈冉想了想道：“要不然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一次短一寸大个儿承受不住，要不然我去一次大个儿就短一厘。”
王阔海：“这还差不多。”
沈冷看着王阔海想着以后真的得对这傻孩子好点。
王阔海听沈冷说完高小样的事，一脸敬佩的看着陈冉，陈冉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有羡慕，有敬佩，总之很复杂。
“没盖子。”
王阔海看着陈冉认真的问：“你是怎么做到……就是那种，脸皮这么厚的呢？也不是光脸皮厚啊，还有自信，主要是自信，没自信的人可不敢去追求高小样那么好的姑娘。”
沈冷道：“关键是高小样应该还看上他了。”
王阔海道：“噢……那我懂了，不是陈没盖子多优秀，是高小样瞎。”
陈冉坐在那双手撑着甲板飞起一脚，踹在了王阔海的膝盖上。
沈冷道：“到长安后我会让你大哥帮你问问，如果人家姑娘确实也愿意，那我就准备的充分一些去提亲，风风光光的总不能丢脸，我听林落雨说过高小样也是孤儿，那时候是林落雨把她培养起来的，所以林落雨算是高小样的娘家人，我在求立的时候和林落雨聊过这件事，她说她不干预，是高小样自己的选择，终身大事再美满不过自己愿意，虽然她也觉得高小样挺瞎的。”
陈冉一捂脸：“大哥你给我留点面子不行吗？”
王阔海批评道：“茶爷才是你大哥，这是你大嫂。”
沈冷看着王阔海，想着应该收回自己以后对这个傻孩子好点的想法，这个家伙一点儿都不善良啊……
“大个儿。”
陈冉看向王阔海：“你也该找个姑娘照顾你了。”
王阔海憨厚的笑了笑：“我和你不一样。”
陈冉瞪了他一眼：“瞎说，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们曾经都是小淮河两岸的浪子，可是当你遇到你觉得可以守护一辈子的女孩儿，就会放弃那样不羁的生活，专心致志的对一个女孩子好，我是过来人，你信我，男人专情起来有什么不一样的。”
王阔海认真的说道：“是不一样啊，你是不好找，我是不想找，我如果想找的话还是会有很多姑娘愿意跟着我的。”
陈冉看向沈冷：“把这个人弄死吧。”
沈冷一本正经的说道：“这是你们的私人恩怨，我不方便插手，最多可以插两刀。”
陈冉忽然楞了一下，看向沈冷，那眼神充满了不正经。
沈冷：“你别说话，你那眼神就特么的不干净。”
陈冉哦了一声：“不说就不说……可我不说有点忍不住啊，我就是忽然觉得应该普及一下知识，插手的几种方式你都了解吗？手是男人的好朋友。”
沈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
“冷子。”
“嗯？”
“北伐，打黑武，应该是我们从军至今，乃至于以后，要打的最残酷最危险的一仗了吧。”
“是。”
“那……”
陈冉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像是让自己清醒过来，他看着沈冷，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这次回长安，先别让茶爷跟高小样提这件事，等我能从北疆活着回来再说吧，行吗？万一人家姑娘答应了，我去北疆没回来，那是坑了人家。”
沈冷瞪了他一眼：“别胡说八道。”
王阔海道：“快啐一口，说自己是胡说八道……你大爷的别啐我啊。”
沈冷深吸一口气，点头：“那就回来再说。”

第七百七十九章 要不要试试？
西蜀道。
三天了，一无所获。
聂野一脸愧色的看向韩唤枝：“大人，属下无能。”
韩唤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笑了笑说道：“不是你的事，沐昭桐早就筹谋好了的，而我们一无所知，如果这样的话查不到是你无能，那岂不是也证明我无能，我从不相信自己无能，也从不相信你们无能。”
他走到窗口往外看着，眼神有些飘忽：“你以前从来没有吃过亏，我也没有，廷尉府都很少吃过亏，现在吃亏了，倒是可以说明我们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强，对手认真起来，我们就变得被动，可是主动与被动是相互的，他算计的那么清楚，可还是有些事避免不了。”
聂野问：“大人是想到了什么？”
“云霄城是西蜀道的大城，四通八达，这是沐昭桐的优势，他知道我们人手不够用，为了追他再把人都分出去，每条路都追，所以什么发现都没有，他应该在沾沾自喜，可他真的能和整个国家对抗吗？他不能，他连对抗廷尉府都不能，权力给了我很多方便之门。”
“虽然沿途都没有发现，可如果他在每一条我们追过的路上，一定已经追上了，没追上是说明那些路他都没选择，但我可以派人用最快的时间知会各处关隘路口各城各县，他只要在路上，不管哪条路上，就不可能藏得住。”
聂野道：“可是大人这样的安排，沐昭桐必然也想到了。”
“所以他其实只有一个选择。”
韩唤枝道：“他当然知道我会派人用最快的速度通知所有城县关隘，他再自信也不敢走陆路，唯一能走的就是水路了。”
聂野道：“大人既然已经想到了，咱们为什么还不追？”
“因为他可能还没走。”
韩唤枝道：“被他牵着鼻子走，是因为我们的情绪都被他猜到了，人的所有决定在不同情绪下，一定不相同，心情好的时候所做的决定和愤怒状态下做的决定就不会一样，沐昭桐自然知道我们属于后者，根据这样的推测，他事事处处都能算到我们前边，是他对人性对情绪太了解，比绝大部分人更了解，因为那本是他的专长，他在官场四十几年摸爬滚打，从以小人物的心态看大人物到以大人物的心态看小人物，什么样的情绪他没有过？”
韩唤枝继续说道：“他太了解人性了，既然我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必然会做出判断，我没办法让自己的仇恨和愤怒消失不见，我控制不住，可我控制的住如何做选择，他希望我们做的我们不去做，就会让他一切后续的动作变得没那么合理，或者，按照他设定好的去做，却在时间上不那么急。”
韩唤枝拍了拍聂野的肩膀：“别自责，明天一早安排人乘船往东去追，你和纳兰小敌全都去，带上所有廷尉。”
聂野一怔：“大人你呢？你不能身边一个人都不留。”
“我当然在车里，也当然在船上。”
韩唤枝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帮我去打盆水，我想把胡子刮了。”
云霄城外，就是棺材被丢弃的那片荒地上，这本就是一片坟地，云霄城里的很多人家都会把故去的老人送到城外埋葬，而这里风水不错，是城南第一选择。
荒地中有很多坟墓，隔不远就有一座墓碑，廷尉府的人追到这之后发现了被遗弃的棺材和车马，做白事的那伙人都消失不见了，之后廷尉府安排人把棺材运回城里，分派人手在陆路和水路追踪，三四天了，没有任何发现。
入夜。
距离那棺材遗弃的地方不远处，一座墓碑突然自己移动起来，横着挪开了大概两尺那么远，下一息有个黑影从墓碑后边钻出来，如果这时候坟场里有人的话会被直接吓死。
做白事的那个包头钻出来往外看了看，确定没人，然后学了声狗叫，他让开通道走到稍微远一些的地方蹲下来戒备，手下人搀扶着沐昭桐从坟墓里出来。
“阁老，出来透透气。”
做白事的包头小声说道：“那些廷尉府的人说什么也不会想到我们根本哪儿都没去，一直都在这，当初阁老安排我到云霄城做这种生意的时候属下还不理解，现在才明白过来，阁老高瞻远瞩。”
“屁。”
沐昭桐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长长的吐出，在那个地坑里藏着太憋闷，还是外面的空气舒服多了。
“我安排你们来算不上什么高瞻远瞩，你也不用这么拍我马屁……我安排你们到云霄城做白事生意，也是一种无奈之举，那不是高瞻远瞩，那是因为怕死而想的多了些而已。”
沐昭桐坐下来，看着夜空月色说道：“我还不能死，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韩唤枝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会明白，所有的陆路都不会是我的选择，我唯一能走的就是水路，你安排人去码头看着，如果看到廷尉府的人全部登船离开，那也是我们该离开的时候了。”
包头嗯了一声：“虽然阁老没在云霄城里，可是廷尉府韩唤枝他们那些人的一举一动都在阁老的预判之内，真的丝毫不差，他们和阁老比起来，差的太远了。”
沐昭桐摇头：“差的不远，甚至没有差距，韩唤枝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之所以算到他前边是因为我能猜到他是什么情绪，他恨我，他愤怒，所以他做出的所有判断我都能想到，一个冷静的韩唤枝很可怕……我说过，他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
包头问：“如果发现韩唤枝带着大队人马顺着水路走了，阁老，咱们怎么走？”
“自然也走水路，比韩唤枝晚走一天，一直都在他身后走，等到了大运河他们会往北追，如果他不笨的话一定是往北，我们便往南走。”
沐昭桐还在深呼吸，他似乎现在才理解自由的空气有多让人享受。
“要不要也扶老夫人出来透透气？”
包头小声问了一句。
“她又睡着了。”
沐昭桐叹道：“现在太贪睡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沐昭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去吧，自由的味道很诱人，所有诱人的事都可能让人犯错。”
几个人扶着他回到那个地坑里，包头留在外边，特意交代了几个手下，他进去地坑之后，那几个手下把墓碑移动回去，然后朝着码头方向离去。
第二天。
大队廷尉府的人到了码头，数百人的阵仗已经能让人畏惧，就算是几百名官府的官差也会带给百姓巨大的压迫感，更何况那是几百名大宁廷尉府的人，所有人都下意识把道路让开，目送那些身穿黑色锦衣的廷尉登上了两艘船，他们在岸边看到了那辆黑色马车，也看到了黑色马车里的人出来，所有人都上了船，马车实在是没办法运上去，车夫赶着马车回了云霄城。
在那两艘船离开码头之后不久，在人群里看着的几个人随即悄悄撤出来，他们也并没有急着回城南那片荒地，而是很耐心的先到附近找了个餐馆坐下来，点菜吃饭，一直聊天到夜幕低垂，然后他们居然还有心情围着码头走了一大圈，算计着时间，这才赶回城南。
又一个第二天。
中午的时候进出码头的船只就变得少了起来，到了该吃饭的时候，码头里比水路上热闹多了，一辆牛车在不远处停下来，六七个人从牛车上抬下来两口大箱子，包头往四周看了看，吩咐手下人看护好，然后他进了码头，找到了一艘要出码头的货船，那货船的老板不住摇头，大概意思是船已经满了实在装不下东西，包头取出来一包银子递过去，货船的船主看了看，为难起来，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包头连忙回到牛车那边，手在大箱子上轻轻敲了敲，三下。
“你们都轻手轻脚的，太贵重。”
几个人应了一声，抬着大箱子往货船那边走，货船的船主引领着他们到了船边，说了一声稍等，他带着船夫商船去把货物重新整理一下。
包头紧张的往四周看着，唯有上了船出了码头才算踏实些，真正踏实下来得等到进了大运河转向南走的时候，此时此刻，他只盼着赶紧离开这。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有个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一下子就更加紧张起来，可那个中年男人却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包头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候船主在船上招手，示意他可以把箱子抬上去，他带着人小心翼翼的把箱子抬上船，再往四周看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注意他，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箱子很重吗？年纪大了会变轻才对。”
身边忽然有人说了句话，包头吓得脸色瞬间就白了，猛的转身，就看到刚才路过的那个中年男人站在他不远处，一脸笑意。
“韩……韩唤枝。”
韩唤枝点了点头：“原来你能认出我。”
包头下意识的往后退，却发现船竟然开了。
此时此刻，那两口大箱子不可能再下船了。
“别慌。”
韩唤枝看着包头一脸平静的说道：“只有我自己，我刚才数了数，你们一共有九个人，应该功夫还算不错，九个打一个，你们应该有胜算。”
他认真的问：“要不要试试？”

第七百八十章 断头饭
大箱子里边传来几声轻响，包头紧张的看了韩唤枝一眼，手下意识的扶住箱子，额头上的汗水已经很密，片刻之后箱子里又传来几声响动，韩唤枝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有人敲门。”
包头紧张的手都在抖，将大箱子上边的锁打开，箱子里铺着厚厚的稻草，所以在箱子里坐起来的人头发上衣服上也有一些，人看起来就显得有那么一点狼狈。
船已经驶出了码头，河道很宽，对于包头他们这些人来说还有的选择，不打的话可以跳船，他刚才已经想过了，虽然算上他手下自己这边一共九个人，可在船上和韩唤枝动手确实没有什么胜算，但只要跳到河里，韩唤枝就不可能把九个人全都抓住。
“扶我出来。”
沐昭桐看了一眼旁边的那口大箱子，轻轻说道：“把箱子打开，让她透透气。”
包头他们扶着沐昭桐从大箱子里出来，看起来已经风烛残年的老人朝着韩唤枝歉意的笑了笑：“抱歉，让你跟着辛苦了。”
韩唤枝道：“阁老到现在还不忘维持风度，难得。”
沐昭桐笑着摇头：“哪里是你想的那样，刚刚听到你说话的时候吓得要死，想着若不是甄末那个年轻人太冒失太冲动，这个时候最起码还有个打得过你的人挡一挡，可甄末也死了，我身边就没人能挡住你，有那么一个瞬间怕的恨不得能化作一股气逃走才好，忽然间醒悟过来，虽然还有一件事没做到，可一直都在做，也算没那么大遗憾。”
他问韩唤枝：“急吗？”
韩唤枝道：“此时，不急。”
沐昭桐嗯了一声吩咐手下人：“去找船家泡一壶茶来，如果有点心之类的东西也买一些，给足了银子，别让人家亏了，从昨夜到现在没睡也没吃东西，精神不够，应付不了韩大人，也是失礼。”
韩唤枝看向那包头客气的说道：“记得要买两人份的。”
不多时，包头的手下搬了两个小马扎过来，又把那口沐昭桐藏身所用的箱子放在两个人中间，箱子上摆了一壶茶两个杯子，还有几样粗制的点心，沐昭桐从袖口里摸出来一把牛角梳子，很认真的把自己的头发梳好，又整理了衣服，让手下人洗了毛巾过来，擦手净面。
都做完了之后捏了一块点心看了看，问韩唤枝：“你小时候吃过吗？”
韩唤枝道：“进留王府之前没吃过。”
沐昭桐道：“这种东西在长安已经见不到了，做工太粗，也不算太干净，和长安稻荷记的点心相比是云泥之别，可是这么多年我一直都不爱吃稻荷记的东西，做的太精致太干净，所以味道不对，比如这枣泥的点心，如果没有淡淡的土味反而不好吃。”
韩唤枝也捏了快点心吃：“阁老说吃的不能太精致，可这难道不是活的精致？”
“我到这个层次了，得精致。”
沐昭桐小口小口的吃着，喝了口茶，茶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茶，跑船的往往带的都是最便宜的茶碎，便宜的不像话味道却更足，只是喝起来麻烦些，喝一口要啐几口碎茶叶。
所以再精致的人，吃一口粗粝的点心喝口茶然后啐啐啐，也就不那么精致了。
“我觉得这豆沙的比枣泥的好吃。”
韩唤枝把自己掰开的半块豆沙糕递给沐昭桐，沐昭桐接过来闻了闻，放在一边：“韩大人说好吃就肯定是好吃，我听闻韩大人活的比我精致，吃穿住行，都讲究。”
韩唤枝笑道：“我到这个层次了，得精致。”
沐昭桐笑起来，笑着摇头。
他看了看那半块豆沙糕：“留着吧，一会儿夫人醒了吃，她爱吃豆沙。”
韩唤枝问：“所以，阁老说你未完成的事，是要带老夫人去一趟桑国？”
沐昭桐道：“是这么打算的，就是不确定以我们两个的身体状况能不能到得了，我仔细问过，坐船要很久很久，她从离开长安之前就越发迷糊，身体很差，很多时候竟然记不住我是谁，也认不出，嘴里来来回回嘀咕的是我儿沐筱风的名字。”
韩唤枝嗯了一声：“应该是因为担惊受怕和失去太多所以落差大的难以接受导致。”
沐昭桐道：“韩大人还懂医术？”
韩唤枝认真的回答：“不懂，不过听人说过有因果报应。”
沐昭桐沉默下来。
他看了看摆着热茶和点心的大箱子：“其实这里边装了火油和一些小机关，如果我遇到什么危险，发动机关，箱子里的火油和火药就会爆开，我死应该也能带几个人陪葬，在听到韩大人说话的时候我本想就此结束算了，可后来没这么做，韩大人觉得是为什么？”
韩唤枝摇头道：“应该不是良心发现。”
沐昭桐道：“因为我忽然发现自己做不到，怕死啊……当然也是因为想让你带我回去见见陛下。”
韩唤枝看着他：“阁老知道的，我应该带你回去见见陛下，如阁老这样的分量，如阁老这样的罪人，带回去接受国法的审判是必要的。”
沐昭桐眼睛微微眯起来：“你这样说，就说明你不打算带我回长安？”
“不打算。”
韩唤枝喝了口茶，语气有些轻松的笑着说道：“阁老这么会算计，应该很容易就帮我算出来一笔账，从西蜀道回长安最快要走近一个月的时间，昼夜兼程的赶路太辛苦，我前阵子有些累，最近也贪睡，所以不想那么赶了，此间事了一路游山玩水的回去更舒服，当然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一路上以阁老的心思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又有多少阁老的孝子贤孙想把你救出去，一路走一路厮杀，我的兄弟们在长途县的时候被数以万计的叛贼围攻，死的已经很多了，我不想他们再多死一个。”
沐昭桐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这样的人只要活着就会让人不放心。”
韩唤枝道：“阁老还想吃什么？”
沐昭桐沉默片刻，抬头看向韩唤枝认真的说道：“肉。”
韩唤枝看向沐昭桐的那几个手下：“还不去准备？跑原路的船带着的东西足够多，鸡鸭鱼肉都会有一些，只要给的银子足够多，船家会卖给你，甚至还会把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的好酒也卖给你，你银子再给的足一些，船家会帮你把鸡鸭鱼肉都收拾出来，渔家饭菜，味道还不错。”
包头看向沐昭桐，沐昭桐点了点头：“断头饭，总是要丰盛些才行。”
包头脸色有些难看的应了一声，刚要走，韩唤枝却伸手把他拦住，包头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腰，可想而知腰部一定藏着匕首之类的东西。
可韩唤枝拦着他却不是打算动手，而是从自己怀里取出来一张银票递给包头：“这顿，算我请。”
那包头眼神疑惑的看着韩唤枝，又下意识的看了看沐昭桐，沐昭桐笑道：“韩大人请客可不多见，我与韩大人同朝为官二十几年，还是第一次吃到韩大人请客的饭菜，所以不能拒绝。”
包头伸手把韩唤枝的银票接过来，看了看，居然只是一张十两银子的，这时候居然还想到了韩唤枝真是小气，可他还没走又被韩唤枝拦住，韩唤枝看着他认真的说道：“记得找钱，然后给我送回来。”
包头一愣。
韩唤枝转头看向沐昭桐道：“我与阁老同朝为官二十几年都没有请你吃过饭，看来我还真是一个清正廉明的好官。”
沐昭桐忍不住笑：“你我不一样，我是很多人的后台，所以很多人都恨不得倾家荡产的巴结我，而韩大人何必要巴结我？你的后台是陛下。”
韩唤枝先是笑了笑，然后往前压了压身子，眼睛看着沐昭桐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可是阁老想过没有，如果人心正常些，没有那么多腌臜心思，就会明白一个道理……陛下是所有人的后台，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文武官员，可是太多人不懂这个道理了。”
“哈哈哈哈哈。”
沐昭桐大笑起来：“怪不得陛下一直都觉得韩大人你是廷尉府都廷尉的不二之选，也怪不得陛下能对韩大人你这么多年来始终不疑，韩大人你真是个理想者，你说的没错，理想状态下，陛下就是每个人的后台，国法之内人人平等，不偷不抢不霸不占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多理想多美好，是事实上是这样吗？韩大人啊，你抓了二十几年的人，还看不透人心？”
沐昭桐抿了一口茶：“你说的那种理想状态永远都不会出现，人一出生就没在一个平面，有的人高有的人低，你被陛下找到了所以你有了今日的成就地位，大宁之内还有多少孤儿活的辛苦？陛下是他们的后台吗？陛下不是，我可以是，我这一生，没少收人家银子，有钱人送给我的我当然来者不拒，没钱的寒门子弟求到我头上来，我就用我收来的银子接济他们，他们就懂得感恩，这样一来给我送银子的人和我送银子的人都能为我所用。”
他看着韩唤枝的眼睛：“人心没你想的那么单纯，也永远不会单纯，连野兽都懂得走捷径何况是人？人是最会走捷径的，我也很希望将来能出现韩大人所说的那种理想世界，人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可是韩大人啊，人会服气吗？凭什么有的人在高处有的人在低处？就算是高处的人和低处的人在将来得到的俸禄报酬是一模一样的，那凭什么我受你指挥调遣支配？”
韩唤枝看着他，依然平静的回答：“阁老问，大宁之内那么多孤儿，陛下都是他们的后台吗，难道阁老忘了，如果没有你们这样的人，大宁之内所有应该得到朝廷帮助的人都会如数得到，大宁富足，朝廷重视，分发下去的钱粮足够多，你们这样的人不克扣不贪占，每个人都能衣食无忧，孤者，少有所养老有所依。”
沐昭桐楞了一下，眼神闪烁。
许久之后，沐昭桐谢意的看着韩唤枝说道：“谢谢你能在这种恨我的情绪下还能如此冷静客气的和我聊这么多，还有些更直接更丑陋的话我就不说了，这样的结局也很好，我死在韩大人手里用以证明你是对的，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是对的，警世所需，也不错。”
两个人相对而坐，不再说话。
小半个时辰后，酒菜摆在桌上，沐昭桐端起酒杯道：“请。”
韩唤枝却没端酒也没吃菜，只是那么看着他。
沐昭桐忽然间醒悟过来，笑道：“我忘了，断头饭当然只能是我一个人吃。”
他吃的狼吞虎咽。
韩唤枝面无表情的把饭菜分出来一份，沐昭桐疑惑的看着他：“韩大人不是不吃吗？”
韩唤枝看着他的眼睛回答：“给老夫人留一份。”

第七百八十一章 没错，他有钱！
韩唤枝面无表情的把饭菜分出来一份，沐昭桐疑惑的看着他：“韩大人不是不吃吗？”
韩唤枝看着他的眼睛回答：“给老夫人留一份。”
沐昭桐听到韩唤枝的话后先是楞了一下，然后猛的抬头看向韩唤枝，在那一瞬间，老人眼神里依然有一种能令人畏惧的寒光，这么多年来，多少人被这种眼神吓得面无血色，然而韩唤枝却并没有什么反应，这种可让沐昭桐手下人为之胆寒的眼神，韩唤枝又怎么会在意。
能被恶魔眼神吓倒的，绝不是廷尉府的人，因为廷尉府一直在做的就是除掉恶魔。
良久，沐昭桐放下筷子，回头吩咐：“请夫人起来吃饭。”
包头颤抖着手把那口大箱子打开，伸手想把沐昭桐的夫人扶起来，可是很快手又收回来，脸色越发的苍白，回头看向沐昭桐：“阁老，夫人，夫人去了。”
沐昭桐的肩膀颤抖了一下，起身，走到箱子边上低头看着，妻子躺在那一动不动，他看到了妻子手边的那瓶毒药，那是他给的，他弯腰把毒药捡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韩唤枝对面坐下，面无表情的把剩下的毒药倒进酒壶中，拿起酒壶轻轻晃动，一边晃着一边说道：“我准备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毒药，一样是火药，最终选择用的应该是我最初最不想用的。”
韩唤枝道：“我也做了两种准备，开箱和不开箱。”
沐昭桐沉思片刻，笑了笑：“谢谢。”
韩唤枝道：“不客气，因为没必要，我没有阁老想的那么心善。”
不开箱，应该算是不体面的死法了，不管是刀子插进去还是剑插进去，又或者直接一把火先烧了，似乎都很难看，开箱似乎是一种尊重了。
沐昭桐疑惑的看了韩唤枝一眼，似乎没明白韩唤枝刚才话里的意思，片刻之后他把酒壶举高，对着天空。
“敬大宁，敬陛下。”
韩唤枝看着他道：“敬你自己就好。”
沐昭桐笑了笑，一饮而尽。
包头和他的手下看着韩唤枝，一群人开始慢慢后退，他们准备跳船了，船夫那些人不敢过来也看不到他们去了哪儿，此时沐昭桐已死，答应了他们的那些恩惠自然也不可能再得到，此时此刻再和韩唤枝这样的人拼命没有任何意义，好在他们人多，跳河是最好的选择。
“劝你们还是别跳。”
韩唤枝淡淡的说了一句。
包头一惊，跑到船头那边看了看，前边不远处廷尉府的那两艘船已经停在那等着了，他又跑回来，这才注意到后边有一艘船始终跟着，所以就算是跳下去的话应该也一个都不能走脱。
“沐昭桐不是个认命的人，你们应该认命，跳下去活不了，留下的话还有别的选择。”
韩唤枝看着趴在桌子上的沐昭桐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人生如戏，他还说过没有人比他演技更好，我不确定自己猜的是对还是错，可难免会想这毒药是不是真的毒药，在廷尉府二十多年抓过那么多人，假死这种事我遇到过很多次。”
他坐在那，眼睛一直都看着沐昭桐：“阁老对于死应该已经想过很多次了，所以没有人比你对死亡到来的准备更充分，你这样的身份地位如果想自己死来保全体面，真的没有人会拒绝，在刚才那个瞬间连我都不忍心拒绝。”
他起身看向那个包头：“我在想，应该怎么给你们定罪，是良心发现幡然悔悟杀死沐昭桐后向我自首，还是抗拒国法试图杀我而被直接灭掉……”
他走到船舷处站在那，手扶着船舷：“我的人还没有过来，所以选择还在。”
那包头看了看手下，手下人也在看他。
突然之间，一个年轻人从旁边抓了一条绳子跑到沐昭桐身边，把绳子绕在沐昭桐脖子上狠狠的勒住，大概七八息之后，本应该已经服毒死了的沐昭桐双脚却踢了几下，手臂也微微摆动，勒住他的那年轻人眼睛都红了，胳膊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绷起来，就这样持续了很长时间，随着他松开手，沐昭桐的尸体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韩唤枝从怀里取出来一个药瓶扔给包头：“对老夫人别那么狠。”
包头看着手里的药瓶，沉默片刻，一摆手，两个人随即过去掰开老夫人的嘴，他把药瓶里的东西全都灌了进去，那么烈的毒药灌进去，总是会有用。
韩唤枝就那么脸色平静的看着，一直看着。
“韩大人，你这么做是对的吗？”
那个包头忽然问了一句。
韩唤枝缓缓的说道：“如果我现在是大宁廷尉府的都廷尉，这么做一定是错的，我来的时候特意没穿都廷尉的官服，不是为了怕你们看到，而是因为有时候我也不能做到无私……我手下的人都很怕我，因为我严苛，我严苛是怕他们死，你们这些跑江湖的也应该明白，如果抛开都廷尉的身份，我应该算是他们的大哥，我有个兄弟叫姚虎奴，千办，死在跳山于菟湖，我这次带来两百黑骑，还剩下十几个，其中包括四个百办，死在长途县，而在这之前间接直接死在沐昭桐手里的人很多了。”
他看了那包头一眼：“暂忘国法，这算私仇。”
包头明白了。
韩唤枝从船上跳出去，纵身两丈之外，廷尉府的船已经靠过来了。
包头朝着韩唤枝喊了一声：“韩大人请记住你说的话！”
韩唤枝转身看着他：“我对你说的我都记得，可没承诺过什么。”
他举起手，三艘船上的人全都把弓箭举起来，包头脸色大变，朝着韩唤枝怒吼：“你是个小人！卑鄙小人！”
韩唤枝嗯了一声：“我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转身，廷尉府的人将羽箭放了出去，而此时包头才发现，船上的其他人早就跳河跑了，包括这艘船的船头，船上只剩下他们九个人，他们被羽箭压的根本没办法跳出去，只能趴下来躲避，可是火把却扔了上来，除了火把之外还有一罐一罐的火油，陶罐在船上摔碎，火把将船点燃，大火很快就蔓延开，整艘船没多久就被火焰吞噬。
有人冒着箭羽从船上跳下去，身上的火在河水里熄灭，可是才冒出来就被连弩射死。
韩唤枝扶着船舷看着那艘货船烧的越来越旺，看着火焰将船身全都包了进去，也看着火焰中那些人扭曲的身影，不管是跳下来的还是没能跳下来的，结局其实早就注定了。
聂野走到千办纳兰小敌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如果这件事出了什么意外，请你记住，下令的是我。”
纳兰小敌拍了拍聂野的肩膀：“不是只有你一个是廷尉府的人，这里的人，都是，我看见的我没看见的，死去的也是我的兄弟。”
两个人回望韩唤枝，却发现都廷尉大人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火还在燃烧，河水也救不了。
两岸很多人驻足观看，惊呼声不断，百姓们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到河道里三艘船上都是廷尉府的黑衣，于是也就觉得没什么了。
“那艘船上好像有人被烧死了。”
“廷尉府的人要抓的，难道还能是好人？”
“就是，烧死了活该。”
“不管怎么说，这样烧死了有点残忍。”
“那你想想，这些该死的人杀人的时候残忍吗？那些被他们杀死的无辜之人可怜吗？”
火熄了。
三艘廷尉府的船靠近过来，仔细检查。
船上，韩唤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刚才那一刻他一直都在问自己，这样做他还是廷尉府的都廷尉吗？看着那熊熊大火，看着火中挣扎扭曲的人，他忽然间醒悟过来……不这样做，他还是廷尉府的都廷尉吗？
对恶人，从无怜悯，这才是廷尉府。
韩唤枝转身，向着太阳的方向看过去，阳光刺眼，所以流泪。
聂野和纳兰小敌过来，两个人拿着酒，三个人每人倒了一杯，互相看了看同时举起来敬向天空，然后将酒泼洒下去。
“这件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聂野看向韩唤枝说道：“大人，咱们还是赶快回长安，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回去处理。”
韩唤枝点了点头：“是啊，廷尉府还在，就会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处理。”
他问纳兰小敌：“想不想到长安做事？”
纳兰小敌道：“相对来说，在云霄城做个千办更好，在云霄城分衙我说了算啊，不管是查案还是别的什么，到了长安之后就要谨慎就要小心还多了许多规矩掣肘，应该会很不爽吧……只要还没傻就知道该怎么选，我选跟大人回长安。”
聂野笑起来：“你岂不是在说自己傻？”
纳兰小敌道：“是大人先傻的。”
韩唤枝忍不住摇头笑起来：“还有个人帮我去调过来……牧屿关那边的那个校尉，就是觉得宋谋远有问题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回大人，叫安相同。”
“嗯，调他到云霄城做分衙千办，或者也问问他是愿意留在西蜀道还是到长安跟我。”
韩唤枝摆了摆手：“开船吧，回长安，纳兰，你带你的人回去把东西收拾一下再来，不用急。”
纳兰小敌笑道：“我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说好了，不过没和家里人道别，我和家里人说了，也让分衙的兄弟们和家里人说了，说大人能在长安城里给我们安置，家家有房。”
韩唤枝看了他一眼：“那是好几百户。”
纳兰小敌：“是啊，好几百户。”
韩唤枝道：“廷尉府哪里有那么多银子安置几百户人……得找沈冷，他有钱。”
聂野哈哈大笑：“没错，沈将军有钱！”

第七百八十二章 一个不留
战船甲板上，沈冷溜达着过来，看到陈冉蹲在那在玩什么东西，好奇之下过去看了一眼，不知道这家伙怎么捞上一小盆河蟹，蹲在那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他走到近处听了听，就听到陈冉一本正经的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别说我没给你们机会，现在我把你们的生死交给你们自己来把握，石头剪刀布来分胜负，一局定生死，你们赢了我放你们走。”
接下来就是一本正经的不要脸了。
“为了表示我真心不想吃了你们，我告诉你们……我出拳。”
然后他真的很不要脸的出了个拳头，一群螃蟹在那挥舞着钳子。
“这么积极，你们全都出剪刀啊。”
陈冉叹道：“真是一群好蟹。”
沈冷在陈冉屁股上踢了一脚：“你刚才是不是暗地里骂我了。”
“没有啊。”
陈冉问：“怎么了？”
沈冷挠了挠头发：“突然之间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陈冉道：“一想二骂三念叨，连打三个喷嚏是有人在念叨你，不是骂你。”
沈冷：“隐隐约约有一种被什么人惦记上了的感觉。”
陈冉连忙摇头：“肯定不是我，我能惦记你啥？”
沈冷看了一眼那些河蟹：“这么小你就打算吃了他们？记得多放些辣。”
陈冉：“我哪儿会做。”
沈冷：“当我没说。”
陈冉一把抓住沈冷的衣袖，用乞求的眼神看着他：“你就可怜可怜你的小冉冉。”
沈冷：“滚……”
陈冉嘿嘿笑：“安排人提前回长安去告诉我大哥了吗？算计着路程，再有个四五天咱们就到长安了，也不知道我爹这次见了我会不会还拿拐棍打我。”
沈冷道：“你要相信，没有不疼自己孩子的爹娘，陈大伯虽然看到你就打你，可你应该深信不疑，他是真的就想打你玩，和爱你不爱你没有什么关系。”
陈冉：“你大爷……”
他看了沈冷一眼后说道：“可是说好了的啊，到长安之后先不要和高小样提亲。”
沈冷嗯了一声：“知道了。”
长安城。
高小样拎着一些熟食从外面进来，朝着陈大伯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好吃的来啦。”
陈大伯看到高小样眼睛都笑开了花，拄着拐棍迎上去：“又破费，票号那么多事你还每天都往这跑一趟，来来回回的那么远太辛苦，你不用惦记着我，我这身子骨好得很。”
高小样嘿嘿笑：“少来这套，每天等着这会儿你都等的来回转圈圈，喝两盅？”
陈大伯也嘿嘿笑：“喝两盅！”
高小样把院子里放了一个小圆桌，搬了两个板凳放好，然后扶着陈大伯坐下来，她在对面坐好之后袖口一挽：“老规矩啊，说好了不许再耍赖了。”
“丫头啊，我是看在你年纪小才没用全力，当年我在南平江码头上划拳输给过谁？来来来！”
“螃蟹一啊爪八个，两头尖尖这么大的个……”
高小样哈哈大笑：“来来来，老头儿，你输了！”
陈大伯一脸的不开心。
因为不是输了的喝酒，是他输了高小样喝酒，要是他输了他喝酒也就开心起来了。
“丫头啊，你这天天的来逗我玩良心上就没有不安吗？每天拎着酒来看你陈大伯，可是每次划拳都不让着我，酒大部分都让你喝了……”
“老头儿，你多大年纪了。”
高小样在陈大伯肩膀上拍了拍，语重心长的说道：“每天喝上一两酒就行，多了不行，陈冉没在你身边，我得看着你，如果我不是每天都来的话，谁知道你一天到晚喝多少酒。”
陈大伯：“家里酒都让你给藏起来了，还把我的钱都骗走了……”
高小样一本正经的说道：“那怎么能是骗呢？我只是跟你说了一下我们天机票号的存银业务，是你自己非要把银子都存进去的啊，现在你说我是骗你的，那时候可是你拉着我说丫头啊这么赚钱的事你不能不照顾你陈大伯啊，对不对啊老头儿。”
陈大伯脸一红：“那就是你骗我，你把我的酒都藏起来了，银子都骗进你的票号了，每天就只给我一两酒喝，肉也不能放开了吃……”
高小样笑道：“再说？再说一天一两酒都不给你喝了。”
陈大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等我儿子回来让他给我买。”
高小样哼了一声：“你儿子的钱难道就不是我的？”
她往前凑了凑嬉皮笑脸的说道：“陈老头儿，以后漫长的生活中你就体会被我支配的恐惧吧，酒要喝多少得听我的，肉吃多少听我的，每天锻炼多长时间听我的。”
陈大伯笑着吃了口菜：“还有什么得听你的。”
高小样：“把你儿子许配给我。”
陈大伯噗的一声笑喷了：“丫头啊，说实话，要是你愿意，你陈大伯更愿意，如果陈冉那个臭小子敢说不愿意，我就打断了他的腿。”
高小样点头：“对！他不愿意咱俩一起打！”
就在这时候陈大伯门外停下来一辆马车，茶爷从马车上下来拎着新做好的衣服和一些水果点心进来，一进门就看到高小样又在那划拳欺负陈大伯，她忍不住笑起来：“陈大伯，以后有你的苦吃。”
陈大伯看到茶爷来了立刻笑起来：“你快来管管这个丫头，过分了，太过分了。”
茶爷坐下来陪着陈大伯聊了一会儿，然后看向高小样：“那会儿我来之前收到消息，冷子和陈冉他们估计着再有四五天就到长安了，你想好了没有？如果你想好了，我就代表陈大伯去票号正经下聘礼。”
高小样哼了一声：“那不行！”
陈大伯一怔：“怎么了丫头？有什么事你就说，大伯站在你这边。”
高小样朝着陈大伯笑道：“没事没事。”
然后拉着茶爷的手认真的说道：“你不能去下聘礼，你是娘家这边的人。”
茶爷笑的前仰后合：“没见过你这么不矜持的。”
高小样：“拉倒吧，是谁自己迫不及待的上了接新娘子的马车？”
茶爷举头望苍穹：“你看那天，多白，你看那云，多蓝。”
高小样：“……”
未央宫。
皇帝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太子，桌子上放着的几份奏折他刚刚让太子看过，然后让太子说该如何处置，太子沉思了一会儿后一一道来，倒是条理清晰而且分寸拿捏的不错，皇帝欣慰的笑了笑：“最近这段时间你又有长进，以后还是要多和赖成学。”
太子连忙垂首：“儿臣知道，大学士真的让儿臣大开眼界，不管是学识还是思维，儿臣在大学士身上学到的太多了。”
皇帝嗯了一声：“回东宫去吧，以后每日来见朕，朕每日都要考你。”
太子又拜了拜：“儿臣记住了。”
从东暖阁里出来，太子李长泽长长的松了口气，又应付过去了一天，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已经连续七八天，父亲每天都会让他到东暖阁来，随便选几份奏折让他来处理，这七八天来，哪一天他不是战战兢兢的，唯恐出了什么差错，好在这些东西并不难，以他的能力应付起来不成问题。
回到自己的东宫，太子一进门就把两只靴子踢掉，坐在椅子上把腿放在桌子上：“曹安青，我刚刚去东暖阁之前你说什么？你说阁老可能出意外了？”
曹安青连忙过来，弯着腰说道：“也是奴婢瞎猜的，阁老已经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平越道那边的叛乱都被剿灭了，天天有捷报，韩唤枝却一丁点消息都没有，奴婢觉得，这次阁老可能逃不掉了。”
“逃不掉了也好。”
太子哼了一声：“那个老东西死了也就死了，他死之后，所有对我不利的事对我不利的人也算是都没了个干净，以后我也能安心些。”
曹安青眼神里闪过一抹恨意，低着头，太子自然看不到。
“问你件事。”
太子把脚从桌子上收回来，看着曹安青问道：“父皇为什么这几日都要把我叫过去考量学问？还让我处理奏折？”
“陛下怕是要北征了。”
曹安青往外看了看，过去把房门关上又回来压低声音说道：“这是在锻炼殿下，也是为了试试殿下的应变能力，如果殿下表现的没问题，陛下御驾亲征也就走的踏实些。”
太子一皱眉：“北征？现在这种时候还要北征？平越道的乱子还没有彻底平了，父皇此时还不放弃北征不是劳民伤财甚至伤及大宁根基吗？我以为父皇最近不提此事，他是已经放下了呢。”
曹安青道：“陛下没和殿下说吗？那就是奴婢瞎猜了，殿下不要往心里去。”
太子想了想：“反正父皇有什么事也没对我直接说过，不到临头是不会告诉我的，不过……”
他看向曹安青，嘴角上扬：“父皇这几日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如果不出意外，父皇北征，我将主理朝政……这是好事，大好事。”
曹安青连忙垂首：“恭喜殿下。”
太子笑着笑着脸色逐渐又冷了下来：“现在父皇正看重我，什么事都不能影响了我在父皇心中的分量，你去想想办法，把暗道上的生意收一收，这段时间无论如何不要与流云会的人有什么冲突，所有天字科还活着的都藏起来，所有和阁老那边有联络的线都掐断。”
曹安青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殿下说的掐断，是指？”
太子道：“这个时候，谁也不能影响父皇让我留守长安的决定，阁老谋了那么大的事，一旦让父皇知道我在这之前和他有过来往……”
他脸色一白：“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掐断就是掐断，一个不留。”
曹安青垂首：“殿下放心，一个不留。”

第七百八十三章 感动哭了
曹安青刚要出门却又被太子叫住，他回头看了一眼俯身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再过四五日沈冷就要从南边回来了，这次他平叛当居首功，再加上南疆抗敌之功，所以父皇对他必有所封赏，我听闻父皇有意封他为柱国，若真成了，那他就是大宁立国以来，不算开国时期，第一个以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封柱国的人，和他位同之人，想想吧，叶景天和武新宇都是先封了大将军然后才晋柱国，沈冷三品而已，父皇待他确实非同寻常。”
太子看了曹安青一眼：“你觉得呢？”
曹安青道：“沈将军这功劳确实有些大，所以晋柱国也说不上什么不妥当。”
他抬起头看着太子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殿下若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奴婢去想想办法？”
“不。”
太子笑道：“你帮我安排一下，沈冷回来之后我要单独请他喝酒，就定在迎新楼，尽快安排。”
曹安青赞道：“殿下真是好胸襟，迎新楼是叶流云的地盘，在那宴请沈冷，足显殿下光明磊落。”
太子嗯了一声：“去吧去吧，我得歇会了，这几日累的都顾不上去看看二弟，已经是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了，一会儿吃过了饭我去珍妃宫里瞧瞧他。”
曹安青心里微微叹息，二皇子李长烨是你弟弟，沈冷难道就不是你弟弟？
有些时候连曹安青都看不懂太子，跟着皇后太久耳濡目染又是被皇后逼着必须记住，太子已经死死的盯着皇位，不管是谁都不许从他手里抢走，按理说这样的性子孤僻且自私，谁都是他敌人才对，可让人想不到的是太子对二皇子李长烨是真的好，那不是装出来的，曹安青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皇子还小的时候，太子就经常往懿妃那边跑，就喜欢逗二皇子玩，后来皇后死了，太子有一段时间人显得极为阴厉，那时候对二皇子的态度也有所改变，然而这种疏远没持续多久，太子就又时不时跑去看看二皇子，甚至还有下人看到过，太子殿下扛着二皇子摘树上的杏子吃。
曹安青想了想，之所以太子那么恨沈冷，还是因为皇后天长日久的灌输，在他看来，沈冷是注定了要和他争夺皇位的人。
如今陛下身边亲近的人已经都知道，陛下早就明白沈冷的身份，只是不能昭示天下，所以对沈冷格外的好，而这个沈冷偏偏还是个争气的，军功无数，就算把他放在大宁开国的时候，那么多璀璨如天空大星的年轻人涤荡疆场的时代，他应该也足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曹安青想着既然太子殿下你想和沈冷亲近，那就亲近，正好我也想仔仔细细的看看阁老的仇人什么模样。
四天后，长安城。
沈冷走进城门的那一刻，有一种想要仰头大喊一声的冲动，说是四海漂泊身边有亲人即是家，然而真正让沈冷觉得有家的感觉的地方唯有长安，实事求是的说，哪怕是鱼鳞镇沈冷都没有太多的不舍，他不舍的是那些帮过他的乡亲而不是那个地方。
最主要的是，他和茶爷在这里成亲，在这里有了自己的孩子，所以长安就是家。
路边欢迎的百姓挥舞着手中的大宁旗子，少女则挥舞着手中的彩带，她们希望那些英俊硬朗的大宁战兵将士们可以看到自己，此时此刻最美的自己。
人群中，茶爷笑盈盈的站在那却没有过来，因为前来迎接沈冷水师将士进长安的不只是她不只是百姓，还有朝廷的人，还有未央宫里派来的人。
御书房秉笔太监代放舟走到最前边，展开手中圣旨大声宣读，百姓们全都拜伏在地，沈冷和手下将士们因为甲胄在身，所以可以用军礼替代跪拜。
代放舟的声音不大可却很清楚，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的送进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将军沈冷，复正三品军职，复一等侯爵位，勋晋柱国！”
“将军王根栋，晋爵三等伯。”
“将军王阔海，晋从四品将军。”
一声一声的宣读，每一声都让水师的兄弟们热血沸腾，那不仅是将军的荣耀，也是他们的荣耀，最主要的是陛下的旨意中特意提到，整个巡海水师，所有将士，累积军功之外，均勋进两转。
沈冷放在横陈在胸的右拳，进一步，然后单膝跪倒双手把圣旨接过来，眼神往路边的茶爷那边飘了飘，意思是看你家老爷们儿厉害不，茶爷嘿嘿笑着伸出大拇指，而且还往上挑了挑，原本倒也没啥，可是傻冷子却觉得那是一种暗示……
大军进城，沈冷在众多官员的簇拥下难以脱身连过来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茶爷往身边看了看，却发现与她同来的高小样不知去哪儿了，她连忙在人群里找，然后就看到趁着沈冷和那些大人们说话的时候，高小样居然挤到了陈冉身边，打开带着的布包，剥一颗鸡蛋递给陈冉一颗，一边剥一边说着：“多吃点多吃点，一会儿在承天门外陛下还要见你们，指不定要站多大会儿，饿坏了怎么行，再吃一颗。”
陈冉嘴里塞的鼓鼓囊囊的，含糊的说道：“别别，别再剥了，吃不下了。”
高小样摘下来水壶递给陈冉：“快喝口，这是我特意熬的汤，装在水壶里了。”
陈冉连忙灌了两口把嘴里的鸡蛋冲下去，笑的跟个傻子似的：“嘿嘿，你做的饭真好吃。”
高小样呸了一口：“谁煮的鸡蛋都一个味儿。”
陈冉一本正经的说道：“那是瞎说，你煮的鸡蛋就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
“呃……原汁原味！”
“你的意思就是我煮的鸡蛋一股鸡屁股味儿？”
陈冉：“……”
人群中，太子代表陛下迎接水师队伍进城，先是拉着沈冷的手客气了几句，然后又走到将士们面前振臂高喊，不管怎么看，那都是一个合格的一国储君。
东暖阁。
老院长看了看站在窗口的陛下忍不住摇头微笑，心说陛下你也有如此沉不住气的时候，皇帝听到他的笑声回头看了一眼，老院长连忙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干。
“朕，是不是有些失态？”
他问。
赖成在旁边声音很低的说道：“几个？”
皇帝还是听到了，看了他一眼：“什么几个？”
赖成吓了一跳，哪儿还敢继续说，皇帝一瞪眼，赖成声音小的跟蚊子飞过似的说道：“陛下不是说有一些师太吗？臣就是好奇，陛下有几个师太……”
皇帝：“朕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赖成连忙垂首：“臣知罪。”
皇帝哼了一声：“回头再收拾你。”
赖成立刻喊道：“谢主隆恩。”
皇帝也觉得自己确实没沉住气，从窗口那边回来坐下后解释道：“朕是怕那些为国征战的将士们饿着肚子，还要在承天门外等着，他们都很辛苦了，先是在南疆海外厮杀，又是在平越道厮杀，再一路赶回来……对了，朕让禁军大营那边准备的饭如何了？”
站在一侧的澹台袁术垂首道：“回陛下，每个人五个肉包子的分量，保证皮薄馅大，肉是好肉，油是好油。”
皇帝嗯了一声：“朕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等，沈冷他们进宫之后，将士们就得在承天门外站着，朕的兵朕心疼，每个人五个也不算多，告诉他们必须都吃了！”
澹台袁术道：“臣遵旨，臣刚刚去看过，包子个儿不小，应该能吃饱。”
皇帝想了想：“去拿几个来朕看看。”
代放舟连忙转身出去，不多时捧着一个托盘回来，是已经送到承天门外的肉包子，皇帝掰开一个看了看，又闻了闻，没忍住吃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竟是一口气把一个大肉包子吃完了，然后笑着说道：“就得如此，不但分量足，味道也要好。”
老院长咽了口吐沫：“还有吗？”
皇帝哈哈大笑：“代放舟，给分分，大家都尝尝这包子的滋味如何。”
澹台袁术捏了个包子往外走：“臣边走边吃，将士们应该已经到了外边，臣去看看他们。”
皇帝朝着他又喊了一声：“朕说的，都得吃完！”
承天门外，水师的队伍在承天门外大街上整整齐齐的站好，而禁军的兄弟们则在为他们分发肉包子，陈冉双手捧着五个大肉包子看了看，又不得不面对眼前这个禁军兄弟眼睛里的真诚，他连忙点头道谢：“谢谢兄弟，真香，我恨不得现在就给一口吃完。”
禁军的兄弟嘿嘿笑了笑，继续给后边的人发包子，陈冉看着那五个大肉包子发愁，刚刚高小样往他嘴里塞了多少个鸡蛋他都不记得了，粗粗算算大概也有十几个，又灌进去一水壶的汤，现在肚子里撑的很，这五个大肉包子不管是看着还是闻着是真的香，可吃不下了啊。
就在这时候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走到队伍前边，站在那看了看将士们，然后大声说道：“陛下说，不能让朕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所以禁军早就为大家准备了吃的，陛下刚刚问我，你们准备了什么？我说是肉包子，就是你们现在手里的，陛下不放心，特意让人拿了去看，陛下还吃了一个，说很香，觉得一个不够吃，埋怨拿的少了。”
将士们没忍住全都笑了起来。
澹台袁术笑着说道：“所以陛下说，朕可以不吃饱，但水师的将士们必须吃饱，每个人五个肉包子，不能不吃完，必须吃完！”
陈冉感动的都要哭了。

第七百八十四章 不敬乱臣贼子
陈冉艰难的往嘴里塞了个包子，还要努力表现出一种快要好吃哭了的样子，其实很多人都感动哭了，所以陈冉哭也不会让人觉得不对劲，虽然他那欲哭无泪的样子真难看。
“将军，看你吃的这么慢，是吃不下吗？”
刚刚给陈冉分包子的那个禁军士兵一脸歉意的看着他，有些委屈的还得小心翼翼的说道：“将军，我们的包子是不是其实做的不好吃，将军我看你一会儿了，每一口你都吃的很艰难，像是难以下咽，如果我们做的不好吃，对不起将军。”
“好吃！”
陈冉抬手在那士兵的肩膀上拍了拍：“小兄弟，我是舍不得吃啊。”
那士兵猛的抬起头，眼神里都是惊喜：“真的吗？”
陈冉一脸的真诚：“真的！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真的舍不得把它吃完，我甚至想把包子带回去，每天吃一个的省着吃。”
“我这还有！”
那士兵把篮子里剩下的几个包子塞给陈冉，一脸的殷切和期盼：“将军你尽管吃，如果还不够我再去给你找。”
陈冉又感动哭了。
未央宫。
皇帝走进保极殿，大殿里等候的群臣全都站了起来，这不是上朝的太极殿，而是东暖阁所在的之处，规模比太极殿小，不过容纳数百人也不是问题。
皇帝进来之后往下压了压手示意不要行礼了，快步走到沈冷面前看了他一眼：“干得不错。”
沈冷垂首：“谢陛下。”
皇帝走到正座那边坐下来：“今日朕就在这保极殿里设宴，宴请刚刚从南疆战场上凯旋归来的大宁将士，你们之中有没有人来之前没跟家里请假的？趁着这会儿还有时间赶紧安排人回去跟你们的夫人说一声，朕还得为你们家庭和睦而操心，真累。”
群臣笑起来，赖成想着陛下你还好意思说我们。
皇帝道：“朕不能和你们聊太久，朕的士兵还在承天门外边等着，你们就在着等着朕回来，顺便派人知会家里一声，沈冷，你带着你的人跟朕到承天门外。”
沈冷连忙应了一声，皇帝站起来大步往外走：“跟上朕，有话问你。”
沈冷加快脚步跟上，其他人全都故意放慢了脚步。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朕知道，你去南疆这两年，在一个地方停留就没有超过一个月的，一直都在奔波，一直都在厮杀，一直都在为大宁驱逐外敌平定叛乱，两年对于长安城里的人来说一日一日平平淡淡所以显得很慢，对于大部分大宁的百姓来说也一样，可对于你来说，每一日都不安全，朕很欣慰，你虽然年轻，但没有辜负朕对你的希望，也没有辜负大宁百姓对战兵的信任。”
沈冷道：“陛下，臣只是尽忠职守。”
皇帝道：“每个人都知道该尽忠职守，可不是每个人每一天都能做到，人都是会懒的，你很好，比朕见过的大部分年轻人都要好。”
沈冷：“谢……”
没等他说出来，皇帝道：“朕不是夸你，朕是觉得自己应该有些自豪。”
沈冷：“啊？”
皇帝没解释，心说你是我的儿子，你优秀难道不是得到了我的遗传？
皇帝道：“跟朕说说安息人是怎么回事？你对安息人如何评价？”
“狼。”
沈冷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一群真正的狼，他们和黑武不一样，黑武对大宁更多的是仇恨，也是不服气，黑武也已经很少向外扩张，再大的话也统治不了，黑武扩张是为了增加疆域并且会加以统治，安息人不是，他们是为了战斗而战斗，为了杀人而杀人，他们不会因为占领了一个地方而思考以后如何统治，他们只会思考占领一个地方之后杀多少人抢走多少东西。”
“他们打下的任何地方都是一片狼藉，再难恢复，人都没了也就没法恢复，将被击败的部族或是国家所有人都杀光，安息人认为这样就不会有后顾之忧，至于荒废的土地他们不在乎。”
皇帝眉头微微皱了皱眉：“只是为了掠夺。”
“是的。”
沈冷继续说道：“安息人他们始终不认为自己打下来的任何地方就是他们的地方了，在他们的观念中，只有家乡才是他们的地方，所以哪怕不远万里，他们也会将掠夺来的女人和物资送回到安息国。”
皇帝道：“你认为安息的军队如何？”
“很强，不输于黑武人，安息人一直都在发动战争，几乎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任何一个族群的人哪怕天生身体条件弱一些，可不间断的战斗会让他们变得强悍起来，黑武人尚且有许多军队没有参加过战争，可安息人一直都在打仗，只要发动战争，举国上下，所有壮年男人都会变成士兵，每一次安息人出征，都是如此。”
皇帝点了点头：“那你认为如何应对？”
沈冷回答：“常年在日郎国驻军，设置都护府，训练日郎人，并且提供一定的兵器装备和物资，好在日郎人不缺钱，所以这种提供只是为了安他们的心，数量不需要太多，摆明态度就好，臣从日郎国回来把杜威名留在那了，可陛下也知道，那是臣的态度不是陛下的态度，有了陛下的态度，日郎人才会真的踏实下来，才会真的相信大宁是不会不管他们的。”
皇帝回头：“赖成，你过来。”
赖成加快脚步跟上：“陛下有什么吩咐？”
“沈冷刚才说的你听到了吗？”
“臣听到了一些。”
“那你认为如何？”
“沈将军说的极有道理，陛下有旨意过去，并且设置一个官府，不管是什么机构，那都是大宁的态度，所以日郎人就会安心，沈将军早就说过的，如果一定会发生战争，那就让战争发生在大宁之外，日郎国就是最合适的战场。”
皇帝点了点头：“都护府……大宁从来都没有设置过，距离太远了，不可能调派太多人过去，能留在那边几千兵力就近乎极限，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让日郎人打安息人，这样，内阁商议一下，都护府的级别怎么定，职权怎么定，商议好了之后尽快给朕报上来。”
赖成垂首：“臣立刻就去安排。”
沈冷道：“臣的建议是，都护府的级别不能太低，而且明确下来承认日郎王和其他周围小国的王权，只要他们向大宁称臣，大宁就会提供庇护，当然这只是安他们的心，都护府完全可以发挥作用，以大宁的雄厚国力为依靠，将那些小国的力量串联组合起来，以外族抵御外族。”
“以外族抵御外族。”
皇帝沉吟了一下，点头：“这事得尽快，就暂定……安南都护府，杜威名这个人能力如何？”
沈冷回答：“其才不在臣之下。”
“嗯。”
皇帝又问：“他现在军职是什么？”
“正五品。”
“确实低了些，难以让那些外族的小王信服……赖成，你看能不能从礼部和礼部调派人手过去，杜威名就暂时定下来提拔为正四品……从三品吧，军务事都归他管，其他的事和礼部吏部派过去的官员商议着办，以他为首。”
赖成道：“直接提为从三品怕是不太妥当，还是正四品好一些，陛下，臣以为不如给杜威名加爵，再给临机专断之权。”
“也好。”
皇帝点头：“内阁尽快商议出来。”
一边说着已经到了未央宫门口，站在承天门附近等着的人连忙让开一条路等皇帝登上承天门，皇帝在那停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出承天门：“朕不上去，朕要到将士们身边。”
虽然陛下说让群臣在保极殿里等着就行，可谁也不能真的就等在那，陛下到了承天门外，所有人都跟了出来，人群中，任刑部尚书还没几年的钟上梁往御史台的那些大人们那边看了一眼，脸色有些不对劲，他是刑部尚书闫举纲被杀之后提拔起来的，在刑部之中没什么根基，不过好在他能力很强，所以很快就稳定下来。
他故意走的慢了些，等着御史台那边的人过来，御史台副都御使公车右知道他在等自己，看了钟上梁一眼：“尚书大人有话说？”
钟上梁道：“陛下今天很开心。”
公车右淡淡的说道：“可御史台的职责，往往就是让陛下不开心。”
钟上梁道：“不然还是和都御史赖大人商量一下？”
公车右摇头：“不行，赖大人……他已经不算是御史台的人了，他思考的太多，权衡的太多，所以很多事都做不到真正的公正无私，赖大人已经暂代内阁首辅，他要考虑的和御史台的人要考虑的不一样，如果我不做，我对不起大宁对不起陛下，如果我去找赖大人商量，一样是对不起大宁对不起陛下。”
钟上梁知道这个公车右的脾气，如果不是又臭又硬怎么可能在御史台德高望重，连赖成平日里也要对他礼让三分。
远处陛下还在和将士们说话，一阵阵的欢呼声传来。
钟上梁叹道：“我只知道，今天真的不该说。”
公车右哼了一声：“为陛下做事，不等明天。”
一个时辰之后，保极殿。
皇帝看着围坐的群臣眉眼带着笑意，今天确实很开心，所以他打算多喝两杯。
皇帝端着杯站起来，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皇帝笑了笑说道：“今日这第一杯酒，朕觉得还是应该敬沈冷，敬大宁的巡海水师。”
大家纷纷举杯，沈冷和王根栋他们都有些紧张甚至是惶恐。
就在这时候，皇帝注意到唯有御史台副都御使公车右坐在那一动不动，也不举杯也不起立，而是死死的盯着沈冷那边。
“公车右。”
皇帝叫了一声：“你是有话说？”
公车右站起来大声说道：“今日这保极殿里的文武群臣，陛下说让臣敬谁臣都愿意，可唯独沈冷不行，臣这杯酒，不敢敬结党营私试图谋逆的乱臣贼子！”
一句话，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

第七百八十五章 你如何解释！
公车右没有看着皇帝，一双眼睛死死的看着那边端着酒杯站在那的沈冷，在这样的场合，公车右的话像是一块大石头扔进了水池里，原本平静的水池一下子就波澜涌动。
一块小石头扔进大海肯定掀不起什么风浪，可一块大石头扔进池子里就不一样。
皇帝的视线慢慢从公车右身上转到了沈冷身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回到座位那边坐下来：“公车右，说说吧，你所说的这个结党营私试图谋逆之人做了些什么。”
公车右从桌子后边绕过来，大步走到沈冷面前：“臣想请陛下做主，让臣和沈将军面对面说话，臣问他几个问题，希望他能在陛下和诸位大人们面前如实回答。”
皇帝看向沈冷，沈冷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后点了点头：“可以。”
大学士赖成脸色有些不好看，公车右是御史台的人，他这个都御史还没有卸任呢，可是公车右绕过他直接在这样的场合向沈冷发难，他的脸面能好看？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似乎谁也不能阻止了。
沈冷做了个请的手势：“副都御使大人，有什么话你可以问了。”
公车右哼了一声：“我想请问沈将军，如今督管求立等三地的大将军庄雍和你的私交是不是非同寻常。”
沈冷点头：“是。”
公车右又问：“我还想问，沈将军与长安城最大的暗道势力流云会走的很亲近，身为朝廷将军，将军和一伙恶事做尽下三滥的歹人走到一起应该是谣传吧？”
沈冷道：“不是谣传。”
赖成吓得脸上变色，下意识的看向皇帝，皇帝的脸色也已经沉了下来。
这个朝廷里可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叶流云是皇帝的人，当然也就不可能知道流云会是皇帝的，这种事很多人其实知道了不知道无所谓，但皇帝不可能让御史台的人都知道的，那还不得天天被这群大人们堵在那骂，身为大宁皇帝居然经营暗道生意，御史台的人知道了那还得了。
公车右似乎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沈冷回答的居然这么痛快，甚至连解释都没有，所以他突然有些愤怒，因为沈冷这种态度在他看来就是仗着陛下对他的信任和重视所以有恃无恐，连辩解都不辩解，就是不当回事，不把国法当回事，也不把他当回事。
“看来沈将军很真诚。”
公车右道：“我还听闻，沈将军在永立道不惜损耗国库收入也要大力铲除鬼瘾花，以至于原本已经安定下来的永立道民怨沸腾，不只是永立道，云海道也一样，沈将军，可有此事？”
沈冷点头：“有。”
公车右笑了笑：“沈将军不打算解释吗？”
沈冷道：“不打算。”
公车右一怔：“你是觉得在陛下面前解释没有意义？”
沈冷道：“不是，是和你解释没有意义。”
公车右脸色猛的一变，怒视沈冷：“沈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冷认真回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公车右气的转了一圈，看向皇帝的时候发现皇帝的脸色也已经很难看，皇帝也在生气，公车右心里底气更足，他一步迈到沈冷面前，两个人近在咫尺，他就那么死死的盯着沈冷的眼睛大声说道：“看来沈将军果然如传说中的那样，嚣张跋扈，横行无忌！”
沈冷这次连话都没说。
公车右大声问：“再问你一件事，你在永立道清剿求立叛军，攻破东窑岛的时候，是不是得到了周国的天子剑和周国的传国玉玺？”
保极殿里一片低呼，所有人都看向沈冷，又都下意识的看向皇帝。
周天子剑和周传国玉玺象征着什么谁都知道，一直都有传闻，谁得到这个东西谁就是天命所归，如果这东西到了沈冷手里……
公车右不等沈冷回答，大声质问：“我还听说，永立道南屏城府治严豁严大人因为知道了你私藏周天子剑和传国玉玺的事而被你栽赃陷害，沈将军又作何解释？”
沈冷微微摇头，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公车右：“我说过了，没必要向你解释。”
公车右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沈将军猖狂到连国法都不顾，在陛下面前还如此嚣张！”
“第一。”
沈冷看着公车右说道：“你不是国法，第二，我没必要跟你解释，第三……咱们来谈谈周天子剑和周传国玉玺的问题，在公车大人看来，这两件东西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公车右大声说道：“沈将军你在装什么糊涂，谁不知道周天子剑和周传国玉玺象征什么？还用我直说？不过既然你问，那我就告诉你，世人皆说，得周天子剑和传国玉玺者是天命所归，沈将军得到了这两件东西却私藏起来，难道不足以说明什么？”
沈冷问：“那你相信得到周天子剑和周传国玉玺的人是天命所归吗？”
公车右都要喊出来了，忽然察觉到这个沈冷在把自己往坑里带，一旦他说相信，那怎么对陛下解释？身为宁臣，却对周天子剑和周传国玉玺的传说深信不疑，那才是真的包藏祸心图谋不轨，他只要认了，沈冷就能占据上风。
“我只知道人心险恶。”
公车右看着沈冷，阴冷的笑了笑：“沈将军，你和我在这玩这种无聊的把戏有意义吗？如果我说我相信，你就会在陛下面前说我居然迷信周天子剑和传国玉玺，是有不臣之心，你果然很聪明，可是不管你怎么诡辩，你私藏重器的事你解释不了。”
沈冷叹道：“公车大人，我大宁国法之中，可有一条写着不准收藏周天子剑和传国玉玺？”
公车右一怔。
大宁的律法里真没写。
公车右怒视沈冷：“纵然国法之中没有约束，难道你就可以如此肆无忌惮？你是不是真的以为，得到了周天子剑和传国玉玺就是天命所归之人，所以你不惜抗拒国法也要留下。”
沈冷道：“我刚刚说过了，公车大人，你不代表国法。”
公车右压着怒火：“那我问你，你是不是得到了周天子剑和传国玉玺？”
他反应了过来，这样和沈冷争执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沈冷承认了这两件东西在他手里不就完事了吗，其他的交给刑部，交给国法来审判。
“是。”
沈冷的回答依然那么简单。
这次，保极殿里的人真的是没想到沈冷居然认了，惊呼声比刚才要大的多了，几乎所有人都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沈冷，已经有人的眼神里出现了惋惜，有的人眼神里则是痛恨。
站在皇帝不远处的太子咳嗽了几声，迈步上前：“沈将军刚刚从永立道那边回来，所以得到了周天子剑和周传国玉玺的事没有来得及上报有情可原，千多年前，楚灭周，楚皇没有找到周天子剑和传国玉玺，这两件东西已经遗失千年，沈将军只怕也难以确定那是真的还是假的，所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沈冷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真的。”
太子后边的话都没办法继续说。
一群人看着沈冷，心说你特么的是不是傻？太子殿下这明显是要为你开脱，明显是在护着你，你居然还这么快就认了那东西是真的。
沈冷道：“我仔细看过，应该是真的。”
太子：“呃……沈将军，看来你确实很在意这两件东西。”
沈冷道：“在意啊。”
太子看了沈冷一眼，又看了皇帝一眼，向后退了两步不再说话。
他心里却止不住的冷笑，本来还想拉你一把亲近一下关系，是你自己找死，既然你找死我何必还要再拉你，亲近不亲近的，你都要死了，亲近又有什么意义，本就是想除掉你的，只不过现在你风头正盛我不愿和你正面为敌，你自己傻就别怪我了。
所以太子才说了一句，看来你是很在意这两件东西。
副都御使公车右大声质问道：“既然你自己承认了，也听闻过周天子剑与周传国玉玺的说法，却私藏不露，而且直言在乎，沈将军，你在乎的是什么？难道不是天命所归的传闻？”
沈冷道：“回答你之前，我先问公车大人一句，你真的相信得到那两件东西就是天命所归？如果你真的相信，那我一定会如实详细的和你解释，如果你不相信，你为何如此激动？我打东窑岛的时候这两件东西在求立人手里，莫非公车大人也觉得求立人是天命所归？”
公车右一怔，下意识的看向皇帝。
沈冷抱了抱拳，觉得是时候拍个马屁了：“我却以为，唯有陛下是天命所归，不管周天子剑和周传国玉玺在不在陛下手中，陛下也是天命所归。”
公车右恨的牙根都疼：“你就说你为什么在意那两件东西！”
沈冷一脸认真的回答：“应该很值钱。”
一群人都懵了。
就在这时候，皇帝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所以你派人把东西送回来的时候，特意给朕写了封亲笔信，信中特意提到了三次这两件东西很值钱。”
沈冷道：“回陛下，确实很值钱，臣在派人把东西送回来之前特意打听过，这俩玩意在黑市上的价格可不低，臣差一点就没忍住把它给卖了。”
皇帝瞪了他一眼，招手，代放舟带着两个小内侍上来，内侍每个人捧着一个托盘，一个托盘里是周天子剑，一个托盘里是周传国玉玺。
皇帝扫了群臣一眼：“东西是沈冷找到的，也是沈冷派人送回来的，他说的没错，为什么要解释一遍呢？他只觉得这两件东西是个值钱的物件儿，而不是什么有特殊意义的东西，反倒是你们之中有些人，看来真的认为这两件东西代表着什么。”
公车右瞪大了眼睛，手颤抖着指着沈冷：“你，你……你既然已经交给陛下了，为什么你不说！”
沈冷淡淡道：“公车大人，我刚刚说过了的，没必要向你解释。”
公车右往左看看，往右看看，猛的转回头看向沈冷：“那你解释一下为何与暗道势力蝇营狗苟的小人勾结！”
皇帝慢慢的站起来：“这件事，朕来给你解释。”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气氛变了。

第七百八十六章 去准备一件紫袍
此时此刻在保极殿里的人，有很少一部分知道流云会的底细，皇帝身边的亲近人都知道，比如老院长比如澹台袁术比如赖成，算起来知道的人不算特别少，可是这件事为什么没有传扬开？
谁也不是傻子，可公车右现在就是这个傻子。
皇帝慢慢站起来，看着公车右一字一句的说道：“这件事，朕来给你解释。”
沈冷忽然跨前一步跪倒在地：“这个罪，臣认了。”
澹台袁术也往前迈了一步，想跪下去认了流云会是他的，可沈冷比他快了一步。
这件事说大不大，陛下想用流云会控制江湖，这本身没什么问题，可这件事一旦挑明了，陛下的名声就会受损，百姓们如果都知道陛下居然控制一个暗道生意，会怎么说怎么想？
如果陛下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流云会是他的，满朝文武会炸了锅。
沈冷道：“陛下息怒。”
皇帝慢慢低头看着沈冷：“你认什么罪？”
沈冷：“该认的臣得认，不该认的臣不认。”
皇帝眼睛微微发红：“朕该……”
老院长垂首道：“陛下该秉公处置，况且老臣听说，流云会并非一群为非作歹之徒，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如果朝中诸位大人觉得流云会有问题，可责令廷尉府调查。”
皇帝看向老院长，老院长对皇帝微微摇头。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迈步走到公车右面前，看着公车右的眼睛，公车右和皇帝对视了一眼就被吓得不得不往后退，低着头不敢看皇帝。
“你刚才说，沈冷是包藏祸心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
提到贼子两个字的时候，皇帝的语气明显加重。
赖成和老院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公车右低着头：“臣……臣是这么说的，臣不知道他已经将周天子剑和周传国玉玺交给了陛下。”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觉得朕是昏君吗？”
公车右猛的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连忙撩袍跪倒在地：“臣不敢。”
“朕可以是。”
皇帝大步走出保极殿：“传旨，罢免御史台副都御使公车右官职，去掉封爵，着廷尉府严查，你们御史台的人不是经常骂朕是昏君吗？今天朕就让你们看看昏君是什么样子……扒掉他的官服，去掉他的梁冠，封他的家，求情者同罪！”
话说完，皇帝已经走出了保极殿，赖成和老院长还有澹台袁术都追了出去，整个保极殿里鸦雀无声。
太子楞了一下，想了想，也追了出去。
公车右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他不觉得自己错了，所以他转头看向沈冷，凶狠的看向沈冷，沈冷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叹息一声：“公车大人，你大半辈子耿直，我回长安之前就在想是谁会跳出来，没想到是你，也不应该是你，偏偏就是你。”
他转身走到一边，刑部尚书钟上梁看了看公车右又看了看他，本想张嘴说几句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东暖阁，皇帝一摆手：“谁也不用劝。”
太子吓了一跳，连忙退到一边。
赖成连忙垂首道：“臣有罪，臣愿受罚。”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你先去承天门外，让水师的将士们回去休息。”
太子连忙应了一声出门。
赖成垂首说道：“陛下知道的，公车右应该是被人利用了，他为人耿直不懂得变通，说话不会转弯，所以一直都在得罪人，正因为他这样，所以由他说出来就会显得令人信服，可实际上，太耿直的人……离傻不远。”
皇帝道：“朕知道他是被人利用了，可别人不被利用他被利用，难道不是因为他蠢？不是因为他不合格？不是因为他自以为是？你们御史台的人难道不是都享受着这种被人誉为不畏皇权的感觉吗？还有，你们不是不想让朕认了流云会的事吗？朕一定会认，今天不认明天朕也会认，你们不是担心朕背骂名吗？朕不怕，朕可以没有理由的废掉御史台都御史，朕想看看是这个骂名大还是朕创建流云会的骂名大！”
老院长在心里长叹一声，陛下这是在赌气啊。
可是这个气怎么来的？不管怎么来的陛下得出这口气啊。
“都出去吧。”
皇帝摆了摆手：“朕乏了，今日谁也不见。”
老院长和赖成对视一眼，两个人还要说话，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却摇了摇头，三个人随即躬身退出东暖阁。
代放舟把房门关上，也退到了门外。
屋子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他手扶着桌子站在那，忽然就动了，把桌子上的奏折全都扫了下去，然后一拳重重的砸在桌子上。
“朕的儿子，为朕四处征战九死一生，可是却被人当着朕的面骂做乱臣贼子……”
他颓然的坐下来，眼神逐渐空洞。
保极殿，大内侍卫鱼贯而入，几个人上去将公车右的官服扒掉，将梁冠摘了，公车右的眼睛一直死死的盯着沈冷，沈冷站在那也一直看着他，大内侍卫将公车右架了出去，沈冷转身准备离开，刑部尚书钟上梁沉默片刻，上前一步：“沈将军，稍后再走。”
沈冷问：“何事？”
“沈将军说认罪的事。”
钟上梁有些为难的说道：“还是请沈将军好歹与我说几句，总不能就这样走了。”
“他留下也不该和你说。”
保极殿外。
一身风尘仆仆的韩唤枝站在那，看了钟上梁一眼：“他有问题，没问题，都不应该在这跟钟大人你交代什么，军职人员的问题向来是我廷尉府的事，钟大人是觉得我廷尉府太忙了没人管？”
钟上梁脸色一变：“韩大人？”
韩唤枝迈步进来，看了沈冷一眼：“请沈将军先回去，最近不要离开长安，你的事我廷尉府会派人调查。”
沈冷点头：“知道了。”
韩唤枝走到钟上梁面前问：“钟大人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有的话，现在可以请旨，请陛下准许刑部与廷尉府会查此事，只要陛下有旨意，我一定配合钟大人。”
钟上梁讪讪的笑了笑：“不用，韩大人自然会尽心尽力。”
韩唤枝笑了笑：“那就是没异议？”
“没有。”
钟上梁道：“哪里会有什么异议，我还有一些杂事尚待处理，就先……”
“别啊。”
韩唤枝抬起手往左右摆了摆，保极殿外，廷尉府的人将大门挡住。
“我也有几句话想问钟大人。”
韩唤枝慢慢的围着钟上梁踱步：“我听说钟大人是沐昭桐的学生。”
钟上梁脸色一白，强撑着问道：“那又如何？”
“我南下查案，南下之前曾经找钟大人聊过一次，详细向钟大人说了我要调查何事，钟大人还记得吗？如果钟大人记得不清楚的话，那我帮你回忆一下，我曾对你说过我南下要走的路线，你说巧不巧，我跟你说要走水路经过鹿城，到鹿城之前我本该乘坐的那条船沉了，可我走的是陆路。”
钟上梁道：“幸好韩大人没事。”
“对啊，幸好我没事。”
韩唤枝从怀里取出来两个信封：“不然的话也不会找到钟大人你和叛贼沐昭桐的书信来往。”
保极殿里的人全都吓了一跳，一脸的不可思议。
“把他拿下。”
韩唤枝从钟上梁身边走过：“钟大人得先解释一下自己的问题了。”
几个廷尉从外面进来，直接将钟上梁的官帽摘了，按着胳膊推了出去，钟上梁一边走一边喊：“韩唤枝！你这是栽赃陷害！你无权抓我！”
沈冷走到韩唤枝身边，看了看那两个信封：“真的？”
韩唤枝声音很轻的回答：“假的。”
沈冷：“这样不好。”
韩唤枝道：“可我没冤枉他。”
沈冷摇头：“算了，我还是回家等你吧。”
韩唤枝嗯了一声：“这两封信是假的，不过我抓了他派到平越道的人，我在平越道被围攻的时候，叛贼之中始终有人指着我喊他就是韩唤枝，那是想致我于死地，这个人就是他的人，你先回去吧，还有就是……以后不该认的事不要瞎几把认。”
沈冷都懵了。
这么粗糙的话是韩唤枝说出来的？
韩唤枝转头看向那些朝臣：“流云会是我廷尉府安插在江湖中的钉子，诸位大人，长安城乃至于京畿道，所有江湖上的暗道势力被我廷尉府打掉的，都有流云会配合，这件事，明日早朝我会在陛下面前在诸位大人面前详细解释，如果诸位大人留下无事的话，该忙什么就去忙什么吧。”
他抱了抱拳。
保极殿里的大人们面面相觑，一个一个的离开。
韩唤枝长长吐出一口气，缓步走到东暖阁外面，他看了代放舟一眼，代放舟对他微微摇头意思是陛下心情很不好。
韩唤枝抬起手挠了挠眉角，转身看到不远处老院长和赖成都在看着他，他指了指东暖阁里边，老院长和赖成同时摇头，他想了想，还是在门外轻轻说了一句：“陛下，臣回来了。”
东暖阁里依然安静的不像话，韩唤枝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没见陛下回应，他叹了口气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候听到陛下说了一句：“进来。”
韩唤枝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推门进入东暖阁，一进门就看到地上的一片狼藉，他过去一本一本的把奏折都捡起来，一边捡一边说道：“陛下何至于生这么大的气，本应该是预料之中的事。”
皇帝看了他一眼：“公车右骂沈冷是乱臣贼子！”
韩唤枝一愣：“那该抓，该骂。”
他把奏折捡起来在书桌上放好：“可是那老顽固应该不服气，这样，不如让他与臣同审刑部尚书钟上梁。”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一回来就抓了朕的刑部尚书？”
韩唤枝有些不好意思：“来不及请旨。”
皇帝：“来不及？”
韩唤枝低头：“主要是心急。”
皇帝道：“按你说的办吧……另外，你是不是把流云会的事认了？”
“臣……是。”
皇帝沉默很久：“这个事，朕不能让给你，刚刚他们在保极殿拦着朕不让朕认，朕没认，不是朕爱惜名声，是朕觉得保极殿这场面太小了，要认，朕就当着满朝文武所有人的面认！明日一早朕会提及此事，你去跟叶流云说一声……明日让他来参加朝会。”
韩唤枝刚要说话，皇帝摆手：“朕已经决定了，你不用再劝，朕不能忍沈冷被人骂做乱臣贼子，朕也不能忍叶流云被骂做是蝇营狗苟的下三滥，他是朕的人，开枝散叶天边流云的叶流云。”
皇帝看向韩唤枝：“朕可以骂你们，别人，不行。”
韩唤枝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臣让他明天穿的严肃些。”
皇帝看向门外：“代放舟，去准备一件紫袍！”

第七百八十七章 谁也不许说不行
沈冷他们从平越道往回走的时候已经十月，回到长安其实就已经快到年前，长安城的冬天依然那么冷，长安城的年味也依然那么足，进了腊月之后这种气氛就更浓起来，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开始提前准备年货。
一辆马车穿过大街小巷在未央宫外停下来，守在宫门口的人仔细看了看，这辆马车上的标识有些眼生，不属于朝廷诸位大人的任何一个，禁宫门口当值的人眼睛都多毒，当值的日子久了，上朝的那些大人们乘坐的马车上是什么样的标识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值禁军校尉马原仔细看了看，还是没认出来，倒是觉得有些眼熟，偏偏还想不起来。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内侍总管代放舟：“代公公，这一大早的你就在门口等谁？”
代放舟笑了笑：“等一位大人物。”
马原心说朝中的人都算上，能让代放舟在门口等了这么久的也没谁啊，如那些分量极重的大人物，比如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比如原内阁首辅元东芝，现在的代首辅赖成赖大人，还有书院的老院长，这些人分量自然足够，可都有可自由出入禁宫的权利，只要宫门不紧，他们这些人是随时都能来的，莫非是哪位封疆大吏回来了？
他还在想着，就看到代放舟一路小跑着往那辆马车过去。
“叶先生。”
代放舟在马车旁边微微俯身：“陛下让奴婢在这等你。”
叶流云从马车上下来，看了看车厢上昨夜里才画完的安标徽，有些满意。
虽然老百姓都知道流云会是暗道势力，不过流云会表面上的生意都正经的很，商铺商行的马车上都有标徽，可他的马车没有，也不能有。
昨天接到韩唤枝的通知，他就让人把流云会的标徽在马车上画好。
“我没来晚吧？”
叶流云问了一句。
代放舟连忙摇头：“没有没有，陛下还没到太极殿，陛下说叶先生到了可直接进东暖阁。”
代放舟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他就在长安城，可是二十几年来他很少进宫，除非陛下召见他没有主动来过一次，即便是陛下召见他也只能从未央宫的小门进来，还要尽量避着人，大部分时候都是天黑之后才进来，他本该是和陛下最亲近的人之一，可却不得不疏远。
如朝臣们一样在上朝的时间进未央宫，这是第一次。
远处不停的有马车停下来，一位一位朝廷重臣进入宫门，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一路走一路闲聊，可是每个人都会忍不住往叶流云这边看几眼，都在好奇，代放舟来接的人是谁。
这些阳春白雪的大人们，哪有几个认得流云会的标徽。
两个人进了宫门，那些也陆续进宫的大人们都会主动和代放舟打个招呼，然后朝着叶流云善意的笑笑，虽然不认识，可能被代放舟引领进宫的人自然分量不低。
已经是寒冬腊月，大人们到了太极殿外边等着，时辰不到不能进大殿，再冷也得等着，又不能压着时辰来，不过这些大人们也不是没办法，往往都会到内阁那边去蹭温暖，看起来那排屋子不大，可早晨这会能挤进去不少人，当然也不是谁都能进去。
代放舟道：“叶先生，咱们到东暖阁那边一会儿随陛下一块上朝。”
“不了。”
叶流云站在太极殿门外：“我在这等着。”
大人们能进内阁取暖的都进去了，不能进去的也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聊天，唯有叶流云一个人，一身白衣站在太极殿外边，身形笔直。
代放舟觉得鼻子尖上凉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竟是下雪了。
时辰到，朝臣们从内阁所在的房子里出来，有说有笑的到了大殿门外，不约而同的开始整理朝服，众人按顺序站好，然后排着队进入太极殿中，一身素白的叶流云站在风雪里，像是一棵压满了白雪却压不弯腰的青松。
不多时，代放舟先进来喊了一声陛下到，朝臣连忙面向龙椅那边整齐的弯腰垂首。
皇帝迈步走上高台，扫了众人一眼后坐下来。
代放舟上前看了看：“诸位大人都到了吗？”
内阁代首辅赖成道：“都到了。”
皇帝忽然站起来：“代放舟，你先下去。”
代放舟俯身一拜，退到了一侧。
皇帝走到高台边缘，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公车右何在？”
已经被扒了官服去掉梁冠的公车右从队伍最后走出来：“罪臣在。”
他当然得在，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
皇帝嗯了一声后继续说道：“昨日你提到沈冷勾结流云会的人，朕说给你一个解释，沈冷先把罪认了，他是为了阻止朕，是为朕着想，澹台当时也想认，甚至老院长都想认，所以朕后边的话没有说完……朕当时想着，这件事昨日里说不够庄重，得放在太极殿里说，得在上朝的时候说，得让你们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宁天成元年，朕坐在了这。”
皇帝指了指龙椅，然后又转头回来看着下边的文武百官说道：“你们当中很多人都是在那个时候入朝为官的，如今站在这的人，为朕做事超过二十年的有三成，超过十年的有五成，还有一些不足十年，可一共才过去二十几年，很多事你们就算没有亲眼所见，也都听过。”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朕初登大宝，廷尉府的人叛逃了三分之二还多，至于为什么叛逃朕不说你们也明白，这些叛逃的人没有离开长安，大部分都潜伏起来，他们想做什么你们知道吗？你们当然知道。”
皇帝指向礼部尚书王怀礼：“那时候朕亲自点你的名，把你从礼部员外郎升为侍郎。”
王怀礼上前俯身：“臣，铭记不忘。”
皇帝又看向兵部尚书安远志：“你可还记得，那时候你在北疆武库任职，是朕派人昼夜兼程把你接到长安的？”
安远志俯身：“臣记得，那一路上风雪真大。”
皇帝嗯了一声：“是啊，大的何止是风雪。”
皇帝又看向另外两个人，满朝文武，只有他们两个可以坐着，一个坐在文官之首的位置，是书院老院长路从吾，一个坐在武官之首，是老将军苏茂。
“当初朕初到长安，连夜拜访先生，先生在书院门外等朕，还记得朕到之前发生了什么？”
老院长站起来道：“臣记得，也不会忘。”
皇帝看向苏茂：“老将军，朕把你请回来，想让你主持大局，老将军在风雪夜里进宫，因为北疆黑武趁着那时候朝局不稳而兴兵来袭，老将军与朕彻夜长谈，老将军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应该也没有忘了吧。”
苏茂垂首：“臣没忘。”
皇帝缓了一口气后看向群臣：“你们可能听说过，但听说的未必真实，朕就来给你们讲讲……天成元年，兵部尚书李松陈告老还乡，朕还没到长安他就已经走了，兵部侍郎杜广军托病不出，朕派人去了三次，他只说病重不能主事，朕就让他在家好好养着，所以朕选了安远志，派人去北疆把他接回来，那时候有多难？朕想让他回来，可有人不想让他回来，一路上，他遭遇截杀十二次。”
皇帝的眼神扫了一眼，群臣全都低下头。
“公车右，你昨日说流云会是一群蝇营狗苟的下三滥？朕今日告诉你，他们不是！他们非但不是蝇营狗苟的下三滥，他们是朕的人，是大宁的勇士，没有他们，如今这朝堂上有多少人早就已经去了你知道吗？！”
皇帝看向门外：“门外站着的那个叫叶流云，朕从西蜀道云霄城带出来的人，朕当时让他选，你们知道他怎么说的？他说陛下……总得有人去做不能放在明面上的事，而这事往往又很重要，涉及生死，他说，臣也想风风光光，可是人前风光显贵，不如多为陛下你做一些事，如果能为大宁多保住几位忠臣良将，能让大宁江湖没有风浪，臣做什么都愿意，陛下缺人用，臣就去江湖上帮陛下找人，臣保证，每一个臣找来的人都心甘情愿为大宁赴死！”
皇帝转了一圈嘶哑着嗓子说道：“二十几年前他已经有了赴死之心，如今你们有几个能做到！”
所有人都看向门外，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大宁元年，廷尉府叛逃的人为了不让着朕好过，所以准备刺杀朕选中的人，包括朕刚刚提到的几位，王怀礼，你是朕第一个点名要的人，所以也是第一个被人盯上的人，那天夜里，有人在你家门外仗剑守了一夜，就是如今站在门外的叶流云。”
王怀礼脸色一变，下意识的再次看向大殿之外。
“天成二年，朕派去北疆的人把安远志接回来，可那时候北疆正在与黑武人开战，朕身边已经无人可用，所有能打仗甚至所有能提刀的人都去了北疆，是叶流云挑选了一批他招募来的江湖义士，自愿到北疆接你，叶流云带着二十三个人去，进长安城的时候只剩下四个人。”
“天成三年，正是朕决定对黑武人反击的时候，庄雍率军死守封砚台，铁流黎率军绕到黑武人后边，杀敌十几万，那一仗打的黑武人至今不敢大举来犯，而当初与朕商议此事的正是老将军苏茂。”
苏茂垂首道：“臣记得，陛下把臣接回来，臣连夜进宫，一路上小人作祟图谋不轨，那时候陛下身边真的是没人可用了，臣从东疆回来，是一路偷偷摸摸回来的，可是才进城就被人盯上了。”
皇帝看向门外：“叶流云，你进来！”
一身白衣的叶流云迈步走进大殿，跪倒：“臣，叶流云，拜见陛下。”
“你起来。”
皇帝从高台上下去，大步走到叶流云身边：“他身上的伤疤，有十三处是那天为了保护苏老将军留下的，这些事难道朕还要一一告诉你们？要不要现在朕把这些伤疤一一只给你们看？你们可以不知道，知道了也可以忘，可朕永远都忘不了。”
公车右低头，面带愧色。
皇帝吐出一口浊气：“有人甘愿付出而不要名利，有的人为了名利不计代价，公车右，你过来看看，这就是你说的蝇营狗苟之辈，这就是你说的下三滥的江湖客！”
公车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有罪。”
“那时候，朕有多难？朕不像个皇帝，朕是求着人帮朕，可是有多少人以病重为由跑了？有多少人甚至连个借口都不说也跑了？可还有很多人愿意陪朕站在一起，愿意与朕同扛这个大宁。”
皇帝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好一会儿才逐渐平缓下来。
“那些叛逃的才是乱臣贼子，他们才是蝇营狗苟之辈，他们才是无所不用其极的下三滥！”
皇帝眼神里散发着寒气：“包括没走的沐昭桐！”
众人全都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而兵部侍郎杜高淳的头低的更低。
皇帝走到公车右身边：“朕知道，你们得清高，你们得与众不同，言官当敢言，那是朕给你们的权利，所以平日里你们骂朕昏君朕都可以忍了，可朕不能忍为大宁默默付出了那么多的人却被你们骂做乱臣贼子骂做下三滥。”
他猛的转身：“代放舟，把衣服拿过来。”
代放舟捧着一个托盘快步跑过来，皇帝一把将紫袍从托盘里抓起来，走到叶流云身边给他披在身上：“从今日起，你就是大宁的刑部尚书，谁若是觉得朕今日之决定荒唐，那也给朕闭嘴，朕不想听到一个人说他不行。”
叶流云刚要张嘴，皇帝瞪了他一眼：“你也不许说不行！”
皇帝大步走回龙椅那边坐下来：“代放舟，宣旨！”
他看着龙椅下爬伏在地的群臣，一字一句的说道：“朕从不一意孤行，今日朕偏要一意孤行。”

第七百八十八章 轨迹
刑部。
韩唤枝看着一身官服的叶流云有些不适应，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看了看，然后噗的一声笑出来：“你在练习做官的眼神。”
叶流云摇头：“我没有！”
韩唤枝笑道：“你否认有用吗？就刚才你失神的那片刻，你的眼神就变幻了好几种，而你面前只有我，我说了些什么你都没有听进去，只能说明你是在害怕，你是在惶恐不安，你甚至在不自觉的练习怎么表现出一种让人信服的眼神。”
叶流云看了他一眼，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下来：“是……”
韩唤枝道：“没必要故意去想那种眼神应该是什么样的，那些作奸犯科的人每一个看到廷尉府的人都会害怕，这是一种自然反应，刑部吧……虽然也没什么可干的，大部分时候都捡一些我们廷尉府吃剩下的屁，但天长日久也就有了那股气势，主要是正气，一身正气莫说恶人鬼神都怕。”
叶流云：“为什么我要捡你的屁吃？”
韩唤枝：“可能是因为我廷尉府把大屁都吃了？”
叶流云哈哈大笑：“挑着味儿大的你们都吃了？”
韩唤枝：“恶心。”
叶流云起身走到窗口：“我决定还是跟你到廷尉府去几天，看看廷尉府的运作方式，看看廷尉府是怎么查案怎么办案，是怎么一套做事的流程规矩。”
韩唤枝嗯了一声：“迎新楼。”
叶流云一怔：“迎新楼怎么了？”
韩唤枝道：“给我们廷尉府的人每个都要办一块半价的贵宾牌，不然不带你学。”
叶流云认真的说道：“八折，不能再多了。”
韩唤枝：“八折就八折。”
两个人离开刑部，每一个刑部官员都胆战心惊的看着这两位大人物过去，刑部尚书钟上梁才来没几年就被廷尉府拿下，据说明天一早就要受审，这其中到底会牵连出什么大案子谁也不知道，刑部这边人人自危，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可就是害怕。
叶流云脚步一停，他停在那，所有人都站起来看着他。
叶流云想了想，提高声音说道：“你们不应该害怕，不应该惶恐，甚至不应该不安，钟上梁的案子如果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现在你们就可以庆祝了，庆祝一下，你们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硬的一位尚书大人。”
他指了指韩唤枝：“跟他一样硬。”
刑部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悄悄的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有人则看似没有反应心里却真的踏实了些，其实新来的尚书大人说的没错，这是当今皇帝李承唐即位以来，二十几年间，刑部迎来的最硬的一位尚书大人。
叶流云道：“如果你们心里没有愧没有鬼，我希望，将来你们走出去，走路的步伐比廷尉府的人还要屌一些，因为你们代表国法，跟着我做事，我会让你们都变得硬气起来，因为无私，所以无畏。”
他扫了众人一眼，众人就那么看着他，叶流云点了点头后迈步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阵掌声，先是稀稀拉拉的，后来掌声如雷。
韩唤枝瞥了他一眼：“有点意思。”
叶流云：“硬不硬？”
韩唤枝：“一定没我硬。”
就在这时候刚刚从未央宫里出来也不放心叶流云的沈冷进了门，一进门就听到这俩在说硬不硬你一定没我硬这样的话，他站在那，用一种原来你们俩是这种人的眼光看过去，韩唤枝一怔，叶流云也一怔，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确定沈冷可能是要说什么不要脸的话。
沈冷：“你们俩……”
叶流云：“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冷：“我的意思是，你们俩，比硬？”
韩唤枝眯着眼睛看他，沈冷叹道：“下次带我一起。”
叶流云：“滚……”
三个人离开刑部，上了叶流云的马车，这是刑部尚书的专车，马车车厢上有大宁刑部的标徽，韩唤枝那辆黑色马车还在修，估计着没有半个月修不好。
马车在廷尉府门外停下来，三个人进了廷尉府之后直接到了韩唤枝的独院，进了院门沈冷就发现有些不对劲，等到进了房间里边才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劲……窗子开着，厚重的窗帘也开着，所以屋子里很亮堂，亮堂到让叶流云和沈冷都错觉来的地方不对。
叶流云伸手指了指窗帘，没说话，表情已经代表一切。
韩唤枝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九岁说，屋子里太暗了。”
叶流云和沈冷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不见，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韩唤枝倒是觉得没什么，过去把窗子关上，毕竟已经是腊月外面冷风灌进来冷的让人受不了，他一边把窗子关上一边说道：“商九岁离开长安之前来过我这三次，每次都说我像是个把自己关进黑暗地狱里的人，他说不喜欢我这，太阴暗，阴暗就会发霉，他担心有一天连我都会发霉。”
“从南疆回来之后，我推开门走进这个屋子，或许是因为这次离开的时间太久了，屋子里居然真的有一股发霉的味道，所以我就开始强迫自己养成开窗透气的习惯，挺好。”
他的语气很平淡，似乎真的没什么了。
只是似乎。
叶流云坐下来，而沈冷则去把炉火点旺。
“说说案子吧。”
韩唤枝给他们两个泡茶：“钟上梁是沐昭桐的门生，所以我们很自然的会把他往沐昭桐那边想，理所当然的以为这一切都是沐昭桐死之前安排好的，可是我查了一下钟上梁这个人为官这些年的经历，他拜入沐昭桐门下的那年，沐昭桐就安排他去了西疆武库做事，在西疆武库历练了五年后，沐昭桐把他调入京畿道甲子营做事，又五年，做到了甲子营行军佥事。”
沈冷看了他一眼：“那怎么突然调入刑部任职了？”
“刑部尚书闫举纲被苏冷所杀之后，刑部尚书，侍郎，两个位子都空缺出来，钟上梁先是被调任侍郎，两年后升任尚书，算是平步青云，他赶上了一个好时机……但我在这个案子里却想到了别的什么事。”
韩唤枝道：“因为涉及甲子营，所以我就特意调查了一下甲子营那边的官员调动，然后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钟上梁从甲子营离开之后到了刑部任职，先是侍郎，后是尚书，而他之后的甲子营行军佥事杜高淳调任兵部任职，为兵部侍郎。”
韩唤枝停顿了一下后若有所思的说道：“算算看兵部尚书安远志年纪不小了，他在兵部二十几年，陛下派人把他从北疆接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四十岁了吧。”
“三十九。”
叶流云道：“我接他回来那年，他三十九。”
“现在已经六十几岁了。”
韩唤枝道：“如不出意外，北疆之战后安远志就会退下去，杜高淳就会接任兵部尚书，这几乎是已经铁定的事，不会出什么问题。”
叶流云脸色微微一变：“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如果没有出什么意外的话，未来几年后，刑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就都有可能是那边的人……”
他往东指了指。
其实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能直说出来。
如果钟上梁这次没有忍不住想把沈冷整治一下，最主要的是，如果他不是想要除掉韩唤枝的时候露出了马脚，他的位子会很稳，毕竟他才不到五十岁，还能在朝为官十几年，这样一来……刑部尚书和兵部尚书这两个重要的位置都有可能是太子的人了。
“你的意思是，不但要查钟上梁，还要查杜高淳？”
叶流云道：“虽然我之前不在官场，可也大概知道如今兵部是什么样个情形，安远志已经有些力不从心，所以这次北伐的事大部分都是杜高淳在操持，和各方面接触，统筹，谋划，实施，都是他亲手在抓，安远志只是听他汇报……此时此刻，如果想查杜高淳，势必会影响到北伐。”
沈冷摇头：“北伐之前，不能轻动。”
韩唤枝道：“先得确定这个人不会在大军北伐的时候做什么手脚。”
“能做什么手脚？”
叶流云看向韩唤枝：“他能有多大的胆子？”
韩唤枝微微摇头：“别忘了，陛下是要御驾亲征的。”
三个人再次沉默下来。
东宫。
太子活动了一下双臂，又抬起手揉了揉脖子：“真是累的让人心烦，脖子都疼的受不了……”
东宫内侍总管曹安青垂首道：“殿下想想，以后殿下继承大统，会比现在更累更辛苦。”
太子叹道：“皇帝，至高无上，难道连享受清闲的权利都没有？”
“殿下，清闲固然好，可一国之事都在肩膀上扛着，如何能清闲？殿下此时的辛苦，是为了适应以后的辛苦，想想陛下是如何做事的，殿下也就有了目标也应该有所准备。”
太子看了他一眼：“也就是你，能时时刻刻在我身边提醒我，对了，我让你去做的事安排的怎么样了？”
“明日在迎新楼安排好了宴请沈冷。”
太子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奴婢已经把天字科暴露的人都除掉了，把他们聚在一起议事，在饭菜中下了迷药，毒药味道太大，那些人武艺都太强，一旦引起怀疑不好应付，迷药的味道要小一些，迷晕了这些人后都杀了，至于没有暴露出来的那些人，奴婢已经早早的安排他们在京畿道潜藏，没在长安。”
“还有呢？”
太子道：“钟上梁这个废物，他那边的线不要再有牵连。”
“奴婢已经断了，不管怎么查，都不可能查到东宫。”
“那就好。”
太子沉默片刻，看向曹安青：“你想办法去提醒一下杜高淳，他不能再出事了。”
曹安青垂首道：“已经知会过了。”
太子起身，一边活动着一边走到窗口，一把推开窗子，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太子打了个寒颤：“父皇北征最快是明年开春，大军开拔到北疆，气候正合适开战……这段时间，不能再出任何纰漏，父皇到了北疆之后，我主理朝政，兵部的事又在杜高淳手里，一切都好说，谁都可以出问题，杜高淳绝对不能出问题。”

第七百八十九章 麻将馆贵宾牌
迎新楼。
沈冷看着面前这个傻笑的汉子忍不住摇头说道：“叶先生去了刑部任职，流云会现在你是大当家了，虽然说我也替你开心，可你自己能不能笑的矜持一些，看你这一股篡位得逞的样子。”
黑眼咧开嘴：“东主那个房间真大，我昨天第一次认真的看了看。”
沈冷白了他一眼：“小家子气。”
黑眼道：“打扫起来很费力啊。”
沈冷：“更小家子气了。”
“东主以后指不定多久回来一次，那么大的房间显得空荡荡的，不过我决定以后每天都把他房间打扫一遍，以后东主回来总不能觉得兄弟们没良心，干干净净的，什么时候回来都看着心里舒服。”
沈冷心里一暖：“你不住进去？”
黑眼：“不住不住，不习惯。”
他伸了个懒腰：“其实不管东主在刑部还是在这楼子里，兄弟们始终都还是把他当大当家看，就是突然间心里有些怪怪的感觉，你能理解吗？我们身为大宁第一暗道势力，当家的是刑部尚书……”
沈冷：“瞎说，大宁第一暗道势力的扛把子是陛下……”
黑眼看了沈冷一眼：“有一种奉旨混黑的得意啊。”
沈冷哈哈大笑，往四周看了看：“今天晚上太子约我在这吃饭，你知道了吧。”
黑眼嗯了一声：“知道，是东宫那个内侍总管曹安青亲自来订的，所以今夜迎新楼就不对外接客了，毕竟是太子殿下，无论如何也是太子殿下。”
他强调了两遍太子殿下。
沈冷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有分寸。”
黑眼道：“虽然我们都知道太子殿下对你绝对没安好心，现在和你亲近起来也是装的，谁都不是傻子……可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还是得好好的伺候着，表面上也得和和气气，就算是不愿意也得把这顿饭吃的开开心心才行。”
沈冷：“这个不重要，他就是表明个态度，我就陪他应付一下，重要的是这段日子你约束一下兄弟们，叶先生刚到刑部，那些不服气的人始终盯着，一个暗道势力的大当家突然成了刑部尚书，对于很多人来说不能接受，觉得匪夷所思，他们会想办法找到叶先生的把柄，纵然明知道不会把叶先生扳倒，可还是会忍不住跳出来恶心人。”
黑眼道：“东主上次就和我提起过，流云会的生意这两年来都已经很正经了，以后要往更正经的方面发展，我们是第一暗道势力，可发展暗道势力不是我们的初衷，我们是要做到最大，我们做到最大了才让其他暗道势力混不下去，我们的目的是清理暗道势力，兄弟们都明白。”
沈冷笑道：“其实流云会被提到明面上来也好，前段时间冒出来那个日月堂这两天是不是明显老实了。”
“是啊。”
黑眼皱眉：“到现在为止也没查出来这个日月堂是什么来头，不过东主和我都怀疑和那些没暴露出来的天字科的人有关，如果确定的话，就足以证明虽然沐昭桐已经死了，可还有一只手握着天字科的力量，到底有多少人，到底涉及多广，还是让人不踏实。”
他没明说，可他知道沈冷也清楚，那只手在哪儿。
“估计着一直到北伐之前他们都不会再出来添乱。”
沈冷回头看了一眼：“陈没盖子呢，刚才还在，一转眼去哪儿了。”
黑眼嘿嘿笑起来：“刚要跟你说，走，带你看好戏去。”
“什么好戏？”
沈冷一脸好奇。
黑眼道：“看了就知道了，为这事我们已经准备两天了。”
两个人从三楼下来，到了迎新楼一楼大堂就看到已经不少人都在了，连去宫里陪孩子的茶爷都来了，看到沈冷下来，茶爷朝他摇着小手，跟招财猫似的……
除了茶爷之外，沈冷还看到了陈大伯，老人家和沈先生坐在那聊天，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反正聊的很开心的样子。
黑眼走下来后一摆手：“时辰差不多了，布置起来。”
迎新楼的伙计们开始动手，看来早就有所准备，红色的地毯迅速的铺好，桌子上摆上了很多喜庆的东西，而一脸疑惑的陈冉被推倒大堂正中，他往四周看着，越看越觉得害怕。
“我怎么觉得你们像是要把我卖了，有一种突然成为花魁的感觉。”
正说着，大堂外边有人进来，天机票号的伙计们挑着担子进来的，担子上绑着红色的大花，看起来格外的喜庆。
特意穿了一身漂亮长裙的高小样迈步进门，脸色有些微微发红，看起来像是很紧张，走路的姿势都稍显有些别扭，可她却鼓足勇气，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脯走到陈大伯面前，俯身一拜：“大伯，我来提亲了。”
陈冉一瞬间就懵了，他一步到了高小样面前：“你干嘛？”
高小样看了他一眼：“我记得有个人跟我说，去南疆如果能平安回来就娶我，这个人可能忘记了，我得给他提醒一下。”
陈冉：“我……”
高小样道：“你不来，那就只好我来，我知道你害怕什么，我不怕。”
陈大伯看着陈冉说道：“你个王八……”
沈先生：“咳咳……”
陈大伯：“你个王八……傻孩子。”
沈冷问黑眼：“这事高小样找你商量的？”
黑眼道：“我知道没盖子担心什么，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由命，而且这次北征可能是有史以来大宁对外征战最凶险的一次，谁也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所以他害怕，怕自己如果死了高小样岂不是要守寡？那么好的姑娘，他不忍心，可是人家姑娘不怕。”
沈冷道：“看看陈没盖子怎么反应吧，这事让人家姑娘做到这个份上，不合适。”
黑眼叹道：“是啊，怪别扭的。”
大堂里，陈冉沉默了好一会儿，看向高小样认真的说道：“你想好了吗？”
高小样：“想好了，聘礼我给自己准备好了，嫁妆我也给自己准备好了，如果你觉得这样还不行，那就等你出征之后，我把自己嫁进门，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陈冉转身看向楼梯上的沈冷：“冷子，带钱了吗？”
沈冷道：“你说多少。”
茶爷道：“我带了。”
她上前来，取了一个包好了的红色布包递给陈冉：“拿着。”
然后茶爷走到沈先生身边：“让让呗。”
沈先生：“开什么玩笑，我是长辈。”
茶爷一撇嘴：“我是小样娘家人。”
沈先生连忙起身：“让你，让你……”
茶爷坐下来，旁边是陈大伯，茶爷清了清嗓子：“说吧，有什么事。”
陈冉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上前：“我陈冉，愿意娶高小样为夫……呸，不是，我陈冉愿意嫁高小样为妻……重来重来，咳咳，我陈冉，愿意娶高小样为妻，不管以后如何，我发誓我会全心全意的待她好，视她如命，我这个人嘴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漂亮话，我知道我就认定她了，非她不娶。”
茶爷看向高小样，高小样道：“你是娘家人，你别看我，我这会儿得矜持一点。”
茶爷道：“我不太熟练啊，你也知道我那会儿也不怎么矜持……是不是有个什么考验之类的？”
高小样道：“你今天是长辈啊。”
茶爷：“唔，长辈，我是长辈……”
她坐直了身子，看向陈冉认真的说道：“带聘礼了吗？”
陈冉连忙道：“有的有的。”
他连忙把刚才茶爷给他的红包双手递过去，茶爷伸手接过来放在一边：“说说吧，聘礼都有些什么？”
陈冉：“啊？”
高小样都急了：“他哪儿知道啊，都是我准备的，你问我你问我。”
茶爷：“你矜持点！”
高小样：“……”
陈冉忽然单膝跪下来，右手放在左胸口：“聘礼在这。”
他的手重重的拍了拍心口：“我的命。”
高小样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然后转身不看陈冉，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笑着哭，哭着笑，茶爷连忙起身过去抱着她，在她后背上轻轻的拍着：“不哭不哭。”
高小样一边哭一边说：“这个混蛋，他这么说，我……我不知道怎么就受不了了，茶儿姐姐，我是不是太容易感动了。”
茶爷叹道：“他们水师学这个的。”
高小样：“啊？”
茶爷连忙解释：“开玩笑……”
她看向沈冷，沈冷连忙摆手，示意这个不是他教的。
陈大伯站起来，红着眼睛走到陈冉面前一字一句的说道：“臭小子，你能这么说爹很高兴，爹知道，你终于长大了……我在这表个态吧，小样姑娘待你好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若是有朝一日对不起她，我就打断了你的狗腿！”
陈冉：“爹，你放心，我如果以后对不起她，我自己打断了我的狗腿。”
高小样抹了抹眼泪走过来，取出来一样东西递给陈冉：“嫁给你之前，先解释一下这个呗，前阵子你不在家，我给你洗衣服的时候发现的，好像很金贵似的。”
陈冉接过来看了看：“这个……”
陈大伯一把将东西拿过来看了看：“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
陈冉看向沈冷求助，沈冷过来也看了看：“这个啊，这个是小淮河春香楼麻将馆贵宾牌，嗯……麻将馆贵宾牌。”
高小样哼了一声：“贵宾牌消费不低吧。”
陈大伯：“麻将馆的啊，我替你收着！”
他瞪了陈冉一眼：“年纪轻轻的打什么麻将，以后我去就行了。”
他看向沈先生：“以后咱俩去。”
沈先生：“……”
茶爷看着沈冷笑了笑：“小淮河春香楼麻将馆的贵宾牌你认的很清楚啊。”
沈冷：“我去后厨看看一会儿吃什么。”

第七百九十章 威胁
未央宫，东暖阁。
皇帝喝了口茶嗓子才好受了些，可能是前几日在朝堂上因为愤怒而喊的声音大了些，嗓子这几日来都不舒服，嗓音越发的沙哑起来，和往日说话的声音相比判若两人。
可是这种沙哑，听未来还偏偏有几分魅力。
“康为已经启程去了平越道，提前去熟悉一下平越道那边的事，让叶开泰带他一段时间，然后叶开泰去云海道……昨日元东芝跑到朕这里来哭诉，说了好多，朕也有些感触，康为确实是个有能力的人，只是太拘泥于形式。”
皇帝看了赖成一眼：“朕让康为去了平越道，你来做首辅，怎么也不见你感激涕零的表个忠心？”
赖成道：“陛下是臣从御史台调到内阁，俸禄没涨。”
皇帝：“朕刚想起来，公车右诬陷沈冷，御史台的人没有调查清楚就在朝堂上大放厥词，这事儿朕是不是还没有罚？”
赖成：“臣谢陛下，臣感激涕零。”
皇帝哼了一声，把手里的一份奏折递给赖成：“看看，这是参奏你的，说你治下不严，肆意妄为，枉为人臣……自己想想，朕该怎么罚你。”
赖成哪敢真的看，接过来之后有些无赖的说道：“臣上次扣了两年的俸禄，这些日子都是拉饥荒度日，陛下也不想让人在外边胡说，说当朝首辅大学士穷的揭不开锅。”
皇帝道：“那你倒是想个法子，让朕觉得可以不扣俸禄了。”
“臣写个检讨吧，臣带着御史台上下所有人写一份请罪折子，肯定言辞真切追悔莫及的那种。”
皇帝道：“看过再说。”
赖成嬉皮笑的说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说着，代放舟从外边进来，垂首说道：“陛下，礼部尚书王怀礼王大人求见。”
王怀礼也是内阁成员，次辅之一。
皇帝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王怀礼从外边进门，俯身一拜：“臣拜见陛下。”
他起身：“陛下，刚刚收到了这个。”
他快步将手里拿着的一份东西递给皇帝：“安息国皇帝伽洛克略派人送来的，说是想派遣一支使团来觐见大宁皇帝陛下，愿意两国修好。”
皇帝把那份国书拿过来打开看了看，眉角微微一抬：“修好？这种把戏前阵子黑武国的汗皇桑布吕才刚刚玩过，他是要对日郎国动手了，所以不远万里派人送来一份国书，十之七八是想一边派人和大宁谈一边进攻日郎，顺便还能让使团仔仔细细看着大宁是什么模样，打探一些消息。”
王怀礼道：“那就回绝了他们？”
皇帝沉思片刻：“不用，想来就让他们来。”
王怀礼垂首道：“臣明白了。”
皇帝问：“说到桑布吕，昨日你还送进来一份国书，还有桑布吕的亲笔信，他这次是真的想和朕见一面好好谈谈了，黑武国内局势混乱，他也应该想明白了，黑武的国师心奉月就是想让他当挡箭牌挡住朕大宁北伐大军，可是这一战打完了，桑布吕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不可能不抵抗，只要抵抗，损失的全是他的力量而不是黑武国师的，所以怎么算他都输。”
王怀礼道：“黑武国的使团就在北疆等着呢，算日子已经等了三个月。”
“传旨给武新宇，让他派人护送使团到长安。”
皇帝笑了笑：“让黑武使团的人在长安城吃好住好。”
王怀礼反应过来：“吃好住好玩好，但不能谈好，甚至想谈都没得谈，桑布吕还在北边等着他的人送回去消息，大宁的北征大军已经出发了。”
皇帝嗯了一声：“就这么安排吧，如果不出意外，安息人应该也就在南疆外等着呢，让他们也来，都到长安来看看。”
王怀礼道：“臣遵旨，臣先告退。”
皇帝道：“去吧。”
王怀礼出门之后皇帝看向赖成：“安息人要来探探底细，黑武人要来探探底细，忽然之间，朕有一种自豪感，那些所谓的强国，还是要看大宁的脸色。”
赖成道：“臣前日和沈冷仔细聊过，他特意跟臣提到了日郎国海峡的事，他说如果能掌控海峡，每年只是向过往商船收一些过路费就是一笔巨大的收入，最主要的是，扼住了海峡，就相当于扼住了西南诸国的咽喉，所以他建议，若是真的把安南都护府的事定下来，都护府的位置选在靠近海峡的地方，第一是可把控经济命脉，第二，我们的水师接应也更容易些。”
“朕不知道那边的地形，沈冷画的草图朕看过，日郎海峡的位置确实很要紧，就按照他说的办，安南都护府的级别定在正四品，有临机专断之权，尽快安排制作印绶，挑选人员，尽量在夏天之前人员到位，尽快与日郎人谈好。”
赖成道：“臣已经在安排了。”
皇帝起身，活动了一下：“兵部那边的事怎么样了？现在已经是腊月，过了年再休息两个月，三月初朕就决定去北疆，历时数年，从各路抽调过去的战兵，运送过去的粮草，还有其他的事都已经准备妥当，朕三月出发，走的快一些，五月能到北疆，从五月到十月，是最适合开战的一段时间，过了十月不好进兵了……”
赖成道：“陛下，臣还想再劝陛下一次，御驾亲征，关系重大，如非必要……”
“别劝了。”
皇帝笑了笑：“这一战，朕是必然要去的。”
赖成垂首：“臣知道……兵部的事，侍郎杜高淳统筹安排，各路军队，粮草补给，都已经安排妥当，东北那边孟长安训练的新兵已经有与黑武人一战之力，西北那边，唐家训练的新兵随时都能上战场，北疆如今有兵力十五万余，孟长安和唐家，可为北征供兵马二十万，再加上协调各卫战兵，陛下北征要带上的禁军，总计兵力不低于八十万，如果再算上从大埃斤云桑朵答应的从草原调拨的骑兵十万，第一批集结的兵力就有九十万，兵部调度紧而不乱有条不紊。”
“杜高淳这个人能力不错。”
皇帝看了赖成一眼：“你认为如何？”
赖成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皇帝道：“想说什么？”
赖成摇头：“没什么，杜大人能力确实很强。”
皇帝看向窗外：“赖成，朕还是选择相信每一个人，你们都是朕的臣子。”
赖成心里一动。
京畿道，义县。
义县是京畿道甲子营的驻地，距离长安三百里，义县是京畿道最大的粮食产地，这里的土地肥沃，亩产每年都高于周边各县，当年决定把甲子营放在义县不仅仅是因为在这可以扼守从西往长安的交通要道，还因为此地有京畿道第二大的粮仓。
兴义仓在义县宝安山一侧，紧邻着兴义仓的就是甲子营大营。
距离大营还有五十几里，一队骑兵护送着马车在向前疾驰，这支队伍前日出长安后就一路西行，半路上只停下来一次，马车里是当今大宁兵部侍郎杜高淳杜大人，一颗在朝廷中冉冉升起的新星，他今年才刚刚三十三岁，谁都不会怀疑他在四十岁之前就能成为兵部尚书，内阁成员。
兵部尚书安远志已经老了，做事力不从心，从前年开始，安远志也逐渐把杜高淳推倒前边来，这是一种必然的新老交替，他让杜高淳多露面多接触多操持，就是在为杜高淳接任兵部尚书而铺路。
马车里，杜高淳闭着眼睛听着坐在面前的那个中年男人说话，时不时的眉头就会微微皱起。
坐在他对面的，是荀直。
“阁老已经走了。”
荀直语气平淡的说道：“可大势阁老已经定下，所以咱们只需要按照阁老定下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就行，你是阁老最看重的人，这段时期对你来说又是最重要的时候，所以你要格外小心。”
杜高淳睁开眼：“荀直先生，有些话我一直想说始终忍着，今日不忍了……我大概可以猜到你们最终的目标是什么，虽然时至今日你们也没有告诉过我，你们的图谋太大，大到可能有损大宁基业，你们难道自己心里不害怕？如果一旦黑武反噬，长安以北就是战场，民不聊生，国力衰退，万万人死于战争。”
荀直笑了笑：“这是新老交替必然出现的局面，有什么问题？”
杜高淳沉默片刻：“我是宁臣。”
荀直皱眉：“你应该明白，你能有今时今日之地位，是阁老的恩惠。”
“我不认为全是。”
杜高淳脸色有些发白：“你一遍一遍的在跟我说这些话，一遍一遍的强调没有阁老就没有我今天，那我问你一次，如果没有皇后娘娘没有阁老，你自己会是今天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
荀直一怔：“杜大人，你是不是有些放肆了。”
“放肆的是你。”
杜高淳道：“我以前做过些什么，在不涉及陛下，不涉及触犯大宁国之根基的情况下，哪怕是违背我自己的良心，为报恩我做了，但我不希望有人威胁我。”
他往前俯身，看着荀直的眼睛：“我是大宁的兵部侍郎，北伐大军百万人生死成败的后盾，阁老授意让你安排我做一些不伤国本的小事，我做，但要是涉及百万大军涉及大宁基业，对不起荀直先生，你可以试试能不能除掉我，如果能，我杜高淳时刻等着，如果不能，那就闭嘴。”
“另外。”
杜高淳看着荀直的眼睛说道：“你不要再一遍一遍的提什么我现在的一切都是因为阁老才有的，就算我承认这是阁老的恩惠，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何来的居高临下？”
荀直脸色发白，沉默片刻：“停车，杜大人，好自为之。”
“谢谢荀直先生的好意，请荀直先生记住一句话，我虽是文人，可从穿上军服的那一天开始就在为死做准备，大不了就是死。”

第七百九十一章 贺礼
甲子营的重要性和独特性，其他诸卫战兵都不能相比，戍卫长安，只这一点就足以说明一切，不管是兵力还是装备，甲子营都是诸卫战兵之中最强，甚至可以拿出来和四疆虎狼相比，所以甲子营将军的分量有多重不言而喻。
薛让已经在甲子营将军这个位置坐了十年，十年前陛下把他从东疆刀兵调过来，似乎就在昨日，薛让有时候回想起来脑海里自己在东疆刀兵的生活还是那么清晰。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甲子营将军，二十几年前，大将军裴亭山率领九千刀兵直奔长安，封住城门挡住世子李逍然，大将军的威望随之达到了巅峰。
而在那时候，唯一要动一动的就是甲子营，八万禁军都没动，甲子营大军却已经开拔，最终得到消息陛下李承唐已经进了长安，所以甲子营才没有开到长安城外。
自此之后，甲子营就是陛下心里的一根刺，在薛让来甲子营之前的十几年，甲子营战兵将军换了四个人，来了又走，没有一个人可以坐稳，陛下是用了十几年的时间给甲子营大换血，等到薛让来的时候，当时的甲子营已经和十几年前的甲子营截然不同。
他深知甲子营的重要性，所以十年来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最近这段日子，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偏偏还想不到。
门外亲兵进来，说是兵部侍郎杜大人到了，薛让连忙起身迎了出去，按照级别来说他比杜高淳还要高，可是谁都知道杜高淳是未来兵部尚书的不二人选，虽然现在杜高淳还没有进入内阁，几年后必然能进，兵部尚书是正二品，可内阁次辅是从一品，近乎位极人臣。
杜高淳快步进来，看到薛让的时候笑起来：“薛将军！”
他是薛让手下出去的人，在甲子营做事数年，做到了行军佥事，而薛让对这个人的能力自然再熟悉不过。
“杜大人。”
薛让抱拳。
杜高淳紧走几步：“将军千万不要如此客气，我是甲子营出去的人，永远都不会忘了。”
薛让哈哈大笑，拉着杜高淳的手往屋子里走：“是来告诉我什么好消息的？我请你帮我说说陛下亲征的时候带我甲子营一同北上，怎么样，是不是成了？”
杜高淳摇头：“没……”
薛让一愣：“陛下不答应？”
“内阁诸位大人商量了一下，这件事就给否了，然后又奏请陛下，陛下也觉得不妥当，甲子营驻守京畿道长安无忧，北伐之际禁军必然随陛下北上，如果甲子营也去的话，京畿道防备空虚……将军，不是担心会发什么事，而是必须准备着应付会发生什么事，所以甲子营不能动。”
薛让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其实我也早就知道的，甲子营肯定不会向北。”
他有些遗憾的看了杜高淳一眼：“那杜大人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甲子营虽然不能随军北上，不过陛下打算从甲子营抽调一半的辅兵还有车辆，所以我特意过来和将军商量一下。”
“这还不算事，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薛让笑道：“陛下有旨意，莫说是一半的辅兵和车辆，全都带去又如何？难不成我还要对陛下说，那可不行。”
杜高淳笑起来：“多谢将军，另外……”
他往四周看了看，杜高淳立刻明白过来：“你们都出去吧，我和杜大人商议一些要紧事。”
屋子里的人全都退了出去房门关上，杜高淳看向薛让：“将军，有一句话我必须问你，还请将军如实相告。”
薛让看他脸色肃然起来，也收起笑容：“你问。”
“将军。”
杜高淳深呼吸，然后认真的问道：“最近这些年，是否有人暗中联络过将军？”
“你指的是什么？”
薛让的脸色有些变化。
杜高淳道：“将军，如果有人暗中与你说了些什么，我希望将军三思……仅仅是辅兵和车辆的事，确实我没必要自己跑一趟，可这一趟我非来不可，我就对将军如实坦白，这段日子有人私底下找过我，虽然没说有所求，可却送来大笔的银子，被我拒绝了。”
薛让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动：“你是说……大军北上之前有人想收买你？”
杜高淳点了点头：“将军，我在你手下做事多年深知将军为人，将军对大宁对陛下之忠诚也是天地可鉴，我只是害怕啊。”
薛让道：“你怕什么？”
杜高淳往东指了指，薛让一怔。
沉默良久，薛让看向杜高淳：“你应该相信我的，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是有人贿赂我还是逼迫我，我永远站在陛下那边，你刚才指了指，我当是没看见，也希望你不要胡思乱想，那可是大宁储君……你也应该明白，那是陛下的选择，忠于陛下，忠于大宁，这是我为官做人的准则。”
杜高淳总算是松了口气：“那样最好，我总觉得，最近气氛有些不对劲。”
薛让摇了摇头：“安心做我们自己的事，别的事……我们不管就是了，天家事，无小事。”
杜高淳有一句话想问，可没敢问出来，其实就算他不问他也很清楚薛让的选择，薛让对陛下的忠诚不仅仅是对陛下一人，还有李家皇族，还有大宁正统，他确信薛让不会被什么人收买，而且薛让绝非沐昭桐那一系的人，当初陛下把他从东疆刀兵调过来就足以说明对他的信任。
可是也不知道怎么了，杜高淳心里就有些隐隐不安。
长安城。
沈冷坐在那看着紧张的发抖的陈冉嗤之以鼻：“看看你那怂样，上战场都没怂过，怎么当新郎官把你吓成这样……你相信我，我是过来人，根本不用紧张也不用害怕。”
陈冉：“我第一回！”
沈冷：“那我是不是应该告诉高小样，你这话里还想有第二回？”
陈冉：“冷子，你有经验，你告诉我后天大婚的时候，我应该说什么？”
沈冷：“总结起来，谢天谢地谢爹娘，敬茶敬酒入洞房。”
陈冉：“哪个环节最可怕？”
“入洞房……”
陈冉：“……”
沈冷道：“相信我，你会有体会的。”
陈冉：“入洞房这种事有什么可怕的，小淮河我又不是没去过，小淮河浪子之称难道是虚名？”
沈冷：“呵呵。”
陈冉道：“我是不是应该表现的稚嫩一些，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
沈冷道：“从你看不起入洞房就已经知道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了，还用装？”
陈冉不停的搓手：“不行不行，我现在想躲，真的，从来都没有这么害怕过，你说高小样会不会也害怕？”
迎新楼，另外一个房间。
一群流云会的大嫂围着高小样七嘴八舌的教着她应该怎么做，一个个都是相信我，我是过来人的表情，有些话听的高小样脸红心跳的，又觉得有些好奇。
“小样姑娘。”
流云会的一位大嫂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不要害怕，这种事第一次都是女孩子比较紧张，男的都会装的好像什么都懂，其实是他们男人紧张的不知道该干嘛，你大哥我和成亲的时候，手脚都抖，还假装镇定，你只需记住，入洞房入洞房，关键词是入和……”
茶爷一把捂住大嫂的嘴：“嫂子你别说了……”
高小样脸红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大嫂嘿嘿笑了笑：“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别怕，真的，一开始是咱们女人怕，过不了多久就是他们男人怕！你一个眼神，他们就怕。”
高小样好奇的问：“那嫂子，你家里大哥也怕你吗？”
大嫂哼了一声：“以前怕，现在？现在我们俩纯洁的跟不是夫妻似的……”
茶爷就发现，这些流云会的大嫂是一群很神奇的人，好像她们在成亲之后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整个人都升华了……平日里都不敢和她们多聊天，一开始聊着还正经，没几句就拐弯了。
“东西都准备好了。”
茶爷看着高小样说道：“什么事都不用担心，我请了叶先生来给你证婚，你只要按照我们教你的一步一步把过程走完就行了，千万记得啊，吃饺子的时候问你生不生，你一定得大声说生。”
高小样：“知……知道了。”
迎新楼一楼，陈大伯看着沈先生：“我有点怕。”
沈先生道：“你这一把年纪了你怕什么？踏踏实实的。”
陈大伯：“冷子和茶儿成亲那会儿，你怕不怕？”
沈先生想了想：“别的倒是不担心，我就怕他俩一顺手在成亲的时候把结拜的事儿也给办了。”
陈大伯道：“我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娘，把陈冉拉扯大不容易，如今他快成亲了，我这肩膀上的担子也总算是要放下了，这么多年像只老母鸡似的护着他，想想真是……不说了不说了，开心。”
沈先生：“鸡妈不好当啊。”
陈大伯：“明明是鸡……”
沈先生吓得一哆嗦：“住嘴！”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看了曹安青一眼：“我听说沈冷部下那个亲兵营将军陈冉要大婚了？你去准备一份贺礼，今夜我和沈冷吃饭的时候带过去。”
曹安青应了一声：“奴婢这就去准备。”
他出了门，抬起头看了看太阳，那么刺眼。
可他却笑了笑。
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贺礼么？阁老尸骨未存，是得给你们送一份贺礼。”

第七百九十二章 两顿饭
下午的时候迎新楼就在外边挂出来牌子，晚上的时候不对外营业，东宫那边的侍卫也早就到了，明里暗里都布置了人，就连禁军都调拨了人马，在四周百姓们看不到的地方守着。
陛下是很低调的人，所以太子也不敢太高调，天快黑的时候乘坐一辆没有标徽的马车而来，下车的时候看到等在门外的沈冷立刻就加快脚步上来，脸上露出没有半分破绽的亲切笑容。
“沈将军，久等了。”
沈冷俯身一拜：“见过殿下，臣也是刚到。”
太子一把将沈冷的手扶住：“今日我们不论君臣，我是真心把沈将军当朋友看待，沈将军何必如此客气。”
沈冷道：“规矩还是不能乱的。”
太子和沈冷把手进了酒楼，迎新楼的人全都俯身相迎。
黑眼亲自引领着两个人上了二楼，包间里早就已经备好了茶和干果点心。
太子落座，笑着说道：“本来是想请你到东宫喝酒，想了想那太过于正式，还是在外面轻快些，素闻迎新楼酒菜长安无双，早就想来，奈何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所以说，我今日还是沾了你的光才能品尝到迎新楼的美酒美食。”
沈冷笑道：“谢太子殿下抬爱，其实，这地方臣也是不经常来……殿下是有什么事要找臣吩咐？”
“没有没有。”
太子手一挥：“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想和你见见面聊聊天，沈将军是我大宁肱股之臣，年少有为，和沈将军这样的人多聊聊，我也能学习到不少东西。”
沈冷俯身道：“殿下谬赞了。”
太子笑道：“莫紧张，看你这一板一眼的样子。”
他起身，走到窗口往外看着：“长安城的繁华，百姓的安居，乃至于整个大宁的稳定，少不了沈将军这样的人在外与敌打拼，我时常在想，父皇十六岁就领兵作战了，御敌于北疆之外，而我却依然碌碌无为，这次父皇准备北征，我不止一次请求父皇带上我，可是父皇却不准，他说……我得留守长安，身为国之储君不能任意妄为，要以大局为重。”
他回头看了沈冷一眼，刚才说到国之储君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故意加重了几分。
然而沈冷居然没什么反应，像个小孩子似的规规矩矩的坐在那，手放在膝盖上，脸上也透着一股子紧张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太子心里哼了一声，笑了笑说道：“大宁啊，我们李家数百年来苦心经营不敢有丝毫的携带，才有了如今的国运昌隆民生繁荣，当然也少不了你们这样的肱股之臣为之倾注一生心血，我来见你，还是想代表父皇，代表我自己，对你说一声谢谢。”
沈冷连忙起身垂首抱拳：“殿下言重了。”
太子过去拍了拍沈冷的肩膀：“沈将军今年才二十五？”
“回殿下，是。”
“比我还小一岁。”
太子道：“可我一阵阵的觉得，我这二十几年的人生实在没有你精彩，对了，听闻你是个孤儿？”
“回殿下，是。”
“一个孤儿，能成长为大宁独领一军的将军，想必年少时候也受了不少苦才能有如今这般优秀，如你不嫌弃，以后私底下可称我为兄长。”
沈冷后退一步俯身道：“臣不敢。”
太子笑道：“沈将军，你太紧张了，我说过了今日只是你我私下聚聚，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你放松些。”
沈冷道：“臣明白，臣知道了。”
太子看了沈冷一眼，刚刚故意说到私下里你可以称我为兄长的时候，他一直都在看着沈冷的眼睛，他想从沈冷的眼神里看出来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然而他失望了，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他确定自己不会看错，也确定一个人就算再会演戏，突然之间自己提到兄长两个字也会有些慌乱，而沈冷的眼神里没有他以为会出现的惧意。
他哪里知道，沈冷其实根本不知道这些事。
“我其实一直都想有个兄弟，哥哥也好弟弟也好，因为我太孤单了。”
太子坐下来，看着沈冷说道：“所以，长烨出生之后我很开心，特别开心，原本父皇只有我一个儿子，我从小到大身边都没有什么玩伴，你也知道，我的那些叔伯虽有子嗣，可他们见到我的时候总是会带着七分敬意三分生疏，一直到快二十岁，我都没有感受过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感觉，我很敬佩你，也很尊重你，看到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我也会忍不住想，若你是我弟弟该多好。”
沈冷站在那，心说太子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太子见沈冷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心里忍不住有些疑惑，心说这个家伙真的城府这么深？
话都已经说的如此明白，他为什么连点正经的反应都没有。
太子问：“你能理解这种感受吗？”
沈冷摇头：“臣虽然是孤儿，不过年少时候身边不缺朋友，臣的亲兵营将军陈冉就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同乡，还有孟长安，也如臣的兄弟一般。”
太子哦了一声，略微有些失望。
“说到陈冉，听闻他快成亲了？”
太子笑了笑：“曹安青，把带来的东西交给沈将军，请他代转给陈冉将军，这是我一点小小心意，祝贺他新婚大喜，祝他百年好合。”
曹安青连忙把带来的礼盒放在桌子上，然后躬身退后。
沈冷俯身道：“臣替他谢殿下厚爱。”
“咦？怎么还不上菜？”
太子笑着说道：“我为了晚上这顿饭，可是连午饭都没有吃，唯恐吃的少了品尝不齐全这迎新楼的美食，安排人上菜吧，咱们边吃边聊。”
曹安青垂首道：“奴婢这就去吩咐。”
未央宫，东暖阁。
皇帝看了一眼卫蓝：“太子去迎新楼了？”
大内侍卫统领卫蓝垂首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前日的时候就和沈将军说过，也在迎新楼定下一桌酒菜，天黑之前太子殿下就到了迎新楼，沈将军在迎新楼外等着。”
皇帝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后说道：“太子出宫身边带的人手够不够？”
“东宫侍卫早就在迎新楼附近布置，禁军也安排了人马。”
“你带人也过去吧。”
皇帝语气平淡的说道：“他是太子，这么随意出门怎么行，太子和沈冷见过之后，你暗中护送到东宫再回来。”
卫蓝道：“臣这就去。”
他出了东暖阁之后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太子殿下身边有那么多武功高强的东宫侍卫，当初正式册封太子，东宫的侍卫有一大部分都是他亲自挑选的，实力如何自然很清楚，况且迎新楼四周都有禁军暗中戒备，谁也不可能在迎新楼闹出来什么事，迎新楼是流云会的地盘，流云会如今也已经几乎控制整个长安城暗道势力，陛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转念一想，卫蓝明白过来，陛下担心的应该不是太子。
东暖阁里，皇帝把今日的最后一份奏折批阅好放在桌子上，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代放舟，告诉御膳房把晚饭送到东暖阁里来，朕今日就在这睡下了。”
代放舟连忙要出去，皇帝又吩咐了一声：“准备两个人的，不急，一个时辰之后再送过来就行。”
代放舟一怔，心说准备两个人的？
可他当然不能问，连忙出去吩咐。
半个时辰后，迎新楼。
太子殿下端着酒杯说道：“这迎新楼的饭菜果然不一般，这是这几年来我吃的最舒服的一顿饭，想了想，大概也不是饭菜有多合胃口，只是因为和我一起吃饭的是沈将军，我还是那句话，我一直都觉得沈将军与我投缘，这杯酒敬我们之间的缘分。”
沈冷连忙举杯：“谢殿下抬爱。”
两个人刚要举杯，就看到曹安青从门外进来小心翼翼的看了太子一眼：“殿下，刚刚珍妃娘娘宫里派人来找沈将军，说是珍妃娘娘有事要见他。”
太子的脸色猛的一沉，但是很快就笑起来：“看来是有要紧事，不然的话这宫门都禁了怎么会还派人来找，快去快去吧。”
他放下酒杯，眼神里的怒意一闪即逝。
沈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俯身一拜：“那臣就先告退了。”
他出了门就觉得不对劲，珍妃娘娘从来都没有派人找过他，最多也是派人找茶爷进宫去，今天怎么会这么巧的？
他离开迎新楼之后不久，太子也登上马车回东宫，马车里，太子的脸色越发难看下来：“这么晚了珍妃还让沈冷进宫？若说他和珍妃没关系谁信！”
曹安青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未央宫，沈冷跟着找他来的人从侧门进来，那内侍道：“沈将军可去东暖阁，是陛下在等你。”
沈冷这才恍然，连忙道谢。
东暖阁，皇帝看了一眼大内侍卫副统领言白，被誉为五色鹿之一的大内高手。
“看清楚了吗？”
言白垂首道：“看清楚了，殿下在听到说是珍妃娘娘请沈将军入宫的时候，脸色大变，显然是要发怒，可忍了下来，沈将军出门之前臣就先撤了出来，后面的事没有看到。”
皇帝嗯了一声：“知道了，你下去吧，今夜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讲。”
“臣明白。”
言白俯身垂首，退出东暖阁。
他出门，沈冷进门，两个人见了之后还打了招呼，沈冷当然不会想到言白不久之前也在迎新楼。
他在东暖阁外边想等着陛下召见，代放舟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沈冷，代放舟笑着说道：“陛下已经等了沈将军好一会儿，快进去吧。”
沈冷连忙道谢，进了东暖阁发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没吃饱吧。”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指了指自己对面：“坐下吃饭，白饭炒菜，吃不言饭不语，先吃了再说。”
沈冷在陛下面前似乎才是真的不拘束，坐下来，端起来一碗白米饭，就好像和陛下抢着吃的似的，两个人吃的都很快也都很香，没多久米饭吃完盘里的菜也吃的差不多了。
沈冷放下碗筷嘿嘿笑，皇帝白了他一眼：“在朕的地盘，险些没抢过你。”
沈冷又嘿嘿笑。
皇帝问：“怎么样？”
沈冷道：“一般吧，比臣做的稍稍差了那么点。”
皇帝：“吃了朕的东西还说一般？朕是问你太子。”
沈冷：“呃……挺好的。”
皇帝笑了笑：“朕猜着你和太子吃饭也不会吃的下去，所以让人准备了些，既然吃了朕的饭，那就先不急着出宫，消消食，陪朕走走。”
“臣遵旨。”
沈冷起身，陪着皇帝出了东暖阁，这腊月的夜里多冷？
可不管是皇帝还是沈冷，都不觉得冷。
就连每隔不远就挂着的一盏宫灯都能带给人温暖，越看越暖和，风雪不侵。

第七百九十三章 多难？
未央宫里灯火明亮，宫灯设计奇巧，风再大也不会吹熄，君臣两个人沿着小路走着，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偏偏如此，似乎时间都不存在了。
“两个小家伙功课都还好，朕每日都问问。”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茶儿本来说要把他们俩接回去，珍妃来和朕商量，朕没答应。”
他看了沈冷一眼，沈冷连忙表态：“不收伙食费都好说。”
皇帝扑哧一声：“正经些。”
沈冷点头：“臣遵旨。”
皇帝道：“之前把两个孩子接进来，朕跟你说是为了敲打你也是为了敲打沈小松，可实际上朕还是不放心那两个小家伙，住在宫里朕踏实，有珍妃在他们俩就只管无忧无虑，来年三月北征，只这几个月的时间把他们两个接回去，到时候还要接回来，折腾什么？天寒地冻，小孩子容易生病。”
沈冷道：“臣都听陛下安排。”
皇帝看了他一眼：“茶儿每日都住在珍妃宫里，你自己在家里住若是觉得别扭……那就别扭着吧。”
沈冷：“……”
“对北征之事，你有什么看法？”
皇帝问。
沈冷沉思片刻后说道：“黑武之强不容小觑，现在是公认的黑武最弱的时候，可毕竟是黑武，再弱也是黑武，只南院就可有百万大军，乞烈军堪比北疆铁骑，况且，为了让百姓们支持北征，之前一直都在将黑武宣传的很弱，所以一旦战事不利，百姓们也会惶恐，军心不稳尚且可治，民心不稳，仗不好打。”
皇帝道：“朕自然知道，所以第一战，朕打算交给你和孟长安。”
沈冷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分开打？”
皇帝眼神欣赏的看了沈冷一眼：“朕只说了一句让你和孟长安打第一战，你就猜到了分开打，很好……黑武南院大军集结在北疆瀚海城对面，那是真正的硬骨头，辽杀狼虽然年轻可领兵能力不输于当初的苏盖，况且桑布吕就在南院，所以这必须打赢用以振奋民心的第一战就要挑软一点的北院军队下手，朕会亲自率军到瀚海城，孟长安和你的水师配合，总计兵力十五万，打黑武北院三十万人，还不能打输。”
沈冷沉吟片刻：“打输了会砍头吗？”
皇帝道：“会，砍你们俩的。”
沈冷吓得一哆嗦：“真砍？”
“当然真砍。”
皇帝看了他一眼：“君无戏言……除非是开玩笑。”
沈冷笑起来，然后说道：“打北院三十万人，其实不在北院那三十万人，而在于黑武国长公主阔可敌沁色，她如今掌握格底城和苏拉城两座大城，边军数万，那三十万北院军队没有和咱们边军交战过的经验，反而是沁色手下的数万黑武边军对大宁战兵太熟悉，如果一旦打起来，沁色从侧翼支援，似乎没多少一战必胜的把握。”
皇帝问：“沁色真的如你们所说的那么厉害？”
“其能力应该远在她弟弟桑布吕之上。”
皇帝点了点头：“朕当初让你去北疆和她交涉，朕还以为你能把她摆平。”
沈冷叹道：“如果杀了她会适得其反，当时留着她确实大有必要。”
皇帝沉默片刻后问：“朕听闻，孟长安和她有些不清楚？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冷后背一凉，可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说谎对孟长安更不好，所以垂首道：“应该是真的。”
皇帝问：“那你怎么看？”
沈冷：“咱们没吃亏。”
皇帝眯着眼睛看他，沈冷连忙又把头低下去：“臣其实有个很大胆的想法……”
“朕在问你孟长安的事，你岔开话题说有个大胆的想法，如果你这大胆的想法大不过孟长安私通敌国长公主的事，朕就在开战之前先把你们两个都砍了，砍了可惜，阉了吧。”
沈冷后背又一凉。
“还是沁色。”
沈冷解释道：“臣一直都在思考黑武局势，黑武国的国师心奉月占据绝对主动，压的桑布吕喘不过来气，而且根据叶大人在北疆密谍打探的消息，心奉月应该已经把黑武皇族还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男人都杀光了，只要桑布吕一死，黑武皇族后继无人，心奉月就能顺理成章的成为新的汗皇，可为什么我们不能捧起来一个？”
他看了皇帝一眼后继续说道：“陛下，不管敌我都清楚，我们谁也灭不了对方，黑武人占据优势那么多年都没打过边关几次，我们这些年后来居上，可也一样不好打过去，倾尽双方国力打到最后也是两败俱伤，所以这次北征，最大的目标是将黑武国力打退百年，敌退我进，未来的几十年才是大宁国力全面超越黑武的关键时间，几十年后，远则百年后，大宁可灭黑武。”
皇帝点头：“继续说。”
沈冷道：“臣刚才说，沁色是关键，所以臣一直都在想如何能摆平这个关键人物，如何能让她不参战，甚至还能成为大宁北伐的助力？”
皇帝皱眉：“谈何容易。”
“取胜黑武的关键在沁色，取胜沁色的关键在孟长安。”
沈冷道：“如果孟长安可以说服她，桑布吕死后，大宁愿意支持她与国师争夺汗皇之位，甚至可以想尽办法帮她除掉心奉月，她应该会有所动摇，前提条件是，桑布吕必须死，唯有桑布吕死了她才真的没得选，她如果不去争，她的皇族就会彻底没落。”
皇帝一边走一边思考，等沈冷说完之后问：“刚才你说过，沁色之才远胜桑布吕，如果让她继承汗皇之位，那岂不是为大宁培养出来一个强敌？”
“陛下，正因为她的能力才智都远胜桑布吕，所以她比桑布吕更清楚应该如何与大宁相处。这一战，大宁胜算远比黑武要大，她当然知道未来几十年如果再擅动兵戈对黑武更不利，她是聪明人，她知道未来怎么处置两国关系，还有一点就是……陛下，如果黑武落在心奉月手里，那岂不是比落在沁色手里更让人担忧？心奉月是剑门宗主，信徒遍及黑武，一旦他政教合一成为黑武国汗皇其统治力将会超越以往历代汗皇，黑武上下的凝聚力会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这样恐怖的统治力会让黑武国力恢复的速度加快。”
皇帝脚步一停，在原地来来回回的走动。
沈冷继续说道：“只要桑布吕一死，再让孟长安去劝她，此事有八分可成。”
皇帝看向沈冷：“所以朕还不能罚孟长安？”
沈冷道：“最起码还不能阉，兴许用得上……”
皇帝：“……”
皇帝道：“那第一战打北院三十万人的策略是不是要改？”
“先不用改。”
沈冷道：“无论如何，那三十万人还是相对较弱的，臣从兵部那边询问得知，北院大将军被桑布吕设计反杀，桑布吕身边能用的人不多，从南院分派一个人过去掌管北院三十万人，服众谈何容易？如果说黑武人用百万大军构建成一道城墙，那三十万人就是裂缝所在。”
皇帝道：“朕派人知会叶云散，让他多查查北院那边的事，看看能不能安插进去人。”
沈冷道：“除此之外，臣还有一个别的想法……臣想着，可以让叶大人在黑武国内想办法激起民变，越乱越好，当然还有个更狠的法子，只是臣都觉得狠毒了些。”
“说。”
“如果……心奉月对黑武皇族杀的不够干净，咱们就帮他一把，让沁色成为真正的唯一人选。”
皇帝沉思。
“可以试试。”
皇帝道：“朕明日就派人赶去北疆与叶云散商议一下，这样的事还是廷尉府处理起来比较容易，只是需要挑选一批武艺高强还要胆大心细的人潜入黑武，人选不好挑，如果朕让孟长安来挑人，他……毕竟他和沁色关系特殊。”
“臣来挑吧。”
沈冷真怕皇帝把这件事派给孟长安，那对于孟长安来说一定是折磨。
“这是最好的法子。”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就算你不对朕说，也会有人对朕说，所以你干脆先说出来，你又怕朕把差事派给最合适的孟长安，所以你抢着把这件事揽下来，归根结底，你还是在替孟长安着想，你想把沁色捧起来成为黑武新的汗皇，又不想让她恨孟长安，朕没有说错你吧，你是怕孟长安心里受折磨，所以你才提前说出来提前做准备，你不是个狠毒的人，但你愿意去做这狠毒的事。”
沈冷没说话，低着头看着地。
孟长安是他兄弟，沁色是孟长安的女人，可归根结底，沈冷是宁人，孟长安也是宁人，北伐一战，涉及大宁未来百年基业，他知道应该怎么选。
皇帝看着他问：“如果计划没成功，沁色又愿意为孟长安放弃她在黑武的一切跟他回大宁来，你想过没有，你如何面对她。”
沈冷垂首：“臣，首先是宁人。”
皇帝看着夜空语气有些无奈的说道：“年轻人不懂得取舍，是锋芒，年轻人懂得取舍，心里苦，沈小松当初给了一把小猎刀，你却落下了一个刀鞘，锋芒在孟长安那，可是唯有你这个刀鞘才能遮住孟长安的锋芒，没有你，他可能也没有今日。”
沈冷连忙说道：“没有臣，孟长安也是孟长安。”
“但他会因为锋芒太露而早折，没有你也许都等不到露出锋芒。”
皇帝继续往前走：“他若是不时时刻刻想着还有你，他更不遮掩……你比朕了解他，早年丧父，而且其父还是水匪，心死之人，年少时多半已对自己放弃了吧，朕猜着，若非你是他的牵挂，他哪里能有现在，或许在他父亲死后不久便已沉沦堕落。”
沈冷默然。
这么多年，他曾无数次把自己想象成孟长安来体会那种痛苦，每一次都心如刀绞。
可是孟长安还能对他露出笑容，多难？
皇帝有些心疼的看向沈冷：“你不是个有狠毒心的人，朕知道你做选择的时候，多难。”

第七百九十四章 大不大？
陛下和沈冷在未央宫里散步聊天的时候，在雁塔书院老院长的独院里，老院长，沈先生，韩唤枝，还有叶流云四个人围坐一桌，铜锅里咕嘟咕嘟的冒着泡，菜香肉香让这屋子里的暖意多了几分滋味。
老院长抿了一口酒，年纪大了，喝酒也比以往少了许多，可对酒的馋倒是远超以往，喝不多，总想喝，一天一两酒就是满足。
“周天子剑的事，怎么回事？”
老院长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沈先生一句。
“若非沈冷，可能真的铸成大错。”
沈先生长叹一声：“是我起了贪念。”
韩唤枝端着酒杯不解的看了他一眼：“贪念？”
沈先生道：“还不是因为那传说。”
韩唤枝叹道：“你居然也会去信那种东西。”
沈先生道：“在求立的时候，我让冷子把东西留在这我，我于交上去和留下来之间纠缠不清，连自己都一阵阵恍惚，后来茶儿问我，那东西留下来何用？我说没用，只是……还没等我把话说完，茶儿就说冷子让她转告我，如果周天子剑和周传国玉玺代表天命所归，周不会灭，那个得到传国玉玺和天子剑的求立人也不会被他灭，这本是最肤浅的道理，这东西最大的价值，应该就是能卖钱。”
叶流云噗的一声：“符合他的想法。”
沈先生道：“茶儿说，冷子说了，这东西要是留下也行，找个门路卖了它，然后带着这笔钱一家三口跑路了吧。”
老院长笑了笑：“他不执迷，你执迷。”
沈先生嗯了一声：“所以我连夜安排人把东西送往长安，如果这东西是我带回来交给陛下，那乱子就会出来，我们在半路耽搁了，而那时候从求立押解到长安的严豁已经受审。”
老院长道：“这事算是过去了，你以后再也不能这样胡作非为。”
沈先生叹道：“也不知道怎么了，越老越糊涂。”
老院长瞪了他一眼：“屁。”
沈先生：“……”
韩唤枝道：“你不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来弥补一下？”
“什么？”
“这次我从云霄城带回来数百廷尉补充到廷尉府，都是要举家迁过来的，如果我出面的话不好说，好说也不好听，传扬出去终究有损廷尉府的名声，你若是有空就跑跑户部，争取把城西祥宁观外边那片空地买下来，几百户人不是小事。”
沈先生：“好的好的，我回头去跑跑看。”
然后醒悟过来：“呸，我犯错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是我给廷尉府去跑腿儿？”
韩唤枝喝了口酒：“不能言而无信啊。”
叶流云笑道：“你看，心里有愧就会没分寸，没分寸就会被人占便宜，你这事跟他廷尉府确实一丁点的关系都没有。”
韩唤枝道：“这样吧，你往户部跑的时候我也顺便说几句话，户部那边终究也会给面子，地按价来买，不能有乱纪之事，以你的名义把地皮买下来，建造好之后，我廷尉府整体租下来。”
沈先生道：“几百户的用地那么大，这事还是得经过陛下。”
韩唤枝点了点头：“也好，你来说。”
沈先生：“……”
老院长道：“这也算是正事，廷尉府那边暂缓廷尉家眷从云霄城搬过来，从买地批文下来到建造好几百座房子，最快也得耗时一年多，一年多后房子建好再把人搬过来，总不能提前来了让那么多百姓没地方住。”
沈先生叹道：“罢了罢了，我办就我办。”
韩唤枝哼了一声：“那么大一片地皮归你了，你好像吃亏了似的。”
沈先生道：“难道我还真好意思收你们廷尉府的房租？”
韩唤枝眯着眼睛看他，沈先生认真的说道：“我还真好意思。”
迎新楼。
陈冉和高小样坐在大堂里聊天，忽然想起来沈冷离开之前让黑眼转交给他的东西，去柜台那边拿过来笑着说道：“这是太子送给咱们成亲的贺礼，我问了问，据说是从祥宁观求来的东西，戴在身上可以趋吉避凶。”
他将盒子打开，里边是个极精美的玉佩，这东西做工好的让人赞叹，还有一股奇香，玉佩里边应该是中空的，气味可以释放出来但里边的东西却不会漏出来，高小样拿起来看了看：“真好看，太子送给咱们，只是因为和沈冷见面礼貌性带的东西，不过应该也价值不菲。”
陈冉把东西给高小样挂在腰带上：“你戴着，好看。”
高小样笑了笑：“那我不戴就不好看了？”
“好看，你怎么都好看。”
陈冉傻乎乎的笑。
“这味道真奇怪。”
高小样深深吸了口气：“越闻越想闻。”
陈冉嗯了一声：“还真是。”
黑眼从二楼下来看着那俩傻笑的家伙忍不住摇头，想起一句至理名言，恋爱中的男女越是傻乎乎的证明两个人会越幸福，傻的程度决定了幸福的程度，再想想沈冷和茶爷那两个家伙都傻到什么地步了？茶爷现在绣的鸳鸯也跟图腾似的，沈冷还不是一如既往的美滋滋，沈冷给茶爷挑选的礼物品味老龄化的让人难以接受，茶爷就是喜欢的不得了，谁跟她说沈冷审美有问题她都不信。
“你们俩矜持点。”
黑眼一边走一边说道：“后天就成亲了，合法以后再秀恩爱。”
陈冉笑道：“我理解为你嫉妒。”
黑眼走过来，鼻子抽了抽：“什么味道这么香？”
陈冉指了指高小样腰间挂着的那玉佩：“太子让冷子转交给我的，给我们俩的成亲的贺礼。”
黑眼沉默了一会儿：“先摘了吧。”
“怎么了？”
“没怎么。”
黑眼道：“只因为那是太子送的，可能我太敏感，小心无过错，说是在祥宁观请小张真人祈福过的东西，我明天让人去祥宁观问问，踏实了再留下。”
高小样有些不舍的把玉佩摘下来：“味道怪好闻的。”
陈冉把东西接过来装进盒子：“听黑眼的，小心无过错。”
未央宫。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对黑武的战事还得到了北疆之后看情形再确定细节，大方向不会变，你回去之后给孟长安写封信，让他思考一下你的提议。”
沈冷嗯了一声：“臣回去就写。”
两个人走到池塘边，月色在池塘水面上镀了一层银，皇帝驻足于此，看着水面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有件事之前跟你提过，不过你大部分时候不在长安，这次你回来之前本打算直接让你去北疆，后来又改了主意，所以这几个月你多了空闲，和二皇子走动的勤快些，指点他武艺。”
“臣遵旨。”
“长烨……更像朕。”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因为天黑，沈冷并没有看清楚皇帝眼神里的意思，可是他心里也隐隐约约的觉得陛下话里有别的什么深意。
“回去吧。”
皇帝道：“在长安的这几个月，也多到兵部走动，兵部侍郎杜高淳你可多接触。”
“臣领旨，臣先告退。”
“沈冷。”
“在。”
沈冷连忙又站住，垂首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天冷，以后出门多穿件衣服，年轻的时候不惧寒风，老了就会吃苦。”
“臣谢陛下。”
沈冷俯身一拜，转身离开。
皇帝站在池塘边看着沈冷离开，一直到沈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将视线收回来，看着池塘发呆了好一会儿，代放舟轻轻的叫了好几声陛下他才缓过神来，笑了笑，回了东暖阁。
第二天一早，沈冷在家里扛着一个石磨在院子里跑圈，黑獒跟在他屁股后边跑，沈冷跑了多少圈它就跑了多少圈，摇着尾巴还觉得很好玩，跑完了之后沈冷坐下来休息，顺便压了压腿，黑獒看着沈冷压腿也把腿伸直了，脑袋跟着沈冷一块动，沈冷压身子，它就在那点头。
沈冷做什么它做什么，学的有模有样。
陈冉从外边进来，拎着刚刚买来的早饭，一份是沈冷的一份是他自己的，还有八份是给黑獒的。
黑獒看到陈冉后就开始摇尾巴，过去在那蹭，陈冉把给它买的八份肉包子倒进盆子里，黑獒大口大口的吃，陈冉递给沈冷一份：“刚刚从迎新楼回来，一早沈先生也到了，他说要去户部跑跑关系看能不能将祥宁观旁边的那片空地买下来。”
“祥宁观旁边的空地？”
沈冷想了想：“咱们也去看看，回来后还没有见过二本他们，也有点想他们了。”
“好嘞。”
陈冉道：“要不要带点礼物？”
沈冷想了想道：“还是带点吧，二本他们还好说，小张真人那边总得带些像样的东西，我去挑挑咱们从求立带回来的，这样，你去买一些好酒好茶的带上。”
陈冉点头：“行嘞。”
两个人置办了东西乘车往西城去，陈冉忽然想起来太子送的东西，看了沈冷一眼：“太子送的东西说是从祥宁观求的，能趋吉避凶，要不要顺便问问？”
沈冷点头：“问问也好。”
祥宁观。
二本道人坐在墙头上晃荡着两条腿，看着外边那一大片空地发愁：“师父，你说长安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这么大片空地留着多浪费。”
他看向胖道人：“要不咱们问问能不能买下来？”
“你有那么多钱吗？就算有，你买了干嘛？”
“上次你不是说过要弄个桃林什么的吗？会有很多漂亮的小姑娘来这游玩。”
二本道：“我不是因为什么漂亮小姑娘啊，我就是纯粹的想为了咱们道观创收。”
青林道人哼了一声：“如果你真的春心萌动，为师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
二本脸一红：“怎么会呢，我对女人，兴趣不大。”
青林道人叹道：“我也没说女人啊，要不然我给你收个小师弟？”
二本一脸惊恐的看着他师父：“师兄弟是这么玩的吗？”
青林道人：“不然呢？”
二本道人问：“那你和师叔他们……”
青林道人一脚踹过去，二本从墙上出溜到墙外，正好看到远处有一辆马车过来，他回头看着青林道人说道：“赌一把？女人还是女人，人数是单数还是双数？谁赢了谁洗一个月的衣服。”
青林道人道人看了看那马车：“最近真人出关，也不知道为啥突然决定开放道观，这些天咱们道观都是来求见真人的小姑娘小媳妇的，一个个被迷的神魂颠倒……我猜是女的，猜错了我给你洗一个月衣服。”
两个人盯着那马车，马车在道观门口停下来，两个人更加的目不转睛。
一条大黑狗跳了下来。
青林道人：“咳咳……你看这黑狗眉清目秀，应该是母的。”
刚说完，黑獒抬起腿在道观门口撒了泡尿。
二本道人看了看他师父：“你就说，比你的大不大？”
青林道人：“滚……”

第七百九十五章 家
二本道人看到沈冷和陈冉从马车上下来，一脸得意的看向他师父青林道人：“师父，这俩怎么看也不是女人吧，我那几双大宁天成四年的袜子还有那两件大宁天成六年的内衣，就交给你了。”
青林道人瞪了他一眼：“我可以硬说他们俩是女人，我是师父，师父说的话你得听。”
二本道人不理他，快步过去：“沈将军，陈将军，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来给我拿着就行了。”
陈冉伸手在二本胸口上拍了拍：“胸肌又大了哈。”
二本：“……”
“最近道观里忙？”
沈冷往四周看了看：“怎么看到好多车马。”
“真人出关。”
二本道人解释道：“也不知道怎么了，这次小张真人出关之后突然决定开放道观，所以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求见，他每天见十个人，所以每天一早道观就挤的水泄不通，说来也怪，不管是谁见过真人之后离开的时候皆是欢天喜地，难不成能见到真人的都是命好的？”
沈冷有些疑惑，每日见十个人，那不是小张真人的性格。
虽然并没有见过几次，可沈冷大概也知道那是一个腼腆内向甚至与人交流都有些障碍的小姑娘，她突然之间出关然后开始见外面人，这似乎有些非同寻常。
“除此之外，小张真人还有别的什么反常之处吗？”
“爱说话了。”
二本道人一边走一边说道：“看起来也比闭关之前开朗了不少，以前总是不爱见人，见人也只是低着头赶紧路过，对了，爱笑了。”
二本道人看了沈冷一眼：“只是……我总觉得他笑起来怪怪的，哪怕他看起来笑的很好看，可眼睛里没有笑意，是假的。”
沈冷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祥宁观后院，小张真人走到门口将一个刚刚求见她的人送出来，转身要回屋的时候看到后院门口站着个人，她恍惚了一下，脚步一停，肩膀微微颤抖，然后她加快脚步回到屋子里，取了眼镜戴上又回来看了看，之前只是模模糊糊的看到外面那人身形有些熟悉，哪怕只是模糊影子她也能判断出来，那一瞬间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敲打了一下似的。
很复杂。
“沈将军……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沈冷拎着他挑选的礼物走到小张真人身边，笑了笑说道：“我听说你最近有些忙。”
小张真人像是犯了错误的孩子似的连忙摇头：“不忙。”
沈冷指了指屋子，小张真人这才想起来应该请客人进屋坐，她让开门请沈冷进来，又去泡茶，沈冷坐下来之后往四周打量了一下，屋子里收拾的很干净，还有淡淡的檀香味，然后他忽然就想起来陈冉的事。
“之前太子那边是不是派人过来请真人帮了个忙？”
“太子殿下？”
小张真人端着茶壶出来有些懵：“没有啊，我和太子殿下从无交集，也没有听说过谁是他派来的人。”
沈冷点了点头，心说果然有问题。
“怎么了？”
小张真人问。
沈冷道：“没什么，只是太子之前跟我打听过，我说你不见客。”
小张真人嗯了一声，然后又摇头：“现在愿意多见见人，见见不同的人，道心受阻，自身困住了，只好从别人身上找些感悟出来，每天见形形色色的人，体会她们的难处，听的多了，劝慰的多了，便觉得自己的难处也不算什么，又或者，是暂时能忘了自己的难处。”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后抬起头看向她：“真人遇到的难处方便对我说吗？”
“没有什么不方便。”
小张真人连忙摇头，眼神越发闪烁起来：“只是……只是个人修行上的问题，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自然道法，我所悟已到瓶颈，后来想明白，闭门不见的不只是人，也是自然，人是自然万物之一，如果连人都不愿意见了，那如何能感悟自然万全？”
“谁也感悟不了自然万全。”
沈冷看着杯子里的热茶：“我对道法上的事不懂，虽然我师父是道人，可连他自己对道法都没有认真修行过几天，我只是听他讲过，如果一个人时时刻刻都在强迫自己违背本心，那感悟来的不是自然之道，而是人之道，人在自然万物之中，通过自然万物所想明白的道理，其实也不过是人自己想出来的道理，与自然万物并没有什么关系，真要是顺应自然，懒散的人懒散对吗？凶恶的人凶恶，对吗？”
小张真人看了沈冷的眼睛一眼，连忙低下头：“将军说的有理。”
“难为自己到了一定地步的人，便是圣人。”
沈冷摇头：“我倒是更希望真人活的轻松些。”
他看了一眼门外，声音略微降低：“陛下和我说一些关于真人的事，当初龙虎山上老真人要把你送到长安，是因为害怕他不在了没人能保护你，到了长安之后陛下按照你的心愿让你独居，陛下觉得这是对你的保护，真人现在自己闭门受困，其实困住了的是你心里的犹豫不决。”
小张真人低着头，声音很轻的说道：“便是受困于心，想着见的多了听的多了，感悟那么多人的生活，那么多人的是非，那么多人的容易与不易，自己所困便会打开。”
“别人的是别人的。”
沈冷道：“因为你是女子，便觉得是人不能接受女子为龙虎山真人，你为了龙虎山为了道宗为了大宁，一直都在难为自己，你也快成圣人了。”
小张真人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做圣人不好吗？”
“好。”
沈冷起身：“这世上需要圣人，圣人还分男女吗。”
“我……不知道。”
小张真人有些不敢肯定的说了一句，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师父总说我是龙虎山的希望，是道宗的希望，我跟师父说过很多次，我是女子，女子怎么能做龙虎山的真人？怎么能做大宁的国师？可师父还说，注定了是你，那就一定是你，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沈冷能够体会到这个女孩子身上扛着多大的压力，这压力是她师父龙虎山老真人硬生生压在她肩膀上的，她害怕自己让老真人失望，努力的隐藏自己是女人的事实，一个才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子，承受着她不该承受的东西，龙虎山道宗领袖地位的正统与否，国师地位的正统与否，她需要顾虑的太多了。
沈冷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他看向小张真人：“你说，老真人说不管你是女人还是男人，都注定了是你？”
“嗯，师父当初这样说过，不止一次的说过，他说早晚有一天我会明白他的话，等到我明白了以后就不会觉得那么痛苦，便能坦然。”
沈冷缓缓吐出一口气：“其实老真人的意思，都在话里了。”
小张真人一怔：“将军的意思，我没懂。”
“老真人说，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注定了是你，难道老真人不明白你不可能藏得住一辈子吗？他是让你看开，你什么时候看开了自己的身份，什么时候就算放下了执念，所以才会坦然。”
“可一旦外人知道了我是女人，对龙虎山必有非议，我对师父，对陛下都没有办法交代，如果因此而让龙虎山失去正统地位，我是罪人。”
“你师父怎么可能一次都没有想到过，他不怕的，所以才会跟你说这些话。”
沈冷道：“历代真人巡游天下都会将无依无靠的孤儿带回龙虎山，都是男孩儿，唯有你一个是女孩儿，真的是因为老真人觉得你有天赋命里注定会继承真人之位？他不是，他只是慈悲，不忍心看你活不下去。”
沈冷道：“如果世上人，因男女不同而不认可存在的道理，那是不公平，男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女人若再觉得理所当然，那不行……圣人有追求，不是无欲无求，无欲无求的那就不是人了，如果你能坦然，这个世界会因为你的坦然而改变很多，就算没人因你而变，你自己最起码没有那么难过。”
“我……”
小张真人看着沈冷：“我可以去试试，但一定会失败。”
沈冷起身：“我现在去未央宫。”
小张真人也起身：“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考虑一下可好？”
沈冷又坐下。
小张真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问：“如果我不是国师了，不是张真人了，我还是什么？”
沈冷认真回答：“我朋友。”
小张真人脸色一变，低下头轻轻的说道：“张真人可以是女人吗？”
沈冷回答：“如果不可以，那错的一定不是你。”
与此同时，未央宫。
皇帝看着桌子上那封信发呆，他知道沈冷去了祥宁观，所以又忍不住把这封信取出来看了看，那是龙虎山老真人给他的亲笔信。
“若世人觉得道人正统是男人，是世人错了，若道人觉得道人正统是男人，那道人错了，如果她一生悟不透这个道理，那于世无关，于道无关，只是她自己的苦，臣可以不要一个张真人，但不希望她一辈子难过，臣收养那么多孩子，都觉得是我的弟子，唯有收养了这个女孩儿，才觉得她是我的孩子，进而觉得，所有弟子都是我的孩子。”
“臣知道，这样的想法有愧于陛下有愧于大宁，可能会导致道宗不稳民心不稳，可是陛下，臣还是决定把决定权交给她自己，不管是什么样的选择，臣都愿意替她扛，如果她想明白了，还望陛下成全，就说是臣的选择而不是她的，所以世人若有非议，非议的也是臣而不是她。”
“臣的弟子，皆可是张真人，唯独选她最煎熬，臣煎熬再三，也不能放下，如果不能因为此事而让道宗有所改变，臣只希望因为此事可让龙虎山有所改变，再游历天下，不要只捡男孩儿了，有选择的慈悲，不是慈悲。”
“臣万死莫辞，若陛下觉得不妥……请陛下把她送回龙虎山吧，龙虎山上的弟子其实皆知她是女子，臣对其他弟子从无隐瞒，让她赴京之前，臣与弟子们商议此事，弟子们皆说，若天下不容她，若道宗不容她，龙虎山容她，这里还有一群她的兄长。”
“出家人，也有家。”
“陛下，若她最终成了，这封信陛下不必交给她，若她没能成，请陛下把信交给她，让她明白，臣让她辛苦也是不得已，回龙虎山后还望她广行善事，不分男女。”
皇帝长叹一声：“老家伙，你是逼着朕跟你一起赌一把。”

第七百九十六章 异想天开的赚良心钱
东暖阁。
皇帝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封信，眼神里有些淡淡的伤感，他是帝王不是凡夫俗子，所以他可动情但不能动念，他理解老真人的选择，可这不是他的选择，道人可选的帝王不能轻选，北伐之前，万事不可出差错，如果此时此刻因为小张真人表明自己女子的身份，从而导致民心不稳，他不能答应。
他是皇帝，他不能有太多的感情用事。
老院长坐在那看着皇帝的脸色心里也一阵阵担忧，其实陛下的担忧并不是毫无根据，小张真人这段时间一反常态，应该是心境有所改变，再加上沈冷那个傻小子去了祥宁观，指不定会出什么变故。
“先生去和沈冷谈谈。”
皇帝看了老院长一眼：“他太过感情用事，先生知道，他最大的弱点就是感情用事。”
老院长何尝不知道。
而这正是老院长猜测着皇帝无论如何也不会把皇位传给沈冷的原因之一，当然不是最重要的那个，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沈冷的身份不明，如今皇帝确信，沈先生确信，连老院长自己都确信，然而这确信也是感情用事。
如果陛下真的犯了糊涂把皇位传给沈冷，李家皇族不答应，大宁之内的所有名门望族也不会答应，朝廷里的文武百官更不会答应，陛下的兄弟们影响不大，可陛下的叔伯还有几个在世，整个李家皇族若是都反对，陛下又怎么能一意孤行？
为什么陛下到现在还不能对沈冷说明一切？就是因为陛下心中大宁最重，所以只能委屈沈冷，所以陛下才会在别的方面想尽一切办法去弥补沈冷。
“臣遵旨，回去之后就找沈冷谈谈。”
“你告诉他，北征之前这件事不许提，北征之后，朕不会去管，不管小张真人做什么选择，朕都支持。”
老院长点头：“沈冷虽然感情用事，但不是不顾大局的人。”
皇帝叹道：“他太重感情了，对他好的人他就恨不得把心窝子掏给人家，这种性子现在不会变，以后也不会变，他可以对敌人无情却做不到对自己人无情，有时候，无情也是必要。”
老院长不敢插话。
皇帝把那封信收起来：“这件事现在还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先委屈了小张真人吧，她退一步可回龙虎山做个善人，可朕没有退一步，民心不稳大宁不稳，如何北征？朕退一步，北征就成了笑话。”
老院长道：“小张真人也不是不顾大局的人，所以陛下不用太担心。”
皇帝舒了一口气，脑海里却还是时不时的会出现龙虎山老真人那张脸。
“代放舟，去把赖成叫进来。”
“奴婢这就是去。”
代放舟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东暖阁。
不多时，赖成从外边快步进来，俯身一拜：“陛下召臣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朕刚刚想了一件事……北征之重，非战事一项之重，还有民心归拢之重，朕想着，内阁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在北征之前颁布一条增补法令，大宁全国之内，各州县务必尽快完善慈幼坊的准备和筹建，之前大宁就有法令，不过无专人做此事，都是地方官府的人处理，难免有不周的地方，朕大宁的子民，不能孤儿无养孤老无依。”
赖成道：“这件事若是尽快办好了，百姓们会对陛下对朝廷感恩，民心归拢，对北征的支持就会更稳。”
“要有一个完整的制度才行。”
皇帝起身，一边活动一边说道：“各州县设慈幼坊，孤寡老人孤儿寡妇，若衣食无靠都可到地方州县慈幼坊，由朝廷拨款以养，州县一级慈幼坊的官员为从七品，与县丞同级，道治一级慈幼坊的官员为正六品，与府丞同级，户部分设慈幼局，主理官员为正五品，这事不要再耽搁了，朕给内阁半个月的时间，把户部慈幼局及道治一级的慈幼坊官员名单列出来，一个月之后这些人就要赴任，一年之内将各州县的慈幼坊要建好，户部汇总之后，内阁审核，再报给朕知道，这件事，就列为明年最重要的民生之事来办。”
赖成道：“臣明白，十天之内，臣会同内阁诸位大人推荐一个名单呈递给陛下，二十天之内，争取让道治一级的慈幼坊官员分赴各地。”
“让他们过完年吧。”
皇帝道：“年前太仓促了些，也不能让他们在年前几天跑出去，朕不能不讲人情。”
赖成垂首道：“臣明白。”
皇帝看向老院长：“刚刚先生说，沈小松要把祥宁观旁边的地皮买下来建造廷尉府家眷的居所？这事办了也好，廷尉府人手严重不足，要从各地抽调，刑部也要增加人员，家不稳何以全心全意为朝廷做事，就暂时把那边定为刑部和廷尉府的人家眷住所选址，赖成，你着户部的人去看看，该怎么定价怎么定价，户部的批文尽快批好了就是，另外宅院建造工部派人监督，不许偷工减料，建成之后，由户部拨款，愿意买下来房子的，朝廷出资三成，刑部和廷尉府适当拨款资助，尽量让他们自己只掏一半的钱就能在长安定居，若不愿买下来的，租房子所需费用朝廷支付一半，为期三年。”
赖成大概算了算：“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皇帝道：“那就看沈小松怎么去做这件事了。”
赖成垂首：“臣回头抽空和沈先生聊聊，尽快落实。”
皇帝道：“也没别的事了，你先去忙。”
赖成俯身：“臣告退。”
赖成走了之后皇帝坐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老真人心存善念，可光靠一个龙虎山道观也行不了多大善事，朕来做，总是要比他们做的更多些，希望老真人可以理解朕的苦衷。”
老院长道：“陛下仁念，已泽被苍生。”
皇帝道：“先生这马屁拍的真生硬，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朕不管是对外征战，还是内治民生，都是想让大宁的百姓过的更好，朕不可能做到让大宁百姓每个人都无忧无虑，但朕尽可能的做到让大宁百姓比举世之内任何一国的百姓过的都要好一些，唯有百姓安居乐业，大宁才会真的长治久安。”
皇帝抬起手揉了揉眉角：“先生也回吧，去和那个傻小子谈谈，让朕头疼。”
与此同时，祥宁观。
沈冷到了没多久沈先生也到了祥宁观，韩唤枝托付给他的事他自然不能不上心，本来在祥宁观外边带着人测量那片空地有多大，大致上测算一下可以建造多少住宅，与他同来的还有高小样，代表的自然是天机票号。
“先生，我想到一个办法。”
高小样笑着说道：“最先一批要搬来长安定局的是从西蜀道来的人，韩大人一共带回来二百余人，就按照二百余户算计，这片地方是足够了的，以民居标准建造，一千二三百座民宅不成问题，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按需分批操作，户部那边如果批文下来，就着手先建造第一批二百多座民宅，尽快建成，这是第一批，然后再陆续开工建造，尽快为这二百余户把房子安置下来，后边的就不用那么急了。”
沈先生道：“可以。”
高小样道：“我是生意人，也不能不想赚钱……这笔银子天机票号可以先垫付出来，房子建好之后，我预留出一半的房产给廷尉府或是将来有所需的其他衙门，另外一半交给天机票号来经营，出租，售卖，天机票号得有权处置。”
“西蜀道的百姓到了之后，如果钱不够买下房子的，天机票号可以预付给每一户房价一半的银子，以后按月归还，利息肯定不会高，甚至不要都行。”
沈先生道：“一半的话数量有些多了，我和户部说说看，就说户部那边不用拨款，廷尉府也不用拨款，建造房屋天机票号来执行，我尽力给你要来三分之一房子的经营权利，按照你说的法子，搬过来的百姓也能尽快安居，不至于日子过的捉襟见肘。”
高小样笑道：“先生，我厉害不？是不是个天才？”
沈先生道：“林落雨把票号交给你经营，就是因为你脑子好用。”
高小样盘算着：“如果能在长安城拿到更多的批文，天机票号来建造房子，这又是一个可以安心赚钱的生意，东城西城这边还能用的地不多，可是南城北城还有大片的地可用，应该还没有任何一家商行敢想到这种法子，没人这么做是因为朝廷不允许，土地不可能交给商行票号，可我们可以为朝廷各部衙建造官员配宅，每一批我们留下三分之一的经营权，不……五分之一都行，甚至十分之一都行。”
这是正正经经的异想天开，也就高小样敢想，可这件事似乎又有很大的操作空间，哪怕拿下十分之一房产经营权，天机票号也只赚不亏。
沈先生并不知道，高小样也不知道，如果按照他们的办法来，再加上刚才陛下定了的，那么定居在这的廷尉府家眷前期不需要自己出钱就能把房子买下来。
高小样大概算了算：“我突然发现，这有的赚啊。”
沈先生瞪了她一眼：“财迷心窍。”
高小样：“这是我的本职啊，赚良心钱。”
正说着，就看到沈冷陈冉他们从道观里出来，沈先生没想到沈冷也在，说了几句话，沈冷忽然想起来，让陈冉把太子给他的那玉佩拿给沈先生看看，沈先生把玉佩接过来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味道很奇怪，东西我先拿着，一会儿让人送到沈家药房去看看，总觉得不对劲。”
陈冉道：“太子殿下应该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害人吧？”
沈冷心里一动。
太子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害人，太子手下的人呢？

第七百九十七章 人生
书院。
老院长看了一眼正在切菜的沈冷，心里想着应该如何开口，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关于小张真人的事……陛下的意思是，委屈她到北征之后，你应该理解，现在这件事得先放放。”
沈冷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点头：“我知道。”
老院长道：“陛下也有无奈，陛下也非万能。”
沈冷转身看向老院长笑了笑：“可能，年轻人考虑的终究会少，考虑的少就是所谓的锐意，说的不好听一些也就是鲁莽，这些道理我都懂……”
老院长：“就是控制不住？”
沈冷道：“她挺难的。”
老院长问：“谁不难？”
沈冷转身继续切菜：“人都是一样的，习惯性的同情自己认为的比自己要弱小一些的人，而忽略了比自己强大的人其实也不都是如意，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而是觉得有点无奈。”
沈冷还有一点没有说出来，也永远不会说出来，他知道小张真人对自己可能有些超乎寻常的心意，她的身份那么特殊，不能坦然面对自己的性别，也不能坦然面对自己的感情，难免自己会对她生出一种想尽力帮帮她的念头来，可这种念头真的对吗？
沈冷一惊。
这种他自己认为的帮助，最终会不会变成伤害？
看到他愣神，老院长笑了笑：“我的刀不好使？”
沈冷缓过神来：“不是，突然有了些感悟。”
老院长哼了一声：“年轻人哪里需要那么多感悟，时时处处去感悟什么东西那是我们年纪大了的人应该做的事，你们如果感悟太多做事不愣头愣脑的了，这个世界是会倒退的，对你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倔强，强硬，甚至冲动，都不应该强行的去控制。”
沈冷摇了摇头：“院长，年轻人也没有那么多的任性可以后悔。”
老院长叹道：“人从断奶开始，就已经没有那么多任性可以后悔了，我只是和你随便聊聊，关于小张真人的事北征之后陛下自然会给她支持，到时候不管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哪怕是辞去龙虎山真人称号也辞去大宁国师的称号，陛下都尊重。”
沈冷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老院长道：“我以为你会和我据理力争。”
“几年前可能会。”
沈冷把切好的菜端到外屋厨房，老院长起身跟着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站在那：“我见过太多年轻人因为自己能力强而变得越发古怪，有的年轻人觉得自己家靠他养着所以对谁脾气都不好，有的年轻人以为老人跟不上年轻人的思想而心生厌恶，很多人觉得他是家中生计的维持者，所以家里人都怕他敬他是应该的。”
沈冷笑了笑：“那是还不够强。”
老院长笑着摇头：“你年少的时候，应该是那种懂事的让人心疼的孩子。”
“年少时候？”
沈冷笑道：“哪里有时间去想什么懂事不懂事，孟老板的棍子不会因为我懂事就不落下来，孟长安来长安书院后孟老板的脾气更古怪，那时候我学会的不是懂事，而是生存技巧，院长看我现在像个懂事的年轻人，也许那只是我性格里的一面。”
他也想不懂事的肆意。
院长叹了口气。
沈冷道：“院长大人是在心疼我？”
老院长道：“少放醋，少放盐，年纪大了口味淡。”
沈冷：“……”
他看着沈冷炒菜那么熟练：“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做饭的。”
“从有在乎的人开始。”
沈冷道：“刚才院长说，一个年轻人能力大了起来就会心态变了，觉得家里人都应该以他为中心，他可以随便发脾气，觉得家里人怕自己是一种成就感，也许他们会后悔的……真的有了在乎的人，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在乎的人过的好一些，没办法创造财富就让在乎的人生活上过得舒服，有办法创造财富就让在乎的人享受生活，家里只有青菜，就把青菜做的好吃一些，也是努力。”
老院长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不得不陷入沉思。
以往和沈冷聊天更多不是生活层面，更不是生活态度层面，以往聊天是为官，是朝堂，是军务，是国家，第一次和沈冷这样的交流，就好像爷爷第一次也已经成家立业的孙子聊聊生活琐事，聊聊人生态度，感觉很奇怪，却并不难受。
“炒菜也一样啊。”
沈冷笑着说道：“放多少佐料会让菜的滋味达到最高限度的美味，在于人自己把握，也可以用来形容对别人的态度，你如果放的少了，别人说你冷冷淡淡，你如果放的太多了，别人会觉得你过度热情甚至虚伪，太清淡的没人喜欢吃也就变得疏远没人理会，放的太多也一样，道理我能说出来一大堆，然而我自己也做不好，所以我就在找一条自己能掌握这个度的路……也简单，只要不愧良心。”
老院长叹道：“谈何容易。”
沈冷道：“院长，年轻人没有那么不堪，也要体会一下他们的压力。”
老院长道：“也对，世界不一样了。”
沈冷把炒好的第一盘菜递给老院长，老院长接过来端着送到客厅去，一老一少就这样，一边聊着一边做饭，年轻人炒好了菜老人就端走，然后回来继续聊，所以时间都显得过的很快。
客厅的桌子上放了六七盘菜，沈冷洗了手拿了酒给老院长倒了一杯：“我来的时候特意给你买了些小的酒杯，一杯两钱的量，喝五杯酒是一两，如果用一两的酒杯你会觉得自己亏了，用小酒杯喝五杯还有点成就感，最起码显得多。”
老院长白了他一眼：“这算不算欺骗？”
沈冷笑了笑：“最主要的是，如果用一两的酒杯，我给你倒不满你都不满意，而用小杯，每次都不满，你还能少喝点。”
老院长叹道：“人心不古。”
沈冷嘿嘿笑，在老院长对面坐下来，也用小杯：“我陪你。”
老院长喝了一杯酒，想了想不对劲，这么喝的话五口就喝完了今天的量，于是一脸的后悔。
“今天可以喝二两酒。”
沈冷笑着说道。
老院长顿时开心起来，那样子就好像一个小孩子刚刚得到了心仪已久的玩具，脸上笑的连皱纹都舒展开不少，他吃了一口菜后说道：“为什么同样的材料，你做出来的味道和别人做出来的不一样。”
“我想的多。”
沈冷道：“想着用多少东西适合院长的口味，给一个人做饭就考虑一个人的口味，给两个人做饭就考虑两个人的，给三个人以上的人做饭，就保证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菜是他们喜欢的。”
老院长一怔，这孩子……从小就要去如此细心的感受别人的感受，多苦？
“辛苦你了。”
老院长端起酒杯：“敬你一杯。”
沈冷连忙端起酒杯：“谢院长大人。”
两个人将小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对视一眼，然后都笑起来。
外面不知不觉间起了风，似乎云层也变得越来越厚，沈冷起身去把窗子关上，又把火炉往老院长这边搬了搬，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老院长对自己刚才想到的那些事体会越发深刻，沈冷这样的孩子时时处处都在乎自己身边的人，真的很累。
“如果我不今天不找你来，你会继续去劝小张真人以自由自主的心态面对世人吗？”
“不会。”
沈冷笑了笑，心里想的话没说出来，他不会再去想，应该是害怕自己如果表现的对小张真人过分的好，她会误会，那样对她不好。
老院长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冷子，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自己亲生父母还在世，你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他们？”
沈冷一怔。
他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着摇头：“不知道……不过应该不会抱头痛哭吧。”
老院长再次无言。
他把第三杯酒喝下去，看着桌子上的菜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世上啊，总是会有太多事不完美，因为人都不完美，所以怎么可能做出来的事就那么完美？你在恨他们当年把你丢弃险些死了，可也许这么多年来他们始终都在寻找只是没有找到。”
“我不恨。”
沈冷抬起头看向老院长：“那是我小时候的想法。”
“现在呢？”
老院长追问了一句。
“现在……大概是没感觉了。”
沈冷喝了一杯酒：“一开始是恨，尤其是看着孟长安小时候那么被他爹娘疼爱的时候，我就恨我爹娘为什么丢了我，后来跟着沈先生学习，沈先生说要多记得恩少记得恨，我就仔细想了想，如果他们真的不想要我，应该可以把我杀了吧，丢了我而不是杀了我，也许那是在最艰难的情况下唯一的给我一条生路的选择，听天由命比被杀要好一些。”
老院长几乎脱口而出真的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们也是不得已，那时候珍妃已经疯了一样的找你，陛下身边无人可用而正是北疆黑武大举入侵，即便是那种情况下陛下依然还在尽力寻找从不放弃……可这些话老院长说不出来，他没有资格替沈冷去原谅任何人，哪怕那是珍妃哪怕那是陛下。
当初沈先生深知，如果再带着他必死无疑，恰如沈冷说的，那是在最艰难的情况下唯一给他的一条生路。
人生如果没有那么多的无奈，还是人生吗？
“喝酒！”
老院长举杯。

第七百九十八章 摆擂
老院长和沈冷每个人喝了二两酒，老的不贪，少的不馋，二两就已足够，酒后白米饭，一人一碗，要配上菜汤，一口白米饭一口菜这么吃的滋味，和浇上一点菜汤的滋味截然不同，哪怕那是一个菜。
“饱了饱了。”
老院长心满意足的拍了拍已经微微鼓起来的肚子：“若是每天都这么吃，我老了老了的还得长个十斤肉出来，也幸好你不能久在长安，不然我就得赖在你家里不走。”
沈冷也笑：“以后闲了，我就过来。”
老人总是会喜欢这样的孩子，做的一手好饭，听的进去劝，还有什么再多的要求？
“沈先生在操持廷尉府配房的事，你别过问。”
老院长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我知道你在天机票号里有银子，可你只是客人，若你在天机票号里有什么身份，最好退出来，给廷尉府家眷盖房子的事是好事，以后还能解决更多中下层官员的住所问题，然而你不能掺和进去，对于天机票号来说，你是客人和你是主人，区别太大，如果有人抓着这个来找你麻烦，你没办法脱身。”
沈冷点头：“票号的生意我从来都没有问过，只是把银子存在那。”
“那就好。”
老院长该提醒的都提醒完，笑了笑道：“别说我吃饱了喝足了就要撵客，你若是没事就到我书房里看书，人老了总是会贪睡，尤其是还喝了些酒，眼皮不争气。”
沈冷起身：“那我就告辞了，院长好好休息。”
他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了，到厨房刷洗出来，出门的时候回望一样，老院长就靠在躺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毯子，应该是做了个美梦吧，嘴角微微上扬。
天机票号的生意沈冷绝对不会去过问，怎么经营是林落雨和高小样的事，不管户部对祥宁观外边那片地皮的批文能不能顺利下来，沈冷都不可以主动去找户部的人来谈，况且这事有老院长和陛下在后边，怎么可能不成。
吃饭的时候外面的风就大了起来，从屋子里一出来沈冷就忍不住把大氅紧了紧，风大，雪也快下来了，长安城的冬天寒冷却不萧条，沈冷走出书院没多久雪花飘落，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一片一片的雪落在地上，慢慢的把大地铺上一层白。
孟长安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上次分开到现在算起来又已经三年多没见，那个家伙在北疆训练新兵也已经有两年多，以孟长安的能力，耗费两年之久训练出来的队伍绝对足够强悍，北疆让那个家伙越来越冷冽，小猎刀在他手里确实更合适。
北征就要来了，最迟三月末最快三月初就会北上，这和沈冷所参加过的任何一场战争都不一样，这次是陛下御驾亲征，赌上的不仅仅是大宁皇帝陛下从无败绩的威名，赌上的更是大宁未来百年国运，黑武被压下去，大宁再无敌手可言。
从书院出来走不了多久就能到迎新楼，正在准备陈冉和高小样婚礼诸事的迎新楼更热闹，流云会的兄弟们和水师的兄弟们来来往往，能帮些什么就帮些什么，沈冷进去转了一圈，屁股还没坐热乎就听到外边有一阵铜锣响。
陈冉推开二楼的窗户往外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大街上来了一群人，在街边占了个场子，铜锣敲的震天响，这些人不是中原人，从身形外貌来推断有可能是西域那边的流浪武者，长安城太繁华，名气也太大，所以大宁周边各国的都有人压不住好奇心的驱使来大宁看看，有的人甚至走了几年才到这。
大部分到了长安的人就不愿意离开，毫无疑问的是，他们对自己的家乡再怎么吹嘘，也不可能比得上长安城的繁华锦绣，所以经常能在长安城大街上看到番邦的人卖艺维生，这些人长安府都会严格的盯着，迎新楼外，在这些人占的场子不远处就有长安府的差役看着。
“估计又是盘缠用尽的番邦人。”
陈冉道：“仰慕大宁繁华，走上一两年才能到这，到了之后已经穷的叮当响，只好靠卖艺……我了个草，那特么的是什么？”
大街上那些像是要卖艺的番邦人摆出来一个桌子，从布袋里倒出来的东西金灿灿，其中还有些五颜六色的，虽然天空飘雪光线有些发暗，可那些东西一倒出来仿佛就闪了陈冉的眼睛，这家伙对金银有天生的敏感。
“金子？”
沈冷听到他的低呼也走到窗口看了看：“不能吧，就这么把金银财宝摆出来要干嘛？”
就在这时候，那些番邦人用蹩脚的宁语开始叫喊。
“我们来自富饶强大的火石国，听闻宁国富有所以忍不住想来看看，看过之后才知道原来都是吹牛的，宁国不过如此，长安不过如此，宁人也不过如此，这些金银财宝我放在这，只要有人愿意过来说一句火石国比宁国强，就可以拿走一块金子，我们的勇士卜罗师从今天开始将会在这里挑战宁国的勇士，如果有人能够击败卜罗师，桌子上的金银财宝全拿去。”
喊话的人看起来三十几岁的模样，一脸的桀骜不驯，敲打了几下铜锣后继续说道：“我们将会一直都在这里守着，直到有人能将卜罗师击败为止，如果不能的话，我想我们会是长安城里最不错的一道风景，让所有因为好奇而来到长安的人都看看，宁，并不是如传闻之中那么多强大。”
陈冉听到这后就一怒：“这特么的。”
他翻窗就要从二楼跳下去，被沈冷一把拉住。
“你明天就要成亲了，别冲动，再大的事也大不过你明天的婚事。”
陈冉指着外边：“哪里来的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什么狗屁的火石国听过吗？”
沈冷道：“不太对劲。”
他回头对黑眼说道：“下去告诉兄弟们一声，先不要过去人。”
黑眼道：“还怕把他们打死了？”
“不怕，怕有问题。”
黑眼笑了笑，让人下去吩咐了一声，没有允许谁也不要过去挑战那个什么卜罗师。
“你在担心什么？”
黑眼道：“如果放在几年前，你这会已经过去了。”
沈冷眼睛微微眯着，看着大街对面那伙番邦人：“如果他们是随意选了个地方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是迎新楼门口？明天陈冉就要成亲了，如果今天这出了什么事明天的婚礼都没办法痛快，如果他们是知道迎新楼是流云会的故意而来，那就多看看。”
黑眼嗯了一声：“多看就多看看，收拾这么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番邦，也许都用不着流云会的兄弟们出面。”
就在这时候，之前在不远处盯着这几个番邦的长安府官差走到近处，和那些番邦人说了几句什么，喊话的那个番邦取出来几件东西给那些官差看，那些官差仔细看过后又严肃的说了几句，然后走了。
沈冷回头说道：“把那几个官差请上来问问。”
黑眼吩咐了一声，有人出迎新楼追上那几个官差，不多时那几个人就上了二楼，几个人好奇的看了沈冷一眼，沈冷从腰带上把铁牌摘下来递过去，为首的官差看了看后连忙俯身：“拜见将军。”
“外面怎么回事？”
沈冷问。
为首的官差说道：“我去查过，他们的证件都齐全，通关文证，礼部的勘核，还有礼部与长安府一同用过印的手续，都齐全，他们是火石国人，在礼部和长安府都做了报备，要在长安举行比武，大宁的律法并没有禁止这一项的，所以倒也符合规矩，长安府的批文是允许他们在这个街口摆台，可是……”
官差犹豫了一下：“可是上头并没有知会过我们几个，这一片是我们的辖区，奇怪了。”
沈冷问：“批文有问题吗？”
“没问题，确实是长安府的官印，还有府丞大人的签字。”
沈冷道：“劳烦你们回去和府治大人说一声，这地方繁华，过往行人太多，纵然合乎规矩也要有台子才行，摆了台子，用东西隔开，不能伤及无辜，如果长安府方便的话多安排一些人过来，明日我兄弟在迎新楼办婚宴。”
沈冷伸手，陈冉递过去几个红包，沈冷把红包递给那官差：“送喜气。”
这红包里真没什么银子，而且这是喜事，那几个官差都接了，连连道谢也连连道贺，陈冉笑着一一回谢，官差走了之后沈冷又看了陈冉一眼：“不许冲动，谁都可以去打，你不能去。”
陈冉哦了一声：“放心就是了。”
迎新楼外边那几个番邦的人还在扯着嗓子喊，宁语说的很蹩脚但每个人都能听明白什么意思，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不过一时之间倒也真没人过去比试，自然就更不会有人过去说一句火石国比大宁强，金子纵然是真的金子，可在宁人看来这些番邦的人也只是个笑话而已，充其量是镀金的笑话。
雪越下越大，因为没有人上去比试，那些番邦的人喊的嗓子都哑了，围观的人觉得无聊也逐渐散去，剩下的人并不多。
几个从书院那边过来的年轻后生笔直的朝着那些番邦人大步而来，沈冷远远的看着他们，从衣着判断是武院的弟子，这些年轻人血气方刚，显然得到了消息，怎么可能忍得了几个番邦在距离雁塔书院不远的地方如此放肆。
“我下去看看。”
沈冷担心那几个年轻人出事，迈步下楼。

第七百九十九章 感兴趣
沈冷可能是大宁军中最重视地图作用的一个人，从军这么多年来，从无权得到地图想办法搞到有权直接要，从不曾放弃过对地图的执念，不管他到什么地方，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到这地方的地图，越详尽的越好，就连陈冉都说，他帮沈冷保管的最大的财富不是银子而是地图，这些年来沈冷每到一处都会搜刮地图备用，可是这些地图上都没有火石国的名字。
地图上没有不代表世界上没有，地图上表现出来的不是整个世界，而是人对整个世界未完成的探索，如果一个国家靠探索对世界地图了如指掌，可怕吗？
在听完长安府那几个差役说完之后沈冷就在脑子里搜索有关火石国这三个字的记忆，可是一点印象都没有，沈冷到西域的时候曾经向西疆大将军谈九州要过一份西域百国图，那些繁琐奇怪的名字沈冷都能记住也不会轻易忘掉，西域百国图上其实一共有八十六个国名，其中带火字的一共七个。
西域人对火有一种近乎图腾般的崇拜，很多地方的人也都觉得火是最有力量的东西。
沈冷的记忆力不差，他确定自己记不错。
沈冷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天才，所以他一直都很努力，沈先生说，这个世界上的人看起来都一样，可是差距天生就有，有的人起点高有的人起点低，这是差距，同样起点的人有的人天生聪明有的人天生愚笨，这是差距。
沈先生说，努力未必能超过天才，也未必能超过起点比你高的人，可你不努力，注定在底层，让人绝望的不是不能挣扎，而是不想挣扎。
如果不是看到几个书院的弟子朝着那些火石国的人走过去，沈冷也许不会从迎新楼里出来，他自己都能清楚的感觉到，他从求立回来之后心态略微发生了变化。
让他心态有所变化的开始，是沈先生看向周天子剑和周传国玉玺时候的眼神。
从那一刻开始，沈冷不得不想的更多。
这些火石国的人不明不白出现在迎新楼外，明天就是陈冉成亲的日子，如果说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沈冷不信。
他从不相信世界上有太多的巧合，百分之七八十的巧合都是人为的。
“你们在喊什么！”
一个年轻气盛的书院弟子大步走到火石国人面前吼了一声，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愤怒，雁塔书院的下属武院还没有完全分割出去，不过已经单独管理，如今武院的院长石元雄级别上与老院长路从吾相同，有了这样一个铁血大将军做院长，武院的弟子们血性更足。
这几个年轻人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按照书院的制度来分析，年纪最小进入书院学习的弟子不过六七岁，他们如果是那时候进入书院的，也快结业离开书院了，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忍得了那些火石国人对大宁的轻蔑。
“我们在喊真理。”
那个拎着铜锣的火石国人用极蔑视的眼神看着那几个书院弟子，冷哼了一声后说道：“等来等去等到的只是几个毛孩子，你们是来说一声火石国比宁国强的吗？算了，看你们这样的年纪也不为难你们……”
他从桌子抓了一把金块递给最前边的书院弟子：“不说也送你一块，富有可以让人大方。”
书院弟子看都没有看那把金块，只是问了一句：“谁是卜罗师。”
火石国的人笑道：“今天是热场，我火石国的勇士卜罗师没来，如果你想挑战的话明天再来吧，不过……我觉得你根本没有挑战他的资格。”
书院弟子强压着怒火说道：“那就容你一天，明天我会来的。”
他转身要走，那个火石国人却笑着说道：“你不想证明一下自己有没有资格挑战卜罗师吗？”
他把拎着铜锣的右手背到身后，左手指向书院弟子：“我的武功比起卜罗师来差了几万里，不过我认为可以教训你一下，让你知道自己连挑战的资格都没有。”
他用很别扭但偏偏还能让每个人都听懂的宁语继续说道：“按照我们在宁国官府报备时候做出的承诺，比武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所以我不会让你输的很难看。”
书院弟子转身回来：“那就我就领教一下。”
火石国人右手在后，横跨一步，左手在前，语气无比轻蔑的说道：“用尽你吃奶的力气来进攻吧。”
书院弟子猛地一拳打过去，带着拳风，这一拳已经有让人错觉可撕裂空气的拳势，在武院学习十来年的功夫，又怎么可能差的了，况且武院弟子所修的都是多是大宁战阵拳那么刚烈霸道的拳法，简单直接却一往无前。
砰！
火石国人的左拳在书院弟子的右拳即将到他身前的时候对撞在一起，两个拳头碰撞在一起的瞬间，沈冷的眼神就骤然一凛。
啊的一声痛呼，那是连书院弟子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呼声。
他的右臂不由自主的向后荡了回去，然后胳膊甩在他自己后辈上，这一拳打的他右臂脱臼。
沈冷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最起码是个七。
拳劲收发自如，在那一拳接触到书院弟子拳头的瞬间，这个火石国人还是收了力的，如果不收力，拳劲再刚一些，书院弟子就不是脱臼，而是骨断。
后边的几个书院弟子连忙上前扶住同窗，有人为他将右臂接上。
火石国人微微摇头：“体会到了吗？”
他将铜锣举起来，当当当的敲响，然后转着圈的走动：“火石国的富有远超大宁，火石国的武功也远超宁国的武功，如果还有人觉得不服气可以上来挑战，今天算是开胃小菜，如果连我都打不过，凭什么挑战我火石国的勇士卜罗师？”
沈冷看着那个人，脑海里却不断的思考着……一个不起眼的西域人武功居然这么强，从那一拳出拳的速度力度角度以及对这些控制的自如，足以说明这个人的实力远在陈冉之上，如果刚才陈冉过来了，说不定就会被很快击败，当然，谁也不能确定陈冉一定会来，迎新楼里的每个人都有可能会来挑战，所以沈冷也不能确定这些人是不是故意在陈冉成亲的时候来捣乱的，目的又是什么？
黑眼说，如果放在几年前沈冷不等别人上去他早就上去了，从求立回来之后的沈冷变得比以往冷静了不少，他看着那些火石国的人，脑子里认真的思考着……打坏了应该赔多少钱。
他迈步过去，走到手臂脱臼的那个书院弟子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一边等我，一会儿到迎新楼，我请你们喝酒。”
一个书院弟子疑惑的看了沈冷一眼，然后注意到了沈冷腰带上挂着的将军铁牌，他脸色一喜，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稍稍带着些怯意的说道：“书院规矩不能随意饮酒。”
“我把石元雄大将军请来和你们一起喝。”
沈冷往前迈步，走到那几个火石国人面前。
“你也想比试一下吗？”
那个拿着铜锣的火石国人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冷几眼，他从沈冷的眼神里看到了些危险，和那些书院弟子的眼神不一样，那些年轻人的眼神里有愤怒但没有威胁，没有杀气的愤怒眼神都没有威胁，可现在走过来的这个宁人脸色平静眼神也平静，然而他在这个宁人的眼神里看到了让他畏惧的东西。
“你刚才说。”
沈冷指了指桌子上的那些金子：“打赢卜罗师的话可以把金子都拿走？所以我想请问，打赢你们的话，我能拿走多少金子？”
火石国人楞了一下：“你是为了金子来的？”
沈冷：“为了灭你们的国，我就不在这和你打了。”
火石国人一怒：“你以为你可以打赢我？”
沈冷淡淡的说道：“先说钱的事，我对你兴趣不大。”
几个火石国的人互相看了看，另外一个火石国的人迈步走过来，看着沈冷说道：“打赢卜罗师，桌子上的金子你可以都拿走，打赢我们任何一个，你可以拿走桌子上的五分之一，放心，如果你打赢了的话，我们会把你拿走的那五分之一补齐。”
沈冷笑起来，特别可爱的笑了起来。
黑眼和陈冉走过来的时候看到沈冷在笑，那笑容啊……就好像每一次沈冷得到一些意外之财时候一模一样。
黑眼叹道：“他的笑容……”
陈冉：“贱嗖嗖的。”
沈冷看着那些人说道：“你们火石国的人有没有类似于大宁这边大概是一诺千金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男子汉大丈夫言而有信之类的话？我得确定打赢你们任何一个都能拿走五分之一的金子，我说过的，我对你们兴趣不大，我对钱有兴趣。”
拎着铜锣的那个火石国人大声说道：“我保证，只要你能打败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你都能拿走桌子上五分之一的金子，绝不反悔，如果我们反悔了，我们今天就离开这，明天也就不会有什么挑战。”
沈冷点头表示赞扬：“唔……”
他抬起手一个一个的数了数，似乎是怕数错了，就好像守财奴一个一个的数自己的铜钱一样那么认真，而且还数了三遍。
“五个人啊。”
沈冷笑起来：“真巧……那么，你们一起来吧。”

第八百章 是谁让你们来的
当沈冷说出你们五个一起上吧这几个字之后，那些火石国的人全都愣了，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一个人笑了，其他人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拎着铜锣的那个火石国人走到沈冷面前说道：“你是不是穷疯了？”
沈冷问：“你们不敢？还是舍不得钱。”
那火石国的人笑的前仰后合：“你确定你要一个打我们五个？”
沈冷思考了一下：“你觉得有些过分？”
火石国的人道：“你不觉得有些过分？”
沈冷点了点头，把右手背到身后：“既然你说过分，那我再让你们一只手。”
在沈冷身后，那几个书院弟子也都有些懵，比懵更强烈的情绪是振奋。
“这位将军是谁啊？看着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从迎新楼出来的，听闻明日有巡海水师的一位将军在迎新楼办喜宴，莫非这位就是……”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同时说出：“沈冷沈将军？”
沈冷站在那，左手往前伸出去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是在大宁，你们远来是客，所以你们先出手。”
拎着铜锣的火石国人暴怒：“宁人都如此狂妄？！”
他将铜锣扔在地上，一拳朝着沈冷打过去，在刚才他出手的时候沈冷就有了些判断，这个人的实力最不济也不低于个七，或许有八，可不管是七还是八，沈冷又不会太在意，反正他是十。
在那拳头即将打在沈冷身上的时候沈冷才有所反应，他的左拳抬起来，像是等在那，并没有往前发力，可是左拳抬起的位置又恰到好处，时间角度都精确的令人咋舌，当他抬起左拳的时候对方的右拳已经不可能再有时间变幻方位，只能打在他的左拳上。
砰地一声闷响。
被动接了一拳的沈冷纹丝没动，而打过来一拳的火石国人右臂猛的往后一荡，然后甩在自己的后背上，这一拳和刚才书院弟子主动进攻而被震得胳膊脱臼的场面如出一辙，只不过胳膊脱臼的换成了那个火石国人，这个人的同伴也赶紧跑过来，帮他把胳膊挂回去，可是应该不太熟练，挂了两次都没挂好。
沈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脸上出现怒意的火石国人：“下一个。”
面前的火石国人哪里能服气，左拳朝着沈冷再次打了过来，沈冷向前进了半步，左肩下沉，身子让过火石国人的拳头，肩膀扛在那人腋下往前一撞一顶，肩膀上发力，火石国人随即往后倒飞出去。
在那人飞出去的同时，后边的火石国人一脚踹向沈冷的小腹，这一脚哪里还有收力的迹象，似乎已经忘了点到为止的承诺，当然就算他们点到为止沈冷也不打算那么做。
沈冷的左拳在那只脚过来的时候往下一砸，拳头砸在对方的腿上，火石国人嗷的叫了一声，踹过来的腿就急速下沉，脚砰地一声落在地上，沈冷抬起来脚勾着对方的脚往后一拉，火石国人在一声裆裂的惨呼声中被动的完成了贴地一字马，也可称之为不慈不悲一字劈叉。
特别标准。
如果是有准备的劈叉对于武者来说也不算什么，可是这种被强拉的劈叉，最疼的应该不是腿。
第二个人倒下去，后面三个人同时冲了过来，三个人六个拳头暴风骤雨一样朝着沈冷打过来，六个拳头的速度快到竟然让人错觉有一片虚影。
沈冷的左臂抬起来左右格挡，一只手把六个拳头的攻势如数化解，三人六拳的攻击速度有多快？可沈冷的手比他们更快，没有一拳遗漏。
三个人猛攻足足十五息以上，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打出来多少拳，沈冷拨开一个拳头后抽空还能还击，他拨开的拳头把旁边的拳头撞开，于是沈冷面前出现了一个空当，沈冷的左手伸过去在其中一个火石国人的脸上扇了一下，这一下打完，那人脸上很快就浮现出来五个指印。
又五息之后，地上多了三个人，五个火石国人全都倒在那起不来了。
沈冷招了招手，陈冉屁颠儿屁颠儿的拿着一个口袋过来，把桌子上的金子和珠宝全都装了进去，那分量沉重的很，陈冉抡起来往肩膀上一扛的时候，带的他转了一圈。
这家伙一脸开心：“算是你们不远万里给我送来的贺礼。”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那几个火石国的人同时看了他一眼。
沈冷从袖口里摸出来一张二十两银子的银票，蹲下来放在其中一个火石国人的身边：“金子我收下了，如果明天还有擂台比试的话记得把铜锣敲的声音再响亮些，我还会来，这张银票给你们，算是返利。”
沈冷说完之后往回走，身后那几个书院弟子已经欢呼起来，沈冷虽然经常去书院，不过武院的位置比较靠里边所以沈冷并不路过，武院的弟子当然不可能都认识他，此时见到沈冷如此轻而易举的就击败了五个火石国人，那种振奋无法形容。
“回去喝酒。”
沈冷往前走，背后的一个火石国人忽然从怀里掏出来什么东西，朝着沈冷扔了过来，那东西并没有落在沈冷身上，落地之后砰地一声爆开，一股烟雾瞬间弥漫出来，沈冷将身边的书院的弟子推开，抬手捂住口鼻往后退了出去。
风大雪大，烟雾很快就散了。
沈冷看向那几个书院弟子，几个人都没事，再看时……陈冉倒在地上，身体还在一下一下的抽动着，沈冷一个箭步过去，陈冉的嘴里往外冒出来一股一股的白色的东西，眼睛都往上翻了。
沈冷立刻把陈冉抱起来冲向迎新楼，迎新楼的后院，沈先生和几个老兵正坐在那喝茶聊天，听到沈冷的喊声沈先生连忙起身，当他看到陈冉的时候脸色一白：“怎么回事？”
“不知道，像是毒。”
沈冷把陈冉平放在桌子上，沈先生立刻取了药箱，用银针轻轻的送进陈冉嘴里，再抽出来看了看：“我先给他服解毒丸，可是不知道他中的什么毒，无法确定有没有效果，你立刻派人去沈家药房把人请来，能来几个来几个。”
沈冷跑出去吩咐了一声，再回来看的时候，陈冉已经陷入昏迷。
“当时沾上那些粉末的不止陈冉一个人，包括我在内，只有他一个人这样了。”
沈冷看着沈先生急切问道：“会不会不是毒？如果是毒的话为什么只有陈冉一个人中毒。”
“肯定是毒。”
沈先生一边给陈冉把解毒丸喂下去一边说道：“你说是西域人？如果是西域人用毒多是蛇毒，我的解毒丸就有效，可是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中毒了。”
沈冷又硬撑着等了一会儿，不见陈冉有什么好转，而且看他脸上越来越红像是烫的要命，沈冷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烧的这么厉害。”
“我去问问那几个火石国的人。”
沈冷转身大步冲出后院，到了前边，迎新楼里流云会的人和水师的人已经把那几个火石国的人全都按在那，绑的结结实实。
沈冷大步走过来，人还没到腿先到了，一脚将其中一个火石国人扫飞了出去，那人的身子在半空翻转一周重重的砸在地上。
“什么毒。”
沈冷问。
剩下的四个火石国人看着沈冷，之前那个拎着铜锣的火石国人嘴角都是血，却冷笑着说道：“什么毒你也救不了他了，我是不会说的，大不了就是和你那个朋友一起死，有什么可怕？我们火石国的人都是勇士。”
沈冷脸色一寒，一脚将那个火石国人踹倒在地，弯腰将那人的左臂抓起来，一脚踩着那人肩膀：“什么毒？”
那个火石国人疼的脸都扭曲，可只是不说，沈冷脚下发力死死的踩着那人肩膀，两只手抓着那人胳膊往上拽，那个火石国的人疼的嗷嗷的叫唤着，身体剧烈挣扎，可被沈冷踩着根本就挣扎不出去。
噗的一声！
他的左臂被沈冷直接撕扯下来，沈冷把断臂扔在一边，迈步到了那个火石国人另外一侧把胳膊抓起来：“什么毒？”
“我……”
满头是汗的火石国人眼睛里已经满是惧意：“我不知道。”
沈冷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压制不住的杀气。
“我真的不知道，毒是别人给的。”
火石国的人哑着嗓子喊；“有人让我们来这里摆擂，还给了我们那瓶药粉，他说我们不会有事的，我们不是宁人，宁人不敢随意杀了我们，你快住手……”
沈冷的脚往下一踩，咔嚓一声，那人的肩膀就被踩的瘪了下去，他抓住胳膊往上拉，那个火石国人疼的昏死过去，可是又被剧痛折磨的很快苏醒过来。
“我知道你没说实话。”
沈冷的双手力量越来越大，那种再一次即将被撕裂的痛苦和恐惧让火石国人完全崩溃了，他啊啊的惨叫着，一边惨叫一边求饶。
“是花毒，是我们火石国的花毒，不是蛇毒。”
“有没有解药。”
“没有……真的没有。”
沈冷一脚踩在那人脑壳上，脑壳崩碎，头骨都裂开了，血糊糊的东西迸射出来，溅出去很远。
沈冷又走到第二个火石国人面前，低头看着他：“有没有解药。”
这个火石国人早就吓得面无血色，拼了命的摇头：“真的没有，我只知道，那是火粟花和鬼瘾花制造出来的毒，鬼瘾花的汁和火粟花的汁融合在一起，牛都能毒死，可是分开的话只有异香，死不了人的。”
沈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是谁让你们来的？”

第八百零一章 你害死我了
术业有专攻，审问这种事，当然还是廷尉府的人更擅长，得到消息之后韩唤枝亲自带人过来，把人押回廷尉府审讯，并且将礼部和长安府涉及到这些火石国的人也请到了廷尉府协助调查。
礼部的官员在进廷尉府不到一个时辰之后就走了，而长安府的府丞廖少贤却被留在廷尉府，长安府府治大人亲自到廷尉府去问怎么回事，在廷尉府停留半个时辰之后也唉声叹气的走了。
“问出来了。”
聂野大步走进韩唤枝的书房，将口供双手递给韩唤枝：“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火石国，这些人是吐蕃人，金子也是假的，他们是一群流浪武者，和大宁有仇，几年前，大宁与吐蕃一战，吐蕃损失惨重，国力衰落大半，这几个人都是吐蕃军中的人，那一战他们都参与了，是一支队伍里的……他们的将军被沈冷杀了。”
韩唤枝一抬头：“所以，没有一处是巧合。”
“是，没有巧合。”
聂野道：“大宁击败吐蕃之后，对吐蕃封锁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也能忍，忍了几年后大宁重新对吐蕃开放边关，他们便进了大宁，这些人倒是对那个战死的吐蕃将军忠心耿耿，来大宁就是想杀沈冷的。”
韩唤枝看着口供：“没有问出来是谁指使他们的？”
“他们也不知道那人是谁，更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聂野道：“他们一路走到大宁，盘缠用尽，在长安过的也算辛苦，前日忽然有个人找到他们，说是可以给他们一大笔钱，让他们帮忙除掉一个人，这些人本就是来报仇的，听说要对付的沈冷和沈冷的手下，立刻答应下来。”
韩唤枝微微皱眉：“这个人没有一点线索？”
“有！”
聂野道：“大人，你看第二份口供，是长安府府丞廖少贤的，他一开始不说，属下用了一点手段后就招了，礼部那边的倒是好说清楚，廖少贤亲自去的礼部，礼部官员自然也不会为难，只不过……”
韩唤枝看了聂野一眼：“只不过什么？”
“招供出来的人，有些出乎预料。”
“谁？”
“御史台御史冯鹏。”
“御史台的人？”
韩唤枝的眉角一抬：“怎么会牵扯到御史台的人，查过这个冯鹏了吗？”
“大概情况知道，冯鹏今年三十岁，到御史台却已经六年，都御史赖大人对他颇为看重，很多赖大人上书的奏折都是冯鹏所写，据说这个人极有才学，他的奏折，赖成赖大人几乎不用修改直接能用，风传此人嫉恶如仇而且性格刚硬，平时很少与人接触，也没什么朋友，家人在辽北道永清县，他独居长安。”
韩唤枝从一侧拿了刑令，写好了之后用都廷尉的印。
他把刑令递给聂野：“去拿人。”
“大人。”
聂野有些为难道：“这个冯鹏如果是住在家里怎么都好办，他无牵无挂孤身一人，所以常年住在御史台，这个时候如果直接进御史台抓人的话，是不是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的事你不用操心。”
韩唤枝看向聂野问道：“涉及到御史台就让你有些畏首畏尾？你不要忘了，廷尉府从来就不是一个怕麻烦的衙门，怕麻烦的话，也就没有廷尉府了。”
“属下不是怕麻烦也不是忌惮御史台，属下是担心赖成大人……”
“不用担心他，去拿人。”
“是！”
聂野双手将刑令接过来，转身大步离开，到了外边之后他招了招手：“带齐东西，跟我去御史台。”
他手下那一群人立刻集合起来，不多时，队伍离开廷尉府直扑御史台。
韩唤枝坐在把那些假的火石国人的口供和长安府府丞廖少贤的口供都看了一遍，案子有了这份口供似乎就变得清晰起来，没有那么复杂，冯鹏找到了这些吐蕃人，让他们假扮成并不存在的火石国人去迎新楼门口摆擂，冯鹏亲自找到长安府府丞廖少贤，那些吐蕃人手里拿着的准令是真的，印章签名都是真的。
现在还没有供出来礼部那边是什么人从中作祟，不过把冯鹏也抓过来之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韩唤枝叫了一声，外边的廷尉跑进来俯身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去档房，调取出来御史台冯鹏这个人的卷宗，还有长安府府丞廖少贤的卷宗，马上。”
“是。”
廷尉得令连忙跑出去，廷尉府的职权很大，大到令人畏惧，相对来说，普通百姓对于廷尉府的敬比畏多一些，而满朝文武只要是当官的，对廷尉府畏比敬要多不少，廷尉府的人没朋友，这是公认的事，比御史台的人还没朋友。
让这些为官者不满甚至可以说厌恶的原因之一，就是廷尉府有他们几乎所有人的卷宗，按理说这些卷宗都在吏部，这些卷宗绝对不能轻易外泄，而恰恰廷尉府有这样的职权，奉旨监察百官，所以这些卷宗韩唤枝派人都抄了一份，前前后后耗时近一年才抄完。
不多时，廷尉捧着两份卷宗回来，韩唤枝接过来打开其中一份仔仔细细的看了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把另外一份打开，对比了一会儿后脸色微微一变。
“这么明显？”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看了看廖少贤的卷宗，又看了看冯鹏的。
这两个人是同一年的进士，而那年的科举主考官……是公车右，就是那个被陛下在保极殿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让大内侍卫扒了官服的御史台副都御使，那位在陛下面前高呼沈冷是乱臣贼子的公车右大人。
冯鹏和廖少贤是同一年进士及第，公布红榜之后，这些学子是一定要去拜访主考官大人的，卷宗上记录，两个人同时拜公车右为师，而自此之后，这两个年轻人的仕途也算是一帆风顺，一个直接进了御史台从小吏做起，因为能力突出而且嫉恶如仇，非但公车右赏识，连赖成都极为欣赏，另一位进了刑部做小吏，当时刑部尚书闫举纲对他颇为看重，一年一提拔，后来长安府总捕被韩唤枝调入廷尉府做事，廖少贤被安排到了长安府成了新的总捕，只三年，就升为府丞。
这两个人都不过三十岁而已，仕途平步青云，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将来会是大宁朝廷的中流砥柱，前途无量。
韩唤枝把卷宗合上，心说难道是因为公车右的事所以对沈冷怀恨在心？这两个人都素有尊师之名，很多人都知道冯鹏对公车右极为尊敬，逢年过节必要走动，如果是因为公车右的话，似乎也解释的通，然而解释不通的是……陈冉中毒，是先收了太子那边送来的贺礼，从现在得到的消息可以推断出，如果不是陈冉先得到了那个玉佩，闻过异香，他根本不会被吐蕃人的毒粉放倒。
所以，廖少贤和冯鹏和东宫那边有什么关系？
东宫。
太子狠狠的瞪着曹安青：“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曹安青垂首道：“奴婢也还没有查明白，奴婢正在查。”
“查？！”
太子过来一脚踹在曹安青的肚子上，这一脚发了狠，直接把曹安青踹翻在地，疼的曹安青那张脸都变得扭曲起来，可是他连喊都没敢喊出声，忍着剧痛爬起来跪下：“殿下息怒，殿下不要气坏了身子，奴婢已经在查了，马上就能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给陈冉的贺礼是我让你去准备的，现在陈冉出了事，据说就是因为我送的贺礼才中的毒！曹安青，你是不是想害我？我一次一次的跟你说，北征之前不要有任何闪失不要有任何把柄被人抓住，你看看你做了些什么？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曹安青趴在那不住的磕头：“殿下息怒啊殿下，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罪该万死，奴婢这就去廷尉府解释，这一切和殿下没有丝毫关系。”
“你解释的清楚吗！”
太子气的来回转圈，实在扛不住那怒火中烧，又一脚把曹安青踹翻。
“不管你怎么解释，都会有人往我身上去想，父皇北征，我必将主理朝政，这对于我来说有多重要你难道不知道？你比谁都清楚！”
曹安青只是不住磕头：“是奴婢犯了懒，殿下让奴婢去准备贺礼，奴婢想着这贺礼不能太贵重，贵重了有拉拢之嫌，也不能太草率，太草率显得殿下不重视，所以奴婢想到，何不到祥宁观为陈冉将军夫妻二人求一个平安，奴婢安排廖维清去的祥宁观……”
“廖维清呢？”
“不，不见了……”
曹安青一脸恐惧的抬起头看向太子：“奴婢听说出了事之后吓得魂不附体，立刻就派人去找廖维清，可是派去的人找遍了整个东宫也没有找到人，他房间里的东西都收拾过了，后来查到他前日傍晚的时候出宫，一直都没有回来。”
太子的脸色惨白：“人找不到了？人找不到了你跟我说什么马上就能查清楚！”
他又是一脚过去，这一脚直接踹在曹安青的脸上，踹的曹安青往一侧翻倒，脑袋又撞在地上，曹安青却立刻又直起身子，脸上的血脑袋上的血都不敢擦，只是不住的磕头：“奴婢一定会抓到廖维清，只要廖维清抓到了，就能说清楚，请殿下给我一天时间！”
“一天？”
太子看着曹安青，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一天找不到廖维清，你自己去廷尉府吧。”
太子颓然的坐下来：“你的命你自己去争，我顾不上你了，我得去见父皇……”
太子闭上眼睛：“曹安青，你是会害死我的。”

第八百零二章 前后因果
满脸是血的曹安青从太子的书房退出来，出门之后仰头看了看天穹，背对着书房的他，嘴角上露出一抹阴沉的笑，似乎在和阴沉的天空呼应。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才停，东宫里银装素裹，曹安青迈着很快的小碎步低着头回到自己的房间，转身砰地一声把房门关上，这一刻，在这个小房子里，他才能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走到铜镜前，看着满脸伤痕的自己，把衣服解开，胸腹上被踹中的地方已经青紫一片。
“李长泽。”
曹安青自言自语的说道：“我会把你送进地狱的……阁老虽然去了，可阁老早就已经说过，唯有他死，陛下才会安心，唯有陛下安心了，才会对你放松下来，死，本就是阁老计划中的一部分，阁老用这样的方式把他自己和皇后这么多年来的经营全都暴露出来，陛下心态放松，我才能好好的控制你，我是阁老执子的手，最后一步棋，我来替阁老落子。”
他给自己涂抹伤药，很认真，因为他知道只有自己才靠得住。
把伤药涂好后换了一件衣服，曹安青倒了杯水喝下去，推开窗，看着窗外的白茫茫一片发呆。
阁老死了，可是阁老连死后的事都已经安排的妥妥当当。
阁老死了之后皇帝就像是去了一块心病，而阁老用暴露皇后和他所有暗中安排的方式，让皇帝又去了一块心病，这个时候的皇帝是最轻松的，他不会想到，一个东宫的太监正在一步一步把太子引到绝路上。
“李长泽，你不能怪我，是你自己走上这条路的，我只是推了你一把，没有我的话你依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曹安青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到衣柜前，他沉默片刻后一把将衣柜拉开，衣柜里边翻滚出来一个人，捆的结结实实，嘴巴堵住眼睛蒙住，为了不让这个人挣扎出声，绑的手法很残忍，把一个人绑成一个球状可想而知有多狠，绳子几乎都勒进肉里了。
曹安青拉了个凳子坐下来，看着那人声音很低很低的说道：“廖维清，太子让我找你，只给了我一天的时间，你说我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找到你？”
东宫侍卫廖维清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可是嘴里被堵的太严实，只能发出微微的呜呜的声音。
“你反正是要死的，既然是死，不如把死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好不好？”
曹安青伸手在廖维清的脑袋上拍了拍：“你是长安府府丞廖少贤的堂弟，所以你还是挺关键的。”
他起身，将廖维清抱起来塞进一口箱子里，用绳索把箱子捆住，还上了锁，然后他就到窗口看着，不多时就看到换了一身衣服的太子急匆匆的走了，太子是要进宫去见陛下的，他得和陛下解释清楚陈冉中毒的事与他无关。
“殿下你放心，我会帮你证明此事和你无关，因为这样是弄不死你的啊……证据越是清楚，陛下就越是会怀疑这件事不清楚，唯有很清楚的证明你和这件事无关，陛下反而会怀疑你不清楚，我从来没指望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能让陛下对你动杀念，安心，陛下只是会对你疑心越来越重，他怀疑你，你怀疑他，唯有如此陛下北征的时候你动手才会更果断。”
曹安青看着太子出了东宫，又等了一会儿后，招亲信过来将那口大箱子装上马车，马车穿街过巷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停下来，就停在路边，曹安青把马车车窗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着，街对面那户人家有廷尉进进出出，那是长安府府丞廖少贤的家。
又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廷尉府的人撤走，应该是已经搜查完毕，把大门用封条封上后离开。
曹安青让车夫去看看，车夫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靠近廖少贤的家，翻墙进去，不多时又出来，上了马车压低声音说道：“里边没有人了。”
曹安青点了点头：“送廖维清上路。”
车夫嗯了一声，把大箱子从马车里拉出来，和另外一个人抬着到了廖少贤家后院墙外，动作谨慎的把大箱子弄进院子里，然后把后院一个花池翻开，挖了个坑出来，把捂死的廖维清埋进坑里，又把花种回去，多余出来的土装进大箱子里，打扫之后确定不仔细看看不出什么问题才搬着箱子离开。
必须是，确定不仔细看看不出什么问题。
曹安青很清楚，廷尉府查一个地方，绝对不会只查一次，第一次什么都没有查出来而第二次查出来什么，这样才更有说服力，时间上，他把控的极为严格。
下午，迎新楼。
沈冷看向沈先生：“怎么样？”
这近两天来，沈冷的情绪几乎失控，如果不是左天黑眼他们拉着，在迎新楼外，几个波斯人都会被他暴打而死。
沈先生道：“知道了毒是什么原料做成的是好事，可是配置出来这种毒的解药不可能那么快，靠着沈家药房草本解毒的方子暂时把毒性控制住，人的身体也会对毒有所排斥，只要人活着，就会一点点的往外排毒，先得感谢陈冉自己，体质很强，所以抵抗力远超常人，只要十二个时辰之内把解药配出来……”
他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相信我们的话，就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我听说如果昨天黑眼不拉着你，你就直接到东宫去找太子了？”
沈冷没说话。
沈先生道：“太子会不会这么蠢？用这么低劣且明显的手段来害陈冉，就算你不去找他，他解释的清楚？我现在感觉有个人非但想整死你也想整死太子……有这样能力有这样想法的人，我只能想到一个。”
沈冷看向沈先生：“谁？”
“沐昭桐。”
沈先生道：“可他已经死了。”
沈先生道：“你稳定一下你自己，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太子也是被算计了进去，这个人的目的应该就是故意引起你和太子的矛盾，逼着你们俩矛盾激化，你闯入东宫，别说你没证据就算你有，你再被陛下信任你也是臣，那也是太子，陛下不可能不治你，而太子又不能完全脱离嫌疑，陛下也会问他，如此一来，重创了你也重创了太子。”
沈先生看着沈冷：“你这次的对手，不是一个武功有多可怕的人，而是一个头脑可怕的，这样的人比江湖刺客更难防。”
沈先生看向躺在床上的陈冉：“毒性已经控制，沈家的人也已经一天一夜没睡在想方子。”
沈冷嗯了一声：“如果毒解了，人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先能把毒解了再说吧。”
沈先生揉了揉眼睛，他也已经一天一夜没睡。
另外一边，茶爷搂着高小样的肩膀，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高小样眼睛红红的，从昨天开始她不吵不闹，没添过一分乱，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疼。
廷尉府。
方白鹿的人回来之后向韩唤枝禀报，在廖少贤家里并没有什么发现，不过按照廷尉府的规矩，但凡重案，勘察必须由两组人完成，两组不同的人检查同一个地方，往往会有发现，所以方白鹿的人回来没多久，方白镜的人就去了廖少贤家里。
“大人。”
聂野俯身道：“人拿回来了，可什么都不说，只是冷笑，御史台的人都不相信冯鹏会做出违法之事，属下去拿人的时候御史台的人百般阻拦，还是赖成赖大人赶回来压了一下才把人顺利带回来，冯鹏这个人性子刚硬，如果不上手段他是不会招出什么的。”
“上。”
韩唤枝的回答简单明了。
“是。”
聂野起身：“属下去问。”
韩唤枝摇头：“我来吧。”
他起身往外走：“你继续去审廖少贤。”
刑房。
韩唤枝推门进来，被绑在椅子上的冯鹏看到韩唤枝的时候眼神不自觉的闪烁了一下，廷尉府给人的压力是一个层次，韩唤枝给人的压力是另外一个层次。
在冯鹏对面坐下来，韩唤枝打开卷宗。
“你和廖少贤是同一年进士及第，同时拜入公车右门下，以此来推断，你们两个的动机是因为公车右参奏沈冷不成反而被陛下罢官，你们心生怨恨，所以报复沈冷。”
冯鹏看了韩唤枝一眼，冷哼一声。
韩唤枝道：“你不要在我面前表现你以为的那种风骨态度，我这样的人，对你的反应没有什么感触，陛下限期让我破案，我为了最快给陛下一个交代，给沈冷将军一个交代，很多事我都能做出来，结案越快证明我廷尉府做事越强，这是陛下愿意看到的也是我自己愿意看到的。”
他啪的一声把卷宗合上：“用刑，适当，别打死了，然后按着他的手在口供上把手印留下。”
韩唤枝道：“公车右指使你们两个报复沈冷，这件事以这样的结果公布出来，满朝文武也能接受，毕竟公车右没少得罪人，你的口供画押之后，我的人就会去把公车右抓回来，和你走一下一模一样的流程，不需要你们招供。”
韩唤枝指了指冯鹏：“把他的下巴摘了，不要让他说话，用刑之后给他签字画押，然后去拿公车右，人抓来之后也不用问什么，摘了下巴，该用刑用刑，也让公车右在口供上签字画押，这件案子就结了。”
手下人俯身：“遵命。”
韩唤枝起身：“就这样吧，我还有别的事，天黑之前把口供交给我，我要面呈陛下。”
“韩唤枝！”
冯鹏忽然尖着嗓子喊了一声：“你这是草菅人命！”
韩唤枝看着他，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道：“恶人的命，有什么需要怜悯的？”
冯鹏的身子剧烈的颤抖着，像是要杀人似的瞪着韩唤枝。
韩唤枝问：“还有话说吗？”
冯鹏依然凶狠的瞪着他，韩唤枝叹道：“看来没有。”
他转身往外走：“用刑吧，先把他下巴摘了。”
几个廷尉上去，冯鹏开始剧烈的挣扎起来。
“韩唤枝，你不得好死！”
韩唤枝脚步一停，又回来坐下，翘起腿。
“泡壶茶来，我看着他被打。”
廷尉去泡了壶茶，韩唤枝坐在那看着冯鹏被拔掉官服绑在铁架子上，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椅子，似乎很惬意。
不多时，外面有人进来，在韩唤枝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在廖少贤后院花池下挖出来一具尸体，查明了身份，是东宫侍卫廖维清，廖少贤的堂弟。”
韩唤枝眉角一抬。

第八百零三章 技巧
韩唤枝看了一眼冯鹏，摆了摆手示意廷尉停下，他起身走到冯鹏面前：“刚刚在廖少贤的家里挖出来东宫侍卫廖维清的尸体，这个人是廖少贤的堂弟，所以证据链齐了……你因为想为公车右出气而买通吐蕃人，串通廖少贤为吐蕃人开具准令，方便下毒杀人，然后廖少贤为了掩盖罪行杀死自己堂弟。”
他伸手把冯鹏的下巴接上：“刚才我说尽快结案有好处，你看，现在就有人巴不得我尽快结案把证据给我补齐，有人盼着你们死。”
他有些可怜的看着冯鹏：“堂堂御史台御史，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的朝廷官员，就这样被人算计死了，你我都知道这案子没那么简单，可陛下需要一个简单的案子来安抚民心安抚臣心。”
他伸手在冯鹏肩膀上拍了拍：“是不是以为自己是主谋？你不过是个小角色啊。”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转身往外走：“不用再打了，给他签字画押。”
冯鹏忽然怒吼一声：“我就是主谋！整件事都是我谋划的，你不用激将我，没有用。”
韩唤枝叹道：“你想的太多了些，你是不是主谋都不重要，因为现在需要你是主谋，你就只能是主谋。”
冯鹏哑着嗓子说道：“沈冷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他仗着陛下对他的信任，结党营私，祸乱朝纲，这样的人就算是功劳再大，将来也必是我大宁的祸端，他不死，大宁将来必乱。”
韩唤枝忽然间就想到了什么，他微微皱眉：“看来是有人和你说过些什么，那你就更应该尽快死了，天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你插手。”
冯鹏大声喊道：“我是大宁的臣子，为大宁甘愿赴死！”
韩唤枝摇头：“我说过，你不需要在面前展现你的风骨，我不欣赏。”
他迈步出门：“我去看看廖少贤和你是不是一样的风骨。”
冯鹏忽然就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一同发过誓，如果有一天为了保护大宁，为了天下百姓，需要我们赴死，我们在所不辞。”
韩唤枝没有再说什么，想着的只是……这真是个可怜人。
另外一间刑房，韩唤枝推门进来，廷尉们立刻让开俯身施礼。
韩唤枝看了一眼已经用过刑的廖少贤，廖少贤也看着他，两个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韩唤枝就知道这个人和冯鹏是一个类型的人，不然的话他也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不要，在两个人密谋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自己必死无疑。
“你们都出去吧。”
韩唤枝摆了摆手，廷尉们随即退出刑房把门关上，韩唤枝在廖少贤面前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大概已经查清楚了怎么回事，冯鹏交代的差不多了，我来找你，只是做一下印证，冯鹏交代，有人找到他，跟他说沈冷可能会威胁到太子地位，将来会祸乱朝纲，所以希望能找机会除掉沈冷，这事不是在毒案之前找你们的，而是在公车右听闻沈冷得到了周天子剑和周传国玉玺的时候。”
廖少贤的脸色猛的一变，眼神里瞬间出现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不可能，冯鹏不可能会说这些。”
韩唤枝叹道：“难道都是我杜撰出来的？”
廖少贤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此时涉及太子，我得谨慎。”
韩唤枝不紧不慢的说道：“而且不管这事和太子殿下有关无关，你们最终都得死，只是最好的死法，是不牵连出太子……冯鹏交代，东宫里有人找到他，告诉他沈冷身份不寻常，而且沈冷结党营私的目的是将来要谋反，他掌控水师，又和诸多封疆大吏私交甚笃，更主要的是他的兄弟孟长安在北疆已经拥兵十万，沈冷还有一个结拜大哥叫唐宝宝，不出意外会是未来的西疆大将军，所以东宫那边担心，一旦将来陛下……”
韩唤枝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东宫那边担心，一旦将来沈冷谋逆，以他现在所拥有的实力，足以威胁到太子的生死安危，所以东宫的人想让御史台出面把沈冷扳倒，于是你们两个的老师公车右出面，在保极殿当着陛下的面参奏沈冷私藏周天子剑和周传国玉玺。”
韩唤枝道：“你们没有想到，沈冷已经提前派人把周天子剑和周传国玉玺送了回来呈递给陛下，所以陛下勃然大怒，将你们的老师罢官……你们的计划落空。”
廖少贤的脸色已经变得越来越难看，看着韩唤枝的时候，那眼神如同看着一个魔鬼。
“你是不是还不相信冯鹏已经招供？”
韩唤枝往前压了压身子，看着廖少贤的眼睛继续说道：“这个时候，东宫有人找到冯鹏，对他说，之所以公车右没能扳倒沈冷，是因为有人提前给沈冷泄露了消息，所以沈冷才会出匆忙将周天子剑和传国玉玺交给了陛下，而且沈冷会伺机报复。”
“冯鹏得知之后很愤怒，不能在朝堂上扳倒沈冷，那就只能找别的办法，你们是想保护大宁，保护太子殿下，对不对？”
韩唤枝一直看着廖少贤的眼睛：“最主要的是，为了保护冯鹏，公车右不准他出面参奏沈冷，而是老大人亲自出面，他出了事，冯鹏心中难过……公车右一世英名就这样毁了，确实令人痛心，就在你们无计可施的时候，又有人找到你们，向你们说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就是用不正常的手段除掉沈冷。”
“此时此刻的你们，已经被蒙蔽了眼睛，你们失心疯了一样，认为不除掉沈冷将来大宁必乱，哪怕是赌上你们的性命你们也在所不惜，所以，由东宫的人弄到一件玉佩，在玉佩之中下毒，这礼物是交给沈冷的，你们认为沈冷也会打开看看，只要闻到了那玉佩里的异香，再让那几个吐蕃人把另外的一种毒粉洒出来，沈冷必死无疑。”
韩唤枝起身走到廖少贤面前，近在咫尺的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这些，没错吧。”
廖少贤已经崩溃了，眼神里的恐惧和愤怒还有悲伤混在一起如此复杂。
韩唤枝用一种有些悲伤的语气的说道：“你们都是对大宁忠心耿耿的臣子，却被人利用了，这是你愤怒的原因，被抓进来之后人会变得冷静，以你的聪明，你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可是你们还能怎么做？如果你们招认出东宫那边，陛下震怒，大宁才会真的乱，于是你们决定宁死不说，可是你忽略了人性里对死亡的恐惧，冯鹏没坚持多久就全都招认了，你现在其实招供不招供意义不大，我已经拿到了供词。”
韩唤枝抬手拍了拍廖少贤的肩膀：“另外，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份供词我不会呈递给陛下，一旦陛下拿到了这份供词，必然对东宫发怒，太子地位不保，大宁陷入内乱，这不是你们想看到的，我理解你们，这也不是我想看到的，其实你们和我是一样的人，你们不管选择了什么样的方式，都是要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保护大宁，你们的忠诚，你们的信念，我都很清楚。”
他的手离开廖少贤的肩膀，有些遗憾的说道：“同样的，我想也保护大宁，所以我会让这个案子到你们俩为止，你们会被处死，这个案子就此结案，不会涉及东宫……不过有件事你想过没有？”
他忽然问了一句。
廖少贤下意识的反问：“什么事？”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根本就不是太子的意思，太子仁善，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心思？你们难道就没有怀疑过，这并不是有人要陷害沈冷，而是有人要陷害太子？你们都应该清楚，没有什么案子是我韩唤枝查不出来的，所以太子那边必然会被牵连，一旦被查明，陛下对太子会多失望？如不出意外，怕是太子殿下地位不保，陛下纵然念及父子亲情，也会废掉太子之位。”
廖少贤的额头上一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他的脸色越越发的惨白起来。
他咽了一口吐沫，看着韩唤枝嗓音发颤的说道：“东宫的人怎么可能会害太子？”
“因为那人是沐昭桐的人。”
韩唤枝知道，自己必须说的更大胆一些。
“沐昭桐不只是想沈冷，还想杀太子，把他们两个都杀了，才是对陛下最大的报复，你试想一下……对于陛下来说，那是多大的打击？你再去想想，一旦陛下因此动怒而伤身，对于大宁来说那又是多大的打击？”
廖少贤已经在不停的吞口水，显然紧张到了极致。
“我挺心疼你们的。”
韩唤枝继续说道：“你们两个年轻有为，本可为陛下为大宁做更多的事，现在却被人利用不得不送命，虽然我想保住你们，可你们明白，这个案子我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给诸位大人一个交代，你们就必须死，可你们死的毫无价值，你们不是为了保护太子殿下而死，你们是为了保护东宫里一个想要害太子的人而死，你们都死了，这个人会笑的睡不着觉。”
廖少贤摇头：“你一定是在讹我，冯鹏一定什么都没有招供。”
韩唤枝说道：“你就按照你说的去想吧，事已至此，你们的死已成定局，我只是真的心疼你们，本是前途无量的有为青年……对了，刚刚我收到消息，你堂弟廖维清的尸体在你家后院花池下挖了出来。”
廖少贤的脸色猛的一变，眼睛骤然睁大。
“不可能！”
“尸体已经运回来了，我稍后让人抬进来给你看看。”
韩唤枝叹道：“你们啊，真是被人利用的枉送了性命，可惜，可怜，可叹，可悲。”
一瞬间，廖少贤崩溃了。

第八百零四章 不等了
未央宫，东暖阁。
皇帝把面前的棋子摆好，指了指棋盘：“过来陪朕下两局。”
韩唤枝脱了鞋在皇帝对面盘膝坐下来，小心翼翼的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执黑先落子，韩唤枝跟着放了一手。
“涉及东宫？”
皇帝问。
韩唤枝点头：“廖少贤招供，联络他的人就是死在他家里的廖维清，臣又查了这个廖维清的经历，他是几年前才进东宫的，不是从未央宫调过去的侍卫，是后来殿下因为出行渐多侍卫不够用增补进去，而这个推荐他进东宫的人，是沐昭桐的门生苏启凡。”
“苏启凡与殿下有些私交，他推荐的人殿下也没有怀疑，直接就收进东宫，这个人进东宫之后行事也很谨慎，任劳任怨，口碑不错。”
“又是沐昭桐。”
皇帝问：“也就是说，这个案子其实是廖维清安排的，可是他怎么死在了廖少贤的家里？”
“臣问过廖少贤，廖少贤坚持不认人是他杀的，不过没有证据证明他说的是实话，他自幼读书习武，科举考中进士，但一身武艺一直都没有丢下，不然的话也不能胜任长安府总捕一职，有传闻廖维清的武艺就是他传授的，廖维清从小就跟他练武，以此推测，廖少贤有杀死廖维清的能力。”
皇帝皱眉：“难道你不觉得漏洞很大？”
他一边落子一边说话，语速不快，但是落子的速度很快。
韩唤枝道：“漏洞很大，但是可以自圆其说。”
他看了皇帝一眼，低下头继续说道：“廖少贤一开始不承认是他杀了廖维清，后来不知道醒悟过来什么，又承认了……他说，是为了不被查到廖维清是东宫的人所以才下的杀手。”
皇帝的手在半空之中停了一下，落子。
“是你授意的吧。”
韩唤枝低着头没说话。
皇帝道：“你怕此事将太子牵连进来，所以你决定这个案子到廖少贤和冯鹏两个人为止，案子就结在这，朕理解你的心思，你是担心朕怀疑太子？太子还没那么愚蠢。”
韩唤枝道：“臣擅作主张，请陛下治罪。”
“就按照你的安排办吧。”
皇帝似乎有些疲惫，说话的时候气力显得稍有不足。
“案子就结在廖少贤和冯鹏两个人身上，他们都是不错的苗子，损了这两个人朕也有些心疼，可一想到他们蠢，留着的话现在不做错事以后也会做错事，人蠢就要有蠢的代价，更何况是蠢到想谋杀一位战功赫赫的三品将军……不管可惜不可惜，犯罪的事实存在。”
韩唤枝道：“臣明白。”
皇帝沉思了一会儿，继续落子：“太子刚刚从朕这离开，和朕哭诉了好一会儿，他害怕朕怀疑他……案子可以结，但东宫那边的人不能不查，你暗中查查，东宫之中还有多少人能和沐昭桐扯上关系，有一个算一个，有错无错，逐出东宫。”
“臣已经在办了。”
“苏启凡呢？”
“前几年弃官从商，在长安城创建了一家名为起帆的商行，生意做的不错，臣查到线索到了他这之后就派人去继续查，发现苏启凡的商行在三个月前搬出长安了，下落不明。”
皇帝道：“朕所知道，沐昭桐曾经有三个得意门生，其中两个都因为他受牵连而被朕废了，唯有这个苏启凡，在礼部做了几年事之后就辞官不做，靠着这几年为官的人脉去做生意……说明他比其他两个人都要聪明，不管是被朕拿下的原兵部侍郎许巍还是已经死了的魏功明，都比不上苏启凡的头脑，早早就退出朝堂是为了保命，他猜到了沐昭桐早晚都会出事。”
韩唤枝道：“臣尽快查明苏启凡的下落。”
“障眼法。”
皇帝哼了一声：“你只要去查苏启凡，就又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到现在这一步，你查到的都是人家不怕被你查到的，东宫里的有个高人……”
皇帝看着棋盘说道：“就算你找到了苏启凡把他拿下，他只是推荐了一个人给太子而已，几年前他又不知道这个人会做出些什么来，所以也是不了了之。”
韩唤枝点头：“臣明白。”
皇帝笑了笑：“沐昭桐这个人真是有意思，他在朝为官的时候不敢和朕直接斗，失去权势之后反而想着跟朕斗一斗了……他的目标其实无非还是太子，想让朕把太子废掉，甚至是想让朕把太子除掉，朕亲手毁了自己的儿子，沐昭桐才会心满意足。”
韩唤枝偷偷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心里稍稍踏实下来一些。
“东宫那边，在暗地里查吧。”
皇帝道：“不要牵扯到太子，朕，还是得给太子机会。”
韩唤枝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陛下说的这句话到底有几层意思？还是得给太子机会……是说再给太子一次机会，还是说总是应该给太子机会继承皇位，又或者是给太子机会让他悔悟？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可其中的含义相差太远。
“不要胡思乱想。”
皇帝指了指棋盘：“下的这是什么臭棋。”
韩唤枝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心不在焉之下确实一塌糊涂，只好提前认输。
皇帝伸手，韩唤枝从袖口里抹了抹，摸出来一张银票放在皇帝手里，皇帝看了看后揣进衣服里，一颗一颗的把棋子捡回来：“你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韩唤枝摇头：“臣不知。”
“你最大的弱点，就是朕啊。”
皇帝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你最大的弱点是当今皇帝，所以你怕什么？”
韩唤枝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垂首：“臣，懂了。”
迎新楼。
沈先生看了一眼弟弟沈胜三，又看了看坐在陈冉床边的沈冷，他把沈胜三拉到外边压低声音问道：“现在配出来的药，有几分把握？”
“你给我的消息有限，只知道西域的火粟花和鬼瘾花，其他的配药一概不知，之前的一天一夜，药房的先生们不眠不休的配药，配的不是解药而是毒药，十几个人，十五个时辰，二百多个方子才把毒药配出来，然后又用了四个时辰边试边改，才把现在的解药配出来，毒药用于猫狗猴子身上，然后再用解药，管用……至于对人是不是一样管用，有没有后遗症，不敢保证。”
沈先生回头看了一眼：“只能如此了。”
沈胜三把解药递给他：“快用吧，已经快过去二十四个时辰，再不用药，情况更糟。”
沈先生点了点头，进屋之后脸上堆起来笑容：“成了！”
沈冷和高小样他们全都站起来，沈先生把解药玉瓶晃了晃：“来不及做成药丸，药粉用温水送服。”
高小样跑过来：“我来。”
沈先生看了沈冷一眼，沈冷随即明白过来，两个人到了屋外，沈先生把情况对沈冷说了一遍，沈冷回望屋子里都是一脸欣喜的人，沉默片刻后说道：“没有别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
两个人站在外边，屋子里的人一脸期待，而屋外的两个人却满心都是担忧，时间变得煎熬起来，每一息都是煎熬。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沈冷和沈先生感觉应该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那么长，忽然听到屋子里高小样喊了一声：“烧退了。”
沈先生和沈冷同时转身进门，因为动作太一致，结果两个人卡在门口。
沈胜三看了他们俩一眼：“这么卡住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两个人错开之后跑进屋子里，沈先生伸手在陈冉额头上用手背碰了碰：“确实在退烧了，解药应该有用。”
就这样，又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之后，陈冉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的睁开眼睛，虚弱的说道：“肉，给我肉。”
沈冷站在那有些懵，大部分时候刚刚苏醒的人会因为口渴难耐要水喝，这个家伙一睁眼就要肉吃？
陈冉睁开眼睛往四周迷茫的看了看：“肉呢？”
沈冷道：“我去给你熬粥。”
陈冉又虚弱的摇头：“不要粥，饿死我了，我想吃肉，大肘子，驴肉火烧，炖吊子，红烧排骨……”
沈冷：“只能先喝点粥。”
陈冉做了最后的妥协：“肉粥行吗？”
半个时辰之后，看着陈冉已经喝下去第二碗肉粥，沈冷不得不拦了一下：“别吃了，明天就能胡吃海塞，今天先忍忍。”
陈冉道：“连粥都不管够？”
沈冷瞪了他一眼，陈冉依依不舍的把粥碗递给高小样，高小样接过来的时候陈冉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这家伙还没有多少力气，高小样怕把他伤着，连忙转身回来，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陈冉似乎看到了些什么。
他抬起手摸了摸高小样的上衣，高小样脸一红：“你干嘛？”
陈冉的手却微微发颤，把上衣最下边的扣子解开，众人都懵了，茶爷都要上去阻止，可是解开了最下边那颗扣子之后，陈冉把衣角往一边掀开，所有人都看到了里边的红色嫁衣。
“你……”
陈冉眼睛微微发红：“对不起，错过了咱们成亲的日子。”
“错不过。”
高小样嘿嘿笑了笑：“哪有什么日子是正合适的日子，只要两个人都好好的，哪一天都是最好的日子，不过，肯定有些小遗憾就是了，少做了几天你妻子，你亏了。”
“冷子。”
陈冉看向沈冷：“扶我起来吧，帮我把衣服换了。”
沈冷道：“明天，明天不行吗？让大伙准备一下。”
“冷子，是我成亲，不用等大伙，我和小样准备好了，就好。”
陈冉看向高小样：“傻丫头，是不是想着，如果我这次没撑过去，你就穿着嫁衣给我发丧？”
高小样抬头，不让眼泪往下流。
“不等明天了。”
陈冉从床上下来，两只脚在地上扫来扫去找鞋子，沈冷立刻蹲下来把鞋子给他穿上，陈冉扶着沈冷肩膀站起来：“我等不及明天，我怕她跑了。”
高小样抬起手把眼角的泪水擦了擦：“你先歇着，明天也一样的。”
“不一样。”
陈冉看向沈冷，眼神里都是求助：“帮我！”
沈冷点头：“好！”

第八百零五章 贺喜！
为了陈冉和高小样的婚礼迎新楼准备了很久，所以每个人都想不到，这些准备竟然可能全都用不到了，来不及布置，前边酒楼还在迎客，包间也几乎都满了，选择在这个时候成亲就显得格外仓促。
“我想给你最好的回忆，所以婚礼的准备很多。”
陈冉有些歉意的看向高小样：“可是，对不起，我想跟你成亲，马上。”
高小样把外边的衣服脱下来，露出一身嫁衣：“你看看你现在这有些狼狈的样子，脸色那么差，哪里像个应该欢天喜地意气风发的新郎官，不过，我衣服也好几天没换了，脸两天都没洗，咱俩还算是勉强般配吧。”
换上了一身新郎官衣服的陈冉看起来果然多了几分帅气，虽然气色还不是很好，可是幸福的样子总是会让人变得更加顺眼起来。
“叶先生也没在，谁来主持婚礼？”
茶爷上上下下的帮高小样整理了着嫁衣：“要不然让先生上？”
沈先生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衣服也两天没有换过了：“合适吗？”
“合适！”
茶爷道：“你德高望重。”
沈先生道：“也不用那么急，冷子，你安排人去把陈大伯接过来，来回也得小半个时辰，大家都换换衣服洗把脸精神起来。”
沈冷答应了一声，吩咐手下亲兵去接陈大伯，陈冉受伤的时候陈大伯并不在迎新楼，出事之后沈冷就派人去了陈大伯家里，告诉他自己和陈冉要临时出任务，婚礼得推后几天，陈大伯就知道一定有事，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知道自己这个年纪这个腿脚，如果真有什么事的话只能是给孩子们添乱。
半个时辰之后，陈大伯和沈先生先进了迎新楼，大厅里坐满了客人，黑眼抱拳大声说道：“对不起诸位，可能要打扰诸位一小段时间，巡海水师的将军陈冉，之前准备好了要在迎新楼举办婚礼，可是因为之前突然出了事，陈将军意外受了伤，所以婚礼就被推迟。”
他歉意的说道：“今天陈将军醒了过来，不久之后，陈将军将随军北上，去北疆和黑武人打仗，所以他不想再推迟了，想今天就把婚礼办了，我知道这样做对不起大家，也不好意思请大家原谅，如果大家愿意，这顿饭算我迎新楼请大家的……”
“你别说了！”
有个胖子站起来朝着黑眼喊：“你是不是想说让我们走？”
黑眼面带愧色：“确实是不好意思……”
“我就不走！”
那胖子离开自己的座位，大步走到黑眼面前，这家伙能比黑眼高大半头，俯瞰着黑眼，瓮声瓮气的说道：“你想让我们走我们就走？”
黑眼只能是客客气气的说道：“确实是冒犯了，不过……”
“没有不过！”
胖子伸手往腰带上摸了摸，黑眼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谁知道那胖子从腰带上把钱袋子解下来，塞进黑眼手里：“既然赶上了，我们就不能走，巡海水师的兄弟都特娘的是英雄，虽然我不认识你说的陈将军，可水师打下来求立，灭了窕国，回师的时候还把平越道叛乱给剿了，我这个人没读过什么书，不会怎么夸人，就知道水师的汉子们都特娘的是大英雄！”
他往四周看了看：“我们都不走，我们参加陈将军的婚礼。”
所有人都站起来：“是啊，我们参加！”
胖子大声说道：“前两天迎新楼外面的事我听说了，有人还看到了，我今天来本就是想打听一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可是没办法开口，也不知道找谁问问，咱不是什么巨富，但咱也有钱，大宁战兵的兄弟们如果出了什么事，别不好意思跟我们这些老百姓开口，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把酒杯举起来：“大家一起，贺陈将军新婚大喜！”
“贺陈将军新婚大喜！”
声音大的，好像能震荡苍穹。
“咱们水师的将军结婚，不能寒酸了。”
另外一个客人大步走过来，把手里的荷包放在桌子上：“贺礼算我一份。”
“算我一份！”
“也算我一份！”
一个富商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人：“杨掌柜，回咱们铺子里，有多少鞭炮烟花都拉来！”
另外一个客人道：“等我，我是开戏班的，我去把戏班子的人喊来，今天得锣鼓喧天才行。”
客人们不等迎新楼的人动手，大家动手把大堂里的桌子往一边搬，很快就腾出来不小的一片地方，黑眼看着那些客人们，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沈冷站在迎新楼门口，双手抱拳，郑重的一拜：“我谢谢大家了。”
迎新楼的伙计把之前收起来的红地毯扛了出来，从门口到大堂里边铺好，布置桌椅的布置桌椅，布置彩带的布置彩带，大厅里顿时忙活起来。
外边一声鞭炮响，二踢脚飞上了半空，当的一声，那么那么的响亮。
有人问：“何时是吉时？”
之前那个大胖子晃晃的到了门口：“咱们大宁的战兵兄弟成亲，有大宁护佑，有大宁百姓护佑，何时都是吉时！”
他一步迈到门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吉时到！”
这一声，喊的脸红脖子粗。
陈冉双手抱拳，那胖子大声说道：“你们上战场的时候可没跟我们客气，所以现在也不用跟我们这么客气，你是将军我是平头老百姓，可今天我就占你一回便宜，兄弟！新婚大喜！”
陈冉抱拳一拜，拉着高小样的手走进迎新楼大堂。
陈大伯和茶爷在正位坐下来，陈大伯已经哭的泪流满面，茶爷伸手握住陈大伯的手，笑着说道：“冉子成亲是大喜事，大伯别哭，一会儿你还得讲两句什么呢。”
陈大伯抬起另外一只手擦了擦眼泪：“我是开心，开心。”
沈先生走上来，咳嗽了几声说道：“我是陈将军和高小样姑娘婚礼的主婚……”
话还没说完，外边有人大步走进来：“莫要抢了我的事。”
叶先生来了。
他看向陈冉和高小样，笑着说道：“本打算是过来看看情况，没想到赶上了，准备的贺礼回头补给你们，我先把正事办了，来来来，给我一朵红花，别在我衣服上。”
沈先生看着叶流云笑道：“你来的及时。”
叶先生道：“迎新楼里的喜事，怎么能少了我？”
迎新楼外的一条巷子里，奉命守在这的禁军士兵们互相看了看，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跟着开心，说不出的开心。
“我想去随份贺礼，你带银子了吗？”
“我也想去啊，可是军甲在身，哪里带了银子。”
“看着真是让人羡慕，我也希望将来有个姑娘能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对我不离不弃。”
“是啊，真让人羡慕。”
另外一边，一个年轻的将军正在让亲兵把自己的甲胄卸了，他都显得有些紧张，亲兵更紧张，这年轻将军一边自己动手一边说道：“那是大喜事，不能穿甲胄过去，不吉利，我卸了甲之后代表兄弟们去道个喜，然后我看看有没有多余的红布，兄弟们把兵器都包一下。”
好不容易把甲胄卸了，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服觉得别扭，可此时哪里还来得及换衣服，他快步走到迎新楼门口，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然后迈步进门。
“禁军，澹台草野，贺陈冉将军新婚大喜！”
一句话，屋子里的人全都看向他，陈冉看了沈冷一眼，两个人同时站直了身子，朝着澹台草野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澹台草野刚进来，外边有个身穿长安府官差服饰的人进来，没带佩刀，双手抱拳：“长安府总捕，诸葛惊，贺陈冉将军新婚大喜！”
之前跑回自己家里的那个戏班子老板带着人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喊：“幸好离得近，给我把力气都使出来，敲敲打打，欢天喜地！”
大堂里，叶流云走到陈冉和高小样面前，笑了笑说道：“也许你们自己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你们成亲的时候会是这样，你们准备的那些全都没用上，可我知道，你们不会遗憾，你们也不会失望，你们看看，这大堂里的人，是你们准备中可以请来的吗？不是，可他们今天在这，有了他们，有了所有人，我相信不管是以后多长时间，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你们回忆起来今天，不后悔。”
一群人跟着叫起来，场面热闹的让人想哭。
“祥宁观，张真人，贺陈将军新婚大喜。”
外面又响起一声喊，众人看时，是二本道人来了，他在前边开路，小张真人在后边跟着，再后边，秋实老道人，青林道人师兄弟三个，全都来了。
鞭炮声响起，连成一片。
迎新楼四周的商铺，酒楼，茶楼，当铺，听到鞭炮声后，人们都来了。
“蜀月斋给陈将军贺喜！”
“醉仙楼给陈将军贺喜！”
“长亭楼给陈将军贺喜！”
声音不绝于耳。
那个大胖子威风凛凛，犹如门神，他将一串鞭炮点燃，捂着耳朵跑回来的样子格外可爱。
沈冷贴在陈冉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小淮河麻将馆给陈将军贺喜。”
陈冉噗的一声笑喷：“你大爷……”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抱拳一拜：“陈冉，谢谢大家了！”

第八百零六章 北疆局势
未央宫，东暖阁。
皇帝听着大内侍卫统领言白汇报，说是水师将军陈冉醒过来之后就举行了婚礼，皇帝沉吟片刻，看向代放舟吩咐了一声：“去内库挑一样寓意吉祥的东西送过去，另外，让沈冷忙活完了进宫来，不用太急。”
“奴婢遵旨。”
代放舟连忙出去，去皇宫内库选贺礼。
皇帝看向言白：“太子那边怎么样？”
“殿下回到东宫之后闭门不出，前两个月，殿下更换了身边侍卫，说是例行的递补更换，可是，当时从未央宫选派过去的侍卫全都被排除在外，没有人还能留在殿下身边近处，所以殿下在东宫里的事臣无法查探。”
“嗯。”
皇帝没有任何表情的点了点头：“昨日让你去查东宫里谁最可疑，可有线索？”
“回陛下，还没有线索，东宫之中，常在殿下身边的人都有嫌疑，内侍总管曹安青，太子伴读林东亭，东宫侍卫统领王亚严，左卫将军吴东，右卫将军李思成，门下坊，典书坊，还有统家令，以及左右率十府，再加上崇文馆，除了詹事府那边是礼部尚书王怀礼兼管之外，其他人都要甄别，还有太子宾客……”
言白看了皇帝一眼：“人数太多，且其中很多人与太子每日来往，如今东宫内侍卫已经不好安排，需要从新安排人进去。”
皇帝点了点头：“从太子身边近人开始查吧，先查查所有人的出身来历，主要甄别谁当初与沐昭桐有来往。”
言白垂首：“臣全力去办。”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这件事，不许外传给任何人，哪怕是卫蓝都不要说，除了你和你亲信手下之外，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臣明白。”
言白道：“臣先告退。”
皇帝摆了摆手：“去吧。”
言白出去之后，东暖阁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他起身走到窗口，一把将窗子推开，外面的冷风呼的一声灌进来，吹的皇帝头发向后飘了飘。
温暖的屋子里一下子气温就下来了，而这冷风让皇帝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
皇帝从来没有因为国家大事而感觉过身心俱疲，二十几年前他刚刚从云霄城到长安，那时候他毫无准备，李承远病逝，他突然就成了皇帝，在这之前他怎么可能去想过自己会成为皇帝。
那时候，是真的难。
他初到长安，满朝文武没有几个表现出热情的，六部九卿，能辞官的就辞官，能走的就走，谁都担心卷进什么旋涡里万劫不复，那时候沐昭桐一句话，绝对比他这个皇帝一句话更管用。
内忧未解，外患又来，黑武大举来袭，边疆告急，皇帝把身边能调派的人全都调派了过去，最主要的是那时候的他还承受着丧子之痛，他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怎么样了，找也找不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即便是这种情况下，他依然撑了下来。
在他为帝之前，大宁对黑武一直都颇为被动，二十几年后，黑武被反打的不敢轻易动兵，这就是他的强大，军力的强大，是因为民生的改善，国库没有更多的收入哪里能支撑接二连三的战争。
他即位二十年之后，大宁不管是军事还是经济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而这一切，都是在为他亲征黑武做准备，在他登基称帝的第一天，他就定下了这个目标，为了这个目标他奋斗了二十年。
可是现在，他雄心犹在，却因为太子的事时不时感到身心俱疲。
韩唤枝在的时候，他对韩唤枝说，总得给太子机会……这个机会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改变决定，这个决定就是亲征之际，长安城必然要交给太子，朝廷要交给太子，这才是他给太子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虽然他觉得太子只是守成之主可也不会换了他，如果……
皇帝感觉面前扑来的冷风如刀。
如果太子趁着他北征的时候在长安城有些什么非分举动，这个太子之位，他还能留吗？可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长子啊。
国家大事从没有让皇帝觉得如此有心无力，家里事，总是比国事更让人烦躁，先是皇后不断的作妖，一次一次，他一次一次的忍着，皇后死了，然后是沐昭桐，然后是太子……
皇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脑海里莫名其妙的出现了沈冷的样子，他再一次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思考，可以把皇位传给沈冷吗？
最终，也是一声叹息。
他不能。
迎新楼。
陈冉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些，典礼之后，好说歹说拦着他才没有胡吃海塞，昏迷了两日之后确实饿坏了，两碗肉粥也没能填饱肚子。
正和沈冷说话，忽然间腹痛难忍，捂着肚子跑去茅厕，沈冷不放心跟着他去了，蹲在茅厕里陈冉疼的一个劲儿呻吟，沈冷在外边问了一句有没有事，陈冉疼的满头是汗，茅厕里一股臭味出来，熏的沈冷都觉得有些撑不住。
一条小流浪狗溜溜达达的进了茅厕，片刻之后就出来了，出门就吐。
沈冷又问：“怎么样？”
陈冉道：“应该是把毒都拉出来了吧。”
沈冷叹道：“是不是排毒不知道，反正你把狗都臭吐了，你知道狗这种东西，是可以静静的看着你拉粑粑的神奇东西，如此静观其便的东西都被你便臭吐了，可想而知……”
陈冉：“你快闭嘴吧，我也快吐了。”
好一会儿陈冉才扶着墙从茅厕里走出来，看起来是真的快拉虚脱了：“沈先生这药，是泻药吧。”
沈冷看他虽然虚脱但脸色并不算很差，扶着他往回走：“不管是什么药，能把你的毒清了就是好药。”
陈冉道：“一会儿把茅厕盖上，再把狗毒死了。”
沈冷瞥了他一眼：“闭嘴……”
“你看看刚才那小狗，都不愿闻其翔了……”
沈冷扶着他回到迎新楼里，坐下来之后喝了杯热水陈冉看起来脸色又好了些，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现在到哪一步了？”
“典礼已经结束，酒席正在重新上，客人越来越多，桌子已经摆到迎新楼外边去了。”
沈冷道：“这些事你都不用操心，我和宾客也都说好，一会儿我出去代你敬酒，你就好好歇着。”
陈冉道：“那我还有什么步骤没有走完的？”
“入洞房。”
沈冷看了陈冉一眼：“很关键的一步。”
陈冉讪讪的笑了笑：“现在这个体力……”
两个人正说着，代放舟带着陛下的贺礼过来，沈冷连忙扶着陈冉接出去，又安排代放舟入座，和沈先生陈大伯叶先生他们一桌吃饭，代放舟可是很少有机会在这种场合出席，倒是觉得新奇，也开心，总觉得这大席上的饭菜比宫里的饭菜要好吃多了。
与此同时，北疆。
风雪中，一队披着白袍的大宁斥候骑兵归来，风大的吹的人眼睛都不好睁开，雪被风卷着，打在人身上都有些疼，大地上的积雪也被风重新送上半空，那看起来已经不像是雪，而是浓雾一样。
为首的人是个五品宁军将军，独臂。
他将连脸上蒙着的布往下拉了拉，回头大声喊了一句：“都跟上了，再有十几里就到息烽口大营。”
他身边的斥候说道：“白将军，这么大的风雪，要不然带兄弟们找地方避一避。”
“不能停。”
这独臂将军正是原来流云会双雄之一的白牙，他往四周看了看：“这次打探黑武军北院的消息，事关重大，身后还有黑武追兵，只剩下十几里路了，大家再坚持一下。”
斥候点了点头，艰难的把手里紧握的旗子举起来晃了晃，四周白茫茫一片，地是白的天是白的人四周都是白的，他手里的这一面红色的旗子就是所有人紧紧跟着的目标。
狂风中，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了呜呜的号角声，那是黑武人的号角声。
白牙脸色一变，大声下令：“往前冲！”
几十名斥候看到前边的人加速，也都催动战马往前跟了上去，在这样的狂风之中很容易迷失方向，四周根本没有什么参照物可言，然而黑武人的号角声就在附近响起来，谁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追来。
就在这时候，前边忽然有一片黑影出现，白牙立刻勒住战马，瞬间把连弩摘了下来。
正前方，一队黑武骑兵横陈在那，看起来人数应该不少于三五百，这些黑武骑兵也已经将连弩和弓箭都举了起来，没有人说话，可仿佛那风就是死神在咆哮。
黑武国的骑兵忽然往两边分开，后边一个身穿甲胄的人催马上来，将脸上的面甲往下拉了拉，竟然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白牙一怔：“沁色殿下？”
阔可敌沁色微微皱眉：“你是孟长安的手下？”
“是。”
沁色犹豫了一会儿，问：“你们是打探北院大军消息的？”
“是。”
白牙慢慢的将横刀抽出来：“殿下，得罪了。”
沁色沉默片刻，一摆手，黑武人的队伍随即分开。
“回去告诉孟长安，这次接管北院三十万大军的人是咄纲，原南院大将军苏盖的侄子……桑布吕已经给我下了最后的通牒，如果我再不把格底城和苏拉城交出去，他会先打这两地。”
说完之后沁色拨马走了，数百名黑武精悍骑兵护送着她消失在风雪之中。
白牙松了口气，把横刀插回去。
看来这位长公主殿下的日子更不好过。

第八百零七章 密见
息烽口大营。
白牙一进门的时候，风雪呼呼的跟着他灌进来，他转身把房门关上，好像关上了一个通向其他世界的通道，屋子里只有风雪声，没有风雪寒，火炉里的木炭啪的爆了一声，火星飞起来，很快消失不见。
孟长安回头看向白牙：“有没有伤亡？”
“没有。”
白牙把大氅脱下来，先是用手在脸上啪啪啪的拍了一会儿，脸上回了血手上回了血，这才在火炉边坐下来，夹了一块炉子上靠着的红薯闻了闻：“真香。”
“你别吃那个。”
孟长安走到火炉对面坐下来，打开火炉旁边的食盒，从里边取出来一盘烤好的肉：“给你留的。”
白牙嘿嘿笑，伸手把盘子接过来放在膝盖上，捏了一块送进嘴里，混合着佐料的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已经饿了一天，这一口肉下去感觉无比的美好。
“半路碰到沁色殿下了。”
白牙看了孟长安一眼：“她的骑兵把我们拦住，可是又把路让开了，她让我转告将军，如今黑武北院大军的大将军叫咄纲，是苏盖的侄子，此人极为勇武，曾与辽杀狼并称为南院双雄。”
孟长安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个人，曾与他交过手。”
白牙好奇的问：“如何？”
“勉勉强强。”
孟长安道：“沁色还说什么了？”
“她说……黑武汗皇桑布吕已经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她再不把格底城和苏拉城交给桑布吕，北院大军会先攻这两城，格底城和苏拉城的位置太重要，桑布吕是不会放心交给沁色的。”
正说着，门又开了，一个雄壮的汉子进来，转身把门关上：“好特么的冷，饿死我了，将军有没有吃的？”
孟长安把食盒再次打开，另外一盘烤好的肉递过去，那汉子把脸上蒙着的围巾拉下来，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嘿嘿笑了笑：“就知道将军得给我留好吃的。”
如今已经升任校尉的须弥彦看了看白牙，立刻得意起来：“为什么你那盘没我的多？”
白牙：“这个人傻到这份上了，将军别留他了。”
须弥彦呸了一声，挨着火炉坐下来：“刚刚我带着斥候往西北方向动了几十里，黑武的大军在这样的风雪天气巡查依然严密，可见桑布吕应该还在北院大营，如果我们能趁机把他抓住就好了。”
孟长安摇头：“乞烈军也在，不能贸然动兵。”
须弥彦道：“乞烈军很厉害吗？”
“与北疆铁骑打过五次，五次都是平手。”
须弥彦嗯了一声：“那是很厉害了。”
孟长安道：“一会儿我把军务交代给杨七宝，我要去一趟冰湖行宫见见沁色，如果黑武人真的要对格底城和苏拉城动手，咱们也得往北动一动，如果那两座城不能留在沁色手里，那就只能留在我们手里。”
“将军。”
白牙看了孟长安一眼：“这个时候，你去不合适。”
孟长安摇头：“沁色让你给我带话，她甚至亲自带人巡查，应该是无计可施，盼着能遇到咱们的斥候，可见格底城那边的情况已经很危险，如果我不去亲眼看看，没办法做出判断。”
“我去吧。”
白牙把手上的油在皮甲上蹭了蹭：“大战在即，将军如果去了行宫万一出事，息烽口这边就危险了，我去比较合适，沁色殿下的意思，也许是想让我们看看如今格底城是什么情况，她没有多说，我猜着可能是身边就有桑布吕的人跟着，或者是时刻有人盯着她，能对我说出那几句话再无多言，怕也是很不方便吧。”
“将军，白牙说的对。”
须弥彦道：“去的人不能多了，属下觉得，桑布吕必然会派人去行宫那边，如果将军去了一旦被桑布吕的人发现，极有可能被困住，这样吧，我和白牙我们两个去，不带手下。”
孟长安沉默了片刻，点头：“也好，我让杨七宝带两营骑兵在行宫外接应。”
“好嘞。”
白牙看了须弥彦一眼，须弥彦三口两口把嘴里的东西吃完：“饱了。”
两个人起身，朝着孟长安抱拳：“将军只管等我们消息。”
说完之后同时转身，孟长安在他们两个身后说了一声：“小心些。”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放心吧将军。”
两个人出了门后裹紧身上的袍子，把厚厚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同时上马，片刻之后，两匹战马冲破风雪也冲出了息烽口大营。
冰湖上，风雪太大，前面几尺之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楚，冰湖冻的结实，刚落下来的雪覆盖在冰湖上，风一吹过来，比在地上的雪更容易飞起来。
白牙从怀里把罗盘取出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指了指，须弥彦点头，两个人开始加速往前。
冰湖行宫。
刚刚回来不久的沁色把大氅扔到一边，跟在他身后的一个络腮胡子的黑武人脸色阴沉：“殿下你刚刚是什么意思？你居然向宁人交代北院大军的事？这件事如果汗皇知道的话，怕是殿下不好解释。”
“我需要向你解释吗？”
沁色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络腮胡子叫勿虚列，是黑武汗皇桑布吕在南院这两年才提拔起来的一员勇将，南院大比，这个人接连击败十几个对手，桑布吕对他格外赏识，把他从一个小小的队正直接提拔为五品将军，又一年，提拔为从四品，这么快的提拔速度，在黑武国有史以来也算是罕见了。
所以勿虚列对汗皇极为忠诚，这次桑布吕派他来，就是要逼着沁色把格底城和苏拉城交出去的。
“殿下，你身份尊贵，身为皇族，所以更不应该忘了自己是黑武人。”
勿虚列一脸阴沉的看着沁色：“我来之前，陛下交代过，希望殿下你早日做出决定，殿下应该也清楚，格底城和苏拉城中数万边军，并不一定听从殿下号令，只要陛下亲至，那数万边军难道还敢反抗陛下旨意？陛下这是念在你是他的亲姐姐才给你一次机会，莫要自误。”
沁色坐下来，倒了一杯酒后眯着眼睛说道：“你到我行宫之后，连杀我身边数名亲信，这也是桑布吕的交代吧？他有没有对你说过，如果我不听话……把我也杀了？”
“殿下。”
勿虚列哼了一声：“你应该知道，没有什么比黑武国更重要，陛下心中殿下自然重要，可陛下，始终是陛下。”
沁色指了指门外：“你出去吧，我要休息。”
勿虚列的视线从沁色美妙的身材上依依不舍的离开，眼中的邪念一闪即逝，如果她不是陛下的亲姐姐，哪里需要这么费口舌，女人，不应该劝，应该征服。
他转身往外走：“陛下给你的期限就快要到了，刚刚殿下为了避开我亲自带着队伍巡查，你遇到宁人的事我很快就知道了，所以殿下难道还不清楚，你身边的人，对你其实也没有什么忠诚可言。”
沁色闭上眼睛：“滚。”
勿虚列冷笑着走出寝殿，想着陛下应该给自己更大的权利才对。
火炉里的炭火烧的噼噼啪啪，沁色闭着眼睛，人就在火炉边，可是身上却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寒冷……她知道勿虚列说的没错，桑布吕没来的时候，格底城和苏拉城的守军自然会对她礼敬有加，她的命令也不会有人反抗，可现在桑布吕来了，那些边军是不会站在自己这边的，就算打起来，只怕桑布吕的大军刚到，就会有人打开城门投降。
然而这个危局，没有办法解开。
她不得不想到，如果自己想控制更多的力量，比如能让格底城和苏拉城的边军保持绝对忠诚，除非是桑布吕死了……她的弟弟死了，她就是皇族唯一的继承人。
就在这时候，她身边亲信从外面悄悄进来，小跑着到了沁色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息烽口那边孟将军派了人过来。”
“派人过来？”
沁色一怔。
她让人带话回去，是多希望孟长安能自己来……此时此刻，强势如她也感到一阵阵的无力，她忽然间有些理解了那些普通的女人，还是希望在最艰难的时候身边有个男人可以依靠，她太希望此时此刻孟长安站在她身边对她说，放心，有我在。
可是她也清楚，这个时候孟长安不可能会来，就算他要来，宁军大营里也会有人阻拦，他如今是息烽口宁军主将，身系十万大军生死，也是身不由己。
沁色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人在哪儿？”
“已经引进行宫，特意交代在偏房候着不要随意走动，如今行宫里很多人都已经投靠了勿虚列，如果被他知道了有宁军的人过来，怕是要出事。”
“等没人的时候，我过去见他们，寝殿这边被勿虚列的人盯的太紧。”
沁色看了一眼火炉，眼神里也有了些希望：“让他们不要急，我得空就会过去。”
“是。”
亲信应了一声，连忙转身离开。
沁色坐了一会儿，起身披上衣服，出门之后往四周看了看，侍卫们也都看她，沁色没理会，走出寝殿，有人跟上来，沁色摆手示意不要跟着自己，侍卫随即退了回去。
她故意在行宫里走了一大圈，然后才到了前院偏房那边，往四周看了看没人盯着，拉开门进了房间。
白牙和须弥彦对视了一眼，同时上前抱拳：“殿下。”
“孟长安呢？”
沁色还是不由自主的问了一句。
“将军他……”
还没等白牙回答，屋子外边一阵脚步声兵甲声，似乎屋子被人围住了。

第八百零八章 我没丢流云会的脸
偏房外边一阵阵的脚步声响起，很密集，显然人数不少，除此之外还有兵器甲械碰撞之声，白牙看了沁色一眼，沁色脸色也难看起来，她摇了摇头示意这绝不是自己的安排。
“我在乎我家孟将军。”
白牙一边说着一边把脖子上厚厚的围巾拉上来遮住脸，声音从围巾下透出显得有些低沉。
“我家将军在乎你，我不会为你拼命，可会为我家孟将军拼命，所以你如果已经控制不了局面，就咬定了我们不是宁人。”
白牙缓缓抽出背后黑线刀，看了须弥彦一眼，须弥彦点头：“我开路，你殿后。”
说完之后大步走向屋子后边，沁色急道：“我已经被人监视，是桑布吕派来的人，名为须弥彦，他虽然只带来三百亲兵，可是我行宫里的边军和格底城苏拉城的边军已经失控，桑布吕派人到这两城传旨，不许他们再听从我的调遣，违令者斩，我……已暂时无能为力。”
白牙的脚步一停，脑子里瞬间多了一个想法。
“若殿下此时愿意跟我们走，我们兄弟两个拼死带你离开。”
“我……”
沁色为难的看着白牙：“我终究是黑武皇族，终究是长公主。”
白牙点头：“懂了。”
沁色身边的亲信忽然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殿下，你走吧，我看那勿虚列不像是个守规矩，他看你的眼神里都是邪念，若是他对你做出什么陛下远在北院大营也来不及救你，他甚至可以嫁祸是宁人杀了殿下，这个人是个魔鬼。”
沁色心里何尝不知道？
勿虚列看她的眼神，她又怎么会不清楚，以她识人之明，自然看得出来那个人也许早晚都会压制不住心中的邪念。
“走吧殿下。”
屋子里的其他几个亲信将弯刀抽出来：“虽然我们也痛恨宁人，可现在，唯有宁人可以保护殿下，孟长安将军是个重信守义之人，他比勿虚列靠得住，殿下且到息烽口宁军大营稍稍躲避一段时间，以后有机会再回来。”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人道：“我等无能，无法保全殿下。”
其他几人跪下来叩首，那人继续说道：“唯有一死，保殿下安全离开，殿下保重，请殿下速速离开。”
说完之后这人猛的站起来，手持弯刀，一脚将房门踹开冲了出去，剩下的几个人也跟着冲了出去，片刻之后外面就传来一阵喊杀声。
白牙知道已经没有时间耽搁，看到沁色脸色悲伤，过去一把将沁色拉过来：“走。”
沁色被白牙拉着到了屋子后边，白牙跨步挡在她身前：“闭眼。”
沁色下意识的闭上眼睛，而此时须弥彦已经走到屋子后墙，弓背，弯腰，屈膝，片刻之后忽然撞了出去，肩膀重重的撞在后墙上，随着一声闷响，后墙被须弥彦直接撞出来一个洞，尘烟碎土弥漫开来，砖石被撞倒外边洒落一地，须弥彦大步而出，白牙一把拉着沁色冲到了屋子外边。
偏房前边，勿虚列一把掐住一个沁色亲信的脖子，单手发力把人举过头顶，然后狠狠的往下一摔，他是单手掐着那亲信的脖子，摔下来的时候脖子就被扭断，人摔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气绝，脖子扭曲的让脸都朝向了背后。
另外一边，沁色的亲信一刀将面前黑武边军士兵砍翻，再一刀横扫将冲过来的人脖子切开，一转头看到自己的同伴被七八个黑武边军砍翻在地，没多久地上的尸体被砍的几乎都没了人形，尸体支离破碎，他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挥刀冲了上去。
人才往前跑了几步，一根木桩飞了过来，那足有腿粗的木桩撞在他胸口上，竟是直接穿透过去，那不是尖锐的武器，而是一根木桩，却穿透身体，可见其力度有多恐怖。
木桩带着尸体往后飞又撞在屋子前墙上，墙被砸的凹陷下去一个坑。
勿虚列伸手从地上拔出来第二根练功用的木桩，一个箭步过去，在对面沁色的亲信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木桩狠狠的砸在那亲信头顶，这一下，直接把脑袋砸的碎裂。
他连杀数人，随手将木桩扔在一边后大步走进偏房，进门之后用手挥舞了几下扫开烟尘，这才看清楚后墙居然破开了一个大洞，勿虚列暴怒，吼了一声吼追出后墙。
院子里，白牙和须弥彦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沁色的胳膊往前飞奔，两个人奔跑起来犹如贴着地面往前飞似的，远远的看着那根本就不是在地上跑，而是在地面上一寸左右高度凌空虚度一样，其实那也只是错觉，只是两个人脚力太强，又配合默契，两个人步伐一致，大步出去便是丈余，所以看起来便如在飞一样。
后边有喊声传来，显然沁色的手下已经都战死了，勿虚列的人追了过来。
白牙看了须弥彦一眼：“翻墙出去，马在墙外。”
须弥彦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发力向前疾冲，眼看着就要冲到院墙下，两个人居然还没有减速的意思，行宫的院墙太高，就算他们两个都曾是游历于江湖的高手，也不可能直接带着人翻到两丈多高的墙外。
“走！”
白牙在即将冲到院墙下的时候喊了一声，他松开了架着沁色的手，在他松手的同时，须弥彦这边一发力将沁色往上扔了出去，沁色一声惊呼，人已经飞起来在近一丈高的地方。
白牙的手往前一伸，须弥彦跳起来踩着白牙的手再一发力，人腾空而起，半空中一把抓住开始下落的沁色再次扔了上去，沁色又是一声惊呼，她面前就是墙，因为速度太快，看着院墙一层一层在眼前划过，然后面前突然一空，人已经超过院墙高度。
须弥彦把自己的黑线刀往墙里一插，砰地一声，刀深入墙壁，他抓着刀柄的手一发力把身子拉了上去，脚踩着刀柄又跳起来，站在院墙上一把将沁色接住。
须弥彦朝着墙下喊了一声：“走了。”
白牙嗯了一声，后退几步后加速往前冲，脚在墙上连续蹬了三下已经在一丈多高，恰好一把抓住须弥彦的黑线刀，再一发力人跳上去。
行宫外墙上的黑武边军全都愣住了，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沁色反应极快，立刻喊了一声：“后边有人要杀我，这两个人是在保护我。”
行宫城墙上的黑武守军立刻往院子里看去，趁着这个机会，须弥彦对沁色说了一声得罪了，然后一只手搂着沁色的肩膀，一只手抱着沁色的双腿，直接就从两丈多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两个人的重量再加上下坠的速度，落地得多沉重？
砰地一声！
须弥彦双脚稳稳落地，脚下踩着的积雪炸了起来。
他才落地，白牙也跟着跳了下来，在半空之中打了个口哨，不远处的战马随即飞奔而来，两个人再次把沁色架起来迎着马飞奔过去。
“你带殿下在前边。”
须弥彦喊了一声，朝着白牙伸手：“把你的连弩也给我。”
白牙没有争，因为他知道根本没有时间争，在他们两个身后，行宫正门打开，一队骑兵呼啸而出，为首的正是勿虚列。
白牙先跳上战马，一伸手把沁色也拉了上来，抱在自己身前，缰绳一打，战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须弥彦在白牙身后，不停回身用连弩点射追上来的黑武边军骑兵，一马当先的勿虚列手持一把弯刀，竟是一刀一刀精准的把朝着他射过来的弩箭斩落，他身边身后倒是有几个黑武边军被射翻。
如果……
风雪依然大，他们撤离反而容易些，可是该死的风居然在这个时候变得小了，视线就变得格外开阔，出了行宫就是冰湖可以说一马平川，就算在前边领先几里后边的追兵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后边黑武骑兵紧追不舍，羽箭不停的射过来，须弥彦为了掩护白牙，纵马在白牙正身后，他拍了拍马脖子，竟是在马背上转身面对后边追兵，一边用连弩点射还击，右手的黑线刀还在不断的劈砍飞来羽箭。
噗的一声，须弥彦肩膀上中箭，他侧头看了看，浑不在意，继续发箭。
又是一声闷响，须弥彦大腿上也被射中一箭，战马身后也中了两箭，随着战马嘶鸣，马竟是有些失控，须弥彦只好又转身回来抓住缰绳，不时回头，连弩射空再换自己的，很快他自己的连弩也射空，后边追兵已经陆续被他射死十几个，可是追击过来的黑武骑兵不下数百，而且还有更多的人从行宫里冲出来。
白牙和沁色两个人骑一匹马，没有后边的黑武骑兵速度快，须弥彦为了掩护他们两个故意落在后边，自然速度也快不起来，所以黑武人和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须弥彦！”
白牙忽然喊了一声：“替我跟将军说一声，给长安城流云会的兄弟们写一封信，告诉他们，我白牙，没丢流云会的脸，没丢叶先生的脸！”
“我生为人杰，死为鬼雄，黄泉地下，再杀黑武！”
这句话喊完，白牙从战马一侧把挂着的长剑摘下来，脚踩着马镫一发力腾空而起，顺势一把将沁色往后拉了拉，让沁色坐正在马鞍上，他在半空之中还强行扭身，两只脚在马屁股上踹了一下，身子旋转着落地，须弥彦的战马擦着他的身子冲了过去。
白牙回头朝着须弥彦一笑：“兄弟，保重！”
刷的一声抽出长剑，朝着后面的追兵迎了过去。

第八百零九章 战旗飘扬
白牙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身子旋转着落地，手中长剑一抖一甩，剑鞘疾飞出去犹如一支铁羽飞箭，靠近的骑兵被剑鞘击中，飞驰之中落马，后边的黑武骑兵躲闪不及，掉下来的黑武人瞬间就被踩的皮开肉绽，人都没有来得及挣扎几下，很快就成了一滩肉泥。
勿虚列从远处纵马而来，在疾驰的战马上，俯身一刀朝着白牙砍了下来，白牙知道借助战马惯性的这一刀有多大力度，在北疆从军这几年来，白牙已经无比熟悉战阵打法。
战马这种速度，再加上人挥刀之力，他手中长剑根本挡不住。
所以在这一刻白牙没有硬接，闪身避开，剑如游龙，噗的一声从侧面将马脖子刺穿，而那把弯刀则擦着他的身体扫了过去，皮甲被切开一条口子。
勿虚列的战马一声悲鸣，又往前冲出去丈余后扑倒在地，勿虚列眼看着战马往前扑倒，一只手按着战马的脑袋往下一压，战马加速跌倒脑袋戳在地上身子往前翻，勿虚列趁着战马翻倒的机会一迈腿从战马身上下来，竟是稳的连一丝狼狈都不见。
战马悲鸣着摔倒在地，再也起不来，很快马脖子下边就流出来一滩血。
白牙向一侧疾冲避开后边骑兵的冲击，个人武艺再强，在数百名强悍的骑兵面前也没有多大意义，谁会选择孤身一人徒步与骑兵队伍正面硬扛？
避开战马撞击，白牙手中长剑若凤点头，接连刺穿左右两匹战马的脖子，还避开了两个骑兵的弯刀，战马踏起来的飞雪中，那独臂的男人独演一曲剑舞。
一把弯刀从后边朝着白牙的脖子砍了下来，白牙避开的同时一把抓住那骑兵的衣甲，战马向前的惯性带着白牙起来，白牙一把将马背上的黑武骑兵拽掉，翻身上马，顺势还把马鞍旁边挂着的骑兵盾朝着勿虚列砸了过去。
勿虚列一拳将骑兵盾砸开，看着白牙骑马冲向远处，他弯腰捡起来一杆长枪，单臂发力，身体后仰，随着右臂往前一荡，铁枪朝着白牙后背飞过去，白牙回头看着，见铁枪飞来，身子往旁边一歪挂在战马侧面，铁枪没能击中白牙，可是却噗的一声把马脖子刺穿，沉重的铁枪将战马贯穿之后，战马狠狠的摔了下去。
白牙把脚从马镫里抽出来，在战马摔倒的瞬间脚一蹬侧身掠出去，才刚站稳，一把弯刀从头顶劈落，他已经没有办法避开，唯有硬接。
当的一声，他的长剑被弯刀砸的炸起一片火星，刀竟是砍进了剑刃之中，白牙脚下一沉，脚底都踩进了颇为坚硬的积雪之中。
勿虚列伸手往前一指：“把人给我追回来！”
数百名骑兵只留下二十几人，其他的继续加速往前去追沁色和须弥彦。
勿虚列喊了一声之后双手握刀狠狠往下一压，白牙单臂，挡不住这一刀的力度，剑横着抽出来，闪身的同时一剑刺向勿虚列的咽喉。
勿虚列的弯刀抽回来挡在脖子前边，剑尖戳在刀身上，又擦出来一串火星。
勿虚列眼神一怒，一脚踹向白牙小腹，白牙后撤一步避开，长剑刺向勿虚列大腿，勿虚列却不躲不闪，弯刀斜着劈砍下来，如果白牙这一剑刺中勿虚列的大腿，勿虚列这一刀也能将白牙的脖子斩断。
所以白牙只能再次撤身，在后撤的同时手中长剑急速的一抖，剑身回来再出去，犹如甩弯了的棍子一样拍出去，当的一声，剑把弯刀砸开，可是勿虚列左拳却朝着白牙的脖子打了过来，这一拳之暴戾，足以将白牙的骨头打碎。
白牙半生江湖路，这种一对一的战斗他经验丰富，头一歪避开拳头，双脚同时离地踹在勿虚列的胸口上，在把勿虚列蹬出去的同时他也已经后撤。
刚要再攻，忽然肩膀上疼了一下，白牙侧头看了看，肩膀上被一只飞爪抠住，飞爪已经深入血肉之中，他的剑才抬起来想把飞爪绳索切断，抓着飞爪的黑武骑兵拨马发力，白牙被拽的摔倒在地，战马往前疾冲，白牙躺在地上被拖着走了至少两三丈远，一剑将绳索斩断。
才刚刚站起来，从四周又有几条飞爪扔了过来，白牙长剑泼洒出去一片银芒，几根飞爪被剑荡开，可是勿虚列却冲了过来，弯刀横扫白牙咽喉，白牙只要全力应付勿虚列，可是一分神的时候，后背上又被一只飞爪抠住，爪子抠住了皮甲也抠住了肉，他被拉的再次往后翻倒。
马背上的黑武骑兵双腿一夹战马，战马立刻加速冲了出去，白牙被拖着走，而那些后面的黑武骑兵则把连弩摘下来，朝着白牙开始点射，白牙不断的扭动身子，弩箭一支一支钉在冰湖坚固的冰层上，冰屑纷飞。
纵马的黑武骑兵猛的转了一圈，白牙被抡出去，飞爪脱离，他翻滚着出去很远，七八个黑武骑兵从马背上跳下来，冲在最前边的那个一刀朝着白牙的脖子剁了下来。
呼！
一杆黑色的大槊从远处飞来，大槊带着一股狂暴不可抵挡的力量，贯穿了那个黑武骑兵的胸口，大槊拖着骑兵的身体又飞出去至少两丈远才停下来，砰地一声戳进冰层之中。
一人一骑，从远处如飞而来。
大槊扔出来之后，马背上那雄壮的汉子将铁弓拉开，箭出连珠，靠近白牙的黑武骑兵被一个一个的射倒在地，那铁羽箭势不可挡，箭箭贯穿。
七八个骑兵没靠近白牙就被接连射死，马背上的那大汉腾空而起，跳下来之后一把抓住白牙胸前衣甲往后一扔，看起来动作粗暴狂放，可是力度却用的恰到好处，白牙往后飞起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将军孟长安的背影。
白牙正好落在孟长安的大黑马上，大黑马似乎是懂得主人心意，转身驮着白牙跑了出去。
而孟长安大步而来，从冰湖上将大槊抽出来，一槊横扫，冲过来的黑武骑兵连人带马被拍倒在地，下一息，孟长安的大槊力劈而下，三尺多长的槊锋犹如可开山之利刃，槊锋把一名黑武骑兵从马背上切开，分开两半的尸体和半截马头同时掉在地上。
追击而来的黑武边军自然有人认出来，原本已经冲过来的一名黑武校尉勒住战马，嗓音沙哑的喊了一声：“是孟长安！”
这一声喊，怯意尽显。
这名黑武校尉竟是拨马就走，不敢再靠前。
勿虚列一听到孟长安这个名字眼睛骤然睁大，嘴角上扬咧出一抹狞笑：“原来你就是孟长安，无数个人都说你是战场上不可力敌的勇将，我早就想见识一下你到底有多强！”
喊完这句话，勿虚列狂奔而来，距离孟长安还有一丈远的时候就掠了起来，半空之中双手握刀，从天而落的一刀势大力沉。
孟长安把手里的大槊往地上猛的一戳，三尺多长的槊锋有一半戳进冰层里，他后撤一步，手握着槊杆往后一拉，槊杆坚韧不会折断，却被他拉弯的近乎半圆……随着孟长安一松手，槊杆猛的弹了回去，半空之中双手高举弯刀的勿虚列哪里还能避得开？
啪！
槊杆狠狠的拍在勿虚列脸上，勿虚列重重落地。
他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使劲儿晃了晃脑袋，这一下拍的太狠，脑门正中出现了一道红印，很快就鼓了起来，缓过神来才看到，孟长安持一杆大槊，把靠近他的十几个黑武骑兵已经杀了大半，那十几个骑兵本来是看到勿虚列被击倒后过来救援，可看起来哪里像是十几个人围攻孟长安一个，更像是孟长安一人追杀十几人。
等到勿虚列从懵劲儿中缓过来，那十几个黑武骑兵已经只剩下一个，却不敢战，而是拨马就跑，孟长安手里的大槊飞出去从那人后背贯穿，黑武骑兵一声哀嚎后掉落下来。
勿虚列怒极，嗷的吼了一嗓子，朝着孟长安冲了过去。
孟长安转身面对勿虚列，从背后将黑线刀抽出来，迈步前行。
勿虚列一刀直奔孟长安心口，孟长安忽然一矮身子蹲了下来，一只脚在冰面上蹬了一下，身子往前滑行半步远，弯刀擦着他的头顶刺过去，而他的黑线刀则噗的一声刺进勿虚列的小腹之中。
半蹲着的孟长安站起身子，双手握着的黑线刀从小腹开始往上切开，随着孟长安双臂上的肌肉骤然绷紧，刀子向上的速度骤然加快……噗的一声，黑线刀从脖子一侧切出来，一道血线飞上半空。
倒在地上的勿虚列一时之间还没有死，眼睛死死的盯着孟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一个字儿也没能说出来。
孟长安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转身，刀身的血滴飞了出去，刀子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回到刀鞘里，孟长安走到远处捡起大槊，朝着来时方向大步而行。
远处地平线上行黑潮涌动，支援过来的黑武骑兵犹如涨潮的浪头一样卷了过来，孟长安停住，转身面对黑武骑兵方向，一人一槊，巍峨如山。
在他身后，
蹄声如雷。
将军杨七宝，率军杀尽数百黑武骑兵，赶来支援。
杨七宝离着还远，伸手把大宁的战旗抓过来，朝着孟长安扔了过去，孟长安左手一把将旗杆抓住，单臂举起，然后猛的往冰面上一戳。
砰！
战旗飘扬。

第八百一十章 把门关上
大宁烈红色的战旗在冰湖上迎风招展，而那扬槊的将军就是守护着这面战旗的天神。
黑武骑兵的速度骤降，长年累月的和宁人作战，他们是最了解宁军的人，宁军插旗，是为守土不让，插上宁军战旗的地方，必然血流成河，这是宁军的态度。
只要战旗插在一个地方，这里，绝不后退，唯有死战。
所以黑武骑兵只能缓下来，他们没有想好是该死战还是虚张声势，长公主殿下已经走了，勿虚列身死，如今行宫里冲出来的数千骑兵没有首领，领兵的将军不得不掂量一下，是不是值得和对面几乎同样数量的宁军骑兵死战到底。
潮水般的骑兵停了下来，不管是宁军这边还是黑武人那边，严阵以待。
孟长安站在宁军骑兵前，左手扶着宁军战旗，右手的大槊已经微微扬起，那是即将冲锋的信号。
“退！”
领兵的黑武将军喊了一声，他们没必要打这一仗。
黑武人的骑兵缓缓退去，逐渐消失在冰湖另一边，杨七宝牵着孟长安的大黑马回来，受了伤的白牙已经被送回去治疗，孟长安转身上马，把大槊挂在马鞍一侧，大旗从地上拔起来递给杨七宝：“咱们回去。”
两营骑兵调转过来，徐徐返回息烽口大营。
黑武人不敢打，是因为他们知道宁军的援军一定来的比他们的援军快，行宫这边只有几千兵力，而息烽口的宁军不下十万，指望着格底城和苏拉城的边军过来支援？
且不说那两支边军还在观望，他们是不会轻易赶来的，就算能赶来也比宁军慢得多，到时候这几千人怕是已经全都战死了。
当初孟长安和沈冷商议，为了表示对沁色的尊重和双方合作的诚意，把苏拉城也交给了沁色，如今沁色失去了掌控能力，似乎一下子对宁军这边就变得不利起来。
息烽口大营。
孟长安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身上包扎了不少纱布的白牙：“怎么样？”
白牙嘿嘿笑了笑：“还能吃一大锅肉。”
孟长安在白牙对面坐下来：“你在长安的时候，肉对你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到了北疆，能踏踏实实吃顿饭都是奢求，辛苦你了。”
白牙道：“在长安城的时候，我日子过的惬意，不愁钱不愁吃，可是吃东西总是觉得无味，到了北疆之后才知道肉原来可以这么香，才知道男人应该什么样。”
孟长安笑起来：“沈冷应该也快来了，到时候让他给你做肉吃。”
白牙也笑起来：“那能吃两锅。”
他看着孟长安微微皱着的眉头，笑容逐渐也消失不见：“将军，是我自作主张把沁色带回来的。”
“你做的对。”
孟长安伸手在火炉上烤着：“不带回来更被动……是我高估了她对格底城和苏拉城的控制能力，我担心的不是她的问题，我担心的是如果现在黑武汗皇桑布吕就派人接管那两座边城，我和沈冷之前的努力前功尽弃，北征之战更不好打。”
白牙道：“战局瞬息万变，这事不能怪将军。”
孟长安道：“我是息烽口主将，我顾虑不周，只能是我的责任。”
他吐出一口气：“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我说过，格底城和苏拉城如果不能在沁色手里，那只能是在我们自己手里……休息两天，两天之后如果觉得还能打，跟我去做件事。”
“现在就能打。”
白牙咧开嘴笑：“一样的牛逼轰轰。”
孟长安起身：“如不出预料，得知沁色被咱们抢了过来，桑布吕必然立刻调派人马去接管格底城和苏拉城，我们就在半路上等等。”
白牙嗯了一声：“好，我随时等将军下令。”
孟长安又看了看白牙那一声的纱布，忽然笑起来：“看着跟女人的抹胸似的。”
白牙撇嘴。
孟长安出了屋子，缓步走到自己的住所外边，在门外就看到沁色站在院子里，她没有进屋，身上裹着大氅，看起来冷的够呛，她这样的身份地位，如今也算是无家可归了。
孟长安一进院，沁色就朝着他笑了起来，看着哪里像是有多少伤感的样子。
“没心没肺。”
孟长安白了她一眼，迈步进屋，沁色跟着他进门，回手把房门关上，然后从孟长安背后跳上去，搂着孟长安的脖子：“你是不是想在，我应该觉得自己可怜，无家可归了？”
孟长安没说话，也没抗拒，背着她进了里屋。
沁色从孟长安背上下来，靠近火炉坐下来：“你对女人不了解……女人都会觉得自己有两个家，一个是在父母身边，一个是在自己男人孩子身边，我父母早已经去世，黑武对我来说家并不完整，而你这边……”
她看了孟长安一眼，正在泡茶的孟长安手一停：“暂时还是不要提这些事，说说正事，我打算把格底城和苏拉城打下来。”
沁色眼神里有些淡淡的失望，可是这种失望转瞬即逝，她又不是寻常女人，这个时候还纠缠于儿女私情。
“好。”
沁色道：“若要比桑布吕快，需要分兵两路，如果你还信得过我，我们两个分头行事……你带宁军在半路拦截桑布吕派来的军队，你给我一支队伍，我带着去格底城。”
孟长安问：“你有几分把握？”
“四分。”
孟长安微微皱眉：“不到一半的把握。”
沁色道：“已经不低。”
孟长安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让杨七宝领兵去拦截桑布吕的人，我带人跟你去格底城，只要你能让格底城城门打开，其他的事我来就好。”
沁色看着孟长安那张硬朗英俊的脸，想着这个家伙真不是一个合格的情人啊，从来都不会主动嘘寒问暖，从来都不会表现出足够的关心和在乎，可她也知道，如果孟长安是那种男人，也许自己就不会喜欢他了。
女人不能对男人要求太多，又要打得了天下还要顾得上儿女情长，人只有一个人，时间也不会因为他是孟长安而多出来一半。
“如果，黑武和宁国不是这样的局势该多好。”
沁色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也许我们可以举行一场轰动两个帝国的婚礼。”
孟长安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大宁和黑武就像是两个巨人，如果真的会出现你说的那样的情况，除非是一个巨人低头认怂。”
沁色问：“你会低头吗？”
“不会。”
沁色问：“为什么？”
孟长安坐下来，把热茶放在沁色面前，看着沁色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我年少时候在长安城雁塔书院学习，记得刚刚进入书院没多久，有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孩子问书院院长，大宁为什么要和黑武一直打？老院长当时回答说……为了什么？如果我们对敌人不拿起刀反抗，我们一样会死，而且我们死了之后，敌人会指着我们的骨头对他们的孩子说，看，那就是奴隶。”
孟长安看着沁色的眼睛：“对于一个如大宁的国家来说，哪怕是平民百姓都知道，在两国交往中，文明可以换来尊重，而在战场上，文明换不来尊重。”
沁色沉默。
很久很久之后，沁色看向孟长安同样认真的说道：“如果黑武和宁国想要和平共处，单独一方努力都不可能做到，如果我以后能为这件事而努力，我希望你也会。”
孟长安没有回答。
沁色一直等着，一直等着。
“那是陛下的事，我是军人。”
孟长安起身：“你好好休息，这几日就不要随意走动了，我会安排亲兵保护你……如果你想为了两国和平相处而努力，首先你得让黑武听你的。”
沁色看向窗外：“也许吧。”
孟长安离开本想抱着自己的被子离开，想了想，直接出门，他走到院子外边后正好看到杨七宝路过，跟上去后和杨七宝并肩而行，杨七宝看着孟长安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有什么事？”
“我一会儿让人往你屋里送一床新被褥和枕头。”
孟长安说了一句，就加快脚步走了。
杨七宝挠了挠头发，心说将军真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还要给自己加一床新被子……他吃过晚饭之后回到自己房间，果然看到土炕上摆着一床新被褥，还有一个人。
杨七宝都懵了：“将军你这是亲自给我送被褥来了？”
孟长安楞了一下，忽然间醒悟过来自己之前的表达应该有些不清楚，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心想着总不能说出了新被褥之外还送来一个大男人。
“晚上我在这睡。”
孟长安朝着自己屋子那边看了一眼，还努了努嘴。
杨七宝顿时反应过来：“换房子啊，行！”
他抱起被褥就往外走，孟长安一把拉住他，杨七宝一脸疑惑的看着孟长安：“不是换房子？”
孟长安：“你就当是给你送了一床新被子。”
他摇着挠头走了出去，看着夜色，想着这军营之中自己总不能和沁色住在一起，杨七宝这个家伙果然是个蠢蛋……
看着孟长安走了，杨七宝嘿嘿笑了笑，自言自语的说道：“人家都住进你屋子了，你想搬出来，门儿都没有。”
这一夜，孟长安体会到了什么叫众叛亲离。
他去白牙那，白牙把他轰了出来，他去须弥彦那，须弥彦把他轰了出来。
偌大的一座军营，竟是没有容身之处。
溜达着返回自己的院子，想着罢了吧，住一起就住一起，反正大家也都知道怎么回事……伸手一推门，门在里边插上了。
他敲了敲门，从门缝往里看了看，不敲门灯烛还亮着，敲门之后灯都黑了。
孟长安在门口坐下来，看着天空上的星星发呆。
不知道坐了多大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沁色站在门里边看着他，冷冰冰的说道：“敲门干嘛？”
孟长安站起来，看着沁色的眼睛说道：“能求留宿吗？”
沁色转身往回走：“把门关上！”
孟长安哦了一声，把门关上，重新在门口坐下来，想着这还是自己家里吗？
沁色一把将远门拉开，看着孟长安的时候眼神都是无奈：“你就不会从里边把门关上？”

第八百一十一章 吐露心声
大宁北疆形势错综复杂，黑武北院大将军被汗皇桑布吕设计诛杀，北院大军尽入桑布吕之手，沁色不得不逃离冰湖行宫，这又导致格底城和苏拉城或许失控，原本两把楔入黑武境内的匕首就要失去作用，对于大宁北伐来说这绝非好消息。
北伐已经正式提上日程，如不出意外，三月初至三月末间，大宁皇帝陛下将会亲自率领数万禁军北上，而过完年之后，从西北边疆将会有至少十万，甚至有可能有十五万唐家所训练出来的军队奔赴北疆，大宁北疆数道的战兵也将汇聚于此，东疆刀兵也会向北移动，至少八十万大军最迟四月末就要全部到位。
这是大宁立国数百年以来，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向黑武动兵，这一战事关两国未来百年。
孟长安深知格底城和苏拉城两座黑武边城的重要性，如果这两座边城彻底失控，大军向北进军的门户就被封住，就算是还能将这两座边城打下来，到时候会有多少大宁战兵的儿郎战死城下？
一清早，孟长安升帐议事。
白牙和须弥彦两个人并肩而来，这两个人如今已经在北疆边军之中有了自己的地位，那是靠他们悍不畏死的厮杀拼来的，尤其是白牙，能在如此险恶的背景立足，成为士兵信服的将军，多不容易？
“伤怎么样？”
须弥彦一边走一边说道：“看起来气色不错。”
白牙笑了笑道：“比起初到北疆的时候要差远了，第一次出任务，带着斥候向北，没走出去多远就被黑武的边军围住，我们边战边退，那一次我身上挖出来七个箭头。”
须弥彦叹道：“北疆，大不易……不过，如果当初你在那挖出七个箭头的地方埋下七颗葫芦籽，不久之后你身上就能有一根藤上七朵花。”
白牙哈哈大笑：“以后就能靠卖葫芦做瓢发家致富吗？”
正说着，李不闲从一边也走了过来，看到须弥彦和白牙之后立刻笑起来：“你们俩睡好了吗？”
须弥彦瞪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容易让人误会，什么叫我们俩睡好了吗？”
李不闲道：“那我应该怎么问？是你自己心里不干净。”
须弥彦：“这叫什么不干净？！”
李不闲：“你认为这干净？”
他看向白牙：“你认为呢？”
白牙：“我认为你欠揍。”
李不闲笑道：“快走快走吧，将军升帐议事，若是耽搁了挨打的是你们。”
如今李不闲也在北疆军中做事，他在辎重营中，人虽然是个话痨，可能力也不弱，从他刚留在息烽口孟长安手下在辎重营做个笔记小吏，到现在已经统筹十万大军所需，从没有出过差错。
三个人进了大帐的时候，很多人已经都在，孟长安背对着大帐的门，眼睛盯着墙上挂着的地图，众人进了大帐之后就安静下来，等着孟长安发话。
过了一会儿，孟长安的视线从地图上离开，转身看了看：“人到齐了？”
“到齐了！”
“那就商量一下正事。”
孟长安从旁边拿了一根木棍，在墙上挂着的地图上点了点：“因为我的失误错判，苏拉城可能已经失控，按照时间推测，最迟明日下午，最快明日一早，从黑武北疆大营出来的队伍就会赶到这……”
孟长安所点的那个位置，是白山外一片平原。
“从这里出来之后地势突然开阔，黑武的军队会展开，而展开之前是进攻最好时机，为了尽快重新控制苏拉城，黑武必然调遣大批的骑兵，从黑武长公主沁色提供的消息得知，北院大营，统带骑兵的人叫卑弥，这个人曾经是乞烈军中的将军，前前后后和我们打了十几年，是个难缠的对手，黑武北院大将军被杀之后，北院大营被桑布吕清洗，原本的骑兵将军被杀，卑弥从乞烈军调入北院大营，这个人初到此地是要立威的，所以……”
孟长安看向杨七宝：“这块硬骨头交给你如何？”
杨七宝咧嘴笑起来：“不硬，属下还不要呢。”
孟长安道：“北院大营至少有六万骑兵，就算他没全部带来也只少会带半数左右，而我们只有一万两千骑兵，你至少要把他挡住一天的时间。”
杨七宝肃立行礼：“属下不死，寸步不让。”
“好。”
杨七宝看向须弥彦：“你跟杨七宝。”
须弥彦抱拳：“属下遵命。”
孟长安看向白牙：“你跟我去苏拉城。”
一场大战，似乎不可避免。
长安城，未央宫。
皇帝看了看沈冷：“陈冉的伤怎么样了？”
沈冷道：“已无大碍，只是还需修养。”
皇帝嗯了一声：“你的性情比以往要好些，朕知道陈冉是你视为兄弟之人，他出了事你必然心急，可你这次没有胡闹，朕颇为欣慰。”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心说臣差一点就要去和陛下你儿子打一架了。
皇帝从桌子后边走出来，打开盖子把檀香挑了挑：“朕让你来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想着北伐之前应该让禁军感受一下临战之前的气氛，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动过，虽然号称精锐，可却战阵生疏……朕打算过两天在围场率军狩猎，演练阵法，你随朕同去，太子也会去，你负责保护太子。”
说完这句话之后皇帝又看了沈冷一眼，沈冷垂首道：“臣遵旨。”
“太子从没有领兵打仗，你多指点。”
“臣不敢，臣会好好辅佐太子。”
“嗯，那就好。”
皇帝走到一边取了一盒点心放在沈冷面前：“今儿一早刚刚送进宫里的，朕留了一盒，剩下的都分发后宫了。”
沈冷问：“甜的？”
皇帝叹道：“甜的还能留个你？”
皇帝这些年因为太操劳，最直接导致的就是肠胃不好，只要吃了甜的就会胃里难受，好像火烧起来一样，所以珍妃才会盯的那么紧，不许皇帝多吃，哪怕皇帝对甜食有着一种无法割舍的喜欢，珍妃也只是在他实在馋了的时候才让他吃一点。
沈冷嘿嘿笑了笑，接过来点心盒子打开，盒子里的东西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他捏了一块放进嘴里：“这不是甜的吗？”
皇帝一怔：“不可能，代放舟难道还能骗朕？”
他伸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然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臣有罪。”
沈冷嘿嘿笑，哪里像是认罪的态度。
“啐。”
皇帝将嘴里的点心啐掉：“这东西是刚刚送进宫里来的，说是新手艺新做法，怎么会这么臭……”
沈冷笑道：“这应该是榴莲饼，臣在南疆的时候吃过榴莲，第一口吃的时候吐了，后来想着应该再试试，又吃了一次，发现味道还可以。”
皇帝看着他：“吃这个东西的人，狠狠心的话，是不是连屎都吃的下去。”
说完了之后觉得自己身为皇帝这话说的太不文雅。
御膳房那边说是想出来了制作新口味点心的法子，做好了之后送到宫里请陛下品尝，皇帝觉得这东西沈冷也一定没吃过，所以特意留了一盒，关键是，皇帝这边留的和其他宫里送的不一样，珍妃特意交代过御膳房，给陛下送的东西尽量少用糖，所以……咸味的榴莲饼，这应该也是一种创举了。
沈冷摇头：“狠狠心应该也吃不下，毕竟一个是树上长出来的，一个是……”
皇帝瞪了他一眼，沈冷立刻闭嘴。
两个人互相看着，然后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皇帝笑道：“你闲着的时候还是要多读书练字，尽量少说这么粗俗的话。”
沈冷心说屎这个字又不是臣说出来的……
皇帝道：“实在吃不下就不要吃了，留着一会儿给赖成。”
沈冷艰难的把剩下的半块吃下去，脑海里出现赖成赖大人吃这东西的表情，应该很精彩，榴莲饼若是甜的还好，咸的真是难以下咽。
皇帝走到窗口看着外面说道：“这两日你去指点二皇子武艺，有什么看法？”
“二皇子天赋异禀，一点即通。”
“别拍马屁，说正经的。”
“臣没有敷衍陛下，二皇子习武的天分确实出众。”
皇帝点了点头：“你们多走动。”
这是皇帝第无数次对沈冷说出这句话，一开始沈冷并不在意，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忽然就亮了一下，之前他以为，陛下是在为二皇子谋个稳定，太子即位，皇帝担心二皇子受欺压，所以让二皇子与他这样的领兵将军以及赖成那样的内阁大学士多走动，这样一来，就能稳一稳二皇子地位。
可是就在刚才沈冷忽然间想到，莫非陛下是想……传位给二皇子李长烨？
这个念头一出来，沈冷的脑子里立刻就想了很多，陛下如今春秋鼎盛，以陛下的精力体力，就算再掌天下十几年甚至二十年也未必不行，那时候太子就已经四十多岁了吧？而二皇子才二十几岁最多不超过三十岁……按照这个来推算，二皇子即位正是时候。
想到这的时候沈冷下意识的看了皇帝一眼，皇帝也在看他。
“你在想什么？”
皇帝问。
沈冷摇头：“臣没有想什么。”
“有些时候，应该多想想。”
皇帝若有深意的说了一句，视线再次看向窗外：“你知道，朕对你很看重，因为朕深知你对大宁的忠诚，对朕的忠诚，所以朕要用你，不仅仅是用于现在的水师，以后还会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所以多想想不是坏事……你应该明白朕的意思，如果不明白，那就再多想想。”
沈冷的心跳一阵阵加速……如果陛下是要把皇位传给二皇子，那太子怎么办？
越想越怕。
太子是不会轻易放手的，而陛下让他站在二皇子这边。

第八百一十二章 交给你了
表面上沈冷看起来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可心里却已经炸了一样……他确定这样的话陛下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对任何一个人提及，北征之前陛下却把这些话对他说了，是何意？皇帝行事，不同时期会有不同安排，这个敏感的时候对沈冷说这些，其意再清楚不过。
陛下说，你应该多想想，沈冷怎么能不多想想。
一个词从沈冷的脑海里冒出来，一出现就把沈冷惊的后背上一阵阵发寒，没多久额头上就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托孤？
难道陛下觉得北征会出现什么意外？所以才会在北征之前单独找自己来说出这样几句话，陛下虽然没有表示的太明白，然而沈冷又不是白痴自然想的通透，这就让沈冷不得不想到托孤这两个字……
“该多想，但不要胡思乱想。”
皇帝似乎看破了沈冷在想什么，看了他一眼：“理解朕字面上的意思就好。”
沈冷垂首：“臣明白。”
皇帝走到沈冷面前，抬起手把沈冷额头上吓出来的冷汗擦了擦，这一刻，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是皇帝，只记得自己是一位父亲。
而他这显得有些太过亲近的动作，又把沈冷吓了一跳，沈冷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沈冷这惊慌失措的样子皇帝心里一阵阵心疼……明明这只是父子之间平常之极的举动，可就因为他是沈冷而自己是皇帝，所以就能把他吓成这样，说什么君臣如父子，君臣就是君臣，父子就是父子。
皇帝把手收回来，回身取了一块手帕递给沈冷：“朕这东暖阁里是不是太热了？”
“是是，确实有些热。”
沈冷接过来手帕，下意识的擦了擦额头。
皇帝坐下来，似乎觉得应该换个话题，又或是忽然间想起来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小沈继这个孩子啊……昨日赖成进来的时候和朕说，真是古灵精怪，赖成给他的功课他都不愿意去做，可是查什么会什么，布置的一样不写，却都会，讲的课程听一遍就懂。”
沈冷自然而然的回答：“随臣。”
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不要脸。
皇帝心说随你还不是随我？根骨里的东西，变不了。
“珍妃对他们两个喜欢的不得了，所以……可能就算是你随朕北征归来，珍妃也未必舍得把孩子放回到你们身边。”
沈冷心里叹了一声，可身为臣子又能说什么，珍妃待茶儿视如己出沈冷自然看得出来，待两个小家伙更是好的离谱，有时候想想，珍妃在照顾孩子上的付出比茶儿还要多。
“臣知道。”
沈冷垂首。
皇帝仔仔细细的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日益成熟起来的年轻人，不得不想着应该谢谢沈小松，沈冷到了现在这个地位不骄不躁不跋扈，依然如最初时候那样待人做事，这是沈小松教导出来的东西，已经深入沈冷的骨髓。
“两天后去狩猎，朕是要和你比比的，你辅佐太子一队，朕一队，到时候看看谁的战果大。”
沈冷道认真的问：“如果臣赢了呢？”
皇帝想了想后回答：“如果你赢了，朕让你自己选一样奖赏。”
沈冷垂首道：“那臣一定会赢。”
皇帝问：“你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沈冷回答：“是……臣确实有一样想要的东西。”
“说说是什么。”
“免罪一次。”
皇帝听到这四个字之后微微皱眉：“你是做了什么错事？”
沈冷摇头：“臣没有，臣只是……”
皇帝看他吞吞吐吐，哼了一声后说道：“说话这么支支吾吾，难道还不是已经做了错事？说吧，朕看看到底多大事需要你跟朕要这样的奖赏。”
“臣不是给自己要的。”
沈冷认真的说道：“这几日臣都在推演北疆局势，昨日忽然想到一件事……黑武北院大营落在汗皇桑布吕手里，桑布吕若想控制那三十万大军，必然会亲至北院大营，唯有他亲自去了才能稳住军心，那三十万人是不会随随便便就对一个南院派过去的将领服从，所以桑布吕必然会在北院大营停留一段时间。”
皇帝点了点头：“然后呢？”
“沁色是桑布吕的心腹大患，那是他亲姐姐，可也是一颗钉进他心里的钉子……”
沈冷看了皇帝一眼，整理了一下思绪：“臣以为，桑布吕到北院大营不仅仅是为了稳定军心，还想把格底城与苏拉城的事解决，这两座边城在沁色手里不稳定，他无法确定沁色会不会站在他那边，哪怕是亲姐弟，桑布吕生性多疑，他若是得知沁色与孟长安的关系，必然会立刻派人到冰湖行宫控制沁色。”
皇帝的眉头一皱：“所以，沁色被控制后格底城和苏拉城也会落在桑布吕手里，你们当初辛辛苦苦所谋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有那两座城，北征大军就可顺利攻入黑武境内，可没有了再重新打，必然损失惨重。”
沈冷道：“若是消息传回长安，朝臣必然反应激烈，会认为苏拉城的事是孟长安筹谋不当，还会拿沁色的事为借口参奏他……”
皇帝沉默片刻：“如果事情如你推测，你觉得孟长安现在在做什么？”
沈冷回答：“第一，抢回沁色，第二，夺回苏拉城。”
皇帝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抢回沁色？如果孟长安真的如你说的这样，那就说明孟长安也在想着你之前对朕说的那个打算，杀桑布吕，把沁色推上去，如果孟长安没有这样的思考，朕不相信他会为了一个女人而轻动兵戈，他应该知道，在朕率军到北疆之前，不与黑武人大规模交战改变局势才是最正确的做法，苏拉城，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他去打了，就没准导致北院三十万大军提前与孟长安的息烽口大营决战。”
沈冷道：“如果臣没有猜错的话，此时此刻，武新宇将军是不会看着息烽口那边出大事。”
皇帝的脚步一停：“如果这么打起来的话，朕北征的计划就提前了几个月。”
沈冷垂首：“好事。”
“好事？”
皇帝看着他：“你倒是说说看，哪里是好事。”
沈冷回答道：“陛下觉得提前打起来，我大宁准备不足，可对于黑武人来说，准备更不足，桑布吕还没有拿稳那三十万北院大军，他又赶不回南院去，黑武人在瀚海城和苏拉城两线与我大宁边军作战，桑布吕之心必乱，他在等陛下亲至，陛下没到北疆战事却已经开始，桑布吕的所有布置也都乱了……臣推算时间，不出意外，几天之后西北调过去的大军就回到北疆，东疆刀兵此时此刻距离息烽口也不远，黑武人所有的应对策略都得变。”
皇帝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朕明日会让内阁商议一下，督促粮仓辎重，朕往北去的时间也得提前了。”
他看向沈冷：“所以，你是在为孟长安的错，求一次免罪？”
“是……”
沈冷道：“臣说这些，是局势所在，纵然把臣换到北疆去，也一定不会比孟长安做的更好。”
皇帝道：“若你赢了，朕就答应你。”
沈冷抬头看着皇帝道：“陛下，那臣能求两次吗？”
皇帝哼了一声：“得寸进尺？又为谁求的？”
“臣是为长安府府丞廖少贤和御史台御史冯鹏求免罪一次。”
皇帝脸色一变：“这其中有什么关系？”
“男子汉大丈夫，且有拳拳报国之心，纵然要死，不如死在战场上。”
沈冷道：“让这两个人到北疆去，到孟长安帐下，若是他们两个战死疆场是死得其所……”
皇帝皱眉：“国法不可破。”
沈冷：“死不可改，只是换个方式，臣知道，这两个人犯的是必杀之罪，菜市坊当众砍了他们的脑袋是明正典刑，是维护国法之威严，臣觉得，陛下给他们换一种死法，百姓们也会理解。”
皇帝看着沈冷说道：“他们是想杀你。”
沈冷道：“两个都是死囚，就算到了北疆战场上一命换一命，也是赚了。”
皇帝沉默片刻，摆手：“这件事以后再说……”
沈冷垂首：“是。”
皇帝走回到书桌后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如果你不和朕提起来息烽口可能有变故，有件事朕不会提前跟你说……明日朝会，会有人参奏东疆大将军裴亭山，而且会列出诸多证据，朕会下旨罢免裴亭山大将军之职。”
沈冷一怔：“为何？”
皇帝看着沈冷的眼睛：“从两年前开始，朕就授意赖成，让他隔一段时间就要参奏裴亭山一本，已经酝酿了两年，时机也差不多了，罢免裴亭山之后，东疆会出乱子，东疆刀兵会造反。”
沈冷猛的反应过来：“给黑武人看的？”
皇帝嗯了一声：“这也是朕为什么你南下的时候给你定了两年之期的原因，也是朕把海沙调回来的原因，海沙已经到东疆了。”
沈冷的脑子里飞速的转动着：“陛下是觉得，朝中有黑武人的奸细？”
皇帝看向沈冷：“叶云散当初在做的事，黑武人也一定在做，他能成为黑武汗皇身边的亲信之人，这朝中未必没有黑武人的眼睛，这一战，朕不能大意，东疆刀兵谋逆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朕会调遣孟长安率军平叛，到时候息烽口十万大军会往东南移动。”
沈冷道：“黑武人就会有所反应！”
皇帝点头：“所以朕御驾亲征，不去瀚海城。”
沈冷心跳加速，不到这个时候，皇帝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他的真正意图，如果他没提及孟长安那边可能有关顾，皇帝也还是不会对他说，对谁都不会说。
按理说皇帝北征，自然是要去瀚海城北疆铁骑所在之地，哪怕是在不久之前，皇帝与沈冷他们商议的时候还在说，息烽口的军务交给孟长安和沈冷来处理，现在皇帝所说的，才是皇帝早就想到也早就定下的策略。
“朕会在息烽口，澹台袁术会带着禁军去瀚海城。”
皇帝看着沈冷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所以，朕的生死，就交给你了。”

第八百一十三章 纯怂
大宁立国之初，皇帝每年都会进行两次狩猎以练禁军，夏狩走的远一些，会到东疆行宫，而冬狩则在长安城以北的燕山，大宁立国百年之后，江山稳定，国力日渐强盛，皇帝便取消了夏狩，毕竟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就要走上半年。
而后又百年，冬狩也不是每年都会举行，至大宁天成皇帝李承唐即位二十几年来，只有过三次冬狩，一次夏狩，所以在这北征之前举行一次冬狩就显得意义重大，不管是禁军还是文武百官都知道这是在为北征做最后的装备。
时至今日，各路大军都已经开拔，有的在路上有的已经到达北疆，而在大军到达之前一年，粮草辎重所需物资都已经运送到了北疆，北疆新建的三座巨型粮仓，足够支撑百万大军数年消耗。
以南疆求立和窕国南理这样富庶的地方全力供给北疆，竟是没有损耗多少大宁原本的国库所存，对于大宁来说，这是最好的战前准备了，而这其中发挥作用最大的，自然是水师。
冬狩开始之前的大朝会上，陛下突然下旨，罢免东疆大将军裴亭山一切军职，保留爵位，责令裴亭山即刻赴京。
这个消息一出来，一天之内整个长安城的百姓就都得炸了。
谁都知道，用不了多久，消息所到之处，整个大宁都会炸了。
五大将军之中，对皇帝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裴亭山，如果不是裴亭山当年率领九千刀兵从东疆昼夜不休的奔赴长安，李承唐也许就不可能成为大宁的皇帝陛下，二十几年后，这位被人称为帝盾的大将军竟是在北征之前被罢免，难免令人唏嘘更令人担忧。
朝臣纷纷出列请陛下收回成命，奈何皇帝似乎铁了心，不管是谁说都不理，书院院长路从吾，武院院长石元雄两位老臣苦劝，结果被陛下赶出太极殿，勒令这两位老臣回家反省，冬狩也不必参加，这一下，朝臣皆惧。
还没等众人冷静下来，陛下的第二道旨意又下了……内阁首辅元东芝因年老体衰实在力不从心难以支撑内阁繁杂诸事，陛下为元东芝着想，准其请辞，自即日起，赖成接任内阁首付，三个月之内重组内阁，赖成将会提交一份新的内阁成员名单上来。
这两个消息，把朝堂震的摇摇晃晃。
裴亭山，东疆刀兵大将军，有拥主之功，从龙伴驾力挽狂澜，元东芝，沐昭桐之后的内阁首辅大学士，兢兢业业不辞辛劳，这两个人同时离开朝廷，格局大变。
如果说元东芝的离开还是大家预料之内，那裴亭山的事就真的出乎所有人预料，元东芝离开内阁已经征兆明显，毕竟在几个月之前赖成就已经暂代内阁首辅大学士之职，元东芝已经逐渐淡出台前，他最得意的门生康为被陛下调往平越道，这是在赖成铺平道路，所以朝臣还能理解，然而裴亭山的事满朝文武全都没办法马上接受，北征之前，罢免裴亭山，却不提谁为东疆刀兵大将军的接任者，这会出大乱子的。
可是陛下罕见的不接受任何人的劝阻，代放舟喊了一声退朝，皇帝随即离开太极殿回了东暖阁。
半个时辰之后，东暖阁外边寒风之中跪了一地的朝臣，满朝文武几乎都在，跪在东暖阁外边请皇帝三思，皇帝却闭门不见，任由那些大人们跪在那儿，又半个时辰之后，还是太子急匆匆从东宫赶来，劝说满朝文武离开，可依然还有很多朝臣跪在外边不肯走。
禁军大营，后院小校场。
沈冷持刀而立，看着面前一脸笑意的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大将军，好久没有讨教了。”
澹台袁术道：“看起来你似乎胸有成竹。”
沈冷耸了耸肩膀：“如果我赢了，大将军请我喝酒，若我输了，大将军也要请我喝酒。”
澹台袁术笑问：“为何？”
“因为我不要脸。”
“……”
澹台袁术哈哈大笑：“好，不管输赢，今天这顿酒我请了。”
他手中长槊点向沈冷，沈冷挥刀荡开，两个人你来我往在小校场打了起来，稍远些的地方，禁军将军澹台草野稍显紧张的看着那两个人，越看越是心惊，大概两三年前，沈冷将军和大将军比试的时候他也曾数次在场，见过沈冷将军武艺，虽然可称得上年轻将领之中的翘楚，可在大将军的长槊之下并无胜算。
两三年后，沈冷的刀法已经到了一个令人畏惧的高度，澹台大将军别说还让着他，就是全力以赴之下竟也不能轻易取胜，那两个人在小校场上打的难解难分，长槊如龙横刀如虹，澹台草野越看心里越是有一种敬佩升起，几年前，他觉得沈冷与自己伯仲之间，几年后，他确定自己已经不是沈冷对手。
那两个人打了将近半个时辰依然不分胜负，澹台草野只好上前劝停，看起来沈冷依然稍稍落于下风，可澹台草野很清楚，如果再打下去，半柱香之内沈冷就会扭转局面……大将军已经不年轻了，气力不如沈冷，对于澹台袁术来说，这种强度力拼半个时辰已经差不多极限。
“了不起，了不起。”
澹台袁术把大槊扔给澹台草野，接过来亲兵递给他的毛巾擦了擦汗：“我输了。”
三个字，气度尽显。
沈冷摇头：“还是我输了。”
澹台袁术叹道：“我得服老，若是我与你一般大的年纪，应该已经输给你了，若是我在三十五岁左右，你不是我对手，现在，我已经没有再赢你的机会。”
沈冷道：“大将军太谦虚了，万一三十五岁的时候你也打不过我呢。”
澹台袁术哈哈大笑：“走走走，你说去哪儿喝酒，我就请你去哪儿喝酒。”
“大将军有酒就行，我去收拾几个菜出来。”
澹台袁术听到这句话眼神都亮了：“好！”
不到一个时辰之后，酒菜已经摆在澹台袁术的房间，澹台袁术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在椅子上边看书边等沈冷，沈冷端着最后一盘菜进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可以吃饭了。”
澹台袁术悄悄的把嘴里刚刚偷吃的菜咽下去，一脸平静。
“你平白无故不会跑来我这蹭酒喝。”
澹台袁术亲自动手给沈冷满了一杯酒，又要给澹台草野倒酒，澹台草野连忙站起来把酒壶接过去，先给澹台袁术倒上，然后给自己满了一杯，像个小孩子似的乖巧的坐在一边。
“陛下昨日和我谈了些事。”
沈冷看着杯子里的酒：“别人不知道陛下的打算，大将军你一定知道。”
澹台袁术看着沈冷的眼睛，想着陛下怎么会提前和沈冷说这些？陛下的计划，从始至终，包括陛下自己在内，一共只有四个人知情，一个是他，一个是老院长路从吾，还有一个是老将军苏茂，连内阁大学士赖成都不知道。
这个计划，是陛下他们四个人精细研究设计，陛下的意思是，他不到北疆这个计划都不能泄露给任何人知道，然而现在看来，陛下对沈冷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你担心什么？”
澹台袁术问。
“担心陛下。”
沈冷看了一眼澹台草野，又看了看大将军，大将军对澹台草野说道：“我和沈将军有重要军务事谈，你先回去吧。”
澹台草野立刻起身，肃立行礼，然后退出房间。
沈冷不得不在心里佩服澹台袁术，看起来，陛下的计划，他对澹台草野都只字未提。
“担心陛下？”
澹台袁术笑了笑：“陛下不怀疑沈将军的领兵能力，怎么，沈将军自己不相信自己？”
“两码事啊大将军。”
沈冷叹道：“若陛下去了瀚海城，那紧张的就是武新宇大将军不是我了，陛下在我这边，真的放不开手脚。”
澹台袁术哈哈大笑：“原来你找我，是想让我去求陛下不要去你那边，你是想让陛下去瀚海城而不是息烽口，你跑来求我帮忙不直说也就罢了，还要蹭我一顿酒？”
沈冷：“我这不是为表诚意特意做了六菜一汤。”
澹台袁术：“用我厨房里的东西表诚意，怎么看都诚意不足，你别心存幻想了，陛下心意已决的事，谁能劝得动？别说是我，老院长也劝不动。”
沈冷一脸殷切：“大将军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总是得努力一下才对……”
他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皇帝陛下迈步进门，看了看那两个人：“背着朕收买朕身边禁军大将军，目的是想让朕离你远点，沈冷，你胆子不小啊？”
守在门口的澹台草野一脸无辜，那表情的含义是陛下不让我说难道我还敢喊一声陛下来了？
沈冷那叫一个尴尬，起身后拜了拜：“臣这是第一次，保证是第一次……”
皇帝哼了一声：“第一次就被朕抓了个现形？”
他拉了个凳子坐下来：“要不是东暖阁那边实在烦躁，朕也不会跑到澹台这来想躲躲清净，如果朕不来，就不知道你们背着朕做这种勾当！”
澹台袁术笑着看向沈冷：“此人居心叵测，试图用六菜一汤收买臣。”
皇帝看了他一眼：“他收买成功了没有？”
澹台袁术垂首道：“臣守住了本心……要是再多两个菜就没准了。”
皇帝伸手把酒壶拿过来，倒了一杯酒后瞪了沈冷一眼：“朕就知道，昨日跟你说了之后，你必然会来见澹台，你告诉朕，除了怂之外，你还有什么担心？是你觉得你能力不足，还是觉得朕的计划不稳妥？”
沈冷低着头认真的说道：“都不是，真的只是臣纯怂。”
他又加了一句：“纯正血统的怂，没有一丝杂质。”
“放屁！”
皇帝骂了一句。
沈冷心说，皇帝陛下突然激动了起来，这是何故？
第四卷 定君山

第八百一十四章 兄弟当同心
大宁天成二十五年腊月十五，数万禁军护卫皇帝陛下以及文武百官出长安向北往燕山进发，这次冬狩预定为期五天，队伍浩浩荡荡的出长安，过渭水，要走一天的时间到燕山南，这里有一座燕山行宫，虽然距离长安城并不远，可皇帝却极少极少来这里。
燕山行宫专为冬狩所建造，已经有近两百年的历史，其中六次翻修，可是按照历代大宁皇帝的要求，六次翻修都没有扩建。
沈冷出门之前和茶爷商量了一下，还是别骑黑獒的好，吓着山里可爱的小西纸和小脑斧什么的就罢了，要是把禁军战马都吓蒙了惊了圣驾那就不好了，这次冬狩后宫诸位妃嫔也都随行，当是出来散散心，再把她们也吓着更不好，如今后宫之中，依然是珍妃掌权，懿妃次之。
因为担心小沈继和小沈宁会不适应山里更冷的气候，所以珍妃和皇帝商议了一下，这次就没有随军而来，懿妃带着二皇子来了。
二皇子已经有沈冷肩膀那么高，懿妃本来让他和自己乘坐一辆马车，可二皇子却不愿意，骑了一匹马和沈冷并肩而行。
东宫的车驾在陛下的车驾后边，太子李长泽打开车门出来，站在车上往四周看了看，出长安之后就是一片平原，虽然风寒，可让人有一种心境都变得开阔起来的感觉，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前边，看到了并肩而行的二皇子李长烨和沈冷，于是眉头微皱。
他自然知道皇帝让沈冷指点弟弟长烨武艺的事，可是他不愿意长烨和沈冷走的太近，朝着那边瞪了一眼，又没办法表露出来，只好回到马车里生闷气，他自己想了一会儿也有些诧异，想了想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气愤，当然也不会去深思……其实这大概就是不想让自己在乎的人和别人走的太近，仅此而已，倒不是因为他早晚都要除掉沈冷。
二皇子的小脸冻的通红，沈冷让他回马车上去，他只是摇头。
“师父，你说燕山之中会有什么野物？”
“殿下，还是不要叫臣师父……这个季节，有些野兽会冬眠，见不到的，比如熊，不过燕山猎场里野兽不少，最好打的是狍子。”
“那不行，我娘亲说，沈将军指点我这么多东西，不管是武艺还是战阵兵法都指点的好，那就是师父，她让我要对师父尊敬。”
二皇子的娘懿贵妃因为出身并不算太好，所以在后宫之中一直都活的小心翼翼，有了二皇子之后母凭子贵被封为贵妃，这才算真的能抬起头来，然而她性子那样也不可能张扬的起来，她只是想着陛下让沈冷将军和赖成大学士这样的权臣与二皇子多走动，一是为了让二皇子学到更多东西，二是为她撑腰。
她家族不大，自认为没有底气，皇帝自然知道她所担心的，有了二皇子后她心里虽然踏实了不少，可行事依然谨慎的让人觉得可怜，所以，有赖成和沈冷这样的朝廷重臣教导二皇子，懿妃也跟着更有底气。
她其实也听说过，陛下不止一次想立珍妃为后，可珍妃却始终不肯，甚至几次劝说陛下立她为后，自此之后，懿妃对珍妃更为敬重。
皇后已经过世好几年，珍妃不答应，皇帝就不立后，就看两个人最后谁更倔强。
燕山南，队伍缓缓停了下来，若是轻车简行用不了两个时辰就能到，可是大队人马从长安城开过来，前边的队伍已经到燕山南了，后边的队伍才出长安没多远，等到队伍全都安顿下来，天可能都已经大黑了。
等着后续禁军到达的时候，皇帝招手：“长泽，长烨……还有沈冷，你们随朕到高处去看看。”
大内侍卫立刻提前上山布置，皇帝一边走一边往四周看：“燕山在长安北边没多远，可是二十几年来，朕好像一共也没有来过几次，年少时候从军，倒是经常走燕山峡，从北疆回来要走，从长安出去要走，朕记得以前燕山峡里有一家如意客栈，老板有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每次朕在她家店里吃饭，她给朕切的肉总是会比别人多一些。”
大儿子李长泽看了看二儿子李长烨，两个人心说这可不好搭话。
没心没肺的沈冷走在最后，听到皇帝说到这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唔～”
皇帝回头看了沈冷一眼，若不是看这一眼沈冷都要吹口哨了。
沈冷连忙低头。
皇帝顺着行宫的石阶往上走，将近山顶的地方有一座瞭望台，修建的很大也很平整，站在瞭望台上可以远眺长安风景，对于爬山来说，最大的喜悦莫过于站在高处俯瞰远方时候的那种豪迈和开阔。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朕八岁的时候第一次随朕的父皇来燕山冬狩就射中了一匹孤狼，那时候朕也不懂得什么叫怕，一箭射过去，其实哪有什么力度，朕那时候用的弓箭都是特制的，还以为也能如大人用的弓箭一样犀利，其实那一箭根本就没能把那匹孤狼射伤，朕傻乎乎的抽出短刀就上去了，吓得周围人一个劲儿的叫。”
他看向李长泽：“前几次冬狩，朕都没有带你来吧。”
太子李长泽连忙垂首：“是的父皇，儿臣几次都没能随父皇来燕山。”
皇帝嗯了一声，又看向二皇子李长烨：“你明日随朕一起，让朕看看你的武艺如何？如果朕不满意，朕就让人把沈冷关起来。”
二皇子毕竟还年幼，连忙说道：“儿臣一定可以射中猎物，就算，就算是没有射中，也一定不是师父教的不好，是儿臣自己学艺不精。”
皇帝一怔，看向沈冷：“长烨管你叫师父？”
沈冷连忙解释道：“臣说过不应该这样称呼，二皇子执意如此。”
皇帝看向二皇子李长烨：“以后不许叫他师父了。”
二皇子心说这是为什么，可是没敢问，父皇的话就是旨意，旨意当然不能违抗。
“儿臣记住了。”
沈冷也松了口气，心说二皇子这样师父师父的管自己叫着，很别扭。
皇帝的心里则想着，你要是长烨的师父，难不成朕还得管你叫老弟？你管朕叫大哥？
“那儿臣以后如何称呼沈将军？”
“就叫沈将军。”
皇帝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下来歇了歇，到了高处山风更大，这个季节的山风锋利如刀，二皇子的小脸冻的更红，沈冷把自己身上大氅解下来披在二皇子身上，把大氅的领子立起来给二皇子挡风，皇帝看到这一幕后心里微微一暖，恰好又看到太子李长泽瞪了沈冷一眼，心中一动。
“朕时常都跟你们两个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长泽，你弟弟还小，以后你要多指点，也要多照顾。”
太子李长泽连忙垂首：“儿臣谨记。”
皇帝看向沈冷：“你也记住。”
沈冷点头：“臣谨记。”
皇帝歇了一会儿后继续往山上爬，半个多时辰之后才登上瞭望台，走到栏杆处，皇帝手扶着栏杆往南边长安城的方向看，心中有一种气呼之欲出，仿佛看到了他的万万里江山。
“长安城，真的好看。”
皇帝感慨道：“大宁立国之初，长安不过一小镇而已，数百年后，长安已是天下第一雄城，黑武人修建星城，是不服气，觉得天下第一城不能在大宁而必须在黑武，朕若是不能将黑武星城拆了，你们兄弟两个也要记住，有朝一日，一定要让黑武人的星城立不稳。”
两位皇子垂首应了一声，沈冷则看向远处，大口呼吸，鼻子里吸进来的空气都让人觉得那么舒服。
二皇子见皇帝手扶着栏杆往远处眺望，他也学着皇帝的样子，两只手往栏杆上一放，可就在这一刻，年久失修的栏杆断了，二皇子身子往前一扑摔了下去，距离他最近的太子李长泽一把没有抓住，眼睛骤然睁大，啊的一声惊呼，他下意识的想冲过去，可是脚步却在瞭望台边上戛然而止。
他停下的那一瞬间，沈冷从他身边一闪而过，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直接跳了下去。
半空之中，沈冷将小猎刀的刀鞘抽出来，飞爪弹出抠住了二皇子身上腰带，打的极精准，他下坠之中左手抓着刀鞘，右手把黑线刀抽出来往山上戳进去，可是这地方并不容易卡住，连续下滑了两三丈远，沈冷才一刀砍在旁边的松树上，身子停下来，挂着的二皇子也停了下来。
沈冷深吸一口气，左臂弯曲来回转动让刀鞘的细丝缠在自己胳膊上，如此一点点的把二皇子拉了回来，细丝勒在胳膊上，臂甲发出摩擦之声，好不容易将二皇子拉到身边，沈冷一把抓住二皇子腰带，往上看了看，皇帝居然和几名侍卫一起下来了，而太子则在崖边紧张的往下张望。
“陛下不用下来了。”
沈冷喊了一声，单臂将二皇子举起来，上边滑下来的侍卫伸手去够二皇子，可是差一点够不到，沈冷左手抓着二皇子腰带往上一举，奋力举到极限，侍卫一把将二皇子抱住，然后把身上缠着的绳索也绑在二皇子身上。
咔嚓一声，沈冷挂着的那棵松树断了，沈冷朝着山下坠落。
皇帝的眼睛骤然睁大，一瞬间，眼睛里全都是血丝！

第八百一十五章 内心毫无波澜
沈冷从崖壁上坠落下去，黑线刀再次插向一侧，刀子划出一串火星却没能扎进去，虽然稍稍延缓了些许下坠速度，然而无济于事。
刚刚被接住的二皇子下意识的一把将要绑在他身上的一团绳子拽下来，朝着沈冷狠狠的扔了出去，绳索急速的往下掉，可似乎已经晚了。
二皇子看了看坠下去的绳子，忽然间挣脱开大内侍卫的手，他抓着绳子开始往下纵跳，然而即便如此，他又怎么可能追的上沈冷往下坠落的速度。
沈冷在这一刻居然没有丝毫惧意，就如同当年他那么小的时候为了去救沈先生朝着南平江里一跃一样，低头看了看，不远处横生着一棵松树，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可幸好他手里有小猎刀的刀鞘，飞爪还没有收回所以无法弹射，他将飞爪扣在黑线刀上，脑子里迅速的想到了策略，把小猎刀的刀鞘扔过去，只要能缠绕在那棵树上就能得救。
想了这么多，可用的时间很短，从他低头看到那棵横生的松树再到把他小猎刀飞爪扣在黑线刀上，不过两息而已，这种反应这种冷静，只怕真的世所罕见。
计划很完美，只要小猎刀的刀鞘扔过去缠绕住树干就能得救。
沈冷来不及再多想，一甩手扔了出去。
把黑线刀扔了出去。
沈冷居然还有空懵了一下，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好在运气真的不错，黑线刀卡在树杈上，他紧紧的握着小猎刀的刀鞘，下坠的力量那么大，坠的树杈都几乎断开，往下弯了弯好在承受住了，沈冷双脚蹬在悬崖上，往左右看了看，左边大概有一丈远有一块凸起的石头能落脚，他又不能爬到那棵树上去，飞爪的细丝太细，抓着这细丝往上爬等于给手切片。
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想了，沈冷向往右移动了几步，抬着头看着，确定黑线刀不会掉下来，到了极限后猛的朝着左边荡过去，可是细丝的长度不够，他唯有松手一跃。
石头不算小，沈冷想着自己要是站在上肯定不稳妥，索性卡开腿往上一坐……砰地一声，他感觉这一下自己的尾巴骨都快坐碎了似的，真他妈的疼，都说疼起来十指连心，原来尾巴骨更连心，最要命的是接触的可不仅仅是尾巴骨那一块地方，小时候就听过一句话叫做不能用鸡蛋硬碰石头，今日算是领教到了为什么不能。
有些时候鸡蛋是一种东西，而对于男人来说鸡蛋是两种东西。
他卡着腿坐在大石头上，双手扣着崖壁，沈冷朝着上边看了看后大声喊着：“二皇子！不要再下来了，上去！上去找人把绳子放下来就行，下边危险！”
二皇子停在半空，先往下看了看又抬头往上看了看，皇帝居然腰缠着绳子也下来了，这一下把二皇子吓得要命，连忙又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喊父皇不要下来。
沈冷坐在大石头上看着上边，一直等着皇帝和二皇子先后爬回去他才松了口气，上边瞭望台上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往下看着，有人去找绳索，皇帝沙哑的吼声传入沈冷的耳朵，沈冷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想笑，他看到了二皇子奋不顾身的下来，也看到了皇帝奋不顾身的下来。
他忽然想着，如果自己有一个父亲，大概就是皇帝那个样子吧。
“沈将军你坚持住，暂时没有那么长的绳子，你别急，别乱动。”
大内侍卫统领卫蓝朝着下边喊了一声，然后回头朝着远处的大内侍卫嘶吼：“快点！快点！”
侍卫们飞奔去找绳索，沈冷坐在大石头上只要不大幅度的乱动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上边一个一个的脑袋从崖壁边缘露出来看着他，沈冷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等了大概半刻时间之后，更不好意思的事发生了。
可能是因为坐在冰冷的大石头上，再加上吹着刺骨的寒风，沈冷身上又是铁甲，肚子有些不舒服起来，而且这种感觉还越来越强烈，想着这种情况下如果蹲在这拉个粑粑，沈冷觉得自己能被载入史册。
忍着吧，好在大内侍卫们找来绳索的速度足够快，他们将绳索接起来，为了保证沈冷的安全，还特意在绳索上绑了一根木头，这样一来沈冷双脚踩着那根木头，再把绳索绕一圈绑在身上，应该就不会再掉下去了。
沈冷被往上拉的时候，居然又开始了往一边晃荡，吓得山崖上边的人一阵阵惊呼，他荡出去后把黑线刀和小猎刀捡回来，抱在怀里，好像是个守财奴抱着金子一样不肯松手。
在那一刻，皇帝竟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原来，在沈冷心里，父亲的样子，大概就是沈小松的样子。
那把黑线刀是沈小松拼尽全力为他打造而成，那个小猎刀的刀鞘也是沈小松送给他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没有让刀鞘离开过自己，皇帝忽然间有那么一点点嫉妒沈小松，可心里更多的是愧疚。
最初的时候，沈冷心里应该是没有父亲的印象，皇帝在这一刻忍不住想到了很多，他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江南道安阳郡鱼鳞镇，那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坐在路边，脏兮兮的手里拿着一块冷硬冷硬的馒头，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不远处一个男人拉着孩子的手在夕阳下走过，小男孩的眼神里都是羡慕，他一直看着一直看着，直到那对父子消失在远处。
这一刻，皇帝感觉自己的心被割了一下。
沈冷抱着黑线刀和小猎刀的刀鞘被拉到了瞭望台上，守在崖边的大内侍卫们伸手把他拉上来，之前看起来冷静果断的沈冷在上来的那一刻就瘫软在地上，躺在那大口大口的呼吸，看着蔚蓝蔚蓝的天空，想着自己要是就这么死了的话茶儿一定伤心的要命。
皇帝快步跑到沈冷身边，蹲下来伸手握住沈冷的手：“怎么样？”
沈冷这才缓过神来，想着刚才一点儿都不觉得怕，为什么上来之后反而会怕成这样？
他讪讪的笑了笑：“臣没事，臣胆子大得很。”
“这个时候了还吹？”
皇帝回头喊：“卫蓝，去把御医喊来！”
卫蓝转身就跑了出去。
沈冷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陛下，臣真的没事，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拉屎。”
皇帝一怔：“嗯？”
沈冷更尴尬了：“臣，真的想去茅厕。”
皇帝有些心疼的说道：“还说没事，吓的都要拉出来了！”
沈冷觉得这是一句关心的话，只是听起来有些奇怪而已……嗯，只是听起来有些奇怪。
没多久，禁军之中就传开了，沈将军从山崖掉了下去，居然毫发无损的回来了，会说话的大人们自然会多说些，比如什么吉人天相，比如什么此乃吉兆之类的话。
燕山行宫，皇帝在屋门口来来回回的踱步，看到太医从屋子里出来后立刻问了一句：“怎么样？”
太医连忙俯身回答：“回陛下，沈冷将军身上没有什么新伤，手臂上有几处勒出来的血痕，大腿上有些刮破，臣已经上过药，应无大碍。”
皇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示意太医离开，他迈步进了屋子，看到沈冷坐在床边正在往回收小猎刀刀鞘的细线，他走过去在沈冷对面坐下来，低头看了看那刀鞘，伸手：“给朕看看。”
沈冷把刀鞘递给皇帝：“陛下小心些，细线锋利……原本能收回来的，这次可能坠的太重了，只能一点点塞回去。”
皇帝拿着刀鞘左看右看，忽然哼了一声：“朕回头让人做一个更好的给你。”
沈冷下意识的说道：“不用不用，这个很好，沈先生送的这个刀鞘已经不止一次救过臣的命，那时候还有人说，你带着一个刀鞘有什么用，后来才发现，这哪里是一件刀鞘，而是臣的护身符。”
皇帝一怔。
护身符。
看起来再坚强的男人也有心理软弱的一面，他是把这小猎刀当成了护身符，也许在上战场之前，也许在冒险之前，他都会告诉自己，一定不会有事，我有护身符。
皇帝鼻子一酸，不想让沈冷看到自己的反应，他起身走到窗口：“你就不要参加冬狩了，就在行宫里休息几天。”
沈冷道：“那怎么行，臣和陛下还有赌约呢，若是臣赢了陛下，陛下答应给臣的赏赐可不能忘了。”
皇帝回头看了沈冷一眼：“朕答应给你的赏赐给你就是了，这几日就在这好好休息，年后就要出征，你还是不要再逞强……歇着吧，朕还有很多事要办，你不要胡乱走动。”
沈冷只好垂首道：“臣遵旨。”
等皇帝走了之后沈冷在床上躺下来，小猎刀的刀鞘就放在他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躺在这，想着这事回去之后可不能对茶爷说，要是让茶爷知道了还不得把她吓一跳。
就在这时候，珍妃，懿妃，两位贵妃娘娘到了他休息的屋子外边，有内侍进来跟沈冷说了一声，沈冷连忙起来站在一边等着，珍妃一进门的时候脚步显得有些急，以她的身手居然差一点被门槛绊倒，好在反应快稳住身子。
珍妃还没有开口，懿妃红着眼睛，忽然弯腰一拜：“多谢沈将军救我儿性命。”
沈冷吓了老大一跳，连忙拜回去：“娘娘切莫如此，这是臣之本分。”
珍妃扶了懿妃一下：“你这样会吓着他。”
懿妃这才直起身子，几乎控制不住想要落泪。
珍妃仔仔细细看了看沈冷，伸手捏住沈冷的脉门，沈冷又被吓了一跳却没敢躲，过了一会儿之后珍妃松开手：“倒确实是没什么大事，太医来过了？”
沈冷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珍妃给自己诊脉，就莫名其妙的想到茶爷给自己诊脉，真怕珍妃也如茶爷一样说出来……小伙砸，你这是喜脉啊。
想归想但不能笑出来，沈冷低着头回答：“回娘娘，来过了，也说臣并无大碍。”
“那就好。”
珍妃道：“下次身上多带一把匕首，山崖有缝隙，黑线刀太长不好反应，有匕首可以救命。”
沈冷道：“臣记住了，下次多带一把匕首。”
“我送你。”
珍妃转身，她身后跟着的内侍连忙把捧着的盒子递给沈冷：“这把匕首是我十六岁那年，父亲送给我的礼物，一直都在我身边带着，这匕首的材质与白麟剑一样，可切金断玉。”
沈冷俯身一拜：“臣不敢收此厚赏。”
“给你就拿着。”
珍妃把盒子放在一边，又看了沈冷一眼，沉默片刻后拉着懿妃：“咱们走吧，让他好好歇着。”
沈冷把盒子打开，拿出来里边的匕首看了看，从鞘里把匕首抽出，寒气直透毛孔。
匕首上刻着两个字……青羽。

第八百一十六章 你要记得这些好
太子李长泽气呼呼的进了自己的房间，回身重重的把房门关上，跟在他身后的曹安青险些被门拍了脸，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后轻轻推开门进来，看到太子脸色怒白的坐在椅子上，像是在想什么事，眼神有些飘忽。
“现在倒好了。”
太子啪的一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我弟弟长烨掉下悬崖，他身为臣下当然要奋不顾身去救，可是军中居然有人议论，说我在长烨身边见死不救！我待长烨如何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怎么会不救长烨！就连父皇看我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难不成父皇以为是我把长烨推下去的？”
曹安青垂首：“殿下不用想的太多，那些无知小人说什么殿下何须在意？陛下也不会有责怪殿下的意思，那只是个意外。”
太子道：“风头都让沈冷出了，你说怎么没摔死他？”
曹安青心中暗叹了一声，一个都没摔死，确实是不应该。
他自然不会告诉太子，几天之前，就是陛下刚刚定了要举行冬狩之后，他立刻安排人偷偷来过燕山行宫，在瞭望台的护栏上做了手脚，表面上看不出来，动手脚的不只是护栏，还有别的地方。
曹安青当然不会知道会有谁摔下去，也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摔下去，这无所谓，没有人摔下去的话就当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真的有人摔下去死了……对他来说，不管是谁摔下去都好。
如果是皇帝摔下去了，太子顺利即位，他身为太子身边最亲信的人，理所当然就会成为如今代放舟那样的角色，甚至比代放舟更有权限，他相信自己对太子的影响会很大。
如果是太子摔下去了，那当然也很好，毕竟阁老希望皇帝儿子死绝，若是二皇子摔死了，也一样的效果。
不管谁摔死了，总是会要查查为什么会出这样的意外。
曹安青觉得自己已经快疯了，一个勉强还能保持着些许理智的疯子。
得知阁老已经死了之后，曹安青觉得自己半边天都坍塌下来，他也很想继续按照阁老的安排去执行，可是他心中的恨意已经快要控制不住，阁老的仇，他必须要报。
“问你件事。”
太子看向曹安青：“廖维清的事你确实不知道？”
“奴婢真的不知情。”
曹安青扑通一声跪下来：“奴婢实不知道原来廖维清也是沐昭桐安插进东宫的人，他应该就是要在东宫监视太子殿下的一举一动，沐昭桐这个人实属狼子野心，廖维清和廖少贤还有冯鹏的事，奴婢完全不知情。”
“唉……”
太子叹了口气：“起来吧，我也不是真的怪你，只是当时出于愤怒，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却没有一点挽回的本事，枉我对你还那么信任，我让你把沐昭桐那边的线清一清，这事你不要以为做完了，谁知道如廖维清这样的人东宫里还有几个，再出什么意外，父皇对我就真的会失望透顶。”
曹安青心道这正是我要做的啊，可是却一脸诚挚的说道：“是奴婢顾虑不周，如果能仔细勘察的话，这样的隐患可以排除，奴婢以后必会更加小心。”
“你记住就好。”
他看了曹安青一眼：“你说奇怪不奇怪，为什么就能掉下去？”
曹安青垂首道：“那地方年久失修也正常，这样的意外，谁也不可预料。”
与此同时，陛下的寝殿。
灯火下，皇帝动作轻缓娴熟的在煮茶，屋子里的茶香逐渐弥漫起来，韩唤枝和卫蓝两个人站在皇帝对面，两个人都低着头，等着皇帝说话。
“查了吗？”
皇帝洗了一遍茶，抬头看了那两个人一眼：“别告诉朕这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臣仔细查过围栏断口。”
卫蓝道：“围栏的木头有胳膊粗细，每个月都有人例行检查，如有破损的地方会及时修缮，就在五天前，为了迎接陛下到来，这地方还专门有人检查过，臣观察发现木头断开的地方中空，粗粗看起来像是被虫蛀，不过里边的木屑看着又不像是被虫蛀出来的。”
韩唤枝道：“陛下……”
他把带来的盒子打开，双手放在皇帝面前：“这是二皇子殿下交给臣的。”
皇帝微微皱眉：“长烨交给你的？什么东西。”
他把盒子拉过来看了看，里边是一截木头，把木头取出来仔细看了看，皇帝的脸色一变：“果然！”
韩唤枝道：“谁都不会想到，二皇子殿下从围栏处跌落下去的时候，竟然还抓着这一截木头没松手，按理说，这东西掉到山下深涧之中哪里还能找得到，所以动手脚的人应该觉得不用担心，可是二皇子殿下却把东西带回来了，并且没有给任何人看，直接找到臣，把东西交给臣，二皇子殿下担心，有人想害陛下。”
皇帝欣慰的点了点头：“长烨，没有让朕失望。”
韩唤枝继续说道：“二皇子殿下担心如果直接交给陛下，万一他猜错了会因此而让陛下对群臣猜疑，所以他想到了臣，臣仔细看过这截木头，断口处依稀还能看出来是锯过的，不过动手脚的人很仔细，特意处理过，所以并不明显。”
皇帝淡淡道：“想害朕的人并不确定朕会不会摔下去。”
他看向卫蓝，卫蓝道：“臣亲自仔细的看了三遍，围栏处还有好几个地方有问题，如果力度大些的话，甚至可能导致整个围栏断开。”
皇帝道：“所以，这个人的目标是朕父子三人，能杀一个杀一个，能杀三个自然最好。”
韩唤枝心里松了口气，他真害怕皇帝怀疑太子殿下，这事怎么看应该都和太子殿下无关，殿下不会蠢到用这样的手段……况且韩唤枝始终都对太子抱有希望，他也是看着太子长大的家臣之一，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皇帝和太子之间出现问题。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不要大张旗鼓的查了，这件事表面上当做朕不在意，暗中去查查。”
“是。”
卫蓝和韩唤枝同时垂首。
“卫蓝你先出去吧，朕和韩唤枝再说些事。”
卫蓝连忙点头，俯身一拜后退出房间，韩唤枝问道：“陛下有什么吩咐？”
“安排人把廖少贤和冯鹏送到北疆去，有人替他们求情，既然死罪难逃，那就送到北疆去吧，能杀一个黑武人也算是死得值了。”
“是沈冷求的情？”
韩唤枝试探着问了一句。
“是。”
皇帝看了韩唤枝一眼：“朕知道你的心思，你是当初王府里的老人，是看着太子一点一点长大的，从少儿到成年，可你更应该明白，那是朕的儿子，连你都不愿意相信的事，难道朕就愿意相信？”
韩唤枝道：“臣，明白。”
皇帝叹了一声：“朕为什么明知有隐患，却执意要让他留守长安？”
韩唤枝终于明白了，上次陛下说给太子机会的意思是什么，这是给太子殿下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陛下不在长安，太子真的做出什么不可原谅的事，陛下也就不会再给太子殿下希望了。
可这是天家的事，韩唤枝纵然是陛下家臣出身，也不敢乱说话。
“你知道，朕最难过的是什么？”
皇帝把煮好的茶往前推了推，韩唤枝连忙过来双手端起来，皇帝的神情似乎有些恍惚，脸色很差，他看向韩唤枝：“沐昭桐临死之前给朕写的那封信你也看过了，他在信里说，他失去了一个儿子，所以也要让朕失去一个儿子，朕始终想的都是沈冷，可是后来又想到不对劲，他信里还写着……他打算再为朕做一件事，他要把他自己在大宁留下的痕迹，把皇后在大宁留下的痕迹，都抹掉……”
皇帝的眼神里竟是有一种害怕一闪即逝。
“长泽……才是皇后留在朕身边最重的痕迹。”
韩唤枝的后背猛地一凉。
“朕知道，那不是长泽的错，那是他被的悲，朕一次一次都只查不办，就是想给长泽醒悟的机会。”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摆了摆手：“你去吧。”
韩唤枝把茶杯放下，躬身出门。
他出门的时候又抬头看了皇帝一眼，恍惚中，发现陛下两鬓的白发竟是那么多了……陛下连皇后都舍不得动，又怎么可能真的舍得动太子？那是他的儿子啊。
韩唤枝心里一阵阵发堵，好像有块大石头在那，上不去下不来。
沈冷的房间，二皇子问过好几次之后终于确定沈冷没有什么问题，这才放心下来，才过十岁的孩子，似乎已经有了成年人才能有的智慧和心态，他转身把房门关上，走到沈冷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师父……我从瞭望台掉下去的事，我觉得不正常。”
沈冷看了他一眼：“陛下说了不准你再喊我师父，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不在父皇面前喊就是了……师父，当时我手里抓着一块木头没松手，掉下去的时候脑子里甚至还想着，这应该是有人要害我，这块木头是证据，如果我松手了，找到我尸体的时候，父皇连给我报仇都不能……可是后来我想到，这应该不是针对我的才对，所以……”
他看向沈冷：“师父，你觉得是不是有人要害父皇？”
沈冷伸手在二皇子脑袋上揉了揉：“这不是你这个年纪该去想的事，你现在就应该去想想怎么让自己更优秀才行。”
“我知道你也在怀疑。”
二皇子道：“我觉得，大哥好像也在怀疑，沈将军……有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哪怕是对韩唤枝都没说，在瞭望台上，父皇手扶栏杆，我也一样，只有大哥他……”
沈冷立刻说道：“不许乱说！”
二皇子连忙闭嘴。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二皇子的肩膀：“太子殿下待你好不好？”
“好，大哥待我很好。”
“那就记得这些好。”
沈冷看向窗外：“一直记得。”

第八百一十七章 备战
第二天一早，冬狩正式开始。
沈冷和二皇子李长烨两个人坐在高坡上看着远处大军围猎，沈冷问：“殿下怎么不去？”
二皇子理所当然的说道：“师父不去，没有意思，我也不去。”
“陛下让你跟着的。”
“我和父皇说过了，我不放心你，父皇准了。”
朝阳下，黑甲禁军队列整齐，朝着围场开拔，号角声此起彼伏，沈冷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而二皇子看着那雄壮的军队难掩兴奋，他其实并不是觉得冬狩无趣，正是爱玩的年纪，又怎么会觉得打猎这么好玩的事无趣？他只是惦记着沈冷，一是怕沈冷伤势不好，二是怕沈冷孤单。
这个孩子啊，骨子里让人觉得温暖。
“娘说，世上大恩，莫过于救命之恩，师父是我的救命恩人，要记得一辈子。”
二皇子看着沈冷笑了笑：“我娘还说，师父是个纯臣。”
“纯臣？”
沈冷想着，二皇子这样的年纪，哪里能理解什么叫做纯臣，理解的大概也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可就算是单纯字面上的意思也不容易，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纯粹的人，沈冷对大宁对皇帝陛下都有着不可磨灭不可替代的敬畏心，可是……沈冷其实很清楚自己什么德行，如果涉及到了茶儿，沈先生，孟长安，也许他做不到纯臣这两个字，永远也做不到。
“师父。”
“嗯？”
“你小时候日子是不是过的很苦？”
“不苦。”
沈冷道：“所有的活着，都不苦。”
“死了才是苦吗？”
“死了哪里还知道什么是苦。”
“那……师父的意思是，世上就没有苦？”
“人贪活，那就不要觉得苦，如果贪活还觉得苦，多没有意思……沈先生总觉得我小时候苦，陛下也觉得我小时候苦，可如果你把苦当做生存必须的条件，那么也就习以为常，人的苦，三分之一来自矫情，三分之一来自不知足。”
“还有三分之一呢？”
“不努力，一个人矫情，不知足还不努力，你说苦不苦？自己不觉得苦而别人觉得你苦，那不是你的苦。”
“可是，师父，比如你小时候，娘说你小时候受尽折磨委屈，那不是苦是什么。”
“你可以看成是……一种积累，一种沉淀。”
沈冷笑了笑：“人啊，一辈子就那么短，你觉得一天一天可慢了，等到你到了二十几岁，你就会发现一年一年过的可快了，我想，等到六七十岁的时候，就会觉得这一辈子居然这么快就要过完了，短短几十年而已，如果这几十年都用来可怜自己，那这一辈子多没意义。”
二皇子不是很懂，他没有经历过沈冷的经历，年纪又小，所以难以理解沈冷的感悟。
“师父，那你恨那个折磨你的人吗？”
“如果你不跟我提，我都已经忘了他。”
沈冷看着远处兵甲如林，笑了笑说道：“沈先生说，一个人如果只记得别人对他的不好，那心境就会越来越狭窄，一个小心眼的人成不了大事，多记得别人的好，不仅仅是感恩而已，还会让人时时刻刻都明白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明知道是坏就不要去做。”
二皇子这句话听懂了，点头：“就像昨天师父说的，要多记得大哥对我的好。”
“对啊。”
沈冷揉了揉二皇子的脑袋：“我待你那么严苛，你练武的时候一遍一遍的要求你，吹胡子瞪眼睛的，你为什么觉得我对你好？”
二皇子：“师父瞪眼睛是有的，哪里来的胡子。”
沈冷哈哈大笑：“那你觉得我对你严苛，是不是苦？”
“不是。”
二皇子很认真的说道：“娘很早之前就对我说过，如果自己优秀，别人就不会看不起我，而我不努力就不会优秀，我不想让娘失望，也不想让师父失望。”
沈冷道：“等你大了你就会明白，你从小的努力不是为了让你娘不失望也不是为了让我不失望，而是你回想起来，自己不失望。”
沈冷起身：“歇够了没有？能去狩猎你不去，非要过来找我，起来继续练功。”
二皇子揉了揉发酸的胳膊：“能再多歇一会儿吗？”
“不可以。”
沈冷指了指不远处他刚刚埋在那的木桩：“砍断了它，什么时候砍断了今天就可以休息了。”
二皇子看了看那根足有他腰那么粗的木桩，揉了揉眉角：“好难噢。”
沈冷将黑线刀抓过来，走到木桩身边：“现在你认为难的事，将来都不是事。”
随着一道匹练般的刀光闪过，黑线刀在半空之中留下一刀亮痕，那么粗的木桩被沈冷一刀斩断，断口平滑的好像磨过一样。
二皇子的眼睛亮了：“师父厉害！”
“蛮力而已。”
沈冷看向二皇子：“可是蛮力，也是练出来的。”
远处，懿妃娘娘远远的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男子汉，嘴角微微带笑，她不确定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但她做出了选择，如果她如以往那样小心翼翼，她一定会让二皇子不要与沈冷走的那么亲近，二皇子更应该去亲近的是太子殿下，她半辈子都没有赌过什么，都是在认命，所以顺命。
可她不蠢也不傻，她知道是该赌一把的时候了。
懿妃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脸上的笑容没有那么辛苦，这半生，她都笑的很辛苦，她早就是贵妃了，可以说是大宁最尊贵的女人之一，她已经有了足够的地位和底气不用去在乎那么多人的感受，而可以让那么多人在乎她的感受，然而她没有那么去做，始终都在去适应别人。
她很认真很认真的去揣摩过沈冷这个人，所以她知道沈冷不喜欢虚伪的笑容，沈冷只是个将军而她是贵妃，百姓们会习惯性的按照地位高低来觉得谁应该服从谁或者说谁更有分量，然而实际上，一位有领兵将军支持的贵妃和一位没有支持的贵妃，那是两个分量。
沈冷是个真诚的人，那么就学会真诚。
懿妃告诉自己，最起码在沈冷面前，自己要做一个没有那种对谁都一脸虚伪笑容的自己。
山风寒，可是看着沈冷认真指点着自己儿子武艺，她觉得一点都不冷。
如果她的儿子从山顶上掉下去的那一刻，沈冷没有纵身一跃，她也说不出什么，可是有了那纵身一跃，她就知道了自己该去信任谁，信任一个人和巴结一个人，不一样。
东疆。
大将军裴亭山坐在摇椅上轻轻晃动着，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义子们笔直的站在一边，谁也不敢说话，唯恐惊扰了大将军。
“时间差不多了。”
裴亭山忽然笑了笑：“如果不出意外，三月末之前陛下就会率军北上，而我被罢免的消息跑到黑武大概三月末也到了，这个时间是陛下算计好了的……你们整顿军备，随时准备出征。”
义子罗辰忍不住问道：“义父，这样能骗得了黑武人吗？”
“骗不骗得了黑武人我不知道，不过一定能骗得了渤海人。”
裴亭山嘴角上扬，像是一头得道成仙的老狐狸：“灭渤海，其实灭的不彻底，打的太快留兵又少，那个地方的人很奇怪，黑武人把他们当奴隶看，他们也把自己当黑武人的奴隶看，没有十年以上，他们是不认可宁人是他们的新主人，而认了之后，他们也会真的把自己当大宁的奴隶看。”
裴亭山道：“开松在渤海，渤海人若是知道了我被罢免的消息，一定会有所举动，他们这段时间没动，是因为等着大宁与黑武人开战，一旦打起来，渤海人立刻就会造反……等到他们得知我已经不是东疆大将军了，他们造反的更快。”
裴亭山坐起来，晃了晃脖子：“说实话，我也想趁着这次机会退下去了，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养老，北征之后我会亲自去长安向陛下请辞，已经做了快三十年的大将军，也够了也累了，我只是觉得有些遗憾，我在东疆三十年，居然没有培养出来一个合格的继承者，你们一个个的都优秀，可是真的要比起来，你们谁有自信能赢孟长安？”
他的义子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
“看吧，如果你们此时有人站出来说我不服，我都愿意为了你们去和陛下争，可惜，你们没有这个魄力，从我个人来说，我很想让孟长安去死，我也曾经派人去杀过他，可是现在，证明陛下的眼光远比我要好的多，孟长安不仅仅是将才，更是帅才，他要来东疆的话，你们给我记住一点……你们要是想给他个下马威，那就给，别犹豫，不服气就表现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可是如果下马威给了，不服气也表现出来了，最后全都没人家强，比输了，那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在东疆为将，你们怎么听我号令就怎么听孟长安的号令，我裴亭山的人，可以不服输，但不能不服气，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我从来都没有掩饰过想杀孟长安之心，当着陛下的面我也这样说，但我从来都没觉得孟长安是个废物，当着陛下的面我还是这样说，东疆刀兵，我裴亭山练出来的兵，养出来的将，都记住，你们身上可以有我裴亭山的烙印，但你们是大宁的兵，是陛下的兵，我这辈子，一直都想做一个光明磊落的人，没成功，差了那么一点，你们试试吧，如果也没成功，没关系，是往那四个字的方向走就没错。”
他起身：“可是孟长安来之前，你们还是我的兵，北征黑武，我可以打完之后功成身退，但我不能输给武新宇，你们懂了吗？”
“懂了！”
义子们抱拳。
裴亭山抬起头大声说道：“把黑武打的最疼的，必须是我东疆刀兵！”

第八百一十八章 内贼外贼
长安城。
一家很不起眼的客栈里，荀直坐在窗口品茶，茶不是什么好茶，只是客栈里提供的最便宜的茶碎，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好久没有换过，口袋里的银子也已经快要用完，可他依然让自己看起来很有风度，就像他当年一首七绝一篇策论便名满京华的时候一样风度翩翩，然而，这也只是他自己以为的还得以保全的尊严。
太子那边断了所有的联络，暴露给东宫的人已经被全部除掉，一个不剩，阁老沐昭桐留在这个世上的痕迹已经越发的淡了起来，算来算去，也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和太子那边断了联系，最直接的反应就是失去了财路，就连江南织造府那边都一片惶恐，廷尉府，刑部，吏部，三部官员进驻江南织造府，这个时候谁还敢跟他有联系。
荀直这些年一直都过的很随意，随意，是因为不缺钱，皇后不曾亏待他，后来沐昭桐也不曾亏待他，连荀直自己都以为，他这一辈子就算一事无成也会衣食无忧，哪里想到阁老这才死了多久，他已经落魄如此。
茶很苦，不好喝，但他还在一口一口的品着，仿佛能从这劣茶中品出来人生百味。
门外响起敲门声，等了一会儿之后荀直才起身去开门，客栈的掌柜端着一盘食物上来，看起来有些粗糙的白米饭，再加一盘醋溜白菜，按照长安城的物价，这两样东西加起来也没几个钱。
“贵客。”
掌柜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若是你方便的话，咱们住店的钱也该结一些了。”
荀直把饭菜接过来，点头：“稍等。”
他回去，在钱袋子里翻了翻，从仅剩下的两块指甲大小中选了一块小一些的，回到门口递给掌柜：“先给你结一些，我是来长安讨债的，那边答应了我过两日就把银子送来，到时候再一并结给你。”
掌柜的看了看这银豆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也好，你慢用，一会儿我再上来把盘子收走。”
“多谢。”
荀直俯身一拜，掌柜的叹息着下楼。
荀直回到屋子里，认真的洗了手，到桌子那边坐下来，看着那简单到让他都觉得自己有些可怜的饭菜沉默了许久，然后拿起筷子，坐的笔直，依然保持着一个学者应有的姿态。
刚吃了两口，门外又有敲门声，荀直依然等了一会儿，确定那敲门声是联络用的暗号之后脸上竟是有几分难掩的喜悦，他猛的站起来，想了想，取了一块布把桌子上的菜饭盖住，然后整理了一下已经脏了也满是褶皱的衣服，迈步走到门前。
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几岁模样。
“荀直先生。”
门外的年轻人拜了拜，看到荀直这一身衣服，那一脸的胡子，沉默片刻后把背后的行囊打开，从里边取出来钱袋，把里边的钱分出来一半递给荀直：“我知道此时走，对不起先生也对不起阁老，可是先生，大势已去……天字科的人不用朝廷除掉，太子那边就已经在动手，此一时彼一时，阁老在的时候我们风风光光，现在，连生活都难以为继，这些银子不多，先生若是已有什么打算，就当是先生离开长安城的盘缠吧。”
荀直看着那些碎银子，想着连阁老为皇后掌管的天字科杀手之一都如此落魄，失去了所有的后盾，他们死的死逃的逃，已经没几个人了。
“先生，听我一句劝，早些离开长安吧。”
年轻人抱拳，再次拜了拜：“先生保重。”
荀直看着手里的碎银子，摇头：“银子你带着路上用吧，走到离长安城远一些的地方去。”
“我的够用了，先生……买件衣服吧。”
年轻人大步离开，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先生如果不嫌弃，又或是没有去的地方，不如随我回老家……我老家在连山道随园县，我年少离开，到现在也差不多二十年没有回去过了，依稀记得村子西边有一片桑园，我想若是可以的话，回去把它租下来。”
荀直问：“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年轻人摇头：“哪里还记得自己名字，我四五岁就进了德松观，如今已经十九年，用的一直都是道号……名字，不重要了，道号焕然，也不重要了。”
他看着荀直问：“先生有要去的地方吗？要不要随我通行？”
“没有……不必了。”
荀直茫然的摇了摇头。
焕然道人又是一声长叹，说了一声先生保重，然后迈步下楼，刚到楼梯口，一个身穿布衣长衫的年轻男人正在往上走，看了看焕然道人，又看了看荀直，忽然就笑了笑：“原来是一样的丧家犬。”
焕然道人脸色一变，手下意识的去摸行囊，行囊中藏了一把匕首，出城的时候不会查的那么严，就算查到了只说是出远门防身用，城门守也不会太为难。
“你是谁？”
荀直问。
“我？荀直先生是见过我的，怎么，认不出了？”
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那笑容让荀直厌恶，那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嘲笑。
“苏启凡？！”
荀直忽然认了出来。
他和这个人确实有一面之缘，只是太久了，久到自己都已经完全忽略，那时候这个人还在朝廷里做官，而他在给太子李长泽做讲学先生，有一次别人的饭局上，荀直和苏启凡见过一面，这个苏启凡应该已经有四十岁才对，可是他生的面嫩，看起来也就三十岁不到。
“荀直先生，过的似乎不好？”
苏启凡迈步上楼，看了一眼焕然道人：“你是德松观的？”
焕然道人摇头：“与你无关。”
苏启凡笑着说道：“阁老离开长安之后，至少有上百个人是靠我的接济活着，如果你是天字科的一员，那你这两年来花的每一个铜钱都是我的，什么叫与我无关？”
“苏启凡，你想干什么？”
荀直问了一句。
“荀直先生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
苏启凡一边说着一边绕过荀直走进那个不大的客房，进门之后往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后唏嘘道：“堂堂荀直先生，曾经是皇后娘娘的座上宾，太子的授业师，连阁老都把你称之为当世才俊翘楚，看看……”
他伸手把盖在桌子上的布掀开，那一盘白菜是猪油炒的，这般寒冷的天气，屋子里又没有点着火炉，菜很快就凉了，白菜上裹了一层白腻，看着就寒酸。
“先生真是节俭。”
苏启凡坐下来，指了指下意识跟到门口的焕然道人：“把门关上。”
荀直和焕然道人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进门，把房门关好。
苏启凡把背着的包裹放在桌子上，听声音很沉重，他将包裹打开，里边全都是金子，至少有几百两。
“你是天字科的人，天字科的人是无价之宝，如果你想找地方隐退，从这里拿走一半金子，算是遣散费，阁老交给我的事，我总得有始有终才行，虽然觉得可惜了你这一身本事，不过人各有志，我不强求。”
他看了荀直一眼：“剩下一半的金子荀直先生可拿走，随意找个什么地方做教书匠，总是不会活的太辛苦。”
荀直摇头：“多谢你的好意，心领了。”
“清高。”
苏启凡笑着说道：“阁老从江南织造府拿的银子，从平越道那些南越人手里拿的银子，都已经花光了，早就花光了，用以平越道叛乱，谁想到他们那么不禁打，让一个沈冷三下两下就给灭了……别人不说，天字科的人这两年的生活，荀直先生这几年的所花的银子，都是我起帆商行提供的，现在两位跟我这里装清高，不觉得晚了些？”
荀直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简单。”
苏启凡问：“荀直先生知道我的身份吗？”
荀直回答：“阁老的高徒，曾经被誉为阁老门下三大才俊，只是你离开朝廷的早，跑去经商。”
“那是其一。”
苏启凡道：“我去经商，是因为我知道沐昭桐成不了大事，最终还得连累我，还不如早早退出朝廷，做个富家翁比做个死囚犯要舒服多了……不过我需要沐昭桐，所以一直都没有断了联络，所以我说，你提到我是沐昭桐的门生，那是身份其一，我还有个身份，是沐昭桐地下钱财的管家，所以我商行的生意才会风生水起，当然这不是全部，还要归功于我的第三个身份。”
“什么？”
焕然道人好奇的问了一句。
“黑武人。”
这三个字一出口，荀直和焕然道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既然我说了，就不怕你们知道，也不怕你们动手，我不缺钱可不仅仅是因为沐昭桐，还因为黑武帝国在我背后的支持。”
苏启凡起身，一边踱步一边说道：“这又不是什么特别让人惊讶的事，你们宁人能派人去黑武，黑武自然能派人来宁国，我六岁的时候人生就已经注定了，那时候我就不得不开始学习宁人的语言宁人的文化，十四岁，我被悄悄送到宁国辽北道，一个富户收养了我，我很争气，二十四岁进士及第，那一年也巧了，沐昭桐以首辅大学士之贵亲为科举主考，我便顺利拜入他的门下。”
“如果不出意外，我会按照计划好的，在宁国朝廷里做官，因为我的能力自然会被赏识，再加上沐昭桐对我的喜欢，我自己都觉得，我四十岁的时候就能做到侍郎，运气好，四十五岁就能做到尚书，好玩吗？我一个被黑武人从小带走的渤海人，成了宁国的高官，我自己都觉得精彩。”
“皇帝手下有个人叫叶云散，深入黑武，成为汗皇身边亲信，不得不说我不如他，我怕死……自从我看出来沐昭桐的心思，我就只好先退了。”
苏启凡看向荀直：“我知道两位不怕死，可是死有什么意义呢？你们是宁人，你们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强求，如果你们相信我，跟我去北疆，我不会让你们出卖大宁军队，我只是想杀了沈冷，两位如此了解沈冷，到了北疆之后，定会有所作为。”
苏启凡看向荀直，说出了一句对于荀直来说致命的话。
“汗皇陛下也知道荀直先生大名，宁国不要先生，不识先生之才，汗皇陛下说，先生可到黑武，一国之政，令出汗皇，行令者为宰相，汗皇觉得先生之才，可为黑武宰相。”
荀直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一闪即逝。
“不行！”
焕然道人忽然喊了一声：“荀直先生，莫忘了你是宁人，我也是宁人，不可成为黑武的走狗！”
荀直茫然的转头看向他，焕然道人上前一步拉住荀直的手：“先生，你要想清楚，宁人之间有争斗，那是宁人的事，可若是去了黑武，那就是大宁的叛徒，是黑武的走狗啊先生。”
砰！
门外一道黑影撞破了房门，在焕然道人转身的一瞬间，手里的刀子戳进焕然道人的心口，荀直下意识的退后，然后才发现，一刀杀了焕然道人的竟然是这客栈掌柜。
苏启凡耸了耸肩膀：“看，总是会有蠢人。”
焕然道人倒在地上，手抓着荀直脚踝：“荀直先生，你不要……做错了选择。”
荀直猛的后退，那只手无力的落在地板上。

第八百一十九章 叛逃
这家小客栈在长安城里已经开了二十几年，大概与当今陛下李承唐即位的时间差不了许多，如黑武与大宁这样程度的对立，每年双方都在想尽办法的派更多的人进入对方国内探取情报，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情报，还包括民生，政治，甚至官员名单，再延伸到每一个官员的兴趣爱好。
大宁的叶云散，曾经在黑武汗皇身边成为亲信之人，他的话，对于黑武汗皇的影响甚至超过了绝大部分黑武国朝臣，因为他的存在，北疆边军一次一次成功化解了黑武国的军事动作，并且成功的得到了黑武国全境地图，也构架起来一张令人惊叹的谍报网，其价值远比一战消灭黑武几万军队要大的多。
而黑武这边，自然也会往大宁安插数量庞大的密谍，这家已经在长安城经营了二十几年的小客栈，正是在当今陛下李承唐即位之后安排过来的，二十几年来，这家客栈从来都没有暴露过，不是因为他们的活动方式有多隐秘，而是因为这家客栈唯一的作用就是掩护其他打入大宁内部的密谍，而非直接去打探消息。
客栈的掌柜也是渤海人，黑武人甚至黑武国内大部分部族的人，都没有办法伪装成宁人，从身体外貌到言谈举止都不可能伪装，体貌特征就已经出卖了一切，所以黑武国打入大宁的密谍，七成以上是渤海人。
每年，都会有为数不少的渤海国的孩子被挑选出来送到黑武学习，有专门的人教他们宁人的语言，文化，历史，所有一切与大宁有关的事他们都要去熟悉，甚至还包括各地方言各地民俗，黑武国所掌握的一切都会灌输进他们的脑袋里。
这些渤海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就会被送入大宁，安排到黑武人早就已经准备好的那些看起来很普通的家庭里，通过大宁的科举考试，或是招募，以及各种各样有可能进入朝廷的方式靠近大宁权力中心。
这其中，苏启凡的地位很高，曾经被黑武汗皇寄予重望。
为了苏启凡一个人，黑武甚至还制定过一个专门的计划来支援他。
这个计划很长远，他们在得知苏启凡已经拜入大宁内阁首辅沐昭桐门下之后，就安排了更多的人潜入大宁长安城，用以保护和支援苏启凡，他们的计划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如非必要，绝对不动用苏启凡这个人，就让他正常的发展，该怎么为大宁做事就怎么为大宁做事，黑武将不惜一切代价，将苏启凡培养成大宁内阁首辅，最不济也要成为次辅之一。
这个计划一旦成功，黑武国的密谍将直接打入大宁权力中心，这已经不是靠近，而是彻彻底底的打入，成为权力中心的一部分。
黑武人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将计划命名为二十五年计划。
他们打算用二十五年的时间，帮助苏启凡成为大宁内阁之中不可或缺的一员，成为大宁皇帝身边不可或缺的一员，如果这个计划用二十五年的时间成功了，那时候苏启凡五十岁左右，将会彻底掌控大宁的一举一动。
然而这个计划在苏启凡察觉到沐昭桐在玩火自焚之后立刻就停了下来，不是黑武国那边要求他停下来，而是他主动撤出了大宁朝廷。
而那一年，恰好是黑武汗皇被杀，桑布吕继承汗皇之位。
时逢黑武内乱，这个计划被破坏，来自黑武国内的支持停了，桑布吕的清洗直接导致大批知情这个计划的黑武官员被杀，这些密谍都由青衙控制，而更巧合的是，沈冷和孟长安杀了青衙的首座，苏启凡得知之后，又发现沐昭桐的种种勾当，他果断的选择离开朝廷。
但是这几年来，他依然在为黑武输送情报。
黑武打入大宁内部的密谍数量恐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代号，而苏启凡的代号是一。
他被称为一先生。
客栈小房间里的血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尸体被装进客栈往城外运送垃圾的马车，已经进进出出二十几年，守门的士兵对客栈的伙计都那么熟悉了，况且只是普通的运送垃圾的马车而已，自然不会仔细盘查，焕然道人的尸体被埋在一堆烂菜叶和残羹剩饭中运到了城外，随便找了个无人的地方掩埋。
下午的时候，客栈的马车再一次出城，伙计一脸无奈的和守门的士兵抱怨着自己的掌柜有多不人道，工钱给的少事还多，守门的士兵笑着安慰了几句，查了查马车上的人，身份凭证和官府印章都没有问题，于是放行，伙计还在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说什么连午睡的时间都没有了，还得把掌柜的亲戚送到渭水去乘船。
马车里的人是荀直和苏启凡。
两个人出了长安城之后一路往北，在渭水边停下来，于渭水乘船向东，然后转入灞水向北，他们的目标是北疆。
“荀直先生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苏启凡坐在船上，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看着船边流水说道：“人的才华与抱负只要全都能施展出来，能让自己此生无憾，其实也就足够了，我们总是说为官为民，这个民，大部分时候都很窄意，因为国与国的存在，所以就有了民与民的不同，然而实际上，人和人不一样吗？人就是人，不能因为国家不同而就去说别国的人不是人，能让亿万百姓受福，这是功德，不管是宁人还是黑武人，又或是西域人渤海人，只要造福黎民百姓，都是圣人。”
荀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先生在担心什么。”
苏启凡笑了笑：“你担心自己走不出大宁？担心成为阶下囚？我在大宁已经这么多年了，据我所知每年被廷尉府查到的人屈指可数，你觉得很危险，可我觉得很安全，打个比方……先生自从上了这条渡船之后就一直都在东张西望，你心里透出一种恐惧在眼神里释放，若是经验丰富的廷尉府廷尉，一眼就能看出先生你心里有鬼，而先生这么重要的人，我们当然不会让先生冒险，这样和你说吧，你这一路上所接触到的所有人，都是我们的人，包括这条船，甚至包括这条船上的每一个人。”
他伸手指了指：“你看这些乘客，似乎来自大宁天南地北，有男有女，可是他们每一个都是我安排的，看起来和宁人有什么区别吗？并没有，虽然他们与我一样，都是渤海人。”
荀直忽然问了一句：“既然你们在大宁有这么多人，当初大宁灭渤海的时候你们怎么一点用处都没有？”
“原因有两个。”
苏启凡解释道：“第一，宁国对渤海国动兵，不是从宁国朝廷发出的指令，如果命令出自朝廷的话，我们会提前派人回去，宁军再强也不会那么快击败我渤海的军队……第二，确切的说，我们现在都已经不是渤海人了，而是黑武人，如非必要，我们不会为了给渤海国送消息而暴露自己。”
苏启凡递给荀直一壶酒：“荀直先生，人要有分寸，要知道轻重。”
荀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苏启凡，这让苏启凡有些不适应。
“先生想说什么？”
他问荀直。
荀直道：“刚刚你跟我说，只要能发挥自己的才华施展自己的抱负造福亿万黎民百姓，就是圣人，不分国界，不分民族，而你在做的事和你说的话，难道不觉得矛盾？”
“那是因为我和先生是不一样的人。”
苏启凡认真的说道：“先生有治国之才，有理国之能，有定国之力，所以先生注定了是要有大作为的，大宁这里先生已经不可能再有大作为，那就可以换个地方，而我呢？我做的事和先生要做的事能比吗？我只是一个小人物而已，在两个大国之间的夹缝里求生存的小人物。”
苏启凡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没得选，先生你有。”
荀直沉默下来，苏启凡也沉默下来。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船夫两口子端着饭菜过来，两个人把东西放下之后就默不作声的离开，从这一点荀直就可以确定苏启凡没有骗他，船夫两口子是黑武密谍，而那些乘客一直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很少走动，有的看着左边有的看着右边，每一个人所处的位置看似随意但都有作用，所以他又可以确定这些人也都是黑武的密谍。
如果不接触到苏启凡，他无法想象的出来大宁内部居然有如此多的黑武密谍渗透进来，这还只是长安，分散在大宁各地的黑武密谍，总数加起来怕是能有千人，甚至更恐怖，也许有几千，也许有一万。
所以荀直不得不想到，自己之前一直都忽略的那个问题。
这么多的黑武密谍是怎么进入大宁的？如果没有足以以假乱真的通关文证，边关的守军不可能把人放进来。
“先生是不是在想，我刚才是在吹牛？”
苏启凡看了荀直一眼：“和先生讲一件事吧……之前沐昭桐安排渤海人入关，进入长安城谋事，这些人进入大宁的通关文证都是我的人做的，我的商行里有专门的人负责这个，每一件都可乱真，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边关守军也看不出来。”
荀直嗯了一声：“所以，你是所有黑武密谍的首领？”
“先生你不理解我们这群人，我只是其中之一，而非首领，大概，我也只是比别人知道的更多些，真正的掌握着所有密谍的人并不在大宁，而在黑武青衙。”
苏启凡看向北方：“等先生到了黑武之后会和青衙的人接触到，先生到时候就会明白青衙的人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嗓音有些奇怪的说道：“也许他们都算不上是人。”

第八百二十章 画像
燕山冬狩，最终是以陛下取胜告终，这倒不是臣子们拍马屁，是他们真的不行，如果太子那边的队伍有沈冷帮忙的话，未必没有一争之力，然而沈冷退出冬狩，太子那边都是没有上过战场的，哪里比得上十几岁就从军的皇帝。
皇帝开心之极，原定的彩头落在他自己手里，皇帝一时兴起，决定把这彩头，一把周时候青铜短剑拿出来，于长安城内拍卖，所得款项，全都用于奖赏北征将士。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整个长安都沸腾了，当然大部分都是看热闹的，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出得起价格，盛世文玩，大宁如此强大百姓如此富足，古董文玩的价值就更是不好估量，大抵上来说，前朝大楚距今几百年，算上楚的几百年历史，就算是楚开国初期的东西也不足千年，和周时候的东西没法比。
而周时候的宝贝又以青铜器为尊，这把周青铜短剑原本是周时候一位诸侯的配饰，本就价值不菲，上面镶嵌有五颗宝石，由陛下拿出来放在民间拍卖，这东西的收藏价值就又提升了好几个档次，说价值连城不为过。
禁军护送陛下回到长安，距离过年也就还有十来天的时间，宫里已经在准备，今年过年和以往意义不同，陛下过完年就要御驾亲征，这是早就定下的事，为了预祝北征旗开得胜，宫里的准备比往年都要多。
回到长安，沈冷和茶爷两个人闲来无事在街上转，要过年了，打算着给沈先生和孩子们买两件礼物，一如既往，他们两个人才不会在意别人的目光，手拉着手在街上走着，以他们两个的尿性……德行……品行，总之以他们两个逛街的习惯来说，走不出去多远手里吃的就抓满了。
茶爷小嘴里鼓囊囊的塞着刚刚买来的好吃的，因为天气冷，嘴巴里那么多热乎乎的吃的，鼻子呼吸的时候就往外冒热气，嘴里咀嚼一下，鼻子里冒出来的热气就喷一下，茶爷玩的不亦乐乎，她觉得自己是一只能喷火的小怪兽，沈冷觉得这小怪兽还挺好看的。
沈冷肩膀上扛着一个糖葫芦的靶子，看到小朋友就送，然后把给茶爷买的肉串插在靶子上，就这么一路走一路买，走了半条街之后靶子上的东西没见少。
“看那个大哥哥。”
一个小孩子拉着他父亲的手摇晃着：“那是冰糖羊肉串吗？”
哪见过这样扛着一个满满当当靶子各种肉串在大街上走的，幸好两个人吃的快，要不然很快就会凉的没法吃。
沈冷从靶子上拔下来一大把肉串递给那小孩儿：“大哥哥送你的。”
那小孩看向父亲，父亲从沈冷手里拿了一串后连连道谢，小孩子也不争也不抢更不闹，拿着一串肉串弯腰给沈冷行礼：“谢谢。”
沈冷笑道：“孩子真懂事，教育的好。”
孩子的父亲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都是他娘教的，我在外做事平日里也顾不上管教，这次回来，他娘和我说，孩子已经懂事了，以前他小有没有父亲的印象都还好，可是以后懂事了，若是心里再没有父亲的印象可怎么办？我思前想后，决定以后不出远门了，就留在长安做个小生意。”
沈冷心里一动。
孩子的父亲揉了揉孩子的脑袋：“我总不能让他回忆起来，童年之中父亲根本就没有陪伴过。”
沈冷抱拳：“多谢。”
孩子的父亲一怔：“谢我做什么？”
沈冷道：“我也有孩子，我也经常不在他们身边。”
沈冷看向茶爷：“辛苦你了。”
小孩子拉着他父亲的手：“看看人家，你怎么不知道跟我娘说一声辛苦了。”
孩子的父亲讪讪的笑了笑：“回去就说。”
沈冷拉着茶爷的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这次北征之后我就和陛下请辞，咱们或是在长安或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安顿，他说的对啊……总不能孩子十几岁的时候回想起来，父亲从来都没有和自己玩过。”
茶爷摇头：“你和他们不一样，生意可以不做，国门可以不守吗？如果每个人都这样想这样做，大宁也就没有人守护了。”
沈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孟长安也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的家里人了。”
茶爷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真的觉得我辛苦，原来你是觉得孟长安辛苦。”
沈冷：“你吃一个大男人的醋干嘛？”
茶爷：“我都已经沦落到吃一个大男人的醋了还不许我说？！”
沈冷：“这个……”
正说着话，远远的看到高小样和陈冉两个人也手拉着手过来，这大街上那么多一起逛街的男男女女，他们四个好像异类一样，丝毫也不避讳别人的眼光，如果高小样和陈冉没有认识茶爷和沈冷，也许他们两个也未必就敢这样手拉着手走路。
“买什么了？”
陈冉凑过来看了看，想从茶爷手里拿点好吃的，看了看茶爷的眼神，没敢。
“你们买什么了？”
沈冷往陈冉拎着的东西那看了看，然后就愣了：“这是……要改行？”
“人家逛街买年货，你们俩买了一副麻将？”
沈冷和茶爷对视了一眼，四个人又对视了一眼，同时转身。
逛什么街！
未央宫。
皇帝指了指面前的参汤：“这是珍妃刚刚让人给朕送过来的，你也喝一些。”
太子李长泽连忙垂首：“是。”
他过去自己盛了一碗，低头看着这碗参汤，不知道怎么就在水面上看到了她母亲的样子，吓得他恍惚了一下，依稀之中仿佛听到母亲在怒斥自己，那个害死了我的贱人做的汤你也喝？！
这一下把太子吓得手都不稳了，碗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皇帝一怔，连忙起身，取了一块手帕递给太子：“烫着了没有？”
太子慌乱的低下头：“是儿臣太笨了。”
皇帝拿起太子的手擦了擦：“你是朕的儿子，为什么在朕的面前总是这么小心翼翼的？朕更希望你能把朕当父亲，而不是时时刻刻把朕当皇帝。”
太子又低头：“儿臣记住了。”
说着话的时候连忙把手从皇帝手里抽出来，他脸色依然白的吓人，他不敢回想，明知道那只是错觉，可是只要回想，皇后那张脸就会越来越清楚，那怒视他的目光也会越来越清楚。
皇帝看他样子有些反常，刚要问，代放舟从外边进来：“陛下，祥宁观张真人求见。”
皇帝嗯了一声，回到书桌后边坐下来，内侍已经把地上清理干净，而太子则好像要迫不及待的逃离似的，垂首说了一声儿臣先告退了，不等皇帝说话，他已经退到了门外。
皇帝看着自己儿子那种反应，实在有些不理解，只是有些淡淡的悲伤。
外边，鼻子上架着一副大眼镜的小张真人看起来有几分可爱，她往四周看了看，一回头看到太子殿下从东暖阁里出来，连忙俯身一拜：“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急匆匆的回了个礼，然后就加快脚步离开，小张真人抬头的时候看到了太子脸色不对劲，然后心里忽然就紧了一下。
人常有杀念，常有戾气，面相就会变。
人常有善念，常有喜气，面相也会变。
她在抬头的那一瞬间，竟是觉得太子的脸有些陌生。
代放舟看着小张真人怔怔出神，低声说了一句：“真人，陛下还在等你。”
小张真人这才缓过神来，可脑子里依然在想着刚才太子那面相怎么变化这么大？寻常人自是看不出什么不妥，可是她却觉得太子越来越像别的人，而不像他自己。
小张真人进了东暖阁，俯身一拜，还没说话就听到陛下的声音传来：“起身吧，没必要每次见了朕都行大礼，代放舟，给小张真人搬过来一把凳子。”
代放舟连忙搬着凳子过来，小张真人欠着身子坐下来，没敢直视皇帝：“陛下召臣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推演一卦。”
皇帝笑道：“朕不迷信，可是朕想着反正今日也没什么事，就让你过来推演一卦，看看朕北征是吉是凶。”
小张真人抬起头看向皇帝，觉得有些不对劲，又仔细看了看，脸色猛的一变。
“怎么了？”
皇帝的脸色也跟着一变。
小张真人下意识的往皇帝身前又走了两步，皇帝被她看的格外紧张起来，以皇帝的心性和沉稳，怎么可能会被人影响到这样的地步，然而北征之前，又是对太子最后的一次考验，皇帝心中其实真的忐忑，他只是表现的足够强大，不愿也不能和任何一个人提起他的不安。
“原来是沾了东西。”
小张真人长长的松了口气，低着头对皇帝说道：“陛下脸上沾了些东西，臣还以为陛下脸上突然多了颗痦子。”
皇帝下意识的抬手在脸上抹了抹：“有什么问题？”
“没有没有。”
小张真人低着头：“是臣看错了。”
皇帝嗯了一声，笑着问道：“那你还没有告诉朕，北征如何？”
小张真人依然低着头说道：“臣已经推演过多次，北征大吉小凶，行军谨慎徐徐而图，当有胜算。”
这话其实等于没说，皇帝也知道她肯定不会说出来什么不吉利的话，忍不住笑着摇头：“你在祥宁观里也不经常走动，随朕出去走走看看，也多聊聊。”
小张真人应了一声，等陛下往外走的时候她才直起身子，忽然间就看到东暖阁里居然挂着皇后的像，她楞了一下，印象中以前没有的，皇帝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视线在皇后画像那边：“是朕前两天让人挂上去的，朕不想让太子觉得朕和她母亲关系不好。”
小张真人看着皇后的画像，好像动了一样，慢慢的，那画像的脸变成了太子的脸。
小张真人下意识的晃了晃脑袋，再看时，那画像哪有什么变化，只是刚才进门之前看到了太子的缘故，此时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太子是越来越像皇后了。

第八百二十一章 别打别打
小张真人曾经问过他师父，为什么能从一个人的面相上看出命相？
那时候老张真人笑着说道：“哪有那么多的古怪离奇玄之又玄，也没有那么多的所谓天机可以泄露，看面相知命相，不过察言观色，一个人，常怒则易躁，长忧则易病，常怒之人，观眉眼可知，常忧之人，观口鼻可知。”
小张真人一直记得这些话，师父还说，江湖术士多半都是骗子，能说会道直指人心，基本功也可以和医道相通，需掌握四个字……望闻问切。
可是师父也还说，有的人天生不一样，具慧眼，可看出人本心，比如小张真人。
小张真人不知道师父是不是随随便便夸自己两句，可是她总是想不明白，人心那么复杂的东西怎么会能从面相上看出来？
随着她越来越成熟，逐渐的越来越懂师父说的那些话，师父说，相由心生，不是无稽之谈。
当小张真人看到太子急匆匆的离开东暖阁，又看到东暖阁里挂着的皇后画像，忽然间懂了皇帝的苦心，也懂了太子的变化，所以也就懂了皇帝苦心的由来。
太子的面相越来越像皇后，皇帝为了修补他和太子之间的关系，把皇后的画像挂在东暖阁，这非但没有改善彼此之间的关系，反而会让两个人都越来越不舒服。
太子每每见到那画像必然会想起母亲种种好坏，好与坏，在他心中都是好。
皇帝每每见到那画像必然会想起妻子种种对错，对与错，在他心中都是错。
长此以往，非但没有起到改善父子关系的作用，反而会让父子两个人渐行渐远，这不是好事。
所以她决定不沉默。
“陛下，皇后的画像挂在东暖阁里，不妥。”
“嗯？”
皇帝看向小张真人：“何处不妥？是与东暖阁里的风水气相不和？”
“与心处不妥。”
小张真儿垂首道：“与陛下心处不妥，于太子心处不妥。”
皇帝沉默片刻，只这十四个字皇帝便懂了小张真人的意思……这几日每日抬头看到皇后画像，心中非但没有愧疚反而日日生烦，烦而生躁，躁而生怒，也就是想通了这一点，他也想通了刚才太子为什么会稍显狼狈的离开，眉宇之间还带着些许戾气，他对太子说那是珍妃熬的参汤，太子端起碗准备喝的时候，抬头瞬间，看到了墙上母亲的画像，于是想到母亲和珍妃的关系，这碗参汤怎么还能喝得下去。
“代放舟。”
皇帝看了代放舟一眼：“去把画像摘了，锁起来。”
代放舟连忙垂首：“奴婢这就去办。”
皇帝和小张真人继续往前走，隆冬之际，这宫里的景色也有些许萧条，可是萧条被未央宫里的肃穆压了。
“陛下刚刚提到风水。”
小张真人一边走一边说道：“风水，其实说的浅薄些，就是环境对心理的影响，师父说，是环境心理学说，发自真心的喜欢，看着无比的顺眼，那就没必要去问什么风水好不好，已经是最好，若是自己看着都不顺眼，怎么看都不舒服，那自然是不好，别人说的再好心里也有隐患，只是憋着不说，自己心里隐隐约约的还是不舒服，臣记得那时候在龙虎山上，有一位观里常客是个富户，每年都捐不少香火钱，他问师父，自己看上了一座宅子想买下来，然而犹豫不决，想让师父帮忙去看……师父说，你为什么犹豫不决？既然犹豫不决，又不是缺钱不缺钱的问题，那么你买来做什么？买来以后做心病？看着好就买，看着不好就不买，可买可不买，也是不买。”
皇帝恍然：“我看着不舒服，他看着不舒服，何必？”
小张真人道：“便是此理，只是觉得有一点点不顺眼的地方，天长日久，便是大不顺眼了。”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师父看的透彻。”
“师父却说这不是透彻，是迎合人心太久了之后自然而然有的想法。”
小张真人道：“陛下，天下至尊，迎合民心和迎合人心，是两件事。”
皇帝笑了起来：“你这见识，比许多朝臣都更好。”
小张真人也笑：“那就是说，臣这能说会道直指人心的本事，从师父那学了不少。”
皇帝嗯了一声，问她：“真的想好了？”
这话问的突然，小张真人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心跳突然开始加速，所以脸色微微有些变化。
“应该是想好了吧。”
小张真人声音很轻的说道：“后来才懂了，师父要改变的不是我，而是世人眼光，世人若是能接受一个女的张真人，自然也能接受女人在这个社会之中更多的改变，可是这在于陛下的想法，陛下准了，才是开始，陛下不准，此事不开。”
皇帝叹道：“君为臣纲，夫为妻纲，想有所改变非一朝一夕，朕也不敢擅动。”
小张真人心里有些淡淡的失望，没有再说什么。
君为臣纲不可动摇，夫妻为何要与此相提并论？
“朕回头再仔细想想，你知道，准许女人做官……会引起轩然大波啊，其实朕也很清楚，有些男人，真的不如女人。”
皇帝迈步向前，小张真人加快脚步跟上。
十天后。
年过的很热闹也很寻常，就算是因为陛下御驾亲征所以这个年过的比以往更热闹也更喜庆，可对于普通百姓们来说，过年更重要的是团聚。
近两个月后，二月末，万般准备已经做足，陛下定下来在三月初八这天率军北上，而就在二月的最后一天，几经周折，从北疆过来的黑武使团进了长安，更有意思的是，从那边来的安息使团也在这一天进了长安。
黑武使团约一百五十余人从北边进入长安，安息使团约两百余人从南边进入长安，又几乎同时，被安排到了礼部尚宾阁住下来，等待大宁皇帝陛下召见。
黑武国的使臣是黑武汗皇极为信任的一位朝臣，名为希玛，已经年过五十，不过看起来依然健硕，据说此人先从军，有赫赫战功，后重伤，转而从文，亦有建树，年过五十，尚能一拳将奔马击倒。
安息国的使臣名为大罗日，据说是安息国左相，不过礼部的武官说，此人左右双手都有老茧，显然习武多年，不约而同的，黑武国和安息国派来的使臣都算不上纯粹的文人，其目的自然不言而喻。
用一个字来形容是……窥。
他们都是来看大宁国力的，选文武兼备之人来看，不只是要看大宁的民治，更多的看的是大宁的武力。
尚宾阁。
大罗日坐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对面另外一个院子里，那边进进出出的人让他好奇，派人去打听了一下，才得知那是黑武人……安息自认强国，可是距离黑武太远，并无往来，甚至不知道世上有黑武存在，黑武人当然也一样，在安息人看来，这个世界上除了大宁之外其他国家皆不可惧，在黑武人看来这个世界上除了大宁其他国家都不是对手。
两个这样的国家的使臣又住在不远处，要说大宁礼部的安排是无心，谁信，陛下可说了，要好好招待。
安息人想来桀骜，一路走来看到大宁的疆域之大百姓之富兵甲之盛，已有敬畏之心，可他们又怎么会对一群高鼻梁蓝眼睛的黑武人服气，在他们看来这些黑武人又高又大又蠢，而在黑武人看来，这些安息人傻了吧唧愣头愣脑，我们黑武人还没有装逼呢你们先装……真特么的傻。
这边的院子门口，安息人的护卫瞪着对面院子门口黑武人的侍卫，两边的人互相瞪的时间久了，于是心生恼火，黑武的人怒斥了一声你看什么看，安息的人听不懂，反正看对方说话不客气，于是骂了一句后怒问你看什么看。
奈何两边吵来吵去，谁也听不懂对方说的是什么，正好有大宁礼部官员经过，黑武人先一把拉住这大宁礼部官员，问对面说的是什么意思，从这路过的礼部官员也有些懵，黑武话他懂，安息话他不懂，之前负责接待的人还是沈将军回来的时候从日郎国带回来的人，此时并不在场，所以安息人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不知道，可不妨碍他一本正经的来解释，反正以正常外交的习惯来解释就好。
“他们说的什么？”
黑武人怒问。
礼部官员名为辛疾功，是吏部六品员外郎，刚刚把黑武使团这边安顿好还没有来得及回去就被截住，他看向那些安息人问了两句，安息人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辛疾功一边倾听一边点头，其实在他听来就好像鸟叫一样，然后他又转向黑武人那边。
黑武人问：“他们到底说的是什么？”
辛疾功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后认真回答：“他们说的是，你瞅啥瞅？”
黑武人问：“他们好像说了很多字，就这么多？”
辛疾功叹道：“后边的是，再瞅揍你。”
黑武人一下子就炸了。
上去推了安息人一把，把安息人推的一个踉跄，这下安息人不干了，上来一把又推开了黑武人，辛疾功连忙将两边的人分开，看着黑武人说道：“不要伤了和气，你们都是大宁的客人。”
旁边的安息人拍了拍自己腰上挂着的刀，又指了指黑武人的腰刀喊了几声，他的意思是，你有本事和我一对一决斗，黑武人立刻看向辛疾功：“他又说什么了？”
辛疾功一脸认真的继续翻译：“他说你有本事把刀扔了，赤手空拳的打一架，看我不把你打的满地找牙，打的你像狗一样吃屎。”
黑武人暴怒，哪里还有时间去想为什么对方这次没说几个字，翻译过来这么多字。
他一把将腰刀拽下来扔在地上，大步朝着安息人过去，安息人一看这是要打，自然不服气，把刀也摘了，两个人很快就扭打一处，不多时，两边的人冲了出来，从单打独斗变成了群殴。
辛疾功在旁边一脸欣慰：“你看，这叫什么事，怎么就打起来了呢。”

第八百二十二章 弃文从武
礼部尚宾阁那边黑武人和安息人见面就打起来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皇帝陛下耳朵里，长安城天子脚下，万国敬仰之地，两个外邦的使团刚到长安就打起来，这事说起来也是对大宁的不敬，为此皇帝陛下勃然大……笑，特别不矜持。
尚宾阁，礼部员外郎辛疾功忧心忡忡的想着，打的这么热闹自己别是要受影响，万一把自己这六品文官的官职给罢了，那岂不是……太好了。
他本无意从文，奈何父亲就是礼部官员，他科举成绩也不错，父亲稍稍说了几句话就让他进了礼部，这几年也兢兢业业从不曾携带轻慢，可这差事不是他自己想做的。
他自幼读书也自幼习武，虽然父亲百般阻拦，张嘴闭嘴习武无用，可他就是喜欢，就算是进了礼部之后也一直都在暗搓搓的想着得想个什么办法这官不做了才好，可是他的素养和父亲一直以来的教导又让他做不出来玩忽职守浪荡度日的事，本职之事必须做好，不然的话良心有愧。
五六年在礼部做事从没有出过差错，也绝不会出差错，今儿可算是逮着个事了，这事说起来可不算是他没把本职事做好，他只是路过而已，安息人和黑武人打起来，他借此机会被罢官回家，然后他就立刻跑去报名从军，应该还能赶上大军北征。
看着那两边的人打的那么热闹，辛疾功真是痛心疾首，怎么就打的不能更热闹些？
当然，也是美滋滋的。
礼部尚书王怀礼闻讯之后亲自赶来，看到辛疾功站在那看着而没有去阻止，连忙让人把辛疾功找来：“到底怎么回事？”
辛疾功一脸的自责：“怪我，都怪我，闹出来这么大的事都是卑职处置不力，一切罪责卑职一人承担。”
王怀礼瞪了他一眼：“我没问你做错了什么，我是问你怎么让他们打起来的，陛下让我过来看看情况，我才进尚宾阁就听说是你一力促成此事，你是个人才啊。”
辛疾功：“啊？”
王怀礼笑道：“两国使团到长安城来，陛下之前要求礼部做的就是好吃好喝好招待，但就是不能谈国事，我正为这事发愁，总不能一直拖着不会面，哪怕陛下不见他们，我也不能不见，现在他们打成这样，得让他们先治伤，什么事都得伤好了之后再说。”
辛疾功觉得自己应该承担的罪责还是要承担的，他诚恳的说道：“大人，这事不管怎么说都是卑职的过错，所以大人你千万得处罚我，这样，大人你罢了我的官如何？”
王怀礼又瞪了他一眼：“你就这么不想在礼部做事？”
“大人，好几年了，大人也知道我想去做什么，我有从军力杀人技，何不到北疆去与黑武人争高低，还请大人成全，这么多年卑职都没找着机会……”
王怀礼叹道：“以你的能力，我真的很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做事，我给你升一级如何？你从军的事先放放。”
王怀礼手下人压低声音说道：“大人，那边还打着呢，咱们这么聊天不太好吧？”
王怀礼哦了一声：“也对，辛疾功，你过去劝劝。”
辛疾功在心里叹了一声，看来这次是没机会被罢官了，很郁闷的样子。
父亲说过，只要他辞官就把他逐出家门，如果被罢官那和辞官自然是两码事，所以父亲也就没有道理再把他逐出家门，然而尚书大人并不打算放他走，这事就难办了。
那边一群黑武国的护卫和一群安息国的护卫打的乱七八糟，好歹还能控制住，最起码双方都没有动兵器，可是打起来拳拳到肉，那场面确实有些暴戾……黑武人天生高大魁梧，安息人相对瘦小可是精悍善战，人数又稍微多一些，所以局面上是五五开。
安息使臣大罗日扶着栏杆看着，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心说这些黑武人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回去之后就要禀告伽洛克略陛下，请陛下出兵灭了黑武。
黑武使臣希玛更来气，这次黑武汗皇桑布吕派他为使臣主官到大宁来，在边关等了半年之久本就窝着火，来大宁是为了打探大宁北征的底细，顺便拖延一下时间，对宁人他都看着不顺眼更何况一个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安息？这群安息人简直像是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偏偏战斗力还不弱，他手下到现在都没有压倒对方，他觉得有些窝囊。
两边的主官都在看着，所以两边的护卫自然更不敢露怯，打呗。
辛疾功咳嗽了几声，走到场边清了清嗓子开始劝架，另外一边，礼部负责接待安息国时辰的官员也在劝架，这个人是日郎人，沈冷带回来的，刚好礼部用人就把他留下，本身日郎人对安息人就恨之入骨，他发自真心的不想劝，可是既然在礼部为官，又不能笑的太放肆……
辛疾功走到这个名为卡西巴的日郎人面前，压低声音说道：“我看你怎么劝的不尽心？”
卡西巴也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日郎对安息恨之入骨，我是真心希望他们能打的更狠一些。”
辛疾功道：“可现在你已经是大宁官员了，要称职，这样，我翻译黑武人的话给你，你翻译安息人的话给我，不能带着情绪啊，出于本心，出于本心！”
卡西巴一听说出于本心就笑了。
黑武使臣主官希玛站在二楼栏杆处朝着辛疾功喊：“让他们道歉认错！”
辛疾功如实翻译给卡西巴：“黑武人说让安息人先道歉。”
卡西巴朝着大罗日喊：“黑武人说你们真弱，还不如斗鸡能打。”
大罗日眼珠子都瞪起来了，但是看到不远处大宁的官员都在那围观，想着这样打下去安息国的脸面也不好看，有失风度还被人看笑话，于是强压着怒火对卡西巴说道：“你告诉他们黑武人，只要他们愿意道歉，我既往不咎。”
卡西巴如实翻译给辛疾功：“安息人说只要黑武人先道歉，可以接受。”
辛疾功看向希玛喊了一声：“安息人说你们打起来连女人都不如，说你们的拳头打过去，比女人捶背的力气还要小，一点儿都不舒服。”
希玛：“干！”
直接从二楼跳了下来。
那边大罗日一看黑武人的主官跳下来了，他把身上碍事的长袍脱掉，也从二楼跳了下来。
卡西巴看向辛疾功：“对不起，我尽力了，可是劝不住啊。”
辛疾功：“唉……我也是。”
一个时辰之后，未央宫，东暖阁。
皇帝看了一眼紧张的有些手抖的辛疾功：“谁赢了？”
辛疾功一怔，心说陛下不应该先问怎么回事吗？
他如实回答：“算是黑武人赢了，虽然黑武人少一些，可是天生力大体壮，而且这些护卫应该都是边军出身，所以实战的经验也很丰富，安息人虽然多一些，不过打久了就不行了。”
皇帝嗯了一声：“打到什么程度？”
辛疾功道：“黑武人这边，算上使团主官希玛在内，带伤的应该有一百四十八个，希玛很能打，不过在与安息人使团主官大罗日激斗的时候，被咬了耳朵。”
站在一边战战兢兢的卡西巴连忙垂首说道：“安息人这边伤了一百九十六个，他们的主官大罗日虽然咬破了希玛的耳朵，不过被希玛一脚踹中裆部，当时就打滚了。”
皇帝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可能是觉得自己身为皇帝这样有失稳重，强行忍了忍，可嘴角压不住啊，努力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最终还是笑出声。
皇帝一笑，辛疾功和卡西巴两个人也放松了一些，陪着笑。
礼部尚书王怀礼倒是忍住了，低着头说道：“这事是臣的过错，请陛下责罚。”
皇帝摆了摆手：“虽然朕觉得没什么，两国使团打起来又不是大宁招待不周，不过影响确实不好，传扬出去其他番邦知道了也会说大宁的不是……就罚扣你俸禄三个月，暂时记着，以后犯错并罚。”
王怀礼垂首：“臣谢陛下。”
皇帝又看向辛疾功：“你动手了？”
辛疾功一惊，终究还是问到这个了，他劝架的时候一个黑武人推了他一把，辛疾功顺势抓着黑武人的胳膊扭断，黑武人胳膊被扭住身子往下压，辛疾功一膝盖把那人的半边脸都给顶的惨了吧唧的，另外一个黑武人看自己同伴被打，一脚踹向辛疾功，当时都打的红了眼睛，谁还想着什么后果，辛疾功抓着那人的脚踝一拉，拉了一个劈叉出来，然后同样的一膝盖顶过去，也是惨了吧唧。
王怀礼心里一紧，连忙说道：“是老臣治下不严，当时是黑武人先对辛疾功动手，臣没有来得及阻止……”
皇帝一摆手：“朕没有怪你们，既然是他们先动的手，打就打了，难道还要忍着？”
他看向辛疾功：“朕听闻，你一心想去边军？”
辛疾功立刻说道：“臣恨不得现在就能到北疆战场，与黑武人真刀真枪的打。”
“挑一个吧。”
皇帝忽然说了一句，让辛疾功没有反应过来。
皇帝道：“北疆那边，武新宇的铁骑，唐铖的钩镰军，东野荡的轻骑，唐重的枪兵，孟长安去了东疆，现在息烽口大营缺人你也可以去，沈冷的巡海水师也可以。”
辛疾功简直开心的要飞起来，跪下来叩首：“臣谢陛下成全，只要能去北疆，臣不管是在哪位将军麾下，必将倾尽全力，誓死报效大宁。”
“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每一个北疆的将士朕都希望活下来，活着做赢家。”
皇帝看了辛疾功一眼：“你去沈冷帐下吧，他部下杨七宝去了孟长安所部，杜威名留在了南疆日郎，巡海水师缺人。”
“啊？水师啊。”
辛疾功有些失望，心说水师又不能直接和黑武人去干一仗，不想去，可是自然不敢说出来。
“臣遵旨。”
他再次叩首。
皇帝看了他一眼：“觉得水师不好？”
辛疾功连忙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不是水师不好，臣只是想……想直面黑武，巡海水师主要负责运送物资，臣是怕不能与黑武人一战。”
“你去跟着沈冷吧，你会知道跟着他有什么好处。”
皇帝笑了笑，摆手：“先去把安息人和黑武人那边处理好，处理不好朕也不会轻易让你离开礼部。”

第八百二十三章 奉旨转转
礼部尚书王怀礼确实很欣赏辛疾功，一个精通黑武，吐蕃，渤海，求立等七国语言，而且行事谦逊谨慎且滴水不漏的家伙就这么被陛下送给了巡海水师，他心疼，可是陛下的旨意自然不能违背，所以再心疼也还是得放辛疾功走，在辛疾功临走之前，他决定和这个年轻人好好谈谈。
“你父亲在我手下做事将近二十年。”
王怀礼看着辛疾功，一脸的遗憾：“他告老回家之前找到我，一再跟我说希望你能到礼部做事，他说你七岁就可作诗，十岁通三国语言，不管学什么都快，一学就会，说你天生就是该在礼部做事的材料，那时候我还不信，以为是他在吹嘘自己儿子有多聪明，你到了礼部之后我才明白，你父亲值得因你而骄傲。”
辛疾功垂首道：“是我愧对大人栽培，愧对父亲厚望。”
王怀礼叹道：“年轻人总是会有自己的想法，并且更偏执，理想是属于年轻人的，我不能抹杀一个年轻人的理想。”
辛疾功道：“多谢大人。”
“你理解错了，我不能抹杀年轻人的理想，是因为我说了不算。”
王怀礼瞪了辛疾功一眼：“如果我说了算，你能走得了？”
辛疾功：“嘿嘿……”
王怀礼道：“要去从军了，从军做事和在礼部做事截然不同，礼部做事，首先就在一个礼字，礼制，礼节，礼貌，礼品，而到了边军中，这个礼，就只剩下了军礼，好自为之。”
辛疾功垂首：“定不会丢了礼部的人。”
王怀礼嗯了一声：“我还算了解你，这几年也一直都在看着你，你自视甚高，看似有礼，实则桀骜，巡海水师提督沈冷是天纵之才，你到了那边就会知道，你的本事未必是本事，去碰碰钉子也好，省得你觉得自己天下无双。”
王怀礼从旁边取了个包裹：“临别之际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可送你，我为官几十年，没收过一个铜钱的银子，可在礼部做事交际应酬又多，自己贴进去的银子占了俸禄大半，所以大半生至此没有一点积蓄，送你的自然不会贵，可是却重，贵重二字，贵为次，重为主。”
他把东西递给辛疾功：“走吧。”
辛疾功将东西接过来，再次一拜：“多谢大人，卑职永远也不会忘了大人对我的关照与厚爱。”
他告辞离开王怀礼的书房，出门之后上了马车准备先去礼部尚宾阁把事情处理一下，然后再到巡海水师提督沈冷的将军府里拜见，毕竟已经就是巡海水师的人了，先去拜会一下主将也是理所当然，虽然他也不觉得沈冷就真的如尚书大人说的那样远比他强。
在马车里打开包裹，发现是一个很小的木盒，也很轻，再把木盒打开，里边竟是一封信，看起来已经有些年月，信封都已经泛黄。
辛疾功把信奉取出来，信封上的火漆还没有挑开，这么旧的一封信却没有人打开看过，辛疾功顿时好奇心起，他翻了翻，找出东西把火漆挑开，里边是薄薄的一封信。
开头：予吾儿疾功书
辛疾功的心猛的紧了一下，这竟然是父亲给他的信，这信怎么会在尚书大人手里。
“多不想让你看到这封信，因为我知道，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去意已决，我拦不住了，你母亲拦不住了，连尚书大人也拦不住了，我曾想过，到底是天意难违，还是辛家骨血里的壮志不泯。”
“辛家至我这一代，唯我一个文人，我从不曾对你提起家事，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做出我当初不敢做的选择，这一封家书，你也可当做是辛家的家史，读过之后当谨记，既然做了选择，就不要后悔。”
“你大爷爷辛长歌，十七岁从军，十九岁为校尉，也卒于十九岁，那年黑武寇边，他率军三百余死守雁南固，敌寇来势汹汹，若不死守，雁南固内上万百姓便会任敌屠戮，他与三百余大宁战兵一同死战于雁南固城内，历时六天，腹无粒米，全军皆死，百姓无一人伤亡。”
“你大伯辛长岚，亦在北疆从军，二十岁至斥候校尉，二十七岁为将军，率军探听黑武军情，不幸被黑武所俘，黑武青衙暴徒，严刑逼问，你大伯自始至终一字未言，青衙贼人连续用刑五日，你大伯终究是被活活打死了，黑武人将你大伯尸体丢弃于边城之外，边军将尸体抢回，入殓时，见他身上有伤数百处，牙齿咬碎三颗。”
“你二伯辛长志，三十二岁，战没于西疆，你四叔辛长远，二十六岁，战没于南疆……年少时，为父亦想从军，至二十五岁仍不改初衷，你的祖母跪下来对我说，辛家已经只剩下你一个男人了，若你再死，辛家就断了香火，你若执意从军，我不拦你，唯求你为辛家留一骨血，你再从军，我绝不多言。”
……
“疾功，若看完这些你依然不改心中所念，那为父只有一言赠你……别丢了辛家的脸，别对不起你的父辈祖辈，你挎青锋披铠甲，为父为你敬酒践行，你若战死疆场，为父捧土为坟，可若你到了战场上心生畏惧私自潜逃，不要来见我，来见，我必亲手杀之。”
辛疾功猛的抬起头，眼泪顺着脸滑落。
“儿子，定不负辛家血脉！”
辛疾功将信收好放回木盒，双手捧着放在膝盖上，想了想，吩咐了车夫一声：“先去尚宾阁把黑武的人事处理一下，然后就直接回家。”
将军府。
沈冷得到陛下派人传旨，让他到礼部尚宾阁去转一圈，沈冷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转一圈，可是又不好到未央宫去问问，索性就去转一圈，带上陈冉和王阔海，陛下也没说有多急，也没说让带多少人，更没交代是什么差事，沈冷想着大概真的只是去尚宾阁转一圈。
“原来将军还不知道。”
王阔海看着沈冷一脸的茫然：“安息人和黑武人的使团，都住进尚宾阁了。”
沈冷道：“这个我知道。”
王阔海：“那将军肯定不知道安息人和黑武人打起来了。”
沈冷眼睛都亮了：“唔，原来陛下是让我们去看热闹的。”
王阔海：“早就打完了，我是去大营的时候听禁军那边有人说，说是二百来个安息人打一百五十来个黑武人，据说黑武人还赢了。”
沈冷道：“我刚刚都要让你们去买些瓜子花生了。”
陈冉：“去看看有多惨也好啊。”
三个人离开将军府之后本来走的还没多快，听王阔海说完之后就不由自主的开始加速，等到了礼部尚宾阁之后才发现，打的比预想的应该要热闹的多，两边的院门都被打歪了，墙头也掉了几块砖，花草树木，更是被波及多处。
沈冷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想着陛下让自己看什么？
就在这时候日郎人卡西巴从安息人住的院子里出来，看到沈冷之后卡西巴顿时笑了起来：“沈将军，好久没见到你了。”
沈冷也笑：“你在礼部做事还习惯吗？”
卡西巴连忙点头：“习惯的很，我来之前还想着一定会不习惯，可是三天之后我就发现自己一定离不开长安了，到处都是美味！”
沈冷笑着摇头：“吃货。”
他问：“你刚去做什么？”
“将军还不知道，不久之前安息人和黑武人因为互相看不顺眼打了起来，我一再劝阻都没拦住，这不是刚刚从安息人那边回来，尚书大人说还是要安抚一下，说的我口干舌燥的。”
沈冷眯着眼睛：“你？一再阻拦？”
卡西巴哪里敢看沈冷的眼睛，低着头还在顽强的抵抗：“是，是啊……我是劝了他，他们不听。”
沈冷道：“安息人什么态度？”
“态度很强硬，说是大宁若不将黑武国的使臣逐出长安，逐出大宁，他们安息皇帝知道后一定会大为恼火，说不定就会率军来讨回公道。”
陈冉哼了一声：“来呗。”
正说着，辛疾功从黑武人那边出来，看到沈冷之后连忙过来见礼，沈冷见过辛疾功两次，不过也不熟悉，只是知道这样一个人。
“你去劝黑武人了？”
沈冷问。
辛疾功道：“是，总是要安抚一下。”
“黑武人是什么态度？”
“他们说，若是不将安息人逐出大宁，黑武汗皇陛下一定不高兴，和谈也就一定不会顺利。”
沈冷：“那真是太好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终于知道自己应该干点什么了。
“劳烦两位。”
沈冷看向辛疾功和卡西巴：“劳烦两位把黑武国使臣主官希玛和安息人使臣主官大罗日请出来，最好把所有人都请出来，就说我是奉大宁皇帝陛下旨意来见他们的。”
辛疾功和卡西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连忙又去分别见两国使臣，不多时，大罗日带着一群一瘸一拐的安息人出来，希玛带着一群一瘸一拐的黑武人出来。
大罗日看到沈冷之后冷冷的说道：“如果你是来调和的，那就不必了。”
卡西巴连忙翻译了一句，然后才想起来沈冷从南疆回来这一路上都在和他学安息人的话，应该听得懂。
希玛道：“如果你是奉大宁皇帝陛下的旨意来调和的，就不必说了。”
辛疾功刚要翻译，沈冷摆了摆手：“我听得懂。”
他清了清嗓子，先看了看希玛又看了看大罗日，然后认真的说道：“我叫沈冷，奉陛下之命，过来……让你们把损坏的物品赔偿一下。”

第八百二十四章 要钱
沈冷一句话重复了两遍，一句是用黑武话说的，一句是用安息话说的，这让辛疾功和卡西巴都愣住了，卡西巴当然知道沈冷懂安息话，辛疾功也知道了沈冷懂黑武话，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沈冷非但已经精通安息与黑武两国语言，还精通渤海，求立，窕国，日郎，以及西域吐蕃等多国语言，三年前沈冷就开始学桑国的语言，因为他知道陛下早晚会对桑国动武。
这就是沈冷，这才是沈冷。
如果不是经常在沈冷身边的人知道沈冷这样的生活，可能会觉得他人生无趣，每天都逼着自己这样学习，有多枯燥乏味？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在不停的学习，他像个装不满的口袋，不停的把新的东西装进去。
辛疾功和卡西巴对视了一眼，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黑武使臣主官希玛脸色一白：“你说什么？赔偿？”
“自然是要赔偿的。”
沈冷看向希玛：“难道在你们黑武，打碎了别人家的东西不需要赔偿？”
希玛脸色逐渐阴沉下来：“我们是大宁的客人，你不要忘了这一点。”
沈冷看着希玛的眼睛：“是大宁求你来的？”
希玛一怔。
沈冷一字一句的说道：“大宁从不曾求过任何一个国家的人建立国交，从来都是别人求着大宁建交，黑武汗皇桑布吕为了派人来拖延时间，数次递交国书，你不是不知道吧，请记住一点，你们来是求着来，不是求着你们来，明白了吗？”
“如果是大宁请来的客人，大宁自会善待，可即便如此，蛮不讲理胡作非为的事，大宁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不管，大宁本国的百姓还要遵守大宁律法，你们外人就能视律法如无物？自己人都要约束，凭什么放纵你们，如果放纵你们的话，大宁的百姓会指着我们的脊梁骨骂娘，说我们是软骨头。”
沈冷看了看卡西巴：“把我的话直接翻译给大罗日，我懒得说两遍。”
大罗日听卡西巴说完之后脸色也难看起来，走到沈冷面前说道：“我素闻大宁富甲天下，难道客人打碎了几块砖，踩坏了几棵草也要赔偿？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大宁真的让我看不起。”
沈冷道：“你看不看得起大宁是你的事，那是你的权利和自由，如你所说，大宁确实富甲天下，相对来说，你们安息就如穷乡僻壤，可我们富有是我们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你破坏的东西是我们的不是你的，所以必须照价赔偿。”
大罗日怒道：“我若是不赔呢？”
沈冷看了看他：“你若是不赔，第一，我会留下你们相当的财物或是打碎你们相当的财物来抵扣，第二，我会亲自率军把你们押送出长安。”
大罗日眼睛都红了：“大宁居然要驱逐我安息使团？”
“赔钱就可以不走。”
沈冷依然平淡：“不赔钱，客气些说是礼送出境，不客气的说法我暂时先不说，毕竟我们两国还没有开打，所以给你留些面子。”
“你若想赶走我们，你就赶。”
大罗日大声说道：“安息帝国的尊严不容践踏，宁国让我太失望了。”
“我可真在乎你的失望，你的尊严在大宁也一文不值。”
沈冷转头看向希玛：“留下，赔钱，不赔，滚。”
他对黑武人，连客气一下都不想。
辛疾功都愣了，这哪是应该有的外交态度？他在礼部的时间已经不短，当然知道礼部这个礼是怎么解释，就算黑武和大宁是敌对国家，可是既然对方派人来了，就要以礼相待，沈冷直接说了一个滚字……在礼部是不可能出现的词汇。
希玛咬着牙看着沈冷，恨不得现在就把沈冷大卸八块。
“我时间很宝贵。”
沈冷招手，王阔海搬了把椅子过来，沈冷坐下来后缓缓的说道：“辛疾功，卡西巴，你们两个人去告诉他们应该赔偿多少，损坏的花草，砖石，以及修复所需的工费，就按一千两银子算，他们两国使团，各出五百两。”
一千两自然不算太多，这是态度问题。
大罗日听完卡西巴的话后转身就往院子里边走：“休想，这是安息帝国的体面，我绝不妥协。”
希玛本来也要强势起来，虽然听不懂那个安息人说的是什么，但看得出来，可是他忽然间觉得看看热闹也不错，更何况他的职责是打探大宁的有关情报，以及拖延大宁皇帝御驾亲征的时间，只要他拖住皇帝，北疆的宁军自然不会贸然开战。
“取银子来。”
希玛回头吩咐了一声：“按照大宁的银子换算，给他一千两，多了的算我送给他的。”
他手下人立刻去取了不少银锭出来，一个小箱子，装满了之后足有一千两之多，沈冷当然听到了希玛说的多给五百两，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箱子，沈冷笑了笑：“你是打算帮安息人把赔偿金也出了？”
希玛一愣：“当然不是。”
沈冷道：“唔，那就多谢了。”
辛疾功一怔，这带着羞辱性的五百两银子就这么收了？大宁缺这五百两银子？
他刚要说话，就看到沈冷起身走到希玛面前，希玛是武将出身，后转为文官，不过武艺依然没有放下，两个人近在咫尺，希玛直视着沈冷的眼睛，沈冷也直视着他的眼睛，两个人就这样对视，大概五息之后，沈冷突然出手，一拳打向希玛的胸口，希玛大惊，没有料到沈冷居然敢直接动手，他下意识的往一边闪开，可是才一避开，却发现沈冷的另外一只手抓住了他腰畔挂着的佩刀。
啪的一声，刀绳被沈冷拽断，那把佩刀就到了沈冷手里。
沈冷拎着刀走回来，抽出来看了看：“看起来不错。”
陈冉和王阔海同时转身，同时抬起手堵住耳朵，他俩当然知道沈冷说一把刀不错的时候是要干嘛了。
沈冷喜欢挑选好刀送给自己的手下，每次去武库的时候都会仔细挑选，武库的人特别不欢迎他。
啪！
希玛的这把价值不菲的百炼刀被沈冷直接掰断了，碎了的刀片掉了一地，陈冉和王阔海又同时转身回来，他俩转身是担心崩碎的刀片打到自己脸，那多不好。
沈冷看着地上的刀：“咦……不小心掰断了，我只是想看看希玛大人你的佩刀，没想到这么脆的，宁人讲理，损坏了东西会赔偿你。”
他看了陈冉一眼：“数五百两一直给希玛大人，赔他的刀。”
陈冉嘿嘿笑着过去，从黑武人刚刚送过来的那口箱子里取了一半银子，找东西装好，拎着走到沈冷身边，沈冷把银子接过来递给希玛：“真是抱歉，大宁从来都不做不讲理的事。”
希玛怒视着沈冷，想发作，奈何又不能发作，第一，他必须留在长安，如果被宁人找机会把他赶走的话，回去之后他如何对汗皇陛下交代？第二，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叫沈冷的年轻人，刚刚出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希玛没伸手，冷笑着说道：“一把刀而已，坏了就坏了，银子留下吧，我不缺，这样的刀我有很多。”
沈冷道：“这是大宁赔给你的，你当然得要，大宁讲礼貌，所以不希望别人不礼貌。”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会儿，希玛一伸手把那袋银子拿过来往后一扔，他手下人接住，希玛大步往回走：“真希望以后还能见到沈将军。”
“必如你所愿。”
沈冷转身看向安息人那边，迈步进了安息人的住的院子，守在门口的两个安息国护卫立刻抬起手：“你不能随便进。”
沈冷回头看向辛疾功：“记着点，安息人定价十两银子一个，打坏一个抵扣十两，他们欠大宁五百两。”
这句话一说完，沈冷两只手伸出去，一手一个抓住那两个安息人的后颈，把两个人的脑袋往一起一怼……砰地一声，两个人同时倒在地上，沈冷真的很客气了，如果发力的话，两颗脑袋都能撞碎。
他迈步进了安息人住的院子，辛疾功连忙要跟上去，陈冉和王阔海看了他一眼：“不用进去，将军自己定的价，他自己进去好算账。”
“安息有近两百人。”
辛疾功急切的说了一句。
“才两百。”
陈冉看着他说道：“担心什么？”
辛疾功有些懵：“才……才两百？”
未央宫，东暖阁。
代放舟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陛下，出事了，刚刚沈冷将军去了礼部尚宾阁，把安息人给打了。”
皇帝抬起头看了代放舟一眼，不紧不慢的说道：“竟然出了这样的事？那可真是太意外了。”
代放舟一看陛下这个表情，心说这哪里像是意外的。
“怎么回事？”
皇帝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面前的奏折，问话的时候语气也没有丝毫起伏。
“沈冷将军到礼部尚宾阁之后，发现安息人和黑武人损坏了尚宾阁的围墙，门以及花草，所以要求安息人和黑武人赔偿。”
皇帝嘴角微微一扬，心说也就是你这个臭小子能想出来这样的理由，不然的话朕也不会让你去了，一群番邦小丑在朕的长安城里闹腾，朕自然不容。
“赔了嘛？”
“回陛下，黑武人赔了，还多赔了五百两，沈冷将军把银子收下，然后把黑武使臣希玛的佩刀掰断，又把五百两银子赔回去了。”
皇帝嘴角上扬的幅度加大。
“安息人没有赔偿，沈冷将军给安息人定价，打坏一个十两，不多不少，他一个人打坏了五十个安息护卫，算是把打坏了咱们花花草草的钱抵扣了。”
皇帝很镇定的哦了一声：“沈冷回来了吗？”
“没呢。”
代放舟小心翼翼的看了皇帝一眼：“沈冷将军还在要钱……说是打人的时候沈冷将军手背磨破了皮，得要医药费。”
皇帝：“知道了，你出去吧。”
代放舟心说不处置一下吗？可又不敢问，躬身退出东暖阁，刚出门把门带上，就听到东暖阁里皇帝的笑声传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第八百二十五章 交代与分账
未央宫，东暖阁。
皇帝抬起头看了沈冷一眼：“朕只是让你去礼部尚宾阁转转，你转出来这么大的事，打了人家安息国的使臣，这传出去还会说我大宁不懂待客之道，说朕的大宁霸凌弱小……”
沈冷心说陛下你让我去，难道不就是干这个去的么。
他当然不敢说出来。
“手怎么样？”
皇帝往沈冷手上看了一眼，沈冷受伤包扎着纱布，看起来还挺厚，所以皇帝眼神里有些关切，一闪即逝。
“幸好臣包扎的快。”
沈冷把手上包扎着的纱布解开：“如果慢一点蹭破皮的地方都愈合了，让那些安息人看到了不好要钱。”
皇帝：“……”
他放下手里的朱笔，看着沈冷认真的问道：“要了多少医药费出来？”
沈冷回答：“要了三千两。”
皇帝：“嗯？”
“五千……”
皇帝哼了一声：“你要多少就是多少，难道朕还会把你要来的银子都霸占了？朕是那样的人？”
沈冷松了口气：“臣以为……”
皇帝：“你以为的对，这事是朕让你去的，讹来的银子当然也得有朕的，朕念在好歹是你出力才讹来的，你留两千两，三千两归朕。”
沈冷：“……”
皇帝起身，走到沈冷面前伸手：“他们给的是银票，还是现银？”
沈冷从怀里摸出来几颗宝石：“安息国那边盛产宝石，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现银所以就用这些宝石抵了，一颗宝石按五百两银子算的，一共十颗……”
皇帝拿了其中六颗，举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果然品质不凡，这样的宝石，每一颗就要价值数千两银子才对，你算是赚到了。”
他拿着六颗宝石回到书桌那边，沈冷嬉皮笑脸的把剩下的四颗宝石揣回衣服里，想着好歹这不是还落下四颗宝石了吗，算起来是和皇帝四六分账，也还行。
正好皇帝一回头看到沈冷在那笑，皇帝好奇的问了一句：“朕拿走了一大半，给你留了一下半，你怎么好像一点儿都不心疼？”
沈冷连忙说道：“臣不贪，多少是多啊，陛下给臣留了四颗，是陛下的赏赐，臣谢陛下恩典。”
皇帝：“东西是你自己讹来的，不算朕的赏赐。”
“算的算的。”
“不算。”
“真的算。”
沈冷认真的说道：“一个使团出门哪有带那么多现银的，毕竟他们用的钱在咱们大宁也不流通，虽然安息盛产宝石，不过这么值钱的东西也不是他们随随便便一个使臣自己就能拿得出来，臣跟他们要医药费，他们又拿不出，更怕继续挨揍，所以只好从准备献给陛下的三十颗宝石之中取出来十颗赔给臣，他们这不是还没有机会觐见陛下么，所以臣估计着，回头陛下召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只能说带来二十颗宝石要献给陛下了……”
皇帝：“你给朕把宝石掏出来。”
沈冷：“君无戏言啊陛下，陛下说给臣留四颗的。”
皇帝瞪了沈冷一眼：“你这算欺君之罪。”
沈冷一脸哀求：“陛下……”
皇帝笑了笑：“留着吧，四颗宝石，回头找人做出来佩饰，你一个，茶儿一个，两个小家伙一人一个，算是朕赏你的。”
沈冷连忙垂首：“臣就知道陛下宽爱仁宏。”
皇帝道：“朕要是跟你一样不要脸，你得说是朕欺负你，虽然朕想想没了四颗宝石就肉疼……说说吧，黑武人和安息人都是什么来意，朕不相信你没在意，只是去打了一架。”
沈冷当然知道陛下让他去礼部尚宾阁可不仅仅是为了打压一下安息人和黑武人的嚣张气焰，最主要的还是看看安息人和黑武人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安息人，只是来看大宁国力的，安息皇帝伽洛克略贪心太大，好战到近乎疯狂，他派人来，是想看看大宁好打不好打，能打不能打。”
“而黑武人，是来拖住陛下的，他们已经猜到或者说已经得到消息，这次北征陛下要御驾亲征，所以派人来求见陛下，试图以谈判的方式，甚至付出一定代价来拖延陛下亲征，如果能把陛下留在长安，留在谈判桌上，黑武人就算成功了。”
皇帝点头：“黑武人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朕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将黑武与大宁之间的关系逆转过来，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北征，朕即位之前，大宁虽然不曾输过多少，可一直被动，二十年后，大宁已经处处主动，北征之后，朕还要让黑武更被动。”
他看了旁边的赖成一眼：“黑武人不是想谈吗？你安排人去和他们谈，就说朕说的，只要黑武愿意把星城往南，包括整个南院在内的疆域献给大宁，那就什么都好谈。”
赖成垂首：“臣明白。”
皇帝看向赖成道：“你也可以圆滑一些，在和黑武人谈判的时候不要那么冷冰冰的，也不要态度那么强硬，要让黑武人觉得大宁就算是退一步也能接受，给他们希望，让他们觉得自己的谈判有进展，不要直接断了他们的念想。”
赖成道：“可是陛下，直接要黑武一多半的疆域，这已经断了他们的念想，没法继续谈。”
“朕教你一个法子。”
皇帝看着赖成认真的说道：“朕让你做谈判主官，你以内阁首辅大学士之尊亲自和他们谈，自然算是给足了他们面子对不对？”
赖成道：“按理说，是的。”
皇帝又道：“所以，你得让他们巴结你，觉得只要能收买了你，这谈判就会有进展，你做官这么多年，难道还要朕教你怎么收银子？你就适当的放出去一些口风，只要黑武人愿意贿赂你，你就尽可能的帮他们说话，尽可能的帮他们做事，朕给你这个权力，不用担心朕秋后算账。”
赖成叹道：“臣觉得，收他们的银子不是问题，但臣不能私留。”
皇帝一脸欣赏的看着赖成，觉得赖成真是上道。
“你不能私留，不能四六，那就三七。”
皇帝道：“朕要七分，你留三分。”
赖成：“……”
皇帝看向沈冷：“同样都是朕的臣子，你看看你，你再看看赖成，你是怎么和朕分的？居然四六分，赖成说不能四六你听到了没有？”
沈冷抬起手捂住胸口衣服一脸决绝：“臣，不从。”
皇帝白了他一眼：“朕既然说了给你留四颗，你就留四颗，不过你擅闯礼部尚宾阁，还殴打了外邦使臣，有辱大宁国体，有失大宁风度，这事终究是要罚的。”
皇帝看向赖成：“你还兼着御史台的都御史，你觉得该怎么做？”
赖成立刻垂首道：“臣回去之后就让人写一份八百字的奏折参奏沈将军，肯定字字诛心。”
皇帝：“八百字？”
赖成：“那就三千字。”
皇帝嗯了一声，看向沈冷，沈冷叹了口气：“臣自知犯了大错，实在有辱国体有失风度，所以臣自请陛下处罚臣，念在臣也是初犯，所以不如罚俸？”
皇帝点头：“嗯，看你这么诚恳认错，这次的过错朕就暂时不追究你的重罪，重罪轻判，罚俸就罚俸吧。”
沈冷叹息一声。
皇帝看着他问：“接下来呢？”
沈冷：“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舒坦了，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吧，朕和赖成还有些事要商量，回去之后记得告诉茶儿，宝石是朕送给她的，不是你送的。”
沈冷：“臣遵旨，臣回去之后如实告诉她。”
“如实？”
皇帝眯着眼睛：“你说的如实是什么意思？”
沈冷一拜：“臣谢陛下隆恩，臣先告退。”
说完就跑了。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看向赖成说道：“黑武人想要谈判拖延时间，那就让他们以为有机会，你只管透漏消息给他们，说朕北伐的决心也不大，如果能从黑武要来一些好处，并且让黑武签订条约保证以后不侵犯大宁，朕就可以亲自见他们，给他们希望，让他们一直觉得可以见到朕。”
赖成道：“陛下放心，臣会拿捏尺度。”
皇帝点了点头：“三月初八朕就要率军北上，你留在内阁辅佐太子……太子虽然已经在内阁学习了很长时间，可毕竟年轻，不能事事处处周全，如果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你身为内阁首辅当多规劝，太子的决定，内阁要商议着执行，若是内阁上下都觉得太子错了，内阁有权将太子的指令驳回。”
赖成心里一惊，陛下这是给了内阁莫大的权利，哪怕就是在沐昭桐巅峰时期内阁都绝不会有如此权限，驳回监国太子的命令？这是陛下对他，对内阁最大的信任了。
而在这个旨意之中，赖成也感觉到了陛下的担忧，给内阁这个权力，不只是要告诉太子内阁有这个权力，更主要的是告诉太子，不要胡作非为，一旦太子做出什么可能危及大宁的决定，内阁将会将这个决定废掉。
陛下还是在担心太子。
“朕在北疆，不想家里出事。”
皇帝看了赖成一眼：“你是最了解朕的人之一，所以朕无需把话说的太明白，你只需记得，赖成，朕把家里交给你了。”
赖成俯身一拜：“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皇帝嗯了一声：“朕想相信你的，一直都相信，人的能力不一样，肩膀上扛着的分量就不一样，人有一县之才，能治一县之地，肩膀上就是一县百姓的分量，人有一道之才，可稳一道太平，肩膀上就有一道百姓的分量，而你不一样，朕知道你有治国之才，所以你肩膀上的分量更重，朕时常想着，应善待你……但刚才谈好的三七分账，不能变。”
赖成噗的一声笑出来：“臣记住了。”

第八百二十六章 不答应
三月初六，距离陛下亲征还有两天，因为安息国使臣和黑武国使臣打架这事，大宁礼部尚书王怀礼亲自出面，和两国使臣严正交涉，除去重申两国使团所有人必须遵守大宁律法之外，还因为打架造成的不良影响而不得不对两国使团进行暂时的禁足，任何人不准离开尚宾阁，直到大宁皇帝陛下有旨意为止。
这也算是给了大宁一个借口将他们软禁在尚宾阁里不得外出，这样一来，大宁出兵，这些人自然不可能知道。
未央宫，东暖阁。
皇帝舒展了一下双臂，看了刚刚送来的北疆急报，心情也爽快了些，对于北征来说，孟长安给皇帝送来了一个好消息。
腊月的时候，孟长安命部下杨七宝率军一万六千在白山下拦截黑武北院四万五千精骑，双方恶战，杨七宝率军阻挡敌军两日两夜，杀敌三千余，而孟长安和黑武国长公主阔可敌沁色，利用杨七宝阻挡黑武援军的这两天两夜，重新夺回苏拉城的控制权。
虽然格底城还在黑武人手里，不过因为格底城的守将担心黑武汗皇桑布吕也会对他下手，所以紧闭城门，不见桑布吕的人也不见沁色的人，对大宁来说这也是个好消息。
有了苏拉城，大宁就有了向北进军的突破口，过苏拉城之后大宁北征大军就可长驱直入。
在出征之前收到这样的好消息，皇帝自然开心。
赖成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也松了口气：“孟长安确实乃勇将。”
“之前让你送去的旨意派人去了吗？”
皇帝喝了一口茶后说道：“孟长安带本部亲兵赶往东疆，这个消息得给黑武人放出去。”
赖成垂首：“已经派人去了，估计着此时已经到了北疆息烽口，若是息烽口那边有黑武人的内线，这消息很快就会被送去黑武，桑布吕应该也快知道了。”
皇帝点了点头：“孟长安离开息烽口，朕也算是帮了阔可敌沁色，知道孟长安不在息烽口，再知道东疆刀兵造反，又知道大宁北征大军云集瀚海城，桑布吕在息烽口那边坐不住，他会立刻赶回南院亲自部署防御之事，只要他离开息烽口，沁色对苏拉城和格底城的控制就会更牢固一些。”
他的话刚说完，代放舟从外面进来：“内阁帮笔许居善送来急报，北疆刚刚送到的。”
皇帝和赖成对视了一眼，赖成前脚刚把孟长安送来的捷报交给陛下，许居善又送来一份从北疆来的捷报，这是怎么回事？
许居善进内阁，是沈冷举荐，赖成对这个年轻人格外欣赏，前年科举，许居善考得状元，赖成跑去和陛下要人，本该下放到地方上历练的许居善被直接带入内阁做事，虽然只是七品帮笔，可在内阁这样的权利中枢历练，和在地方上历练自然不一样。
许居善还不到二十岁，只要未来不犯错，可想而知他的前程会有多锦绣。
带着些紧张，许居善进了东暖阁后俯身一拜：“臣许居善，拜见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吧，什么事这么急？”
“陛下，叶云散叶大人派人送来急报，臣还没拆开。”
许居善双手把急报递给皇帝，皇帝接过来后挑开火漆把信取出来看了看，然后眉角就舒展开了：“又一份好消息……叶云散安排他的人在黑武那边做了件大事，他安插在北疆的人，怂恿剑门弟子和皇族的人起了争斗，趁乱杀死了黑武皇族几个人，剑门弟子也死伤不少，黑武国国师心奉月一怒将黑武都城中所有皇族的人逐出都城，这些人半路又遇到了匪徒，都被杀了。”
赖成当然知道这个所谓的匪徒是谁的人，叶云散自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就算是叶云散不动手心奉月也会动手……不过叶云散的手段妙就妙在，他没有让他的人直接去杀黑武皇族的人，而是挑起了剑门和皇族的矛盾，这事真的是干的漂亮。
赖成垂首：“如此一来，沁色也知道自己的分量了。”
许居善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神一亮：“难道陛下是想让沁色替代桑布吕？”
皇帝看向年轻人：“说说你怎么想的。”
“沁色借助大宁的力量继承皇族势力，然后大宁支持沁色对抗黑武国师心奉月，尽全力促使黑武内战，其功效，不输于大军北征，若黑武内战持久，黑武国力将会倒退不止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内战之后，就算沁色坐稳黑武女皇之位，也再无力与大宁抗衡。”
皇帝欣赏的看了许居善一眼：“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你随朕北征。”
许居善一愣，然后连忙跪倒在地：“臣谢陛下！”
赖成笑道：“回去好好准备，不要辜负了陛下对你的信任。”
许居善当然知道能被陛下点名带在身边是什么含义，对于他来说，这就是陛下亲自给他的仕途铺了一条大路出来，他才不到二十岁，实实在在的前途无量。
许居善退出东暖阁，皇帝看了赖成一眼后说道：“这个许居善是沈冷发现的人才？”
“是。”
赖成垂首道：“是沈冷在书院和老院长吃饭的时候，无意之中在书院学生之中发现的人才，臣亲自考验过之后，觉得大局观这么好的年轻人应该留下来培养。”
皇帝嗯了一声，心里着实开心。
赖成四十几岁了，他还能主掌内阁十五年到二十年，赖成之后，窦怀楠若为内阁首辅，也能主理内阁十几年，等到窦怀楠退下去的时候，许居善已可担当大任，大宁人才不断，皇帝怎么可能不开心。
文臣武将，英才辈出，甚至让皇帝有一种选人用人不好取舍的为难，人才多的选不过来，这也是一种烦恼啊。
“朕从过了年就开始节食，也开始锻炼，过年的时候朕把金鳞甲取出来试了试，居然穿不上了……朕以为这么多年身材一直没变，穿不上金鳞甲的时候才知道那是多自欺欺人，两个月，朕现在又能把它穿上，三十年了，金鳞甲已经三十年没有上过战场了。”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朕想着，连它也会很期待吧。”
长安城，码头。
巡海水师的战船最后一次战前检修和补充已经完成，十天之前，沈冷就传令水师大军所有人不准再私自外出，随时等待出征号令。
坐在神威战船上，沈冷看着远处水面上有些出神，陈冉走到沈冷身边坐下来，递给他一壶水：“想什么呢？”
“我前阵子和茶爷商量，这次北征之后我就想辞官。”
沈冷看了陈冉一眼：“你觉得如何？”
陈冉耸了耸肩膀：“我无所谓，你辞官我也辞官，你去开餐馆我就给你打杂做跑堂，你去种地，我就给你当长工，反正你是甩不掉我，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沈冷笑了笑：“这事还不急，对黑武这一仗没有三年两载打不完。”
陈冉嗯了一声：“可我觉得，陛下是不会答应的。”
沈冷当然知道，他甚至可以想象的出来如果他和皇帝陛下说出自己要辞官的时候陛下会是什么反应，陛下如此待他，他却想辞官不做，陛下一怒之下没准一脚把他从东暖阁里踹出去。
“你知道的。”
沈冷看着远处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从一开始都不知道先生让我从军是为什么，只是按照先生的安排去做，先生让我进水师，我就进水师，既然进了军中就要做好，不能对不起任何人，那么多人待我好，不能辜负……可我心中没有大志啊。”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有时候我对自己都很无奈，我不止一次的逼着自己应该立目标，比如做到大将军，可我仔细想了想做到大将军应该是什么滋味，好像一点儿也不兴奋。”
陈冉笑道：“如果不了解你的人，会以为你这话很假。”
沈冷道：“自我本心，我好像从没有要去争过什么，除了茶爷。”
陈冉道：“少扯，你们两个一个非她不娶一个非你不嫁，别说你争，谁能和你争？这可不能算在内……冷子，有件事我想和你说说，我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我比你还胸无大志呢，反正就是你在哪儿我在哪儿，我也自己胡思乱想，你就听听。”
陈冉这么郑重，沈冷坐直了身子：“说吧，什么事？”
“陛下。”
陈冉看着沈冷的眼睛：“你肯定也想过，太子和陛下的关系。”
沈冷点了点头：“想过。”
陈冉认真的说道：“你刚才说，不想辜负那些对你好的人，毫无疑问，待你最好的人之中肯定也有陛下，昨日咱们吃晚饭的时候先生和你聊天我听了听，先生的意思大概是，陛下要让太子留守长安，而内阁又有权驳回太子错误的决定，这事不对劲。”
他看着沈冷问：“我就不信你没有想过。”
“想过……”
沈冷低声说道：“可那是父子。”
陈冉嗯了一声：“没错，那是父子，那是陛下的家事，可是陛下担心的，不只是家事的问题，而是涉及大宁根基的问题，你比我想的多，你只是觉得这事你不合适参与对不对？冷子，听我一句劝，先别想着辞官的事，你得想想，北征至少三两年的时间，一旦太子在长安做出什么事来，危及陛下……”
沈冷低着头，他当然想过，沈先生什么都不肯和他说，茶爷也什么都不肯和他说，可他自己又不傻，皇后为什么针对他，太子为什么针对他，沐昭桐为什么针对他，他怎么可能一次都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想过这些，他为什么想要辞官？
他只是想，自己离开长安，陛下和太子之间的矛盾，便会少些了吧。
“我知道了。”
沈冷抬起头：“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清楚，不管什么人，谁想动陛下，我都不答应。”

第八百二十七章 出征
三月初八，大军出征。
百姓们看到了衣甲鲜明的禁军整齐的从大街上经过，可百姓们看到的绝不是全部，为了这次北征，八万禁军，有六万人已经提前出城上船等待，随陛下走出长安城的只是一万人，这是给百姓们看的，如果让几万人一路走出来要多久？大军出征哪里等得及，七万禁军随陛下北上，还有一万禁军要留守长安。
陛下骑着马，穿着金鳞甲，威风凛凛的走在大街上，所过之处，百姓们纷纷拜倒在地。
大宁的百姓们对陛下亲征必然会大获全胜坚信不疑，这根本就是不需要去怀疑的事，对于每一个大宁百姓来说，当今皇帝李承唐就是他们的信仰，就是他们的支柱。
可是百姓们不会去过多思考这一战到底会打多久，也不会去想这一战对后世几十年上百年有多大影响，他们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支持。
这是大宁强盛了几百年导致的民族自信，已经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去不掉。
大军出城，百姓们夹道欢送，声势惊人。
礼部，尚宾阁。
大罗日走出房间，站在二楼露台上往外看，可是尚宾阁的高墙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能听到墙外都是欢呼声，所以他很好奇长安城里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对面院子里住着的黑武使臣希玛也推开门走出来，同样的站在露台上往外看，同样的什么也看不到，当然也是同样的一脸好奇。
然后两个人就看到了彼此，又同样的哼了一声别过头不看对方。
负责和安息人这边交涉的礼部官员卡西巴正在院子里和安息人交谈，大罗日朝着他喊了一声：“喂！外面发生了什么？”
卡西巴看了他一眼，没理会。
“喂！”
大罗日又喊了一声：“我在问你，外面发生了什么？”
卡西巴又看了他一眼，还是没出声。
“你是聋子吗？！听不到我在问你话？！”
大罗日怒吼一声。
卡西巴白了他一眼，溜溜达达的出门去了，正在和他交谈的安息人也跟着生气，上前一步把卡西巴拦住：“我们大人在问你话。”
卡西巴看着这个安息人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第一我不叫喂，我有名字，第二我是大宁礼部官员不是他的手下，他没资格对我呵斥。”
被呛了几句的安息护卫一怔，眼珠子瞪了起来：“你一个日郎人是不是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我是宁人，宁官，宁臣。”
卡西巴道：“想问什么客气点，如果不客气的话，我不介意把沈将军请回来教你们一下什么叫讲文明懂礼貌。”
听到沈将军这几个字，那个安息护卫的脸色显然变了变，上次挨打至今好像还没过去几天，提到那个家伙他就来气但是也被真的打怕了，他回头看了大罗日一眼，站在二楼的大罗日深吸一口气压了压自己的怒火，声音尽量轻柔的问道：“请问卡西巴大人，今天是什么日子？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宁人如此欢呼？”
“今天是三月八。”
卡西巴回答。
大罗日有些迷茫：“三月八怎么了？”
卡西巴认真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就知道今天是三月八，你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就告诉你今天是什么日子，至于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宁人如此欢呼我更不知道，不过宁人一直都有些特殊的日子会庆祝，今天三月八，比较特殊吧。”
大罗日：“那三月八到底为什么特殊。”
“我怎么知道。”
卡西巴背着手溜达了出去，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还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人，看来上次打的还是轻了。”
大罗日气的几乎要从二楼跳下去把卡西巴掐死，强忍着怒火没动，外面的欢呼声逐渐小了，他很想吩咐人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一看到院子外边那两排顶盔掼甲的禁军士兵，这个念头就只好又压了下去。
黑武人那边，希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从大罗日的表情来看应该是吃瘪了，所以他很开心，外面的欢呼声还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他朝着大罗日那边学着欢呼的样子扭了几下，一脸挑衅，大罗日气的骂了一句，转身回了房间：“混账东西，跳什么跳，你怎么知道宁人欢呼不是去打你们的。”
希玛当然不知道他说的什么，大罗日也不知道自己说对了。
长安城码头。
皇帝登上巡海水师的旗舰神威，这艘大船他很满意，往四周看了看后问沈冷：“朕记得大宁如今一共有三艘神威，庄雍有一艘，你有一艘，海沙有一艘，朕的龙船还没有造好，应该比神威更大些，你的水师为什么有两艘神威？”
沈冷一本正经的回答：“陛下现在脚下的这艘神威就是巡海水师的旗舰，那边另外一艘神威，是臣从大将军庄雍手里讹来的……”
皇帝叹了口气：“庄雍连自己的旗舰都看不住？”
沈冷道：“其实也不算是讹来的，正经说起来是借来的，就是臣没还。”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还很有理？”
沈冷垂首：“臣回头就还回去。”
皇帝瞪了他一眼，走到船头：“神威，这名字还是朕取的，当初庄雍问朕，安阳船坞就要造大宁水师的旗舰了，让朕赐名，朕就想到了神威这两个字……那时候朕没有想过，朕会乘坐神威去北疆打黑武人。”
他吐出一口气：“吹角吧，出发。”
沈冷一挥手，号角声立刻响起，一艘一艘的战船离开船港，顺着宽敞的河道向前进发。
皇帝让人在甲板上摆了一张大桌子，吩咐人把地图在大桌子上铺好，他走到地图前仔细看着，手在北疆位置划了一道线：“西北十五万新军，五万战兵，总计二十万人已经到了瀚海城，北疆三道战兵十几万也已经到了瀚海城，武新宇手下边军十万，铁骑数万，大军汇聚，所以这一线黑武人盯的最严，南院数十万黑武大军应该也已经做好了一战的准备。”
沈冷点头：“臣昨日还看过兵部的军报，黑武南院四十多万大军横陈在牙城律城一线，这不是南院的全部兵力，只是常备兵力，黑武南院有大大小小上百个部族，若是桑布吕征召，这些部族能为他提供至少二十万骑兵。”
皇帝的视线又落在息烽口：“这边，黑武北院三十万兵力，孟长安的息烽口大营有十二万左右兵力。”
沈冷道：“三十万北院军队，没真正和咱们大宁的边军交手过，而且正值内乱，新到的北院大将军咄纲还没能服众，尤其是被杨七宝打了一个耳光之后，更难服众，四万五千骑兵被杨七宝的一万六千轻骑拦住，这耳光扇的响亮，咄纲这第一战没打好，军心更不稳，所以这三十万人不足为惧。”
皇帝嗯了一声：“所以……孟长安到了东疆之后，息烽口这边怎么打，你要多想想。”
沈冷一怔：“孟长安是真的去东疆了？臣以为只是为了骗骗黑武人。”
“不真的去，怎么骗得过？”
皇帝道：“非但孟长安真的去了，他在息烽口的十二万新军，朕让他带走了十万。”
沈冷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息烽口其实没有多少兵力了？陛下……”
他俯身一拜：“臣请陛下去瀚海城。”
“朕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皇帝看着沈冷说道：“这就把你吓住了？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小了些，这么点事尚且把你吓得脸色发白，等到了息烽口之后朕再告诉你一件事，估计着能把你吓得半死。”
沈冷一脸惶恐的看着皇帝，皇帝很骄傲的哼了一声：“别看，看朕，朕现在也不告诉你。”
他的视线回到地图上：“兵部的推演，这一仗至少要打三年才能把黑武国军力消耗的差不多，北征大军才能把打下来的地方稳住，这种推演不止一次了，朕亲自参与的就有十几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所以兵部的定论之期是最少三年，可你知道，对黑武打的越久越不利，百姓们都有爱国护国的想法，就算黑武对他们不好，他们也会有这样的想法，三年……如果真的拖上三年，黑武国的抵抗成为常态，从军队抵抗演变为全民抵抗，那时候才是真的不好打了。”
沈冷忽然间就冒出来一个念头，脸色瞬间就变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猜到了什么，于是笑了笑：“看来你是想到了，可朕就是不说你想的对不对。”
沈冷垂首道：“陛下，臣……”
“去做饭。”
皇帝一摆手：“朕饿了。”
沈冷想说出来的话只能憋回去，转身去安排饭菜。
皇帝看着沈冷离开，嘴角微微上扬，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北征不能拖延太久，沈冷肯定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不然的话不会吓成那样，傻小子这么聪明，皇帝有几分理所当然的得意。
船队浩浩荡荡一路向东，至少要在这条水路上走十天才会转向北方，大概在五月初，大军会到达北疆。
皇帝想着，这一路上的两个月时间，应该是他这二十几年来和沈冷相处最久的一段了吧。
想想，很不错。

第八百二十八章 送你
三月初八，大军北征，大宁皇帝陛下李承唐亲自率领禁军七万，水师战兵数万，总计十余万人浩浩荡荡向北疆进发，沿途所过之处，百姓无不拜伏。
也就是在这一天，苏启凡带着荀直进入了白山。
白山外就是黑武人的疆域，白山险峻，几乎没有可通行的路，大宁立国以来就和黑武在不断的争战，所以对于白山这道天堑格外重视，从立国开始，每年都有人勘查白山，所有已经探知的可能会有人翻山越岭过来的地方，都设立了哨卡。
可是长达近两千里的白山自然防不过来，黑武的密谍十之六七是从白山过来的，而不为人知的是，十个想穿过白山的黑武密谍，最多只有一个能走出来，九成会死在山里。
数百年来，黑武人不断的向大宁派遣密谍，也在不断的探索白山，他们迫切的想知道有没有一条山路可以通行，绕过大宁边关，以奇兵突袭大宁关内，可是黑武人找了几百年也没有找到这样一条路。
荀直从马车上下来，看了看面前巍峨的白山忍不住皱眉：“翻山出去？”
“现在还不翻，以后会。”
苏启凡笑了笑：“先生是不是在担心过不去？其实根本无需担心，到了现在我也不怕和先生说这个秘密，黑武帝国从数百年前就想灭掉宁国，什么样的办法没有想到过？阻挡黑武帝国雄兵的不仅仅是宁国边军，还有这座白山，所以在七十年前，黑武帝国青衙开始执行一个计划，名为开山计划。”
他指了指：“先生随我来。”
荀直跟着他往前走，苏启凡一边走一边说道：“七十年来，至少数百名黑武帝国潜入宁国的密谍得到指令，他们从宁国各地赶到北疆，想要在深山人不可及之处开凿出一条山路出来，先生也知道，宁国边军纵然再骁勇善战，可这长达两千里的白山他们怎么能看守的过来？”
“最初的时候，青衙的命令是要开凿出一条隐秘的但足够保证一支军队通行的山路出来，然而七十年来，总计有至少五百多人前赴后继，依然没有开凿出来一条能够保障军队通过的路，五百多人，有三百多死在这座山里，也只是勉强开凿出来一条可以让人通过的小路，虽然计划失败了，不过也算有了让密谍可以进出宁国的通道。”
荀直微微皱眉：“如果可以隐秘的让人通过，每天过百人难道不行？日积月累，用半年的时间不停的用这条小路把人送进来，在白山之中潜藏，待大战之际，从关内突袭边关，便能打开城门，白山之内一马平川，只要攻破关口，大军便可顺势南下。”
“先生想的太理所当然了。”
苏启凡道：“这条小路，已经是可以利用的最好的地势，依然要从悬崖凿刻天梯，深山之中凿刻石头的声音会传的很远，难保不会被巡山的人发现，所以也只是勉强可让人手脚有可借力的地方罢了，哪里敢凿出来如台阶那么舒服的路，先生你看过就知道了，别说大军，就算是身手不凡的武者也不敢保证走这样的路万无一失。”
荀直道：“那我如何下得去？”
“先生不用下去。”
苏启凡道：“我带先生来这，是让先生在这暂时隐居，等到时机成熟，自然会送先生出关。”
荀直一怔：“住在这？”
“先生请随我来。”
苏启凡在前边带路，进山之后磕磕绊绊的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一处山洞，山洞很隐秘，外边是一条裂缝，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到了里边豁然开朗，竟是能容纳数百人之大，这地方已经经过几十年的不断修缮，其内俨然一片民居，里边简陋的房屋就有十几座，靠着两边的石壁搭建，虽然残破，但勉强可以遮挡漏下来的雨水。
山洞里的人看到苏启凡进来后纷纷起身行礼，荀直看着这些人，心里一阵阵害怕。
有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也有已经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个如同野人一样，鬼知道是什么促使这些人在深山老林里生活了那么久。
“他们都是黑武帝国的功勋之臣。”
苏启凡道：“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可也不是一事无成，最起码让我们这样的人有了一条可以撤离宁国的通道。”
他指了指侧面的一间简陋的木屋，木屋里有三个人表情木然的看着他们。
“那位老先生，叫柳青颜，先生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柳青颜！”
荀直的脸色骤然一变。
“江南书法大家柳青颜？”
“没错，就是他。”
苏启凡笑了笑：“五年前，我们的人把这位柳先生从江南请到此处，他在书法上的造诣确实非同小可，临摹笔法，足可乱真，我的起帆商行在大宁各地行走，也进出边关做行商生意，收集来各地边关和宁国内各城关的通行印章签字，已有数百，柳先生负责临摹，也负责雕刻印章。”
荀直看向那个已经形若枯木的老人，心里一阵阵悲凉，大宁当代最有名气的书法大家之一柳青颜，几年前销声匿迹，有人说他已经看破红尘寻了个清净处隐居避世，也有人说他遇到了一位红颜知己双宿双栖，更有人说他远走域外，哪里能想到居然是被黑武的密谍绑架到了这白山之中，五年，把一位才华横溢的书法大家折磨的如同行尸走肉。
荀直看到柳青颜的脚上还带着铁链，脚踝处是厚厚的茧子，那是被铁链磨出来的，他的头发被绳索绑着吊在头顶的石头上，他只要低头幅度大一些就会被揪住。
荀直在多年前曾经拜访过柳青颜，他比柳青颜小很多却一见如故，结为忘年之交，曾经结伴同游数日，只是面前这样一个犹如鬼魅般的老人，哪里还能看出来丝毫当年那风度翩翩的大家模样？
荀直紧走几步，颤抖着朝柳青颜伸出手：“柳先生，柳先生还记得我吗？”
老人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荀直，那眼神里是如此的空洞，他只是活着，灵魂早就已经没了，看了荀直一眼后他就又低下头看着石桌上的书帖，依然面无表情，似乎根本就没有认出他来。
“柳先生，我是荀直啊。”
荀直上去要抓住柳青颜的手，柳青颜吓得把手缩回来，好像被野兽吓到了的小动物似的往后缩，荀直不敢再靠前，连忙后退一步，他转头怒视苏启凡：“你怎么能如此待他！”
“不然呢？”
苏启凡无所谓的说道：“柳先生来的时候可并不配合，我们的人好话说尽，许以高官厚禄，他都不答应，只好委屈他了……荀直先生，你应该知道到现在都没有杀了他，已经是怜他之才。”
荀直大声喊道：“把他放了！”
“放了？”
苏启凡耸了耸肩膀：“放了他，然后让他去把这地方告诉宁国廷尉府的人？先生……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我可不想，像他那样被廷尉府的人折磨，宁人有句话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话不对，己所不欲勿施于己就够了，管别人做什么。”
他走到一边指了指一间简陋木屋：“先生可去那边休息，我还要离开去安排一些别的事，待时机到来，我会派人来接先生，到时候若先生觉得柳青颜可怜，可带着他一同去黑武，虽然现在看起来狼狈了些，可到了黑武之后，先生锦衣玉食的养他一段日子也就好了。”
苏启凡说完之后招手，两名黑武密谍过来俯身：“一先生有什么吩咐？”
“保护好荀直先生，他是有大用的人，若他出了事我把你们大卸八块，你们可以死他不能死，明白吗？”
那两个黑武密谍垂首：“属下记住了。”
苏启凡看向荀直：“先生只管在这好好休息，一日三餐自有人为你安排，不会让先生过的太辛苦，这里的人先生可以随意驱使，他们不敢不听，谁不听你的我就杀了谁，也包括他们的家里人。”
所有人都看向荀直，有的人眼神里闪过恨意。
“先生是治世之才，汗皇陛下盼先生到，如久旱盼甘霖，不用多久我会安排人来接先生。”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朝着荀直拜了拜，然后转身往山洞外面走，几个黑武密谍跟在他身边，等到走出去一段，在裂缝一侧，苏启凡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几个盯着他，看看他有什么反应，陛下确实很看重这个人，只要得到了他就相当于得到了半个宁国的地图，整个宁国朝廷的人员名单，整个宁国军队的将领名单，只要这个人真正的能为陛下所用，说不定可以起到扭转局势的作用。”
他手下人问道：“是要考验他？”
“是。”
苏启凡道：“我宁愿把这个地方暴露给他，也要试试看这个人是否真的已经绝对叛离宁国，如果他要逃走，你们盯着他去什么地方，如果是去宁国边军告密的，那就杀了他……如果他真的很老实，我过几日会再来，盯住了他和柳青颜，两个人交谈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
那几个黑武密谍垂首：“一先生放心，交给我们吧。”
苏启凡叹道：“这不仅是你我生死攸关的大事，还是黑武能否击败宁国的关键，这个人肚子里的秘密太多了，作用太大，你们千万小心……若是这件事做好了，我保证你们可以回家了。”
那几个人立刻激动起来，互相看了看，都难掩激动。
“我先走了。”
苏启凡侧身出裂缝，很快就消失不见。
山洞里的人都向看着妖魔鬼怪一样看着荀直，而荀直只是默然的走到柳青颜身边，看着柳青颜像个木头人一样的写字练字，两个人谁都一言不发。
一连四五天，荀直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就是坐在柳青颜身边看着他，黑武人盯的很严密，却不曾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
五天后，苏启凡归来，他的手下人禀告了荀直这几天的反应，苏启凡随即笑起来。
五天，荀直没有任何想逃走的迹象，只是看着柳青颜眼神悲悯。
“先生。”
苏启凡笑着走到荀直面前：“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所以来接先生出关。”
荀直缓缓的转头看向苏启凡，忽然一把从苏启凡腰畔将他带着的刀抽出来，然后一刀捅进柳青颜的心口，他往前一顶，狠狠的抱住柳青颜，刀子从柳青颜背后刺穿。
“先生高洁，却在此受辱，委屈先生了，我送先生上路，先生一路走好。”
荀直在柳青颜耳边轻声说了一句，猛的抽出刀子，柳青颜倒在地上，看向荀直的时候眼睛里的浑浊竟是逐渐散去，眼神慢慢变得清澈起来。
这个看起来枯瘦干瘪的老人躺在地上，五年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谢谢……荀直先生。”

第八百二十九章 老友
苏启凡一脸惊愕的看着荀直：“荀直先生，这是何意？”
荀直把刀子递给苏启凡：“柳先生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前辈，我与他相交甚笃，我送他上路，不想再看着他被你们折磨，况且五年的时间，他的价值已经被你们榨取的干干净净，何必还要让他煎熬。”
苏启凡看了看刀子上的血：“荀直先生杀起人来倒是真狠。”
荀直面无表情的说道：“第一次动手杀人。”
苏启凡看着荀直的眼睛，似乎想看破这个人的内心。
荀直伸手：“我知道你们这些潜伏大宁的人身上都带着毒药，给我一份，若我不幸被宁国的边军擒住，我不想被折磨。”
他看了倒在地上的柳青颜一眼：“最起码，不想像他这样。”
苏启凡哈哈大笑：“先生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既然先生想要，那就给你一份。”
他从怀里取出来一个小瓶递给荀直：“这里面是三颗毒药，一颗必死。”
荀直伸手把药瓶拿过来贴身放好：“走吧。”
苏启凡嗯了一声，摆手：“把柳青颜的尸体处理一下，我要送先生离开，你们就在此地等我。”
一群人抱拳俯身，目送苏启凡和荀直离开。
两个人侧身出了裂缝，外面有一队看起来极精悍的武者等着，人数大概有二三十个，苏启凡出来之后说道：“先生且稍等片刻。”
他看了那群武者为首之人一眼，那人点头，一招手，手下人随他一个一个的进了山洞里，不多时，山洞里边传来一阵阵的哀嚎声，荀直就那么静静的站着，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
苏启凡语气平淡的说道：“先生应该理解。”
荀直点头：“你要试我到底是不是真心要归顺黑武，所以才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又故意让我看到柳青颜，算是警告也算是试探，此时再把这里的人杀光，无非还是害怕我就算到了黑武也没准想办法把这里的消息传出去，我无所谓，死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杀你的，快些杀完，快些赶路。”
苏启凡笑了笑：“先生倒是豁达。”
荀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不多时，那些武者从裂缝里一个一个鱼贯而出，身上刀上都是血。
苏启凡看向领头的那个人吩咐道：“送先生出关，我还要回长安，有些事还没有做完……见到汗皇陛下之后替我禀告汗皇，就说我会在长安城里策应，总是不能让宁人家里安稳。”
那人垂首：“一先生放心，我们会把荀直先生安全送到内院面见陛下，也会把一先生的话带到。”
苏启凡嗯了一声，又看向荀直：“祝先生一路平安，愿你我后会有期。”
他抱了抱拳，独自一人下山去了。
十天后，赤水。
巡海水师的船队转入赤水之后一路向北，这几年来，为了能让水师及时支援北征大军，辽北道征召数十万民工，将赤水与大柳河打通，开阔水路，耗时四年，让船队可直达瀚海城，这四年来，数十万大宁工匠轮番上阵把大军北征把最重要的一条水路疏通出来，至此，大宁的水师在内陆河道可通达南北，再无阻碍。
皇帝站在船头看着两岸风光，看起来心情不错，已经到了三月下，赤水两岸的百姓们都在忙着耕种，一派欣欣向荣，皇帝年少时领兵，曾经数次带着队伍在赤水河岸边的官道上经过，三十多年后，皇帝再看现在这赤水两岸，心中难免有些不平静。
沈冷从船舱里出来，把手里的披风递给代放舟，代放舟反应过来，轻手轻脚的国去把披风给皇帝披在肩上。
皇帝抬起手指了指远处：“朕曾经在那个地方休息过，还记得高坡后边有一座小道观，朕进去讨水喝，曾和那小道观里的道人聊过，转眼间几十年过去，那山坡不变，道观却已经破落了。”
沈冷道：“道人们应该是换了地方。”
皇帝摇头：“那几个道人清正，不开香炉，不收香火，日子自然过的不舒服。”
沈冷道：“所以道宗受人敬重，臣听闻黑武的剑门，在黑武各地都有宗庙，每县都有，多的地方大一些的村镇都有，这些剑门宗庙的人霸占土地，而且无需向黑武缴纳赋税，田产归他们自己所有，百姓们也是敢怒不敢言，这样的宗门，表面上人人敬畏，可实际上，那只是害怕，宗门特权犹在朝廷法度之上，黑武内乱是早早晚晚的事。”
皇帝嗯了一声：“所以朕很尊敬老张真人。”
他看了沈冷一眼：“你应记住一件事，百姓们对宗教的信仰，往往是因为对国家对朝廷失望，若国足以让民安，国便是民之信仰。”
沈冷垂首：“臣记住了。”
皇帝道：“可是民心善变啊……楚时候，三征渤海，以至于国力凋敝民心浮荡，楚皇又不思悔改，三征不下，还要第四次征讨，加征粮草赋税，激起民变，楚那时也算富足强大，亦有数百年稳定基业，可还是亡了……所以对黑武这一战，兵部推演要三年，朕不敢打三年，哪怕对黑武之战所需物资储备用的都不是国库的东西，朕也不敢。”
沈冷道：“臣知道。”
皇帝看向沈冷：“你有很多长处，也聪明，可举一反三，可朕知道你胸无大志，无大志便目光短浅，朕希望你能看的远一些。”
他想把后边的话说完，可是忍住了。
二皇子李长烨年纪还小，需要沈冷这样的人帮他看得远一些，沈冷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贪恋权势，而这恰恰也是他最大的缺点。
皇帝深呼吸，似乎闻到了田野香。
“朕多希望，百姓们可以一直这么安逸。”
与此同时，北疆，瀚海城。
数十万大军云集瀚海城，与黑武一战一触即发，黑武南院大军也严阵以待，为了这一战，双方都已经将能准备的全都准备好了。
北疆大将军武新宇从外边巡视归来，推开门，他书房里挂着的那把剑随即映入眼帘，那是唐狠离开的时候留给他的，唐狠奉诏南下，如今已经是大宁立国以来第一位战兵女将军，武新宇很替她高兴，可是唐狠离开之前却问他一句话，这句话依然在武新宇脑海里萦绕，久久不散。
“你若让我留下，我可去甲卸兵，做个普通的女人。”
武新宇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看着那把剑，仿佛看到了带着些怨恨离开的唐狠。
“这一战生死无判，你留下不如离开。”
武新宇过去把长剑摘下来，取了一块手帕把剑抽出来擦拭，刚坐下没多久，外边一个高高大大的人跑进来，一进门就开始抖，武新宇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的问道：“你为什么要抖？”
进来的大胡子一脸疑惑：“身上都是落雪，不抖怎么行？”
一边说着一边抖，抖的脸上的肉都快甩出去了。
武新宇道：“为什么你不把外套脱了抖，而是人抖？”
大胡子楞了一下，想了想：“有道理啊。”
武新宇一叹：“你除了在制造火器的时候聪明，其他时候都很蠢。”
大胡子把外套脱下来，抓着开始甩，人家是上下抖，他是横着甩，把衣服甩出去又拉回来，啪的一声，衣服甩在他自己脸上，半边脸很快就红了，大胡子一脸不开心：“这办法一点也不好。”
他穿上衣服走到武新宇身前：“沈将军是不是要来了？”
“沈将军不来瀚海城，他要去息烽口。”
武新宇道：“怎么，有事？”
“有！”
大胡子认真的说道：“如果沈将军要来瀚海城，那我就在这等他，要是沈将军不来，那我就去息烽口找他。”
武新宇笑问：“我待你不好？为什么你这么想去找沈冷。”
“他还欠我工钱。”
大胡子说道：“欠了这么多年了……”
武新宇沉默片刻后说道：“沈冷把你留在大宁，我知道你觉得他是你的恩人，你想去息烽口，我准了，你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我派人护送你去，不过有一样，临走之前你把所有事都要安排好，大战在即，你的弩阵车不可有失。”
大胡子一拍胸脯，拍的太用力，疼的又揉了揉。
“大将军放心，弩阵车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用，我的几个徒弟也都已经出师，有他们在没问题的。”
他看向武新宇，讪讪的笑了笑：“大将军，我这几年的工钱一直都没领过，反正有吃有穿也花不到钱，可是我要去息烽口了，得带着钱。”
武新宇笑问：“息烽口大营也有吃有穿，一样花不到钱，你带钱做什么？”
“请沈冷喝酒。”
大胡子道：“好好喝一顿酒，然后问问他，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能做到。”
武新宇一怔：“沈冷答应你什么了？”
大胡子低着头沉默很久，语气有些悲伤的说道：“我想让家乡的人像宁人一样活着，沈冷说，他会带兵去把那些该死的贵族都杀了，让我家乡的人过上宁人的日子。”
武新宇心里一动。
大胡子看着武新宇认真的说道：“这是沈冷答应我的，我想去问问他有没有忘了。”
武新宇点头：“我让人把你的工钱给你送过去，都给你存着呢。”
他起身，把自己的佩刀摘下来递给大胡子，大胡子下意识的接过来：“大将军这是何意？”
武新宇肃立，行礼：“我代表北疆将士，谢谢你。”
大胡子也连忙站直回礼，啪的一声，忘了手里的刀，刀柄敲在他鼻子上，他啊的喊了一声，一摸有血，眼睛都瞪大了：“见红了！”
这一嗓子喊的，鬼哭狼嚎一样。
大将军门外的亲兵都愣了，心说这是怎么还见红了？

第八百三十章 遇
北疆廷尉府百办于连牵着马走到大胡子面前笑道：“大胡子，就这么离开瀚海城心里没有不舍？好歹在这生活了几年了，我不信你没感情。”
大胡子摇头笑道：“瀚海城就好像我的家一样，我怎么会不想，我又不是去了息烽口就不回来，我爱死这里了，哈哈哈哈。”
于连也笑：“你这家伙可得早点回来，我在瀚海城给你当保镖已经好几年，你要是不回来了我还有点别扭。”
大胡子实在太重要，廷尉府特意调拨了一位百办加上二十四名廷尉保护他的安全，如果他的存在被黑武人知道了，只怕会千方百计的把他抢走，若是不能抢走也会千方百计的杀了他。
“嘿嘿，老伙计，你离不开我了？”
大胡子用肩膀撞了于连一下：“我可记得，刚刚把你调过来的时候你很不乐意，觉得我不顺眼，看着我吹胡子瞪眼睛的。”
“我堂堂廷尉府百办保护你这么一个男人，我怎么可能乐意，要是个妞儿还没准开心呢。”
大胡子嘿嘿笑：“长我这样的妞儿也行？”
于连白了他一眼：“滚滚滚……你这样的要是妞儿还不如是个男人呢，谁娶了你把胡子剪剪都能蓄窝了，再说了，你那时候整天闹脾气喊着找沈将军，好像沈将军是你爹一样，跟个离不开爹娘的娃儿似的。”
大胡子道：“那也是你先看不上我的，你嫌弃我不洗澡。”
“你爱洗澡了还是怎么的？”
“这地方太冷了，洗澡就是受罪！”
大胡子愤愤不平的说道：“在这洗澡，水浇在身上，往下流到哪儿就快冻到哪儿了，在我的家乡我没有见过雪，到了这没有一天见不到雪，我也不理解你们，一群人脱光了膀子用雪擦身子，好受？”
于连：“你懂个屁，那才叫舒坦。”
他弯腰从地上抓了把雪塞进大胡子脖领子里，大胡子嗷的一声跳着躲开，脖子里的雪很快就化成了水，凉他的上蹿下跳，于连和手下的廷尉们哈哈大笑。
他们刚来的时候确实心有抵触，动用廷尉府这么多人保护一个番邦大胡子，他们不乐意，可是军令如山，不乐意也要执行，一开始于连没给大胡子什么好脸色，在边军看来，所有的番邦都有可能是敌人，况且因为和吐蕃人一战，宁人对西域来的人都没有什么好感。
大胡子单纯，像个孩子，只要让他研究火药就行，反正在他看来这些宁人也就沈冷待他好，其他人他也不在乎，可是后来彼此熟悉了，关系越来越好，于连他们这些廷尉府的人仗义，有什么好东西都会送大胡子一份，大胡子常说，自己是第一个征服了大宁男人的男人。
“不把你当兄弟了！”
大胡子一边抖着自己的衣服一边喊了一声，然后猛的弯腰抓起来一把雪朝着于连冲过来，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型都在雪地上印出来了，于连哈哈大笑，过去一把将大胡子拉起来，大胡子趁机把手里的雪扬在于连脸上，笑的跟个二百五似的，还一脸得意。
“看到了没，这是我的妙计，我要是不摔倒能成功偷袭你吗？”
于连摇头叹道：“像你这么傻的人不多了，稀有物种。”
大胡子反正觉得自己没吃亏，起身打了打身上的雪：“咱们走吧？”
于连上马：“走。”
数十名廷尉也上马，保护着大胡子出了瀚海城兵营，按照计划他们要走一段日子才能到息烽口，算计着，大概和沈冷到息烽口的时间也差不多，得五月了。
“大胡子。”
于连看着大胡子背着的那个包裹：“鼓囊囊的全是银子，这一路上兄弟们吃喝都全靠你了。”
大胡子摇头：“不行不行，这银子我得交给沈将军，我得让他帮我在长安买一个院子……以后等沈将军带兵把我家乡的那些坏人都杀了，让我的家乡也变成宁地，我还得回来呢。”
“大胡子，你家乡都变成大宁的领地了，为什么你还要回来？”
“你不知道。”
大胡子一脸的嫌弃：“我家乡的人根本不讲卫生，用手抓着吃饭，他们完全不懂应该用筷子！用筷子！而且我家乡那边哪有这么多好吃的，哪有我最爱的辣子鸡丁，红烧肉，蒜泥白肉，鱼香肉丝……”
大胡子居然把自己说的流了口水，于连他们又被逗笑了。
“还是要回来的，我还想娶个宁人姑娘呢，以后有了孩子我连名字叫什么都想好了，大将军武新宇给我取了一个宁人的名字叫胡多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叫胡多多，但是这名字不错，多多比少少好，是吧？我喜欢大宁，喜欢宁人的名字，我希望将来大宁可以一统天下，我儿子就叫胡一统。”
于连都想捂脸。
他心说大将军给你取名叫胡多多，就是因为你胡子太多啊……
几十人的队伍出了瀚海城之后往东边走，官道宽阔平坦，马蹄子在官道上飞驰而过将雪踢上半空，大胡子骑马倒是没问题，不过骑得时间久了之后就受不了了，纵马奔行了一个多时辰之后队伍就得减速，不然的话战马也受不了，正好一个时辰经过小镇子，众人下马休息一会儿，也需要给马喂一些草料，镇子里有茶摊，过往的商队休息的时候都要加喂草料，所以这不起眼的茶摊其实赚的银子并不少，前院是客房可以休息，后院堆着不少草料。
众人下马之后，茶摊老板一见是廷尉府的人立刻就迎了上来，外面风大，把人请到前院正屋里坐下然后就去泡茶，战马都拉到后院喂料。
大胡子怀里紧紧抱着他的包裹，这些银子是他要在大宁安家置业用的，于连自然看得出来，大胡子是真的很想很想做个宁人，一个真真正正的宁人。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大胡子，你应该把胡子剃了，这样看起来好点，你见哪个宁人留你这样的大胡子的。”
大胡子摇头：“那怎么行，没有胡子还叫男人吗？”
于连凑近了问他：“你留胡子是不是因为自己太丑了？”
大胡子撇嘴：“我俊美的能让你嫉妒，小时候我蹲在河边，河里的鱼都被我容颜美死了。”
于连笑道：“你们家里是特么遍地沙漠吧，哪里来的河，你倒是把胡子剃了让我看看你有多俊美。”
大胡子想了想：“等我什么时候找到了一个愿意嫁给我的姑娘，我就把胡子剃了，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有没有说谎了，我可好看了。”
于连笑着摇头：“等你成亲的时候，我一定到场。”
众人在茶摊休息了一会儿，吃了些东西，马也吃饱了，于是结算了茶钱继续上路，茶摊的老板说什么也不收，于连把银子放在他家门口，他朝着茶摊老板喊了一声：“等我回来的时候还到你家喝茶，银子收下，下次多准备点好吃的就行。”
茶摊老板看着队伍呼啸而去，使劲儿的挥手。
离开瀚海城之后一路往东，昼行夜宿，连续走了三四天之后大胡子就快崩溃了，哀求于连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屁股都被磨的破了皮，疼的他受不了，不光是屁股，大腿里边也一样磨破了，他又不常骑马，哪里能知道骑马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威风。
可是北疆这地方人少，尤其是靠近边疆村子都不见几个，有时候跑上一天都看不到个人，没奈何，大胡子只好同意了于连的办法，找个没人的地方他自己抹上点伤药，白山山脚下林子连绵不尽，大胡子誓死不让于连跟着，在他看来屁股是神圣无比的东西，怎么能随随便便给于连他们看。
拿着伤药他卡着腿走进林子里，那走路的架势就好像两条腿中间夹着个大球似的，于连他们看着就笑，有人说从大胡子现在走路的时候腿卡开的这个弧度，就能精准推测出他骑的马胖瘦。
好一会儿不见大胡子出来，于连指了指，有几名手下随即下马往林子里过去，刚走到林子边缘处就看到大胡子从林子里冲出来，几个斥候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大胡子一把将人扑倒在地，身后几支弩箭飞了过去。
于连眼神一凛，从马鞍一侧把连弩摘下来，另外一只手抓了刀，两息之后，已经带着人冲到林子边缘处，里边追杀大胡子的人似乎也没有想到外边居然这么多廷尉府的人，显然愣住了，他们互相看了看掉头就跑。
于连看了大胡子一眼：“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看到一群人要从林子里路过，我蹲在那给屁股抹药呢，看到一群人披着白色的披风带着刀经过，看样子不像是咱们的边军，我没敢出声，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我屏住呼吸，结果屏的劲儿大了……屏出来了个屁。”
大胡子一脸懊恼：“然后他们就追我，一路追我。”
于连一摆手：“你们几个护着大胡子，到空旷的地方去，其他人跟我进去看看。”
林子里边，一群人聚在一起，为首的那个人看了荀直一眼：“运气不好，居然遇到廷尉府的人，荀直先生一会儿只管跑，我们有人接应，只要不惊动了边军就能出去。”
那人把围巾上脸上拉了拉：“廷尉府的人不好应付，那是一群疯狗，全都小心点！”
荀直站在那往林子外边看了一眼，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藏在怀里的毒药。

第八百三十一章 别放他们走
保护大胡子去息烽口的廷尉府廷尉一共有二十五人，包括百办于连在内，因为大胡子在林子里的意外发现，这二十五个人不得不分开，八个人留下保护大胡子，十六个人跟着于连冲进林子里边，在冲进去之前，于连回头喊了一声：“别乱动，在空旷处等着！”
喊完这句，人已经进了林子里。
林子深处，退回来的黑武密谍将被廷尉府发现的事急切的告诉了他们的首领韩东原，这个来自渤海国的男人自小在黑武接受训练，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成为了一名顶级的密谍，连黑武青衙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这个人有着渤海人骨子里的阴狠，也有了黑武人骨子里的傲慢，先天和后天的东西融合在他身上，让他变成了一头野兽。
“林子外是旷野。”
韩东原沉思片刻：“距离最近的宁人村落至少有一天的路程，距离最近的宁国边军更远……荀直先生，你和我的手下只管往前走，只要不惊动边军就不会有事，宋再喜，朴南成，你们两个带二十个人跟我留下，于载年，你带几个人护着荀直先生继续赶路。”
韩东原把连弩从腰畔摘下来：“这些廷尉府的人犹如跗骨之蛆，不杀掉的话他们会一直跟着，他们……是最值得尊敬的对手啊。”
他摆了摆手，两个手下带着二十名密谍分散开，藏身于密林草丛之中。
于连带着人顺着林子里的脚印往前追，跑出去大概几十丈后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举起拳头，所有人都跟着停了下来，远处视线可及的地方，可以看到地上的脚印变得分散起来，于连的手往后摆了摆，廷尉们开始戒备着缓缓后撤。
他们吃亏，非但人数少，而且他们还是一身黑衣，在这样的环境下太容易被对方发现，而大胡子说过，那些敌人都披着白色的披风，爬伏在雪地上很难察觉，地上分散的脚印让于连猜到了对方的意图。
他的手往地上指了指，所有人注意到了地上分散的脚印，然后于连又往四周指了指，廷尉们随即将连弩挂回到腰畔，从背后将硬弓摘下来，原本廷尉不是每个人都配备硬弓，连弩才是标配，可是在北疆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廷尉府的人在装备上也不得不补充。
前边林子各处，藏着的黑武密谍等着廷尉府的人进入连弩射程之内，他们已经分别瞄准了一个目标，只要廷尉府的人靠近，他们能在几乎同一时间把目标放倒。
每年都会有大量的渤海孩子被黑武人挑走，而这些孩子要想活下来并不容易，平均十个孩子最终能够成为黑武人眼中合格的密谍最多只能留下三个，淘汰者死，所以活下来的渤海人每一个都很强，他们的训练环境比廷尉的训练环境要恶劣的多，所以也更狠。
他们有自信，在他们瞄准了目标之后，几乎等同于宣告目标死亡。
可是廷尉并没有靠近，韩东原轻轻的分开草丛往对面看了，廷尉府的人已经全都转到了树后，也就是说他们的埋伏被廷尉府的人察觉了。
韩东原举起手刚要打一个转换位置的手势，对面，十几个廷尉忽然从树后转出来，每个人瞄准一个地方，迅速发箭，硬弓的射程比连弩要远的多，而所有廷尉每个人通过观察远处地上脚印的痕迹基本确定对方藏身的地方，十几个人同时发箭，片刻之后草丛里就传来一声一声的闷哼。
这和盲射无异，可依然有四五个黑武密谍中箭，随着惨叫声出现，黑武人的埋伏也失去了意义。
偷袭与反击，主动与被动，互换的如此迅速。
于连射中了一名藏身的黑武密谍，但他无法确定是否直接将敌人射死，又连发了几支羽箭后，对面的人已经转移了位置，暂时失去目标。
“护！”
于连喊了一声，把硬弓扔在地上，重新换了连弩在手。
随着他一声喊，十余名廷尉从树后出来，硬弓拉开瞄准前边，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就会发箭，而于连则带着四五名廷尉端着连弩开始往前压，他们的身子弓着，双手端着连弩，这样的前进方式，抬起的双臂可以挡住胸口重要位置，而连弩又能挡住脸，这是廷尉府多年来总结出的经验。
于连带着四五个廷尉往前突进三四丈远后停下来，依靠大树挡住自己，他深呼吸，然后朝着身后招手，后边负责掩护他们的十余名弓箭手开始往前压，等到弓箭手压到他们身后，于连带着人继续往前突进。
噗噗噗！
三支弩箭激射过来，接连击中一名廷尉，三支弩箭前后间隔的时间极短，而且命中的地方很近，廷尉闷哼一声倒了下去，他躺在地上，下意识的看向于连所在的方向，于连立刻侧身躲在树后，他才移动，三支弩箭飞来，品字形钉在树上。
不远处的一名廷尉冲过去，拉着中箭的同伴准备救援，可刚拉着人走了一步，从三个方向有弩箭飞过来，这名廷尉身中数箭也倒了下去，中箭的人除非是命中要害不然一时之间也死不了，看起来就更让人心里发疼。
距离最近的廷尉眼睛都红了，将连弩挂在腰带上，爬伏在地，朝着受伤同伴爬过去，到了近前之后把带着的绳索绑在其中一个人腿上，然后把绳子往后一扔，可是在扔绳子抬起身的那一瞬间，几支弩箭飞了过来，其中一支弩箭直接刺穿了他的脖子，中箭的廷尉立刻就趴在地上，血一股一股的从脖子的伤口流出来，很快把雪染红了一片。
后边的廷尉抓住绳子把受伤的人往回拉，伤者被拉回来，可是还有一个伤者一个死者躺在那，被拉回来的受伤的人到了安全的地方，两名廷尉拉着他又退后到三四丈远，把伤者身上的皮甲扒开，用刀子切开中箭的地方将箭头拔出来，然后立刻倒上他们标配的药水清洗伤口，一个人按着伤者，另外一个人从腰畔的鹿皮囊里取出来针线缝合伤口，然后又把伤药敷在伤口上。
每一个廷尉府的人都知道怎么做，也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抢救自己的同伴，可实际上，即便是缝合上药包扎，中箭之后的人也不是每一个都能活下来，大部分人会死于感染或是失血。
也就是这种时候，人才能真正的理解什么叫听天由命。
于连看着两丈外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着的手下，又看了看另外一个脖子中箭已经死去的手下，眼睛血红血红的他抬起连弩，朝着伤者连续点射了两下，弩箭没入手下廷尉的心口，那廷尉慢慢的转过头来看向于连，咧开嘴笑了笑，笑容定格在他脸上。
他回头看向同伴，眼睛里满是血丝：“若我中箭，你们也不要救我，送我上路。”
他身后，两名抢救自己同伴的廷尉也站了起来，他们低头看着地上的同伴，已经没有了呼吸。
两名廷尉把手上的纱布和伤药放回鹿皮囊里，他们抬起手臂行了个军礼，然后抓起连弩又回到于连身边。
“大家小心些，他们是斥候。”
这是于连最基本的判断，对方的战斗素质最起码不输于廷尉。
“百办！”
刚刚抢救同伴却眼睁睁看着同伴咽气的那个廷尉红着眼睛对于连说道：“敌人的斥候深入大宁内部，方圆几十里内就只有我们，百办……别放他们走！”
四周的廷尉都看向于连：“百办，别放他们走。”
“走？”
于连深吸一口气：“别说杀了咱们的兄弟，就算是没有伤到人，一个也不能放走。”
他给连弩换上弩匣：“你们说的对，这里只有我们了，每一个在边疆拼命的军人存在的目的，拼命的价值，就是告诉敌人，大宁，谁也不能随便进。”
他猛的转身出去，连弩朝着刚才一处发箭的地方连续点射，藏在草丛里的黑武密谍立刻往一侧翻滚，可是他翻滚的方向已经被于连预判出来，后边的几支弩箭都是朝着他躲闪的地方射过去的，三四支弩箭钉进黑武人的体内，哀嚎声响起，于连迅速的闪到另外一棵树后边。
廷尉们交替向前，互相掩护，弩箭在双方之间不断的飞过，这已经不再是试探的打法，也不是争胜负，而是争生死。
黑武人一开始的优势被压的荡然无存，他们只能不断后撤，一边退一边用连弩还击，双方都不断有人倒下去，人倒在雪地上，白茫茫的林子里出现了一点一点的红。
韩东原不停点射逼着于连不得不翻滚躲避，他一口气把连弩里的弩箭打光，再摸腰畔，没有了弩匣，他将连弩扔掉，抽出弯刀朝着于连冲了过去，此时此刻，哪里还有什么别的想法，打到这个地步就只剩下你死我活。
于连抬手扣动机括，连弩咔嚓响了一声，弩匣里也没了弩箭。
韩东原高高跃起，一刀落下，于连身子一转避开，在转身的同时将黑线刀抽出来，身子没停继续旋转，黑线刀随着转动横着斩向韩东原的腰，韩东原一刀落空后弯刀迅速横扫，弯刀和黑线刀在半空之中相碰，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韩东原往前一冲，肩膀胸口连续被两支弩箭射中，他后退几步，对面另外一个方向，一名廷尉把连弩中最后两支弩箭全都给了他。
于连脚下一点冲了过去，可是还没到韩东原身前，一支弩箭射在他的胳膊上，一支弩箭射中他的小腹，第三支弩箭刺穿了他的腿。
两个人相继扑倒，又迅速的爬起来，血红血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对方。

第八百三十二章 你还是不是宁人
两边的人扑到一起，刀光之中血液飞溅。
射中了韩东原的廷尉被几个黑武密谍的弩箭密集射中，身前连中了至少七八支弩箭后往后倒了下去，而射中于连的黑武密谍也一样，迅速被还有弩箭的廷尉放翻。
于连和韩东原同时倒在地上又同时迅速的爬起来，两个人一样的盯着对方，像是两头野兽。
“妈的。”
韩东原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为什么就会遇到你们。”
于连咧开嘴，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因为你们不该来，只要来了，就会遇到我们。”
韩东原猛的站起来，深呼吸，然后加速朝着于连冲过来：“我最恨的就是你们宁人！你们凭什么不可一世！”
刀落下，于连一转身避开，刀子带着风声擦肩而过。
于连一脚扫向韩东原的脖子，韩东原低着头往前撞，一头撞在于连身上，他抱着于连的腰推着人往前跑，然后双手发力把于连举起来又重重的按在地上，于连的后脑磕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闷哼，韩东原趁机压住于连，朝着于连的脸一拳砸落。
这一拳势大力沉，于连的脸上立刻就破开了，拳头的力度直接将脸打开一条血口，比刀子割出来一条血口要严重的多，于连的脑袋里猛的沉了一下，眼神都有些模糊。
韩东原掐住于连的脖子怒吼道：“看到你们这些宁人就来气啊！你们为什么要追着不放？大家当做没看见不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行不行！”
于连的脸色逐渐发紫，因为窒息眼睛都好像要凸出来一样。
他不停的往上拱，把韩东原从他肚子上拱到了胸口位置，腿腾出来之后膝盖重重的撞在韩东原后背上，韩东原被巨大的力度撞的往前扑倒，于连从地上摸起来刀砍下去，砍在韩东原的后背上才发现摸起来的居然是刀鞘，往四周看了看，刀在稍远些的地方，他顾不上去捡，用刀鞘朝着韩东原的后脑一下一下的砸。
韩东原的脑皮三两下就被砸开，血不停的飞溅起来，刀鞘每一次落下，血液都会往四周飞溅。
就在这时候一个黑武密谍冲过来，一脚踹在于连的脑袋上，这一脚实在太重，于连的身子侧翻出去倒在地上，眼睛都微微翻白。
于连身后的廷尉往前一扑将黑武密谍扑倒在地，两个人拳拳到肉，这些黑武密谍其实根本就没有黑武人，全都是渤海人，可他们比黑武人更恨宁人。
这是一种不用讲道理的憎恨，因为宁人太富足，过的太好，所以他们恨，相对于普通的渤海人来说，他们这些经历过黑武人折磨的渤海人对大宁仇恨更重，他们不敢去恨黑武人折磨他们，他们将自己遭受的折磨归罪于大宁，每个人都觉得如果大宁不是这样的大宁，他们也就没必要受这样的折磨。
渤海人骨子里有一种很阴暗的东西，他们最扭曲的不是别人以为他们低人一等，而是他们自己发现自己低人一等，不管是在黑武人面前还是宁人面前，他们都很卑微，这种卑微在被黑武人打了几次之后变成了彻底的畏惧，对宁人则不一样，因为宁人还没有真正的把他们打疼，哪怕已经灭了渤海，可宁军做不出来屠戮普通百姓的事，黑武人做的出来。
噗的一声，短刀戳进渤海人的心口，渤海人那张扭曲的脸表情逐渐凝固，人翻倒在一边，廷尉气喘吁吁的起身，身后一把长刀扫过来，刀子从后颈且进去从脖子前边切出来，人头落地。
后边的渤海人杀人之后咆哮着看向四周，才转身，一把横刀戳进他的心口，横刀迅速的抽出来，然后又刺进他的脖子，血液喷洒之中，人向后倒下去。
于连挣扎着站起来，却已经直不起身子，脑袋上遭受的重击让他神智还没有恢复过来，他模模糊糊的看到前边那个渤海人也站了起来，于是跌跌撞撞的冲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于连脑袋里只有一句话来来回回的响。
“百办，这些混蛋进了我们大宁还杀了人，方圆几十里就只有我们了，别放他们走。”
“别放他们走。”
于连往前走的时候，看到了左边躺在地上的同袍，迈过一具渤海人的尸体，又看到了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他抬起手抹了抹眼睛上的血，抬起头的时候看到那个满脸是血的渤海人也在朝着他走过来。
两个人冲到一起，拳头和拳头擦着过去，然后都打在对方的脸上，两个人又同时跌倒在地。
倒在地上的两个人不由自主的大口大口喘息着，眼睛里的血让他们看这个世界都是红色的。
林子里边，八九个拎着刀子的渤海人一脸杀意的走回来，而荀直跟在他们身后，当他看到那一地的残肢断臂和血红的雪，脑袋里嗡的一声，刚刚经历过厮杀的人没有人还能站着，倒在地上的人大部分已经死去有的还艰难的呼吸着，血液从他们的身体里毫不留恋的喷涌，明明会渗透进雪层里，可却给人一种黏糊糊的错觉。
“妈的！”
一个渤海人骂了一声：“这群该死的宁人。”
他大步过来，一刀将一个还没有死的廷尉人头剁下来，却不停手，半弯着腰，看着那颗人头一刀一刀的砍下去：“你们这些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喊一声，剁下去一刀。
他直起身子，看向远处正在挣扎着要站起来的于连，眼睛里全是杀意：“穿着漂亮的衣服过着漂亮的日子，你们就该怕死才对啊，为什么你们不怕死？！”
他朝着于连走过去，刀子在手中一下一下的掂着。
噗噗噗噗……
几支弩箭从远处飞过来，拎着刀往前走的渤海人连中数箭往后翻到，又用刀撑着地站起来：“他妈的……该死的。”
噗！
又一支弩箭直接穿进他的眼窝，他的脑袋往后仰了一下，再次倒地，这次不可能再爬起来了。
大胡子和八名廷尉从林子另外一侧冲过来，跑到这里的时候每个人都脸上变色，地上都是尸体，之前跟着百办上来的弟兄们全都死了，而那些黑武密谍也一样，除了后来赶过来的也都死了，看起来百办大人也已经很难再站起来，另外一边，爬着往前移动了几步的韩东原也趴了下去，脸贴着地面，鼻子里呼出来的热气似乎都是血色。
趴在地上的于连注意到了荀直，那个人一眼就能分辨是不是渤海人，他就那么看着荀直，因为他难以理解一个宁人为什么要和一群渤海人走在一起。
荀直被于连的眼神吓住了，他不敢与于连对视，他想躲起来，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可是他忍住了，他站在那逼着自己重新看向于连的眼睛。
当看到他这样的反应这样的表情，于连知道，那个宁人不是被胁迫的，他自愿跟渤海人走在一起，所以于连愤怒起来。
他不能容忍一个国人和敌人走在一起。
荀直最终还是选择了逃避，他输了，他做不到无动于衷，所以他只能选择逃避，他走到韩东原身边，扶了韩东原一把没有扶起来，韩东原眼神里出现祈求，应该是想让荀直带他走，荀直低头看了看沾满了血的手，皱眉，然后放弃了想把韩东原扶起来的念头，他伸手把韩东原腰带上的皮囊解下来，鹿皮囊里有地图，有一些必须用的东西，他抓着鹿皮囊后退，而身边的渤海人已经嘶吼着冲向对面过来的大宁廷尉府的人。
厮杀再一次开始。
荀直又看了于连一眼，拿着鹿皮囊转身离开。
人一个一个的倒下去，大宁廷尉府的廷尉们用最惨烈的方式挡住每一个战力不输于他们的渤海人，不放走任何一个敌人，这是廷尉府的人心中不灭的信念。
于连倒在地上喘息着，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过去了。
大胡子跪倒在他身边，想扶他又不敢，手剧烈的颤抖着。
“于连，于连你起来，你能不能起来？”
大胡子的手一次一次的伸出去，又一次一次的缩回来，他怕自己一碰到于连，于连就会离他而去。
“兄弟。”
于连居然还能咧开嘴笑笑：“帮我个忙，把我翻过来，我不能趴着，趴着死的人显得……咳咳，显得没有那么帅，谢谢……躺着死，躺着好”
大胡子小心翼翼的把于连翻过来，于连面向天空，嘴里又往外溢血。
“兄弟……”
看着天空的于连努力的又挤出一丝笑容：“我不怕抬头看天穹，我无愧于天。”
因为嗓子里有血，于连说话的时候嗓音有些发颤，声音很弱，大胡子趴下来听着他说话。
“你成亲，我怕是去不了了……你，你攒的银子别花了，留着以后在大宁好好过日子，我家在长安，我有个院子，我……咳咳，我好久没回去过了，爹娘死的早，家里就我一个人，院子送你了，算是你将来成亲，我送你的贺礼。”
于连眼皮往上翻了翻，嘴里的血让他窒息，大胡子不停的擦着他嘴里的血，于连抬起手抓住大胡子的手：“兄弟，再听我一句劝。”
大胡子疯狂点头：“你说，你说什么都答应。”
“把胡子刮了吧，显……年轻。”
于连头一歪，再也没了气息。
大胡子啊的一声喊出来，使劲的摇晃着于连，可尸体却逐渐变得冰冷。
大胡子冲过去，从地上抱起来一块石头，朝着韩东原的后脑砸了下去，一下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把石头扔在一边往回跑，跑了几步跌到，连滚带爬的回到于连身边，把于连抱在怀里：“兄弟，你是我的兄弟，我的兄弟啊……你醒醒。”
两三名浑身是血的廷尉拎着滴血的横刀走过来，所有的渤海人都被杀了，他们将横刀戳在地上，单膝跪倒，看着于连的尸体，右拳放在胸口。
风从林子里吹过，雪飞起来，血却飞不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荀直跑了，像被恶鬼追一样疯狂的在林子里狂奔，一次一次跌到，一次一次爬起来，他不敢回头看，仿佛一回头，那个满脸是血的廷尉府百办就会出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还是不是你个宁人？”
“你还是不是宁人？”

第八百三十三章 一人一半
五月初，息烽口。
这已经是大军到了息烽口的第三天，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因为除了沈冷和他的亲兵营，以及假扮成水师战兵的大内侍卫之外和禁军高手之外，几乎没人知道陛下在这，七万禁军中的六万四千乘坐战船去了瀚海城，六千禁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之中的精锐随皇帝到了息烽口。
原本息烽口大营这边的十二万大军，有十万跟着孟长安去了东疆，陛下在做一个大局，演一处大戏，所以做就要把样子做足，息烽口大营的兵力离开了大部分，正对面黑武人的北院大营就会放松下来。
息烽口留守的士兵只知道是巡海水师的沈将军来了，暂代息烽口大营将军之职，如果他们知道皇帝陛下也到了的话，指不定会兴奋成什么样，然而在开战之前，陛下在这的消息绝对不能轻易泄露出去。
禁军的士兵们看到了息烽口大营的条件之后都有些惊讶，他们都听说过北疆苦，可没有想到条件会艰苦到这个地步，在这样的条件下，他们的边军兄弟一次一次的把黑武人的进攻挡住，一次一次的打出了大宁的军威国威，没有对比就不知道自己在长安城过的有多舒服，所以禁军的人到了此处之后，才真正的对边军兄弟充满敬意。
原来孟长安住的屋子变成了皇帝的行宫，这可能是最简陋的行宫了，可是连代放舟都不理解在这个看起来简陋的让他无法适应的地方，皇帝却住的很舒服，皇帝对北疆的这种火炕似乎有一种无法解释清楚的喜欢，就是喜欢，明明那么硬，可皇帝却说比睡在床上要舒服百倍，虽然到了五月，可北疆这边的天气也说不上暖和，火炕烧一阵，躺在上面，皇帝觉得这是最美滋滋的享受。
代放舟住在外屋，也有火炕，可是却好几天睡不好了。
一身铁甲的沈冷带着队伍例行巡查之后回到大营，从水井里打上来一桶水，瓢舀了凉水就往嘴里灌了几口，透心凉，舒坦的不要不要的。
转身的时候看到远处有几个人牵着马进了大营，远远的能看出来那是廷尉府的衣服，沈冷也没在意，把瓢放回水桶，活动了一下筋骨准备再去校场看看，转身的时候注意到那几个人朝着他走过来，越走越近，沈冷下意识的驻足观看，可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这几个人是谁。
而他看的出来，走在最前面那个模样不似宁人的汉子看他的眼神很不一样，那眼神很复杂。
沈冷盯着那人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间反应过来：“大胡子？！”
他快步过去，两只手拍了拍大胡子的肩膀：“哈哈哈哈……你怎么突然到息烽口了？我滴乖乖，你胡子呢？你胡子呢？”
大胡子笑了笑，眼神里却没有笑意。
沈冷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悲伤。
“怎么回事？”
沈冷的笑容逐渐凝固，他看向大胡子身后的三个廷尉，视线移动的时候他才注意到，大胡子的肩膀上斜挎着一条腰带，别人的腰带是在腰上，而他的腰带斜着挎在肩上，那是一条廷尉府百办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些小东西，其中有一块半截的玉佩，红色的流苏已经变成了褐色。
大胡子身边的廷尉把路上的经过对沈冷说了一遍，沈冷缓缓吐出一口气，后退一步，然后朝着那大胡子和三名廷尉行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在这一刻，大胡子实在撑不下去了，嗷的一声哭出来，在沈冷面前，他像个终于见到了自己亲人的孩子，走失了好多好多天，终于回到了家里。
沈冷过去抱住大胡子，手在大胡子的后背上拍了拍：“好好活着，得对得起于连。”
大胡子使劲点头，眼泪打湿了沈冷的衣服。
不知道哭了多久，大胡子吸了吸鼻子，站直，拍了拍自己肩膀上挎着的腰带：“我可以留下吗？”
沈冷看向那三个廷尉，三个人都点了点头，沈冷嗯了一声：“留着。”
“教我练刀吧。”
大胡子看着沈冷的眼睛：“我想给于连报仇。”
沈冷看着大胡子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于连是军人，不管是身穿战兵军服还是身穿廷尉府官服的汉子，都是军人，军人的血仇，军人来报，你只管好好活着，那是最得起于连的事。”
大胡子看着沈冷，嘴唇都在微微发颤：“沈将军，于连……于连就死在我怀里的，你知道兄弟死在怀里是什么感觉吗？”
“我知道。”
沈冷看着大胡子的眼睛回答。
于连一怔，忽然反应过来，沈冷这样的军人在战场上与敌人厮杀，见过了多少生生死死？
“渤海人，他们都是渤海人。”
大胡子咬着牙说道：“这些渤海人比黑武人还要可恶！”
“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沈冷把大胡子的背囊接过来：“我先安顿你住下，其他的事你不要想太多，我来处理。”
大胡子点了点头，他知道，沈冷是值得他信任的人。
“沈将军。”
大胡子一边走一边问：“我能做宁人吗？我想做宁人。”
沈冷脚步一停，看着大胡子的眼睛说道：“当你把于连他们当兄弟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个宁人了。”
大胡子鼻子一酸，抬起头看向天空，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于连死的时候就这样看着天空，他说他无愧于天。”
半个时辰之后，小院。
皇帝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听沈冷把话说完，眉角一下一下的跳着，他的手放在石桌上，手背上的青筋也在一下一下的跳着。
“于连说无愧于天，其实是想说无愧于朕。”
皇帝抬起头看向天空，抬起手指了指：“天是什么？百姓们称朕为天子，朕不觉得是，天上如果真的有神明，也是一群无情的神明，他们不配和于连这样的人相提并论。”
皇帝的手在石桌上重重的拍了一下，猛的站起来：“许居善！”
在不远处躬身站着的许居善立刻上前：“臣在。”
“笔墨。”
皇帝闭上眼睛：“朕要写挽联，着人送到于连家里。”
沈冷低头：“陛下，于连……没家人了。”
皇帝的肩膀猛的颤抖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沈冷一眼：“取黑纱来。”
沈冷俯身一拜：“臣……遵旨。”
他本想劝一句，陛下为于连佩戴黑纱不合适，可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片刻之后，皇帝摆手示意沈冷不要帮忙，他将黑纱套在自己的胳膊上：“挽联不写了，许居善，朕说你来写，给东疆孟长安发八百里加急，写的清楚些，一个字都不要遗漏。”
许居善握紧了毛笔：“臣知道。”
皇帝沉默片刻，吐出一口气。
“着孟长安知会渤海留守闫开松，渤海全境之内，严查与黑武有勾结者，一经查实无需审问杀无赦，黑武人把渤海人杀怕了，朕也可以！”
许居善落笔最后一字，笔力直透。
当夜。
沈冷拎着两壶酒到了大胡子的住处，推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大胡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发呆，自从与连死后，大胡子看着天空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听到门响大胡子才注意到沈冷进来，下意识的朝着沈冷笑了笑，抬起手把眼泪擦掉。
沈冷递给大胡子一壶酒：“晚饭没吃？”
大胡子点了点头：“不饿。”
沈冷看着面前的这个从骨子里已经是个宁人的西域人，把带来的东西递给大胡子：“这个你留着。”
“这是什么？”
“这是大内侍卫铁牌，是一种值得大宁皇帝陛下信任的标志，可以站在陛下身边，我已经派人送信回去，请长安府和鸿胪寺的人尽快帮你把身份办好，我的人到长安后会想办法把于连家旁边的宅子买下来，朝廷应该也会给你分一座宅子，你看看自己愿意住在哪儿就住在哪儿。”
大胡子把铁牌接过来，攥着铁牌，按在自己的心口。
“我想住于连家旁边，逢年过节的得有人给他把院子扫扫，沈将军，能不能帮我个忙，那院子不要让别人买了去，也不要让人收走，那是于连的，只能是于连的。”
沈冷点头：“放心吧，那是于连的。”
大胡子使劲点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大内侍卫铁牌，然后攥紧。
“沈将军。”
“嗯？”
“这酒是不是一杯封喉？”
“是。”
大胡子缓缓吐出一口气，把酒壶的盖子打开，把酒对着天空：“于连最喜欢的酒。”
他笑了笑，笑容苦涩。
“那会儿他刚到瀚海城，喝不惯一杯封喉，太烈，我还笑话过他，说他还不如我一个番邦，他不服气，我们俩就一杯对一杯的喝，喝到后来都喝多了，于连趴在桌子上说胡话，我酒醒了之后居然还记得，你说奇怪吗？他说大胡子啊，真的看你不顺眼，你那胡子可真丑。”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现在不丑了，显……显年轻。”
大胡子把酒壶里的酒洒在的地上一多半：“那时候我不理解，为什么你们宁人这些当兵的总是喜欢称呼彼此为兄弟，在我看来，只有家里的兄弟才是兄弟，在瀚海城我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称呼彼此，等我理解的时候已经晚了。”
大胡子看了沈冷一眼：“那时候于连总跟我开玩笑，说好兄弟，什么都要见面分一半，他可真不要脸，看见我吃什么都抢，看到我喝酒也抢，还说连点东西都舍不得分给他，算什么兄弟……”
他举起酒壶，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好兄弟，一人一半。”

第八百三十四章 我输了
沈冷和大胡子在院子里坐了半夜，两个人聊了很多，可是又没有刻意去聊什么，有些时候根本就不是在对话，而是在自言自语，各自说着各自的人生感悟，带来的酒喝完，沈冷让亲兵帮忙又拎来几壶酒，等到后半夜酒这几壶酒也喝完，大胡子有些多了，靠在墙上迷迷糊糊的睡着，沈冷把他扶起来送回屋子里。
出门的时候，沈冷看着天上的星星，想到了陛下说的那句话。
天上若真的有神明，也是一群无情的神明，不配与人相提并论。
神话故事里会有很多神仙鬼怪，鬼怪都被形容的很不美好，而神仙都被形容的很美好，然而往另外一个方向去想想，鬼怪多有情，神仙多无情。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神仙鬼怪，有情无情，皆是人生。
沈冷从大胡子的小院里走出来，整个大营里灯火通明，巡查经过的士兵向沈冷行礼，沈冷回礼，这看似平常之极的举动，又是人与人之间信任的极致。
黑獒一直蹲在门口等着沈冷，等沈冷出来只有黑獒就跟着沈冷一路往回走，沈冷看了它一眼，笑着说道：“不睡觉跟着我，难道不困？”
黑獒也看了沈冷一眼，大概意思是你这个白痴。
沈冷在黑獒脑袋上揉了揉，黑獒似乎很享受，用大脑袋在沈冷身上蹭。
一人一狗，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沈冷洗漱之后反而更精神，想着应该是睡不着了吧，如他这般经历过太多太多的人也避免不了被情绪影响……世上有许多所谓看破红尘之人，找个清净处隐居，其实这种人多半不是看破而是逃避，逃避开各种他们不能承受之苦，躲到不与人交往的地方，或许求的便是一夜安眠，再奢求，便是夜夜安眠。
人最复杂，如果人的每一种感情都是一条线，那绝非人们自己以为的只有几条，比如亲情，友情，爱情……感情复杂到连人认为的同一种情绪都会因为针对的人不一样而改变，比如你对一个人生气，会因为这个人的不同而连生气都不同，因为同样一件事生气，站在你面前的是妻子，是父母，是孩子，是朋友，是兄弟，是兄弟的朋友，兄弟的妻子，朋友的父母……所以生气这一种情绪就能分割出来几百几千条线。
真的很复杂，人的脑子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处理这些情绪，能处理好的当是超脱，不能处理好的当是历练，逃避的才是所谓看破红尘。
人生在世，谁不是头一回？
既然睡不着，沈冷就拎着刀子出来在院子里练刀，黑獒趴在院子里这次像是睡着了，只是耳朵立着。
沈冷练了足足一个时辰，又开始用院子里的石锁练力量，把自己搞的精疲力尽的时候，脑子里便不会有那么多繁杂思绪了吧。
天微微亮，沈冷洗澡换了衣服，找到王根栋让他带着队伍日常操练，战争还没有开始，这是战前难得的平静。
他带着陈冉和一队亲兵离开大营，出息烽口往北而去，皇帝得到消息的时候沈冷已经到了雪原，人骑马飞驰的时候，才能体会风在脚下经过，风中有雪，雪中有尘。
皇帝知道沈冷要去做什么，他是去见沁色的，孟长安离开息烽口，还能和沁色有交流的只能是沈冷，皇帝担心沈冷的安危所以没有吩咐他去，可沈冷自己不能不去，皇帝可以在乎他，可为臣者，不能太在乎自己。
队伍在冰原上呼啸而过，厚厚的冰层下边，也许与世隔绝的鱼儿才是无忧无虑，有人说鱼的记忆很短暂，不然的话你在江边垂钓，逃走的鱼儿也不会片刻之后又回来，还有人说鱼儿又回来只是因为贪，贪那一口食物，如果真的只是因为贪，鱼尚且会因贪送命，人呢？
自从孟长安率领大军离开息烽口，再加上瀚海城那边大宁军队云集，不放心的桑布吕只能急匆匆赶回南院，北院这边他交代了按兵不动，所以沁色要面临的压力就变得小了很多，黑武人得到了东疆大将军裴亭山被罢免的消息之后自然开心的不得了，虽然怀疑，可是再看到孟长安突然率军离开之后，这种怀疑也变得微弱起来。
十万大军，动起来消耗有多大？
如果这是一个局，那这个局的代价真的有些大了，因为不仅仅是十万大军的动一动，还有可能导致黑武北院大营对息烽口动兵，一旦息烽口被攻破，黑武人就能占据绝对主动，到时候压力就在大宁这边了。
有种态度叫保持怀疑的相信，大概黑武人此时此刻就是这样，他们保持怀疑的相信大宁东疆大将军裴亭山被罢免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消息。
冰湖行宫。
沈冷一行人在行宫城门外停下来，行宫里的守军被沁色换了一茬，可是这还是难以保证当桑布吕再次到来这些人依然对她保持忠诚。
不多时，有人将行宫城门打开放沈冷进城，但是却只准沈冷一个人进来，其他人都不准进入，如果不答应的话那沈冷就可以带人回去了，来的人说这是殿下的态度，不可商量。
沈冷看了陈冉一眼，陈冉摇头，沈冷却笑道：“你别把她当成黑武国的长公主来看，当成孟长安的媳妇儿就行了。”
陈冉道：“可这个媳妇儿不靠谱。”
沈冷拍了拍陈冉的肩膀：“我有把握，安心等着。”
他把黑獒也留在门外，一个人走进行宫，冰湖行宫很大，走到沁色的寝殿要走上一段时间，沈冷发现这一路上遇到的黑武人都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不是单纯的敌视，甚至已经看不出来多少敌视，所以沈冷心里有些喜悦。
在特定的环境下，人连仇恨都会变得淡薄起来，谁也不能否认黑武人恨宁人，这是解不开的仇，可是当桑布吕和沁色之间出现了矛盾，这些追随沁色的人感觉自己岌岌可危，他们反而会将希望寄托在宁人身上，人就是这么奇怪。
寝殿，沈冷迈步进来，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这寝殿很大，有一张很大很大的床，床旁边是一个巨大的书架，在这么大的地方睡觉，壁炉烧的再旺盛似乎也没办法把整个寝殿都暖和过来，床对面有至少七八丈长那么大的空地，这就让寝殿在装饰奢华中又透着一股冷清。
壁炉旁边放着一把躺椅，躺椅上有厚厚的垫子，人坐在上边应该很舒服，沁色就躺在躺椅上看书，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壶热茶。
沈冷进来之后往沁色四周看了看，然后微微皱眉。
沁色的视线离开手里的书册，没起身，看了沈冷一眼，只一眼就看到了沈冷皱着的眉头。
“你在看什么？”
沁色问。
沈冷却没回答，而是反问：“你有了身孕？”
沁色的脸色猛的一变，她没有想到沈冷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更没有想到沈冷能问到这个，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孟长安，孟长安已经率军离开息烽口，如今在这个地方除了孟长安她还能告诉谁？所以她很诧异，看着沈冷的时候，如同看着一个魔鬼。
“没有你想的那么神奇。”
沈冷把黑线刀摘下来放在一边，他不想带着杀气这么重的东西靠近沁色，与沁色无关，因为沁色肚子里的孩子只能是孟长安的。
“你的寝殿里原来都是酒，各种酒，你还是习惯了坐在火炉边，可你以往不会垫上那么厚的垫子，你触手可及的地方一定是酒杯而不是热茶。”
沈冷道：“能让殿下这样的人改变习惯的，只能是你在乎的人，孟长安不在息烽口，那么答案也就变得清晰起来。”
沈冷在沁色对面坐下来：“还没告诉他？”
“没打算告诉他。”
沁色的回答很认真，她之前是没来得及告诉孟长安，可是后来仔细想过之后，她不打算告诉孟长安了。
“暂时不告诉他也好。”
沈冷看了沁色一眼：“多久了？”
沁色摇头：“没多久。”
沈冷沉默片刻后问道：“现在你最担心的是谁？”
沁色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还能是谁？”
“你不用担心桑布吕，这次大宁北征，必杀桑布吕。”
沈冷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没有孩子，你可能还会拼尽全力的去死保桑布吕吧？哪怕你和孟长安的关系也不能改变你是黑武皇族，你是桑布吕姐姐的事实，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有了孩子，你可以放弃孟长安，你可以放弃孩子吗？”
沁色同样看着沈冷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唯一不能放弃的是我自己。”
沈冷的视线落在沁色看的那本书上，沁色下意识的把书翻过来。
“这是大宁的书，各地教坊私塾给孩子的启蒙书，《善说》。”
沈冷的视线从那本书上收回来，没再说话。
两个人陷入沉默，很长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是一言不发。
许久之后，沁色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皇族的人差不多都死了，是不是你们宁人做的？”
“是。”
沈冷回答的很直接。
沁色又问：“你们凭什么以为我可以赢的了心奉月？”
“凭的不是相信你。”
沈冷语气平淡的说道：“凭的是你应该相信大宁。”
沁色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轻轻抚过：“从我知道的那一刻起，我就输给你们宁人了。”

第八百三十五章 陛下的计策
沈冷面前的阔可敌沁色让他觉得有些陌生，而这种陌生又让他觉得每个人身上都具备，不管是成为父亲还是成为母亲的人都具备。
沁色说：“从我知道我有了身孕的那一刻起，我就输给你们宁人了。”
沈冷沉默。
他看着那本书，就那么发呆了很久。
“孩子不是交易的筹码。”
沈冷抬起头看向沁色：“不管涉及一个国家还是一个人，孩子永远都不应该成为交易的筹码，我刚才跟你说的，你可能理解的有些问题，我并不是因为你有了孟长安的孩子而威胁你，孟长安是我的兄弟，他的孩子是我的子侄，我为了你不会拼命，为了这个未曾谋面的孩子我会……”
“哪怕面对大宁皇帝陛下？”
沁色追问了一句。
沈冷这次没有沉默也没有犹豫，他点了点头：“哪怕面对大宁皇帝陛下。”
沁色笑起来：“我以前总是不理解男人之间的感情，在我看来张嘴闭嘴说什么兄弟的人多半不可信，可是见了你和孟长安之后我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兄弟，甚至与血缘无关……沈冷，有些话我不会对孟长安说，但必须对你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将来定然会有一天，因为孟长安与我的关系大宁必不能容他？”
沈冷摇头：“除非我死。”
沁色：“若你死呢？”
“我死，孟长安也必死，他死，我亦然。”
沈冷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
沁色摇头：“兄弟之间的感情可以强烈到不顾一切？”
沈冷：“应该会。”
沁色有些嫉妒，她叹了口气后说道：“如果他可以不死呢？我现在很认真的在和你谈这件事，若我可以成为黑武的汗皇，自然不是为了宁国也不是为了孟长安，而是我必须为了我的孩子而去争取，如果我输了，我的孩子也会死，你应该明白我对这个孩子的感情绝对会超过你对这个孩子的感情，甚至也绝对会超过孟长安对这个孩子的感情，有些时候，他很无情。”
沈冷没有插话。
沁色继续说道：“没有人可以为了我而保护这个孩子，孟长安也一样，我看的很透彻，所以你也没必要为他来辩解什么，你自己也应该明白他的性格……这个世界上可以让他不顾一切的人，只有你了，所以我必须自己为这个孩子谋明天，谋未来。”
她看了沈冷一眼：“可请你也帮我想一想，我一个人要面对什么样的艰难，我会很累，如果大宁皇帝陛下因为我和他的关系而要杀他，你能保住他吗？你不能，谁也不能，黑武汗皇的皇权和大宁皇帝的皇权相比就是个笑话，所以他唯一的活路就只能是来黑武找我，我希望有一天如果他面临这样的局面，你能帮他。”
她缓了一口气后认真的说道：“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他是我兄弟，但我没有资格替他答应你。”
沈冷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沁色：“我现在能帮你的，是让你暂时在行宫安安全全的住着，劳烦你派人通知一声让我的人进来，我在未来几天之内不会离开这，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在我来之前，我派人去了格底城，以你的名义邀请格底城的守将过来见你，这是站在你的位置上考虑问题，如果我站在我的角度上考虑问题，我希望你能在宁军大营而不是这。”
沁色皱眉：“你这是在和我商量？”
沈冷摇头：“不是。”
沁色道：“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我还以你的名义给苏拉城的将军送去一封信，邀请他来行宫，但他不会来了。”
沈冷起身，走到窗口看着外边说道：“孟长安和你重新把苏拉城控制住，其实我并不觉得万无一失，为了保证苏拉城不会再被桑布吕的人夺走，你和孟长安在苏拉城里留下了四千大宁战兵，苏拉城里有一万两千黑武边军，四千对一万两千，我不放心我的人，所以苏拉城里不能有黑武边军，苏拉城里必须只能有大宁战兵，这一万两千黑武边军我送给你了。”
沁色的脸色一变：“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冷回头看了她一眼：“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布置好了，战兵会进入苏拉城，苏拉城的城门现在是宁军看守，所以进城不是问题，苏拉城的将军必然会死，不管他出城不出城都会死，他死之后，那一万两千黑武边军要么与我大宁军队决一死战，要么撤出到行宫这边来。”
沁色道：“你胸有成竹？”
沈冷：“不得不如此。”
沁色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既然你已经做了所有的安排，你来找我做什么？”
“保证你不死。”
沈冷往外走：“我自己去找个房间住下，苏拉城那边好安排，你派个人去劝劝那一万两千黑武边军，我觉得他们应该还愿意听你的话，格底城那边如果一次请不来，劳烦殿下写封亲笔信。”
沁色看着沈冷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
沁色之前问沈冷，我凭什么相信你们可以帮我成为黑武汗皇，沈冷回答说凭的不是你而是大宁，沁色想着大宁应该不会希望她那么轻易坐稳汗皇之位，黑武长期内战才是大宁所愿，可是沈冷不一样，沈冷在乎的不仅仅是大宁，还有孟长安，有了孟长安的孩子，沈冷的态度就变了。
她不相信大宁，她可以相信沈冷。
她不知道自己判断的到底有多少把握，可她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四天后。
瀚海城那边的消息没来，东疆孟长安的消息没来，在息烽口的皇帝就不会下令动兵，这几日是皇帝难得的享清闲的日子，每日起床之后打拳练力，然后就是读书，甚至还有时间午睡，这些日子精神都变得好了些。
沈冷已经四天没有回来，皇帝每天都会问代放舟几遍，代放舟都跟着悬了一颗心放不下来，吃过早饭后，皇帝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让代放舟去寻一些红薯来，代放舟派人去找，不多时就找来一大筐，北疆这地方别的东西不好找，红薯有的是。
皇帝把长袍脱了，搬了院子里的砖和石头，又找来铁镐费力的挖了些冻土，用石头和砖垒了一个火窑，大概有差不多一人高，足足干了一个半时辰才干好，累了一身汗。
刚把火窑搭完，沈冷从外面进来，皇帝听到声音朝着沈冷看了一眼，然后笑起来：“看朕搭的这个怎么样？”
沈冷垂首回答：“除了丑之外无可挑剔。”
皇帝楞了一下，然后弯腰抓了一把冻雪揉成了雪球朝着沈冷扔过来，雪球在沈冷脑门上崩开，冷冷的雪沫子钻进沈冷脖子里，把沈冷冷的一哆嗦。
“陛下这是要干嘛？”
“烤红薯。”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你以为朕要干嘛？”
沈冷不好意思的说道：“臣以为陛下是要给黑獒搭个窝……”
皇帝深呼吸，沈冷下意识的往旁边躲了躲。
皇帝瞪了他一眼：“去把红薯洗了！”
沈冷连忙抱着那一筐红薯去洗，皇帝则和了泥把火窑的缝隙补了补，然后亲自动手劈柴，代放舟站在一边一直想动手帮忙，可是不知道干什么啊，而皇帝和沈冷则好像极有默契，沈冷把红薯都洗了之后端回来，拿了其中两个，左手的那个塞进嘴里啃了一口，嘎嘣脆，右手的那个递给皇帝，皇帝直起腰，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就把红薯接过来，也啃了一口，真是嘎嘣脆。
代放舟在旁边看的不理解，那生红薯怎么吃？可是居然看的有些馋……
皇帝让开，沈冷嘴里叼着一块红薯开始把柴火塞进火窑里点上，很快火窑就冒起热气，皇帝一边啃红薯一边看着沈冷烧火，忽然就看到沈冷脑后有一根白头发，皇帝表情怔了一下，弯腰在沈冷后边把那根白头发翻出来揪掉，看着这一幕，代放舟都愣了。
火烧了一个时辰，火窑干透，沈冷和皇帝两个人动手把红薯放进去，翻了翻火炭，接下来就是等着了。
“刚才红薯是多少个你数了吗？”
皇帝问。
沈冷回答：“没有啊。”
皇帝笑起来：“赌一把，是单数还是双数。”
“彩头呢？”
沈冷问。
皇帝想了想：“如果你猜中了，朕就把朕的计划告诉你，如果你猜不中，朕就让你去瀚海城，朕亲自指挥息烽口这边的战事。”
沈冷摇头：“如果臣猜中了，陛下去瀚海城。”
皇帝道：“难道你还能稳赢？你先说。”
沈冷：“单数。”
皇帝：“那朕就说是双数。”
沈冷道：“一共一百三十七个，臣刚才数了，如果算上刚才吃了的两个，是一百三十九个。”
皇帝一怔：“你不是说没数吗？”
沈冷垂首：“臣耍无赖了，陛下没说不能耍无赖，所以……”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所以朕也不会去瀚海城，朕耍无赖了，朕没说不能耍无赖，况且你耍无赖朕可以办你，朕耍无赖谁能办朕？”
沈冷：“……”
皇帝笑道：“朕自然知道你肯定数过了。”
他往屋子里走，沈冷在后边跟着。
“你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不可能只做话里听到的表面意思，若是交给别人做一件事，比如这洗红薯，他们可能只是把红薯洗了，朕若是再问他们，一共多少块红薯，他们就会跑回去再数一遍，朕若是又问，红薯大块多少小块多少，他们又会再去看一遍……可你不会，朕让你洗红薯，在洗的时候你就已经数过有多少块，而在你把红薯放进火窑里的时候，从摆放的位置，朕也知道你一定分过了有多少大块多少小块。”
沈冷叹道：“臣忽然觉得臣很心累。”
皇帝白了他一眼：“所以你还不明白，朕是故意输给你的。”
沈冷又是一声长叹：“臣应该加个彩头，比如在长安城里再要一个小院。”
皇帝道：“你要那么多房子做什么。”
沈冷：“单纯的只是觉得这样财大气粗。”
皇帝又白了他一眼：“进屋，看看这一仗怎么打，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二十天东疆那边就会有消息过来了。”

第八百三十六章 南院北院
黑武，南院大营。
急匆匆从北院大营赶回来的黑武汗皇阔可敌桑布吕脚步很快的走进大帐，在他身后，黑武南院众将鱼贯而入分列两边，桑布吕坐下来，两边的将领们已经站列整齐。
“谁都知道。”
桑布吕扫了众人一眼：“南疆这种天气，最适合开战的是从六月到九月这三个月，四月的时候对面瀚海城就已经不断有宁国的军队开进，虽然还没有具体的数字，不过朕猜着，此时此刻在瀚海城四周，宁军的兵力已经不下五十万。”
“宁帝李承唐已经亲至，他的禁军已经到了。”
桑布吕看向辽杀狼：“有没有什么消息？”
辽杀狼俯身道：“回陛下，我们的斥候不能太靠近，城内的密谍消息也送不出来，不过在瀚海城外的密谍倒是想办法送过来一封信，说是禁军应该不低于六七万人，由此可见李承唐此时此刻就在瀚海城里，在禁军的旗帜中也看到了澹台袁术的将旗，这个人，不可小觑。”
“朕知道这个人。”
桑布吕道：“快要到六月了，如果不出意外，宁军最多再有十天就会发起进攻，他们拖不起，如果这三个月内不能有进展，他们就得等到明年。”
辽杀狼道：“陛下，南院四十五万大军已经严阵以待，宁军最有可能进攻的野鹿原，天门关，律城北，臣都已经布置重兵，除此三地之外，宁军若想进攻几无可能。”
桑布吕起身，大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看了看：“野鹿原，有南院大大小小几十个部族，宁军要是能攻破此处，就能焚毁各部族的草场储备，这个季节，新草还没有长高，干草储备被毁掉的话，各部族的牛羊用不了七天就都得饿死。”
辽杀狼嗯了一声：“所以臣已经提前知会各部族的首领，他们也已经集合所有能战之兵，配合南院大军，总计兵力不低于十五万在野鹿原严阵以待，除此之外，各部族已经开始将干草储备往更远的地方运。”
“如果各部族的牛羊死伤过多，数十万大军的食物也就断了。”
桑布吕看着地图皱眉说道：“这里是重中之重，所以再分派一万人过去，布置在野鹿原以西的河畔，河水还没有完全开冻，宁军极有可能冒险渡河过来。”
“臣遵旨。”
辽杀狼垂首：“臣尽快安排。”
桑布吕嗯了一声，又看向另外一个人：“元辅机，你是从宁国草原上来的，以你对草原的了解，他们会不会出兵协助宁帝北征？”
“会。”
一个看起来带着些许书卷气的中年男人垂首应了一声，这个人看起来大概三十几岁，是典型的草原人相貌，可却穿了一件书生长袍，外面披着一件厚厚的大氅，他身材不算瘦小，颇为强壮，所以这一身儒装又显得有几分别扭，言谈举止倒是有些气度。
桑布吕看着他：“你如此肯定？”
“十分肯定。”
元辅机道：“宁帝帮助大埃斤云桑朵把草原上的威胁全都消灭了，云桑朵必然会调派骑兵随宁帝出征，以草原上现在的实力，兵力应该不低于十万。”
“十万骑兵。”
桑布吕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如果真的有这样规模的骑兵，配合宁国边军战阵打法，专攻一处，只怕不好挡住，野鹿原一旦丢了，这一仗就会输的惨不忍睹。”
他看向辽杀狼：“把乞烈军布置在黑线山一带如何？”
辽杀狼道：“乞烈军是为了对抗宁国北疆铁骑而成，若是调往黑线山，往西到野鹿原有近百里，往东到律城也有近百里，看似可以两边支援，可乞烈军是重甲，支援速度并不快，一旦脱离大军支援形成孤军，宁人是不会放过机会的，所以……陛下，乞烈军不可轻动。”
桑布吕点了点头：“也好，兵力布置上捉襟见肘，朕想着，是不是从北院大营那边先抽调过来几万人？”
辽杀狼再次摇头：“陛下，臣一直不相信宁帝会在北征之际把东疆大将军裴亭山罢免，以领兵能力而言，裴亭山犹在当初的宁国北疆大将军铁流黎之上，此时此刻罢免了裴亭山，难道宁帝不知道是自毁军心？臣猜测，此为宁帝奸计。”
他看着桑布吕说道：“陛下，臣请陛下给北院大营下旨，决不可主动向宁军进攻，宁军若有诈，必从渤海出，若裴亭山的刀兵自渤海国绕路过来，而我北院大营猛攻宁国息烽口，就会被裴亭山抄了后路，当年大军进攻宁国，宁国将军庄雍率军死守封砚台，导致我南征大军被宁军堵住后路，十几万人战死，那一次是我们主动去打宁人，尚且用了许久才恢复过来，这次是宁人大举来袭，若北院大营出了意外……”
桑布吕沉思片刻：“若北院大营一直按兵不动，三十万大军就被按死在那，难道这不是宁人想看到的？”
辽杀狼恳切的说道：“北院大营只要死守不动，纵然宁军已经控制苏拉城和格底城，他们的军队也没办法继续往北深入，北院大营好像一道屏障挡在那，我们有地势之力，纵然宁军在息烽口汇聚几十万人也攻不过去，况且他们也不可能在息烽口一线再调度超过三十万人的军队，他们唯一的胜算就是引诱北院大营主动出击，臣请陛下三思，一定不要调走北院一兵一卒，南院战场，我南院大军足可抵挡。”
桑布吕看向站在一侧的元辅机：“你觉得呢？”
元辅机垂首道：“大将军说的有理，臣也赞同大将军的看法。”
辽杀狼满是谢意的看了元辅机一眼。
可就在这时候，黑武博兰王格良努哈看了辽杀狼一眼，语气有些不善的说道：“大将军一直不想让北院大军过来，真的完全是出于抗击宁人入侵之意？”
辽杀狼一怔：“王爷什么意思？”
黑武一共有九位异姓王，当年黑武皇族统一这片土地的时候，经过无数次征战，其中，最初跟随黑武汗皇作战的九个大部族的首领在黑武立国之后都被封王，世袭罔替，虽然时至今日这九位异姓王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其中四个甚至已经没有多少军队，保留了封地，连部族都已经衰弱到没多少人了，可是这九个人在黑武朝廷里的分量依然还在。
之前黑武国师心奉月与桑布吕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这九位异姓王也开始站队，其中五个站在心奉月那边，而这五个都是实力偏弱小的，因为他们渴求重新恢复家族的荣耀，而剩下的四个人，包括格良努哈在内，都还有自己的部族力量。
格良努哈一直都不喜欢辽杀狼，在他看来，辽杀狼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狼，他甚至怀疑前南院大将军苏盖的死就和辽杀狼有关，当时苏盖身边的亲卫是辽杀狼安排的人，这些人并没有及时保护苏盖。
“我什么意思？”
格良努哈哼了一声：“陛下调派咄纲为北院大将军的时候，你就一力阻止，谁都知道，咄纲是苏盖的人，而若是咄纲手里握有兵力，你担心大将军苏盖的死会有人报复你吧。”
辽杀狼眼睛猛的瞪圆：“王爷，说话要负责任。”
格良努哈大声喊道：“你看我像是不敢负责的人吗？”
桑布吕怒斥了一声：“都给朕闭嘴！”
格良努哈和辽杀狼同时俯身：“陛下息怒。”
桑布吕看了格良努哈一眼：“博兰王，你和大将军苏盖是结拜兄弟，朕知道你一直都觉得大将军的死有问题，这件事朕也会仔细去查，可不是现在，也不是你随便就给人扣罪名的理由，此时此刻，谁乱军心，朕一定不会轻饶。”
格良努哈垂首道：“臣知罪。”
桑布吕又看向辽杀狼：“朕从北院大营回来之前已经交代过咄纲不准轻举妄动，你的担忧，同样是朕的担忧，有裴亭山在，李承唐手里就有一把锋利的刀，他不会轻而易举的在战前废掉这样一把利器，除非……他认为裴亭山是他北征的隐患。”
桑布吕问元辅机：“据你所知，裴亭山此人如何？”
“刚愎自用，跋扈之极。”
元辅机垂首道：“宁帝几次有意废掉裴亭山，都是念在裴亭山当初的功劳所以忍了，陛下的分析也不无道理，也许宁帝真的只是担心裴亭山会在他御驾亲征的时候在背后捅一刀。”
桑布吕在大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显然是在思考，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说道：“暂时就按照辽杀狼的想法去办吧，派人给北院大营传旨，不许咄纲轻举妄动。”
辽杀狼道：“臣还有一言。”
“说！”
“臣请陛下，命咄纲相机行事，除掉长公主殿下。”
桑布吕脸色一沉：“你再说一遍？”
“臣请陛下，尽快除掉长公主殿下。”
“那是朕的亲姐姐！”
桑布吕怒视辽杀狼一眼，摆手：“这件事不要再提。”
辽杀狼还想说，元辅机对他微微摇头，辽杀狼随即忍了下来。
桑布吕道：“你们都知道心奉月这几年做了些什么，皇族子弟，几乎被他杀绝……如果这个时候朕还想着去除掉朕的亲姐姐，让天下人如何看朕？连心奉月都会笑的睡不着！”
辽杀狼俯身：“臣不敢再提。”
可他不服。
桑布吕道：“这样，元辅机，你推荐一个人到北院大营协助咄纲。”
元辅机垂首：“臣……”
“臣愿往！”
博兰王格良努哈上前道：“臣麾下两万精骑愿誓死效忠陛下。”
辽杀狼也上前一步：“博兰王不能去！”
桑布吕看向辽杀狼：“为何？”
辽杀狼低着头说道：“臣觉得博兰王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他……性格冲动，又自恃身份，到了北院会影响咄纲判断。”
“你是怕我和咄纲联手查你吧！”
格良努哈一步迈到辽杀狼面前，直视着辽杀狼的眼睛：“你到底在怕什么？”
“不用再争了。”
桑布吕一摆手：“博兰王，你明日就率本部骑兵去北院大营，朕不想看到还没有和宁人打起来，你们倒是先打起来了！朕一直都在说，同在这大帐之内当亲如手足，你们呢？！”
格良努哈道：“臣遵旨。”
他挑衅的看了辽杀狼一眼，辽杀狼却一声长叹。

第八百三十七章 策动
从汗皇金顶大帐里出来，辽杀狼脸色阴沉的像是随时都要爆发出狂风骤雨一样，他低着头往前大步走路，谁和他说话他也不理会，黑武汗皇桑布吕走到大帐门口看着辽杀狼的背影，脸色也阴沉下来。
“此人桀骜不驯。”
博兰王格良努哈在汗皇身边说道：“陛下，臣以前就和陛下提起过，辽杀狼这个人眼如鹰隼，是心性狠毒反复无常之人，陛下应该也看的出来，这个人连陛下的话都敢不听，在他看向陛下的时候，眼神里的狠厉陛下也应该看到了猜对……”
“博兰王。”
桑布吕看了格良努哈一眼：“朕知道辽杀狼桀骜，他今年才三十几岁，若是才这个年纪就已经处事圆滑朕也不敢让他掌兵，他有帅才，但凡有大才者都会心性与常人不同，泯然众生的是蝼蚁，大战在即，朕还是要用他的。”
格良努哈垂首：“臣不是在说他的坏话，臣只是觉得要用此人，当应有掣肘，不能让他一意孤行，此人做事不计代价刚愎自用，若没有一个人钳制，他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桑布吕没有说话，却微微点头，格良努哈看到桑布吕这个反应，心里微微一喜。
“博兰王，你回去准备一下明早就出发吧，有你的两万精骑到北院大营那边协助咄纲，就算是宁帝李承唐藏了什么阴谋诡计，只要稳守不动，他们也无可奈何，宁国这些年实力渐长，为北征又谋划多年，可是朕很清楚，以宁国的国力，兵力也不可能有百万之众，瀚海城这边少则五十万多则六七十万，息烽口那边孟长安已经率军离开，一路上都有咱们的密谍监视，他是真的去了东疆，所以息烽口最多只有几万人。”
桑布吕沉思片刻后说道：“你到了北院大营后与咄纲相机行事，若是确定宁军在息烽口没有作为，即可分兵来这边。”
格良努哈垂首道：“陛下放心，臣定然好好协助咄纲将军。”
“朕是相信博兰王的。”
桑布吕长长吐出一口气：“朕这江山风雨飘摇，就算能挡住宁人北攻，心奉月在朕击败宁军之后也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还要有仰仗博兰王的地方，还请博兰王多多帮朕。”
格良努哈俯身一拜：“臣家族世代侍奉阔可敌家族，臣，以及臣的子嗣后代，也定然会竭尽全力，忠心不二。”
桑布吕笑了笑：“朕很欣慰。”
格良努哈垂首道：“那臣就先去准备兵马，明天一早臣就带兵赶赴北院大营。”
桑布吕点了点头：“去吧。”
格良努哈走了之后，桑布吕回到金顶大帐里却根本安静不下来，格良努哈的话在他的脑子里来来回回的浮现出来，他当年要重用辽杀狼来钳制苏盖，可是谁想到苏盖居然惨死，他不得不提前让辽杀狼掌控南院大营，这样一来，本就嚣张跋扈的辽杀狼更加的不好控制，已经不止有一个人在他面前说过，辽杀狼眼神里有反意。
“朕，该怎么办？”
桑布吕下意识的往门外看了看，想到远在格底城冰湖行宫的沁色，想着若是沁色在的话，应该能够给他出出主意想想办法吧。
与此同时，辽杀狼的大帐，元辅机背着手跟在辽杀狼后边进来，才进门，辽杀狼就猛的回头瞪了他一眼：“去金锭大帐议事之前你我说好的，同劝陛下不可轻动南院大营的兵马，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元辅机叹道：“陛下为人你还不知道？明明怀疑一切，却又要表现出虚怀若谷的姿态，明明不善军务，却总是觉得领兵之将皆不如他，明明更愿意相信博兰王那样的老臣，却还要强撑着把军权交给你，陛下心里的矛盾有多大，你和朝臣之间的矛盾就有多大，归根结底，不是格良努哈想要针对你，是陛下需要有人针对你，你怎么还不明白？”
辽杀狼怒道：“难道陛下还真的相信大将军的死与我有关？”
“陛下不是觉得与你有关，陛下是觉得在特定的时候应该与你有关。”
这话说的让辽杀狼一愣，他疑惑的看向元辅机：“什么意思？”
元辅机笑道：“你莫不是忘了，当初陛下是怎么找到你的，让你暗中盯着大将军苏盖，大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陛下尚且不完全信任他，你觉得陛下能完全信任你？辽杀狼，恕我直言，若此次对宁军一战输了，或是打的持久，你地位可保，若是一战而胜宁军，又或是打的宁军再无北征之力，陛下必杀你。”
辽杀狼的脸色变幻不停，他在大帐里快速的来回走动着：“陛下为什么不肯信任我？”
“你应该明白，纵然击败了宁人，国师与陛下之间也要尽快分出胜负，胜负即生死，陛下是不会放心把南院数十万精锐大军在别人手里抓着，经过这么多事，本就疑心病重的陛下又怎么可能再轻信任何人？他要自己抓兵权，又何止是兵权，一切权利都在陛下自己手里攥着他才踏实，咱们的陛下啊，指不定多羡慕宁国的皇帝，可是比起李承唐来，他差的太远了。”
辽杀狼停住脚步：“难道我只能坐以待毙？”
元辅机耸了耸肩膀：“除非你有那么大的胆子，可你又不可能做出反叛之事……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你自己退出去，暂时陛下还离不开你，倒是无需太多担心。”
辽杀狼苦笑：“陛下能真的离不开谁？”
元辅机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我和你是至交好友，所以劝你一句，此战之后，主动请辞吧。”
辽杀狼叹道：“你看看现在的形势，这一战能打赢？我现在就盼着输的少一些。”
“对了。”
辽杀狼看向元辅机：“你不觉得格良努哈有问题？”
“他的问题，就是看你不顺眼。”
“绝非如此简单。”
辽杀狼走到元辅机身边，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怀疑格良努哈和宁人勾结。”
“嗯？”
元辅机眉角一抬：“他为什么要和宁人勾结，没有理由，没有根据。”
“谁不知道此时此刻等着坐收渔翁之利的是国师，有五位异姓王已经靠到国师那边去了，往日里格良努哈和国师走的也很近，这次却坚持率军支援陛下……他不是和宁人有勾结，就必然是和国师有勾结。”
元辅机听完之后摇头：“纵然你猜的是真的，陛下也不会信你。”
辽杀狼沉默。
博兰王大营。
格良努哈的军队在大营一侧，两万人的骑兵规模不算小，因为他的军队不隶属于南院也不隶属于北院，九大异姓王所率部众，直接对汗皇效忠，所以他的军营也和南院大军的军营隔开了一段距离。
进了自己的大帐，格良努哈把铁盔摘下来随手一扔，亲兵伸手把铁盔接住，格良努哈摆了摆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我要休息一会，明日一早就要赶路，不要随意打扰我。”
亲兵们应了一声，躬身腿了出去。
格良努哈坐下来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仔细想了想自己刚才和汗皇陛下说的那些话，觉得应该算是很有分寸了，没有太过激也没有太隐晦，他当然知道桑布吕是个疑心病太重的人，所以他确定自己对桑布吕的提醒起了作用，不然的话桑布吕也不会让他到了北院大营后相机行事。
幕布后边有个人迈步走出来，走到门口把帘子撩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看，确定外面没有人靠近之后又回到格良努哈身边，这个人看起来大概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黑武人的衣服，可是面容却改不了，这是一个很典型的中原人。
“怎么样？”
中年男人问了一句。
格良努哈笑了笑：“汗皇已经对桑布吕起疑心了。”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只要王爷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大宁北征胜利之后，王爷会拥有的土地比原来多五倍，大宁还会提供粮草，提供更多的战马，甚至还有铁器，最主要的是，桑布吕一死，王爷手里若不能握有重器，心奉月也不会放过王爷的，有大宁给王爷做后盾，王爷当高枕无忧。”
他叫荀令从，叶云散手下的人，在大军北征之前一年，叶云散就派他接触黑武国九大异姓王之一的格良努哈，格良努哈贪财好色，而且和苏盖是结拜兄弟，这个人极容易突破，只要许以厚利，叶云散觉得拿下此人并不是天方夜谭，所以他派来自己最看重的手下荀令从。
荀家在周时候便是名门望族，到大楚之后更是一跃成为豪门之中的翘楚，最巅峰时候，大楚朝中，有荀家数十人同朝为官，荀家接连出了三位宰相，主掌楚国朝政前后近百年。
大宁灭楚之后，荀家逐渐凋敝，不过依然有不少人入仕为官，只是再难恢复楚时候的辉煌。
格良努哈看了荀令从一眼：“你应该明白，要信守承诺的可不只是我，如果你们宁人没有做到你们答应的事，我随时都能杀了你。”
荀令从笑了笑：“若我不能做到，我还敢在王爷身边不走？我大宁皇帝陛下深知黑武不可灭，北征也只是为了打压一下黑武气焰，扭转多年颓势，只要王爷能帮忙除掉辽杀狼，大宁答应王爷的事，都会做到。”
格良努哈嗯了一声：“明日一早我就要率军去北院大营，你要不要与我同行？”
荀令从一怔：“王爷要走？若王爷此时离开，如何除掉辽杀狼？”
“你放心。”
格良努哈道：“我早就已经想好了，到了北院大营之后，我会与咄纲联名上书，辽杀狼不会有好日子过。”
荀令从脸色有些难看：“这可不是王爷当初答应的事。”
“你应该相信我。”
格良努哈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转身看向荀令从：“辽杀狼，肯定会死。”
就在这时候，一阵大风把厚厚的帘子吹的摇摆起来，透过缝隙，荀令从看到几个人从外边经过，其中有一个看起来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宁人，当荀令从看到那个人的一刹那脸色就变了。
“荀直？”

第八百三十八章 亲见亲离
门外过去的人只是一闪而已，荀令从其实也没有完全看清楚，可是荀直这个名字却瞬间就从脑海里冒出来……那是曾经被看做荀家中兴之希望，整个家族都对其寄予厚望之人，可以说，荀令从这个年纪的人，从小就生活在荀直的阴影里。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被家族无比重视的人，却走上一条令家族蒙羞之路，如果不是陛下仁慈，而且荀家一直都在尽心尽力的为朝廷做事，因为这个人，荀家已经遭受灭顶之灾了。
荀直的名字，他脱口而出。
格良努哈楞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
荀令从反应过来，强撑着笑了笑道：“王爷是明天一早就走？”
“是。”
格良努哈眼神疑惑的看着荀令从：“到底看到了什么？”
“王爷。”
荀令从的脑子里飞速的算计着，一个冒险但值得一做的计划迅速的成型，他看向格良努哈，故意沉吟了一下显得更为凝重，看他表情如此，格良努哈也变得紧张起来：“到底看到了谁？”
“宁人。”
荀令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刚刚从外面过去一个宁人，我认识他，他出现在这，就说明他已经从大宁叛逃，这个人知道大宁和王爷之间的关系，他也知道我们的计划，一旦他向汗皇桑布吕说出来的话……”
格良努哈一把抓住荀令从的脖子：“你们不是说过保证万无一失吗！”
“王爷，这种事谁也想不到，现在还是想想怎么把这个人处理掉。”
格良努哈重重的推开荀令从：“他已经进了大营，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还没有见到汗皇，以我对这个人的了解，没有合适的条件他不会说什么，他必须得到汗皇的某种承诺才会表现出他的价值，王爷现在派人去看看那个人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只要他还没有见到汗皇，就不是没有机会除掉他。”
“好，好好。”
格良努哈也慌了，他撩开帘子把自己的亲兵喊进来，在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亲兵随即点头离开，大概一炷香之后，亲兵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抱拳道：“王爷，那个宁人暂时还没有去见汗皇，就在西边营地里，帐篷外边有十几个边军守着。”
“那是辽杀狼的营地。”
格良努哈在大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不好下手。”
荀令从沉默片刻后说道：“王爷现在去拜会辽杀狼，随便找点什么话题聊一会儿，拖延住辽杀狼不要让他见到那个宁人，必须要快，辽杀狼本来就对王爷有敌意，若是让他知道了的话必置王爷于死地，王爷速去拖住他，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格良努哈点头道：“你能保住杀了他？”
“没有别的办法了，王爷快去。”
格良努哈嗯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大步往外走，刚把帘子撩开他就愣在那，大帐外边围了一圈桑布吕的禁军士兵，弓箭已经瞄准着帐篷，格良努哈脸色大变，他往人群里看了看，在弓箭手身后看到了一脸怒容的汗皇桑布吕。
在桑布吕身边，那个衣衫褴褛的宁人脸色平静的看向这边，在格良蛤蟆撩开帘子出去的那一瞬间，大帐里的荀令从看到了人墙后边的荀直，而荀直也在看他。
荀直抬起手指了指荀令从：“这个人是宁人，荀家的人……我家的人。”
桑布吕点了点头：“荀直先生初来就送给朕一份大礼，先生对黑武的忠诚朕感受到了。”
荀令从沉默片刻，迈步从大帐里出来，迎着无数的硬弓面向荀直，他看着荀直的眼睛认真的问了一句：“为什么？”
荀直沉默片刻，分开众人走到荀令从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不到半丈的距离。
“为什么？”
荀令从又问了一遍。
荀直回答：“你不懂。”
荀令从脸色一怒：“家族曾经以你为傲，倾尽全力想把你培养成家族支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恶心的让我想吐，你之前为虎作伥也就罢了，我还曾为你辩解，说你只是感念皇后对你知遇之恩，可我在这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曾经为你辩解的那些话就好像我自己扇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荀直依然面无表情：“道不同。”
荀令从怒吼：“你的道，究竟是什么道！”
荀直看着荀令从，眼神里有几分悲伤，他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在大风吹开博兰王帐篷帘子的那一瞬间，荀令从看到了荀直，荀直也看到了荀令从，在那一瞬间他就做出了决定，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到黑武大营来会面对多大的猜疑，他还没有想到什么办法能尽快让桑布吕对他不会有杀念的时候，他看到了家里人，在那一瞬间，他就猜到了荀令从为什么会在这，最起码……绝对不是和他一样。
荀直说完这三个字之后转身看向桑布吕：“请陛下处置，我累了，想去休息。”
桑布吕一摆手：“送荀先生到朕的金顶大帐里休息，来人，把博兰王和这个宁人拿下！”
在这一瞬间，荀令从忽然转身冲向博兰王，在博兰王惊愕的目光下，荀令从一把将博兰王的佩刀抽出来，双手握着刀柄朝着自己心口狠狠的刺了下去，这一刀是他的怒是他的恨，也是他的不甘和委屈，刀子戳进心口，荀令从缓缓的跌坐在地上，看着荀直的背影喊了一声：“你不配姓荀！”
荀直的脚步一停，回头看了一眼，点头：“我知道。”
说完这三个字之后迈步离开，没有多看一眼。
荀令从的身体缓缓的倒了下去，他趴在地上，看到很多双脚朝着自己这边跑过来，他的力气在急速的流失，可他还是在担心，一旦自己落在黑武人的手里，万一承受不住青衙的严刑逼供就有可能泄露更多的秘密，如果他说了这些，他就是大宁的罪人，是荀家的罪人。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荀令从还能爬起来，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双臂起身，然后猛的松手，身体的重量将胸前的刀子压进去，刀从背后刺穿。
倒在地上的人缓缓的闭上眼睛，眼帘一动一动，远处那个曾经无比熟悉的身影一闪一闪，整个世界变得模糊起来，然后是一片混黑。
他在临死之前，依稀听到了格良努哈的喊声，最后的遗憾是……没能除掉辽杀狼。
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他最后的意识是说出五个字，希望格良努哈能懂，他距离格良努哈最近，可他这个时候已经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力气说出想说的那五个字……拉拢辽杀狼。
半个时辰后，金顶大帐。
汗皇桑布吕快步走进来，已经洗过澡也换了一身衣服的荀直静静的站在大帐里等着，桑布吕看到荀直之后哈哈大笑，过去双手扶着荀直的胳膊：“朕盼先生如久旱渴盼甘霖，朕吩咐过，无论如何也要把先生请来，之前断了消息，朕以为等不来先生了。”
荀直俯身：“愧对陛下厚爱。”
“怎么会。”
桑布吕拉着荀直坐下来：“荀直先生刚刚到了大营就立下奇功，若非先生认出来那个宁人，朕还对格良努哈深信不疑呢，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朕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先生这一路上一定已经辛苦了，不过朕还是想请先生与朕一同审审格良努哈，先生来帮朕做个判断如何？”
荀直垂首道：“愿为陛下效劳。”
“多谢先生。”
桑布吕朝着门外喊了一声：“把人带进来！”
一群侍卫押着被五花大绑的格良努哈进门，刚进来格良努哈的腿弯处就被踹了一脚，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因为双手被绑住，他身子不稳往前扑倒，脸撞在地上却起不来，他只好好像蚕蛹一样往前挪了挪，嗓子里挤出几声哀嚎：“陛下，臣是冤枉的啊陛下。”
“冤枉？”
桑布吕脸色发白，怒斥道：“朕亲眼看着宁人在你大帐，人赃并获，你还不承认？！”
“陛下！”
格良努哈趴在地上，侧着头尽力的看向桑布吕：“陛下，那个宁人不是来找臣的啊陛下，臣有罪，臣收了他一些好处，他也没说要做什么，他只说想让臣帮个忙，他想认识南院大将军辽杀狼……陛下，臣若有一句谎言，月神会降下神罚，臣不得好死。”
“你闭嘴！”
桑布吕一怒：“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陷害朕之忠良？”
他看了荀直一眼：“荀直先生，对于这样的吃里扒外的贼人，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当用大刑。”
荀直微微俯身：“不用大刑，不说实话，人皆有侥幸之心，唯严刑可打碎这侥幸之心。”
就在这时候辽杀狼大步从外面进来，他没有让人禀告就闯进来，汗皇桑布吕顿时一怒。
荀直却没有什么反应，依然说道：“宁人要杀辽杀狼才是真的，除掉辽杀狼，便除掉黑武屏障，所以我不相信他的话，也请陛下三思。”
荀直博学，黑武人的话说的也极为流畅。
汗皇桑布吕下意识的看向辽杀狼，辽杀狼连忙俯身一拜：“臣拜见陛下，臣有罪，实在是心急，所以直接闯进大帐，请陛下责罚。”
桑布吕皱眉：“你有什么事？”
“臣想请求陛下，把格良努哈交给臣来审问。”
桑布吕沉默片刻，点头：“准了。”
辽杀狼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荀直：“还有这个人，臣也想借他用用。”
荀直慢慢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衣服，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好。”

第八百三十九章 北征第一战
大帐。
辽杀狼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荀直，他在大帐里来来回回的走动，视线却没有离开过荀直的脸，而荀直只是面无表情的坐在那，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是屋子里的气氛却诡异的很，也凝重的很。
不知道过了多久，辽杀狼忽然笑起来：“你知道这个世界最大的笑话是什么吗？”
荀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辽杀狼拉了一把凳子到荀直面前坐下来，两个人近在咫尺，辽杀狼看着荀直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就是宁人的叛徒跑到黑武帝国这边来，还一脸我就是来做黑武忠臣的样子。”
荀直看着他的眼睛，同样一字一句的说道：“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是自以为是。”
辽杀狼一脸欣赏的看着荀直：“说的很好，不愧是博学之人，可是不管你表现的多镇定，我也知道你内心慌的很，不管你做出多少看似背叛宁国的事，我都不相信你会变成黑武人，宁人骨子里有一种令人厌恶的骄傲感，这种骄傲感我看到的太多了，你知道，我在帝国南疆这么多年来和你们宁人交手，死在我手里的有多少宁人吗？”
荀直看着他，依然沉默。
辽杀狼往后靠了靠，有些淡淡得意的说道：“记不太清楚了，战场上杀死的哪里还记得住有几个，不过被我抓住然后严刑拷打而死的，大概有印象，没有一百也有八九十个，我指的是我亲手打死的……这没多被我亲手打死的宁人没有一个低头的，你说奇怪不奇怪？”
荀直道：“有什么奇怪的？”
辽杀狼冷笑了一声：“既然你也觉得不奇怪，那你为什么要来投靠陛下？”
“我有必要向你解释吗？”
荀直看着辽杀狼的眼睛说道：“我和宁人之间的事，是我和宁人之间的事，我和陛下之间的事，是我和陛下之间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辽杀狼皱眉：“如果我现在杀了你呢？你觉得陛下会因此而迁怒于我吗？在黑武，你们宁人的骄傲不值一提，再骄傲，也不如我养的一条狗。”
荀直点头：“认可。”
辽杀狼有些恼火，但他觉得如果此刻表现出来恼火便是自己输了。
“你很沉得住气。”
辽杀狼起身：“我想带荀直先生到隔壁去看看，不知道看过之后荀直先生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沉得住气。”
“看什么？”
“看宁人，一个之前自杀死了，但正在被剥皮的宁人，荀直先生不是对陛下说他是你的家人吗？哦对了，不久之后这具被剥皮的尸体将会丢弃在宁人大营外边，我已经知道了宁军边军是什么反应，也想看看荀直先生是什么反应。”
荀直起身：“走吧。”
辽杀狼一怔：“你是真的不怕？”
荀直道：“如果你经历过我在大宁经历过的绝望，你也不会那么怕了。”
辽杀狼也起身：“既然你想看，那就带你去看看，不过有一件事你要记住……荀直，我会一直盯着你，你千万别露出什么马脚，不然的话我会在你活着的时候剥了你的皮，我亲手剥。”
荀直没再说话，迈步走出房间。
金顶大帐。
黑武汗皇桑布吕看了一眼元辅机：“你也算是从宁国来的，虽然不是宁人，可你比朕更熟悉宁人，你觉得荀直是真心来投靠朕的吗？”
“未必。”
元辅机垂首道：“宁人往黑武帝国这边叛逃从宁立国以来都没有过，这是第一例……臣不敢否认他的真诚，但臣觉得应该不可轻信，这个人掌握着宁国很多秘密，若是能用好了，自然是可改变战局甚至是可改变两国格局的人，可若是用不好，就会是巨大的隐患。”
桑布吕嗯了一声：“你对宁人了解，所以朕打算让你来接触荀直，朕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内做一个大概的判断来告诉朕，如果你还怀疑他是宁人派来的奸细，那就杀。”
“臣遵旨。”
元辅机垂首道：“他若知无不言，自是可信的。”
桑布吕嗯了一声，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荀直应该见过宁帝李承唐吧。”
元辅机道：“应该见过。”
桑布吕笑起来：“派人去给瀚海城里的宁人送一封信，就说朕打算和李承唐见见面。”
元辅机也笑：“陛下高妙，请问陛下打算约在什么时候？”
“约在……”
桑布吕沉吟了片刻：“从更远地方赶来支援的部族骑兵最多还有十天就能到，那就约到十天之后，朕带着荀直去见见李承唐，朕真的很想看看李承唐看到有宁人在战前投靠黑武帝国他脸上是什么表情，这件事若是传扬开，宁国军心必然受挫。”
“臣遵旨。”
元辅机起身：“臣这就是斟酌写一封信。”
七天后，渤海国。
渤海留守将军闫开松正在院子里看着，他让人在院子里堆起来一个巨大的沙盘，从渤海国获得的地图有黑武一小部分，配合叶云散从黑武带回来的地图，渤海以北的地形基本就算清楚了。
他看了看躺在躺椅上，脸上盖着个草帽像是睡着了的裴亭山，走过去轻声说道：“义父，沙盘已经做好了。”
裴亭山嗯了一声，把草帽摘下来，起身看了看院子里那巨大的沙盘，缓步围着沙盘走了一圈：“大军从渤海出，若黑武北院大营按兵不动，只怕是难有奇效……怎么才能让黑武人主动进攻息烽口？”
闫开松道：“陛下说有安排，可却不知道是何安排。”
裴亭山当然能猜到一些，可是却不能随便说出来。
“不管了，先把咱们该想的事都考虑周到。”
他的话音刚落，外边有人快步跑进来：“报，有陛下旨意到。”
闫开松连忙过去，将旨意接过来，没打开，双手递给裴亭山，裴亭山看了他一眼：“旨意是给你的，你自己看。”
闫开松将旨意展开看了看，脸色一变，然后递给裴亭山：“义父，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裴亭山也好奇，将旨意接过来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渤海人一定是做了什么让陛下震怒的事……按旨意去办吧。”
闫开松点头：“可是，大战在即，哪里还能分出那么多人手去查这些事。”
“陛下的旨意里，意思其实只有一个，你没看出来？”
裴亭山看了他一眼：“你性子耿直忠厚，可就是心思不够灵动，你从陛下的旨意领会到的意思如果以一个字来概括是什么？”
闫开松道：“查。”
裴亭山摇头：“我却没有看到这个查字，我看到的是另外一个字……”
“义父看到的是什么字？”
“杀。”
裴亭山看向闫开松：“陛下需要你浪费时间浪费人力物力去核实了再杀？不……陛下要的就是杀。”
“我明白了。”
闫开松转身要去下令，走出来几步后又回来：“杀多少？”
裴亭山叹息摇头：“你呀……我说过一次，论能力你真的不如孟长安，若孟长安接到这份旨意，你猜他会杀多少人？”
“我不知道……”
闫开松有些问难：“陛下的意思是杀，可是到底杀多少陛下才能消气？”
裴亭山指了指那旨意：“那下边还有一封孟长安给你的信，你只看了陛下旨意就把东西交给我，还没有来得及看那封信，若是你看了，就能明白刚才我说你不如孟长安的意思了。”
闫开松这才将那封信打开看了看，刚刚裴亭山看了一眼就放回盒子里，闫开松展开信，却发现信上只有两个字。
五天。
闫开松疑惑的看向裴亭山，然后恍然大悟：“杀五天！”
裴亭山道：“孟长安如今在东疆，他算计着日子，旨意和他的书信转送到你这里大概要走几天，而对黑武人开战还需要几天，算来算去，最多也就是五天了……已经调集到渤海北边的军队就不要动了，给留守各地的战兵下命令，就杀五天。”
“是！”
闫开松大步走出去，裴亭山看着自己这个本是最得意的义子微微摇头，说到果断，闫开松比孟长安差了十条街，如今大宁军中的年轻人还能和孟长安相提并论的，也就是那个叫沈冷的臭小子了。
裴亭山不得不佩服陛下的识人之明。
息烽口大营。
皇帝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亲手垒的这个火窑发呆，代放舟担心陛下着凉，取了一件大氅给皇帝披上，皇帝拉了拉大氅后笑道：“果然很丑。”
代放舟也跟着笑：“沈将军应是开玩笑。”
“他哪里是开玩笑，他是真的觉得丑。”
皇帝看着那火窑：“那年朕率军抗击黑武，想想好像才十七？追击黑武一支残兵，将其全歼之后，队伍已经远离大营百里，那一战本就打了两日两夜，凭着一口气追上残敌杀之，可是杀尽敌寇之后也俱是精疲力尽，没带干粮出来，大家都饿的受不了，已经是快冬天，一片荒芜，朕忽然就看到远处有一垅一垅像是种着什么东西，表面上看不出来，叶子都没了，挖开来看看，是全都冻结实了的红薯，应该是大战之前百姓们就全都逃走了，这红薯也就没人收，冻得好像石头似的，朕就带着手下人垒了这样的火窑烤了吃，冻了的，很苦。”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可是却都吃的很香甜，朕记得庄雍那时候说过一句话，朕多年都没有忘了……红薯滋味寻常，配着敌人尸体来吃，便可口的很。”
代放舟吓了一跳：“陛下，真的吃尸体？”
皇帝白了他一眼：“你蠢不蠢？”
代放舟讪讪的笑了笑。
皇帝问：“今天什么日子了？”
“回陛下，六月初九。”
“如果不出意外，桑布吕是该约朕见面了。”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也是这一仗该打起来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候沈冷从外边回来，快步走到皇帝面前俯身一拜：“格底城已破！”
皇帝笑着拍了拍沈冷肩膀：“准备去吧，十天之内，朕要攻破黑武北院大营。”
沈冷直起身子：“臣，愿打头阵。”

第八百四十章 睡一觉再说
六月十二，天气晴朗的好像被水洗过一样，云白的让人觉得梦幻，天蓝的让人觉得虚假，就是这样一个好天气，仿佛安排好了一样，以此来迎接被誉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两个帝国皇帝的会面，为了准备迎接这一天的有很多人，忙的不可开交。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天，准备妥当的黑武汗皇已经启程赶赴会面约定之地，突然接到大宁那边的回复……大宁皇帝陛下不准备见桑布吕。
一时之间，黑武这边气炸了。
向前行进的车驾停了下来，黑武汗皇桑布吕迈步从巨大的辇车上走下，看了看四周空旷的雪原，忽然间哈哈大笑起来：“李承唐，不敢见朕？！”
在辇车旁边护驾的南院大将军辽杀狼却脸色凝重，他不认为宁帝李承唐会怕了汗皇陛下，哪怕他身为黑武人也很清楚李承唐的可怕之处，李承唐继承帝位之后的这二十几年，将宁国国力几乎翻了一番，与黑武的战争，也从之前的被动转为主动，立国数百年来，宁国终于有了第一次规模宏大的北征，这样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难道还会害怕和敌国皇帝见一面？
桑布吕很开心，所以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扫汗皇陛下的兴，所有人都在赞美汗皇天威浩荡以至于连宁帝都不敢来了，赞美的声音比歌儿还好听的多。
“陛下。”
辽杀狼上前一步，抱拳垂首：“臣以为，此中有诈。”
“嗯？”
一片溢美声中，辽杀狼的声音显得有些刺耳，桑布吕微微皱眉看了辽杀狼一眼：“南院大将军，那你告诉朕，李承唐是打算怎么使诈？”
“臣怀疑，李承唐根本就不在瀚海城。”
“荒唐。”
桑布吕瞥了辽杀狼一眼：“宁国数十万大军云集瀚海城，其中还包括至少六七万人的禁军，你此时跟朕说李承唐不在瀚海城，那你告诉朕他在哪儿？难道他还敢不带一兵一卒的跑到别的地方去？”
说到这的时候桑布吕忽然停了下来，他看着辽杀狼：“你的意思是，李承唐在息烽口一线？”
辽杀狼道：“陛下，在此之前，臣已经数次提醒陛下，就算李承唐在瀚海城一带聚集兵力数十万，可他也应该清楚，野鹿原看似重中之重，然而这是明摆在敌我两国面前的事，李承唐看的明白，我们自然也明白，所以这重中之重，李承唐根本就没有把握打下来，臣提醒过的，李承唐若要开战，第一战必打北院大营。”
桑布吕皱眉：“你说几次提醒朕？是觉得朕想不到？”
“臣不敢。”
“朕已经提醒过咄纲了……”
说到这的时候桑布吕又停下来：“若咄纲知道李承唐就在息烽口，而息烽口不过只有两万左右的宁军，他必会率军猛攻，只要能击杀李承唐，这一战就算是赢了，所以就算是有朕的交代，咄纲也不会轻而易举的放弃这样的机会……李承唐是故意的，他就是以他自己为诱饵，引朕的北院大军主动进攻！”
辽杀狼在心里长叹一声，心说我的陛下啊，你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来人。”
桑布吕转身吩咐道：“立刻派人去北院，告诉咄纲务必紧守北院大营，决不可贸然出战，违令者，斩！”
亲卫连忙跑出去安排人往北院大营，可是此时此刻，不管是桑布吕还是辽杀狼，都明白可能来不及了……李承唐用一支六七万人的禁军迷惑了黑武，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来瀚海城。
“陛下，陛下？”
站在桑布吕身边的荀直轻轻叫了两声，桑布吕看向荀直，忽然间一股怒意就涌了上来，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他一把掐住荀直的脖子，推着荀直撞在辇车上。
“你们这些该死的宁人，朕杀了你！”
荀直被顶在那动不了，他背靠着辇车，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一开始是发白后来是发紫，眼看着呼吸越来越难，眼睛都开始往外突出。
“陛下！”
辽杀狼劝道：“此时杀他无益。”
桑布吕楞了一下，松开手，看着剧烈咳嗽的荀直，片刻之后伸手扶着荀直的胳膊：“荀直先生莫要怪朕，朕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一股火气上来，压都压不住，朕是……”
“臣不怪陛下，臣只是想对陛下说……咳咳……”
荀直咳嗽了几声，脸色稍稍恢复了些。
“陛下，此时此刻就算派人赶往北院，怕也来不及了，李承唐算准了时间，他也一定算准了陛下会要求与他见面，这个时候，为了保护陛下，南院大军全都汇聚此处，根本不可能来得及救援北院大营，而瀚海城里的宁军一直都不说李承唐会来，直到今天才说不会来见，是因为他们已经有把握了……”
桑布吕抓着荀直的胳膊：“荀直先生，此时应该如何？”
“带臣去瀚海城下。”
荀直清了清嗓子后继续说道：“臣是宁人，带我到瀚海城下，可打击宁军士气，第二……立刻调遣兵力封住律城东的关隘要道，李承唐若已经击败北院大营，必然乘胜追击直奔律城这边，大军堵住关隘，李承唐不能轻入，还有转机，第三……立刻派人宣称李承唐已死于两军激战之中，然后调派人马趁着河未开冻，偷袭宁军粮草辎重。”
桑布吕看向辽杀狼，辽杀狼则一脸疑惑的看着荀直，因为荀直所说的正是他所想的，几乎没有差别，难道说这个荀直真的是投诚而来？
“荀直先生所言极是。”
辽杀狼道：“除此之外，臣想调集乞烈军往南压一压，瀚海城里的宁军得到消息之后必然猛攻，有乞烈军压阵，宁军就有所忌惮，宁军未攻，臣率军先攻，打乱宁军布置。”
“你速去！”
桑布吕指了指前边：“马上就去。”
辽杀狼点头，转身去寻战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荀直，荀直一脸淡然的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辽杀狼转身大步离开。
古往今来，有几位帝王，敢在如此大战的时候以自己为诱饵？
放眼古今，唯有李承唐。
瀚海城下，黑武大军开始往前压，一个一个的方阵整齐向前，若是能从高处往下看，那会是一种叹为观止的场面，辽杀狼亲自督阵，黑武军队距离瀚海城越来越近。
瀚海城上，北疆大将军武新宇站在城墙上举着千里眼往黑武人那边看，好一会儿之后放下来千里眼看向身边的人：“叶大人，黑武人突然改变了态度，怕是已经猜到了陛下要对北院大营动手了。”
叶云散嗯了一声：“我的人在南院大营里还没有站稳脚跟，格良努哈这个人反复无常不好控制，若是能再给荀令从一点时间就好了。”
就在这时候，叶云散忽然注意到有一支人数不多的黑武骑兵加速离开大阵朝着瀚海城这边过来，他举起千里眼仔细看了看，然后脸色微变：“怎么有个宁人？”
武新宇听到这句话也一怔，他举起千里眼看过去：“确实是个宁人。”
这队不过几十人的黑武骑兵到了弓箭手射程极限左右停下来，其中一个黑武人高呼道：“城上的宁人听清楚了！我汗皇陛下御驾亲征，必将踏破瀚海，平灭宁国，为彰显我汗皇陛下仁义之心，少造杀戮，所以特意从你们宁国请来名士荀直，若你们肯听他劝，不如早早打开城门投降，如荀直先生一样，可在我黑武享受高官显爵。”
荀直催马往前走了几步，抬起头看向城墙上边，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不用说话，只要他出现在城墙下，城内的每一个宁人都恨不得立刻把他大卸八块。
“糟了！”
叶云散脸色大变：“荀令从危矣！”
与此同时，息烽口。
皇帝坐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黑压压上来的黑武人，嘴角带笑，他竟是有几分孩子气似的坐在那，两条腿在城墙外晃着，把代放舟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沈冷一直站在皇帝身边，他也害怕皇帝一不小心掉下去。
息烽口土城外边就是巨大的陡坡，这个陡坡是大自然送给大宁的礼物，有了这个陡坡，黑武人赖以称雄的骑兵就成了没用的东西，大宁的军队本来就没打算到城外冰原上与他们决一死战，所以黑武人要想攻城就只能徒步往上冲，就算是没有宁军的防御阻挡，想要爬上这个陡坡也不是太轻松的事。
“沈冷。”
皇帝抬手指了指外面已经到了陡坡下边的黑武军队：“看看那些人，如果朕猜得没错，咄纲会说，谁第一个攻上息烽口赏银多少，谁生擒了大宁皇帝李承唐加官进爵……”
皇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朕若是把自己送过去，咄纲会给朕多少银子？”
沈冷叹道：“陛下，咱不缺那点银子。”
皇帝哈哈大笑，扶着墙垛从城墙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反正朕的生死交给你了，离开长安之前朕就说过这句话，你打你的仗，朕是要去睡觉了，这一仗你看着打。”
沈冷道：“臣派人送陛下回去。”
“谁说朕要回去睡觉了。”
皇帝往旁边看了看，那边有几块木板，他吩咐人搬来石头，把木板放在石头上，等搭好了之后皇帝走过去拍了拍，觉得很稳当：“朕就在这城墙上睡了。”
他直起身子朝着四周的大宁将士们喊道：“朕可是要睡觉了，等朕醒了，看看你们杀了多少黑武贼兵，朕睡的安稳不安稳，踏实不踏实，全看你们了！”
喊完这句话，皇帝一偏腿上了木板，就那么躺下来，似乎是觉得没有枕头不舒服，指了指代放舟：“把你帽子给朕。”
代放舟连忙把厚实的帽子摘下来，皇帝把帽子往脖子下边一垫。
“舒服。”
他闭上眼睛：“沈冷，给朕打！”
城外敌兵三十万，城上皇帝打了鼾。
不管是真的打鼾还是假的打鼾，宁军上下，心里便有了底气。

第八百四十一章 不信她
对于许居善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战争意味着什么其实他不知道，他是在大宁如此温暖安全的土壤里长大的良草，哪里能体会篱笆的生活，边军就是保护他这样的人的篱笆，在号角声响起的那一刻许居善就下意识的想要到城墙下边去，然而陛下却在城墙呼呼大睡，这让许居善觉得不可思议。
大宁皇帝，怎么能如此随便的把自己置于险地？
可陛下却完全不当回事，听着喊杀声仿佛睡的很踏实。
无数的黑武人好像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顺着息烽口土城外的陡坡往上爬，这个天然形成的巨大陡坡对于黑武人来说就是坟场，前边的人中箭翻滚下去，后边的人躲闪不及就会被撞倒，坡度那么大，想立刻站起来都难。
沈冷将自己的铁胎弓摘下来，从箭壶里抽出来三支铁羽箭，四指三箭搭在弓弦上，左手握弓右手拉弦，随着他的右手松开，三支铁羽箭立刻飞了出去，他的铁胎弓力量奇大，所用的铁羽箭射程比战兵们惯用的硬弓要远的多，三支箭齐头并进，黑武队伍人群中，一名身穿将军甲的黑武人抬起头看到铁羽箭飞来的那一刻已经晚了，箭穿透了他的脖子，直接击穿过去，后边的一个士兵也被射翻。
另外两支铁羽箭将那个将军左右亲兵射中，三个人同时中箭，翻滚着往下冲，后边的士兵被绊倒，呼啦啦的趴下来一片。
沈冷又抽出一支铁羽箭，在下边黑武大军之中寻找，但凡身穿铁甲的都会成为他猎杀的目标。
距离刚刚射杀之人大概十几丈外，一群士兵举着盾牌遮挡住一个黑武将军，看起来级别应该比刚才射死的人更高，沈冷将铁羽箭放在弓弦上，铁胎弓拉满，手指松开的瞬间铁羽箭呼啸而出。
陡坡上，一个黑武士兵眼尖，看到有羽箭朝着将军这边飞来，他立刻将手中的盾牌举起来挡在将军身前，砰地一声……铁羽箭在盾牌上留下一个洞，持盾的士兵被铁羽箭上恐怖的力量带的歪倒在一边，他强撑着直起身子，然后就看到将军的额头上多了一支箭，那箭大概有一尺多长钻出脑后，箭卡在那，奇怪的是流出来的血却很少。
世界仿佛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亲兵都看着脑袋被射穿的将军，将军的眼睛还往两边动了动，然后缓缓的倒了下去。
呜！
呜！
黑武人催促进攻的号角声还在吹响，沿着陡坡往上攀爬的黑武士兵们迎着箭雨艰难前行，息烽口土城上的宁军则尽力的让每一支箭都带走一条生命。
这个地方易守难攻，陡坡太大太长，黑武人的弓箭手根本没有办法为进攻的士兵提供太多帮助，威力更大的弩车仰角不够，就算是垫起来也未必能对宁军造成有效杀伤，至于抛石车……要想把抛石车立起来就必须在陡坡下边的平地上，可是抛石车的射成就又不足以打到土城，对于黑武人来说，唯有冲上高坡到了土城外的平底才能反击。
皇帝之所以随随便便的躺在这睡觉，是因为他知道短时间内黑武人根本不可能会威胁到他，而又因为他在城墙上，守城的宁军士兵必将士气如虹。
沈冷一连放了三十箭，箭壶已经空了，以他的臂力连续拉开这样沉重的铁胎弓三十次也已经累的手臂发酸，他将铁胎弓放在一边吩咐道：“换人上来。”
号角声响起，前排的弓箭手后撤，后边的弓箭手递补上去，为了准备这一战，息烽口储备了大量的战备物资，羽箭的数量多到数都数不过来，士兵们完全不用担心箭不够用，这样惬意的射杀敌人，对于宁军士兵来说简直是一种享受，敌人对守城宁军的伤害要等到他们拉近距离，而在这之前，就是宁军在屠杀。
沈冷活动着胳膊走到一边坐下来，喝了口水，回头望城下看了看，远处的黑武人还在不断的集结，北院大营的三十万军队应该是倾巢而出，咄纲很清楚，只要攻破息烽口抓住宁帝李承唐，这一战就算是提前打完了，这是多大的诱惑？
皇帝伸了个懒腰坐起来，看了看沈冷：“还有多久黑武人会上来？”
沈冷道：“没有半个时辰，他们的弓箭手不会威胁到士兵们。”
皇帝嗯了一声：“吩咐下去，今天吃点好的。”
沈冷笑道：“已经吩咐过了，火头军已经在做饭，今天吃肉包，想吃多少吃多少，能吃多少吃多少。”
皇帝想到当初在长安的时候沈冷的水师进城，他吩咐禁军火头军给水师战兵做饭，做的也是大肉包子，每个人五个的量，已经多年没有吃过军中饭的皇帝尝了一个，竟是感觉美味无匹。
“一会儿给朕也送几个来，朕就在城墙上与将士们一起吃饭。”
“是。”
沈冷点了点头，刚说完，就看到火头军的兄弟们抬着一个一个的大竹筐上了城墙，竹筐上盖着白色的棉被，保证包子送上来的时候还是热乎的，被子掀开的那一瞬间，热气呼呼的往上冒，陈冉跑过去用自己的铁盔装回来不少，代放舟看了一眼，心说那铁盔多脏啊，可是却没有想到皇帝伸手就抓过来一个，往嘴里一塞，咬一口，顺嘴流油。
“香！”
皇帝舒服的吐出一口气，然后看向沈冷：“有蒜吗？”
沈冷点头：“我去找。”
不多时，沈冷攥着几头大蒜回来，皇帝嘴里叼着半个大肉包子剥开一瓣蒜，咬一口肉包子，再来半瓣大蒜，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让代放舟无法理解的满足，就这么吃生蒜？那多大味啊，说话的时候都会一嘴蒜味，陛下是九五之尊，怎么能这样吃饭呢。
皇帝一边吃一边笑道：“朕当初领兵的时候，见手下人吃蒜，当时就问他们，还能这么吃？你应该明白，朕自幼在皇宫里长大，自然不会这样吃东西，可是尝了一口，居然让味道变得更香，自此之后朕就喜欢上吃蒜，可是后来朕到了长安，又有二十几年没有这么吃过了。”
沈冷是在江南道南平江长大，南平江的人也不会这么吃蒜，在当地人看来，蒜最多就是炒菜时候的调味品，吃菜的时候吃到蒜也会扒拉到一边，他手下也多是江南道人，倒是在北疆的时候，见边军吃东西多如此，沈冷也剥了一瓣蒜吃了，笑着说道：“提味又提神。”
士兵们在一边看着，陛下吃肉包子的时候居然也这样吃大蒜，他们忽然间觉得陛下没有那么虚无缥缈了，距离好像瞬间拉的很近。
皇帝一连吃了五个大肉包子，拍了拍肚皮：“还有吗？”
代放舟连忙垂首：“陛下啊，可不能再吃了。”
皇帝白了他一眼，看着代放舟小口小口啃了半天才啃了大半个的肉包子，动手剥了一瓣蒜递给他：“试试。”
代放舟：“奴婢不敢啊。”
“朕让你吃！”
代放舟一脸哀怨的把蒜接过来，尝试着啃了一小口，立刻咧开嘴：“辣……”
皇帝起身，顺手把沈冷手里那半个肉包子抢过来两口吃完，沈冷都懵了，皇帝活动了一下，大步走向城墙，沈冷和陈冉他们立刻冲过去：“陛下，危险。”
“危险个屁。”
皇帝走到城墙边上，沈冷抓了一面盾牌挡住，皇帝将盾牌推开往外看了看，把沈冷刚才放在城墙边上的铁胎弓抓起来，掂量了一下后看了看沈冷：“箭呢？”
陈冉把另外一个箭壶拎上来，皇帝接过来放在自己脚边，搭箭拉弓，一连三次，三箭射出去一气呵成，这铁胎弓寻常壮汉都拉不满，皇帝连开三箭居然脸不红气不喘，三箭射翻三个黑武人，皇帝心情也好了起来。
“陛下万岁！”
眼看着陛下三箭杀三人，城墙上的守军立刻就沸腾了。
“你们谁不服？可以跟朕比比。”
皇帝大声说道：“谁要是能赢了朕……朕也不承认。”
将士们哄然大笑。
可这样一来，士兵们士气更旺，斗志昂扬。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跟朕来。”
沈冷交代王根栋指挥，跟着皇帝缓步走向下城的马道，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已经连着好几天都是阴天，晚上乌云遮月，黑武人夜袭的话看不到。”
沈冷道：“臣已经吩咐过了，晚上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外放火箭。”
皇帝嗯了一声：“有件事，朕想提前跟你说明白。”
沈冷问：“沁色？”
皇帝欣赏的看了沈冷一眼：“你该做的都做了，孟长安该做的也做了，沁色如果还不能看清楚局势，朕就只能不在她身上孤注一掷，如果她也希望能继续得到大宁的支持，就明白此时应该做什么。”
沈冷点头：“臣知道。”
可他并没有把握，北院黑武大军进攻息烽口，冰湖行宫的黑武边军按兵不动，对于沁色来说可能就已经是底线了，她应该是做不出来让黑武边军进攻北院大军的事，可是站在的角度不同，看事情就不同，如果她没有任何表示，陛下自然不满意。
“她如果没来，朕不信她。”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话，说到这句的时候脚步一停，回头看了沈冷一眼：“如果她真的来了，朕更不信她。”
沈冷心里一震。
是啊，如果沁色连对北院大营进攻的事都能做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第八百四十二章 防御战
足足一个时辰，黑武人在陡坡上丢下了上千具尸体之后终于有人登上了顶处，翻过陡坡就是一片平地，从陡坡边缘处到息烽口土城也只有六七十步的距离，冲上陡坡，黑武人的弓箭手就能反击，付出了这么惨重的代价之后才攻上来，黑武人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第一个露头上来的黑武人光是脸上就中了三箭，连给自己提气的喊杀声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就朝后翻滚了下去，翻滚了半圈之后身上的羽箭顶着地面，尸体不再转动而是往下滑，后边的黑武士兵来不及躲开，只能一脚踩在自己同伴的尸体上冲了过去。
往前一冲的时候身体控制不住扑倒在地，却躲过了两支飞来的羽箭，他回头看了一眼，擦着他后背飞过去的羽箭将身后的同袍射翻，其中一支羽箭是擦着他的头盔射过去的，他下意识的抬起手摸了摸头盔，愣神的那一刹那，一支羽箭射在他额头，一支羽箭射进他眼窝。
人一时之间还没有死，哀嚎声似乎连天上的云都能震碎。
后面的黑武士兵哪里还顾得上把人扶起来，倒下的都视为死者。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黑武人接二连三的冲上陡坡开始朝着土城加速冲过来，后边的黑武人扛着云梯，跌跌撞撞的爬上来，密集的羽箭把扛着云梯的士兵一个一个送进地狱，后续上来的黑武人从尸体上把云梯抓起来继续往前跑，前赴后继。
一个看起来才十七八岁的黑武士兵趴在地上，屁股撅的老高，双手抱着头嗷嗷的喊着，带他的老兵就死在他面前，眼睛里中了一箭，箭簇深入脑袋里，中箭之后他还试图把箭拔出来，被箭簇带出来的眼球还挂着一条一条的血丝。
年轻的黑武士兵趴在老兵身边嚎叫着，他不敢再往前冲，黑武北院大营已经多年没有过战争，他们欺负那些弱小部族的时候谁敢反抗他们？他们熟悉屠杀，却不熟悉厮杀，大宁的边军不会照顾他们战场上的生疏表现，只会更快的把他们送进地狱。
“起来！”
一个黑武校尉一脚踹在那年轻人高高撅起的屁股上，年轻人扑倒在地，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就被他的校尉拎着皮甲提起来：“往前上！”
年轻人握着自己的弯刀，一边往前跑一边哭。
“相信月神！”
校尉用弯刀指着前边的息烽口土城：“月神会庇护我们杀光那些宁人！”
年轻人嘶哑着嗓子喊：“月神会庇护我！”
噗！
一支羽箭射进他的心口，往前奔跑着的年轻人忽然就感觉自己身体轻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瞬间被羽箭带走，他停下来看着心口，然后疼痛蔓延到了脑子里……他丢掉手里的弯刀，两只手握着那支羽箭想拔出来，第二支羽箭射穿了他的胳膊，把胳膊钉在胸口上，第三支羽箭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在脸上划出来一道血口，带着血珠的箭继续往前飞，没入他身后校尉的脖子。
校尉倒下去的时候扑在年轻人身上，两个人倒在一起，校尉侧头看向年轻人，他脖子里的血一股一股的往外喷，而年轻人则已经逐渐没有了呼吸。
“十箭换人！”
沈冷左手拿着他的铁胎弓，后背上挂着箭壶，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喊着：“敌人的命没有大宁的箭金贵，瞄准了射，从高坡上来冲到城墙下也不过几十步远，都是男人，谁也别说自己射的不行！”
王阔海拉开弓放箭，他用的也是铁胎弓，和沈冷所用的那张差不多分量，他那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拉弓的时候胳膊上肌肉一条一条的隆起。
“将军你看我射的行不行！”
王阔海一松手，羽箭飞出去，又把一个黑武人放翻在地。
“将军经常看你射，来来来，将军你看我射的怎么样。”
旁边的士兵喊了一声，沈冷有些诧异，虽然这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可为什么就是觉得有那么一丢丢猥琐？沈冷瞪了那士兵一眼：“什么叫我经常看他射，是他经常跟我学怎么射！”
说完之后觉得自己更特么的猥琐。
挺严肃的战场，他喊了几句话之后气氛都变了。
嗖！
一支羽箭擦着沈冷飞过去，沈冷骂了一句，抽出一支铁羽箭朝着城外射出去，一名黑武士兵被射翻在地，是不是放箭的黑武人无所谓，死的是黑武人。
“黑武人是不会停下来的。”
沈冷一边走一边喊：“他们知道了陛下就在息烽口，他们想干什么你们也都明白，我不知道孟长安在这种时候会和你们说什么，依着他那种少言寡语的性子多半屁都不说，反正就是干，可我想说的是……大宁百姓们心中北疆的城墙，从来都不是城墙，而是我们！”
沈冷又放出去一箭，外面的黑武人应声而倒。
“城墙再坚固也有被冲破的时候，大宁北疆战兵没有被击倒的那一刻，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再次放出去一箭，一边走一边喊道：“陛下，就在我们身后！”
“杀！”
“杀！”
“杀！”
沈冷停在垛口，一箭一箭的放出去：“让黑武人知道什么叫怕，我曾领兵四处征战，打过西域人，打过求立人，也打过渤海人，可我一直不敢在你们面前吹牛逼，因为你们打的是黑武人！在我心中，大宁边军，最牛逼的就是你们！”
“杀！”
士兵们一个个都激动起来，羽箭一层一层的放出去，外面奔跑着的黑武人一层一层的倒下去。
“换！”
沈冷一声暴喝。
后边早就准备好的弓箭手冲上来，经过无数次演练的大宁北疆边军配合默契，孟长安已经把他们磨成了最锋利的刀，现在握着这把刀的是沈冷。
城墙下，一个凉亭里，皇帝坐在那看着头顶，有黑武人的羽箭飞过城墙落下，亭子的顶上不时传来一声闷响。
皇帝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许居善，年轻人脸色有些发白，第一次见识战争的残酷就是在北疆，估计着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缓不过来。
“现在明白，为什么朕一直都在说，读书人不要看不起当兵的。”
皇帝缓缓的说道：“治国当用读书人，可如果没有他们这些军人，你们能安安心心的治理民事？”
许居善垂首：“臣在书院的时候也多有练习武艺，可刚刚臣在城墙上的那一刻，臣慌了……臣现在才明白，这些看起来粗糙的汉子们是怎么杀敌卫国的，臣以前一直觉得胆魄不输任何人，现在才知道臣差的太远了。”
“朕带你来，就是想让你看到军人的不容易，和他们相比，你们的不容易还有什么撑不住的？你还年轻，虽然赖成把你留在内阁，可朕以后还是会把你放到地方上历练，没有过在地方做官的见识和经验，你就不懂百姓们真正需要什么，没有见过战场的厮杀，你就不懂将士们真正需要什么，在内阁做事，不是每天忙忙碌碌的分拨整理那些奏折就够了。”
许居善俯身：“臣记住了。”
砰地一声，一支羽箭戳在凉亭柱子上，皇帝起身，将那支羽箭拔下来看了看：“黑武人的羽箭带倒刺，阴狠，朕在年少时候领兵他们的羽箭便这样打造了，三十几年过去，羽箭还是这样……三十几年没有变过，没有改进，黑武人有什么可怕的？”
他将羽箭扔在一边：“朕从不相信风水轮流转这样的话，只相信若自强不息，便强者恒强，强者不自弃，风水能转的过来？”
许居善长长吐出一口气：“自强不息，强者恒强。”
城墙上，一架云梯靠了过来，下边的黑武人嘶吼着来宣泄，他们拼尽全力的把云梯往城墙上靠，而城墙上的宁军则用长长的挠钩把云梯往外推。
后边的黑武弓箭手根本就不去瞄准，只是疯了一样的把羽箭一支一支的送上城墙，双方羽箭密集到在半空之中相撞，宁军的压力变得越来越大。
云梯被推了下去，倒在地上的时候有三四个黑武士兵被拍在下边。
更多的黑武人拥挤在城墙根下，靠人数来稳住云梯，密密麻麻的挤在那，从上往下看都是人头。
一名宁军士兵将身子探出去，把羽箭往城墙根射，才放了两箭，黑武人的羽箭击中了他，他的身子晃了晃从城墙上摔下来，才落地，黑武人的弯刀密集的砍了下来，很快人就被砍成了碎块。
“放狼牙拍！”
沈冷一声暴喝。
城墙上挂着的狼牙拍呼啸而落，每一个狼牙拍差不多有六尺长，下边那一层包着铁皮，极为沉重，而最可怕的是上边足有一尺长的铁钉，密密麻麻，钉尖朝下，狼牙拍落下去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血肉模糊。
三四个人被一面狼牙拍狠狠的砸中，钉子从头顶贯入从下巴能刺穿出来，当狼牙拍被拉起来的那一刻，还有尸体挂在上面，好像吊死的人似的摇摇晃晃，可是这比吊死要残忍的多，挂着尸体的不是绳子而楔入脑袋里的铁钉。
城墙外侧挂着的狼牙拍整齐的落下去，然后宁军士兵开始奋力的把狼牙拍拉起来，升到高处，突然放开绳索，狼牙拍再一次狠狠的拍落。
血液飞溅，还有碎肉。
狼牙拍又一次被拉起来，从后边涌上来的黑武士兵疯狂的跳起来用弯刀去砍挂着狼牙拍的绳索，他们眼睁睁的看着狼牙拍越升越高，眼睁睁的看着铁钉上粘着的脑浆或是碎肉滑下来，掉在他们脸上。
疯狂的黑武人已经红了眼睛，狼牙拍第三次放下来的时候，被怕中的人还在哀嚎，有的人立刻就死了，有的人还在挣扎，后边的黑武人不要命的跳上去，靠自己的体重压着狼牙拍不让宁军再升起来。
有的狼牙拍拉不上去了，上去人少的狼牙拍连人一起被升起来，升到高处，一根一根长矛刺出去，站在狼牙拍上的黑武士兵被戳出来无数个血洞。
喷出来的血液洒在宁军士兵身上脸上，所有人都变成了红色。

第八百四十三章 宁静
整整一天一夜，黑武人的攻势没有停下来过，深夜的进攻更能让人体会到战争的惨烈，从黑暗之中冒出来的敌人像是野鬼突然出现在人面前，青面獠牙。
宁军的火箭一直都在往城外射，每一支火箭落下去，都能照亮四周一片狰狞的脸。
那好像已经不再是人，而是一群野兽，还是人并不认识的野兽，是一种从地下钻出来的怪物，沈冷站在城墙上一夜没有下去，他看着那些黑武士兵被火光扭曲了的身影，错觉那是一种在四足狂奔的东西，张着血盆大口吼叫着，嘴里还在往外滴血。
代放舟也一夜未眠，所以皇帝也一定是一夜未眠，因为每一次代放舟跑上城墙来看看沈冷有没有事，都必然是皇帝吩咐的。
小院里，屋子里的灯烛一直亮着，皇帝坐在土炕上看着窗外的星空，耳朵里传来的都是城墙那边的喊杀声，这个夜晚如此的不宁静，皇帝的心里也不宁静。
以往沈冷出征的时候皇帝自然也担心，可因为朝中事务繁杂，每天那么多忙不清的事，皇帝担心也只是偶有念及，而这次不一样，沈冷就在城墙上与黑武人厮杀，而他就在城墙下不远处的这个简陋的小院子里，他甚至几次错觉听到了沈冷的喊声，忍不住的侧耳去听，然后笑话自己真是老了。
代放舟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陛下，沈将军还在城上指挥抗击黑武进攻，战兵轮换上去，沈将军却不肯下来休息。”
“让他在城墙上吧，在城墙上他安心，下了城反而会不踏实。”
皇帝起身，走到火炉边坐下来，用铁筷子拨了拨炉子里的火炭，火星飞上去像是完成了一生，从存在到灭亡。
火炉边烤着红薯，整个屋子里都是烤红薯的香气，每一丝空气里都是，东边的天空已经微微发亮，一夜就这么过去了，代放舟咽了一口吐沫，一夜没睡再加上跑来跑去，早就饿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伸手递给他一块烤红薯，代放舟连忙小心翼翼的接过来：“奴婢谢陛下恩典。”
“吃吧，一会儿跟朕去火头军那边看看，厮杀一夜的将士们也应该早就饿了。”
代放舟道：“刚刚奴婢回来的时候，沈将军已经吩咐人去了火头军那边取食物，应该是做好了的，奴婢就又顺路去火头军那边看了看，一大锅一大锅的白馒头已经蒸好，正在装进大竹筐里，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往城墙上送了，刚出锅的热乎乎的白馒头，热的烫手，夹上两三条咸脆的腌菜……”
代放舟下意识的擦了擦嘴角，他自己都有些懵，从来都没有对白馒头咸菜感觉到馋过，可是刚刚自己说的时候，竟是忍不住流了口水。
皇帝似乎也被他说饿了，起身：“那就去那边蹭一顿早饭。”
他起身，代放舟连忙把红薯往嘴里塞进去，跑着把皇帝的大氅取过来，红薯太热，烫的牙齿都疼，皇帝一伸手把大氅拿过来，看了看代放舟那张脸：“烫哭了？”
代放舟是真的烫哭了，眼泪不由自主的流。
皇帝披上衣服推门出来，正好看到沈冷从外面进了院子，看到皇帝之后沈冷连忙俯身一拜：“臣猜着陛下应该一夜没睡，黑武人的攻势已经停了，退回到了高坡下边，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冲上来，臣来禀告陛下一声。”
皇帝嗯了一声：“饿不饿？”
“饿！”
“蹭饭去啊？”
“好！”
皇帝走在前边，沈冷跟在后边，代放舟刻意把距离拉远了些。
“刚出锅的白馒头，夹上两三条咸脆的腌菜，要是再有一个腌出油的咸鸭蛋……”
皇帝吐出一口气：“美！”
沈冷道：“咸鸭蛋不好找，不过边军的腌菜是真的好吃。”
君臣二人一路走一路闲聊，走到火头军做饭的地方，士兵们看到皇帝和沈冷连忙站直了身子行礼，皇帝摆了摆手，自己拉过来一张小桌子：“馒头咸菜，有没有咸鸭蛋？”
火头军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说咸鸭蛋真没有啊。
“算了算了。”
皇帝一摆手：“有什么弄些什么来，做两碗蛋汤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
人们赶紧跑出去做汤，做汤的时候，一大盘白胖胖热乎乎的馒头放在桌子上，三种腌菜，萝卜芥菜黄瓜条，再加上一盘切好的酱肉，皇帝也不等汤了，掰开馒头夹了几条腌菜进去，一大口咬下去，腌菜被牙齿切开的声音如此的清脆，皇帝满足的点了点头，又捏了一块酱肉放进嘴里，这种感觉已经好多年没有过了。
“朕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饿是什么滋味了。”
沈冷笑了笑，掰开馒头往里边夹腌菜：“臣以前和陛下说过，在饥饿的时候吃东西才能完全感觉到食物的美味……”
他吭哧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他往后看了看身后有棵树，把凳子往后拉了拉靠在树上，后背有东西靠的那种感觉真的太爽了，不经历极度疲劳困乏的人怕是体会不到。
皇帝吃完了一个大馒头，伸手去拿第二个：“你怎么吃的那么慢，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吃东西狼吞虎咽，军营里吃饭不快怎么……”
后边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看到沈冷靠着大树睡着了。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年轻人的脸上，让他那张原本很脏的脸变得干净起来，脸型轮廓也被勾勒出来，只是嘴巴还张着，嘴里是还没嚼完的馒头。
皇帝起身，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沈冷身上，沈冷居然没醒。
皇帝知道，沈冷这样的人，只有在自己信任的人身边才会睡的这么踏实吧……他小时候在江南道鱼鳞镇那个孟老板家里，一定每一个晚上都不敢安睡，他不知道孟老板喝多了酒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现，把他揪出来就是一顿打，他也不知道孟老板会不会有一天把打他的东西从棍子换成刀子。
他一定是蜷缩在那个猪棚狗窝一样的地方，像是一头被遗弃的小狼，遍体鳞伤，可睡着的时候也会支棱着耳朵，听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莫名其妙的想到了这些，皇帝心里一疼。
他在沈冷身边坐下来，因为沈冷的肩膀已经往一边歪了，皇帝坐在那，也靠着树，挡着沈冷不让他往一边继续歪，就这样靠在大树上看着天空，皇帝竟然也睡着了。
初阳微红的光芒照在两个人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棉被。
代放舟却吓坏了，连忙吩咐人找来厚毯子给皇帝和沈冷盖上，皇帝睁眼看了看随即再次睡着，一颗歪脖子老树下，皇帝和将军就这样靠在一起互相支撑着睡着，谁也不会倒下去。
火头军的人端着一盆热汤跑过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他把那盆热汤放在桌子上，看着一脸血迹的沈冷，忽然就抬起手行了一个军礼。
所有在忙着的火头军的人全都站直了身子，朝着那边行军礼。
他们，一样是军人，他们很多人都曾经是在战场上与敌人一次一次厮杀过的老兵，年纪大了，或是受了伤，又或是不想回家去，就留在火头军，他们骨子里的那种战兵独有的情义不会淡也不会散。
似乎连风都不愿意来打扰睡着的两个人，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宁静过的息烽口土城，现在是那么的宁静。
城墙外，黑武北院大营的士兵们在高坡下边坐下来，坐不住的就躺下来，他们一样的累，同样是紧绷着神经的一天一夜，而可怜的是没有人及时为他们送来食物，这里距离大营很远，没有命令下来他们又不能撤回大营，只能原地等待着下一次进攻的命令到来。
“兄弟。”
一个黑武士兵用肩膀撞了撞自己旁边的同袍：“大将军说生擒宁国皇帝赏银多少来着？”
脑袋里昏沉沉的同伴楞了一下，摇头：“忘了。”
“好像是说赏银十万两，得封万户侯？”
黑武士兵砸吧砸吧嘴：“要真是能抓住宁国皇帝，当了万户侯，就不用这样在战场上拼命了吧？”
“我不想了。”
他同伴眼皮都抬不起来了：“我现在就想好好的吃一顿，然后美美的睡一觉。”
“还有干粮吗？”
“哪里还有，昨天夜里就吃完了。”
“我也是，没有了。”
“辎重营的那群兔崽子，怎么还不把干粮送上来。”
说话的人回头看了一眼，那边临时搭建起来的大帐外边冒着热气，像是在煮饭，他咽了一口吐沫：“大将军在吃饭吧？”
“谁叫人家是大将军。”
大帐，北院大将军咄纲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一边喝一边在大帐里踱步，他的视线没有在碗上而是在一侧挂着的地图，那是息烽口的地图，这地图他已经熟记于心，可还是忍不住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能绕过息烽口从后边冲击土城。
可是没有，息烽口的位置太特殊了，这地方如果还有别的路，黑武也不至于几百年来都没能从这里攻入宁国境内，瀚海城那边两国交战还互有攻入境内的战况发生，可在息烽口，黑武军队从来没有跨进过土城一步。
现在不一样，以往可以没有以后也可以没有，但这次必须跨进去。
“大将军。”
他手下谋士往外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是不是让士兵们撤下去休息？已经一天一夜了，他们的干粮也用完了，这么一直熬着的话也没有多少战斗力。”
“撤下去的话，下一次进攻如果能攻破息烽口土城，后续的队伍不够怎么办？不能确定息烽口土城后边有多少宁军，有没有埋伏……我也知道心疼士兵，可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
咄纲把碗里的热汤喝完，过去撕下来一条鸡腿啃了两口：“我也一样的一夜没睡了，大家都一样。”
谋士看了看那条鸡腿，心说哪里一样了？
“先让后队上去，随时准备继续对土城进攻，前边的队伍撤到后边，就地休息。”
咄纲啐了一块骨头，走到大帐门口往外看了看：“如果这一战能打赢的话，我将会名垂青史吧。”
谋士垂首：“大将军，确实如此。”
咄纲把鸡腿啃完，随手扔出账外：“如果能从背后给息烽口土城差一刀的话就好了……可惜了，渤海国不在我们手里，若是渤海国还在，此时此刻，这一刀也许我已经捅过去了。”
他的视线回到地图上：“捅一刀……怎么捅？”

第八百四十四章 算计之内
平静有多短暂就有多珍贵，对于黑武人来说如此，对于大宁的边军来说也如此，唯一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在乎与不在乎，咄纲不在乎那些已经精疲力尽的士兵，可沈冷在乎。
轮换下去休息的士兵们在饱餐之后被强硬要求回营房睡觉，接替他们的是清一色的水师战兵，指挥禁军随陛下北上的将军澹台草野几次找到沈冷请求禁军上城，可都被沈冷拒绝，因为禁军不能动，虽然沈冷有把握守住息烽口土城，然而要做最坏的打算，禁军就是保护陛下的最后一道城墙，如非必要绝对不能轻动。
城墙上，王阔海坐在那看着陈冉，一脸的孤独。
“你怎么这么一副臭样子。”
陈冉白了他一眼：“好像刚刚被你的小哥哥抛弃了似的。”
王阔海回瞪了他一眼：“以前，老杜在，老杨在，现在我身边就剩下你这么一个棒槌，人生真是无趣。”
陈冉：“你特么刚刚吃了我一条鸡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人生无趣？”
“鸡腿有趣，你无趣。”
王阔海问：“为什么你总能找到鸡？”
陈冉道：“我这算什么，我认识一个家伙，比我牛，他叫须弥彦。”
王阔海想到须弥彦找沈冷想报销一路鸡费的事，忍不住笑起来，他挪了挪屁股到城垛那边，他太高大，坐在那也能探头往城外看，而陈冉探头也就是露出个头皮。
“黑武人应该很快就会继续进攻了吧。”
王阔海嘬了嘬牙缝，回味着刚才那条鸡腿的味道。
“你还没回答我呢，鸡腿哪儿来的？”
“我说了你能不生气吗？”
“你给我吃鸡腿，我生什么气？”
“你让我下去帮你打饭，今天中午咱们吃的都是炖鸡肉，我把你那份吃了，就给你留了个鸡腿……”
王阔海看着陈冉的眼睛认真的问道：“你对男人的屁股怎么理解？”
陈冉坐在城垛下边，听到这句话之后爬起来就要跑，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呢就被王阔海一把抓住，然后往他屁股底下一塞，他坐在陈冉身上，陈冉感觉自己身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屁股。
“大个儿，我错了……”
“现在才知道错了？”
王阔海的屁股来回扭了扭，陈冉感觉自己骨头都要断了：“大个儿，我认错了还不行，以后我再找到什么好吃的保证第一个给你。”
王阔海问：“我对你爱的深沉吗？”
陈冉：“我体会到了，你这屁股又深又沉。”
王阔海把屁股抬起来，陈冉刚要爬出来，结果王阔海抬起来之后又坐下去，这一下坐的陈冉一声哀嚎，王阔海等陈冉求饶求的嗓子都快哑了才把他放出来，陈冉伸手往后想摸自己的后背，王阔海笑着问道：“你想看摸什么？”
陈冉：“我想摸摸我自己后背是不是都被你坐出桃尖型了。”
王阔海笑的好像傻子似的：“你嘴怎么那么贱。”
陈冉揉着后腰：“别搭理我，继续想念你的老杜和老杨。”
正说着，瞭望塔上的号角声响了起来，那是示警。
王阔海和陈冉同时趴在城墙上往外看，远处，黑武人的队伍又在集结了，一个一个的方阵朝着高坡这边移动过来，这一次黑武人似乎学聪明了些，最前边几个方阵的黑武士兵组成了盾阵。
黑武大军这边，咄纲骑着马跑了一圈，看着盾阵满意的笑了笑，这是他刚刚想到的办法，盾阵的士兵们用绳子连了起来，这样一来就算是有人在攀爬陡坡的时候摔倒也不会爬不起来，等到盾阵到了土城外的平地再把绳索打开，盾阵之中暗藏云梯。
从远处看，盾阵就好像是一个一个的长方体，朝着陡坡过来。
“咦？”
陈冉举起千里眼看了看，然后有些赞赏的说了一句：“黑武人开发了新死法？”
恶战，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渤海北疆。
让裴亭山感到有些懊恼的是急行军中突然下了大雨，渤海这边的鬼天气真是让人头疼，这是不可控的因素，谁也不能让天不下雨，可天也不能让宁军停下来，虽然队伍在泥泞之中行进速度就变得慢了不少，站在高坡上看着队伍艰难前行的大将军脸色很差。
“这样怕是来不及。”
裴亭山看向自己的义子之一薛不让：“不出意外的话现在息烽口土城那边应该已经打起来了，陛下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不惜冒险，若我们不能及时赶过去的话……”
裴亭山摇了摇头，他领兵多年，从来都没有如此急切过。
“应该来得及。”
薛不让道：“出了关门之后就是一马平川，大军可以展开赶路，只是后勤辎重跟不上了。”
“那就放弃辎重物资。”
裴亭山一摆手：“告诉士兵们，每个人除了自己的装备之外，只带五天的干粮，其他的一切东西全都丢下，马车动不了就留在后边慢慢走，留下两千人保护辎重营，其他人加速向前，五天，必须赶到土城外。”
薛不让抱拳：“我马上就去吩咐。”
他从高坡上纵马冲了下去，不多时，行军的队伍里就响起一阵阵的喊声：“每个人只带五天干粮，把所有的马车都留下！”
站在高坡上的裴亭山脸色凝重，孟长安的新军已经开始往北移动，以急行军的速度朝着白山关狂奔，他可不想输给一个后生晚辈。
他很清楚，这次北伐，是他人生之中最后一次大战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大战了，他不想输给任何人，不管是武新宇还是孟长安都不行，风吹起了裴亭山鬓角的白发，白发在他眼前飘动，裴亭山抬起手将白发理顺塞进铁盔里，他不服老。
与此同时，格底城冰湖行宫。
格底城的一万六千名黑武边军和苏拉城里的一万两千黑武边军都被宁军驱赶着离开城池，他们无路可走，只能到冰湖行宫来投靠沁色，有了这两万八千精锐边军，沁色的日子也好过了不少，然而在宁军和黑武北院大营的夹缝里，这两万多人似乎也不算什么。
她站在窗口看着外边，早晨的时候阳光还不错，到了下午乌云就来了，也许再用不了多久大雨就会倾盆而下，这对于宁军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息烽口外的陡坡本来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防御，雨下起来，陡坡更难攀爬。
“殿下。”
一个看起来二十几岁的年轻黑武男人快步走进寝殿，看到沁色之后连忙垂首道：“我回来了。”
这个人是沁色最得力的手下之一，两年多前奉沁色的命令回星城，他是沁色的眼睛，沁色必须看清楚如今星城里是如何一种局面，除了星城之外，她还要知道这沿路上城镇有没有什么变化，一年多，这个名为耶棱的年轻人终于回来了。
“辛苦你了，星城情况如何？”
“国师在屠杀了皇族之后更为跋扈，整个朝廷里留在了星城里的官员全都成了他的奴仆一样，他在朝中大权独揽，谁只要稍稍表现出来反对他的迹象，立刻就会被除掉，为了加强控制这些朝臣，国师调派大批剑门弟子替换了原来的侍卫，剑门弟子从黑武各地往星城集结，看起来像是一群散兵游勇，可是数量实在太庞大，他一句话，就能拼凑出来百万大军，不过战力如何也可想而知。”
沁色皱眉：“他不急，所以不担心这些剑门弟子不如边军能打，他还有时间把这些人训练出来，南院那边不会很快被宁军击败，息烽口这边咄纲虽然必输无疑，可是只要通向南院的路被截断，宁帝在息烽口的军队就无法和他在瀚海城的大队人马顺利汇合，所以心奉月知道自己还有时间把这百万散兵游勇训练成真正的士兵。”
“殿下。”
耶棱垂首道：“属下虽然才刚刚回来，可是也看得出如今局势，格底城和苏拉城都在宁军手里，只要宁军的援兵有办法绕到咄纲背后，配合两城之中的宁军就能把咄纲的北院大军堵住，这一战若殿下不参与，宁帝必然不满意，可是殿下又不好参与，毕竟就算殿下马上下令让如今行宫中两万多边军进攻咄纲的北院军队，他们也未必会执行下去。”
沁色问：“你觉得如何能让这两万多边军真正为我所用？”
耶棱道：“如果殿下当初没有想好的话又怎么会安排属下去星城？殿下让属下回来的时候一路仔细看看，属下不敢不仔细，从这往西北，几乎所有部族的男人都被汗皇陛下严令抽调到南院去了，这样一来，那些大大小小的部族根本就没有抵挡之力，殿下此时率军向西北，一路征服那些小部族，再从他们手里获取给养……第一，这近三万边军不去打北院军队他们抵触之心就没那么大，他们也知道现在跟本就没有粮草，行宫里的储备支撑不了多久，粮食都在宁军手里，让他去打宁军他们更不去，所以征服那些小部族是最好的选择，他们容易接受。”
“第二，宁帝此时应该已经很气愤，殿下没有率军从侧翼驰援宁军，宁帝会认为殿下不可信，殿下如今还要仰仗宁人，所以不能得罪的太死……殿下不去打北院大营，可是却将后方小部族打一遍，宁帝也会心里舒服些。”
沁色笑起来。
耶棱问：“属下猜的可还对？”
沁色起身：“我不会去打，我要留在行宫，只有我在这宁帝才安心，外边的两万八千边军，我给你两万……所有粮食物资牛羊马匹，还有人，我都要，西北莫支山下的草场是最好的选择，桑布吕这个时候可没时间理会我，我给你半年的时间，让莫支山变成我们的大本营。”
她看了耶棱一眼：“我的生死，交给你了。”
夜里立刻激动起来，垂首道：“属下，万死莫辞！”
沁色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抹狡猾。
她不能全靠宁人。
与此同时，息烽口土城。
再一次击退了黑武人的进攻，沈冷回到小院，一进屋就看到陛下挽着袖口在和面，看到沈冷进门，皇帝指了指旁边：“坐下歇着，朕包饺子吃。”
沈冷嗯了一声：“臣去洗洗手帮陛下一起包。”
“不用，朕自己来。”
皇帝看着沈冷：“让你歇着就歇着。”
沈冷只好坐下来，很别扭，也很温暖。
“黑武人退了？”
“退了。”
“沁色又没来？”
“没来。”
“唔……”
皇帝看着自己的两手面：“那些黑武小部族要倒霉了。”
沈冷也笑：“是啊，要倒霉了。”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多少面放多少水？”
沈冷看了看面盆，又看了看皇帝那两只手，皇帝的手在面盆里，面盆有半盆面，皇帝的手离开面盆，面盆里的剩下也就是一小半，一大半都在两只手上挂着呢。
沈冷道：“要不然臣来？”
皇帝坚决的摇了摇头：“朕说自己来，那就自己来，大不了……一会儿吃汤面。”

第八百四十五章 局势
沈冷看着碗里的东西，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了皇帝一句：“陛下，这不算是汤面吧？”
皇帝瞪了他一眼：“你就当是疙瘩汤不行？”
沈冷：“臣记得，咱们是要吃饺子来着？”
皇帝：“你闭嘴。”
沈冷：“遵旨……”
沈冷唏哩呼噜的吃了两大碗疙瘩汤，皇帝看着心里高兴，虽然最初的设想是打算亲手给沈冷做一顿饺子吃，准备了很久，可最终饺子变成了疙瘩汤，但沈冷吃的那么狼吞虎咽，皇帝自然开心。
想一想，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动手做饭了，在云霄城的时候他还偶尔亲自下厨做一些东西，进了长安之后哪里还有时间去顾及这些，男人的无奈就在于，想要维持什么，就要放弃什么，能兼顾两分的男人合格，能兼顾五分的已是强者，能兼顾七分的怕是圣人才行。
沈冷喝了两大碗疙瘩汤，刚要说话，城墙上的号角声又一次响起，黑武人的进攻来了。
沈冷站直了身子，给皇帝行了个军礼，戴上铁盔，抓起横刀，转身朝着门外大步走去，已经两天两夜，沈冷加起来也没睡多一会儿，皇帝看着沈冷的背影怔怔出神，想着这个臭小子真的和自己年少领兵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刚到北疆军中，人都说他是皇子只是来蹭一些军功镀金的，可皇帝这般性子，怎么可能会真的只是到北疆逛一圈？他不是老皇帝派到北疆的，而是主动请求老皇帝让他来，一次不成功就求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从十五岁到十六岁，整整一年的时间他自己都已经不清楚向他的父亲请求多了次，最终得到允许的时候他开心的几乎跳起来。
到了北疆之后所有人都很尊敬他，他身份特殊，就算什么都不做自然也会被人尊重，可这样的尊重他不要，他要的是信服。
他是李承唐，他不是懦夫，他曾说过，人生在世只此一次，既然来了，为什么要混日子过？
既然只此一次，那得精彩才行。
每一次厮杀他都身先士卒，每一次战斗他都一往无前，在北疆一年之后，整个北疆谁还不知道这位皇子殿下是个拼命三郎？
最多的一次，他和黑武人打了三天三夜加起来也没睡一两个时辰，为什么每一个曾经和皇帝并肩作战过的人一直到今天都心存敬畏？
那是他们亲眼见过的，也是亲身经历过的。
如今的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东疆大将军裴亭山，水师大将军庄雍，已故的北疆大将军铁流黎，这些人都曾与皇帝并肩作战，不然的话怎么会有二十几年前皇帝离开西蜀道云霄城进京裴亭山九千刀兵横陈长安城门外接驾？不然的话怎么会有八万精锐虎贲雷打不动任由裴亭山将世子李逍然挡在门外？
那时候陛下是留王，年少时，留王便在军中存了威名。
看着沈冷大步走出小院，皇帝只有一个念头，这个臭小子若不是自己的儿子，还能是谁儿子？
真的是一模一样的性格，一模一样的行事。
长安城。
茶爷面前坐着一个很陌生的女人，但对这个女人的名字她并不陌生，很久很久之前，那时候还没有成为沈冷的妻子，也没有现在的地位，跟沈冷到长安城看孟长安，那是茶爷第一次听到这个女人的名字。
长安城里的暗道势力，最大者为流云会，其次为红酥手。
面前这个看起来温婉如水的女子就是陛下的红颜知己，红酥手的大当家云红袖。
云红袖是个在她脸上看不出来多大年纪的女人，算起来应该已经有三十几岁才对，最起码也有三十岁，可是看她面相也就是二十岁出头，然而她的眼神里那种成熟那种睿智又是小姑娘不具备的，她的眼睛，似乎已经看穿了这个世界。
“云大家为什么来见我？”
茶爷忍不住问了一句。
云红袖笑了笑，把自己带来的小礼物放在茶爷面前：“这是陛下送我的一件配饰，我一直都没有戴过，陛下送东西向来大男人，他觉得好看的就送不问别人喜欢不喜欢，可是陛下的品味真的是……我不是说这件东西不好，而是不适合我，当初见你的第一眼，想到的居然是这件配饰给你最合适，我这个人……阴气太重了。”
她自己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有些悲凉。
茶爷是个很开朗的女孩，而她不是。
她曾经觉得自己可以为陛下变成一个开朗的女孩，就像是宫里的珍妃那样，可是她知道，自己再怎么变也不会变成珍妃，陛下对她也不会有对珍妃那样的感情，陛下对她不是喜欢而是欣赏，喜欢包含欣赏，可欣赏不一定包含喜欢。
她很羡慕珍妃，也很羡慕茶爷。
“我觉得陛下这是以珍妃的喜欢来挑选出来的礼物。”
云红袖把那个精致的小木盒推到茶爷面前。
茶爷一怔：“云大家，这是陛下送你的，你转送我不好。”
“没什么不好。”
云红袖笑道：“陛下送我的，便是我的，我转送给别人，也就与陛下无关。”
茶爷摇头：“云大家还是说想让我帮什么忙吧。”
“没有让你帮忙的事。”
云红袖看向窗外：“长安城很宁静。”
茶爷一怔：“长安城很宁静？”
“你不觉得？”
云红袖看着窗外大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很宁静，连空气都是宁静的，可是我却在害怕……长安城那么大，大的让人害怕，因为太大就会藏起来很多人心叵测，风平浪静的大海也会给人宁静的感觉，可表面之下的暗流却能让人万劫不复。”
“云大家怕的是？”
茶爷忽然反应过来：“归路？”
“是。”
云红袖点了点头，视线从大街上收回来：“陛下不是我的男人，虽然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想让他变成我的男人，哪怕只是暂时也好，可我改变不了陛下的心意，陛下从不曾把我当他的女人，所以他便不是我的男人……陛下又是我的男人，陛下不认我我却认陛下，他对我没有男女之情我对他有，所以我心中觉得，只能他是我的男人。”
茶爷静静的听着，似乎想从云大家的话语之中听出来什么别的含义。
“女人啊，总是会吃亏的。”
云红袖淡淡的说道：“他不认定你，你认定了他，亏的更多啊……可是仔细想想，这个世界上那么多男人女人，若是其中有一个让你觉得吃亏不吃亏都没关系，甚至想为他吃亏，那也是一种满足。”
茶爷摇头：“我还是没懂云大家的意思。”
“长安城的宁静是假的。”
云红袖道：“如不出意外，最先不平静起来的是长安城暗道，然后是朝堂，北征之战就算陛下倾尽全力的打，没有一年也回不来，一年，足够让有些人曾经小心翼翼藏着的野心暴露出来，红酥手的人手勉强够用，流云会的人手更多，但……我们太明了，我们都是暗道却都在明面上。”
云红袖看向茶爷：“男人有自己单独的世界，我们有吗？”
茶爷点头：“应该有才对。”
“是啊，应该有才对，可是往往没有……我认定的男人不在长安，你认定的男人也不在长安，如果有人想要伤害他们，我不答应，你也不会答应，所以如果说是我要请你帮我什么不太准确，而是做我们该做的事，男人不在家，女人扛。”
“好。”
茶爷点头。
东宫。
太子李长泽看了一眼曹安青：“安排的怎么样了？”
曹安青垂首道：“之前藏起来的天字科的人都已经调回长安，从各地陆续招来的江湖中人也在往长安城汇聚，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初都会到，殿下想撬动，最先要撬动的只能是长安城的江湖，叶流云的流云会倒了，红酥手倒了，长安城暗道的大笔财富就在殿下手中，控制了暗道，也就控制了大半个朝堂，流云会手里握着太多朝廷重臣的把柄，这些把柄会成为殿下控制这些人的利器，半个月之内，长安城的江湖一定会天翻地覆。”
太子忍不住笑起来：“江湖再有用也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东西，控制长安城的江湖，为的是让满朝文武明白，他们的命我有能力左右，先把叶流云拿掉，再把那个叫云红袖的女人拿掉，江湖在我手中，接下来就能拿掉赖成……”
太子看了曹安青一眼：“父皇临走之前给了内阁莫大的权利，他们可以否定我的决策，这样一来就在给我的权利上加了一把锁，可是父皇忘了，这把锁说是整个内阁，其实只是赖成一个人啊，只要赖成不在，内阁这把锁就锁不住我。”
曹安青道：“赖成出行，暗中必有流云会的高手保护，所以先拔掉流云会这颗牙，就能封住赖成的嘴。”
“没错。”
太子起身：“父皇到北疆已经有阵子了。”
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那把椅子，越看越不满意：“这椅子不舒服。”
曹安青笑起来：“太极殿里的那椅子才舒服。”
太子哈哈大笑。
北疆。
一天又过去了，黑武人的攻势再一次被大宁边军挡回去，此时此刻，息烽口土城外边的尸体多到连地面都已经彻底覆盖，黑武人那边摇着白旗的队伍过来，他们是来把尸体运回去的，城墙上的宁军严密戒备着，却不会对他们放箭。
一个个面无表情的黑武士兵抬着同袍的尸体送到高坡下，一推，尸体顺着高坡往下翻滚。
他们依然面无表情。
战争会让人麻木。
沈冷站在城墙上看着外面那些搬运尸体的黑武人，他让人把吊筐放下去，宁军士兵也坐着吊筐到城下把自己人的尸体运回来，可是掉下去的尸体没有一具还算完整的。
两边的人擦肩而过却没有动手，也许这是战场上唯一相见不相杀的时候。
擦肩而过，却漠然。

第八百四十六章 灭了他们！
晚上的时候黑武人那边发了疯，也许是黑武北院大将军咄纲下了死命令，再拿不下息烽口土城就要杀人，所以指挥进攻的黑武将军亲自上阵，嗷嗷的叫喊着催促士兵往前冲。
昨天的一场大雨让陡坡变得更加难以攀爬，黑武士兵们手脚并用的往上挤，之前的盾阵也没能奏效，宁军为了这一战准备充分，盾阵被床子弩打的根本没法成型，最终在丢下了无数尸体之后再次退了回去。
大雨之后，夜空晴朗的真如洗过一样，虽然今夜星辰不繁，可是月色极明，能够看到黑武人黑压压的从陡坡下边往上爬。
下午的时候总算能抽空休息了一会儿的沈冷精神好了许多，他站在城墙上举着千里眼往陡坡那边看，回头吩咐王阔海：“黑武人已经猛攻五天，今夜他们发了狠，这将是黑武人最猛的一次攻势，只要守住了，黑武人士气必衰，你去城下整顿预备队，听我的命令行事。”
王阔海应了一声：“属下听令。”
说完之后抓起他的巨盾往后背上一挂，大步下城去了。
沈冷走到一架床子弩旁边，拍了拍士兵的肩膀：“我来。”
边军士兵连忙让开位置，沈冷站在床子弩后边，伸手抓了一杆重弩装进去，转动绞盘，盘索绞动的声音在这夜里也变得格外清晰。
“黑武人已经到了极限。”
沈冷往四周看了看：“今夜他们再拿不下来就会士气衰竭，他们以为我们也快扛不住了，可我们和他们一样吗？挡下他们没多难！兄弟们，我来跟你们解释一下我对军人的理解，这个世界上的军人如果也分出等级的话，在我心中，排在最后的是日郎人的兵，看起来像是一群水鸟，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叽叽喳喳叫声喧天，可是一块砖头砸过去就散了，倒数第二的是渤海人，看似阴狠善战，实则只有一战之力，把他们的第一战打的没有还手之力，接下来他们就一直都没有还手之力。”
“排在渤海人之上的是求立人，虽然瘦小如猴子，可是真的耐干，他们不服输，就算是输了也不服气，这种人打赢一战两战不算赢了他们，得打怕了他们才行，西域吐蕃国的军队和求立人差不多……排在求立人之上的是安息人，安息人的战力应该不输于黑武人，他们是为了屠杀而战斗，所以和黑武人相比在纪律性上差了些。”
“排在安息人之上的就是你们面前的黑武人，大宁的边军和黑武人打了几百年，不得不承认，如果黑武人不够强的话，根本不可能跟我们抗衡几百年甚至在这几百年之中他们一直都比较强势，你们看看对面那些人，这还并不是黑武最强的队伍，他们是黑武北院大营的人，以前从来没有和咱们边军交过手，所以你们觉得他们不耐干，相对来说，我个人还是更喜欢黑武南院的军队，比较抗操……但是可别小看他们，毕竟黑武军队是仅次于咱们大宁边军的军队啊。”
城墙上的守军一阵哄笑。
沈冷笑了笑继续说道：“你们是喜欢黑武的北院军队多一些，还是喜欢黑武南院的军队多一些？”
士兵们喊：“南院的！”
“对，南院的比较抗揍！”
“和将军喜欢他们的理由一样，哈哈哈哈。”
沈冷笑着抬起手指向外边：“今夜再把外边这些不招人喜欢的北院军队挡一挡，到他们士气衰竭，那就轮到咱们去干他们了，已经让他们动了五天了，咱们还没动过呢，扛过今夜，我带你们出去动一动，看看黑武人能不能扛住咱们。”
“战争！”
沈冷举起右臂高呼一声：“永远在大宁国门之外！”
“战争永远在大宁国门之外！”
士兵们跟着沈冷咆哮了一声，每个人的脸上哪里有什么疲惫，只有战意。
黑武人这次真的发了狠，从天黑之后第一批进攻的士兵开始往前冲算起，到第二天凌晨天都快亮的时候，他们一共发起了十二次猛攻，这十二次，有七次黑武人把云梯都搭在土城城墙上了，其中还有两次有黑武人的士兵登上了城墙，在那一瞬间，也许黑武人以为胜利在望。
十二次猛攻，黑武人轮换着往前挤，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当东方发白，黑武人的第十三次狂攻到了，黑压压的人顺着陡坡爬上来，他们踩着同袍的尸体往上冲，他们也已经愤怒到了极致，三十万大军围攻一座土城却五天不破，他们的大将军咄纲是南院将军出身，就在昨夜把他们贬的一分不值，说他们连给南院边军提鞋都不配，都是男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侮辱。
这些北院边军纵然已经人困马乏，可为了尊严还是在疯狂的往前上。
沈冷身边守城的士兵已经换了数不清多少批，为了保证士兵们的体力，他的人有秩序的轮换，一夜过后，地上的尸体有多厚，他们射出去的羽箭比尸体还要厚一层。
外面的平地被尸体覆盖，尸体被羽箭覆盖。
咔嚓一声，沈冷用的床子弩绞盘坏了，一夜没停的往外射，人能休息，可弩车不能休息。
沈冷一脚将弩车踹的平移到了身后：“修！”
他跨前一步站在刚才弩车的位置上，伸手抓起来一支重弩往城下掷，小腿粗的重弩飞出去，将一个黑武士兵戳死。
“我的弓呢？！”
沈冷一声暴喝。
陈冉双手捧着他的铁胎弓递过去，他拉弓开箭，铁羽箭激射而出。
城下的喊声越来越近，在丢下一层又一层的尸体之后，黑武人终于再一次杀到了城墙下边，城墙根下的尸体最多，已经堆的能有近一人高，冲到城下的黑武士兵从尸体堆里把之前丢弃的云梯扶起来，一个个红着眼睛嘶吼，他们拼尽全力的把云梯架起来，他们用肩膀扛用身体压，不让云梯被宁军边军推倒。
一个黑武边军士兵抬起头往上看，他看到了城墙上露出来的宁人的脸，两个人四目相对，一滴汗水从宁军士兵的脸上滑落，汗珠掉在黑武人的脸上，汗珠滑落的距离，一头是宁军一头是黑武人，这距离就是生死。
“杀！”
黑武人的暴喝声一声接着一声，他们压住了云梯，身后的同袍开始疯了一样的往上爬，一个掉下来第二个紧跟着上去，好像命根本不重要一样。
一架一架的云梯搭在城头，有的被推倒有的靠住了，黑武人嘴里叼着弯刀，手脚并用的快速往上爬，一个看起来满脸络腮胡子的黑武校尉第一个跳上城墙，挥舞着弯刀想把四周的宁军士兵逼开，这个校尉武艺很强身体也健壮，竟是有两三名大宁边军士兵被接连砍翻，后面的人冲上去，他的弯刀来回横扫把人逼退，后边的黑武人也已经爬了上来。
一个黑影从旁边闪过来，速度奇快，黑武校尉的弯刀才举起来，冲过来的人膝盖已经撞在他胸膛上，巨大的力度之下，黑武校尉的后背重重撞在城墙上，那重击似乎连城墙都撞的摇晃了一下，黑武校尉的脸都扭曲了，再看时，面前是一个年轻的宁军校尉的脸。
辛疾功顶着黑武校尉撞在城墙上，手里的横刀一抹切开对方的脖子，第二个黑武人已经站在城墙上面要往下跳，辛疾功的黑线刀戳进他的小腹，黑武人哀嚎着掉了下去。
辛疾功将被杀的黑武校尉两手举起来朝着云梯砸过去，爬在云梯上的四五个黑武人都被尸体砸的摔落下去。
“放钉拍！”
随着暴喝声响起，狼牙拍狠狠的砸了下去，五日激战，狼牙拍已经损坏了三分之二还多，可是对于黑武人来说这依然是他们的噩梦，狼牙拍下去一次，靠近城墙下的黑武人就会被怕死一片。
狼牙拍升起的时候，一个面目狰狞的黑武人站在狼牙拍上要往城墙上爬，辛疾功一刀将这个人的脖子切开，头颅飞起来，血液喷洒。
这一段城墙的压力太大，黑武人的云梯一架一架的搭靠过来，似乎看到了希望的黑武人越发疯狂，他们不要命的爬上来，大部分在爬到一半的时候就被射死，小部分人顶着箭雨跳上城墙。
“预备队！”
辛疾功嘶吼了一声，一刀砍翻面前的黑武人，回头看的时候，一个人从他身边闪了过去，速度太快，辛疾功都没有看清楚。
他转回头，就看到一身黑甲的沈冷已经扑进黑武人群之中，刚刚在城墙上勉强站稳脚跟的十几个黑武人聚集在一起试图为后续的同袍开辟出一块地方，可沈冷的黑线刀到了，那把刀仿佛来自地狱，每一刀都让人觉得不可抵挡，沈冷的亲兵跟在他身后，一排横刀上下翻飞，登上城墙的十几个黑武人片刻就被砍翻。
“将军！”
辛疾功的眼睛血红血红的：“黑武人根本就没打算停下来，这样打下去士兵们压力太大了。”
“士兵们没有你想的那么弱，扛不住压力的人在北疆活不下去。”
沈冷看了他一眼，辛疾功这浑身是血的样子让沈冷觉得欣慰，他拍了拍辛疾功的肩膀：“第一次上战场，你已经很了不起。”
辛疾功一怔，刚要说话，就听到瞭望塔上的士兵嗓子沙哑的喊着：“援兵！我们的援兵！”
沈冷伸手拿过来千里眼往城下看，在初升朝阳的光芒下，远处一片黑色浪潮朝着黑武人后阵卷了过去，那一片大浪翻腾之中，刀光凛然。
“我们的刀兵！”
城墙上的士兵们疯狂了，全都疯狂了。
“我们的东疆刀兵！”
黑武人背后的刀光，如此的璀璨夺目，刀光炸裂了阳光。
黑武人军阵后边，大宁的军队狂潮一样向前席卷，已经两鬓白发的大将军裴亭山将手里的大刀举起来往前一指：“灭了他们！”

第八百四十七章 战鼓，将旗，兄弟。
黑武已故南院大将军苏盖曾经点评与他交手过的大宁名将，那是在阔可敌桑布吕刚刚继承汗皇之位不久，问苏盖宁国四疆大将军比他如何，桑布吕初登大宝，自然要向苏盖请教，他必须多了解自己的对手，在黑武人看来，放眼整个天下，唯有宁人可称之为对手。
苏盖中年时，曾与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交过手，他对澹台袁术的评价是军中猛将当世无敌，那时候苏盖已经是南院大将军，而澹台袁术还不是禁军大将军，苏盖便说，此人日后必成宁军擎柱。
又点评北疆大将军铁流黎，苏盖称之为一生的对手，两个人交手互有胜负也互为敬重，说是最了解彼此的敌人不为过，苏盖说，若不是敌人，可能他与铁流黎会是至交好友，因为两个人有太多相似之处。
说到裴亭山，苏盖当时对桑布吕说：“黑武先知宁有东疆刀兵，才知有裴亭山，因知有裴亭山，才知什么是东疆刀兵。”
这句话的评语已经足够高，大宁先有东疆刀兵后有裴亭山，因有裴亭山，方有如今东疆刀兵。
黑武北院大营被东疆刀兵冲击后阵，整个大军都乱了，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些看起来因为连日急行军赶路而身心俱疲的大宁战兵，在抽出刀的那一刻会变成一群凶虎。
他们看到了东疆刀兵的势不可挡，以至于错觉东疆刀兵有数十万之众，因为东疆刀兵进攻的方式，就是一种以多打少的狂傲霸道。
然而向三十万黑武北院大军发起猛攻的只是五万刀兵，大将军裴亭山一路严令，以至于东疆刀兵比预计早到了半日，把孟长安的息烽口新军也甩在了后边，这个自信霸道的大将军根本没有等孟长安的人到来就直接让手下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一排一排的大宁战兵整齐向前，刀子落下，刀光带起血光。
东疆刀兵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每个人都一样，不管是为将者还是普通士兵，跟了裴亭山多年的人都一样，那是一种抽出刀老子天下无敌的气势。
不用去想，我们就是天下无敌，不用去想，我们只会进攻。
若北疆大将军铁流黎倾尽一生之功将北疆边军打造成大宁最坚固的盾，那么裴亭山就用他的大半辈子让东疆每一个战兵变成了一往无前的刀。
刀兵进攻的时候配合默契到让黑武人无法理解，刀阵一旦开始向前卷动就不会停下来，每一把刀落下每一把刀抬起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绞肉机。
刀兵向前，他们面前只有尸体，不会留一个活口。
军阵之中，有一架木车，三十六名光着膀子的壮汉推动木车向前，不惧北疆寒风，木车上有一架牛皮巨鼓，两鬓白发的大将军站在马车上，双手各握着一个鼓槌，擂鼓而行。
每一声鼓击，似乎都敲击在敌人的心口，每一刀落下，似乎都在呼应那战鼓之声。
老将军双臂似乎有万钧之力，才能让战鼓化天雷。
齐头并进！
这种变态的进攻方式唯有刀兵才敢用，五万人对五六倍于己的敌人进攻却打出来一股碾压的气势，裴亭山站在马车上双手不停鼓声不断，刀兵向前的脚步就不会停下来。
“王阔海！”
站在息烽口土城上的沈冷在看到刀兵在黑武北院大军身后发起猛攻的那一刻朝着城下喊了一声，早就在城下集合预备队的王阔海立刻应了一声。
“属下在！”
“开城门，杀出去！”
“是！”
王阔海大声答应，然后伸手往前一指：“开城门！”
息烽口土城城门打开，大宁巡海水师战兵呼啸而出。
沈冷从城墙上纵身往外一跳落在一块狼牙拍上，城墙上的士兵立刻把他放了下去，那一把黑线刀在黑武人的人群里炸了，炸的血肉模糊，炸的碎肉纷飞。
“王阔海！”
“在！”
“跟我开路！”
“是！”
王阔海带着沈冷的亲兵冲到最前边，他的盾和沈冷的刀组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战争兵器，沈冷和王阔海为箭头，他的亲兵在身后呈锋矢型阵列紧随其后，沈冷是刀尖，他的亲兵就是刀身，刀尖刺进黑武边军的阵营里，刀身将伤口一寸一寸的扩大。
城墙上，皇帝大步上来，举起千里眼往远处看，对面远处，黑压压的刀兵正在朝着黑武人背后猛攻，从阵型大小上来看，黑武三十万大军的连营就是一头巨象，而刀兵的规模则是一头凶虎，巨象看似有惊天动地之力，可被凶虎一口一口咬的遍体鳞伤。
“沈冷呢？！”
皇帝放下千里眼大声问了一句。
“沈将军下去了！”
有士兵回答。
皇帝连忙在下边激战的人群之中寻找，很快就看到那个黑甲少年带着水师战兵的队伍正在一种沸汤泼雪的速度向前推进，快，无与伦比的快！
“鼓！”
皇帝大喝一声：“抬鼓来！”
城墙上很快架起来一面牛皮战鼓，皇帝一把将身上披着的大氅扔在一边，接过来两根鼓槌，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城外一眼，他眼里没有千军万马，只有那黑甲将军。
咚！咚！咚！咚！咚！
土城上战鼓声起，与对面刀兵战鼓遥相呼应。
三十年前，大将军裴亭山与陛下两面合击一支黑武残敌的时候也是如此，那时候两个人都年轻气盛，三十年后，今日在战场上与黑武人拼杀的大宁将士们，目睹了这一幕再现。
城墙瞭望塔上的士兵高呼：“格底城方向，我大宁战兵来援！”
“苏拉城方向，我大宁战兵来援！”
“东南方向，有大队人马杀向敌阵！”
“东南方向是谁？”
“孟字大旗！”
城墙上的息烽口战兵炸了，一下子就炸了。
“孟将军回来了！”
“孟将军回来了！”
“杀出去！”
“杀！”
这是一场足可在史书上留下重重一笔的决战，这一战，大宁皇帝远在长安的时候便运筹帷幄，他所布置的每一个人，都在最应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最正确的位置，为了全歼黑武北院三十万大军，皇帝以自己作为诱饵，而这一幕，皇帝似乎几年前就已经在自己的脑海里看到过。
鼓声越来越响，声震云天。
黑武北院大营东南方向，孟长安的十万新军往前冲杀的速度绝对不输于东疆刀兵，可这个年少的将军并不是要与大将军裴亭山争雄，他战刀所指的方向，是沈冷率军冲杀的方向。
我身前敌军万万千千，我以我刀开血路，只为见我兄弟。
兄弟所在，便是我所在。
大黑马一声嘶鸣，孟长安率领新军骑兵呼啸着冲进黑武人的队伍里，那是三十万大军的连营，到处都是黑武人，可孟长安的眼睛里却根本没把这些人当活人，那把与沈冷的黑线刀同材同质的黑线刀一刀一刀砍下去，所过之处人首分离。
四面八方都在猛攻，黑武人的阵营急速的收缩着，他们不得不向后退。
黑武北院大将军咄纲站在一架很高的攻城楼车上，举起千里眼往四周看，北边，东疆刀兵的战旗迎风飞舞，齐头并进的刀兵像是一道闪烁着刀光的城墙在往前平移，往东南看，一万多人的宁军骑兵已经像是尖刀一样狠狠的戳进他的肋骨，可肋骨疼的不止一边，另外一边，沈冷带着的息烽口战兵扎进来的更狠。
咄纲脸色惨白。
“上当了。”
咄纲手里的手颓然的垂落下来，手里握着的千里眼吧嗒一声掉在楼车上，他身子摇晃起来，下意识的用双手扶着楼车栏杆，脑袋里却一片空洞，似乎在这一刻完全忘记了应该做什么，又还能做什么。
眼前的世界从一片黑变成了一片白，很快又变成了一片红。
“大将军！大将军！”
身边亲兵的喊声把咄纲从一种极度恐惧和极度悲怆之中拉出来，咄纲回神，慢慢的转头看向大喊着的亲兵，那是一张因为恐惧已经有些扭曲了的年轻的面容。
“大将军！”
亲兵校尉拉了咄纲一把：“请大将军快些下令！”
咄纲使劲晃了晃脑袋，眼神逐渐恢复过来一些。
“吹角，下令大军结方阵防御，所有骑兵从方阵之中穿行御敌！”
这是黑武人也无比熟悉的阵法，也已经训练了无数次，号角声很快就响了起来，楼车上士兵们挥舞大将军的将旗，四周的黑武北院士兵开始朝着楼车将旗的方向汇聚，一个一个的方阵迅速的集结在一起，而骑兵开始在方阵与方阵之间特意留下的通道里穿行迎击宁军骑兵。
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的咄纲开始一道一道的下达军令，他是南院将军，是曾经的南院大将军苏盖一手调教出来的猛将，刚刚差一点就因为心态崩裂而彻底失去理智，但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轻易就能击败的，有兵有将，他不会认输。
随着一道一道的军令传达下去，黑武各军开始逐渐恢复编制秩序，一个一个的方阵有序的朝着楼车这边移动过来，边退边战。
“大将军！”
楼车上往四周瞭望的亲兵伸手往东南方向指了指：“有一支宁军朝中军方向快速杀来！”
话音刚落，另一个亲兵朝着西南方向指，嗓音沙哑的喊：“这边也有一支宁军急速杀来！”
一边的将旗是孟。
一边的将旗是沈。
世上称兄弟者，不过沈孟。

第八百四十八章 杀将！
如果有一天大宁的战旗不再飘扬，这个世界上将再无英雄。
老将军裴亭山行车擂鼓，刀兵向前如山崩海啸，五万人，硬生生打出来几十万人乃至于让人错觉有百万大军的气势，以一人之磅礴带全军磅礴，是为裴亭山。
擂鼓擂的热了，老将军大喊一声：“给我卸甲！”
亲兵们上来，将老将军甲胄卸掉，北疆纵然已是初夏，可北风犹寒，老将军光着膀子擂动战鼓，鼓声之震可破云天。
兵法上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可对于刀兵来说，老将军在，一鼓作气，再而强，三而盛！
这个世界上可能最会进攻的人就是裴亭山，他将大宁战兵进攻的战术开发到了极致，东疆的刀兵从来没有后退的想法，也就从来都没有后退的打法，不管是以多打少还是以少打多，刀兵只会进攻。
黑武北院大军组成的方阵也挡不住刀兵进攻的步伐，刀刀落人头。
中军楼车，黑武北院大将军咄纲看着北边的宁军以一种大步跨进的姿态碾压进攻，脸色越来越差，似乎不管多强大的防御在刀兵面前都变得没有意义，再回头看，比刀兵更让他觉得心里震撼的是那两支向前突进的队伍，东南方向的宁军大概一万五六千人，俱是骑兵，他手下军队已经结成方阵，可那支宁军骑兵并不会攻击步兵方阵，而是在方阵的缝隙里犹如激流穿过。
西南方向的那一支宁军队伍全是步兵，可是向前推进的速度似乎一点也不比那支骑兵慢，照这样下去的话，用不了多久这两支宁军队伍就会狠狠的戳在他的中军。
“击鼓！”
咄纲大声喊着：“分兵迎击！”
黑武人的战鼓声响了起来，派出去的队伍分别迎向沈冷和孟长安。
息烽口土城城墙上，代放舟站在皇帝身边看得胆战心惊也看得热血沸腾，如果他这次没能跟陛下来北疆的话，他永远也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也就永远也不知道大宁的战兵在战场上是何等的霸气凛然，这一刻，代放舟只想朝着天空使劲儿吼一嗓子，吼什么他不知道，只是想吼。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陛下调整了战鼓的节奏，竟然和远处的刀兵战鼓声完美契合，他下意识的看向皇帝，又朝着城外远处看了看，忽然间想到了一件事……城下，那两个少年将军一左一右直扑黑武中军，那两个少年将军是兄弟，军中人尽皆知，而城墙上擂鼓的皇帝与刀兵大将军裴亭山遥相呼应……多年之前，他们也是兄弟相称。
代放舟心中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豪气，想着若自己也有万夫力，一定冲下去做个杀人如麻的霸王。
东疆刀兵的木车上，裴亭山猛的回头，看向息烽口土城那边，他听到了陛下的战鼓呼应之声。
“哈哈哈哈！”
光着膀子的老将军仰天大笑：“你们看到了吗！你们听到了吗！陛下，在为我裴亭山擂战鼓！”
裴亭山笑声放肆，如少年时候那般恣意纵横。
“陛下，老臣来了！”
老将军一声高呼，嗓子都已经喊的沙哑，那声音似乎穿透了两军大阵一直飘到息烽口土城那边，整个战场上好像都在回荡着那沙哑的声音……老臣来了！
兄弟来了！
刀兵受到大将军情绪感染，更加的气势如虹。
站在息烽口土城上的辛疾功看着城下战场，心中一样的激荡难平，他自认学富五车也自认武艺不俗，年轻人自不会轻易对人服气，可今日他服气，服沈冷服孟长安，服大将军，更服陛下。
辛疾功深深的吸了口气，整个战场上都弥漫着一股子血腥味，可即便是这血腥味也没有让辛疾功觉得不适，唯有真正的在战场上与敌人面对面厮杀过才能体会到边军的那种壮阔豪迈，那种悍不畏死，那种气吞山河。
在这一刻，他确定自己做出了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在这一刻，他也理解了为什么陛下让他跟着沈冷的时候会说……跟着沈冷打仗，你会有很多很多的体会，你终究会明白朕让你跟着他是为你好。
息烽口新军这边，孟长安的黑线刀将迎面过来的黑武骑兵砍翻，刀过，那个黑武边军的上半截身子就飞了起来，下半截身子还在战马上坐着居然没有立刻掉下去，他出刀发力向来不留力，那时候楚剑怜曾经点评他的刀法过于凌厉，但楚剑怜并没有让他改变这种打法，而是在孟长安用到的习惯上加以改进，被楚剑怜指点过之后的孟长安，刀法更上一层楼。
他更霸道，更凌厉，更一往无前。
老一代的将军之中，进攻之术无人可比裴亭山，新一代将军之中，进攻之术无人可比孟长安。
孟长安在大黑马上往远处看了看，那边好像有一头凶兽在破地向前，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那是沈冷的水师战兵在发力向前，看到那场面孟长安嘴角一扬，挥刀向前。
拦截沈冷的黑武军队，拦不住。
拦截孟长安的黑武军队，一样拦不住。
黑武北院大军尚且有数十万之众，可两个人分别率领不过万余队伍却深深刺进黑武大军的心口，那是中军，是黑武北院大将军咄纲所在之处。
咄纲站在高高的攻城楼车上，看着那两支宁人的队伍势如破竹般杀过来，心里暴怒，这么多兵马，居然不能挡？
他一直以为最强之敌是北边的东疆刀兵裴亭山，哪想到扎进来最深让他最疼的居然是另外两支宁军，此时宁军士气正盛，若是再拦不住的话将会直冲他的中军大旗。
主将乃军之胆，中军大旗乃军之魂，魂胆若破，焉有不败之理。
“挡住他们！”
咄纲咆哮一声，眼睛都已经微微发红。
更多的人朝着那两支宁军扑过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北边的黑武军队被东疆刀兵压制的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士兵开始溃败，原本猛攻息烽口土城五日五夜不破就已经让黑武军队士气衰竭，此时被刀兵碾压哪里还有勇气反抗，溃败从北边先来，已经没了胆气的黑武军队潮水一样朝着中军方向退过来，他们这一退，咄纲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无比。
最先冲撞了他中军大阵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败兵像是一群完全被吓破了胆子的黄羊，哪怕追在他们身后的宁军数量比他们要少的多，可黄羊哪里敢反抗狼群。
“弓箭手！”
咄纲嘶吼着：“朝着退回来的人射，不能让他们冲乱了阵型！”
中军这边的弓箭手得到命令却全都犹豫了一下，他们要射杀的不是敌人而是同袍，可是还保持着理智的中军将士也都明白，一旦被败兵冲击，那么就真的回天无力了。
随着号角声催促，弓箭手开始朝着北边退回来的自己人放箭，羽箭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冲在最前边的黑武士兵立刻就被射翻了一层，羽箭不停，落地之后，地上长出来一层白羽，这一阵密集的攒射也在败兵和中军大阵之间杀出来一条空白地带，被羽箭阻挡的败兵下意识的停了下来。
然而停了并没有多久，停下来的人挡不住身后的同袍疯狂的拥挤，那不是几个人几十个人几百个人的溃败，那是北边十余万人的溃败，那是不可逆挡的大海浪潮，中军大阵还是被冲击了，而恐慌好像瘟疫一样开始在中军传染出去，迅速遍及每一个人。
如果是与宁军交战过无数次的黑武南院边军绝对不会这么快就被击溃，可是自视甚高偏偏又没有与宁军真正厮杀过的北院士兵们，心理防线崩了之后谁也不能阻挡了，无力回天。
咄纲刚到北院做大将军还没多久，他尚未立威，这不是他熟悉的手下，此时此刻，咄纲甚至不想去杀宁人，更想把那些带头往回跑的懦夫全都砍了，一刀一个，亲手砍了。
更让他心寒的是，从北边败退回来的军队已经真的被吓破了胆子，他们迎面冲过来的是那两支人数并不算很多的宁军，可是他们却绕开跑，宁军像是两条猛龙，对面的大海主动分开了波涛为他们让路。
沈冷和孟长安已经可以遥遥相望，两面将旗几乎同时杀到了黑武中军。
楼车高大，上面有数百名弓箭手不停发箭，沈冷回头喊了一声：“王阔海！”
王阔海大步向前：“在！”
犹如一头蛮牛的王阔海举着自己的巨盾往前冲，他身披重甲，寻常刀剑看不破，他也不理会，低着头只管往前冲，一路狂奔将面前黑武边军撞的人仰马翻，沈冷跟在王阔海身后冲到楼车下边，王阔海一只手伸出去，沈冷纵身而起，脚在王阔海的手上点了一下，随着王阔海往上猛的一托，沈冷直接跳到了楼车一丈多高的地方，那是楼车第一层弓箭手所在的位置。
沈冷上去之后不久，陈冉带着亲兵们也爬了上去，身上没有什么甲胄防御也没有什么长兵器的弓箭手简直就是在被屠杀，沈冷他们杀完了第一层的人爬上第二层，身上的黑甲火星四溅，羽箭一支一支射在他身上，甲胄不可破，人便不停。
他杀上楼车顶处，咄纲的亲兵们朝着他冲过来，沈冷一刀将最前边的黑武人脑袋削掉，再一刀将后边的黑武人半边脑壳劈飞，比他慢不了多少的亲兵们也爬上来，在这战场的最高处，沈冷带着他的亲兵和咄纲的亲兵混战一处，楼车最高处的平层也就能容纳几十个人而已，沈冷左边王阔海右边陈冉，三个人只管往前杀，等到眼前一空，咄纲的所有亲兵都已经被杀光了。
咄纲眼睛血红血红的盯着沈冷，一声暴喝，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他朝着沈冷冲了过来，弯刀从上往下斜着劈向沈冷的脖子，沈冷脚下一点不退反进，肩膀撞在咄纲的腋下往上一抬，咄纲被撞翻在地，沈冷弯腰一把抓住咄纲的腰带把人举起来，朝着楼车下大喊一声：“孟长安！”
一声喊完，沈冷把咄纲从楼车上扔了下去。
“在！”
楼车下一声回应。
咄纲哀嚎着往下掉，不远处那黑甲将军纵马而来，人还在六七丈外，手中黑线刀脱手而出，一刀黑光闪过，噗的一声把落下来的咄纲钉死在楼车木头上，黑线刀深入木桩之中，咄纲的心口处只留了一个刀柄。
人如长虹，马如飞龙。

第八百四十九章 第一战的尾声
沈冷将咄纲从楼车上扔下去之后就再没多看一眼，他转身朝着楼车上那面黑武中军大旗过去，黑线刀从半空之中劈落，刀子带着一道雪亮的痕迹将旗杆斩断，中军大旗往一边歪倒，大旗一倒犹如闪崩，沈冷左手伸出去一把将旗杆抓住，然后朝着楼车下边一掷。
楼车下，纵马而来的孟长安到了，他从大黑马上跳下来，大步走到楼车跟前抓住自己的黑线刀往外一抽，血流如注，咄纲还没有完全气绝，眼皮耷拉着却想使劲儿抬起头看孟长安一眼，孟长安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人扔出去，咄纲落在地上，不偏不倚，孟长安把他扔出去的地方正是那面中军大旗掉下来的地方，咄纲的胸口都被戳出来一个大洞，无论如何是活不了了。
黑武人这边的中军大旗一倒，宁军士气大振，从四面八方杀过来的宁军加起来其实也没有黑武北院大营的兵马多，可战场上，一旦打出来气势，胜局已定。
这浩大的一片战场啊，双方加起来近五十万大军厮杀，那是一种何等惨烈的场面。
三十万黑武北院大军败了。
宁军在追杀残敌的时候，消息也到了格底城冰湖行宫。
斜靠在躺椅上的沁色听手下人汇报完消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对于北院大营的战败她早就已经想到了，完全没有出乎预料，宁帝是何等的雄才伟略，若没有必胜把握宁帝会亲自到这边来？咄纲是个将才，可他的对手不是孟长安也不是沈冷甚至不是裴亭山，而是大宁的皇帝。
沁色和孟长安在一起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的详细打听过关于宁帝李承唐的事，孟长安却从来没有对她多说过什么，于是沁色又想别的办法，尽可能多的去了解大宁的皇帝陛下，当她大概知道了皇帝这半生经历后，长叹一声……她知道，这必将是黑武与大宁格局的转变，这转变就在于大宁有李承唐而黑武没有。
不管是她大哥阔可敌完烈还是她弟弟阔可敌桑布吕，比起李承唐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那是几乎无法逾越的巨大差距，此消彼长，大宁在国力上反超黑武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这一战之后，黑武必将全面落后于宁。
“孟长安怎么样？”
沁色收回思绪，淡淡的问了一句。
“没有得到孟将军受伤的消息，我们的人在战场远处观看，看到了冲击北院大营中军的正是孟字大旗，不久之后中军大旗被砍断，除了孟将军之外，冲击北院中军的还有沈将军。”
手下垂首道：“属下退回来的时候厮杀还没有结束，不过北院大营败局已定，宁军已经开始分开切割北院大军的阵列，几十万人被切割成了无数的小块，不过毕竟那是数十万人的大战，估计着到明天都不一定彻底结束。”
“我知道了。”
沁色摆了摆手，沉默片刻：“取笔墨纸砚来。”
手下人连忙去取了笔墨纸砚，沁色坐直了身子，沉思片刻后说道：“我要给大宁皇帝陛下写一份贺信，你派人送过去。”
手下人一怔：“这，不妥当吧……毕竟，毕竟我们也是黑武人，黑武北院大营被宁人所破损失惨重，这个时候我们按兵不动已经会被过人诟病，若再写一封贺信过去，一旦宁人宣扬出来，殿下在黑武还如何立足？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骂殿下，百姓们也会骂。”
“你以为是我真的想写？”
沁色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宁帝亲至，做主的就不是孟长安也不是沈冷了，那两个人念在与我私交可能还会有所照顾，可是宁帝不会照顾我，此时此刻我再没有一个态度表明出来，以宁帝的手段，必将下令将行宫夷为平地，宁帝就算是想留着我以做后用，又何必给我自由？他完全可以挥军灭我行宫，然后把我带回去软禁起来，他只是需要一个活着的黑武长公主，我在他手里比我在外面对他来说更好，他到现在还没有对我动手，只是因为他给自己两位爱将面子罢了。”
沁色亲手写了一封贺信，封好之后递给手下：“你先等等，再带过去一件东西。”
她起身到了书柜那边，拉开抽屉，从里边取出来一个很精致的盒子：“这是象征着我黑武长公主身份的金印，你一块送过去呈交给大宁皇帝陛下，希望他可以放我一次……我不喜欢这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一点也不喜欢，可此时此刻在人家屋檐下，就要低头。”
手下人也是长叹一声，将金印接过来，带着沁色的亲笔信和金印快步离开。
息烽口，土城。
胜负已分大局已定，皇帝将手里的鼓槌递给旁边的亲卫，代放舟连忙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城墙边上，皇帝坐在那看着远处平原上依然还没有结束的厮杀，心里畅快的不得了，这一战来势汹汹但结局在他预料之内，一战而定黑武北院大营，接下来就能全心全意的去对付最难啃的黑武南院大营。
那才是真正的对手。
“派人去请裴亭山上城来。”
皇帝吩咐了一声，然后又看向代放舟：“去准备酒菜，朕要与大将军在这城头以大战下酒。”
大战波及面太广了，方圆几十里内都是战场，足足一个时辰大将军裴亭山才带着他的亲兵营穿过大战的战场到了土城下，到了土城城门外，大将军从战马上跳下来，单膝跪倒在城门外抬头喊道：“陛下，老臣来了！”
“跪什么跪，上来喝酒！”
皇帝站在城头喊了一声。
裴亭山哈哈大笑，起身，迈开大步往城门里走，一边走一边想着陛下还是拿我当兄弟的，他刚刚还在感慨，战场已经不再完全属于他了，而是逐渐被那些更年轻更有锐意如沈冷如孟长安那样的人掌控，所以不免有些悲凉和不服气，可正在想那些的时候陛下派的人到了，裴亭山心中升起的暖意让他感动的想要落泪。
战场，就交给年轻人吧，可我还是陛下的臣陛下的兄弟。
君臣二人坐在土城城头，两个人对着大战战场饮酒叙旧，说起当初也是这样遥遥击鼓呼应，两个人都忍不住笑起来，西边夕阳泛红，大战也快进入了尾声。
沈冷从楼车上下来，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等他的孟长安，抬起手把面甲推上去嘿嘿笑了笑，孟长安瞥了他一眼：“不许笑！”
沈冷：“唔……”
孟长安走到沈冷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没受伤？”
沈冷：“没有。”
孟长安点了点头，他的肩膀上有一处伤口正在流血，可他自己却浑不在意，又看了一遍确定沈冷身上确实没有伤，长长的松了口气：“不代表你有多强，不过是铠甲比我的好。”
沈冷：“那也不给你。”
孟长安笑了笑。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看着身边宁军士兵一层一层的把黑武人放倒，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相视一笑。
“你怎么好像又长个儿了？”
孟长安侧头看了看沈冷，沈冷原本的比他要矮那么一点点，可是此时此刻站在他身边却觉得沈冷比自己还要高一点点似的。
沈冷理所当然的说道：“我年纪还小，发育期，长个儿怎么了？”
孟长安又看了看，微微皱眉：“你怎么那么不要脸？还垫脚？”
沈冷把脚跟放下去后叹道：“看这么仔细干嘛？有意思吗？”
孟长安道：“心机牲口。”
沈冷道：“你大爷。”
士兵们远远的看着两位大宁最能打最威武的年轻将军并肩站在那，那两个人看着战场的样子如此的威严肃穆，于是士兵们都觉得，那两位并肩而立指点江山的样子真帅。
孟长安问：“你还打算这样站到什么时候？”
沈冷：“给士兵们一点时间，让他们好好看看，此时此刻，他们应该心潮澎湃。”
孟长安：“唔……那你别特么垫脚了。”
沈冷这次却倔强的没有把后脚跟放下来，白了孟长安一眼：“闭嘴。”
大战一直持续了一天一夜，黑武北院三十万大军被杀十余万，有大概七八万人逃走，战场太大太乱，尤其是到了晚上之后更不可能盯住所有人，到了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开始清点战场，这么大的战役，没有几天时间杀伤敌人的数量和宁军伤亡数量不可能统计的出来。
有超过十万黑武北院士兵投降，这些人都暂时被看管在土城外，因为人数太多不可能带进土城里，在土城外也只能是席地而坐，他们的兵器都被收走，甲胄都被扒掉，好在不是寒冬，不然的话能把他们冻死。
生擒这么多俘虏，一战击败敌人三十万大军，这已经是大宁立国以来对黑武打的最大一场胜仗，不管以后打的如何，这一战都必将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大宁天成皇帝李承唐的名字，也必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也许在史书上还会着重写到三个人，除了大宁皇帝陛下之外这一战的关键人物，东疆大将军裴亭山，沈冷，孟长安。
陛下还没有决定这十几万黑武俘虏怎么处置，所以也就只能严加看守，好在这些北院的黑武人已经彻底丧了胆魄，他们已无力反抗。
早上的时候沈冷和孟长安回到息烽口土城，两个人进城的时候，火头军抬着一个一个的大竹筐正在往外走，孟长安伸手拦了一下，掀开大竹筐上的棉被看了看，一个个热气腾腾的白馒头看着都那么有食欲，他伸手抓了两个，一个递给沈冷，自己留了一个塞进嘴里咬下来一大口。
两个人笑着进城，腮帮子都鼓鼓囊囊的，厮杀了一天一夜一人一个馒头不可能够，火头军的人往外走，他们两个吃完了就拿，一人干掉了四个大馒头，登上城墙看到皇帝笑着迎面而来：“朕给你们准备了酒菜！”
两个人对视一眼，有些慌。

第八百五十章 我已无情
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
土炕上两个大汉……盘膝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个正方形的炕桌，桌子已经有些年头，原本的漆色都已经斑驳脱落，这样的家具用的时间久了就会干裂开缝，可让人看着亲切。
小炕桌上摆着几盘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韭菜炒鸡蛋，还有一盘醋溜白菜，正中间摆着一盘主菜……焦溜肉丸，以北疆的条件这算不错的饭菜。
孟长安给沈冷倒了一杯酒递过去：“陛下准了你我两天休息，打算干嘛去？”
“睡觉，一口气睡他个昏天暗地。”
沈冷伸了个懒腰，接过酒抿了一口，这北疆息烽口的老酒也足够烈，两个人都不喜欢温酒，似乎大宁的年轻人都不太喜欢，在年轻人看来，酒要烈也要冷，冷冽入喉方有滋味，温酒？那是年纪大了的人才会喜欢的事。
然而实际上，温过的酒喝起来口感像是柔和了些，可力度更足。
沈冷和孟长安之所以不喜欢温酒，只是因为懒。
一小杯烈酒下肚，昨日昨夜不停厮杀的这一身疲惫似乎都去了两三分，酒入口是冷的，可进了喉咙开始发热，一股火一样一直烧到胃里，那种感觉真的是让人觉得过瘾。
沈冷夹了一口醋溜白菜尝了尝：“这边军大锅菜的滋味，比起长安城里好多酒楼都要强一些。”
孟长安喝了口酒，看了一眼那些饭菜：“北疆清苦，陛下到了这最好的招待也就是差不多的这几样菜了，若是能打到几样野味还好些，一场大战，怕是方圆几十里连只兔子都找不到，别说更难得的野味。”
沈冷楞了一下：“为什么你会想这些？”
孟长安：“没什么，只是胡思乱想。”
沈冷：“想说什么直说，吞吞吐吐，不像是你的性格。”
孟长安看了他一眼：“陛下的态度是？”
“陛下的态度？”
沈冷自然知道孟长安问的是什么，关于沁色，实在是个难题，为了以后制衡黑武，沁色是必须要留下的，可对于大宁来说最有利的留下，是把沁色抓过来软禁，等到北征之战打完再放出去，孟长安看似是个冷面汉子，可总不能真的就对自己女人无情无义，他总是，也只是看起来很无情。
“你也知道，昨天咱们刚回到土城沁色就派人送来一封亲笔信，陛下说是贺信，祝贺咱们大宁首战大捷，还把象征着她身份的长公主金印也送了过来，陛下看都没看一眼，那金印其实并没有什么价值，可好在沁色这样的态度还算让陛下满意。”
孟长安沉默。
沈冷举杯：“干一个。”
孟长安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两个人将杯子里的就一饮而尽。
“你和沁色的事，现在没有人闹腾，是因为现在大战已开，朝廷里的人是不会在这个时候给陛下添乱的，可只要大战结束，大人们绝对不会放过你。”
沈冷看了孟长安一眼：“沁色想让我问问你，若是在大宁混不下去了愿不愿意跟她去黑武。”
“不去。”
孟长安的回答干脆利落。
沈冷笑了笑：“就知道你也不去。”
孟长安又倒了一杯酒：“我是宁人，亦是宁臣，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让我背弃大宁。”
他看了沈冷一眼，沈冷举杯：“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几个人能让我背弃大宁。”
两个人再次一饮而尽，这样的话已经足够大逆不道，也就是他们两个独处的时候才会说的这么随意，这种话要是被别人听了去在皇帝面前告一状，就算皇帝再想护着他们俩也不行，那是绝对不能容的想法。
对于军人来说，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任何一个人让他们背弃国家。
“这一战不好打。”
孟长安看着沈冷：“第一战打的酣畅淋漓也打的士气如虹，可你我都知道，黑武北院大营的兵马和南院大营的兵马比起来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真正难啃的是南院，南院能拼凑出百万大军，还有乞烈军，黑武汗皇桑布吕也在南院……”
沈冷：“你担心什么？”
“担心有人会趁着大军和黑武人纠缠不清的时候在长安城搞事，一旦长安城出了什么事，消息传到北疆，必然军心震动，打黑武南院，从来都没有必胜的把握，不管是谁都一样，谁也不敢说就一定能把黑武南院打的服服帖帖，黑武人先有失误，他们输，我们先有失误，我们输。”
沈冷：“你担心太子？”
孟长安：“你不担心？”
沈冷摇头：“陛下既然那么安排，必然有其道理。”
“那是陛下的长子，陛下不如此安排又能如何安排？”
孟长安吐出一口浊气：“我不相信太子，从一开始就不相信。”
沈冷沉默。
他总是不愿意太相信这个世界上那么多的冷漠无情，皇帝那么好的人，太子是他的亲儿子应该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来吧……可是沈冷想到这里的时候心中都没有底气，如果是其他事还好说，可那是皇位。
“太子是皇后教出来的。”
孟长安喝了一口酒：“皇后能教出来什么好东西。”
沈冷：“你和别人说话可不要这么放肆。”
孟长安看了他一眼：“我会和谁多说话？”
沈冷笑了笑，面前这个家伙啊，除了和他话多之外，还会跟谁多说话。
“冷子。”
“嗯？”
“如果有一天……”
孟长安张了张嘴，后边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算了。”
他本想说，如果有一天若是皇家的事牵扯到了你，你不要太仁义太傻，皇家的事从来都没有什么仁义可言，真要是有朝一日事情闹到了那一步，傻冷子的性格会做出对不起陛下的事吗？
孟长安没说出来，是因为他知道就算他说出来，沈冷也不会做的出来，所以他觉得不说也罢，沈冷做不出来的，他来。
“喝酒。”
孟长安举杯。
沈冷问：“喝酒总得有个祝酒词，你想一个。”
孟长安：“祝我们都老死。”
沈冷一愣，然后笑起来：“你有病吧……不过这个好，挺好。”
两个人再次一饮而尽，沈冷试探着问了一句：“问你个事。”
“什么？”
“如果以后有黑武人管你叫爸爸你能适应吗？”
孟长安一怔：“黑武人管我叫爸爸？”
他莫名其妙的脸色变了变：“有过了。”
沈冷心说难道孟长安已经知道沁色有了身孕的事？可是看孟长安这个一脸骚气的表情不像是知道孩子的事，沈冷看着孟长安那张微微发红的脸，想着孩子的事也不至于让他脸红啊，再说了，孟长安这种冷脸汉子能有什么事是让他都能脸微微发红的。
沈冷百思不得其解，脑子里想着到底哪个黑武人会管孟长安叫爸爸，难道是战败求饶的黑武军人？想到求饶，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沈冷咳嗽了一声：“不要脸。”
孟长安：“她要叫的！”
沈冷：“滚……”
孟长安举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尴尬，可是杯子里哪里有酒，刚才一口都喝完了。
虽然沁色不打算把有了孩子的事告诉孟长安，可是沈冷仔细思考过，这事还是得让孟长安知道，那是他的孩子，他有这个权力，而且万一以后大宁和沁色之间出了什么问题，群臣抓住沁色的事对孟长安群起而攻之，孟长安却还不知道沁色有了自己的孩子，更麻烦。
“你把你的不要脸收一收。”
沈冷给孟长安把酒杯倒满：“有件事很严肃。”
孟长安看了沈冷一眼：“说。”
沈冷夹了一口菜吃，然后又喝了一杯酒，缓了缓心情后说道：“有件事沁色不想告诉你，如果不是我前阵子去见她的话我也不知道，她应该是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孟长安猛的一抬头：“什么？”
“沁色有了你的孩子。”
“嗯……”
孟长安脸色白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正常。”
沈冷：“你不担心？”
“以前就想到过。”
孟长安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说句无情的话，最初是她选择了我而不是我选择了她，这样说显得我很不男人，可实际上确实如此，沁色自己也很清楚，因为我是宁人而她是黑武人，所以我不可能全心全意的待她，也不可能一直对她负责，她不是个寻常女子，这些事她比我想的都透彻，她比我也洒脱，大部分时候我们都觉得男人应该比女人更负责才对，我也一样这样想，可沁色不这么想，她的想法很特殊，她只是觉得她喜欢我就要和我在一起，将来不喜欢了也不会有什么纠缠会断的干脆利落。”
孟长安道：“她是一个……很独立的人，她只是不愿意辜负自己的感情，也许都算不上是不愿意辜负我，我也没有什么是她不舍得辜负的，对她的事来说，我不算个男人，所以从一开始我们两个就聊过这些事，我问她，如果以后有了孩子她愿不愿意随我回大宁，她不愿意，她问我愿不愿意随她去黑武，我自然也不会答应。”
“沁色说，早就想到了，所以有了孩子是很美好的一件事，我不能跟她走，总得给她留点什么。”
孟长安伸手把酒壶拿过来，一仰脖，一口气灌进嘴里半壶酒。
“我已无情，不能更无情。”
沈冷点了点头：“懂了。”

第八百五十一章 分派
息烽口外一战，大宁在没有动用北征大军主力的情况下一举击溃黑武北院大营，三十万黑武大军顷刻之间土崩瓦解，这一战对于黑武人来说，是立国千年从未有之惨败，从未有之耻辱。
就在息烽口决战之后的第三天，皇帝收到了从北疆瀚海城发来的急报，北疆大将军武新宇的亲笔信上说，黑武南院大军猛攻瀚海城数日，双方各有伤亡后随即停战。
这些事都在皇帝预料之中，为筹备北征，皇帝不仅仅是调动了近乎全国的兵马，脑子里对战争初期的走向也做出无数次的推演，非但他自己推演，他和老院长以及大将军苏茂大将军澹台袁术几个人一起推演过的次数也不少，到现在这一步，基本上都没有出乎预料。
可是，无数次的推演也就是到这一步，因为之后的每一战都不可推测，皇帝不是神，他推演不出来这一战之后黑武人的每一步怎么走。
只要息烽口这边对北院大营开战，南院那边必然会改变策略从防守态势转为主动进攻，这一点可以想到，除此之外也没什么能确定的东西了。
对于黑武人来说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需要更积极的态度来稳定军心。
皇帝将武新宇的亲笔信递给大将军裴亭山：“黑武南院大营那边的应对没有什么预料之外的。”
裴亭山结果信看了看后说道：“臣仔细看过已知的黑武地形图，野鹿原是重中之重，臣想着武新宇应该也是把主攻目标定在了野鹿原吧？”
“是。”
皇帝道：“攻破野鹿原，就能切断黑武南院大营的粮草补给，以南院大营的储备坚持不了多久，一整个春天已经把冬天的储备用的差不多了，春天又是青黄不接，牛羊都瘦，而整个黑武产粮区都在北院，北院又被黑武国师心奉月把持，他是不会轻而易举给桑布吕输送粮食的，南院靠黑武无数个部族的牛羊支撑着，野鹿原一破，大军就可长驱直入，毁掉草场的话，黑武人哪里还有什么赢的机会，可正因为敌我都知道这一点，所以野鹿原不好打，南院的精锐怕是早就已经在野鹿原部下重重防守。”
裴亭山沉思了片刻：“陛下的意思是，让臣带着刀兵从息烽口这边往北攻？”
“动一动也好。”
皇帝道：“从息烽口往北是一大片苦寒区，没有多少部族也没有什么粮食，连黑武人都不重视，况且还有普洛斯山脉将这边与南院那边隔开，不攻，弃之可惜，攻，食之无味。”
皇帝看了裴亭山一眼：“可是朕又不打算把这为数不多的部族手里的东西全都让给阔可敌沁色，朕要用她，却不能把她养的太肥，如果不出预料，阔可敌沁色手下那几万人已经在征伐格底城和苏拉城往北的一些小部族，靠这些部族的存粮牛羊她就能撑住一段时间，朕不准她撑住。”
裴亭山起身，抱拳：“老臣定不负陛下重望。”
“只是那边实在太冷，太苦。”
皇帝道：“所以朕其实没打算让你去，你还是跟在朕身边吧，朕让孟长安带兵去。”
“他不行！”
裴亭山眉角一抬：“他和那个沁色不清不楚，谁也不能保证他始终无私，再硬的男人在自己心爱女人面前也会变得软了，绝不可用孟长安。”
皇帝点了点头：“那沈冷呢？”
“沈冷也不行。”
裴亭山道：“第一，沈冷手下巡海水师要负责大军后勤补给和运输兵员，从这到黑武南院，如果我们不能直接打通普洛斯山的关隘，那就只能让沈冷的巡海水师把息烽口的大军运到瀚海城那边去，走水路比大军走陆路要快至少半个多月，甚至一个月……第二，沈冷和孟长安可是好兄弟，纵然沈冷率军往北动臣也不放心。”
皇帝笑了笑：“他们两个应该还能分的出来轻重。”
“臣知道陛下心疼臣，觉得臣已经年迈，害怕再往北受不了苦寒，可臣并没有老啊。”
裴亭山往旁边看了看，外边屋子墙上挂着一张硬弓，他大步过去将硬弓摘下来，左手握弓右手拉弦，一发力，咔嚓一声将这硬弓直接拉断了。
拉断了硬弓，裴亭山没停，走到屋子外边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黑线刀大步走到院子里一棵老树下，黑线刀泼洒出去一片银芒，刀光一闪而过，随着裴亭山一声暴喝，这棵足有腰粗的老树直接被他一刀砍断，树冠缓缓的倒了下来，院子里顿时被砸起来一片烟尘。
裴亭山将黑线刀戳在一边，大步走回屋子里：“陛下，你看臣可是打不动了？”
皇帝哈哈大笑：“也罢也罢，既然你不服老那就让你去，只是你要切记，朕在乎对黑武一战之胜，却不及在乎你，仗可以不打，也可以打不赢，但你不能出事。”
裴亭山心中一暖，肃立行军礼：“陛下放心，这应该是老臣最后一次与黑武人交手了，臣不会让陛下失望，也不会令东疆刀兵蒙羞。”
皇帝起身，走到裴亭山身边说道：“当初朕与你在北疆杀黑武人的时候，这些年轻人差不多都还没出生，他们现在觉得战场是他们的了，得让他们知道，他们不行。”
裴亭山心中一股热血上涌：“臣明白！”
另外一个院子里，沈冷和孟长安饱睡一夜，两个人在清晨醒来的时候精神已经完全恢复过来，几乎差不多同时睁眼，然后孟长安发现沈冷的一只脚丫子在自己脸旁边，怪不得昨夜里睡着了之后做了一夜吃咸鱼的梦，这一夜，想了一百好几十种咸鱼的做法，做出来还是臭。
他把沈冷的臭脚丫子推开：“你怎么睡觉还打转？”
沈冷揉了揉眼睛：“你是不是啃我脚了？”
孟长安下意识的看了看，想着要是自己真啃了那得多恶心，下意识的砸吧砸吧嘴，沈冷看着一脸惊恐：“你还回味！”
沈冷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后看了看孟长安肩膀上包扎着的地方：“能活动吗？”
孟长安瞥了他一眼：“能输给你？”
两个人起来，先是在院子里跑了几圈热身，然后抽刀对练，两个人用的是木刀，毕竟都是大开大合一往无前的刀法，用真刀的话就算是以他们两个的实力也未必能保证不伤到对方。
正在对练，代放舟走到院子门口看了看，立刻就被吓了一跳，他以为那两个人是真的打起来了，那刀法实在凶狠，虽然后来看清楚了那是木刀，可是看的他胆战心惊，生怕那两个陛下的宝贝疙瘩伤了对方。
“两位将军哎。”
代放舟小跑着进来，俯身一拜：“陛下召见。”
沈冷和孟长安同时停手，孟长安的木刀对着沈冷心口位置，沈冷的木刀在孟长安脖子一侧，两个人相视一笑，同时把木刀扔出去，两把木刀又精准的落在一边的兵器架上，看的代放舟一愣一愣的。
“我们洗把脸，马上就去。”
沈冷回了一声：“劳烦代公公稍等片刻。”
“不急不急，陛下正在和老将军裴亭山交谈，两位不用太着急。”
沈冷和孟长安应了一声，分别去洗漱，不多时换了衣服出来跟着代放舟往陛下住的地方走，代放舟一边走一边说道：“陛下这两天真是开心，指不定要给两位将军多大的赏赐呢。”
沈冷摇头道：“这可不算是功劳，打赢了，是陛下筹谋得当，打输了才不对。”
代放舟道：“沈将军太过谦了，昨日陛下还说，若非两位将军直扑黑武中军砍翻中军大旗，这一战怕是要多打上一日，胜归胜，可大军伤亡必然会比现在要重的多。”
沈冷笑道：“如果陛下执意要夸，那就谦虚接受。”
孟长安看了他一眼，心说这个家伙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两个人到了陛下的住处裴亭山已经走了，去整顿刀兵，按照陛下的安排往北挺进，再往北走一百里气候就和这边不同，走上三百里，即便现在是夏天也比长安城的冬天还要冷，雪原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开化，雪山上终年积雪覆盖，没有多少部族愿意生活在这，可那些部族是沁色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如果裴亭山把这根救命稻草再给抢过来，沁色也就无法离开大宁的支援，没有大宁撑腰，沁色就不可能立足。
陛下当然明白沁色的策略，推算出来这些根本不是什么难事，陛下可以让沁色在外边转悠，但绝不能让她舒舒服服的转悠。
得让沁色主动开口求。
进了院子，沈冷和孟长安两个人站在屋门口等着，代放舟先进去禀报，不多时代放舟出来叫进，两个人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进门。
“不用行礼了。”
皇帝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指了指已经在土炕上铺好的地图：“过来看。”
皇帝盘膝坐在土炕上，地图铺在那，沈冷和孟长安要想看清楚，也得脱了鞋上炕才行，皇帝一摆手：“拘束什么？脱鞋上来看。”
沈冷看了看孟长安，孟长安也在看他，两个人眼神里都出现了一分决然，然后沈冷先把鞋脱了，皇帝鼻子动了动，看向沈冷：“你把脚发酵了？”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
孟长安也把鞋脱了。
皇帝看了看孟长安：“你们俩一个坑发酵出来的？”
孟长安也讪讪的笑了笑。
“罢了罢了。”
皇帝叹道：“你们俩穿着鞋上来吧，别脱了，朕如果中了毒你们俩死罪难逃。”
两个人连忙把鞋穿上，都松了口气。
“普洛斯山三眼虎山关。”
皇帝的手指落在地图上：“拿下这，就能打通去南院的路，你们俩想过没有怎么打？这地方，只能你们两个去打。”

第八百五十二章 我性子急
冰湖行宫，等到了这么久也没有等来大宁皇帝陛下的召见旨意，阔可敌沁色总算是能长长的松一口气了，她知道，大宁皇帝陛下如果打算动她的话早就已经动了，到现在还没有动，算是给足了孟长安和沈冷面子，也由此可见大宁皇帝陛下对那两个人的在乎。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那两个家伙，真的值得大宁皇帝陛下在乎。
“殿下。”
如今沁色最信任的手下瓦剌耶棱大步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难看，脚步也很急。
瓦剌家族在黑武也是很有势力的大家族，而瓦剌耶棱是这个家族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可惜的是，自从有一次瓦拉家族的家主带着一群家族年轻人去星城开阔眼界，在红宫里，瓦剌耶棱第一次见到了阔可敌沁色开始，这个曾经胸怀大志的年轻男人就改变了所有的目标。
也正是因为知道他对自己的特殊想法，沁色才会在她与孟长安相处的那段时间把耶棱派到了星城。
可她和孟长安的事，耶棱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个年轻的男人心里只有一个信念，孟长安给不了长公主殿下足够的保护。
其实他想的没错，孟长安确实给不了。
“出什么事了？”
沁色看到耶棱脸色有些不对劲立刻问了一句，这几天她的心里始终有根弦绷着，刚刚才松了口气，见耶棱脸色如此她心里那根弦再次绷紧。
“宁军东疆刀兵数万人绕过格底城向北急行军，前天，宁军超过了我们的队伍，并且给北方十几个部族的首领下了最后通牒，如果明天这些部族首领不能到他军中的话，那刀兵将会横扫这些部族，现在这十几个部族的首领全都人心惶惶，刚刚和我谈成的事怕是没了结果。”
沁色长叹一声：“李承唐是不想让我从那些部族手里拿到一粒粮食，他不召见我，是因为他在等着我自己去求见他。”
耶棱一怒：“属下若联络那十几个部族的首领，组成联军，在冰原上未必不能击败裴亭山，东疆刀兵对这里并不熟悉，而且远来劳顿，又刚刚经过一场恶战，他们正是疲惫的时候，若一战能破东疆刀兵，黑武军威士气都因殿下这一战而提升，到时候殿下在朝中威望自然无人可及。”
“你想的太浅薄了。”
沁色看了耶棱一眼：“其一，你打不过裴亭山，就算你有人和地利你也打不过他，放眼整个黑武是裴亭山对手的也没几个，你父亲当年在北疆曾与裴亭山一战，他麾下两万精兵被裴亭山一万两千宁军击败，你父亲虽然侥幸逃出，可因此被我父皇处置，自此一蹶不振。”
耶棱当然知道这些事，他心里始终憋着一股火要报仇。
然而这个仇沁色是不准他报的，沁色又不是不明白，一旦裴亭山在这片地方出了事，大宁皇帝李承唐的怒火足以让这片平原融化，到时候，别说那十几个小部族，就连她都在劫难逃，愤怒的宁帝会立刻放弃向南院进军，如今息烽口大营里汇聚的至少二十万宁军会把这里变成一片焦土。
沁色明白的，耶棱自然也明白，所以他忍着，一直忍着，可是当他听到沁色说你不可能是裴亭山对手的那一刻，心里的火再一次燃烧起来。
他刚要说话，沁色摆了摆手阻止了他。
沁色继续说道：“你听我说完，第二……就算你击败了裴亭山，你想过没有，朝廷里真的会有人支持我？会出现如你所说的声望无人可及的情况？不会啊……国师是不可能让这样的事出现，一旦你杀了裴亭山，宁帝李承唐立刻就会下令猛攻，你我，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死，你觉得国师会调派兵力支援我们吗？”
耶棱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这件事放一放吧，你去想想别的办法，看看怎么样能让我们坚持的更久一些，格底城和苏拉城的粮食我们不可能要的出来。”
“属下去想想办法。”
耶棱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看沁色，视线从沁色的脸上转移到了沁色的肚子，然后叹了口气：“殿下，你多保重。”
沁色嗯了一声：“放心。”
与此同时，东疆刀兵大营。
大宁皇帝李承唐说，从息烽口往北一百里气候就不一样，三百里就是一片冰天雪地，陛下担心裴亭山的身体受不了这地方的苦寒，可他自然不会服气，他下令大军急行军三百里，不到地方不许停，东疆刀兵不畏强敌，自然也不会畏惧风雪，一口气急行军三百里，直接超过了瓦剌耶棱的队伍。
刀兵和黑武边军擦肩而过的时候，黑武人一个个脸色复杂。
瓦剌耶棱下令大军停下来，不许和宁军有冲突，黑武人心里的那股子憋屈说都说不出来，可是打又不敢真的去打，那是数量是他们两倍甚至可能更多的东疆刀兵，一对一都未必能有胜算，何况对方人数更多？
东疆刀兵急行军三百里之后在一大片白桦林边上安营扎寨，找到当地人为向导，给所有部族首领送信，限时两天之内赶到刀兵大营里来见他，不然的话，哪个没来就先灭哪个。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的对于这些部族首领来说可能还没有那么大的震慑力，可这话是裴亭山说的，这边的黑武人给孟长安起了个绰号叫人屠，可实际上，按照大宁当今皇帝李承唐即位之后算起，裴亭山才是第一代人屠，孟长安要远远的排在裴亭山后边。
两天，十几个部族的首领全都来了，谁也不敢轻易挑衅东疆刀兵的刀，不敢挑衅裴亭山的耐心。
十几个部族首领在大帐里坐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说话吧又觉得尴尬，毕竟大家都很怂，后来大概也是觉得反正都很怂谁也比谁强不了多少，这才慢慢有了些交谈。
在大帐里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外面有几名身穿甲胄的宁军亲兵进来，分开站在两边，有人伸手把帘子拉开，大将军迈步而入。
在裴亭山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用他们的礼节行礼。
黑武人都知道，连孩子都知道，宁人是黑武人的敌人，可是对于这些小部族的人来说，他们又有什么办法？黑武人强大他们只能屈身在黑武人之下，如今宁人打过来了，不听话就要被灭族，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来求饶。
可是裴亭山没打算听他们求饶。
“坐下吧。”
裴亭山大步走到主位，把铁盔摘下来递给身边亲卫，他坐下来后扫了扫那些部族首领。
“我知道你们害怕，怕我真的会去灭了你们的部族，刀兵有这个能力，在你们黑武北院大营被击破之后，你们这里已经没有谁还能拦得住我，如果非要说有人可以让我把已经出鞘的刀收回去，那就是你们的态度，我这个人很俗，俗在喜欢恃强凌弱。”
有人把他的话翻译了一遍，十几个部族首领全都脸色发白，谁也不明白大将军这些话里的含义究竟是什么。
“我知道，你们的长公主阔可敌沁色之前曾派人联络过你们，而你们为了不被沁色手下那两万多边军灭掉只好答应了她的要求，她会拿走你们多少牛羊和粮食？说出来让我听听，我看看沁色是贪还是不贪。”
其中一个部族首领垂首道：“回大将军的话，长公主殿下派耶棱将军来和我们谈的，殿下的意思是只要我们交出一半的粮食和牛羊，她的军队就不会为难我们。”
“一半？”
裴亭山听完了翻译之后笑了笑：“女人就是女人，真是小家子气。”
听到这句话，那些部族首领全都陪着笑起来。
“沁色要一半，要的不多。”
裴亭山笑着说道：“我还以为她会把你们的牛羊和存粮全都要走呢，如果再狠一些，她完全可以直接来打你们，两万黑武边军精锐，灭了你们这些部族应该也不是问题吧。”
各部族的首领们听完翻译之后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来之前算了算。”
裴亭山笑道：“沁色手下那两万黑武边军，大概十天之内就能把你们的部族全都灭了。”
大帐里的人全都沉默下来，没有人反驳，因为他们都知道裴亭山说的对。
“我不是来灭你们部族的。”
裴亭山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部族首领们立刻心里松了口气，每个人脸上都有些喜色。
“但我比沁色贪。”
裴亭山站起来，在大帐里走动，走到一个部族首领面前就停下来看一看，哪有一个敢与他对视的，那是领兵数十年军威集于一身的大将军。
“我要你们八成的牛羊和存粮，十天之内送到大营里来。”
裴亭山走到大帐正中看向那些部族首领，把他的佩刀抽出来扔给亲兵，他视线扫了一圈：“现在我给你们个机会，如果你们自认谁可以击败我，就上来试试，如果有人将我击败，我就免去征缴，有人愿意试试吗？”
这些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真的试试，哪怕有些人觉得自己未必不行。
“沁色的两万黑武边军灭了你们不超过十天，我灭了你们，不超过五天，五天只是赶路的时间……而我灭了那支黑武边军，只需一战，你们若是现在觉得不服气不愿意，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去联络沁色的边军，汇聚你们十几个部族的力量凑出来一支规模大一些的军队，我在这等着与你们决战，我给你们……嗯……就十天的时间吧，十天，我在这等着你们，十天之后，你们来了，在此一战，你们没来……”
裴亭山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定让此处无活人。”
他回到大将军座椅那边坐下来：“愿意交出来牛羊和存粮的人可以走了，我保证我不打你，也没人敢打你，不愿意交的留下来，在我这登记一下。”
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麻烦快一些，我性子急。”

第八百五十三章 无力
中军大帐
裴亭山义子薛不让撩开帘子进来，抱拳一拜：“义父，刚刚已经全都确定过，一共十三个部族首领都已经表态了，他们愿意献出牛羊存粮，并且立刻断了和阔可敌沁色那边的来往。”
裴亭山笑了笑：“这些部族最小的是哪个？”
“叫鹿山部，加起来一共只有不到万人的规模，这个鹿山部首领叫盾歌，说起来这个部族曾经来历不小，当年是鹿山部与黑武部争雄，他们输了，部族首领决定向黑武人投降认输，黑武皇族九屋炎家族表面上接受了鹿山部的臣服，可在酒宴上却设伏兵，一口气杀光了鹿山部所有参加酒宴的人，然后下令屠杀屠杀鹿山部族，那一场屠杀持续数年，杀了鹿山部上百万人，后来鹿山部有一部分逃离，又经过千年，鹿山部从原来的第一大部族已经衰落成这样落魄的小部族。”
“最大的呢？”
裴亭山又问了一句。
“炎月族。”
薛不让道：“曾经也是很大的部族，与鹿山部的经历差不多，其实炎月族与鬼月族本是同族，只是不同支，最初的第一代黑武汗皇出自炎月族九屋炎家族而非鬼月族，到了第六代黑武汗皇的时候，鬼月族的人谋反，将汗皇杀死，汗皇随行的炎月族贵族也全都被杀，鬼月族的阔可敌部灭掉了九屋炎部。”
薛不让继续说道：“这是我刚刚从那些部族首领那听来的消息，义父，咱们以前对黑武人其实还不算了解，一直以为黑武人就是鬼月人，其实原本应该是拜月八部，最初的时候炎月族最强，后来被鬼月族的阔可敌家族取代，拜月八部中的其他几部也被鬼月打压的近乎灭族，一小部分炎月族的人逃离到了这个地方，算是苟延残喘。”
裴亭山点了点头：“他们都走了吗？”
“已经走了。”
“派人跟着炎月族的人。”
“都跟着呢。”
裴亭山看了看手里的烟斗，在旁边敲了敲倒掉烟斗里的烟灰：“炎月族一共有多少人呢？”
“也没有多少，虽然是这地方十几个部族之中最大的，不过全部加起来也就是三四万人口，真正的能战之兵勉强有几千，都凑出来能有万余。”
“我把刀兵所有的骑兵都给你。”
裴亭山把烟斗放在一边，走到大帐门口往外看了看：“明天一早出发，把炎月族灭掉。”
薛不让一惊：“他们不是已经归顺了吗？”
“这样的归顺，对他们来说太轻松了，太轻松了他们不珍惜。”
裴亭山语气平淡的说道：“明日一早你带骑兵把炎月族灭掉之后，对外宣称是鹿山部向我告密，就说是炎月族的人连夜去见了阔可敌沁色的人，我震怒之下，才下令屠掉炎月族。”
薛不让沉思了片刻还是没太理解，忍不住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授意其他部族，鹿山部这样的盟友靠不住，因为他们出卖了炎月族，连我裴亭山都看不起他们，这个消息放出去之后，其他部族必然会出兵将鹿山部灭掉。”
裴亭山看了薛不让一眼：“那些小部族联手灭了鹿山部，你代表我出面去敲打敲打，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明白，若是和沁色再有来往是会被灭族的，也会明白，我放他们一条生路其实没那么轻易。”
薛不让垂首：“我明白了。”
裴亭山道：“这些手段不光彩，但我不管光彩不光彩，我只要他们真的服真的怕，陛下说这边不能有事，那就不能有事，陛下交代我做的，我就要做的足够漂亮，他们以为现在愿意交出来一些牛羊存粮就得到了我的庇护，等我东疆大军一走，他们立刻就会靠回黑武人那边，得让他们明白，他们每个人的命能留下都来之不易。”
“遵命。”
薛不让抱拳，转身出了大帐。
裴亭山从来都不是一个仁慈的人，在战场上，他唯一没学会的就是对敌人表现出仁慈。
陛下其实根本就没打算让孟长安来，也不可能打算让沈冷来，因为陛下很清楚，只有裴亭山能把这边的事真正的办好，灭两个部族的事孟长安能做出来吗？沈冷能做出来吗？
他们以后可能会做的出来。
裴亭山在大帐里坐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两个小子，你们真的还没有学到所有东西。
战争，从来都不只是在战场打赢面前的敌人那么简单。
五天后，格底城行宫。
沁色听手下人说完之后脸色就变了：“这个裴亭山……真的狠，都说上位者要知人善用，现在我总算看清楚了李承唐的知人善用，宁帝知道这事孟长安和沈冷都做不出来，所以才会让裴亭山北上，才五天，炎月族被东疆刀兵灭族，鹿山部被其他十一个小部族联手灭族，接下来裴亭山只需要轻轻敲打，所有部族都不会再敢与我有任何联系。”
“那就去抢。”
瓦剌耶棱一脸愤怒：“这些小部族就是一群墙头草，我待他们和颜悦色，他们以为我好应付，裴亭山亮出来刀子，他们就变成了奴隶，这样的部族留着也是给黑武人丢脸，不如全都灭了。”
“让裴亭山看笑话吗？”
沁色瞪了耶棱一眼：“你平日里都冷静，唯独提到裴亭山你就变得不理智，就算我支持你，把行宫这两万多军队都交给你去灭那些小部族，这件事传扬出去，你觉得整个黑武会有多少人恨不得致我于死地？你看清楚些，宁人就是在断我后路，我不臣服，李承唐就会逼着我走投无路，我臣服，李承唐就会施舍给我一点东西一条活路。”
沁色起身，走到窗口看着外面又一次阴沉起来的天色：“你很清楚，宁人要杀桑布吕然后把我捧起来对抗心奉月，在这之前，李承唐必然会让我失去任何选择的机会，如果你屠灭了那十几个小部族，你想过没有，以后还会有哪个部族愿意跟着我去对抗心奉月？本来这就是几乎不能完成的事，你灭了他们，这事就连希望都没有了。”
耶棱沉默下来。
沁色看着窗外，语气有些悲凉的说道：“沈冷还算仁慈，给我留了这两万多人，这是我唯一安身立命的本钱了。”
耶棱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倒下来：“臣错了。”
沁色回头看了他一眼：“耶棱，宁帝做事，才是真的不给人留余地，事无巨细都被他算的死死的，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你派人去息烽口，就说我想请求觐见大宁皇帝陛下。”
耶棱脸色一变：“殿下，不能去，太危险了！”
“还有什么危险的。”
沁色摇头：“如果宁帝想杀我，哪里还能等到今天？耶棱，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宁帝指出来的路，在我们不能摆脱宁人之前，这条路只能一口气走下去了。”
耶棱不服。
也只能是不服。
沁色已经选择了这条路，他只能陪着，不管这条路走下去会有多艰难，可对于沁色来说这是唯一活路，除此之外都是死路一条，耶棱曾经还想过另外一件事，如果大宁的皇帝陛下在乎那个叫孟长安的将军，他早晚都要杀沁色，皇帝不会允许他的爱将与敌国长公主不清不楚，如果大宁皇帝不在乎孟长安，那此时孟长安早就已经人头落地。
所以，已经很清楚了，宁帝不愿动孟长安，那么沁色就是他想动的人，现在只是需要沁色而已，一旦不需要了，宁帝杀人难道还会犹豫不决？
耶棱站起来，看着沁色的背影：“殿下，不管你选择什么，臣都会一直在殿下左右，殿下的手指指向什么地方，我就往什么地方冲，我的命是用来保护殿下的，这是我存在的唯一的理由。”
沁色心里一暖，她再一次回头看向耶棱：“辛苦你了。”
耶棱俯身一拜：“臣去安排求见宁帝的事。”
沁色点了点头：“你去吧……耶棱，有些时候你也应该为自己想想。”
“不用。”
耶棱没回头，大步走出寝殿：“我没有自己。”
沁色皱眉：“你应该有。”
耶棱已经走出门，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不想有。”
沁色的视线再一次转向窗外，夏天的冰湖变得好看起来，可是她不喜欢了。
在距离冰湖行宫数百里外的普洛斯山脉有一座紧要关隘，名为三眼虎山关，这是黑武西南通向东南的必经之路，三眼虎山关中的守军是黑武南院大营精挑细选出来的队伍，精锐之中的精锐，黑武人比宁人更知道三眼虎山关的重要性，在辽杀狼判断出宁帝要对北院大营动手之后，他立刻又调派了两万精锐赶赴三眼虎山关增援。
如今这座雄关之内，有超过三万五千黑武边军死守，三眼虎山关背后就是普洛斯山粮仓，有至少可供守军支撑一年之久的存粮，双方都很清楚，一旦三眼虎山关被宁军攻破，宁军就打通了黑武西南到东南，到时候南院大营就会无比被动，甚至面临全面崩溃的危局。
辽杀狼宁愿把自己手下的兵力分出去，宁愿自己这边更艰难一些，也不愿意宁人轻易攻破三眼虎山关。
三眼虎山关下，孟长安看了沈冷一眼：“七天了。”
沈冷嗯了一声：“是啊，猛攻七天了。”
这座城关足够高，足够坚固，守军足够多，他们兵精粮足装备齐全，哪怕是最善战的大宁北疆边军也变得无计可施。
“损失已有数千人。”
沈冷看着面前那座高高的城关眼神有些复杂，如果陛下强令必须攻破三眼虎山关，那么葬身在此的大宁战兵可能会有数万人，而就算牺牲数万人性命怕也打不下来，好在普洛斯山脉是南北走向，如果和大宁的白山一样是东西走向，有这样一座雄关，大宁可能也不会有这次北伐了。
相对于白山，普洛斯山更高，更险，山顶终年积雪无路可走，不可能出奇兵取胜。
唯一的办法，就是硬打。
“有办法吗？”
沈冷问孟长安。
孟长安没回答，问他：“你呢？”
两个人沉默下来。
夕阳西下，两个年轻人第一次有了毫无办法的无力感。

第八百五十四章 拜月八部
很多人只看到站在高处的人风光一面，却见不到他们的压力。
此时此刻，猛攻三眼虎山关七天，战兵损失数千，沈冷和孟长安的压力会有多大？两个人从军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不然的话陛下也不会把打黑武北院大营的这第一战交给他们两个，又把这最难打的三眼虎山关交给他们两个。
“先别攻了。”
沈冷拍了拍孟长安的肩膀：“想想办法。”
孟长安嗯了一声，他在刚才的那个瞬间还在想着亲自带人上去再攻一次。
“等等。”
沈冷看着孟长安说了一句。
“等什么？”
“等大杀器。”
沈冷看了孟长安一眼：“我本以为打下三眼虎山关并不会太艰难，我们的攻城战术远比黑武人要更完善，黑武人擅长野战，骑兵骑士比我们更强，但攻城战我们要比他们打的多的多，亲眼看到三眼虎山关的时候才知道我想的太简单了。”
“什么大杀器？”
“来了你就知道了。”
沈冷回头：“陈冉，安排人回息烽口土城向陛下禀告，十天之内，如果我等的东西没来，那就只好绕过三眼虎山关，走水路把大军送到瀚海城，不过如此一来，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大军在路上……我和孟长安会想尽一切办法攻破三眼虎山关，也请陛下做好大军走关内水路的准备。”
“是！”
陈冉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安排人。
孟长安把水壶递给沈冷：“我们就算是此时马上回军，然后乘船去瀚海城也要走一个月以上，对于战局来说已经是迟了，十天……如果十天之后我们不能攻破三眼虎山关，只怕瀚海城那边不好打。”
“我知道。”
沈冷喝了一口水：“如果我们能从三眼虎山关过去，就能与武新宇形成夹击之势，那时候辽杀狼会很难受，他会不得不分兵应付我们这边，武新宇就能抽调所有精锐兵力猛攻野鹿原，辽杀狼不可能两面兼顾，该怎么打，在什么时候打，陛下和兵部都已经推演过无数次，然而战场啊……”
他看向三眼虎山关：“我们的抛石车根本威胁不到那边。”
三眼虎山关是一个极变态的存在，城关从南到北有近一里长，是借助山势修建，大自然鬼斧神工，这峡谷谷口两侧各有一块如同天然平台的巨石，左边的巨石高有四丈，右边的巨石高有三丈多，两块巨石中间的峡谷入口大概有三丈宽度，三眼虎山关的城墙是在峡谷口两边的巨石上建造，用的也是普洛斯山上运下来的石头，也就是说，城墙是在三丈多高以上修建的，城墙又修建了五丈左右，全部加起来，城墙高度超过九丈。
高度已经很让人觉得无力，宽度更让人觉得无力，三眼虎山关的宽度能有十五丈，如果需要人工夯实十五丈宽度的城墙夯土，这工程就算逆天了，可是城墙宽度取决于那两块天然大石头的宽度，有了这两块天然大石头作为地基才修建出如此令人震撼的城墙。
城墙太高，城门修建的也很高，所以进出城门垫出来坡道，也就是说进城门的高度比平地也要高差不多三丈左右，这个坡度，攻城锤根本上不去，最初的时候宁军勘察，发现三眼虎山关有坡道可上城门，还曾以为便于攻城，然而实际上，只是城门有坡道，两侧的巨石下没有，就算是跑到城门下边攻城锤却上不去。
两侧的巨石高有三四丈，这个高度已经差不多是寻常城墙的高度了，云梯也差不多就是这个长度，如果云梯打造到有十几丈长，想要把云梯架起来有多难？
正因为三眼虎山关的城墙宽度足够，长度也不小，所以城墙上安装了十架抛石车，每隔一丈就有一座威力巨大的重弩，这种情况下，大宁的抛石车运送到射程范围之前，就会被城墙上黑武人的抛石车一阵狂轰滥炸，靠近，黑武人的重弩发威，根本无法有效压制城墙上的防御。
让孟长安和沈冷这样的人都有些束手无策，其他人来了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抛石车没了作用，大宁的箭阵也没了作用，对方在近十丈高的石头城上，大宁的弓箭手要想把羽箭送上十丈高度，那就要拉到多近的距离仰射？
这种情况下，会被城墙上的黑武人当靶子射。
七天，大宁士兵在一种悍不畏死的勇气和大胜之后的士气支撑下，一次一次猛攻，可就算是攻到了城下却发现束手无策，人力抬着的攻城锤力量不够，撞不破城门，拼接起来的云梯太容易破坏，而且试想一下，一架云梯能有十几丈长，从一头靠人力把想把另外一头举到十丈高度，那得多少人多大力量才能做到？
况且就算做到了，十几丈长的梯子太脆弱，人马上去就没准把梯子压断，黑武人可以把梯子推下去，宁军再想支起来伤亡更大。
坐在远处，看着那座雄关，沈冷和孟长安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三眼虎山关城墙上，黑武镇关守将是南院四品将军七牛俊，黑武国有很多家族的来历很有意思，准确的来说，黑武人并不是只有鬼月人，他们统称为拜月人，拜月八部组成了黑武族，最早的时候，拜月八部并不同意，最初的联盟不过是从四面八方汇聚在某一片草场上的零散牧人，当时决定合并在一起组成一个新的部族，这些游牧牧人有一部分用的自家有多少东西来命名。
比如黑武最早的汗皇九屋炎家族，说起来其实当时他们那一支是当地草原的原住牧民，有九座草屋，他们属于炎月族，所以这个家族被称为九屋炎。
而七牛家族，只是因为当时有七头牛，他们属于白月族，后来七牛家族成为白月族的首领，现在黑武的异姓王之一，星湖王七牛大月就是七牛家族的族长。
经过了大概一百多年之后，这些零星游牧牧人组成的部族已经超过了万人，首先来抢夺他们牧场的是炎月族，他们联手击败了炎月族的骑兵，并且击杀了炎月族的首领，自此之后九屋炎家族一跃成为炎月族的首领，并且掌握了最初的一支正规武装力量。
之后，这些歃血为盟的兄弟开始四处征战，终于将黑武统一，九屋炎家族成为了皇族。
而后，因为与第一代汗皇九屋炎火鹤是为结拜兄弟，其他七个人分别成为了另外七族的首领，拜月八部差不多正式成型。
可是在成为皇帝之后，九屋炎火鹤的疑心越来越重，他在五年里杀掉了三位结拜兄弟，以至于其他几部人心惶惶，可是因为九屋炎家族的势力庞大，其他几部也只能委曲求全。
之前孟长安对于黑武这边的事其实也不算特别了解，是认识了沁色之后才得知不少秘闻。
黑武汗皇到了第六代的时候，这位汗皇比他的先祖九屋炎火鹤更为残暴，他叫九屋炎鹿，九屋炎鹿杀人如麻，而且杀人毫无道理，完全看心情，他的皇后出自鬼月族阔可敌部，因为一言不合就被他赐死，然后下令阔可敌部赎罪，杀死三千壮年男丁，不然的话就要将阔可敌部灭族。
到了这个时候，阔可敌部已经预料到即便他们杀死三千壮年男人来请求赎罪，只怕也难以换来九屋炎鹿的宽仁，九屋炎鹿喜怒无常，在这之前，七牛部的首领就被九屋炎鹿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刀捅死，还下令把尸体拖出去在大街上放置三天不许收走。
有了七牛部的前车之鉴，阔可敌部知道必须该做出反击了。
当夜，阔可敌部的人聚集在一起商议，他们商量出来一个办法，决定在斗兽场当众杀死三千壮丁，邀请汗皇陛下以及皇族有分量的人一同观看，九屋炎鹿是个好杀暴戾之人，听说要当众杀三千人顿时有了兴趣，他甚至还改变了阔可敌部的建议，下令给这三千壮丁分发武器让他们自相残杀。
当日，九屋炎鹿带着上百名后宫妃嫔以及皇族众人到了斗兽场，阔可敌部将他迎接进来，然后立刻封了斗兽场的大门，分发了武器的三千名阔可敌部勇士杀上看台，将九屋炎鹿的禁卫全部杀死，九屋炎鹿被乱刀分尸，阔可敌部立刻调集人马进攻皇城，迅速屠杀了大量九屋炎皇族子弟，杀了整整一天一夜。
因为备受欺压，其他六部没有人站出来阻止阔可敌部，甚至还有人加入了阔可敌部一起屠杀皇族。
阔可敌部随即成为新的皇族，之后数百年，甚至抹去了九屋炎部曾经是第一代汗皇的历史，对外宣布最初建立黑武帝国的就是阔可敌部。
沈冷坐在那听孟长安把这些事说完，从七牛俊到黑武拜月八部之间的内斗。
“阔可敌部难道没有自知吗？”
沈冷看了孟长安一眼：“沁色的哥哥，阔可敌完烈，走的不就是九屋炎鹿的老路？”
孟长安耸了耸肩膀：“所以，这是我们打败黑武最好的时候了。”

第八百五十五章 很肤浅的挑拨
沈冷看了孟长安一眼：“如果按你所说，黑武七牛家族现在的地位是不是也很尴尬？”
孟长安摇头：“这些都是之前沁色对我说的，到底有多少真实性可言无法确定，假设她说的都是真的，按照现在黑武国内的形势，七牛部确实很尴尬，因为七牛部的首领，七牛俊的父亲七牛大月是站在国师心奉月那边的。”
沈冷：“要不要试试能不能接触到七牛俊？”
孟长安又摇了摇头：“七牛大月是黑武异姓王之一，如今异姓王有多半站在国师心奉月那边，七牛大月也是早早表态，可桑布吕却让七牛俊镇守三眼虎山关，就足以说明他对七牛俊的信任，怕是就算找人去说也没什么意义。”
沈冷嗯了一声：“等着也是等着，总得试试。”
孟长安道：“不知道叶云散叶大人有没有人安排在三眼虎山关，听闻三眼虎山关里一万五千守军都是七牛俊一手训练出来的，已经带了多年，对他忠心耿耿，后来的这两万人主将是科罗廖，也是原南院大将军苏盖手下大将，当时我在瀚海城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还曾与他有过交手，武艺不错，头脑也不错，而且跟着苏盖更久，所以他对辽杀狼接任南院大将军应该不服气。”
沈冷起身，围着大石头慢慢的走动：“所以桑布吕为什么要把这样两个人安排在三眼虎山关？”
“七牛俊本来就是三眼虎山关的守将，辽杀狼和他还是结拜兄弟，所以必然是辽杀狼死保他才对。”
孟长安推测道：“汗皇桑布吕让辽杀狼接任南院大将军，辽杀狼其实根基不稳，苏盖手下的那些大将哪个会真的服他？据我了解，如科罗廖这样至少已经跟着苏盖十年以上的大将就有十几个人，这些人论资历都比辽杀狼要高。”
“懂了。”
沈冷道：“桑布吕没动七牛俊是辽杀狼死保，而辽杀狼把科罗廖派过来是因为排挤，他不希望身边有太多科罗廖这样的大将干扰他，再说这两个人都久经沙场，况且只是死守三眼虎山关，所以辽杀狼也放心，这些安排都不是出于桑布吕的本心，以桑布吕的疑心病那么重来看，七牛俊的父亲七牛大月已经投靠了国师，他怎么可能完全信任七牛俊。”
孟长安嗯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可谈的，七牛俊和科罗廖两个人算是互相监视，不管他们两个谁和咱们的人接触，另外一个都会立刻上报给桑布吕，所以那两个人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
沈冷吐出一口气：“我写封信射进三眼虎山关，看看有没有用。”
他招手：“取笔墨纸砚来。”
不多时，亲兵取来笔墨纸砚，沈冷伸手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略微一沉吟开始动笔，孟长安很好奇，沈冷那笔破字他自然是知道的，现在看沈冷居然要提笔给黑武人写信，莫非他黑武字写得比宁字还要好？
凑近了一看，见沈冷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我不会。
孟长安瞪了他一眼：“你有病吧……”
沈冷嬉皮笑脸的把毛笔递给孟长安：“我又不会黑武人的文字，我就是找找感觉。”
孟长安把笔接过来：“怎么写？”
沈冷：“你自由发挥。”
孟长安又白了他一眼。
孟长安沉思片刻后在纸上写了起来，沈冷看着孟长安写的那些畸了拐弯的黑武文字就皱眉，看起来长得都差不错。
他指了指：“这是像小蚯蚓的是个啥？”
孟长安白了他一眼：“一句问候。”
沈冷又指了指：“那这条像是大蚯蚓是个啥？”
孟长安叹道：“一句威胁。”
沈冷点了点头，一脸了然：“小的是问候，大的是威胁，懂了……小的看起来温柔，大的看起来霸道，是这个意思吧？”
孟长安：“你能静悄悄的滚开吗？”
沈冷：“我不，我倔强。”
孟长安不理他，把信写完之后递给沈冷，沈冷让人找来一根竹管，把信装进竹管里，然后把竹管绑在他的铁羽箭上，他左手拎着铁胎弓右手拎着铁羽箭往城关那边走，孟长安不放心，拎着一面盾牌跟在沈冷身边，沈冷把右手的箭交到左手，举起右手朝着城墙上的黑武人挥舞。
城墙上的黑武边军也有些纳闷，宁军的攻势暂停，只有两个人靠近过来是没事意思。
一个当值的黑武五品将军吩咐了一声：“先别放箭，看看他们想要干什么。”
走到不远处，孟长安用黑武话喊了一声：“我们有一封信要交给七牛俊将军！”
那个黑武将军朝着城下喊了一声：“把信扔上来。”
沈冷朝着上边喊了一声：“好嘞！”
抬手就是一箭，那箭射的劲儿太大了，眼睁睁的看着箭飞上近十丈高的城墙，又比城墙还高了一丈左右才往下落，沈冷这还是留了力的，他和孟长安两个人看着那箭飞上去落下去，落下去就看不到了。
“啊！”
城墙上传来一声惨呼。
沈冷看了看孟长安，孟长安看了看他，两个人同时转身，大脚丫子拍着地的跑，啪叽啪叽啪叽啪叽啪叽……两个大男人一溜烟跑回来，身后一路都是黑武人的羽箭。
“这些黑武蛮子真没有礼貌。”
沈冷一边跑一边说道：“我们是认认真真的送信的，他们居然放箭！”
孟长安：“啊的那一声，听起来挺惨的。”
沈冷道：“那又是不可控的事……怪我吗。”
孟长安：“你少扯淡，我看出来了，你一开始是朝着那个黑武将军瞄的，后来应该是觉得不太合适，所以才把箭往上抬了抬，如果你没抬的话，射我们的箭比现在多的多你信吗。”
沈冷嘿嘿笑了笑：“不知道这封信管用不管用，等等吧，我们这边焦头烂额的，总不能让黑武人那边云淡风轻。”
他回头看了看，黑武人的箭已经够不到他们了，他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说道：“你刚才给黑武人那封信里到底都写了什么？”
“随便写了点。”
“随便写了的点什么？黑武人的话我会说，字是真不会写。”
“我就说，七牛俊将军亲启，昨日我曾往城上送信交给科罗廖将军，但他没有给我回信，所以我想不如和你聊聊，若是你愿意向我大宁臣服，大宁不会亏待，若你担心科罗廖会对你不利，我们可以帮你除掉科罗廖。”
沈冷：“低级，这么低级的话黑武人会信？”
“没指望他会信。”
孟长安耸了耸肩膀：“让他们不安宁就够了。”
送上城墙的书信很快就送了下去，直奔七牛俊的将军府。
七牛俊今年三十二岁，正是一个男人不管是精力还是头脑都近乎巅峰的时候，他十七岁到南院大营从军，那时候给大将军苏盖做亲兵，后来升为大将军苏盖的亲兵校尉，累积战功后二十四岁升为五品将军，然后就被调到了三眼虎山关做事，在三眼虎山关五年后，原来的主将年老卸甲，七牛俊顺理成章的接任将军，军职升为从四品，大战之前，他的军职被升为正四品。
七牛俊最近这段日子过的也不踏实，他父亲公开站在国师那边，这就让他在南院大营变得无比尴尬也无比危险，他知道若非大将军辽杀狼一力死保，汗皇不会让他继续做三眼虎山关的主将，而这正是宁人希望看到的局面，他走了，新来的人不熟悉三眼虎山关的情况也不熟悉他练出来的兵，宁人攻打此处就会变得轻易一些。
幸好还有辽杀狼对他深信不疑，不然的话他的日子只怕难过的很，可是即便如此，现在科罗廖来了，这个家伙一向自大，连辽杀狼都看不起，更何况他？
科罗廖自认为是南院资历最老的人之一，一直认为大将军苏盖出事之后汗皇会让他继任大将军，奈何汗皇非但没有让他继任，连南院大营二把手的位置都没给他，只是把他从从三品升为正三品，加了个三等候。
正想着这些，外面亲兵快步进来把孟长安的信双手递给他：“将军，宁人有信从城外射上来，还射伤了我们一个士兵。”
“人伤的怎么样？”
“不……不太好。”
“伤在何处？”
“伤在……伤在，那个，蛋……蛋中之一……”
七牛俊楞了一下，气的摆手：“去安排救治。”
亲兵连忙应了一声，七牛俊把孟长安的信打开，刚看了两眼，屋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科罗廖从外面大步走进来看了七牛俊一眼：“俊将军在看什么？”
七牛俊问：“你不知道进门之前应该先问一声吗？”
科罗廖冷笑：“俊将军是害怕我看到什么？”
七牛俊道：“是觉得你没礼貌。”
科罗廖迈步进来，走到七牛俊身边看了看他手里的信：“咦？这是孟长安写给你的？”
七牛俊哼了一声：“难道昨日你没收到？昨日在城上指挥的可是你。”
“你胡说什么！”
科罗廖眼神一怒：“你想恶人先告状？！”
七牛俊耸了耸肩膀：“我没那么小人，你不是想看吗？来！”
他啪的一声把信拍在桌子上：“一起看。”

第八百五十六章 攻！
沈冷和孟长安都很清楚，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七牛俊和科罗廖肯定不会上当，然而他们也没指望这两个人上当，可是这封信会让两个人心里都有些怀疑，哪怕这种怀疑只有一丝丝也就不算白写，有时候在战场并不是每一种策略都会奏效，但如果你觉得不会成功就从一开始放弃，那必然不会得到什么。
三眼虎山关实在太难打，沈冷又向皇帝要来十天时间，这十天只是用来等沈冷要等的东西，孟长安一直都问他到底是什么，沈冷只是卖关子不说。
孟长安怀疑是沈冷让大胡子胡多多搞的那个弩阵车，可是弩阵车是野战大杀器，但绝非工程利器，况且大胡子就在军中，如果是关于弩阵车的事他不该不知道，可他真的不知道。
接下来的三天宁军没有任何举动，可城墙上防守的黑武人不敢懈怠，每日依然戒备森严，三天的宁静甚至给城关里的人一种错觉，宁人已经准备放弃进攻这里了。
三眼虎山关的是这一战最重要的节点，如果打通，宁军就能对黑武南院大营形成合围之势，如果不能打通，这边的二十万大军只能走关内到瀚海城，纵然一样可以和武新宇的北疆大军汇合，然而实际上算是之前灭掉黑武北院大营的优势没了。
汇合武新宇向北进攻，就无法牵扯辽杀狼，辽杀狼只需要专心致志的打这一点就足够了，而不用分兵两线。
这其中的巨大差距，自然不言而喻。
三天，沈冷还是没有等来他要等的东西。
第四天一早，沈冷一如既往的早早起床开始练功，亲兵进来汇报昨夜里的情况，沈冷一边听着一边练刀，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快步跑进来，脚步声很急。
“将军，来了！”
沈冷看向门口方向，跑进来的是巡海水师副提督王根栋，巡海水师里的几位将军都很有意思，士兵们根据几位将军的性格还偷偷给取了外号。
大家管杜威名叫夜叉，说的是杜威名看起来是个很平和很安静的人，可一旦上了战场就会阴狠疯狂的好像夜叉一样。
大家管王阔海将大象，这自然不用解释什么，除了身高体壮之外，就是王阔海这样天生比别人大一圈的人某个地方也比寻常人大不少，很多人开玩笑的时候都说王将军的你那大象鼻子长错地方了。
所以也会管王阔海叫象拔将军，以至于王阔海多了一个口头语，经常说信不信我一象拔抡死你。
陈冉不用说，大家都知道他叫陈没盖子。
而王根栋外号也很浅显易懂，叫老实人。
王根栋是个真正任劳任怨的，沈冷经常不在巡海水师，大部分时候军队的日常操练和水师任务都是王根栋完成，沈冷像个甩手掌柜似的。
至于沈冷的外号……没人敢取，主要是怕挨揍。
王根栋急匆匆的从外面跑进来，一脸的激动：“终于等来了。”
沈冷笑着起身：“去卸船，尽快把东西运到三眼虎山关外，一天时间给我把东西架起来！”
一天，真的架了起来。
二十架巨型抛石车。
傍晚的时候，沈冷和孟长安走到那片空地上，对面就是三眼虎山关，这边是已经架起来的二十架巨型抛石车，孟长安看着这些庞然大物般的抛石车眼睛都在放光：“哪里来的好东西？变出来的吗？你是把咱们的抛石车变大了吗？”
沈冷叹道：“我要是想把什么变大就把什么变大，你猜我先变什么？”
孟长安瞪了他一眼：“不要脸。”
沈冷：“钱啊，我说的是钱啊，你想的是什么！”
孟长安举头望苍穹。
沈冷回瞪了他一眼：“我在南疆和日郎人开战的时候，日郎人攻城用的是安息人打造的抛石车，太大了而且路途太远没有办法带回大宁，所以我就找人绘制了详尽图纸，到长安之后我就把图纸送去了兵部武工坊，武工坊的人就开始按照图纸来打造，大小不便，但比安息人造的抛石车拆装更简便也更好运输，我随陛下离开长安的时候武工坊还没有大规模打造，不过已经试过，威力惊人。”
“我在长安留下了两艘伏波五艘货船，就等着这东西造出来，我留人告诉武工坊的人只要打造出来够二十架，立刻装船往北运。”
他的手在那巨大的抛石车上拍了拍：“战场上任何一个敌人都可能变成我们的先生，教会我们一些东西，如果能靠这个东西把三眼虎山关打下来，那就得感谢安息人。”
“试试？”
沈冷问。
孟长安点头：“试试。”
这是普洛斯山下，石头有的是，大军分散出去，很快就搬运来不少石头，坐在一边看着宁军忙忙碌碌的大胡子脸色一直变幻不停，时而皱眉时而咧嘴，一会儿脸色凝重一会儿面带笑意，他看着那些抛石车，好像有点痴迷了似的。“天马上就黑了。”
沈冷指了指三眼虎山关那边：“王阔海，辛疾功。”
两个人连忙上前：“请将军吩咐。”
“你们两个人，各带两千人，以五百人为一队，从现在不停的往三眼虎山关那边砸石头，调整好了就开始砸，不要管砸的地方是不是城关紧要处，二十架，不许停，人可以轮换但抛石车一直砸过去。”
王阔海和辛疾功两个抱拳：“遵命。”
一直都在旁边站着的杨七宝一脸兴奋：“将军，砸他一夜，明天一早我带人去攻一次！”
“砸一夜？你当石头不要钱的。”
杨七宝一愣。
沈冷笑道：“当然不要钱啊……砸一夜可怎么行，三天三夜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三眼虎山关，就砸三天三夜，七宝大哥，你要是实在觉得闲，那就带着你的队伍去搬运来更多的石头。”
“我们也去！”
不远处的须弥彦和白牙笑起来：“被这破地方憋了十几天的闷气了，今天好好发泄一下。”
无数大宁军人动起来，用能用的所有工具去搬运石头，辅兵们办法更多，他们砍伐树木做成滚木，把石头放在滚木上移动过来，汇聚在三眼虎山关外的宁军一时之间变成了采石工匠，之前宁军就有抛石车，只不过射程不够，现在，之前准备的石头也派上了用场。
“砸！”
随着沈冷一声令下，在太阳落山之前，第一块巨石飞向三眼虎山关，在距离关口城墙大概两丈多远的地方落下来，打空了。
“向前推！”
辛疾功把外衣都脱了，挽起袖口和辅兵战兵一起往前推动巨大的抛石车，虽然安装了木轮，可是自身太过沉重的抛石车移动起来哪有那么容易，一直到天彻底黑了才到了差不多的位置。
辛疾功大声喊道：“不用等到天亮再瞄准测距，把四周火把点亮一些，装填好就放出去，听声音分辨是否击中了城墙。”
他一边大声指挥一边跑去帮忙搬运巨石，这片空地上很快就点燃了许多火把，照的亮如白昼。
砰！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那是石头砸在城墙上的声音。
“差不多了！”
有人喊着。
“再往前进一丈！”
沈冷让人砍了些木头就在旁边支起来一丈简陋的床，他看向孟长安：“你去休息，我在这盯着，明天换你。”
孟长安也没争，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这一砸就是一夜，根本就不去管到底砸在什么地方，抛石车从这边把大石头抛射出去，大石头消失在黑夜之中，然后出现在城墙那边，城墙上也一样的点了灯火，可是石头往往是突然出现的，等石头出现在灯火照亮范围之内已经晚了，躲都来不及躲。
天快亮的时候，沈冷从木床上起来活动了一下，让人吩咐火头军提前把饭做出来送到抛石车阵地，又半个时辰后天色微明，已经可以看到对面的城墙被砸的坑坑洼洼，可是不得不赞叹一声三眼虎山关修建的确实太坚固，一夜猛砸，居然没有把城墙砸的坍塌开裂。
沈冷吩咐人去火头军之后就开始围着抛石车阵地开始跑圈，跑了大概几十圈之后火头军把热乎乎的早饭送了上来，吃过早饭，宁军士兵干劲儿更足，抛石车呼呼的把石头送向对面。
又半日，随着咔嚓一声巨响，一架抛石车的甩臂突然掉了下来，险些砸中人，沈冷下令把抛石车拆了搬开，剩下的抛石车依然不许停。
两天两夜，宁军硬生生用坏了五架抛石车。
“塌了！”
第三天的上午，随着一声惊喜的喊声，整个宁军大营这边沸腾了。
两天两夜又近半天过去，砸过去的大石头多的已经完全数不过来，终于把三眼虎山关的城墙砸的坍塌下来一块，远远的能看到有黑武士兵随着坍塌的城墙一块掉下来，不少人被埋在碎石和夯土之下。
“继续砸！”
沈冷揉了揉太阳穴：“调整角度，朝着坍塌地方的两侧砸。”
就这样一直过了中午，三眼虎山关城墙那边传来一声巨响，大片大片的城墙开始往下坍塌，落石和城砖碎土形成了一条可以爬上城墙的坡道。
“杨七宝！”
“在！”
孟长安一声暴喝，伸手把铁盔抓过来戴在头顶：“跟我上去！”
早就憋着一股劲儿的杨七宝抽刀在手：“早就等着将军下令了。”
“继续砸。”
沈冷大声吩咐着：“等咱们的人快到城下再停。”
他也将铁盔戴好，抽刀就往前走，孟长安横跨一步拦住他：“你别上去。”
沈冷一怔：“为什么？”
孟长安懒得解释：“你不许上去就行了，问什么问。”
他看向陈冉：“拦着他。”
陈冉嗯了一声，也横跨一步拦在沈冷面前：“听孟将军的！”
孟长安大步往前走，身后数以千计的大宁战兵开始整齐的往前压，他们的头顶上巨石飞过，在巨石下边，密密麻麻的士兵们已经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北疆边军不止能守土，还能开疆！”
孟长安将黑线刀往前一指：“若有人临战而退，杀！若你们见我临战而退，杀！”
一人当先！

第八百五十七章 破！
年轻的黑武士兵抬着头看着天空，飞来的大石头好像在远处连成了一片，三天了，宁军用这种无耻的方式进攻三天了，他不畏惧宁人的刀不畏惧宁人的枪不畏惧宁人的连弩，作为三眼虎山关中多年苦训坚持下来的边军之一，他不畏惧与任何敌人面对面厮杀。
可是他怎么面对那巨大的石头？
那是无情的冰冷的石头，他似乎在石头上看到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忽略了也不会想起来，在不久之前宁人猛攻的时候他们城墙上的抛石车也是这般的无情这样的冰冷。
砰！
石头重重的落在城墙上，已经被砸的坑坑洼洼的兵道再一次被巨石洗礼，年轻的黑武士兵机械的回头，石头在他身后落下，来不及逃走的同袍被石头砸在下边，他已经看的麻木，第一次有同袍被石头压在下边的时候他跑了过去，奋力的想把同袍从石头下边拉出来，可拉出来的只是半截腿。
他身后的石头下有血液流出来，死去的人连一声哀嚎都没有。
“上来了！”
身边人的嘶吼把他从麻木中拉回来，他连续深呼吸告诉自己一定得活下去，他拿起弯弓，朝着如大海浪潮一样汹涌而来的宁军开始射箭，他来不及瞄准，只能朝着人群里放。
坍塌下去的城墙形成了一个陡坡，大量的黑武边军弓箭手聚集在这个陡坡缺口，朝着蜂拥上来的宁军密集的攒射，大宁战兵的尸体一具一具的滚落下去，可没有人退缩。
三眼虎山关上所有重型防御武器几乎都被摧毁，十架抛石车早就被砸成了碎木，每隔一丈就有一架的床子弩现在加起来没剩下两三架，能在两天两夜再加上半日的狂轰滥炸之中幸存下来已经是奇迹。
“抛射！抛射！”
年轻的黑武士兵听到了命令，那声音沙哑的好像被风吹过雪原荒草。
“宁军的弓箭手上来了，压下去！给我压下去，抛射！”
黑武人开始疯狂的朝着后队上来的宁军弓箭手倾泻羽箭，城下宁军的尸体变得越来越多，可是那些该死的宁人为什么就不害怕？
终于，宁人的箭阵还是冒着黑武人的箭雨到了城下，那些宁人不止有两石弓三石弓，还有双人弩，需要靠两个人才能完成击射的双人弩射程比三石弓还远。
噗！
年轻的黑武士兵听到身边一声闷响，他侧头看了看，看到了身边同伴的脖子在往外喷血，弩箭击穿了脖子，血液泼洒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却不可能将石头暖热。
“压下去！”
命令再一次在耳边响起，年轻的黑武士兵发出一声咆哮，疯狂的把羽箭送出去。
陡坡上，距离城墙顶部只有不足三丈距离，一群宁军士兵冲了上来，他们甚至没有呐喊，这种沉默着冲锋带来的压力让黑武人更加的畏惧。
至少几十名宁军士兵在被乱箭射死之前，把手里的铁标扔了出来，一片铁标将堵在缺口的黑武边军戳死了一层，后边的黑武边军迅速的递补上来，可就是这短短的空隙，后续上来的宁军边军往前攻了几步远，尸体顺着陡坡滚下去，翻落在两侧，陡坡两边堆积的尸体已经那么高了，宁人为什么还要往前冲？
年轻的黑武士兵眼睛已经变得发红，他不停的喊着不停的把羽箭送出去，直到他看到一个身穿黑甲的雄壮宁人将军出现在他面前，他看到了一把黑色的长刀，那是宁人惯用的横刀，比他们黑武人惯用的弯刀要长，那刀没有一点弧线，笔直的像是生与死的距离。
噗！
黑线刀切开了年轻黑武士兵的脖子，人头飞上了高空。
在人头离开脖子的那一瞬间他居然还有一丁点意识没有散去，他看到了天空在旋转，看到了自己的血液飞着超越了自己，旋转着看到了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
人头落在坡道上，被宁人踩了下去。
孟长安冲上城墙，那把黑线刀像是死神的镰刀一样将生命顷刻之间带走，上来一个黑武人被砍翻一个，他好像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也有着无穷无尽的杀意。
宁人对黑武人动刀的时候永远都不会心存怜悯，那是数百年积压下来的仇恨，就算是天降大海也洗不掉的仇恨。
“稳住！”
孟长安一声嘶吼，满脸是血的他大声喊了一句：“刀阵！”
冲上城墙的宁军士兵站成一排，横刀一刀一刀的落下将面前的黑武人砍翻，而他们也在一个一个的把生命留在这城墙上。
噗的一声，一名大宁边军的肚子被弯刀刺穿，他将横刀戳进对方心口，拼尽最后的力气抱着黑武人往前狂奔，跑出去四五步之后跌倒在地，后背上立刻就被黑武人砍的血肉模糊。
“大宁！”
临死之前的那一声咆哮，似乎震动了整个普洛斯山脉。
孟长安一刀将面前的黑武校尉脖子切开，脚抬起来将尸体踹翻，尸体又撞倒了后边扑上来的黑武人，来不及站起来的黑武人被孟长安的刀戳进心口。
一步，两步，三步……大宁战兵在城墙每往前挺进一步，地上都会倒下数不清的尸体。
“老子就想多杀个黑武人！”
一个大宁重伤的大宁战兵抱着一个黑武人从那么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两个人的身体落地之后就摔的变了形状，血液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很多很多年前，黑武人从心里看不起宁人，在他们看来平均比他们要矮小一些的宁人就是天生的弱者，可是几百年后，宁人用一次一次血战告诉黑武人，你们得为你们的轻视而付出代价。
“杀上去！”
杨七宝从孟长安一侧冲出去，跟着孟长安已经好几年，杨七宝熟悉孟长安的打法，这个时候他不能再为孟长安保护侧翼，他需要带着人往另外一个方向冲杀来扩大宁军占领的地方。
每一步，都在死人。
“推下去啊！”
城上另外一侧，密密麻麻的黑武人挤满了整个兵道，三眼虎山关的城墙有十五丈宽，黑武人却靠人挤满了，他们抬着长长的木桩往前冲，硬生生把前边的宁人和与宁人混战在一起的自己人挤了下去，人翻滚着从陡坡往下掉，后边往上冲的宁军士兵都被撞翻了不少。
大宁战兵付出了无数生命为代价才抢夺下来的一片地盘被挤没了，黑武士兵用这种方式把失去的阵地夺回，可他们杀死的不止是宁军战兵，还有他们的同袍。
刚刚被挤到陡坡上的宁人又被后边的同袍挤了上来，重新冲上来的大宁边军开始反扑，有人跳上黑武人抱着的木头，一刀一刀往下劈砍，有人端着连弩朝着那些黑武人一次一次点射，双方死人的速度都不是一个一个，而是一层一层。
孟长安依然冲在最前边，他左手推着木头，右手握刀往前不停的劈砍，距离他比较近的黑武人全都被砍死，重新夺回一片阵地，最前排的大宁战兵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后续上来的同袍撑住。
有人见过被活活挤死的人吗？
在这一刻，似乎并不罕见了。
“将军！”
一个黑武校尉跌跌撞撞的跑到七牛俊面前，扑通一声跪倒：“挡不住了，宁军已经挡不住了。”
“废物！”
七牛俊一脚将面前的校尉踹开，回头暴喝：“我的亲兵营呢？！跟我上去，把宁人给我压下去！”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却没有见到科罗廖，往城下看，科罗廖的队伍已经把下城的马道堵死。
“科罗廖，你就是个小人！”
七牛俊嘶哑着嗓子骂了一句，而堵在城下的科罗廖却面无表情。
科罗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俊将军，对不起了，你的人若是退下来，城墙就真的守不住了。”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大声喊着：“往前挤！”
淤积在马道上的黑武士兵开始人挤人的往前顶，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做墙把城墙上的同袍退路堵死，这条如此宽阔的城墙兵道上，士兵们人挨着人，挤的几乎没有缝隙，挤的连刀子劈出去都变得艰难。
当的一声！
七牛俊砍出去的弯刀被一把黑线刀架住，这一次，他的弯刀没能一刀将宁人砍死，两把刀狠狠撞在一起，火星激荡，七牛俊怒吼一声，再次把弯刀举起来往下猛砍，而那把黑线刀却比他的弯刀快了那么一丝，在他的弯刀举过头顶的瞬间，黑线刀刺穿了他的心口。
七牛俊看清楚了那个宁人将军的样子，可对方却根本没有多看他一眼，也许在对方眼里，他不过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死人。
孟长安，杨七宝，须弥彦，白牙，以及孟长安手下的四枪将战成一排，八个人向前猛攻，不管面前是谁，他们的兵器都会狠狠的打出去。
终于，大宁战兵完全攻占了整个城墙顶端，靠近城墙边缘处的大宁战兵用连弩朝着城内的黑武人点射，而淤积在马道上的黑武边军依然再往上顶，似乎想把城墙重新夺回来。
孟长安一刀砍落，刀子卡在了对面黑武人的脖子里，这个已经杀红了眼睛的黑武人猛的抬起手抓住孟长安的黑线刀往下压着，就是不肯松开。
他身后，三四个黑武人疯狂的把弯刀朝着孟长安的心口戳。
呼！
一排人从孟长安他们的头顶掠了过去！
沈冷带着他的亲兵营上来了，黑线刀横扫出去，面前的黑武人被砍翻了一层。
从上往下攻比之前往上攻要好的多，可是攻下城并不代表战争胜利。
在三眼虎山关内，每一寸土地，都会有血战发生。

第八百五十八章 不染
从城墙坍塌处往下城马道的推进，是开战以来宁军向前走的很艰难的一段路，但不是最艰难，最艰难的是从城下往上攻的时候。
宁军靠着连弩和硬弓居高临下往下压，而黑武人则拥堵着马道试图将宁人顶回去。
厮杀从来没有仁慈。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厮杀都没有停止，从杀上城头到杀入城内，队伍一批一批的上去，尸体一批一批的运回来，在城外的宁军大营里，那么大一片空地密密麻麻的都是盖着白布的尸体，有风吹过，掀开一片白布，露出一张一张年轻的脸。
大宁的百姓们会从官方得到一个又一个的好消息，这些好消息会让他们暂时忽略了伤亡的事。
长安城。
按照惯例，每个月流云会的人都会带着米面粮油之类的东西给长安城中的军烈属送去，这并不是很愉快的一件事，每一次走近那些老人，走近那些孤寡，流云会的兄弟们心里都会无比压抑，今年叶流云已经是刑部尚书，可他还是来了。
他不在流云会，流云会的人也依然把他当东主。
叶流云从马车上下来，在马车旁边的黑眼往四周看了看，一摆手，断舍离三个人随即往院子四周分散开，最近长安城里的风似乎突然大了起来，有不少从大宁各地来的江湖客进入长安，虽然看起来只是风起还没有什么人被风卷走，可是谁都知道，风，要吹的是流云。
所以叶流云很伤感，他知道，太子殿下终究要往那一步走了。
他也知道，如果太子殿下要动手，第一个要杀的必然是他，其次是韩唤枝。
叶流云一死，流云会控制的长安江湖就会变得混乱，流云会的作用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小，真的以为流云会只是陛下用以赚一些外财的工具？
流云会暗中负责监察百官，廷尉府所掌握的很多消息都是流云会提供的，除此之外，流云会还要负责监察舆情，对官对民，流云会都有着不可取代的作用，他们就相当于暗中的廷尉府。
皇帝军伍出身，后来定居云霄城又和江湖中人多有来往，他当然知道江湖并不是文武百官看不起的那个打打杀杀的江湖，江湖的一举一动，往往牵扯到大势大局。
“东主。”
黑眼压低声音在叶流云身边说道：“从前几日开始迎新楼外边的可疑之人越来越多，以后东主出门还是多带些人手的好。”
叶流云嗯了一声后说道：“这户是陈伯家？我记得去年七月我来过。”
“是，是陈伯家。”
黑眼道：“陈伯的老伴儿去年七月走的，东主亲自来过，陈伯的大儿子在北疆瀚海城从军，前年的时候战死了，小儿子又去了北疆，也是去了瀚海城，今年大战，陈伯这些日子每天都坐在门口，前天我碰到他的时候问他这么热的天气为什么不回屋里去，陈伯说……等信。”
叶流云心里一疼。
大宁战兵的每一个军户家里，他们的亲人，都在等信。
按照惯例，大战之际，边疆每个月都会报送长安兵部一批伤亡将士的名单，每个月一次，不会断，所以对于军户来说，大战开始之后的每个月他们都过的不踏实，街坊四邻问起来的时候他们会笑着说男子汉大丈夫自然是应当保家卫国开疆拓土，没事，不担心，可实际上谁不担心？
等着孩子归来的母亲，和带着孩子等归来的母亲，从大战开始之后，每天都会时不时的往家门口看，最怕的就是看到兵部抚军司的人出现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叶流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心里压抑的受不了。
“陈伯每天都在外边坐着，今天怎么不见？”
“不知道啊，昨日和他说过今天东主要来看他，按理说不应该……”
黑眼示意流云会的兄弟保护东主在门外等着，他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回应。
门却没插，黑眼伸手把门轻轻的推开，然后一眼就看到躺在地上的陈大伯，黑眼冲过去，他以为陈大伯出了什么意外，可是当他冲到跟前的时候才发现陈大伯只是躺在他，仰躺着，眼睛直直的看着天空，在陈大伯身边有一个布袋掉在地上，袋子里是刚刚买回来的菜还有一块生肉，另外一边，一个酒坛摔碎在地上，酒把陈大伯的半边衣服都浸湿了。
“陈伯，你怎么了？”
黑眼急切的问了一句。
“我……”
陈大伯侧头看了看黑眼：“孩子，扶我一下，没力气……没力气了，起不来。”
黑眼连忙把陈伯扶着坐起来，然后才注意到陈伯手里有一个信封。
黑眼的心里猛的一紧。
“刚刚兵部抚军司的大人来过了。”
陈伯的低头看着信封，还没打开，可他知道那信封里边是什么，信封里是一份兵部代表大宁代表陛下写给他的信，他收到过一次了，除此之外还有一张银票，他也收到过一次了。
“我没事，我应该没事。”
陈伯有些无助的看着黑眼：“孩子，扶我进去，我知道叶先生今天要来，特意出门买了菜的，还有肉，还有一条很肥的河鱼，酒是好酒，特意和酒肆的老李头说过别掺水……你看，酒，酒洒了啊？没事没事，孩子，咱们再去买一壶。”
陈伯有些语无伦次的说话，眼神越来越空洞。
黑眼抬起头，使劲儿，再使劲儿，忍着，再忍着，不让眼泪从眼眶里流下来，陈伯还没哭，他不能哭。
“孩子应该走的不痛苦，我没事。”
陈伯站起来，回头看到了叶流云，他努力在脸上挤出来一丝笑：“叶先生来了啊，快进来坐。”
“给陈伯行礼！”
叶流云站直了身子，右手放在胸口，在他身后，流云会的兄弟们全都抬起右拳，他们随着叶流云深深的一拜，一片白衣。
陈伯站在那，手颤巍巍的伸出去：“都……都是好孩子，快都进院里，外边热。”
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黑眼一把将他扶着。
老人的手上已经没了一点力气，那个信封好像一片特别大特别大的雪片，在这盛夏时节飘落在地。
门外一辆兵部抚军司的马车经过，抚军司的官员撩开马车车厢的帘子往外看了看，他刚刚给另外一户送信回来，他看到了流云会的人站在院子门口，朝着院子里行礼，在这一刻，他再也忍不住了，把帘子放下来，一个大男人在马车里放声大哭。
车夫回头看了看车厢，他没办法看到车厢里的人，却能听到车厢里的哭声。
“大人，没事吧？”
“没事，你不用管我。”
马车里传来很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想干这个差事了，真的不想干了……我每一次看到他们伸手来接我递过去的信封，看着他们的手在那颤，看着一个一个的老人和女人眼睛里的疼，我心里也疼啊，真疼……我有时候忍不住去想，换我去死吧，真的受不了了。”
车夫在外边长叹一声：“大人，这也，这也在所难免，那是战争。”
抚军司的官员没有回应。
许久之后，车夫问：“大人，下一家还去吗？要不然大人你歇歇，明天咱们再继续送。”
“这是……”
马车里的声音在发颤。
“这是今年北征第一批送回来的阵亡名单，是息烽口那边送来的，瀚海城还没有送过来，下个月……”
抚军司官员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继续送吧，下个月，会更多。”
车夫沉默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缰绳的手，也在颤。
他只有一条手臂，右臂在肩膀处齐刷刷的没了。
“我是走运的。”
车夫看着自己的手：“我曾在北疆丢了一条胳膊，大战结束的时候，我让同袍帮我找找，然后就被人扶着回到大营里止血包扎，我是真的走运的，丢了一条胳膊没有丢了命，我见过太多兄弟受了伤还乐呵呵的，说等伤好了再和黑武人接着干，可是他们的伤没能好……”
“我在大营里问医官，这胳膊还能接回来吗？医官看了我一眼，说兄弟，以后多练练用左手拿筷子……我的兄弟们在战场上捡回来好几条胳膊，都不是我的，他们红着眼睛说刘大哥你别担心我们现在再回去找，我说别找了，兄弟们把命丢在那了，我的命捡回来了，那条胳膊就陪着他们吧，到了阴曹地府要是路……要是路不好走，就给他们当拐杖用。”
车夫仰起头，看着天。
眼泪在下巴掉落。
拉车的马一声嘶鸣，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叫声含悲。
陈伯家后边有一条长长的小巷子，流云会黑眼手下的高手断舍离三人在院前分开，舍从前边绕过来走到房后巷子口，他知道这段日子不平静，有太多来历不明的江湖客进入长安，他很气愤，可又没办法，大宁处处美好，可美好不是全部。
有的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走到巷子口愣住。
陈伯房后的巷子里，倒了一地的死尸。
有个抱着破甲剑一身鹅黄色长裙的少女站在那，巷子里的尸体多的数不过来，她身上却滴血不染。
舍看到她之后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抱拳：“茶颜姑娘。”
茶爷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第八百五十九章 不管是谁
一些来自大宁五湖四海的江湖客不认为长安的江湖水有多深，长安城再大也只是一座城而已，一座城里的人再多也有限，混江湖的人能有多少？和整个大宁的江湖相比，长安城的江湖就是一小洼水。
朝廷里的人其实从骨子里看不起混江湖的，而江湖客也不是互相都看得起彼此，许多人在进长安之前就知道长安城里有个流云会，却并不知道流云会有什么背景根基。
重金聘请来的这些江湖高手以为不过是寻常的江湖仇杀，他们拿银子杀人，不管杀的是一个寻常老百姓还是一个暗道势力的大当家，唯一的区别就是价钱不一样。
刑部。
叶流云坐在书房里翻看着今天送上来的卷宗，自从他到了刑部之后，刑部迅速的跨过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近乎于自暴自弃，刑部的人在得知新来的尚书是个混暗道的之后自然不爽，以至于觉得刑部算是废了，指不定哪天就彻底被廷尉府取代。
第二个阶段是质疑，哪怕已经接受了叶流云是新任刑部尚书的事实，也接受了叶流云是陛下家臣的事实，可却不得不怀疑叶流云的能力，混暗道和在官府做事是两个概念，能带领一个强大的暗道势力未必懂得如何做好一位刑部尚书。
可叶流云就是叶流云，在很短的时间内让这些人跨过这两个阶段，不再自暴自弃也不再有怀疑的刑部官员，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一样。
叶流云向来会说话，不过是三番演讲，刑部里就多了不少小迷弟。
尤其是，刑部最近抓着的这个案子，是叶流云从韩唤枝手里抠出来的，以前的刑部，谁能从韩唤枝手里抠个案子出来？
“最近不太平。”
叶流云看了看面前的一群刑部官员，坐在最近位置的是一个年轻人，名叫言白，原大内侍卫副统领，五色鹿之一，叶流云被陛下封为刑部尚书之后，刑部侍郎的人选按理是有叶流云来推荐，可叶流云没人可以推荐，于是陛下临行之前将言白派到了刑部，暂代刑部侍郎一职，其实皇帝的想法也很清楚，言白就是来保护叶流云的。
除了言白之外，所有人都站在那等着叶流云继续往下说。
前朝大楚的时候，各部设正二品尚书一人，正三品侍郎两人，称为左右侍郎，而到了大宁，改为各部尚书一人侍郎一人。
刑部设四司，分别是刑部司，比部司，都官司，司门司，四司各设一名郎中，一名员外郎，设主事四人。
按照大宁的官制，尚书为正二品，侍郎为正三品，四司郎中为正四品，员外郎从四品，主事正五品，下边还有很多小吏，从五品至从七品。
叶流云看了他们一眼：“前阵子我打听了一下，去年我的人头值三万两银子，今年我调任刑部尚书后，我的人头就值两万两银子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已经忍不住笑出来。
叶流云叹道：“真的是……我做大当家的时候为什么人头比做了刑部尚书更值钱？因为那时候我杀人自由，只要是恶人，我可按照江湖上的套路把人杀了，反正这些事刑部也好廷尉府也好，没人查，那会儿我对他们来说是有直接威胁的，现在不一样，这些家伙知道我成了刑部尚书，做事就得按照规矩来，大宁刑法的规矩里可没有随意杀人这一说，犯了法按照律法办，按照律法杀，但不能按照自己意志来杀了，所以我……贬值了。”
暂代刑部侍郎的言白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好像还有点可怜，堂堂刑部尚书，正二品穿紫袍的大员，居然不如以前值钱。”
叶流云笑道：“你也贬值了，在大内侍卫做副统领和做刑部侍郎价钱差不少。”
言白笑着摇头。
叶流云道：“所以我们应该做点什么才行，最起码得让那些王八蛋知道怎么正确定价才行，得让他们知道最值钱的应该是我们这些有权法办他们的人，我就给你们定个目标吧，廷尉府那边，韩唤枝的人头已经从三万两涨到了五万两，接下来的半年之内，你们努把力，得让我的人头和韩唤枝一个价，不然的话见了面我受不了他那股子得意劲儿。”
众人又笑。
“四司的郎中员外郎也都反思一下，你们的级别和廷尉府千办相同，可你们的人头价格低的离谱，市场价不应该是这样的，今天找你们来，就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我打算干一件大事，为期半年，以刑部名义，不会联合其他衙门单独针对江湖混乱势力搞一次打击，打击到他们重新给你我定价为止。”
他问：“诸位可有信心？”
言白看了看其他人，他倒是没什么，可是其他人看起来都有些信心不足。
刑部司郎中华严垂首道：“大人，自从廷尉府单独出去之后，刑部又经历了一场刺杀，所以人手严重不足，大人的想法怕是难以很全面的执行下去，若是联合其他衙门办事，从廷尉府和顺天府抽调人手过来，此事应该还好办些。”
“抽调了他们的人，那是给他们涨价，我要的是涨刑部的威风，而不是借别人的威风。”
叶流云道：“昨日我去慰问城中军烈家属，有人在其中一户埋伏要杀我。”
他说的云淡风轻，可是所有人全都脸色变了。
言白眼神一凛：“这么明目张胆？”
叶流云笑了笑道：“可是没靠近院子呢就全都被杀了，因为这件事我的人头价格略有上涨，早晨我让人去流云会那边打听了一下，今天一早百晓堂那边我的人头价格就涨了一万两，三万了。”
言白道：“百晓堂的人都应该抓回来问问。”
“抓回来不能解决问题，百晓堂的人都是江湖中人，可身在江湖中不沾染各门各派，他们什么威胁都没有，爱好就是给每个人标价，大宁上下，除了陛下之外他们谁都敢标价，这一点就是大罪了，可是正因为有百晓堂，我们就能多查到一些事，谁的人头突然涨钱了，就说明有问题。”
“百晓堂的人就是一群奇葩。”
刑部司门司的郎中高安年道：“属下前几年就和百晓堂的人接触过，这些人就是一群江湖混子，偏偏手眼灵通，他们奇葩到会给很多江湖客出个人志往外卖，据说售价不低，每年都会有大笔收入，有了收入之后就雇佣更多的人去打探江湖消息，逐渐的，百晓堂就成了江湖消息集散地，很多杀手也会到百晓堂买消息，不过据说百晓堂不准给杀手提供消息。”
“去年的时候，属下还让人暗中买过两本江湖个人志，其中一本还是去年特刊，加印的，是咱们廷尉府都廷尉韩唤枝韩大人的个人志，写的玄之又玄，不过也有一些事算是比较靠谱，据说这是百晓堂个人志有史以来卖的最好的一本，大概卖了能有几万本……属下都想不明白，廷尉府那边居然忍了。”
叶流云笑道：“韩唤枝会在乎这个？百晓堂的人看到廷尉府的人如同老鼠见了猫一样，廷尉府那边一跺脚，百晓堂就得关门，所以所有最新的江湖消息，百晓堂第一时间就会派人送到廷尉府去，再和你们说个秘密，百晓堂出的那一本韩唤枝的个人志一共买了几万两银子，韩唤枝让人去百晓堂转了一圈，全都拿走了，成本都没给留。”
言白笑的合不拢嘴：“韩大人留着百晓堂，还能给手下弟兄们改善生活，又能得到一些江湖消息。”
叶流云道：“所以，韩唤枝可以留着百晓堂，咱们也可以，廷尉府可以用百晓堂，刑部也可以……言白，劳烦你下午的时候你去一趟百晓堂，让他们把最近进长安的人员名单搞到一份，能搞来多少是多少，另外你让他们把你的价格改改，堂堂刑部侍郎，人头价格才八千两，低的难以接受。”
言白笑了笑说道：“我下午过去一趟。”
“我们没必要求到廷尉府，也没有求到顺天府。”
叶流云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从流云会少年堂抽调过来一批人分派的各司，刑部司那边多分一些，我上任之初，已经下令从各道刑部分司抽调精干人手过来，按照我给他们的要求，本月末必须全部到京，这些人长安城的江湖客都不认识，长安城外进长安的江湖客还不知道，是我们的奇兵。”
他脚步一停，看了看众人：“下个月初一，正式开始这个行动，第一个月，把进京的江湖客不管是有目的而来的还是来玩的，全给我带回来，下个月月底之前，刑部大牢得关满了人才行，我在流云会做大当家，江湖之中人人怕我，我到了刑部做尚书，江湖上的人却不怕我了，这不对。”
“流云会不是大宁刑法的执法者，刑部才是。”
叶流云提高了声音：“让那些杂碎都明白，触犯大宁刑法就一定会被法办，法办他们的时候就一定不会留情，江湖上的人怕的不该只有廷尉府，还得有刑部！”
言白起身，抱拳俯身：“遵命！”
所有人全都俯身一拜：“遵命！”
“廷尉府已经从刑部拿走了一部分权利，剩下的，不能再让出去。”
叶流云沉默片刻：“都说新官上任要烧三把火，我烧一把就够了……给我把他们打服，可以不服刑部，不能不服国法！”
他看向言白，又加了四个字。
“不管是谁。”
言白点头：“不管是谁。”

第八百六十章 要你命八千
叶流云看向言白说了四个字，不管是谁……之所以对言白说而不是对手下其他人说，是因为这四个字其中的含义只有言白听的懂。
有些事只有言白知道，大内侍卫统领卫蓝都不一定都知道。
言白起身：“我先去百晓堂看看情况。”
叶流云笑了笑道：“注意些尺度。”
言白叹道：“也就是八千两的尺度，还能怎么样。”
叶流云笑着摇头。
言白手下的人都是大内侍卫拨过来的，这些人也只是暂时在刑部做事，所以言白的人在刑部很特殊，他们不会听从任何人的调遣，连叶流云都不，等到刑部人员齐备之后，他们还是要回未央宫里做事。
这些大内侍卫哪个不是心高气傲的，当然若没有真本事又有谁能一直心高气傲，所以在刑部，他们真正尊敬的除了言白之外也就叶流云，对于他们来说，叶流云也是一位传奇人物。
和廷尉府的黑色锦衣不同，刑部的锦衣是蓝色的，不过刑部有缇骑，一身大红。
刑部缇骑和廷尉府黑骑，只要出了门那就是一群炸街的人，走到哪儿都是被人盯着看，也不知道多少小姑娘在心存畏惧的同时也有些仰慕之意，黑骑缇骑，最是威风。
在长安城里有特权可以骑马的并不多，禁军之中的麒麟卫是骑兵，有在长安纵马的特权，然后就是廷尉府黑骑，刑部缇骑，可是这些年刑部缇骑出门也觉得自己气势不足，毕竟都被廷尉府把风头抢了去。
言白来了之后自然不同，他是大内侍卫副统领，缇骑跟着他也觉得提气。
一百二十名缇骑跟着言白出门直奔西城，在距离西城祥宁观不远的地方就是百晓堂所在，百晓堂的人个个都是奇葩这人所共知，别说江湖上的人，便是寻常百姓也知道的七七八八。
百晓堂最初可没有现在这般规模，最初的时候名为百晓书屋，卖书的，百晓书屋的掌柜名字就叫李百晓，韩唤枝还曾经查过这个人，有意思的是，这个人和须弥彦的好朋友，那位在辽北道教书育人的李不闲可能是同一个祖上，就是那位写出江湖第一闲书的大能人。
李百晓这个人头脑极好，他开书屋卖书并没有赚多少钱，突然有一天想起来祖上做过的事，就好像醍醐灌顶一样，他开始让书屋里的人编纂江湖名人志。
第一期，出的就是西蜀道马帮老当家，结果书出来之后在长安城扑了，销量几乎没有，他总结了一下经验教训，不是书不够精彩也不是做工不够好，而是长安城的人对西蜀道的江湖不感兴趣，于是他改变思路，第二期出的个人志是商九岁。
商九岁的个人志一出立刻就引起轰动，第一批来买书的人不是江湖客也不是寻常百姓，而是廷尉府的人，按价购买，一分不少，直接买走了数百册，当时李百晓觉得廷尉府真是非同寻常，对廷尉府的人评价用了能用的所有好词，比如公正严明大公无私之类的，还让人做了一个匾送去。
送匾的第二天来了一个高官，以涉嫌泄露朝廷机密为由把他抓了，送匾的时候廷尉府的人还笑呵呵的把东西收了呢，又客客气气的把人送出来，第二天一早黑骑就把百晓书屋的大门堵了，来的人倒也不是别人，正是商九岁自己。
那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商九岁来了之后表扬了李百晓做这本个人志故事的惊奇性，颇为褒美，然后就开出来一张五千两银子的罚单，理由是画工不好，把他画丑了。
李百晓交了五千两银子，不过此后倒是和廷尉府有了联系。
前阵子商九岁战死，百晓堂还加印了上万册，销售一空，这些都是表面上的事，背地里没人知道的是……李百晓竟是痛哭半夜。
这二十几年来，百晓堂靠着卖个人志发了大财，然后在大宁各地开设百晓书屋分店，这些分店的伙计又负责打探各地的江湖消息，二十几年后越发的离谱，各地名人他们都跟，连一天去过几次茅厕都知道，如今百晓堂已经是最大的江湖消息集散地。
其实说起来，李百晓这个人看言谈举止就差不多可以确定跟李不闲是一类人，这两个人身上有可能都出现了返祖现象，若是那位早已经含笑九泉写出江湖第一闲书的大能人知道的话，说不定会很欣慰。
一百二十名缇骑在百晓堂大门口停下来的那一刻，百晓堂门外的伙计都懵了，连忙跑进去通知，不多时李百晓从里边急匆匆跑出来，看到言白之后大吃一惊，连忙俯身一拜：“拜见言大人。”
言白皱眉：“你见过我？”
“草民这是第一次见到言大人。”
“唔？”
言白顿时来了兴趣：“既然你是第一次见到我，为什么能认得出来？”
“百晓堂里有万象草庐，里边已经有存图近一万幅，大人的画像也在其中……”
言白楞了一下，心说这个家伙竟然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万象草庐里有那么多画像，绝大部分他都没有亲眼见过本人，可是凭看过的画像却能一眼认出自己，这个人的眼力真的了不起。
“把人抓了吧。”
言白一摆手：“派人偷偷跟踪大内侍卫副统领，刑部侍郎，估计着也没什么好心，抓回去审了之后再说。”
他手下缇骑从马背上跳下来，上前就按住了李百晓的肩膀，李百晓一脸的苦相：“大人，求求大人开恩，百晓堂就是干这个的啊……这么多年了，刑部的大人们也是知道的。”
言白摇头：“以前刑部的大人们知道，与我无关，他们没抓你可能是收了银子，我回头再去查查有没有贪墨。”
“韩大人！”
李百晓连忙说道：“廷尉府韩大人也是知道的。”
“韩大人也知道的？”
言白看着李百晓问了一句。
“是是是，韩大人也是知道的，这些年来百晓堂一直都在帮廷尉府做事，真的大人，我没有骗你。”
“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言白道：“韩大人不抓你是韩大人的事，廷尉府那边我管不着，不过刑部这边我还能说上话。”
他吩咐了一声：“带回去。”
不由分说，缇骑的人把李百晓捆的结结实实，人举起来往马背上一扔。
“封门。”
言白指了指百晓堂大门：“没有刑部的命令，不得解封。”
手下人上去将百晓堂的大门封了，百晓堂的人一个个面面相觑，可谁也不敢说什么，面前这位身份实在是有些高，正三品的刑部侍郎，还是大内侍卫副统领，不是说惹得起惹不起的事，而是根本不能惹。
缇骑倒是没有把百晓堂里边也封了，只是封了大门之后转身离去，一群百晓堂的人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干嘛，后来有人说了一句是不是该吃饭了，然后大家连忙去看今晚吃什么，这才忘了掌柜的被带走的事。
刑部。
言白推开自己的书房，把披风解下来挂在衣架上，走到书桌后边坐下来，门外两个手下押着李百晓从外边进来，李百晓的脸色很白，他是真的摸不清楚这位新任刑部侍郎大人的要干嘛。
“给他把椅子。”
言白摆了摆手。
有人把椅子放在李百晓身后，李百晓也不敢坐啊，缇骑的人一按他肩膀，他不敢坐也得坐了。
言白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天气热，倒了一杯凉茶解暑，喝了一口后说道：“接尚书大人的指令，我奉命在长安城展开一场打击江湖黑恶势力的行动，得到可靠消息，说你们百晓堂的人给这些歹人提供庇护，还提供消息，甚至是兵器，有没有这回事？”
“真没有啊大人，百晓堂做的是正经生意。”
“唔？”
言白看了他一眼：“正经？百晓书屋这些年所印刷贩卖的江湖个人志，有没有在官府备案？”
“有的有的，都有的。”
“那多没意思。”
言白俯身：“我刚刚让人知会了一下顺天府和户部，把你的备案给烧了。”
李百晓的眼睛骤然睁大：“大人，不能这样啊。”
“能。”
言白认真的说道：“你也知道，刑部现在很艰难，人手不够用也就罢了，各种事开销又大，经费上也是捉襟见肘，每年朝廷批款就那么多，早就已经花空了，空了怎么办？我帮你算算，从二十几年前你开始卖江湖个人志算起，二十年来非法贩卖所得应该是很大一笔银子了吧？”
李百晓立刻反应过来：“我们经营不规范，确实应该罚！”
“那你说怎么罚。”
“狠罚，重罚！”
“态度还行。”
言白道：“罚个十万两有意见吗？”
出溜一下，李百晓从椅子上出溜到地上了，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大人，这……十万两真的太多了。”
“也不多吧。”
言白道：“这样，其他人我也没办法去说服，我也是初来乍到，我个人给你面子，以我刑部侍郎的身份给你单独特批减免一些，如何？”
李百晓立刻说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言白道：“我个人的话，给你减免八千两，毕竟我在你们百晓堂的价格也就这么多，你写封信回去，让你手下人把九万两千两罚银送到刑部来，交齐了之后人就可以走了。”
李百晓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八千两……那是百晓堂根据江湖影响力定的，说白了有一大部分人都是胡诌瞎写，因为没有人去闲的要杀一位大内侍卫副统领。
“大人……我错了……”
“要不然再给你指条明路。”
言白起身，走到李百晓面前递给他一杯凉茶：“三天之内，我要拿到往前两个月所有进入长安的外地江湖客的名单，所有人的。”
李百晓一瞬间脸色惨白无比，比刚才的白还要白好几个程度。
“大人……这是要我命啊。”
言白冷哼一声：“你觉得，我不能要你命？”

第八百六十一章 锦绣楼
迎新楼里现在主事的是黑眼，可实际上黑眼还有个另外的身份，大内侍卫副统领之一，五色鹿的新补进来的人选，皇帝北征，五色鹿带走两个，大内侍卫统领卫蓝和副统领柳青随驾北上，另外一位副统领谢忱黄坐镇未央宫，言白去了刑部，黑眼的事也就变得多了起来。
忙碌了一天之后，黑眼从宫里出来刚进迎新楼就被手下人拦住，断递给他一封信，说是中午有一桌客人吃饭后留下的，收拾桌子的时候才发现。
黑眼把信打开看了看，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东蜀道戚散金拜会黑眼先生，若先生得空，今夜锦绣楼听涛阁可否一见？”
黑眼微微皱眉，东蜀道的江湖势力向来低调，那是当年他们曾经大举进入西蜀道试图争夺马帮生意，结果被马帮老当家打的屁滚尿流，之后十几年东蜀道都没有人敢再去西蜀道那边闹事，后来东蜀道道府送到内阁的一份奏折里提到，东蜀道江湖上出了一个古道马帮，协助东蜀道官府将东蜀道内各散乱的绿林势力清剿了一遍，功劳甚巨，东蜀道道府大人向朝廷上书，为古道马帮表功。
据说现在古道马帮的正堂居中还挂着东蜀道道府大人亲笔所书的匾额，以示嘉奖。
“古道马帮的人？”
黑眼看了手下人一眼：“我前些年保护一位客人回西蜀道的时候，曾与古道马帮的人打过交道，古道马帮对于整个东蜀道的绿林道来说就是一家独大，他们的势力很强，那次巧了遇到他们的人，还多亏了他们帮忙才能安全回来，可是之后一直都没有过来往。”
断沉思了一下：“我去东蜀道办过一件差事，也曾和他们古道马帮的人有过接触，似乎人都不错，不过也能看得出来，绿林道上的人那股子凶悍气还在，只是压住了，毕竟这些年都是在和东蜀道官府走动，所以肯定要压一压，绿林道和咱们不一样，大哥你去见这个人可要小心些，最好不见。”
“不见没了礼数。”
黑眼道：“我知道绿林道的人行事和咱们不一样，咱们虽然被称之为江湖暗道，可事情都在明面上做，绿林道不一样，他们杀伐更重，说的好听是绿林道，说的难听就是一群悍匪，东蜀西蜀两道多大山，连绵不尽，还有太多的地方人根本进不去，马帮盛行，悍匪也盛行。”
“咱们去东蜀道的时候古道马帮的人帮过咱们，人家现在进长安咱们避而不见，这不好。”
舍皱眉：“可若是真心想见大哥，为什么不直接到迎新楼递拜帖？这样神神秘秘的，先派个人过来吃饭然后留下一封信，定的地方还不是咱们迎新楼，怎么看都怪异。”
离点了点头：“人干口说对。”
舍瞪了他一眼：“你大爷的……”
离笑了笑说道：“如果诚心结交，难道不应该是带着礼物来咱们迎新楼吗？”
断忽然想到了什么：“莫非是假的？”
黑眼摇头：“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要见，如果是真的，戚散金是东蜀道古道马帮大当家的首徒，大当家戚上允没有子嗣，只有二十四个弟子，二十四个人之中唯有戚散金改姓了戚，可见戚上允是要把古道马帮交给戚散金打理的，这个人分量不轻，于公于私都要见见。”
“我们和你一起去。”
断道：“我先带人去锦绣楼那边看看。”
“也好。”
黑眼沉思片刻：“如果对方真的有什么打算的话，咱们迎新楼里的人都在明面上呢，外边指不定多少人盯着，离……你想办法去一趟红袖楼。”
离点了点头：“明白了。”
黑眼道：“舍，你去刑部，知会东主一声。”
舍嗯了一声：“我这就去。”
断道：“我先去看看锦绣楼那边的情况，锦绣楼倒是干干净净，这么多年来始终都没有和江湖牵扯太深，他们的掌柜林东临和咱们也熟悉，我先去问问什么情况。”
黑眼道：“我去换件衣服，然后去厨房找点东西垫补垫补，空着肚子去喝酒，难受。”
断舍离三人分开行事，黑眼换了一件衣服后到了后厨，前边楼子里的客人已经不少，后厨正忙活着，黑眼随便找东西垫补了一些，厨房大厨胖子班若笑道：“又去喝酒？”
黑眼叹道：“唉……又去喝酒。”
班若道：“我给你灌一壶醒酒茶带着？”
黑眼：“你可拉倒吧，你那个醒酒茶上次我喝了倒是真醒酒，拉了一天一夜，去找郎中看了看，郎中开了药吃了之后到第三天才管用，我问郎中，郎中说按理吃坏了肚子他这药一副就起效，我这吃了一天一夜没见效也是奇了怪了，他问我到底吃的是什么，他说他的药效没问题，就算直接吃屎都能治……”
班若狠狠黑眼一眼：“你可以看不起我的厨艺，但不能看不起我医术！”
黑眼：“滚蛋……”
吃了几口东西之后出门，锦绣楼距离迎新楼不算近，坐马车走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到，而这正是断舍离三个人都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黑眼也觉得有问题，迎新楼在东城，锦绣楼在西城，请客人吃饭却让客人跨小半个长安过来，这是极没有礼数的事。
更主要的是，流云会的力量主要都在东城那边，锦绣楼的位置很特殊，从这里往四周看，距离流云会和有可能帮助流云会的几家势力都不算近，就算是到西城的祥宁观也要走三刻左右的时间。
黑眼的马车在锦绣楼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断已经在门外等着了，除了断之外还有锦绣楼的掌柜林东临，黑眼一下车林东临便迎过来，和以往不同，林东临脸上没有笑容，只有凝重。
“怎么了？”
“没有人在我这定包房的时候说是请你吃饭。”
林东临压低声音说道：“二楼包房一共九个，九个包房全都订出去了，而且都是前天就订出去的，先订出去一个，后面八个陆续订了出去，这两天我也没在意，断先生刚才来的时候说了一下我才反应过来，这不合常理。”
“看来那位戚散金戚先生是要摆个阵势？”
黑眼笑道：“无妨，这是在长安，又不是在东蜀道。”
林东临道：“我已经知会了护楼的，让他们多盯着点。”
“没事。”
黑眼拍了拍林东临的肩膀：“如果我在长安城里出了什么事的话，怕是整个长安的江湖都会乱，你知道的，我最近很飘，我是大当家了嘛。”
林东临也笑：“你这大当家依然没个正经。”
“走吧，上楼，看看咱们的客人来了没有。”
“没来呢。”
林东临一边走一边说道：“断先生来了之后我就一直让人盯着二楼的包房，除了最早订出去的那间之外，其他八个包房的人都来了，只有你去的那个包房还空着。”
“唔……”
黑眼脚步一停：“这做东的可不靠谱，先上一壶茶上写点心干果，我等等吧。”
断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我问过了，二楼的八个包房里人都是满的，每个屋子人数不等，最少的也有八个人，多的十一二个，都是男人。”
黑眼嘴角一勾：“看来戚先生还真打算在长安城教教流云会的人怎么摆阵势。”
“有兵器吗？”
黑眼问。
“伙计们没注意到，不过据说是带了包裹进去的。”
“让咱们的兄弟先别动，稳一稳，看看情况。”
黑眼迈步进了锦绣楼，锦绣楼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生意极好，推杯换盏看起来好不热闹，黑眼扫了一下，整个大堂里差不多都算上的话有上百人吃饭，同样的没有一个女人，全是男人，而是没有一个老人。
黑眼笑着点了点头，面不改色的上了二楼。
二楼的包房差不多门都关着，唯有他要去的那个包房开着门，他路过每一个包房门口的时候耳朵都会轻微的动一动，不是耳朵痒痒，而是在听声音，酒楼里声音嘈杂，想听到包房里说什么自然不可能，可黑眼一路走过来却足以确定这八个包房都有问题。
哪有吃饭鸦雀无声的。
楼下推杯换盏声音很大，包房里安静的好像空无一人，这当然不符合常理。
二楼的过道两侧都有锦绣楼的保镖护卫，这些人也都算武艺不错，不过和真正的江湖高手当然没法比。
黑眼进的包房在居中的位置也是最大的包房，进来之后黑眼就随便坐下来，断留在门口，双手扶着栏杆看着楼下大厅里那满满当当的人，他眉头皱了起来，算计着在锦绣楼后边的舍和在前边的离带人进来需要多久，他抬头望楼上看了，三楼的包房似乎没订出去几个，有些冷清，只有一个伙计站在楼道口守着，这足以说明三楼的生意一般。
断回头看了黑眼一眼，黑眼对他笑了笑：“进来吃点东西，安心等着就是。”
三楼。
正对着黑眼所在包房的包房里，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那正在品茶，他桌子上放着几个菜，可是一口都没有动过，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大概二十六七岁，两道剑眉很漂亮，眼睛也漂亮，大部分女孩子都会对这样冷峻的年轻男人没什么抵抗力，只是看起来他嘴唇显得有些薄。
有人说，嘴唇薄的人，性子凉。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是在嘈杂的声音之中听到了楼下有人进门的声音，于是嘴角微扬。

第八百六十二章 出问题了
锦绣楼不是江湖门派，不是暗道势力，只是一座很平常的酒楼，长安城里的酒楼如果也要分门派的话，大概分的也是菜系，锦绣楼属于蜀菜系，菜品偏咸鲜香甜麻，最是下饭。
大宁菜系很多，最著名的有八大菜系，蜀菜一直都位列前茅，锦绣楼的掌柜林东临是西蜀道人，最早的时候他亲自掌勺，没几年就名声在外，不少达官贵人也会来尝尝他这一手地道蜀菜风味，后来年纪稍稍大了些便把后厨交给了徒弟们，如今大徒弟和二徒弟也已经单出去做买卖，林东临性子随和不霸道，不会讲究什么徒弟出师开酒楼要在多远之外，可师父随和仁善徒弟们不能不懂事，所以大徒弟的酒楼在西城祥宁观还往西，二徒弟的酒楼在南城，逢年过节，单出去的徒弟也会拎着东西过来拜师父。
正因为林东临的性格好，酒楼生意又好，所以算得上交游广阔，曾经有过江湖客在他酒楼里喝多了闹事，林东临本来是要和气生财，想免了那一桌酒钱了事，结果醉鬼不依不饶，没等林东临发火，旁边吃饭的几个大汉看不下去了，一顿拳打脚踢把那几个醉鬼打的满地找牙，后来才知道这几个仗义动手的是流云会的人。
林东临本想道谢，可那几个年轻汉子摆手就走了，只留了一句话。
江湖，不是蛮不讲理的地方。
江湖也有不讲理的地方，在绿林。
所以江湖各大门派，三教九流上下人等，都不愿意和绿林道上的人打交道，因为谁都知道绿林道的人都是悍匪，这些人不是生在深山可却活在深山，他们所谓的做生意就是拦路打劫，而且不留活口。
这个世界上也从来都没有什么仗义疏财的绿林好汉，那都是他们抢来的血淋淋的银子，江湖和绿林，在江湖人看来是两码事。
绿林，不容于江湖。
坐在黑眼两侧包房里的人都是绿林道上的人，他们比混江湖的更直接，在江湖混迹大半生的人才能说出一句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的感悟，可绿林道的人没有这样的感悟，他们是靠抢劫靠杀人过好日子的，没有打打杀杀？
没有打打杀杀叫什么绿林。
乱世之中，啸聚山林，或许有良善未泯。
盛世之内，绿林为寇，只能是狼心狗肺。
而且长期在深山老林里生活的悍匪，大部分与时代已经脱了节，他们杀人为财也杀人为乐，他们沉浸在一瞪眼睛平民百姓就会吓得腿软的那种自豪中。
可这里是长安。
吱呀一声，黑眼的房门被人推开，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强壮的男人看了他一眼，然后一皱眉：“你是谁？”
黑眼坐在那没动：“你又是谁？”
如果不是黑眼摆了摆手，站在门口的断已经动了手。
壮汉被黑眼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激怒，他被激怒的很快，是因为黑眼看他的时候就好像看着什么阿猫阿狗一样，当然，黑眼的眼睛也确实有些不一样，不熟悉的黑眼的人一直觉得黑眼看人有问题。
“妈的。”
壮汉嘴里嘀咕了一句，扭头往四周看了看，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老子好端端在东蜀道逍遥快活，非得让老子到这种鬼地方来受气。”
他抬起手指了指黑眼：“你肯定不知道，如果是在山里，你这么跟我说话……”
壮汉后边的话没有说出来，又往外看了看，看到断在看他，他瞪了断一眼，从怀里抽出来一把匕首进了黑眼的门，顺手把房门关上了。
断都没动。
屋子里传来一阵打斗声，没有呼喊，只有沉闷的拳拳到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断拉开房门看了看，黑眼正在擦手上的血，壮汉已经倒在地上，胳膊上插着那把匕首。
断进门，递给黑眼一块手帕，黑眼擦了擦手后示意把门关上，断刚走到门口，旁边几个包房的门都开了，一个一个看起来极凶悍的男人从屋子里出来，正在往左右看，很快，至少上百个人就把二楼走廊挤满。
“我在这！”
倒在黑眼包房里的那个壮汉喊了一声，那声音像是狼嚎。
走廊的那群人听到声音全都看向这边，断站在门口耸了耸肩膀，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
那人群中，有人把背着的包裹打开，一把一把斧头从包裹里取出来开始分发，大宁律法之下，不得佩挂兵器，不然会被官府拘禁，重者流放。
可斧头不在官府规定的兵器范围之内，然而斧头实打实的是一件凶器。
楼下的大堂里吃饭的人全都抬着头往上看，二楼一个握着斧头的人往下一指：“都他妈的坐好别动。”
“喂。”
断朝着那个喊话的家伙喂了一声：“你最好别动。”
为首的一个悍匪脸色显然有些难看起来，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的说道：“长安城真他妈的不好玩，人找不到还竟是些不服气的，难道你们这些长安的人就觉得自己都了不起？”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赶紧办事，办完事离开长安。”
“是！”
一群人应了一声，拎着斧头朝着黑眼包房这边过来。
那个朝着楼下喊话的人看到居然有人站起来，气的一斧头把栏杆砍掉一块：“让你们坐着别动没听见？”
呼！
整个大堂里坐着的人全都站了起来，他们将身上的衣服脱掉，露出一身白衣。
与此同时，三楼整个回廊里全都出现了白衣汉子，从二楼回廊两侧，大批身穿白衣的流云会兄弟开始登楼，靠近这一侧的走廊本就被那些悍匪挤满，此时显得更加拥挤。
“摆阵势。”
断叹了口气：“你们真不行。”
黑眼从包房里出来，看了看楼梯口那边，伸手一指：“把这边清理出来，我要上楼。”
那些悍匪哪里如此被轻视过，这群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最前边那个悍匪掂了掂手里的斧头，朝着黑眼这边冲过来……砰地一声，断一拳砸在那人鼻子上，直接砸了个脸上开花。
与此同时，流云会的汉子们动了起来，场面立刻变得无比混乱。
黑眼迈步往外走，他走过的地方，一个一个悍匪被击倒在地，这些家伙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什么这些身穿白衣的家伙能有连弩……
走廊上很快倒下了一大片人，那些刚刚还嚣张无比的悍匪变得慌乱起来，他们以为围攻他们的是朝廷的战兵，实际上，流云会的汉子们训练就是按照战兵的方式，走廊又狭窄，连弩几乎能怼在脸上射，当然射的不可能是脸而是腿。
黑眼往前走，前边的悍匪一个一个倒下来，他走到楼梯口停顿了一下，远处的一个悍匪嘶吼着朝着他冲过来，黑眼依然没有看他，迈步上了楼梯，悍匪冲过来还没有来得及把斧头举起，几支弩箭射穿了他的腿，扑通一声，人倒在黑眼身后。
三楼。
黑眼伸手推开门，屋子里正在喝茶的年轻男人朝着黑眼笑了笑，指了指面前座位：“流云会名不虚传。”
黑眼道：“戚先生用这些人来试流云会的能力，损失有些大了吧。”
年轻男人摇头：“他们不是我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黑眼认真的说道：“他们是来杀我的人。”
黑眼微微皱眉：“你是在借流云会的手？你可能有些误解，流云会的手没那么容易被人利用，会有代价。”
“如果黑眼先生愿意坐下来听我说完，可能会没那么生气了。”
“你想说什么？”
“东蜀道出事了。”
年轻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师父死了。”
黑眼一怔，东蜀道古道马帮大当家戚上允死了？这怎么可能，以戚上允今时今日的地位，他在东蜀道就相当于马帮老当家在西蜀道的地位，动他？官府都不会答应。
“换个地方说话吧。”
黑眼往外走：“这里一会儿会很乱。”
锦绣楼的正门已经关上，是流云会的人关上的，那些悍匪一个都没能走的了。
黑眼先下楼，戚散金跟在他身后，看到那一地鬼哭狼嚎的悍匪他忍不住微微摇头：“为什么不杀？这些人都该死。”
黑眼道：“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门外响起敲门声，黑眼摆了摆手示意开门，正门打开，刑部侍郎言白迈步走进来，看了看这一片狼藉就忍不住皱眉，他看向黑眼：“搞这么乱。”
黑眼：“我以为会更棘手，所以人用的多了些。”
言白嗯了一声，叹了口气道：“让弟兄们把连弩收一收，像什么样子，出门被人看到了不好。”
黑眼低声吩咐了几句，断随即摆手，流云会的人开始有秩序的从后门撤出，很快地上就只剩下那些被打伤了的悍匪，门外，大批刑部缇骑刑尉涌进来。
黑眼道：“交给你了，我还有事。”
言白点了点头：“走吧。”
黑眼对戚散金说道：“咱们先走。”
两个人从锦绣楼后门走，出门的时候黑眼看向锦绣楼掌柜林东临：“一会儿兄弟们会回来帮你把楼子打扫干净，如果你觉得这地方不吉利了，我回头给你置办找一个新地方。”
林东临笑了笑：“我怕什么。”
黑眼笑着出门，带着戚散金上了马车，大街上已经行人不多，马车很快就离开了锦绣楼。
“怎么回事？”
“古道马帮出问题了，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的师兄弟突然之间下手，在吃饭的时候刺死了我师父，我侥幸逃脱，一路被追杀……但我肯定问题不在我们马帮，而在……”
戚散金看向黑眼：“官府。”
黑眼刚要说话，忽然之间车厢碎了，一杆铁枪如奔雷而来。

第八百六十三章 成大事
黑眼的马车在大街上经过，从锦绣楼回迎新楼还有很远的路，要横跨小半个长安，这静夜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刺耳。
更刺耳的是铁枪戳随了车厢的声音，黑眼原本的车夫也是个高手，可断不放心，所以今天赶车的是他，连他都没有注意到那杆铁枪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当铁枪戳破车厢的一瞬间，断立刻回身，手里的鞭子朝着声音响起的地方抽了过去。
然而在这一刻，一根铜棍从马车另一个方向伸了过来，断已经来不及再回身。
铜棍没有攻向断，而是攻向了马车车轮。
一个看起来比王阔海也矮不了多少的壮汉大步而来，手里的铜棍往车轮里一塞，握着铜棍的手骤然发力，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了起来，随着他一声暴喝，车轮被铜棍别住，马车戛然而止。
“开！”
用铜棍的壮汉双臂一抬，马车横着被掀翻了出去，断轻功身法极好，在那一瞬间还能做出反应，身子凌空翻出去落地，鞭子甩出去的时候却没能抽动，看了一眼才发现那杆铁枪已经把鞭子卷住，用铁枪的人看起来二十三四岁上下，并没有蒙面，穿了一件蓝色长衫。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七八条铁枪从四面掷了过来，砰砰砰的声音不断，七八条铁枪全都刺入了车厢之内。
这是黑眼的马车，黑眼并不在马车里。
黑眼和戚散金说话的时候车厢碎了，碎的是这一辆，他和戚散金在另外一辆马车里，而那辆马车已经走另一条路回迎新楼了，所以断根本就没有去管马车如何，马车本就是空的。
距离这里已经有数里远的马车上，黑眼看向戚散金：“出了什么事？”
戚散金摇头：“我也不知道古道马帮出了什么问题，可问题一定不在马帮而在于官府，那些杀我师父的畜生若是没有外力支持，他们怎么敢动手，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做，他们图什么？我师父和东蜀道道府大人算是至交好友，他们很清楚，杀了师父的话他们不会有好下场，除非是有人给他们撑腰，这个人的分量重到连东蜀道道府大人都无能为力。”
黑眼皱眉。
“你们古道马帮是不是有很多人来了长安？”
黑眼问。
戚散金道：“追杀我的那些人并不是古道马帮的，而是曾和我们马帮势不两立的绿林山匪，除了他们之外我的师弟们应该也来了，我不知道在长安城还能信任谁，也不知道应该去找谁，唯有找你们流云会，长安城里不需要我去打探就能信任的，也只有你们了。”
他看了黑眼一眼，脸色有些歉然：“我也没有办法，我想过去见廷尉府的人，可我不敢去，我现在也无法确定廷尉府的人是不是也和那些畜生有勾结，朝廷官府我谁也不敢轻信。”
“廷尉府的人不会去和那些贼人勾结。”
黑眼道：“你知不知道前段日子，就是你师父遇害之前，是否有人去过你们帮里？”
“有。”
戚散金道：“可我不知道是谁，师父不肯说，他说如果我知道了的话对我不好，他让我小心些……”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黑眼先生，你的朋友赶车走了另外一条路，他会不会出事？要杀我的人以为我知道什么，他们想灭口。”
黑眼摇了摇头：“这里是长安。”
戚散金道：“我知道这里是长安，可那些人手段毒辣，而且高手不少，我确定我的师弟们追了过来。”
“这里是长安。”
黑眼又说了一遍。
他看着戚散金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只要是在长安，流云会就没那么容易输。”
另外一条路，马车翻了过去，拉车的马到在地上挣扎，可是车压住了它，几次都没能起来。
用铜棍的壮汉看了看马车，车里没有任何动静，所以他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上当了？”
他看向之前第一个出手的人，那个握着一条铁枪的年轻人。
从两侧的巷子里有人走出来，一共十余人，这些人都蒙着脸，每个人手里都握着长刀，之前掷出铁枪刺穿车厢的就是这些人。
他们走过来，将断围在正中。
用铁枪的年轻人往四周看了看：“很狡猾，换了一辆马车走的吗？倒是没有注意到是什么时候换的，不过换了车也只是侥幸逃过一死而已，流云会的人让我很失望，原来也只是会用这样不入流的小聪明，不敢正面交手。”
他看向用铜棍的壮汉：“四哥，杀了他吧，咱们得赶紧走。”
被称为四哥的壮汉，是东蜀道古道马帮大将军戚上允的四弟子罗降魔，跟他说话的是戚上允的十七弟子孙扶摇。
“嗯。”
罗降魔嗯了一声，大步朝着断走了过去。
“你们不应该轻视流云会。”
断叹息了一声：“可惜的是，总是会有很多人觉得流云会不行。”
四周响起脚步声，火把从四面八方出现，数不清的身穿白衣的流云会汉子很快就汇聚于此，每一条街上都有人过来，短短片刻，这个路口就被流云会的人围的水泄不通。
罗降魔的脚步一停，眼神里出现了几分惧意，他看向孙扶摇，孙扶摇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靠人多？”
孙扶摇将铁枪缓缓抬起来：“未必行。”
断摇头：“一定行。”
孙扶摇朝着断大步走过去：“那你也得先死。”
断又摇了摇头：“未必会。”
四周的白衣汉子分开，一队一队身穿铁甲的巡城兵马司的士兵进来，白衣如云，黑甲如山，士兵们迅速组成了阵型，将近一人高的盾牌立了起来，四周围成了一圈铜墙铁壁。
孙扶摇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下来，眼神变得闪烁。
断笑了笑道：“刚才你说的话大部分都不对，有一句话是对的……靠人多，是的，我们就是靠人多。”
孙扶摇眼神里杀意涌现：“我一样可以先杀了你。”
“十七弟。”
罗降魔朝着孙扶摇喊了一声：“我们，被骗了。”
孙扶摇忽然间反应过来什么，断的话没有让他崩溃，四周围着的那么多人也没有让他崩溃，崩溃的是他师兄的话……我们，被骗了。
在这一刻孙扶摇忽然间醒悟，让他们来长安城杀人的那个人曾经信誓旦旦的说过，这次找到他们出手的人是大宁无人敢惹的人，哪怕他们在长安城掀起血雨腥风，那位大人物一句话就能让这血雨腥风变得云淡风轻，他只需一句话，就可以让发生过的事变成没有发生过，也只需一句话，就能让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
另外一边，马车里。
“我觉得，可能是和师父打算解散古道马帮有关。”
戚散金看着黑眼说道：“在帮里来人之前，师父正在和东蜀道的道府大人商量马帮加入厢兵的事，师父答应了，回来之后和我们提及，大部分人都不满意，我们虽然和官府联手对付绿林道的那些山匪，可我们毕竟还算是生意人，一旦成为厢兵就要受官府管制，师弟们都觉得那就没了自在，老十七说，凭我们的出身，进了厢兵能混到个校尉吗？肯定不能，最多也就是个团率，团率，一个月才几个钱？”
戚散金道：“可师父已经答应了道府大人，所以这事不是商量。”
黑眼皱眉：“你的师弟们不想从军，还想跑马帮逍遥快活，可这不是他们杀你师父的理由，他们当然知道那是多大的冒险，而且他们也绝对不会对你们师父一点感情都没有。”
戚散金点了点头：“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在出事的前两天，师父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黑眼大概猜到了是谁派去的人，可不能说。
十字街口。
古道马帮的人已经被团团围住，距离这里没多远的一座石塔上，在石塔最高一层，曹安青看着十字街口那边笑了笑，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可惜了这批人……果然啊，太子想谋事，哪里那么容易，不管是江湖还是朝堂，太多人盯着太子了，以太子那点能力真不能翻出什么风浪来，还不是要靠我。”
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哼了一声：“用我的人做试探，你过分了。”
“聂破军。”
曹安青回头看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你的眼界不应该这么低。”
被称为聂破军的中年男人眼带杀意：“那是我的师弟。”
“唔。”
曹安青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那是你的师弟，又怎么了？他们自己蠢，如果他们足够聪明的话就会发现这是个陷阱，难道还需要我不惜暴露自己去提醒他们？”
聂破军道：“如果不是因为太子，我已经杀了你。”
“你应该记住，我没那么容易杀。”
曹安青淡淡的说道：“太子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强大，我刚刚说过了，太子靠的是我……他优柔寡断，想却不敢，一日三变，成大事的哪有他那样左右摇摆不定的？陛下远在北疆，胜负未分生死未卜，太子若心狠一些，早就应该下手杀人了，杀了赖成杀了韩唤枝，满朝文武没几个真的敢拦住太子的，太子登基，宣布陛下已经于北疆驾崩，他当皇帝，顺理成章。”
他看了聂破军一眼：“可他不敢，所以得有人推他一把，我们就是这样的人，如果这一把推成了，你觉得你会是什么身份？殿下可没有那么多能信任的人，禁军重新组建的话，难道禁军将军不比什么狗屁厢兵校尉强得多？况且你早入门早跟着你师父，戚散金却成了大弟子，你师父偏心，给他改姓戚，马帮没你什么事。”
他指了指十字街口那边：“你应该明白，相对于你自己的前程，师弟又算什么。”
就在这时候石塔上又上来一个人，缓步走到窗口那边往十字街口看了一眼：“曹公公说的对，聂先生，我当初找你的时候就和你说过，成大事，有牺牲。”
他看向聂破军：“牺牲的是别人而不是你，这已经是最好的事。”
曹安青笑起来：“苏先生说的在理。”

第八百六十四章 字条
长安城里的风雨暂时和百姓无关，风大雨大，百姓们身上还沾不到水，他们头上还有屋檐，什么时候风大到掀开了百姓的屋顶，长安城里的百姓们也就能感受到那疾风骤雨。
石塔上的三个人看着十字街口的自己人被流云会和巡城兵马司的人团团围住，忍不住有几分唏嘘几分鄙夷。
“江湖就江湖，朝廷就朝廷。”
聂破军哼了一声：“流云会勾结朝廷，算什么江湖门派。”
听到这句话曹安青忍不住笑起来：“你们古道马帮这些年风光，离得开朝廷？”
聂破军一怔。
骂别人的时候，总是想不到自己也曾与别人一模一样。
“你现在也离不开，只不过你现在离不开的是未来的朝廷，而非现在的朝廷。”
曹安青语气平淡的说道：“你们可以试想一想，当年陛下从西蜀道云霄城到长安是怎么样的一种境况，能用的只是从留王府带过去的那些人，朝廷里的重臣不服气不支持，北疆又有黑武人打过来，内忧外患，陛下硬生生靠着留王府的里一众家臣稳定朝局驱逐胡虏，和太子现在的情况像不像？”
聂破军又一怔，他只是个武夫，真没有想到这么多。
“所以现在的韩唤枝叶流云才会权势滔天，所以现在的裴亭山才会独霸一方，想想吧，你们啊……就是太子殿下现在的家臣。”
曹安青迈步往石塔下边走：“况且，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情况可比当初陛下面对的情况好多了，那时候满朝文武都是他哥哥的，现在的满朝文武都是太子父亲的，哥哥的和父亲的，不一样。”
聂破军问：“真的会让我主掌禁军？”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
曹安青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可你还有退路吗？你已经做出了欺师灭祖的事，咱不说朝廷会不会放过你，这件事一旦传扬出去，整个江湖都不会放过你，西蜀道马帮老当家可就在长安呢，外出云游刚刚回来不久，你应该庆幸他去的是草原而不是回了西蜀道，你师父戚上允和他是至交好友，他若是知道了，能把你活活撕吧成肉渣。”
聂破军的肩膀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他在这一刻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在动念的那一刻就已经上了太子的船，而且这船从一开始就没靠岸，是在大海上飘荡，前边就是滔天大浪，若是乘风破浪冲过去人生锦绣，若是冲不过去那自然万劫不复。
可是，没有退路了。
三个人从石塔上下来的时候，十字街口那边的厮杀已经到了尾声，再强悍的古道马帮面对巡城兵马司的精兵强将又能如何？
“你不怕孙扶摇把你供出去？”
聂破军问曹安青。
“怕？”
曹安青摇头：“怎么会怕，走上这条路，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当然不会说，他就是故意让孙扶摇那些人落入了巡城兵马司手里，这些人为了保命一开始是不会招供的，他们只会说是江湖仇杀，这种事巡城兵马司自然问不出来，必然会把人交给廷尉府……以韩唤枝的手段还能问不出来？一旦查到了太子那边……
曹安青心里都乐开了花。
一旦查到太子那边，该多好啊。
当然还不能直接了当的查到，若隐若现的才最美，不是吗。
从始至终，曹安青就不相信太子能靠非正常的方式得到皇位，太子那种资质那种能力怎么可能和他父亲做对手，他父亲李承唐甩开他一百条街都不止，他要的是太子死啊……那是阁老的遗愿，让李承唐父子相残，这才是阁老想要看到的结局。
可是曹安青也深知，太子走上这条路和他无关，甚至和阁老也无关，那是他母亲在他心里种下的种子，早就已经生根发芽，皇后对陛下的恨是入骨的恨，就算是没有阁老没有他曹安青，太子也早晚会走上这一步。
苏启凡走在曹安青身后，他总觉得曹安青这个人城府太深，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手下人被抓了却无动于衷，这不合常理，难道说巡城兵马司里有太子的人？
三个人啊，都是鬼。
各怀鬼胎。
与此同时，平越道。
原平越道道府叶开泰因为犯了大错而受罚，平越道的叛乱怎么说他也难辞其咎，所以陛下重罚，可叶开泰被重罚之后并没有如人们所预料的那样就此隐退，而是调任求立继续任道府，名义上是罚，可还是重用。
平越道新来的道府是原内阁次辅康为，一个曾经有希望成为新任内阁首辅大学士的人，可是他却不得不给赖成让路，走到了这个层次这个级别，谁会服气？
他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元东芝的门下弟子，最得意的弟子，元东芝对他寄予厚望，元东芝自身就是个悲剧，最起码在元东芝自己看来他是个悲剧。
元东芝在沐昭桐的阴影下活了二十年，这二十年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度过的，好不容易熬到了沐昭桐倒台，他成了内阁首辅，然而他自己都清楚这不是他的时代，也许后人在提到这段历史的时候，也会把他执政的这几年称为后沐昭桐时代。
沐昭桐这样的人可以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不行，他这个内阁首辅是大宁立国以来最没有存在感的内阁首辅，如果可以的话，他多希望自己的得意弟子康为成为新的内阁首辅，康为还年轻，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可以掌权二十年！
那将和沐昭桐一样，开创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时代，他这个老师也与有荣焉。
然而这一切美好希望都在陛下做出选择后烟消云散一丝不剩，康为外调，纵然是封疆大吏又如何？正二品道府，已经是康为的巅峰了，他没可能走到更高，赖成和康为年纪差不多，如果赖成不出意外的话，康为就会被按死在地方一辈子，那还是赖成仁慈，如果赖成心狠一些，怎么可能会留着竞争对手。
这些事元东芝很清楚，康为自己也很清楚。
离开长安城的时候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带着两个随从，一辆简朴的马车，这位曾经被人众星捧月一般的才俊黯然离开，他不想看到那些以前所谓的朋友们虚伪的嘴脸，离开了就是离开了，败了就是败了。
平越道道府衙门。
坐在书房里，康为的脑海很不平静，他来平越道的时间已经不短，可他还是不适应这样的生活，在这他依然可以享受那种众星捧月的快意，然而这不是内阁，那感觉不一样。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事，他年纪轻轻就感受到了门师的那种悲凉，门师元东芝一辈子被沐昭桐压着，而他到了平越道之后才发现，人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道府大人叫叶开泰，他不管做什么都会被人拿来比较，如果是叶开泰在的话会怎么做……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在平越道这里，他要用多久才能抹去叶开泰留下的痕迹？
五年？十年？
此时的他，对于一个从仕的人来说风华正茂。
接下来的人生，却要和另外一个人的阴影斗争，可能会耗掉他整个余生。
康为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有些紧张，毕竟这是年轻人第一次做如此重要的事，面对是的康为这样有分量的封疆大吏，在康为面前他觉得自己很渺小，不过好在他身后的是太子。
“大人，大人？”
年轻人轻轻叫了两声，把陷入思绪中的康为拉了回来。
康为微微晃了晃脑袋，看向面前的年轻人：“你叫什么来着？”
“曹丁方。”
年轻人垂首：“大人考虑的如何了？”
康为看着这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你说你来平越道之前先去拜见了我恩师？”
“是。”
曹丁方低着头说道：“殿下派我来见大人您之前，先去拜会了元阁老。”
“我恩师有没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有。”
曹丁方回答：“阁老让我告诉大人，人生不可太辜负，凡事应有争胜心。”
康为一怔。
他的手指敲打着桌面，一声一声，声音并不大，可是曹丁方却感觉那一下一下的是在敲打他的心，他很紧张，紧张的两只手都是汗，如果能说服康为的话，他知道自己将会得到多少奖赏，他堂兄从来都不愿意他牵扯其中，如果不是到了紧要的时候，堂兄还是不会让他参与进来。
可既然他进来了，那就不能让自己一事无成。
他堂兄叫曹安青。
“我知道了。”
康为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你先回去吧，三天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曹丁方连忙点头：“多谢大人，那我就先告退。”
他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他知道事情差不多算成了，如果康为没有心意的话此时已经让人把他拿下，这等死罪，他如何不怕？康为说三天给他消息，其实这对曹丁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消息，康为在摇摆，而人一旦开始摇摆其实就说明已经动了心动了念。
曹丁方躬身退出康为的书房，面前这位封疆大吏的脸上写满了难以割舍。
出了道府衙门，曹丁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上了马车之后吩咐了一声回客栈，他坐了一会儿后从衣服里取出来一张字条，看了一眼，然后撕成碎片，从马车车窗把细碎细碎的纸片扔出窗外，像是洒了一路纸钱。
那是元东芝写的一句话让他带给康为，元东芝之所以没有当时就把他扣下，而是让他来见康为，何尝不是摇摆？可是这句话，曹丁方不能让康为见到。
纸上写的是……人生无须太得意，凡事不过半称心。

第八百六十五章 谁愿去？
当初沐昭桐手下有很多产业，甚至还包括一批赌场，当初长安城里最阴狠的暗道势力流浪刀就得益于沐昭桐的庇护，争不过流云会不代表流浪刀真的有多弱。
沐昭桐死之后，这些产业一部分荒废了，一部分被曹安青继承，其中有家酒楼叫远望乡，在西城，距离之前出事的锦绣楼没多远，只隔了一条街。
远望乡酒楼生意也还不错，一个国家的经济实力体现在饮食行业最为明显，百姓们手里富裕，酒楼的生意就都会不错，如果这种盛世下吃饭的生意做不好，那别说是生意难做，是人的原因。
从前两年开始，远望乡酒楼就成了曹安青接触各类不能明面接触的人的场所，有些人是江湖客，也有些人是朝廷里的重臣。
锦绣楼出事之后的第二天，远望乡酒楼的后门停下来一辆马车，马车上下来一位老人，看起来气度不凡，在后门等着的掌柜俯身迎接老人进门，显然这老人身份非同小可。
老人进了后门之后没有上楼，而是直接被引领到了后边独院，独院门口，曹安青垂首以待。
“阁老。”
看到那老人来了，曹安青连忙行礼。
元东芝看了曹安青一眼，没有说话，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迈步进了院门，小院修建的很规整，小却精致，假山泉涌凉亭荷池一应俱全，还种了一小片竹子，酒菜就摆在凉亭里，夜风吹过，这地方最是享受。
元东芝似乎很满意，在主位坐下来：“殿下到底有何事？非要让我到这地方来。”
曹安青陪笑着说道：“阁老知道，殿下视阁老如恩师，本来殿下是要亲自过来请阁老饮酒，许久不见，殿下真的是极为想念阁老，殿下数次对奴婢提起，说每每想到阁老的教诲都会心中感念万分。”
这马屁让元东芝舒舒服服。
“既然殿下是让你来，那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我一会儿还要回去，年纪大了，睡的太晚会整夜睡不着。”
“阁老虽然已经不在内阁，可还惦念着天下苍生，奴婢对阁老真的充满敬佩。”
“马屁就省省吧，该说事说事。”
曹安青过去给元东芝倒了一杯酒：“殿下想请阁老帮忙的事，其实之前奴婢也代表殿下和阁老谈过，殿下觉得，现在内阁里的人都太轻浮，不稳重，难担大任，不堪重用，殿下想着，以后若是可能的话……”
曹安青看了看元东芝脸色，笑了笑继续说道：“若是可能的话，殿下希望阁老能重新回到内阁，殿下还是觉得有阁老在内阁才稳妥，殿下心里才踏实。”
元东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吟片刻后说道：“殿下的话，我听了也就忘了，忘了的话自然不会再对别人提及，你懂了吗？”
曹安青心里骂了一句，这个老东西明明心里不甘又不服，可就是自视清高。
“阁老，殿下诚心实意……”
元东芝放下酒杯：“话说多了便会太满，你看这酒杯，酒倒的太多了就会洒出来，话说的太满就会得罪人，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殿下所谋恕元某人不敢相谈，知道我为什么要喝这杯酒吗？这杯酒我喝了，这是殿下请我喝的酒，我必须得喝，因为我还知道什么是为臣之道，既然我还知道什么是为臣之道……殿下当懂我心意，我这杯酒喝了，是对殿下的尊敬。”
元东芝起身：“你回去把我说的话如实告诉殿下，人老了确实容易困乏，我先走了。”
曹安青连忙俯身：“阁老慢走，阁老的话奴婢会一字不差的带给殿下。”
元东芝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着曹安青说道：“请转告殿下，争与不争，都是殿下的，何必要争？”
曹安青垂首道：“难道阁老还不明白，陛下的心思是……争与不争，都不是殿下的。”
元东芝叹了口气，迈步离开。
一个时辰之后，东宫。
太子听曹安青说完之后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他不答应……若只是不答应也就罢了，可他既然听了这么多还不答应，那就是隐患。”
曹安青道：“殿下所言极是，这个老东西一开始欲拒还迎一副婊子样，现在装清高了，他知道的事多，留着是祸害，况且他死了之后康为就会觉得失去靠山，更能逼着康为走过来。”
太子点头：“那就让他早点死，死了就清闲了，他不是一直都在说他最喜欢清闲吗？”
他起身：“困了，你安排人送元阁老上路。”
曹安青俯身一拜：“奴婢会处理的妥妥当当。”
所以元东芝死了，当夜就死了。
第二天一早，消息到了廷尉府。
韩唤枝最初是要随皇帝北征，可是临行之前皇帝突然改了心意把韩唤枝留在长安，他在这，长安城里很多人就不敢放肆，韩唤枝当然也知道皇帝担心什么，如果有人要让长安城变天，赖成就必须死。
韩唤枝留在长安，想对赖成动手的人就会犹豫再三。
千办方白镜快步进门，俯身道：“大人，刚刚接到消息，元阁老去了。”
书桌后边的韩唤枝猛的一抬头：“查了吗？”
“在查，元阁老府里的人说他昨夜里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身上有酒气，应该是喝了酒，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书房的灯火亮了一夜，下人还去送过醒酒汤，可被元阁老骂了两句没敢进门，第二天一早发现元阁老已经去了，身上没有外伤，屋子里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仵作正在验尸，现在还看不出来是不是死于毒物。”
“元阁老身体不错。”
韩唤枝起身，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走了大概四五圈后忽然间眼神一凛：“用最快的方法传消息给平越道廷尉府分衙的人，让他们盯着康为，估计着已经晚了，但不能再晚……你亲自去一趟吧。”
方白镜听到这也反应过来：“属下遵命！”
与此同时，北疆。
息烽口大营的兵马和沈冷水师的兵马已经过了三眼虎山关，三眼虎山关守将七牛俊战死，另一位守将科罗廖率军边战边退，宁军过三眼虎山关后向西推进上百里，已经逐渐与瀚海城的宁军形成包夹之势，再往前猛攻三百里，就能一把扼住南院大营的咽喉。
可是正因为黑武人也深知这一点，所以辽杀狼调遣大军支援过来，黑武各部族的骑兵也在往这边汇聚，阻挡宁军的黑武军队从开始的两三万人已经增加到了十万兵力。
中军大营。
皇帝抬着头看面前墙上挂着的地图，众将在周围等着，大帐里安静的似乎可闻落叶之声。
良久之后，皇帝抬起头：“科罗廖手下的兵力已经有十万之众，而且多是骑兵，往来迅速支援极快，他们更熟悉地形，若大军想在旷野寻求决战，以现有的兵力打起来有些不容易，这是他们的优势。”
过三眼虎山关，留下一万精兵镇守，格底城和苏拉城的守军没动，息烽口大营留了一万人，老将军裴亭山的刀兵还在东北镇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部族，最主要的是镇着阔可敌沁色，所以此时此刻，皇帝帐下的兵力只有十一二万，和科罗廖的兵力几乎相当。
宁军多是步兵，而黑武人多是骑兵，兵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以步兵攻骑兵，胜算有多少其实大家都很清楚。
“他们要分散开守住白得碾，东马，别古城这三线，这是他们的劣势。”
皇帝道：“从现在看，最好的进军路线是猛攻东马城，东马城在最南边，黑武人布置的兵力也最多，白得碾城关居中，是山路，最难打还不好走，所以不在考虑之内，去最好的选择，去最坏的选择，那就只能是别古城。”
皇帝在大帐里来来回回的走动：“如果大军突进猛攻别古城要走一天一夜，瞒过黑武人一天一夜不难，难就难在东马城和白得碾的黑武骑兵在一天之内就能驰援过来，别古城有守军至少两万人，所以朕必须尽带大军前往，无法分出来很多人阻挡东马城和白得碾的黑武援军，朕需要有个人，带极少的兵力过去，在这！”
他的手指在白得碾往北大概六十里最有的地方点了一下：“北马古城，北马古城已经废弃，白得碾其实就是北马城新城，若是在此阻挡黑武援军一天一夜，朕就有把握把别古城打下来，别古城黑武军队虽然有两万余人，可城墙不高，城外地势开阔，四面都可猛攻，有抛石车在，朕觉得一天一夜把别古城打下来并不难，难就难在如何依靠一座残缺不全的土城来挡住黑武人的援兵。”
皇帝站直了身子看向大帐里的大宁将军们：“朕需要集中兵力以最短的时间聚歼别古城守军……你们谁愿领兵死守北马古城？”
“臣愿往！”
“臣愿往！”
“陛下，臣亦愿往！”
皇帝看向孟长安，孟长安俯身道：“陛下予臣五千人，臣立军令状。”
“你还是去攻城吧，攻城你比我强。”
沈冷抱拳：“陛下，臣求三千兵，可立军令状，若不能挡黑武人一天一夜，臣愿领死罪。”
皇帝刚要说你不能去，沈冷继续说道：“请陛下相信臣，攻城来说，孟长安是最快的刀，守城来说，臣是最坚的盾，诸位将军们可以不服，但臣不收回这句话，没有人比臣更有把握守住。”
皇帝沉吟片刻：“你把握何在？”
沈冷抬起头，笑着回答：“优势。”
“有何优势？”
“黑武援兵不会低于数万，臣领三千，大概二十比一，所以……城外都是靶子，臣喜欢这样的优势。”
皇帝沉默。
大帐里也安静下来。
“一天。”
皇帝看向沈冷：“死守一天，不管朕有没有打下别古城，你都要撤军回来。”
沈冷俯身：“遵旨。”
可皇帝当然明白，他是不会提前离开北马古城的。

第八百六十六章 大战在即
别古城地势开阔，所以可四面围攻，然而正因为地势开阔，黑武的援军谁也无法确定会从什么方向杀过来，要拿下别古城，打法就一个……快。
还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黑武援军可以从几个地方赶来支援，但最快的路必然是北马古城，如果绕路走，比走北马古城要慢一天的时间，兵贵神速，尤其是驰援的事，黑武人是不可能绕路走的。
一天的时间，对于战争来说会发生很多事。
皇帝亲征，率军围攻别古城，为了应对从南院大营方向或有可能赶来的援军，就不得不带上几乎全部兵力，更主要的是北马古城地势狭窄，留守太多军队也施展不开，所以沈冷才会只要三千人。
孟长安瞪着沈冷，沈冷无所谓。
“你到底想干嘛？”
孟长安问。
沈冷耸了耸肩膀：“逞英雄。”
孟长安微怒：“放屁！”
沈冷笑了笑：“就是想出风头。”
孟长安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沈冷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触怒别人的人，在大帐里沈冷说话锋芒毕露甚至还直接挑衅了诸多将军，那一句话就能让所有人不满，沈冷这么做显得极为幼稚。
“你不想让我去？”
孟长安问。
沈冷撇嘴：“赶紧滚蛋，赶紧攻破别古城比什么都强，冷爷要去北马古城了。”
他翻身骑上黑獒，看了一眼孟长安：“记住，如果不是你先攻破的别古城，而是别人，我看不起你。”
说完这句话后沈冷拍了拍黑獒，黑獒发出一声沉闷的叫声，发力往前奔了出去，孟长安看着沈冷远去的背影，深呼吸，转身。
“我知道。”
他说了三个字，翻身骑上大黑马，率军朝着别古城方向进发。
沈冷骑在黑獒上回望，孟长安的已经率军开拔，沈冷不由自主的笑起来……那个傻家伙，守北马古城，陛下心中其实就两个人选，一是你二是我，让陛下在你和我之间做选择，当然是你，让我在你我之间做选择，当然是我。
兄弟不是只在嘴上说说的。
沈冷必须为孟长安多考虑，别古城位置特殊，一旦打下来别古城大军就能长驱直入与瀚海城的大宁边军遥相呼应，从而对黑武南院大营形成包夹之势，这一战打赢了，第一个率军攻破别古城的人自然功劳甚巨，孟长安需要功劳啊，太需要了。
因为他和沁色的关系，军中多少人都在暗地里说三道四，临战之际，和敌国长公主不清不白，谁敢真正的信任孟长安？只有沈冷，唯有沈冷。
连陛下都一样，陛下在考虑用人的时候都会因此而有所犹豫，如果孟长安第一个率军攻破别古城，就能让那些在背地里说他坏话的人收一收，让他们明白孟长安绝不会是一个私通敌国之人，唯有孟长安的战功越来越多，越来越出彩，陛下那边也才会心里踏实，也才能放心大胆的继续用他。
如果孟长安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和沁色有了那种关系，那孟长安就近乎是一个完美的领兵将军，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完人，孟长安不是，沈冷也不是。
沈冷更清楚的是，孟长安的要遭受的抨击不是在此时此刻，而是在战后，唯有多立功，在陛下面前多立功，才能让那些人闭嘴。
“真特么的操心的命。”
沈冷忽然就哈哈大笑起来。
那时候孟老板说，我把你捡回来就是为我儿挡煞用的，六七岁的沈冷才刚刚有些理解这世上的艰险，不过每次孟老板说到这些的时候他并不抵触，反而会傻乎乎暗搓搓的在心里笑笑，想着幸好是给孟长安挡煞，给那个家伙挡一挡，也不错。
北马古城。
沈冷从黑獒背上跳下来，看了看面前这残缺不全的土城：“真破啊。”
陈冉揉了揉眼睛：“哪里还有什么城。”
这地方已经被废弃了很久，新城南迁六十里，就是现在的白得碾山关，原本的北马古城就是一座土城，不知道废弃了多少年，土城已经坍塌的差不多，还存在的城墙上已经没什么地方可以立足，最矮的地方也就还剩下半人高，还有不少缺口，这样的土城防御，任何重型城防器械都没几乎用不上，靠的就是人。
好在对面地势狭窄，黑武的援军如果攻上来的话不可能全部展开，这是唯一的优势了。
“把地方修一修，动作快一些。”
沈冷吩咐了一声，手下士兵随即动了起来，他们将土城缺口用沙袋一点一点的堆起来，然后选择位置将带来的五架弩车架好，阳光下尘土飞扬，士兵们用最快的速度修补土城。
沈冷弯腰从地上揪了一根毛毛草出来叼在嘴里，走到高处往对面看，北马古城那边就是峡谷口，距离大概有不到三里，说是峡谷但极宽，至少也有二三里的宽度，那么大的口子想堵住根本不可能，所以当初黑武人才会废掉北马古城，把城关往南移了六十里，在峡谷最窄的地方修建了白得碾城关。
出了峡谷之后地势并不算开阔，这地方有些像是大宁西北的黄土高原，到处都是深沟，想爬上去都难，沟壑纵横，黑武人想绕到北马古城后边也很不容易。
“分派两标人到左右，距土城一里设置观察。”
沈冷往左右指了指：“两边都有裂沟能通过来，虽然不好攀爬，可黑武人一旦攻不破咱们的防线就会想别的办法，两边的人负责策应土城防御，人少了堵，人多了撤回来，但敌人从两侧上来我必须先知道。”
“是！”
王阔海大声应了一声：“我去左边。”
辛疾功道：“我去右边。”
两个人各带一标三百多名战兵去了土城两侧构建防御。
沈冷靠着土城坐下来，把铁盔摘下放在自己身边，天快黑了，陛下率军突击别古城算计好了时间，急行军一夜再加上一天，到了别古城的时候正好天黑，大军不会休息，会连夜发起猛攻，如果顺利的话，后天一早别古城的城墙上就能插上大宁的烈红色战旗。
“你总说沈先生，庄雍大将军，还有老院长他们像是老母鸡。”
陈冉挨着沈冷坐下来：“可你啊，大部分时候更像老母鸡，我们都像是你的小鸡仔子，我知道你担心孟长安会出问题，所以才会抢着来这鬼地方……冷子，你什么时候能自私一点？”
“护崽不是自私？”
沈冷笑了笑：“没有人比我更自私，我崽多啊。”
陈冉瞥了他一眼：“那时候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孟老板把你捡回来就是给孟长安挡煞的，村子里的人都说，需要挡煞的人必是大富大贵之命，因为太富贵所以会有天罚，如果挡过去了就飞黄腾达，可有一点，不管能不能挡过去，挡煞的那个人都必死无疑，挡煞的人死了，被挡煞的人反而更富贵。”
沈冷看了他一眼：“你信？”
陈冉点头：“我信。”
沈冷笑起来：“都是屁话。”
陈冉道：“你特么的就是挡煞的命，小时候给孟长安挡煞，长大了给更多的人挡煞，你看看你现在要守住的这地方，就是在给身后十万大军挡煞，是在给陛下挡煞。”
沈冷笑道：“夸我伟大。”
陈冉：“滚蛋。”
沈冷忽然觉得陈冉刚才说的那句给陛下挡煞有点意思，如果是给陛下挡煞的话，那岂不是也在给整个大宁挡煞？想想看，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自己真了不起。
“牛！”
沈冷忽然冒出来这么个字。
一脸的小得意。
陈冉看了他一眼：“傻。”
沈冷一脚踹在陈冉屁股上，陈冉从土城高坡上滑了下去，坐在那往下滑，滑到坡下边站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尘土又走回来：“你特么要是再把我屁股磨没了，我岂不是要改名陈由？”
沈冷想了想这个冉字，又想了想由字，忍不住摇头：“这个冉字不对啊，你看，磨掉了两条腿是由，说明你没有第三条腿啊……”
陈冉呸了一声，回到沈冷身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夕阳西下。
“冷子。”
“嗯？”
“你猜我爹和我说过什么。”
“难道你也是捡来的？”
“滚……我爹说，冉子，他们都说冷子是给孟长安那个傻小子挡煞的，这我不管，可我得告诉你，如果世上真有能挡掉的命煞，那爹希望你是给冷子挡煞的那个，爹不希望失去你，但爹更不希望你无恩义。”
陈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笑了笑：“我真特么的是操心的命。”
沈冷抬起手搂着陈冉肩膀：“没有那么多命煞，只要不认命。”
陈冉也笑，抬起手指向远处峡谷口：“你看那谷口两边的山，像不像两瓣屁股？”
沈冷看了看：“那你的意思是，谷口是那什么门？”
陈冉：“黑武人不久之后会从那什么门里喷出来。”
沈冷：“恶心……难道我们要和一坨屎拼命？这个喷字用的，太恶心了。”
陈冉起身，大声朝着下边正在构建防御工事的士兵喊了一声：“兄弟们，黑武人是不是一托臭狗屎？！”
“是！”
士兵们哄笑着应了一声。
黑獒猛的转头往沈冷和陈冉那边看了看，后腿连蹬把它刚刚排泄出来的东西蹬土盖住，也许还想着狗屎怎么了，你们不拉狗屎的吗……
日月交替斗转星移，大战在即。

第八百六十七章 夜战
夜晚过去，白天到来，白天过去，夜晚到来。
残缺不全的土城最高处，士兵举着千里眼往峡谷口那边看着，一眼都不敢离开。
峡谷口附近，爬伏在草丛里的宁军斥候小心翼翼的挪动了一下身子，借着月色往峡谷里看了看，峡谷像是一个巨兽的嘴张着，不知道下一息会吐出来什么怪物。
就在这时候斥候听到了一阵阵轻微的声音，那是很奇怪的声音，就像是战鼓的鼓面上有厚厚的一层沙子，鼓槌落下，沙子被震了起来，可却不闻鼓声，只是依稀可闻沙子落下来的声音，细碎而密集。
来了！
斥候猛的抬起头，迅速的从草丛里爬起来，加速狂奔，马藏在树后，他飞奔过去，骑上马朝着北马古城这边飞奔回来，他不敢取出来示警用的烟火打上去，那样会让黑武人也提前警觉，他将带着的火折子吹亮不断的在自己身前上下移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不让亮光被身后的人看到。
再亮的月色也照不亮整个夜晚，好在最高处的宁军士兵注意力足够集中，看到远处那一点亮光飘忽，立刻朝着下边喊了一声：“敌袭！”
安静的坐在土城矮墙后的宁军全都站了起来，在那一刻，无需有人下令。
天空中，一只体长近三尺的雕鸮在半空之中滑过，巨大的翅膀展开让人不寒而栗，它盯着下边狂奔向前的战马，似乎随时都想扑下去，最终让它放弃的不是战马的体型，而是马背上那个骑士身上反射的寒光。
这种体型的雕鸮带着一只肥重的小牛飞上天也不是难事，夜晚是属于它的世界，哪怕是夜晚之中悄然休息的猎鹰也会是它猎食的目标。
从天空上往下看，雕鸮展开双翅滑行，雕鸮巨大的双翅下，战马疾奔。
似乎比人更敏锐，战马感受到了来自天空上的威胁，开始发力加速，战马的反应让斥候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那黑影遮住月亮一闪而过，他将背后绑着的长刀抽出来，月下炸寒芒。
雕鸮发出一声很难听的啼叫，展翅飞走。
土城这边，斥候一个一个回来，土城两侧各一里外的战兵也分别有斥候传讯，所有人都将硬弓摘下来，箭壶放在自己脚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别心疼箭。”
沈冷一边走动一边说道：“黑夜之中敌人不好判断我们有多少人，射出去的箭越多他们越搞不清楚，现在不是给大宁心疼银子的时候，也别担心射不准，听我号令发箭。”
“呼！”
士兵们发出低沉的回应，像是土城里苏醒了一头旷古的猛兽。
地平线上，黑压压如同潮水一样的黑武骑兵朝着这边飞奔而来，若是白天看到这种万马奔腾的场面会让人震撼的无以复加，而晚上，则会带给人一种难以抵抗的压力，会错觉那不是骑兵而是漫卷的大浪。
沈冷将铁胎弓摘下来，一只手抓了三支羽箭出来压在弓弦上，眼睛一直盯着前边。
其实当白天的时候看到黑武人烽火台一座一座冒起狼烟，他就知道黑武人的援军很快就会来了，最先驰援过来的会是白得碾成的黑武守军，他们距离这里只有六十里。
“放！”
随着沈冷一声暴喝，声音撕裂了整个夜晚，比沉重的马蹄声更有穿透力。
呼！
一片羽箭整齐的飞了出去，还在远处盘旋着的雕鸮惊叫一声，迅速的飞走。
从地上抬头看，会看到一道一道的黑影迅速的在月下划过，箭的破空声密集而恐怖。
正在发力狂奔的黑武骑兵忽然就倒了下来，战马脖子上中了一箭，剧痛之下战马往前扑倒，马背上的黑武骑兵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甩了出去，他落地之后慌乱的爬起来，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就看到战马已经到了自己眼前，砰地一声闷响，士兵被后面疾驰而来的战马撞飞出去，士兵再次倒在地上，怎么都站不起来了，剧痛之下，所有的力气似乎都被囚禁起来。
砰的一声，一只马蹄子踏在他的胸口，他的身体猛的往上弯曲，胸膛都像是被踩穿了一样，断了的肋骨插进内脏，血从嘴里鼻子里喷了出来。
踩到了人的战马失去重心往一边偏离，撞在身边的另一个骑士的战马上，两匹马纠缠在一起然后同时摔倒。
黑压压的羽箭从天空落下，箭插进地面的声音和插进肉里的声音难以分辨出来，羽箭落下的那一瞬间，马嘶鸣，人哀嚎，夜晚给了杀戮一层遮掩，可只是一层，当这一层遮掩被解开，杀戮就会露出它本来就有的狰狞。
一名黑武士兵的胸甲接连被羽箭洞穿，迎面而来的羽箭因为他向前的速度而变得力气更大，箭把人从马背上推下去，人落在地上后被战马踩死。
“攻！”
黑武大军中，随着有人暴喝一声，号角声呜呜的响了起来。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黑武人的骑兵朝着土城这边冲了过来，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这些士兵有的来自南院大营，有的来自各部族，有的则是从息烽口那边战败逃到这里的北院大营士兵，他们都很清楚宁人是什么样的对手，那是宿命之中的敌人。
细密的羽箭之中，一支手臂粗的重弩呼啸而出，强大的力量让重弩迅速的超越了四周的羽箭，箭和重弩相比就如同飞鱼，而重弩是一条龙，重弩箭如同后出发但超越了所有手下的龙王，砰地一声戳在一名骑兵的胸口上，巨大的力度之下，骑兵的身体被撞的离开了马背，重弩箭挂着尸体又撞在第二个骑兵身上。
倒地的士兵在一时之间还没有死去，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贯穿过去的重弩哀嚎着，手想去触碰又不敢触碰，这是他在临死之前对自己最后的怜悯。
成群的战马载着骑士朝着土城发起冲锋，在距离土城还有不到十丈左右的时候，战马忽然一匹一匹的翻倒下去，这样的速度下翻倒的战马能把人摔的七荤八素，而战马的腿也会断掉。
那是陷马坑。
宁军士兵在土城外边挖出来密集的土坑，战马的马蹄一旦踩进陷马坑里立刻就会翻倒，倒下的战马又把后边的战马绊倒，一片鬼哭狼嚎。
倒下去的人来不及站起来就被宁军的羽箭射翻，夜晚，就算月色再明亮也看不清楚羽箭来的方向，等到了眼前才发现哪里还来得及避开，更何况宁军羽箭密到根本没办法避开。
土城太矮了，可是在土城外面宁军士兵摆放了拒马桩，一根一根削尖了的木头朝外上扬，侥幸躲过陷马坑的战马来不及停住，夜色之中一头撞在拒马桩上，木头深深的刺入战马的身体，战马的嘶鸣声如此的惨烈，马背上的骑士往前摔下来砸在拒马桩上，马身上涌出来的血洒了他一身。
“将军！”
一名黑武校尉从前边骑马狂奔回来，冲上战场一侧的高坡，从马背上跳下来单膝跪倒：“北马古城有大队宁军阻拦，羽箭密集，还有重弩，他们在土城外挖了数不清的陷马坑，我们的骑兵没办法冲上去。”
领军的黑武将军，正是科罗廖。
他在三眼虎山关一战之后就领教到了那支宁军不一样的战斗力，宁军的领军将军有两个年轻人让他都感觉到了害怕，一个叫沈冷一个叫孟长安，那两个人就是两把刀。
他曾经感受过被那两个人在战场上支配的恐惧，这暗夜中再一次与宁军相遇，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又出现了那两个年轻宁将的名字。
“宁军大概有多少人？”
“从羽箭来判断，不少于万人。”
科罗廖听完之后沉默下来，这样的黑夜，骑兵纵然有着无与伦比的速度优势，可是土城外密密麻麻的陷马坑和拒马桩让进攻变得异常艰难，那是宁国边军对抗黑武骑兵最有效也简便的战术，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奇思妙想，可是这简单之极的战术却对骑兵有着巨大的杀伤力。
尤其是夜晚，骑兵根本不可能看清楚前边地面上有一个一个的坑。
“从两侧绕过去试试。”
沉默许久的科罗廖吩咐了一声。
将近一个时辰之后，又有斥候飞奔回来：“将军，土城两侧有宁军分兵把守，黑夜中看不出来有多少人，绕过去的队伍难以攀爬上土坡，被宁军弓箭手压制。”
科罗廖皱眉，宁军分配防守，密不透风，可见领兵的将军心思细密。
“等等，等一个时辰。”
科罗廖忽然说了一句，手下人全都怔住。
“将军！别古城还在等待我们支援！”
“将军，若是别古城被攻破的话，我们的防线就完了。”
“将军……”
“你们给我闭嘴！”
科罗廖眼神骤然一凛：“难道你们说的我不知道？难道你们都比我想的更多？”
手下人全都沉默下来，全都低下头。
科罗廖坐在马背上看了看夜空：“让士兵们施压，但不要猛攻了，别让宁军有喘息的机会，从现在开始算，一个时辰之内只压不攻，一个时辰之后组织骑兵再次冲锋，现在先去分派斥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路绕过去。”
他下马，在高坡上盘膝坐下来：“冲锋的时候，挑选两千人下马，驱赶两千匹战马往前冲，士兵在马群后边，让马群冲击宁军防线。”
他再次沉默下来，但这次沉默的时间很短。
“两千不够就三千，三千不够就五千，我宁愿损失更多的战马也不愿失去你们。”
众将俯身：“将军！”
科罗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宁人比我们自己更了解我们，而我们却越来越不了解宁人……也许天平早就已经倾斜了，而我们是要把天平压回来的人，如果我们都死了，黑武也就完了，下令休息，一个时辰之后，我亲自带队上去进攻，有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是！”
一群人整齐肃立：“报效黑武！”

第八百六十八章 左翼右翼皆有兄弟
“骑兵来袭！”
土城高处的瞭望手沙哑着嗓子喊着，声音让刚刚安静下来没多久的夜晚再一次沸腾，靠在土墙上休息的宁军士兵全都站了起来，他们手里的弓箭已经准备好迎接敌人。
“不对劲。”
沈冷举起千里眼看了看，已经到了后半夜，对宁军有些不利的是今夜是上弦月，到了后半夜月亮就已经不见了，天色变得越来越黑。
借助星光能看到的远处也并不算多远，当沈冷看清楚对面汹涌而来的马背上没有骑士的时候已经晚了。
数千匹被驱赶着的战马朝着土城这边冲过来，没有了骑士的操控，战马盲目的盯着跑在最前边的那匹马，箭将马射翻再射翻，陷马坑让马扑倒再扑倒，拒马桩让战马撞死再撞死，可还是有数不清的受到惊吓的战马冲上土墙。
“小心！”
陈冉嘶吼了一声，一把将身边的同袍推开。
马群冲上来，将宁军的防御阵型冲撞的不再完整。
远处的高坡上，黑武将军科罗廖一样举着千里眼往土城那边看，一样什么都看不清楚，可是从宁军的反应来判断他知道战术成功了。
人是会恐惧的，骑兵的恐惧可以让战马变得畏惧不前，不是战马不敢再往前跑，而是人手里的那根缰绳会勒住它们，人的恐惧之中又夹杂着理智，所以当面前有危险的时候人会选择停下来或者是后退，这是不可逆改的事，马群在慌乱之中却不会停下来，它们会跑的更快更盲目。
与此同时，别古城。
宁军在这个夜晚对黑武人发起了猛攻，战争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北马古城宁军在拼死防守，别古城黑武人在拼死防守。
息烽口新军分为左中右三军，名义上都受孟长安节制，不过孟长安直领的是中军，左军将军邱万林，右军将军劳有信，两个人都是战兵之中领军多年的名将，不过先后离开边军进了北疆武库练兵，正因为两个人都有着极为丰富的练兵经验，所以北疆大将军武新宇把他们两个也调到了息烽口协助孟长安练兵。
他们对孟长安是敬服的，可对沈冷之前的态度不满意。
在来别古城的路上，两个人还骂过沈冷。
“年轻气盛是好，可对别人失去尊敬是鲁莽。”
“他太得意了。”
劳有信哼了一声：“年轻有为，又得陛下赏识，二十几岁便是独领一军的将军，自然气盛跋扈，可他在大帐里说的那些话叫什么？什么叫除了他之外谁也不行？”
“他才领兵多久。”
邱万林眼睛里依然还有怒意：“在大帐里当着陛下我没反驳他，他年轻不懂事，我们不能不懂事，再说就算反驳了他陛下也未必开心，陛下自然不愿意看到军将不和，这是用兵大忌，所以我忍了。”
劳有信道：“我何尝不是与你想的一样，若非怕陛下生气，我当时也就骂了他。”
两个人一路上聊了许久，其实又何止是他们两个，就连这次率领数千禁军在陛下身边护卫的澹台草野也觉得之前沈冷的话有些过分了，那不像是他以前认识的沈冷，他猜着可能是因为之前沈冷和孟长安先是大破黑武北院大营，又攻破三眼虎山关，所以有些飘了。
来的路上，澹台草野和手下人聊起来的时候还严肃警告过手下，居功不傲，才是真大气。
此时此刻，大宁战兵正在猛攻别古城，中军那边，陛下催促进攻的鼓声再一次响起来，左军将军邱万林叹了口气，心说陛下还不是不放心沈冷那个家伙。
右军将军劳有信听到鼓声之后心中也稍有不满，自己率军进攻并没有收力，陛下还在催促，就好像对他们进攻不满似的，还不是因为那个沈冷。
北马古城。
马群冲乱了宁军的防线，还没有来得及重新布置起来，黑武人的攻势到了，马群后边紧跟着的数千骑兵朝着土城冲上来，没有马，他们靠着两条腿跌跌撞撞的跑着，冒着宁军的箭雨疯狂的往前压，一个一个的倒下去，一个一个的扑上来，他们不计代价的搬开土城外面的拒马桩，然后挥舞着弯刀冲上高坡。
后半夜的厮杀变成了白刃战，而此时更让人担忧的是来自南边东马城的黑武援军应该也差不多要到了，失去了防御优势，同处黑暗，黑武人的兵力远远超过宁军，局面变得越来越艰难。
一个黑武士兵嘶吼着冲上土墙，一刀朝着沈冷砍下来，刀子还没落下，沈冷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把人拉下来，黑武士兵闷哼一声，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沈冷已经压上来，一只手按着黑武人的脑门，右手握刀在黑武人脖子上抹了过去。
松手的那一刻，黑武人已经不再挣扎。
沈冷刚直起身子，又一个黑武人跳了下来，沈冷回身一刀将他劈死，刀子还没有收回来，另外一个黑武人往前一扑撞在沈冷身上，沈冷身子踉跄了一下，强撑着没有倒地，反手一刀将黑武人胸口切开。
几个举着盾的黑武人撞向沈冷，沈冷一刀横扫，盾牌被斩开两面，可还是有两个人撞在沈冷身上，拼了命的黑武人悍不畏死的往前压，试图将沈冷压在地上。
陈冉带着亲兵从侧翼杀过来支援，土墙上下到处都是厮杀。
“冷子！”
红了眼的陈冉从后边搂住一个黑武人的脖子往后拉，刀子一下一下戳进黑武人的后腰，他把人推开，再一脚把压在沈冷身上的黑武人踹翻，那黑武人倒下去的时候已经死了，心口被沈冷的刀刺穿。
陈冉一把将沈冷拉起来：“四处都是敌人，士兵们快要守不住了。”
“吹角！”
沈冷把面甲推上去，夜晚视线不好，带着面甲更看不清楚。
“撤吗？！”
陈冉问。
“吹进攻号角！”
沈冷大声喊着：“你来吹，就在我身后吹！”
陈冉根本就不会去问为什么，他只知道，冷子让他做的事一定有道理，就算没道理他也跟着。
陈冉一把将亲兵手里的号角拿过来，盯住了沈冷的后背，跟在沈冷身后一边吹角一边往前跑，沈冷的亲兵营跟着号角声往前冲，翻倒土墙外边和黑武人厮杀，在潮水一般的黑武队伍中，沈冷带着亲兵营犹如一把尖刀迎面插了进来。
反攻！
以如此薄弱的兵力反攻！
“将军在进攻！”
“向将军所在冲啊！”
“号角声在前边，将军杀出去了！”
“大宁战兵！”
“向前！”
被黑武人压着的宁军忽然发力，他们好像一头一头根本就无惧生死的凶虎，从土城后翻出去，他们与陈冉一样，永远不会去怀疑将军的命令，进攻的号角就是军令，他们都是一往无前的大宁战兵，何来退缩？
黑武人没有想到宁军竟然反攻出来，被一阵凶残的砍杀直接压了回去。
高坡那边，斥候纵马上来，跳下战马后单膝跪倒：“将军，宁军反攻出来了，黑夜之中无法判断有多杀宁军，似乎他们就在等着这时候反攻一样，已经把我们的人压下高坡，号角声一直在前，听声音是往中军杀来。”
科罗廖听到之后脸色大变。
莫非宁军不止一万？
如果宁军先守后攻，那显然是别有所图，难道……难道宁军假意攻打别古城却在此处埋伏大军？那么这一战宁军就能提前与他麾下的人马决战，科罗廖想到这的时候心跳越来越快，宁军战术太多变，如果此时此刻他的援军被围困，别古城那边根本就不是宁军主力，那他带来的队伍就真的危险了。
“吹角，后撤，结阵防御，下令弓箭手结箭阵把宁军逼回去！”
科罗廖迅速下令。
他手下将军急切道：“此时宁军必然是追在咱们的人身后杀，若箭阵阻敌，我们的人也会被射死。”
“我不用你教我！”
科罗廖怒吼一声，再一次大声下令：“按照我的命令去执行！结方阵防御，以骑兵探查两翼，弓箭手把宁军先压回去！”
随着科罗廖的将令，黑武人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在前边猛攻的黑武边军开始后撤，而后队的弓箭手则结成箭阵往前压，羽箭漫天而来，宁军和黑武人混战的地方，箭雨轰然落下。
“撤回去！”
沈冷抹了抹脸上的血回头朝着陈冉喊：“吹角，撤回去！”
陈冉鼓起腮帮子使劲的吹响号角，杀出土城的宁军开始迅速后撤，退回到土城后。
激烈的厮杀停止下来，黑武人的攻势如退潮一样消失，土城外边，到处都是尸体。
科罗廖在高坡上来来回回的踱步：“传令给后续上来的援兵，让他们戒备两翼，以防有宁军偷袭。”
“传令斥候，向后探索，后面若有军队上来，看清楚是我们的人还是宁人。”
他脸色难看至极，自言自语的说道：“既然是想围点打援，那就等天亮。”
天亮并不远，坚守了一夜的宁军伤亡不小，他们靠着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在至少十几倍的敌人猛攻下坚守一夜，这已经是多大的不容易。
沈冷抬起头看向东方，脸色越发凝重。
天亮了，骗不了黑武人了。
很快，黑武人就会看清楚死守北马古城的宁军只有这么多，暴怒之下，黑武人的攻势会比夜里更猛，这一夜，别古城那边可能已经被陛下率军攻破，陛下说，不管怎么样，他坚守一天之后必须后撤，可此时此刻若是撤下去，谈何容易？他们只有这点人，后退的时候会被黑武人的骑兵撵着杀。
“整顿一下兵械！”
沈冷大声下令：“黑武人的攻势很快就会来，抓进时间吃口干粮。”
他把卡在自己铁甲缝隙里的一支羽箭拔出来随手扔掉：“白天了，他们看得清楚，我们也看得清楚，兄弟们，沈冷还在这！”
他迈步走上土墙，举刀向苍穹：“沈冷还在这！”
士兵们如此疲乏困顿之下，听到这一声喊全都站了起来：“誓死追随沈将军！”
“来了。”
陈冉揉了揉眼睛，将连弩端起来，对面，黑武人的军队已经黑压压的上来了。
高坡那边，举着千里眼看清楚了北马古城里宁军的数量之后，科罗廖气的几乎肺都要炸了，他一把将弯刀抽出来纵身上马：“往前压，把那些该死的宁人全都给我碾死！”
所有黑武军队全都开始往前压，北马古城，就好像是被大海浪潮即将吞噬掉的一块礁石。
“左翼有宁军！”
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
“右翼有宁军！”
又有人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正在往前冲的科罗廖猛的勒住战马，举目往两边看，两侧都有宁军大队人马席卷过来，果然是中了埋伏！
“吹角，撤！”
北马古城那边，高坡上的瞭望手兴奋的大声喊着：“我军左翼，新军右军将军劳有信到！”
“我军右翼，新军左军将军邱万林到！”
“我军后方，见陛下龙旗！”
左翼，右军将军劳有信不停的抽打着战马：“那个臭小子虽然嘴巴臭，但他娘的是我兄弟！”
右翼，左军将军邱万林眼睛血红血红的：“老子可以骂他，但他娘的不许黑武人动他！臭小子，真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张狂是想把最危险的地方抢下来，你嘴巴臭，是不想老哥哥们有危险，有危险的地方，你先来。”
“杀！”
“把沈将军给老子接出来！”
“杀！”

第八百六十九章 葱头和杠头
东方升起的太阳是红色的，大宁的战旗也是红色的。
这片对于宁人来说并不熟悉的战场，也将被红色笼罩，每一个大宁战兵最爱的颜色，就是红旗漫卷。
一场厮杀，看到宁军大举来援，科罗廖慌乱下令退军，数万黑武人狼狈逃回峡谷内，估计着会一口气跑回白得碾山关才敢喘息，可对于宁军来说白得碾山关此时已经没那么重要了，陛下亲自率军攻破别古城，打通了从东向西进攻黑武南院大营的通道，至此，陛下在战争初期的布局全部完成。
接下来的战争就看双方谁先犯错了，和南院大营真刀真枪的打是宁军所希望的。
可不管怎么样，前期的巨大成功，已经让宁军士气大振。
大宁立国几百年了，这是最扬眉吐气的时代，这是李承唐的时代，这也是属于每一个宁人倍加骄傲的时代。
北马古城，沈冷累的直不起来腰，扶着土墙坐下来，上次扶墙的时候还是和茶爷成亲不久……
他看着远处浪潮一般汹涌而来的援军咧开嘴傻笑，他从来都不是一个飞扬跋扈的人，如果要说有，他的飞扬是在战场上，他的跋扈是在敌人面前，这个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已经在为整个帝国撑起荣耀，还会继续撑起这荣耀。
陈冉挨着沈冷坐下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他从怀里翻出来一个油纸包，油纸包上已经染了血，好在没有渗透进去，他小心翼翼把油纸包打开，就好像里边包着的是稀世珍宝，可里边只是一个干硬干硬的馒头，军粮馒头和百姓们平常吃的不一样，要想长时间保存，馒头必须经过脱水处理，干的好像石头，直接吃真的是难以下咽。
可此时此刻，士兵们也好，沈冷和陈冉也好，却只想坐下来大口大口的啃这样的馒头。
陈冉费力的把馒头掰开，分了一半递给沈冷：“要感恩。”
沈冷接过来，放在鼻子下边闻了闻干粮的味道，干馒头的淡淡面香钻进鼻子里，那感觉就好像劳累到了极致后泡一个热水澡一眼的舒服，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满足的别无所求。
“你，好骚啊。”
陈冉瞥了他一眼，咬了一口馒头，咽不下去，用水冲下去。
肚子里有了东西，好像力气都在很快的恢复过来。
沈冷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忽然间就想起来小时候在南平江边的那个晚上，就是改变了他人生的那个晚上，他坐在江边等孟长安回来，一直等到了子夜，陈大伯在江边等着卸船，把他的晚饭给了陈冉让陈冉跟沈冷一起吃，那一刻，沈冷知道人间是暖的。
一样的是，陈冉从沈冷手里接过来那三个铜钱去买馒头给他爹送回去的那一刻，他也觉得人间是暖的。
“如果有个腌菜疙瘩就好了。”
陈冉三口两口把干硬干硬的馒头用水冲进肚子里，看了看沈冷：“你怎么不吃？”
沈冷把手里的半个馒头递给陈冉：“我累的只想睡觉。”
陈冉白了他一眼：“少特么来这套，你不吃，我把它塞你屁股里。”
沈冷笑起来，把馒头怼在陈冉嘴上：“我自己塞。”
陈冉笑着躲开，扶着土墙站起来，远处大宁的骑兵已经呼啸而来，正在追击清剿战场上残余的黑武人，大部分敌军已经撤走，没来得及跑的黑武人成了牺牲品，他们注定了连成为俘虏的机会都没有。
“我刚刚穿上战兵军服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在黑武人的家里这样放肆的杀。”
陈冉看向沈冷：“感觉，贼拉的爽啊。”
沈冷把半个馒头就着水吃下去，肚子里挤出来一口气，他打了个饱嗝，其实哪里能吃得饱，他也站起来，朝着远处往这边疾冲而来的骑兵挥手。
新军右军将军劳有信带着亲兵营冲在最前，纵马到了土城下边，看着沈冷笑起来：“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你小子没受伤就好。”
左军将军邱万林也纵马而来，看到沈冷之后也哈哈大笑：“老子还在想，若你伤了，老子就一口气杀到白得碾山关去，臭小子，嘴巴洗干净了没有，我看下次你再胡说八道，老子可不急着来救你，得让你多吃些苦头才行。”
两个人说完了，忽然在马背上都坐直了身子，抬起右手放在胸前。
朝阳下，那军礼显得如此庄重。
沈冷连忙回礼，这是老一代军人和年轻一代军人之间最大的信任。
“我年轻的时候。”
邱万林大声说道：“没你牛逼！”
沈冷笑：“你现在也没我牛逼。”
邱万林噗嗤一声笑了：“你特娘的这嘴巴又开始臭起来。”
劳有信哈哈大笑：“臭小子。”
不远处，大黑马上，一路冲杀过来的孟长安其实比劳有信和邱万林来的还要快，他远远的看到沈冷站在土城上所以松了口气，他停下来，看着那个家伙，不由自主的笑起来，他不想到沈冷面前去笑，不然的话显得自己不够冷酷。
就那么笑，不自觉的笑，笑的眼睛里微微湿润。
“喂！”
土城上的沈冷也早就看到了孟长安，朝着他这边挥手：“装够了没有？”
孟长安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那个家伙，果然嘴巴是真的贱。
沈冷从土城上下来，拍了拍黑獒的脑袋，黑獒围着他转圈，他走向孟长安，黑獒跑向大黑马。
孟长安从大黑马上跳下来也走向沈冷，黑獒看到大黑马居然还是那副对自己一点儿也不怕的样子顿时来了兴趣，这是它见过的唯一一匹不怕自己的马，所以它颠颠儿的过去围着大黑马转圈，大黑马依然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鼻孔里吹气，似乎对黑獒这傻敷敷的样子嗤之以鼻。
黑獒比大黑马稍微矮一点，可看起来更壮实，它侧着身子用屁股顶大黑马的屁股，一下一下撞，肩并肩这样撞屁股就显得很贱很贱了，大黑马鼻子里喷出来一股气，不耐烦的叫了一声，黑獒更来劲了。
沈冷走到孟长安身前：“小伙砸，有没有让老夫失望啊。”
孟长安冷冷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什么？”
“噫……”
沈冷用肩膀撞了撞他：“是不是第一个杀进别古城的？”
孟长安依然冷冷淡淡的样子：“当然。”
沈冷：“你这个样子冷骚冷骚的你知道吗？”
孟长安忍住，再忍住，没忍住。
“哈哈哈哈，我去你大爷的。”
稍微远一些的地方，陛下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两个年轻人说话，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一直最自豪的就是用人不疑，他知道，沈冷那个傻小子也做到了这一点，傻小子对孟长安毫无理由的信任，其实足以说明傻小子心里那份单纯。
皇帝何尝不是一样？哪怕已经坐在龙椅上二十几年，皇帝依然坚信，人与人之间本应互相信任。
相对于沈冷与孟长安，他有自己的兄弟，曾经在战场上与他并肩杀敌浴血奋战的兄弟，如裴亭山，如庄雍，如澹台袁术，也有后来在留王府里成长起来的那些人，如韩唤枝，如叶开泰，如叶景天。
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皇帝觉得自己也还没有老去。
大半日后，别古城。
沈冷和孟长安陈冉三个人进了个院子，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些冻肉和土豆，孟长安很自觉的说道：“我去劈柴。”
沈冷：“……”
他从厨房里找出来一些猪油，把大铁锅刷了架好，找不到葱姜之类的调味品，却翻找到一些奇怪的圆形的东西，闻着有葱的味道，更刺鼻，想着应该可以当葱用。
大宁没见过这种蔬菜，不过料来也就是和葱的用处差不多。
沈冷把那圆乎乎的东西洗了洗，切碎了准备做葱花，切着切着就开始哭。
孟长安一进门看到沈冷在抹眼泪，楞了一下：“饿哭了？”
“心疼黑武人。”
沈冷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吃的这是什么狗屁东西……黑武人的日子过的太苦了，幸好我们来了，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孟长安好奇：“什么东西？”
沈冷把菜刀递给他：“你来切。”
孟长安接过菜刀，把剩下的半个洋葱也切了，然后也开始哭。
“这东西能吃？”
“应该能，我怀疑是大葱没长开，憋圆了。”
孟长安笑的肩膀抖：“你家大葱能憋成这样啊。”
沈冷把火点上，猪油放进铁锅里，很快猪油化开，沈冷把冻肉和切好的洋葱一起放进油里翻炒，味道越来越香，沈冷闻着那味道忍不住说道：“这东西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陈冉在另外一间屋子里翻找到一条火腿，简直不能更美滋滋，拎着那么大一条火腿出来：“看！”
沈冷和孟长安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开始放光。
“没盖子，你看这东西圆不拉几的，味道和葱差不多，你给取个名字呗，你这取名鬼才。”
陈冉把洋葱接过来闻了闻：“果然有葱味，你刚才不是说这是大葱憋圆了的么，憋大了，那就叫葱头呗。”
孟长安看了他一眼：“憋大了为什么就叫葱头，也可以叫葱屁股。”
陈冉一本正经的说道：“这你还不明白，你憋大了的那个为什么叫什么头？”
孟长安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醒悟，愣了一会儿后蹲下来笑，笑的小肚子都快抽筋了：“你特么的是想笑死我……憋大了的是头，你特么的也是头，你是杠头。”

第八百七十章 等沉剑珞珈湖
猪油融化，等油温上来放进去切碎的葱头和肉块，片刻之后那爆香的味道就钻进人的鼻子里，肉里的油也都煸出来之后加水，等到肉炖的差不多了再把切成块的土豆放进去，沈冷把铁锅的锅盖盖好，回头看了一眼，孟长安和陈冉两个人蹲在那看着他，好像两只等吃的小狗。
肉香扑鼻，沈冷把米饭蒸上之后擦了擦手，又点了一小堆火，穿了馒头在火堆上烤着。
“什么时候能吃？”
陈冉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将近两天两夜了，是真的饿了。
“再过一小会儿，什么时候馒头烤的差不多了肉也就差不多了。”
沈冷翻烤着馒头，陈冉和孟长安也一人穿了一个馒头蹲在那烤。
谁又能想到，这三个从江南道安阳郡鱼鳞镇走出来的小男孩，在某一天会成为大宁的肱股之臣，会成为军中年轻人心目之中的榜样和目标。
“打完别古城之后，陛下应该会暂时停一停，派人与东南瀚海城那边联络，其实战局到了现在已经变得不明朗……”
孟长安看了沈冷一眼：“表面上看，我们从西南杀过来一刀捅在黑武南院大营的肋骨上，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我们其实算孤军深入……我们所依仗的是黑武国师心奉月与汗皇桑布吕不和，若他们两个突然变得和气起来，心奉月率军从另外一边把咱们的退路堵住，怕是……”
沈冷嗯了一声：“陛下在咱们军中，一旦黑武人从北边再次组织一支强大的军队过来，南院大营出兵横插，我们就被堵死在这了。”
陈冉道：“现在最担心的不单是心奉月，还有我们的后勤补给，我们打的太快了，粮草辎重根本上不来。”
沈冷道：“我已经让王根栋率军进白河，白河往北的分支叫苍河，来的时候我看过，苍河水路宽阔可通大船，咱们的水师从白河进入苍河，能到别古城一百八十里之外的白叶山，这一百八十里不算长，那就是维持十万大军生死的粮道，一百八十里……我们的援兵很快就能赶到，可黑武人若是只烧不抢，我们怕也来不及救。”
孟长安道：“七宝武功强做事又谨慎，我安排七宝带一支队伍在粮道上来回巡视。”
“七宝大哥没问题。”
沈冷点了点头，他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我们在这，别古城……如果再往西深入我们完全不熟悉，谁也不知道心奉月会不会来，如果他不来我们没有后顾之忧，如果他来了，我们就只能向南突围，可是一旦形成突围的局面，南院大营就会不惜放弃野鹿原也要把陛下堵在这。”
陈冉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在，心奉月是巴不得桑布吕被咱们杀了的。”
别古城将军府。
皇帝看了一眼面前的地图，从别古城再往西就没有详细地图了，叶云散虽然在黑武潜藏了那么久，有机会接触到地图，可实际上黑武本国的地图都不完善，别古城往西，南院大营往北，这一带地图上只是简略标出了山川大河的位置。
这就像是一条看不清楚的黑暗峡谷，谁也不知道会不会从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扑出来。
“邱万林。”
皇帝看向新军左军将军：“你分派斥候往西打探，最少百里。”
“臣遵旨！”
邱万林俯身：“臣马上就去安排斥候。”
“往北也要派人去。”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着，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自己在冒险，可是为了打赢黑武，这险必须要冒。
“劳有信。”
“臣在。”
“分派斥候往南边瀚海城送信，告诉武新宇朕的位置，不要只派一批人，斥候要穿过南院大营控制的范围，凶险异常，十队斥候，能有一队人过去就是万幸，告诉士兵们这有多凶险……朕知道，这是九死一生的一条路，可是朕需要他们。”
“臣遵旨。”
劳有信垂首道：“大宁子民，皆愿为陛下奉献生命。”
“朕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可是朕不忍。”
皇帝吐出一口气：“先这样吧，你们安排好了就吩咐队伍休整，暂时不会再向前进军，让辅兵把别古城城防修缮一下，朕总是隐隐约约的觉得，桑布吕没有那么容易认输，知道朕打下来别古城，他一定会来。”
“臣这就安排。”
劳有信和邱万林两个人俯身拜别，出了书房之后分别去安排军务，皇帝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外边的天空。
如果天佑大宁，下一战就应该可以分出胜负了，他就是要引桑布吕来与他决战。
黑武，南院大营。
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地图，黑武汗皇桑布吕盯着地图已经看了许久，地图分别用两色炭笔划出来他的军队和宁人军队的位置，已经许久了，桑布吕的眉头都没有舒展开。
战事越来越不利。
“报！”
有人从外边快步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宁军已经攻破别古城。”
啪嗒一声，桑布吕手上的炭笔掉在地上。
站在他身边不远处的荀直眯着眼睛看了看桑布吕的反应，他自己依然面无表情，墙上挂着的这地图他也已经熟记于心，不用看也知道别古城的位置有多重要，一旦别古城落在宁军手中，宁军就形成了一把铁钳，狠狠的把南院大营夹住，李承唐真的厉害，厉害到让荀直心中实打实的佩服。
“科罗廖呢！”
“科罗廖将军率军救援不及，被宁军在北马古城拦住，厮杀一日一夜未能突破宁军防线。”
“这个废物！”
桑布吕怒吼了一声，转身看向辽杀狼：“你派人去！现在就派人去，把科罗廖的人头给朕砍下来！”
辽杀狼连忙俯身：“陛下，此时临阵而斩大将，有伤士气。”
“他先丢了三眼虎山关，再丢了别古城，大将？他也配得上大将二字？！朕把后背交给了他，可他却把朕的后背交给了宁人！”
辽杀狼还要说什么，桑布吕一摆手：“不用再说了，传旨给科罗廖，让他自己了断吧，人头送到南院大营，朕要看看他那张脸上有没有愧疚！”
辽杀狼在心里长叹一声，虽然他和科罗廖不和已久，可是他却很清楚此时若斩了科罗廖，不说白得碾山关和东马城，就算是南院大营这边军队的士气也会被狠狠的抽打一下，本就已经处处被动，士气再衰落的话，天知道下一仗该怎么打。
“陛下。”
荀直俯身说道：“不如再派人回星城，若国师肯率军南下就能将宁帝困死在别古城，这一战，不管宁人打下来黑武多少疆域都不算什么，只要能堵住宁帝退路，两面封锁，诛杀宁帝，宁人就算是彻彻底底的输了，而且会在未来几十年都难以重振。”
桑布吕猛的回头看向荀直：“派人去见国师？！”
荀直低着头说道：“臣只是在分析此时局势，向陛下谏言，是此时最好选择。”
“你们以为……”
桑布吕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你们以为，朕真的没有派人去见过心奉月？朕已经先后派了四批人回星城，亲笔信朕也写了四封，朕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可是你们也看的清清楚楚，心奉月是要朕死，他怎么可能会在此时率军来援……若能保住黑武，朕可以死，但朕不能就这样死，把江山拱手让给心奉月那样的卑鄙小人！”
荀直看着桑布吕的脸，那脸上全都是愤怒，近乎到了崩溃边缘的愤怒。
“陛下，已经做了四次努力。”
荀直垂首道：“那为何在意，再多做一次努力？”
桑布吕一怔，沉默下来。
辽杀狼也垂首道：“臣，愿代陛下写信。”
“你？”
桑布吕忽然一皱眉。
“你替朕写信？你是不是给心奉月写过信？！”
他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辽杀狼连忙跪倒在地：“臣从没有私下里与国师有过联络，臣以人头担保。”
荀直劝道：“陛下息怒，此事是臣提及，大将军也是为陛下分忧，也是为维护陛下威严。”
桑布吕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起来吧，朕没有怀疑过你，朕只是太生气……你现在选派一人去东马城那边接替科罗廖，要快，趁着宁军在别古城立足未稳，朕要把宁帝打死在别古城，就算是没有心奉月难道朕还不能打了？”
辽杀狼起身：“臣举荐元辅机赴东马城为主将。”
桑布吕略一沉吟，点头：“准了，但元辅机智谋有余却不能上阵厮杀，朕让禁军副将元洲带人跟他一起去，以元辅机为主将，元洲为副将，他们到东马城之后，立刻整顿军队，定在……”
桑布吕再一次走到地图前，看了看别古城的位置：“定下十天后，朕亲自率军从南院大营往北，元辅机与元洲率军策应，这一战，务必诛杀宁帝……辽杀狼，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辽杀狼垂首：“臣，臣……觉得不妥，若大军调集精锐进攻别古城，南线力量薄弱，南线，才是宁军主力。”
“但宁帝不在南线。”
桑布吕哼了一声：“正如荀直先生所言，这一战若是能诛杀宁帝，之前丢了多少疆域都不算输。”
荀直俯身：“谢陛下认可。”
与此同时，别古城城外。
野山，巨石，迎客松。
松树下有个一袭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他站在那看着远处别古城。
他带着他的剑，他本来有三把剑，一名帝运，一名承天，一名破甲。
此时此刻，承天在手。
别古城里，宁帝在那，别古城南边四百里就是珞珈湖，宁帝曾经说过，有朝一日，将大楚帝运剑沉剑黑武珞珈湖，他在等，他等来了。

第八百七十一章 值得
珞珈湖有个很特殊的意义，不管是对于楚还是对于宁，又或是对于黑武。
楚已亡数百年，世上已无楚人，楚剑怜的父亲去世之后，那应是最后一个自认楚人的人也退出了历史舞台，楚剑怜不认楚也不认宁，只认中原，不得不说，这还是楚皇族数百年来的执念对楚剑怜的影响。
为什么当初楚剑怜要把帝运剑交给宁帝李承唐？
楚剑怜并没有去想什么家国大义，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圣人，将帝运交给李承唐，于他来说最大的意义在于……放下。
也为证明。
证明如果他愿意，若处心积虑，他必可杀宁帝，不管是李承唐还是李承唐的哥哥李承远，楚剑怜都可杀。
他不杀，是大义，可他自己不那么想，自己不愿就是自己不愿，关大义什么事？
他只是厌烦那所谓宿命。
楚剑怜不是一个神，是一个有些懒散有些叛逆的人，当然也不是普通人。
别古城往南四百里就是珞珈湖，那是一个印记，对于黑武来说那是荣耀的印记，对于楚来说那是耻辱的印记，现在的大宁国界在瀚海城到息烽口一线，往北是黑武，可在楚立国的时候，国境线在珞珈湖往北，楚之前，周天子还曾巡游珞珈湖，在珞珈湖畔留下天子巡边以震蛮夷的佳话。
事实上，那个时候的黑武地区，确实称得上是蛮夷之地。
周很大，大到周天子都不知道自己的国家有多大，因为太大，皇权又弱，所以周被诸侯分裂割据是必然的事，然而北疆这一带苦寒，哪个诸侯愿意守着这？
穷尽一生之功守国门，得益的却是其他人，搞不好还会在背后捅一刀。
久而久之，周的疆域其实在不断缩小，即便如此，到了楚时候，珞珈湖依然楚的领地……珞珈湖是周天子赐名，而如今宁军打下来的三眼虎山关，别古城，包括没有打的东马城，北马古城，这些都曾在楚的疆域之内。
这些地名，都是楚时候的地名，黑武人崛起之后从楚手中抢走这些地方，为了羞辱楚人，他们连地名都不改。
楚军在瀚海城以北旷野与黑武人决战，大败，损失边军精锐二十万，边军元气大伤，再难恢复，楚皇无奈，将瀚海城以北近千里割让给了黑武。
当时有黑武之臣向汗皇进言，将珞珈湖改名为楚臣湖，谐音为楚臣服，用以羞辱楚国。
黑武汗皇大笑道：“若以改名羞辱之，楚人只会记恨，少觉耻辱，还不够，朕得帮他们深记知耻后勇，反正朕又不怕，发书给楚皇，告诉他为了感谢楚皇慷慨，所赠土地，原名不改，以让朕黑武臣民以后百年千年都感念楚皇之仁义大度，让我黑武国民，每每提及地名，都会想起这是楚皇馈赠。”
这样的国书，真的送到了楚国都城紫御城，楚皇得国书后吐血，一病不起。
之后不止一次，楚军曾试图将这千里疆域从黑武人手里抢回来，奈何终究一场空。
大宁立国，承楚之地，也承楚之恨。
大宁开国皇帝曾说过，中原人与黑武人之间的仇恨，永远都不会化解，中原人，也永远都不会和黑武人成为朋友。
如今大宁的北征大军已经打到别古城，别古城就是分界线……从别古城往南，千里之地，都曾是楚地，这地方所有的部族，都曾是楚臣。
如果宁最终将别古城往南全都打下来，那么这积压了近千年的恨，也算是解了。
那已经不只是楚人的恨，还是宁人的恨，是所有中原人的恨。
当年楚将瀚海城以北别古城以南千里之地割让给黑武，并不是损失的全部，还直接导致了草原的分割，现在大宁所拥有的西北草原，只是最初楚时候拥有草原的三分之二略有不足，另外三分之一在祁连山外，祁连山有缺口，宽近百里，将草原分成两部分。
楚国战败之后，黑武国支持北草原的部族对抗楚国，以至于祁连山以北三分之一多些的草原独立出去，独立出去的部族拥立元严福铎为王，向黑武称臣，黑武国调遣大军协助元严福铎击败了内草原的军队，最终外草原建立了黑山汗国，元严福铎是第一代黑山汗王。
算上黑山汗国在内，楚时候一共丢弃了数千里疆域，近乎楚地的七分之一。
再后来，因为对楚的失望，大批内草原的人逃过祁连山跑到黑山汗国那边去，人口流失上百万。
此时在黑武汗皇身边为谋臣的元辅机就是草原上叛逃出去的，只不过他是前些年才叛逃到了黑山汗国，说到他离开草原逃走，就又必须提到禁军西征。
数年前，草原上有人暗中结盟想要杀掉大埃斤云桑朵自立，大宁皇帝陛下李承唐震怒，下令禁军将军夏侯芝率领禁军一万精锐西征草原，这一战，大宁的禁军在草原上杀人数万，那些暗中联盟的部族土崩瓦解，其中最大的那个部族首领被杀，近乎灭族。
而元辅机就是这个部族逃出去的人，云桑朵配合禁军横扫草原，元辅机只能逃出祁连山，一口气跑到黑山汗国，因为他对草原太了解，黑山汗王将他举荐到了黑武都城。
所以大宁北征这一战，不仅仅是中原人和黑武人的宿命一战，也是草原人的宿命一战，云桑朵选派手下最忠诚的大将率领十万草原骑兵奔赴北疆，而黑山汗王奉桑布吕之命，尽遣黑山精锐十余万人在野鹿原集结，内草原和外草原的这一战，何尝不是宿命。
别古城。
城外有山，山上山下大片林木连绵不尽，宁军斥候始终都不曾懈怠，在别古城四周扩大搜索区域，在没有得到瀚海城那边的回信之前，在别古城的宁军也不会再轻易对黑武南院大营发起攻势，皇帝陛下判断，就算他不进攻，桑布吕也必来。
这几日沈冷也算是闲了下来，大战方息，他没有让手下战兵继续训练，让士兵们踏踏实实的休息几天再说，而他和孟长安则带着斥候每日往四周探索。
别古城，将军府。
皇帝就住在这，将军府内卫皆是禁军。
谁也不知道，那个一袭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是怎么进的别古城，又是怎么出现在将军府门外的，他站在那，静静的看着将军府的大门，不言不语，可是守在门外的禁军士兵都有些慌，这慌不是怕，而是一种难以置信，这个人是怎么轻而易举走到将军府门外的？
禁军将军澹台草野快步从将军府里出来，看了看那中年男人，忽然间反应过来。
“楚先生？”
那年猎场，澹台草野曾见过楚剑怜，那时他尚是禁军校尉，亲眼目睹了大将军澹台袁术与楚剑怜的交手，那是一场并不激烈也算不得壮阔的交手，可是他知道，大将军回家之后久久不能平静。
黑武人因为对澹台袁术的畏惧，称其为军中无敌，就连黑武南院大将军苏盖对澹台袁术一样心存敬畏，他曾言，单打独斗，战场之上，没有人是澹台袁术的对手。
可是在猎场的那一战，澹台袁术没有看到取胜的希望，当然他也算不上败了。
正因为深知那一战对大将军的影响，澹台草野在看到楚剑怜的时候才会如此惊讶，他快步上前，抬起手将铁盔摘了，然后以江湖晚辈之礼对楚剑怜行礼。
楚剑怜一怔：“你与我有何渊源？”
身为禁军将军，澹台草野不会对楚剑怜行礼，摘下铁盔，以江湖晚辈行礼，不伤军威，不失礼数。
“晚辈复姓澹台。”
楚剑怜恍然：“原来如此，大将军武功，陆上无敌。”
澹台草野心中一喜，想着原来楚先生对大将军的评价竟然这么高。
楚剑怜淡淡的说道：“不过，我勉强能飞一些。”
澹台草野：“……”
轻功纵跃，在寻常百姓看来就是飞了，寻常江湖客的轻功身法就能让百姓们叹为观止，楚剑怜这般修为武艺，他说自己勉强能飞一些……也不算吹牛，他若施展，可一步过两三丈，不算飞也不合适。
楚剑怜问：“陛下可在？”
澹台草野往下压了压手，示意后边的禁军把连弩都放下。
“楚先生来是何意？”
楚剑怜依然平淡：“我只是想问他，帝运剑带来了没有。”
一柄长剑从院子里飞了出来，砰地一声戳在楚剑怜脚边，那剑没有出鞘，却也戳进地里，斜着插在那，楚剑怜低头看了看，那正是他给大宁皇帝的大楚帝运剑。
“朕不曾失信于天下，又怎么会失信于你？”
皇帝迈步从将军府里走出来，禁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所有人再次把连弩端起来对准楚剑怜，澹台草野想挡在皇帝面前，皇帝却微微摇头：“不必。”
楚剑怜微微颔首：“陛下。”
皇帝微笑：“楚先生，你在黑武已经许久了吧。”
楚剑怜回答：“力所能及。”
皇帝叹道：“世上之人，皆知力所能及四字，却没几人能做到力所能及四字，若人人都可做到，便是一片清平盛世。”
楚剑怜笑了笑，没有言语。
“进来陪朕喝一杯？”
“嗯？”
楚剑怜一怔。
皇帝转身往回走：“莫小气，沈冷成亲你应该留下喝杯酒，可你走了，所以这杯酒是你欠朕的。”
楚剑怜嘴角上扬：“那该喝。”
皇帝哼了一声：“还该先罚三杯。”
楚剑怜笑道：“三杯就醉了。”
皇帝道：“朕与你此时都在这别古城，还不值得你一醉？”
楚剑怜想了想，认真回答：“值得。”

第八百七十二章 以后还是少见吧
菜不错，只三五样，酒不多，只一壶。
没多久，菜没吃几口，酒却喝完。
皇帝觉得不尽兴，于是又让代放舟上酒，代放舟不放心，他不是不放心皇帝的酒量，他是不放心楚剑怜，无论如何楚剑怜都是个不让人放心的人，因为他足够可怕。
普天之下，谁能有皇帝这般胆魄胸襟？
坐在皇帝面前的可不仅仅是一个江湖客，还是楚皇族的人，楚虽亡数百年，可那也是楚皇族的后裔，宁灭楚，对于楚剑怜来说不只是国仇还是家恨，再说了，他还是天下第一剑客。
代放舟总觉得陛下不应该和这个楚剑怜坐的那么近，面对面，中间只隔着一张小木桌，现在看起来酒喝的不多似乎没多少危险，可万一那个家伙喝醉了酒拔剑该怎么办？他想的肤浅，楚剑怜坐在这个位置，还需要拔剑？
代放舟甚至想着，若是那家伙真的拔剑，自己一定一定要挡在陛下面前。
“酒呢？”
皇帝看了代放舟一眼，代放舟吓了一跳：“酒……没了。”
“小气。”
皇帝笑道：“朕请楚先生喝酒，你告诉朕没有酒了？”
代放舟：“陛下，小酌怡情，多饮伤身。”
楚剑怜笑道：“陛下真是个了不起的人，身边皆忠义之士，他也不例外，所以我有些羡慕陛下。”
“你应该羡慕。”
皇帝摆手吩咐代放舟：“去拿酒。”
代放舟无奈，只好转身去取酒，皇帝看向楚剑怜：“朕有时候都羡慕自己，朕身边的人，每一个都让朕觉得很知足，朕自豪的不是拥有天下，朕自豪的是，朕是个合格的皇帝，合格的朋友，合格的兄弟，合格的长者，朕拥有很多所以你应该羡慕朕，你也不应该羡慕朕，因为……朕，也有不合格的地方，朕不是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楚剑怜的眼睛微微一抬：“陛下何意？”
皇帝身边已经没有别人，代放舟出去之后只剩下他和楚剑怜两个。
“朕不知道你会来，但既然你来了，朕是不会轻易放你走的。”
楚剑怜问：“陛下想让我留在你身边？”
“不是。”
皇帝看着空了的酒杯，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朕刚才说过了，朕是个合格的皇帝，是个合格的朋友，朕很少辜负人，一生奉行的，也是不辜负三个字，朕一直都在努力，朕已经做到了不辜负天下人！可终究是没能做到不辜负身边人，朕不是让你留在朕身边，朕都已经是个合格的皇帝了，还怕什么？”
“朕怕的是，朕不合格的地方越来越不合格，朕不是个合格的父亲……所以朕想请楚先生先不要离开，暗中保护沈冷。”
楚剑怜的脸色猛的一变：“果然？”
皇帝微微摇头：“沈小松说不确定，可朕知道可以确定了，所以朕不想再做一个辜负了自己孩子的父亲，这些话，朕不会对朕身边任何一个人亲近的人说，可是朕可以对你说。”
楚剑怜问：“为什么？”
“楚先生，是君子。”
皇帝看着楚剑怜的眼睛说道：“朕虽然与你不熟悉，可朕却知道若有人对你有所托付，你必不会辜负所托。”
楚剑怜皱眉：“这些话，陛下也不该对我说。”
“说了也就说了，还能如何？”
皇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朕是皇帝，可是朕却有太多的话不能说，太多的事不能做，百姓们也许不会理解，皇帝也会有憋屈的事？皇帝也会有烦恼？”
皇帝听到门外代放舟的脚步声，笑了笑：“若楚先生答应了朕，那就与朕再同饮一杯。”
代放舟撩开帘子进门，把酒壶放在桌子上：“陛下，酒来了，陛下……”
“知道了知道了。”
皇帝笑着说道：“你且出去候着，朕和楚先生还有话说。”
代放舟俯身退出房间，皇帝给楚剑怜倒了一杯酒，又把自己的酒杯满上，他端起酒杯示意：“楚先生？”
楚剑怜看着面前这杯酒，没动。
“为什么你不认他？”
楚剑怜忽然问了一句。
“世上有很多坎坷，没有人可以真的平平淡淡一生，世上也有很多烦恼，没有人可以一直一帆风顺，这些我都知道，他小时候孤苦怪不得陛下，我理解，陛下现在不认他，我不理解，不该给的给，是不公平，该给的不给，也是不公平。”
皇帝看了楚剑怜一眼：“如果朕认了他，又废了太子呢？”
楚剑怜脸色大变，猛的站了起来：“陛下你到底在想什么。”
皇帝放下酒杯，手放在桌子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朕是不会让太子即位的，朕了解自己的儿子，他心里不干净，一个不干净的人不配成为大宁的皇帝，可若是朕废了太子又认了沈冷，你觉得，大宁会不会乱？朕终究做不到那么自私……”
楚剑怜感觉心里翻江倒海一样，他没有想到这次来见皇帝居然能听到这些话，皇帝说的没错，这样的话他绝对不会对身边任何一个亲近之臣说起，哪怕就是皇帝深信不疑的老院长，禁军大将军，皇帝都不能对他们倾诉，他们是臣，这是不能逆改的事，他们永远都是臣。
普天之下，大宁只内，还有一个人不是宁臣的，便是楚剑怜。
可偏偏就是这个不认为自己是宁人的人，皇帝觉得他可信，因为楚剑怜是个一诺千金的君子。
“陛下之前的话不该对我说，刚才的话更不该对我说，陛下难道没有想过，以我和茶儿之间的师徒关系，难道我知道了会不站在沈冷那边？”
“你们都会选择沈冷，沈冷不会选择自己。”
皇帝看着楚剑怜的眼睛：“哪怕现在朕明明白白的告诉沈冷他就是朕的儿子，他也不会去争，朕担心的，从来都不是沈冷啊……”
楚剑怜沉默。
皇帝说的没错，沈冷就不是那样的性子。
“所以朕才想让楚先生保护他，他没有害人之心，可会有人想害他，不仅仅是大宁的敌人，大宁之内也有人想害他，朕有一个奢求……若是楚先生愿意的话，朕想请楚先生保护沈冷一直到最后，朕将来死了都不是结束，所以楚先生现在还没有喝着杯酒，可以再考虑一下。”
皇帝死了自然会有新君，新君不是太子，不是沈冷，就只能是二皇子李长烨。
可是皇帝担心的不仅仅是太子，还有二皇子？
楚剑怜皱眉沉思，如果这样说的话，之前听闻皇帝让沈冷和二皇子多亲近，甚至做了二皇子的师父，这就是在为沈冷铺后路，现在的亲近，是为了将来的不疏远。
“好。”
楚剑怜端起酒杯：“我答应陛下。”
他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皇帝笑起来，举杯示意，然后也一饮而尽。
楚剑怜看着皇帝那双疲惫之中带着欣慰的眼睛：“陛下，如果你不想让太子即位，为何给他可以即位的错觉？”
这样的话，也就楚剑怜敢问出来。
这样的话题，皇帝也就会和楚剑怜聊一聊，因为他不是宁臣，他是个真真正正的外人，有些话和外人说似乎更没有压力，好在还只是个外人。
“朕给了他太子之位，让他在内阁学习，朕还让他在朕北征之际留守长安以做监国，朕还给了他莫大的权利……朕是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因为朕给的这些而迷失心性。”
皇帝吐出一口气：“朕错了，朕不该赌，朕和他母亲之间的事不该牵扯到他，一开始错的也不是他。”
楚剑怜身后拿起酒壶给皇帝倒了一杯：“陛下说的没错，若不想给，不如最初就不给，陛下这样试探，反而会逼着他走向不该走的路。”
皇帝苦笑。
“所以朕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皇帝再次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朕的话也就这么多了，不能再说了。”
皇帝摇头笑了笑：“朕怕离不开你。”
这话说的有些突兀，若是代放舟听到的话一定不会理解，换做别人也许谁都不会理解，可是楚剑怜理解，皇帝身边实在是没有一个可以肆无忌惮说说心里话的人，那些大宁的忠臣都不行，唯有楚剑怜行，普天之下楚剑怜是最特殊的那个，也是唯一一个。
皇帝不能有这样的朋友，绝对不能有。
所以皇帝才会说他怕自己离不开，他怕的离不开不是离不开楚剑怜，是怕离不开与人倾诉这样的事。
皇帝给楚剑怜满酒：“楚先生说三杯就醉，原来是骗朕的。”
楚剑怜道：“陛下的话，早就把我的酒意吓没了。”
他也苦笑。
早知道就不该来，如果不来，他就不会听到这些话，如果没有听到这些话，他就不会发现皇帝是个如此真实如此有血有肉的人，不发现这些，他就不会觉得皇帝其实是一个可以做朋友的人。
楚剑怜看着面前的皇帝，当世最孤独的人，忽然觉得可笑。
这可笑在于，原来楚剑怜认为自己才是当世最孤独的人……谁又能想到坐拥天下的皇帝才是。
皇帝有许多可以做兄弟的人，那些战场上与他曾并肩作战的人都可以是皇帝的兄弟，可这兄弟之情并不纯粹，皇帝就是皇帝，臣子就是臣子。
所以皇帝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每一个平民百姓都有的皇帝没有，如果有，楚剑怜最合适不过。
“以后还是少见吧。”
楚剑怜起身，拜了拜：“多谢陛下请我喝酒。”
皇帝嗯了一声，眼睛有些朦胧：“你说的对，以后还是少见吧。”
楚剑怜走出屋门，到了院子里的时候听到皇帝略带着酒意的声音。
“代放舟，自己记住，回长安后罚你三个月的俸银，酒里掺了那么多水，你是怕朕请不起客人喝酒？该罚！”
“陛下……”

第八百七十三章 泄密
窗口的风吹进来很清凉，别古城这边的夏天大概也就相当于长安的晚春，而且很短，从五月份开始转暖，到十月份基本上就又变得天寒地冻。
不过神奇的是，从别古城再往北走上几百里气候就比这边好许多，过了黑武国都城再往北就是北院，黑武北院气候和大宁辽北道道差不多，那边也是黑武的粮食产地。
黑武人不习惯种小麦，而是多种荞麦，荞麦做的食物称之为面包，干硬难以下咽，黑武人还偏偏觉得不错。
皇帝站在窗口感受着风的清凉，忽然就看到院子里地上砖缝长出来的野草开花了，四周都是砖石，这一朵花点缀在这，一点儿也不显得突兀，反而让人觉得有一种别有情调的美，那种美，带着悲。
像是千军万马之外，有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站在那看着，风吹过花，花在摇摆，那是姑娘的担心和思念，也是战场外泄的杀气对姑娘的伤害和摧残。
皇帝走出屋门，找了一个有些破旧的竹筐扣在野花上，看不到了花，可是他知道花会活的更好。
外面有人快步进来，是禁军将军澹台草野，手里拿着一个木盒：“陛下，黑武汗皇桑布吕派人送来一封信。”
皇帝看了那木盒一眼，澹台草野连忙将木盒打开，信看起来并不厚，只有一页纸。
皇帝取出信打开看了看，用的居然是宁人的文字。
倒也没什么稀奇的，大概就是想和他见一面，桑布吕的意思是如果皇帝愿意退兵，那么桑布吕愿意坐下来和皇帝好好谈一谈，不管皇帝提出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
皇帝随手把信扔在一边的放垃圾的木桶里，再也没看第二眼。
“临战之前示弱。”
皇帝往屋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桑布吕也没别的什么办法了。”
走到屋门口的时候皇帝忽然停住脚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给瀚海城送信的斥候派出去多久了？”
“七天了。”
澹台草野垂首回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再有五天左右就能到瀚海城。”
“哪里会没有意外，那是黑武南院大营的地盘。”
皇帝想着，派出去那么多斥候送信，能活着到瀚海城的只怕少之又少，那都是他的子民，是他的军人，是宁国的大好儿郎。
他走进屋子：“你来给朕研墨，朕给桑布吕回一封信。”
澹台草野不知道皇帝刚刚那一刻想到了什么，可是他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在皇帝的眉宇之间看到了一抹化不开的担忧。
黑武南院大营抽调了三十万大军向北开拔，这样一来南院大营的兵力就显得有些单薄，可是桑布吕执意如此，辽杀狼也没办法阻止，桑布吕是君他是臣，对于桑布吕来说，他人丁这将是一场决战。
辽杀狼抽调了三十万精锐交给汗皇，自己手里能打的牌就变得少到让他头疼，不管他怎么劝阻汗皇都不听，大军离开南院大营后辽杀狼的心就踏实不下来，如果这又是一次李承唐的诱敌出击呢？
李承唐在息烽口玩了这样一招，诱惑北院大军攻打息烽口，结果北院三十万大军土崩瓦解，宁人大胜，谁知道现在是不是故技重施，好在野鹿原那边来自黑山汗国的差不多十万骑兵已经到了，有了这十万生力军，辽杀狼的心里才稍稍踏实了那么一点。
珞珈湖。
北上的黑武大军在湖畔停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汗皇桑布吕忽然下令大军暂时休整一天，也许是看到了珞珈湖的美景被吸引，也许是想看看当年他的先祖站在珞珈湖边看着满地楚军尸体的那片战场是否还有迹可循。
湖边，桑布吕回头看了一眼侍卫统领鹰跶：“抓了多少？”
鹰跶垂首：“一路上过来，已经抓了几十个。”
桑布吕嗯了一声：“李承唐现在和瀚海城的宁军失去了联络，他也在害怕，他必然会害怕，他身边虽然有十万兵，可那也是孤军深入，在黑武的土地上，十万人显得多么渺小……他知道，不和瀚海城联系上一定有危险，所以才会不惜派来这么多斥候送死。”
鹰跶道：“可是审问了不少人，也翻找过，他们没有一个人身上带着书信。”
“李承唐才不会傻到让他们带书信去瀚海城，是口信。”
桑布吕转头看向鹰跶：“你也会宁人的语言？”
“臣懂一些。”
“你去找荀直，让荀直去审问那些被抓的宁军斥候，荀直是个聪明人，可正因为他太聪明，朕一直都不敢真正的信他，好在他提供的那些情报都应该不假，在宁国内的密谍送回来的消息也说此人可信，可总得再试试。”
桑布吕一摆手：“你盯着他，看看他会和那些宁人斥候说什么。”
鹰跶立刻转身离开去找荀直，而此时荀直正在远处看着珞珈湖怔怔出神，珞珈湖是真的很美，清澈见底，又水平如镜，站在这看着湖面，就好像看着一大块天然形成的镜子，在镜子里可以看到自己。
荀直就在看着自己。
“荀直先生。”
鹰跶大步过来，笑着说道：“陛下让荀直先生去审问那些被抓的宁军斥候，陛下还在等着能不能问出来一些有用的消息，还请荀直先生尽快。”
“晚上。”
荀直回答的很快，似乎他早就料到了桑布吕会让他去审问那些斥候。
“晚上？”
鹰跶一怔：“陛下的意思是尽快，荀直先生还是按照陛下的吩咐去办的好，若是惹陛下生气的话，荀直先生也知道陛下生起气来后果会很严重。”
荀直依然冷冷淡淡的回答：“晚上。”
鹰跶有些恼火，可还是忍了下来：“为何非要晚上？”
“如果陛下想让我去问，那就晚上，而且……我只能自己去，谁也不许跟着。”
鹰跶险些就爆发出来，强压着怒火：“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与荀直先生一同审问，荀直先生不许别人跟着，莫不是有什么别人不能听的话要对那些宁人斥候说？”
“他们都是边军斥候。”
荀直看向鹰跶：“宁死不屈说的就是他们这种人吧……如果陛下相信我，那就按我说的做，如果陛下不信我，又何必让我去审？将军若是觉得不妥当，那将军现在去问就是了。”
鹰跶把心里的怒意一压再压：“荀直先生站在湖边很久了，这是在看什么？还是说因为看到了珞珈湖，想到了当初中原人的耻辱？”
“看鱼。”
荀直指了指湖水里的游鱼：“晚饭我要吃鱼。”
鹰跶暴怒，刚要说话，荀直却转身走了。
“将军若是现在闲来无事，可以先去问问试试，万一将军问出来了呢？也就不必我晚上再去问一次，宁边军的人骨头都硬，将军可以试试能不能打断。”
鹰跶哼了一声：“试试就试试！”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鹰跶带着侍卫对抓来的宁军斥候严刑拷打，可结果不出预料，依然没有一个人说出什么有用的消息，鹰跶还被喷了一脸血，一怒之下将这个斥候砍死。
入夜，荀直真的在吃鱼。
鹰跶在荀直的帐篷外边急的来来回回走动，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陛下还等着荀直先生问出来些什么，先生却在这吃鱼？难道吃一条鱼比陛下的旨意还重要？！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去！”
“吃完。”
荀直的回答依然简答，简单的让鹰跶想一刀砍死他。
又足足半个时辰之后，荀直才离开了帐篷朝着关押宁军斥候的地方走过去，他走到其中一座帐篷外边，回头看了鹰跶一眼：“谁也不许进来。”
鹰跶气的一跺脚。
荀直在帐篷外边停了一下，然后忽然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这样子让鹰跶看的莫名其妙，太大口的呼吸又急促，没多久荀直就把自己弄的气喘吁吁脸也红了，他吐出一口气，然后撩开帘子钻进帐篷里。
“先不要说话。”
荀直快速走到那个伤势很重的宁军斥候面前，压低声音说道：“我是宁人，是奉命潜伏在宁国的密谍，我的时间很少，能把守卫支走已经殊为不易，如果你相信我，现在告诉我往瀚海城送什么消息，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消息送出去，不过……我没办法救你，对不起。”
这名斥候皱眉：“你是宁人？”
“是！”
荀直快步走到帐篷门口，把帘子撩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往外看了看，然后又快步回来：“我知道你不相信我……”
他走动了几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是叶云散叶大人的人。”
斥候的脸色猛然一变：“叶大人的人？”
“没错。”
荀直又回头看了看门那边。
斥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面带决然：“请你把消息送到瀚海城，陛下让大将军武新宇在八月二十五率军猛攻野鹿原，陛下会亲自率军攻打南院大营北侧以策应武新宇将军。”
说完这句话之后斥候死死的盯着荀直的眼睛：“你不会骗我吧？”
荀直站直了身子问：“你呢，你不会骗我吧？我是真的会把消息送过去的，一旦因为你的消息而导致瀚海城数十万精锐无辜牺牲，你心里也会痛。”
斥候摇头：“我没办法活着离开这了，只能靠你了。”
荀直从袖口里翻出来一把匕首，看了那斥候一眼：“对不起了兄弟，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斥候笑了笑，一脸释然，他看着那把匕首轻轻的说道：“谢谢，兄弟……大宁必胜，陛下万岁。”
荀直把匕首刺进斥候心口，斥候发出一声闷哼，头缓缓的低了下去。
荀直拎着匕首出门，看了一眼贴在门口听着的鹰跶：“都听到了？”
鹰跶嘿嘿笑了笑：“听到了。”
荀直把匕首递给他：“我再去问问别人，如果消息都一样，这些人可以都杀了。”
鹰跶点头：“听你的，都听你的。”

第八百七十四章 来了
荀直走出第一个帐篷的时候，鹰跶的脸上已经露出笑容，对荀直的手段颇为佩服，他吩咐人给汗皇桑布吕报信，然后跟着荀直又去了别的关押着大宁斥候的帐篷，荀直接连又套取了几个人的话，似乎没有太大问题，只是其中有两个人荀直问话的时候用的是一种鹰跶听不懂的宁人方言。
不出意外的，所有荀直问过话的人都被他捅死，有几次鹰跶偷偷从门外看，发现荀直这样一个书生下手杀人的时候居然面无表情，那种麻木的样子深深的刻进鹰跶心里。
那一幕，甚至让已经领兵多年的鹰跶都感到一阵阵害怕。
深夜。
桑布吕看了一眼前来禀告消息的鹰跶：“你如何看荀直此人？”
“可用，不可长用。”
鹰跶垂首道：“陛下，这个人待自己同胞尚且如此，如何能真心臣服于陛下？”
桑布吕沉吟片刻：“此人可堪大用，但朕又不能予他大用……”
他摇了摇头有些遗憾的说道：“时至当前，此人表现出的才智都让朕刮目相看，对宁国的了解，对宁军的分析，对战局的把控，对未来的推算，这些都是朕此时所需，先用着吧……你先派人回去给辽杀狼送信，告诉他戒备野鹿原。”
鹰跶一怔：“陛下，若宁军约定八月二十五猛攻野鹿原，大军难道不回师？”
“回师？”
桑布吕哈哈大笑：“宁帝李承唐麾下多少人？不过十万，朕麾下大军三十万，让武新宇去攻白鹿原吧，辽杀狼帐下尚且还有数十万大军，黑山汗王的十万骑兵也已经到了，纵然武新宇有通天彻地之能，又怎么会轻易攻破野鹿原？朕正是要借此良机，诛杀李承唐。”
鹰跶想了想：“别古城十万宁军，怕是也不好攻破。”
“别古城还有城？”
桑布吕笑道：“宁军为了尽快攻破别古城，以抛石车砸塌了城墙，所谓十万大军，一路疾行再加上一路厮杀，早已经是疲惫之师，且粮草不足，此时是杀李承唐最好的机会，若此时不杀，以后怕也没了机会。”
“可是陛下，万一杀不了李承唐野鹿原那边又兵力不足的话……”
“朕说可杀，那就可杀。”
桑布吕摆手：“下令大军继续出发。”
鹰跶心里一叹，陛下这是何来的自信？三十万围攻十万，这并不简简单单的是数量对比的问题。
“陛下，不是说今日要在这休整吗？”
“连夜行军，赶到青叶原。”
桑布吕回头看了看地图，青叶原是宁军要南下进攻南院大营的必经之路，距离别古城也不过百里多些，而且青叶原地势特殊，若是能加以利用，当可一战而胜。
鹰跶连忙出去吩咐，刚刚安营下来的大军得到命令之后一片怨声载道，好不容易才搭建起来的帐篷又要连夜拆掉，可是这怨言又不敢大声说出来，整个营地全都忙活起来，一片混乱。
别古城。
皇帝的视线离开地图：“青叶原。”
他看向沈冷：“若桑布吕率军北上，必在此陈兵，此地是大军南下的必经之处，地势又是南高北低，大军南下若是进攻，体力上就会比黑武人有更多消耗，况且桑布吕若来，所带兵力不会低于三十万。”
皇帝笑了笑：“他手下兵力不是朕的三倍，他不敢来。”
沈冷道：“臣已经派人去青叶原探查地形，还没有确切消息回来，青叶原距离别古城一百多里，来回就要两天以上，况且那边到处都是黑武人的游骑，那不是决战的好地方。”
“当然不是。”
皇帝的脚抬起来跺了一下：“这里才是。”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黑武人觉得北古城已经废了，可是他不知道也永远都不会理解宁人的勇气和决心。”
从攻破别古城到今日整整十天，十天，数万将士硬生生将坍塌的城墙重新堆起来，当然不可能是如原来那般坚固，可所有的缺口都被堵住，这十天非但修好了城墙，甚至还在四门之外着手修建瓮城。
这种速度，这种信念，当世可能只有宁人具备。
“黑武人会上当吗？”
沈冷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皇帝一共派出去十队人，整整五百精锐，也许这五百人差不多都已经死了，能活着到瀚海城的少之又少，这些忠勇的汉子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有去无回，能从黑武南院大营控制的那么大范围内冲出去，靠的似乎只能是运气，而他们也都知道，他们的使命就是拥护自己的生命来传达消息。
昨日陛下提起来的时候，称其为五百义虎，陛下还说，得胜回朝的时候，要为这五百英灵举行国葬。
“他们带的口信是真的。”
皇帝看向沈冷：“只要有一个人能活着到瀚海城，武新宇接到朕的消息之后就会猛攻野鹿原，朕赌的是……武新宇攻破野鹿原比桑布吕攻破别古城更快。”
皇帝没有看起来那么自信，沈冷知道，可皇帝必须自信，这一战真的就算是提前到来的决战了，在出征之前皇帝就说过，他不会打上三年，大宁拖不起耗不起，他也拖不起耗不起，三年……三年就算能击败黑武，大宁的国力就会被掏的差不多，到时候那样的惨胜局面不是皇帝想要的。
他曾在宫里，独自一人推演无数遍，循序渐进，稳扎稳打，每一次推演都至少是三年方有胜算，皇帝又和兵部，和老院长，和澹台大将军他们推演过无数次，结果是一样的，兵部那边那么多良才的推演，穷尽心思，也没办法把胜局到来的时间再提前一些。
所以皇帝在出征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打算，要想速战速决，唯有冒险。
别人冒险都不管用，唯有他自己冒险才行，息烽口，皇帝以自己为诱饵，成功诱惑黑武北院三十万大军主动进攻，一举北院大营歼灭，这一战，就把之前的推演全都推翻了，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照推演的战术来打。
这一次，皇帝再次用他自己为诱饵，要诱的是桑布吕。
“一个月，能行吗？”
皇帝看向沈冷。
沈冷垂首：“没有不能，只能是能。”
皇帝嗯了一声，又看向孟长安：“你们两个分工合作，沈冷率军督造城墙防御，搭建塔楼箭楼，制造狼牙拍，准备火油等等防御用的东西，而你……朕把大军之中所有骑兵都交给你，朕需要你在城外和黑武人纠缠袭扰，牵扯部分黑武兵力，敌军不会少于三十万，到时候必然四面合围，咱们所有骑兵加起来也有三万之数，三万人都给你，你确保有一面城门不会被黑武人堵死，朕不能让将士们士气低落，你们都明白，死守一个月对于将士们会是怎样的折磨，守城这种事，三天会让人惧怕，十天会让人麻木，一个月会让人崩溃。”
孟长安垂首：“臣带一万五千。”
皇帝看着他：“一万五千太少了。”
“必须留下半数骑兵，万一……”
孟长安看向皇帝，又垂首：“必须有足够骑兵保护陛下撤离别古城。”
“一万五千人保护不了朕安全离开，但都给你，可以保证士气不破。”
皇帝沉默片刻：“给你两万五千，朕留五千，以做奇兵。”
孟长安一拜：“谢陛下！”
皇帝的视线再次回到门外，他看着南方说道：“朕相信武新宇，沈冷，朕来之前就和你说过，北征黑武，朕不是主角……朕让黑武人以为朕是主角，可是从一开始朕就把击败黑武人的担子给了武新宇，我们在这等他一个月，以十万人防守三十万敌人的进攻，如果守不住一个月，朕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皇帝要用自己为赌注，许武新宇一世兵威。
六天后。
皇帝登上别古城的城墙往南看，从攻破别古城到现在刚刚过去半个月，宁军已经将城墙缺口堵住，并且用沙袋加高了城墙，这不算什么奇迹，奇迹的是宁军上下一心，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在别古城四门外边修建出来四座瓮城，瓮城上装有大量的重弩，这样一来，宁军远程武器的辐射范围就大了许多。
“陛下。”
沈冷快步登上城墙，跑到皇帝身边俯身一拜：“斥候送回来消息，黑武人大军已经到了青叶原，从旗帜判断，黑武汗皇桑布吕就在那支军队之中，粗粗估算兵力，应该不少于三十万人。”
皇帝嗯了一声，眼神里有些暗淡有些心疼：“算计着时间，如果有人能从黑武人的封锁之中杀出去，此时也已经到了瀚海城。”
他回头看着沈冷：“今天就是八月二十五。”
沈冷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今天就是八月二十五。”
皇帝忽然笑了笑，像是宽慰沈冷，又像是宽慰自己：“桑布吕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又是个自负的人，所以他还会给咱们多争取两天时间，不出意外他会派人详细打探别古城的动静，没有两三天打探，他不敢贸然进攻。”
沈冷却笑不出来，除了皇帝之外，十万宁军将士，谁也不会笑的出来。
皇帝在这，敌人在外，这里还不是宁地，是深入黑武境内。
他们是一支孤军，从古至今，没有一位皇帝御驾亲征敢这么打的。
皇帝看着沈冷那一脸凝重：“以一敌三守上一个月很难？”
沈冷还没有说话，本应率军在城外的孟长安脸色难看的从城下飞奔上来，大步流星，跑到皇帝身前俯身一拜：“陛下……别古城北百里发现大批黑武军队，兵力……兵力最少不下五十万。”
皇帝的脸色骤然一变。
良久，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奉月来了。”

第八百七十五章 不想输的人
别古城城墙上，皇帝手扶着城垛看着城外，一开始听到孟长安禀报说别古城北百里左右发现黑武大军的时候他似乎还有些情绪上的波动，可此时此刻，他已经看起来平静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流露，这一切似乎都在预料之内。
“陛下！”
沈冷和孟长安同时俯身：“请陛下撤离。”
此时若走的话还来得及，从别古城往西南方向冲，不走正南方向与桑布吕的大军接触，一路往西南杀回到三眼虎山关，只要过了三眼虎山关黑武人的追兵也就不可能轻易再追的上，三眼虎山关如此高大坚固，挡住黑武人没有什么问题，别忘了那是可以挡住沈冷孟长安的雄关。
此时敌军最近还有百里，所有骑兵护送皇帝离开，步兵边战边退，似乎是最好的策略，可是这策略，必然损失惨重，有把握撤出去的只是孟长安率领的骑兵和陛下，沈冷率领的步兵怕是全都走不了。
“朕才不相信，你们两个都没有想到过心奉月会来。”
皇帝的视线依然看着城外：“黑武人之所以强大可不是因为他们内斗的厉害，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内斗严重的国家会强大，大宁强大是因为团结，黑武人强大也是因为团结，到了心奉月和桑布吕那样的高度地位，他们不会因为内斗而让国家灭亡，大是大非，他们看得清楚。”
沈冷和孟长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果然都猜对了。
这也正是两个人最大的担忧，皇帝在明知道心奉月会来的情况下依然要固守别古城，因为皇帝要把这里作为致胜的关键，他们两个都想到了心奉月会来，皇帝怎么可能会想不到？
这才是这场战争最大的赌局，最大的变数。
皇帝说，这一战决不可拖上三年，三年太久了，在长安城的时候沈冷曾问过皇帝可有什么办法，皇帝笑而不答，在那个时候，皇帝其实已经决心要拿自己去赌这一战的胜利。
“朕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皇帝指了指城外：“桑布吕有大军三十万。”
他又往北指了指：“心奉月有大军五十万。”
说完这两句皇帝笑起来：“看起来来势汹汹志在必得，这样的兵力对比他们也确实应该稳操胜券，如果这样的局面他们还没自信，那真的就不必放在眼里了，可是你们知道为什么朕不担心吗？因为……朕赌的是自己，而黑武人已经赌上了国运。”
沈冷和孟长安同时一怔。
皇帝摆手示意其他人都先退下去，只留下沈冷和孟长安。
“何为肱股之臣？”
皇帝看向沈冷和孟长安：“一，是国家可以依仗，二，是帝王可以依仗。”
他语气平淡可是却仿佛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你们就是大宁的肱股之臣，朕可以依仗之人，沈冷你可记得，离开长安的时候朕对你说过，朕把自己交给你了……肱股之臣，可知无不言，朕今日就给你们交一个底细，你们可能都看得出来，心里在怀疑却不敢问，也不敢打听，关于太子……”
皇帝停顿了一下：“为什么朕离开长安的时候要让太子监国？如果朕不放心他，大可以带着他来北疆而不是留在长安，有赖成为首的内阁众臣在，就算没有太子监国又能出什么事，怕是比太子留下还要安稳的多，朕执意把太子留在长安，是因为朕已经做好的必死的准备，所以朕得为大宁多一个准备。”
沈冷和孟长安两个人的脸色一瞬间就变得发白。
“吓着了？”
皇帝在城墙边上负手而立，看着远方，他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
“朕说过要用这一战为大宁打出来百年太平安稳，打出来百年强盛无敌，不是只说说的，朕一人生死算什么？和大宁百年基业比起来，朕无足轻重……你们两个看看外面，曾都是中原江山，被黑武已经霸占了大几百年，这里的人已经根深蒂固的觉得他们是黑武人的奴隶了。”
“朕守在这，就如那年庄雍守在封砚台，庄雍战至最后一兵一卒都没有放弃是为什么？是因为他坚信铁流黎率领的援军可以来，一定来，朕也一样坚信，武新宇一定来，朕把自己摆在这，把大宁的之后百年基业交给了武新宇，朕信他，他必不负朕。”
“如果万一朕去了，好在还有太子……他想什么朕知道，朕留着他，是因为大宁此时此刻需要他在，不管他合格不合格，朕不在了，他在，大宁根基不动。”
这才是皇帝为什么要留着太子，哪怕已经查到了那么多东西却始终没有挑明的原因，沈冷这才醒悟过来，皇帝对此时此刻做出的判断可能不是三年前五年前，而是十年前，甚至十五年前……北征，是皇帝必须完成的事，为了北征皇帝这些年励精图治都是在准备。
太子再不济也是个守成之主，他只需无为，大宁就依然稳固，皇帝曾经不止一次说过这句话，对老院长，对澹台袁术，对赖成都说过，可是他们理解不了陛下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心中的决绝，也察觉不到这决绝，他们只是不理解皇帝明知道太子不成器为什么还要留着太子，却深思不到这一层面。
皇帝已做必死之准备，已有必死之决心。
“朕在这，黑武人就不会放弃，只要朕还活着，桑布吕和心奉月就会不停的猛攻，朕就像是最美味的鱼饵，把他们钓在这了，把八十万大军钓在这了，朕必须给武新宇争取出来更多的时间。”
皇帝再次回头看向沈冷和孟长安：“朕把自己交给你们了。”
沈冷和孟长安同时俯身。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人活着，与人争气……朕是帝王，朕活着，与天争气，天不让朕，朕自取之。”
这一句话，将沈冷和孟长安满腔热血点燃。
“战而已。”
皇帝笑了笑：“有什么。”
沈冷和孟长安同时说了一个字：“战！”
皇帝道：“现在你们也应该明白为什么战至今日朕都没有让大胡子打造的弩阵车出战了吧，那是要留在最关键时候才能用的大杀器，野鹿原一战，弩阵车就是撕碎黑武人防线的大杀器。”
皇帝的手在城垛上拍了一下：“黑武人知道团结，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团结，和宁人比团结，普天之下，谁也不行。”
谁也不行！
半个时辰之后，城下。
沈冷拉了孟长安一下，孟长安回头看着沈冷，微微皱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行。”
沈冷瞪了他一眼：“能不能别那么傻？”
“傻？”
孟长安停下来转身看着沈冷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让我带着所有骑兵，一旦别古城可能守不住的时候护送陛下离开这对不对？你会带着剩下的人马为我们挡住追兵，我知道，你这样的家伙哪怕战死在我身后也不会喊一声回来，你在乎陛下，你知道陛下若是有事大宁就会不安稳，大宁不安稳百姓们就没办法继续过好日子。”
“可是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想让我走，你想为我挡住。”
孟长安盯着沈冷的眼睛：“可你想过没有，那年，我爹把沈先生和茶儿抓了，他手下的水匪把我也抓了，你只看到了我被抓之后，没有看到我被抓之前，为什么他们会抓住我？”
沈冷一怔。
孟长安淡淡道：“因为经过的时候，我看到了那艘船上沈先生的商旗，傻小子，你和我提起过的，你说那个姓沈的待你极好，我当时还骂了你，说待你再好的也是外人，不是家里人，可我记住了，想着能待你好的人应该不会差，路过的时候看到那条商船烧起来，我就过去了，不是我有自信能杀光水匪，那时候我才多大，最冷静的选择是逃……我没逃，是因为我知道沈先生是你在乎的人，如果他们死了你这个傻小子会伤心，你已经那么苦了，再伤心不好。”
沈冷怔怔的看着孟长安，不知道说些什么。
孟长安拍了拍沈冷的肩膀：“那是你在乎的人，不是我在乎的人，我想去救他们，只是因为你而不是因为他们……陛下是你在乎的人，我也会拼死保护陛下，但前提是你不能有事，我这样的人才不怕什么大逆不道，我也不怕什么天打雷劈，当然更不怕万人唾弃，在陛下和你之间做选择，我选你。”
孟长安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前走：“陛下有事，与大宁有关，你有事，与我有关。”
沈冷站在那看着那个家伙往前走，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擂鼓一样擂着他，有些疼……对于孟长安来说这个世界上，唯兄弟二字不可辜负。
对大宁，孟长安忠诚，对妻子孩子，孟长安在乎，可一旦涉及到沈冷，他会变成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他可以抛弃这大宁，他可以抛弃这妻儿，他是个混蛋。
但他是个好兄弟。
“别想那么多了。”
声音在远处传来，孟长安似乎对沈冷的反应有些不满意。
“先想到怎么打这一战，而不是想着怎么逃，在做出选择之前，别忘了你我身上的将军甲，别忘了你我都是军人……大将军庄雍在独守封砚台的时候应该比我们难过，比我们煎熬，他撑住了，我们为什么撑不住？”
孟长安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沈冷一眼：“我是个不想输的人。”
沈冷深吸一口气，笑起来。
“谁不是？”

第八百七十六章 朕有一事相求
沈冷和孟长安并肩往大营走，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商量着如何对敌。
“心奉月的军队人数众多，但也只是人数众多。”
沈冷道：“黑武最精锐的军队是南院大营，都在桑布吕手里，桑布吕带了三十万精锐来，留在野鹿原那边用以抵抗大将军武新宇的军队应该也不会再超过三十万，在黑武人的北院大营被灭之后，如今别古城外的黑武军队再加上野鹿原那边的，已经是当下黑武人所能凑出来的极限，况且……”
沈冷看了孟长安一眼：“况且心奉月手里的五十万人还算不上真正的军队，心奉月号称一声令下可调遣亿万信徒，他让这亿万信徒给他捐钱我信，他让这亿万信徒跟他来拼命我不信，如果能带来一百万人心奉月不会带来五十万，既然带来的是五十万……”
孟长安点了点头：“既然带来的是五十万，那就说明他只能调遣五十万人，而且还是五十万新兵。”
沈冷嗯了一声：“所以这一战好打的不是人少那边的桑布吕，而是人多那边的心奉月。”
“我守南边。”
孟长安迈步向前：“你去北边。”
沈冷撇嘴：“凭什么？”
“石头剪刀布？”
孟长安脚步一停，回头看着沈冷：“一局定胜负。”
沈冷呵呵：“怕你？”
两个人看着对方，孟长安数了一二三后两个人同时出手，沈冷出了剪刀而孟长安是石头。
沈冷皱眉：“这是巧合，公平起见应该三局两胜。”
孟长安摇头：“能不能要脸？”
沈冷：“要是不能呢？”
孟长安：“多少次你也会输，从小到大石头剪刀布你什么时候赢过？你会出什么，我看得出来。”
沈冷叹道：“要不然谁输谁去南边？”
孟长安一摆手：“我说过，我不想输，不管做什么我都不想输。”
沈冷撇嘴。
孟长安朝着城南方向大步走出去，头也不回，声音从远处飘来，语气之中是无与伦比的自信。
“你没我熟悉黑武南院大营的人，就算你比我熟悉，你也不会比我打的更好。”
沈冷朝着孟长安竖起来一根中指，似乎是能看到他的动作，孟长安朝后比划了一个圈，沈冷啐了一口，骂了一声不要脸。
城北，沈冷坐在城墙上看着北边，似乎是感觉要发生大战天空提前开始流泪，雨水稀稀拉拉不大却持久，从沈冷上城开始下，一个时辰之后依然没有任何停下来的迹象，对于宁人来说一场雨是好事，一场雨会拖慢黑武大军来的速度，哪怕只是拖慢半天对于宁军来说也是好消息。
城门外修建了瓮城，瓮城上的宁军士兵正在调整检修重弩，士兵们都知道将有恶战到来，每个人都很紧张，紧张不是害怕，紧张是因为陛下在这。
城外挖了不少壕沟，黑武人的军队要想冲锋就变得艰难起来，沈冷坐在城墙上不是在发呆，而是在居高临下的指挥士兵们挖壕沟的位置，壕沟挖的宽度大概在七尺左右，迈是迈不过去的，跳也勉强，如果时间再充裕还会挖的更宽一些，而壕沟并不是一整条而是打了隔断，两条壕沟之间都会有大概一丈宽的地方可让人通过。
城墙上的守军也在根据壕沟而调整重弩，箭楼上的弓箭手正在用标箭来测定射程范围。
看起来很宁静，真的很宁静。
可谁都知道，这宁静持续不了多久。
“将军。”
陈冉快步跑上来：“陛下让你过去。”
沈冷嗯了一声，交代陈冉继续盯着后下了城墙去见皇帝，到了城正中的位置，发现陛下正在让人搭建高塔，这座高塔已经完工了大概三分之一，再有三天左右就能完成，木塔高足有十三四丈，站在这座木塔上，可以往别古城城四周看，四面敌军的调遣都能看到。
皇帝站在高塔下边抬头往上看着士兵们捆绑木桩，代放舟擎着一把油纸伞站在皇帝身边，沈冷走过来，雨水打在黑甲上发出啪啪啪啪的声音。
天空是墨色的，铁甲是墨色的，看起来就像是一幅水墨画。
皇帝指了指面前的高塔：“朕就站在这上边，以鼓声来告知你们敌军动向，朕居中调度。”
沈冷垂首：“臣倒是宁愿陛下回三眼虎山关。”
“那就是从头再来了。”
皇帝笑了笑：“人生没有那么多从头再来……况且从头再来是赌输了之后的事，还没输呢，你是不是觉得朕是个赌徒？”
沈冷摇头：“人从一出生就是赌徒，每一个人都是，每一个活着生下来的孩子都是赌命的赢家，小时候的哭与笑赌的是大人待自己的态度，之后是用青春赌，然后是用健康赌，最后是用生死赌，人时时刻刻事事处处都在赌，生活琐碎人生大事，都是赌……陈冉昨天和臣说他也赌了一把，他肚子疼，赌那是一个屁，他赢了。”
皇帝一怔。
沈冷继续说道：“因为赢了所以放肆，结果第二个不是屁。”
他说的面无表情，皇帝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沈冷笑道：“陛下也还年轻。”
皇帝看着他：“朕的孩子都，都如你这么大了，哪里还年轻。”
沈冷道：“男人在陛下这个年纪才算得上风华正茂。”
皇帝：“你拍马屁的功夫也是自学成才？”
沈冷回答：“主要是天赋好。”
皇帝心说放屁，朕难道会拍马屁了？
皇帝笑着说道：“还能说笑话证明你心里没那么惶恐，敌人的数量没有让你胆怯，朕很欣慰。”
沈冷道：“主要是陛下在这，臣不好意思跑。”
皇帝噗嗤一声又被沈冷逗笑了：“你这张嘴巴，贱嗖嗖的，甜贱甜贱的。”
沈冷嘿嘿笑。
皇帝指了指前边：“随朕走走。”
沈冷垂首道：“遵旨。”
皇帝把代放舟手里的油纸伞拿过来自己撑着，他在前边走沈冷在后边跟着，落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始终如此。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这天忽然下雨，朕也忽然想起来，你小时候在鱼鳞镇长大，那边的天气是不是很无常？”
“是啊。”
沈冷回答道：“早上的时候艳阳高照，不知道从哪儿飘过来一片云就能下雨，中午还阴云密布，下午一阵风没准就把云吹散了，有一次臣在河边浅水里捡了不少河蚌烤着吃，没有作料滋味不好可好歹也是肉，那真是没有一点滋味的吃法，吃多了就会想吐，可臣还不能不吃，不吃就会没力气……那次臣烤的稍微多了些，没吃完，就用荷叶把剩下的包好埋在河边沙土里，臣怕找不到，于是在不远处撒了一泡尿，尿了个坑出来做记号，结果才走就下雨了，再来的时候硬是没有找到那尿坑……可是没少刨，终究没找到，后悔了好一阵，早知道再把坑冲深一点就好了。”
皇帝听着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笑容忽然就僵硬在脸上，他脚步停下来，看着沈冷的眼睛，沈冷也还在笑，可是被陛下这么看着他慌了起来，也不敢笑了。
“小时候，你受苦了。”
皇帝伸手想去触碰沈冷的脸，沈冷下意识的往后躲了一下，皇帝一怔，最终只是拍了拍沈冷的肩膀。
“有件事朕没有对你说过，也有几年了。”
皇帝再次迈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朕知道你是个孤儿，知道你小时候受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你为国立功，你也知道，你受赏已经不少，官职上爵位上朕都没办法再给你升迁太快，所以朕就让韩唤枝派人到江南道鱼鳞镇打听你小时候的事。”
沈冷脚步下意识的一停。
皇帝道：“朕想着，那地方应该多是恶人，既然多是恶人，恶人自然要有恶报，朕下令廷尉府彻查，凡是在你小时候欺辱过你的人，一概下狱。”
沈冷连忙道：“没有没有，乡亲们待我都不错。”
“没有都不错，终究有一些坏的，欺辱你的人朕都办了。”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继续往前走：“廷尉府的人上报朕才知道不是朕想的那样，所以才没把鱼鳞镇的人全都办了……”
似乎是怕沈冷听出来什么不对劲，皇帝又解释了一句：“朕是大宁的皇帝，朕不允许欺压幼小的不法之事不法之人存在。”
这话沈冷听了倒是还好，只是替鱼鳞镇的乡亲们担心了一下，若是让孟长安听到的话一定会震撼……孟长安小时候被老道人带走送去长安雁塔书院，半路上那个老道人神神叨叨的说了好些话，孟长安记住了一些，比如……老道人说什么龙游浅水受困于此，鱼鳞镇的人是要有大灾的，那是天罚。
陛下之怒，便是天罚。
好在，沈冷终究是被大部分人善待。
老道人还说，面相有变化，命数有无常，生死成败不由天，由人。
何谓由人？
争与不争。
皇帝走到城中一座木楼前停下来脚步，看了看那木楼：“你看这木楼还是中原建筑的风格。”
沈冷嗯了一声：“虽然已经沦为黑武之地近千年，可还是有很多东西改变不了。”
“你错了。”
皇帝道：“改变不了是因为时间还不够久，时间可以让所有人所有事都改变，唯一不变的就是时间本身……人一生短短几十年尚且一变再变，近千年，早已物是人非，表里不一，沈冷……朕希望，你不会变，依然像是那个跳进南平江里想救沈小松的少年郎。”
沈冷心里一震，陛下的话里似乎有什么含义。
“朕有句话要说……如果，战事不利朕要你活着，你先不要急着说话，朕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办，朕拥有天下，臣民亿万，可这件事只能交给你。”
沈冷垂首：“陛下先说。”
皇帝沉默片刻，转身看着沈冷一字一句的说道：“若朕不可救，不要死命相救，朕需要你活着回长安辅佐二皇子长烨，你明白了吗？”
沈冷心里有些疼，不愿回答。
良久，沈冷摇头：“做不到。”

第八百七十七章 追查
沈冷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摇头。
“做不到。”
皇帝看着沈冷那张流露出痛苦的脸，本想态度强硬的说几句什么，可是忽然间醒悟过来，自己刚刚说让沈冷不要轻易改变自己要秉持初心，可现在难道不是在逼着沈冷改变？
如果沈冷真的能做出来弃他不顾这样的选择，那还是沈冷吗？
“回去吧。”
皇帝摇了摇头：“去备战。”
“是。”
沈冷垂首，然后转身离开。
皇帝回头看了沈冷一眼，那是一个修长且健壮的年轻男人的背影，宽厚的肩膀已经可以扛住天空，可是在皇帝看向沈冷的那一刻，似乎看到了沈冷的肩膀在微微发颤，恍惚中，皇帝的眼睛里看到的人变了，那高大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背对着人群走过去，一群说说笑笑的大人从小男孩身边擦肩而过，小男孩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忽然间停住，深呼吸，然后给了自己一个微笑，继续大步向前。
皇帝的眼神再次恍惚了一下，远处，沈冷停下来，身子缓缓挺直，那是他在深呼吸，也许他也给了自己一个微笑，告诉自己别放弃。
皇帝艰难的把视线从沈冷身上收回来，看向面前这座斑驳老旧的木楼，这木楼再老也就百年，百年已物是人非。
木楼正门外两侧的柱子上刻着对联，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字，却看得出来不是宁人的字。
皇帝伸手指了指：“把字划掉。”
一直站在远处的代放舟连忙带着侍卫们过来，用横刀将柱子上的字划掉。
皇帝看了代放舟一眼：“怕吗？”
代放舟摇头，而且还在笑，他不怕，他是真的不怕。
“陛下所在，奴婢所归，奴婢有什么怕的。”
皇帝也笑：“别吹牛，哪有人不怕死的。”
“奴婢怕死，怕的是不能死在陛下身边，陛下让奴婢到御书房伺候的时候奴婢就发过誓，只要奴婢还有一口气就要好好伺候陛下，不然咽气的时候会心里愧疚，奴婢想着，八成是十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在御书房做事才能伺候陛下，奴婢啊不是个完人，可奴婢啊最得意。”
皇帝笑：“傻。”
代放舟道：“奴婢可不傻，奴婢聪明着呢。”
“那你说说，你聪明在何处？”
“奴婢聪明就聪明在，只要在陛下身边不离开，借陛下的恩典，就一定能长命百岁。”
皇帝哈哈大笑：“你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走吧走吧，随朕到城墙上走走，最迟三天黑武人的大军就到了，城墙上也就不能随意走动，朕给你讲讲这别古城的来历。”
“好嘞。”
代放舟笑起来，如少年明媚。
他这样的人，宫里是家，他这样的人，陛下不在，宫里也不是家。
长安城。
韩唤枝坐在书房里沉思，也许是在发呆，一动不动的看着桌子，可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所有的卷宗都已经处理好放在一边，他视线盯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窗子开着，吹动窗纱，韩唤枝让人把厚厚的窗帘都换了，窗纱轻薄，换成了这样的窗纱是因为人情不轻薄，商九岁说过，你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太久了，像个孤魂野鬼。
韩唤枝一直都想把自己变成孤魂野鬼，那样的都廷尉才会让人怕，只要他在廷尉府他就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表达热情，他要做一个人见人怕的孤魂野鬼才行，可是后来他才发现，人们怕的不是孤魂野鬼，人们怕的是恶人。
恶人，神鬼都怕。
恶人是什么样子？恶人是分辨不出来的，百姓们连坏人都分辨不出来，更何况是恶人？
坏人和恶人，是两个层次，坏人大多面目狰狞，恶人可能衣冠楚楚。
千办方白鹿从外面走进来，屋子里的明亮他已经适应了好久，本以为韩大人也是因为心情明亮才会让屋子里变得明亮，后来方白鹿才发现，韩大人让屋子变得越来越明亮是因为他的心越来越阴郁。
“大人，查到了不少。”
韩唤枝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似乎刚刚回过神。
“说说。”
“大人，最近属下派人分别盯着东宫太子伴读林东亭，东宫侍卫统领王亚严，东宫左卫将军吴东，右卫将军李思成等人，目前来看，出外走动最频繁的是太子伴读，林东亭是内阁大学士林耀贤的独子，林耀贤已经在内阁为次辅十一年，所以属下不止让人盯着林东亭，也还盯着林东亭家里人，次辅大人最近外出也很频繁，只是来往的人却都没有什么交集，接触的人多，属下分派出去的人也多，一开始没有任何发现。”
方白鹿继续说道：“这些人似乎都不互相认识才对，而且生活上也没有什么接触，人还不在一个层面，太多太复杂，甄别起来很难，后来属下让人做了一张图，把盯着的所有人走过的路线都画出来，每一天都画出来，盯着的所有人看看这一天他们有没有什么路线重合的地方。”
“一连五六天，属下发现了一个地方很可疑。”
方白鹿把手里拿着的几张纸放在桌子上一张一张摆开，纸上上都是很密集的线条，因为每一张纸上都不是一个人的走动路线，而是很多人的，所以就显得很乱，不过这种乱反而不难看出来问题，因为他们若是有交集，必然会有一个点。
几张纸，都有一个点重合。
“远望乡酒楼。”
方白鹿道：“他们或是经过，或是进去，都到过这里，如果不把线条重合起来很难发现。”
韩唤枝起身：“去看看这个远望乡酒楼，换了衣服去。”
方白鹿垂首：“是！”
与此同时，远望乡酒楼。
苏启凡坐在椅子上品茶，看起来气定神闲，倒是坐在他对面的曹安青似乎有些不安。
“曹公公今天的样子，似乎不太安稳。”
苏启凡放下茶杯看了曹安青一眼：“你是在怕什么？”
“最近感觉有人盯着我。”
曹安青道：“大事不可再拖，必须尽快决定。”
苏启凡摇头：“既然大事是大事，怎么可能草率而行？你的人去了平越道还没有送回来消息，康为不回来，贸然杀了赖成，太子没办法掌控局面。”
此时此刻，他倒像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太子的人，他和曹安青考虑的不一样，自然想法不一样，曹安青想的只是尽快让太子篡位，如此一来，皇帝从北疆归来难道还能留太子一条命？他只是要让太子死，背着骂名死。
苏启凡想的则不同，他需要成为太子的亲信，他可不简简单单的只是想让太子篡位，他想的是太子必须篡位还必须弄死李承唐，以太子的能力估计着费劲，还是得靠他啊，李承唐只要死在北疆，太子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帝那就不是篡位了。
他，也就能名正言顺的重新回到大宁的朝廷里，他以太子亲信的身份重归朝堂，难道还不能进内阁？
太子成了皇帝，他成了内阁大学士。
在他主动接触曹安青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谋划这些了，太子登基必然会重用他，只要他进了内阁……他的人生就多了一种选择，要么成为黑武帝国在大宁安插的最深也最高的一颗棋子，要么，一刀将黑武那边的联络全部斩断，踏踏实实做一个大宁的权臣。
就算回黑武，会成为内阁大学士那个层面的高官吗？
不，永远不会，黑武人骨子里看不起渤海人，在黑武人看来渤海人就是一群奴隶，一群下等人，甚至连人都算不上，他们这些渤海密谍为了黑武在拼命，可是能得到些什么？回去之后不过一小笔银子的赏赐，还得让他们感恩戴德，回到黑武生活，他们这些为黑武立下了汗马功劳的人在那些普通黑武百姓面前也一样的低人一等。
渤海人在黑武就是下等人，怎么都改不了。
黑武人把渤海人称之为东蛮子，把黑山汗国的人成为西蛮子，然而实际上，黑山汗国的那些人还能在黑武王庭受到重用，渤海人却没有一个能被重用的。
在大宁做个权臣多好。
这里，可是大宁！
所以苏启凡是真的很想帮太子做事，认认真真的做事。
“还等？”
曹安青猛的站起来：“如果再等下去韩唤枝必然会查到些什么，你不要小看这个人，他的鼻子比狗都灵敏，一旦让他咬住谁能逃脱？”
“曹公公怎么心浮气躁的？”
苏启凡又品了一口茶：“杀赖成看似艰难，可杀人这种事从来都不难，难在杀人之后如何善后，赖成死了，内阁怎么办？殿下即位，要的不是一个乱糟糟的朝廷一个乱糟糟的天下，我们可以欺骗次辅林耀贤说赖成死后让他成为首辅，可骗归骗，你我都知道康为才是最合适的人选，等到林耀贤把能帮我们做的事都做完，这个人也是要死的。”
他看着曹安青认真的说道：“康为不到长安，赖成就不能死。”
曹安青知道这个人不可控，自己还是得用自己的手段。
他叹了口气：“你说了算。”
说完之后下楼走了。
苏启凡等曹安青走了之后招了招手：“派人盯着曹安青，这个人不对劲，他不像是真的要为太子谋天下……我有事先出去一下很快回来，林东亭和吴东一会儿会到，他们正在拉拢禁军留守的将军，可能会到这里来谈。”
苏启凡起身活动了一下：“后门守好，一旦有什么事把人从后门送走。”
他说的后门，不是真的后门。
就在这时候一辆马车在远望乡酒楼门口停下来，一身便装的方白鹿下了车，往四周看了看，韩唤枝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了看远望乡酒楼的招牌。
“俗气。”
他给了评语。
三楼，苏启凡习惯性的在下楼之前走到窗口往下看了看，脸色一变。

第八百七十八章 韩唤枝的眼睛
远望乡酒楼是曹安青接手的，可是因为要利用苏启凡，所以把这酒楼送给了苏启凡做据点，酒楼的掌柜是个看起来已经五十几岁的老汉，可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位酒楼掌柜，而像是一位常年在田间劳作的老农，皮肤很黑，脸上都是褶皱，那张脸就写满了饱经风霜。
按理说在长安城开了二三十年的店应该风吹不到雨淋不到，人怎么会如此苍老。
韩唤枝迈步进门的时候掌柜的已经一脸客气的迎上来，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嘴的黄牙，只是笑容却不让人厌恶，反而有些淳朴感觉。
掌柜的像是先打量了一下韩唤枝和方白鹿身上的锦衣，有锦衣就证明有功名在身，所以他立刻笑的更和善起来，透着一股子小商人的市侩狡猾。
“两位贵客来的早。”
掌柜的陪着笑脸说道：“还不到饭点，所以店里准备的也不太足，不知道两位想吃些什么？”
“有什么能做的拿手的，随意上三五盘菜就可以，酒却要老酒。”
方白鹿吩咐了一声，选了一张靠窗的位子坐下。
掌柜的脸面说道：“楼上有包房，安静，两位贵客要不要上去？”
“不必。”
方白鹿看了掌柜的一眼：“我们一会儿还要急着赶路出城，劳烦掌柜的吩咐后厨手脚麻利些。”
“好嘞。”
掌柜的应了一声连忙往后厨去了。
后厨里，苏启凡看向掌柜：“认准了？”
“认准了，就是韩唤枝，还有廷尉府的一个千办叫方白鹿，我曾花重金去过百晓堂的万象草庐，见过画像，记不错的。”
他问苏启凡：“要不要在酒菜里放些东西把这两个人放倒？”
“你小看韩唤枝了。”
苏启凡笑了笑道：“韩唤枝主掌廷尉府已经二十几年，这二十几年来想要杀的他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被他杀的数不过来，他还活的好好的，你那点手段想放倒韩唤枝？说实话，你和他不在一个层次，中间还隔着几百个层次。”
他摆了摆手：“好好伺候着吧，让厨师精细些，做几个拿手好菜，别亏待了咱们韩大人。”
说完之后嘴角带笑的离开后厨。
韩唤枝和方白鹿似乎真的只是来吃饭的，两个人交谈的也都是一些很无足轻重的琐碎小事，吃了喝了，对远望乡酒楼厨师的手艺似乎很满意，取出来一锭足有十两左右的银子放在桌子上，招手示意掌柜的过来，掌柜的看到银子两眼放光，笑呵呵的过来问：“两位贵客可是吃好了？若是对小店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还请赐教。”
“酒菜味道都不错，酒里也没有掺水。”
方白鹿笑了笑，把那银子往前推了推：“赏你的。”
掌柜的脸面点头哈腰的致谢，两只手捧着银子又连忙俯身拜了拜：“多谢多谢，还请两位贵客以后多来光顾本店生意，以后两位再来，必会好好招待。”
“也谢谢你，难得吃一顿舒服的饭菜。”
方白鹿抬起手指了指掌柜的脸：“掌柜的多大年纪了？怎么脸上皱纹这么多？”
“唉……”
掌柜的有些无奈的说道：“我们这样的市井小民生活辛苦，脸上皱纹多也是正常，店里生意一般，买菜进货都是我一个人操持，舍不得多雇几个伙计，所以更劳累些。”
“是吗？”
方白鹿道：“我听人说，人脸上的皱纹多不多，和累不累没多大关系。”
掌柜的笑道：“贵客说笑了，和累不累没什么关系，那就是和年纪有关系了。”
“也不是。”
方白鹿笑道：“我听说，一个人脸上皱纹越多，就说明心事越多，一个人年纪不到就满脸皱纹一脸沧桑那就是心事重重了，看掌柜的这日子也还过得去，应该不会有那么多心事吧？”
“没有没有。”
掌柜的脸面摇头：“我虽然操劳，可日子过的不错，哪里会有那么多心事。”
“心事分很多种。”
方白鹿起身走到门口，出了门又抬头看了远望乡的招牌，看了几眼之后又回来，回来的时候却把房门关上了。
“掌柜的这酒楼叫远望乡，是思乡心切吗？”
方白鹿回头看向掌柜的。
没有看掌柜的那张脸，而是看的双臂，在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掌柜的双肩微微夏蝉，左脚脚尖稍稍踮起。
“我听你口音，可是辽北道人？”
方白鹿又问。
掌柜的心里紧张，笑着回答：“正是辽北道的，贵客真是好耳力。”
“我耳力可不只是听出来你口音。”
方白鹿走回到刚才的座位坐下来：“我还听到，你的袖口里有一把匕首在叫，像是要忍不住咆哮，那是杀人之前发出的声音。”
掌柜的猛的后撤，身子往后一翻，袖口里洒出来几点银芒。
方白鹿伸手把桌子上筷子拿起来，筷子在身前来回拨动，随着几声响，疾飞而来的银芒全都被拨开。
掌柜的冲向后门，拉开门的那一瞬间就倒飞回来，胸口多了一个脚印，脚印很大，很清晰，他是被人一脚踹飞回来的，重重落地。
这一脚确实重的离谱，应该是踹断了肋骨，掌柜的想爬起来，胸口里很疼，挣扎着起身才注意到后门外边站着一个面带笑意的廷尉府千办，穿着官服，锦衣很漂亮，横刀也很漂亮。
“后门没人出去。”
聂野从外面迈步进来：“可是刚刚看到了三楼有人，也就是说这酒楼里有猫腻。”
他一摆手：“查的仔细些。”
后门外边，大队的廷尉蜂拥而入。
聂野走到掌柜的面前，掌柜的看起来很痛苦，就在聂野靠近的一瞬间掌柜的忽然起身，袖口里翻出来一把匕首直刺聂野小腹，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横刀出鞘，当的一声将匕首斩飞。
方白鹿耸了耸肩膀：“你看，我就说我听到了。”
掌柜的这暴起一击速度奇快而且下手极狠厉，足可见其武艺不俗，可是刚刚这偷袭却败的毫无颜面，聂野出鞘的长刀若一条游龙，匕首不过飞鱼，飞鱼遇游龙，焉有不败之理。
掌柜的还要起身，聂野长刀三点，半空之中留下三道刀痕光影。
掌柜的双肩各中一刀，右手手腕中了一刀。
韩唤枝起身往楼上走，在二楼转了一圈后又上了三楼，有一间屋子房门开着，他进门之后往四周看了看，桌子上放着茶壶茶杯，杯子里的茶依然在冒着热气，他走过去端起茶杯送到鼻子边上闻了闻，皱眉。
放下茶杯看了看另外一个座位，那座位旁边也放着茶杯，可是半满，用手指在杯子边缘抹了一圈，抬起手看了看手指一点水都没有，所以这杯茶应该是根本没有动过。
他后撤几步，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座位，客位木板上的脚印很浅，木板刚刚擦过不久所以很干净，脚印很浅，说明鞋底不是很脏，人不是走路过来的，而主位的脚印则有些重，所以坐在主位的人反而不是住在这，而且是走路过来的。
“派人去四周的店铺问问有没有人看到不久之前马车经过，往什么方向去了。”
聂野垂首：“是，今早的时候盯着东宫那边的人回话说没见到有人出来。”
“这里都有个暗道，东宫自然也能有。”
韩唤枝问：“暗道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后厨外边发现了一个暗门，打开之后发现是一条暗道，不过被人毁了，应该是之前就有装置，触动装置暗道就会被堵住，烟尘还没有散掉，人走了不久。”
韩唤枝点了点头：“渤海人。”
他又看了看那杯茶：“渤海人才会拿这种东西当宝贝，宁人是不会喝一口的，那边苦寒不善种植茶树，用的是一种别的树叶替代，而且不是炒茶的方法做的，是晒，晒干了之后有一种很苦的味道，据说还有通便的效果，没事通什么便……”
他走到后窗往外看了看，后边巷子里，有个人影一闪即逝。
“很自信。”
韩唤枝嘴角一勾：“走了却不走远，留下来看看情况，我喜欢这样的对手。”
巷子里藏身的苏启凡脸色变了变，长长吐出一口气，想着韩唤枝果然是一头老狐狸，不……老狐狸足够狡猾可没有韩唤枝那么锋利的獠牙，那是狼，是虎豹。
他大步离开，不敢再停留。
而在韩唤枝说完那句话的时候聂野已经从三楼后窗掠了出去，轻飘飘落地快速进入远处那条小巷子，不久之后回来，朝着韩唤枝摇了摇头。
“看来得再去一趟百晓堂了。”
韩唤枝一边走一边说道：“李百晓似乎忘了本分。”
三楼那个人在窗口露了一下，看到韩唤枝和方白鹿后立刻就闪身离开，所以这个人一定认识他们俩，而且还是渤海人……这事情就变得有意思起来。
“黑武人派到大宁来的密谍十之七八都是渤海人，十之七八都在辽北道那边生活过，所以口音多是辽北道那边，远望乡酒楼已经开了二十几年，这地方会是一处据点，他走的仓促，一定会留下什么，把那个掌柜的带回廷尉府，方白鹿，你去审，聂野你留下继续查。”
韩唤枝迈步下楼，招了招手，他那辆马车从远处过来，韩唤枝上车坐下来后就眯着眼睛休息，这已是他习惯。
“去百晓堂。”
韩唤枝吩咐了一声。
他闭目养神，可心情不平静，太子怎么会和渤海人的密谍搞到一起？

第八百七十九章 送韩大人上路
百晓堂。
韩唤枝的马车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百晓堂的人就乱了，刑部的封条前阵子才解封，这还没有安稳下来廷尉府都廷尉的马车又在门口停下来，天知道会出多大的事。
马车停稳之后，韩唤枝迈步下来，百晓堂的伙计们连忙小跑着迎接出来，点头哈腰的样子让人觉得有些狼狈，这狼狈让韩唤枝释然，似乎他觉得这样的反应才真实。
“李百晓呢？”
韩唤枝问。
“东家今天出门不在，大人来怎么也没提前派人知会一声，若是知道大人来的话，东家说什么也不会出门的。”
“唔。”
韩唤枝点了点头：“人在不在都没关系，我进去看看。”
伙计们脸色有些异样，似乎都有些害怕，韩唤枝这样的人站在他们面前，好像不怕才不对，如果连廷尉府的都廷尉都让人不怕了，廷尉府也就算是失职。
韩唤枝迈步走上台阶：“带路，我去万象草庐。”
伙计们连忙应了一声，有人吩咐道：“韩大人来了，关门谢客，好好招待韩大人。”
说话的是百晓堂的掌柜，李百晓的一个朋友，名叫苑啸鱼。
苑啸鱼和李百晓是好朋友这事半个江湖的人都知道，当初李百晓落魄的时候是苑啸鱼不断接济才撑下来，就连最初李百晓开办百晓书屋的银子都是苑啸鱼资助，后来李百晓发迹，可是苑啸鱼的生意却败了，去年，苑啸鱼找到李百晓告诉他自己生意失败，卖光家产才把欠债还清，却已经身无分文。
李百晓当时没说什么扭头走了，苑啸鱼觉得人情冷暖不过与此。
可是一个多时辰后李百晓又回来，拿着一份已经在官府备案登记过的文书，他将百晓堂一半的资产送给苑啸鱼，同时让苑啸鱼成为百晓堂的掌柜，还是那句话，人情冷暖不过如此，一样的话，不一样的含义。
苑啸鱼为人精明，原本生意做的很大，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生意全面崩盘，不过他在生意场上沉浮多年，做生意没问题，成为百晓堂掌柜之后，把百晓堂的生意经营的倒是也算风生水起，若不是前阵子刑部把百晓堂封了，在长安新开的一家百晓书屋也已经正式开门营业。
韩唤枝看了苑啸鱼一眼：“苑掌柜客气了。”
苑啸鱼连忙俯身回答：“韩大人认识我？”
“你这里的万象草庐有我的画像吧。”
韩唤枝没回答，而是反问。
“是。”
苑啸鱼低着头说道：“有的，若是大人觉得不妥的，我让人撤了。”
“挂着吧。”
韩唤枝迈步往前走：“廷尉府也有你的画像。”
苑啸鱼脸色似乎变了变，显然没有料到韩唤枝居然告诉他的是这样一个消息。
“李百晓有没有告诉过你，当初廷尉府之所以准许他办万象草庐，是因为廷尉府地方不够大存不了这么多图？后来廷尉府从刑部搬出去有了新的独立的衙门，地方大的多了，挂画像的地方自然也就有了。”
韩唤枝一边走一边说道：“这事你应该知道吧。”
苑啸鱼俯身：“这个，东家没和我提起过。”
韩唤枝笑了笑：“我听闻，苑掌柜之前生意也做的很大，怎么突然间落魄了？”
“不该去涉足自己不熟悉的领域。”
苑啸鱼弓着身子在后边跟着韩唤枝，一边走一边回答：“听人说海运生意赚大钱，赌上全部走了一趟海运，半路上遇到了海盗，倾家荡产。”
韩唤枝点了点头：“走的是哪条水路？若是以后还想再做海运生意我可以帮你找个人关照，我和巡海水师提督沈冷的关系还好，跟他说说，你的生意自然也就好做一些。”
“可不敢再做了。”
苑啸鱼摇头：“就当是吃一堑长一智，海运生意再赚钱我也不打算再去碰，踏踏实实的帮东家把百晓堂的生意经营好，我也就没有那么多愧疚。”
“你们关系真的很好。”
韩唤枝道：“我听闻过你们之间的事，另外就是，百晓堂把一半的资产给了你，需要向我廷尉府报备，是我亲手批的。”
苑啸鱼连忙垂首道：“多谢大人抬爱。”
“我只是觉得李百晓会做人，是个可交的朋友，对你来说应该是兄弟才对，我和你年纪差不多，人生感悟应该也差不多，到了你我这个年纪还有一个可以性命相托的兄弟不容易，是大幸，每个人身边的朋友都是一茬一茬的换，不同年纪朋友不同，能从少年时一直到中年还不离不弃的，那种情分啊……”
韩唤枝脚步停了一下，看向苑啸鱼：“不可辜负。”
苑啸鱼连忙说道：“我也深知，不可辜负。”
“嗯，都理解就好。”
韩唤枝说完之后继续往前走，跟在他后边的苑啸鱼眼神不由自主的闪烁了一下，很复杂。
万象草庐在百晓堂后边的大院里，整个大院都被木顶封住，所以这个大院改造成的大厅里有密密麻麻的柱子，也有密密麻麻的灯火，大厅里光线并不暗，因为灯火实在太多的缘故，连柱子的影子都变得很淡。
韩唤枝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苑啸鱼：“到今天，你来百晓堂似乎整一年了吧？”
“是。”
苑啸鱼回答道：“大人真是无所不知，到今天为止我确实已经来了一年。”
韩唤枝笑了笑：“好巧。”
苑啸鱼问：“大人是什么意思？”
“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平越道出了叛乱，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沐昭桐死了。”
苑啸鱼道：“大人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
“因为我看到了他。”
韩唤枝伸手指了指，对面正好是沐昭桐的画像，像是死不瞑目的盯着韩唤枝。
韩唤枝笑了笑道：“这个眼神就对了，毕竟是我弄死的。”
苑啸鱼连忙道：“若是不妥，我现在就把画像摘了。”
“何必呢？”
韩唤枝迈步走进大厅，大厅里的灯烛多的实在数不过来，顶子上有灯火吊着，柱子上有灯火挂着，而且每一根四方柱子的四面都有灯火。
韩唤枝低头看了看脚下，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的影子都变得很散也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们是算到了我今天一定会来吧？”
韩唤枝回头看了苑啸鱼一眼，嘴角带笑。
“李百晓死了？”
苑啸鱼后退一步，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他没死，他是我兄弟，我不会害他。”
“你，不会害他？”
韩唤枝叹道：“你这还不算害他的话，那还什么算是害他……你处心积虑到他的百晓堂做事，就是为了等着我来百晓堂的这天，我从远望乡酒楼出来的时候故意让马车走的慢了一些，是为了给你们时间准备，李百晓应该还在这，你若是没有杀了他，应该也已经把他绑了？”
苑啸鱼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韩大人既然算到了，为什么还要来？”
“我不来，你们怎么能自己冒出来？”
韩唤枝道：“你们知道，我一定会查到远望乡酒楼，我也一定会去，只要我到了远望乡酒楼就会发现一些牵扯到百晓堂的线索，这事涉及到的人那么重要，我当然会亲自过来，只要我来了，你们的计划就能完美收官。”
韩唤枝看了看旁边有把椅子，坐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你所说的海运生意，其实做的是贩卖鬼瘾胶的生意，沈冷将军在南疆把这生意摧毁了，你当然会生意失败，沈将军到了求立之后就下了命令，水师大力打击贩卖鬼瘾胶生意，你走投无路，只好回来，然后你发现，沐昭桐的所有生意几乎都完了，你们暗中为沐昭桐经营的一切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苑啸鱼问：“所以你是有备而来？”
“没有。”
韩唤枝淡淡的说道：“我是到了远望乡酒楼才想到这些，所以没什么准备，很仓促。”
苑啸鱼心里松了口气：“韩大人确实自信，只带着一个手下就敢来百晓堂，你为什么就不能小心些？知道这里是给你挖的坟还要自己跳进来。”
“我来看看这坟好不好。”
韩唤枝摇头：“自己看过才知道，确实不好，装修不是我喜欢的风格。”
苑啸鱼楞了一下，皱着眉说道：“你说的都没错，我确实是为阁老做事，阁老的生意都被你们断了，我走投无路才找到李百晓，他拿我当兄弟，我只好暂时在他这栖身，可是后来才发现，这里真的很不错，万象草庐四面封闭，就算是有喊杀声也传不出去。”
韩唤枝摇头：“你对得起李百晓吗？”
“对不起。”
苑啸鱼道：“我杀你之后，我会找他谢罪，我死在他面前都行。”
“你害死了他，然后在假惺惺的在他面前谢罪。”
韩唤枝微微摇头：“恶心。”
他往四周看了看：“这地方当坟墓不好，但是杀人确实不错，我一开始总以为阴影里才能藏人，原来在这么光明的地方也能藏人。”
他这句话一说完，万象草庐里出现了很多人，每一根方柱后边都藏了人，因为光线太亮所以让影子变得很淡，光明之下，确实可以藏人。
整个万象草庐里，差不多能有二百人。
“这个规格还差不多。”
韩唤枝居然有点满意。
“想动赖成，必先动我。”
韩唤枝嘴角勾了勾：“赖成真的是欠了我老大一个人情。”
苑啸鱼一摆手，后边出现了很多人将房门关上。
“送韩大人上路。”
苑啸鱼双手抱拳：“韩大人，一路走好。”

第八百八十章 愿意
坐在椅子上的韩唤枝一点也不像是个被二百余名杀手围住的人，更像是一个人包围了那二百多名杀手的样子，噢不，是两个人，门外还有一个车夫，两个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如同完成了包夹。
后院很大，占地差不多能有好几亩，能在长安城置办下来这么大一片产业，百晓堂的生意确实做的很不错，江湖个人志就让百晓堂赚的盆满钵满。
韩唤枝曾经还专门想过这个问题，这钱为什么如此容易赚？
大概也就是百姓们对于江湖的好奇。
其实江湖不远。
寻常百姓，也在江湖。
这么大的院子全都封起来建造成万象草庐，为了不让画像风吹日晒，所以这里建造的严实，通风所用的窗户都关着，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棺材大了，用来葬一个人多浪费。
苑啸鱼问韩唤枝，大人你既然猜到了为什么还要来，莫非已有准备？
韩唤枝笑答来的仓促，没什么准备。
苑啸鱼觉得韩唤枝自大。
很自大。
自大到连剑都没带。
从方柱后边转出来的人慢慢的朝着韩唤枝走过来，这些人手里的兵器可谓五花八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皆有，最多的则是斧子，毕竟在长安城里想要买到兵器有些艰难，而斧子不算管制兵器。
锦绣楼里也有一群人用斧子想要行凶，结果被流云会的连弩打的鬼哭狼嚎。
“稍等。”
韩唤枝摆了摆手，所有人全都下意识的停住脚步，纵然他们人多势众可还是心里有些忐忑有些紧张，因为他们面对的是韩唤枝，一个光靠名字就足以让他们忐忑让他们紧张的人。
苑啸鱼看着韩唤枝：“大人是有什么临终遗言？说了也没用，我们也不好帮你转达。”
韩唤枝摆手示意苑啸鱼别说话，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出来一个本子，本子里夹着一根炭笔，他把本子打开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后问：“都先说说，你们是哪儿的人，叫什么名字。”
苑啸鱼怔住：“你是什么意思？”
韩唤枝拿着炭笔看向苑啸鱼：“你第一个吧，姓名，籍贯，年龄……”
苑啸鱼暴怒：“杀了他！”
杀手们一拥而上。
韩唤枝身上没有兵器，他的剑留在马车里了，如果带剑进来的话这些人可能还会有所忌惮，此时他手里只有一个本子一根炭笔，难道还能如阴间的判官一样能把人写死？
轰！
就在那些人冲向韩唤枝的瞬间，塌了。
不只是屋顶塌了，四周的窗户也塌了。
从屋顶上有数不清的身穿黑色锦衣的廷尉落下来，锦衣飘飘，长刀烁烁。
靠近韩唤枝的那个杀手还没有来得及把手里的刀举起来，屋顶上落下来的人把他踩倒在地，刀子横着划过去，倒地的人脖子里喷出来一股血，韩唤枝稍稍挪了挪脚，血差一点就喷在他身上了。
这个时候苑啸鱼才发现韩唤枝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的位置很巧妙，坐在那，头顶是一根横梁，屋顶的木板容易被击破，可是横梁当然不会断。
所以落下来的尘土和碎木，完全没有落到韩唤枝身上。
一个呐喊着的壮汉从远处飞奔而来，手里的长刀朝着韩唤枝头顶劈落，就在这瞬间，从烟尘里有一道亮光炸起，一条银枪从烟尘之中犹如怒龙狂啸，银枪从烟尘里刺出来的那一刻，烟尘卷起一阵旋涡。
人未到，枪先至。
噗的一声，那壮汉的咽喉被银枪刺穿，一身白色长衫的戚散金一枪将壮汉刺死，看了韩唤枝一眼后转身又杀向人群。
这些埋伏于此的人，大部分都是他古道马帮的人，来自东蜀道的江湖力量。
韩唤枝坐在那就没动，看了不远处已经在发抖的苑啸鱼一眼：“你要不要来试试，趁着还没有人找你。”
苑啸鱼立刻转身，朝着正门方向狂奔而去，他这一跑，他身边的那些人也跟着转身就跑，跑到正门那边刚拉开房门，门外一片弩箭射进来，到门口的人一点防备都没有，弩箭密集的根本不像是射进来的，而是从门外一把一把塞进来的。
五六个人被弩箭放翻在地，苑啸鱼这才看清楚，门外大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廷尉，把正门堵的死死的。
他只好又跑回来，心里没来由的想起韩唤枝之前的那句话。
“我没什么准备，我来的有些仓促。”
这话还在耳边。
这特么的叫没什么准备？
“戚散金！”
就在这时候，人群中有人怒吼了一声，一个挥舞着双刀的汉子朝着戚散金冲了过去：“你出卖了我们！”
戚散金回头看了那人一眼，那是他的同门，是恩师戚上允的弟子旨意，戚上允二十四个弟子，这次来了至少十几个，那些家伙不但偷袭杀了他们的师父，还偷袭杀了不愿意跟他们联手作恶的师兄弟。
戚散金是孤身一人逃出来的，从东蜀道到长安，千里迢迢。
“你有脸跟我提出卖这两个字？”
戚散金剑眉一挑，银枪洒出去一片杀意迎向那人。
韩唤枝往戚散金那边看了一眼，微微叹息一声，他起身朝着苑啸鱼走过去，苑啸鱼自知根本不可能是韩唤枝的对手，一步一步后退。
韩唤枝走到苑啸鱼身边，伸手搂住苑啸鱼的肩膀，苑啸鱼已经面无血色。
韩唤枝搂着他的肩膀往外走，把手里的本子递给苑啸鱼：“自己写一下。”
苑啸鱼颤抖着双手把本子和炭笔接过来，动作机械的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籍贯，年龄……写完之后看了韩唤枝一眼，两个人这么近，他侧头看韩唤枝，韩唤枝也在看他。
“多写点，知道多少就写多少，态度端正也不会减少你的判刑，不过可以少受些苦。”
韩唤枝就这么搂着苑啸鱼的肩膀走到门口，苑啸鱼颤抖着手在本子上写字，到了门口之后韩唤枝问了他一句：“李百晓呢？”
苑啸鱼下意识的回头望门房里边看了一眼，韩唤枝松开手，外面有廷尉过来将苑啸鱼抓了过去，韩唤枝转身朝着门房那边走过去，推开门，门里边一道刀光炸起直奔韩唤枝的脖子，韩唤枝左手抬起来，在那刀子刚刚要落下的时候掐住了那刀客的脖子，手抓着脖子横移出去，人就被他撞在墙上，然后再横移回来，人又撞在另外一边墙上。
他松开手的时候，那刀客的左边脑壳右边脑壳都瘪进去一块，嘴里都开始吐血了。
韩唤枝看了一眼被绑住蜷缩成一团倒在墙角的李百晓，李百晓的脑门上被打出来一个大包，还鼓着呢，绳子勒进他嘴里，想出声都出不来。
韩唤枝蹲在李百晓身边看了看，皱眉，他伸手把勒住李百晓嘴巴的绳子解开后问的第一句话是：“是不是有那么一个瞬间想用舌头把绳子舔开？”
李百晓苦笑：“大人怎么还能开玩笑……廷尉府绑人难道不是这么绑的？”
韩唤枝点头：“差不多，但都是我们绑人，没被人绑过。”
他扶着李百晓站起来，两个人出了门房往后院那边看了一眼，烟尘暴起，喊杀震天。
“都毁了。”
李百晓脸色很难看：“一生心血。”
韩唤枝道：“你在我廷尉府的大牢里可以慢慢回忆，说不定还能画出来几幅。”
李百晓：“大人，为什么还要抓我？”
韩唤枝：“因为是你收留了苑啸鱼，识人不明是蠢，蠢就该付出代价……看你现在这个落魄的样子，我也帮你一把，等你从廷尉府大牢里出来，我个人赞助你一百两银子重建百晓堂重建万象草庐。”
李百晓：“一百两……”
韩唤枝笑了笑：“允许你给我出一本个人志。”
李百晓眼神骤然一喜：“真的？大人你说的是真的？真的可以给大人你出个人志？”
韩唤枝点了点头：“我言而有信。”
李百晓像个傻子，家业都毁成那样了居然哈哈大笑起来：“这一本个人志，一定可以卖的无比的火。”
韩唤枝嗯了一声：“卖的银子分我八成就好，少一个铜钱我就把你铺子全都封了，你自己留一成，毕竟也要工本费。”
李百晓的笑容逐渐凝固。
“还有一成，用于你租我廷尉府的画像底稿看看，当初你送到我廷尉府的那些画像保存的比你这边好，一成银子的租金，没收多。”
李百晓咧开嘴苦笑，转瞬想到能出韩大人的个人志，就又开心起来。
烟尘散去，后边万象草庐里的厮杀已经到了尾声，那些来自东蜀道的绿林客和古道马帮的人虽然悍勇，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打得过廷尉。
整个后院里只剩下一个人还站在那被团团围住，数不清的连弩瞄准了他。
他叫聂破军。
“戚散金！”
聂破军朝着戚散金嘶吼：“你要付出代价！”
戚散金拉着银枪走过去，看了看周围的廷尉：“对不起诸位大人，这是我和他的私仇了，请诸位大人退出去吧，这个人的命得我来拿。”
韩唤枝摆了摆手，所有的廷尉开始撤出后院，那么大的地方，转眼就只剩下戚散金和聂破军两个人。
韩唤枝也出了门，顺手把房门关上，他在台阶上坐下来，看着远处被按在那的苑啸鱼伸手指了指：“李百晓，不想过去扇两个耳光？”
李百晓看向苑啸鱼，沉默很久，摇头：“不想了，怕脏了我的手。”
韩唤枝点了点头：“我帮你，来人，去扇苑啸鱼几个耳光。”
有廷尉大步过去，取出来一块长条铁板，朝着苑啸鱼的脸上狠狠扇了过去。
韩唤枝双手抬起来在嘴边拢住喊了一声：“往上点打，别打烂了嘴，还得留着嘴让他说点什么呢。”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边拉开，一身是血的戚散金拉着银枪从里边出来，脚步踉跄，他的肩膀上有一道刀口，胸口被切开一条口子，胳膊上也有伤。
韩唤枝回头看了他一眼：“撑得住吗？”
戚散金苦笑：“得用点药。”
韩唤枝摆手：“送他去诊治，用我的马车。”
戚散金抱拳：“多谢韩大人。”
在他上车之前，韩唤枝问：“想过车费怎么付吗？”
戚散金愣住，回头：“啊？”
韩唤枝淡淡的说道：“用你在廷尉府的俸禄来付，愿意吗？”
戚散金站直了身子，缓缓吐出一口气：“愿意！”

第八百八十一章 疑则可杀
迎新楼。
叶流云瞥了一眼韩唤枝：“戚散金这个人是我早就看中的，也是我提前接触的，你凭什么半路抢走？”
韩唤枝笑了笑：“不好意思，他进长安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盯着了，我比你先。”
叶流云哼了一声：“胡说八道，他先去找了我流云会，怎么就是你先盯着的。”
“东蜀道古道马帮出事，当地廷尉府就把消息千里加急的送到长安，我自然会比你先知道，事实上，戚散金进了长安之后我的人就一直护着他，我没动手的原因是想把东马古道的人挖出来，当然不只是他们，还有大量潜伏在长安的黑武密谍，结果你在锦绣楼搞了那么一处，让我的计划都泡汤了。”
韩唤枝问：“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叶流云眯着眼睛看着他：“抢走了我的人，此时还想讹我，你要不要脸？”
韩唤枝道：“我倒是也没有太多要求，戚散金你就别打算要了，我打算让他补一个千办，你要是觉得愧疚，流云会少年堂我能不能挑一些人？虽然这样做的话不足以让你弥补我，但我勉强接受。”
“滚。”
叶流云道：“原来你还能更不要脸。”
韩唤枝笑了笑：“这事先不说了行吗。”
叶流云：“凭什么不说了？”
韩唤枝笑道：“你再说亏的更多。”
叶流云长叹一声：“我好不容易发现一个人可以补进来做刑部总捕，稍稍培养一下就能用，沉淀两年总捕的位子就是戚散金的，可你却横刀夺爱，这事你不给我一些补偿说不过去。”
韩唤枝道：“我中午陪你吃饭。”
叶流云：“我缺你陪我吃饭？”
韩唤枝：“看，这话说的多伤感情。”
叶流云道：“吃饭放在一边，以后廷尉府的消息如果不和刑部分享的话，我就停了流云会给你们廷尉府送消息的渠道，另外，我有办法让你护着的百晓堂关门大吉。”
韩唤枝摇头：“你变了，做官使你变坏。”
叶流云：“记下来，以后等陛下回来了禀告陛下，就说你说大宁官场坏了，还不如暗道。”
韩唤枝：“我们这样多不好，这样吧，以后廷尉府得到的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刑部，少年堂那边我选五十个人进廷尉府，算是代你培养，等我用三五年之后全都还给刑部。”
叶流云：“说的好像你让步了？”
韩唤枝：“前几天云桑朵说，想让你做孩子的干爹。”
叶流云：“名字的事解决了吗？”
“取了，一开始我想好了叫什么，阿朵觉得不好听，后来也一直都没想到好听的也有好寓意的，前几天阿朵忽然想到个名字，叫慕青，阿朵说让孩子得记住草原。”
“韩慕青。”
叶流云嗯了一声：“挺好。”
他楞了一下：“你少来这套，青儿的干爹是一码事，你抢走戚散金是另外一码事。”
韩唤枝：“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
“说戚散金的事！”
“我听人提起过，天机票号的那个叫颜笑笑的小姑娘经常打听你的事。”
“说戚散金的事！”
“我见过那小姑娘，很漂亮，性格也好。”
“我的事不用你管。”
叶流云猛的起身往外走：“不可理喻。”
韩唤枝看着叶流云出门而去：“常来噢。”
没多会儿叶流云又回来了：“这是我家。”
韩唤枝耸了耸肩膀：“说说案子吧。”
叶流云：“……”
韩唤枝倒了一杯茶给叶流云：“看，年纪这么大了，理智一点。”
叶流云：“说案子。”
韩唤枝嗯了一声：“我问过了，颜笑笑是平越道人，家里人曾经也在南越朝廷里做官，算是书香门第，小姑娘从小爱舞刀弄枪，剑法不俗，差一点误入歧途，不过到了长安之后发生了变化，我还没搞清楚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感兴趣的，想想那么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为什么会对你这样一个老家伙感兴趣？”
叶流云再次起身。
韩唤枝：“说案子，说案子。”
叶流云狠狠白了他一眼。
韩唤枝道：“抓的人都是东蜀道的江湖客，其中一部分是古道马帮的人一部分是绿林出身的悍匪，如果没有人给他们撑腰，他们怎么敢离开深山跑到长安城里作案，这个给他们撑腰的人……”
叶流云点了点头：“他们想动你，想动我，想动赖成，我们三个人若是出了事长安城就乱了，陛下说……陛下说内阁有否决的权利，而这个权利的执行者只能是赖成，赖成出事，这个否决的权利谁还敢执行？毕竟只有赖成敢去做。”
韩唤枝摇头：“人为什么要做错的选择？”
“因为挡不住诱惑。”
叶流云道：“你打算先怎么查？”
“东马古道的人都已经伏法，可不过是一小部分，从大宁各地进长安的江湖客数量很多，他们的目标不只是我们三个，太子殿下应该是想把陛下刚刚进长安时候的作为照搬过来用，稳定廷尉府，控制内阁，然后创建一个长安城暗道势力来控制江湖。”
韩唤枝继续说道：“所以我估算着，这个步骤应该是先杀我，然后杀你，最后杀赖成……我的人已经去了平越道，不过估计着康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若是康为进长安，他们就会发动最后一击，杀赖成，控制内阁。”
叶流云的脸色凝重下来：“陛下留你我在长安，你我不能毫无作为。”
“可你我不能动太子，太子是国之储君，储君亦是君。”
“是啊，我们不能动太子。”
叶流云起身，在屋子里慢慢踱步：“最好的办法，就是动如雷霆，我们不能动太子，但是可以让太子知道，我们什么都知道。”
韩唤枝笑起来：“他们想干什么，我们就砸烂什么。”
叶流云看向韩唤枝：“江湖客和绿林客，我来接着砸，有刑部和流云会，还是砸的得动的。”
“我去查黑武密谍。”
韩唤枝起身：“不用送了。”
叶流云：“呵呵。”
然后看到韩唤枝手里抓着两罐茶叶，他一怔：“你还能要点脸？”
韩唤枝装作恍然大悟，看了看手里的茶叶罐：“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沈冷附体了吗？话说起来沈冷是真的不要脸，唉……以后他回来了你得骂他。”
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茶叶罐也没留下。
叶流云一捂脸：“大意了……我以为沈冷不在长安茶叶就不用藏的。”
韩唤枝在门外说道：“你看，我又给你上了一课。”
叶流云：“……”
廷尉府。
韩唤枝回来之后把手下千办召集起来，因为北疆大战，所以廷尉府的千办从各地调往北疆的也不少，留在长安城的千办本来有三个，方白鹿，方白镜，聂野，可是方白镜去了平越道，如今韩唤枝手下只有方白鹿和聂野两个人，不过已经缝合包扎了伤口的戚散金也在书房里，韩唤枝既然打算把他留用就要提前让他适应廷尉府的办案方式。
“聂野，你带人集中查一下长安城里二十年前左右开的商铺，不管是酒楼，客栈，赌场……全都查，这些人中说话带有辽北道口音的重点查，在其中发现有人爱喝渤海小若叶苦茶的详细查。”
聂野垂首：“属下明白。”
韩唤枝道：“带着戚散金，让他熟悉一下。”
“是。”
韩唤枝又看向方白鹿：“你带人去查这些年来城门守留下的卷宗，不过应该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卷宗二十年前的肯定不在，但也别放弃，去查查，能查出来什么是什么，总不能漏了。”
方白鹿垂首：“属下明白。”
韩唤枝道：“记住一句话，我们是为陛下做事的，普天之下，陛下最大，我们的靠山就是最大，不用怕任何人。”
方白鹿问：“查实则抓？”
“不。”
韩唤枝停顿了一下：“深疑则抓，查实可杀。”
“是！”
几个人肃立，转身离开书房。
韩唤枝起身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沉思什么。
那个在远望乡酒楼逃走的人是谁？
这个人一定和沐昭桐以前有什么来往，苑啸鱼是为沐昭桐做事的，太子之前和沐昭桐又来往密切，当时陛下也知道，太子曾经多次便衣去八部巷偷偷见沐昭桐。
所有的关键，还是沐昭桐的关系网，这个人已经死了一年多，可他依然在影响着这个大宁。
“苏启凡。”
韩唤枝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的脸色难看的好像刚刚吃了一只死苍蝇似的，他猛的看向曹安青：“谁让你在百晓堂动手的？”
曹安青扑通一声跪下来：“不是奴婢吩咐的，奴婢在那之前刚刚见过苏启凡，奴婢与苏启凡商量过，赖成不到长安，万事不可轻动，这事奴婢还劝过苏启凡不要激进，苏启凡说廷尉府的人已经在盯着，迟则生变。”
太子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这个苏启凡！”
他脚步很急的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动：“我说过多少次了，要谋定而动，他会坏了我的大事！”
曹安青道：“他所联络的江湖客，也多数不可用，这个人……”
曹安青抬起头看向太子：“奴婢怀疑他是黑武密谍。”
太子的脸色一变。
“黑武密谍？”
太子的脚步挺住，沉默了很久很久。
“大宁的江山，还轮不到黑武人指手画脚。”
太子看向曹安青：“杀了他。”
曹安青脸色一喜，连忙垂首：“奴婢遵命，奴婢倒也只是怀疑……”
“黑武人……疑则可杀。”
太子一摆手：“去安排吧。”
曹安青没想到，自己顺口胡诌的一句话也管用，他是真的胡诌，他哪里知道苏启凡真的是黑武密谍。

第八百八十二章 随便逛逛，带着剑
八月二十五，晴，北疆瀚海城大宁战兵浩荡而出。
长安，阴。
八月二十五这天对于大宁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日子，现在的每一个人都还感觉不到，也可能看到不可能听到，可是未来的人会把这一天一次一次的拿出来说。
很多人都已经逐渐发现长安城不安宁，因为大学士赖成出入开始带护卫了，陛下在长安的时候，大学士赖成从来都只是一驾马车一个车夫就出门，可是从前阵子开始，赖成出行，身边护卫不下数十人。
按理说，当朝内阁首辅大学士有这个排场无可厚非，可是原来没有现在突然有了就足以说明一些问题，所以很多人都猜着，赖成就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某些人，你在想什么，我知道。
很多事，不再是那么隐晦。
未央宫。
茶爷看着两个孩子坐在小板凳上认真读书的样子笑了笑，然后看向珍妃娘娘：“娘娘一会儿还得多辛苦，我要出门。”
“又是去护着赖成赖大人？”
“赖大人一会儿要去府库，检查送往北疆的物资，这事他不放心必须亲眼去看看。”
“茶儿。”
珍妃娘娘看着茶爷笑了笑：“我在江湖上行走的时候，不喜欢去保护谁。”
茶爷一怔：“为什么？”
“因为保护人的时候那种感觉不好。”
珍妃道：“今天你来看着孩子吧，我出去走走。”
茶爷连忙摇头：“娘娘怎么能轻易出宫？”
“我怎么不能轻易出宫？”
珍妃笑道：“你以为我比不得你？”
她起身往外走：“我先去一个地方。”
茶爷不放心也跟着往外走，孩子有宫里的人照顾倒也不用太担心，长期有众多大内侍卫高手在珍妃宫里宫外守护，这是陛下临行之前的旨意，大内侍卫自然不敢懈怠。
珍妃和茶爷出了皇宫，很多人都看到了，于是很多人开始盯着看。
东暖阁。
太子李长泽不敢坐在他父亲经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最起码明面上他连碰都不能碰，那书桌他也不能随便用，哪怕那是他父亲的东西，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他是储君，对于大宁皇帝陛下来说储君也是臣。
但是东暖阁和内阁距离最近，所以他每日都到东暖阁里来处理政务。
曹安青快步从外边进来，一不小心又被东暖阁的门槛绊了一下，已经在这陪着太子有一段时间，可他还是不适应这个地方，这地方让他觉得压抑，也让他觉得害怕，太子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慌慌张张的做什么，这是第几次绊到了？等以后我让人把这门槛给你砍了，现在还不行。”
曹安青连忙垂首：“多谢殿下，刚刚……刚刚珍妃娘娘出宫去了。”
“出宫？”
原本还漫不经心的太子猛的起身：“去什么地方了？”
“奴婢派人在暗中跟着，还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今天要办的事，她会不会知道了？”
“不可能，珍妃娘娘宫里今天没有人进出，所以她不可能听到什么消息，只是突然出宫确实让人心里不踏实。”
太子听完之后嗯了一声：“你多派几个人跟着，珍妃去了什么地方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奴婢遵命。”
曹安青应了一声，连忙出去安排人。
半个时辰之后，曹安青快步从外面跑进来，声音有些微微发颤：“殿下，珍妃娘娘去了杨家。”
“杨家？”
太子的脸色骤然变得发白：“母后的娘家？”
“对。”
“杨家已经被父皇近乎灭门，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如今杨家就是一座空宅，她去杨家做什么了？”
“摘……摘白麟剑。”
曹安青的嗓音都在颤：“珍妃娘娘把白麟剑从杨家正堂门匾上摘下来了。”
“她到底要干什么！”
太子李长泽在东暖阁里急的来回走动，忽然间想起来什么，一摆手：“先去把门关上。”
曹安青连忙跑过去把东暖阁的房门关闭，又小跑着回来：“殿下，这事有些诡异，珍妃娘娘好端端的怎么出宫了，还把插在杨家正堂门匾上的白麟剑摘了……她在后宫二十几年没有动过那把白麟剑，动了之后，那么大的一个后族就倒了霉，以至于现在家破人亡，现在她又动白麟剑……”
曹安青紧张的看了太子一眼：“莫非她真的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今日要动手的地方，是不是停下来。”
太子在屋子里走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脚底好像都要磨出来火似的，转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来，看着曹安青语气有些紧张的问：“她若是真的发现了什么，她敢不敢直接提白麟剑来找我？”
曹安青听到这句话都愣了。
珍妃若是知道太子想做什么，敢不敢提着白麟剑来找太子？
敢。
曹安青心说珍妃娘娘那样的人，皇后在的时候她为了陛下还算给皇后面子，吃亏也就吃亏，她是不愿意看着皇后因为她和陛下闹的太僵，可是后族那次确实做的有些过分，珍妃提剑出宫，一剑刺穿杨家门匾，自此之后杨家的气运仿佛被那一剑彻底钉死了，再也没能翻身。
没了皇后，珍妃娘娘还有什么顾忌的？
真要是知道了太子想谋逆的事，那位曾经在西蜀道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马帮小当家什么人不敢刺上一剑？
她不在乎皇后，也不在乎太子，她只在乎陛下，辱她骂她她可忍，若是有人想动她的男人，她的剑就会铮鸣出鞘，一剑光寒破九霄。
太子转身看向曹安青：“本来该在今日下午安排的事都先放放，派人盯着珍妃就是了，如果她直接回宫……如果她直接回宫必须提前来告诉我。”
“算了。”
太子看了看面前桌子上堆着的奏折：“我先回东宫，你让人把东西收拾好送到东宫去，如果内阁的人问起来就说我不舒服。”
曹安青连忙点头：“是是是，奴婢都安排好。”
曹安青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太子也从来都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会因为珍妃出宫而把他们吓得不敢留在未央宫，太子急匆匆的回了东宫，似乎多一息都不愿意留在东暖阁。
珍妃的剑，真的会杀人。
又半个时辰之后，已经回到东宫的太子都坐不住，一直都盯着门外，看到曹安青从外边快步跑进来连忙迎了几步：“到底出什么事了？”
“大学士赖成去了府库，珍妃娘娘也去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是在赖成身边站了好一会儿，白麟剑就在她手里，没有剑鞘。”
曹安青看向太子：“珍妃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退回来几步，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她是想告诉我，动赖成，她就杀人。”
那是珍妃的态度。
别人谁有这个态度分量都不够，不管是韩唤枝还是叶流云，可她够，红酥手的大当家云红袖找过茶爷，两个人决定联手，男人不在家，她们撑着，可实际上，她们两个做多少事，都不及珍妃娘娘带剑走一圈。
曹安青脸色也难看，千算万算，怎么就忘记算上珍妃那个疯婆娘了？
曹安青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之前安排好的事，还去执行吗？”
太子的脸色变幻不停，忽然间一拍桌子：“难道我还能让一个女人吓得什么事都不敢做了？去……吩咐下去，就按照之前安排好的做，既然珍妃是在赖成那边，那就，那就暂时不动赖成，反正我们一开始也没打算立刻动他，得等康为来了再说……况且，我们今天要动的人珍妃应该也不喜欢。”
曹安青嗯了一声：“珍妃应该不会胡乱出手，毕竟她是贵妃娘娘。”
太子摆手：“去吧去吧，动作麻利些。”
“是。”
曹安青快步出门，出来之后不由自主的停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深深吸了口气。
又一个时辰，珍妃和茶爷说是要出去走走，而内阁首辅大学士赖成则回了未央宫，进门之后众人纷纷施礼，赖成示意他们继续忙，他走到土炕那边坐下来，想着刚刚珍妃带剑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一幕……然后他就不由自主的笑起来，就因为珍妃娘娘带剑在他背后这一站，会有多少人吓得屁滚尿流。
真的很想笑啊。
他起身交代了几句又出门，这次去的是廷尉府。
韩唤枝听说大学士赖成来了，起身接到了门外，刚走到外边赖成已经快步进来，也不说话，看到韩唤枝后就开始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有件事。”
赖成几乎是跑着进了门，进来之后就把门关上了：“我只能过来和你说，别人不行，叶流云也行，可刑部比你这远，我等不及，就只能跑到你这来笑……哈哈哈哈，你也知道，我现在是首辅，如果在内阁这样笑，哈哈哈哈……不庄重，哈哈哈哈哈。”
韩唤枝皱眉：“你是遇着什么好事了，这样笑。”
赖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我觉得，哈哈哈哈哈……我觉得我们可能是担心的太多了。”
“到底什么意思？”
赖成忍着笑道：“我跟你也就直说了，和你不用遮掩什么，我们担心的是因为我们应付不来，毕竟身份尊贵，可是今天让我见识了什么叫一山比一山高一物降一物，今儿上午珍妃娘娘带着茶儿姑娘出了未央宫，先去杨家摘了白麟剑，然后带着剑来找我，什么也没说，就往我身后一站……”
韩唤枝怔了一下，然后也笑起来：“是不是吓着人了。”
赖成笑着说道：“哪是一般的吓人。”
他朝着东边指了指：“当时就跑了，回东边去了，连东西都没带，自己跑着走的。”
韩唤枝：“这么……这么不体面的吗？”
赖成嗯了一声：“所以我觉得以后出门连护卫都不用带，珍妃娘娘今天往外走了这一趟，东边那个人应该会怕到骨子里，他知道，动剑这种事，你不敢我不敢，可珍妃娘娘敢。”
韩唤枝摇头：“真是……没的比。”
两个人正在说着事，就在这时候聂野快步从外面跑进来：“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红酥手，云大家出事了。”

第八百八十三章 不防
云大家失踪了。
她那般身手，她那般思谋，能把她悄无声息的带走，对手有多强？
红酥手是长安城江湖第二大暗道势力，虽然是第二，可却和排名第一的流云会来往甚密，就算说这两家是一家也不为过，因为这两家的背后都是陛下，所以能在长安城让云红袖失踪的人似乎有些可怕了。
“云大家是在这失踪的？”
韩唤枝往四周看了看，这是一间静室，整个屋子都是石头砌成，除了进来的门之外屋子只有一扇小窗，石床上摆着一个小木桌，上边有书还翻开着，桌子上的油灯也还亮着。
一个背剑的少女垂首道：“回韩大人，东主最近一直都在这居住，在红袖楼里的那个是我们的人假扮的，东主说最近长安城风起云涌，她在暗处比在明处好，所以就从红袖楼搬来这，在东主失踪之前一连两天，我们想求见东主都不得见，东主不许任何人进门。”
说话的人叫剑离，是个才十八九岁的少女。
云红袖身边有四个侍女是她从小培养出来的，这四个小女孩都是孤儿，红酥手也一直都在致力于四处行善，收养的孤儿和赡养的老人不计其数，她们四个天赋好，云红袖就留在身边亲自教导，四个人的剑法在十二三岁的时候便已经登堂入室，到现在，云红袖曾说，四个人联手的话江湖上能挡住的人不多。
只是这四个人的名字，好像多多少少能反映出云红袖的心事。
悲欢离合。
悲欢离合的第一个字是悲，是她心境，最后一个字是合，也许那是云红袖心中最后的奢望。
韩唤枝走到石床旁边看了看，屋子里没有衣柜，换洗的衣服叠的很好放在石床一头，桌子上的书折着页，也就是说她昨夜读书至此处停下来的时候还没有任何事发生。
韩唤枝沉默着，一直盯着石床附近。
静室只有一个出去的门，门外有剑悲剑离她们在那轮换守着，除了门之外就只有那一扇不大的窗子可以出去，可是窗子关着，挡窗子用的横档也放了下来，一个人怎么能从里边把窗户关好之后又从窗户出去？
静室之中没有打斗过的痕迹，石床上折叠整齐的衣服，地上没有散乱的脚印，书保持着阅读时候的样子，这些都足以证明。
韩唤枝看了看石床下，眼神锐利。
他忽然脱了鞋子上石床，坐下来的时候还把鞋子在床边放整齐。
剑离看到这一幕眼神闪烁了一下：“东主确实有这样的习惯，鞋子会摆放整齐放在床边，鞋头朝外。”
韩唤枝没有说话，他盘膝在石床上坐下来，沉思片刻，一只手拖着下巴一只手放在书上，这个姿势很女性化，所有人看着韩唤枝，仿佛看到的不是韩唤枝。
书叫《醒心论》。
韩唤枝并不着急，他没有从折页的那地方看，而是把书打开仔细找了找，一页一页的找，在前边大概二十几页的地方又看到了折页的痕迹，然后他开始从这地方往后读。
“人生在世唯情与义不可割舍，割舍情义者，非人，魔也，枭雄也。”
韩唤枝读完这句之后表情微微有些变化。
“舍自身，弃小我，成全情义，是为善。”
他的眉角皱了起来。
一字一句的读，读到最初看到的折页处。
“求而不得，继而不求是为舍，舍而无念是为弃，放下，是为解脱，明心静意，可得解脱？”
这是一句自问。
求而不得，那就不要求了，不求了就是舍，舍就是放下，放下是解脱，平心静气的问问自己，你得解脱了吗？
“没有。”
韩唤枝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两个字。
所有人都一怔。
韩唤枝放下书，抬起头看了看窗口。
他从身上翻了翻，没有翻找到什么东西，所以往四周看，石墙一侧有缝隙，缝隙里钉着一个钉子，韩唤枝走过去在那钉子处摸了一下。
剑离看向剑悲她们：“那是东主挂剑的地方。”
韩唤枝没有找到剑，剑本就不在那了，他只是在做着云红袖做过的事。
手里没有剑的韩唤枝仿佛有剑，保持着提剑的样子走到门口停下来，眉头紧皱，似乎在想着若是这样出门去，门外的剑离她们必然不放心，于是又回来到窗口那，看起来他的表情有些犹豫，在窗口下来来回回的踱步走了好几圈，然后抬手把窗子打开，人从窗口翻了出去。
静室之中的剑离她们全都跑出来，绕到外面窗口看着。
窗外没有脚印，因为韩唤枝根本就没在地上站着。
韩唤枝一手勾着屋檐，一手往前伸着，那只伸出去的手里仿佛还握着剑。
片刻之后，韩唤枝翻身上了屋顶，在屋顶上看到了几处很浅很浅的脚印，云大家轻功极强，这脚印并不完整，又被风吹过，能看到已经殊为不易。
“她是自己走的。”
韩唤枝从屋顶上落下来，看了看那窗口：“先出了窗口，用剑在窗缝里挑着横档，关好窗之后抽出剑，你们去看看横档上是否有轻微剑痕。”
剑离她们又连忙跑回屋子里，果然在横档上看到了很轻的痕迹，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
“东主为什么要走？”
剑离她们问韩唤枝。
韩唤枝看向桌子上的那边书，微微摇头：“她放不下。”
屋子里，韩唤枝看向剑离：“希望你们不要有所隐瞒，云红袖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住？”
剑离她们四个互相看了看，然后剑离说道：“东主猜测，陛下离开长安北征，长安城里必然会出乱子，会死人，她前阵子去见了沈将军的夫人，和将军夫人聊过许多，回来之后东主像是有些开心，说了几次茶儿姑娘是性情中人，有担当。”
韩唤枝微微点头：“然后呢？”
“然后东主又说，她在红袖楼太显眼，很多人会盯着流云会也会盯着红酥手，她是目标，她得从明处到暗处，才能更清楚的看到那些人要做什么，怎么做，所以东主让人假扮她，而东主则在当夜就搬到了静室这边。”
剑离试探着问了一句：“东主，是去北疆了吗？”
韩唤枝沉默。
如果是去北疆就好了，不过是放不下思念，如果不是去北疆，放不下的就是执念。
他深呼吸，转身往外走：“让你们的人沿路一直往北疆去找，不管能不能找到都要仔仔细细。”
出了门，韩唤枝压低声音吩咐聂野：“从现在开始，你和方白鹿两个人轮换，只要太子殿下出门你们就在暗中看着，除非是在东宫或是未央宫里，只要太子殿下不在宫中，你们就不要错开眼睛。”
聂野这样的人都开始心跳加速，他同样用极低的声音问：“大人怀疑云大家要对太子殿下动手？”
韩唤枝微微点头。
剑离她们已经赶回红袖楼去，韩唤枝上了他的马车，聂野跟着上来，马车里，韩唤枝的脸色很不好，聂野看着韩唤枝的脸色有些担忧：“大人，你没事吧？”
韩唤枝指了指自己心口：“稍稍触碰了一下她的执念，心里就已经很难受了，可想而知，这个女子每天都在承受煎熬，这煎熬一小部分是源于情感，一大部分是源于自私。”
聂野没懂，毕竟他不是很了解云红袖和陛下之间的事。
韩唤枝却已经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云红袖对陛下的态度哪里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洒脱，她执念入骨，可求而不得，所以她每天都在和自己的自私在斗争，她一次一次的战胜这自私，可这样的战胜并不算什么，一旦有一次战败，输的就是整个人生，这样长期下来，人承受的煎熬有多大？
求而不得，还放不下。
她放不下陛下，就只能放下自己。
韩唤枝担心的是云红袖放下了自己，那是一个太聪明太聪明的女人，陛下很多事都曾问求于她，这样一个女子如果想处心积虑做件事，防不胜防，她放下了自己要成全陛下，那么就极可能去杀了太子，因为她知道，如果太子是陛下来杀，那陛下要背负多大的骂名？
不管是子杀父还是父杀子，都是人间悲剧，她已经是人间悲剧，她还怕什么？
这个骂名她来背负好了，她来杀太子，太子只要一死，陛下心中也就没有了那么大的痛苦纠缠，这件事谁做都不合适，唯有她合适。
杀了太子之后她再求死，用自己的生命最后在为陛下做一件事，她便了却此生……
韩唤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可是心里依然压抑的疼，如果呼吸可以解痛苦，这世上也就没了岐黄。
别人的人生，碰一下，真疼。
聂野看着韩唤枝一时之间也不敢再说话，等到韩唤枝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一些后，他心里也松了口气。
“防不胜防。”
韩唤枝说了四个字。
聂野嗯了一声：“云大家那样的人想做什么事，确实防不胜防。”
他沉默许久，韩唤枝也沉默许久，马车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都变得大了起来，因为车厢里太安静，太安静，车轮的声音就显得有些烦躁，许久之后聂野看向韩唤枝，张了张嘴，忍住，过了一会儿后又张了张嘴，没忍住。
“所以……能不能不防？”
韩唤枝猛的看向聂野：“大胆！”
聂野立刻垂首：“属下知错。”
韩唤枝瞪着聂野，视线逐渐变得飘忽起来。

第八百八十四章 入魔
聂野不敢在说什么，刚刚的话就不该说，只那几个字，韩唤枝就能办了他，若是这几个字传出去的话，国法也不容他。
许久之后韩唤枝吐出一口气：“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了，我们是臣。”
“是。”
聂野垂首：“属下知道了。”
又是一阵很长时间的沉默，马车在廷尉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韩唤枝才说话：“把散出去的兄弟们收回来，你和方白鹿分别带一队，我们的人不够用，只保护太子殿下的安全，必须保护好太子殿下的安全”
聂野道：“属下遵命，这就把人都撤回来。”
他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停住，忽然想到，都廷尉大人这话里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他不由自主的回头看向韩唤枝，韩唤枝人已经在廷尉府衙门里边了。
聂野又仔细想了想，然后笑起来。
东宫的构成很大很复杂，除了该配备的所有在职人员之外，还有为数不少的太子宾客，而这些人将来都是要为太子所用，有朝一日太子登基称帝，这些太子宾客都会摇身一变成为国之重臣。
一朝天子一朝臣，指的并不是一个朝代被另一个朝代替换才会有的事。
未央宫。
刚刚回到宫里的珍妃才把白麟剑放下来，有侍卫进来禀报，说是韩大人送来消息，红酥手的大当家云红袖失踪了，并且给珍妃送来一本书。
珍妃把书接过来看了看，封面上的三个字让她心里微微一动。
“醒心论？”
她看了茶爷一眼：“你先去陪陪孩子，我看看这书。”
茶爷应了一声，去找两个孩子，珍妃拿着书坐下来，靠着窗口位置看，这书并不厚，从头看到尾有半天的时间差不多也能看完，可是从书页折页的程度来看，这书，云红袖每一次读上二三十页就最多了，不是读起来艰难，应该是心境艰难。
“她承受不住。”
珍妃自言自语。
书看完，珍妃把书册合上，看窗外才知道已经天黑。
“一样的人。”
珍妃又自言自语了一句。
原本的她喜欢坐在窗口看着外面云卷云舒，看着天空飞鸟划过，看着日月交替，看星辰变幻，那个时候的她心境和现在的云红袖应该有些相似之处，可她比云红袖要好些，因为陛下的心在她这边，她求而得之，云红袖求而不得。
那时候给珍妃压抑的是皇后，现在给云红袖压抑的是她自己。
皇后死了之后珍妃的心结也解开了大半，而云红袖的心结，可能一辈子也解不开了。
“她会去杀人。”
珍妃明白了韩唤枝把这本书送来给她的目的是什么，是需要珍妃来做一个证明，陛下从北疆回京的时候，珍妃会把这本书交给皇帝。
珍妃叹息一声：“女人啊……”
夜。
太子伴读林东亭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上次他约好了禁军之中的一位将军到远望乡酒楼谈事，可是还没到远望乡酒楼就得到消息，廷尉府的大队人马把远望乡酒楼抄了，掌柜的被生擒，苏启凡逃走下落不明，紧跟着就发生了百晓堂刺杀韩唤枝的事，此时的他体会到了什么叫风声鹤唳，走在大街上，看每个人都觉得可疑，都觉得是廷尉府的人在盯着他。
从东宫出来之后上了马车，他坐在车里看着外面路过的形形色色的人，总是会错觉，下一息就会有个人突然从袖口里抽出剑，隔着车厢一剑把他刺死。
从东宫回家的这一路上他都心神不宁，之前他和太子殿下告了假，打算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哪儿也不去了，什么人也不见。
他的父亲是内阁次辅林耀贤，地位极高，如果说内阁首辅大人元东芝是一个新老接替的过度者，他父亲也是，而且还没有退下来，还在为新老接替这四个字而付出，可是服气吗？
不服气啊。
元东芝熬了二十几年才把沐昭桐熬下去，做了几年的首辅大学士，虽然前阵子暴毙，可那也是做过了，据说廷尉府那边定了是暴病而死，可他不信，太子没和他说过什么，但他知道元东芝一定是太子的人所杀。
他父亲林耀贤也熬了二十几年，本以为熬到元东芝退下去之后也能做几年的首辅，可没想到陛下如此冷酷无情，直接让不管身份地位还是资历威望都远不如他父亲的赖成做首辅，他父亲怎么可能心里一点怨言都没有？
那是首辅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怕只能做上三五年首辅，也是一种不可替代的荣耀。
陛下是天下之君，而首辅就是执君权者。
一路上林东亭的心都静不下来，也不可能静得下来，太子做事已经越发没有顾忌，连杀元东芝都没有丝毫犹豫，如果他做的不能如太子意，太子杀他的时候会不会亦不会有丝毫犹豫？
然后他又不得不劝自己，元东芝被杀是因为他不愿意为太子所用，一朝天子一朝臣啊……自己作为太子殿下的亲信之人应该不会有事，这几年来，太子很多事都是他在忙前忙后，甚至包括说服他的父亲大学士林耀贤成为太子的支持者。
太子已经答应了他父亲，只要赖成一死，林耀贤立刻就是内阁首辅。
太子已经答应的事，还能反悔？如果反悔，如何取信于人？
马车在林府门口停下来，林东亭从正门下车，马车又绕去了后门进院，进门的时候林东亭问了一句：“父亲今日回来吗？”
他知道自己会一如既往的得到没有回来的答案，父亲在内阁，十天八天不回家也是常事。
“老爷刚刚回来不久，在书房，吩咐过若是少爷回来了就去书房。”
林东亭一怔：“父亲今日怎么回来了？”
可是谁能给他答案，大学士回自己家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不知道怎么了，林东亭心里突然就紧张起来，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所以父亲才回来的？一边走一边想着，若是父亲出了什么意外也就不会在书房等他了，想到这脚步放缓了些，苦笑一声，觉得自己这段日子真的是太累了，压力大的让自己都不能理智。
到了后院门口，两个下人俯身一拜：“少爷。”
林东亭往后院看了看：“怎么里边没人伺候？”
“老爷吩咐过，不许人靠近书房。”
林东亭刚刚放下来的心再一次悬起来，他加快脚步往书房走，到了门外听了听，书房里很安静，他在门外试探着叫了一声：“父亲？”
“进，进来。”
林耀贤的声音似乎有些发颤。
林东亭立刻推开房门进来，刚进门一道黑影就在自己面前出现，他还没有任何反应脖子上就被切了一下，他脑袋里嗡的一声，人不由自主的倒了下去，可是却没倒地，袭击他的人一把将他拉住，伸手把房门关好。
林东亭迷迷糊糊的被人拉拽到了书房里边，很快嘴巴就被人用什么东西塞住，然后又被绳子勒上，别说喊叫，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晃了晃脑袋，才注意到书房里父亲被绑在椅子上，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女人，哪怕蒙着脸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他也确定那一定是个漂亮女人。
“很好。”
那女人看了林耀贤一眼：“你刚才若是喊了，我先杀了他。”
林耀贤一脸惧意的看着那女人：“你到底是谁？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你是谁我来做什么？”
年轻女人在林耀贤对面坐下来，看着林耀贤的眼睛说道：“你是当朝大学士，内阁次辅，陛下待你极好，可你却不知足，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她从桌子上把笔墨纸砚取过来：“写，太子是怎么勾结你的，你们都计划了什么。”
林耀贤眼睛骤然睁大：“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年轻女人当然是云红袖。
云红袖微微皱眉：“我一直耐性不好，他说过我很多次，说我脾气容易起急，他还说脾气急容易伤肝，让我以后多控制，可我总是控制不好，也只能是在他面前还好些，若是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应该会更好些……”
这话不像是说给林耀贤的，而是说给自己的。
“脾气不好就不好吧，总不能什么事都为了他。”
她笑了笑，依然像是自言自语：“我总是表现的如他意，像个温婉的女人。”
林耀贤的眼神里惧意越来越浓，因为他发现自己面前的女人可能是个疯子。
“你像是在看着一个疯子？”
云红袖看向林耀贤，林耀贤立刻摇头：“不是不是。”
“我不是疯子。”
云红袖看着自己的手：“只是个傻子。”
林耀贤急切道：“这位姑娘，如果你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难题尽可跟我说，我是内阁次辅，如果我能帮到你的话，我一定不遗余力。”
“那你写啊。”
云红袖笑了笑，笑的让林耀贤后背发寒。
“你按我说的写出来，就是在帮我了。”
云红袖的剑放在林东亭的脖子上：“你不写，我杀他。”
林耀贤立刻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身为内阁次辅忠君爱国，也绝没有做过结党营私之事，你不要污蔑我，也休想用这样的方法逼我。”
“唔。”
云红袖叹了口气：“那么换一下。”
她的剑离开林东亭的肩膀到了林耀贤的脖子旁边，然后看向林东亭：“你愿不愿写？”
林东亭的眼睛骤然睁圆。
云红袖语气平淡的说道：“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好人杀人，也会比坏人杀人理直气壮些吧，尤其是好人杀坏人的时候。”
她的剑往下动了动，林耀贤的脖子上被切开一条血口。
林东亭嘴巴被堵住发不出声音，只是使劲儿的摇头。
“看来你愿意写。”
云红袖指了指桌子：“绑住的是你的嘴不是你的手，你若是愿意写，现在可以写了。”
第二天一早。
下人们在书房外敲门敲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人应声，连忙进去查看，才发现老爷和少爷都被人吊死在房梁上，书房墙壁上用血写了几个字。
乱臣贼子。
一个时辰之后，消息到了廷尉府。
韩唤枝听到消息之后却没有什么大的反应，似乎都在预料之内似的。
他本在写奏折要送去北疆，笔离开奏折，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
入魔。

第八百八十五章 我们不配
韩唤枝对此时此刻已经消失了的云红袖评语是入魔，而作为云红袖的老朋友，除了皇帝之外最了解云红袖的人，叶流云对她的评语是……释放。
“我宁愿她去杀人。”
叶流云看向韩唤枝。
韩唤枝皱眉：“为什么？”
叶流云看了韩唤枝一眼：“不论国法，只论友情，她不去为陛下做些什么，她可能会更难过……可我们得讲国法。”
韩唤枝摇头：“是啊……我们得讲国法，可她现在做的，恰是我们想做而不能做的。”
叶流云看向韩唤枝：“有个请求。”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个。”
“她触犯国法，当以国法治。”
“不用你说，只要我能找到她，就不会让她被别人杀。”
叶流云抱拳，离开廷尉府。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一座已经废弃的道观中，云红袖打开油纸包，那是她刚刚在回来路上买的馒头，平日里她对食物要求极精细，可是现在的她对已经不在乎这些。
这座道观是她栖身处之一，在很久以前她见叶流云的时候就曾打听过那些天字科的人是如何藏身的，得知那是一群从小就被送进道观里培养的人，所以她留心记下了几个道观的名字，廷尉府清查，这些道观已经被封，平日里不会有人来。
她起身走到院子外边，把水桶扔进井里打上来一些水，馒头有些干，以凉水就着馒头吃下去。
吃完之后活动了一下双臂，抬起头看着天空，有鸟飞过。
她有些羡慕。
云红袖深深的吸了口气，用打上来的凉水洗了脸，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睡过，可她不想睡，在被廷尉府或是刑部的人抓到之前，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杀，所以她知道时间不可浪费，做了选择走了第一步，就必须一步一步走下去。
洗了脸之后的云红袖脸色稍稍好了些，她取了一块手帕把脸好歹擦了擦，迈步回了道观正堂，正堂的柱子上绑着两个人，嘴巴没被封住，这是很奇怪的事，两个人甚至眼神都很平静的看着她。
“馒头只买了一个，我自己的。”
云红袖把她刚刚放在门口的东西捡起来，拎着东西走到其中一个人身前，那人比她要高半头还多，看起来是个很壮硕的中年汉子。
云红袖把东西放在那个男人脚边，手腕一翻握住一把匕首，那个男人的眼神一凛，可是匕首没有刺向他，而是抹开了绑在他身上的绳子。
云红袖往后走，在椅子上坐下来：“你脚边是你平时用的兵器，大宁精工打造的黑线刀。”
那个男人脸色猛的一变：“你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听陛下提起过你，原来的北疆斥候校尉，后来调入禁军，再后来才去了东宫做左卫将军，我还听陛下提起过，他选你们两个去东宫领左后卫，是因为他对你们深信不疑，他总是那样一个对自己在乎的人深信不疑的人，尤其是军人。”
云红袖道：“我曾问他，为什么对军人如此信任，陛下说……寸土不让的军人，又怎么会保护不好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和大宁每一个百姓的孩子都一样，都是大宁的孩子。”
东宫左卫将军吴东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抹愧疚。
“你把刀给我，是想让我自杀？”
吴东问。
云红袖摇头：“陛下说，你们这些曾经在边疆为了保护大宁百姓而拼过命的人应该得到荣耀，就算是犯了错，也应该有个体面的死法，那是你的刀，你曾经用以杀敌的刀，刀没有对不起陛下，是你对不起，我不想让陛下失望，以后陛下问起来吴东怎么死的时候，我有机会的话会告诉他，是以军人的方式战死的。”
吴东低头看着那个长长的布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你一定是要死的。”
云红袖坐在那，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陛下待你如家人，你却动念想杀陛下，我不知道太子会许给你什么样的利益让你如此丧心病狂，我也不想知道，我对人为什么犯罪不感兴趣，只知道，犯罪就该受到惩罚，拿起来你的刀，让我看看你还像不像个男人，陛下所说的那种男人。”
吴东慢慢的弯下腰将布包捡起来，一层一层打开，里边的是他的黑线刀。
“这把刀是当时我升任校尉的时候领到的。”
吴东抓紧了黑线刀的刀鞘，那上面有一道一道的划痕：“杀一个敌人，我就在刀鞘上刻一道痕迹。”
他的手指抹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你说的没错，不管为什么犯错，错了就是错了。”
他张开眼睛看着云红袖：“你虽然是个女子，但你比我强，刚刚被你抓回来的时候我还在想，若我有机会一定杀了你，不管用什么方法，决不可让你查到的事外泄出去，可现在，我只想证明这把刀。”
他将黑线刀抽出来，刀锋指向天空。
“多谢成全。”
云红袖摇头：“不是成全你，我也没必要成全你，我成全的是陛下对你们的在乎。”
吴东严重的愧色越来越浓，他低着头：“其实应该说声谢谢，这样死，死的是我自己，将来死，死的可能是我全家。”
云红袖还是摇头：“你现在醒悟，是因为要死了。”
吴东脸色变了变，苦笑：“厚利之前，我确实迷失了。”
他抬头看向云红袖：“我的大宁战阵刀，其实你未必挡得住，看起来你脸色也不好，应该是许久没有休息过，我不会走，也不会偷袭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休息一会儿，我就坐在这等你。”
云红袖起身走到院子里站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必。”
院子里，刀影对红妆。
一炷香之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云红袖迈步走回正堂，她手扶着门框才站稳，身上有血，可不是她的血，如果她不是如此疲劳困倦的话，杀吴东应该不会拖这么久，哪怕吴东的刀法确实不可小觑，毕竟那是在战场上用命修炼出来的。
她太累了，可她不打算停。
扶着门框喘息了一会儿，云红袖低头看了看放在门这边的那个狭长的包裹，捡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另外一根柱子绑着的人那边，同样的把包裹放下，同样的用匕首切开绳索。
这个男人是东宫右军将军李思成。
“现在轮到你了。”
云红袖慢慢走向门口：“你和吴东一样，都曾是陛下深信不疑之人，陛下还不是陛下的时候就把你们当兄弟了，后来他成陛下，也不是不把你们当兄弟，而是有太多的不便，皇帝啊，要有个皇帝的样子，人要互相体谅，陛下能给你们一分就绝不会只给半分。”
她扶着门回头看：“包裹里你是的黑线刀，我特意区分开，不会弄错。”
“云姑娘。”
李思成的声音从云红袖背后传来。
李思成看向云红袖：“我不会和你打的，以你现在的这种情况你一定杀不了我。”
云红袖摇头：“我一定能。”
李思成靠着柱子坐下来，坐在那把黑线刀上的布解开：“你说，我们对不起陛下，没错，我们对不起陛下……”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做出对不起陛下的选择，昨天夜里你把我带回来之后问了我一句话，你还是大宁兵吗？好久没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以至于连我自己都快遗忘了，战场上没有安逸过，我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是大宁的兵，回到长安之后安逸了，我却忘了。”
他靠在那，笑了笑，很苦。
“昨夜里你出去之后，我和吴东聊了很久，你没有堵住我们的嘴，是因为你知道我们应该不会喊，其实你也看得出来，我们也想死了。”
李思成摸着自己的黑线刀：“人啊，困难的时候没有忘记本心，活的越来越好了反而忘了……吴东刚刚被你杀，是故意被你杀的，他的刀法没有那么差，就算最终会死，你也会被砍上两刀。”
云红袖皱眉。
“云姑娘。”
李思成抽出黑线刀：“求你件事，以后有机会再见到陛下，替我和陛下说一声……对不起。”
他的刀猛的戳进自己小腹，咬着牙把刀子横着划了一下。
云红袖的脸色骤然一变。
“你有自己死的勇气，为什么没有做对选择？”
“我也不知道。”
还没有死去的李思成倒在地上，脸贴着地，很快身下就流出来很多很多血。
“我真的不知道，我曾经坚信我是个正直忠义的人，当皇后第一次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想着应该去把这件事告诉陛下，可皇后什么都没有要求我做，只是给了我很多银子，说是奖励我曾为大宁立下的汗马功劳，那时候想着，我确实是立了一些功劳的，这是皇后赏的，拿了没关系。”
“后来拿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我自己都害怕……我最怕的就是突然有一天皇后找到我说，你拿了我那么多银子，你也该为我做事了，好在皇后死了，我以为噩梦终会过去，可是沐昭桐来了。”
他嘴里吐出来一口血，已经只剩下残存的气息。
躺在那的李思成看着门外。
“陛下应该是不会原谅我的……陛下也不应该原谅我，云姑娘，我其实也怕死，我怕死了，见到那些曾经一起在战场上杀敌的同袍，他们问我，老李，你也是战死下来的？”
“我不是……”
李思成缓缓的闭上眼睛。
“我是个罪人。”
云红袖缓缓的坐在地上，她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尸体，又看了看屋子里将死的人。
人啊，为什么会抵挡不住诱惑？
“把……我们的刀，交给陛下。”
李思成最后的声音留在这正堂里，好像在回荡，可是声音却那么轻。
“别把刀和我们葬在一起，我们不配。”

第八百八十六章 我笨
云红袖坐在院子里，很累，很困，也很难受。
她坐了好一会儿，起身，在院子里挖了两个坑把尸体埋了，本打算不处理的，可是他们的死，让她觉得应该入土为安，她埋了尸体，沉思了一会儿后劈开木板做了个两个简陋的墓碑，用地上的血在墓碑上留下他们的名字。
大宁军人吴东之墓。
大宁军人李思成之墓。
写完之后云红袖转身想回正堂里取东西然后再出门，走了几步就倒了下去，醒来的时候已是天黑，并没有昏迷，而是困乏疲劳到了极致。
她这样的女人，趴在院子里睡着了，小时候孤苦有过，想不到长大了还会孤苦。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快亮，身上被蚊子叮了许多处，忽然间想到自己应该也是快死了的吧，杀人与被杀，谁知道哪个先来，总不能这样死，于是又打了水洗澡，换上回来的时候买来的新衣服，买衣服的时候想着，他说喜欢淡绿色的衣服，于是就买了，她曾问他为什么，他说总觉得绿色很自由。
谁能自由？
洗了澡换了衣服，云红袖低头看着自己，想到这样漂亮的衣服他却看不到真是可惜。
天亮之前的微凉让她觉得舒服，睡了一觉后精神也好了不少。
漂漂亮亮的出门，票漂漂亮亮的死去。
多好。
是为了不辜负他吗？
并不是。
云红袖很清楚，自己只是为了不辜负自己。
青春啊，这东西，谁都有。
谁也抓不住。
不曾留下遗憾的青春，也许才不完美。
道观已经被封了有两年，所以到处都是尘土，她居然还有心情把一间屋子收拾出来，把原本就有的被子也拆洗了，就这样过了一天，却不觉得虚度了，昨夜的时候还想着时间不多不能浪费一息，也许是李思成的死让她明白了什么，也许是自己醒悟了什么。
又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她在等夜来。
昼是天下人的，夜是一个人的。
云红袖穿着长裙，出门的时候天空又开始飘落小雨，屋子里寻来一把已经破旧的油纸伞，仔细擦过，虽然有裂痕，可依然美。
擎着油纸伞的女子轻飘飘的掠墙而出，这地方附近都看过，哪里不会有人来她也知道，外面的小巷子依然清净，清净到连雨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都觉得是一种打扰，顺着小巷子走到外面大街，夜不会因为雨而沉寂，夜不会因为任何别的什么而沉寂，说夜沉寂的哪里知道，那本就是夜的样子，巷子里没有人，大街上行人不少，擎着伞的人披着蓑衣的人来来往往。
远处有一家铺子烟囱里冒着热气，在雨夜热气显得那么白。
重新精致起来的云红袖走进铺子，点了一碗馄饨，碗很大很干净，青花瓷看着让人觉得舒服，汤很清很透，星星点点的油勉强配得上这清汤，她不喜别的滋味，没放葱花没放香菜也没放虾皮紫菜，只是一碗简简单单的清汤馄饨。
每一颗馄饨都很大很饱满，肉很鲜，咬一口会有汤汁溢出来。
云红袖平日里食欲不好，越是食欲不好对食物的要求就越精细，越精细就越不好，这看起来有些老旧也不算太干净的路边铺子里，一碗馄饨让她找到了吃饭的感觉。
人啊，活着活着就忘了饭只是用来填饱肚子的，不是用来解决问题的，也不是用来交际的。
对于往日的她来说，这一碗馄饨太多了，足足十八个，又大，一定吃不完，可她吃完了这一碗之后居然有冲动再要一碗，之所以忍住了，她是担心一会儿动手的时候会有影响。
抬手从耳朵上摘下来一个耳环放在桌子上，歉然的看着铺子的老板：“出门没带银子，用这个付你馄饨钱可行？”
年纪有五十几岁的老板走过来看了看，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喜欢这精致的耳环，也许在那一刻他想到了若是把这耳环送给家里那黄脸婆，指不定她多开心，一只粗糙结实的手把耳环捏起来，放在眼前仔仔细细的看了看，然后是赞叹。
“真好看。”
耳环回到桌子上。
“丫头，宁人没那么市侩。”
老汉笑了笑：“如果遇到什么难处跟大叔说，金银财宝我没有，杀人放火我不干，乡里乡亲，一碗馄饨，有钱没钱，随时都能过来吃。”
她最后的钱，用来买身上的长裙，没有讨价还价，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就走了，因为她觉得得对得起自己死一回，生的时候没人对得起她，死的时候得对得起自己。
因为雨夜吃饭的人不多，老汉在云红袖对面坐下来，用身上的围裙擦了擦手。
“丫头，家里遇到难事了？”
“没有。”
云红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只是不想回去了。”
她说的不想回去了，不是不想回家了，而是不想回到过去了。
“家里人会着急。”
老汉看着云红袖的眼睛：“我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来什么太漂亮的话，只是觉得，若是我女儿一个人在外边肯定不放心，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得换过位置来想想，若是你的女儿不回家了，你会担心成什么样？”
“大叔。”
云红袖看着桌子上的耳环：“没有家，所以不想回去。”
老汉的脸色变了变，叹息：“苦了你。”
不知道为什么，云红袖因为这三个字眼睛微微发红。
低头。
“是啊，是有点苦。”
老汉起身，泡了一壶茶回来：“这下着雨你也别急着走，实在不行就和我家婆娘凑合一宿，我睡这店里，你们回我家里去，姑娘嫁人了，不过她那个屋子还是每天都收拾的干干净净，天晓得那丫头什么时候会跑回来，嫁人已经有两年，还总是觉得自己是孩子，隔三差五的回来让她娘给她包馄饨，我和她娘也做不出山珍海味，唯有这馄饨不曾对不起谁。”
说些话的时候，老汉有些骄傲，有些得意。
“不用，我有地方住。”
云红袖依然低着头。
“丫头。”
老汉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云红袖：“不管遇到多难的事，得对得起自己啊。”
不远处，坐在那吃馄饨的一个胖胖的男人站起来，喊了一声结账，老汉连忙起身过去，胖男人回头看了云红袖一眼，把腰带上挂着的钱袋子摘下来放在柜台上：“以后她若是再来吃馄饨，算我的。”
老汉一怔：“你们认识？”
“不认识。”
胖男人摇头：“也认识，她应该叫乡亲。”
云红袖看着他，起身想要说声谢谢，也想说声不用了，这地方她不会再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死，死于何处。
“别说谢我啊。”
胖男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你问问老陈我最不缺什么？最不缺银子啊，这条街上有四五家铺子是我的，我最不缺的就是钱，我这个人看起来土，土富土富的，看看咱这肚子，还不是吃出来的。”
馄饨铺子的老汉笑道：“你不缺钱，可是你婆娘管得紧啊。”
胖男人哼了一声：“我愿意，我愿意紧，就喜欢紧的。”
说完了可能觉得不好意思，歉然的对云红袖笑了笑：“我是个大老粗，别介意别介意，多说一句啊姑娘……活在大宁是多幸福的事？陛下亲自率军北征是为了啥？为了打出来大宁的骄傲，我这么说对吧？生而为宁人，就该骄傲，你想想那些被咱们大宁狠揍的人，他们是不是更苦才对？你再苦，苦的过家破人亡？”
胖子摇头：“虽然我觉得那些黑武王八蛋就该家破人亡。”
老汉道：“对着嘞，是这个理，那些家破人亡的还在拼着活下去，你得往前看。”
云红袖不敢再停留。
这人间太美好。
她起身，深深的一拜。
撑着她的油纸伞出门，刚要走，胖男人喊了一声：“咱俩换换。”
他把他的新伞递给云红袖：“你那伞破了，姑娘家家的，别着凉，我皮糙肉厚没关系。”
不由分说，抢了云红袖的破旧油纸伞，把自己的新伞塞进云红袖手里：“没有家人了不怕，要是连你自己都没有了，你还剩下什么？”
云红袖一怔。
她再次俯身一拜，道谢，擎着新的油纸伞走进雨水里，其实可以不用要这把伞，她拿了，是想带着一些人间的美好走。
胖男人看着她走远，摇头：“看着像是为情所困，也不知道又是哪个王八蛋成了负心汉。”
他要是知道云红袖在意的是陛下，这话应该怎么都不敢说。
“给你。”
老汉把钱袋子塞回胖男人手里：“你那婆娘，问起来银子去哪儿了你怎么说？”
胖男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都是我惯的！”
老汉笑道：“你自己也知道？”
“我愿意！”
胖男人撑着云红袖的破油纸伞走进雨幕：“陪着我一起吃苦走过来的女人，我就惯着，我就惯着，我就惯着！”
老汉哼了一声，回头看了看从厨房里出来的老伴儿笑起来。
云红袖本来已经决定要去做什么，可是出了馄饨铺子之后变得有几分茫然，所以有些失神，走在大街上忘了要去做什么，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不知不觉走到一家茶楼外，然后猛然间醒悟，这地方就是当年陛下第一次见她的地方，这地方，也是她给自己选的归宿。
很久以前茶楼就被她买了下来，只是不在经营，偶尔她就会来坐一会儿，醒悟过来之后的她立刻转身就走。
她走的很快很急，连续穿过两条街之后回头看没有人跟上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转回头往前看，对面站着一个身穿米黄色长裙的少女。
她应该不算少女了，已经有两个孩子。
可她依然明媚。
因为有在乎她的人，宠她的人，所以她可以一直都是少女。
“裙子好看。”
茶爷笑着说。
不知道为什么，云红袖也笑了起来。
“你知道我会来这？”
“我笨，猜不到你去哪儿，但觉得猜得到你会回哪儿，找不到，那就等。”

第八百八十七章 名正言顺
长安城东城有个很特殊的地方叫余言亭，和所有的亭子都不同，这个亭子在路中央，多了个亭子车马不畅显得拥堵，可是至今已经一百余年，这亭子始终都没有拆掉。
大概在一百一十年前，长安城有个年轻的校尉接到命令，长安城要派兵赶赴北疆，接到命令的时候他还在吃饭，放下饭碗就跑进里屋，换上自己的军甲抓起黑线刀往外跑，他的夫人在来不及准备别的东西，把餐桌上的几个馒头包好想给丈夫，可丈夫已经冲出门，喊了一声等我回来。
她在后边跟着跑，一路跑一路喊，馒头，馒头，路上吃。
丈夫回头接过馒头埋怨了一句，说不敢耽搁的，你可知道多耽搁一会儿就可能会死很多人？我们跑的快一些，北疆的兄弟就能有多活下来的机会。
她有许多想说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丈夫已经抓着馒头跑远。
后来，兵部抚军司的人到了她家，放下一个信封和一套残缺不全的军甲离开。
她便疯了。
每日都到和丈夫分开的那个地方，看着远处喊，喊你记得把馒头吃了，别饿着肚子上战场，喊你可要小心些，黑武人的刀剑无眼，喊我就在家里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没有人觉得她可笑。
无论酷暑寒冬，无论风雪雷电，她每天都会在那站着，朝着丈夫离开的方向看着自言自语，似乎她觉得自己哪怕离开一会儿丈夫没准就从街那头出现，所以她不敢离开，从最初的每日都会来，到之后的每日都不走。
街坊四邻怕她出事，她站在那，街坊们就在她周围用木头搭建起来一个简陋的凉亭，今天这家给她放下一些饭菜，明天换另一家来，后来宫里得到了消息，大宁皇帝陛下亲至，还带着宫里的御医，可是不管皇帝说什么她似乎都听不到，只是依然死死的看着远处。
皇帝下旨，在此修建余言亭。
余言未了人已去。
之后六年，她终究是熬不过死在余言亭里，怀里抱着那套军甲，她衣衫褴褛，可军甲每日都擦洗，干干净净。
她去世之后，皇帝下旨厚葬，连皇后娘娘都亲至参加葬礼。
这是一个没人嘲笑她疯癫的时代，这是一个没有人嘲笑她疯癫的国家。
自此之后余言亭就留了下来，百多年来，不知道有多少文人墨客不远千里来，就是看看这亭子，有人说，每逢风雨夜，站在这亭子正中都会听到她的呼喊声。
雨打屋檐，她在问。
你何时归？
今夜又有细雨，街上的人也逐渐少了，余言亭里站着两个女人。
亭子中的那个石桌上依然有贡品，有香烛，也有纸钱，旁边的柱子上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两行字……将军百战死，红颜泪满襟。
茶爷站在凉亭里看着外面雨幕，云红袖站在不远处看着桌子上的贡品怔怔出神。
“她苦吗？”
茶爷忽然问了一句。
云红袖脸色微微一变，看向茶爷：“谁？”
然后醒悟过来，茶爷问的是这个亭子的主人，那位等着丈夫归来的女子。
“苦吧。”
云红袖回答。
“应是不苦。”
茶爷回头看着云红袖说道：“别人看她应该是苦的，而她自己应该没时间去想苦不苦，她不敢错目，都说她是想不开疯了，也许不是想不开，是宁愿活在那种每一息都是期待的日子里，他不回来，便只有期待，再无其他。”
云红袖低头：“何尝不是苦？”
她看向茶爷：“你我心境不一样。”
茶爷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心境真的不一样。
云红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去找你的时候，总觉得你我是在两个世界，得一人独宠也独宠一人，这世上的感情最美好不过如此了吧，你们从一开始就独属于彼此，而陛下从一开始就已不属于我，我这样的人本贪念重，我爱的人当然只能爱我，可他是陛下，不可能只属于我一人。”
茶爷不知道说些什么。
云红袖的感情，不属于这个世界，似乎男人成就高一些就三妻四妾很正常，一夫一妻如沈冷沈茶颜这样，真的罕见。
“况且，我不光明。”
云红袖笑了笑：“如果真的只能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过一辈子，我是后来者，却奢求，虽然我从没有逼迫什么什么，甚至连表白都没有过，可我依然不光明。”
她停顿了一下：“但我有喜欢他的权利，不干扰，默默做些什么，也是我的权利。”
茶爷看向云红袖：“我不知道劝你什么，只是想了想，若我是你，纵然是要死了，也要去北疆见他一面再死，若是见过之后不想死了，那就远远的走。”
云红袖显然一怔。
“你杀的人是该杀的人，可国法终究是国法。”
茶爷道：“况且陛下没有让执行国法的人如韩大人如叶大人去办，就说明陛下有他的想法，也许你现在做的，恰恰是破坏了陛下的想法，死都不怕，不如见上一面。”
她走到云红袖面前：“我陪你走一趟北疆。”
东宫。
太子面前的人是韩唤枝。
这是太子被册封之后韩唤枝第一次进入东宫，也是太子第一次主动召见韩唤枝。
“韩大人，可有什么消息？”
太子问：“我东宫伴读林东亭和他父亲，内阁次辅大学士林耀贤在家中被杀，我东宫左右卫将军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总得要查。”
“在查。”
韩唤枝垂首：“只是目前来看，似乎有些复杂，还需更多线索。”
“那要不要我给你线索？”
太子猛的站起来：“我听闻长安城江湖暗道势力红酥手大当家云红袖失踪了，我怀疑此人和这些案子有关。”
韩唤枝回答：“臣回去之后就安排人查。”
太子哼了一声：“连我都能查到些线索，韩大人能查不到？”
“查的到，只是没有向殿下汇报。”
韩唤枝垂首说话，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因为之前没有过廷尉府查案需向殿下汇报的规定，所以殿下可能不太清楚廷尉府到底查到了多少，如果殿下需要的话，臣可以向殿下说一些。”
太子瞪了韩唤枝一眼：“那你说。”
“廷尉府查到，从前阵子开始有大量江湖客绿林客进入长安，后来查到，这些人有一部分是个叫苑啸鱼的人从中联络而来，而苑啸鱼是已故罪臣沐昭桐的人，他们这些人以远望乡酒楼为据点联络勾结，远望乡酒楼的幕后掌柜是苏启凡，苏启凡也是沐昭桐的人，还曾是沐昭桐门生，廷尉府已经封查起帆商行，从商行里又搜出来一些东西，证明苏启凡和……”
韩唤枝抬起头：“证明苏启凡和东宫伴读林东亭有瓜葛。”
太子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过来：“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林东亭勾结江湖客杀了他自己，杀了他父亲？”
“殿下。”
韩唤枝依然用很平静的语气说道：“廷尉府打算如此结案，殿下觉得合适吗？”
太子愣住。
韩唤枝继续说道：“林东亭勾结江湖客，可能是要对殿下不利，臣查实，沐昭桐曾有对殿下不利之心，这些棋子的布置，都可能是为了谋害殿下你。”
太子心跳加速，他知道韩唤枝一定是已经查实了什么，不然的话他是不会在自己面前用这样的口气说话。
“你……你确定？”
太子问。
韩唤枝反问：“臣可以确定吗？”
太子沉默。
许久之后，太子坐下来笑了笑：“既然廷尉府已经查实了，那自然就是有证据？”
韩唤枝道：“殿下要过目？”
太子笑着摆手：“不用，你不是说了吗，廷尉府没有查案向我汇报的规定，既然这案子韩大人已经查实了，那么该结案就结案，尽快结案，对百姓们也是个交代。”
韩唤枝垂首道：“殿下说的没错，比如阁老元东芝的案子，臣也是尽快结案的。”
太子脸色再次变了变。
“韩大人还有很多事要忙，先回去吧，这事以后也不用专门来向我说，回头到内阁汇报就是。”
“臣遵命。”
韩唤枝弓着身子往外退，太子忽然间醒悟过来，自己要说的是云红袖，却被韩唤枝反将一军。
“不过云红袖的案子，该查还得查。”
太子看着韩唤枝嘴角带笑：“韩大人能查实那么多事，也不差一个云红袖。”
韩唤枝道：“该查的案子，臣都会查。”
“嗯，回吧。”
太子摆了摆手。
韩唤枝走了之后，太子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从韩唤枝的话里他明显听出来廷尉府已经查到了一些关于他的事，这些事一旦宣扬出去，他还怎么顺理成章的得到皇位？
曹安青从屏风后边出来，垂首道：“殿下，看来真的不能再拖了，若是拖到康为到长安的话，只怕韩唤枝会先动手。”
太子起身，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
“康为到哪儿了？”
“没有消息，不过算日子，最少还得两个月才能到长安。”
“两个月……”
太子脚步一停，看向曹安青：“我若是强行下手，朝臣会不会抵触巨大？”
“殿下想？”
曹安青问了一句。
“没办法杀了韩唤枝。”
太子深吸一口气：“那我就直接罢了他，明日我会安排人参奏他渎职枉法贪墨金银，先罢了他的官，然后用流云会走私的名头罢了叶流云。”
曹安青道：“那今夜，赖成就得死，内阁有权否了殿下的命令。”
太子沉默许久，摇头：“算了吧……还是算了吧。”
他看向曹安青：“天知道那个云红袖藏在什么地方，不先杀了她，我心不宁。”
曹安青道：“不如，先安排人在长安城中散播消息，就说陛下已经在北疆遇害了？等到民心浮动，然后殿下悄然离开长安直奔甲子营，以太子监国的命令，带甲子营进京，那个时候，殿下即位，名正言顺。”

第八百八十八章 两伙樵夫因为砍柴而发生械
长安城里在找云红袖的不只是廷尉府和刑部，包括流云会和红酥手，当然也包括太子的人，云红袖不现身，应该说云红袖不死，太子就不安宁。
他怕了，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过会被两个女人先后吓住。
前一个是带剑出宫的珍妃，后一个是带剑离家的云红袖。
从大宁各地进入长安城的绿林客得到了最新的指令，不要再去做其他事，一门心思把云红袖翻出来，翻出来就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杀。
廷尉府。
叶流云再次到来，进了韩唤枝的书房后也没有说话，坐下来依然沉默。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韩唤枝看向叶流云：“此时太子那边应该已经下了命令，找到她就杀。”
叶流云道：“只看我们快还是他快。”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廷尉快步进来，双手递给韩唤枝一张纸条：“刚刚有人到廷尉府门口把字条交给守卫，让转交给大人。”
韩唤枝把字条打开看了看，没看落款名字就知道是谁写的。
“茶儿姑娘写的。”
看完之后韩唤枝就笑起来：“有些时候，最了解女人的果然还是女人。”
他把字条递给叶流云，叶流云接过来看了看后也笑起来：“茶儿姑娘这一笔字，和沈冷那个家伙还真是有夫妻相……”
转念一想沈茶颜绣的那鸳鸯，那老虎，那鹤，再看看这字也就释然。
“她要带着云大家去北疆。”
韩唤枝看向叶流云：“那些绿林客在城门附近的人必然不少。”
“我知道。”
叶流云起身，看了看刚刚进门那个廷尉：“劳烦你去一趟流云会，告诉黑眼带人来。”
韩唤枝嗯了一声：“比廷尉和刑部的人出面要好些。”
未央宫。
珍妃也收到了茶爷派人送来的字条，她看了看那两个正在写字的孩子，摇了摇头，茶儿和沈冷都一样，都是热心肠的人，这怕是改不了了，她明知道此时要杀云红袖的人多如牛毛，可却绝不会因为这个而放弃帮一把。
长安城北启泰门。
云红袖本以为茶爷和她一起出城会走的隐秘些，她没有想到茶爷会让她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在大街上往启泰门那边走，虽然满大街的百姓们没有人认识她们两个，可这样一来的话，也许走不出去多远就会被太子的人盯住。
一条巷子口，几个壮年男人看到了云红袖，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有人快步离开，剩下的人一路跟着，逐渐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连普通百姓都看出来不对劲，前边两个漂亮的女人在走，后边跟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已经多到无法隐藏遮掩的地步。
等茶爷他们到了启泰门的时候，身后跟着的差不多已经有数百人，还有人从各条街上转过来，像是一条一条小溪汇成了大河。
启泰门门口，茶爷将自己的玉牌取出来交给守城门的校尉，校尉看过之后立刻就知道了她的身份，面前这位姑娘就是巡海水师提督沈冷的夫人，珍妃娘娘的干女儿沈茶颜，他连忙俯身拜了拜：“郡主。”
茶爷回礼，把玉牌接过来：“我们两个要去北疆，劳烦寻两匹战马来，你上报的时候直说就好。”
校尉应了一声，借军马别人借当然不好说，可沈茶颜接就不是什么事。
“北疆路途遥远，郡主也没有什么准备，还需要什么请吩咐一声。”
“不用，沿途置办就好，有些急。”
校尉一惊，看了看茶爷脸色，不像是沈将军出了事的样子。
“沈冷没事。”
茶爷笑了笑：“多谢关心，我们是有事要去北疆求见陛下。”
“郡主稍等。”
校尉连忙吩咐人去牵马。
就在这时候，城门口的人已经被守城的士兵们注意到，汇聚过来的太多了，至少有三四百人，守军士兵向上禀报，不多时，巡城兵马司的战兵就开始从一侧朝着这边移动过来，队列整齐的战兵往城门这边一动，那些绿林客就全都有些怕。
绿林客和江湖客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走江湖的人都更圆滑，而绿林客更凶悍，他们大部分和社会是脱节的，劫掠来的大笔银子在手里也不敢肆意出来潇洒，这些人想法相对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更容易控制，所以太子李长泽才会另辟蹊径，在拉拢江湖势力的同时，招安了一大批绿林客。
这些绿林客在江湖客眼中就是蠢货。
若是老江湖得到太子要杀云红袖的命令，哪里会这样在大街上明目张胆的聚集起来跟着走，就差直接把藏着的兵器亮出来了。
这是长安啊。
守城门的校尉牵过来两匹战马，还装了两个包裹的干粮，他问茶爷：“郡主，那些人是不是要图谋不轨？我帮你解决一下？”
“不用。”
茶爷双手抱拳：“多谢。”
“郡主别这么客气，沈将军在我的偶像。”
年轻的校尉笑起来：“我已经跟上面递了申请，我也想去北疆。”
茶爷点头，再次致谢，和云红袖牵马走出城门，她们两个出门，那些绿林客开始往前涌，城门校尉大步向前，身后举着盾擎着长矛的战兵整齐往前压，绿林客立刻就变得老实起来。
“你们别让我看见你们闹事。”
校尉扫了一眼，绿林客们表情不一，聪明些的点头哈腰，蠢的露出凶悍样子。
出了启泰门后茶爷和云红袖上马而行，茶爷回头看了一眼：“咱们不急，等等。”
绿林客们一个一个的接受盘查出城，校尉溜达过来看了看：“搜仔细些，但凡有违禁品一律扣下。”
第一个过来的人被搜身，翻出来一把斧子。
问：“带斧子干嘛？”
绿林客理直气壮：“出城砍柴。”
“斧子没收了，出去砍吧。”
“你把我斧子没收了，我拿什么砍？”
“你在问我？那我要不要问问你携带管制武器是不是要为非作歹？放你出城就不错了，屁话怎么那么多，走不走？”
“走！”
“下一个。”
第二个被人拦住：“带的什么？”
“斧子……”
“出城干嘛？”
“砍柴……”
“斧子留下，去砍吧。”
就这样，一个一个，这些绿林客带着的斧子全都被截留下来，城门检查处一边的斧子都堆起来一小堆了，校尉看了看那些斧子：“回头找个地方卖了，应该够咱们一人一碗馄饨钱。”
士兵们一阵笑声。
几百人要出城，而且没有被抓，只是把斧子都给没收了，如果换做正常一些的人肯定觉得有问题，可他们大部分人都没有意识到，因为那两个女人在他们眼里就是大把大把的银子。
出了城的人在外边等着，后来检查的士兵可能也觉得厌烦了，翻出来东西就扣下，人放出去，加快了往外放人的速度，数百人出了城之后却发现那两个女人居然没有走远，在远处树荫下停着，像是故意在等他们。
“上啊！”
有人喊了一声，拔腿就往前跑，可是才跑出去没几步就听到后边有人喊了一声。
“喂！”
刚刚启动要跑起来的绿林客们纷纷回头，城门外，靠着城墙，整整齐齐的都是身穿白衣的流云会弟子。
黑眼靠在城门口一侧，弹了弹指甲里刚刚不小心弄进去的苔藓，漫不经心的看向那些绿林客：“是要出去砍柴吗？”
“你们要干嘛？”
为首的绿林客过来看着黑眼：“别找闲事。”
黑眼道：“没什么，最近生意不好做，听说从东蜀道有一群人专门跑到长安来砍柴，我觉得应该是木柴生意太好，东蜀道的十万大山都不够你们砍，跑到长安砍，这生意这么好的话，不妨教教我们？”
绿林客的头目走到黑眼面前，一字一句的说道：“别惹事，不然你们没有好下场。”
黑眼叹道：“砍柴生意垄断这么严重的么？我们只是想学学砍柴，现在看起来入行真艰难。”
绿林客首领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别以为这是长安我就不敢动你。”
“没以为啊。”
黑眼招了招手，断递给把一把斧子。
黑眼笑道：“你看，我们准备的多充分，为了向前辈学习我们自备学习用具，前辈你看我这把斧子怎么样？这是一把……镶金边的斧子。”
他把斧子扛在肩膀上：“长安城里最近有几家酒楼，赌场，商行被打砸，一群拿斧子的人闹事抢钱就走，说是收钱保命，可是却砍死了好几个人，是你们吧。”
绿林客的首领一摸腰，这才想起来斧子被没收了。
黑眼咧开嘴笑了笑，掂量了一下镶金边的斧子：“向前辈学习。”
斧子往前一指，流云会的兄弟们亮出来斧子冲了上去。
城门。
一名士兵看的直咧嘴：“校尉，这事发生在城门口，怎么办？”
“城门外。”
校尉纠正了一下：“去上报，两伙樵夫因为口角发生械斗，请顺天府派人过来处理一下。”
他往左右看了看，把身上的军甲脱下来，伸手：“给我把斧子。”
士兵们都愣了。
校尉拎着斧子出门。
不久之后回来，撇嘴：“还悍匪，也特么不禁打。”
换上军甲，站好：“去问问，顺天府的人怎么还不来。”

第八百八十九章 困局
长安城外被砍翻了一地，长安城内亦有风雨，廷尉府的高手在内阁首辅赖成赖大人的府里抓到了两个贼人，怀揣兵器，藏身在厨房后边的备用水缸之中。
廷尉府。
千办安相同从京畿道办案归来，韩唤枝手下的人总算是又回归了一位，这位千办就是当初宋谋远从南疆逃回云霄城的时候，过牧屿关买了一匹骡子而暴露，因为他买骡子觉得事情不对劲而向廷尉府送消息的守军校尉。
前阵子京畿道绿林客闹事，安相同带人去办案，前后走了已经有半年多。
廷尉府留下了戚散金，安相同回来，可韩唤枝的眼睛太毒，一眼又相中了长安城启泰门巡城兵马司的校尉，昨日里这校尉处置了流云会与绿林客之间的争斗，这事处置的在韩唤枝看来漂亮至极，所以特意把人也找了来。
此时此刻，在韩唤枝书房里，除了远赴平越道的千办方白镜之外，其他人都在。
刚刚来的戚散金，启泰门校尉许落印，千办方白鹿，千办聂野，千办安相同，五个人站在那等着韩唤枝交代。
“许校尉。”
韩唤枝看向许落印说道：“我问过巡城兵马司的将军，他说你已经一连三次向他请战，要去北疆？”
“是。”
许落印垂首道：“回韩大人，卑职确实有心去北疆。”
“我能帮你去。”
许落印的脸色一喜：“多谢韩大人成全！”
“不过我有条件。”
韩唤枝道：“我自然不能给你们巡城兵马司的将军下令，我没有那个权力，但我有从各军抽调人员补充至廷尉府的权利，校尉以下人选，各军不得截留，我昨日就已经去过巡城兵马司和你们将军谈过，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廷尉府的人了。”
许落印刚要说话，韩唤枝摇头：“你听我说完……我没办法让你直接去北疆，那么把你调入廷尉府就是最好的办法，到了廷尉府，你想去北疆我可以成全你。”
许落印有些失落：“可进了廷尉府，就没办法去战场上杀敌了。”
韩唤枝道：“你从巡城兵马司自己挑一队人来，我全盘接受就是了，然后你带着这队人一直往北，暗中保护沈冷将军的夫人沈茶颜和另外一个名为云红袖的女子，务必保护她们安全到达北疆，到了北疆之后，你可留在北疆把千办耿珊替换回来。”
他起身走到许落印面前：“你应该知道，在前线战场上，我廷尉府的人从没有过落于人后，厮杀亦然。”
许落印立刻肃立：“我愿意！”
韩唤枝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准备一下吧，我给你半天的时间把人选齐，廷尉府里实在也抽掉不出人手给你了，只能靠你自己去选，下午就出发，你应知道，沈冷的夫人沈茶颜也是珍妃娘娘的义女，贵为郡主，那些绿林客就是冲着她们去的。”
“卑职，不计生死也会保护郡主她们到达北疆。”
“我信你。”
韩唤枝道：“我从没有怀疑过大宁的军人。”
许落印心中激动，啪的一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韩唤枝又看向戚散金：“我也问问你，是想去北疆长长见识，还是暂时留在长安城养伤？”
“想去北疆，但……”
戚散金道：“那些谋害我师父的歹人还没有全都伏法，我不能离开，待将这些歹人全都杀了，卑职也想去北疆看看。”
“方白鹿，你继续带着他去查那些绿林客，给你们权利，这些绿林客不用抓回来。”
方白鹿和戚散金同时肃立：“遵命。”
三个人先后领命而去，屋子里还剩下聂野和安相同。
韩唤枝道：“先跟我去审审那两个从赖大人家里抓回来的刺客，然后你们两个分头行事，一个去书院，带人暗中保护老院长，一个还得去一趟京畿道，死死的盯住甲子营。”
刑房。
韩唤枝迈步进门，看了一眼被挂在墙上的那两个刺客，都被泡的肿了，被抓过来已经一个多时辰还也没有好多少，看着倒是有几分凄惨。
“谁指使你们去杀赖大人的。”
韩唤枝坐下来问了一句。
其中一个刺客摇头：“没，没人指使，只是想进去抢些银子。”
韩唤枝嗯了一声：“把他摘下来再泡水里去，他喜欢在水里泡着就成全他，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把人拎出来，一直泡着就是了。”
廷尉们上去把人从墙上摘下来，那人吓得哭爹喊娘：“大人大人，求大人饶命啊，真的不敢再泡了……”
韩唤枝摆了摆手，廷尉们押着人停下来。
韩唤枝问：“再问一句，谁指使你们去赖大人府里的。”
“我不认识……”
被吓坏了的那个刺客声音有些发颤的回答：“在城东的榆林当铺，我们得到消息，然后大当家安排我们两个偷偷潜入赖大人家里藏着，赖大人家里不大，那么大一个首辅大学士，家里小的好像寻常百姓家，我们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可藏，只好藏身水缸之中，想着晚上等赖大人回来，赶紧把人杀了赶紧走，万万没想到……”
这家伙一脸凄苦：“一藏就是三天两夜，再泡下去我们俩就得泡死了。”
这两个家伙，真的是不知道内阁那些大人们有多忙，大部分人三五天不回家是常事，如首辅次辅，十天半个月不回家也是常事。
“先关了吧，带人去榆林当铺。”
韩唤枝吩咐了一声，起身：“关到水牢里去。”
那两个家伙都快疯了。
“今天什么日子了？”
韩唤枝问。
“九月初五。”
聂野回答，然后问：“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韩唤枝摇头，总觉得心神不宁：“没事，只是忘了日子。”
北疆，别古城。
九月初五。
这是别古城被四面猛攻的第九天，八月二十五，大宁北征大军在武新宇的率领下猛攻野鹿原，八月二十六，黑武汗皇桑布吕的三十万大军和国师心奉月的大军开始两面猛攻别古城。
到今天已经十一天了，这十一天对于别古城的宁军来说，每一天都是行走在地狱边缘。
北城，一身是血的沈冷终于有空可以坐下来休息片刻，黑武人的攻势被压了下去，可是谁都知道，下一次攻势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来。
十一天了，大军携带的兵器甲械消耗速度快的惊人，羽箭的储备已经不多，一开始觉得黑武南院大军精锐不好应付，打起来才发现，心奉月带来的军队根本就不怕死，这些心奉月的信徒像是被洗了脑，心奉月告诉他们，战死不是战死，而是获得了晋升天国去见月神的资格，他得到月神的旨意，月神告诉他，别古城是通向天国的通道，而宁人是妖魔，杀妖魔而死将会得到月神的接见，赐每个人永留天国得享极乐的权利。
这些黑武剑门的忠实信徒真的就会相信，宁军不是来攻打黑武的，而是得知了别古城有通向月神宫的通道，所以才会来这里，宁人要去攻打月神宫，这种如此胡扯的话他们深信不疑，为了保卫他们的月神，他们真的是不惧死亡。
这些人冲击阵地没有黑武南院边军那么有效，但他们持续力更久，不怕死的人一层一层的扑上来，没有什么战术可言，就是一个劲儿的往前猛攻。
别古城太小了，放不下十万大军，所以别古城外有第一层防线，是靠堆积起来的砖石沙袋形成的几道矮墙抵御黑武人的冲击，十一天了，外线防御被攻破，宁军退守到了别古城下的第二道防线。
这道防线再被攻破，黑武人就会直接进攻别古城，以别古城的城墙高度来说，挡住黑武人的猛攻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把握。
从前两天开始，宁军将领们就开始劝陛下率领骑兵突围出去，可是陛下只是不答应，陛下很清楚，此时此刻他若是带走所有骑兵，剩下的宁军很快就会被黑武人全都杀死。
“朕与将士们共存亡，不必再劝。”
皇帝这一句话，掷地有声。
沈冷靠在土墙上看了看远处，尸体已经铺满了大地，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血，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战场上，风都吹不散。
十一天，宁军北线这边已经损失兵力一万五千余，南线怕是也不会少什么，虽然黑武人损失的兵力最少是宁军的两倍以上，可这样的消耗最终也是宁军支撑不起。
守军损若是已经有近三万之数，黑武人的损失最起码已经有了十几万，这样的战场，就是地狱。
可这已经远远的超过了最初的预计，宁军损失的速度之快让每个人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照这样打下去，再有两天第二道防线就会被攻破，宁军不得不撤回别古城内，而最多七天之后，羽箭就会用完，没有了羽箭，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和黑武人在城墙上每一寸每一寸的争夺。
每一寸都会死人。
就在这时候楚剑怜出现在沈冷面前，看起来一样的疲惫，肩膀上还有一支弩箭在。
“楚先生？！”
沈冷一惊：“你去了黑武人的大营？”
“昨夜去了。”
楚剑怜似乎并不在意肩膀上的伤，在意的只是没有收获。
“靠不近身。”
他摇头：“心奉月的大帐周围，无论日夜，都有数千人围着，他知道我在这。”
楚剑怜看向沈冷，第一次，在他的眼神里也出现了无力。

第八百九十章 最后一张牌
第一层外线防御的厮杀最惨烈，不管是宁军还是黑武人，最初的交手谁都不会对谁服气，谁都想把对面打服气，厮杀惨烈到双方损失兵力加起来能让人头皮发麻，可依然谁也不服气。
外线被突破，可是黑武人应该也想不到，仅仅是突破外线就损失了如此众多的兵力，宁军的战力让黑武人心里蒙上的阴影更重，他们低估了大宁战兵保卫皇帝陛下的信念。
心照不宣的，黑武人的攻势退回去之后，双方开始将战场上同袍的尸体收回来，这是战场上最让人震撼的一幕，却每天都在发生，可也仅仅是在小范围内，谁也不敢到更靠近敌人的地方。
不久之前还在拼死战斗的双方，此时沉默的从彼此身边走过，将尸体区分出来，双方擦肩而过的时候还会互相看上一眼，都会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疲倦和木然。
杀戮是战场上的主旋律，但不是全部。
双方的人将同袍的尸体收回来，然后等待着下一次杀戮的开始。
沈冷不得不回到城墙上指挥，第一道防线被攻破之后，黑武人距离城墙已经很近了。
“传令下去，放弃第二道防线。”
“啊？”
沈冷手下人听到命令之后全都愣住了。
“放弃第二道防线？”
“将军，如果放弃的话黑武人就能直接攻城了！”
“将军，让我下去指挥，我一定能挡住黑武人的进攻！”
“将军，不能再退了啊。”
沈冷摇头：“我知道你们的能力，我也知道你们的决心，可是你们看看，压缩给第二道防线的战场也就只有不到三十丈，这个距离，第二道防线都在黑武人箭阵的覆盖之下根本抬不起来头，上万弟兄留在城外会被黑武人一点点挤死，其实我们都知道，第二道防线的意义就在于，支援第一道防线的兄弟们撤回来，现在这个使命已经完成了。”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撤回来。”
“是！”
王阔海应了一声，号角声响起，城下第一道防线的战兵听到撤回城内的号角声都有些吃惊，可是军令如山，士兵们开始有秩序的撤回城内。
黑武人这边，见到宁军放弃了城外最后一道防线，他们似乎看到了曙光。
“天黑之前！”
北线黑武将军耶罗大声喊道：“拿下别古城，生擒宁帝！”
“拿下别古城！”
“生擒宁帝！”
“把宁人杀光！”
黑武人的咆哮声直上云天，宁军防线的后撤，让黑武人士气大振。
而放弃最后一道城外防线，则让宁军士兵们的时期变得低落。
第一道防线在城外距离很远的地方，如果没有第二道防线的支援，第一道防线就算是飞地，会被黑武人围死，根本不可能撤的回来。
沈冷的命令没有问题，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可就是难以接受。
“所有重弩准备。”
沈冷没时间去解释那么多：“敌人的攻势马上就来了。”
城外的黑武人山呼海啸，黑压压的人群再一次冲了上来。
第一道防线后边就是沈冷之前下令挖出来的壕沟，有了这些壕沟，黑武人想要快速冲到城下就变得艰难，而壕沟与壕沟之间有间隔，如果说壕沟像是护城河，那些间隔就是护城河上的桥梁，当时沈冷下令这样挖掘壕沟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理解，可是沈冷却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定。
黑武人冲过了第一道防线，因为壕沟的存在，他们只能涌向壕沟之间的空当。
“杀！”
随着沈冷一声令下，城墙上所有的重弩都瞄准了那些空地，黑武人淤积在那，哪里还需要瞄准，只需要把重弩和羽箭往那边砸就是了，一排六七支重型弩箭轰过去，狭窄空地上的黑武人被穿死了无数，羽箭覆盖耳下，黑武人的第一波攻势迅速的被压了回去。
壕沟之间的空地上铺满了尸体，重弩的巨大威力之下，所过之处好像犁地一样，一条线上的黑武人全都被穿死。
可是很快，第二波攻势就又上来了，举着巨盾的黑武人疯狂的往前冲，城墙上的重弩再次发威，盾牌被击碎，人被击穿，密密麻麻的羽箭让黑武人每往前走一步都付出无数生命，空地上的尸体已经开始堆积起来，黑武人的第二波攻势再一次被压了下去。
“用尸体把壕沟填平！”
耶罗的喊声在黑武队伍里炸起来。
疯了一样的黑武人不顾生死的冲过去，抬起来同袍的尸体让两侧的壕沟里边扔，人在不断的死去，壕沟也在不断的被填平。
终于，付出了数千人代价之后，那些壕沟被黑武人用尸体填平，后续的黑武人踩着这些同袍的尸体往前冲，宁军的羽箭覆盖下去，依然在大量的杀死敌人，可是相对于之前那种屠杀来说，此时杀伤敌人的数量远远没有那么多了。
“将军！”
亲兵的嘶吼声在沈冷身边响起：“黑武人已经冲到第二道防线了。”
第二道防线也挖了壕沟，如果黑武人进入壕沟，城墙上的弓箭手对他们的杀伤力就会更低。
“放他们过来，所用弓箭手和重弩往远处射，切断最前边黑武人和他们后边的队伍。”
随着沈冷的军令，弓箭手将羽箭送到更远的地方，重弩一排一排的齐射出去，后面压上来的黑武人被如此密集的防御打的损失惨重，就好像连成一片的大火被硬生生用土埋出来一条隔离带，前边的大批黑武人已经涌到别古城下，为了躲避羽箭不少人跳进宁军挖出来的壕沟里，可就在这时候城墙一个一个的木桶扔了下去，木桶里都是火油，随着燃烧着的火箭落地，瞬间整个第二道防线就被大火吞噬。
第二道防线的壕沟里洒了不少火药，火油点燃的瞬间，火药爆燃，数不清的黑武人被吞噬进去，大火在某个瞬间高度超过了别古城的城墙，以至于城墙上的守军都被烤的不得不蹲下来。
冲天而起的火焰像是在怒吼的战魂，所有战死的宁军士兵的战魂都汇聚于此，也许是人的错觉，也许是一种幻象，火焰升到最高处仿佛变成了一头巨大的猛虎朝着黑武人扑过去，那是一阵南风送出的威势。
城墙下，一片鬼哭狼嚎，身上着了火的黑武人叫喊声无比的凄惨，人在火海中不断的挣扎。
当火海退潮，城墙下边是一地的焦尸。
大火再一次把黑武人的猛攻击退，天已经逐渐黑了下来，残火也阻止了黑武人下一次进攻的很快到来，退回去的黑武人远远的看着火焰一点点的缩小，可是却不敢马上就攻上来。
又是难得的一阵喘息的时间。
“补充弓箭！换防！”
沈冷喊了一声，嗓音已经沙哑。
城内的士兵扛着一捆一捆的羽箭飞奔上城，预备队将刚刚守在城墙上的士兵换了下去，受了伤的人也被抬下城墙，伤药已经在节省使用，每天的伤者都多到让人头皮发麻，为了这一战皇帝准备了很久，在不影响大军进军的情况下所携带的武器装备已经是极限，可是羽箭的消耗还是远远的超过了预估，尤其是北线这边，剑门的信徒根本就不把生死当回事，在他们看来死是去往月神宫觐见月神。
“将军，你去歇会吧，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陈冉递给沈冷一壶水，当着士兵们他不会称呼沈冷为冷子。
“不用，一会儿靠着城墙眯一会儿就好。”
沈冷接过来水壶喝了一口，嗓子里干疼干疼的好像烧着了一样，第一口水都不敢大口往下喝，水经过嗓子好像撕裂了一样的感觉。
几口水下去才缓和了些，沈冷用肩膀撞了撞陈冉：“搞点吃的呗。”
陈冉哼了一声，从自己的胸甲里拽出来一个布包，布包里边是两个已经挤压扁了的馒头，沈冷看到馒头就笑了，接过来三口两口干掉一个，然后问陈冉：“你还有吗？”
陈冉道：“这是中午剩的，我吃过了，你中午的时候还在城外没来得及回来，你先吃，一会儿晚饭就该送上来了。”
沈冷嗯了一声，把第二个馒头塞进嘴里，看了看陈冉那胸甲：“倒是个保温的好地方啊，有妈妈的味道。”
陈冉：“滚……”
他靠在城墙上坐下来：“你居然还能笑出来，现在城防所能用的手段差不多都用了，最多再有七天我们的羽箭也会用尽，七天之后怎么办？就只能在城墙上和敌人一刀一刀的对砍，如果陛下再不走是真的来不及了。”
“陛下是不会走的。”
沈冷把馒头吃下去，又灌了一口水，肚子里并不是那么好受，反而是疼，可这种疼对于近一天没有吃饭的沈冷来说也是一种满足，那是吃了东西之后的疼，比饿的疼要好受些。
“希望刀兵也快到了。”
沈冷吐出一口气：“陛下算计好了一切，心奉月这样的变数都在陛下计算之内，我相信刀兵也快来了，那边的事老将军不可能解决的那么慢，刀兵赶过来的话我们还能再撑上一阵子，另外……”
沈冷看向陈冉：“你知道的，打仗的时候我不喜欢太依赖别人，哪怕是陛下准备万全。”
陈冉嗯了一声：“所以呢？”
沈冷：“所以你还不去看看晚饭什么时候送上来？两个馒头怎么吃的饱！”
陈冉：“你大爷，到底你有什么安排？”
沈冷看向远处逐渐微微发白的月牙：“刀兵是陛下的最后一张牌了，我也只有一张牌了。”

第八百九十一章 来了！
陈冉往城下看了看，火把大地变成了黑色，把人也变成了黑色，烧过之后的尸体看起来更加的凄惨，可是他已经没有什么感触，这本就是战争该有的样子。
走到城墙另一侧往城下看，城内到处都是伤兵，这些兄弟们可能大部分都撑不到回去了。
“这一仗打到现在，失去了那么多弟兄。”
陈冉深深的吸了口气，忽然朝着天空大声喊了一声：“不是为了认怂！”
“我们来，不是为了证明我们打不赢的。”
陈冉高呼了两声，士兵们全都看向他。
“陈将军。”
躺在城下的一个伤兵喊了一声：“我们已经赢了，陛下说，永远不让战争发生在大宁的国土上。”
陈冉喊：“打完这一战，这就是大宁的地方了。”
伤兵笑：“那下次我们再往北打一打。”
士兵们也都笑起来。
“黑武人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打不过我们，你说他们怂不怂。”
“就是，在他们的地盘上以多打少还没赢，怂不怂？”
城下一片欢呼声，连伤兵都在呼喊。
城外的黑武人也许难以理解，这些被围困了十余日的宁人到底在欢呼什么？难道他们以为已经打赢了？明明是他们就快要攻破别古城了才对。
陈冉回到沈冷身边坐下来，看着天空：“黑武的天空，也就那样。”
沈冷笑道：“回头去看看星城的天空。”
“也好不到哪儿去。”
陈冉笑道：“番邦的月亮都没有大宁的圆，没有大宁的亮，你看哪个番邦来的人到了大宁之后还想回去的？也不知道有多少番邦的百姓们觉得大宁最美，月亮最圆，比如大胡子……对了，自从打完三眼虎山关，为什么就没有看到大胡子？”
沈冷头靠着城墙，笑了笑：“刚才你问我最后一张牌是什么，就是大胡子。”
“大胡子？”
陈冉楞了一下：“难道他去搬救兵了？”
“他能去哪儿搬救兵。”
沈冷摇头：“咱们的救兵从哪儿来你还不知道？刀兵到了，我们可以多撑一阵子，那不是真正的救兵，刀兵如果拼尽全力的往前压纵然能杀破黑武人那么厚的营地也会损失惨重，所以即便刀兵来了也只能是在外围策应吸引分散黑武人的兵力，别指望刀兵能杀进城里来。”
“我们的救兵，只能是大将军武新宇。”
沈冷也抬起头看向天空：“你还记得吗？打三眼虎山关的时候大胡子看到我们攻城就一直在发呆，后来两眼放光，当天晚上大胡子就来找我说必须离开去办一件事，我让他去了。”
“去干嘛了？”
“去造大杀器。”
沈冷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很轻，陈冉再问的时候才发现沈冷已经睡着了，连续两天两夜的厮杀，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会累，陈冉靠在沈冷身边自言自语的说道：“睡吧，我就在你身边呢。”
难得，黑武人一夜未攻，似乎是在想办法怎么才能一举攻破别古城，这一夜不管是对于宁军还是对于黑武人来说都是难得的喘息，士兵们能轮换着好好睡一觉。
天刚要亮的时候，黑武人那边的号角声就响了起来，沈冷一下子惊醒，猛的起身往外看了看，远处黑武人大营那边军队已经从营地里往外涌，一股一股的洪流一样朝着别古城这边汇聚过来，昨天被他们打下来的第一道防线那边，黑武人也都站了起来，用弯刀敲打着盾牌在为自己人鼓劲。
“先吃了再说。”
陈冉塞给沈冷三个热乎乎的白馒头。
“刚刚城下送上来的，我看你睡的香没叫你。”
陈冉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变戏法似的从腰畔上鹿皮囊里翻出来一个腌菜疙瘩：“给你留的。”
沈冷嘿嘿笑了笑，腌菜疙瘩上都是切好的片，但还连着，吃的时候一片一片撕下来就行，沈冷撕了几片腌菜夹进馒头里，一口咬下去小半个，腮帮子立刻就鼓了起来。
“让瞭望手往黑武人大营里看看，我觉得不对劲，黑武人那边一夜安静不可能是只顾着睡大觉。”
沈冷的话刚说完，就听到高处的瞭望手喊了一声。
“攻城锤！”
陈冉往外探着头看了看：“我操，好特么大！”
之前黑武人也曾试图将冲城车送上来，可是没能攻破宁军第一道防线，昨天他们已经一直攻打到城下，攻城锤有了用武之地，这架攻城锤太大了，大的离谱，吊着的那根撞木怕是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撞木的一头还包了铁皮。
密密麻麻的黑武士兵推着巨大的冲城车往前走，在冲城车前边，黑武人将一架一架的床子弩也在往前推。
“他们够射程了。”
沈冷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又灌了一口水：“黑武人明显改进了他们的床子弩，射程比原来远，不光是我们在备战，他们也一样，如果没有大胡子的弩阵车，我们想打下野鹿原不容易，甚至有可能失败，告诉兄弟们顶一阵，我们的重弩在城墙上，终究还是比他们的远一些。”
沈冷看了看身边的铁胎弓，他的专用铁羽箭已经用完了，现在用的是普通羽箭。
“黑武人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到什么出奇制胜的法子，只能靠人命往上填。”
说完这句话沈冷往远处看了看。
别古城附近没有水路，他的水师在距离别古城百里之外，没有水路，强大的水师也没有办法支援。
“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沈冷吐出一口气：“其实我们早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黑武人的队伍已经黑压压的上来，前边的方阵向前移动的时候似乎能把大地碾压，他们呼喊着，声音很大，配合着他们的战鼓声向前迈进。
沈冷嘴角勾起来：“对于他们来说，我们是侵略者。”
他站直了身子：“我们就是来侵略的！”
“杀！”
城墙上的喊声震过了城外黑武人的喊声，士兵们再一次在战场上敲响了胸甲，整齐的声音也震过了黑武人的战鼓，那是大宁战兵永远也不会屈服的斗志。
黑武人的战鼓声一停，然后骤然加速，犹如疾风骤雨。
当鼓声变化，黑武人吼叫着往前猛攻过来。
砰！
一支重弩戳进城墙，就在沈冷他们下边不到半丈的距离，重弩戳进城墙的那一刻碎裂的砖石疾飞出去，而城墙上大宁的重弩也开始发威，羽箭漫天。
“敌军盾阵！”
瞭望塔上，士兵的喊声如此的沙哑。
数不清的黑武士兵组成了盾阵，护送着那辆巨大的冲城车朝着别古城这边缓缓移动过来。
城墙上的士兵们调整重弩的角度，朝着盾阵那边疯狂的激射，手臂粗细的重弩箭轰然而出，打在盾牌上直接将厚重的盾牌击碎，可是黑武人太多了，一个倒下去，后边的递补上来，所有人都高举着盾牌为推动冲城车的人挡住攻击。
除了冲城车之外，黑武人扛着云梯也在往城墙这边冲，他们在用自己的生命来分散宁军的攻击。
“让枪兵上来。”
沈冷回头吩咐了一声，连续发箭将两名抬着云梯的黑武人射死。
“准备近战。”
沈冷再次吐出一口气。
黑武人这一次可能要攻上城墙上了。
“在检查一下狼牙拍！”
陈冉的喊声落下，一支羽箭擦着他的铁盔飞过去，留下一串火星。
“让重弩瞄着打，我之前下令挖了壕沟，虽然黑武人用尸体填平了，可是冲城车太重不可能过得来，他们只能从我故意留的通道过来，瞄着通道打！”
沈冷一边下令一边发箭。
“援兵！援兵！”
瞭望塔上的士兵忽然间喊了起来，嗓子都喊破了。
“东方，有我大宁战旗出现！”
沈冷冒着腰快速的跑到一侧，举起千里眼往东边看了看，东边大地上，黑压压的大宁战兵卷地而来。
“刀兵来了！”
沈冷一喜。
可是刀兵过不来，最多只能是吸引黑武人分兵，然而北线这边的黑武人兵力太多。
透过千里眼可以看到，黑武大营那边，一队一队的黑武士兵冲出去，结成方阵朝着刀兵那边集结。
“刀兵停了！”
瞭望手的喊声再一次响起。
别古城东边旷野上，东疆刀兵大将军裴亭山坐在战马上举起马鞭，大军停了下来，弓箭手开始有秩序的往前顶，在大军前沿组成箭阵。
裴亭山看着被围的水泄不通的别古城，眼神里都是担忧。
“大胡子呢！”
他回头喊。
大胡子又有了胡子，虽然没有原来那么长，他跑过来：“大将军，我在呢！”
“你需要多久？！”
“最少一个时辰。”
“那我就给你撑一个时辰。”
裴亭山深吸一口气，举刀向苍穹。
“东疆刀兵的崽子们！”
他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指向天空的长刀缓缓的放下遥遥指向别古城：“陛下就在那，黑武人在打，那是我们的陛下，那是大宁的陛下，我们的陛下被欺负了！”
“杀！杀！杀！”
刀兵发出一声一声震天的怒吼。
“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们的陛下！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们的大宁！”
裴亭山催马向前：“如果你们看到我在你们身后，就杀了我！”
已经年过六旬的大将军，纵马而出。
大胡子已经懵了。
不是要守一个时辰给他争取时间吗？为什么大将军冲出去了？
“让陛下看到我们在！”
刀兵的所有骑兵跟着大将军裴亭山杀了出去，裴字大旗在飞扬。
“陛下！”
裴亭山哑着嗓子喊着，声音直破云天。
“老臣来了！”
“刀兵！”
“攻！”

第八百九十二章 大杀器
大胡子说，需要大将军为他撑一个时辰，刀兵只有几万人，对面是数十万黑武人，这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就是结阵防御，靠箭阵阻挡黑武人大军靠近，然而裴亭山没有打算这样。
刀兵，不善防御，也没有足够多的防御器械，连盾牌都没有多少。
平原野战，黑武人的骑兵就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让擅攻的刀兵防御，也许撑不住一个时辰。
带着差不多一万骑兵，在黑武人不可思议的眼神中，裴亭山带着他们主动发起了进攻，这不足万人的骑兵队伍好像风一样朝着黑武人掠过去，又如快刀，擦着黑武人的军阵一晃而过，仅仅是这一晃而过，靠着连弩犀利，宁军骑兵在把黑武人的阵列切下来一层。
黑武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打打蒙了，指挥黑武军队的将军耶罗怎么都没有想到宁人居然如此凶悍，以那点兵力且远来劳顿，不按照常理而行，不守反攻。
随着号角声响起，黑武人的骑兵从侧面冲过来，试图将老将军所带的骑兵队伍卷住，可是老将军带兵一扫而过，立刻脱离了战场，黑武人的骑兵数倍于宁军，朝着老将军追了过去。
老将军回望黑武骑兵，黑压压的好像汹涌的浪潮一样在后边跟着，他伸手往前一指，骑兵兜了一个半圆朝着宁军方向退回。
“追上去！”
黑武将军耶罗的喊声充满了暴躁和愤怒。
“追上去，黏在宁人后边，驱使宁军骑兵冲撞他们的步兵，一举将宁军阵列冲破！”
随着耶罗急速的下令，号角声也在变换。
得到指令的黑武骑兵开始疯狂加速，死死的黏在老将军的骑兵身后，可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在距离大宁刀兵阵列不到二十丈远的时候，大宁的骑兵忽然又转了一个弯，从正对着步兵阵列冲过来到突然转向横着擦过去，不足二十丈的距离，前边骑兵的带起来的烟尘都已经飘到步兵这边了。
骑兵陡然转弯冲了出去，黑武人下意识的跟着也转弯追了过来，就在这一刻，黑武人的骑兵也变成了横对刀兵阵列。
“放箭！”
随着一声暴喝，刀兵这边的弓箭手将羽箭放了出去，后面的黑武人刚撵上来，羽箭平着激射而来，一片骑兵被射翻，不少战马中箭倒地，一时间人仰马翻。
翻倒的战马将后边的骑兵又绊倒，速度这么快，马背上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算他们来得及，战马也根本来不及停下来。
翻倒就不是一匹两匹战马的事，而是几十上百，不要小看这上百匹战马翻倒，会影响整个队伍的行进。
后面的骑兵不得不勒住缰绳停下来，黑武人的骑兵戛然而止，这一停，前边大将军裴亭山带着的大宁骑兵已经去的远了。
宁军弓箭手不停的将羽箭倾泻出去，黑武人的轻骑兵速度无双，可是追求速度的同时放弃了大部分防御，这些骑兵身上只有薄薄的一层皮甲，根本挡不住羽箭的攻击，他们又没有盾，队伍又停了下来，像是被突然堵住的河流，淤积的越来越多，宁军这边哪里需要怎么瞄准，那就是坐在马背上的靶子。
自古以来，没有人会用轻骑兵冲击已经结成防御阵型的厚重步兵阵列，那是在送死，轻骑兵对步兵的威胁在于速度上的优势，一旦陷阵，他们的刀短，会被枪兵戳一身血窟窿。
然而刀兵不是重装步兵，一旦被那么大规模的轻骑兵冲击的话阵列自然稳不住。
所以裴亭山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他的刀兵哪怕陆战无敌但绝对不是同样数量轻骑兵的对手，追击他的黑武骑兵足有数万，他必须将这支骑兵引开。
在黑武骑兵停下来犹如淤积在河道里一样的时候，裴亭山带着骑兵又回来了，年过六旬的老将军一马当先，带着大宁骑兵从黑武人骑兵队伍的正中冲了过去。
一刀，一刀，再一刀。
老将军的刀可开山，杀人又算的了什么。
刀过人死，一具一具的尸体被他甩在身后，当眼前突然一亮的时候，裴亭山已经带着骑兵把黑武人的骑兵拦腰斩断。
他回望刀兵阵列那边，已经有一架一架的抛石车正在搭建起来。
宁军猛攻三眼虎山关的时候，水师送来了沈冷交给大宁兵部武工坊研造的改良抛石车，基于安息人那种威力巨大的抛石车基础上又进行了改造，就是靠着这样的抛石车宁军才攻破了三眼虎山关那般坚固高大的城关，不然的话宁军再善战也无计可施。
“再给大胡子争取一段时间！”
裴亭山咆哮了一声：“崽子们，跟我把黑武人的骑兵引开！”
随着大将军长刀一指，骑兵再次发力向前，这一次，他们冲向的不是黑武人的军阵，而是黑武人的大营……之前他带着骑兵主动进攻已经让黑武人没反应过来，这次朝着黑武大营冲过去更是让给无人惊诧不已，那是进攻？那不是在送死吗？
“那些宁人想要干什么！”
耶罗的脸色难看的好像吃了苍蝇一样。
连续十几日猛攻别古城不破，国师心奉月对他已经颇为不满，此时和新赶来的宁军一交手就接连被人家反打，国师定会在大营内观战，怕是回去之后又少不了一顿痛骂。
“堵住他们！”
耶罗一声怒吼。
所有的黑武骑兵再次追向裴亭山，之前被裴亭山戏耍又被人家拦腰斩断，对于自傲的黑武骑兵来说这种羞辱自然也不能忍受，他们呼啸着冲了上去，而与此同时，黑武大营那边也有骑兵出来迎击裴亭山。
“都快点！动作快点！”
大胡子眼睛都红了，朝着士兵们喊：“大将军在用命给咱们争取时间！”
他看了看裴亭山那边，又看了看别古城那边。
别古城外，黑武人巨大的冲城车已经快要到城门外了，那种威力的冲城锤，也许一下就能将别古城的城门撞碎，黑武人在盾阵的掩护下距离城门越来越近，城墙上的大宁守军都已经发了疯一样不停的将羽箭送下去，奈何黑武人一样发了狠，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要把攻城锤送到城门外。
攻打三眼虎山关的时候，大胡子看到宁军用抛石车对城关狂轰滥炸，脑子里突发奇想，如何能提升抛石车的威力？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那么他将造出来比弩阵车更强大的武器。
那将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攻城器械，稍稍更改，也将是平原野战的大杀器。
可是这个过程并不容易，虽然在宁军攻城的那一刻大胡子脑子里就已经有了想法，可是想法和实践是两码事，接下来的一个月，大胡子都在反复研究用什么样的材料，一次一次的失败，他最初的构想是用一个容器将火药塞进去，然后抛石车将这个东西送出去至少两百丈以外，落地之后的容器爆开，对敌人造成大规模的杀伤。
然而不幸的是，无数次的试验都失败了，没有一种合适的东西，就算有，也需要极为繁复的工艺才能铸造出来，在北疆他没办法造出这样的东西，而且他知道，现在武工坊的铸造工艺没办法达到他的要求。
突然有一天，大胡子脑子通了。
之前他所想的，都是如何提升抛石车在攻城上的威力，而这个盛放火药的容器确实难住了他，一下子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可是后来听到大将军和手下人探讨军情的时候说了一句守城以杀敌为上，意思是守城的时候，就要想尽办法杀死更多的敌军。
这句杀敌为上，让大胡子瞬间茅塞顿开。
何必执着于攻城？
将抛石车改造成野战利器，一样可以让黑武人怕到骨子里。
就在大将军带着骑兵为大胡子争取时间不惜冲向黑武人大营以引走骑兵的时候，刀兵军阵这边的瞭望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黑武人攻城了！”
大胡子猛的回头。
别古城那边，巨大的攻城锤已经到了城门外不远处，拼了命的黑武人正在不计代价的要把撞木拉起来。
“好了！”
大胡子不远处的校尉的喊声响起，让大胡子脑袋里瞬间一股血涌了上去。
“打！”
随着大胡子一声暴喝，抛石车的甩臂划出一道轨迹，一个磨盘大小的东西飞了出去，第一个飞了出去，后边接二连三，一个一个磨盘那么大的东西朝着攻城的黑武人人砸了过去，那不是石头，而是火药包。
算计好了射程，留足引信的长度，点燃之后将火药包扔出去，这是大胡子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如果仅仅靠砸，无法对敌人造成足够大规模的伤害。
所以大胡子想了一个极阴狠的办法。
第一个飞向黑武人这边的火药包落下来，可是引信燃烧的快了些，以至于在距离黑武人头顶还有差不多一丈远的地方就炸了，担心被砸死的黑武人已经腾出来大石落地的地方，可那根本不是大石。
砰！
火药包炸开。
火药包中夹杂着大量的铁钉，在爆开的那一瞬间，黑武人似乎看到了末日。
呼啸而出的铁钉瞬间把一大片地方的黑武人几乎清空，爆裂而出，扫过的地方一片鬼哭狼嚎，刚刚炸开不久，第二个火药包到了，砰地一声落在黑武人的盾阵上，砸倒了好几个黑武士兵，落地处正好在城门外不远处，火药包炸开，密密麻麻的铁钉横扫出去，方圆两三丈之内无人生还，稍微远一些的地方，不知道多少黑武士兵被铁钉击伤。
“打！”
大胡子红着眼睛喊：“继续打！”
天空中，一个一个的火药包落下来，黑武人的勇气崩了。

第八百九十三章 他已经是了
连续十几个火药包在黑武人的盾阵里爆开，那种天威之下，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恐怖景象的黑武人彻底崩了，不要说那些顶在最前边的黑武士兵，就是在后边指挥的黑武将军们都吓的脸色惨白。
“那是什么？”
一个黑武将军语气中透着难以压制的恐惧。
“那是天雷吗？”
“宁人到底是人还是魔鬼。”
而士兵们更加无法控制情绪，原本强撑着一股劲儿冒着宁军密集的羽箭往前冲，有盾阵在好歹还可能保命，可是从天而落的天雷却让他们无力抵抗，第一个人开始发了疯的往后跑，退军的浪潮就再也制止不住了，爆开的火团里释放出来的猛兽让他们如同见到了末日。
“月神不是我们的神吗？为什么要帮助宁人。”
“难道宁人也有神明相助？！”
“我们的月神呢？！”
恐惧比瘟疫蔓延的速度要快的多，围攻别古城的黑武人军队迅速的退了回去。
站在别古城中央的高塔上，皇帝看到城外那天雷落地的震撼场面，连皇帝都无法想象的出来那是什么武器，难道刀兵真的是携天雷而来？
若不是向神明借天雷，那种恐怖的东西是人造出来的？
刀兵军阵这边，对面黑武的步兵依然还在压进，虽然他们不知道宁军从阵列里抛射出来的武器到底叫什么，但是他们想要，想要抢过来。
“还有多少火药包？”
“只够一轮！”
“打三个。”
大胡子指了指朝着刀兵压过来的黑武步兵：“瞄准了打，我教过你们的，距离不同，引信长短不同，要想把敌人吓退，这三个火药包必须瞄准了打。”
抛石车阵地上，三架抛石车再一次将火药包装了上去，瞭望手目测距离，他知道自己的责任有多重。
“标石，放！”
随着一声令下，一块与火药包差不多相同重量的石头朝着黑武步兵军阵那边砸了过去，瞭望手的目测近乎精准，大石头轰然落在黑武人的队伍里，数名黑武士兵被砸伤。
“距离准确，火药包可以放了！”
“放！”
嗖嗖嗖……
三个火药包几乎同时朝着黑武步兵军阵那边抛射了过去，宁军这边的士兵们紧张的看着那火药包飞过的轨迹，黑武人那边何尝不是一样？当他们看到天雷飞了过来，一下子就炸了，离着远的时候谁也判断不了火药包的落点在哪儿，整个队伍都乱了套，黑武士兵们疯狂的往四周跑开，哪里还有勇气维持队列整齐不变。
三个火药包先后在黑武队伍里炸开，火药将无数的碎石子和碎铁残暴的送了出去，密密麻麻的碎石打穿了一具又一具身体，碎石透体而出的场面若是可以放慢来看的话，血液在碎石后边追随的画面一定很惨烈，还带着一丝残忍的美感。
一名来不及逃开的黑武士兵脖子被铁片击穿，他抬起手捂住脖子，血液从他的手指缝隙里往外涌，他茫然的看向四周，希望可以有同袍来救自己，然后他看到身边的士兵武者眼睛哀嚎着，碎石击穿了眼球留在脑袋里，那士兵疼痛的无法忍受，最终扑倒在地上来回打滚。
脖子被击穿的士兵也倒了下来，视线转移到了天空上，他看到头顶上的云似乎逐渐变成了红色。
砰地一声，他身边又倒下来一个人，身上被碎石铁片打出来至少六七个洞，他的身体一下一下的抽搐着，两只手还在下意识的在身上摸索，可是那些东西全都在体内，他根本就找不到。
三个火药包将黑武人的进攻击碎，原本还想把宁人的抛石车抢过来，此时只想着赶紧离开那个鬼东西的抛射范围，黑武人散乱无章的退走，他们原本就不是正规的黑武军队，而是最近才接受训练的剑门信徒，和黑武南院大营的边军相比差的太远了。
另外一边，老将军裴亭山在两支黑武骑兵追击的缝隙里杀了出来，损失了千余骑兵之后将敌人甩开了些许距离，可是黑武骑兵显然没有打算放过他，依然在后边紧追不舍。
刀兵步兵阵列开始往前移动，黑武人浪潮一般退下去，给了他们向别古城靠近的机会，安装着木轮的巨大抛石车艰难的往前推着走，宁军也不敢轻易把抛石车拆装，这个时候，哪里有时间拆装，再说只要抛石车还架着，黑武人就不敢轻易靠近。
别古城。
皇帝大声下令：“让沈冷带骑兵出去，把朕的打击接回来！”
皇帝下令，身边人劝道：“陛下，黑武人尚未退远，此时就打开城门，黑武人再杀回来难以确保城门不失。”
“闭嘴！”
皇帝怒视说话的人，手微微发颤着指着城外：“你知道城外那是谁？”
“是大将军裴亭山……”
“亦是朕的兄弟。”
皇帝往北边看：“去给沈冷传令！”
“报！”
有传令兵跑到高台下边大声喊着：“沈将军从东门率骑兵出去了！”
皇帝猛的转头往城东方向看，骑兵已经在城门口那边集结，皇帝知道，沈冷并不是意气用事，沈冷是深知他对裴亭山的感情，所以无论如何他也会派人出去接应裴亭山，皇帝心里一暖，那个傻小子，总是会想到自己的心里去。
东边城门打开，沈冷带着骑兵呼啸而出。
激战从清晨到天黑，刀兵终于到了城外，可老将军裴亭山下令刀兵驻守在城门之外，抛石车阵地也在城门外，刀兵不进城，用以守护抛石车来给黑武人造成巨大压力。
一身是血的裴亭山快步进城，皇帝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看到裴亭山进来，皇帝快步过去，两个人伸着双手迎面过来，四只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陛下。”
裴亭山屈膝要跪，皇帝一发力将裴亭山拉起来：“不许跪！”
裴亭山眼睛发红：“陛下，老臣来晚了。”
“哪里晚了。”
皇帝看着裴亭山的眼睛：“朕知道你一定会来，不管多难，不管多累，不管多险，你从不曾让朕失望过。”
裴亭山鼻子一酸：“臣老了，若是臣再年轻二十岁，若见黑武人如此欺负陛下，臣就带着刀兵一口气杀到黑武人的大营去。”
“这算什么欺负。”
皇帝笑了笑：“朕把黑武数十万大军留在这，以少打多，那是朕欺负他们。”
“对，是陛下欺负他们。”
裴亭山也跟着笑。
多少年了，两个人的并肩作战，依然热血不减。
“商量一下。”
皇帝拉着裴亭山的手往回走：“那大杀器叫什么？”
“是沈冷手下的番邦大胡子想出来的东西，还没取名字，不过黑武人嚎叫着说那是天雷，臣倒是觉得这名字不错，以火药之中混合大量的碎石子和碎铁，炸开之后杀伤力很凶。”
皇帝道：“看见这东西，朕有了一个想法，有天雷的话咱们何必死守？朕与你同率大军往前压上一段距离，就能以天雷砸黑武人的大营，打破黑武人大营就有胜利之望，虽然咱们兵力少，可是士气正盛，或可一战而将北线黑武人的封锁突破。”
“陛下……”
裴亭山欲言又止，他真的不想让陛下失望，可是事实上，只能让陛下失望。
“火药只有那么多。”
裴亭山低着头：“刀兵之中没有火药，是沈冷的巡海水师之中带来的，所有的都已经用以制作天雷，一共只做出来不到三十个，刚才用了大部分，还剩下不足十个……这几个天雷，只能勉强留着用以阻挡黑武人冲城车……”
“没了？”
皇帝的脸色顿时暗淡下来：“为什么不多带些？”
沈冷在旁边回答：“陛下，咱们离开长安的时候，臣知道火药可能会有大用处，是搜刮了长安城内几乎所有存货，连制作爆竹的作坊里所用的都买来了，火药配制不容易，寻常用作爆竹的火药威力不足，现在的配比做了些调整，还因此炸伤了好几个人。”
他看了皇帝一眼后继续说道：“瀚海城武工坊那边的火药倒是多，弩阵车也需火药来操作，可是和瀚海城没有联络，也无法从那边运送过来。”
皇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若是天雷无数，朕已经看到了灭掉黑武的希望。”
他回头看向沈冷：“回长安之后你在督办此事，责令武工坊，尽快改善火药配比，这种东西多多益善。”
“是。”
沈冷垂首。
皇帝看向北边，虽然隔着城墙看不到黑武大营，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若是再多一些就好了，一口气将北线黑武大营炸他个天翻地覆，说不定还把直接把心奉月送去见他的月神。”
皇帝的语气之中，满是失望。
可是没有办法，大宁之前根本就没有过将火药用于战争的先例，制作烟花爆竹的火药威力不足，火药包给黑武人带来的更多是心理上的压力，实则威力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恐怖。
“火药。”
皇帝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朕才醒悟，火药是将来能改变整个天下的东西。”
皇帝看向沈冷：“那个番邦大胡子呢？叫他过来，朕要重重的赏他。”
沈冷笑道：“臣倒是知道他想要什么赏赐。”
皇帝问：“他想要什么？”
“做宁人。”
沈冷看向皇帝：“做一个真真正正的宁人。”
皇帝怔住，点头：“他已经是了。”

第八百九十四章 别辜负
黑武人不知底细，攻势暂停。
皇帝知道了底细，攻势暂停。
诚如皇帝所期盼的那样，若是手中有大量天雷，别说打赢这一战，就算是灭黑武都有了希望，在这一刻，皇帝才感受到了天下格局会因为某一个东西的出现而改变，这个天下太大，大到以他的眼界看到的不过万一，这个天下太小，改变天下或许只因一人一物。
站在别古城的城墙上，看着远处黑武大军重新结阵将别古城围的水泄不通，其实皇帝很清楚，就算是有天雷这样的大杀器震慑，黑武人也不会迟疑太久。
对于黑武人来说，尽快拿下他这个大宁皇帝这一战就算是胜了，不管丢失了多少土地，宁帝死或是被生擒，这一战将是扭转乾坤的关键。
“你看看那些黑武人。”
皇帝指向城外。
“他们大部分其实都是平民百姓，可是因为心奉月，他们变成了士兵。”
裴亭山垂首：“所以陛下当初下令遏制禅宗入中原是对的，宗教对于百姓的影响太大，百姓们一旦深陷其中就会迷失本性，会觉得自己真的会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会觉得所谓的神会保护他们一辈子。”
“朕为什么不敢放松，朕的先祖乃至于父兄，历代大宁皇帝都不敢放松，是因为都深知要想让百姓心定不变，当让百姓以大宁为心中信仰，而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神仙佛陀，百姓们心中信仰不变，大宁永昌，然而改变百姓心中信仰的不是百姓自己，而是大宁，如果大宁弱了，那么百姓们也就弱了，百姓们信仰动摇了，大宁就难了。”
皇帝吐出一口气：“朕憋着劲儿要打出来大宁数百年未有之气势，也是为了让百姓们心中信仰笃定。”
裴亭山垂首：“臣看的不如陛下远，臣思虑也不如陛下多，臣只知时刻谨记一件事，那就是不管陛下做什么决定，臣都会陪着陛下，陛下手指的方向，就是臣带着刀兵向前的方向，臣练兵，始终在对士兵们说，不进攻的刀兵不合格，因为臣知道，陛下需要一个人一支队伍，始终向前，有人可进，有人可守，有人可退，臣就是那个可进之人。”
皇帝从裴亭山的话里听出来什么，转头看向他：“你应该明白，朕宁可失去这来之不易争得的土地，也不希望你出事。”
裴亭山笑了笑：“臣在疆场这么多年，每一次厮杀之前都会抱定必死之心，所以陛下不用担心，老臣惜命，所以逢战才会不畏死，臣了解战场，战场上越是不怕死的，反而越活得久。”
皇帝微微摇头：“不胜之战，不是朕想要的，何谓胜？不是杀敌多少，而是你我都还在。”
裴亭山垂首：“臣，铭记于心。”
半个时辰之后，一个收拾出来的小院里，裴亭山靠在椅子上坐于树下乘凉，他的亲兵引领着沈冷从院外走进来，裴亭山看到沈冷之后没有起身，依然斜靠在那，依然盛气凌人。
可他有这个资格。
“小子，过来坐。”
裴亭山摆了摆手，示意亲兵们都退下去，院子里只剩下他和沈冷两个人。
“坐下来聊几句，今日我在城中休息一夜，明日我还要回城外刀兵大营。”
裴亭山看了沈冷一眼，指了指旁边放着的蒲扇：“天气酷热，为我摇扇。”
沈冷在裴亭山面前坐下来，拿了蒲扇为裴亭山扇风，裴亭山满意的笑了笑，虽仍是一脸倨傲，可眼神里有些欣慰一闪而过。
“说说吧，你对我是什么印象？”
他问沈冷。
“前辈楷模。”
沈冷回答。
裴亭山撇嘴：“少他娘的放屁扯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当初我派人想弄死孟长安，也想派人弄死你，还前辈楷模，你们俩心里要是没有骂过我祖宗十八代，我跟你姓。”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确实不好回答。
裴亭山哼了一声：“还特么的真骂过？”
沈冷笑的更尴尬了。
裴亭山瞪了他一眼：“使点劲儿，绵软无力的像个娘们儿。”
沈冷扇风的速度随即快起来。
裴亭山满意的舒了口气，让自己在椅子上靠的更舒服了些，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沈冷等了一会儿发现裴亭山居然睡着了，没多久竟是打起了鼾，声音还不小，沈冷也没有离开，手摇蒲扇保持的很稳定很匀速，右手酸了就换左手，左手酸了换回右手。
门外的裴亭山的亲兵不时回头看着，也不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是什么想法。
足足一个时辰，说要聊几句的裴亭山睡的似乎很香，一个时辰之后他才醒过来，睁开眼睛看了看沈冷，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沈冷额头上的汗水。
这位倨傲的老人，更加的倨傲，得意的笑了笑。
“看，这就是大将军的分量。”
裴亭山看了沈冷一眼：“你看不惯我，可还得为我扇风。”
沈冷摇头：“没有看不惯大将军，只是人有远近，我与孟长安是兄弟，自然会在他那边，不论孟长安和裴啸当初的事，大将军就是我的前辈，军中前辈如父兄，我为父兄摇扇，是情理之中。”
“真的这么想？”
“真的这么想。”
沈冷认真的回答道：“如果大将军还是要杀孟长安，我还是要和大将军对着干，如果没有这事，我随时都愿意为大将军摇扇。”
裴亭山哈哈大笑：“好好好，你不亏心，也不虚伪。”
他坐直了身子：“手酸吗？”
沈冷点头：“酸。”
裴亭山道：“继续摇，到你回去的时候。”
沈冷再次点头：“好。”
裴亭山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烟斗从旁边拿起来，塞进去一些烟丝，用眼神瞥了瞥旁边的火镰，沈冷放下蒲扇打着了火镰为裴亭山把烟斗点上，裴亭山深吸一口，很惬意的吐出烟气，像是满足到了极致。
“行了，别摇了，我就当是自己不亏了。”
裴亭山再次闭上眼睛，却没有了那一脸的倨傲之气。
“我死了一个儿子，你此时为我点烟摇扇，我算你补偿我了。”
裴亭山闭着眼睛说道：“自此之后，你我再无恩怨。”
沈冷心里一震。
裴亭山继续说道：“你是个领兵的奇才，别跟我说你没看明白这一战。”
“看明白了。”
“那你跟我说说，你看明白了什么？”
“再有五天，武新宇不来，我军必败，陛下有生死之忧。”
“陛下不会有生死之忧，因为我来了。”
裴亭山长长的吐出一口烟气：“你看得出来，孟长安也看得出来，陛下自然也看得出来，这一战若是再打下去援兵不到，我们确实必输无疑，可是大宁的军人如果让陛下在此受辱，那就是一群废物……我来说说你的想法，你且看我说的对不对。”
裴亭山靠在椅子上睁开眼睛看着沈冷的眼睛：“你和孟长安一定商量过了，如果城不可守，你们两个，一个带兵阻挡黑武大军，一个率领所有骑兵保护陛下突围，是不是？”
沈冷没回答，没回答已经是答案。
裴亭山道：“不是我信不过你们两个年轻人，而是轮不到你们。”
沈冷骤然睁大了眼睛。
裴亭山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吞云吐雾的样子像个得道成精的老妖怪，可是却已经不再是个吓人的老妖怪。
“我是大将军，我是陛下兄弟，若要为陛下死，我排第一。”
裴亭山道：“况且，我信不过你们能保护好陛下的后背……你现在是几品？”
“正三品。”
“我是正一品，大宁军中没几个正一品。”
裴亭山道：“所以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而是在给你下令……再坚守数日之后，若武新宇援军不到，我把刀兵的骑兵也都给你们，我带步兵为陛下断后，若陛下不走，你们就把陛下绑了走，记住了吗？”
沈冷刚要开口，裴亭山摇头：“我说过了，这是军令。”
沈冷站起来，俯身一拜。
裴亭山笑了笑：“少特么的来这一套，提前给老夫送行？老夫未必会死，黑武人想杀我多少年了还不是眼睁睁看着老夫活的好好的……不过，若我死了，你和孟长安要给我磕头。”
“是！”
沈冷眼睛红红的，肃立行军礼。
“还是军礼顺眼。”
裴亭山笑着说道：“你们两个还没到看破生死的年纪，连我都没看破，你们怎么可能真的看破，我坚信的是，你们两个可以互相为对方而死，可我不信任你们两个都为陛下守好后路，我才是陛下的兄弟……算了，也别特么的给我磕头了，我要是死了，你们俩正正经经的向我战死的地方行个军礼，老夫也就欢喜。”
他再次闭上眼睛：“回去吧，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们两个都给老夫记住，若是以老夫之死换不来陛下平安，我死也不会放过你们，必化身恶鬼，让你们两个死无葬身之地。”
“记住了！”
沈冷再次一拜。
“滚吧。”
裴亭山一摆手：“还是看着你不顺眼啊……不管裴啸多不成器，也是我儿子，过继的儿子也是儿子，我还是看着他顺眼，你别在老夫眼前晃荡了，闹心。”
沈冷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向大将军。
“军人，别磨磨唧唧的。”
闭着眼睛的裴亭山似乎都看到了沈冷停下来，一脸不耐烦：“你摇扇，真的不如裴啸当年在我膝下摇扇，那一年他才多大？记不清楚了，六七岁吧……我坐在摇椅上，他跪在我身边，给我摇扇向我请求，他说伯父……带我上战场吧，我想做个好兵，裴家的男人都要上战场。”
裴亭山眼睛湿润。
“他没当成个好兵，是我的错……”
沈冷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裴亭山笑起来，笑容苦涩：“我无法真的原谅你们，闭上眼睛，我就能看到那张小脸在我面前，那双小手握着扇子卖力的给我扇风……我不原谅，可我知道你们值得托付，都是大宁的兵，都是陛下的兵。”
“沈冷啊。”
老将军长叹一声：“别辜负。”
“是！”

第八百九十五章 一个都不能少
黑武人的攻势只停了一夜，第二天一亮，示警的号角声先是从别古城南线孟长安的防区响了起来，黑武南院大营的人马似乎中了魔一样，不计代价的发起猛攻。
一个多时辰之后，北线心奉月的大军也开始猛攻，完全无视生死的猛攻。
之前黑武人一直都没有留力，可也没有出现过南北两线大营的兵力倾巢而出的场面，从还没有日出开始，黑武人的进攻就直接进入了用人命往前填的地步。
中央高塔，皇帝看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黑武人，眼神里没有担忧，反而有一种喜悦。
“武新宇攻破野鹿原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坚守没有白费，号称永远也不可能被攻破的黑武南院大营野鹿原被大宁战兵攻破，这一战必将写入史书，到了这一刻，皇帝有一些释然一些放松。
所有的一切都值得了。
攻破野鹿原，就说明黑武南院大营全面告破，辽杀狼已经败给了武新宇，南院大营控制范围内的大片草原归入大宁之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时此刻，来自草原上的骑兵正在猛攻黑山汗国，曾经叛离中原的那大片草场，将重归中原大地。
黑武人的疆域将会被往北压进去上千里，东西一线更是长的不可估量，大宁的疆域，将会至少增加相当于三个江南道那么大的地方。
如果再能把黑山汗国灭掉，草原重归一统，那么大宁的强盛将会达到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度。
皇帝在笑。
城外的黑武人知道已经时间不多了，如果再不能拿下别古城杀死宁帝，大宁北征的主力大军就会用最快的速度赶来，到时候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与宁军在别古城做最后的决战，要么就此撤离。
如果是前者，不管是桑布吕还是心奉月都没有把握打赢携大胜之威而来的北征主力大军，那是一群杀敌杀到嗷嗷叫唤的狼，他们挡不住，野鹿原一破，黑武人士气低迷，如果消息散布开的话，这些黑武士兵可能连猛攻别古城的勇气都没有了，因为他们的背后已经没有了南院大营作为屏障，谁也不直到宁军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在后边。
在武新宇来之前，在野鹿原战败的消息传播开之前，桑布吕和心奉月都知道，不能再拖了。
北线。
一队亲兵簇拥着大将军裴亭山纵马而来，大将军在城下停下来，抬头朝着城上喊：“沈冷！”
正在城墙上指挥士兵们御敌的沈冷听到喊声跑到后墙这边往下看，大将军裴亭山端坐马背上，抬着头喊了一声：“别忘了我们说好的事。”
沈冷抬起手挥舞了一下拳头。
“你带你的人去南城吧。”
大将军从马背上下来，迈步往城墙上走：“集中所有兵力，反打黑武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突出重围之后最多走上两天就能与援军相遇，武新宇的大军距离别古城应该已经没多远了，不然的话黑武人不会突然发疯。”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两个人都清楚，突破南线黑武人数十万大军，谈何容易？
沈冷迎着裴亭山过来：“大将军，你刀兵进攻无敌，应该你带人往南猛攻，保护陛下突出重围。”
“年轻人。”
裴亭山和沈冷两个人在城墙上相见。
“突围需要持续冲杀，我体力不够。”
大将军笑了笑，笑容之中有些悲凉，更多的则是无畏。
“如果我年轻二十岁，我不会把冲锋的事让给你。”
裴亭山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看着沈冷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他忽然释然，手放在沈冷的肩膀上拍了拍：“年老者先死，别抢。”
他的刀兵已经在城外阻挡黑武人的大军，厮杀多日，北线黑武人的兵力依然远远的超过宁军，而刀兵连日赶路只休息了一夜，况且还是在城外，其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沈冷。”
大将军回头看向沈冷：“如果你们能回到长安，告诉群臣，告诉百姓，我东疆刀兵是怎么战死的。”
说完之后一摆手：“走！”
沈冷眼睛发红，可他知道劝不动，那是大将军，军令如山。
沈冷带着自己的亲兵营下了城墙，北线防御交给了刀兵，集合了所有剩下的战兵朝着城南方向汇聚过来，跑到中央高塔，沈冷抬起头看了看上面，皇帝依然在为大军擂鼓助威。
“请陛下下来！”
沈冷红着眼睛喊了一声。
高台上的侍卫们看了看沈冷，又看了看侍卫统领卫蓝，卫蓝一点头，一群侍卫冲上去架着皇帝离开战鼓，皇帝一怒，大声呵斥，可是卫蓝顾不了那么多了，吩咐人把皇帝的双手都给绑住，卫蓝直接扛着皇帝从高台上下来。
“卫蓝！”
皇帝大声斥道：“朕会砍了你的脑袋！”
“陛下安全了再砍！”
沈冷和卫蓝保护着皇帝往东门方向冲，沈冷一边跑一边说道：“我去集合所有骑兵，敌人必然会以为我们朝着南边突围，可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卫蓝一怔：“不是说武新宇大将军的援兵就要到了吗？”
“最快还得三天。”
沈冷解释道：“攻破野鹿原，敌人的消息会比我们的战兵跑的更快，我计算过，敌人将野鹿原被我们攻破的消息送到别古城，比武新宇大将军的大军到来最少要快三天，三天，如此攻势，我们的羽箭原本预计还能坚持几天，可现在看来一天就可能全都放出去。”
“沈将军，你说往哪儿走？”
“往东，水师距离我们只有一百多里，能杀穿敌阵，马不停蹄一天就能跑到水师所在。”
卫蓝脸色一变：“水师没有兵了啊，将军麾下的战兵都在这里了。”
“有船就行。”
沈冷和卫蓝两个人扶着皇帝一路往东边跑，到了一处民房，沈冷交代卫蓝：“带陛下在此等候，我去集结骑兵。”
卫蓝应了一声，一脸惶恐的看了皇帝一眼：“陛下，臣有罪，等出城之后臣就给陛下松绑。”
皇帝怒视卫蓝：“死守之下，未必不能坚持三天。”
卫蓝急切道：“黑武人以命换命，根本不计代价，沈将军说，持续不停的放箭，我们的羽箭天黑之前就能放完，到时候黑武人趁夜攻城，城内城外都在混战，陛下安危如何能保啊陛下。”
皇帝道：“朕与将士们同在，朕在这里，将士们上下一心，如何能挡不住？”
“陛下，体谅一下沈将军他们。”
卫蓝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宁军人的职责不只是守土开疆，如果陛下受到威胁，哪怕只是可能的威胁，纵然最后我们赢了，将士们如何能活？陛下，沈将军已经去集合骑兵队伍了，陛下就听沈将军的安排，集合所有骑兵向水师方向突围。”
皇帝张了张嘴，最终长叹一声。
是啊，他可以不畏死，可将士们如何肯让陛下受到一点伤害？
皇帝说他在这可让大军上下一心，可实际上，唯有他突围出去了，士兵们才能真正的放手一搏。
“沈将军怎么还不回来？”
卫蓝往外看了看：“去看看东城门口骑兵是否已经集结完毕。”
手下大内侍卫飞奔而去。
皇帝道：“卫蓝，你把朕松开，朕听你们的，突围去水师所在。”
卫蓝摇头：“沈将军带陛下出城之后，臣再为陛下解开。”
皇帝刚要说话，刚刚飞奔而出的侍卫跑了回来，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陛下……”
侍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出事了……沈将军带着万余骑兵逃走了，逃出东门去了！”
“他怎么可能！”
皇帝猛的站起来，忽然间脸色一变：“不好。”
他怒视卫蓝：“给朕解开！”
卫蓝哪里还敢说什么，连忙将皇帝手上绑着的绳索解开，护送着陛下往城东方向去，快到东门的时候，却看到沈冷的亲兵营将军陈冉被绑在路边柱子上，眼睛血红血红的。
“陛下……”
陈冉看到皇帝的那一刻，眼泪就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沈冷呢？”
皇帝问。
“沈冷……他穿了陛下的龙袍，带着水师所有骑兵出东城门去了。”
皇帝的脑袋里嗡的一声，身子摇晃了几下险些摔倒，若非卫蓝扶着已经站不稳了，他看了看城墙坡道，快步跑了过去，一口气跑上城墙往外看，只见那支万余人的骑兵队伍已经已经冲到了远处，而外面黑武人的号角声呜呜的响了起来，从四面八方有数不清的黑武骑兵朝着沈冷那边追了过去，大宁的那支骑兵是一条黑龙，而四面八方，无数条恶龙围了过来。
不管是北线的黑武骑兵还是南线的黑武骑兵，全都朝着这边汇聚过来，沈冷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看起来如此的惹眼。
黑武人多骑兵，沈冷往东边这一冲，至少带走了黑武人总兵力的三分之一。
城外依稀还能听到黑武人的喊声，皇帝手扶着城墙都在颤抖。
“宁帝向东跑了！”
“宁军骑兵往东去了！”
“宁帝在那支骑兵队伍里！”
喊声飘过来，皇帝的脸色惨白无比。
“陛下。”
眼睛血红血红的陈冉被人解开之后跑到城墙上，单膝跪倒：“沈将军说，他已经派人知会孟将军，待他……待他引走黑武骑兵之后，孟将军会保护陛下向南突围。”
皇帝猛的抬起头看向天空，眼泪顺着脸往下流。
城外。
沈冷连黑獒都没带，骑着一匹普通战马加速向前，他回望别古城方向，嘴角微微上扬：“你们啊……一个都不能少。”
他高呼了一声：“弟兄们，你们怕吗？！”
“不怕！”
水师的兄弟们高声回应。
“跟着将军走，生死都不怕！”
“生同屋死同穴未必是夫妻，来世还和将军做兄弟！”
沈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抬起手狠狠的拍了拍胸甲。
“还没死呢，往前杀就是了！”
“杀！”
“杀！”
身后城墙上，黑獒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跑到城墙边上往城外看。
“嗷呜！”
沈冷回头，似乎看到了自己的黑狗在城墙上呼唤他。
他笑了笑：“大将军说，年老者先死，别抢……我就抢。”

第八百九十六章 恭迎大将军
别古城。
北城墙上的裴亭山得到陛下派人送来的消息得知沈冷带着骑兵冲出东城门，他缓缓的举起千里眼看向东方，他看到了那支骑兵孤独向前，在那群无比勇敢的骑兵之中，他似乎也看到了那个少年倔强且骄傲的身影。
他曾听说，那少年进长安，傻乎乎的看着长安城的城门楼好一会儿，自言自语说了几句话。
观落叶知秋风，观飘雪知冬寒，观长安，而知大宁，观大宁，而知天下。
少年还说，少有所养，老有所依，少知敬老，老知爱幼，开清平，是大宁。
少年又说，在乎啊，谁没有？
是啊，在乎啊，谁没有？
可谁如他，拿命去在乎。
老将军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少年率军赴死，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爱他。
可是年轻人啊，总是会顾全不周。
老将军看着那边即将陷入重围的水师骑兵，摇了摇头。
“纵然你引走了黑武人的骑兵，难道陛下背后无人顾及就行了？北线心奉月还有那么多人马，黏上去，陛下突围的不踏实，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沈冷率军冲出的方向行了一个庄严的军礼，忽然之间，老将军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
老将军伸手：“刀。”
于是，刀来。
老将军出城：“战！”
于是，冲锋。
“刀兵！”
老将军一声暴喝，从来都没有退缩过的大宁刀兵朝着北线黑武人发起了进攻，进攻的都是步卒，所有骑兵都被裴亭山派到了别古城南线，他不能浪费了沈冷的赴死，不能浪费了那么多大宁水师战兵的赴死。
沈冷用这样决然的方式引走了黑武人近乎所有骑兵，别古城里算上刀兵和孟长安部下的骑兵足有两万，而南线黑武大营已经没有多少骑兵了，这才是沈冷的目的。
不是与敌决战，而是引走敌人骑兵，趁机让孟长安带着所有骑兵护驾向南突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老将军回望。
他知道，也许再也见不到陛下了，可是不遗憾。
总不能输给那年轻人。
为陛下赴死，谁怕？
刀兵向前。
随着老将军的喊声，一刀进一步，在漫无边际的黑武人大军之中，刀兵犹如一叶破浪的小舟，逆流而上，老将军一直都在最前边，他对自己的士兵们承诺过，逢战之际，若见我退后，凡刀兵皆可杀我。
突进，突进，再突进。
一刀进一步，一刀进一步。
这是大宁的儿郎，这是大宁的军人，是大宁立国之根。
多少年来，大宁从没有对外屈服过，开创了这大宁王朝的太祖皇帝曾经说过，你向敌人的每一次妥协，换来的都是敌人的变本加厉，你向敌人的每一次低头，换来的都是更难堪的羞辱，我不攻人，人不敢攻我，我攻人，人不敢挡我，是朕所想见到的未来的大宁。
战场上，那老将军白须染血。
“杀！”
“杀！”
“再杀！”
“再杀！”
年过六旬的老将军带着刀兵朝着敌人不停的进攻，这是他带着手下刀兵第几次向敌人进攻？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吧，他只记得，军人，就该进攻。
黑武北线大营。
一脸阴沉的心奉月坐在那个巨大且豪华的宝座上，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蔓延出来，猛攻半月有余不能破孤城，就算最终这一战打赢了，如果杀不了宁帝的话，黑武国的历史上将永远都抹不去这羞辱的一页，永远。
“报！”
有弟子飞奔而来单膝跪倒：“宁一支孤军向我中军大营猛进！”
心奉月哼了一声：“不过是拼死为宁帝突围争取时间阻拦我大军而已，令左右两翼步兵将敌包夹，突围出去的宁军骑兵不过万余人，有近十万骑兵围堵，剩下的人就全心全意的送那支突入的宁军上路，他们要逞孤勇，那就成全他们。”
“是！”
弟子得令而去。
两刻之后，又一弟子飞奔而来：“报，宁刀兵破中军防线两道。”
“报，宁刀兵破中军防线三道。”
“报，宁军刀兵已攻至大营外围！”
“报，宁刀兵已经攻入大营。”
“报，宁刀兵只不足千余人，杀入大营来了。”
心奉月猛的站起来。
“领兵之将，可是裴亭山？”
“是他。”
心奉月从宝座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我想去看看他。”
众多弟子簇拥着心奉月朝着前边大步走来，过中军到黑武大营木墙附近，只见千余名浑身是血战甲破碎的大宁刀兵依然在奋力向前攻杀，四周围着的黑武军队依然数不胜数，可是那些刀兵却仿佛根本不在乎这些，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前方。
身中四箭，腿中一刀，肩膀被豁开的老将军裴亭山看到心奉月之后停下来，一抬头，血染的长须飘摆而起，他眼神睥睨，别人看心奉月如神明，他观心奉月如小丑。
“裴亭山？”
心奉月摆了摆手示意身边护卫不要挡住他，他迈步向前，距离裴亭山还有大概十几丈左右距离站住，他对面的那是一支怎么样的军队啊，明明早就都是一群死人了才对，可他们偏偏还能站着，看样子还能继续往前冲，继续杀下去。
裴亭山微微昂着下颌，一如既往的倨傲。
“你是谁？”
“黑武国师，心奉月。”
“唔，跳梁小丑。”
听到这四个字心奉月微微皱眉：“宁人，永远是这种模样。”
他很厌恶。
裴亭山以长刀遥遥指着心奉月：“可敢与老夫一战？”
心奉月叹息：“匹夫之勇。”
裴亭山哈哈大笑：“你不敢。”
心奉月皱眉：“你们输了，你们的皇帝会死，你也会死，你改变不了什么，你带来的刀兵有多少人？除去留守在息烽口北线的人之外，带来的怕是不足三万人吧，你没带骑兵，追随你杀过来的应有两万，你直透军阵，杀十余重防御，我很钦佩你……可我觉得你很蠢，想用你们的命为宁帝阻拦追兵，你能拦得住那些骑兵……”
心奉月脸色猛的一变：“突围而出的不是宁帝？！”
裴亭山仰天大笑。
而此时，宁军所有骑兵已经护着陛下冲出别古城往南去了。
“很好。”
心奉月长长吐出一口气：“宁人，很好。”
裴亭山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自己已经砍出来无数缺口的长刀上一弹，当的一声脆响，长刀依然可铮鸣。
“宁人，一直都很好。”
裴亭山嘴角一扬，长刀指向心奉月：“崽子们！”
“在！”
“还能攻否？”
“攻！”
千余名全都带伤浑身是血的刀兵整齐呐喊，那一群看起来残缺不全的人，无比的高大。
“攻！”
裴亭山一声暴喝，带着仅存的千余名刀兵再次向前冲了出去，没有人犹豫，没有人惜力，他们的样子惨烈却不狼狈，依然如虎。
“刀兵！”
裴亭山依然冲在最前边：“就是为攻而生的。”
心奉月脸色难看的要命，摆手：“杀了他们！”
随着一声令下，数不清的黑武士兵朝着刀兵冲了过去，若是此时此刻能升到高处往下看，就能看到刀兵身后那一条笔直的淌血的路，那是他们从别古城一口气杀到黑武北线大营的路。
黑武大营里至少有数千人围了过去，到处都是刀声，到处都在泼血。
小半个时辰之后，数千黑武人尽数倒地，满地死尸，个个带伤的千余刀兵，依然砍死了数倍于他们的敌人，每一个倒下去的人都有着不可侮辱的荣耀，不可磨灭的荣耀。
大营的空地上全都是死尸，唯有血似乎都已经流干了的老将军站在那，他脸上依然带着霸者的狰狞。
身上插着两把断刀的裴亭山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似乎都是猩红色，他以长刀戳着地站在那，依然一脸倨傲，看着心奉月的时候，那眼神满是鄙夷。
心奉月受不了这样的眼神，黑武之内，谁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你。”
老将军抬起手指了指心奉月，嘴角微扬，轻蔑的像是王者看着散兵游勇：“你，不行。”
老将军没有回头望，也再没了力气回头望，可他知道年轻人不会辜负他，大宁啊，终究是一代换一代，他这一代已经到可以退出的时候了，如此退出，他满足，他自豪，大宁立国数百年来，哪位大将军比他更荣耀？
满朝文武疑我裴亭山，唯有陛下知我心意。
心奉月看着那老将军，摇了摇头：“宁人该赢。”
他转身大步离开，伸手：“牵马来，可我还没认输。”
身边弟子前来战马，心奉月纵身上马，带着亲卫朝着别古城方向冲了出去，战马经过裴亭山身边，剑光闪过，老将军脖子里出现了一道血线。
“别祸害他的尸体，这一战我们输了，留着他的尸体，如果我不能追杀宁帝，尸体送还给宁人，还能换一时太平。”
心奉月骑着马冲出大营。
“我们已经不能再输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骤然睁大。
那大宁的老将军，居然还不倒！
老将军站在那，眼睛微微眯着，似乎听到了崽子们在高歌。
不闭眼，看着北方，敌人的方向。
隐隐约约的，似乎在他身边，有无数英灵忠魂聚集过来，抱拳单膝跪倒在地。
“刀兵，恭迎大将军！”

第八百九十七章 我所愿也
这一战，东疆刀兵向北猛攻，为陛下突围出别古城将后路稳住，两万刀兵向北而行，到底杀了多少黑武人已经无可查证，可是若没有他们这一战，孟长安率军保护陛下突围出去的时候就会有后顾之忧。
一老一少啊，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老者北去，少者东行。
沈冷带着水师所有骑兵向东突围而出，他骗了皇帝，还穿了龙袍，如果要说起来的话，他犯了两个必死的大罪，可是皇帝现在只盼着他战场上刀枪不入，只盼着他跑的快一些，再快一些。
“陛下。”
孟长安扶着皇帝上马：“请陛下坐稳，臣来开路。”
只这一句，孟长安转头向前。
“孟长安。”
皇帝叫了一声。
“臣在。”
“朕让你去救沈冷。”
“他傻。”
孟长安骑上大黑马，看了看旁边的黑獒。
“臣先送陛下出去，再陪他去死。”
面无表情的孟长安抽出黑线刀指了指南边：“带陛下回家！”
“带陛下回家！”
将近两万骑兵，长刀如林。
每个人都知道，当他们把步兵同袍甩在身后，这些曾朝夕相伴的兄弟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他们会用自己的命为骑兵打开一条血路。
为大宁，为陛下。
城门大开，先冲出去的不是骑兵，而是步兵，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将拥挤在城门外的黑武人撞开，战兵一个一个的倒下去，可他们不会让自己眼前的敌人活下来，不过都是拼命，不过都是一条命，谁怕谁？
步兵的反冲锋将黑武人堵在城门外的队伍杀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被撕开。
“杀！”
孟长安咬着牙忍着，直到付出了无数生命为代价的血路出现，他才催马冲出别古城。
门外那些战死的兄弟们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息烽口新军，他们都曾是青涩少年，是孟长安把他们变成了战士，也是孟长安把他们带到了这片沙场。
骑兵朝着顺着步兵兄弟们杀出来的血路开始加速，当战马跑起来，也许能将死亡甩开。
黑武大军后阵。
黑武汗皇桑布吕身穿铁甲站在大纛下，他还不知道向东突围出去的骑兵之中是假的宁帝李承唐，在得知宁帝突围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就是调派所有骑兵追上去，无论如何也要追上去，他已经失去了野鹿原，也失去了南院大营，自此之后，黑武可能再无南院。
往少了说，千里沃野尽归宁人之手，这还只是目前的败局，宁人北征若不停下来，鬼知道会打到什么地方，扭转乾坤，唯有生擒李承唐。
如果再让李承唐走了，黑武国已经存在了上千年的骄傲，在这一战后将荡然无存，曾与宁并肩立于天下，现在，被宁人硬生生压下去一头，而且这一低头，可能再想把头抬起来就很难了。
“传令下去。”
桑布吕脸色阴沉的说道：“如果向东突围的宁帝没被活捉，朕就杀了所有率军追击的将军，一个不留。”
“是！”
手下人应了一声，连忙骑马去传令。
“把荀直带上来。”
桑布吕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怎么都没想到，败会败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手上。
没过多久，几名黑武士兵押着已经被打的看不出模样的荀直上来，披头散发的荀直眼睛都肿的几乎全都封住只剩下细细的一条缝，身上也都是被皮鞭抽打出来的血痕，可他却不弯腰，依然笔直，走着，站着，都不弯腰。
“朕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能重用你，甚至不能信你，可是朕没有想到，你千方百计到朕的身边来只是为了写一封信，你很了不起，宁人……你这样一个在宁国犯下滔天罪行的人，也还把自己当宁人。”
荀直的眼睛睁不开，模模糊糊的能看到桑布吕那张扭曲的脸，所以他很开心，也很释然。
“陛下说的对，我在大宁犯下滔天罪行，我不配为宁人，可我依然是宁人，你是黑武汗皇也改变不了。”
荀直的嘴角微微上扬，这笑容让桑布吕暴怒。
“打断他的腿！”
随着桑布吕一声暴喝，两名黑武士兵用手里的刀鞘狠狠的砸在荀直的膝盖上，随着一声闷哼，再也站不住的荀直扑倒在地，又被黑武人揪着头发拉起来，可他忍着疼，依然在笑。
“当我被你们的密谍接触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该做什么了，我在大宁之内，活的很迷茫，曾名满天下，却落得人人唾骂，曾心有壮志，自比鸿鹄，看众生皆为燕雀，可是却成了燕雀眼中笑话……我追随皇后，皇后身死，我追随阁老，阁老身死，我追随陛下你，陛下你应该也得死才对。”
“打断他的双臂！”
桑布吕又是一声怒喝。
黑武士兵上来又是一阵狠砸，刀鞘砸在荀直的双臂上，很快就砸的双臂变形，骨头不知道碎成了多少块，荀直疼的哀嚎，可不求饶。
他像是在为自己写自传一样，嘴里依然不停的说着。
“我曾梦想为内阁大学士主掌大宁天下，行君权为民事，成不朽功业，后来才知，那不过是目光短浅自视甚高，天下大才远在我之上者，大宁多如牛毛，阁老之死，我尚未醒悟，苏启凡在客栈见我之际，一名天字科的刺客之死，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宁人，永远都是宁人。”
荀直一边说话一边忍着黑武人的毒打，越说声音越大。
“我就是故意要来的，我在半路上眼睁睁的看着廷尉府的廷尉和你们的密谍厮杀而不救，是因为我知道我必须做更大的事，我到了陛下你身边后，指出我同族就在大营之内，以我同族之死换你信任，那是因为我知道，他死，我活，方能成大事，我对不起他，对不起家族，但我需对得起宁人身份，我看不起的一个江湖刺客尚且明白这个道理，我怎么能不如他？”
他的声音大的像是在呐喊，就是在呐喊。
“我到陛下身边，日日观察陛下笔迹，就是因为我知道，我能用的便是我书生一支笔，我自幼饱读诗书学富五车，黑武人的文字亦可通读通写，但我必须学会陛下的字，陛下求问我的事，我知无不言，是因为我明白，我告诉你的再多又如何？我得到的，会比我告诉你的更多。”
“你开始让我帮你整理奏折，开始让我为你出谋划策，每每看到你在用印的时候，我都会想到我的至交好友被你们的密谍抓到深山之中折磨，折磨到他不成人样，折磨到他一心求死而不得死。”
荀直看着桑布吕的眼睛：“你称陛下，可你不配，你比我大宁的皇帝差的太远了……我以你笔迹写旨意，偷偷用印，根本无需有有宁人做我内应，我只需走出你的大帐随便把旨意交给一个士兵，告诉他陛下有紧急书信要他交给某个人就够了，我就是在赌，赌赢了，你们黑武国运尽失，赌输了，不过我一人死，用我一条贱命换你南院大营千里河山，我荀直，值了！”
他一封加急书信送到野鹿原，可这封信给的不是辽杀狼，而是黑山汗国的将军，信中说黑武国师以协助围攻宁帝李承唐为由出兵，突然进攻汗皇桑布吕，辽杀狼就是国师内应，出卖了汗皇北上的消息，下令黑山汗国骑兵立刻北上救驾。
荀直深知，黑山汗国的将军必然不敢率军北上，这涉及到了黑武内斗，一方是黑武国师一方是黑武汗皇，他一个属国的将军纵然带兵北上又能如何？一旦牵扯进去，黑山汗国便有灭国之灾。
不出预料，黑山汗国的近十万骑兵一夜之间撤走，突然离开战场逃回黑山汗国。
这一切，都是荀直的豪赌。
大将军武新宇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率军猛攻黑武人防线缺口，以弩阵车破阵，大败黑武南院大军，北征宁军长驱直入，辽杀狼无力回天。
谁又能想到，左右这样一场旷世大战胜负的居然是两个小人物？
一个大宁的叛徒荀直，一个黑山汗国的将军，这样的两个人，让天下格局大变。
桑布吕看着荀直那张放肆大笑的脸，气的肝胆欲裂。
“朕还没输呢。”
桑布吕大步走到荀直身前，一把抓住荀直胸口衣襟，盯着荀直那双已经肿的看不到眼睛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朕的大军不久之后就会将宁帝生擒，纵然朕丢了南院又如何？生擒宁帝，朕就能把所有丢掉的全都拿回来，宁人还敢拿他们皇帝的命来赌？”
“可笑。”
荀直啐了一口嘴里的血，虽然眼睛睁不开，可依然鄙夷的看着桑布吕。
“我说过的，你真的差的太远了。”
荀直努力再努力的笑，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狼狈。
“你现在去追吧，看看追上的是不是大宁的皇帝陛下，黑武人有你这样的蠢货做汗皇如何能不败？”
桑布吕猛的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荀直使劲儿昂起头，大声喊了一句。
“罪臣荀直，在此恭送大宁皇帝陛下回家。”
说完之后荀直哈哈大笑，笑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杀了他！”
桑布吕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不等身边亲卫抽刀，他一把将刀抽出来捅进荀直心口：“朕会诅咒你，诅咒你永世不能为人。”
“无……无所谓了。”
荀直的气息在流失，可依然努力的让自己维持着风度，一个书生的风度。
“生而不为人，我就投胎回大宁做猪狗。”
他笑：“亦我所愿也。”

第八百九十八章 换代
桑布吕看着倒下去的荀直，那已经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可他却不觉得解恨，就是这个本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将黑武帝国的国运葬送。
“陛下！”
有一名黑武将军从远处飞奔而来，单膝跪倒在地：“陛下，有一支宁军骑兵向南突围，已经冲破我大军封锁！”
“啊！”
桑布吕听到这句话脑袋里嗡的一声，胸口之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擂了一下，他眼前一白然后是黑暗到来，片刻之后一口血喷了出去。
他身边侍卫连忙去扶他，却被桑布吕一把推开，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跌跌撞撞的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就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哇的一声，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朕……做错了什么？”
桑布吕自言自语似的问了一句，可谁又能给他答案？
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也许只是生不逢时，若在黑武强盛时期他为帝王，或许是一位极优秀的守成之主，可惜的是，他赶上了大宁的强盛，赶上了李承唐，也赶上了黑武国师心奉月。
身边重臣将他扶起来，桑布吕使劲儿摇了摇头：“朕还没有输，立刻传令给追击东逃宁军的骑兵，让他们回来去往南追，再往南还有元辅机在，立刻派人昼夜不休的给元辅机送信，让他半路截杀宁帝。”
“陛下。”
一名朝臣劝道：“陛下，该退兵回星城了，此时最好的选择是趁着心奉月也在此地，陛下迅速率军返回都城控制局面，将心奉月拦截在都城之外，战场我们已经败了，若是再让心奉月顺利回到都城的话后果不堪设想，陛下……南院大营都没有了啊陛下，陛下能去何处？”
“朕！”
桑布吕大声喊道：“朕是黑武的汗皇，是天下共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居然说朕没有地方可去？”
他一刀戳进那文臣的胸口，艰难的把刀子抽出来，又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
“你一定也是宁人的奸细。”
桑布吕回头，眼睛血红血红的看着身边吓傻了的朝臣和近卫：“你们，你们还有谁是宁人的奸细？朕要把你们这些忘恩负义之人一个一个都杀了，朕要重振黑武，朕要踏灭宁国！”
没有人再敢上前，桑布吕的眼中似乎已经出现了幻觉，身边如同有无穷无尽的鬼魅飘来飘去，他一刀一刀的劈砍，表情越发狰狞。
“砍死你们！把你们全都砍死，朕一力可回天，朕不需要任何人！”
他挥刀的动作太猛，可是四周只有空气哪有他看到的那些鬼魅，一下子没收住再次扑倒，挣扎站起来，铁盔都掉落，头发披散。
他站起来，忽然间被阳光刺了一下眼睛，隐隐约约的，连太阳似乎都变成了一张陌生的面孔，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张面孔，但他却觉得那就是大宁皇帝李承唐，正在用一种极为蔑视的眼神看着他，那张脸在发光，刺的他流泪。
他以刀指向太阳：“朕要杀了你！”
桑布吕疯了一样的朝着太阳挥刀，四周的人吓得面无血色。
不知道为什么，那张脸黑了一下，忽然又变成了黑武国师心奉月的脸，好像在看着他狞笑，似乎在告诉他，你就是个失败者，你从一开始就是个失败者，不管你怎么挣扎怎么努力，你都改变不了失败者的命运，你生在这个世上，不过是用你的卑微无能来衬托宁国皇帝的雄才伟略。
这些话好像到刀子一样割破了桑布吕的心。
那不是太阳。
纵马而来的心奉月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已经近乎陷入疯癫的桑布吕微微摇头，看着面前这个人，心奉月觉得自己的眼界还真是低了，把他当做对手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
“你是黑武汗皇。”
心奉月的声音在桑布吕不远处响起，桑布吕猛的颤抖了一下，他看向声音出现的地方，因为看太阳太久而眼睛里都是泪水，看不清楚。
“朕是黑武汗皇！”
桑布吕大声重复了一遍。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像是一位汗皇，你父亲，阔可敌达列汗曾经率军亲征宁国，破宁地三百里，你祖父阔可敌常仑令四野臣服，都是一代人杰，就算是你兄长阔可敌完烈，与宁人交战亦有大胜，且开疆拓土，比你强的何止百倍，再看看你的样子，对得起你骨子里流淌着的阔可敌家族的血？”
桑布吕的视线逐渐清晰了一些，当他看清楚面前的人竟然真的是国师心奉月的时候，吓得又是一声惊叫，踉踉跄跄的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颤抖着手用长刀指着心奉月：“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朕的面前？！你试图窃国，有什么资格教训朕！”
“因为你无能，如果黑武继续在你手里的话早晚都会有灭国之灾，你初继承汗皇之位，我还在观望，若你是明智之君，我便好好辅佐你就是了，可你野心太大却又能力不足，急功近利且不相信任何人，你怀疑一切，如果不是你先动念想杀我，我又怎么会想杀你？”
心奉月看着桑布吕那张狼狈的脸：“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人站在我这边，难道真的是因为我权势力量都比你大？桑布吕，是你的疑心把他们逼到我这边来的，大将军苏盖对你怎么样？你连他都不信任，你选择辽杀狼，他对你怎么样？你却对他也不信任，满朝文武，战战兢兢，谁都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你杀了。”
“你从你兄长完烈手里得到汗皇之位，本应安抚朝臣，以图振兴，可你却大肆清洗你兄长旧臣，连你的亲姐姐你都不容，逼得她不得不远走……桑布吕，你现在还没有醒悟？为什么宁帝李承唐身边有那么多忠勇之士甘愿为他去死，而你身边却一个都没有？”
桑布吕手里的刀当的一声落在地上，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
“朕……朕又能怎么样？”
他双手抱着头竟是嚎啕大哭起来。
“朕的皇位来之不易，朕害怕你们把它抢走，朕不敢相信你们，几个卑贱的女奴就能将我兄长勒死，还有什么人可以信任？”
心奉月看了看远处，已经不见那支南下的宁军骑兵，此时纵然再追怕也追不上了。
他长叹一声，从战马上跳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桑布吕身前，低头俯视着这位原本可以让天下敬畏的黑武汗皇。
“你没资格做汗皇了。”
心奉月哼了一声，转头往别处看：“汗皇玉玺呢？”
四周人全都往后退。
心奉月身边只带着弟子亲卫数百人而已，可桑布吕大营这边依然有那么多兵马，就算是此时此地，尚且有禁军狼卫数千，可是心奉月站在那，眼神扫过之际，人人惧怕，全都往后退。
“把桑布吕的汗皇玉玺给我找来，我不会牵连其他，你们无需担心，这个人葬送了黑武千里河山，是黑武的罪人，永远都不会翻身，他已经不配再做汗皇。”
心奉月一摆手：“给他一具全尸。”
身边弟子扑了上去，两个人按住桑布吕的双臂，另外一个人走到桑布吕身后用马鞭勒住了桑布吕的脖子，桑布吕大惊，不停的挣扎，两条腿在地上蹬出来两条沟，可是根本就挣脱不开。
桑布吕的侍卫有人想要上前，却被他身边同伴拉住，同伴朝着他摇了摇头：“别去了。”
想过去救桑布吕的侍卫楞了一下，看着汗皇在那痛苦的挣扎，他猛的扭过头不敢再看：“这是黑武帝国最黑暗的一天。”
片刻之后，桑布吕疯狂蹬动的双腿逐渐绷直，然后又猛的一松，整个人软了下来，在他背后勒着马鞭的剑门弟子却没有松手，又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把马鞭抽出来，桑布吕的尸体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这位有着巨大野心和抱负却又自卑且充满疑心的汗皇就这样死在他的臣子们面前，没有一个人上前施救。
“我说过，你们跟他，是为忠诚，我不会伤害一群忠诚的人。”
心奉月朝着桑布吕的大帐走过去：“下令诸军，停止追击宁军，被围困在别古城的宁军也不要继续进攻了，依然围死在别古城里就是……那支向东逃窜的宁军骑兵也不要再追了，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是！”
心惊胆战的黑武将军们应了一声。
心奉月在汗皇的宝座上坐下来，看了看四周那些脸色发白的将军们。
“宁军之胜已经不可逆转，接下来，是我们委曲求全的时候了，也是我们当奋发图强的时候了，黑武人一直以来对宁人的优势，从今日起，不知何日再能回来……可是诸位都将是黑武复兴之臣，一个都不可或缺。”
心奉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现在颁布军令，需严格执行，若有抗命不遵者，屠九族。”
“是！”
大帐之中，所有人都俯身。
“停止追击宁帝，派人给宁军送信，就说只要宁帝愿意交还南院大营，我就把被围困在别古城的宁军放回去，也会归还他们的大将军裴亭山……李承唐是必然不会答应的，武新宇的宁军很快就会到，他们气势正盛，让他们交还土地怎么可能？但我们能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汇合辽杀狼的南院军队重新聚集抵抗宁军的力量。”
“派人给辽杀狼送信，我许他为国之大将军，总领兵马，让他速来别古城，我会把这里的所有军队都交给他以挡宁军。”
心奉月沉默一会儿后说道：“派人去格底城迎接长公主殿下，告诉她，她弟弟已经战死了，若她愿意回来……若她愿意回来的话，我将忠心辅佐她。”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再次陷入沉默。
“别古城往南，自此之后，可能再也不是我们的土地了，珞珈湖的美景，也不再属于我们了。”
心奉月站起来：“可黑武不灭，我们就永不服输。”

第八百九十九章 归来
数不清的黑武骑兵将沈冷的水师骑兵团团围住，厮杀从一开始就没对方留余地，四周的弩箭铺天盖地而来，沈冷他们则用连弩和羽箭还击。
队伍被四面包夹，根本没有退路，也没有前路。
战场上没有谁是真正的神灵，也没有谁真的可以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辛疾功肩膀上中了一箭，咬着牙一把将箭拔出来，没舍得扔，搭在自己的弯弓上一箭射了回去，箭穿透远处一名黑武骑兵的咽喉。
“将军。”
有人在沈冷旁边喊：“我们的弩箭用完了。”
沈冷将黑线刀握紧：“刀。”
“呼！”
士兵们将连弩挂回去，横刀在手。
“将军，陛下此时应该已经突围而出了吧。”
辛疾功在沈冷一侧问，声音不大，可是语气之中都是希冀。
“应该是的。”
沈冷把黑线刀递给辛疾功，辛疾功接过来却险些没攥住，这一刻他才知道沈将军的刀有多重，总觉得自己和沈冷并无多少差距，刀在手，才知沈冷轻重，也才知自己轻重。
沈冷把披着的皇袍脱下来，坐在马鞍上把皇袍叠好。
拿回黑线刀，沈冷笑了笑：“陛下若已经突围，这一战我们用命换大胜，大宁得沃野数千里，国威浩荡，军威浩荡，有战争就有牺牲……我们来吧。”
亲兵们敲响胸甲。
辛疾功也笑了笑：“如果陛下安全了，我死的会踏实些，接下来就是拼命的事了，拼命而已，我们最拿手的……不过是一命换一命，多换一命就是血赚。”
沈冷举刀：“向前！”
所有水师的骑兵全都举刀：“向前！”
辛疾功看着沈冷冲锋出去的背影，忽然间想到了在长安城的时候，陛下让他到巡海水师跟着沈冷，那时候他百般的不乐意，想着到水师整日飘飘荡荡的有什么意义，不能与黑武人真刀真枪的厮杀，自然不如到北疆边军之中快意，然而此时此刻，辛疾功明白了陛下说的那句话……朕让你跟着沈冷是为你好，跟着沈冷你也会明白很多。
是啊，明白了很多，学会了很多。
那个年轻人比他还要小一两岁，或者三岁，可是却活的比他通透的多。
“杀！”
辛疾功一声呐喊。
跟着沈将军杀敌，爽！
跟着沈将军赴死，也爽！
数千名水师骑兵朝着铜墙铁壁一般的围堵冲了出去，每个人都已经做好了把命留在这的准备，可就在黑武人的弩箭已经瞄准了他们的那一刻，黑武人的号角声响了起来，那是撤兵的号角声。
不止沈冷他们懵了，连黑武人都懵了，眼看着就能把沈冷他们全都杀死的时候传来撤兵的命令，这命令是谁下的？
命令来自中军大营。
汗皇陛下死了。
当传令兵赶来，黑武人知道汗皇已死的那一刻，所有人刚刚升起来的要将宁军斩尽杀绝的那种壮志和锐气顷刻之间都散了，汗皇死了……这不是黑武历史上第一个战死的汗皇，却是黑武历史上第一个死于耻辱之中的汗皇。
潮水一样，黑武人的骑兵朝着他们中军大营的方向退了出去，这是黑武人最理智的选择，就算他们能拼死沈冷的骑兵，损失也必然不会太小，而对于现在的黑武人来说，南院大营这些曾经与宁人不止一次战斗过的士兵都是宝贝，能少损失一个是一个。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的敌人已经不是沈冷了，而是即将到来的武新宇大军。
别古城东西这一线将成为黑武新的南院，成为抵挡宁军继续北上的防线，号角声不停的响起，四面八方的黑武骑兵退回到了中军那边。
厮杀来的凶残，结束的也迅速。
沈冷他们停下来，看着退去的敌人，每个人都忘了高兴，心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应该高兴才对，这个时候应该不只是高兴才对，劫后余生，难道不应该欢呼吗？
可没有人欢呼，他们就安安静静的坐在马背上看着敌人退走。
“有人叫两声吗？”
沈冷喊了一声：“连个声都没有，别扭。”
身边一名亲兵喊：“将军叫两声吧，将军喜欢听将军叫。”
沈冷：“我怀疑你这话没他娘的什么好意思。”
大家笑起来，然后是止不住的笑。
这群已经抱定必死之心的汉子们，坐在马背上笑着，迎接这一天结束，也开始迎接明天到来。
就在这时候，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很快黑线就变成了滔天大浪，漫无边际的骑兵呼啸而来，他们一身疲惫也一身征尘，可当他们看到战场的那一刻全都红了眼睛。
大将军武新宇来了。
比预计的快了两天，足足两天。
从野鹿原到别古城，天知道他们几天没睡几天没休息了，可他们和沈冷何尝不一样？他们知道陛下在这里，在这用命来为他们争取时间，调集了所有的战马，一人三骑，精选出来的数万名边军骑兵不分昼夜的往这里赶，吃在马背上，喝在马背上，这一路上有数不清的战马累倒，也有人从马背上掉下去，可是他们咬着牙坚持着，烈红色的战旗一直飘在最前边，那是大将军所在。
大将军不倒，战旗不倒，大家都不能倒。
千里飞奔，不眠不休。
如果黑武国师心奉月没有下令撤兵，一场大战不可避免，可心奉月知道大势已去，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就保存更多的力量，阻止宁人继续往北，他也希望宁人能够知足，得数千里疆域已经是足以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大胜。
再打下去，黑武就真的要全民皆兵了，这也不是宁帝李承唐想要看到的局面，那时候北上的宁军就会陷入泥潭，当宁军的战刀所指的不再是黑武精锐边军而是黑武百姓，这一战可能会把黑武人打出来空前的团结。
“围死别古城里那几万宁军步兵，派人去和宁军交涉。”
心奉月骑上战马：“集合所有兵力在别古城南线设防。”
他纵马而去。
黑武人开始收缩队伍，依然有庞大兵力的他们尚有决战之力，只是他们没有决战必胜的底气。
就在这时候，另外一侧，又一支黑压压的骑兵到了，那是来自大宁草原上的汉子们，他们也一样的不眠不休，一样的一身征尘，近十万草原骑兵到来，让黑武人开始庆幸刚才没有继续缠斗下去，若刚刚没有收兵回来，就会被赶来的宁军骑兵狠狠的割上一刀。
夕阳下，两边的士兵们坐在马背上看着对方，一只乌鸦叫着飞起来，似乎在咒骂那些士兵们为什么还不把战场让给它。
沈冷带着士兵们回来的时候，宁军已经在搭建新的营地，到处都有人在搬运石头沙袋，有人在砍伐树木，可是当他们看到沈冷带着水师仅存的这几千名骑兵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他们看着那支衣甲破碎浑身是血的队伍归来，没有人觉得他们狼狈，所有人都努力的让自己站直了身子，用拳头敲打着胸甲来迎接同袍归来。
砰！
砰砰！
砰！
砰砰！
那是浩荡之声，那是同袍之声。
沈冷他们从马背上下来的那一刻，所有等待着他们归来的人，停止了敲打胸甲，右臂抬起，横陈胸口。
“水师威武！”
“水师威武！”
“水师威武！”
一声一声，是发自肺腑的敬意。
每一名水师战兵都用军礼回敬。
大家都是英雄。
沈冷把战马交给一名不认识的士兵，那士兵看沈冷的时候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火热的崇拜，从沈冷手里接过来马缰绳的那一刻，这士兵激动的手都在颤，沈冷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说了声多谢，那名年轻士兵的脸都激动的发红。
沈冷看了看远处有个地方还不错，那是一座斜坡，整个斜坡都是青草的颜色，他拖着疲惫之极的步伐过去，靠着斜坡躺下来的时候，好像浑身上下全都散了架一样，疼，疼的要命，也爽，爽的要命。
“嗯……”
嗓子里不由自主的挤出来一声呻吟。
沈冷想到刚刚士兵们说就喜欢听他叫，然后他就忍不住笑起来，这群兔崽子……真好。
一个男人，在生命之中有另外一个男人愿意与他生死与共，是为兄弟，一辈子有一个这样的兄弟就可满足，沈冷更满足，因为他有整个水师的兄弟，每一个都愿意跟着他去拼死。
躺在草地上，后背有了依靠，沈冷什么都不想，就想这样一直躺着。
不知不觉，他在斜坡草地上睡着了。
皇帝脚步很急的在大营里四处寻找，他此时此刻唯一想看到的就是沈冷活着，当他终于找到沈冷的那一刻，手都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年轻的将军躺在草地上酣睡，帝王带着一群将军找到了他，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下来，皇帝看着那张睡着了也微微上扬着嘴角的年轻面容，看着年轻人身边叠的整整齐齐的龙袍，皇帝缓缓抬起右臂，行了一个他已经多年没有行过的军礼。
呼，右臂带起风声。
那是所有铁甲将军们的敬意，所有人抬起右臂。
得天下人敬畏是大宁，得所有大宁将军的尊敬，得所有大宁士兵的尊敬，得皇帝尊敬……是沈冷。
稍微远些的地方，另外一支骑兵归来，马背上的孟长安摘下头盔。
他带着皇帝冲出重围，然后带着自己的数百名亲兵离开了队伍，在沈冷朝着那些黑武人发起进攻的时候，这一支仅有数百人规模的骑兵也朝着黑武人发起了进攻。
那就是孟长安。

第九百章 战后
晚饭的时候，陛下和所有将军们同饮了一杯酒，只一杯，因为大战未停，敌人尚在眼前，可是酒一共满了两杯，第一杯酒皇帝带着所有将军们将酒泼洒于地，祭奠所有在这一战中阵亡的英灵。
“你们觉得，这一战还可再向北攻吗？”
皇帝问。
武新宇垂首：“陛下，以士气看，还可攻，以局势看，不能攻了。”
大帐里，很多人憋着一口气继续往北打，甚至想着一口气打到黑武都城去的人也不在少数，听到大将军说不能再往北打了，他们全都看向武新宇，想着继续打的人，大部分都不会理解武新宇的担忧。
还有觉得武新宇锐意不足，已经累了，也怕了。
皇帝看向孟长安：“你觉得呢？”
孟长安道：“大将军尸体还在敌人手中。”
皇帝眼神里闪过一抹悲伤。
“是啊……他的尸体还在黑武人手里。”
为了让他安全脱离战场，两万刀兵齐赴死，何止是大将军裴亭山的尸体在那些黑武人手中，还有那么多弟兄们的尸体也在。
“刚刚黑武国师心奉月派人送来消息。”
皇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派人来说，只要朕答应退兵，交还已经打下来的黑武国土，他们就把大将军裴亭山的尸体送回来，也把两万刀兵的尸体送回来。”
“心奉月放肆！”
来自西北唐家的将军怒道：“他若敢欺辱大将军尸体，臣愿率军再攻！”
“不只是朕的那些勇士们的遗体，还有别古城里被困住的数万将士，他们还活着。”
皇帝看向沈冷，沈冷垂首：“让他们放别古城的兄弟们出来，归还刀兵所有人的遗体，我们就不再北攻。”
皇帝点了点头：“战与不战，先要把勇士们接回来，活着的，战死的，都得接回来。”
武新宇抱拳：“臣带兵向北施压。”
“好。”
皇帝沉思片刻，看向草原上来的领兵将军哲别：“你带着草原上的勇士，往西北方向移动，做出要合围的架势来，逼迫心奉月低头。”
“臣遵旨！”
哲别抱拳垂首：“臣回去之后，就带着骑兵向西北迂回。”
皇帝嗯了一声：“孟长安，你带着人马往东北方向迂回。”
孟长安抱拳垂首：“臣遵旨。”
皇帝道：“我只给了心奉月三天时间，三天，一是为了将士们好好歇歇，二是给心奉月思考的时间，朕让心奉月派来的人回去告诉他，三天之后如果朕还见不到他的诚意，朕会下令全军向北猛攻，他不愿意还回来，朕就抢回来。”
说完这句话后皇帝起身，活动了一下双臂：“派人回长安。”
武新宇他们互相看了看，其实都知道陛下在担心什么。
“臣破野鹿原之后，已经派人回长安，沿途鸣锣报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千里加急，一个月后消息就能到长安。”
“再派，每天派三批人，不停的往回赶，让长安日日都闻凯歌。”
皇帝沉默下来，所有人也跟着沉默下来。
就算皇帝没有明说什么，可每个人都很清楚这样的安排是为了什么。
陛下以命博国运，可是长安城里或许有人也在以国博个人之运，然而皇帝博的是大宁万事无忧，某些人博的是大宁风雨飘摇。
“都回去吧。”
皇帝的语气有些低沉，大将军裴亭山的死对陛下的打击很大，那是他的兄弟。
“三路大军只施压，不进攻，给心奉月三天时间。”
皇帝重新坐下来，脸上的疲倦让人心疼。
“沈冷留下。”
“是！”
沈冷俯身。
除了沈冷之外所有人都退出大帐，这大帐里就只剩下君臣二人。
“你蠢不蠢？”
皇帝看向沈冷：“若是黑武人没有上当，你会死于乱军之中。”
沈冷嘿嘿笑了笑：“臣不蠢，黑武人急了眼，他们不会放弃任何机会。”
皇帝指了指自己身边，沈冷随即过来站在不远处。
“坐下。”
皇帝拍了拍身边的凳子：“挨着朕坐下。”
沈冷欠着屁股坐下来，不敢坐实。
“朕在想着，这次大胜之后班师回朝，应该做些什么以奖励活着的有功之臣，以告慰已战死的将士，刚刚想了一些，先和你商量一下，你看朕想的有什么纰漏，你来补充。”
“臣遵旨。”
“不要那么拘束，你坐踏实。”
“臣遵旨。”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心里越发的心疼，自己的儿子都不敢在自己面前坐的踏踏实实，那谨慎的样子，应该就是他小时候小心翼翼的样子吧。
“朕想着，回去之后开大典，一为庆祝北征大胜，夺数千里之地，这些地方曾都是中原的土地，楚人丢的，朕拿回来了……二为祭奠所有战死将士之英灵，朕打算在长安建一座英灵园，供奉所有战死将士的牌位，不封禁，开园门，让英灵们接受长安城乃至于天下百姓的祭奠。”
“臣觉得可行。”
“所有战死的将士们，朕都会厚厚的封赏，可人不在了，只能是告慰他们的家人，这件事光兵部抚军司做不够，朕打算让内阁的人领头去做，以内阁大学士领头去转转，去和死难者的家属聊聊……朕亏欠他们的，大宁亏欠他们的，不只是现在的大宁，以后的大宁也亏欠他们的。”
皇帝再次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朕胜了，可朕心疼。”
沈冷低着头，他也心疼。
“刀兵和水师损失最大，朕也最心疼。”
皇帝的视线满是伤感。
东疆刀兵打没了一大半，沈冷的巡海水师战兵打没了三分之二。
大帐里沉默下来，很长时间的沉默。
“回去之后，朕给你放一段时间的假，若是你有空，也多去那些战死将士们的家里看看，他们把你当家人。”
“臣，知道。”
皇帝第三次重重的吐气，可是心里依然难以平复。
“朕打算让孟长安重建东疆刀兵，去做东疆大将军，你以为如何？”
“他可胜任。”
“嗯，朕也知道他可胜任，你呢？”
皇帝看向沈冷：“你自己想过没有，你应该得到什么？”
沈冷一怔，摇头：“臣没有想过。”
皇帝心里再次紧了一下……对于应该得到什么样的奖赏沈冷什么都没有想过。
“东疆大将军是正二品，裴亭山不一样，所以他是正一品，孟长安升任东疆大将军后也是正二品了。”
皇帝看向沈冷：“朕想着，你也升正二品。”
沈冷起身，一拜：“谢陛下！”
“朕应该谢谢你，谢谢所有将士们。”
皇帝摇头：“出力最少的，是朕。”
沈冷要说些什么却被皇帝阻止，皇帝让他坐下来：“告慰英灵是其一，奖赏有功之臣是其二，朕想着，总得给他们不一样的殊荣，因为他们创造了大宁立国以来都不曾有过的荣耀……仅仅是升官加爵，仅仅是赏赐金银，朕觉得不足以对得起他们。”
“所以朕打算回去之后，开大宁之先河，评选诸军十大战将，皆授予诸国之勋。”
皇帝沉默了一下，看向沈冷：“有件事还没有通传全军，武新宇来的时候告诉朕，在东疆的水师向北进军的时候，遭遇到了桑国人的大批战舰，桑国人接到了黑武的国书请求他们袭击大宁以策应北疆黑武人反攻，桑国人居然真的来了，海沙率军击溃桑国水师，杀敌两万余，逼迫残敌逃回桑国。”
沈冷眼神一凛，陛下以前就说过，桑国人狼子野心，不能留。
现在看来，等到过两年大宁从北征之战中恢复过来，也稳定了打下来的这数千里山河，那么下一战就一定是远征桑国。
“所以朕还不能把你调离水师，等打完桑国之后吧。”
皇帝道：“你的水师损失太大需重建，这两年你就安安心心的训练新兵。”
“臣遵旨。”
“朕已经想好了，海沙调赴到北疆来，你就在东疆训练水师，海沙的人和船都给你，有你和孟长安都在东疆，桑国以及渤海余孽就不敢放肆。”
皇帝倒了一杯茶递给沈冷，沈冷连忙双手接过来。
皇帝起身，走到大帐门口看着满天星辰。
“北疆新得之地，最少可设四道，很多人都要留守在这，而且需百战老兵方可镇得住黑武的反扑，所以……这次北征大军半数以上要长期在此驻守，你水师之中也要择选将领留下，你不要心疼，这也是为他们好，留在你身边升迁机会不如留在北疆，朕的封赏也能更大一些。”
“臣，知道。”
“你军中王阔海，骁勇善战，留任北疆一卫战兵将军，当可胜任。”
“是。”
“你水师副提督王根栋，老成持重，做事稳妥，也可留任北疆一卫战兵将军。”
“是。”
“朕知道你会有诸多不舍，可你也应明白，把他们留任战兵将军，是朕偏心。”
北征大军近百万，那些将领们个个都有战功，将来两道的战兵将军都是沈冷部下，这已经是皇帝最大的偏心，沈冷如何能不懂？
皇帝负手而立。
“朕……还有一个想法。”
皇帝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出来。
这个想法是对沈冷的，得等到回长安之后再说。

第九百零一章 是你
沈冷看向皇帝背影，皇帝说还有一件事要做，可没有下文，沈冷也没打算问，他猜着大概和太子有关，如果太子真的会趁着陛下在北疆这段时间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陛下回去之后还会原谅？
也许吧。
沈冷无法推测到答案，那是亲父子。
“你不想知道朕要做什么？”
皇帝回头看了沈冷一眼。
沈冷没回答，也不好回答。
“你不问，朕就不说了。”
皇帝看到沈冷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越发觉得亏欠，这个孩子不是他养大的，却在为了他拼命，当沈冷披上他的龙袍带着万余水师战兵冲出别古城的那一刻，他甚至忍不住想要呼喊出来，回来吧儿子……可是这句话，终究是忍住了。
沈冷越是小心翼翼，越是谨慎，越是乖巧，皇帝越觉得亏欠。
一个在不该懂事的年纪就已经比大人还要懂事的孩子，长大之后依然会如小时候那样，凡事种种，总是会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那是因为他小时候总是要不停的去揣摩别人的心思才能换来一些好脸色，才能换来一个冷硬的馒头。
皇帝缓了一口气，然后摇头，似乎想把自己脑袋里的思绪全都甩开。
可是甩不开。
“你三天后代表朕去见心奉月。”
皇帝道：“不许再甩开楚先生，朕之前让楚先生跟着你，可是你出城的时候却骗了他，让他去找朕，然后你还把你的亲兵营将军陈冉绑了……三天后你若是再甩开楚先生，我就把你绑了。”
沈冷笑了笑，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以往也不会这般笨拙，只是因为刚刚在他看向皇帝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皇帝的眼神不对劲，那是一种……一种他很熟悉的眼神，就好像他第一次出战负伤回家的时候沈先生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正因为有那样的眼神，沈冷才体会到了有一位父亲是什么感觉。
刚刚在皇帝眼神里看到的那一切都让沈冷惶恐，让沈冷害怕。
如果换做别的年轻人看到陛下如此眼神可能会受宠若惊，可沈冷只有惶恐和害怕。
皇帝，不是沈先生。
以往可以在皇帝面前轻松开几句玩笑话的沈冷变得沉默，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在这一刻他又变成了小时候的样子，就如同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皇帝而是孟老板，一个眼神，就让他害怕，当然皇帝不可能是孟老板，一个是亲近一个是害怕。
沈冷怎么可能不怕？
孟老板，一直以来都是沈冷的梦魇。
皇帝看出了沈冷眼神里的惶恐，所以更自责，他更自责，所以眼神更关切也透露出自责，而这种眼神让沈冷更加的不能适应。
“说军务。”
皇帝找了一个借口。
沈冷立刻垂首：“是。”
皇帝连续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一些，其实他刚刚在想的不是回去之后如何面对自己的儿子，太子李长泽做什么都好皇帝已经不在意了，那是一个让他失望的儿子，一个他已经放弃了的儿子。
他想的是和沈冷有关的事，他多希望沈冷像一个学会了和父亲撒娇从而从父亲手里要来奖励的孩子，可是沈冷学不会，哪怕如今的他已经是勇冠三军让人信服的大英雄，是即将升任正二品的大将军，是一个百姓们眼中不折不扣的大人物，可沈冷骨子里依然有些卑微。
皇帝问自己，朕的儿子，骨子里怎么能有卑微？
所以他有些恼火。
可是这种恼火无处释放，皇后已经死了，沐昭桐也死了。
皇帝深呼吸，发现无济于事。
“朕……打算把别古城从心奉月手里要来，以别古城为线，自别古城往南尽归大宁，若是黑武人答应了的话那就可以收兵回朝了，你觉得谁留在别古城驻守最合适？”
“臣……不敢妄言。”
“说！”
“臣以为，大将军武新宇应该尽快返回野鹿原，震慑还没有收降的各部族，相机对黑山汗国动兵，所以草原上的骑兵和北疆边军的重骑都应该回去，黑山汗国纵然不打，也要让他臣服，所以留守北疆的合适人选，当从将军唐铖，唐重，东野荡三人之中选择。”
皇帝沉思片刻：“东野荡的轻骑兵还要配合武新宇去征伐黑山汗国，那就让唐铖和唐重两个人都留在别古城，唐铖的钩镰军，唐重的枪兵，最是针对黑武轻骑，留下这两个人也好。”
皇帝一边走动一边说道：“如今还有一支孤军被夹在中间，就是黑武元辅机的那支队伍，野鹿原被破，别古城被破，元辅机的那数万黑武精锐就被卡在那了……朕打算让孟长安率军回东疆的时候顺便打了，或者……朕干脆把这个大礼送给阔可敌沁色。”
沈冷垂首：“臣觉得可行。”
皇帝嗯了一声：“东疆刀兵需安抚，裴亭山的义子们……”
话刚说到这，大内侍卫统领晚来快步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焦急：“陛下，刀兵之中的几位将军拦住了孟长安，要一对一向他挑战。”
皇帝皱眉：“朕知道，裴亭山的几个义子不会轻而易举对孟长安服气。”
他看向沈冷：“你觉得如何处置？”
沈冷道：“臣以为，当信任孟长安，也当信任大将军。”
他说的大将军，自然是裴亭山。
本已经要往外走的皇帝脚步一停，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应该相信裴亭山，应该相信孟长安。”
他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卫蓝，朕又饿了，你让人去准备些吃的。”
沈冷道：“臣去吧。”
皇帝想了想，点头：“也好，你去吧，简单收拾一些过来，你留下与朕同吃。”
沈冷早就想逃离这大帐，连忙拜了拜然后退出，从大帐里出来之后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刚才在里边他一度怀疑陛下会说出来什么可怕的话，那种压力太大了，比他面对黑武人千军万马的压力还要大的多。
出门之后，顿觉天高云淡。
沈冷并不担心东疆刀兵那边的人会怎么难为裴亭山，以往觉得裴亭山是一个刚愎自用且不讲道理的跋扈老武夫，直到不久之前他才真的理解了裴亭山这个人，才体会到了刀兵对裴亭山的感情。
皇帝让孟长安去重建刀兵的旨意已经传下去，裴亭山才刚过世不久，陛下的这个命令似乎显得略微不近人情，可是这个时候，必须有个人稳定刀兵的情绪，不然的话这支队伍可能会崩溃。
正因为皇帝太在乎裴亭山，所以太在乎刀兵。
沈冷很确定，如果孟长安连这件事都解决不了的话，还配叫孟长安吗？
刀兵营地。
刚刚奉旨来接管刀兵的孟长安才进门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裴亭山的几位义子拦住，为首的是薛不让，还有杨元，郭无敌，宋悍城几人，裴亭山率军北上迎击心奉月为陛下争取时间，一个义子都没带，逼着他们带着骑兵汇合孟长安保护陛下突围，他要让陛下看到他的几个义子，那是一种托孤，是在告诉陛下，老臣去了，孩子们就交给陛下了。
此时此刻，他们看到孟长安的时候几个人眼睛全都血红血红的。
“孟长安！”
薛不让大步走到孟长安面前：“你来领刀兵，我不服气，纵然有圣旨，我依然不服气。”
孟长安脸色平静的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薛不让红着眼睛说道：“义父刚刚去世，尸首还在黑武人手里你就来抢夺军权，你对不起义父，你对不起刀兵。”
孟长安依然语气平淡的说话，可话语之中分量重如泰山。
“若三日后黑武人不归还大将军尸体，我第一个冲进别古城。”
薛不让点了点头：“我记住这句话了。”
孟长安问：“还有呢？”
薛不让大声道：“来打过！”
孟长安点头：“好。”
薛不让先上，没戴护具，没用木刀木剑，而是真刀。
薛不让败。
“我来！”
杨元提刀向前。
杨元败。
郭无敌，宋悍城等人先后挑战，不群攻，一对一战之，皆败。
孟长安接连打赢了裴亭山的所有义子，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几年前大将军还想杀我，你们应该都知道，所以我来刀兵你们心里别扭也正常，若你们觉得孟长安是个真正的军人就忘了那些事，我只对军务不对人……如果你们觉得我在你们就没法领兵与我不共戴天，那我也不会离开，我会逼着你们离开，我想要重建一支依然天下无敌的刀兵，那才是对得起大将军，谁阻拦我，我就不留谁，大将军不在了，刀兵还在。”
孟长安停顿了一下，眼神扫过那些将军：“还有一件事，我不立孟字旗，不撤裴字旗。”
所有人看向孟长安，脸色都有些变幻。
“以后掌旗官就跟在我身边，逢战，若你们看到我不在前边，刀兵皆可杀我。”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忍不住了，泪水不停的往下流。
那是大将军用一辈子践行的一句话……若是你们看到我不在你们身前，刀兵皆可杀我。
薛不让，杨元他们几个同时转身看向北方，同时跪了下来。
“义父！”
“我们听你的，不服就战，义父说，来接掌刀兵的必是孟长安，如今他来了，义父还说过，孟长安来了你们若是不服气就去找他打，什么事都在明面上来，不要暗中和孟长安作对，那对不起刀兵的称号，如果你们去打了，打不过，那就老老实实的做孟长安的兵，别丢了刀兵的脸，别输了你的气势。”
薛不让一头磕在地上。
“义父，我们输了，以后我们就要向孟长安叫大将军了，义父……”
薛不让抬头看向北方，满脸泪痕。
“义父教诲，我们不敢忘，从今以后，我们会听从孟长安军令，可在孩儿心中，义父始终是刀兵的大将军！”
几个人不停叩首。
孟长安沉默，然后单膝跪下来，一样的面朝北方。
“晚辈孟长安，暂代大将军重建刀兵，若我有负刀兵称号，有负大将军威名，必死无葬身之地。”
中军大帐。
皇帝看了看桌子上的几个小菜，又看了看终于平静一些的沈冷，笑了笑：“朕之前说还有一件事要做，问你想不想知道，你没敢问朕是什么事。”
沈冷连忙低下头：“臣不敢问。”
“那朕来问你。”
皇帝走到沈冷面前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可知道，从大宁立国算起至今，最年轻的国公是谁吗？”
沈冷仔细想了想，刚要回答。
皇帝指了指他：“是你。”

第九百零二章 只为你
国公？
沈冷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国公！
沈冷终于反应了过来。
在大宁立国之初，那些随开国皇帝陛下东征西讨立下绝世战功的将军们封国公者有二十余人，可是大宁立国至今已有数百年，很少很少再有如此显赫的封赏，至大宁皇帝李承唐，他在位二十几年也只封了一位国公，那就是东疆大将军裴亭山。
立国之初那二十几位被封为开国公的将军后人虽得世袭罔替的殊荣，可是数百年后，这二十几家，如今还有国公之名的不过五六家。
如果沈冷真的受封国公，那他无疑将会被人颂扬成一个神话。
二十几岁年纪受封国公，往前三百年大宁不曾出现过，往后三百年大宁也未必能出现，这个消息一旦公布的话，整个大宁都会为之一震。
“臣请陛下三思。”
沈冷猛的俯身一拜：“诸军将军皆有浩大军功，大将军武新宇破野鹿原，杀敌十数万，拓野千里，将军东野荡，率领轻骑日进二百里，截杀黑武败兵，唐铖与唐重两位将军，以钩镰兵和枪兵联手破黑武号称不败的乞烈军重骑，他们的功劳都在臣之上，若陛下……”
“住口吧。”
皇帝有些恨其不争的看了沈冷一眼：“你不敢受？”
“臣，不敢受。”
皇帝又瞪了沈冷一眼：“你是觉得朕偏颇不公正？授予你国公殊荣，却忽略了诸卫战兵将军的功劳？沈冷……有些时候朕都觉得你很让人无奈，也很让人气愤，该是你的你都不要，哪里有年轻人舍我其谁的锐气霸气，朕要给的，你不要也得要，朕不给的，你抢都抢不到。”
沈冷张了张嘴，不敢再说什么。
“你性子里少了些傲气。”
皇帝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朕当初领兵的时候可从不服谁。”
沈冷心说陛下你是皇帝啊，你领兵的时候也是皇子啊。
皇帝抬起头看着沈冷，沈冷眼神闪烁不敢与皇帝对视。
皇帝叹了口气：“居功不傲是好事，但你少年有成，该傲气的时候还是要傲气，朕与人说年轻人品行，多会说当学谦逊有礼，当学大度豁达，那是因为朕不能随随便便的说刚才对你说的话，年轻人不傲枉费了年少有为，尤其是军人，裴亭山一辈子就很傲气，到死他也傲气，因为他知道他所付出配得上所得。”
皇帝当然不会随随便便说这些话，这些话就不是应该说给臣子听的话。
身为臣下，当然要居功不傲，当然要谦逊豁达，裴亭山那样的人整个大宁只此一家别无分号，除了裴亭山之外，大宁老一代的将军之中军功浩荡者并不少，庄雍，澹台袁术，谈九州……哪一个不是在战场上留下赫赫威名的，可是哪一个不是看起来谦逊平和？
皇帝没把沈冷当寻常的臣下，如果当他是寻常人这些话皇帝永远不可能说出来，身为帝王，教导臣下当桀骜不驯？开什么玩笑……
所以沈冷觉得有些别扭，非常别扭。
“算了。”
皇帝再次瞪了沈冷一眼，眼神里恨其不争的意味也散了，多是一种无奈，还夹杂着一些自责。
“陪朕吃饭，吃完了回去睡觉，三天后代表朕去见心奉月。”
“臣，遵旨。”
与此同时，黑武大营。
大帐之中，心奉月坐在那把玩着手里的一件骨器，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已经被他把玩的像是出了玉色，也没有人问过他这是什么，谁也不敢问，只是知道这东西国师已经佩戴多年，曾经有人说过，那是月神留在人间的一块骨头，心奉月得月神遗骨而参透真理，所以才成为剑门宗主，总之传的玄之又玄。
可只有心奉月身边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心奉月成为剑门宗主靠的绝对不是这块骨头，靠的是他自己的骨头足够硬……当初心奉月刚入剑门也不过是很寻常的弟子而已，靠着他的手段，靠着他的狠厉，也靠着他打不服的硬骨头，一路从剑门最低级弟子杀到了剑门宗主之位，这和月神感化有个屁的关系。
骨器在他手里，他的眼神却不在骨器上，而在面前跪着的一群人。
“玉玺找不到了？”
心奉月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似乎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他虽然年纪已经不算小可是面容依然宛若少年，也不知是如何做到，又或是得天眷顾，若非两鬓几条白发在，哪里能有人猜得到他真实年纪。
“回……回国师，确实找不到了。”
下边跪着的一群黑武将军们个个战战兢兢，回话的人嗓音都颤的厉害。
“是找不到了，还是不肯找？”
心奉月又问了一句。
所有人都把头低下，没有人敢去看心奉月的眼睛。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要篡权争汗皇之位？若你们都这么想我会很失望，也很悲伤，我博爱世人，世人却不懂我……月神赋予我守护这个帝国的权利和使命，我为何要贪恋俗世权位？我守护的是整个帝国而非一个人，汗皇桑布吕错了，我可以将他废掉，但汗皇之位，当然还是由他们阔可敌家族的人来继承。”
没人敢说话，可是谁心里不清楚，国师你把阔可敌家的人全都杀了，你说不要这汗皇之位，谁信？
心奉月站起来，一步一步慢慢的围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走动：“你们见我杀了桑布吕，就以为我要坐那把龙椅，是因为你们自己心中贪念太重才会如此想我，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之中有人找到了玉玺，并且偷偷派人送走，是不是？如果有人愿意现在站出来承认，我就不会计较，因为我觉得那也是出于忠诚。”
每个人都在发颤，因为他们很清楚心奉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辽杀狼。”
心奉月看向唯一一个站着的黑武将军，那个面容有些阴沉的年轻人也只能立刻垂首：“臣在。”
“你是不是也这样想的？”
“臣，不敢。”
“是不敢想，还是不会想？”
“臣，不敢。”
心奉月嘴角微微一扬：“看看这整个大帐里，有些骨气的也就你一个了……我杀桑布吕，是因为他误了整个帝国，他几乎把帝国葬送，他不死，如何对得起帝国上下每一个为了保卫帝国而战斗的人？月神昭示天下，不管是谁，身份尊卑，犯了大错都不可原谅，平民如是，汗皇亦如是，那么……将军呢？”
他停顿了，看向跪在地上的其中一个黑武将军：“敕勒复，你来回答我。”
被点名的黑武将军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紧张之极的抬起头看向心奉月，只看了一眼就又连忙把头低下去：“臣，臣真的不知道玉玺下落，陛下亲卫都挨个查过却都没有查到，陛下当初住行之处也都搜过，没有任何线索。”
“唔。”
心奉月走到敕勒复面前，他蹲下来，伸手勾着敕勒复的下巴：“你也是军中老将了，二十几年前就从军跟着大将军苏盖与宁人交战，后来桑布吕逃离星城常住南院大营，命你为禁军将军，他的出行护卫都由你负责……所以我相信你对阔可敌家族的忠诚。”
心奉月站起来，抬起脚踩着敕勒复的头顶，敕勒复被压的不断低头，最终额头顶在地上，可是心奉月脚下的力量还在增加，不多时，敕勒复的哀嚎声就响了起来，他想挣扎，想猛的把头从心奉月脚下抽出来，可是根本做不到，心奉月踩着他的脚如同万斤铁闸，很快他额头接触地面的位置就开始发红，然后是冒血。
心奉月的脚踩着敕勒复的脑袋来回在地上移动，地上的血痕就好像重复在刷漆一样，一下一下，把地面染红的很透彻。
心奉月似乎的觉得没什么意思，把脚收回来，走回到座椅那边坐下，依然把玩着手里的骨器：“你偷了玉玺，然后安排你的亲兵队长连夜逃离，我之所以说你忠诚，是因为你让他带着玉玺赶去格底城，把玉玺交给长公主阔可敌沁色……”
心奉月招了招手，外面有剑门弟子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黑武汉子进来，这个人身上的衣甲都已经破碎不堪，身上还有几支弩箭，就算是现在立刻安排人救治的话怕也活不了了。
玉玺被送到心奉月手中，心奉月把玉玺接过来，打开了包裹仔细看，嘴角微微上扬：“这个东西象征着什么？世俗皇权而已，那其实是月神赋予的，也就是我赋予的，你们居然会认为我需要这个东西？难道你们不明白，我若说这是玉玺，它才是玉玺，我说它是废品，它就是废品。”
心奉月把玉玺包好交给弟子：“给格底城送过去。”
所有人都愣了，包括辽杀狼。
“我说过的，若是长公主愿意回来的话，我会尽力辅佐，只是你们谁都不信。”
心奉月起身，摆了摆手：“送去也只能是我派人送去，而不是被你们偷走送去，把敕勒复拉出去吧，剖开胸膛示众。”
“是！”
弟子们应了一声，拖着敕勒复出了大帐。
心奉月也离开了大帐，把玩着骨器一边走一边看着大营里的那些士兵们，在他看来，这些士兵们不过蝼蚁。
“我当初说过的，我要让你做女皇。”
心奉月嘴角微微一扬：“我杀尽你族人，只是想让你做女皇，你自己可能都忘了吧，那时候你才多大，七八岁……你美的好像月神安排到人间的天使，我问你，想不想做女皇，你点头说想……我一直记得。”

第九百零三章 我不会谈判
连续几天休整，士兵们的体力也得以恢复，沈冷起床之后练了一趟刀法，又围着大营空地跑了几圈，大战之后的疲劳已经缓和过来不少，抬头看天空，云淡风轻，可沈冷心里并不轻松，约定了一个时辰之后在别古城外与黑武国师心奉月见面，陛下自然不会去，沈冷将代表陛下前往。
洗了澡，换了衣服，沈冷走出大帐的时候陈冉赞了一句：“有点做小白脸的本钱。”
沈冷呵呵。
陈冉把铁盔递给沈冷：“紧张不？”
沈冷摇头：“不戴了。”
陈冉一怔：“不戴铁盔，你连盔甲也没穿。”
“没必要。”
沈冷迈步往前走，陈冉把铁盔放在一边快步跟上去，不多时，一队精锐骑兵护送着沈冷出大营往北而来，约定在两军正中的旷野上见面，四周皆是一马平川，有没有埋伏一眼就能看到。
这个时候心奉月如果还聪明，就不会乱来。
沈冷在约定的时间到，不早到不迟到，亲兵营停下来，沈冷坐在马上看着远处依稀可见别古城，那里还有数万大宁将士被围困，好在城中存粮足够兄弟们不至于饿了肚子。
等了没多一会儿，黑武人那边大队人马到来，浩浩荡荡的看着能有数万人，而沈冷这边只有几百亲兵营的人在，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人多势众的黑武人在看到宁军只有这么点人来的时候，毫无人多势众之感。
宁人，已经打出了骄傲。
三十六个人抬着巨大的座椅，心奉月坐在上面，居高临下的俯视沈冷，可是他却发现那个年轻的宁人将军根本就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旁边野草，似乎野草里藏着什么宝藏让他着迷。
那里只是有一朵野花。
看到那朵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小花，沈冷不由自主的嘴角微微上扬，想着这么漂亮的花儿若是插在茶爷鬓角一定美的不得了。
若是鲜花可以保存到回大宁多好，他想亲手戴在茶爷头上。
想到茶爷就难免走神，以往沈冷还会自欺欺人的先想想沈先生再想茶爷，后来干脆就放弃了，想茶爷就是想茶爷，只要闲下来就想，丝毫不觉羞耻。
心奉月的宝座缓缓落下，可他却没有从宝座上下来，他在等，对方只不过是派来一个年轻将军，纵然是两国敌对，可按照规矩，对方应该先过来给他行礼，然而他发现那个年轻的宁人将军依然没有注意到他，看着一朵野花傻笑，像是犯了花痴。
所以他有些不理解，宁人都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从息烽口一路杀到别古城，一直都在交战都在厮杀，每一次沈冷出门都会给茶爷带回去些礼物，可是这次应该没地方去买那种浮夸的大花簪子，也没地方去买茶爷爱吃的点心，可是不带些什么回去沈冷就觉得不好，也说不上哪里不好，反正就是不好。
于是，在数万黑武大军以及黑武国师心奉月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年轻的国公蹲下来，把那棵开了花的野草从地上带着土挖出来，这里曾是战场所以依然散落着很多东西，沈冷随手捡起来一个黑武人的头盔，把野花种在头盔里，扭开水壶浇水。
所有黑武人的眼睛都瞪了起来。
可是沈冷才没有故意羞辱他们的意思，只是这头盔恰好合适，如果顺便羞辱了黑武人，沈冷也觉得没什么。
陈冉看着沈冷把野花种好，伸手接过来：“要带回去给我大哥？”
沈冷点头：“彰显一下地位，知道为什么送她一棵路边野花吗？我就是要告诉她，看到没，路边的野花我就采了，她还得乖乖的接受。”
陈冉鼻子里哼出来一声：“你也就放个嘴炮。”
沈冷哈哈大笑，这才转身回头看向心奉月那边，心奉月正在皱眉看他。
第一反应，沈冷觉得传闻果然不假，这个心奉月真是个让人过目不忘的美男子，他脸上没有鬼月人典型的那种高颧骨和高眼眶，面型更像是宁人，只是皮肤很白，眼睛是蓝色的，像是一只没晒过太阳的妖怪。
坐在巨大宝座上心奉月依然居高临下，沈冷看他需要抬头，沈冷往左右看了看，没有合适的东西，于是一个人走到心奉月对面也就是三步左右的距离，在黑武人紧张的目光下，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起来像是要和一个乡间老农唠家常。
“你们的皇帝呢？”
心奉月问。
沈冷想了想：“陛下生活规律，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打拳什么时候处理政务，差不多都可推测，按现在的时间算，陛下应该在茅厕，或是去茅厕的路上。”
心奉月皱眉：“他为什么不亲自来。”
沈冷笑了笑：“可能陛下觉得去茅厕比见你重要一些。”
心奉月眉头皱的更深：“你这样幼稚的想激怒我，意义何在？”
“没想过什么意义不意义，只是单纯的看不起你。”
沈冷认真的说道：“不要以为有多复杂，以为我是在靠一些言语上的词汇来占据上风，以为我是在故意显得我不在乎你，以为我激怒你是在表现我的勇气，都不是……上风是打出来的，不在乎你是真的，我没学会谈判，因为宁人从不擅长谈判。”
心奉月脸色逐渐阴沉下来，如果他面前是一个黑武人，他只需皱眉就足够让对面的人害怕，可对面是个宁人，他的威严他的地位，对于宁人来说没有任何威胁，如果宁人真的怕他，就不会只带着几百人来。
心奉月沉默片刻，索性直接说道：“交还我黑武的土地，我交还你们被困的人，这应该算公平。”
沈冷盘膝坐在地上看着他，笑了笑：“你可真美。”
这话，特么的有些像是调戏。
听起来吧，又像是真的赞美。
心奉月知道自己很美，可是从沈冷嘴里说出来你可真美四个字，他的怒火就变得压抑不住。
“我说过。”
沈冷看着心奉月说道：“宁人不擅长谈判，所以没人教我如何取悦敌人，可能整个大宁都没有人会，看来你也不会，不然的话你不会说出那么幼稚的话来，两个都不会谈判的人非要坐下来谈一谈，何必如此的让彼此都难受，不如你说的我说我的，你刚刚已经说了你的，那么接下来轮到我说我的。”
沈冷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交人，让出别古城，大宁不再北攻。”
心奉月冷哼：“你们可还敢北攻？”
沈冷耸了耸肩膀：“这算谈崩了吧。”
他转身往回走，心奉月的肩膀明显动了一下，那一刻，连心奉月身边的人似乎都产生了错觉，那个傲慢的年轻宁人将军已经被国师拧下来头颅，然而心奉月没动。
他的视线慢慢的从沈冷身上离开，转移到了刚刚沈冷挖野花的那个地方，那里本没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的宁人，穿着一身长衫，是最普通的布料而非锦衣，他站在那低头看着刚刚沈冷挖出来的那个小小土坑，似乎这个土坑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也许是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沈冷身上，所以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宁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然而他出现了，所以心奉月没动。
沈冷像个傻乎乎的家伙一样刚刚挖出来一棵野草，而楚剑怜也像个傻乎乎的家伙一样蹲下来，认真的把土坑用手填平。
还拍了拍。
楚剑怜起身，回头看了心奉月一眼，眼神平静。
心奉月也在看他。
“终于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了。”
心奉月的注意力全都在楚剑怜身上，似乎楚剑怜才是今日来和他谈判的人。
楚剑怜没回答，走到陈冉身边那棵种在铁盔里的野花拿过来，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摇头：“配不上茶儿。”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
楚剑怜看了沈冷一眼：“不过心意很好。”
沈冷在面对沈先生的时候从来没有感觉到沈先生像自己的岳父，可是每每看到楚剑怜都觉得这个才是自己岳父，货真价实的那种，对岳父会有一种出自骨子里的畏惧，是真的怂，不是装。
沈冷道：“先生，我谈判呢。”
楚剑怜：“唔……那我让让。”
他走到沈冷身后，抬头看天：“快些，要下雨。”
沈冷点头：“好嘞。”
他再次看向心奉月：“说的明白些吧，别古城里有我们的人，而元辅机那几万人也在我们手里，如果我们的人有事，我保证他们死的更惨，还有就是……别忘了，沁色也在我们手里。”
心奉月眼神骤然一凛。
他死死的看着沈冷，眼睛里杀气仿佛已经凝聚出剑意。
而楚剑怜站在那，这剑意便过不来。
“你刚刚说把土地还给你们才算公平，你还说过我说的话比较幼稚，可在我看来，你张嘴说出公平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幼稚的不行，今天是大宁皇帝陛下给你们的最后期限，今天日落之前，大将军裴亭山和刀兵所有将士的遗体没有好好的送回来，你们的军队没有退出别古城，你就永远都不可能再有谈判的机会，给你一次谈判就已经是让步，不会再有第二步。”
沈冷转身往回走，看向楚剑怜：“谈完了。”
楚剑怜点了点头：“好。”
就这么走了。
没给心奉月说话的机会。
楚剑怜看了沈冷一眼：“你还真是不会谈判。”
沈冷反问：“先生会？”
楚剑怜想了想，摇头：“我也不会。”
沈冷又问：“若是先生刚才说的话，会怎么说？”
楚剑怜想了想，回答：“我懒。”
“必须说呢？”
“滚。”
数百骑呼啸而去，旷野之中只剩下那看起来很雄壮的数万黑武大军。
心奉月坐在那沉默了许久，摆了摆手：“让辽杀狼去接触宁人，和宁人签订条约，这个耻辱是他一手造成，那就让他自己一口吞下去，涨涨记性，让他看看现在的宁人有多骄傲……我要回星城了。”
“是！”
弟子们俯身一拜。

第九百零四章 宁静真好
大宁天成二十六年秋，大宁北征之战以大胜宣告结束。
兵部推演了无数次需三年方可击败黑武的这场大战，真正打起来算的话，只打了不到半年，宁帝李承唐以决然之姿率军死守别古城，面对近十倍于己的黑武大军，创造了别古城神话，这段历史将会永远铸在每一个宁人心里，世世代代。
而陛下以这般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北疆沃野千里，也让长安城某些人心里变得不安，原本要执行的所谓大计不得不停下来。
天成二十六年十月初，长安城里送捷报的信使以每天三批的速度冲进长安，北疆大捷的喊声震荡了整个长安，不久之后，也将震荡整个大宁。
陛下已经没有必要留在北疆盯着和辽杀狼谈判的事，有唐铖和唐重，再加上王根栋等人就足够了，大概三十万北征大军不会这么快撤回来，而是在别古城一线驻守，黑武国师心奉月也已经返回黑武都城星城，北疆归于平静。
因为一批一批送捷报的信使不断返回长安，长安城内关于陛下已经被黑武人所杀的传闻不攻自破，百姓们纷纷走上街头欢庆，整个长安城都变成了一片欢庆的海洋。
消息传回长安，陛下在年前就能回来，这个消息让以三年为期而准备的某些人心里哇凉哇凉的。
大战之后，双方都需要时间来恢复，黑武人已经无力反扑这是不争的事实，只要稳守夺来的土地，大宁这场大胜就可以画上句号了。
大船上，皇帝看了沈冷一眼：“你的水师已经十去六七，回去之后接受东海水师的事你安排个人先去办，你在长安城歇一段日子，让水师的战兵上岸和黑武人真刀真枪的打却没有吃一点亏，反而逢战必胜，你训练的很好。”
沈冷垂首。
他一直都在用最严苛的训练方式对待手下士兵，就是为了逢战之际让兄弟们少一些死伤，敌人不会因为你弱小而怜悯，只会因为你强大而畏惧，水师的战兵上了岸也能打，而且不输给任何人，这是沈冷对士兵们最基本的要求，如果不是他练兵那么狠的话，也许这次别古城一战，他的人不止损失这些。
“让辛疾功去吧。”
沈冷想了想，也没别人可用了，身边得力的人一个一个离开，还得重新培养人出来。
杜威名留在了日郎，王根栋和王阔海留在了北疆，杨七宝跟着孟长安去了东疆刀兵，他身边只剩下陈冉和新来的辛疾功，陈冉是说什么也不会离开他的。
“回去之后朕会先开诸军大比，你随意选人。”
皇帝道：“让水师上岸来打是无奈之举，决战之地没有水路，可是水师不能一直都在陆地上打，给你两三年的时间备战，东疆水师恢复元气，朕还等着你把桑国打下来。”
“臣遵旨。”
皇帝看着面前的沈冷，满眼都是欢喜。
“朕回去之后也会歇歇，诸军大比的事交给石元雄，你只管挑人就是了。”
皇帝的视线回到远处：“朕当初要打造水师的目的，就不仅仅是清除水患那么简单，一些鸡毛蒜皮的水匪何至于打造规模这么大的水师队伍，朕一直有个心愿……扬帆海外，唯有看的地方越多，才会越了解这个天下，才不至于被人超越，黑武人之前力量比大宁大，现在不如大宁，是因为他们故步自封认为天下无敌，朕打造水师，灭求立灭窕国，打通与另外一片陆地的通道，所以知道了世上还有日郎人还有安息人，可这个天下不止有日郎有安息，也许在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强大的国家。”
皇帝吐出一口气：“让大宁了解天下，让天下了解大宁，这才是水师存在的意义。”
沈冷嗯了一声，想到未来大宁的水师会浩荡远行就忍不住心潮澎湃，这个世界真的不只有大宁和黑武，宁人都认为，桑国再往东就没有人居住了，可沈冷不信，桑国再往东一定还有人存在，黑武再往北也一定会有。
陛下说的没错，让大宁了解天下，让天下了解大宁，这才是水师存在的目的。
“算计着日子，年前就能进长安。”
皇帝心情越发的舒畅起来：“回到长安之后得好好看看孩子们，一年多不见，应该已经又长高了不少。”
他的手扶着船舷，手指有节奏的轻轻敲打着。
北征黑武是他平生所愿，为了这个目标他奋发图强了二十几年，如今这一战打完了，开疆拓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改变了黑武格局，自此之后，黑武要想恢复过来再与大宁比肩就难了。
对于黑武人来说，宁军北征的结束不是他们灾难的结束，内战才是。
心奉月和沁色之间的内战，也必将不只是他们两个。
沁色不会回星城，她是个聪明人。
“心奉月应该会请沁色回去。”
皇帝语气平淡的说道：“那是因为他不敢轻易坐在那把椅子上，以沁色为傀儡他实际掌权，比他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要好的多，可沁色也不蠢，她知道自己回去之后是什么样的结局……朕听闻心奉月对沁色始终有些不一样的念头？”
沈冷点头：“是。”
在北疆息烽口的时候沈冷就知道了，沁色曾经说过，国师心奉月对她始终有非分之想，而她当初逃出星城，也不仅是为了防备她弟弟桑布吕，更多的是防备国师，沈冷回忆起来沁色提到心奉月的时候眼神里的恐惧，就能明白一个人在另外一个人心中成为梦魇是多可怕的事，他经历过。
黑武的内战也许会持续很久，这是大宁愿意看到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如果心奉月不敢自己做汗皇，但是却逼迫沁色给他生一个儿子出来……”
沈冷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沁色有孟长安的孩子，如果心奉月知道的话会不遗余力的杀死这个孩子，算起来孩子应该就快出生，只是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可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从一出生就将面临危难，他将承受别的孩子不会承受的痛苦。
他的父亲不会陪伴在他身边，他的母亲会为了家族最后的荣耀去战斗，所以他将孤独长大。
孤独长大，是他最好的命运了，也许他不会长大。
想到这沈冷的心里就一阵阵的疼，他忍不住想给孟长安写一封信，劝孟长安把孩子要过来，孩子在大宁，有他在有孟长安在，纵然没有母亲在身边也能安安全全踏踏实实的长大，可留在沁色身边的话，每日都会伴着凶险。
皇帝的脸色很好，沈冷的脸色越来越差。
黑武内乱一旦开始就不是国师和沁色两个人之间的事，会有很多部族宣布脱离黑武自立，会有一些庞大的家族趁机举兵想分走一杯羹，未来十年，甚至几十年，黑武都会在这样的动荡之中。
沈冷越想越怕。
那不是他的孩子，可是他却心疼的不得了。
“你改变了很多人很多事，但你改变不了你能力之外的人和事。”
皇帝似乎看破了沈冷的心事，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你应该相信一位母亲的力量，沁色会为了这个孩子而战。”
沈冷坚信，可正因为沁色会为了这个孩子而战他才担心，如果沁色执意放弃，她愿意跟着孟长安回大宁来，陛下应该也不会太为难，可她没有也不会，所以她做出的选择对于那个孩子来说是最残酷的。
沁色，是要把她的孩子培养成黑武皇族的继承者。
沈冷点了点头：“其实孩子应该接回来的。”
皇帝沉默。
他知道沈冷因为有着和常人不同的经历，所以对于孩子受苦的事他感同身受，也就不能接受。
“朕派人去试试。”
这是皇帝因为沈冷而做出的选择。
沈冷俯身一拜：“臣，谢陛下。”
“可你知道，朕也有改变不了的事，朕也不是万能，朕可以让人去和沁色交涉，但沁色必然不会把孩子交给大宁，你应该明白。”
“臣明白。”
沈冷当然明白，沁色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这个孩子撒手不管。
想想看，如果换做是他的话应该不会做出和孟长安一样的选择，他不是孟长安，孟长安不是他。
不知不觉，沈冷心里的阴影已经蒙上，可能不会轻易的消失。
他看不得孩子受苦，可无力改变。
陛下说的对，一个人再强大也不是万能的，连陛下都不能，何况是他。
“回长安吧。”
皇帝拍了拍沈冷的肩膀，这个动作已经自然而然。
“回长安之后就不要想那么多了，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为别人活着，太辛苦。”
沈冷看向皇帝，皇帝的侧脸也依然写着疲惫。
“陛下更辛苦，陛下是为天下人活着的。”
皇帝表情变了变，心里有些暖。
“偶尔会觉得辛苦。”
皇帝笑了笑：“可朕很欢喜，因为朕在，大宁更强。”
他的手没有离开沈冷的肩膀，沈冷似乎也适应了这样的动作，一老一少站在船头看着江面上波光粼粼，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可是宁静真好。

第九百零五章 明艳
腊月初的长安显得很肃穆，树叶飘落，满目金黄。
两匹马在城门口停下，马背上的两个女子下马，走在前边的女子递过去一块玉牌，负责检查的士兵看了一眼，连忙行礼，把两个人让进城门。
归来的这两个人是茶爷和云红袖。
茶爷牵着马在前边走，回头看了云红袖一眼：“不是故意要骗你去北疆，咱们不是确实走到半路了吗，可是半路就得到陛下已经得胜凯旋的消息，再去的话怕也会错开。”
云红袖笑了笑：“哪里怪过你了。”
茶爷有意走的慢，这一路上逢风景不错的地方就要去看看，云红袖也只好陪着，可是走了这三个多月的时间却没有走到北疆，一路上走走停停，这里住上两日，那里住上三天，倒是把长安以北好玩的地方走了不少。
云红袖当然知道茶爷的意图，不知道为什么，走的地方多了，看的景色多了，心情居然放下了不少，那种抱定必死之心的决然也悄然间退去。
“虽然不怪你，可我知道你根本就没有要陪我去北疆的打算。”
云红袖瞪了茶爷一眼，却哪里有什么威力，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她其实一点儿都不生气，对茶爷，她只有感谢，在她最需要人的时候，茶爷对她说了三个字……我陪你。
“哪有。”
茶爷笑着说道：“若你执意要去，我是必然会陪着你的，只是走着走着，居然觉得很久都没有这般惬意的走走看看，所以就忘了最初要去干嘛。”
云红袖笑道：“这一路上你这里也要看那里也要看，罢了，你不陪我我陪你，可是你出门连一点银子都不带……”
茶爷撇嘴：“你带了？”
云红袖也撇嘴：“那你为什么当了我送给你的礼物？”
茶爷道：“不是当了。”
“嗯？”
“是真的卖了，当了可以赎回来，卖了就是卖了，回不来咯。”
茶爷脚步一停，看着云红袖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你说过，东西送给我了，我可以随意处置，就好像东西本是送给你的，你可以随意处置。”
云红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着摇头：“卖了就卖了吧。”
那是皇帝送给她的礼物，她转送给了茶爷，她以为茶爷只是拿去当铺当了，还想着回长安之后安排人去赎回来，此时听到东西已经卖掉心里难免有些不舍，她送给茶爷，是因为她知道茶爷会珍重，也想着送出去了心里或许就没了那么大的挂念。
可哪想到茶爷说卖就给卖了，丝毫也不珍重。
“心里什么感觉？”
茶爷问。
云红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当然还是觉得可惜觉得不舍，可是再念及陛下，似乎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痛彻心扉。
几个月的寄情山水，好像真的管用，之前的她虽然人在长安看尽繁华，可是心境并不开阔，走出去，在山水之间，穿林木过草地，泛舟湖河，吃野味喝果酒，或宿于精致客栈，或宿于山野帐篷，和茶爷两个人结伴而行，每日都是开开心心的，不知不觉间，竟是忘了在长安的时候的死念。
仔细思考之后云红袖回答：“依然不舍，可能忍了。”
茶爷嗯了一声，用肩膀撞了撞云红袖：“是不是觉得自己其实没有那么不坚强？”
云红袖脸微微一红：“哪里那么好过，只是心胸开阔了些。”
茶爷不怀好意的瞄了瞄云红袖胸口：“也没见大啊。”
云红袖脸红的更厉害了：“你一点儿都不像个女孩子。”
茶爷语重心长的说道：“相信我，以后你成亲了，一样。”
云红袖一怔：“成亲之后会让人变得……洒脱？”
“哈哈哈哈……”
茶爷笑的前仰后合：“洒脱两个字用的真委婉，你就直接说变得流氓起来就行了。”
云红袖不懂，虽然她比茶爷还要大，可是对于这种女孩子成亲之后就会变得洒脱起来是什么样的感觉，她无法体会到。
茶爷从小背包里翻出来一个东西递给云红袖：“送给你的。”
云红袖一怔：“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云红袖把东西打开，然后愣在那：“你不是卖了吗？”
她手里的，正是她送给茶爷的东西，完好无损。
“卖了是卖了，你我出门都没来得及带银子，还想有一场奢侈的旅行，所以我卖的是我的玉镯，你把东西送给我的时候我就想还给你，又怕驳了你的面子，所以想着以后找合适的机会再还给你，傻冷子曾经对我说过，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只要接受了别人送给你的礼物就要保存好，若实在心里不喜欢，那就封存起来，或是还回去，但不能随随便便的再送给别人，该不收的就不要收，收了的要当回事，我想着，这东西是陛下送给你的，不管你和陛下之间最后会如何，东西也应该在你手里的好，若你真的不想要了，还回去，比送给别人好。”
云红袖眼睛微红：“谢谢你。”
茶爷笑了笑道：“这些都是傻冷子教给我的，他说他听说一件事，有一位富家公子喜欢个姑娘，送了不少礼物过去，后来两个人因为某种原因分开，这姑娘就把公子送的礼物全都卖掉了，当然她有权处置，可总觉得不妥当，若体面些，应该送回去，女孩子啊，体面得靠自己，尊严得靠自己。”
云红袖所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懂了。”
茶爷又用肩膀撞了撞云红袖的肩膀：“回长安了，出于感恩，有没有想过请我吃什么好吃的？”
云红袖问：“红袖楼的饭菜你想试试吗？”
茶爷撇嘴：“我若是去了，傻冷子回来有人告诉他说我在他不在的时候去红袖楼泡妞儿，不好不好，除非是有人一个劲儿的请求我，我才能慎重考虑。”
云红袖：“爱去不去。”
茶爷：“去去去去……”
“嘿！”
就在这时候茶爷听到有个男人喊，那声音里充满了调戏的意味。
“那个漂亮妞儿，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有没有兴趣陪大爷玩玩儿？”
茶爷猛的回头，就看到远处那个一身尘土的家伙，真的是一身土看着脏了吧唧的脸也黑，手里端着一个头盔，头盔里种着一棵野草，已经枯了，干黄干黄的，可是偏偏看着还有点好看是怎么回事。
“那位大爷，你是想当街调戏良家少女吗？”
茶爷问。
傻小子以一种很吊儿郎当的姿态走过来，像是个浪子一样，抬起手勾起茶爷的下巴：“看你还有几分姿色，大爷就勉强调戏一下，我从北疆带回来一棵野花当做定情信物如何？”
茶爷笑：“花儿呢？”
傻小子：“妈的忘了算计日子了，从北疆到长安都腊月了，花儿……花儿在这。”
他把手里的头盔放下，从胸甲里掏出来一个本子，打开，那里边夹着一朵已经干了但色彩依然明艳的野花，他把干花从本子里取出来，递给茶爷：“说送你什么就要送你什么，霸道不霸道？”
茶爷两只手捧着那朵干花，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傻小子一个踉跄：“别别别，先别这样，有些扛不住。”
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我偷偷先跑回城的，陛下的队伍还在城外，我还得跑回去走个过场，回家帮我来一大盆热水，我想好好洗个澡，热水里也要放一些花瓣，干花的花瓣也行，我想香香的，除了花瓣之外还要放点别的增加情调的东西……”
茶爷问：“什么？”
傻小子凑到茶爷耳边：“你。”
说完转身往城外跑了，跑的啪叽啪叽的。
茶爷脸一红，红的比花儿好看。
大队人马总是会走的相对慢一些，所以到腊月皇帝将进长安的时候，别古城那边加急送往长安的消息也到了，这一路上皇帝走的不算急，去的时候没有好好看看沿途江山景色，回来的时候还顺便游览了几处名胜古迹。
别古城将军唐铖派人送回来消息，他和辽杀狼谈判多日后签订条约，别古城以南成为了大宁的疆域，而黑武人则得到了宁军不会再兴兵北犯的承诺，为了表示诚意，双方各自归还了被抓的将士，当然，宁军并没有归还元辅机那几万人，理由是还没抓住。
大将军裴亭山的遗体在别古城火化，骨灰将由一支特意留下来的刀兵精锐护送到长安。
皇帝在进长安城之前得到这个消息心情很复杂，开心在于北征大胜终于圆满，而悲伤在于大将军裴亭山的死。
太子率众臣迎接出长安，在路边跪迎皇帝归来。
皇帝摆手说了一声起来吧然后迎面走向太子，太子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是皇帝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太子脸色难看的要命。
皇帝大步走到赖成面前，上上下下的看了看，然后笑起来：“朕不在长安的时候家里多亏了你，大军北征，后勤补给不断，干得不错。”
赖成俯身：“都是太子调度安排得当。”
皇帝嗯了一声，这才回头看向脸色有些尴尬的太子：“你干的也不错。”
语气之中，似乎另有所指。
太子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俯身：“儿臣没做什么……都是赖大人他们的操劳。”
皇帝看着太子的眼睛，太子不敢与皇帝对视。
皇帝没再说什么，举目四望，于是在不远处看到了珍妃的身影。
皇帝笑起来，大步过去，伸手从卫蓝手里拿过来一个本子，打开，里边有一朵已经干了但颜色依然明艳的野花儿，他递给珍妃：“带给你的。”
珍妃笑，眼神比那花儿还明艳。

第九百零六章 我是个好学之人
陛下回宫，沈冷也抽空回家，当然也不算是抽空，反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回家，他想着陛下回宫之后也先要沐浴更衣，然后接受朝臣们的祝贺，这个过程应该不会短，想到这里沈冷就按捺不住，和代放舟说了一声自己肚子不舒服就跑出未央宫。
“我是一头小毛驴已经很久没人骑……呸，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
沈冷嘴里哼着歌儿小跑着上了马车，恨不得给马插上翅膀，车夫似乎是感受到了沈冷的急切，所以马车速度也不算慢，跑到家门口沈冷也不管那么多了，料到茶爷会在偏房里为自己烧好了热水等着，一巴掌推开房门就冲了进去。
回身把屋门关上然后就开始脱衣服：“我来了我的小情调。”
一转身。
屋子空的。
衣服都快脱光了，屋子里茶爷养的一只猫儿蹲在那看着他，一脸惊恐。
沈冷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觉得好冷。
未央宫，珍妃宫里。
茶爷在偏房里坐着，手托着下巴，旁边是一大木桶已经快要放凉了的水，看着水桶里的花瓣，然后又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呸了一声，嘀咕了一句这个傻子。
她以为沈冷会猜到她肯定在最近的地方等他啊，想着孩子们还在珍妃娘娘这边，沈冷必然会直接跑到这里才对，哪想到那傻小子没来。
于是为了不浪费水，茶爷自己洗了个香香。
将军府。
沈冷一脸苦闷的自己从水井里打了冷水上来，这寒冬腊月的也就是他体质好的出奇，一边洗一边哆嗦一边还唱着歌儿给自己鼓劲儿，洗了三遍才把身上洗干净，换了一套崭新的衣服出门急急忙忙的赶回未央宫，在路上醒悟过来自己有多蠢蛋，想着可能是憋蠢的。
可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回到未央宫直奔太极殿，刚到大殿外边就看见代放舟在大殿门外东张西望，沈冷一溜小跑着上来，代放舟看到他之后急的喊了一声：“我的国公爷，你怎么这么慢呐，旨意都宣读完了。”
沈冷脚步一停：“代公公你刚才喊我什么？”
“国公爷啊？”
代放舟道：“奴婢刚刚在大殿里宣读完旨意，陛下和诸位大人都不见你，我只好说你身体不适先去郎中那里了，一会儿到了大殿上可别说错了，哦对了，陛下和赖大人以及内阁诸位大人商量了一下，给国公爷定的封号是安……安国公。”
安国公，安国公，安国公……沈冷在心里自己喊了好几遍。
沈冷很不要脸的又问了一遍：“你刚才喊我国公？”
“对啊，国公爷，怎么了？”
“没事没事，再喊一声。”
“国公爷！”
沈冷嘿嘿笑了笑，把腰带上挂着的玉佩解下来递给代放舟：“代公公这嗓门真好。”
代放舟接过玉佩后不住的给沈冷道谢：“哎呦我的国公爷唉，这怎么好意思。”
然后很珍重的收了起来。
“安国公回来了。”
代放舟先跑进大殿喊了一声，朝臣们的视线全都移动过来，都盯着大殿门口，沈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后大步向前，走了几步之后撩袍跪倒：“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笑起来：“朕让人宣旨的时候你不在，这算是什么过错？赖成，你看看应该怎么罚他。”
赖成垂首道：“臣以为，当罚安国公请陛下喝酒，臣来作陪。”
皇帝哈哈大笑，笑了一会儿后皇帝站起来，从高台走下，一边走一边说道：“朕刚刚让代放舟宣旨的时候，有人觉得你还不够格成为大宁的国公，理由是自大宁立国以来，还没有人在你这个年纪受封国公，还有人说你功劳不够，也有人说你升迁太快对你不好。”
皇帝走到沈冷身边：“冷不冷？”
沈冷垂首：“不冷。”
“把你的衣服脱了。”
沈冷一怔：“啊？”
皇帝看着沈冷，沈冷也不知道要干嘛，可又不敢违抗皇命，只好把外边的长衫脱了，可皇帝却让他继续脱，除了裤子之外上半身的衣服全都脱了下来，当沈冷露出那一身疤痕的时候，大殿里所有人都变得沉默。
“这是何时受的伤？”
皇帝指着其中一处疤痕问。
“回陛下，不记得了。”
皇帝一怔，又指着另外一处疤痕问：“这里呢？”
“回陛下，也不记得了。”
沈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皇帝看着沈冷的眼睛，他的眼睛已经微微发红。
“他都不记得了。”
皇帝看向朝臣：“若你们其中一人，受他身上任何一处伤，你们会不会记得？你们也许会以这样的一道疤痕吹嘘半生，指着疤痕告诉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孩子，说看到没有？这是为大宁在什么地方什么战场上受的伤，可沈冷没记住，没记住是为什么？”
皇帝停顿了一下：“他不觉得这是多了不起的事，这是不贪功！”
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沈冷，看着那一身纵横交错的疤痕。
“你们说，沈冷太年轻所以不能做国公，那朕问你们，年轻是不是也不能做皇帝？”
谁敢回答？
虽然陛下登基的时候不算太年轻了，可是大宁历史上可有几位是十几岁就继承皇位的，还有一位七岁就继承皇位的，如果说年轻是理由，那么是不是年轻不能做皇帝？
“他救了朕的命。”
皇帝扫视群臣：“这一个理由够不够？这一件功劳够不够？”
所有人俯身一拜。
皇帝哼了一声，视线回到沈冷身上：“把衣服穿好，你以后要时时刻刻记住，你这一身疤痕不难看，是荣耀！”
沈冷俯身：“臣记住了。”
皇帝走回到龙椅那边坐下来：“朕知道你们也是爱护他，害怕他年纪轻轻就受封国公会心浮气躁，朕还知道，你们只是说了你们该说的，心里其实不觉得沈冷不配……所以这件事就不要再有非议，朕要给的，谁也拦不住。”
站在一侧的太子看了沈冷一眼，小心翼翼的藏起来眼神里的恨意。
刚刚沈冷还没到的时候代放舟已经在大殿上宣读过旨意，沈冷从一等侯晋国公，勋升柱国，封东海水师大将军，军职正二品，领正一品双俸禄。
除了沈冷之外旨意之中还提到了不少人，这旨意本就是陛下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拟好的，交给赖成他们斟酌了一下，稍有改动，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北疆大将军武新宇已经是正二品，因攻破野鹿原击败黑武南院大营之功，也受封国公，号翰国公，孟长安升为正二品东疆大将军，勋进柱国，一等侯，这旨意很长，代放舟足足宣读了有两刻之久。
其中最让人注意的其实不是沈冷和武新宇受封国公的事，而是原东疆大将军裴亭山，改封英国公，按郡王之礼厚葬，画像进奉英堂。
除此之外，内阁领六部联合商议，在长安城选址修建陵园，陛下着兵部尽快把这次北征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单统计出来，按照陛下的要求，必须人人有碑。
沈冷站在那听着，正好看到老院长在朝着他颔首示意，沈冷顿觉不好意思起来。
就在这时候，沈冷听到陛下提到了珞珈湖。
“你们都知道，朕前几年得到了楚皇的帝运剑，这把剑是楚皇族后裔楚剑怜送予朕的，你们大概也都听说过这件事，楚丢了珞珈湖，朕把它拿回来了，所以朕将楚皇帝运剑沉于珞珈湖中，并且下旨在珞珈山修楚剑台，剑就在珞珈湖里沉着吧，楚皇有收复失地之心但无收复失地之力，剑在那，他也就能看看这重归中原的珞珈湖是什么模样。”
皇帝起身：“另外，朕已经派人去寻访铸剑名家，朕要铸造一把大宁的帝运剑，待此剑铸成之日，朕将往连山道太山，登山祈福。”
他扫视群臣：“今夜朕要在未央宫设宴，朕等着你们给朕敬酒，朕当得起你们的敬酒，所以来者不拒。”
说完这句话，皇帝扫了站在那低着头的太子一眼，转身离开。
大殿群臣没有散去，很多人都朝着沈冷走过来表达祝贺，沈冷一一回礼，而在人群后边，太子看着沈冷那张笑脸心里就不舒服，越看越不舒服……
他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悔，不是说要打三年吗？就算不打三年，两年总是要有的吧，为什么一年就回来了？他的所有计划所有布置全都不得不停下来，非但停下来，还要疲于奔命般去抹去这些事的痕迹。
太子看着沈冷，心里哼了一声。
得意什么？！
沈冷终于有空脱身，走到老院长面前拜了拜：“院长大人。”
老院长嗯了一声，看着沈冷忍不住笑：“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会成为大宁战兵的楷模，也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能成为国公，我对你啊，处处看着喜欢，唯一怀疑过的……”
他笑着说道：“就是你脸皮是厚呢还是没有呢？”
沈冷嘿嘿笑：“院长说厚就厚，院长说没有就没有。”
他觉得无所谓：“反正都一样。”
院长笑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脸慈祥，如同看着自己的后人。
“我也想送你一件贺礼。”
老院长问：“你喜欢什么？”
沈冷摇头：“院长大人千万不要费心费力的去挑选礼物……折现多好。”
老院长一怔：“果然是厚，厚的不够都说不出这句话。”
沈冷伸手：“院长大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现在就给了吧。”
老院长摊手：“我什么时候出门带过银子？”
沈冷从袖口里翻出来纸笔：“写个欠条也行。”
老院长眼睛都睁大了：“你带纸笔干嘛！”
沈冷一本正经：“带纸笔是习惯，好学之人都这样。”
他把印泥翻出来：“来，记得写完了按个手印。”

第九百零七章 小聚
珍妃宫里，沈冷看着面前两个孩子，伸手想抱，可是小沈继却一把将小沈宁拉到自己身后，看着沈冷，就好像看着一个坏人。
孩子已经开始有了记忆，可记忆之中很少有父亲的样子。
沈冷心里一酸。
他蹲下来，看着小沈继认真的说道：“我是你们的爹。”
小沈继皱眉，小小年纪，却和沈冷认真起来的表情一模一样，他仔仔细细看了看沈冷的脸，想了想，拉着自己妹妹的手走到铜镜那边，两个小孩子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又回头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沈冷。
小沈宁问：“看镜子做什么呀？”
小沈继：“好像和他是有一样的地方。”
小沈宁：“他不是说了吗，他是爹。”
小沈继哼了一声，鼻子皱了皱：“娘那么漂亮，想做爹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沈冷吓得一哆嗦，看向茶爷，茶爷很傲娇的点了点头：“继儿说的对。”
沈冷叹道：“看来以后真的要少出门，出门也带着你们……小家伙你过来，让我正经的告诉你爹不是谁都能当的。”
小沈继走到沈冷面前：“你也知道爹不是谁都能当的？如果不好好当爹，别的会好好当爹的人替换了你，你有什么办法？”
沈冷：“……”
如今整个未央宫里，谁不知道小沈继是个经常语出惊人的小家伙，明明才这么大一点，可是却总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未央宫里的人都喜欢和小沈继说话，只是他却看自己心情，大部分时候更喜欢一个人坐在沙地上，用小木棍做士兵，在沙地上排兵布阵，当然也就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赖成曾经说过，这个孩子聪明的不像个孩子。
沈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被自己孩子的话刺激到了，倒也不是生气，也不是伤了，而是有些难过，孩子眼中的父亲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再这样下去孩子可能会觉得没有比有更自在。
茶爷蹲在沈冷身边，手放在沈冷的肩膀上：“只是太久没见你了。”
沈冷摇头：“我不是生气，只是……觉得亏欠他们。”
茶爷的拍了拍沈冷：“北征之后，朝廷应该这几年都不会再有对外的征战，所以接下来的几年时间就看你自己表现了。”
小沈继朝着妹妹招手：“过来。”
小沈宁晃荡着小辫子跑过来：“干嘛？”
小沈继指着沈冷：“你去让他抱抱。”
小沈宁：“噢。”
走到沈冷身边张开手，回头看着小沈继：“为什么？”
“他有些伤心。”
小沈继一本正经的说道：“安慰安慰他。”
小沈宁：“哦。”
她转身看着沈冷：“抱抱。”
沈冷一把将孩子抱起来，使劲儿在脸上亲了一下，把小沈宁放下来，又看向小沈继，沈继先是叹了口气，一副大人真难应付的表情走过来，伸手，沈冷把他抱起来也亲了一口，小沈继本来身体还有些僵硬似乎不习惯沈冷的怀抱，被亲了一下之后忽然双手抱住沈冷的脖子，低着头：“娘总说，我是男人，让我保护好妹妹，你也是男人，你还是爹，能不能不要让我那么操心？你看看我现在的年纪，是该操心保护别人的年纪吗？”
沈冷扑哧一声笑出来，使劲点了点头：“好！”
沈冷把小沈继放下来，小沈继又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沈冷：“娘说你在外征战很危险，我想着，你的危险应该不是娘教训我们的时候说的不要爬高不要下水的危险，而是更危险的事情对不对？”
沈冷点头：“是有那么一点危险。”
沈继嗯了一声：“那你怕不怕？”
沈冷摇头：“不怕。”
沈继低下头：“我怕……很少能见到爹，总是有爹的，若是见不到了……”
沈冷心里猛的一疼。
半个时辰之后，空地上，沈冷和小沈继每个人手里拿着一张弓，两个人面前有个草靶，距离大概两丈左右，以小沈继的年纪能把箭射到这个距离且命中已经不容易。
“一箭射中靶心，我今天带你们出去玩，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沈冷看着小沈继笑道：“只要你们想要的，都买。”
沈继轻轻叹了口气：“舍不得花钱就直接说，我才几岁？你让我在这个距离一箭射中靶心，分明就是不想带我们出去买好吃的了。”
沈冷看着他，觉得这不是自己儿子，应该是自己兄弟。
沈继把小小的弓举起来，瞄准，拉弓，松手。
一箭命中靶心。
他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可是你对实力一无所知。”
沈冷的下巴差一点都掉地上，他回头看向茶爷和珍妃，那两个人正在一脸嘲讽的看着他。
一个时辰之后，沈冷和茶爷带着孩子回到将军府，这一路上买买买的有些不理智，可是答应了孩子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要让孩子从小就知道言而有信是什么样子。
可是才到家没多久有人来将军府，说是老院长请沈将军到书院，若是别人邀请沈冷也就婉拒了，可老院长请他过去，他不能不去。
沈冷歉然的看向茶爷，茶爷笑着说道：“你这个表情也没用，晚上收拾你。”
沈冷笑起来，有些贱。
沈冷已经很久都没有来过书院了，做了将军之后越来越少有自由的时间，书院最大的变化就是尚武院那边的扩建，工程早已经结束，武院的规模扩大的足有一倍还多，按照级别来说，单独出去的武院和书院级别相同，武院院长石元雄和老院长路从吾的级别也相同。
沈冷一身便装的走进书院，路上遇到的学子纷纷向他行礼，这些学子认识沈冷的不多，只以为他是教习，主要是因为他手里还拎着菜，书院教习大多住在书院，只是也很少有人自己出去买菜的，沈冷来时想着老院长请他过来，要是已经准备了饭菜那才奇怪呢。
几个武院的弟子从远处经过，其中一个人看到沈冷拎着一兜子菜走过，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你看看，男人买菜做饭像什么样子？这般年纪，看起来也是个练武的身材，从军征战多好？”
另外一个弟子道：“应该是书院教习。”
“那也一样。”
之前说话的人摇头：“若换做是我就不做什么教习而去北疆杀敌，看他年纪，与传闻之中沈将军的年纪应该差不多，你看看沈将军在做什么，立不世之功，创惊世之业，大好男儿，理当如此。”
沈冷听到这话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没觉得自豪。
只是有些感触，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有一天年轻人会以他为目标，会以他为榜样，年轻人会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做什么都应该效仿，所以沈冷心里忽然间沉重起来，以后可能每一步都要走的更加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候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从武院那边过来，几个弟子连忙俯身一拜：“拜见院长大人。”
那老人随意的答应了一声，加快脚步朝着沈冷追过来：“安国公。”
沈冷回头，连忙停下来：“大将军。”
他俯身一拜。
石元雄快步上前把他扶住：“国公切勿如此。”
他笑着说道：“我就说，老院长不会无缘无故请我过去做客，他那般吝啬性子请客我是懒得去的，可是转念一想你回来了，说不定老院长以请客之名让你过来给他做菜吃，一念至此，我就急匆匆跑了出来。”
沈冷笑道：“老院长不是吝啬。”
石元雄：“嗯？”
沈冷道：“他是真抠。”
石元雄哈哈大笑，拉了沈冷手：“走走走，咱们同去。”
那几个弟子互相看了看，脸色都变幻不停，倒是最先说话看不起沈冷那个年轻人还在挣扎：“或许，他名字叫安国公呢……”
说完连自己都不信，抬起手在脑门上使劲儿拍了一下：“我怎么这么蠢？”
老院长的独院。
这位虽苍老却依然在朝廷里犹如柱石一般的老者躺在椅子上，嘴里哼着曲儿，一想到过会儿就能吃到沈冷做的菜，心里美滋滋。
院门外石元雄和沈冷联袂而来，老院长坐在堂屋看着，一看到沈冷进门眼睛都亮了。
“来就来，还带什么菜？”
“不带菜你不轰我走？”
“轰是要轰的，客气也是要客气的。”
老院长嘿嘿笑了笑：“豆腐买了吗？”
沈冷晃了晃手里的布兜：“一共花了一两二钱银子。”
老院长从袖口里摸出来一锭大概五两左右的银子递给沈冷：“不用找了。”
沈冷把银子揣起来，老院长的伸出来的手却没收回去：“拿来。”
沈冷瞥了他一眼：“那这一两二钱岂不是我白搭了？”
他把昨日老院长写的五两银子欠条递给老院长：“应该改成你还欠我四两八钱。”
老院长：“你是不要脸还是算错了？”
沈冷：“纯不要脸。”
老院长哼了一声，把欠条拿过来看了看，那是他昨日写给沈冷的，欠沈冷受封国公贺礼五两银子。
就在这时候沈先生从外面快步进来，看起来风尘仆仆，他本和祥宁观的道人们出去云游了，也是得知北征大胜才急急忙忙赶回来，先回了家，茶爷说沈冷到了书院，沈先生又急匆匆赶到书院，连脸都没来得及洗一把。
看到沈冷的那一刻，沈先生表情恍惚了一下。
老院长问：“是你们俩先聊聊，还是让他先做菜？”
沈先生瞪了老院长一眼：“我和冷子多日未见，你可知道有多少话要说？当然是让他先去做菜。”
他抬起手：“我带了酒。”
就在这时候叶流云和韩唤枝从外面走进来，叶流云进门就哼了一声：“刚到迎新楼就听黑眼说你从迎新楼要了两壶酒跑了，我就知道你是来了这。”
沈先生并不尴尬。

第九百零八章 兼职
天黑就要熄灯睡觉，这是真理对不对？
所以沈冷和茶爷在天黑之后关灯睡觉，自然也不用多说什么。
早晨天刚亮，小沈继自己推门屋门，拎着那把他爹昨天为他量身打造的木刀出门，在院子里一板一眼有模有样的练起来，刀法是纯正的大宁战阵刀。
小沈宁揉着眼睛出门，看了哥哥一眼：“哥哥早。”
沈继嗯了一声：“洗脸水给你打好了，放在台阶上，你站在下面台阶上洗脸正合适。”
沈宁问：“每天不都是娘亲给我洗脸的吗？”
“娘亲昨天夜里没睡好，可能是和爹分开的久了，又哭又笑的，吵的我也没睡好。”
小沈继不满的哼了一声：“那么大人了，哭哭笑笑的像什么样子。”
天气很冷，小沈宁也不怕，自己挽起袖口洗脸，一边洗脸一边奶声奶气的说道：“那有什么，我想娘亲的时候也会哭啊，娘亲想爹了，哭怎么了。”
沈继又哼了一声：“娘哭爹也不知道哄哄，就哼哼。”
沈宁垫着脚够到门把手上的毛巾，擦着脸说道：“爹嘴笨。”
他爹嘴可不笨。
茶爷听到外面孩子说话声惊醒，确实是折腾了大半夜都没怎么睡，所以真的很累，揉了揉眼睛，抬起一条冰魄雪润般的腿伸到沈冷面前，小巧漂亮的脚丫子在沈冷额头上蹭了蹭，沈冷也累，更累，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看到茶爷的大长腿，那么笔直那么美，他的眼睛顿时睁大：“好美，你是想让我为这长腿做一个苏醒按摩吗？”
茶爷一脚把沈冷踹起来：“按你脑袋，去看孩子。”
沈冷从地上爬起来，嘿嘿傻笑：“怎么今天睡的这么沉。”
茶爷躺好，觉得腰还是酸的厉害，抬着头看着屋顶：“今天不想动了……”
沈冷拉过被子给茶爷盖好：“我去看看孩子们，一会儿给你做了早饭送过来。”
茶爷嘿嘿笑，伸了个懒腰，然后给了沈冷一个很蹩脚的媚眼。
而那个傻小子觉得茶爷的媚眼最好看了，所以掉头就跑，可怕可怕。
出了门的沈冷陪着孩子们一起练功，等回头的时候才注意到茶爷已经做好了早饭在等他们，说是要睡懒觉的茶爷在沈冷起来之后就去准备早饭，冷子今天要穿的衣服也都已经在找出来放好。
“今天还要出门。”
沈冷一边吃早饭一边说道：“有几位大人凑在一起请我去吃喝酒，再不去显得我很孤傲似的。”
茶爷嗯了一声，起身把往沈冷的钱袋子里放了一沓银票进去：“别喝多，不管谁请你喝酒都要你来结账，总是要小心些。”
沈冷嗯了一声：“知道了，我一会儿先去武院，陛下让我到武院去讲讲北疆之战，只怕这几日每天都要各处去讲，一样的话要说百遍。”
茶爷笑着说道：“可别敷衍了。”
沈冷叹道：“怎么敢敷衍，说实话，这样的应酬还不如在家里陪你们。”
小沈继抬头看了看他：“略显虚伪。”
沈冷抬起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就你话多。”
沈继哼了一声：“说好了下午陪我练箭。”
沈冷道：“我说到做到，吃过午饭我就回来。”
沈继抿着嘴笑，还装作很冷傲的样子：“唔……昨日说的，要学会言而有信。”
沈冷笑着摇头，起身，换了衣服出门。
廷尉府。
韩唤枝看了一眼有些不开心的千办许落印，这个不久之前刚刚从巡城兵马司调过来的千办铁了心要去北疆，韩唤枝也答应了他，结果他还没到北疆呢陛下已经大胜归来，许落印也只好返回长安，看起来可郁闷。
“陛下让我安排人去东疆刀兵做驻军千办，许落印，你去不去？”
许落印看了看韩唤枝：“去去去，这次一定得走快些。”
韩唤枝道：“让你去东疆不仅仅是协助孟长安冲减刀兵，最近东疆那边有消息送过来，大批的桑国武士偷渡进入大宁，海疆总是难以防范，又不似陆地有雄关镇守，这些桑国的人全都经过训练，会说我们宁人的话，应该是当年从长安逃走的那个桑国人一手训练出来，那个人叫矢志弥恒，前阵子抓到了两个桑国武士，审问得知，矢志弥恒已经协助他的主子瀛王统一了桑国，大力训练军队，这些人潜入大宁应是图谋不轨，沿海皆有他们的人露面，我担心他们是在偷偷绘制地图。”
许落印垂首道：“属下会把这些人全都抓住。”
韩唤枝起身：“除了你之外，新建的东海水师也要安排驻军千办，我本考虑的是你，可是考虑到古乐更熟悉水师军务，所以我安排了古乐和耿珊去东海水师，你就一个人去东疆刀兵吧。”
韩唤枝往外走：“收拾一下就可以出发了，我还要去宫里。”
许落印连忙应了一声。
与此同时，东海，魏莱县。
几艘小船在岸边停下来，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下船之后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后摆手吩咐：“把船藏起来不要被人发现，宁人最近组成了民团在海岸巡视。”
他回头朝着远处海上的大船摆了摆手，大船随即缓缓掉头离开。
“将军。”
一个看起来个头矮小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凶悍的桑国武者压低声音说道：“咱们真的要潜入长安？”
“大皇下令务必将太子殿下营救出来，如今桑国一统，大皇年迈，还等着太子回去继承天下，我们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失败。”
为首的人正是当年逃离大宁的桑国人矢志弥恒，当初英条柳岸在长安书院四海阁求学，后被廷尉府扣押，如今依然软禁在八部巷里。
桑国一统，瀛王自称大皇，他的儿子还在宁国，自然不会就此放弃。
矢志弥恒先上岸，指了指远处，四五个人立刻分头出去戒备，剩下的人把小船拉到岸边草丛里藏好，又把痕迹清理，然后汇聚在矢志弥恒身边。
“这次，不管付出多大牺牲也要将殿下救出来，你们跟我，另外一队人跟着苏荷康元，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其他方面我都不曾输给过他，若是这次让他先把殿下救出来，我们回到桑国也就低人一等。”
几十个人同时点头：“将军放心。”
矢志弥恒嗯了一声：“我严苛训练你们，不过你们还是尽量少说话，少接触人，不要暴露，这一路上走过的地方也要绘制下来，将来我桑国大军进攻宁国，地图必不可少。”
一群人换上宁人的衣服，然后分成几队。
“我离开的时候曾一路手绘地图，这些地图各小队人手一份，谁把地图丢失我就杀了谁。”
“是！”
矢志弥恒起身：“分开走，长安汇合。”
“是！”
一群人分散开，很快就消失在远处。
距离此地大概六十里的东亭县，另一名桑国将军苏荷康元打开地图看了看：“从这里到长安需要走很久，各自散去，在长安汇合，所有没按时到长安的人全都视为叛逃，我不会等。”
所有人垂首：“是！”
苏荷康元往四周看了看：“这里就是宁国了……希望宁国不要让我失望。”
十天后，东亭县县衙得到报案，渔夫在海边不远处发现了一具少女的尸体，生前曾被人凌辱，东亭县所有官差尽出，调集民团在搜索四周，未见歹人踪迹。
消息报到书山郡，郡治大人觉得事情不对劲，连忙派人把消息送去书山郡廷尉府。
两个月之后。
长安。
廷尉府，韩唤枝看了一眼在他书房里左瞄一眼又瞄一眼的沈冷，冷哼一声：“我把茶戒了。”
沈冷也冷哼一声：“信你？”
韩唤枝叹道：“你最近在长安是不是太清闲了。”
沈冷叹道：“总算是把去各处讲北疆之战的事都走了一遍，刚算是清闲下来，若是韩大人廷尉府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说，十两银子两个时辰，如果一次消费购买二十个时辰，我给你优惠十两银子，如果包月的话……”
他掰着手指头算：“一天两个时辰，十天二十个时辰，三十天六十个时辰，就算是六十两……咦，好像哪里不对。”
韩唤枝瞥了他一眼：“你一天为什么只有两个时辰？”
“说好了每天下午陪孩子，上午得空，所以出来赚点钱补贴家用，刚才算到哪儿了？”
“一个月六十两。”
“嗯，我算你五十五两，这个优惠力度够大了吧，五十五两银子就能包月让一位正二品大将军给你做工，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韩唤枝取了一张银票递给沈冷：“这是五十两银票，干不干？”
“干了。”
沈冷把银票接过来：“多少是多啊。”
就在这时候方白鹿从外面快步进来：“大人，从东海岸有消息送过来，可能有大批桑国人试图潜入长安，这一路上都有案子发生，已经得知的，至少有十几名少女遇害，生前都曾遭受过极为残酷的凌辱。”
沈冷看了韩唤枝一眼：“我去查。”
韩唤枝看向方白鹿：“你跟沈将军去。”
沈冷迈步出门，走了几步回头看向韩唤枝：“我可能不会抓活的。”
韩唤枝点头：“我也不会。”

第九百零九章 刚巧想杀人
夜里的官道上安静的连脚步声都显得很大，月色不错，官道又宽阔平坦，所以赶夜路的两个人走的很急，急不是因为有急事，而是因为错过了住宿的地方，这两个家伙互相埋怨着往前走，个子大的那个步子也大，很快就把矮个的那个落下很远，嘴里嘟嘟囔囔的，可还是会停下来等着。
然后走一段又把矮个子的甩开，嘴里还是嘟嘟囔囔的，却还是会再等。
这两个人就好像不会口渴，一路上不停的在说话，还不是正经聊天，而是互相挖苦互相讥讽，若是有人一路听下来的话，可能会觉得他们俩应该有不共戴天之仇，两个人还没到互相弄死对方的地步都算很克制了。
然而实际上，他们俩吵了有二十多里路只是因为高个的那个之前吃饭的时候抢了矮个的那个半颗鸡蛋，而这鸡蛋还是上次停下来吃饭的时候买了留在路上吃的。
“圣人说，不知道礼让的人非但自私且阴暗，圣人还说，理所当然占有别人的东西的人，要小心，因为他就是潜在的罪犯。”
矮个的一边走一边说道：“你凭什么吃我半颗鸡蛋。”
高个的不理他，走出去一段后回头发现那家伙又被甩开了，只好停下来等着，等到矮个的上来，高个的递给矮个的水壶，矮个的一口气喝了大半壶，然后继续嘟囔：“那是半颗鸡蛋的事吗？如果放在荒野上，大漠之中，你吃了我半颗鸡蛋就可能会导致我死掉，所以你这是谋杀，谋杀是死罪。”
高个的或许是之前吵累了，大步往前走，矮个的人脚步飞快，奈何就是跟不上人家的大步。
终于，矮个的应该是没了力气，一屁股在路边坐下来：“不走了。”
已经在前边好几丈远的那个壮汉无奈又回头，走回来伸手：“我扶你走。”
矮个的瞪着他：“为什么吃我半颗鸡蛋？”
壮汉叹息，从衣服里翻出来一颗鸡蛋递给矮个的：“吃吧，吃了有力气了接着走，错过了之前的宿头，咱们就只能到长安外的十五里铺找地方借宿，这个时辰了，借宿都未必还有人家没睡。”
“你哪里来的鸡蛋？”
矮个的问。
高个的蹲下来，摇了摇水壶，还有小半壶水，他只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瞪了那矮个的一眼后说道：“这是吃饭的时候我那颗，我没吃，想着你半路上总是喊饿，所以给你留的。”
矮个的感动了一下，把鸡蛋接过来，问：“那你为什么吃我半颗鸡蛋？”
高个又不理他了。
矮个的把鸡蛋剥开，掰了一半递给高个的：“你的。”
高个的摇头：“你吃吧。”
矮个的哼了一声：“不吃就扔。”
高个的又露出无奈的表情，把半个鸡蛋接过来吃了，他再次把水壶递给矮个的，矮个的把自己的挂着的背包打开，从里边翻了翻，翻出来一个铁制的酒壶递给高个的。
高个的一怔：“你总说背着的东西重，还带了这么大一壶酒？昨日你说要去方便，莫非是去偷偷买了酒？”
“你喝不喝？”
矮个的瞪了高个的一眼。
高个嘿嘿笑了笑，结果酒壶狠狠喝了一口，砸吧嘴，美滋滋。
矮个的接过水壶，一口水狠狠的灌下去，砸吧嘴，也是美滋滋。
“你不是说你记得路吗？”
矮个的喝完水又开始埋怨：“记得路的话还能错过住宿的地方？”
高个的哼了一声：“怪我？一路上我要走大道住官驿，是哪个非说要走走看看领略世间繁华？如果不是今日你非要去河里摸鱼，然后掉进水里被冲走了能有二里远，咱们也不至于错过。”
矮个叹道：“不就是想给你抓个下酒菜么。”
高个又不说话了。
他起身：“咱们该走了。”
矮个的伸手：“拉我起来。”
高个的不伸手，矮个的拉着他的衣服站起来：“我堂堂从五品行军参事让你拉一把，你居然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高个的撇嘴：“我正五品。”
矮个的不服：“我系出名门，祖上是江湖第一闲人。”
高个的又撇嘴：“我特么还是辽北第一狠人呢。”
两个人一边拌嘴一边继续赶路，走着走着高个的又把矮个的落下很远，就在这时候忽然听到一声闷哼，声音不大，可是高个的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回头。
正好看到矮个的被人套了脖子往路边沟里拉拽，黑衣人力气极大，矮个的被勒住脖子连呼喊都发不出。
高个脸色一变，大步冲了回去。
他刚往回冲，从路边沟里冲出来几个黑衣人，手里的刀在月色下反射出寒光，最前面的人一刀刺向他心口，高个的冷哼一声，手往前一伸抓住那黑衣人的手腕，一扭，一折，咔嚓一声黑衣人手腕折断，高个将刀夺过来，一刀戳进黑衣人心口。
下一息，高个的单手抓住第二个黑衣人的脖子，把人举起来横着一抡，这臂力恐怖的让人头皮发麻，那个被掐住脖子的黑衣人居然被抡的头朝下脚朝上，那可是掐着脖子抡起来的，可见这单臂发力有多凶残。
高个松开手，黑衣人往下掉，等人掉下去一半的时候高个那只大手抓住黑衣人的腿发力往下一戳，砰地一声，黑衣人脑袋都几乎被戳进胸腔里。
后边的黑衣人持刀上来，还没来得及把刀子举起来，高个的那蒲扇一般的大手抡出去，一巴掌拍在黑衣人脸上，这一个大耳光抽的，直接把人抽的横飞出去，脖子应该是断了。
连杀三人，高个的脚步加快，冲到路边沟里，发现矮个的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一瞬间，高个的眼睛就变得血红。
他迈步要追，刚迈步裤脚被人拉住，低头就看到矮个的咳嗽起来，抓着他裤脚：“别追了，吓跑了。”
高个的把矮个的扶起来，借着月色可以看到矮个的脖子上都被勒出来一条红印。
“长安城外怎么会有歹人？”
“我刚刚听到他让我把路引凭证交出来，说话的人口音很奇怪。”
矮个的揉着脖子：“抢路引做什么？”
“想进长安。”
高个的脸色变得凝重：“怕不是宁人。”
矮个的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一路上回来听说了好几个凶案，死者被洗劫一空，连身份都没办法确认。”
高个的嗯了一声：“应该是一伙人。”
他扶了矮个的一把：“能走吗？”
矮个的指了指脖子：“疼，走不了，得背。”
高个的俯身：“上来。”
矮个嘿嘿笑了笑，往上一跳，高个的背起矮个的往前走，走了一段后忽然反应过来：“你脖子疼碍着脚什么事？”
矮个的得意，刚要说话，从路边又冲出来一群人将他们两个围住，月下，刀光依然森寒。
矮个的要下来，高个的却沉声说道：“抱住了我，冲出去的时候闭着眼睛就是了，早就说过你百无一用是书生，让你多练练功夫，你偏不听。”
矮个的道：“跟着你我还练什么功夫，如果你都应付不了的，我练了功夫管用？”
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高个的深吸一口气后大声说道：“我是大宁战兵五品勇毅将军，拦我，你们知道是什么罪吗？”
他手里还抓着刚才那个黑衣人的刀，而这次围上来的人全都盯着他的刀。
“须弥彦？”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边有人叫了一声，高个的怔住：“你是哪位？”
后面的人分开人群过来：“古乐。”
须弥彦立刻笑起来：“你怎么在这。”
古乐看了看须弥彦，又看了看须弥彦背后的李不闲。
“你们俩这是……”
须弥彦一松手，李不闲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须弥彦道：“刚刚半路遇到一伙歹人拦路，我杀了三个，李不闲被打了走不动我才背着他……你们在城外，难道就是要抓那伙歹人的？”
古乐嗯了一声：“我带着人在城外已经埋伏好几日了，哪里想到拦着的会是你们，你们不是在东疆刀兵孟将军手下吗？怎么回长安了。”
须弥彦解释道：“北疆大战之后，孟将军知道沈将军手下的人都已经分派出去，连个得力助手都没了，所以想让我到沈将军帐下听令，结果兵部的批文等了好几个月才到。”
古乐指了指李不闲：“过去两个人，抬着李大人回去。”
李不闲连忙摇头：“不用不用，能走能走，我就是单纯的不想走路，所以让大个儿背我会儿。”
须弥彦哼了一声，一脚踢在李不闲大腿外侧，李不闲疼的嗷的一声跌坐在地。
须弥彦认真的说道：“现在他走不了路了。”
李不闲：“日你大爷……”
须弥彦：“注意一下，你是读圣贤书的，不能口出脏字。”
李不闲：“敦伦汝之伯父！”
古乐叹道：“读书人就是读书人，委婉。”
他们一行人回到十五里铺，廷尉府的人在这借住在一家农户的闲置空房里，至少有几十个人，古乐本是要去东海水师，可沈冷没去东疆他自然也不急，沈冷在帮廷尉府查桑国人的案子，他也就跟着沈冷这边做事。
长安城外连出了几起杀人案子，都是走夜路的被杀，死者被洗劫一空，无法确定身份来路，廷尉府确定凶手应该就是桑国人，他们没有身份凭证进不了长安，所以古乐带了一队人在长安城外官道上巡视，已经有好几天。
古乐看了看李不闲：“没事吧？”
李不闲叹道：“不和那个莽夫计较！”
须弥彦哼了一声，看向古乐：“你刚才说是桑国人？”
古乐嗯了一声：“应该是。”
须弥彦眉角往上一挑：“刚巧想杀人。”

第九百一十章 夜叉
桑国人从东海岸到长安城外不算特别难，不走城关大道，选山野小路穿林过河，避开一路的关卡，当初矢志弥恒就是这样逃出大宁的，狼狈不堪，但最起码保住了性命。
如今，带着这样一份路线图他回来了。
在城外的桑国人想进来却没那么容易了，没有路引凭证他们到城门口就会被直接扣下。
矢志弥恒的人没有犯错，也没有犯傻，他们在想别的办法得到路引凭证，而苏荷康元的人一路上作案，越发的猖狂，在他们看来，从东海岛到长安这一路上都没有人能把他们怎么样，到了长安外又能把他们怎么样。
如今廷尉府的卷宗已经有几十份是关于这些案子的，他们杀人就走，当地官府再想追捕也不容易，一路到长安，为了得到路引凭证进城，又在晚上拦截夜行的路人。
须弥彦听古乐说完之后眉头越皱越深。
“这些事一笔一笔的都记下来，等东海水师踏灭桑国的时候，会血债血偿，可我现在没时间去等灭桑国的时候，我要的是这些人现在就是血债血偿。”
他看向古乐：“把李不闲送进长安，我留在城外。”
第二天一早，李不闲进了长安，而须弥彦和古乐他们留在了城外。
须弥彦也没打算和古乐他们一队去抓人，在他看来，廷尉府虽然很强，可他更愿意单打独斗，他本就是个最优秀的杀手。
路边。
须弥彦蹲下来看了看，昨夜里偷袭他和李不闲的人留下了脚印，顺着脚印往前寻找，脚印进入一片树林，到了林子里脚印消失不见，这些桑国武者的轻功身法似乎都不错，他们进了林子之后在树上移动。
可是须弥彦并没有放弃，他不相信这些人不出林子，追踪从来都不是一件心浮气躁的事，唯有耐心，幸好在他做杀手的那段日子培养出足够的耐心。
林子不算小，他选择从一头走起，顺着林子边缘处找，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左右在地上又看到了散乱的脚印，还没开春，地没化冻，所以田野里自然也没有农夫在，这就给了桑国人巨大的活动空间。
须弥彦顺着脚印在小麦地里走着，小麦才刚刚返青没多久，脚踩过的痕迹容易发现。
须弥彦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那是一片村落，桑国人若是藏身村子里应该有一户或者几户人已经遇害，他们白天不出门，晚上出来拦截官道上的夜行路人，杀人抢夺路引。
须弥彦没有进村，而是返回到了那片林子里。
回到林子里之后须弥彦坐在一棵树下闭目休息，桑人绝不敢白天出来晃荡，他担心的是自己进了村子引起桑人的注意，打斗起来的话，可能会有无辜百姓受到牵连。
一睡就是小半日，醒来之后看了看太阳已经快到正中，休息的差不多了，他起身回到大路那边，找到古乐说了几句什么，古乐随即点头，分派人回长安城内调集人手，他带着剩下的人从另外一侧朝着村子包抄过去。
“盯住了，现在正中午，哪一户没有炊烟把位置标出来，村子里的人习惯把柴火放在院子外边，桑人不敢出门抱柴做饭。”
须弥彦看了古乐一眼：“桑人既然喜欢在晚上动手，那就在晚上解决他们。”
他再次在树下靠坐，闭上眼睛：“到了傍晚再看哪家没有炊烟。”
古乐挑了挑大拇指：“佩服。”
他问须弥彦：“一会儿你从哪边进去？”
“我自己走。”
须弥彦闭着眼睛说道：“你们的方式不适合我。”
古乐撇嘴：“呵呵。”
中午的时候，廷尉府人在村子四周开始布置，观察哪一户没有炊烟冒起来，到了傍晚又仔细看过，然后将其中大概十几户定为目标，半个时辰之前，沈冷带着一队人也到了。
“须弥彦呢？”
沈冷问古乐。
古乐耸了耸肩膀：“将军来之前走了，说是喜欢单干。”
沈冷笑了笑：“那个家伙算是桑人的克星了，不管他，你们在天黑之前，把所有可疑的院落都围起来，疏散百姓。”
古乐嗯了一声：“现在就进？”
沈冷点头：“现在就进。”
古乐刚要动，沈冷摇头：“廷尉府的人全在外围布控，疏散百姓。”
古乐怔住：“啊？”
沈冷道：“听我的。”
古乐只好点了点头：“行。”
所以进入村子的，全都是流云会的人。
廷尉府的人，杀人总是会有些顾忌。
一个时辰之后，沈冷有些失望的从村子里出来，流云会的人在村子里搜了个遍，只杀了七八个人，这显然不是桑国派来的全部武者，这点人能干嘛？
“将军！”
古乐从远处跑过来：“来这边看看。”
沈冷大步过去，跟着古乐到了村子后边，一边走沈冷一边问：“怎么了？”
“须弥彦这个家伙……”
古乐叹了口气：“果然很独。”
两个人走到村子后边，在最外面一排的其中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院子里有不少廷尉举着火把，沈冷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尸体，大概有十六七具，无头，头颅都被割下来堆在院子正中，每个人头都朝着门外，看着来确实有些恐怖。
墙上留了血字，大概意思是须弥彦只留了一个活口，带着他去找其他桑国武者了，每个桑国人的都中了两刀，一刀把下体穿透，一刀割掉人头。
这些桑国人临死之前感受到了被切割的痛苦，估计着须弥彦也并没有把杀意宣泄完。
“安排人去找找。”
沈冷摇头：“这个家伙。”
古乐也是追踪高手，带着人出了村子去找须弥彦，可是找了半个时辰却没有发现须弥彦的踪迹。
第二天，天刚刚黑，距离昨天那个村子大概有二十几里外的另外一个村子，苏荷康元从屋子里出来，看了看手下：“还没有联系上？”
“将军，没有。”
其中一个手下垂首道：“在村外留下了联络暗号，可是没有人来汇合，或许他们已经都出事了，将军还是应该尽快转移。”
苏荷康元哼了一声：“你高估了宁人，矢志弥恒一直都在说宁人有多可怕，在我看来不过是一群孱弱的肥羊，他们确实富足，宁国也大，你们不觉得吗？宁国就是我们的羊圈，我们的猪圈，我们的花园，也是我们的田野，这里的一切都将是我们的。”
苏荷康元伸了个懒腰：“天快黑了，分派人去村子四周戒备，挑选一队人，继续去路上等着。”
“是！”
手下人应了一声，分派人手到村子四周的暗处藏身。
一个桑国人往村子西边走，已经天黑，二月底的天气也还冷，所以天黑之后村子里就很少见到人走动，他顺着暗影移动，到了村外，远处那个地方是最合适藏身的，前几日也都是藏在那，可以观察进村的路上有没有什么情况。
他回头看了看，想着这村子里有几百户人，若是把男人都杀光，留下那些肤白貌美的女人享乐该多好，桑国的女人一个一个黑且瘦小，哪里比得上宁国的女人，一个个都那么顺眼，想想就很满足。
他走到村口那棵大树下，抬起头往上看了看，那个地方有个分叉还能坐下，只是坐的久了屁股痛。
可是抬头的那一瞬间看到的是一双眼睛，天这么黑其实每看到才对，可就是觉得看到了有双恐怖的眼睛盯着他。
一条绳索放下来精准的套在桑人的脖子上，绳子拉上去，桑人手脚不停的扭动挣扎，很快就被拽到树上。
下一息，一道黑影从树上下来，也顺着墙边暗影进了村子。
须弥彦是最优秀的杀手，他当然知道什么位置最合适藏身，什么位置最安全。
街口有一张很旧的木桌，桌子上是刻出来的棋盘，每天都会有村中老者在这下棋，此时此刻爬伏在木桌下边的桑人完全处在暗影之中，又蒙着脸，就算是在他面前经过也不会被轻易的发现。
他一动不动，接受过的训练让他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合格的刺客。
他趴在那盯着路口，任何人进村他都会看到，可是他并没有看到须弥彦，因为须弥彦就站在他后边。
黑暗之中，有一把长刀突然之间刺穿了木桌，刀尖贯穿了桌子下边的人头，从后脑扎进去从眼睛里刺出来，刀尖没入大地。
须弥彦将刀子缓缓抽出来，没再看第二眼，转身走进村子里。
子时之后，苏荷康元起身到院子里撒尿，看了看守在院子里的人：“派出去的人有没有消息回来？”
院子里的手下摇头：“才刚过子时，应该还没到回来的时候，这几天夜里几乎没有行人，再多等等。”
苏荷康元不知道怎么了，后背忽然凉了一下，他摆了摆手：“去把人都叫回来吧，天亮之前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是！”
手下人应了一声，连忙出门。
传令的桑人快步出了村子，他们的人一般就埋伏在村口不远处的官道边上，距离不过二里左右，他跑到埋伏的地方，轻轻叫了一声却没人理会，他觉得不对劲，走进官道旁边的沟里，依稀看到他的同伴就蹲在那，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理他，他凑近了看，然后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惊呼，转身就跑。
沟里的桑国人哪是蹲在那，而是跪在那，每个人的嘴里都插着一把刀，只有刀柄露在嘴外，所有人都是张着嘴跪在那死了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好像恶鬼一样。
这个桑人惊叫着回头就跑，一转身，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黑暗之中，那人似乎咧开嘴笑了笑。
牙齿森白。

第九百一十一章 都是朕的
未央宫，东暖阁。
皇帝手里的朱笔落下，认真的批阅每一份奏折，每个人都会可以轻而易举的发誓说我一定可以做好某件事，也可以轻而易举的发誓说我一定要持之以恒，可实际上，有几个人都持之以恒的做好某件事？
二十几年了，皇帝当初仓促即位至今二十几年了，这二十几年来，他没有一天放纵过自己，也没有一天敷衍以待，换做普通人，每天有那么长的时间面对这枯燥乏味的奏折怕是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可皇帝却觉得每一份奏折都不枯燥，他不仅仅是在看奏折，还要透过奏折里的文字去看天下。
比如一位地方官呈递上来的奏折，皇帝在读这些文字的时候脑海里会想象出来这个地方的环境，奏折里的事结合当地民情地理等等等等来看，还要去想些这份奏折的人当时是什么样的想法和心情。
所以在别人眼里看来那枯燥乏味的东西，在皇帝眼里看来是一个一个的场景一个一个的故事。
他在处理奏折的时候不太喜欢有人打扰到他，毕竟打断了脑子里的思路是一件让人恼火的事，他的思维在这一份一份奏折里跳跃，时而在京畿道，时而在江南道，运筹帷幄之中，不过如此。
现在他手里的这份奏折，是吏部，刑部，廷尉府以及其他诸多衙门联合上奏，大战之前，为了安顿民心，为了不影响北征，皇帝对当初江南织造府已经浮现出来的大规模营私舞弊案并没有表现的太重视，可那只是表象。
这么大的案子，牵扯其中的官员，上至从二品下至从七品，大大小小不下千余人，整个江南织造府查来查去，好像一个干干净净的人都不见。
江南织造府手中的权利，让这些人可以肆无忌惮的从中谋私获利，江南织造府的主官是娄予，名义上是户部的下属官员，可实则有着独断专行之权，他的级别也仅仅是比户部尚书低一点而已，手中握有能影响整个大宁的经济命脉。
每年，光是江南织造府的收入就能撑起大宁近五分之一的税收，这么庞大的数字，江南织造府的人这个从中抠一点那个也抠一点还都觉得不多，可是上上下下千余人，人人都抠一点，那是多大的一笔数字？而这些银子他们不敢从固定的款项里边抠，那就只能是压榨桑农和商人。
啪的一声。
奏折被皇帝狠狠摔在桌子上，这份奏折里提到的东西可谓触目惊心。
皇帝最初都不敢相信，江南织造府能烂到这个地步。
这一摔，把站在不远处的太子李长泽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俯身。
太子心里害怕，看到他父亲就更害怕，这一年来他在长安所谋之事一旦暴露出去，别说他这个太子的位置还能不能保住，就算是命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表面上他恭恭敬敬的站在那，可实际上内心之中波涛翻涌，他深怕皇帝一张嘴就问出来，你这段日子在长安都干了些什么？！
啪的这一声，把太子吓得连忙收回思绪，紧张的手心里都是汗水。
“朕本以为，厚以待之，勤以勉之，廉以养之，总是会让他们把龌龊的心思收一收，把腌臜的手段放一放，是朕忽略了银子对人的诱惑有多大，人性里本有的贪婪，他们一刻都没有收敛过。”
皇帝起身，在东暖阁里缓步走动，太子不敢挡了皇帝连忙让开到一边，等皇帝走回来他又要让开一次，所以显得有些狼狈有些慌张，他已经刻意去板着，然而并不能板住。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在做什么？”
太子怔住：“啊？”
皇帝的皱眉：“你有心事？”
太子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儿臣……儿臣也是因为江南织造府的事而忧心，所以有些失神，父皇恕罪。”
皇帝又看了他一眼：“既然你忧心，那你说说江南织造府的案子该怎么办，人该怎么治。”
“儿臣……儿臣还没有想好，不过有国法在，事事以国法论处，该杀者杀，该押者押，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之辈。”
皇帝微微摇头：“这几句话，还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他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江南织造府的事先不说，朕让你过来，是想问问你……”
皇帝的眉角一抬，眼神犀利的看向太子：“留守长安主政，感觉怎么样？”
太子吓得嘴角都颤了一下，后背一紧，紧跟着一股寒意从整个脊椎释放出去，迅速蔓延全身，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儿臣没有做到父皇临行之前的嘱托，也没有做好分内之事，请父皇责罚。”
“你没做好什么？”
皇帝看着他：“我听赖成说你每日天不亮就到东暖阁，事事都处理的不错，内阁选送上来的奏折你处理也都得当，并无不妥之处，所以你为什么怕？”
太子不敢抬头：“儿臣还是太懈怠了，不及内阁诸位大人，更不及父皇。”
“唔。”
皇帝停顿了一下：“懈怠么？赖成说你一日睡眠不过两个时辰，朕也不过如此，如果说这也是懈怠，那朕也是懈怠的……你为人处世太过谨慎，有心而无力，这是你的弱点，若朕是你的话，朕做的会比你激进一些。”
这话听起来似乎意有双关，太子低着头，后背的汗水连衣服都湿透了，他不住的思考着皇帝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层含义，难道是父皇在敲打自己？
“朕听说，朕不在长安的时候，朝廷里倒是没有出什么乱子，可是长安城里的治安倒是有些不好？”
太子的头低的更低了些：“是儿臣办事不利，没能兼顾。”
“朕刚才说了，是你性子偏软所以你说的雷霆手段你没有，你刚刚有句话说的不错，有国法在，以国法处置，行雷霆手段，震慑宵小之辈……道理你都懂，可你却做的不够好。”
皇帝起身：“跟朕去看几个人。”
太子连忙爬起来：“是。”
皇帝大步往前走，太子脚步有些急的跟在皇帝身后，两个人走路的姿势相差甚远，出了东暖阁后皇帝依然大步向前，太子低着头在后边紧跟着，脚步越来越碎。
皇帝一边走一边问：“你知道要去见谁吗？”
太子连忙摇头：“儿臣不知。”
皇帝没再问，也没解释。
他一路从东暖阁走到未央宫的前边正门承天门，到了承天门直接迈步登上城墙，太子不知道要来这城楼上见谁，也不敢问，只好亦步亦趋的跟着，上台阶的时候还绊了一下险些摔倒，更显狼狈。
到了城楼上，皇帝走到城墙边缘处，手扶着墙垛：“你来看。”
太子连忙也到了城墙边上往外看了看，只一眼，全身上下的毛孔都炸了起来。
承天门外大街已经被封了，封路的是巡城兵马司的战兵，兵甲如林，而在承天门外，黑压压的廷尉府的人站在，至少有数以百计的人被绑了，每两名廷尉押着一名犯人，这些犯人跪在地上头也被按着不能抬起来。
“朕刚才说，朕不在长安的时候朝廷里没什么事，可民事治安却差了不少，城里发生多起命案，甚至包括首辅大学士元东芝，包括东宫左右卫将军，包括次辅大学士林耀贤，还有他儿子太子伴读林东亭……大宁立国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次发生如此密集的大案，多位朝廷重臣被杀，而你这一年来却没有查到什么，所以朕很失望。”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哪里还敢抬头，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
“有国法在，以国法处置。”
皇帝语气平淡的说话，可是每一个字都好像重锤敲打在太子心口。
“所以朕回来之后给廷尉府下令，告诉韩唤枝如果抓不到人破不了案，朕就把他按在承天门外大街砍了，若是他破了案抓了人，那就把这些人在承天门外砍了，想来韩唤枝应该也怕死，所以破案极快，抓人极快，长泽……你看，朕才回来的多久？廷尉府就已经抓了这么多人且都已经核实，这说明什么？”
太子脑子里嗡嗡的好像刚刚被人用木棍在后脑狠狠敲了一下似的，连皇帝问了句什么都没有听明白，下意识的俯身：“儿臣不知。”
“你不知？”
皇帝皱眉：“你不知，朕就告诉你，这说明廷尉府没有查不明白的案子，没有查不明白的人，韩唤枝如果是个废物朕就不会让他主掌廷尉府二十年，朕交给他的事不管有多难办，二十年来韩唤枝都没有让朕失望过，只要朕让他务必查清的事，他必会查清，有一些他还没有查清的事，或者没有去查的人，不是他查不到而是朕还没有让他去查，知道了吗？”
太子下意识的再次跪下来：“儿臣知道了。”
皇帝眯着眼睛看着太子，那种睥睨可能太子一辈子也学不会。
“人之初，性本善啊……”
皇帝长叹一声。
他站在城墙上摆了摆手，城下，韩唤枝一声令下，数百名廷尉同时抽刀，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刀起寒光起，如波光粼粼。
“斩！”
随着一声暴喝，数百名廷尉几乎同时落刀，几百颗人头几乎同时落地，几百具无头尸体脖子里往外喷血的场面，可能会是很多人以后的梦魇，最起码会是太子以后挥之不去的梦魇。
皇帝却面无表情。
“这些人从五湖四海进入长安作乱，以为来自五湖四海便不可查，可是他们忘了，五湖四海都是朕的。”
皇帝转身。
“长泽，你也记住。”
“儿臣……记住了。”

第九百一十二章 对桑人怎么打
皇帝一言，承天门外大街砍了几百颗人头。
所谓江湖客，在皇权面前不值一提，也不堪一击。
长安城外，须弥彦一人杀数十人，古乐带人到了的时候依然没有找到须弥彦的踪迹，只看到村子里几处有死尸，也看到了官道路边沟里跪在那的一群尸体，人人吞刀而亡。
古乐在院子里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摇头：“所有现场均是一刀毙命，唯有院子里曾有打斗。”
他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手在树上一处刀痕上轻轻扫过：“和须弥彦交手的人实力不弱，须弥彦没能一击将其杀死，而且应该还被逃走了。”
院子里的一棵矮树被整齐切掉了树顶，延伸出去看，在墙上还看到了一条刀痕。
“须弥彦的对手实力不弱。”
古乐连续说了两次对手实力不弱。
“不过他应该没事，如果他有事的话应该会找到我们，若是人已经死了也会躺在这，桑人没必要带走他的尸体，现在看来须弥彦应是追杀去了。”
沈冷点了点头，在墙上刀痕处看了看，墙壁砖石很硬，刀划出来的痕迹深且直，力量不足的人刀痕不可能这样。
“桑国人的刀术我没见过。”
古乐道：“不过听过传闻，是正手刀反手刀转换极快的刀法，所以出刀很诡异，须弥彦这样一直单独追杀下去，我担心他会遇到什么麻烦。”
沈冷起身，往四周看了看，树上挂着一具尸体，尸体还没有放下来，风吹过，尸体还在那慢慢的转动着，沈冷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迈步走到尸体边上，伸手在尸体衣服口袋里取出来一张纸，还没有验尸，所以尸体口袋里的东西没能及时发现。
信是须弥彦留的，大概意思是桑国人的首领刀法出奇没能一击将其杀死，人已逃走，不抓回来此人须弥彦不回长安。
沈冷叹了口气，他知道须弥彦的性子，那是一个做杀手都不愿意杀宁人的人，在须弥彦看来，他拼了命去守护的人被桑人祸害了，他如何能忍？况且做杀手的时候须弥彦就看不起那些桑人杀手。
沈冷把信递给古乐：“写的很匆忙，逃走的桑人首领让剩下的人阻拦须弥彦自己跑了，剩下的桑人……”
沈冷指了指门口那边：“应该都是在那边被须弥彦所杀，他见追之不及所以留了一封信，按照痕迹去找吧，应该不会太远，桑人应该还有同谋，这些人必须挖干净。”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马蹄声，不久之后一匹战马在门外停下来，陈冉从马背上喊了一声：“陛下召将军入宫。”
沈冷嗯了一声，看向古乐：“告诉兄弟们多加小心，如果是为了生擒而让弟兄们遇到危险那是不智，这些人根本就没有生擒的必要，他们为什么而来也很清楚。”
古乐应了一声：“放心，可抓可杀，那就杀。”
沈冷点头，转身出了门，刚到门外黑獒就朝着沈冷扑过来，沈冷笑了笑，黑獒在沈冷身上一个劲儿的腻歪，沈冷看了看见狗鞍都上了，拍了拍黑獒的脑袋：“你能不能记住自己的狗，刚才居然尥蹶子踢我……”
黑獒嗷呜一声，廷尉府的人全都下意识的往旁边让了让。
沈冷翻身上狗，陈冉催马先冲了出去，黑獒又叫唤了一声，学着马叫的声音，还有尾音……嗷呜啾啾啾。
没多久就超过了陈冉的战马，尥着蹶子的超过去，销魂的屁股尽显得意。
长安。
沈冷到了城门外就停下来，守门的士兵看到他之后全都肃立行礼，离着还远就能看出来那是谁，毕竟当今天下骑狗征战的也就沈冷一个。
沈冷下了狗之后还礼，进门的时候问了一句：“最近这几日进城门的人，有没有年龄相貌和路引不太相符的？”
守城们的士兵摇头：“回大将军，我们得到严令，所有可疑之人一律先扣下，这几日没有发现。”
沈冷嗯了一声，忽然注意到前边有个人走路的样子很急，背影似乎有些熟悉，只是一时之间想不到是谁，他把黑獒交给陈冉：“分开走，你先回家。”
陈冉不明所以，顺着沈冷的视线往前看了看，却没看出来什么不对劲。
沈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跟上去，前边那人脚步越来越快，本是要出城的，可是到了城门口却忽然看到了沈冷，立刻转身又回来，他走到一条巷子口立刻闪身进去，然后偷偷把头探出来往外看，发现身后路上沈冷已经不见了。
这人松了口气，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笑容很苦涩。
他转身要走，刚一转身就考到沈冷靠在墙上看着他，这人吓得嗷的一声往后就跑，跌跌撞撞，沈冷看着那人说道：“别跑了，能跑到哪儿去？”
那人脚步一停，应该是怕的要命，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沈冷过去，走到那人身边，声音很轻的说道：“康大人，这是要出城？大宁虽大，可你又能去哪儿？”
那人贴了假胡子，可还是被认出来，正是从平越道潜回长安的康为。
康为叹了口气：“只差一步我就要出城了，沈将军，能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沈冷摇头：“你觉得呢？”
康为看向沈冷：“我并没有做出对不起大宁的事，我只是……一时糊涂，我在平越道留下了假的替身在，将军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回到平越道之后兢兢业业做事，绝对不会再犯任何错误。”
沈冷皱眉：“何必自欺欺人？”
康为一怔：“是啊……是有些自欺欺人了，陛下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回来了。”
沈冷伸手搭在康为的肩膀上，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样搂着肩膀往前走：“如果你逃了，必死无疑，若你不逃，陛下念及旧情或许还会让你活着。”
康为不再说话，看起来面如死灰。
未央宫。
皇帝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康为，眼睛里的怒意压都压不住。
“朕活着回来了，你是不是很失望？”
康为一头磕在地上，不敢回答。
“朕从来都没有想过，朕所信任且重用的人有一天会盼着朕死在国门之外。”
康为抬起头：“陛下，臣从没有想过谋害陛下，也从没有盼着陛下有事，臣回来，是因为臣知道若不回来，臣必死无疑，臣是有用之身，还想报效大宁，报效陛下，有些话臣听了就不可能再容得臣活下去，就如臣的恩师……”
皇帝问：“那你为何逃走？”
康为道：“因为陛下在承天门外杀的那数百人，臣怕了。”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沈冷垂首道：“康为已死，不过这个人可以送到北疆去，北疆新拓地数千里，民治之事需要大量地方官员调补过去，世上已经没有康为了。”
康为看向沈冷，眼神里都是感激。
皇帝沉默了许久之后说道：“朕留着你，是因为将来朕还能用到你，你且活着吧，从今以后，你就叫康悔，朕希望你有悔过之心，你说的什么必死无疑朕并不相信，若你心中无贪欲，你大可将找你的人抓了，你人在平越道，身为道府，身边护卫难道还护不住你？朕能看穿你的心思，只是还留你有用罢了。”
康为不住的磕头：“罪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沈冷。”
皇帝看向沈冷：“从你的人里边调派一队送他去北疆，把人交给武新宇。”
沈冷垂首：“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康为：“朕曾对你寄予厚望，所以失望愈重，你走吧，朕不想看到你了。”
康为连忙又使劲儿磕了几个头，躬身退出东暖阁。
皇帝叹道：“朕留他，只是为了……”
沈冷道：“是因为陛下仁慈。”
皇帝一怔，刚才他本想说的是，朕留他，只是为了将来太庙拜祖废掉太子的时候人证物证俱在太子也就无话可说，可是沈冷把他话给拦了回去，皇帝醒悟过来，这些话怎么能随意说出口？刚刚心情极差，所以话就没能谨慎，他看了沈冷一眼：“说别的事情，桑人的事查的如何了？”
沈冷将目前的进展说了一遍，皇帝听完之后指了指桌子上：“桑国瀛王给朕送来一封国书，请求朕把他的儿子英条柳岸放回去，作为条件，他愿意送过来三千人为奴，还愿意向大宁敬献白银五万两，金五千两。”
沈冷道：“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手段，能要回来就要回来，能抢回去就抢回去。”
皇帝道：“朕本想着过几年再动桑国，现在看来桑人的野心已经容不得朕等上几年了……你来说说看，若现在就以水师实力对桑国动武，可有多少胜算？”
“臣不知。”
沈冷道：“海域难测，还没有人探索过往桑国去的水路，臣之前下令只杀不抓是臣疏忽了，应该把人都抓了然后审问海路，不过就算现在开始准备，没有一年的时间也不能向桑国出兵，臣倒是想到一个法子……臣听闻，渤海人与桑人多有来往，且从渤海国出海到桑国距离更近，既然桑人不听话，渤海人也不听话，不如征调渤海人，让留守渤海的将军闫开松招募十万渤海军，从北往南猛攻桑国，若是打疼了桑人，桑人再发国书，陛下就说不知情，那是流窜的渤海逃兵，若是打不疼桑人，也能让桑人疲于应付，为水师大军争取更多准备时间。”
皇帝嘴角微微一扬：“很坏。”
沈冷：“啊？”
皇帝笑道：“是个坏人才能想出来的办法。”
沈冷垂首。
皇帝道：“就这么办吧，以渤海人去打桑人，朕让闫开松告诉那些渤海人，在桑国所得一切都是他们的，不管是金银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是他们抢到了的就都是他们的。”
沈冷道：“桑人祸害了几十个大宁的女子，臣觉得可以再加一条，渤海人杀入桑国，除了必须遵守军令是死罪之外，其他都不用克制……”
皇帝似乎已经看到了渤海人会在桑国干出些什么，或许渤海人还很乐意这么干，前些年，桑人的海盗也没少在渤海国海岸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再加一条。”
皇帝看向窗外：“杀千人者，可封将军，朕……也可以做恶人。”
沈冷也知道，皇帝说的将军当然不是战兵将军，不过是给渤海人画出来的饼。

第九百一十三章 战死
在长安的这段日子，沈冷每天的生活显得有些平淡，他似乎已经从每日不断的厮杀征战之中脱身出来，也逐渐习惯了这样没有波澜的生活，可他又怎么可能一直享受宁静，他是大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国公，也是大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将军，他这样的人一直放置在长安，就算陛下愿意让他多歇歇，可是时局也不允许。
对桑国的征讨可能会比预计的提前，不管是陛下还是朝廷，都希望沈冷尽快把东海水师打造成成远洋利器，事不等人，能等人的事没大事。
原来的东海水师提督海沙已经调任北疆，虽然留下了两万余战兵，可对于即将开始的远征来说，两万多战兵根本不够用，所以沈冷什么时候去东疆也就提上了日程。
按照计划，沈冷必须先去一趟安阳郡造船厂，提新船再去东疆。
东暖阁。
才三月初，皇帝就已经不愿意再住在东暖阁，动念想搬到更自在些的肆茅斋里。
桑人的案子不归沈冷管，他只是兼职帮忙，他的正事是水师，陛下召他来就是想让他尽快到安阳船坞去一趟，另外顺便再帮帮刑部彻查江南织造府的案子，江南织造府也在安阳郡，所以这次叶流云要和沈冷同行。
“桑人的案子有什么进展？”
皇帝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韩唤枝。
“回陛下，已经追查到的全都伏法，不过应该不是全部，将军须弥彦至今下落不明，他在一路上都有留下的记号，从现在搜查到的消息来看，他应该已经逼着桑人离开长安附近，一路向东，至今已有十余日，上一次查到记号所在，是在距离长安二百里的咸阴县。”
皇帝嗯了一声，看向沈冷：“你的人也没办法找到须弥彦？”
“臣的人也没找到，他刻意隐藏了行迹，显然是不想给那些桑人留活口。”
皇帝点了点头：“廷尉府着人紧盯着就是了，桑人的事不是大事，不过是想把英条柳岸救走罢了，朕已经着人把英条柳岸转到了刑部大牢里，交由缇骑看押。”
他看向叶流云：“这次南下你为主官，协调调度诸多衙门，朕想了想，你执天子剑南下，朕再拨给你一千二百禁军。”
叶流云连忙俯身一拜：“臣定将江南织造府的案子查的清清楚楚。”
皇帝把东暖阁墙上挂着的剑摘下来：“你带剑南下，如朕亲临。”
本来沈冷南下还和茶爷商量了一下，想带着孩子们一同走走，看看江南风光，可是珍妃不放人，只是不许，茶爷也无奈，这两个小家伙离开宫里两天珍妃就想的受不了，要么自己跑来沈冷家里，要么就派人让珍妃带孩子进宫，下江南一来一回少则半年，珍妃怎么可能答应。
所以茶爷只好也留下，和沈冷约定好了，也和珍妃好好说过，这次从江南回来之后茶爷要带着孩子去东疆，沈冷在东疆练兵，只怕未来几年都不会离开那了。
珍妃自然舍不得，可也不能过分阻止，毕竟让孩子与父母分开是很残忍的事，所以珍妃的条件就是沈冷南下不要带孩子，东去可以带。
一想到将来要和孩子们几年不见，珍妃也不知道哭过几次。
将军府后边有一片空地，沈冷从未央宫出来之后就和茶爷带着孩子们来空地上放风筝，茶爷坐在那看着沈冷带着两个小家伙疯跑，虽不说，可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不舍，冷子这次离开长安又要至少半年不见，她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
傻冷子太忙，已经好久没有对她说过好听的情话，可土可土的那种，她爱极了的那种情话。
两个孩子一人抓着一个小风筝跑着，沈冷已经把他的大风筝放到了高处，他的风筝是一只雄鹰，他拉着线走到茶爷身边坐下来，指了指风筝：“看，那只雄鹰，像不像你威武的丈夫。”
茶爷噗嗤一声笑出来。
沈冷把风筝线递给茶爷：“给你。”
茶爷看着沈冷，大眼睛那么漂亮。
沈冷揉了揉茶爷的头发：“我是一只带着线的雄鹰，可以飞过千山万水，可是线在你手里，你放线我就飞，你收线我就回，你知道的，不管什么时候，你只需说一声我就飞奔向你。”
他在茶爷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一切都在你掌握，长短高低都在你手里，你让我长我就长，你让我短我就短。”
茶爷脸一红，有些小羞涩。
然后一脚把沈冷踹倒一边。
沈冷拍着屁股上的土回来：“明天就要和叶先生一块南下，我主要是去安阳船坞提船，所以很快就会往回返，等我接了你们一起去东疆，那边气候比长安要好一些，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带着你吗？就是因为那边气候好啊，一朵漂亮的花儿，在气候好的地方会更漂亮。”
茶爷笑问：“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虫子，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沈冷点头：“有时候会在你肚子里，进进出出的。”
茶爷又一脚把沈冷踹出去，沈冷又拍着屁股上的土回来。
“南下小心些。”
茶爷抬起手把沈冷衣服上沾着的草叶拿下来：“江南织造府那边涉案的官员足有上千，可是何止这千余人，他们手下，他们四周，为了银子而聚集起来的人就会更多，娄予是江南织造府的主官，也并非他一句话就能把东西变成银子，江南道的暗道势力多半都会被他利用，上上下下，因为这个案子而牵扯到利益的人只怕万人是有的。”
她看着沈冷的眼睛：“那么大的一笔银子没了，而且还可能让每个人都被国法处置，他们会变得疯狂起来。”
沈冷笑道：“一些蛀虫而已，塞外虎狼尚且不惧，还怕蛀虫？”
他拉起茶爷的手在嘴边亲了一口：“还是说说我们今夜如何度过美好时光的事比较重要。”
远处，小沈继抬手捂住了小沈宁的眼睛：“别看，他们不知羞。”
小沈宁问：“不知羞是做什么？”
小沈继哼了一声：“啃手。”
小沈宁想了想，点头：“我原来也啃手，娘亲说过我，后来我乖了，也就不啃手了。”
小沈继道：“你那没事，自己啃自己的手也就是小羞羞，爹啃娘的手，是大羞羞。”
小沈宁：“爹是饿了吧，我得告诉爹，啃指甲虽然好玩可是不解饿啊……爹一定是自己的指甲啃了不够吃，然后又啃娘亲的对不对？”
小沈继想了想，妹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在长安城的这段日子沈冷答应了茶爷答应了孩子们，每天下午都会陪着他们，忧愁使人觉得时间太慢，而快乐使人觉得时间太快，很快天色就变得暗了下来，带着孩子们回家之后沈冷就进了厨房忙活，茶爷则和孩子们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一边讲故事一边等沈冷把饭菜做好。
不知不觉，还没有吃饭的两个孩子靠在娘亲身上睡着了，沈冷端着饭菜出来，看到之后忍不住怔了一下。
“他们两个真懂事。”
沈冷嘴角上扬：“知道他们的爹娘今天晚上有正经事，所以赶紧睡着了。”
两个人把孩子抱进屋子里放下，可能是玩的太累，所以睡的很香，两个人回到饭桌那边坐下来，茶爷取了一壶酒来，给沈冷满一杯，自己满一杯。
“明天临行之前去看看先生吧。”
茶爷看着沈冷：“他也想你，也想孩子，可是觉得住在一起会影响我们所以一直住在外边，先生也辛苦。”
沈冷点头：“我知道，想好了的，明天出发之前先去见先生。”
茶爷低头看着酒杯：“继儿说，他觉得他爹是天下最好的男人。”
她抬起头，脸色微红。
“她娘挑的人，当然是天下最好的男人。”
小酌可怡情。
所以今夜很有情。
可是就在灯火刚刚灭了的时候，将军府外边有一匹快马飞奔而至，马背上的骑士跳下来，快步上了台阶敲门：“请速速通传，陛下召沈将军入宫，有紧急军务！”
没多久屋子里的灯火又亮起来，披了衣服的沈冷快步出门，他回头看了茶爷一眼：“等我回来。”
长安城里不许纵马，尤其还是晚上，可见事情有多紧急。
“什么事？”
沈冷出了门问。
来传信的人摇头：“卑职也不知道，南疆送来紧急军报，连夜送进宫里，陛下就立刻吩咐请大将军进宫议事，除了大将军之外，内阁首辅大人也已经进东暖阁了。”
沈冷一惊。
南疆战事，南疆还有什么战事，莫非是庄雍出了事？
一瞬间，沈冷的心就提了起来。
亲兵牵马过来，沈冷和传信的人一同，两匹马穿过大街直奔未央宫，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那么大。
东暖阁，沈冷迈步进门，才进来就看到陛下脸色带着怒意，赖成等内阁大人们也在，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也在，东暖阁里至少有七八个人，每个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沈冷俯身一拜，皇帝摇头，把手里的军报递给他：“你……看看吧。”
沈冷双手伸出去接，竟是控制不住，两手都在微微发颤。
庄雍无事。
杜威名，战死。

第九百一十四章 携杀意南下
大宁天成二十六年，陛下于八月创造别古城神话。
大宁天成二十六年，同样是八月，被安息人收买的日郎国高官泄露宁军营地所在，贿赂日郎国边军将领，打开边关大门，五万安息大军将杜威名的大营团团围住，杜威名率军死守，派人突围向日郎国边军求援，日郎国边军按兵不动，安息人围攻二十余日，日郎人边军不救援不送粮，以至于宁军四千余战兵箭尽粮绝。
无奈之下，杜威名决定突围，战兵冲出重围，损失两千余人，杜威名带亲兵队断后被安息人再次围困，于旷野之中苦战，最终被安息人所杀。
杜威名的尸体被凌辱，头颅被割下，尸体被剖开，并且送至日郎国大城之外，挂于木杆，以警告日郎人不许再与宁人接触。
杀出重围的一千多名大宁战兵一路退走，过往日郎国诸城害怕安息人报复而不敢开城门，不敢送补给，这千余人的队伍跌跌撞撞的撤离到了日郎国都城，安息皇帝伽洛克略给日郎国王雅郑往发国书，要求将这一千余宁军战兵全部围杀。
日郎国大丞相罗珊请求日郎国皇帝放这一千余战兵进城医治修养，日郎国国王雅郑拒绝，千余名战兵迫不得已离开日郎国都城，在没有补给没有支援的情况下，长途跋涉上千里，却被日郎国军队围困于日郎国苏堤城外，千余人精疲力尽又无粮草甲械，最终因为饥饿而失去战力全部被擒。
日郎国国王雅郑下令将这一千多名战兵交给安息人，大丞相罗珊一怒之下辞去官职，被雅郑囚禁于家中。
历尽千辛万苦的大宁战兵，最终也没能撤出日郎国，被日郎人交给安息人，所有战兵都被安息人屠杀。
东暖阁。
沈冷的手在颤，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们怕安息人？”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他们只怕安息人？”
沈冷的拳头攥的更紧，脑海里只有杜威名的样子。
他知道，是自己害了杜威名。
他本以为把老杜留在那，能为老杜升迁之路铺平坎坷，能让老杜尽快崛起，安南都护府虽然不大，可是有震慑一方之威，将来杜威名若是能调回大宁必然平步青云，可是沈冷没有想到日郎人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将军。”
沈冷的脑海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个声音，像是老杜在喊他。
“其实我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封疆大吏，将军愿意让我去做我就去，可我想着，封疆大吏什么的远不如跟着将军来的爽快，和将军一起杀敌一起喝酒，怎么都舒服，我知道将军是为我好，让我留在日郎，以后我回大宁陛下会有封赏，封赏什么的我不在乎，我只是不想辜负了将军。”
离开日郎的时候，杜威名的每一句话沈冷都还清清楚楚的记得。
“我以前觉得人应该为自己，所以刚刚进水师的时候才会做了个错误的选择，后来跟着将军的日子久了，才明白原来为兄弟们做事，为兄弟遮风挡雨，为兄弟挡刀箭是多爽的一件事，人生，唯兄弟不可辜负。”
“将军，别让我在日郎这边太久了，没有我在的话，陈冉还不把大个儿欺负死。”
“将军，要不然我把安息打下来？哈哈哈哈……我把安息打下来就能回大宁了，哪里都不如大宁好，哪里都不如在兄弟们身边好。”
东暖阁里，沈冷的拳头越来越紧。
“沈冷！”
皇帝的一声喊把沈冷从痛苦思绪之中拉出来。
“朕刚才说了什么？”
沈冷茫然的摇头。
“日郎人只怕安息人，他们错了。”
皇帝的眼睛也微微发红：“朕的四千多战兵被他们屠杀，朕的将军的尸体都被他们欺辱，朕曾予以善念，可日郎人不知道这善念有多珍贵，沈冷，让日郎人知道大宁才可怕，但别给他们以后有怕的机会。”
皇帝的手重重的在桌子上拍了一下：“给朕灭了日郎！”
“是！”
沈冷转身大步走出军营，这个夜里，杀气四溢。
将军府。
沈冷面前放着一个火盆，一群亲兵和陈冉他们全都站在沈冷身后，沈冷单膝跪下来，把纸钱放在火盆里点燃：“老杜，别怕，再等等，我接你回家。”
刷地一声，所有亲兵全都行了个军礼。
天还没亮，内阁就传达了陛下旨意，沈冷为征南大将军，南疆诸道战兵，求立水师，皆归沈冷调遣，西蜀道战兵石元雄所部，立刻南下。
罕见的，长安城在天没亮就开了南门，分派出去的兵部信使顺着官道一路南下。
将军府门外，沈冷回头看向茶爷：“我这次回来的可能会稍稍晚一些。”
茶爷一手一个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点了点头：“多小心，我和孩子们等你回来。”
沈冷嗯了一声，看向小沈继：“保护娘亲和妹妹。”
小沈继点头，拍了拍腰带上挂着的木刀，沈冷亲手给他做的木刀。
“我会的。”
他抬头看着父亲：“别哭了父亲，继儿长大了，跟你一块上战场。”
沈冷抬起手抹了抹眼角泪痕：“爹没事，记得都要听话，宁儿乖巧，你有些顽皮，不许欺负妹妹。”
他转身上马，亲兵营的士兵们全都上马。
“兄弟们，保护好你们的将军。”
茶爷俯身一拜。
所有人朝着茶爷行军礼，沈冷骑着黑獒冲了出去，骑兵在他身后呼啸而出。
大宁天成二十七年三月中，沈冷南下。
大宁天成二十七年六月初，沈冷到南疆平越道，平越道战兵，西蜀道战兵，息东道战兵，湖见道战兵，总计四卫战兵尽归沈冷节制调遣，四万战兵十几万人，加上辅兵总计超过二十万。
六月末，求立水师北返抵达平越道，庞大的舰队将四卫战兵运送往云海道，刚刚调任云海道战兵将军的唐狠，率领四万多新军已经在云海道等着了。
战船上。
已经有些老态的庄雍一脸担忧的看着沈冷：“我就怕你受不了，怕你着急做错事，所以亲自调集战船过来，杜威名去了，我知道你心里疼，可是冷子，这不仅仅是你的私仇，还是国仇，凡事都要谨慎，不要太激进。”
他的眼神里都是关切，自从重伤之后庄雍的身体大不如前，这次亲自带船队过来一路辛苦疲劳，让他看起来更加的虚弱，可是他必须亲自来。
他知道杜威名的死对沈冷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沈冷会干出来什么。
他放心不下。
“大将军。”
沈冷逼着自己笑了笑，只是笑容看着来哪里有什么轻松的。
“放心，我不会有事。”
他站在庄雍身边看着面前海浪翻涌：“老杜的仇，四千多名战兵兄弟的仇，刀子一样在我心里来来回回的割，陛下为什么让我来？就算是攻打日郎国也可调集南疆战兵来，我本是要去东海训练新军的……因为陛下知道，这个仇只能我去报。”
他的手抓住船舷。
“设立安南都护府是我的想法，把老杜他们留在日郎国是我的决定，陛下就是在告诉我，这个仇如果不是你来报的话，那么你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将士，你对不起你自己的兄弟。”
沈冷的眼睛微微发红。
“大将军，你知道我有多疼。”
庄雍伸手搂住沈冷的肩膀：“我知道，每个军人都知道失去同袍失去兄弟有多疼。”
像是一位老父亲安慰着痛苦的儿子。
“冷子。”
庄雍的手很用力的搂着沈冷的肩膀。
“你已经是大将军了，还是要以国事为重，我知道你怎么想，可是这一仗打的仓促，你若再冒进，就有可能让更多的同袍送命，你肩膀上扛着的已经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生死，而是数十万大军的生死，这是你第一次身为主将率领大军征战，你的一言一行，你的一举一动，都是军心所向。”
“我知道。”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大将军，我都知道。”
庄雍也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唯有亲近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暖，你就有多狠。”
十天之后，云海道。
云海道战兵将军唐狠是大宁第一位女战兵将军，正三品的军职，已经足够让绝大部分人仰望，对于日郎国发生的事她的仇恨一样很重，她的杀念一样很浓，可是当她看到沈冷的那双眼睛，她就知道这一战打的会比她预想的还要狠。
“大将军。”
唐狠抱拳道：“要不要先给日郎国下战书？”
“不下！”
沈冷大步向前：“队伍都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
“渡海，进日郎。”
沈冷伸手：“地图。”
身边亲兵把地图递给沈冷，沈冷拿着地图登上战船：“所有从四品以上将军到我旗舰。”
包括石元雄和唐狠在内，这次南征的所有从四品以上的将军全都上了沈冷的旗舰神威，沈冷把地图在木墙上挂好，转身取了一根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条曲曲折折的线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人是按照这条线撤离的，这条线上所有的日郎国城池都拒绝打开城门接纳，拒绝提供粮草补给，我们的战兵为日郎人守西疆，日郎人却想把他们活活的累死饿死。”
沈冷的手指重重的点在那条线上：“我本意是屠灭日郎全族，可怕有损陛下仁慈，所以我退一步，这条线上所有的城，不接收投降，不留活口，攻一地，灭一地，城不纳我兄弟，我便夷为平地，人死不留，城也不留。”
“呼！”

第九百一十五章 把城门关上
日郎国望海角。
一大片日郎国的商船停在船港里正在装货，日郎人的海运生意做的很大也很广，这个靠着商业而富足的国家一直错觉自己强大，可是在他们见识到了如狼一般的安息人之后才明白自己有多孱弱，不想灭亡而又不敢抵抗，所以选择了跪。
望海角的高处，几个孩子正在玩耍，他们忽然看到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群巨大的海兽，似乎将辽阔无际的大海都铺满了，有人喊了一声手指向那边，那是万帆争流。
“好多船啊。”
生活在海边的孩子也没有见过那么多船帆。
随着孩子们的喊声，望海角下边船港里正在装货的人也都停下来，他们跑到一侧看着远处那浩荡而来的舰队，谁都不知道那些船是来做什么的，应该没有谁的生意会做到那么大吧。
“是不是安息人？”
有人胆战心惊的问。
“不可能，安息人在西边呢，他们怎么会从海上来。”
“那能是谁？难道是窕国的？”
“窕国不是已经被灭了吗？”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人群忽然就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大概猜到了那浩荡而来的舰队是为什么而来了。
“报应来了。”
一个年老的日郎人跪倒在甲板上：“还是来了。”
就在大概一年多之前，他亲眼看到了那群衣甲破碎的宁国战兵被围困在望海角不远处，据说那些宁人在日郎国的西疆和安息人厮杀，他们一路撤离回来，没有食物也没有武器，他们被日郎国的军队围困，日郎人又不敢打，只能用极为恶心的手段死死的围住那些宁军士兵，让他们因为饥饿过度而倒下，不少人被渴死饿死，然后日郎国的军队才敢冲上去，将那些愤怒却已经没有了力气的宁军士兵捆绑起来。
这个老年的日郎人看到了，看到了那些宁人眼神里的怒意，看到了他们的仇恨。
第一次，他因为看到了这样的眼神而害怕，那个时候他就在想，也许这是要遭报应的事。
“他们的船……怎么会那么大？”
有人惊恐的问，可谁能给他答案。
在距离船港大概一里左右，大宁水师最前边的开路舰队缓缓停了下来。
石破当站在旗舰万钧的甲板上，脸色阴沉。
“登陆需要攻下船港，向导呢？”
他喊了一声，一个胆战心惊的日郎人被带了上来，弓着身子站在那，连大气都不敢出。
“划小船过去告诉船港里的日郎平民，半个时辰之内把船全都驶出船港，所有人离开此地，我只给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若船港里还有船，还有人，所留者皆视为抵抗大军，杀无赦。”
石破当摆手：“去吧。”
几艘小船朝着船港那边划了过去，被带来的日郎商人哪里还有勇气，他在船上一直哆嗦着，下意识的回望，那一艘一艘的大宁巨型战船，像是一群等待着时机扑上陆地的海兽。
日郎人的喊话声响了起来，几艘小船在船港外来回游弋，船港里的人却有没有人立刻离开。
“宁人又不是安息人，没事吧？”
有人问。
“宁人上次虽然来过可却没有烧杀抢掠，还主动向咱们示好，留下军队帮咱们挡安息人，他们不会像安息人那样。”
“可是我们的军队之前不是和宁军开战了吗？”
“那还不是因为安息人逼迫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的边军呢？边军在哪儿？”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那几艘在船港外的宁军小船掉头离开，有一部分胆小的日郎人驾船走了，有的人离开了船港跑到高处观望。
看起来，依然宁静。
万钧战船上，石破当依然面无表情：“下令，所有装有抛石车的大船瞄准船港，把水路清理出来。”
桅杆上的士兵挥舞着令旗，最前边的十几艘万钧开始缓缓调转过来，这些万钧战船上安装了小型的抛石车，远不如陆地所用的抛石车巨大，可是对于攻占船港来说足够了。
十几架抛石车将石头抛射出去，那些还在船港里的人眼睁睁的看着石头从天而落。
“跑啊！”
有人喊了一声，嗓音颤抖。
轰的一声，一艘商船的船头被石头砸中，船尾都往上翘了一下，船头被砸出来一个大洞。
旗舰上，石破当再次往前指了指：“伏波向前五十丈。”
至少一百艘伏波战船开始往前移动，扇面型围住了船港，随着一声令下，每一艘伏波战船上安装的床子弩开始发威，一次齐发一百支重弩，若是能从高空往下看，那百余支重弩齐射而出的场面无比的壮观，高处是大石抛落而下，而重弩平着激射而来，望海角船港遭到了大宁水师的集中攻击。
船港里的商船一艘一艘的沉没，房屋被砸穿，重弩将一切横扫。
半个时辰之后，船港近乎被夷为平地。
“登陆！”
随着石破当一声大喝，桅杆上的传令兵挥舞令旗，最前边的百余艘伏波战船开始往前压，压到船港外面之后，蜈蚣快船从伏波战船两侧放下来，密密麻麻的朝着船港里冲进去，十五对船桨划动起来，让蜈蚣快船像是贴着海面在飞一样。
只一个时辰不到，望海角船港被宁军攻占，宁军的运兵船以最快的速度进入船港，一艘一艘，整船整船的大宁战兵开始扑上陆地。
曾经的大宁，陆战无敌，并无水师。
现在的大宁，非但陆战无敌，水师亦无敌。
成队列的大宁战兵开始向望海角城进发，这座日郎国东北海岸的贸易大城迅速的紧闭了城门，他们看着那些身穿黑色战甲的大宁士兵在城外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结成了一个一个的方阵，又迅猛的朝着城池这边围了过来。
“怎么办啊大人。”
城墙上，一群日郎国的官员看向望海角城的主官，主官哪里知道怎么办。
“宁人，宁人应该是来打安息人的，要杀宁人的又不是我们对不对？”
主官往四周看了看，他咽了一口吐沫：“派人去和宁人的将军谈，告诉他们宁军的事与我们无关，让他们退兵……对，让他们退兵。”
谁去？
最终，抓阄抓到了要去和宁人谈判的官员腿都软了，只好硬着头皮出门，大概半个时辰之后他就跑回来了，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
“见到了那个宁军将军，姓石，他说……”
谈判回来的官员艰难的咽了口吐沫：“他说望海角城在那条线上。”
“什么意思？”
主官看向他：“在那条线上是什么意思？”
谈判回来的官员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没说，他只说让我回来好好准备一下……让我换上件新衣服，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你都不知道，我哪儿知道是什么意思啊，换新衣服干嘛？迎接他们入城吗？”
主官一脸惨白：“咱们，能挡住吗？”
“城中守军不多，挡不住吧。”
“要不……开城门投降吧？只要咱们投降了，难道宁人还不许投降？”
主官看向说话的人，他在城墙上来来回回的踱步，走几步停下来看看城外汇聚的越来越多的黑甲宁军，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满是恐惧。
“你说这关我们什么事？”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是，那些宁军逃到这的时候是请求我们开城门来着，可是我们凭什么开？他们一路上逃回来都没有人收留，我们凭什么收留？安息人有多可怕？一旦我们收留了那些宁军士兵，安息人的报复我们承受不住啊。”
另外一个人说道：“是啊，那些宁军饿死，也不是我们望海角城把他们饿死的，是一路上走过来饿死的。”
“宁人应该讲道理！”
主官大声说了一句：“他们应该讲道理！”
众人附和。
可是说归说，他们说的理直气壮，宁人未必会听啊。
“现在向都城派人去救援应该已经来不及了，派去边军大营求援的人回来了没有？”
“大人……”
不远处的一个官员苦着脸说道：“城外的边军都已经撤回城内了，边军将军说他和宁人在窕国打过，野战打不过宁军的，况且他们兵少，他建议咱们死守等待援军。”
“死守？”
主官一怒：“我怎么看不到他们的人！”
望海角城就是一个巨大的乌龟壳，所有人都变成了小乌龟躲进壳里，唯有在坚固高大的城墙里边他们才能感觉到一点点安全，留守望海角的日郎国军队将军曾经在窕国与沈冷率领的宁军打过，他知道宁军战力有多可怕。
此时此刻，他已经想着要不要从另外一侧的城门逃命。
“派人！”
主官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派人去见宁军将军，告诉他我们愿意投降，愿意将城中金银全都交给宁军，来人啊……来人！去把城门打开，告诉宁军我们不会抵抗，城门已经开了，他们要去都城的话尽管从这里过去。”
之前谈判的人只好又硬着头皮出了城，望海角城的城门也打开了，打开城门的那些守军转身就跑，谁也不敢在城门口多停留。
望海角城的主官带着一群手下人在城墙上等着，一旦宁军那边有消息回来，他决定立刻带着所有人到城门口迎接宁军进城。
不能抵抗，这怎么抵抗？
城外那黑压压的大军，根本不知道有多少。
就在这时候，出去谈判的那个官员回来了，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
主官看向他：“快说，宁军那个石将军怎么说的？！”
“他说……”
谈判的官员面如死灰，看着主官嗓音发颤的回答：“他说……把城门关上。”

第九百一十六章 尽白甲
望海角城的主官站在城墙上朝着下边嘶吼：“你们宁人连投降都不许，也以为自己正义吗！与安息人何异？！”
石破当看了看城墙上那个狼狈的人，自言自语似的回答：“我不是来做正义使者的，我是来报仇的，事有对错人有正邪，屠城灭地背骂名又如何？安息人做得，宁人也做得。”
他抬起手指了指望海角城：“大将军说，这条线上的，一人不留，一城不留，让日郎人感觉到疼。”
“攻！”
随着一声令下，战鼓声起。
“为杜将军，为数千将士，报血仇！”
世上再无望海角城。
十几天后，日郎国都城。
日郎国国王雅郑急匆匆的进了天牢，在这关着的是原日郎国大丞相罗珊。
“打开门。”
雅郑吩咐了一声，待牢门打开之后他迈步进去，看到的是一个披散着头发穿着囚衣，却安安静静坐在铁窗口借着微光看书的女子，那已经不是他的大丞相了。
“大丞相？”
雅郑叫了一声。
罗珊侧头看了看他，起身，很认真的施礼，一丝不苟，却无敬意。
“大丞相，你难道还没听说？”
雅郑快步走到罗珊身边：“宁军已经连破五城，所过之处寸草不留，望海角城，宁军以抛石车砸了一天一夜，城墙尽毁，房屋无存，守军尽数被屠……多页城，宁军依然不准投降，一把火将城烧了个干干净净，遍地焦土。”
他看了罗珊一眼：“苏雅城，因为守军反抗，宁军破城之后将所有守军尽数擒住，不给吃喝，数以千计的士兵都被活活饿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沿湖堤城，宁军直接引水淹城，好端端的一座城池变成泽地。”
他语气有些恳求：“大丞相，现在唯有你才能帮朕啊。”
“陛下，我已经不是大丞相了。”
“朕可以立刻把你官复原职，你不是和那个叫沈冷的宁军将军相熟吗？你去找他谈，你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朕的意思，而是安息人逼迫的，只要他肯退兵什么都能谈，朕什么都答应，你只管说，朕诚意十足。”
“陛下，何必呢？”
罗珊坐下来，视线回到那本书上：“当初我说过的，宁人第一次予以善意，若我们不珍惜，第二次宁人来的时候谁也拦不住的，陛下你会死，我也会死，时日无多，陛下若是觉得安息人可以救你，可去求安息人，我无能为力，只好在囚牢等死。”
“都是那群谗臣误朕啊。”
雅郑记得来来回回踱步：“是他们告诉朕，安息人只杀宁人不伤日郎，也是他们告诉朕，这不是安息人对日郎的仇恨而是安息人对宁人的仇恨，那些人信誓旦旦的说，只要放安息人进来灭了宁军那几千人，以后安息人就会为日郎提供庇护，我们的近邻是安息而非宁国啊，朕的选择难道错了？因为远在万里之外的宁国而得罪了近在咫尺的安息人，朕错了吗！”
“陛下说没错就没错。”
罗珊翻了一页书：“和我说什么？应该去和宁人说。”
“他们已经灭了五城！”
雅郑嗓音都有些沙哑，看着罗珊的时候眼神里都是怒火：“是你引来的宁人，如果不是当初你把宁军带来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现在你想不闻不问？不行！朕不许！你现在就给朕出去，去见沈冷，让他退兵！”
罗珊回头看了雅郑一眼：“陛下莫不是忘了，若非宁人来，陛下也不是陛下。”
雅郑暴怒，上前一掌扇在罗珊脸上：“那个沈冷侮辱了朕！你亲眼看到他是如何看不起朕的，也是如何让朕颜面尽失的！”
罗珊抬起手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所以陛下应该明白，宁人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如果每一件错事都能靠哀求去获得原谅就好了，可是并不能……难道陛下你还没发现？五城算什么，宁人这次就不是来灭国的，而是来灭族的，四千多宁国战兵，宁安南都护府的将军，陛下把他们变成了尸体，宁人也会把陛下变成尸体。”
罗珊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陛下回吧，要么现在就赐我一死，要么就等到宁人来了再杀我，我不会去见沈冷。”
雅郑抬手还想打，可是手却僵硬的停在半空。
“朕……朕已经知道错了啊，难道连一次悔改的机会你都不给？”
罗珊摇头：“陛下，不是我不给陛下悔改的机会，是宁人不会给，也是陛下当初就没给你自己留机会。”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自始至终，未再称臣。
雅郑看着罗珊看了很久，终究无奈的长叹一声：“朕其实不觉得自己错了，安息人在侧，宁人更远，为了日郎，朕必须做出选择……如果朕错了，朕愿意付出代价，只要日郎国在，朕去死又如何？朕会派人去找沈冷，告诉他，如果朕一死能换日郎不灭，朕愿意。”
他转身走出囚牢。
罗珊缓缓的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宁人，没准你投降啊，陛下。”
强大到不许敌人投降的宁国有多霸道，有多凶狠，这次日郎人领教到了，可能没有下一次领教的机会……大将军庄雍说过，沈冷这个人，有多暖，就有多狠。
又三天，军报到都城，宁军已破第六城。
又十天，军报到，宁军已破九城。
如果不是沈冷还算克制，如果不是宁军还算克制，被屠杀殆尽的就不只是身穿军服的日郎男人，那些老人和孩子也一样会被杀。
又九天，派去见沈冷的使臣回到都城，在大殿上向国王雅郑汇报与沈冷见面时候说了些什么。
“你将朕的原话带到了吗？”
“臣，带到了。”
使臣说话的时候似乎依然心有余悸，他去见沈冷的时候，恰好宁军刚刚攻破一座大城，城中一万余名缴械的日郎守军被宁军押出城，在城外空地上尽数屠了，使臣进宁军大营的时候，大营外边正在杀人，那哀嚎声钻进他耳朵里就出不去，在脑海之中来来回回的转。
那一幕，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忘了。
宁军在西疆与安息人厮杀，两千余人战死，那战死的人尸体也被安息人凌辱，头颅都被割下，安息人以剁碎尸体喂食野兽为乐，现在，报应还没到安息人那边，已经到日郎人这边了。
宁人没有凌辱日郎人的尸体，但宁人的刀不留情。
“他……他怎么说的？”
雅郑急切的问。
使臣低着头回答：“臣将陛下原话带给宁军主将沈冷，臣得知，此人刚刚带着百万大军攻破宁国北疆宿敌黑武，杀数十万人，拓土数千里，本就是带着杀气来的军队，臣……臣不敢看他的眼神，看一眼，都觉得有一把刀子刺进臣的心口。”
使臣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是夸大其词。
“臣说，陛下愿意以万金之躯代替日郎将士受罚，代替日郎百姓受罚，愿以一死换日郎平安，沈……沈冷说，那，那……”
使臣看了看雅郑的脸色，颤抖着继续说道：“沈冷说，那本就是雅郑的罪他还想代替谁？以该死之人换该死之人的命，换不了。”
雅郑的身子猛的摇晃了一下：“这般，这般放肆！”
使臣跪下来：“陛下啊，臣一路归来的时候，所见之处，尽是脱掉军甲扔掉兵器的逃兵，只因沈冷说暂不杀老弱妇孺，只杀兵甲持械者，一路上走过，各城各地的守军都溃逃了，沿途所见都是丢弃的兵器甲胄，以至于流民捡到了兵器之后变成了凶匪，宁军还没到，他们已经在四处烧杀抢掠，比宁人还狠……陛下，从万龙城到都城这一路千里之地，已无守军，只有流寇。”
雅郑颓然的在宝座上坐下来：“以朕之死都换不来日郎平安了？”
他本意也没想死，只想用一个最卑微的态度去和宁军谈，让宁军先把屠刀放一放，可是沈冷不给他机会。
“陛下，宁军所到之处，妇孺还可活命，大部分男人都被杀了，沈冷的军令要杀的不是已经穿兵甲持器械者，而是有能力穿兵甲持器械的男人都要杀，宁军到了的地方一片焦土，宁军还没到的地方已经成了地狱。”
使臣跪在那，叩首：“陛下……国，国之将灭。”
雅郑想怒骂一声，抬起手指向那使臣，可是抬起手的却又无力的垂了下来。
“派去安息的人有没有回信？”
“陛下，派去安息的使臣被安息人杀了，开膛破肚，尸体挂在城门之外。”
雅郑眼睛骤然睁大。
一瞬间恍惚了一下，他看着大殿上那文武百官忽然之间变了，不再是他的文武百官，而是密密麻麻的衣甲破碎的宁军士兵，他们站在大殿里，用一种充满杀意和仇恨的眼神看着他，那些人的脸居然如此清晰，他吓得惊叫一声，连滚带爬的冲出了大殿。
满朝文武看着狼狈逃走的国王陛下，一时之间全都懵了。
一个半月，宁军破日郎十几座大城，如果不是为了屠城灭地，宁军一个月用不了就能直接杀到日郎国都城外，就在宁军攻入日郎一个半月之后，日郎人的使臣又一次来了，这次带来都不是日郎国国王雅郑的什么话，而是一具拼凑起来的残缺不全的尸体，时隔一年多，那尸体已经不成样子，血肉无存，只有尸骨，头颅是接上去的。
这一日。
宁军大营尽白甲。
那大将军，眼里带泪也带血。
……
……
【解释两件事，第一件读者朋友留言说有的章节无法下翻，我昨天就已经和纵横沟通过，正在解决。】
【第二件事，书评区有读者朋友留言说我是故意不更骗钱的，吊胃口，要去看盗版了……我不求理解，只想说两句，我今年三十七岁，有家人妻儿，昨天家里有事，我是码了两章之后出门的，我为人夫为人父，除了码字之外还有很多事要我去做，对不起大家，我真的没有故意不更。】

第九百一十七章 你当如是
日郎国都城外不到十里，便是宁军大营。
整个宁军大营尽是白衣白甲，队列整齐的大宁战兵看着远处的日郎人护送着一副棺材过来，棺材之中只有一句枯骨，已经时隔一年多，杜威名的哪里还有血肉，遗骸都不完整，他的尸体当初被安息人百般凌辱，如今已经拼凑不齐。
士兵们注目那辆马车缓缓倒了近前，两侧兵甲如林，所有士兵们全都横拳在胸。
“大宁战兵，接杜将军回家！”
“大宁战兵，接杜将军回家！”
“大宁战兵，接杜将军回家！”
三声震喊，吓得那些前来送遗骸的日郎人全都脸色惨白，有的人走路都在发颤需扶着马车才能继续走，赶车的人吓得嘴唇都在抖。
兵威如山。
沈冷一身白衣走到马车旁边停下来，抬手触摸着棺材，棺材里就是他的好兄弟杜威名，从刚进水师就一直跟着他的好兄弟，多少次厮杀都活了下来，却死在日郎人恶心的算计里。
“我们陛下说，无论如何也要将杜将军的尸体送还给大宁，当初那些安息人真是残忍……这次我们也是千辛万苦才把杜将军的尸骨差不多凑齐……”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冷的眼神转向他，那眼神让说话的人立刻闭嘴。
“你们千辛万苦？”
沈冷往前迈了一步，说话的人不由自主的后退。
“既然你们千辛万苦也没能把我兄弟的尸骸拼凑完整，那我就还你们一个千辛万苦千刀万剐。”
“灭日郎！”
陈冉大喊一声。
四周战兵以兵器敲打胸甲。
“灭日郎！”
送尸体的人吓得掉头就跑，踉踉跄跄，跑出去没几步就摔倒在地，爬起来继续跑，连头都不敢回。
沈冷伸手，亲兵捧着一副崭新的将军甲上来，沈冷打开棺材，一眼就看到那具残缺不全的枯骨，瞬间，他的就变得眼睛血红血红的，他把将军甲放在杜威名的尸体旁边，手在盔甲上拍了拍：“老杜，安心回家，剩下的事交给我了。”
他猛的转身，泪水从眼角飞了出去。
“送杜将军回家！”
他大声喊，声音沙哑的好像刀子在磨刀石上磨过一样。
大宁战兵的人把马车牵着往前走，沈冷忽然转身，单膝跪下来抱拳：“兄弟，若你泉下有知，别急着投胎去，你看着我，看着我手刃仇人。”
他起身，黑獒走到他身边，巨大的头颅蹭了蹭沈冷的腿，它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悲怆，呜呜的叫了两声，好像在安慰自己的主人。
沈冷拍了拍黑獒的头，翻身骑上去，伸手往前指了指：“攻破金云城！”
面前就是日郎的都城。
白衣白甲整齐向前，所以大地也变成了白色，日郎国的都城金云城诸门紧闭，城墙上的日郎守军一个个紧张的连话都不敢说，握着兵器的手全都是汗水，他们看着城外那支来自遥远宁国的军队，却仿佛看到的是来自地狱的恶魔军团。
“攻！”
战鼓声起。
随着鼓声，巨大的抛石车一架一架的将巨石甩了出去，满天飞石朝着金云城的城墙上砸落，日郎人本以为将杜威名的尸体送还给宁人最起码能换来一些喘息之机，能让宁人的怒火稍稍平息，可他们错了，杜威名的尸体，只能让大宁战兵的杀意能浓。
巨石飞上城墙，砸的一片狼藉。
沈冷坐在黑獒背上，血红血红的眼睛盯着城门，如已入魔。
一个多时辰，大宁战兵的抛石车把城墙上的日郎守军砸的鬼哭狼嚎，但凡可以栖身的地方都躲着人，他们从来都没有过如此想要钻进地缝里，每一处墙角都很拥挤，以为墙角可以带来安全。
将军石破当一抬手把铁盔摘了下来扔给自己的亲兵，他左手抓了一面圆盾，右手握住黑线刀：“跟我破城！”
“呼！”
西蜀道战兵第一批发起了攻势，大宁战兵开始朝着金云城压过去，白茫茫一片。
冲城车在队伍后边，随着大军往前压而移动，推着冲城车往前走的士兵们整齐的呐喊着，每一步都无比的坚定。
城墙上的羽箭开始还击，可是没有重弩，所有重弩都必须固定在城墙上才行，不好移动，刚刚一个多时辰的狂轰滥炸早就把所有的重弩砸的细碎。
冒着箭羽，大宁的士兵们冲到了城墙下边，云梯一架一架的往上抬。
城墙上的日郎人已经在哀嚎，哀嚎着还击，还没有杀人就快把自己吓死了。
冲城车上来，巨大的撞木拉起来，朝着城门狠狠的撞了下去，砰地一声巨响，城门往里边裂开，能看到城门里边的日郎国士兵一张一张因为恐惧而扭曲了的脸，他们疯狂的喊叫着，将城门推回到原来的位置，刚刚顶木被撞的断了好几根，有人嘶吼着指挥后面的人抬新的顶木上来。
砰！
第二下来了。
沉重无比的撞木再次狠狠敲在城门上，这一次城门往两边裂开的口子更大，冲城车附近的大宁弓箭手在城门裂开口子的那一瞬间就开始发箭，箭密集的从六七尺那么宽的门缝里射进去，里边的日郎人被羽箭射翻了好几个。
拥堵在城门洞里的日郎国士兵知道城门一旦被攻破意味着什么，嘶哑着嗓子喊着，拼了命的想把城门推回去，而城外这边大宁的战兵也涌了上去，所有的顶木都被撞断了，到了拼勇气和战力的时候，两边的人都发了狠，都在拼尽全力的推门。
呼的一声，其中一扇巨大的城门因为门轴断裂而倒了下去，不少人被拍在城门洞里。
城门拍倒的那一瞬间，每个日郎人眼神里就只剩下绝望。
城门洞里的日郎人开始亡命飞奔，有将军大喊着让人把拒马桩堵在门口，日郎人的弓箭手站在拒马桩后边不停放箭，一员虎将单手举着盾牌往前猛冲，腿上连中两箭却丝毫也不在意一般，过去一脚踹在拒马桩上，那么沉重的拒马桩翻滚着飞了出去，将几名日郎国士兵砸翻。
石破当低头看了看腿上插着的羽箭，一刀将羽箭斩断，带着两支箭大步向前。
迎面一个日郎国将军一刀砍来，石破当一刀破之，再一刀斩之。
“杀我兄弟者，我必杀之。”
犹如猛虎咆哮。
他和杜威名并不熟悉，也不常见，可是每一个大宁战兵都在心里狠狠的记住，四海之内战兵皆兄弟，哪怕一辈子只能见一次面有一次并肩作战的机会，那也是可以放心把自己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一刀剁人头。
带着两支断箭的石破当大步向前，连斩六七人后，面前哪里还有人敢拦他。
城门告破，城墙上的守军士气溃散没有了勇气抵抗，大宁战兵顺着云梯犹如漫卷的潮水冲上堤坝，大浪又顺着堤坝冲下来，从城墙上杀到城墙内，下城的坡道上，血流成河。
从城墙到城下，白甲战兵迅速的攻占每一条大街小巷，攻占每一座官府衙门。
日郎人的骨子里害怕安息人，因为安息把他们杀惨了，这一次之后，若有幸存者，一辈子提起宁人两个字也会胆战心惊。
沈冷大军入城，骑兵呼啸而过，白甲红旗，烈烈如歌。
皇宫，宁军已经将整座皇宫围的水泄不通，宫门紧闭，可是谁都知道那宫门在宁军面前就如同一层窗户纸，毫无作用，也毫无意义，宫门不能给里边的人丝毫安全感。
宫城城楼上，雅郑站在那，脸色煞白。
“沈冷！”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手却在颤抖。
“朕没有做错什么！哪怕你现在就让人攻进来把朕抓住，朕也不认错！”
沈冷抬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很远，可是雅郑却似乎看到了沈冷的眼神，所以喊话的时候一直在发抖。
“朕！”
雅郑嘶哑着嗓子高呼：“朕是不会在你面前低头的，朕已经低头过一次了，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朕宁死不屈！”
沈冷道：“你死就行了，要你屈有何用？”
他摆了摆手：“把皇宫烧了。”
围着皇宫的宁军将一支一支点燃了的火箭射进去，不停的射，犹如数不清的流星从四面八方飞入皇宫，火势逐渐起来，没多久皇宫里就浓烟滚滚。
不到半个时辰，皇宫大门打开，一群人狼狈逃出。
“放箭！”
随着陈冉往下猛的一压手，羽箭瞄准逃出来的人，一个一个被射翻在地。
沈冷看了一眼要逃出来却害怕羽箭而躲在城门口后边的雅郑，把刀子递给陈冉，转身出去，不远处有座凉亭，沈冷大步过去，右臂环绕夹住一根凉亭柱子，发力往外一拉，轰的一声，凉亭倒塌，沈冷夹着一根柱子走回来，回到城门口附近把柱子仍在地上：“立起来。”
陈冉他们用横刀挖了个坑把柱子埋好，沈冷大步朝着城门里边走，好像拎着一只小鸡子似的把雅郑从城门后边拎出来，单手掐着雅郑的脖子举高，右手将黑线刀猛的一插……黑线刀穿透雅郑的肩膀把人钉在柱子上。
“我兄弟被人开膛破肚，你当如是。”
沈冷转身：“剖了他！”

第九百一十八章 你出钱我出力
日郎国皇帝雅郑在皇宫门口被开膛破肚，场面很血腥也很暴戾，可没有人同情他，也不值得宁人同情，只是杀了雅郑之后众人再找的时候却不见了沈冷，所有人都注意着那个哀嚎惨呼的一国之君，却没有看到大将军悄然离开。
等陈冉想找沈冷问问下一步如何的时候，却发现人群之中已经没有了沈冷的踪迹。
半个时辰之后，皇宫里的一座假山后边，陈冉终于在这找到了抱着膝盖坐在那的沈冷，他像个孩子一样蜷缩着，脸上的泪冲掉了血迹，所以泪痕那么重。
在那一瞬间，陈冉的心仿佛被刀子割了一下。
“冷子。”
陈冉蹲在沈冷面前，手放在沈冷的肩膀上：“怎么样？”
沈冷抬头看了看陈冉，又摇头：“没事。”
陈冉长长吐出一口气，挨着沈冷坐下来，背靠在假山石上的那一刻，仿佛浑身上下跟散了架一样，大战之后脱了力，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你总是以为自己可以保护所有人。”
陈冉的声音很低。
“所以你的痛苦也大过所有人。”
陈冉往后靠了靠，抬着头看着天空：“你的杀戮之心越重，我知道其实是你心里的内疚越重，你一直都在自责，总觉得当初如果不把老杜留在这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是冷子，你不是神仙，就算是神仙也未必万事万能。”
沈冷抬起手抹了抹脸上的血泪：“不敢去想，老杜在带着人与安息人厮杀的时候是有多孤单，死之前的时候会有多无助。”
沈冷也往后靠了靠，也抬着头看着天空。
“我最不喜欢做的事就是报仇。”
“我也是。”
陈冉应了一声，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一辈子无仇可报该多好。
“我每一次出征之前都要说，我带着多少人出去就希望带着多少人回来，可我知道我是个骗子，我做不到……可兄弟们还是信我，兄弟们越是信我，我越难受。”
他抬起手拍了拍胸膛。
“这里疼。”
陈冉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出现杜威名的样子，也会出现李土命的样子。
“冷子。”
“嗯？”
“做老母鸡累不累？”
“累。”
“还想做吗？”
“想。”
“既然累为什么还想？”
“也许……天生的吧。”
陈冉睁开眼：“我也想……老杜走了，可是现在外面还有二十几万大军等着你，他们都在等着你这个大将军来下令，老杜的仇还没有报完，四千多战兵兄弟的仇也没有报完，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没什么，没人说大男人不能哭，哭过了，站起来，你得挺直脊梁，因为你的脊梁不是你一个人的脊梁，是数十万兄弟们的脊梁，你挺直了，大家都挺直了。”
他看向沈冷：“为什么大家明知道你不可能真的做到带多少人出征带多少人回来却还那么信任你吗？没别的，只因为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人生啊，不管是交朋友还是做兄弟，不外四个字……将心比心。”
他扶着假山站起来，朝着沈冷伸手：“等这次打完后回去，顺路看看老杜的爹娘，接到长安吧，上次一直都在说想把两位老人家接过去，可是忙起来总是顾及不周。”
沈冷伸手，陈冉发力把他拉起来。
“你继续做你的大将军，做数十万小鸡仔的老母鸡，我没你那么累，我只把你看成小鸡仔，鸡仔，来，给为娘乐一个？”
沈冷笑着瞪了他一眼。
陈冉笑了笑：“兄弟们亦然，你应该明白，当你想要保护的人越来越多，想要保护你的人也越来越多，兄弟们还都在外边等着你呢。”
沈冷嗯了一声，重重的呼吸。
两个人出了皇宫，走出去没多远就看到躺在一边树荫下的石破当，裤子被剪开了，一名医官正在为他清创，箭头还在肉里卡着，石破当枕着自己的双臂看着树上像是在发呆，似乎完全都不在乎那腿上必能钻心一般的伤疼。
沈冷让人找来两壶酒，拎着酒走到石破当身边坐下来，石破当连忙起身：“大将军……”
沈冷把酒壶递给他：“少扯淡。”
石破当嘿嘿笑了笑，接过酒狠狠的灌了一口，然后满足的呻吟一声。
医官已经把箭头剜出来，石破当微微皱眉，看了医官一眼：“怎么这么慢的，我不吭声你就因为我不知道疼？信不信我现在把箭簇塞你屁眼里再剜出来，你试试疼不疼？”
沈冷对医官笑了笑：“别理他。”
医官笑着摇头：“将军腿如果没事，塞就塞。”
石破当吊儿郎当的样子，瞪了医官一眼：“嫌不嫌弃我脏？”
医官一怔：“啊？”
石破当把自己的酒壶递给医官：“敬你。”
医官被这突然而来的敬意吓了一跳，连忙双手把酒壶接过来，犹豫了一下没喝，石破当哼了一声：“果然嫌弃我嘴巴臭？”
医官一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然后把酒壶口塞进嘴里咕嘟咕嘟的灌了好几口，嗝的一声喷出来些酒气，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不是嫌弃将军，是因为我还要去救人，喝了酒，我怕出错。”
石破当一把将酒壶抢回来，自己又喝了一口后说道：“知道我为什么要敬你吗？不是因为你给老子治了伤，而是因为你给太多人治了伤，战场上刀剑无眼牛头马面遍地跑，一个一个的把人带回阴曹地府，你特娘的就是跟牛头马面面抢人命的那个，你记得自己救了多少条人命吗？”
医官摇头：“不记得。”
石破当道：“你不记得，老子当然也不知道，这边的人都信禅宗说菩萨是救人的，世上没有菩萨，如果有，你就是。”
医官眼睛微红，站起来，肃然行礼。
石破当道：“快去救人吧，等回军的时候记得找老子来讨酒喝，你自己不来，若是老子想起来你没来，老子就真的把箭头塞你屁眼里。”
沈冷看着石破当，笑着摇头：“粗鲁。”
石破当：“我粗鲁？我粗鲁……怪我吗？那特娘的得怪我老子，我从小他就是这么教的，关键是我老子还总让我觉得自己是书香门第出身……”
沈冷伸手把地上带血的箭头捡起来，擦了擦：“我带回长安。”
石破当有些不好意思：“是要给我表功吗？”
沈冷：“不是，给你爹，让他把这个塞你屁眼里。”
石破当：“……”
沈冷喝了口酒：“灭日郎不难，统治日郎也不难，接下来怎么打？”
石破当：“当然是一口气干到安息去。”
“安息其实并不是紧挨着日郎国。”
沈冷道：“我这些日子一直都在详细打探消息，日郎国的西边是耶国，大概有千里之地那么大的地方，已经被安息所灭，但安息没有在耶国留守多少兵力，他们的人在杀了我们的人之后就撤出日郎，安息人的习惯是打下来一个地方就把人口屠尽，把所得财物像蚂蚁搬家一样搬运回去，我们现在连安息本国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打日郎，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可对安息动武必须深思熟虑，不然的话会把更多兄弟的命扔在战场上。”
石破当脸色变了变，他以为安息就在日郎国西边，出了日郎就能打安息。
“安息本国也许就不在这片陆地上。”
沈冷道：“他们肆无忌惮的招惹大宁，或许是因为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打到这也是渡海过来的，本国在另外一片陆地上。”
石破当问：“那怎么办？”
“我打算让你留在这一段时间，重设安南都护府，当初是想留日郎，现在已经没必要，以日郎养十万大军不成问题，我给你留十万战兵，不要冒进，就狠狠的搜刮日郎吧，用日郎的金银财宝把咱们的战兵兄弟养的白白胖胖。”
石破当道：“我吧……”
石破当看着沈冷说道：“别的都还好，你也知道我不是不能克服困难的人，可是有些困难确实不好克服。”
沈冷道：“什么？”
“就是吧……这边的妞儿有点不合口味，下不去嘴。”
沈冷扑哧一声笑出来：“滚你大爷的蛋，非得用嘴？”
石破当哈哈大笑：“真的，这边的妞儿我发现有点偏瘦小，不丰润，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
他伸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得大，特别大。”
沈冷笑的嘴角都疼：“大就那么好？”
“好呗。”
石破当一本正经的说道：“兄弟，你得像我多学学，咱们大宁的战旗插到哪儿，你就也得插到哪儿。”
他扶着树站起来：“我去皇宫里转转。”
沈冷：“别胡作非为啊。”
石破当笑道：“我怎么会胡作非为，也就是去日个王后。”
沈冷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不行！”
石破当：“我开玩笑的，我又不是不懂军纪，我去转转皇宫里有什么金银财宝给兄弟们分发一下，我是宁人，宁人可以杀尽敌寇，但不会淫人妻女……老子虽然爱女人可还没到丧心病狂，老子还是个人。”
他回头笑了笑：“不过我让亲兵去打听了，这金云城里好像青楼不少，咱正正经经的嫖行不行？”
沈冷：“有多远滚多远。”
石破当瘸着腿又走回来：“借我点钱。”
沈冷眼睛一瞪：“你去嫖，我出钱？”
石破当：“我特么还出力呢！”
沈冷怔住：“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第九百一十九章 大案
金云城。
石破当看着沈冷在写奏折，看的手都在抖，已经拿下日郎国都城，再往西南进攻的话，第一地域不熟，短时间内无法将安息本国环境探查清楚，第二士兵们对于南疆的气候还需要适应，长途跋涉又是未知之地，接下来的仗怎么打还需谨慎。
大将军庄雍三翻四次的告诫沈冷不要轻敌冒进，沈冷自然也知道其中利害。
石破当端着酒杯，看着沈冷一笔一划的写字，慢慢的抬起手捂着心口。
“看你第一笔我心就跟着抽了一下。”
石破当摇头：“看你第二笔，我心就停了一下……这位好汉，你这运笔真是鬼神莫测，你特么写个二，能不能第二笔别从右边往回写？”
沈冷：“怎么了？右边回来近。”
石破当：“气死我了。”
沈冷：“一边呆着去。”
石破当：“好嘞。”
端着酒杯坐到一边：“还是喝酒快乐，我何必看你写字受折磨。”
沈冷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酒是快乐，茶是慢乐。”
石破当：“乐还求慢？”
沈冷：“慢但是悠长。”
石破当：“快，也可以长啊。”
沈冷皱眉：“我怀疑你在耍流氓。”
石破当：“你还怀疑，何必呢。”
沈冷放下笔，看了看石破当：“我奏折送出去陛下应该会应允，你可想好了，留在这你到底快乐不快乐，在我看来这里自然比不上西蜀道。”
石破当耸了耸肩膀：“你说的对，这里肯定比不上西蜀道，西蜀道的姑娘多好看啊，自古美女出西蜀，日郎国这边的妞儿怎么都差点意思，不过昨天夜里去了一趟青楼……怎么说呢。”
他看了看桌子上的水果：“你看到这种东西了吗？昨天特意问了问，这东西叫山竹，看着黑不溜秋的，可是掰开一吃吧，贼甜，水还多。”
沈冷：“你特么的能不能不耍流氓？”
石破当：“我真的是在说水果好吃……”
沈冷：“哦……”
石破当：“你怎么能这么流氓？”
沈冷：“滚……”
石破当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忽然就严肃下来：“我留下吧，其他人留下我也不放心，日郎人看起来孱弱无力，可心眼坏，他们能做出来一次出卖我们的事，就能做出来第二次，这种事没有一次就结束的，只有第一次和无数次，就比如我去青楼……”
沈冷：“正经些。”
石破当哦了一声：“就是在说正经的，把谁留在这我都不放心，大宁战兵，四海之内皆兄弟，还是我自己留下的好，况且杜威名的仇还没有报完，若是安息人真的还敢来，我倒是想以十万虎狼会会他们。”
沈冷其实了解石破当，看似粗鲁冒失，可实际上没有几个人比石破当更会领兵，这个家伙从四五岁的时候他爹大将军石元雄就手把手的教他怎么打仗，七八岁就开始在沙盘上排兵布阵，到了十五六岁，军中推演，已经少有敌手。
陛下在让沈冷南下的时候没有特意提及别人，而是专门提了一句让石破当率军南下，其实陛下也早已经做出了选择。
石破当继续说道：“攻破金云城并不算结束，你说过的，从东海岸到西疆，那条线上所有我们兄弟经过的城，一座不留，我发过誓，我不想对不起我发过的誓。”
沈冷吐出一口气：“我不想再报仇了。”
石破当一愣：“嗯？什么意思？”
“老杜战死，我们来给他报仇，我不想你也出事，我再来给你报仇。”
石破当哈哈大笑：“你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说我的吗？说我是军中第一猛将，你觉得日郎人还是安息人能把我怎么样？”
沈冷撇嘴：“怎么也有人说我是军中第一猛将？”
石破当道：“不一样，你看，说你是军中第一猛的人都是什么人？都是男人啊，你的猛男人都知道，我就不一样了，说我是军中第一猛的都是女人，就拿昨天夜里那个姑娘来说，她说我猛的跟不是人一样……我跟你说，这还是我腿上带伤有些姿势不自然，要是……”
他看了看沈冷，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别瞪我。”
石破当端着酒杯走到沈冷身边，用屁股撞了撞沈冷肩膀：“把我当兄弟？”
“你说过的，大宁战兵，四海之内皆兄弟。”
石破当哼了一声：“我就没有什么特别的？”
沈冷想了想：“你丑，猛丑猛丑的。”
石破当又撞了沈冷一屁股：“滚你的蛋，我那是俊猛俊猛的。”
他看着桌子上写一半的奏折：“继续写吧，我留在日郎，估摸着时间也不会太久，陛下会安排人来重建安南都护府，算计着最多也就是两年时间，我用一年的时间来调教……调理日郎人，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怕，再用一年时间让日郎人忘记自己是日郎人，想都不敢想的那种，到时候等陛下派来的官员到了也好做事。”
他把酒杯放下，忽然站直了身子给沈冷行了个军礼。
“我以你拿我当兄弟为荣。”
沈冷看着石破当那张认真起来的脸，起身后认真的说道：“你脸跟山竹似的那么黑。”
石破当笑道：“我水也可多了。”
沈冷：“滚……”
石破当哈哈大笑：“粗鲁，你应该问甜不甜？”
沈冷：“赶紧滚！”
与此同时，江南道，安阳郡。
叶流云坐在巨大的书房里往四周看了看，觉得有些空荡，大到空荡，这是江南织造府的主官娄予的书房，比韩唤枝在长安的书房最少大五倍以上，此时看起来空荡，只是因为这里奢华到了极致的陈设都已经被装箱查封。
江南织造府的织造最初的时候是五品官，与户部员外郎同级，可是后来随着江南织造府的作用越来越大，江南织造的品级也就越来越高，到了当今皇帝李承唐的父亲那一代，直接将江南织造的品级提升到了从二品。
这可能是大宁最肥最肥的差事了，昨日里叶流云去娄予的家中看了看，看过之后才知道什么叫穷奢极欲，丝毫也不掩饰的穷奢极欲。
坐下来看着这空荡荡的书房，叶流云心里忽然有些怕，这么大的房子，难道娄予就不怕？
在江南织造府的大院里，还有几间简朴且陈旧的房子，那是朝廷派人来的时候娄予才会去的地方，除此之外，在安阳城里他还有一套很朴素的住宅，同样，朝廷派人来的时候他都会设家宴款待，去的都是那座普通民宅，让人看看他有多朴素，多勤恳，他还会每日穿着带补丁的官服出入，连百姓们都夸他是个好官。
也就是在昨天，叶流云打开了娄予豪宅的地下室，在其中看到了让叶流云都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成堆成堆的银子，靠墙有两排书架，书架上的银票有的都发霉了。
当时叶流云问娄予：“你贪了多少银子，自己心里有数吗？”
已知必死的娄予倒也坦然：“不知道，但我不喜欢银票，只喜欢现银。”
叶流云问他：“为什么？”
“你看，容易发霉，而且看着没有那么壮观。”
娄予看着面前成堆的银子，眼睛里依然在放光：“我喜欢看银子，银子堆成山似的，你不觉得很美？”
叶流云都无言以对。
那座豪宅名为畅园，占地超过两百亩，比陛下的花园还要大，畅园之中，各种珍花异草皆有，甚至很多都叫不上来名字，在客厅正中摆放着一株超过七尺的血珊瑚树，没有一丝杂色，陛下宫里摆着的那棵也不过五尺多高。
叶流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空荡荡的房间里那种诡异的气氛。
就在这时候，从流云会调进刑部做事的年轻人白杀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有人丢在织造府门口，守卫捡到之后连忙送来。”
白杀双手将书信递给叶流云。
叶流云将信封拆开之后随即皱眉，这是他所见过的最短的一封信，只有一个字。
滚。
白杀看清楚那字之后脸色一变：“猖狂！”
叶流云却笑起来：“朝廷动了娄予，其实娄予不难办，动了娄予就动了江南织造府养着的那些蛀虫，南下之前我和沈冷聊过，江南织造府上上下下千余人全都卷入此案，那么他们养着的恶犬走狗有多少？大宁啊，处处皆美，能让大宁不美的只有两件东西，一是敌人，二是恶人，我们的敌人有边军挡着，有边军来杀，恶人……刑部来吧。”
他起身：“分派下去，我要亲自提审几个重犯，先把娄予带来，就在这审。”
白杀俯身：“卑职这就去办。”
“告诉所有人都小心些，安阳城里，现在会有很多很多人盼着我们死。”
叶流云拿起桌子上的一封信：“派人送信给江南道战兵黄将军，敌人都知道了大宁兵甲不可招惹，咱们自己家里的恶人还不知道。”
白杀将书信接过来：“卑职马上派人送去。”
叶流云回头看了看窗外，窗外就是江南织造府的后院，有一大片园林，不得不说娄予真的很会享受，回身一看就能看到那么美的景致，再往外看，远远的就能看到南平江。
“江南道的道治不在这，幸好不在这。”
叶流云吐出一口浊气：“不然的话，可能我们要查的就不仅仅是江南织造府这千余人。”
江南道的道治城是怀远城，也是沈先生的老家。
沈家在怀远城也算是望族，只是一直都很低调，低调的不像话，不然的话当初孟老板也不会有胆子把沈先生抓住想要赎金，表面上沈家做的是药材生意，实际上……确实是药材生意，可这药材生意不一般，军中伤药也是沈家来配制。
叶流云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江南织造府在安阳城，娄予如此明目张胆，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江南道的道府大人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他不知道？
叶流云看向白杀：“江湖客不用担心，因为我们出身江湖知道他们会干什么，他们也不会比我们干的更好，我担心的是……”
他目光再次看向窗外，那是怀远城的方向。
“派人去沈家。”
叶流云起身：“沈家的人应该能帮上忙。”

第九百二十章 自尽
怀远城距离安阳城很远，大宁江山，在当今陛下李承唐灭掉南越之前一共十九道，一道十九郡，大宁之大已经让人倍感自豪，而李承唐这些年兴兵拓土，如今的大宁已经算是无与伦比的巨人。
灭南越得平越道，灭求立得永立道，灭窕国得云海道，灭西域三国得西平道，灭渤海国得渔阳道，北征之战大胜，得黑武东西数千里南北千余里之地，共分四道，一道息烽道，一道为古城道，一道为白律道，一道为南苑道，不久之后武新宇就会攻破黑山汗国，陛下连名字都已经定好，取名为黑马道。
而沈冷率军攻破日郎，这地方将会成为大宁的海外第三道江山，也是大宁的第三十道江山。
如今的大宁已经不是纵横十九道，而是三十道。
事实上，李承唐先后兴兵所灭的这些国家，新立的十一道江山总计加起来，比大宁原本的十九道只小了一丁点，相当于将大宁的国土扩大了一倍，如果算上海域的话，那就说不清楚大了多少。
以往大宁十九道要说最重要的，争执不下，要说最富有的，莫过于江南道。
说到产粮，自然要提辽北道，说到军事，自然要提军屏道，说到桑蚕就只能是江南道。
江南道的道府大人自然也就显得更为重要些，毕竟以江南道一道之地能为大宁提供如此庞大的财富收入，其位置的分量也就显而易见。
三十道江山，一半是李承唐在位期间打下来的，无论如何，后世对李承唐的评价已经可以预见。
而提到这位前无古人也未必后有来者的大宁皇帝，就一定会提到在这历次征战之中的将军们。
怀远城很大，但有些憋屈。
作为江南道的道治所在，其地位不言而喻，可是实际上，连怀远城的人都觉得江南道最重要的不是本地而是安阳郡，看看安阳城有什么？有足以影响大宁经济命脉的江南织造府，有能直接影响大宁军事命脉的安阳船坞，怀远城有什么？
可不管怎么说，怀远城还是道治所在，同样是一郡的郡府大人，安阳郡的郡府是从四品，怀远郡的郡府大人就是正四品，虽然只差一级，百姓们认为是半级，可官场上半级的差距就是抬头与低头的差距。
道治府。
道府大人岳静林很头疼，非常头疼。
江南织造府的案子太大了，大到已经骇人听闻，大到已经创造了大宁立国以来之最，就算是沐昭桐谋逆的案子，明面上涉及的官员才多少？江南织造府一案有上上下下千余人。
作为道府，岳静林当然知道自己难辞其咎，陛下还没有派人查他只是在等着，等他自己请辞。
这算是给他最后的体面了。
“我已经上了请罪奏折。”
岳静林看了看手下人，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让他有些不安。
“如果陛下念及我这些年还是为大宁做了些事，可能会给我一个善终，就此辞官回家养老……”
作为江南道的二把手，道丞李生贤脸色也一样难看，道府大人已经表了态，他也要表态。
“虽然江南织造府的案子没有牵扯到怀远，可我们得有自知之明。”
李生贤有皇族血脉，几百年前他先祖也曾是开国皇帝的子嗣，后来越分越偏，到了他这一代看族谱自然还能分出来辈分，实际上与李家皇族已经很远很远了。
然而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当初在与别人的竞争之中成为江南道道丞，当然还是因为他骨子里李家的血脉关系。
姓李与不姓李，差别巨大。
“大人。”
李生贤看向岳静林：“江南织造府的案子实在与大人无关，江南织造府独立于道治之外，大人想管都管不了，要真说有关系，岂不是户部那些人关系更大？唉……坏事就坏事在织造府在咱们江南道，为大人感到冤枉委屈。”
“不委屈。”
岳静林苦笑：“案子出了就是出了，有什么委屈的？”
他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眼神里有些留恋不舍。
“我在江南道，也算兢兢业业，曾自认为对得起陛下的看重，对得起江南道上上下下的信任，可是这个案子一出来，我这曾以为的对得起就变成了对不起。”
他摇了摇头：“这件事也不用再议，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多久新的道府大人就会来接替我，你们也各好自为之，我自认清廉，从不曾拿过娄予一个铜钱，我也坚信诸位同僚也都与我一样，不曾被那些黄白之物沾染，就算是刑部来查，廷尉府来查，我都不怕。”
他起身，抱拳：“诸位各自回去吧，虽然已都知各自结局，可还是不应懈怠轻慢，接替我等的官员未到之前，诸位还需尽心尽力，不辱没这一身官服，不辱没陛下信任。”
所有人都起身施礼，告辞离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道府岳静林和道丞李生贤两个人，已经搭档了十几年的两个老朋友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苦笑。
“你还笑得出来？”
“你不是也在笑吗？”
岳静林给李生贤倒了杯茶：“其实想想，无愧于心四个字多难？”
李生贤也叹了口气：“是啊，尤其做官，无愧于心更难。”
他看了岳静林一眼：“大人，此时已无别人只有你我，我想问大人一句话，还请大人如实相告。”
“问。”
“娄予……娄予是否找过大人？”
“没有。”
岳静林回答的很快。
“他知道我的秉性，若来找我，他不怕我一本奏折把他告了？”
岳静林叹道：“他就算是收买江南道上上下下所有人，也不会来收买我，刚刚你说冤枉委屈？我不冤枉不委屈，一个渎职之罪，我就得诚然接受，江南织造府虽然不归我管，可就在江南道啊。”
岳静林看向李生贤：“娄予找过你没有？”
“也没有。”
李生贤回答的也很快。
“他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大人的关系怎么样，他若来找我，难道不怕我告诉大人你？”
李生贤笑着摇头：“传闻娄予贪墨上百万两，紧挨着这么大一个贪官却没能得到些好处，大人啊，我们两个做官做的很被人无视啊。”
岳静林哈哈大笑，不经意扫了李生贤一眼，那眼神里有些东西一闪即逝。
“是啊，我们两个这官做的。”
岳静林看了看茶杯里的热茶：“这次分开，我回长安，估摸着你也要回连山道老家了吧？你我以后再想相见就难了，好在你回家后还有庄园田野，而我只能看着长安城的广厦千万间。”
“大人不像是在自怜，像是在炫耀。”
李生贤笑道：“笑话我只能回家种田。”
岳静林白了他一眼：“要不然咱俩换换？”
李生贤摇头：“不换不换，我还想回去安安心心做个田家翁。”
他起身：“大人也早些休息，我回去之后也要收拾行囊了，刑部叶大人已经在安阳郡，不日应会来怀远城，到时候你我怕还要先同去长安面见陛下，那时候才会分开。”
岳静林嗯一声：“是啊……还是要面见陛下的。”
他看了李生贤一眼：“被陛下骂几句，心里也好过些。”
李生贤嗯了一声，没再回话，抱拳告辞。
坐在书房里，岳静林看着桌子上的文房四宝，忽然又是一声苦笑。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怎么敢回去被陛下骂？”
他伸手将毛笔从笔架上摘下来，铺开纸张，提笔书写。
第二天一早，家里的下人在门外轻轻敲门喊他吃早饭，喊了好几声也没人理会，下人觉得不对劲，连忙将房门推开看了看，一进门就看到道府大人的尸体挂在房梁上晃晃荡荡，人早就已经死了。
昨夜一场小雨，似乎是在送别大人。
消息很快传开，整个怀远城都炸了，道府大人悬梁自尽的消息不胫而走，在这个时候，江南织造府大案案发，道府大人留书之后自尽身亡，一下子给整个怀远城蒙上一层阴影。
五天之后，刑部尚书叶流云从安阳郡那边昼夜兼程的赶来，这个案子一瞬间就变得更大了些，还没查到怀远城这边，道府大人先自尽了。
叶流云大步走进道府大院，进门先问了一句：“尸体还在不在？”
“在的。”
怀远城廷尉府分衙的千办丁墨山垂首道：“尸体妥善保管，不敢有失，道府大人的书房已经封了，案发之后就不许人进出，卑职安排了人昼夜在此当值，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
叶流云嗯了一声：“做的很好，先去看看书房，然后带我去看看岳大人的尸体。”
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木然跟着的道丞李生贤：“李大人？”
李生贤慢慢转头看向他：“叶大人有什么事吗？”
叶流云问：“我听闻岳大人自尽当晚，你也在？”
“在的。”
李生贤的脸色看起来很木然，可是眼神里却都是悲怆。
“见岳大人最后一面的就是我了。”
李生贤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他把这案子丢给我了，早知道，应该先他一步走的。”
叶流云微微皱眉，看向李生贤。
李生贤已经迈步向前：“走吧，我陪着叶大人查，然后进京见陛下。”
几个人进了书房，那份写了一半的奏折还在桌子上，也许是写了一半，也许已经写完，字数虽然不多可意思完整。
“罪臣，愧对陛下，愧对百姓，愧对列祖列宗……”

第九百二十一章 大阵仗
叶流云看了看桌子上没有动过的奏折，坐下来，又看了看奏折旁边的茶杯，茶杯里还有大半杯水，他的视线从奏折上离开，把不远处的茶壶拿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沉默片刻，取了一个新的茶杯倒出来一些茶水，送到嘴边要喝的时候刑部的手下已经全都聚集过来，纷纷阻止叶流云喝这壶剩茶。
“大人，万一茶水之中有药……”
白杀伸手阻拦。
叶流云摇头：“去请沈家的人了吗？”
“人已经快到了。”
叶流云嗯了一声：“那就无妨。”
他把茶杯里的水喝下去一口，仔细品了品滋味：“不管是什么样的好茶，哪怕是江南道上好的绿茶，放置的时间久了也是苦的，岳大人经常熬夜所以喜欢喝浓茶，茶野放的太多了。”
他放下茶杯：“茶滋味还这么苦。”
他看向李生贤：“李大人，你说最后见岳大人的时候他刚刚泡了茶？”
“是。”
李生贤回答的很快。
叶流云嗯了一声：“仵作推测岳大人自缢身亡的时间是在后半夜，李大人你们离开书房的时候是还没有入夜，一壶茶不可能喝那么久……一个刚刚换了茶的人却突然自缢身亡了？”
所有人都楞了一下。
谁也没有想到叶流云的不是看那份奏折，也不是看悬梁自尽的位置，而是一壶剩茶。
“大人，你没事吧？”
白杀着急的问了一句。
“没事。”
叶流云看向站在人群后边的那个下人：“你之前说过，从李大人他们离开之后道府大人就没有再让任何人进过门？”
那下人连忙俯身：“是的，大人们离开书房之后，小人曾来请大人吃饭，大人说不吃了，不许任何人打扰他。”
叶流云问：“一直？”
“是，一直到第二天早晨……”
叶流云没等那下人把话说完，指了指他：“拿下。”
刑部的人立刻上去，片刻之后将下人绑了。
“如果没有人进来过岳大人是用什么泡的茶？屋子里没有火炉不能烧水，所以哪里来的热水？”
叶流云摆了摆手：“看好了他，这个人是关键，别让他死。”
那下人脸色惨白，一瞬间像是丢了大半条命。
“岳大人的夫人已经故去，两个孩子都在长安，身边伺候他的一直都是你吧。”
叶流云看着那下人一字一句的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害他，也不确定是不是你动的手，但我确定你肯定参与了，一个待你如家人般的长者，你也下得去手？”
下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白杀，人你亲自看管。”
叶流云拿起桌子上的奏折：“奏折最后一个字再后边有一处极细微的墨点，那不是掉落的墨汁，而是笔尖刚刚接触到纸的一瞬间所留下，也就是说岳大人要继续往下写这份奏折，在笔尖刚刚触碰到纸的一瞬间突然遇害。”
他起身走到尸体曾经挂着的位置往上看了看，吊死人的是一条腰带，也是岳静林字的腰带。
在旁边就是岳静林上吊的时候踩着的凳子，凳子的脚印还在，和岳静林的鞋底做过比对，纹理一模一样，这也是推断岳静林是自缢身亡的证据之一。
“太清楚也太完整。”
叶流云看着那凳子上的一双脚印，指了指那个下人：“把他吊上去。”
那下人吓得惊叫一声，白杀看了看叶流云，叶流云微微颔首，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些东西，别人自然看不到，白杀长期跟着叶流云，叶流云一个眼神他就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直接捏住那个下人的下巴左右晃了晃把下巴摘了，这人的双臂已经被死死绑住，只有两腿还能动，刑部的人搬了一把别的凳子过来放在房梁下边，把下人的腰带扯下来绕在房梁上，白杀和另外一名刑部刑差把下人举到凳子上，不管那下人怎么挣扎，把腰带套在他脖子上，当的一声，凳子倒下来，人悬挂在那，看起来场面颇为恐怖。
“摘了吧。”
叶流云摆了摆手，白杀他们立刻上去把人摘了下来。
他蹲在刚刚踢到的凳子旁边看了看：“这才像样。”
凳子上的脚印并不是岳静林踩着的那个凳子那么清晰完整。
“已经做的很细致了。”
叶流云起身往四周看了看：“屋子里没有打斗过的痕迹，桌子上的东西也没有乱，所以当然不会倒掉茶壶里的水，然而这就是破绽，白杀，你去桌子下边看看，桌子面下边有没有蹬过的痕迹。”
白杀立刻过来，趴着钻进桌子下边，过了一会儿后出来：“什么都没有，桌子下边干净的连灰尘都没多少，在桌腿与桌面相连的地方有擦过的痕迹。”
叶流云走到岳静林的座位后边，伸手比划了一下：“人是从后边被勒住的，捂住了嘴发不出声音，但是被勒住的人下意识会双腿乱动，所以桌子下边一定会留下脚印痕迹，被擦过了，证明做事的人还算心细。”
白杀不理解：“大人，可若是一只手捂住岳大人的嘴，另外一只手怎么勒死岳大人的？”
“笨。”
叶流云看了白杀一眼：“难道不能是两个人？”
白杀道：“窗子关着，没有被撬开过的痕迹，如果是两个人从屋门外进来，岳大人应该不会没反应。”
“如果其中一个是他呢？”
叶流云看向那个眼神里只剩下恐惧的下人：“先进来的是他，所以岳大人并无疑心，还坐在这写奏折，他进来的时候门没关，后进来的人脚步很轻，武艺不俗，两个人一个捂嘴一个勒住脖子，然后解开岳大人的腰带做了岳大人自缢身亡的假象。”
他看向李生贤：“李大人觉得我推测的可有道理？”
李生贤的眼睛血红血红的：“我说过的，岳大人问心无愧不会自尽身亡，就在当日我们和岳大人聊起来的时候，岳大人还说过要等着回长安被陛下痛骂，他干干净净本本分分，和江南织造府的案子没有一丁点牵扯，他为什么要自杀？只是我说了几次，没人觉得我说对。”
叶流云看向廷尉府千办丁墨山：“李大人说过的，你们为什么不在意？”
丁墨山垂首道：“卑职也曾怀疑，只是没能查出什么线索，李大人确实几次提起过岳大人绝无可能自缢的话，卑职也都记着，所以屋子里的一切都在案发后封存不准人碰，还有就是，卑职以为，有人要让所有人相信岳大人是自杀的，那么卑职就按照他们以为的去办，暗中细查。”
叶流云点了点头：“嗯，你想的也不错。”
他举步往外走：“从现在开始，道府大人的院子禁军接管，这个屋子由刑部的人看守任何人不准出入，现在带我去看看岳大人的尸体。”
他迈步出来，所有人跟着出来，不多时，他带来的禁军将整个道府大人的宅子围了起来，院内院外都留了人，刑部留下八名刑差守着这间屋子。
叶流云出门之后上了马车，白杀跟着进来：“大人，要不要盯着那两个人？”
“哪两个人？”
叶流云反问。
“道丞李生贤，千办丁墨山。”
“谁也不盯。”
叶流云闭上眼睛休息：“一个是道丞，领兵多年，一个是廷尉府千办，办案经验甩你两条街，他们要是那么容易被人盯着的话倒是好了……况且，他们两个还不能确定和本案有关。”
白杀问道：“正因为不确定，难道不应该都盯着吗？”
“会适得其反。”
叶流云摇头：“按我吩咐办，谁也不盯。”
“是！”
白杀应了一声：“李生贤我不知道怎么样，可是丁墨山或许真的有问题，他回答大人问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烁，而且解释的也不算很合理……这个人是江南道廷尉府分衙千办，廷尉府专查官员的案子，江南织造府那么大的案子廷尉府分衙居然没有一点儿察觉？”
“他曾向韩大人检举过。”
叶流云闭着眼睛语气平淡的说道：“来之前韩大人说过，分衙千办丁墨山在两年之前就开始向长安暗送消息，怀疑江南织造府有大案，当时正在为北疆备战，韩大人请示过陛下后，这个案子就转到了暗地里调查，丁墨山提供了不少证据。”
白杀一怔：“难道说现在我们手里的证据很多都是他提供的？”
“是他。”
“那这么说丁墨山也是无辜的？”
白杀抬起手在脑门上使劲儿拍了两下，声音很清脆。
“李生贤一再说岳大人不可能自杀，丁墨山是一直都在暗中调查江南织造府……这两个人都不是嫌犯的话，还能是谁？他们做了岳大人畏罪自杀的假象还不是为了遮掩自己，一位正二品的道府大人畏罪自杀，很多事自然就能都推到他身上，所以最可疑的一定就是江南道的官员。”
叶流云笑了笑：“急什么，这么好玩的事你若是心急就会觉得无趣，有人也会盼着我们心急，心急才会出错，心急才会有疏漏，包括我今天看到的一切，未必不是有人故意让我们看到的。”
他嘴角微微一扬：“茶壶里的剩茶可能会遗漏，可是凳子上那么清晰的脚印谁看不出来有些虚假？连桌子下边的痕迹都擦过了，脚印却留的那么清楚，这不是一种作案手法。”
叶流云笑道：“有人想让我们查，好意我先心领了。”
就在这时候，外面队伍忽然爆出一片惊呼，有人喊了一声大人快出来，声嘶力竭。
叶流云脸色一变，一掌将马车车厢拍碎，拉着白杀冲了出去。
刚冲出马车连一息都没有，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将马车砸的粉碎。
那么大的石头，怎么飞过来的？
“去前边城门外！”
叶流云立刻喊了一声。
这条大街正对着城门，距离城门也就是还有不到一百丈的距离，禁军精骑朝着前边冲过去，马蹄声踏破了这座道治城最后的宁静。
禁军士冲出城门，在城外几十丈看到了一架抛石车，四周已经没了人。
禁军的人回望城墙上，城墙上自然会有守军，这抛石车是怎么明目张胆安装出来的？
叶流云走到马车被砸碎的地方看了看，然后转身往两边看，在一家铺子的墙上看到了用炭笔画过的痕迹，显然距离和抛石车将石头甩到这飞多久，都经过静心计算。
叶流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好大的阵仗。”
“大人你看。”
白杀喊了一声，手指着那块大石头。
石头上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字。
滚。

第九百二十二章 都在案子里了
在大宁的一道道治城内，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用抛石车来袭击一位正二品的刑部尚书，这是就算是说出去可能也没几个人会轻易相信，甚至还会当做笑话。
大宁治内，哪有如此丧心病狂也如此明目张胆之人？
刑部尚书叶流云被袭击，马车砸的粉碎，如果他是一位纯纯粹粹的文官，这一下也就必然会被砸的血肉模糊，怕是连尸首都收不齐全。
他没死不是对方不想杀他，更不是有人猜测的什么某些人要给叶流云一个下马威，那就是直截了当要杀人。
廷尉府分衙。
叶流云并没有因为遇袭而取消行程，还是到了怀远城廷尉府分衙来看岳静林的尸体，同为正二品的封疆大吏被杀，某些人的胆子已经猖狂到何等地步？如果刚刚叶流云被砸死了，那就是两位正二品的紫袍高官死在同一座城内。
“岳大人曾经也在西疆武库任职，虽然不是武将也不是教习，可他在武库的时候曾随军习武，身体很好，就算是寻常的壮汉，三五个未必打的赢他，不过算算岳大人年纪已经快六十岁功夫会退步很多。”
进门之后，千办丁墨山一边走一边介绍案情。
“当日得到消息，卑职就带人赶赴岳大人府里，现场封存，尸体带回廷尉府。”
他一边走一边说话，说到这的时候忽然愣住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前边。
下一息，丁墨山已经犹如一道旋风般冲了出去，在廷尉府分衙后院，有一道烟柱升起。
白杀脸色一变立刻看向叶流云，叶流云微微摇头。
等到了后院才发现有一间屋子烧着了，火被扑灭，可是屋子也被烧的七七八八，屋子里所有的东西自然也存不下来，烧的只剩下一个框架，还能剩下什么。
“岳大人尸体所在之处？”
叶流云语气很平淡的问了一句。
丁墨山脸上都是灰，刚刚他三次冲进屋子里想把尸体抢出来，可是火烧的太大，三次都能成功。
“是……”
丁墨山脸色奇怪的看着叶流云，那是一种怀疑一切的眼神，叶流云甚至感觉到了丁墨山连他自己都在怀疑，因为这事不是出在别的地方，而是廷尉府分衙。
哪儿也不起火，偏偏是存放着岳静林身亡证据的屋子起了火，不仅仅是尸体被烧了，连里边的其他证据都算也都被毁掉，一件不剩。
丁墨山猛的单膝下跪：“卑职有罪！”
叶流云摇头：“早不早晚不晚，你我进门火烧起来，有人要给你我一个警告。”
叶流云转身往外走：“回道府大人的宅子，我以后就住在那，有什么案情可到那边向我汇报，去看看还有什么证据留下了，如果实体烧的实在看不出来……埋了吧，你处理过尸体之后就直接来道府大院，我们一起审审嫌犯。”
“是！”
丁墨山脸色极难看的应了一声。
他起身看着叶流云离开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岳大人挂在房梁上，所以他就在案子里了，一把火尸体被烧掉，所以我也在案子里了。”
他回头看向廷尉府的人，一个个都脸上带着惊慌。
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可疑。
道府大院。
叶流云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就直接住进了岳静林生前住的房间，被褥之类的东西都换了新的，可对于普通人来说刚刚死了人的房间谁敢住？
不多时，从廷尉府分衙赶回来的丁墨山到了，叶流云派人请回来的李生贤和道府衙门里的几位重量级人物也都到了，书房里大概有六七个人，每个人都沉默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案子似乎处处透着诡异。
白杀进门俯身道：“里里外外都重新搜查了一遍，原来所有府里的人都已经看押起来，卑职安排人轮番审问。”
叶流云嗯了一声：“除了我让你亲自看管的那个下人之外，其他人不用太在意，这种事，谁会找到太多人商量，人做嘴杂，知道的越多越容易出问题，把人带过来，我亲自问问。”
白杀点了点头出去，吩咐了一声把人带来。
等了一会儿人没见带来，只有两名刑差脸色发白的跑回来，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郭小牛死了。”
郭小牛就是那个下人。
叶流云皱眉。
很快，刑部的仵作赶到现场验尸，郭小牛是被人勒死的，脖子上的痕迹很重。
白杀一脸愧疚的看向叶流云：“大人让我把人带下去之后，我安排了六个人看守，屋前屋后都有人，人是卑职亲自押进屋子里绑好的，然后卑职就跟着大人出门去廷尉府分衙……仵作说，人死了已经有一个时辰，恰好就是我们离开这座大院的时间，从出门到回来也就一个时辰，所以是在我们出门之后郭小牛就被人勒死了。”
叶流云看着他：“那你觉得，谁的可疑最大。”
白杀沉默，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叶流云叹了口气：“是啊，是你，现在你也在案子里了。”
白杀道：“是属下亲手把人带进那间屋子里的，也是属下亲手把他绑好的，出门的时候属下还交代不许随便出入，不许有人靠近，所以连留守的人都没有进门去看看，而杀人者悄无声息的杀死了人，鬼魅一样离开，屋前屋后的人没有一个察觉到的，属下留下的人都算是高手，有风吹草动不可能装作视而不见，所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是我把人带进去就勒死了，然后出门还特意交代谁也不要进出。”
叶流云看向丁墨，丁墨一脸的苦闷，他何尝不是一样已经被卷进案子里，本是调查案子的人，却变成了案子里的人。
叶流云又看向李生贤，李生贤摇头：“我听闻叶大人遇袭就召集所有厢兵，调查得知，没有一队厢兵离开过大营，我又去了城墙上询问当值守军，他们看到了有身穿厢兵军服的人在城外安装抛石车，还喊着问了一声是要干嘛，那些人回答是要调试武器，可是我查来查去，厢兵在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擅离职守，所以那可能就是一队穿着厢兵军服的歹人。可不管怎么说那些人也是穿着厢兵的军服，厢兵皆归我调遣，所以……我已经在案子里了。”
他的语气之中也透着无奈，还有愤怒。
厢兵全员都查过，除了当值巡逻的人之外都在大营里，一队人都不少。
叶流云忽然笑了笑：“这个人是想告诉我，他手眼通天，他可以让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从调查者变成涉案者，就算是明天一早我开始怀疑自己就是嫌犯应该也不值得惊讶，确实手段很厉害。”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诸位大人回去之后都多加小心，这些人既然敢对我下手，明目张胆的用抛石车砸我，也曾明目张胆的杀死道府大人，看起来正二品的官职在他们眼里也算不得什么，诸位的官阶品级都比我还低，料来敢杀我也敢杀诸位，各自小心吧。”
李生贤眼睛有一抹杀气闪过。
“我就不信，他们还能真的飞天遁地。”
他起身，抱拳告辞。
李生贤离开之后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本来是要联合审问一下道府大人身边的亲近侍从郭小牛，现在郭小牛也死了，岳大人的尸体被烧毁，所有的证据链全部断开，没有一丁点的痕迹，什么都没有，他们留在这也是毫无作为，每个人离开的时候脸色眼神都很别扭，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很别扭，似乎有一把刀就悬在他们脖子后边，可是偏偏还谁都看不见，也谁都无法预知这把刀什么时候剁下来，每个人随时都可能身首分离。
叶流云看向白杀：“你觉得刚刚坐在这屋子里的人，谁可疑？”
刚刚在屋子里的人除了他们两个之外，有千办丁墨山，有道丞李生贤，还有郡府王亚林，道府佥事赵翰学，刑名郎中钱程固，这五个人，多多少少都和案子有牵连。
所以白杀摇了摇头：“从目前来看，除了大人你之外，我们六个都有嫌疑。”
“我么？”
叶流云笑了笑：“我也有嫌疑。”
“啊？”
白杀一怔：“大人怎么会有嫌疑。”
“当初陛下刚刚进长安，娄予是第一批召入皇宫的禁卫之一，苦寒出身，你也知道陛下愿意用我们这样出身的人，我曾有近一年的时间和娄予同住在一起，我们几个人住一个屋，陛下出行，也多会带着我们，已经二十几年了，很少还有人知道我曾和娄予是好友。”
白杀道：“那也不能证明是大人你和这案子有关。”
“会有人来证明的，如果不出意外不久之后就会有人在陛下面前告状，说我为了给娄予减轻罪名杀了岳静林，把案子推在岳静林身上。”
他的话刚说完没多久，外面有人急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有人丢在外边的，没追上，骑马跑了。”
叶流云伸手把信接过来，打开信封看了看，微微皱眉。
白杀看到叶流云脸色有异忍不住问了一句：“谁给大人写的信？”
“不是谁给我写的信，是我给娄予写的信。”
叶流云把信递给白杀：“看看吧，信里的内容是我勾结娄予，告诉他不用太担心，我会请旨亲自来江南道调查织造府的案子，我到了之后会想办法杀了岳静林然后把大部分罪名推在岳静林身上，让他安心，最起码能保他一命。”
白杀一怒：“这怎么可能！”
叶流云忍不住笑起来：“和我的笔迹一模一样，我自己都看不出来有什么破绽。”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我在想，这样的信是不是已经送去长安了，现在……我也在案子里了，他们没有让我等到明天早上。”

第九百二十三章 等送礼
这个案子的复杂在于江南织造府到底有多少人牵扯其中，正因为太多了，所以案件进展极慢，叶流云在安阳郡停留的时间就有五个多月，这五个多月来不能说毫无进展，可是要想给上千人定罪何其之难？
从安阳郡到怀远城，又二十天，这边的案子可以说毫无进展，所有证据都没了，一无所获所以连人都没有再死，似乎在黑暗之中有一双眼睛用嘲笑的眼神看着所有人。
本来原定好的行程是沈冷与叶流云一起出京赴江南道，结果沈冷比叶流云早离开长安一个多月，以至于沈冷在日郎那边仗都打完了，可是叶流云这边案子还远没有到查清楚的地步。
陛下从长安来的旨意已有三道，不出叶流云的预料，果然有他和娄予之间来往的书信送到朝廷，和叶流云收到的信完全不一样，同样的信不会有人傻到写两封。
皇帝当然不会怀疑叶流云，所以皇帝给叶流云的第一道旨意只有三个字。
继续查。
一个月后，又有第二道旨意来，依然只是三个字。
放心查。
又二十天，第三道旨意送到怀远城，这次还是三个字。
大胆查。
这三道旨意足可见陛下心境，叶流云很清楚一定是长安城那边舆论有了变化，关于他和娄予之间有可能沆瀣一气的传闻必是愈演愈烈，他江湖出身的事也又被人翻出来在坊间传播，还说他手上人命无数，陛下第一道旨意让他继续查是表明态度信任他，第二道旨意放心查是表明态度支持他，第三道旨意陛下说大胆查，叶流云知道……陛下生气了。
江南道不是某个人也不是某一群人的江南道，是陛下的江南道。
“大人。”
白杀看向叶流云：“已经这么久大人都没有要求过狠查一些人一些事，陛下三道旨意下来，或许陛下生气了。”
“陛下确实是生气了，但不会是生我的气。”
叶流云笑了笑，像个老狐狸。
“我就是在等陛下生气，不然的话我杀人太多陛下会怪我。”
叶流云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天子剑：“陛下给了剑，没给我先斩后奏的权利，我在等的就是陛下让这把天子剑出鞘。”
白杀怔住，难道大人一直都表现的有些轻慢是在故意等那些人激怒陛下？
叶流云笑道：“人生如棋局。”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快步跑进来禀告：“征南大将军沈冷已经快到怀远城了，提前派人来送信。”
“回来的好快。”
叶流云面带喜色：“一去一回也就是八个月，来回路上就要走七个月还的说是星夜兼程，这个家伙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把日郎国灭了？”
与此同时，在距离怀远城还有不到五十里的官道上，不舍得骑黑獒的沈冷坐在马车上，又是深秋气候正好，所以他要的是一辆没有车厢的马车，坐在那一边下棋一边和陈冉聊天。
“我一直觉得下棋是很装那啥的一件事。”
陈冉抬起手揉了揉眉角：“尤其是围棋，象棋还好些。”
沈冷撇嘴：“说的好像象棋你就能下好似的。”
陈冉道：“这东西有什么难学的？围棋落子需要算来算去的复杂的让人头疼，不如象棋，规定好了走的方式就不能违反，比如象只能走田，车只能走直线，围棋不一样，我觉得人说的人生如棋局，说的一定是象棋而不是围棋，因为人要遵守很多规矩。”
沈冷问：“如果人生真的如象棋，你选一个，你愿意做什么？”
陈冉反问：“你先选，你选什么？”
沈冷道：“小时候跟着沈先生学本事的时候先生也问过我，那时候正气盛所以我说选车，横冲直撞，我问先生选什么，先生说选卒，我问为何，先生说不走回头路。”
陈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沈先生总是会说许多大道理。”
沈冷问：“你还没回答我呢，你选什么？”
“我选马。”
“理由呢？”
“走哪儿都是日，走哪儿日哪儿。”
沈冷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陈冉果断闭嘴，想了想，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不会告诉高小样吧？”
沈冷：“呵呵，男子汉大丈夫居然怕老婆！”
陈冉眯着眼睛看沈冷，沈冷果断闭嘴，想了想，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不会告诉我贱内吧。”
陈冉嘿嘿笑了笑：“你才是真贱，我都想拿小本本记下来。”
沈冷道：“算是扯平，男人嘛，要有火热的友情，要有坚固的关系。”
陈冉点了点头：“我就先记着，要是到了怀远城里没有什么好吃好喝的招待，我可能会把小本本交出去。”
沈冷看了一眼棋盘：“你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陈冉道：“本来就是我占优势，什么叫我放上去了？男子汉大丈夫输赢要认，你技不如人就说我偷棋子？”
沈冷：“你确定你会下象棋？你特么除了知道马走日之外还知道个屁？”
他拿起来一颗棋子：“这是什么？”
“车啊。”
沈冷又拿起来一颗棋子：“这是什么？”
“车啊。”
沈冷拿起第三颗棋子：“这个呢？”
“车啊。”
沈冷抬起手在陈冉脑壳上敲了一下：“你仨车？”
陈冉一本正经：“我见势均力敌，所以派上预备队，碾压你，你身为领军大将军与人对垒居然没准备预备队，被我击败又有什么可说的。”
沈冷看了看陈冉鼓囊囊的怀里：“那是什么？”
陈冉往后缩了缩：“没什么。”
沈冷一把拉开陈冉衣领，从里边哗啦一下子掉出来十七八颗棋子，全是车。
陈冉送上来肩膀：“我预备队留的多，你不是说了么，车好使……”
他看着棋盘：“你说这些棋子要能组合使用该多好，规矩是死的，有更好的规矩就该更改发扬，我说一下我的想法，不太成熟啊，不过肯定有道理，你看啊……”
他把马放在象上：“田上日。”
把马放在车上：“直道日。”
把马放在卒上：“这叫一步一日，也可以叫走着日。”
沈冷捂脸：“滚下我的马车。”
陈冉哈哈大笑：“你看我们坐的是什么？马车，我们一直都在直道日的路上啊。”
沈冷一脚把陈冉从马车上踹了下去，陈冉摔了一屁股土，起身拍打拍打又追上马车，费劲吧啦的爬上来坐在沈冷面前：“君子动口不动手……”
沈冷：“啐。”
陈冉一躲，发现沈冷是吓唬他，哼了一声坐好：“我听说怀远城里有人要杀叶先生？之前派去的人回来说，几个月前有人连抛石车都用上了想把叶先生砸死，这事你怎么看？”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叶先生不是愿意忍的人，尤其是对恶人。”
陈冉问：“所以呢？”
“所以叶先生还没动手只能说明是他不想动手，你莫不是忘了，当初陛下都选择不好让谁去廷尉府谁去暗道，最终是叶流云主动选择归于江湖，这就足以说明在查案办案的事上陛下都难以取舍，如果叶先生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陛下当初也就不会那么纠结。”
沈冷看了看怀远城的方向，远处已经依稀看到那座大城轮廓。
“如果叶先生还没动手一直忍着，那就说明他在等。”
沈冷笑了笑：“我们赶回来的还算及时，正好可以看看咱们的叶先生怎么在怀远城里展神威。”
陈冉嗯了一声，拍了拍肚子：“有些饿啊，还有多久进城？”
沈冷眼睛又眯了起来：“我怀疑你有鸡。”
陈冉撇嘴：“我是那样走到哪儿都有鸡吃的人么？嗯……我是啊。”
他伸手把马车上的盒子打开，里边是一个土疙瘩，敲掉土层里边是一片荷叶，再把荷叶打开，鸡肉的香味立刻就飘了出来，那气味钻进人的鼻子里就好像变成了一只小手，一直在那挠啊挠，挠的鼻子一个劲儿的抽气。
沈冷看了看那只荷叶鸡：“你到底都从哪儿搞来的鸡。”
陈冉道：“所过之处皆有村庄，买啊。”
沈冷：“我就没见你离开过。”
陈冉：“那是你没注意，你在行军路上多会考虑太多军务，一想事情就沉进去，而我不一样，我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只能装下这一样……术业有专攻，我就专攻鸡。”
沈冷：“我想那个小本本记下来。”
陈冉：“说正事，咱们不是应该先去安阳船坞然后立刻返回长安吗？为什么陛下一道旨意让咱们先到怀远城？我看八成是出了什么叶先生不能应付的事，所以才让咱们绕路到怀远来，其实我更想去安阳船坞看看咱们大宁新改进的战船。”
沈冷点了点头，看着那只荷叶鸡：“分我一半，我就给你解释一下。”
陈冉思考了一会儿，决定讨价还价：“不能一整半。”
沈冷退一步：“行。”
陈冉分了一小半的荷叶鸡递给沈冷，他的只是比沈冷的多了个鸡屁股，第一口咬下去鸡屁股就没了半个，沈冷一怔：“大哥你这落嘴的位置让我很措手不及……”
陈冉道：“少废话，赶紧解释一下我刚才问你的事。”
沈冷略作沉吟，故作高人的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什么？”
“你说肯定出了什么叶先生都难应付的事。”
“是啊，然后呢？”
“你说的对。”
沈冷啃着鸡肉：“对了，你说买鸡我相信，毕竟骑马跑半个时辰能来回，那你什么时候做的？”
陈冉叹了口气：“你脑子里都是鸡屎吗？我就不能买做好的？”
沈冷忽然间想到了什么。
“你买做好的，叶先生也在等着做好的。”
“什么？”
陈冉问了一句。
沈冷道：“他在等有人把东西做熟了主动送到他面前。”
陈冉脑子回路就没在这，听到沈冷说送东西，忍不住问：“咱们是不是应该也给叶先生送点东西？毕竟大老远来的，不带点东西不合适，送什么？”
沈冷看了看手里的荷叶鸡：“味道不错，送个鸡……”
陈冉严肃的看着他：“请注意文明你我他。”

第九百二十四章 我是来嚣张的
沈冷把两只脚搭在茶几上，很不庄重的靠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抓着一个梨在啃，这梨是怀远城这边的特产，唯有在怀远城种出来的甘甜多汁，移植到别的地方后虽然看起来模样没什么区别，可味道就会差许多。
沈冷听完叶流云把这里的情况说了一遍，把梨核扔进垃圾桶里：“所以，至此你已经收到了四封信，再算上石头上那个字的话，你被人家骂了五次滚。”
叶流云嗯了一声：“五次了。”
沈冷坐直了身子：“五次了你也没有什么表示？”
叶流云看起来很认真的说道：“人穷志短。”
沈冷皱眉：“你穷？”
“穷。”
叶流云看了沈冷一眼：“自从见识过了娄予的藏银地窖之后我才明白自己有多穷。”
沈冷撇嘴。
叶流云笑了笑：“穷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人少，你也知道我曾是流云会大当家，流云会做事，习惯了以多欺少，一般不是以多欺少的架我们很少打。”
“你是刑部尚书，还是流云会大当家，你觉得你人少？”
“少。”
沈冷：“外面可还有陛下派给你的一千二百亲兵。”
“还是少。”
叶流云道：“所以被人欺负了也就只能暂时忍忍。”
沈冷忽然站起来：“我出去溜达一圈。”
叶流云摇头：“别惹事，看着我来就好，你别坏了我的事。”
“你太憋屈。”
沈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陛下让我来的，特意绕远来的。”
叶流云无奈道：“那你就克制一下。”
沈冷：“克制？”
他人已经在外面了：“对不起，战兵不会克制，没人教。”
走出道府大院，沈冷看了看门外整齐的队列，那是他的亲兵营在，士兵们看到沈冷出来全都站直了身子，跟着沈冷的时间久了也就太了解，所以他们从沈冷出门后左右看了一眼的那眼神里读出来两个字。
干他。
可这是怀远城不是和敌人厮杀的战场，干谁？
身为正二品的大将军，沈冷的亲兵营规模有一千二百人，他们看起来可没有叶流云带来的那一千二百名禁军那么光鲜亮丽，他们的战甲上有斑驳刀痕，箭痕，人也不似禁军那样几乎都一样的身高，可是这支队伍不管走到任何地方，站在任何一支军队面前，都绝对不会输了气势。
其实沈冷带出来的兵气势上也没那么复杂，不过四个字就能说清楚。
舍我其谁。
沈冷带着一千二百名战兵上街去了，也不是很嚣张，就是队列整齐的在大街上往前走，不少百姓都在大街两侧围观，有的孩子还会追着战兵喊。
队伍到了怀远城最宽敞也是最繁华的地方速度逐渐慢下来，沈冷摆了摆手，队伍随即停了，他往两边看了看，这地方算是怀远城的核心地带，往前走一段距离就是道府衙门，后边不远处是郡守衙门，这条街上大大小小的衙门有好几处。
除此之外，这条大街上店铺林立，大部分铺子都是做织品生意的，整个江南道的织品生意能让外边来的人看的眼花缭乱，时至今日，西域那边的诸多国家达官贵族还以拥有大宁的上等织品为傲。
最有名的事莫过于当初吐蕃国王与人斗富，斗的就是大宁的锦衣。
沈冷让人从不远处茶馆里借了一套桌椅出来，付了茶费，店小二紧张的端着茶壶茶杯出来，那张桌子就摆在大街正中，沈冷一个人坐在那，看起来有些不符合他本来性格的嚣张。
他就是来嚣张的。
“着人去请道丞李生贤李大人。”
沈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又吩咐了一声：“把路都让开，所有人退在大街两侧，不要影响了百姓通行，另外……”
沈冷问陈冉：“进城之前我就派人来定的那匾额做好了没有？”
陈冉道：“可能是因为你官大，定匾额的铺子知道是你定，所以赶工了两三天已经做出来了。”
沈冷笑了笑：“那就取来，多付一倍的银子。”
陈冉嗯了一声，吩咐亲兵去取，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沈冷故意的，定匾额的那家铺子就在这条大街上，距离这里不算远，没多久亲兵就抬着那块匾额回来，沈冷这块匾和寻常的不一样，大部分可见到的匾额都是横匾，而沈冷定的这块是竖匾，匾上是五个鎏金大字。
欢迎来砸我。
这家做匾的铺子开了几代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做匾让写这样五个字的，可是一联想到几个月之前刑部尚书叶大人被人用抛石车袭击过，所以也就释然。
那么大一块竖匾立在沈冷身边，能有近一丈高，还做的是双面匾，过往的人自然谁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匾刚搬来没多久道丞李生贤就到了，虽然他贵为一道道丞，从二品大员，可不管是军职勋职还是爵位，都比不得沈冷，旁的不说，国公两个字就可让这大宁天下绝大部分人向沈冷行礼。
李生贤快步过来俯身一拜：“卑职见过大将军。”
沈冷起身：“来，李大人坐下聊。”
李生贤看了看那块匾，脸色微微有些变化：“大将军这是何意？”
沈冷笑道：“没什么，摆着玩。”
他给李生贤倒了一杯茶：“我听闻李大人在叶大人被抛石车袭击之后彻查怀远城厢兵大营，当时除了当值巡逻的队伍之外，一个人都没少？”
“是。”
李生贤心里一紧。
沈冷是来给他下马威的？
这是他第一次见沈冷，以前听闻沈冷是一个谦逊客气的年轻人，可见了之后却在沈冷身上看不到一丁点谦逊客气的样子，他知道沈冷和叶流云关系匪浅，怕是知道叶流云被袭击的事，有意来为叶流云出气的。
“上上下下都查了，没有人外出，厢兵大营里的抛石车也清点过，一架都不少。”
沈冷点了点头：“当日在城墙上看到那些假厢兵搭建抛石车的人李大人都问过了吗？”
“问过了，没有人认识那些人。”
沈冷：“该问的都问了？”
李生贤皱眉：“大将军这是何意？”
沈冷抱了抱拳：“得罪了。”
他招手。
一队精悍的亲兵从队伍后边过来，每两个人押着一个，至少有一百多名厢兵被沈冷的人带了上来，看到这些人的时候李生贤猛的站起来，脸色大变，极为难看。
“大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沈冷坐在那抬着头看李生贤，很认真的回答：“叶大人没有说什么，是因为他给你们脸面，给怀远城地方官府脸面，给江南道地方官府脸面，他给了，你们就得要，可你们没要……从叶大人遇袭到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李大人治下厢兵可给了什么交代？”
李生贤脸色微怒：“大将军的意思是，袭击叶大人的那些人是我的人？”
“我今日不问那些人是不是你的人。”
沈冷看向陈冉：“当日城门守校尉是谁？”
陈冉看向被押过来的那群厢兵，两个亲兵推搡着一个身穿校尉军服的人上来，那校尉脸色惨白，可还强撑着：“卑职见过大将军，不知道大将军毫无理由的把我等抓来是什么意思，卑职虽然位卑人轻也不在战兵，可既然身穿军服就与大将军同为军人，大将军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让人觉得没道理？”
“道理？”
沈冷坐在那：“我的人查了查，当日那架抛石车就在城外三十几丈外，你是当日城门守，我问你，跑三十几丈你需要多久？”
那校尉显然楞了一下。
沈冷嘴角微微一扬：“叶大人没有办你是吧，是因为叶大人性子好，我性子不好，我视每一个军人如兄弟手足，所以容不得有人配不上军服。”
沈冷道：“一架抛石车搭建好需要多久，你跑三十几丈需要多久？不需要跑，你走过去，走一个来回如果抛石车架设好了算我输。”
校尉张了张嘴，下意识的看向李生贤。
沈冷摆手：“把当日城门口的守军都带上来。”
至少三十几个士兵被押了上来，随着陈冉一声令下，亲兵们朝着这些厢兵的腿弯处一人给了一脚，所有被押上来的人全都跪倒在地。
沈冷语气平淡的说道：“我不追究你们是不是和那些袭击叶大人的人为同伙，那是叶大人该追究的事，我身为大宁战兵大将军，我只追究你们渎职之罪，你们眼睁睁的看着一架抛石车架设在城门口，而且还是朝着城内架设却不过问不制止，如果有敌人攻到怀远城外也身穿厢兵军服，是不是你们也不闻不问？如果是的话，我不怀疑你们会第一批向敌人投降，厢兵也是大宁军人，你们不配身穿军服。”
沈冷语气一凛：“扒了他们的军服！”
如狼似虎的战兵扑上去，顷刻之间将那些厢兵身上的军服都扒了下来。
沈冷看向李生贤：“李大人，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李生贤抿着嘴唇，摇头：“大将军没有做错，也是卑职治下不严，卑职应有同罪。”
沈冷：“你也想脱？”
李生贤本以为沈冷会好歹客气两句阻止一下，给他几分面子，可没想到沈冷居然一点儿面子都不给。
“李大人。”
沈冷往前压了压身子，坐在那，虽然抬着头看李生贤，可却有一种泰山压顶般的气势，压的李生贤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
“我这个人比较自私，大概就是谁也别碰我朋友。”
他往后靠了靠：“叶大人是我生死之交，我不管他要查什么案子，我只管谁要对他不利。”
他看了一眼那被押跪着的三十多名厢兵：“除去军服，但还要按军律论处。”
沈冷摆手：“这些人，杖毙。”
“是！”
亲兵营一声答应，大街上很快就传来一阵阵的鬼哭狼嚎，可这哀嚎声没持续多久，三十几个人就被军棍活活打死。
沈冷的视线又转向剩下的那些厢兵：“你们是在城墙上的？”
所有人都吓得哆嗦了一下。

第九百二十五章 我就是仗势了
沈冷的视线转向剩下的那些厢兵，被沈冷看了一眼，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刚刚在他们面前三十几名厢兵被军杖打死，这种场面就在眼前，如何能不怕。
“之所以没有像他们那样直接以军棍打死你们，是因为你们的理由稍稍比他们合理一点，毕竟你们当时在城墙上。”
沈冷看向另外一名校尉：“你是亲眼看着那些假厢兵在城门外把抛石车架设起来的？”
“是，亲眼看到的，亲眼……”
沈冷问：“那么他们搭建抛石车的速度是不是很快？”
“快！”
那名厢兵校尉反应过来，如何敢说不快？
沈冷起身：“那咱们来印证一下有多快。”
他指了指城门那边，亲兵营随即押着人往城门那边走。
李生贤看着沈冷：“大将军，你这样杀人不妥当。”
沈冷回头看了李生贤一眼：“李大人可以告我。”
这话说的多不讲理？
所以李生贤几乎气的要炸开了。
“我厢兵的人绝无可能参与袭击叶大人的案子，如果大将军是在发泄私愤就如此儿戏的杀人，我是一定会写奏折告你。”
“我可以帮你把奏折装进我的通闻盒。”
沈冷看了李生贤一眼，转身走到李生贤面前：“再帮你送到长安城，应该会比你的人送去的快些，不客气……李大人，咱们是第一次见面，我真的不想让人以为我是一个多跋扈多不讲理的人，恰好你赶上了，就因为我现在还在努力的讲道理，所以才没有大开杀戒，不然的话你以为我不敢屠了你的厢兵大营？”
李生贤脸色一白，转身要走。
“李大人还不能走。”
沈冷朝着城门外指了指：“不想再为你的人争取一下？如果你放弃他们了的话，我不介意邀请你看着他们死。”
“对不起大将军，我还有要紧事，不去了。”
“扶李大人上马。”
沈冷一摆手：“李大人可能是累了，觉得远。”
几个亲兵上前，李生贤带来的手下根本就靠不上来被挤到了外边，几名亲兵伸手要去抓李生贤的胳膊，李生贤大喊了一声；“放肆！”
沈冷回头看了他一眼：“需要我再说一遍？”
李生贤怒视着沈冷那双眼睛，可是只对视了三五息的时间，一扭头：“既然大将军想让我去看看，那就去看看。”
队伍很快就到了城门口，城门外已经放着一架抛石车，当然是没有组装架设好的，还在地上散乱的放着，沈冷指了指那架抛石车：“陈冉，派人去抛石车装起来，那些假厢兵速度不是很快吗？刚好我的人速度也不慢，而且一定比他们快。”
“是。”
陈冉立刻分派了一些亲兵过去。
沈冷指了指城墙上：“把那些厢兵押到城墙上去，咱们的人开始装让他们往下跑，如果跑到城门外抛石车还没有装好，那就怪不得我了，如果我的人把抛石车已经架好，那这些人就可以不死。”
一群厢兵脸色瞬间就失去了血色。
陈冉押着人上城墙，在当日的位置上站好，每个人都在发颤。
“装吧。”
沈冷一摆手，随着他下令，城门外的亲兵开始协同安装抛石车，而城墙上厢兵则被亲兵驱赶着往下跑，他们真的不愿意跑起来，可是后边的刀子冷森森的，不跑的人直接一刀砍在后背上。
一群厢兵稀稀拉拉的跑到城门外，抛石车还没有架起来。
沈冷看向李生贤：“李大人，这些人治罪有问题吗？”
李生贤不看他，也不回答。
沈冷也不在意，指了指城墙上的床子弩：“且不说跑得过来跑不过来，你的人不会连床子弩都不会用吧，我假设你的人没有什么力气，没办法在城墙上把羽箭抛射到三十几丈外，正对着官道的那几架床子弩是摆设？”
李生贤还是不说话。
“都砍了。”
沈冷淡淡的吩咐了一声。
亲兵营的人抽刀在手，一刀一个，把所有厢兵都在城门外砍了脑袋。
李生贤咬着牙说道：“大将军，该办都办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回去吧。”
沈冷道：“我还是打算从你家里把你抓出来，让你家里人看看你是怎么被扒掉官服摘掉梁冠的，我也想让你的街坊四邻看看，从二品的道丞大人为什么变成了阶下囚。”
李生贤猛的转头看向沈冷：“我身为从二品道丞，你无权抓我。”
沈冷道：“你认为我抓了你会怎么样？”
李生贤怒道：“你这是不顾国法！”
“原来你能想起来国法这两个字。”
沈冷看向陈冉：“送李大人回府里去，然后再把人抓回来，我现在还没有回京，还是征南大将军，有权调遣节制南平江以南各道之内的战兵厢兵，既然李大人提到了国法两个字，我就和你在军律堂上好好聊聊国法，把他从家里抓来，送到厢兵大营。”
沈冷骑上黑獒：“去厢兵大营等着李大人，我不嫌麻烦。”
李生贤怒视着沈冷，可怒视有什么用。
半个时辰之后，厢兵大营，怀远城数千厢兵全都被集合起来，就站在校场上，每一支战兵队伍都有军律司，督查军纪，又被称为律兵，战兵们习惯称呼这些人为执法队，而每一支厢兵队伍里都会设军律堂，触犯了军律的人会在军律堂受审。
此时此刻沈冷就坐在军律堂的正位上，军律堂外边就是那数千名厢兵，这些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可是谁都知道今天只怕不会那么容易过去了。
不少怀远城里的大人们也赶来，想劝劝沈冷，人都来了，可谁也不愿意第一个站出来说，他们站在军律堂外边看着端坐在军律堂正中的沈冷，似乎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杀神。
让这些大人们觉得不对劲的是，本应该出现的钦差叶大人却没来，钦差不来，谁能劝得动沈冷？那是个杀人如麻的大将军，地方文官最不愿意和沈冷这样的人打交道。
又两刻，李生贤被扒掉了官服带到军律堂外边，一身白衣，看起来有些狼狈，而他手下的厢兵看到道丞大人如此模样一下子就乱了，人群开始往前挤，似乎想把李生贤救出来，站在他们面前的一排水师战兵将连弩端起来瞄准，那整齐的声音让往前挤的人脚步为之一停。
他们不用去怀疑，这些战兵的真的敢射。
与此同时，道府大院。
叶流云起身给面前的人倒了一杯茶，这个人连忙也起身致谢。
“黄将军别这么客气。”
叶流云坐下来：“突然把黄将军请来，确实有些冒昧了。”
江南道战兵将军黄然道：“叶大人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一声就是，大人奉旨来江南道查案，有权调动江南道所有在职官员，自然也包括我在内。”
“没事。”
叶流云道：“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想请黄将军喝杯茶。”
就在这时候黄然的亲兵快步进来，先对叶流云施礼，然后走到黄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黄然微微皱眉声音很大的说道：“征南大将军带兵进了厢兵大营？厢兵大营的人为什么要派人来找我？”
他看向叶流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可能是厢兵大营那边的将军戴同与我是旧识，所以戴同觉得我可能过去一下比较合适。”
叶流云问：“那黄将军现在就过去？”
黄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咦？叶大人这是什么茶，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喝到过，味道真不错。”
叶流云起身：“若是黄将军喜欢，我送你两罐。”
他走到书桌那边取了两罐茶叶放在黄然面前：“一会儿带回去就是了，对胃口的话，每年我安排人送过来。”
“那就多谢叶大人了。”
黄然哈哈大笑：“这茶虽然好，可是光品茶差了些滋味，我可是素闻叶大人棋艺非凡，我恰好也薄有钻研，要不然叶大人赐教两局？”
叶流云也笑起来：“也好，反正闲来无事。”
没多久棋盘摆好，黄然看了一眼亲兵还在那站着，一瞪眼：“你还想看看不成？以为我猜不到你想什么？你想看看叶大人是如何打的我毫无还手之力然后你回去再对别人说，一起暗中笑话我？”
亲兵连忙俯身：“属下告退。”
他连忙退出书房之外，想了想将军这是不打算去厢兵大营了。
厢兵大营的将军戴同和黄然将军同是出自东疆武库，后来分开，一个去了北疆一个去了西疆，再后来戴同戴将军因为身体不好从边军回来，被调派到了怀远城做厢兵将军，怀远城六千多厢兵都是他在训练。
亲兵回头看了书房里一眼，就听到将军在和叶大人耍无赖：“我看叶大人带来的茶叶可真不少，要不，我输一盘叶大人就送我一罐？”
叶流云笑道：“无论输赢，今日我这屋子里的茶叶黄将军喜欢的，尽管带走就是。”
黄然摇头一本正经的说道：“我还是得凭实力拿。”
叶流云笑着摇头：“将军凭实力输，输了就拿，我怎么觉得有些不讲理了呢。”
黄然哈哈大笑。
亲兵把头转回来，心说肯定是不去了。
厢兵大营。
沈冷看了一眼被押过来的从二品道丞李生贤，他示意手下把人松开，李生贤活动了一下肩膀冷冷的说道：“沈将军，你就算现在逞威风，回到长安之后你以私刑处置一位道丞，你得对国法解释，你得对陛下解释。”
沈冷点了点头：“谢谢你还有时间为我操心，是个好人。”
他摆了摆手：“把厢兵将军戴同叫进。”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竹筒里插着的令箭，取出来一支看了看：“军律堂里，我想问问李大人，你坐在这，背后是大宁战旗，你后背会不会烧的慌？”
正位后边挂着的就是大宁战旗。
沈冷把令箭往地上一扔：“今日我叫进军律堂者，进门去军服摘军盔卸兵器。”
亲兵将令箭捡起来转身出门，没多久就听到外边的喊声：“厢兵营将军戴同何在？大将军叫进！”
李生贤瞪着沈冷：“你不过是仗着陛下信任罢了。”
沈冷笑起来：“我当你是夸我，不然的话，按你的理解我胡作为非是仗着陛下信任，那么你是在骂陛下？”
他脸色逐渐肃然。
“我仗陛下信任可以仗一辈子，李大人，你敢吗？”
他看着李生贤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我特别喜欢仗势欺人，势是陛下的势。”

第九百二十六章 会犯错的人
可能是因为怀远城这几个月太平静，突然出现的疾风骤雨让每个人都不适应。
沈冷带着亲兵营直闯厢兵大营，除去当值的之外大营里还有近五千人，可五千人不敢动，和刚刚在战场上下来的水师战兵相比，那些厢兵就好像一群绣花枕头一样，看着还算不错，可别对比，气势上一千二百人的水师战兵能碾压五千厢兵碾压到体无完肤。
军律堂。
沈冷看着已经被扒掉军服的厢兵将军戴同，这个同样在边军领过兵的人却一样的毫无气势可言，虽在努力，可却有些力不从心，所以说人别做亏心事，不然的话真的会提不起气势，心虚，皆虚。
沈冷只是看着他，戴同就感觉浑身上下不自在。
“是不是在等人？”
沈冷问。
戴同脸色猛的一变：“卑职……不知道大将军说的是什么。”
“那我再直接些，是不是在等乙子营战兵将军黄然？”
戴同看向沈冷，忽然间冷静下来：“看来大将军是有备而来，是来杀人的，可人命是不一样的。”
他缓了一口气，笑了笑说道：“大将军，真的不能好好谈？”
前后表情差异之大，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沈冷伸手指了指军律堂的大门：“你笑的时候一点儿都不自信，要不然你到你外面数千厢兵手下面前笑笑试试？我给你机会把你想说的话咽回去，你以为自己背后有靠山有依仗？你以为你背后的人可以一直撑着你？大可试试。”
戴同看着沈冷的眼睛笑着说道：“大将军莫不是气糊涂了，我能有什么依仗，我一个渎职之罪，罢官而已，还罪不至死。”
说完这句话后戴同又看向李生贤：“道丞大人应该与我想的也一般无二，大将军要治罪，那便治罪，若大将军非要逼着我承认后边有人指使，我却不敢胡说八道去害人，没有人指使，厢兵的事别人也插不进来手，渎职之罪我认了，如果大将军觉得不够的话，治下不严领兵无方这个罪我也认了，加起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罢免官职，如果太严重，可发配充军，我还是认了。”
他一脸平静的看着沈冷：“如果大将军觉得我态度不好的话，还可以加些责罚，至于军棍就免了吧，万一大将军把我也打死了，岂不是也要背个滥用军法的罪名？”
李生贤缓缓吐出一口气：“戴将军说的没错，大将军要治罪，不过渎职而已，认就是了。”
沈冷笑起来，似乎这两个人如此反应他已经猜到了。
“你们知道为什么这边叶大人一个人就能把你们办了，却始终不办，非要等着我来办吗？你们知道为什么我本应返回长安城向陛下禀告南疆之战，可是陛下一道旨意让我绕路到怀远城吗？”
戴同冷笑着说道：“陛下信任大将军，可喜可贺。”
沈冷道：“谢谢。”
戴同依然冷笑：“不客气……年少有为，大将军前途不可限量。”
“你错了啊。”
沈冷往前压了压身子：“其实你这句话，恰好就是我为什么要来的原因了……”
他笑了笑说道：“摆着手指头算算我才不到二十七，一品国公，正二品大将军，柱国，我都不知道你们说的前途不可限量还能是什么。”
沈冷起身，指了指门口：“关门。”
陈冉一摆手，亲兵们将军律堂的大门关闭。
沈冷走到戴同面前看了看他，戴同一脸的不屑，沈冷却根本不在乎。
“你说的没错，按照道理来说，没有证据证明袭击叶大人的匪徒和你们有关，所以最多也就是治一个渎职之罪，按照大宁的国法军律，以你们两个的品级最多也就是充军发配，你看，现在戴将军嘴角上这冷笑，就是那种我就是个坏人可你那我没办法的笑容，简直就是模板，真的是很标准。”
亲兵将大门关好。
沈冷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坏人不能得到惩治，真的是很不爽的一件事，叶大人虽然有天子剑，可是江南织造府的案子就已经牵扯上千人，如果再把整个江南道的官场都牵扯进来，天子剑斩首几千人，这事听着很过瘾，然而陛下脸上无光，陛下刚刚北征大胜，只这一战陛下可被尊为千古一帝，可是北征才刚刚大胜归来，一下子冒出来那么多当官的都在渎职枉法，陛下颜面无存，史书上怎么写？”
沈冷的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李大人，之前我提醒过你了，你没在意。”
李生贤一怔：“什么？”
沈冷淡淡的说道：“李大人说要写奏折告我，我对你说，要不然放进我的通闻盒里，我帮你送进长安？”
李生贤眼神闪烁了一下，忽然之间明白过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有通闻盒？”
“后知后觉，一位从二品的道丞，也算封疆大吏，怎么嗅觉这么不灵了？”
沈冷把腿放在桌子上：“叶大人要想查你们其实没那么难，你们居然还自以为是的不止一次给他送信让他滚，真是……呼，真是没见识。”
沈冷的坐姿实在不像是一位国公应有的姿态，吊儿郎当的样子像是个兵痞。
“做官的，嗅觉真的要灵一些才好。”
沈冷笑着说道：“我现在有耐心，所以给你们举例说明，陛下下令让我率军南征，别人不提，提了一句让石破当随你去，如果还没有傻透就要明白陛下让石破当随我去的意思是什么，我刚刚说过了，陛下让我绕路过来，绕路过来是干嘛的你们想明白了吗？”
沈冷起身：“你们慢慢想。”
他从李生贤和戴同两个人身边经过，出了军律堂大门：“把门关好，让两位大人好好想。”
道府大院。
叶流云已经连赢了三局，黄然居然还棋性不减，叶流云却不能再下了，一边摇头一边说道：“黄将军这哪是来和我下棋的，你这是来抄我家的，再下几局，莫说茶叶，我屋子里的东西也都快被你搬空了。”
黄然哈哈大笑：“是叶大人慷慨。”
叶流云：“呸，沈冷都不好意思说这话。”
黄然素闻沈冷的名声，笑声更大：“沈将军啊，真是天纵之才，说起来……”
他看了叶流云的脸色一眼，语气之中带着试探：“说起来，沈将军刚刚随陛下北征大胜归来，创不世之功，年纪轻轻已经受封国公，受封大将军，受封诸国，可谓前无古人也未必后有来者，这次沈将军挥军南下，以征南大将军之威迅速平灭日郎，前前后后不足一年，而实际上，灭日郎可能也就月余的事，我都在替陛下发愁了，陛下还该怎么赏赐沈将军？”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叶大人，你说沈将军这次这么大的功劳，进位大柱国应该没问题吧，只是这军职已是正二品大将军，应该不可再进。”
他有些为难的说道：“可是封赏的低了，又有些配不上沈将军的功劳。”
叶流云笑起来：“所以他来了。”
黄然眼睛微微一眯，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是啊，所以他来了。”
黄然起身：“想来叶大人还有重案要办，我就不多叨扰了，我乙子营中也有些军务还要处置，若没旁的事，我就先回乙子营去了。”
叶流云起身：“那就不多留黄将军了，咱们以后再聚。”
黄然看着叶流云：“先别送客，茶叶呢？”
叶流云笑着摇头：“稍后我派人给黄将军送过去。”
黄然道：“那可不行，我得亲手拿着走才算踏实。”
叶流云笑着去书桌那边，打开柜门，把里边的茶叶全都取出来：“大概就这些，黄将军都装箱带走就是了。”
黄然大笑：“叶大人慷慨。”
叶流云叹道：“还不是你硬要？”
黄然带着叶流云送他的茶叶出了大院，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又低下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小箱子，沉思片刻后迈步登上马车：“把叶大人送我的茶叶分一半给沈将军送过去。”
亲兵一怔：“将军，这是叶大人送给你的，你转送出去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
黄然眯着眼睛说道：“派人给沈将军送过去，就说这些茶叶都是我从叶大人那讹来的，一人一半分了。”
亲兵问：“就按照将军原话说？”
“一字不许差，这些茶叶都是我从叶大人这讹来的，一人一半分了。”
黄然又重复了一遍：“沈将军这个人……太可怕了。”
亲兵叹道：“是啊，军功盖世，而且百战百胜，真的是让人羡慕也让人敬仰。”
“会立功不算什么。”
黄然摇头道：“他还会犯错，这才可怕。”
黄然闭上眼睛：“人，真的存在差距，可当看到存在差距的时候，其实已经没办法把差距缩小了，只会越来越大。”
亲兵有些不解：“会犯错？谁都会犯错啊。”
“你不懂，犯错和会犯错，是两码事。”
黄然摇头：“回吧，直接回大营。”
厢兵大营，军律堂。
沈冷推门进来，看了看那两个人脸上表情明显已经变了，所以沈冷大概也猜到他们终于想明白了，既然想明白了，所以他们也就终于知道怕了。
沈冷在椅子上坐下来，依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把腿抬起来放在桌子上，让自己看起来真的像个嚣张跋扈的恶棍。
“我是来自毁前程的，我还怕你们耍无赖？”
沈冷有些恨其不争的摇了摇头：“现在才想明白真的太迟钝了，得罚，就罚……一不小心把你们打死了怎么样？”
沈冷停顿了一下：“我以我灭日郎国之军功来换你们的命，我如果再换的不欢喜，我会觉得很亏。”
他从桌子上抽了两支令箭扔在地上。
“亲兵何在？”
陈冉带着亲兵抱拳应了一声：“在！”
“叉出去，用抛石车砸，瞄准些，别浪费石头。”
“沈冷！”
李生贤一声咆哮：“你不得好死！”
沈冷嗯了一声：“不客气，你先。”
亲兵们扑上来，把李生贤和戴同架了出去，而此时此刻，城门外已经立起来一架抛石车，没多久，李生贤和戴同被押着到了大街上，叶流云马车被抛石车袭击的地方，店铺外墙上那个痕迹还在，两个人被绑在大街正中的木桩上，动弹不得。
两个人的脸色都白的好像纸一样，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天空。
一块石头飞了过来，越来越近所以看着越来越大。
轰！

第九百二十七章 不同流合污有多难？
怀远城。
叶流云看了沈冷一眼，递给他一杯茶：“心里觉得委屈吗？”
沈冷耸了耸肩膀：“委屈什么。”
叶流云拍了拍沈冷肩膀：“你能懂陛下的意思是一方面，你能按照陛下的意思去做是另外一方面，灭日郎之功，会因为你擅自打死两位朝廷重臣而烟消云散，非但如此，陛下还会罚你。”
沈冷嗯了一声：“大概都能想到。”
叶流云走到窗口：“这个案子太大了，大到如果整个大宁的百姓都知道江南道上上下下，江南织造府上上下下全都烂透了，百姓们会对朝廷失望，会对地方官府失望，我听闻陛下在北疆征战的时候曾经说过，如果民不以国为信仰，民心不定，国基不稳，这个案子如果让百姓们开始质疑朝廷质疑大宁，北征的大胜刚刚给百姓们带来的自豪就会荡然无存。”
沈冷点头：“知道。”
叶流云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所以，陛下希望有个人做出牺牲。”
沈冷又点头：“知道。”
叶流云回头看了沈冷一眼后继续说道：“江南织造府的案子已经设计官员千余人，已是大宁立国以来最大的案子，陛下本想压一压，可案子压不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心情很不好。
“光一个江南织造府出了问题也就罢了，如果我告诉你说，整个江南道道治衙门郡治衙门，上上下下至少也有上千名官员牵扯进来，你信不信？”
沈冷道：“包括已故的道府大人吗？”
叶流云没回答。
他有些失神的说道：“一会儿我要去收尾，你跟来看看。”
沈冷知道这个案子收尾并不是什么难事，从头至尾查起来，对于叶流云来说如果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那他也就不是叶流云，陛下知人善用，既然安排叶流云来，就足以说明叶流云的能力。
道府大堂。
叶流云请沈冷坐首位，沈冷却摇头不答应，他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叶流云随即在主位坐下，虽然沈冷贵为国公可这个案子叶流云才是主官，且是执天子剑的钦差。
怀远城大大小小的官员至少有两百余人聚集在大堂里，所有人都很紧张，可除了紧张之外，这些人眼神里还闪烁着一种侥幸，也夹杂着几分惧意，很明显，他们看向叶流云的时候眼神里并不存在这种惧意，反而是看到才刚来不久的沈冷的时候，那种惧意很清晰。
叶流云到了江南道这近十个月来似乎从来都没有发过脾气，而且案件进展缓慢，他的态度也是让这些地方官变得放肆起来的原因之一。
“我不太喜欢杀人。”
这是叶流云的第一句话。
“所以我想劝诸位辞官吧。”
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辞官体面些。”
这是他的第三句话。
这里，聚集了江南道道治怀远郡郡治二百多位主要地方官员，道治衙门，郡治衙门，朝廷各分衙，他们全都看向叶流云，有人心说叶流云莫不是疯了？
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也不是十个人二十个人，而是二百多人。
“大人，我等做错了什么？为何大人要说出这样的话？”
有人上前俯身一拜，站直了身子后说道：“大人什么都没公布，什么都没解释，只一句给我们体面让我辞官怕是难以服众，我位卑人轻，可诸位大人之中，三品四品的官员，就算是吏部想要裁撤罢免都不是一句话的事，大人的意思是二百多人都要辞官？江南道怎么办？百姓们怎么办？”
“就是，虽然大人是钦差，可也要按证据讲话。”
叶流云看向沈冷。
沈冷知道，这个凶神恶煞的角色还得自己来。
他起身走到大堂里，他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会低下头，没有人会愿意会敢和一位屠夫对视，沈冷领兵这些年，谁没听过沈人屠的那些事迹？
刚到怀远城就活活打死了一百多名厢兵，整个怀远城里的官员还没从震惊之中缓过来，沈冷就又干出来更骇人听闻的事，用抛石车活活砸死了从二品的道丞李生贤，正五品的厢兵将军戴同，连审问都没有，也没定罪，就直接下令砸死了。
“诸位大人觉得需要走个程序？”
沈冷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谁敢回答他？
“看吧，人还是怕恶人的。”
沈冷自嘲的笑了笑，也有些骄傲。
“你们觉得没证据？”
沈冷又问了一句，还是没有人回答他。
沈冷有些遗憾的说道：“最初我以为被害死的道府大人总是清白的才对，可是当我看到刑部查实的证据后我觉得自己有些幼稚，想想看就能明白，江南织造府那么嚣张的一群人，道府衙门若是没有人从中勾连，他们怎么可能那般丧心病狂？”
“安国公。”
有人声音很轻的说道：“江南织造府是独立的衙门，与道府衙门无关，也不受道府衙门节制……”
“你说的没错，可是你们为什么有底气？”
沈冷叹道：“还不是因为迷信法不责众四个字，江南织造府最初有贪赃枉法之徒，绝非多数，恰恰是因为他们害怕自己贪银子的事被人知道了举报出去，所以才会不断的拉拢人，一个拉拢两个，两个拉拢四个，到最后整个江南织造府都成了自己人，那还担心什么？”
“可是他们自己人不互相担心了，就得担心外人，本来道府衙门这边就对江南织造府颇有微词，一旦被道府衙门的人查实了江南织造府的贪墨，他们当然没有好日子过，所以这种拉拢别人变成自己人的手段就开始用在道府衙门的人身上。”
有人小心翼翼的说道：“安国公，猜测终究只是猜测。”
沈冷刚要说话，叶流云站起来说道：“接下来，我来说吧。”
叶流云招了招手：“带人进来。”
白杀转身出门，谁也不知道叶大人要带谁进来。
叶流云语气很平淡的说道：“你们觉得我这十个月来都没有查明什么，而且还被人骂了五次滚都没有任何反应，如果有证据的话，那五个滚字早就已经激怒了我才对，我没反应，你们就认为没证据。”
“我刚刚说过的，今日不算审案，今日算劝。”
叶流云看了门外一眼，白杀带着人已经回来了。
他继续说道：“道府大人被杀似乎是做的很细了，看似找不到证据，刚刚查到他的下人郭小牛有问题，郭小牛死了，刚到廷尉府，岳大人的尸体和其他证据被烧了，所以线索也就都断了。”
白杀带着人进门，所有人看过去，其中有人看清楚白杀带进来的人之后立刻瞪大了眼睛。
白杀一共带进来两个人一具尸体。
身上带着枷锁的是郭小牛，尸体的岳静林的，另外一个人的廷尉府千办丁墨山。
叶流云道：“我一开始以为涉案的人毕竟是个例，所以不用太担心，可是收到岳静林死的消息之后我就明白，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一个人两个人没胆子杀一位道府大人，最起码不敢杀一位真正刚正不阿又清廉如水的道府大人。”
郭小牛跪在那，脸色白的吓人。
叶流云看了他一眼：“说吧。”
郭小牛头往下一低：“江南织造府的案子曝出来之后，整个道府衙门里的大人们人人自危，尤其是李生贤李大人，江南织造府那边很多东西都是厢兵以运送物资储备为名协助运送的，一旦牵扯进来，李大人必死无疑，戴将军也必死无疑，而这个时候，道府大人却劝李大人说，总得有个人站出来承担以保全其他人，可是李大人自然不愿意承担这个罪名，谁也不愿意，我虽然是个下人，可因为是道府大人的亲近侍从，所以从中也得到不少好处，银子大概有三四万两，当时江南织造府的人就是先收买了我，然后借我来联络上的道府大人。”
他抬起头看了叶流云一眼，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他似乎也放弃了挣扎，索性继续往下说。
“道府大人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贪墨过银子，人很清廉，江南织造府的人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好怎么拉拢，后来还是我给他们出了主意……道府大人与夫人感情甚笃，夫人去世之后，大人心境一直不好，江南织造府人按照我想的办法，在定唐县的云秀山修建一座巨大的陵园，占地数百亩，精心布置，风水极佳，表面上看谁也不知道那是陵园，当道府大人听闻有人擅动了夫人的墓之后勃然大怒，我带着大人到了定唐县，当大人看到那座陵园之后就愣住了。”
“那是专门为夫人修建的陵园，陵园之中有五十六座按照夫人生前模样修建的石雕，从一岁到夫人去世的五十六岁，虽然并不是那么像，可大人看到这些雕像之后就忍不住了，哭的很伤心，他就算再清廉，怎么能狠心把这些雕像砸掉？”
郭小牛过在那，声音倒是越发平静。
“陵园修好之后，大人在陵园住了七八天才走，最终接受了这座陵园……前阵子叶大人请诸位大人一起到道府大院来，对诸位大人说是要审问我，可是我在当时却死了，那是假的，白杀白大人将我秘密安置，然后以死囚换了我。”
他说到这的时候廷尉府分衙千办丁墨山接过去说道：“叶大人到了廷尉府，可廷尉府存放尸体和证据的房子却烧了，哪有那么巧和的事，那是我自己下令让人烧掉的，可岳大人的尸体和证据已经提前转移了，还有就是……其实岳大人上吊踩着的那把椅子上，脚印并不是那么完整清楚，是我把凳子上的脚印擦掉用岳大人的鞋子重新印了一对完整的上去，我本意是想引叶大人细查，只是没有想到叶大人心更细，从一个茶壶就看出来岳大人不可能是自杀。”
他看向郭小牛：“说说吧，你们是怎么杀死岳静林的。”
郭小牛低着头说道：“那日几位大人离开之后不久，道丞李生贤又回来，他和岳大人商议很久都没有商量出来个两全的办法，在定唐县云秀山陵园有一座地窖，每个月，都会有一批银子送到陵园里，那是江南织造府织造娄予给道府大人的承诺，不管娄予大人拿多少，都会分四成给道府大人，四成的数字有多少自然不可查，可是据我所知，每个月送来的银子都不低于五万两，多的时候有六七万两。”
郭小牛继续说道：“那天晚上，道府大人和李生贤谈了很久，道府大人想让李生贤把罪责承担起来，可李生贤当然不答应，后来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厢兵将军戴同，若是把厢兵协助江南织造府贪官运送脏银脏物的事推给戴同，应该会让人信服。”
“李生贤表面上答应了道府大人的提议，可是回去之后不久就告诉了戴同，戴同知道以后勃然大怒……他在当夜就来找到我，应该之前就已经和李生贤商量好了。”
郭小牛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抹悔意。
“戴同将军说，如果这个案子他来背，根本不可能有人信服，毕竟他只是个五品厢兵将军，若是这个罪名道府大人背了那才能让人觉得合理，可是一个活着的道府大人当然不可能答应，他就逼我联手杀死道府大人，道府不死，我也会牵连其中，我有家人老小……”
郭小牛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正好那时候道府大人把我喊了过去，他和我聊了几句，他对我说……他之所以堕落沉沦都是因为我的原因，所以我应该去死，以死来保护他，他说他会向陛下坦承，但不会承认自己知道陵园里银库的事，这些事都推给我，说是我瞒着他去做的，这样一来他可不死，他只要活着就能保全我的家人。”
“我回到屋子里之后，戴同问我怎么了，我如实告诉戴同，戴同便劝我杀了道府大人，当时……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恶念丛生，于是我去给道府大人送水的时候，与戴同合力勒死了道府大人，做了道府大人畏罪自杀的假象。”
郭小牛咽了一口吐沫，抬起头看了看叶流云：“就是这样了。”
叶流云问：“定唐县云秀山陵园的银库里，到底有多少银子？”
郭小牛再次低下头：“大人不是都查过了吗？”
“我让你说。”
“一共……一共八十余万两。”
叶流云嗯了一声：“修建陵园一共花费多少银两？”
“近十万两。”
叶流云看向那些官员，语气之中有些无奈有些悲凉：“现在你们是不是还觉得我手里没证据？你们应该感到开心，因为你们确实人太多了，多到让国法都不能公正，陛下还得捂着不让百姓们看到你们有多肮脏。”
他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我会上奏朝廷，就说主犯是道府岳静林，道丞李生贤以及将军戴同，而你们大部分是清白的，可是因为你们愧疚，所以联名上书请辞，陛下会答应你们的请求。”
他扫视了众人一眼：“现在愿意请辞的人走到左边去，不愿意请辞的人走到右边，我来看看有多少人还没有看清楚现状。”
人群安静的可怕，所有人都低着头。
沈冷咳嗽了一声：“我没那么多时间等着你们犹豫不决，我急着回长安，所以我数到五，数到五之后还没有到左边去的人，我就不等了。”
他抬起手：“五。”
话音刚落，人们先是楞了一下，然后立刻有人往左边跑，低着头的样子狼狈至极，第一个人动了，接下来动的人就多了起来，没多久，有五分之四还要多些的人全都跑到了左边，跑过去的样子要多丑有多丑，谁也不敢抬头，谁也不愿互相看，他们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有多可笑，可是他们只能低头，请辞还能活命，硬抗只能送死。
沈冷看了看剩下的那些人，叶流云也在看那些剩下的人。
这边只剩下三十几个人，他们也在看叶流云和沈冷。
叶流云缓步走到那些人面前，扫视一周。
然后抱拳：“诸位大人在如此污秽之境地还能保全己身，还能秉持初心，我知道这有多难，有多辛苦，这两年来，你们配合廷尉府千办丁墨山暗中取证调查，我到了之后秘密与诸位大人相见，你们也知无不言，我代表刑部，也代表朝廷，谢谢你们。”
他俯身一拜。
三十几名官员同时俯身一拜。

第九百二十八章 我也想
“我现在觉得有些委屈了。”
沈冷看了一眼书桌后边的叶流云，后者眯着眼睛笑：“觉得亏了？”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以我军功只除了两个该死之人，确实亏。”
他看着桌子上的茶杯，冒起来的热气让人觉得不真实，这个世界有些虚幻莫测，明明自己就在里边，可是却觉得很多事很多人就不应该和自己共存于世。
“他们该死吗？”
沈冷问。
叶流云点头：“该死。”
他有些担忧的看了沈冷一眼：“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我们思考的那么简单，为了一个好的目标而迂回，甚至付出牺牲……”
沈冷噗嗤一声笑出来：“叶先生害怕我想不开？”
“你刚刚说觉得自己委屈了。”
“亏了肯定是亏的，毕竟那是拿我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劳换两个该死的人去死。”
沈冷看着叶流云认真的说道：“可是他们死了。”
他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坐的舒服些：“该死的人死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满足的？”
叶流云想了想：“没有了。”
沈冷摇头：“不，有的，比如说你觉得过意不去而送我一些礼物，我会因为得到你的礼物而更加满足。”
叶流云眼睛微微眯起：“出门左转，谢谢。”
沈冷：“出门左转是墙。”
叶流云叹道：“我还在担心你心里有郁结。”
沈冷笑道：“叶先生觉得我吃亏了，陛下也觉得我吃亏了，难道不是我赚到了？”
这话，说的有大智慧。
叶流云沉思片刻后嗯了一声：“是啊，赚到了。”
他给沈冷把茶满了一些：“江南道这边的事一直都在等你来，陛下没有旨意的话我也会让你来，人不能太满，这是一种态度……老院长那样的人，总是让自己看起来吝啬且贪财，大将军裴亭山总是让自己看起来跋扈嚣张，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给人的感觉就是懒，他懒得自己带兵训练懒得去处理军务，那般优秀的人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缺点是吗？”
他把茶杯递给沈冷：“因为他们知道，越是位置到了一定高度就一定不能太满，假如裴亭山那样的人一点错处都没有，所有的功劳加起来，不是国公这个爵位就足够了……你能懂这一点，你比绝大部分人都聪明。”
沈冷耸了耸肩膀：“我没有叶先生想的那么复杂，我在乎的人希望我懂什么，我尽力去懂，若是我不在乎的人希望我懂什么，我为什么要去懂？”
叶流云看着沈冷的眼睛，摇头：“其实这才是你最大的不圆满的地方，你太重感情，也许会因为重感情而犯错。”
沈冷不想辩解。
“要不然换个话题？”
沈冷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的那一刻，叶流云就有了一种送客的冲动，当然他知道沈冷这尊大佛既然请来了就不好送走，所以他又有了一种自己赶紧逃走的冲动。
“我看今天也差不多了。”
叶流云很客气的说道：“你也累了一天，不然早点回去休息，有什么话可以放在明天再说。”
沈冷：“真诚些好么。”
叶流云：“我不想听……”
沈冷：“可我想说。”
叶流云：“别过分……”
沈冷脸色又变得有些凄苦：“刚刚你也说了，我是亏了的，你觉得我亏了陛下也觉得我亏了，我不是那种亏了就想找回来的人，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是这种人。”
叶流云：“呵呵。”
沈冷道：“我这个人就是有什么说什么，心直口快……你看你，干嘛那么一种怀疑一切的表情。”
叶流云：“我只怀疑你。”
沈冷：“友情呢？”
叶流云：“你只要今天什么都不说了，友情地久天长。”
沈冷：“我耿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把那些大人们召集起来说案子的时候，你问郭小牛说定唐县陵园银库里有多少银子，郭小牛回答说八十几万两？我还听说，娄予家中光是现银就有百万两？”
叶流云打了个哈欠：“突然有些困。”
沈冷：“我要的不多。”
叶流云：“你就不该要……”
沈冷认真的说道：“这样，我也诚实点……我之所以愿意来，不仅仅是因为陛下希望我来，叶先生你也希望我来，更主要的是，我希望能要来十万两银子，用于日郎国被安息人屠杀的四千战兵兄弟的抚恤，兵部有抚恤户部也有，可我觉得不够。”
他看着叶流云的眼睛：“从查抄出来的贪银之中抽十万两出来，四千人，每人二十五两银子，多么？”
叶流云缓缓吐出一口气：“回京之后，我帮你在陛下面前说。”
沈冷嗯了一声后很严肃的说道：“我个人要三千两，我自己不方便和陛下要，毕竟我的军功都会因为砸死李生贤和戴同的事被抵扣，搞不好还会罚俸，我都不知道自己被罚俸多少年了，不过三千两我个人拿得出来，就是不想拿，因为这是我想让朝廷出的银子。”
叶流云问：“用于什么？”
“在日郎国给战死的杜威名与四千将士立像，石碑也行，得好石材。”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算过了，三千两差不多，我不缺三千两，也不怕说我不缺三千两，可我觉得这笔银子就得朝廷出。”
叶流云点头：“我和陛下说。”
他问沈冷：“还有吗？”
沈冷摇头：“没了。”
叶流云沉默很久后说道：“如果你早说是这件事，我会答应你，毕竟你真的亏了。”
沈冷嘴角一扬：“不亏了，真的不亏了。”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其实本来还有一个要求，想了想这件事我能做到，所以就不让叶先生你去烦陛下，其实和你说了也无妨……我知道百晓堂出江湖册，迄今为止卖的最好的是韩大人那一册是吧，我想让百晓堂连出十册，写写我们战兵兄弟。”
沈冷转头看向窗外：“十册就行，让百姓们更了解战兵。”
叶流云沉默了很长时间，起身朝着沈冷拜了拜：“这一拜代表我自己。”
说完之后他又俯身一拜：“这一拜，我替陛下。”
沈冷一惊，连忙起身。
陛下是陛下，陛下怎么能拜他？所以叶流云才会说我替陛下谢谢你。
叶流云直起身子：“关于百晓堂出战兵册的事你不用去管，这件事回京之后我交给韩唤枝来办，百晓堂那边他只需一句话而已。”
这次换沈冷俯身一拜：“多谢。”
他起身后笑了笑：“也没别的事了，明天一早我就要赶去安阳船坞看看船，不出意外的话只停留一天就得赶回长安，我到了长安之后怕是有阵子不能自由，拜托叶先生了。”
叶流云坐下来：“我现在给韩唤枝写信。”
沈冷抱拳：“我先回去了。”
叶流云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沈冷，你为什么不多想想自己？”
沈冷脚步一停，回头看了叶流云一眼：“也不是不想，就是想的时候会害怕，小时候沈先生对我说，一个人如果太在乎自己，失去的就会更多，那时候不懂只是让自己记住沈先生的每句话，现在懂了，所以也真的怕……我拥有的不多，不能丢。”
看着沈冷离开，叶流云去思考沈冷刚才这句话的里每一个字。
他拥有的不多，所以一样都不敢丢。
叶流云忽然心里一阵阵疼，想到了他小时候……他是战争遗孤，虽然地方官府会收养他，可他却小心翼翼的去在乎每一个人的态度，去在乎每一样自己拥有的东西，因为他知道当父母不在了的时候自己拥有的就已经几乎快没有了，还剩下的除了自己的命之外，真的不多了。
而因为这些在乎，就会变得更多的去揣测别人的心意。
沈冷何尝不是一样。
叶流云闭上眼睛，似乎一下子就看到了年少时候的自己，在官府慈幼坊的那个属于他的房间里，蜷缩在角落，每个夜晚都不敢抬头，把头深埋进腿间，外面的风声就像是鬼哭狼嚎，可好歹那还是慈幼坊，而沈冷是在孟老板家里的那个如羊圈般的地方生活。
官府照顾他们的人，一言一行，一个眼神，叶流云都要去揣摩，逼着自己不去犯错，那不是怕得罪人，而是怕失去还在照顾自己的人，不想让照顾自己的人厌恶自己，还是那句话，能拥有的真的不多了。
如果没有那段时间的生活，也许他后来也不会如此在乎自己的每一个在乎。
沈冷从道府大院出来，看了看靠在马车上等他的陈冉：“冷不冷？”
陈冉摇头：“不冷，你吃饭了吗？”
沈冷道：“应该我问你，我刚从叶大人府里出来自然吃过了。”
陈冉抬起自己的右手晃了晃，那是个纸袋，纸袋里是半只吃剩下的鸡。
他递给沈冷：“老规矩，给你留了一小半。”
当然是没有鸡屁股的那半。
沈冷上车，拎着那半只鸡，陈冉跟在他后边问：“这次是不是亏大了？”
沈冷：“赚大了。”
陈冉撇嘴：“灭了日郎一点功劳都没有，还得回去受罚，我都想不明白你赚到了什么。”
沈冷打开纸袋，撕下来鸡腿啃了一口：“赚的可多了。”
他看向陈冉：“赚到了……兄弟们的荣耀和尊严。”
陈冉一怔。
沈冷看了看手里的鸡：“这次的不行啊，滋味寡淡。”
陈冉看着沈冷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半只鸡：“冷子……咱们去买几个热馒头吃吧，想吃了。”
沈冷把纸袋放下，往马车窗外看了看：“这个时辰了怕是没有卖的，回去之后我给你蒸一锅。”
陈冉忽然一把抱住沈冷，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嚎啕大哭起来。
沈冷就任由陈冉哭，陈冉哭了好一会儿后在沈冷肩膀上蹭了蹭鼻涕和眼泪：“我想老杜了。”
沈冷低下头，他的手在发颤。
“我也想。”

第九百二十九章 勿念
怀远城道府大院。
已经夜深，叶流云写完了奏折写完了给韩唤枝的信，舒展了一下双臂后站起来，推开窗看向夜空，连续几次深呼吸可还是压不住心里的愧疚感。
他之前对沈冷说，纵然陛下不让你来我也是会让你来，之所以案子拖到今天只是因为在等你。
这就是愧疚的根源。
沈冷带着将士们在南疆沙场上一刀一刀的砍出来大宁不可欺，可是却要用这军功来换两个该死的人，这不对等也不公平。
“对不起。”
叶流云喃喃自语。
在心中，还是陛下为重，还是要以大宁为重。
大宁不完美，所以才要拼尽全力的去守护。
白杀从外面缓步进来，看了看桌子上那厚厚的一沓书信。
“这些……”
叶流云沉默片刻，回答：“陛下问起来，不许提及此事。”
白杀不理解：“可这些书信都是真的，虽然都非太子亲手所写，可书信之中内容多次提到太子，其中大部分书信都是已经死了的太子伴读林东亭写给李生贤的，这些书信很重要……”
“我知道很重要。”
叶流云看了白杀一眼：“这些东西你带回去封存，不要放在刑部证库里，放在你家里，锁好，不许任何人发现，如果一辈子用不到就锁一辈子，如果用到了……”
叶流云闭上眼睛，好像是因为疼而眉角都抽搐了一下。
“如果用到了，陛下的心得多疼？”
白杀怔住，点头：“我记住了，希望一辈子用不到。”
太子不会蠢到自己给李生贤写信，桌子上的书信但凡涉及到了很重要的事都是林东亭写的，如今林东亭已死，太子那边和江南织造府和江南道道府衙门里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有多少次，叶流云不想去查可却不能不去查，自始至终，他也没有问过那些落案官员和太子之间的关系，可暗地里该查的还是要查。
“回去之后盯紧一个人。”
叶流云看向白杀：“我们都是做臣子的，做臣子的得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涉及太子殿下的事要慎重，这些书信要保存好，能不用到最好，可是我们该查清楚的一样都不能放下。”
白杀问：“谁？”
“东宫内侍总管曹安青。”
叶流云转头看向窗外：“太干净了。”
白杀这才反应过来，这两年来刑部一直都在调查关于林东亭等人，之前红酥手大当家云红袖杀了那么多人，包括林东亭和大学士林耀贤，还有东宫左右卫将军，已死的人刑部都仔细查过，这些人身上都不干净，这次查江南织造府的案子，确定了林东亭更不干净。
可是查来查去，作为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东宫内侍总管曹安青却没有一点嫌疑，已接触到的所有案子所有人，似乎都和曹安青没有任何关系。
叶流云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干净的不应该存在。”
白杀点头：“我会安排人盯紧了他。”
叶流云看了看桌子上的奏折：“明日安排人送去长安，另外一封信交给韩唤枝……早些去休息，明日一早收拾东西回安阳郡，江南道的案子就先这样吧，回江南织造府……陛下赐我天子剑，天子剑还没出鞘呢，我把江南道这边的生杀交给沈冷，可是织造府那边的生杀，在天子剑。”
与此同时，长安。
东宫。
曹安青也在看着夜空，嘴角带笑。
现在江南织造府的案子发了，很快就能牵连到整个江南道，而一旦那些人都被牵扯出来，难道太子还能牵扯不出来？
这么大的案子，陛下北征之前就已经有所察觉，不办，是因为北征更重要，如今北征大胜，日郎大胜的消息也已经送到长安，叶流云那边应该已经在收网了，当初是他怂恿太子派人接触江南织造府的人，不过太子还算小心，从来都不会亲自写信给娄予和李生贤那些人，然而有什么关系呢，虽然林东亭死了，可在林东亭死之前还不是在为太子做事。
“太子啊。”
曹安青笑着自言自语：“你总算该死了吧……奴婢啊，一阵阵的觉得自己真是辛苦，为了把你送进地狱奴婢真是心累，如果你胆子但凡大一些也早就死了，我让你趁着陛下不在长安的时候动手不敢，错失送死良机，这一次说什么陛下也不会再放过你才对。”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又仔细推测了一下，确定这次只要案子查明白太子必然会出大事，再结合太子在长安做的那些事，勾结贪官图谋篡位，这么大的罪名如果太子还不死，连曹安青都觉得天理不公。
“该死了……你真的该死了。”
曹安青把窗子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阁老，你的遗愿我总算就要完成了。”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的有节奏的敲打着桌子，脑海里却并不平静，他还在思考，如果太子真的就要死了，那么也是他提前离开长安的时候了，该去哪儿呢？
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太子也睡不着，也在思考。
自己又犯了一个大错，江南道的案子一旦被查清楚，自己和那些家伙联络的证据到底会不会落在叶流云手里？他曾严令让林东亭交代李生贤娄予等人，所有来往书信必须看完即焚，可他并不自信，娄予也好李生贤也好，留着那些书信就能威胁他，就能让他提供庇护，想到这些太子就一阵阵的害怕。
“我还有翻盘的机会吗？”
太子问自己。
忽然之间，他脑海里冒出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可怕到了极致，以至于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额头上就立刻一层汗，后背也被冷汗打湿。
太子猛的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抽了几下，很用力。
“不能动长泽！”
他狠狠的自言自语，像是在威胁自己。
可是又忍不住去想，沈冷是绝对不可能继承皇位的，绝无可能，父皇到现在都不认他就说明父皇对沈冷的身份也不放心，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怎么可能继承大统，那么唯一的竞争对手就是弟弟长泽，若是长泽出事，那岂不是就剩自己了？
啪。
太子又在自己脸上使劲儿抽了一下。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肯定有。”
太子起身，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如今长安城里能用的人几乎一个都没了，天字科的人已经失控，曹安青说那些人已经彻底失去联系，应该是觉得情况不对所以都逃走了，而从东蜀道找来的那些绿林客根本不顶用，完全是一群蠢货。
自己手里还有什么牌？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太子颓然的坐下来，一遍又一遍的想着，母亲还给自己留下了些什么？大学士沐昭桐又给自己留下了什么？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应该名正言顺继承皇位的人，为什么自己举目无亲？
他皱眉，逼着自己再去想还能有谁可用。
甲子营么？
不行。
太子摇了摇头。
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可是当他才想到这个人也许可用，再一想到这个人在父皇面前会是什么样的一副样子，那种期待立刻就变得烟消云散。
不由自主的，他父亲李承唐的脸出现在他脑海里，威严的瞪着他，眼神似乎是在告诉他别再求死了，再求死，那就一定会让你死。
太子吓得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的往蜷缩起来。
必须得找到人帮自己啊。
太子开始怀念母亲在的时候，那时候他害怕了可以钻进母亲怀里，哪怕他已经成年，依然可以把母亲的怀抱当做避风港。
怀远城。
沈冷大半夜的没睡觉，盯着面前火灶上冒着热气的蒸屉，从叶流云的住所回来之后他洗了澡就开始和面，馒头已经蒸在锅里，算计着再有一小会儿就能熟。
他已经贵为国公，战兵大将军，可是陈冉说一句想吃热馒头了，他就会钻进厨房。
那个时候在南平江岸边的日子多容易满足，三个铜钱两个热乎乎的大白馒头，和陈冉一人一个，没有任何菜，连一片咸菜都没有，可是两个人总是会吃的那么满足。
“好了没？”
陈冉拎着裤子从外面进来：“天气要转凉了，刚刚我撒尿的时候比昨天好像哆嗦的时间长了点，抖的时候好像听到他在呼喊，该加衣服了！”
沈冷瞥了他一眼：“抖完就准备吃？恶心不恶心。”
陈冉：“我不会洗手吗？”
沈冷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你尿之前洗手了没有？”
陈冉：“有病啊，尿之前还洗洗手，以示尊敬吗？”
沈冷：“我觉得，应该尊敬……”
陈冉白了他一眼，洗了手后看到沈冷已经揭开了锅盖，热气升腾，那一个一个的白白圆圆的馒头在锅里，看着就忍不住想抓起来一个往嘴里塞。
沈冷拿了个馒头递给陈冉，馒头在陈冉手心，也不知道为什么陈冉下意识的握住，捏了捏，又松开，又握住，再松开。
沈冷看着他：“我觉得你在耍流氓，可是证据不明显。”
陈冉嘿嘿笑了笑：“刚出锅的馒头，手感确实有些好，唉……这一趟出门又快一年了，我居然对一个白面馒头想入非非……”
沈冷：“滚，骑马滚。”
陈冉哈哈大笑，一口咬下去小半个馒头，脸上的满足感让人觉得他吃的根本不是馒头而是山珍海味。
刚要说话，就听到外面有人叫门，陈冉捏着馒头到门口看了看，来的居然是怀远城廷尉府分衙千办丁墨山。
“刚刚收到从长安送来的消息，都廷尉大人派来的人说大将军一定惦记着须弥彦，所以有了消息之后就立刻派人往来怀远。”
丁墨山把手里的信递给沈冷：“韩大人的亲笔信。”
沈冷打开看了看，哪里是什么韩唤枝的亲笔信，信封里确实是有一封信，只不过是须弥彦写的，简单的一共就五个字。
“我去桑国了。”

第九百三十章 番邦少年
陈冉往前凑了凑，看到信上的五个字后微微一愣，然后又看向沈冷，眼神里要表达却没表达出来的意思大概是……略牛逼啊。
我去桑国了。
只这五个字。
沈冷脑海里恍惚了一下，似乎看到了那个此时此刻已经站在海船的船头上回望大宁方向的须弥彦，那个家伙应该还在喃喃自语。
没杀光来大宁作乱的桑人，那就去桑国杀好了，千里万里，伤害了大宁百姓的人，绝不放过。
沈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须弥彦此去肯定很危险，可是已经没法阻止，然而沈冷也知道须弥彦绝不仅仅是为了追杀那些桑人而去，还因为大宁早晚会对桑国开战，沈冷南下之前曾经协助廷尉府追查那些桑人的案子，当时和须弥彦聊过，须弥彦问沈冷朝廷何时对桑国动兵，沈冷说没那么快，如果整个天下是一片漆黑之地，需要大宁来点亮一个一个的地方才能看清楚那些地方是什么样子，那么毫无疑问漆黑之地还有很多，大宁是明亮的，大宁已经打下来的地方也是明亮的，明亮是因为看得清漆黑是因为看不见。
这种漆黑并不是真的黑，而是不了解，不管是地形还是人都不了解，尤其是海外之地，如桑国，大宁从未接触过，这样的漆黑之地想去点亮，没那么容易。
当时听到沈冷这样说，须弥彦就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若可以，我愿意为大宁水师去点亮那漆黑之地。
他是去探索地形的，去打探情报的，他是为大军东征去铺路了。
陈冉嘴里的馒头终于咽了下去，刚刚以眼神表达了自己对须弥彦的佩服，现在他只想说一句话……
“须弥彦，真壮士！”
沈冷把信收好，很珍重的收好。
那兄弟此去一别，再见不知何期。
怀远城这边的案子其实已经没有什么难办的，难办的沈冷已经办了，收拾了一下东西之后沈冷就带着亲兵营赶去安阳郡安阳船坞，日郎国那边的战事不可能一次性解决，安息人同样在漆黑之地。
长安城。
雁塔书院，四海阁。
自从桑人英条柳岸的事之后，四海阁对于来大宁求学的番邦身份审核的越发严格，当初与英条柳岸交好之人，要么在刑部大牢里陪着他，要么已经被遣返本国，不准再踏入大宁境内。
四海阁里授课的先生，文者是大宁饱学大儒，武者是大宁领兵之将，这些来求学番邦之人哪一个不是抱着到大宁求学之后回国一展拳脚的心思来的，心思是好的，只是做到的人不多，而这些人不管来自天南海北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非富即贵。
大宁之大难以想象，寻常人家的子弟想从番邦万里迢迢走到大宁来谈何容易，况且四海阁收费颇高，那些家境一般的番邦之人就算知道四海阁存在，也没能力来这里求学。
管四海阁的是书院副院长吴叔同，已经和老院长路从吾搭档了二十几年，两个人关系很好，吴叔同也是整个书院乃至于整个大宁朝廷里唯一一个敢经常指着老院长鼻子说话的人，而且老院长还不生气，这个人的脾气又臭又硬，但又正又直。
书房，书院四海阁教习许展博敲了敲门，副院长吴叔同抬头看了看：“何事？”
“院长大人。”
许展博脸色有些为难：“那个年轻人已经在四海阁外面站了两天两夜，水米不进。”
吴叔同问：“所以呢？”
许展博道：“这样有毅力且求学心切的年轻人，我还是觉得四海阁应该破例收入，我昨日出去考了考他，这个年轻人谈吐自然学识渊博，对大宁很了解，对大宁的文化也颇有钻研，非但学识不错，武艺也不错，他在门外将石狮举起，那石狮足有千斤之重……”
吴叔同皱眉：“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年轻人？”
“也……”
许展博犹豫了一下后说道：“也不是很喜欢，只是看着他心诚，院长大人也知道，那些来四海阁求学的多是番邦贵族子弟，其中大部分每年交着上千两的费用却不学无术，嘴里说着什么远大抱负可多是虚度时光，哪里有几个能真正沉下心学习的，倒是这个一身寒酸的年轻人，家境贫苦，硬生生靠着自己一双腿走了两年多才从他家乡走到长安，属实毅力可嘉。”
吴叔同放下手里的笔：“我见过这年轻人，当时你你不在我身边。”
许展博道：“是的院长大人，我知道院长大人得知这个年轻人如此毅力也很震撼，于是亲自考核此人的学识人品，当时院长大人也对他赞不绝口，只是后来就是不准他进入四海阁，其实我一直都没明白院长大人的用意。”
“我没有关上他进四海阁的大门，四海阁，三年一期，学期不限，每年一千二百两银子，只要交的起，学三年可以，学三十年也可以，只要他交足一期三千六百两银子的学费，自然可以进门。”
吴叔同低头看向书册：“当时我就说过的。”
许展博有些急切的说道：“可是这个年轻人家境苦寒，院长大人也见到了，他那一身衣服缝缝补补，身上的背囊瘪的可怜，怎么可能拿得出三千六百两银子。”
吴叔同摆手：“不用再说了，他有三千六百两银子就能进四海阁学习，没有的话就让他走吧，他或许也可留在长安做工，攒够了银子再来。”
许展博更急：“院长大人，他一个番邦留在长安做工又能做些什么，攒够三千六百两银子，百年都攒不够。”
吴叔同皱眉：“难道还要我再说一遍？交不起学费，就不要来，四海阁不收番邦穷人。”
许展博张了张嘴，看到那副院长大人已经没有再理会他的态度，只好告辞出门。
想着那个年轻人确实才学人品都上佳，四海阁难道就不能破例？四海阁真的就缺那三千六百两银子？放弃了那么优秀的一个年轻人，远比损失三千六百两银子要大的多啊。
许展博很郁闷，既然副院长大人不许，如此死板如此重财，那就去问问院长大人看看有没有转机，他是真的爱极了那个年轻人，虽然是番邦，可那双眼睛里的坚定他看不错的，那是个可造之材，他一辈子教书育人，看人眼神就知道这个人心性如何，身为四海阁教习，秉持教学之念，不论出身，这可是当初创建四海阁的时候先帝所说的话。
许展博急匆匆到了老院长的独院，老院长正在院子里打拳，以老院长的年纪，他打的拳法自然和沈冷他们打的拳法不同，确切的说老院长打的是五禽拳，动作不快幅度也不大，但可舒筋活血。
许展博一直等着老院长把一套五禽拳打完，连忙过去扶着老院长道躺椅那边坐下来。
“你一年到头也不会主动来找我，说吧，什么事？”
老院长喝了口茶后问了一句。
许展博连忙说道：“书院外边有个番邦年轻人已经两天两夜没离开了……”
老院长点了点头：“我知道，还派人问过，他是从楼然国来的，我记得看过吐蕃国进贡给大宁的西域百国图，楼然在吐蕃还往西大概两千多里的地方，不算小国，疆域比吐蕃还要大，只是太穷，吐蕃人形容楼然人说，衣不遮体食不果腹，贵族生活奢靡而百姓水深火热，而且贵族血腥残忍，对于平民，稍有不满就会以残酷手段镇压，楼然贵族尤其喜欢用奴隶的人皮做挂图。”
许展博连忙说道：“院长大人渊博，我也因为知道楼然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所以对这年轻人的毅力格外欣赏，此人走了两年多才走到长安，当年先帝创建四海阁的时候曾说，秉持国学传播四方之信念，以博大胸怀教导四夷，给万民开教化，给四方开文明……”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院长就问：“吴叔同怎么说？”
“副院长大人……只说若那年轻人交足了一期学费，便可进四海阁学习。”
许展博为难道：“可他怎么可能交的起。”
老院长摇头：“我惹不起吴叔同，他不答应，我也不敢答应，四海阁他说了算，我怕插手他骂我。”
许展博还想再说什么，老院长认真看了看他，有些遗憾的说道：“你这个人啊，是个好教习，也是个单纯的教习，若以学识人品来评四海阁的教习，你当属第一，可是正因为你太单纯，不曾想过太多教习之外的事，所以你对这个世界总是有许多看不上，许多不理解。”
老院长问：“你是不是觉得吴叔同重财无义？”
许展博没回答。
没回答就是答案。
“我记得吴叔同亲自去见过那个年轻人，他叫什么来着？吴叔同与我说过，好像是姓大野，也算是楼然那边的大姓，不过早已经衰败，名为大野坚？”
“是，他名为大野坚。”
老院长叹道：“吴叔同也爱其才，曾与我说过，他说不单单是四海阁之内无人可与大野坚相提并论，就算是整个书院里的弟子，能比大野坚更强的也找不出来几个，或许一个都找不出来，文可治国，武可安邦，这样一个人不远万里来大宁，是因为他别无出路，因为楼然不会让一个平民来做官，永远也不会，可若是能从四海阁学成，带着四海阁的结业凭证，回到楼然之后就可以被用。”
老院长继续说道：“吴叔同曾问大野坚，你来大宁求学，若我免你学费，你可愿留在大宁为大宁效力？”
老院长看了许展博一眼：“大野坚摇头说，只为求学，不留大宁。”
老院长眼睛微微眯着：“所以他不能进四海阁。”
许展博怔住，不服气。
“四海阁不就是要教化四方的吗？教书育人有错吗？难道连院长大人也不是一个单纯的人？”
老院长点了点头：“我从来都不是。”
许展博愣在那，许久之后摇头叹息，他只觉得，这样一个年轻人收下又怎么了，学成之后回楼然又怎么了？难道改变一个寒苦学子的命运是错的？
许展博有些失神的走出老院长的独院，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书院外边，那个一身补丁的番邦年轻人依然站在门外，他走到那年轻人面前，面带歉然。
“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年轻人原本坚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沉默片刻后俯身一拜：“多谢先生。”
他直起身子，眼神里闪过一抹阴厉。
“大宁不过如此。”
他转身往外走：“若我有朝一日领兵破长安，唯不杀先生一人。”

第九百三十一章 封赏大典
楼然真的很穷，也让大野坚看不到希望，他知道自己唯一的机会就是到大宁来，只西域各国对于大宁的崇拜和惧怕是成正比的，有多害怕就有多崇拜，那已经是一种畸形的崇拜，弱者对强者的崇拜。
现在的西域人，以能说宁语而自豪，以有宁人朋友而觉高贵，甚至因为拥有一件产自大宁的衣服而得意，被大宁打怕了的吐蕃人，一边在心里把大宁骂上千百遍，一边不停的学着宁人的样子活着。
这种畸形就在于把大宁的一切都当做图腾般崇拜，可是又不停的幻想可以把大宁灭掉，他们成为新的大宁，西域人矛盾到一边觉得应该把大宁灭掉再狠狠踩上七八脚，一边又在不停的以沾染任何和大宁有关的东西而觉得自豪。
大野坚知道西域人是什么德行，尤其是楼然，因为和大宁之间隔着吐蕃，和吐蕃之间的争战又很少会赢，所以楼然人怕吐蕃人，却见吐蕃被大宁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大宁不灭吐蕃只是因为留着有用。
楼然人天生对吐蕃人有一种惧怕，楼然贵族会不遗余力的讨好吐蕃人，每年，楼然贵族都会有很多人到吐蕃去拜见吐蕃贵族，在吐蕃人面前，楼然人低声下气的样子让他们自己觉得羞耻，可又无能为力，当他们见到吐蕃人在宁人面前，竟是与他们在吐蕃人面前一模一样的时候，楼然人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不是吐蕃人，而是宁人。
所以楼然立刻安排了不少贵族子弟到大宁学习，进入四海阁，可惜的是，这些派来的人只沉迷于大宁的繁华不愿回去，别说想着学成回去改善本国，连回去都不想了，可另外一边，大野坚却在楼然四处碰壁被人瞧不起。
尤其是到了大宁之后他心境更差，宁人没有看不起他，宁人只是一如既往的那种大气，他们不会刻意去看不起任何人，反正宁人觉得番邦都一样，反正宁人觉得哪里人也不如宁人。
在四海阁外，看不起大野坚的反而是自己人，他遇到了在大宁求学的楼然贵族子弟，当得知这个穷酸小子是从楼然来的，那此贵族子弟的讥讽嘲笑，远比宁人的平淡更让他觉得人是恶心的。
他像个小丑一眼被人围观，那些楼然贵族指着他嘲笑说你不过是个奴隶命的时候，大野坚没有回答，也没有讥讽，甚至在宁人过来制止的时候，他也无动于衷，没有表示谢意。
他不认为宁人是在善意帮他，他觉得那些宁人只是习惯性的自以为是。
在他看来那些嘲笑他的楼然贵族子弟是一群小丑，在他看来那些宁人更不该存在，因为他们仿佛和其他国家的所有人都不在一个世界。
大野坚看了一眼许展博，觉得许展博是真诚的，一个真诚的想帮自己的人，可最多也就是不讨厌罢了，因为许展博也是宁人，在想帮他的时候何尝不会有宁人那种怜悯别人的习惯性。
回望雁塔书院。
大野坚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今日拒我门外，他日将此处夷为平地。
他用在雁塔书院门外最后的自尊朝着许展博抱拳拜了拜，转身离开。
长安。
这里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也不是他可以生活的地方。
下一步去哪儿？
不能在宁人这里改变自己的命运，那就去……吐蕃。
可是不能就这样走。
大野坚觉得应该让宁人为自己的高傲而后悔，拒绝了他，不是一件正确的事。
离开雁塔书院的门外不是很远的地方，衣衫褴褛的大野坚走到一家卖包子的铺子前停下来，看着那冒着热气的蒸屉，老板过来问：“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大野坚点头：“我想吃这个，我没钱。”
卖包子的中年汉子笑起来：“那叫什么事，不就是没钱吗，看你不像是宁人，应该走过来很辛苦吧，包子我请你吃，宁人有句话你记住小伙子，不欺少年穷，别人不欺，自己也不能欺，拿去。”
他装了满满一兜子的包子递给大野坚：“靠自己能改变的，那就干呗。”
大野坚愣在那，觉得一个寻常宁人百姓能说出这样的话不可思议。
他将包子接过来，忍不住想要一口塞进嘴里一个，可是尊严告诉他不行，他俯身拜了拜：“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留下我做学徒？我不要工钱，能管我吃饭就好。”
中年汉子笑起来：“那有什么，留下就是了，可是小伙子我不能留你一辈子，我看到你在书院外边站了两天两夜，有这个毅力还有什么事做不成，你没去处之前就留我这吧，我不缺人自己就能办，所以只能按你说的不给你工钱管你饭，你看着能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
大野坚点了点头，问了一句：“大宁的十大战将是不是马上就要开始评选了？”
“是。”
中年汉子笑着说道：“其实也不是评选十大战将，十大战将是陛下已经定下的，为了这次盛会，已经被定为十大战将的将军们都会从边疆赶回来，现在之所以还没有办这次盛会，只是因为安国公还没回来，你听说过安国公吗？”
中年汉子提到沈冷的时候一脸的难以掩饰的骄傲。
“我们安国公，差不多和你一样大吧。”
这话，无形之中又一次刺痛了大野坚的心。
“没听过，我才到长安。”
大野坚当然听说过沈冷，这一路走来，进了大宁开始已经无数次听过这个名字了，可他不想听也不想提及，同样是年轻人，同样是苦寒出身，为什么……
“咱们大宁的这次盛会想想就让人期盼啊。”
中年汉子坐下来，一边擦手一边说道：“边疆十大战将齐聚长安，连诸军大比那般的大事都成了陪衬，为了这次盛会，诸军大比先开后评十大新秀，然后才是十大战将受封大典，安国公就快回来了，若是你能见到他就会知道，年轻人就该以安国公为典范，处处事事，多和安国公学学，一定获益匪浅。”
大野坚微微皱眉：“知道了。”
中年汉子看他表情忍不住笑起来：“看你这表情一脸的不服气，我跟你说年轻人，有些人是要服气的，而且得心服口服，安国公就是这样的人啊，不服气不行。”
大野坚点了点头：“那我大典的时候去看。”
中年汉子嗯了一声：“你吃你的，我去忙了。”
肆茅斋。
已经天凉，可陛下还是贪肆茅斋这边清爽所以没回东暖阁，这边已经是满树金黄看着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愉悦，刚刚接到从江南道加急送回来的消息说是沈冷已经快回来了，估计着最多再有个十天八个月就能进长安，所以陛下更愉悦。
陛下从来都不喜欢有人以悲形容秋风，很多人觉得秋风送行，而春风才是接人，陛下却觉得，秋风送来的是果实是收获，果实收获不必太在意，秋风送来的还有沈冷的归期。
他从不曾让皇帝失望。
打日郎，除去来回行军的时间居然只用了一个多月，那家伙的领兵能力越发的厉害了，皇帝一开始还有些许担心，毕竟这次南下是沈冷第一次身为主将号令数十万大军，可打的提气，打的解恨，陛下心里就高兴。
珍妃了一眼在外边玩的孩子们，转头看向皇帝：“陛下在开心？”
珍妃问。
皇帝笑道：“你哪里看出来我开心的。”
珍妃指了指自己嘴角：“陛下，这里，都快飞起来了。”
皇帝哈哈大笑：“那个傻小子要回来了，朕当然开心……不过这次委屈了他，为了江南道的案子朕非但不能给他赏赐还得罚，所以朕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一直在想着，该给些什么补偿。”
珍妃道：“你是陛下。”
皇帝道：“朕是，怎么了？难道朕还不能偏心了？朕让他背了那么大一口黑锅，不给些补偿终究心里不好受，可是再封赏什么都不好，所以朕想着，给茶儿再晋一步？”
珍妃点头：“陛下说了算。”
皇帝笑道：“说到冷子，你倒是担心会因为封赏太多而被人嫉妒，说到茶儿，不管朕要给什么你都不反对，反而还总觉得朕给的少了，你也知道，大宁从来都没有过外姓封公主的，可是我知道你喜欢茶儿，你在乎的朕也在乎，那就封公主吧。”
珍妃眉角都飞扬起来：“陛下没有骗我？”
皇帝假装很有威严的瞪了她一眼：“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珍妃笑着俯身一拜：“臣妾代茶儿谢陛下。”
“你别代茶儿，你自己想怎么谢朕？”
珍妃撇嘴：“没有，什么都没有。”
皇帝抛了个媚眼，哪里像是庄重的皇帝陛下，如果满朝文武看到陛下这么轻浮的眼神，一定会惊掉一地下巴，抛着媚眼的皇帝用一种讨好的语气说道：“其实你可以表示一下。”
珍妃摇头：“不，没的表示。”
皇帝伸手拉住珍妃的手：“总是应该表示的，你就当是你赏朕的还不行？”
珍妃笑着扭头不看皇帝：“孩子们还在外边玩。”
皇帝一拉将珍妃拉到自己腿上坐下：“关门不就行了吗？你看，这秋高气爽……”
珍妃脸一红：“不要脸……”
皇帝哼了一声：“骂朕？那当罚你！”
他抱着珍妃走到门边，用脚把房门关好，珍妃一只手捂着脸：“陛下，不行。”
另一只手把房门插上了。

第九百三十二章 四目相对
时间总是无情，所有活着的人死去的人，都离不开时间的烙印，提到一个人的生平难免先会提到他生于何年何月死于何年何月，有些人身上的时间烙印更深，连名字用的都是时间，生于何月何日便取了个什么名字，比如双五，重八，六九……
沈冷离开长安再回长安，时间不会等他，过去了的就是过去了，一刻一息也不会等，时间不等，陛下在等。
从北征归来之后陛下就在准备边疆十大战将的册封大典，可是还没准备好日郎国战事爆发，杜威名战死，四千战兵身亡，沈冷率军南下之后有几个月，户部兵部等部衙联名上书，边疆十大战将的册封大典已经准备妥当，请陛下定下日期，兵部这边也好给在边疆的诸位将军们发文召回。
可陛下只回答了三个字。
等沈冷。
没有沈冷的十大战将册封大典就不完整，陛下也不会满意。
何为边军十大战将？这十个人，都为大宁在边疆奉献多年，正因为有他们在，大宁的百姓们才会有安宁康稳的生活，这十个人，陛下有重赐。
在北征之后，陛下下旨铸造大宁天子剑，兵部工部召集天下铸剑名家，历时一年多，在长安城武工坊铸造三把天子剑，一名帝泽，一名帝甲，一名帝魄，这三把剑几乎耗尽了那么多能工巧匠的所有精力，三剑铸成之时，传闻西方红霞满天，而与这三把帝剑同铸的，用同材同工还铸造了十面大将金牌。
陛下得知三把帝剑铸成，宣布九月初九将往连山道，于太山封禅。
九月初九是大宁立国之日，陛下选在这一天也就用意明显。
距离九月初九还有很远，连山道那边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各部衙派往太山的官员也已经启程，这是陛下登极二十多年来最重要的事之一，自然不敢轻慢懈怠。
而在太山封禅之前，十大战将的册封大典自然是最重要的，为了彰显此次册封大典的重要，连诸军大比都被安排成了册封大典的前奏，而这次的诸军大比与往届相比自然就更显得意义非凡，能参加这次诸军大比的人都会面临人生之中最大的转折，他们将会被十大战将挑走。
而陛下的旨意也早就颁布下来，诸军大比的新秀，沈冷先挑。
秋高气爽，沈冷坐在牛车上回了长安，连城门守都懵了，堂堂安国公，正二品的大将军，居然坐在一辆牛车上回来，而牛车上拉了一车沈冷半路采买回来的各种农产，瓜果蔬菜俱全。
不出意外，沈冷刚进城没多远就看到站在路边的茶爷，两个人十来岁的时候相识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年，可她站在那，依然如沈冷少年时候出门归来一样，她好像从不曾变过，如一朵刚刚要开的小花儿，俏生生的在那儿，不管她身边是谁，都不及她。
沈冷从牛车上跳下来，吊儿郎当的走到茶爷面前，变戏法似的取出来一朵开的正好的小花插在茶爷鬓边，花儿不会让茶爷看起来更好看，只能是茶爷让那朵花儿变得更俏美。
“为什么？”
沈冷问。
茶爷没明白：“怎么了？”
沈冷：“为什么那么好看？”
茶爷嘴角一扬：“牛粪比较好，所以就好看。”
沈冷笑起来：“新鲜的牛粪回来了。”
茶爷也笑：“花儿已经准备好。”
大街上，众目睽睽下，沈冷张开怀抱，茶爷就钻了进去。
在这个世界上，沈冷与茶颜，从来都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累不累？”
沈冷问。
茶爷摇头：“你累才对，为什么问我累不累？”
“因为你好看，好看的人就会比别人更累一些。”
“装好看才累，我又不是装的……”
茶爷仰着下巴：“我是真好看。”
沈冷抬起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茶爷嘿嘿笑，这个世界上啊，当一个女孩子可以任由一个男孩子如揉乱她的头发，其实已经很清楚的表达了她的心意，若是女孩子不在乎的人，揉乱头发？那她会揉乱你的命。
“我不在长安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沈冷拉着茶爷的手走到牛车那边，两个人坐上牛车，黑獒在旁边围着牛车跑，牛是战战兢兢的，毕竟那个黑乎乎的家伙看起来比它都不小，一点儿都不像狗。
“好玩的事没有，倒是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
茶爷想到这些天长安城里传的做火热的那件事，传的最火热的那个人。
“一个从西域来的年轻人，叫大野坚，好像是从楼然来的。”
沈冷想了想：“楼然，吐蕃往西还很远的一个西域国家，传闻疆域不小，但大部分都是沙漠，所以很贫穷。”
“嗯，就是那个楼然。”
茶爷继续说道：“这个叫大野坚的年轻人，从十天之前开始逐个拜访这次参加诸军大比的年轻将领，一一求战，我没有见过这个人，不过听说很厉害，到今天是第十一天，不知道又要去挑战谁，他已经连续打赢了十天，所有被他挑战的人都不是对手。”
茶爷道：“他每次去挑战别人，都会带着一面自制的旗子，上面写着被雁塔书院拒绝的楼然人大野坚。”
沈冷微微皱眉：“如果不带这面旗子倒是个令人佩服的西域人，可是带了这面旗子，这个年轻人心性有些偏激，有能力的人心性还偏激……”
这样的人，往往很可怕。
“伤人了吗？”
“没有。”
茶爷回答道：“传闻这个人武艺很强，每一次与人交手都是点到即止，不会伤人，也不会羞辱对手，打赢了就走，甚至连话都很少说，有人说他在书院外边不远的一个包子铺里做帮工，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茶爷道：“正因为他不伤人，也不羞辱人，所以……”
茶爷看向沈冷：“被他击败的那些年轻将领们倒也说不出什么，就连百姓们也说不出什么，赢的干干净净。”
沈冷点头：“有时间去见见他。”
茶爷：“你想和他比试？”
沈冷摇头：“我又不是那些年轻人。”
茶爷微微眯着眼睛：“老了？”
沈冷：“老而弥坚。”
茶爷觉得沈冷的话里有话，是在耍流氓。
就在这时候前边大街上有些拥堵，沈冷的亲兵过去看了看，回来说前边有人在比试，一个来自西域的年轻人正在向这次参加诸军大比的新秀之一发起挑战，被挑战的人是来自南疆武库的年轻五品将军洛西门。
沈冷听说过这个年轻人，洛西门是南疆武库最看重的年轻人之一，十七岁的时候这个名字就出现在陛下面前，陛下还特意交代兵部留心。
“去看看。”
沈冷摆手：“把牛车送到未央宫，告诉陛下我稍后就到。”
他和茶爷从牛车上下来，两个人手牵手走到人群那边，茶爷垫着脚尖往人群里边看，可是人群太密，里三层外三层哪里看得到。
沈冷站在茶爷背后，伸手掐住茶爷的纤细腰肢往上一举，茶爷坐在沈冷的肩膀上看着人群里边。
“在打。”
茶爷低声说道：“大野坚说攻洛西门左肩。”
沈冷刚要说话，茶爷继续说道：“大野坚击中洛西门左肩，没发力，拳一触即回。”
沈冷心里微微一惊。
能在南疆武库少年成名的洛西门，在被对手告知要攻他左肩的情况下竟然不能挡。
“大野坚说攻洛西门小腹，心口，右肩，各两拳。”
沈冷心里惊讶更重。
“中了。”
茶爷的声音也有些不可思议：“连中六拳，不过一息，六拳皆点到为止。”
沈冷嗯了一声：“差距太大。”
茶爷点头：“嗯，差距太大了，洛西门反攻几招，没能奏效，又被大野坚连中六拳，依然不过一息。”
沈冷摇头：“走吧。”
茶爷从沈冷肩膀上跳下来，拉着沈冷的手一边走一边说道：“拳法很奇怪，没有套路可言，随性而为却快的可怕，每一拳都能看出来要攻之处，可就因为太快，明知道他要攻什么地方却就是挡不住，躲都不行。”
沈冷道：“若两军交战，洛西门已经死了好几次。”
沈冷好奇：“与你交手会怎么样？”
茶爷想了想，认真回答：“他出不了拳，练的不一样。”
沈冷嗯了一声：“明白。”
茶爷道：“一个奇怪的西域人……我听老院长提起过这个人，曾到四海阁求学，但四海阁不收，只因为主持四海阁的副院长大人问他，你学成之后是否愿意留在大宁而他却说不愿。”
沈冷道：“副院长做的没错，大宁开学门，但不养敌人。”
“你怎么知道他是敌人？”
茶爷问。
沈冷道：“我个子比你高些。”
茶爷撇嘴：“了不起咯。”
沈冷道：“我远远的看了一眼，他眼神里有杀意。”
茶爷一怔。
她看不清楚人眼睛里的杀意，那是因为她经历的生杀之事太少，沈冷护着她，她有一身杀人技却用不到，而沈冷不一样，沈冷这样的人经历过的生杀太多，没有多少人比他更了解什么是杀意。
“他点到为止，可他带着杀气。”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他在书院附近的包子铺做帮工？”
茶爷点了点头：“是啊，就在出门左边不远的地方，那包子铺我们两个还去过的。”
“一会儿见了陛下后我去看看。”
沈冷回头看了看人群那边，人群已经逐渐散去，能看到一个穿着破旧衣衫的年轻人也在回头看向这边，在这一刻，两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四目相对。
隔着很远。
可是两个人的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

第九百三十三章 臣有罪，愿同饮
四目相对，两个人远远的看着，大野坚先转身离开，他已经击败了对手，可是在看到沈冷的那一刻，眼神里的杀意非但没有散了，反而越发浓烈。
他也注意到了沈冷身边那个看起来如此让人过目不忘的少女，那应是少女，若已为人妻的话，不能再有那般少女明艳。
将军身边的少女，少女身边的将军，或许人生本当如此。
大野坚没有多看，多看则痛，那不是他的人生。
未央宫。
皇帝看着面前的牛车笑的好像个刚刚获得丰收的老农，合不拢嘴，拿起来车上一个冬瓜看看，放下，再拿起来一块红薯看看，皇帝不是皇帝的时候也富贵，富贵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收到这样不富贵的礼物。
那一车的丰收，都不如他的丰收。
他的丰收在于，收获了一个心善光明的儿子，收获一个安邦定国的大将军。
珍妃看着皇帝在笑也忍不住笑，这一车的农产让她也觉得好玩，想着应该把孩子们带过来认认，生在皇宫长在皇宫的二皇子虽然也会去城南皇家农场里看看，可终究没见过这么多东西，沈冷的两个孩子亦然。
站在不远处的内阁首辅赖成看了皇帝一眼，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是现在提还是明天早朝上提？”
皇帝看向赖成：“提什么？”
赖成顿时觉得压力很大：“安国公回来了，怀远城的事……”
皇帝哦了一声：“原来是这个，你看看这车上你喜欢吃什么，拿一些。”
赖成：“啊？”
皇帝道：“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
赖成：“臣还是不拿了。”
皇帝笑道：“吓坏了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规程还是要走一遍的。”
赖成：“那个，力度？”
皇帝看了他一眼：“力度？”
赖成：“臣自己拿捏！臣自己拿捏。”
皇帝点了点头：“御史台那边你还兼着，骂人的事也就轮不到别人，该怎么骂怎么骂，骂的力度轻了也不合适，不过这件事在册封大典之前要有个了结，若是骂的太轻了处罚的轻了，册封大典上怕是难以服众。”
赖成心说陛下多虑了。
皇帝沉思了片刻：“各部衙的人叫进，就说朕要处罚沈冷，让他们都来看看。”
赖成俯身：“臣遵旨。”
从肆茅斋搬回东暖阁，没有人理解为什么皇帝喜欢搬来搬去，只有珍妃娘娘曾经说过一次……陛下也渴望自由，可他是陛下，陛下要照顾好整个大宁所以何来自由？天下人有天下人的自由，陛下没有陛下的自由，所以陛下想去肆茅斋住离着内阁远一些，是陛下对自由的最后一点点权利。
没有人会真的不厌烦无休止的操劳，皇帝的不厌烦，是因为他足够强大，压制住了厌烦。
大宁立国以来，很少会因为处罚某一个朝臣而在午后上殿，早朝下了之后各部衙的人回去各司其职，再有什么事就是到呈递到内阁，交由内阁诸位大学士来决断，除非是大到连内阁首辅次辅诸位大人都难以决断才会紧急呈递给陛下。
因为沈冷回来了，所以各部衙的大员们全都从皇城四处赶回来，宫城是宫城，皇城是皇城，皇城占地极大，各部衙的衙门都算在皇城之内。
半个多时辰之后，满朝文武几乎到齐，整个太极殿里鸦雀无声，没有人对将要发生的事议论，他们只是静静的等着那位一怒以抛石车砸死了两位地方大吏的年轻大将军归来。
因为安静，所以沈冷走过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向太极殿门口，看起来一身风尘仆仆的沈冷进门之后就快走几步拜倒在地。
“罪臣沈冷，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朕活不了那么久，万岁只是你们哄着帝王玩的噱头，因为你，朕气的可能还会少活两年。”
陛下的声音从大殿那头传过来，沈冷的肩膀微微一颤，陛下的话很重，重到能让沈冷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寒，所以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陛下让他到江南道怀远城就是去杀人的，他去杀了，本是立功之身却以戴罪之身还朝，他以为最先说话的不会是陛下而是御史台的大人们，陛下或许会沉默，总不至于如现在这样先一棒子把沈冷打的晕头转向。
“臣，死罪。”
沈冷伏首。
“你也知道是死罪？”
皇帝看着爬伏在那的沈冷，心里一疼，可还得忍着。
“既然你知道是死罪，那朕就成全你。”
这话一说完，包括赖成在内所有人都懵了，他们也以为陛下会佯装发怒也就罢了，毕竟江南道那边怎么回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沈冷是背锅去的，背锅回来的，意思一下得了呗，陛下居然说出赐死的话，那是陛下啊，言出法随。
言，即法。
“臣……”
沈冷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抹惊惧，一抹不解。
“不用解释了，大宁治下没有谁可以枉顾国法，没有谁可以草菅人命。”
皇帝起身：“拖出去吧，斩！”
扑通一声。
坐在朝臣最前边的老臣之一，大将军苏茂跪倒在地：“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扑通又一声，书院老院长也跪倒在地。
“臣请陛下开恩。”
老将军苏茂跪下去，老院长路从吾跪下去，武院院长石元雄跪了下去，这三个人带头一跪，满朝文武全都跪了下来。
“你们要干嘛？”
皇帝脸色一变：“满朝文武，逼着朕破国法之严？”
“沈将军纵然有罪，可罪不至死。”
赖成跪在那说道：“沈将军率军南征，一战而灭日郎，为战死的数千将士们报仇雪恨，为大宁开疆拓土，臣请陛下看在沈将军如此功劳的份上收回成命。”
皇帝摇头：“朕若不尊国法，谁还尊国法？”
“陛下说的国法不公！”
也不知道赖成哪儿来的胆子，也不跪了，站起来大声说道：“若陛下执意赐死沈将军，臣也不愿活了，臣不想看到一位昏君当国！陛下说沈将军草菅人命，陛下不问缘由，不问功过，直接下令赐死一位为大宁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军，一位国公，陛下就是不公，陛下就是昏君，臣请陛下连臣一道处死！”
自从赖成做了首辅大学士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骂过陛下是昏君了。
皇帝一怒：“赖成！”
赖成依然抬着头，一点儿也不害怕的与皇帝对视：“昏君！”
皇帝：“你以为朕不敢动你？！”
赖成抬起手指着皇帝：“昏君！”
皇帝的脸色被气的煞白：“来人，把赖成拉出去刑杖二十！”
赖成声嘶力竭的喊道：“刑杖二十打不死臣，臣请刑杖五十！刑杖一百！”
皇帝气的好像手都在微微发颤：“既然你想，那朕也成全你，来人，把赖成叉出去刑杖一百。”
谁动啊……大殿上的金吾卫又不是傻子。
“陛下。”
老院长道：“陛下要以国法处置沈将军，那就应该按国法办……臣以为，就算处死，也要按照规程，该审问的审问，该定罪的定罪。”
皇帝怒道：“朕乃一国之君，朕都没有赐死他的权利了吗？！”
不等老院长说话，皇帝看向御史台那边的官员：“你们都哑巴了吗？”
一群御史互相看了看，然后整齐的低下头。
江南道的案子再清楚不过，因为牵连太广所以必须有个人站出来背锅，沈冷背了锅，连御史台的人都明白不能太过分，可是陛下却开始过分了，而往深里想想，沈冷为什么要去背锅？因为再查会牵扯到太子，沈冷是用军功换太子无事的。
“你们觉得他不该死？”
皇帝怒道：“那你们的意思就是被他打死的江南道道丞李生贤该死？厢兵将军戴同该死？如果这样的话，那朕就下令廷尉府立刻派人去，汇合刑部尚书叶流云一起查，仔仔细细的查，看看到底有几个人该死！”
扑通一声，这次是太子李长泽跪了下来。
“儿臣求父皇开恩，沈将军于国有大功，纵然要罚，也是功过相抵。”
皇帝看到太子跪下来，缓步走到太子面前：“抬起头来。”
太子战战兢兢的抬头，那一张脸已经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江南道的案子再查？再查就是他该死。
“你也觉得沈冷不该死？”
皇帝问。
太子连忙回答：“沈将军不该死，儿臣请父皇收回成命，儿臣愿代沈将军受罚。”
皇帝长叹一声：“朕没有看错你，你心地仁善，朕难道不知道沈冷不该死？可是国法面前人人平等，朕不能因为他有大功就不去治他的大罪，功是功，过是过，如果功过可相抵，那是国法不严明……朕刚才忽然想着，沈冷若是真的死了，那是朕的错，也是朕的罪，天下人皆是朕的子民，子不教父之过，所以……”
老院长一怔，陛下这话，是在发泄。
发泄父子不能相认的痛苦。
皇帝看着太子说道：“你不用代沈冷受罚，朕是一国之君，为天下父，朕来代沈冷受罚。”
皇帝转身大声吩咐：“金吾卫，把朕拖出去打二十刑杖，以抵沈冷之罪。”
这句话能吓死多少人，反正金吾卫全都腿吓软了。
太子吓得哆嗦了一下：“父皇不可啊，儿臣愿代父皇！”
皇帝看着太子：“你……你是一国储君，既然你愿代，那你就去吧。”
皇帝一摆手：“可朕不能让你与朕同罚，金吾卫，将太子架出去刑杖十下，宣太医院的人在外边看着。”
皇帝说完之后俯身，在太子耳边压低声音说道：“长泽，你应明白，朕打你十棍是为什么。”
太子忽然间醒悟过来，这是他的坑，不是沈冷的坑。
代放舟上前一步：“金吾卫何在？”
大殿里的金吾卫立刻上前：“在！”
皇帝转身：“架出去吧。”
金吾卫随即上前将太子架了出去，没多久外边就响起来刑杖打在人身上的那种闷响，还有太子的哀嚎。
皇帝终究还是不忍杀自己的儿子，也不忍损他名声，这十棍让他代替沈冷来打，一是给他教训二是还能保全他的体面。
“沈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皇帝看向御史台的人：“你们可有本奏？”
一群御史台的大人们全都站了起来：“有本！”
“说！”
皇帝大声吩咐了一声。
“臣等联名上书。”
御史台新任副都御使蔡亭上前，双手呈递上去一本奏折，代放舟过来取了递给皇帝，皇帝将奏折打开看了看，微微皱眉：“参奏你们自己？”
蔡亭垂首道：“参奏我等违背国法，聚众饮酒，有结交朝臣之嫌，身为御史却不自省己思，不自律己身，明知御史不可与朝臣文武私下结交却故犯，所以当每人罚俸一年。”
皇帝一怔：“你们何时聚众饮酒了？”
蔡亭大声道：“此时！”
皇帝又一怔。
蔡亭转身：“臣还有一罪，臣带酒上殿！”
门外，有人捧着一坛酒进来，御史台在殿上的十几位御史大步过去，每个人拿了一个酒碗倒满酒，其中一人把酒碗递给沈冷，沈冷跪在那接过来酒碗有些发懵，御史台的十几位御史大人见他跪着，也都跪下来，在他面前一排，将酒碗端起来，十几个文人却豪气干云，同时说道：“愿与安国公同饮！”
“愿与安国公同饮！”
“愿与安国公同饮！”

第九百三十四章 关门，上酒！
这是大宁立国以来都不曾发生过的事，御史台的人居然带酒上殿，并且当着陛下的面与一位朝廷重臣同饮，这酒不是酒，而是态度，是尊敬，也是认可。
连御史台的人都觉得沈冷委屈了，那可是一群铁石心肠的人啊……先帝时候有一位四品将军下朝回去的路上因为没吃早饭，路过煎饼摊子买了一个，因为实在饿的难受就一路走一路吃，正好被御史台的官员看到，一本奏到先帝那，说是有失体面，先帝直接下旨此人永不晋三品以上。
一个煎饼而已，坏了前程，当然，就算没有这个事这位将军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晋升到正三品，先帝只是借此来警醒满朝文武。
不过也可见御史台的大人们有多严苛，有多狠。
所以如果不是大家亲眼所见，谁会相信御史台的人居然会做出这样让人震撼的事。
皇帝却想笑啊。
哎呀，有意思了。
皇帝依然很生气，可是演技终究有极限，他看着御史台的臣子与沈冷对饮，还能怎么样？继续勃然大怒？那就不好收场了，他刚才突然发难并不是针对沈冷，冷子有什么错，冷子还是委屈的呢，他要敲打的是太子，江南道的案子牵连那么大，连太子都牵扯其中，可那终究是他的儿子，他能怎么样？
敲打之后，儿子还是儿子。
陛下也不是完人。
“哼！”
太极殿上，陛下怒哼一声，拂袖而去。
代放舟都快忍不住笑了，连忙低着头使劲儿抿着嘴跟在皇帝身后离开，大殿里文人豪气请将军饮酒，大殿外边，太子的哀嚎声还未散去。
皇帝出了太极殿之后就一路疾行，从后边看，应该是气的够呛，步伐很大，可若是有人能从前边看到皇帝的表情，一定会感受到皇帝的辛苦，忍的辛苦。
皇帝甚至没回东暖阁，而是直接去了珍妃宫里，这似乎更能体现他的愤怒。
然而到了这会儿有人才想起来，陛下发了那么大的脾气甚至想把沈冷处死，可最终却连罚什么都没定，别说没给沈冷定，御史台那十几位大人们怎么罚也没定。
于是，众人似乎隐隐约约发现了什么。
珍妃宫里，皇帝推门而入，然后就忍不住笑起来：“说好了的，朕发脾气，你假装得到消息之后赶去劝朕，你却好，就在这里动也不动。”
珍妃抿着嘴笑：“陛下发脾气，我可不敢去劝。”
“你就是故意不去的。”
“是啊，臣妾就是故意不去的。”
珍妃笑着说道：“臣妾真要是去了，戏就显得假了。”
皇帝哼了一声：“还是夫妻？这点默契都没有。”
珍妃笑道：“倒是真想去看看陛下发脾气的，好可惜，陛下这么多年都没有对我发过脾气，也不知道陛下发脾气是什么样子，可是想想，又不是对我发脾气，看了也体会不到，所以不满足，便不去。”
皇帝张大了嘴巴：“你居然想让朕对你发脾气？”
珍妃嗯了一声：“对啊，陛下快对我也发脾气。”
皇帝一脸傲娇：“朕不！就不！”
珍妃：“唔……那就更可惜了。”
皇帝问：“为什么？”
珍妃起身，走到桌子那边打开食盒：“还想着陛下发脾气辛苦，特意做了银耳莲子羹，还多放了两颗冰糖，想着陛下发脾气火气大，喝些爱喝的甜汤总是会消消火才对，看来用不上了的。”
“用的上用的上。”
皇帝小碎步跑过去，可怜兮兮：“朕好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来一碗。”
珍妃摇头：“可不行，太甜了。”
皇帝：“朕发火了啊。”
珍妃：“你来呀。”
皇帝拉起珍妃的手：“就一碗好不好？”
珍妃笑着把盛好的银耳莲子羹递给皇帝，皇帝刚要伸手接过来，可珍妃却忽然把碗又收了回去：“想了想，陛下还是不能这么喝了。”
皇帝一脸凄苦：“为什么啊。”
珍妃看着皇帝的眼睛说道：“因为陛下辛苦，所以我喂陛下喝。”
皇帝那满眼的小星星。
门外，代放舟听这就乐，乐的好像个傻子，以至于一不小心笑出了声，皇帝回头看了一眼：“代放舟，滚去太极殿那边宣旨，就说朕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沈冷，让他滚回家里反省！”
代放舟连忙一拜：“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
珍妃笑道：“跑着去。”
代放舟笑着回了一声：“好嘞，娘娘，奴婢知道了，跑着去。”
一路小跑。
未央宫外。
沈冷出来之后看了看天空，云层有些厚雨水有些急，还没有吃饭，肚子里饿的咕咕叫，想着必须赶紧回家才行，茶爷应该也不会吃饭，必然在等他，可是才出未央宫就看到茶爷站在那，他进宫已经一个多时辰，茶爷应该就一直在外面等着。
半个多时辰之前天空飘下蒙蒙细雨，虽然不大，可雨星很密，已快初冬，茶爷也没带伞，就站在小雨里看着沈冷傻笑，那个傻妞儿啊，笑的那么明媚，哪怕就算现在不是阴雨而是艳阳高照，应该也明媚不如她。
“傻不傻？”
沈冷问。
茶爷摇头：“等自己男人，不傻。”
傻冷子笑的傻里傻气的：“再说一遍。”
“我男人。”
茶爷伸手：“借你胳膊挎挎。”
沈冷嘿嘿笑：“可以是可以，但是得有酬劳。”
茶爷笑着说道：“说吧要什么，我可有钱了，我开胭脂水粉铺子的，还有成衣铺子，怕不怕？”
沈冷：“那就罚你陪我吃饭。”
“好啊。”
茶爷一边走一边认真的想着：“可是长安城里哪里的酒楼好吃呢？我想想啊……醉仙楼的饭菜稍显甜腻，五月斋的素食倒是极好，只是想吃肉，平田坊那边好吃的有很多，可是路又远了些，近处也有几家不错的酒楼，蓬莱阁里的饭菜太精致，吃着不爽快，高悦轩里边的酒好菜差些，想来想去，还是迎新楼好，毕竟不要钱。”
沈冷点头：“那是，要也不给啊。”
两个小无赖嘿嘿笑，露出牙齿犹如松鼠那般的笑。
哎呀这两个人，挽着胳膊在细雨蒙蒙中漫步，可是却一点儿都不狼狈，莫说不狼狈，也不知道怎么了就看着那么的让人羡慕，就觉得这两个人走在阳光下让阳光更明媚，走在细雨中让细雨更温柔。
傻冷子看了看茶爷被打湿了的头发，那朵小花儿还在。
“买把伞吗？”
“不买，这样好。”
茶爷侧头靠在沈冷肩膀上：“淋雨才好。”
沈冷撇嘴：“别以为我猜不到你在想什么，淋了雨回家之后就一定要洗澡的，既然两个人都淋了雨那就两个人都要洗澡的，你这是借机想和我一起洗澡，羞不羞！”
茶爷笑的几乎岔了气：“你能不能要点脸。”
沈冷：“不要不要，要脸多不好玩，不要脸可以任意玩。”
茶爷脸就红了：“呸。”
迎新楼门口，黑眼举着一把伞看着远处街上，下着雨街上自然没什么人走动，视线反而好一些，他就那么看着，当他看到沈冷和茶爷肩并肩走过来的时候松了口气，嘴角上的笑意都那么轻松起来。
“噫，最近迎新楼生意不好？”
沈冷远远的就看到黑眼在那站着，笑着说道：“黑爷亲自在门口迎客了。”
黑眼笑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左眼就一直跳，一直跳，刚刚路过一个算命的，我问他左眼跳是不是跳财？算命先生说没错啊，左眼跳财，不过你这个不一样，他说看你这左眼跳的跟鼓点似的应该是破财……我问算命先生为何破财？算命先生掐指一算说，有个不要脸的应该会来蹭饭。”
沈冷：“算命先生是你大爷吗？”
黑眼：“算命先生为什么是我大爷？”
沈冷道：“不然的话我怎么能说一句你大爷的。”
黑眼哈哈大笑：“看起来还行，应该没出什么大事，不然的话你怎么会还有心思说笑话。”
沈冷道：“就算有大事难道就不能理直气壮来蹭饭了？”
黑眼笑道：“料到了你会来，所以今日迎新楼没开门迎客，大家都在等着你回来，后厨的师傅们从早晨就开始备菜，我派去的人一直都在未央宫外面等着，看到你出来之后没好打扰你们两个，所以直接跑回来报信。”
黑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兄弟，回来了就好。”
沈冷心里一暖，然后嘿嘿笑：“少来这套，煽情我也不给钱。”
黑眼呸了一声：“我以为能感动你让你最起码要脸一些，咱们好歹给些，就不算菜价，成本价如何？”
沈冷：“给你机会重新说一遍，让我还能念你好。”
黑眼：“我请。”
沈冷：“好嘞。”
黑眼在前边走，引着沈冷和茶爷进迎新楼，刚进大堂就看到齐刷刷一群白衣汉子站在那，看到沈冷进来之后，这满满当当一屋子的白衣汉子整齐俯身：“迎安国公！”
沈冷一怔。
黑眼摇头：“换一句，这句不好。”
他指了指沈冷：“我大哥，比我小也是我大哥。”
白衣汉子们笑起来，抱拳，行江湖礼：“流云会，迎沈大哥！”
沈冷缓了一口气，抱拳：“谢谢兄弟们。”
黑眼一摆手：“关门，放狗……呸，关门，上酒！”

第九百三十五章 我若心狠些就好
沈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陛下罚闭门思过了，看起来严厉，然而实质上没有任何惩处，朝臣们猜测着也许陛下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安国公，众说纷纭，有人说安国公这次可能会被拿掉国公封爵，有人还说可能不久之后的册封大典会把他的名字剔除，还有人说安国公的正二品大将军位不保。
说这些话的人多半没有恶意，也不风凉，只是为沈冷担心。
被担心的那个家伙却显得有些没心没肺，在迎新楼里喝的一塌糊涂，拉着茶爷划拳说输了的管赢了的叫爸爸，被茶爷一脚从椅子上蹬了下去。
比沈冷喝的还多的黑眼拉着茶爷喊爸爸别打我大哥。
酒喝多了误事，误的什么事自然不能随便说，茶爷看沈冷喝的实在有些多了，流云会的兄弟们又劝，所以沈冷当夜就留在迎新楼住下，迎新楼后边有个小院是沈冷和茶爷的，茶爷不放心孩子们，流云会的人安排车马把茶爷送回将军府，而沈冷则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茶爷上了马车离开迎新楼，千叮咛万嘱咐看好了沈冷。
等茶爷的马车离开之后没多久，本醉的一塌糊涂的沈冷坐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后看向黑眼，黑眼却是真的喝多了。
军中的汉子，虽然不常喝酒，尤其征战期间更不能随意饮酒，可基本上与人拼酒很少输，不是酒量真的好许多，而是不服输，也凶。
沈冷起身，交代了一句照顾好你们黑爷，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还到后边洗了把脸，看了看外边小雨依然淅沥沥的下着，顺手拿了一把黑伞出门。
顺着迎新楼外的大街走着，大街上的夜灯把沈冷的影子拉拽的好长好长，雨点打在地面上，又把影子扭曲的一圈一圈。
大宁立国之初长安城有宵禁，闭门鼓敲过之后大街上不准随意走动，不然的话巡城兵马司的武侯铁定遇到一个拿下一个，那时候长安城还被分成一百零八坊，坊市之间有夯土墙隔着，东西南北数十条大街上只有巡视的人偶尔经过。
再后来，大宁日渐稳定太平富裕，宁帝便下令解除长安城宵禁，并且将一百零八坊之间的土墙拆除，长安城豁然开朗。
那时候的长安大街两侧没有门店，见不到酒楼茶楼，就连青楼都在单独的一片坊市之中，改建之后的长安完全变了一个模样，大街两侧店铺林立，就算是到了晚上依然有游人来来回回走动。
巡城兵马司的武侯也逐渐淡出百姓们的视线，到一百多年前，武侯彻底被取消，巡城兵马司的人与大宁战兵同级同律，受禁军大将军节制。
顺着大街，沈冷离开迎新楼往书院那边走，书院距离迎新楼本就没有多远，学府街是长安城里比较繁华的地方，若非阴雨绵绵，往日这时候大街上人也不会少。
可此时此刻，只有沈冷一个人。
没多久便到了书院门外不远处那个包子铺，已近初冬，所以雨夜有些微寒。
擎着一把黑伞的沈冷走到包子铺门外站住，铺子依然开着，唯一的食客在沈冷到的时候出门离开，一个穿着满是补丁衣服的胡人正在那擦桌子，沈冷的脚步声很轻，可是当沈冷刚刚停下来的那一刻，那年轻胡人随即转头看向门外。
“猜到了你会来。”
大野坚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门口看了沈冷一眼：“吃过饭了？”
沈冷点头：“吃过了。”
大野坚嗯了一声：“幸好你吃过了，不然我也没钱请你吃包子，我在这没有工钱只管饭，而我的饭又不能给你吃。”
沈冷问：“每日都吃包子会不会厌烦？”
“那是你们宁人才有的烦恼。”
大野坚沉默了片刻，有些悲凉的说道：“在我楼然，如果说穷人会因为食物而烦恼，也是因为没有食物而不是因为一直吃一模一样的东西。”
大野坚回头看了看屋子里冒着热气的蒸屉：“到大宁之前我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包子里边全都是肉，咬一口都流油，我父亲曾是楼然一名军职很低的军官，大概也就相当于你们宁人的团率，按理说应该衣食无忧才对，可即便是我父亲这样的军职，一年也不见得能吃上两次肉。”
沈冷嗯了一声：“所以呢？”
大野坚：“所以我觉得，宁人活的实在太舒服。”
“所以呢？”
沈冷又问了一遍。
“所以我也想让楼然人活的舒服些。”
大野坚看着沈冷：“请问安国公，你可有什么办法？”
沈冷没回答，反问：“是你们楼然人的办法还是我们宁人的办法？”
大野坚思考了一会儿，大概可以理解沈冷话里你们楼然人的办法是什么办法，对于普通楼然百姓来说，其实所谓的办法就是没办法。
“宁人会有什么办法让楼然人活的好一些？”
他认真的问沈冷。
因为他问的认真，所以沈冷回答的也认真：“如果是宁人的办法，那么大概只能是灭了楼然，让楼然人变成宁人。”
大野坚一怔，眼神里闪过一抹怒意，可是这怒意消失的很快，因为他忽然间反应过来沈冷并不是在讥讽他，也不是嘲笑楼然穷苦，而是在沈冷看来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所以大野坚点了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
沈冷却摇头：“有道理没道理，大宁也不会去灭楼然。”
大野坚苦笑：“是啊……楼然是一个连大宁都提不起兴趣去灭国的地方，因为穷苦，因为偏僻，因为疲敝，宁人是看不上那片地方的，可我的父老乡亲却生活在那片地方，宁人的办法行不通，那就只能用别的办法。”
沈冷问：“你来大宁就是来找办法的？”
大野坚点头：“是，就是来大宁找办法的，和你们宁人接触的多了之后，我发现如果以宁人的思维来解决楼然的问题，唯一的办法竟然是……灭了大宁，然后楼然人就会过上和宁人一样的日子。”
沈冷居然也认真的回应：“你说的很有道理。”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那你有计划了吗？”
“暂时只有一小部分计划。”
大野坚很诚实的回答：“我得先让自己变得很有名气才行。”
沈冷道：“所以你才会去逐个挑战这次参加诸军大比的新秀。”
“是。”
大野坚道：“在楼然我不可能成为一个名人，大野家族虽然曾经贵为皇亲，可是连皇族都被取代，皇亲又算的了什么，一百多年后的大野家族连楼然穷人都比不上，因为更穷，我家里还算不错，父亲靠武艺在军中谋的职位，本是家里顶梁柱，却死的冤枉，他的上司，一位出身贵族的年轻人喝多了酒用皮鞭抽打他，一直打到他死他也没敢还手，因为如果他不还手死的只是他一个，而他还手的话死的会是我们一家。”
沈冷没说话，只是听。
大野坚道：“所以我最初的选择是去吐蕃做一个名人，因为楼然人害怕吐蕃人，等我到了吐蕃国之后才发现，原来吐蕃人害怕宁人就好像我们楼然人害怕吐蕃人一模一样，于是我决定来大宁，如果我能在大宁成为一个名动四方的人，我就能在吐蕃成为贵族的座上宾，我将改变自己的命运。”
沈冷点了点头：“规划的很不错，没有纰漏，也很直接。”
大野坚问：“所以安国公是来和我打的？”
沈冷还是没回答，依然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我打听过了你会在今天回长安，所以我才会把比试的地方定在城门口不远处，那样的话你就能看到我，我也会看到你，大概，我想看你多一些，不过我确定，只要你看到我动手了就一定会对我感兴趣。”
沈冷笑了笑，没说话。
大野坚第二次问：“所以安国公是来和我打的？”
“不。”
沈冷回答：“不和你打。”
大野坚皱眉：“我不值得你出手？”
“应该值得。”
沈冷道：“城门口我见了你的出手，想着你大概最不济也是个十了，我领兵多年厮杀多年，对手什么分量我大概都会看的准。”
“十是什么？”
大野坚没懂沈冷的话。
沈冷也不想解释，解释是一件很烦人的事，尤其是对自己并不在乎的人解释，更烦人。
“数字十？”
大野坚又问了一句。
沈冷微微点头。
“原来你我有一样的习惯。”
大野坚看沈冷的眼神微微有些改变，除了战意之外，还有一种欣赏，那是一种野兽看到了同类的欣赏。
“我也会这样做。”
大野坚说道：“我每次和对手比试的时候都会用数字来确定对方分量，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十，最少是个十……不知安国公，你觉得自己是几？”
沈冷道：“不重要，我们的数字不一样大。”
大野坚愣住。
他很仔细很认真的看着沈冷的眼睛，想从沈冷眼神里看出来到底他是在故意激怒自己还是真的看不起自己，可是看来看去，他发现沈冷的眼神平静的出奇，所以既不是故意要激怒他也不是故意在讥讽他，只是不在乎。
这不在乎，更伤人。
“安国公为什么不想和我打？”
大野坚问道：“是怕输？这我能理解，地位高的人更怕输，安国公也不能免俗对吧？”
沈冷摇头：“不和你打，不是因为我怕输，而是因为哪怕你输给我，你也会变成一个名人，我不想成全你，我和你打不能证明我强，你和我打证明你强的离谱，这是很亏的一件事，我向来不喜欢吃亏，如果你有工钱还好些，奈何你连工钱都没有，我赢的无趣。”
大野坚问：“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沈冷回答：“想问你一句，你会永远留在大宁吗？”
大野坚摇头：“不会。”
沈冷点了点头：“明天城门开的时辰你知道？”
大野坚眉头一皱：“知道。”
沈冷转身往回走：“知道就好。”
大野坚哼了一声：“我若不走呢？”
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给你两个选择。”
“什么？”
“永远留在大宁，和永远留在大宁，估计你都不会选，所以你没得选。”
大野坚沉默，他看了看沈冷站着的地方，青石板碎了，他却不曾看到过沈冷发力。
所以他转身回了包子铺收拾自己并不多的行礼。
看了一眼，那个应该是个好人的包子铺老板还在睡觉，客人少，他喝了几杯酒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大野坚收拾好了东西就在桌子上躺下来，可却睡不着。
“他也是个十。”
大野坚自言自语。
长街上，沈冷走着走着就看到前边不远处的路口站着一个撑油纸伞的少女，然后他顿时有些怂，走过去讪讪的笑了笑：“喝多了，所以出来清醒清醒。”
茶爷笑：“我也是。”
沈冷更不好意思起来：“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去威胁一个还没有做错事但我认为将来一定会做错事的人，那样显得我不太光彩。”
“我知道。”
茶爷道：“你不来，我也要来了。”
沈冷嗯了一声：“毕竟……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不能让同袍继续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他会走吗？”
“会。”
“他会去哪儿？”
“吐蕃。”
沈冷回答的很笃定，因为大野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以为他会回家。”
“他对家没感情。”
沈冷回头看了一眼：“也许他将来会是敌人，如果我心再狠一些，应该现在把他除掉才对。”
“你要是能狠心杀一个还没犯错的人，你还是冷子吗？”
沈冷沉默很久。
“也许是我在犯错。”

第九百三十六章 盖世英雄
天刚刚亮，城门方开，大野坚背着一个很小的行囊在排队等着出城，回望长安城内的那一片繁华，初阳在瓦片上涂抹的金光像是一个虚幻的梦，有那么一个瞬间，大野坚生出我应该留在这梦里的坚决，那一刻真的很坚决，所以他转身看着那梦几乎忍不住一头钻进去。
下一息，他又转身回来，视线再也没有往城内看过。
他以为自己绝不会因为大宁的美好而放弃目标，在包子铺里的这段日子，让他体会到了温饱的诱惑，原来让人满足是如此简单的事，温饱而已。
“我要做一个让天下惊的人。”
大野坚自言自语，深呼吸。
城门守的校尉看到大野坚脸色有异，走到大野坚身前看了看：“你怎么了？”
大野坚摇头：“没事。”
校尉看了看大野坚身上满是补丁的衣服，又看了看他很瘪的行囊，沉默片刻后说道：“过来检查。”
大野坚一怔，他不是排队在第一个，所以为什么要第一个检查他？
“马上！”
校尉皱眉。
大野坚握紧的拳头松开，想着宁人果然还是这般的高傲，排在他前边的都是宁人而不是胡人，所以就要把他从队伍里叫出来检查，这种歧视让大野坚心里的愤懑和恨意渐生。
他从排队的人群之中出来，走到城门一侧，按照要求把包裹放在桌子上，校尉打开他的包裹看了看，包裹里是另外一套同样满是补丁的衣服，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你是哪儿人？”
“楼然。”
“要去何地？”
“吐蕃。”
校尉一怔，看向大野坚：“你可知道此去吐蕃要走多久？”
“知道，我从吐蕃来。”
大野坚语气有些发寒：“请问大人，我可以走了吗？”
“还不行，你等等。”
校尉又仔仔细细的大量了大野坚几眼：“你，是不是去挑战参加诸军大比将军们的那个胡人？你叫大野坚？我大概不会看错。”
“是。”
大野坚冷冷的反问：“因为我打败了几位大宁的年轻将军们，所以我想离开长安都不行了？”
“你且等着。”
校尉并没有解释，丢下四个字后转身离开，他把大野坚留在那，两名士兵在他不远处看着，手扶着刀柄，这只是常态，可大野坚看来那两个人扶着刀柄的动作像是把他当贼一样防备。
在这个瞬间大野坚想一怒打翻面前的宁军士兵扬长而去，可他知道那是极不理智的一件事，当忍则忍。
不多时校尉从远处回来，走到桌子边上看了看那个只有一套破旧衣服的包裹：“第一，把你叫出来检查是因为我认出你，你已经算是名动长安，我以为你会留在长安，以后也许还会是我的同袍，大宁军队之中有胡人，巡城兵马司里就有，所以想着你突然离开或许会有什么问题。”
校尉把一包馒头放进大野坚的包裹里：“第二，宁人没你想的那么狭隘，你身无分文怎么走到吐蕃？找了些干粮你带着路上吃，总不至于从一开始就饿肚子，你想到吐蕃求前程也好，人各有志，你以正当方式挑战大宁军官没人会骂你，别想那么多。”
他看着大野坚说道：“如果你认为你击败了我大宁的将军而导致宁人会恨你，那你错了，我问你，长安大不大？”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大野坚有些没反应过来，点头：“大。”
“你其实不知道长安有多大。”
校尉微微昂着下颌：“长安，真的很大。”
大野坚来不及深思这校尉话里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将包裹背好急匆匆的离开，他以为自己走的很骄傲，可是当他出城门的时候因为包裹里多了一些馒头而显得狼狈起来，如逃离一般。
“长安真的很大？”
大野坚再一次回望，不管往左看还是往右看，都看不到长安城城墙的尽头，所以长安确实很大，但是那校尉微微昂着下巴的骄傲，绝不仅仅是因为长安很大。
走了大半日之后大野坚觉得饿了，在路边寻了个地方坐下来，打开包裹，那一包馒头应该也就十来个，算计着吃，一天一个可以撑十天，十天之后呢？想着那校尉的骄傲忍不住嗤之以鼻，送了十来个馒头就送出一种普渡慈航的感觉来，恶心。
恶心归恶心，饿还是饿。
打开包着馒头的布，在那一瞬间大野坚的脸色就变了。
确实是十来个馒头，还有一张银票，银票上的数额不算很大也不算很小，二百两，足够他做路费走到吐蕃，他忽然间想到那个校尉让自己在城门口等着的时候，他看到那校尉走到一群巡城兵马司的士兵们中说了几句什么，那些士兵随即往他这边看，那一刻，也是他想将这些宁人全都打倒然后扬长而去的时候。
原来，他是去借银子的，应该是的吧。
那些士兵们回头看向他的时候目光如针般刺痛了他，而觉得那些人都该杀，原来是去借银子的吗？
难道宁人对每个外人也都这样？
大野坚不懂，也不愿意相信，他不认为这是真实的，世上怎么会有宁人这样的人？
长安真的很大。
大野坚又想到这句话，忽然间明白了……长安之大不在于城，而在于人。
宁人真的很大。
看着那些馒头那张银票，大野坚忽然陷入了迷茫，他心中的目标在今天之前从没有动摇过，当沈冷逼他离开长安的时候他的目标更为坚定，可是现在，他变得摇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出城门的时候，沈冷就在那。
在他出城门之后不久，校尉找到在不远处茶亭里喝茶的沈冷，俯身一拜：“大将军，按照吩咐银子已经给他了。”
沈冷嗯了一声：“多谢，没事了，你去忙。”
校尉点头，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大将军，这个人真的不能留下来吗？如果能留下的话从军，必然是一个能冲锋陷阵的勇将。”
沈冷摇头：“他不想留在大宁。”
校尉再次俯身一拜回到城门口，沈冷看着城门的方向怔怔出神，昨夜里他逼着大野坚走，是他这么多年来做的最不讲道理的一件事，他来给大野坚送一些银子做路费是因为心中难免愧疚，因为他是沈冷，他不是恶人，无论如何，大野坚没有做出有违大宁国法的事，逼走一个生活已经很狼狈的胡人，并不值得骄傲。
沈冷结算了茶钱起身往回走，两个年轻人背对背，一个走向长安外，一个走向未央宫。
与此同时，东疆。
东疆大将军已经不是裴亭山，可是刀兵大营里裴字大旗从不曾落下过，每日早练，大将军孟长安都会到裴字大旗下行军礼，北征归来之后已经一年多，渐渐的这成了刀兵之中一种传统，每天早上，那裴字大旗下都会有很多人与孟长安一起向大旗行礼。
不撤裴字旗，不立孟字旗，这是孟长安接手刀兵的时候发下的誓，孟长安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不会遵守誓言？
多年之前，他孤身一人背着个小小的行囊离开鱼鳞镇的时候，他也曾在心中暗暗发誓，那个誓言他已经深深刻在心里，这辈子是不会忘记的，如果有下辈子话应该也不会忘记。
“大将军。”
已经升任从三品将军也被封爵位县子的杨七宝快步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从北疆送来的信。”
站在点将台上的孟长安正在看着士兵们操练，伸手把书信接过来打开，抽出信纸的那一刻心里就微微一紧，那纸上的笔迹如此熟悉，在看到这笔迹的那一瞬间，仿佛那个女子的面容也出现在信纸上。
阔可敌沁色。
“我所深爱的男人，你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给你写信？其实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会忍不住给你写信，之所以忍不住不是因为思念，而是因为恨你，从我有身孕至今到孩子已经学会说话，你不曾问过一句，也没有只言片语的书信，我想，大概你觉得这个孩子不重要，我想，大概你觉得我也不过是你的玩物。”
看到这的时候孟长安皱眉，不是生气，皱眉是因为心里在疼。
“虽然你不像个父亲，可我还是会在他懂事之后告诉他，他的父亲是宁国的刀兵大将军，是一位盖世英雄，曾经一次又一次救了他母亲的命，但，他的父亲也是一个无情的人，孟长安，你多了一个儿子，他会像你一样的英俊，不……他长大之后会比你更英俊，但我不会让他如你一样冷酷。”
“我希望我的儿子是一个很特殊的人，我会让他学会恨你但不恨其他任何人，只恨你，我甚至还要教会他以后有能力就去守护他不曾见过面的哥哥姐姐，唯独要恨你，一定要恨你，他的母亲没有感受过兄弟姐妹之间的温暖，我想不让他与我一样。”
“他应该姓孟才对，你觉得可笑吗？多年以后，他将和他年迈的母亲一起战斗，守护的却不是孟这个姓氏，而是阔可敌，黑武皇族阔可敌。”
孟长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看向北方喃喃自语：“愿你余生，想风时有风，要雨时有雨，而你却不经历风雨，此生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孩子。”
他低头看向信纸，那上面还有最后一段话。
“我会让他从小如你一般骄傲，也会让他如你一般强大，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的盖世英雄，他是。”

第九百三十七章 荣耀大将军
沁色的日子没有那么好过，虽然宁军并没有收回格底城的庄园，但格底城与苏拉城里都是大宁的军队驻守，她的队伍只能住在庄园内外，再往北的那些草原部族虽然表面上对她称臣，然而实际上这些部族也在看宁军脸色行事。
再往西，三眼虎山关隔绝，沁色没办法过关，除非她答应大宁的条件，不然的话三眼虎山关就是横陈在她面前的天堑。
如今的沁色，还紧守着的是自己最后一道底线。
“留在这就留在这。”
沁色抱着孩子在怀里轻轻晃动，孩子已经一岁多了，学说话很早，也许是她经常会在孩子面前提及，所以十个月就会叫父亲，反而是母亲到了一岁才会叫。
“他们想让你娘去打仗。”
沁色一边轻轻晃着孩子一边自言自语：“外面有好多坏人，宁人希望娘出三眼虎山关，他们会把元辅机的那几万人也给娘，元辅机已经走投无路，只要宁人点头，他会巴不得立刻带人过来归顺娘，可是娘偏不去，北边的各部族都看宁人脸色，他们表面上称呼你娘我为女皇陛下，可实际上，娘的命令他们是不会都听的。”
她的视线转移到不远处茶几上放着的那个精致华美的盒子。
“那里边就是黑武帝国的传国玉玺，是我们阔可敌家族的荣耀象征，国师心奉月派人给娘送来了，她也希望娘做黑武帝国的女皇，看起来都对娘很好对不对，其实是假的啊。”
沁色嘴角微微上扬有些骄傲：“宁人希望娘当女皇，但要和心奉月一直打下去，心奉月希望我当女皇，但是要做他的傀儡，所以无论如何，娘都是黑武帝国的女皇了，可娘谁都不会去打，娘就在这好好守着你，最起码……”
她抱紧了孩子。
“最起码娘得撑到你会跑，娘可能撑不到你能保护娘，也撑不到你能保护你自己，可是你得能跑才行，万一有一天娘守不住你，你就自己跑，跑到大宁去找你那个狼心狗肺的爹，他应该还会能保护你。”
沁色长长吐出一口气。
孩子睡着了。
“娘也对不起你，娘不敢让你姓阔可敌，一旦让心奉月知道了我有你，心奉月就会变成一条疯狗……娘也不想让你姓孟，连你姓什么娘都要深思熟虑才行……算了，先不想这些。”
沁色把孩子放在小床上，孩子睡的很熟，也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竟然笑起来。
“你从小就这么好看，长大了也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姑娘。”
沁色自言自语，忍不住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
沁色站直了身子走到窗外，已经初冬，其实从十月份外面就在飘雪，今天的雪尤其大，寝殿外边，身穿铁甲的黑武士兵矗立不动，铁甲和飞雪看起来竟是那么的般配。
“陛下。”
内侍从外面小碎步跑进来，双手呈递给沁色一封信：“国师又派人送来书信了。”
“人呢？”
“按照陛下吩咐，国师派来的人不准进入咱们境线，所有书信都是在关卡截留，国师的人也留在关卡那边等陛下给国师回信。”
沁色松了口气：“以后不准任何从星城来的人靠近。”
内侍垂首：“臣谨记。”
沁色把书信接过来：“你先出去吧。”
内侍连忙弓着身子离开，沁色拿着书信走到壁炉那边坐下来，靠在软软的躺椅上，展开书信看了看，不同以往……这封信里的内容让沁色有些心慌，甚至是害怕。
国师，居然在对她示爱，言辞热烈，她当然知道国师对自己早就有非分之想，可是她没有想到，国师居然在她还小的时候就已经有这种念头，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毛孔都张开了，后背一阵阵发寒，胃里一阵阵恶心。
国师心奉月说只要她愿意回去，他甚至可以放弃一切，两个人能结为夫妻，心奉月将是她最忠诚的臣子，会帮她重振黑武，会让她成为绝世女皇。
言辞恳切，所以沁色害怕的浑身发颤。
回去？
她看向熟睡中的孩子，回去的话，孩子就会死。
相对来说，她更愿意依靠在宁人这边，因为有了孟长安的孩子，宁国北疆边军绝不会逼的太紧，而且她已经是黑武女皇了，这已经是宁人希望看到的局面，所以宁人不会急着来伤害她伤害孩子，可是心奉月不一样，心奉月这封信有多热烈，他的杀心就会有多重。
“我绝不屈服。”
沁色把书信扔进壁炉。
庄园外。
冰湖上，冒着风雪，一队大概三十余人的骑士朝着庄园进发，他们披着厚厚的大氅，白色的大氅与冰雪几乎融为一体，这些骑士看起来个个都很强悍，可他们身上没有甲胄，身上的兵器也不是大宁边军惯用的横刀。
三十余骑破风雪而来，为首的那个汉子，后背上挂着长短双刀。
腊月初。
北疆有捷报送到长安，送捷报的信使有特权在长安城纵马，他的控马之术也极强，在大街上飞奔而过却不会碰到任何人。
“北疆大捷！北疆大捷！大将军武新宇破黑山汗国！”
武新宇没在长安，也是陛下定的边疆十大将军唯一一个因为领兵征讨黑山汗国而不回长安的人，除了他之外，西疆两人，东疆三人，北疆四人，还有水师两人基本都在，没在的也在回来的半路上。
未央宫，东暖阁。
边军十大将军在大殿里的有七个。
“朕把你们召来，是想告诉你们册封大典的事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若不出意外，大典将会在大年三十这天举办，当举国同庆……”
皇帝看了看面前的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国之栋梁。
西疆将军谈灵狐，将军唐宝宝，北疆海沙，唐铖，东野荡三人到了，还有武新宇没到，东疆孟长安已经在半路，应该在年前就能赶来，东疆除了他之外还有闫开松，之所以孟长安来的比别人晚正是因为等远在渤海的闫开松，水师的两人是沈冷和王根栋。
西疆将军谈灵狐是谈九州的独子，这次被陛下定为边军十大将军，一部分原因自然是因为谈九州，可主要原因则是因为在北疆大战期间，西域那些与黑武国交好的小国联合起来出兵袭扰大宁西疆，谈灵狐与唐宝宝率军数万连破西域诸国大军十六万。
唐铖的军功不容忽视，他率军死抗黑武乞烈军，若没有他的钩镰军硬生生将乞烈军拖住，武新宇的大军就不能顺利攻破野鹿原，以步兵战黑武乞烈军重甲骑兵，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打赢了的。
东野荡的轻骑是破野鹿原的关键，所以他也获封十大将军。
武新宇自不必说，孟长安沈冷也不必说，王根栋则是因为始终保持着补给通畅，在手里几乎没兵可用的情况下，依然带着水师稳稳的为大军供给军粮，最少的时候他手中不过三五千兵力，却一次一次的将黑武袭扰粮道的军队击溃。
皇帝看着这些年轻人，眼神有些飘忽。
“朕知道，你们都很辛苦，都很劳累，打完了仗就要万里迢迢的从边疆赶到长安，可朕希望你们都能回来，让长安的百姓们看看守着他们的年轻人是什么模样，他们看到了，就会有更多的年轻人愿意站出来，像你们一样去肩负起守护大宁的重担。”
皇帝缓了一口气，看着窗外，长安也要下雪了。
“朕已经收到谈九州递上来辞呈，他说他老了，想归隐田园，这已经是他第四次给朕写这样的信，朕已经拒绝了他三次，前两次还狠狠骂了他，可是这次，朕已经没有办法再不准……北疆大将军铁流黎，东疆大将军裴亭山，他们两个在与黑武人的厮杀之中为国战死，四疆大将军已去其二，朕不想让谈九州也以年迈之力依然要去与敌人厮杀。”
皇帝沉默，所有人都沉默。
好一会儿之后皇帝继续说道：“朕和他们都曾在战场上并肩而战，他们老了，其实朕也老了……在北疆的时候，与黑武决战之前，朕与大将军裴亭山聊了一夜，朕说，朕还是离不开他，离不开谈九州这样的老将，可裴亭山却笑话朕不服老，他说陛下啊，难道你忘了吗，我们开始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时候，也是那么年轻。”
皇帝看向众人：“朕恍然，原来真的是朕想错了，老将可用，可老将终究已老，朕应该给他们一个安度晚年的机会，而不是让他们战死在沙场上，所以朕……”
皇帝站起来，忽然抱拳微微俯身：“所以朕把大宁的边疆，交给你们了。”
七个人全都跪下来：“陛下！”
皇帝摇头：“你们不要惶恐，你们当得起朕这一礼，朕把江山交给你们守，也是把万万百姓交给你们守，你们的前辈已经做的足够好，朕希望你们能比他们做的更好。”
“愿报效陛下，愿报销大宁！”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其实，朕要册封你们为边军十大将军不是这次大典最重要的事，很多人都说，为了你们，连诸军大比都变成了陪衬，可朕今天要说的是，你们也是陪衬，朕除了要册封你们十个人之外，还要册封六个人为荣耀大将军。”
皇帝走到窗口，手扶着窗台。
“他们是你们的前辈，也是你们的楷模，北疆铁流黎，东疆裴亭山，西疆谈九州，南疆石元雄，还有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还有水师大将军庄雍……他们是大宁的擎天之柱，他们也是朕的……兄弟。”
“愿边军之荣耀，世代相传！”
七个人站起来，行了一个肃穆的军礼。
“以臣等之血，捍卫边军荣耀！”
七个年轻人没有去想，其实一个时代结束了，一个时代开启了。

第九百三十八章 聚集一堂
距离大年三十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东疆大将军孟长安和渤海镇守将军闫开松终于赶来，至此，陛下要封赏的十位年轻将军算是全部到齐，北疆大将军武新宇还有要紧军务不能来，九位年轻的将军来自西疆北疆东疆，唯独没有南疆的人入选，这是因为南疆战事大部分都是庄雍海沙沈冷三个人打下来的。
而与此同时，深秋离开长安的大野坚也已经走到大宁西疆边境，这个来过大宁又离开大宁的年轻人，谁也不知道将来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再出现于宁人面前。
长安城的春节历来都很热闹，本就繁华锦绣，过年的时候就更显锦绣。
红袖楼。
这是皇帝第一次在不是云红袖生日的时候见她，早就想见，可是皇帝知道她需要一段时间来让自己冷静下来，皇帝也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想好如何面对云红袖。
桌子上摆着些干果点心，看起来都是以往没有见过，以往她都会准备皇帝最爱吃的糕点，每一样她都仔细询问过才会摆在那，今天的却不同。
可是每次，皇帝都不会吃桌子上的点心。
云红袖知道皇帝最爱吃甜食，所以每次准备的也都是甜食，皇帝从来都没有动过，她一直以为是皇帝那般的人怎么会随随便便对她这里的点心感到新奇，那是皇帝啊，有什么东西是皇帝没吃过的，再者说皇帝总是要有气度才对，拿起来就吃哪像是皇帝？
后来她才知道，皇帝不吃她这里的甜食，不是皇帝不想吃，而是皇帝不愿吃。
因为珍妃说过，他胃不好，吃甜食就会烧心难受，就会胃疼，所以皇帝就不吃，除非是珍妃让他吃的时候。
后知后觉，所以云红袖才知道自己以为的她会比珍妃对皇帝更好，只是自以为是。
“点心都是咸的。”
云红袖看向皇帝：“精心挑过，每一种我都先自己尝了尝。”
皇帝点头：“谢谢。”
云红袖一怔。
谢谢这两个字有时候代表的不仅仅是客气，还有疏远。
“你还是打算离开长安？”
皇帝问。
他看了那些点心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后拿起来一块，却没有吃。
“不打算了。”
云红袖的回答让皇帝颇感意外。
“上次听茶儿提起来才知道陛下胃不好，不能常吃甜食，想想以往，总觉得自己准备陛下爱吃的终究没错，原来陛下爱吃的未必会吃，进而想到，我以为合适的，未必合适。”
皇帝点了点头：“是朕的错，让你以为合适。”
云红袖摇头：“哪有女孩子没有幻想的，陛下什么都没给，是我自己幻想的太多。”
她忽然笑了笑：“若早知道陛下只爱我的才，我就求陛下让我做官了。”
皇帝问：“如果你想，朕可以去做。”
“没有女人做官的先例，自然也就更没有女人进内阁的先例，况且我还出身青楼。”
“朕是皇帝，只是很少任性，可朕若是任性起来……”
皇帝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云红袖打断：“陛下是天下最不能任性的那个人，天下人都可以任性，唯独陛下不可以，天下人都可自由，唯独陛下不可以，所以天下人算是芸芸众生，而陛下是陛下。”
皇帝沉默。
云红袖问：“这个马屁如何？”
她看起来比皇帝要轻松的多。
皇帝笑起来：“还好，听着有些舒服。”
云红袖笑着摇头：“陛下笑的勉强，说明这马屁拍的不好……以后陛下不用每年我生日都来，以前觉得那是陛下在乎我，后来醒悟那是陛下觉得应该给我的，在珍妃娘娘以前陛下有皇后，在珍妃娘娘以后陛下遇到我，可是不管以前还是以后，陛下在乎的只是珍妃娘娘，如果一个男人一辈子一定要和一个女人相遇，陛下遇到了。”
皇帝看着云红袖，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朕知道你心意，所以每年你生日朕都会来，是朕觉得如果连这一天朕都不来，你会更辛苦。”
云红袖撇嘴：“才不要你可怜。”
皇帝一怔。
云红袖起身，走到窗口看着外面大街上人来人往：“茶儿说，男人和女人唯一的区别，只是男女之分，看不起女人的男人多半没有大出息，看不起男人的女人多半是个怨妇，这不可怕，可怕的是，男人看不起男人，女人看不起女人。”
她回头看向皇帝：“茶儿说这些话不是她说的是沈冷说的，我想，沈冷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灵魂有趣。”
云红袖的视线再次回到窗外：“我得看得起自己。”
皇帝笑起来：“他有趣？”
他有趣还不是随他老子我？
皇帝起身：“那朕就先回去了。”
他看着手里捏着的那块点心，放进嘴里。
“好吃。”
云红袖没回头，依然站在窗口：“那我不送陛下了。”
她看着窗外，流泪，嘴角也有笑。
“我在心里送过陛下了。”
她喃喃自语。
大宁，西疆。
西疆边城外，几辆马车一直都在外面等着，为首的是个吐蕃国的富商，看起来穿着华美，他经常在大宁和吐蕃之间来回走动，把吐蕃的货物卖到大宁，把大宁的货物卖到吐蕃，这些年来赚了很多很多钱，和边城里的宁军都算熟识。
西疆这边气候比长安城要暖一些，可绝不至于热，这个富商看起来有些热，一直都在擦汗。
城门口，一个背着行囊衣衫褴褛的年轻胡人走出来，吐蕃富商从袖口里抽出来画像看了看，然后连忙迎过去：“是大野先生？”
大野坚点头：“是我，你是谁？”
“先请大野先生上车。”
吐蕃富商很谦卑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虽然不情不愿，他知道大野坚是个楼然人，在吐蕃人看来楼然人也算人？然而他不敢放肆，因为这个人是吐蕃王庭特意交代他带回去的。
“大野先生。”
马车里，富商语气很恭敬的说道：“吐蕃国在长安城的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回王庭一封信，我王收到信之后立刻安排人在边城等着接你回去。”
“为什么？”
“因为大野先生了不起啊，我王已经知道大野先生在长安城连续击败十几名宁军将军的事，大野先生是当世都不可多得的英雄，我王吩咐下来，无论如何要请大野先生到过度，王会亲自接见先生。”
大野坚嘴角勾起来，可他却摇了摇头。
“我想回楼然。”
“楼然回去做什么？”
富商连忙劝道：“楼然那种地方，大野先生回去了也不会有大作为，先生是大英雄，有大才又能打，到了吐蕃之后必会被我王重用，回楼然去的话也许先生要碌碌无为。”
“你说的对。”
大野坚微笑着说道：“我是要回楼然的，但不是现在回去，我回去的时候，应该兵甲先行才对。”
他看向富商：“吐蕃王，会觉得一个楼然人重要吗？”
富商陪笑着说道：“先生若是愿意的话，从现在开始先生就不是楼然人了，而是吐蕃人，陛下说，可赐贵族姓。”
大野坚问：“为什么吐蕃王会让你在这等我？我不相信仅仅是因为我打赢了一些宁人的年轻将军，吐蕃也有勇士……难道吐蕃王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富商叹了口气：“大野先生你可知道，我们的公主还在宁国，本应该嫁给一位世子，后来嫁给了一个将军，这也就罢了……”
他看了大野坚一眼：“可吐蕃十几万将士的血，就在这片大地之下。”
大野坚哈哈大笑：“若你没有这句话，我不去吐蕃。”
富商也笑：“所以我王选对了人。”
与此同时，西域吐蕃国都城，武义城。
原本吐蕃和大宁并不接壤，也自然算不得近邻，可是宁已经先后灭掉了吐蕃和大宁之间的诸多小国，现在的吐蕃变成了大宁最近的邻居，如何能不怕？
宁军好战且善战，吐蕃人还曾主动得罪过宁人，吐蕃王大布聂塞要是能睡安稳才怪，尤其是他女儿月珠明台屈辱的嫁入大宁之后，这种担忧更重，那一战，吐蕃国十万精锐尽失，国力一下子被打的衰退下来，虽然还称得上是西域强国，却远不能和过去相比。
武义城王庭，博赛宫。
吐蕃王大布聂塞看了看在座的这些人，先是客气的笑了笑，举起酒杯：“欢迎诸王到来共聚武义。”
在座的人也都将酒杯举起来。
坐在大布聂塞左边的是柔兰国国王，再左边的是后阙国国王，挨着后阙国国王的是楼然国王，坐在大布聂塞右边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贵族，可谁都不认识，而且身上也不是王袍，只是一件虽然华美可却显示不出什么特殊身份的锦衣，这个年轻人的旁边是一个看起来个子应该很高，但长相和他们这些人完全不同的壮硕男人，再往右金雀国国王，金雀国在西域也算是大国，实力比吐蕃稍弱而已，而那两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却能坐在更靠近吐蕃王的位置上，显然有些不对劲。
“噢！”
吐蕃王笑了笑：“忘了介绍，这位……”
他指了指坐在自己身边的年轻男人：“是来自安息的贵客，安息左贤王世子弃聂嘁，他是代表尊贵的安息皇帝伽洛克略前来和我会盟的。”
弃聂嘁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没有起身，显得很倨傲。
吐蕃王又看向那个高大的年轻人：“这位来自更遥远的地方，他是尊贵的黑武帝国国师派来的使臣，也是黑武帝国的大将军辽杀狼。”
吐蕃王笑了笑：“既然大家都认识了，现在让我们满饮此杯？”

第九百三十九章 会盟
吐蕃国国王大布聂塞原来不是国王，是皇帝。
自从数年前吐蕃与大宁一战之后，曾经制霸西域一方的强国就变成了大宁的属国，每年都要向大宁缴纳大量的税贡之外，皇帝降格成了国王，要说大布聂塞没有怨言连他自己都不信，可是他又能如何？
大宁西疆重甲就好像一座大山一样，不仅仅是横陈在那，还压在了他心上，也压在了他头上，吐蕃国被西疆重甲压的喘不过来气，要想靠自身实力击败大宁西疆大军如同痴人说梦。
“我的机会就在于……”
大布聂塞扫视一眼，放下酒杯后笑呵呵的说道：“据我所知，宁西疆重甲大将军谈九州就要退下去了，如不出意外的话，接任西疆大将军的将是唐宝宝，这个人比起谈九州来说差得远了。”
他笑道：“若我们能联合起来，以重兵猛攻宁国西疆，唐宝宝初掌重甲，远不似谈九州那般把控自如，当有胜算。”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先看向左边挨着他坐在那的柔兰国国王，两国有着相似的命运，只不过柔兰国王比他降格的稍稍晚了些，就在一年多前柔兰国王还是皇帝，只是他站错了队。
大宁北征，一战将黑武打的元气大伤，可柔兰与黑武交好，柔兰国王与那位号称草原第一勇士的黑山汗国的可汗还是结拜兄弟。
为了策应黑武反攻大宁，柔兰联合后阙国的国王，又从楼然国借兵三万，拼凑了一支十六万的军队向大宁西北边疆发起进攻，可是这十六万人，却被西疆的唐宝宝和谈九州带着数万大宁边军打的丢盔弃甲，非但十六万人损失殆尽，两国还都被宁军杀进本土之内。
柔兰国国王一害怕，直接递交国书向大宁称臣，于是皇帝变成了国王。
后阙国的国王听说柔兰国怂了，当然不愿太过落于人后，也连忙派使团去了长安向大宁递交国书同样愿意称臣，于是世上又少了一位皇帝。
这两国都是直接对大宁动过武的，要说他们两个深怕大宁缓过劲儿来报复，那么楼然国国王应该也一样会怕，楼然就没有皇帝，因为楼然王是吐蕃王的属臣，楼然是吐蕃的属国，可楼然王怕的不是大宁，而是不被重视。
至于金雀国，比吐蕃还早一些被谈九州打的服服帖帖。
西域诸国，个个号称富甲天下，可和大宁的历次战争之中从来都没有赢过，原本大宁西疆接壤有西域大大小小十五国，现在接壤的只剩下了吐蕃，柔兰，后阙，金雀四国。
大布聂塞将视线转向柔兰国国王久闾，久闾则立刻低下头看着酒杯。
大布聂塞微微一怒，这位号称最坚固盟友的家伙是真的被宁人打怕了，之前出兵策应黑武柔兰国出兵最多，损失也最大，精锐八万与谈九州两万六千边军激战，打了三天三夜，他自己说是势均力敌，实则是被谈九州的人追着杀了三天三夜。
“柔兰王？”
大布聂塞叫了一声。
久闾假装才听到他说话似的抬起头：“啊？”
“你来表个态。”
大布聂塞强压着心头的不满，依然保持着笑容：“你我两国世代交好，所以我希望你先表态。”
“这个……”
久闾讪讪的笑了笑：“我柔兰元气大伤，暂时也抽掉不出多少兵马，不如你问问后阙王？”
后阙王车鹿比他笑的还尴尬：“我家里不太平啊，因为之前动兵失利，有几位部族首领趁机兴风作浪，来之前，我尚且还在率领军队剿灭叛乱，只怕一时之间也抽掉不出多少兵力。”
大布聂塞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下意识的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年轻人，来自安息帝国的年轻人依然一脸倨傲，虽然说起来这一屋子的王再加一位黑武大将军，属他地位最低，不过是安息左贤王世子，还没有正经官职，可他的骄傲看起来比谁都大。
“看我做什么？”
弃聂嘁用一种极其轻蔑的眼神看了一眼大布聂塞。
“如果我早知道你们是这样一副样子我就不来了，陛下让我来看看吐蕃，我回去之后会如实禀告陛下，就说吐蕃软弱，早已经被宁人打的没了血气，对于我安息来说打宁国是打，打你吐蕃也是打，相对来说吐蕃更好打一下，我们安息人征战不求占多大的地方，只求金银财宝美女佳人，你们吐蕃号称西域最富有的国家，很合胃口。”
大布聂塞脸色一寒：“弃聂嘁，你太自大了。”
“强大才会自大。”
弃聂嘁冷笑了一声：“一屋子的皇帝被人打的只敢称王，然后还偏偏强撑着想要鼓起勇气去反击一下，可是看看你们自己的样子。”
弃聂嘁忽然站起来，大步走到不远处，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铜镜，他将铜镜搬起来，走到吐蕃王面前：“国王陛下，你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丑不丑？”
不等大布聂塞说话，弃聂嘁又走到久闾面前：“你看看你丑不丑？”
车鹿连忙扭过头。
弃聂嘁哼了一声：“说是一屋子的王，在我看来，这屋子里除了我之外却只有一个英雄。”
当的一声，巨大的铜镜被他扔在一边，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端起酒杯朝着辽杀狼说道：“你就是这屋子里我唯一还看着顺眼的，虽然你们黑武刚刚输给了宁人，但我知道黑武依然强大，依然有雄兵百万，如黑武与安息联手南北夹击宁人也当有胜算，何必与这些小丑共事，若大将军不嫌弃的话，你我现在就离开此地，到我营地详谈如何？”
辽杀狼将杯子里的酒饮了，他没有想到安息人会主动示好，与宁人决战之前，黑武国的使团和安息人的使团在宁国长安闹的很不愉快，两国使团大打出手被宁人看了笑话，本以为弃聂嘁会对他有敌意，现在看来，最强势也最有可能合作的反而是这个安息人。
“我们安息只要钱财美女。”
弃聂嘁认真的说道：“如果你我两国能联手将宁灭掉，宁地，伟大的安息皇帝陛下说过他不要一分一厘，不过，宁国的财富我们要。”
辽杀狼沉思片刻：“若安息人倾尽全力，有多少兵马？”
弃聂嘁笑道：“我们还是离开这吧，到我营地去谈。”
辽杀狼点了点头：“那好。”
两个人起身就要走，吐蕃王连忙站起来：“两位贵客且慢，总是要听本王把话说完才对……”
弃聂嘁冷哼道：“你已经自称本王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朕！”
大布聂塞立刻改口：“是朕！朕请两位贵客稍等片刻，我们的目标是灭宁，就算不能灭宁也要让宁人知道什么叫疼，所以为了准备这次会盟，朕制定了很详细的计划。”
他一招手：“地图！”
侍从连忙将巨大的地图就在宫殿地上展开，大布聂塞走到地图旁边，伸手要过来一根细细的木棍指了指大宁西疆：“朕想过了，若我们倾力而为，吐蕃可出兵二十万，其他各国，以十万兵力算，就只说今天在这的也有六七十万大军，对宁有仇恨的可不只是今天在这的，所以，联军百万，应当不成问题，以百万之兵猛攻宁国西疆，灭宁西疆重甲后便可长驱直入，纵然没有那么顺利破宁西疆，也会把所有宁军拖住，宁西北的唐家也会被拖进来。”
弃聂嘁看了辽杀狼一眼，辽杀狼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坐了下来。
大布聂塞见弃聂嘁和辽杀狼都坐下来，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他指着地图继续说道：“不管是我吐蕃还是柔兰，又或是后阙与金雀……”
坐在最远处的楼然王立刻抬起头等着大布聂塞说到他，可是大布聂塞的视线只是在他脸上划过，根本就没提到他的名字，楼然王心里极为失落，可却不敢表现出来分毫。
“我们加起来也不能和黑武相比，也不能和安息相比，刚刚世子殿下也说，黑武帝国虽然刚刚小有一败，但仍可聚集百万大军，安息亦然。”
他一脸的自信：“我就不信，倾尽会盟之力，以三百万虎狼还不能将宁人灭了。”
“我们没有百万兵。”
辽杀狼忽然开口：“以我现在的兵力，勉强可对付宁人留在别古城的三十万边军，黑山汗国应该已经被宁所灭，所以我又失一助力，纵然按你的说法办了，黑武最多可出兵五十万，其中一半为新兵。”
“一样。”
世子弃聂嘁笑了笑说道：“安息大军最多可出兵五十万，再多也有，可是太费钱，要不然诸王来提供粮草补给？再借道给我安息大军，我回去之后倒是可以认真的劝劝陛下，出百万兵。”
“不了不了。”
吐蕃王连忙摆手，借道？
借道给你，你是要去灭宁还是灭吐蕃？
吐蕃王道：“黑武可出五十万大军，安息可出五十万大军，百万可顶得上两百万……”
楼然王忍了好久，还是忍不住把手举起来，刚要说话，吐蕃王看了他一眼：“你先等着。”
楼然王的手颓然的放了下来。
“宁军士气正盛，不好打。”
柔兰王有些担忧的说道：“而我们新败，士气正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反而越说越没底气，纵然拼凑出来两百万军队，可指挥混乱，战场太大无力互相支援，而宁国力雄厚，只要守上一年，到时候他们的联军就会因为补给问题而不得不退兵，等到宁军腾出手来一个一个的打，谁能扛得住宁军凶猛的报复？
“我！”
楼然王忽然站起来，脸色憋得通红。
他大声喊道：“我楼然可出百万兵！”
所有人都看向他，楼然王先是紧张了一下，艰难的咽了一口吐沫后说道：“我楼然，就人命不值钱，我一声令下，可驱使百万人攻宁！”
就像是一个被忽略了的小孩子，炫耀着手里的木剑有多锋利。
可是他这一句话，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炮灰，当然需要。

第九百四十章 我没钱
楼然王喊出我可驱使百万兵的时候所有人看向他，在那一刻，楼然王终于感觉到自己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举足轻重，什么叫一鸣惊人。
之前他几次像个小孩子一样想说话先举手，奈何吐蕃王根本就没有把他当回事，事实上，吐蕃王大布聂塞之所以邀请他来，只是觉得多一个王就多一分声势。
与其说这是西域诸国会盟，还不如说这是西域诸国在巴结安息和黑武两个强大的帝国，如果是单独任何一个西域国家去巴结安息巴结黑武，这两个强国都不会在意，可若西域诸国结盟，那不管是安息还是黑武都绝不会再装作视而不见。
一个合盟的西域，会对宁国形成威胁。
来自安息的左贤王世子弃聂嘁看向楼然王，眼神里是一种戏谑。
“驱使百万兵？”
弃聂嘁刚要说话讥讽，可却被辽杀狼拦住：“若楼然王真的可驱使百万兵，那我黑武必将出兵策应，要我看，不如这样……这次会盟的目的就是为了灭宁，若最终我们成功，当然要按照出力多少来瓜分宁国的土地和财富，如果楼然王可用百万大军攻宁，宁灭之日，我黑武愿意把最大的利益分给楼然，不管楼然王提出什么，土地，财富，我代表黑武都会答应，绝无异议。”
弃聂嘁眼神一亮，笑着说道：“我同意辽杀狼大将军的提议，当然要以出力多少来分得利益，楼然若真能出兵百万，最大利益当然是楼然的，谁若是不服，我代表安息皇帝陛下做出承诺，不服者，安息协助楼然击之。”
楼然王显然激动起来：“能，百万若不够，我还可以派遣更多军队。”
吐蕃王大布聂塞也反应过来，笑了笑说道：“要我看，当楼然百万大军到宁西疆之日，我等当尊楼然王为会盟之主，我愿意听从楼然王调遣。”
后阙国过往和金雀国国王他们互相看了看，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道：“我们也愿意。”
楼然王那张脸都因为激动和兴奋而有些扭曲：“我说能有百万兵，就一定能有百万兵，至于会盟之主……我还是不能接受，协商，还是诸王协商，大家共同定局。”
“说的好！”
辽杀狼站起来，端着酒杯说道：“楼然王高义，我愿敬楼然王一杯。”
吐蕃王立刻站起来：“我愿与大将军同敬楼然王一杯。”
他们两个先站起来，屋子里一群大人物全都站了起来，一时之间，楼然王俨然已是会盟之主。
就在这一天，来自吐蕃的富商接到了大野坚，把这个已经名动长安的楼然人送回武义城。
大年三十，长安。
承天门大街上几乎已经看不到地面，密密麻麻的都是百姓，从一大早百姓们就汇聚于此，等待着陛下携九位年轻将军登上承天门，这是大宁立国以来的第一盛事，将远超历届诸军大比，这一切都是因为陛下御驾亲征大胜黑武，创大宁立国以来之最强盛。
这是当今皇帝李承唐的时代，这也是属于整个大宁的时代。
城墙下，陈冉给沈冷整理了一下衣服：“看起来帅的比我都不差了。”
沈冷：“那就是一点都不帅。”
陈冉撇嘴：“正经点，大宁从来都没有过因为一战而册封十大将军的事，你可不许丢脸，上城墙之后别说话，威风凛凛的站在陛下身边就行了，我还真怕你一张嘴就来一句远处的朋友你们好吗。”
沈冷哈哈大笑：“你个瓜怂。”
陈冉笑道：“一句话都不说也不可能，我想应该会让你们每个人都说几句，你想好说什么了没有？”
沈冷摇头：“本来是想好了，可是刚刚代放舟来说马上就要蹬城，想好的就全都忘了……”
陈冉：“你特么才是瓜怂，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你怕什么，就说几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只要没有疏漏就行，尽量简短些，之前赖成大人特意来找过你可你去茅厕了，赖大人让我转告你记住三句话，第一感谢陛下，第二感谢大宁，第三感谢所有父老乡亲，这三句话说了就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沈冷嗯了一身：“知道。”
陈冉：“重复一遍，我怕你听一句忘一句。”
沈冷笑道：“你以为我是偷玉米棒子的狗熊？”
这是小时候就听烂了的笑话，一只狗熊跑到玉米地里偷玉米，掰下来一个往腋下一夹，掰下来一个再一夹，一路走一路丢。
陈冉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笑话：“一只熊，熊掌都被人吃掉了，还剩下什么？”
沈冷瞥了他一眼：“你这个笑话比熊偷玉米棒子还老。”
陈冉道：“我是想告诉你，熊掌都没了不是还剩下个能吗，你就相信自己是个能，上去之后一定能行。”
沈冷：“你特么才是能。”
陈冉：“我是大能，不对，我是太能，你才是大，卡开腿都没有一点。”
沈冷眼睛微微一眯，陈冉立刻往后闪了一下。
“将军。”
王根栋从远处快步跑过来：“刚刚得到消息，陛下已经离开东暖阁，一会儿就会到承天门下，礼部和兵部的大人们请我们都先到城门口内等陛下到来。”
沈冷点了点头：“咱们一起去。”
今天是大年三十，册封大典大概要用掉整个上午的时间，而中午，陛下就在保极殿设宴，除去满朝文武之外，陛下还特意邀请了一大批功勋老臣回来，据说要在保极殿开一百六十六桌。
陈冉拉了沈冷一下：“记得去保极殿喝酒之前回来拿这个。”
他晃了晃手里的一个布包。
沈冷立刻摇头：“我不！我拒绝！”
陈冉：“乖。”
沈冷更加坚决：“我绝不，我还有羞耻心。”
王根栋好奇：“那是什么？”
陈冉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说道：“今天陛下要在保极殿开一百六十六桌的盛宴，你就想想，一至少一千多人喝酒，那得喝多少酒？以冷子现在的身份地位，到时候来找他敬酒的人必然不少，那还不把人喝死……所以，我发挥了自己的聪明才智创造了这件神器，千杯喝不死。”
他往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他们，小心翼翼的从布包里取出来一个东西给王根栋展示：“看到这是什么了吗？以你的智商应该看不出来，这是一件伟大的发明……”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根栋打断：“你这不是水靠的一截吗？”
水靠是渔民用鱼皮或是鲨鱼皮之类的东西所做的防水服，陈冉手里的就是一根裤腿。
陈冉脸一红：“你别管它是什么，把这个东西下半截塞进裤裆里，上半截在衣服领口下边，喝酒的时候趁人不注意就把酒吐进去，这么大的东西蓄酒量有多大？千杯不醉不成问题。”
王根栋有些不理解：“别说千杯，就算是三五十杯酒灌进去，你裤裆里就会鼓起来一个大包，如何解释？”
陈冉理所当然的说道：“大啊，你就说大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常态。”
王根栋：“那人家要问你为什么以前不大呢？”
陈冉道：“你就说以前也大，是一般大，喝了酒就会特别大，人生就这两种状态，大和特别大。”
王根栋：“……”
沈冷：“那为何越喝越大？”
陈冉继续理所当然：“有人问你就说我的吊事关你吊事……”
他把那东西递给沈冷：“要不然你现在就带着。”
沈冷瞪了陈冉一眼：“这东西灌进去三五十杯，我只要站起来就会有人问我，沈冷啊，你屁股怎么长前边来了？”
陈冉道：“那你就告诉他，我蛋都比你屁股大。”
沈冷一脚踢在陈冉屁股上，陈冉笑着跳开：“还不都是为你好。”
沈冷白了他一眼：“赶紧走赶紧走，拿着你扩增神器赶紧走。”
陈冉道：“你们这不相信艺术不相信技术的样子，真丑。”
沈冷一抬脚，陈冉撒丫子就跑了。
就在这时候沈冷看到孟长安朝着自己走过来，昨日听说孟长安进了长安，沈冷立刻去找，可是得知陛下把孟长安和闫开松留在宫里了，当夜都没有出宫，应该是留宿内阁。
时隔将近两年才有一次见面，两个人走到一起后四目相对，孟长安伸手比划了一下沈冷的高度，微微皱眉：“你怎么还没长高？”
沈冷也皱眉：“你自己就不知道你为什么比我高一点点吗？”
孟长安问：“难道比你高还要理由？”
沈冷拉了孟长安一把，两个人肩并肩站好，沈冷认真的说道：“你看看，腿是不是一样长，上半身是不是也一样长，脖子也差不多，可为什么你比我高一点点？因为你就是脸比我大一点点。”
孟长安叹了口气：“所以你加上脸都不行，又在辩解什么呢？”
沈冷伸手：“刀还我，就此绝交。”
孟长安：“刀半路上修完脚就扔了。”
沈冷叹道：“你是真的很过分了，用我那把小猎刀修脚？”
他把刀鞘取出来：“那你是不知道用刀鞘有多爽……”
孟长安忽然一伸手把刀鞘抢过去，沈冷没来得及反应，看着刀鞘也进了孟长安手里他有些懵：“又抢？”
孟长安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刀鞘，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嘴角微微上扬。
他把小猎刀的刀鞘收起来，小猎刀从怀里贴身位置取出递给沈冷：“换换。”
沈冷道：“沈先生说过，当初送我一把小猎刀没有刀鞘，是因为想告诉我少年人当不藏锋，现在你把刀换给了我，也是这个意思？”
“不是。”
孟长安抬头看苍穹。
“刀柄坏了，你去修修，修好了还我……”
沈冷：“……”
孟长安转身走向城门那边：“修好看一些，加颗宝石什么的。”
“你为什么不修！”
“我没钱。”
理直气壮。

第九百四十一章 机密
册封大典如期举行，陛下在承天门上对等在承天门外的数十万百姓宣布了六荣耀大将军十边军战将的名单，百姓们的欢呼声犹如浪潮一样，这一天整个长安都被欢庆所笼罩。
到了中午的时候陛下在保极殿开盛宴，文武百官以及功勋旧臣皆在，君臣痛饮。
就在这时候，长安城一条很幽暗的小巷子里，东宫内侍总管曹安青把手里的一包银子递给面前中年汉子：“你的消息很重要，现在去把人带到长安，你想要什么我会给你什么，这些银子只是给你的盘缠，你把人带回来之后，非但我会厚厚的谢你，殿下也会有重赏。”
中年汉子垂首道：“曹公公放心，人已经查到住在什么地方，曹公公给我几个月的时间，我必把人带到长安城。”
曹安青道：“邱念之，你应该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一旦坐实了的话你将是大宁的功臣，而且是不世之功，将来太子顺利即位，朝堂上必有你一个位置。”
被称为邱念之的中年汉子嗯了一声：“我明白。”
他半生落魄，只是因为当初失手打死了一位江湖前辈，自此之后在江湖之中都难以翻身，数年前到长安后，本想随便找个什么工来做就罢了，可是没想到进了百晓堂。
百晓堂这个地方最大的好处就是消息多，多到让人觉得恐怖，不管是江湖上的消息还是朝堂里的消息，百晓堂总是能比别人知晓的早一些。
百晓堂的创办人李百晓沉迷于江湖志，百晓堂内部的事多交给手下人来做，所以才会导致前阵子百晓堂也几乎被牵连灭门。
可是就在那段时间，邱念之接到了一个任务。
苑啸鱼是李百晓的朋友，两个人称得上生死之交，李百晓把整个百晓堂的生意分了一半给他，而且还将掌柜之位也交给了他，李百晓彻底撒手不管，自顾自沉迷于他的江湖世界，构思着更多的江湖志该怎么写。
苑啸鱼接手百晓堂之后就开始设计怎么利用百晓堂除掉韩唤枝，然而最终功亏一篑，可苑啸鱼那般的人手里掌握了百晓堂如此强大的哨探组织又怎么可能不利用？
通过百晓堂的哨探，苑啸鱼得知江湖败类邱念之到了长安，瞒着李百晓将此人召入百晓堂，然后给了他一个极特殊的任务。
邱念之得到任务之后就离开长安去西蜀道云霄城，可是他没有想到苑啸鱼让他查的事那么难查，以至于两年之期早就过了却依然没有什么收获，两年多之后他忽然间失去了和百晓堂这边的联络，后来才得知苑啸鱼已死。
之后又两年多，邱念之本想就此归隐，可是查到一半的事查不清楚心里就好像堵着什么似的那么难受，哪怕后来已经没有人指使他，他还是想继续查下去，好在当初苑啸鱼给他的银子足够用，他又用了苑啸鱼死之后的这两年多的时间终于查清楚了一些。
当时离开长安的时候苑啸鱼曾对他说，若查到了什么确凿的，回长安之后联系不上他，就去联系东宫曹公公。
回到长安之后，邱念之第一时间就去想办法联络到了曹安青。
“这个人。”
邱念之压低声音说道：“当年珍妃娘娘生产的时候也在的，我确定她在，后来参与这件事的人全都死了，却被人忽略了她，主要是那天太乱，陛下忙着准备进京的事，他离开之前珍妃又没有生产的先兆，陛下本想着只离开一会儿应该没什么问题，谁想到他离开的时候珍妃就生了。”
邱念之道：“我查到的这个人是其中一个稳婆的闺女，她当时也在场，给她母亲帮忙，后来陛下回来得知孩子丢了勃然大怒，在王府里大开杀戒，这些稳婆和下人却没被牵连，后来这些人跑去了连山道那边隐居，再后来全都死了，可是稳婆的闺女却留在了西蜀道，因为不敢留在云霄城就去了距离云霄城大概三百多里之外的浩然县。”
邱念之道：“她娘离开云霄城的时候应该知道自己将来必死无疑，又不舍得带着闺女一起送死，所以就把闺女藏了起来，珍妃生产的那天夜里简直乱的一塌糊涂，这个小女孩也就被人忽略了。”
曹安青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这个人带回来，我手里就多了一件大杀器”
邱念之垂首道：“曹公公安心，我有把握。”
曹安青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看宫城那边，欢呼声离着这么远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沈冷，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他低声说道：“我会安排人帮你，他们会无条件的听从你的命令，你记住，我安排给你的人都是高手，但他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那个女人，如遇到什么危险，任何事任何人都可放弃，唯你们两个必须安全回到长安。”
“知道了。”
邱念之俯身一拜：“我这就离开长安赶回西蜀道。”
曹安青叹了口气：“你回来的时候就应该把人带回来的。”
“我也是怕打草惊蛇，又和苑啸鱼失去联络，哪知道他已经死了，只好先回来看看能不能和公公先联络上……”
邱念之的话还没说完，曹安青摆了摆手：“赶紧去，速去速回，不要再有什么意外了。”
“是！”
邱念之转身离开。
下午的时候，邱念之和曹安青安排给他的人在长安城南城一座很破旧的茶楼里见面，来见邱念之的一共五个人，这武个人看起来年纪都差不多，而且身上气质也大抵相同，邱念之虽然是个江湖败类，可武艺极强，当年求成名心切，说是失手，其实是故意打死了一位江湖前辈，结果却被整个江湖唾弃，所以以他的眼力当然也看得出来这五个人的实力都很强。
五个人年纪相差不大，气质几乎相同，邱念之这般聪明的人很快就想到，这些人应该就是曹安青手里那些剩下不多的天字科杀手。
“曹公公的命令你们都清楚了？”
邱念之眯着眼睛问了一句，装模作样的喝了口茶：“不管你们知道了还是没知道，我都必须再说几句，这件事牵扯之大难以想象，所以你们必须听我的，如果因为有人不听我的命令而导致出现意外，我肯定他会死，我不杀他，曹公公那边也不会放过。”
那五个人没人说话，只是都点了点头。
“人必须活着带到长安来，我们都能死，这个人不能死。”
邱念之想着自己也总算快有出头之日了，当时年少求名心切，结果一不小心反而成了别人嘴里的江湖败类，成了恶人，之后的二十年简直活的如过街老鼠一样，到他四十几岁才终于抓到了一根可以让他翻身的稻草，他怎么可能会不死死的抓住。
江湖算什么，朝堂才是真的大。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缓解了一下心情。
“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一会儿就直接出长安。”
就在这时候，他隐隐约约的听到有些细微的响动。
邱念之微微皱眉，没有大声吩咐什么，抬起手指了指屋顶，那五个人随即明白过来。
“城南夫子庙汇合。”
邱念之低低的说了一句，然后将帽子戴好，大步走出茶楼。
茶楼屋顶上，一个看起来才十六七岁的少年爬伏在那，侧耳听着，刚刚移动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瓦片，他知道应该立刻撤离，可是他也知道，如果就这么走了可能会丢掉很重要的消息，他身上穿着雪白的劲装，后背上绑着一根细长细长的兵器。
流云会少年堂的人，从不怕危险。
茶楼后窗。
一名天字科的杀手轻飘飘的翻到了屋顶上，一眼就看到趴在屋脊处的那个白衣人，他眉角微微一抬，缓缓的从袖口里放出来一把匕首。
天字科的人动作极轻缓的朝着白衣人走过去，完全没有脚步声，他好像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叶子，一朵棉絮，走在屋顶瓦片上也不像是走，而像是被风吹着往前动。
他到了白衣人身后不远处，身子缓缓的往下蹲，这一刻，他连呼吸都屏住，没有一丝气息。
天字科的杀手蹲下来，匕首朝着白衣人后心刺了下去。
在那一瞬间，才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然双腿收回来然后猛的一蹬，两只脚踹在天字科的杀手身上，人已经借力冲了出去，在半空之中，一把长剑直奔少年的咽喉，绕到前边来的天字科杀手已经在那等着了，少年右手伸到背后，刷地一声抽出来背后绑着的兵器。
那是一条黑色的铁钎，和黑眼惯用的铁钎一模一样。
当的一声，铁钎在半空之中将长剑荡开，少年人借长剑上的力量身子偏移出去，脚才落地，又一柄长剑到，剑尖刺入了他的后颈，在切开皮肤的那一瞬间少年立刻低头，长剑在他后颈到后脑开了一条很深的口子。
血立刻就流了出来，后背白衣尽染。
少年疼的哼了一声，握紧铁钎回手一招把人逼退，加速往前冲了出去。
“跟上他。”
其中一个天字科杀手看了看四周有百姓看过来，将长剑收了：“杀了之后南门外夫子庙汇合。”
他和其中一名杀手转身离开，另外三个人收起长剑，朝着白衣少年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一条巷子里，白衣少年落地，后颈的伤口很大血流不止，可是他不敢停下来。
脚步声起，前后都有人落下，三个天字科的杀手将他前后的路都封住。
“呼……”
白衣少年长长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道：“师父，你让我顺路带回去的桂花糕，怕是带不回去了。”
三个天字科的人朝着他走过来，三柄长剑带着冰寒。
巷子口，有个人吊儿郎当的转过来，肩膀都没离开墙，转过来都是靠着墙转过来的，可见有多懒。
“臭小子，我的桂花糕呢？”
说话的人也是一身白衣，袖口里有一条黑色的铁钎垂下来。
其中一个天字科的杀手看了看，皱眉：“两个人都杀了。”
靠在墙角的那个懒散汉子打了个哈欠：“你是真不懂流云会是怎么打架的……”
哈欠打完，四周已经满是白衣。

第九百四十二章 朕想要的册封大典。
未央宫，保极殿。
皇帝端起酒杯看向满朝文武，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朕还记得，小时候父皇第一次让朕必须背过来的几句话，那时候朕才不过四五岁顽劣不沉稳总是记不住，可是背不过来父皇就会很生气，父皇说，这几句话谁都可以记不住，唯独李家的人不能记不住。”
皇帝缓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皇帝举起酒杯：“所以朕要敬今日在座的所有人一杯酒，朕要谢谢你们，因为朕很清楚这几句话朕一个人记住了其实没有多大用处，因为朕一个人做不到，没有诸卿帮朕，朕不过是个孤家寡人，朕有为天地立心之心，有为生民立命之命，也有承往圣绝学之毅力，更有开万世太平之信念，可是朕一个人不行啊，朕离不开诸卿，朕敬诸卿！”
所有人都站起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与诸位朝臣同饮。
放下酒杯，皇帝在满朝文武之间慢慢走动，一边走一边说道：“有人曾经问过朕，为什么要办这册封大典，说朕已经给了他们应得之奖励，凡事若太过便会满，水满则溢，人满则骄。”
皇帝顿了一顿，嗓音忽然高了些。
“年轻人，骄一些怎么了？”
皇帝指向坐在自己不远处的孟长安：“开不世之功，为什么不能骄傲？如孟长安，他不骄傲朕都不答应，朕得给他骄傲！”
孟长安立刻站起来俯身一拜。
皇帝又指向沈冷：“创震世之业，为什么不能骄傲？如沈冷，他这个年纪若是已经老成到连骄傲都小心翼翼，朕觉得那不对。”
沈冷也连忙站起来俯身一拜。
“你们倾尽所有给朕，朕为什么不能倾尽所有给你们？”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朕阻止禅宗进入大宁，但朕并不否定禅宗中一些很有道理的言论，朕曾听闻一句话……将心比心便是禅心。”
他伸手，代放舟连忙递过来第二杯酒：“还有人说，这册封大典开大宁立国以来之首，是大宁立国以来不曾有的盛事，朕倒是不觉得，若大宁少年强，朕便年年开册封大典又如何？”
皇帝走到赖成面前，手放在赖成的肩膀上，赖成想站起来又不敢，坐在那有些局促。
“更有人说，朕太看重也太纵容年轻人，你们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摸着良心想想，你们年少时，朕难道就不看重？年轻人不只是他们爹娘的孩子，也是大宁的孩子，朕的孩子，如果自家的孩子优秀到光芒万丈自家人都不夸赞不褒奖，外人难道会？”
皇帝再次扫视群臣：“外人，你们都应该很清楚，朕所册封之人，外人恨不得他们死！”
赖成心说陛下你把手放在臣肩膀上，就好像这话是臣说的……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手离开赖成肩膀，赖成顿时敢到压力一轻。
“朕刚才的话里，没有责备谁的意思。”
他看向面前不远处的户部尚书安新歌：“刚刚朕话里提到的，劝朕不要太骄纵年轻人的话是户部尚书安新歌说的。”
安新歌连忙起身，微微弯着腰。
皇帝又看向兵部尚书安远志：“劝朕说年轻人要多立规矩少些奖赏的话，是兵部尚书安远志说的。”
安远志也连忙站起来。
皇帝招手：“沈冷，孟长安，海沙，你们九个人出来。”
刚刚被册封为边军十大将军的九个年轻人全都出列，在皇帝面前站成一排。
皇帝又看向刚刚提到的两位朝廷重臣：“两位安大人你们也出来。”
户部尚书安新歌和兵部尚书安远志连忙出来，两个站在另外一边。
皇帝看向沈冷他们，抬着手指着安新歌和安远志：“就是这两个人，一再劝朕说不能让你们太骄傲，也不能让你们太满足，说你们虽都是大宁年轻人的楷模，可大宁任何一个年轻人报效国家的心思都不输于你们，还说你们身穿军袍，立军功是理所当然。”
那两位安大人都有些脸红，却谁也不敢说话。
“所以。”
皇帝嗓音骤然提高：“转向他们。”
九个年轻将军立刻转身面向那两位安大人。
皇帝大声道：“行礼！”
呼的一声，那是右臂同时抬起来带出的风声，军人的行礼，就是这么刚硬有力。
“知道朕为什么让你们给两位安大人行礼吗？”
皇帝走到安新歌他们两个面前：“就是这两个人，一边劝着朕不要太娇惯你们，一边为了册封大典的事奔波忙碌，事无巨细都要亲自勘核仔细，哪怕就是大典上你们所佩戴的红花，每一朵都是他们两个都亲自过目才行，朕问安新歌，你不是说年轻人不能太娇惯吗？你不是说不能太纵容吗？安新歌回答说，陛下啊……那些年轻人以命换荣耀，这荣耀分量太重了，臣亲手验称每一块将军金牌的分量，亲手检查每一朵红花的大小，是臣深怕他们委屈了，臣长几岁所以觉得后辈要多劝诫，可他们的荣耀必须分毫不差。”
皇帝又看向安远志：“你们的兵部尚书大人，在你们征战的时候，发往边疆战场的每一车粮食，每一批军甲，他都不放心，在北征时候，他亲自检查出来有几件皮甲薄了，大怒之下斩了武工坊三个人，那天大雨，可朕依然看得清楚他眼睛里的泪，他哑着嗓子说……将士们在战场上为国杀敌，拿命换你们的安稳太平，你们却连将士们身上的皮甲都敢偷工减料，跟你们的年纪比起来战场上的那些将士还都是孩子！皮甲厚一分就可能保他们一命，你们的命金贵，他们的命就不金贵？”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们把你们当自己孩子看。”
皇帝道：“荣耀必须分毫不差。”
他看向安新歌和安远志：“朕很久之前就说过，朝有双安，天下可安，不久之前，安远志第三次对朕说他老了，老了就该让位，让位给更年富力强的人，他说人老了就会贪，贪权势地位，贪名声富贵，可是老了就是老了，精力跟不上了，为大宁办事少了，心里就会自责，会难受。”
皇帝摇头：“朕还不能答应你，你还得再干几年。”
皇帝又看向不远处的兵部侍郎杜高淳：“朕知道安远志已经和你谈过好几次希望你能撑起兵部，朕也希望你能撑起兵部，可是朕还得让他多干几年，朕就是要用他，朕就是想压出他最后一丝力气也要为大宁的多做些事。”
杜高淳连忙垂首道：“臣，心甘情愿辅佐尚书大人。”
皇帝嗯了一声：“你们觉得自己老了？”
皇帝叹道：“你们还觉得朕偏爱年轻人？”
“你们错了。”
皇帝招手，代放舟随即捧着一个很大的托盘上来，皇帝伸手把托盘上面的红布掀开，里边是一块一块金灿灿的牌子，在大殿灯火的照耀下显得那么美。
“安新歌，你说年轻人的荣耀分毫不能少，武艺你亲自去称验朕要给他们的每一块将军金牌，朕也是亲自称验给你们的每一块金牌，你们的荣耀，一样分毫不能少。”
皇帝把那块沉甸甸的金牌拿起来放在安新歌手里：“年轻人的荣耀你们在乎，你们自己的荣耀却不在乎，可你们在乎的你们不在乎的，朕都在乎！”
他取下第二块金牌放在安远志手里：“朕就是离不开你们这些老家伙！”
一瞬间，安远志泪如泉涌，扑通一声跪下来：“陛下！”
这专门赐给老臣的金牌一共有二十几面，每一面都金牌的背面都刻着他们生平为大宁立下的大功。
“这才是朕要办的册封大典，年轻人需要鼓励，你们需要肯定。”
皇帝忽然笑了笑：“朕也想给自己打造一块金牌，因为朕觉得自己也很了不起，可是朕舍不得，金子太值钱，省一些是一些，朕还得留着金子给你们。”
他扫视群臣：“同心，则大宁久昌，朕希望，不管在什么时候，现在还是将来，朕与你们，都能同心。”
他看向代放舟：“酒！”
代放舟连忙捧着一杯酒过来递给皇帝。
皇帝高举酒杯：“这杯酒，敬在天之英灵，朕希望你们你们看到，所有活着的人都不会辜负你们，永不会辜负你们！”
“敬英灵！”
所有人高举酒杯。
与此同时，南城。
黑眼看了看被围住的那三个天字科杀手，又看了看白衣少年脖子后边的伤口，微微皱眉：“现在还自大吗？”
白衣年轻人撇嘴：“师父，我这是真本事，不是自大。”
“真本事被人伤成这样？”
“他们不要脸，以多欺少。”
“唔。”
黑眼嗯了一声：“那我们更不要脸。”
黑眼一摆手，四周围上来的流云会的汉子们将连弩端了起来瞄准那三个天字科杀手，以多欺少，向来都是流云会的光荣传统。
可就在这时候有人快速跑过来，在黑眼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什么，黑眼的脸色骤然一变。
“兄弟们都折了？”
来人压低声音说道：“跟上曹安青的人全都折了，人没能跟住，动手的是几个身穿羌人服饰的外族，从不曾见过，支援过去的兄弟只远远的看到其中一个人动手，我们二十几个兄弟都死了，等冲过去，那几个人也已经远走，最后留下的那个人回头说了一句……七魄入中原。”
“七魄？”
黑眼眉头皱的更深。
七魄是什么？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长安城祥宁观。
二本道人在门口发现一个信封，打开之后看了看，那封信只有短短几句话。
七魄入中原，假道当灭，真道当兴。
二本道人楞了一下，连忙拿着书信跑回祥宁观，先把这封短信给了他师爷看，老道人看了看也没明白，于是又去找了小张真人，小张真人看到七魄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骤然睁大。
“西羌鬼道……七魄者，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第九百四十三章 西羌天门
二本道人看向小张真人：“西羌鬼道是什么？”
小张真人起身，取了一本书册回来递给二本道人，二本道人接过来认真翻阅了好一会儿：“咦，一个字都不认识。”
老道人秋实在他脑壳上敲了一下，都那么大一把年纪了，敲人还是挺疼。
九十几岁高龄的秋实老道人白了二本道人一眼：“一直跟你说要虚心求教，活到老学到老，要有一颗不断向上之恒心，尤其是求道路上有多少坎坷险阻，若心不诚，若念不真，若性不稳，如何能传承祥宁观的理念？”
二本道人：“可是师爷爷，咱们祥宁观的理念是什么？”
秋实老道人又在二本道人头上敲了一下：“我师父都没告诉我，你问我？”
二本道人好委屈。
秋实道人把小张真人的书册拿过来，白了二本道人一眼：“以后不会的就不要逞强，多问问你师爷爷，你师爷爷走南闯北博览古今……咦，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把书册放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
二本道人：“哈哈哈哈哈……”
当，又挨了一下。
二本道人揉着脑壳：“师爷爷你都不认识，偏偏还要打我……”
秋实道人讪讪的笑了笑：“我只是眼花。”
二本道人：“昨天去街上，离着还远得很，师爷爷就说街口那个穿红黄两色碎花绒群的女孩子生的好美。”
秋实道人：“逐出师门吧。”
二本道人马上闭嘴。
祥宁观的老道人大道人小道人全都看向小张真人，小张真人脸一红，声音很轻的解释道：“传闻道宗祖师当年出西域传道，最先到的地方就是西羌，西羌人生性狠厉且好战，当时世人皆说不惧东北虎，唯怕西北狼，东北虎指的就是黑武人，而西北狼指的是羌人。”
小张真人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可吐字清晰，娓娓道来，祥宁观的道人们全都安安静静的听着。
“道祖出西域，在西羌之地传道，收了好几个弟子，于西羌天门山修建天门观，那是周时候的事，周千年，楚数百年，之后据传天门观已经没落，道门在西羌的传承也就断了，可是到大宁立国之初，有消息传回中原，说西羌之地出鬼道宗。”
“鬼道宗的人，糅合了禅宗的一些禅法，又传承了一部分道法，他们自认为是道祖亲传，反而称我们中原道门为假道，说他们秉承的道法才是真道，他们认为，道门弟子若要修行，当先自身清净，净三魂，净七魄，七魄就是刚刚我说的，他们觉得若自己都不干净如何能救世人？”
小张真人的语气变得肃然起来：“大宁立国之初，鬼道宗有数十人下天门山进入中原，他们认为中原道宗传承已经被邪魔外道所侵蚀，必须清理门户，道门当亲近自然而非人，尤其是权势之人，沾染是非权势便是恶，是污染了道门，当净三魂七魄，说浅白些就是杀人。”
他看向秋实道人：“已经过去数百年，大宁立国的时候，第一代龙虎山真人亲自下山，与这些来自西羌天门的鬼道宗弟子交手，连杀二十三人，鬼道宗弟子自此退出中原，已经时隔数百年，只有龙虎山中还有记载，观主不知道此事也不足为奇，这书上文字是西羌古文，当年第一代真人杀二十三人后没有就此停手，而是远赴西羌之地，打算将天门观从世上除掉，可是……”
小张真人眼神里闪过一抹担忧：“可是第一代真人没有回来。”
二本道人脸色一变，可很快就哼了一声：“狗屁的净三魂净七魄，道门亲近自然不假，难道人不在自然之中？亲近万物，当然包括亲近人，近人道，才是体会大道之本，没有什么比人更复杂。”
小张真人摇头：“可天门观的人不认为这样，他们认为人的所有欲望都是邪恶，甚至一度认为，人不该存在于世，在楚时候，天门观的道人也曾进过中原，只不过他们运气不好，刚进中原就遇到了在西疆游历的一位江湖高人，他们连败之后狼狈退回。”
二本道人心向往之：“一人败一宗，初代真人也就罢了，楚时候的那位高人是谁？”
小张真人摇头：“我也不知，龙虎山上的记载不多，只说是一位游戏风尘的高人，曾做过许多在别人看来惊世骇俗之事，比如……他开学门，一位楚时候了不起的武者前去挑战，结果没打起来却被他说服去养猪了，在他门下学了三年养猪之法，回家后成为富甲一方的大豪……”
二本道人忽然想起来什么：“莫非就是李不闲那厮的先祖？”
“师爷爷。”
二本道人站起来说道：“祥宁观是大宁道宗国观，是小张真人潜修之所，被一群宵小之辈前来打扰，这事还是不能忍，我决定出门去转转。”
小张真人连忙摇头：“天门观的道人出山者必须经过十八次考验才行，所以出山者皆是武艺大成，还是应该先去官府说一声的好。”
二本道人想了想：“打不过再去报官，这是程序问题，不能乱。”
小张真人不解：“什么程序？”
二本道人一本正经的说道：“打不过才能找爸爸。”
小张真人：“……”
二本道人转身往外走：“我去会会那所谓的鬼道宗，什么净七魄使者，二本一人揍之。”
青果道人不放心：“我和你一起去吧。”
与此同时，流云会。
黑眼给白衣少年把脖子上的伤包扎了一下：“三个人就把你打成这样，以后出门别说是我的徒弟，丢不起这个人，你师父我什么时候与人交手吃过亏？”
白衣少年不服气：“师父你与人交手什么时候一个打三个过，不都是以多欺少么……况且我打的可不是三个，是五个。”
等伤口包扎好，他看向黑眼：“师父，我想出去转转。”
“伤好了再去。”
“我不。”
白衣少年低下头：“损了二十几个兄长。”
黑眼的脸色也黯然下来：“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但你不能再出门，我会安排人去追查。”
“不！”
白衣少年站起来：“师父的话，我可以不听。”
黑眼一怔：“你……”
白衣少年道：“你若拦我，我就去找亲师父去。”
黑眼顿时气势一怂，叹了口气后说道：“罢了，我跟你一起去。”
白衣少年脸色一喜：“亲师父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种话是无力者说的，而有力者，报仇当天就报了，等的久了是没有报仇之心，亲师父还说，生而为丈夫怎能做无力者？无力者有两种，一种身无力心也无力，这样的人是下人，一种是身有力而心无力，那是下下人，男子汉当做上上人，身有力心亦有力。”
黑眼叹道：“你亲师父的话你都记得，我的话你就不听。”
“你的话没道理。”
白衣少年看了看那黑色铁钎：“被杀的兄长都待我不薄，我若忍了他们的仇，将来就会忍更多的仇，血仇都能忍，那还是宁人？”
黑眼点头：“你亲师父说的对，生而为丈夫，当为有力者，可是你……”
“没什么可是的。”
白衣少年道：“亲师父在保极殿受封与陛下同饮，回来之后若他问我，你诸多兄长被杀为什么你会在家里无动于衷？师父，我如何答？”
黑眼摇头：“我不知道。”
白衣少年转身往外走：“唯一的答案，就是我去过了。”
黑眼无奈，跟着白衣少年出门，眼睛一直都看着白衣少年那脖子上的纱布，想着这么大这么深的伤口以后一定会留下疤痕，或许是前边走着的白衣少年猜到了他的心思，哼了一声后说道：“亲师父一身疤痕，曾遍体鳞伤，可我觉得那不丑，那是真男人，我也要做真男人。”
这十六七岁的少年，倔强且骄傲。
黑眼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亲师父把孩子教导成这样是对还是错，说错吧，男人理当如此，尤其是大宁的男人更理当如此，说对吧……
“没什么区别。”
白衣少年似乎又猜到了黑眼的心思。
“出身不是区别。”
他大步走出迎新楼。
大街上，二本道人和青果道人一边走一边看：“西羌人有什么不一样？”
青果道人也不知道，不过大概听说过：“西羌人喜欢戴围巾，我听闻楚时候西羌狼兵，人人皆戴着红色的围巾，其红是血染所成，西羌狼兵曾经攻破楚地数百里，再想想小张真人的话，也许那时候西羌人侵犯中原，或许和天门观的道人有关。”
二本道人哼了一声：“楚尚且能灭西羌狼兵，难道咱们大宁就不能？”
正说着，他一眼就看到前边有个人戴了一条红色围巾，脸色顿时变了变。
他大步追上去：“狗贼！”
一把朝着那人后颈抓过去，可是手还没抓到就被另一只手拦住，二本道人看了一眼：“黑了吧唧？”
黑眼楞了一下：“二了吧唧？”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
二本道人指着那白衣少年：“你居然和西羌人混在一起！西羌人都戴红色围巾，你以为我不知道？！”
黑眼：“那特么是纱布！”
血透纱布而已。
二本楞了一下，回头看向青果道人：“眼花了……”
青果道人叹道：“眼花有的治，人傻没的治。”
黑眼也叹了一声：“没办法，别人家里人傻傻一个，你们祥宁观人傻傻一窝。”
他一把将青果道人拉过来：“你徒弟若是把我徒弟打了，我就把你也打了。”
青果道人哼了一声：“怕你？”
就在这时候，前边的白衣少年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间加速，一掠冲了出去。

第九百四十四章 羌人
白衣少年一动，黑眼就好像被牵动了神经一样条件反射般跟着冲了出去，以至于青果道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再看时，黑眼已经追着白衣少年转进一条巷子，青果道人嘀咕了一句跑这么快干嘛。
二本道人回头看着他：“师父，黑了吧唧干嘛跑了？”
青果道人立刻拉了二本道人一把：“追上去。”
两个道人冲到巷子口，只比黑眼他们慢了也就是二三十息的时间，可是在他们转入巷子口的那一瞬间就被看到的一幕所吓坏，在那一刻两个人的毛孔都炸开了。
那个最先冲过来的白衣少年倒在地上，脖子后边的血已经再次将白衣染红。
黑眼则被一个看起来比他高一些的很壮硕的男人按在墙上，黑眼的两只手被叠住，他自己的左手压着他的右手，而那个壮硕男人的手压着黑眼的两只手，以黑眼的实力竟然完全不能动，他面前的男人右手举起来，握着的正是黑眼的铁钎。
在那一瞬间，二本道人错觉那把黑色铁钎已经刺进了黑眼的心脏。
当的一声！
青果道人腰间缠着的软剑到了，软剑精准的钉在铁钎上，本刺下来的铁钎被剑荡开。
压住黑眼的那个壮硕男人慢慢的转过头看向青果道人，在看到青果道人一身道袍后眉头微微皱起来：“道人？”
他松开黑眼，黑眼立刻一拳砸向他的咽喉，可是拳头才抬起来，可是男人的手掌横切在黑眼脖子上，黑眼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壮硕的汉子身穿一身很普通的衣服，和寻常百姓无异，只是脖子上系着一条血红色的围巾。
脸型稍显四方，颧骨很高，眉毛很重，眼神如鹰。
青果道人一剑将羌人手里的铁钎荡开，第二剑朝着羌人的肩膀刺了过去，祥宁观的道人们向来不杀人，就算是与人动手也很少用兵器，用兵器也不会直奔要害，这已经是一种习惯，所以刚刚青果道人那一剑才是刺的铁钎而非那个壮硕汉子。
从老到幼，一身武艺，却都不会打架，如果秋实老道人会打架的话，教出来的徒弟如青果道人青林道人就不会逢战就变得紧张，至于青果道人教出来的二本，更不会打架。
不会打架不等于武艺不高，事实上，青果道人的武艺还在黑眼之上，单纯的论武艺黑眼在流云会其实不算有多高，前十都未必能进，且不说叶先生和虞白发，就算是如今在少年堂做教习的几个人也比黑眼的武艺要高，黑眼的综合能力更强，却不代表打遍天下无敌手。
在白衣少年转进巷子的那一瞬间就被靠墙站着的羌人一击打在脖子上倒了下去，黑眼紧跟着转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倒在地上的白衣少年，那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其实哪里有那么大，到今年才刚刚过十二岁，他只是远比同龄人要显得高大。
黑眼在看到他倒地的那一瞬间头皮都炸了起来，铁钎瞬间抽出，可是在铁钎才出现的刹那，羌人一把将铁钎夺走，出手速度比黑眼的速度还要快至少一个黑眼的速度，若全力应付黑眼不至于那么快就败，可是倒在地上的白衣少年让黑眼分心。
羌人没有躲避青果道人刺过来的剑，手里的铁钎随意一扫，当的一声将软剑荡开。
“中原道人，一个个都是这般软绵绵的，怎么对的起祖师爷。”
这羌人说话的口音很别扭。
青果道人的软剑被荡开的一瞬间，虎口上就传来一阵剧痛，他知道对手厉害，立刻喊了一声：“二本救人快走！”
二本道人从后边冲过来，看到师父正在和一个羌人交手，地上倒着两个人，那一瞬间二本道人也懵了，第一反应要去帮忙，然后就听到师父喊救人，二本来不及多想，跑过去把黑眼和白衣少年两个人夹在腋下转身冲出巷子口。
回头喊了一声：“师父等我。”
回头的那一刻，看到的他师父的软剑飞了出去。
那把剑被震的如同蛇一样抖动着，发出刺耳的铮鸣，剑飞上高空，像是飞走的灵魂。
二本道人的脚步骤然一停。
他眼睁睁的看着师父青果道人被那个羌人掐住了脖子，然后看到了羌人手里的铁钎高高抬起，噗的一声……铁钎刺穿了青果道人的心口，墙壁另外一侧，尘土炸起很小的一团，铁钎刺穿了墙壁。
羌人松开手，青果道人的双臂软软的垂了下来。
二本道人的眼睛骤然间变得血红，他啊的嘶吼了一声就要冲回去，刚转身就看到师父转头看过来：“傻小子快跑啊！跑啊……跑……”
二本道人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他性子单纯，正因为是有他师父有秋实老道人有师叔他们照顾着，才能一直单纯，这是他第一次经历亲人的生死，第一次体会什么叫心如刀割。
他站在那，像是被夺走了灵魂，就想飞上天空的那把软剑。
羌人抬起右手，在青果道人的心口上蘸了一些血，手指在青果道人额头画了一个稀奇古怪的符号。
“净七魄，除邪祟，无往来生，无往来死，消于无形，不入轮回。”
自言自语的说了这几句话，他转头看向二本道人。
二本道人却仿佛已经完全傻了，只是死死的盯着师父，一时之间站在那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
“徒弟……”
青果道人艰难的抬起手在自己额头上抹了抹：“别让他也把你的脸弄脏了，不好洗……我还有几件新衣服没来得及穿，就传给你好了，虽然我觉得你太傻衬托不出来我那新衣服的气质……咳咳，徒弟，快点走吧，回去告诉你师爷爷，就说我去找道祖他老人家吵一架，问问他当年，咳咳……”
砰！
羌人听到道祖两个字猛的转身，左手按着青果道人的额头撞在墙壁上，墙壁骤然塌下去一个坑，青果道人的后脑爆开一团血。
杀了青果道人，羌人转身要走向二本，可是迈了一步，却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拉住，低头看时，不知道什么时候青果道人的手竟然抓住了他的衣服，人都已经死了，可手却没有松开。
羌人一怒，转身一拳将青果道人的胳膊砸断。
黑眼在这一刻醒了过来，被二本道人夹在腋下，身子横着，缓了一会儿才清楚自己是什么姿势，再看时，正好看到羌人一拳砸断了青果道人的胳膊。
“二本，走！”
黑眼嘶哑着喊了一声。
二本道人恍惚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黑眼：“你们走，我要为师父报仇。”
“那是二皇子！”
黑眼声音很低但急促的说了一句，二本道人怔住。
黑眼急切道：“你夹着的那个是二皇子啊，快走。”
二本道人啊的吼了一声，转身大步冲了出去，羌人迈步跟了几步，看了看大街上人往这边看过来的越来越多，也有不少人往这边聚集，他转身走回巷子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半个时辰之后，巡城兵马司刚刚得到军令严查各城门口之前，七个羌人保护着一个穿着厚实大氅带着帽子的年轻人离开了长安。
他们没有走官道，大年三十的这一天，他们走进城外旷野，走了大概四五里路，在一条土沟里，一群江湖客在那等着，马匹也都准备好了。
“曹公公。”
江湖客的首领迎上来。
曹安青把厚厚的绒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走吧，长安城已经混不下去了……咱们去西北玩玩，古羌地，有人在等着我。”
他说完之后把绒巾又拉上去，嘴的位置冒出来一阵热气。
“我也该回去了。”
一群人上马，依然不走官道，朝着西边纵马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未央宫。
皇帝快步冲进屋子，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二皇子李长烨，他的脚步骤然一停，脸色白的吓人，守在床边的珍妃娘娘连忙过来：“御医已经重新缝合了伤口，失血多了些，但御医说不会有大事，烨儿脑袋被震了一下所以还没有醒过来。”
皇帝看向珍妃，嘴唇都在微微发抖：“朕，朕是不是不该把他送到流云会去？”
“只是个意外。”
珍妃连忙劝道：“烨儿不会有事，黑眼也受了伤，出手的人力道刚猛，烨儿年幼撑不住一拳也是情理之中，让他经历过这些，以后他也会变得谨慎起来。”
皇帝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御医确定没有大事？”
“确定，伤口很长但不算深，之前已经缝合了伤口也敷了药，之前是被人震开了缝合的线。”
皇帝转身，担忧少了些许，可是怒意却在：“是谁？”
“羌人。”
珍妃道：“送烨儿回来的二本道人说是羌人。”
皇帝问：“二本道人呢？”
珍妃这才想起来，往左右看了看：“应该在门外。”
皇帝进门的时候根本没有看到二本道人，他转身吩咐：“卫蓝，带人去看看。”
大内侍卫统领卫蓝立刻应了一声，快速转身出门。
巷子口。
青果道人的尸体还挂在墙上，二本道人一步一步的走过来，每一步仿佛都千钧重，他的眼睛血红血红的，脸上都是泪。
“师父……”
二本道人伸手握住铁钎使劲儿往外一拔，铁钎从墙中抽出来，青果道人的尸体随即倒了下来，二本道人将铁钎扔在一边一把将师父的尸体抱住。
那一瞬间，二本道人好像全身的力气都没了。
抱着师父的尸体，二本道人嚎啕大哭。
“师父你活过来啊师父，我看不上你的衣服，我不要，你活过来啊……你活过来，我把我的新衣服都给你行不行……我出门还带了酒钱，师父，咱们去买酒好不好。”

第九百四十五章 该去！
东暖阁。
皇帝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叶流云，叶流云的头低的很低，可却依然能看出来脸上的自责，二皇子受伤虽然算是意外，可叶流云又怎么可能不自责，陛下把人交给流云会，是他没有保护好。
“朕没有怪你，也不会怪你，把烨儿送到流云会历练是朕的决定而非你，你们都曾劝过朕，可朕没听，在得知烨儿受伤的那一刻朕确实有过后悔，可现在若再问朕还会不会把烨儿送到流云会，朕依然会，烨儿想学朕十六岁就出去领兵，朕答应了他，可朕有个条件，什么时候他可以达到流云会少年堂出师的标准朕才会让他去大营里历练。”
皇帝起身走到窗口：“朕不介意烨儿因为查案而受伤，但朕介意伤了他的是异族番邦。”
“臣亲自去追。”
“你是刑部尚书，你去追不妥当。”
站在一边的韩唤枝垂首道：“臣带廷尉府黑骑去追。”
“廷尉府也有廷尉府的事。”
皇帝转身看向他们两个：“江湖事，江湖了，朕努力了这么久就是不想大宁被人看轻，军武，大宁不曾败过，江湖，朕也不希望大宁输。”
“既然他们招惹了流云会，那就让流云会的人去追，朕不会指派一兵一卒给你们，也不会调集大内侍卫给你们，你们自己丢了的脸面自己去争回来。”
皇帝一摆手：“触犯大宁者，千里万里，杀。”
“是！”
叶流云和韩唤枝同时俯身一拜。
半个时辰后，流云会少年堂。
黑眼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没有守护好二皇子，那是陛下交给他的人，那也是沈冷交给他的人，二皇子在流云会从来不拿自己当皇子看，事事不落人后，他才多大，却说出正因为我是皇子所以更不能比别人弱皇子弱则大宁弱这样的话，在他身上，黑眼看到了皇帝陛下的气度也看到了沈冷的血性。
“二皇子是来少年堂历练的。”
叶流云看了虞白发一眼，又看了看黑眼。
“陛下说，不要把二皇子当皇子看，也暂时忘了那是陛下的儿子，只需记得那是流云会少年堂的人，所以这个仇是流云会少年堂的，这个脸面也得流云会少年堂自己争回来。”
叶流云缓了一口气后说道：“已经查实，在半日之前那些羌人已出长安，他们是羌人，必一路往西北走……我没有用一个逃字，是因为人家就不是逃的，而是大模大样走出去的，从现在的情报来推测这些羌人属于西羌天门观，自称净七魄使者，不管他们是谁，如果你们没能把人头带回来，你们丢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脸，不仅仅是流云会的脸，更是大宁的脸，是陛下的脸，我不想让人说，流云会不过一群乌合之众。”
“东主！”
流云会少年堂副堂主周东吴俯身：“我带人去。”
虞白发摇头：“我去吧。”
“你行动不便。”
周东吴摇头：“我去合适。”
虞白发道：“少年堂里，还是我说了算吧？”
“少年堂里你说了算，可这次不行。”
周东吴看着虞白发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如果少年堂事事处处都需要你出头，那与少年有什么关系？陛下常说少年强则大宁强，交给少年来吧。”
虞白发微微皱眉，刚要说话，叶流云却点了点头：“少年堂今年有三十六人要出师，分属两位教习，你就带两位教习再加上三十六个出师弟子去追，各地廷尉府分衙会给你们提供情报，但不会帮你们杀人抓人，这是我提出来的，流云会的事，流云会来办。”
他一摆手：“去吧。”
周东吴俯身一拜：“是！”
黑眼猛的抬起头：“我也去！”
又两刻之后，四十人人出流云会，刚出门就看到一个身穿崭新道袍的人等在路边，那身道袍看起来松松垮垮一点儿都不合身，而且还短，所以就显得这身衣服有些滑稽，然而没有一个人能笑的出来，因为站在那等着他们的是二本道人。
“我也去。”
二本道人说了三个字。
周东吴摇头：“你还是留在家里守丧。”
“人去了，守丧有什么用。”
二本道人看向周东吴，指了指自己的腰带：“师父的软剑。”
又指了指背后挂着的两柄长剑：“师叔的剑。”
他认真的说道：“师父师叔，都跟着我呢。”
周东吴沉默片刻，大声吩咐：“给他一匹马！”
黑眼朝着二本道人抱拳：“你我一起。”
水师大将军府。
沈冷和茶爷刚刚从未央宫回来，看过了二皇子的伤势之后两个人稍稍放下了一些担心，可是更担心二本道人，那个单纯的家伙承受如此大的打击，难以想象会成什么样。
“我去祥宁观看看。”
沈冷看向茶爷：“二本……”
茶爷点头：“去吧，我安顿好了孩子也会去，应在青果师傅灵前上柱香。”
沈冷嗯了一声：“你不用急，我先去。”
茶爷不放心：“你就要奉旨去东疆筹建水师新军，不要擅离长安。”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沈冷。
沈冷点头：“这次不会，我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选择，毕竟我不是江湖中人，毕竟东海水师那边还在等着我过去……”
他用了两个毕竟，哪里像是在劝慰茶爷，更像是在劝他自己，说完之后沈冷转身出门。
茶爷看着沈冷的背影，眼神里的担忧却没有一丝变淡。
“毕竟那是二皇子，毕竟他管你叫亲师父，毕竟青果师傅也视你如兄弟。”
茶爷自言自语：“你怎么会放下。”
大将军府距离祥宁观不近，沈冷到了祥宁观的时候已经天色渐暗，一路上沈冷都在对自己说一句话……江湖事江湖了，你是大将军，国事为重。
这一路上无数次的劝自己，总算是劝的通了些，进祥宁观之后就看到了满院子的白，他的心情一下子就又沉重下来，走到灵前，沈冷故意没穿将军服，一身寻常长衫，穿着将军服，国法朝纲不能跪，可他知道，就算是没穿将军服被人知道了他跪于青果道人灵前也会被参奏，可不在乎了。
沈冷跪下来，不以将军身份送别好友，而是以他沈冷的身份送别兄弟，以沈先生弟子的身份送别师叔。
他一跪，青林道人他们连忙起身过来赴他：“安国公……”
“没事。”
沈冷摇头，伸手拿过来一些纸钱在火盆里点燃，青林道人青云道人全都跪在他身边，沈先生过来，手放在沈冷肩膀上：“二本道人去追了，你师爷一下子接受不了病倒在床，所以青林和青云两位师弟不能离开。”
沈冷嗯了一声：“二本应会汇合流云会的人一起去追。”
沈先生叹了口气：“他不会打架，不会杀人。”
沈冷摇头：“现在会了。”
他看向四周，刚刚就觉得不对劲，忽然间醒悟过来：“小张真人呢？”
沈先生一怔，往四周看了看：“刚刚还来烧过纸钱，上了香。”
沈冷脸色一变，起身冲到后院，在小张真人的书房里看到了她留下的一封信。
“当年西羌天门观鬼道宗弟子入中原，初代真人六十五岁下山，下山之前留书告弟子说……道门事道人事，皆与我有关，道门受辱道人受辱，皆是我受辱，我既为真人，便应有真人担当，此去西域，若杀贼人而回，诸弟子以老酒相迎，若此去不回，诸弟子以老酒祭奠。”
“我身为龙虎山真人，虽远不及初代真人，可亦应负起担当，青果道兄是我门人，亦我友人，此去西域当不能回，祥宁观众人可代我向陛下进言，真人之位，可选龙虎山弟子继承，也可选祥宁观弟子继承，我虽无杀人技，但有护国心。”
“若我不回，请陛下告知天下我是女子，女子也可卫道门也可卫家国，女子也是宁人。”
沈冷把信递给沈先生，沈先生看完之后脸色一变，再看时，沈冷早就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沈先生长长吐出一口气，青林道人凑过来看了看信后一样的脸色大变：“师兄快去拦住安国公。”
“他也是道门弟子。”
沈先生低头道：“也是祥宁观弟子。”
未央宫。
皇帝从珍妃宫里出来，看着哭成个泪人的懿贵妃心里有几分自责，也有几分难过，可他依然觉得，自己的儿子就该如沈冷那样，要有担当，要有能力，要有血性。
想到沈冷，皇帝忽然间又想到了什么。
“代放舟，派人去沈冷家里看看。”
代放舟何等聪明，立刻就反应过来：“奴婢马上派人去。”
刚说完，大内侍卫统领卫蓝跑了进来，俯身道：“陛下，臣刚刚从祥宁观回来，小张真人留书出走去追凶徒，安国公闻讯之后去追小张真人了。”
皇帝心里一紧。
“去就去吧。”
片刻之后皇帝说道：“派人去沈冷家里，告诉茶儿，明日一早她就带孩子去东疆，朕会着内阁通传朝廷各部，就说沈冷已经带家眷去东疆水师了，给沈冷亲兵营传旨保护好茶儿和孩子，给澹台袁术传旨，调拨一千二百禁军沿途护送……他，该去！”
谁也明白皇帝话里他该去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卫蓝想着大概陛下是觉得安国公也算是道门弟子？
可他哪里想到，皇帝说沈冷该去，是因为二皇子受伤。
弟弟被人打伤了，做哥哥的，该去！

第九百四十六章 我不是白痴
这不是羌人第一次到中原犯案，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几年前夏侯芝率军赴草原就曾与这些人打过交道，只不过那个分支和古羌地天门观道人的那一脉还略有不同。
大宁的草原太长，草原西部在大宁西北，有一部分就是大宁的边境线，只不过紧邻国境的草场并不算很大，从这一带再往西北走上六七百里就是古羌地，被楚击败后的羌人四分五裂，再后来这地方被西域后阙国占据，然而即便是后阙国的人也不敢去古羌地招摇，如果调集大军来打也不是打不过，可损失必然惨重，得不偿失。
传闻古羌地那边最多也就是还有一两万羌人，当打之年的羌族汉子也就是两三千人，当年后阙国皇帝下令古羌族提供三千战士，不然的话就将古羌族灭族，可是羌人根本不理会，于是后阙国皇帝大怒，下令调集两万大军进剿羌人。
两万后阙国的正规军队，被两三千羌族骑兵打的丢盔弃甲，最后在损失了四五千人后狼狈逃走。
那里易守难攻，羌人又凶悍，自此之后后阙国也就干脆放弃了那片地方，不过是一郡之地罢了，攻得不偿失，干脆就放任自流。
羌人在这不大的一片地方经营，犹如铜墙铁壁，当年黑山汗国的可汗曾经派人去请，愿意划出来一大片草场给羌人居住，只要羌人愿意加入黑山汗国的骑兵即可，可羌人还是置之不理，原因无他，因为黑山汗国的人不可信。
再后来，草原上的反叛部族不知道怎么说服了羌人，在杀大埃斤云桑朵的时候就有古羌人的身影在其中。
沈冷追出长安的时候已经天黑，他在城门口打听了一下，确定有个少年持祥宁观的度贴出城，顺着官道往西南方向去了，沈冷心说你可真是个白痴，羌人怎么可能会走官道。
他也只好顺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追，追出去大概二十几里也没见踪迹，沈冷忽然醒悟过来，如果小张真人在出了城之后忽然反应过来羌人不可能走官道，那她一定会转路往西北，可是那就没有官道可走了，走的是野地，黑夜已经降临，这个大年三十的晚上，也许小张真人会在野地里蜷缩着度过。
沈冷根本就无法确定小张真人是不是已经往西北走了，找人这种事就是这样麻烦，如果继续顺着官道追，可能会追上也可能会越来越远，往西北追亦然。
夜降，天寒。
沈冷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催马一头扎进往西北方向的原野。
白天想在如此大的范围内找到人都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是晚上，沈冷只能按照自己的推测往前走，以星辰来辨别方向，他出来的急只带了一把刀，连出征时候必带的鹿皮囊都没带，除此之外身上就只剩下一个火折子和一把小猎刀，也没有一口干粮。
走到一处，沈冷借着月光看到有棵树，抽刀砍断了树杈做了个简易的火把点燃了前行，可是这样的火把根本烧不了多一会儿，没多久四周就再次陷入黑暗。
没有方向感最让人害怕，如果换做一个普通人，哪怕是个壮年汉子也会怕的要命，沈冷常年领兵自然知道如何利用星辰辨认方向，可辨认的方向归辨认方向，不一定就是小张真人选择的方向。
她也许连火折子都不会带，所以在如此漆黑的夜里，如果小张真人不发出声音的话，两个人隔着几十丈就可能错过去。
就这样又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沈冷耳朵里钻进来一阵很奇怪的声音，他立刻停下来侧耳倾听，可是好一会儿都没有再听到，耳朵里除了北风呼啸再无其他。
才催马迈步，那声音又传了过来，像是……马的叫声。
声音时断时续，沈冷确定声音从北边来，不是西北也不是正北，而是稍稍在他身后方向的东北，所以沈冷楞了一下，莫非超了过去？
他立刻转身朝着东北方向往回走，从他改变方向之后那声音就一直没有出现，沈冷只能大概辨认方向往前摸索，迎着北风，脸上好像被刀子一下一下划过似的。
可对于沈冷来说这样的风这样的寒冷并不算什么，比起北疆来，这风差得远了。
又走了大概两刻的时间，沈冷依稀看到远处似乎有些火光摇摆，他将黑线刀抽出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距离火光处越来越近，于是就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在火堆边来来回回的走动，她应该是怕极了，怕极了黑所以怕极了火堆会熄灭，可之前准备的应该不足，干柴早就不够用，她就不断的在四周摸索，又不敢离开火堆太远，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火堆越来越小，越着急越害怕，越害怕越着急。
隔着还远，沈冷已经感觉到了她那种绝望和无助。
沈冷知道此时如果自己说句话都可能把本已在崩溃边缘的小张真人吓个半死，沉默了一会儿后将火折子晃了晃，微弱的火光出现，他清了清嗓子后说道：“别怕，我是沈冷。”
远处那已经快熄灭了的火堆旁边，小张真人听到声音明显吓得颤抖了一下，然后又猛的转身。
“沈……沈将军？”
她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是我，小张真人你别怕，我现在过来。”
沈冷再次晃了晃手里的火折子：“你就在火堆旁边不要动。”
小张真人使劲儿点了点头，眼泪一瞬间就冒了出来，她以为自己可以撑到沈冷走到自己身边，可是在沈冷距离太还有几丈远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开始往前跑，然后在沈冷的猝不及防中撞在沈冷怀里。
沈冷立刻把双臂张开，犹豫了一下后，右手在小张真人的后背上拍了拍：“好了，现在没事了。”
小张真人在沈冷胸膛上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样不合适，可她不敢离开，刚刚的那段时间她怀疑自己四周火光不及之处到处都是野狼野狗，也许还有鬼怪，她一次一次的被自己吓的不敢回头，整个后背早就被冷汗打湿了，北风扫过，后背上的冰冷变成了疼。
“何必？”
沈冷声音很轻的说了一句。
小张真人冻得哆嗦，也许是突然放松下来导致的颤抖。
沈冷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小张真人肩膀上，拉着小张真人的胳膊走回到火堆那边，此时火堆已经只剩下没多大的火苗。
“坐在这，别乱动，我去找些干柴来。”
“你别走！”
沈冷刚转身就被小张真人一把拉住，那只已经吓得发白的小手死死的抓着他衣角。
“我能找到你。”
沈冷把黑线刀抽出来，噗的一声戳在小张真人身边。
“这世上没有鬼怪，就算有，我的刀在这，什么东西也不敢靠近。”
沈冷这把黑线刀杀过多少人？
小张真人还是不肯松开沈冷的衣角，沈冷无奈，只好带着她一起去找干柴，好在这野地里干柴还不算少，走了大概几十丈远后还看到了一片不大的林子，沈冷决定把露营的地方改在这，林子不大好在不算稀疏，好歹也能挡挡风。
他又带着小张真人回去，牵了自己的和小张真人的马绑在树上，沈冷用黑线刀砍下来不少树枝，又有黑线刀在地上挖了一条沟，土地冻的结实，仗着他臂力大黑线刀又锋利，好不容易把树枝埋进沟里做了个篱笆，虽然简陋，挡风还有些作用。
然后沈冷又回去带了些还没有熄灭的木炭回来，在林子里点燃一堆火，当火光烧起来的那一刻，小张真人心里才逐渐回暖。
“手无缚鸡之力，一点儿都不理智，多大了？”
沈冷回头看了小张真人一眼，小张真人的手还抓着沈冷的衣角，不管沈冷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一直不曾松开过。
“我不想认输。”
小张真人的回答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倔强。
“因为你是女人？”
沈冷无奈摇头：“想证明自己不输给男人有很多种办法，你却选了自己最不擅长的，第一代真人在那个时候就算不是大宁江湖第一高手也差不了许多，你呢？你提过剑吗？”
小张真人背后绑着剑，可她真的不善用。
“我大概可以猜到你在想什么。”
沈冷靠着树坐下来，篱笆墙不算高，好在还有树，风终于显得小了些，他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说道：“你觉得不追上去对不起真人称号，也觉得不追上去恰是自己的懦弱，所以你宁愿死也要守护真人的名号，我刚刚也是气话你别见怪，只是生气你这样跑出来和送死有什么区别……真人称号是老真人传给你的，你想证明女人不输男人，更不愿让人说老真人把位子传给你是错的，你维护的不是你自己，而是你师父。”
小张真人坐在火堆边上，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听到沈冷说你是怕别人说你师父选错了人的时候猛的抬起头，眼神里都是悲伤。
“师父选我……”
“你师父选你应该早就做好了被人骂的准备，你也应该做好，有一句话你可能不爱听，可我觉得应该是实话，你师父他做好准备了，但你没有。”
沈冷看向夜空，抬起手指了指：“他如果在天生能看到你，也会骂一句你这个白痴。”
小张真人听到白痴两个字忽然就忍不住低头哭了起来，哭的沈冷猝不及防，沈冷最怕的就是女孩子哭，虽然他也没见过几次，他才不会让茶爷哭，永远不会，可女人哭会让他觉得自己笨嘴拙舌，不知道该怎么劝。
“师父那会儿，也常说我是白痴。”
小张真人也抬起头看向星空：“也许师父现在会后悔。”
“老真人没你想的那么脆弱，脆弱的一直都是你自己。”
沈冷把水壶摘下来递给小张真人：“被人骂的人不一定是错的，但所有选择以死来证明没错的人都肯定错了，用自己的命来证明别人错了，何必呢？”
沈冷看了小张真人一眼：“你又不是真的白痴，当然知道自己选择的路该怎么走，我现在帮你想两种选择，一，明天一早我把你送回长安，二，明天一早你自己回长安。”
小张真人一怔：“为什么？”
“因为我得去，你不能去。”
沈冷沉默片刻：“哪怕你没出城我也会去。”
“我不回去。”
小张真人深深吸了口气：“就算你回去我也不回去，你认为我用死去证明师父的选择没错是我错了，可我必须这样做，因为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我想的只一件事……我是道宗龙虎山真人，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白痴，我出城之前就想好了，我有国师令牌，我可调动天下道门弟子，我只是……”
她扭头不看沈冷，维护着自己最后的自尊：“我只是……真的怕黑。”
沈冷忽然笑了笑：“长安城也怕你黑。”
他伸手指了指长安的方向：“你看，长安知道，所以长安也在陪你。”
长安城那边，烟花绚烂，夜空璀璨。
“过年好。”
沈冷抱拳。
小张真人笑起来，抽了抽小鼻子。
“过年好。”
坐在火堆旁边的两个人，看着长安城的方向，看着长安人见不到的长安夜。
沈冷看了看水壶，举起：“好歹也得庆祝一下。”
小张真人也摘下自己的水壶和沈冷碰了一下，两个人同时仰起脖子喝水，然后同时楞了一下。
水冻住了。
两个白痴，举着水壶在那等着水滴落。
如果是正常人应该会哈哈一笑放下水壶，可他俩都没有，依然举着，说了要庆祝的，一滴也得喝，一滴也是庆祝。

第九百四十七章 在心里
寒夜凄风，本应觉得苦才对，可是长安那边的烟花漫天，让小张真人忽然生出一种幸福，仔细想想或许又和烟花无关，只是自己在最需要人的时候有人在身边，这个人还是沈冷，于是便应满足。
“小时候喜欢看烟花，师父说山上不能放，万一引燃了山火一发不可收拾人力不能救及。”
小张真人看着远处夜空中的璀璨，眼神有些迷离。
“我就问师父说，那师父什么时候下山带我去看烟花？师父问我，你想什么时候？我回答说师父得空的时候，师父就笑，告诉我，你想要的，师父能力之内，都可给，山上不能放烟花，于是师父就带着我和师兄们出道观到了山下镇子，买了那个烟花铺子里所有的烟花，就在镇子外边空地上放了足足两个时辰。”
她看了沈冷一眼：“白天。”
小张真人深呼吸，视线不离开远处那一朵一朵绽放在夜空的花。
“有人笑话我们，说白天放烟花有什么可看的，糟蹋东西，还说你们道观里的人是不是修道都修傻了，不知道烟花要在晚上放才漂亮？”
她看着烟花，像是在说给沈冷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师父回答了四个字。”
她笑了笑：“关你屁事。”
“我就拉着师父的衣袖说，要不然咱们不要放了，被人笑话了，师父说你管别人怎么看做什么？如果一个人活着时时刻刻事事处处都在乎别人对自己怎么看，那得多累？”
她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师父说，对你在乎的人，能力之内，可以给他的就给他，不要等，很多时候我们都会因为等而失去，然后再去后悔，后悔有个屁用？那时候不理解师父话里的意思，后来才醒悟，师父是不想让我觉得自己无父无母就比别人可怜，可我真的没觉得自己可怜，师父疼爱，师兄疼爱。”
“为了我，小师兄不知道和山民的孩子打过多少次架，那些孩子见我瘦小就总是欺负我，而师父为了历练我，又总是让我一人出去砍柴，好几次都被那些山民的孩子拦住，小师兄才比我大两岁，知道后每次都跟着我出门，又被那些山民的孩子拦住，他上去就和人家打起来，那么多人打他一个他当然打不过，可他不服输，打的满脸花。”
“第二天我再出门砍柴，脸上都被打肿了的小师兄还是跟着，那些山民的孩子约了更多的人来在半路截住我们，小师兄把袖口一挽，上去继续打，被打的更惨，可他依然不服输。”
沈冷问：“那你小师兄呢？”
“小师兄……”
小张真人眼睛里有些湿润：“病死了，师父带他四处求医问药，没能治好。”
她低下头。
沈冷心里一紧。
“小师兄出殡的那天，所有和他打过架的孩子都来了，和他打过次数最多的那个大孩子手里拿着一颗糖，说小道士你快起来，打赢了我，我把糖给你吃，这糖是我娘亲死的时候给我的，说我想娘的时候就吃了这颗糖，吃了就不想了，我把糖给你，你吃了就会好……那么多人，全都哭，哭着说小道士你快起来吧，大不了让你打回来就是了。”
小张真人低着头说话，眼泪掉在地上。
“我从小就被他们宠着，不容我受一点委屈，到我十四岁的时候，有人求到龙虎山说家里有邪祟，师父说哪里有什么邪祟都是自己吓自己，让我拿着龙虎山的卦镜装模作样去走一圈，那是我自己第一次下山行道，我想求师兄们跟着，可师父只是不准，于是我一人下山，走到半路，又被那些山民的孩子拦住，有几十个人。”
“他们问，小道士，你要去做什么？我说去做法事，他们就笑话我说，做法事，你这瘦瘦小小的样子还不得被妖魔鬼怪吃了，再说走到地方要二十里，你能走？我说我当然能走，他们就说不信，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木棍，我害怕的想逃，那个大孩子一摆手……送他去！”
小张真人看了沈冷一眼：“他说，你师兄是我朋友，他死了，以后我们来保护你，我们山里的孩子可以欺负你，山外的人不行，谁欺负你都不行，每个人一条木棍围着我往前走，说是要有恶犬拦路也别怕，他们的棍子能保护我，其实那天……师父师兄一直都在暗中跟着我。”
沈冷抬起手在小张真人肩膀上拍了拍：“你和他们一样善良。”
小张真人看着沈冷，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离开龙虎山的时候大师兄说，如果长安城不好就回来，你的房间我们都会每天打扫，若是不想回来还觉得委屈，写封信给我，龙虎山上的人不会真的腾云驾雾，但我们必昼夜兼程。”
小张真人深吸一口气：“可我是真人啊，龙虎山的名声在我肩膀上扛着，我知道自己去追那些羌人有多不理智，我不会打架，师父教我用剑教了好久，我觉得自己行，可是每次见到血还是会怕，握剑的手就会抖……我想，我大概一辈子也没有勇气背着剑出门，直到看到青果师兄躺在那，冰冷冷的躺在那。”
她把自己背上背着的剑摘下来递给沈冷：“这是龙虎山道剑，道宗弟子见道剑如见师尊，奉持道剑者之命，那些天门观的假道杀了青果师兄，这个仇是道门的仇，我持道剑，道门弟子都会是我的帮手。”
沈冷将道剑接过来，那剑很沉重。
“师父说，其实一把剑并不代表什么，为什么道门弟子愿意听从持道剑者的命令？那是因为道剑代表着的是正义，是团结，是不容欺辱的尊严，师父还说，道门弟子，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懒散也最无欲无求的一群修行者了，平日里你看他们懒得出门，甚至懒得传道，可是中原历次有难，道门的弟子从来没有退缩的。”
她看向沈冷：“你知道道剑的由来吗？”
沈冷摇头。
小张真人道：“道剑其实不是龙虎山的东西，而是北疆瀚海城南边有一座很小的道观里的东西，叫奉清观，那年黑武大举南下，楚边军奋起反击，黑武骑兵在楚边疆烧杀抢掠，奉清观的道人们便下山去了，只留下一个六七岁的小道童，他师父说，我们要去下山杀贼救人了，你自己守好道观，师父把剑留给你，你怀里抱着师父的剑就不会怕。”
“那时候，楚已经四分五裂，中原内乱，大宁崛起，楚边军不撤，死守边疆，宁丢国都不丢边疆，瀚海城一线六万楚国边军与四十万黑武大军交战，他们知道已经没有支援了，但无一人退缩，奉清观的道人们带剑下山，和瀚海城与楚边军一同杀敌，所有道人全部战死。”
“那时候第一代龙虎山真人随大宁开国皇帝陛下征战，闻北疆黑武人南侵，大宁太祖陛下正在率军围攻楚送安城，闻讯之后，大军立刻停止攻城，太祖陛下亲率三万精骑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赶到瀚海城支援楚边军。”
小张真人的眼睛红红的。
“那时候的楚军应该很绝望也很无助，楚地四分五裂诸侯并起，到处都在打仗，可他们退了，黑武人就能长驱直入，瀚海城城门被攻破，黑武人大举攻入，就在这时候太祖陛下率军赶到，三万精骑虽疲惫可却势不可挡，太祖陛下以万金之躯冲锋在前，一击将黑武人拦腰斩断，城下飘扬的是大宁战旗，城上飘扬的是楚国战旗。”
这段历史沈冷知道，小张真人提起的时候，沈冷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
“那一战，楚军和宁军合力击退了黑武人，大战之后，楚边军将军和大宁的太祖陛下在瀚海城城头对饮，太祖陛下一口气喝光一壶酒，摔碎酒壶，对楚边军将军抱拳说了一句……战场上见，然后太祖皇帝就转身离开，走了十几步，楚边军将军喊，我不想和你们在战场上见了，我投降吧，换你们的宁旗，兄弟们的命金贵，留着吧，留着和黑武人接着干。”
“太祖皇帝听到这句话之后转身面向楚边军将军说，你投降会被唾骂，将军说，我背骂名有什么，中原万万里河山在就好。”
“于是，瀚海城上换宁旗……后来太祖皇帝留下数万大军交给那位楚边军将军继续抵抗黑武人，南下的路上经过奉清观，初代真人便进观去看，整个道观空荡荡的，只有那个六七岁的小道童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到有人来吓得发抖，可怀里死死的抱着他师父的剑。”
“初代真人问，你师父师兄们去哪儿了，小道人说，下山杀贼，初代真人心疼，因为他知道瀚海城里的道人们都战死了，他过去把小道人抱起来说，你师父师兄回不来了，托我照顾你，你愿意跟我走吗，小道人摇头说，你骗人，师父师兄一定会回来，初代真人见这把剑沉重就想帮他拿，小道人就是不肯松手，说这是师父的剑，师父说剑会保护他。”
小张真人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后来，初代真人还是把小道人带走了，一直随太祖陛下征战，到大宁立国，得封大宁国师，初代真人便带着小道人回到龙虎山，那把剑，被大宁太祖皇帝名为道剑。”
她把剑从沈冷手里接回来，重新绑在自己身上。
“道剑在，道门在，道剑不在，道门依然在。”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道门弟子，从不曾忘记什么才是道，所以我也从不曾怕过那些天门观里只有杀戮心的道人，他们不可怕，我身边有万千道门弟子。”
“师父说，龙虎山从来都不是道门正统，道门正统在每个人心里。”
她看向沈冷：“你一直都在努力，我也要努力。”

第九百四十八章 第二天
天快亮的时候，长安城方向传来爆竹声连成了一片，此时此刻的长安一片喜悦祥和。
大年初一，沈冷看了一眼靠在腿上睡着了的小张真人，想着应该怎么把她打晕了送回去才好，沈冷大概可以猜到，小张真人的武艺应该稀松平常，不然的话，当初在未央宫奉宁观里也不会那般狼狈，她有壮志有抱负也有担当，可沈冷不想她送命。
“不要送我回去。”
就在沈冷想到这的时候忽然听到小张真人的声音，沈冷低头看了看，小张真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什么。”
小张真人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谢意的看了沈冷一眼：“谢谢。”
沈冷摇头。
她说谢谢，是因为沈冷守了一夜。
对于沈冷来说，就算是两天两夜不睡也算不得什么，南征北战，两天两夜不睡的情况何止一次两次，三天三夜也不是没有过，而且在沈冷看来，守小张真人一夜更不算什么，不是小张真人，只要是一个宁人，沈冷都不觉得算什么了不起的事。
清晨的冷比晚上似乎还过分一些，这一晚上小张真人迷迷糊糊的还睡了一小会儿，沈冷则一夜没睡，她把自己的头发梳好用簪子别住，戴上道冠，真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人。
“我知道有些想法不对，想都不该想。”
小张真人坐直了身子看着沈冷的眼睛说道：“我也知道，大将军应该能感受到我心意，陪我走这一趟吧，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很自私，也很没道理，我只是想让自己去体会一下……大将军可以不答应我，也可以打晕了我把我送回长安，所以这只是我的请求。”
在这一刻，沈冷在小张真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希冀，那不是对感情的希冀，而是对自由的希冀。
“好。”
沈冷起身：“不过一路上你得听我的，追上那些羌人之后你也不能动手。”
“嗯！”
小张真人立刻笑起来，脸上都是难以压制的喜悦。
“应该给你拜个年。”
沈冷站直了身子好好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抱拳：“过年好，祝你心想事成。”
小张真人也连忙站好，认真的回礼：“过年好，祝大将军康宁安泰。”
两个人看着对方，忽然都笑了起来，这冰天雪地中笑的像是两个傻子。
骑上马往西北方向赶路，接下来的路程最难熬的是饿，一路走，将近两个时辰才到一个镇子，可镇子里的酒楼饭铺哪里还有开门的，无奈之下，两个人只好到百姓家中求了一顿饭，想留下银子，可那户人家说什么不肯收，又给他们准备了好多食物路上吃。
两个人道谢离开，再次上路。
“大将军。”
“嗯？”
“昨天夜里我就想问，大将军一直都这么努力是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哪有你以为的努力。”
沈冷笑了笑：“大概是，当对得起这个人间，世上一切美好，努力可得，便是公平。”
小张真人听到这句话楞了一下，喃喃自语般重复了一遍：“世上一切美好，努力可得，便是公平。”
她终究没忍住，问沈冷：“若努力而不得呢？”
沈冷想了想，回答：“再试一次。”
“若再试一次还不可得呢？”
“换一个。”
沈冷回答的很快，也很简单。
“换一个么……”
小张真人心里苦笑，想着换一个哪儿是那么简单容易的，我在乎你，求而不得，难道就可以随便换一个？可这些话她当然不会说，早晨的时候能说出我心意大将军应该明白这句话她已经鼓足了勇气，那是她勇气的极限，如她这样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说出更直接热烈的话出来，况且她也不觉得自己该说，如果沈冷一生都没有认识沈茶颜，她该说的话应该会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那只是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这个世界，成功的男人有三妻四妾似乎是平常事，可那是别人家的平常事，整个长安，乃至于整个大宁，凡是知道沈冷和沈茶颜的人都会觉得，他们两个之间再也容不得另外一个人，所以三妻四妾这种事对于沈冷来说才不是平常事。
连小张真人都觉得，沈冷和沈茶颜之间的感情，才是这个世上男女之间最美好的感情，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之前还有一个优秀的女人也有如此感慨，她叫林落雨。
“大将军。”
“嗯？”
“你和茶颜姑娘认识多久了？”
沈冷算了算，今年是大宁天成二十八年了，自己也已经二十八岁。
“二十年了。”
十二岁沈冷跟着沈先生和茶爷离开安阳郡鱼鳞镇，可在那之前，沈冷已经认识沈先生好几年，每次沈先生来都带着茶爷，所以算起来，二十年是有的。
他看向小张真人：“怎么了？”
小张真人好奇：“世人皆说，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三年为乱，五年为厌，七年为恶……你和茶颜姑娘认识了二十年，可我却没在你们眼中看到彼此相厌。”
沈冷笑道：“每天看到的她都比前一天好看，自然不会有你说的事发生。”
沈冷回答的理所当然，在他看来，今天的茶爷就是比昨天的漂亮，明天的茶爷一定比今天的漂亮。
“她为什么那么吸引你？”
“她好看。”
“啊？只是好看？”
“就是好看。”
小张真人更好奇：“大将军是觉得好看的女孩子都值得喜欢？”
“好看的女孩子当然都值得喜欢，可是哪有谁比她好看。”
如果这话是别人说出来的可能小张真人会觉得稍显花心了些，可沈冷说出来，她只觉得沈冷是不做作。
“就像是路边的花儿吗？”
小张真人问：“看到一朵觉得漂亮，于是多看几眼，看到另外一朵也很漂亮，所以也会多看几眼，可是不管看多少眼，始终还是觉得自己家里养的花儿最好看。”
“是啊。”
沈冷回答，在小张真人正要认真思考这些的时候，沈冷又理所当然的补了一句：“她自己养的花儿，难道还自己嫌弃？”
“啊？”
小张真人愣住了：“什么……什么意思？”
沈冷：“你不是说养的花儿更漂亮吗？”
他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她把我养的好，所以我漂亮，我叫沈漂亮。”
小张真人睁大了眼睛看着沈冷：“你是说……你是茶颜姑娘养的花儿？”
沈冷很正义的反问：“难道不是？”
小张真人讪讪的笑了笑，感觉自己心脏有些抽抽。
两个人骑马赶路走了大半日，马儿也要停下来休息，这一路走过来连个客栈都没有开着的，看来不到下一座城难找到客栈住下，长安往西北走到下一座城倒是没多远，不过算计着时间天黑之前怕是赶不到了，天黑之前城门就会关闭，多半又要露宿野外。
两个人在一片林子里避风，点燃火堆烤了干粮吃，沈冷吃过之后去抱了一些干草回来喂马，看了看天色将晚，起身又去砍了不少树枝回来，把树枝铺在地上又铺了一层厚实的干草，从肩膀上把大氅解下来递给小张真人：“睡吧，明天进城能买些补给，再寻一辆大车来。”
“你先睡。”
小张真人把道剑摘下来抱在怀里：“你昨夜一夜没睡，今天你先睡，我来守着。”
沈冷笑着摇头：“你睡你的，明天买了马车我在车里睡，你来赶车就好。”
“偏不。”
小张真人倔强起来：“能不能别以为我那么弱？”
沈冷想了想，在铺好的树枝床上躺下来：“那就你守着。”
小张真人嘴角一扬，有几分开心。
很快沈冷就睡着了，小张真人抱着剑坐在沈冷身边，耳边风声很大，时不时侧头看看沈冷，风再大可却不怕了，以前在龙虎山的时候，每天夜里她都不敢独自出门，她觉得风吹过树林枝杈晃动的样子像是妖魔鬼怪，师父总说妖魔鬼怪不在世上而在人心，她知道师父说得对，可就是怕。
然而这个夜晚，沈冷在一边睡的踏实，她也踏实，风吹过树枝摇摇晃晃她也觉得没那么恐怖。
到了子时，沈冷像是身体里有一个闹钟似的醒过来，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了一下后坐在火堆边上添柴，小张真人好奇的看着他：“为什么不睡了？”
“换你。”
沈冷把大氅递给小张真人：“别以为你今晚不睡明天我就不用你赶车。”
小张真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却不接沈冷的大氅：“夜风寒，你刚睡醒，大氅给我你会着凉，你别以为你病了我会照顾你。”
沈冷也笑。
小张真人在沈冷刚刚躺过的地方躺下来，尚有余温，她缩进自己的大氅里，有些冷，可心里是暖的，她知道沈冷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醒来，子时啊，自己怎么可能会真的一点儿都不怕。
沈冷将酒壶摘下来喝了一口，冷冽的酒进了喉咙，很快就烧到了胃里。
“喝酒管用吗？”
躺在那的小张真人问。
沈冷点头：“管用。”
小张真人小声问：“我听人说，一醉解千愁，酒也能解愁吗？”
“不能。”
沈冷回头看了小张真人一眼：“酒是用来庆贺的，不是用来解愁的。”
“大将军，那你喝酒是在庆贺什么？”
“又过了一天。”
沈冷抬起头看向夜空：“人活着，每一天都值得庆贺。”
小张真人心里一疼，她不知道经历过什么的人才会觉得每一天活着都值得庆贺，可她不想说些伤感的话，一个字都不想，所以她使劲儿抽了抽鼻子，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呸，这是我见过最不要脸的给自己每天喝酒找理由的理由。”
沈冷哈哈大笑。
小张真人看着夜空。
“给我喝一口吧。”
“你又是想庆贺什么？”
“第二天。”
她笑起来：“庆贺一下，第二天。”
笑容明媚。

第九百四十九章 再来一碗
天亮之后沈冷和小张真人进了一座县城，好在运气不错，在城里一户人家买了马车，大年初二骡马市还没开，也只能碰运气到人家里买。
大宁的百姓历来都好客且和善，两个人还在这户人家里分别洗了澡，虽然赶时间，不过不该省的时间还是不能省。
洗了澡换了衣服，赶上马车出城，官道上除了他们之外几乎看不到别的行人，出城没多远还好些，等到离开城二十里之后基本上就见不到别人，大年初二又正是中午吃饭的时候，行人多了才怪。
两个人在县城里采买了足够多的食物和水，几乎装满了一大车，接下来的路程乏善可陈，两个人轮换着赶车轮换着休息，晚上也不停，他们已经落后许多，若是再耽搁时间哪里还能追的上那些羌人。
不管羌人走不走官道，他们要出关回古羌地，玉门关是必经之路，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比长安的命令更早赶到玉门，玉门关内有一个很大的番市，大量的西域人在这里做生意，所以玉门关盘查虽严密，可那些羌人要想出去并不难，沈冷确定他们手里一定有正正经经的出关文牒。
好在沈冷不缺钱，买马的时候就买了三匹，三匹马轮换着拉车，即便如此也不能一直这样换着跑下去，跑了一天一夜之后在路过的镇子里寻了一个大车店，条件简陋的很也不算干净，毕竟只有过往行商或是家境一般的路人才会住在这地方，然而这镇子里又没有像样的客栈。
接下来就是沈冷发挥的时刻，大车店只有他们两个客人，沈冷索性花银子把大车店包下来，却只休息一个时辰，洗了澡吃了东西继续赶路。
夜里都是沈冷赶车，所以早晨小张真人赶车。
迷迷糊糊的，沈冷就听到小张真人在车外自言自语，又像是和那三匹骡马聊天。
“屁股疼。”
小张真人以为沈冷睡熟了，但说话的声音还是很轻。
“马儿马儿，跑的平稳些好不好。”
小张真人看着马屁股说话：“我的屁股又没有你的屁股那么厉害，颠的好疼。”
她往后看了看，沈冷躺在大车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的很熟，她翘起一边屁股揉了揉，小眉角就皱了起来。
她不常骑马，前两日的时候骑马就被马鞍折磨的怀疑人生，虽然坐车比骑马好的多了，可是这大车太简陋，连车厢都没有，好歹有个坑马车都会颠起来。
“屁股好大。”
小张真人看着马屁股，竟然有些羡慕，她侧头看了看自己的屁股，忍不住有些小小的自卑。
也许她是第一个羡慕马屁股大的女孩子，其实她观察的并不仔细，马屁股不但大，形也不错。
又或是这路上实在无聊了，她只好和自己聊天。
“不对不对，我才不要屁股大。”
她摇了摇头：“大屁股不好，看着可丑可丑了。”
然后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腰，显然楞了一下，她有些不明白这几日风餐露宿吃不好睡不好的，为什么感觉自己的腰还粗了些？于是有些懊恼，昨夜里沈冷买了条羊腿回来烤了吃，不应该贪嘴吃那么多，可是好好吃……
“咳咳……”
小张真人的手还在自己腰上就听到沈冷咳嗽了几声，她连忙把手收回来，好像刚刚偷东西被人发现了的小贼，脸红心跳，也不敢回头看沈冷是不是醒了，其实沈冷哪里是醒了，沈冷是根本就没睡着，这一段路不是特别平坦，大车实在是颠的厉害，能那么快睡着才怪。
“给你。”
沈冷在小张真人背后说了一声，小张真人紧张的回头看，发现沈冷递过来一个小包裹，那是前天在县城里沈冷说出去买干粮的时候带回来的，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小张真人接过来：“这是？”
“先垫着。”
沈冷闭上眼睛，枕着自己的胳膊说道：“应该有用。”
一瞬间，小张真人的脸就烫的好像烧着了一样，原来刚才自己嘀嘀咕咕说的那些人沈冷都听到了，她恨不得画个符把自己送进三十三重天，一想到那么多羞耻的话都被沈冷听到她就心跳加速，沈冷倒是不在乎，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小张真人把包裹接过来看了看，摸起来是软乎乎的，里边也不知道是什么，她回头偷偷看了沈冷一眼，沈冷依然闭着眼睛休息，她小心翼翼的把包裹打开，然后手就一抖……包裹里是几套衣服，都是女孩子穿的，摸起来料子不错手感特别好。
“这个不行，我不能垫着，这是你买给茶颜姑娘的衣服。”
“给你的。”
沈冷躺在他很随意的说道：“你穿多大的男装衣服我不知道，所以买起来麻烦耽误时间，不过我看过你和茶爷站在一起，身高体型都差不多，所以给你买了女人的衣服，应该不会差许多。”
“我怎么能穿女装？”
小张真人脸红的要命，也烫的要命。
“我……不行，真的不行。”
沈冷：“唔，那你就垫着用吧。”
小张真人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衣服，声音轻的好像蚊子飞过一样：“谢谢……”
沈冷摇头：“不客气，我让掌柜的写了收据，等回长安我到祥宁观报销就行。”
小张真人：“……”
送女孩子礼物还开收据打算回去之后把钱要回来，真是一枚又刚又直的美男子。
小张真人看着怀里抱着的衣服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到前边可以休息的地方我换一下衣服，你……你觉得我穿上会好看吗？”
沈冷：“会，如果不好看咱们可以退，我问过了，那是一家在很多地方都有分店的大绸缎庄，前边的县城也有他们的分号，我特意开了收据，如果你穿着不好看在前边他们分号也可以退。”
小张真人：“……”
真是一枚又刚又直的美男子。
小张真人摇头：“不退了，不合适也不退了。”
沈冷：“你说了算，到长安把银子给我就好。”
小张真人：“……”
与此同时，在沈冷他们前边大概十五里的地方，一队四十余骑士停了下来，人倒是精神还好，可是马需要休息了，他们在路边茶摊上坐下来，茶摊老板都没有想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大的生意，连忙招呼起来。
黑眼问了一句：“老板，之前有没有不少胡人经过？”
“胡人？”
老板仔细想了想：“倒是没有印象。”
黑眼嗯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又问了一句：“那有没有一群看起来相貌有些像是胡人，但衣着是咱们宁人服饰，脖子上围着红色围巾的？他们应该不会开口说话，但其中还会有一些真的宁人，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阴柔的人？”
茶摊老板一边倒茶一边想，眼睛亮了一下：“有！”
他看向黑眼说道：“你要是不提醒还想不起来，大概半日之前有这么一队人经过，你说的那个看起来有些阴柔说话轻声细语的男人非要停下来喝茶休息，可其他人都不乐意，不过好像这些人都是他的手下，不乐意也没辙，有七八个人没过来，就在路边站着，我依稀看到他们脖子上都系着红色的围巾。”
黑眼立刻起身：“过去半日了吗？”
“对，至少两个时辰。”
黑眼看向二本道人，两个人又同时看向少年堂副堂主周东吴，周东吴从腰带上摘下来钱袋，抓了一些碎银子放在桌子上：“赶路！”
少年堂的人全都站起来，把杯子里的茶一口气喝完，转身跑回马那边，没多久，四十余骑踏着尘烟往前飞奔而去。
茶摊老板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怔怔出神，想着这般干脆利落的身手，像是军人。
收拾好了桌子，又点了点人家留下的碎银发现多给了不少，心里倒是有些过意不起，这些银子别说茶钱，就算是给他们再准备一餐饭食也用不完，两餐也用不完。
把桌子收拾好，官道上又没了行人，掌柜的在凳子上坐下来，越想越觉得不好意思，不过也只能劝慰自己，若那些人回来还经过此处，自己请他们喝茶就是。
正想着这些，一辆特别简陋的马车嘎吱嘎吱的过来了，掌柜的眼睛都在看到马车的那一刻睁的溜圆，这马车的配置……怎么说呢，就是挺矛盾的，马车是真特么破，轱辘转起来的时候嘎吱嘎吱的好像随时要断开似的，拉车的马也一般，就是牲口市上常见的驽马，倒是马车两边还跟着两匹看起来极高大神骏的战马，五匹马一辆破车，这配置你说不好吧说不出来，算是顶配了。
马车嘎吱嘎吱的在茶摊不远处停下来，赶车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小道人，下车还没说话脸一红，看起来是屁股疼的厉害还不好意思揉揉。
另外一个看起来健壮冷峻的年轻男人从马车上下来，第一眼看的不是茶摊，而是刚刚那些白衣汉子拴马的地方，那里蹄印犹在。
“老板，刚刚有几十个人停下来喝茶？”
“是啊。”
“是不是一身白衣？”
“是啊。”
茶摊老板立刻说道：“这位客官你和他们认识吗？”
沈冷点了点头：“认识，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过去多久了？”
“也就是半个时辰左右，他们打听了另外一队人，打听了之后连茶都没喝完就连忙赶路走了，还多给了我不少银子，怪不好意思的。”
“唔。”
沈冷道：“来两碗茶。”
茶摊老板连忙给沈冷和小张真人端了两碗茶过来，沈冷一口气喝了，顿时觉得舒服不少，把茶碗递给茶摊老板：“钱从他们给你的那些银子里算就行了。”
刚喝了一半的小张真人噗的一声把嘴里的茶喷了出去。
沈冷叹道：“不要浪费，花钱买的！”
小张真人：“唔……”
沈冷问：“他们给你的银子富裕的多吗？”
茶摊老板也是一脸懵：“不……不算少。”
沈冷：“噢，那再来一碗。”
小张真人：“……”

第九百五十章 白衣
在没有和沈冷独处之前，小张真人心目中的大将军不是这个样子的沈冷，她其实一共和沈冷也没有见过几次面，她心中的那个大将军是如此完美无瑕的一个男人，可是独处之后才发现原来沈冷没有那么完美，也浑身都是瑕疵。
然而，她好像也没有觉得失望，真的不是失望，只是有些淡淡的失落，那种画中人走到眼前的满足之中带着的一点点失落。
沈冷就那么脸皮厚厚的从茶摊老板手里又接过来一碗茶，一口气喝下去，而小张真人却说什么也不好意思再喝一碗。
沈冷把钱袋打开放下来一些铜钱，小张真人又懵了一下。
她都不知道沈冷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了，不是说不给茶钱了吗？
然后她醒悟过来，自己和沈冷相比真是一个无趣的人。
若茶颜姑娘此时在这会怎么办？
她想了想，使劲去想，穷尽心思，也想不到若是沈茶颜在这的话会是什么样的表现。
因为她和沈冷和沈茶颜真的不是一种性格的人，又怎么可能推测出沈茶颜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如果刚刚茶爷在的话，在沈冷说出再来一碗的那一刻应该一脚就踹在沈冷屁股上了，你居然厚着脸皮再来一碗？再来一碗？脸皮都厚起来了为什么不再来两碗？
当然，如果是茶爷在的话，那么现在放下钱的就不是沈冷，而是茶爷。
老板也有些不好意思：“你朋友真的给的太多了，这两碗茶算我请的。”
沈冷哈哈大笑：“我就开个玩笑而已，真能好意思不给你两碗茶钱？不过我看你的茶叶蛋好像还不错的样子，要不然送我两个？”
老板：“……”
沈冷伸手把装茶叶蛋的罐子抱起来，那哪儿是两个茶叶蛋的事，那是至少几十个茶叶蛋，这一下茶摊老板脸色都变了，之前周东吴给的钱买这些茶叶蛋当然足够，可沈冷这么不要脸的拿法他确实有些反应不过来，猝不及防，可是沈冷抱着茶叶蛋罐子转身走的那一刻，一块碎银子也被沈冷摆在桌子上。
“赶路，来不及吃饭了，路上吃。”
沈冷一屁股坐上那辆顶配马车，盘腿坐在马车上剥茶叶蛋，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小张真人：“还不来赶车？”
小张真人这才反应过来，小跑着回来，上了马车之后一挥鞭子：“驾！”
沈冷坐在那一颗一颗的吃，小张真人想着沈冷这般体贴的人应该也会给自己剥一颗的吧，若是他真的剥一颗递过来，自己应该婉拒还是接过来？当然不是真的想婉拒，可是若不矜持些似乎又不太好，才想到这的时候沈冷已经干掉了六七个茶叶蛋，噎着了，打开酒壶灌了一口，然后拍了拍小张真人的肩膀，小张真人脸一红，没回头，把手往后伸出去：“谢谢……”
沈冷：“谢什么谢，自己到后边吃，我来赶车。”
小张真人：“……”
沈冷到了前边后把马鞭接过来，朝着驽马的屁股给了一下，驽马屁股一疼顿时加速往前跑，小张真人坐在马车上屁股被颠起来，手里的茶叶蛋也不听指挥，还没剥完就飞了出去。
沈冷回头看了她一眼，想着这样的手应该也握不住剑吧。
官道看起来还算平坦，可是这么简陋的马车还飞奔起来不颠簸才怪，小张真人好不容易剥好了一颗茶叶蛋，却发现因为颠簸的太厉害而瞄不准嘴，她忍不住就想，刚才沈冷一口一个的那种吃法是怎么做到的？她又怎么会理解，莫说这样的颠簸，大军行进赶路，这种程度的颠簸算什么，为了节省时间纵马狂奔的时候该吃饭吃饭该喝水喝水，甚至该撒尿的时候撒尿。
小张真人是个精致的女孩子，无论如何她都精致，哪怕她每天早上都喜欢清淡的小米粥配上两三条咸菜，她也是精致的，她理解不了那些粗糙的汉子们是怎么样的一种生活状态。
她心目中的大将军真的完美无瑕，高高大大，身材修长，面容冷峻，穿着崭新的铠甲眼神睥睨，她觉得沈冷满足了她对于英雄的一切幻想，可是她看不到这光彩夺目背后的那些东西，归根结底，沈冷是个粗糙的人，军中的人都是粗糙的人。
哪怕被人称为儒将的庄雍，和那些真正的文人墨客相比也粗糙的很。
沈冷知道一个女孩子心中的大将军应该是什么样的，心中的盖世英雄应该是什么样的，所以他也知道自己此时表现出来的一切都会让小张真人失望，然而这才是真正的他，看的越清楚才越好。
他当然知道作为一个男人，为小张真人这样的女孩子去剥一颗茶叶蛋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不想。
这个世界上到现在为止只有两个女人能让沈冷真正表现出温柔的一面，一个是沈茶颜，一个是小沈宁，莫说小张真人，便是林落雨也一样，沈冷是不会为她剥鸡蛋的，哪怕这根本不算什么事。
这是一个尺度，不暧昧的尺度。
傻冷子当然傻，他哪怕学会一丁点的暧昧，此生之中也不会只有茶爷一个女人，可他哪里还有时间哪里还有心情去和别的女人暧昧。
想着自己这样的表现应该让小张真人明白一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候背后被人轻轻的碰了碰，沈冷回头，小张真人红着脸递给他一壶水：“你刚才吃的太急，再喝口水吧。”
沈冷把酒壶举起来晃了晃：“不用，我有酒。”
小张真人沉默，然后问：“你又在庆祝什么？”
他说过，酒不是用来解愁的，酒是用来庆祝的，他还说过，酒是快乐，茶是慢乐，能说出这样两句话的人应该不粗糙才对，哪怕看起来再粗糙也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
沈冷想了想，回答：“你看这天，阴沉沉的却没有下雨，难道不值得庆祝？”
小张真人一怔，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一滴雨水落在她脸上。
冬雨有多寒？
沈冷也楞了一下，骂了一句贼老天，然后马鞭又挥舞了一下，马儿似乎也知道就要淋雨可不好玩，所以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小张真人一直抬着头看着天空，然后才发现，原来这样抬着头看雨滴一滴一滴的落下来竟然有些美。
“真美。”
她喃喃自语的说了一句。
沈冷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往后扔给小张真人：“挡一挡。”
所以小张真人这种多愁善感的女孩子难免会想到，他没有为自己剥一颗茶叶蛋，却愿意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给她遮挡风雨，这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在沈冷看来，这是一个男人的基本素养。
马车在雨幕之中飞奔，沈冷身上没有大氅自然更冷一些，坐在马车上的小张真人安静的像个木头人，沈冷的大氅就在她身边放着，她没有用，因为她忽然间明白过来，沈冷递给她自己的大氅并不是因为对她有什么好感，而是因为那是沈冷的性格，如果此时坐在马车上的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女人，随随便便任何一个女人，沈冷也会这样做。
真实。
让她心痛。
真实。
让她心动。
原来，这样的大将军，才是大将军。
她不知道的是在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女孩子愿意和沈冷一路走走看看，她说自己是这个世界的过客，跟着沈冷只是为了看这个世界看的更多些，她自己身上没有一处美好，所以就想看看沈冷的美好，看得久了，她也变成了一个很美好的女人，她叫林落雨。
小张真人对未来还没有任何把握，对未来也没有任何目标，她是一个孤儿，可她却从小被宠爱着长大，她有着别人不具的慧眼，也有着别人不具的慧智，可她只是个娇弱的女孩子，她不是茶爷。
她知道自己有多不完美，懦弱，忧患，阴郁，矫情，所有的这一切她自己都知道。
所以觉得自己无趣也无能，因为自知而自怜。
安安静静的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她毫无察觉，她已经在感悟人生。
她只是没有林落雨那么豁达，林落雨时时刻刻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她不知道。
小张真人有些木然的看向身前，那个男人的注意力都在前边路上，专注的，似乎根本就忘了她的存在。
与此同时，在前边的一个小镇子里，曹安青看着四周这让他恼火的雨，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这镇子不错。”
谁也没有想到他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这镇子哪里不错了？看着就是一个寻常无奇的村落，因为镇子不大连道路都显得有些逼仄，雨幕恼人，所以这镇子也令人不喜。
“那边。”
曹安青指了指村口，那边有一片不大的林子，在路的左边，路的右边是一个高坡。
“左右都埋伏人，准备迎接一下我们的客人。”
所有人又都怔住，客人？
“相信我，我们的客人一定就在身后，雨天有一样好，送人离开这个世界比较应景，村口两侧要有人，那边屋顶上要有人，关键是咱们的客人身后也要有人，既然是迎接就要热情些，冬雨也挡不住的那种热情。”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啐了一口。
“真他们的冷。”
所有人都分派了出去，他一个人坐在进村不远的凉亭里，凉亭没有墙挡不住风雨，他面对着村口的方向坐在那，想着一会儿进村的是一身黑衣呢还是一身红衣？
长安城里追人最厉害的，也不过是黑骑和缇骑。
然后他眼神一凛。
村口那边，一片白衣。

第九百五十一章 祥宁观所有人的剑
四十余骑白衣在镇子口停了下来，路面湿滑，马蹄子往前滑出去的时候将泥水送上半空，骑士们纷纷勒停战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村口不远处凉亭中盘膝而坐的阴柔男人身上。
“曹安青。”
坐在马背上的黑眼眉角一抬。
坐在凉亭里的曹安青往四周看了看，雨幕之下，隔开的仿佛是整个世界。
“真是快。”
曹安青弹了弹指甲：“不知道追我这么快，抓太子快不快？”
其实他本来没必要自己去见邱念之，他这般小心谨慎的人又怎么可能会那么草率的亲自见谁，他见邱念之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被刑部的人也被廷尉府的人盯着，当然还有流云会的人，可他不在乎，恰好他需要盯着他的人去传递一些消息。
正因为被盯着，才会让那些盯着他的人知道邱念之的存在，他就是故意的。
如果他不去见邱念之的话，他还能在太子身边踏踏实实安安心心的藏上好一阵子，刑部也好廷尉府也好，终究在没证据的情况下不敢私自到东宫里抓人。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一直以来都没有变过，只是想让太子死在皇帝手里。
大学士沐昭桐用自己的死来做筹码，曹安青决定用自己的暴露来做筹码，他逃了，太子能干净？
如果皇帝之前一直都没有心思真的动太子，那么他这一逃就相当于把太子推上了风口浪尖，是推动落在太子脖子上那把屠刀的最后一分力，随着他一逃走，关于他之前为太子做的那些事也会逐渐暴露出来，压在屠刀上的分量越来越重，这些他都安排好了，太子若不死，那只能是皇帝太心软。
目前来看，他在离开大宁之前最后要做的两件事似乎都做的不错。
第一，让廷尉府或是刑部的人发现邱念之，最好是能把邱念之生擒活捉。
第二，让太子之前所谋之事全都暴露出来，最好是皇帝亲手一刀了结之。
这两件事安排妥当之后他必然是要走的，他又不会向沐昭桐那样求死。
他问了一句，村子口那些人没有人回答他，隔着还远还有雨幕，他也看到了那些人看他的时候眼神里的厌恶和仇恨，无所谓，反正他又不在乎。
“抓了他。”
少年堂副堂主周东吴伸手往前指了指，几名少年堂弟子随即催马向前。
曹安青忍不住摇头：“真傻。”
“回来！”
黑眼喊了一声，冲出去的几匹马立刻停了下来。
就在那一刻，向前冲出去的几名少年堂弟子及时勒住战马，在他们停下来的时候，面前有十几支弩箭疾飞而过，若他们依然在往前冲，这些弩箭就能把他们当场射死。
黑眼将铁钎抽出来往四周看了看：“小心戒备，四周应该都有埋伏。”
周东吴脸色一变，然后才醒悟过来，自己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他是流云会少年堂的副堂主不可能是真的酒囊饭袋，他只是恨不得现在就把曹安青的人头拧下来。
“晚咯。”
曹安青在凉亭里鼓掌：“反应还不错，可惜还是傻。”
村口左边的树林里，七八杆木枪掷了出来，速度奇快，极狠厉，黑眼挥动铁钎将一杆木枪荡开，可是身边少年堂弟子却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木枪穿透了这个少年的后背，从心口刺穿。
右边，高坡上猛的站起来一排人，手里的弩箭不断的激发出来，少年堂的弟子以长刀劈砍，不少弩箭被劈落，可还是有四五名少年堂的弟子被击中。
曹安青的眼睛里都是兴奋：“看看，人啊光有武功可怎么行，还得有脑子，下人劳力，上人劳心，你们这些莽夫都是下人，下下人。”
左边树林里出来的是七个羌人，他们面无表情的把刀抽出来，朝着少年堂的弟子们大步过去，少年堂的人将连弩摘下来朝着这七个人点射，可是这七个人根本不躲不闪，弩箭那么急那么厉，可却快不过他们的刀，狠不过他们的刀。
噗的一声。
一匹战马被其中一个羌人一刀斩断，那般雄骏强壮的战马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纸片做的，刀光一闪，马便一分为二，连马背上的少年堂弟子也一样一分为二。
黑眼眼神一凛。
是那个家伙！
就是那个家伙！
在长安城的巷子里，就是这个家伙轻而易举的将他击倒，如果不是祥宁观的道人及时赶到的话，他和二皇子都已经死了，他自己死了也就死了，若是二皇子真的出了什么事那可怎么办。
所以在看到那个羌人的瞬间，黑眼心口里的血就好像炸开了一样。
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黑眼手里的铁钎朝着那个羌人的眼睛刺了过去，在钎尖几乎就要触碰到羌人眼球的瞬间，那把厚重的羌刀转了回来，刀锋斩在铁钎上，在羌人眼前碰出来一串火星。
羌人的眼睛却连眨都没眨，依然面无表情。
他一刀劈开黑眼的铁钎，上前一步，再一刀朝着黑眼的肩膀斩落，黑眼侧身避开，铁钎朝着羌人心口刺过去，当的一声，钎尖刺在刀身上，那把羌刀恰到好处的挡在心口前。
羌人看了黑眼一眼，好像是认出来，所以微微皱眉，那张似乎从来都没有过什么表情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些波动。
“该死之人。”
他的刀从下往上撩出去：“我代天收。”
黑眼哼了一声，铁钎拦在胸前，可是他没有想到这把羌刀上的力度居然恐怖到根本挡不住，羌刀接触到铁钎的那一瞬间，铁钎就被撩的向上荡开，不等黑眼反应，羌人左脚脚下一点到了黑眼身前，右腿膝盖重重的撞在黑眼的胸膛上，那一瞬间，黑眼错觉有一股狂流从胸口钻进来将后背炸开一个大洞后又宣泄出去。
一声闷响，黑眼向后暴退，胸口的剧痛让他握着铁钎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净七魄使者面前，当跪领死。”
羌人迈步向前：“净七魄，除邪祟，无往来生，无往来死，消于无形，不入轮回。”
这句话说完他已经连续劈砍了四刀，这四刀并不是很快，黑眼全都接住了，可是这四刀力度太大，黑眼接完第四刀的时候人已经退出去六七步远，胸口里一阵阵窒息，估计着肋骨应该也断了，不知道几根，疼痛难忍，又硬接了四刀之后，黑眼终究还是撑不住哇的一声喷了口血出来。
“去魂！”
羌人的刀再一次落下，重有万钧。
当的一声，一柄长剑从侧面刺过来，一剑刺在羌刀上，这一剑的力度让羌人都楞了一下，他的手臂因为这一剑的力度而往一侧荡开，所以他看向持剑者的时候眼睛里有几分不可思议。
“伪道。”
他看清楚持剑者是一名身穿道袍的年轻人后骂了一句，羌刀横扫直奔道人咽喉。
二本道人向后仰头避开这一刀，手里的剑也横扫出去，原本向前抢攻的羌人被这一剑扫的不得不后退，在剑尖扫过的那一瞬间，羌人再次向前，一脚朝着二本道人的胸口踹了过来，二本道人双臂交叉挡在胸前，一身闷响，二本道人向后滑了出去。
羌人大步向前，一刀剁向二本道人的头顶，羌刀刚到，铁钎笔直的朝着他咽喉刺过来，他若砍中二本道人，似乎也必被这一钎刺死。
然而羌人根本就没有收手，他的羌刀依然砍向二本道人，在铁钎即将刺到他咽喉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往下一低头一口咬住了钎尖。
二本道人奋力避开那一刀，可黑眼的铁钎却被咬住了，他连续往外抽了两次，那羌人的一嘴牙齿却好像铁闸一样，铁钎被咬住纹丝不动。
羌人叼着铁钎，嘴角往上挑了挑，充满了不屑。
“中原人，两脚羊。”
他往旁边一甩头，黑眼竟是被直接拉了过去，羌刀朝着黑眼的心口刺入，二本道人飞掠过来，一剑扫在羌刀上，刀被打的往一侧偏开，黑眼趁机松手撤身，后撤的同时双脚在羌人身上蹬了一下。
二本道人一剑刺向羌人心口，羌人一刀将剑震开，可此时二本道人的左手将背后挂着的另外一把剑抽了出来，剑在手，却没有往前刺，而是随着手腕一抖，剑向上飞起，在半空之中急速的旋转起来，在那一息之间，二本道人立刻又把背上的第二把剑抽了出来，第一把剑将要下落，二本道人左手持剑刺向羌人小腹，身子往前猛的一压。
羌人收刀挡住这一剑，可是却没挡住另外一把剑。
被二本抛起来旋转着的那把剑刚要往下落，二本道人俯身往前刺了一剑，与此同时，脚往上勾起来，脚底撞在旋转着的剑上，剑突然加速，从俯身的二本道人脑后飞了过来，急速旋转着的剑戳在羌人胸口，羌人只挡住了前两剑，却挡不住这飞过来的第三剑。
剑刺入胸膛，羌人显然楞了一下。
黑眼趁机直起身子一脚踹在那把飞剑的剑柄上，他借助这一脚的力度向后荡出去，而这一脚彻底把剑全部送进羌人胸膛之中。
剑在羌人胸膛上切开一个很大的血洞，因为剑是旋转着进去的。
二本道人落地，双手抓住长剑再次前冲，一大步左脚落地，右脚在地上擦着地面一踢，刚刚掉在地上的铁钎被他踢飞了出去，犹如一道闪电。
羌人一怒，羌刀劈下将铁钎斩落，而在这一刻二本道人的剑到了，那把剑刺进了他的咽喉。
剑从脖子里刺进去，从后颈刺出来。
那是青果道人的软剑。
杀了人之后的二本立刻往后退，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软剑还留在羌人的脖子里，剑身太软，所以一摇一摆的。
“非毒！”
远处一个羌人猛然回头，看到自己同伴被杀，眼睛瞬间睁大，他一脚将面前的流云会少年堂弟子踹开，转身大步朝着二本道人过来。
凶悍无比。

第九百五十二章 刀威
“非毒！”
距离稍远些的一个羌人听到哀嚎声猛的回头，一眼就看到自己同伴的脖子上插着一把软剑，那剑在脖子前后晃动着，名为非毒的羌人两只手捂着自己的脖子软软的跪了下去，脖子里的血从他的指缝里一股一股的喷射。
转身过来的羌人大步朝着二本道人过来，二本道人还在喘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过来的羌人，他眼睛里还有些泪迹，手刃仇人的那一刻，二本道人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被掏空了。
如果是一个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人绝不会在这一刻放松下来，敌人还有那么多，他们依然处于劣势，放松下来只能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
刀来。
二本道人猛的抬头，再想伸手把非毒脖子里的剑抽出来已经来不及。
他的战斗经验远远不够，可黑眼够。
在羌刀落下的那一瞬间，黑眼飞身而来，双脚同时踹在羌人的后背上，这两脚之力便是一头蛮牛也能踹翻，可是黑眼双脚踹在那人身上，那人只踉跄了一下却没倒地，黑眼手撑着落地，还没有直起身子，羌人一脚侧踢过来，黑眼立刻将双臂抬起来挡在自己脸侧，一脚踢中，黑眼感觉一座大山飞过来撞在自己脸上了一样。
砰地一声，黑眼往一侧翻飞出去。
羌人回头看向二本道人：“死！”
羌刀再一次落下。
这个时候二本道人已经把剑抽出来，羌刀势大力沉他不敢硬接，纵然他没有与人交手过几次也看得出来，这个羌人的实力比刚刚杀死的那个还要强悍。
他的软剑抖了一下，如同鞭子一样敲在羌刀一侧，羌刀擦着他肩膀落下砍在地上，一阵尘土激荡而起。
二本道人身法远比羌人轻灵，虽然看起来憨憨傻傻，可武艺确实非同小可，他不是实力不够只是不擅长打架，真要论功夫高低，黑眼比他差得远了。
可要比杀人技，黑眼又比他强的多，如果黑眼有他的功夫，之前杀第一个羌人的时候就不会那么费力。
二本道人将羌刀敲开，单掌撑着地面，双脚连环在羌人胸口踢了四五次，羌人不躲不闪，胸口被踢中，他的两只脚却犹如嵌在地上一样，脚下生根，二本道人四五脚竟是没能将其撼动。
暴怒的羌人一刀横扫，二本道人身子一转避开刀锋，肩膀撞在羌人身上，可羌人没动，二本道人反而被自己的力量撞的往一侧歪了出去。
黑眼从羌人背后过来，大喊一声：“打爆你的头。”
羌人知道黑眼没有兵器，黑眼的铁钎还在他同伴身体里插着呢，所以他也没回头，左臂抬起来挡在自己脑后，砰地一声……黑眼一脚踹在羌人的裆下。
这一脚又黑又重。
羌人浑身上下犹如钢筋铁骨，想来自年幼时候练功就不断被捶打，练功二三十年后，寻常力度哪里还能伤他，他就算站在原地不动，一般的壮汉铆足了力气撞过去也未必能将其撞倒。
这些羌人天门观的弟子，从小开始接受非人的训练，为了锻炼他们的血性和斗志，年少时候便会把他们单独扔进关了野狼的山洞里，若是徒手杀了野狼便可出来，若是杀不了，便是野狼的餐饭，每日互相以棍棒击打以练肉身，浑身上下几乎都是被打出来的犹如老茧似的东西。
天门观的这些羌人，从少年时开始算起，十个能活到出师的连两三个也没有，天门观观主之下，有左右擎法使，净三魂使，净七魄使，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从一次一次的必死之局中硬生生杀出来活路的。
那一身筋骨，真的可以说千锤百炼。
可谁没事练裆？
黑眼偷袭的这一脚真的不算有多光彩，然而奏效，一脚之下，羌人的身子骤然就挺直了，双腿不由自主的夹紧，一张脸扭曲的好像蛋碎了似的……好像也不是似的，应该是真的蛋碎了。
黑眼一脚得逞立刻后撤，他不确定这羌人硬功会不会连裆下也练了，看这羌人夹紧双腿的力度，若是自己没及时把脚收回来，可能把脚都被夹的变了形都说不定。
“找死！”
羌人怒吼一声，以一种极为别扭的步伐朝着黑眼过来。
黑眼向后急退，想着这两年确实把功夫荒废了，若是如年少时候那般勤学苦练，也不至于用偷桃这一招，好在他虽然之前被打的断了肋骨，可移动起来速度也不慢，羌人连续两刀也没能砍中。
二本道人从一侧冲过来，软剑在半空之中抖出来一朵颇璀璨的剑花，直奔羌人后颈，眼看着那剑就要刺中的瞬间，他衣服领子忽然紧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的往后飞了出去。
另外一个羌人大步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服把他往后摔了出去，二本道人飞出去足有一丈多远摔在地上，是硬生生的坐在地上的，那一刻二本道人感觉自己不存在的尾巴都被自己坐断了，明明没有尾巴，可偏偏觉得尾巴疼的要命。
被黑眼偷袭一脚的羌人名为吞贼，一把将二本道人扔出去的羌人名为雀阴，后者上来扶了吞贼一下：“怎么样？”
雀阴伸手一指黑眼：“他偷袭我，杀了他！”
吞贼大步朝着黑眼走过来，黑眼一边退一边说道：“说了打爆他的头，又没有说打爆什么头，怎么能算是偷袭呢？大头和小头不都是头？”
自己说起来也没底气，毕竟大头下边没有蛋。
吞贼大怒，羌刀直奔黑眼咽喉。
当的一声，一柄长剑从斜刺里过来，剑尖精准的点在羌刀刀尖上，被剑的力度撞了一下，羌刀擦着黑眼的肩膀扫开，黑眼面前人影一闪，少年堂副堂主周东吴到了，一剑将羌刀荡开，脚下发力人腾空而起，双脚在吞贼的胸膛上接连踹了几脚。
如之前二本踹雀阴一样，吞贼根本就没打算躲闪，连续数脚，他胸口衣服上脚印都显得很密，可却纹丝不动。
“弱！”
吞贼看向周东吴，一刀落下。
周东吴的在刀子将落的瞬间长剑一抖，剑花在吞贼的手腕上绽放，噗的一声轻响，吞贼的手腕被剑花切开，剑花璀璨，血花烂漫，竟是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手腕被切开，吞贼握不住那般沉重的羌刀，他手一松羌刀落下，左手往前一伸将刀抓住，刀锋横着扫出去，周东吴一剑得手刚要向前，羌刀横扫过来，在他胸口上化开一条又长又直的口子，衣服上下翻开，刀尖扫过，带出来一条血迹。
血液飘洒在刀尖之后，这一刀将周东吴的胸口横着切开一条血口。
黑眼一脚横扫踢在周东吴的右手长剑的剑柄上，周东吴都没有想到黑眼会这样做，手没来得及抓进，长剑激射而出。
吞贼长刀横在自己胸口，那把剑重重的撞在羌刀上。
“二本！”
黑眼在这一刻喊了一声：“刺他后心！”
吞贼脸色一变，立刻回身。
砰！
黑眼一脚踹在他的裆下。
吞贼跳着往后躲出去，黑眼的紧跟着到来的第二脚没能踢中，吞贼夹紧着双腿跳着退回去好几步，另外一边雀阴的那两条腿也还夹着呢。
“卑鄙！”
吞贼怒骂。
黑眼已经将周东吴拉着退后，那一刀极凶狠，如果不是周东吴在刀子横扫过来的那一瞬间立刻后撤，这一刀就可能把他从胸口切成两段，即便闪避及时，这一刀留下的伤口依然看起来触目惊心，从左胸到右胸一条刀口笔直整齐，血很快就把周东吴身前白衣染红。
“剑阵！”
就在这时候，七八名少年堂弟子冲了过来支援，七八柄长剑组成剑阵，这些少年自幼一起合练，剑阵配合起来毫无罅隙，犹如车轮转动循环不息，犹如江河之水滔滔不绝，七八个人以剑阵将吞贼和雀阴两个人逼的不断后退，羌人苦练筋骨，也苦练力量，可双脚是力量之根源，他们两个此时别说双脚，双腿都不太方便。
“废物！”
就在这时候又一个羌人过来，那把羌刀比吞贼和雀阴的羌刀宽近乎一倍，长足有一尺，就算是比起大宁西疆重甲惯用的陌刀也要大些。
一刀横扫，四五柄长剑立断。
明明刀尖距离人还有一些，可是刀尖扫过，最近的少年堂弟子感觉自己的脸在那一瞬间都被切开了。
“退下！”
后过来的羌人喊了一声，吞贼和雀阴两个人夹着腿往后退了出去，动作出奇的一致。
“师兄小心，那个瞎眼的阴毒。”
黑眼一听就脑了：“你特么的才是瞎眼的。”
后过来的羌人嗯了一声，却并不在意，他一人向前，七八个少年堂弟子不能挡，两刀而已，少年堂弟子的长剑全都被扫断。
剑断，剑阵破。
羌人一刀将面前少年堂弟子胸膛剖开，再一刀将另外一名少年堂弟子脖子切断，杀出剑阵，大步朝着黑眼过来。
“伪道，死！”
羌刀带着一阵破空之声而来，黑眼一把将受了伤的周东吴推开，可是他自己已经来不及躲闪了，这羌人比起之前的两个更强大更凶悍，他是净七魄使的大师兄。
尸狗。
羌刀瞬间到了黑眼脖子前边，黑眼在这一刻似乎看到了天黑。
一道黑色闪电从黑眼耳边擦了过去，当的一声撞在尸狗的羌刀上，尸狗这一刀可开碑，而飞来的黑色闪电却把这一刀撞开，在那一刻，尸狗感觉自己的虎口都一阵阵生疼。
黑眼楞了一下，回头，然后就看到那个脸色冷峻的年轻大将军大步走过来，他没带千军万马，可却有千军万马之威。

第九百五十三章 宁人多善杀者杀该杀之人
尸狗对自己的刀一直都很自信。
直到飞来的这一刀出现在面前。
那把黑色长刀犹如闪电一般炸起，刀飞来足有数丈远，却瞬息而至，在接触到他羌刀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来的人实力比自己刚刚面对的这两个人宁人都要强。
黑线刀撞开了尸狗之后，沈冷已经大步而来，他并没有特意去练过什么轻功身法，以他的身体强度要想练成茶儿那样轻灵的身法实在艰难，他的快，完全是因为力量的爆炸。
大步，脚下一蹬，冻土都能被蹬碎，一步丈余。
呼的一声，沈冷从黑眼身边掠了过去，黑眼就感觉到一只大手抓在自己肩膀往后一扔，他连反应都没有就被沈冷往后扔了出去。
“你大爷……”
这三个字是在飞行之中说出来的，后面还有几个字，因为一屁股坐在地上而没能说清楚。
沈冷一拳朝着尸狗的脸打了过来，不花哨，也说不上有多漂亮，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若是江湖客出手这一拳可能会暗藏多少种变化，沈冷的刀法拳法历来都很少有变化，因为没必要。
快，且凶。
尸狗的刀被撞的向后荡出去，刀回来的时候沈冷已经到了他身前，右手刀想斩断沈冷的那只手已经来不及，左手抬起来挡在自己胸前，掌心朝外，精准的阻拦，这一拳就打在他的左手掌心，在接触的那一瞬间，尸狗张开的手掌一握想把那拳头包住，可是……竟来不及。
砰地一声，他的手背撞在胸口上，那一拳的力量竟然好像穿透了他的手掌，然后又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百炼筋骨，这一拳却好像直接羞辱了他前三十年的苦修。
尸狗的身体向后退了出去，惊骇同时，右手刀横扫过来直奔沈冷咽喉，沈冷的上半身一拧，原本面朝尸狗，在刀来的那一刻他单脚支撑转身向后同时俯身，羌刀擦着他的后背横扫出去。
然而沈冷并不是单纯的闪避一刀，他那般不吃亏的人又怎么可能只守不攻，俯身的同时另外一只脚蹬了出去，一脚踹在尸狗小腹上，这一脚把尸狗踹的往后翻倒。
沈冷一弯腰把刚刚掉在地上的黑线刀捡起来，继续大步向前。
“战兵？”
尸狗站起来后脸色变得凝重。
这种直来直去的打法，是大宁战兵的拳法，他们的天门观在后阙国，后阙国紧挨着大宁西北边疆，天门观所在的天门山下不远就是后阙国的边关，他们的师父为了锻炼他们的杀人技，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安排他们下山寻找对手，而他们能寻找的最好的对手就是后阙国和大宁边军斥候。
他们这些人才不管是后阙人还是宁人，下天门山后，专门寻后阙国和宁国边军斥候厮杀，对他们来说，后阙国的斥候根本不算什么，而宁边军的斥候简直让人兴奋，每一个都很强，每一个都不服输。
在他说出战兵两个字的同时沈冷的眼神里杀意蔓延，若没有接触过若没有杀过，羌人怎么知道战兵打法？
“当死。”
沈冷跨步向前，黑线刀从上往下斩落。
大宁的直刀是双手刀，势大力沉且锋利无匹，可沈冷大部分时候单手握刀，能让沈冷双手握刀就足以说明沈冷的重视。
尸狗立刻举起羌刀挡了一下，当的一声脆响，尸狗的双脚被这压下来的巨力震的往下沉了一丝，脚底下的尘土都被砸的喷了起来。
尸狗硬接这一刀，练功三十年来的自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之前的对手，那个道人看起来武艺不俗却笨拙，不会杀人，那个会杀人的眼睛有问题的家伙却实力一般，所以他并没有丝毫压力，然而面前这个人，不管是武艺还是杀人技，又或是那种令人胆寒的杀气，都强到无法让他提起之前碾压般的自信。
接住一刀后尸狗立刻后撤，双手举刀硬接，所以这一击后双手虎口都在疼。
他后撤，沈冷的左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他衣领，尸狗大惊，刀子横着往下一切，同时双脚发力向后，两人的力气有多大？衣服又怎么可能撑得住，呲啦一声衣服被撕开，尸狗得以后撤，当衣服被撕掉的那一刻，上半身那密密麻麻的刺青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他喜杀人，也想记录自己杀过的每一个人，所以杀一人纹一符，他身上密密麻麻都是字符，便都是人命。
尸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冬还没有过去，寒风犹在，他赤裸着上身却不觉得风寒刺骨，天门山终年积雪覆盖，他们自幼赤身裸体在寒雪之中训练，远比寻常人要耐得住寒冷，让他感觉到冷的不是天气，而是对手的杀气。
“宁人多善战者。”
尸狗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冷依然大步向前：“宁人多善杀者，犯宁者当杀。”
尸狗哼了一声，一刀劈落，沈冷的黑线刀从下往上撩起来迎向这一刀，两把刀在半空之中相撞，火星炸起来一串，两刀碰撞，尸狗的右臂向后荡了出去，那把沉重巨大的羌刀随着一声脆响从正中断开，半截刀身飞了出去，剩下半截在他手里。
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手里的断刀朝着沈冷砸了过去，沈冷一刀将飞来的断刀劈开，那断刀急速旋转着飞到了远处，噗的一声戳在地上。
尸狗又向后退了几步，眼睛死死的盯着沈冷的黑线刀。
“你不过仗着刀好。”
沈冷眉角一扬：“那给你用。”
他的黑线刀脱手而出，若一道黑色流光直奔尸狗，尸狗双脚往下一沉，在黑线刀飞到身前的时候侧身避开，刀擦着他肩膀飞过去，与此同时，他右手一把抓住黑线刀的刀柄。
“你自己找死……”
后边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尸狗的脸色骤然一变。
好重！
握住刀柄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子就被黑线刀上的力量拉的向后转动，竟是无法将黑线刀定下来，沈冷一脚踹在尸狗的肩膀上，这一脚力度刚猛凶悍，尸狗翻滚着飞了出去，终究还是没能抓住那把黑线刀。
沈冷过去将黑线刀拿回来：“给你，你接得住？”
与此同时，原本坐在凉亭里看戏一眼看着手下人和流云会的人激战，曹安青心情还算不错，他自认为妙算无双，猜到了会有人追来所以提前埋伏，流云会的人果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可是当沈冷出现在他视线里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浑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张开了，这冬寒从每一个毛孔钻进他身体里，让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沈冷！”
曹安青没有丝毫犹豫，哪里还敢继续坐在凉亭里装，爬起来飞奔出凉亭，翻身上马，朝着西北方向冲了出去，此时所有人都在厮杀之中，竟是没有人注意到他。
尸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全是血，那是想抓住那把黑线刀的代价，黑线刀本身就沉重，加上沈冷一掷之力，则为势重，他强行要把刀握住，掌心都被磨破，肉皮都搓开了，血黏糊糊的一手。
“雀阴吞贼！”
尸狗回头喊了一声。
那些还在和流云会少年堂激战的羌人同时回头看向他，尸狗大声说道：“你们走！”
另外五个人羌人全都愣住了：“师兄？！”
尸狗把头转回来看向沈冷，却不是对沈冷说话。
“你们立刻走，回天门山，此生不要再进宁地。”
雀阴往前疾冲：“我来帮你！”
“滚！”
尸狗怒吼一声。
“我自己的对手，我自己来。”
他举起手往后晃了晃：“赶紧滚，若不走，我先杀你们。”
正在往前跑的雀阴脚步一停，下意识的看向其他人，五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不敢违抗师兄命令，冲出去之后上马朝着曹安青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尸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的吐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那些刺青：“我杀一人刺一符，身上有上百人的封魂，为什么你的杀气会比我还重？”
沈冷眼睛微微眯起来：“百人而已，何来自信。”
他跨步向前，尸狗怒吼一声，一拳朝着沈冷打了过来，沈冷将黑线刀戳在地上，同样一拳朝着尸狗打了过去，两个人的右拳在半空之中狠狠的碰撞在一起，在击中的那一瞬间，似乎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咔嚓一声。
尸狗的臂骨断开刺破了血肉，半截骨头扎出来，白森森的骨头上还挂着肉丝。
沈冷一步到了尸狗面前：“与我比刀，以刀胜你，与我比拳，以拳杀你！”
砰！
沈冷一拳轰在尸狗的胸口，这一拳，带着的是青果道人被杀的恨与怒，这一拳，带着的是大宁不可侵犯的威与力，拳头打在尸狗的胸口，尸狗的后背瞬间鼓起来一个大包。
尸狗哀嚎一声，沈冷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硬生生把哀嚎给攥了回去。
“你们长安杀人，在死者额头上写的符是什么意思？”
沈冷问。
尸狗疼的脸都扭曲，下意识的回了一句：“封魂。”
“封魂？”
沈冷眼神里怒意暴涨。
“你们这些邪祟外道，杀人还想封魂，今日让你也魂飞魄散。”
沈冷单手掐着尸狗的脖子，脚下发力，那恐怖的力量炸开，脚底下的土被碾的激荡而起，他一大步就有丈余，单臂抓着尸狗脖子冲了出去，在半空之中手臂往前猛的一推，随着一声闷响，尸狗的脑袋狠狠的撞在一棵大树上，直接撞了个四分五裂，脑壳爆开，红的白的四射出去。
沈冷落地，松手，脑袋都撞没了的尸体也落地。
在尸狗人头撞在树上的瞬间，大树一侧的土地崩裂，一条一条树根从土中挣扎而出，碎土纷飞，大树歪的越来越厉害，轰然倒下。

第九百五十四章 当世第一神药
尸狗被杀，剩下的几个羌人已经远遁，曹安青一多半的手下被流云会少年堂的弟子斩杀，这个原本安静的小村子迎来一场杀戮，百姓们听到声音打开门看了看，因为杀戮所以不敢轻易出门，没有多少普通人敢直面与己无关的杀戮，可是有人敢。
一个看起来有五十岁左右的老汉手里抓着一把长刀大步走过来，一人拦在路口，那些正要逃离的杀手被他拦住，看起来他并不强壮，可他却仿佛有一种无法击败的气势，这很矛盾，真的很矛盾，虽然那气势也稍稍有些不足，可就是令人动容。
“都住手！”
老汉大声喊了一句：“所有人把兵器放下。”
曹安青那些手下停下来，每个人看向老汉的时候都有些惊惧有些疑惑，如果是一个普通人怎么敢拦在他们面前，可那老汉看起来步伐不稳，面黄体瘦，怎么看都不像个武者。
“你是谁！”
“滚开！”
有人喊，却没敢第一个冲过去试探。
“我是本村里正。”
老汉站在那，微微有些佝偻的身躯努力的挺直。
“你们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都不准走。”
一个杀手暴怒，冲过去就是一刀：“一个里正，你也敢拦路？”
老汉眼神里闪过一抹恐惧，可依然不退。
当的一声，那杀手的刀被震飞了出去，可出手的并不是那老汉，而是沈冷。
沈冷大步而来，一刀将杀手的刀震飞，再一刀将人劈砍倒地。
他伸手将腰带上挂着的大将军铁牌递给老汉：“我是大宁战兵将军沈冷，正在追捕贼寇。”
老汉把铁牌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害怕自己看错了，又揉了揉眼睛再看，他这是第一次见到大将军铁牌，所以有些疑惑，然后他看清楚了沈冷手里的黑线刀，款式和他手里的一模一样，他的刀是本县县丞大人亲手佩戴在他腰带上的，那象征着的不仅仅荣誉还有信任。
“老人家你退后。”
沈冷将黑线刀扬起来，可是老汉却没退。
“我不能退。”
老汉深吸一口气，持刀和沈冷并肩而立。
“我是这个村子唯一的合法持刀者，大将军知道合法持刀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刀在我手里不是凶器，而是我守护国法守护这村子的力量，如果今日我退了，他日再有这样的情况我还是会退，哪怕我死，也得用我的死来告诉所有村子里的人，有资格持这把刀守护村子的人，都不会退缩。”
沈冷沉默片刻，点头：“那你跟在我身后。”
老汉一怔。
“我是大将军，当冲锋在前，你持横刀，便是军人，军人就要服从命令。”
“是！”
老汉握紧了横刀：“我在大将军身后！”
沈冷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带这样的兵，连他这般在沙场上纵横无数次的人都觉得有些紧张，也有些自豪，这是他带过的年纪最大的兵，也是最不会打的兵，可那依然是大宁的兵。
羌人都已经逃走，剩下的没来得及逃走的都是曹安青的人，这些人本就是为钱而聚集在一起，彼此之间都不信任，更别提什么团结，此时见沈冷和老汉拦路，他们只觉得那一老一少比起后边数十流云会白衣要好打一些，所以嚎叫着冲了上来。
“双手握刀！”
沈冷大步向前，一刀将面前杀手头颅劈开，那杀手明明比他先出手，可就是慢了，敌人的刀才刚刚扬起来，沈冷的刀后发先至，刀已经将他的脑壳削掉了一半。
“是，双手握刀！”
老汉跟在沈冷身后，立刻用两只手紧紧的握住了刀柄。
沈冷一脚踹在面前敌人小腹，那人疼的佝偻下来，沈冷喊了一声：“扬刀！”
身后老汉随即将横刀高高举起。
“杀！”
沈冷将被击中的敌人按着脖子往后一推，那人踉跄着到了老汉身前，老汉根本来不及多想，在沈冷那一个杀字出口之后，瞬间也跟着喊了一声：“杀！”
一刀落下。
那是一把最普通的大宁战兵制式横刀，他已经佩戴了多年，除了每日擦拭之外从来没有因人而出过鞘，自然也就没有过杀人的事，他曾无数次的对村子里的百姓说过，这刀在他安心，村子里每日都太平无事才好，他希望的是永远也会真的抽出这把刀去杀人。
刀在他身上已经有些年，依然崭新，没有一丁点的锈迹。
可现在，他杀人了。
这一刀铆足了力气，一刀将敌人脖子砍断。
沈冷回头看了他一眼，老汉脸色惨白。
沈冷用自己的黑线刀在老汉胸膛上敲了敲：“现在你是一个合格的大宁战兵了。”
他转身看向那些敌人：“你们却不是合格的宁人。”
“冲出去！”
一个杀手咆哮着往前猛冲，他不敢冲向沈冷，而是朝着那老汉冲了过去，老汉刚刚杀了人这才反应过来吓得手抖，那人冲到老汉面前，沈冷一脚踹在那人腰上，那人扑通一声趴在老汉脚下。
“刀呢！”
沈冷回头喊了一声。
老汉抬起头看向沈冷，然后一刀戳了下去。
“刀在手里！”
沈冷大笑，转身面对群狼：“每一把横刀，都应该让敌人胆寒，从现在开始，你的横刀已经饮过敌人的血，刀在你手上，刀在这村子里，没有人敢来侵犯，人不敢来，鬼也不敢来。”
“是！”
老汉脸色变得发红，步伐也不在犹豫，沈冷向前他向前。
“左边出刀！”
喊了一声，老汉立刻一刀砍向左边，也不管左边有没有敌人，沈冷的话就是军令，老汉这一劈砍，刚要偷袭他的人被这一刀吓了一跳没敢靠近。
“还是左边，横扫！”
沈冷一刀将面前敌人砍翻，同时大喊一声。
老汉横着一刀抡出去，刚刚那个要偷袭他的人再次被逼退，每次有人靠近老汉，沈冷都能提前察觉，在那些人出手之前提醒老汉或横扫或劈砍，竟是处处占先机。
那些敌人都身手不弱，可有沈冷的提醒，老汉跟着沈冷往前杀了七八步远居然没有受伤。
“里正，我们来了！”
“老陈头，我们来了！”
“陈伯，我们来了！”
就在这时候，村子里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那些都是老汉的乡亲们，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冲在最前边，手里拿着棍棒拿着铁锹扫把，原本躲在门口只敢偷偷摸摸看着不敢出来的村民都出来了，他们好像潮水一样将那些杀手围了起来。
剩下的二十几个杀手本来就被堵住，前边是沈冷后边是流云会白衣，死伤惨重之下唯有向前冲，可是现在根本就没有路可冲了，左右前后全都是人，父老乡亲们蜂拥而至。
“弃刀！”
沈冷一声暴喝。
那些杀手互相看了看，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弃刀或可活命，再打下去所有人都必死无疑，此时才想起来那个说过要给他们大笔钱财的家伙已经逃走了，哪里还能看到人影，当然也不会回来救他们，只剩下他们这些人在拼命，可是拼命又为了什么？
有人把刀子扔在地上，一脸颓然。
第一个人扔了刀，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放弃比执着更容易传染，他们一个个的把手里的刀扔在地上，往四周看着那些手持各种各样武器的老百姓，竟然感觉到了害怕，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这些普通人感到害怕。
沈冷拍了拍老汉的肩膀：“你把他们全都围住了，四周都是你的人，所以这是你的军功，这些人交给你，你现在来决定如何处置。”
“我？”
老汉看了看沈冷，又看了看那些杀手，忽然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大力气的喊了一声：“跪下！给我的刀跪下！”
百姓们冲上去将那些跪下的人绑起来，绑的结结实实。
沈冷走到黑眼身边看了看，递给黑眼一个小盒子：“受伤了？”
黑眼苦笑着坐下来：“内伤，你这药管用吗？”
沈冷挨着他坐下来：“内伤啊，外伤药免费，内伤药得加钱买。”
黑眼：“兄弟情呢？”
沈冷：“兄弟情在啊，没兄弟情都不卖给你好么。”
黑眼瞥了他一眼：“快特么疼死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沈冷伸手在黑眼胸口上按了按，黑眼疼的叫了一声，沈冷瞪着他说道：“别动！”
黑眼：“你摸我胸还让我别动？”
沈冷：“不然呢难道你还想配合？”
黑眼：“……”
沈冷来来回回的按压了一会儿，摇头：“还行，应该只是裂了没断。”
黑眼：“你再按就断了。”
沈冷：“瞎说，哪有那么敏感。”
黑眼：“我特么觉得你在耍流氓。”
沈冷撇嘴，指了指那个小盒子：“打开吧，这就是内服的，止疼。”
黑眼把小盒子打开，里边居然是几颗糖。
“糖？”
“还能有什么，出来的太急鹿皮囊没带，伤药什么的都没带，这是我闺女给我的糖，她说，她问她娘爹经常不回家是在外面做什么，娘说是为了保护我们而和坏人打架，哥哥不小心碰到我都会很疼的，娘说吃颗糖就不疼了，我没舍得吃，给爹留着，以后爹疼了就吃了一颗，娘说的，管用。”
沈冷看了黑眼一眼：“你知道这糖多金贵吗？一颗都舍不得，不要赶紧还给我。”
黑眼拿起一颗糖，小心翼翼的放进怀里：“不吃，我收一颗。”
他往后靠了靠：“神奇，真的不那么疼了，以后这糖就是我的护身符。”
沈冷把小盒子揣回怀里，拍了拍，很自豪。
“这药你说是不是当世第一神药？”
“是！”
黑眼也笑：“当世第一神药。”
沈冷：“是不是无价之宝。”
“是！”
“那你好歹给点啊。”
“……”

第九百五十五章 军人的敏锐直觉
羌人两个被杀，一个是杀青果道人的仇人，一个是净七魄使的大师兄，剩下的五个人却全都逃走，这似乎有些不合道理，哪怕就算是大师兄尸狗的命令他们不敢违背，可还是不合道理。
“只有一个可能。”
沈冷看了看黑眼和少年堂副堂主周东吴，两个人眼巴巴的看着沈冷等着下文，可沈冷却转身走了，后边的话就是没出口，以至于差一点把他们两个憋死，黑眼的肋骨裂开周东吴的胸口切开，这么重的伤，都不如沈冷丢下半句话就走的伤害大。
“能不能把话说完？”
黑眼追在沈冷后边问。
“你们两个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说。”
沈冷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似乎算定了黑眼不管什么条件都会答应。
“你说吧，什么条件。”
黑眼道：“只要不是让我们两个给你侍寝，什么都行。”
沈冷眼睛一眯：“你倒是想的美……也没什么大事，你们两个一个伤了内胸一个伤了外胸，都得回长安去治疗休养，只要你们两个答应我明天一早回长安我就告诉你们那唯一的可能是什么。”
“呸！”
黑眼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沈冷：“回去？你做梦呢吧？”
沈冷耸了耸肩膀：“那就算咯。”
黑眼摇头：“你说不说我也不会回去，羌人没杀完，绝不回去。”
沈冷看向周东吴，周东吴却沉默。
他当然也不想回去，就这么回去了他心有不甘，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个伤势如果执意跟着沈冷他们继续去追，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或许还会成为拖累，所以他只能沉默，让他自己说出口他回去，很艰难。
黑眼看了周东吴一眼，瞬间就明白过来，也变得沉默。
“我回去。”
许久之后，周东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我回去，可是我得把我带来的还活着的少年堂的人交给你，这是流云会的脸面，我希望从始至终都有少年堂的人参与。”
沈冷点了点头：“可以。”
黑眼忽然笑了笑：“我也回去。”
周东吴道：“你可以留下。”
黑眼瞥了他一眼：“你这外胸一路上回去没人给你换药没有人照顾能行？别忘了，我现在是流云会的大当家，我是你们的家长了，你可以不叫我，但我也是你爸爸。”
周东吴瞪了他一眼后摇头：“我一个人可以。”
黑眼道：“行了，这事不用争，年轻人交给沈冷带，才能让他们体会的更深。”
他看向沈冷：“现在可以说说了吧，你说的那个唯一的理由。”
“内贼外寇。”
沈冷道：“曹安青跑了，那五个羌人也跟着跑了，这就说明在他们看来，曹安青比他们的大师兄尸狗还重要，一个东宫的太监，就算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亲近，可对于羌人来说算什么？他们宁愿丢弃大师兄也要去追曹安青，就只能说明曹安青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不可或缺。”
黑眼点了点头：“我大概也想到了，可我没想到外寇，只想到内贼。”
沈冷道：“曹安青能花钱买杀手，这个天下图财的人多如牛毛，所以倒是不用多想，可羌人何必在乎他？曹安青这个人太了解大宁，如果他落在西域诸国手中，就会成为西域那些敌视大宁的小国君主之座上宾，我怀疑羌人来长安接曹安青是有大图谋，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要跟来的理由。”
一直站在一边的小张真人楞了一下，刚刚听沈冷说话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去想这么多，可让她觉得有些失落的不是自己考虑不周，而是沈冷并不单纯是为了她才追出来的。
“西域那些小国，单独拿出来哪个敢在大宁面前龇牙咧嘴？”
沈冷道：“就算借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可是人总是缺少自知之明，就如当年我从军之前被大宁灭掉的南越国一样，南越国那位亡国皇帝如今还住在长安城八部巷里呢，南越为什么被灭？是因为亡国皇帝杨玉谜一样的自信，他竟然自信到以为靠他的本事能形成对抗大宁的联盟，试图成为和陛下分庭抗礼的大人物。”
黑眼眼神一凛：“你怀疑西域诸国暗地里在搞联盟？”
“他们没那个胆子。”
沈冷喝了口水后继续说道：“如果没有他们认为可以依靠的强大实力，他们加在一起也没那个胆子，吐蕃？后阙？还是楼然？这些西域小国绑在一起又能壮几分胆？所以我猜着，若有联盟，必有黑武人在。”
黑眼道：“黑武人刚刚被咱们打疼了，丢了数千里之地，这个仇他们当然不会忍。”
沈冷嗯了一声：“如果西域人需要有人来为他们壮胆，第一是黑武人，因为他们知道黑武人和大宁是不共戴天之仇，若还有帮凶，当是安息人。”
黑眼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西域诸国，虽小却富，安息好战，黑武善战，这些国家若真的联合在一起，以大宁西域之兵……”
他担忧多开心沈冷，沈冷道：“我也是出长安之后才想到这些，所以之前路过军驿特意写了封信送回长安，算计着日子应该到陛下手里了。”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总是有人会不服气。”
黑眼还是担忧：“如果西疆战兵还没有防备，西域诸国联军将有数十万甚至百万之众，再加安息与黑武，这一仗不是大宁打任何一个国家，而是大宁在打半个天下。”
“你不觉得很牛逼吗？”
沈冷笑了笑：“我们的大宁有多强大？强大到让单个敌人连想都不敢想去反抗，要凑出来十个二十个的盟友才敢对大宁动兵，可也不敢光明正大的，那胆子也就勉强够他们偷偷摸摸的去干，我反正觉得很牛逼，所以我要在西疆。”
沈冷看向窗外：“我是军人，生而为战。”
黑眼看向周东吴，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我们不回去了。”
沈冷一怔：“要脸？”
黑眼：“呵呵。”
周东吴：“我对大将军也是略有耳闻……”
沈冷叹道：“能不能言而有信。”
黑眼：“你不说的话还能，你现在说完了，给钱都不能。”
周东吴道：“你可以带着少年堂的人继续追，我和黑眼在后边慢慢走，前边一百多里就是汉阳城，城中有沈家医馆，我们看过伤之后再追你们。”
沈冷知道说也没用，只好点了点头：“那你们仔细看过伤势之后再追来。”
黑眼点头：“你有没有通知西疆大将军？”
“谈大将军还在西疆。”
沈冷道：“我一共写了两封信，走军驿，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长安和西疆，应是会比我快一些，曹安青没出西疆之前西域诸国不敢动手，他们需要一个向导……可是一个宁人，怎么可能做出来对不起大宁的事？如荀直，黑武一战之后，我也不得不说他是大丈夫，曹安青……”
黑眼看向沈冷：“会不会，曹安青不是宁人？”
沈冷摇头：“他如果是沐昭桐的人，沐昭桐再坏也不会养外贼。”
就在这时候沈冷发现小张真人不见了，刚刚她一直都站在自己身边不远处，提到西疆的事就没有注意她，刚转身一看发现人不见了。
“你们谁看到小张真人了？”
沈冷朝着四周的少年堂弟子问了一句。
“往那边走了。”
有个少年堂弟子跑过来：“刚刚小张真人说她有些急事要去最近的道观，她说若是大将军去追那些羌人不必等她，她只耽搁一个时辰就会回来。”
沈冷皱眉。
小张真人带道剑出长安，她说这是道门的仇。
“你们先赶路。”
黑眼道：“我留下来，反正也不能和你们走一路了，我们等等她。”
沈冷想了想也没别的办法，曹安青已经逃了。
“好。”
沈冷点了点头，回头看向那些少年堂弟子：“从现在开始你们跟着我了，从现在开始你们也不仅仅是流云会的人，而是大宁的军人，我将以军令约束。”
“愿随大将军！”
数十名少年堂弟子同时俯身。
黑眼叹道：“怎么有种失落感。”
周东吴点了点头：“人都是我手把手交出来的，我失落感比你大……”
沈冷一招手：“上马！”
数十人跟着沈冷上马，朝着西北方向呼啸而去。
与此同时，前边路上，曹安青纵马狂奔了好一会儿才敢回头看，见后边没有人追来使劲儿松了口气，他把马停下来，在路边活动了几下，浑身上下都如同散了架一般的疼，刚下马没多久后边有几个人骑马过来，吓得曹安青立刻就爬上马背。
“曹先生！”
身后人喊了一声，曹安青才确定追上来的人是那些羌人。
“就你们五个出来了？”
曹安青看清楚来人之后脸色显然变得难看起来：“只有你们五个？”
“是……”
雀阴眼神里都是恨意：“大师兄留下断后，估计……估计已经去了，他不准我们留下，我们知道他是想让我们保护曹先生尽快出宁国回后阙，曹先生，为了你，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为了我你们付出代价难道不值得？”
曹安青哼了一声：“你们应该明白，为了我，就算再死更多人也值得，我安然回去，将会改写天下格局，将会让从不曾败过的大宁尝尝什么叫失败，这天下，本就该有我们羌人一席之地。”
五个羌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你们观主在赌兴亡。”
曹安青道：“他的赌注都在我身上，古羌是否能离开那逼仄之地，是否能重新成为西域霸主，都在我一人身上……”
他挥了一下马鞭：“就算你们都死，也得保护我出大宁。”

第九百五十六章 不会此时走
沈冷带着剩下的二十几名流云会少年堂弟子继续往西北方向追，小张真人却不知何时离开，黑眼和受了伤的少年堂副堂主周东吴两个人留下来等她，谁也不知道小张真人去做了些什么，那个看起来让人觉得离开人照顾她都会出危险的少女，似乎做出了很大的决定。
从长安到此地已经追了许久，走过了整个正月，这个人间二月天若不能把曹安青那些人拦在西疆国门之外，也许大宁将面临一场从不曾有过的巨大挑战。
这个天下，大宁与黑武如两个巨人一样对立，在这两个巨人四周围绕着许多小国见风使舵，也许说见风使舵有些贬义，可那些小国又能如何？
两个巨人一挑一，大宁赢了，所以这个世上，当无再敢与大宁一挑一之国。
如今，大宁一刀将黑武这个巨人砍矮了一些，站在大宁这边的诸多小国自然也随之欢欣鼓舞，可跟着黑武那边的小国就会和黑武一样的疼，黑武疼了却不怕，他们疼了也怕了，天知道大宁会不会趁着黑武不振的机会先把他们收拾一遍。
黑武是个巨人，大宁一刀把黑武砍矮了，膝盖以下矮了，可是对于那些小国来说，因为他们本来就矮，这一刀砍的就是膝盖以上，没准更高。
所以西域诸国变得忧心忡忡变得惶恐不安也在情理之中，他们也一样的是参战国，在大宁北征的时候，后阙国就曾经出兵想牵制大宁西北边疆兵力，策应黑武国的反击。
可哪想到大宁皇帝陛下竟然打的那般决绝，以皇帝陛下之重亲做诱饵，原本以为要打上几年的北征之战一年之内便分出来胜负。
后阙国会怕，金雀国也会怕，吐蕃更怕，哪怕没有参战吐蕃都怕，但楼然不怕。
楼然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一个贵族奢靡到让人无法相信的地方，也是一个平民穷苦到无法相信的地方，这个地方的百姓生活不如狗，他们占据了楼然九成五以上的人口，却被那些贵族压榨到连生活空间无比狭小，普通百姓的价值不如一头驴，楼然国的法律之中甚至明明白白的写着，一个壮年男人或是一个妙龄美貌少女的价值，与驴等价，这是最值钱的平民。
然而贫穷和畏惧让他们不敢反抗，这也给了楼然王一种自信，那就是人命不值钱，他一言可定百万生死，急于表现自己的楼然王在西域诸国会盟上喊出了那句让人震惊也让人觉得可笑的豪言。
“我楼然可出百万兵。”
黑武人是狼安息人也是狼，楼然王喊出来这句话之后，安息人也好黑武人也好，就好像看到了一群白白得来的士兵在为他们拼命送死，况且还是百万兵，狼驱百万羊，他们当然乐见其成。
西疆。
大将军府。
谈九州坐在窗口看着外边眼神有些迷离，他大半生戎马，终是要放下了，他很释怀也很欣慰，因为陛下没有忘记他，也没有忘记他的儿子，这次大宁封赏边军十大将军，他儿子谈灵狐其实分量不足，打后阙等国的联军自然没办法和打黑武相提并论，且那一战唐宝宝的功劳也远比他儿子要大，可是陛下就是在告诉他，谈九州，你的荣耀，你儿子配得上继承。
“大将军。”
他手下将军之一，也是他最喜欢的手下之一，正四品将军杨麒麟大步从外边进来。
“好像西边有些不对劲。”
“嗯？”
谈九州收回视线看向杨麒麟：“怎么回事？”
“之前得到消息，说是边关番市的人越来越少，一开始只是吐蕃国的行商逐渐离开番市，后来诸多西域小国的商人也在不断的离开，属下亲自去看了看，番市那边虽然还有人，可商铺已经空了十之五六，还有人在离开，属下让人拦截了一些正在搬离的西域商人，审问之下，这些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只是觉得不踏实，见到有人走了就跟着走，番市越来越冷清。”
谈九州领兵多年，整个大宁比他打过的仗还要多的人也没几个，他在西域震慑番邦，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和那些西域人打交道，也就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些西域人。
“最先走的是吐蕃人？”
谈九州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看，其实那西域百国图早就已经烙印在他的脑海里，这只是一种习惯。
“传我军令。”
谈九州转头看向杨麒麟：“自即日起，西疆所有边关关闭城门，不允许任何西域商人进出，所有要进来的商队都不准放进来，所有要出去的商队都不准放出去，让边关斥候的探查范围向外再阔五十里。”
“是！”
杨麒麟立刻抱拳，转身要出门。
“等一下。”
谈九州眉头微微皱着：“派人去西疆武库，就说我要把所有的新兵都带过来，先不要说可能有战事，就说我要亲自练兵，再派人去西北唐家，他们镇守后阙国那一线，让他们多加注意。”
杨麒麟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把西疆武库的新兵全都调来？就算是之前吐蕃大军来犯，几个西域小国与吐蕃串通联盟，大将军也没有动过西疆武库的全部新兵，只是少了一些番邦商队，大将军怎么会变得如此在意？
“大将军。”
杨麒麟忍不住问了一句：“将有大战？”
谈九州伸手把衣架上的大氅摘下来：“我去边城，你去安排刚才我交代的事，大战……也许会有，也许没有，可得做好有的准备，黑武人刚败，西域人也刚败，失败者更容易形成同盟，胜利者相反没那么容易与人真诚结伴。”
杨麒麟仔细品味了一下这句话，觉得够自己思考很久了。
“大将军，要不要立刻派人给长安发军报？”
“发吧，就说西域或有异动。”
谈九州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说道：“让我的亲兵营集合。”
“大将军。”
杨麒麟追了两步，忍了好几下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陛下的旨意已经到了，大将军原本是要等唐将军回来之后再走，大将军已经要荣归长安，若真有战事，不如发加急军报给长安，请唐将军回来。”
虽然陛下还没有明确旨意让唐宝宝继承西疆大将军之位，可是明眼人也都看得出来，唐宝宝原本在水师，忽然之间调到西疆，这本就是一种信号。
大将军谈九州就要退下去了，现在才刚刚有苗头出现战事，且只是细微苗头，不一定就真的会有战争，若此时立刻请唐宝宝从长安回来的话应该来得及，只要唐宝宝回来了，大将军就能安然返回长安，接受陛下给他的殊荣，也接受长安百姓的欢呼。
“我还是大将军呢。”
谈九州步伐很大，出了门之后往远处看了看：“杨麒麟，你应该记得我说过的话。”
杨麒麟肃立：“属下记得，大将军说过，一日军甲在身，逢战不退。”
“当过战兵的人都知道，其实我这句话说的不对，大宁的军人从来都不是有军甲在身才会去战，有多少老兵，在遇战事的时候立刻从家中返还？他们已经可以在家安逸却不贪安逸，国之有战，逢战必回，我身上的将军甲还在，难道我逢战要退？”
谈九州停下来，看了看杨麒麟不太方便的左臂：“你自己何尝不是一样？”
那一年，西疆大战，还只是团率的杨麒麟带兵向前猛攻，被敌人一箭击中左臂，一箭击中大腿，射在他大腿的那一箭只差分毫就能切开他的动脉，是他命大，而射在他左臂上的一箭却留下终身不便，他的左臂比右臂明显细不少，也短了，军中医官说过，如果医治的好了，保护的好了，这条左臂可能不会出大问题还能保下，若稍有意外，左臂的肉都可能萎缩坏死。
那一战之后，杨麒麟荣归故里，军职晋升为校尉，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距离边城不过二十几里的那个小镇，娶妻生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很平凡普通的日子，三年后西疆大战再起，杨麒麟得知之后整日没有说话，到了晚上他让妻子炒了几个菜，他出去买了一壶酒回来，给妻子斟满酒，自己也满了一杯。
妻子看着他，摇头。
杨麒麟知道妻子什么意思，妻子不想让他回去，他的左臂已经伤了，若再回去怎么和外寇厮杀？他与大部分人不同，他是左撇子。
“我得回去。”
杨麒麟看着妻子一脸愧疚的说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也害怕我不能回来，可我得去，这三年来，我苦练右手发力，一是不敢把辛劳都压在你一人肩上，我是男子汉大大丈夫当肩挑重担，当持家立业，当有男人该有的担当，二……我就是时时刻刻在等着，若大宁还有需要我上战场的那一刻，我不是个废人。”
妻子默然落泪。
杨麒麟也沉默。
许久之后，妻子起身，拉着杨麒麟进了里屋，在里屋，他的校尉军甲已经摆在那，那军甲擦拭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尘埃。
“我知道无论如何也拦不住你，无论如何你也是要回去的，我只求你，安然归来。”
她帮杨麒麟穿上校尉军甲，手都在发颤。
此时此刻，听到大将军提及过往，杨麒麟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大将军，你和我不一样。”
大将军可以退了，功成身退。
“我们是不一样。”
谈九州伸手在杨麒麟肩膀上拍了拍：“因为我比你多一条好用的胳膊，你尚在，我如何能不在？”
他朝着门外大步走去：“便是陛下让我走我也不会此时走。”

第九百五十七章 他来了
漠甲东风，
散乌云，
见月生。
高歌漫远，
尽弓弦，
战鼓长震槊长铮。
西疆的月，总是显得有几分荒凉，也不知道为何，在西疆看月似乎比在长安看月要显得大一些，也显得明亮一些，站在西塞城墙上远望塞外，仿佛月下会有一道一道的孤魂从地下钻出来，飘荡在寒夜之中，依然着甲胄，依然持兵械，似乎在寻找着敌人，也在寻找着自己。
西疆的战事，好像从来都不能和北疆比，所以大宁的百姓提起边军，多半想到的也是北疆边军，非但熟知北疆大宁的边军队伍，如铁骑，也熟知黑武人的边军，如乞烈军如大威天狼九字营。
可是提到西疆，除了西疆重甲之外，其他的也不太清楚还有什么，因为历次和西域人开战，大宁从来都是碾压之势，每次都赢的轻松每次都赢的快速，以至于让大宁百姓们都产生一股西疆无大战的错觉。
可是放在大宁开国初期西疆战事之惨烈远超北疆，大宁刚立国，北疆只有一个黑武不服气，西疆这边不服气的多如牛毛，大大小小的番邦哪个都没把刚刚统一中原的宁放在眼里，他们以为中原内乱是他们争夺大好河山的最好机会，群狼一般从西往东扑过来，中原江山锦绣，他们视为盘中肉。
开国公之一唐安臣临危受命，带领唐家十三个少年将军，领六万虎，至边塞，杀群狼。
唐家一门两个开国公，另外一个曾打下楚国近一半的疆土，而这位开国公，则将西域狠狠的扫了一遍。
说西北唐家荣耀，正是这一门两国公打出来的荣耀。
如今的西北被烙印上了谈九州的印记，这印记也是打出来的印记。
边关西甲城，城中有一座很高大的雕像，是为开国公唐安臣的雕像，已经过去数百年，有些西域部族的老人依然在讲述着他们从上一辈，上一辈从上上一辈，就这样口口相传下来的故事。
那年西域初平，大将军唐安臣却不归道府城，而是常住在西甲城中，有人问他为何还不回去，大将军说：陛下让我把西域人打怕，何为怕？我坐在西甲城，他们不敢抬头看，这便是怕。
那年刚刚打下来的西域小国还没有完全整治好，各地仍有频繁叛乱，这边几千人聚集便会杀官夺粮，那边万余人聚集便敢称帝自立。
有人来报，大将军唐安臣便走到地图前问何处造反？报信的人连忙在地图上指一指某处说这里，于是大将军便会取炭笔在所指之地画一个圈。
“何处人乱，何处不留人。”
皆杀。
之后多年，大将军坐在西甲城里，果然没有人敢往东抬头看。
月落日升，西甲城，大将军谈九州站在开国公唐安臣的雕像下看着，他每年都会来，有时候一次有时候会有三五次，西甲城里处处都会让人想起这位为大宁平定了西北的功勋之臣，谈九州与手下人曾说过，现在的边军，所有人都是站在了唐大将军的肩膀上，所以不要以为你们看得远，那是因为有唐大将军把你们举的高。
“我不会让西疆矮下去。”
谈九州在雕像前洒了一杯酒。
“绝不会。”
他俯身一拜，然后离开。
西甲城城墙上，大将军谈九州走到城垛处，扶着城墙往外看着，城外辽远，近处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可再往远处就是一片黄沙，这似乎是一种大自然赋予的宣告，近宁者繁华，远宁者荒芜。
“大将军。”
将军杨麒麟快步过来俯身道：“属下又去看了看，城内番市已经十去七八，还没有走的都是我大宁的商队。”
“派人安排他们尽快离开此地。”
谈九州语气平淡的吩咐了一声。
“已经派人去了，可是那些商队不肯走。”
“不肯走？”
谈九州看向杨麒麟：“为何不走？”
杨麒麟脸色有些激动：“属下分派人去知会各商队离开西甲城，可是商队人都不肯走，于是属下亲自去问为何不走，他们说……他们说看得出来西域人没安好心，商队的反应已经能说明一切，西域人若不是要开战又怎么会急匆匆撤走商队，西域人走了我们却不能走，他们走了是因为怕死，我们不走是因为我们不怕，我们虽然是商人，世人皆说行商者多寡义，重利轻家国，别的地方也许是，可我大宁的商人不这样，我们留下，是因为我们也想尽一份力，我们就算不能上城御敌，也可为边军将士们搬运武器甲械，也可为边军将士们做一餐饭食，哪怕都不能，纵然只是为边军将士们烧一些热水喝，我们也觉得自己不是无用之人，我们不能指着城外的敌人尸体说那是我们杀的，可我们想说，边军将士的那口水是我们烧的。”
谈九州长长吐出一口气：“此为宁国，世上诸敌何所惧？”
杨麒麟道：“非但咱们的商队没有走，城中商铺也都关了生意人还在，各家各户都开始准备粮食，购买铁锅灶具，人人都想到了一处，并不曾商议过，他们已经做好了与边军共存亡的准备。”
杨麒麟低着头，眼睛微微发红。
“属下上城的时候穿过西甲城长街，长街两侧的百姓都会朝着我们行军礼，他们知道军礼象征着什么，属下还听到他们说，西甲城是大宁的西甲城，是每个人的西甲城，若弃城而去，连西甲城都会嫌弃他们，以后哪里还有脸面再来西甲城做生意，不少远来的商队都把赚到的所有银子用于购买了粮食，临街搭建了不少简陋的木棚，他们说，若是真打起来，哪怕只是一碗热乎乎的粥也得让将士们都能喝上。”
谈九州手扶着城墙，因为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那么明显起来。
“所以大宁的边军从来不怕打仗。”
谈九州再次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心中不是压抑，而是暖意。
“他们不走就让他们留下，不过……若战事吃紧，东门必须打开，让他们出城。”
“是。”
杨麒麟俯身：“属下明白。”
就在这时候，一名亲兵快步跑上城墙，双手捧着一封信递给谈九州：“大将军，军驿加急从来一封信，说是水师大将军沈冷的亲笔信。”
“安国公？”
谈九州一怔，伸手把书信打开，杨麒麟忍不住有些疑惑：“安国公怎么会无缘无故来信，莫不是敌人潜入定的奸细假作的吧。”
谈九州打开信后看了看，嘴角一扬：“杨麒麟，你见过安国公的字吗？”
杨麒麟摇头：“属下没见过，不过听闻……不过听闻安国公的字，别有一番风范。”
“虚伪。”
谈九州看了他一眼：“破就说破，他的字啊，破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他把书信递给杨麒麟：“信绝对不是假的。”
杨麒麟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为什么大将军说信不可能造假，这个字体，这个轨迹，这个错落，如果要造假的话可能造假之人得吐血三升，你把字一个一个单独拿出来模仿，也许还能模仿出三五分神韵，你把字放在一起模仿，别去想，根本就没有模仿的欲望，只想撕了它，烧了它，碾碎了它，用手抓，用牙齿咬。
“果然……”
杨麒麟嘴角抽搐了几下：“果然名不虚传。”
谈九州道：“你曾问过我，安国公年纪轻轻能成为安国公，是不是因为陛下太过宠信，我当时对你说，你见过他就会知道为什么陛下如此看重如此信任，不久之后你就会见到他了。”
杨麒麟：“啊？安国公要到西疆？”
他又看了一遍信：“这信上的字，大将军是怎么认出来的。”
谈九州：“蒙。”
杨麒麟：“……”
“安国公之所以是安国公，绝非陛下偏心，他之所以是安国公只是因为他早就已具国公之功，具国公之实，他只是根据一些进长安的羌人就判断出西域恐有大战，所以在半路上立刻写了封信来提醒我，你是根据番市冷清推测出来的，可他距离此地还有千里远呢……这样对你说，你觉得灵狐如何？”
杨麒麟立刻说道：“公子不管学识还是武艺，天下少有。”
“呸。”
谈九州呸了一声：“我自己的儿子我清楚，他虽优秀，我也努力让他优秀，可他比起沈冷来，至少还差十个谈灵狐。”
“这一仗如果真打起来，沈冷又来了。”
谈九州笑起来，越发轻松淡然。
“是天意。”
“大将军，什么天意？”
“他所到之处，什么时候输过？”
谈九州道：“派去西疆武库的人去了吗？”
“已经去了。”
“再派人去，西疆武库有新兵数万，这几万人，都给安国公了。”
谈九州张开双臂使劲儿舒展了一下，似乎心头的担忧都减少了一多半，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沈冷这个名字就带给人自信，也带给人安慰，似乎不管多艰难的处境，多艰难的战局，沈冷这个名字出现之后就会有所改变。
杨麒麟还是有些不解，也有些淡淡的不服气，都是军人，何来那么大差距？大将军威震西疆，可竟然对沈冷如此推崇，他真想看看那位传说之中战无不胜的安国公到底什么风采。
风采？
距离西甲城六百里。
沈冷一脚踹在雀阴的腿弯处，雀阴不由自主的跪下来，他走到雀阴身后，一只手抓着雀阴的头发，黑线刀在雀阴的脖子上抹了几下，随着血如泉涌，人头被沈冷割了下来。
沈冷把人头往后一扔，后边有流云会少年堂弟子伸手接住。
“走，去杀下一个！”
沈冷翻身上马。
那羌人只是不服气，独自留下留下潜藏想暗杀沈冷，哪里挡得住那大将军的刀。
二十几名少年，跟在沈冷身后，觉得自己可裂山开海，天下无敌。

第九百五十八章 道门正统天下一家
西甲城往东六百里有一座鸣沙山，山不高大，林不深密，但极有名，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山坡西侧皆是细沙，正午时分在这边等候，偶尔会有如雷鸣般声音透沙而出，世人不解，便说这山下压着雷神。
人间流传的神话鬼怪故事，其实不少也是由地方上颇为难解的现象导致，鸣沙山上的声音不知来由，于是便有了雷神被压在此山下的传说，也许往前推上几千年，只是个放羊老汉随口胡诌的故事。
神会不会被压在山下？先找到神再说。
反正山上倒是有一座规模不算太大的道观，名为伏雷观，观中有大大小小的三十几个道人，因为鸣沙山这地方名气实在太大，游客众多，所以道观香火旺盛。
此时冬雨正急，没什么游人，道观索性关了门，一群大大小小的道人聚在一起数钱。
作为观主，最威严的师父，看起来五十来岁的道人真的有几分仙风道骨，白须一尺，长髯飘飘，就是坐在那不动也让人觉得仿佛是云中人。
“你们这群瓜皮。”
老道人眼睛一瞪，伸手把胡子揭下来：“今天得空我得说你们几句，咱们来鸣沙山多少年了？已经十六年了，可你们还是如初来的时候一样敷衍。”
坐在不远处的胖道人低着头：“哪有。”
“哪有？”
老道人上去在胖道人脑壳上敲了一烟斗：“昨日你接待香客的时候居然打瞌睡，香客问你这伏雷观多少年了，你张嘴就说一千多年，瓜皮，之前一直说的两千多年。”
胖道人委屈：“还不是前夜里拉肚子一夜没睡好，所以精神着实的差了些，我告假你又不准。”
“除了你谁背过那么多故事……”
老道人哼了一声：“我当初做生意经过此处，一眼就看到这地方能赚大钱，所以才会回乡把你们找来，我出资重新修缮了这废弃无人的道观，若非如此，哪能每年都进那么多银子？香客慷慨，那便是衣食父母，咱们虽然是骗子，可特么的要有素养好不好，人家都给你骗了，你还敷衍人家，你要不要脸？你个瓜皮。”
胖道人不服：“那你也让别人去背，我想歇歇，每日和少则几十人多则数百人说那你编纂出来的故事，说的我都厌烦，你让别人干这事，我还是想回后厨……”
老道人抬手就要拿烟斗敲，看了看自己烟斗都已经点上了就没下得去手：“那好，你回后厨吧，别人顶你的位置，但你多拿的那份银子也要让出来。”
胖道人想了想：“我明天应该就不拉肚子了。”
老道人瞪了他一眼：“你个瓜皮，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明天再见你敷衍咱们的金主，我一脚把你踹回老家去。”
旁边的瘦道人嘿嘿傻笑。
老道人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你笑个屁，你也是个瓜皮，昨日的香客问你门口石像来历，你居然说不出来，十六年了让你记这点东西你都记不住！”
“记住了。”
瘦道人连忙解释：“那怎么能怪我呢，问题不一样啊。”
老道人问：“怎么不一样？”
瘦道人一脸委屈：“每次香客进门看到石像大抵上是问，这石像雕刻的是谁？何年雕刻？你编纂的故事倒也有，我就告诉香客这石像是两千年前的道门祖师石像，在此震慑入魔雷神，你看我记住没有？”
“那昨日香客为何怀疑你？”
“别人问石像是谁，有多少年了，他问我石像是谁雕的，我怎么回答？我回答是咱们花了二十多两银子的重金雇的我村专门给死人做石碑的那家伙雕的？”
老道人也楞了一下：“这确实是个漏洞，我一直跟你们说，做我们这一行的要干到老学到老，你看，不弥补以后还会出漏洞，胖子，你去查查，两千年前有没有什么雕刻大师？”
胖道人摇头：“我不去查，不好查，你编一个呗。”
老道人一脚把他踹出去：“我特么也是瞎了眼，怎么找你们来，你个瓜皮……编一个？编一个是对中原几千年文化历史的不尊重！”
胖道人：“你是个骗子啊……”
老道人一怒：“我是个有道德的骗子！”
胖道人叹了口气：“我去查，去查还不行？”
坐在门口晃荡着腿看着外边冬雨的小道人回头看了老道人一眼：“干爷爷，雨什么时候停？”
老道人立刻说道：“没外人的时候叫我干爷爷，有外人的时候要叫师爷爷。”
小道人哦了一声：“干的湿的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爷爷。”
老道人想了想，似乎是有几分道理。
他把烟斗里的烟丝抽完，在炕沿上敲了敲里边的烟灰：“我还是那句话啊，要有节操，要有素养，我们和那些江湖骗子不一样，咱们和他们能一样吗？他们走到一个地方骗一个地方，我们是在这一个地方可着劲儿的骗……不对不对，妈的这么说好像咱们比较无耻。”
坐在门口的小道人也就十二三岁，继续晃荡腿，声音很小的说道：“你个瓜皮。”
老道人没听见。
他站起来，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
“我们得对得起人家给的香火钱，所以故事一定要严谨，态度一定要端正，你们不能经常把骗子骗子什么的挂在嘴边，你们不能觉得自己是骗子，你们得觉得自己是做服务的，香客付出了银子，他们就要听最好的故事，你们连个故事都讲不好，还有什么大前途？还是那句话，要有职业素养，记住了没有？！”
大大小小的道人们站起来：“记住了。”
就在这时候道观的门被人砰砰砰的敲响，小道人吓了一跳，撑起油纸伞到了门口问：“谁？”
“我从东边月湖县来的，是月湖县正元道观的道人，有要紧事，你先开门。”
小道人回头看了看，看到老道人正在手忙脚乱的贴胡子。
“等等，马上就开。”
小道人等着老道人把胡子粘好，把木门打开，外面的道人已经浑身湿透，小道人连忙俯身一拜：“师叔，什么事这么急？”
外面的道人往里边看了看，看到老道人后也俯身一拜：“国师真人带道剑到了我们正元道观，说西域人可能将要寇边，而西疆大军并无准备，朝廷也无准备，西域人可能联合至少十几国，其中有黑武与安息，兵力庞大，西疆危急，真人以道剑令，命我正元道观所有弟子奔赴四周各郡县联络诸道门弟子，同赴西疆。”
老道人吓了一跳：“这个……”
他旁边的瘦道人捅了他一下，老道人连忙咳嗽了几声后义正辞严的说道：“你放心，真人之命莫敢不从，我们立刻收拾行囊赶赴西疆，外面风大雨急，你快进来休息，换一身衣服。”
“不用，我还要赶去大单县微湖观，请观主早做准备。”
老道人让瘦道人去取了十两银子，冒着雨快步走到门口递给那传讯的道人：“以做盘缠。”
传讯的道人也没客气，接过来，再次拜了拜：“道门正统，天下一家。”
老道人也俯身：“道门正统，天下一家。”
传讯的道人转身冒雨走了，手里还多了一把油纸伞。
小道人淋着雨，看着那传讯道人背影：“师爷爷，我觉得你编了那么多故事，都好听，可不及那位师叔一句道门正统天下一家。”
老道人哼了一声：“你算个屁的道人，我都是假的，他们都是假的，你当然也是假的。”
小道人低头看了看身上道袍，手在道袍上摸了摸：“我是想做真的。”
老道人拉着他往回走：“赶紧收拾东西，要开战了，咱们可不能去西疆送死……你们大家都赶紧去收拾东西，长真，你去镇子里买几辆大车回来，长远，你去收拾咱们的库房清点银子，长河，你去把香堂里的东西收拾好了，咱们还得带着，以后用得到……”
所有人都看着他，可没人动，老道人一边喊着，可也没动。
“师爷爷。”
小道人指向胖道人：“你喊他什么？”
“他道号长真，自然喊他长真。”
“师爷爷，他是假的，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长真道号，也是编的。”
老道人楞了一下，然后微怒：“我们是同乡，他是我侄子，我当然知道他叫什么，他叫……”
老道人看向胖道人，愣在那。
小道人又指着瘦道人：“师爷爷，你叫他道号长远，你可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老道人抬起手在脑门上拍了几下，看向胖道人：“长真，你叫什么来着，你个瓜皮。”
胖道人看了看瘦道人，看了看其他道人，然后点头：“我道号长真。”
瘦道人挺直了那多年都没直起来的虾米腰：“我道号长远。”
小道人拉着老道人的手：“师爷爷，我道号永福。”
“你们……”
老道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长叹一声：“都特么的少来这套，带你们出门的时候我答应过你们家里人，会把你们带回去，我是带你们出来赚钱的，不是来送命的，谁也不许再说了，赶紧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回乡里去，这些年赚的银子足够你们置办大宅买些田地，大不了以后我们不装道人行骗了，可是这次必须听我的……我们是骗子，我们不是道人，该回家去了。”
他松开小道人的手：“谁也别说了，赶紧去，不然就翻脸，你们这群瓜皮。”
第二天一早，老道人看着镜子里自己已经贴了好多年的胡子，想着都要回乡了，还贴什么胡子？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早晨起床就把胡子贴好，还贴的比以往更端正更认真，他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把长剑摘下来挂在身上，想着回乡路上也得带剑才行，万一遇到歹人呢，那可是辛辛苦苦十六年骗来的银子。
拉开屋门，门外齐刷刷的站着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道人。
“观主！”
所有人俯身。
“我们准备好了。”
没有车马，人人带剑。
老道人眼睛微微一红，骂了一句：“你们这群瓜皮。”
小道人嘿嘿笑，举起来手里连夜做出来的旗子。
道门正统，天下一家。

第九百五十九章 帮主
大大小小三十几个道人从山上下来，众人皆回头看那座道观，老道人摸着胡子叹息：“当初修这废弃道观可是花了我两百多两银子。”
小道人问：“心疼？”
老道人摇头：“幸好当时没听那瓦匠的话，他说随便修修也就是几十两的事何必要多花银子，反正也是门面的事而已何必当真，想想，幸好花的多，我们不在了，这道观还能坚持很多年。”
小道人点头：“师爷爷，回来我们做真道人吧。”
老道人看了他一眼：“回来？”
然后笑了笑，没说话。
小道人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立刻松开老道人的手：“少来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在想怎么把我送走对不对？我可不是你们同乡人，我是你捡来的。”
老道人怔了怔：“你才十二。”
“十二亦是男子汉。”
小道人躲在胖道人身后，胖道人笑了笑道：“他虽然小，纵然不能打仗，给送送饭运运水也好，送他回乡里去，谁照看他？”
老道人无奈道：“大瓜皮，小瓜皮。”
小道人从胖道人身后露出脸，嘿嘿笑：“老瓜皮。”
老大人一瞪眼：“打瘸了你！”
就在这时候，他们已至山下，正好走到西坡，细沙上传来雷鸣之声，以往有雷鸣声多是正午，此时才刚清晨，那雷鸣声却比以往每次听到的都要大些，或许是因为清晨安静所以才显得更清楚，众人纷纷驻足，看着那沙坡怔怔出神。
“师爷爷，你不是说你能听到雷鸣声是什么意思吗？你还说过，雷鸣声是被压在山下的雷神在说话，他说了些啥？”
老道人摸了摸腰上挂着的长剑，嘴角一扬：“雷神说，去吧，干他娘的。”
小道人撇嘴：“雷神才不会满嘴脏话。”
老道人刚要说话，忽然听到身后一阵马蹄声，很急，他回头看了看，五六匹快马飞奔而来，看到他们在路上竟是丝毫也不减速，最前边的那个人着锦衣戴披风，虽然风尘仆仆，也能看出来一身贵气，而他身后的几个人却显得有些粗糙狂野。
“滚开！”
最前边的那一身锦衣的年轻人喊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比马蹄声还要急。
老道人一把将小道人拽开，众人避让到了一边，那几个人纵马而过，老道人在最前边那个年轻人眼神里看到的厌恶，在后边几个人眼神里看到了杀气。
“不对劲。”
老道人楞了一下，然后注意到了后边那几个人脖子上的红色围巾。
他曾做行商走南闯北，也到过西域，隐隐约约想起来什么，他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来一块石头，朝着擦身而过的那最后一个骑马的人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最后面那个人被砸中后背，疼的哼了一声，下意识的勒住战马，调转马头回来，顺手将马鞍一侧挂着的羌刀摘了下来，那刀看起来就沉重的很。
“伪道，找死！”
他催马冲了回来。
老道人吓了一跳，心说奇了怪了他特么的一眼就怎么看出来的。
羌人骑马冲回来，用羌刀指了指伏雷观大大小小的道人：“刚刚是谁用石头砸我后背？”
所有道人手全都背在身后示意自己没有砸，一个个的使劲儿摇头表示无辜，手背在后边是怕引起误会，羌人心说这群恶心胆小的家伙应该也不敢砸他才对，难道是山上落石？
他抬起头往山上看了一眼，那里都是细沙，哪里来的落石。
“到底是谁砸我！”
羌人暴怒，大声喊了一句。
所有道人还是那般模样，一脸无辜，手在背后，接连摇头。
羌人更怒，以刀指向他们：“把你们的手从背后拿出来！”
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道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把手从背后拿出来。
每人手里有两块石头，山下路边，就是石头多。
羌人一怔。
然后六十多块石头朝着他疾风骤雨一样砸了过来，他武艺极强，可哪里想到这些道人如此无耻，羌刀沉重锋利，他刀法出奇，接连劈开了六七块石头，剩下大概五十六七块都招呼在他身上，一阵石头雨过后，砸的他脸上肿起来老高，鼻子也被砸破了。
“你们这群假道！”
羌人从马背上跳下来，持刀直奔伏雷观道人过来。
“他怎么知道的？”
胖道人看了看瘦道人：“为什么他能看出来？”
瘦道人也一脸懵波一：“难不成有天眼？”
“屁啊，先砸的他后背。”
“后背当然没有天眼，万一天眼开在……”
胖道人道：“恶心！”
瘦道人想了想，扒开裤子屁股中间有一只眼睛看人，确实挺恶心的……后来想想不对，开天眼未必就要真的有眼，万一人家就是练的开那一门呢。
被砸的鼻青脸肿的羌人大步过来，之前跑过去的曹安青等人也勒住马，曹安青大声喊道：“不要耽搁时间，你们这群废物！”
那大声喊的时候，剩下几个羌人也已经往回过来。
被砸的羌人大步朝着老道人过来，他们本就仇视中原道门，此时杀意更重，一群道人虽然人人带剑，可实际上功夫大多稀松平常，要说与寻常汉子打架当然不会输了，毕竟老道人严格要求他们要业务熟练，所以每日也都会在道观里练剑，反正只要练的漂亮，香客就会觉得他们武艺非凡。
可是真正面对那凶悍之人，这些大大小小的道人全都怂了。
“我砸的！”
小道人昂首挺胸：“就是我先砸的！”
羌人本朝着胖道人过去，听到这话之后立刻转身过来，那把羌刀闪烁着寒光，小道人伸手把背后挂着的木剑摘下来：“我不怕你！”
老道人连忙把小道人护在身后，一直后退。
羌人大步而来，一刀朝着老道人脖子剁了下来。
“死！”
死！
噗的一声。
一把长剑破空而来，剑刺进羌人胸膛，力度之大，剑几乎透体而出。
“又是谁……”
羌人往后退了几步，那是被剑上力量震得不得不退。
“用一把剑扎我……”
噗噗噗噗噗，六七把长剑飞过来，把羌人胸前几乎插满。
所有道人都有些懵，有人还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剑。
剑从他们背后飞来，马蹄声如雷。
那不是雷鸣声的雷鸣，是马蹄声，一群白衣汉子从后边绕过山脚纵马而来，马在道人们身后戛然而止，可见马背上的骑士个个身手不凡。
一群白衣之中，唯有一人身穿黑衣，在战马停下来的那一刻，这黑衣年轻人从战马上一跃而下，一群道人纷纷抬头，看着那黑衣人从他们头顶上掠过，这个角度实在有些躲不开那鞋底。
“鸭子？”
小道人抬着头看：“为什么在鞋底绣那么丑的鸭子？”
沈冷这潇洒的出场差一点因为这句话而跪那儿……他落地之后转身，看了一眼躲在老道人身后的小道人：“你哪只眼睛看到了鸭子？”
小道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眼睛：“这两只啊。”
沈冷：“闭上！”
小道人哦了一声，立刻闭上眼，也不知道为啥，反正就是觉得不听这个人的话应该后果很严重。
沈冷喊了一声闭上，转身大步朝着中剑的羌人过去，那羌人还没死，一刀朝着沈冷砍下，沈冷侧身避开那一刀，伸手握住羌人手腕往回一拉，那把羌刀便抹在羌人自己的脖子上。
沈冷单掌在羌刀刀背上拍了一下，羌刀噗的一声斩进脖子里，刀直接切透。
沈冷一伸手把人头摘下来扔向人群后边，那人头翻滚着，血洒落，很多道人身上都落了血迹。
无头的尸体软绵绵的跪了下去，倒地的时候，脖子里的血好像泉涌一样还在往外冒，老道人一伸手把小道人的眼睛捂住，小道人怯生生的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可以睁开？
前边回来的几个羌人愣住，立刻拨马就要跑，他们在西域杀人如麻，可是见到沈冷之后才理解了什么叫杀人如麻，沈冷见他们拨马要走，脚下一点，鞋底在地面炸开的力量如同惊雷，一大步丈余，伸手一把抓住最后那羌人战马的一条后退，战马往前狂奔，沈冷脚下骤然发力，两只脚立刻下沉，被战马拖拽往前滑了七八尺远，两个脚跟已经没入地下，战马被他硬生生拉住，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沈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心里说了一句。
操蛋了。
鞋底上的鸭子……呸，鞋底上的鸳鸯都磨秃噜皮了。
他大步过去一脚踢向摔下来的那个羌人，羌人正爬起来，来不及避让，双手抬起来架在自己身前，这一脚侧踢在他双臂上，双臂不能挡，两条胳膊被那只脚压迫着撞在他自己脸上，羌人闷哼一声后往一侧翻飞出去，脑袋撞在地上又翻滚着出去。
沈冷一脚踢在羌人脖子上，羌人嘴里挤出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怕是脖子里边的什么东西被这一脚踢的碎裂。
羌人的身体擦着地面滑出去，人已经不可能再站起来。
沈冷往前一指，二十余骑白衣朝着前边追了出去，仅剩下的两个羌人保护着曹安青飞奔而逃。
沈冷把地上的人抓着脖子拎起来，往半空中一抛，从后边过来的白衣汉子抽刀横扫，那羌人在半空之中被一刀砍成两断。
一群伏雷观的道人看着，大眼瞪小眼，吓得心砰砰跳。
沈冷打了个口哨，那匹战马朝着他飞奔过来，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看那一群道人：“干得不错。”
小道人把脸从老道人手后半露出来，朝着沈冷笑了笑，还抬起手比划了一下，然后一眼看到地上血糊糊的尸体，吓得他拉着老道人的手又放在自己眼睛上了。
“边疆恐有大战，你们不要再向西行。”
沈冷说完这句话后催马向前。
老道人忍不住喊了一声：“你是谁！”
沈冷大声回答：“鸭子帮帮主。”
小道人扑哧一声笑了。

第九百六十章 定海神针
小道人看着沈冷纵马而去，忍不住有些心驰神往：“帮主真帅。”
老道人心说这世上真有鸭子帮？
小道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摇头：“我也绣一对鸭子上去，还得是畸拧的，正常的鸭子看起来不好看。”
老道人呸了一声：“你看看那鸭子帮那群人，哪个不是人高马大的，要做鸭子帮的人最起码得强壮有力，得看起来威武雄劲，让你平日里多吃些你总是不听，瘦瘦小小怎么做鸭子……”
说到这老道人楞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
“瘦瘦小小怎么做鸭子……帮的人。”
前边沈冷和那一群白衣已经远去继续追人，小道人虽然怕，可还是忍不住好奇的问：“被杀的是什么人？”
“应该是古羌人。”
老道人让胖道人他们继续捂着小道人的眼睛，他走到尸体旁边看了看，忍着恶心，翻开那尸体脖领仔细检查，果然在红色围巾上看到了一个稀奇古怪的符号，这符号他曾经见到过，走西域的时候见到过，在古籍里也见到过。
“天门观的人。”
老道人一惊：“果然是西域鬼道。”
瘦道人凑过来看了看：“什么是西域鬼道？”
老道人瞪了他一眼：“告诉你要多读书，要多熟悉行业，我为了装道人买了多少古籍？让你们平日里多看看，你们一个个就是不看……我也是在一本残缺的古籍上看到过只言片语，西域鬼道的人自称是道门弟子，但以杀戮为乐，他们自认为才是道宗正统，曾经扬言要灭绝中原道门，是一群疯子。”
小道人叹道：“灭绝道门不可能，若不是遇到鸭子帮的人，怕是咱们伏雷观要被人灭绝了。”
老道人摇了摇头：“传闻之中的一群狠人啊。”
三十几个道人为了不吓着过往路人，把尸体搬到路边掩埋，他们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虽然看起来杀人是很可怕的事，不过一致觉得还是我们宁人牛逼一些，所以继续赶路。
在他们身后百多里有一辆马车吱吱呀呀的往前走，坐在马车上负责赶车的黑眼一脸的愁闷：“你说他也不穷，他为什么买了这么一辆破车？”
躺在马车上的少年堂副堂主周东吴正经的说道：“一般有钱人都抠门，况且安国公还不一般。”
黑眼想了想沈冷抠门吗？
还用想？
“也不知道小张真人去了什么地方，说是一个时辰就回，可是咱们等了足足一日也没有等到，四处打听，只听闻道剑传令，不知人在何处。”
黑眼叹了口气：“若真是她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周东吴道：“小张真人又不是三岁孩子，当初她一个人从龙虎山走到长安，如今还不能走到西域？我们一路走一路找就对了，反正路是这一条总归没错。”
黑眼嗯了一声，听着车轴嘎吱嘎吱的响就来气：“破车！”
他一巴掌拍在马车上，库嚓一声，那本就已经快被磨断了的车轴断开，马车一下子就废了，两个人都摔下来，黑眼还好毕竟是坐在那反应的快，周东吴是躺着的，被摔的七荤八素。
“怪不得安国公之前说让你好好照看他的车，如果坏了得赔他一百两银子。”
周东吴捂着胸口伤处站起来：“你要不要跑路？”
黑眼看了看那破车，又看了看那两匹破马，忍不住摇头：“不跑，我又没钱……”
就在这时候后面传来一阵阵的铃铛声，黑眼踮着脚往后看，只见远处一群人骑着矮马过来，看衣衫颜色款式应该是一大群道人，远远的看着，心说凑齐那么一大群矮马也真不容易，等到近处才看清楚，哪里是什么矮马，那是一群驴，还有驴车。
民间想买驽马也不容易，驴倒是很多，况且驴耐力更好。
黑眼俯身一拜：“诸位道长，能不能捎我们一程？”
他直起身子才看清楚，哪里是什么道人，原来是一群道姑，她们忽闪着大眼睛看着黑眼，黑眼看着她们，一个坐在驴车上的道姑眼神都亮了，一字一句的说道：“很，强，壮。”
黑眼立刻挺起胸脯，稍显得意，说话的道姑问身边同伴：“要不然留下吧，这么壮实一定很有力气，带上他一起走，毕竟驴也会累，让他帮咱们拉拉车也好。”
黑眼：“……”
周东吴双手抱拳：“告辞。”
“受伤的那个。”
漂亮道姑拍了拍身边空位：“你上来坐。”
周东吴沉默，看了看黑眼，然后很为难的说道：“也好，不过看起来你们这拉车的驴确实是有些累了，我这位朋友，真的是很壮实了。”
黑眼：“……”
各条路上，皆有道门弟子向西而行。
前边，沈冷带着流云会少年堂的弟子一路狂追，从早晨追到中午，不管是他们的马还是前边曹安青他们的马都已经跑不动了，沈冷便掠下来大步往前冲，这一路上只是在马背上吃了几口干粮喝了两口水，好在他的身体素质远非常人可比。
见沈冷下马，流云会少年堂的人也全都从马背上跳下来往前跑，一阵加速，距离竟是越来越近，前边曹安青他们的马哪里还跑得快。
曹安青回头看了看，吓了一跳，立刻也从马背上跳下来发力狂奔，一边狂奔一边喊：“拦住他们！”
此时他身后只剩下两个羌人，净七魄使者这一路上已经死了五个，剩下的两个人也早已经身心俱疲，一路上被沈冷追着连一刻都不敢放松，天知道他们就算是停下来找些食物的些许工夫沈冷会不会突然冒出来。
曹安青喊完之后也不敢回头看，只管一口气往前跑，那两个羌人也知道再这样跑下去终究还是会被追上，索性也跳下来，各自摘下羌刀，两个人先看向曹安青逃的方向，其中一人扯着嗓子喊道：“曹先生，我们死不足惜，你却要记住，若我一脉不能因你而起，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曹安青哪有时间理会他们两个，若身后只是流云会的人追来他当然没那么害怕，可身后的是鬼见愁的沈冷，都说韩唤枝是鬼见愁，这个沈冷是鬼见了都怕。
其中一个羌人掂了掂手里的羌刀，看向身边同伴：“没想到我们师兄弟七个，竟然会被这些中原人追的如此狼狈，今日拼死一战，护天门观尊严。”
“杀！”
另外一个羌人暴喝一声，持羌刀朝着沈冷迎了过去。
还有半丈左右，沈冷一脚踢在地上，本想一脚踢起来些沙土迷住那两个羌人的眼睛，然后他再出招破敌，可是这一脚十分的不巧，土里有块石头，这一脚踢在石头上，沈冷觉得脚趾头都断了似的，剧痛之下停下来，单脚跳到一边戒备。
可是迎面而来的羌人并没有趁势追杀，沈冷这才看清楚，刚刚一脚把石头从地下踢出来了，石头尘土齐飞，那羌人下意识的横刀在自己双眼前边挡住尘土砂砾，可是那块石头却打在不可仔细描述之处。
这一下是真的疼了，羌人的脸都扭曲了一下。
后边羌人骂了一句无耻，抓着羌刀直奔沈冷，沈冷脚疼的厉害，跳着避开一刀，后边流云会少年堂的弟子上来，虽然他们武艺不及羌人，可他们人多，流云会弟子尚且还有二十余人，羌人之后两个，还有一个暂时行动不便。
沈冷见二十几名流云会少年堂弟子也可控制局面，剑阵配合，刀阵配合，流畅无匹，所以他跳到一边蹲下来看了看脚，鞋面都破了个洞，大脚趾头从洞里伸出来，这一脚踢的够狠，指甲里都是血，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脱落下来。
他抬起头往前边看了看，曹安青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他咬着牙起身，跳着往前追。
其中一个羌人见沈冷绕过他们要去追曹安青，情急之下，将手里羌刀掷出去，羌刀一道流光般直奔沈冷后背，流云会的人顿时惊呼起来。
沈冷听到喊声知道有危险，立刻往旁边跳开，那刀擦着他飞过去，他那般身手那般反应，在刀飞过去的瞬间，立刻飞起一脚踢在刀柄上，羌刀原本已经开始下坠，这一脚踹的羌刀再次加速飞了出去，踢的不是那么正，所以羌刀旋转着往前疾飞。
曹安青正在发力狂奔，冷不丁的屁股一阵剧痛。
这一下没能把持住重心，身子扑倒在地，屁股正中还插着一把羌刀。
沈冷跳着过来，伸手要把刀拔出来，手都伸出去了可却楞了一下。
刀倒是确实插在曹安青屁股上，可为什么是刀尖朝外？
沈冷在愣住的那一刻，脑子里钻出来一个不太好的想法，低头看了看，确定自己想的对。
曹安青爬伏在地上一阵阵哀嚎，看起来疼的厉害，可又不敢起身也不敢乱动，定海神针一样在那的刀让他觉得自己被钉在地上了。
沈冷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羌人被众多流云会少年堂弟子围攻，二十几个打一个，发挥着流云会历来的优良传统，估计着用不了多一会儿也能赢了。
沈冷在曹安青身边坐下来，看了看旁边有棵小树，伸手把小树撅断了，坐在那看着曹安青那张扭曲的脸，又看看那把刀，抬起手里的棍子在刀尖上敲了一下，往下敲。
“还跑？”

第九百六十一章 西疆云涌
曹安青这个人不会立刻死，因为沈冷不准他死。
羌人拼尽全力的想把曹安青带走，曹安青身上就必然有什么值得他们拼命的地方，他对羌人有用，对西域人有用，反过来说对大宁也必然有用。
沈冷坐在地上看了看自己大脚趾，指甲里都是血，刚刚那一脚确实没有看到沙土下边有石头，好在那一脚也算没辜负这些血。
曹安青是完全动不了了，大概他也没有想到过自己会以这样屈辱的一种方式被制住。
“你别得意。”
曹安青脸色惨白的看着沈冷，语气尽力狰狞：“沈冷，你以为追上我有用？不管我出的去还是出不去，你可能都会死，很多人都会死，死只是开始。”
沈冷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棍子，一伸手捅曹安青嘴里了。
远处，二本道人追上了上来，看到流云会少年堂那边应该已经胜券在握，又看了看沈冷坐在远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先冲进人群，帮流云会的人把两个羌人击倒，然后又快步跑到沈冷身边坐下来，一眼就看到曹安青那个有些凄惨的样子。
“我操……”
二本道人吓得往后跳了一下。
他指了指曹安青屁股，又指了指曹安青的嘴：“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仪式，可我觉得好像还很爽的样子。”
沈冷呸了一声。
二本道人从身上取出来伤药，看了看沈冷的脚：“这是什么情况？”
沈冷指了指曹安青屁股上的刀，二本道人惊讶了一下：“你用大脚趾把刀柄塞进去的？”
沈冷：“你滚……”
二本道人把伤药递给沈冷：“我找了附近的两座道观，没有打听到小张真人的下落，不过这两座道观其中一座空了，另外一座道观里的道人正在收拾行囊，说是得道剑令，所有道门弟子得道剑令后即刻启程赶赴西疆，传道剑令的不是小张真人自己，而是其他的道门弟子，一传十十传百这样的速度传出去。”
沈冷嗯了一声，却没说什么。
小张真人正在用自己的力量，要守护这个大宁。
沈冷把脚趾上的伤处用药酒冲了冲，然后敷上药粉，找了块纱布包扎起来，二本道人看着沈冷那粗了一圈的大脚趾感慨道：“你现在再塞肯定进不去了。”
沈冷抬起脚要踹，二本道人往旁边挪了挪：“我说的是鞋，鞋！”
他看向曹安青问沈冷：“这个家伙就是幕后黑手吧。”
沈冷点了点头：“差不多。”
二本道人一伸手把曹安青嘴里堵着的那根木棍抽出来，曹安青刚要骂，二本道人用那根棍子在那把刀上敲了几下，曹安青的脸立刻就变得扭曲起来。
“唔……嗷，呜呜嗷……”
二本道人敲了几下之后又将棍子堵会曹安青嘴里。
“先不杀？”
“还不能杀。”
沈冷道：“这个人可能知道很多关于西疆那些外寇的事，他之所以急着往外逃就必然会有接应，我还想把在关外接应他的人扫一扫。”
二本道人嗯了一声：“你得带着我。”
沈冷：“我想让你继续去找小张真人。”
二本道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点头：“也好，找不到她终究有些担心，说起来是国师真人，可是哪里正正经经的行走过江湖，西北这边民风彪悍，而且说不定已经有多少外寇在之前潜入进来，我还是先找到她再说吧。”
沈冷拍了拍二本肩膀：“如果找到的话……”
二本道人摇头：“如果找到的话，我也不会回长安。”
沈冷后边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被二本堵了回去，沈冷摇了摇头：“战场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个样子。”
“所以更想看看战场真正的样子。”
二本道人看向远处：“我也是个男人。”
他的视线有些飘忽。
“师父死了，虽然杀师父的仇人也死了，可宁人报仇向来不是这样的，杀人者在大宁杀人，宁人报仇，历来都是到杀人者的地方去报仇。”
沈冷笑起来：“看来你已经理解了一些战兵干的事是什么，是啊……只是在我们家里把人杀了还不够，得到他们家里去杀人，才算报仇。”
二本嗯了一声：“得讲道理。”
宁人向来讲道理。
后边流云会少年堂的人已经把最后那两个羌人绑起来，有一个因为伤势过重已经死了，另外一个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估计着也坚持不了多久，原本就是两个打二十几个，勉强可逼退流云会的人，可是难免受伤，二本道人赶回来之后形势立刻变了，两个羌人被打的遍体鳞伤。
他们把活着的那个架过来，沈冷看了一眼，知道这家伙已经没几口气能喘的。
“后阙是一个，对不对？”
沈冷问。
那羌人眼皮都被打的睁不开，眼睛就剩下一条线，他应该是在看沈冷，可根本看不出来他在看谁，听到沈冷的话后羌人明显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即便脸都被打成了猪头似的，依然能看出来脸上带着凶悍。
“还有谁？”
沈冷问。
羌人扭头，不答不看。
沈冷伸手把小猎刀取出来，一刀戳进那个羌人心口。
“其实我只是随便问问，不管有谁，挨个打回去就是了。”
沈冷擦了擦小猎刀上的血迹：“带上曹安青，咱们赶去西甲城。”
二本道人起身：“我再去找找，如果没有消息的话我就去西甲城与你们会合。”
沈冷嗯了一声，从怀里取出来另外一把匕首：“这个是懿妃娘娘送我的，暂时借给你，很锋利，很好用，一把剑不够用就再多一把匕首，长短两剑，你是二本，当然也可以二贱。”
二本道人把匕首接过来：“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骂我，所以我就不说谢谢了。”
他把匕首收好，抱拳：“西甲城见！”
楼然。
楼然王站在高大的城墙上看着城外浩浩荡荡的队伍，脸上全都是难以掩饰的骄傲和自豪，虽然城外的那号称百万之众的精锐大军，看起来真正有兵甲的连五分之一都没有，绝大部分只是正直青年的普通百姓和奴隶，可这并不妨碍他的骄傲和自豪。
说百万大军，就百万大军。
楼然王看向手下人：“他们都说宁之强大天下无双，那你们来说说，纵然是宁帝，能否一言召集百万兵？你们看看城外，这浩荡的队伍，宁帝能这么快召集吗？这百万大军必将为我楼然打下来浩荡山河，宁之强，已如强弩之末，宁人有句古话叫强弩之末势不可穿缟，他们刚刚和黑武人打完，有什么可怕的。”
手下人立刻奉承道：“陛下，别说宁人刚刚被黑武人打的元气大伤，就算没有那一战，我楼然百万大军也足可将宁夷为平地，陛下亲征，携天威臣服东方，这是上天授予陛下的殊荣。”
楼然王哈哈大笑：“你说的对，这就是上天赋予朕的使命。”
城外那衣衫褴褛的百万人，却没有一人如楼然王这样的自信这样的骄傲，他们之中有一大部分衣不遮体，手里的兵器也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兵器，甚至连铁器都不是，楼然这个穷苦的地方根本就没有铁矿，而铁器又是大宁严禁向西域人出售的东西，别说楼然人，就算是草原人铁器都算是颇为珍贵的东西。
大部分所谓的楼然百万精锐，手里拿着的是木棒，或者把木棒一头削尖了就算是长枪，其中真正的有兵甲有器械的士兵，不过十分之一，还有一部分士兵连兵器甲胄都不齐全。
“告诉他们。”
楼然王大声说道：“一个月之内赶到宁国西甲城，后阙国会为我们打开国门，还会提供给大军粮草补给，到时候，我们就用从宁国那边抢过来的丰厚礼物来回报我们的盟友。”
手下人连忙跑出去传令，不多时，城下驱赶着那些普通百姓的人开始更加凶狠的挥舞手里的鞭子。
“都走快些！”
一个恶吏一鞭子打在身前奴隶的脸上，立刻抽打出来一条血痕。
“走的这么慢，想死吗？”
他的鞭子不断的落下，被打中的人却连喊叫都不敢。
从远处遥望此间，那百万大军确实看起来浩荡如云，可却不能到近处看，近处才会看清楚，那不过是百万奴隶罢了。
与此同时，吐蕃。
吐蕃王端起酒杯敬向辽杀狼：“大将军就要返回黑武，朕代表吐蕃所有臣民向你敬酒，为吐蕃最真诚最友好的盟友践行，希望大将军回去之后将朕之诚意转达给国师，也请告知国师，吐蕃必会倾尽全力而为，这一次，不管怎么样也要让宁人失去他们习惯了的骄傲，让宁人体会到他们习惯了让别人去体会的疼痛。”
辽杀狼脸色一变，似乎这话触及到了他的心境。
吐蕃王却没有察觉到，他没想到辽杀狼会因为这句话而感到耻辱。
“好。”
辽杀狼掩饰住心里的恼怒，起身，笑着说道：“我回去之后必然会禀告国师，吐蕃大军出征之日，黑武也必将倾尽全力南下策应。”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坐在旁边的安息国左贤王世子弃聂嘁看起来也很开心，嘴角一直都带着笑意。
宁？
让你不宁。
弃聂嘁似乎已经看到了天下伐宁的壮阔，也看到了宁人的哭泣。
一对一没人打得过你，那就几十个打你一个好了，几十个打不过，一百个呢？

第九百六十二章 后阙铜羊台
西疆不是水师的战场，西域这么大，能通航的水路却屈指可数，若有一条从长安至西疆的宽阔大河，水师逆流而上，大军调动时间能减少一倍，可大自然的事，人力强求，终有穷时，大河不是没有，可越是到西疆这边越是湍急危险，大船根本没法走。
西疆是重甲的地盘，在这片只有黄沙的大地上，重甲可让黄沙沉戟。
沈冷他们到西甲城的时候，城内外已经热闹起来，从各地赶来的道人已经有上百人，却不打扰城内百姓，都在城外自己搭建了帐篷，请他们进城也不肯，只说是真人道剑令，道门弟子不许惊扰边关将士百姓。
问及真人何在，无人知晓。
西甲城东门外，大将军谈九州站在门口等着，远远的见沈冷过来立刻笑着迎上去，沈冷离着还远就跳下战马，紧走几步后先行了晚辈之礼。
谈九州一把扶住沈冷胳膊：“沈将军，一别多年，更见风采。”
沈冷道：“大将军才是，上次见大将军的时候鬓角有几丝白发，刚刚看了一眼竟是不见了，离着远了看，我还说这是谁家帅小伙偷了大将军的衣服。”
谈九州哈哈大笑：“你这话说的虽然是夸我，可连我都觉得有些不要脸。”
沈冷：“哈哈哈……我说的可是实话，大将军真是看着越来越年轻了，是不是最近找到了什么好办法？”
谈九州道：“每日清闲度日混吃等死，当然也就看起来轻松些。”
沈冷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我才不信，是不是大将军最近寻了什么好东西，我听闻西域后阙国皇宫里有一颗冰魄宝石，传闻长期佩戴身上可驻颜不老，大将军是不是把后阙国的国宝找来了。”
谈九州摇头：“那般东西，且不说真假，纵然是真的又怎么可能轻易得到。”
沈冷装作恍然：“唔，原来还没到手，那我们一起去拿？”
谈九州大笑起来：“原来你是有所图，哈哈哈哈。”
沈冷和谈九州两个人把手进城，城门附近的人全都看着，有人看向这边喃喃自语道：“原来那就是名闻天下的沈将军，竟是这么年轻。”
“你以为安国公有多大？安国公今年应该刚二十八岁。”
“二十八岁，已经创造出别人一辈子都创造不出来的神话，想想看，和安国公相比我们真是虚度了太多时日。”
另外一个道人摇头：“那都是定数，是命里注定的，我看安国公之面相，富贵不止于此。”
他本是一句随口胡诌的话，可是听者有心，立刻就有好事之人围上来：“安国公已经位极人臣，你说富贵不止于此，还能是什么？”
道人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胡说八道可能会引出大事。
可是这一句无心之言，还是很快就在西甲城外传播开来。
“你听说了吗？有道人说观安国公面相富贵不止于此，以后还会为大宁创不世之功。”
“你听说了吗？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道长说安国公这辈子大富大贵，将来还能更富贵。”
“嘘，跟你们说一件秘闻，刚刚有位仙风道骨的道长说安国公可能不只是是国公。”
“难道还能封王？”
“那谁知道。”
“你也听说了啊，我可听说是道门真人所说，说安国公，有权倾天下之相。”
边城这边汇聚了大量得到百姓，商队，甚至还有一些来自和大宁亲善国家的番邦之人，这些话不知不觉间被人有意的传播出去，而且越传越广，不过短短半日，整个西甲城似乎都听说了这件事，越说越离谱。
沈冷还在西甲城大将军府里和谈九州聊天，外面却已经出现了波澜。
有人忍不住就会去想，安国公才二十八岁已经位极人臣，陛下对他应该都已经封无可封，按爵位来说，国公已是超一品，除非封王，不然哪里还有更大的富贵，可是不知道怎么了，传着传着就出现了更可怕的说法，有人说，道门真人看安国公面相，有不臣之心。
大宁的百姓自然不会主动编纂故事说这些，可是有人说了，大宁的百姓也会听，人都如此，把自己听来的以为是什么秘闻的事告诉亲人朋友，多半还要加一句你可不许说出去，然而谁都有亲人朋友，所以这个说一句你不许说出去，那个也说一句你不许说出去，也就都知道了。
大将军府。
沈冷看了一眼被捆绑结实曹安青：“这个人是东宫内侍总管曹安青，他被西北的古羌人接应出长安，应该是要去后阙。”
谈九州微微皱眉：“东宫的人？”
他下意识的看向沈冷，沈冷点了点头：“不过……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长安城廷尉府那边的定性应该是东宫内侍总管曹安青勾结外贼盗取东宫大量珍宝潜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故意看着曹安青，果然曹安青听他说完之后一脸的鄙夷和愤怒。
“陛下居然这样都不肯杀太子？”
曹安青鼻子里挤出来一声轻蔑：“我瞧不起陛下。”
谈九州起身，一掌扇在曹安青脸上：“你没那资格。”
谈九州是一疆大将军，这一掌之力几乎把曹安青的半边脸上的肉都给扇飞出去，曹安青被绑着，这一掌把他打出去六七个滚，停下来的时候眼角嘴角鼻子里都是血。
曹安青起不来，趴在那，啐了一口嘴里的血：“谁都有资格瞧不起谁，皇帝又怎么了？皇帝的儿子想杀他，皇帝却还舍不得杀儿子，是想留个美名吗？”
谈九州大步过去，沈冷拉了他一把，谈九州回头：“不会打死了他。”
“他这种人你打他也没有什么意义。”
沈冷问：“军中廷尉主事的是谁？”
“廷尉府分衙千办任劳。”
沈冷嗯了一声：“请他来吧。”
不多时，西疆重甲廷尉府分衙千办任劳从外面快步进来，见到沈冷和谈九州之后俯身施礼，沈冷回礼后说道：“这个人只要不死就行，哪怕一口气吊着也得让他活着，带下去怎么审随你们的意，切记切记，人不能死，最起码在把他知道的说清楚之前不能死。”
沈冷看了谈九州一眼，虽然没说，谈九州还是懂了他的眼神，摆了摆手道：“除了任千办之外，其他人都出去吧。”
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神沈冷，谈九州，任劳和曹安青四个人。
“任千办。”
谈九州走到任劳面前压低声音说道：“不管这个人招供了什么，你都必须交给我与安国公两人过目，若是……若是交代出什么牵扯到东宫的事，所有笔录，只准你一个人保存，笔录之中任何消息，所知者越少越好。”
任劳已经知道了面前捆着的这个人就是东宫内侍总管曹安青，他当然也就知道了其中利害关系，稍稍不留神就会把太子殿下牵扯进来，牵扯进来不可怕，可怕的是万一有人把这些事宣扬出去，大战之前，怕是会军心不稳，更可怕的是会让百姓们愤怒不安。
任劳点了点头，看向沈冷：“安国公，外面……现在外面有一些传闻，说……”
他又看了看谈九州，谈九州一摆手：“只管说你的。”
任劳道：“外面从安国公到西甲城开始突然之间有人散布消息，说是国师真人看安国公面相，有……有不臣之心，还说安国公此生富贵，不至于国公。”
沈冷的脸色一变：“我才刚到。”
谈九州脸色也不好看：“带人去查，是谁在胡乱散布谣言。”
“是！”
任劳垂首道：“卑职这就安排人去查。”
“你知道怎么办。”
谈九州道：“西域人巴不得我们自己人之间出问题，也巴不得西甲城人心不稳。”
任劳想了想后说道：“廷尉府会在城外抓到了几个后阙国的商人，这些人都是后阙国派来潜入进大宁的奸细，所有谣言都是他们传播的，目的是为了让人怀疑安国公，甚至引起民变内乱，所以这些人会很快在城门口外当众斩首。”
谈九州满意的点了点头：“好。”
任劳一摆手，手下廷尉将曹安青抓起来，两个人抬着走出书房。
“任千办。”
谈九州又追了一句：“这个人太重要，他该在什么时候死，得等圣旨。”
任劳眼神一凛：“卑职明白了。”
陛下若是不想动太子，消息到了长安城之后很快就会有旨意过来，曹安青就得赶紧死，如果陛下有意动太子的话，曹安青就会被长安城派来的人押送回去，所以这个人确实还不能死。
“不是说小张真人也来了吗？”
谈九州看向沈冷：“怎么没见人？”
沈冷叹了口气：“也是个任性的。”
直到现在二本道人也没有找到小张真人在什么地方，那些得到道剑令赶来西甲城的道人也没有一个人能提供线索，小张真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来的道人人人皆知道剑令，但人人不见国师真人。
西甲城对面是就是后阙国的边城铜羊台，此时此刻，一群西域国的行商驱赶着马车在城门口接受盘查，每一辆马车上都装满了大箱子。
商队的首领拎着一小袋金子塞进城门守军军官手中，陪笑着说道：“最后一趟货了，以后得有阵子不能来，这小小敬意大人收着。”
军官打开钱袋看了看，那满眼的金黄顿时让他开心起来：“还是你会做人，进去吧。”
商队首领千恩万谢，带着车队进了铜羊台城。
除了第一辆马车之外，后边所有的马车上最底层的箱子里，皆有宁人。

第九百六十三章 霸者的白菜动不得
铜羊台的守军每日都和西甲城那边的宁军相对，压力当然大，这个天下，除了北疆黑武人之外，恐怕再也没有任何一国边军士兵觉得自己在和宁军对峙的时候气势不输，而一个国家繁华强大与否，在边城对比上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站在铜羊台城墙上往东看西甲城，就算是隔着高高的城墙也能看到城内一座一座木楼的屋顶，而站在西甲城这边往铜羊台看，只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土城，土城之内也是一片混黄。
边城修建坚固，西甲城用的是长条大石，里边是夯土，铜羊台城则是纯粹的夯土，提到后阙国也不能说穷，后阙国盛产美玉，销往四方，尤其有一块被称之为千年冰魄的美玉，传闻其中隐隐约约可见星河流动，是无价之宝，被后阙国王藏于宫中，那般盛产美玉的地方都如此珍惜在乎足可见冰魄之珍贵。
后阙国算不上穷，可是对于边军的拨款远不如大宁，大宁这边，每年只是往西疆边军这边的拨款就抵得上后阙国一年的税收，这根本就不是可以对比的事，大小悬殊到没法比，如果你非要拿大宁和后阙比，那后阙人一定觉得你是在耍流氓。
再看士兵，大宁战兵衣甲鲜明，后阙国这边校尉以下只是单薄一层皮甲，甚至是棉甲。
正因为如此，后阙国边军生活的苦闷，所以对来往商队克扣的极狠，只要送银子他们就放行，若不送，想出关进关难如登天。
金子可不是多见的东西，一小袋金子就能让人为之疯狂，能送出这般豪礼，西甲城的边军校尉自然也不会阻拦，这边风气如此，谁也不会过问。
车队有十几辆马车，连检查都没检查就进了城，这事说起来多魔幻？国门都不检查，若是放在大宁那边早已经问罪了，当然也不可能发生。
马车一长串的进了铜羊台，城中有不少客栈，城内的建筑也都是两层土楼，虽然和繁华锦绣没有一丝关系，看起来挂着红色布旗的土楼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在最大的那家客栈停下来，伙计看到这么大规模的商队自然不敢怠慢，陪着笑脸过来牵马，不多时，十几辆大车全都进了客栈后院，后院不小却已显得拥挤。
商队一共有百余人，出手也阔绰，直接把客栈包下来，多给了一成的银子。
这种商队会带着不少护卫，即便是住进客栈晚上也会留不少人守着车，这是司空见惯的事，客栈的人当然也不会在意，可就是在这后半夜客栈的人都已经睡着之后，马车上的箱子被一口一口的打开，藏于箱子里的人全都静悄悄出来。
“宁，征战四方，从来都以光明正大之战法取胜，大宁的战兵也历来都是在战场上让敌人胆寒，我们不是军人，我们也是宁人，我们也不是不光明，我们是在用敌人的手段，他们怎么做的我们还回去而已。”
从箱子里出来的人全都聚集在马厩中，众人蹲在那，借马匹遮挡。
说话的人是一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年轻小伙儿，或许是因为在箱子里栖身的时间久了所以脸色不太好，可是他的眼睛却格外明亮。
“江湖上的人一直逍遥自在，是边军为我们杀出来的逍遥自在，我们住在山清水秀的地方欣赏这大好河山，才能任性的说什么江湖规矩，规矩？”
年轻人声音稍稍加大了些：“规矩就是别人欺负上门，我们不能只等着边军给我们出气，后阙国天门观鬼道门的人潜伏长安城杀了我们道门弟子，所以我才会带道剑出长安，道门之尊严同样是大宁之尊严，仇要报，要在后阙人的地盘上报。”
年轻道人站起来：“为我们的边军兄弟们，开个路。”
“是！”
一群道人低沉的应了一声。
“尊国师真人令。”
他们等待着小张真人下令。
“分做三队，一队往西，城西有料场，后阙边军骑兵所需的草料都在那边，还囤积了不少粮食，烧了它。”
“一队往北，北边是后阙国边军将军府，把边军将军人头带回来。”
“还有一队，没有特殊目标，只管在城中紧要的地方放火，越多越好，只在今夜，让铜羊台变成一座废城。”
小张真人抱拳：“诸位，道门正统。”
所有人抱拳：“天下一家。”
“散！”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道黑影往四周散了出去，犹如飞鹰掠过。
西甲城。
沈冷和大将军谈九州两个人站在城墙上往西看着，西边的铜羊台城规模大概是西甲城的三分之二，虽然是土城，但修建的极为坚固，城中有后阙国守军一万两千，后阙国军力和大宁根本不在一个层次，可正因为如此，在最靠近大宁的这座边城里，后阙人派驻的当然是最能打的队伍。
“先发制人？”
大将军谈九州看着西边铜羊台城，听沈冷说完之后楞了一下：“可师出无名。”
大宁虽然从来都不怕打仗，可好歹也得找个理由吧。
“理由这事……”
沈冷看了谈九州一眼：“那年陛下下旨南征灭越国，说是因为山羊。”
谈九州嘴角微微一扬：“是啊，那年一战我虽然未曾参与其中可也熟知，与现在的情况何其相似，那时候南越人以为他们可以和大宁抗衡，于是串通勾结十余小国试图形成联盟以抗大宁，这种事南越不是第一个，后阙这边也不是最后一个，只要大宁强大，一直强大，想联手对抗大宁的人就不会没了，毕竟单打独斗谁也不行。”
即便是到了现在，其实连大宁百姓们都不太清楚灭南越那一战的起因，大部分也懒得去想，反正只是灭了一个小国而已。
“搞几只羊去？”
“羊这边不缺，缺白菜。”
谈九州道：“羊随随便便就能搞来，想要多少有多少，可是啃什么呢？”
沈冷哈哈大笑。
谈九州看了沈冷一眼：“最主要的是，陛下旨意未到，当年灭南越是陛下定的，你我对后阙出兵……”
后边的话谈九州没有说出来。
沈冷这才醒悟，虽然谈九州不怕打仗，可是他毕竟要退下去了，在就要荣归故里之前主动出兵，对于谈九州来说似乎没有那么大的意义，这个时候，对于谈九州来说平稳最为重要。
就在这时候谈九州笑道：“你别总是在羊身上找借口，现成的借口在你都不用，你莫不是忘了今天还有人四处散播你有反心的谣言？明日一早，大军出城，陈兵在铜羊台城外，让他们交出唆使这些人的幕后主使，交不出来，我们就自己进城去抓。”
沈冷看向谈九州，想着原来自己误会了，对付西域人，谈九州才是霸者。
“回去休息吧，我已经下令分拨三万西疆武库新兵给你，已在城中等你多日了，明日一早你去大营提兵。”
谈九州伸了个懒腰：“我年纪大了，天一黑就容易犯困，我得先回去睡，最主要的是我已经要回长安，这开战的风险当然是你来扛，朝廷里的大人们骂也当然是骂你，御史台的人参奏也只能是你，谁叫你年轻？年轻人，背锅总是要多一些才行。”
沈冷撇嘴：“老狐狸。”
谈九州哈哈大笑：“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刚说完，忽然身边有人抬起手指着铜羊台城方向说道：“那边怎么好像起火了？”
沈冷和谈九州同时止步，两个人朝着铜羊台城方向看过去，那边的红光已经从城中溢出来，可见不是一处起火，火光把黑夜烧透了似的，感觉下一息天空会变成炭。
“不是我的人。”
沈冷看向谈九州：“大将军知道，我一共也没带几个人来。”
“也不是我的人。”
谈九州道：“刚说好让你背锅，动作哪能这么快。”
沈冷一笑：“所以。”
谈九州：“管他是谁的人。”
片刻之后，西甲城战鼓声起。
一个时辰不到，装备整齐的大宁战兵从西甲城西门开了出去，队伍浩浩荡荡，犹如一条在黑夜之中潜行的怒龙。
沈冷骑着战马走在队伍里，不时举起千里眼往铜羊台城方向看，那边的火光越来越亮，一开始还没有想到是怎么回事，可是出城的时候见到城门外帐篷里的那些道人，他忽然间就明白了。
“胡闹啊……”
沈冷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你难道不知道，你比一座铜羊台城要重要的多？”
他把马鞭甩响，加速向前。
大宁从来都不会在被人打过来之后才打回去，当初灭南越，世人皆说大宁霸道不讲理，可大宁能越来越强盛的原因之一，就是在发现威胁的时候就立刻把这威胁铲除，南越人以为他们只要还没对大宁动手大宁就没道理对他们动手，可他们错了，后阙人应该是还不清楚南越被灭国的经历，所以他们也错了。
正如当今陛下李承唐说的……宁人一代一代的拼尽全力到了可以不讲道理的高度，自然不会被一群没大宁高的人指着鼻子说你得讲道理的时候点头，宁都已经这么高了，还要看矮子的脸色做事？弱不一定是道理，但强一定是道理，强也可以没道理，强到有道理没道理都是道理的时候，是为霸。
大宁，从最初算起，每一代人，嘴上不说可实际在做的，就是要成为霸者。
霸者的白菜，动不得。

第九百六十三章 等他来接我
和对南越出兵的不同之处在于，对南越开战之前，是大宁皇帝陛下先下旨昭示天下，也算是师出有名，虽然被人说是霸者，可好歹打你之前先说了一声我要打你了，还给了南越准备挨揍的准备时间。
现在出兵，真的算是不宣而战了。
沈冷坐在战马上一路往铜羊台城走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所以立刻吩咐了一声：“选几个嗓门大的人跟上来。”
跟着他出城的队伍都是西疆武库新军，还算不上是现役战兵，和战兵的区别就在于他们还没有真刀真枪的和敌人厮杀过，欠缺经验，而沈冷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心中的一座高山，他们看着高山，心有目标。
每个人都听过沈冷的名字，每个人都熟知沈冷打过的那些仗，如今四疆四库训练新兵，沈冷带兵打过的仗都会拿出来做教案，正因为如此，他们现在此时的心境，就和沈冷刚刚从军的时候应该一模一样，只不过沈冷刚从军的时候听到的都是四疆大将军的故事，如今他自己也成为故事里的人了。
陛下把沈冷摆在了所有人面前，告诉他们，将军，无论出身。
沈冷在，就给了所有年轻人奋斗的目标。
“嗓门大的？”
临时被选为沈冷亲兵队正的是西疆武库教习岳望嵩，他是西疆边军出身，后来负伤之后被调入武库做教习，伤好之后已经数次请求调回西疆重甲，不过武库这边始终没有答应。
一名作战经验丰富的教习对于新兵们来说是他们的幸运，武库当然不会轻易把人放回去，用武库司座大人对岳望嵩说的话就是……不把你放回去你会不爽，把你放回去我会不爽，在你不爽和我不爽之间做选择，当然选择你不爽。
岳望嵩虽然不明白沈冷的命令是什么意思，可作为一名合格的军人还是立刻执行了命令。
沈冷的亲兵队都是他挑选出来的人自然也都了解，没多久就选了四五个嗓门大的士兵上来，他们几个也很迷茫，大将军没有其他命令下来之前只好跟着。
“大将军。”
一直快到铜羊台城下，岳望嵩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人都找来了，请问大将军有何吩咐？”
“打后阙，是因为后阙犯贱，可即便如此也得有个必须要揍他的理由才行。”
沈冷指了指城门外：“让你的人去喊。”
沈冷在城门外面大概五十丈左右停下来，看了看后边几个已经有些兴奋的年轻人：“过去喊话，让后阙人打开城门，告诉他们，后阙国的人勾结天门观鬼道，将我大宁国师真人绑架进了铜羊台城，如果半个时辰之内不把国师真人安然无恙的送出来，我将率军踏平铜羊台。”
岳望嵩他们几个楞了一下，怎么就牵扯到国师真人了？
“大将军，这个理由真的没得可说。”
岳望嵩反应过来之后也有些兴奋：“他们当然交不出人，我们也就能趁机攻破铜羊台城。”
“不。”
沈冷摇头：“国师真人……真的在里边。”
一听到这句话岳望嵩先是诧异了一下，然后一拨马自己先冲了过去，几个他挑选出来的战兵跟着他骑马跑到城门外，朝着城门上大声喊了起来。
没多久，城墙上的后阙国边军就把宁军已经到城下的消息紧急送到边军将军府，一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将军大人竟然已经死了。
后阙国边军将军的府里一片鬼哭狼嚎，因为有紧急军情送到将军府，所以下人跑去喊将军大人起床，可是在门外喊了好一会儿也没人答应，等到冲进屋子里才发现将军的人头都不见了，屋子里只剩下一具无头尸体。
这一下整个铜羊台城就炸了，之前城中接连火起是小炸，将军被杀才是大炸。
没办法，他们只要又跑去见副将，主将不明不白的死了，自然就找还能做主的人，副将阙月生正在带着人在城中四处救火，他也有些纳闷，派去将军府请示的人迟迟不回，这很不对劲，结果等回来的是将军已经被杀的消息。
阙月生是个年轻人，才刚刚二十四岁，他在铜羊台城有些特殊，纵然是主将对他也需客客气气，用铜羊台城主将对手下人的话说，阙月生是咱们的宰相大人的独子，送到咱们边城不过是来镀金的，镀的漂漂亮亮就回都城去了，人家前途无量，咱们只管巴结好就行。
可阙月生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是宰相之子就该胡作非为就该浪荡度日，他一心想成为改变后阙的那个人，他自小目睹父亲如何执政，他知道父亲辛劳，可也不觉得父亲有多正确，这么多年来，他父亲身为宰相虽然做了不少事，更多的则是搜刮财富，如今他的家族已经是皇族之下最富有的家族，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自豪。
他之所以执意要来铜羊台城当然不是来镀金的，他是真的很想和相邻的宁国学学，宁人之强有目共睹，他也想让后阙变成宁那样的霸主，纵然不能成为霸主，也想让后阙不再仰人鼻息。
整个铜羊台城里，还在兢兢业业做事，还在秉公守法，还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是一名军人的，反而是这个被人认为是纨绔子弟的宰相之子。
听说主将被杀，阙月生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宁人做的。
虽然他远在铜羊台城，可国内正在做什么他也不是一无所知，相反，他比很多人都更早知道后阙国和吐蕃等国正在商议联盟的事，他父亲已经派人先后送来六封信让他回家，最后一封信里更是坦言不久之后将有大战，希望他能回去，不要留在战乱之地。
纸里包不住火，他知道后阙人自以为隐秘的事一定瞒不住宁人，而宁人一旦知道了就必然会先下手。
坐等，那从来都不是宁人的性格。
“击鼓，召集所有边军。”
阙月生吩咐着，同时转身朝着城门那边飞奔过去。
他一边跑一边下令：“第一，从现在开始我说了算，违令者斩，第二，从现在开始城中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发现一个杀一个，第三，派人去安抚将军家眷，将他们保护在将军府里，第四……所有士兵做好开战的准备，如有退缩者，杀。”
命令一个一个的下达，阙月生跑上城墙的时候城中之事大概都已经安排好。
城门楼，阙月生手扶着城墙往下看，城外的宁军似乎看不到边际，第一次阙月生直接感受到了宁边军带来的巨大压力。
“城下何人？”
阙月生大声喊了一句。
“大宁边军！”
岳望嵩在城西大声喊道：“还有两刻时间，再不将我大宁国师真人礼送出城，休怪我们破城自己去找了。”
阙月生回答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没有人把大宁国师真人绑架至此，宁国如此无端生事，无非是想灭我后阙，我后阙国虽小，自知不是宁人对手，可我后阙国上上下下也不会轻易跪下等死，我是铜羊台城边军将军阙月生，你们想打，那就来打吧！若我打开城门放你们进城，我将成为后阙的罪人。”
沈冷催马向前，抬起头看了看城墙上那个人。
“国师真人就在铜羊台城，你现在不应该在这和我装腔作势，你应该在找人，还有两刻的时间，两刻之后见不到人，我不需要你打开城门，我自己会开。”
沈冷道：“你可以数着手指头算，两刻之后，我成全你为国一战的勇气。”
说完这句话之后沈冷拨马回到军阵之中，他必须让后阙人知道小张真人在城内，如果小张真人在城中被发现的话还不至于死，若是后阙人不知道那是大宁国师真人，被后阙边军围堵，光靠那些道门弟子又怎么可能保护得了她。
城墙上，阙月生立刻回头：“派人去下令，城中搜捕发现的所有宁人，一个都不许杀，只准生擒。”
手下人立刻跑了出去。
阙月生看着城外的宁军，其实心里也很清楚，两刻的时间怎么可能找到人，就算找到了宁人也不会善罢甘休，可如果真的宁国师真人在城里的话，那反而是一面挡箭牌，最起码，不至于导致宁人屠城。
“将军。”
手下人咬着牙说道：“这分明就是宁人胡说八道，先派人到城中刺杀了咱们的将军，然后四处放火，此时宁军再来反而恶人先告状，说什么绑架了他们的国师，这等不讲理的事他们偏偏说的理直气壮。”
“是，你我都知道宁人不讲理，可现在又能怎么样？”
阙月生皱着眉：“必须把这个人尽快找到，哪怕不是国师而是一些寻常的宁人，落在我们手里也有用。”
城下，岳望嵩忍不住担忧的问沈冷：“大将军，把国师真人在城内的事告诉后阙人，一旦他们先找到国师真人的话，那岂不是危险了。”
“如果他们不知道那是大宁国师，她更危险。”
沈冷回头看：“抛石车还要多久上来？”
“比队伍走的慢，至少还得半个时辰，架设好的话还需半个时辰。”
“去派人催一下，我没有一个时辰可等。”
“是！”
岳望嵩立刻派人去传令。
城内，一处暗影，几名道门弟子保护着小张真人躲在那，不远处一队后阙国边军飞奔而过。
“真人，咱们怎么办？”
一名道门弟子问：“要不要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来的好快。”
小张真人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以至于几个道门弟子都有些没理解。
“找一处民居进去，不要伤人，等着大军进城。”
小张真人起身：“等他来接我。”

第九百六十四章 狂
铜羊台城。
阙月生看了一眼放在不远处的沙漏，距离宁人给出的两刻时间已经没剩下多少了，城中那些放火的宁人却还一个都没有抓到，铜羊台城规模不小，如果这些宁人潜入民居的话，非挨家挨户搜查不能抓到，可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就算再给两刻时间也做不到。
“放吊篮，把我放下去。”
阙月生忽然吩咐了一句。
“啊？”
手下人全都愣住了，他们围着阙月生，每个人都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再去拖延一段时间。”
阙月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城中有一万两千边军，有数万百姓，必须再拖延一段时间，你们记住，尽快抓到那个宁国的国师，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要抓到，我能不能活着回来就看你们了……也看宁人。”
他说完之后迈步上了城墙高喊：“我是后阙国铜羊台城将军阙月生，我想和你们的主将谈谈，现在我一个人下来。”
阙月生喊完之后示意把吊篮放下去，后阙国的边军一个个紧张的要命，这位可是宰相之子，大丞相乌尔敦在后阙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太重以至于连国王陛下都对他礼让三分，如果大丞相的独子在这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他们都会死。
“将军你不能去。”
“将军，真的不能去啊。”
阙月生一摆手：“你们不了解宁人，宁人还不屑于在我孤身一人去谈的情况下为难我，我认真的了解过他们，他们都要所谓的面子，还不曾听过有哪个宁人连气度都不要了。”
他站在吊篮上大声说道：“把我放下去，不然的话按军律处置。”
城墙上的后阙人无奈之下，只好把阙月生放了下去，阙月生连兵器也没带，下来之后再次整理了身上的衣服，大步朝着宁军这边过来，大宁战兵看着那年轻人独自下城还真是都颇有几分欣赏，在西疆边军看来，后阙国的边军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什么时候不是怂的好像鹌鹑一样，这是后阙国边军面对宁军的一般状态，当然也有不一般的时候，不一般的时候当然不会怂的好像鹌鹑一样，大概会像鹌鹑蛋。
所以一个后阙人面对大宁数万大军孤身一人过来，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沈冷坐在战马上看着阙月生大步过来，连他也对这个后阙年轻人有几分欣赏了。
“我是后阙国铜羊台城主将阙月生，请问谁可以与我说话。”
“我。”
沈冷坐在马背上没下来：“想说什么？”
“请问你是大宁西疆哪位将军？”
“我不是西疆的将军，我叫沈冷，你只管说你的。”
阙月生的心里猛地一震，他对宁国无比的在意，在边疆就是来向宁人学习的，所以怎么可能不知道沈冷的名字，这个走到哪儿就会把杀戮带到哪儿的煞星为什么会在西疆？有人说，如果沈冷不到什么地方还好，就算与大宁有些矛盾未必能打得起来，如果沈冷到了什么地方，没矛盾也能打的起来。
“沈……沈将军。”
阙月生下意识的俯身一拜：“请听我说几句话。”
他抬起头，面对沈冷心里突然就变得紧张起来，沉默了片刻来整理措辞，然后才开口说道：“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大将军说是天门观的那些鬼道绑架了大宁国师，我们的人没有在城中发现天门观的人，也没有在城中发现国师真人，我带诚意而来，若大将军觉得不稳妥，我可亲自带人去天门山，此地距离天门上不过一百余里，来回只需要三天时间，大将军给我三天时间，我必会给大将军一个交代。”
“我不喜欢别人来给我交代。”
沈冷道：“你可能觉得我是在找一个很蹩脚的理由对后阙动兵，如果这样想的话那就错了，开战的理由很多，比如山羊啃了白菜，何必要用国师那么大的理由，我说她在城里，她就在城里，一座铜羊台城不值得大宁赌上道门国师，就算是整个后阙也不值得大宁赌这么大。”
阙月生心里不断的盘算着，他从沈冷的话里听的出来不是在骗他，可是如果天门观的人绑架大宁国师真人的话，他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天门山的那些羌人向来不服管教，在后阙国，天门山一带也是法外之地，连军队都不愿去招惹，难道是父亲和天门山的羌人谈了条件？
可那不是父亲做事的风格，何其不智？父亲难道会亲手送给宁人一个开战的理由？
“你应该知道，天门观有个所谓的净七魄使者，绑架国师的就是他们。”
听到沈冷这句话，阙月生的心里顿时更加震撼。
净七魄。
他当然知道。
天门观鬼道，有净三魂净七魄，还有自封为掌教的玄机真人，羌人部落的首领五弥和玄机真人关系亲密。
“净七魄使者，我知道，他们人呢？如果他们在铜羊台城的话我不会不知道。”
“死光了。”
沈冷淡淡的回答了三个字。
阙月生一怔：“既然他们死光了，是何人把国师真人带入铜羊台城的？”
沈冷看了他一眼：“我想也知道。”
阙月生沉默片刻，抱拳：“请大将军给我三天时间，无论如何，两国当尽力避免交战，一旦交战必将生灵涂炭，宁虽强，可后阙上下有保国之心，宁军也就断然不会毫无损失。”
“不给。”
沈冷的回答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还有不到一刻时间。”
阙月生脸色变了变：“大将军何必如此倨傲？纵然我军职不如大将军，大将军端坐马背不动也显得无礼了些，此时更盛气凌人，宁人都如此不讲道理？”
“我不倨傲。”
沈冷回答：“我坐在马背上没下来，不是因为你军职低，后阙王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下来，因为我累了，想坐着，我只是懒，如果你觉得我盛气凌人，你忍忍。”
阙月生无言以对。
“大将军！”
他再次抱拳：“我还是恳请大将军给我三天时间……”
“不必。”
沈冷道：“你回去吧，你们找不到，我进城自己找，天门观，我自己会去。”
“这是后阙国！”
阙月生怒道：“不是宁国！”
沈冷依然平淡：“我把这变成宁地就是了。”
他一摆手，岳望嵩立刻向前：“你回去吧，还有不到一刻的时间，大宁战兵不会出而不战，从无特例，回去备战吧，另外，据我所知你是后阙国大丞相乌尔敦的独子，你可以回去问问你父亲，大宁战兵为何而来。”
“咦？”
沈冷看向阙月生：“你是乌尔敦的儿子？”
阙月生从沈冷的眼神里看出来一些不对劲，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我是，大将军想怎么样？”
“唔。”
沈冷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刚刚那一瞬间想着是不是应该绑了你和你爹要写赎金，不过这个场合有些不合适，等我破城之后再说吧。”
阙月生都懵了，这种话是一个堂堂大将军能说出来的？绑架，要赎金？气度呢？脸呢？
“快走吧。”
沈冷道：“我这个人变卦很快。”
阙月生立刻回头，他不知道沈冷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他不敢那自己的命开玩笑，只好离开，转身朝着城墙那边飞奔，而岳望嵩一脸笑意的看向沈冷道：“大将军真会开玩笑，估计着快把他吓尿了裤子。”
沈冷摇头，一本正经的说道：“没开玩笑。”
岳望嵩：“……”
沈冷问：“这个人你说能不能换十万两银子？”
岳望嵩道：“他是乌尔敦的独子，乌尔敦在后阙国说一不二，连后阙国王都对他礼让三分，后阙国的军队，有三分之二在乌尔敦的直系手中攥着，他一句话比后阙王一句话能调动的兵力或许还多些，所以十万两银子应该能换来，毕竟乌尔敦也是富可敌国。”
沈冷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装逼真不好……”
岳望嵩懵了：“大将军的意思是？”
“丢了十万两银子，好亏。”
沈冷叹道：“我刚刚要是下令把他擒住，是不是显得没有风度？”
“是……若擒住的话，确实……”
岳望嵩支支吾吾，也不好说什么。
沈冷道：“这个风度，价值十万两，真贵。”
他回头看了看：“抛石车上来了没有？”
有亲兵回答：“大将军，刚刚传令之后，抛石车已经尽最快的速度运上来，正在搭架，不出意外的话，两刻之后就可攻城。”
沈冷嗯了一声，抬起头看了看月色。
此时已经后半夜，距离天亮应该也不会太远了，小张真人他们在城中放火是子时之后，算计着再有不到一个时辰东方就要泛白。
沈冷回头看了看，士兵们全都在等待着他下令，这是这些新兵第一次真正的实战，他们也将第一次经历生死，当他们走上战场的那一刻便不是懵懂少年，而是男人。
“岳望嵩，去传令，四门皆堵。”
沈冷看了一眼铜羊台城上一直冒着的狼烟：“后阙国的援兵最快三个时辰可到，那就两个时辰之内拿下铜羊台城，告诉大家，城破之后不许侵扰百姓，城中府库里的东西分给他们了，我刚刚对阙月生说过的，我可以把这里变成宁地，既然是宁地，人也是我们的人了。”
岳望嵩嘴角一扬，心说沈将军就是狂。
沈冷停顿了一下，笑了笑：“告诉他们好好打，以后我再分给他们十万两银子。”
岳望嵩心里一怔。
大将军……还真想绑架了那个阙月生？

第九百六十五章 疏忽
边疆这边大战在即，而此时此刻，茶爷带着两个孩子在数千名战兵的护送下已经去了东疆，可是这就出现了一种很难控制的局面，陛下在朝廷上已经宣布沈冷携家眷赶去东疆训练水师新军，备战远征桑国，可是沈冷如今在西疆要打起来了。
就在沈冷兵围铜羊台城的当天，长安城，陛下也接到了沈冷的亲笔信。
“陛下，这可怎么办？”
内阁大学士赖成一脸担忧：“沈冷不知道陛下的安排，他在西疆说不定已经和大将军谈九州见了面，不少人也已经知道他在西疆的事，可他应该在去东疆的半路。”
皇帝也愁。
他在屋子里慢慢踱步：“沈冷的亲兵营将军陈冉是不是赶过去了？”
“是，本来是要护送颜公主殿下去东疆的，可是颜公主不放心沈冷，所以逼着陈冉带了一团亲兵赶去西疆，他们是在半路折返的，所以应该离长安还没多远。”
“派人追上去，告诉沈冷，遮面而战。”
“遮面？”
赖成：“若遮面的话，西疆一战，沈冷有大功而不能领，有战绩而不能说，实在……”
“按时间来说，就算朕即刻下旨让他赶去西疆，他也应该在至少四个月后才能到。”
皇帝道：“他在西疆已经抛头露面，好在朕调集的各路战兵还没到，大军行进比快马传讯要慢，派人去还来得及，知会谈九州让他来安排，算计着日子再说。”
皇帝也觉无奈，他已经下了圣旨，如果被人知道了沈冷悄默声的到了西疆的话，他这个皇帝怎么解释？
皇帝叹了口气：“至于军功……谈九州就要退下去了。”
赖成立刻懂了皇帝的意思。
“只是，又委屈了沈冷。”
“朕的……”
皇帝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好不容易忍了下来。
朕的儿子，受点委屈就受点委屈吧。
可是皇帝想的却不是这样，凭什么让朕的儿子受委屈？他只是还没有想到一个足够圆滑的办法，西疆的战事来的太突兀，正常情况下皇帝怎么可能调已经赶往东疆的沈冷去西边？西边有诸卫战兵，有重甲，还有西北唐家，大宁不是无人可用。
皇帝若摆出来一个姿态，朕就是想让沈冷去西域打仗的，大宁西半部的所有将军们怎么想？将军们不多想，将军的手下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陛下觉得他们不行，所以西边的仗也要调东边的人过来打。
他是皇帝，他可以有一点点任性，但不能在大是大非上任性。
“不如，趁着西疆各路大军还没有完后汇聚，陛下调沈冷回东疆？”
赖成想说的话不好意思说完，既然沈冷在西疆打仗还要蒙脸而战，没有功劳没有苦劳还要面临无法想象的凶险，何必还把沈冷留在那儿？他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也想不出来此时此刻还有什么好办法，陛下越来越迷信只要沈冷在的战场就一定会打赢，这不好。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说？”
皇帝看了赖成一眼：“做了大学士，莫不是忘了自己曾是言官？”
赖成沉默片刻，撩袍跪倒在地：“陛下，沈将军追小张真人的事已经破了例，他是国之大将军，他的职责是在东疆水师，西疆诸卫战兵都能打这一仗，大将军谈九州也不需要沈冷遮面而战把军功让给他，那不是大将军的荣耀，那是谈九州在退下来之前的羞耻，一旦这件事被传扬开，大将军谈九州将成为一个笑话，陛下也会成为一个笑话。”
“大宁，不是没有沈冷便不可战，西疆，不是没有沈冷便不能胜，若陛下此时紧急召回沈冷，将来还能圆回来，若此时再不召回，陛下将谈九州的脸面置于何地，将国之威严，圣旨威严，陛下威严置于何地？”
皇帝一怔。
赖成跪在那却不低头，看着皇帝的眼睛说道：“陛下觉得沈冷是福将，所到之处皆能奏凯，可是陛下，大宁战兵百万，战将千员，他们也一样能征善战，他们也一样忠君爱国，况且臣一直不认为沈冷是福将，沈冷能打赢每一战，是因为他的能力而非运气。”
皇帝张了张嘴，忽然间醒悟过来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沈冷如此的在乎，不管有什么事都希望他能分得荣誉，他刚刚在想的全都是怎么才能把沈冷在西疆的事圆回来，怎么才能让沈冷名正言顺的在西疆继续领得荣誉，不知不觉间他都是以一位父亲的身份在思考关于沈冷的任何问题，而不是一国之君。
“朕……”
皇帝想说些什么，可竟是无言以对。
赖成曾经不止一次的硬怼过他，甚至在满朝文武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昏君，可那都是做样子，都是戏，这一刻跪在他面前的大学士不是在做戏。
“朕知道了。”
皇帝在椅子上坐下来，缓了一会儿后说道：“拟旨，以通闻盒送传谈九州，让他知会沈冷立刻返回东疆，不必回长安。”
赖成叩首：“臣马上去办。”
皇帝看向窗外：“也许……已经来不及。”
与此同时，西疆。
沈冷坐在马背上看着铜羊台城，后边的抛石车已经架设好，随时都能攻城，可是等待下令的岳望嵩等人却忽然发现沈冷坐在那愣住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疏忽了。”
沈冷忽然抬起手在脑门上拍了一下。
“大将军，怎么了？”
岳望嵩连忙问了一句。
“我不该在这。”
沈冷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上瞬间冒出来的冷汗，自己贪功，贪战，贪胜，因为太得意，太放肆，竟是忘了自己不该出现在西疆，此时此刻他已经在数万大军面前，也已经对敌人报了自己的名字，这样一来将陛下置于何地？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如此放肆了？
一瞬间，沈冷不只是额头冒汗，后背也被汗水打湿。
他看向岳望嵩：“将士们都知道我来了？”
“新军都知道。”
岳望嵩道：“之前大将军就吩咐过，所有新军皆归你节制调遣。”
沈冷脑子里嗡嗡的，想着该怎么才能把这件事圆回来，首先要考虑陛下会怎么帮他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陛下应该已经宣称沈冷去了东疆，可他却在西疆如此抛头露面……
“我不是沈冷。”
沈冷低头，撕了一条衣服遮挡住脸：“告诉将士们，我在西疆的事绝不准继续外传。”
“可是大将军。”
岳望嵩一脸的疑惑：“不只是新军，西疆重甲，包括城内城外的百姓都知道你来了，若此时大将军说不是大将军，如何对将士们解释，如何对百姓们解释？”
沈冷实在想不到办法。
“先攻城。”
沈冷把脸蒙住：“此战之后我再与大将军商议。”
与此同时，西甲城。
站在城墙上以千里眼看着远处火把通明之处，等了一会儿还没见攻城，他微微皱眉，想着沈冷为什么还不进攻？
就在这时候，他手下人忽然说了一句。
“这一战，莫非又要让安国公来打了？”
谈九州脸色一变：“安国公怎么了！你不可胡言乱语。”
手下人道：“北征之战后，陛下已经说过让安国公去东疆训练水师新军，结果他跑来这里，这一战纵然来的突然，可他这一来……”
手下人的话还没说完谈九州忽然间醒悟过来。
“糟了。”
谈九州眼神闪烁了一下：“是我疏忽了，沈冷也疏忽了。”
他伸手：“把我的甲胄长槊取来。”
谈九州领兵这么多年都没有慌过，可是瞬间想到的事却让他不得不慌了一下，沈冷不该在这啊，自己怎么完全没有去细想？国师到了这，沈冷以大将军之尊亲自来追这本就不合常理，沈冷也说过他是临时追出来的并没有陛下旨意，这事可大可小，一旦大了就控制不住。
“是得想个法子才行。”
就在这时候铜羊台城那边火光稍稍乱了些，离着这么远也依稀听到了攻城士兵的喊杀声，谈九州心里越来越急，这事可怎么圆？
距离西甲城不到一百里的地方有一座渭南县城，渭南是西疆很重要的地方，虽然只是一个县城，可这里号称西北最大的药材集散之地，西北盛产的药材都会集中于此，来自大宁各地的药商会从四面八方而来，很多药材都是西北独有，渭南最著名的则是一种名为血虫叶的草药，除了渭南县之外别的地方种都种不活。
在渭南县城的一家医馆，黑眼看了看周东吴：“再换了药就差不多了，如果你听我的何至于等到现在，咱们和沈冷分开之后直接到下一个县城找医馆给你诊治，你却跑了……”
周东吴道：“医者仁心，我不是不相信那家医馆，咱们不是要去找沈家医馆吗，要有信用，说去沈家医馆就去沈家医馆。”
黑眼道：“你出医馆的时候慌慌张张，肯定出问题了。”
周东吴道：“也……没啥大问题，就是要缝合伤口的时候，那个郎中的助手安慰了一句，说不要紧，只是伤口缝合，不用紧张，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次缝不好就两次。”
黑眼：“他安慰的对啊，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缝合不算什么。”
周东吴叹了口气：“他安慰的是那个郎中。”
黑眼：“……”
躺在医馆里，周东吴往外看了看：“为什么还没有人来？”
就在这时候看病的郎中进来，一脸的不好意思：“现在城中没有多少人还在坐诊，得到消息之后，九成的郎中都带着伤药赶往西甲城，我也要去的，可是总不能一个人都不留，所以太忙了些。”
他解开周东吴的衣服看了看：“伤口恢复的不错，这么大的刀伤……”
“好人！”
黑眼和周东吴立刻说道：“我们都是好人，我们是要去西甲城参战的，半路上遇到了潜入大宁的后阙奸细，打了一场，被伤了。”
郎中帮周东吴换了药，到了门外吩咐学徒：“去官府，就说我们有刀伤者，来历不明。”
黑眼和周东吴刚要走，门外几个捕快就大步进来，看了一眼：“都站住！”

第九百六十六章 我知道怎么办了。
几个捕快进门就把黑眼和周东吴堵住了，两个人身上带着正经的路引和身份凭证，可是周东吴的刀伤不正经，郎中看过多少病人，伤口是什么造成的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么长的伤口绝非菜刀能砍出来，必然是兵器，涉及到了这样的伤，他不可能不报官。
大宁之内，禁止百姓私藏兵器，如长刀之类的一旦被发现就要严查，就算是江湖门派的弟子出行，身上带的兵器必须有持械牌才行，持械牌是官府所发，每一件兵器都必须在官府报备，各门派的兵器都用钢印砸了号，很容易查到，当然也有不少铁器工坊为了赚钱而私自打造兵器，一经查实那多半是要充军发配，在大宁，普通人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就可得到兵器。
文人墨客好佩剑，不过他们的佩剑不许开锋，开锋就不是配饰而是凶器，这不是报备不报备的事，而是不许，所以有些诗人之间动辄就要决斗，多数也跟闹着玩似的，两把没开锋的剑砍去呗，官府都懒得理，递给他们两把开了锋的剑，估计着也就决斗不起来了。
捕快看了看黑眼，黑眼的兵器看不出来，那铁钎可伸缩，藏于袖口之中，周东吴的身上带着剑，捕快看向周东吴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怀疑。
“持械牌呢？”
捕快伸手。
周东吴连忙把持械牌递过去：“有的有的。”
这不是在长安，所以哪怕一个是流云会的大当家了一个是流云会少年堂副堂主，两个人还是得低调，毕竟流云会也是遵纪守法的暗道势力。
“你的呢？”
捕快又朝着黑眼伸手。
黑眼摇头：“我没有。”
“你带兵器了吗？”
“也算……带了吧。”
黑眼把铁钎取出来，就是一尺来长的铁棍，捕快拿过来看了看：“这不算兵器，咦？这上面是什么？”
他拿着铁钎发现有个地方不对劲，所以转了一下，铁钎嗖的一下子弹出来，黑眼立刻闪开：“小心。”
“这就是兵器！”
捕快一恼：“这东西没有持械牌居然敢带着出门？”
“我也想有啊。”
黑眼一脸无辜：“我去长安府报备，长安府的人查了半天也没有查到这东西属于何种兵器，没有分类，所以不给办。”
他从鹿皮囊里把大内侍卫副统领的铁牌取出来：“你还是看这个吧。”
捕快结果铁牌看了看，脸色顿时变了，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大人！”
黑眼叹道：“本来不想亮明身份，我们有案子在身还要赶去西甲城见谈九州大将军，既然已经说明，劳烦你们带我去县衙，准备两匹快马给我们，算了，他身上还有伤，请准备一辆大车吧。”
捕快连忙应了一声，带着黑眼他们去了县衙，县令大人听闻是大内侍卫副统领到了哪里敢耽搁怠慢，亲自跑出来接待，不多时大车准备好，比沈冷给他们的那辆破车好的不是一点半点，最起码这车有车棚而且看起来很新，拉车的驽马也比较健壮。
“多谢。”
黑眼和周东吴上了车，周东吴躺在马车里舒舒服服的长出一口气：“总算也快到地方了，不到百里了是吧？接下来这百里也没有什么山路，我可以安安心心的休息一会儿，你好好赶车。”
黑眼：“我是大当家，你能不能尊重些？”
周东吴：“好的，大当家请你好好赶车。”
黑眼瞪了他一眼后说道：“现在沈冷他们应该已经到西甲城了，说不得已经开战，沈冷本来要去东疆水师的，现在……”
他停在那，一路上都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此时想起来忽然就想到了不妥当。
“不对。”
黑眼看向周东吴：“出事了。”
半个时辰之后，两个人理清了前因后果，都觉得这事不好办，沈冷光明正大的到了西甲城，估计这那边还有个欢迎仪式什么的，这可怎么办？
“到了再说吧。”
周东吴道：“现在也没有办法，没准大将军自己也想到了，咱们只是胡乱操心。”
正说着，忽然路边有个小孩闲的没事点的爆竹炸了，原本四平八稳拉车的驽马吓了一跳，惊了之后发力狂奔，前边都是排队等着出城的百姓，马惊了朝着人群撞过去，黑眼大惊失色，双手抓住了缰绳使劲往后拉，可马歪着脖子跑也不肯停下。
颠簸之中，周东吴从车棚里爬出来，趴在那把自己的剑鞘塞车轱辘里了，嘣的一声，剑鞘崩断车还没停，周东吴过去帮黑眼抓住缰绳两个人拉，马被拉的脖子都扬起来可还是不肯停，周东吴侧头看了看车轱辘那边，心说没道理啊。
黑眼和周东吴对视了一眼，两个聪明人看对方眼神就能理解对方意图，两个沙雕亦然，毕竟都是想的差不多，所以两个人迅速分开，一个在车左边一个在车右边，两个人跳下车分别拉着缰绳，脚在地上摩擦着摩擦着，场面十分混乱。
终于在城门口把马车停下来，黑眼就觉得脚疼，低头看了看，脚后跟位置鞋底都快磨没了。
城门口一阵混乱，守门的厢兵跑过来盘查，确定没事之后黑眼又不好意思的道歉，这才出门。
“车太好了也不行。”
黑眼赶着车说道：“要是沈冷给咱们那辆破车，你把剑鞘别进去车轴就断了，这车太好。”
周东吴道：“不应该啊，我那剑鞘结实的很，两侧都夹了铁条。”
“先赶路吧。”
马的情绪平稳下来后车也平稳多了，跑出去几十里停下来休息会，喂马吃饭，休息半个时辰后继续上路。
“我觉得还是不应该，还是觉得没道理。”
周东吴道：“为什么就没能把马车别停。”
他看了看路边有棵枯树，跳下去把枯树掰断，拎着一根棍子回来。
黑眼眼睛都睁大了：“你干什么！”
“我就不信不能停。”
周东吴把棍子塞车轱辘里了，咔嚓一声……棍子又断了，马车也勉强停下来。
黑眼吓得脸色都发白，拍了拍马屁股：“不怕不怕，你周哥哥是跟你闹着玩儿呢。”
周东吴这次服了：“这车是真好。”
他一屁股坐在车上：“走吧，继续赶路，马儿啊马儿，你别害怕，你大侄子说的对，我和你闹着玩呢。”
黑眼一脚踹在周东吴屁股上：“你滚下去，这车快被你折腾坏了。”
刚说完，咯嘣一声，车轴断了。
木轮掉了一个，车往旁边一歪，拉车的马回头看了看，眼神里是一种迷茫。
黑眼一脚一脚的往周东吴屁股上踢：“玩儿？玩儿？叫你玩！”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修车是不可能了，两个人想了个办法，把车板拆下来，中间装了个独轮，两个人一边一个坐在车板上，还得保持平衡，特别需要技术。
好难啊。
周东吴道：“找支撑吧，这样太累了。”
剩下的一个车轮费尽心思的挪到了车板正中，两个人坐在两边维持平衡太难了，如果没有支撑的话车很容易翻倒，这两个聪明人很快想到了一个办法，还是一边一个坐在独轮车上，但是两个人分别伸出去一条腿，脚在地上蹭着走，也算是支撑了。
“哥。”
黑眼看了看周东吴：“我脚疼。”
周东吴：“咱俩换换位置。”
两个人下了车，还得扶着车不倒，小心翼翼的换了位置坐上去，换另外一只脚蹭地。
“舒服多了。”
“是啊是啊，舒服多了。”
一刻钟之后。
“有点废鞋啊……”
“废鞋倒是不怕，脚也不顶住了呢。”
两个人又想了个办法，把木板绑在脚底下蹭着地走，又省力又省脚，跟滑雪似的。
路人频频侧目，看着他俩，他俩还一脸得意，觉得自己都很聪明。
一个小孩儿拉着父亲的衣袖走路，回头看着黑眼他们过去：“爹，那两个人怎么了？”
“孩子，不要笑话他们，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跟咱们不一样，他们……天生脑子可能出问题了，但是自己不知道，不能嘲笑他们，他们也很快乐。”
小孩儿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不能嘲笑傻子。”
黑眼想捂脸。
周东吴已经把脸捂上了。
就这么走了五六十里才到了个镇子，脚底下踩的木板都跟包浆了似的，很亮。
两个人进了镇子之后就开始四处找人，买不到大车又买了一匹驽马，可又没有马鞍，两个人只好骑着没有马鞍的马继续上路。
“硌得慌吗？”
周东吴问黑眼。
“我还好，我年轻。”
周东吴白了他一眼：“我觉得我有些受不了了……”
黑眼道：“别去想，不要去感受，你看天空，看大地，看飞鸟，看花草树木，不要理会屁股的感受，你忽略它，你忽略它你就会发现其实并不可怕。”
周东吴：“你那是麻了吧？”
黑眼：“……”
好不容易到了西甲城门外，东门外边聚集的人已经很多，比沈冷到的时候要多一倍，两个人下了马，都卡着腿走路。
“确实麻，麻疼麻疼的。”
“活动活动就不麻了。”
“胳膊腿的可以活动，那地方怎么活动。”
“你闭合，你闭闭合合。”
周东吴：“……”
就在这时候城门口几名廷尉府的人过来，主要是看着他俩确实不对劲所以过来盘查，黑眼看到廷尉府的人忽然就想到了什么，眼神都亮了。
“我知道怎么办了。”

第九百六十七章 突变
破铜羊台城并不是什么难事，可若想全灭城中守军也不容易，沈冷下令四门皆堵然而兵力并不足够支撑，铜羊台城规模不小，三万兵力无法完成合围，东门这边主攻，兵力占去大部分，其他三门围而不攻，后阙国守军却没有上当，并未把多数兵力调集至东门死守，而是在第一时间就选了最薄弱的地方突围而出，喊着口号要与铜羊台城共存亡的阙月生用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决定，放弃。
城破之后，沈冷下令在城中四处高喊小张真人，也很快把人找到。
这一战已经过去了两天半黑眼和周东吴两人才到西甲城，得知之后全都懵了。
大将军府。
谈九州看了看手下众将：“此时还不宜继续攻打后阙，所以我将调派一人领兵三千往铜羊台城驻守，看看后阙国那边什么反应，令斥候四周侦查。”
众将遵命，有人发现沈冷不在。
“安国公呢？”
“唉……”
谈九州捂着脸低头：“奇耻大辱！”
“啊？”
“怎么了大将军？”
“出什么事了大将军？”
谈九州叹道：“我竟是被一个江湖骗子给骗了，那哪里是什么安国公，是个假的！”
这一下整个大厅里全都炸了锅似的，所有人都懵了，那个带着三万新军势如破竹一般攻破了铜羊台城的是假的安国公？这怎么可能，安国公来的时候大将军可是到城门外亲自迎接进来的，两个人又不是第一次见面怎么可能认错？
“大将军，到底怎么回事啊。”
“是啊大将军，我也见过安国公，上次与吐蕃人一战的时候安国公也在此间，我们还曾并肩作战，万万不会认错的。”
“我也以为是真的。”
谈九州一脸怒意：“我也没看出破绽，正因为熟悉那张脸，所以连他的铁牌都没检查，谁想到居然是个假的，就在刚刚，从长安城有大内侍卫副统领带人赶来，说一路上有人假冒安国公招摇撞骗，他们奉陛下旨意把这个假的安国公带回长安受审。”
“这……这也太荒唐了吧。”
“就是啊，怎么可能是假的，就算人是假的，可那领兵作战的气势绝对不假，是不是来的人搞错了？”
“怎么可能错了！我这是第二次见安国公领兵了，不可能出错。”
“大将军，还是在仔细查查吧。”
谈九州站起来，看起来真的是又怒又羞：“我确实没有看出来此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非但面容看着极为相似，便是说话声音都足可乱真，还是大内侍卫副统领黑眼赶来之后将此人在我房中当场识破，检查他的大将军铁牌发现根本就是假的，哪里是铁牌，是木牌雕刻而成。”
众人一脸懵的看着谈九州，都不太相信居然有人敢假冒安国公。
“是个仰慕安国公的年轻人，觉得自己也能成就一番事业，所以才会假冒他来西疆。”
“信呢？”
有人质疑：“大将军，你不是说那封信不可能造假吗？”
“信是真的。”
谈九州硬着头皮继续圆谎：“信是安国公出长安城的时候给我所写，这个……他因为抛头露面所以被人看到，于是那年轻人便生出这般荒诞离奇的想法，假扮安国公一路往西来了，此人，此人倒也是个人才，熟读兵法，更是仔细钻研过安国公打过的每一战。”
众人还是难以理解，他们可是眼睁睁看着安国公把铜羊台城打下来的，大将军本来是赶了过去，可到城下的时候安国公已经领兵进城，快的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事……咳咳，这事我也还说不清楚，先等等黑眼副统领的审问吧，有消息我会告诉你们。”
谈九州清了清嗓子：“诸位也都辛苦，回去好好休息，但不能放松，大战在即，诸位还需多谨慎小心。”
众人连忙抱拳，心说大将军看起来也有些不正常了，可转念一想，大将军被一个年轻人骗的团团转还把这骗子当上宾款待，所以大将军这反常也就可以理解。
大将军府，书房。
沈冷坐在那看着黑眼：“这是什么狗屁办法。”
黑眼：“你有办法吗？”
沈冷低头。
确实没办法，都是他自己一时疏忽所致。
“又不损坏你的名声，还不损坏陛下名声，当然损坏了一点点谈大将军名声……”
黑眼叹了口气：“这已经是没办法之中最好的办法，你还是尽快回东疆，我一会儿带着廷尉府的人装模作样的把你押送出西甲城，到时候应该会有不少菜叶子往你脸上招呼，你忍忍……”
沈冷：“好歹弄一辆封闭的马车。”
小张真人坐在一边，怯生生的说道：“都是我的错。”
沈冷看向她：“你回去之后好好闭门思过。”
小张真人连忙低下头：“是……可我还不想回去。”
“为什么？”
沈冷道：“你的事已经了了，你也该回长安了。”
“我留下，可以帮忙。”
小张真人说话的声音依然很小，但倔强：“我是真的……”
沈冷气的胸口闷。
“陛下那边应该也在想补救的办法。”
大将军谈九州从外边迈步进来：“我这边好歹圆了些，可他们八成是不信的，不过好在有一位真的大内侍卫副统领在，所以这事他们不信也只能信，虽然荒诞，可总比真的安国公在这要好，这件事不仅仅是安国公一人的疏忽，我也有责任。”
谈九州坐下来：“可惜了，本来还想让你背开战的锅。”
沈冷道：“一个假的背锅也行。”
谈九州：“我都已经在手下人面前很蠢了，再让一个假的安国公背开战的这口锅，传扬出去我脸面还有多少？”
沈冷长叹一声：“第一次，不是因为打仗而犯愁。”
“你就多小心吧。”
谈九州道：“这件事不管真的假的，长安城里得到消息一定会有人参奏你，你还是尽快赶赴东疆。”
沈冷叹道：“从大宁最西边走到大宁最东边，要走差不多一年。”
“这样！”
谈九州忽然想到了办法：“你先假装被押送走，我再安排人假扮你的亲兵营，你出城走一段再带人回来，就说听闻有人假扮你到了西疆，原本已经在赶赴东疆半路的你立刻请旨来这边，陛下准了。”
沈冷眼神一亮：“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呵呵。”
谈九州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回去解释？满朝文武都知道你去东疆了，时间上根本对不上，陛下都没办法遮掩。”
“你还是走吧。”
谈九州摇了摇头：“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也不指望你背开战的事了。”
沈冷也没办法，又和黑眼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决定下午就出城，选一队廷尉府的人把沈冷押送出去，出城之后再说，一路赶赴东疆的话，用最快的速度，轻车简行比大军行走要快的多，大概有八九个月没准也能到东疆了。
可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亲兵急匆匆跑进来：“大将军，紧急军情！”
谈九州和沈冷同时站起来：“什么事？”
“西域……西域人的联军，浩浩荡荡，漫山遍野。”
沈冷和谈九州同时迈步往外走，谈九州停了一下：“你不能去。”
沈冷一怔。
谈九州带着人离开书房，亲兵一边走一边说道：“西域人联军来的极快，刚刚分派过去的王久生将军带着三千战兵驻守铜羊台城，才进去西域联军就到了，从南，西，北三个方向而来，不计其数。”
“立刻传令让王久生带人回来。”
“来……来不及了。”
亲兵的脸色极难看：“发现敌情的时候已经在二十里外，王将军刚刚进城，至少两万骑兵从西南方向过来，三千战兵出城又被逼了回去，敌人应该已经知道铜羊台城已经被攻破的消息，所以直接堵的就是铜羊台城东门，东门残缺，咱们攻城的时候破坏了很多地方，城门都没了。”
“骑兵打的什么旗号？”
“吐蕃。”
一边说话一边疾行，谈九州快速登上城墙往对面看了看，远处已经尘烟激荡，黑压压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此时王久生那三千人已经撤不回来了，两城只隔着几十里，可这几十里路就变成了鬼门关，各路西域大军就好像形成了一个无比巨大的旋涡，铜羊台城就是旋涡正中。
“大将军！”
所有将来全都赶来。
“大将军，让我带兵去接王将军回来。”
“大将军，我也愿去。”
“大将军，不能再等了，西域人有备而来，看规模兵力已经汇聚不下数十万，再不救援的话王将军危矣。”
谈九州脸色凝重，他何尝不想救？
可是西甲城内，骑兵不过几千人而已，西域征战靠的是重甲，以步兵为主，便是西疆武库训练的也都是步兵，此时以几千骑兵冲击数十万敌人合围，无济于事。
“大将军，有人往这边过来了。”
瞭望手高喊一声，众人看过去，见一队大概数百人的骑兵朝着西甲城这边过来，不多时，这队骑兵在城外百丈左右停住，为首的那个年轻将军独自催马过来，竟然是已经逃离铜羊台城的阙月生。
“沈冷何在？！”
阙月生在城下抬头看着，大声喊道：“刚刚攻破我的铜羊台城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对吧，沈冷不是很厉害吗？现在你可敢出来与我一战？我听闻西疆之地，宁名将众多，可我不点别人，我只点沈冷出来，他以奸计攻破铜羊台城我不服气，城外旷野一战，沈冷！可敢出来！”

第九百六十八章 边军！
“怎么会这么突然。”
沈冷在屋子里急的来回踱步：“我们的斥候呢？刚刚打下来铜羊台城的时候我下令斥候往四周扩大探索范围的。”
“打听到了。”
黑眼从外边快步进来气喘吁吁的说道：“斥候没有侦查到敌情的原因有好几点，第一，这是关外，我们的斥候不可能随时都在关外数十里侦查，就算我们是大宁，我们的斥候在别国疆域内一旦被发现，就算被杀，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而且不可能因为这个就对别国动兵。”
黑眼缓了一下后继续说道：“第二，西甲城位置特殊，西北是后阙国，西南的吐蕃，上次大战之后吐蕃国修建边城围墙，我们的斥候已经没办法在进吐蕃疆域内探查情报，甚至靠近都不行，吐蕃人被打怕了，只能修建上千里长的城墙来阻挡我们，吐蕃的骑兵从四个出口冲出来，距离铜羊台城不过几十里远，与我们到铜羊台城的距离差不多。”
“第三，攻破铜羊台城之后，我们的斥候大部分都派去西北方向，因为西南方向想查都没法查，吐蕃人用最快的速度直接堵住了王将军的回路，显然这是他们计划好的。”
沈冷点了点头：“上次把吐蕃打疼了之后，吐蕃就开始修建千里城墙，当时还笑话过吐蕃人，可是现在看来，吐蕃人不惜耗费巨大的财力物力人力修建千里城墙，就是在等这样反攻的机会，西域诸国的联军在吐蕃国城墙内集结一部分，我们根本看不到。”
他看向黑眼：“后续还有会有更多的西域联军来，我在这个时候不能走。”
“你不走，一旦被朝廷知悉，陛下也不能护你。”
“我死不了就行。”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大不了罢了我的大将军，如果我因为这大将军这国公而走了，我算不上人，对不起军甲。”
黑眼皱眉：“可是谈大将军已经把你是假的这件事告诉所有人，你再出去，如何取信于人？”
“我已经连大将军都不想要了，难道还贪什么军功战绩？”
沈冷转身就看到了屋子衣架上那套大将军铠甲，这是谈九州的书房，架在那的一套西疆重甲的全身甲，面甲狰狞如凶兽，沈冷过去把面甲摘下来：“我戴这个。”
他看向黑眼：“帮我去找一套甲胄来，皮甲就行。”
黑眼无奈，出去之后过了小半个时辰抱回来一身甲胄：“这是廷尉府的甲胄，廷尉府也有战甲，我跟千办任劳要来的。”
廷尉府的战甲和大宁边军战甲自然不同，如廷尉府的官服锦衣一样，战甲也漆黑如墨，胸甲左侧有廷尉两个字烙印，黑甲红字，看起来很威严，不过铁盔上不带面甲，沈冷把面甲挂在铁盔上戴上试了试，深青色獠牙面甲配上廷尉府千办的这一身黑甲，威严之中还多了几分阴森。
沈冷迅速换上甲胄，把面甲拉下来：“都记住，不要再喊我名字，我不能再让谈大将军为难了。”
黑眼问：“那怎么喊你？”
沈冷脚步一停：“喊我……李土命。”
两刻之后沈冷已经在城墙上了，当他站在大将军谈九州身边的时候，所有人都楞了一下，这身黑甲大家都认识，那是廷尉府千办战甲，可是面甲看着像是大将军谈九州年轻时候所穿重甲配的面甲，那身战甲是谈九州年轻的时候初掌重甲所打造，已经有些年没有穿过了，可是很多人还能认出来。
谈九州看到那面甲就知道是沈冷，压低声音说道：“怎么还不走？”
沈冷摇头：“不能走。”
谈九州叹道：“你应该走。”
沈冷摇头：“我得是个人。”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铜羊台城：“能否救援？”
“两万吐蕃精锐骑兵直接封堵了王久生的归路，他带着的都是步兵，出城之后边战边退回到铜羊台城里去了，吐蕃人的骑兵现在已经退到外围，后阙国的步兵将铜羊台城四面围住，你看……”
谈九州往铜羊台城东门方向指了指：“东门那边已经汇聚大量后阙国军队，东门被你打碎了，后阙人必然以此处为主攻。”
话刚说完，就听到瞭望手大声喊道：“狼烟，三处狼烟！”
铜羊台城城墙上，燃起三堆狼烟。
那是大宁战兵决死之信号，三堆狼烟，意思是不必救援，我等已做好必死之准备。
“我们的战旗升起来了。”
瞭望手的嗓音都在发颤。
铜羊台城城墙上，边军正五品将军王久生整理了一下甲胄，朝着西甲城方向行了个标准军礼。
“兄弟们。”
他看着西甲城方向大声说道：“我已下令燃起三堆狼烟，告诉大将军不必来救我们了，外面有数十万番邦大军，而我们站在这刚刚打下来的铜羊台城上，你们每个人都清楚，战兵脚下踩着的土地，都是大宁的土地，战兵战旗飘扬的地方，都是大宁的疆域，与我死守此处，我已经准备好为国捐躯，你们准备好了吗！”
“为大宁赴死！”
“为大宁赴死！”
将士们在城墙上高呼。
“我已下令用沙袋乱石堵住了所有城门，我们出不去了，也没打算出去，那些番邦崽子在外面喊什么你们听到了，他们希望看到大宁的边军投降，他们这辈子就想看到大宁的军人投降，可他们注定了看不到。”
王久生把战刀放在城墙上，伸手，亲兵递过来一壶酒：“这酒是番邦的酒，贼他娘的不好喝，可是好在还有酒，好在还有你们，死于此处，我不孤单！”
他将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把酒壶扔到城墙下边：“爹娘，儿子在这给你们磕头了，以后不能侍奉二老了，更不能为二老送终。”
他跪下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家里有爹娘的都磕个头吧，我们为大宁尽忠，自然会有人替我们尽孝。”
城墙上的守军一个接着一个都跪下来，朝着东方叩首。
“还有牵挂吗？”
“没了！”
“没有了！”
“那就干他娘的。”
王久生把硬弓抓过来，箭壶放在脚下：“让后阙人看看，咱们是怎么守城的。”
城墙有一队后阙骑兵纵马而来，为首的是个校尉，一边在城下纵马一边大声喊着。
“城内宁人听着，放下你们的兵器，脱掉甲胄，列队出城，可饶你们不死，从我们后阙国的土地滚出去，从我们后阙国的边城滚出去！”
嗖！
王久生手里的羽箭飞了出去，一箭将那喊话的校尉脖子射穿。
“放你娘的屁，你们后阙人的？三天之前不是了，现在这儿是大宁的土地！别说三天，我踩一脚的地方也是我们的。”
那一箭把喊话的人射翻之后，后边的骑兵哪里还敢停留，加速往前逃离，竟是没人敢留下来收尸，后阙国的校尉从马上摔下来已经死了，孤零零的一匹战马就停在那，不时用嘴拱一拱自己的主人。
“好在攻城的时候只破坏了东门。”
王久生道：“城门虽然已经堵上了但不牢靠，去一队人多砍树木，用树杈把城门洞再给老子塞严实一些，分三百人去拆一些房梁下来，把房梁之类的圆木搬上来用的到，再分派人去看看城中粮食有多少，不管多少都每天必须足够供应，反正我们也活不了那么久，给老子去做饭，不能饿着肚子拼死。”
手下人应了一声，分做三队，一队去砍伐城中树木，一队去拆屋顶，还有一队去准备弟兄们的晚饭。
王久生看了看城下，那匹战马已经走了，死在他箭下的那个后阙国校尉脚还挂在马镫上，马离开的时候，拉着主人的尸体走的，在地上留下一道拖痕。
他把烟斗摘下来，塞满烟丝点上，狠狠的吸了一口，重重吐出。
“幸好是他娘的老子来了，谁来谁死，若是换做大将军帐下其他人来，老子心里还会别扭，会想着怎么不是我在铜羊台城里边？”
他又使劲嘬了一口，吐出烟气，像个吞云吐雾的凶兽，烟气之中，那双眼睛微微发红。
“兄弟们，还记得上次喝酒的时候我说什么来着？”
他靠在城墙上，等待着敌人的进攻。
“上次喝酒的时候我就说，贼他娘的羡慕北疆的边军兄弟们，把黑武人给干了，当时我就和你们说，这辈子想把北疆边军兄弟们比下去难了，那是黑武人啊，西域这边，不管是吐蕃人后阙人还是金雀人，哪个能和黑武人比，谁想到老天爷这么爱咱们，如果咱们这次干赢了那就把北疆的兄弟们比下去了，他们干黑武一个，我们干西域诸国，兄弟们，若还有侥幸能活下来回去的，以后记得跟北疆的边军兄弟们吹个牛逼，就说……王久生说了，你们不行。”
这一句话，把身边将士们的胸口里的那股火点燃。
王久生站起来往外看了看，后阙国的军队已经组成了一个一个的方阵，看来他们没打算让城中的大宁战兵安安静静过完这一夜，城外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后阙国的兵力足够多，他们也没必要单独攻打某一处。
“兄弟们！”
王久生活动了一下双臂：“都活的精神点，明天一早，咱们一起站在城墙上朝着他们撒一泡尿，让他们看看，大宁战兵尿的都比他们远。”
他握紧硬弓。
“边军！”
“战！”
“边军！”
“战！”

第九百六十九章 我为大军涨士气
敌人的进攻没有如预期那样立刻到来，似乎他们并不急于夺回铜羊台城，天黑之后，有一队骑兵从远处过来，在城下喊了好一会儿，大概意思是让城墙上的人转告西疆大将军谈九州，若答应将西甲城让出来，交出攻破铜羊台城之首犯沈冷，上奏大宁皇帝，自此之后宁每年向西域联盟缴纳大量税贡，那就可以把被围困在铜羊台城的三千宁边军放出来。
就在这些人喊话的时候，西甲城的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身穿廷尉府黑色战甲的千办拎着一把椅子从城门里走出来，孤身一人，他大步走到那些喊话的人面前，那些人顿时后撤。
沈冷拉着椅子在城门口坐下来，那冷森森的面甲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我是大宁西疆大将军的手下，我奉命来和你们谈。”
沈冷坐在那，心中也大概了然，所谓的西域联盟暂时不会对铜羊台城发起进攻，他们以为那是手里已经握住的筹码，那些人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大宁不可能答应他们的条件，所以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西域人还在等，至于等什么暂时还想不到。
沈冷又不是神仙能掐会算，纵然是号称能掐会算的小张真人也算不到，就在即将对铜羊台城发起进攻的时候，所谓西域诸国联盟的那些大人物吵了起来。
后阙王，金雀王，以及还没有离开的安息国使者弃聂嘁，吐蕃王，还有十几个西域小国的国王吵的不可开交。
吐蕃王等人的意思是，让后阙王立刻下令对铜羊台城发起进攻，先灭掉三千宁边军以涨士气，只要这一战打好了，杀宁军三千人，西域联军必然士气大振。
可后阙王却不同意，他坚持要等楼然王来。
吐蕃王勃然大怒：“你就是舍不得你的人马！”
后阙王却一脸的不在意：“你说什么都好，我只是按照约定行事，大家当初说好了的，楼然王率领百万大军前来，第一战交给楼然来打，我打了的话，楼然王来了岂不怪我？大家当时都表了态，楼然王若能真的带百万人来，他便是盟主，他不来，我不战。”
弃聂嘁皱眉：“如今宁国没有防备，正是一鼓作气攻破西甲城的最好机会，若再拖下去必然会导致宁军来援，若到时候宁国军队汇聚于此，别说西甲城，就连铜羊台城你也拿不回来。”
后阙王哼了一声：“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原本在吐蕃的时候他对弃聂嘁还算客气，可是这次西域联盟大军已经到了数十万，安息人答应的兵马一个都没来，后阙王哪里还有什么好脸色。
弃聂嘁脸色一变，眼神隐隐透着杀气。
“我这个人最看不起的就是言而无信之徒，当初说好了的事，大部分人都已经按照约定来做，楼然王虽然还没到，那是因为他距离最远，百万大军行进又慢，他的军队已经进入我后阙，再有七八天就能赶来，我已经给楼然王的百万大军提供了不少粮草补给，该做的我都做到了。”
后阙王瞥了弃聂嘁一眼：“不似某些人，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可是真到了该干事的时候却毫无表示，弃聂嘁，你不是说安息人会有至少二十万大军来吗？别说二十万，你来了两万人，今夜我就对铜羊台城进攻，你一兵不来，还想指手画脚，真以为我给你的脸就不能收回来？”
弃聂嘁冷哼一声，却没有说话。
金雀王讪讪的笑了笑：“大家都是盟友，何必伤了和气？不如这样，你先打铜羊台城，毕竟那是你的边城，如今落在宁人手里，后阙举国上下也都会觉得羞耻，先打回来再说。”
“要打你打。”
后阙王道：“你若是愿意打，我现在就把我的兵马扯下来，把营地交给你。”
金雀王楞了一下：“关我屁事。”
一群人吵的了半天，最终也没有一个决定，城是后阙的，其他国家自然不会出兵去打，谁都知道宁边军不好惹，三千边军守城，搞不好就得有数倍于宁军的士兵战死在铜羊台城下，后阙王自己都不打凭什么他们打。
最终虽然谁也没说什么，大概也就算是默认了后阙王的想法，反正楼然王那所谓百万大军才是炮灰，等就等呗，不过七八天而已。
可是等归等，也不能闲着，所以才会安排人到西甲城外喊话。
沈冷坐在那看着喊话的人：“别离着那么远，来我面前谈。”
负责喊话的不过是个校尉，哪里做得了主，就算他可以做主，他也不敢坐在西甲城门口和你个人谈，城墙上的羽箭能在一瞬间把他射程刺猬。
“你不能谈？去找个能谈的人来。”
沈冷起身，顺手把椅子又拎起来，他这一动，那些西域人连忙又往后撤了撤。
沈冷拎着椅子大步往前走：“如果你们害怕西甲城上的强弓硬弩，我照顾你们，我走到城墙上羽箭射程之外和你们谈，今夜我不进城，就在这里等着，谁能做主谁就来谈，若你们不敢，以后也别让人来喊话了。”
他就真的拎着椅子大步走到距离城墙两百来步左右才停，这个距离，寻常羽箭已经不可能射到。
重新坐下来的沈冷把黑线刀插在一边，朝着身后招手：“再来一把椅子，万一有人过来和我谈呢。”
黑眼拎着一把椅子从城门里出来，脸色很不好看：“你太胡闹了。”
沈冷摇头：“三千边军被围，西甲城里士气不好，若不振奋军心这一仗开头就不好打，每个人都觉得心里憋的慌，也都在担心铜羊台城里的兄弟，我得做点什么。”
黑眼哼了一声，把椅子在对面放下，他站在沈冷身边：“我陪你。”
沈冷摇头：“你回去。”
黑眼哼了一声：“我偏不，你能怎么样？”
沈冷轻叹一声，他知道劝也劝不动。
就在这时候远处一阵马蹄声响，一个身穿重甲的西域将军带着一队骑兵纵马而来，到了不远处停下，坐在马背上看了看沈冷：“你就是沈冷？”
“我不是。”
沈冷回答：“我是大宁一个寻常军人，我叫李土命。”
那西域将军脸色微变：“你既然不是沈冷，也不是谈九州，你有什么资格与我们谈判。”
“大宁从不谈判，我坐在这，只是想听听你们说些什么，有没有胆子不是在城下距离远远的喊几声而是在我面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清楚，我名不见经传，如果你们在我面前都没胆子说，何必请谈大将军来说？我怕你们在谈大将军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冷指了指对面椅子：“敢说就坐下，不敢就滚。”
那西域将军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走过来：“我乃后阙国大将乌野图，正三品将军，我代表吾王而来，今日就在你面前坐下来说，我且看你能如何。”
他走到沈冷面前，低头看了看沈冷：“你居然连面甲都不敢摘？”
沈冷：“你管不着。”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摘也行，一万两银子。”
乌野图楞了一下，硬是没敢信沈冷是认真的在要银子。
乌野图坐下来，刻意坐直了身子，几名亲兵站在他身后，手没有离开刀柄。
沈冷看了看乌野图，虽然坐在那，乌野图的手也没离开腰畔弯刀，沈冷的刀在一侧地上插着，若真有什么意外，显然没有对方抽刀快。
“说吧。”
沈冷道。
乌野图看着沈冷，那张面甲确实很凶，面甲上也不知道刻画的是什么凶兽，青面獠牙，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不舒服，毛孔都一阵阵扩张。
“第一，宁帝需向联盟道歉，写罪己诏，第二，宁国每年向我联盟诸国进贡，数额待定，第三，先交出西甲城以及西甲城内所有物资，尤其是重甲的兵器甲械，西疆重甲必须光着屁股滚，第四……”
沈冷抬起手摆了摆：“等一下。”
他指了指乌野图的弯腰：“把你的刀拔出来。”
乌野图一怔：“你什么意思。”
沈冷道：“不敢？”
乌野图一怒：“难道还怕你？”
他将弯刀抽出来：“又能如何？”
沈冷右手伸出去握插在不远处的黑线刀，乌野图透过沈冷面甲眼睛位置的孔，在那双眼睛里似乎看到了凶光一闪，他立刻一刀朝着沈冷砍下来，那把刀在距离沈冷还有两尺远的时候沈冷的黑线刀却先到了，刀从乌野图的脖子一侧砍进去，一刹那后从另一侧切出来，人头先是晃了晃，紧跟着就带血飞起。
“免得说我欺负你，让你先把刀抽出来。”
沈冷把黑线刀重新插回刀鞘。
他看向那几个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的后阙国士兵：“回去告诉你们国王陛下，他派来的这个人不好，嘴巴臭，我没能坚持到他把话说完，再换一个来。”
沈冷依然坐在那，好像从来都没有动过。
“换一个会说人话的来。”
沈冷闭上眼睛：“走吧。”
剩下的几个士兵互相看了看，竟无一人敢拼命，也不知道是害怕这青面獠牙的将军，还是害怕将军背后西甲城上的万弩，他们弯腰想把乌野图的尸体搬回去，沈冷明明没有睁开眼，却仿佛看到了他们似的：“人头留下，尸体带回去。”
黑眼过去将乌野图的人头捡回来放在沈冷一侧。
沈冷睁开眼看了看那些人后语气平淡的说道：“就当是大战之前的开胃菜，也可以当做娱乐消遣，你们回去告诉诸位西域国王陛下，我叫李土命，我想做万户侯，需积攒人头，所以我就坐在这等着，你们联盟之中必然有勇士万千，我今夜不走，谁来我都接着，我杀了你们的人，你们活该，你们的人杀了我，我活该，城墙上的人不会朝着你们放箭也不会为难。”
沈冷再次闭上眼睛：“我就在这等着了，下次来的人记得带一支簪子过来，金的银的玉的都可以，只要簪子，没有个赌注，杀人无趣。”
他从身上翻出来一根簪子放在身前：“这是我的赌注。”
他身上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这簪子是半路遇到的，看着漂亮，打算买来回去送茶爷。
黑眼嘴角一扬。
心说这是第一次在战场上看到冷子装……那啥，可是装的真他娘的有劲儿。

第九百七十章 想茶爷
夜漆黑如墨，不知还会有何人来，沈冷安坐不动，翘着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拍，黑眼从不曾听说沈冷唱歌唱戏，可是沈冷哼的调子却能听出来，迎新楼里偶尔也会请戏班子过来搭台唱戏答谢老客，唱的最多的便是这一出。
定君山。
周末年，群雄割据诸侯并起，原本西疆这片地方，在那个时期被称为西凉，凉地多豪杰，善战凶悍，各地大贼呼啸往来，本就疲敝，所以更加民不聊生，不知何人提议，西凉诸多势力在定君山上聚义选出一位豪杰为首领，西凉各地响应，大贼齐聚定君山。
此时为大贼，以后便是诸侯，彼此之间自然不会轻慢。
至定君山，一少年将军自称姓马，穿布衣持银枪，战三十六人胜三十六场，被誉为西凉第一好汉，聚拢各地绿林豪杰，建十万大军，平定西凉地。
至楚，不敢攻西凉，朝廷派人招安，彼时那少年将军已不复少年，五十有余，楚皇封其为西凉王。
楚初建四地不稳，西域诸国虎视眈眈，西凉王在定君山下再次设宴，以楚西凉王名义邀请西域诸国派人前来，定君山下，五十几岁的西凉王宣布要以武会友，胜一人便饮一碗酒，刀是木刀，酒是老酒，碗则是大海碗，胜数十人，饮数十碗，以陌刀戳在定君山下，那睥睨老人放言，兵不过西凉皆为兄弟，过西凉者，不死不休。
西域诸国派来的人见他依然不可力敌，西凉铁骑依然不可战胜，于是纷纷表态愿意立盟誓，自此之后，西凉迎来五十年太平。
后，楚皇担心西凉王一脉有反心，设计杀其全族。
又数百年后，至宁起，只有西疆，不复西凉。
此时此刻，沈冷坐在西甲城门外，这夜风犹寒，手指轻敲节拍，哼一曲定君山，黑眼看着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座山，那座定君山。
只是这座山下插着的不是陌刀，而是一把黑线刀。
城墙上，大将军谈九州自然懂得沈冷心意，铜羊台城中还有三千兄弟被困，西甲城里军心不定，士气不稳，所有人都等着他下令去把兄弟们救回来，可此时营救难如登天，救人不及，便会折损更多将士，大将军难道不急？大将军比谁都急，只是没有稳妥之计，大将军也不敢随意送葬手下性命。
这个时候，若不能重振士气，西疆才是真的不保险。
“来人！”
谈九州伸手指向城外沈冷所在之处：“给李土命掌明灯，送烈酒！”
亲兵一拥而出，在城外沈冷所在之地四周架起明灯，其实士兵们也都明白大将军的意思，沈冷已经杀了人，难保那些西域人不会隔着远远的放冷箭，数百步之内皆立明灯，一盏一盏的气死风灯挂起来，火把点起来，便亮如白昼。
几坛老酒放在沈冷身边，拎着酒过来的士兵抱拳：“李大人，我不认识你，这之前也没有听过你的名字，更不知你是何时来的，你身上是廷尉府的战甲，大宁的战兵都知道，廷尉府的兄弟与我们战兵兄弟一般无二，我叫叶奎，若大人不嫌弃，可称我兄弟。”
“西疆边军上下。”
其他边军皆大步过来，站在沈冷不远处行军礼。
“皆可称兄弟。”
沈冷起身，抱拳。
“以后李大人若再来西疆，请摘了面甲，我们痛饮。”
“好！”
沈冷抱拳环顾一周，边军士兵们随即退后，却不进城，人人按刀而立，就在沈冷身后。
上百名战兵整整齐齐的站在后边不远处，便是一堵高墙，夜风再寒，不敢近。
远处马蹄声起，一群西域人纵马而来，马背上一虬髯大汉跳了下来，赤裸着上身，双手各拎着一杆铁锤，看铁锤比西瓜还要大些，足见其沉重。
“吐蕃哈迷蚩，来试试你的刀。”
吐蕃勇将大步走到沈冷面前，看了看沈冷身边堆着的酒坛：“先喝酒还是先打？”
沈冷递过去一碗酒：“先喝，不然你喝不到。”
哈迷蚩哈哈大笑：“宁人真狂。”
沈冷回答：“宁人当狂。”
哈迷蚩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把酒碗摔在地上：“我听闻你说，凡与你一战者，需留下一枚簪子，我是男人，男人身上怎么会带簪子，那么娘们唧唧的东西带着恶心。”
他伸手从亲兵那拿过来一大块金子仍在沈冷脚下：“这算赌注，足够你打一根簪子，剩下的给你买棺材用。”
沈冷低头看了看那一大块金子，摇头：“只收簪子。”
哈迷蚩大怒：“哪里来的那么多规矩，杀了你也就没规矩。”
他大步向前，右手一锤朝着沈冷头顶砸落，沈冷右手伸出去瞬间将插在不远处的黑线刀抽出来，双手架刀往上一举，那沉重铁锤狠狠砸在黑线刀上，火星四溅，先是当的一声脆响，铁锤被黑线刀稳稳挡住，仿佛定在那了一样。
紧跟着是一声闷响，沈冷坐着的椅子四条腿骤然下沉，深陷土地之中。
哈迷蚩天生神力，见沈冷居然挡住他一锤，怒气更盛，左手的铁锤也举了起来，朝着右手铁锤狠狠的砸了下来，这一下似乎更重些，沈冷的椅子四条腿几乎全都沉入地下，椅子扛不住巨大压力，在没入大地之前崩碎。
沈冷却没动。
马步蹲在那，腿若磐石。
那时候他年少，沈先生刚把他带走，有意试探他的体质，让他在奔波的马车上蹲马步，沈冷便一直保持不动，还没有习武的他就让沈先生刮目相看，多年之后，沈冷已经是大杀四方的大将军，马步这等基本功依然还在。
单刀架住双锤，沈冷还侧头看了看椅子，微微皱眉：“还得赔我椅子钱。”
他慢慢直起身子，顶着头顶双锤站直，哈迷蚩的眼睛骤然睁大，双手死死往下压着，可哪里压得住。
“你一下，我一下，让你先。”
沈冷双臂慢慢下沉，两个大锤几乎贴在他头顶，在这一刻沈冷双臂骤然发力往上一举，两个大锤被举飞起来，大锤飞起的瞬间，沈冷左脚向前跨了半步，黑线刀从半空之中往下劈落，刀子划过，四周的灯火一瞬间仿佛都暗了一下。
噗的一声，哈迷蚩人头落地。
沈冷弯腰将两把大锤捡起来放在自己面前：“当是你赔我椅子钱。”
黑眼迈步上来，将哈迷蚩人头捡回来放在沈冷另外一侧。
沈冷道：“剩下的人回去吧，记住我叫李土命，大宁有军规，国家有章法，人头攒够了我就能封万户侯，我不管你们西域诸国联盟到底有几国，也不是只看不起你们吐蕃或是后阙，有几国算几国，都是垃圾，回去说，李土命说的。”
“搬把新的椅子来。”
沈冷回头说了一句，立刻有人搬着一把椅子跑出来放在他身边。
黑线刀重新回到刀鞘，刀鞘就在地上戳着。
沈冷坐下来，看了看那两个大锤：“这东西真是够劲，带回去送给王阔海当玩具。”
黑眼笑，回头看了看那些边军士兵，距离不算特别近，所以他弯下腰问压低声音问沈冷：“我能不能接不得住这两锤？”
沈冷道：“应该能，但接不住后边的，这个人力气比我还大，当然只是力气大。”
黑眼唔了一声：“那就算个猛人了。”
“猛个屁。”
沈冷撇嘴，面甲之下，撇嘴黑眼也看不见。
“最多也就是个七。”
沈冷做好：“等下一个。”
黑眼问：“那我呢？算几？”
沈冷想了想：“单打独斗你能杀他，可战场之上你不是他对手，念在你是我这边的，给你算个八。”
黑眼哼了一声：“扯淡。”
忽然间想到一个问题，黑眼又问：“茶爷呢？”
沈冷叹道：“茶爷？茶爷是几……重要吗？”
黑眼想了想茶爷那把剑，反正他是觉得自己一定接不住一剑，这个使大锤的西域猛人，应该连举起大锤的机会都没有，茶爷的剑已是天下最可怕的剑了吧。
“茶爷啊……”
说到茶爷，沈冷眼神不由自主的飘忽了一下：“也不知道她们走到什么地方了，此去东疆万里迢迢，她独自照料两个孩子，太辛苦。”
于此同时，往东疆的大船上，两个孩子玩的兴起就是不肯睡觉，茶爷坐在桌前借着灯火缝补小沈继刚刚刮破了的衣服，看了两个孩子一眼：“都别闹了，坐下来，做一道算题就去睡觉，做不出来就到外面甲板上罚站！”
小沈宁乖乖的坐下来，小沈继则有些不情愿，可不情愿归不情愿，他最怕的可不是珍妃娘娘而是亲娘，他亲娘的笤帚招呼他小屁股的时候是真的疼。
“算题，算什么？”
“你妹妹做算题，我来考考你。”
茶爷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小沈继认真的说道：“你看到我在给你缝补衣衫，能想到什么？”
小沈继：“想到你不会给我买新衣服了。”
茶爷眉角一抬，小沈继连忙低下头：“朴素，朴素，娘说过了要朴素。”
茶爷缓和了一下，用慈母般的目光注视着小沈继：“有没有，想到一首诗？慈母什么的……”
这又不难猜，小沈继那般聪明当然早就想到了，只是觉得不搭。
“怎么的，你还不肯说？”
茶爷的眉角又抬起来了。
小沈继叹道：“娘亲，我知道你想让我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可是……娘亲，爹说要做一个诚实的男人，尤其是不能骗娘亲你，所以我说不出口……”
茶爷深呼吸：“我不是慈母？”
小沈继：“慈母……手中剑，幼子身上劈。”
小沈宁坐直了身子，鼓掌。

第九百七十一章 下一个
大将军谈九州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不远灯火最明处，那年轻人依然端坐，这一夜之后，也许西域诸国将人人皆知，有一黑色铁甲青色铁面的宁国将军名为李土命，大杀四方。
可是，李土命是谁？
谈九州以为那只不过是沈冷随便想出来的一个假名而已，可是沈冷杀一人提及李土命一次，谈九州才明白过来这个名字对于沈冷来说应该很重要。
他自然不知，那时沈冷不过队正，手下十余人，李土命力气最小性格最软弱，大家多会笑话他几句，可他是第一个愿为兄弟赴死的兄弟。
那天躺在陈冉怀里死去的李土命看着满天星辰说，我在天上看到了一颗特别特别大的星星，最亮最璀璨，当是咱们队正的将星，我做不得万户侯了，可咱们队正一定可以做万户侯。
如今沈冷已为国公，李土命，还是李土命。
“几个了？”
谈九州问。
其实他知道，他看的清清楚楚，他只是也想让手下人知道，让手下人清清楚楚。
“七个了。”
谈九州点了点头，在那年轻人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
谁不曾年少？
沈冷抓起一块布擦了擦手上的刀：“黑眼，你回去吧，天亮之前不会再有人来。”
“你怎么知道？”
“他们怕了，所以他们会等。”
沈冷擦着黑线刀语气平淡的说道：“他们现在已经恨我入骨，恨不得立刻一刀把我砍死，可却没那个本事，所以只能等着，等到天快亮的时候觉得我人已经困顿疲乏，也已经没了多少精力斗志，那时才会有人来。”
黑眼却不肯走。
“你在，我就在。”
黑眼回头朝着士兵们喊了一声：“取战旗来！”
不多时，战旗到手，黑眼擎战旗立于沈冷身后：“你为大军涨士气，我为你涨士气。”
与此同时，西域联盟大营之中。
吐蕃王脸色有些难看：“那个人叫什么？李土命？从不曾听闻过宁国军中有这样一员勇将，我手下哈迷蚩勇冠三军，本以为可将那狂人一锤震死，哪料到也死于李土命刀下……诸位，谁军中还有勇将可敌李土命？”
“我军中倒是有勇将众多。”
后阙王眼神闪烁了一下：“可此时不是最合适时机，待到天快亮时，我遣军中勇将者别烈去取他首级，此时李土命士气正盛，杀心正重，就先让他猖狂着，天亮之前，他力气已疲，士气已落，到时候自可斩之。”
坐在一边的弃聂嘁忍不住笑起来：“宁国一无名之将而已，吓破了诸位的胆子。”
后阙王本就厌恶他，立刻一眼瞪过来：“倒是比不得某人脸皮厚，孤身一人在这还装神弄鬼，也不知道脸皮厚的能不能挡住李土命一刀，也许可以呢？世子为什么不去试试以脸来扛李土命一刀。”
弃聂嘁耸了耸肩膀：“与蠢人不语。”
后阙王杀心渐起：“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弃聂嘁笑而不语。
金雀王劝道：“息怒息怒大家都息怒……安息国大军虽然还没有来，可是左贤王世子不是也没说安息大军不会来了吗，大家既然已经结盟，就当一心，宁之强我们大家都清楚，若不能一心更无取胜之机，我们可都是赌上了全部啊。”
后阙王一指弃聂嘁：“他呢？他赌上什么了？他赌上的不过一张嘴而已。”
弃聂嘁又耸了耸肩膀，还是不说话，只是那一脸的讥讽让后阙王如何能忍的了，他一把将腰畔佩刀抽出来：“这种小人，留之何用？”
吐蕃王咳嗽了几声后说道：“安息国距离太远，大军不到情有可原，黑武那边的兵马不是也没来吗？稍安勿躁，既然我们的敌人是宁，就暂时都把脾气收一收，先说说眼前这事吧……你们谁知道这个李土命到底什么来历？事到如今，各位安插进宁国的人也该有些作用了，我刚刚问过，我这边没有人知道李土命是何来历。”
后阙王道：“我也问过了，亦不知。”
一群大人物们都有些发愁。
“这个李土命一人撑起宁军士气，不然我们先攻破铜羊台城吧，把宁人的士气压一压，杀三千宁军，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疼。”
“不可。”
吐蕃王道：“原本还想着尽快攻破铜羊台城给宁军一个下马威，但此时反而急不得了，这三千人被我们围着，就是我们手里的筹码，我仔细思考过，之前我们要的太大了些，所以宁人不会答应，也不会怪罪谈九州不答应，可若我们把筹码摆在那，要价低一些，在谈九州承受范围之内，若谈九州还不答应，那么他手下士兵怎么想？比如我们只要西甲城，或是要些粮草，只要谈九州咬咬牙就能决定偏偏还让他难受，宁军士兵们都觉得可以接受，偏偏谈九州不接受，那他如何取信于边军？”
“妙计！”
后阙王本来就不想打，立刻奉承了几句：“这样一来，宁军士兵就会说谈九州不在乎手下人的性命，若能让宁军内乱，不战而胜。”
吐蕃王颇有几分得意：“所以还是围而不攻，等楼然王百万大军到来，直接猛攻西甲城，铜羊台城不算什么，只要攻破西甲城大军就能长驱直入，那才是我们所谋之远。”
“那就等等。”
金雀王道：“等天快亮的时候再派人去杀那个李土命，总不能丢了这么大的脸面。”
西甲城下。
沈冷看了看面前那两个大铁锤，发现铁锤表面居然还有很多繁复的纹理，刚刚却没有注意到，他俯身，两只手在大铁锤上轻轻摩挲，黑眼打了个哈欠正好看到，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不大？硬不硬？”
沈冷回头：“后面两句呢。”
黑眼哈哈大笑：“爽不爽？叫爸爸！”
沈冷双手合十，抬起脚在地上跺了几下：“请一道天雷劈死这个王八蛋吧。”
黑眼撇嘴：“雷神是不是男的？是男的就一定问过这几句话，他还不得劈死自己。”
沈冷眯眼：“你问过？”
黑眼：“咳咳……”
沈冷把两个大铁锤摆好做架子：“饿了，烤两个馒头吃。”
黑眼立刻让人去取了些馒头来，沈冷杀一人留下一件兵器，把刚刚夺得的一把弯刀放在两个大铁锤上，在弯刀下边点了火，馒头放在刀上烤着。
“看来你猜对了。”
黑眼往东边看了看：“天亮之前才会来。”
沈冷翻烤着馒头：“你有没有想过，大宁已经强盛了几百年，可自天成元年起，大战最多，大宁疆域已扩大一倍，等到我们也如谈九州大将军一样年老准备归隐的时候，如果能将大宁的敌人全都打完该多好，我们的孩子会安安心心的长大，将士们的孩子也不会如父辈们一样不停的去拼死。”
黑眼想了想：“可能你说的时代永远都不会到来，除非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大宁。”
沈冷想了想，似乎很有道理。
宁之强大非南越可比，可南越为什么要自己找死？
“那些人会想着，我们纵然不打宁人，宁人早晚也是要来打我们的。”
黑眼接过沈冷递给他的馒头啃了一口：“单打独斗又不行，所以联盟以抗大宁的事以后还会出现，我们的孩子将来也会打仗，像我们一样守护大宁。”
提到孩子，沈冷不知道怎么了，忽然之间就想到了孟长安和沁色的那个孩子，算起来孩子应该也有两岁了吧，那个孩子将来会成为大宁的敌人吗？如果有一天，已经年迈的孟长安再次率军和黑武人交战，对面领兵的年轻人是他的儿子，那将如何面对？
想到这沈冷心里就一疼。
“怎么了？”
黑眼看沈冷脸色不对劲连忙问了一句。
“断他们有消息送回来吗？”
“每个月都会送消息回长安，你当初和大当家商量派人去北疆保护孟长安的孩子，断就决定他带人去，他临走之前说过，宁人的孩子宁人来教宁人来守，不能让这个孩子将来仇视大宁。”
沈冷摇了摇头：“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他问：“孩子叫什么？”
“断没说。”
黑眼道：“来往书信已经很多了，可是断一直没有提过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沈冷哦了一声，想着对于沁色来说应该也很难。
就在这时候，又有马蹄声响。
“后阙国大将者别烈前来请教。”
一队骑兵在距离沈冷大概十丈之外停下来，为首的那人看起来极雄壮，身材如王阔海一样，身穿一身战甲，右手提着一根看起来极为沉重的狼牙棒，这狼牙棒比沈冷现在用来做烤火架的大锤还威风，沈冷看到那狼牙棒的时候眼睛就微微眯起来。
“王阔海应该更喜欢这个。”
黑眼一怔，看了看那一对铁锤：“因为那个更长更粗吗？”
沈冷：“……”
此时此刻，东方天空微微发亮。
沈冷活动了一下双臂，看向大步走过来的那个后阙名将：“你之后是谁？”
者别烈一怔：“什么意思？”
沈冷看了看身边的黑线刀：“你已经来了，所以想知道下一个是谁，毕竟永远都只对下一个才有那么一点点期待。”

第九百七十二章 关于
整整一夜，沈冷在西甲城外设比武场，西域人可以不来，也没有人会逼他们来，可若真不来，所谓联盟颜面何存？
只有在古体小说或是说书人讲的故事之中才会有那种两军对垒大将先战，哪边打输了也就相当于哪边战败了的战争，所以沈冷这样阵前与敌将比试的事，大宁立国以来还不曾有过，楚数百年历史也不曾有过。
一夜。
沈冷看了看倒在自己面前的者别烈，把狼牙棒拎起来掂量了一下：“好东西。”
黑眼转头看了看东方天空，太阳已经升起，新的一天并不是从子时过后开始，而是从日出开始，大部分人是这样以为的。
沈冷伸了个懒腰，确实有些困乏。
地上摆着十二根簪子，一大块狗头金，还有一块玉佩，这些东西都是他所杀之人留下，杀十四人，非寻常十四人，而是战将十四人。
“没想到这还是一个发家致富的生意。”
沈冷弯腰把那些簪子都收起来，想着虽然这些王八蛋的审美都很差，没有一朵大花的，可好歹也是簪子，全都送给茶爷。
其他的东西他当然也不会不要，只是却分开拿着，显然那一块就相当于十二根簪子的狗头金没法和簪子比，那玉佩当然也是没得比。
城门外，十四颗人头堆在那。
沈冷转身往回走，没回头，他身后还有者别烈带来的亲兵。
“回去说一声，这十四颗人头就在这摆着吧，我晚上还会来，坐在这等着你们杀，不杀了我的话人头你们别想要回去。”
沈冷迈步进了城门，大将军谈九州也一样一夜没睡，在城门口等着沈冷，见沈冷进门口问了一句：“饿了吧？”
沈冷点头：“饿了。”
谈九州道：“我让人准备了饭菜和热水，吃过之后洗个澡就去睡觉。”
沈冷嗯了一声，走了一段后忽然问：“杀敌将十四人，按照大宁的规矩，能不能封侯了？”
“斩敌上将十四人，这种事大宁立国以来都没有发生过，你问我能不能封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可青史留名。”
沈冷想了想，青史留名留的是李土命的名字，也不赖。
“劳烦大将军给长安表功，就说李土命立的功。”
“李土命到底是谁？”
谈九州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如此在意此人？”
“我兄弟……”
沈冷脚步停了一下，看向谈九州：“在我从军的第一年，为了保护我，保护其他兄弟，战死在大运河畔。”
谈九州心里一震，李土命已经死去多年，这军功怎么报？军功上报要经过兵部，兵部那边必然要核查，沈冷身穿廷尉府的战甲，廷尉府必然也要核查，到最后查无此人，这军功如何能批的下来？
“我来想办法。”
谈九州并没有说出自己想到的那些，只是语气很平淡的说了一句我来想办法。
沈冷点头：“吃什么？”
“你一夜没睡，又厮杀辛苦，所以应该吃些清淡的。”
“别，想吃肉。”
沈冷抬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大口吃肉。”
长安城，肆茅斋。
陛下站在屋子外边的小菜园里，直起身子缓了缓，弯着腰翻了一会儿地竟是有些腰酸，想想看还真是不服老不行，恍惚着又想起来那个傻小子在这翻地的样子，皇帝不由自主的笑了笑，唇角上扬。
“陛下怎么这么早起来？”
珍妃从远处过来，身后跟着的侍从拎着食盒，显然她起的更早，亲手为皇帝做了早饭。
皇帝一本正经的说道：“昨夜里做了个梦，梦中有个拿着红绳的老神仙对朕说，一早你的小美人儿就会来，早点起在门口等着，于是朕就在门口等着，远远的看着这小美人儿过来，还真不赖。”
珍妃笑的明媚。
皇帝伸手扶着珍妃的手，刚翻的地有些不平整，他害怕珍妃摔着，他总是会忘记珍妃可是当年让大半个江湖闻风丧胆的马帮小当家，走路多一些他就怕珍妃累着脚疼，路不平坦又怕珍妃崴了脚，在他眼里，珍妃永远都不是那个马帮小当家，而是一个娇弱少女。
“孩子们都不在长安，我也就变得清闲，想着好久没有给陛下做过饭了，就起来动手做了些。”
皇帝听到这话脸色有些不满：“孩子们离开了你才想起来朕？”
珍妃点头：“对啊，不然哪有空想陛下。”
皇帝叹了口气：“唉……”
珍妃笑起来，拉着皇帝手出了菜园：“我是听说了，陛下昨夜几乎一夜没睡，内阁大学士赖成也刚走吧，还有内阁的其他几位大人，还有兵部户部的几位大人，想着大人们刚走陛下就要去上朝，从朝堂上下来还要回这批阅奏折，今天怕是睡不了了，于是做了些东西给陛下补补精神。”
皇帝笑：“你做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吃了都补。”
珍妃笑道：“第一次给陛下做饭吃的时候，的哪个吃吐了的？”
皇帝：“那次啊……不怪朕，意志力那么强，朕又不是真的想吐，有时候身体真的不受控制……”
珍妃白了他一眼：“自那次后我便苦练厨艺，陛下可曾再吐过？”
皇帝道：“其实第二次……是朕忍住了。”
珍妃笑着抬脚要踢皇帝，抬起脚才醒悟过来这场合不对，掩饰着把脚放下去：“昨夜里都没睡，是不是因为西疆的战事？沈冷在西疆应该不会太久，他会赶回来的，不然他也知道陛下不好解释。”
“他？”
皇帝问珍妃：“若是朕跑到西疆刚好赶上大战，你觉得朕会回来吗？”
珍妃摇头：“陛下肯定不回来。”
“那他又怎么可能回来。”
皇帝自信的笑了笑，虽然没说，可那表情里的含义根本用不着说就能明白，尤其是在珍妃面前皇帝自然更不遮掩，看一眼能立刻感受到那做父亲的骄傲和得意，大概就是那个臭小子要是做的选择和他老子我不一样才奇怪了，无法掩饰的也不想掩饰的得意。
珍妃笑着摇了摇头。
皇帝道：“一夜没睡，朕和内阁的人交了底，告诉他们沈冷现在就在西疆，让他们想个办法让沈冷留在那名正言顺，另外就是和他们商量了一下调哪儿的人过去，原本最合适的几卫战兵都已经开始动了，可能不够，朕也已经让唐宝宝尽快返回西疆去，事情太多，时间也变的不够用。”
皇帝和珍妃手拉着手进了肆茅斋书房里，那背影像极了手拉着手的沈冷和茶爷。
连生活态度都一样，皇帝与珍妃同行的时候才不会去管朝臣们怎么看，总是喜欢拉着珍妃的手走，为此御史台的人没少上奏，皇帝却理会都不理会，若是有些事皇帝真的错了，御史台的人骂了他，他贵为天下至尊也会认，可在和珍妃手拉手这件事上，皇帝寸步不让，爱谁谁。
“他在西疆，茶儿她们却去了东疆，又要好一阵子见不到，就算现在从西疆过去走到东疆也要走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孩子们又该忘了父亲长什么样子。”
珍妃一边走一边说道：“尤其是茶儿，太辛苦。”
皇帝忽然间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看珍妃，他从珍妃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丝狡猾。
内侍打开食盒，所有的食物都是皇帝喜欢吃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珍妃更了解陛下的口味，每一样都不会让皇帝有丝毫的不满意，显然珍妃做这些东西可不是一个早上的事，有几种点心虽然看起来不大一点，然而做起来步骤繁复，没有两个时辰做不出来。
“你一夜不睡做了这么多朕爱吃的。”
皇帝坐下来后叹道：“可你却不是为了朕，心里莫名难过……”
珍妃笑道：“什么都瞒不住陛下。”
皇帝道：“知道你想那两个孩子，也想茶儿，可是你贵为后宫之主怎么能轻易远行？朕本想着泰山封禅带你去，也好把母仪天下的金冠戴在你头上，可是西疆战事又起，只好再拖一拖，你若是去了东疆的话，将来还要从东疆赶回来，泰山封禅的事朕已经昭告天下，可以拖一拖但不能不办。”
珍妃摇头：“皇后的事……”
皇帝看向珍妃：“你我各退一步，你答应了朕做皇后，朕就答应你去东疆。”
珍妃沉默。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
皇帝看着珍妃的眼睛问，珍妃却没有回答，如以往一样，提到让她成为真正的后宫之主她就会避而不答，连眼神都变得有些闪烁。
“我……”
皇帝一摆手：“就这么定了，朕可是饿坏了，先吃东西。”
他伸手捏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依然是那种能满足他对食物所有希望的味道，其实珍妃自然知道自己在做菜做饭的天赋上并不算好，可她肯学，苦学，味道当然不差，却没有皇帝认为的那般美味，皇帝只是真的在乎她，所以便觉得她做出来的东西天下无敌。
“好吃！”
皇帝端起碗喝了几口粳米粥：“你怎么不吃？”
珍妃连忙应了一声，似乎一下子就变得有了心事。
“这件事朕先不提了好不好，你好好吃饭，看着又比以前瘦了些。”
皇帝抬起手在珍妃脸上捏了捏，屋子里的内侍宫女连忙都转过头，少女们都抿着嘴笑，心中又说不出的羡慕。
“朕的心意其实你知道，不管你接受不接受那名号，你都是朕心中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皇后。”
皇帝给珍妃盛了一碗粥：“先吃饭，不许饿着肚子。”
珍妃嗯了一声，接过来碗筷：“陛下，要不然让沈冷从西疆回来吧，我不去东疆，让他去东疆照看茶儿。”
皇帝一怔：“你宁愿不去东疆，也不愿意随朕泰山？”
他本是要在太山封禅宣布珍妃为后，用他能想到的能做到的最隆重的方式宣布她将母仪天下。
珍妃摇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沈冷没法回来，朕和老院长他们推演过，西疆之战怕是比北疆之战还要复杂，一个不小心国门便会不稳，他们是觉得大宁刚刚击败了黑武人也拼的元气大伤，所以想趁虚而来，沈冷留在西疆有用，东疆的事反而不急，你若想去东疆就去吧，泰山封禅之前朕会安排人去接你。”
皇帝看了珍妃一眼：“皇后的事可以先放放，但有另外一件事不许不答应。”
珍妃点头：“陛下说。”
皇帝笑了笑：“不在朕身边的时候，一天想朕三遍。”
珍妃笑的灿烂起来：“一天三遍就够了？”
皇帝嗯了一声：“一天三遍就够了，一遍四个时辰。”

第九百七十三章 害怕
珍妃陪着皇帝吃过早饭后便回了未央宫，皇帝始终笑意盎然，可是在珍妃离开肆茅斋之后，皇帝却常常吐出一口气，眼神里有些担忧有些不解还有些恐惧。
没有谁曾在皇帝的眼睛里看到过恐惧，年少时他领兵与敌厮杀，便是以寡敌众也不曾怕过，后来被罢掉兵权饱受非议，幽居在西蜀道云霄城也不曾怕过，再后来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在无几人可用的情况下依然将大宁稳住，那时候更不曾怕过。
再后来他以皇帝之尊为诱饵，硬生生把至少打三年的北征之战一年打完且大胜而归，被黑武人重兵围困之际，他依然不曾怕过。
可是在刚刚珍妃离开肆茅斋的那一瞬间，皇帝眼睛里竟是有淡淡惧意。
最可怕的是，皇帝不知道自己在怕的对不对。
“宣韩唤枝进来。”
皇帝吩咐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竟是有些汗湿。
每每和珍妃提到想立她为后的时候，珍妃总是避而不谈，总是找些无关话题把这事遮掩过去，皇帝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为了她皇帝可以与天下为敌，纵然那些世家大族乃至于李家皇族的人都觉得珍妃出身不能母仪天下皇帝也不在乎，这世上出身若有高贵卑贱，皇帝也觉得珍妃高贵无比。
为了她，他愿意在泰山封禅时宣布她将成为大宁皇后，就是告诉所有反对的人，谁反对也没用。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没有生气，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珍妃不愿意？
半个时辰之后，韩唤枝急匆匆赶到肆茅斋。
进门韩唤枝就立刻俯身：“臣……”
“免了。”
皇帝一摆手：“过来说话。”
韩唤枝连忙上前几步：“请陛下吩咐。”
皇帝看着面前桌子上厚厚的那一摞奏折似乎有些失神，韩唤枝静静的等着皇帝说话，从皇帝的脸色他大概能看出来是因为什么，皇帝从不曾因为国事而为难，他总是那般坚毅又那般的高瞻远瞩，皇帝也不会因为敌人而烦恼，他杀伐果决还没有任何敌人能让皇帝这般愁容。
能让皇帝如此反应的，只能是家事。
家事还有什么？一，太子殿下，曹安青的逃离让太子殿下如今变成了惊弓之鸟，他整日战战兢兢的连人都不敢见，那日曹安青逃离后太子在东暖阁足足跪了一天一夜，皇帝也没把他如何。
二，珍妃？
本来韩唤枝想到了沈冷，可沈冷现在应该不可能有什么事让陛下觉得烦恼，所以他立刻想到了珍妃娘娘，这个天下如果还有一个人能轻易清晰陛下的情绪，那就只能是珍妃了。
想到珍妃，韩唤枝立刻就想到了自己最近查到的那个人那件事，所以心里立刻紧了一下。
“人呢？”
皇帝抬头看了韩唤枝一眼。
“已经在押送回京的半路。”
韩唤枝俯身道：“在西蜀道把人抓住的，叫邱念之，是曹安青的手下走狗，曹安青让他去查当年王府里的那件事，他似乎……似乎真的查到了些什么。”
皇帝沉默。
这么多年来，皇帝一直都在派人查，韩唤枝则是这些人中知道最多的一个，可是连韩唤枝都没有查到的事，曹安青手下一个江湖客怎么就查到了？并不是韩唤枝无能，也不是邱念之比韩唤枝就强的多，而是因为皇帝总是会改变主意。
在这件事上，韩唤枝见到了一个优柔寡断的陛下，见到了一个如此纠结如此难以决断的陛下。
“查到了什么？”
许久之后，皇帝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韩唤枝垂首道：“还没有什么消息回来，派去抓邱念之的人未经臣的许可不会擅自审问，臣交代过，必须把人带回长安后臣亲自来审，其他人一概不许多问半句。”
皇帝点了点头：“你是不是也在疑惑？”
韩唤枝连忙回答：“臣没有。”
“你有。”
皇帝语气很低沉的说道：“你了解朕，你知道朕从来都不是一个拿不起放不下的人，你也知道朕不管面对多艰难的事总是会想到办法，可是唯独在这件事上，你看到了朕的软弱，看到了朕的不决……韩唤枝，案子让你查然后又阻止你查，如此反复多次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是因为……朕其实在害怕。”
这是第一次，韩唤枝听到陛下说怕。
“珍妃从不曾骗过朕，从认识她到现在已经多少年了，连一个字都没有骗过朕。”
皇帝看向韩唤枝：“所以朕问她，当初被皇后偷走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回答朕说是男孩，朕便从没有怀疑过，现在也不怀疑，朕知道她永远也不会欺骗朕，可是朕怕的是……有人欺骗她。”
韩唤枝的肩膀颤抖了一下，这些话他作为臣子不该听，然而陛下当着他的面说出来，这又是对他莫大的信任，放眼整个天下，皇帝能说这些话的人有谁？
“臣，会查清楚。”
“这次，就查清楚吧。”
皇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你也知道，朕总是想让珍妃做朕的皇后，朕要给她最隆重的仪式，让天下皆知……可珍妃总是避而不答，朕不确定她在害怕什么，可朕知道她就是在害怕，也许这害怕不是因为她骗了朕而是因为她也不确定，朕一直都知道，从开始到现在都知道，因为朕了解她。”
皇帝的语气越发低沉，手指也在微微发颤。
“其实朕何尝不知道答案？这么多年来，孩子丢了的事就是她心里的一块病灶，药石无医，她觉得对不起朕，也觉得对不起那孩子，她不肯答应做朕的皇后，是因为她害怕那件事会有变故，一旦有变故，那些朕一直压着的世家甚至皇族的人就会立刻站出来……”
皇帝摇头：“可她却没有明白，不管当初那件事到底是什么样，都不是她的错，不管有多少人站在朕面前阻拦，朕也不在乎，朕只想让她做朕的皇后。”
韩唤枝低着头听着，他知道自己只需听着。
良久，皇帝抬起头看了韩唤枝一眼：“上次你说，邱念之查到了一个稳婆的女儿，如果她当时确实在场的话，这件事便可水落石出了对不对？”
韩唤枝垂首：“是……”
皇帝苦笑：“其实这件事早就可以水落石出，是朕一直都在害怕，是珍妃一直都在害怕，朕知道沈冷之后就更抗拒去查，既然已经有了沈冷何必再去查？”
皇帝再次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那是心中疏散不了的压抑。
“可是朕总得给那个孩子一个交代。”
皇帝看向韩唤枝：“把人带回长安后，朕要亲自问。”
韩唤枝俯身：“臣增派人手过去，务必把人安全带回长安。”
“没有人再去杀她们了，就算是皇后活着也不会派人去杀她们了。”
皇帝看向韩唤枝：“朕再问你一件事，当初查到了那些稳婆去了连山道隐居，后来人都死了，是不是珍妃的人杀的？”
韩唤枝心里一震。
可他不能说谎。
“是，从目前查到的事来看，是……”
韩唤枝立刻说道：“可珍妃娘娘并不知情，珍妃娘娘虽然害怕，这么多年来都不敢面对，对皇后百般打压也忍气吞声，只是因为害怕，诚如陛下所说，珍妃娘娘所害怕的不是她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怕被人骗了，是不自信。”
皇帝第三次吐出一口气，却没有开口。
“人是珍妃派出宫的，在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做好了准备来迎接这一切了，可是她派去的人却把那些稳婆都杀了，所以……”
皇帝抬起手使劲儿揉了揉太阳穴：“韩唤枝，如果沈冷不是朕的儿子，怎么办？”
“他还是大宁的大将军，还是大宁的安国公，最主要的，他是陛下信任的人，而且臣觉得，沈冷是丢失的那位皇子概率极大，十之七八。”
皇帝嗯了一声：“太像了，不管什么地方都像朕。”
韩唤枝知道这件事自己不该说太多话，陛下再信任他，他也是臣，陛下的家事他不能多说。
可他还是没忍住。
“陛下，如果最终查清楚当年的事可能另有隐情，一旦被人宣扬出去，陛下还要立珍妃娘娘为后吗？”
“要。”
回答这个字的时候皇帝没有任何犹豫。
“不管什么事，不管什么人，都不能阻拦朕。”
皇帝看着韩唤枝的眼睛：“朕只是想查清楚了，只是想让珍妃抹去心魔。”
韩唤枝也长出一口气，因为他懂了陛下心意。
“臣明白了。”
韩唤枝俯身：“臣回去安排人手。”
“好。”
皇帝摆了摆手：“出去吧……另外，安排人去西疆，把廷尉府里得力的人多派去几个，西疆那边情况会很复杂，北疆的战事让黑武人元气大伤，黑武人是虎，西域人是跳蚤，虎才是对手，跳蚤却让人烦躁，跳蚤太多了还会让人难受，多如牛毛也能咬死人，现在既然跳蚤自己从藏着的地方钻出来，那就一巴掌都怕死。”
“是！”
韩唤枝再次俯身一拜：“臣明白。”
皇帝起身，走到窗口看着肆茅斋里那一层春意。
“韩唤枝，朕不怕了，你也不要怕。”
韩唤枝躬身退出肆茅斋。
廷尉府。
回到自己书房的韩唤枝坐下来后就一次一次的深呼吸，刚刚陛下说的那些话好像惊雷一样在他心里炸，一下一下的炸，这些话他不敢也不可能再对另外一个人提及，哪怕是老院长那样的人也不行。
那是陛下绝无仅有的信任。
“来人，叫聂野进来。”
他吩咐了一声，手下廷尉连忙出去，不多时，千办聂野从外面快步进来，俯身一拜：“大人，有什么吩咐？”
“选一些亲信的人去办一件事，你亲自带队去。”
韩唤枝的眉头皱的很紧。
“大人吩咐。”
聂野看了韩唤枝一眼，心说什么事才能让韩大人如此纠结。
“去杀……”
韩唤枝的话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
“算了……去忙你的。”
韩唤枝无力的摆了摆手，闭上眼睛，眉头皱的更深了。

第九百七十四章 看透一切的眼睛
聂野从韩唤枝房间出来后一直觉得不对劲，韩大人的眼神里刚刚在某个瞬间有一抹杀意，可却一闪即逝，韩大人也脱口而出去杀两个字，去杀谁？
韩大人要杀的人，必然是该死之人，可是韩大人在说出那两个字后立刻停住，从韩唤枝掌管廷尉府到现在这二十多年间，聂野虽然不是一直都跟着韩大人，可所见所闻，韩大人始终杀伐果决，因为韩大人知道他所要杀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杀。
这一次的犹豫，让聂野感觉到了韩唤枝有些痛苦。
可是韩大人没有继续说什么，聂野也只好退出书房，刚到门口，韩唤枝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你准备一下，和方白镜一起去西疆，西疆那边需要更多的人手协助大军作战，你们两个都曾经历过大战，你们去合适。”
聂野立刻转身：“属下遵命。”
书房里的韩唤枝闭上眼睛，刚刚几乎就要说出来的那句话让他自己感到后怕。
他知道在肆茅斋的时候自己就说错了一句话，他不该问陛下如果事情查出来若是和过去的判断有些不一样，那陛下还会立珍妃为后吗？
可是他问了，因为在他问出来的那一刻没把自己当臣子，而是当做了陛下的朋友。
他需要陛下的答案，知道了答案他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当他以朋友的身份问出来那句话的时候，韩唤枝其实明白，自己已非纯臣。
然而陛下给出了答案，他在吩咐聂野的那一刻又犹豫了，不是纯臣，也不可能是纯粹的朋友，臣始终是臣。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了敲门，失神中的韩唤枝竟是没察觉已经有人到了门口，脑子里乱糟糟的都是关于当年王府的那件悬案，一时之间陷进去，似乎脱离了这个世界。
叶流云从外面迈步进来，怀里抱着一只猫儿，还不大的一只，这猫儿通体洁白，在叶流云怀里稍显怯生生的，不停的往四周看着。
当它的视线落在韩唤枝身上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往叶流云怀里又钻了钻，似乎看到的是一个能把它吓坏的恶魔。
“这是什么意思？”
韩唤枝看到叶流云抱着一只猫进来忍不住问了一句。
“给你找了个伴儿。”
叶流云把小猫放在地上，小猫立刻朝着某处角落跑过去，那是书架底层，它钻进去就不愿意出来，真个书架都变成了它的铠甲。
“没来由的送我一只猫做什么？”
韩唤枝起身给叶流云泡茶：“你这行事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
叶流云道：“我是怕你病了。”
叶流云看了看窗子，窗户开着，窗帘也开着，屋子里亮堂堂的。
“自从九岁走了之后，你就把窗帘拉开，这屋子里便不再阴暗，可是我却看得出来，你的心境却还不如当初把窗帘关着的时候，那时候你虽然活在阴暗里，可你心里光明，你偶尔还会有笑容，这两年来我已经很少能看到你笑，身在光明下你的心境却越来越阴暗。”
叶流云坐下来，看了看韩唤枝：“你病了。”
韩唤枝努力笑了笑：“放屁。”
叶流云道：“送你一只猫儿，是在这书房里陪着你的，弟妹和孩子都在长安，我知道你回家会努力再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轻松，努力再努力的让自己时时刻刻带着微笑，可是回到这间书房里，你很孤单。”
韩唤枝一怔：“胡说八道什么，二十几年了，我没孤单过。”
“孤单不是身边有多少人没多少人，而是心境。”
叶流云看了一眼那只藏在书架下还往外偷看的猫儿：“它留下，你没事就喂喂它，当年我初创流云会心里也不平静，也觉得孤单，身边虽然不缺人，可是你们都不在，哪怕明知道你们都离我不远却不能再有联络，一年，两年，三年，多的时候你还记得吗？多的时候我们长达近十年没有彼此联络过，不只是你，和其他老兄弟也如此。”
叶流云笑了笑：“虞白发送了我一只猫。”
韩唤枝下意识的看了看那只猫：“管用？”
叶流云眼睛微微一眯：“还说你自己没问题？”
韩唤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怕自己变成一个魔鬼。”
叶流云沉默，韩唤枝也沉默下来。
喵儿～
那猫儿在此时叫了一声，从书架下边探出头，似乎因为两个人突然不说话了而感到好奇。
“我们都会变成魔鬼。”
叶流云走到窗口，把窗子关上，把窗帘拉起来，回头看向韩唤枝一字一句的说道：“可不能忘了，我们还是自己。”
韩唤枝肩膀微微一颤，点头，朝着猫儿伸出手：“小家伙有名字吗？”
叶流云嘴角一扬：“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尾巴，以后就是你的尾巴了。”
韩唤枝伸手把猫儿从书架下边抱出来，猫儿惊叫一声逃出他的怀抱，本是背朝下落地，却在落地之前翻身稳稳站住，韩唤枝从来都没有仔细观察过一只猫儿，觉得有些新奇：“很不错的身手。”
叶流云道：“不管它怎么掉下来，都会翻身四脚落地。”
韩唤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如果把两只猫背对背绑在一起呢？”
叶流云脑海里出现了两只猫就是不落地在半空之中不停旋转的画面，使劲儿晃了晃脑袋：“你果然是个魔鬼……”
韩唤枝笑起来，不是那种伪装的笑。
叶流云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刚从肆茅斋回来，陛下一定是交给了你一件很难办的事，我进门的时候看到了你眉头皱的很深，事情我不问是什么，你也不用纠结要不要告诉我，我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敲门，你一直都没有发现，甚至连猫叫声都没有听到。”
叶流云看了看门外：“猫儿不是我带来的，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跟着我，而且就是在进了你这独院它才出现跟着我的，也许它就住在你院子里，尾巴这个名字也是我刚刚想的。”
叶流云道：“恰在此时，恰在此地，所以它你养着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叶流云转身出门：“不用送了，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兄弟，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努力的不辜负任何你在乎的人，可也别辜负了自己。”
韩唤枝低头看了看那只猫儿，点头：“我记住了。”
肆茅斋。
皇帝坐在窗口看着外面已经发呆了好一会儿，登基这么多年来哪有时间发呆，那么多国事等着他处置，那么多人等着他来照顾，时间对于他来说比什么都珍贵，这个世界上唯一比时间还珍贵的就是珍妃，当初册封的时候他用了一个珍字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已经足够明显。
“卫蓝。”
“臣在。”
大内侍卫统领卫蓝立刻从外面进来，俯身一拜：“陛下。”
皇帝的视线没有看向卫蓝，而是依然在窗外的那一片菜地。
“去一趟江南道安阳郡鱼鳞镇。”
皇帝停顿了一下，继续吩咐：“把孟长安的母亲带来长安。”
卫蓝俯身：“臣遵旨。”
与此同时，西疆。
黑眼坐在那看着二本道人大口大口的吃饭，二本道人有些难为情：“干嘛这么看着我？”
黑眼往前凑了凑：“你们道宗真人是不是对沈冷有意思？”
二本道人显然慌乱了一下，一下子噎住了。
“我……”
他抬起头看了黑眼一眼，又立刻把头低下去：“我怎么知道。”
黑眼往后靠了靠：“你肯定知道，这种事每个人天生的就能看出来，我这几天是发现了，小张真人看沈冷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一样的光，闪闪亮亮，她看别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二本道人道：“瞎说，她眼睛不好，看谁能看清楚。”
黑眼忽然笑了笑：“小张真人是女孩子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二本道人连忙摇头：“我怎么知道。”
黑眼：“你在慌。”
二本道人：“我慌什么。”
黑眼：“虽然不知道你在慌什么，可你就是慌了。”
他回头看了看躺在躺椅上呼呼大睡的沈冷，压低声音说道：“大家都是兄弟，咱们得想个办法阻止一下。”
二本道人皱眉：“阻止什么，就算是小张真人对我师兄有意思，可我师兄又没意思啊。”
“我不管。”
黑眼道：“茶爷也是我兄弟，我得为我兄弟考虑。”
二本道人凑近压低声音说道：“你想干掉她？”
黑眼一脚踢在二本道人屁股上：“你有病啊……”
二本道人耸了耸肩膀：“你又不想干掉她，所以能怎么阻止。”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苦笑：“这个世界上最不能控制的，就是喜欢谁。”
黑眼从二本道人的语气之中似乎听出来什么，眯着眼睛看着二本，二本被他看的有些发毛，眼神就变得越发闪烁起来，黑眼觉得自己火眼金睛看穿了二本的心思，往前压了压身子直视着二本的眼睛：“我看出来了，你刚刚说的话里有深意，你也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对不对？”
二本道人立刻摇头：“没有！”
黑眼哼了一声：“你别想骗我，刚刚我提到小张真人的时候你明显慌了，尤其是我说到小张真人也许喜欢冷子的时候你慌的更厉害，你拿筷子的手都在发抖，你的反应逃不过我的眼睛，提到小张真人你就变了脸色，从这种种迹象表明你心里有鬼。”
黑眼哼了一声：“我看破了你的内心。”
二本道人往后退了退：“别胡说八道。”
黑眼清了清嗓子，像是明洞是非看穿万物的神：“你也喜欢沈冷！”
二本道人：“我去你个王八绿豆二大爷的……”

第九百七十五章 我需要一个英雄
黑眼觉得自己是个智者，站在高高的云端俯视众生，二本道人那点小心思在他眼里无所遁形，所以他一脸老父亲的威严，看着二本道人的时候如同看着自己的傻儿子。
二本道人没他那么复杂，二本道人只是单纯的觉得黑眼是个白痴。
“我和你开玩笑的。”
黑眼叹道：“你怎么会喜欢傻冷子呢。”
二本道人松了口气：“你还有的救。”
黑眼：“你一定是喜欢陈冉，借接近沈冷的机会接近陈冉。”
二本道人眼睛里有一束光，一束我想弄死你的光。
黑眼不开玩笑了，又回头看了看沈冷：“这事我们得盯着点，我这个人自私，分得出来远近，冷子和我是兄弟，当着别人的面他是大将军他是安国公，没有外人的时候那就是我傻弟弟，茶爷是我兄弟媳妇儿，我得帮她看着傻冷子。”
二本道人：“你也是闲的这个疼。”
他指了指地上摆着的那两个大铁锤，那是沈冷缴获的战利品，杀了西域虎将之后夺得兵器很多，这两个大铁锤摆在地上，也不知道是谁摆的，两个大铁锤之间放着那根狼牙棒。
黑眼看了看那大铁锤，噗嗤一声笑了。
“走吧，出去走走，让冷子好好睡一觉。”
两个人溜溜达达出了军营在西甲城里闲逛，西甲城里商铺基本上都还开着，只是大家都不怎么做生意，全部的精力都用来为边军将士们做饭，临街两侧都是一口一口的大铁锅，有的蒸馒头有的熬粥，不过若是有人进酒楼的话也接待，不管是什么身份，这个时候还在西甲城里的人走进任何一家酒楼，只收半价。
刚刚二本道人吃了几口饭，黑眼却没吃，一是因为他太馋二是因为他有心事，把二本道人约出来也确实是有事要谈。
“二本？”
黑眼随便点了几个菜后看向二本道人：“有件事你帮忙问问小张真人，咱们到西甲城之后就听不少人在说，说小张真人给冷子看过面相，说冷子是极富极贵的命相，这话若是传回长安就能引起轩然大波，我知道陛下不可能因为这几句流言就怀疑冷子的忠诚，可是难免有人会兴风作浪，你也知道，冷子一直都在风头浪尖。”
二本道人道：“我问过了，小张真人根本就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也很意外。”
黑眼松了口气：“不是小张真人说的就好。”
不一会儿菜上来，二本道人拿起筷子就吃，黑烟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都懵了：“你不是刚刚吃过吗？”
“那是上顿饭了。”
“还不到半个时辰。”
“我就算吃完这口放下筷子，那也是上顿饭了。”
黑眼听到这个回答觉得很有道理，无懈可击。
“二本。”
“嗯？”
“我们也算兄弟对不对。”
“对啊。”
“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说话其实也还是应该多客气些。”
二本道人反应过来：“来，你也吃啊，别光看着。”
黑眼道：“你看，你就不会客气说话，什么叫客气？你应该多用一些请，谢谢，对不起之类的文明用语。”
二本看白痴一样看着黑眼，就等着黑眼下一步怎么作妖。
黑眼道：“我来给你示范一下，二本，对不起，我今天没带钱，这顿饭你请吧，谢谢。”
二本站起来就走。
黑眼：“你看……你这样多伤感情。”
军营。
沈冷睡了两个时辰起来，觉得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看了看桌子上有给他留的饭菜，虽然都是素菜，土豆丝白菜片之类，不过看着很有食欲，两大碗米饭吃光了三盘素菜，沈冷起身，让流云会少年堂的人帮自己把铁甲穿上，戴好铁盔落下面甲，大步朝着大将军府走去。
走在大街上，当百姓们看到这一身铁甲青面獠牙的人走过，他们全都聚集在路边看着沈冷走过。
“李将军！”
有人喊：“你是西甲城的人吗？”
沈冷回答：“我不是，我是江南道人安阳郡人。”
“李将军，你杀了那么多西域番邦的将军，累不累？来我家里喝杯酒吧。”
“还有军务事，等打完这一仗一定到你家里喝酒。”
“李将军，你是廷尉府的人？”
“我不是，我是大宁安阳水师的人。”
“李将军，你就留在我们西甲城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沈冷停顿了一下，看向朝着他喊话的那个人，那是一个看起来才十四五岁的小男孩，在看向他的时候眼神里都是崇拜和敬畏，小男孩一定也听他的爹娘说起李土命在城外杀敌大将十四人的事，男孩子觉得，李土命就是个盖世英雄。
“好。”
沈冷点了点头认真回答：“我会永远留在这。”
说完这句话之后沈冷加快脚步离开，百姓们朝着他的背影欢呼。
大将军府，沈冷进来的时候守在门口的亲兵立刻肃立行礼，刚刚在大街上沈冷看到了百姓们对他的尊敬，现在他看到了士兵们对他的尊敬，归根结底，那是因为他愿意站出来为将士们争口气。
大将军谈九州看到沈冷到了立刻问了一句：“怎么不多睡会？”
“习惯了。”
沈冷笑着说道：“这么多年来都没有睡懒觉的习惯。”
“那过来听听。”
谈九州让沈冷站在自己身边，清了清嗓子介绍道：“这位是廷尉府千办李土命，不过我已经调到咱们军中做事。”
众人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沈冷，谈九州手下大将姚志山忽然笑起来：“大将军，不用骗我们，我们知道那是安国公。”
西疆重甲将军李山虎笑道：“我曾和安国公并肩作战杀吐蕃人，那把黑线刀我还是认得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安国公要用李土命这个名字，但既然安国公不愿意让人知道他是安国公，我们就都说安国公是李土命李将军。”
谈九州看向沈冷，苦笑摇头。
沈冷把面甲摘下来，也苦笑：“实在不是故意要欺瞒兄弟们，而是我本不该在这，等以后我再和大家解释，还请大家都帮我保密。”
众人抱拳。
谈九州道：“先说军务事……我派人去了唐家，唐家训练的新军差不多都已经派到了北疆，如今驻守在别古城一线，现在唐家正在训练的新兵还不算合格的战兵，所以能抽调出来的兵力也有限，但唐择重将军还是分派了一万六千兵力过来，皆是骑兵，再加上我抽调过来的骑兵，现在手里已经有骑兵两万八千。”
谈九州走到地图前指了指铜羊台城的位置：“从西甲城到铜羊台城有不到四十里的路，一马平川，骑马跑过去用不了多久，可现在挡在我们面前的是至少十几万西域联军，有吐蕃国数万骑兵，还有后阙国至少十万步兵，要想把铜羊台城里王久生的三千人接出来，先要击败吐蕃人的骑兵，再杀穿后阙国的连营。”
沈冷皱眉：“一个时辰之内，金雀，大支，素月等国的军队就会支援过来，要在一个时辰之内击败吐蕃人的骑兵然后杀穿十万后阙大军的营地，才能不至于被敌人围困在城外，可即便如此，这也仅仅是进铜羊台城的时间，没有出来的时间，出来的时候，封堵我们队伍的就可能是几十万人了，几十万人，能把从这到铜羊台城的四十里填满，没办法杀出来。”
“所以我没打算直接派兵去铜羊台城。”
谈九州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位置点了点：“这里，是后阙国大营所在，后阙王的中军大帐就在这个位置。”
他的手指落在另外一个地方：“这里，是吐蕃国的大营，不过吐蕃国王却没有住在中军，而是住在他们的边境城墙里边，吐蕃人被我们打怕了，吐蕃王不敢住在距离我们那么近的地方，我怀疑非但是他，胆子小一些的人也会和他一起在城墙后边藏着。”
“这。”
谈九州又指了指：“这里是金雀国大营所在，金雀国这次带来的兵力应该在五万人左右，紧挨着后阙国大营。”
沈冷嘴角勾起来：“懂了。”
谈九州道：“需要兵分两路，我带重甲，骑兵都给你。”
沈冷嗯了一声：“好。”
谈九州喜欢沈冷这样的人，他并不需要仔细解释什么沈冷就能懂他的想法。
“一个兄弟都不放弃。”
谈九州吐出一口气：“这是大宁军人历来都不曾忘记的承诺。”
“何时进攻？”
沈冷问。
“今夜。”
谈九州道：“借你昨夜杀敌之威，不过得有个人假扮你，继续在城外等着西域人来挑战，这个人必须武艺非凡，而且胆大心细，不能被西域人看出破绽，虽然很难找到这样一个人，好在你与西域人交手的时候都遮挡住了脸，但是……会很凶险。”
谈九州看了看手下众将，立刻有人抱拳：“我愿！”
“我愿！”
“我愿！”
沈冷沉默片刻：“我找个人吧，诸位将军各司其职，今夜进攻都要率各自队伍出城。”
说完后沈冷抱拳：“我一会儿回来。”
大街酒楼里，黑眼看着二本道人，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你是不是喜欢小张真人？”
二本道人摇头：“不，没有，不可能。”
黑眼哼了一声：“你当我是傻子？”
“她……”
二本道人抬起头看向窗外，视线飘忽：“她喜欢的应该是一个盖世英雄。”
就在这时候沈冷也找到这，迈步进来，看到黑眼和二本后阙沉默下来，好一会儿后才开口：“二本，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二本立刻站起来：“只管说。”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我需要一个英雄。”
二本嘴角一扬：“我就是。”

第九百七十六章 气势
这个天下有很多英雄，每个地方都有，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英雄，因为每个人在某个瞬间都会变身成英雄，毋庸置疑。
有人说，人之初，性并不善，而是恶，因为人一出生只会索取。
楚时候那位自称江湖第一闲人的家伙曾经在太山开坛论道，和一群当时的大儒和道人在太山顶上辩论了数天，没有人能说得过他，第一是因为他口才确实厉害机变无双，第二是他不要脸。
江湖第一李大闲人坐在太山之巅和一群大人们辩论的时候曾提及人之初性本善这六个字是错的，当即被反驳，那时候李大闲人说……人之初并无善恶只有单纯的自私，但无论如何自私也划分不到美好的这边来，自私是天生就有的东西，婴儿在没有智力的时候就疯狂的向外界索取一切，人们说，你看那孩子一天见不到娘亲就会哭泣，在那个时间段，换一个可以喂养的他的女人也未尝不可，婴儿不是念亲恩，他只是饿了。
自私是天生的，所以恶念也是天生的，很多情绪都是天生的，唯独善念不是，李大闲人说，善念是后天修来的，人不断长大，善念会在人心中逐渐成型，而这就是人的厉害之处，他们把后天才修来的东西说是先天就有，用以证明人才站在世间万灵之上。
这番话被人骂的狗血淋头，说他离经叛道。
李大闲人才不在乎，他直至到死都不承认人之初性本善是对的，但他坚持认为，人活着，当修善念，行善事。
李大闲人还说，修善念者，皆是英雄。
而在这个天下，英雄处处皆是，战场最多。
英雄有很多种，战场上的英雄很独特。
沈冷看着二本道人说我需要一个英雄，二本道人站起来说我就是。
于是，他换上了沈冷的黑色廷尉战甲，带上了青面獠牙铁盔，他走在大街上的时候，百姓们一样朝着他欢呼，朝着他竖起大拇指，而脱下战甲的沈冷则无人问津。
在这一刻，修道已有二十多年也就是修信仰二十多年的二本道人才真正的明白，什么是信仰。
比如这套廷尉战甲，就是信仰，不管战甲里的人是谁，战甲在，信仰在。
于是二本道人暂时忘记了自己是个道人，暂时忘记了自己不善厮杀，他师父青果道人说人生就是个大戏台，每个人都是这个戏台里的一个角色，还贱嗖嗖的说角色扮演很有意思，二本道人在那时候可不理解他师父语气之中的猥琐，他甚至不懂什么叫角色扮演。
此时此刻，他觉得师父说的对，角色扮演很有意思。
他将扮演一个英雄。
所以他就是一个英雄，可二本道人觉得还不够，自己还没有做到一个英雄应该去做的事，没有达到人们对一个英雄期待的高度，他要让这个英雄身上有他二本道人的烙印。
于是，他在铁甲背后挂了一柄剑，腰畔挂着一把横刀。
吃过饭的二本道人觉得自己力大无穷天下无敌，他穿着战甲在黑眼的陪同下出了西甲城，如沈冷昨日那样，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却比沈冷坐的要端正的多，沈冷坐在那的时候懒散的很，二本则很正经。
“二本。”
“嗯？”
“怕吗？”
“怕。”
黑眼想了想道：“别怕，小张真人在城墙上看着呢。”
二本心里一慌，然后苦笑：“她看的不是我。”
黑眼道：“她看的就是你，因为她知道此时此刻铁甲里的不是沈冷，而是你。”
二本开心起来，明知道是黑眼在安慰自己，可还是开心起来。
“你就是个英雄。”
黑眼扶着大宁战旗站在二本道人背后：“我多想冷子选的人是我，可冷子不选我，是因为他知道我武艺不行，这很有挫败感啊……”
二本道人点了点头：“我懂了。”
黑眼明明还在安慰二本，二本忽然一本正经的说他懂了，黑眼都不知道他懂了什么，自己话里又有什么特别不好懂的道理。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黑眼怔了一下，觉得挫败感更大了。
二本道人握紧了黑线刀，这把黑线刀不是沈冷那把，那把太沉重他用不惯，即便是现在手里这把黑线刀他也觉得稍稍重了些，他习惯用的剑很轻很快。
还有人说时势造英雄，这话当初李大闲人也驳斥过，他说哪里那么多的主动，人在这个世上多数时候都是被动的，不是时势造英雄，是时势之下的选择罢了，有人反驳说时势是人造的，李大闲人笑了笑说所以我才说这个世上的人大多数是被动的。
极少数人，才能造时势。
二本道人不是时势之下的英雄，他是一个真的英雄。
天色还没有暗下来的时候，在西甲城对面，二本道人坐着的地方往外大概二三里左右，黑压压的都是军队，西域各国的军队，昨日里沈冷坐在那杀了十四个人，这十四个人当然不代表西域军中最强的武者，往往强者都自负，也爱惜名声，总是会让不如自己的人先去探路。
当然这十四个人也不是弱者，如者别烈，沈冷杀他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容易，沈冷评价说等了一夜，天亮之前来的这个最强，能有九。
沈冷向来很吝啬送给别人十的评语，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十。
昨日连番战败，西域人近乎恼羞成怒，各国的国王都把手下人骂的狗血淋头，可是到了第二天，还敢上阵的人已经少之又少，那些成名的将军谁也不愿意就这么被人一刀砍死在西甲城外。
于是他们想了个办法，连夜派人去了西域后阙国天门山。
此时此刻，站在后阙王身边的三个羌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城外那黑甲将军，后阙王伸手指了指：“谁去杀他？”
这三个人互相看了看，不是谁都不敢去，而是觉得应该稍稍谦让一些。
“我去吧。”
其中一个羌人把自己脖子上的红色围巾往上拉了拉：“我杀人有所求。”
后阙王道：“杀了他，你求什么得什么。”
往前迈步的羌人笑了笑：“我要一位公主。”
后阙王皱眉，但是很快就恢复过来，公主？可以，随便封一个给你就是了，但他心里必然不爽，这些天门山的羌人个个桀骜不驯，像是一群野人一样。
“可以，杀了他朕就嫁给你一位公主。”
“嫁？”
那羌人回头看了后阙王一眼：“谁要娶她？我只是睡一下而已。”
说完之后狂傲大笑，扛着他的羌刀朝着二本道人大步过来，当二本道人看到走向他的那个人脖子上有一条血红色的围巾，他的眼睛也开始微微发红，握紧了那把黑线刀。
道门说人有三魂，一曰爽灵，一曰胎元，一曰幽精，这是道门说法，天门观里的鬼道也有三魂说法，之所以会有分歧，是因为当初传道至西域，羌人并不能完全理解中原话中的含义，传了千年后，鬼道门的三魂指的是净善，净恶，净元。
持羌刀朝着二本道人过来的，是鬼道门净三魂之一，净善。
净善大步走到二本道人面前，站在那俯瞰二本：“你叫李土命？”
二本道人回答：“是。”
“你杀了很多人？”
“不多，还差一个。”
“只差一个？”
“只差一个。”
净善嘴角扬起一抹狞笑：“你是不是想说只差我这一个？”
二本淡淡回答：“不是，差下一个。”
此时此刻，城墙上的沈冷换了一身铁甲，依然铁面挡住了脸，如果是他自己坐在那迎战绝不会担心什么，可坐在那的是二本，也幸好是二本。
“他怎么样？”
大将军谈九州也有些紧张，若此时二本道人出了什么意外，被那个西域人击败的话，今夜出兵的计划就会无法执行，二本道人必须撑着，他撑着，西域诸国的那些大人物们就会在二三里外用千里眼远远的看着。
正因为有昨夜沈冷在城外杀敌的事谈九州才会想出这个办法，这已是如今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看清楚了吗？”
谈九州问在高处的瞭望手。
“看清楚了。”
举着千里眼的瞭望手大声回答：“军阵之中，可见身穿王袍者，至少十余人。”
谈九州嗯了一声，转头看向沈冷，沈冷依然看着城外：“等天黑。”
羌刀很重，羌刀很锋利，羌刀也很无情，天门山下活着的古羌人靠的就是杀戮而生存，古羌族的男人生而学习杀戮之法，恶劣的环境让他们必须变得比环境还要恶才能征服环境。
每一条红色围巾都是血染的，他们引以为傲。
二本道人喘息了一下，连接了三刀，这三刀很沉重，也很霸道，可他接住了，然后回了一刀，那不是他惯用的长剑所以出手的时候稍显不流畅，然而时机恰到好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被羌刀砍出来的那个伤口，羌刀劈开了肩甲，刀子在肩膀上留下一道血痕，在羌刀砍进铁甲里的那一瞬间，二本的黑线刀刺穿了净善的咽喉，用的是道门剑法。
管他什么刀法剑法，胜了就是好法。
黑眼脸色尽是担忧，从鹿皮囊里取了外伤药出来，铁甲不能卸，所以他只能从肩甲缺口处往里面洒药粉，好在铁甲卸掉了一部分力量，好在二本道人出刀也足够快，他用匕首把肩甲缺口往上剜了剜，不然裂开的甲片会时时刻刻磨那道伤口。
“怎么样？”
黑眼问二本。
“我距离英雄还差多远？”
二本没回答，而是反问。
黑眼道：“你现在就是英雄了。”
“还不是。”
二本觉得肩膀上的伤真他妈的疼，所以觉得自己真丢人，若沈冷在这的话绝不会被这一刀砍中，想着城墙上小张真人还看着自己，于是咬着牙坐下来，依然端正。
“是不是只差了些气势？”
他又问。
黑眼点头：“你说是就是。”
二本想了想，气势是什么样的？
不太擅长。
于是用他自己对气势的理解，站起来朝着西域大军那边喊了一声：“一起上吧！”
黑眼吓得一哆嗦。
“二本……别这样。”

第九百七十七章 兵法
周末年的时候群雄割据，在那个时代能人异士辈出，战将如云，智者万千，有人说若生在那个时代当有大抱负，当有大志向，只要心有所念，力有所执，说不定就会有大成。
还有人说无战乱无大将，盛世之中，名扬天下的只能是文生。
可是大宁不一样，在大宁名扬天下的不只是文生，已故的内阁大学士沐昭桐，当今的内阁首辅赖成，这样的名字被天下文生视为目标视为榜样，也视为高山。
大宁也有名扬天下的战将，还有名扬天下的小人物。
二本道人穿着沈冷的黑色战甲戴着沈冷的獠牙面具，此时此刻他不再是二本道人，也不是沈冷，而是李土命，一个马上就要名扬天下的小人物，一跃而成大人物。
二本道人没有上过战场，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感受战场的气氛感受战场的环境，一刀击杀净三魂之一，二本道人骨子里的那种血性彻底激发出来。
他站起来朝着二三里外的西域联军大阵高呼了一声。
“一起上吧！”
会有人以为他傻，可谁人有他这般勇气？
那是男人血性的爆发。
天色暗了下来，明灯接替了太阳，虽然明灯照不亮整个世界，但能照亮二本道人那张已经微红的脸。
有人来，又有人来，还有人来。
被后阙王寄予厚望的天门观净三魂，竟是被二本道人一人连斩。
三连杀。
后阙王的脸色难看的要命，羌人之狠羌人之悍他最清楚，昨夜里那个叫李土命的宁人杀十四战将，西域联盟数十国，大大小小的将军就有几千人，可是这几千人谁也不敢再第一个站出来，也是为了不再损失军中将领，后阙王才会连夜派人去天门观请鬼道下山。
然而无济于事。
那个家伙应该死了才对，为什么就是不肯死？
此时此刻，站在城门外的二本道人胸口有一道巨大的伤口，铁甲上的豁口从左到右，战甲上也血迹斑斑，他的脖子旁边也有一道血口，最后那个羌人差一丝就能杀了他，可二本就比敌人快了那么一丝。
“还有谁！”
浑身是血的二本再次发出嘶吼，像是一头刚刚觉醒的凶兽。
与此同时，宁军从另外一边绕了出去，两万六千骑兵在沈冷带领下扑向黑暗之中，这样近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要想辨明方向都难，何况对面就是西域数十国的联军，谁能保证一头撞进去的是哪一国的大营？
沈冷能。
站在城墙上的时候沈冷几乎没有看二本道人去拼杀，他不是不担心二本道人，是他不能辜负二本道人此时此刻的以命相博。
有些人天生就不一样，站在城墙上的时候，沈冷将城外敌军的每一座营地都记在脑袋里，靠着千里眼的观测来大致推断出距离，出城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所有可能遇到的情况，也已经认准了要去的方向。
金雀国大营，并非铜羊台城。
如果猛攻铜羊台城的话，必须先击败距离宁军最近的数万吐蕃国骑兵，吐蕃骑兵战力并不弱小，靠着骑兵能在西域打下来如霸主一般的地位，吐蕃骑兵的战力就可见一斑，纵然以摧枯拉朽的攻势击败了吐蕃骑兵，还要以更快的速度击穿十万后阙大军形成的连营，而这一切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完成，还仅仅是冲进铜羊台城里而已，并不是把人救出来。
没有人可以做到，周末年的那些如大星般璀璨的将军们无一人可以做到，楚立国之初那位被封为西凉王的第一勇士也不能，谁也不能。
所以宁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攻打后阙人和吐蕃人，沈冷带着两万六千骑兵直扑金雀国大军营地，金雀国的兵马有差不多五万人左右，而这个时候金雀王应该带着一部分军队就在距离二本道人不远的地方看着，对于宁军来说此时的金雀国大营算不上群龙无首，只能算是领头羊没在羊圈。
“杀穿放火，不要恋战！”
沈冷嘶吼着喊了一声，把面甲拉下来，一马当先冲向金雀国大营。
金雀军大营外面设置了拒马桩，这是大营外面防御所用的标准配置，可再多的拒马桩也不会堵住大营正门，两万多名大宁边军骑兵踏着轰隆隆的闷雷声突然出现在金雀国大营外面的时候，那些金雀人立刻就慌了，谁能料到宁人军人敢反攻？
兵力相差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反攻等于送死。
可宁人从来都不相信战场上的不可能。
冒着箭雨，宁军骑兵冲到了金雀国大营外面，沈冷身上的铁甲上一串火星激荡起来，那是羽箭擦着他的铁甲飞了出去，黑暗中飞来的羽箭看都看不到，哪怕就算是冲到了大营外面有些光明的地方也一样看不见，生死，在这一刻都交给了运气。
距离还有十丈左右，冲在最前边的宁军士兵将手里的铁标枪掷了出去，他们一直没有用连弩还击，他们要的只是速度，疾风一般而来，一片铁标枪落在辕门附近，木墙上的金雀国士兵立刻就被放翻了一层。
用一根一根圆木钉在一起做成的大门厚重坚固，没有冲城车想把这样的大门撞开几乎是痴人说梦，带着百余名骑兵冲在最前的沈冷回头喊了一声：“停下，放绳！”
他身后的骑兵队伍戛然而止。
沈冷带着的这一百多名骑兵每个人的手里都抓着一个铁爪，铁爪的绳索却不在他们身上，而在他们身后的骑兵手里，他们冒着箭雨冲到大门外边，士兵一个一个的在沈冷身边倒下，可却没有一个退缩。
一百多人冲到辕门外至少损失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从马背上跳下来，迅速将铁爪扣在大门上，沈冷身边的大宁战兵被羽箭射倒，沈冷先把自己手里的铁爪扣上，又低头把死去同袍的那根铁爪也扣上，七八十个铁爪迅速扣在木城城门上，他们跳上马背开始往回撤，一百多人，撤回来的还剩下十几个人。
“拉！”
随着沈冷一声暴喝，后边等着的那些骑兵立刻开始往后加速，有七八十根绳索瞬间就绷直起来，这种突然爆发出来的力量把木门拽的猛然摇晃，别说木门，木墙上的金雀国士兵都站立不稳。
砰地一声，一扇木门直接被拽了下来，不是门档断了，而是门轴。
木门轰然倒塌，大宁的骑兵呼啸着冲了进去。
城墙上，边军士兵们紧张的看着城外，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人抬起手指向远方喊了一声：“起火了！”
一开始是一处火起，没多久是一条火线，以极快的速度往前延伸出去，沈冷带着的骑兵在金雀国大营里来回奔驰不停的放火，猝不及防的金雀人不知道来了多少宁军，黑暗之中到处都是喊杀声，在他们眼里宁军本来就是噩梦一样的存在，此时此刻哪里还有人敢主动冲上去拼杀。
放火并不是毫无章法，在沈冷进攻之前就已经布置妥当，火从金雀国大营的东南方向开始烧起来，一路往西北方向蔓延，火势烧起来的极快，尤其是在辎重营被点燃之后更显得火浪滔天。
被吓坏了的金雀国士兵下意识的往没有火烧起来的地方逃窜，两万多大宁骑兵驱赶着数万金雀人往西北冲，金雀人没能组织起来防御，只能弃城逃走，可沈冷的目标就不是他们。
数万人在宁军驱赶着往西北方向跑，有的人跑丢了鞋，有的人连衣服都没穿好，大部分金雀国士兵是在睡梦之中被惊醒，手里抓着兵器的人也就是一多半。
“减速！”
沈冷伸手把肩膀上插着的一支羽箭拔下来扔掉：“不要追的太紧，给他们跑的时间。”
随着号令不断传达下去，从各处驱赶金雀人往西北方向跑的宁军骑兵逐渐把速度降下来，他们就好像一群猛虎，不紧不慢的追在一大群羊身后。
这群羊的前方，就是拥有十万大军的后阙国连营。
“将军，快到了！”
有人喊了一声。
沈冷把黑线刀往前一指：“给金雀人加把劲！”
骑兵一声呼啸，一片弩箭射了出去，最后边跑着的金雀国士兵瞬间就倒下来一片，背后羽箭飞来的密集迅猛，本已经跑的都快没了力气，可是哀嚎声在背后炸起来的那一刻，金雀国士兵还是爆发出不知道哪儿来的气力加速往前跑。
后阙国连营。
“阻止他们！”
“放箭！”
“快放箭！”
一声声的嘶吼，把夜空都能撕裂。
后阙国的弓箭手把羽箭暴雨一样送出去，冲向他们的金雀国士兵好像被镰刀放倒下的麦子一样，最前边的几排人瞬间被射翻，金雀国的士兵已经疯了，后边是宁军骑兵的猛追不舍，前边是后阙人的箭阵，他们无路可去。
“阻止他们，不许他们冲击大营！”
后阙人的喊声之中透着恐惧，他们当然知道一旦被金雀国的败兵冲击了大营会是什么后果，他们对宁人都没有这么凶狠的放过箭，密密麻麻，一层一层，越来越多的后阙国士兵往这边聚集过来，箭阵的厚度越来越大，每一次羽箭升空，仿佛都能将云月遮住。
金雀人死的太多了，羽箭无情，他们上天无力入地无门。
“调集人过来，弓箭手都调过来！”
留守大营的后阙国大将野理石嗓子都喊哑了：“再把所有枪兵都调过来，列阵御敌，决不能让金雀国的败兵冲进大营！”
大批的后阙国士兵组成了防御阵型，厚重如山。
可就在这时候，后阙国大营的另外一侧，距离大营没多远的地方，黑暗之中，数万大宁西疆重甲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重甲比夜要寒冷，一双双眼睛仿佛散发着猩红色的杀意，一样重甲在身的大将军谈九州举起千里眼看了看，后阙国的兵力几乎全都转移到沈冷那边去了。
谈九州将陌刀举起来，指了指后阙国大营：“踏平！”
数万重甲，裂地而来。

第九百七十八章 反杀
如果说轻骑动起来犹如大海浪卷，那么重甲动起来就是重山横移，后阙国的绝大部分兵力全都调到了东南一线布防，重甲则从西北方向杀了进来，从第一刀砍下去开始，这场突袭就变成了屠杀，无法真真切切的形容出重甲阔步向前的那种壮阔，若不能亲眼所见，就无法感受到那一刀一刀的大气磅礴。
没有人去铜羊台城，从始至终，西域人以为宁军一定会去，可他们以为的并没有发生。
这种打法让后阙人都不理解，别说后阙人，当看到金雀国大营那边火光冲天正在西甲城外观战的那些诸国国王也懵了，他们以为宁军要把铜羊台城的人救出来，可是消息传回来却发现宁军依然还在猛攻后阙国大营，似乎根本就忘了铜羊台城里那三千宁边军。
“差不多了。”
大将军谈九州往前看了一眼，数万重甲齐头并进，杀进后阙国大营之后就是平推着往前走，重甲作战从来都没有什么花哨的，就是往前碾。
一排一排的重甲步兵手里的陌刀往下劈砍的时候，那种场面，就好像一整排的铡刀一下一下的往下落，而后阙国的轻甲步兵则好像被塞进铡刀里的秸秆，一刀两断。
“给骑兵发信号，我们要撤出去了。”
谈九州吩咐了一声，然后下令重甲后撤。
如果有人能此时从天空之中往下看的话，若视线可穿透这夜幕，重甲那整齐的队列一定会让人震撼的无以复加，同时跨步同时落刀，这么多年来，西疆重甲依然是西域所有人的噩梦，那一个一个强装如凶兽一般的重甲步兵，用他们手里的陌刀把敌人送进地狱，在重甲刀下，几乎看不到一具稍微完整些的尸体，从来都是一刀两断，人在面前，人断，人在马上，人马俱断。
可是重甲在正面战场上虽然所向披靡，也非毫无弱点，重甲移动速度缓慢，一旦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困的话，很难突出重围。
所以从背后将后阙国大营杀穿之后，一把火将后阙大营点燃，谈九州立刻就下令重甲后撤，依然没有去解救铜羊台城里的三千边军。
“点起火把往回撤。”
谈九州大声喊着，士兵们随即将火把点了起来。
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支援的西域联军在看到那密密麻麻的火把往西甲城方向撤退之后立刻追了过来，追在最前边的就是吐蕃国的那支骑兵，他们没办法将重甲击败，事实上，重甲步兵天生就是轻骑兵的克星，可他们打算绕过去将重甲的归路截断，等到大队人马赶过来，就有可能将这支已经威震西疆数百年的大宁重甲全歼。
只要重甲一破，宁国在西疆的军力就相当于去掉了一大半，这种诱惑怎么可能挡得住。
“不要让谈九州退回西甲城！”
吐蕃王嘶吼着，不停的下令吹响号角。
非但那支吐蕃骑兵追了过去，随着号角声响起，从吐蕃国方向，数不清的军队冲出高高的城墙增援过来，这次西域人组成的联军兵力上有着绝对的优势，这突然出现的机会让他们变得癫狂起来。
“不要去管那支骑兵，把谈九州杀死在西甲城外！”
“立刻调集所有人马去追宁军重甲。”
“吹角，下令全军出击。”
这些大大小小的西域国王们疯了一下的下令，这一次倒是没有任何争执分歧，战场上的机会稍纵即逝，一旦把握不住，再想找到这样的机会就难如登天。
谈九州回头看了一眼，无数的火把汇聚成了一条一条的火龙朝着他这边追过来。
“让他们追过来。”
谈九州眼神睥睨，似乎根本没把那无穷无尽一般的追兵放在眼里。
“大将军，咱们的骑兵已经退出去了。”
“好。”
谈九州听说沈冷已经退出去，心里也轻松了些：“不要走了，既然沈将军他们已经撤出去了，那就再给他们争取一些时间，等等沈将军的好消息。”
谈九州往四周看了看，把右手举起来：“列阵！”
数万重甲立刻停了下来，那好像根本就不是一个一个的人，而是一整台机械一样，军令一下，所有人立刻执行，没有丝毫犹豫。
从四周汇聚过来的敌人军队何止二十万，可是他们居然不撤了。
撤，只是为了吸引西域人的注意力，让沈冷的轻骑兵可以顺利先退，以重甲的移动速度来说，不可能跑得过西域人。
所以谈九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着人一口气跑回西甲城内，重甲步兵身上甲胄的分量寻常人别说穿着行动自如，只是穿戴好站着不动也承受不了多大一会儿，穿着这样的重甲发力狂奔？纵然西疆重甲的每一名士兵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可跑不了多远就会把力气耗尽。
一个四四方方的军阵在旷野之中迅速的行成，数万名重甲步兵在这组成了一座城。
“西域人以为可以把我们一口吞进去。”
谈九州在阵前大声说道：“我们就在这，看看他们能不能吞的下去。”
与此同时，吐蕃王那边，手下人骑着马迅速赶回来：“陛下，那支突袭金雀国大营的轻骑兵已经退走，宁军重甲撤走的速度不快，已经要追上了。”
“不好。”
吐蕃王刚刚咧开嘴笑起来，忽然间反应过来：“退走的轻骑兵是要去接应铜羊台城里的宁军撤出来，谈九州是要以自己为诱饵把所有兵力吸引过去，却让轻骑兵去铜羊台城，他以为重甲结阵可以守住一段时间，待援兵到来再撤走，他们的目标归根结底还是把铜羊台城里的人救出去。”
吐蕃王往四周看了看，如此黑夜，仗打的这么乱，其他各国的军队都是各干各的，哪有什么统一指挥调度，各国的国王都已经急匆匆赶回自己大营里调集军队追击谈九州，此时再想去联络别人往铜羊台城那边增援应该来不及了。
“传令。”
吐蕃王大声吩咐道：“不要跟着他们去追谈九州，除去拦截谈九州的骑兵之外，所有骑兵立刻赶去铜羊台城！”
随着他的命令传达下去，至少两万多名吐蕃骑兵朝着铜羊台城方向呼啸而去。
“想用调虎离山之计？”
吐蕃王脸上浮现出几分轻蔑：“而且还想用两次……谈九州，你真是太小看人了，先是以一个李土命在西甲城外吸引我们，然后突袭金雀国和后阙国大营，让所有人都追你的时候，你却分兵去救铜羊台城里的人，真是好算计，可今日朕就让你全军覆没，一个都别想走。”
这样的黑夜，这样的旷野，到处都乱了，各国的军队绝大部分都朝着谈九州那边追过去，还有小部分根本就没动，他们不敢乱动，只想着保存实力，就算是动起来的各国军队在这样的夜里都难以分辨是哪个国家的，兵甲颜色旗号都看不清楚。
“陛下，咱们现在去哪儿？”
手下人问吐蕃王，吐蕃王沉思片刻：“回去，等消息。”
就在这时候前边的人忽然喊起来：“我们的骑兵又回来了！”
吐蕃王一怔，怎么回来了？
前边，黑暗之中一支骑兵呼啸而来，眼看着就要撞在吐蕃人的步兵队伍里却丝毫也不减速，可是他们打着的确实是吐蕃国的大旗，一直到近前才看清楚，不可能有错。
“不好！”
吐蕃王立刻反应过来：“走！保护朕走！”
吐蕃王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可是哪里还来得及，他身边本就没有剩下多少人，以为宁军骑兵去了铜羊台城所以吐蕃王留下的只是一些禁军，可沈冷带着骑兵根本就没往那边去，而是堂而皇之的在黑夜里举着吐蕃国的大旗一路杀了回来。
吐蕃王胆子都被吓破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立刻转身催马就走，他的禁军也跟着往回跑，一群人脱离了战场朝着吐蕃国城墙那边飞奔。
吐蕃王此时只有一个心思，尽快进城，只要进到城墙里边，纵然宁军再善战又能如何？
他背后一片羽箭袭来，保护着他往回跑的禁军士兵一个一个的被射翻落马，后面宁军骑兵越来越近，羽箭也越来越密集，吐蕃王身边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只顾着逃命的禁军士兵就算偶有反击也无济于事。
禁军将军眼看着城墙就在不远处，他带着仅剩下的禁军骑兵掉头杀了回去，只要能再为他们的陛下争取片刻时间就行，可是就在他们扭头杀回去的那一刻，一个身穿铁甲的大宁将军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理都没有理他，那匹战马长鸣一声，瞬间从吐蕃王背后追了上去。
沈冷追至吐蕃王身后，一伸手抓住吐蕃王的大氅，吐蕃王只觉得自己衣服狠狠的紧了一下，然后屁股下边就一空，他的战马依然朝着前边狂奔而去，而他则被拎在半空之中。
沈冷把吐蕃王抓回来，不管吐蕃王挣扎踢打，他只管把人往自己腋下一夹，左手把小猎刀取出来一刀戳进吐蕃王的脖子里，小猎刀在脖子里横着切了两下，尸体从沈冷的战马上坠落下去，沈冷拎着人头拨马回来，举着人头高呼一声。
“吐蕃王已死！”
这一声，宛若惊雷。
杀吐蕃王之后沈冷并没有就此停下来，带着人把剩下的吐蕃王禁军杀光，下令士兵依然举着吐蕃王的大旗，朝着大宁西疆重甲被围困的地方杀了过去。
这一夜，注定了会被历史记住，这个地方，注定了会血流成河。

第九百七十九章 恐惧心
大战之前，城墙之上。
谈九州问沈冷：“敌军十倍于我，这一仗怎么打？”
沈冷当时回答：“等天黑。”
谈九州笑起来，点头：“是啊，只能是等天黑。”
大宁西甲城的城墙高大坚固，纵然敌军十倍于我，可若是宁军坚守不出，西域联军想要攻破西甲城也并非易事，这么多年来西疆边军和西域人打交道，对西域诸国军队的战力自然也颇为熟悉，坚守西甲城，对于宁军来说压力没那么大。
和熟悉西域军队的战力相比，宁军更熟悉的则是西域诸国的混乱。
谈九州又问沈冷：“夜站在我们这边吗？”
沈冷回答：“夜不站在任何一边，不会偏向我们，好在也不站在敌人那边。”
谈九州笑的更加释然：“那就够了。”
数十国的联军，大者如吐蕃这次出兵十几万人，如后阙国出兵十万，小者如大支国出兵不过一万两千，再小者如素月国出兵不过七千，这个号称有西域百国加入团结一心的联盟其实到现在都没有选出来一个可以号令群雄的人，也就是没有统一指挥没有统一调度。
吐蕃王以为这次联盟是他发起，所以他当然要做盟主，然而黑武人和安息人不可能不占主导权，最终的结果，居然是笑话一样的把盟主之位交给楼然王，他们答应楼然王只要能带来百万大军，盟主非他莫属。
更可笑的是这位盟主居然到现在还没到……
如果是在白天，西域人和中原人完全不同的体貌特征让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分辨敌我，只要距离够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西域人还是宁人，可是黑夜蒙住了他们的眼睛，沈冷和谈九州想到了一起，唯有在黑夜之中才能让西域诸国乱作一团。
到现在为止，也许后阙国的士兵都没记住大支国士兵穿什么样的甲胄，打什么样的旗子，同样的，大支国的军队未必知道后阙国的驻地在什么地方。
数十国联盟，各国军队都有自己的大营，这种仗打起来，如果他们一开始就占据了主动打出了胜势，那么仗着人多，他们的胜势可能无限度扩大，可一旦没有优势，很容易崩盘。
这并不是沈冷和谈九州太轻视西域人，也不是他们太自大，更不是他们孤注一掷，他们才不认为那些西域人值得他们拼上所有孤注一掷。
就在白天，大宁的斥候出去打探消息，也不知道与哪国的斥候碰上，因为大宁斥候穿着的是后阙国的军服，对面那些人隔着大概百丈左右的距离还挥手打了招呼，百丈距离，他们根本就没有去仔细看到底是不是盟友。
谈九州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做出了决定，今夜必将铜羊台城里的边军接出来。
旷野，夜。
组成了方阵的西疆重甲沉默着站在那，和四周呼啸呐喊着的西域人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一方呼喊着嚎叫着，一方沉默着等待着。
“准备迎战！”
谈九州将陌刀指向正前方，那是黑压压冲过来的西域军队。
西域人还没有冲过来，羽箭先来，密密麻麻的羽箭从半空之中落下，羽箭打在西疆重甲士兵的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火星一串一串的炸起来。
被羽箭如此冲击，重甲依然沉默无声，他们好像变成了一尊一尊雕像，羽箭打在他们身上毫无知觉，可事实上这当然不可能，重甲再厚重坚固也不可能毫发无损，有的人被羽箭射伤，可他们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神灵，如果存在的话，在这个漆黑的夜里，神灵从天空上往下看也会被看到的这一幕震撼到无以复加。
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西域人拼了命的放箭，羽箭好像横向的暴雨，密集到半空之中有不少羽箭碰撞着落地，根本就没有射到重甲方阵那边，而在方阵四周，打在身上的羽箭擦出来火星连成了一片，如此壮观。
“刀！”
谈九州一声暴喝。
三轮羽箭过后，西域人冲了过来。
狂潮一样涌过来的军队撞在重甲方阵上，如大浪拍击在岸边巨石上一样，只不过溅起来的不是水花而是血液。
“落！”
又是一声暴喝，第一排的重甲士兵整齐的将高高举起的陌刀砍了下去，冲至面前的西域士兵根本就挡不住，陌刀落下，最前边的一排西域人瞬间就全部倒地。
后面的西域人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似的补上来，不是他们不害怕，而是后边拥挤着的人太多了，冲在前边的人根本就没有退回去的可能。
第一轮落刀，方阵前边就为之一空，全都被砍死了。
后面的敌人嚎叫着冲上来，而第一排的重甲士兵还没有把刀举起来，陌刀太重了……可他们无需举起来。
第一刀落下之后，他们看都没看面前的敌人到底死没死，他们只需要把陌刀狠狠斩落就够了，落刀之后，第一排重甲侧身向后，第二排重甲大步迈上来，于是第二轮陌刀落下，又是一层半截的尸体倒地。
他们的动作已经无懈可击，他们的配合更加无懈可击，第二轮陌刀落下之后，这一排的重甲士兵和之前一样，侧身后撤，刚刚撤到第二排的重甲则大步上来，第三轮刀落。
根本就没有必要去耍什么花式，更没有必要讲究什么复杂，重甲作战从来都是这样一刀一刀的劈砍。
三轮陌刀落下之后，方阵外围的尸体已经多的让人头皮发麻。
不是没有人将他们的弯刀砍在重甲士兵身上，而是他们砍不透，厚重的链甲绝非寻常刀剑可以随便砍开，刀子落在链甲上发出的声音让人耳朵里发麻，火星会让人眼睛模糊，可就是砍不破。
之所以连羽箭都不能给重甲带来足够的伤害，正是因为这链甲，有韧性还坚固，刀子砍在链甲上不似砍在寻常铁甲上一样，刀刃根本不可能将一环套一环的链甲切开，况且还不是一层链甲，而羽箭打在链甲上，箭簇很难射穿过去，会被链甲那一个一个的细密的环挡住。
“换！”
谈九州看到面前敌人因为恐惧而不敢再靠上来，趁着这片刻的喘息时间，第二排的重甲士兵随着命令立刻后撤，第三排迈步到了第二排位置，而退下去的第二排士兵则继续后撤，第四排变成了原来第三排的位置。
第一排的士兵再次将陌刀斩落，一如既往，刀落就侧身后撤，不去看敌人死没死，也不会补刀，他们后撤，第二排补上来，而撤下去的第一排也逐渐换到了更靠后的位置休息。
无力感，西域人充满了无力感。
就在这时候一支骑兵呼啸而来，速度完全不减，西域诸国的军队看到那支骑兵过来之后纷纷避让，只是因为在火把照耀下他们看到了那一面一面的吐蕃国大旗。
吐蕃人居然想用轻骑兵冲击宁国重甲？难道吐蕃人不知道重甲天生就是轻骑兵的克星？
可是他们错了，那支两万余人的骑兵根本就没有冲向重甲，在即将撞在一起的时候，骑兵队伍忽然转弯，朝着侧面的西域军队杀了过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侧翼的西域士兵们吓得脸色大变，风一样的轻骑兵扫了一层尸体下去，然后风一样离开。
骑兵的出现让重甲士兵得以喘息，他们开始有序的缓缓的后撤，依然稳稳地保持着方阵队列。
“回来了！”
沈冷朝着谈九州喊了一声，谈九州听到这句话后哈哈大笑：“好！”
回来了！
没有人去接应铜羊台城里的三千边军，那支已经燃起三堆狼烟抱定决死之心的三千边军队伍自己出来了，没有人去接应他们，是因为根本不需要去接应他们，趁着城外大乱，他们出城之后反而没有被多少敌人围攻，迅速的撤回到了西甲城外。
“往回杀！”
谈九州大喊一声。
朝着西甲城方向的重甲步兵开始整齐往前迈步，每个人每一步仿佛都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即便是一边砍杀一边往前走，队列居然还保持的极为整齐。
后阙王看到重甲开始动了，他怎么可能愿意把宁军放走，不断的下达军令，不断的派人去联络其他诸国的军队继续施压。
“陛下！”
有人从远处快速的跑过来：“有大量宁军出西甲城，从侧翼杀了过来，人数众多。”
“不可能！”
后阙王的脸色瞬间变了：“宁军哪里还有军队。”
“是援军！”
报信的人说话的时候嗓音都在发颤：“打的不是边军旗号，而是各卫战兵旗号，宁军西疆各道的战兵应该都到了，黑压压的看不清楚有多少人，从战鼓声判断，鼓声太密集，人数应该不少于十万。”
后阙王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十万战兵？也就是说至少是两卫，甚至是三卫战兵到了，吐蕃王军队那边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数万吐蕃骑兵居然退了。
“退兵！”
后阙王知道大势已去，若是被十余万大宁战兵夹住的话，一边是重甲一边是各卫战兵，他的军队就会被狠狠夹死。
随着后阙国的军队先退走，其他各国的军队也开始撤离。
沈冷带着骑兵不断迂回骚扰，完全一副我援兵来了所以我就要把你们赶尽杀绝的气势，越是这样西域诸国的军队越是不敢去拼，战场迅速的发生了变化，浪潮一般而来的西域联军又浪潮一般退走。
西甲城外，数万百姓们举着提前制作好的战旗摇着往前走，最前边确实是战兵，只不过是留守西甲城为数不多的军队了，从各地要过来的战兵离着西甲城还远呢，哪里有那么多战兵，后边都是老百姓，商人，农夫，道人，他们举着大宁的战旗挥舞着，而在队伍里，几十面战鼓通通通的擂响。
一架鼓车上，小张真人挽着袖口双手各拿一个鼓槌，咬着牙，脸红彤彤的，奋力的一下一下击打着战鼓。
西域人退了。
他们最终败给了自己的恐惧心。

第九百八十章 两个世界
西疆的兵力远没有西域人估算的那么多，除了重甲之外，各卫战兵还都在路上，西北唐家训练的军队都在北疆，其实西域人真的找到了一个此时进攻大宁西疆的最好的时机，可却没把握住。
除了战兵之外，能驰援西疆战场最快的两支战兵外的队伍，一个是唐家在西北瞭望坡的新军大营，可是北疆之战后，新军训练几乎都停了下里，如今瞭望坡那边的新兵数量少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一万六千骑兵还是为北疆新建的战兵而训练，如果北疆新增加的几道战兵规模形成的话，唐家也就会立刻停止继续招募新兵，事实上，已经停了。
唐家的人历来低调，每个人都深知若要持续家族荣耀不灭，唯一的办法就是低调。
唐家的人，战时，大宁皇帝陛下一声号令便可披甲上阵，但在没有战事或者没有大宁皇帝陛下的旨意要求他们训练军队的时候，唐家在瞭望坡的大营几乎是空的。
北疆拓地数千里，需要新建至少三卫战兵，光靠北疆武库那边训练显然无法达到规模，所以唐家才会在陛下授意下又训练了这一批军队。
另外一个则是草原上的骑兵，大埃斤云桑朵因为嫁给了韩唤枝，几乎已经放手草原上的管理，而是把权利交给了朝廷派去的官员，十万草原骑兵如今还在清剿黑山汗国的余部，所以也不可能支援西疆。
至于各卫战兵，在大将军谈九州派人去传令之后就立刻准备驰援，可大军行进比单人独骑要慢得多，一路上所需的粮草辎重就要动用无数大车，并不是说走就能走。
算计着日子，各卫战兵赶到西疆这边最快还得半个月，若昨夜里西域人的联军胆子更大一些，可能西甲城现在的局面并没有如此乐观。
这就好像赌场上的心态一样，西域诸国是一群手里没多少筹码的人，他们以为宁人有很多很多筹码，所以从一开始心理上就有很大压力。
他们把所有手里的筹码拼凑在一起想和宁人赌一把大的，可他们却并不知道宁人手里的筹码到底有多大，不管拼凑了多少，始终都觉得底气不足。
谈九州带着重甲步兵撤回进西甲城内，整个西甲城里一片欢呼，数万百姓和从四面八方赶来这里的江湖客，商人，道人，全都聚集在道路两侧，朝着进城的重甲欢呼。
大街一侧的一家酒楼门口，一身疲惫的沈冷靠着柱子坐下来，他面前就是欢呼的人群，他不在欢呼的队伍里，可他却觉得一样的骄傲自豪。
靠在那坐着，浑身上下很多地方都在疼，这次来西疆除了带着他惯用的黑线刀之外，其他东西几乎都没带，他的玄铁黑甲，他的黑獒，如果玄铁黑甲在的话应该会比现在好不少，肩膀上中了一箭，箭被他直接拔掉扔了，伤口撕裂现在还在流血，塞进去的上药根本敷不住，可那一箭并不是最重的伤。
沈冷现在只想就这么坐着好好休息一会儿，那种力气已经用光的感觉让他现在连多一步路都不想走。
“我帮你卸甲。”
声音出现在沈冷身边，他侧头看了看，是二本道人。
“你伤的怎么样？”
沈冷问。
二本道人脸微微一红：“有些丢人了，其实有一刀我能避开，只是因为太紧张了所以动作有些慢，我的伤没事，小张真人已经帮敷药包扎，你的伤再不止血的话就要出问题。”
沈冷点了点头：“那就多谢。”
他扶着柱子站起来，战甲上的血还在滴滴答答的往地下掉，当然那不都是他的血，这一夜厮杀，天知道他杀了多少人。
带着两万多骑兵在数十万西域大军之中往来冲杀，黑夜给了他最好的保护色，而他则接受了黑夜的馈赠，然后把敌人送进黑夜之中的地狱。
二本道人帮沈冷把甲胄卸下来，在那一刻，本来觉得自己已经打出来气概也打出来血性的二本道人脸色立刻就变了。
铠甲之下的那身衣服是湿透的，全都是血，那种场面若非亲眼所见根本就无法想象的出来。
二本道人的手都在微微发颤，想看看沈冷伤在哪，可是衣服都黏在身上连伤口位置都看不出来，二本的手停在半空不敢伸出去，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走进了战争之中，看到沈冷这一身血衣他才明白，自己距离战争原来还有那么那么远。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响起一声惊呼，带着厚厚大大的眼镜，小张真人看清楚了此时此刻的沈冷，他脸上的血，他身上的血，他站在的位置地上的血，让小张真人无法保持冷静。
沈冷侧头看了看，伸手把二本道人手里的药箱拿过来：“你带真人回去休息。”
二本一怔：“你呢？”
沈冷：“自己没问题。”
沈冷看向小张真人：“真人请回吧，我就是个粗人，也是军人，受伤流血司空见惯，可这样的事，我不希望你们这样的人能够见到很多次，如果你们见到了太多军人的流血牺牲，那就说明战争离你们很近。”
沈冷转身走进那家酒楼：“我自己回大营。”
二本道人想跟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小张真人，他发现小张真人的脸色白的吓人。
“我先送真人回去。”
二本道人想着赶紧把小张真人送走，然后再回来帮沈冷，可是小张真人却忽然间冲进那家酒楼，她进门的那一刻看到了背对着大门的沈冷，沈冷正好将衣衫脱下来，后背上交错纵横的伤口让小张真人的眼睛骤然睁大，那一道一道的旧伤痕，就好像在俯瞰西北大地的沟壑密布。
有一道新的伤口在沈冷的后脑下边，脖子上被切开一条血口，肉往两边翻着，隐隐约约的似乎还能看到些白色的东西，小张真人不确定那是不是骨头。
除了这道伤口之外，沈冷的肩膀上还有一个血洞，那是被羽箭洞穿留下的，后背上还有一道刀口，比脖子上那道还要长不少。
这样的伤口，沈冷刚刚是怎么做到面无表情的？
二本道人追着跑进来，当他一眼看到沈冷后颈上裂开的血口，头皮一下子就炸了。
沈冷没注意到他们回来，取了一瓶清洗伤口用的药酒，拔开塞子，举起手往自己脖子后边倒下去，当药酒冲洗到伤口的那一瞬间，小张真人和二本都看到了沈冷整个后背的肌肉都绷了一下。
那种疼痛，换做普通人可能早就已经受不了了，可沈冷居然一声不吭。
在这一刻，小张真人忽然想到沈冷以前和她说过的那句话……我和真人都是大宁的人，可我们不在一个世界。
那个时候小张真人不懂沈冷这句话里的意思，现在大概懂了。
她忽然间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此时此刻站在这的不是自己而是茶颜姑娘，她会怎么办？
如果是茶颜在的话，在沈冷刚刚回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等在那了，不管万千人，她一定能一眼看到自己的男人，她此时此刻会用一双很稳定的手为沈冷把伤口清洗缝合，她会比小张真人难过无数倍，但绝对不会影响到她的手。
小张真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颤抖的厉害，根本停不下来。
“你们都回去吧。”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迈步进来，是尚且披挂着重甲的大将军谈九州。
谈九州一直在找沈冷，刚刚门外有士兵看到沈冷在立刻去禀报，大将军直接离开回营的队伍赶了过来。
“卸甲！”
谈九州吩咐了一声。
亲兵们上来为大将军把甲胄卸下来，谈九州脸色看起来没有丝毫波动，走到一边认认真真的用药酒洗了手，然后走到沈冷背后：“坐下。”
亲兵把一把凳子放在沈冷面前，沈冷在凳子上坐下来，一个军人，哪怕伤口那么大那么重，依然坐的笔直。
谈九州伸手又要过来一个药箱，把所有药酒都取出来，一瓶一瓶打开。
“忍一下。”
谈九州取了一包纱布递给沈冷：“咬着。”
沈冷把纱布接过来，居然还能笑出来：“要不要赌一把？”
谈九州问：“赌什么？”
沈冷道：“赌我叫不叫。”
谈九州道：“那我赌你不叫。”
沈冷撇嘴：“你换一个。”
谈九州把药酒一瓶一瓶的倒在沈冷后背上，沈冷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的抽动，可沈冷居然真的没吭一声，那块纱布还在他手里攥着，没有放进嘴里。
“幸好。”
谈九州为沈冷清洗完伤口开始缝合：“幸好什么？”
“幸好茶儿没在。”
谈九州往前看了看，发现沈冷居然用那块纱布在擦拭一根带血的金簪，他擦拭的很仔细，好像这金簪是比他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要送给茶颜姑娘的？”
谈九州问。
沈冷嗯了一声。
谈九州又问：“我听说你总是喜欢送金子做成的饰品给她，而且形状都得是很大的那种，茶颜姑娘很喜欢？”
“她其实喜欢简简单单的东西，而我送她的都是分量大花儿也大，略显浮夸的东西。”
“既然你知道她喜欢简简单单的东西，为什么送她你喜欢的东西？”
“就是因为大。”
沈冷笑起来：“我们这样的人，天知道哪一次上战场就下不来，我给她选的都是大花的分量最重的，而且大多都是金子打造，只是想着万一我不在了，她不用为了生活而烦恼，最起码，她得活的有尊严，不向钱低头。”
谈九州一怔。

第九百八十一章 我不是
因为沈冷的答案谈九州陷入沉默，哪怕他在西疆也听说过关于沈冷和沈茶颜之间的故事，也知道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感情，一种和这个时代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感情，但他并不了解这感情，连他都觉得那却是格格不入。
他当然也听说过沈冷的品味问题，不止一次有人笑话说沈冷就算穿上锦衣又如何？那审美还不是土包子的审美，那品味还不是乡村小农的品味。
谈九州从无轻视沈冷的想法，但内心之中对于别人给沈冷品味做出的判断他也没有抗拒，扪心自问，也许他自己心中也不是没有这般想过。
可是当听到沈冷的答案，谈九州知道自己错了，错的像个小丑。
“她也必定欢喜。”
谈九州长长吐出一口气：“取一套衣服来，干干净净的。”
手下亲兵连忙跑出去取衣服，沈冷就这么站在那，身上倒是没有了血迹，光是药酒就用了太多，身上都被冲干净了，只是难免味道刺鼻一些。
“我买的，她都欢喜。”
沈冷自豪的笑了笑，没几个人懂他，拥有沈茶颜他就拥有全世界。
他当然也没必要去逼着别人懂他，别人懂不懂他和他有什么关系。
沈冷比划了一下：“她有一个小箱子，这么大，里边都是我买给她的首饰，已经快装满了。”
谈九州又一怔，堂堂一位公主，一位国公夫人，首饰才那么大一个小箱子？
“都是我买的。”
沈冷看出来谈九州的疑惑：“她自己才舍不得买，她比我还小家子气，哈哈哈……她喜欢置办房产。”
谈九州好像发现了不一样的世界，这样的两位大人物，一位国公还是朝廷的大将军，一位公主还是陛下和珍妃的义女，却好像并没有融入所谓的上层社会生活，所以那些衣冠楚楚的人当然会觉得沈冷是异类，才会笑话沈冷是个小农。
“你们要那么多房子干嘛？”
“留下一些自己住，大部分都送人了。”
沈冷接过来谈九州的亲兵递给他的衣服，穿上之后笑了笑：“她总说有太多人没有来过长安，又太多人想多看看长安，她顾及不了那么多人，只能顾及对我好的人，我水师中与我一起拼命的兄弟们多是安阳郡人，很多兄弟的家里人一辈子都没有到过长安，茶儿说，我的每一个兄弟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因为有他们在所以我才能一次一次在战场上活下来，没有什么能感谢的，所以就多在长安置办一些房产然后送给兄弟们。”
沈冷笑了笑：“她在用她的笨办法来帮我，她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感谢那些保护了她男人的人。”
谈九州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所以朝廷里才会有许多人说你贪财。”
沈冷笑道：“大将军是不是不好意思说完整？是我们两口子都贪财。”
谈九州没回答，因为传闻确实如此。
传闻之中还说，若非仗着是珍妃义女，不然的话沈冷的夫人怎么能在长安城里做生意，纵然她不是公主也是大将军夫人啊，如此抛头露面当然显得不妥当。
谈九州忽然想骂街，骂那些说风凉话的人一句去你妈的。
他看着沈冷：“能不能撑得住？”
沈冷点了点头：“如果明天这个时候没有烧的起不来，我应该死不了。”
“那就明天喝酒。”
“不如今天，万一明天发烧了呢？”
换上衣服的沈冷就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他身上那三处恐怖的伤口。
“今天不喝。”
谈九州招手：“牵我的马来。”
亲兵连忙跑出去，把谈九州的那匹战马牵到酒楼门口，谈九州拉着沈冷的手出门，指了指马：“骑马回去，不要走动了。”
沈冷摇头：“我没事。”
谈九州忽然蹲下来，双手伸出去：“上马！”
沈冷吓了一跳，刚要说话，谈九州大声说道：“上马！”
沈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摇头：“我上马可以，可这样上马会折寿，还想多活几年呢。”
他伸手把谈九州拉起来：“我知道大将军心疼我，不如找辆车？”
白天在欢呼声和喧闹之中结束，夜晚很快到来。
军营。
沈冷不能躺下，最重的两处伤口都在背后，所以只能趴在那，这么重的伤他居然还能睡着，喝了药后就开始呼呼大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天黑，从城外厮杀归来是天刚亮没多久，这一觉睡了整个白天，他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这么放肆的睡过，从参军的那天开始他就不敢放肆的睡觉。
“终于醒了。”
坐在沈冷一边的黑眼伸出手摸了摸沈冷的脑门：“有点热。”
沈冷道：“正常。”
黑眼眼神里都是担忧：“正常？”
沈冷笑道：“你又不是没受过伤。”
黑眼看了看沈冷脖子后边的伤口，血迹已经从纱布下边渗透出来。
“我没受过这样的伤。”
“那就永远也别受这样的伤。”
沈冷小心翼翼的翻了个身：“西域人又进攻了没？”
“没有，你斩了吐蕃王，他们不敢轻易再来。”
黑眼道：“大将军已经派人在城里城外的贴告示，所有郎中都到了军中治疗伤者，你昏睡的时候沈家医馆的人来看过，说等你醒了过来给你换药，换沈家的药。”
沈冷心里一暖，沈家人，似乎应该去掉一个沈字，那是家人。
沈先生的家人，把沈冷也当家人看待，如今遍及大宁各地的沈家人都知道沈冷和沈先生之间的关系，也都把沈冷当是沈家出来的后生看待。
“唔。”
沈冷嘴角一扬：“沈家的药好。”
黑眼点了点头：“沈家的药确实好。”
沈冷：“我的意思是，不用给钱。”
黑眼：“……”
就在这时候小张真人从外面进来，看起来脸色已经好了些，她像是做错了什么似的走到沈冷身边，眼睛还带着些微红，显然之前哭过。
“对不起。”
她低下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说对不起，我原谅你了。”
沈冷笑了笑：“不过我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说对不起。”
小张真人看了沈冷一眼：“因为我……”
她本想说如果不是因为我离开长安的话你就不会追出来，如果你没有追出来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经过这一路上的事，经过边疆的大战，她终于明白自己的任性会带来什么样可怕的后果。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沈冷打断，沈冷笑道：“因为你来看病人却空着手来这确实有些过分啊。”
小张真人啊了一声，表情变得有些精彩。
沈冷道：“所以回长安之后你得请我吃饭来弥补一下。”
小张真人使劲儿点头：“好！”
黑眼道：“两个人吃饭不热闹，我可以作陪。”
他的话刚说完，外面有两个身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迈步进来，看到沈冷醒了之后两个人快走两步，朝着沈冷俯身一拜：“少爷。”
这称呼把沈冷叫懵了？
“啊？”
沈冷趴在那看着那两个中年男人，心说这是什么意思？少爷？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直起身子，看到了沈冷脸上的疑惑后解释道：“不久之前收到消息，老太爷在长安过世了，很安详，没有遗憾，也没受罪，老太爷临死之前把家族交给大先生来掌管，对于沈家来说，你不仅仅是国公是大将军，还是家主的义子，也是独子，便是家族的长子长孙。”
中年男人道：“老太爷临终之前和大先生聊了半个晚上，留下遗训，已经通传整个大宁所有沈家人，老太爷说，以后沈家的人，不管何时何地，只要少爷召集，必全力以赴。”
沈冷眼睛微微发红，鼻子也有些酸。
“扶我起来吧。”
他伸出手。
中年男人连忙摇头：“还不宜动，别起来。”
沈冷道：“我只见过老太爷一面，在长安的时候陪着沈先生去的，沈先生让我跪下来磕头，老太爷还给了我一个大红包，后来再回长安总是忘记去拜访他老人家，老太爷认可了我，我却没有做到一个沈家后生应该做的。”
他看向中年男人：“扶我起来吧。”
那两个人只好把沈冷扶起来，沈冷下了床后就跪下来，朝着长安城的方向，认认真真的叩首三拜。
两个中年男人连忙也跟着跪下来，朝着长安方向磕头。
其中一人说道：“老太爷临终之前说，他这一生最得意有两件事，一是让沈家医馆在大宁开设的分号遍及所有大城，能救治更多人，还让沈家的药成为大宁战兵随身携带的东西，关键时刻没准能保命，二是一辈子没做过缺德事，所以上天待他好，能让沈家出一位大将军。”
他伸手把沈冷扶起来：“大先生派人从长安送信，说如果找到少爷的话，跟少爷说，老太爷喜欢你，第一眼看到就喜欢你。”
沈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磕了头，谢过了老太爷。”
沈冷抱拳：“但从今往后不要再管我叫少爷了，那是对沈家年青一代的不公平，我从决定让自己姓沈开始就是沈家人，可我这个长子长孙什么都没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沈先生应该也不会接手沈家，我是沈家人，一直都是，以后也是。”
他俯身一拜：“多谢。”

第九百八十二章 真正的敌人才刚来
黑眼看着重新换药包扎过的沈冷，忍不住笑着问了一句：“你不是贪财吗？沈家医馆遍及大宁，财富无法估算，你若是接了这生意，纵然算不得大宁第一富人也差不多了。”
沈冷叹道：“贪财是贪财，可你想想，说是长子长孙，我又等不及，只能干掉沈先生才能真正接手，太麻烦。”
黑眼噗嗤一声笑了。
“沈家的药果然了不起。”
黑眼又摸了摸沈冷的脑门，发现居然没有之前那么热了。
战场上的生死，往往不如战争之后的生死更熬人，有多少人是因为受了伤就算得到了医治也没能挺过去，沈冷受过的伤已经数不胜数，可到现在为止还好端端的活着，有时候沈冷都怀疑自己真的得上天眷顾，所有的苦，小时候全都已经吃过了，所以再无灾厄。
沈冷嗯了一声：“沈家的药当然好，小时候没少被沈先生打，打过之后就给我敷药，敷上之后清清凉凉很快不疼，要不然这样，你如果想要的话我帮你搞一些，虽然我没做成沈家少爷，应该能给你搞个内部价格。”
黑眼：“我从你手里买药如果不比直接从沈家医馆买药贵的话，狗都不信。”
沈冷笑了笑：“怎么的，还不许赚差价了？”
黑眼笑道：“你就睡你的觉吧，我有时候很好奇，你这伤遍及全身怎么就没有一次打对地方的，应该揍你嘴啊。”
沈冷笑的伤口疼：“睡的太多了，现在让我接着睡也睡不着，不如这样，下盘棋？”
黑眼眼睛一眯：“你还会下棋？”
他问：“你会哪种？”
沈冷道：“就是象在田里马在日的那种。”
黑眼：“……”
沈冷：“说错了你别捂脸，不是马在日是马走日，走日！”
黑眼白了他一眼：“你特么爱睡不睡，我要去睡了。”
沈冷叹道：“唉，人性缺失，道德沦丧。”
黑眼把躺椅拉过来，就在沈冷床边躺下：“有事喊我。”
他昨夜里就一夜没睡，又守了沈冷一整天，躺下之后没多久就睡着了，沈冷忍着疼把自己的被子给黑眼盖上，努力往后靠了靠，尽量避开后颈的伤口斜靠在床边，安静下来，脑海里就开始不由自主的去想接下来的仗应该怎么打，按理说他这样再上战场厮杀相当于自己找死，可他却想着幸好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伤的话问题不大。
与此同时，大将军府。
“大将军。”
斥候从外面快步跑进来：“从后阙国方向有大批敌军援兵到了，远远的看着根本看不到尽头，数量多的无法估算。”
谈九州倒是没觉得意外，所谓的西域诸国联盟如果只是这几天看到的军队数量，他们又怎么可能敢主动挑衅大宁，只是他有些好奇，西域诸国还有哪一国能带来无法估算的兵马。
“何处来的兵马？”
“打楼然旗号。”
斥候道：“从看到楼然国军队出现到撤回来，一直都没有看到尽头，不过楼然国兵马虽多，看起来装备简陋，连皮甲都不齐全，兵器也很乱，甚至有人持木棒铁叉。”
谈九州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庆幸，若楼然国的军队早来一天一夜的话，要想把铜羊台城里被困的三千边军救出来就难了。
“继续去打探，有危险就撤回来，不要枉送性命。”
谈九州交代了几句，也已经困乏，年纪大了不似年轻时候那般能熬，军务事已经交代妥当，他起身走到床边躺下来眯了一会儿，连衣服都没脱，也就是睡了不足一个时辰就听到号角声响起，他猛的坐起来，外面亲兵已经跑过来：“大将军，西域人攻城了！”
谈九州都有些意外，西域人这是什么打法？楼然国的援兵纵然到了，可远来劳顿士兵疲乏，连休息都不休息直接进攻？
他哪里知道楼然王此时此刻的膨胀。
吐蕃王已死，西域人那边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损失，也正因为吐蕃王死了所以吐蕃国的军队暂时撤回他们的边城之内，西域联盟少了实力最强的一国，对于剩下的人来说无疑蒙上一层阴影，已经有人开始打算直接退兵回家去，好在这个时候楼然王到了。
见到联盟士气低迷，楼然王急于表现，总觉得自己应配得上联盟之主的身份，所以不顾手下士兵劳累，直接下令攻打西甲城。
战事从子时前开始，一直持续到天亮还没有结束，楼然王完全不管伤亡有多重，不住的下令催促士兵们往前冲，以至于西甲城下的尸体堆积的高度让人看了都觉得毛骨悚然，天亮之后才看清楚，城外的尸体多到数都数不过来，大宁战兵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不善战却如此疯狂进攻的敌人，那些衣衫褴褛的奴隶根本就没得选，他们连皮甲都没有，冒着箭羽疯狂的往前冲，就好像冲到城下能把城墙推翻似的。
宁军守了一夜，射出去的羽箭如果一根一根连起来长度必然惊人，此时此刻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地上铺满了尸体，尸体上全都是白羽。
那场面，让人无法不想到地狱。
“楼然人这种打法图什么？”
一名边军将军看着外面刚刚退下去的楼然国军队忍不住叹了一声：“人命那么不值钱？”
“楼然王可能就觉得他的百姓他的士兵不金贵。”
谈九州盯了半夜，敌人的攻势虽然看起来如惊涛骇浪，可实际上没有多大威胁，那些连战场都没有上过的楼然士兵根本不知道仗该怎么打，这样的攻势看起来再凶都不怕，反正宁军武备充足，就算日夜不停的往外射箭也不用担心箭会不够用。
“轮换休息。”
谈九州吩咐了一声，想了想也不下城去睡了，在城墙箭楼里找了个地方靠着睡了会，可又是刚躺下没多久，楼然的攻势再次到来，这次看起来声势更大，军队铺天盖地而来。
楼然人的进攻一直持续到了天黑，连云梯都没有几架能靠近城墙的，这么打下去的话，大宁战兵最担心的不是会被敌人攻破西甲城，而是担心敌人的尸体会堆到和城墙一样高。
而此时此刻，沈冷正在喝粥。
听人说完这一天一夜楼然人的攻势，本来还有些担心的沈冷喝粥都变得痛快起来。
“不用担心西域人了。”
沈冷看着粥碗皱眉：“能不能稍微给点肉吃？”
屋子里的人全都摇了摇头，沈冷只好放弃这个念头。
“现在应该担心的安息人和黑武人，打到现在这两国的兵马都没有出现，没安好心。”
他皱眉思考：“如果安息人和黑武人来了，他们会攻哪儿？”
西甲城坚不可摧，西域人就算再怎么猛攻，这样的打法也不可能破城，要说到攻城，安息人最擅长，比黑武人还擅长，他们的抛石车打法对于任何一座坚城来说都是考验，安息人现在还没来，难道别有所图？
安息人其实来了，只不过在冷眼旁观。
西域大军连营最后边，安息人正在搭建营地，左贤王世子弃聂嘁跪倒在安息皇帝伽洛克略面前，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他跪在那，用额头触碰了一下伽洛克略的靴子，然后往后退着爬了几步趴跪着说道：“陛下，西域人的军队简直就是笑话，他们根本不知道仗应该怎么打，宁人的坚城在他们面前就是一做不可攀越的高山，死在多人都没有用。”
伽洛克略嗯了一声，之前他已经观察过西甲城，可以说，这是他领兵攻城略地这么多年来所见到的最坚固的一座边城，宁人又将守城战法发挥到了极致，以西域人的那种打法，打到海枯石烂也别想把西甲城攻破。
“黑武人来了吗？”
伽洛克略问了一句。
“还没有。”
弃聂嘁道：“臣怀疑黑武人根本就不会来，他们刚刚败给宁人损失惨重，纵然可以拼凑出来一些军队，可要突破宁人在北疆布置的防线也没那么容易，他们本来可以借黑山汗国绕到宁西疆这边来，可是黑山汗国也被宁灭了，黑武人唯一能策应的，只是在宁北疆施压，不让北疆宁军有余力支援这边罢了。”
“那就不要去想黑武人了，去准备一桌酒席。”
伽洛克略吩咐了一声：“朕听闻，那些西域人对你没有什么礼貌？”
弃聂嘁垂首道：“一群白痴而已。”
伽洛克略笑了笑：“他们白痴没关系，但对朕的人无礼就不行，你去请他们过来，就说朕刚刚到这，想设晚宴和他们认识一下。”
弃聂嘁连忙垂首：“臣遵旨。”
伽洛克略道：“哪个对你最无礼？”
弃聂嘁回答：“后阙王。”
伽洛克略点了点头：“那就让他坐在朕身边，朕来问问他为何对你无礼。”
天黑之前，西域各国的国王全都到了安息人大营，刚刚搭建起来的大帐足够大，宴席也已经摆好，酒菜看起来很丰盛，安息皇帝伽洛克略看起来也很热情，亲自站在大帐外面迎接诸位国王到来。
当后阙王到了之后，伽洛克略更是快步过去，像是对后阙王格外尊敬一样，连后阙王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都落座之后，伽洛克略笑着说道：“在我们安息，和盟友饮酒要饮血酒，以示结盟诚意，今日朕宴请诸位尊贵的客人，当以血酒招待，同饮血酒，以后同心同德。”
这种事倒也不新奇，诸位国王全都点了点头。
“喝酒当然不能随便抿一口就行，所以朕准备了很多美酒。”
伽洛克略招了招手，手下人抬着一口大缸上来，七八个人抬着这口大缸都显得走路有些不稳，缸里满满当当的都是酒，一瞬间大帐里酒味刺鼻。
“朕先来。”
伽洛克略走到酒缸边上，拔出匕首把手掌割破：“朕代表安息帝国表达结盟诚意，诸位倒也无需都来放血进去，以一人代表西域诸国即可。”
众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伽洛克略的手下人忽然冲过去将后阙王架了起来，后阙王身边的几名侍卫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刀一个砍翻在地，安息人把后阙王加起来举在酒缸上边，后阙王脸色惨白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他面朝着酒缸，他不怀疑下一息就会被扔进酒缸里，然而安息人没打算把他扔进去。
伽洛克略笑着说道：“后阙王德高望重，能代表西域诸国，既然是一个人代表数十国，当放数十国那么多的血才行。”
他的匕首在后阙王身上来来回回走了两遍，最终停在心口位置：“这里，心血最诚。”
匕首捅进去又迅速抽出，血一下子喷涌出来。
“看，后阙王果然可以代表西域诸国，放了这么多血进来，朕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的真诚。”
伽洛克略看了看酒缸：“那么，谁先喝？”
鸦雀无声。

第九百八十三章 从不妥协
西域联军在西甲城外汇聚的第十二天，楼然人来了，安息人也来了，战事似乎再一次回到了对西域人有利的局面，他们的兵力多到有移山填海的底气。
可西甲城足够坚固，大宁边军足够善战，自立国以来还没任何一国的敌人可以击败宁人，这是宁人的底气。
就在安息大军到来的第二天一早，一队骑兵从远处飞驰而来，距离西甲城门大概百丈左右停下，其中一个骑士朝着城门这边过来，手里挥舞着一面白旗，这不是投降的白旗，而是示意城墙上的守军不要放箭。
“安息皇帝陛下想与大宁西疆大将军谈九州面谈，请城墙上的人转告谈大将军，我安息皇帝陛下就在城外等候，我们没带大军来。”
城外，伽洛克略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西甲城，不得不钦佩宁人的实力，一座边城城墙的高度甚至超过了他以往所灭掉的那些国家都城的城墙高度，再看城墙上的防御，每隔二十丈左右就有一座箭楼，可以无死角的攻击冲到城下的敌人，城墙上每隔五步就有一座床子弩，城墙外沿上悬挂着密集的狼牙拍。
伽洛克略又看了看四周地上一个一个的深坑，以及那一块一块带血的大石头，所以确定哪怕城墙上看不到抛石车，在西甲城城墙后边也有不少抛石车存在，算计好了射程，大石头飞过城墙落在城外敌人的军阵之中，杀伤力十足。
他仔细看了看石头的大小，忍不住微微皱眉。
宁人的抛石车似乎比他们安息人的也不差，这让伽洛克略心里出现了淡淡的阴影，很快，一个名字出现在他脑海里……宁军将军沈冷。
那个年轻男人曾经在南海战场上把他们安息人的抛石车拆开，看来宁人是利用了安息人的抛石车构造技术，打造了射程更远的抛石车。
这样的敌人，确实可怕。
“在那放一把椅子。”
伽洛克略伸手往前指了指，那地方正是沈冷摆了一把椅子接受西域诸国战将挑战的地方。
不多时，安息国士兵跑过去，在那地方放下一把椅子后又跑回来，伽洛克略从马背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身上华美的锦衣，也没有穿戴盔甲，更没有携带兵器，孤身一人走到椅子那边坐下来。
城墙上，大将军谈九州看着伽洛克略脸色微微变了变。
终于，一个会打仗的敌人出现了。
安息皇帝孤身一人来，是来重振西域大军士气，他在用沈冷用过的办法，这办法足够有效。
一位帝王，孤身一人坐在敌人的城墙下边，这种胆魄和勇气已经足够让西域人为之拜伏，他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宁人，你们可以做到的我也可以，也是用自己的行动在告诉那些西域人，你们不敢做的我也可以做到。
他坐在那，看了看面前那张桌子，那是沈冷留下的东西，桌子上还摆着一些棋子，伽洛克略觉得这显然是宁军那个叫李土命的人在等人来挑战的时候闲来无聊摆着玩儿的，他伸手拿起来一颗棋子看了看，然后一愣，他博学多闻，不只是兵法上的造诣很深，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尤其是打日郎国后对宁人的中原文化更加感兴趣，特意找了几个日郎国的文人教他这些，只半年，这些日郎国的文人在棋道上已经都不是他对手。
然而这桌子上的棋子他却没有见过，不是围棋不是象棋，四四方方，看着就是一个一个的小木块，很规整，翻过来看了看，木块上有字，宁人的字也很规整，四四方方的，伽洛克略在学习了宁字之后觉得，远比安息人的文字更有意思，也更有意境。
木板上的字是马，所以他怀疑这是一种四方形的象棋。
拿起来另外一块，上面还是一个马字，再翻看一块，依然是一个马字，所以伽洛克略很好奇，全都是马字的是什么棋？
他伸手把距离远一些的棋子都抓过来，一个一个的看，前面的几个也一样，都刻着一个马字，倒是有一块不一样的，是将，难道这和象棋有什么区别？
再看旁边的那一堆棋子，抓过来看了看，都是卒字。
伽洛克略忽然间明白过来，这不是寻常的棋子，这是一种用来推演兵法战阵所用的东西，马字应该代表骑兵，卒字代表步兵，一个宁人将军坐在这等待着西域诸国联军挑战他的时候，居然还在用这样的棋子来推演兵法战阵，宁军如何能不强大？
伽洛克略把棋子放下，突然很想认识了一下这位叫李土命的宁人将军。
他当然想不到，在摆弄这些棋子的时候沈冷还自言自语……这边都是日啊这边都是拱，拱你，日你……
就在这时候西甲城的城门打开，同样是孤身一人出城的大将军谈九州大步而来，当伽洛克略看到谈九州的那一刻，觉得自己昨夜里宴请的那所谓西域诸王和此人相比根本就是一群小丑，一个将军，却比那些国王都更具气度，举步而来，每一步都是自信。
伽洛克略最近这两年来一直都在研究宁国，从各方面研究，不断的了解这个他自己认为的最终对手，他还从没有这样细细的去了解过自己的敌人，以往的争战，大部分时候只要杀过去就足够了，可对宁人这样的打法显然不行。
“谢谢。”
伽洛克略起身，微微颔首，看起来客气的不像是敌人。
谈九州也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在伽洛克略对面坐下来：“陛下是要来谈什么？”
伽洛克略笑了笑：“我们还不算还敌人，是这样吧。”
谈九州道：“在西疆，还不算。”
伽洛克略往后指了指：“朕的军队在距离西甲城最远的地方驻扎，西域人对西甲城猛攻的时候朕并没有协助，而且，朕率军来的这一路上，路过了一些西域小国，顺便就灭了，比如有一个小国名为素月国，他们的国王带着七八千军队就在那边驻扎，可他的国家已经被朕屠灭，朕还没有告诉他，怕他难过。”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缓，用的是宁人的语言，每一个字发言都还算标准。
所以谈九州对这个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所以从现在来看，我们非但还不是敌人，有可能成为朋友。”
伽洛克略道：“西域人不知道尊重自己的敌人，所以他们不配称为战士，这个世界上，弱者应该学会向强者低头，向强者表达尊重，如果没学会的话，那么离灭亡也就不远，西域人没有学会对宁尊重，朕觉得他们像是一群疯了的人，以为靠他们能将宁击败。”
谈九州点了点头：“这一点我和陛下想的差不多。”
伽洛克略笑了笑：“可是朕来了，所以那些白痴就变得不一样，朕不来，他们永远也没有机会击败宁人，朕来了……但结局并不固定。”
伽洛克略回头招了招手，两个安息国士兵抬着一具尸体快步跑过来，尸体扔在伽洛克略脚边，伽洛克略笑着说道：“远来的客人要给主人送上礼物，朕知道这是宁人的习俗，也是一种礼貌，朕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大将军是西甲城的主人，所以这礼物还请笑纳……朕听闻后阙王是对宁最不尊重的那个，所以把他送过来，这是朕的诚心……”
不等谈九州说话，伽洛克略继续说道：“宁人还说，来而不往非礼也，大将军应该也回送给朕有些礼物才对，朕知道这要求太仓促了些，大将军自然没有准备，所以不如朕帮大将军来想一件回送的礼物如何？”
伽洛克略起身，面对着西域联军大营的方向指了指：“那边，只要大将军愿意，朕与你联手可以将其全灭，到时候，西域诸国的疆域，朕与大宁分了如何？”
谈九州笑了笑：“可以，陛下去打你那一半，剩下的一半我们来打。”
伽洛克略摇头：“大将军不应该是个不真诚的人，朕没有在和你开玩笑，朕更愿意灭掉所谓西域联盟也不愿意和宁人做敌人，因为那是朕唯一没有必胜把握的战争，只要大将军现在表达出诚意，朕立刻就下令大军进攻，大将军来指，你指哪一国的军营，朕就打哪一国的军营。”
谈九州问：“为什么不直接说最后要说的事？”
“没有什么最后要说的事，朕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伽洛克略道：“面前摆着的就是西域诸国所有最强的军队，安息与宁联手，足以灭掉他们，宁国还有一句话叫门当户对，他们不配和宁做邻居，安息才可以，两个巨人肩并肩站在一起才看着般配。”
谈九州认真的看着伽洛克略，他发现伽洛克略并没有再胡说八道，也非信口开河，他不是来试探的，他说的那些话就是他这次来的目的。
“陛下的意思是，以后这片城墙往西，会是安息人的疆域了？”
“朕把对宁最不敬的几国留给宁，吐蕃，后阙，楼然，这三国的地盘宁人拿就是了，剩下的，朕来拿。”
伽洛克略看着谈九州的眼睛：“两头雄狮的联盟，远远超过一头雄狮带着一群羊的联盟。”
谈九州起身：“大宁不喜欢身边有雄狮，曾经黑武人也这样自称，后来被打残了。”
“请回吧，宁对羊群没兴趣，只对狮子有兴趣，屠羊无趣，屠狮才有趣些。”
谈九州转身往回走。
伽洛克略皱眉：“为什么偏偏要逼着朕和宁为敌？”
谈九州道：“不为敌也不是不行，陛下可以像朝拜狮王那样跪下来试试。”
伽洛克略也起身，拿了桌子上的一颗棋子，那个刻着将字的棋子。
“朕会把你的人头割下来。”
他说。
谈九州笑了笑，懒得回答。
伽洛克略忽然想起来那几个教他宁人文化的日郎人曾经说过的话……宁人，又臭又硬，从不妥协。

第九百八十四章 不太好
宁人不是又臭又硬，如果非要这么形容的话，宁人是比又臭又硬还要又臭又硬，最起码比他们认为的还要臭还要硬大几个层次。
听说伽洛克略到了，并且在城门外立了个范儿说要把大将军谈九州的人头割下来，沈冷只是耸了耸肩膀。
安息人确实善战，对于侵略来说他们比宁人更擅长，对于杀戮来说他们也比宁人更擅长，沈冷也真的没有不把安息人当回事，可伽洛克略说把大将军谈九州的人头割下来，沈冷连个态都不想表。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善意，就是允许有人吹牛逼。
沈家医馆的人给沈冷换了药之后就又去了军营，之前救援铜羊台城三千边军那一战的时候宁军也有很多人受伤，医官不够用，好在民间赶来的郎中也不少，沈家医馆的人每天到沈冷这边三次，其他时间都在军营。
“伽洛克略，这是什么破名字。”
黑眼耸了耸肩膀：“叫四个字的是不是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沈冷想了想：“澹台袁术。”
黑眼瞪了沈冷一眼：“这个是真了不起……”
沈冷道：“安息人来了我就不担心了，不来我才担心。”
他趴在床上，感觉自己再继续这么趴着的话没准会发霉。
“我想出去溜达一圈，再这么趴着就该长蘑菇了。”
黑眼：“你早就有了啊。”
沈冷一怔：“有什么？”
黑眼：“蘑菇啊。”
沈冷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大爷……”
黑眼哈哈大笑：“想出去溜达一圈也行，但必须用我的法子，不然的话没得商量。”
沈冷只好委曲求全：“只要能出去透透气，你的法子就你的法子，我就不信比一直趴在这床上更没尊严。”
一刻钟之后，沈冷觉得自己生出了求死之心。
黑眼推着个独轮车，独轮车上绑着一块长木板，沈冷趴在木板上被黑眼绑在那，所以沈冷觉得自己像是一头就要被送到菜市场的猪，原来真的可以比一直趴在床上更没尊严。
“怎么样？”
黑眼还一脸得意：“这办法怎么样？”
沈冷：“不想骂街。”
黑眼道：“在保证你趴着的情况下带你出来逛街，除了我这么聪明的人谁还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沈冷不愿说话，因为他觉得无比的屈辱。
他趴在平板车上，黑眼两只手握着推车扶手推着走，扶手那边高一些，车头低一些，沈冷朝着前边趴着，所以这个姿势看起来就是屁股比头高一些，屁股还对着黑眼。
“我想回去。”
“不，你想转转。”
“我现在想回去了。”
“不，你还不想。”
黑眼推着沈冷在大街上走，所有人都侧目观看，大家觉得沈冷应该是犯了什么错要被送到官府里法办的，那种眼神让沈冷觉得生无可恋。
转悠了几圈之后黑眼把沈冷推回去：“还想出去转转吗？”
沈冷：“我想趴在床上长蘑菇，一直长。”
黑眼嘿嘿笑：“要有自觉啊，受了伤就该修养，没事就别老想着出去转转，你伤没好的时候外面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沈冷：“我想吃肉。”
黑眼：“只要不出乱转，想吃什么都有，等着！”
他扶着沈冷回到床上，重新趴在那的沈冷觉得世界一下子就又变得温柔起来，想到外面那个让人羞耻的平板车，沈冷觉得床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东西。
不多时，黑眼拎着一个食盒进来：“吃饭吃饭。”
沈冷抬起头，一脸傲娇：“喂我。”
黑眼：“滚……”
沈冷哈哈大笑：“你刚刚把我推出去是怎么恶心我的。”
黑眼：“来，张嘴。”
沈冷：“滚……”
黑眼把食盒打开，沈冷趴在床上往前挪了挪，床前放着一个方桌，几盘菜摆好，黑眼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沈冷眼巴巴的看着他，黑眼当做没看见，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滋的一声，还砸吧砸吧嘴，这个动作熟练的让人错觉他已经有六七十岁那么老。
沈冷：“求一口酒喝。”
黑眼：“继续求。”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拎着些东西进来，沈冷抬头看了看，是二本道人和小张真人一起来了，两个人手里拎着些不常见的新鲜水果，还有一些点心，放下东西之后二本就笑起来：“来得巧不如来得不要脸。”
他从袖口里摸出来个杯子：“不用去拿，我带了。”
黑眼哈哈大笑，起身给小张真人拿了个杯子放下：“一起喝两杯，这几日战事不吃紧，大家难得松快些。”
小张真人看了看沈冷脸色，沈冷哼了一声：“你们是来看我的？”
没人理他，那三个人举起酒杯碰了一下：“来，干杯！”
三个人喝酒聊天把沈冷晾在那，沈冷觉得他们就不是来看自己的……没多久又来了人，周东吴拎着一些熟食进来，看到二本黑眼他们已经再喝，连忙把熟食打开放在桌子上：“我来加个菜，刚买到的，还热乎着。”
沈冷伸手：“我也……”
他的手被周东吴扒拉到一边，周东吴道：“趴着你的，咦，看起来气色不错，来，咱们喝一杯。”
沈冷：“……”
过了一会儿二本道人不见沈冷说话，往旁边看了看，吓了一跳，沈冷居然也没在床上趴着，再看时沈冷已经爬到门口了：“把我绑在车上，推我出去游街！”
长安城。
廷尉府都廷尉大人的那间很大的书房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厚重的窗帘关着，窗外的光线一点都透不进来，坐在阴暗之中的韩唤枝双手指着下巴，眼神有些飘忽。
廷尉府这边能安排去西疆的人已经出发，和兵部拨给西疆的物资一同上路，方白鹿和聂野这两个配合战兵作战经验最丰富的千办派了出去，廷尉府的人手一下子就又显得捉襟见肘。
因为须弥彦去了桑国，和须弥彦一起回长安的李不闲就显得很闲，韩唤枝知道他闲之后就把他请到廷尉府来帮忙，整理最近这段时间的档案卷宗，李不闲干这个拿手，又是个有强迫症的人，所以整理的井井有条。
正想着事情，韩唤枝听到门响，他说了一声进来，见是李不闲抱着一大摞卷宗进来，李不闲个子不高，抱的又多，进门的时候就露着一个额头。
“这些卷宗年份都不对，我想带回家里去重新核对一下。”
“可以。”
韩唤枝道：“不过你为什么要把东西都抱过来，你自己过来和我说一声就行。”
李不闲楞了一下：“呃？”
他把东西放下，看了看韩唤枝的脸色，心里一紧。
“韩大人有什么愁事？”
韩唤枝笑道：“你还会看相？”
李不闲道：“韩大人莫不是忘了祖上是谁……我祖上哪有什么不会的事，从兵法战阵到养猪，都很精通，先祖还留下一本卦书，我曾熟读。”
韩唤枝笑了笑道：“那你看看我有什么烦心事？”
李不闲道：“看不出来，后来我曾拿着那本卦书去请教道观里的正经道人，看完我先祖写的卦书，正经道人用了特别不正经的评语……瞎鸡拔写。”
韩唤枝噗嗤一声，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看。”
李不闲笑道：“人有愁容，脸色就会发暗，这是必然的事，无需去研究卦书都能看得出来，愁容惨淡就是这么来的，非但脸色暗皮肤也会显得发黑，看起来一点都不水灵，我祖上曾经做出来一块雪花膏可以增白肌肤，让人皮肤变得水润透亮，我可以低价卖给你一瓶……”
韩唤枝：“……”
李不闲坐下来：“以前我看须弥彦的样子就和韩大人现在的样子差不多，整日苦着个脸，看着就好像随时都要自杀似的，我和他聊过很多，其实心境并不是不能改变，心结不是不能解开，韩大人这一生做事都光明磊落，所以以往看韩大人的面相都能看出来那种自信风采，现在韩大人脸上没有，是因为韩大人在愁的事不光明？”
韩唤枝叹道：“现在我相信所谓看相，不外察言观色四字了。”
李不闲道：“先祖最初就是靠这个吃饭的……韩大人，不光明的事，不一定不正确，正确的事，未必光明，所以韩大人如果真的遇到什么解不开的难题，不如只问本心一句话……对不对？”
他缓了一口气：“一个已经成熟的人，能告诉自己对不对。”
韩唤枝低下头陷入沉思，他曾经要让聂野去杀人，可是命令下了一半又被他收了回来，就要出口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正如李不闲说的，那决定不光明。
可他觉得对。
缓缓抬起头，韩唤枝朝着李不闲抱拳：“多谢。”
李不闲笑起来：“我都是顺口胡诌的，我们这一脉的李家人凭的就是这本事混江湖……如果能帮到韩大人的话，那么韩大人能不能在廷尉府里给我安排一个住的地方？我刚刚抱着一摞卷宗进来说想把这些东西带回家里去重新核对，韩大人你的正确答案应该是问我你在长安城里有家吗？我装作恍然大悟说我没有，然后韩大人立刻说我给你安排个好的住处吧。”
李不闲看着韩唤枝认真的挤眉弄眼。
韩唤枝叹道：“唉……难为你了。”
李不闲：“啊？”
韩唤枝：“你看，你的脸色有些暗淡，愁容惨淡就是这么来的。”
李不闲：“……”
韩唤枝起身，舒展了一下双臂：“你一句对不对忽然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多谢。”
李不闲道：“是不是还差点什么？”
韩唤枝哈哈大笑：“你就现在廷尉府里住下来吧，这里还有几个空院，你自己挑一个住。”
李不闲笑了笑，抱起那一大摞卷宗出门，走了几步回头问了一句：“韩大人，想过没有，如果不做都廷尉了，去做什么？”
韩唤枝一怔。
李不闲摇头，眼神里闪过一抹担忧。
韩大人的面相，不太好。

第九百八十五章 旧事
李不闲抱着一大摞卷宗到了韩唤枝给他暂住的院子里，把卷宗放下之后就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怀里的卷宗并不是什么年份错乱的档案，而是关于韩唤枝的，全都是关于韩唤枝的。
这些档案近乎记录了韩唤枝从加入廷尉府至今每一年所办之事，很详细，李不闲抱着这些东西回来当然不是图谋不轨，而是从他前几天见到韩唤枝的第一眼就觉得韩大人不对劲，那面相难看的让他觉得心里发毛。
所谓面相，春风得意自然看着舒服，若愁云惨淡看着也就不顺眼，韩唤枝眉宇之间的愁云太重，重到让李不闲觉得他比状态最差时候的须弥彦还要差。
所以他想看看韩唤枝的生平都经历了些什么，虽然当初正经道人评价他先祖江湖第一闲人所写的那本卦书是纯粹胡言乱语，可李不闲坚信自己先祖不会胡编，他先祖什么都能干出来，唯独胡编干不出来，他先祖不屑与此。
先祖卦书上写的多是根据人之前生平过往推断以后命运的事，李不闲闲来无事的时候这本卦书翻的几乎都烂了，熟记于心，所以他就想通过韩大人的生平来推测一下韩大人的结局。
“今夜睡不着咯。”
李不闲看着桌子上厚厚的那一摞卷宗微微摇头着自言自语：“我也是真闲的。”
一直到后半夜，李不闲看的专注忘记了时间，等到从那些卷宗之中抽神回来竟是已将近黎明，那么多卷宗肯定一个晚上看不完，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打算眯一会儿，到了晚上回来继续看，希望能找到什么办法帮帮韩大人。
推开窗往外看了看，然后一怔。
他忘记关上院门，所以一眼就看到院子外边大概十丈左右的小湖边上站着个人，廷尉府的晚上并不黑暗，灯火通明，李不闲认出来那正是韩唤枝。
他看到韩唤枝朝着湖里迈了一步，脚停在半空，好一会儿之后韩唤枝把脚收回来。
这场面把李不闲吓了一跳，他急忙披上衣服跑出去，到了外边的时候韩唤枝已经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韩大人？”
李不闲试探着问了一句。
韩唤枝嗯了一声：“看了多少？”
李不闲心里一紧，然后尴尬的笑了笑：“在廷尉府里，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韩大人。”
韩唤枝语气平淡的说道：“如果仅仅是廷尉府里的事瞒不住我，那我就太失职了些，长安城里能瞒得住我的事也不多，若我好事一些，整个大宁我想知道的事也多半都能知道。”
他看了李不闲一眼：“你先祖的卦书上有没有关于我这种人的推断？”
李不闲摇头：“我只是……觉得韩大人脸上的愁容太重。”
韩唤枝长长吐出一口气：“今夜睡不着是要怪你的，以前的愁容不怪你。”
“怪我？”
李不闲楞了一下：“为什么？”
韩寒之道：“你离开我书房之前问了我一句，你问我如果不做都廷尉了去做什么，就因为这个问题我思考到现在，总觉得做什么都差了些味道，你说，如果我去开一家酒楼怎么样？”
李不闲摇头：“韩大人这张脸，客人见了都要害怕，做什么生意都不会赚钱，不过若是韩大人有心的话，找一山野之地，有湖光山色，或是辽阔开远的所在，心胸便会开阔。”
韩唤枝低头，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草原吗？”
李不闲都没有想这么多，只是随口说了几句，看到韩唤枝这样的反应，李不闲觉得自己大概是猜对了，韩大人在愁的是大事，最起码牵扯到了他自己的前程荣辱，若是选择不妥当，都廷尉不保，可如果廷尉府没有了韩唤枝会变成什么样？
想到这的时候李不闲忽然醒悟过来，没有了韩唤枝的廷尉府还是廷尉府，但没有了廷尉府的韩唤枝必然不再是韩唤枝。
“也好。”
韩唤枝起身，手在李不闲肩膀上拍了拍：“看完之后就放回去，毕竟我本身就是廷尉府最机密的事之一。”
李不闲越连忙起身拜了拜：“天亮我就放回去。”
韩唤枝嗯了一声，朝着自己住所那边迈步走了，李不闲看着韩唤枝的背影，总觉得就在刚刚那一刹那，韩唤枝似乎真的悟到了什么。
未央宫。
皇帝也几乎一夜没睡，烦恼他的和烦恼韩唤枝的是一件事。
老院长在躺椅上已经睡了好一会儿，皇帝起身把被子给老院长往上拉了拉，他走到窗口想推开窗子看看外面，又突然想到夜风若是吹进来老院长没准着了凉，伸出去的手便停在半空。
“陛下想开窗就开吧，臣已经醒了。”
老院长坐直了身子，人老了总是容易犯困，可是睡的却并不长，一觉一觉的，断断续续，而且开始变得多梦，不再是年轻时候那种虚幻不真实的梦，光怪陆离，而是更容易梦到曾经真实发生的事，比如年轻时候。
“陛下应该睡会。”
“不睡了，马上就要早朝。”
皇帝使劲儿振臂，肩膀和后背酸痛的厉害，代放舟迷迷糊糊的给皇帝添了茶，站在那都在摇晃，皇帝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摆手道：“你先出去眯会儿，一会儿早朝的时候朕会让人喊你。”
代放舟连忙晃了晃脑袋：“奴婢不困。”
“出去吧，朕还有事和老院长说。”
代放舟连忙俯身退出，想着陛下这几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看着总是忧心忡忡，难道说西疆那边的战事比北疆那一战还要艰难？可代放舟却觉得西域人再怎么狂也不如黑武人。
“先生。”
皇帝看向老院长：“你知道朕在愁什么。”
“珍妃娘娘那边总是会想通的，陛下不会在乎任何人的想法，陛下在乎的只是她的想法，可珍妃娘娘应该是心里有个难关过不去，陛下还是得给珍妃娘娘一些时间。”
“朕知道。”
皇帝叹了一口气：“可朕觉得总得有个结束，这样拖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是对她不负责，也是对……”
皇帝想说也是对沈冷不负责，可是这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若是先生来处置此事，先生该怎么做？”
皇帝问。
老院长仔细想了想，却没回答，而是问皇帝：“陛下会把此事交给臣来处置吗？”
皇帝楞了一下，他没想把这件事交给任何人在处置，已经做出了决定，不管是什么样的一种结果，他都应亲自来面对。
老院长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皇帝没有给他答案，其实就是给了答案。
“朕对任何事都没有这样优柔寡断过，犹犹豫豫的像是个废物。”
皇帝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罢了，先生也说再给她一些时间，那朕就再给她一些时间。”
皇帝问：“饿不饿？”
老院长笑起来：“饿。”
皇帝看向外边：“代放舟，弄些吃的来。”
坐在门口眯着眼睛睡的迷迷糊糊，代放舟听到陛下的声音连忙起来：“奴婢这就让人去准备。”
他其实完全没听清楚皇帝吩咐了什么，可他知道皇帝说了些什么。
与此同时，从西蜀道刚进京畿道的后海县，后海县城是个交通要地，有四条官道在此交叉通过，所以后海县颇为繁华，属于大县，县令正七品，小县的县令是从七品，一些更为重要的县，县令也有从六品的。
官驿，廷尉府的人把守的极为严密，哪怕是晚上也没有丝毫松懈，里里外外除了他们的人之外，还请了当地厢兵帮忙戒备看守，厢兵们也不知道这次要押解进京的犯人是谁，只是觉得应该很重要才对，不然不可能如此劳师动众。
天快亮了，负责把人押送到长安的千办方白鹿伸了个懒腰，算计着路程，再有大概半个月左右就能进长安，他看了看院子里停着的那两辆囚车，囚车里的人靠在笼子里还睡着。
方白鹿招手把亲信叫过来，吩咐收拾一下准备启程。
就在这时候，其中一辆囚车里的中年男人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向不远处的另外一辆囚车。
“你说你可怜不可怜，我勾结宦官，还有命案，死了就死了，我自己都不觉得亏得慌，你就不一样了，我们的结局没什么不同，反正都是要死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当初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临死之前能知道前因后果，死了也是个明白鬼。”
另外一辆囚车里，一个衣装整齐还有被子盖着的女子冷冷笑了笑：“你明白不明白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明白不明白关你屁事？”
中年男人就是曹安青派到西蜀道的邱念之，他也冷笑：“死有什么不一样？”
女子看向还没有亮起来的天空，像是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也对，死有什么不一样，况且我也是该死的人之一，早就该死了。”
她闭上眼睛：“有些过错，不可原谅。”
邱念之的眼神猛的一亮：“有些过错不可原谅？看来你们当初确实是做了些胆大包天的事。”
“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也没后悔。”
女子看了邱念之一眼：“你也不用再套我的话，就算我告诉你了又能怎么样，很多事和你们预料的不一样，我说我们该死，是因为我们没有保护好珍妃娘娘，这是大错，而你以为我们该死的事，只是你以为罢了。”
她再次把视线投向夜空：“当年和母亲他们一起去连山道就好了，那样的话，应该已经死了吧。”

第九百八十六章 人间很好
邱念之觉得自己没办法和这种不正常的人说话，他觉得面前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和她死去的娘以及那些稳婆都一样，都是疯子，这个世界上如果疯子也要区分一下，女人无疑比男人执念更重一些。
到了此时此刻邱念之也别无所求，只想知道自己耗尽心力想要查清楚的事真相到底如何，可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之前威逼甚至打了她都没有开口，而且邱念之从她的眼神也能看出来，哪怕是面对皇帝，她应该也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倔强。
就在这时候方白鹿走过来，靠在囚车上问了一句：“问出来什么没有？”
邱念之连忙连滚带爬起来，陪着笑脸：“千办大人好，千办大人早安，千办大人吃过饭了没有？”
方白鹿笑了笑：“看起来你比我们廷尉府还上心，这么喜欢查案子，我有个案子想让你帮我查查。”
一瞬间邱念之就看到了生的希望，跪在囚车里不住磕头：“大人放心，不管大人交代什么我都会全力以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人想问什么只管问。”
方白鹿道：“有个案子，也算是陈年旧案。”
方白鹿道：“我刚刚从廷尉府那边接到送来的书信。”
他把手里的信纸递给邱念之：“这个案子，别人还真不好帮忙。”
邱念之连忙把信接过来看了看，片刻之后脸色就白的要命，拿着信纸的手都在发颤：“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清楚的大人想我要问什么。”
“不问什么。”
方白鹿道：“大宁立国数百年来，长安城里敢明目张胆触犯国法的人不多，所以当年长安城逍遥楼里的事现在还被人津津乐道，长安城里所有青楼女子皆非宁籍，唯有逍遥楼里的十几位姑娘查出来都是假冒的桑人，实则是从乡下掳来的少女，从小严加训练，若非是廷尉府有人去过觉得不对劲，这案子还发不出来。”
他看向邱念之：“不久之前，有一位闲人到了廷尉府重新整理案件卷宗，忽然就想到把这个案子和罪臣沐昭桐的案子联系在一起查，然后发现，这家当时只查到了江湖中人参与其中的案子实则背后的主使是沐昭桐的妻子，沐昭桐的妻子是桑人，她手下还养着一批死士，而你，当年也在其中对吧？这些从乡下掳来的少女其中有几个是你犯下的案子？”
邱念之摇头：“没有，一个都没有，冤枉！”
方白鹿道：“冤枉不冤枉放在一边，反正你也是要死的。”
他看了邱念之一眼：“都廷尉严令，这个案子连我们都不许问，一句都不许问，这一路上你不断的想从她嘴里问出来些什么，你当我是死的？我都不能问，你问？”
邱念之吓得又开始不住磕头：“千办大人，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方白鹿伸手，手下廷尉把钥匙递给他，方白鹿把囚车的门打开：“出来吧，我现在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出来把你知道的当初和沐昭桐有关的所有事都写清楚，还可能减免你的罪行，充军发配虽然苦一些，总比死了的好。”
邱念之此时已如惊弓之鸟一样，方白鹿的话好像给他打开了一扇活下去的大门，他立刻从囚车里爬出来：“知无不言，知无不言！”
“去那边。”
方白鹿指了指门口，门口已经有人摆上一张桌子。
邱念之连忙朝着门口小跑着过去：“我一定把知道的都写出来。”
到了门口桌子旁边，他刚要伸手拿起来桌子上的笔，忽然间桌子边上站着的那个廷尉就叫了一声：“啊！”
一声凄惨的嚎叫后人软绵绵的倒了下去，这一下把邱念之吓了一跳，邱念之立刻看向方白鹿，却见方白鹿把剑抽了出来：“大胆贼子，居然还敢行凶杀人！”
邱念之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间反应过来什么，知道自己要被算计了，他看了一眼开着的大门，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官驿外边就是大道，清晨人少，他咬着牙往前狂奔，可就在这时候前边路口的后海县厢兵听到喊声跑了过来，他们奉命调过来协助廷尉府的人看守要犯，早晨刚换了岗就听到官驿里有一声惨呼传来，然后就看到一个落魄的家伙正在朝着他们这边发力狂奔。
“拦住他！”
廷尉府的人在后边喊着，厢兵立刻把连弩端起来：“站住！”
邱念之往旁边看了看，旁边是一座房子，以他的身手爬上去当然不难，他立刻朝着院墙跑过去，手刚抓住院墙的上沿，一支弩箭射中他的后心，剧痛传来，邱念之啊的叫了一声，可他知道自己若停下来必死无疑，廷尉府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杀人灭口，他只能继续逃。
噗噗噗……
不远处，方白鹿第一个射出弩箭，那些训练有素的厢兵见千办大人射了箭，他们也将连弩瞄准邱念之连续点射，没多一会儿，邱念之的后背上大腿上中了几十支弩箭，人却还没有爬上那户人家的院墙。
有两支弩箭钉在邱念之的后脑上，最终他无力翻上去，先是慢慢的往下滑了滑，然后扑通一声掉在地上，后背上的箭本来就多，还是躺着落地，这一下弩箭扎进去的更深，眼见着是不可能活了。
方白鹿大步走到邱念之身边低头看了看，一脸懊恼：“这下糟了，这可是要犯。”
一大群厢兵围上来，看了看死尸又看看方白鹿，都是一脸的疑惑茫然。
方白鹿叹了口气：“罢了，把尸体处置一下，用石灰封存，就算是死了也要带回长安。”
手下廷尉连忙应了一声，找厢兵的人帮忙去看看哪里能买到石灰，不过这样一来清早肯定没办法赶路了，方白鹿分派了人手继续戒备，又派人去请当地县令和县丞过来，把情况说明一下，要犯死在后海县官驿，官驿的驿丞和后海县的地方官，都是要上报的。
安排妥当之后方白鹿长长吐出一口气，在那辆空了的囚车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还拎着的连弩，沉默片刻，取出来一个新的弩匣换上，把连弩挂在腰侧。
“你故意杀了的他？”
就在这时候另外一辆囚车里的女子问了一句，她叫黄念生，一个很像男人的名字。
方白鹿回头看了她一眼：“与你有什么关系？”
黄念生看起来倒是洒脱，并没有因为刚刚死了人而感到害怕，又或者她早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连自己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别人死，况且死的还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人。
“与我没有关系，但我大概猜得到，一定与我要去长安解释的事有关。”
黄念生坐直了身子，看着方白鹿认真的说道：“你是不是也要杀我？”
方白鹿站起来，没打算和她继续说话。
“看来是不打算杀我。”
黄念生沉默片刻：“如果你打开我囚车的门，我会很配合你。”
方白鹿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说的没错，我是故意杀了邱念之，早就想杀，可我身上穿着廷尉府的官服，我得对得起国法，刚刚动手，是因为我接到一封信，信里写了些什么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接下来我会更加尽力的把你安全送到长安，你是要面见陛下的。”
方白鹿看了一眼远处邱念之的尸体：“他也是要面见陛下的，可是他不能去，他以为装作害怕的要命就能让我以为他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我确定他是某些人的一颗棋子，只要他见到陛下，就会说出来一些别人为他早就准备好的话，而这些话会伤害到我在乎的人。”
方白鹿看了黄念生一眼：“他也是我兄弟。”
黄念生不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可她看得出来方白鹿确实是在保护谁。
她自己何尝不是一样？当年她娘那些人在做的何尝不一样？
“我懂。”
黄念生顺着方白鹿的视线看向那具早已冰冷的尸体：“之前你不杀他，是因为你不知道陛下要亲自审问，而你刚刚得到的信里有人告诉你陛下要亲自见我们了，所以你不能再留着这个人，宁愿赌上你的前程你的仕途也在所不惜，我很钦佩你，心中有守护的人，值得信任。”
方白鹿看了她一眼，语气柔和了些：“你也一样。”
他转身要走，黄念生看着他背影问了一句：“你要保护的是那个已经长大了的孩子吗？”
方白鹿立刻停下来，回头看向黄念生，眼睛微微眯着。
黄念生释然的笑了笑：“真好。”
她看向天空，自言自语：“那个时候没有人能好好保护他，现在有了。”
方白鹿几乎脱口而出的想要问出来你到底说的是什么，可是在话即将出口的那一瞬间想到了韩唤枝的交代，这个案子不许任何人随便问，所以他又硬生生的忍住。
“最可怜的就是那个孩子，不是吗？”
黄念生看着方白鹿很认真很认真的问：“我知道你应该得到了严令不许和我说些什么，可我却真的很想知道现在那个孩子什么样了，毕竟当初我也曾想保护过他……你说，他是你的兄弟，那么他也是廷尉府的人了？看来现在应该生活的还算很好。”
方白鹿本不想说，可他看到了黄念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都是渴望，还有真诚，还有一种他能看清楚的光芒，近乎圣洁。
“他叫沈冷。”
黄念生听到这个名字楞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原来是这样。”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人间，果然很好。”

第九百八十七章 陌生人你好
黄念生的话让本要离开的方白鹿脚步停下来，他回头看着面前这个脸色平静的女子，似乎看到了他自己，所以他忍不住又回来，就在囚车外坐下。
“你应该不只是为了保护安国公。”
黄念生笑了笑，阳光般明媚。
“你知道他是安国公了？”
“天下谁人不知安国公？”
黄念生语气平静的说道：“我只是怎么都想不到会是他……这些年活着却封闭着，不愿与任何人说话，不愿与任何人接触，娘亲离开的时候说给你改名叫念生，便是希望我能一念求生，这念，很难。”
这一念，便是无念。
无念之人，清苦。
说的无念，不仅仅是要告诉她不要有奢求不要有杂念，也是告诉她不打扰，不打扰珍妃，不打扰皇帝，也别打扰了自己。
黄念生看着自己的手，那本该是一双很漂亮的手，她也本该是个很漂亮的人，只是因为生活磨砺，所以面容显得稍稍粗糙了些，那形状完美的手粗糙的比脸还稍稍严重一些，可或许正是因为无念无求，所以本已经到了四十岁的她却依然很清纯，面容不老，身材也不老，奇怪的是连皱纹都很少。
“你很苦吧？”
方白鹿问。
“不苦。”
娘亲离开之前对她说，每个人的一生都不会平平淡淡，不管起伏，都是修行，她年纪还小，修行不够，阎王殿不收，所以让她继续修行。
她觉得自己修行了将近三十年，三十年够多了。
“这个世上，男人在乎的除了家人之外，还有家外的家人，除了家中的父兄，还有家外的父兄，一个是我视为兄弟之人……”
方白鹿看了黄念生一眼，刚刚她问你一定不只是为了保护安国公，本不该说的话，方白鹿却在此时自然而然的说了出来，也许很多话对身边人不可提及，反而是对陌生人更能轻易出口。
“另外一个，是我视为父亲的人。”
方白鹿笑了笑，眼睛里也有一样的光彩：“如果今日我不杀邱念之，我在乎的人必然也会杀他，决不能让邱念之不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我敬那人如父，所以自然不能让他去做这件事，人活着要懂取舍，不能光取不舍。”
黄念生点了点头：“这话这道理天下人都懂，却无人能做到，有大才者说，将心比心便是禅心，我不懂禅心，可我懂什么叫将心比心。”
她看了方白鹿一眼：“你可知道，当初为什么那么愿意帮娘娘的人都是西蜀道的人？”
方白鹿点了点头：“因为娘娘曾是西湖道马帮小当家，人见人怕的马帮小当家。”
“不。”
黄念生摇头：“人见人怕？那是怕她的人说出来的话，那只是一方面，你应该知道怕她的都是什么人，她的威名是靠行侠仗义打出来的，人不是只有一种，事也不是只有一面，有人怕她也就有人喜爱她尊敬她，而且毫无疑问的是喜爱她尊敬她的人一定比怕她的人多，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可怕的人，那么，你以为皇后能把她怎么样？”
方白鹿一怔，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是西蜀道，云霄城纵然为陛下当初的封地，那也是西蜀道之内，如果小当家点头，老当家为了这个闺女能把皇后打死在王府里，纵然不用老当家出手，小当家不能一剑杀了她？她只是心善，只是在乎，如果她稍稍有些不在乎了，皇后能作威作福那么久？还是那句话，那是西蜀道，如果不是小当家压着，你猜会有多少人把皇后剁了？”
黄念生停顿了一下，语气终于有些起伏：“可她没有，她忍了，她告诉我们什么是在乎，虽然那时候我们不觉得她的决定是对的，哪怕是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她太过谦让太过软弱。”
她抬起手挥舞了一下：“如果进王府后第一次被皇后欺压的时候她没忍，而是狠狠给皇后一个耳光，我想，可能后来的许多事都不会发生。”
方白鹿听的有些心里不平静，黄念生说的这些话他都没有去想过，怎么可能会想到这些呢？
黄念生的手收回来，握紧。
“可是娘娘那一巴掌一直都没有扇出去。”
“后来扇了。”
方白鹿耸了耸肩膀：“扇的还挺狠的。”
黄念生嘴角一扬：“真的扇了？”
“真的扇了。”
方白鹿也不由自主的抬起手挥舞了一下：“狠狠扇的，非但扇了一个耳光，整个后族都一蹶不振，后来更是被陛下灭族，你也知道，陛下一开始没能做的那么绝，是因为陛下终究是陛下，他只在乎珍妃娘娘一个女人，可陛下不能只在乎女人。”
黄念生不以为然，但却没反驳。
方白鹿继续说道：“我知道女人的想法和男人不一样。”
黄念生：“那必然是男人错了。”
方白鹿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随你怎么说。”
黄念生道：“其实你可以换个方式说出来，把随你怎么说改成你说的一定都对。”
方白鹿：“凭什么？”
黄念生：“你一定还没有娶妻生子，甚至连女朋友都没有吧。”
方白鹿：“我只是还不想找，男子汉大丈夫自然当以国家为重，以朝廷为重，以百姓为重。”
黄念生耸了耸肩膀：“你说的一定都对。”
方白鹿：“……”
她忽然问了一句：“长的怎么样？”
方白鹿：“谁？我确实……我确实没有娶妻生子也确实没有女朋友，你何必还要寒碜我？长的怎么样，我都不知道她是谁她在哪儿，我怎么知道长的怎么样。”
“没问那个，我问的是他，安国公。”
黄念生道：“当时抱他的时候看不出来，黑丑黑丑的，小脸好像个没有蒸熟的包子一样，特别多的褶，丑的让人怀疑那是不是一只小猴子，那年我好像才十岁还是十一岁……后来每次提起来，娘亲都说孩子丑点好，丑点好养活，命硬，人都说安国公相貌堂堂，是真的吗？”
方白鹿点了点头：“真的，当得起相貌堂堂四个字。”
“唔。”
黄念生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起手在胸脯上轻轻拍了拍：“还好还好，相貌堂堂就好。”
方白鹿笑道：“何止是相貌堂堂，也不知道现在长安城里有多少闺女都把他当做心目之中最棒的夫君人选，不折不扣的大英雄，还是国公，又是大将军，最主要的是整个天下谁不知道他会疼女人，茶颜姑娘可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我听说安国公不纳妾？”
“是啊，喜欢他的女孩子不少，我知道的就有两三个，而且个个优秀，他只是在意茶颜姑娘一人。”
黄念生的眼界都亮起来：“那就更好了。”
方白鹿哼了一声：“好什么？”
黄念生：“难道你觉得男人三妻四妾就对了？”
方白鹿：“难道还错了？”
黄念生：“那凭什么女人不能七八个丈夫的。”
方白鹿：“这个……”
他扭头看向别处：“我们聊的不是这个。”
黄念生想踢他一脚，可是人在囚车里，踢不到，囚车虽然是木头打造，可缝隙也就勉强把胳膊伸出去，她试了好几次也没能踹到方白鹿，方白鹿背对着她也没回头看，忽然听到身后黄念生声音很小的说了一句：“疼……”
方白鹿回头，然后就看到黄念生的脚卡在囚车围栏里了，缝隙只有那么大，她居然还真的把脚伸过了过来，所以卡的也很精致。
方白鹿叹了口气：“你一定也没有男朋友。”
黄念生扭头，疼的脸都有些发红。
“等着。”
方白鹿起身把长剑抽出来：“别乱动，不然的话可能把你的腿一块砍断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天理，你想偷袭我，我还得救你。”
黄念生一直扭着头不回头看，倒不是真的害怕方白鹿一剑把她的腿砍断，而是觉得自己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说起来这两个人都是不善和人交际的，一个是冷面判官般的人物，一个是常年独自幽居很少与人接触，聊的再多，也不代表两个人会聊天。
方白鹿一剑将木头斩断，再一剑将下半截也斩断，黄念生被卡住的腿总算可以抽出来，然而她却没有抽出来，而是趁着能动踢了方白鹿一脚，方白鹿都懵了：“你干什么？”
黄念生瞪着他：“谁叫你说我没男人要？”
方白鹿：“你还说我没女人要呢！”
黄念生把脚收回来，看了看囚车的缺口，于是笑的更轻快起来，她比划了一下那个缺口，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材，笑呵呵的说道：“这囚车可关不住我了。”
方白鹿冷笑：“你是在说你胸小？”
黄念生再次往外伸脚，方白鹿退开：“你还踢？”
黄念生唔了一声：“忘了你是当官的，我是阶下囚。”
也许这短短片刻的聊天真的让两人暂时忘记了身份，他们两个还都不曾这样轻松的与别人说了那么多话，方白鹿整日在廷尉府，要么在办案要么在办案的路上，而黄念生一年和人说的话可能都屈指可数，其实两个人都是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
“算了。”
方白鹿取过来钥匙把囚车打开：“出来吧，别坐了。”
黄念生眉角一抬：“你不怕我跑了？”
方白鹿指了指另外一辆：“这还有。”
黄念生：“……”
她上了另外一辆囚车，还瞪了方白鹿一眼，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刚刚似乎有些不像自己，于是怔了一下。
“垫上，路上颠簸。”
方白鹿把另外一辆囚车里的被子抱过来，放下之后转身走了：“以后我们少聊天吧。”
黄念生点了点头：“好。”
她看着方白鹿的背影，原来梦幻可以很短暂。
刚刚那一刻的她不像是以往的她，她也觉得他一定不像是以往的他，只是太短暂了些，有些不真实。
就在这时候方白鹿拎着一包食物过来，放下：“先吃了早饭再说，少聊天记住了没？”
黄念生嗯了一声：“好。”
方白鹿笑了笑：“除非你不踢我。”
黄念生一扬眉：“就不。”

第九百八十八章 很美
从这一天开始，方白鹿亲自来押这辆囚车，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坐在车上，那条马鞭在手里转动的时候显得很轻灵，却没有在马身上打过一下。
两个人果然很少聊天，尤其是关于案子的事，从那次聊过之后都默契的谁也不再提及。
“长安就要到了。”
方白鹿回头看了黄念生一眼：“一会儿进城的时候我会让马车走慢一些，你多看看长安是什么样子。”
“好。”
黄念生只是应了一声，没多说一个字。
“长安城很好。”
“嗯。”
“进城走一段就能看到雁塔。”
“嗯。”
“廷尉府现在的位置不在刑部那边了，不然的话还能路过承天门外大街，你还能看到承天门，承天门后边就是皇城，皇城正中就是宫城，朝廷各部衙的衙门大部分都在皇城里，只有少数的几个衙门不在，刑部在皇城东侧，廷尉府现在在皇城西侧。”
方白鹿今天的话显然多了起来，似乎忘记了他说过的少聊天的约定。
“陛下就在未央宫里，冬天的时候习惯在东暖阁，到了夏秋喜欢在肆茅斋。”
他更像是自言自语，黄念生只是不时点点头，却很少搭话，搭话也多只是一个嗯字。
“见了陛下不要怕。”
“嗯。”
“也许你还能见到珍妃娘娘。”
“嗯。”
黄念生忽然抬起头看了方白鹿一眼：“我能见到安国公吗？”
“他应该不在长安，我出长安的时候陛下让他到东疆训练水师新军，在咱们大宁往东，过海有个地方叫桑国，桑人是一群盗贼流氓，曾不断袭扰大宁东疆海岸，不少渔民深受其害，陛下想让安国公把水师打造的更为强大，那样就能远征桑国，永除后患。”
“他很能打仗是吧。”
“是，很能打。”
方白鹿低着头：“我想着，都廷尉大人应该不会对你用刑。”
“没关系。”
黄念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起来：“是你先忍不住多说话的。”
方白鹿也笑，可是笑容之中有些苦涩：“就要进长安了，进了长安我就必须把你交给都廷尉大人，我将会去办其他的案子，今天应该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了……应该是的吧。”
黄念生还在笑，不知不觉间她的笑容也有些苦涩。
“我们应该算是朋友了吧。”
她问。
方白鹿点了点头，他不该点头，因为他是廷尉府千办，而囚车里的黄念生无论如何都是囚犯，廷尉府的人不应该和囚犯成为朋友，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应该，永不应该。
而且他知道，黄念生一定会死。
“真好。”
黄念生从囚车里伸出手拍了拍方白鹿的后背：“这个给你。”
方白鹿回头看了看，她手里拿着一个稻草编出来的蚂蚱，简直好像真的一样，她那张脸上有些小小的得意，似乎方白鹿眼神里的惊讶让她生出些许成就感。
“像不像？”
“像。”
“我这些年就是靠着这东西生活，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娘走的时候我才十岁，要不然十一岁，大概就那么大，力气小，住下来的地方又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娘把我放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给我留了银子，可我不敢乱花，想着得留着做路费，万一将来有一天我忍不住要去找她不能连路费都没有，小时候娘教我的用稻草编各种小东西，我学的快，只是想着我也做不了别的，于是就试试看，编了一些拿到集市上卖，不敢说话，只是把东西摆在那，居然一天全都卖完了，足够我用十天的钱。”
她嘴角一直带着笑，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再后来，乡亲们都知道我孤身一人，总是会有人在我门口放下吃的，我听到敲门声去开门，门口没有人，但是会有饭菜。”
她看了方白鹿一眼：“所以后来我再编这些小东西，大概一天可以编三十个，我每天只卖十个，十个就够我一天吃饭用的，剩下的二十个就送给小孩子们，再后来我自己琢磨着会编的东西越来越多，还有个匠人师傅说我心灵手巧要收我为徒，吓得我转身就跑了，后来他就在我摆摊的地方旁边摆摊，每天都在我面前做那些精致巧妙的东西，我就好奇的看着，他在我旁边摆摊一年半，却一件都不卖，做完一件做下一件，一年半以后也一句话没说，收拾东西走了，做出来的东西却全都留给了我。”
她有些失神的说道：“那时候是真的傻乎乎，不知道师父是在教我，他觉得我靠编这些稻草的小东西不能养活自己，想收我为徒我又没答应，于是就在我身边不停的做，他知道我学得会。”
黄念生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所以我开始做他做过的那些东西。”
她伸手把刚刚递给方白鹿的那个稻草蚂蚱拿回来，捏着蚂蚱尾巴的部分一拉，蚂蚱的形状就变了，变成了一朵很漂亮很漂亮的小花。
“我教你吧。”
她说：“你学会了这个，编一个送给你喜欢的姑娘，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我觉得她能收到你这样的礼物应该会很开心，毕竟能喜欢的你的姑娘应该都也是傻乎乎的，好骗。”
方白鹿笑起来，然后默然。
队伍终于到了长安城外，黄念生抬起头看着那高大雄壮的城门楼怔住，她抬起手指了指：“原来这么大，我以为云霄城的城门已经很大了，和长安城的城门比起来好小噢。”
“长安是大宁的都城，是天下第一雄城。”
方白鹿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忽然摆手吩咐一声：“停车。”
队伍停下来，方白鹿取了钥匙把囚车打开，吩咐手下人：“你们先回廷尉府，告诉都廷尉大人我随后就到。”
手下人都怔住，有人问了一句：“千办大人，这样……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她不是囚犯。”
方白鹿长长吐出一口气：“从来都不是，她进长安，不应该坐囚车。”
他伸手扶着黄念生从囚车里下来，帮她把身上沾着的几根稻草摘下来扔在一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黄念生：“衣服有些土气，一会儿进城我先带你去买件新衣服，你得体体面面的进长安，体体面面的见陛下。”
黄念生真的像是个傻乎乎的女人，哪怕已经不再年轻可清纯没有离开她的眼睛，此时此刻的那双眼睛微微有些湿润，可她傻乎乎的嘴角还带着笑：“好啊，算是你给我的学费，反正我是没有银子还你的。”
方白鹿摇头：“不用还。”
廷尉府的人知道也没法劝，所以赶着囚车先走，方白鹿和黄念生两个人进了城门之后就又变得沉默下来，只是肩并肩的往前走着。
“想看什么？”
许久之后方白鹿问了一句。
黄念生沉思了好一会儿，回答：“安国公府。”
安国公府距离廷尉府不近，而且不是一条路，如果那么走的话必然会耽误很多时间，但方白鹿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恰好会路过茶颜姑娘的胭脂铺子，我给你买一些。”
他还是习惯称呼沈茶颜为茶颜姑娘，而不是公主殿下。
“没用过。”
黄念生问：“真的能让人变好看？”
“你不用变，土了吧唧的。”
方白鹿的回答有些欠揍，也显得有些刻薄，黄念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蓝布碎花的衣服，再看看长安城里那些女子穿的衣服，好像确实土了吧唧的，不是一丁点，而是特别土，所以她有些伤感。
“长安城里的姑娘真好看，每一个都好看。”
“她们也土了吧唧的。”
方白鹿哼了一声：“她们土的是人，你土的是衣服。”
黄念生笑起来，更傻乎乎的了。
他们走着走着就到了沈茶颜的那家胭脂铺子，胭脂铺子对面就是她的绸缎铺子，生意一如既往的好，铺子里的小姑娘们当然认识方白鹿，虽然方白鹿和沈冷走动的并不多，可这些姑娘们多机灵？
“千办大人。”
小姑娘迎出来：“带嫂夫人买胭脂？”
“嫂夫人……”
方白鹿楞了一下，看了看黄念生，他没开口说话，黄念生却摇头：“我不是，他是千办大人，我是他的犯人。”
小姑娘根本就没把这话当真，因为怎么看黄念生都不像是犯人，想着安国公对夫人经常说的那些土味情话，小姑娘顿时恍然大悟：“千办大人要囚你一辈子吗？”
方白鹿长长吐出一口气：“帮我给她选一套衣服，选一些合用的胭脂水粉。”
小姑娘拉着黄念生的手进门：“看我的。”
时间耽搁的有些长，女人选衣服选妆品总是会很慢，用这些妆品的时候就更慢，方白鹿却一句都没有催过，只是静静的站在门口等着，大概将近一个时辰之后，小姑娘带着焕然一新的黄念生从屋子里出来，方白鹿看到她的时候显然楞了一下，恍惚中，她好像是个二十岁的少女。
“我喜欢。”
黄念生依然在笑，有些羞涩，有些不好意思。
“穿着这件衣服走，应该很美，抱歉，我看过价钱了，挺贵的，让你破费了。”
方白鹿还没有说话，忽然身后有人说话。
“再选几套衣服，看着确实很漂亮。”
方白鹿吓得连忙回头扑通一声跪下，不用看听声音也知道是谁。
“陛……”
皇帝在方白鹿屁股上踢了一脚：“起来说话。”
他仔仔细细的看了黄念生几眼，然后招手：“跟朕回家，让她们把衣服选好了送进珍妃宫里，算沈冷的，不用给钱。”
跟朕回家。

第九百八十九章 好骗
长安，未央宫。
坐在院子里的皇帝回头看了看，屋子里的珍妃拉着黄念生的手正在说话，珍妃在落泪，黄念生也在落泪，皇帝张开双臂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觉得总算有了个交代。
黄念生说，那就是个男孩，一个黑丑黑丑的男孩，虽然皇帝在心里说了一句不可能，男孩就男孩，还加一句黑丑黑丑的干嘛？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很爱听。
黑丑黑丑？
屁，朕的孩子怎么可能黑丑黑丑的。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在这未央宫里，他看着黄念生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朕以诚念待人，也希望人以诚念待朕，朕只想问一句话，不涉及国家根本，不涉及江山社稷，只因为朕是一位父亲……”
他还没有说完，黄念生跪下来叩首：“男孩。”
皇帝当时怔了一下。
“你确定？”
“罪臣确定。”
黄念生额头顶着地面：“当时为珍妃娘娘接生的是我娘，那天把我带进王府是娘担心人手不够用，陛下当时不在王府，皇后那边百般刁难，不许王府里任何人来珍妃娘娘这边帮忙，以至于整个王府，那么多下人，无一人敢来这边搭把手，连个烧热水的人都没有。”
皇帝听到这句话心里猛的一疼。
皇后做事，太狠太绝。
“当时我娘告诉，小当家是我们一家的恩人，当年我父亲和大哥走马做生意被绿林山匪截杀，是小当家一把剑杀进山匪窝里为我父亲报了仇，娘说，哪怕我只是能端盆水也必须跟着过来，娘说人人都懂将心比心，人人都是功德无量，那时候王府里的人全都看皇后脸色行事，他们不懂什么是将心比心，我们得动，我看到了，皇后就站在珍妃院子外边亭子里看着，谁敢来珍妃这边帮忙直接乱棒打死。”
“王府里的人不敢过来，是我在院子里烧了水，陛下，我虽然当时没有在屋子里，但我娘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递给我，是我抱着孩子好一会儿，我娘进去伺候珍妃娘娘，我站在外屋抱着他，他那时候还没有睁开眼睛，黑丑黑丑的，像是……”
一只小猴子这句话硬是没敢说出来，憋了回去。
皇帝嘴巴张大：“黑……黑丑黑丑的？”
黄念生连忙叩首：“孩子刚出生应该都那样的。”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后来皇后是怎么把孩子带走的，你可知道？”
“珍妃生产之后身子太虚弱，娘亲和其他几个稳婆分工做事，我娘在屋子里照顾珍妃，我抱着孩子在外屋，另外几人准备药的，准备水的，就在这时候后窗忽然破开，有蒙面人冲进来要抢夺孩子，一把没抢走，我抱着孩子转身跑，蒙面人一刀砍下来想要了孩子的命。”
黄念生把上衣解开露出肩膀，肩膀上有一道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依然让人觉得触目惊心的伤疤。
“那一刀没能伤了孩子，可是我也没能抱住，倒在地上后孩子也摔了出去，珍妃娘娘在屋子里喊是谁，王府侍卫明明就在院子外边，可就是没有人来管。”
黄念生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后先是派人进来想杀了孩子，一刀没能得手，再想动手的时候娘娘身边的贴身丫鬟冲了出来，她武艺很强，以一敌三，可终究不是对手，她……她在我面前，眼睁睁的看着她被一刀把头砍了下来。”
“我爬到门口朝着王府侍卫们喊救命，门口那么多人看着，可也只是那么看着。”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时隔多年再次回忆起来那一天的事，对她来说依然是难以承受之痛。
皇帝攥紧了拳头，这些事他问珍妃的时候，珍妃的眼睛里只有杀意，那时候她应该对自己也很怨恨吧，所以多一句话都不愿意和自己说，当日他从外面赶回来的时候，珍妃的院子里确实死了好几个人，珍妃的贴身丫鬟人首分离的倒在外屋，这都是皇帝亲眼看到的。
所以他才会勃然大怒，在王府里大开杀戒，那些在珍妃院子外边袖手旁观的侍卫，那些下人侍从，一个一个被叶流云他们剁了脑袋，那天夜里，开枝散叶天边流云这六个人，还有后来赶回来的庄雍等人，拎着刀子，一个一个的杀，杀的整个王府大院里都血流成河。
“珍妃娘娘挣扎着从里屋出来，掷了一剑将其中一名刺客杀死，另外两个人见珍妃娘娘出来可能是怕了，所以掉头就跑，孩子被我压在身子下边，我害怕把他压坏了。”
黄念生转身，衣衫往下放了放，后背上也有一道很长的刀疤。
皇帝的拳头上青筋毕露。
“或许正是因为是我受了伤，所以后来才没有死掉吧。”
黄念生眼神有些恍惚：“娘把我送出王府交给一位郎中熟人医治，过了一阵子后就把我送到了乡下，娘离开之前说，那天王府里的事不对劲，还有更恶的人更恶的阴谋，所以她们必须走，不然的话都会被杀死，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万一被人利用伤害到珍妃娘娘就坏了，所以娘她们就走了。”
黄念生低下头：“我确定那天我抱着的就是个男孩，直到歹人逃离，娘把孩子从我身下抱起来的时候我都和孩子在一起，因为摔了他一下，包着他的小被子都摔开了，我不会看错。”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
“朕，对不起你。”
他朝着黄念生俯身一拜。
黄念生连忙叩首。
孩子是什么时候被皇后偷去的已经没办法知道了，皇后把孩子偷去之后为什么交给沈小松，也无从得知了，皇后把孩子交给沈小松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看过就知道了，沈小松当时懵的一塌糊涂，看过就知道了？
可是似乎这一切随着皇后死了已经不再重要，孩子是个男孩，皇帝相信黄念生的话，以皇帝识人之明，他自然看得出来黄念生眼神里没有欺骗。
此时此刻，皇帝坐在院子里，回头看着屋里那两个一直手拉着手的女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很美好。
虽然那一天发生了如此恶心如此恶毒的事，可是多年以后，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
孩子活着，还争气。
皇帝起身，忽然朝着天空声音很大的喊了一声，一瞬间胸腔淤积着的那些东西好像全都喷了出去，这一声把里里外外的人全都吓了一跳，大内侍卫们蜂拥而来，屋子里的珍妃一瞬间掠出房门，皇帝喊完了之后往四周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朕……练练嗓子……”
廷尉府。
韩唤枝看着面前低头认错的方白鹿，抬起手在方白鹿肩膀上拍了拍：“以后不要再这么胡作非为。”
方白鹿连忙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以后我也应该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很清楚邱念之这个人绝对不能出现在陛下面前，如果他把人带回来了，韩大人就要动手，可是在长安城里动手，韩大人怎么办？
“回去歇着吧，给你放几天假。”
韩唤枝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来一张银票递给他：“听说你给黄姑娘买了些胭脂水粉和衣服，这个钱廷尉府来出，你把银票收了。”
方白鹿连忙说道：“没给钱，陛下说了，算沈冷的。”
韩唤枝看了看那张银票，方白鹿伸手：“不过大人如果执意要赏给属下，属下就……”
话没说完，韩唤枝已经把银票放回抽屉里：“唔，算沈冷的，那就算沈冷的。”
方白鹿：“……”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敲门，韩唤枝说了一声进来，李不闲抱着一摞卷宗进门：“这些都是当年老廷尉府的旧案，还查吗？”
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韩唤枝一眼，忽然发现韩大人的眉宇之间没有了愁容，那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也不见了，脸色看起来比昨日要好的多，愁容不见，便是容光焕发。
“大人你今天有些不一样。”
李不闲看着也开心：“真的不一样了。”
韩唤枝指了指桌子上那个小罐子：“你的雪花膏好用。”
李不闲哈哈大笑。
伸手：“说了有用再给钱，现在该给了。”
一个时辰后，未央宫外，黄念生没有答应珍妃留在宫里住，她说想好好看看长安，珍妃要派人陪她，可是黄念生也没答应，她说外面有人等她，珍妃并不信，黄念生才来长安，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住，哪里会有人等她？
出了未央宫，黄念生就看到低着头坐在路边的方白鹿，那个比她小六七岁的年轻男人似乎沉迷在编稻草中无法自拔，身边放着一小捆稻草，稍稍皱着眉，很专注。
很专注的男人，往往都很帅。
她迈步走过去，在方白鹿身边蹲下来：“还没学会？”
方白鹿立刻抬起头，有些尴尬的把手里正在编的那个小东西背到身后，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嘴里洁白的牙齿，干干净净。
“等很久了？”
“没有，没多久，对了，韩大人给我放了几天假，我陪你在长安走走看看？”
“好啊。”
黄念生伸手：“给我看看。”
方白鹿更加尴尬起来，可是又不好拒绝，只好把背在后边的手伸出去，手里是一个编的好丑好丑的蚂蚱，怎么说呢，如果遇到一个骨头硬的就算打死他也不承认这东西像蚂蚱。
方白鹿笨拙的捏着蚂蚱的尾巴往下一拉，虽然蚂蚱编的不怎么样，可是那朵小花儿却完美无瑕。
黄念生的脸莫名其妙的红了起来。
“给你吧。”
方白鹿递给黄念生：“问你个问题。”
黄念生：“什么？”
方白鹿：“你好骗吗？”
黄念生很认真的想了想，点头：“土了吧唧的人，好骗，没见过什么世面。”

第九百九十章 不可谋
迎新楼。
黄念生看到那么多人热情的和方白鹿打招呼，心里难免有些慌，突然之间心里多了一份在乎，来的有些让她猝不及防，可是在乎就是在乎，来了就是来了，她还没有学会那份热情，但好在微笑足够真诚。
迎新楼里一个包房，菜品上齐，方白鹿笑着说道：“怕你一下吃不惯长安这边的饮食，所以点了一多半是西蜀道那边的菜，你先试试。”
“他们都是你的朋友？”
黄念生问。
方白鹿点了点头：“都是。”
黄念生嗯了一声：“你朋友真多。”
“以后你的朋友也会多起来。”
方白鹿给她夹了菜：“陛下没有吓着你吧。”
黄念生摇头：“没有。”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似乎是刚才那么多人围着她说话被吓着了，所以这一刻放松下来心里也没了防备，很随意的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为了这一天我也在准备着，一直准备着。”
方白鹿笑起来：“你也没那么傻。”
说完之后楞了一下。
黄念生看着他笑：“其实真的傻，一个人住着的时间久了，难免就会想的更多些，多到许多事完全没必要去想可想法就是会不由自主的冒出来，连不相干的事都会想到很多，有时候蹲在树下看着蚂蚁都会联想到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所以又怎么可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见到陛下？”
她看着桌子上那么多精致的菜品：“可从来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好吃的摆在我面前。”
可是她却发现方白鹿突然沉默下来，所以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惶恐。
“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她问。
方白鹿摇了摇头，努力笑了笑：“没有，是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还没有做完，不过也不是什么急事，明天再去也不迟，其实过几天再去也不迟，韩大人给我的这几天假，我带着你把长安走一遍。”
他比划了一下黄念生的身材：“能钻过囚车的栏杆，太瘦了，从今天开始，我要让你胖起来。”
黄念生嗯了一声，笑容再次变得明媚起来。
这感觉从来都没有过，真的很好，很好。
与此同时，西疆。
沈冷休息了二十天左右，所以没有人还能拦着他出门，用他自己的话说再趴下去可能真的要长蘑菇了，黑眼和二本道人寸步不离，想出去走走没问题，想上城墙都没问题，想打仗绝对不行。
所以沈冷选择上城墙，看着也好，看着心里也稍稍踏实些。
就算这二十几天的时间看起来他很轻松从不提战事，可他心里怎么可能踏实的下来，趴在床上，依稀能听到城墙那边传来的号角声，他从这号角声就能判断出战事如何，昨天天黑之后号角声响的有些急，那是召集预备队上去，所以沈冷确定西域联军的进攻开始真正威胁到西甲城了。
登上城墙的时候沈冷才知道战事竟然惨烈到了这个地步，这二十几天没有人和他聊西域人的攻势，就算他主动问起来也没人告诉他，所以他只能靠听来判断，然而终究还是判断不了那么准确。
城墙上一片狼藉，大石头让士兵们在城墙上走动都有些艰难，这些天来抛石车对着西甲城狂轰滥炸，如果不是西甲城建造的足够坚固，若如日郎国的城墙早就已经被安息人的抛石车砸的坍塌下来。
“这么打不是办法。”
沈冷看着外面西域人再次集结起来的军队，眉头皱的很深，宁军的抛石车虽然经过改良，可是没办法安装在城墙上，在城内往外抛射可以对敌人进攻的军队有效压制，然而却打不到安息人的抛石车，安息人一兵一卒都没有派上来，却在城外布置了至少百余架抛石车，这样打下去，城破是早晚的事，西疆各卫战兵都已经到了，然而城外西域人的联军在安息人的指挥下战阵极为严整，想冲击也难。
尤其是那些楼然国的士兵，确切的说是那些楼然国的奴隶，他们没有把握自己生死的权利，这近百万人分别被安排着连营外边和其他西域国家军队外围，里三层外三层，尤其是抛石车阵地前边，楼然国的军队几乎人挤人的站在那，这种情况下不管是重甲步兵还是轻骑兵，都不可能杀的过去，当数量达到一定地步，哪怕是百万只羊也有足够大的威胁。
“你怎么上来了。”
大将军谈九州听闻沈冷来了连忙过来，看了看沈冷的样子眼神里有几分心疼：“你应该在床上趴着。”
沈冷带着铁面，朝廷那边还没有旨意过来，他就还是李土命。
“安息人把楼然人摆在最外边，就算我们突袭的话也很难杀到抛石车阵地。”
沈冷指了指城外：“可如果再不想个办法，城墙终究有被砸坏的时候。”
谈九州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各卫战兵到了，兵力上和西域人依然差距太大，他们有足够多的人可以去死，我们却一个人都不想白白送了性命，这几日一直都在想着，若是以骑兵袭扰，配合重甲反攻一次，可是敌人的数量多到能把重甲困在那撤不回来，重甲移动速度太慢，一旦陷进去，就好像踩进泥潭里一样出都不出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城外那些楼然人：“那些根本不是人，他们不善战，可他们足够疯狂，给他们一顿饱饭吃，他们就能不顾一切的往前冲，可是这样的敌人杀的再多也没有什么意义，连西域人都不会觉得心疼，你看看城下，楼然人的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可他们还有一层又一层。”
沈冷看向谈九州：“城外西域人的联军总计兵力那么庞大，他们的粮草是怎么解决的？”
“我推测。”
谈九州道：“西域诸国共同为楼然国的军队提供粮草，不过百多万之众，每天的消耗那么大，西域诸国又不都盛产粮食，所以提供最多的应该也是距离最近的吐蕃和后阙两国。”
沈冷眼神闪烁了一下，谈九州就知道沈冷和他想的差不多，像是两只狐狸，一大一小，都看破了彼此的心思。
“所以城内的军队才会那么少？”
沈冷问。
谈九州点了点头：“总不能这么一直挨打，那不是大宁战兵的风格。”
他看向沈冷：“你不在屋子里踏踏实实修养而是跑上来，不只是因为担心吧？”
沈冷道：“昨天夜里号角声响的太急，那是预备队上城的号令，二十几天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让预备队上去的号角声，如果城中诸卫战兵都在的话，预备队应该换的很勤才对，敌人的攻势下去一波预备队就会换上去一波，所以我推断城中其实兵力不多了。”
谈九州笑起来，笑容里眼神里都是欣赏，沈冷真的是个将才，只靠着听号角声就能判断出来城里兵力不足，刚刚他故意还套自己的话，这个家伙……如果不是陛下已经钦点了唐宝宝来接任西疆大将军，他真想到了长安之后劝劝陛下把沈冷留在西疆。
不是说唐宝宝不行，只是他觉得沈冷真的招人喜欢。
“后阙？”
“嗯。”
沈冷问完之后放心下来：“那我继续回去趴着养蘑菇了。”
谈九州笑道：“赶快好起来，你还能赶上决战。”
“赶得上。”
沈冷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说了一句：“百姓们都说，希望李土命都留在西疆，我承诺说，他会永远留在西疆……此时大战，敌军士气正盛，城中百姓们心中忐忑不安，便是军中士兵也会有所担心，尤其是看着敌人的抛石车每日这般砸过来我们却像无计可施，他们心中的忐忑会更重，需要……”
沈冷的话没说完谈九州就点了点头：“我知道。”
“如果朝廷问起来，这算是欺瞒陛下，欺瞒朝廷，那不是小罪，如果是我自己也就罢了，还有大将军你，还有那么多人牵扯其中，以一个早就死了的人跟朝廷要万户侯，这事陛下再向着我也不可能不按国法军律办。”
沈冷看着谈九州说道：“所以……我只能对不起李土命兄弟，我不能为他求万户侯，我只能让他的名字被大宁铭记，被西疆百姓们记住，也永远让大宁的敌人们记住。”
谈九州肃立，朝着沈冷行了个军礼：“受了这个军礼，不是给你的，是给李土命的。”
沈冷肃立，还礼。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理想，不是任何美好的愿望都能实现，李土命临终之前说自己这辈子也做不了万户侯，抬起头看天空上没有属于他的那颗将星，可能……是真的。
不是沈冷想为李土命谋一个万户侯就能谋到，如果这件事只是沈冷一个人牵扯其中，沈冷宁愿背欺君罔上的罪名也要去谋，可是不行，沈冷就是李土命这事西疆多少人知道？有多少人帮着沈冷隐藏他的身份？如果沈冷还想为李土命去谋求一个万户侯，那么赌的不是沈冷自己一个人的前程，而是那么多人的前程，他没有资格去赌别人的前程。
所以谈九州才会给他行一个军礼，因为沈冷在为他考虑，在为西疆将士们考虑。
“以大胜，告慰你兄弟在天之灵。”
谈九州放下右臂：“我答应你，他的名字将会让西疆每一个敌人害怕，他会永远留在西疆。”

第九百九十一章 睡一起
西疆月也是天下月，照西疆也照九州。
沈冷看了一眼在旁边床上睡着了的黑眼，他小心翼翼的起身，用最轻最轻的脚步走到门口，月色正明，院子里的银光铺了一地，沈冷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看着地上的月色想着那个在大运河边上的夜晚，那个晚上，李土命就是这样抬着头看向天空，拼了命的去寻找属于他的那颗将星，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一个李土命，边疆战场，每天都有李土命在拼。
可是他们抬头望天穹的时候，应该也都找不到自己的那颗将星，但没有停下来寻找。
“土命，那天夜里云太多了。”
沈冷自言自语的抬起手指了指天空上：“你的星我一直都能看到，因为你一直都在看着我。”
如果那天夜里不是李土命为了保护沈冷他们而死的话，沈冷也许没有现在这般老母鸡一样，每个穿上军服的人都曾想过将来有一天身披将军甲封地万户侯，没有人会笑话彼此一模一样的梦想，所有嘲笑梦想的人不过两种，一种是高高在上，一种是自甘堕落。
军中人从不会嘲笑同袍的梦想，那个时候和李土命他们聊天，沈冷问王阔海将来想做什么，王阔海说将来想做个土财主，家里得有一百头猪，沈冷问杜威名你将来想做什么，杜威名想了想后回答说光耀门楣锦衣还乡，沈冷又问陈冉你的梦想是什么，陈冉说每天都有鸡吃，他问李土命，李土命说想做万户侯。
沈冷又问你做万户侯之后呢？
李土命说，万户侯最起码有一百头猪，也光耀门楣衣锦还乡了，而且应该每天都有鸡吃。
那个时候大家都在笑，笑的前仰后合，可不是嘲笑。
所有人都朝着李土命挑了挑大拇指，因为他的梦想更像个军人。
多年之后，杜威名也去了，他差一点衣锦还乡。
沈冷是多想一直守着剩下的兄弟，如王阔海如杨七宝，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那么自私，老母鸡一直都想把小鸡仔都保护在自己的翅膀下边，可是那并不公平也不现实，沈冷把杜威名留在南疆杜威名战死，沈冷后悔，可沈冷还是把王阔海留在了北疆把杨七宝送去了东疆，因为沈冷知道，那天李土命说到万户侯的时候大家都在笑，笑一百头猪笑每天都能吃到鸡，可是最终大家的眼睛里都有一眼的东西，那是一种光，在闪耀。
寒门出身的人啊，谁不想做万户侯？
如今王阔海和杨七宝他们距离万户侯真的只差一步距离，沈冷必须张开那双翅膀把小鸡仔放出去。
坐在台阶上的沈冷想喝酒，于是往四周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二本道人和黑眼轮流守着他，今天二本道人回去了，黑眼在睡觉，这院子里都找不到一壶酒，有也被黑眼藏了起来。
于是沈冷笑话了自己，他一直跟别人说酒从来都不是消愁用的东西，而是庆祝用的。
就在这时候黑眼在屋子里问了一句：“非喝不可？”
沈冷笑起来，自己背后那只老母鸡也一样的可爱，和他自己一样可爱。
“不是。”
沈冷没回头，笑着说道：“只是忽然感慨了些，所以想着应该用酒衬托一下气氛，有酒的话自然好，没有酒的话也无妨。”
黑眼披着衣服走到门口挨着沈冷坐下来，如果沈冷不是往左右看了看他担心沈冷去偷酒喝，他也不会开口说话，沈冷起身的时候他就醒了，他只是不想打扰。
“你从城墙上回来之后看起来心情好了些，但是你和大将军说完那些话之后，我还是能感觉到你心疼了。”
黑眼看着夜空说道：“你想帮李土命要一个万户侯，可你又知道那不公平，李土命是个好兄弟，我没见过他我也知道他是个好兄弟，可是他真的不够到万户侯，如果你用自己现在的权势地位然后牺牲别人的前程不管不顾的去为李土命争取来一个万户侯，甚至因为你过去的种种功劳连陛下都忍了，可若我是李土命，我会朝着你啐一口吐沫，说你变成了他厌恶的样子。”
沈冷怔住，然后笑了笑：“你说的道理我都懂，能不能把啐一口那句收回去？”
黑眼：“那先不啐，反正道理你懂了。”
沈冷道：“你刚刚有句话说的特别好，如果我用现在的权势地位去造假，我应该没脸去李土命坟前炫耀说，万户侯我帮你要到了。”
黑眼：“你的脸皮只是在不正经的时候很厚，正经的时候，一个人应该脸皮薄一点，薄一点的话就会有底线，恭喜你，让我发现了你脸皮薄的光辉时刻。”
沈冷撇嘴：“那为什么不能喝一杯庆祝一下？”
黑眼：“果然这种脸皮薄的时候就如昙花一现。”
沈冷：“你就是小气。”
黑眼：“我是，怎么的？”
沈冷：“没事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沈冷和黑眼对视了一眼，心说这都已经后半夜了，谁会来敲门？
沈冷问：“你是不是预订了今晚上后半夜给你送酒？”
黑眼：“我就算有这个后半夜喝酒的癖好，西甲城里也找不到这样的业务。”
他起身，袖口里的铁钎滑出来：“回屋去。”
沈冷：“没必要，从敲门声我依稀听出来有些猥琐。”
黑眼：“你能听出来个屁。”
沈冷：“屁不好听出来猥琐不猥琐，尿相对容易一些，萎缩不萎缩的还是能听出来的……这是西甲城，连西域百多万大军都进不来，还有谁能跑到门口来？当然只能是自己人。”
黑眼道：“小心些终究没错。”
他拎着铁钎走到门口，听了听外边的声音，然后试探着问了一句：“谁？”
外边的人应该是听出来他声音，故意捏着嗓子回了一句：“爷，你点的半夜服务到了。”
黑眼噗嗤一声笑了，把门打开，就看到灰头土脸的陈冉站在门外，除了陈冉之外，门口街上还站着数百名沈冷的亲兵，灯火下能看清楚他们脸上的灰尘身上的灰尘，也不知道他们一路赶过来受了多少苦，怕是连一息都舍不得耽搁，这一群大汉站在门外的时候，沈冷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一瞬间充满了力量。
陈冉迈步进来，往后指了指：“各种大汉你选哪个？也可以一起上，让你满身大汉。”
黑眼啐了一口：“你特么才满身大汉，一辈子满身大汉。”
陈冉笑起来，回头看了看兄弟们，然后指向沈冷：“都看到了吧？好着呢，找地方睡觉去吧，今儿晚上使劲睡，从天亮开始，这院子里里外外我们接着了。”
门外数百名亲兵整齐的朝着沈冷行了个军礼，沈冷扶着柱子慢慢起身，看向黑眼：“帮我个忙。”
黑眼点头：“说。”
“想个办法，到军中库房要几百床被子来。”
黑眼嗯了一声：“等我。”
他走到门口朝着那些士兵们喊了一声：“还能不能走得动？几百床被子我一个人估计弄不回来。”
兄弟们笑起来：“一起去！”
院子里，陈冉溜溜达达吊儿郎当的走到沈冷身边，上上下下看了看沈冷：“又伤了？”
沈冷点头：“嗯……”
陈冉：“哪儿啊。”
沈冷头低的更低了：“脖子……”
“鸭脖还是鸡脖啊？”
“滚……”
陈冉走到沈冷身后看了看，包扎着伤口的纱布上自然已经看不到血迹，伤口也早就已经愈合，从受伤到现在已经一个月，好在那一刀没有伤到骨头。
“还行。”
陈冉靠着柱子坐下来，在这一刻才真的松了口气，浑身上下感觉都跟散了架似的，没有一处不疼的，放松下来后各种感觉全来了，胳膊疼腿疼，和马鞍亲密接触了最久的那地方更疼，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看着沈冷撇嘴说了一句：“你没我怎么行？”
沈冷：“你饿不饿？”
陈冉：“少特么来这套。”
沈冷：“我有点饿。”
陈冉把背后的背囊摘下来，打开，取出来一个油纸包递给沈冷：“先吃鸡脖，吃哪儿补哪儿。”
沈冷叹道：“鸡脖好着呢。”
陈冉：“你能不能别那么龌龊，龌龌龊龊。”
沈冷：“谁给你的勇气说我龌龊？我从你敲门的声音都听出来猥琐，黑眼还担心是什么坏人，原来他担心的不是没道理。”
陈冉：“我是个坏人，你是个坏了的人。”
他把油纸包打开，伸手撕下来半只鸡，当然是有鸡屁股的那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递给沈冷，沈冷摇头，把有鸡屁股的那一半拿过来，另外一半递给陈冉：“别装作一副有多爱啃鸡屁股的样子，我只是不愿意戳破你，所有好一些的肉都在我这边，鸡屁股那半边还有多少肉？”
陈冉笑起来：“你既然知道我每次都把好肉让给你，为什么你不稍稍的客气一下？”
沈冷认真的说道：“因为我不爱吃鸡屁股啊。”
陈冉：“……”
沈冷笑着，忽然觉得人啊不一定需要酒才能配合心情，他在鸡屁股上咬了一口，有些肥腻，但是很香，配合心情的也可以是一只鸡。
他觉得自己想到的这些很有哲理，于是看向陈冉：“你真像是一只漂亮的老母鸡。”
陈冉吓了一跳：“我大哥说了，最怕的就是你在军营时间久了看男人都漂亮起来。”
沈冷：“……”
他笑着说道：“帮个忙。”
“说。”
“帮我把被子抱出来。”
“干嘛？”
“不干。”
“你大爷的，正经点，到底想干嘛？”
“不想。”
“我去！”
“也没啥，这院子足够大，我和兄弟们一起睡院子。”

第九百九十二章 第二次的礼物
院子里，一大群士兵们席地而坐，谁也没有睡意，哪怕都已经疲乏不堪，他们可是从长安城还往东的地方赶到西疆的，一路上马不停蹄，只为了尽快赶到沈冷身边，此时大将军就坐在他们中间，没有酒，但是烧了一大锅水每个人都有热茶，每个人都有点心，虽然这个时候已经后半夜，可沈冷还不至于不能给兄弟们找到饭吃。
“将军。”
其中一个士兵问：“你刚从军的时候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大将军吗？”
沈冷笑着摇头：“虽然有人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可刚刚从军那会儿真的没有想过做大将军，那时候也没见过大将军啊，我见过的最大的官是庄雍将军，他那会儿也还不是大将军呢，我那会儿想的只是饷银还不错，能补贴家用。”
沈冷往后靠了靠，回忆着刚刚从军的时候。
“我一个人走到水师大营门口，看着水师大营里的那些士兵们在操练，我当时第一个想法是战兵的衣服贼好看，如果我能穿上和他们一样的战兵军服，肯定比他们还好看。”
士兵们全都笑起来。
有人问：“大将军，我听说王阔海将军就是那时候被你打服的？”
“我觉得还是以德服人比较好，虽然确实是我打服的。”
陈冉笑着说道：“可惜的是我进军营晚了，不然的话我也能把王阔海打服。”
数百名亲兵整齐的嘘了一声。
陈冉脸也不红：“你们还不信？王大个儿现在也不是我对手，我让他一只手一只脚你们信吗？”
“信，反正两只手两只脚也打不过，让一只手一只脚还显得逼格高一些。”
“也悲壮一些。”
陈冉脱鞋朝着说话的砸过去：“熏死你。”
“我和大将军应该不一样。”
一个年轻士兵抬着头看着夜空：“我从军第一天就想做大将军，现在也想，不过以前觉得大将军距离我太远了，现在发现，大将军就在我身边，距离没那么远。”
陈冉道：“大将军也没什么，也就那样，你们应该以我为目标，你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大将军，但不一定每个人都能成为陈冉。”
黑眼在旁边点头：“是是是，你鸡多。”
陈冉：“……”
一大群人坐在院子里聊天，不知不觉竟然聊到了快天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院子里全都睡着了，大将军谈九州一早过来看沈冷，推开院门的那一刻，看到的是睡了一院子的士兵，也看到了在他们之中睡着的沈冷，在那一刻谈九州忽然有些恍惚，似乎一下子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才刚刚是个校尉，带着一群兄弟们追击西疆流寇，追杀出去将近三百里，大胜归来，杀贼斩首数级，大家回来的路上就在一个很大的土坡边上，点上一堆火，坐在一起谈天说地，不知不觉就天亮了。
回想起来，那时候跟在自己身边的人到现在还留在身边的人，似乎没有几个了。
有的人积累军功分派出去了，有的人受伤回了家，还有人……长眠在这西疆。
人皆有少年时，人皆有少年志。
时至晚年回想起来都不应有遗憾，因为很多人已经没办法回忆少年时，他们永远定格在了少年时。
谈九州没有叫醒沈冷他们，轻手轻脚的把院门关上，然后吩咐人在四周戒备，不许人轻易靠近，沈冷的亲兵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赶过来，那不仅仅因为沈冷是大将军，还因为他们都把沈冷当兄弟，一个手下士兵不把他当兄弟的将军，必然不合格。
或许有人会觉得整日提什么兄弟之类的词会显得做作，可实际上，他们都没办法理解战场上下来的人，每一战对于士兵们来说都是一劫，每一战活着回来都是劫后余生，劫后余生的每个人，都是生死兄弟。
半个时辰之后，守军士兵赶来告知谈九州，说城墙外有敌军派来的人要和大将军面谈，谈九州问了一句是谁，禀告说来人没说是谁，孤身一人站在城门外大概百丈之外，谈九州便知道了是谁。
伽洛克略在降服人心。
他两次孤身一人到西甲城外，有这两次，西域人会以他为首，会畏惧他，也信服他，因为伽洛克略做到了所有西域人都不敢做的事。
谈九州也再一次孤身一人出城，这次倒是相对平和一些，谈九州先让人在城外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些点心瓜子，还摆了一套茶具。
谈九州在主位坐下来，桌子上点了一个小小的茶炉，人说泡茶是礼数不周的待客之道，煮茶才是规格最高的待客之道，谈九州坐下来煮茶，伽洛克略也变得郑重起来，微微俯身算是致谢，然后坐在谈九州对面，两个人一言不发，一个煮茶一个坐在对面看着。
若婉约少女煮茶，会有一缕仙气一抹灵气，谈九州坐在那煮茶，有一种大气一种正气。
煮了茶具，重新换了水，再煮开，然后洗了茶。
茶汤色泽比泡的茶要漂亮些，茶香也更浓，加了些许的盐，把茶叶的味道又多催出来一缕，于是味道就显得更为醇厚。
“多谢。”
伽洛克略接过来谈九州递给他的茶杯，双手接了，然后再次微微俯身，他请了许多人来教他宁人的文化宁人的习俗，他疯狂的学习有关宁人的一切事，所以他当然知道主人亲自煮茶是很高规格的礼数。
“大将军为何这次如此招待？”
伽洛克略抿了一口茶后放下，看着谈九州认真的问了一句。
“为谢陛下你。”
“谢朕？”
伽洛克略笑问：“为何谢朕？”
谈九州往后指了指：“我麾下将士们一直很羡慕大宁北疆边军，北疆的边军一口气打下来黑武数千里疆域，参战之将士，人人皆有封赏，所以羡慕，西疆这边一直没有大战，我在西疆这么多年来，也就一个吐蕃突然跳了出来晃了晃，然后就被我一巴掌按了回去，如果说上次吐蕃人跳出来是一块肉，这块肉太小了，我麾下将士们不够分，这次不一样，陛下驱使楼然百万兵攻城，将士们就好像过年了一样，打吐蕃人，人人分不到一口肉，打你们，人人分到一头猪，自然要感谢陛下，这一战之后，我西疆边军不知会有多少人加官进爵，想着陛下给我送来这么大的好处，还是应该尽一些地主之谊。”
伽洛克略微微皱眉：“难道大将军看不出来，西甲城指日可破？”
“唔。”
谈九州道：“你是说那百万兵可破西甲城？”
他看了一眼伽洛克略身后，那是西域人的连营。
“我看来那却是一堆一堆的军功。”
伽洛克略也笑：“大将军这句话说的倒也没错，楼然百万兵不过笑话，若没有朕安息大军在，没有其他诸国军队在，光是楼然那百万兵跑到西甲城外，也许大将军带着宁边军就直接杀出去了。”
谈九州道：“陛下来，又是来劝降的？”
“我请来教我宁人文化的人说，宁人不会降，朕本不信，想着这个世界上面对绝对力量哪有不肯投降的人，这二十余天来看着西甲城，朕信了，宁人是真的不会投降，不管是面对多少敌人都不会，所以朕很欣赏宁人的这种骄傲，朕也就不会再想着劝降你，朕只是想来告诉大将军，朕之前和你见面的时候说，朕必取你首级，差不多时间到了。”
谈九州嗯了一声：“我在西甲城城墙上等陛下来取。”
“其实朕很钦佩你。”
伽洛克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对这样的战局你还能云淡风轻，有大将之风，可是……”
伽洛克略往前压了压身子：“有件事你不觉得好奇？”
“什么？”
“朕的安息大军呢？”
伽洛克略往后指了指：“你可知道为什么朕把百万楼然奴隶里三层外三层的摆在连营之外？为什么不断驱使这百万毫无战力可言的奴隶不断进攻？你可能会觉得，朕是舍不得安息勇士的命，就好像你觉得宁人的命和楼然人的命根本不是一个价值的一样，可实际上，并不只是这样啊。”
伽洛克略把空杯子往前推了推：“如果不出意外，我能猜到大将军为何自信，大将军觉得，楼然百万奴隶，再加上西域联军，安息大军，如此庞大的军队每日消耗的粮草就是多大的一笔数字？别说看看那么多东西，说出来数字都会让人震撼，于是你会想着，提供这些粮草的是谁？最近者，当然是后阙国。”
他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所以若朕是大将军你，一定会调集最有战力的军队从另外一侧攻入后阙，切断大军粮道，百万楼然人若是没有吃的，会变成百万发疯的牲口，而西域联军也会因为后路被断而失去斗志，可惜……”
伽洛克略朝着身后招手：“朕又来给大将军送礼了，大将军还记得上次朕给你送的礼物是什么吗？是后阙王的尸体，朕觉得礼物还算贵重，这次的比后阙王的尸体还贵重，毕竟在朕看来，宁人的命和后阙人的命也不是一个价值，哪怕是后阙王的命也不如宁人的命有价值。”
一名骑兵从远处纵马而来，到了伽洛克略身后扔出来一个包裹，那包裹落在伽洛克略身边，包裹被摔开，从里边滚出来两颗人头，还有一副将军甲。
“朕明日还会来给大将军送礼，这是你派去后阙的其中一卫战兵的将军与副将的人头，那盔甲是一卫战兵将军的战甲，大将军应该认得吧，朕便告诉你，你派去后阙的军队……回不来几人。”
伽洛克略起身：“谢谢大将军的茶，谢谢大将军送的人头，朕也该回去想想，怎么给朕的将士们封赏了，毕竟朕的安息大军也是按人头算军功。”

第九百九十三章 远征
从西甲城外归来谈九州的脸色就一直很难看，他认得出来那身带血的将军甲，认得出那两颗带血的人头，在西疆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压着西域人打，有他在，从没有人真正的能威胁到大宁边军，然而这一次，伽洛克略用一次完美的欺骗让大宁战兵损失惨重。
谈九州的战法其实不算错，和沈冷也想到了一处，西甲城这边固守，然后抽调支援过来的西疆各卫战兵绕路直扑后阙国，切断西域联军的粮道，这是釜底抽薪的打法，肯定没错，也是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打法。
然而这种最好的打法，伽洛克略也已经想到了，他用楼然那根本不值钱也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的百万乌合之众做障眼法，把整个营地围住，以至于根本无法观察到西域大军内部的调动，再加上从一开始安息人的大营就故意建在西域大军连营的后边，隔着数十里的营地，不可能看得到安息人的军营状况。
“是我疏忽了。”
谈九州坐在窗口，眼神里有一抹悲伤。
“我把十万大宁战兵送去了后阙，现在他们成了孤军。”
谈九州长长吐出一口气：“是我太自信，也太轻敌。”
谈九州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沈冷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也是我太贪功，我这一生戎马，领兵数十年，从不贪功，可是要退下去了却贪功了，我从西域人来的第一天就在想着，我若是带着击败西域联盟的功绩回到长安见陛下，也便可以很自豪的告诉陛下说，臣把西疆守的好好的，臣也把西域人打的服服的。”
他再次长长吐出一口气，却吐不出来心中淤积的那口气。
“我甚至想过在陛下面前，我得意的说着是如何将西域人击败，杀敌多少，掳地多少，甚至还去想过每一句话该怎么说，想过每一个字怎么说，还想着陛下会怎么夸奖我。”
他伸手拿起来桌子上的茶杯，手在微微发颤。
“可我却没有去多思考更应该去思考的，直接下令三卫十万战兵进入后阙，这是为将者的大忌，我只是站在了自己的角度考虑这一战怎么打，却没有站在敌人的角度去考虑，一个领兵多年的人却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有可能把十万大军葬送在西域蛮荒之地。”
他的手颤抖的越来越厉害：“都是我害的。”
沈冷摇头：“我也没有想到，我也低估了安息人，低估了西域人，长年以来，大宁战无不胜，莫说大将军，我也一样觉得任何敌人都不如我，随随便便打一场就能把敌人打的哭爹喊娘，尤其是面对西域人这样根本不能称之为对手的敌人，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想过西域人是不是在想我们应该怎么打。”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西域人和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他们已经无比熟悉了大宁的战法，他们知道应该摆出来一副什么样的姿态让我们轻视他们。”
“伽洛克略是鬼才。”
谈九州抬起头：“他做了几件违反常理的事，却正是因为这几件事让我彻底被骗了，第一……他刚到西域就直接杀了后阙王，这必然就会和后阙成为不共戴天的仇人，所以我知道后想的就是后阙人怎么可能再心甘情愿和安息人联盟？西域诸国又怎么可能放心和安息人联手？此时才大概推测，伽洛克略要杀的不仅仅是后阙王，他的大军来的很慢，他还说过沿途灭掉了一些西域小国，想必在他杀后阙王之前，他的安息大军已经杀进后阙国内，而后阙被出卖了，其他西域国家必是与安息人暗中早就串联好，以出卖后阙为代价来击败我们。”
“第二，他杀了后阙王之后立刻带着尸体到城下和我炫耀，我只觉得，他这样做是自以为是的表现，是自大，是狂妄，是根本没有把西域人放在眼里，也没把我放在眼里，以至于我错觉西域联盟根本不是牢不可破，而像是一盘散沙，这正是西域人这次想要给我这样的感觉，让我轻视他们。”
“第三，伽洛克略孤身一人来，我当时就应该有所警醒，他用言语激怒我，告诉我必然会亲手砍下来我的人头，纵然我当时没有什么反应，可心中如何会不怒？我忽略了，一个领兵征战多年的人怎么可能如此肤浅？”
谈九州看向沈冷：“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尽快和突入后阙国的大军取得联系，带他们迅速撤回来。”
“我去吧。”
沈冷站起来：“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可是……”
谈九州眼神里都是歉疚和担忧，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可是两个字后边的字没出口就被沈冷拦住。
“我知道现在兵力匮乏，就算是守城所需都捉襟见肘，大将军手里没有多少兵力可以给我，就算把数万重甲都给我也没有用，因为重甲不可能长途奔袭去救回来我们被围困的十万大军。”
沈冷问：“城中轻骑，都算上还有多少？”
谈九州道：“轻骑大部分都调去进攻后阙了，现在城中轻骑不足五千人。”
“给我三千。”
沈冷道：“我手下有数百亲兵，大将军再给我三千轻骑，我从越北口出关。”
“沈冷。”
谈九州看向沈冷：“能把我们十万大军围困，安息人的军队至少三倍于我们，甚至可能更多，再加上被逼迫的后阙人，以及西域各国抽调过去的兵力，你只带三千多轻骑去，怕是……”
“最起码得看看情况。”
沈冷转身：“大将军只需准许我三件事。”
“说。”
“一，我带人去府库挑选东西任我挑选，第二，城中的骑兵五千我一人不带，我只要三千战马，把调过来的西疆武库新兵分拨给我三千人，我只要新兵，第三，若我能救出咱们的战兵，大将军授权，被困兵马必须听我指挥。”
“好！”
谈九州站起来：“可我不能给你三千新兵，我把城中五千骑兵都给你。”
“不。”
沈冷摇头：“五千骑兵都是老兵，他们下了马也能守城，远比西疆武库的新兵更好调度更好指挥，新兵给我，如果大将军担心我这边不够用，那就把所有战马都给我，给我凑出来六千战马，一人双骑，因为我要赶路。”
“好。”
谈九州道：“西甲城中所有人，都任你挑选。”
“战将就不必了，留在西甲城吧。”
沈冷大步往外走：“朝廷调派的援军预计再有半个月就能到，大将军分派兵力，一个月后到越北口接应我们。”
他回头看了谈九州一眼：“一个月。”
谈九州点头：“一个月！”
沈冷回到自己住的地方，迈步进来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亲兵都站了起来，他们都跟着沈冷很久了，在沈冷进门的那一刻他们就看得出来要有大战，大将军的脸色很凝重，那是大战之前的预兆。
“陈冉，你分派一百人去兵营，挑选三千人出来，要能长途奔袭的，你知道应该挑什么样的兵，只从西疆武库的新兵里边挑。”
“是！”
陈冉根本就没有问要去干嘛，也没有问去什么地方打，他只需按照沈冷的吩咐做事就足够。
“人挑出来之后，带着他们去府库挑选兵器甲胄，不要铁甲，铁甲太重，所有人只要皮甲，每个人要带至少十天的干粮，所以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装备，把武库翻空了，也给每个人都选出来一把黑线刀，再选出来一把短刀。”
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不带铁标枪，连弩每人两支，弩匣带足三人份，每个人都必须再带一张弓，箭壶装满，不带换洗衣服和被子。”
陈冉点头：“记住了。”
“然后再去把西甲城里所有的战马都带回来，一人双骑，都准备好了之后来告诉我。”
陈冉转身：“这就去。”
沈冷回到屋子里，走到那面很大的铜镜前，他将长衫脱下来，转身背对着铜镜，尽力回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反手把后背上的纱布扯下来扔在一边。
脖子上那条疤痕看起来有些狰狞，沈冷活动了一下，深呼吸。
他把身上的衣服全都脱了，换上一身新的短装，不穿长衫，然后把陈冉带过来的那口大箱子打开，箱子里是他那套黑幽幽的玄铁甲。
门外留下的亲兵大步进来，帮沈冷将黑甲穿戴好，沈冷活动了一下，抬起右手在自己胸甲上划了一下，火星一串，胸甲上留下了一道浅痕。
“伙计，咱们要出征了。”
他在对铠甲说话。
黑线刀插回玄铁黑甲背后的刀架，沈冷大步走出房间，门外，大将军谈九州站在那，手里牵着一匹马：“这是我的战马，你的坐骑没有带来，骑我的。”
沈冷也没有拒绝，这是一匹纯白色的高大战马，比起沈冷送给孟长安的大黑马也不逊色，战马雄壮，是一匹最难驯化的雄马，草原人管这种马叫儿马子。
谈九州伸手扶着沈冷上马，沈冷笑了笑道：“大将军无需担心，我这个人命硬的很，不过是西域黄沙，还不及大海深远，海不能埋我，黄沙亦不能。”
说完之后纵马而出。
一个时辰后，校场，三千新兵已经严阵以待。
沈冷骑马到来的队伍前边，骑着大白马在阵前跑了一个来回，沈冷的亲兵们在队伍最前边，看着他们的大将军，等着大将军的军令。
“知道我为什么下令每个人除去必要装备其他东西一律不准携带吗？连多一套衣服都不许带，也不许带长兵器，那是因为我怕你们的战马会累着。”
沈冷伸手往西北方向指了指：“因为你们归来的时候，每个人的战马上，都将挂满敌人的人头！”
他拨马转身：“出征！”
“呼！”
“呼！”
“呼！”

第九百九十四章 斥候
黄沙，满眼都是黄沙。
一座沙丘上，风贴着沙层扫过去，把一阵一阵的细沙送上半空，细沙落下的时候重新融入进沙漠中，没有谁可以分辨出一粒沙子的不同。
风越来越大，沙丘都好像在慢慢的移动一样，沙丘顶端，一个黑乎乎的人已经被半埋住，他爬伏在那举着千里眼往远处看着，沙丘起伏，犹如大海浪潮。
不久之后，他从沙丘上滚下来，到了沙丘下边翻身爬上马背顺着风飞奔而去。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这名看起来肤色黝黑嘴唇都有些干裂的大宁斥候在一片不大的绿洲边上停下来，蹚着沙子往前跑了几步，冲上草地的那一刻仿佛刚刚从恶魔手掌中把双脚挣脱出来一样，整个人已经有些虚脱。
几名战兵跑过来把他架起来，他伸手接过来水壶，哪怕已经渴成了那样，哪怕已经几乎没了力气，可还是小心翼翼的把水壶打开，没有洒出来一滴水。
他先是抿了一小口，让嘴唇湿润了些，然后咕嘟咕嘟灌了几口进去，好像回血了似的连眼睛都变得比刚才明亮起来。
“大将军。”
斥候看到沈冷迎过来的时候立刻叫了一声。
这名斥候叫骆射，是西疆武库的一名新兵，跟着沈冷从越北口出来已经七八天，这些年轻人已经褪去了青涩，看起来每个人都变得成熟了不少，环境带给人的改变不仅仅是皮肤被晒的更黑，还有心态上的成熟，出关这七八天以来，每一天都可能把命扔在这黄沙中，所以他们不得不逼着自己迅速从一名新兵变成一名老兵。
他们在西疆武库学到的那些东西，不只是杀人技可以保命，每一名教习都是经历过很多次生死杀伐的老校尉，他们的经验足够让这些年轻人去提前感知这个世界上的危险。
骆射喝了几口水后缓过来不少，又缓了口气后说道：“前边大概五十里左右能发现安息人的营地，那边有一大片绿洲，有水源，营地很大，但是沙丘挡住视线的地方太多，无法估算出大概兵力，不过属下猜测这应该是安息人截断我大军归路的重要营地之一。”
沈冷点了点头，递给骆射一个馒头：“先吃点东西。”
骆射接过来发现馒头居然是热乎的，往四周看了看，并没有点火，这地方一但有烟柱升起来，很快就会被敌人发现。
好在沙子被晒的足够热，把干硬干硬的馒头烫热之后味道稍微能改善一些。
“五十里。”
沈冷打开牛皮图，其实那是一面基本空白的地图，上面已经绘制出来的地方也是他亲手画上去的，他取了笔在牛皮地图上画出来一个位置，这样的位置地图上已经标注出来四五处，连成一条线的话，犹如一弯半月。
“大概是这里了。”
沈冷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位置点了点，从现在已经侦查出来的敌军营地位置来推测，被困的宁军位置已经差不多可以标注出来，只是还需要更靠近的侦查。
但是再往前走就是敌军大营，安息人和西域人的军队数量庞大，沙漠里战马的速度又没办法完全发挥出来，甚至一不小心就会迷路，三千多轻骑想要硬冲过去基本没有可能，况且就算冲进去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告诉队伍就在这休整，斥候时刻盯着五十里外的安息人大营，陈冉，队伍交给你了，你得负责。”
沈冷看了陈冉一眼，陈冉懵了一下：“啊？交给我？”
“交给你。”
沈冷把地图揣进怀里：“我要带着斥候队从安息人和西域人营地的缝隙里穿过去，队伍你带着，一旦敌人靠近营地，你带着队伍往回撤，在咱们上一次休整的地方等我，如果我们回来发现你们不在这，我会直接去上一次那个地方。”
陈冉摇头：“不行……”
沈冷皱眉：“你再说一遍。”
陈冉深呼吸：“遵命！”
沈冷张开双臂：“把我铠甲卸了，换一套皮甲，把干粮用水搅拌成糊，选三个十人队跟我，每个人的披风用沙子和面糊混合涂抹一遍。”
亲兵帮沈冷把铁甲卸下来，沈冷换了皮甲后把连弩和黑线刀挂好，每个人带了两壶水，披上沾了沙子的披风：“陈冉，你带人跟着我们，到了距离安息人营地十五里左右我们就要步行，你把马带回来。”
陈冉：“三个十人队太少了。”
“多了目标太大。”
沈冷整理了一下全身上下的装备：“没时间耽搁了，我们被围困的队伍没有粮食补给，他们也许已经挨饿一阵子了，过了这片沙漠应该好一些，好在他们之前已经攻破了后阙国不少地方，以战养战，抢来的粮食希望还没有都用完，如果我和被困住的队伍联系上就会立刻赶回来，记住，我把三千多兄弟的命交给你了，冉子，你不仅仅是我的亲兵队正，你是将军。”
陈冉肃立：“属下遵命！”
沈冷转身上马：“跟我走！”
百余人跟着沈冷冲了出去，纵马到了距离安息人大营还有差不多十五里的地方，骆射指了指远处：“那边就是安息人营地，隔着太多沙丘看不到，不过再往前走，到处都是安息人的斥候，他们躲在什么地方极不容易察觉，可我们的马队若是出现，他们立刻就能发现。”
“停！”
沈冷举手：“下马！”
三个十人队的士兵全都跳了下来，沈冷让他们再次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然后看向陈冉：“马带回去，等我们回来。”
陈冉嗓子沙哑的说道：“冷子……”
“没事。”
沈冷拍了拍他肩膀：“你忘了在鱼鳞镇的时候你怎么说我的？这个天下，比我命硬的人怕是不多。”
他检查了一下披风，大宁的披风是红色的，很醒目，以往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是这次进沙漠之后沈冷突然间发现，战服对于士兵们来说重要性绝对不仅仅是厚不厚威武不威武那么简单，如果他们此时一人一套土黄色的衣服，能更轻易的瞒过西域人的斥候。
三十几个人的队伍离开马队，往前走了大概四五里之后，沈冷摆手示意队伍停下来，他爬上一座沙丘，把披风往上拉了拉遮挡住千里眼，不让阳光照在千里眼上，往前边仔细的看了一会儿，然后注意到大概一里外的地方有一座沙丘上有亮光闪了一下。
沈冷滑下来，招手：“左前方大概一里外有安息人的暗哨，过去敲掉，这样的暗哨会在固定距离安插，敲掉其中一个，我们就有空当穿过去。”
骆射道：“给我一个五人队，我去。”
沈冷摇头：“队伍不能分开，只有三十几个人，分开一旦出事没法救。”
他指了指远处：“翻越沙丘的时候都小心些。”
在沙漠里走一里路，和在平原上走一里路是两个概念，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沙子往前走，所消耗的体力和时间，在平地上能走出去三倍甚至更远。
沈冷他们小心翼翼的靠近，要想除掉这个暗哨他们得绕出去更远，直线距离一里左右，为了不被发现，可能之字形靠着沙丘遮掩走上七八里路。
好在，沈冷训练出来的兵，一个个体力变态。
悄悄从后边摸上沙丘，杀人就没那么难了，干掉了沙丘上安息人的斥候，沈冷就在原地趴下来往安息人大营那边看，距离大概只有五里左右，那边是一大片绿洲，能看到来来往往的安息国士兵，在营地正中位置有一个小湖，大自然就是这样鬼斧神工，沙漠之中有这样的一个小湖就好像镶嵌在那的一颗明珠。
“你们留在这。”
沈冷拖着尸体滑下来，迅速的脱掉身上的大宁皮甲换上安息人的皮甲：“不用跟过来，就在这看着，我去安息人大营外边转一圈，如果我过去了，你们找地方隐蔽，天黑之后再过。”
“啊？”
骆射他们全都愣住了。
“大将军！”
“你不能去大将军。”
“我去吧大将军。”
沈冷笑了笑：“你们看着我就行，趁着这会好好休息，我摸清楚情况后，咱们天黑穿过去。”
沈冷换好了衣服，又爬上沙丘到另外一边，安息人的战马就在沙丘另一侧，他就这样骑着一匹马朝着安息人大营那边跑了过去。
手下人爬上沙丘看着他，一个个全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们都是经受过严苛斥候训练的人，可是沈冷的这种行为在哪儿都学不来。
可是军令就是军令，沈冷让他们等着，他们就只能等着。
骑着一匹马，沈冷翻越了一座一座沙丘，明目张胆的到了安息人营地不远处，他却没有进营地，朝着营地瞭望塔上的人还挥了挥手，上面的人也对他挥手，他把面巾往上拉了拉，顺着营地外围往另外一侧去了，居然没有一个人阻拦他。
顺着营地朝着远处跑，路上还遇到了巡逻队，沈冷学着安息人的军礼行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伽洛克略是一种人，为了击败敌人，先熟悉敌人，沈冷可比伽洛克略学习宁语更早的开始学习安息人的语言。
连沈冷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简单的好像有人给他隐身了一样，穿着安息人的军服骑着安息人的战马，沈冷路过了安息人的大营，然后朝着西北方向一直跑了出去。
天黑之前，沈冷算计着自己大概已经出来几十里，停下来休息了片刻，爬上沙丘，举起千里眼往远处看，然后看到了大概四五里外有一座残缺不全的土城，土城上，有一面残缺不全的大宁烈红色战旗在飘扬。

第九百九十五章 我们还没输！
那是一座残缺不全的土城，不算很小，只是可能已经太久没有人居住，城墙坍塌了不少，看起来格外荒凉，光秃秃的土城上有一面一样残缺不全的大宁烈红色战旗在飘扬着，夕阳下，显得那么悲凉。
沈冷藏身在一处枯黄的团草后边，举起千里眼往土城那边仔细看，城墙上依稀能看到大宁战兵在来回巡视，四周不见敌军，这让沈冷诧异了一下。
他没有贸然靠近土城，而是往回撤了撤，寻了一处比较高的沙丘爬上去，居高临下往土城里边看，虽然也看不到土城全貌，但是能勉强看到城内的宁军，数量似乎也不多，这就显得更诡异了些。
距离此地不过几十里外就是安息人的营地，从营地规模推断至少有数万人在此驻扎，几十里外的这座土城中最多不过几千宁军，为什么安息人就这么看着？
沈冷看了看身上安息人的战服，想着自己这样，哪怕土城那边真的都是大宁的军队自己也没办法正大光明进去。
等天黑。
沈冷在沙丘上躺下来，沙子烫的后背一阵阵发疼，可奇怪的是，伤口却感觉有些舒服。
在沙漠之中穿行了七八天，沈冷也已经知道里的特殊，现在温度还不低，可是等天黑之后温度很快就会降下来，到了深夜，温度低的能让人怀疑是不是在同一个世界。
从怀里摸出来一块干巴巴的饼子，就着水吃下去，肚子里稍稍有些满足，其实那根本算不上是饭，只是能填一填肚子的东西。
天黑之后，沈冷起身朝着土城那边摸过去，可能没有几个人比他更了解大宁军队的布防方式，天黑之前仔细观察过地形，在什么位置会有暗哨沈冷一眼就能看出来。
悄悄的接近一丛枯草，这种枯草并不是生根在这，天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被风吹过来的，可是这一丛枯草已经有至少一个时辰没有动过，沈冷当然看得出来有问题。
从后边悄悄靠近，脚踩着沙子难免发出轻微声音，所以他刚到那斥候背后，斥候立刻往旁边一滚，瞬间连弩就朝着沈冷举起来，沈冷早就预判了他的方向，一伸手把连弩抓过来，这名大宁斥候显然楞了一下，手还停在半空。
“别动手，宁人。”
沈冷嘘了一声：“看清楚我的脸。”
沈冷把面巾往下拉了拉，借着月光，那名大宁斥候仔细看了看沈冷依然半信半疑：“你真的是宁人？”
“我是水师大将军沈冷。”
“不可能！”
斥候听到这句话之后就要抽刀，水师大将军沈冷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信我。”
沈冷把铁牌摘下来仍在那斥候脚边：“赶紧看，我要进城。”
斥候将铁牌捡起来看了看，依然不敢相信：“安国公是在哪儿从军的？”
“安阳水师。”
沈冷蹲下来：“我来救你们。”
斥候凑近了看了看，他没有见过沈冷，但他知道这张脸是宁人的脸不会错，和西域人有着巨大的不同。
“带我进去。”
沈冷压低声音吩咐了一句，指了指自己身上挂着的连弩，又转身给斥候看了看他的黑线刀：“你知道我的刀有多重吗？”
“传说大将军沈冷的黑线刀有百斤重。”
“那是瞎传，只有四十多斤。”
沈冷把黑线刀摘下来递给斥候，斥候伸手接过来，手往下一沉。
“真的是大将军？”
“先带我进城。”
一刻之后，土城里。
正中的空地上点了一堆篝火，一名五品将军单膝跪倒在沈冷面前：“大将军，卑职有罪，卑职没能把弟兄们都带出来。”
沈冷伸手把他拉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是山北道战兵正五品将军姚远。”
“你们将军战没了？”
“是……将军带着我们山北道辛字卫战兵三万多人，与另外一卫战兵向后阙国王庭进发，半路上遇到数万后阙军，一战将其击溃，莫将军带着我们一路追杀，结果没想到那是诱饵，我们中了安息人的埋伏，辛字卫战兵被围困，杀了四天四夜，大军被杀散了，莫将军战没，我带着手下这一旗兄弟杀出来，沿途又收拢了几百人，边战边退，退到这之后发现根本就没后路了。”
姚远看着沈冷，眼睛红红的：“莫将军是亲自带着亲兵营为我们断后才战死的，辛字卫的兄弟们一部分突围被庚字卫的兄弟救了出去，一部分汇合了从另外一个方向赶过来的戊字卫战兵，可是那一战辛字卫……算是打没了，至少损失了两万六七千人。”
沈冷在姚远肩膀上拍了拍：“还活着就好，我想办法把你们带出去。”
他往外看了看：“距离这不到四十里就是安息人的大营，除了安息人之外，还有至少四五个西域人的营地与安息人形成半圆，为什么没有攻过来？”
“他们在等着我们的援军来。”
姚远咬了咬干裂的嘴唇，舌尖上便多了一丝血腥味。
“故意的。”
他看了沈冷一眼：“他们等着我派人去求援，然后围攻过来救援我们的队伍，我们在这已经有十几天了，带着的干粮在前天就已经吃完，兄弟们两天没有吃过饭，好在土城里居然有一条暗河，挖开沙子能挤出来一些水，靠着水大家还能撑下去，安息人没打算杀我们，就打算这么围着，我们的援军如果来了他们就会立刻合围决战，我们的援军没到之前他们就按兵不动，反正早晚也能把我们饿死。”
沈冷问：“你派去求援的人回来了没有，庚字营和戊字营什么时候来？”
“卑职就没派人。”
姚远低下头：“我知道这样这样做对不起现在这里的兄弟们，我不去求援，就算是断了兄弟们的生路，可是我不能去求援，庚字卫和戊字卫也不好过，兵力减员严重，粮草不足，就算拼了命的来，也只是把更多人的命埋进黄沙，我已经和兄弟们都说过了，我不会去求援。”
他摇了摇头：“我不能这么干，我们可以死在这，但不能牵连更多的兄弟们都死在这。”
他看向不远处，那边有不少沙包：“受伤的兄弟们都没熬过去，前天最后几名伤员也死了。”
沈冷心里一疼。
“大将军，你带了多少大军来救我们？”
姚远看向沈冷，眼神里有一种希望的光在闪烁。
“没多少，西甲城那边被围困，大将军手下已经没多少兵力可以调用，所以我只带来三千轻骑。”
“三千？”
他愣住。
“三千？”
片刻之后他又问了一遍。
“三千。”
姚远手里拿着的水壶不知不觉间掉在沙子上，发出杀的一声。
他看向沈冷，眼神里那束光已经消失不见。
“我以为大将军能带来大军，带着我们杀回去为兄弟们报仇……大将军，三千轻骑根本不可能击败敌人，我派斥候往四周探查过，四周西域人的营地围了大半圈，安息人的主力队伍都在这，至少二十万人，还有配合安息人的西域各国军队，都是悄悄从西甲城外撤出来到这边来的，都算上的话这一带敌人的总兵力应该不低于三十万，大将军只带来三千轻骑，没法打啊……”
“我知道。”
沈冷蹲下来：“看怎么打。”
他把身上带着的牛皮地图取出来：“把你们已经摸清楚的地方都画出来。”
姚远虽然已经绝望，可还是立刻蹲下来，他不太擅长画出来，他说沈冷来画，不准确的地方他再改，沈冷的字奇丑无比，可沈冷画地图又快又准又精细，没多久，地图上就补了一大块地方出来。
姚远所探知的西域联军的营地位置标出来之后，沈冷看着地图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你知道不知道庚字营和辛字营的位置？”
“大概知道。”
姚远又在地图上把那两卫战兵的位置标了一下：“应该不会有太大偏差，不过那已经是十几天前的事了，现在转移到了什么地方我不确定，我们辛字卫几乎打没了，戊字卫那边至少减员三分之一，庚字卫好一些，可是也至少损失了有三四千兵力，他们应该也会在想办法往回突围。”
“回去？”
沈冷来时看的太清楚，所有的归路都被安息人和西域人切断，敌人就是在等着大宁的战兵自己跳进来。
“你分派人去联络庚字营和戊字营的将军。”
沈冷把牛皮铺平：“多派一些人，分开两队，一队至少三个十人队，确保有人能把消息送到，告诉他们，十天之后在这个地方汇合。”
“这里？”
姚远怔住：“这不是回去的路。”
“按我说的去做，派去的人告诉两卫战兵将军，从现在开始，所有在后阙国的大宁军队皆归我节制，十天之内如果不能赶到这个地方，我要砍人头。”
他站起来：“我还要回去想办法把我的队伍带过来，你们就在这等着。”
沈冷把面巾拉上去：“我来了，就不会让兄弟们埋葬在黄沙中，我会带着你们杀回去。”
他抬起头看了看月亮，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土城外走出去。
“让兄弟们打起精神来，我们还没输！”

第九百九十六章 奔袭
沈冷从土城返回，这次没敢如白天那样明目张胆的在安息人大营外边直接过去，好在大漠中的夜晚给了起伏不定的沙丘太多暗影，终有视线不及之处，等找到他带来的三十多名斥候已是后半夜，众人看到他归来，全都长出了一口气。
“分两队。”
沈冷蹲下来，没有多解释什么，立刻安排军务。
“一队跟我，从这到土城的安息人暗哨全都拔掉，一队回去，让陈冉带着队伍立刻过来，天亮之前必须赶到土城那边。”
吩咐完了之后沈冷起身，伸手要过来一壶水灌了一口，嗓子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轻了些。
“动！”
“呼！”
两队人一左一右冲了出去。
又半个时辰多之后，沈冷收回黑线刀往四周看了看，一脚把沙丘上的尸体踹了下去，安息人的斥候被杀死在睡梦之中，他只是实在熬不住眯了一小会儿而已，却没有想到这短短片刻就会把命送掉。
翻滚下去的尸体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沙子覆盖，大漠里的这种气候，天亮后沙子又干又热一个白天就会把死尸体内的水分烤干，不久之后将变成一具干尸。
也许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后，偶然会有人发现这具尸体，却已经无从辨认，然后他们会看到干尸脖子上的刀痕，然后惊呼：“看，这是被谋杀的人！”
沈冷伸手往前指了指，手下斥候随即再次分开，往两侧探索前行，斥候所接受的训练大抵相同，所以在什么位置布置暗哨沈冷也能看出来，对于斥候来说，尤其是暗哨，选位置最主要的不过两点，第一必须视线足够好第二必须能隐蔽好。
在大漠之中沙丘起伏，似乎看起来没有什么可隐蔽的地方，尤其是白天，沙子滚烫，若是长时间在沙子上趴着那是自己找死。
沈冷带着十几名斥候把这个区域之内的安息人暗哨全都拔掉，大概半个时辰之后陈冉带着三千多轻骑也过来了，他们经过的地方距离安息人大营的距离有六七里，距离天亮所剩下的时间似乎已经不太多，一旦到了天亮，骑兵队伍的身影会轻而易举的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中。
一夜没睡，队伍从这一条缝隙里穿过来，与土城和姚远的人汇合。
姚远的兵也差不多都一夜没睡，沈冷的到来给了他们一丝生的希望，虽然沈冷说只带来了三千轻骑，谁都知道这种环境下三千轻骑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但这种困局之下能见到自己人就已经兴奋的不得了，那种喜悦根本就没办法用言语表现出来。
更何况，那是沈冷。
“分干粮给兄弟们，先把这顿饭吃饱。”
沈冷吩咐手下人一声，然后把姚远拉过来：“你告诉兄弟们，马上就要天亮了，如果敌人的斥候在天亮后发现这多了马队立刻就会进攻，我知道兄弟们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体力不足，可没时间耽搁，我承诺过把你们活着带出去，就得活着把你们都带出去，但必须严格按照我的军令行事。”
“卑职明白。”
沈冷起身：“分给他们战马！”
姚远也喊了一声：“马背上吃！所有人，跟上大将军的骑兵，都记住了，辛字卫有我们还在，就还没灭呢，摸摸你们身上绣着的辛字卫标徽，想想为了救我们而战没的莫将军，活着的人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死去的人，都打起精神来，跟着大将军走！”
“是！”
辛字卫的士兵们每个人分得一匹战马，上了马之后就着水狼吞虎咽的把干硬干硬的饼子或是馒头吃下去，可当肚子里有了食物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趁着天亮之前最后的一丝黑暗，数千名大宁战兵在沈冷的带领下朝着西北方向冲了出去，他们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而是朝着更深入的地方，在太阳照亮这个世界之前，几千人逆方向消失在敌人的包围之中。
两天后。
安息人大营。
安息人大将军格辛格得到了另外一个不好的消息，这消息让他暴怒起来。
“大将军。”
斥候爬伏在地上说道：“后阙人送来消息说，几天前，一支大概几千人的宁军骑兵突袭了他们的一座粮仓，抢走了不少战马和粮食，杀死后阙军队至少三四千人，好在他们撤走的时候因为太仓促没有来得及把粮仓点燃。”
“几千人的骑兵。”
格辛格怒道：“后阙人连几千宁人都打不过？粮仓重地至少有两万后阙军队驻守，他们都是白痴吗！”
“宁人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斥候回答道：“后阙人说，这支宁军轻骑好像鬼一样冒出来，在黑夜朝着他们发动突袭，像是有内应一样准确找到马场直接冲进去，驱赶着马群冲击了后阙人的防线，从进攻到离开不超过一个半时辰，抢走战马和粮食之后就走了。”
“把位置在地图上给我标出来。”
格辛格吩咐了一声。
他帐下的行军参事立刻过去，在地图上把被宁军袭击的位置标了出来。
“大将军，是这里，距离后阙国王庭大概有四百里左右，这应该是一支孤军。”
“土城被围困的宁军一千余人弃城往西北方向逃窜，从方向上来推断，极有可能是这支宁军。”
“不可能，他们只有一千多人，而且没有战马，他们已经有几天没有吃过饭了，从土城到粮仓有一百八十里，一群饿的连路都走不动的人，怎么可能两天徒步一百八十里杀到粮仓，他们的战马是你给的？”
“可是大将军，所有宁军几乎都在我们的视线之内，只有土城里那支残敌没有如我们预料的坐以待毙，也没有往东突围。”
“不可能。”
格辛格大声吩咐了一句：“调集两万骑兵，格尼恶塔，带着这两万骑兵追过去看看，如果真的是那支从土城逃窜出去的宁军，把他们给我碎尸万段！”
“是！”
格辛格手下将军格尼恶塔俯身一拜，转身走出大帐。
一天后。
又有消息来，手下人急匆匆的跑进大帐里，俯身说道：“一支数千人的宁军骑兵杀进后阙国大丞相的家族草场，杀死后阙大丞相乌尔敦族人上千，抢走了至少两千匹优等的战马，杀人之后立刻就走，来去如风。”
“地图！”
格辛格听到消息之后感觉自己心口里有什么东西直接就炸开了，可是炸的那般疼，却还有一股气堵在那出不来，这口气好像还会有第二次爆炸一样。
“距离上次被袭击的粮仓大概一百五十里，难道这些宁人不休息不睡觉的？这样奔袭，他们人受得了马能受的了吗？”
“所以他们一直在抢马。”
格辛格的眉头皱起来：“告诉我，距离后阙国大丞相的草场最近的另外一个草场是什么地方？”
“是这。”
行军参事在地图上指了指：“这里是汉达儿城，是后阙国亲王努叱的封地，距离大丞相乌尔敦的家族草场大概一百七十里，按照这支宁人骑兵的速度，一天之内就能从乌尔敦的家族草场杀到努叱的封地，努叱是原后阙王的亲哥哥，他有上万私兵，而且装备不弱。”
“给格尼恶塔传令，一日之内让他赶到努叱的封地，派人不眠不休的赶过去给努叱送信，让他下令他的军队准备和宁人开战，一旦宁人来袭，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要把那支宁人骑兵给我留住。”
“是！”
行军参事连忙应了一声，派人出去传令。
军令传出去之后，格辛格终究还是没有沉住气，亲自带着一万骑兵离开安息人大营朝着亲王努叱的封地赶去，从营地到那边至少要走三天时间，只希望他到了的时候，那支让他厌恶让他恼火的宁人轻骑兵已经被剿灭了。
他下令大军用最快的速度赶路，除了必要的休息和给战马喂料之外尽量不停，就这样硬生生把三天的路程用两天就走完了，可是他心急火燎的到了亲王努叱的封地之后却发现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亲王努叱的一万军队再加上他手下将军格尼恶塔的两万骑兵严阵以待，他们的队伍集结起来用了一天多时间，又等了一天时间，却连宁人的影子都没有等来。
“难道是我推测错了。”
格辛格展开地图，仔细看了看，方圆三四百里之内，唯一还有马群的就是努叱这了，宁军已经袭击了粮仓和大丞相乌尔敦的家族封地，还能去哪儿？
他站起来来来回回的踱步，看向格尼恶塔：“一路上可有消息？”
“没有。”
格尼恶塔也是一脸的诧异：“属下一路上带队伍赶来，没有任何宁军的消息。”
“报！”
就在这时候一名骑兵从远处飞奔而来，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就从马背上跳下来，快跑了几步后单膝跪倒：“大将军，刚刚得到军报，宁人一支数千人的骑兵袭击了粮仓！”
“粮仓？！”
格辛格脸色有些发白：“哪座粮仓？”
“就是……就是几天前宁军刚刚袭击过的那座粮仓，宁军数千轻骑杀进粮仓之后，又一次抢走了不少粮食，带走了仅存不多的战马，这次他们更狠毒，一把火把粮仓烧了。”
“粮仓！”
格辛格感觉自己心口里憋着的那口气还是炸开了，炸的他嗓子里都一阵阵疼，好像有一口血就要压不住喷出来了。
“两次，宁人居然在同一个地方把后阙人按住羞辱了两次。”
格辛格深呼吸，大口大口的深呼吸，很快冷静下来：“宁人就是想调动我们，他们第二次袭击粮仓之后，以为我会调集军队往那边围过去，而他的下一个目标必然还是这，方圆数百里内，这是他们唯一的目标了。”
他坐下来：“在这等！”

第九百九十七章 就是富！
大自然的神奇之处在于，距离后阙国大丞相乌尔敦的家族封地大概一百里之外就是大漠，一条直线般被切开，这边就是一片草场，另外一边就是满眼黄沙。
沈冷骑兵队伍浩浩荡荡的从草地这边归来一头扎进大漠之中，每个人看起来喜气洋洋，和从土城离开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子。
“富不富！”
陈冉扯着嗓子喊：“我就问你们，富不富！”
此时队伍，一人三骑，战马上都是战利品，粮食，肉，还有金银财宝。
士兵们哈哈大笑，起哄般的回答：“富得流油！”
一支来的时候不过三千余人的轻骑兵，救出了图城里的战兵后规模四千余人，这些日子又收拢了几批被打散了的宁军，兵力已经有五千左右，最可怕的是战马能有一万五千匹以上。
“不把后阙人在同一个地方干倒两次不是我们的风格。”
陈冉大声说话，神采飞扬。
“两次突袭粮仓，抢来的粮食足够我们坚持一个月的，两次突袭乌尔敦的封地，第一次杀人千余，第二次把乌尔敦家族几乎灭族，这么打下去的话，后阙国那位大丞相会带着举国之兵来找我们算账。”
二本道人嘿嘿笑，他是队伍里唯一一个身穿道袍的，哪怕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那一身道袍已经脏的看不出来本来颜色，可他依然穿的整整齐齐，用二本道人的话说，我可以吊儿郎当的，但道袍必须正正经经，穿着道袍在西域战场上跟着队伍往来冲杀，我是第一个，以后史书上若是给我记上一笔的话，我总不能让人家写上一个邋遢道人。
“跟着大将军爽不爽？”
陈冉喊。
“爽！”
将士们敲打着胸甲，声音激荡。
两次突袭粮仓，两次突袭乌尔敦封地，估计着此时此刻安息人应该已经被气的暴跳如雷，现在的沈冷麾下有五千左右骑兵，一人三骑，就算长途奔袭五百里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大家都在笑，沈冷却坐在马背上思考，这几仗打的舒服是因为他的兵力不多速度却奇快无比，后阙人和安息人全都跟不上他，可这么打不能解决问题，只能让敌人头疼肉疼。
“派去联络两卫战兵的人应该已经往回走了。”
沈冷从马背上打开地图，看了看他前阵子标出来的那个地方：“我们的戊字营和庚字营大部分都是步兵，加起来的话骑兵数量应该也就是五千人左右，汇合之后，我们将有一万骑兵，大概不到五万步兵，可是在汇合之前，还必须把安息人的队伍再分割开，我们前后四次突袭至少把安息人数万精锐调动起来，但是还不够，安息人的军队不下二十万，只是估算，有可能会更多，只有把敌人的队伍全都调动起来我们才有机会。”
沈冷看了陈冉一眼：“回营地后让兄弟们休息一天，分做三班轮换睡觉，这一天什么都不做，每个人必须睡足四个时辰，都睡的精精神神的，接下来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是！”
陈冉应了一声，扯着嗓子喊道：“回去之后都特娘的给老子好好睡觉，我不管你们怎么睡，一个人睡还是抱着睡，睡的饱饱的，睡够了之后继续去干西域人！自己人别乱搞啊，留着力气！”
一个时辰之后，大漠之中，宁军营地。
抢来的东西足够多，所以营地看起来已经初具规模，从后阙人手里抢来的帐篷和武器补给让宁军暂时不用发愁，四周设置的暗哨和巡逻的队伍看到沈冷带着骑兵归来，全都站起来挥舞着双臂嗷嗷叫唤着，在大漠这种环境下，本就是虎狼之师的大宁战兵变得更加强大。
“大将军。”
留守营地的人快步上来：“刚刚送回来消息，庚字营将军杨恨水随咱们派去的人一块回来了，想求见大将军，当面请示。”
沈冷点了点头：“人到哪儿了？”
“送消息的人回来说，还有半个时辰左右就到了。”
沈冷嗯了一声：“我去洗把脸，冉子，你带几个人去接一下。”
陈冉喊了一声好嘞，带着一队亲兵骑马出营地去了。
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沈冷往外看了看，没有人看这边，他立刻把门帘拉上，然后从皮甲里把塞着的东西翻出来，硌得慌，一路上还得表现出大将军的威严，一本正经的，进了帐篷就一点儿也不正经了。
从皮甲里翻出来一大串珠子，看起来不是珍珠，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反正漂亮的如同星辰，想着这串珠子若是给茶爷戴上一定美极了，皮甲里翻出来的还有不少金簪，头饰，项链，耳环，洗劫了后阙国大丞相乌尔敦的家族封地，沈冷让士兵们尽情去搜刮财宝，他自己挑着这些漂亮的饰品塞进皮甲里。
皮甲里的东西翻出来之后，又解开裤带，从裤裆里掏东西，拳头那么大的金蛋，一个，两个，三个……正掏着呢，二本道人从外面一撩帘子进来，正好看到沈冷把一颗金蛋从裤裆里拿出来，二本楞了一下，然后认真的问了一句：“说，是谁的孽种。”
沈冷：“……”
二本道人看了看，沈冷一共从裤裆里掏出来四颗那么大的金蛋，他都懵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冷：“我是大将军啊，我得有大将军的样子，我可以让手下兄弟们肆意去抢夺后阙人的金银财宝，可我若是动手去拿的话显得自己格调低了是不是，做样子好难受，所以只能藏，你不知道，坐在马鞍上，裤裆里四颗金蛋撞来撞去是多痛苦的一件事。”
二本道人脑袋里出现了画面，然后疼的哆嗦了一下：“是不是金蛋夹蛋了？”
沈冷：“……”
二本道人想着，骑马颠簸，金蛋在裤裆里撞来撞去，要是两颗金蛋撞在一起的时候正好夹着一层果丹皮，当的一声撞一下……想到这的时候二本又哆嗦了一下，想想都疼。
沈冷看他那一脸猥琐就知道没想好事，把金蛋递给二本两颗：“送你一半。”
二本摇头：“我不要，我没地方放，我大，放不下。”
沈冷：“滚……”
就在这时候，营地外边。
陈冉带着一队亲兵迎接庚字营战兵将军杨恨水归来，杨恨水带着自己的亲兵营几百人来的，一路上走的也小心翼翼，穿过了西域人联军的两座营地空隙，如果被敌人发现的话，他的这点兵力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距离大营几百丈，藏身暗处的斥候起身喊了一声：“口令！”
虽然他认识陈冉，可是军令如山，对不上口令的人当然不能随便放出去，沈冷上次独自一人擦着安息人的营地过来，还朝着安息瞭望塔上的士兵挥了挥手，如果安息人当时也有口令的话，沈冷未必能混得过去，所以沈冷每到一地就换了一个口令。
斥候朝着陈冉喊了一声：“口令。”
陈冉回答：“没有口令。”
斥候随即重新蹲下去：“进去吧。”
这把杨恨水看的有些懵：“如果……没有口令的话，为何他还要问你口令是什么？”
陈冉道：“有口令啊。”
“那你说没有口令，口令是什么？”
“没有口令啊。”
杨恨水：“……”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原来特么的口令就是没有口令。
杨恨水问：“这个口令是你想出来的？”
陈冉摇头：“这么不正经的口令我想不出来，今天的口令是大将军亲自想的，昨天的口令是我想的。”
杨恨水好奇的问了一句：“昨天的口令是什么？”
“昨天的口令是，戒备的人喊一声跃马扬鞭。”
陈冉道：“是不是比我们大将军想出来的正经多了。”
杨恨水猜了猜：“那你们对口令是不是后阙国？”
“不是。”
陈冉道：“跃马扬鞭，小淮河！”
杨恨水嘴角抽了抽，举头望苍穹。
与此同时，后阙国亲王努叱封地。
数万安息大军已经在这等了三天三夜，依然没有宁人的影子，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赶回来，跑到大将军格辛格面前的时候紧张的嘴唇都有些发抖，他是真的不敢再说了，他害怕大将军听到他说的话后会一脚把他踹死。
“大……大将军，宁军第二次偷袭了大丞相乌尔敦的封地，上次幸存的人这次一个都没能逃出去，乌尔敦一族被宁军灭了，封地被洗劫一空，一粒粮食都没有留下，能带走的他们全都带走，不能带走的一把火烧了。”
坐在石头上的格辛格听完之后猛的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斥候低下头：“宁军……”
格辛格一脚把斥候踹翻出去：“一群废物！”
斥候连忙爬起来又跪好，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格辛格在原地来来回回的转圈，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
“格尼恶塔！”
他手下将军格尼恶塔立刻上来抱拳俯身：“大将军！”
“我再分给你两万人，另外让后阙大丞相乌尔敦带兵配合你，带着人从乌尔敦的封地往东北方向扫荡，把宁人给我翻出来！”
“是！”
格尼恶塔道：“属下马上就带骑兵去追。”
格辛格朝着跪在那的斥候狠狠的抽了两马鞭：“滚！”
挨了打的斥候连忙爬起来转身跑了，心想这难道怪我？
“我没有时间再和那一小股宁军耗下去了。”
格辛格看向格尼恶塔：“我先回去，带大军向宁庚字营和戊字营进攻，我把那支宁军轻骑交给你，不能把那支骑兵灭掉你就不要回来了。”
“是！”
格尼恶塔道：“大将军放心，这次绝对不会再把宁人放走。”
格辛格长长吐出一口气，上了战马：“回大营！”
他的一万精骑跟着他，朝着大营方向返回。

第九百九十八章 是这个时候了
从西域进入大宁有两条交通要道，这两个地方非但在今日重要，在过往历史之中也一样重要，一个就是西甲城，西甲城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在西甲城后有一片湖名为洗甲湖，先有湖而后有此城，后来随着时间久了，人们喊着喊着，也就把洗甲城喊成了西甲城。
说到西甲城，就不得不说楚时候有两个少年将军的事，一名徐驱虏，一名魏无恙。
洗甲湖，就因徐驱虏而来。
那时西疆纷乱，因为西域一位极重要的大人物刚死，导致整个家族近乎灭绝，楚军在西域的控制急速下降，西域诸国同样的不敢以一国之力伐楚，而是联盟十几国向楚进攻，正在草原平定叛乱的少年将军徐驱虏临危受命，率领楚军十一万在西甲城这个地方与西域诸军决战。
那一战，徐驱虏杀敌十余万，击溃西域联军，楚军再时隔百年后再一次打出来威风，打出来霸道，上一个让西域人老老实实的还是百年前的西凉王，也正是因为楚皇听信谗言，怀疑西域马家有造反之心，于是将西凉王的长孙，第三代西凉王马飞腾骗到了楚都城紫御城，一杯毒酒赐死，马飞腾明知楚皇就是要他死，依然坦然饮酒，且在饮酒之后向楚皇要来纸笔，写下一封家书，告诫马家子孙后代要忠君报国，可这封信根本就没有送到马家，他写完之后毒发毙命，而这封信则被嗤之以鼻的楚皇扔进了火炉。
楚皇身边谗臣说，马飞腾一死，马家的人必反无疑，不如趁着消息还没有传到西疆，先派人斩草除根。
于是，楚皇调集数万大军，以到西疆巡查为名，下令马家的人接驾，他隐瞒了马飞腾被毒死的消息，甚至还派人告知马家的人，马飞腾将和他一同到西疆，马家的人得到旨意后自然不敢怠慢，等大军到来的时候，马家老老少少都以为楚皇和家主都在大军之中，哪想到迎接来的是一片箭雨。
马家上下数百口被屠杀殆尽，自此之后，西疆再无西凉王。
正因为马家这根擎天之柱被楚皇自己砍了，所以西域大乱，在西域乱起来之前，草原先乱，有马家震慑西北，西域人不敢闹事草原人亦不敢闹事，马飞腾一死，草原上诸部族以为马飞腾报仇为名起兵攻城略地，只一个月，连下七城。
好在那时候楚国运未竭，少年将军徐驱虏奉命平定草原叛乱，连战十三阵，十三阵皆胜，草原这边的战事还没有结束，西域人却大举来袭。
徐驱虏率军奔赴西疆，克西域联军，那一战他身披十三箭，血透战甲，大胜之后，在湖边清洗战甲上的血迹，亦在湖边治疗伤势，军医在他身上剜出来箭头十三枚，徐驱虏却谈笑风生。
然而正因为这一战徐驱虏受伤太重，之后一直没有彻底康复过来，坚持了三年多后一命呜呼，死的时候也就才三十岁。
那一战之后，徐驱虏发动民工数十万，用三年时间修建西甲城，城修好之日，他也就此离世。
除了西甲城之外，西域这边另外一个重要的地方就是越北口，之所以西域联军敢攻西甲城而不敢攻越北口，是因为地势实在险要。
越北口是一条长达七八里的峡谷，峡谷两侧皆为悬崖峭壁，当年楚军在此修城墙，借山势，造了越北口城关，这条长长的峡谷对于西域人来说就是一条通向鬼门关的路，队伍施展不开，莫说羽箭，就算是从山顶往下推落石也能把队伍砸的七零八落。
当然更主要的是，这座山名为定君山。
那一年，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少年郎骑白马持银枪，在定君山下大战西凉群雄，多少成名已久的豪杰都败在他枪下，那一战他扬威名，并且以一己之力，将西凉上百支大大小小的马匪队伍重整起来，组建了西凉十万大军。
那一年，已经年迈的西凉王召集西域诸国派人来，在定君山下设宴，老西凉王如他少年时候一样，在定君山下摆一座高台，一人一枪立于高台上，请西域诸国高手随意挑战，那一次，依然没有人是他对手。
楚皇不敢征西凉，连写亲笔信七封，派朝廷重臣游说，西凉王念楚皇心诚，于是愿意招安，那时候他应该没有想到过，他死后百年，马家被灭门，传闻当年逃出去的只有一名老奴，将一名还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藏在背篓里逃出家门，楚军追杀，背篓连中三箭，那孩子命大，三箭都没有射中他。
故事一直流传，很多人都等着那孩子长大之后报仇雪恨，可故事在老奴保护着那个幼儿逃走之后就结束了，没有报仇的故事，什么都没有。
所以也有人说，其实那天，孩子早就被射死了，只是西凉王一家在西疆太得人心，百姓们都盼着孩子没死，还有人说这故事本身就是假的，西凉王一家被尽屠在迎接楚皇大军的官道边上，怎么可能会有活口，那日数万楚军在，一个老奴又怎么可能逃的出去？
虽然已经过去数百年，可是徐驱虏和西凉王这样的人，依然被人传颂。
大几百年后的今天，一样也有个少年将军，只带着三千轻骑出定君山越北口，一头扎进有数十万敌人的大漠之中，比起徐驱虏，沈冷少了十万兵，比起西凉王，沈冷也少了十万兵。
西凉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徐驱虏的时代更短暂，如今的西域本来也不是沈冷的时代，而是谈九州的时代，可是现在他来了，他在。
后阙王是被出卖死的，伽洛克略之所以敢杀他丝毫都没有顾忌，正是因为他早就已经在暗中经弃聂嘁串联与后阙国大丞相乌尔敦达成协议，伽洛克略将会把乌尔敦捧起来，让乌尔敦成为新的后阙王，弃聂嘁又联络其他几国的国王，他们暗中抽调兵力进入后阙，与安息人联手设伏，第一战就击败了大宁的辛字卫战兵。
这是立国数百年来，第一次，大宁的一卫战兵第一战就近乎全灭。
所以可想而知，辛字卫战兵莫将军为什么会带着数百亲兵不听劝阻亲自断后，在他被击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萌生死志，他的辛字卫没了，他自觉是大宁罪人，所以他把这条命留在西域。
他不是罪人，就算消息传回大宁，也没有人说他是罪人。
但他的仇，一定是国仇。
黄沙上，沈冷洒了一壶酒。
在他身边有一面烈红色的战旗，残缺不全，那是在土城上取下来的，沈冷一直让姚远好好保管，因为那烈红色战旗上还有五个字。
大宁辛字卫。
“今天是辛字卫战兵莫将军战死整整两个月，两个月了。”
沈冷把酒壶放在大宁战旗旁边。
“不该被忘记。”
他看向身披着战甲的大宁将士：“你们忘了吗？”
“没有！”
“没有！”
“没有！”
没有人忘记。
“今天也是大宁辛字卫两万多名兄弟战死整两个月的日子。”
沈冷看着这些脸色黝黑的军人们，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大宁很强，比楚时候要强，比周时候更要强，你们都知道，周末年天下纷乱诸侯割据，即便如此，一旦有外寇入侵，诸侯依然可联盟以对，从不曾被外敌欺辱过，你们也都知道，楚末年，黑武人南下，大宁太祖皇帝陛下亲率大军与楚军并肩而战。”
“那是什么样的乱世？中原人尚且可团结一心，现在的你们，有辛字卫的兵，有庚字卫的兵，也有戊字卫的兵，你们身上穿着的战服上绣着你们的队伍番号，可是在这个番号前边是什么？是宁字。”
沈冷道：“我不希望你们忘了你们是庚字卫的兵是辛字卫的兵是戊字卫的兵，但应记住，你们都是大宁的兵。”
沈冷看向陈冉：“把东西拿过来。”
陈冉和手下亲兵抬着一口箱子上来，沈冷把箱子打开：“我来的时候下令所有人连换洗衣服都不许带，不许带被子不许带一切与战争无关的东西，可是这口箱子我带来了，因为这里面的东西，与此战有关，这里面是莫将军破碎的战甲，安息国皇帝炫耀着把战甲扔在西甲城外，大将军谈九州捧着战甲落泪想让人把战甲修复，是我把战甲要过来的，我也没想着修复它，而是把它拆了。”
沈冷看向陈冉：“把箱子放在队伍前边。”
他往前走了几步：“我将挑选一支队伍去诱敌，九死一生，莫将军的将军甲片一共三百六十余片，愿意跟我去的，自己上前来取一块甲片戴在身上。”
沈冷俯身取了一块甲片出来，他把甲片穿好挂在自己脖子上。
“让我们来吧！”
辛字卫五品将军姚远单膝跪下来：“大将军！让我们来吧，请水师战兵的兄弟们让一让，请西甲城战兵的兄弟们让一让。”
他抱拳低头：“求你们了，不要抢，让我们辛字卫的人戴上这甲片。”
沈冷看向姚远：“九死一生。”
姚远看向沈冷：“大将军不怕，我们不怕，大宁战兵没有人怕。”
他起身到箱子里抓了一块甲片出来：“我的兵，非家中独子者出列！”
许多人站出来，他们列队从箱子里一人取出来一块甲片，穿好绳，挂在自己脖子上。
三百六十余人，立于沈冷面前。
“我有个兄弟叫孟长安，他在出征之前总是会说一句话，如果你们在冲锋陷阵的时候没有看到我冲在最前，那么人人皆可杀我。”
沈冷抬起手握住那块甲片：“如果为莫将军报仇，为辛字卫两万多名兄弟报仇，你们没有看到我冲在最前，人人皆可杀我。”
所有人都握紧了甲片。
黄沙，
百战，
穿金甲。

第九百九十九章 就是这个地方
方圆近千里之内只有三处草场可以放牧，也只有这三处有后阙国的马群，一处是粮仓一处是大丞相乌尔敦封地，还有一处就是亲王努叱的封地，安息人以为沈冷会带着他的轻骑兵来袭击努叱封地，可是沈冷并没有来，等了几天几夜之后安息人确定他们又一次被耍了，安息大将军格辛格暴怒，但还没有失去理智，他知道将精力都浪费在几千骑兵身上并不划算，现在最重要的击败宁军在后阙国内的主力，只要把庚字营和戊字营再灭掉，那几千骑兵又能怎么样？
所以格辛格带着他的一万精骑离开了努叱的封地，回归安息大营。
安息行军参事多碟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的看着大将军格辛格的脸色，他知道这次宁人真的把大将军激怒了，来之前，陛下说宁军善战不可轻敌，格辛格带着七分小心而来，围攻大宁辛字卫战兵一战，他调集了几乎十倍于宁军的兵力，那一战将宁军辛字卫击败，杀宁军两万余，可是那一战哪怕面对近十倍于己的敌人，宁军依然凶悍的做到了伤亡一比二。
战死的两万多大宁战兵，拉着两万多西域人和两万安息人一块迈进阴曹地府。
本已经带着七分小心，这一战之后格辛格对大宁军队的认识又深了一个层次，他知道自己的小心还不够，自己对敌人的重视还不够。
可是一战打没了宁军一卫战兵也给了格辛格底气，宁军在后阙国内一共只有三卫战兵，打没了一卫，逼退了另外两卫，以至于宁军现在缺粮少药，这种局面下，如果他再打不赢陛下伽洛克略不会饶了他。
多碟试探着问了一句：“大将军，刚刚在努叱封地的时候属下见大将军在气头上没敢多说什么，可是属下总觉得把兵力分出去不太妥当，宁军那只不过几千人的轻骑兵往来迅速，不好捕捉，可却将我们的兵力牵扯进来数万人了，以至于堵住宁军归路的合围防线都变得薄弱了些，属下怀疑宁军就是如此打算的，他们要把我大军拉扯开，唯有如此他们才能突出重围。”
“突出重围？”
格辛格冷哼了一声：“就算我再调给格尼恶塔两万人宁军也出不去，况且兵马还没有调动，后阙大丞相乌尔敦这次会被宁人彻底激怒，他的族人被宁军杀戮殆尽，如果乌尔敦不报仇的话才不正常，后阙王把忠于他的军队都带去了西甲城，而后阙国内现在的军队都是忠于乌尔敦的，他之前并没有全力以赴，他一直都在保存实力，看戏一样看着我们和宁人交战，这次宁人灭了他的族人恰好帮了我们一把，乌尔敦会调集所有力量去追击那支宁军。”
他看了多碟一眼：“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防线被宁军拉扯开后，宁庚字营和戊字营会趁机杀出去。”
格辛格道：“可是你不要忘了，那是几万步兵根本走不快。”
多碟点了点头：“属下只是担心，总觉得没必要和几千轻骑较劲。”
“所以我回来了。”
格辛格道：“回去之后，调集大军猛攻戊字营，戊字营受创比庚字营重，让西域人打头阵。”
多碟垂首：“属下回去就召集人来制定方略。”
“不需要什么方略了。”
格辛格道：“我曾想以土城那支残兵做诱饵，吸引庚字营和戊字营前来救援，这样一战就能将宁军剿灭，可那些该死的宁人死都不愿意去求援，拖了这么久，也该做个了结了，既然不能以诱敌之计胜之，那索性就直接进攻逼着宁人决战。”
他的话音刚落，从背后有几匹战马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一名校尉。
“报！”
安息校尉纵马而来，跳下战马后单膝跪倒：“大将军！宁军轻骑突然出现在努叱封地外边，格尼恶塔将军的骑兵也已经离开了努叱的封地，宁军出现的很突然，努叱亲王请求大将军返回。”
“还敢来？”
格辛格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怒火在眼中蔓延。
“这个宁人领兵的将军到底是谁？他是算计好了我带着大军在努叱的封地等他几天后会失去耐心，所以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到，可惜……”
格辛格一摆手：“大军调转，回去！”
他拨马转身：“他算计的出了问题，我们还没有走远呢。”
此时格辛格的一万骑兵离开亲王努叱的封地还不足六十里，这个距离，轻骑兵杀回去根本用不了多久。
一万名最精锐的安息国轻骑兵保护着大将军格辛格掉头杀了回去，等格辛格带着队伍回到亲王努叱封地的时候却不见宁军，也不见努叱的军队，更不见格尼恶塔的骑兵。
“宁军前来偷袭营地，亲王殿下率军迎击，宁军见此处已有防备随即撤走，格尼恶塔将军的队伍已经兜了过去，应该能把那支宁军骑兵堵住。”
“什么方向？”
格辛格立刻问了一句。
“那边！”
留下的人指了指东北方向。
格辛格回大营走的是东南方向，可也不过才出去六十几里而已，也就是说他的队伍和宁人的那支轻骑兵几乎是擦肩而过，宁人从东北方向来，他往东南方向去，两支队伍最近的时候也许根本没多远。
“追过去。”
格辛格一声令下。
骑兵再次出发，往东北方向急追。
两个时辰之后，格辛格的队伍在前边不远处发现激战过的痕迹，地上倒着数百名后阙国的士兵，显然是亲王努叱的那支军队，可是在地上的死尸之中却没有发现一具宁军的尸体。
“居然还在这里打了一个反击。”
格辛格不得不佩服那个宁军领兵将军的能力，亲王努叱的军队一直在后边紧追不舍，宁人居然还敢突然杀了一个回马枪，这个人的胆子真是大的无法无天。
“有格尼恶塔他们的消息吗？”
“还没有联络上，尚且不知格尼恶塔将军的军队在什么地方。”
格辛格一摆手：“继续追。”
队伍朝着东北方向一直追出去，他们并没有察觉到，追着追着就已经不再是朝东北方向，而是正东，宁军逃离的路线并非直的是带着些弧线。
又追了将近一个时辰，再次看到激战过的痕迹，地上有不少尸体，其中已经有宁军士兵的尸体，可见努叱的军队这次是真的把宁军撵上了。
“下令大军加速！”
格辛格再次下令，此时此刻，他的队伍已经追了三个时辰，人困马乏，要不是一人双骑的话，战马早就受不了，从清晨到日暮，沿途发现四五处宁军与后阙人激战的痕迹。
“停！”
格辛格忽然反应过来，他看了看前边不远处，又出现了一片战场，这次死伤的人数并不多，基本上都是后阙人。
“宁军想干嘛？”
格辛格看向多碟：“他们明知道自己兵力不足，明知道格尼恶塔的两万骑兵就在不远处追着，却一次一次停下来和后阙人厮杀……难道他们不是被追着跑，而是引着努叱在追。”
格辛格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起来：“派人回去看看，回努叱的营地看看。”
多碟立刻应了一声，吩咐人安排斥候回去看看情况。
“不能在追了，宁军牵着我们的鼻子走。”
格辛格停下来：“这是什么地方？”
追到现在谁都有些迷茫，他们已经不知道离开努叱的封地多远，也不知道这里距离大营还多远，印象之中一直都是在东北方向追，因为大宁战兵撤离的时候路线是沈冷精心设计好的，弧度并不明显，不只是撤走的速度沈冷计算在内，随着阳光的转移，配合他预定好的路线，宁军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带着追兵改变了方向，不再是往东北，而是往东南。
沈冷挑选士兵的时候曾经说过，这一次诱敌九死一生，如果他们成功了，他们将能为辛字卫战兵莫将军和两万多名战死的兄弟们报仇，如果失败了，沈冷和这三百多名骑兵将会葬身沙海。
“大将军。”
多碟往四周看了看：“不如下令大军安营，明天一早分派斥候探路。”
“也好。”
格辛格从战马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身子：“现在就分派斥候出去打探情况，这里到底是哪儿？依稀看着有些眼熟，好像咱们走过似的，可是这该死的沙漠看起来都差不多……”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腰疼的要命，索性躺在沙丘坡上：“天黑了，分派人四周戒备。”
格辛格躺了大概不到一个时辰，派出去的斥候在夜幕之中归来。
“大将军，前方发现宁军踪迹，应该是被后阙国的军队打散的一支，只有数百人，在前边五六里外出现。”
“几百人？”
格辛格猛的坐起来：“那就追上去灭了他们。”
他的亲兵将战马拉过来，格辛格翻身上马，看了看月亮，今夜月色正明，是杀人的好天气。
安息人的骑兵再次上路，追了大概七八里之后格辛格脸色忽然变了变，他依稀看到前边有一大片黑影，不知道是什么，可是看着很眼熟。
“大将军。”
行军参事多碟放下千里眼，脸色有些惊讶：“前边那座土城，是咱们围困宁军残兵的那座土城。”
格辛格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十天前。
沈冷在这座土城里指着地图一个地方对姚远说：“十天之内，两卫战兵必须赶到此处，如果十天之内他们赶不到，我要砍人头。”
当时姚远极为诧异，因为沈冷手指的地方，就是他们所在的地方。
十天，转了很多个圈子，杀了几进几出。
现在，回来了。

第一千章 两月忌
茫茫夜色之中，格辛格看着前边那片巨大的暗影，仿佛是一头在这荒漠之中已蛰伏千年的妖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苏醒，然后开张血盆大口，一口将所有人都吞下去。
大漠中月色极明，仔细看清楚那却就是之前围困宁军一支残兵的土城，格辛格长长吐出一口气，到了这座土城其实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距离大营不过还有五十里左右而已，就算宁人耍什么花样他派人送信回去，大营里的军队很快就能支援过来。
“派人去土城里看看！”
格辛格下令。
一队数百人的骑兵离开了大队人马冲向土城那边，格辛格举着千里眼看着自己的队伍融入进夜色之中，那支不过几百人的宁军骑兵好像已经被苏醒的妖兽一口吞了，看不到踪迹。
格辛格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派出去的人回报消息，他错觉自己派出去的那几百人也被妖兽吞了。
“不要去管了。”
格辛格心里生出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领兵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过如此不好的感觉，夜色中他不知道敌人在哪儿，不知道有多少敌人，虽然一遍一遍的劝慰自己说整个后阙国内的宁军也不过只有六七万人而已，就算都来也挡不住他这一万善战的精骑冲出去。
劝慰归劝慰，怕归怕。
前几天那支宁军轻骑的神出鬼没已经让他觉得事情不对劲，之前的宁人不是这种打法，一个人的领兵风格不会突然改变，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支几千人的骑兵队伍不是之前被困在后阙国的宁军，而是新来的。
可是新来的只有几千人，这又不符合道理，宁军的援兵如果来救援被困同袍，只来几千人是什么操作？
就算是真的来的几千人，怎么从他布防严密的包围之中穿插进来的？
难道说，前边那座土城不是什么妖兽，新来的领兵的宁军将军是幽灵？
人不能胡思乱想，越胡思乱想越荒诞，很多平日里别人说出来都会嗤之以鼻的东西，自己想起来的时候却越来越觉得有道理，也越来越归于迷信。
“回营，回营！”
格辛格忽然大声吩咐了一句。
“大将军，我们的斥候队伍还没有回来。”
“已经那么久了还没有回来，难道你不觉得有问题？”
格辛格几乎暴怒：“我不能有事，我是统兵大将，回营！”
“大将军，咱们的队伍往土城那边去，也就是一刻左右啊。”
行军参事多碟脸色也变得不对劲起来，因为大将军越来越不对劲。
“一刻？”
格辛格一怔：“我怎么感觉已经过去了足足一个时辰那么久。”
就在这时候派出去的那支队伍归来，几百人的骑兵犹如一片飞回来的巨大蝙蝠一样，在黑暗之中隐藏了自己吸血的尖牙，多碟看了一眼那支归来的骑兵吩咐了一声：“大将军有令，不要再追击那支宁人的骑兵，直接回营。”
传令兵随即朝着队伍后边跑出去，一声一声的喊着大将军的军令。
前边回来的探路骑兵呼啸而至，为首的那个人是一名安息校尉，纵马到了格辛格面前后从马背上跳下来，单膝跪倒在地：“大将军，前面那支宁军很诡异。”
格辛格低头看了看：“什么事？”
安息校尉抬起头道，脸蒙着围巾，可是眼神却格外明亮：“他们居然到你面前了。”
格辛格一怔，还没有反应过来，穿着安息校尉服饰的沈冷忽然一把抓住格辛格坐骑的前腿，单臂一发力，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竟是直接被拽的趴下来，战马扑倒在地，格辛格猝不及防的从马背上摔下来，沈冷一把抓住格辛格的脖子，好像拎着一只鸡一样转身就走。
格辛格的亲兵这才反应过来，呼喊着向前，可格辛格在沈冷手里他们又不敢随便发箭，沈冷拎着格辛格翻上马背，身后几百骑兵早就做好了准备，兜转过来为沈冷挡住身后，朝着前边冲了出去。
“把大将军救回来！”
多碟一声嘶吼，安息的骑兵队伍潮水般往前疾冲，队伍冲到土城附近，忽然间羽箭漫天而来，四周沙丘上站起来数不清的大宁战兵，沈冷军令之下，没有人在乎羽箭射完了怎么办，只管将羽箭一支一直的朝着安息人的骑兵队伍射过去。
暴雨般的箭从天而落，安息骑兵一个一个的从马背上翻落下来，有的人掉下来后脚还挂在马鞍上，人没死，却被战马拖拽着往前滑，哀嚎声在这夜晚显得如此凄厉，后面的战马踩在落地骑兵的肚子上，一脚就把肚子踩破，血糊糊的肠子从洞里挤出来，然后沾满了黄沙。
宁军的羽箭不停的朝着骑兵射过去，他们发泄着仇恨，大宁辛字卫战兵的仇恨，就如沈冷在来之前对他们说的那样，不管你们是辛字卫的兵还是戊字卫的兵又或者是庚字卫的兵，都是大宁战兵，战兵兄弟们的仇，就是国仇，是军仇。
一个一个的安息人被射翻，这场面如此的熟悉，当辛字卫战兵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埋伏的时候，也是这般的损失惨重。
从侧翼，一支数千人的轻骑兵在土城里杀出来，为首的是陈冉，他带着数千骑兵横着撞进安息人的骑兵队伍里，像是一把尖刀般插进去然后横切出来，将安息人的队伍一分为二，杀穿敌军之后的轻骑兵再一次转回来，刀子也就再一次插进安息人的心口。
战场的厮杀声震碎了本就不多的云，天穹夜幕中的月亮就变得更为璀璨。
“吹角！”
“攻！”
一声一声的号角声响起，在两侧埋伏的大宁战兵从沙丘上冲了下来，骑兵已经将安息人队伍斩断，而他们将用手里的大宁横刀将敌人一个一个砍翻。
沈冷带着几百名骑兵一直往前冲，后面追击着的安息骑兵被接二连三的射死，还没有追及，从两侧杀过来的大宁战兵就好像潮水一样把安息人淹没。
沈冷带着队伍兜了一个圈子回到土城那边，他停下战马，一把将格辛格摔在地上，格辛格刚刚被沈冷勒着脖子坐在马前几乎窒息，此时被狠狠摔了一下，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似的，挣扎了几下竟然没能站起来，好不容易双手撑着地起身，沈冷从马背上下来一脚踹在他的胸口，这一脚势大力沉，刚刚站起来的格辛格往后翻出去好几个滚才停下来，脖子都好像断了一样，脑袋里一片雷鸣声，胸腔里的剧痛似乎在告诉他，内脏应该是被这一脚踹坏了，也许肋骨也断了。
沈冷大步过去，一巴掌扇飞了格辛格头上的铁盔，俯身抓住格辛格的头发拖着人往前走，格辛格两条腿不住的蹬踏可是毫无意义，在沈冷手里，他的体力就算挣扎用尽也无济于事。
沈冷抓着格辛格的头发把人拖上土城城墙，上城墙的时候，格辛格的身体就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撞击着，人到了城墙上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城墙上，沈冷手一发力把格辛格拎起来，指着前边的战场：“你看到了吗？是不是觉得有些眼熟？”
格辛格哪里还有什么精神去看沈冷指的地方，脑袋里嗡嗡的好像炸了一样，沈冷把格辛格扔在地上：“扒了他的战甲！”
如狼似虎的亲兵扑上来，三下五除二将格辛格身上的甲胄扒掉，两名亲兵按着格辛格的肩膀让他跪在那，面朝着战场的方向。
“我从进后阙开始的第一天就在想怎么杀你，有人说过，战场上没有正邪没有对错，只有胜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用了十天的时间把你从大营里引出来，就是为了让你血债血偿，让你知道大宁战兵永远也不会成为寇，永远是战场上的王。”
十天，沈冷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想让后阙国被困大军冲出重围，第一件事就是振奋军心，没有什么比报仇更能让人振奋的。
“你们不该来。”
沈冷示意了一下，一名亲兵过去，抓住格辛格的头发把脑袋拉起来。
沈冷的黑线刀出鞘，在夜色中洒出去一片寒光，可是在即将砍下去的时候却又停了下来。
“你应该学会尊重自己的敌人，辛字卫战兵莫将军纵然战败身亡，你也不该侮辱他的尸体，你让人用马鞭鞭笞，然后割下头颅，莫将军的尸体已经找不到了，人头在西甲城里，大宁的军人从来都不会忍受屈辱，人如何待我，我如何待人。”
几名亲兵将马鞭抽出来，狠狠的抽打在格辛格身上，片刻之后那薄薄的一层单衣就被抽开，身上血肉模糊，格辛格疼的在城墙上不住的打滚哀嚎，如此高傲的安息帝国大将军，被打的一声一声求饶。
城下，合围完成的大宁战兵不会给敌人任何反扑的机会，沈冷严令，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解决掉敌人，这里距离安息人大营只有五十里，敌人察觉到情况后就会派人来查看，他们不会贸然直接出兵，而是先派斥候过来，等斥候赶回去，安息人整顿大军再来，最少需要两个时辰以上。
“不留俘虏。”
沈冷朝着城下喊了一声。
他将黑线刀举起来，亲兵抓着格辛格的头发再次把脑袋拉起来，沈冷的黑线刀横扫而过，刀切开格辛格的脖子，一股血如瀑布般喷涌出来。
“两月忌！”
沈冷一脚将格辛格的尸体从城墙上踹下去：“报仇！”

第一千零一章 我去狩猎
城墙掉下去的无头尸体砸起来一片黄沙，跟着沈冷诱敌的都是大宁辛字卫的战兵，两个月前他们回望战场的时候曾亲眼看到他们的将军被敌人凶残的砍下人头，此时此刻，当沈冷一刀将格辛格的人头砍掉后，所有辛字卫的人全都单膝跪了下来，右臂横陈于胸，告慰战死的莫将军和两万多大宁辛字卫战兵在天之灵。
“不留俘虏！”
沈冷站在土城一声暴喝，杀气四溢。
陷入大宁步兵冲冲围困之中的安息轻骑兵就好像陷入泥潭里一模一样，他们的战马没办法再带着他们飞驰，坐在战马上不再是优势，不能移动的骑兵就是靶子，固定靶。
一杆一杆长枪戳过去，马背上的骑兵却连和宁人同归于尽的办法都没有，他们的弯刀太短了，根本触及不到大宁战兵的身体。
不到一个时辰，厮杀结束。
“带上马，立刻走。”
沈冷翻身上了那匹雄骏的大白马：“庚字营与戊字营先走，不要和我走一路，往西北方向去，还有很多战马再等着我们去抢。”
他吩咐完之后招手：“陈冉，带骑兵跟我。”
队伍分成两批，大队人马在两卫战兵将军的带领下朝着正西方向撤退，而沈冷则带着五千轻骑朝着正北方向冲了出去。
不到一个时辰，沈冷的轻骑兵先行斥候飞奔回来：“大将军，前方左侧发现安息人的骑兵。”
沈冷嗯了一声：“过去晃一圈，那是附近唯一能撵上咱们撤走兄弟的安息骑兵，弟兄们，跟我过去把安息人的骑兵引开。”
被沈冷带着兜了一天半夜，安息人将军格尼恶塔带着两万骑兵在大漠之中来回游荡，他本以为可以带着骑兵队伍从一侧绕过来将那支宁军堵住，可圈子是绕了，宁军骑兵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宁军去亲王努叱营地的应该就是一小股诱敌的骑兵，就是故意把他引走的。
可此时才反应过来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担心宁军会有什么别的图谋又无法判断宁军动向，所以只好先赶回大营，走到半路的时候听斥候回报说前边有大战，所以他立刻下令大军加速朝着土城战场这边赶过来，他并不知道大战已经结束，安息大将军格辛格已经被杀。
队伍正在向前疾冲，忽然侧翼传来一阵阵号角声，在大队人马左翼的游骑兵发出示警，格尼恶塔立刻停住战马，抽出弯刀：“向侧翼进攻！”
安息人立刻调转了队形，骑兵们展开阵型往侧翼包夹，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支该死的宁军骑兵居然一触即走，只是冲过来射了几支箭。
“想走？！”
格尼恶塔立刻下令：“追！他们兵力并不多，就是那支几千人的宁军轻骑，这次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人给我追上！”
随着号角声响起，安息国的两万骑兵朝着沈冷撤走的方向紧追不舍，沈冷故意挑衅的时候已经快子时，安息人就跟着沈冷的队伍后边一直追一直追，一跑就是半夜。
陈冉回头看了一眼：“看你们追到什么时候，你们要是能追上我，我跟你们姓了。”
整整半夜，从子时到天都快亮了，安息人骑兵已经被远远的甩在后边，连人影都看不到，看起来是已经彻底放弃继续追下去。
陈冉拍了拍马屁股：“一人三骑如果再给你们追上的话，那岂不是个笑话。”
其实追了沈冷他们一个多时辰之后安息人的战马就已经没有气力，他们之前就没有停下来休息，早就人困马乏，沈冷带着人冲了一阵刺激了他们，可追了一个多时辰后别说人，马都跑不动了，然而沈冷并没打算这么结束，安息人慢下来他也慢下来，若是安息人不追了他还下令等等。
就这样熬了半夜，安息人最终还是决定放弃。
“回营地。”
沈冷吩咐了一声：“陈冉，你带队伍先走，亲兵营跟我留下断后。”
陈冉应了一声，知道安息人不可能再追上来也没太多担心，所以带着骑兵先一步离开，沈冷带着数百亲兵又等了一会儿，不见后边有追兵上来这才离开。
回到营地后沈冷倒头就睡，一口气睡了四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又快黑了，这一觉睡的瞬身舒坦，起来后很奢侈的洗了把脸，接过来亲兵递给他的烤馒头：“收拾营地，什么东西都不许留下，一根毛都不许留下。”
陈冉听到后大声说道：“听到大将军的军令了没有？！都听清楚了，把营地收拾的干干净净再走，一根毛都不许丢下，一会儿我检查，我要是发现有毛就重罚，谁掉的毛谁自己认一下啊。”
一个亲兵笑着说道：“陈将军，那玩意不好认啊。”
“自己的东西自己认不出来？”
陈冉笑道：“那就看好了别掉。”
沈冷在他屁股上给了一下：“就你话多，赶紧收拾东西，安息人的报复很快就会来，天黑之后赶路。”
所有人都忙活起来，很快营地全部帐篷都被拆掉，物资都放在马背上，反正战马多也不用发愁，沈冷活动了一会儿后往营地外面走，一眼就看到二本道人蹲在地上在找什么东西似的，他过去问了一句：“什么掉了？”
二本道人一脸的郁闷：“刚刚撒尿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一根毛，一落地就找不到了……”
沈冷也给了他一脚：“你大爷。”
二本道人嘿嘿笑：“咱们去哪儿？”
“去个好地方。”
沈冷比划了一下：“有床，有屋子，有水源，还有肉。”
二本道人眼睛都亮了：“哪儿？”
沈冷笑道：“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大概一个时辰后队伍将营地全都收拾出来，骑兵浩浩荡荡的离开，他们走了整个晚上，幸好最近这段日子大漠里风不大，要是赶上恶劣天气的话，晚上还想辨明方向赶路？白天都不可能。
沙漠的风暴一来，遮天蔽日，莫说远处，就算是身边的同伴都看不清楚。
走了整整一夜，白天又走了一天，快天黑的时候二本道人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到底去哪儿啊。”
沈冷道：“你难道都没有发现咱们的戊字营和庚字营没回来？”
“发现了啊，我以为他们回到原来的驻地了。”
“大军已经汇合，还各自分开？”
沈冷笑道：“你不适合从军，脑子太笨了。”
二本揉了揉脑袋：“我就是懒得想，如果你让我好好想想我难道还真想不到了？”
他看了沈冷一眼：“我确实想不到……”
“咱们杀了格辛格之后我下令的时候你在我身边的，忘了？”
沈冷道：“我让两卫战兵的将军带着他们去了后阙亲王努叱的营地，安息人刚刚死了大将军，他们恨不得立刻找到我们一口吞下去，所以昨夜里我才会带着弟兄们往北走，安息人那支想把咱们堵住的骑兵就算没自己找到咱们，我也要找到他们，唯有让他们看到了才能误导他们，此时此刻，咱们的营地应该已经被安息人发现了。”
沈冷道：“两卫战兵多是步兵，我得为他们把时间争取出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已经又打赢了一仗，咱们能舒服一段日子了。”
他在马背上舒展了一下身体：“二本，要不要为宁争光？”
“什么意思？”
“娶个西域娘们儿回家。”
“呸！”
二本道人啐了一口：“我宁愿娶陈冉。”
陈冉从旁边迷迷糊糊的坐在马背上都快睡着了，听到二本道人叫了自己一声：“叫我干吗？”
二本道人看了看陈冉那张这段日子被晒的要多黑又多黑的脸，他打了个冷颤：“算了吧，我还是终身不娶好了。”
就这样又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天黑之后到了后阙国亲王努叱的封地，庚字营和戊字营的战兵比他们早到了半天，毕竟步兵行动起来远不如轻骑快，沈冷他们到的时候空气之中还弥漫着一股子血腥味，不少大宁战兵抬着一具一具的尸体正在掩埋。
“大将军。”
庚字营战兵将军杨恨水，戊字营战兵将军罗可狄看到沈冷来了，肩并肩的跑过来，离着还远两个人同时俯身一拜：“卑职迎接大将军归来！”
沈冷快走两步把人扶起来：“何必这么客气。”
他往四周看了看：“如何？”
“大将军神机妙算。”
杨恨水笑道：“安息人说什么也不会想到我们大战之后还能一口气跑到努叱这边来，努叱带着他的骑兵还在安息人的大营那边呢，咱们血洗了他的老巢，这地方真的不错，卑职刚刚看过，城足够容得下我们数万大军，而且修建的很坚固，有水源，努叱还有他自己的粮仓，除此之外我们又缴获了大概一万五千匹战马，再这么打下去，咱们所有人都能变成骑兵。”
沈冷道：“还不能大意，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安息人很快就会来，从安息大营到这大概需要三天，若是他们赶一些两天两夜就能到。”
沈冷道：“这地方咱们得守一阵子。”
沈冷算计了一下时间：“最少守十天。”
“十天？”
罗可狄有些不解：“为什么是十天？”
沈冷道：“我来了已经十一天，守十天，回去得走十天。”
沈冷舒展了一下身体：“这地方我交给你们了。”
“大将军你呢？”
杨恨水听完沈冷的话立刻问了一句。
“我？”
沈冷看了看那匹大白马，大白马立刻骄傲的仰起头。
“我去狩猎。”

第一千零二章 狩猎开始
世上人最喜欢的两个字是什么？
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会有很多很多词汇冒出来，比如吉祥，比如健康，比如平安，比如顺利，会有很多很多比如，不过若是把这些都归结起来其实也不外两个字……如意。
沈冷来之前，困在后阙国的大宁战兵事事不如意，不如意又没奈何，便更不如意。
有人能成为大将军，并不只是运气，比如沈冷。
他到了后阙国之后宁军变得如意起来，敌人兵力依然是宁军十数倍，可宁军却风生水起，从沈冷来到他下令两卫战兵固守努叱封地，前后十几天而已，再看看宁军装备，非但不再愁吃喝粮草，连战马都已经抢来数万匹，若再这么打下去，也许真如杨恨水所说，来的时候皆是步兵，回去的时候皆是骑兵。
后阙国亲王努叱的封地叫银水城，城外便是草场，城西侧有一片大湖名为银水湖，湖水与城中有河道相连，有水源，还有抢夺来的粮草物资，宁军甚至可以放弃城外草场只需守住银水城。
沈冷让两卫战兵在这固守十天，而他带着五千轻骑兵不知去向。
两天后，安息人大举来袭，可是银水城城墙坚固，这次来的安息人长途跋涉而且不是攻城略地而来，所以没带他们那威力强大的抛石车，想靠用人命堆起来把银水城攻破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
距离银水城西北大概二百里有一片胡杨林，也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年，远远的看起来仿佛在大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绿绒毯，穿过这片胡杨林再走三天就是后阙国的都城，都城名为公平城。
这边的地势很奇特，看起来是一马平川的草原，走着走着才会发现前边居然是一个巨大的深坑，下去能有两三百丈的陡坡，人要是一不小心滑下去半天未必能爬上来。
偶尔会在牧草丰密之处看到零散的牧民居所，不过早已经人去屋空。
后阙国亲王努叱心里很恼火，充满了仇恨也充满了惧意，他带着封地一万骑兵追击宁军，追到半路就不见了，等到再绕回来的时候发现安息国大将军格辛格都死了，格辛格麾下那最善战的一万精骑被宁人杀了个干干净净，白天的时候他路过那片战场，铺在黄沙上的尸体已经被掩埋了一小半，可他鼻子里似乎还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
听说格辛格被宁人割了脑袋，尸体都不一定还能找到，没有了那身看起来华美且金贵的将军甲，谁能分辨出一具无头尸体的身份？
宁人战兵杀人，最喜欢砍人头，所以战场上最多的就是无头尸体。
一队斥候从远处飞奔回来，为首的校尉从马背上跳下来单膝跪倒：“王爷，前面的路都探过了，没有宁军踪迹，他们应该也不敢到如此靠近都城的地方来，打探消息得知，大丞相已经召集全国兵马到都城，如今都城汇聚兵力十几万，还有大军源源不断开来，宁军就算胆子再大几千人不敢到都城附近转。”
努叱长出了一口气，听闻封地被宁军攻破，族人被屠戮殆尽，努叱恨的好像身体里烧着一股火，可是却不敢去攻不敢去报仇，安息人把他当炮灰，他不能把自己当炮灰。
于是他做出决定远离战场，回都城去，他是亲王，都城自然也有他一席之地。
努叱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兵，好在还有这近一万骑兵，不然的话回都城也许真的没有那一席之地，他手里还有这支队伍大丞相乌尔敦就不会把他怎么样，最起码他还有用，如果孤身一人回去，盛怒之下的大丞相真的就敢让人砍了他的脑袋。
皇族已经没落，陛下在西甲城外战死，大丞相乌尔敦权倾朝野，他虽然还没有登基称帝，可和帝王又有什么区别。
一念至此努叱心里的恨意就更重了些，比起恨宁人，他倒是更恨乌尔敦。
“前边的胡杨林是唯一可以伏兵之地，确定已经探查仔细了？”
努叱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句。
“王爷，五队斥候，百余人，在胡杨林里转了足足半日，没有发现任何危险，不说骑兵，蹄印都没有发现。”
“那还好，那还好。”
努叱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伸手往前指了指：“回都城。”
胡杨林中，藏身在树上的沈冷往外探了探头，他身上的衣服绑着树枝，若是不仔细看的话根本不可能在那么浓密的树叶里发现他。
除了他之外，整片胡杨林中还埋伏着三千大宁战兵，就是他从西甲城里带出来的那三千新兵，跟着沈冷这才多久，每个人在气质上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们没有骑马，马群在距离这里至少三十多里外的地方，太近了的话会被后阙国斥候察觉，那样他们就不敢走了，藏身在此的士兵每个人都安安静静的爬伏在树上，身上覆盖着的树叶让他们仿佛和树已经融为一体。
沈冷算定了努叱不敢回自己的封地，而这片胡杨林又是他回都城的必经之路，以三千人埋伏一万骑兵，这事也就沈冷干得出来。
没多久，浩浩荡荡的骑兵队伍进入胡杨林，先是一队百余人的探路先锋冲了过去，一边纵马飞奔一边往两侧不断的发箭，他们没有目标，不是发现了什么，只是随便胡乱射出去而已。
一支羽箭擦着沈冷的头发飞出去，沈冷却连动都没有动过。
不久之后，大军从后边上来，这支近万人的骑兵队伍分成了三队，前队大概有两千人，弯刀在手，没有一个敢大意的，哪怕斥候已经在这林子里来回跑了一次。
前队过去后是中军，中军大概有四五千人，亲王努叱就在中军队伍里，四周都是亲卫，把他围的好像铁桶一样，就算四周有羽箭密集射过来的话，不死几百人羽箭也到不了他身边。
沈冷趴在一根比较粗的树枝上，动作缓慢的把连弩瞄准了树下经过的后阙国骑兵，他一直在等，他的人也一直在等，他不动手手下人绝不会先动手。
终于，那个被数百人围着的亲王努叱从远处过来，即便四周都是他的卫队他还是走的小心翼翼，沈冷手里这把连弩的弩箭比较特殊，弩匣里的第一支弩箭是响弩，射出去会有很尖锐的声音，犹如哨子一样，当他看到努叱上来，连弩稍稍调整了一下角度，在努叱正好走到他身下的那一刻，沈冷的弩箭点射出去，手指迅速扣动，三支弩箭连成一条笔直的线一样。
随着一声哨子般的声音响起，树上的宁军开始朝着下边经过的骑兵一阵点射，他们迅速的射空了连弩，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更换弩匣，弩箭好像暴雨一样从头顶落下，戒备着四周的后阙骑兵哪里想到头顶上都是人，他们知道那支宁军轻骑神出鬼没，所以回来的时候派遣了大批斥候探索，别说战马，他们连一只马蹄子印都没有发现，虽然警惕性还在，可戒备着的是从侧翼或是四周杀过来的骑兵，结果箭从头顶来，这根本就是耍流氓。
沈冷严令之下，所有人在他射出第一箭后用最快的速度打空了两个弩匣，每个人二十几支弩箭射出去，下边的后阙国骑兵一片鬼哭狼嚎。
沈冷那三支弩箭全都射在努叱身上，不料努叱身上的铁甲太坚固，弩箭居然没能射穿，沈冷在树上一跃而下，算计好了时间距离，落下的时候恰好在努叱身后，他在跳下去的时候就把连弩挂好，手掌一翻把小猎刀取出来，落在努叱身后，小猎刀一息之内在努叱的脖子上贯穿五次。
五刀不在同一位置，五刀之后，努叱的脖子也就还连这一层皮。
沈冷左手抓住努叱的头发，膝盖往前一顶，努叱的身体往一侧摔了下去，揪着头发的手往上拔了一下人头随即被拽下来，他挪到马鞍上，催马往前冲了出去。
与他同时，大宁战兵纷纷从树上跳下来，抢夺了战马就走，一点犹豫都没有，甚至没心情去给不远处受了伤的后阙士兵补一刀。
杀了亲王努叱，抢了数千匹战马，沈冷带着骑兵冲进胡杨林深处。
一群后阙人围着亲王努叱的无头尸体站在那看着，所有人都陷入沉默，这一仗来的太突然，毫无防备，他们的敌人从天而落，在没有丝毫反应的情况下亲王的人头都被人割掉了。
沈冷带着三千手下冲出胡杨林却没有急着离开，出了林子之后朝着天空上打上去信号，等在三十几里外的陈冉他们一直盯着胡杨林这边，看到信号飞起来，立刻带着另外两千多名骑兵冲了过来，他们虽只有两千多人，可是马多啊，所以奔驰而来的场面犹如上万大军一般。
惊慌失措的后阙人带着努叱的无头尸体冲出胡杨林，一出来就看到宁军在外边平原上列队等着。
沈冷催马向前，用后阙话喊了一声：“留下马，可以让你们离开！”
后阙人又不傻肯定知道没了马会是什么后果，他们当然不肯答应，可就在这时候侧面烟尘暴起，看起来不知道有多少宁军袭来，他们不会把马交出去，也不会去打这一仗，队伍立刻就散了，没有人指挥，他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往四面八方逃窜。
沈冷叹了口气，有些不满：“马，都说了只要马，跑什么……”
他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场面，又低头看了看挂在马鞍一侧的人头，想着罢了吧，少抢几匹马就少抢几匹，虽然感觉抢的少了就是吃了亏，万余匹战马不能都抢走，那肯定是吃亏了。
“吹角，杀一阵，抢了马就走。”
他把黑线刀抽出来，铁面往下一拉：“发财去！”
嗷的一声，跟着他的骑兵好像一群狼一样冲了出去。

第一千零三章 上天注定的绑架案
银水城。
庚字营将军杨恨水站在城墙上看着外面连绵不尽的安息人大营，眼神里却没有了以往那浓浓的担忧，之前被围困，大军前途不明生死不明，他身为领军将军要比士兵们想的更多才行，可怎么想都没有出路，所以便死气沉沉，他一个人死气沉沉，整个庚字营都会跟着死气沉沉。
如今局面看起来好像没有太大变化，他的队伍还是被围困，可包括他自己在内每个人脸上都没有愁容，大家甚至都在想着守上十天就好，十天之后大将军带我们回家，每个人也都不知道大将军怎么带他们回家，可却坚信不疑。
“你以前和大将军一起共过事吗？”
戊字营战兵将军罗可狄忽然问了一句。
杨恨水摇头：“上次和吐蕃人大战的时候，你我虽然都率军赴西疆支援，不过那一战打的很快，我们都是第二批援军，到了的时候已经打完了，只听闻有两个少年将军神勇杀的吐蕃人狼狈不堪，一个叫沈冷一个叫孟长安，那时还不在意，只觉得大宁军中哪一年不是才俊辈出，少年勇武者真的数不胜数。”
“是啊……”
罗可狄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笑了笑：“可是谁能想到，几年后，这两位当时咱们以为的平平无奇的少年将军，都已经成了大将军，沈将军统领水师，孟将军坐镇东疆……我今年已经四十八岁，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好像刚刚升任四品将军。”
“你算快的了。”
杨恨水道：“你二十九岁升任正四品威扬将军，而我二十九岁的时候是从四品鹰扬将军。”
“其实想想，你我年少的时候也是听到比我们年长的老将军说，以后是你们的。”
罗可狄笑着说道：“现在一转眼，到了我们该和年轻人说以后是你们的这个年纪了。”
就在这时候有亲兵快步上来，抱拳俯身：“报，将军，大将军又派人送东西回来了。”
“啊？”
连罗可狄和杨恨水都楞了一下，亲兵禀报的时候用了一个又字，这个字很妙。
“大将军率军离开两天后，派人送回来战马五千多匹，兵器羽箭甲械无数，又一天半，大将军派人送回来战马三千匹，金银数车。”
杨恨水叹道：“今天是大将军离开第几天了？第六天吧。”
“对，第六天。”
罗可狄笑道：“走吧，去看看大将军又送回来什么好东西了。”
“这次……这次多。”
亲兵说话的时候因为兴奋嗓音都有些发颤，眼睛在冒光：“特别多。”
罗可狄和杨恨水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迈步下城，急匆匆到了银水城西门外，然后就懵了……因为地势的原因，安息人不能四面围堵银水城，西门通畅，所以沈冷每次送回来的东西都能顺利送达，第一次是五千多匹战马和不少弓箭兵器，第二次是三千多匹战马和不少金银财宝，这次……
罗可狄咽了口吐沫：“大将军这是干了些什么。”
西门外停着一辆巨大的辇车，看起来极为奢华，辇车由上百匹拉着，雕龙画凤，那是后阙国皇帝的御辇，御辇里装满了金银财宝，一口一口的大箱子堆在那，有人已经把箱子打开，里边珠光宝气晃人眼。
除了御辇之外，后边居然还有至少千余人的侍女和太监，一个个的好像受了惊的鹌鹑似的，低着头不敢看人，这些人后边是一群战马，看数量又不下数千。
“你们……”
罗可狄看向回来送东西的那个年轻士兵：“你们这是去了哪儿？”
这次带队回来的是二本道人，带着四五百人押车回来，不过他困的厉害，此时此刻还在那巨大的辇车里睡觉，停下来都不知道，连续几天没怎么睡确实困的受不了。
站在辇车旁边的是其实还没有从西疆武库正式结业加入战兵的一名新兵，他叫骆射，可是看起来已经没有一丝新兵的青涩。
“报将军。”
骆射嘿嘿笑着，黝黑黝黑的脸，牙齿很白，所以笑起来很有感染力，他一笑，罗可狄和杨恨水就跟着笑，明明什么都没说呢，先笑个不停。
“大将军带着我们把后阙王的行宫给端了。”
骆射笑的停不下来：“我们打探消息得知，后阙国大丞相乌尔敦因为被大将军灭族而下令召集后阙国诸路军队在都城集结，我们在半路埋伏杀了亲王努叱，然后又偷袭了一支运粮队，因为我们实在不缺粮食，所以一把火都烧了，结果没想到那支队伍里居然有个后阙国的侯爵，因为害怕，举家前往都城，金银财宝多亏他贡献。”
骆射道：“后来大将军带着我们一夜奔袭二百里，在天亮之前杀进后阙国位于甲地湖后阙王行宫，把行宫给端了个干干净净。”
骆射一指那些侍女太监什么的：“大将军说了，以后让后阙王的御厨和宫女什么的给咱们做饭，让他们洗战服，大将军还说我们都是地主老财了，不能没有个丫鬟什么的，不然显不出我们是暴发户……”
罗可狄哈哈大笑：“大将军现在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
骆射摇头：“大将军说，再干一票就要回来了，所以不让我们回去汇合，让我们留在这协助两位将军守城，他大概三四日之后便回，具体去了哪儿也没说。”
罗可狄看向杨恨水：“我们刚刚还在城墙上说，大将军年纪轻轻就是大将军，可是你我心里都是服服帖帖，大将军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大将军。”
杨恨水点头道：“是啊，天生就是大将军。”
而这位大将军，卡着腿趴在一棵树上，嘴里叼着一根毛毛草看着远处连绵不尽的营地正在思考，谁又能想到，此时此刻，他就在后阙国都城公平城的外边，看着城外的后阙国大营在想着怎么搞事情。
趴了一会儿后他坐起来，啐掉嘴里的毛毛草，用脚踹了踹趴在旁边睡着了的陈冉：“精神一下，我想了个法子。”
陈冉揉了揉眼睛也坐起来，举起千里眼往远处后阙国大营那边看了看：“连营数十里，至少有十几二十万的军队，这种情况下最合理的不应该是离得远远的吗？”
他放下千里眼，笑的像一只狐狸：“说吧怎么搞。”
沈冷道：“先回去。”
他从树上出溜下去，上了战马，陈冉紧随其后，两个人身上穿着后阙国士兵的皮甲，把脖子上的围巾往上一拉盖住口鼻，只露出来一双眼睛，谁能轻易分辨出他们是宁人还是后阙人，可话虽然这么说，又有几人这般胆大包天。
往回跑了大概十几里，数千人的队伍都在等着，都穿的是后阙人的军服，只不过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是红色围巾，那是这些日子以来劫掠了好几处地方夺来的丝绸撕开分给士兵们的，每个人都蒙着口鼻，除非仔仔细细盯着眼睛看，不然的话还真不好分辨。
“有个大胆的想法，不知道你们敢不敢。”
沈冷把人召集过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士兵们一片嘘声。
沈冷：“你们态度端正点。”
陈冉叹道：“他们跟着你都皮了，不是大胆的想法都不来干的……直接说吧，让我们干什么？”
“咱们去赌一把。”
“赌什么？”
“赌后阙人想不到我们胆子这么大。”
沈冷转身朝着后阙国都城那边一指：“去拜会一下后阙国的大丞相乌尔敦，给他送一份大礼。”
士兵们嗷嗷的叫唤起来，一个个哪里像是要去打仗的，更像是要下山狩猎的虎狼。
一个时辰之后，沈冷带着三千骑兵慢悠悠的出现在后阙国大营外边，他身上穿着的是亲王努叱手下一个将军的甲胄，队伍走的很随意，笔直的朝着大营这边过来，距离大营几里外有后阙国一队士兵在路口设置哨卡，看到有队伍过来，为首的校尉上前：“哪里来的队伍？”
沈冷沉声说道：“我们是亲王努叱麾下的骑兵，亲王遇难，我们被打散了，好不容易又聚拢了这一批队伍回来。”
校尉看了看沈冷，从口音里听不出来任何问题。
沈冷从怀里取出来一块金子扔给那校尉：“有两日没吃过东西了，方便一下，先让我们回营吃顿饱饭吧。”
那校尉看了看金子，又看了看沈冷，然后笑起来：“将军真是太客气了。”
他回头指了指一个方向：“那边营地还空着，将军可去那边，到了之后自然会有人来安排。”
沈冷点头：“谢谢你，看到你的笑容真好。”
他一招手，队伍继续往前走，依然没有跑起来，骑着马往前慢慢悠悠的走着。
在他身后七八里外，陈冉带着剩下的两千骑兵一样慢悠悠的走着，他们是真的好像没把后阙国那十几万大军放在眼里。
过了哨卡之后就这么慢悠悠的走了几里路，眼看着就到了后阙国大营辕门外，沈冷回头喊了一声：“放火去咯！”
“嗷～”
士兵们叫唤了一声，随着沈冷催动战马，三千人骤然加速，好想一股洪流般朝着大营冲了过去。
半个时辰之后，后阙国大营粮草辎重所在之地火光冲天，沈冷带着人一把火把连营给点了，然后在后阙国的人还没有闹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从火场里蹿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年轻人带着一队骑兵从远处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朝着沈冷大声喊了一句。
沈冷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小心，你身后有宁人奸细！”
那年轻人下意识的立刻回头，同时抽刀，刀刚抽出来，沈冷一把抓着他脖子把人拎过来，单手掐着那人脖子来回晃荡了几下，那人手里的刀子都没能握住掉在地上，晃够了之后沈冷把人往自己腋下一夹，纵马前冲，三千骑兵跟在沈冷后边呼啸而去。
半路上，沈冷把脸上的围巾拉下来，低头看了看夹在那快憋死了的年轻人：“你说是不是上天注定？”
那年轻人一看到沈冷的脸先是楞了一下，然后瞬间惨白。
沈冷叹道：“大丞相乌尔敦的独子是吧，你叫什么来着？”
不等年轻人说话，沈冷摇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早就想把你绑了跟你爹要赎金……”

第一千零四章 再发最后一笔财
在这片土地上，任何后阙人觉得不合理的事，觉得宁军不可能做的事，沈冷似乎都做了，他带着人以三千步兵伏击亲王努叱的一万骑兵，非但杀了亲王还抢走了几千匹马，这本就够耸人听闻，更耸人听闻的是沈冷好像根本没把这十当成耸人听闻的事，紧跟着又带三千人假扮后阙骑兵一把火把后阙国大营给烧了。
烧完了就跑，没想到还顺路把后阙国大丞相乌尔敦的独子阙月生绑了。
这是正规军干的事？
是的。
这就是沈冷麾下正规军干的事。
这支队伍跟着沈冷越来越没有在西疆武库的时候那种一板一眼的架势，每个人都仿佛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偏偏这个过程还一点都不痛苦，很愉悦，很嗨。
距离后阙国都城大概一百七十里，沈冷把阙月生从马背上扔下来，阙月生被摔的肚子里好像窝着一口气似的，竟是有些喘不上来，憋了一会儿这口气才咳嗽出来，脸都变得有些发青。
沈冷跳下战马，蹲在阙月生身边：“我好像还是没有想起来你叫什么，只记得你很值钱。”
阙月生怒视着沈冷：“我倒是没有忘了你。”
沈冷点了点头：“没忘就好，忘了不对。”
沈冷揉了揉屁股，毕竟骑马这么久对屁股一点都不友善，他在阙月生面前坐下来，翻出来一块饼子，掰着一小块一小块的往嘴里塞，阙月生看着沈冷吃这种东西觉得不可思议，在他看来，沈冷这样的贵族怎么能忍受如此恶劣甚至可以说卑贱的生活？
“你是宁大将军，宁自称天下第一强国，你居然吃这种东西？”
“怪你。”
沈冷道：“要是早点抓到你，跟你爹要个十万两银子出来，我现在应该吃的很好。”
阙月生张了张嘴，又闭住。
“把他的随从带上来。”
沈冷回头吩咐了一句。
他扔了半块饼子给阙月生：“你也吃点，毕竟拿了银子之前还不能让你死。”
阙月生却拿起来那半块饼子扔在一边：“我不吃！”
沈冷把半块饼子捡起来，吹了吹上面沾上的沙子：“你应该吃的。”
他把饼子吹干净之后继续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好像那是什么珍馐美味一样，这一刻阙月生却还是没有理解，为什么一个如此尊贵的人要吃这些东西，哪怕就算是出征也可以带着随从啊，可以带着美酒美食甚至是美人啊。
阙月生扭头不再看沈冷，心里开始想着怎么才能逃出去，若万一逃不出去就算是饿死也不能让沈冷得逞，他本有远大志向，他到后阙国边疆就是为了学宁人的文化宁人的军事宁人的一切，他想让后阙国也变得强大起来，奈何这远大志向毁在他爹手里，他爹乌尔敦联手安息人杀了后阙王，担心他在边疆会被谋害，所以紧急派人把他接回后阙国内，然而机缘巧合，若他不回来，又怎么会落在沈冷手里。
不多时，陈冉揪着一个后阙人过来，那人吓得几乎尿了，扑倒在地上不住求饶。
沈冷叹了口气：“你怕什么？”
陈冉道：“他没经验，如果有经验的话就应该知道流程是把他放回去要钱。”
那后阙人听到之后猛的跪直了身子：“真的放我回去？”
阙月生立刻骂了一句：“懦夫！败类！”
陈冉道：“你别理他，他指望着你救他呢，你回去跟大丞相乌尔敦说，我们和那些土匪绑票的不一样，我们是正规军。”
那个后阙国侍从连忙点头：“是是是，将军你们仁义，你们不会伤害我家少爷。”
“不不不，你误会了。”
陈冉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和专业绑匪不一样，我们不专业，所以难免会打人，告诉他爹乌尔敦，准备十万两白银把他儿子赎回去，不然一天打一次。”
沈冷看向陈冉：“你说什么？十万两？！你是真的没把大丞相的独子放在眼里吗？十万两可不行，别人能忍我也不能忍，他自己能忍我都不能忍，不带这么看不起人家大丞相儿子的……你回去见了乌尔敦告诉他，给我准备五万匹马，要战马，别拿驽马凑数，然后再准备十万两银子，一万两黄金。”
沈冷道：“如果他不打算把他儿子赎回去，我就去自己把这些东西拿回来。”
他在那个后阙国侍从屁股上踢了一脚：“回去之后告诉乌尔敦，我只给他五天时间，我知道他很有钱，我也知道后阙国城外云集十几万大军，五万战马没多要，肯定凑的出来，虽然我看过了骑兵确实没有一半，但我想他会在乎他儿子的。”
沈冷道：“就去银水城，五天之后带着所有东西到银水城外交货，我们交人。”
那个后阙国侍从连忙爬起来，跑出去几步又回头：“五天怕是不够啊，就算我现在跑回去也要好几天。”
沈冷道：“你看，你不说我都忘了，给他一匹马，给他一壶水，再给他一些干粮，要善待他。”
立刻有人过去给了那侍从一匹马，还有水和干粮。
沈冷道：“一天之内跑回去，给乌尔敦四天时间到银水城，如果他在乎他儿子的话，昼夜兼程赶路的话肯定能到，我的耐心有限，从今天算起来如果第六天的早晨我没有看到我要的东西出现在银水城外的话，那么我将杀人灭口。”
沈冷比划了一下，把那个后阙人吓了一跳，他连忙爬上马背催马冲了出去。
陈冉还朝着飞奔而去的后阙人挥手：“早去早回噢。”
他喊完了之后看向沈冷：“现在去哪儿？”
“回银水城。”
他看了看阙月生：“被给他东西吃，他不知道尊重食物。”
阙月生冷哼一声：“你放心好了，就算你给我吃我也不会吃，我宁愿饿死也不会受你们的欺辱，不要以为只有你们宁人才有骄傲，我们后阙人一样骄傲。”
沈冷哦了一声：“休息两刻时间给战马喂喂草料，两刻之后出发。”
一天一夜后，阙月生的那个侍从真的没敢耽搁一点时间，用一天一夜跑回公平城，这个时候大丞相乌尔敦已经快要疯了，他的家族已经被那个该死的宁人带着骑兵屠灭，他的独子又被抓去，担忧和愤怒几乎在一瞬间将他摧毁，可是能独霸朝权，乌尔敦当然也不是一个酒囊饭袋。
城外大军被突袭之后，骑兵来不及追击宁人就已经逃的不知所踪，后来分派了多批队伍出去追踪可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坐在大堂里的乌尔敦脸色铁青，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等来儿子也已经被宁人杀死的消息，如果儿子再死了，他就算当了后阙国的皇帝又如何？
“大丞相。”
阙月生的那名侍从被人搀扶着从外边进来，一天一夜，屁股都被磨破了，下马的那一刻站都站不稳，若非人扶着都走不进来。
“少爷还活着，那些宁人想要让大丞相用赎金换人。”
“赎金换人？”
乌尔敦猛的站起来：“那支宁人骑兵在哪儿？”
“他们回银水城了。”
侍从哑着嗓子说道：“他们把我放回来，说让大丞相准备五万匹战马十万两白银还有一万两黄金，把东西在五天之内送到银水城外，如果第六天早晨他们没有看到赎金的话就会对少爷不利，我……一路上不敢耽搁，一天一夜赶回来的。”
“也就是说还有四天。”
乌尔敦立刻吩咐了一声：“去把府库打开，不要去数多少银子，现在就去装箱，一个时辰之内能装多少装多少，把城中所有驼队都召集来，下令大军集结，我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如果一个时辰之内没有把白银和黄金准备好，我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不就是要银子吗，我就给你银子，给你战马，我倒是想看看你们被困在银水城怎么出去，有命拿我的银子哪里来的命把银子花了，来人，去传令，一个时辰之后大军出征，四天之内如果赶不到银水城，所有领兵将军都得死。”
“是！”
手下人连忙应了一声，带着人跑了出去。
两天两夜后，陈冉带着一千多名骑兵和战利品回到银水城，这次的战利品倒是不多，不过值钱。
庚字营战兵将军杨恨水闻讯从城中接出来，没看到沈冷，楞了一下：“大将军呢？”
陈冉叹道：“我也想知道他在哪儿，可他根本就没有告诉我。”
他看了一眼阙月生：“先把这个肉票带回去，价值五万匹战马十万两白银一万两黄金的肉票。”
杨恨水更懵了：“这是谁？”
陈冉回答完了之后说道：“大将军之说让我到了银水城后通知将军，让全军准备好撤离银水城，一天之内，必须准备好，违令者斩。”
与此同时，距离胡杨林大概十几里外，很大的一座沙丘上，沈冷身上盖着厚厚的草帘子趴在那，如果没有草帘子遮挡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晒成肉干，即便如此，后背上也是火辣辣的疼，不过沈冷好像完全没有痛觉一样，一动不动的趴在那。
不久之后，他看到后阙国的大队人马从胡杨林里出来，朝着银水城的方向急速前进，那队伍浩浩荡荡连绵不尽。
沈冷从沙丘上滑下去，沙丘下边，四千名骑兵严阵以待。
“走吧。”
沈冷骑上大白马：“咱们去发最后一笔财。”

第一千零五章 祖孙三代
长安，廷尉府。
韩唤枝从外面快步进来，没走进步就看到在荷池边发呆的方白鹿，他脚步一停，这段日子以来方白鹿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韩唤枝问过他几次，只说是身体确实有些疲劳一直都没有缓过来，可是从西蜀道回来已经这么久了，怎么可能还没有缓过来？
韩唤枝迈步走到方白鹿身边，快到跟前的时候方白鹿居然才刚看到他，连忙俯身一拜：“大人。”
韩唤枝嗯了一声：“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没有。”
方白鹿连忙摇头：“我只是看到荷池里荷花都要开了，想着安国公离开长安已经那么久，西疆的战事也不知道如何了。”
韩唤枝看了看他脸色，又看了看那荷池：“你和黄念生黄姑娘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没有，大人。”
方白鹿道：“没有什么问题。”
“她合适你吗？”
“我觉得，合适。”
“你觉得合适那就是合适，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你是为自己娶老婆又不是为别人娶老婆，我知道最近有些风言风语，说你是看上了黄念生和珍妃娘娘那边的关系，不然的话你怎么可能会追求一个年纪比你还大七八岁的女人……幸好这话没有在廷尉府里听到过，前阵子我听刑部那边有人说，所以和叶大人说了一声，说闲话的人已经被叶大人罢了官，罢官之前先掌嘴四十。”
方白鹿摇头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觉得她是个好姑娘，想照顾她，想陪着她，我觉得我们俩也能一直走到最后，谢谢大人，也谢谢叶大人。”
韩唤枝点了点头：“若你有什么事想不开，随时找我来谈。”
他转身朝着自己独院那边走过去，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是不是黄姑娘和你说了些什么？”
方白鹿再次摇头：“没有。”
韩唤枝嗯了一声，总觉得方白鹿眼神里有些东西不对劲。
方白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告诉自己真的只是想的太多了些，她是那般单纯的一个女子，又怎么可能会有太多心机？只是她那句话一直都在方白鹿脑子里转，每一天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起来，每一次想起来方白鹿都会神情恍惚一下。
她说，她一直都在准备着见陛下。
那本是一句无心之言，可方白鹿却觉得这句话里有些不一样的含义。
傍晚的时候方白鹿回到家里，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晾着好几件衣服，他笑了笑，进门寻找却不见黄念生的人影，在客厅桌子上找到她留下的字条，告诉方白鹿她已经回去了，来帮他把屋里屋外都收拾了一下，发现有几件衣服要洗顺便就洗了。
她是那温婉的一个女子，他说希望能让她搬过来一起住，这话其实已经足够明显，只要她点头，他立刻就会请韩大人为自己去提亲，他虽然没能力为她操办一场轰动长安的婚礼，可他觉得自己可以用最美好的方式把她娶进门。
字条的最后四个字让他心里越发暖起来……好好吃饭。
他走进厨房，厨房里放着一个食盒，打开之后里边的热气就冒出来，食盒三层，放着两盘热乎乎的菜和一盘同样热乎乎的馒头，她做菜的手艺不算特别出彩，让她去做那种精致的菜品自然做不出来，可是让她做些如白菜土豆一类的东西，味道却总是让人觉得家才是最舒服的地方。
方白鹿坐下来，大口大口的把饭菜吃完，两盘菜连一滴汤汁都没剩下，用馒头擦的干干净净，好像跟本就没有放过菜一样。
起身把筷子盘子刷干净，方白鹿走出厨房，月色已明。
坐在院子里，方白鹿再一次想到了黄念生的那句话……其实我一直都在准备着见陛下。
与此同时，未央宫。
珍妃宫里，她看了一眼坐在自己面前刺绣的黄念生，若非她来了，珍妃哪里还能忍得住，说不定早就已经出发去东疆了。
“绣的什么？”
珍妃凑近了看了看，原来是一对鸳鸯。
“你们两个是不是已经要谈婚论嫁？”
“他……”
黄念生张了张嘴，脸色微微有些变化，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他总是说只要我点头便立刻定日子，可是我却不敢嫁给他，他是廷尉府千办，前途无量，而我只是一个平常女子，甚至比他还要大那么多，况且……”
黄念生低着头：“我去问过郎中，我这个年纪好像已经不太好生养，若我嫁给他却不能给他生儿育女，他会更被人瞧不起。”
珍妃呸了一声：“你就是个瓜怂。”
黄念生一怔。
珍妃瞪着她说道：“你只说你是不是喜欢他。”
“喜欢，用命去喜欢都行。”
黄念生的针不小心刺破了手指，疼的轻轻颤了一下。
“可是……”
她看向珍妃：“若我不能陪伴他一世可怎么办？”
珍妃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她看着黄念生认真的问道：“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黄念生摇头：“没有的娘娘，我只是……太老了。”
肆茅斋。
皇帝看了一眼最近这段日子越发没有精神的老院长，依然蜷缩在椅子上盖着毯子，这个天气已经很热，他却越来越怕冷，皇帝让太医院专门派去几个人就伺候老院长，太医院的人每隔三日向皇帝汇报一次老院长的身体情况，太医院的人说，老院长身体没问题，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意外，因为他确实太老了。
“先生，还记得朕那年要离开书院去北疆领兵，你说朕还不能去，朕问你为什么，你说朕还太小了。”
老院长听到这句话笑起来：“确实太小了，那年才十六。”
皇帝道：“后来朕想着，其实先生不是觉得朕太小了不能去战场，而是怕再也见不到朕了。”
皇帝起身，给老院长换了一杯热茶：“你没有子嗣，是把朕当家里人看了。”
老院长笑起来，脸上都是满足。
“所以朕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幸福，虽然父皇不喜欢朕，可先生喜欢朕。”
他把一盘点心放在老院长面前，都是老院长爱吃的。
“想吃火锅了。”
老院长看了皇帝一眼：“沈冷来切白豆腐的那种火锅。”
皇帝哈哈大笑：“朕知道，你是想劝朕把他召回来，直到现在朕也没有想到个办法让他在西疆合理，毕竟朕明旨宣告他是去东疆了的，今日刚刚收到军报，说是安息人和黑武人都可能已经到了，沈冷留在那还有用，朕只是觉得亏欠了他，朕很清楚，他不管在任何地方，军功都不会比别人少，可这次朕真的没办法给他赏赐。”
皇帝起身，打开桌子上的通闻盒：“这是西疆来的通闻盒。”
老院长把那份密奏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眼神微微眯起来：“沈冷这事做的不稳妥，他以李土命这个名字出征，这么大的军功不报的话，西疆那边没法交代，报上来，兵部户部等衙门都要勘核……”
皇帝道：“所以朕想任性一次。”
他看了老院长一眼：“沈冷想给李土命的，他给不了，朕能给。”
老院长道：“可是这次……”
皇帝笑道：“朕昨日无缘无故的把赖成骂了一顿。”
老院长噗嗤一声笑了：“所以陛下是想着，无缘无故的骂了赖成一顿，然后再宽慰几句，把这事交给赖成办？”
皇帝道：“朕是皇帝啊，朕当然不能背黑锅。”
老院长道：“臣知道了，臣私底下去和兵部户部的大人们聊几句。”
皇帝嗯了一声：“还是先生懂朕。”
他看了老院长一眼：“二皇子长烨最近一直吵着要去西疆看看，朕快被他烦坏了……”
老院长从陛下的语气里听出来些什么，二皇子虽然才十三，可是那孩子处处透着一股成熟，他知道这和沈冷不无关系，相对来说，太子李长泽对二皇子的影响都没那么大，他还听说二皇子只要提到沈冷就必用亲师父这三个字，按理说这可不对。
“朕没什么再能给沈冷的了。”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所以朕想留给长烨。”
老院长脸色猛的一变，这话皇帝不该说。
“别怕，朕只是和先生说说，朕还能和谁说？先生没把朕当一个纯粹的皇帝，朕也没把先生当一个纯粹的朝臣，先生视朕如家里人，朕何尝不是把先生当家里人？”
他往外喊了一声：“代放舟。”
“奴婢在。”
代放舟连忙跑进来：“陛下吩咐。”
“去准备火锅，朕要和先生吃宵夜。”
“奴婢遵旨。”
代放舟连忙跑了出去。
皇帝压低声音说道：“昨日长烨突然来找朕，说是想拜沈茶颜为义姐，朕和珍妃收茶颜为义女是一回事，他拜茶颜为义姐是另外一回事，朕当时吃了一惊，长烨才十三岁啊，他怎么能想到这些事？他是不是也想到这次朕不可能给沈冷什么封赏，所以……”
老院长俯身道：“懿妃可为后。”
这话，他也不曾说过，可是今日因为陛下一句家里人，老院长还是没能忍住。
无论如何，懿妃都比珍妃更适合立后。
皇帝怔了一下，摇头：“朕不会再把后位给别人了，懿妃也很清楚，若珍妃不答应，朕就不立皇后。”
他起身走到窗口：“皇后的事先放放……朕已经答应了长烨。”
老院长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也开心。
相对来说，开心多一些。
“先生再多等一阵子，等西疆战事有捷报来，朕就提前把沈冷召回来，让他给你切白豆腐。”
皇帝挽了挽袖口：“今夜，朕来给先生切白豆腐。”
说完这句后皇帝朝着外边喊了一声：“代放舟，去珍妃宫里，让长烨过来给老院长倒酒。”
老院长心里暖意渐浓。
有四个字他不敢说，永远也不敢说，可是心里却忍不住想着，这感觉，莫不就是那种……祖孙三代？
真的好。
特别好。

第一千零六章 非我想非我不想
二皇子虽然才十三岁可是看起来已经是个很英俊的小伙子，鼻子下边也已经冒出来一层细细的绒毛，眉宇之间，与陛下那般神似，隐隐约约，又好像有几分沈冷的影子，可若是仔细看又看不出来哪里长得和沈冷特别像，所以这种感觉就显得有些玄妙。
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比老院长还要高不少，或许是因为老院长老到腰都已经直不起来，远不似他年轻时候那般挺拔，便是再往前十年，他的腰板也没有这么弯。
陛下给老院长切白豆腐，二皇子给老院长倒酒。
肆茅斋里，真的像是祖孙三代。
可也只是像，连老院长也只能是暗搓搓的自己想想，暗自满足。
“太师父。”
二皇子斟酌了一下，选择了这个称呼，这个称呼显然让老院长有些欣慰也有些惶恐，皇帝却只有欣慰，二皇子越来越像是年轻时候的他，思维和常人不太一样，若正常些，老院长再怎么身份不一样也是臣，他若选尊称，可称一声夫子便足够，可他叫了一声太师父。
这一声太师父叫的老院长有些眼眶微微发湿，笑着点了点头，微微俯身：“殿下。”
“先生别和他那么客气。”
皇帝给老院长把白豆腐放进铜锅里：“家里人，叫他长烨就行。”
“太师父若是见外就喊我殿下。”
二皇子笑了笑，端起酒杯闻了闻：“父皇，儿臣能喝吗？”
“你？”
皇帝看了他一眼，思考了片刻：“可以喝一点。”
二皇子虽然还没有到该束发的年纪，却在去年已经束发，他本就比寻常十二三岁的孩子看起来高大不少，也强壮，便说是十六七岁也没人怀疑，他在流云会中历练，皇帝让他去流云会中体验民生百态，他担心别人看出来他年纪小所以提前束发，皇帝倒也没有说什么。
“其实儿臣不能喝。”
二皇子脸微微一红：“亲师……安国公曾说过，我到了十六岁才能敞开了喝酒，若是被他知道我现在就贪酒喝，他就不教我兵法武艺。”
一句亲师父几乎脱口而出，好在憋了回去。
皇帝自然知道他对沈冷这样的称呼，他也早就说过这样称呼不妥当，可又没办法和二皇子解释什么，二皇子心里只觉得沈冷教他兵法武艺也教他做人，所以称一声师父不为过，上次皇帝与他说起来的时候二皇子还辩论说，古圣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安国公授业，所以儿臣当然要称师父。
这种事，皇帝又不好强硬的阻止，也就任由二皇子这么叫下来。
“只喝一点。”
皇帝道：“你这小小年纪又能如何贪杯？陪你太师父和朕喝一点即可。”
二皇子随即笑起来：“还是父皇好，上次看亲……看安国公喝酒，儿臣让他分一些，他只是不肯，后来他去茅厕酒壶放在一边，儿臣偷偷尝了尝。”
皇帝笑问：“尝完了呢？”
“也没什么，只是比水辣一些。”
二皇子端起酒杯：“敬父皇，敬太师父。”
皇帝和老院长都把酒杯举起来，三人对饮，皇帝和老院长都是抿了抿，二皇子咕嘟一声把一杯酒干了，皇帝楞了一下，老院长也楞了一下。
“呃……”
二皇子连忙说道：“是儿臣放肆了。”
酒杯空着也不好，不然如何陪酒？所以二皇子在征得皇帝同意之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次轮到皇帝举杯，看向老院长说道：“先生为大宁奉献一生，朕始终不知道该如何谢先生，这杯酒朕敬你。”
二皇子连忙端起酒杯：“儿臣陪父皇敬太先生。”
这种礼节上的事，都是轻轻一抿，二皇子咕嘟一声一杯酒又干了。
皇帝的眼睛逐渐睁大，老院长则把眼睛眯起来面带笑意。
“臣似乎看到了年轻时候的陛下，那时候陛下可没少到臣的屋子里偷酒喝，陛下十岁进书院，十六岁离开书院，从十二岁开始偷臣的酒喝，四年间，臣的酒自己都不够喝了。”
皇帝哈哈大笑：“那是朕，他和朕怎么比？”
他看了二皇子一眼：“不懂礼数，下次不许再喝完，不然的话就回去睡觉。”
“儿臣知错。”
二皇子砸吧砸吧嘴，心说这才哪儿到哪儿？上次他和沈冷出去逛街，与沈冷打赌，沈冷说若他能在大街上发足狂奔却不冲撞到任何人，并且在规定时间之内跑到规定地方，便允许他喝一点，二皇子用时居然比沈冷预估的还要快了一小半，沈冷没办法，承诺的事就要做到，于是两个人在酒楼里点了几个菜，沈冷也只许他喝一点，可是喝着喝着两个人就搂着肩膀天南地北的吹牛逼，两个人，一口气喝了二十几壶酒，酒楼里的酒壶小，一壶酒半斤，可那也是十斤还多的酒。
珍妃不准他喝酒，在宫里如果不喝的话也不馋，可是现在喝起来，若只喝两杯当然不过瘾。
“父皇，这杯酒不是儿臣贪杯，是必须再敬太先生。”
二皇子站起来：“敬太先生教导出大宁无数重臣，大宁根基稳固，太先生功不可没。”
皇帝想了想，该敬。
于是咕嘟一声一杯又下去了。
老院长长叹一声：“唉……”
二皇子好奇：“太先生为何叹息？”
老院长道：“以后和沈冷学点好，那点不好的就别学了……”
皇帝噗嗤一声笑出来。
“安国公在西疆。”
二皇子试探着问了一句；“儿臣也想去西疆看看，儿臣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父皇十六岁就已经领兵杀敌，可是儿臣十三岁了却不知战场是什么模样。”
“朕十三岁也不知道，不能去。”
“父皇，儿臣只是去看看。”
“看看也不行。”
皇帝指了指老院长酒杯：“满酒。”
二皇子连忙站起来给老院长把酒满上：“太先生，你帮我求求情。”
老院长摇头：“不能求情，就算是沈冷在他也不会答应你在这个年纪去战场。”
“不能因为我年纪小就不准去。”
二皇子看向皇帝：“儿臣再请父皇准一杯酒。”
皇帝眼睛微微一眯：“你想做什么？”
二皇子笑道：“只一杯了。”
皇帝点头：“只一杯。”
二皇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安国公说，喝了酒吹牛逼才带劲儿……”
二皇子这句话一出来，把皇帝和老院长都给说愣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二皇子，同时想到以后确实不能让沈冷在二皇子面前胡说八道。
二皇子离开座位，大步走到一侧，他从墙上把皇帝那张硬弓摘下来，左手握住弓右手拉弦，公开满月，连开二十次，看起来竟是脸不红气不喘，他放下弓，大步走到门口看了看守在那的卫蓝，笑了笑说道：“卫大人，帮我去寻一把横刀来。”
卫蓝连忙看向皇帝，皇帝点了点头，卫蓝这才跑出去，不多时带了一把大宁制式横刀过来递给二皇子，二皇子把刀抽出来嘎巴一声掰断了。
老院长压低声音说道：“确实得让二皇子离沈冷远一些了……”
皇帝点头：“嗯，朕也觉得，掰刀……他居然学沈冷掰刀。”
二皇子把断刀递给卫蓝，大步走回来：“父皇，太先生，我是不是可以去西疆？我不下战场，只在城墙上安全地方看着，若是……若是……”
他看了皇帝一眼：“若是儿臣没听话，那就罚安国公。”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老院长说道：“朕也没有想到，他居然已经有如此本事。”
二皇子心说我的本事还有很多呢啊，比如和亲师父学的一招制敌踹裆式，比如和亲师父学的一箭射中铜钱小孔，比如和亲师父学的看地图不是地图犹如看到山川大河。
他以为这都是和沈冷学的，可除了第一种一招制敌踹裆式之外，和沈冷关系并没有多大，纵然沈冷不教他，他靠自己勤学苦练也能做到，况且那是天赋。
“陛下其实也想让二皇子去看看吧。”
老院长道：“不然的话，也不会让二皇子过来给老臣敬酒，陛下说，昨日无缘无故的骂了赖成一顿，是为了让赖成解决李土命的难事，陛下今日让二皇子过来给老臣敬酒，还不是想让老臣替陛下背锅，若珍妃娘娘怪罪起来，陛下只说是老臣一力劝说陛下一时糊涂就准了……”
皇帝讪讪的笑了笑：“豆腐好了。”
他看向二皇子：“你先回去吧，朕再考虑考虑，明日朕给你一个准信就是了，不管许你去还是不许你去，朕都给你一个准信。”
二皇子连忙俯身一拜：“谢父皇。”
他又朝着老院长一拜，然后从桌子上捏了一颗花生米吃，嘿嘿笑着走了，按理说他应该更有礼数才对，可皇帝却喜欢他这样性情流露而非如太子那样装的一板一眼。
“陛下。”
老院长看了皇帝一眼：“为什么非要让二皇子离开长安？”
皇帝端起酒杯示意，老院长连忙也端起酒杯，两个人的酒杯在半空之中碰了一下，皇帝将杯子里的酒送进嘴里，然后捏了三颗花生米。
“先生当年说，一口酒吃三颗花生米最合适，酒味道不散，花生米味道又很浓，朕一直记得，倒不是一口酒三颗花生米而是最合适这三个字。”
皇帝看了老院长一眼：“朕，不想让他看到朕敲打太子。”
老院长心里一紧。
“曹安青的事，朕总不能一直都装作忘了。”
皇帝看向老院长：“西疆战事之后，朕打算去太山了，一直在说一直没能成行，朕刚刚对先生说立后的事先放放，朕其实早就想好了，放到西疆战事结束之后是极限，不管珍妃答应不答应，朕都要在太山之巅封她为大宁皇后，可是先生……”
皇帝又喝了一口酒：“若珍妃为后，太子必然会不满，他不满，就会又做出些出格的事来，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朕不能两只眼都闭上，泰山封禅之前，朕得给自己一个交代，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老院长的手一抖，几乎没有稳住手里酒杯。
“朕已经给他太多机会了。”
皇帝看了看老院长：“可是，昨日韩唤枝又查到一些事……”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老院长也不敢问，不问也大概能猜到。
太子若不沾军权，皇帝不会动他的。
皇帝再次把酒杯倒满：“长泽虽然心性偏激随他娘，可是待长烨一直很好，朕不想让长烨看到他大哥难堪的样子，也不想让他看到他父亲难堪的样子。”
二皇子回到珍妃宫里，坐在那发呆，珍妃过来递给他一条热毛巾：“是不是又求你父皇准你去西疆？”
二皇子结果毛巾笑道：“嗯，是啊，儿臣又求了，这次父皇好像能准。”
他抬起手擦脸，掩饰眼神里的悲伤……我想去西疆，是因为父皇不想让我这段日子在长安，天下很大，可我只想去西疆，因为那边还有一位兄长。

第一千零七章 不亏与血赚
二皇子想着，有些事总是会发生，不管他希望不希望发生都会发生，自己无力阻止也不可阻止，所以不如依着父亲想法，他愿意自己这段时间到长安外走走，那就到长安外走走，他没办法选择这些事发生不发生，只能选择自己去什么地方。
珍妃看着孩子觉得心疼，他才十三岁，十三岁本还不是应该接触这些的年纪，孩子五六岁就跟着她，至今这么多年过去，她不是孩子亲娘，可胜似亲娘。
皇帝说让二皇子到珍妃宫里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懿妃其实就已经很清楚一件事，她又不是真的笨，她只是真的低调。
皇后有太子，她有二皇子，珍妃什么都没有可皇帝就偏爱珍妃，这不是可以讲道理的事，皇后曾经不服，所以皇后死了，把二皇子送到珍妃宫里的时候懿妃非但没有生气，没有吵闹更没有不开心，反而破例喝了些酒，关上门一直自己笑着。
因为她眼睛明亮，她在皇帝下令把她儿子送进珍妃宫里那天开始她就看出来，自己的儿子，才是未来大宁的皇帝。
为什么要把儿子送到珍妃宫里？陛下看起来这像极了冷落她，以至于宫里宫外的人都有非议，历来后宫之中自己的孩子送去别的宫里，大抵上都是犯了错之后的惩罚，她没犯错，皇帝当然不是惩罚她，因为珍妃终究是要立后的。
所以珍妃待懿妃一直很好，懿妃也懂得将心比心。
自从皇后死了之后，后宫里难得的大部分时候一片祥和。
珍妃拍了拍二皇子的肩膀：“你想去西疆就去看看，不过答应我一件事，你还不到上战场的年纪，你父皇同意你去西疆是在乎你，你当时时刻刻谨记这在乎两个字。”
“母亲。”
二皇子看向珍妃：“有句话我不该问……”
珍妃道：“没有别人，也就没有什么该问不该问。”
“父皇是不是要废掉大哥？”
二皇子问。
珍妃摇头：“我不知道。”
二皇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对了母亲，我要去西疆见亲师父，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
珍妃忽然就楞了一下，沉默良久，回答：“好好活着。”
二皇子没去深思，想了想珍妃娘娘一定是担心亲师父在西疆会有危险。
“我回带到，不过我走到西疆大概也要两个月的时间，等我到西疆可能大战已经打完了呢，所以母亲你倒是不用担心我，我一路上走走停停游山玩水的过去，赖先生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都是修行，一个人如果读书破万卷，也能行万里路，不可能不强大。”
“你父皇也是这般想法，不然不会让你去年就出宫历练。”
珍妃回身，从墙上摘下她的白麟剑：“带着。”
二皇子眼神一亮，他真的真的好喜欢这把剑。
肆茅斋。
皇帝神情恍惚了一下，看着老院长说道：“长泽的事早晚朕都要给一个说法，可朕有知道这些事不能都怪他，因为他母亲的关系，朕连他都疏远了，这是朕的错……朕讨厌他母亲，却不该讨厌他，有时候真的又控制不住，看到他，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他母亲。”
老院长知道，这才是皇帝的心结。
以太子所作所为，皇帝还没有认真惩处已经是开恩的不得了，太子自己若是能理解的话应该收敛些才对，他母亲走错的路他又走了上去，多傻。
“陛下苦心，太子应该能明白。”
“朕已经不指望他明白了。”
皇帝看向老院长：“如果朕再不废了他，朕早晚都得杀了他，朕想让他活着，所以也就没必要让他理解，他不理解就不理解，活着就好。”
皇帝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同样的孩子，为什么有的就那么懂事？”
老院长道：“二皇子是教导的好。”
皇帝摇头：“朕没说长烨。”
老院长一怔，在心里长长叹息一声。
“朕总不能像那些王八蛋父母，自己孩子之中越懂事的那个越不待见，越不懂事越会闹的那个就越给的多，所以长烨说要拜茶颜为义姐的时候朕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以后长烨是大宁的皇帝，茶颜就是大宁的长公主。”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个傻小子，不求不争。”
老院长道：“不求不争，才不是傻。”
皇帝听到这句话笑了笑，点头：“是啊……他不傻。”
与此同时，西疆。
夜晚给了大地最不安全的颜色，尤其是战场上，谁也不知道藏在夜晚里的都有些什么，走着走着也许就能看到一片让人迷醉的绿洲，有清净透亮的水源，还有翩翩起舞的美人儿，走着走着也许就能看到海市蜃楼，拨开那层迷雾，原来海市蜃楼后边是金戈铁马，而执金戈骑铁马的，可能是上古就已经被困在这无法转生的鬼魂。
站在银水城的城墙上看着外边连绵不尽的安息人大军营地，陈冉一直都没有想明白冷子怎么带大家走，他一直想问，一直没敢问，他不想破话里兄弟们心中刚刚升起来的希望。
可他知道，没那么容易走的了。
银水城地势特殊，安息人没办法四面合围，可他们就能走得了？
他们唯一能走的是西门，往西却不是回家的方向。
东南北三个方向外面的敌人围成了一个铁桶，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只飞鸟也飞不出去，安息人的箭阵会把飞鸟射成碎片。
他不懂冷子的想法，虽然这十几天来大宁战兵打的很提气很解恨，风生水起，不再担心粮食和马匹，甚至在这一场一场的胜利之中已经不再担心归途，在陈冉看来，这是一场新的海市蜃楼，一场自己也身在其中的海市蜃楼。
他担心，可他又坚信。
这么多年来，冷子什么时候让他失望过？
所以他只能等着，然而等着并不是很舒服的一件事，会让人觉得很难受。
城中的宁军士兵们都在收拾行囊，他们已经有足够的马，可以携带足够多的干粮，从这走到越北口只需要十天时间，每个人都不怀疑十天之后大将军沈冷就能把他们带回家，家是什么？宁地皆为家。
陈冉只敢一个人站在这担忧，因为他不敢去破坏那希望。
一直到后半夜陈冉都没有从城墙上下去，他一直站在那抬头看着远处，希望自己的视线可以穿透夜幕看到冷子的身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冷子已经变成了他的支柱，他想都不敢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天没有冷子了，自己该怎么活。
庚字营将军杨恨水迈步走上城墙，走到陈冉身边：“队伍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大将军归来。”
“大将军不回来。”
陈冉看向杨恨水：“有句话大将军让我转告将军，收拾好东西之后就弃城。”
“弃城？”
杨恨水眼睛猛的睁大：“为什么！”
他不理解，这样弃城的话还有什么活路吗？
“大将军不让我提前告诉你，让我在大军准备好之后再说，他说只要士兵们随时都能走，那就立刻走，请将军下令，大军出西门离开银水城。”
“我们……往哪儿走？”
杨恨水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艰难的咽下去一口吐沫：“我们往东没法走，纵然是往西，不久之后后阙国大丞相乌尔敦的十几万大军就到了，他会把我们活活堵死在路上。”
陈冉摇头：“我不知道，大将军只说尽管走，出了西门之后往后阙国都城方向走，他说一定不会遇到乌尔敦的大军，我不知道为什么不会遇到，可我不怀疑大将军的话，大将军说出了城之后往西北方向走两天，两天之后转路往北，然后再往东，绕一个圈子把安息人的大营绕过去，不用等他，只管回越北口，他说越北口有人接咱们。”
陈冉看了杨恨水一眼：“家里人在等着接咱们。”
距离银水城大概要走四天四夜才能到的后阙国都城外，沈冷将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让队伍把后阙国的大旗竖起来：“大家都可能会死，我们有四千人，四千人可能都会死，可如果我们四千人死了却把将近六万兄弟送回家的话，这生意不亏，如果我们四千人拖延住了敌人让我们的近六万兄弟回家而我们却没死，那就是血赚。”
他伸手指了指后阙国都城的方向：“咱们走。”
新兵骆射在沈冷身边，他牵着一匹马，马背上坐着的人是后阙国大丞相乌尔敦的独子阙月生，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蒙上脸的人，只不过他的下巴被摘了，没法说话。
他怒视着沈冷，可沈冷却并不在乎。
“我让你的人回去和你爹说了，如果他不把赎金送到银水城外的话，那我就自己来取，我现在后悔了，我这就自己来取。”
队伍朝着都城开了过去。
就在他们身后，已经快要到达银水城的后阙国大丞相乌尔敦在接到有人加急送来的消息后突然下令大军转向，不去银水城了，立刻返回都城。
都城城门下，沈冷点起火把照亮了阙月生的脸：“大丞相已经救回公子，打开城门，我们护送公子进城，然后还要赶回去攻打宁人。”
城墙上的人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发现那还真是大丞相的儿子。

第一千零八章 战旗归来
大丞相府，烧了。
皇宫，烧了。
沈冷带着四千抱定必死之心的大宁战兵进了后阙国都城，心中已没有什么别的想法，这一仗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仗，虽然沈冷一直都在说若带着他们也能全员回去才是真的血赚，打仗不血赚等于白打，可士兵们心里都明白，用他们四千人的命换五万多人的命，已经是血赚。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个活人看，杀进都城里之后就开始分散开，整个公平城很快就四处起火，他们不知道大丞相府在何处，但只要是大的府邸全烧，当然也不知道后阙国皇宫位置，不过那地方好认。
火从四面八方烧起来，留守在都城的后阙国军队数量本就不多，大队人马都被乌尔敦带去银水城那边去救他的儿子，哪料到沈冷就敢杀到都城来。
“给你们两个时辰放肆。”
沈冷坐在皇宫门口的台阶上：“想怎么放肆就怎么放肆，两个时辰之后在这集合，延误者斩，别的没有了，去吧。”
士兵们刚刚杀散了后阙国都城仓促集结起来的队伍，他们听到沈冷的命令后嗷嗷的叫唤着冲了出去，两个时辰的放肆，整个都城几乎全都烧了起来，他们从富户家里抢走无数的金银财宝，这些东西沈冷说过，都归士兵们自己所有，如果能活着回去，这些都是他们的私人财产，如果朝廷追究下来，沈冷说他来扛。
沈冷还说，他们值得放肆。
一群为大队人马争取最后时间的汉子们，值得放肆。
两个时辰之后，城中的大火已经难以控制，沈冷起身走进皇宫，里面火光冲天，他在一处空旷的地方找到水井，打了一桶水上来洗了澡，洗的很认真，这么多天在沙漠里摸爬滚打，身上有多脏可想而知，洗干净之后打开随身带着的包裹，换上大宁的军服，此时此刻，已经无需再用后阙人的衣服来遮掩什么。
新兵骆射从远处跑过来，递给沈冷一个包裹：“兄弟们扫荡了皇宫，差不多值钱的东西每个人装了一包，大家都在皇宫里疯了一样的寻找，不约而同的去寻找漂亮的簪子，不管是金的还是银的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是簪子全都搜刮来。”
他打开包裹，里边是至少上百根簪子。
这是他们对沈冷的敬意，因为他们都知道沈冷喜欢送给大将军夫人簪子。
“多谢。”
沈冷把包裹背在身上：“告诉兄弟们，洗个澡，换上咱们自己的战服，如果我没能把你们全都活着带回去，也要穿着大宁战兵的军服战死。”
他伸手从大白马伸手取下来一个包裹，打开，里面是一面烈红色的大宁战旗。
“让大家跟着战旗走，我在什么地方，战旗在什么地方。”
两个时辰之后，大宁战兵们在已经全都烧起来的皇宫门口集结，沈冷骑着大白马在队伍前边慢慢走过，他看着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嘴角上带着笑意。
“有两件事拜托大家。”
沈冷一边催动战马慢慢走动，一边大声说道：“第一，希望大家回去之后告诉所有人，有个叫李土命的人战死在这了……第二，如果我让你们往前跑的时候，不管身后发生什么都不许管，往前跑。”
说完之后沈冷把手往城外方向指了指：“如果我们能回到西甲城，我在城中摆酒，咱们喝一个昏天黑地。”
沈冷大喊一声：“回家！”
“回家！”
“回家！”
“回家！”
士兵们挥舞着手臂跟着沈冷大声呼喊着，当男人们决定回家的时候，能阻挡他们的只有生死，生死之外，再无大事。
十天后。
越北口。
将军唐宝宝带着数万大军赶来，朝廷从各地调集来的援军源源不断的赶到西甲城，他回来之后就听说了沈冷去后阙国的事，所以他请令来越北口这边接应沈冷，大将军谈九州准了，从各地赶来的援军之中分派了所有的骑兵给他，数万人的骑兵队伍已经浩浩荡荡的出来，沈冷算计的时间很精准，他和大将军谈九州定下一个月之期，因为他算好了，大概一个月之后援兵基本上就全都到了，那时候西甲城的防御兵力上不再捉襟见肘，也就能抽调出更多骑兵来接应他。
在出越北口之前，沈冷就已经把回来的事能考虑到的全都考虑到了。
定君山越北口峡谷，大队人马犹如一条长龙般往前赶路，唐宝宝眉头紧锁，虽然已经和沈冷有阵子没有见过，可他并不觉得和自己兄弟之间的关系就疏远了，在南疆的时候他和沈冷结拜为异性兄弟，那时候他就知道，沈冷这个兄弟，是一辈子的兄弟。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能让他佩服到五体投地的年轻人，那必然是沈冷，不是武新宇也不是孟长安，不是别的任何人，只能是沈冷。
唐宝宝曾经不止一次的说过，我这辈子就服我兄弟沈冷，天下无敌的那种服。
出越北口之后就是看起来漫无边际的黄沙，如果没有定君山拦在这可能黄沙已经侵入中原，这座山历来都和荣耀有关，很多年前给山荣耀的人是西凉王，很多年后再次给山荣耀的是沈冷。
刚出越北口没多久，斥候就从前边急匆匆的赶回来，离着还远就已经在呼喊：“回来了！我们的人回来了！几万兄弟都回来了！”
那喊声之中透着一股子无法压制的兴奋，颤抖的厉害。
沈冷回来了？
我兄弟回来了？
唐宝宝纵马向前，前边的队伍看起来人人都很疲惫，可疲惫之中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当两边的队伍汇合的那一瞬间，士兵们拥抱在一起，他们放肆的大笑着，声音让定君山似乎都在回应。
一个一个的士兵从唐宝宝身边冲过去，唐宝宝的视线在一张一张黝黑黝黑的面孔上扫过，他不停的寻找着，可不见他兄弟沈冷的踪迹，他拉住一名士兵问：“大将军呢？”
“大将军……”
原本还在笑着的士兵笑容逐渐消失，眼神里的兴奋也逐渐消失，刚刚回到家里的那种狂喜被这句话彻底击碎，他回头看向他们来的方向：“大将军……还没回来。”
唐宝宝感觉自己心口里炸了一下，一把抓住那士兵的衣服：“大将军为什么没有回来！”
那士兵不知道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候庚字营战兵将军杨恨水和戊字营战兵将军罗可狄过来，看到唐宝宝之后两个人加快脚步：“唐将军！”
砰地一声，走在前边的杨恨水被唐宝宝一脚踹翻在地：“我兄弟呢！”
杨恨水爬起来，低下头：“大将军……大将军他率军四千为我们断后，不知道此时走到何处了。”
“你们真的很了不起。”
唐宝宝看了杨恨水一眼，回头喊了一声：“我的人！都他娘的别喊了，跟我上马！”
出征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定君山又在回应。
他带来的骑兵全都爬上马背，唐宝宝看了一眼杨恨水：“家门在那边你们自己走。”
唐宝宝把马鞭挥响：“跟我去接大将军！”
数万骑兵呼啸一声，分开退回来的庚字营和戊字营战兵，犹如潮水一样朝着大漠冲了过去。
夕阳下，大军烈红色的战旗仿佛是阳光将沙漠点燃，唐宝宝的眼睛血红血红的，他其实不恨杨恨水也不恨罗可狄，他不恨沈冷，如果换做是他的话，也许他做出的选择和沈冷一模一样。
他没有去多想什么，只是告诉自己如果这次不能把沈冷接回来他一辈子都会不安。
就在这时候三匹战马从后边追上来，一个是杨恨水一个是罗可狄，还有一个是陈冉，三个人追上唐宝宝，杨恨水大声喊道：“唐将军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不能看不起庚字营和戊字营的兄弟们，大将军为了断后根本就没有告诉我们他去了什么地方，我们也想和大将军一起回来，可是大将军说，如果我们俩没把兄弟们安全送回家就是我们俩无能，是我们俩失职！”
他的眼睛也血红血红的：“大将军是你兄弟，也他娘的是我杨恨水的兄弟！我可以为大将军死，但我必须先把数万大军带回来！”
唐宝宝看着他：“那就一起去！”
太阳在肆意挥洒着自己这一天最后的余晖，沙子上仿佛都在反射着金光，数万大军好像漫卷的黑潮一样涌进沙漠，这个地方不配埋葬一位大宁的大将军。
就在这时候，远处出现了安息人和西域人的大军，他们铺天盖地而来，一次一次的被宁军算计让他们已经彻底疯狂，他们猛攻银水城后才发现城已经空了，城墙上看着的守军是一个一个的草人，所以他们不顾一切的从银水城方向一直追过来，只比庚字营和戊字营慢了那么一点。
“准备迎战！”
唐宝宝大喊一声，将黑线刀抽了出来。
如果沈冷还活着，那就把他接回家，如果沈冷已经战死，那就血洗后阙为沈冷报仇。
“看！”
就在这时候陈冉伸手往前指了指，在西域人大军的前边还有一支队伍，他们踩着黄沙犹如踏着大浪，和安息人西域人的大军距离并不远，那些敌人不是在追庚字营和戊字营，而是在追那支骑兵。
“沈冷回来了！”
“大将军回来了！”
有人忍不住喊出来。
“冲锋！”
唐宝宝把黑线刀往前一指：“接咱们的兄弟们回家！”
数万铁骑，雷鸣一般踏地向前。
在那支归来的队伍最前边，有一个少年大将军，手里抓着旗杆，那面烈红色的战旗在队伍最前边飘扬。

第一千零九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历尽千战，归来仍是少年。
还是个很皮的少年。
沈冷看到唐宝宝带着大军前来接自己，催马过来拉了唐宝宝一把：“不打不打，先回去，哪里还有力气打架。”
“你说不打那就不打。”
唐宝宝拨马跟着沈冷就走。
对面的西域人和安息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宁军居然走了，这可不是他们熟悉的宁军，宁军这一走他们更有些疑惑，不敢贸然进击，安息人的大将军格辛格已经死了，他们没有一个专权之人指挥所以有些混乱，西域人那边后阙国为主导，可后阙国大丞相乌尔敦还没到呢。
大丞相乌尔敦赶回都城公平城的时候看到的是满目疮痍，整座都城几乎都被付之一炬，城中没有被大火波及的地方少之又少，奇怪的是他家里有个亭子完好无损，那亭子里有个石桌，桌子上压着一封信，他不懂宁人文字，连忙找人看了看，那封信短的只有几句话，可是却把乌尔敦气的几乎昏过去。
信上写的是：有内鬼，交易终止，我被安息人盯上了，帮我搞定他们，更换交易地址，把赎金送到西甲城外。
懂宁语的人把这话说完之后乌尔敦一口血喷出来，摇摇欲坠。
七天后，西甲城。
西甲城还在，城墙已经坍塌了不少，安息人的抛石车几乎都毁了，城墙也毁了，可哪怕城墙坍塌成这样西域人也没能越过城墙这道防线，大将军铁流黎曾经说过，边疆最坚固的城墙从来都不是城墙，而是边军。
只要边军还在，不管敌人有多狂傲有多嚣张，也别想跨进大宁疆域半步。
这样的对峙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纵然安息国皇帝伽洛克略领兵经验无比丰富，可不得不说他对大宁边军的防御也没有太多办法，阵地战，宁军从不曾轻易输过，况且大宁的援军越来越多，再加上重甲在，要想靠强攻突破几无可能。
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后阙国内的安息大军击败宁军后从越北口入关，两面夹击在西甲城的宁军，这是一开始伽洛克略就制定好的战术，然而这战术被一个叫沈冷的家伙毁了。
西甲城内，沈冷摆酒。
残缺不全的城墙里，一桌一桌的酒席已经摆好，沈冷宴请随他出征的五千余骑兵将士们，沈冷是请客的，作陪的还有西疆大将军谈九州，将军唐宝宝等人。
沈冷说，若我们能平安回家，我就在西甲城里请你们喝酒，不喝倒不算完。
“你是怎么撤出来的？”
谈九州忍不住问了一句坐在他身边的沈冷。
“来回跑。”
沈冷道：“后阙国的地形不算太复杂，所以能利用的地方不多，最好利用的就是银水城外的银水湖，我跑到后阙国都城一把火把都城烧了，然后带着人回银水城方向，若是直接走的话必然和乌尔敦的大军迎头相遇，于是我下令大军放走了三分之二的战马，以马群引诱乌尔敦的骑兵去追，而我带着四千兄弟藏在银水湖边，每个人只留了一匹战马，把战马四条腿都绑了放倒用沙子埋上大部分，马勒住了嘴巴不能发声，人潜伏在浅水里，然后驱赶马群往北边跑，乌尔敦看到前边烟尘暴起以为是我带着骑兵往北去了，他们追出去之后我们立刻沿着湖边往银水城方向走，他们兵多，没多久就发现了我们，我们一口气跑到银水城可是没进去。”
“那时候西域人和安息人的联军已经发现银水城是空的，所以敌人大军不在，他们去追庚字营和戊字营，我们到了银水城外后用了同一个办法，依然藏在湖边，乌尔敦的大军又返回来追到银水城，在城里搜了个遍也没能找到我们，我们在乌尔敦进城之后转身再往后阙国都城方向跑，来回两次把乌尔敦甩开。”
沈冷叹道：“只是可惜了那上万匹好马。”
谈九州听沈冷说的轻描淡写，可若没有大胆魄谁能做到？
“乌尔敦的人又追回都城方向，我们已经甩开了他们，一路往东撤，结果半路上让我们把安息人大军给追上了，敌人在我们前边跑，我们在敌人后边跑，一直快到越北口我才下令将士们超过去，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庚字营和戊字营，所以我们侥幸绕过去。”
沈冷叹了口气：“运气真好。”
“这和运气无关。”
谈九州道：“如果换做别人的话，谁能做到。”
沈冷道：“哎呀大将军你把我夸的都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觉得夸人不是很实际的一件事……不如来点实际的呗。”
谈九州笑道：“你想要什么？直说！”
沈冷道：“这顿我请将士们的酒，你们西疆把钱出了吧。”
谈九州：“……”
这顿酒一直喝了一个多时辰，喝到五千余人个个大醉，沈冷也喝的脸色微红，大将军谈九州要派人给他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他好好休息，沈冷却不肯，他起身道：“找个地方让我好好洗个澡换一身干净衣服就行，我还有事没做完。”
半个时辰之后，沈冷骑着谈九州的大白马出了西甲城，身后跟着数百名亲兵，队伍一直朝着西域人的连营过去，距离还有一里左右沈冷勒住战马停下来，指了指西域人大营：“去喊几声，让伽洛克略出来见我。”
手下亲兵纵马向前，西域人见一宁军士兵单人独骑而来也没放箭，沈冷的亲兵在大营外边喊了几声，不多时辕门打开，伽洛克略带着一队亲卫从大营里出来，和沈冷距离二三十丈距离停住。
沈冷看了看那边的阵势忍不住微微失望：“陛下不应该也摆张桌子请我喝茶？”
伽洛克略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谈九州是个君子，朕和他面对面坐着不担心他偷袭朕，你不一样，朕若是和你面对面坐着，你一定想着怎么杀了朕。”
沈冷叹道：“人与人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伽洛克略没有回他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沈将军，你不是和朕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来的吧，如果有什么话就直说。”
沈冷招了招手，陈冉把身后的包裹递给沈冷，沈冷把包裹朝着伽洛克略扔了过去。
“我们宁人有句话，叫来而不往非礼也，陛下前阵子给大将军谈九州送了礼物，我觉得过意不去，所以给你回礼一份。”
那包裹飞向伽洛克略，伽洛克略身边的亲卫在半空之中一把将包裹抓住，有些沉重，竟是坠的差一点脱手落地，亲卫将包裹打开，一颗用石灰裹着的人头从里边滚落，然后是一副铁甲。
“陛下送了什么，我就回你什么。”
沈冷道：“陛下应该认得出来这颗人头，应该认得出来这身将军甲，话是这么说的吧？我原封不动的回礼给你，不用谢，别客气。”
沈冷道：“陛下还说要把在后阙国的宁军全都杀了做礼物送给我们？看来陛下得想个别的礼物了，人我带回来了……不知道陛下你信不信，我有一种预感，我必然会亲手割下来你的人头。”
伽洛克略眼神一凛，看着地上那颗人头，看了看那一身残缺不全的大将军甲胄，好一会儿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你是第一个让朕认真起来的人，如果你有能力来割朕的人头，朕等着你就是了，安息人出征从没有空手而回的习惯，咱们可以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沈冷道：“真巧了，大宁出征也一样从没有过空手而回的习惯。”
他说完之后将黑线刀抽出来，忽然催动战马往前冲了出去：“你有一件事说对了，我还真是那种有机会杀了你就一定不会放过的人，你现在可以死了！”
伽洛克略脸色一变，下意识的立刻拨马，他带出来的亲卫则将他挡在身后向后退出去，沈冷一个冲锋吓退了安息人，他却根本没有打算真的这么杀过去，这样的情况下若能杀了伽洛克略连沈冷都觉得太儿戏，他俯身一把将地上的那颗人头捡起来，然后拨马回转。
“这人头能换军功，给你看看就得了。”
沈冷哈哈大笑，带着手下亲兵回奔西甲城，笑声中透着一股子无比的嚣张。
伽洛克略停住马，回头看了看那飞驰而去的数百骑兵，脸上忽然有些发热，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被敌人羞辱，而且是用他羞辱敌人的方式来羞辱他，更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玷污了一样的就是沈冷居然把格辛格的人头又抢了回去，这比一个人拎着礼物去别人家里做客吃完喝完后拎着东西又走了还要可恨的多。
西甲城里，沈冷大步登上城墙，把格辛格的人头挂在城墙上，这城墙虽然断裂了好几个地方，可城墙上的大宁守军依然严整，他把人头挂好之后大声说道：“把安息人的人头挂在这让他自己看着，看着安息人是怎么被咱们打服打怕的，把你们手里的横刀都好好擦擦，好好磨磨，不久之后，咱们将去西域人的地盘上，在他们的每一座城墙上都挂满了他们的人头。”
“呼！”
城墙上的大宁边军整齐的呐喊了一声，像是凶虎的咆哮。
沈冷站在城墙上手扶着腰间的黑线刀，伸手指向西方：“你们记住都有哪些西域人来了，一个都别忘记，我们一国一国的打回去，一国一国的灭！”
“大宁！”
“战！”
“战！”
“战！”

第一千零一十章 乐趣
西甲城。
西域人没有再继续进攻，或许是因为后阙国那边的消息已经传到，所以他们底气开始变得没那么足了，安息人在后阙国的布局被撕开，再无奇技可以施展，便只能正面硬刚。
大批的辅兵上来开始抓紧时间把坍塌下去的城墙修补，虽然不可能修复如初，可每加一块石头都有可能为将士们挡住敌人一支羽箭，所以谁也不敢轻慢。
大将军府。
沈冷喝了一口茶，在后阙国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天回来，人黑的好像换了一层皮似的，即便长期用围巾遮住口鼻，可脸上的肉皮还是爆了一层又一层，看着让人觉得恐怖，可沈冷却似乎并不在意，在沙漠里那么多天没有死于敌人的围攻没有死于疾病，对于每一个生还的人来说都是天眷，所以这种磨砺对于沈冷来说并不值得去在乎，战场上唯有生死可在乎。
在那种环境下有口水喝就应该满足的不得了，谁还去管水看起来干净不干净，好在大宁战兵队伍都装备齐全，沈家给大宁战兵配置的药也齐全，每个人最少携带三种药品，以应对受伤，发热，以及拉肚子。
“安息人在等。”
大将军谈九州看着地图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他们已经没机会从越北口进来两面夹击西甲城，所以只能等着在后阙国的安息大军到来，等他们大军汇聚，将是一场一场面对面的硬仗。”
沈冷点了点头：“北疆那边有没有消息来？”
“有。”
谈九州道：“从北疆送来的消息说，未见黑武人有兵力调动，别古城那边，黑武重新组建的南院大军没动，黑山汗国又已经被大将军武新宇灭了，所以黑武人要想到西域就要绕路走，万里迢迢，如果辽杀狼足够聪明的话就不会把赌注押在西域人身上。”
“辽杀狼不蠢，心奉月更不蠢。”
沈冷道：“黑武人现在最重要的是休养生息，他们的国力已经无法支撑一支超过十万人的大军走大几千里的路远征，没有粮道，就算有也没有足够的粮食支撑，没有援军，没有黑山汗国作为跳板，如果他们真的倾尽大军南下策应西域人，大宁能提前百年看到灭黑武的机会。”
谈九州嗯了一声：“所以接下来的仗倒也好打了，正面战场上的看谁更能打。”
“他们人多，但势不众。”
沈冷道：“这一群乌合之众，若一鼓作气打赢了也就罢了，拖的时间越久对他们越不利，我在后阙国放火烧了数座粮仓，后阙国那边能运送过来的粮食已经不多，所以接下来我们倒是不急于和西域人决战，那是他们着急的事，就等着吧，如果西域人开始猛攻，就说明他们的粮草几乎快断了。”
谈九州道：“吐蕃王被你杀了，吐蕃国内大乱，虽乱却更重要，我已派人潜入吐蕃，挑动吐蕃国诸王公之间内战，选其中一人支持，告诉他大宁愿意做他的后盾。”
沈冷叹了口气。
谈九州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我把孟长安老丈人砍了。”
谈九州楞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虽然你说的确实是一件有些尴尬的事，可我忍不住想笑……以后见了孟长安你和他说去吧。”
沈冷苦笑摇头：“见孟长安倒是没什么，见他夫人总是会有些别扭。”
算起来，自己还真算是孟长安的苦主，因为他，孟长安的父亲被杀，还是因为他孟长安的老丈人也被杀，这么想的话孟长安没把他大卸八块已经不容易。
谈九州道：“若是吐蕃国那边可以挑拨成功，我大军可从吐蕃国入境。”
沈冷忽然楞了一下：“等一下。”
他看向谈九州：“伽洛克略应该也会想到。”
谈九州被他说的也怔了一下，然后才醒悟过来，三卫战兵被困后阙国，若非沈冷一力回天，那十万人就可能全都被埋葬在大漠黄沙之下，那一战如此被动，正是因为伽洛克略提前想到了宁军的动向，提前在后阙国布局，他是一个那么擅长站在敌人角度考虑问题的人，他的思维比绝大部分人更灵活也更超前。
“如果我们派人去吐蕃国那边选一个人支持，然后借道吐蕃从侧翼袭击西域人的联军，这确实是击败西域人最快也最有效的办法，伽洛克略肯定也会想到。”
沈冷看了谈九州一眼：“所以，如果伽洛克略想到了我们会派人去吐蕃的话，他会怎么做？”
谈九州微微皱眉：“是啊，他会怎么做？”
与此同时，西域大营。
伽洛克略看了看面前跪着的弃聂嘁，叹了口气：“这一仗的失误不是你的过错，朕没有怪过你，你起来吧。”
弃聂嘁连忙惶恐的拍起来，弓着身子站在那，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你觉得，宁人下一步举动会如何？”
伽洛克略问弃聂嘁。
“陛下，西域人拖不起，我们也拖不起。”
弃聂嘁道：“黑武人背信，没有派遣大军前来，若后阙国一战打赢了黑武人不来也就不来，没有什么影响，可现在时局被动，黑武人不来，指望着西域人能在正面战场上击败宁人无异于痴人说梦，西域人已经怕了，那群乌合之众人数再多也没有用，除非是现在能立刻打出来一场大胜，西域人打顺风仗还能利用，逆风局面，他们只能拖后腿。”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伽洛克略的脸色，见皇帝没有质疑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所以壮着胆子继续说道：“联军的粮草已经出现问题，后阙国那边被沈冷率军连续烧了几座粮仓，后阙人被打的一蹶不振，大丞相乌尔敦的族人被灭儿子被抓，他开始怀疑安息大军的战力，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有又看了看伽洛克略的脸色，伽洛克略点了点头：“继续说。”
“后阙国若不再为大军提供粮草，那么只能依仗吐蕃，吐蕃人也自顾不暇，吐蕃王被杀之后，那些贵族都想做皇帝，内战已起，就算其中有些人还愿意和宁人接着打，可已经没有一个人能做到以一己之力号令吐蕃上下，除非是尽快有人胜出成为新的吐蕃王，且站在我们这边，不然的话，吐蕃给我们的粮草也不会持续多久。”
伽洛克略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们最担心的应该是粮草问题？”
“不。”
弃聂嘁道：“臣从来不担心粮草问题，没有了粮草我们可以吃西域人的马，西域人不愿意那就杀，马吃完了我们还可以攻入后阙攻入吐蕃，不管是金雀国还是大支国，挡不住安息大军，粮草是西域人应该担心的事，他们不足够供应给我们，我们就比宁人先一步打他们，他们挡不住。”
他第三次看了看伽洛克略的脸色：“臣以为，此时此刻，吐蕃最重，吐蕃富饶，和西域其他诸国不一样，吐蕃国产粮丰富，而且有矿产，如果我们拿不下宁，那就拿下吐蕃……但此时此刻还没有完全失去击败宁人的希望，所以就应该让吐蕃自己先乱着，让他们自己把军队打的七七八八都没了，到时候大军攻入吐蕃也就无人可挡，在这之前，臣以为，当派人去率军进吐蕃，随便选一个人支持，助这个人成为新的吐蕃王。”
伽洛克略笑了笑道：“你能想到这些已经不容易，你父亲经常说你的才智十倍于他，朕知道虽然略有夸大，不过你确实比你父亲看的更远，左贤王是一员勇将，但谋略上差了些，你虽然不及你父亲武艺，但比他更懂得人心。”
他起身走到大帐门口，看着外面说道：“可你想的还是不够深远，你想到的，宁人一定也会想到，你说随便选一人支持他成为新的吐蕃王，宁人也一定会这么做，而且速度比你想的要快，吐蕃人怕宁人比怕我们多，因为我们还没有把他们打怕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弃聂嘁：“所以此时此刻，宁人派遣的使者应该已经到了吐蕃，正在游说……你再想想，如果宁人的动作比我们快的话，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弃聂嘁顺着伽洛克略的提示又仔细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宁人若是迅速捧起来一个新的吐蕃王，他们就会从吐蕃借道，派遣大军绕路到我们侧翼突袭，西甲城的宁军再以正面反攻，两面夹击之下，西域人粮草不足，人心惶惶，必败无疑。”
伽洛克略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一旦宁人从吐蕃国借道杀出来西域人必败无疑……沈冷带着几千人的骑兵在后阙国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在格辛格的左脸上扇了一个耳光后，格辛格准备在右边挡一下，结果沈冷一巴掌又扇在他左脸，如此不是一次而是很多次，他率军两次袭击粮仓，两次袭击大丞相乌尔敦封地，这种手段确实让人觉得应该佩服，可是他能让后阙人在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朕也能。”
他看向弃聂嘁：“一个月之前，吐蕃王刚死朕就派人去了吐蕃，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朕选的人他会答应宁人的要求借道给宁人，就好像宁三卫战兵在后阙国被堵住一样，朕就是也要让宁人在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被困在后阙国的事，让他们在吐蕃内再来一次，你现在才想到吐蕃那边，谈九州思考的一定比你快，但一定不如朕快。”
伽洛克略活动了一下身体：“决战不在此地，决战在吐蕃。”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把弯刀：“朕的弯刀赐给你了，你现在可去吐蕃，大局大势你来主掌，格辛格让朕失望透顶，弃聂嘁，你不要让朕再失望。”
弃聂嘁扑通一声跪下来：“臣定不负陛下重望。”
伽洛克略笑了笑：“朕很享受这个过程，唯有与旗鼓相当的敌人对弈才有意思，宁人很好，宁人配得上做朕的对手。”
他看向门外远处的西甲城：“其实，朕这次更有乐趣，很有乐趣。”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这样最好
伽洛克略对弃聂嘁极为看重，如今安息之内，他觉得能成为一名合格将军的年轻人并不多，在伽洛克略看来，那些贵族的孩子们天生傲慢，不懂学习，也不去学习，他一力把安息打造成了强大的帝国，而他则看不到未来谁能让这帝国持续辉煌。
所以伽洛克略有时候会很悲伤也很迷茫，年轻一代的贵族子弟都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他们走在大街上若是没有人给他们让路他们都会觉得受到了侮辱，会大打出手。
他曾经要求安息贵族们组织了一场比试，年青一代在比武场上一决高低，可是那种比试的场面让他都觉得羞耻，而那些年轻人却一个个觉得自己气贯长虹。
他的军中勇将多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可是这些人在富贵之后也变得跋扈，他一直很苦恼，他不想让安息是一世霸主，他想让安息成万世帝国，可是他担心也许根本不需要太久，在他死后安息就会分崩离析。
弃聂嘁是为数不多的贵族子弟却保持着谦逊而且很有头脑的一个人，但不可否认的是贵族子弟都吃不得苦，弃聂嘁的武艺是他的短处。
自从和宁人接触之后他就很好奇，宁人是怎么教导年青一代的？
他听闻，宁西疆大将军谈九州的儿子谈灵狐非但武艺过人而且谋略深远，他还听闻宁南疆大将军石元雄的儿子石破当在南疆日郎国步步压制，把他留在那一线的军队打的步步退缩，他还听说大宁的皇帝陛下李承唐十六岁就领兵征战与将士们一同出生入死，而他的儿子们……
“宁人是可怕的对手，也是值得尊敬的先生。”
伽洛克略看着弃聂嘁说道：“朕希望你能从宁人身上学习到一些东西，宁能成为东方最强大的帝国不是运气，这次去吐蕃，朕希望你不要带着轻视之心，朕对很多年轻人已经失望，对你还没有，朕不愿意看到你被那些宁人的年轻人比下去。”
他转头看向门外：“朕一直都在说，安息不是朕一个人的安息，是所有人的安息，可是你们没有人懂。”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为什么朕明明已经打下来那么大的江山却还没有停下来休息？因为朕从年轻人身上看不到希望，朕只想着，在朕活着的时候让安息足够强大，这样的话将来就能撑得更久，撑到再有一个如朕这样的人站出来。”
弃聂嘁拜服在地。
“去吧。”
伽洛克略道：“去让宁人知道安息人也有才俊，也可打出无敌之势。”
弃聂嘁再次叩首：“臣明白。”
伽洛克略摆手：“走吧。”
弃聂嘁离开之后，伽洛克略走回到座位那边坐下来，看着桌子上的那封信再次陷入沉思，这封信是黑武帝国国师心奉月给他的回信，在三年之前，他派人辗转给黑武帝国皇帝送去一封亲笔信，只是没有想到这封信送到的时候黑武国汗皇桑布吕已经死了，信送到国师心奉月手里，三年后，心奉月的回信辗转到了他手里，是当初辽杀狼亲手交给他的。
这封心奉月给他的回信，伽洛克略时不时就会拿出来看看，虽然那封回信只有三个字。
他远攻到日郎后开始接触东方世界，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宁有黑武，也知道在东方，唯有黑武才能与宁抗衡，两国已经对峙了几百年，所以伽洛克略确信这个世界上最有机会击败宁人的只有黑武人，因为他们足够了解，正如这个世界上能击败黑武人的只有宁人一样。
他越是了解宁，就越是体会到黑武的强大，能先后给楚与宁施压，一个存在了千年的帝国值得他尊敬。
可是诚如他担心的那样，他的臣民太高傲自满，他的使团到了宁之后看到了很多东西，宁的强盛繁华，也遇到了黑武的使团，那是两个宁最强的敌人使团第一次接触，却非常不愉快，在伽洛克略看来他派去的使臣简直就是一滩狗屎，如果聪明些绝对不会和黑武人起争执，而是趁机和黑武人把关系搞好。
三年前，他写信给黑武汗皇桑布吕请教了一个问题。
请问尊敬的黑武帝国汗皇陛下，你认为如何能击败宁人？
三年后，心奉月的回信只有三个字。
不知道。
可伽洛克略知道心奉月的答案绝非敷衍，他在信纸上看到了很多字痕，也就是说，在回答这三个字之前，上上一页纸上心奉月可能写了很多字，然后撕掉了，之后上一页纸上又写了很多字，然后又撕掉了，所以给他的这封回信信纸上才会有那么多重叠的字痕。
最终的答案却只是不知道三个字，所以伽洛克略感受到了心奉月的内心，那么的无奈，那么的悲凉，那么的看不到希望。
把信收起来，伽洛克略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出现了沈冷的模样，那个年轻人的气质不是他所喜欢的气质，虽然他看不惯安息贵族们的傲慢，可他也觉得一个成功者应该具备成功者的气质，沈冷看起来没有那种气质，不高贵，不冷傲，像是一个市井小民，睚眦必报。
当沈冷把他的大将军格辛格的人头仍给他的那一刻，他甚至觉得沈冷有些肤浅可笑，就好像那种很低级的人才会有的报仇桥段，一个卑微的年轻人被人打了之后报复的故事，然而经过深思之后伽洛克略忽然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宁人能长存于东方的原因之一。
很多人都觉得，忍一时风平浪静，可宁人不会，宁人会让所有敌人都知道，宁人不能招惹。
伽洛克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尊敬的大宁皇帝陛下，请问，如何能击败宁人？
他提笔给的敌人写信请教怎么能击败这个敌人，这并不可笑。
与此同时，长安城。
军报送到，不过那是一个月之前的战事，皇帝得到的消息是沈冷已经带四千新兵去了后阙国，营救被困在后阙的数万战兵，皇帝看着这份军报久久无言，眉头紧皱。
老院长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就知道战事出了问题，从桌子上把军报拿起来看了看，片刻之后也是紧皱双眉。
“不管沈冷在西疆有没有一个合理的借口，好在他在西疆。”
老院长放下军报：“没有想到战事居然紧迫到这个地步，也许是低估了安息人。”
“朕从没有低估任何一个敌人，哪怕是当初灭掉的南越，灭掉的求立，灭掉的渤海。”
皇帝看向老院长：“可这也是朕担心的，大宁的将军们百战百胜不曾败过，理所当然的以为任何敌人都不是自己的对手，连谈九州都不能避免，如果他仔细思考就不会让安息人把朕的十万战兵困住，这不是什么很难看破的战局。”
皇帝起身，活动了几下僵硬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每日伏案的时间太久，皇帝的脖子也就每日都在提醒他你这样不可以，可是皇帝又没办法。
“朕是希望谈九州能带着荣耀退下去的。”
皇帝看了老院长一眼：“可如果沈冷这次没能从后阙国活着回来……”
老院长感受到了陛下的怒火，那压着还没有爆发出来的怒火，当这怒火爆发出来的时候，天知道会有多少人会被烧成灰烬。
“能成为大将军的人，就该有大将军具备的眼光和能力，不然的话，别人也会说是朕识人不明。”
皇帝说完这句话之后走回书桌那边，提笔准备给谈九州写一封信，他脑子里的怒火就要透过笔尖写出来的瞬间，笔尖却停在纸上没有动。
最终，皇帝在信纸上只写了八个字。
好好打，朕信得过你。
“代放舟。”
皇帝叫了一声，把写好的信递给代放舟：“加急送去西疆。”
代放舟连忙双手捧着信跑出去，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后看向老院长：“朕，有个很荒唐的想法。”
老院长长叹一声：“陛下此时去西疆，不合适。”
皇帝当然知道不合适。
此时不是远征北疆的时候了，那时候他可以让太子留守长安，可是现在太子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让他失望，所以若再离开长安的话，谁来留守？然而这还并不是最难以抉择的事。
“如果事事陛下亲力亲为，下面人会觉得自己无能。”
老院长俯身道：“陛下刚刚给大将军谈九州的回信，其实已经足够好，再多一个字都不用。”
好好打，朕信得过你。
皇帝沉默了很久，点头：“所以，朕更应该让二皇子长烨去。”
如果皇帝此时突然宣布御驾亲征西疆，非但西疆将士们会惶恐起来，整个大宁都会跟着惶恐起来，这和北征不一样，北征，陛下御驾亲征是一件很提振士气的事，不光是军人，百姓们也觉得提振士气，此时若陛下去西疆，百姓们会觉得西疆危险了，军人们会觉得陛下不信任他们了。
可是一位皇子去了就不一样。
那是陛下的态度。
皇帝沉默过之后说道：“朕让赖成再给谈九州写封信，告诉他，朕不能与他同在前线抗敌，朕就让自己的儿子去和他在一起抗敌，朕不能与西疆将士们同在，朕的儿子会与他们同在。”
老院长长出一口气，俯身：“这样最好。”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长命百岁
这个世界上最不等人的就是时间，不管人留恋还是不留恋，不管人在乎还是不在乎，有时候时间和猫差不多，你在乎它不在乎它，反正它都不在乎你。
韩唤枝也有了一只猫，名字叫尾巴，所以跟着他的时间久了之后连陛下都知道韩唤枝有了一条尾巴。
肆茅斋。
皇帝把最后一份奏折批阅完放在桌子上，整整齐齐，桌子上没有一丝杂乱，他指了指，代放舟连忙过来把所有今日奏折全都装进箱子里，然后带着两个小太监把箱子抬去内阁。
皇帝舒了口气，看了韩唤枝一眼：“你是不是想去草原和云桑朵隐居了？”
韩唤枝后背一寒。
皇帝起身，走到一侧拉开柜门，从里边取了一个小盒子出来：“珍妃特意挑的礼物，你带回去给云桑朵。”
韩唤枝连忙俯身一拜。
“邱念之的死，朕知道不是你授意，但即便不是你授意，你也会杀他。”
韩唤枝垂首：“臣……是。”
皇帝道：“是不是想着，这次纵然甘愿违抗朕的旨意也要把邱念之杀了，哪怕朕把你罢官为民也在所不惜？你还想着，最不济也是和云桑朵回草原去过美美的小日子对不对？”
韩唤枝不敢回答。
“想的美。”
皇帝白了他一眼：“那种小日子离你还远着呢，你想美美的，朕不给，朕就是得用你，累着你，辛苦你，让你整日都劳心费力，让你长满头白发。”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份战报：“朕要让你去西疆，沈冷带着四千骑兵去了后阙国营救被困数万大军，二皇子要代表朕去西疆看看，你负责护送二皇子安全到那边。”
虽然皇帝的话听起来并不沉重，还有些轻松，可是韩唤枝看的出来陛下的心事有多沉重，也看得出来陛下的在乎，因为说这些话的时候陛下尽力控制着的语气还是有些细微的发颤。
“护送二皇子到了西疆之后，若沈冷活着……也就罢了，如果沈冷有事。”
皇帝看向韩唤枝，手扶着椅子靠背，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朕让你去是让你给朕查清楚，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查清楚，伤害了沈冷的人都有谁，朕也不管是哪儿的人，后阙人也好，金雀人也好，吐蕃人也好，安息人也好，查到所有人的名字，不管天南海北，以后你就只做一件事，所有参与了那一战的敌人，朕要让他们全都死。”
韩唤枝俯身：“臣遵旨！”
皇帝的手离开椅子靠背，手指肚还是白色的，可见刚刚有多用力。
“那个傻小子，朕还没有补偿够，朕还想给他更多，只要是朕能给的朕都会给他，一直补偿到朕给不动了为止，如果他就这么去了，朕就算作一个暴君，也要让那些西域人就此灭绝。”
韩唤枝低着头：“臣明白，若沈冷有事，这些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皇帝嗯了一声，转身看向窗外：“原本西疆无大战，可为什么西域人突然胆子就大了起来，因为安息人来了，沈冷曾经提醒过朕，安息人和黑武人一样的狼子野心，他们甚至比黑武人更好战，也更噬杀，他们为了战而战为了杀而杀，既然他们好战好杀，朕就给他们机会和这个世界上最善战最善杀的大宁战兵比一比。”
皇帝再次看向韩唤枝：“若沈冷还活着，告诉他，朕说了，不是楼然拼凑了百万大军来吗？不是楼然距离最远吗？那就打到楼然，不破楼然终不还。”
“臣都记住了。”
“你也好好的，你年纪也不小了，不是少年时候怎么拼都没问题。”
皇帝缓了一口气：“朕希望到朕老了，把你们都召回来，朕还带着你们去摸鱼偷鸟，肆意妄为。”
韩唤枝一拜：“臣这辈子都是陛下的人，陛下想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陛下说等老了再去肆意妄为，臣就等着那一天。”
他拜了一拜后往后退：“臣明天一早就出长安。”
皇帝点了点头：“告诉云桑朵，把你派出去朕也是不得已，让她不要埋怨朕，珍妃要去东疆朕没答应，让云桑朵带着孩子多到宫里来陪陪珍妃。”
韩唤枝应了一声，退出肆茅斋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还没看过最新的军报，不知道沈冷已经去了后阙国，此时此刻哪里还有心情多耽搁一息。
就在他刚出肆茅斋，往旁边看了一眼，远处有一大群人快步过来，依稀能看清楚为首的是武院院长石元雄，可是韩唤枝却没有停下来等着打个招呼，大步离去。
不多时，武院院长石元雄带着数百名武院弟子到了肆茅斋外边，一群人齐刷刷的跪下来。
“臣，石元雄，请旨西征！”
数百名武院弟子爬伏在地：“臣等请旨西征！”
皇帝迈步从肆茅斋里出来，看了石元雄一眼：“你这是做什么？”
“臣今日遇到老院长，他与臣说了沈冷带兵去后阙国的事，臣多嘴，和他们说了，他们便请求臣带他们去西疆，陛下，臣还没老，臣尚可与顽敌一战，武院弟子，也愿为大宁一战。”
“你们是不是觉得沈冷必死无疑？”
皇帝摇头：“朕知道，沈冷去过几次武院之后你们之中很多人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目标，还有人说，想与沈冷并肩作战，你们以为他这次只带着四千人到后阙国就是有去无回，所以你们是要去为他报仇的对不对？”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你们想的太多了，沈冷必不会有事。”
他摆手。
石元雄俯身，他来的时候就知道陛下绝无可能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他宁愿被御史台的人参奏也带着武院弟子们来了，不仅仅是因为沈冷这个人，还因为沈冷也是他儿子石破当的兄弟，他老了，所以也有私心，他知道怎么为儿子争取陛下更大的信任，若沈冷真的意外战死在西疆，他就用这条老命去给沈冷报仇，哪怕他也战死在西疆，石破当以后就会走的更顺更稳，最主要的是，他心甘情愿。
沈冷把石破当留在了南疆，看似凶险，毕竟沈冷部下杜威名就是死在那的，可只要回来，石破当必然会有升迁，那是沈冷在帮石破当，这个人情，他得还。
“不用说了，你不能去。”
皇帝看了石元雄一眼，阻止了石元雄继续往下说。
“不管说什么朕都不会答应你去西疆。”
石元雄叩首。
“他们可以去。”
皇帝指了指那些武院弟子，石元雄猛的抬起头，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
“少年人有护国之心，有扬威之志，有决战之勇，朕不能浇灭了他的热血，想去西疆战场上看看就看看，你们在武院里学不到的东西，在战场上都能学到，他日大军反攻西域，朕希望在报军功的名单上看到你们每个人的名字。”
皇帝喊了一声：“代放舟。”
代放舟连忙跑过来：“奴婢在。”
“去取酒来。”
皇帝道：“朕要与这些大宁未来的将军们同饮。”
所有武院弟子拜伏在地。
皇帝走到石元雄身边伸手把他扶起来：“你不服老朕知道，朕也一样不服老，可是老了就是老了，你得给年轻人机会，朕不能真的让你把这一把老骨头留在西疆那，朕刚刚还和韩唤枝说过，等以后朕还要和你们一群老家伙每日都出去鬼混呢。”
他拉着石元雄的手：“朕的老兄弟，朕不放。”
石元雄眼睛一湿，颤抖着再次跪下来：“臣……臣谢陛下。”
“你们与朕同饮一杯酒。”
皇帝再次把石元雄拉起来，看向那些年轻人：“出征的时候，打出来大宁武院的旗号，朕等着你们在西疆耀武扬威的军报回来。”
西疆。
沈冷的眼睛一直看着地图，那是吐蕃国的位置。
“吐蕃人历来怕我们也恨我们，所以如果派去的人分量不够没办法让吐蕃人按我们的想法来，得有个能压得住他们的人去才行。”
沈冷道：“所以去吐蕃的这个人分量必须重，重到让吐蕃人感觉到大宁的重视。”
谈九州耸了耸肩膀：“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答应你去吐蕃？”
沈冷笑了笑道：“那好，你去。”
谈九州白了他一眼：“呸。”
沈冷道：“现在西疆分量最重的两个人，一个是大将军你，一个是我，我不去，大将军也不去，自然不行……但是这次我可不是带着四千骑兵去，我得跟你要人，我可要狮子大开口。”
谈九州笑道：“说来听听。”
沈冷道：“西甲城这边正面战场离不开你，重甲我又不熟悉，所以你必须留在这，给我六万人。”
他看向谈九州：“庚字卫和戊字卫，还有辛字卫剩下的人。”
谈九州一怔：“你……”
“我不想让他们在其他战兵兄弟们面前抬不起来头。”
沈冷认真的说道：“若在吐蕃能与安息人决战，我希望还是他们来打，回来之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罪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丢了大宁的脸，如果不能在战场上把安息人狠狠的打一顿，他们以后也不能扬眉吐气。”
沈冷笑了笑：“还是那个条件，西疆现有的物资，我想带什么带什么。”
谈九州沉默良久，点头：“好，我答应。”
他看着沈冷一字一句的说道：“但我也有个条件。”
“大将军请说。”
“你没活着回来，我无颜见陛下，纵然这一战最终打赢了，我也会自己给自己一个了断，你看着办。”
沈冷：“……”
谈九州道：“没耍无赖，每个字都认真。”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就好好的准备着长命百岁吧。”
他转身往外走：“到时候我去你家里掰你拐棍玩儿。”
谈九州：“……”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我饿了
吐蕃国这边的风景和大漠完全不一样，和大宁西北也稍显不同，大宁西北这边粮产不高，大部分地区都是高原，水源不够多所以限制了农业，好在大宁足够富有，每年贴补到西北的物资虽然听起来数字庞大，可对于大宁来说并不算多大压力。
吐蕃这边江流密布，虽然水道多狭窄所以水流汹涌无法行船，不过引水灌溉做的极好，所以粮产还算丰富。
最主要的是吐蕃还产马，且有矿产，这就促成了吐蕃成为西域一方霸主。
不过吐蕃最严重的问题在于，哪怕物产丰富能自给自足，还能通过向西域贩卖铁器和战马来获得大量金银，可百姓们的生活却很贫困。
第一，吐蕃朝廷征收的税赋极重，第二，吐蕃国四分之一的土地在禅宗手中，这些土地不纳贡不交粮，而且还享受诸多特权。
四分之一的土地没有税收，所以朝廷就通过向农民征收重税来弥补。
贵族阶层生活的极为奢靡，百姓们若是遇到一些不好的年景便会饿死人。
说起来，吐蕃这边百姓们的存在价值比楼然那边也就是略微好一些，大部分百姓都是农奴，人命不如一头牛，低于一匹马，勉强与一头骡子等价。
从西疆要想进入吐蕃就要攻破吐蕃国耗费数年时间以及大量的人力物力所修建的城墙，与大宁相邻的近千里城墙绵延不断。
以庚字营和戊字营的战力，要攻破一座城关自然也不是难如登天的事，可消耗上就无法估算，沈冷不打算让士兵们在这地方付出惨烈代价，所以第一时间派人联络了吐蕃右贤王莫迪奥，大概一个多月之前，沈冷一刀砍了吐蕃王的脑袋后，大将军谈九州就知道吐蕃将成为这一战的突破口，所以派遣密使进入吐蕃与右贤王莫迪奥联络。
吐蕃国中，大大小小的贵族有数千，其中王族实力自然最强，然而王死了，王族实力也就变得不好估算，除了王族之外还有不少人拥有争夺吐蕃王资格的人，如左贤王多迪奥，右贤王莫迪奥，吐蕃国将军雅什，将军邓克铎等人。
王族之外实力最盛者是左贤王多迪奥，他是吐蕃王的堂弟，有大量封地和私兵，富可敌国，而且他自己就是王族分支出身，已经与王族达成协议，他成为新的吐蕃王，最起码王族不会没落。
安息人所支持的正是左贤王多迪奥，所以他更加的跋扈，已经连续杀了十几个朝中不服他的朝臣，而且也已经进入吐蕃国都城，还没有登基称帝，就觉得吐蕃国都城的名字不顺耳，把都城改名为天帝城，这浩大志向，反正听起来很是那么回事。
除了左贤王之外实力第二强大的是将军雅什，他是吐蕃国东南一带的领兵大将，麾下兵力不低于十万，多迪奥进都城准备继承王位，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多迪奥也没给他面子，直接宣布他为叛贼。
雅什坐拥千里之地，还有十万大军，他当然也不怕多迪奥，他在半个月之前发檄文，称要率军打进都城匡扶王室，辅佐幼主，可如果幼主真的那么好辅佐也不会让多迪奥如此猖狂，所谓的幼主根本不是吐蕃王的儿子，吐蕃王的两个儿子还没有从自己的封地赶回都城半路就都被截杀，他们哥俩以为谁跑得快谁就是吐蕃王，可是没想到谁跑得快谁先死，至于是谁下的手谁也不会承认，这个幼主是吐蕃王的孙子，被将军雅什派人从封地府邸之中救了出去。
说起来这位和谈九州有联络的右贤王就有些尴尬，兵不过万余人，将不过十几个，而且他掌管的地方靠近宁地，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很贫瘠，倒不是土地贫瘠，而是因为距离大宁太近所以不敢有人居住，就算是下令抢抓来不少农奴，可没多久就会逃走。
后来右贤王听从谋士建议，所有来这边耕种的农夫皆可去掉奴籍，第一年可免费从右贤王手里领取粮食种子，打下来粮食之后只需要归还同等数量的种子即可，第二年则开始征收三分之一左右的粮产，这条件相对来说已经极为诱人，所以这几年开始右贤王的莫迪奥的封地才算稍稍有了些气色。
他和其他吐蕃贵族不同之处在于，他与宁人亲善，如果不是上次吐蕃王心大的以为靠十几万吐蕃军队能攻破宁西疆他一力劝阻，他的日子也不会那么难过，他不是王族嫡系出身，这个右贤王是继承自祖上，他祖上曾经是王族分支，不过血缘早就淡了，西域乱战，他祖上率军将吐蕃国疆域往西扩大了四分之一还多，功劳太大，所以得封右贤王，世袭罔替。
到了莫迪奥这一代，原本的封地被剥夺，给了左贤王多迪奥，他被迫到了靠近边疆的地方，因为其善战，吐蕃王不喜欢他还不得不用他，指望着他能挡住宁人。
被打压之后莫迪奥也算是心灰意冷，只想着过好现在的日子也就罢了，可是没想到吐蕃王死之后，左贤王多迪奥派人向他传令，让他进都城，他又不傻，当然知道有去无回，便是他没有称帝之心也会被多迪奥看做对手除之后快，索性开始筹建军队，可是封地就那么大，农奴就那么多，拼凑来拼凑去，也不过万余兵力。
沈冷来之前，大将军谈九州说莫迪奥一定会派人来接他，因为当初给莫迪奥出主意扩充实力的不是别人，正是谈九州授意内应。
谈九州自然不是把莫迪奥当朋友看，而是他有意扶植莫迪奥与吐蕃王庭对抗，谈九州还有件事在沈冷出发之前才告诉他，在多迪奥身边也有他派去的内应，正是这个内应给多迪奥出主意让他火速召莫迪奥到都城然后设计除掉，吐蕃局势这么乱，和谈九州的人关系很大。
可以说现在莫迪奥已经打定主意要与多迪奥争一争，正是大将军谈九州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结果，大宁皇帝陛下因为沈冷去了后阙国而勃然大怒，想写信痛骂谈九州一顿，结果最终那封信只有八个字……好好打，朕信得过你。
正是因为大宁皇帝陛下有识人之明，如果谈九州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将军，没有那般高瞻远瞩不能运筹帷幄，他又怎么可能放心的把西疆交给谈九州？
经营西疆，可不仅仅是让敌人打不进来这么简单。
只是这么多年谈九州都没有对手，现在伽洛克略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这次沈冷说要率军进吐蕃谈九州没有特别反对的原因，吐蕃国内，他安插进去的内应不止一个，左贤王身边有的他人，右贤王身边也有他的人，甚至都城王族身边都有他的人，唯独没有安插内应进去的是将军雅什，那个人仇视大宁，不要说身边有宁人，就算是听到有人提到宁人都会勃然大怒，他曾说过，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率军攻破长安，将宁人灭种。
当初大宁皇帝陛下听闻雅什这个宏图大愿忍不住笑了笑，说了那句很著名的话……上天的公平就体现在于给了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吹牛的权利。
吐蕃国边疆。
沈冷带着六万多大军在城墙外等着，已经等了有半日，派去的人还没有回信，所以沈冷的耐心也变得不那么大了，他本就不是一个对自己不喜欢的人能保持耐心的人，如果要给他不喜欢的人拍个名次的话，安息人第一，吐蕃人能排到第二，黑武人勉强也就第三，第四的是渤海人。
就在沈冷下令大军比划比划的时候，城门却开了，沈冷还想着那位右贤王莫迪奥应该是还在摇摆，有些不太相信此时此刻的大宁还能分兵给他支援，所以沈冷打算让将士们比划一下，让守城的吐蕃人感受一下什么叫力量。
城门开了，沈冷带着人进吐蕃，庚字营将军杨恨水带着队伍先进，沈冷居中，戊字营将军罗可狄带着队伍作为后队。
陈冉坐在马背上一直都在思考着什么似的，沈冷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想吐蕃人的名字，我听过一个笑话，说是某一地，有孩子出生，父亲第一时间往外跑，听到什么就给孩子取名是什么，所以我一开始想着吐蕃这边莫非就是如此？后来想了想也对不上，你看啊，莫迪奥……用咱们的方言你说出来，就是没屌……如果按照那个笑话的说法，他爹冲出去的时候是看到了个啥。”
沈冷想了想：“他倒是还好，你想想左亲王多迪奥他爹冲出去的时候看到了个啥？”
陈冉噗嗤一声笑出来：“可是你想想那位吐蕃国将军雅什，难道不是他爹冲出去的时候恰好看到一只鸭子拉屎了吗？”
陈冉想了想：“你说的可能对。”
就在这时候右贤王莫迪奥派来的迎接官员到了，快步跑过来，看到沈冷的时候脸上都是惧意，莫迪奥确实很纠结，他担心的不仅仅是宁人能不能真的支持他成为新的吐蕃王，他更担心一旦把宁人放进来就是引狼入室，请神容易送神难，宁军入境若是顺便灭了吐蕃，他能怎么办？
可宁人是他唯一的希望，纠结了很久之后，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谈九州。
“将……将军。”
迎接来的吐蕃官员舌头打着结：“亲王殿下已经诚意在鹭湖城设宴等待将军驾临。”
沈冷点了点头：“从这到鹭湖城多远？”
“要走三天。”
“那你家王爷确实很有诚意。”
沈冷看向陈冉，陈冉笑了笑道：“三天的话，咱们到了饭菜都馊了……”
沈冷俯身看向那个官员：“我这个人不是事儿多，也没那么多讲究，对吃的尤其随意，主要就是不喜欢吃馊了的饭菜，所以劳烦你回去告诉你们亲王，让他到这里来请我吃饭，我想吃新鲜的。”
沈冷一摆手：“下令戊字营把城墙占了，城门必须在我们自己人手里，下令庚字营在前边搭建营地。”
沈冷从战马上跳下来活动了活动：“让你们亲王来的快一些，我饿了。”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签个大单
在那位迎接官员瞠目结舌之下，宁军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将城墙占据，一队一队精悍的大宁边军登上城墙后将后阙国边军驱赶下来，并且将其缴械，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多久，城墙上下，城门内外，全都换成了大宁戊字营战兵的人。
城墙上换上了大宁的烈红色战旗，沈冷觉得看着舒服多了。
他下令前军庚字营的人就在城门里边的空地上安营，一座一座的帐篷很快就搭建起来，那个一脸懵那啥的吐蕃官员都快哭了，一直跟在沈冷身边说将军你这样不行，你这样不行，可却显得毫无意义，宁军以一种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将营地搭建起来，而且开始埋锅造饭。
“你快去找你们的亲王说一声。”
沈冷笑着说道：“我们的粮草带来的不多，吃完这顿下一顿就得饿肚子，所以他非但要请我一个人吃饭，还要请我带来的十万大军吃饭，吃一顿当然也不行，总不能饿着肚子帮他当国王，所以……”
沈冷看向那个吐蕃官员：“你还是快回去吧，三天路程呢，来回就六天，等你六七天我们都快饿死了。”
那官员哭丧着脸说道：“将军，你们这样我回去也没法交代啊。”
沈冷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话一点没威胁？”
沈冷转身看向那官员，走到他面前，很认真的说道：“如果你再不去，我的人断了粮草，我就吃你们的人。”
他指了指身后方向，被驱赶下城墙的吐蕃国边军全都被押了起来，卸掉兵器甲胄。
“你听说过宁人吃人吗？”
沈冷问。
那官员脸难看的要命：“将军，你这样的话第一我没法和右贤王交代，第二我没法和城墙上的将士们交代，况且……我从不曾听说过宁人会吃人。”
“会的。”
沈冷道：“五日之内，粮草不到，我让你看看我们如何吃人。”
说完之后沈冷转身：“如果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先让你去看看我们带来多少粮草，我保证，吃完了这顿肯定没有了。”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你也不用那么为难，快去请示就是了，如果右贤王不在附近，我让你吃了我。”
吐蕃官员长叹一声，转身急匆匆走了。
半个时辰之后，一队亲卫护送着右贤王莫迪奥赶来，看到沈冷的时候莫迪奥明显压制着怒火，尽力客气的说道：“将军，你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我打开城门放你们进来，你却强占城墙？难道说宁人不是来帮我的，而是来灭我吐蕃的？我没有感受到你们的友善，反而看到了你们的狰狞，如果你是来发起战争的，那么咱们就没必要谈，战场上见吧。”
“看你。”
沈冷坐下来：“要不要一起吃点？”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三四盘菜，很普通，不过是白菜茄子之类常见的东西，没有酒，除了这几盘菜之外还有一大盘白馒头，热乎乎的刚出锅。
沈冷把围裙摘下来递给亲兵，坐下后捏了个馒头：“菜是从那边院子里找来的，面是从你们驻军厨房里找来的，所以亲王殿下不用客气，反正都是你的东西。”
沈冷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满意的点了点头：“手艺还没丢。”
陈冉一大口一大口的吃饭，不多时盘子里的菜就被干掉了一小半，馒头一个一个的啃进去，好像肚子填不满似的，一大盘馒头十来个，没多一会儿他已经干掉了五个。
“不好意思。”
沈冷看着右贤王莫迪奥有些歉然的说道：“宁人饭量都大，你也看到了。”
一边吃一边说话：“刚刚亲王殿下说我过分了？那这样，我想了一个不过分的办法，吃完这顿饭我们可以撤出吐蕃国，城墙也还给你，保证走的干干净净。”
莫迪奥脸色难看至极：“将军，你不是来帮我的，你是来勒索的。”
“我还没说完你就已经知道了？”
沈冷放下筷子：“撤走没问题，谈大将军让我们来我们就来了，这是军令，不能违抗，但是谈大将军也说，我们所需军粮皆有亲王供应，仗可以不打，但是来时路费什么的你得出一下，我帮你算过了，十万大军来时和回去所需粮草，这段期间的军饷，大概也没多少……”
他招了招手，陈冉起身拿了纸笔过来，沈冷接过来纸笔看起来很认真的在算，算了好一会儿后略尴尬的把笔放下：“要不然咱们估堆儿吧？”
莫迪奥：“……”
“十万人那么大一堆儿，你看着给。”
沈冷一脸挚诚的看着莫迪奥，像是一个正经的诚实的商人，童叟无欺的那种。
“好！”
莫迪奥咬了咬牙：“粮草我可以出，但有一个条件。”
沈冷擦了擦手：“没得谈。”
莫迪奥一怔：“我还没说什么条件。”
“你不应该提条件。”
沈冷起身走到莫迪奥面前：“你也不应该说出我有个条件这句话，如果你非要说的话，不如等我把你的封地打下来之后再说，那样我显得底气更足一些，答应你的条件就会爽快些。”
莫迪奥瞪着沈冷，眼睛几乎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可是他瞪有什么用，连沈冷的脸皮都瞪不穿，当初庄雍曾经说过，大宁所造的箭矢无比锋利可一定不能射透沈冷的脸皮。
良久之后，莫迪奥长长吐出一口气：“总得商量着来。”
他本想说粮草我可以供应，但宁军调动必须听他指挥，不能随意开战，决不能出现宁军想打谁就打谁的场面，他不想把吐蕃毁掉，他只是想成为吐蕃王，把这个已经乱糟糟的国家重新整顿好，如果宁军肆意开战的话，就算是他最终成为了吐蕃王，接手的也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国家，天知道需要多久才能缓过来。
“商量？对，商量！”
沈冷笑着说道：“当然是商量着来，你看我们这不就是在很友好的商量吗？我们客气礼貌的请求亲王殿下赐予我们粮草食物，亲王殿下慷慨的答应，我喜欢这种氛围，喜欢这种什么事都可以拿出来商量的氛围。”
莫迪奥恨不得一口把沈冷咬死。
“来，请坐。”
沈冷指了指面前的椅子：“什么事都可以坐下来说。”
莫迪奥心说这特么的叫什么事都能坐下来说？还不是你想说什么事可以说，我想说什么事都得憋回去？
可没办法，求人，求人又怎么可能舒舒服服。
沈冷的亲兵把桌子上行的餐具收下去，沈冷还特意吩咐了一声：“别摔坏了，我从他们边军将军府厨房里找来的，还挺好看的，装箱啊，走的时候我还得带着呢。”
莫迪奥：“……”
沈冷招手：“上茶。”
陈冉端着一壶热茶上来，在桌子放好之后就站在沈冷身边，沈冷伸手拿起来茶壶给莫迪奥倒了一杯：“茶也是你们的，我的人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到，你这茶不太好，虽然是我们大宁的茶叶，不过是陈茶，而且品相不好，若是亲王殿下喜欢喝我们大宁的茶，别客气，直接跟我说。”
莫迪奥勉强笑了笑：“谢谢……”
话还没说完，沈冷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家里有个茶园，特别大，你要是想要的话我按照友情价卖给你，如果买的多还更优惠，要不然这样，我家的茶园在你们吐蕃还没有经销商，你可以做个代理，我给你六折优惠，每年销量如果达到一定地步，我可以邀请你来茶园参观，报销来回路费，你有的赚，你可以设立下级分销商，销量多的话你可以组织很多人去参观我们的茶园，当然他们的路费你来出。”
莫迪奥：“……”
沈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啐掉茶碎：“果然不好喝。”
他把茶杯放下：“可以问一下吗，你们吐蕃人买大宁茶叶一般都是从哪儿买？”
莫迪奥忍着怒火回答：“原本可以在西甲城的商市买，不过前些年两国交战之后商市很少再对吐蕃人开放，我们要想买宁人的茶叶，瓷器，织品，只能从西域别的国家商人手里买，但是价格奇贵，至少翻了三翻以上，后来有一支从求立那边的商队过来，他们可以通过海运把求立的茶叶送到这来，还有品质差不多的瓷器和其他货物，价格稍微低一些。”
沈冷楞了一下：“求立来的商队。”
他回头看向陈冉，陈冉也一脸好奇：“难道真的是咱们家茶园的东西吗？”
沈冷叹了口气：“回头得给林落雨写封信，这茶叶品质太差了。”
莫迪奥道：“这是边疆，这里的茶基本上都是……从西甲城那边走私过来的，这样的品质最低的茶碎走私过来的价钱原来能买上等好茶。”
沈冷问：“谁这么大胆子走私给你们？”
莫迪奥抬头看天：“谈九州。”
沈冷：“咳咳……”
莫迪奥忽然就忍不住了：“你们宁人打造兵器的钱，你们身上衣甲的钱，有多少是谈九州假装好意卖东西给我们赚回去的！现在你们穿着这样的甲胄拿着这样的兵器来了！”
沈冷叹道：“他确实太过分了。”
然后他往前压了压身子很认真的说道：“以后别和他做生意了，不如和我们做，我们这边价格公道一些，品质也好。”
莫迪奥：“……”
陈冉扒拉了沈冷一下：“说正事。”
沈冷道：“唔，这不是正事吗？”
陈冉：“咳咳……正事，国王的事。”
沈冷一拍脑门：“我怎么给忘了，亲王殿下，你一定得做吐蕃王，只要你做了吐蕃王的话，你就能跟我签个大单了。”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姐弟
莫迪奥看着沈冷，觉得自己在看着一个疯子，这样的人谈九州派来协助他能做什么？满嘴胡言乱语没有一句正经，典型的一个无赖嘴脸，他更不理解这样的人是怎么成为宁军的领军将军的，他所熟悉的宁军将领哪个不是肃正严明哪个不是威严冷穆，可这个……
沈冷还在忽闪着一双大眼睛，似乎在等待着他的答案，可他能说什么？
难道真的回答说好啊好啊，等我当了吐蕃王就和你签个大单，以后你们家茶园的生意我包了？
沈冷忽闪了一会儿也没见莫迪奥回应，所以觉得有些无趣。
“做生意好难。”
他看向陈冉：“我果然不适合做生意。”
陈冉道：“你就是太直接了些，应该委婉点。”
沈冷哦了一声，坐直了身子：“既然亲王殿下现在想谈谈关于未来吐蕃国王的事，那就谈谈，我想知道亲王麾下有多少人马？”
莫迪奥沉思片刻，撞着胆子回答：“五万大军。”
沈冷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一万来人。”
莫迪奥：“……”
沈冷抿了一口茶，觉得谈九州这么做生意还是有点过分，这么差的茶碎在大宁国内和不要钱没区别，可是谈九州居然卖给吐蕃人能卖到上等好茶的价格，这生意真是赚钱，想想也就能理解莫迪奥的怨念，吐蕃人也是没办法，不产茶叶且仇视宁人，可贵族又以拥有宁人的一些东西为傲，比如一件上等织品，一罐上等好茶，都是他们用来炫耀的资本。
被沈冷一刀砍了脑袋的那位吐蕃王，曾经就以自己有很多大宁锦衣而骄傲。
“之前，左贤王多迪奥以王族名义召我进都城，他是想杀我，我拒绝了，所以多迪奥宣布我为叛贼，他下令诸地大军向我封地这边集结。”
莫迪奥看向沈冷认真的说道：“我希望将军可以带兵帮我挡住攻势。”
沈冷好奇的问了一句：“多迪奥和你是什么关系？”
“从族谱上来说，算是同族同辈。”
沈冷点了点头：“兄弟相残，好惨。”
莫迪奥：“将军，能不能认真的来商量一下战事？”
沈冷哦了一声：“我还是想谈谈茶园生意的事，我刚刚仔细思考了一下，你确实有的赚。”
莫迪奥叹道：“若将军大人累了，那我先告辞。”
沈冷笑了笑：“你觉得我现在会和你谈这些事？什么时候亲王殿下送来的粮草补给到了，什么都好谈，我是来帮你做吐蕃王的，所以自然会率军助你征战，不过在这之前，我得看到亲王殿下的诚意。”
莫迪奥起身：“也罢。”
他转身往回走：“我想，我可以给谈大将军写一封亲笔信了，我看不到他的诚意，所以我和他之前书信来往所谈定的事，不会做数了。”
沈冷道：“嗯，你随意。”
他指了指莫迪奥：“拿下他，先关起来，下令庚字营明日一早开始进攻，三日之内拿下他的封地，三日后，我要在鹭湖城内喝庆功酒。”
陈冉立刻应了一声：“是！”
莫迪奥的脚步猛的一停，转身看向沈冷：“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冷看着他：“我之前说过了，五日之内不见粮草，我就开始吃人，想想对你来说五日送来粮草确实过分了些，过分宽仁了些，三日之内，不见粮草，先灭你封地，再灭吐蕃，你可以去求一下多迪奥或是安息人，又或者可以给仇视我大宁的雅什写信，看看他们谁愿意来救你。”
莫迪奥一跺脚：“三日之内，我会把粮草送到。”
沈冷点了点头：“看，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我刚刚也说过了，我喜欢在这种友好亲切的氛围下谈事情，心情都会变得愉悦一些。”
莫迪奥加快脚步离开，他觉得自己居然认真的和一个无赖说了这么多话都是屈辱。
沈冷回头看了看城墙那边，宁军已经把这一段城墙完全占领，这算是真正打开了一扇攻入吐蕃的大门，可是时机不够好，此时此刻西疆抽掉不出来太多人马灭吐蕃，安息人还在虎视眈眈，楼然国那虽然是乌合之众可实在太多了一些，依然有九十万以上的奴隶，多的让人头疼，吐蕃这样的国家不是南越不是渤海，求立也远不如吐蕃，若要彻底征服这片土地没有数十万大军几个月的时间难以做到。
“我的茶园生意做的这么远了吗？”
沈冷一边往远处院落那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心说林落雨果然了不起，他是真真正正的一个甩手掌柜，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的生意做的多大，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少钱，在长安城的时候高小样曾经找他汇报过一次，说是求立那边的茶园举国之内几乎都被林落雨收了，所以如果是从求立出来的茶叶，必然是他天机票号的生意。
正想着这些，远处有一队骑兵纵马而来，离着还远，马背上的骑士跳下来：“大将军，前军杨将军让我过来禀告，有人到军中求见，说是将军门下。”
沈冷心说我门下？我门下谁在吐蕃？
不多时，一群人从远处过来，因为无法确定他们身份，所以杨恨水派了一团战兵送过来的，沈冷看了看那些人却都不认识，这是一群看起来颇为彪悍的汉子，身穿的是求立那边的服饰，所以沈冷猜到了这是天机票号的人，奈何真的一个都没见过。
那群人看到沈冷之后同时俯身一拜：“东主！”
沈冷点了点头，刚要问你们领队是谁，那群汉子往左右分开，在他们身后，穿着一身米黄色男装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的林落雨笑盈盈的走过来，沈冷看到之后楞了一下，下意识的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才确定那就是林落雨，只是依然不敢相信。
在林落雨身后，同样一身男装的颜笑笑笑呵呵的看着他，似乎觉得沈冷此时脸上的表情很好玩。
“你……”
沈冷张了张嘴，林落雨手里的折扇在沈冷脑袋上敲了一下：“叫姐！规矩呢。”
沈冷叹了口气：“姐……”
林落雨似乎很开心，她应该是没有想到居然真的遇到了沈冷，她本来不在吐蕃，而在大支国，大支国那边的生意开展的很顺利，她的商队彻底取代了原来和大支国这边做生意的求立人，断了求立贩卖到西域的鬼瘾胶，可是却把瓷器和茶叶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她甚至还与大支国的皇族见了面，如果不是大支国出兵的话，她可能现在还是大支国皇族的座上宾。
她在大支国开了五六家分号，可这样的规模也不值得她亲自来，手下人汇报说大支皇族那边问能不能购买兵器甲械，这事让她有了警觉，大支国很富有，是因为大支国内有金矿有银矿还有宝石矿，唯独就是少铁矿，难以打造出大量兵器甲械，如果不开战的话也没必要向外购买，她担心西域人对大宁会有什么不利之举，所以亲自赶来。
结果人才到没多久，大支国国王带着八九千军队亲自出征了。
于是她又带着人从大支进入吐蕃，试图打探出更多的消息送去宁西疆边军，沈冷曾经说过，他做生意的目的是为了让手下士兵们过的都好，林落雨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句话，生意确实做的很大，每年她都会亲自核算拨款给在海外的战兵，这次她亲自来，是因为她知道再多的拨款也不如有作用的情报。
林落雨笑盈盈的看着沈冷：“你怎么这么丑了。”
沈冷刚刚从后阙国那边回来没多久，虽然脸上的爆皮已经好了不少，可人看起来依然那么黑。
沈冷叹道：“你怎么这么好看了。”
“有多好看？”
“天下第二吧。”
林落雨笑的更开心起来，因为天下第二的评语已经很高很高了，这个傻小子心里的天下第一只能是沈茶颜，她能排到天下第二，足够开心。
本就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明天我安排人把你送回西疆，你也有阵子没回长安了，回长安住一阵子吧。”
沈冷和她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说道：“西疆这边战乱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你不能长留。”
林落雨笑问：“这是关心我？”
“你是我财主，我当然得关心你。”
林落雨白了他一眼：“我觉得我有留在这里的必要。”
“说呗。”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吐蕃国现在最炙手可热的左贤王多迪奥的座上宾，你觉得我是不是留在这里很有必要？”
“你就算是多迪奥的娘，你也得回去。”
林落雨：“……”
沈冷脚步一停，看向林落雨认真的说道：“你知道的，我不希望你有危险。”
林落雨眼神明亮起来：“你姐我还没有那么弱，就算没有在吐蕃遇到你，我也会到西疆找你，因为有很重要的事，你知道大支国吗？”
沈冷点了点头：“弹丸之地。”
“没错，弹丸之地。”
林落雨眼睛眯起来：“可是有金矿。”
沈冷也学着她的样子眯起眼睛：“所以呢？”
“我贪财。”
林落雨道：“特别贪财。”
沈冷摇头：“我贪命，特别贪命。”
林落雨道：“吐蕃国将军雅什就要趁着大支国没有多少兵力去抢金矿了，如果他从东南方向出兵占据大支国，你想支持右贤王莫迪奥成为新的吐蕃王，怕是有些难。”
她微微昂着下颌：“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那边。”
沈冷沉默，好一会儿之后说道：“不许离开我的视线。”
林落雨点了点头：“你说了算。”
沈冷抬起手在她脑壳上敲了一下，林落雨瞪着他，他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弟弟打姐姐，天经地义。”
林落雨哦了一声：“若某人不求我，我是不会告诉他有条路可从吐蕃东南进大支。”
沈冷笑起来，很贱。
林落雨：“把头伸过来。”
沈冷低头，林落雨的扇子在沈冷头上狠狠落下，却轻轻敲打。
她转身背着手往回走：“给我准备个住所。”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我厉害不厉害？
吐蕃国边城不算大，不过要想给林落雨寻一个安静的居所并不难，城中一个独院被沈冷的亲兵营保护起来，院子环境不错，也不知道是城中哪位领兵将领的，反正人都已经被沈冷扣下了。
林落雨坐在院子里，泡了一壶茶，打开一本书，躺在躺椅上以风声伴读，翻了几页之后听到脚步声，不抬头也知道是那个傻小子来了。
想着他现在确实有点丑，于是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沈冷拎着一兜菜进来，林落雨也没说话，伸手指了指厨房位置，沈冷哦了一声，拎着菜进了厨房，格外自觉。
林落雨又坐了一会儿，起身把书放在躺椅上，缓步走大厨房门口靠在那看着沈冷择菜，若一般女子靠在门口的姿势妖娆些就显得有几分风尘味道，若一般貌美女子这般姿势靠着风尘味道就更重，可她靠在那，却没有一丝风尘味。
“这地方还能买到蔬菜？”
“吐蕃人菜园子里顺来的。”
沈冷回答的理直气壮。
林落雨笑着摇头：“要做什么？”
沈冷道：“想着你在求立那边怕是已经太久没有吃过正经家乡菜，随便做几个。”
林落雨嗯了一声：“有酒吗？”
沈冷摇头：“不喝酒。”
林落雨：“唔……那菜必然少三分滋味。”
沈冷回头看了她一眼：“吃不吃？吃就忍着。”
林落雨耸了耸肩膀：“少吃你两口，勉强给你面子。”
半个时辰后，沈冷眼睁睁看着林落雨就着他炒的菜吃下去两碗米饭，再看看餐盘里似乎也不打算给自己剩下什么了，于是摇头叹息，起身又到屋子里和面给自己煮了一大碗面条，才端出来，林落雨伸手把碗接过去，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轻轻拍打自己的肚子，明显已经撑了，却还很客气的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坐下来吃那碗面条。
沈冷叹道：“哪个说少吃两口的？”
林落雨又吃了两口面条，实在吃不下去，把碗推给沈冷：“那就少吃两口。”
沈冷白了他一眼，唏哩呼噜的把那碗面条吃了。
林落雨问：“我派人送回去的账本你都看过没有？”
沈冷摇头：“不用看。”
林落雨微微皱眉：“那都是你的生意。”
沈冷笑道：“所以不用看，若是别人生意你管着，我可能还会看两眼。”
林落雨想瞪他，可哪里瞪的出来，这个傻小子对自己在乎的人从来都那么深信不疑，只不过林落雨也怪他心大，如今产业已经做的那般地步，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因为他不知道，所以她就有些许失落，她那么那么努力，他却不知道。
“回去之后还是多看看的好，你答应过我学着看账本。”
“答应答应。”
沈冷擦了擦嘴，起身去把碗筷洗了，哪里像是一个大将军，可他又什么时候在自己家里人面前像个大将军，在他看来，林落雨便是自己亲姐姐一样的人，有人说过，若有个姐姐就相当于有两个母亲，沈冷之前不曾体会过，后来体会到，另一个母亲是沈先生。
“生意的事你不想操心也就罢了，自己有多少钱总得知道。”
沈冷洗了碗筷出来，林落雨已经给他泡了一壶茶，沈冷打开茶壶盖子闻了闻，顿时笑起来：“我就说咱家茶园的茶要比这里的好得多。”
林落雨指了指旁边的一口箱子：“每到一处就给茶儿买些礼物，这些年也积攒了不少，这些是这次出来沿途买的，本想着回去之后也足够装一车了，就让船队送去长安，既然遇到你，你就派人先把这些给茶儿送回去。”
“嗯，不过茶儿不在长安了，去了东疆。”
林落雨微微皱眉：“那你岂不是应该也在东疆训练水师才对？”
沈冷耸了耸肩膀：“可我在这。”
林落雨便大概猜到沈冷来的不正经，可在这就是在这，还能怎样，若她知道沈冷是追着小张真人出来的，怕是难免又要揪着沈冷耳朵问一问是不是对小道姑有些意思，她又不是能忍着不说话的人，也不是话会斟酌再三才说的人，若知道了，应是会瞪着眼睛问沈冷，你是喜欢穿道袍的？
她不臊，沈冷肯定臊得慌。
“说正事。”
她给沈冷倒了一杯茶：“吐蕃国内，其实左贤王多迪奥不足惧，此人刚愎且疑心重，胆子不小，七分是草包撑起来的，可他有王族支持，还占据都城，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你想捧起来右贤王莫迪奥与他相争，不容易，况且多迪奥并不是最有希望掌握吐蕃大权的那个，一个雅什，抵得上二十个多迪奥，抵得上五个莫迪奥。”
沈冷听说过这位吐蕃国雅什将军的很多事，比如他曾说过最想做的就是将宁人灭种这样狂傲的话，此人最恨宁人，他身边绝对不许有中原人出现，别说宁人，只要是和宁人样子差不多的都不行，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大将军谈九州不好安插内应到雅什那边的原因。
只是谁也不知道雅什为什么那么恨宁人，上次吐蕃与宁之战，他并未参与。
“雅什练兵和你有几分相似，很狠。”
林落雨道：“他手下的人也在和我们做生意，茶叶丝绸瓷器玉器买过不少，不过因为知道他恨宁人，所以我都是以求立人出面和他们交易。”
沈冷道：“就不该做他生意。”
林落雨微笑道：“比卖给别人贵一倍。”
沈冷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林落雨继续说道：“票号的生意大致上分成三类，票号是主业，但不是盈利最多的生意，盈利最多的是海运，除了海运之外就是种植，求立那边的农场规模比茶园大不少，大将军庄雍照顾，生意做的也就顺利，海运生意最多的便是往西域这边，我知道你的习惯……”
她起身回到屋子里，取了一个很精致的木盒出来：“你每到一地就都要绘制地图，所以我要求咱们做海运生意的人，每到一地也尽量把当地地图绘制出来，这些是这一趟走过的地方，虽然不算多，不过大支国和吐蕃国还算完备。”
沈冷想给林落雨磕一个。
林落雨则一脸你怎么还不磕的表情。
她坐下来，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雅什手中握有重兵，这些兵都是严苛训练出来的，其战力远超吐蕃其他军队，之所以这次与大宁开战吐蕃王没带雅什的人，上次也没带，是因为吐蕃王担心雅什使唤不动，那支大军只听雅什一人军令，连吐蕃王都忌惮他三分。”
林落雨将盒子打开，取了一份地图出来：“这是大支国地图，我们的人买通了大支国边军，有一条路可通吐蕃，生意就是这么和雅什的人做起来的，但是这条路雅什的人不知道，以为我们走的是正经边关，他要想攻入大支国，应该会去绕路走鹰牙关，大支国国力不可与吐蕃相比，好在鹰牙关地势险要，虽然大支国边军战斗力稀松平常，但若是死守，吐蕃人想要攻破也不容易，你若分派兵力去大支，我可安排人为向导。”
沈冷看着林落雨笑：“你别做大掌柜了，你来给我做行军参事。”
林落雨摇头，沈冷问：“为什么？”
林落雨：“钱少。”
沈冷想了想，这个答案真的很完美了。
“雅什手下将军，有几个人你需注意，最善战者是雅什的大儿子铁旷，据说一对大锤有上百斤沉重，有徒手生撕虎豹之威，次子野年原虽然武力上远不及他兄长，但此人头脑过人，连雅什都对他言听计从，据说也是雅什身边唯一一个自幼学习大宁文化兵法却没有被雅什痛骂的人。”
她看向沈冷：“知道为什么雅什那么恨宁人吗？”
“不知。”
林落雨笑了笑说道：“他第二个妻子是宁人，野年原也是这第二个妻子所生，传闻说他妻子是江南人，其父是一个贪官，被朝廷法办之后她逃离中原，逃到吐蕃后巧遇雅什，雅什一见她就被迷住，她嫁给雅什之后夫妻还算和睦，雅什对她也不错，前几年吐蕃与大宁开战，雅什上书吐蕃王请求率军出征，他妻子一怒之下就走了。”
林落雨耸了耸肩膀：“典型的宁人作风。”
沈冷：“你不是宁人？”
林落雨：“原来不是。”
沈冷：“现在是就是。”
林落雨笑起来：“你说是就是。”
她继续说道：“所以雅什极恨宁人，身边人提起来也会遭到他痛骂，但他更疼爱次子野年原，这个野年原……是个白眼狼，他娘趁着雅什不在府里的时候走了，他居然派人去追杀。”
沈冷问：“你怎么知道的那么多。”
林落雨笑答：“人是我救出去的。”
沈冷叹道：“这么巧？”
“不算巧。”
林落雨道：“雅什的妻子当然看得出来和他们做生意的绝非是求立人，所以想逃走唯一的办法就是求助我们，你也知道，虽然救的是个宁人，可我也是生意人。”
她笑着说道：“我向她提了一个条件，从她家里偷出来一份吐蕃国东南一带的地图就营救她出去，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所以我觉得她也算个白眼狼。”
沈冷噗嗤一声笑出来：“地图呢？在不在这里？”
“在。”
林落雨取出来第二份地图：“这位白眼狼夫人非但把地图偷出来了，还把雅什各军所驻防位置都标了出来，驻军位置可以移动，但粮仓，水源，武库这些地方动不了的。”
林落雨问：“我厉害不厉害？”
沈冷点头：“厉害！”
林落雨：“所以我给自己长了工钱。”
沈冷哈哈大笑。
林落雨起身，活动了一下：“不过我觉得还差些，你得补给我。”
“你说。”
“就补……在吐蕃的这段日子，无战事，你每日来给我做饭。”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搞掉他
桌子上的茶杯冒着热气，只是看着这茶杯便有一种很莫名其妙的岁月静好，哪怕这地方正在征战，哪怕这世界从不曾有真正的安静。
“生意上的事要不要听一听？”
林落雨问。
沈冷摇头：“你知道我有多懒。”
林落雨便不再说，她其实很清楚沈冷并不是懒，这个世界上的人全都算上沈冷是为数不多的不能说懒的人，他只是累，林落雨听沈冷说出懒这个字的时候，想到的只是他的累，不了解沈冷的人会想着已经是国公爷已经是大将军，人生处处美好，有什么累可言？
可林落雨稍稍去想想，就能体会到沈冷有多累。
“嗯，那就不说。”
林落雨重新换了茶：“不过有件事我还是得和你说，这件事无关生意，有关生死。”
沈冷听到这句话坐直了身子，林落雨提到生死两个字，事情就自然很严重。
“之前你说在求立的生意不能做的过分，所谓过分，就是不伤人品不触国法，所以生意一直做的很正经，只是我有件事一直都没有和你说，天机票号的人时时刻刻都会做评估，评估某个地方的生意危险程度，若觉得不能做了就立刻撤走，还有一些人也在对长安城里的人和事做评估，一旦高小样那边的人分析你可能有危险，票号的人将会第一时间把茶儿和你的两个孩子接走，天机票号有一整队人时时刻刻准备着，茶儿和孩子在长安他们就在长安，她们在东疆，这队人一定也去了东疆，对不起……我交代过高小样，如果有事，你可以不救，茶儿和孩子必须救出去。”
沈冷看了林落雨后笑了笑：“谢谢。”
“你不好奇？”
林落雨问沈冷：“这么久了，你对自己的身世一点都不好奇？”
“我不该好奇。”
沈冷看向林落雨：“你知道的，谁都可以好奇，唯独我不能好奇。”
林落雨长长吐出一口气……是啊，傻冷子什么时候真的傻过，他比谁都想的多，因为他在乎的多，他说谁都可以好奇他的身世唯独他自己不能去好奇，还不是因为他在乎皇帝，沈先生再像是一位父亲可终究不是父亲，傻冷子更多的从皇帝身上感受到了父亲的那种慈爱那种亲情的感觉，他在乎，他贪婪，他不想失去，他不说可他真的很喜欢。
所以他就不去对自己的身世好奇，哪怕真的好奇也必须不好奇。
如果好奇的结果让这现在这一切的美好都烟消云散，心里最疼的肯定不是陛下肯定不是珍妃，肯定是沈冷。
“你可以自己知道，但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知道。”
“我不会演戏。”
沈冷看着林落雨笑着说道：“演戏比打仗还累，我做不到在自己在乎的人面前还带着面具，我也做不到让假惺惺的笑容看起来那么真诚，所以一旦我真的知道了什么，不管有利的还是有害的，我都会表现出来。”
“如果会伤害到你呢？”
林落雨道：“我不会无缘无故的跟你说刚才那些话，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安排那么多人时时刻刻保护着茶儿和孩子，你在朝廷中，你在权势中，不管有什么事你无法抽身而退，冷子，我希望你冷静些，不要只想那些你在乎的温暖，还应该有你在乎的冰冷。”
沈冷依然笑着，看起来没心没肺。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沈冷给林落雨倒了杯茶推过去，林落雨双手捧着茶杯，杯子的温热才让她察觉到自己手心里的凉。
沈冷看着林落雨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如果不是我运气好的话，在孟老板找到我之前我是不是会冻死？”
林落雨一怔。
沈冷耸了耸肩膀：“我学习的越多之后越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天衣无缝，沈先生就算再小心也可能会出问题，如果当初孟老板没有发现我，我早就冻死在路边残雪里，这世上便没有沈冷，茶儿总说我傻乎乎的一天到晚笑呵呵没心没肺，那是因为对我来说每一天都是赚的啊，每一息都是赚的。”
林落雨看着沈冷的眼睛，眼睛微微湿润。
沈冷翻出来一块手帕递过去，林落雨接过来后看了看沈冷：“你回头好好保养一下自己吧，你现在可真丑，我都被你丑哭了。”
沈冷哈哈大笑。
林落雨把后边话全都压了下去，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没必要说，她和沈冷的人生态度不一样，傻冷子说现在活着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赚的，这种感觉没几个人能体会的真切。
“地图我带回去。”
沈冷把那个盒子抱起来：“你好好休息。”
林落雨起身往外送沈冷：“我许久都没有回长安，两个孩子长的像谁多一些？”
沈冷回答：“像茶儿多一些。”
林落雨笑起来：“唔……还好还好，小沈继也是像茶儿多一些？”
“对啊，他更像一些。”
林落雨仔细想了想，茶儿那么好看，若小沈继长大了也像她多些，那得是多标志多漂亮的一个小伙儿，想想就觉得得意，他将来一定会有比喜欢他爹更多的女孩子喜欢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得意个什么，反正就是得意。
“以后把他交给我锻炼锻炼？”
“不给。”
沈冷立刻摇头：“不能让你祸害他。”
林落雨一脚踹在沈冷屁股上：“我连你都不祸害，我祸害你儿子？”
说完之后楞了一下，然后又给了沈冷一脚，莫名其妙的脸一红。
沈冷笑着跑出门：“如果他不想从军，我就让他去做个富家翁，所以将来肯定是要交给你来培养，咱们家的产业那么大，我不想让他像他爹似的这么拼命，他爹拼命就够了。”
林落雨嘴角一扬：“快滚。”
沈冷回到住所之后句把盒子里的地图在屋地上全都铺开，下令亲兵在屋子里点上更多的灯烛，屋子里亮如白昼，他就爬伏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把那些地图拼凑起来，在他脑海之中，一条条河，一座座山，一片片平原，逐渐清晰。
院子外边。
黑眼坐在墙上晃荡着腿，屋窗开着，他能看到沈冷趴着跪着的在地上整理那些地图，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冷子比起来，真的算是个懒人，记得那时候刚要离开少年堂，虞白发跟他说，如果你能勤奋一些，你的武艺将在我之上，黑眼觉得自己已经很勤奋，武艺不能在虞白发之上是天赋的事，天赋的事啊，谁能怎么样？
这理由他想的很完美，所以一直都深信不疑，也就没有自责。
人啊，无论男女，很少会因为辜负了自己而自责，大部分自责都是因为辜负了别人。
坐在墙头上他看着沈冷忍不住想，冷子的天赋真的天下第一？
并不是，冷子的勤奋才是天下第一。
“二本。”
“嗯？”
“如果你是个女人，你会不会找冷子那样的人做自己男人？”
“呸，你病了吧。”
“我是说如果。”
“不找，我又不是女人。”
“我说如果，如果，是如果。”
“如果也不找。”
“为什么？”
“打不过茶颜姑娘。”
二本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那比划：“嗖嗖嗖嗖嗖……你一个屁的功夫茶颜姑娘能在你脸上戳一百多个洞。”
黑眼瞪了他一眼，指了指屋子里的沈冷：“你感悟到了什么？”
二本看着屋子里撅着屁股趴在那整理地图的沈冷，点了点头：“屁股很翘。”
黑眼：“……”
就在这时候忽然外面有一阵马蹄声响起，黑眼和二本道人同时往院子外边看，一队黑骑在院子门外不远处停下来，那是廷尉府的人。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从马背上跳下来，看起来很威严很有风范，但下一息，见没有人注意他，这个年轻人卡开腿揉了揉，还往下拉了拉裤子，这动作要多不雅有多不雅，骑马太久，谁都疼。
年轻人走到门口抬起手敲门，黑眼坐在墙上问：“是不是出汗粘上了？”
那年轻的千办早就看到他了，哼了一声：“你骑你也粘。”
黑眼哈哈大笑，跳下去和那年轻人抱了抱：“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之前刚赶到西甲城，谈九州大将军说安国公到了这边，我就和谈大将军说了一声，带着我的人连夜赶了过来，一路上水米未进，赶紧找些吃的。”
黑眼笑道：“我就说，你不如陈冉。”
年轻千办正是聂野，他笑了笑道：“这世上有几个人比的了咱们陈将军，他天赋技能，大召鸡术。”
陈冉从里边一把把门拉开，看了聂野一眼：“我依稀听到有人在说我什么。”
聂野讪讪的笑了笑：“没没没，不敢不敢。”
沈冷听到声音也出来，看到是聂野也笑起来：“来之前接到消息说你和方白镜都来了，还想着得等我回去才能再见到，想不到你直接追了过来，我是不是让你朝思暮想？”
聂野：“国公爷，体面些。”
沈冷哈哈大笑：“准备些饭菜，我也饿了。”
吃过饭之后沈冷带着聂野他们进了屋子，看着那一屋地铺开的地图，几个人觉得自己都没有下脚的地方，沈冷踮着脚进去，在一张地图旁边蹲下来：“你来的正好，我正打算派斥候去这边看看情况，你来了，那就你带队去。”
沈冷的手指在地图上戳了戳，那是雅什的地盘。
“搞掉他。”
沈冷看向聂野：“吐蕃之内雅什最强，那就先搞最强的这个。”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家仇
廷尉府派来的两位千办一个是聂野一个是方白镜，方白镜留在西甲城协助大将军谈九州，聂野就跑来吐蕃这边，半路上的时候就和方白鹿石头剪刀布，他赢了，所以他跟着沈冷，但是方白镜说回长安之后聂野得请他喝酒，不然谁输了谁去跟沈冷。
“休息几天再去。”
沈冷看了聂野一眼：“不急。”
“不用。”
聂野喝了口热茶，已经吃饱了饭，再有一口热茶下肚，简直不能更美。
“我明天下午出发，上午熟悉熟悉你的地图。”
沈冷道：“你带来多少人？”
“不多，长安廷尉府那边事情太多，能抽调的人手实在有限，只带来一百二十人。”
“你从你的人里挑二十几个最有经验的，我让陈冉从斥候队给你选一批人，军中斥候比你的人更熟悉战场。”
“行。”
聂野看了看不远处那张床：“我先歇一会儿。”
沈冷：“我的……”
聂野：“什么你的我的。”
陈冉道：“默默记录下来，安国公的床上迎来一个新的男人。”
沈冷抬脚，陈冉已经跳到一边去了。
“人不用带很多。”
聂野把自己扔在床上：“几十个人就好，多了目标太大。”
“有个年轻人先借给你，是个好苗子。”
沈冷看向陈冉：“去告诉骆射一声，让他明天准备一下跟聂野去南边。”
陈冉嗯了一声，知道沈冷这是要提拔那个年轻人了，可不得不说骆射真的是个好苗子，这个人稍稍再经历的多一些就能独当一面，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不久之后沈冷一定会向谈九州要人。
“我去跟他说一声。”
陈冉转身出门。
黑眼问：“我们呢？我和二本干点什么？”
“我也想去。”
二本道人看向沈冷：“我也想去南边。”
“你们俩都不能去。”
“为什么？！”
二本道人：“你信不信我给你撒个娇？”
沈冷：“……”
“这次去南边很危险，你们不是军人，虽然打过了后阙那一战可事实上比起合格的斥候还差些，你们俩要是也跟去的话我怕你们把自己陷进去。”
“我就去。”
二本道人过来拉着沈冷的胳膊来回摇：“不嘛不嘛，人家就要去。”
沈冷一脚踹出去，二本跳到一边：“你个狠人儿，还想打人家。”
沈冷：“大爷，亲大爷，你去，你去。”
二本哈哈大笑：“放心就是了，不过是吐蕃而已，又不是黑武。”
黑眼问了一句：“要不要和莫迪奥说一声？毕竟是在吐蕃，如果有他的人做向导应该更轻易些。”
“不要。”
沈冷立刻摇头：“别把吐蕃人当盟友，别把任何大宁之外的人当盟友，强者没有盟友，弱者才有。”
黑眼一开始没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深意，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强者没有盟友不是一句自夸，而是真实写照，弱者不会真心实意的和强者做盟友，目的一定是想利用强者占便宜，而且在强者面前看起来谦逊恭顺的弱者，心里都藏着祸心。
第二天一早，陈冉从斥候队里挑了二十四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加上二十四名廷尉府廷尉，一共五十多个人在整理好了装备之后随即出发，这支规模很小的队伍悄悄离开大营，向着未知之地前行。
队伍走了大半日之后找地方休息，虽然有地图，可是毕竟没有人来过，吐蕃将军雅什又是一个无比仇视宁人的人，进入吐蕃东南这边区域，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才行。
安排人轮流值夜，聂野下令不许点火，一丁点的火星都不许出现，所以晚饭也只能是啃几口干粮用水冲下去，好在连二本道人都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二本。”
黑眼靠在土坡上声音很轻的问：“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为什么要回去？”
“冷子让你护送小张真人回长安，你却偏偏不肯回去，你是个道人，道人应该在道观里，而不是战场上。”
“你还是个混暗道的，你也不应该在战场。”
“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官方混黑的。”
“……”
二本道人躺在那看着星星，忽然笑了笑：“会上瘾。”
“什么？”
“打仗会上瘾，过这种看起来苦可是很刺激的日子会上瘾，越危险就越是觉得刺激，就越是觉得有意思，那天我认真的想了想，如果让我回去再每天都读读书练练功，闲来无事就蹲在大街上看过往女子，这样的日子真的有意义吗？”
他看向黑眼认真的说道：“除了蹲在大街上看漂亮女孩子，其他的真的很无趣啊。”
黑眼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也想做个被人赞美传颂的大人物。”
二本道人笑了笑：“大宁立国以来，只有龙虎山第一代真人随太祖陛下征战，之后道门弟子从没有人随军出征的，我若是打出来一些名堂，道门弟子也都跟着脸上有光，将来史书上如果能留下我的名字，那该多好。”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男子汉大丈夫，当做人杰啊。”
黑眼点了点头：“当做人杰。”
距离他们大概二十几里外，数百人的一个小型营地里，一名看起来很精悍的吐蕃汉子蹲在那压低声音说道：“这次带你们出来打探宁军情报，所有人都需谨记一件事，一旦有人被生擒，决不可说出是咱们大将军的人，宁死不能向宁人低头。”
“是！”
几百人全都应了一声，却将声音都压的很低。
“你们知道，大将军是我父亲，但我在军中从不提及此事，是因为我不想让人说我是因为父亲的缘故才能领兵征战，这次我亲自带着你们来，也是让全军将士们知道，我靠的是自己能力。”
他往四周看了看：“再走一天就快到莫迪奥的封地了，到时候按照我之前的制定的战术，十个人为一队，分成三十队潜入进去打探消息，留下五个十人队做后援，我们的只要目标有两个，一，有机会刺杀莫迪奥就杀了他，二，烧毁宁军粮草。”
说完之后他摆了摆手：“轮换休息，天亮之后赶路。”
吩咐完之后他王后退了退，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想着这次若是能一把火烧了宁军粮草，再把莫迪奥一刀砍了的话，父亲应该会对自己刮目相看了吧？他是长子，作战悍不畏死，十几岁起跟着父亲一起练兵，他觉得自己已经做的足够好，可他就是不理解为什么父亲更在意他弟弟野年原。
母亲在他十一岁那年病故，临终之前告诉他一定要成为父亲的左膀右臂，不要让父亲觉得他是个废人，他一直都记得母亲这句话，不管做什么都想着会不会得到父亲赏识赞美，可是就在他母亲去世之后不久，他以为无比在乎他母亲的父亲很快就娶了一个宁人，第二年他就多了个弟弟，如今二十年过去了，父亲甚至已经忘记母亲的祭日，他知道父亲有多恨那个宁人，就是有多在乎她。
他叫铁旷，他恨他父亲，也恨他弟弟。
但他更恨宁人。
如果不是那个贱女人来了的话他父亲每年最起码还会记得母亲祭日，最起码还会上柱香，最让他觉得难以忍受的是自从弟弟野年原出生，他就再也没有感受过父亲疼爱的眼神，那种眼神父亲都给了弟弟，哪怕是再怎么拼了命的去努力，父亲依然只觉得野年原更优秀。
“将军。”
他手下人压低声音说道：“快休息一会儿吧，你一路上都没有怎么休息过。”
“嗯。”
铁旷嗯了一声：“这次我们是瞒着大将军出来的，所以务必成功，唯有成功才能得到奖赏，若失败了，我们会成为别人嘴里的笑话。”
他带来的都是他的亲兵，当然知道这位大公子有多憋屈，虽然在军职上比那位二公子高不少，可常年领兵在外，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大将军，大将军也不许他随便回来，因为他弟弟也同样不喜欢这个哥哥。
“将军你放心吧。”
亲兵道：“这次一定能成功，让所有人都看看，真正能做事的还是将军你，而不是卖弄嘴皮子的人。”
铁旷怔了怔，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若是卖弄嘴皮子，说一些甜言蜜语就能让父亲在乎，何必拼命呢？谁又愿意拼命呢？”
亲兵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我从十一岁开始跟着大军一起训练，我身上的伤痕加起来能有上百处，父亲如何练兵，我便加倍要求自己，你们吃过的苦不及我一半，可是父亲还觉得我做的不够好，觉得我一无是处，我率军灭流寇数千，给父亲写信报喜，父亲回信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他躺在那看着夜空：“连一个字都懒得夸我，我后来率军向西南偷袭了大支国一座边关，杀大支国边军数百人，缴获兵器甲胄无数，他知道后只说了一句劳而无功……劳而无功？”
他苦笑：“野年原整日在父亲面前摇头晃脑之乎者也，他就觉得野年原很优秀，我把自己搞的伤痕累累，他觉得是我蠢。”
在他身边的亲兵们不知道怎么搭话，只好静静的听着。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完成父亲心愿，我杀死更多的宁人，父亲就会明白我才是他的帮手。”
铁旷摸了摸身边的弯刀：“将来我一定会亲手宰了他，他也是半个宁人。”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爷来了！
吐蕃人不会知道，他们对面二十几里外就有一队宁军斥候，宁军自然也不知道吐蕃人距离没多远，这本就是一片空旷地，不属于莫迪奥也不属于雅什，他们就是斥候，所以没有人在他们身前，不管敌我都一样，这个夜里注定了平静，但白天来临的时候谁也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天亮比天黑来的更快，哪怕不睡觉也会有这样的感觉，除非心事重重的人，不管白天黑夜都是煎熬。
二本道人醒来的时候聂野已经锻炼了两刻还多，出了些汗，所以人就显得轻快不少，二本也想活动一下，可聂野已经下令队伍出发，于是他有些懊恼，觉得自己距离一个真正的军人还差很远。
“分做三队。”
沈冷看向那个叫骆射的年轻人：“带一个五人队在前边开路。”
“是！”
骆射应了一声，招手带上一个五人队离开队伍先出发，没多久就消失在视线之中。
聂野递给二本道人一壶水：“最近你们太累了，所以我醒的时候没叫你们。”
二本谢意的笑了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如果我和你一样自律就不会醒不来。”
聂野笑道：“你又不是军人，何必那么自律。”
“我在战场上啊。”
二本把水壶放在身前，伸手将干粮袋子摘下来，抓了一把炒米塞进嘴里，这东西咀嚼起来就和吃石头子区别不大，嚼的时间久一些腮帮子都疼，好在二本也已经习惯，咔嚓咔嚓的嚼了几口，不等喉咙反应过来就一口水灌进去，无论如何，这东西还算扛饿。
“你每天在奉宁观里都干嘛？”
聂野很好奇的问了一句。
二本耸了耸肩膀：“看书，练功……”
说完这两件事之后脸微微一红：“不是主要的，大部分时候和师父师叔师爷谈天说地吹牛皮，偶尔会爬上墙头看看过路的大姑娘小媳妇美不美，如果师父还在……”
他苦笑一声，似乎还没有适应师父已经不在的生活。
“如果师父还在的话他会朝着那些漂亮姑娘打口哨，然后一脚把我从墙上踹下去。”
聂野笑了笑，可是他在二本的眼神里看到了悲伤。
“师父说我怂。”
二本道人看了看天空：“他说他吹口哨不是因为他耍流氓而是因为想看看有没有可能为我促成一段姻缘，他每次把我踹下去后都会问我，怎么样，有没有个姑娘看上你？那种方式去认识人家姑娘，哪有人会看得上我，可他还觉得自己聪明的很，他说如果有个姑娘看上我的话，立刻给我办一下离开奉宁观的手续……”
聂野知道二本心里难过，拍了拍二本肩膀：“我也怂，我喜欢一个姑娘却不敢说，还是陈冉跑去给我做的媒。”
他问二本：“那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二本道人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然后摇头：“没有。”
队伍出发，数十名斥候组成的马队虽然规模不大但气势如虹，马队往前疾冲的时候，大地再深厚，似乎也会在他们脚下颤栗。
往前走了大概五六里路，聂野抬起手晃了晃，所有人立刻停了下来，他坐在马背上往四周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的越来越深。
“戒备。”
一声令下，所有斥候廷尉同时将连弩摘了下来。
二本道人和黑眼对视了一眼，他没理解发生了什么，可是黑眼比他经验要丰富的多，摘下连弩后对二本说道：“咱们前队的马蹄子印到前边不对劲了，而且刚刚一路上没有看到留下什么标记。”
他伸手往前指了指，前边的土地上马蹄印很混乱，除了蹄印之外还有些别的什么痕迹，像是有人打斗过，就算没有人打斗过也有人坠落，那地方是一座山坡的转角，刚刚转过来就能看到，若是收不住再往前冲二十丈就到了那个位置，也许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你们去后边。”
聂野对二本和黑眼说了一句，他将连弩端起来瞄准正前方，不紧张，却有些担忧，前边骆射带着的五人队连示警都没有发出，若他们出了事，可见敌人的数量不少，至少有几十支箭同时射过来才能让一个经验丰富的斥候五人队一起中招，这些边军斥候的应变能力有多强？能突袭到他们，也足可见敌人的实力绝对不比他们弱，数量还远比他们多。
聂野让二本和黑眼去后边，他往前指了指，一个十人队的廷尉开始并排缓慢向前。
就在这时候一侧的山坡上忽然传来一阵异动，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朝着山坡上看过去，却见是几个人翻滚着从上面落下来，身上穿着的正是大宁斥候的战服。
“我们的人。”
前排的廷尉立刻催马上前要去检查人是否还活着，几个人才靠过去，那些滚下来的人却忽然起身，手里的连弩朝着廷尉府的人不断点射，前排一个十人队的廷尉顷刻之间被射翻了六七个，猝不及防下，人从马背上摔落，那几个身穿大宁斥候战服的人却根本不是宁军，而是吐蕃人。
从山坡另外一侧冲过来一支马队，最前边五六骑很奇怪，宁军斥候立刻就要朝着骑兵过来的方向还击，可是连弩都已经瞄准了却根本没办法射出去。
最前边那五六匹马上都是两个人，躲在后边的是吐蕃人，而在前边的是之前被伏击的大宁斥候，他们身上的皮甲都没有了，只有一身短衫，若是这边连弩射过去，他们瞬间就会被射死，也许他们已经死了，可是谁也没能把弩箭射出去。
躲在宁军斥候身后的吐蕃人却歪着身子用弩箭袭击宁军，聂野一拍战马冲了出去，侧身挂在战马上，几支弩箭擦着他身体飞了过去，迎面冲到敌人马队里，聂野从马肚子下边绕过来到了另外一边，手里的黑线刀将一名吐蕃骑兵从马背上戳了下去。
嗖的一声，一支铁羽箭从高处飞来，铁羽箭射程更远，力量更大，但是破空之风特殊，聂野听到之后立刻俯身，一支铁羽箭擦着他的后背过去，噗的一声戳在地上，羽箭竟是有半截深入地下。
与此同时，原本退到了后边的黑眼和二本道人也上来了，三个人武艺都很强，将其中五六个吐蕃人砍翻，马背上的宁人斥候倒是还有人活着，只是也都带伤，被人捆的结实，嘴巴也被封住。
聂野来不及救那么多人，一伸手从马背上抓下来一个，看了看竟是骆射，他的肩膀上中了一箭，大腿上中了一箭，而且双臂已经被摘了，两支箭还在他身上，他嘴里呜呜的发出声音，可是嘴巴被勒住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聂野骑马带着骆射往回冲，把骆射嘴巴上的布条解开，骆射喊了一声：“他们绕到后边去了，至少有几百人！”
聂野眼神一凛，他已经看到，在队伍后边烟尘起来，一支吐蕃人的骑兵包抄过来。
他单手纵马，另外一只手帮骆射把摘掉的胳膊挂了回去。
“带人分头走！”
聂野喊了一声，一把将骆射的上半身压下去，羽箭擦身而过。
二本，黑眼，聂野三个人分别带着一队人往不同方向冲，对方人数远比他们要多，而且战力居然不输于大宁斥候，这样的敌人在西域还不多见，倒是在北疆黑武人那边不少。
如果他们不分开走，可能一个都出不去。
山坡上，铁旷放下千里眼哼了一声：“不过如此。”
他往下指了指：“速战速决，都解决了之后扒下来他们的衣服，用得到。”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这里不过二里处的一片林子中，另外一批人正冷眼旁观，为首的是个年轻人，坐在树杈上举着千里眼盯着这边，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吐蕃人也有能打的。”
他放下千里眼，摆了摆手：“先不要动，看戏。”
聂野他们三个人带着队伍分头突围，吐蕃国的数百斥候立刻也分开三队堵了过来，山坡上还不断有羽箭射下来，若非大宁斥候个个都久经沙场的话，这些羽箭就足以要他们的命。
“你们先走。”
聂野朝着二本和黑眼喊了一声，然后一招手：“廷尉何在？！”
剩下的十几名廷尉整齐的答应了一声：“廷尉在！”
“跟我杀过去，给兄弟们争取点时间。”
他一拨马朝着追过来的吐蕃骑兵冲了过去，十几名廷尉毫无犹豫的跟着他一块转身往回杀，对面是数百铁骑，而他们却只有十几个人，没有人害怕，不是不会害怕，而是已经适应了害怕。
树林子里那支队伍为首的年轻人举着千里眼看着，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典型的宁人作风，看着可真是恶心，他们是不是觉得这样做很了不起？”
可就在这一刻，坐在聂野身前的骆射忽然一转身双手推在聂野胸口，聂野猝不及防直接被他从马背上推了下来，骆射往后坐了坐，回头朝着落地的聂野喊了一声：“千办大人，走！”
他手里没有兵器，抬起手把肩膀上插着的羽箭拔出来，一股血喷出，握着那支羽箭，骆射咧开嘴笑了笑：“爷来了！”

第一千零二十章 我去杀个人
骆射一把将聂野从马背上推了下去，回头喊了一声千办你走，然后抬手将自己肩膀上插着的那支羽箭拔出来，他没有兵器，这支羽箭就是他的兵器，握紧了带血的箭，他朝着迎面而来的吐蕃骑兵冲了过去。
他带着一个五人队走到这山坡转弯处，忽然之间羽箭从旁边激射而来，几个人毫无反应就被敌人从马背上射落，有两个斥候当场被射死，剩下几人没有来得及发出示警信号就被人按住。
那是一种耻辱，他认为无法雪耻的耻辱。
这个年轻人此时此刻已经再无别的念头，跟着他的五人队全都死了，他不能独活，他不愿独活。
对面的吐蕃人看到那宁人疯了一样的催马冲过来，居然就那么头对头的直接往前撞，连忙拉马想避开，可哪里还避得开，骆射催马直接撞在最前边那个吐蕃骑兵身上，两匹马相撞的那一刻战马的嘶鸣声立刻响了起来，惯性下骆射往前飞出去，手里的羽箭狠狠插进对面吐蕃人的脖子，左右贯穿。
顺手将吐蕃人的弯刀抢过来，骆射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宁战兵，向前！”
然后从马背上跳起来，又将另外一个吐蕃人斥候扑下马，马蹄子从两个人身边掠过，骆射一刀将吐蕃人脖子切开，刚起身就被后边过来的一匹战马撞飞了出去，他落地之后只觉得脑子里昏沉沉的，挣扎着起来，一把弯刀从上往下劈落，噗的一声砍在他肩膀上，骆射发狠左手抬起来一把抓住弯刀，马背上的吐蕃人被带了下来，他一刀斩断吐蕃骑兵的脖子。
避开后边疾冲而来的战马，骆射再一刀将马蹄子切断，战马扑倒在地，马背上的吐蕃人往前摔了出去，骆射扑过去一刀一刀劈砍，三两刀后那个吐蕃骑兵脸都被劈开了。
“老子不亏！”
骆射直起身子嘶吼一声。
他转身看向后面的吐蕃人，弯刀飞出去将迎面而来的骑兵劈死，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一把抓住那战马缰绳翻身上马，往旁边一拨马冲了出去，一群吐蕃人被他激怒，拨马转身朝着他紧追不舍，骆射肩膀上血流如注，一边纵马一边将身上的衣服撕下来一条，一头用嘴咬着，手抓着一头胡乱在肩膀上绕了绕勒住。
后边的吐蕃人不断发箭，骆射绑好了后俯身趴在马背上，羽箭一支一支从他背后飞过去，破空之风就在身边响起。
连骆射自己都没有想到还能冲出来，本抱定必死之心，此时杀出重围后那种心情都没办法形容，他侧头看向同袍那边，因为他冲乱了吐蕃人的骑兵队伍，同袍已经撤出去一段距离，骆射哈哈大笑，笑声无比肆意。
“老子这都没死！”
他一声咆哮。
可就在这时候一支铁羽箭飞来，那羽箭不是朝着他而是朝着马，铁羽箭远比寻常羽箭更粗更重，箭簇也比寻常羽箭大了一倍，箭羽犹如刀片一样，这一箭射穿了战马的肚子，战马嘶鸣一声往前扑倒，骆射稳不住身子从马背上摔了出去，翻了好几个滚才停下。
一匹战马停在骆射身边，骆射迷迷糊糊的刚挣扎起来，一杆铁枪戳进他心口。
噗的一声，枪尖从骆射后心刺穿出来。
他机械的抬起头看了看，马背上是一个身穿铁甲的吐蕃将军，那人用一种仇视的眼神看着他，在骆射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铁旷将枪从骆射心口抽出来，那杆大枪枪锋足够一尺多长，远比寻常枪锋要长的多，更近似于大宁的长槊。
他抽出铁枪之后枪锋一扫，骆射的脖子上随即炸起一条血线。
“宁人。”
铁旷哼了一声，拨马转身，以铁枪指了指聂野那边：“不要放走。”
数百吐蕃骑兵加速追了过去，连吐蕃王都曾说过，如果当初和大宁那一战带了大将军雅什的军队不至于输的那么惨，雅什练兵，犹如练出来一群杀戮机器一样，他招募的军队死亡率极高，明明没有多少战事，可是若招募一万新兵最终能留下的人不足半数，那一多半都是练兵时候活生生练死的。
铁旷麾下的这些斥候更是吐蕃国军中精锐之中的精锐，不过也就勉强与大宁战兵斥候实力相当，可毕竟人数是聂野他们十倍左右，占尽优势。
聂野被骆射推下马背，身边廷尉立刻一把将他拉起来，他回头看着骆射那边，那少年已经一头扎进吐蕃人的骑兵队伍里，聂野眼睛一红，也知道无法救援，可就在他带着人才刚刚冲出去没多久，忽然听到身后一声狂笑，回头看时，却见骆射竟是冲了出去，一路大笑，聂野都忍不住跟着嘶吼一声，那一声嘶吼撕破云天。
然而下一息，那支铁羽箭将骆射放翻。
聂野脸上的表情定格在那，逐渐僵硬。
距离此处不到二里的树林子里，一群身穿黑衣蒙面的骑兵就停在那，为首的一个年轻人坐在树杈上一脸冷笑的看着宁人与吐蕃人厮杀，当他看到那宁军士兵杀出重围的时候不由得脸上变色，然后便是一声长叹：“这样的宁军，楼然再过多久才能光明正大的将其击败？”
他看了一眼那些撤出战场的宁军，又看了看后边紧追不舍的吐蕃人，伸手往前指了指：“去给那些吐蕃人帮个忙，把宁人截住。”
他手下黑衣蒙面的骑兵呼啸而出，也有数百人之多，这些骑兵笔直的横插过去，原本正在疾驰的大宁斥候突然看到前边又有伏兵杀出，立刻拨马斜着冲，可是对面的人横向来阻拦，速度比他们快。
“我去！”
黑眼嘶吼一声，带着手下十几名斥候朝着那支数百人的黑衣蒙面队伍杀了过去。
“二本，你们走！”
黑眼回头喊了一声。
他们北归的路已经被吐蕃人拦住，往前的路又被一群来历不明的骑兵来住，一时之间进退无路。
黑眼喊完之后加速冲向那些骑兵，而二本道人毫不犹豫的拨马冲了过来：“你们保护聂千办走！”
黑眼回头朝着二本道人喊：“回去！”
“我不！”
二本道人催马追上来：“休想让我走。”
黑眼朝着他一声怒吼，可二本根本就不理他，两个人带着十几名斥候杀了过去，然而没想到的是那些黑衣骑兵居然根本没打算和他们打，兜了个圈子后绕走了，可是这一阻拦，黑眼和二本的人已经慢下来，回头看一眼，吐蕃人的骑兵已经在身后没多远。
树林里，那个年轻人从树上跳下来正好落在他的战马上，他一伸手，身边亲信随即将硬弓递给他，抓过来硬弓，抽出两支羽箭瞄准过去，随着弓弦嗡的响了一声，两支羽箭平着飞了出去，瞬息之后，正加速向前的黑眼只觉得眼前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下意识的立刻侧身，那支羽箭没能射穿他的脖子，却将他的肩膀击穿。
另外一支羽箭正中二本胸口，当的一声，二本胸口的护心镜竟是被这支羽箭洞穿，不过好在护心镜足够厚足够硬，阻拦了大部分力度，箭扎穿了护心镜又进入他身体一个箭簇的深度，几乎触及心脏。
二本疼的叫了一声，一把将羽箭拽出来，箭簇上带着一条血肉。
树林里的人微微皱眉，想着居然一个都没能射死，顿时有些恼火。
“这些宁人真的命大。”
他从箭壶里又抽出来一支羽箭，瞄准另外一侧往前疾冲的宁骑，一箭飞出，羽箭噗的一声将救了聂野的廷尉脖子射穿，箭是从聂野脑后飞过来扎进他手下脖子的，他感觉到脑后一凉然后又是一阵温热，聂野回头，坐在他身后的廷尉僵硬着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发箭的年轻人再次皱眉，心说这些宁人真的有什么保佑吗？他连发三箭，却只射死一个无足轻重的廷尉，这让他心中那股恼火越发重了起来。
“我去杀个人。”
他催马向前：“杀宁人，总是有些不一样的成就感，他们将我逼出长安的时候应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在战场上被我猎杀，这只是个开始，猎杀的开始。”
在他冲向黑眼和二本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笑那些当初不给他机会的宁人，终于还是有落在他手里的一天。
“喂！”
他朝着黑眼喊：“你们两个来和我打，我不会让别人插手，我一个打你们两个。”
后边追过来的铁旷看到一群黑衣蒙面的骑兵出现也楞了一下，这是他吐蕃的境内，这些骑兵是从哪儿来的？而且他的精锐斥候居然没有一丝察觉？
“你是谁！”
铁旷突然拨马，带着手下斥候不再追击聂野，而是朝着这边过来。
马背上的年轻人回头看了看，皱眉：“麻烦。”
他回头指了指：“去把他拦住。”
那数百黑衣蒙面的骑兵随即朝着铁旷的队伍冲了过去，他催马继续向前：“你们两个只会逃走吗？宁人在战场上不是从不后退的吗？还是说你们只会喊口号，实则是一群懦夫！”
二本道人心口还在冒血，却一转身冲了回去：“宁人从不后退！”
黑眼一惊，也立刻调转战马往回冲。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相信我
二本道人受不了那个敌人的羞辱转身杀了回去，黑眼大惊，也立刻拨马，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那个年轻人冲，可就在这时候十几名跟着他们的斥候加速冲上来，为首的斥候队正元敢当纵马之中一把拉住二本道人的缰绳，硬是一把拽着战马往一侧转向。
“道长，不是冲动的时候。”
元敢当拉着二本道人的马缰绳，两只脚不断的踢打战马，他坐下的战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急迫，叫了两声后撒开四蹄往前狂奔。
黑眼见二本道人被拉了回来松了口气，他喊了一声你们在前边，然后稍稍减速到了十几个人的队伍最后。
追过来的那个年轻人正是楼然大野坚，他曾到长安想进书院四海阁求学，却被主持四海阁的书院副院长拒之门外，他不甘心就此离开所以留在长安打工，挑战大宁诸多新锐将军，一一击败，却因为沈冷那天夜里走到包子铺门口，他气势全无，只好退走。
“你们宁人连一战都不敢吗？”
大野坚朝着前边喊了一声，语气之中尽是不屑和嘲笑。
可是无人理会，原本以为最起码可杀几人来释放一下心中对宁人的仇恨怨念，那个道人模样的家伙已经过来，他感觉自己都要嗅到那道人鲜血味道，却被宁人斥候一把拉了回去。
他伸手摘弓：“虽然这般射杀无趣，总好过不杀。”
一箭射出。
黑眼故意落在队伍最后边，他在马背上转身倒骑着战马，身后羽箭飞来，他的铁钎劈开出去，将羽箭劈落。
大野坚看到那一箭居然被挡开微微皱眉，伸手抓出来三支羽箭，四指夹三箭，随着弓弦嗡的一声震动，三支羽箭破空而出。
这三支箭平着往前疾飞，一支直奔黑眼，另外两支羽箭将从黑眼两侧飞过去射向前边的宁军斥候，黑眼看着三支箭飞来，若想同时挡住三支箭谈何容易，他只有两只手，要自保就不可能将三支箭全都拦住。
“看你如何挡。”
大野坚自言自语了一声。
马背上，黑眼在那一瞬间做出决定，他两只手同时打出去，左手马鞭右手铁钎，在这一刻，他的潜能似乎都被逼发出来，左手马鞭将一支羽箭卷飞，右手铁钎将另外一支羽箭劈落，而他还能调整一下坐姿，一心三用，将朝着自己飞来的羽箭对准自己护心镜，当的一声，箭簇正中护心镜，在那一瞬间黑眼立刻侧身，箭簇在护心镜上打出来一串火星，护心镜上立刻留下一道擦痕。
之前二本道人也被一箭射中，那支箭居然能洞穿很厚很坚固的护心镜，所以黑眼在被击中的瞬间侧身，箭随即划了过去。
大野坚三箭又没能杀人，眉头皱的更深。
“你想保人？”
大野坚伸手，又抽出来三支羽箭，这次不是三支齐发，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将弓弦拉起来三次，三支羽箭连贯而出，这三支羽箭刚飞出去，大野坚再次抽出来三支箭，依然如之前三箭那样射出，前后六支箭带着破空之风瞬息而至。
黑眼的眼睛眯起来，在那一刻瞳孔似乎都在收缩。
他一个人挡在队伍后边，他只要还有能力，便不想让兄弟们受伤。
避开这六支箭并不难，黑眼只需侧挂在战马上就能避开，可他避开，身后就会有同袍中箭。
“趴下！”
可这般狂奔之中，耳边风声呼啸，前边的人未必能听到他喊了什么。
黑眼嘶吼了一声，在那一瞬间，身体里好像爆发出一股以前从不曾有过的力量，他竟是一跃而起站在狂奔的战马上，左手马鞭右手铁钎双脚连环踢出去，顷刻之间将飞来的羽箭阻拦五支……还有一支实在打不飞，于是黑眼踢出去的腿便没有收回来，用小腿挡住那一箭，噗的一声，箭刺穿他的小腿前后贯通。
黑眼身子一歪站立不稳，跌下去的时候手抓住马鞍，发力往上一拽又爬回去，低头看了看，小腿上的箭还在颤着。
大野坚摇头叹息，心想着这些宁人果然都很不一样。
可他却不能再追，身后他的人已经和吐蕃人交手，他不是来和吐蕃人厮杀的，所以拨马回去，呼喊一声，他的人随即立刻撤出战团，在撤走的时候大野坚看了一眼那个吐蕃将军，眼神里有几分欣赏，那人武艺非凡，瞧着实力竟是与自己相差无几，从出手速度力度到杀人技，似乎都很强。
“我们不是敌人，我是楼然人大野坚。”
大野坚朝着铁旷喊了一声：“你想猎杀宁人，我也想猎杀宁人，那些宁人斥候要想逃回去最少要纵马一天的时间，你我就用这一天时间比试一下如何？看看谁快些。”
他指了指两边，一边是黑眼和二本道人的十几人队伍，一边是聂野的十几人队伍。
“你选哪个？”
铁旷看了他一眼：“这是我吐蕃国内，你们楼然人偷摸摸进来，我也不会放过你们，等杀了那些宁人之后，我自然会来找你算账。”
说完之后他带着他的骑兵朝着聂野撤走的方向追了出去，大野坚忍不住笑了笑，心说又是一个白痴，他招手示意队伍跟上，朝着黑眼和二本撤离的方向追赶。
一个多时辰后。
二本道人回头看了看，发现身后已经不见追兵影子，他立刻勒住战马：“先把伤处理一下。”
他跳下战马后大步跑过去，扶着黑眼从马背上下来，二本道人的伤在胸口，箭簇被他硬生生拔出来带出来一块血肉，黑眼的伤比他多，肩膀上一支羽箭前后通透，小腿上一支羽箭亦然，他扶着黑眼坐下来，拔出匕首将箭簇那头斩断，然后把箭杆拔出来，箭杆离开身体的那一瞬间，血立刻喷出来一股。
将羽箭拔出来，二本将黑眼衣服撕开，用药酒冲洗伤口，然后敷上伤药，翻了翻纱布还在，一圈一圈的把伤口缠绕包扎。
跟着他们的这一队斥候也有很多人受了伤，他们抓紧时间处置伤口，互相帮忙，处理好之后又抓紧时间从四周割了些野草喂战马。
“那个人的武艺很强。”
黑眼的伤势处置好之后他帮二本上药：“我不止一次和冷子比试过，冷子和我交手留力我看不太透，可是在刚刚那一刻，我却感觉那个敌人的实力和冷子不相上下。”
二本点了点头：“羽箭飞过来那么远还能洞穿我的护心镜，确实很厉害，而且我看得出来，他似乎和咱们大宁有仇恨，所以他不会放弃追杀我们，我们往北回营的路被切断，要想回去得重新找路走。”
他往四周看了看，之前被伏击的地方是一座矮山，没多高，远远的看过去就好像一个翠绿翠绿的大馒头，往这边过来也有山包起伏，可都不是能藏身的那种深山。
如果冷子在，他会如何安排？
二本道人不停的思考着，可是却发现自己脑袋里空空如也，地形就在眼里，可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排战术。
“如果是冷子，他会怎么办？”
二本问黑眼。
“我不知道。”
黑眼摇了摇头。
“大人，道长。”
斥候队正元敢当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们奉命保护两位，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卑职必须冷静做出判断，此时最好的选择……一会儿敌人上来，我带着手下斥候继续往东北方向走引诱敌人追击，两位就藏身在那。”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个山包，虽然山不高林子也不密，但是藏两个人问题不大。
“我们引走敌人之后，大人和道长你们两个立刻往北。”
听元敢当说完之后黑眼摇了摇头：“刚刚二本问我如果是冷子在这会怎么办，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是冷子，不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军，刚刚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无能，我完全不知道如何应付这样的局面，可也是在刚刚那一瞬间我确定了一件事，我不知道怎么如何对敌，但我知道如果是冷子在，他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他更不会让兄弟们引走敌人而自己逃生。”
黑眼深呼吸，连续深呼吸。
“敌人追兵有几百个，我们有……十六个人。”
他看了看身边同袍：“如果这一战非死不可，我希望大家能做个伴儿，所以不要再说你们去引走敌人的话了，大家是兄弟，经历过生死的兄弟，我虽然算不上真正的军人可也知道大宁战兵从来都不会做出牺牲同袍而苟活自己的事。”
他回头看了看那座不高的土山，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敌人的追兵虽然是我们二十倍以上可也就是几百人……”
他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我会带你们杀出去。”
说完这句话之后黑眼指了指那山坡：“上去！”
斥候队正元敢当一怔：“大人，如果上山的话，山顶没有遮拦，敌人一眼就能看到我们在那儿，我们会被他们堵在山顶上。”
“他们只有几百人，堵不住。”
黑眼笑了笑：“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你们信我，跟我上去，那山虽然不大但几百人想要围山根本不可能，冷子说过，与敌作战，若是敌众我寡想突破危局，人力已经极限，那就借天时借地利，这座山就是我们的地利……如果人力已尽，天时地利又不可用，那便决死。”
“我们已经有决死之心，那已经最坏的结果，还担心什么？”
他爬上马背：“相信我，跟我上山。”
十几个人点了点头，此时此刻，最坏的结果是大家一起死，而对于他们来说，如果死，大家一起死是最好的相伴，最后的相伴。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替我尽孝！
说起来那是一座山，若是没有来过山区的平原孩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土坡还会赞叹一声，看，那是山！
远远看起来那山包的形状有些不可描述，反正还挺圆润的。
黑眼带着十几名斥候和二本道人骑马上山，山坡坡度不算太大可马也跑不起来，勉强能骑马上去，上去的时候马累的不行，人坐在马背上也累，但肯定没有马累，所以人真的是很懒的一种生物。
到了山顶上往后边看，一眼就看到追兵已经就在不远处。
“把战旗挂起来。”
黑眼喊了一声。
可是十几个斥候谁也没有战旗啊，大家互相看了看，然后茫然的看向黑眼，黑眼尴尬的笑了笑，想着冷子喊把大宁战旗挂起来的时候那样子可真帅。
黑眼想了想，从身上撕下来一块带血的衣衫，折断一根树枝插在山顶，那块血布被风吹的飘起来，虽然小，可和大宁战旗一样的色彩。
一面小小的烈红色战旗在山顶上飘扬，山下的楼然骑兵却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到了之后停下来，马背上的人全都抬着头看着，这些大野坚从楼然王禁军之中精选出来的骑兵似乎都有些不理解，宁人不逃了，这是要决一死战？
“想死的体面些？”
大野坚往山上看了看，那山确实算不上高也算不上陡峭。
“有点意思。”
原本还笑着的大野坚眉头忽然皱起来：“懂得借助地势，是个会领兵的人。”
看破，却只是看破，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手下有数百精锐，可却不能破了黑眼的战术，要想杀人就只能冲上去，宁人手里的连弩犀利，居高临下防御，杀伤数十人不成问题，而楼然人仰攻，不管是骑马还是徒步，上去的速度都不可能快的起来。
他们爬山，在即将冲上去的时候宁人以连弩杀一阵，然后上马直接往下冲，这几百人是拦不住的，最起码不可能全都拦住。
这就是借地势。
就在不久之前黑眼和沈冷聊天的时候才刚刚问过，他问沈冷，你多次以少胜多是怎么打的，沈冷回答说，每次能赢，第一是因为大宁的人都有必胜的信念，那是战兵一战一战打出来的自信，这种自信其他国家的军队都比不得大宁。
这是作战最重要的一点，是人。
其次便是天时地利，以少胜多，以人为根，借天时地利。
还有一句话沈冷没好意思说，这句要说没说的话是……我比较牛逼。
正是因为想到了那些话黑眼才会立刻反应过来，这里的地势完全可以利用，除非楼然人不打算往上攻，只是在山下守着，可他们和宁军这边一样都没有携带多少干粮，想指望着饿死宁军也不现实，更何况这不是楼然而是吐蕃，耗上两三天，楼然人可不敢确定先来支援的是吐蕃人还是大宁骑兵，再说就算来的是吐蕃人也未必欢迎他们楼然人。
这几百人虽然精悍，被大宁援军困住的话一样只能等死。
所以大野坚一开始以为宁人是要死的体面些，据守山顶决一死战，能多杀几个人就多杀几个人，带着大宁战兵那所谓的尊严而死。
可是很快他就看出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宁人的战术合理到无懈可击，他确实没办法耗着，所以要么退走要么进攻，宁人却可以不下来，因为除了楼然人之外那支吐蕃国斥候队伍也一样只有几百人，这战术也就一样适合针对吐蕃人，耗上三几天的时间宁人不怕，他们的干粮可以坚持住，而三几天之后宁军援军必到，也许根本就用不了三几天。
只要这支宁人斥候队伍没有按时送消息回去，沈冷的宁军立刻就会调派骑兵过来寻找。
想到沈冷，大野坚眉头就皱起来。
那是一个他永远也不愿意回想起来的日子永远也不愿意回想起来的人，他连战连胜，士气如虹，哪怕委身于一个小小的包子铺，可他却觉得自己已经立于山巅，那种连胜之后的自信让他的气质都变得不一样，直到……沈冷站在包子铺门口。
大野坚以为自己那无双的气质，在沈冷面前却好像一个笑话，他看着沈冷的时候心里不可抑制的生出一阵阵的自卑，觉得和沈冷相比自己就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人物，因为赚了几两银子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已是富豪，可是真正的富豪站在他面前，明明没有如他一样刻意表现出来的气势，却气势远胜于他。
在那一刻，没有动手的沈冷依然重创了大野坚，比重创了他的身体还要严重，因为受重创的是大野坚的心境。
他觉得自己很狼狈，像是个被人看不起的人却又不得不在别人的目光注视下逃离长安，他走的时候手里有一包干粮和一些银票，他猜到了那是沈冷给他的，他想丢弃，因为自尊心告诉他这是施舍，然而为了活下去，他让自己的自尊心滚开。
他不认为沈冷那是善意，他只觉得那是羞辱。
羞辱，对于他这样一个人来说就好像扎进心里的一根刺，还拔不出来，不想想起却时时刻刻想起，每一次想起都会疼一下。
“如果就这么放走你们，那是一件多让人羞愧的事。”
大野坚长长吐出一口气，以他的聪明才智以他对兵法战阵的掌握，看破黑眼的战术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却不可破，这是最让人恼火的地方，如果他手下的兵力再多一倍，有一千人的话，他就不用烦恼，这些宁人会被他全都砍成肉泥。
“攻。”
大野坚忽然下令。
就算他知道会损失惨重，可还是不愿意放弃杀死这些宁人，反正……这些楼然骑兵他也不在乎。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百名楼然骑兵开始纵马上山，山坡终究是山坡，再不陡峭战马也不可能如履平地，往上攀爬战马的速度并不快，数百人顺着山坡往上攻，虽然说起来几百人不多，可场面上看起来依然是黑压压一大片。
“准备好了吗兄弟们？”
黑眼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连弩，弩匣已经换过，这是大宁武工坊精工打造的连弩，就算是敌人偶尔会抢到一把带回去拆卸研究，也很少有人能批量造的出来，因为工艺上批量制造绝大部分国家都达不到，就算是完全按照大宁连弩的构造打造出来的，因为部件精度不够，射速和准度还是不如大宁造出来的，如果想达到这样的精度，那么制作的数量就少之又少，工序复杂工匠又不够多，如果想如大宁那样大批量打造，他们没有能力。
这就是国力体现。
另外一种体现在与，大宁在与西域人交手的时候从不怕拼刀，因为西域人缺少铁器，他们战刀的质量远不如大宁制式横刀，别说百里挑一的黑线刀，就算是寻常横刀他们也拼不过。
各方面都领先这个天下的大宁，才能展现出绝对强大。
吐蕃人开始往上攻，他们尽量左右走动想避开大宁斥候的连弩瞄准，然而上坡，又能多灵活？
黑眼看着吐蕃人进入射程刚要下令，斥候队正元敢当拦了一下：“再放放！”
从十五丈左右的距离，放到了十丈左右，黑眼看了元敢当一眼，元敢当还是摇头，黑眼有些心急，但他知道若论作战经验元敢当比他要丰富的多。
等到敌人靠近到了七八丈左右距离开始提速，元敢当一声令下：“射！”
十几个人手里的连弩同时发出怒火，一支一支的弩箭以极快的速度激发出去，得益于大宁武工坊的精工打造，连弩能在很短很短的时间内把十二支弩箭射空。
一轮齐射，最前边的二十几个吐蕃骑兵被放翻了下去，人从马背上摔下来，又阻挡了后边骑兵上来的速度。
“换！”
元敢当一声令下。
斥候们迅速的更换了弩匣，然后将第二轮弩箭齐射出去，后续上来的吐蕃人依然没有办法阻挡，面前无遮无拦，他们又是在下边，占尽劣势。
第二轮弩箭骑射又把至少十几二十个吐蕃骑兵射翻，黑眼翻身上了战马，铁钎收起来，换了一把制式横刀：“跟我杀出去！”
一马当先！
十几人上马从山顶上往下冲，片刻之后速度就提了起来，队伍直接冲进吐蕃人的人群里，黑眼在最前边，左边是元敢当右边是二本道人，三个人像是刀尖，狠狠的撕裂了吐蕃人的队伍，敌人上山为了降低伤亡不可能队伍密集凑在一处，要足够分散才能尽量减少宁军弩箭带来的伤亡，可这种分散正是黑眼他们需要的机会。
居高临下往下疾冲，没有人恋战，甚至不需要去劈砍，只管往前冲，有前边那三个人一刀一刀开路就已经足够。
只片刻，十几个人就杀穿了那支数百人组成的骑兵队伍，一口气冲下了山坡。
这一切都是双方预料之内的事，大野坚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么打挡不住宁人，无论谁也挡不住，除非兵力更多才行，哪怕他自认武艺非凡也一样没有办法，因为就算是他以上坡的姿态也挡不住下破的人借势冲锋。
可他却没打算放弃。
一直等着这一刻到来的大野坚立刻拉弓放箭，一箭将一名大宁斥候从马背上射落，落地的斥候还没有死，翻滚着好一会儿才停下，他脸色惨白的看了看自己胸口上的箭，又回头看了一眼追过来的楼然人，他知道若是自己落在敌人手里敌人一定会以此要挟，他深呼吸，看着面前已经有人在奋力拉住战马的同伴，昂起下颌喊了一声：“记住我叫王永刚，大宁连山道后梗县人，活着的，帮我尽孝！”
他一刀戳进自己心口，尸体缓缓的倒了下去。
大野坚猛的皱眉。
这是他想到的办法，他可以射中几名宁军士兵把人留下，那些自诩不会丢下同袍的宁人就会傻乎乎的回来救人。
宁人其实有很多弱点可以利用，远不似看起来的那么坚不可摧。
然而当那名中箭的斥候一刀戳进他自己心口的时候，大野坚的心里好像也跟着疼了一下，然后是怕。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心魔
大野坚不甘心，他认为自己看到的绝非全部，他不相信每个宁人都那样，于是他立刻拉弓开箭，第二支箭犹如一道流星般飞了出去，瞬息而至，将最后一名大宁斥候射中，在那一瞬间大野坚立刻抬起手指了指：“把人抓回来！”
可是这一声喊还没有结束，中箭落地的大宁战兵喊声起来：“我叫吴雨桐，大宁东蜀道金陵城人！”
喊完之后横刀抬起来在自己脖子上抹过，横刀的刀刃划过脖子，带出来一股鲜血。
尸体从山坡上扑倒，往下滑了滑，然后静止不动。
啪嗒一声。
大野坚手里的硬弓落在地上，他却不自知。
又一个？
又一个！
这些宁人为什么一个一个的都这样？
他暴怒，他认为自己不该会出现这样的暴怒却无法控制，他明明杀了宁人却仿佛被宁人羞辱了一样，那两名大宁战兵斥候用死来告诉他，你的想法错了，大错特错。
暴怒之下到大野坚想再射下来几人，然后才发现手里的硬弓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手掉在地上，他立刻弯腰把弓捡起来，可是那些宁人已经纵马冲出重围，到了山下的宁人一声一声的喊着。
“连山道后梗县王永刚！”
“东蜀道金陵城吴雨桐！”
那一声一声炸裂苍穹般的喊声逐渐远去，有人说，那是活下来的战兵在为死在沙场的同袍招魂，一声一声的呼喊，能让同袍的战魂跟着回到大宁，还有人说那是为了不忘记，不忘记战死的人叫什么名字家是何处，是为了以后能替战死的人回到家中尽孝道。
大野坚握着硬弓的手在颤抖着，突然之间他发出一声怒吼，一把将身边的骑兵从马背上拉下来，他跳上战马，随着一声暴喝，战马嘶鸣一声往前冲了出去，可是山上还来不及下来的楼然骑兵根本不可能追上他，大部分人还在山坡上，他们不住的呼喊着可大野坚却并不理会，独自一人追向黑眼他们。
当黑眼和二本道人他们从追杀中脱身出来的时候，聂野带着剩下的十几名斥候用了黑眼他们一模一样的战术也得以脱身，这里的地势奇特，没有高山，都是一座一座起伏不定的山丘，大大小小，骆射他们就是因为这样的地势而吃亏，中了吐蕃人的埋伏，而此时他们又借助这地势摆脱了吐蕃人的追杀。
狂奔了一个多时辰后战马明显已经没有了力气，已经太久没有休息过，人还勉强扛得住，可是马却已经不可能再继续跑下去，谁也不知道如此催促下的战马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摔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前边！”
聂野伸手往前指了指，前边有一处山丘，若说垂直高度的话也就是三十丈左右，坡度下来二三里，就算是休息也必须在再找这样的地方才行，地势足够高可以看到后边的追兵，就算是再次被围住依然可以冲出去。
最后的一丝力气用在上坡路上，当队伍停下来，所有人都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上坡的时候已经不是人骑着马，而是人拽着马上来的，人倒下，马似乎也站不住了，聂野躺在坡顶不停的深呼吸，摸了摸从腰间把水壶摘下来喝了一口，然后逼着自己翻身朝着退回来的方向看，视线可及之处没有追兵。
“都歇会，我盯着。”
聂野吩咐了一声，此时此刻连抬手的力气好像都没了，他又缓了一下才把千里眼取出来，趴在那朝着后边看，吐蕃人似乎已经放弃了，在这样的高度能看出去很远，不过谁也不能确定下一息吐蕃人会不会从那边某一座山坡后再次出现。
“干粮都还有吗？”
“有！”
士兵们回答了一声，可是累到这个程度，连干粮都吃不动。
“尽快解决，只能休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出发，喂饱了自己把马也喂喂。”
一个宁军士兵爬到卧倒的战马边上，从水壶里倒出来水在另一只手手心里喂给战马喝，喂了半壶水，又把干粮袋子摘下来，倒了一大捧炒米，先喂马。
“兄弟啊，辛苦了你。”
等战马把手里捧着的炒米吃了，他抬起手在马脸上摸了摸：“好好歇会，一会儿还得跑。”
他又爬到一边，用匕首把山坡上的野草割下来一些，堆在马身边，这才躺下来给自己灌了口水，一口一口把剩下的炒米吃掉。
斥候们都知道，你对战马多好，战马就会对你多好。
“不知道其他兄弟们杀出去没有。”
一名廷尉看了聂野一眼，这次损失最大的是廷尉府的人，因为他们一直都在最前边，出来的时候聂野就交代过，这次出门不能让斥候的兄弟们保护咱们，咱们去保护他们才对，在骆射他们遇袭的地方，也是廷尉府的十人队先靠前查看所以损失才最重。
“应该会。”
聂野缓了一会儿力气恢复了一些，站起来举起千里眼往四周看了看，茫茫四野，看不到吐蕃的追兵也看不到他们的同袍，无法确定黑眼和二本道人他们是否已经安全，可看不到，最起码证明还有活着的可能。
突然出现的吐蕃斥候个个善战，这些人显然不只是来打探消息的，若如他们一样只为打探消息，没必要出动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那么大的目标难道不怕被发现？
聂野把千里眼交给手下人去盯着后方，坐下来后喝了口水，脑子里却不断的思考着。
那么大规模的斥候队伍是被他们遇到了，如果没有遇到的话，再靠近大宁营地必然分开，这些吐蕃人极有可能混进去，想混进大宁的军营不容易，可想混进右贤王莫迪奥的队伍里就没那么难了，他们可能会分散成几队人，找机会烧掉大军的粮草，或是刺杀。
这是一群敢死队，不是斥候队。
聂野想到这后立刻坐直了身子：“必须尽快赶回去。”
他担心不只是遇到的这些吐蕃死士，如果还有更多的话也许已经渗透进了莫迪奥的队伍中，那些人一旦开始破坏，大军就可能遇到危机，说不定还会有军中将领被刺杀。
“可是大人，咱们撑得住，马也撑不住了。”
手下人看了看聂野，又看向战马，那十几匹战马全都卧倒在地上，连吃草都不愿站起来。
聂野皱眉：“如果等到战马恢复体力再走肯定不行，这样……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先走一半人，一人双骑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把消息禀告大将军，让他小心莫迪奥那边出问题，剩下的人……”
聂野咽了口吐沫：“跟我步行回去。”
“我留下！”
“我留下！”
“我留下！”
所有人都站起来，每个人都看着聂野，没有人愿意先骑马走。
“抽签吧。”
聂野看了众人一眼：“还是老办法，抽签决定，不管谁抽到先走的签都不许反悔，这是公平的，先走的人把弩匣和干粮水都留下。”
他从旁边折断了一些细细的树枝，一半长一半短，他背过去整理了一下，拳头攥着树枝，露出来的部分都一样长，整理好了之后他转身回来，看向手下的弟兄们：“说好了，谁抽到先走都不许反悔，都是男人，说话要算话。”
所有人都靠近他，没有人退缩。
“别挤。”
聂野看了一眼：“廷尉府的人先别急，让斥候的兄弟们先抽。”
他右手握着那些树枝，左手拿着两根：“看清楚，这样的是长的，这样的是短的，所有抽到长树枝的人先走，所有抽到短树枝的人跟我留下。”
“是！”
廷尉府的人应了一声，往后退了退。
六七个斥候围着聂野抽签，一个一个的抽出来，然后每个人脸上都有些惊讶，因为他们抽出来的全都是长的，还剩下六七个廷尉府的人没有抽签，聂野一松手把树枝都扔了：“没必要再继续抽了，斥候的兄弟们运气差，全都抽到了长签，他们先走。”
“这不对！”
“这不可能！”
“千办大人你是不是做了手脚！”
聂野摇头：“这是天意，相信我，我是千办，我不会不公平。”
他一摆手：“廷尉府的人都跟我留下，把马交给斥候兄弟们，把斥候兄弟的弩匣干粮和水都留下，我再说一遍谁也不许再争了，这是抽签决定的事。”
他坐下来：“抓紧休息一会儿，半个时辰之后出发。”
与此同时，距离聂野他们大概三四十里外，黑眼他们的战马也都已经到了极限，回头看不见楼然骑兵，斥候队正元敢当把手举起来晃了晃，所有人随即停下战马。
“来两个人跟我到后边戒备，其他人抓进时间休息吃饭。”
元敢当喊了一声，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一下，可却扶着马站住，招手带着两个斥候往回跑，明明已经很虚弱疲惫，还是一口气跑到山坡上观察后面的敌情。
剩下的人全都下马休息，好在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溪，看起来水清澈无比，连人带马都到了小溪边上喝水，捧着清凉的水灌几口，人好像瞬间就恢复了一些精神。
黑眼看了二本一眼：“怎么样？”
二本摇头：“没事。”
“休息一会儿，距离回营也就是半天路程了。”
黑眼打开地图看了看，沈冷给他们绘制的地图很清楚，而且特意标明了山河位置。
“咱们的大营在这。”
黑眼指了指：“最多半日路程。”
他刚说完就听到有人惊呼了一声，黑眼立刻转身往回看，远处有个黑衣人徒步而来，手里拎着三颗还在不断往下滴血的人头，那是斥候队正元敢当他们三个的头颅。
大野坚从山坡上大步下来，左手拎着人头，右手抓着刀。
“杀……”
他自言自语了一个字，眼神如魔鬼。
“杀人，全都杀了。”
他一边走一边说话，如同已经被恶魔附体。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杀戮，黎明
二本道人在那一瞬间眼睛就瞪圆了，刚刚和元敢当分开才多久？那个活生生的人现在看到的就变成了一颗血糊糊的人头，被人拎着走回来，看着那一颗一颗血珠滴落，好像一刀一刀戳在二本心口。
也就是说，元敢当他们三个才到了那高坡上就被杀了，连示警声都来不及发出，而二本他们这边全都在河边喝水，没有人想到这么快那个楼然人就追了上来。
“你们。”
大野坚将手里的人头举起来，血在他面前滴落。
“看到了吗？”
大野坚嘴角勾起一抹阴森森的笑容：“宁人没有那么难杀，别说是你们，就算是那些所谓宁国年青一代的精英将军们，和他们交手的时候我眼里看到的都是一个一个的死人，如果我愿意的话，在长安的时候我就能把他们全都杀了，看似骄傲，实则都是废物，每个人都浑身破绽，我若要动念杀他们，简单的像是碾死一只蝼蚁。”
二本往前一冲，黑眼担心还有伏兵所以拉了二本一把。
“哎呀。”
大野坚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人头落在地上。
“你看，你吓着我了。”
大野坚看着脚边的人头：“吓得我把你们的同袍都摔着了。”
他蹲下来看着元敢当的人头问：“疼不疼啊？”
他蹲在那慢慢侧头看向二本他们，那笑容如同魔鬼。
“他肯定不疼，我忘了，他都死了。”
大野坚站起来，出乎预料的却没有朝着二本他们过来，他一脚将人头踢向二本他们这边：“快收起来，还热乎着呢，你们现在认真听我说，我想和你们玩一个游戏，若我现在就这么过去把你们都直接杀了会很无趣，不如这样，你们先跑？”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快跑吧。”
二本道人的眼睛好像能滴出血来一样，黑眼却死死的拉着他，不是他害怕了，而是黑眼担心这是那个楼然人的圈套，一旦他们冲过去就有可能被伏击，如果此时只有黑眼自己的话他早就冲过去了，他脾气比二本道人要大的多，可是也比二本道人要冷静的多。
他身边还有十几个斥候兄弟，他可以战死在这，但他必须把人活着带回去。
“咦？”
大野坚看到二本他们没有转身就跑似乎感到兴奋：“你们是不是害怕我说话不算话？这样……我先走。”
他一边说话一边往后退，退出去一步的同时抬脚把另外一颗人头踢向二本他们：“带好你们的同伴，我把你们都杀了之后会把你们埋在一起，宁人喜欢说团聚，喜欢说入土为安，那就团聚着入土为安。”
他向后退着，张开双臂：“我是不是仁慈？那时我离开长安，沈冷也对我很仁慈，他说你走吧，还给了我一些银子，我一直记得啊，不曾忘记，所以我也对你们好，他放我一次，我也放你们一次……”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抓了一把金豆子扔给二本他们：“拿着路上花，如果路上花不出去，那就黄泉路上花。”
说完之后哈哈大笑，张开着双臂倒退往回走，那笑容中满是不屑和狰狞。
黑眼松开二本道人的手，自己的手也无力的垂了下来。
“原来领兵这么难。”
黑眼抬起头看向天空，曾经觉得自己能在暗道上混的风生水起，有万夫力有杀人技，所以就算成为一名军人也必然会做到将军，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二本道人过去将三颗人头捡起来，三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他会不会真的只是一个人追上来的？”
黑眼子燕子说似的说了一句。
他看向二本：“所以他很猖狂的站在那示威，可却没有靠近，因为他没把握。”
二本摇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黑眼更加颓然，而且自责。
他们不了解对手的实力，此时此刻他身上都是伤二本道人身上都是伤，就算对方真的只有一个人他们依然没有将对方杀死而自己这边一人不死的把握，黑眼不想再看到死人了，身边的同袍只剩下十来个人，这地方距离营地还有至少半日的路程，而他们全都已经精疲力尽。
二本道人将三颗人头捡回来，在地上挖坑掩埋，然后站在一边双手合十嘴里不停的念着什么，可他自己也很清楚，念什么都没有意义，人死了就是死了。
黑眼看了看天色，一天就要结束，夜晚很快就要降临大地，而那个恶魔就在不远处看不到的地方盯着他们。
“分开走吧。”
黑眼拉了二本道人一把：“得尽快回去把消息告诉冷子，这些人绝不是无缘无故来的，让冷子小心一些，尤其小心莫迪奥那边，我现在甚至怀疑这些人能靠近到这里是莫迪奥同意的，这里还是莫迪奥的封地，我们到现在都没有遇到一支莫迪奥手下的巡逻游骑兵。”
二本道人一怔：“你的意思是，莫迪奥是故意表现出来很软弱？他的目的就是接近我们接近冷子，然后把情报告诉其他吐蕃人，他的目标根本就不是什么吐蕃王，而是引诱咱们大宁的战兵进来，最终将我们困死在这？”
“困死不一定，冷子一进城内就下令占据城墙城门，现在我才醒悟过来，莫迪奥之所以恼火就是因为这样一来大军就有退路，他们没办法把咱们全都困在这，所以他才会那么愤怒，如果他真的是委曲求全想请咱们帮他当上吐蕃王的话，他完全没必要表现出生气，他会装作无所谓……他愤怒，是因为冷子无形之中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听黑眼说完，二本的心里担忧更重。
“我忽然想起来咱们的三卫战兵杀进后阙国，也是被困住了。”
黑眼看向二本道人：“如果敌人故技重施……”
“冷子应该会想到。”
二本道人看着黑眼说话，可语气里并不自信。
“咱们都能想到的事，冷子怎么可能想不到。”
“冷子不是神，如果冷子什么都能算到的话我们就没有现在这样的危局，冷子只是想的比咱们都多，但绝不会毫无疏漏，就算他想到了，我们也要回去提醒他。”
黑眼看着二本认真的说道：“所以现在必须做出抉择，你先回去，我来断后。”
“你又想甩了我？”
二本道人看向身后的十余名斥候：“他们任何一个人回去都会比我们更快，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懂得应该怎么做，我们两个也知道应该怎么做，我们擅长的不是传递情报，我们擅长的是江湖上的事，是打架。”
一刻之后，黑暗中，两名斥候被黑眼逼着离开，他们悄悄退入黑夜里，没有立刻上马，撕下来衣服把马蹄子包住，在黑暗之中静静的等了一会儿才走。
“点一堆火吧。”
二本道人看向黑眼：“不怎么喜欢黑暗。”
黑眼想了想，点头：“有点亮光也好。”
“火堆会不会把敌人都引过来？”
“肯定会。”
“那就烧的旺一些。”
“好，那就烧的旺一些。”
时间一息一息的过去，二本道人从四周捡了不少干柴回来，点上一堆火，坐在火边看着那火焰升腾起来，觉得一下子好像有了依靠，没有多少人真正的喜欢黑暗，哪怕是内心黑暗之人。
就在元敢当他们三个被杀的那座高坡上，看到宁人居然点起来火堆，大野坚忍不住微微皱眉，他一瞬间就明白宁人在想什么，可他并不没有急着去阻拦谁，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黑暗，他没办法一个都不放走，他纵然再强大也不可能一个人拦住分开走的宁人。
他只需要盯住剩下的就好，本就仅仅是杀人而来，又不是为了什么战局。
大野坚不是来领军作战的，他甚至不是受命而来，楼然国抽调了大概五万最精锐的队伍进入吐蕃，那是安息皇帝伽洛克略的命令，楼然王害怕伽洛克略，所以当伽洛克略下令之后楼然王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把包括他半数禁军在内最能打的五万人调入吐蕃，领兵的将军也不是大野坚，他还没有那个资格，况且他从大宁出来后就没有回楼然，他投奔的就是吐蕃。
大野坚手下这几百精骑是他要来的，他找到楼然这次领兵来的将军加瑟，对加瑟说他想带一队斥候去打探宁军消息，加瑟当然不会拒绝，抽调了他的亲兵和一部分禁军士兵，这几百个人是楼然军中最能打的几百个士兵了，可大野坚就没有想过要来打探什么情报，他只是想杀宁人。
因为吐蕃王庭对将军雅什的戒心，左贤王多迪奥甚至已经宣布雅什是叛贼，所以当然不会将计划透漏给雅什知道，以至于雅什的人都不清楚现在国内究竟有多复杂，他不知道的还有很多，比如非但楼然抽调了五万军队过来，西域诸国都抽调了军力，他们的目标就是这次进入吐蕃的宁军。
伽洛克略说，沈冷让安息人和西域人都在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让宁人在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
之前三卫宁军在后阙国被困，这次依然要让宁军被困。
所以在铁旷看到楼然人的时候才会很惊讶，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局势究竟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大野坚也不在乎局势到什么地步，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杀更多宁人，这个私愤解决之后，他才会去考虑如何回到楼然去改变那个贫穷落后又让人厌恶的家园。
他觉得那些宁人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宁人并不多，所以他居然很自信的睡了一觉，因为他知道那两个坐在火堆边上的宁人是不会逃走的，他们会一直坐在那吸引自己的注意力，他们想让别人先逃走。
宁人啊，总是这样。
睡醒了之后的大野坚揉了揉眼睛，看向火堆那边，果然那两个人还在。
天快亮了，此时是最黑暗的时候。
那两个人浑身是伤且一夜没睡，还提心吊胆。
大野坚缓缓起身，他知道，这是猎杀的最好时间。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近在咫尺
大野坚活动了一下双臂，伸了个懒腰，然后迈步朝着火堆那边走过去，天亮之前最黑暗的这短时间，是杀戮的最好时间。
当他走向火堆的时候看到那两个人站了起来，所以大野坚笑了笑，那两个人果然一夜没睡等着他来，他们已经连续一天一夜的奔波厮杀没有休息过，就算他们两个武艺还勉强入眼又能怎么样，这样的状态下，他们不管是谁连自己一刀都接不住。
他知道最好的时机其实是昨天夜里一个一个的偷袭，宁人不可能防备的过来，可是他也需要休息，他得保证自己能活着回去。
“我听说过你们。”
大野坚走到火堆不远处，火光不及，所以他依然在黑暗中。
“你那条铁钎我听说过，我在长安的日子喜欢打听关于宁人的故事，你的故事也包括其中，长安城暗道流云会的黑眼对吧？宁人把你传说成了一个江湖好汉，实则是宁朝廷的鹰犬。”
他又看了看那个一身血污的道人：“你是奉宁观的人，从年纪上来判断你是二本道人，丰宁观里只有那么几个人，你是最年轻的那个。”
说完之后他往前迈步，从黑暗步入光明，置身在火光照耀下。
黑眼和二本道人肩并肩站着，两个人看着那个家伙，等着最后的厮杀到来，他们两个谁也没有答话，根本没有必要和敌人多说什么，他们又不是变态也不喜欢和变态说话，对面那个楼然人才是变态。
大野坚看了看四周：“原来都走了，只剩下你们两个。”
黑眼他们身边所有的斥候都已经走了，分批走的，每批两个人，这里确实只剩下了黑眼和二本道人。
大野坚将弯刀从刀鞘里抽出来：“你们宁人就是喜欢做这样的事，看似很壮烈的自己赴死然后让别人去活，我很恶心这样的选择，但我也很钦佩，由衷的钦佩，如果楼然人也能如宁人这样，楼然如何能不强大？”
他把弯刀戳在地上，居然双手抱拳俯身拜了拜：“杀你们之前先道个谢，谢谢你们这些宁人，如果不去宁国我学不会那么多东西，你们是我的老师。”
说完之后他直起身子：“是不是在等我出手？”
大野坚忽然笑起来，然后一步一步后退，人重新回到黑暗之中，黎明前这最后的黑暗。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从这到你们营地只有半夜的路程，而现在已经过去一夜，如果你们的援兵还没有到的话那才奇怪，我过来只是想告诉你们一声，你们的一切我都看得穿，想做诱饵来引诱我然后杀了我，哈哈哈哈……”
笑声消失。
黑眼和二本道人互相看了看，两个人都有些懵。
“莫不是个傻子吧？”
黑眼有些茫然的说了一句。
“可能是……”
二本道人手里握着的长剑松了松，他已经做好决死的准备，就算是和黑眼两个人拼了这条命也要把那个楼然人杀了，黑眼何尝不是一样？
真的没有援兵。
时间上来说援兵可以赶来，但那只是理论上的事，如果是白天的话援兵找到黑眼和二本道人会轻松一些，可这样的夜晚，哪怕点着一堆火也不好寻找，在漆黑如墨的夜里方圆这么大的范围内，想精准的找到人那确实只是理论上的事，事实上，就算是最合格的最强悍的大宁斥候，也不可能在夜里精准的找到回大营的方向，因为他们之前一天一夜都在奔走，这不是他们熟悉的地方，好在沈冷给他们的地图上标出来显眼的位置来做判断，然而这是夜里，不是白天，夜里看不到那标志性的地方。
黑眼把地图给了斥候，这里地势起伏不定，一座一座的山包会遮挡住视线，怎么可能看清楚身在何处。
然而大野坚却退走了，因为他不敢赌。
在他迈步进入火光之中的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有一双眼睛在另外一处黑暗中看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他想到了沈冷，所以立刻退走。
然而沈冷真的不在，沈冷是大将军，大将军不可能只想着一队出发去打探消息的斥候，而且远出的斥候就算两天没有送回来消息也是正常情况，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沈冷一个人也不是每个人在危险的时候沈冷都会来。
黑眼和二本道人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依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好像不是正常应该出现的局面，大野坚的退走，一时之间让他们两个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他们或许难以理解大野坚的心魔，此时两个人受伤的状态下就算联手也打不过对方一个人，可是那个人心里住着一个魔鬼，他怀疑沈冷就藏在不远处，静静的等着他过去，然后一刀把他砍死。
虽然有些不理解，也有些不敢相信，可是黑眼和二本道人又没傻，那个楼然人跑了，他们也跑，好在两个人还有马。
三个时辰之后，距离大营不到四五里的地方，聂野带着六七名廷尉府的手下一路徒步走回来，他们运气不错，那支数百人的吐蕃斥候居然没有追上来，或许是因为担心此地已经距离大营太远所以没敢冒险，骑马跑上半日的路程他们走到现在，中途还走了几里冤枉路。
“千办大人。”
一名廷尉抬头看了看，大营已经能远远的看到轮廓。
“总算是回来了。”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可是怎么有些不对劲？”
聂野也知道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的人天黑之前就已经返回大营，而他们断断续续的走了一个晚上，此时已经正午，可是却没有遇到出来接他们的队伍，按理说先回去报信的那六七个斥候早就应该已经回到营地了才对。
“站住！”
就在这时候从一座山坡后边有人喊了一声，紧跟着一队吐蕃人的骑兵冲出来，他们打着的是右贤王莫迪奥的旗号，不是追击聂野他们的那支吐蕃骑兵。
“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那个吐蕃校尉喊了一声，他一摆手，上百名骑兵将聂野他们围了起来，这是莫迪奥手下的游骑兵，他们负责在大营外边来回巡视。
聂野抱拳：“我们是大宁的斥候队伍，刚刚打探消息归来。”
“呵呵。”
那个校尉阴不阴阳不阳的笑了笑，坐在马背上俯身看着聂野：“看起来很狼狈啊，这是遇到什么人了？”
聂野道：“你们的敌人，吐蕃将军雅什的队伍，请你们让开，我们还有紧急军情去禀告大将军。”
“紧急军情啊。”
吐蕃校尉笑的更放肆：“你说，将军雅什是我们的敌人？错了啊……就算是我们的亲王殿下和将军雅什没走在一条路上，可他和我们一样都是吐蕃人，而你们是宁人，吐蕃人不会是吐蕃人的敌人，宁人却永远都是吐蕃人的敌人。”
聂野皱眉：“你们胆子不小。”
那个吐蕃校尉招了招手，四周的骑兵随即将弓箭瞄准聂野他们，还有人抽刀。
聂野看了看面前的吐蕃人，这个校尉抽出刀的时候，他依稀在那把弯刀上看到了血迹，然后聂野又看到那个校尉后背居然背着一把大宁制式横刀，虽然只露出来一个刀柄可聂野也认得清楚。
昨夜里，先回来的六七名斥候也是在这被截住，也是这一伙人，为首的校尉把六七名大宁之后拦住，表明自己是莫迪奥手下的士兵，听大宁斥候说完后假意说我派人护送你们回去，可是等大宁的斥候才过去，他立刻下令乱箭射过去，六七个先回来的斥候就死在距离大营已经没有多远的地方。
杀了六七个大宁斥候之后，这名吐蕃校尉注意到宁人是一人双骑，他断定还有一部分人在后边，是把马让了出来，所以他没有带人离开，就在这继续等着，果然又被他等到了。
吐蕃斥候伸手指了指聂野：“这个官大，还是个千办，杀了他和杀一个宁军将军没区别……告诉你们一件事，昨夜里你们回来的人也是我杀的，你们被人追杀我也看到了，我带着我的队伍正好远远的看见，可我就是不想管，我的游骑兵是不会从吐蕃人的刀下把宁人救出来，昨天看到之后我就带着队伍回来等在这，就算雅什的人没有杀了你们，我也一定会杀了你们，再告诉你一件事……几年前吐蕃与宁的那一战你们打赢了，杀了我们十余万人，我弟弟就在其中。”
他拉了拉战马，战马缓步后退，四周的吐蕃游骑兵上来，弓已经拉满。
“送他们上路！”
吐蕃校尉一声暴喝。
聂野深吸一口气，不害怕，只是心里有些遗憾。
只差那么一点就把兄弟们活着带回去了，这一点却迈不过去。
他将黑线刀抽出来吩咐了一声：“纵然死也要一命换一命。”
廷尉们同时点头，左手连弩右手横刀。
嗖！
一支羽箭飞来。
噗的一声，那个吐蕃校尉的脖子里冒出来一个箭头，从脖子后边射穿过来，他下意识的抬起手捂住脖子，血一股一股的从手指缝隙里往外淌。
在他们背后，一队宁骑飞驰而来。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不冤枉
围住聂野等人的吐蕃游骑兵还没有来得及把手里的羽箭放出去，背后一片羽箭飞来，随着一阵阵箭刺穿皮甲和人肉的声音，吐蕃游骑兵一个一个的从马背上翻落，领队的校尉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还在喷涌，而他坐下的战马却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低着头还在啃着地上的野草。
尸体从马背上掉下来，摔在战马一侧，战马吓了一跳，它这才看到是主人摔在那，过去用嘴巴拱了拱主人，可是人已经逐渐失去生机，战马的嘴上沾了些血，它下意识的舔了舔，也许这是第一次知道人血是什么滋味。
一只蚂蚁被血珠覆盖，它爬不出去，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是血红色，所以它可能觉得世界末日来了。
宁骑飞驰而来，为首的是陈冉。
陈冉纵马到了近前，当他看到聂野的时候脸色就变了：“只看到咱们的人被围着，居然是你们。”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有没有事？”
“我没事。”
聂野摇了摇头：“可这次折损了不少兄弟。”
陈冉在聂野肩膀上拍了拍，回头吩咐：“人头割了。”
大宁战兵从马背上跳下来，一个一个的抽出横刀，脚踩着地上的吐蕃人，一手揪着头发一手割着脖子，不管是死了的还是没死的，终究都是一样的下场。
不多时，百十颗人头割下来，每一颗人头都在滴血。
“出了什么事？”
陈冉问。
聂野将遇到吐蕃人的事大概说了一遍，两个人一边往回走一边说话，听聂野说完之后陈冉叹了口气道：“你派回来报信的斥候兄弟一个都没有回来，黑眼和二本派回来的人是陆续回来的，一次两个人，分开走的，现在就只剩下他们俩还没有回来，大将军已经分派了人出去搜寻，我等了两个时辰实在等不下去，和大将军说了一声，带人出来正好遇到你们。”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无头尸体，有的尸体上还挂着大宁的制式横刀。
“吐蕃人在找死。”
陈冉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尽力压制着的愤怒。
“大将军呢？”
聂野问。
“他就在莫迪奥的大营里，刚刚莫迪奥派人来请他过去。”
“莫迪奥可能没安好心。”
聂野看了陈冉一眼：“我怀疑我们遇到的人和莫迪奥有关，这次莫迪奥请咱们来也许就是一个陷阱。”
陈冉点了点头：“大将军不会有事，放心。”
“你们先回去。”
陈冉招手：“分一队人护送聂千办他们回大营，其他人跟我继续往前走。”
到现在黑眼和二本还没有回来，陈冉哪里还坐得住。
就在这时候远处有一队骑兵跑过来，听到人喊，陈冉举起千里眼看了看，脸色顿时舒展开：“回来了。”
数百名大宁骑兵保护着黑眼和二本道人回来了，这队骑兵在搜寻的时候遇到了他们俩，一路赶回来，只比聂野他们慢了些，他们两个是天亮之后才往回走，而聂野他们是徒步走了一夜又半天。
与此同时，吐蕃军大营。
右贤王莫迪奥的军帐很大，大的像是一座大殿一样，吐蕃贵族都很讲究排场，莫迪奥就算再不得势也是右贤王，这大帐就算容纳二百人也不会显得太拥挤，可此时此刻，这巨大的帐篷里只有几个人坐在那，主位上的坐着的是右贤王莫迪奥，客位上是沈冷。
莫迪奥举起酒杯：“之前本王心情确实不太好所以对将军有所怠慢，态度上有些无礼，本王在此向将军致歉，将军带兵不辞辛劳到这来是为帮助本王，可本王却因为一些琐碎事而忘了轻重缓急，该罚。”
他站起来，一杯酒喝下去：“大将军，请接受我的道歉。”
沈冷笑了笑：“我这个人心大，不太愿意记住不愉快的事，而且我还很乐观且容易满足，容易到只要能吃饱穿暖就觉得很美好，王爷派人送来了粮草物资分量很足，因为满足，所以也就忘了之前发生过什么。”
莫迪奥又到了一杯酒：“我再自罚一杯，将军宽宏，将军仁厚，以后还有太多地方仰仗将军。”
说完之后一口有把酒喝了，然后看了沈冷一眼：“将军怎么不喝？”
“唔。”
沈冷看了看酒杯：“王爷你喝你的，我看着你喝就好。”
莫迪奥道：“莫不是将军还在怪罪本王？如果是的话，本王再自罚一杯，这酒就是为将军准备的，若将军喝一杯就算是原谅了本王之前的莽撞唐突，将军不喝，本王还以为是将军还在生气。”
“不生气。”
沈冷道：“也不喝。”
“是将军觉得这酒不够好？”
“不是。”
“那……”
莫迪奥皱眉：“是本王招待不周？”
“也不是。”
沈冷语气平静的说道：“我说了，你喝你的。”
莫迪奥一怔，尴尬的笑了笑：“也好，既然将军今日没有酒兴，那就不喝……这次请将军过来，本王是想问问何时出兵？斥候打探来消息，王庭那边调集诸路大军已经往这边汇聚，若再等下去，怕是敌众我寡，此时若一举攻破王庭，从别的地方赶来的军队也无力回天，只能是认命了。”
沈冷脸上一直带着很和气的笑容，可是这种笑容莫迪奥不熟悉，所以他以为沈冷真的是很和气，若是熟悉沈冷的人看到这种笑，就知道沈冷此时此刻的心情一定一点都不和气，因为黑眼二本还有聂野他们还没回来。
“唔。”
沈冷看了莫迪奥一眼：“出兵吗？”
他往后靠了靠，看起来有些懒散。
“出兵也不是不可以，王爷说速战速决也不是问题，只是……”
沈冷停顿了一下后说道：“只是王爷似乎还没有告诉我，到底谁才是我的敌人。”
“呃……”
莫迪奥眼神闪烁了一下：“将军的意思是？”
沈冷刚要说话，外面有人吵了两句，紧跟着有两个人从大帐外边飞进来，摔在地上还不住的呻吟着，陈冉带着几名亲兵进来，大步走到沈冷身边，在沈冷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沈冷原本还笑着的表情逐渐凝固，他当然想的到莫迪奥肯定心思不单纯，让沈冷去相信吐蕃人，他宁愿去相信黑武人，如果此时此刻伽洛克略派来的军队不在吐蕃国内才怪，不只是安息人，西域诸国的联军如果没有抽调军队进入吐蕃才怪。
可是莫迪奥从来没有提过这些事，他与沈冷商议的时候，一直在说的只是左贤王多迪奥在王庭有多少军队，他也不止一次说过，只要大宁的军队击败了多迪奥的人马，那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控制王庭。
沈冷才不信他完全不知情。
所以沈冷也一直都只是陪着莫迪奥做戏罢了，该要的粮草要来，该得的好处得了，莫迪奥想怎么演戏就怎么演。
可是听完陈冉的话之后，沈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人呢？”
“回来了，不过损失大半。”
“嗯。”
沈冷点了点头：“人头呢？”
“在外边。”
沈冷坐直了身子，看了看面前那杯酒，端起来看了一会儿，莫迪奥脸色有些难看，他不知道那个人和沈冷说了些什么，沈冷说不喝酒又突然端起酒杯，这反应让他觉得不对劲。
片刻之后，沈冷把杯子里的酒洒在地上。
他放下酒杯看向莫迪奥：“王爷，问你一件事。”
莫迪奥连忙说道：“将军只管问，本王知无不言。”
“你麾下负责指挥调度游骑兵的将军是谁？”
“啊？”
莫迪奥楞了一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回答道：“是本王麾下爱将葛日图。”
“能不能请他来见见我，我想敬他一杯酒。”
“好，不是问题。”
莫迪奥连忙吩咐了一声：“去吧葛日图将军叫来，就说沈将军要与他喝酒。”
他手下人连忙跑了出去，不多时，吐蕃将军葛日图从外面快步进来，他先给莫迪奥行礼，虽然不情愿，又朝着沈冷行了一礼，沈冷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然后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我听闻大营之外的游骑兵都是将军负责安排，将军辛苦了，为了大营的安危操劳。”
葛日图笑了笑说道：“这不算什么。”
沈冷起身，把那杯酒递给葛日图：“我想问将军一个问题……我记得那时候我还小，所以对是非判断不准确，在绸缎庄做工的时候遇见一个事，有一批货交给船帮的人运送，结果驾船的那些人看货物挺值钱，于是商量了一下把货主的人杀了把货物抢走卖掉，这些人全都跑了，于是货主找到了船帮的老大，让他来负责，这件事船帮老大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他觉得自己冤枉，人又不是他的杀的，你说他冤枉吗？”
葛日图楞了一下，心说这是什么事，关我什么事？
可他想了想后还是认真回答：“自然不冤枉，船帮的人犯了错，他们跑了，当然是他这个船帮老大来承担责任。”
沈冷点了点头：“如果，跑了的那些伙计被人抓回来，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了，再追究船帮老大的责任，他冤枉吗？”
葛日图摇头：“应该也不算冤枉。”
沈冷点头：“不冤枉就好。”
他忽然抬起手掐住葛日图的脖子，单臂把葛日图举起来，葛日图也算是莫迪奥手下一员勇将，却连反应都没有，被沈冷举起来后刚要挣扎，沈冷一把将他摔在地上，葛日图疼的惨呼一声，身手反应不够快可下意识的骂了一句还挺快。
沈冷伸手，陈冉抽出黑线刀递给他。
接过来刀，沈冷一脚将刚刚站起来的葛日图踹翻在地，手里的黑线刀狠狠往下一剁，噗的一声，刀子切开脖子，人头往一边滚出去。
沈冷把刀子递给陈冉：“我也不觉得冤枉。”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十倍
莫迪奥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到手下爱将葛日图的人头滚到了一边，他猛的站起来怒视沈冷，身边的亲卫也立刻将弯刀抽出，外边不少士兵往大帐里涌进来，一时之间不少连弩也瞄准了沈冷他们。
“将军。”
莫迪奥看着沈冷脸色阴沉的说道：“纵然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可你这么做也太过分了，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今天不可能让你走出这座大帐。”
沈冷把黑线刀递给陈冉，陈冉把刀接过去却没有入鞘。
沈冷也没有回答莫迪奥的话，而是很认真的问了他一个问题。
“刚才我给葛日图将军讲的故事，亲王殿下听清楚了吗？”
莫迪奥一怔：“你什么意思。”
沈冷道：“如果你听清楚了，那么我再问你一遍，杀了人抢走了货物的是船帮的伙计，船帮的老大该不该负责？”
莫迪奥怒道：“我不想和你说这个，你现在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在我面前杀我手下大将，如果没有一个交代你也别想活着出去了。”
“想要交代？”
沈冷一步一步走向莫迪奥，莫迪奥身边的亲卫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他们手持弯刀挡在莫迪奥面前，可是谁也不敢冲上来。
“我的人被你们的游骑兵杀了。”
沈冷看向莫迪奥的眼睛：“所以我杀葛日图，不管他知道还是不知道，游骑兵都是他安排的，可是……他不是船帮老大，他也只是个伙计，你才是。”
莫迪奥听到这句话怒气立刻就散了，别说怒气，勇气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不……不可能。”
莫迪奥艰难的咽了一口吐沫：“我的游骑兵不可能对将军的人下手，我严令他们不许和将军的队伍有冲突，违令者斩！”
沈冷回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所以斩了。”
莫迪奥下意识的往后退：“这件事我会彻查清楚，只要查清楚了我一定给将军一个交代，葛日图……葛日图治下不严，他……他该死，将军杀了他也就杀了，就算你不杀他我也会杀了他给死去的大宁士兵一个交代。”
之前他还在和沈冷要一个交代，此时却急着说要给死去的大宁士兵一个交代。
“为什么楼然人会出现在外边？”
沈冷再次迈步，莫迪奥的再次后退，可是后背却撞在大帐的围墙上。
“从此处往西的交通要道都在你的人控制之下，尤其是魔山关，如果你的人不把人放进来，那种进出只有一条路的地方，楼然人是怎么进来的？”
“我……”
莫迪奥看了沈冷的眼睛一眼，然后心口就紧了一下。
“我一定会查清楚，必然是魔山关的守将月木托玩忽职守，一定是这样。”
此时他身边有四名亲卫将他挡在后边，可是身边有四个人却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大帐另外一头冲进来的士兵又不敢轻易放箭，而且莫迪奥当然相信沈冷才不会把他这个吐蕃国的亲王当回事，在吐蕃亲王的身份是可以挡住很多事的挡箭牌，可在宁人眼里一文不值。
“既然你说是魔山关那边的人玩忽职守，从魔山关把人调回来大概需要三天时间，魔山关在往西北是军牙城，一样是必经之路，军牙城的守将若是调回来需要五天，魔山关往东是干书城，干书城守将调回来要走一天半，楼然那几百人能过军牙城过魔山关再过干书城才能到这，所以你可能说的少了，就算是你的人玩忽职守，也不是一城一地的人玩忽职守。”
沈冷回头看向沈冷：“出大帐吹角，传令大军准备作战。”
“是！”
陈冉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大帐外边走。
“别别别！”
莫迪奥脸色立刻就变了，连忙喊道：“将军，将军你说的对，绝非魔山关一城一地的人出了问题，我一定会仔仔细细的查，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不起将军的人。”
“查？不用你查。”
沈冷大声吩咐道：“陈冉，调一万人过来，把他们的大营分成三份，所有人不得进出，有人违抗我的军令当场格杀。”
“是！”
陈冉朝着门外走，那些堵在大帐门口的吐蕃士兵硬是没敢拦，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他们的亲王怂成那样，他们有什么底气强横起来，陈冉一直出了大帐去传令，大帐内外的吐蕃人没有一个上前的。
不多时，宁军大营那边号角声就响了起来。
沈冷没有继续走向莫迪奥，而是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莫迪奥不住的劝说，好话说尽。
将近一个时辰后，一身铁甲的庚字营将军杨恨水大步进来，走到沈冷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大将军，庚字营一万名战兵已经集结。”
沈冷点了点头：“把吐蕃人的营地分割成三份。”
沈冷看向莫迪奥：“一天半，干书城的守将不来，我杀一份，三天，魔山关的守将不来，我再杀一份，五天，军牙城的守将不来，我杀尽你营中所有人。”
沈冷起身，大步往外走：“莫迪奥不准走出这座大帐，不管想做什么都不许出这个门……亲王殿下，你不要忘了我刚才的话，军牙城魔山关干书城，这三个地方的人也一样只是船帮的伙计，你才是船帮老大。”
他走到大帐门口喊了一声：“大宁战兵！”
“在！”
大帐外面，哪里还能看到持械的吐蕃人，刚刚还手持兵器的吐蕃人此时此刻全都被按着跪在地上，外面笔直站着的全都是大宁战兵。
“从现在开始，这个营地里的吐蕃人，谁碰一下兵器立刻杀了，一人碰兵器灭一团，一将碰兵器灭一营。”
“是！”
外面的大宁战兵整齐的答应了一声。
沈冷回头看了莫迪奥一眼：“你刚刚说想要一个交代？我现在给你一个交代。”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大声喊了一句：“把吐蕃人营中所有游骑兵全都抓过来，就在这大帐外边砍了，不许漏了一个。”
“是！”
庚字营战兵将军杨恨水握着刀柄大步走出去：“跟我拿人！”
大帐里的莫迪奥脸色已经白的好像纸一样，肩膀都在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他想骂沈冷，甚至想现在就冲过去一刀把沈冷的脑袋剁下来，可他不敢，他手下一共也不过一万多兵力，还分别驻守几座城池，如今在他身边的军队连四千人都没有，而旁边就是拥有六万多人的大宁战兵营地。
又半个时辰之后，数百名吐蕃国士兵被押上来，他们都是这几日来在外围负责游骑巡逻的人，每个人都被扒掉了甲胄，押上来后按在大帐外边，随着杨恨水一声令下，数百颗人头同时落地，那几百具没有脑袋的躯体同时往外喷涌血水的场面，如此的恐怖。
大帐外边血流成河，沈冷转身离开，看着这一幕的吐蕃人全都吓住了，真的吓住了。
如果说他们之前对宁人还充满仇恨，那么现在连仇恨都不敢有，当恐惧到达一定地步就不会再有任何别的情绪，他们一个个的面如死灰，只怕下一个被砍死在这是他们自己。
杀了数百人之后已经快天黑，沈冷回到宁军大营，在他的大帐里黑眼他们已经等了好一会儿，沈冷进门之后脚步就不由自主的停下，黑眼的身上都是绷带，二本的身上都是绷带，也就聂野看起来还好些。
“除了楼然人大野坚之外，还有谁？”
“应该是雅什的长子铁旷。”
聂野道：“分析了这个人的武力，相貌，行事风格，有七成把握推算出是铁旷。”
“知道是谁就好。”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知道是谁，就能让谁还债。”
又一个时辰后，沈冷有些疲惫的回到他的住处，大帐在军营里，住处在吐蕃国边城中的一座小院，进门之后就闻到了饭菜味道，只是有些古怪，往厨房看了看，林落雨用一块围巾围着脑门把头发挡住，腰间还系了一条围裙，看起来正在手忙脚乱的做菜，不知道放什么东西进锅里，滋啦一声后她人已经跳到一大步之外。
沈冷迈步走进厨房：“你是不是把咱们家家产都败完了？”
他伸手，林落雨脸微微一红，把铲子递给他：“听说今天大开杀戒了？”
沈冷看了看锅里的鱼，收拾的倒是干干净净，可是油放的太少了，于是把鱼铲出来重新倒油加热。
“大开杀戒对我来说不是稀奇事，下厨对你来说就很稀奇，咱家都已经没钱成这样了你亲自下厨？”
林落雨一笑：“看起来心情没那么差。”
“很差。”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差到让你看出来了。”
“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落雨问：“不管在外面遇到多不顺心的事，你回到家里的时候面对茶儿是不是也这样一直笑？”
“又不是茶儿惹了我，我为什么不对她笑。”
“那茶儿若是惹了你呢？”
“怎么可能！”
沈冷看了林落雨一眼：“她那么温柔可爱贤良淑达婉约漂亮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惹我？”
林落雨叹道：“一点抓把柄的机会都不给我？”
沈冷笑了笑：“你是她那边的。”
林落雨靠在门口：“我看你炒菜做饭的时候很随意很简单，为什么我就手忙脚乱？只是想着自家的弟弟被人气着了，回来之后总是得舒心一些才行，所以想着要不然做几个菜试试，不需要多，三五个可口小菜就应该能让人心情舒缓一些。”
沈冷看了看已经满了的垃圾桶：“所以现在做了几个可口的菜出来？”
林落雨耸了耸肩膀，抬起手指了指垃圾桶：“给它尝过了，它说都不行。”
沈冷笑道：“那它可真有口福。”
林落雨笑：“它未必这么想。”
说完这句话后她转身走出厨房，没多久回来，手里拿着一些东西：“我知道，做菜我确实不拿手，这辈子也不可能因为做几道可口的菜出来而让人舒心，好在我也有拿手的东西，这是票号和雅什那边的人做生意用的通关凭证，可以进入雅什的领地。”
沈冷伸手接过来：“只有一份？”
“这份是我的。”
林落雨微笑着说道：“只是给你看看，我已经让票号的人传令，在雅什的地盘带回来十倍的人头，咱们损失了多少战兵兄弟，那就让他们付出十倍的代价。”
沈冷的手微微一颤。
林落雨指了指锅：“糊了。”
沈冷怔了一下，连忙把锅端起来，看了看已经烧糊里的鱼，叹了口气后把鱼倒进垃圾桶：“它可能还没有吃饱，再尝尝这鱼怎么样……”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为了我在乎的人
林落雨真的没有从沈冷脸上看到任何愁容，在这一刻她才相信如果男人愿意演戏的话其实女人没有那么容易看明白，沈冷从不曾把烦恼放在自己在乎的人眼前，在林落雨看来这是男人的一种臭毛病，很臭很臭的毛病，大男子主义不过如此。
“你是不是觉得不把烦心事告诉茶儿是对她好？”
林落雨问。
沈冷摇头：“大道理我都懂，比如不管开心的还是不开始的事都不应该瞒着她，分担与分享应该同在，可道理是道理，两码事。”
轮到林落雨不理解了，她对于感情的感悟其实不算深，属于她的那一段爱情故事很短暂也不美好，况且还不是她爱别人，所以她的感悟多是理论上的。
她觉得沈冷刚才的话没错，既然是那么那么相爱的两个人，当然是不管开心的还是不开心的都要两个人分享两个人承担才对，那才公平。
沈冷笑了笑说道：“你认为的是女人普遍认为的，茶儿应该也这样想，可她没说，因为她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他看着林落雨说道：“大部分女人都觉得，和男人分担分享是很必要的事，而大部分男人觉得，让女人分享是很必要的事，让女人分担忧愁是自己无能。”
林落雨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忽然间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那么抵触曾经对他表白的那个男人，他是窕国的皇子，按理说不管身份地位还是金钱财富又或者是学识品味都不错，就算是长相也是上上之选，可为什么自己会逃避甚至进而厌恶？
因为他总是在说自己有多辛苦，总是在说自己有多无奈，也总是在说我在乎你你也应该在乎我，更会说你应该多体谅我多为我付出……
想到这林落雨皱眉：“女人真虚伪。”
沈冷楞了一下：“啊？”
林落雨耸了耸肩膀：“吃面。”
她祸祸了所有她找到的蔬菜和肉，也没有炒出来一盘她觉得合格的菜，沈冷因为走神而祸祸了最后一条鱼，所以现在摆在他们俩面前的只是两碗看起来格外普通的面条，林落雨有时候觉得沈冷应该是一个很无趣的人，因为她发现这两碗面条几乎一模一样，一样多的菜叶，一样多的荷包蛋，一样多的葱花，甚至连飘着的那几点油星也一样多。
然而再想想，这样的无趣其实很有意思。
面条很好吃，她吃完之后觉得肚子还没有饱，看向沈冷那碗面条，沈冷立刻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林落雨皱眉：“体面？”
沈冷笑道：“有什么不体面。”
林落雨道：“你是个男人，男人应该让着女人。”
沈冷：“公平呢？”
林落雨：“你刚刚跟我讲过的，女人以为的公平不是公平，男人以为的公平才是公平，既然你以为男人应该让着女人，那么你就应该表现出来。”
沈冷把空碗往前推了推：“那就让着你，你来洗碗。”
林落雨：“……”
沈冷笑道：“其实女人嘴里的公平男人如果真当真了会有危险啊……女人对于公平的理解，大概就和对迷信的理解是一样的。”
林落雨好奇：“怎么说？”
沈冷道：“你们的理解，大概就像是眼皮跳的迷信说法，左眼跳财，嗯，真好，右眼跳灾……去他妈的迷信！”
林落雨噗嗤一声笑了，想了想，好像是对的。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刚刚你说要让票号的人在雅什的地盘动手，我想了想还是暂时别动票号的人，他们一旦暴露想撤出去都难，如果非要动手就换个法子。”
林落雨看着沈冷的眼睛：“他们都是你的人。”
她的意思是，他们都可以为你拼命也都愿意为你拼命。
“正因为都是我的人所以才不能这样做。”
林落雨道：“他们都是求立人。”
“你刚刚说了，他们都是我的人。”
沈冷笑道：“不管是求立人还是大宁的人，是我的人，那就不能冒险去送命，不过既然咱们不缺银子，那就试试能不能买通雅什的手下，杀人又不是只用刀这一种法子，能买通几个就买通几个，能用钱来做好的事就不要用命去干，有些时候，敌人比我们自己做的可能还要好。”
林落雨点了点头：“你做主。”
沈冷嗯了一声：“情报上来看，铁旷虽然是雅什长子但并不被重视，所以他心中有怨念，他很嫉恨他弟子野年原，这可以做文章。”
林落雨道：“我会安排，不过路途比较远，现在安排人过去执行的话最少也要走上十几天才能和在那边的人接头，安排好至少要二十天，奏效的话最少要一个月。”
这已经是最好的估算，一个月如果真的能在雅什内部搞出来什么乱子的话，已经是极限，银子虽然很诱人，可是总得有个诱人的过程。
“保证咱们人安全的情况下尽力而为，不管花出去多少银子都不用心疼，反正我们有的是。”
林落雨听沈冷说完后笑了笑：“你那么在乎银子，为什么这么舍得？”
“如果银子能让我们少死人，那不正是我一直在想做的事？”
沈冷起身：“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
林落雨起身：“就在隔壁，还送什么。”
沈冷道：“出了这个门，进了那个门，我看着才放心。”
林落雨忍不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你这样的男人如果不能祸祸了还真是很遗憾的一件事，幸好祸祸你的是我妹，不然落在别人手里的话那就更遗憾了。”
沈冷耸了耸肩膀，没说话。
林落雨起身往外走，沈冷跟着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林落雨停住，回头看了沈冷一眼：“若只是我还好，毕竟我是你姐姐，以后不要送别的女人回家，哪怕就是在隔壁，出了这个门，不要走到那个门。”
沈冷笑起来：“本来我也没打算送你到那个门，只是说看着你自己走进去。”
林落雨瞪了他一眼，往前迈了一步，忽然转身给了沈冷一脚，把沈冷踢的有些茫然，踢了沈冷一脚后林落雨背着手走了，她今天穿的很家居，并不是什么名贵的绸缎而是一套棉质的衣服，背着手走路的时候那条长长的马尾辫就会晃来晃去，虽然青春已经走了大半，可她依然如少女。
沈冷回到自己房间后并没有立刻休息，他的军职越高权力越大，休息的时间就变得越来越少，虽然他已经不是刚刚从军时候那个幼稚的少年，曾暗自发誓保护好每一个人决不许有人死，今日的沈冷已经很清楚，并不是自己努力了就能让所有人都好好活着，所以他的目标也悄然改变，不能拼尽全力的保护好每一个人，那就拼尽全力的保护好更多的人。
打开林落雨给他的地图，仔仔细细的又看了看雅什所控制的区域，雅什才是目标，他刚刚在那么愤怒的情况下都没有动莫迪奥，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还可以利用，利用一个该死的人杀死更多该死的人，虽然这不算不上多愉悦的一件事，沈冷从来不觉得杀人是愉悦的事，可那是正确的事。
莫迪奥这边留着，沈冷很清楚他没有那么单纯的目的，如果仅仅是想做新的吐蕃王……沈冷也不答应，莫迪奥请宁军过来帮忙本就不是这样的目的，沈冷来自然也不是那样的目的。
先解决雅什。
一个练兵如炼钢的家伙，带出来的士兵居然有和大宁战兵相抗衡的实力，这样一个人就在大营一侧，沈冷如何能安心？
一直到后半夜沈冷屋子里的灯都亮着，他不知道的是隔壁院子里的灯也亮了大半夜。
林落雨睡不着，她不操心军务事，她的心思比沈冷自私的多，整个大营里所有的士兵都是沈冷在乎的人，所以他才会那么累，而整个大营里只有沈冷是她在乎的人，所以她也有些累。
院子里，十几名天机票号的伙计站在那，身子拔的笔直。
林落雨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十几封信，这是她写给雅什手下那些身处重要位置的人，也是她能考虑到的有可能被收买的人。
“每人带一封信，如果遇到危险第一件事把信毁了。”
“是！”
手下人整齐的应了一声。
“告诉咱们在那边的人，不要吝啬银子，如果五千两可以买通一个雅什的身边人，那就给六千两，七千两……不要让他们在刚刚满足的那条线上，让他们觉得自己还能拿到更多，东主说，能用银子买到敌人的命，就是在用银子保护我们人的命，这是一笔只赚不亏的生意，你们也时刻谨记一句话，虽然你们并不熟悉东主，可东主在乎每一个人，你们的命多少银子他都不换。”
“大宁的战兵手里有横刀有连弩，那是战兵的武器，我们手里有银子，那是我们的武器，好在我们的银子足够多，好在还是从雅什的人手里赚来的，所以这样想想似乎更不亏。”
手下人笑起来，这样算的话确实不亏，用从敌人手里赚来的钱买敌人的命，这是多完美的一件事。
“重点是野年原。”
林落雨把最上面的信递给这十几个人的首领：“你亲自接触野年原，他很想找到他娘，那就告诉他我们有办法找到他娘，如果这个突破口不能突破，那就试试散布一些谣言，比如野年原根本不是雅什的儿子，而是他妻子偷人生下来的，男人总是会在乎这些，就算雅什不信他也会觉得恶心，哪怕只是让压有丝毫怀疑，我们赢了。”
林落雨抬起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我是一个女人，我不大气，我还可以恶毒，为了我在乎的人。”
她摆手：“去吧。”
“是！”
十几个人每个人取了一封信，转身离开。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一口价
林落雨从来都不是一个恶毒的人，那要看做什么，为什么做，为谁做。
她一摆手，院子里站着的十几名天机票号高手立刻散了，就好像院子里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似的，她往隔壁院子看了看，隔着院墙自然什么都看不到，想着那个傻小子此时应该还没睡，他担负着数万大军生死，而她担负着他一家生死。
“我看着你和茶儿一路走来，从你们身上找到存在的意义。”
她笑了笑，有些明媚。
世上有道人有僧人，有人避世修行有人入世修行，她不一样，她是看着人间美好修行，而这人间美好在她看来就是沈冷沈茶颜。
她希望那两个都傻乎乎的人美好一辈子，所以她要守着一辈子。
林落雨只觉得看别人的美好自己也美好，总不能一直白看，应该付账才对，而这付账就是她的守护。
这个天下瞬息万变，她不可能控制所有局面，她只能做自己擅长的事，也一直在做她擅长的事，如果有一天，那些对沈冷和沈茶颜都抱有善意的人不再有善意，最起码那一家四口背后还有她。
回到屋子里，洗漱，更衣，睡觉。
她依然精致。
天亮之后没多久，在吐蕃人营地中那座巨大的中军大帐旁边搭建起来几座宁军帐篷，陈冉带着亲兵营守住四面，戒备森严。
边城，沈冷拉开门走出小院，路过隔壁院子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想了想，伸手敲门，不多时院门拉开，林落雨看了他一眼：“这么早把我吵醒你是不是觉得人生太美好了？”
她手里拎着一只鞋。
这样子的林落雨可不多见，显然听到敲门声她是光着脚跑出来的，脚上没有鞋，可是手里有一只，应该是想穿，怕来不及所以拎着一只就跑了出来。
沈冷叹道：“别用那么红的颜色，换个稍稍低调些的。”
她的脚趾很漂亮，指甲也很漂亮，指甲上的红色就显得更漂亮。
林落雨微微眯着眼睛看沈冷，沈冷耸了耸肩膀：“真的，这种鲜红色不适合你，也不是不好看，就是看到吧我就会以为你饿的受不了嘬自己脚趾头，都嘬出血了。”
嗖！
林落雨手里的那只鞋飞出来，沈冷立刻抱头就跑，一边跑一边说道：“我这几天不住城里，要去吐蕃人的营里住，和莫迪奥去做邻居，他可比你强多了，不敢拿鞋砸我。”
林落雨单脚跳着出门把鞋捡回来，朝着沈冷比了一下中指，然后单脚跳着回到院子里，这时才醒悟自己两只脚都没有穿鞋，为什么要单脚跳着出去单脚跳着回来？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她觉得自己可能智力在退化，于是不得不给自己找个借口，还得是合理的借口，所以想到大概是因为怕自己两只脚都踩脏了所以才会单脚跳出单脚跳回，低头看了看，出去的时候是左脚跳出去的回来的时候是右脚跳回来的，所以这个借口很差，不成立。
她哼了一声。
光着两只脚回了屋子里，虽然有些狼狈，可是觉得那家伙抱头鼠窜的样子比自己狼狈多了，于是又笑起来。
坐在屋子里她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像是做梦一样想了很多事，等缓过神来才觉得原来白日做梦并不一定真的是做梦，只是幻想。
她刚刚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如果自己在沈冷小时候就认识他应该会很不错吧，她就可以拉着那个脏兮兮的小孩，告诉他你有姐姐，姐姐来保护你，然后一巴掌把那臭小子扇哭，让他叫姐姐，大点声，服不服？打弟弟这种事当然要趁早，如沈冷现在这样肯定是打不过了。
这才是真的胡思乱想，可是还挺好玩。
吐蕃人大营。
沈冷迈步走过来，四周的大宁战兵整齐的肃立行礼，已经半天一夜过去，吐蕃右贤王莫迪奥一直被大宁的人看守在那座巨大的军帐中，没有沈冷的命令任何人不住随意走动，从沈冷昨日离开算起到现在，除了莫迪奥派出去召回沈冷点名要的那几个人的信使之外再无人出来，谁敢出来？
这大帐外边的血迹还在呢，地上的沙土颜色还是灰褐色的，那是昨天砍了的那数百人泼洒出来的血。
沈冷没有进莫迪奥的那座大帐，旁边的帐篷已经搭建好，他进去之后就坐下来在几张纸上勾勾画画，也不知道在画些什么。
大半天的时间很快过去，沈冷坐直了身子舒展双臂，觉得身子皱巴巴的，于是出门打了一趟拳，活动开筋骨好受了许多，就在这时候亲兵从大营外方向跑过来，跑到沈冷身前抱拳：“大将军，从干书城赶回来的吐蕃将军大日狄已经到了。”
沈冷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不多时，吐蕃将军大日狄脸色难看的走过来，他带着的亲兵都被下了兵器，连身上的皮甲都被扒了，没回来之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莫迪奥派去的人只说是有要紧军务让他回来，此时看到宁军将他们的营地都封了，也就大概猜测到了什么。
莫迪奥之所以不许他派去的人告诉大日狄是沈冷让他回来的，是因为如果他的人如实相告的话大日狄可能就不回来了，他不回来，莫迪奥就没准死，在你死和我死之间做选择，莫迪奥很容易能做出决定，沈冷又不是在和他开玩笑。
大日狄一脸忐忑的走到沈冷面前，俯身拜了拜：“将军……”
沈冷却出乎预料的温和，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回来辛苦了，先进去歇着吧。”
这句话把大日狄说的一愣，一时之间不知道沈冷什么意图，他看着沈冷全身每一条肌肉都在戒备着，可是沈冷居然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还说了一声辛苦了。
“不……不辛苦。”
大日狄问：“将军，没有什么吩咐？”
“没有，又不是我下令让你回来的，是你们亲王让你回来的，所以有什么事你记住是他的事就好。”
大日狄点了点头，总觉得这句话怪怪的。
“对了。”
走出去几步的沈冷忽然回头：“你多高？”
大日狄怔住：“啊？”
“算了，我自己量量。”
沈冷招手：“拿把尺子来。”
亲兵很快拿着一把尺子过来，沈冷拿着尺子走到大日狄身边用尺子量了量，从头量到脚，大日狄越来越懵，可是又不敢问，沈冷很认真的量完后还说了声谢谢，然后拿着尺子走了，大日狄一脸茫然的进了那座大帐，进门之后又偷偷撩开帘子往外看，发现沈冷朝着远处走了他这才松了口气。
他一进门莫迪奥就快步走过来：“他和你说什么了？”
大日狄看向莫迪奥：“什么也没说，就问我多高，还拿尺子仔细量了量。”
莫迪奥也没明白沈冷这是什么意思，刚刚沈冷和大日狄说话的时候他就在大帐里透过缝隙偷看，沈冷看起来好像不生气，态度很柔和，这让他觉得茫然，也觉得更让人担忧。
就在这时候趴在门缝那往外看的亲卫轻轻喊了一声沈冷回来了，亲王和将军也凑过来，趴在门缝那往外看，却见沈冷扛着一根很粗的木头回来，足有一丈来长双手环抱那么粗，这么大这么沉重的一根木头他扛回来居然好像轻若无物一般，连肩膀都没有倾斜。
沈冷扛着木头回来之后就开始在外边空地上忙活起来，一回儿用锯子一回用斧子，叮叮当当很是热闹，他把木头锯开成木板，还仔细打磨了一下去了木刺，很快天就又黑了，莫迪奥和大日狄两个人撅着屁股偷看了很久，总觉得沈冷今天太不对劲。
第二天，沈冷又让人扛了几根木头回来，他挽着袖口像是一个真正的木匠，耳朵上还别着一根炭笔，在木头上用尺子比着写写画画。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看起来有些无聊，也有些无趣。
到了第三天，从魔山关赶回来的吐蕃守将月木托到了，月木托是莫迪奥手下最信任的将军，没有之一，魔山关位置特殊，莫迪奥的封地安全与否就看魔山关能不能守得住，这地方又确实易守难攻，山关挡住峡谷，若有人来犯除非将山关攻破才能杀到鹭湖城，鹭湖城是莫迪奥的大本营，当然现在这大本营也没什么了，他在大营这边军力也都在这边。
月木托进来的时候看到沈冷正在拿着刨子在刨木头，也楞了一下。
“回来了啊。”
沈冷抬起头看了看他，指了指莫迪奥的那座大帐：“回去歇着吧。”
月木托茫然的点了点头，他一进来就知道事情不好，宁军将吐蕃人的大营分割开，从他进军营走到这就没有看到一个吐蕃人手里有兵器的，别说兵器，连甲胄都没有，他们好像被关进了羊圈中待宰的羊，谁也不知道屠刀在哪天会落下来。
“等下。”
沈冷有些懊恼揉了揉太阳穴：“忘了量量你多高。”
他拿起尺子走向月木托：“来，我量量。”
到了第五天，军牙城的吐蕃守将塔塔卡也回来了，军牙城是莫迪奥封地最外边的一座城，虽然城防不如魔山关那么坚固，可毕竟是封地第一条防线，能把军牙城交给他来守，足见塔塔卡在莫迪奥心中的分量也不轻。
一如既往，沈冷把塔塔卡拦住量身高，一样的从头量到脚。
没有人迟到，都在规定的时间内赶回来，所以沈冷看起来心情越发的不错，所以他决定把要做的东西做的更漂亮些才行，毕竟心情好。
第六天的早晨，陈冉带着人进入那座大帐，看了看那一群一脸愁容的吐蕃人：“大将军有请。”
这句话一说完，包括莫迪奥在内所有人的脸色都立刻变得发白。
门外，沈冷依然像是个很合格的木匠，把他精心打造的棺材摆在门口，不得不说做工确实还不错，只是……短，每一口棺材都短，他让人把棺材立起来放，然后自己过去拉着那三位吐蕃国将军过来，一个一个拉过来让他们站在棺材旁边比了比，沈冷看起来开心极了。
“完美。”
他笑起来。
棺材做的并不短，因为没算脑袋。
沈冷摘下来手套扔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亲王殿下。”
莫迪奥看到没有自己的棺材心里踏实了些，可是沈冷一叫他，他就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将军……有什么事？”
“把工钱付一下。”
沈冷指了指那三口棺材：“精工打造，严丝合缝，上等工艺，最主要的是我身份尊贵，想想看，由大宁战兵大将军，安国公，也就是我来亲手打造的棺材是多稀少的物件，我再免费送你风水勘测，一口棺材两万两银子，你是现在给还是打借条？”

第一千零三十章 量一下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需要讲道理，也有很多非常会讲道理的人，然而这个世界的不公平就在于，还存在这一些不讲道理的人，有些人是真的不讲道理蛮横霸道，有些人则是无需去讲道理。
沈冷做了三口棺材，没有给莫迪奥做，是因为莫迪奥还没资格钻进棺材里，也没到时候。
这应该是很蛮横的事，当着莫迪奥的面给他三个最重要的手下做了三口棺材，可蛮横的毫无破绽，因为此时此刻的沈冷有这样的能力和实力，实力对比达到一定地步，强者浑身破绽又能怎么样。
沈冷在椅子上坐下来，招手：“我这个人不会做生意，总是站在顾客的角度上考虑太多问题，所以往往都会亏本。”
他招手，陈冉带着两名亲兵每个人拎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上来，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东西，他亲手打造的棺材都不包含人头的长度，但是他单独打造出来放人头的盒子。
“贴心吗？”
沈冷笑着看向莫迪奥他们，尤其是那三个吐蕃将军，站在棺材旁边动也不敢动，倒不是他们没有丝毫血性，而是四周数不清的大宁战兵用连弩瞄准了他们，谁动，谁就会顷刻之间变成刺猬，如果不动的话最起码尸体看起来还好一些，动的话非但会人头落地尸体还会千疮百孔。
沈冷接过来一个木盒，居然是抽拉式的打开，往上一提，侧面能拉上去，看起来做工真的是很精致了。
“我特意选择了这样的打开方式。”
沈冷居然一本正经的介绍着那个木盒：“一般的盒子都是从上面掀开盖子，可我在做的时候考虑到如果是传统工艺，打开之后看到的是人的头顶，又看不出来是谁，完全不直观，对于买了盒子的人来说没有丝毫体验感，人家拥有了这一款盒子，你却不能展示人脸，那就绝对是一件失败的商品。”
他把盒子可以打开那面对着莫迪奥他们：“你们看，这样抽拉上去，一打开，就能看到你们的脸，很直观，盒子的作用完美体现。”
那几个人同时颤抖了一下。
沈冷道：“刚刚我也说过了，那种大的棺材是两万两银子一口，三口棺材六万两，附赠风水勘测服务一次，本来人头我是要带回去的，你们也知道人头就是军功，可是想想如果你们愿意回购的话，我也能接受，这个木盒做工这么精致你们是不是觉得一定很贵？不，是送的，白送！”
沈冷把木盒举起来：“这么精致这么贴心的东西不要钱，全都白送。”
莫迪奥咽了口吐沫，心说你特么还看我，你看着我，难道我会说谢谢？
“当然了，盒子是白送的，不过人头是要回购的，一万两一颗，三颗三万两，加上棺材的六万两……一共是十万两。”
莫迪奥都懵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听出来数字不对。
“唔。”
沈冷看了看莫迪奥的表情：“还有一万两是增值服务，棺材，木盒，人头还有无头尸体的后期保养，维修，可以保修保养三年，这三年时间只要你想有什么服务的话我们随叫随到。”
他说的口都渴了，伸手要过来一壶水喝了两口。
然后看向那几个吐蕃人：“还满意吗？”
莫迪奥艰难的咽了口吐沫：“将军……我知道手下一些人做错了事让将军生气了，可既然我们是盟友关系，总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把我手下的人全都杀光，若是能让将军小气，不管将军提出来条件，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都尽力去做到，绝对不会推诿。”
沈冷摇头：“棺材我都做出来了。”
莫迪奥的喉结再次上下动了动：“不如……棺材我们先不要了，十万两银子我出？”
沈冷很认真的想了想：“也不是不行，算寄存吧。”
他招手：“去拿纸笔来，我给亲王殿下写一个收据，十万两银子算是你付了全款，东西寄存在我这，每天一千两银子的寄存费，高吗？”
莫迪奥摇头：“不……不高。”
沈冷笑了笑：“既然不高那就这么定了，十万两银子送过来，东西寄存在我这，但是他们三个的人头……”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一扬：“你们放进来多少楼然人我不问，现在让你们的亲王分派兵力给你们，三天之内这区域之内所有你们放进来的人你们都杀光，把人头送回来换你们自己的人头，你们带回来的人头足够多，我就把你们的人头还给你们，记住，你们的人头只是暂时存放在你们的脖子上。”
沈冷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天，三天我要看到那些楼然人的人头，我要看到你们放进来的所有人的人头。”
莫迪奥和他手下三个将军全都使劲儿点头，这才发现每个人都已经被汗水打湿了衣服，湿透了，他们好像刚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圈，自己的脖子上依然还有脑袋，只是因为人家没打算立刻摘。
“滚去吧。”
沈冷一摆手：“把兵器分发给他们，亲王殿下，你不介意分给他们两千人出去搜寻楼然人吧？”
“不介意！”
莫迪奥立刻点头：“两千骑兵，给他们两千骑兵，三天之内一定会把那些楼然人还有雅什的人全都杀了。”
沈冷嗯了一声：“戊字营何在？”
戊字营将军罗可狄立刻上前一步：“卑职在！”
“带戊字营往西移动，在三位将军征战的时候，暂时接管干书城，魔山关，军牙城。”
罗可狄抱拳：“遵命！”
沈冷看向莫迪奥：“亲王要不然写个手令，让你们的人暂时从这三个地方退出来？不然的话，我们的人进去可能稍稍麻烦些。”
麻烦，就是杀人。
莫迪奥在心里长叹一声，他才明白沈冷的意图是什么，根本就不只是那三个人的人头，而是那三座城，只要这三座城落在宁人手里，整个领地全都是宁人的了，而且这样一来，不管是吐蕃人还是安息人，军队想要杀过来就不可能再轻而易举的通过这三座城关，沈冷用这样的办法将三座城收入囊中，吐蕃人想把这数万宁军困死在这的计划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又何止是这样？他手下的三个将军带着两千骑兵出去，如果真的找到那些楼然人和雅什的长子铁旷，那就相当于向西域联盟和雅什同时宣战。
莫迪奥觉得自己快要炸了，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感觉太难受。
可他在这个位置，首当其冲，哪里还有什么回转余地，怪就怪那些游骑兵给他惹事，本来沈冷想找机会都没机会，他夹着尾巴做人，宁军要粮草就给粮草，要军饷就给军饷，沈冷还能怎么样？偏偏是那些游骑兵闲着没事去杀什么宁人，杀了也就杀了，做的干干净净也好，可还被人抓个正着。
“将军……”
莫迪奥看着沈冷满脸为难：“这样似乎不太好，这毕竟是我的地方，三城之地皆由将军的人马代管……”
沈冷看着他说道：“三座小城你也这么在乎？是你觉得我帮你守不好，还是你觉得和我还是要互相提防？将来你是要做吐蕃王的，整个吐蕃都是你的，你的眼界怎么能这么低。”
沈冷语气一转：“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把三座城交给我也行。”
莫迪奥还没有开心的起来，沈冷接着说道：“你封地一共四城，我把鹭湖城给你留下了，你要是不相信我能把你的封地守好，那我就得证明我自己的能力证明我麾下大军的实力，所以鹭湖城我也帮你守了，让你看清楚我们是怎么尽心尽力帮你守城的。”
莫迪奥：“不用了不用了，我相信那三座城将军一定能守好。”
沈冷转头看向那三个吐蕃将军：“还不走？我这个人很善变，你们若是不愿意去的话那就躺进棺材里吧，十万两银子我不要了。”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莫迪奥，然后转身就跑了。
沈冷下令戊字营大军出发，拿着莫迪奥手写的军令分赴三地，莫迪奥的封地本来也没多大地方，大军奔赴这三地七天之内而已，这三地俱在沈冷手里，月木托他们三个人想跑都没地方跑。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那三个人带着莫迪奥手下两千骑兵出了大营，沈冷完全不用担心他们会跑到别的地方去，他们还能去哪儿？唯一的去处就是将军雅什那边，但雅什难道就会轻而易举的相信他们？纵然相信，两千人而已，最主要的是，沈冷此举让莫迪奥身边没有多少人了。
用沈冷的话说，那三个不过是船帮的伙计，莫迪奥才是船帮老大。
“亲王殿下。”
沈冷看向莫迪奥：“我已经吩咐队伍随时可以出发，我知道亲王的财产都在鹭湖城，就不劳你的人把十万两银子送过来了，十万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很沉重，你派个人领路就好，我的人会自己把银子运回来。”
莫迪奥除了苦笑还能怎么样。
他只好点了点头：“好，十万两……十万两就十万两。”
肉疼的厉害。
沈冷让人分派队伍去鹭湖城，跟着莫迪奥手下去搬运银子，以他和莫迪奥军力的对比，就算是直接抢当然也不是问题，可直接抢显得多不好，毕竟是以盟友身份来的，大宁还是得有体面。
“将军，还有事吗？”
莫迪奥看着沈冷问道：“如果没事的话，我是不是也可自由了？”
“可以可以。”
沈冷点头笑了笑：“当然可以，事情圆满解决亲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莫迪奥哼了一声，也不敢发泄太过，转身往外走，这地方他不想呆了，他想回鹭湖城，离沈冷越远越好。
“等下。”
沈冷喊了一声。
莫迪奥转身：“将军还有什么事？”
沈冷把手里的尺子举起来：“来，量一下。”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我抓住了
大宁戊字营战兵离开驻地，七天之内就能将莫迪奥四城之中的三座收入囊中，莫迪奥也是有苦难言，他根本就没有实力阻挡沈冷，本想着能成为吐蕃万古流芳的功臣，可却没有想到被一个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沈冷又不傻，大宁的战兵在后阙国被困了一次，难道还真的会再被困住第二次？
一个让敌人在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的人，怎么可能不会考虑到敌人的想法，从这一点上来说，沈冷和安息国皇帝伽洛克略有着极大的相似之处，两个人领兵作战最擅长的就是站在敌人的角度考虑战术，在想着怎么击败敌人之前，想去想想敌人怎么能击败自己。
不可能真的有敌人比自己还了解自己，所以当站在敌人的角度来思考问题，再以对自己的熟悉，就会思考的比敌人还要全面，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会被敌人击败，那已不是人力可改的局面。
“冷子。”
陈冉看了沈冷一眼，递给沈冷一块削好的胡萝卜：“莫迪奥现在还能做什么？”
沈冷把胡萝卜接过来：“这东西味道还不错。”
这种东西在西北地区种植的比较多，据说就是从吐蕃引进的，大军驻地也没有什么水果可以吃，有时候会自己发一些豆芽就当解闷吃的零食了，相对来说啃两根胡萝卜也算解馋。
沈冷一边吃一边说道：“其实吐蕃人的做法只有一种，不管他们想了多少种办法，最终的目的只是把我们引过去。”
他把地图铺开，指了指魔山关：“为什么我要抢魔山关？”
陈冉仔细看了看，明白过来：“莫迪奥假意请咱们来帮他争夺吐蕃王位，按照正常来说，要想抢夺王位，最起码要攻破吐蕃王庭，所以吐蕃人打算把我们引出魔山关，然后莫迪奥的人关门，魔山关易守难攻，峡谷很窄，大军无法施展，莫迪奥有万余兵力，用来堵住魔山关足够了，别说一万人，粮草充沛的情况下，三千人就能把咱们数万大军挡在那回不来。”
“对。”
沈冷点了点头：“不管耍多少花样，想什么办法，最终目的就是引诱咱们出魔山关向吐蕃王庭进军，只要大军出魔山关，等在那的西域联军就会合围。”
沈冷的手在魔山关位置点了点：“咱们拿下魔山关，西域人想过来就难了，魔山关在谁手里谁就主动……他们人多势众但并不是没有弱点，第一他们必须得有个人来假意与咱们结盟，这个人就只能是莫迪奥，我来之前大将军谈九州就说过，莫迪奥是个不合格的骗子，如果莫迪奥可信的话他就把他那对最喜欢的碧玉胡桃送给我。”
“第二，吐蕃人并不团结，他们可以借助安息人和其他西域诸国的力量，但他们没办法把雅什拉过去，相对来说，雅什是一个忠诚于吐蕃王的将军，所以他才会将吐蕃王的孙子抢走保护起来，公开反对左贤王多迪奥。”
陈冉揉了揉太阳穴：“原来谈大将军早就看出来莫迪奥不可信。”
“他在西域这么多年还有什么看不透彻。”
沈冷继续说道：“如果我贪功一些，此时早就应该已经带兵出魔山关，咱们的人也早就已经被困住了，现在魔山关在我手里，我就先帮吐蕃人解决内忧……有了魔山关挡住西域联军，我就能专心致志的对付雅什，整个吐蕃，乃至于整个西域，能打的没几个，雅什勉强入眼。”
陈冉叹了口气：“雅什也够可怜的，他在吐蕃东南练兵，用那种近乎魔鬼的手段训练出来能征善战之兵，结果吐蕃王还不信任他，以至于上次和咱们大宁交战的时候都不敢带他的兵，不信任他还不敢轻易动他，最可怕的就是这种君臣互相猜忌，可是整个吐蕃比雅什更忠心的人一个都没有了，吐蕃王若是在阴曹地府还能看到这阳间事，知道现在唯一还在保护他子孙后代的就是他猜忌的雅什，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沈冷笑了笑：“让他们君臣到阴曹地府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他啃着胡萝卜看着地图：“雅什麾下号称十万大军，不过我估算着最多也就八万人左右，我把戊字营调去了守三城，现在手里还有大概三万五千人，以三万五千兵力先把雅什这八万最能打的解决掉，然后回去。”
“回去？”
陈冉有些懵：“不打王庭？”
“不打。”
沈冷耸了耸肩膀：“我又不是神仙不会撒豆成兵，王庭那边至少几十万大军等着我们一头扎进去，咱们的战兵能打的是能打，六万多人，除去留守要道的人之外能攻打王庭的军力最多五万人，五万打几十万，这生意我才不去做，我来之前就和谈大将军聊过，这次的目的就是从这到这。”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
划过的地方，大概是吐蕃三分之一的疆域。
“东南一带，再加上莫迪奥的领地，差不多有吐蕃三分之一了，雅什那块地方还最富庶，拿下来这三分之一就是赚了，赚一点就要知足，贪多就会出问题。”
陈冉这才明白过来沈冷为什么一直不急着进军，按理说若是要攻打王庭的话自然要速战速决，给吐蕃各势力把军队集结起来的时间那不是兵家大忌吗？本来他还想劝劝沈冷，后来想着冷子一定比他自己想的多，也就没说，现在才知道沈冷就没打算带兵去吐蕃王庭。
“敌人就是贪大。”
沈冷笑了笑：“如果他们没有那么贪婪的话，大宁想拿下吐蕃三分之一的疆域谈何容易？没有莫迪奥把咱们领进门，攻破他们的边疆城关就会损失很大。”
沈冷伸手：“再来一根。”
陈冉用刀子又削了一根胡萝卜：“吃多了闹肚子。”
沈冷叹道：“我都吃了，是担心你留着用。”
陈冉耸了耸肩膀：“唔，用过了。”
沈冷：“……”
与此同时，东疆。
孟长安道东疆已经两年多，在别人看来成为大将军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抹掉上一任大将军的痕迹才行，如果抹不掉的话，那就没办法把自己的印记留下，一个大将军的兵始终不能承认他的存在，那无疑很失败。
可孟长安却没有这么做，两年多来，大将军裴亭山的战旗依然飘扬在东疆刀兵大营里，他信守了自己的诺言，不撤裴字旗不立孟字旗。
练兵归来，孟长安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后在院子里坐下来，打开昨日看了一半的书，刚看了没一会儿，外边几个东疆刀兵的将军大步进来，这几个人都是裴亭山的义子，薛不让，宋悍城，杨元，郭无敌等人。
“大将军。”
薛不让走在最前边，裴亭山八个义子之中最老成者是留守渤海的闫开松，其次就是薛不让，裴亭山活着的时候对他也颇为看重，也曾动过心思是不是培养他成为刀兵接班人，可是后来裴亭山看的透彻，薛不让是一员不可多得的勇将，但绝不能胜任大将军之职。
孟长安起身：“怎么了？”
薛不让笑道：“前几日和大将军聊天的时候问过大将军什么时候生日，大将军说就是今日，所以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来拍你马屁，给你送礼。”
孟长安笑起来：“你们这不是来拍马屁的，是来蹭酒喝的。”
薛不让哈哈大笑：“反正大将军别想赶我们出去，礼物都带来了，总不能连杯酒都不给喝。”
孟长安道：“酒是有，可没有菜，我这里……”
杨元回头：“把东西送进来。”
他的话说完，外面的士兵拎着几个食盒进来，把院子里的石桌收拾了一下，没多久酒菜就在桌子上摆好，看着颇为丰盛。
孟长安本想着一会儿自己煮碗面条吃也就罢了，生日这种事他向来不在意，象征性的吃一碗长寿面也就算过了，去年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煮了一碗面，觉得毕竟是生日应该对自己好些，所以多放了一颗鸡蛋。
今年的时候不一样，这些刀兵的将军们已经真正认可了他，带着酒菜来，这是一种示好，也是一种表达。
众人围着石桌坐好，杨元给孟长安倒了一杯酒：“大将军，说几句呗？”
孟长安端起酒杯笑了笑：“你们也知道我不善言辞……说几句，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举杯：“愿刀兵天下无敌。”
所有人举杯：“愿刀兵天下无敌！”
他们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薛不让又倒了一杯酒：“这杯酒，为大将军贺。”
“为大将军贺！”
众人再次举杯，孟长安也把杯子里的酒喝了，笑着说道：“没想到你们会来，心里有些……”
他张了张嘴，后边的话没有说出来，他确实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更不善表达自己情感，眼睛微红，伸手把酒壶拿过来满了一杯酒，端起来一口喝了：“谢兄弟们！”
杨元他们看到大将军眼睛都红了，一瞬间也被触动心情。
“时间过得真快，又是冬天了。”
薛不让端着酒杯：“大将军到东疆已经两年半。”
他看向孟长安：“这杯酒，我们替义父敬大将军。”
孟长安连忙站起来：“好。”
众人也都站起来，薛不让端着酒杯说道：“义父那时候说，你们若觉得孟长安做刀兵大将军不服气，那就是和他打，打赢了你们就闹，不服就是不服，若是输了，那就老老实实做孟长安的兵，我裴亭山的儿子可以不服但必须输得起，大将军，两年多来，你不立孟字旗我们什么话都没说，觉得那样应该，可是两年多后的今天，我们知道这不应该。”
他招手：“把礼物拿上来。”
亲兵快步上前，打开捧着的盒子从里边取出来一面大旗。
大旗展开，那个孟字犹如刀一般霸道凛然。
“义父！”
薛不让举杯看向天空：“对不起义父，以后刀兵，要挂孟字旗了！”
孟长安心中触动，眼睛也越来越红：“定不负裴大将军的嘱托，定不辱裴大将军威名。”
几个人把酒洒在地上，一时无言。
孟长安看着那面大旗，心里却想着……冷子，我抓紧刀兵了。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每个人都面临选择
东疆，在孟长安生日这天，刀兵大营里升起了孟字旗，看着那面缓缓降下来的裴字大旗，所有人都沉默着，他们有些感慨有些悲伤，但没有了抵触。
孟长安将裴字大旗收起来，郑重认真的叠好，整整齐齐。
“若以后刀兵出征，还要把裴字大旗举在最前。”
孟长安吩咐了一声，双手捧着那面叠好的大旗深深一躬，整个刀兵大营，所有将士们跟着他整齐的一躬，几年前他们已经送别了老将军，这一次，他们的送别似乎更有意义。
孟长安捧着那面大旗，脑子里不止想到了裴亭山。
就在将军们带着孟字大旗送给他做生日礼物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忽然恍惚了一下，不自觉的想到了当年陛下和裴亭山的关系，先帝驾崩大宁无主，陛下刚刚赶往长安，远在东疆的裴亭山也赶往长安，那时候先帝李承远驾崩的消息刚到东疆没多久，裴亭山整日忧心忡忡，不久之后老院长派人千里加急的把留王即将入京的消息送到东疆，当时裴亭山几乎没有犹豫就带兵离开东疆。
裴亭山是一员武将，是东疆大将军，所以人们总是会忘了他其实是雁塔书院出身，是老院长的弟子。
人们也总是会忽略，这位大将军当年和陛下一起在书院。
时间会让人忽略很多东西，被忽略的这些都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可是有关系的人永远也不会忘了那份兄弟感情，那一年在书院，十六岁的陛下得知北疆黑武寇边决定离开书院，裴亭山二话没说，简单收拾了一下行囊和陛下一起去的北疆。
从那时候开始，很多事都已经注定。
就正如沈冷和孟长安，在孟长安家中变故，他背着行礼回长安，沈冷追上去的时候很多事就都已经注定。
孟长安不是一个完人，他也不似沈冷那样想对谁都好，他甚至觉得沈冷那样的性格不好，太累，就拿对女人的态度来说，孟长安就不会如沈冷那样一心一意，他甚至算得上无情，在他心中，军务事也在家事之上，他绝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一个合格的父亲，但他肯定是一个合格的将军，更是一个合格的兄弟。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割舍的，只是沈冷。
刀兵在手。
孟长安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自此之后，手有长刀，谁对不起冷子，谁把冷子逼上绝路，他就把谁逼上绝路。
西疆。
沈冷很客气的对右贤王莫迪奥说了一句：“亲王稍等，你也量一下吧。”
他晃了晃手里的尺子，莫迪奥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不……不用了。”
莫迪奥喉结上下动了动，脸色难看至极：“不是别的意思，我……买不起了。”
沈冷：“免费呢？咱们刚刚做了十万两银子的大单，这一单算我送你的吧。”
莫迪奥转身就走，多一句话都不说。
沈冷叹道：“这个人有些无趣。”
陈冉也叹了一声：“没骂娘就不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回到房间后陈冉削了几根胡萝卜，沈冷一边啃着胡萝卜一边思考，他把地图铺开：“雅什手中号称十万大军，不过最多八万人，我手里可用之兵大概三万五千，冉子，这一仗如果打完了之后咱们就得回东疆了。”
“也是，陛下那边都不好帮你解释，东疆水师已经放下这么久了。”
“不是。”
沈冷活动了一下肩膀：“想茶爷。”
陈冉：“……”
沈冷哈哈笑了笑：“对不起我忘了你已经有老婆了，这种打击顿时就变得没有没什么乐趣。”
陈冉叹道：“我也是将军了，我也可以带家眷，可是高小样还不能离开长安，我也知道她那摊子事太多太大……有时候想想，这样确实对不起人家，咱们这些当兵的就不该有老婆。”
沈冷心里也跟着一紧，高小样没办法离开长安是因为天机票号，而天机票号是林落雨和沈先生为他而建的，所以高小样和陈冉这般两地分开，他觉得是他的责任。
“你想过没有，以后留在长安？”
他问。
陈冉撇嘴：“留在长安？每天都和高小样长相厮守？我才不……冷子，那样显得我很没本事啊。”
沈冷一怔：“男人真虚伪。”
不久之前，林落雨在他面前说了一句女人真虚伪。
“这怎么算虚伪呢？”
陈冉道：“如果我不在军中，没有自己的事，跟着高小样在票号里帮忙，其实能有我什么事，票号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没有存在价值，可你不一样，你身边没有我可不行，再说，我一想到人家在背后议论说我没个正经事吃老婆软饭我就受不了，当然这也是虚伪的一种。”
沈冷啃着胡萝卜，咔嚓咔嚓的，过了好一会儿后说道：“要不然我们给自己制定个退休计划？”
陈冉看了他一眼：“你做梦呢？”
沈冷脑袋里出现皇帝，出现老院长，出现沈先生，出现珍妃，出现二皇子，出现茶爷，孩子，还有孟长安，这一个一个的人在他脑袋里不断闪现。
“是啊……也就是做梦。”
他起身：“我去活动活动。”
距离西疆大概千里左右，官道上，那辆看起来很奢华的马车停下来，后边追上来的信使把一封信递进马车里，韩唤枝伸手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然后眉头一皱。
信是留守长安的方白鹿派人加急送来的，从韩唤枝离开长安后不久，城里忽然开始出现了很多流言，说沈冷是珍妃偷人生下的孩子，陛下并不知情，还说珍妃历来不守妇道，在王府的时候就和不少人勾勾搭搭，说王府里随便一个护卫都能跟她上床，还说沈冷之所以能成为大将军，全都是珍妃在陛下面前说好话的缘故。
这些流言突然之间就冒了出来，很快就席卷了整个长安，而这些话在韩唤枝没出长安的时候并没有人去传，韩唤枝前脚刚走，后脚流言四起。
“陛下怎么样？”
韩唤枝问送信的廷尉。
“陛下还没有任何表示。”
“嗯。”
韩唤枝沉默了片刻，看向送信的廷尉：“回去告诉方白鹿，让他去求见刑部尚书叶流云，具体怎么做听叶大人安排。”
“是！”
廷尉应了一声，转身又赶回长安。
坐在韩唤枝对面的二皇子一直都没有说话，他故意侧着头没有看韩唤枝，甚至也没有问怎么回事，韩唤枝想了想，把那封信递给二皇子：“总是会有很多恶心的人，唯恐天下不乱。”
二皇子把信接过来看了看，脸上立刻出现了怒容：“这些人是不是想死？”
他看向韩唤枝：“韩大人，你可能推测到是谁在背后做这么恶心的事？”
他问完这句话之后眼神忽然闪烁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传言之中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母亲，虽然不是生母，但待他如己出，珍妃对他什么样二皇子当然感受的到，一个是他亲师父，沈冷在他心中的地位没有几个人可以相比，在他心中能拍在沈冷前边的人屈指可数。
“我……”
韩唤枝张了张嘴，摇头：“还没有查清楚。”
其实他当然可以猜到这背后让人在长安里散布流言蜚语的人是谁，太子应该是感觉到了自己有危险，在给自己造势，二皇子突然离开长安，太子又不傻，他当然能从中嗅到什么不对劲的味道，所以他应该是想到了他的父亲要对他下手。
长安城里的流言也不仅仅是沈冷和珍妃，还有懿妃，只是方白鹿给韩唤枝送来的信里没提到，因为方白鹿知道二皇子和韩大人在一起，有流言说二皇子也不是陛下的孩子，是懿妃和别人生的。
如果太子坐以待毙的话，那还是皇后教出来的太子吗？
他在给自己造势，先散布流言诋毁珍妃和沈冷，诋毁懿妃和二皇子，满城风雨，如果这个时候皇帝要废了他，他大不了孤注一掷，不管继承皇位的希望还有几分，太子终究是太子，若是连太子之位都没了，他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
“是大哥吧。”
二皇子忽然说了一句。
韩唤枝的脸色一变。
“殿下……应该不是。”
“不要骗我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二皇子把手里的信递给韩唤枝，脸上已经没有了刚刚那么浓烈的怒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伤，一个才十三岁的孩子眼神里有悲伤，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悲伤的事。
“大哥待我其实很好，从小都好。”
“臣知道。”
“韩大人，沈冷是不是也是我哥？”
“臣……不知道。”
二皇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看前朝史书，皇子们为了争夺皇位什么事都做的出来，那时候母亲就告诉我，皇位不是争来的，而是父亲给的，如果父亲觉得谁有能力自然会选择谁，如果父亲觉得谁不行，争也没有用，母亲还说，她更希望我能平平安安的长大，平平安安的过完一生。”
他说的母亲不是珍妃，而是懿妃。
“其实母亲应该也知道很多事，但母亲不会告诉我。”
他看了韩唤枝一眼，又很快低下头：“韩大人，人是不是从一出生就要面对很多选择？大人有大人的选择，小孩有小孩的选择，这些选择根本逃避不了，谁也逃避不了……也许有一天我也会面临选择。”
他想到了他大哥太子李长泽，又想到了亲师父沈冷。
如果有一天，这个选择放在他面前，他该怎么选？
“殿下。”
韩唤枝看了二皇子一眼：“其实殿下刚才有句话说的很对，每个人都面临选择，都逃避不了，可是不要忘了，有些选择我们坐不了主，是陛下做主。”
二皇子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向韩唤枝：“其实……大哥心里也苦。”
然后他长出一口气：“但他错了，苦是苦，错是错。”
韩唤枝心里一震，他没有想到二皇子能说出这样的话。
二皇子继续说道：“有人比他更苦，但知道什么是对错。”
他视线往窗外飘了飘：“比如沈冷。”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驾驾驾
二皇子这个年纪还不会给自己找借口，也不会给自己找释放，若是成年后，遇到烦心事便会想着今日烦躁不如喝一杯解忧，或是会想着我这般努力换来了什么？老子不干了！可他虽然能喝酒却只是觉得酒比水味道好些，他也不觉得自己努力是白费。
亲师父曾经对他说，如果你连自己都辜负，那么你还能不辜负谁？
努力从不是给别人看的，努力是为了让自己不在意别人怎么看。
二皇子长长吐出一口气，让自己笑了笑，虽然笑容并不是很释然。
“选择啊……”
他看向韩唤枝：“韩大人，你做过最难的选择是什么？”
韩唤枝沉默片刻，笑起来：“殿下认为的最难的选择，是触及良心，所以这也不是最难的选择，最难的选择是不要良心。”
二皇子想了想，这句话好像很有道理。
“我面临的最难的选择……曾经以为很难的，后来想想也不难。”
韩唤枝想了想：“当初陛下还在留王府的时候，曾经给过我们一个选择，那时候陛下教我们武艺，教我们兵法，教我们各种能让自己生存下来的本事，可是陛下并没有打算把我们留在身边，他说跟着他会很苦，因为那时候陛下确实很苦，兵权被罢免，还遭受非议，陛下对我们说等到你们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可以活下来了，那就走，以你们每个人所学，最起码都能活的还算舒服。”
“可是这选择对我们来说根本不是选择，因为没人会走，第一个比较艰难的选择是在陛下进京的前一天晚上，我们拿着刀在王府里杀人，那是第一次我们用学来的杀人技杀我们从没有想过要杀的人，他们不是马匪不是流寇。”
他看向二皇子：“在那之前我们几个曾经聊起过，杀人应该是最难的选择了，虽然我们努力去学了很多东西，可让我们想想去杀人的时候，那种感觉就会是害怕，可是当那天晚上我们提起刀才知道，选择没有那么难。”
“殿下，你觉得的对的，就是对的。”
“那天晚上杀了很多人？”
“很多。”
韩唤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前一天还在一起喝酒的王府侍卫，第二天晚上被我一刀砍掉了脑袋。”
二皇子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觉得那确实是很难的选择。
“他们是因为皇后的命令所以才没有去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所以他们应该也是委屈的。”
韩唤枝看着二皇子认真的说道：“可是每个人既然在他们所在的位置，就应该明白自己应该要肩负什么样的职责，委屈是委屈，错是错。”
差不多的话二皇子刚刚说过，苦是苦，错是错。
所以二皇子立刻想到了他大哥太子李长泽，委屈是委屈，错是错。
“呼……”
二皇子再次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不想犯错。”
“你还小。”
韩唤枝道：“小孩子有权利犯错，但大人没有。”
二皇子又因为一句话而心里很有触动，小孩子才有权利犯错，成年人没有。
“大人，很累吧？”
“哪有人不累。”
韩唤枝打开车窗，外面的景色随即映入眼帘，他指了指外边：“殿下你看，已经入冬，地已经冻上，可是农夫却没有闲下来，而是在放火把地里的干草烧了，趁着还能把土翻一遍，把草灰埋进去，那就是肥料，这样做也许会让明年的庄稼收成更好一些，也许没用，为了这个也许，他们会在这么冷的天气用铁镐去翻那么硬的地，懒一些的人会想着那点草灰能有什么用，何必呢？所以他们不会来，明年的时候勤快的人未必会比那个懒人多打粮食，但绝对不会比懒人打的少。”
二皇子想着亲师父教了自己许多生存技能，他是皇子，按理说这些在极限环境下才需要用到的生存技巧他没必要学，可是亲师父说，你可能一辈子都用不到，但我希望用到的时候你都会而不是坐以待毙。
“韩大人，你觉得沈冷怎么样？”
二皇子忽然问了一句。
韩唤枝因为这个问题楞了一下，倒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难回答，而是二皇子突然问起来他习惯性的想了想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二皇子不是陛下，他只是一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没真正成熟起来的小男人。
“他，很好。”
韩唤枝回答：“难得一见的好。”
二皇子笑起来：“我也觉得他好，很多朝臣都说他好，说他任劳任怨。”
“任劳任怨么？”
韩唤枝摇头：“你问过沈冷关于这方面的问题吗？”
“问过。”
二皇子撇了撇嘴：“他当时就是这么撇嘴的，他说任劳任怨从来都不是一种美德，如果一个人被夸任劳任怨，那他一定没少吃亏。”
二皇子笑着说道：“亲师父说，他才不想做一个任劳任怨的人，如果非要选择，那么任劳可以，任怨就算了，已经任劳了还想让我任怨，想的多美？凭什么？”
韩唤枝哈哈大笑：“对着嘞。”
他点头：“就是这个理，很多人都会拿任劳任怨当美德来约束别人，告诉别人你应该这样应该那样，对于这样的人不要客气，沈冷啊，对于他在乎的人在乎的事，他当然任劳，对于他不在乎的人还想让他任怨？”
“他在乎的人他也不会任怨啊，不惯着。”
二皇子点了点头：“明白了，原来你和亲师父的想法一样。”
韩唤枝看向窗外：“如果陛下不是这么想的，为什么那么欣赏沈冷？”
二皇子也看向窗外：“亲师父还说，做错事的人会没底气，没底气就会选择歪门邪道的办法，而有底气的人就不会。”
韩唤枝嗯了一声，心说二皇子啊，你的大哥，太子殿下如今不就是这样吗？他越发的没有底气，越没有底气越是往歪门邪道的路上走。
“咱们还要走多久？”
二皇子问。
韩唤枝伸手把地图取过来打开看了看：“还得走十天。”
二皇子活动了一下，打开车门：“我跑着吧。”
“啊？”
韩唤枝懵了：“跑？”
“跑。”
二皇子跳下马车：“不用管我，我累了自己会上来，应该比亲师父好些，最起码没有人拿着小鞭子一路抽打。”
他想起来沈冷跟他讲过的故事，那时候沈冷刚刚被沈先生带走，沈茶颜拿着一条马鞭一路跑一路抽打。
“一个男人不应该需要别人逼着他才去做正确的事。”
这也是沈冷说的。
二皇子一边跑着一边想，马车里虽然很舒服，可是会让人贪恋舒服，他告诉自己以后每天要跑一个时辰，不然没资格去坐马车，哪怕他是皇子。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韩唤枝也从马车上下来，和他并肩跑着。
“韩大人你怎么也下来了？”
韩唤枝耸了耸肩膀：“殿下是不是以为我也因为沈冷的一些话而有感悟？”
二皇子问：“不是吗？”
“不是。”
韩唤枝道：“只是因为你是殿下而是我臣，殿下在跑而我在马车里坐着，被人知道了的话会骂我，我是个很懒的人，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不想跑……”
二皇子哈哈大笑：“所以你只能跑。”
韩唤枝叹道：“对，所以我只能跑。”
西疆。
沈冷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边跑的无精打采的陈冉：“能不能精神些？”
陈冉：“累啊……”
沈冷看了看旁边的树，吐蕃这边气候比长安其实稍稍好一些，虽然也冷，不过树还没有枯，他折断一根树枝拿着，陈冉看到之后就加速往前跑，他当然知道沈冷撅树枝是要干嘛。
“我跑我跑，你别打。”
他加速往前：“当初我大哥这么打你的吧，你就这么打别人。”
沈冷白了他一眼，把树枝往自己两条腿中间一塞，卡着腿骑着树枝：“驾！”
陈冉懵了，然后哈哈大笑，他也去折了根树枝往裆下一塞：“大锅，你滴马没有我滴粗。”
沈冷：“……”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大将军，一个将军，骑着跟树枝就在校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后忽然多了一大群人，而且还越来越多，每个人都骑着一条树枝在那喊着驾驾驾，以至于四周的树都快秃了……兵傻傻一个将傻傻一窝……
这可能是在别人的军营里永远也看不到的事，大将军在前边驾着跑，数不清的士兵在后边驾着跟，但是看起来还挺欢乐的样子。
远处，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鹭湖城的吐蕃右贤王莫迪奥刚要上他的马车，回头就看到校场上那混乱的场面，然后他就懵了，他问自己，我就是被这么一群白痴吓怕的？
没道理啊。
沈冷骑着树枝回头看了一眼，大声喊道：“他们要超过来了。”
陈冉使劲蹬着地往前跳：“驾！”
莫迪奥站在马车边上看着那些宁人像是傻子一样的举动，越发的不理解，这样的宁人真的就是百战百胜的宁人？这样的宁人真的就是霸道无匹的宁人？
他气的迈步上了马车：“走走走，快点走，不想看到那些宁人。”
就在这时候沈冷注意到这边，伸手往这指了指：“看，那边有人要逃走，追！”
于是，一大群人骑着树枝往这边冲过来，那可不是真的骑兵，却把莫迪奥吓得哆嗦了一下：“快，快走！”
车夫狠狠在马屁股上抽了一下，拉车的马撒开四蹄就跑了出去。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安息人和吐蕃人
莫迪奥唯恐自己最后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鹭湖城也丢了，连忙带着剩下的队伍离开大营，他手下兵力本就不多，一万多人而已，在吐蕃算是一方诸侯，可对于沈冷麾下大宁战兵来说这一万多人就是摆在那的军功，就看想什么时候拿。
莫迪奥只想着若是再没有了鹭湖城，自己就真的一无所有，他当然也清楚，分出去两千骑兵之后以他手里现存的兵马，想守住鹭湖城也没可能，宁军去抢夺那三座城关，城关里他的军队别想着宁人会放出来，说不定早就已经被缴看押。
可这个时候的人就会生出来一种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家里的感觉，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与此同时，吐蕃王庭。
左贤王多迪奥脸色铁青的看着安息国将军弃聂嘁，对这个年轻人他一点都不喜欢，总觉得弃聂嘁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不像是活着的人，原本是个应有朝气也有阳刚气的年轻人，可看他的眼神，身体里仿佛有一个不知道死去多少年依附在那的灵魂。
“你不是说宁人一定会上当吗？”
多迪奥质问：“现在大军都布置在军牙城外，却等不来宁人，你怎么解释？”
“我解释？”
弃聂嘁笑了笑：“人不能太笨。”
多迪奥一怒：“你在说什么！”
“我说，人不能太笨。”
弃聂嘁起身走到多迪奥身边：“别人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这样的人还想成为王者？我让你把军队都布置在军牙城一线你就布置了，现在宁人没来你就怪我，若你聪明些你就不应该这个态度。”
多迪奥猛的站起来：“吐蕃不欢迎你们安息人，滚！”
“唔……”
弃聂嘁看着多迪奥的眼睛说道：“给你机会重新说一遍。”
他招了招手，外面大批安息士兵涌进来，大殿里的吐蕃侍卫还没有做出反应就被连弩放翻了好几个，剩下的人开始往回退，安息人犹如潮水般将大殿占据。
“我说过了的，人不能太笨。”
弃聂嘁看着脸色发白的多迪奥：“我让你把军队都派出去你就派出去，你怎么不多留一些在王庭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坐稳了？”
多迪奥的气势一瞬间就没了，他看向弃聂嘁的眼神里也不见了刚才的怒意，取而代之是恐惧。
“传令下去。”
弃聂嘁摆了摆手；“让将士们好好玩几天，城中的一切财物和女人都是他们的，包括这王庭中那些身份尊贵的女人也一样，谁抢到就是谁的。”
“是！”
手下人立刻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弃聂嘁坐下来，看着多迪奥那张已经扭曲的脸笑着说道：“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我以为你只是笨，没想到能笨到这个地步，我来给你解释一下，让你也能做个明白鬼……我在到吐蕃王庭的第一天就派人给去联络远在吐蕃东南的将军雅什。”
他招手，亲兵递过来一封信：“这是雅什给我的回信，等了好久才收到，毕竟他的人要穿过莫迪奥的封地不是那么容易，好在还是送来了，我和他约定，我将带着安息大军替他杀了你，杀了所有叛国之人，然后替他把吐蕃王庭守住，而他只需要带着吐蕃王的孙子来王庭继承皇位就是了，雅什和你不一样，雅什是个忠诚的臣子，他会拼尽全力的带着他的军队护送吐蕃王的孙子来这，可是要来这先要经过什么地方？”
弃聂嘁的语气像是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来，回答我。”
他看向多迪奥。
“经过……经过莫迪奥的封地。”
“对。”
弃聂嘁笑着说道：“你看，也不是那么笨，稍稍指点一下你就能明白过来，你说的没错，雅什要想把吐蕃王的孙子护送到王庭来继承皇位，那么就要打通莫迪奥的封地，你真的以为宁人那么蠢会上当来攻打王庭？宁人比你聪明多了……如果我猜得没错，现在莫迪奥手里的几座城应该都在宁人手里了，就算宁人给莫迪奥面子也最多给他留下鹭湖城，因为鹭湖城无关紧要，军牙城，魔山关，干书城，这三个地方只要宁军死死守住，我们过不去，雅什也过不来。”
弃聂嘁起身在大殿里来来回回的走动：“愚蠢的人最好利用，比如你，给你画个大饼你就会一口咬上来，哪怕是石头也觉得美味，愚忠的人更好利用，比如雅什，给他画个大饼他也会一口咬上来，比你咬的还狠，因为他没有别的指望了，况且我给他写的信还是让王族的人代笔的，王族的人也承诺只要他来了就立刻拥护吐蕃王的孙子继承大统。”
“我从来都没有去想过宁人会出魔山关来攻打王庭，如果他们做出这么错误的判断宁人也就不至于那么强，况且你知道这次领兵来的宁人将军是谁吗？是沈冷，一个带着三千骑兵就能把后阙国搅的天翻地覆的宁国将军，这样的人会轻易上当？”
弃聂嘁伸手拿起来一个金盏看了看，随手扔到一边：“如果我对宁人的推测没有出错，他们的目标只是趁着吐蕃国内混乱的机会，拿下莫迪奥和雅什的封地，那是你们吐蕃近三分之一的疆域，宁人吃下这一口就暂时会满足，何必要来这边和数十万大军拼死？”
“沈冷要和雅什决战，所以必然会抢夺那三座城关，我也想让雅什和沈冷决战，所以盼着宁军抢夺那三座城关，可是到现在为止我们安息人能得到什么好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怎么能行呢？”
他转身看向多迪奥：“所以你可以死了。”
多迪奥猛的喊了一声：“你们不能杀……”
噗的一声，一名安息人抽刀将他的脖子斩断。
弃聂嘁叹了口气：“有什么不能的。”
“传令，三日之内将吐蕃王庭之内的所有财物装车运回国内，算是吐蕃人付给我们的酬金……也不算，算是利息。”
弃聂嘁在吐蕃国王的宝座上坐下来，手放在扶手上来回摸了摸：“也没什么感觉，何必争的你死我活。”
几名宫女从外边哀嚎着跑进来，本以为这大殿是最后安全的地方，可是一进门她们就看到了倒在血泼之中的多迪奥，又看到那个安息人坐在国王的宝座上，所有人都吓傻了，她们身后一群疯狂的安息人追进来，就在这大殿之内把她们扑倒。
弃聂嘁坐在那没动，看着这一幕在眼前发生，嘴角带着笑。
与宁人交手，何必先自己上去厮杀。
吐蕃，东南。
将军府里，雅什看了一眼手下人：“还没有联络到铁旷？”
“是。”
手下人胆战心惊的看了雅什一眼：“已经派去三批人，可是少将军不在驻地，问驻地的人也皆不知道少将军去了何处，不过有人看到少将军带着数百斥候往北去了。”
“往北？”
雅什眼神一怒：“又要胡作非为什么！”
他本想召大儿子铁旷回来，以他为先锋将军，可是现在人都找不到了，约定好的日子已到，是时候向王庭进军，虽然面前是宁人，可铁旷不觉得宁人有多可怕，况且他又不是要与宁人决战，他还要保存军力护送少主安全抵达王庭。
“从小就没听话过，一直就没有一天让我省心的。”
雅什努叱：“你们还站在这干什么！去找，多派人去找，必须尽快把他给我找回来！”
“是！”
手下人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跑出去。
“父亲。”
站在不远处的野年原看了雅什一眼：“大哥也许是立功心切呢，他可能也不是顽劣，他带着数百名斥候出去，怕是去北边打探宁军的消息了，以我对大哥的了解，他可能还想刺杀几个人，或是烧了宁军的粮草什么的。”
雅什听完之后眼神一怒：“胡闹，我还没有向宁人宣战，他若是先激怒了宁人那就不得不与宁人厮杀，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那就是毁了大局！”
“唔……大哥应该没想这么多。”
野年原耸了耸肩膀：“父亲也不用怪他，他是好心。”
“好心？！”
雅什怒道：“好心就是能做错事的借口？他一直都这么愚蠢，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聪明就别去装聪明，宁人就在莫迪奥的封地，我始终没有去招惹，就是因为我暂时不想和宁人有冲突，只要宁人愿意把路让出来，我甚至还可以付出一些代价，事有轻重缓急，现在还有什么是比护送少主到王庭更重要的？和宁人什么时候都能打，偏偏是这个时候不能打。”
“父亲息怒。”
野年原道：“要不然写封信给宁人将军？”
雅什沉默下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捅出来娄子，唉……写信先放放，你亲自安排人去往北搜搜，看看你大哥是不是真的在那边，如果是的话把人带回来，虽然他愚蠢鲁莽可你说的没错，他也是想为我分忧想帮我……先把他带回来吧。”
野年原俯身：“遵命父亲，我去安排人。”
他转身走出屋门，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万一，宁人已经把大哥杀了呢？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老狐狸
雅什大军已经在准备向吐蕃王庭挺进，可是他们绕不过去的非但有魔山关干书城和军牙城，还有数万大宁战兵，雅什从来都没有把莫迪奥放在眼里，都是自己人没有谁不了解谁，别人说莫迪奥善战，在雅什看来他不过是借了先祖威名而已。
整个吐蕃之内，雅什倒也不是只看不起一个莫迪奥，他是都看不起。
可他不敢看不起大宁战兵，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可以看不起大宁战兵。
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宁军正面中途，依着他的性子，如果放在以前宁军已经入境的情况下，他就算拼了性命拼掉他手下所有队伍，这一仗也必须打，他是军人，不只是大宁的军人深知自己的职责是什么，军人可以不为开疆而死，但军人必须为守土而战。
所以雅什也是痛苦的，他必须面对选择。
若是正面与宁军交战的话，他不可能安全护送少主到王庭继承王位，他也知道吐蕃之内如今还能保护少主的已经没几个人了，左贤王多迪奥右贤王莫迪奥，他们才不会在乎少主死活。
“我必须活着。”
雅什站在门口看向外边，院子里的士兵们正在收拾东西，一箱一箱的装好。
“不要装那些东西了，一切不必要的东西都不要装。”
雅什吩咐了一声，回头看向自己手下最亲信的部下多雷：“如果我现在死了，少主就没了依靠，所以我必须委曲求全……我这么做将来可能会被骂做罪人，我认了。”
多雷问：“可是宁军挡住魔山关，不会轻易把我们放过去。”
“多雷，我带你多少年了？”
“十二年了将军。”
“十二年了，我一直都在跟你说，不管与任何敌人交战，不要先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这一仗怎么打，要先去想敌人的目的是什么，宁人来他们是要全灭我们还是别的什么……我仔细思考过很久，宁人这次入境的战兵不过六七万人，就算他们有把握打赢我，他有把握一兵不损？宁人没有那么强大，强大到可以以一敌百。”
多雷沉思，然后眼睛亮了一下：“宁人只是来趁火打劫的。”
“是。”
雅什长长吐出一口气，却吐不出心里的压抑：“我年少时候就曾发誓，我从军一天就不许任何敌人踏上吐蕃的土地，这么多年来我苦练军队，就是要让每一个人都能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我们的家园，很多人都在骂我，说我练兵像是魔鬼一样，完全不顾士兵们死活……”
他回头看了多雷一眼：“你刚刚跟着我的时候也是这么想过吧？”
多雷点了点头：“是……天下没几个人理解将军。”
“我不需要那么多人理解我。”
雅什看着门外：“我们的邻居是什么？是宁啊……如果我们的邻居只是大支国后阙国之流，我何必如此练兵，宁国在一侧，像是一个高高大大的巨人，天知道这个巨人什么时候就会一脚踩过来，宁强大到无需去找个借口踩我们一脚，只看他们什么时候想，我们个子矮，但是我们必须强壮，我们举起双臂能挡住踩下来的那一脚，双臂之下，就是吐蕃子民。”
雅什缓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的压抑更重。
“我曾说过，若有朝一日能率军攻入长安，必灭宁人全族，可我自己都知道那是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宁……这个巨人真的太大了，你知道我们唯一的胜算是什么？我们唯一的胜算不是有机会击败宁，我们从来都没有机会击败宁，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语气沉重的说道：“我们唯一的胜算，只是让宁人觉得我们太硬了，踩一脚，踩不动，咬一口，崩了他的牙齿，让他觉得打下吐蕃得不偿失，宁人觉得自己的命金贵，不愿意和我们人命换人命，让宁觉得纵然可以打下吐蕃也损失惨重，那样吐蕃才能得以保存。”
“可是当初陛下不这么想，他以为吐蕃已经强壮到和宁一样高。”
雅什摇了摇头：“这个天下，和宁一样高的只有黑武，可是宁与黑武一战，一样高的黑武被拦腰砍了一刀，现在黑武也已经被宁矮很多了，黑武人也在委曲求全，我曾不止一次劝过陛下不要打宁的主意，陛下不听，他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万古一帝……”
雅什摇了摇头：“所以陛下死了，吐蕃内乱，少主年幼，却是吐蕃最后的希望，如果吐蕃真的落在多迪奥手里，距离亡国也就真的不远了。”
多雷叹了口气：“他居然相信那些安息人。”
“是啊，他居然相信安息人，如果我预料的没错多迪奥应该已经死了，安息人要想骗我与宁决战总得拿出些诚意，多迪奥死了，安息人就会血洗王庭，我知道，我即便率领大军保护幼主到了王庭，也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王庭，可是吐蕃之根在那啊……”
雅什低头看了看，他的胸口上是吐蕃军队的标徽，抬起手，在标徽上重重拍了拍：“我们是军人，军人如果连国都都不能守护，如果连王都不能守护，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多雷问：“将军什么时候与宁人接触？”
“已经在接触了。”
雅什道：“我连野年原都没有告诉，那个孩子……心术不正。”
多雷一怔，这是将军第一次如此评价二公子。
“他想害死他大哥，我看得出来，可毕竟都是我儿子。”
雅什摇头：“铁旷也想杀了他弟弟，所以，我是多失败的一位父亲……当年我害怕铁旷伤害还年幼的野年原所以让铁旷出去领兵，对野年原照顾的就多了些，铁旷心里必然不满，现在野年原长大了，他不想和别人分享我创造的一切……”
多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不说家事，说正事。”
雅什看着门外说道：“没有人知道，和宁西疆大将军谈九州暗中接触的人不是莫迪奥而是我，我是那么恨宁人，不管是吐蕃人还是宁人都不会相信我去和宁人接触，多雷，我已经看到了吐蕃衰亡的开始，我只想在我活着的时候尽我最大的努力保护好我们的家园……向谈九州低头对我来说是耻辱，但我个人的耻辱我可以接受，我不能接受家国都没了。”
“刚刚才说不谈家事，可还是需要你去帮我办件事。”
“将军吩咐。”
“我让野年原带人去找他大哥，我知道只要他有机会一定会杀了铁旷，人是我的人，半路上会把野年原废掉，我就养他一辈子好了，如果我死了，你帮我养他一辈子……你带人去把他接回来，安全的送到大支国，那边我置办了家业，足够他做一辈子的富家翁。”
雅什回头看向多雷：“铁旷不一样，他是个军人，军人理当为国而战，若我们父子终究难逃一死，那就让我和铁旷去吧……”
多雷颤抖了一下：“将军……”
“去吧。”
雅什摆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时此刻，野年原应该已经被废掉了双腿，我只希望他能明白我也是不得已为之，我是父亲，父亲能做出这么狠心的决定是因为他心太狠毒，他……不止一人在我面前说过野年原的好话，他居然学会买通我手下人了。”
多雷俯身一拜：“属下这就去办。”
雅什嗯了一声：“希望他能明白我的苦心。”
雅什迈步走出院子：“我在等，等宁军的领军将军联络我。”
宁军大营。
沈冷看了一眼赶来的方白镜，又看了看手里的信：“谈大将军这是卖了一个大关子啊。”
方白镜笑道：“我也是被吓了一跳，一直以为和谈大将军接触的是莫迪奥，哪想到居然是雅什，大将军的意思是我们没有必要和雅什决战，雅什只想着夺回王庭，那么我们就送个人情给他，打开魔山关放雅什的大军出去，让雅什去和安息人打，去和西域联军打，我们有这吐蕃近三分之一的疆域，还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大赚了。”
沈冷笑了笑：“他居然连我都没说。”
方白镜也笑：“老狐狸嘛。”
沈冷起身：“这才是西疆大将军的手段啊……确实是老狐狸。”
他走到书桌那边坐下来，把纸张铺好：“既然大将军已经安排好了，现在就只差我给雅什写一封信，我这封信写好送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雅什可能就会对我们宁人的文化有什么误解……还是我说你写吧。”
方白镜哈哈大笑。
沈冷哼了一声：“笑什么，我并不是觉得自己的字有多丑，我是在维护大宁……咳咳，对，维护大宁，军人不止要维护国家的领土，也要维护国家的文化，你来写。”
方白镜笑道：“谈大将军已经把信写好了。”
他取出来另外一封信交给沈冷：“他还说，沈冷一定不好意思自己写这封信，而且一定会找借口说绝不是因为他的字丑他才不写的。”
沈冷呸了一声：“果然是老狐狸。”
方白镜把信取出来递给沈冷：“谈大将军的意思是，这封信送过去雅什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但我们不能放松戒备，魔山关必须还在我们手里。”
沈冷道抬起手挠了挠耳朵：“魔山关当然在我们手里，可我突然就对抢来吐蕃三分之一的疆域不满足了呢，这似乎是一个很公平的交易，我们送给雅什一个人情，雅什用他的封地作为酬谢……”
沈冷回头看向方白镜：“不够。”
方白镜叹道：“老狐狸还说，你一定觉得不够。”
沈冷笑起来：“那是因为老狐狸也觉得不够。”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为吐蕃而战
沈冷说谈九州是老狐狸，但并没有什么怨念，雅什这个人如果在宁人之中选择一个去相信，那么只能是谈九州，他也是雅什最了解的一个宁人，哪怕两个人还从未谋面，好在雅什还知道做出选择。
雅什恨宁人，可现在不得不寄希望于宁人，他和谈九州都不是只看到眼前事的人，他们的目光都很远，实事求是的说如果雅什是宁人的话，可能也会是一代名将。
在吐蕃王被杀的消息传回吐蕃国内，雅什第一时间就判断吐蕃王的两个儿子会有危险，所以立刻派人去救，结果还是晚了一步，毕竟他身处吐蕃东南，消息到王庭的速度比到他这要快一个月。
他当时一共分派了四批人，两批人去拦截赶往王庭的皇子，不带军队进王庭的皇子必死无疑，能救回来哪一个都行，只要救回来他就带着军队护送，可是两个都没能救回来，虽然谁也不承认，可谁都知道那是左贤王多迪奥下的手。
另外两批人去了两位皇子封地，希望在多迪奥斩草除根之前能把人救出来，最终却只救出来一位幼子，才不过五六岁年纪。
幼主也是主，雅什这样的人，只要还能看到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他的忠诚不允许他放弃，他的忠诚也不允许他装作视而不见，把幼主接回来后他从来都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强势，始终谦卑恭顺，他可以做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人，但他不会。
沈冷到了吐蕃之后第一个去认真了解的不是莫迪奥，而是雅什，从一开始沈冷就知道自己的对手不是莫迪奥之流，而是号称吐蕃第一名将的雅什，沈冷的眼界还没那么低认为自己的对手是莫迪奥。
越了解，沈冷对雅什这个人就越是有些敬意。
那是一个比所有吐蕃人都站得高看得远的军人，沈冷知道雅什如魔鬼一般练兵的目的是什么，他不是魔鬼，他只是以魔鬼的手段来尽全力保护他们的家园。
这样的对手，确实值得尊敬。
方白镜看了看手里的信问沈冷：“谈大将军已经写好了信，只需要派人给雅什送过去就行，这件事我安排人去做吧。”
沈冷点了点头：“行。”
他起身走到外边：“不过，现在有件事可能会影响谈大将军的安排。”
“什么事？”
方白镜问了一句。
“他是的大儿子铁旷带着几百名斥候截杀了我们的斥候，至少十几人被他杀了，聂野，黑眼，还有二本道人也险些死在他手里，我在西甲城新兵营里发现了一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他叫骆射，为了保护聂野他们先撤离，骆射一个人冲进铁旷的队伍里，被铁旷一枪戳穿了心口。”
方白镜眼神一凛：“那这封信还送吗？”
“送。”
沈冷看向方白镜：“但是铁旷，我必杀。”
方白镜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知道有些话不该说，沈冷，你已经是大将军，战局上的事你比我看得远，可如果因为杀了铁旷而导致雅什率军与我们决战的话，这非谈大将军本意，也会造成更多士兵伤亡，不理智。”
说完这句话之后方白镜叹了口气：“我是廷尉府千办奉命前来协助谈大将军和你，所以我该说的话必须说，但是在我个人看来，铁旷必须死。”
“信送过去来回要走半个月的时间。”
沈冷道：“半个月，如果铁旷能逃回去是他运气好，他就不会死在我手里……可他还是得死。”
与此同时，吐蕃东南，雅什所在的不鹿城。
这是一家在不鹿城颇有名气的酒楼，已经开了二十几年，掌柜的也从那个待人有些和气的老人变成了他的儿子，虽然年轻的掌柜看起来更市侩一些，不过酒菜滋味没变，价格稍稍提了那么一点也不是难以接受。
酒楼最大的包房，雅什军中地位很高的行军参事咄日迅看了看摆在他面前的盒子，笑了笑说道：“你们大掌柜就是客气，我们做生意也已经很久了，你们的货价格公道而且品质很好，所以一直以来生意做的都很愉快，大将军也曾说过，他喜欢你们的东西，只是……”
他把木盒往前推了推：“我没办法继续帮你们做生意了，这份礼物也就没办法收，大军不日就要开拔，应该是不会回来了，如果我们运气好会留在王庭，如果我们运气不好我们会留在去王庭的半路上。”
坐在他面前是一个看起来精瘦的老头，年纪看着有五十岁上下，他的相貌是典型的求立人，如果不是穿着一身还算名贵的衣服，换上一身普通布衣的换谁也不会怀疑他就是个农夫，又或者连农夫都不是，只是个农奴。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连咄日迅也不愿意怠慢，毕竟这个人背后是一个财富无比恐怖的巨大商行，虽然还没有搞清楚这个商行什么背景，但他们出手阔绰，这样的金主咄日迅不想随随便便就得罪了，山水好相逢，万一运气好在王庭站稳脚跟的话，还可以和这样的大金主继续把生意做下去。
雅什所控制的区域有玉石矿床，大量开采出来的玉石是雅什军费的来源之一，可若是没有一个实力强大的商行把这些开采出来的漂亮玉石收走，再漂亮也没有意义。
这几年来，商行从雅什军队手里买走不少原石，雅什用这些东西从商行换来金银和他喜欢的菜叶瓷器，如果没有这片玉石矿床的话，雅什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正因为如此，商行的人和雅什部下的关系经营的都不错，尤其是帮雅什打理生意的咄日迅，和商行的人关系更好，每年他从商行拿到的好处都是一笔大数字。
“将军先收着。”
求立老头叫阮在明，天机票号的人，他把木盒推回去：“我们当然知道大将军的军队就要往吐蕃王庭进军了，虽然生意不能继续做，可朋友还是要继续做。”
咄日迅不要意思的笑了笑：“掌柜的太客气，既然如此那东西我收了，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只管说，我能力范围之内，都会帮你们。”
“也没什么了。”
阮在明道：“大军就要离开这，我们也要离开了，其实将军和我都心知肚明，不鹿城以后大概就是宁人的地盘，将军也知道我们求立人和宁人不来往，以后这的生意算是断了。”
咄日迅叹了口气：“你们也不容易，求立已经被宁人占了。”
“不说这个。”
阮在明笑了笑：“其实……其实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阮掌柜你直接说。”
“家有小女，一直随我在外做生意，之前偶然见过少将军一次，竟是对少将军一见倾心，说出来有些丢人，可我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看着她茶饭不思，所以想问问将军，少将军方便和我们见一面吗？”
“哪个少将军？”
咄日迅压低声音道：“如果是野年原的话……我劝你还是不要再有这个念头了，野年原这个人心术不正，做事阴狠，你也知道他母亲是个宁人，他一直觉得自卑，所以行事很偏激，他那样的人就算你把闺女嫁过去也没什么好日子过，算了吧。”
“不是野年原，是铁旷。”
“铁旷？”
咄日迅摇头：“天知道铁旷现在在哪儿，连大将军都找不到他。”
阮在明道：“这样啊……我们过几日就要回求立了，如果少将军回来的话，劳烦将军派人知会我们一声，也别无所求，见上一面就好。”
“好吧。”
咄日迅点了点头，把木盒收起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如果少将军回来的话我帮你安排就是，在少将军那边我的话也还有些分量。”
他起身：“不过我不敢担保能见到他，少将军啊……可能去北边找宁人的麻烦了，为了他大将军勃然大怒，你不要说出去，大将军没打算和宁人决战。”
阮在明连忙点头：“不敢问不敢问，军务上的事我可不敢问，也不敢记住。”
咄日迅哈哈大笑：“行了，你们好自为之，我回去了。”
阮在明把咄日迅送出酒楼，回到包房之后招了招手，几名手下随即快步过来，阮在明沉思片刻后吩咐道：“东主的命令，若铁旷回来，不计代价把他抓回去送到宁军大营。”
“是！”
阮在明长长吐出一口气：“吐蕃人还没有学会怎么妥协，他们会吃亏的。”
距离宁军大营五十里左右的一片树林中，铁旷看了看手下，这么多天了，每个人都很疲惫，哪里还有刚刚出来的时候那种精神，尤其是这几日，莫迪奥的手下好像疯了一样在来来回回的搜查，他们不断躲避，已经没机会再靠近宁军大营。
铁旷知道，再耗下去的话只能是把带出来的人全都耗死。
“我们准备回去了。”
铁旷摇了摇头：“是我没把你们带好，这次出门本来就没有大将军军令，回去之后，我会一力承担责任，你们不用害怕。”
所有人抱拳：“与将军共进退。”
“你们都是好兵，每一个都是，如今所有人都向哈巴狗一样对宁人点头哈腰，可我们不会，我知道父亲也不会，如果在吐蕃这片大地上还有人愿意拼死一战，那就是我们，他们愿意跪着活下去，我们要站着死去……不管战争为什么开始，是我们的错还是宁人的错，这已经不重要，战争结束只有两种可能，一，我们把宁人赶走，二，我们全部战死。”
他举起右臂：“为吐蕃而战！”
“为吐蕃而战！”
士兵们呼喊了一声，那种消失不见的精神回来了。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要努力噢
也不知道为什么，大自然总是会展现出很让人捉摸不透的一面，吐蕃这边紧挨着大宁西北，西北入冬很快，可吐蕃入冬却比大宁西北至少慢上一个多月，西北那边已经开始风雪漫天，吐蕃这边大部分地方树叶都还没有黄，宁军坚守西甲城终于等来了冬天，对于宁军来说冬天的到来意味着敌人的粮草即将耗尽，这也是大将军谈九州希望看到的事。
铁旷带着两百多名精锐斥候开始返回，刚刚走了没多久，侧面烟尘漫天，是吐蕃将军月木托带着一队骑兵过来，看到铁旷的队伍，月木托那边立刻吹响了号角声，没多久，从另外两个方向分别有骑兵出现。
“走狗。”
铁旷骂了一句，催促战马向前。
相对于恨宁人，他更恨这些还没有开战就已经跪下来的同族，他二十几岁的时候月木托就已经被人称为吐蕃名将，在军中已经小有威名，那时候他见到月木托还颇有些激动，月木托在他面前俨然一副前辈模样，现在他对月木托哪里还有什么敬意，只剩下恶心。
从三面合围过来的骑兵眼看着就要追上来，铁旷从马鞍一侧将大枪摘下：“你们先走。”
他勒住战马反身回去，跟着他的一队十几名亲兵也毫不犹豫的勒马转身。
月木托素闻铁旷武艺不俗，虽然是第一个发现铁旷的，但他狡猾，故意带着他的队伍降低速度，以至于比他后到的军牙城守将大日狄都把他超了过去。
大日狄倒也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赶紧把这个铁旷抓回去算了，不管宁人对铁旷怎么处置与他再也无关，他一息都不想在这地方待下去，能回军牙城多好。
虽然知道军牙城也已经回不去了，就算是回鹭湖城也比留在宁人眼皮子底下要舒服的多。
“铁旷！”
大日狄喊了一声：“你留下吧”
他带着六七百骑兵直扑过来，本以为铁旷会一路逃走，哪想到铁旷居然一拨马杀回来了，大日狄冷哼一声，距离铁旷还有大概三十丈远左右他将弯刀挂在一边，摘下硬弓略微一瞄准，随着弓弦声响，一支羽箭如闪电般朝着铁旷飞了过去。
铁旷手里的大枪抬起来一拨，恰到好处，当的一声将羽箭拨开。
两人对向纵马而来，三十丈的距离瞬息而至，大日狄没想到一箭竟然不能将铁旷射下马，再想射第二箭已经来不及，随手把弯弓扔了，摘下来弯刀刚刚举起，那杆大枪却好像从草丛里弹起来的毒蛇一般一口咬在他胸膛，一尺多长的枪锋全都贯穿过去，瞬间切开大日狄的脊椎骨。
“叛贼，死！”
铁旷双臂发力，硬生生将大日狄从马背上挑了下来，大日狄带着的那些吐蕃骑兵本来就不愿意打，此时看到将军竟是被人家一枪刺死，纷纷拨马往一边冲过去谁也不敢和铁旷交锋。
铁旷一击杀死大日狄，看着侧面骑兵杀来，他将铁枪抡起来横扫出去，大日狄的尸体朝着最前边那个骑兵砸落，那骑兵来不及躲闪，直接被大日狄的尸体砸落马下。
带着这支骑兵追上来的塔塔卡本来也不想动手，还想劝说铁旷投降，可却没想到铁旷直接一枪戳死了他的朋友，他与大日狄相识多年，两个人差不多同时从军，又都在莫迪奥军中，所以关系极好。
看到大日狄被杀，塔塔卡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小辈！找死！”
铁旷哼了一声，催马向前，塔塔卡带着数百骑兵紧追其后，后面的骑兵不断发箭，铁旷将身子伏低压在马背上，将铁枪背在身后，羽箭在脑后嗖嗖的飞过去，他身边亲兵纵马在他四周，以自己的身体为将军挡住羽箭，没多久便有四五人被射翻。
月木托看着那边打起来，吩咐一声再慢些，带着他的那六七百人不紧不慢的跟在塔塔卡的人后边，保持着距离，刚刚铁旷一枪杀死大日狄把他也吓着了，那个年轻人杀人的手段竟然如此凶狠霸道，又不是他想杀铁旷，所以就故意跑到最后边，让其他人先去打吧。
铁旷带着人边战边退，可他的人已经奔波多日，体力上比塔塔卡和月木托的人差了不少，再加上塔塔卡的人在身后不断发箭，他的手下接二连三被射死。
“将军你快走。”
铁旷身边的最后一个亲兵嘶吼了一声，铁旷趴在马背上回头，见亲兵身上已经至少有十几支箭，后背上被刺的密密麻麻，人摇晃着从马背上摔了下去，落地之后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可是却被后面追上来的骑兵不断踩踏，淹没在一片尘土飞扬之中。
“啊！”
铁旷眼睛骤然发红，一把将铁枪抓起来，转身朝着身后塔塔卡掷了出去，塔塔卡正追的紧，前边黑影一闪，他下意识的闪躲，可还是慢了，没有想到铁旷那一掷之力居然如此恐怖，铁枪直接击穿了他的胸口，巨大的力度之下把他从马背上撞了出去，后边的骑兵躲闪不及也被撞倒，一枪穿透两人。
落马的塔塔卡和身后的骑兵被穿成了一串，落地还没死，躺在地上的时候神智也算清醒，只想着这次算是糟糕了，可是两个人被串成一串他站都站不起来，抬起头就看到一个很大的马蹄子朝着自己脸落下来，他躲闪不能，只来得及啊的叫了一声。
那马蹄重重踩在他脑门上，这一脚把塔塔卡的额头肉皮都给踩掉了，塔塔卡脑袋里嗡嗡的响着却还没有死，勉强睁开眼睛，又一个马蹄子落下在他眼前划过去，一脚踩在他脖子上，这一脚踩的脖子咔嚓一声后瘪了，一股血从塔塔卡嘴里挤出来，哪是喷出来的，真的是硬生生挤出来的。
塔塔卡突然坠落后边的骑兵跟的又紧谁能反应的过来，好端端一员吐蕃猛将，就这么被战马踩成了肉泥。
铁旷连杀两人，手里却没了兵器，那条大枪是他父亲雅什在他成年的时候送给他的礼物，他已经使用了十几年，这条大枪对他来说不仅仅是兵器还是一种寄托，此时枪被他掷出去，好像灵魂也被带走了一半。
“将军快走！”
他手下人不断的嘶吼着，铁旷回头又看了看，自己的铁枪已经被追兵完全挡住根本看不到了，心里有些发疼，想着那是父亲唯一送给自己的礼物，眼神里都是不舍。
月木托眼见着大日狄和塔塔卡就这么被铁旷杀了，更加不敢追的太紧，他追的慢，没了主将的另外两队骑兵谁还敢主动追上去，追兵速度越来越慢，铁旷带着他剩下的斥候逃离出去。
两个时辰之后，月木托带着一千多名骑兵从外边归来，他手下人抬着塔塔卡和大日狄的尸体，大日狄最起码还能看出来是大日狄，塔塔卡连模样都没了，若不是甲胄还勉强能兜住那一堆肉可能都带不回来。
月木托看到沈冷正在校场上练兵，拎着铁旷的大枪一脸忐忑的过来，离着还远就俯身一拜：“大将军……”
沈冷侧头看了看他：“如何？”
月木托脸色难看的说道：“我和塔塔卡大日狄将铁旷追上，哪想到那家伙居然武艺极强，大日狄和塔塔卡被杀，我将铁旷铁枪夺来又给了他一刀，奈何还是没能把他留下……”
“唔……”
沈冷伸手把那杆大枪接过来，掂量了一下分量，入手颇为沉重。
“月木托，你是真的砍了铁旷一刀？”
“我……是，确实砍了一刀。”
“你对你的同胞也能下得去手？”
“大将军……是铁旷先杀了大日狄和塔塔卡，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手。”
“他们俩都死了，你却完好无损的回来……”
沈冷把铁枪戳在地上：“要不要我问问你带着的兵怎么说？”
月木托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将军，实在是，实在是铁旷太凶悍，我……”
沈冷伸手把月木托扶起来：“我没想把你怎么样，我刚刚得到戊字营送来的消息，他们已经接管了魔山关，顺便探望了一下你的家里人。”
月木托的肩膀猛的一颤。
“你怕死，怕死是好事。”
沈冷笑着说道：“怕死的人往往都比不怕死的人活得长，我就给你一个活得长的机会……你的家人我会保护好，你带着这些骑兵出魔山关返回吐蕃王庭，等你到了之后，我希望能尽快收到你派人送回来的情报。”
月木托吓得腿一软：“大将军，请大将军放我回去吧。”
“我这不是就要放你回去了吗？月木托……我真的不是很擅长威胁人。”
沈冷耸了耸肩膀：“所以这不是威胁，而是商量，若你能送回来重要的情报，我保你不死，也保你家人不死，你知道大宁不可能分太多兵力过来驻守吐蕃，所以你是我选中的人，将来你就是雅什那样的地位，我杀了雅什之后，这一大片土地需要你率军来为我守好。”
月木托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哪里还能说出来话。
沈冷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我知道你一定能做的很好，去吧。”
月木托迈着机械般的步伐往外走，走几步回头看看沈冷，沈冷朝着他挥舞了一下拳头：“要努力噢！”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伟略
不鹿城。
铁旷只带着一百多名斥候归来，不能说一无所获可是和预期差距太远，所以他觉得自己无颜面对父亲，更何况还丢了他父亲送他的铁枪，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将那杆铁枪视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那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父亲疼爱的东西。
将军府，铁旷进门的时候往四周看了看，府里已经很空，基本上需要带走的东西都已经装车，不能带走的东西都已经毁掉，他知道父亲绝不会给宁人留下，哪怕是一张纸也不会。
院子里有个不算很大的荷池，这个季节荷池光秃秃的，连原本欢快的鱼儿都不知道躲到了什么地方，更不知道没有人喂养它们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他父亲就站在荷池边上，在看到父亲的那一刻铁旷楞了一下，因为他发现父亲的腰板已经没有印象中那么挺直，然后才醒悟过来，不知不觉间父亲已经是快六十岁的人。
“父亲。”
铁旷紧走几步，俯身一拜。
“吃亏了？”
雅什没回头，依然看着荷池问了一句。
“是……”
“你能回来就好。”
雅什吐出一口气：“不过你错了。”
“我……”
铁旷单膝跪下来：“请大将军责罚。”
这一声大将军，是他最后的倔强。
“起来吧，本来想责罚你，可这个时候不对，我说你错了是和我的想法不同，如果抛开这个不谈你的做法就没错，你是军人，是我的儿子，是我教导出来的人，所以你骨子里有一种勇气和责任担当，你想保护好吐蕃，保护好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因为这个你才去找宁人的麻烦，我没有理由责罚一个想保家卫国的军人，更没有里有对一个谨记父亲教导的儿子发脾气。”
铁旷鼻子一酸：“父亲……是我错了。”
“哪里有那么多对错。”
铁旷转身看向自己儿子，眼神里难得的出现了他很少出现的疼爱。
“对错……”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铁旷随即迈步跟上去。
雅什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为了把少主能安全送到王庭而和宁人暗中联络，你说是对还是错？”
铁旷一怔，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
“父亲不会错。”
“我自己都不知道对错……我曾不止一次对手下人说过，从穿上军服的那一刻起每个人的命都不是自己的，而是这个国家的，当这个国家需要我们付出生命的时候，那是我们的荣耀，可是人总是会面临各种艰难的抉择，安息人和后阙人楼然人霸占了我们的王庭，王庭不归，吐蕃将灭，国都是什么？国都是百姓们心中的信仰，若是国都拿不回来，信仰不在。”
“我一直都在矛盾着，如果我们紧守此处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不去管什么王庭，只要在这不鹿城辅佐少主也未必不能坚持下去，可是孩子……宁人是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日子，宁人不攻我们，也会把安息人和西域诸国的军队放过来，与其如此，还不如我们和宁人合作，这里送给宁人了，换我们能安然出去和安息人打和那些叛贼打。”
“吐蕃不是只有我们这些人，当少主回到王庭登高一呼，我相信还会有无数的吐蕃人赶往王庭，他们会拿起武器守卫都城守卫吐蕃最后的尊严。”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雅什和铁旷说了很多话，所以铁旷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他父亲说了些什么他没有都听清楚，却想着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也好，父亲说着他听着，就好像小时候父亲把他抱在膝盖上给他将那些神话故事。
每一个神话故事里都有英雄，要么一个要么很多个，所以从那时候开始铁旷就想做一个英雄，到后来他发现原来英雄就在自己身边，他的父亲就是最真实的英雄。
“孩子。”
雅什在凉亭里坐下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来。”
铁旷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在父亲身边坐下来，可是有些局促不安，看到他这个反应雅什有些心疼。
“我知道，这些年来一直都待你太严苛，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没有夸过你，你以为是我偏心……我没有偏心，我是想把这数万大军交给你，你做的多好我都觉得不够好是因为我知道你能做的更好，如果没有这次战争，神鹿军会交在你手里，而不是野年原。”
铁旷眼睛发红，起身拜倒在地：“是我让父亲失望了。”
“没有啊。”
雅什伸手把铁旷扶起来：“你从不曾让我失望，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我也很想夸你，但我不希望你骄傲自满，你小时候我就对你说过，将来你也要穿着战甲成为吐蕃的英雄……可是现在，英雄与否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也要回到王庭去，让吐蕃的大旗继续飘扬在王庭的城头。”
他朝着远处招手：“把东西拿过来。”
两名亲兵抬着一杆长枪过来，雅什起身，一把将长枪抓起来：“我这一生一共用过三条铁枪，之前送你的那条是我的第一件兵器，我十五岁到二十六岁一直用，用了十一年，这条长枪是我二十六岁开始用到四十五岁，是我所用长枪之中分量最重的一条，现在我已经没有那么多气力一直用它，我把它传个你。”
他把长枪抛出去，铁旷一把抓住。
“做我的先锋官。”
雅什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我们父子能护送少主回到王庭，最起码对得起身上的这件战袍，也对得起我们手里的铁枪。”
“是！”
铁旷双手捧着铁枪单膝跪倒：“我将带着先锋军走在最前！”
宁军大营。
沈冷看着面前的地图，手里把玩着一根金簪，这根簪子他时不时拿出来攥在手里，因为这根簪子不是他这段日子收集来要送给茶爷的，而是他送给茶爷的第一根金簪，那时候他才刚刚进水师没多久，用一个金锭给茶爷打造了第一根簪子，剩下的金子也装进荷包放在茶爷手里。
后来茶爷希望把他这根簪子一直带在身上，金簪上茶爷刻了两个字，一个是冷，一个是茶。
他低头看了看簪子，忽然笑起来，他想起来茶爷把簪子递给他的那一幕。
“为什么是一个冷字一个茶字？”
沈冷看向茶爷：“不应该是颜字？”
茶爷理所当然的回答：“不好刻。”
沈冷笑了笑，把簪子收进怀里，他转头看向陈冉他们：“给戊字营传令，如果雅什的大军到了就打开城门放过去。”
陈冉立刻应了一声，吩咐传令兵赶去魔山关。
“你在犹豫？”
陈冉安排了人后看向沈冷：“犹豫什么？”
“雅什是个值得尊敬的敌人，他儿子铁旷也是。”
沈冷的视线离开地图：“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把我换成他们的话，我和他的选择会不会是一样的……没有那么多如果所以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我觉得应该给他们一个守护尊严的机会，放过去吧，铁旷也放过去，想了好几日，让他去多杀几个安息人也好。”
方白镜他们全都长出了一口气，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
“派人去联络一下雅什。”
沈冷看向聂野：“我想和他见一面。”
聂野点头：“我现在就安排人。”
沈冷又看向站在一侧的庚字营将军杨恨水：“雅什的人离开不鹿城之后，劳烦将军带一万兵力过去，不鹿城是东南要地，稳守不鹿城，非但能把控这一带，还能打通往大支国的通道，派人率军攻入大支国，西域联盟就会更分散，大支国虽然只有不足万人的兵力在那边，可大支国一撤兵，其他西域小国也会军心动摇。”
杨恨水俯身：“卑职立刻去整顿兵马。”
“不急。”
沈冷道：“等我和雅什见过面之后再带兵过去。”
杨恨水有些疑惑：“为什么要等见过面之后？”
沈冷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让他安心上路。”
他缓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已经逐渐萧条的世界：“派人给谈大将军送信，冬天来了，是时候结束这一场乱糟糟的战争，也是时候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西域人体会到什么叫疼。”
“是！”
所有人全都肃立。
沈冷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们闹腾的足够久了。”
与此同时，长安，未央宫，东暖阁。
皇帝坐在书桌前看着铺在桌子上的西域百国图，皱着眉沉思了一会儿，起身：“这一仗已经拖的足够久了，从战争一开始谈九州就派人给朕送来一份奏折，他说这一仗的结束当在冬天，朕明白他的意思，西域人的粮草消耗已经到了极限，冬天他们会过的很难受……他们难受，可朕不能让朕那些在西疆为国而战的将士们难受。”
他看向赖成：“朕要求内阁知会各部准备的补给发过去了吗？”
“两个月之前就已经发出去了，是武院的那批年轻人护送，算计着日子应该已经快到西甲城，按照陛下的吩咐，冬衣每个人最少两件，要能换洗，棉靴每个人要有两双以上，这些物资臣派人都清点过，没有疏漏。”
赖成俯身道：“除了冬衣之外，户部调派的军粮也已经应该送到西甲城，最主要的是，在北边的那支队伍也能抽身出来了。”
皇帝嗯了一声：“这一仗打完之后，朕对大宁最后一块不稳定的地方也能彻底安排好。”
他长出一口气：“草原啊……”
他的视线落在地图上，那一片浩大的草原。
“朕还没有去过草原。”
皇帝看向赖成：“安西都护府的第一任都护人选你看谁合适？”
“陛下不是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吗？”
赖成笑了笑：“还有谁比韩大人更合适？”
皇帝也笑起来：“是啊……朕答应过他的。”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换将
东暖阁里的炉火烧的很旺，皇帝特意吩咐人多加了一些木炭，老院长年纪越大越畏寒，皇帝却不喜欢这般闷热，若是心情稍有些烦躁，这般闷热就让烦躁更上一层，好在他今日不烦躁。
“朕一直都在想着怎么解决草原上的事。”
皇帝给老院长换了一杯茶，在老院长对面坐下来说道：“如前朝楚那般？草原人历来桀骜，性子野纵，前朝楚时候是百般镇压，稍有风吹草动大军便会开进去打一仗，楚初立国时候，楚军战力应该在当世也少有对手，所以还勉强有效，后来楚朝廷纲纪崩坏，国家法度不明，以至于贪官遍野民不聊生，楚军的战力大打折扣，草原上的骑兵趁势而起，哪里还能挡得住，楚也算运气好，开国捡了一个西凉王震慑西北，百多年后又捡了一个徐驱虏把草原打服气，自徐驱虏之后，楚便再无震世名将。”
他喝了一口茶后继续说道：“朕一直都说，中原之地的百姓是朕的子民，草原上的百姓也是朕的子民，朕不愿厚此薄彼，如果让草原人感觉出朕厚此薄彼人家凭什么不闹？”
他伸出手：“又给大宁养马，又给大宁输出牛羊，又给大宁提供十万精兵，什么事都让人家做，什么好处都不给？”
老院长笑了笑：“周楚时候至今，便都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所以周灭了，楚也灭了。”
皇帝看向老院长：“太祖皇帝率军灭楚，草原上当时兴盛，足可出兵至少十五万，若十五万草原狼骑协助楚军的话，太祖皇帝都会头疼无比，可是就因为楚皇总是喜欢分什么彼此，分什么贵贱，所以草原狼骑按兵不动，北疆数千里之地尽入大宁之手。”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朕想让草原上的子民感受到朕的心意，从朕开始扶植云桑朵起，就不断派人去草原，设置府学，县学，甚至乡学，二十年来，朕让草原的百姓能如中原之地的百姓一样可以学习到中原文化，朕教他们读书写字，朕还给他们减免税赋。”
皇帝道：“二十多年了，从天成六年算起来到现在天成二十九年，二十三年时间，朕在草原上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设置安西都护府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他看了老院长一眼：“太祖皇帝创建四疆四库之兵，使大宁四疆安稳，不惧强敌，如今大宁疆域已经是太祖时候一倍有余，所以仅仅是四疆四库就不够用，设置都护府，闲时屯田，战时从军，配合四疆四库，朕要给大宁四疆把城墙再加固些。”
“石破当在南边，安南都护府已经无需担心什么，不过既然要制衡，就不能只用武将……”
皇帝道：“一样的，文臣武将朕不会厚此薄彼。”
老院长笑：“陛下总是让臣等觉得眼界太低，总是让臣等觉得毫无作为，更让臣等觉得愧疚。”
皇帝笑起来：“这个马屁不好，稍显生硬了些。”
老院长笑道：“陛下知道的，臣不擅长。”
他看向坐在一边的赖成，赖成连忙说道：“老院长拍的对……不是，老院长说的对。”
皇帝抬脚，赖成拉着凳子往后撤了撤。
皇帝问赖成：“安南都护府的人选朕让你们商议，你们议出来了没有？”
“有一个年轻人，才学品行俱是上优之选。”
“谁？”
“许居善。”
皇帝想起来这个年轻人，那是沈冷推荐过的，北征的时候皇帝还特意把他带在身边，北征大胜之后，皇帝在北疆新得之地设置道府，有意历练许居善，于是把他留在地方上做了一任府治，户部评核，他政绩皆优，不久之前刚刚调回内阁做事。
“可以。”
皇帝道：“把许居善调到南边去吧，做安南都护府佥事，让他好好在南边干几年，然后再调回来……说到许居善，朕又想起来一个人。”
皇帝看向赖成：“京畿道道府吴成德已经年迈数次向朕上书告老，朕一直没准，算起来他已经七十一岁，朕若是再不把他放回家去休息，显得朕无情，也显得大宁无人可用，把窦怀楠调回来吧，任京畿道道府。”
赖成心里一动。
窦怀楠也在南边有一阵子了，京畿道是重中之重，安排窦怀楠回来这是很正常的事，毕竟不管能力还是人品窦怀楠都是不二之选，大宁诸道道府都是正二品，唯独京畿道道府是正一品，而且京畿道的道府历来都还要兼着内阁次辅，人不在内阁，但内阁有一席之地。
赖成总觉得陛下这个时候调窦怀楠回来，不仅仅是因为吴成德确实年老，已经不止一个人和赖成提起过京畿道没那么干净，如果说距离长安城太远的地方是山高皇帝远，连国法都有不及之处，那么京畿道就是灯下黑，就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谁都觉得哪儿都可能出问题唯独京畿道不可能出问题，也许问题就出在京畿道。
关键是……太子。
陛下御驾亲征之际，传闻太子和京畿道官员走的很近，赖成还听闻太子曾派人私下里去见过吴成德，廷尉府那边有没有调查他不知道，因为廷尉府不归他管，韩唤枝只向陛下一个人负责。
“臣回去就拟旨，调许居善到日郎任安南都护府佥事，调窦怀楠回长安述职。”
“嗯。”
皇帝点了点头：“替朕给石破当写封信，告诉他再帮朕好好在南边守两年，两年之后朕会调他回来的……”
说完这句话皇帝停顿了一下，其实他想立刻就把石破当调回来，然而南边又没有合适的人接替石破当，日郎那个地方形势复杂，虽然日郎人孱弱可是心眼坏，而且那是海外飞地，手段不强硬心思不缜密的人，控制不了大局，他的本意是把石破当调回来改任京畿道甲子营战兵将军，如此一来，他对大宁内外的布局就差不多算已经成型。
四疆大将军已经换了四个，谈九州虽然还没有回来也不过早晚的事，唐宝宝接任谈九州为西疆大将军是陛下更换四疆大将军的最后一笔，北疆武新宇，东疆孟长安，南疆那边早就已经换了叶景天，西疆这边安顿好新老接替就彻底完成。
皇帝用了二十九年的时间把大宁的疆域扩大了一倍，但却没有伤及大宁国之根本，而且还顺利完成了两次四疆大将军的交替，放眼大宁数百年历史之内，谁能和皇帝比肩？别说大宁数百年，就算是加上周楚两朝，也无人可与皇帝比肩。
刚刚即位的时候他有多难，可即便是那样的情况下，他依然将大宁四疆大将军顺利换人，很多人都知道，那个时候皇帝真的是如履薄冰，好在新换上来的人没有一个让他失望的，不管是北疆铁流黎东疆裴亭山，还是西疆谈九州南疆石元雄，每一个都是大宁的基石，不能只说这四人是大将之才，还要所陛下有识人之明。
“调谈灵狐回来吧。”
皇帝忽然说了一句。
他把石破当留在了南边，对京畿道甲子营该动的手却不能暂时等一等，该动就得动，甲子营就在长安外边，那么多精兵强将，皇帝不愿意让这支号称大宁第一战兵的队伍垮掉。
“谈灵狐？”
赖成问：“甲子营？”
“是。”
赖成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撩袍跪倒：“臣一直有个想法，只是因为不太成熟所以不敢与陛下说，臣又担心有人说臣这是插手军务……”
皇帝从桌子上撕了一片纸揉成团扔过去砸在赖成脑门上：“屁话收收，直接说你想说的。”
“是……”
赖成抬起头：“臣以为，各卫战兵将军应以五年为期，期满五年后平级调动，如今大宁已经有三十几卫战兵，兵不动，将轮换，各卫战兵将军不得在一地超过五年。”
皇帝沉默。
老院长看向赖成：“你可知道，此举若一旦成型，必然会让诸卫战兵将军心生不满，没有人愿意把自己辛辛苦苦练的兵让给别人，这还不是重要的事，重要的事他们会觉得这是朝廷不信任他们，是陛下不信任他们。”
“他们不该想那么多。”
赖成抬起头说道：“各卫战兵都一样，谁不是辛辛苦苦练兵五年换给别人？所以这是公平，不存在优劣之分，如果有优劣之分，那是因为他们觉得反正五年就要走所以练兵不尽职，这样的人，业绩不配做一卫战兵将军。”
老院长摇头：“利弊皆有。”
皇帝依然沉默。
许久之后皇帝自言自语似的问了一句：“朕曾经说过，恩典的事朕都放一放，放到将来新皇登基之后让他去做，得罪人的事朕不妨多做一点，既然如此……那这个得罪人的事朕来做吧。”
他看向赖成：“拟个具体的条陈上来，朕看过之后再说。”
赖成俯身一拜：“臣遵旨。”
老院长轻叹一声，心说陛下真是辛苦，太辛苦，他不愿意让二皇子登基之后被人说寡恩冷淡，而赖成正是因为知道皇帝怎么想的所以才会提出来。
“臣，还有一件事。”
赖成看向皇帝，皇帝问：“什么事？”
“沈冷。”
赖成直起身子：“陛下刚刚让沈冷去东海训练水师新军，沈冷如今在西疆协助谈九州与西域人交战，若是西域之战结束后，陛下还打算把他放到东疆去？”
皇帝一怔：“不然？”
赖成垂首：“澹台大将军……也老了。”

第一千零四十章 不死心
皇帝坐在那喘息了一下，并不是真的很累，而是真的松了口气，哪怕西疆那边依然还在打着尚不到结束的时候，而且敌人依然拥有规模庞大的军队，可皇帝真的可以松一口气了。
谈九州说，战事当在冬天结束，那就一定会在冬天结束。
“朕一直想着怎么待你们更好些。”
皇帝看向老院长和赖成：“朕知道，大宁立国以来，朕用人最狠，把你们一个个的都累的不像样了，赖成你今年才多大？看起来已经半头白发了……”
赖成笑道：“陛下不用想那么多。”
皇帝以为他会说这都是为臣者的本分，可赖成下一句是……
“臣等也不会想那么多，赏赐什么的直接给银子就行。”
皇帝看向赖成，赖成又把凳子往后拉了拉，老院长哈哈大笑，皇帝又看向老院长，老院长一低头：“首辅大人说的有道理……”
皇帝噗嗤一声笑了：“张嘴闭嘴银子的人，往往最不喜欢银子。”
老院长：“那可未必。”
赖成：“比如沈冷。”
皇帝：“……”
沈冷喜欢银子这是满朝文武上下皆知的事，所以这又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满朝文武都知道沈冷贪银子，别说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似乎都知道沈冷贪银子，可是居然没有一个认为沈冷应该法办的，那是因为沈冷贪的银子不是真的贪，他的银子每一笔都用在该用的地方，他像个奸商一样搜刮，然后把银子变成士兵们身上的甲胄手里的黑线刀，变成士兵们胸口的护心镜变成他们加厚的冬衣。
除此之外，沈冷还每年都会分发不少银子给退役下来的老兵，尤其是那些带伤的老兵，不久之前刚刚有人上奏，说有一家商行在大宁各地和地方官府接洽，每年商行拿出来一大笔银子给当地抚军司，用以帮助那些伤病老兵的医疗。
沈冷手里有钱这事知道的人那么多，御史台的人几乎隔三五天就会有奏折上来要求严查沈冷大量不明财产来自何处，可是这事皇帝怎么查？
几年前皇帝问过韩唤枝天机票号的事，韩唤枝有些为难的说陛下啊，天机票号不好查，皇帝问为什么不好查，韩唤枝说陛下交给臣打理的银子都投在天机票号了，非但廷尉府是天机票号的股东，陛下也是……
皇帝当时的表情有些精彩，先说了一句难道朕是股东就不顾国法了吗，然后又问了一句每年能分多少银子？
实事求是，如果天机票号不是沈冷的而是别人的，皇帝早就查了，因为皇帝知道这个天下沈冷是最不可能对不起大宁的人之一，别的贪官是从国家往外挪银子，沈冷是自己做生意和从敌人手里抠银子，廷尉府驻军的人不是没有仔细核对过账目，朝廷每年的拨款在沈冷的军中最好查，因为基本上还没用到，用的都是沈冷自己赚来的银子，军饷除外。
攒下来的银子沈冷都用来发放给阵亡将士家中，他说过，银子不能把人命买回来，但最起码可以让失去亲人的人生活稍稍好一些。
最有意思的是御史台那些大人们，看不惯沈冷的当然也不是没有，虽然三五天就有一份奏折是参奏沈冷的，这个那个的找出来些罪过，可和沈冷一块在大殿上喝酒的也是他们，皇帝都说过他们屁股已经歪了。
“澹台的事……”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先放放。”
赖成看了看老院长，老院长也在看他。
谁都知道澹台袁术对陛下有多重要，那是大宁长安的擎天之柱，只要澹台袁术还是禁军大将军，陛下的心里就不会担心长安城出问题，谁也都清楚，当年裴亭山带着九千刀兵从东疆长途跋涉赶回长安，如果澹台袁术愿意的话，禁军八万真的打不过那九千刀兵？
别说禁军八万，巡城兵马司三万六千人难道真的打不过九千刀兵？
老院长和赖成都看得出来，皇帝不舍得澹台袁术，大概……陛下在位，澹台就会一直都是禁军大将军。
“是。”
老院长和赖成同时俯身，赖成是首辅大学士，还是言官，所以他该说的必须说，他不怕别人说他是不是和沈冷暗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在他看来沈冷是接替澹台袁术成为禁军大将军的不二人选他就会说，他不会藏着掖着，所以他是赖成，所以他是首辅大学士。
他这个人，做事对事，看人对人。
“还是说说安西都护府的事。”
皇帝看向赖成道：“朕今日把你找来主要想说的就是这个……黑山汗国那边已经扫荡的差不多，草原上的十万精骑也就能调到西疆去，刚刚你也说过，那支队伍能腾出手来了，谈九州手里多了这十万精骑，西域人就不足为惧，这十万人打完了西域之战后回到草原，归安西都护府调遣，这事不是小事，一不小心就会出乱子。”
如果不是因为韩唤枝和云桑朵的关系，安西都护府要想把草原十万铁骑纳入囊中没那么容易。
对于草原人来说，大埃斤的丈夫是第一任安西都护府的都护这是最容易接受的事，草原人有时候心思就那么单纯，在他们看来大埃斤还是大埃斤，都护是大埃斤的男人，那么草原就还是大埃斤的。
有韩唤枝做第一任安西都护府都护过渡一下，慢慢的让草原人适应下来，以后就更稳固些。
“这事已经铺垫了那么久，不会出问题。”
赖成道：“从调草原骑兵北上开始，兵部以方便协调调度为名，在每一营中安排三到五人的战兵军官，经过北征之战后，这些人已经在草原骑兵中站稳脚跟，所以纳入都护府正规军队编制，已经有了基础。”
制定这个策略的不是别人，正是赖成。
他当初就和陛下详谈过，趁着出兵的机会，安排人进草原骑兵队伍里，一营一千二百人，安排进去三五名战兵军官，教那些骑兵大宁战兵的各种旗号口令以及更多的作战指令之类的东西，平时再教他们学习宁人的文字，甚至还教他们唱宁人的歌，戏，如今已经两年半过去，这些军官在草原骑兵队伍里真的算是根深蒂固，如果让他们离开的话，那些草原人都会觉得不适应。
赖成还说，这种安排不能是暂时的，而是要长久，设置安西都护府之后，把每一营配备三五名战兵军官的人数提升到十人左右，其中必须有两个人是廷尉府的人，这些调入草原骑兵的战兵军官还要有严苛的考核，谁也不许轻易挑起对立。
皇帝嗯了一声：“廷尉府的人进去先缓一缓。”
老院长点头；“陛下考虑的周到。”
皇帝道：“草原人敏感，他们觉得把你当兄弟了，你却安排人监视我，这不能接受……所以廷尉府的人暂时就不要直接调进军中，在安西都护府可以设置廷尉府分衙，反正是韩唤枝在那。”
赖成笑起来：“也对，反正是韩唤枝在那。”
皇帝活动了一下身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今日的事就先议到这吧。”
赖成俯身道：“还是应该再议一会儿。”
皇帝问：“还有什么事？”
赖成认真的回答：“事，臣暂时倒是没有想到什么，不过再坐一会儿就到饭点了，臣想蹭饭。”
皇帝：“……”
老院长哈哈大笑：“臣，附议。”
西疆。
派人去和雅什联络后不久就带回来消息，雅什表示也希望和沈冷能见面谈谈，约定了在三天之后鹭湖城西南大概十几里的地方见面，就是鹭湖边上。
鹭湖很大，风景很美，每年都有数不清的人不远百里跑到这游玩，鹭湖水清澈见底，湖中有几种特有的鱼滋味鲜美，非其他地方的鱼可比。
沈冷听聂野的人回报完之后点了点头：“他定在三天后，看来他的军队已经离开不鹿城，三天后就能到鹭湖边上……陈冉，你带人提起去准备一下。”
陈冉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带人去提前看看环境，布置好。”
“不用布置什么，准备一餐就好。”
沈冷道：“雅什如果会趁机杀了我，那他就不是雅什。”
陈冉心说你装归你装，我不是干那个的，我是负责保护好你安全的，所以点了点头：“知道了。”
与此同时，就在鹭湖边上，一片小树林中，大野坚看了看手下的这些楼然骑兵，想着带着他们怎么回去？谁想到一转眼宁军就把魔山关给占了，若是他一个人回去倒也不难，带着几百人想绕过宁军防线简直是天方夜谭。
“暂时没法过去。”
大野坚看着手下人说道：“不过也不是没地方去，你们都在这等我的消息，我不久之后就会回来。”
吩咐完之后大野坚一个人离开，他还没打算就这么放弃这几百人，他知道这些人还有用，这个人的胆子很大，大到直接去了鹭湖城，他换了一身吐蕃人的装扮进城后找到了右贤王莫迪奥的王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仔细思考，觉得莫迪奥应该没理由对自己动手，于是上前，王府门口侍卫立刻拦住他，大野坚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劳烦禀告右贤王，我是从王庭来的。”
守门的人脸色一变，互相看了看，然后连忙跑回去禀告。
不多时，有人从王府里出来，将大野坚接了进去。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约定
这一带的吐蕃人都说鹭湖风景举世无双，可实际上再沈冷看来也就那么回事，四周景色没什么稀奇，倒是湖真的大，有湖光无山色，这湖一眼看不到边际，吐蕃人还说这是天下第一大湖，沈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确实比他见过的湖都要大些，西甲城东边的洗甲湖景色更好但小了些，北疆的珞珈湖也比不得，沈冷没有去海沙训练水师的那片湖，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大。
陈冉提前两天到了，在这布置了一下，湖边景色最好处让士兵们平整出来一个观湖台，搬来一些石头铺了铺，在上面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雅什大军到的时候就在鹭湖不远处停下来，烟尘被风吹着散开，吐蕃大军的旗帜绵延不尽，似乎和鹭湖似的那么大。
大部分百姓是没有机会见到万人以上的军队，其实大军行进，队伍够了万人寻常百姓就已经没办法分辨到底有多少人，万人的队伍开拔走起来就是一条长龙般，有句话说人过一万无边无沿。
沈冷一个人坐在湖边等着，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泡好了一壶茶，雅什带着千余名骑兵到了近前，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四周不见多少宁军，充其量不过几百人而已，且距离沈冷至少在二十丈以外。
“父亲！”
铁旷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道：“宁人如此大胆，何不趁机……”
“闭嘴。”
雅什瞪了铁旷一眼：“两军交战当不留余地，可此时不是交战之时，此地不是交战之地，纵然我也早有与宁人一战之心，可宁人以待客之道待我，我却带兵杀过去，怕是一辈子被人耻笑。”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不许跟来。”
一群人却不敢不跟纷纷下马，雅什眉头一皱：“违抗军令者斩。”
铁旷他们脚步一停，一个个面色纠结，可是又不敢再继续跟上去。
雅什下马之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走到观湖台上，沈冷已经起身相迎。
“请问，你可就是宁安国公沈冷？”
雅什抱拳问了一句。
沈冷点头：“见过大将军。”
雅什回礼，在沈冷对面坐下来，沈冷把已经泡好的茶端起来给雅什倒了一杯，雅什双手把茶杯挪过来却没有喝，微微点头致谢。
“安国公为何要见我？”
“想看看将来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人。”
沈冷笑了笑说道：“吐蕃之内，乃至于西域之地，我能视为对手的也就大将军一人。”
雅什笑了笑：“多谢安国公谬赞……一直听闻安国公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虚，安国公的年纪怕是比犬子还要小几岁，相比之下，真是让人羞愧。”
沈冷笑道：“我们是对手是敌人，所以这般客套寒暄就罢了吧，反正你我都不觉得说几句客套话就能真的化敌为友，将军为守吐蕃而战，我为侵吐蕃而战，客套话说的再多将来也是你死我活。”
雅什也笑：“安国公一人坐在这等着，气度不凡，我总不能输了气度。”
沈冷道：“我一人坐在这泡了茶等大将军，大将军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一是给我手下将士们看，二是给大将军手下将士们看，我们都是一个层次的人，彼此面前也就不必装了，所谓气度，许多时候都是装腔作势，许多时候是不得已而为之，当然我不是装腔作势也不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是习惯了。”
雅什觉得沈冷真特么的是个有意思的人。
“既然安国公如此坦承，那不如只说，安国公想见我，到底所谓何事？”
“刚刚说的是原因之一，在你数万大军面前装一下，提振我大军士气，顺便把将军的人士气压一压。”
沈冷耸了耸肩膀：“至于第二个原因就简单了，只是想和将军喝杯酒。”
雅什脸色微微一变：“为何想与我喝酒？”
“我们这样的人注定了不会成为朋友，我把将军大军放过去也只是为了让你去和安息人去和西域诸国联军打的你死我活罢了，可这不是私人层面的事，在我个人看来，将军是个真正的军人，是个真正的军人就值得我敬一杯酒，我只是担心以后没机会敬这杯酒。”
“哈哈哈哈……”
雅什看了看面前的茶：“所以，酒呢？”
沈冷道：“酒在热着。”
他回头招手，陈冉立刻端着热好的酒上来，放在桌子上后转身回去。
雅什看着酒壶说道：“安国公的意思是，我可能会战死在吐蕃王庭，所以这杯酒以后没机会喝了？你真的以为，安息人可以杀了我，还是楼然人可以杀了我？”
“他们没那个实力。”
沈冷回答：“必然是我杀了你。”
雅什笑着点头：“安国公这般人物也只能是我这样的人来杀才行。”
沈冷倒了酒，递给雅什一杯，雅什伸手接过来：“喝这杯酒之前，我想请问安国公一个问题。”
沈冷点头：“请说。”
雅什放下酒杯：“军人，有正邪吗？”
沈冷一怔。
军人，有正邪吗？
沈冷很久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军人之正邪，在于谁怎么看，比如大宁，不管是反击别国入侵还是入侵别国，在大宁百姓看来那自然是正义之举，换句话说，家里人被欺负了打回去还是主动去欺负人，都是正义，在吐蕃人看来自然也一般无二，吐蕃人进攻宁国也好被宁国侵入也罢，吐蕃军人打这一仗都是正义。
雅什叹了口气：“原来安国公也不知道答案。”
沈冷耸了耸肩膀：“我更想知道大将军为什么会想问这个问题。”
雅什把酒杯端起来：“请！”
沈冷也举杯，两个人示意了一下，然后同时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想请教一下你们宁人，宁立国数百年来不断向外扩张，这本就是强盗行径，可在你们看来却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觉得羞耻？”
沈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若吐蕃国力如大宁，大宁国力如吐蕃，你们吐蕃人打不打？”
雅什没有思考，直接回答：“打。”
沈冷笑而不语。
雅什也笑：“这问题本就幼稚，这个世界上的战争多数没有正邪，只有对错。”
沈冷道：“挨揍的那一方可以说反抗是正义的。”
他看了雅什一眼：“但我们大宁的每一个军人都不是为了这样的正义之战而存在，我们更愿意打一些不正义的战争，大宁的每一个战兵都把一句话记在心里……让战争永远发生在大宁疆域之外，如果能不挨揍，不正义就不正义，如果可以一直揍人，不正义就不正义，强军强国的目的是有选择的权利，这个选择是……可以选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可以选择人不犯我，我也犯人。”
雅什点头：“所以强国，多数都欺人。”
沈冷反问：“不然为什么强国？”
雅什叹道：“这不是一个能继续讨论下去的问题，就到这里吧……不过我既然今日与安国公见了面，不如你我做个约定，你可别死在别人手中，等等我。”
沈冷嗯了一声：“你也是。”
雅什笑着点头，忽然又问了一句：“安国公，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大宁，会怎么样？”
“会有亿万人过的不舒服。”
沈冷回答：“这个天下会变得更乱。”
雅什思考了一下，觉得沈冷回答的似乎很有道理，如果没有大宁在，中原之地小国林立，确实会有亿万人过得不舒服，那天下自然也就更乱。
“可是我觉得，那样也不错。”
他举杯。
沈冷笑道：“所以大将军刚才说什么正邪？”
雅什哈哈大笑：“我们都不是好人。”
“嗯，都不是。”
沈冷也举杯：“预祝大将军此去西征顺利攻破王庭，顺利击败安息楼然诸国大军。”
“谢谢。”
雅什和沈冷同时喝了这杯酒，雅什起身抱拳：“我还要赶路，就此别过，若是安国公觉得有兴趣，不如率军跟在我大军之后，亲眼看看我是如何与安息人楼然人交战的。”
沈冷摇头：“不去。”
他也起身：“我还得急着去把你的地盘抢了。”
雅什无奈摇头：“也许我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误选择就是没与你先战，把那么大一片肥沃的土地拱手相让，我会是吐蕃的罪人，会在史书上留下骂名。”
沈冷道：“将军的肥沃土地在我看来也就那么回事，真算不上有多好，将军说的史书将来有没有不一定，如果有也许是宁人文字呢？我可以让人把你写的高大一些。”
雅什眼睛微微眯着，沉默片刻后抱拳：“愿他日再会，不死不休。”
沈冷抱拳：“他日再会，不死不休。”
雅什转身往回走，铁旷带着一队亲兵连忙迎接过来，沈冷看着铁旷那怒视他的眼神，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现在还能瞪我，是因为我放了你一次，只此一次。”
铁旷哼了一声，跟在雅什身边往回走。
沈冷坐下来，回头看了看陈冉他们：“好像准备的饭菜没有用上。”
陈冉溜达过来：“所以呢？”
沈冷问：“所以你为什么还不把饭菜送过来？装的很辛苦，应该垫补垫补肚子。”
陈冉摇头：“没准备。”
沈冷看着他：“为什么？”
陈冉道：“我就知道人家不和你吃，所以准备什么，那不是浪费吗？”
沈冷叹道：“我把钱交给你管，真的是选对人了……”
他往鹭湖城的方向看了看：“那就去右贤王家里蹭顿饭吧。”
他张开手，手心里攥着一个东西，陈冉凑近了看了看：“这是什么？”
“刚刚在湖边溜达的时候捡到的，这是掉落在湖边的干粮渣。”
他看向陈冉：“吐蕃人不吃这种东西，我们也不吃这种东西。”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我们合伙吧
鹭湖城规模并不大，相对于大宁的那些雄城来说不值一提，如果不是因为旁边有鹭湖在，这地方换个名字就更会显得更寻常无奇，可对于右贤王莫迪奥来说他又没得可选，原本他祖上获得的封地被左贤王多迪奥抢了去，他敢怒不敢言，好在鹭湖城这边虽然小可有湖光可看，就当是自我安慰了。
右贤王王府在鹭湖城南侧，从王府出来到登上城墙也就是走一刻的时间，站在城墙上往远处瞭望，能看到鹭湖风光。
莫迪奥最喜欢在鹭湖城的南门城门楼放一把躺椅，坐在那看着，一坐就是半日，可是自从回来之后他一次也没有去过，他又不是傻子，哪里有心情看湖光水色。
右贤王王府。
莫迪奥感觉自己的头都快要炸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见那个叫大野坚的家伙，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留那几百名楼然骑兵，莫名其妙的就被说服，好像自己不收下这几百人将来自己就必死无疑一样，等大野坚走了之后他才醒悟过来，这几百人在他王府里的事若是被沈冷知道的话，怕是自己的命也就到头了。
那是一群半路截杀过宁军斥候的楼然人，连他的手下沈冷都不放过更何况是楼然人，可是之前大野坚说，这几百人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关键时刻可以保他一命，当时确实有几分动心，最主要的是，大野坚答应他想办法把他救出去。
鬼迷心窍般的还和大野坚做了约定，他负责把宁军情报传递出去，大野坚他们负责将宁军击败……到了此时莫迪奥才醒悟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了。
可就在想着怎么把这几百个楼然人送走的时候，外面亲兵快步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说道：“王爷，沈冷带着宁军到鹭湖城外了。”
莫迪奥猛的站起来，一瞬间脸色惨白无比：“谁泄露的消息！”
亲兵道：“没有人泄露消息出去，是沈冷在鹭湖边上约见了将军雅什，可能，可能是顺路来的。”
“顺路来的……”
这四个字仿佛给莫迪奥一根拐杖让他能稳住身子，眼睛闪烁着，好一会儿后才醒悟过来：“快，出城迎接。”
沈冷正在城门外，看着城墙上那些吐蕃士兵，又看了看面前的城门，想着这种小城如果要攻的话大概半日就能拿下，正想着，城门吱呀一声开了，莫迪奥一脸尴尬笑容的跑出来：“大将军，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
沈冷笑了笑道：“说一声就不好玩了。”
他指了指城门里边：“把所有穿兵甲者拿下。”
陈冉一招手，大队宁军骑兵好像倒灌进城门的潮水一样涌了进去，莫迪奥的脸色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看着沈冷结结巴巴的问：“大将军，这是何意？”
“你看我像一个特别和善的人吗？”
沈冷坐在马背上压低身子问了一句，莫迪奥连忙摇头，觉得不妥当，又连忙点了点头。
沈冷道：“原来你觉得我是个和善的人。”
莫迪奥就知道是事情败露了，哪里还管得了什么尊严不尊严，竟是当着众人的面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将军息怒，我有件事还没有来得及向大将军禀报，我的人在城外抓获了数百名楼然斥候，我刚要派人去给大将军送信，结果大将军就到了，你看这巧合的也许会让大将军有什么误会。”
沈冷眼睛微微一眯：“这么巧的？”
莫迪奥跪在那说道：“还请大将军明察，这些人现在关在我的军营之中，确实是刚刚抓获，还没有来得及派人去向大将军禀告。”
沈冷从马背上跳下来，伸手扶了莫迪奥一把：“这是功劳啊，为什么亲王殿下要跪下来？”
莫迪奥楞了一下：“我……”
沈冷扶着莫迪奥往城门里边走：“我只是路过此处想进城来蹭个饭，没想到亲王居然把那些楼然人抓住了，真是意外之喜，我要是不送亲王点礼物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亲王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我送你啊。”
莫迪奥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们是盟友，盟友当然要同心协力，何须礼物。”
沈冷道：“亲王说的没错，盟友就当同心协力，这话让我一阵阵羞愧……看来是我对亲王了解的不够，我还以为亲王和我不是一条心，是我错怪了你。”
莫迪奥都不敢松一口气，这段日子以来沈冷是个什么德行他大概也摸清楚了一些，他会愧疚？他只会愧疚到现在还没有把自己脑袋砍了吧。
小心翼翼的陪着沈冷进到王府，在客厅落座，吓得莫迪奥都不敢坐在主位上，说什么也不肯，把沈冷请到主位上坐下来，自己站在一边陪着，那样子甚至都让人觉得他有几分可怜了。
“亲王这府里，真是简朴。”
沈冷往四周看了看，竟然还一脸的不可思议：“都说吐蕃这边贵族生活奢靡，以亲王之地位屋子里的陈设竟然如此朴素，连一件珍贵些的东西都没有摆着，真是让我唏嘘。”
莫迪奥心说你唏嘘个屁你唏嘘，上次你特么打棺材的时候讹我十万两银子，我一时之间哪里能凑的出来那么大一笔钱来，你们的人还只要现银，没有现银就用王府里的贵重物品来抵，抵来抵去，连这客厅里摆着的花瓶都被装车运走了，朴素……朴素你娘啊朴素。
这么激烈的言辞他当然不敢说出来，除了尴尬的笑着之外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唉，亲王果然和那些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的其他吐蕃贵族不一样，在你的家里我没有看到奢华之物，这让我对亲王的了解更深了一些，朴素，真的朴素！”
沈冷很认真的抱拳说道：“亲王海涵，是我过去对亲王不够礼貌，我今天就在这郑重的和你道个歉，希望你能既往不咎，能放下过往的不愉快，我们是盟友，盟友就该同心协力，同心同德。”
莫迪奥想哭。
沈冷坐下来，看了看送上来的热茶，莫迪奥连忙说道：“茶不好，茶不好。”
沈冷道：“不好？不好的话可以跟我说，我送你一些。”
他一招手：“来之前还恰好给你准备了一分礼物，现在正好用得上，给亲王把礼物送过来。”
陈冉从外边进来，手里拎着两罐茶叶，他把茶叶放在桌子上，沈冷指了指：“你看，就如同心有灵犀一般，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觉得亲王这边应该没有什么好茶了，所以特意给你带了两罐。”
他拿起来一罐：“这茶，是产自……”
看了看，茶叶罐上还有右贤王府的标记。
莫迪奥看着沈冷，沈冷看着茶叶罐，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产自你们本地的好茶。”
沈冷把茶叶罐放下：“留着喝。”
莫迪奥心说我特么谢谢你。
连忙俯身：“谢谢大将军馈赠厚礼。”
沈冷倒是没觉得尴尬，本来还想说两句这茶叶产自大宁什么什么地方之类的，看到茶叶罐上的标记这些话沈冷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说出来，毕竟大家都不是瞎子。
莫迪奥看了看那茶叶罐，心说这真是产自本地的好茶了。
“这次来其实是有一件要紧事和亲王商议。”
沈冷品了一口茶，发现茶叶味道确实不怎么样，又能怎么样？他派来到鹭湖城里运银子回去的人把这王府里值钱的东西几乎都搬空了，莫迪奥存下的美酒好茶也一样都没能留下，如果不是莫迪奥还有一座银库没几个人知道，连银库也能搬空，往日他喜欢坐在南门城楼上品着美酒或是饮着好茶观湖光水色，现在什么都没了。
“大将军如果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莫迪奥虽然心里恨的忍不住想把沈冷一口咬死，可是表面上依然谦卑恭顺。
沈冷往前压了压身子：“是这样，这两日我不停的思考怎么才能击败敌人，顺利帮助亲王返回王庭争夺王位，想来想去，总算是想到了个法子，这法子可以迷惑敌人，让他们以为胜券在握。”
莫迪奥好奇起来：“是什么法子？”
沈冷坐直了身子，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然后认真的说道：“收买我。”
莫迪奥：“啊？！”
眼睛都睁大了。
沈冷道：“你派人联络敌人，告诉他们其实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就是故意假装和我们做盟友，实则是为了诱敌深入将我大宁军队杀的片甲不留，我相信应该会有人相信你的话，你告诉他们，其实宁人没有你们以为的那么可怕，宁人有很多弱点，比如贪财。”
沈冷指了指自己：“是的，我这样的，虽然不贪财，但是我可以假装贪财配合你。”
莫迪奥：“……”
沈冷继续说道：“你告诉他们，你已经花重金收买了宁军之中好多人，但是你没钱了，如果想要继续收买的话就只能和他们借，这样，直接一些，你跟他们说众筹收买我。”
莫迪奥：“……”
沈冷依然很一本正经的说着：“让他们给你送银子来，你跟他们说我这个人很好收买，大概有个十万两就能搞定，收买我之后，你就能把大宁军队的动向，布防，所有有用的消息都能送到那边去，而且还能让我沉迷于财色之中不能自拔。”
沈冷道：“我其实也想挑战一下我自己。”
莫迪奥：“……”
沈冷起身：“就这样吧，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联络上那边的人，告诉他们没有十万两银子沈冷就会怀疑你，怀疑你私藏楼然人，暗通敌国，一定会把你砍了脑袋，而只要有十万两银子，你就能和沈冷成为最好的朋友。”
他抬起手在莫迪奥肩膀上拍了拍：“最好的朋友。”
莫迪奥：“大将军……”
沈冷道：“去看看那些楼然人，一起来。”
莫迪奥跟着沈冷往外走，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可死终究是那么可怕。
“我在你的王府里发现了楼然人，我勃然大怒，我可以配合你做戏。”
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咱们合伙骗那些吐蕃人的银子，怎么样？”
莫迪奥：“……”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照顾好自己
沈冷在前边走着，莫迪奥在后边小心翼翼的跟着，脑子里不断的思考着自己应该才能活下去，沈冷是个魔鬼，宁人都是魔鬼，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不该相信多迪奥他们的话，他们说过，只要他把宁军引进来就一定有办法把他救出去。
现在看看，谁能把他救出去？
他哪里知道多迪奥都已经死了，王庭落入安息人之手。
“大将军……”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如果要想获取多迪奥等人的信任，光靠我一封信怕是不够，若是我能亲自回去见他们一面，这样的话他们见我自由，便会更加深信不疑。”
这话，骗鬼都不信。
他得自由，他得自由也就是真的自由飞翔了，刀架在他脖子上都未必再回来，他宁愿面对同样他不信任的多迪奥等人，也不愿意再面对沈冷，最起码多迪奥那些人不亏这么坑他的银子。
“好啊。”
从前边飘回来的两个字，让莫迪奥的心都颤抖了一下。
“好……”
他不可思议的看着走在前边的沈冷：“好啊？”
沈冷回头看了莫迪奥一眼：“我们是盟友，你的提议是为了我们大家好，我当然不能拒绝，况且你说的有道理，你回去见了多迪奥他们才能让他们真的相信我们已经被你迷惑，连你都能随便回去了，当然也就能证明我们对你完全没有戒心。”
“谢大将军！”
莫迪奥立刻激动起来：“大将军放心，我……我回去之后就会让他们筹集银子给大将军送过来，大将军放心，十万两银子一点都不能少。”
沈冷道：“我当然不会怀疑你，你的每一句话我都看得出来无比真诚。”
他一边走一边继续说道：“想想看，这是十万两银子的大事，有亲王你亲口做出的担保，便是十万两银子又如何？我更愿意相信亲王的承诺，不过……”
他这个不过两个字一出口，莫迪奥的心立刻就紧了一下。
“不过，既然是生意，哪有光靠一张嘴担保的生意，十万两银子的生意没有担保金的话，谁也不敢随便答应对吧。”
沈冷看起来完全没有戒心，甚至一点都不怀疑，像是和自己老朋友在聊天一样的轻松。
“亲王你这一诺就价值十万两银子，所以你得为自己担保一下，你拿出来十万两银子先放在我这作为担保金，你回去之后让多迪奥他们筹集十万两银子给我送过来，等他们的银子到了，我就把你的十万两银子还给你，这是不是很公平？”
莫迪奥：“……”
沈冷道：“这不是小本生意，这么大的一笔钱得小心行事，你先放在我这里十万两做担保，他们的银子到了之后我们平分，你五万我五万，想想就愉快。”
莫迪奥：“我……哪里还有十万两银子。”
“没有吗？”
沈冷脚步一停，刚刚看起来还和和气气的样子立刻就不见了，莫迪奥看沈冷这个人变脸如此之快，一时之间吓得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才对，沈冷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迈步继续往前走，等到了军营那边，数百名楼然斥候已经被绑了按着跪在校场上，四周都是大宁战兵。
沈冷走到校场上，亲兵立刻搬了一把椅子过来，他坐好之后随便指了指其中一个楼然斥候，两名亲兵过去，架着那个楼然人大步过来，人往地上一扔，扑通一声摔在那。
沈冷问：“大野坚在哪儿？”
楼然人抬起头看了看沈冷，没说话。
沈冷问：“会说宁语吗？”
那人眼神里一片茫然。
“会说吐蕃话吗？”
楼然人这句听懂了，点了点头：“会。”
沈冷用吐蕃人的话又问了一句，楼然人摇头：“不知道大野坚去了什么地方，他只说让我们在这等着，他从来都不跟我们多说话，有时候一天都没有一句交谈，他也不把我们当成自己人。”
沈冷知道这句话不可能有假。
“你们怪就怪楼然王，怪就怪大野坚。”
沈冷坐直了身子：“砍了吧。”
陈冉摆手，大队亲兵扑过去，其中两个人拖着沈冷面前的楼然人往后拽，站在不远处的莫迪奥显得脸色发白，这是沈冷第二次当着他的面砍人头，上次砍的是他的人，这次砍的是楼然人。
“将军！”
刚刚和沈冷说话的那个楼然人挣扎着喊道：“我知道很多关于楼然大军的事，我也知道很多关于安息人的事，我愿意效忠将军，我没有杀宁人，我真的没有杀过宁人。”
沈冷抬起头喊了一声：“把他拉回来。”
两名亲兵架着楼然人又回来，人跪倒在沈冷面前不住磕头：“楼然王不把百姓的人命当人命，楼然贵族也不把人命当人命，我们这些人谁也不想参加战争，楼然本来就穷困百姓们连饭都吃不上，谁还愿意打仗，将军，之前大野坚让我们跟着他来我们也不情愿，可将军，我们不敢违抗军令，一旦不听话我们立刻就会死。”
“你叫什么名字？”
沈冷问。
“我叫穆图。”
“穆图，现在我给你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沈冷指了指那些楼然人：“这些人之中谁杀过宁人，你指出来。”
穆图的肩膀颤抖了一下，爬伏在地上不住的磕头：“大将军，我们都是可怜人，如果我们可以自己做主的话永远也不会和大宁为敌，我不愿意做出这样的事，我可以用我知道的消息来换取活命的机会，但我不能出卖我的同袍来换取活命的机会，我恨楼然王，但我不恨他们。”
沈冷眼睛微微一眯：“那你就先死。”
他看向陈冉：“先杀他。”
陈冉带着两名亲兵把穆图架起来往外走，穆图这次却紧咬着牙关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出口，他被架到了不远处按住，陈冉将黑线刀抽出来压在他脖颈上，当刀刃贴在后颈上的那一瞬间穆图的肩膀颤了颤，可他却只是闭上了眼睛，依然没有说话。
“不错。”
沈冷回头看向莫迪奥：“这个人是不是很有骨气？而且也有自己的底线。”
莫迪奥连忙俯身道：“大将军说的对，这个人确实有些骨气，宁死不愿出卖自己的同袍。”
沈冷问：“我们是盟友，在一条战线上和敌人厮杀，所以我们也是同袍，我也不希望看到我被同袍出卖，亲王应该也不希望看到自己被同袍出卖，对不对？”
莫迪奥吓得颤了一下：“是是是，大将军说的是。”
沈冷喊了一声：“把人带回来吧。”
陈冉立刻带着穆图回来，穆图再次跪倒在沈冷面前，只刚才那一瞬间身上的衣服就已经被汗水打湿，看起来他那张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显然是真的吓坏了。
“我问你一件事。”
沈冷压低身子看着穆图的脸：“你是不是非常恨你们楼然的那些贵族？”
“是！”
穆图立刻抬起头：“他们是一群魔鬼，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他们拥有楼然所有的土地，农奴的生死在他们眼里还不如蝼蚁，我恨他们，恨不得把他们全都杀了。”
沈冷问：“如果我出钱，出力，出武器，你能不能组织起来一批人？我也痛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所谓贵族，他们不把人命当人命，那你们也没必要把他们当人看，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协助我击败楼然王，然后我帮你组建一支军队回楼然去，支持你推翻楼然皇族。”
他坐直了身子说道：“你应该知道，大宁有这个实力。”
穆图往后看了看那些同袍，沉默着没有回答。
沈冷又说了一句：“如果你愿意帮我击败楼然王，这些人我可以都不杀，我知道他们也是无辜的，我也问过，大野坚带着你们追杀我的人，后来把你们甩开了，是他自己一个人追上去的。”
“好……”
穆图低头：“我愿意。”
沈冷摆手：“把那些人都放了，穆图，你留在我身边。”
沈冷起身，看向身边的莫迪奥：“看，我这个人就是这么单纯直接，愿意真诚待我的，我必真诚待之，他有底线不出卖同袍，我很欣赏他，我也相信亲王是有底线不出卖同袍的人，如果穆图是个拿同袍的命换自己命的人早就死了，你知道我向来对这样的人不留余地。”
莫迪奥连忙俯身：“大将军说的对，我知道……我知道。”
沈冷抬起手在莫迪奥肩膀上拍了拍：“所以这次亲王回王庭我知道一定会带给我好消息。”
莫迪奥：“要不然……我先不回去了吧。”
沈冷：“那怎么行。”
他像是早就猜到了莫迪奥要回王庭一样，从袖口里取出来一封信递给莫迪奥：“这是我写给后阙大丞相乌尔敦的信，你顺便带过去，请那边的人帮忙转交给乌尔敦，告诉他，他儿子没在西甲城，交易还得换个地方，让他带着十万两银子来这边，只要赎金到了，他儿子我会放回去的。”
莫迪奥愣住：“后阙大丞相乌尔敦的儿子在大将军手里？”
“对啊。”
沈冷道：“你别羡慕他，你儿子也会在我手里。”
莫迪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冷回头看向聂野，聂野大步走过来：“刚刚我们在王府问候了亲王的家人，他们招供出来亲王还有一座银库，在地窖里，已经发现了，存银不低于十万两，应该还会多不少。”
沈冷笑道：“你看，咱们真是想到一块去了，你连担保金都准备好了。”
莫迪奥：“……”
沈冷道：“现在你就可以回王庭了，我相信你知道该做些什么。”
陈冉在旁边笑着说道：“亲王殿下，请吧，我们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不远处有人牵着一匹马，马背上挂着两包行礼。
“你一个人回去路上小心些，千里迢迢，作为朋友我真的为你担心。”
沈冷招手：“给亲王拿一把刀来，总不能让他空着手回去，万一路上有什么危险怎么办。”
他看向莫迪奥：“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决战之前
鹭湖城南边城门楼上，摆了一把躺椅，这地方看向城外一览无余，沈冷在这坐下来看着远处湖光水色，觉得真是不错，虽然已是冬天风已经很冷冽，可这种开阔让人心境变得舒服不少。
躺椅旁边再放一个小茶几，泡上一杯热茶，装逼一刻钟就行，时间再久茶就冻冷了。
一杯茶喝完，不再加水，沈冷起身离开。
一刻钟的放松，沈冷不想军务不想战事，只想茶爷想孩子。
一刻钟之后起身，该想的军务该想的战事还是要想。
“传令，让庚字营将军杨恨水带兵去不鹿城。”
沈冷一边往城墙下边走一边说话：“冬天了，谈大将军那边应该已经在准备决战，我们在这边得帮他分担，西域联军会有数十万兵力被我们牵制在这，这才是我们来吐蕃最主要的目的，拿下不鹿城不过是顺带手，把敌人一部分兵力牵扯在这，谈大将军那边压力就会小。”
“可是我们如果能牵扯更多敌军兵力的话，谈大将军那边压力就会更小，所以我让莫迪奥替我传个信，如果后阙国大丞相乌尔敦收到我的信，后阙国举国之兵都会来这边。”
陈冉道：“现在咱们做什么？”
“让敌人知道我们的底细。”
沈冷笑了笑：“不然的话，我不会把莫迪奥和他手下的月木托放回去，一个月木托回去了，说了这边的情况安息人未必会全信，莫迪奥再回去，敌人就会确信我们这边只有六万余兵力，还要分守这么大的一片地方，他们就会认为我们兵力不足。”
沈冷道：“不让敌人知道我们的底细他们怎么敢来打，莫迪奥回去之后一定还会故意把我们往更弱了说，他会寄希望于西域联军为他报仇，我们有六万五千兵力，莫迪奥会说我们只有五万人，四万人，甚至更少，他希望西域联军能够打过来。”
“他回去之后不久，西域联军应该就会急于往咱们这边进攻，而半路上不出意外又会遇到雅什的近十万大军，让他们先打去吧。”
沈冷走下城墙：“戊字营战兵分别守着军牙城，魔山关，干书城这三地，军牙城那边是我故意分兵过去做样子的，传令给戊字营将军罗可狄，让他不要死守军牙城，军牙城太小，而且三面开阔，挡不住安息人抛石车的攻势，做做样子之后立刻撤兵回魔山关，让安息人觉得我们守不住，他们顺利拿下军牙城之后就会疯狂进攻魔山关，咱们在魔山关和他们死磕。”
陈冉立刻点头：“马上安排人给罗可狄将军传令。”
沈冷道：“再分派人告诉庚字营将军杨恨水，我只能给他一万人，而且这一万人还不仅仅是守住不鹿城，不鹿城那边暂时没有战事，一万人给他，是让他分兵从南边攻入大支国，林落雨的人会给他们做向导，攻入大支国之后打狠一些，让大支国的人不敢再留下来，大支国虽然兵力不多，国王亲自率军过来也就八九千兵力，但我要的不是这八九千兵力撤走，而是影响，大支国一走，还会有其他小国动摇。”
沈冷继续说道：“现在捋顺了吗？”
陈冉一边走一边想着：“差不多了，一开始你和谈大将军说要来攻打吐蕃，协助莫迪奥争夺吐蕃王位，我以为真的是要帮莫迪奥争夺王位，后来你说其实目的是要夺雅什控制的不鹿城，我又以为目标真的是雅什，现在我才知道，这些目标都是顺带目标，不是主要目标，主要目标是把西域联军数十万兵力牵扯在吐蕃，咱们以六万五千兵力牵扯十倍的敌人在这，谈大将军那边就好打的多。”
沈冷嗯了一声：“决战，还是要看谈大将军。”
他走到校场，看了看那些楼然人：“全都关押起来，让穆图一个人跟着我就好，等到打完了这一仗再把这些人交给穆图。”
陈冉一怔：“你还真的打算支持穆图回楼然去造反？”
“为什么不是真的。”
沈冷笑了笑：“楼然那种地方像是一大堆干柴，一个火星扔过去没准就能烧起来，穆图就算不能真的推翻楼然皇族的统治，也能痛痛快快的烧上一把火，咱们从莫迪奥手里抢来了一万人左右的装备，这些装备反正不是咱们的，咱们也看不上，我都可以交给穆图，武装起来一万人……”
沈冷继续说道：“不过那是后面的事了，还不急。”
陈冉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想着同样都是一个人，为什么沈冷脑子里会想那么多事，而且每一步都很清晰，这些安排，这些布置，除了楼然人穆图之外，其他的沈冷来之前就都已经想好了，每一步怎么走都想好了，这不是几十个人的小场面，对面数十万大军，这边有六七万大军，放眼数千里之地，真的了不起。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果然只是个做亲兵队正的水平，不出去独领一军算对了，以他的脑子根本应付不了复杂战事，真要是他出去独领一军，说不定会坑了跟着他的战兵兄弟，然后忽然想到，冷子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留下，应该也是很清楚他的能力不足以担当一军之将。
冷子知道他有几斤几两，但是又不想亏待自己兄弟，所以冷子才会求着陛下给他也晋升了将军，整个大宁，哪怕禁军大将军，四疆大将军，这些人的亲兵营最高的职位也就是校尉，唯独沈冷的亲兵营他是将军。
想到这陈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原来自己真的是想的太少了。
“冷子，你顾虑这么多，是不是辛苦？”
“那是扯淡。”
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再辛苦比得上咱们还是兵的时候辛苦？比得上我在南平江边上做苦力的时候辛苦？冉子，你觉得现在辛苦吗？咱们现在吃什么穿什么……做苦力的时候喊一声辛苦可以，到了我这个位置还要喊辛苦，那是臭矫情。”
陈冉耸了耸肩膀：“也对。”
想想看，确实是，现在什么生活，原来什么生活？
“现在咱们去干嘛？”
“把庚字营剩下的队伍带过来，除了杨恨水那一万人之外，再兵力分五千人留守鹭湖城和边城，这是咱们的退路不能丢下，剩下的五万人全都集中在魔山关，限期七天之内赶到。”
沈冷脚步一停：“咱们就在这死死的拖住西域联军，拖的越久，谈大将军那边胜算越大。”
西甲城。
谈九州坐在中军大帐的主位，他手下所有将领分列两排站在下边，所有人都已经到齐，谈九州扫了众人一眼，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决战的时候要到了。
“安国公带兵六万五千去了吐蕃国，你们可能以为真的是奔着吐蕃国去的，不是，他是去为我们分担敌人兵力的，刚刚接到安国公派人送回来的消息，他确定如今在吐蕃国等着与他决战的西域联军最少不低于五十万人，也就是说，他用六万五千人分走了我们至少五十万之众的敌人。”
谈九州伸手往外指了指：“如果这一战我们不能打赢剩下的敌人，你们，我，所有留在西甲城的人，我觉得都没有脸再见安国公。”
他站起来，在中军大帐之中缓缓踱步：“从战争开始，朝廷调派的援兵就在不断赶过来，如今西甲城这，大宁战兵汇聚兵力三十万，我再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三五天之后，草原十万狼骑就会赶到，我们就有四十万精锐之师，以四十万虎狼反攻，打不赢的话你们觉得能原谅吗？”
“不能！”
所有人整齐的喊了一声。
“不能。”
谈九州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我们打不赢，辜负了安国公，辜负了庚字营和戊字营以及只剩下一千多人的辛字营的将士们，我们更辜负了陛下……”
他走回到书桌那边，拿起来一封信打开：“这是陛下给我的亲笔信。”
他把信纸展开，信上只有一句话。
“好好打，朕信得过你。”
谈九州抬起右手在胸口拍了拍：“扪心自问，我们之前打的好吗？不好！可陛下依然信任我们，依然觉得我们能把西疆守好，我们也能把侵犯大宁的敌人击败，可这不够，如果我们没有打回去，如果没有让敌人感觉到疼，那这一仗我们就是输了，仅仅是守住西甲城我觉得可耻，我自己可耻，你们也可耻。”
他指了指门外：“打回去，谁打过来我们就打回去！”
谈九州走到门口：“后阙人，吐蕃人，大支人，金雀人……如果我们没能打回去，他们就会觉得大宁可欺，我没有别的什么要求，只想让你们都记住一句话……这是西域人最后一次敢来侵犯我大宁边疆，这一战之后，我要让整个西域再无人敢来！”
“呼！”
大帐之内，所有的将军们都把右手放在胸前。
“让每一个敌人都痛不欲生。”
谈九州缓缓吐出一口气：“用你们的刀。”
“战！”
“战！”
“战！”
谈九州点了点头：“战！”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与大宁无关的厮杀
魔山关。
这个地方不得不让人赞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峡谷不算太狭窄不过却曲曲折折，若是能从上往下看的话，便如紧凑的之字形，也像是人的肠子一样，这样的地形对于进攻一方来说真的一点都不友善。
站在魔山关的城墙上往外看，面前的视野也就是五六里，就算把这五六里填满，以峡谷的宽度，敌军不会超过万人，这几千人的队伍如此被拉长，完全没办法展开，还想攻城的话就算是最擅长攻城战的安息人也不好打。
“好地方。”
沈冷指了指五六里之外峡谷转弯的地方：“去看看能不能派人爬上去，不要勉强。”
戊字营将军罗可狄道：“卑职已经派人去看过了，上不去。”
沈冷嗯了一声：“那就在转弯的地方安排斥候，如果有敌人来了也可提前示警。”
“已经安排。”
罗可狄指向远处：“第二个转弯处卑职亲自去看过，那个地方稍微好一点，可以派人上去，不过上去的话一旦有敌人过来，想下来都没来不及，虽然只要上去两三个人，敌人就不可能爬的上去，但咱们的人会一直被困在那，纵然能带十天的干粮上去也许都不够用，敌人一旦进攻就不可能只有十天，所以卑职没有派人去。”
“那就不要派人。”
沈冷道：“我们只是稳守魔山关，提前一个时辰发现敌人也没有什么太大作用。”
他看向罗可狄：“队伍集结在魔山关，我明天要去军牙城看看，队伍你带着，我估算着敌人不会这么快来，他们绕不开雅什的近十万大军，雅什也绕不开他们，可战场上的事从来不是估算就能作准的，所以如果敌人到了我却没回来，不用管我，守住魔山关。”
罗可狄道：“大将军，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安排可以交给我，大将军坐镇魔山关，我去军牙城。”
“还是得自己看看才行。”
沈冷道：“不用争，雅什大军刚刚出军牙城，就算安息人来了也过不了雅什那一关，怎么可能会有危险，你在魔山关整顿队伍就好，看看能不能再把城墙加固，能不能再多安装床子弩，我刚才看过……”
沈冷指了指城墙外大概六七十丈左右的悬崖上，那边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半悬空挂在那。
“试试调整弩车能不能瞄准那边，打几下试试，如果能打到的话等敌人来了没准还是份欢迎他们的大礼。”
罗可狄笑起来：“那就试试。”
沈冷并不担心魔山关这边自己不在会有什么问题，罗可狄是一卫战兵将军，没有能力的人怎么可能成为战兵将军独领一军。
军牙城的位置最靠外，而且是一座小城，在魔山峡谷外边大概六七十里，这座小城就算是一座前哨，沈冷虽然已经制定好了策略，可不到地方亲眼看看还是不放心，他不担心别的，只担心一旦安息大军到了，军牙城里的几千战兵撤都撤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沈冷带着陈冉和亲兵营离开魔山关赶往军牙城，过魔山峡谷的时候才真正体会到大自然的神奇，站在魔山关上看着是一个样子，走在其中是另一个样子。
“现在倒是完全不担心魔山关。”
沈冷往四周峭壁上看着：“猴子都不好上去。”
陈冉笑了笑：“羊上的去。”
他伸手往旁边指了指，竟然有几只羊在看起来根本无法立足的峭壁上跳上跳下，那场面看的人都心惊胆战，生怕下一息那几只羊就会摔下来。
沈冷也是第一次看到羊在这样地方还能如履平地一般，看着那羊在峭壁上的立足之地也就巴掌大，然而它就是你那么稳。
沈冷忽然想到了什么：“我有个很残忍的想法。”
陈冉：“红烧还是炖？”
沈冷瞥了他一眼：“烤，炸。”
陈冉道：“我不忌口，怎么吃都行。”
“派人回去。”
沈冷道：“让罗可狄将军安排士兵出去抓羊，多抓点。”
陈冉回头吩咐了一声，立刻又几名亲兵转身回了魔山关。
沈冷看着那些羊，似乎真的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陈冉看他表情怎么都和烤肉串，红烧羊肉，炖羊肉，手把肉之类的事有关……
峡谷迂回盘绕，沈冷他们足足走了一天才出去，在峡谷口安营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剩下这六七十里的路程就好走的多，一马平川。
军牙城的守将是罗可狄麾下战将杨燎，一个已经从军二十几年的强悍男人，看起来像是小一号的王阔海，据说双臂有千斤之力。
杨燎听说大将军到了立刻迎接出来，一见面连忙行礼，沈冷扶了一把：“别那么多礼数，先说军情。”
“打起来了。”
杨燎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的笑容绷都绷不住，开心的像个二百来斤的孩子。
“雅什的大军出去之后，卑职安排斥候一直跟在后边，他们往西北方向走了大概百里左右就迎面遇上了楼然的军队，雅什这个人确实不可小觑，一战将楼然数万大军击溃，楼然人损失惨重，估计着损失半数以上，雅什大军击败楼然人后继续又往前走了大概五十里就没法走了，西域人的联军包括安息人在内，连营就在那，原本应该是在这等着咱们的，结果等到了雅什。”
沈冷嗯了一声：“预料之内。”
他一边听着一边登上城墙，站在军牙城的城墙上往西北方向看，就算用千里眼仔细找也找不到大军的影子，战场至少在一百五十里外，又有坡地起伏。
“雅什只有八万人左右。”
沈冷放下千里眼：“他知道自己过了军牙城就会面对什么，可他没有退缩，哪怕他不是我们的朋友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军人，他知道军人应该做什么……”
他问杨燎：“军牙城最多可以容纳多少人。”
“人挤人也塞不进来两万，正常情况下，按照兵力布置，咱们这几千人已经不少了，再多也没用。”
杨燎道：“太小了，而且城墙高度也就三丈左右，也不够宽，这样的小城支撑不了多久，如果是安息人的抛石车，半日就能把城墙砸坍塌下来。”
沈冷沉默片刻：“多安排斥候出去，我要随时多知道前边战局怎么样了。”
杨燎立刻回头吩咐了一句：“从明日开始加派一倍斥候出去打探敌情。”
他吩咐完了后问沈冷：“大将军，咱们在这扛几天？”
“一天都不扛。”
沈冷往四周看了看：“你说的没错，这样的城墙如果是面对安息人的抛石车，连半天都撑不住，所以必须盯紧了前边雅什和西域联军的战况，如果雅什的大军开始后撤，咱们立刻走。”
沈冷的手在城墙上拍了拍：“这地方不要了，送给雅什，算是我能帮他的最后一个忙。”
杨燎楞了一下：“不打一打？”
“不打。”
沈冷吩咐一声：“让士兵们把行囊收拾好，随时都能撤走。”
杨燎应了一声吩咐人去传令，他觉得大将军今日有些不对劲，这城虽然算不得坚固，可若是打都不打就退走，安息人或许就不会上当了，如果安息不攻魔山关而退走的话就没准影响谈大将军那边的决战。
沈冷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又吩咐了一声：“派人给雅什将军传信，告诉他……如果他需要大宁战兵的支援，派个人回来告诉我，我会帮他。”
这句话说完，他手下人都愣住。
帮吐蕃人？
让吐蕃人和西域联军去打吧，打到昏天暗地和大宁有什么关系，这里不是大宁的土地，敌人却是大宁的敌人，不管是吐蕃人还是安息人都是大宁的敌人，敌人和敌人就算打的尸横遍野难道不应该更开心吗，为什么要去支援雅什？雅什这样的敌人和安息人同归于尽才好。
陈冉看了沈冷一眼：“不妥吧。”
“没什么不妥的。”
沈冷手扶着城墙看向远处：“战局要看的是怎么有利怎么打。”
陈冉不理解，但执行的很迅速，没多久就安排一队亲兵去追吐蕃雅什的队伍。
一天后。
雅什脸色凝重的看着前边战场，握着千里眼的手有些微微发颤，只是他不愿意表现出来，因为他是一军之首，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大军士气。
“大将军。”
一名骑兵纵马而来，离着没多远跳下来单膝跪倒：“大将军，少将军请求再冲一次！”
“他……”
雅什的手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他还能战否？”
“少将军说，不破敌阵不回来。”
“我再给他五千人。”
雅什停顿了一下：“让他把伤先处理一下。”
“少将军他……”
传信的骑兵眼睛发红：“少将军已经负伤多处，敌人联军比我们多的太多了，已经一天，杀敌无数，可是敌人根本就杀不完，少将军的队伍已经精疲力尽，大将军，还是让少将军回来吧。”
“我们都是军人。”
雅什的眼睛也充满了血丝：“我帐下每一个将军都在厮杀，他是我儿子，可他更是吐蕃的将军，别人都可以先退唯独他不可以先退。”
他一摆手：“把我亲兵营调过去给他！”
骑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究没能说出口。
雅什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是我儿子，他必须在那，国之大难，我们父子都不会退避，也不会苟活。”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死战军牙城
战场上的生死总是那么平常，可平常不等于每个人会无动于衷，哪怕就算是已经经历过几次战争的人看着一个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战场上变成尸体，心里也会不由自主的生出一阵阵的恐惧。
杀红了眼睛的人也是人，也有清醒下来的那一刻。
“少将军！”
从远处有一队退下来的吐蕃士兵踉跄着到了铁旷近前，为首的那名五品将军身上还带着几支羽箭，看起来伤的不轻。
“少将军，请传讯给大将军，安息人的队伍从侧翼绕过来了，卑职带着三千人护持侧翼，安息人至少数万，我们的侧翼防线攻破，请大将军下令退兵吧。”
“退兵？”
铁旷眼睛瞪了起来：“在神鹿军，没有后退的军令。”
他将铁枪抓起来：“跟我杀回去。”
报信的将军站立不住跌倒在地：“不是属下不想跟着少将军杀回去，是属下……实在杀不动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再也坚持不住，倒在地上看着天空，嘴里一股血冒出来：“少将军……我很想回不鹿城。”
“我们回不去了。”
铁旷俯身在他脸上抹了抹，可是手离开的时候，死去的人眼睛依然睁着。
“所有还能上阵的人，跟我将安息人逼退，如果安息人靠近中军，少主就有危险。”
“杀！”
铁旷带着手下人朝着侧翼杀过来的安息大军冲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
吐蕃中军，传信的士兵飞骑而来：“报，大将军，少将军重伤，被敌军斩断右臂。”
雅什的身子突然摇晃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被亲兵保护着的少主，他点了点头，被吓得白了脸色的少主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觉得雅什将军的脸色白的太吓人，他才不过五六岁而已懂得什么，看到雅什那血红血红的眼睛竟是哇的一声哭了。
雅什快走两步在少主面前单膝跪倒：“少主别怕，臣一定能护送少主到王庭。”
“我不要去王庭了。”
少主一边哭着一边说道：“大将军，你送我回不鹿城好不好，不鹿城比这好，我不想在这了，我也不想去什么王庭，我的木马还在不鹿城里，你忘记给我带来了，我想我的木马，我想我的木刀。”
“少主！”
雅什抬起头：“少主的家在王庭，少主是吐蕃皇族血脉。”
孩子吓得大哭起来，一群人看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雅什站起来：“保护好少主。”
他大步往前走：“我儿回来了没有？”
不多时，从对面有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回来，他的儿子铁旷躺在担架上，右臂从肩膀位置被人齐刷刷的砍断，半边身子都已经被血染红，可他的左手依然死死的抓着他的铁枪，那是他父亲给他的铁枪，他已经弄丢了一个，绝不会再丢一个。
“父亲。”
铁旷看到雅什之后面露愧色：“孩儿无能，没有守住侧翼。”
“不是你的错。”
他刚要继续说什么，后边有人快步跑过来：“大将军，宁军派人来了。”
雅什猛的回头：“宁人杀过来了？如此不要脸？！”
“不是宁人杀过来了，是宁人派来信使。”
雅什皱眉：“宁军派人来做什么。”
手下人引着宁军士兵过来，见到雅什之后那士兵行了个军礼：“大将军让我给雅什将军带话，大将军说，若是雅什将军需要我大宁战兵支援的话，随时可以派人回去传信，大将军若得到消息，必然会率军驰援。”
“不需要！”
雅什怒道：“这是吐蕃，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吐蕃的土地，如今踩在这片土地上的不仅仅是安息人是后阙人是楼然人，还有你们宁人，你们宁人和他们一样也是我吐蕃的敌人，让沈冷收起他那假惺惺的好心，我纵然全军覆没，也不会请求宁人帮忙。”
传令兵无奈摇头，抱拳：“大将军还说，若是雅什将军不愿意让大宁战兵支援，他把军牙城让出来，军牙城虽小，可暂时容身。”
“不需要！”
雅什看向宁军士兵：“你回去告诉沈冷，我神鹿军的每一名将士，都会为了吐蕃皇族而流尽最后一滴血，如果他真的愿意帮我，那就退出吐蕃。”
宁军士兵也没在说什么，转身离开。
“父亲。”
铁旷的脸色白的下人，失血太多，如果不是身体素质实在足够强悍的话应该已经倒下了，这样的伤势换做别人早就已经昏过去，可他却依然能咬着牙撑着。
“父亲，孩儿不怕死，将士们不怕死，可是少主……”
他看向那个孩子，沙哑着嗓子说道：“虽然军牙城是一座弹丸小城，而且宁人未必真的有什么好心，可现在若是能先把少主送回军牙城里，我们也就能放手和敌人一搏。”
雅什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摇头：“少主年幼还不懂事，我替他做主，他是吐蕃的君主，君主不能向敌人低头。”
远处的号角声越来越急，从三面压过来的敌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从号角声就能判断出来，吐蕃军队都在不断后撤，被敌人压的节节败退。
“父亲。”
铁旷扶着担架下来，左手抓紧了铁枪：“再给我一支队伍，我把敌人压回去。”
“你留下保护少主。”
雅什伸手抓起来他的铁枪：“传令，侧翼两军往中军靠拢，收拢兵力保护少主，后队的人，跟我上去！”
随着雅什一声令下，后队为数不多的吐蕃士兵跟着雅什冲了上去。
“我想回家！”
那个孩子哭的声音更大了，铁旷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孩子被他的模样吓得更加不知所措，蜷缩着往后退，铁旷看到他那样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你们都记住，一旦兵败……不能让少主落在敌人手里受辱。”
保护着那孩子的士兵们整齐的答应了一声，而那孩子根本不明白铁旷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天黑。
雅什带着队伍从前边退回来，老将军的身上都是血，不知道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有多少是敌人的。
“安息人的队伍战力可怕。”
雅什坐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息：“他们根本不像是一群人，而像是一群狼，饿着肚子的狼……铁旷，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去看狼群围猎黄羊，狼把黄羊群驱赶着到了湖边，我下令骑兵驱赶狼群，那些野狼连骑兵都敢袭击，一口咬在马肚子上，被战马拖着跑，连肚子都被踩破肠子内脏都流出来却依然不肯松开嘴。”
“孩儿记得。”
铁旷的脸色看起来更差了，那么重的伤却没有很仔细的治疗过，又失血过多，看起来好像连说话都没有什么力气了。
“安息人就是狼。”
雅什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样的狼。”
铁旷用铁枪撑着站起来：“父亲休息一阵，我先带人杀一阵。”
“没办法了。”
雅什摇了摇头：“军队已经损失过半，三面被围住，杀死的楼然人后阙人至少是我们的两倍以上，就算是和安息人打也一样让他们没有占到便宜，可是……敌人太多了。”
他回头看了看：“派人把少主送回军牙城，希望宁人能信守诺言把军牙城交给我们。”
铁旷站起来：“父亲不是说不求宁人。”
“我们父子可以不求，但少主毕竟年幼，若是少主也要死在此处，不能被敌人折辱……来人，去给军牙城里的宁军送信，让他们让出军牙城，你之前的话说的没错，就算少主也要死最起码得死的干干净净。”
“是！”
有人应了一声，很快就分派骑兵往后飞奔而去。
一夜厮杀。
天快亮的时候四周的喊杀声逐渐稀少起来，不是敌人被击退了，而是他们故意放缓了进攻，他们也需要吃饭需要休息，下一次敌人的进攻再来会比昨天更凶狠，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了击败吐蕃人的希望。
“报！”
传令兵飞奔回来：“宁军已经撤出军牙城，留下了不少军械装备。”
雅什起身：“铁旷，你还能走吗？”
铁旷此时此刻烧的迷迷糊糊，依然强撑着精神站起来：“我能走！”
“你保护少主先退回军牙城，我带大军断后。”
又两个时辰后，神鹿军边战边退回到了军牙城，铁旷已经带着人进来，把少主安顿在军牙城将军府里，那孩子一天一夜惊吓，刚刚睡着。
城墙上，雅什扶着城垛往四周看了看，城墙上宁军添置了不少床子弩，看起来打造的极为精良，除了床子弩之外，城墙上还留下了成捆成捆的羽箭，看到这些东西雅什忍不住有些唏嘘，谁能想到有一天，在吐蕃的土地上，他会夹在敌人和敌人之间。
而对面的敌人的敌人却是吐蕃人背后的宁人。
“敌人上来了！”
瞭望塔上的士兵沙哑着喊了一声，伸着手往前指着，雅什举起千里眼往远处看，不多时，黑压压的犹如潮水一般的敌人汹涌而来，很快就把大地覆盖，敌人多的好像能把整片大地全都铺满一样。
“将士们！”
雅什大声喊着：“如果我们都将战死在这，我希望你们都能死的有尊严死的体面，不要在敌人面前跪下来求死，敌人不会怜悯，只会嘲笑。”
军牙城太小了，他们退回来的兵力大概有四万人，城中拥挤着进来一万多人，还有近三万人在城外。
“铁旷。”
雅什看向自己的儿子：“保护好少主，你来守城。”
他大步走向城墙：“我和城外的将士们在一起。”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再无神鹿军
城墙上，铁旷的左手依然紧紧握着那杆铁枪，他站在那看着面前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敌人，视线转向城下看着已经挺不直身子却依然站在大军最前边的父亲，在那一刻，铁旷觉得自己有些骄傲。
最像父亲的，是他。
“你们守住城墙，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要投降，你们看到了，敌人不会因为你们投降就收起他们的屠刀，敌人也不会因为你们投降而离开我们的家园，如果吐蕃这片大地上还有那么一群人愿意为了守护而战斗致死，那一定是我们神鹿军。”
他回头看了看城里将军府的方向：“我不相信宁人，也不愿去相信宁人，可是我知道父亲其实更不愿意让少主也死在这，我的亲兵，现在给你们最后一个任务，带着少主出西门去投奔宁人，如果他们愿意收留少主的话，最起码他还能活着，他会在没有尊严中长大，会很辛苦的活着，希望将来能回到吐蕃把尊严夺回来。”
“少将军！”
几十名亲兵全都跪下来：“我们与少将军同生死！”
“难道我的军令你们已经可以不听了？”
铁旷大声说道：“我还没死呢，还没死就是你们的将军！”
所有人还是不肯走，依然在那跪着。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我们这些愿意为吐蕃拼死的人不是吐蕃最后的希望，少主才是……只要他还活着，这希望就不灭，你们听我的话，去吧，护送少主离开，如果他死在宁人手里了，你们也会死，所以我不是在让你们逃生，而是给了你们同样是死的选择，如果大家都会死，我们在黄泉路上集合，再举起神鹿军的大旗。”
他转身看向城外：“你们走吧。”
几十名亲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站起来，朝着铁旷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带着泪离开。
“莫王达。”
铁旷站在那叫了一声。
神鹿军四品将军莫王达俯身：“少将军。”
铁旷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把军牙城交给你了，在你死之前，不许让敌人跨过军牙城半步。”
“少将军！”
莫王达脸色一变：“少将军你留在这。”
“我要和我父亲在一起。”
铁旷看向城外那个老人：“我和他已经太久没有在一起，自从野年原出生之后没多久父亲就安排我离开家去军营生活，再后来给了我一支军队让我练兵带兵，这二十年来，我和父亲一共也没见过几次面，每次我说想回家看看，父亲总是说军人没必要总惦记着家里，让我以军人职责为首，让我好好守着南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觉得是他不在乎我，只在乎野年原……可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最后和父亲站在一起的是我，野年原不配和父亲站在一起，让他卑微的活着吧，我和父亲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我不去的话，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和他肩并肩。”
铁旷深呼吸，抓起铁枪大步往城墙下边走：“你们都记住，神鹿军从来都没有投降过。”
“是！”
城墙上的吐蕃士兵们呼喊了一声。
两刻后，对面的敌人开始发起猛攻，大将军雅什抓紧了手里的铁枪，指向迎面而来的大海浪潮：“准备厮杀！”
“是！”
他身后的将士们爆发出一声咆哮，那是吐蕃最善战的军队最后的咆哮。
“父亲。”
铁旷出现在雅什身边，看向父亲的时候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有句话一直想说，觉得自己是个大男人了说出来应该很别扭，太不好意思，不过再不说应该就没有机会说。”
他看着他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从没有恨过你，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那个举着我玩的父亲，一直都是那个让我骑在你后背上的父亲，我也从没有想过惹你生气，我从小到大就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想让父亲你以我为傲。”
“你做到了。”
雅什红着眼睛说道：“你一直都没有让我失望，也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你好像已经比我矮了啊。”
铁旷看了看父亲的头顶，把铁枪靠在自己身上，左手还伸出去比了比他父亲的高度，然后笑起来：“我第一次想着应该和你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时候，还没到你肩膀，现在，我已经比你高了。”
雅什也笑起来：“那就比比，你父亲虽然老了，未必会输给你。”
对面，卷过来的浪潮狠狠的拍打在吐蕃军队形成的堤坝上，在那一瞬间，堤坝被冲击的摇晃了一下，可是先碎的是浪，是血浪。
一天一夜后，魔山关。
沈冷站在城墙上看着对面的魔山峡谷，身边的人正在低声说着些什么，听完之后沈冷回头看了看站在远处的那些吐蕃人，还有那个明显被吓坏了的小男孩，也就五六岁年纪。
“你叫什么名字。”
沈冷问。
小男孩吓得往后躲了躲，没敢回答，站在他身边的吐蕃亲兵连忙俯身说道：“少主叫元王腾。”
“元王腾……”
沈冷看向回话的那个亲兵：“他是吐蕃王的孙子？”
“是的……”
沈冷转身走到那个小男孩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还小，你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希望你能知道，你的祖父是我杀的，亲手杀的，如果我没有把你的祖父杀了，你不会有现在这样颠沛流离的生活，所以我收留你并不是因为我在乎你，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他站起来，吩咐了一声：“安排人把他们送去长安。”
所有吐蕃人都看向沈冷，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
按理说，不应该把少主扣在军营里吗？只要少主还活着在宁人手里，将来宁人就有借口继续对吐蕃动兵，少主年幼还不是要任人摆布，他们完全可以说，是少主请求大宁出兵协助复国所以宁军才会攻进来的，有了少主这一面大旗，大宁的军队就会比吐蕃的其他敌人更加有底气，这样一来他们也算师出有名。
可是沈冷居然要把少主送去长安，这不是放弃了不少好机会？
“雅什应该很为难。”
沈冷看着那个孩子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铁旷那个家伙在作出决定的时候也很为难，我想着，他们不是信任我才把你送来的，他们只是没得选，也可能是觉得我和他们大抵相同，算是合格的军人，这是我的敌人临死之前的托孤……我不打算让他们失望。”
那孩子眼神里依然迷茫恐惧，他根本就不理解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去长安吧，你还有个姑姑在大宁。”
沈冷在那孩子肩膀上拍了拍：“你并不是没有亲人。”
又一天后。
传讯的士兵跑上城墙俯身一拜：“大将军，前方斥候送回来消息，吐蕃神鹿军已经彻底被围困，厮杀两天两夜，兵力应该已经不足万余，神鹿军大将军雅什和他儿子铁旷都已经战死在军牙城城门外，临死之前被安息大军围困，军牙城内的守将莫王达下令打开城门把雅什接进去，雅什在城下大喊不许开门，和铁旷背靠背杀敌，直至战死。”
沈冷的手在城墙上拍了一下，很重。
雅什是吐蕃最善战的将军，也是宁军攻入吐蕃最主要的敌人，可是沈冷并没有因为雅什的战死而感到开心，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完成和雅什的那个约定，正面战场上两个人真刀真枪的比试一下，可是沈冷是大将军，他不会因为自己这样的想法而去冲动行事，他得为大宁负责，为手下六万五千战兵负责。
战术上的安排没有错，可是沈冷不觉得很有成就感。
“还有吗？”
他问。
“我们的斥候就在军牙城里看到的这一幕，然后就立刻撤出军牙城了，雅什带着不到三万神鹿军全部战死在军牙城外，他们都战死之后军牙城很快就会三面被合围，所以我们的人只能尽快撤出来，斥候说雅什最后和铁旷背靠背挡在城门前，两个人杀敌无数，四周尸体围了一圈，最终安息人不敢再上前，是用乱箭把雅什和铁旷射死的，两个人身上的羽箭多到几乎看不到身体。”
沈冷嗯了一声：“知道了，去吧。”
传讯的士兵随即拜了拜，转身快步离开。
“接下来该我们了。”
沈冷看向远处：“雅什对得起身上的将军甲。”
与此同时，军牙城。
安息人的抛石车推上来，已经对着军牙城狂轰滥炸的足足半日，军牙城的城墙终于坚持不住坍塌下来，安息人却没有立刻进攻，而是传令给楼然人，那些楼然人呐喊着冲进军牙城里，和最后一批吐蕃神鹿军在军牙城内厮杀，每一条街上都是血战，每一寸土地都是血战。
将军莫王达带着人边战边退，在大将军雅什战死后城外防线失守，敌人的军队已经封住了他们撤走的退路，四面合围形成，他们已经没地方可退，最后的战斗发生在军牙城将军府内外，莫王达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必须让敌人错觉少主元王腾就在这座将军府里，所以这最后的厮杀更加的惨烈。
将军府门口的台阶上，尸体铺满了每一层，血顺着台阶不断的往下流，安息将军弃聂嘁带人进城的时候厮杀基本已经结束，楼然人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靠着人多的优势把神鹿军杀尽，整座军牙城里弥漫着的都是血腥味。
弃聂嘁的脚踩着血走进将军府，鞋底离开地面的时候血液都能黏住他一样，发出的声音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将军府里，书房门口，吐蕃将军莫王达身边已经没有人了，最后一个亲兵在不久之前倒在他面前，身上中了十几支箭，倒下去的时候身体都不能接触地面，被羽箭支着。
他身上的羽箭也有好几支，只是勉强靠一把弯刀撑着还没有倒下去。
弃聂嘁大步走进来，看了看那书房，又看了看莫王达。
“元王腾其实不在这对不对？”
弃聂嘁问。
莫王达笑起来，远远的朝着弃聂嘁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看着弃聂嘁的眼神里都是不屑。
“唔，果然不在。”
弃聂嘁转身：“杀了吧，咱们还得去魔山关。”
乱箭射过去，神鹿军最后一个将军倒在血魄中。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羊的故事
站在魔山关城墙上好像可以听到风中传来的喊杀声，那是一场表面上看起来和大宁无关的战争，可是又怎么可能真的无关？这一战，吐蕃神鹿军八万多人用死来捍卫了一个国家的尊严，他们同样是一群出色的军人，然而这样的战争对于吐蕃人来说是灾难的开始，吐蕃已经没有可战之兵了。
沈冷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峡谷，鼻子动了动，仿佛在感觉空气之中的血腥味。
“告诉将士们。”
沈冷回头看向陈冉：“接下来的战争属于我们了。”
“呼！”
站在沈冷四周的大宁战兵整齐的喊了一声，每个人都在等待着这一战到来。
“我们拖住敌人越久，谈大将军决战就越有利。”
沈冷的手再次在城墙上拍了拍：“好好看看这里吧，这里已经不是吐蕃的国土，而是大宁的疆域，还记得我们加入战兵的时候每个人第一句听到的话是什么吗？”
“凡战兵脚下之地，皆为大宁疆土，寸土不让，寸土必争！”
“吐蕃人用他们的战死争来了尊严，却没有争来胜利，西域诸国联军和安息人此时应该在吐蕃人的尸体前发笑呢，暂时让他们笑笑，接下来让他们看看，我们是怎么笑的。”
沈冷抬起手拍了拍胸甲：“大宁战兵！”
“战无不胜！”
敌人比预计的来的稍稍晚了些，两天后，敌人的斥候出现在峡谷之中，稍稍接触就立刻退走，似乎并没有打算靠近魔山关，可是又半日之后，以楼然人为先锋的西域联军就在峡谷之中犹如一条蜿蜒的长蛇般而来，队伍连绵不尽。
沈冷靠着城墙嘴里啃着胡萝卜，看了看对面的阵势：“给他们先送点见面礼。”
城外敌人的军队还没有停下来，峡谷之中并不适合安营扎寨，如果他们把营地建造在这魔山关外边相对来说还比较宽阔些的空地上，那么队伍就没有地方展开进攻，而他们身后的峡谷曲曲折折蜿蜒不断，根本没办法搭建帐篷，所以这就造成了一种对敌人极为不利的局面，前面进来的队伍如果不死的七七八八，后边的队伍也上不来。
“咱们的羊呢？”
沈冷问。
罗可狄笑了笑：“都准备好了。”
一群山羊被驱赶着到了城门口，看起来应该就是山羊，大宁战兵也不确定这羊到底叫什么，如此飞檐走壁的羊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城外两头都是悬崖，犹如刀削斧凿一般，人肯定是上不去，可是羊上的去。
沈冷蹲下来在其中一头羊脑袋上拍了拍：“对不起你们了。”
每只山羊背上都绑着一个不小的布包，绑的很结实也很严密，一大群山羊被驱赶着到了城墙两头，这些山羊后背上绑着的是火药包，引线留的很长，至于威力到底有多大沈冷也其实不怎么在意。
为了方便把山羊放出去，城门口还用木头做出来围栏，宽度只能容一只山羊过去，城门口的士兵手里拿着一根香，看起来满眼都是不舍。
“多好的一锅炖羊肉。”
嘀咕完这句，把最前边山羊尾巴上的引线点燃，引线上还绑着爆竹，点燃之后把山羊顺着门缝推出去，山羊屁股后边的爆竹一炸响它就吓疯了，朝着城外开始狂奔，城门外远处的楼然人比山羊还懵，他们发现宁人居然把城门打开一条缝，然后就看到出来一只羊。
一只屁股炸了的羊。
山羊屁股后边的爆竹一炸开，山羊就开启了喷气式，而此时楼然人还是懵的。
“一只羊？”
领军的楼然将军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就在这时候第二只山羊从门缝里被推出来，也是一出门就开启了喷气式，随着一声炸响，那山羊的速度就提升到了极致，而且根本没有明确目标，就是笔直的往前跑。
手里拿着香的大宁士兵叹道：“多可惜的烤全羊。”
而楼然人那边更诧异了，领军将军看着那些羊一只一只冲出来，眉头皱的很深。
“两只羊？”
“三只羊？”
此时此刻，沈冷靠在那问陈冉：“你猜那些楼然人此时此刻在说什么？”
陈冉心疼的说道：“数羊。”
沈冷笑着说道：“一只羊。”
陈暗：“呼……”
沈冷：“……”
他往外看了看，已经放出去大概六七只山羊，那些羊惊吓之中四处乱跑，有的跑向别的地方，有的跑向敌人人群，沈冷倒也并不在意，有一只跑过去就是赚了，反正羊也还没归顺大宁呢。
对于羊这种东西，唯有吃了才算归顺。
轰的一声，好运气的是第一只羊就在楼然人的军队里炸响，那些楼然人居然还跑过去抓羊，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如此可怕的火器，烟花这种东西他们都很少见，绝大部分人一次都没有见过，只是看到羊身上有个布包很奇怪，哪想到那是死神的召唤。
羊将四周至少十几个楼然人掀飞了出去，火药包里的箭头四射，当场被炸死的人之外还有不少人被箭头射伤，一下子楼然人就乱了。
屁股上炸着爆竹的山羊接二连三的冲过去，楼然人开始疯狂的往后跑，可是人群拥挤在峡谷里，后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前队不停的往后挤，队伍乱的一塌糊涂。
陈冉站在那却一点都不开心：“我觉得那些楼然人不如羊金贵，他们不能吃，羊能吃。”
其实能跑进楼然人队伍里的山羊并不多，可是炸了第一个之后楼然人的胆子就破了，他们不知道那炸响的东西是什么，有人喊着宁人把天雷绑在羊屁股上了，其他人就跟着一起喊，没多久后队都听说了宁人能把雷塞进羊屁股里，这不是战术的问题，这特么是法术的问题。
越是贫穷的地方越是愚昧，楼然王一直都在宣称皇族的神的使者，楼然人也坚信这个世界上有神明存在，此时此刻，在他们看来宁人就一定和神不清不白的，不然的话为什么他们可以控制天雷？
羊群乱跑，沈冷看的不亦乐乎。
“如果能让羊瞄准了跑就好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想念大胡子，如果他跟着我的话火器能用的更好，我现在用的还是北征的时候他想出来的法子，咱们的火药包威力有限，我之前刚刚到魔山关的时候问过罗可狄将军，咱们的人能不能爬到两侧悬崖峭壁上去，当时想的是在敌人来的时候用火药包把两侧巨石炸下来，可是上不去，就算上去了也来不及撤下来，咱们的人也会死在上边，所以放弃了念头。”
他看着两侧凸起的那些大石头：“这么好的东西，没能利用可惜了。”
陈冉：“你居然在可惜石头……”
沈冷：“差不多就得了，我让人给你留一只还不行？”
陈冉：“那你得给我炖了。”
沈冷：“你看那边，大石头滚起来会不会很圆润？”
陈冉：“我就不滚。”
沈冷用几十只山羊吓退了楼然人，这算是给了敌人当头一棒，用陈冉的话说是当头一羊屁，喷火的那种羊屁，楼然人的队伍乱的一塌糊涂，沈冷让将军罗可狄带着骑兵出去佯装追击，于是楼然人更乱，魔山峡谷这种地方迂回狭窄，敌人开始退那有多乱，骑兵也不冲进敌人队伍里，追在敌人屁股后边用连弩不断射杀，短短半个多时辰，魔山关外边就留下了一地尸体。
追击半个多时辰之后骑兵随即撤回，楼然人却没有停下来，一口气跑出峡谷外。
一个多时辰后，安息人大营。
弃聂嘁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楼然将军脸色难看的好像刚刚吞了一只苍蝇，他没有亲眼看到楼然人是怎么击败的，所以他无法想象的出来楼然人现在告诉他一些屁股里有天雷的山羊是什么模样，他只觉得是楼然人废物的难以接受。
“羊，可以炸响天雷？”
弃聂嘁看向楼然将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天神化作了羊帮助宁人战斗？”
楼然将军居然还很认真的想了想：“也许是的。”
弃聂嘁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不想听什么天雷什么羊的故事，我只知道你们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宁人击败，然后还有至少两三千人死于自己人的踩踏，你告诉我说这是天神在帮宁人？”
“将军。”
站在不远处的大野坚抱拳道：“那是宁人的火器，我去过宁长安，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没有亲眼见过。”
大野坚也是个人物，把自己的手下丢在鹭湖城后一个人钻进深山老林里，硬生生靠着手脚翻悬崖过去出了魔山关，如果不是他走过的地方确实正常人都走不了，他还有可能带着人翻山回来偷袭宁军。
“火器？”
弃聂嘁哼了一声：“我不管什么火器，如果明天你们楼然人不能攻到魔山关城下，我的队伍会在你们身后用抛石车让你们知道什么才叫天雷之怒，你们会被砸成肉泥。”
大野坚皱眉：“将军，火器很重要，将来的战场上火器一定能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火器如果能加以利用，将战无不胜。”
“我的耐心有限。”
弃聂嘁却并不在意的说道：“明天一天，你们上不去，我的队伍上去，不过你们谁也不会好过。”
他抬起手在那个楼然将军脸上拍了拍：“你应该记住我这句话。”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小手段
第二天一早，昨天被吓退的楼然人卷土重来，和上次不一样的是，在楼然人的队伍后边，安息人将抛石车架了起来，还有密密麻麻的箭阵，足可见安息人阴损，他们完全可以先把抛石车架在城关外配合楼然人进攻，可是弃聂嘁却把抛石车架在了楼然人背后。
一旦楼然人再次往后撤的话，安息人就会毫不留情的把石头砸向楼然人的后队，然后就是箭阵的碾压。
城墙上，沈冷靠在那看着黑压压的楼然人上来，觉得有些无趣，安息人的打法不出预料，他们之所以没把抛石车运上来是因为他们想用楼然人的命消耗宁军的体力，楼然人死多少他们都不在意，但是只要把宁军的体力消耗掉一部分，对他们接下来的进攻就变得有利。
“安息人领兵将军是谁？”
沈冷微微皱眉：“是个会带兵的人，应该读过不少兵书。”
陈冉道：“会不会是伽洛克略来了？”
“不是。”
沈冷摇头：“如果是伽洛克略来里的话抛石车已经上来了，我说这个人会带兵但是不会打仗，我说他读过不少兵书，但他一定没有多少实战。”
沈冷伸了个懒腰：“罗可狄。”
戊字营战兵将军罗可狄上前一步：“卑职在。”
“你来指挥。”
沈冷背着手溜达着下了城，陈冉跟在他身后：“不看看？”
“楼然人若是能攻上来才奇怪。”
沈冷道：“魔山关西边有一条小河，钓鱼去啊。”
陈冉：“大军正在激战，你居然去钓鱼？”
沈冷笑道：“回头告诉你为什么，让士兵们去宣传一下，我去钓鱼了。”
陈冉忽然反应过来：“你是在给将士们安心？”
沈冷点头：“我都去钓鱼了，士兵们不会觉得我是对战事不上心，换个别人不行，会说他携带轻慢，我行，因为将士们都知道我是谁，所以他们知道我去钓鱼只会想着大将军完全没把敌人当回事，我一直在跟他们说我们这边责任重大，事关谈大将军决战，所以将士们心里都有压力，得给他们松一松。”
陈冉问：“你是不是真的想偷懒然后还故意说出这么光明正大的理由来。”
沈冷哈哈大笑。
小河边，沈冷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长枪做鱼竿，这长枪的枪杆是白蜡木制作，极为柔韧，几乎能弯成一个圆也不会折断，坐在那看着小河流水，沈冷的心思却全然没在钓鱼上，他之所以来钓鱼并不仅仅是因为要让将士们的心里放松些，更主要的是他必须让自己更加冷静下来。
“想到了一个办法。”
沈冷忽然看向陈冉：“派人回去，让罗可狄试试能不能把火药包绑在床子弩上射出去。”
“床子弩不行，把重弩箭拉回来的时候只露出一个箭头，大部分箭杆在床子弩里，火药包没地方绑。”
“我知道，不用重弩，用长枪。”
沈冷把手里的长枪晃了晃：“不需要去瞄准射死谁，只要能射进敌人队伍里就行。”
陈冉连忙应了一声，派人回头去知会罗可狄。
陈冉蹲在沈冷身边：“我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
“你让罗可狄来指挥，是不是担心他心里会有些别扭？”
沈冷道：“我已经是大将军了，如果大将军事事亲力亲为反而不好，第一他们会觉得我以为他们靠不住，第二会让将士们形成惰性事事都靠我，而且现在庚字营戊字营的士兵们都看着我，反而忽略了他们的将军，我是早晚要离开的，以后还是杨恨水和罗可狄带着他们，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将军不如我。”
沈冷一抬手，一条鱼剧烈扭动挣扎着被钓上来，这季节山中水寒还能钓到这么大一条鱼倒也不容易。
“冷子，我觉得你有心事。”
陈冉看了看沈冷脸色：“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看魔山关方向：“正面战场的任何敌人我都不怕，只要是真刀真枪的对着干，没什么是能把我吓住的，可是……我背后的人，让我害怕。”
“谁？！”
陈冉的眼睛骤然睁大。
“昨日聂野给我一封信，是韩唤枝韩大人亲笔信，他已经在半路上了，信到我手里他人应该已经到了西甲城，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二皇子和他会一块来咱们这边，二皇子和我投缘，他必然会急着过来找我，韩唤枝提醒我如果二皇子问我什么出格的问题，不许我多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在长安城散布谣言，韩大人他们出长安没多久城里就一片风风雨雨，谣言说……我是珍妃的孩子。”
沈冷看向陈冉，陈冉眼睛里的凌厉瞬间就没了，取而代之的都是不可思议。
“那你……岂不是？岂不是……”
沈冷耸了耸肩膀：“怎么可能，谣言说我是珍妃和野男人生的孩子，还说二皇子是懿妃和野男人生的孩子，这种传闻当然都是假的，可是足够恶心人，珍妃和懿妃会被推倒风口浪尖上，有些时候杀死人的不是刀而是风言风语。”
陈冉叹了口气：“怪不得你从昨天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沈冷道：“看来林落雨是对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我确实不能一直留在长安，只要我在长安就会有人坐卧不宁，会有人害怕……”
“太子？”
陈冉试探着问了一句：“他又图什么？”
“他不是图什么，他是还能做什么。”
沈冷道：“你知道这个时候二皇子为什么要来西疆吗？西疆这边战事如此焦灼激烈，二皇子才多大？十三岁而已，他还没到抚军的年纪，可是二皇子却来了，还是韩唤枝亲自护送来的。”
“为什么？”
“我猜着，陛下可能要对太子动手了。”
沈冷再次深呼吸：“可我一直都好奇，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冉子，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哪怕是你，是沈先生，哪怕是茶儿，孟长安，我都没有提过，可没提过不等于我不好奇不等于我不去想，我能说这些话的人也就是你……沈先生和茶儿不想对我说的，应该就是太子为什么针对我的理由。”
陈冉：“你特么别真的是皇子。”
沈冷：“要是真的呢？”
陈冉：“那就牛逼了。”
沈冷：“……”
陈冉顿时来了兴趣，坐在沈冷身边：“你要是皇子的话那就可以解释通了，陛下待你那么好，原来是因为你是他儿子啊，皇子啊，想想就牛逼。”
沈冷叹了口气：“牛逼？”
陈冉道：“难道不是吗？”
“不是才好。”
沈冷看着面前的河水：“如果我是皇子，太子就以为我挡他路了。”
陈冉一怔，他确实没来得及想这些。
“太子如果不坐以待毙呢？”
沈冷眼神有些飘忽：“如果陛下想废掉太子，太子又不想被废掉，那么现在的满城风雨只不过是太子的第一步，他会先让自己的对手变得名不正言不顺，他没办法在大手段上击败陛下，所以只能像他母亲那样用小手段来恶心人，可是有些时候小手段让人防不胜防。”
他看向陈冉：“我不担心我，我担心二皇子，如果太子真的能炮制出来二皇子不是陛下儿子的证据，怎么办？”
“那儿子还能不是儿子？”
陈冉道：“你就是胡思乱想太多了，懿妃生二皇子的时候那么多人在场，而且还是在未央宫里。”
“他一定会挣扎。”
沈冷抬起头看向天空：“太子不会放手，现在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人相信二皇子不是陛下的孩子，这样一来，他就是唯一的继承者了。”
与此同时，长安城。
太庙门口。
太子李长泽站在那，身边跪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看起来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脸色煞白，他爬伏在地上，身子不住的颤抖着。
李长泽看了看他：“你记住，你一个人死好过你全家死，不只是你全家，今日你不配合，我会让你九族尽灭，我和你说过了，为了这个太子之位我什么都做的出来，你是我选中的人，怪你命不好，但我向你保证，这件事做好了之后我会让你全家富贵，九族富贵，你大儿子今年十六岁，我可以安排他入仕，你次子才七岁，听说很可爱，你还有个女儿已经到了及笄的年纪，不想她被人祸害了吧？”
中年男人爬伏在地上不敢说话，身子颤抖的越来越激烈。
“我让人伪造的你和懿妃的来往书信不会被查出来破绽，纸张用的都是年份不同的，笔墨也已经做过手脚，算计着日子，正好是懿妃怀孕的那段时间你因为家事请辞离开了未央宫，你本是宫里侍卫，在那个时候却突然离开，这本就是个疑点。”
“我所准备的证据足以让人起疑心，还有就是，你不用太担心，韩唤枝不在长安城，他不在，能审问你的就是叶流云，比起韩唤枝来说叶流云的手段差得远了，你记住，只要你咬住二弟……李长烨他是你和懿妃偷情剩下的孩子就好。”
太子深呼吸，一次一次深呼吸。
“既然父皇逼我，那我就直接站在他对面吧，我不如父皇那么高，可我也不会再轻而易举的跪下。”
他摆手：“敲太庙钟！”

第一千零五十章 碎了
未央宫。
懿妃战战兢兢的站在皇帝面前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上午的时候太子让人在太庙敲响太庙钟，大宁皇族的规矩，太庙钟响，在长安城的皇族都要赶到，所以没多久太庙外边就出现了很多人，简单来说，李家皇族在长安的人就好像一个商行里的家族股东，他们平时是不会露面的，有钱分就好，反正身份尊贵而且不愁生活，再说皇帝也不喜欢他们指手画脚。
陛下李承唐把大宁治理的如此好，国力如此强盛，完全不需要他们做什么，每年领了他们的那份分红就好，可是这群人就在这，不管他们平日里参与不参与朝政，他们都是皇族。
当今陛下李承唐的兄弟没有一个还在长安的，皇族里如今身份地位都很高的是老皇帝的几位兄弟，这几位老王爷平日里优哉游哉，过着美滋滋的日子，他们的长子大部分都还能继承来亲王之位，但是得等着，其他的儿子好的获封郡王，不好的也就那样。
可是他们有话语权，他们在别的地方没有多少话语权，在太庙有，尤其是那些老人。
按照大宁皇族的规矩，太庙是无比神圣的地方，国事决于太极殿，家事决于太庙，有人敲响太庙钟就说明皇族之中出了大事，大到必须召集长安城所有能说的上话的皇族全部参加，这规矩什么时候出现的已经记不得，反正不是太祖皇帝定下的，不然肯定有人拿出来说。
冬暖阁里，皇帝坐在椅子上，懿妃站在他身边，本来要跪的，皇帝没让。
东暖阁加了几把椅子，那几位老亲王就坐在那等着陛下发话，几个人看起来面相都很和善，喝茶的样子也都很有气度，可是眼神却都有点飘忽。
翰王在老哥几个中年纪最大，他咳嗽了几声，看向坐在身边的陈王，陈王也不好说话，看向坐在对面的誉王和定王，那两个人也是眼观鼻鼻观心。
“咳咳。”
翰王觉得有些恼火，这几个人全都装傻不说话，他年纪最大那就他说。
“陛下。”
翰王微微俯身：“这事还是得查，虽然臣坚信珍妃娘娘清白无辜，可是太庙钟一响，整个皇城的人全都听到了，况且这事在许久之前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臣绝对不是针对懿妃娘娘，而是要给懿妃娘娘一个交代，也是给二皇子一个交代，更是给陛下一个交代。”
这话说的一点也不激进，可是谁都知道，这话算是绵里藏刀，他真要是相信懿妃是清白无辜就不会第一个开口说话，他们这几个老人心里想的什么其实坐在书桌后边的皇帝也都心知肚明。
“二皇子不但聪慧伶俐，而且不管学识气度都让人折服，若此事不查明白的话，也会让二皇子名誉受损。”
定王看到翰王说话了，也跟着说了几句：“珍妃娘娘还是解释几句吧。”
陈王和誉王连忙点头：“对对对，就随便解释几句。”
“解释？”
皇帝的眼神骤然一凛，那四个老亲王瞬间就闭了嘴。
“她需要向你们解释？”
“陛下，这是皇族家事，太庙钟一敲响，我们就不能置身事外。”
“是啊陛下，这太庙钟响了可不是小事，如果不给一个解释，不给一个交代，满城风雨就会更猛，光是长安城里说三道四的人就不少了，皇族的脊梁骨也在被人戳着，若是将来大宁上下人尽皆知，那岂不是更麻烦？”
誉王清了清嗓子：“话是这个理，这屋子里又没有外人，该说什么说什么。”
懿妃刚要说话，皇帝伸手拉了她一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皇帝对她摇了摇头：“代放舟，搬把椅子来，让懿妃坐在朕身边。”
懿妃脸色一变：“陛下，臣妾还是站着……”
“朕让你坐着。”
翰王的脸色也变了变：“陛下，事情没有解释清楚。”
“李家的事可打不可小，大大小小的家事也是国事，大宁是李家的，李家的人就不能对陛下的身边人身边事不闻不问。”
“就是啊陛下，还是先让懿妃解释一下再坐吧。”
“什么人都不如家人亲近，陛下应该知道，再怎么样也是家里人最可信任，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帮陛下分忧。”
皇帝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打着：“朕一直以来什么事都不劳烦几位皇叔，第一，是因为几位皇叔年纪都大了，繁杂事扰心影响清净，第二，朕也实在想不起来能有什么事是需要几位皇叔帮忙才行，倒也不是没有需要极为皇叔的时候，朕初登大宝，好像也去求过几位皇叔……”
他的视线扫了扫，那极为老亲王全都扭头看向别的地方。
当初陛下进长安之前这些人都是站在沐昭桐那边的，他们也愿意让信王世子李逍然继承皇位，因为当时沐昭桐以内阁首辅大学士的身份上书皇后，请皇后准许，将信王世子李逍然过继给她，然而世子年幼，当以诸王辅政，历代大宁皇帝都不允许诸王辅政的局面出现，沐昭桐就敢开这个先河，他们这几个人已经嗅到了权利的味道，可是却被裴亭山的九千刀风把这味道吹散了。
皇帝李承唐进长安之后，身边没多少人可用，沐昭桐在那时大权在握对皇帝的话也是愿听就听不愿听就不听，皇帝无奈之下，想请这几位老亲王站出来帮帮忙，这几位没有一个站出来的，要么说自己年纪大了耳聋眼花要么说自己体弱多病。
可就是这几位体弱多病耳聋眼花的老人，硬是又活了快三十年还好好的。
那几个人不看皇帝，皇帝看着他们。
“懿妃是朕的妻子，如果她需要解释什么，是对朕解释。”
皇帝起身，在那几个人面前缓缓的走动：“朕一直觉得不管是皇族还是平民百姓，都要尊孝道，所以朕这么多年来一直对几位皇叔格外敬重，那是朕应该做到的事，是本分，每个人都应该知道自己的本分是什么。”
他脚步一停：“刚刚是谁说太庙钟一响，这事李家上上下下就都得参与进来？”
翰王抬头：“老臣说的，陛下是觉得老臣说错了吗？”
“这规矩谁定的？”
皇帝问。
翰王张了张嘴，规矩历来如此，可是谁定的……说不好，反正几百年了，规矩就是这个规矩。
“卫蓝。”
大内侍卫统领卫蓝迈步从外面进来，俯身一拜：“臣在。”
“去把太庙钟拆了。”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懵了，翰王手扶着椅子站起来：“陛下！”
皇帝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只一息，翰王就不敢再与皇帝对视。
“去。”
皇帝一指外面，卫蓝立刻转身出去。
皇帝又看向懿妃：“你也先出去，朕有些话和皇叔们聊聊，代放舟，送懿妃回宫，不许任何人打扰，皇城之内，若再听到有人传什么风言风语，直接拿下割了舌头。”
“是！”
代放舟应了一声，快步过来俯身道：“娘娘，咱们先回宫吧。”
懿妃担心的看向皇帝，皇帝却对她笑了笑：“回去歇着。”
代放舟出了门后把东暖阁的房门关好，屋子里的气氛一瞬间就变得凝重起来。
“朕刚才说到哪儿了？”
皇帝走到书桌那边停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唔，朕说到每个人都要知道自己的应该有什么样的本分，朕知道自己的本分是什么，所以朕扪心自问的时候觉得不亏心。”
皇帝一回头，翰王立刻低下头。
“人啊，这一辈子如果能做到不亏心三个字太不容易，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是真的难，朕是一国之君所以要做到不亏心比任何人都要想的周全。”
他看着那几个人：“朕这些年待几位皇叔，可还周全？”
“周……周全。”
定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第一个点头：“陛下待臣等的好，臣等铭记于心。”
“你们是朕的叔叔，朕也从没有把你们当外人看，朕小时候几位皇叔应该还都抱过朕吧？这么多年来也都是看着朕做事，所以朕是什么样的人几位皇叔也清楚。”
皇帝语气忽然冷了些：“南越人给朕添堵，朕灭了南越，求立人给朕添堵，朕灭求立，渤海人又来给朕添堵，朕就灭了渤海，黑武人给朕添堵，朕御驾亲征灭地数千里，朕啊……就是这样一个人，想着给朕添堵的，朕就不能容，朕器量并不大。”
他放下茶杯，或许是没有放好，茶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一下子摔的粉碎。
皇帝低头看着茶杯：“朕知道几位皇叔都是看着太子长大的，你们也都和太子亲近，朕也知道最近这段日子太子和你们走动的更频繁了些，朕想着，应该是太子知道朕最近因为西域人给朕添堵的事所以忙，没时间去给几位皇叔请安，他就替朕去了，是这样吗？”
“是是是是……”
定王连忙站起来：“是这样，就是太子见陛下太辛劳，所以替陛下来看望臣等。”
皇帝摆了摆手，外面听到杯子碎了而进来的大内侍卫随即退出去。
皇帝踢了踢地上的碎渣：“看啊，碎了，还能变得完好如初吗？”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好好活着吧
东暖阁里的气氛变得越发凝重起来，几位老亲王虽然还坐在那，可哪里还坐得住，他们没有料到陛下会如此直截了当的把太子的事说出来，所以一时之间被皇帝的反手一招打的猝不及防。
“陛下。”
翰王再次站起来，他在几个人之中年纪最大，所以其他几个人也都看他脸色，当然也都愿意他去做出头鸟，当年翰王还曾与李承唐的父亲争过皇位，输不是命中注定的事，而是他能力确实不如李承唐的父亲。
这个人在近三十年前曾经嗅到了权利的味道，当初沐昭桐答应他提出的诸王辅政，那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他将成为摄政王！
在他看来，先帝李承远的妻子也就是当时的皇后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介女流罢了，信王世子李逍然才几岁自然也任由摆布，他甚至已经制定好了一个比较长远的计划，他要逐步掌握朝中大权，争皇位这种事他失败过一次但并不是真的服气。
他构想，第一步是取得皇后的信任，一点一点让皇后对沐昭桐疏远猜忌，只要他手里抓住了皇后和世子这两张牌，他就能在几年之内将沐昭桐排挤出权力中心。
第二步，沐昭桐不能掌权内阁之后，他会亲自接管内阁，以亲王之位兼内阁首辅大学士，此时此刻，朝中权利，尽在他手中。
第三步，他其实已经大概搞清楚了先帝李承远的死和皇后有些关联，李承远算得上是个很优秀的皇帝，但有对女人格外刻薄寡恩，因为皇后没有给他生下来孩子所以他一直都在想着怎么把皇后废掉换人，皇后因为这个而每日惶恐不安，事实上，何止是皇后，后宫没有一个为他剩下孩子的，可李承远看来别人不能生育可以但皇后不行。
所以当时翰王推测，李承远暴毙，说不定就是皇后谋划之后下的手，对于皇后来说，两个都是坏的选择，那就挑其中稍微好一些的。
如果李承远不死，早晚废了她的后位，而且还会给她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若是能安然离开未央宫也就罢了，可实际上古往今来被废掉的皇后哪一个能有好下场？就算皇帝不杀他，新的皇后也会想办法杀了她，况且她知道李承远的无情，真的等到李承远下了决心那天她必死无疑。
翰王知道这些事，很多人都知道这些事，然而这些事却不能曝光在大宁百姓们面前。
这两个坏的选择，一个是任由皇帝李承远摆布，死了算自己命不好。
第二个是杀了李承远，李承远没有子嗣，一个都没有，所以必然是从诸王的孩子中选一个上来，她只要和沐昭桐稍稍有些联系，沐昭桐就必然会帮她，沐昭桐已经位极人臣他还能怎么更上一步？
那就是监国。
况且正因为当时的李承远已经在逐步削弱沐昭桐手里的权利沐昭桐才会和皇后连谋，李承远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一个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大学士就相当于分走了大部分皇权，皇权不能旁落。
翰王当时派人查过，大概和他的推测差不多，虽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李承远是皇后和沐昭桐合谋杀死的，可翰王却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所以他的第三步，就是在自己手握重权后，将皇后与沐昭桐合谋杀死皇帝的事说出来，这种事传播的速度会有多快？用不了多久整个大宁都会陷入一片声讨之中。
他站在道德高处，也站在权利高处，废掉沐昭桐后再废掉皇后，那么皇后谋权的产物世子李逍然还有什么资格坐在皇位上？
这个时候，他的第四步就可以开始走了。
他不打算自己做皇帝，那将成为众矢之的，但是他可以让自己的儿子做皇帝。
这样一来，大宁帝位，就从李承远那一脉转到了他这一脉，都是李家人，可李家与李家也不尽相同。
所以后来当留王李承唐突然就成了皇位继承者，突然就有刀兵支持，突然也有了禁军支持，翰王怎么能接受？他的大局还没有展开就被灭杀在摇篮里，这种憋屈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的到，那时候李承唐初回长安想请他们几个出来帮帮忙，他怎么可能答应？
这种帮忙又不是诸王辅政，无非是任由李承唐差遣，他才不干。
此时此刻，他再一次站在了李承唐面前，三十年前的恩恩怨怨好像一下子也都回到了面前。
“陛下！”
翰王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冲动不要意气用事，他已经没有三十年前的雄心壮志，他此时此刻只想保护李家血统的纯粹。
“此时此刻，没有外人。”
翰王说完这句话后沉默片刻，忽然扶着桌子跪下来：“臣有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陛下，外界流言，说大将军沈冷是陛下的孩子，臣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皇帝的眼睛微微一眯。
翰王跪在那：“陛下，请听臣把话说完……沈冷的身世来历不明不白，到现在应该也无法确定，就算可以确定，一个在外面漂流了那么多年的皇子也不可能回到李家族谱里，他的身份一旦确认，大宁百姓会有多少人骂陛下？骂罪后？这种丑事，绝对不能传出去，事关皇族体面。”
“所以陛下不管封沈冷什么，只要他不归家谱，臣等都没有任何异议也不会有任何阻拦。”
他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再说二皇子身世，二皇子如果真的是懿妃和那个叫龚田的侍卫所生，二皇子身上就没有丝毫李家皇族血统，臣知道这事不能盖棺定论，所以才恳请陛下彻查，查出来这是冤枉了懿妃那么就该怎么法办怎么法办，如果查出来是真的呢？”
翰王低下头：“臣希望陛下三思……太子殿下，忠厚贤良，不管学识人品还是能力都是上上之选，陛下说，太子和臣等私下来往深密，可是陛下啊，太子是陛下的长子，那也是臣等的孙辈，来往的多一些难道是罪过吗？”
皇帝一直很认真的听着，回到书桌后边坐下来，眼睛虽然没有再看向翰王，可是翰王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楚了。
“皇叔。”
皇帝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翰王身上。
“你之前说要有个解释，要有个交代。”
他看着翰王那张脸：“这个解释这个交代就是……沈冷是不是皇子和他是不是大将军没有关系，沈冷的身份确定不确定能不能归入家谱和你们也没有关系。”
皇帝的手放在桌子上，看起来很随意的放在那，可是手背上的血管却好像在一下一下的轻轻跳动着。
“知道朕为什么这么拼吗？”
皇帝道：“当年朕需要你们帮忙的时候，你们全都躲了，朕才明白在皇家之内亲情靠不住，你们都是朕的叔叔，朕父亲的弟弟，说起来这世上比这种关心更亲密的也没多少了，在朕困顿潦倒举步维艰的时候你们不帮朕，现在朕需要你们在朕面前指手画脚？”
“朕从来都不是个既往不咎的圣人，恰恰相反，朕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刚刚皇叔你说什么？说只要沈冷不归家谱朕怎么赏赐他你们都不管都不阻拦，你们……管的了还是拦得住？”
定王讪讪笑了笑：“陛下，这话说的多伤情分。”
“朕就是不想伤情分才会有这么多事！”
皇帝的手在桌子啪的拍了一下，那几个老亲王同时哆嗦了一下。
“朕如果不是念着情分，几位皇叔还能坐在朕面前以长辈之姿和朕说话？”
皇帝冷冷笑了笑：“大宁的百姓们都在说朕宽仁，被朕击败的敌人也只敢跪下来感念朕的恩德，可朕真的宽仁吗？大宁的历代皇帝真的宽仁吗？”
他看向翰王：“当年你谋划了什么，朕不是忘了，朕就是念着情分。”
翰王的脸色一白，跪在那就显得无比尴尬，刚刚他是以忠君之臣忠族之人的身份跪下去的，所以觉得自己虽然跪了但是气壮，然而此时此刻，他的气并不壮，理也不直。
皇帝起身，走到跪着的翰王面前蹲下来，如此近距离的看着翰王的眼睛：“朕今天就把话说的清楚一些，朕拼了命才有现在的一切，没人有资格在朕面前指手画脚，朕拼到现在如果还有谁在朕面前指手画脚那是朕败了，朕败了吗？”
没人敢说话。
“还是那句话，朕不是个宽仁的人，朕的心肠也没有那么软。”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翰王有些皱的衣服领子：“皇叔，你趴在这的样子真像是一个忠君爱族的人，可你不是啊，你一直都不是，当年你和父皇争的时候有多丑陋自己已经忘了吗？你还能穿着亲王的锦衣享受着绝大部分人对你的敬畏，那只是因为你姓李，你要感谢你自己姓李。”
皇帝站起来：“朕已经把太庙钟拆了，以后谁要是再以皇族长辈的身份来要挟朕，来逼迫朕，或是逼迫朕的人，朕可以让太庙钟废了，也可以让这样的人不姓李，这就是朕坐在皇位上的权利，你们当初极力反对朕进京是对的，让朕坐上来，你们将永无出头之日。”
“走吧，别在朕面前跪着了，都不是善人，谁不明白谁，戏做的也就没意思。”
皇帝一边往书桌那边走一边说道：“都姓李，李家的人心肠不狠手段不狠还是李家人？当年李家可不仅仅是和楚争雄，那是踩着中原几百家义军站起来的李家人，你们真的配得上天生就有这身份？”
皇帝重新坐下来，打开奏折。
“皇叔，没几年了，何不好好活着？”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和你斗！
未央宫。
皇帝和珍妃一起走进懿妃宫里，一进门就看到懿妃在院子里跪迎，皇帝看到懿妃这般样子忍不住有几分心疼，除了心疼还有别的情绪，懿妃从来都是这样谨小慎微，也总是会因为不是她的错误而心怀愧疚，她这样的性子大概就是那种总是吃些亏才会心安的人，若是被她不小心占了些便宜，她会寝食难安。
赖成和老院长曾经都不止一次劝过皇帝，要说立后，懿妃比珍妃更合适，毕竟懿妃才是二皇子的生母，可皇帝每一次都直接否了，他不是厌恶懿妃，从没有厌恶过，把珍妃放在第一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皇帝觉得懿妃的性格不足以母仪天下。
有句话皇帝不会随便告诉别人，但后来在一次长谈中和老院长赖成他们提起过，这句话也影响了老院长和赖成，自此之后，两个人再也没有提过懿妃为后的事。
当时陛下说：“你们总是说懿妃更适合立后，朕不是没有思考过，但朕要比你们思考的更多，朕问你们，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影响？”
老院长和赖成当时楞了一下，谁也没有明白陛下这句话里的确切含义是什么。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解释道：“如果朕一直都和皇后亲近，朕会不会被皇后影响？”
这句话一出口，老院长和赖成全都惊了一下。
民间有个说法，叫最可怕的风是枕边风。
赖成忍不住想起来自己的一个朋友，他朋友原本是个豁达开朗的人，娶妻的时候他还去了，他的妻子是个很吝啬的人，表面上看起来还好，可是只要涉及到钱财就会算计的很多，就算是日常来往，朋友到他家里去带些礼物，而她却不准自己丈夫带礼物。
一开始倒也不是不准，而是她来准备礼物，总是买一些比较廉价的东西，她丈夫总是觉得自己没面子，于是经常吵架，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天长日久，竟是变得和他妻子性格差不多，于是朋友们逐渐疏远，时至今日已经再无走动。
说起来，因为那些小钱朋友们真的在乎？只是不愿意和他妻子再有接触罢了。
皇帝坐在那语气有些沉重的说道：“妻子对于丈夫的影响，总是比丈夫对妻子的影响大一些，你们信吗？”
老院长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不了解，所以没有话语权，可是赖成却知道陛下说的应该是准的。
大宁这个社会，纵然看起来丈夫的地位远比妻子高，可还是会被影响，这种影响无孔不入。
皇帝道：“不是说女子都不好，男女一样，男人不成器的比女人要多，此时说的是朕的选择……如果朕当初一直和皇后亲近，多半朕会变成一个时时刻刻都想着算计小手段的人，以恶意去揣测别人，朕后来行事更加果决，对身边人更加信任，你们能说与珍妃无关吗？”
老院长和赖成同时点了点头。
“再说懿妃。”
皇帝道：“懿妃那般性子如果立后，总是和朕说一些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样的话，你们觉得朕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别人伸手打过来一巴掌，朕还没还手呢，身边人说别打别打不值得，吃亏是福……”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珍妃不答应朕，朕就空着后位也不会随便选人。”
此时此刻，懿妃宫里。
皇帝一进门就看到懿妃跪在那，有些心疼，也有些恼火。
“站起来。”
皇帝说了三个字，没看懿妃，大步走进屋子里，懿妃还以为是陛下其实是生气的，所以更加的惶恐，连忙起来，跟着进了屋子后又跪了下来。
皇帝的眉头随即皱的更深。
“起来吧。”
珍妃伸手把懿妃扶起来：“是不是觉得陛下在生你的气？如果你这般想，那岂不是看低了陛下？”
珍妃这话说的有些重，可她也了解懿妃，如果话不说的重一些懿妃还是会跪来跪去，还是会那样好像什么错都是她的一样。
皇帝坐下来，看了懿妃一眼：“别人说你什么，有人信，有人不信，朕都不在乎，可是你自己却表现的好像连你都信了那些传闻，你让朕怎么办？”
懿妃一怔。
皇帝心情不好，非常不好，本是带着珍妃一起过来安抚懿妃，哪想到越看越气。
珍妃站在皇帝身边，手偷偷的在皇帝背后轻轻拍了拍，皇帝表情明显舒缓了些，却因为生气而咳嗽了几声，珍妃连忙给了懿妃一个眼色，懿妃立刻反应过来，连忙端了杯茶双手递给皇帝：“陛下。”
皇帝把茶接过来，没喝，放在一边：“珍妃你留下和她聊聊，朕还有事要去处置。”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起身往外走，懿妃一脸惶恐的跟在后边，走到门口，皇帝回头看着她：“你知道朕最不喜欢什么吗？朕的人被欺负了，朕可以不计代价的去为她打回来，不管是谁欺负了朕的人都不行，朕为了你们可以去打，和谁打朕都不怕，朕最怕的是，朕去打了，回来你却说陛下不该去啊，我没什么的，还会委屈巴巴的说陛下算了吧。”
“算了吧？”
皇帝看向懿妃的眼睛：“朕如果时时刻刻都想着算了吧，那大宁早就灭国了！”
懿妃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来。
皇帝长叹一声，看向珍妃：“朕去忙了，你和她说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皇帝大步走出懿妃宫门，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着懿妃跪在那的样子，忽然之间生出来一种无力感，怎么都扶不起来的无力感。
可皇帝知道，这种无力感不都是懿妃给他的，还有太子。
太子这次是真的直接走到他对面了，原本皇帝对太子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所以直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有真的去对太子问责，廷尉府里关着的人要想给太子定罪足以说得上证据充足，可皇帝之所以不愿意动太子，第一是觉得太子的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是皇后的错是沐昭桐的错，也是皇帝自己的错。
第二，他是希望太子自己能够醒悟过来，能够想明白。
皇帝对自己不在乎的人动手，难道还会犹豫？
东宫。
太子也在等着，等着皇帝召见他，他甚至渴求一场暴风骤雨，内心深处想着自己的父亲难道这次还不指着自己的鼻子痛骂一顿吗？
然而他失望了，从早晨到日落，没有人来找他。
“连骂我都没兴趣了吗？”
太子站在门口看着外边，眼神里的阴冷一闪而过。
“我就这么不值得？”
他转身，不再看向门外，他知道等不来了。
他其实在太庙做完那件事之后就开始后悔，有那么一阵无比的后悔，而就在回到东宫后，他其实一直都在等着皇帝派人来让他进宫，指着他的鼻子一顿痛骂，或是直接打他一顿，狠狠的打他一顿，如果那样的话，他觉得自己应该会跪下来痛哭流涕的认错。
会的吧。
他不太确定，但这个念头曾经闪现出来过。
坐下来，太子脑袋里乱糟糟的，他想着最坏的结果是什么？这件事虽然是他站在太庙门口让人敲响了太庙钟，可是明面上谁也无法证明这件事是他主动查的，对于皇帝来说，他最大的错处是没有先去和皇帝说一声，在没有证据证明这是他陷害懿妃之前，皇帝也不能直接动他，可是要想查清楚这种事，没那么容易。
“连一顿骂都换不来么？”
太子又问了一句。
屋子里空荡荡的，自从曹安青逃走之后，他这屋子里就变得空荡荡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整个东宫里的人换了一茬，每个人看到他依然那么敬畏，可是他知道每个人都是皇帝安排在这盯着他的眼线，这次他安排人去把龚田找到，是动用了他一直都不敢动用的力量，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最后的力量了。
然而他很清楚，这点力量在皇帝面前不值一提，然而这力量对他来说是最后的保命稻草，他在皇帝御驾亲征的时候差一点就忍不住要动，因为那个时候长安城确实很空，连禁军都跟着皇帝去了北疆。
可他做不到，不是做不到谋逆，而是做不到让皇帝死在北疆。
穷尽心思，也根本做不到。
力量相差悬殊，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没法赢，他在长安城想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可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没有办法伸到北疆，他手里的那些力量全部来源于母亲多年的筹谋却也已经支离破碎，他能控制谁？北疆作战的那些将军们，哪一个会听他的话？
可他到现在还不肯放弃，别人可能以为他是必须争那皇位，可他知道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
“为什么？”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声音，太子从思绪之中吓了一跳，猛的站起来看向门外，发现是皇帝站在那，看着他，眼睛狠狠的看着他。
皇帝问：“为什么？”
在那一刻太子几乎忍不住就要跪下来，可是在膝盖弯了的那一瞬间手扶在桌子上。
“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硬撑着没有跪下去。
“父皇是问儿臣为什么？”
太子忽然笑起来，眼睛血红血红的笑着。
“因为母后。”
他故意昂起来下巴看着皇帝，一种极具挑衅的姿态。
“你待她不公。”
太子忽然爆发出来，歇斯底里的吼出来：“天下不帮她，我得帮她，天下人恨她，我不恨她，我得为了她和你斗！和你斗！”
皇帝站在那，静静的看着已经近乎疯狂的儿子。
“好。”
皇帝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扑通一声，太子跌坐在地上，像是没了魂魄。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滚过来
面对太子的歇斯底里，站在门口的皇帝只是点了点头头回答了一个字，然后转身离去，皇帝一走，太子好像瞬间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软在地，他看向门外，皇帝的背影渐行渐远。
突然之间太子心中的恐惧变了，不再是害怕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自己很少体会到的恐惧，像是一个小孩子独自在家，站在门口，看到了背着行囊远去的父亲，家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人。
像是一下子回到了他得知母亲死去的那天，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然后攥紧了拳头。
“我已经不想做皇帝了。”
太子坐在那，看着那个已经看不到了的远去的父亲：“你不明白我，你也不懂我，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你不打算让我做皇帝，你是选了二弟长烨，也好啊……二弟那么好，选他对的，他比我好，我如果做了皇帝应该没有他优秀。”
很久很久之后，太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只是不想让你心里好过，那么多年你都没让母后好过，你不知道她有多苦，你不知道她有多难，难道你就没有发现，哪怕你虚情假意的待她好一些，她也会开心的像个孩子，你派人给她送去一些东西，她立刻给你亲手做了一件衣服，可你一次都没有穿过，怕是还会想着这件衣服里别是藏了针扎到你……”
“父皇，你总是无情。”
太子扶着桌子站起来：“我可以自己说不要太子之位了，但你夺走就不行，那是母后为我争来的，从今往后，我会用我最大的力量去让你不好过，你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也不是个合格的丈夫。”
他的手抓在桌子上：“你去北疆的时候我想让你去死，看来是对的。”
他的话只能是说给自己听，这样的话他谁也不会告诉，哪怕就是曹安青还在的时候他也一个字都没提起过，他不想让人看破自己的内心有多软弱。
“往后余生没多长，我们互相伤害吧。”
太子在椅子上坐下来，眼神空洞。
从小到大，没有谁告诉他怎么做是错的，母亲舍不得训斥他，别说训斥，大声说话都不会，他得到的永远都是来自母亲的褒奖，所以他觉得自己一直都很优秀，因为觉得自己优秀所以想得到父亲的认可，然而他父亲却好像永远都是那种冷冷淡淡的模样。
人生啊，了无生趣。
太子坐在那，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件一件的闪过，好像有什么人在他脑子里翻书，每一页都是过往，每一页都和母亲有关，其中和父亲有关的书页却少之又少。
半个时辰后，东暖阁。
赖成急匆匆的赶来，一进门就看到皇帝的脸色难看的好像纸一样，赖成都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见过皇帝的脸色难道到了这个地步，想想看，回望这么多年来也没见过几次，上一次皇帝这样是皇后去世的时候，谁都知道皇帝和皇后感情不好，非常不好，可是那一天，赖成在皇帝眼神里看到了那么刺骨的悲伤，他只是不愿意表达出来。
“陛下？”
赖成俯身一拜，他想问陛下有什么吩咐，可是最终只是语气稍稍变了变，没有问出来别的。
“坐下。”
皇帝指了指对面。
“是。”
赖成欠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皇帝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面前桌子上的一份空白圣旨，也不算空白，上边掉了几滴墨汁，却一个字都没有。
“赖成，朕是不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赖成看得出来皇帝的心情不好到了极致，此时此刻把他找来绝不是把他当成了一个臣子，而是当成了朋友，能在这个时候把他找来，是真的朋友，所以赖成心里一阵阵感动也一阵阵惶恐，他知道自己如果以臣的身份来回答陛下的问题，一定不是陛下想要的答案。
所以这样一个问题，赖成沉思了很久，让自己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思考这个问题。
“陛下，这个问题臣想了好一会儿。”
赖成一副为难的样子：“体会不到，体会不到。”
皇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被赖成气的笑了笑：“你能不能正经点。”
赖成叹道：“臣若是现在向陛下喊爸爸应该也来不及了，所以体会不到，陛下……臣先不说陛下刚刚的问题，臣只是想到了小时候臣的父亲有一次和臣聊天，他说成儿啊，你觉得父亲如何？臣当时觉得你不怎么样啊，你平日里忙于各种事哪有那么多时间陪我，臣也不敢说，怕挨揍，所以就说九分好，父亲当时格外开心，说九分好很好，差一分十足。”
赖成看了皇帝一眼：“当时臣想着呸啊，你九分好，九十一分不好。”
皇帝瞪了他一眼。
赖成笑了笑继续说道：“只是那时候小，等到后来臣入仕为官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到了一定年纪后，真的会在得到什么的同时失去什么，谁也不能左右。”
他的语气逐渐严肃起来：“再回想到父亲问我的时候，应该是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的抽出所有能抽出来的时间陪我，再回想，不管他多晚回家总是会先来看我一眼，只要得空便会带着我玩一会儿，小时候觉得他敷衍我，后来才知道，原来成年之后会那么累，累到一回家就想瘫在那一动不动。”
皇帝沉默下来。
赖成继续说道：“再后来臣有了孩子，这孩子还不如我那时候懂事，所以……”
他看了皇帝一眼：“有一天他突然问臣，说……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皇帝微微摇头：“朝事繁杂，确实辛苦了你。”
赖成坐直了身子：“陛下，臣的意思是，俸禄不再涨涨了？”
皇帝：“……”
赖成笑起来：“臣知道陛下的意思，陛下觉得亏欠，所以对太子殿下始终包容，可是陛下想过没有，这包容就是疏远啊。”
他看着皇帝说道：“所以臣的孩子问臣之后，臣就狠狠揍了他一顿，揍的他抱着臣的大腿喊爸爸饶命，自此之后父子相处都和谐了不少啊，孩子犯了错不教育他不好，迁就他更不好，若要说到想法成熟，穷苦人家的孩子总是会比富贵人家的孩子更成熟的快些，那是家境在教育他，而富贵人家的孩子，是家境在包容他，臣还记得刚刚进书院的时候，老院长说他是读圣贤书的，当以德服人，以理服人，绝不会动手，动手有辱斯文，当天他就把我狠揍了一顿。”
皇帝问：“那朕该去揍他一顿？”
赖成俯身：“臣不敢唆使皇帝揍太子。”
他抬起头：“可是太子不知道什么是错的，陛下应该告诉他。”
皇帝点了点头：“希望还来得及。”
然后又摇了摇头：“他三十岁了，还需要朕告诉他什么是错的？朕三十岁的时候在干嘛！”
赖成一怔。
皇帝沉默了许久：“朕问你个问题。”
赖成道：“陛下请问。”
皇帝犹豫了一下，问：“是不是大部分人家的父亲，孩子不听话都会打？”
赖成：“是的吧。”
皇帝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是皇帝，他不可能动手打自己的孩子。
“好玩吗？”
皇帝又问了一句。
赖成想了想：“不好玩。”
赖成道：“不打吧，气的难受，打吧，看着心疼。”
皇帝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朕不知道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
皇帝忽然想到沈冷。
那个孩子，他没有打过，可是别人打过，所以他才会更懂得怎么去察言观色，怎么去小心翼翼，怎么去成长，怎么去思考的更多，他和太子的人生完全不一样，太子从小就被他母亲惯纵着，要什么给什么，做什么都对，可是沈冷则是要什么没什么，做什么都不对。
不一样的成长经历让两个孩子变得完全不同，可实际上，他们只差一岁。
皇帝叹了口气：“原来朕以为自己什么都学会了，没有什么是能难倒朕的，不管是朝廷内外，还是举国上下，什么样的对手朕都不怕，可是唯独面对家事家人，朕总是觉得力不从心，就在刚才，朕不只是生了太子的气，朕还生了懿妃的气，一样的，朕觉得太子不争气也觉得懿妃不争气。”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治国，朕不怕，治家，朕觉得朕什么都不会了，朕唯独还没有学会的可能就是怎么去做好一个父亲，朕眼睁睁看着太子走的路歪了，却冷眼旁观，好像那不是朕的孩子一样，甚至有些时候朕还带着讥讽的去看……一直到后来朕才惊觉那是朕错了，想弥补，却为时已晚，所以朕还能做什么？除了继续包容他的一些错处，让他自己去体会，朕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皇帝看向赖成：“所以朕在长烨还小的时候把他交给了珍妃，朕很清楚，如果长烨继续让懿妃来教养的话，可能就是下一个长泽，长泽尚且有人教他一些手段，可长烨呢？只会懦弱……朕让长烨跟着珍妃，跟着沈冷，去流云会，是想让他强大起来，百姓们都说天家总是无情，可是却不曾想过朕哪里有那么多时间，赖成……”
“臣在。”
“回去吧，今天早点回家去陪陪家里人。”
皇帝起身走到窗口。
“臣手里还有很多事没处置完，今天不行，过几天就回家。”
“今天就回去吧。”
皇帝回头看了赖成一眼：“因为朕不想给你加俸禄。”
赖成笑起来：“是，臣遵旨。”
皇帝等赖成走了之后又沉默了很久，回头看向门外：“代放舟，去东宫传旨。”
代放舟连忙跑进来：“陛下，跟太子殿下说什么？”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请求
东暖阁的温度没有以往那么高，老院长不在这的时候陛下总是喜欢把窗子打开一些，虽然寒冬腊月的风灌进来会有些让人觉得刺骨，可皇帝需要自己时时刻刻精神状态都好，这个大宁天下，有太多事需要他时时刻刻以最理智最清醒的状态来处置。
他必须让自己清醒，太累，那就靠外力，冷风就是外力之一。
太子很快就到了东暖阁外边，眼睛依然很红，不知道是因为恨还是因为哭过，两个人再次面对面的时候气氛有些诡异，谁也没有先说话，太子恭恭敬敬的行礼，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起来，然后就再无交流。
风吹的声音有些大，可能是因为屋子里太安静了些。
“你恨朕？”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
太子猛的抬起头看向皇帝，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
皇帝的手伸向面前的茶杯，停在半空，他没有等来太子的答案，他就知道了答案，其实本就知道。
“朕知道，你今时今日的过错其实朕有很大的责任，我们父子之间也从没有过认认真真的谈一次，之前在东宫，你说要和朕斗，你还说，天下人恨你母后你不恨，天下人不帮她你帮她，朕当时只有愤怒……”
皇帝看着桌子上那张滴了几滴墨汁的空白圣旨。
“朕已经要亲笔写一份旨意废掉你的太子之位，可是却无法落笔。”
皇帝看向太子：“朕忽然想到，这么多年来朕对你的成长始终以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首先是朕错了，朕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你的母亲……待你很好，远超过朕对你的好，后来朕有所醒悟但也没有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朕觉得，李家的男人，总是会比别人家的孩子更明白事理。”
皇帝说完这几句话后沉默下来，而太子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发红，多少年来，这样的话还是第一次从他父亲嘴里说出来，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觉得有些可笑，甚至觉得有些可怜。
他的眼睛比刚刚进来的时候更红了些，眼眶微微发湿。
“父皇。”
太子跪下来：“既然父皇要和儿臣推心置腹的谈，儿臣也有很多话早就想对父皇说，只是……”
他摇了摇头：“只是想着，父皇大概也没时间听儿臣说这些，父皇总是那么忙，大宁太大，大到父皇一刻不得闲，且儿臣这些话本就说的有些不甘，不愿，所以就更加说不出来，今日儿臣要说，父皇请听儿臣把话说完。”
皇帝点了点头：“今日朕什么事都不做，就和你说说话。”
太子爬伏在地上，似乎是不敢看皇帝的眼睛，又像是不愿看，他低着头看着地面，沉默着，像是在整理着措辞，又像是在后悔。
良久，太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父皇，其实从没有想过把大宁帝位传给儿臣的，对吧。”
皇帝的表情一怔，虽然他确实如此想，可当太子亲口问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
“父皇不用回答，因为儿臣知道答案。”
太子依然没有抬头：“儿臣知道，论才学能力和父皇相距甚远，如果让儿臣来选择的话，也许也不会选自己……有句话父皇可能不信，但儿臣说的是肺腑之言，儿臣确定父皇不想传位给儿臣不是最近，至少几年前就已经猜到了，可是儿臣为什么还要争？”
太子抬起头看向皇帝：“因为父皇没有和儿臣直接说，因为儿臣觉得不争愧对母亲的教导，母亲希望儿臣做的，儿臣就一定努力的去做，儿臣学识能力不足那就拼了命的去学，争取能让父皇满意，可是儿臣知道，有些能力天生没有，以后就算刻苦学习也不会有。”
他停顿了一下：“可儿臣就是不甘心。”
皇帝沉默着，没有任何表示，因为他无法表示什么。
“如果今天，父皇把儿臣狠狠的骂一顿，狠狠的打一顿，儿臣想着，大概会很释然吧……因为那样的父皇才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父亲，母亲没有打过儿臣，父亲也没有，儿臣却不觉得幸福满足。”
皇帝长长叹了口气：“赖成是对的。”
太子看向皇帝，皇帝解释道：“朕从你那回来之后就把赖成找来聊了好一会儿，赖成说，儿子不听话当然要教训，不对的地方如果都不帮他指出来那怎么行，所以朕思考了很久，之后才让代放舟叫你过来。”
太子的肩膀微微颤了颤：“儿臣一直都在等着，当代放舟到东宫说，陛下让你滚过来的时候，儿臣开心，真的开心，因为儿臣知道父皇说出滚过来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是有儿臣的，是把儿臣看的很重。”
他再次爬伏在地上：“父皇，儿臣知错了。”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睛也微微湿润。
“朕早就说过，李家的孩子不会那么差。”
“废了儿臣吧。”
太子深呼吸，用一种很释然的语气说道：“儿臣会向所有人解释一切，儿臣也会去跪求懿妃娘娘的原谅……儿臣没有做好一个儿子，也没有做好一个大哥，儿臣不配再为太子，父皇离开东宫之后儿臣想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儿臣想离开长安，太子之位给二弟长烨，他比儿臣更有能力也更具魄力，他才是最合适的人。”
太子看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废掉儿臣的一切封爵权力，儿臣以庶民之身离开长安，儿臣深知自己的不足之处，也深知自己的卑劣，唯有游学才能开阔眼界，唯有游学才能感悟透彻，儿臣想在咱们大宁的天下走走看看，若有一日儿臣归来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真的放下，会尽力辅佐长烨。”
皇帝的手微微颤抖着，很轻却很急速。
“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太子已经叩首：“父皇，成全儿臣吧，明日早朝，儿臣会在文武百官面前谢罪，会在懿妃娘娘面前谢罪，只求父皇给儿臣留着这戴罪之身让儿臣去改过自新，如果儿臣觉得自己还不能真正的放下，儿臣便不回长安。”
他的额头顶着地面：“儿臣忽然很害怕，也很后悔，儿臣没有给长烨做出一个像样的表率，儿臣得让长烨知道这是错的，如果父皇不处置儿臣，也会让长烨觉得犯了错没关系，儿臣已经没资格来主掌大宁，不能让长烨也不知对错。”
皇帝沉默着，手颤抖的越来越厉害。
“父皇若是不放心儿臣，可派遣三两人看管，儿臣走到哪儿他们都跟着，一言一行，皆上报父皇知道，也可下令儿臣所到各地州府衙门严加看管。”
皇帝闭上眼睛，摆手：“你去吧，朕……准了。”
太子跪在那磕了三个头，起身，大步离去，没回头。
皇帝不由自主的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他隐隐约约的盼着太子能回头再多说几句什么，可是太子走的很快，像是在逃离，在躲避。
皇帝已经做好了废掉太子的准备，却没有做好太子自己提出来这个要求的准备，在这一刻皇帝觉得自己真的不配做一个父亲，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丑。
这是第一次，皇帝觉得自己是真的错了，且还不如自己的儿子那样勇于承认。
“代放舟。”
皇帝有些无力的喊了一声：“传老院长进宫。”
在门口也已经吓傻了的代放舟连忙应了一声，刚刚目睹了的这一切让他觉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代放舟当然知道陛下的心意是要废掉太子，可就和皇帝一样，如果是皇帝下旨的话好像接受起来还好些，太子自己直接说出来连他都觉得很难过。
内阁。
没多久赖成就知道了刚刚东暖阁里发生了什么，毕竟内阁距离东暖阁那么近，代放舟去传旨之后就连忙跑过来和赖成说了一声，赖成沉思片刻，交代了几句，然后起身走向东暖阁，陛下让他回家去陪陪家里人，可赖成却没走，内阁诸事繁杂，他身为首辅大学士怎么能说走就走。
听到脚步声皇帝知道是赖成来了，也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朕这次是真的觉得自己错的无法原谅……长泽是一个可以教导出来的人，可是朕却没有去好好教导他，朕知道反思的也晚了，代放舟的嘴巴太快，他一定已经告诉你刚刚这发生了什么……赖成，不用劝朕什么，那是长泽自己做出的决定，你，陪朕喝杯酒吧。”
“是。”
来犯俯身：“臣也馋酒了。”
皇帝看向一脸惶恐的代放舟：“老院长一会儿也来，你让人去准备火锅，要有老院长爱吃的白豆腐，要有赖成爱吃的青笋，要有……”
皇帝沉默。
他本来脱口而出想说要有长泽也爱吃的小酥肉，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每次他和老院长他们吃火锅都会有一盘小酥肉，他每次看到都会想起来李长泽还是蹒跚学步的时候捏着一块小酥肉啃的样子，只是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是李长泽喜欢吃的。
那时候他才几岁？
皇帝沉默的坐在那，赖成也跟着沉默下来。
“小酥肉。”
代放舟垂首：“奴婢知道。”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陛下真正所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火锅开了的咕嘟咕嘟声，坐在火锅周围的三个人全都盯着那锅里沸腾的汤，三个人却各自想着不一样的心事。
皇帝想着，大概朕是真的错了。
老院长想着，陛下应该很难过。
赖成想着，这事……别扭。
三个人身份不同也就想法不同，皇帝此时此刻想的是儿子，老院长此时此刻想的是皇帝，赖成此时此刻想的是这件事，皇帝在乎的是大皇子，老院长在乎的是皇帝，赖成在乎的是事。
皇帝那般强大的一个人，也不是完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完人，因为是人就有感情。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可能真的做到无情，每每念及还会愧疚的人又怎么可能是真的无情，他寄希望于太子李长泽自己悟透，而在今天，他觉得儿子真的悟透了，也觉得这样的谈话来的确实太晚了些，若早些年这样推心置腹的谈谈可能事情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那么多不堪。
说是国法之前人人平等，可皇帝怎么可能真的舍得。
他一生至此没做过什么昏聩的事，唯独在对太子的态度上一直摇摆。
“朕想着，不然明日早朝不要让他在文武百官面前谢罪，毕竟……”
皇帝后边的话还没有说出来，赖成认真的说道：“毕竟他是皇子，这么大的错处陛下不按国法处置已经是法外开恩，若再不于大殿百官之前认错，百官会觉得国法不明，觉得陛下不正，再说如不让他认错，那么他刚刚提起来的勇气就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皇帝皱眉：“毕竟朕是他的父亲。”
赖成丝毫也不退让：“毕竟陛下是陛下。”
两个人对视，谁也不躲避。
老院长叹了口气：“赖成，你应该体谅陛下。”
赖成道：“陛下应该体谅国法。”
皇帝依然看着他，赖成也不怕，他什么时候怕过，只要不是他错了他就没有怕过退过，他是大学士也还是御史台都御史，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只要他觉得自己是为陛下好为大宁好，他就算一头撞在南墙上也不退，最主要的是他很清楚陛下希望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有一天他变成了和别人一样，那么他还是陛下需要的人吗？
皇帝不说话，赖成继续说：“陛下，不治罪，后果是什么？整个大宁的皇族贵人，豪门望族，都会觉得身份凌驾于国法之上，因为陛下开了一个头，陛下的做法给了他们启示，自明日开始，那些心存不法之念的人会开怀大笑，觉得终于找到了挡罪金牌，身份，出身，血统，这些都是挡罪金牌，若是有人问一句凭什么，他们会说凭着当初陛下不治家人之罪。”
皇帝脸色一变，逐渐浮现出怒容。
赖成也不在意，继续说道：“自明日开始，那些维持法纪的人将会暗淡无为，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拼了命守护的国法却根本没有意义，他们守护的国法是什么？当初大宁立法典，是太祖皇帝在法典上用过印的法典，而今日，陛下在这法典上啐了一口吐沫。”
“赖成！”
皇帝努叱一声。
赖成依然看着皇帝的眼睛，丝毫退缩之意都没有。
“你过了。”
皇帝看着赖成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赖成哼了一声：“臣过了？是陛下过了吧。”
老院长咳嗽了几声，看向陛下，他知道赖成是对的，一旦皇帝开了这个先河必上行下效，那些原本因为国法严明而不敢造次的贵族会因为这件事而变得猖獗起来，那些人像是在寻找鸡蛋缝隙的苍蝇，时时刻刻盯着陛下的不足，这个口子是陛下亲自撕开的，谁也不确定以后会产生多大的危害。
赖成看着皇帝的眼睛说道：“明日臣就让臣的儿子去当街犯法，他被抓了，臣就以内阁首辅大学士的身份压着下边放人，陛下若问我怎么教导的孩子，我便说和陛下学的。”
皇帝的眼神越来越凌厉，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凌厉就变得如同冬雷。
老院长拉了赖成的衣服一下，赖成却起身，向后退了几步，然后跪倒在地：“臣不会让孩子入仕，臣亲近之人，也无几人为官，家族之内，除了臣自己之外并无显赫之人，臣骂陛下骂的太多，骂的太狠，臣知道这一样的死罪，所以臣只求陛下待将来杀臣之际，只杀臣一人，留臣全家性命。”
皇帝本来还怒着，因为赖成这几句话心又软了下来。
赖成是什么样的人，还有谁比皇帝更了解？
皇帝长叹一声：“又来这套，每次骂了朕然后就表现出决死之心，好像朕杀了你就是旷古的昏君。”
赖成：“就是。”
皇帝：“罢了……按你说的做吧，长泽要游历天下，朕就宣旨说是贬为庶民流放。”
赖成一头磕下去：“陛下圣明。”
皇帝问：“今天是谁说，不会逼着皇帝打太子？”
赖成：“……”
老院长心说这也就是赖成，这要是换成个别人怕是陛下早已经龙颜大怒，不过好在陛下身边还有赖成，老院长对自己也很了解，对公他做不到赖成那样清醒冷静，他是把皇帝视如己出的老人，这样的老人总是会在感情上有些偏离。
越老越是如此。
刑部。
叶流云看着来宣旨的代放舟：“陛下的意思是，让我选几个人保护大皇子？”
叶流云用了保护而不是监管这两个字。
“是。”
代放舟道：“叶大人，陛下的意思是大皇子已经认罪认错，所以明日一早的朝堂上会宣读旨意，贬大皇子为庶民，流放三千里。”
律法之中，按罪当斩，罪减一等则是流放三千里。
可实际上叶流云很清楚，陛下是在成全太子要游历天下之心，说是流放，哪里是真的流放，不过这个流放之罪有些耐人寻味，流放之罪若没有旨意不许回长安，也就是说，太子自己想回来都不行。
“我知道了。”
叶流云抱拳：“多谢代公公传旨，辛苦你了。”
代放舟连忙还礼：“叶大人太客气了，这是奴婢的分内事，叶大人还需谨慎挑选人，你也知道，陛下其实还是在乎大皇子的。”
叶流云当然知道，那是谋逆大罪，那是欺君大罪，还有乱七八糟的罪名加在一起李长泽死上十次都够了，皇帝却还是不杀，这不足以显示出皇帝的在乎？
“我会妥当安排人。”
叶流云送走了代放舟，想着虽然李长泽是要游历天下，可不能随便走，流放不是随便走走而是有目的地的流放，这个地方皇帝是不会定的，因为皇帝还心疼和李长泽呢，所以这个流放之地是哪儿，他来定，而且不能提前上奏皇帝知道，不然的话皇帝一定会驳斥。
这是一件很让人头疼的事，分外头疼。
所以叶流云忍不住想着要是韩唤枝在就好了，这么头疼的事当然还是推给韩唤枝好些。
与此同时，西疆，魔山关。
楼然人的攻势持续了多日，安息人在他们背后不断的逼着他们往前冲，可是魔山关这样的地形本来就易守难攻，楼然人的战力也就那样，还没有安息人的抛石车支援，猛攻的日子再多也就是落得满地死尸罢了。
城墙上，看着楼然人的攻势潮水一般退下去，更远处二皇子在亲兵保护下也看着敌军撤走，韩唤枝走到沈冷身边：“为什么让二皇子殿下上城墙上来看看？纵然现在是楼然人进攻不是安息人，可是箭矢无眼，总得小心些。”
“韩大人你啊明知故问。”
沈冷笑着说道：“二皇子殿下若是不上城墙来看看，将士们如何会服他……所以哪怕是有危险也还是要上来。”
沈冷看着韩唤枝笑道：“反正你我都躲不开，万一出点什么意外，第一个砍我，第二个砍你。”
韩唤枝笑道：“不是我和你争，大概第一个砍的是我。”
沈冷哈哈大笑，韩唤枝看了看四周，和沈冷走的近了些：“长安城里的事你都已经知道了，我派人给你送来信就是想让你提前想想。”
“想什么？”
沈冷问。
韩唤枝眼睛微微一眯：“想什么？”
沈冷叹道：“你想什么，我想什么，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想什么……韩大人你跟着陛下比我跟着陛下的时间多多了，你当然比我更了解陛下，所以你也比我更清楚陛下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父亲就是父亲，儿子就是儿子。”
沈冷道：“陛下可以忍得了赖大人，难道还忍不了自己儿子？”
“那两人怎么会一样。”
“是不一样，一个是臣，一个是子。”
沈冷看向韩唤枝：“臣是臣，子是子。”
韩唤枝道：“其实我也知道，只要大皇子肯低头陛下是不会真的动他，最多流放。”
“是啊，最多流放。”
沈冷往身后看了看：“刚刚韩大人问我为什么把二皇子殿下带上城墙，大皇子流放，二皇子殿下为什么来西疆就更清楚了……大皇子犯了错被贬为庶民，朝廷里的大人们必然会趁此机会表现自己，上奏陛下请立二皇子殿下为太子，可是陛下总是要考虑的多一些，二皇子殿下来西疆一是陛下不想让他看到父子不睦，二是来……”
沈冷看向韩唤枝：“十三岁领兵击败西域人，这个消息传遍大宁，二皇子再被立为太子，谁不信服？”
韩唤枝道：“陛下也是在送你人情。”
沈冷笑起来：“我知道。”
看起来是二皇子过来要把沈冷的军功夺走，可实际上是沈冷并不吃亏，二皇子将来必继承皇位，他会一直都记得今日西域一战沈冷帮他的这些。
“陛下心里不会只考虑一人一事。”
韩唤枝看向沈冷：“你要懂得陛下苦心。”
沈冷：“韩大人你就直说，你别找人去干掉流放的大皇子。”
韩唤枝眼睛眯的更小了。
沈冷笑着说道：“我眼里没有大皇子，你知道的。”
韩唤枝嗯了一声：“可是你手下人呢？”
沈冷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他不死你才好
韩唤枝的话像是一声惊雷在沈冷脑海里炸响，这一刻沈冷才真的醒悟过来原来他早就已经不是孤家寡人，他已经不是那个在鱼鳞镇里仰人鼻息的少年，而是一个大将军，而他自己往往记不住这一点。
他想到了林落雨。
如果让林落雨知道太子已经不再是太子，知道太子将被流放，以林落雨的手段绝对不会让太子继续活下去，哪怕是陛下龙颜大怒她也不管，她只管自己该做什么。
太子是皇帝儿子，皇帝可以放太子一条生路，可是林落雨不会，她如今所做的一切准备一切应对都是害怕有一天沈冷和茶儿会被太子所算计，如今突然之间太子失势，林落雨只要杀了太子就一劳永逸，她又怎么可能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看到沈冷脸色变化，韩唤枝知道沈冷已经想到了他的担心。
“我知道怎么办。”
沈冷看向韩唤枝：“我会安排好。”
韩唤枝嗯了一声：“还有一件事你自己不会想到，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可我是，所以我想的更多。”
沈冷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韩唤枝看了看二皇子走过来所以没再继续说下去：“一会儿再说。”
韩唤枝深知沈冷不是一个心里有阴暗的人，可他不一样，他常年在阴暗之中，没有谁比他更了解人心，陛下信了太子，可他不信，他也坚信赖成不会信，他不在长安，老院长会无条件的站在陛下那边，而赖成则会倾尽全力的让事情不朝着太子预期的方向发展，然而赖成又能做什么？
可是赖成终究也只是臣，他最多能做到让皇帝不赦免了太子所有罪，之前他对沈冷说太子的罪最多流放，那还是因为他深知赖成为人才会做出的判断，若没有赖成的话，陛下念及亲情，太子之位不保的李长泽还会活的不错，哪里有什么流放之罪。
他不信李长泽会变，赖成应该也不信，奈何皇帝一定会信。
韩唤枝想对沈冷说的是……李长泽已经不是之前的李长泽了，他从他母亲身上学来的小手段将会层出不穷，陛下北征之际，李长泽没能抓到机会他就知道靠大手段他永远也不行，他和陛下根本不在一个层面，陛下的大手段天下无双，没人是陛下对手，他没有任何机会赢。
所以北征之战后，李长泽就在改变策略。
“你们在聊什么？”
二皇子笑着过来，虽然战争的场面确实把他吓了一跳，远不似江湖，他在流云会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接触了生死，可是看到了战争场面才知道流云会接触的生死根本不值一提，但是他竟然很快适应，从一开始的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到后来的平静没用多久。
“聊敌人。”
韩唤枝笑着说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敌人登场。”
二皇子也笑：“正好我也想到个办法。”
他看向沈冷：“亲师父……”
沈冷：“人多。”
二皇子连忙正色到：“大将军，我想到了个办法……现在进攻魔山关的还是楼然人这样不入流的角色，虽然看起来气势汹汹可却是不禁打，我们知道敌人也知道，为什么还是让楼然人猛攻？我想着原因大概有二，一，安息人希望靠楼然人来消耗我大宁军队的体力，耗掉我们的精力，二……安息人在使诈，他们是在让我大宁将士适应楼然人的打法，让将士们松懈轻敌，然后他们再上来，疾风骤雨一般猛攻。”
沈冷眼神里都是欣赏：“然后呢？”
二皇子知道自己说的应该不错，亲师父的眼神已经证明了这些。
“然后我想着，既然安息人早晚要来，与其这样任由他们主动，不如换过来……想办法让敌人知道我来了，大宁皇帝陛下的儿子来了，安息人一旦得知消息的话……”
他看向沈冷：“会变成疯狗。”
沈冷看向韩唤枝，韩唤枝也在看他。
父子啊，终究是那么像。
入夜，二皇子睡下之后韩唤枝一个人走出院子，这个院子四周全都是高手，一部分是大内侍卫一部分是廷尉府的人，里里外外，戒备森严，陛下让二皇子来是为将来考虑，所以才会让韩唤枝亲自护送，韩唤枝要把二皇子安安全全的带来也要安安全全的带回去。
他走到门口，正好看到沈冷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他。
“你知道我要去找你？”
“韩大人白天的时候话没有说完，我想着你晚上应该会来，可是你来的话我还要赔上一壶好茶，不如我来。”
韩唤枝：“将士们知道你这么不要脸吗？”
沈冷道：“将士们不知不觉间都和我一样不要脸了。”
韩唤枝叹道：“惹不起惹不起。”
他回头看了看院子里边：“殿下已经睡了，在我这不方便。”
沈冷：“我知道，所以我让人在别的地方准备了茶和点心还有酒肉，你看，你就是这么心境不开阔，总以为我要占你便宜似的。”
韩唤枝问：“真的准备好了地方？”
“当然。”
韩唤枝想了想，从身上把钱袋子摘下来递给手下亲信：“帮我放回去。”
沈冷眼睛都瞪圆了：“这……”
韩唤枝道：“有备无患。”
距离二皇子入住的院子大概不到一里外，城关内是连绵不尽的军营，数万大军都聚集在此，营地大的看不到边际一样，沈冷让人腾出来一个帐篷，里边已经摆好了所需的东西，倒也简单，桌椅，火锅，两壶酒。
韩唤枝看了看：“幸好把钱放下了。”
沈冷呸了一声：“小家子气。”
两个人坐下来，火锅已经开了，韩唤枝看着桌子上的东西：“怎么全是肉？”
沈冷：“这地方你还想让你给你准备什么？深山之地，有肉吃就不错了，蔬菜在这地方比肉贵。”
韩唤枝长出一口气：“那还好。”
沈冷：“我请客……”
韩唤枝：“我知道。”
沈冷把肉放进火锅里：“人与人之间……”
韩唤枝：“少扯淡。”
沈冷：“好嘞。”
韩唤枝倒了一杯酒递给沈冷，自己满了一杯：“白天的时候我想说的话没能说完，后来想着应该不与你说才对，可再想想，你这样的人若是再不接触一些人心阴暗永远也不会真的成熟起来。”
沈冷：“那玩意有什么用？”
韩唤枝白了他一眼：“我问你，如果大皇子在流放的时候被人刺杀，算谁的？”
沈冷随意的说了一句：“难道算我的？”
然后他叹了口气：“好像确实得算我的。”
韩唤枝道：“如果我是大皇子的话，我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大手段他不行，只能用小手段，可小手段什么样的最有用？大概是……自己杀自己最有用，他没办法赢了陛下，那他能利用的便是陛下对他的亲情对他的包容还有对他的愧疚。”
沈冷皱眉：“可是陛下未必信，陛下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一次不信，两次不信，三次不信，次数再多呢？”
韩唤枝喝了一口酒：“况且，大皇子根本没必要让陛下觉得是你亲自安排人杀他，只要让陛下相信是你的人就足够了，之前你所遭遇的是陛下所心疼的，现在换过来，他要去体会你的人生了，他一路被追杀，再受些伤，博人可怜，博人同情，陛下会不心疼？”
韩唤枝看着沈冷眼睛：“陛下知道你手里有什么，陛下不闻不问，是因为陛下坚信你不会对不起大宁，也知道你绝无歹念，冷子……可是如果一次一次的有人去刺杀大皇子，而这些人会有迹象表面是你的人，陛下会不会龙颜大怒？一次，陛下不会动你，会敲打你，两次，陛下会彻查你手下人，到时候与你有关的人就会遭受牵连，怕是要死人，而且还不会少死人。”
“三次……”
韩唤枝问沈冷：“你猜陛下会怎么做？陛下在乎亲情，所以才会有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这话险些脱口而出。
“所以才会有你现在的关照，毕竟茶儿姑娘是珍妃娘娘的义女。”
韩唤枝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又喝了一口酒：“这就是小手段，我能想到，可我防不住。”
沈冷问：“所以我该怎么办。”
韩唤枝：“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想杀大皇子吗？”
沈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认真真的也问了自己一遍，杀念不是没有过，可是只要一想到陛下对他的种种好，这种杀念沈冷根本就提不起来，他不想看到陛下因为失去儿子的痛苦模样，陛下待他好，他只想着待陛下也好，尽最大能力的待陛下好。
“想过。”
沈冷回答。
韩唤枝叹了口气：“原来你还不是傻逼。”
沈冷：“斯文些。”
韩唤枝道：“原来你还不是白痴。”
沈冷：“何必说两遍？”
韩唤枝：“是你让我斯文些的。”
沈冷：“……”
韩唤枝道：“虽然你想过杀大皇子，可你做不出来，所以你就勉为其难，安排你的人去保护他吧。”
沈冷看着韩唤枝，眼神里很复杂。
“我知道你不愿意。”
韩唤枝耸了耸肩膀：“但你明白，他不死，你才好。”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好明显的月亮
不知不觉间沈冷周围已经有好多在乎他的人，这个过程如此的自然而然以至于连沈冷都没有刻意去想过，那不是因为他钻营巴结的结果，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身边的人一定没有老院长一定没有沈先生也一定没有韩唤枝，更不会有茶爷，当然也就不会有陛下。
就正如韩唤枝某一日思考，忽然间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也变成了沈冷身边的人，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连他这样的人都没觉得突兀。
然而在他醒悟的那一刻他还是觉得有些恼火，他是廷尉府的都廷尉，更是陛下信任的人，所以他不能有任何靠边站队的行为和想法，一旦有了，那么他将不可能再如以往那样近乎无情的指挥廷尉府做廷尉该做的事。
可是再后来，韩唤枝发现人的有些想法确实不可逆，不可逆的时间久了就是不想逆。
“我在来之前就已经派人送信回去给留守廷尉府的人，如果大皇子真的被流放，让他们安排人跟着大皇子，我也写了一封信给叶流云，他会注意。”
韩唤枝一脸嫌弃的看着面前这桌子上的食材：“所以，你不应该谢谢我？”
沈冷：“以身相许你感兴趣吗？”
韩唤枝：“不如我安排人也假意去刺杀大皇子，然后告诉陛下是你的人。”
沈冷：“想吃什么你还是直接说吧。”
韩唤枝：“想吃菜。”
沈冷：“等着。”
不多时，沈冷端着一盘洗好的胡萝卜进来：“这是我的存货了。”
韩唤枝眼睛微微眯起来：“你存这样的东西做什么？”
沈冷：“我从韩大人的眼睛里看到了龌龊。”
韩唤枝瞥了沈冷一眼然后看了看那些胡萝卜：“这是蔬菜？”
沈冷：“不然呢？”
韩唤枝想了想：“没有什么绿叶的东西我觉得你都是在敷衍我。”
沈冷叹道：“这是寒冬腊月，这还是深山之中，你让我给你找绿叶蔬菜……”
韩唤枝：“就算是没有绿叶的蔬菜，你用点别的什么绿叶之类的东西来勉强打发一下我就那么难？就算是没有新鲜的，难道干的也没有？自然风干的没有，还没有炒干了的？”
沈冷叹了口气：“你可是堂堂廷尉府都廷尉，为了一点茶叶如此大费周章，脸呢？”
韩唤枝往后靠了靠：“如果是想讹别人的好茶自然没有这么费劲，可是你也不想想，普天之下，能从你手里往外讹东西出来的人有几个，难。”
沈冷：“你赢了。”
韩唤枝问：“你难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沈冷：“问什么？”
韩唤枝：“问问我讹多少。”
沈冷：“拔剑吧。”
与此同时，长安城，未央宫。
东暖阁里的火锅也快吃到了尾声，皇帝看起来心情稍稍好了些，常常能在这东暖阁里吃火锅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老师，一个是他的挚友，所以火锅吃起来总是那么有味道，皇帝的心情好了起来，老院长和赖成的也都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皇帝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强大，他的弱点就一直摆在那谁都可以看到，这个弱点就是他的家人，在绝大部分时候皇帝都冷静的可怕，尤其是在逆境之中，皇帝能在不可能中找到可能，能在不可行中找到可行，能在不可控中找到可控。
所以他是大宁最强的皇帝之一，也许没有之一。
可是只要涉及到了他在乎的人，往往他都会变得不那么冷静。
想到这，老院长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那个傻小子，他何尝不是一样？所以老院长忍不住的就又去想，如果此时此刻有人告诉他说那个傻小子不是皇帝的儿子，他一定不信，不管怎么看，不管怎么想，那个傻小子也是最像陛下的一个，犹在二皇子之上。
如果这不是血缘中的东西，还能是什么？
老院长在想这些的时候恰好赖成也在想这些，虽然赖成不可能参与到老院长沈先生他们那几个人之中，如他们几个一样去商量着去推测冷子的身世冷子的一切，可是这不代表赖成不会去想，相反，他可能比老院长还要想的更多，老院长不是纯臣，绝对不是，因为他有着对皇帝视如己出般的感情在内，可赖成是纯臣，所以他的思考比老院长更冷静更深刻，也就更无情。
“回去吧。”
皇帝起身：“朕也乏了，回去都好好歇歇，明日一早还要上朝。”
老院长和赖成同时起身拜了拜，然后告辞离开。
出了东暖阁，老院长看了看内阁屋子那边还亮着的灯火：“不回家？”
赖成摇了摇头：“不能回。”
老院长叹了口气：“所以我这样的懒人，一辈子也不可能进内阁。”
赖成笑了笑：“我先送先生出宫，一路走走。”
一路走走这四个字，往往是我有话说这四个字的代名词。
这两个人代表着大宁朝廷的过去和现在，老院长实在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教学，也实在没有精力再去理会朝政，他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在乎自己在乎的人都还力不从心，哪里还有那么多心情去管旁的什么事，如果不是因为皇帝实在离不开他这样如父亲一般的存在，老院长可能早就已经回到老家找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优哉游哉去了。
所以他知道，赖成要和他说的一定不是朝政，赖成这样聪明的人知道他若是于朝政的事向老院长请教什么，老院长多半是不会理他。
“先生。”
两个人走在宫里无人的小路上赖成忽然停下来，这地方是前后左右都没有人，有些话说起来方便。
“嗯？”
老院长看向赖成：“到底有什么想说的非要在这样的地方才肯说？”
“先生相信大皇子是顿悟了吗？”
“你不信？”
老院长没有回答，只是反问。
赖成看着老院长那双貌似已经昏花的眼睛，苦笑着摇头：“老狐狸。”
老院长叹道：“我年纪这么大了，哪里还有什么闲心去管勾心斗角阴谋诡计的事，所以我信不信的已经不重要，我觉得陛下信了就好，赖成啊……我已经有资格倚老卖老，那就倚老卖老，大皇子的事我不在乎大皇子，我只在乎陛下，陛下觉得开心我也觉得开心。”
这是老院长的态度。
赖成叹了口气：“可这不能是我的态度。”
老院长指了指前边：“走着说，冷。”
赖成连忙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来给老院长披上，扶着老院长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道：“先生刚刚在东暖阁里的时候拉了拉我的衣服，是害怕我触怒陛下招致杀身之祸？”
“你那张嘴巴，毒起来没把门的。”
“先生知道为什么。”
“知道。”
老院长笑了笑：“很早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一件事，大概还是我年轻的时候，有一天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世界谁是主角？都说人生如戏，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戏，所以每个人都是自己戏里的主角，我就在想，真的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里的主角吗？”
赖成摇头：“怎么可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是啊，不过是自欺欺人。”
“不管是在别人的人生里还是自己的人生里，主角就是主角，配角就是配角，所以一个配角就要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自己为什么存在，应该怎么存在，也就是在戏里的戏份，归结起来也不过四个字……自知之明。”
老院长一边走一边说道：“有自知之明之后，就会发现烦恼没了那么多，欲望降低，索求降低，于是人生都变得轻松起来，可是，首先还是要清楚自己为什么存在，不然的话连存在的价值都没了。”
他看着赖成：“你也早就知道了自己为什么存在。”
赖成道：“世人都说我是个不要命的敢骂陛下，朝臣都说我是个倔驴脾气上来天王老子都不管，那是因为陛下需要一个不要命的，需要一个倔驴，这就是我为什么存在，所以我不能不去思考陛下不愿思考的东西，陛下抵触一切不美好，我就得拼了命的去接触一切不美好。”
他脚步一停：“我不信大皇子会顿悟。”
老院长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真的老了。”
赖成看着老院长，老院长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森寒的夜里，那口气像是一股白烟，他就更像是一个已经得道的老狐狸，正在呼吸吐纳吸收月之精华。
“赖成，我刚刚说我到了可以倚老卖老的年纪，无非是想求清净求心安，所以啊……你和我说的这句话不应该再对我说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夜幕天穹，云在月亮旁边飞快的经过。
“你看，月亮也要有休息的时候。”
他笑了笑，举步向前，没有再说什么。
赖成站在那抬着头看着月亮，然后叹了口气：“先生真是老狐狸。”
前边颤巍巍走着的老院长抬起手，竖起一根中指，那是他和沈冷学来的。
半个时辰后，迎新楼。
赖成从马车上下来，本来是不想出宫，内阁里还有很多事要等着他去处置，他是内阁首辅大学士，每天的事多的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上厕所都得跑着去，若是百姓们知道他们这样的一群大人物其实如此狼狈也不知道作何感想。
迎新楼门口已经有了一辆马车，那是刑部尚书叶流云的马车，自从叶大人离开迎新楼之后已经很少回来，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变了，他已经不能再过多的接触流云会，终究会被人当做把柄，哪怕扳不倒他也会恶心他，最主要的是他不想陛下也被恶心到。
赖成想着都怪老院长，没事看什么月亮。
那流云可真明显啊。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夜攻
西疆，魔山关。
沈冷和韩唤枝聊了很久，因为只有他们两个所以韩唤枝的话说的很明显，没有如以往那样再遮遮掩掩，沈冷知道韩唤枝这样的表现并不是因为他的原因，而是因为二皇子。
如不出意外太子必然被废，不管是流放也好不流放也好，二皇子这次从西疆回去之后成为太子已经基本没有什么阻碍，正因为确定了这些韩唤枝才会没有了以往那么多顾忌，他确定沈冷不会去争什么，也确定沈冷在乎二皇子，所以他才会把话说的很浅显也很真诚。
如果太子还是太子，二皇子还是二皇子，许多韩唤枝依然不会说。
二皇子成为太子才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局面，包括沈冷自己，他是真的喜欢二皇子。
离开之后沈冷并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而是再次登上城墙，已经夜深，城墙上的士兵们却没有一个轻慢懈怠的，当值的将士在城墙上一直盯着城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火箭射出去照亮一箭之地的夜晚。
二皇子说，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让安息人知道大宁皇子在这，如此一来安息人必然会把楼然人撤下去换他们上来猛攻，若要速战速决，二皇子的想法自然是好的，有沈冷在有数万大宁边军在，当然也不会让二皇子真的遇险，可沈冷并没有在当时就同意，因为他还在等西甲城那边的消息。
这场大战的决战不在这，安息人的主力也不在这，要看的还是谈大将军那边怎么打。
“报！”
一声喊撕破了静夜。
传令兵从城下跑上来，风尘仆仆，看起来满身疲惫却跑的依然很快，他是从西甲城赶过来的。
“大将军”
传令兵单膝跪倒：“谈大将军让我传讯给大将军，西甲城大军已经杀出城外，当日破西域联军三阵，杀敌数万，大军已经向西猛攻，却发现后阙国大军并不在西甲城外，所以谈大将军让我火速赶来告知大将军，后阙国的所有军队应该都已经到这边来了。”
沈冷点了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事，看来他让莫迪奥传回去的信莫迪奥还真是没让他失望，后阙国大丞相乌尔敦在得知他的独子阙月生在沈冷这边，哪里还有什么心情继续攻打西甲城。
这是沈冷希望看到的局面，西域诸国，后阙国的军队相对来说还算比较能打的，仅次于吐蕃，远强于楼然，若是能把后阙国大军全都调动到吐蕃这边，谈大将军的决战就会好打的多。
“战况如何？”
“回大将军，大军分成三路猛攻，谈大将军坐镇中军，三路皆破西域联军，尤其是左路军，以数百名少年营精锐为箭头，只一个时辰便攻破西域人营地。”
“少年营？”
沈冷没听说过这个番号。
“从长安城武院来了数百名武院弟子，组成武院少年营，冲锋在前，悍勇无畏。”
传令兵道：“所到之处，敌人闻风丧胆。”
沈冷嘴角微微一扬，大宁的军中从来都不会后继无人，这些武院的年轻人经过这一战之后就会真正的成熟起来，经一战，比他们在武院学两年还要有用。
“石大将军也来了？”
“石大将军没来。”
沈冷点了点头：“没来就好，不然的话太给西域人面子。”
一场战争，汇聚大宁三位大将军，那确实是太给西域人面子了。
“你先去休息恢复体力，不用急着回去，明日我再告诉你要回报给谈大将军什么话。”
传令兵听到这句话后心里一暖，可是却急着回去复命：“我还好，可以连夜赶回去。”
“你还好，我偏不说。”
沈冷看向自己的亲兵：“给他安排住处，不准有人打扰。”
亲兵立刻垂首应了一声，传令兵心里暖和着，就好像此时此刻没有寒风刺骨身处温室之中，他一直都听说大将军沈冷对手下士兵好的离谱，就只这一件小事他便知道那些传闻一定不虚。
“先去歇着。”
沈冷在传令兵肩膀上拍了拍，那士兵行了个军礼跟着沈冷的亲兵下城，沈冷转身看向城外，如果后阙国的大军也来了那么他牵扯的兵力就有至少六七十万，也许更多，如此一来就有半数左右的敌人在这边，他和谈九州在之前所商量的对策算是彻底成功，西域人虽然不足惧可兵力太多，如不将敌分散的话怎么打都不好打。
“武院少年营。”
沈冷笑了笑，自言自语的说道：“这个名字好。”
就在这时候，一排火箭飞出去，在半空之中划出一道一道漂亮的弧线，火箭燃烧着从城墙上到城墙外，那弧线像是轨迹相同的流星。
“敌袭！”
嘶哑的喊声响了起来，紧跟着号角声也响了起来。
火箭落地之前，微弱的光芒照到了城外一片黑影，密密麻麻的安息人已经上来了，他们肯定是用什么东西包住了鞋子，尽力用最轻的脚步向前，所以已经到了城墙外一箭之地还没有被察觉。
“箭！”
当值的将军喊了一声，城墙上的宁军士兵在最短的时间集结起来，羽箭密集的朝着城外射了出去，而操控着床子弩的士兵则调整了角度，漫天细雨一样的羽箭中夹杂着一根一根粗大的重弩箭，犹如千万鱼群之中有数百长龙。
城外立刻传来一片哀嚎声，已经将要靠近城墙的敌人很快就倒下去一层。
砰！
城墙上某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跟着就是呼喊声，沈冷立刻侧头看过去，一块巨大的石头砸在城垛上，石头把城垛直接撞掉，站在那附近的几名宁军士兵被砸死，有两个人被大石头直接砸在下边，还有一个被掉下来的城垛撞破了头颅，连盔都憋了进去。
“小心抛石车！”
有人喊着，可是这样的夜晚无法判断大石的落点。
“绑上火药包往外射！”
沈冷大声喊了一句，他在城墙上大步走着：“身子尽量压低！”
不久之后，一杆一杆绑着火药包的木枪被床子弩送了出去，这些木枪远不如重弩箭稳定，因为枪杆太柔韧所以射出去后就会偏离路线，然而这种攻击本就不是追求和重弩攻击一样的效果，抖动着的木枪飞出去，有的在地面人群之中炸开，有的在半空之中炸开。
每一个火药包里都有数不清的箭簇，炸开之后的威力可想而知，借助爆炸的火光也能更清楚的看到城外的敌人，随着一声一声的巨响在城外炸起，敌人的哀嚎声也连成了一片。
“救我！”
一个安息人脸上被箭头打中，箭头没有击中眼睛却打穿了他的颧骨卡在眼眶下边，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错觉自己的头都已经被击穿，脸上的血洞里露出半截箭簇，那样子让人看了觉得毛骨悚然。
他拉着一个同伴寻求帮助，同伴被他拉的转过身来，然后他才看到同伴的两只手握着脖子，血一股一股的往外流，一枚箭簇打穿了这名安息士兵的脖子，人还活着，眼神里的惊恐比打中脸的安息人还要浓烈，可是他却已经喊不出来一个字。
脸上带着箭簇的安息人松开手，他的同伴倒了下去，身体还在不由自主的一下一下抽动着，他跌跌撞撞的往前跑希望有人帮帮他，然后他看到了一团火在前边天空上炸开，无数的黑点在火中往外激射，在那一瞬间，火团之下的人全都东倒西歪。
他依然下意识的喊着救我，对面有个满脸是血的人同样喊着救我朝着他冲过来。
城墙上，又一块巨石落下，数名大宁战兵被砸倒，有人双腿被大石头压住抽不出来，身边的同袍冲过去奋力的用肩膀扛着石头想挪开，几个人的眼睛都血红血红的，嘶吼着要推开石头，可就在这时候一个黑影从半空之中落下，竟然无比精准的又砸在刚刚那块大石头上，随着一声巨响，被石头压着的士兵痛苦的喊了一声，一股血从石头下边喷挤出来，还有内脏。
想救他的士兵又有人被石头压在下边，露着半边脸，另外半边在石头下，因为挤压连露在外边的半边脸都已经扭曲变形，眼睛似乎都要挤出来似的。
砰！
一架床子弩被砸的四分五裂，站在床子弩旁边的几名士兵全都倒了下去，有一名士兵挣扎想立刻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忽然间没有了力气，低头看时才发现一根手臂粗的木头刺穿了他的肚子，他艰难的想回头，却看不到那根木头已经从背后刺穿出来，人很快就失去了生机，他半蹲着死去，没能再一次挺起胸膛。
城外的人在死去，城上的人在死去。
呼的一声，山关后边大宁战兵的抛石车将火药包扔了出去，磨盘那么大的火药包在城墙守军的头顶上飞过，不久之后落在敌人的队伍里，应该是没有计算好时间所以火药包没能炸开，两个安息人被火药包砸在下边，一个直接被砸晕了过去，另外一个惊恐的喊着往外抽身，他刚刚挣扎出来还刚刚庆幸自己运气好，却看到面前的那东西上有个火星在闪烁，然后火光在他面前爆开。
那么大的火药包炸开，里面无数的箭头石子崩射出去，方圆几十米内一片惨呼。
安息人大军后边，举着千里眼看向远处战场的弃聂嘁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拿着千里眼的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那就是火器？”
“是的。”
站在他身边的大野坚却脸色平静：“那就是宁人的火器，我和你说过了，未来的战争一定是火器的战争，谁拥有威力更大的火器谁将有更大的胜算，你们安息人的抛石车打法，将要成为历史。”
他看向远处火光起处，摇了摇头：“那是天眷宁人。”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画了个叉的
这是安息人第一次感受到火器的可怕，之前大宁战兵对付楼然人用的和今天对付安息人用的火器规模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是能压制安息人进攻的唯一办法，安息人的抛石车威力强大射程极远，魔山关城墙上不可能安装抛石车以阻击安息人的抛石车，安装在城墙后边的抛石车射程就会比敌人的抛石车稍稍近一些，既然不能阻止安息人的抛石车攻击城墙，那就让安息人的步兵没办法靠近。
“别心疼东西，一次让安息人感觉到可怕。”
沈冷在城墙上来回走动，他必须让将士们知道他在，如果此时此刻安息人的抛石车正在狂轰滥炸城墙上却看不到一个领军之将，士兵们会怎么想？
若想让士兵们作战不畏惧，首先将军当不畏惧。
沈冷刚刚从军的时候说过，从军当让将军笑，为将应使鬼狼哭。
而将军一人之力如何让鬼狼哭？靠的还是士兵们的奋勇。
他一遍一遍的在城墙上走过，从一头走到另外一头，他必须让自己的声音在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都能听到，敌人的第一波攻势会很凶，而士气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却又至关重要。
一杆一杆绑着小号火药包的木枪激射出去，摇摆着飞出去的样子像是游龙，此时此刻宁军的火器使用其实也只是这么简单而已，粗糙的没有多大技术含量，看起来场面很激烈，威力很惊人，但实际上火药包炸开的数量也就是一半左右，而且没办法精准控制目标。
然而场面够就够了，安息人从不曾如此恐惧过。
一个一个的火药包在城外空地上炸开，小号的火药包威力足以让四周四五人受伤或是死去，而抛石车抛射出去的磨盘那么大的火药包威力足以扫荡数丈方圆。
沈冷走到一架床子弩边上喊了一声我来试试，他调整了床子弩的角度，瞄准城墙外传出的一侧悬崖，他早就看过那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极有可能被打下来，可是这样的夜里完全凭感觉去打不仅仅是考验他的记忆力还有运气。
嗖的一声，一支重弩飞出去，不久之后峭壁上亮起来一串火星，可是石头并没有落下来，沈冷再次装填重弩，如此六七次，终于打在那块巨石下边插了进去，原本之前白天的时候就已经射过好几次，所以那块岩石本就摇摇欲坠，此时又一支重弩打在合适的地方，巨大的岩石从峭壁上滚落下来。
城外忽然间就传来一阵阵无比恐惧的哀嚎声，很沉重的闷响之后，不知道有多少安息人被砸死。
远处传来一阵阵号角声，安息人开始如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沈冷靠在城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今夜安息人应该不会上来了，他们不知道大宁这边有多少火药包，他们的抛石车就算是威力惊人可在军阵后边峡谷中摆不下几架，峡谷狭窄，能架设的数量有限。
后半夜在安静之中度过，风中夹着的血腥味却一直都没有散去，当太阳升起，沈冷站在城墙上往外看，外面地上安息人的尸体不少，可远没有预计的那么多，只是夜晚之中火器爆开带给人的震慑确实更为巨大。
那边峭壁坍塌下来一块，能依稀看到巨石下边有安息人的尸体，在那四周倒着的尸体更多，是被散碎的石头落下砸死的，这块掉下来的巨石是昨夜里压碎安息人勇气的最后一击。
沈冷举着千里眼往更远的地方看，峡谷中敌人的抛石车一共只有五架，安息人就在抛石车附近休息，没有营地帐篷，人在峡谷之中冻了一夜，如此寒冷的天气还是峡谷阴寒之中可想而知他们这一夜有多难熬，别说夜晚，就算是白天他们也未必能坚持得住，因为他们来的时候根本就没带冬衣。
安息距离这里太远，他们春天出兵，走到西域的时候已经到了夏末，整个秋天他们也没能取得什么进展，如今隆冬已至，他们身上的战服淡薄，对于他们来说比战争更可怕的是寒冷。
“安息人要退兵了。”
沈冷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站在他身边的陈冉一愣：“安息人要退兵了？他们不是刚刚才进攻吗。”
“假象。”
沈冷的眉头微微皱着：“他们也没有想到战争会拖这么久，他们比我们更清楚补给不足没有冬衣余粮是什么后果，这次进攻多半是个假象，安息人将会退到吐蕃王庭熬过这个冬天，如果我是伽洛克略的话，就一定会在与我们决战之前找到退路，就算不退回安息本国也要找个地方等到春暖，吐蕃王庭是最好的选择，他们之前假意帮助多迪奥的目的也是为了抢占吐蕃王庭。”
“吐蕃内乱，如果安息人趁机强占吐蕃王庭，以王庭的物资足够支撑他们过好一阵子，可是他们不敢随便走，安息人带着那么多抛石车，辎重队伍走的太慢了，所以他们必须做出强攻的假象，让我们严防紧守，他们趁机退兵。”
陈冉问：“那我们怎么办？追出去？”
“不追。”
沈冷摇了摇头：“我们出魔山关就会面对比我们多十倍的敌人，安息人可以随时改变战术而我们不能，他们可以撤走也可以打，我们却只能守着。”
陈冉叹了口气：“就这么放他们走了，有些不爽啊。”
“我也不爽。”
沈冷往四周看了看，城墙上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死的将士们被抬了下去，士兵们用木棍撬动着大石头推下城墙，可清扫不掉城墙上的血迹斑斑，大石头下边的尸体血肉模糊，有的已经完全看不出来那曾是一个人。
“换预备队上来，我教他们几句话。”
不多时，城墙上重新换上来的千余人已经集结起来，沈冷用安息人的话教他们说了几遍，然后朝着城墙外整齐的呼喊起来。
“安息人，你们打仗像是女人一样只会叫。”
“你们的抛石车只能扔棉花包吗？！”
“外边那么冷，进来烤烤火啊。”
“跪下！”
“磕完头再走！”
整个上午，城墙上的大宁战兵都在喊，喊累了就换一批人，陈冉坐在那看着外边安息人的队伍，笑着问沈冷：“能管用吗？”
沈冷正在一块很大的白布上写着什么，把衣服绑在木棍上蘸着墨汁写，写的是安息文字，陈冉佩服的五体投地，看着沈冷在那挥墩布泼墨：“咱们的宁字你写的那么差，这安息人的字倒是写的有模有样，写的是什么？”
沈冷写完了之后让人挂在城墙外边，然后舒展了一下身体：“让你也多学学别国语言文字你总是犯懒，你想想，如果你精通各国语言，跟任何一个国家的人对骂你都不吃亏，那多好。”
对面的安息人队伍里，弃聂嘁正在布置退兵的事，他打算把抛石车留下来做假象，然后让一批楼然人换上他们安息人的战服迷惑宁人，可就在这时候有人说宁人挂白旗投降了，他一惊一怔，心说这怎么可能，举起千里眼往魔山关那边看，一大块白布挂在城墙上像是一张巨幕，那上边歪歪斜斜的写着一行字，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那居然是他们安息人的文字。
“让……”
他皱眉：“妈的写的是个什么东西，完全认不出来。”
他身边的一个安息国将军也举着千里眼看：“让安息皇帝……好像是这几个字。”
“后边呢？”
“撅起？”
“再后边呢？”
“看不出来啊，像是屁股。”
“我看出来了，那字太特么的丑了，写的是让安息皇帝撅起屁股叫爸爸。”
“宁人！”
弃聂嘁的眼睛一瞬间就瞪圆了。
城墙上，陈冉听沈冷说完后忍不住楞了一下：“为什么要让他撅着屁股叫爸爸？”
沈冷：“不要在意这个。”
陈冉：“这个才必须在意好么……我以后得离你远点。”
沈冷：“……”
没多久外边就传来安息人的怒骂声，虽然隔着比较远，可是那骂声足以显示出安息人的愤怒，在他们眼中皇帝伽洛克略如神一样不可侵犯，沈冷这一句话挂在那让他们感觉遭受了奇耻大辱。
“看来都认出来了。”
沈冷暗自松了口气，心说安息人也了不起，能认出来不容易。
“来换一块，该更新了。”
沈冷让人把那块巨大的白布扯下来换上去一块重新挂好，原来不止是只有刚刚那一块白布，新挂上去的这块白布上他也写了一行字，比刚刚那面的字数要多一些，这下对面安息人安静了，沈冷也不着急坐下来喝了口水，陈冉见对面突然就安静下来有些不理解，挨着沈冷坐下来用肩膀撞了撞他：“这面写的不是骂人的话吧，他们怎么不骂了？”
沈冷：“没事，让他们认一会儿……”
陈冉一开始没理解，醒悟过来后一捂脸：“我之前是不是夸早了？”
城外的安息人确实还在努力的辨认着他们的文字，那应该是他们的文字，他们一个个的垫着脚尖往这边看，手里有千里眼的更加使劲的盯着，可是那字确实太特么丑了。
“狗？”
“好像还有母亲。”
“狗与母亲养大了你们？”
“是这个意思吧。”
“写了那么长，前边那一部分是什么字？”
“认不出来，是什么？”
那么多安息人连骂都忍了，先想弄清楚宁人到底写了些什么。
陈冉实在好奇：“你到底写的是吗？”
“一群狗娘养的。”
“不可能，我看你写了那么长一大串，就这几个字？”
沈冷理所当然的回答到：“前边写错了啊，画了个叉的。”
陈冉：“……”

第一千零六十章 山火
陈冉笑着问：“你写字骂人家，写错了还画个叉？”
沈冷：“不是画了个叉，是画了十几个叉吧……你骂人如果人家都听不懂是不是很无趣？这是对文字最起码的尊重。”
陈冉：“你觉得你拿起笔是对文化的尊重吗。”
沈冷：“我一会儿把你挂外边在你后背写字你信吗？”
陈冉：“以理服人好不好？”
沈冷呸了一声，然后就听到对面安息人的骂声又起来了，比刚才的那一波骂声还要大的多，能看到的地方，安息人跳着脚都在那指着城墙这边怒吼，沈冷看他们这反应就知道他们终于看懂了，但是他可能不知道他写的字安息人翻译过来还稍显文雅了点。
狗与你娘养大了你们。
陈冉听到那边骂起来就乐了：“嘿，懂了懂了。”
他问沈冷：“他们骂的什么？”
沈冷：“不知道。”
“你不是会说安息人的话吗？”
“他们说的太快了，而且那么多人一起骂谁知道骂了些什么。”
陈冉道：“那也不能就任由他们骂吧，你再教我们几句，咱们打仗不能输骂街也不能输啊。”
沈冷叹道：“你和他们一般见识做什么，让他们骂去呗。”
陈冉：“不行，就得骂回去。”
“骂回去啊……”
沈冷站起来往城墙外边看了看，远处安息人已经忍不住了，到了城墙上弓弩射程范围之外指着城墙上骂，打仗变成了骂仗，陈冉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沈冷，他在等着沈冷骂回去，他好学几句跟着骂。
对面嗷嗷的骂声越来越大，沈冷站在那憋了好一会儿，喊了一声：“反弹！”
陈冉：“反……你大爷啊。”
沈冷回头：“怎么样？”
陈冉：“从今日起我们要不然恩断义绝吧，我觉得我不配和你做朋友。”
沈冷靠在那：“骂战不是目的，目的是让安息人不走，去再找一块白布来，我要挥毫泼墨。”
陈冉：“等着。”
他带着人又去找白布了，而城墙外边聚集在那的安息人越来越多，反正是在宁军的箭弩杀伤之外，骂的乱七八糟，沈冷坐在那听着，想分辨出来骂的是什么，可是他发现安息人骂街的词汇真的太单调了，翻来覆去不过就是那几句词，什么你们都是一群小丑啊，什么你们是一群懦夫啊之类的，还有什么有本事你们出来打一架之类的。
沈冷想着这些安息人连骂街都这么没技术含量，那边的文化一定很落后……
城外的人在骂什么大宁士兵们听不懂，他们就一直用沈冷教他们的那几句来还击，这场面看起来比打起来还热闹，沈冷领兵多年十万人以上混战的大场面见过，几万人骂街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宁人听不懂安息人骂的是什么但安息人听得懂宁人骂的是什么，所以一开始安息人就吃亏了……
不多时陈冉带人扛着一大卷白布上来，在城墙上铺开，沈冷活动了一下肩膀，把那个他自己做的和墩布没有什么区别的大笔拎起来，指了指城墙那头：“把白布打开，从这头铺到那头，他们安息人骂街真的没水平啊，我要写一张和城墙一样长的骂人金句挂外面，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文化的博大精深。”
陈冉指挥亲兵那一大卷白布展开，亲兵推着布卷往前跑，城墙有多长就铺了多长，沈冷拎着个木桶，里边装满了墨汁，蘸一下写几个字，写几个字后就得打两三个叉，反正是写写叉叉的写了足足半个时辰，从这头写到那头，写了一个无比巨大的横幅。
“挂上去！”
士兵们战成一排把横幅拉起来挂在城墙外边，用绳子绑好，城外的安息人看到又有横幅出来全都安静了，他们一个个的站在那踮着脚看着，仔细辨认着那些应该算是他们安息文字的文字。
“那个混账东西写的这都是什么？”
弃聂嘁看着那巨大的横幅脸色气的发白，断断续续的能认出来一些字，拼拼凑凑的倒是勉强能读懂，不过十个字里边有四五个叉就特么的让人觉得很难受了，对方写字骂人，他们还得靠自己的揣测把对方骂了什么读出来，怎么都觉得这事是吃亏。
“小圆球，香蕉皮，你爹炸了二十一，为什么是二十一？”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叉叉叉？那些个叉到底什么意思！”
此处的叉应该不是写错了，毕竟有些字大宁律法不允许写出来。
沈冷是个粗人，一直都是，他在安阳郡鱼鳞镇的时候整日都和一群苦力在一起听到的脏话比谁都多，那些在码头上讨生活的糙汉子们平时连开玩笑都是脏话连篇，那骂人的话就跟遍地野花似的五颜六色百转千回，反正今天也打不起来，沈冷索性就当是为将士们放松一下，拿着那根墩布书写了一百多丈长的横幅，当然也是字大，要是字小他得写好几天，更主要的是错别字还多。
沈冷活动了一下：“回去睡觉，一夜没睡了。”
陈冉：“这就睡觉去了？”
沈冷：“他们能看懂得到天黑。”
陈冉：“……”
安息人营地。
弃聂嘁看向大野坚：“你去过宁长安，你比安息人更了解宁人，我现在想让你认真的回答我，这一战还能不能继续打下去。”
“不能。”
大野坚的回答很快，也很直接。
弃聂嘁也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他们的士兵身上衣着单薄，别说和宁人厮杀，宁人只需坚守不出就足以击败他们，因为冬天站在宁人那边，可是就这么走了弃聂嘁心里又不服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皇帝陛下也要率军去吐蕃王庭暂时休整，他回去之后如果皇帝陛下问起来他怎么回答？非但没有攻破宁人的城关结果骂战还输了，再把沈冷写的这些东西告诉皇帝陛下，他可能会被皇帝一脚踹出去。
“撤军吧。”
大野坚看了看魔山关方向：“你难道就没有看出来，表面上沈冷那些不入流的小伎俩是占占嘴上便宜，可是对士气打击很大，现在城墙上的宁人欢声笑语，而将军你的人呢？他们暴跳如雷，士气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这小伎俩摧毁，况且沈冷更希望你不撤军，留在这峡谷里让寒风活活把你们都冻死，他们城中粮草充足冬衣又厚，这样的仗就算是你们皇帝陛下来了也不会继续打。”
弃聂嘁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可就这么撤军的话我很不甘心。”
“烧山。”
大野坚回头看了弃聂嘁一眼：“我们的人全都撤走，然后点火烧山，不能把这些宁人全都烧死也能熏死一些。”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又不是安息人。”
大野坚耸了耸肩膀，回头看了弃聂嘁一眼：“况且我也要离开这了，我得回楼然去。”
“你回楼然能有什么作为！”
大野坚缓了缓，语气没有之前那么严厉冰冷：“你是个将才，如果你愿意效忠安息皇帝陛下，陛下必然也不会浪费了你的才华，如果你点头，回到王庭之后我会亲自向陛下引荐你。”
“算了吧。”
大野坚无所谓的看着弃聂嘁：“安息人不适合我，如果你现在让人去放火应该还来得及，风向是对着魔山关那边，火只要烧起来纵然宁人不退也不敢追，你的人就能安然退回吐蕃王庭，如果你再耽搁下去，没有风了想熏死那些宁人也没那么容易了。”
他转身往外走：“我很早之前就和你说过，决战不在此处而在于西甲城，你们的皇帝陛下应该舍不得把大军都葬送在西甲城外的黄沙中，所以不出意外应该已经撤军，而那些西域人就变成了无头苍蝇，他们人数再多能打得过谈九州？不出半个月，西域联军兵败的消息必然会传过来，而那时候宁军必乘胜追击，决战之地就从西甲城变成了吐蕃王庭，将军你还是回去好好准备那一战吧。”
弃聂嘁皱眉：“你不为我所用，就不怕我杀了你？”
“我不能为你所用，但也不会成为你的敌人，我们都恨宁人。”
大野坚笑着摆了摆手：“若以后再见面，说不定我手里已经有了一支军队，到那时候你们击败不了的宁人我来击败。”
弃聂嘁被这句话逗笑：“出门之后你会看到峡谷里有一条小溪，低下头看着水面上的你，仔细看看。”
“你也是。”
大野坚出门：“你连自己的敌人都不了解就以为可以得到胜利，你真的不配领兵啊。”
弃聂嘁忍不住想要下令杀死这个人，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就没有说出来，或许是他想看看这个大言不惭的楼然人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会不会如大野坚自己以为的那样可以成为贵人，高高在上的贵人。
“下令撤军。”
弃聂嘁大声喊了一句：“换楼然人上来。”
随着军令传达下去，安息人的队伍犹如潮水一般往后退，虽然安息人都不甘心，可他们都是军人，军令传达之后执行的速度很快，他们的职业程度远比楼然人要强得多。
城墙上，沈冷看到安息人的队伍退了下去忍不住有些遗憾，安息人的目标必然是退回吐蕃王庭度过这个冬天，那么决战的日子也就会推迟到明年春天，到时候就会换成大宁来进攻。
安息人退下去了，楼然人上来了，他们好像一群没有自己思想的木头人，任人摆布。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冷都不觉得他们可怜。
当安息大军退出峡谷之后，弃聂嘁摆了摆手：“点火烧山。”
隆冬之际，山上都是干柴干草，火很快就烧了起来。
“将军，楼然人还在魔山关外边呢。”
“我知道。”
弃聂嘁无所谓的笑了笑：“万一宁人会追来呢？就让他们尽自己最后的一点本分吧，楼然人，就是来做替死鬼的。”
山火，爆发。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我哥
山火从西往东开始蔓延，距离魔山关还远站在城墙上已经能闻到不对劲的气味，沈冷举起千里眼往远处看，依稀看到了远处天空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隐隐约约还有黑气上升。
“怎么了？”
陈冉鼻子抽了抽：“怎么闻到了奇怪的味道，像是……”
“火。”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冷指了指远处：“安息人放的火。”
“怎么办！”
陈冉眼睛一下子瞪圆，魔山关在峡谷里，两侧如果都有山火蔓延过来的话城关里的木楼也难逃一劫，城墙后边的峡谷里就是数万大军的连营，火一旦烧起来，营地就会化作火海，地域狭窄，士兵们逃都没地方逃，纵然烧不死也会被烟熏死。
“下令撤军。”
沈冷吩咐了四个字。
“撤军？”
戊字营将军罗可狄大惊：“一旦撤军，安息人趁机抢夺城关我们再想夺回来就难了。”
“你带人撤。”
沈冷看向陈冉：“我的亲兵营留下。”
罗可狄的眼睛也骤然睁大：“不行！”
他一步跨到沈冷面前：“你是大将军！”
“我是大将军，所以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下不了让你们留守而我自己撤出去的军令，如果你是我的话，我相信你也下不出这样的军令，大宁的将士们之所以逢战不退，就是因为他们知道做将军的不会退，如果我此时下令士兵们留守在这而我带人逃了，以后如何领兵？”
陈冉看向沈冷：“你走，我带亲兵营留下。”
“你们还知道不知道什么是军令？”
沈冷脸色寒下来：“一个时辰之内，除了我的亲兵营之外，所有人都必须撤出魔山关。”
“我也留下。”
罗可狄大声说道：“下令让将士们退出去，我带我的亲兵营也留下。”
“你得保护二皇子。”
沈冷伸手在罗可狄肩膀上拍了拍：“戊字营是你的兵，现在你们最重要的任务是把二皇子安全带出去，再耽搁山火就会烧过来，不要让我再多说什么，抓紧时间带着将士们撤出去。”
“大将军！”
罗可狄还要再说什么，沈冷转身看向城墙外，摆了摆手：“马上走。”
罗可狄一跺脚，转身喊了一声吹角撤军，然后朝着二皇子居住的地方跑了过去。
“我的人呢。”
沈冷问了一句。
陈冉带着三百多名亲兵就站在沈冷身边。
“对不起兄弟们了。”
沈冷回头看向那些亲兵，脸上都是愧疚之色：“你们跟着我受苦了，大家都可以撤出去，可是沈冷不能撤出去，你们也就不能撤出去，对不起。”
他俯身一拜。
“大将军！”
所有亲兵全都单膝跪倒，整齐的一片。
“跟着大将军别提多爽，这辈子我是满足了。”
亲兵队正之一宋校单膝跪在那抱拳说道：“大将军如果再说什么是真的见外了，大将军把我们当兄弟，我们何尝不是把大将军也当兄弟，这辈子从军能跟着大将军算是值了。”
“大将军，你是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呢，有人问起来说你在哪儿当兵啊，我说是给沈冷大将军做亲兵，他们羡慕的说不出来话，整个大宁之内，谁不知道跟着大将军你做亲兵最得意最爽快。”
“我们是大将军的亲兵，从跟着大将军的那天开始就记住了六个字。”
宋校道：“生，同生！死，同死！”
“起来吧兄弟们。”
沈冷伸手把宋校拉起来，指了指城外，因为山火爆发，以至于城外的楼然人快要疯了。
“安息人退走之前放的火把楼然人也困在这了，他们一开始会拼了命的往峡谷外边跑，等他们发现峡谷出不去之后会疯狂的往这边冲，冲进城关是他们保命的机会，城关是峡谷最宽的地方而且还有水源，如果把楼然人放进来，大军再回来的时候才是真的进不来了。”
“跟我留在这，死守魔山关。”
“死守魔山关！”
“去吧，尽量多的把所需物资全都搬过来，越多越好，留在营地里都会被火烧掉。”
沈冷喊了一声：“让敌人看清楚，山火烧遍，城关上也还有大宁战兵的旗子在。”
士兵们立刻跑了出去，从城关后边的军械库里将成捆成捆的羽箭扛上来，一趟一趟，沈冷扛着一大捆重弩登上城墙，忽然看到前边扛着羽箭的那个人有些不对劲，他大步过去，一把拉住那士兵的衣服，那士兵下意识的一回头，看到沈冷之后连忙想转身。
“回去！”
沈冷一声努叱。
穿了一身战兵军服的二皇子哀求似的看着沈冷：“我不想回去。”
“那你想我死吗？”
沈冷瞪着二皇子：“你应该知道，万一你在这出了什么意外我没办法跟陛下交代，除了以死谢罪之外我还能做什么？你留下，我就得死。”
“你不死我就死不了。”
二皇子看着沈冷：“亲师父，让我留下吧，我……”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却没能说出口。
“把二皇子绑了！”
沈冷大声吩咐了一句，二皇子立刻往后逃出去，他一口气跑到城墙上站在城墙边缘：“你要是再逼我我就跳下去……我不是任性，也不是胡闹，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冷瞪着二皇子：“你不是任性不是胡闹是在干嘛？！”
就在这时候因为找不到二皇子而跑回来的韩唤枝看到这一幕，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殿下，还是快走吧。”
“我不能走。”
二皇子站在城墙上大声说道：“如果父皇在的话他也一定不会走，沈冷说，他是大将军，他走了，士兵们以后会怎么想？我是皇子，如果我逃了，士兵们会怎么想？父皇曾经告诉过我，如果我想做一个别人觉得可信任的人，那么首先得做出让别人觉得可信任的事，我是大宁皇子，我在这，士兵们都看着呢，山火过后他们会回来，因为他们知道我在这。”
“殿下。”
韩唤枝朝着二皇子一步一步走过来：“你年纪还小，你应该也知道陛下对你寄予厚望。”
“我知道。”
二皇子转身看了看城外那些潮水一般往峡谷外边冲的楼然人，他伸手指了指：“为什么那些楼然人不如我们宁人？是因为他们的王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会第一个逃走，而我大宁的皇族子弟，决不能有一人跑在士兵们前边。”
二皇子看向沈冷：“亲师父，求你。”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你是真的想害死我。”
“我不会。”
二皇子道：“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你教我的我一样都没忘。”
沈冷看向韩唤枝，韩唤枝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眼神里似乎有些什么东西交流了一下，韩唤枝点了点头在沈冷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再多一些兵力，我带着廷尉府和大内侍卫的人保护好二皇子应该不会有问题，只要这次赌赢了，二皇子的名望就会传遍大宁。”
沈冷嗯了一声：“殿下自己也知道。”
韩唤枝嗯了一声：“你去找罗可狄，让他再多留一些人，我去和二皇子说。”
沈冷道：“一旦山火烧起来城墙上是最安全的地方，最多也就容纳千人，我亲兵三百多人，除去兵器甲械存放的地方，最多再留下三百人，你的人已经数量不少，没必要再去找罗可狄留人了，我看过后边咱们的军营，两侧山坡上的野草一旦烧起来营地必然被牵连，就算现在铲草铲出来一条隔离带也没用，所以现在的人数已经足够多。”
韩唤枝沉思片刻：“你有几分把握二皇子留在这不会有事。”
“一是火，而是数万楼然人，我都说了不算。”
沈冷摇头：“所以没把握。”
韩唤枝看向沈冷：“所以这是搭上你性命在赌。”
“我没赌。”
沈冷看向二皇子：“殿下在赌。”
半个时辰之后，城墙上，二皇子坐在那看着面前桌子上的热茶：“亲师父。”
他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全都离开，这个地方就只剩下他和沈冷两个人。
“殿下。”
沈冷微微俯身：“有什么事？”
“是不是想着我也算很有心计了，为了太子之位居然要把自己的命赌上，我猜着，你和韩大人都会这么想。”
他才十三岁，这些话说出来沈冷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是。”
可沈冷没有骗他，回答的很干脆。
“我就知道。”
二皇子苦笑：“可是……不管我留下不留下，太子之位应该都是我的了吧？大哥他……大哥他的太子保不住了，也就只能是我的，所以，亲师父，我在赌的不是太子之位啊。”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笑容之中的苦涩让人心疼。
“那是我大哥，待我极好的大哥，我只是想着如果我表现的好一些让父皇满意，等我回去之后大哥还在，我就能求求父皇饶大哥一命，这些功劳我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不要，他能活着就好……我不想失去他，我也……我也不想失去你。”
二皇子看向沈冷：“我已经有能力站在你身边了，我就必须站在你身边。”
沈冷一怔：“可殿下身份尊贵……”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二皇子打断。
“够了，我不想听什么身份尊贵不尊贵这样的话，身份尊贵不尊贵我都没得选，生在皇族不是我自己能左右的，我只想也用我自己的能力保护我在乎的人，我想让大哥活着，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我已经有力气和敌人战斗，有危险的时候我不能只是让你站在我身前挡着，我想和你肩并肩站在这……”
他看着沈冷的眼睛，嘴唇微微发颤：“哥。”
沈冷的心猛的一跳，脸色瞬间发白。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我在！
沈冷看向二皇子，二皇子也在看他。
“哥……”
二皇子忽然就看到了沈冷眼神里的恐惧，他还从没有在沈冷的眼睛里看过这么强烈的恐惧，那不是对生死的害怕，那是对别的什么东西在害怕，也许是情感，也许是真相，也许是人生。
“哥不是太子了也是哥。”
二皇子后边又加了一句，虽然有些掩耳盗铃般的尴尬，可是两个人同时长长的松了口气。
“亲师父。”
二皇子低下头：“对不起。”
沈冷摇头：“没什么对不起，殿下又为什么道歉。”
“没事。”
二皇子似乎不敢再看沈冷的眼睛：“父皇让我跟着你，学的不仅仅是那些应该具备的各种能力，还有怎么做人，父皇常说，如果我和你学会了做人，那么父皇对我也就满意，父皇还说过，做官看赖成，做人看沈冷。”
沈冷心里一暖，他没有想到陛下居然说过这样的话。
“我听说，好多人家都有不少兄弟姐妹。”
二皇子依然低着头说话，手抓着自己的衣服，衣服都已经被攥出来不少褶皱。
“可我不知道有很多兄弟姐妹是什么样子，父皇只有三……两个孩子，我和大哥，大哥其实一直都待我极好，小时候我就喜欢黏在他屁股后边，不管他去干什么我都黏着他，我记得有一次他为了躲我在前边跑我在后边追，结果一转过来我就撞在树上，大哥当时吓坏了，跑回来抱着我看，见我没事，他自责的说以后再也不躲着我，然后还亲手砍了那棵树，因为砍了树又被父皇责骂，可他不在乎，他说以后再也不会撞到你就好，被父皇骂他不怕。”
二皇子的眼睛微微湿润：“我一直都觉得有个哥哥是很美好的事，不管有什么危险哥哥都在我身前挡着，我想吃树上的果子，明知青涩就是想吃，大哥就会扛着我去摘……”
他看向沈冷：“所以我一定要留下来，我必须有很大的功劳，我要用我的功劳去换大哥的命。”
听起来这似乎不像是一个这个年纪的男孩应该有的思想，可沈冷忽然间醒悟过来，其实这不正是很幼稚的思想吗？如果陛下真的要动太子的命，二皇子用什么样的功劳也换不回来，他现在的想法，就好像大儿子犯了错，小儿子拿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递给父亲说，我把我玩具给你，你不要打我哥哥好不好？
他依然单纯。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你一定会成功。”
二皇子笑了笑：“你不用哄我。”
他抬起头看了沈冷一眼：“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幼稚，可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我是皇家的孩子，我从小就被要求学习的东西太多，不管我理解还是不理解，这些东西都会硬生生塞进我脑子里，我七八岁的时候思考的东西和别人家的孩子七八岁的时候思考的肯定不一样，现在我十三岁了，我十三岁和别的孩子十三岁想的如果一样的话，那我就是个失败者。”
一个他这么大的男孩脸上如此苦涩，让人心疼。
“亲师父，你想过自己如果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样子吗？”
“我？”
沈冷往四周看了看：“我有很多兄弟姐妹。”
“不是将士们，是真的有血缘关系的人。”
“没有。”
沈冷立刻回答了一句，很快，很坚决。
二皇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一抹悲伤一闪即逝。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也没有。”
沈冷起身：“陈冉，送殿下去休息。”
陈冉立刻过来，二皇子也起身，看向沈冷：“我一直觉得如果能像普通百姓家里那样生活应该很好，出门的时候会有父母拉着手，累了的时候会有哥哥背起，可是……”
“也没有可是。”
沈冷看着二皇子认真的说道：“你现在所思所想不过是自添烦恼罢了，你刚刚说想保护你在乎的人，那就让你自己变得更强大，到有一天因为你的存在而不会有任何人胆敢去冒犯和你有关的任何人，那就是成功。”
二皇子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迈步离开，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想说什么，沈冷却已经转身，他看着沈冷背影，深吸一口气，然后喊了一声：“亲师父，你一直教我吧，一直，而且我想改个称呼了，我之前已经决定认茶颜姐姐为义姐，你就是我姐夫，所以我喊你一声哥也不错，对不对？”
沈冷的脚步一停，肩膀微微颤了颤。
“不行。”
沈冷没回头：“去休息。”
“噢。”
二皇子噢了一声，眼神里难掩失落。
他离开之后不久韩唤枝就走过来，递给沈冷一壶酒：“聊了些不该聊的？”
“哪有。”
沈冷结果酒壶的时候否认。
“你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哪怕你不要脸，但你不会骗人。”
韩唤枝走到他身边并肩站住：“说来说去殿下才十三岁，十三岁的孩子想法不会复杂到哪儿去，我刚刚忽然明白过来，是我把殿下想的太复杂而不是殿下自己复杂，他只是一个想让自己家庭完整的孩子。”
“家庭，完整……”
沈冷喃喃的重复了一遍。
“楼然人回来了！”
就在这时候瞭望塔上的战兵喊了一声，远处峡谷里黑压压的一大片楼然人被大火驱赶回来，西边的山火已经烧的很大，楼然人没办法从峡谷口冲出去，对他们来说唯一的活路就是冲向宁人占据的魔山关，就算大火烧到了城关木楼，可只要在城墙上就不会被烧死，也不会被熏死。
“准备迎战！”
沈冷喊了一声，他大步走到一架床子弩前边：“我们要比火更可怕！”
随着一声军令，城墙上的羽箭密密麻麻的放了下去，除了沈冷的三百多名亲兵之外，韩唤枝带着的大内侍卫和廷尉府的人也有数百，羽箭和重弩朝着城下倾泻出去，靠近城墙的楼然人立刻就被放翻了一层。
“浓烟过来了。”
瞭望手嘶哑着嗓子喊，那些楼然人身后，从峡谷里喷涌出来的黑烟像是从地下钻出来的鬼雾，翻卷着，仿佛其中还夹杂着数不清的冤魂在哀嚎。
城墙上的大宁士兵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将布浸湿蒙住口鼻，依然在不断的向外发箭，这可能是古往今来都不曾有过的厮杀，厮杀双方的都不是主角，漫山遍野的大火才是。
呼的一声，黑眼卷过来从城墙上扫了过去，城墙上的人下意识的低头趴下，风吹着烟经过，灰的气味隔着湿布都能闻到，大部分人都靠着城墙压低身子，有的人已经趴在城墙地面上，没有人知道这烟会持续多久，也许会一直到山火烧过去为止，这个冬天会因为这样的一场大火而变得不再寒冷，可这种温度一点也不让人喜欢。
好在这地方空旷，山风又急，爬伏在城墙上的大宁战兵并不是被完全笼罩，风卷着浓烟经过，依稀还能听到什么声音，沈冷抬起头看了看，不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靠近了城墙，浓烟之中有什么巨大的妖兽把爪子露了出来，踩着城墙准备碾压过去。
“云梯！”
沈冷嘶吼了一声，爬起来朝着云梯那边冲过去。
楼然人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他们没有粮食没有冬衣，他们非但要面对大火浓烟还要面对饥饿和寒冷，他们知道城关里有粮食，最起码可以让他们填饱肚子，死也要填饱肚子再死。
向前疾冲的沈冷在狂奔之中转身，身子伏低，两只手撑着地面身子骤然转了半圈，手掌心在城墙地面上划过去，两只脚狠狠的踹在云梯两边的扶手上，双脚的力度让人觉得无比恐怖，搭在城墙上的云梯竟是被踹的往后翻倒出去，然后就有楼然人的哀嚎声传来。
“往下放箭！”
沈冷扶着城墙，手臂伸出去用连弩往下点射，所有人都学着他的样子，城墙下边的喊声就变得越来越大，杂乱的好像有数不清的野狼在城墙下边互相撕咬。
“火药包扔下去！”
沈冷喊着，把手边的火药包点燃往下扔，浓烟之中又有云梯搭在城墙上，士兵们奋力的用长钩将梯子推开，云梯和云梯上的人一块摔了下去。
城下的浓烟中一声声爆裂，也不知道有多少楼然人被激射的箭簇和石子打伤。
一阵很大的风吹过，这一股浓烟过去，天空再次变得晴朗起来，后边的烟却已经不远了。
趁着视线好，所有大宁战兵都站起来往下疯狂的发箭，靠城墙下边的楼然人死伤惨重，或许是因为这一阵烟被吹过去了所以楼然人的恐惧心稍稍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对宁军的恐惧心，看清楚了四周都是尸体后，楼然人开始向后退，第一波攻势就这样结束。
城墙上的人全都靠在那大口喘息，把蒙住口鼻的湿布扯下来，低头看看，鼻孔位置都是黑的。
“二皇子殿下怎么样？”
沈冷大声喊。
“我没事！”
城墙上很显眼的那个位置，用湿布蒙住了口鼻的二皇子一只手扶着大宁的战旗旗杆：“我在这！”
那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稳稳的扶着大旗，身子拔的笔直。
“天佑大宁！”
二皇子一声高呼。
“天佑大宁！”
士兵们跟着喊起来，声音大的震荡了整个山谷。
沈冷笑了笑，转头看向别的地方：“都还在吗？！”
城墙左边远处，黑眼举了举手：“我在！”
距离他不远处，聂野举起手：“在！”
城墙右边，二本道人举起手：“我在！”
“大家都在！”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冬歇冬想
浓烟飞了过去楼然人也退了下去，城墙上的大宁将士们暂时可以喘息片刻，山火不会无缘无故的停下来，楼然人的进攻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停下来。
“我们的人怎么样？”
“没有伤亡！”
陈冉清点了亲兵，韩唤枝的人清点了廷尉。
楼然人没有攻上来，对大宁的人来说威胁最大的不是敌人而是浓烟，好在之前就有准备，城墙上有不少撕好的布和一桶一桶的清水，大家换了布，有人指向远处，黑烟再一次滚滚而来。
“楼然人还会来，他们的想法都很轴也很笨，烟不来他们就以为不会有事，烟来了他们会拼了命的进攻。”
陈冉忍不住问：“这些楼然人都是傻的吗？”
“和傻的差不多。”
沈冷看着外面那些衣衫不整的楼然人：“他们没有人读过书，没有人教他们识字也没有人教他们道理，从他们一出生唯一要求他们的就是听话，贵族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这些奴隶绝大部分人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懂，所以有时候想想大宁的百姓真的很幸福了。”
沈冷看向陈冉：“除了大宁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朝廷会在各地都兴建教学，在那些国家的统治者看来，百姓们不识字不懂道理才好控制，可是宁人从一出生就不一样。”
陈冉点了点头：“如咱们小时候那样的孩子都已经几乎看不到了，这十年来大宁在各地兴建的官学教局越来越多，以后不识字的人会一个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外面的楼然人：“也是可怜。”
“赢了这样的敌人不算赢。”
沈冷扫视四周，城墙上的士兵们全都看着外边，那些楼然人在宁人眼里就如原始人一样。
“有个残忍的法子，但可以保证我们的人没有死伤而能击溃敌人。”
沈冷回头吩咐了一声：“用咱们的抛石车往外扔干粮，不需要多，扔出去只够几百人吃的就行。”
陈冉一瞬间反应过来：“他们会为了吃的而争破头。”
沈冷叹了口气：“会，所以残忍。”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两边的人好像隔了好几个世纪那么久。
不多时，城墙后边的抛石车甩开大臂，一袋一袋的干粮抛射了出去，城外的楼然人看到有那么大的东西飞过来以为又是火药包，人群吓得四散分开，装满了干粮的口袋落地之后摔开，里面的馒头和饼子洒了一地，那些楼然人试探着过来，有人捡起来一个仔仔细细的看，然后忍不住咬了一口，再然后就欢呼起来。
可是这种开心并不会持续多久。
后边的人看到是可以吃的东西就开始往前挤，一开始是推搡争抢，不知道是谁先动了刀子，然后械斗就开始难以制止的爆发，城墙上的大宁士兵们看着这一幕却没有人欢呼也没有觉得应该欢呼，他们甚至觉得有些荒诞还有些心里发堵。
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他们就站在那看着这些楼然人因为一些食物而大打出手，从小范围的搏斗到大范围的厮杀，这个过程连沈冷他们都觉得太快了，快的好像那些楼然人根本就不是自己人而是仇人。
“愚昧是天生的，文明是创造的。”
韩唤枝看着外面那些互相用刀子砍的人心里也很不舒服。
“他们都是楼然最底层的人，说是士兵，实则为奴隶，而让人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的是，往往他们这样的人对和自己一样的人更狠，因为他们不敢反抗楼然贵族，心里的仇恨的暴戾只能发泄在他们自己人身上，楼然贵族抽打在身上的鞭子让他们害怕，可是一样的人他们不怕。”
韩唤枝长长吐出一口气：“想起来大宁立国之初，有人劝太祖陛下说不可开民智，开民智则必乱，太祖陛下说……民智不开大宁不兴，百姓们都不明事理不知法度不通文字，如何兴盛？现在想想，那时候太祖陛下真的是看的比别人都要远太多。”
沈冷转身，他不想看下去了，这样的杀戮是他造成的，是敌人在自相残杀，然而沈冷并没有什么成就感。
在下城区的坡道边上坐下来，沈冷捏了一块饼子，可是却吃不下去。
二皇子在沈冷身边坐下来：“亲师父，外面那些人会杀到什么时候？”
“杀到那些干粮被吃完为止，然后他们会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四散的找地方坐下来休息。”
二皇子楞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等到明天我还会再扔一些干粮出去。”
二皇子看向沈冷，然后点了点头：“虽然看起来很残忍，可那是最正确的做法，是这样吧？”
沈冷深呼吸：“殿下休息会吧，一会儿浓烟就过来了。”
山里的风没那么正经，时大时小，刚刚看到的那滚滚而来的浓烟没有飘到城关这边，风突然变得小了，烟移动的速度没有上升的速度快。
城墙上变得安静下来，城墙外也变得安静下来，两边的人好像都忘了这是一场战争。
韩唤枝把水壶摘下来递给沈冷：“我以为你已经适应了战争。”
“适应了。”
沈冷笑了笑，却并没有那么轻松。
“不适应的是不一样的人。”
沈冷喝了一口水，把水壶递给韩唤枝：“二皇子应该也会逐渐适应。”
六天后，一场冬雪不期而至，雪很大，压灭了残火。
七天后，戊字营将军罗可狄带着人赶回来，城关后边的营地已经被烧没了，好在留下的人在靠近城墙的地方拆掉了帐篷，铲掉了野草，火烧不过来，所以军营已经付之一炬可是城关依然完好，只是看着这满是灰烬的营地所有人心里都很难受。
罗可狄越看心里越害怕，脚步也就越来越快，他疯了似的往前跑，在登上魔山关之后看到了眼前的一幕后人都愣在那，城墙上，大概百余名看起来衣服脏的已经分辨不出颜色的大宁战兵身形笔直的站在城墙上，雪依然还在下着，城墙上的士兵好像冻住了似的一动不动，罗可狄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冲过去拉住其中一名士兵，嘶哑着嗓子问：“城墙上就只有你们了？！”
那士兵回头看了罗可狄一眼，点了点头：“是。”
“殿下呢？大将军呢？韩大人他们呢！他们人呢！”
罗可狄的嗓子都哑了，恐惧一瞬间就填满了心，他眼睛的血红几乎能溢出来似的，城墙上只剩下这百十个人了，所以……
“在睡觉啊。”
那士兵一脸不解的看着罗可狄：“今天是我们当值，这么大的雪，不当值的人都在城关里睡觉呢。”
罗可狄楞了一下：“啊？”
他下意识的往城外看了一眼，然后就被眼前看到的一幕再次吓到了，城墙外边起起伏伏的像是土地被什么东西彻底炸了一遍似的，原本还算平整的空地看起来坑坑洼洼，雪覆盖着，却能辨认出来那根本就不是大地变得坑坑洼洼，而是死尸，城外全都是死尸。
“怎么回事？”
罗可狄问。
当值的士兵回答：“楼然人没有粮食，安息人撤走的时候故意带走了所有的军粮，他们并没有告诉楼然人，这些可怜的家伙有一半是饿死的，还有一半是冻死的。”
罗可狄叹了口气：“殿下和大将军他们在哪儿休息？”
“城下。”
城墙很宽，城门洞两侧是有空的，就好像窑洞似的，里边可以囤放物资装备，也可以住人，罗可狄急匆匆的从城墙上下去，推开门进来就看到屋子里的人后第三次楞了，屋子里很暖和，点了几个火盆，二皇子坐在其中一个火盆旁边看书，韩大人则靠在一侧像是睡着了，而大将军沈冷正在抠脚，抠的表情很销魂。
“殿下没事吧？”
罗可狄紧走几步拜倒在地。
“没事。”
二皇子笑着把罗可狄扶起来：“你们回来的很快。”
沈冷把靴子穿好，蹭了蹭手里的小猎刀，想着有机会还是得和孟长安把刀鞘换回来，这小猎刀修脚一点都不好使，还是刀鞘比较爽，滋歪滋歪的爽。
他起身的时候没有人看到，在靠近他的地方，木头柱子上刻了好多个茶字。
“大将军。”
罗可狄行了个军礼，沈冷回礼之后问：“队伍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
“留下三千人守城吧，这个冬天西域人和安息人都不会来了，先让人把营地重建起来，然后……”
沈冷凑近了问：“带补给了吧？”
“带了！”
“带肉了吗？”
“带了！”
屋子里所有人的好像都长出了一口气，陈冉把一个火盆端过来：“那还等什么，这些日子啃干粮啃的牙都松了。”
沈冷：“罗将军，有个很重要的事交给你了。”
罗可狄连忙肃立：“大将军请吩咐。”
“把肉拿过来啊，冻肉得化开，然后找口铁锅来。”
沈冷搓着手：“涮他娘的一大锅吃！”
“对了。”
罗可狄往外走了几步后回头：“谈大将军派人送来消息，西甲城外的西域人已经被击溃，西域联军至少损失三四十万人，剩下的落荒而逃，安息人的大军先一步走了，谈大将军也已经返回西甲城，他说想请殿下和大将军也回去，商量一下开春后向吐蕃王庭进军的事。”
沈冷嗯了一声：“明年开春的事不急。”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天什么日子了？”
罗可狄道：“今天是腊月二十九了，明天年三十。”
沈冷缓了一口气，笑了笑：“又要在外边过年了。”
与此同时，东疆。
茶爷看着窗外已经好一会儿，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刚刚剪好的窗花。
“娘，你在想什么？”
小沈继从外面跑进来：“陪我去放爆竹吧。”
茶爷笑了笑：“好，陪你去。”
她走向屋子外边，窗外的风把桌子上的剪纸吹乱，剪纸下边是一个本子，厚厚的本子，风吹着纸一页一页的翻开，每一页都写满了冷子。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饺子
腊月三十，京畿道，距离长安城三百七十里，普响镇。
李长泽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驻足停步，每年的年三十早晨都要给他母亲上香烧纸，皇帝不准有人为罪后扫墓祭奠，他就偷偷的做，在东宫他自己的屋子里，关上门，把所有人都赶走，挂上他母亲的画像，跪在那磕头，上香，烧一把纸钱。
以往这些东西都有曹安青为他准备，他无需惦记着，可是今年不一样，他本以为皇帝会在过完年之后再让他离开长安，虽然他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而且是主动提出来的，可哪里想到他父亲竟然那么决绝，距离过年没多久那道旨意却写的是流放三千里立即执行。
皇权啊，就是那么高高在上。
太子朝着几个跟着他的人歉然的笑了笑：“抱歉，稍等。”
他在路边折了几根枯草插在地上，跪下来认真的磕头。
“母后，又过年了，真的好快，你生前吃斋信禅，按照禅宗的说法人有六道轮回，你也应该早就轮回重新投胎转世了吧，不过就算是你还投胎在这大宁天下，应该已经认不出我，也忘记了前世。”
磕了头，李长泽站起来又俯身一拜：“这辈子一定不要再去那么在乎一个人，不然的话你还是会很辛苦。”
说完之后转身继续往前走，那几个看起来面无表情的人也继续跟着，这四个人中三个是廷尉府的高手，一个是大内侍卫，他们奉旨沿途保护李长泽，而他们的目的地是……西疆。
旨意上写的是西疆虎骨塔，那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位于定君山往北，虎骨塔这个地方历来都是重犯充军发配之地，他们要在那边修建城关，那是一片可怕的无人区，就算是有罪犯可以从虎骨塔逃出去也不可能活着离开，如果真的有人逃离，看守虎骨塔的守军连追都不会追，千里无人区，没有水源，连一棵草都没有，人走在那就和走进地狱没有什么区别。
最主要的是，看守虎骨塔的是唐家的人。
作为惩罚，李长泽必须走到虎骨塔，并且在虎骨塔停留半年时间才可以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去周游天下，他没有怨言也没有资格有怨言，从长安走到虎骨塔这样走的话要走半年以上，到了地方再停留半年做苦力，那时候的他应该已经再也看不出曾是太子。
“休息一会儿。”
领队的大内侍卫于争河往四周看了看，这个镇子很热闹，孩子们在四处疯跑，爆竹声声，虽然绝大部分人家会在大年初一的早晨才把春联贴好，可心急的人家门外已经两侧挂红。
“我去看看能不能买来些什么。”
于争河示意那三个廷尉戒备，他一个人走进镇子，在一户开着门的人家门外停下来，于争河看到院子里有两个老人正在收拾院子，一个洒水，一个扫，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两位老人家，我是过路的官差，正好赶上年三十走到这，想问问二老，方便不方便卖给我一些饺子？”
“卖？”
老汉看了看老太婆，老太婆也笑起来：“官爷，你真是看不起我们普响镇的人嘞，快进来，今天是大年三十，饺子要到晚上守岁的时候才会包，不过既然你想吃，现在给你包，家里有现成的肉和菜，省事。”
“别别别，还是应该买的。”
于争河连忙说道：“实在是不好意思，路上若有能吃到饺子的酒楼我们也不会来叨扰。”
“进来！”
老汉瞪了他一眼：“你是因为你是官爷，你官大所以就你说了算？”
于争河道：“不是不是，只是觉得今天这日子叨扰确实……”
老汉道：“既然不是你官大说了算，那就是我岁数大我说了算，进来歇着，想吃饺子就等一会儿。”
官不拜民，可是于争河却抱拳俯身一拜，他此时此刻不觉得自己是官，只是个大宁的后生，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位大宁的老人。
不多时，廷尉府的人带着李长泽进门，于争河道：“我和邓远在门口，卓东来你去院子后边，杨挺你在院子里。”
吩咐完了之后看向那两位老人：“只需包一个人的饺子就好。”
“一个人的？”
老汉和老太婆两个人都楞了一下，看了看那五个人，老汉有些恼火：“你是觉得我家里穷吗？”
于争河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只准备他一个人的就好，我们不用。”
听到这句话李长泽也楞了一下，他看向于争河：“你……来为我求一顿饺子？”
“求？”
老汉听到这句话微怒：“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多显贵，多了不起，既然进了我家的院子，要么都给我坐下来一起吃顿饭，要么就都给我走。”
半个多时辰后，屋子里，桌子上摆了六七盘饺子，满满当当，热热乎乎，热气让屋子里的视线都有些模糊，李长泽的眼睛也有些模糊。
他手上都是面，人生第一次学着包了几个饺子，笨拙的让他有些脸红，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很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可是这看起来简简单单的事却根本做不好，他包的那几个饺子看着像是扭曲的小丑，而别人包的饺子才是形形色色的人。
“一起吃。”
老太太坐下来：“你们今天就暂时忘了自己是当官的吧，老太婆就不客气了，家里难得来这么多人，平日里也还好，今天可是大年三十……老太婆我可不想错过这热闹。”
“老人家，你家里人……”
“家里人都在了，只有我们老俩。”
老汉看了看李长泽：“我儿若还在家的话，他应与你一般年纪。”
李长泽刚要问你儿子去哪儿了，就看到老汉颤巍巍的起身，走到屋子里正东那面墙旁边，把挂着布掀开，布下边是一副皮甲，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只是皮甲上胸口位置有个洞。
“我儿曾是北疆战兵校尉，应该不比你们官小吧？”
“不比我们小，比我们大。”
于争河第一个站起来，朝着那副皮甲行礼，他站起来，三个廷尉府人也都站了起来，那皮甲擦拭的如此干净，可是浸透了皮甲的血迹是擦不掉的，这样的一副甲胄在，两个老人时常擦拭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比我们都大。”
四个人朝着皮甲先行军礼，然后又俯身一拜。
李长泽也站起来，看着那皮甲，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事没事，快坐下吃饭，一会儿饺子都黏上了。”
老汉走到一边拉开柜门，取出来一坛酒：“这坛酒是抚军司的人送来的，和那封信一起送来的……这好像是抚军司的规矩，战死在边疆的孩子们家里都会收到一封信，收到抚恤，收到一坛酒，他们说这不是祭酒，是庆功酒，因为大宁出征从无败绩。”
他抱着酒坛坐下来：“看你们行军礼，你们也都是战兵吧，我不问你们要去做什么，任务嘛，不能随便乱说，可是只想着，若我儿还活着，这坛酒该和谁喝？以前我嘴馋想尝尝，老婆子不让，她说这酒不能随便乱喝，得和对的人才能一起喝，谁是对的人？和他的同袍啊……他已经没机会和同袍同饮，我代他来，敬你们一碗酒，我儿的庆功酒只能是和他一样的大宁战兵一起喝。”
这碗酒，太重了。
李长泽端着这碗酒，看着不远处那一副有破洞的军甲，忽然间想到，原来众生皆苦。
他自然认得出来，那并不是校尉皮甲，抚军司的人来应该说的是校尉战死，那是大宁战兵的惯例，战死的人都会被称一声校尉，退役的老兵都会被称一声老团率，这两个可怜的老人，以为他们的儿子已经是校尉了，可那只是一件伍长皮甲。
战死的士兵是按照校尉规格抚恤，这是大宁皇帝陛下定下的规矩，当今陛下，李承唐的父亲。
所以他很清楚，所以他有些伤感。
“我儿原来在京畿道甲子营从军，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急匆匆的赶回家里来，说他是谁的亲兵来着，记不住名字了，那个人要调去北疆一个叫息烽口的地方，他们这些亲兵都必须跟着一起去，我儿还说，北疆就要打仗了，他可能会有一阵子回不来，等回来了就在家好好陪我们几天。”
老汉回头看向那副军甲：“他现在倒是天天能陪着我们了。”
李长泽本来还没什么反应，忽然听到这句话后楞了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闪了出来，片刻之后他的脸色就白的吓人，手都在微微发颤：“老人家，你儿子……是从甲子营调去的息烽口？”
“是啊，甲子营。”
老汉提到甲子营的时候格外的自豪：“咱们京畿道的战兵，拱卫长安，那相当于是天子禁军啊。”
李长泽感觉心口里炸了一下似的，再看桌子上的饺子好像一个一个的突然往外冒血，那些人是他调去北疆息烽口的，那些人也不是和黑武人战死的……
他转身就往外跑，疯了一样的跑了出去。
屋子里的人全都怔住，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这样。
李长泽一口气冲出那院子，于争河等人也跟着追了出去。
院子里，老太婆在老汉身上打了一下：“你看你，把人家都吓着了，好端端的过节说这些做什么。”
老汉也是一脸内疚：“怪我，都怪我……”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我得用钱
于争河带着人追上来的时候李长泽正站在镇子口发呆，又像是被什么吓坏了，于争河并不了解这位前太子，他不是东宫侍卫而是东暖阁侍卫，他的职责是保护和监管，所以他对李长泽这个人始终抱着几分戒心与敌视，之所以选择他来做这件事不仅仅因为他是陛下信任的人，更因为他的能力。
于争河在成为大内侍卫之前在廷尉府做事，做到了百办，后来皇帝让韩唤枝挑个人进宫做内卫，韩唤枝的第一选择就是他。
于争河有着丰富的办案经验，有着极强的武艺，最主要的他能始终保持冷静。
在于争河接这个任务之前叶流云曾找他谈过一次，叶流云没有说要针对什么人针对什么案子，只是问了于争河一句话……你相信幡然悔悟吗？
于争河沉思片刻后回答：“我不相信任何突如其来的幡然悔悟。”
于是叶流云点了点头说：“就是你了。”
敌视，不是因为于争河仇恨李长泽，而是因为他必须对自己要监管的人保持敌视。
此时此刻看着李长泽脸上的惨白，于争河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那其中满满的都是恐惧，他却有些希望李长泽的眼神里不仅仅是有恐惧，应该还有愧疚。
“给。”
于争河把手里拎着的一个袋子递给李长泽，那是他们跑出来之后老汉又喊着追出来交给他的，袋子里是还带着温度的饺子。
“我不吃。”
李长泽看着那个袋子脸色更加难看，他闻到了饺子的气味，所以他脑海里又出现了饺子里往外冒血的画面。
这是巧合吧。
随随便便在一个镇子停下来，遇到的两个老人居然会是他害死的人的父母，那是一个他根本不知道名字的人，他曾经是那么高高在上，他怎么会关心一个小小的战兵伍长叫什么名字。
“是不是故意到那家去的！”
李长泽猛的看向于争河。
“是。”
于争河的回答很干脆也很直接。
“接下来你要走的路上，每一处停留的地方可能都和你有关，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如果有，也是人安排的。”
于争河把装满饺子的袋子放下，从怀里取出来一张地图展开：“这上面标注出来的位置都与你有关，而你却根本不知道都与你有关，如果你觉得有些残忍的话，那么就想想为什么会有这样残忍的事。”
李长泽怒视于争河：“你以为会吓住我？”
“我不以为。”
于争河把地图收起来，重新把那袋饺子拿好，捏了一个吃：“猪肉白菜，很香。”
李长泽猛的转身：“离我远些。”
于争河不再说话，而是和另外三个人一起吃那些饺子，一边走一边吃，所以饺子的气味就一直都在李长泽身边不远处，李长泽就变得越来越烦躁不安。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于争河忽然问了一句。
李长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有去想，只是乱糟糟的，所以突然听到这句话后有些迟疑：“谁？”
“那副皮甲的主人。”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他叫徐渭安，如果还活着的话和你同岁，之所以让你经过这走进那户人家去看看，是因为陛下说，应该让你看看你曾经都做过些什么，而你做过的这些事，还要陛下帮你善后，徐渭安不是和黑武人作战的时候牺牲的，而是死于阴谋，他的死带着些耻辱，可是朝廷不打算给他耻辱，抚军司的人依然按照战死将士的标准送来抚恤，也没有告诉那两位老人他们的孩子做了错事，因为错不在徐渭安，他没的选。”
于争河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今天没有饭吃了，因为你选择了拒绝。”
李长泽猛的站住回头怒视着于争河，于争河并不躲闪，和李长泽对视。
他看着李长泽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千万不要让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你知道的。”
李长泽眼神闪烁了一下，转身往前继续走。
长安。
皇帝看向站在面前的叶流云：“你所选的路线朕看过了，你这样做，是想让他明白对错？”
“臣不敢乱想，臣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游历天下不仅仅是山山水水，还有人情世故，还有悲欢离合，如果只是看山水开阔心境，最终开阔到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只剩下开阔，那这游历也就失去了意义。”
“朕知道你怎么想的。”
皇帝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如果不是因为朕看出来那条路线上每一个你标出来的点都是什么意思，朕也不会答应。”
他放下茶杯：“你们都不信他。”
叶流云跪下来：“臣有罪，但臣不信。”
皇帝叹息一声：“你们没做错什么，起来吧。”
叶流云却跪在那没有起来。
“你还有什么话说？”
“臣有一件事想请示陛下。”
“说。”
“如果大皇子在半路上遇到了危险，会是谁下的手？”
叶流云抬起头看向皇帝，他想看看皇帝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如果他在半路上遇到危险会是谁下的手？”
皇子微怒皱眉：“你认为会是朕下的手？”
他反问了一句，然后忽然间明白过来什么，原本有些怒意的眼神变了，他是皇帝，没有人比他的思维更缜密没有人比他的反应更灵敏，可他不是神，所以总会有他没有去触及的地方，更因为李长泽是他的儿子，就算他不喜欢，也会想着那是朕的儿子再差还能怎样。
然而叶流云的话忽然让他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儿子没错，但也许真的跟他想的不一样。
“朕知道你为什么安排这样一条路线了。”
皇帝点了点头：“你做的很好。”
除了皇帝之外没有人可以去惩罚大皇子，哪怕是已经被贬为庶民不能再称之为大皇子，可那依然是皇帝的儿子，只要他是皇帝的儿子就没人有资格去惩罚他，可是叶流云不相信幡然悔悟的事，如果韩唤枝在的话韩唤枝也必然不信，至此，只有皇帝一个人信。
那是一种让人不理解的相信，最终可能要想原因的话也只能是父子关系。
“你先出去吧。”
皇帝摆了摆手：“朕想安静一会儿，你问朕的问题，朕以后会回答你。”
叶流云叩首起身，弓着身子退出东暖阁。
与此同时，东疆。
大年三十，茶爷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东疆这边总是会给人一种假象，冬天没有那么冷，可实际上，这边的寒冷比长安也不差什么，而且更阴寒，离着大海不算太远，几十里，风大的日子就好像漫天在飞刀子一样。
可是茶爷知道不能让两个孩子娇生惯养，她和冷子都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边的亲兵快步进来，俯身道：“东疆大将军孟长安来了。”
茶爷一怔。
她领着两个孩子快步到了门外，孟长安站在马车边上背对着门看着远处，听到脚步声，孟长安立刻转身，看到茶爷之后想打招呼，可是又显得有些尴尬。
“知道你们来了，所以赶过来看看。”
他是真的有些尴尬，毕竟……他父亲的死和茶爷和沈先生有直接关系，这么多年来已经没有了恨，可是也没有那么多话可说。
然而他必须来，因为茶爷是冷子的妻子。
“快进来吧，外面风大。”
“那个……我给两个小家伙带了些礼物。”
孟长安伸手往后指了指，茶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吓了一跳，那边停着四五辆马车，装的满满当当。
“你这是……给孩子的礼物？”
茶爷噗嗤一声笑了：“你这像是搬家一样，还不止搬了一家。”
孟长安不好意思的笑起来：“你知道，我不太会买东西，也不知道他们俩喜欢什么，所以就一路走一路买，一开始的时候带了一辆马车，买着买着就装不下，于是又买了一辆车，再买着买着又装不下，于是又买车……”
茶爷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的俸禄向来存不下，怎么会……”
“俸禄存不下是真的。”
孟长安抬起手挠了挠太阳穴：“银子是从东疆天机票号的分号里借出来的，用冷子的名义借出来的。”
茶爷笑的几乎背过气去，也不知道她怎么那么心大，用的可是她家的银子，又或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和冷子想的一样，孟长安对于冷子来说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和你们家冷子学的。”
孟长安跟着茶爷往里边走，顺手把小沈继抱起来：“你爹是我兄弟，当年你爹让人把你婶子她们送到我身边的时候，路费是到付。”
茶爷：“哈哈哈哈哈……”
后来觉得自己这么笑可能有点失礼，于是硬生生憋住，可憋不住啊，于是又哈哈哈哈哈……
“我来不只是看看你们。”
孟长安把孩子放下来：“你们两个自己去看看都有什么好玩的。”
两个孩子随即屁颠屁颠的跑去看礼物了。
孟长安坐下来，接过茶爷递给他的热茶：“我就直说，我需要一大笔银子，得从天机票号里出。”
“好。”
茶爷点了点头：“我写信给天机票号这边分号的人。”
孟长安嗯了一声：“你不问问我做什么用？”
“不用，冷子能做主我就能做主，冷子不会问你为什么用。”
孟长安低下头：“我得收买人心，我得让刀兵能在任何时候跟着我走。”
茶爷心里一惊，然后反应过来：“你……你得小心些。”
“放心。”
孟长安起身：“事说完了，我先回去，我把刀兵一军调到这附近，如果有什么事水师这边不能帮忙的，你可去到刀兵那边。”
他把杯子里的热茶喝了一口，大步往外走，从来到走只是几句话的时间。
“臭小子。”
孟长安走到门口看到沈继怀里抱着一把木刀忍不住笑起来：“想学刀吗？”
小沈继瞥了他一眼：“你打的过我爹吗？”
孟长安笑道：“你爹就是个弟弟。”
茶爷：“哼。”
孟长安哈哈大笑，迈步往外走：“等回头你爹到了东疆，我和他一起教你练刀。”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两个男人
孟长安上车之前回头看了茶爷一眼，想了想后多说了一句：“冷子太傻，他总觉得这个世界上对每个人都能将心比心，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天生没良心，能走到他对面去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况且，也许他在乎的人也未必都那么在乎他，哪怕是陛下。”
这些话，身为大宁刀兵大将军的孟长安不该说，可那要看在谁面前。
茶爷点了点头：“冷子的性格如此，改不了的。”
“我知道。”
孟长安笑了笑：“不需要他改，他觉得这世上事事处处都有温暖，那就让他一直这样下去，不温暖的地方他不在就可以，我在就好。”
他笑道：“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傻。”
茶爷叹道：“拔刀吧。”
孟长安哈哈大笑，上车，挥手。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茶爷看着马车走远，又看向那装满了几辆大车的礼物，想着孟长安这个家伙啊，难道不傻？
幸好他是个男的，他要是个女人的话，好有威胁啊。
想到这茶爷觉得自己果然很傻，于是傻笑起来。
“娘。”
小沈继看了看他娘：“你笑的有点傻。”
茶爷问：“屁孩，你听说过一招从从天而降的木棍打屁股吗？”
小沈继撒丫子就跑了。
小沈宁跑过来，递给茶爷一根小木棍：“娘，从天而降了。”
茶爷接过来小木棍：“连你一起打。”
小沈宁也撒丫子跑了。
在院子里坐下来，风依然寒冷，两个孩子被风吹的流鼻涕，可茶爷没打算让他们回到温暖的屋子里去玩，体质这种事天生的好也可能抵不过后天的糟蹋，冷子曾经说过，如果不是小时候吃过的那么多苦，他也不会有后来的一身武艺，所以对孩子的态度茶爷向来是疼归疼，锻炼归锻炼。
如果是在长安的话每隔一段日子还能收到冷子的来信，写满了土的掉渣的情话，可她喜欢看，每一次看还都会怦然心动，可是这次不一样，冷子在西域，应该还是在大宁之外的地方，书信往来都不方便，所以她真的很想很想那个傻小子。
她知道，那个傻小子也一定真的真的很想她。
在距离她所住的地方大概三四里远的地方有一座矮山，高坡上修建了一座望海亭，这里距离海边大概几十里远，站在这矮山顶上已经能看到辽阔无疆的海，只是山顶上的风更大些，这么冷的天气没什么人会上来，当地人是肯定不会上来的。
可此时此刻亭子里就有几个人，举着千里眼看着，看的却不是大海的方向。
“听说这个女人武艺很强？”
“据说是。”
说话的是个光头男人，看起来三十几岁年纪，光头上有个刺青，是一个很狰狞的狼头，能刺青在头上的人一般都不是什么善人，善人才不会无聊的在头顶上扎针玩。
举着千里眼的男人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和光头男截然不同的是他的头发很长，梳了一条大辫子，一直垂到身后小腿肚的位置，于是看起来便多了几分阴柔气。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在凉亭里还坐着一个女人，大概也二十几岁年纪，这么寒冷的天气只穿了一条长裙，裙子开衩还不低，一直到大腿根附近，也不知道她冷不冷。
“搞清楚是谁给国师写信了吗？”
女人把玩着手里的一把匕首：“想都想不到，宁国之内居然还会有人主动联系国师，而且还准确提供了沈冷家人的位置。”
“还不知道。”
大辫子的男人回头：“不过是不是可以确定这个人应该位高权重，不然的话怎么能接触到这些消息。”
“那倒是可以确定。”
女人起身走到大辫子身边，指了指茶爷住所的位置：“看起来这个给国师写信的人很恨这个女人，不过想想看，应该是恨极了她丈夫才对。”
“先别去管是谁给国师写信了，先说怎么生擒这个女人……你们看看，机会不太多。”
光头男道：“那院子四周都布置着战兵人数还不少，距离不到二里就是军营，几十里外就是水师大营，要想在这种情况下把人带走有点难。”
“再难也得把这些人带回去，国师的命令，如果人带不回去的话，那么我们也不用回去了。”
大辫子男人道：“这个女人的丈夫就是宁水师大将军沈冷，据查沈冷无比在乎他的妻儿，如果能把她和两个孩子带回黑武，沈冷就算握在国师手里了，宁促使了我们黑武内乱，国师说，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宁人的一句古语，想想看还是很有道理的，沈冷的兄弟孟长安是宁东疆大将军，还有一个兄弟唐宝宝会是宁西疆大将军，而且沈冷还和军中诸多将军是生死之交，一旦逼迫沈冷造反，宁之内乱远超我们黑武国内的战乱。”
光头男笑了笑：“是啊，我们黑武现在只不过是一个不足为虑的长公主，手里没几个兵，也没多大地方，国师只是太在乎那个贱女人而已，如果国师不在乎了，杀了她难道很难吗。”
“沈冷若反，整个宁国都会陷入内乱，给国师写信的人笃定的认为沈冷在乎他的女人和孩子超过在乎宁国，只要我们得手，沈冷就会任由摆布。”
大辫子男人笑道：“机会看起来很少但不等于没有，她一定会出门，出门就是机会。”
他手里拿着一串手串在把玩，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看起来已经油亮油亮的，黑的像是宝石。
“沈冷和孟长安杀了我们多少人，如果能让他们两个反了的话，那么才算真的报仇了，让他们把屠刀朝着宁人自己砍下去，想想就很美好。”
“盯住了吧。”
大辫子看起来应该是首领，他吩咐了一声，侧头看了看身边女人，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那两条大长腿上，他眼神飘忽了一下，转身往山下走：“石吕奇，你留在这继续盯着吧。”
光头男嗯了一声，抬起手在自己光头上揉了揉：“你们又要去快活吗？妈的，把我一个人留在这。”
大辫子男人楼着那女子的腰往山下走：“明天你快活。”
女人瞪了他一眼，可这一眼里却只有妖媚。
就在这时候山下有个人缓步上来，穿着一身长衫，身上披着一件大氅，身材修长，怀里抱着一把长刀，他低着头看着台阶走路，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山上下来的人。
大辫子男人和那个女人刚往下走了没几步，看到下边人上来立刻停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抱刀的年轻汉子走到不远处也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那两个人，然后笑了，露出很白很整齐的牙齿，看起来真是个帅气俊朗的男人，所以连那个妖娆的女人眼睛都亮了一下，寻常的男人自然不会入她的眼，可这个男人确实太好看了些，不是那种阴柔的好看，而是阳刚的好看，虽然穿着长衫披着大氅，可依然可以看出来身材好的不像话，肩宽腰窄腿还长，袖口挽着，小臂上的肌肉看着让人觉得那线条简直不能更完美。
“你要上山？”
大辫子男人问了一句。
抱刀的男人点了点头：“上山，赶时间。”
女人眯着眼睛看着他：“上山为什么还赶时间？”
抱刀的男人回答：“因为等你们下山有点慢，只好我上来。”
一瞬间，女人的脸色变了变，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垂下来一条鞭子，那是一条软鞭，可却是金属打造，像是长蛇的骨头一样。
“你们不该站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抱刀的男人很认真的说道：“我有一个习惯，不管去什么地方都会仔细看四周的地形，尤其是制高处，恰好看到你们，如果春夏秋三季这里有人我都不会在意，可这是冬天，这么冷的天气本地人不会跑到这上面吹冷风，外地人看海的话，为什么背对大海方向？”
大辫子男人的手里滑下来两把短剑，左右手分别握住一把。
光头男人已经打开了地上那个长长的木盒，木盒里是一把至少一尺宽的巨剑。
“唔。”
抱刀的男人看到那把巨剑后眼角微微一抬：“黑武剑门的人。”
“他手里是直刀，宁军制式直刀。”
光头男人扛着巨剑走过来，眯着眼睛看着那抱刀的男人：“看来我们低估那个女人，她在四周还安排了人监视着这高处。”
“没有。”
抱刀的男人笑了笑：“她哪有你们想的那么心思细，她傻的，一般来说她根本不关心自己几丈之外发生了什么，她从来都对这些不感兴趣，至于几丈之内，她也不怎么在意，拔剑就是了。”
他抱着刀继续往上走：“只是你们运气不好，恰好我来，恰好我看到。”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楞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凉亭上边，在凉亭顶端那个尖尖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布衣长衫，负手而立，风那么大，他站在那却纹丝不动，动的只有他的布衣。
看到这个人之后抱刀的汉子叹了口气：“早知道我就不来。”
站在凉亭上的那个男人则笑了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来。”
抱刀的男人当然是孟长安，站在凉亭上面的男人当然是楚剑怜。
“为什么是我来？”
孟长安问。
楚剑怜道：“我出手比较值钱，茶儿又是个吝啬的。”
孟长安想了想，还真是很有道理。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果然不好搞
孟长安无奈的摇了摇头：“你老人家出手值钱，还不是你老人家自己定的。”
“我？”
楚剑怜一怔：“老人家？”
他哼了一声，转身从凉亭上飘然飞下，看也没看孟长安一眼就走了，孟长安心说这叫什么……
用长鞭的女子笑起来：“宁人果然都很奇怪，为什么就不留下来帮帮你呢？可惜了你这么好看，一个打三个，我不觉得你能赢。”
孟长安看了看怀里抱着的黑线刀有些感慨：“确实很少打三个。”
那女子笑了笑：“那要不然你跪下来舔我的脚呗，我可以留着你。”
孟长安居然点了点头：“好啊。”
然后迈步向前。
用巨剑的光头从后边大跨步冲过来，人距离孟长安还有至少三四步远的时候那把巨剑横着轮起，这剑太长了些，可依然不可能有三四步那么长，可他把剑扫出去剑到达一定位置后忽然减速，而他的人则被巨剑甩了过来，人在半空之中双脚朝着孟长安的胸口狠狠一蹬，这动作行云流水，而且违反常识，剑客之所以是剑客，当然是因为他用剑做武器，可是他的剑法却是把自己做武器。
啪的一声。
那双脚就要踹在孟长安胸口的瞬间，孟长安才看起来有些像是恍然大悟般的移动了一下，却恰到好处的避开那双脚，右手依然抱着他的刀，左手伸出去抓住光头的一只脚脚腕，啪的一声轻响，脚腕被攥的结结实实。
砰！
砰砰砰……
连续几声闷响，光头汉子被孟长安在地上来回摔了四五次，脑壳都瘪进去了，两边的地上都是血迹，孟长安摔了他四五下之后还把人拎起来看了看，那人软绵绵的在他手上哪里还有生机，他像是觉得不相信人就这么死了，还抖了抖。
大辫子男人和长裙女子立刻后撤，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唔。”
孟长安把尸体随手扔出去：“现在是一打二，总算好打一些了。”
嗖的一声轻响，那条长鞭朝着孟长安的脖子卷了过来，这条长鞭是金属打造看起来犹如一整条蛇骨似的，鞭子两侧边缘皆锋利如刀，若是被缠住脖子的话只需轻轻一发力就能把人的脖子切断。
在那鞭子飞过来的时候孟长安抬起手将黑线刀举起来，啪的一声，长鞭卷住了他的刀鞘没能缠住脖子，长裙女子怔了一下，立刻手腕一抖想把长鞭拉回来，孟长安握着刀鞘的右手往后一拉，长裙女子立刻就朝着他冲过来，不得已，长裙女子只好松手。
就在这一瞬间，孟长安没有继续朝着长裙女子出手，而是立刻转身，手里的黑线刀出鞘，在那一刻，仿佛真的有一道闪电炸亮了天空。
他突然转身向着身后出刀，刀从上往下斩落，匹练如虹。
噗！
刀子从头顶切进去从胯下切出来，一闪而过，紧跟着又是当的一声，刀子劈在地上的石板，直接将石板斩开，石板守力巨大，在被切开的那一瞬间，石板下边压着的土从缝隙里往外喷射出来。
土往上喷，血往下淌。
内脏和血液哗啦一下子掉落一地，血糊糊的也看不出来都是什么东西，人不管多好看，内脏流了一地都不会好看。
两只手分别住着一把短剑的大辫子男人表情凝固，两只眼睛虽然越来越远可是眼睛里的神情一模一样，刀子从他头顶到胯下，人在那一瞬间被一分为二，两片尸体落地，血污顺着山坡往下流，看起来格外血腥，他在长鞭女人出手的瞬间就绕到了孟长安背后，可是哪想到孟长安出手会这么快这么凶。
一刀劈开那大辫子男人，孟长安再次转身，正好那个手里已经没有了兵器的长裙女子冲到他面前，他一把掐住那女子的脖子把人举起来，单臂举过头顶。
“我这个人喜欢抬头看，不喜欢低头，所以没办法跪下来舔你的脚。”
孟长安单臂举着人往前走了几步，弯腰从地上把那把巨剑捡起来，巨剑在他左手中转了半圈，然后他松开手猛的往下一拍，剑柄转过来戳在石板上狠狠戳了进去，那不是剑尖而是剑柄，巨剑的剑柄很长而且远比寻常长剑的剑柄要粗，就这么好像戳进豆腐里一样戳进石板。
“我举着你会累，换个东西，我顶你。”
说完这句话孟长安把女人放在了剑尖朝上的巨剑上，后背对着剑尖，他一松手，那女子就疼的一声哀嚎，她真的算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尤其是这个姿势下，长裙分开，那两条长腿便展现出来，白且好看，还很修长，奈何孟长安似乎就是个无情的人，随着他的手松开，巨剑刺穿了女人的后背然后是前胸，这剑有一尺多宽，女人的身体滑下去，剑露出来，从胸口切到小腹。
孟长安转身想走，忽然间想起来如果这么走了岂不是亏了，于是从尸体上翻了翻，果然翻出来不少金银，于是觉得好赚。
可是一转念这点钱确实远不够楚剑怜出手的标价，所以又不觉得开心了。
距离此地大概四五里，就在茶爷住所只隔着两条街的客栈中，有个身穿长衫的年轻男人放下千里眼后常常吐出一口气：“果然，先用三个蠢货去试探一下是对的。”
他把千里眼放在旁边桌子上，视线落在窗外：“靠近容易，杀进去难。”
回头看了看，屋子里倒着四五具尸体，那是天机票号的人，就在茶爷住所四周戒备，可是显然他们几个人还没有来得及示警就被杀了。
“咱们现在去应该来得及，那两个高手在对面山上。”
另外一个人低声说道：“此时那院子里只有沈茶颜和两个孩子。”
“你低估他们了。”
年轻人笑道：“如果沈茶颜这么容易被抓或是被杀，你不觉得她应该已经死过很多次了吗？我们潜入宁国的人已经被廷尉府打击的剩下寥寥无几，而给师父写信的人依然能准确找到他们之一，就足以说明我们的人其实差不多全都暴露，由此可见宁人的可怕，不严谨人怎么会查到那么多我们的人，所以这附近必然还有高手，他们行事没有你想的那么草率。”
年轻人道：“把屋子收拾一下，不久之后会有换岗的人过来，别让人家收拾屋子，不礼貌。”
他手下的一群黑衣人立刻动了起来，将尸体一具一具的抬到楼下，楼下客栈一层也满地都是死人，包括住户和客栈老板一家，尸体都被堆在一层还用床单盖好，这些黑衣人居然打来了水把楼梯和地板都清洗了一遍，如果是跟着别人的话这种事他们当然不会做，可是跟着那个人，他们连一丝质疑都不敢有。
那是国师最疼爱的弟子，也是国师的关门弟子，更是唯一一个被国师点名为掌教继承者的人，他非但可怕，而且有洁癖，他走过的地方不能有脏污沾到他的鞋子上，他所在的屋子里必须整整齐齐不能杂乱，如果看到这些他会烦躁，他烦躁的时候杀人就会很凶残。
他叫仆月，名字是心奉月取的。
“走吧。”
仆月转身：“放弃了，这次不去了。”
他走出客栈，就好像是个住客一样正大光明的走出去，而其他人则都是从后窗掠出去的，出了门之后他忽然来了兴趣，没有往后走去找他的手下人汇合，而是朝着前边那条街走了过去，他背着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往左右看着，似乎这里的风景他很喜欢。
走到前边那条街上朝着茶爷住所转过去，依然走的不快，慢慢悠悠，快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女人和孩子的声音，他忍不住有些错觉，那样的女人真的会很可怕？一个忙于照顾孩子忙于家庭琐事的女人，又怎么可能是个可怕的剑客。
可是他不会大意。
路过门口他往院子里看了看，然后看到那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在追孩子，孩子在前边跑，一条巨大的黑獒在给孩子们打掩护，欢声笑语。
他脚步一停，黑獒的脚也一停，人往院子里看着，黑獒往门外看着。
仆月朝着茶爷歉然的笑了笑，然后迈步继续往前，茶爷看着那个年轻男人经过微微皱眉，而仆月却没有停留，依然保持着犹如游览一般的速度往前走，依然背着手。
“娘，那是谁？”
小沈宁指着外边问了一句。
“娘不认识。”
茶爷把孩子抱起来，黑獒已经到了门口，它的耳朵竖着，眼神里都是警惕。
那是一个宁人，最起码是个中原人，相貌，体型都不会错。
茶爷没有去多想，她又怎么可能想到黑武国师心奉月的关门弟子会是个中原人，就连黑武国内都没有几个人知道仆月的身份，他被心奉月收为弟子之后就一直都在闭关，从入门到出关一共二十年整，二十年他除了见心奉月之外没见过任何人。
出关之后才知黑武已经大变，他的师兄们被宁人杀了不少，所以他只能先去剑门做事，忽然有一天心奉月找到他，让他去一趟宁国，把一个叫沈茶颜的女人带回黑武，一定要活着带回黑武。
很漂亮。
仆月一边走一边想着，大概是自己见过的所有女人之中最漂亮的一个，虽然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算起来应该不会太年轻，可是依然很有青春气息，像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般纯净，偏偏又有一丝丝成熟女子的韵味，所以让人印象深刻，最主要的是她长得好看，很好看。
他迎面走过来一个身穿布衣长衫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几岁的年纪，不过仆月一眼就看出来那绝非真实年纪，这个男人眼神里有岁月。
他微微颔首一笑，迎面而来的人也对他笑了笑，两个人擦肩而过。
就在他往前走了几步之后，那个中年男人回头：“中原人？”
仆月也回头，点头：“宁人。”
中年男人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在那一刻，仆月忽然觉得自己距离死很近。
他想着，若是自己回答的不是宁人而是中原人三个字，应该已经打起来了吧，也许会受伤。
这个大宁天下，除了楚剑怜自己还以中原人自居而不说自己是宁人，还有谁说自己是中原人。
“果然不好搞。”
仆月轻叹一声，迈步离开。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首念
东疆风大月明，此风月是人间风月，不是人间风月。
两个孩子都已经睡熟，茶爷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明月发呆，怎么看那月亮上的纹路都像是那傻小子脸的轮廓，越看越像，越像越想，越想越看，看的入了迷，还会想着哪里的纹路不太对，不知不觉间还伸出手指在月亮上勾勾画画，似乎是想把不像的地方改一改。
这大概就是小女孩的心思。
一如既往，院子里的树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铁环，哪怕到了现在茶爷的剑依然没有放下，她放下的只是杀人念，而非杀人技。
她想着月亮上是不是有一双眼睛看着人间，如果可以租那眼睛就好了，租下来每天看着那傻小子该是很好玩的一件事，他在西疆之地，传说吐蕃那边的番邦女子别有风情，可茶爷担心的不是这个，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冷子会对别的女子动心动情，这世上女子婉约不过庄若容，妩媚不过林落雨，典雅不过小张真人，可是在那傻小子眼里看不出这些，若问他，他大概只是回答一个好看而已。
茶爷想着那么好那么傻的一个男人从小就被自己霸占真是好运气，而她不知，傻冷子也不止一次想过，如茶爷这么好看这么傻的一个女子从小就被他霸占真是好运气。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边响起轻轻的敲门声，长短不同，那是天机票号的人特殊的信号，可是茶爷却没有直接去开门，而是回身将立在墙边的破甲抓起来。
“夫人。”
门外传来声音：“夫人不必开门，只是请夫人小心些，后边我们票号的人遇袭，五个人被杀，客栈里所有人也都死了，下手的人用的兵器很奇怪，像是毒针，应该是用什么东西吹击出来，人中针之后失去意识所以被杀，夫人小心些。”
茶爷嗯了一声：“你们都小心些，夜里不要出门，这里也不用担心。”
门外的人应了，然后声音逐渐远去。
茶爷坐在院子里，脸色逐渐暗淡下来，那些票号的人是为了保护她和孩子而死，敌人下手很狡猾，毒针这种东西为江湖所不齿，除了下三滥的江湖混子没有人会用，不过茶爷也知道，在边远之地，很多未开化的部族捕猎会用这种手段。
她在院子里重新坐下来，怀里抱着破甲。
已经许久没有动过破甲。
那傻小子说过，你学了一身的剑技，如果有一天需要你用这剑技自保，是我做的不够好。
可冷子又不是神仙，两个人分开这么远，一个在东疆一个在西疆，总不能还事事想着若冷子在该怎么办，她只是太幸福事事处处不用她挂念，不代表她无能。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边又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有些低沉，有些亲切。
“好好歇着，我去转转。”
“师父！”
茶爷猛的站起来，可是院子外边已经没了声音。
与此同时，东疆水师大营。
一队骑兵冲破了夜色到了大营门外，守在大营门口的士兵们连忙上前阻拦：“何处来的队伍？！”
为首的那个骑士催马向前，坐在马背上扔下来一块铁牌，守门的士兵将铁牌接住看了看，立刻俯身一拜：“拜见大将军。”
孟长安嗯了一声：“水师将军辛疾功何在？”
“将军就在大营。”
“让他到大帐见我。”
说完这句话后孟长安从马背上跳下来：“领路，去中军大帐。”
原本沈冷手下水师的那些人都已经分散到了各处，王根栋和王阔海留在了北疆，杜威名战死在南疆，此时水师里主持日常训练的是辛疾功，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外面士兵急匆匆赶来说是东疆刀兵大将军孟长安到了，辛疾功一惊，连忙起身往外跑。
等到了中军大帐，孟长安已经在主位上坐下来。
“拜见大将军。”
“你是辛疾功？”
“卑职是。”
“叉出去，军杖二十。”
不等辛疾功问发生了什么，孟长安的亲兵已经大步过去，虎狼一样，把辛疾功架起来拖到外边，辛疾功也不敢反抗，被孟长安的亲兵按在那，噼噼啪啪打了二十军棍。
打完了之后辛疾功不用人扶着，自己拖着腿回来俯身一拜：“请大将军示下，卑职犯了什么错。”
“今日你们大将军夫人险些遇袭，我杀了三个从黑武来的剑门弟子，北疆封锁，所以这些黑武人只能是从海上来的，沈冷让你暂代军职巡视海疆，你居然能把黑武人放进来，你说该打不该打？”
“该打，二十军棍打的少了。”
辛疾功脸色微微发白：“夫人？”
“她没事。”
孟长安道：“明日一早，水师扫荡海域，黑武人必然有接应的船只，如果你们翻不出来的话，我会调刀兵过来翻，你不要丢了沈冷的脸。”
“卑职明白。”
辛疾功忍着剧痛肃立行军礼：“明日一早，扫荡海域。”
“去上药。”
孟长安摆手：“是个汉子。”
辛疾功摇头：“上药不急，大将军，卑职以为，若黑武人从海上来，走的就是渤海道一线，渤海道三面环海，多有桑国以及黑武海盗侵袭，卑职想……”
“准了。”
孟长安一摆手：“出了什么事，我扛。”
他起身往外走：“需要什么，派人到东疆刀兵大营找我。”
“送大将军。”
“免了吧。”
孟长安大步出门，一直步行到大营外边才上马，辛疾功就这么一路随行走过来，裤子上都是血，孟长安打开马鞍一侧的皮囊取了一瓶沈家的伤药扔给辛疾功：“沈冷回来之前，你就是他的脸面，你就是水师的脸面，如果你觉得自己扛不起这个脸面现在告诉我，我接管水师。”
“卑职扛得起，水师所有战兵都扛得起。”
“好。”
孟长安拨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第二天一早，水师三百艘海船浩荡出船港，以出海训练为由离开。
当头的第一艘战船上，穿着一身战甲的红十一娘回头看了看那些跟了她多年的人：“大将军夫人差点遇袭，世上女子，我只服她一个，这种事老娘忍不了，把那些王八蛋的战船给老娘薅出来，灭了他们！”
“灭了他们！”
将士们呼吼一声，战船破浪前行。
水师海船远去，距离大营大概七八里外的海边，仆月站在那看着海船一艘一艘的远去忍不住微微叹息一声：“现在想走都走不了了，这些宁人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剧烈。”
“少主。”
他身边的一个女子俯身道：“少主可能还不了解宁人，宁人向来都是……不吃亏，咱们的人不该在客栈里动手，宁人的报复心天下第一，他们吃了亏，就会想着十倍百倍的讨回来。”
“唔。”
仆月点了点头：“我是宁人吗？”
谁敢回答。
事实上，谁也不知道他是哪儿的人，可他与宁人生的一般无二，就算不是宁人也是中原人，可是现在整个中原都是宁人的，也就没有别的什么人了。
“国师大人应该知道。”
“师父？”
仆月摇头：“师父也未必知道，我是他捡来的，又不是从中原之地捡来的，师父说捡到我的时候才刚会走路，身边有几具尸体，我坐在那嚎啕大哭，我身边放着一个小包裹，包裹里就是我所修的剑谱，师父看过剑谱，说并无什么特殊之处，后来才知道连师父都觉得并无特殊之处是因为……”
后边的话他没有说出来，这是他自己的秘密。
那剑谱是假的，他闭关的时候仔细看那剑谱才发现问题所在，真的剑谱藏在假的剑谱里，当他发现剑谱有夹层的时候就知道，这个秘密谁也不能告诉，连心奉月也不能告诉。
剑谱夹层里有他的身世，他也一直装作不知道自己身世。
“我不是宁人，永远也不可能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去吧，该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句……我也永远不可能是黑武人。
他们没有全部回城里，傻子才会全都回去，如果此时此刻大宁的战兵没有地毯式的搜查才奇怪呢，仆月的手下全都去了山中，而仆月一个人回了城，他身上带着的身份凭证不是假的，黑武人有这个能力造出来，上面的各种官印也看不出问题，况且他本来长的和宁人没有区别。
回到他住的客栈，守在客栈门外的战兵仔细检查了他，确定没有问题后放了进去，他进门后发现屋子里已经被翻找过，不过东西没有损坏，他打开那口小箱子，衣服被人动过，于是他有些恼火，被人动过的衣服他不会再穿，他会觉得恶心。
给了客栈掌柜的五两银子，让客栈小二把屋子重新仔细打扫了一遍，他一个人出门在城里转了转，找到绸缎铺子定了几套新衣服，多给了两倍的银子所以两天就能来拿，又找了一家酒楼点了些饭菜，不过却用他自己带的筷子，以至于不少人都笑着看他，觉得他有病。
回到客栈之后屋子里已经打扫过，被褥都换了新的，他坐在窗边，从袖口里拉出来一块布。
打开，布上第一行字……凡我大楚皇族后裔，当以复国大业为首念。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为国争光须弥彦
东海。
从水师大营往东北大概行船一天的时间就能看到一座海岛，这海岛名为渔夫岛，稍大一些的渔船会到深海打渔，这座岛就是歇脚的地方，这附近十里八乡能出深海打渔的渔船并不多，所以能在渔夫岛上歇脚的人基本也都认识。
渔夫岛上常年都会有充足的淡水，粮食等物资，每艘船经过此地的时候都会放下一些，若是遇上了鱼群往往会多停留几日，自己带的吃完了会用岛上的，下次来的时候还会补上，不管是不是同村同乡，都会如此。
其实也不外那四个字，将心比心。
正因为知道这海岛的用处，所以东海水师的第一站直奔此地，这附近能藏船休息的地方不多，渔夫岛有沙滩可以登陆，不过能从渤海那边远航过来的船必然不小，想要藏好并不容易，这是冬天，没有渔民出海，所以渔夫岛上如果藏了人也不会被发现，况且那里还有水和食物。
三百艘船的舰队看起来已经规模庞大，船帆连成一片，蔚为壮观。
距离渔夫岛还有十数里距离，五艘伏波战船离开舰队朝着这边过来，而舰队主力继续朝着东北方向继续前行，最前边的那艘伏波战船上，水师将军红十一娘伸手指了指：“分开过去。”
随着她一声令下，桅杆上的旗手开始挥舞旗子，跟在旗舰后边的另外四艘伏波随即往两侧分开朝着渔夫岛包抄过去。
一个三十几岁的小伙子站在红十一娘身边，笑了笑说道：“当家的，你应该穿那条红裙。”
红十一娘回头撇了他一眼：“放你姨奶奶的狗屁，这么冷的天你让我穿裙子？想看老娘的大腿你就直说，老娘还怕你们看？”
那小伙子也不脸红，跟着红十一娘这么久了彼此太了解。
“噫，看你大腿，看你大腿你又不给我加钱，你想让看我就看啊。”
“你个臭小子。”
红十一娘一脚踹过去，那小伙子躲闪不及被踹在屁股上，疼的揉了揉尾巴骨的位置：“疼，疼……”
旁边叼着烟斗的老兵笑道：“你就是贱气，每天不让当家的踹几脚你就不舒坦。”
正说着，瞭望手忽然喊了一声：“岛上最高处有人！”
“果然在这。”
红十一娘嘴角往上一扬：“我和你们说过很多次了，这辈子老娘投胎做了女人，可是没关系，老娘靠自己不靠男人，老娘也看不上男人，一个个的还不如我自己靠得住，所以别说是女人，这世上让我服气的男人就没几个，老娘真正服气的女人就一个啊，那就是咱们大将军夫人。”
红十一娘叹道：“心服口服，论相貌，我不如夫人，论武艺，我不如夫人。”
刚刚被踹了一脚的小伙子嘿嘿笑：“大当家，你就说，你是不是也看上咱们大将军了？”
“看上你个大脑袋。”
红十一娘一脚又踹了过去，小伙子这次有准备立刻跳开：“你看你看，恼羞成怒了，多半被我说中。”
红十一娘眼神恍惚了一下：“老娘说过，这辈子遇不到比我强的男人老娘一辈子不嫁了，到现在为止……只有两个男人让我觉得我怎么都比不了。”
她靠在船边：“不说玩笑话，一个是咱们水师大将军沈冷，一个是东疆刀兵大将军孟长安。”
叼着烟斗的老汉叹了口气，其实昨夜里的事他知道，红十一娘正在自己营地里练刀，忽然听说东疆大将军孟长安到了，她把自己手里的刀子一扔就跑了过去，还不敢靠近，远远的躲在树后边偷看，大将军直接进了中军大帐，坐在那第一件事就是把辛疾功打了二十军棍。
红十一娘当时还骂了一句，大将军就能平白无故的打人吗？
她倒不是真的对孟长安有什么心思，她是对孟长安好奇，非常好奇。
北征之战，沈冷带水师北上的时候她一直跟着王根栋在船队里，没能参加陆地上的厮杀，所以她还没有见过孟长安，这次算是见到了，这个名字早就已经耳熟能详，可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霸道。”
红十一娘哼了一声：“贼他娘的霸道。”
那小伙子嘿嘿笑起来：“我就说！原来不是咱们大将军，是另一个大将军。”
就在这时候伏波战船已经到了渔夫岛不远处，大船不好靠近，伏波战船两侧挂着的蜈蚣快船放下来，战兵上去，十五对船桨画起来让快船犹如在水面上飞一样，远远的看着真如一条巨大的蜈蚣踩着水上岛。
红十一娘站在蜈蚣快船的船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战甲，右手抓着黑线刀扛在肩膀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她往嘴里塞了一根牙签，从船上跳下去：“把他们翻出来！”
一个时辰之后，渔夫岛上被水师战兵抓了二十几个人，原来在渔夫岛上居然有个山洞可以把船开进去，这山洞本地渔民知道的都不多，位置隐秘而且有暗流，想把船开进来不容易。
红十一娘拎着黑线刀走到第一个人面前，看了看：“黑武人果然都这么丑，你们那边是不是小时候不听话，你妈就会揪你鼻子，揪着揪着就长了。”
那个人惊惧的看了红十一娘一眼，没说话。
“如果要说没有人接应你们我不信，山洞位置本地渔夫都不见得都知道，现在告诉我是谁接应你们的，我可以让你死的痛快些。”
那个黑武人哼了一声，依然没有回答。
“成全你。”
黑线刀骤然出鞘，一刀将黑武人的脑袋砍了下来。
红十一娘抹了抹脸上喷到的血，走到第二个黑武人面前：“你愿意说吗？”
那人看了红十一娘一眼，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红十一娘一刀砍了下去：“看来你不愿意。”
“接应我们的不是你们宁人，是桑人。”
红十一娘还没有走到第三个人面前，那个人就忍不住先说了：“桑人每年都会派很多人很多船到宁国来，绘制沿海地图，他们手里有很详细的地图，甚至每一个村子在什么位置都很清楚。”
红十一娘听到这句话后脸色猛的一变：“这些桑人狗东西。”
“桑人的样子和宁人差不多，他们会混进渔船队伍里，在沿岸走走停停，我们的地图是从桑人手里花重金买到的，他们自己说，一直到海岸内陆百里的地图他们都有。”
红十一娘深吸一口气：“接应你们的桑人呢？”
“早就走了，他们把我们从渤海国接应到这就走了。”
“已经没有渤海国了，那是大宁渤海道！”
红十一娘一刀砍了下去。
“都砍了，回去一艘船，把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
红十一娘道：“让那些潜入进去黑武人好好看看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她将黑线刀入鞘：“桑人……”
与此同时，桑国。
桑国一统之后，将全国划为九道，他们的都城所在之地也被称之为京畿道，紧挨着京畿道的南边是牧野道，北边是北河道。
牧野道罗定城，这是牧野道最北边的一座城池，出了罗定城再往北走就是京畿道，桑国的京畿道没办法和大宁的京畿道相比，毕竟桑国全境加起来也比大宁的京畿道大不了多少，不过如果算上海域的话桑国就不算小国，至少有千余海岛都被他们控制。
罗定城里新开了一家武馆，开馆的是一个从中原来的人，自称是已经被宁灭国的南越人，他似乎很有钱，所以和罗定城官府里的人很快就混熟了，时不时就会送过去一些礼物，精致且价值不菲，这些小礼物总是会让那些桑人开心，因为都是从宁运送过来的东西，在桑国国内不好见到。
武馆开业的时候，罗定城的府治大人府丞大人全都来了，算是给足了这个中原人面子，而在这之前，这个名为须弥彦的家伙已经在牧野道小有名气，他挑战桑国不少武馆，从无败绩。
这个家伙真的有几分魅力，看起来永远是胡子拉碴吊儿郎当的样子，走路的姿势都松松垮垮，可是一旦与人动手，武技强大的让人无法对抗。
所以这个家伙在牧野道的女人缘也不错，传闻不少贵族家里的女孩子都会偷偷私会他，日子过的极舒坦。
武馆里，须弥彦没什么诚意的教那些弟子们习武，这些桑人把他视为绝世高手，一个个毕恭毕敬，可这是须弥彦表面上的身份，他需要这样一个身份，不然的话他没办法接触到桑国更高层次的人。
不久之前，牧野道武备府的将军还派人来请他去喝酒，因为须弥彦亲自送过去一件价值连城的玉器，桑人与西域不通商，其实这价值连城的玉器在西域并不算少见，可桑人却觉得真的很珍贵。
所以为了表达谢意，武备府将军承人知数特意邀请他到武备将军府赴宴，须弥彦好歹收拾了一下，胡子也不刮，自己夹着个礼盒就出门了，承人知数是桑国皇帝英条泰的小舅子，算是绝对的权臣，一道军政大权在手。
不巧的是，须弥彦到了武备将军府才得知，将军大人因为皇帝陛下紧急召唤而连夜离开，他见不到承人知数了，为了表达歉意，承人知数的三位夫人代表将军宴请他。
须弥彦看了看那三位夫人，大夫人有点老，二夫人刚刚好，三夫人……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笑着走过去。
为国争光！

第一千零七十章 操劳过度
武备府将军承人知数被桑国皇帝紧急召见，这地方虽然紧挨着京畿道可要想到桑国都城一个来回也要走上十天半个月，况且武备府将军每次去都城都要小住几天，皇帝是他姐夫，他算是皇帝身边的亲信，而且还负责一项绝密的事，这件事英条泰交给别人不放心。
须弥彦在武备将军府里用了饭，说实话，桑国人的食物让他失望透顶，实在寡淡，好在他适应能力远比常人要强的多。
他当年在沐昭桐夫人手下做杀手，沐昭桐的夫人是桑人，所以他也学了不少桑人的语言，到了这里不会语言不通，最主要的是，得益于李不闲的那张破嘴，跟他说过的闲事太多，他靠着李不闲的这些东西很快就把那三位夫人哄的团团转，所以须弥彦觉得应该感谢李不闲那个老祖宗，写出来江湖第一闲书的那位大人物。
相对于这几位夫人她们那很丑也很矮的丈夫来说，须弥彦真是一个俊朗的人啊，还是一个有趣的人。
所以第二天，二夫人说有些事想请须弥彦帮忙，须弥彦又带着一件小礼物来了，天快黑的时候才离开，二夫人三十来岁年纪，看起来很和善的一个女人，不过从须弥彦出门走路有些虚浮来看应该也和善不到哪儿去。
第三天二夫人又有请，须弥彦去了。
第三天，二夫人还有请，须弥彦怕了，所以推说自己武馆比较忙实在不能抽身过去，结果二夫人坐着桑人那种独特的小轿子到了武馆。
第四天，须弥彦觉得应该没事了，三夫人有请。
须弥彦坐在门口台阶上想着，自己这般付出，回去之后见了沈冷应该要一些奖励才行，纵然没有奖励的话也应该好歹给一些营养费……
十天后，须弥彦已经打听到一些很重要的消息。
大概他打听出来，桑国正在筹建水师，而且算是倾尽国力的在筹建水师，这件事是承人知数在操办，这次承人知数去都城就是因为桑国皇帝英条泰已经发动了整个桑国的富户，每户都要捐款出来，钱财上拼凑的差不多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水师将在牧野道东门岛一带开建。
除此之外，二夫人还告诉须弥彦，承人知数这几年来一直都在训练密谍，每年都会有大批的桑国人潜入大宁海疆探索地形绘制地图，但是二夫人知道的也不多，须弥彦把她知道的都套了出来可用的情报少得可怜，好在承人知数很疼三夫人，三夫人知道的远比二夫人知道的多。
比如，承人知数将是水师大将军，而他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助手叫矢志弥恒。
矢志弥恒曾经两次去过大宁，第一次是以伴读的身份去的，那时候桑国内乱，英条泰为了保护他的儿子英条柳岸把他送到了大宁长安四海阁求学，之所以选择去长安，是因为沐昭桐的夫人和英条泰关系非比寻常，出自一家。
结果英条柳岸满眼都是大宁的繁华锦绣，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占有这繁华锦绣，在长安的几年他也绘制了大量的地图，结果人没有逃出来被廷尉府羁押至今。
矢志弥恒逃离回到桑国，用他从大宁学来的东西训练士兵，帮助英条泰统一桑国全境，之后矢志弥恒第二次去了大宁想把英条柳岸救出来，结果还没进长安就被廷尉府的人阻拦，铩羽而归。
三夫人告诉须弥彦，原本英条泰准备让矢志弥恒做水师大将军，桑国水师的目标只能是大宁，必须是大宁，他们要用三年左右的时间打造出来一支超级强大的水师进攻大宁，纵然不能占领大宁全境也要从大宁身上割下来一大块肉。
为此，皇帝英条泰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立下誓言，水师建成之前，他每天只吃两个菜团，不吃肉，不喝酒，他还下令文武百官监督他，如果他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就切掉一根手指来赎罪，在他的带动下，整个桑国朝廷文武都如此。
矢志弥恒第二次从大宁回来后因为没能救出英条柳岸，英条泰勃然大怒，将他连降三级，还把水师筹建的事交给了承人知数，更是把矢志弥恒训练的队伍也都给了承人知数。
此时此刻，矢志弥恒就在牧野道东门岛一带做监管，大批的工匠已经云集东门岛，水师大营和船坞的建造早就开始了，只是因为财力不足中间停了一下，后来英条泰发动全桑国的富户捐款这才解决了问题。
桑人是可怕的。
这是须弥彦的认知，他们为了目标会不择手段，会隐忍，会蛰伏，会夹起尾巴做狗，可是一旦他们准备充分了，他们就会从狗变成狼，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在桑国的时间久了，须弥彦越发觉得这里的人都有一股子狠厉，在内心深处的狠厉。
第十一天的时候，须弥彦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睡觉，才睡着没多大一会儿，外面的弟子急匆匆跑进来，俯身在外边说武备将军府三夫人求见，须弥彦抬起手一捂脸，心说老子不该这么优秀。
不多时，三夫人被请进了武馆，当然是从后门进来的。
桌子上摆着酒，桑人的酒不够辛辣，这一点须弥彦非常不满意，好在前阵子天机票号的商队想办法找到了他，为他提供了大量的钱财支援，并且带来了他喜欢的烈酒，这让须弥彦满足的不要不要的。
酒菜是须弥彦亲自动手所做，炒了几个小菜就把三夫人感动的无以复加，两三杯酒下肚，须弥彦装作微醉的问了一句：“将军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还早。”
三夫人脸色有些淡淡的红：“你难道盼着将军大人回来？”
“我……”
须弥彦没敢正面回答，笑了笑说道：“随便问问。”
“他派人送信回来，说是要在都城多停留一段时间，让我们不必挂念，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出来找你……将军大人说，他从都城回来后要去东门岛，而不是直接回家，到了东门岛之后他会派人来把我接过去，想着大概要在那边住好久了。”
三夫人幽怨的看了须弥彦一眼，须弥彦转头看向窗外。
“东门岛？”
须弥彦道：“还是为了筹建水师的事吧。”
“嗯，是的。”
三夫人道：“将军大人说，陛下严令，将打造水师的预定时间从三年缩短为两年，如果再不尽快把水师建好的话，宁人那边也就从和黑武人的交战中恢复过来，而且我们的密谍探知，宁人已经建造了他们的东海水师，如今也在训练新兵，此时就是比速度，如果宁人的东海水师比我们更早变得强大起来，那将是宁人进攻我们桑国，如果我们的水师比宁人更早可以作战，那么将是我们进攻宁国。”
“为什么非要进攻宁国？”
须弥彦问了一句。
“因为宁国很富有，无比的富有。”
三夫人叹道：“为什么你总是喜欢和我聊这些？将军大人和我聊这些的时候我不得不应承，而你也喜欢聊这些，难道你不知道我来寻你，并不是想和你说这些无关的事？”
须弥彦在自己的腰上拍了拍，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坚持一下，于是起身：“我刚刚烧了热水，我还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木桶，一个人泡澡会显得很空虚的那种大木桶。”
三夫人的脸立刻就红了，低着头：“两个人呢？”
一个时辰之后，三夫人从后门离开武馆上了马车，临上车之前还回头朝着须弥彦媚然一笑，看到这笑容须弥彦就害怕，心说这叫什么事，来之前没想过是这种路数啊，他来的时候心情可壮烈了，带着决死之心而来，他制定的计划是不断的暗杀，杀死一个一个可能会威胁到大宁的人，当然这几年他暗中也没少杀人，可是这样获取情报的方式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过。
倒也不是不行，就是，太多了些。
烦恼。
扶着腰走回房间，须弥彦整理了一下自己刚刚从三夫人嘴里又得到的新消息，两个人缠绵的时候三夫人告诉他，为了针对宁国东海水师，矢志弥恒正在训练一批水鬼，这些人将在大战之前潜入宁国，想办法毁掉大宁东海水师的战船，越多越好。
除此之外，桑国的水师战船是针对大宁水师战船打造的，其中有一种战船名为龙龟，这种战船威力巨大而且在海战之中可以横冲直撞，只是三夫人也说不出来龙龟到底什么模样，更可怕的是，桑人居然能从大宁安阳船坞搞到了一些宁战船的图纸，想想看，安阳船坞里的宁人自然不会那么轻易被桑人收买，但是安阳船坞里还有不少求立人。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弟子声音传来。
“师父，外面有客人求见。”
须弥彦啪的一声把手拍在脑门上，心说这会儿二夫人要是再来，自己怕是要挂了吧。
“谁？”
“不认识，自称是师父的南越同乡，做生意的。”
“呼……”
须弥彦长出了一口气，知道是天机票号的人来了。
不多时，票号的人进了须弥彦的书房，这个年轻人姓沈，沈家出来的人，叫沈福成，名字有些土气，但是人生的很标志清秀，才二十四五岁。
“须弥先生看起来脸色不好？”
沈福成看了须弥彦一眼后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我没事……”
须弥彦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写好递给沈福成：“尽快送去给东海水师，告诉东海水师的人，我会尽快想办法搞到龙龟战船的图纸，让他们小心应对桑人的密谍。”
“我知道了。”
沈福成把信收好：“你太操劳了，应该休息休息。”
须弥彦叹了口气：“操劳这两个字用的好。”
沈福成没理解，只当是开玩笑。
“须弥先生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那个……”
须弥彦往前凑了凑：“你们沈家的药天下无双，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治腰的药？”
“腰？”
沈福成：“是练功伤着了？我一会儿回去之后派人给你送些伤药过来。”
“也……”
须弥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不是都是腰，主要是……腰和子，腰子……”
沈福成楞了一下，片刻之后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须弥彦说操劳这两个字用的好了。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打一架吧
沈福成让须弥彦伸出舌头来看看，须弥彦心说莫非还能从舌头上看出腰子好不好？不过想着沈家的人个个医术高超看舌头也是问诊的方式一种，所以他很听话的把舌头伸出来，沈福成看了看后点了点头：“牙齿我也看一下。”
须弥彦又一怔，心说看牙是什么操作？
可还是要听话的嘛，所以他又呲牙让沈福成看了看。
“怎么样？”
须弥彦看到沈福成一脸凝重。
沈福成叹了口气：“人和牲口果然不一样。”
须弥彦吓了一跳：“你什么意思？！”
“其实，我学的是兽医……沈家的人从小就要学医，但我天赋不好，家里人怕我给人看病再把人看死了，于是让我给牲口看病，结果牲口被我看死了好几头，但我好学啊，而且不服输，还想看，家里人拦住了我，然后家里还赔了钱，不过好在是牲口，于是经过慎重考虑家里人就让我出来做生意了，我做生意还行。”
须弥彦看着沈福成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你该说告辞了。”
沈福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沈家又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好郎中，我做生意的天赋比看病好，家里人也老早就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我出门的时候再三交代，做生意赔钱都行千万别给人看病。”
须弥彦：“从你刚刚说经过慎重考虑到这句赔钱都行，实在看不出来你做生意有什么天赋……”
沈福成笑着说道：“这些都是小事，你需要的药我会派人给送过来，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对了。”
须弥彦道：“来回路途遥远，我要是请示的话肯定来不及，承人知数这个家伙能力一般，一开始我得知他筹建桑国水师，第一想法是刺杀他，不过后来醒悟过来，若他死了的话接受桑国水师的必然是矢志弥恒，这个人的能力十倍于承人知数，所以……我回头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杀了矢志弥恒。”
“你多加小心。”
沈福成抱拳一拜：“你为大宁身处险境，我不能代表大宁所有人，但我可以代表沈家谢谢你。”
须弥彦叹道：“我倒是还好，就是腰累。”
沈福成噗嗤一声笑了：“多保重，我要会派人尽快把情报送回去，另外，为了稳妥起见，我会把你信上的内容让得力手下背过来，一字不差的背过来，信我会毁掉。”
“好。”
须弥彦抱拳：“多谢。”
“保重。”
沈福成说完之后转身离开。
须弥彦等沈福成走了之后坐下来思考，矢志弥恒这个人武艺非常厉害，他能两次从大宁逃出来就足以说明一切，第一次他逃出来的时候廷尉府和各地官府追的不是不紧还是被他逃了，第二次是他亲自追的，依然被矢志弥恒逃了，所以这人的各方面能力都不容小觑。
正因为如此除掉矢志弥恒就成了当务之急，若他将来真的接受桑国水师，必然是大宁的心头之患。
可是矢志弥恒这个人不好杀，他基本上不离开东门岛水师营地，而且身边高手很多，这个人又狡猾多端，对谁都不会真的信任，所以想除掉这样一个对手必须有缜密的计划。
缜密的计划。
须弥彦托着下巴想了很久，然后发现缜密的计划这种事果然自己不太擅长啊，若是李不闲那个家伙在就好了，那家伙表面上看起来老实巴交人畜无害，可是那双小眼睛一转就特么全是馊主意，坏点子多的是，须弥彦经常想着这大概也是李不闲他们家族遗传的能力。
与此同时，东疆。
仆月在城里住着，每日都会出去闲逛，他也不敢每日都在茶爷居所门口路过，他很清楚，只要连续两天路过同一个地方，那些该死的宁人就立刻会盯上他，以往他做事的时候哪里会有这么多顾虑，到了宁国之后才明白，当年大楚那般强盛能被宁所灭不是没有道理。
连续几天无所事事，最终还是决定出城去找手下汇合商量一下办法，他能想到的办法都想到了，除了硬闯之外似乎也没什么更好的，然而硬闯只能是死路一条。
出了城门之后他一路往海边走，他的手下人住在靠近大海的山上，虽然是冬天山看起来光秃秃的，不过山里藏身更容易，况且有山洞的地方取暖点火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他走的并不急，一路上像是观光一般缓缓而行，还会时不时停步看看山石奇诡处，然后再迈步向前，这般走走停停到了中午才上山，上山之后再没有人能看到他才加快脚步，藏身的地方是提前看好的，用了两天时间才确定这里最合适，他的记忆力向来很好，所以找到地方没走一步冤枉路。
走到距离山洞还有大概一里左右的地方他抬头看了看，觉得不对劲，这个距离，为什么没有人从暗处出来见他？如果他的人连这个距离都不设防的话，那么还有什么用，想到这是时候心里猛的一紧，全身的肌肉也跟着动了一下。
所以仆月立刻转身。
没有丝毫迟疑的立刻转身，大步下山。
山洞口，楚剑怜迎风而立，他站在那等着会有谁来，他已经等了两天两夜，山洞里的一地死尸都已经冻僵，而他却好像根本不畏风寒。
这个世上最不像凡人的就是楚剑怜，他不需要点火取暖，他也不需要厚厚的冬衣，他甚至不需要再如年轻时候一样每天勤奋练剑，他像是一个已经超脱出尘世之外的人，很不科学的样子。
就在仆月走到距离山洞大概一里之外的地方转身离开，站在山洞口的楚剑怜也放弃了自己继续等下去的念头，虽然他不畏惧风寒也不觉得站在这是很无聊的一件事，他甚至可以什么都不想发呆一样一整天，然而他饿了。
饿了是不能忍受的事，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人，吃对他来说已经是这个世上位数不多的享受，从山上缓步走下来，然后他发现在一处石阶上有些不对劲，他看起来是一个很随意的人，然而他的观察力无比的精细，他确定这一层的石阶自己上来的时候没有坏，此时却坏了。
在仆月站在此处反应过来不对劲的那一刻，身上的劲力骤然绷紧，心中一动的同时力随心动，脚下便重了不少，石阶被踩碎了一块，这是一个强者的自然反应。
楚剑怜看着那层石阶，走过去，站在相同的位置，感受了一下后脸色微微变了变。
力在足尖。
他让开位置地图看了看，碎的地方碎的更严重了些，因为他发力的时候也一模一样。
于是楚剑怜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急匆匆下山的仆月没有回头看，一口气跑到山下才找了一棵树跳上去，取了千里眼出来往对面上山的石阶小路看，于是就看到了站在那个位置在思考着什么的楚剑怜，在那一瞬间仆月就想到了这个人他曾经遇到过，擦肩而过，还问了他一句话，只是那一句话，他就知道自己遇到了这辈子最强的对手，那人带给他的压力犹在他师尊心奉月之上。
“在感受我的发力？”
仆月仔细看着，然后猛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也顿时变得不那么好看起来。
西疆。
过了年之后沈冷和二皇子韩唤枝他们回到了西甲城，城里过年的气氛远比在吐蕃那边浓的多，城中商铺都已经重新营业，看似强大的西域联军并没有攻破西甲城的城门，商户们也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这里，他们从没有怀疑过西疆战兵能不能守得住。
一家酒楼中，谈九州设宴款待。
二皇子说什么也不肯坐在主位，所以谈九州坐在那第一个举杯，众人全都跟着举杯。
“我要回去了。”
谈九州看向沈冷笑了笑：“陛下的旨意已经到了，我已卸任西疆重甲大将军，所有事都已经交接完，以后是他在这。”
他看向唐宝宝：“一个我最欣赏的年轻人，十年前我第一次请辞，陛下问我谁可接任，我说唐家里有几个年轻人看起来都很出彩，最出彩的莫过于唐宝宝，陛下问我出彩在何处，我说除了名字不出彩之外其他的地方都出彩。”
唐宝宝捂脸：“大将军……”
谈九州笑道：“不过名字这种事无需多在意，第一次知道你名字的时候我笑了一刻那么久，现在再想起来也就是随便笑笑……”
唐宝宝叹道：“我写信回家让我们老太太和大将军打一架吧。”
谈九州大笑：“可不敢打，你应该听说过，二十年前你家老太太去长安觐见陛下，同时去的还有南疆狼猿大将军石元雄，当然也有我，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就说要比试一下，石元雄还说念在你家老太太是女流让她一条胳膊，然后你家老太太说那样打太慢了，选个快的方式决出胜负，毕竟大家都很忙，石元雄就答应了，你家老太太说咱们一对一拳的打，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拳，看谁先认输。”
“石元雄是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答应这种比试方式，可是你家老太太执意要这么干，石元雄无奈，但是要求你家老太太先打第一拳，你家老太太答应了，一拳打在石元雄胸口，石元雄退了三步远，但是接住了这一拳，轮到石元雄出手，他不敢去打要害，也不敢打不太好的地方，所以只好朝着肩膀象征性的比划了一拳，刚一接触，你家老太太就躺地上了，讹了石元雄三千两银子。”
唐宝宝捂脸。
谈九州叹道：“关键是，石元雄还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跟我借了一千五百两。”
他看向唐宝宝：“所以，你让我和你家老太太去打一架？”
沈冷想了想，摇头：“不能去，现在物价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唐家老太太
提到唐家那位老太太只怕整个大宁熟悉的人不多，因为那位老太太低调的不像话，基本上从不出门，也很少与人打交道，但是凡是层面到了一定高度的人都知道，这位老太太的能量之大，只怕犹在四疆大将军之上。
当年陛下初登大宝，身边没多少人可用，真的算是举步维艰，而第一个给陛下写信的人就是她，一封信送到陛下手里，只一句话，唐家上下随时听候陛下调遣，陛下就觉得整个天下都踏实了些。
那时候她就被称为唐家的那个老太太，三十年过去了，她还是被称为唐家的老太太。
这个女人的一生，堪称传奇。
老太太本名叫步铮铮，就是铮铮铁骨的铮铮，也不知道给她取名字的那位老父亲是多刚烈的一个人，她家里不算很有权势，也就是西北地方上的一个寻常富户，她认识唐家老太爷唐清源的时候才十六岁，唐清源四十八岁。
那时候唐清源妻子去世一年整，他在给妻子扫墓之后打算一个人在附近走走，结果遇到了一个人和七八个山匪打架的步大小姐。
当时步大小姐才十六岁，武艺还不错，可是低估了对手先受了伤，一个人打七八个壮汉稍显吃力，唐清源远远的看到喊了一声你们在干什么，把那几个山匪吓了一跳，而步大小姐则回头看了看，喊了一声老爷爷你别过来，我这边马上完事，我完事了护送你下山。
唐清源还是第一次被人喊为老爷爷，虽然他已经四十八岁，可是因为身体好常年习武面相又年轻些，所以看起来也就是不到四十岁左右年纪，当然两鬓稍有白发。
唐清源大步过去想要帮忙，步大小姐回头说你别过来，你这胳膊腿的都老了碰一下断了不好，这些山匪都是穷的叮当响的家伙，你讹他们都讹不着多少钱。
唐清源当时扭头就想走。
“你别走！”
步大小姐喊了一声：“这山里保不准还有别的什么山匪，你一个老人家自己下山万一被拦住了怎么办，你等我会儿，我这快了。”
说完这句她就挨了一闷棍，打在她后背上，疼的嘴咧的都扭曲了。
唐清源不能看着一个小姑娘被山匪欺负，过去和步大小姐联手将山匪击败，步大小姐把对手击倒后坐在那一边喘息一边看着他，等唐清源把最后一个山匪打完了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就要走，唐清源问她你一个小姑娘一个人上山来做什么，步大小姐说听闻在这没准能遇到唐家那位当家的，她想看看是什么模样，结果正好遇到几个山匪蹲在草丛里商量着怎么偷袭唐清源，结果她不干了，上去就开打。
这几个山匪自然也不是什么真的山匪，而是唐清源的仇家派来的，结果被这位步大小姐准备找地方方便的时候给撞见了。
“也就是说，是你主动找他们几个打架的？”
“你先等等，我憋不住了。”
步大小姐脸红的不行，可是也没办法，一转头跑进小树林了，过了一会儿后出来，看着已经神清气爽，本就是想找地方方便一下下遇到了那些山匪，结果谁想到打了那么久，她一直对自己的武艺颇为自负，想着料理几个毛贼也就分分钟的事，然而并非如此。
“对，我主动找他们打架的，怎么了。”
“没事，你就不怕自己出意外？”
“我怕什么，我步铮铮行走江湖……已经一个月零六天，还没有遇到过对手。”
她邀请他去他家做客，离着也就二三十里的路程，到了之后和步铮铮的父亲聊起来才知道，步铮铮所说的行走江湖有点局限，方圆三十里那么大，反正方圆三十里内还真没人打得过她。
再后来接触的久了，步大小姐竟然对唐清源产生好感，一直喊他老爷爷，但也不知道他就是唐清源。
再后来，步大小姐嫁入唐家，那已经是五年后，她二十一岁，唐清源已经五十三岁，进了唐家的步大小姐更是开了挂一样，斗天斗地斗泼妇其乐无穷，她性格要强又有几分男子气，再加上心态出奇的好，还没等着唐家大院里出什么苦情戏就已经一统江湖，从上到下，哪个对她也说不出什么坏话来。
可惜的是唐清源比她大的太多了，虽然两个人一直恩爱，不理会别人眼光，可是在她嫁入唐家的整十年后，唐清源一次练兵的时候骑马摔下来，命不好，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当时就死了，整个校场里都翻不出来两三块石头，还没多大，就是这么巧。
三十一岁的步铮铮成了府里的老太太，如今又快三十年，算是起来刚好六十岁。
三十年前她就被陛下赐封一品诰命，二十年前被陛下召见，在长安城里住了大概两个月的时间，把长安也搅的风起云涌，性格依然如少女时候一样，大大咧咧，在宫里遇到珍妃在练剑，心说宫里的女子也练剑这么神奇的么，于是上去和珍妃切磋，输的可惨了。
和石元雄打赌，讹了石元雄三千两银子，还必须当场给，不当场给就加滞纳金，石元雄找当时在场的谈九州借了一半才把银子给了。
第二天她就和石元雄还有谈九州拜了把子，这事当然谁也没说，万一让朝廷的人知道了那就是结党营私的罪名，谁也不敢开玩笑。
和谈大将军是结拜兄弟这事，连唐宝宝都不知道。
老太太如今六十岁，依然故我，唐宝宝前阵子回家，老太太见了他先给了屁股一脚，然后拉着他的手去买糖葫芦，唐宝宝那叫一个尴尬，老太太还很自豪的说，宝宝啊，你一定要记住，你的名字可是奶奶取的。
很多人都说，如果步大小姐没有嫁给唐清源，可能她就是江湖上一个传奇，嫁给唐清源，她也是一个传奇，唐清源练兵的时候她都跟着，十年来风雨不辍，和唐清源学了十年战阵刀，不然的话又怎么可能一拳把石元雄打出去三步远，石元雄那个年纪的时候功夫放眼整个大宁战兵之内都罕见对手，寻常女人一拳打在他身上，他若是动了那才奇怪。
韩唤枝这辈子最怕的也是唐家老太太，二十年前，韩唤枝奉命安排廷尉府的人保护她，和她见过一次，老太太听说小淮河是个好去处，非得拉着韩唤枝一去见识见识……
此时酒席上，唐宝宝听了谈大将军说起他奶奶二十年前的事，笑的像个孩子一样，他才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也不会觉得丢人，相反，他觉得自己奶奶可了不起了，他是唐清源长孙，出生的时候唐清源还没去世，这位如此年轻的奶奶就喜欢哄着他玩，每次步大小姐和儿媳妇带着唐宝宝出门，都会逼着儿媳妇管自己叫姐姐。
“怕是不能再见到她了。”
谈大将军长长吐出一口气：“一个月前我给她写了一封信派人送过去，告诉她我就要回长安，她让人回信说赶紧滚蛋给她孙子腾地方……”
沈冷他们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毕竟是晚辈。
“回信就这几个字。”
谈九州喝了口酒：“多一个字都没有，此时要回长安，唐宝宝，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你奶奶是结拜兄弟，不是结拜兄妹，是兄弟……”
他此时说出来是因为他已经卸任就要离开，一个闲散人，还怕什么流言蜚语结党营私。
唐宝宝一点都没觉得惊奇：“我奶奶她老人家干得出来。”
谈九州笑着说道：“这世上女子，唯有她我是真心佩服。”
砰地一声，酒楼包间的房门被踹开，一个身材笔挺依稀能看出来年轻时候必然是个大美人的小老太太出现在门口，这一脚力度十足，把门踹开后往里边看了看。
“我去，这么多人。”
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了。
唐宝宝一捂脸：“奶奶……”
老太太把手里拐棍递给门口的亲兵，那俩亲兵脸色特别精彩。
谈九州明显激动起来，起身：“你怎么来了，多大年纪了还跑这么远的路。”
“你也知道我年纪不小了？”
唐家老太太看着谈九州：“既然知道我们年纪都不小了，应该也知道，此时不见一面，以后再也不会见面……虽然说你特么的一点也不像个结拜二哥，这么多年来逢年过节的也没派人给我送个红包什么的，但二哥就是二哥，结拜了就是结拜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长安好，四疆大将军死了俩，你能回去我心里高兴，回去了之后帮我和珍妃娘娘带个好，就说我不服气。”
谈九州笑着摇头：“先来坐下，我给你介绍他们，这些……”
他话还没说完老太太就看到了韩唤枝：“噫！小韩韩。”
韩唤枝比唐宝宝捂脸还快。
谈九州想着二皇子还在这，连忙想介绍一下，可是老太太已经注意到二皇子：“这个后生如此标志，你是谁家的？我踅摸踅摸我们唐家还有闺女没有，许配给你一个啊。”
二皇子也想捂脸，可身份不允许，起身抱拳：“老夫人。”
知道他是二皇子之后唐家老太太连忙行礼，看起来又有点不好意思了，聊了几句介绍到沈冷，老太太看了看他：“你就是年轻后生里边最出彩的那个，连我大孙子宝宝儿都比不过你的沈冷？”
沈冷连忙再次行礼。
老太太问：“听说你武艺超群罕见对手，要不要和老太太我比试比试？”
沈冷摸了摸身上，底气不足。
“不敢不敢……钱不够。”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什么才是兄弟
谈大将军府，唐家老夫人瞪了谈九州一眼：“你先出去，我和他们两个小辈有话说。”
谈九州看了看，这确实是自己的书房，可又惹不起，所以无奈的起身：“行。”
老太太嫌弃他动作慢了，谈九州立刻加速往外走，好像深怕下一息那小老太太的脚丫子就踹在他屁股上似的，出了门还要帮忙把门关好，在唐家老太太面前谈大将军胆小的好像个鹌鹑一样。
屋子里只剩下老太太和唐宝宝沈冷三个人。
老太太在谈九州的座位上坐下来，唐宝宝和沈冷好像小孩子一样毕恭毕敬的站在那，说实话，也不知道为什么，沈冷觉得这位老夫人其实气势太强，他不敢放肆。
“宝宝儿。”
“呃……”
“好好答应！”
“奶奶我在。”
“嗯。”
老太太看了唐宝宝一眼：“先说你，你以后就是大宁西疆重甲大将军了，咱们唐家近二百年来出的第一个大将军，可是你得有自知之明，别说上一代上上一代再往上多少代，就算是这一代你都算不得唐家里最出彩的男人，可为什么轮到你成了西疆大将军？”
唐宝宝垂首：“因为奶奶你。”
“呸。”
老太太长长吐出一口气：“因为陛下。”
唐宝宝立刻垂首：“是。”
“唐家的组训是什么？”
老太太问了一句，不等唐宝宝回答，老太太继续说道：“唐家先祖遗训，唐家的人不可贪恋权势，如非必要，唐家的男人入仕之人不许超过家门男丁的一成，且无大战，不可领兵，不可妄议朝政，不可干涉地方，因为先祖担心的是他的子孙后代因为他的功劳而变得桀骜不驯，最终会让唐家面临灭顶之灾。”
说完这句话后老太太看了沈冷一眼：“你是宝宝儿的结拜兄弟，所以这些话我不避讳你。”
沈冷俯身：“是。”
老太太继续说道：“先祖说，功劳他的功劳，与他的子孙后代没有一个铜钱的关系，所以他也不需要去考虑子孙后代怎么想，他位列开国公之首，半生荣华富贵之极，大宁开国太祖皇帝已经给了先祖他最大的荣耀，他所立的战功先祖皇帝都已经奖赏了无一疏漏，若是唐家子孙后代谁拿他所立的功劳去说事，那就逐出唐家，连先祖他老人家都没有拿自己的功劳去炫耀过，他的子孙后代更无资格。”
其实唐家先祖的遗训原话之一是：老子立的功劳和老子的儿孙有鸡毛的关系。
“归根结底，先祖这样做不外乎两个原因，其一是向大宁皇帝陛下表达态度，唐家的人永远是宁臣，永远不会做出对不起大宁的事，万幸至今唐家的人都遵循组训无人造次，其二，先祖是为了保护唐家子孙后代，不想因为他的功劳而让唐家子孙飞扬跋扈最终招致灭顶之灾。”
“楚西凉王的事，你们都知道。”
老太太起身，一边慢慢踱步一边说道：“宝宝儿，你告诉我，什么是疆，四疆的疆。”
唐宝宝沉思片刻，回答：“墙。”
“不对。”
老太太看向唐宝宝：“是门。”
唐宝宝一怔，然后点了点头：“孙儿懂了。”
“你的祖父曾经说过，守疆人，就是看门人，唐家几百年来都在西北守疆就是在为大宁做看门人，墙是封住，外面的人要进来不容易，里面的人出去也不容易，所以铸墙不如修门，门在，看门人在，那么大宁愿意让进来的可以进来，大宁不愿让进来的就不许进来，宁人也可以走出去，也可以走回来。”
“三十年前我给陛下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唐家的人永远支持陛下随时听候调遣。”
老太太看向唐宝宝：“二十年前陛下召见我，我远赴长安，陛下见了我的第一句话是……唐家的人受苦了。”
老太太再次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们唐家做看门人数百年，陛下说我们辛苦了，你告诉我，那么唐家就一直做大宁的看门人，值不值！”
“值！”
唐宝宝大声回答。
“二十年前陛下说，唐家的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低调，朕需要人帮忙，你可以让唐家的人多走出来，朕对唐家的人从来都没有任何疑虑，朕也不止一次说过唐家的人永远值得信赖，走出来一个朕重用一个。”
老太太说道：“可是我说不行啊陛下，再等等。”
“陛下问我，要等多久？”
“我说，十年。”
“陛下问我为什么是十年，我说，十年我亲自教导的孙子辈就能上战场了，他们年轻无畏，我儿一辈都太成熟所以心有畏惧，心有畏惧不能一往无前，陛下说那你十年后能不能为我培养出一个大将军？我说不行，培养出一个大将军得二十年，前十年靠我，后十年靠陛下，于是，你二十年前开始跟着我修兵法战阵修刀法杀人技，我用了十年培养你，然后把你送进大宁战兵，后面的十年我把你交给了陛下，陛下把你在军中调来调去，让你体会到了各处战兵的不同各处战兵的作用，你知道这是为什么？陛下是在培养你的格局，唯有看的多了格局才会大，懂得多了格局才会高。”
唐宝宝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些年从军他一直都在被调动，从西疆到南疆，从南疆到水师，再从水师到西疆。
“大将军是什么，大将军得有大格局。”
老太太再次深呼吸，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
“大将军应该怎么做，我不知道，所以我不能教你更多了，我面前是两个大将军，都比我强，也比你们的父辈祖辈强，虽然我刚刚说你未必超过你的祖辈父辈，但我以你为傲。”
唐宝宝跪下来：“孙儿谨记！”
沈冷也俯身下来。
老太太看向他们两个：“国家大事，我不敢指点，军务大事，我不敢沾染，你们都比我会领兵，所以这些话我就到此为止，之所以留下你们两个是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是何为兄弟。”
老太太看向沈冷：“宝宝儿跟我提起你，说和你做了结拜兄弟，我相信他的眼光，因为他的眼光是我教导出来的，他认为可以做兄弟的人，就一定是可以做兄弟的人，那时候你们都还不是大将军呢，现在你们都是大将军，老太太我有两个孙子是大将军，我觉得我很骄傲。”
她从袖口里取出来两块玉佩：“一人一个。”
唐宝宝：“这玉佩……”
“这玉佩本来是给要送给你大哥和你的。”
唐宝宝的眼睛骤然一红。
“你大哥他……”
老太太长叹一声。
唐宝宝有个大哥，但不是亲哥哥，甚至不姓唐。
“你大哥他走了。”
唐宝宝的眼睛猛的睁大：“什么……什么时候？”
“一年半前，我一直没告诉你，上次你回家的时候也没告诉你，是他不让我告诉你的。”
唐宝宝的大哥其实是他的家仆，唐家老管家的孙子与唐宝宝一同长大，比唐宝宝大两岁，两个人从小就在一起玩，一起学习一起打闹一起成长，唐宝宝性子顽皮而大哥很沉稳，从小就一直守着他，小时候一起出去玩，如果前边有一条水沟，也一定是大哥先过去一趟试试怎么样然后再回来接唐宝宝，如果遇到什么危险，大哥就会自己去扛着让弟弟先走。
就这样，两个人一起从孩子变成青年，不管是学问兵法还是武艺，大哥都在唐宝宝之上，所有人都说，如果大哥要是出去领兵的话，一定会是一个合格的将军。
“二十年前，陛下问我能不能培养一个大将军，我当时想的是他，虽然他不姓唐，可我一直觉得他才是最合适的人，比你更合适。”
老太太看向唐宝宝，唐宝宝点头：“我知道，我一直都相信大哥比我更优秀。”
可惜的是，在唐宝宝从军之前非要再去疯一次，于是偷偷去了定君山，大哥知道后追了过去，唐宝宝一个人带了绳索准备攀爬峭壁，却意外遇险，是他大哥及时赶到救了他，可是他大哥却跌落下去，人没死，可是却成了一个废人，只能躺在病床上，一躺就是七八年，再后来他大哥说想看看大宁天下，于是家里人做了一辆特殊的车派人护送他游历天下，一年半前，他在江南安阳郡水师病故。
“你大哥走过的地方，是你走过的地方。”
老太太红着眼睛说道：“你从军先去了西疆武库，他也去了西疆武库，然后你调去南疆，他也去了南疆，他那样的身子怎么折腾的起，随行的人劝他回家，他不肯回家，他说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想看看我弟弟走过的人生，他都去过什么地方，生活的怎么样。”
唐宝宝听到这句话啊的一声喊出来，泪流不止。
“你大哥说，我一直想着给弟弟做亲兵，我得守着他，他太冲动，我不放心，后来我成了废人没办法去守着他，也不想连累他，但我想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生活的，所以他一路走一路看，看到安阳水师再也撑不住，他本想最后回到西疆来看你。”
老太太把其中一块玉佩递给沈冷：“这是本该给宝宝儿的那块玉佩。”
老太太把玉佩递给唐宝宝：“这是本该送给你大哥的那块。”
她看着唐宝宝血红血红的眼睛：“之所以把这块玉佩给你，是因为现在你是做大哥的了，你要明白，做大哥，要保护弟弟。”
“我记住了。”
唐宝宝握紧了玉佩。
老太太转身，抹了抹眼泪：“你也要记住，他纵然已经走了可永远是你大哥。”
她慢慢的往门外走：“现在，我要去看我结拜哥哥了，他就要回长安，自此之后，怕是再难见面。”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少女
屋子里的炉火烧的很旺盛，谈九州已经起身添了三次木炭，唐家老夫人坐在那看着他傻笑，就好像看着自家的傻哥哥一模一样。
“你是多怕我冷？”
老太太笑着说道：“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做二哥的？”
“你年轻的时候也怕冷啊。”
谈九州看向步铮铮：“那时候在长安，你哪天不是冻的哆哆嗦嗦。”
“你可知道为什么我在长安那两个月一直哆哆嗦嗦？”
步铮铮狡黠的笑了笑，虽然已经六十岁年纪，有不少白发，可是她身材没太大变化，精气神都好，所以面容看起来不似六十岁的人，一笑之际，隐隐约约还能看出来少女时候的风采，若是猛的看上去，也就是四十几岁年纪，她心态强大的近乎无敌，所以青春便愿意在她身上多住一阵子。
“那是冬天啊。”
谈九州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长安城的冬天想来很冷。”
“冷的过西北？”
步铮铮道：“长安城的冷没那么吓人，你以为我哆哆嗦嗦是被长安城的冬天打败了？并不是啊我的二哥，我哆哆嗦嗦两个月，那是在你们面前才会那样，我和你们逛街的时候你见我哆嗦过吗？外人面前我哆嗦过吗？”
谈九州仔细回忆了一下，摇头：“确实没有，为什么？”
“那是因为老娘穿的少，显身材！”
步铮铮哼了一声：“去长安之前就听闻过不少次，长安城的女子个个都会梳妆打扮，而且自认为穿衣举止天下无双，老娘当然不服气，比身材相貌，老娘不能输给长安城里的那些小丫头小媳妇吧，去的时候就想着，不能输不能输。”
谈九州听了之后哈哈大笑：“你去长安的时候已经多大了，还和小姑娘们比。”
“都怪唐清源啊。”
步铮铮叹道：“我和他认识十五年，嫁给他之前五年，嫁给他之后十年，他从来都没有把我当唐家的夫人哄着，也从来都没有教我怎么去做唐家的大夫人，他一直还是把我当步大小姐哄着的。”
谈九州笑了笑道：“那确实都怪他。”
“可是啊，我们俩的缘分来迟了。”
步铮铮似乎也早就已经释然，所以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太多伤感，她看向谈九州：“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了吗？”
“没有。”
谈九州道：“我已经习惯了打算好一切，在西疆做大将军这么多年，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在打算，算这算那，能退下来了，所以就不打算再打算什么，就好像个无用之人那样混吃等死，想想就很美。”
步铮铮道：“你也就是说说，你这样的人能混吃等死？”
“我可以能啊。”
谈九州道：“我都想好了，回长安后先在城里逛上一个月，整天就是逛吃逛吃，若遇到街边有下棋的老头，我便与他切磋，输赢不计较，赢了自然欢喜，输了我就骂他。”
步铮铮大笑道：“你这叫没打算？”
谈九州想了想，这还确实打算过了。
“你也该休息了。”
谈九州看向步铮铮：“不如趁着还走得动也回长安去看看，陛下曾经说过，你不用等旨意，你想去长安随时都能去。”
“我不去。”
步铮铮看向谈九州：“二哥，回到长安后见了大哥替我磕个头，我知道你们俩其实心里有别扭，大哥后来走了弯路，好歹还没有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陛下给他一个体面，所以以往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这才是你来见我的目的？”
“滚你的蛋。”
步铮铮骂了一句：“你良心都被什么吃了？”
“哈哈哈哈。”
谈九州大笑道：“我早就已经不记恨他了，那几年我给他写了至少十几封信劝他收敛，他连一封信都没有给我回过，后来他留居长安做武院院长后，给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信里把他自己好一顿骂，那时候我就想着，人啊，还是得靠自己悟，执迷的人劝不动。”
步铮铮嗯了一声：“一把年纪了，回去该和好就和好。”
“知道了知道了。”
谈九州哼了一声：“啰嗦。”
步铮铮白了他一眼：“也就是这一次再啰嗦，二哥……有件事我还是忍不住要劝你，你若是嫌啰嗦你就左耳朵进去右耳多出来，可我得说，陛下立二皇子之心已经再清楚不过，可大皇子还在呢，说是游历，说白了不就是赦免吗？你回去之后不要站队，不要多说话，陛下不需要你多说话，你就回去安享晚年，站队是还没有退下来的人的事，你退了，就躲。”
“我知道。”
谈九州起身，打开柜门取出来一个方盒子：“你爱吃的，千层酥。”
步铮铮一喜：“家里那些晚辈可不许我吃，说是吃多了伤胃，我想偷着买都不行，我一把年纪了还管我花钱，你说我闷不闷，二哥，你是知道我要来？”
“如果我不了解你，会和你结拜？”
谈九州把千层酥打开，递给步铮铮：“今天只能吃一块，这一盒酥吃完后一年之内不能再吃。”
“行行行，啰嗦。”
步铮铮伸手接过来那块酥糕，咬了一口后格外满足：“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吃这个东西，可这东西本地怎么都做不好吃，就算是聘请的南方师傅也一样做不好吃，后来知道，不光是材料，连水也有要求，各种东西都合适了才能做出好吃的千层酥，人啊，也一样，各种都合适了才舒服，不合适的，就会别扭。”
她看了谈九州一眼：“你回去之后没位置，没位置就是不合适。”
谈九州笑道：“你还是劝我放下，我早就已经放下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都不年轻了，争，是年轻人的事。”
步铮铮起身：“我还得回去争。”
“这就要走了？”
“得走了。”
步铮铮走到谈九州身边，张开双臂：“抱一下吧，一辈子了也没抱一下，特么的女人和男人结拜为兄弟好吃亏，那时候你和石元雄勾肩搭背，两个人身材都真棒，老娘想揩你们的油都揩不到。”
谈九州哈哈大笑，过去用力抱住步铮铮：“要好好的，等到你把家里的事也能放下了，要么我来找你，要么你来长安，我拉上石元雄那个王八蛋，咱们三个老家伙凑一起。”
“嗯。”
步铮铮长长吐出一口气：“行了，差不多得了，再抱被外面的年轻人看到了，还以为老娘千里迢迢的过来，是为了和你红杏出他娘的一墙。”
谈九州笑着摇头：“谁不了解你？你要是愿意想娶你的人太多了，话说你之所以在长安城多和我们两个接触，是因为你知道，唐清源去世之后没多少人写信给你，人情冷暖，人死灯灭，而且那时候先帝打压你们唐家，人人避之不及，就算是后来陛下登极也过了好几年人们才缓过来敢与你们唐家走动，唐清源去的时候你家里冷清，少有宾客登门吊唁，我和石元雄都曾与唐清源是旧识，得益于他的教导，虽没有师徒名分但却有师徒情分，所以我们两个虽然不能抽身但写了信过去，还派了家里人吊唁，那时候你就想着，重情义的人多半不会差。”
“唔……”
步铮铮笑道：“那时候我去长安，就想看看唐清源提过无数次的两个后生都什么模样，见你们的时候你们都已经是大将军了，虽然他也比你们大不了多少，可是论辈分你们得管我叫师母，哈哈哈哈，老娘这个便宜不能占啊，又不想和你们疏远了，所以才会和你们结拜。”
谈九州嗯了一声，在步铮铮肩膀上拍了拍：“实在急着回就回吧，你能来送我，我在西疆便再无遗憾。”
“我是催你赶紧给我孙子腾地方。”
步铮铮缓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唐清源能教过你们两个是他的运气，我能和你们两个结拜是我的运气，除了小时候不算，老娘这辈子是被第二个男人抱了一下，你记得告诉石元雄，让他嫉妒你。”
谈九州哈哈大笑：“他会揍我。”
步铮铮迈步出门：“西疆好，西疆无是非，你若是无事也回西疆来，我让人给你们建个院子，你和石元雄过来每天挑挑水种种菜，菜可以吃了我就薅走，养养猪，猪长肥了我就拉走。”
谈九州笑：“还是那般脸皮厚。”
然后他注意到步铮铮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自己身上看了看，才发现自己挂在腰间的那块玉佩被她偷走了，小老太太出了门哈哈大笑，举起玉佩：“回去之后我就举办个拍卖，谈大将军的贴身玉佩，卖了钱我给你们置办院子。”
谈九州道：“既然睹物思人，也该给我留下点东西吧。”
“给你留了，桌子上呢。”
谈九州回头看，桌子上有一封信，竟是没注意到步铮铮什么时候放下的，他过去将信拿起来，抽出信纸，原来里边是一幅画，画上有两个老头在打架，互相掐着脖子，一个妙龄少女坐在一边鼓掌，或许是怕他看不出来还标出名字，一个老头是谈九州，一个老头是石元雄，那妙龄少女自然是步铮铮。
“还能不要脸点吗？”
谈九州看向院外：“凭什么我们这么老你那么年轻。”
已经走出院子的步铮铮笑了笑。
“老娘什么时候都是少女啊。”
她把拐棍往自己腿下一塞做骑马状：“嘚驾！”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战旗与大将军
唐家的老太太回去了，来的很突然走的也很突然，可是偏偏这样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一个过客，给沈冷带来的震撼无比巨大，这位老夫人身上的那种气度，远超绝大部分男人。
“你奶奶的……”
沈冷看了看唐宝宝。
唐宝宝：“你奶奶的！”
沈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我是想说，你奶奶的气场好强。”
“那是。”
唐宝宝道：“我这辈子就服过一个女人，那就是她，有些事你可能应该知道，人总是会有偏心，年纪越大越如是，就是会分出来喜欢谁不喜欢谁，看谁顺眼看谁不顺眼，不管谁家的长辈都或多或少有一些，有的明显有的不明显，然而我奶奶在我家里，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来她偏心谁。”
唐宝宝坐下来，手里的玉佩依然紧紧的握着。
“她待我大哥与我一般无二，从小到大，我有一样东西，我大哥必须有一样，但她还不会刻意的去表现自己的气度，比如说做场面给别人看，故意当着人的面对别人的孩子更好些来彰显自己的无私，其实无私不是那样的，无私就是一碗水端平，我犯了错挨打十下，我大哥犯了错绝对不会挨打九下。”
唐宝宝说到这的时候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玉佩：“这玉佩是我奶奶的嫁妆，她家里算不得巨富，这两块玉佩是随她一起来的，是她最珍贵的东西，我们小时候就说等我们长大了一人一块送我们，但是必须得等到达到她的要求才行。”
“最让人佩服的是，我奶奶从不会随随便便答应什么事，哪怕是孩子求她买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她也会很慎重的考虑，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所以她从不会骗人，连小孩子都不骗，她答应的事就会做到绝不会反悔，她不答应的事就算你跪下来求也不管用。”
“那时候，我大哥求我奶奶，说他是家仆不能处处和我一样，我奶奶回答就一个字……滚。”
唐宝宝笑了笑：“大哥其实最像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
“你大哥他……”
沈冷伸手在唐宝宝肩膀上拍了拍：“节哀。”
“算是解脱吧，对他来说。”
唐宝宝深呼吸：“我害的。”
他大哥解脱了，唐宝宝可能一辈子不会解脱出来，如果不是他任性的偷偷一个人跑去爬定君山峭壁，那么他大哥就不会出意外，两个人应该会一直并肩作战，那是多美好的一件事，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一个如果都没有，所有的如果都是假设。
人们提到如果的时候也多半是不美好，如果已经美好的话还要如果干什么。
我害的，这三个字会是唐宝宝此生都解不开的结，此生都去不掉的痛。
“大哥其实也是唐家人。”
唐宝宝坐在那，说话的时候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不过那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他的祖上是唐家人，是我们唐家那位先祖的亲侄儿，先祖立下赫赫战功带来无尽荣耀，但先祖知道这战功也会让唐家陷入无尽深渊，荣耀的背后就是劫难，所以先祖要求的格外严格，任何唐家的人若是犯了错处罚都很重。”
“他侄儿却没当回事，觉得唐家如此显赫怕什么，所以做了些很过分的事，强占了人家闺女，还把人家里人打伤了，先祖知道后，亲手砍了他侄儿的头送到官府，并且上书请罪，太祖皇帝本不想罚他，可先祖三次上书，太祖皇帝这才下旨处罚。”
唐宝宝道：“先祖砍了他侄儿还没结束，在祠堂里宣布将那一脉逐出唐家，不许再姓唐，改姓束，约束的束，我大哥叫束己。”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已经越来越湿。
“祖父在世的时候就听说，束家日子过的极艰难所以经常接济，有一年西北遭了灾，束家本就穷苦，一场大灾后死了好多人，剩下的绝大部分人都不愿留在原地等死走了，只留下我大哥和他父亲一家人看守束家祠堂，祖父知道后派人将大哥一家接回来，又派人去寻束家其他的人，让大哥的父亲做了府里官家，从没有当外人看。”
“后来祖父进祠堂在先祖牌位前跪了一天一夜，说想让束家人回归唐家，可是大哥一家却不肯，那不仅仅是一种担心，一种自卑，还是一种倔强，也是一种责任，他们知道这样做我祖父会背骂名，毕竟那是先祖逐出家门的人。”
他看了沈冷一眼：“大哥比我大两岁，进我家的那年我出生，他从小就喜欢和我一起玩，可是他父亲总是要求他要有尊卑，要知道家仆就是家仆，他们进家门没多久祖父意外受伤去世，家里的人全都在说是大哥他们一家的原因，因为祖父把他们接回来所以触及家规，说他们是灾星……我奶奶知道有人碎嘴子之后，拎着鞭子从前院抽到后院，谁说过这话就抽十鞭子，然后还说了一句话。”
他抬起头：“我奶奶说，当初先祖可以让他们一脉离开唐家，我不敢和先祖比，但我也可以让你们离开唐家，让我听到谁再说这些话，谁就滚出家门。”
沈冷点了点头：“奶奶霸气。”
“当时大哥的父亲已经收拾了东西准备走，想着在祖父牌位前磕个头就走，结果有人拦着不许他磕头，我奶奶是拎着鞭子开路的，鞭子打断了就换了刀，然后就没人敢拦了……奶奶把大哥一家留下来，大哥的父亲就再三告诫大哥说一定要保护好我，哪怕他死也要保护好我，大哥一直记在心里。”
唐宝宝更努力的抬头，不让眼泪往下流。
“我奶奶说，那一代人犯的错，几百年过去了，难道还没完没了了？”
唐宝宝把玉佩绑在腰上：“兄嘚，不说这些了。”
沈冷嗯了一声，递给唐宝宝一块手帕：“擦擦。”
唐宝宝拿过来看了看，又还给沈冷：“得了吧，这是弟妹绣的吧。”
沈冷看了看那手帕上的鸳鸯：“是不是标志性太强了？”
唐宝宝哈哈大笑，笑了之后用袖子抹了抹眼泪：“我没事，大哥走了，他那么好的人，如果真有转世投胎的话应该会在一个好人家，特别好特别好的那种，他一定会一辈子衣食无忧会没有烦恼。”
沈冷嗯了一声：“必然会。”
唐宝宝用袖子擦了擦鼻子：“话说，弟妹的手艺没长进？”
沈冷叹道：“下次你当着她的面说。”
唐宝宝摇头：“算了吧，破甲不好惹。”
沈冷在南疆的时候，茶爷一剑守山门，多少刺客高手被她斩在山脚下，这事后来唐宝宝可是知道的，所以想想看，大概沈冷的妻子就是他奶奶那个版本的人。
“兄嘚。”
唐宝宝看着沈冷：“我怕我奶奶怕的很，弟妹应该和我奶奶性格差不多，你受苦了。”
沈冷撇嘴：“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沈冷道：“你奶奶的好，大概只有你爷爷最清楚了吧？”
“那当然。”
沈冷：“你爷爷的快乐，你不懂啊。”
唐宝宝：“……”
下一息沈冷从房间里窜出来，比兔子还快，唐宝宝追出来的时候沈冷都已经出大门了，撒丫子跑的，他就看到沈冷那两条腿转的跟风火轮似的逃了出大门。
第二天一早，西疆重甲大营。
天还没亮，谈九州就已经在校场，他走到校场高台处，抬着头看着那面重甲大旗招展，一直看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在西疆几十年，其实真要说起来何处为家，此处就是家，此处才是家。
“若是我看到你哭，你会不会灭口？”
就在这时候谈九州听到有人说话，然后才注意到高台上躺着一个人，他之前的注意力全都在重甲大旗上，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么早这里会有别人。
“你怎么在这。”
谈九州笑道：“给我个正当理由，不然我就灭口。”
沈冷也笑了笑：“习惯了啊，每天早起跑步，练刀，跑了几圈后想着大将军大概会来这，所以就在这等着，果然啊，你真的来了。”
谈九州欠着屁股在高台上坐下来，依然抬着头看那面大旗：“这旗子是我挂上去的，几十年来，大营里换的每一面大旗都是我亲手挂上去的，所以临走之前来看看它，也是老朋友了。”
“唔……”
沈冷貌似很不在意的说道：“之前的每一面大旗都是你挂上去的？”
“都是。”
谈九州道：“每一面大旗我都亲自检查，不许有一点破损，脏污，不然的话我不会挂上去。”
“你错了。”
沈冷坐起来，看着谈九州说道：“之前的每一面大旗都是你亲手挂上去的，但这一面一定不是。”
“嗯？”
谈九州看向沈冷：“什么意思？”
沈冷站起来，指向对面：“那一面才是你亲手挂上去的。”
就在这时候，大营里忽然响起战鼓声，咚，咚，咚，咚！
片刻之后，大营里火把四起，数万西疆重甲战兵汇聚成几条火龙般从四面八方而来，火把的光芒将黎明前这最后的黑暗驱散，他们很快就在校场上集合完毕，阵列整齐。
队伍最前边，唐宝宝双手捧着一面折叠的整整齐齐的重甲战旗朝着谈九州走过来，在他身后，每一名重甲将军手里都捧着一面战旗，那是这几十年来重甲大营里换下来的战旗，全都留着，全都在。
他们大步而来。
“重甲！”
唐宝宝一声大喊。
数万重甲士兵整齐的抬起右臂，右拳在胸口敲了一下，比战鼓还响，因为那是奔雷。
“拜见大将军！”
唐宝宝带着所有重甲将军走到谈九州面前，同时单膝跪倒。
“拜见大将军！”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我的骨头很硬
沈冷和唐宝宝手里都抱着不少战旗，两个人跟在谈九州身后往回走，谈九州怀里也抱着厚厚的一摞，三个人走路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走过校场，穿过数万重甲士兵的阵列，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向大营外边。
这一别，便是不见。
“送！大将军！”
刷地一声，数万重甲全都单膝跪倒下来，朝着谈九州的方向。
谈九州的脚步一停，却没有回头，不能回头，不敢回头。
“都站起来吧。”
他没回头：“你们都是大宁兵不是我谈九州的兵，送我的话，到此为止，每个人都不应该记住谈九州，而应该记住西疆重甲的骄傲，我们是战无不胜的西疆重甲。”
“重甲！”
他高高举起右臂。
“无敌！”
数万人同时喊了一声。
谈九州大步走出营地，所有人依然单膝跪在那目送他离开，不知几人落泪。
没有人想到谈九州会走的这么决绝这么快，西疆的战事还没有结束他就要回去了，出大营之后沈冷他们才发现，马车已经在外边等着，只有两辆马车，一辆是谈九州乘坐，另外一辆是满满一车的书，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大将军。”
沈冷表情变了变：“孤身回去？”
“还有他。”
谈九州笑着指了指那个车夫，那是他的老亲兵队正，伤了一条腿后就一直做他的车夫，两个人不像是将军与士兵，更像是一对老友。
“大将军府里的人我都留下了，手里的余钱也都分给他们，可没多少，每个人分到手不过三四两，他们跟我多年也都辛苦，在寻常富户家里做事拿的都会比跟着我多，我这些年没有存项，俸禄除了自己留用的之外全都当做奖励发给了手下将士们，留给他们的反而寥寥无几。”
他看向唐宝宝：“这些人都忠厚老实，若是你觉得有谁留下可用的就留下，不可用的也别急着催他们走，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在我府里也不会存下什么钱，自然不够买房子留在西甲城。”
“我会的。”
唐宝宝抱拳：“大将军放心，我都会安排妥当。”
谈九州叹了口气：“这一生至此，其实我亏待的都是身边人，越是和我亲近的越是亏待，和你奶奶比起来，我太做作，又太爱惜自己的名声，所以对身边人严苛且薄情，这是我的错处，想和他们说一声对不起又没有勇气……论做人，我远不及你奶奶。”
唐宝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西疆在你手里陛下放心，我也放心。”
说完这句话之后谈九州上车：“就此别过吧，接下来的仗你们来打，我要去偷懒享清闲。”
沈冷和唐宝宝同时抱拳：“恭送大将军。”
“不用，回吧。”
谈九州在马车上坐好，朝着车夫喊了一声：“老洛，咱们走了。”
车夫应了一声，甩响马鞭：“走咯！”
这一行只有两个人，前边的马车还有个车夫，后边那拉了满满一车书的马车连车夫都么有，拉车的驽马缰绳绑在前边马车上，这样一位大将军，如此简朴的离开，确实让人有些心里难过。
谈九州这一生如他自己所说，对自己亲近的人多薄情，却不寡义，如果不是陛下的原因，他连自己儿子谈灵狐都不愿意让其从军，他身边亲戚朋友更无一人被他安排进军中或是官府做事，这样的事以他大将军职权并不艰难，一句话而已，可他却没有安排过一次。
两辆马车走向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唐宝宝看了看沈冷，沈冷也在看他。
“大将军这样的人，永远都会让人敬服。”
唐宝宝问沈冷：“你可做到大将军这般地步吗？”
“做不到。”
沈冷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我自私。”
唐宝宝道：“我也做不到，但我会试着做到，因为我必须有那么一点像谈大将军才行，就如孟长安去东疆下令不摘裴字大旗一样，我不可能让西疆重甲忘记谈大将军，所以只能让士兵们如认可谈大将军那样认可我。”
沈冷转身：“走吧，是时候想想怎么打接下来这一战了。”
东疆。
茶爷站在院子里看着外边天空发呆，练完剑之后就一直在发呆，书房里两个孩子正在跟着李不闲读书，虽然李不闲看起来像是个不靠谱的人，可他学问不假。
最近这段日子倒是没有什么危险的事发生，两个孩子也不用出门去上课，李不闲每日都来家里授课，他的学问很杂，授课的时候也不死板，尤其是小沈继，最喜欢听李不闲讲一些天南地北的事。
可是茶爷却总是觉得，就在不远处有一双眼睛看着这里，看着她。
楚先生自从那次出现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隐隐约约，茶爷觉得这次的对手可能会比较难缠，如果不难缠的话楚先生应该早就会回来了才对。
就在这时候李不闲从书房里出来，俯身一拜：“夫人，今天的课程都已经授完，他们两个的功课也都已经做完，我先回去了，营中还有许多事要办，水师出征，我留守，繁杂琐碎。”
“辛苦你了。”
茶爷抱拳：“冷子不在，全靠你们。”
“都是小事，也是分内事。”
李不闲再次施礼然后离开茶爷居所，往外走的时候脑子想着的却是须弥彦那个家伙，那个家伙已经有阵子没送信回来，如果他有信的话天机票号会第一时间送到水师大营，也不知道他在桑国过的怎么样，那个家伙傻了吧唧的可别吃了亏。
他若是知道须弥彦在桑国过的怎么样，怕是会惊掉一地下巴。
出了院子后顺着大街一直往前走，这里距离水师大营没多远，但是距离海边船港有几十里，本是要回大营，忽然觉得应该去船港看看，于是转了个弯儿朝着船港方向去了，他在门外有马，骑着马赶路几十里也不会很快，好在已经适应了军营生活，想想第一次骑马赶路的时候屁股真是遭了大罪。
出了城之后走大概七八里路上已经没了什么行人，这天寒地冻的时节谁会没事去海边闲转，战马速度很快，四蹄翻飞，可忽然间李不闲觉得眼前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就好像身边炸开了一条闪电。
随着战马一声嘶鸣往前扑倒，李不闲来不及反应从马背上往前摔了出去，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下意识的去摸刀，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带着刀，他又不是武者，带刀也只是装饰，回头看时，战马四腿皆断，疼的马不住的嘶鸣抽搐。
然后他看到一双腿出现在自己眼前，顺着腿往上看，那是一个年轻的宁人样貌。
“你是谁？”
“不重要。”
仆月就那么看着李不闲，似乎已经看清楚这个人根本不会武所以没有急着再出手，他看着李不闲的眼睛，笑了笑说道：“我找了许多日都没有找到突破口，直到发现你。”
李不闲瞬间反应过来：“了解，你是想对夫人和孩子动手对吧。”
虽然看起来他没有什么惧意，可他却很懊恼，若此时身上带着一把匕首就好了，不为杀人，只为自尽。
“你怕死吗？”
仆月问。
“怕啊。”
李不闲挣扎着站起来，摔的太重，浑身上下都疼，他却从容的打了打身上的尘土，站直了身子看向仆月的眼睛：“你是不是在想怎么逼我？”
仆月摇头：“只要人怕死，就不发愁用什么办法。”
李不闲居然笑了笑：“你这个说法还真是没法反驳，不过我想知道你用什么办法，不如先跟我说说，我看看能不能顶得住。”
“这里有两瓶药。”
仆月从衣服里取出来两个小玉瓶递给李不闲：“白色的瓶子里是毒药，给你吃的，你吃一颗，药效会在半日之后发作，若你能现在赶回去把其中一个孩子骗出来应该问题不大，或者两个都骗出来也应该不难，那个女人的剑法似乎很强，本是要抓她，想了想放弃了，带走两个孩子也一样，你把孩子骗出来其他的事就不用你管，我会给你解药。”
他指了指另外一个绿色的瓶子：“这瓶子里不是毒药是迷药，你把孩子带出来后喂他们吃下，不哭不闹的孩子才好带走。”
李不闲看着手里的两个瓶子，举起绿色的那个：“这个？”
仆月嗯了一声：“没错。”
他看着李不闲的样子似乎完全也不害怕，忍不住有些不理解，这样一个文人会真的不怕死吗？
“你的骨头一定没有马腿那么硬。”
仆月道：“所以你考虑一下，是现在自己吃一颗毒药然后回去，还是现在我杀了你再去找别办法。”
“药丸不小。”
李不闲看着他打开的白色玉瓶叹了口气：“如果连口水都不给喝的话，会不会难以下咽？”
他看向还在嘶鸣挣扎的战马，水壶就在一侧。
仆月并不担心他跑了，所以转身往那边走把水壶捡起来，刚弯腰，听到李不闲的声音：“这种药你应该也不会带很多吧，况且你除了我之外再找一个人多麻烦。”
仆月猛的回头，然后就看到李不闲把一整瓶药全都倒进嘴里。
李不闲大口大口的咀嚼，咬碎了外面的药壳自然会发作更快，延迟的药效正是因为药壳的缘故，可他却很在很用力很用力的把药壳全都咬碎了，然后把满嘴的药咽了下去。
“味道还凑合，没想象中那么难吃。”
李不闲抬起手把绿色的玉佩瓶口朝下，里边的药粉全都洒落下来。
他看着仆月笑了笑：“你一定不了解你李爷，你李爷的骨头比马腿硬多了。”
他砸吧砸吧嘴，哈哈大笑：“没吃饱，孙子，你还有吗！”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楚皇三式
仆月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个子不高的这个宁国男人，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失败，那个家伙吞下一瓶药的时候连眉头皱没有皱一下，仿佛生死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
“你不怕？”
他问。
李不闲微微昂着下颌：“你有比自己命还重要的人吗？”
仆月听到这句话后也问了自己一遍，你有比自己命还重要的人吗？
没有。
“我有。”
李不闲一脸冷笑的看着他：“但我一般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仆月的眉头皱起来：“你什么意思？”
李不闲道：“意思是，找到你了。”
就在这时候一剑西来。
在仆月和李不闲说话的时候，那一道剑光到了，没有任何花招，看起来简单到了极致，就是一刺，最纯粹的剑技，只是一刺。
仆月匆忙转身，手里的长剑骤然劈了出去，他的反应已经极快，这个世界上能挡住茶爷这一剑的人绝对不超过五个人，而他挡住了……一半。
茶爷的剑本来可以精准的刺进他的咽喉，可是在那一瞬间仆月挡住了，两把剑在半空之中相撞，剑刃与剑刃摩擦，火星在仆月的脸边上炸起来，那张脸上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都被照的亮了一些。
噗。
茶爷的剑被仆月的剑挡了一下稍稍偏出，却也一剑刺穿了仆月的肩膀，仆月这一下的反应已经足以让茶爷心里一震，上次挡住她一剑的人是那个用铁伞的家伙，能挡住是因为铁伞奇特，不过那时候的茶爷剑法和现在自然不能相比，这一剑的速度力度都远超那时候。
茶爷惊讶了一下，仆月的惊讶更重。
他立刻一剑横扫直奔茶爷咽喉，茶爷的剑则在第一时间竖在自己身前，当的一声，仆月的剑和茶爷的剑第二次相撞，仆月却已经抽身向后，在那一瞬间，茶爷看到他的轻功身法后楞了一下，只是这瞬间而已，仆月已经退出去至少丈余，他落地之后没有思考的犹豫立刻转身就走。
李不闲大步跑过来：“夫人没事吧。”
“你有没有事？”
茶爷连忙问了一句。
李不闲摇头：“那个孙子还想诓我，说什么给我吃的是毒药，还是能半日之后才发作的毒药，骗别人可能就信了，但是骗我还差了些，我祖上什么没学过什么没试过，当年江湖上所有的毒药祖上都制作过，然后发现江湖上能用的毒药名字再多也就那几种，而且根本就没有延时发作的毒，也不是没有，而是做不出来，也许未来会有能做出来这样的毒，可当下肯定没有。”
他拍了拍自己肚子：“有学问的人，就会比别人少一些畏惧，他给我吃下去的肯定不是毒药，不然的话我早已经有反应了，况且我觉得他那样的人，对剑如此自负，不会身上带着毒药这种东西。”
茶爷上上下下的仔细看着李不闲：“还是回去找郎中看看的好。”
李不闲笑道：“我就是半个郎中。”
茶爷忍不住笑了笑：“你家学太广。”
李不闲看向那人退走的方向：“可惜了，没能一剑杀了他。”
“我追过来六七里，为了不被发现没有骑马而是一路跑过来，所以体力上有些消耗，他的反应又快的出奇……”
茶爷眉头微微皱了皱：“最主要的是……”
李不闲问：“什么？”
“没事，也许是我看错了。”
茶爷摇了摇头：“先不说这些，现在就回去找郎中看看。”
两个时辰之后，李不闲从军中医官那出来，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医官已经给他诊脉，没有中毒的迹象，所以他赌对了……不过要说不害怕是假的，在他准备吃下那一瓶所谓毒药的时候他确实犹豫过，可是这犹豫一闪即逝。
“李爷我读书多，果然是有用的。”
吃下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还不知道，不过药瓶他带回来了，沈冷水师里的医官也是沈家的人，医官闻过味道，犹豫了一下后说有麦芽糖的香气，吃多了的话大概有两个不太好的反应，第一是可能会吃坏肚子，第二是粘牙。
他问李不闲粘牙吗，李不闲想了想，确实粘牙，嚼起来可费劲了。
住宅。
茶爷坐在院子里回忆着那个刺客的剑法，不管怎么看不管怎么回想，那人的身法剑法都像极了大楚皇剑，可这样的剑法她知道当世只有楚剑怜会，楚皇族一脉难道还有别人，如果真的是楚皇族一脉的人，又怎么会和黑武人纠缠不清，她不愿意相信楚皇族的人沦落为黑武人的走狗，如果确实如此，楚先生知道的话必然备受打击。
“你交过手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楚剑怜的声音，茶爷立刻站起来俯身：“师父。”
楚剑怜一边走一边说道：“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一定已经交过手了，我跟你说过，不用你出去我会把人找到，你故意和朋友设局要抓这个人，一不小心你朋友就会把命搭进去。”
“我以为，我杀那个人会很快。”
茶爷看向楚剑怜：“师父，那个人……”
“那个人。”
楚剑怜在院子的木凳上坐下来：“去泡壶茶，准备晚饭，我讲个故事给你。”
茶爷连忙应了一声，还没动，楚剑怜又加了一句：“算了，你泡茶就是了，饭还是让别人做吧。”
茶爷：“……”
一刻后，茶爷已经像个小孩子似的坐在楚剑怜面前，楚先生把木凳往后挪了挪挨着树，他就可以靠在树上，他总是看起来那么懒散的一个人，能坐着的时候绝不站着，能躺着的时候绝不坐着，可偏偏这样一个懒散的人剑法还天下无双。
“楚皇族在楚灭国后，分落各地，但是只有一脉延续下来，宁帝又怎么可能会放过楚皇族的人，找到一个自然是杀死一个，永绝后患。”
楚剑怜抿了一口茶：“我这一脉，是当初楚万明帝的皇孙之一，先祖被救出后逃往南越一代，也就是现在的平越道，在那边，忠心耿耿的将士们拥护他为皇帝，只不过那年他才十二岁，哪里知道皇帝怎么做，而且他这个皇帝只做了一年就被宁军击败，他不得不继续逃亡。”
“这一脉对于复国的执念有多深，其他人对于复国的执念也一样，然而实际上，到后来活下来的只有我们这一脉。”
茶爷一怔：“所以，那个人是先生一脉的家人？”
“不是。”
楚先生淡淡道：“正经楚皇族后裔，我是唯一一个了。”
他看了茶爷一眼：“可是，执念这种东西，不仅仅是皇族的后代有，辅佐皇族后代的那些忠臣义士也有，二十几年前，我父亲就已经将我逐出家门，因为我无心复国，那所谓复国梦也不过是白日梦罢了，宁让百姓富足人人安居乐业，为什么还要复国？纵然我们手握重兵，打起来也是生灵涂炭，遭殃的还是百姓，所以这梦早就该醒。”
楚先生语气很平淡的说道：“可是我父亲的执念太重，他一直觉得是我不孝，他的病其实也是我气出来的，二十几年前他招我回去，我偏不回去，于是他写信与我断绝父子关系，断绝便断绝，我依然不会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到他老了也逐渐清醒，知道复国其实没有任何希望，然而他身边的家仆余中见他消沉就变得不满意，余中的祖上就是护送我先祖逃离的臣子之一，数百年来，余家的人一直都还以楚臣自居，对我父亲如对皇帝一样，我父亲日渐消沉，余中觉得这样不行，于是和他身边人商议了一下，从余家选了一个婴儿出来，对外宣称是我父老来得子。”
楚剑怜哼了一声：“我父活了九十几岁，二十几年前就已经过七十岁，还能老来得子？不过是想把复国的梦继续延续下去而已，他居然还能骗了不少人，甚至从我父手里盗走了皇剑剑谱，后来我父知道后勃然大怒，虽然楚皇族没落，但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容许皇族血统被侮辱，假的楚皇族永远都是假的，于是下令将剑谱夺回来，之后余中等人就销声匿迹，原来是逃去了黑武。”
楚剑怜看向茶爷：“我父临死之前已经放下，他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有句话……你是对的。”
他缓了一口气：“他说我是对的。”
楚剑怜道：“我将来死了之后，楚皇族嫡血一脉就算彻底断绝，我之所以一生不娶妻不生子，就是不想让仇恨继续，所有的一切，到我为止。”
茶爷长长吐出一口气：“所以那个人，就是当年余中家里的孩子？”
“应该是了。”
他问茶爷：“那人剑法如何？”
“正面交手，应与我不相上下。”
茶爷如实回答：“我出剑在先，没能杀他。”
楚剑怜嗯了一声：“那听起来天赋还算不错，人啊……执念太深就会害人害己，我父亲的梦都醒了，可余中却不愿意醒过来，他们一家做了几百年忠臣的梦，一直到死。”
说完这些后楚剑怜起身：“饭好了喊我，我去和孩子们玩一会儿，这件事你不要再管，虽然那个年轻人不是楚皇族的后裔，可此事与我有关，我会处置。”
与此同时，海边一个渔村里，仆月杀了一家人拖进偏房里关上门，他则一个人回到正房里，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伤口，那一剑在心脏正上方，如果再往下一点可能他已经死了，那个女人在剑被他挡偏了之后居然还能瞬间转移剑的刺向，先奔咽喉，剑偏了之后立刻转向心口，如果不是他的话换做别人也都死了。
“楚皇三式。”
他喃喃自语：“一名凌，一命绝，一名正，我修凌剑，那女子用的是绝剑。”
他茫然的看向窗外：“她为什么会用楚皇剑？”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诚实守信小郎君
东疆的事不算多大，和西疆的事比起来似乎是的。
已经过了年，将要春暖，西域这一战终究是要有个结果，大宁不可能只是击退了敌人的进攻就算结束，如果放在以往可能会是这样，但是现在不行，当今陛下李承唐就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无缘无故的你过来打了我一拳，还想闯进我家里，然后我把你打跑了这事就算完了？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大宁天成三十年春，皇帝陛下发告西域诸国百姓书，发告西域诸国战书。
这可能是会被历史狠狠记住的一件事，大宁，向西域二十二国发战书，以一国之力。
这份战书公告之后没多久，接到战书的二十二国就有六国向大宁递交国书，愿意称臣，愿意赔偿损失，只要大宁能够不动兵戈就行。
这六份国书送去长安的时候，其中两个小国已经被唐宝宝率军灭了。
大军出西甲城一路高歌猛进，沿途小国投降也好不投降也好，没有什么区别，犯了错是要付出代价的，大宁可以原谅一些错，但永远也不会原谅对大宁发起的战争。
一个月，大宁战兵兵分两路，唐宝宝率领西疆大军主力一口气向西挺进近千里，包括已经没有多少兵力留守国内的后阙国在内，一共有六个小国被灭，四月初的时候大军已经攻至吐蕃国王庭以北不到二百里的地方，而此时此刻，沈冷带着六万五千战兵出魔山关往西猛攻配合唐宝宝大军，一个月内，率军攻至吐蕃王庭向西不到五十里之处。
这一个月间，日日厮杀，宁军让西域大地寸寸染血。
吐蕃王庭。
此时汇聚在吐蕃王庭的西域大军依然数量庞大，这里将是这一战的终结，一如既往，大宁不会让战争发生在大宁国内，决战之地就更不能是大宁国内，每一步每一天都在按照计划好的在推行，这里是谈九州和沈冷指定的决战之地，那就必然是决战之地。
吐蕃国的军队基本上已经失去了他们对本国的主导权，尤其是神鹿军全军覆没之后，吐蕃国内已经没有能打之兵，更无领军之将，左贤王多迪奥被杀，右贤王莫迪奥手里没兵没将所以说话连个屁的分量都没有，如今在吐蕃国内做主的是一群外人。
话语权最大的，当然是安息皇帝伽洛克略。
可是伽洛克略也不踏实，这是他征战多年以来打的最没有安全感的一仗，以往出征的时候，他从没有过忐忑，更没有过不安，大军出征寸草不生，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可是这次他却发现事事处处都很别扭，以往每一战都是按照他的节奏在打，现在这节奏并不在他手中，步步都好像是落在人家想让他落脚的地方，又怎么可能不难受。
“陛下。”
弃聂嘁看了一眼伽洛克略的脸色：“臣知道，若此时退兵陛下心有不甘，将士们也心有不甘，可这一战已经没有太多利益可得，吐蕃国内的钱财我们已经搜刮了不少，运回国内的话，对百姓们来说就是又迎来了一场大胜，这就足够了。”
伽洛克略看了他一眼：“自欺欺人么？”
这次他们的目标可不是西域这些小国，而是宁，他们是要以西域诸国为跳板，在伽洛克略眼里，西域这些小国就算全都被他灭了，那种成就感也不如他一脚踏入宁国的疆域之内。
“朕，也想过是时候回去了。”
伽洛克略端起面前的酒杯，晃动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像是血一样。
“可是朕出征之前说过，要带着宁国财富回去，朕还说过，若看过之后觉得宁地比咱们的家园更好些，那就迁都到那边去，此时就这样回去的话，朕想着，大概所有人都会对朕失望吧。”
“可是陛下，西域人已经怕了。”
弃聂嘁道：“没有了西域人做炮灰，我们的兵力不足以灭掉宁国，纵然只是面对现在这场战争，也可能拼的两败俱伤。”
伽洛克略嗯了一声：“朕想再看看。”
他看向弃聂嘁：“西域人送来消息说宁军临战换将，宁西疆大将军谈九州已经返回他们的国都长安，换了一个人指挥军队，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宁人已经走错了一步，他们看起来高歌猛进势如破竹，那是士气正盛，若有一战他们败的惨了，士气就会跌落谷底。”
“如果……”
伽洛克略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如果宁人是用这样明显的走错一步来吸引朕留下，那么朕就随了他们的心意，朕想看看，难道宁人临阵换将换上来的人，也比谈九州不差？”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过这一战还是交给后阙人先去打，乌尔敦带来了他国内近乎所有兵力，以至于后阙国都被宁军灭了，他的仇恨要比朕大的多，他的儿子也还在宁军手里呢，让他先去试试这位宁军的新主帅有几斤几两，朕再看看，若确实不能打，朕会下令退兵的。”
“臣遵旨。”
弃聂嘁起身准备告退，伽洛克略忽然问了一句：“朕听闻，宁军火器，威力远在我们的抛石车之上？”
“是。”
弃聂嘁回答的很快，他想起大野坚的那句话，于是回答：“未来的战争，将是火器的战争，谁拥有威力更加强大的火器，谁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那战争会变得多无趣？”
伽洛克略叹了口气：“靠器力而非人力，这样的战争，很没有意思吧。”
弃聂嘁不知道怎么回答。
“去吧，督促乌尔敦与宁军决战。”
“臣这就去。”
弃聂嘁退出大殿，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回头，他第一次在皇帝陛下身上看到了一种颓然，虽然并不明显，可他知道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他从没有在陛下脸上看到过这样的情绪。
王庭五十里外。
沈冷坐在大帐里看着面前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狠狠的瞪着他，奈何这种眼神对于沈冷来说什么影响都没有，如果沈冷是能被人眼神吓住的那他多年修炼的脸皮岂不是白修炼了。
他面前的年轻男人叫阙月生，一个很悲催的年轻人，后阙国大丞相乌尔敦的独子，曾想仗剑走天涯也想靠一己之力国富民强，更想做一个青史留名的人，仗剑是不行了，国富民强也不行了，不过青史留名应该没问题，他会被史书记载，战争一开始他就成了宁军手里的人质。
因为他，乌尔敦带着数十万大军远离后阙国，而宁军趁虚而入灭掉后阙，这一切若说和他没有关系谁会信。
“你为什么还不杀了我。”
阙月生死死的盯着沈冷。
“不管你信不信，我不喜欢杀人。”
沈冷把腿放在桌子上，坐的舒服了些：“我抓你又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赎金。”
“你不要再胡扯了！”
阙月生再也忍不住朝着沈冷咆哮道：“你们宁人就是为了灭我后阙而来，你们现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别再说那些幼稚的话来骗我，什么赎金，什么人质，不过是你们为了引我父亲远离国土的手段罢了，因为我而导致家园覆灭国之不存，我也无心苟活，你杀了我吧！”
“不杀。”
沈冷看着他笑道：“你说的都对，但我还是不杀你，抛开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不说，我和你，我和你父亲，咱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其实没那么复杂，就是绑匪，人质和人质家属的关系，今天之所以把你找来也不是为了撕票，做绑匪要有道德，你父亲已经派人送来了赎金，除了白银十万两之外还有黄金一万两，还有不少珠宝玉器，我感受到了他对你浓浓的父爱，所以我准备把你放回去了。”
沈冷招手，亲兵随即拎着一个包裹进来。
沈冷起身，把包裹接过来绑在阙月生身上：“这里边我给你准备了两天的干粮，还有一壶水，还有一封给你父亲的信，赎金我收到了，人我自然会放回去，你若是想自杀以谢罪的话麻烦你出了大营再自杀，不然的话显得我们不守信义。”
阙月生猛的转头看向沈冷，眼神里的怒火都要冒出来了。
“回去吧，出了大营之后往西北方向走，那边是你们后阙大军的营地，别往西南，西南是安息人的营地。”
沈冷在阙月生的肩膀上拍了拍：“看起来还胖了点，我们的伙食还不错。”
阙月生恨不得一把掐死沈冷，可是又不敢。
他怒视着沈冷，沈冷却已经不理会他，回到座位那边坐下来：“我就不摆酒席给你送行了。”
阙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一跺脚转身走了。
陈冉站在沈冷身边问：“真的就这么放走了？”
“真的。”
沈冷笑了笑道：“安息人太阴损，他们会利用乌尔敦的那几十万后阙大军先消耗我们的兵力，我把阙月生放回去，乌尔敦就不得不考虑他们父子两个的未来，如果他儿子死了，他已经再无挂念，就会和我们拼死一战，打仗我们不怕，可是不必要的厮杀能不打就不打，阙月生回去之后乌尔敦就会改变想法，他不会拿他们父子的命做安息人手里的筹码，乌尔敦没那么傻，我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他后阙国你回不去了，回去了也是死，你又打不过我们，不如去楼然那边，楼然人家里也没兵，好打。”
陈冉看向沈冷：“你怎么那么坏呢？”
沈冷叹道：“收钱放人，我简直就是诚实可爱小郎君，哪里坏了。”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派人给唐大将军送信，如果后阙国军队向西北方向移动的话，放他们出去。”
“接下来是踏踏实实和安息人打一架的时候了。”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我已经准备了几年
在沈冷把阙月生送回去的第三天斥候就传回来消息说后阙国大军正在收拾营帐像是准备开拔，这是乌尔敦最正常的反应，当然也不排除是故意做出来给宁军看的假象，更多的斥候分派出去盯着后阙国大军营地的动向，一旦后阙国大军真的撤走的话那么将是宁军和安息人的决战到来之日。
已经春暖，沈冷看到大帐外面的草地，草虽然不高但已经把地面铺了一层，人真是很奇怪的一种东西，沈冷一直都觉得人很矛盾。
“你说，人喜欢绿色吗？”
沈冷问陈冉。
陈冉顺着沈冷的视线看了看草地：“喜欢啊，如果山水无绿色，谁还会寄情于山水，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看着满眼的绿色就会觉得很舒服，尤其是到了草原上看看那一望无际的绿，真的让人心胸开阔还想放声大喊。”
“那人们为什么用喜欢的颜色来表达不喜欢的事。”
“比如？”
“帽子。”
“……”
陈冉看向沈冷：“这么有哲理的问题你是怎么想到的。”
“因为我看阙月生一点都不像是后阙人。”
陈冉：“关于阙月生的故事已经很悲伤了，你要是再加点什么料的话那还有没有人性。”
沈冷：“那就此打住。”
陈冉问：“何时决战？”
“等。”
沈冷看了看天空，陈冉却不明白为什么看天空。
最近几天沈冷也很奇怪，总是会出去找一些当地的牧民聊天，一聊就是半个时辰，聊过之后还会给一些金银之物，虽然不多，可牧民自然拿了也欢喜，一开始陈冉以为沈冷是在收买民心，让吐蕃人不那么仇恨宁人，可这种做法效果并不是很大，传播速度远不够快。
“等什么？”
陈冉好奇的问。
“等风。”
沈冷笑了笑：“风来，就是决战。”
吐蕃王庭。
伽洛克略站在城墙上看着外边，王庭的城墙足够高大足够坚固，所以他并不是太担心宁军能轻易攻破这里，他注视着后阙国大营那边，弃聂嘁已经去了三次，可是后阙国大丞相乌尔敦似乎铁了心要走，伽洛克略猜测着大概是乌尔敦的儿子被宁人放回来了，所以他本就对那个叫沈冷的宁人已经足够重视现在不得不更加的重视。
“弃聂嘁。”
“臣在。”
“你知道一个合格的将军要懂得什么吗？”
“天时地利，兵法战阵。”
“你说的不错，可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人心。”
伽洛克略看着后阙国大营那边说道：“后阙人要走了，说明沈冷把乌尔敦的儿子放了回来，早不放晚不放在这个时候放回来，就是在让乌尔敦做选择，乌尔敦已经没了家，但他还有军队，数十万精锐的军队足以让乌尔敦在西域再打下来一片根基之地，一切都可从头再来，而若是乌尔敦留下与宁军决战的话，什么都没了。”
弃聂嘁脸色很难看：“臣三次去见乌尔敦，第一次他还满口答应，第二次见他的时候他说已经在准备决战之事，可昨日我再去见他，他推脱说身体不适没有见臣。”
“任由他走？”
弃聂嘁问伽洛克略。
“不然呢？”
伽洛克略笑了笑：“沈冷是朕见过的最会打仗的人，他不一定是最会练兵的，也不一定是头脑最敏捷的，但他最懂得什么是打仗，在打仗之前先明白战争是什么……人心啊，他用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控制了战局，谁又能想到左右这场战争的居然会是乌尔敦的儿子，你说不放后阙人走，那么怎么办？咱们先出兵和乌尔敦的几十万军队打一仗？”
弃聂嘁长叹一声：“臣只是不甘心。”
“朕也不甘心。”
伽洛克略道：“你去准备一下，明日你率军向沈冷的军队进攻。”
“啊？”
弃聂嘁不由自主的楞了一下：“进攻？”
“是。”
弃聂嘁心里震撼：“陛下，此时咱们有王庭城防坚固，何必主动进攻？”
“风要来了。”
伽洛克略看向弃聂嘁：“和沈冷比起来你真的相差太远，东边的沈冷和北边的唐宝宝为什么都停了下来？因为他们在等风，每年三月末四月末吐蕃王庭这边就会有飓风，从东北方向来的风，朕亲自和吐蕃人聊过，你聊过吗？你知道怎么做一个将军却没有去做，你嘴里说着要懂得天象地理，可你却只是脑子里知道，如果风来了，宁人的抛石车借助飓风的威力射程能更远，羽箭射程也会更远，最主要的是他们借助风力让王庭变成一片火海，他们会从东北方向发起猛攻，一定不会错。”
伽洛克略叹了口气：“弃聂嘁，朕还是高看你了。”
弃聂嘁的脸一阵阵发烫，心里也一阵阵的恐惧。
陛下，是真的对他失望了。
“如果风来了，沈冷的几万宁军就会立刻进攻，他们占据着地利，在风来之前先把沈冷的军队逼退，朕全力应付唐宝宝的数十万大军，这一战还有胜算，若是让沈冷的军队先控制住城外顺风方向……”
他看向弃聂嘁：“不要再让朕失望了。”
宁军大营。
从几天前开始沈冷下令将士们在大营外边开始挖掘壕沟，将士们不解，可依然执行，如果说要攻城所用的话，这里距离吐蕃王庭还有五十里呢，从这就开始挖壕沟的话得挖多久才能挖到王庭城下。
“壕沟不要太宽，一人肩宽加两拳即可。”
陈冉带着人在大营外边的空地上不断的巡视，一边走一边大喊。
“大将军的军令，只需要挖一人肩膀的宽度再加两拳即可，人可以在壕沟里走动，两人侧身可过。”
这样的壕沟并不好挖，宽度只有那么大还要挖将近一人深，肩膀以上要求露出来，这种壕沟能有什么用处？有了壕沟的话敌人冲击士兵们想撤出去都会很难。
然而他们对沈冷深信不疑，大将军说有用就一定有用。
坐在远处高坡上，沈冷举起水壶喝了一口，二本道人指了指前边：“你让人挖成这样是干嘛？”
“我想把海水引过来将吐蕃王庭淹没，从这开始挖，挖到大宁东疆。”
沈冷一本正经的回答。
二本道人瞥了他一眼。
“对不起，其实是想挖茅厕。”
“你家茅坑的宽度是一肩加两拳？拉个粑粑还得扎马步拉吗？”
就在这时候忽然传来号角声，远处有斥候骑马飞奔回来，号角声越来越响，那是敌袭的示警。
“来了。”
沈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虽然挖的不够预期之中那么多，不过也差不多了，传令，让所有还在挖壕沟的人全都进入已经挖好的壕沟里边，所有武器都准备好。”
沈冷往另外一个方向看了看，他们的抛石车阵地就在距离壕沟群不到几丈远的后边，除此之外，沈冷还让人打造了不少楼车，这些楼车有四丈多高，能让十余名弓箭手在楼车上放箭，随着号角声不断响起，大营里的军队也在迅速的集结。
黑眼吐出一口气：“你猜到了安息人会主动来进攻？”
“伽洛克略是个会打仗的，打仗这种事，得问人，问天，问地，都问过来才行，我问过了，他也一定问过了，我在等风他就一定不会让我等到风。”
沈冷将铁胎弓抓起来：“走了。”
二本道人和黑眼一左一右跟着沈冷，大步朝着营外走去。
至少六七千名宁军士兵在壕沟里压低了身子，从远处看的话根本就看不到有人，再远些甚至看不到有沟，安息人的大军浩浩荡荡而来，犹如贴着地面卷过来的洪流。
“他们最擅长用抛石车，不会贸然进攻。”
沈冷登上一架楼车举起千里眼往前边看着：“他们的打法其实也简单，先用抛石车狂轰滥炸然后再发起猛攻，可是抛石车需要进入射程才能威胁到我们的营寨，那我就把他们的射程往外推，在营外打这一仗。”
眼看着安息的大军卷过来，宁军这边战鼓声忽然响起，震天动地。
呼的一声，壕沟里的宁军士兵全都站了起来，羽箭朝着远处放了出去，最前边的安息人猝不及防被射翻了一层，他们立刻停下来开始还击，而宁军的抛石车则将大石头和火药包砸过去，这条线外的安息人一个都别想活着过来，射程是计算好的，安息人立刻吃了大亏。
“把他们压下去！”
弃聂嘁一声暴喝。
安息大军停下来开始架设他们的抛石车，大概半个多时辰之后，安息人的抛石车开始疯狂的将大石头砸过来，试图将壕沟里的宁军士兵砸退，可是壕沟太窄了，他们抛射出来的石头都比壕沟宽，宁军士兵看到石头飞过来立刻蹲下去，石头卡在壕沟那砸不到人。
一个宁军士兵蹲在壕沟里看着头顶的大石头飞过去，拍了拍胸口：“看，飞过去了。”
刚说完一块大石头落在他头顶，砸的尘土飞扬，好在把尸体卡在那了没有砸到他，脸色都吓得有些发白，人们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大将军让他们挖这么窄的壕沟。
“我算计过距离。”
站在楼车上的沈冷往前指了指：“我们的抛石车在壕沟群后边，敌人的抛石车想砸到我们的抛石车就得紧挨着壕沟才行，可是哪有那么容易让他们靠近到壕沟边上，他们的抛石车可以砸碎我们的营地，然而要想砸到营地的话位置正好在壕沟群里，就算他们猛攻过来会发现，根本没有他们支撑起抛石车的地方，全都是壕沟，他们再填？我是不会给他们机会的，打一阵我会让士兵们撤回来，到时候把壕沟交给安息人。”
“把壕沟交给安息人？”
黑眼不懂了：“那不就是我们难受了吗？”
“等着看就是了。”
沈冷嘴角一扬：“从我在南疆遇到安息人开始，一直都在想怎么打他们，想几年了。”

第一千零八十章 火舞
阵地如何设置从来都不是随随便便指一下就行，身为将军，沈冷一直都在思考的事就是如何能让自己手下兄弟减少损失，战争带给沈冷的第一个打击就是身边熟悉的人突然的离去，由李土命开始。
后来他发现很多事纵然尽力到极致，也有人力不可及之处。
他不可能让身边每个人都能躲开战争带来的死亡，他做不到，神仙也做不到。
所以每一次战争开始之前沈冷都在尽全力的思考，每一个会发生的可能，每一种要面对的情况，思考自己，思考敌人。
安息人的抛石车战术威力巨大，而且他们的士兵战斗力不弱于宁军，除了黑武人之外，安息人是大宁战兵遇到的最强劲的对手。
事实上，如果不是在南疆和安息人提前有了接触的话，也许宁军第一次直面安息人不会占到什么便宜，安息人的打法粗暴简单却极具杀伤力，事实上，如果提前接触到安息人的不是沈冷而是另外一个大宁将军，不一定会在意安息人的抛石车和打法。
沈冷说，为了和安息人好好打这一战他已经准备了好几年。
人有执念，则事可成。
沈冷想到了安息人在风来之前一定会主动进攻，而安息人最大的依仗依然是他们的抛石车，要想对宁军造成致命打击，就必须摧毁宁军大营，所以沈冷就没打算给安息人的抛石车进入打击宁军大营射程之内的机会。
营地外面的壕沟群宽度是计算好的，正好是比抛石车的射程窄一些，这样一来，宁军壕沟群后边的抛石车阵地就能为壕沟里的宁军士兵形成有效阻拦保护，敌人的步兵要想冲过来不止要面对宁军的弓弩，最主要的就是宁军抛石车形成的封锁线。
这种情况下，安息人如果用抛石车反击，那么大石头的最大落点不可能触及宁军抛石车阵地，落在壕沟群里，又不能对宁军士兵造成极大的致命打击，这就让安息人的抛石车战术变的极为难受完全不能施展。
壕沟的宽度可以最大限度的保护士兵而又不会让士兵们行动极为不便，而宁军的这种打法让安息人有些满嘴尖牙利齿却咬不着人的感觉。
“继续砸！”
弃聂嘁已经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宁人简直太恶心，为什么会有这么恶心的打法。
抛石车的威力根本发挥不出来，而且还靠近不了，宁人躲在壕沟里往外发箭，虽然射程缩短了一些，可是他们有抛石车形成的封锁线，安息士兵要想冲到壕沟近处先要冲过大石头和火药包的杀伤，尤其是火药包，这种东西最大的威力是心理上的，现在的安息士兵看到有火药包飞过来不管炸不炸就已经拔腿就跑。
他们见到过被这东西伤到是什么下场，有的人浑身都是箭头，有的人被打瞎了眼睛，有的人被射穿了脖子，还有的人满身都是血洞偏偏死不了，有的人被火药烧的浑身焦黑，也有人脸都被烧的辨认不出来。
有安息人说过，火器，是宁人打开了恶魔的盒子。
沈冷举着千里眼往前看，安息人想要突破他的封锁线没那么容易，可是如果一直那么砸下去火药不够用，军用火药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随军携带的数量有限，宁军没有富有到肆意挥霍。
“让抛石车停一下。”
沈冷举起手喊了一声。
传令兵立刻挥舞令旗，抛石车阵地上的瞭望手连忙传达，很快，抛石车阵地就变得安静下来，每一架抛石车都好像收敛下来的巨兽重新爬伏在地上。
“宁军的抛石车停了！”
安息人那边呼喊了一声，弃聂嘁立刻下令猛攻，洪流一般的安息人踩着地面汹涌而来，这种场面如果是第一次看到站在的人也许会直接下的心脏停跳，可是在安息人刚刚冲到那条线的时候，宁军的抛石车又开始发威，呼啸而来的大石头和火药包将敌人放翻了一层又一层，地上倒下的尸体绝大部分残缺不全。
就算有人侥幸冲过了这道封锁线，迎面而来暴雨一般的弓弩他们也躲不过去。
“撤回来！”
弃聂嘁嘶哑着嗓子下令，号角声响起，冲上去的安息军队开始后撤。
与此同时，站在楼车上指挥的沈冷继续下令：“下一次敌人再上来，减少一半火药包。”
安息人第三次进攻退下去的时候，弃聂嘁发现了这一点。
“宁军的火药包似乎在减少？”
“是的将军，爆炸的次数已经明显少了。”
“他们的火药包应该不够用，并没有我们认为的那么多。”
“而且他们已经从一开始不间断的抛射到现在我们进攻才会抛射，说明他们火药包的数量也许不只是我们认为的那么少，会更少。”
弃聂嘁眼睛眯起来：“火药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造出来了，击败宁人之后一定要搞清楚，若是我们也拥有火药的话，现在已经让宁人哭爹喊娘了。”
他把手往前一指：“继续进攻！”
于是，安息人的第四次冲锋上来了。
楼车上，沈冷回头吩咐：“再减少一半火药包。”
这一次，宁军抛射出去的火药包数量大概只有最初抛射数量的四分之一，已经显得很稀疏，而这让安息人变得发狂，他们对于大石头的恐惧远低于对火药包的恐惧，抛石车抛射巨石用于攻城效果最好，用于平原野战其实威力也就那样，运输太不方便，架设不方便，固定之后挪动不方便，平原野战敌人如果是骑兵突进，抛石车更没有什么杀伤力，很快就会被骑兵突击到近前。
所以安息人不怕石头，只怕火药包，一块石头落地的杀伤范围才多大，一个磨盘那么大的火药包落地后杀伤范围有多大？
见到宁人的火药包数量越来越少，弃聂嘁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吹角，这次一定要冲进宁军的阵中！”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骂了一句。
“该死的。”
宁人在前边挖了无数的壕沟，这就让他手下的骑兵都没有多少用武之地，战马可以跨过一道壕沟，可是后边的呢，战马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地，跨过去还是沟，宁人的这种打法让骑兵也没有了用武之地，况且那些壕沟还不是横平竖直的一道一道，天知道宁人挖壕沟有没有规划，还是随心所欲XJB挖。
要说壕沟的规划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安息人离得远又不能在高处所以看不出来，壕沟的挖法是砌墙式挖法，和砖石垒造城墙的那些缝隙基本一致，从高处往下看，会错觉那就是躺在地上的一面墙，壕沟就是砖缝。
安息人的第六次冲锋来了，这一次宁军抛射出来的火药包数量已经屈指可数，安息人压力顿时感觉小了不少，之前憋屈劲儿也终于可以释放出来，他们呼喊着往前猛冲，迅速靠近宁军壕沟群。
“齐射！”
指挥宁军的将军罗可狄喊了一声，壕沟里的宁军战兵整齐的将羽箭放出去一轮。
“齐射！”
第二轮羽箭再次同时放出去，壕沟群的宽度让羽箭放出去能造成距离不同的杀伤，两次齐射，将冲在前边的安息人不停的射翻，倒在壕沟群前边的尸体已经几乎铺满了地面。
“退！”
罗可狄在两轮齐射后大喊一声，号角声立刻响了起来，听到号角声，壕沟群里的大宁战兵开始猫着腰从壕沟里迅速后撤，他们顺着壕沟撤离出去，大批的安息人则跳进壕沟里准备追杀，可就在他们追到楼车射程范围之内才发现他们要面临的是宁人羽箭居高临下的覆盖。
楼车上的弓箭手疯狂放箭，为后撤的大宁战兵阻挡了安息人的追击速度。
“大将军！”
罗可狄喘着粗气跑回来登上楼车：“安息人已经进入壕沟范围。”
“那就让他们知道那些壕沟的真正作用是给他们挖好的坟墓。”
沈冷的手猛的往下一压，战鼓声咚咚咚的响了起来，沉寂了一会儿的抛石车是在调整射程，随着战鼓声响起，一个一个的木桶被抛射车抛了出去，木桶里装满了火油，木桶在壕沟群里摔碎，然后火药包和燃烧着的弓箭弩箭就到了。
这次的火药包和以往的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箭簇夹杂其中，火药爆开，然后安息人才注意到宁人撤离的时候留了不少木屑棉花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有衣服，树叶，只要是容易点燃的东西就差不多都有，油桶摔碎，火油流出来被点燃，壕沟里星星点点的很快就燃烧起来，但是蔓延的速度并没有那么快。
可这当然不是沈冷准备的全部。
“截断他们！”
随着沈冷一声令下，最前边的一排抛石车开始重新发威，这次抛射出去的全都是火药包而不是大石头，封锁线再次出现，大概万余名冲进壕沟群的安息人被封锁线隔断，后边的安息人被炸的过不来，已经进来的被挡住出不去，宁军的火箭则覆盖下来，火一开始烧起来的并不猛烈，可是他们无处可逃。
这是火焰地狱。
大火真正蔓延起来的时间最少有一刻钟，这一刻时间对于冲过来的安息人就是死亡倒计时。
每一条壕沟里都在着火，而这是初春，安息士兵身上还穿着他们从吐蕃王庭抢来的冬衣，棉花一旦烧着就不好扑灭。
火里的人在跳舞一样，火也在跳舞一样。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满地死尸满地骄傲
壕沟里的火焰烧起来人就变得那么渺小，一条一条生命在火焰之中做着最后的起舞，哀嚎声在火中此起彼伏，隐隐约约的竟然错觉有各种扭曲的灵魂在火焰中不停变换着形状。
站在楼车上的沈冷看着眼前这一幕却并没有如他手下的士兵们一样欢呼，但他也没觉得罪过，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还会矫情于生命可贵的少年，战争，从来都是如此。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悲悯，悲悯敌人的代价有多大他很清楚。
他只是很平静。
焦臭的味道开始四散，火焰的温度逼的宁军都不得不往后退了些，那味道钻进人的鼻子里让人无法适应，这种味道也许将会在很多人的鼻子里存在很久很久，每每想起来，这味道就会不由自主的冒出来，像是那些被烧死的人最后的诅咒。
也是最无力的诅咒。
弱小的人才将复仇的希望寄托在诅咒上。
宁军站在远处看着那大火一直在燃烧，焦臭的味道一直都在散发，隔着重重火幕，依稀能看到远处安息人脸上的恐惧和绝望，也许那也只是错觉。
弃聂嘁坐在马背上看着熊熊大火，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子都在发颤，抑制不住的发颤，火中被烧死的是安息最精锐的战士，他们曾经屠戮无数个地方，现在他们正在被屠戮。
西域人笃信禅宗，弃聂嘁也听闻过报应这样的说法，他不以为然，然而这一刻他却想到了这个词。
大火一直持续烧了很久，当火逐渐熄灭之后壕沟里还在不停的冒着黑烟，烟气将方圆很大一片范围笼罩，但是烟气之中肯定没有人升上天国的灵魂。
“吹角！”
就在这时候沈冷的军令声响起。
呜！
号角声从他身边飘荡出去。
“大宁战兵！”
“杀！”
戊字营将军罗可狄一声令下，他早就已经在等着了，随着他的嘶吼，大宁战兵整齐的往前压了出去，脚步声犹如闷雷卷地而来，地面都在这雷声面前颤栗。
身穿黑色战甲的大宁士兵们穿过了黑色的烟气，他们就好像是黑色烟气所化的恶魔，在呼啸而出的那一刻，安息人脸上的绝望和恐惧更重。
噗的一声，罗可狄一刀将面前的安息人劈死，刀子斜着从脖子砍进去，安息的头颅连着半边肩膀一条胳膊落在地上，血在那一瞬间喷涌出来还在散发着温度，以至于看起来空间稍稍有些扭曲。
这是大宁战兵第一次和安息人大规模的正面交锋，为了迎接这必然会到来的一战沈冷准备了好几年，他了解安息人，就算这一战没有发生在吐蕃，将来也必然会发生在大宁，与其让战争牵连到大宁百姓，不如让战争远离百姓。
为了应对安息人的打法沈冷几乎想到了所有的可能，这个天下，能和大宁战兵正面硬战的人除了黑武之外也就是安息人了，所以沈冷怎么可能会掉以轻心。
罗可狄还是善用他的横刀，可他带着的大宁士兵没有用长刀，用的是造价低廉但是对付安息人手里的弯刀更为有效的长枪，白蜡杆的长枪简直就是短兵器的噩梦，相对于沉重的槊来说，长枪制造简单造价连一杆长槊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大规模的装备军队极为容易，而且这种白蜡木任性很强，不容易折断。
安息人的近身格斗术很凶，他们是在一次一次的争战之中总结出来的打法，可是沈冷就没打算让大宁战兵和他们用刀子对砍以命换命。
长枪不断的往前捅，只是往前捅，安息人的弯刀劈砍下来砍到的不是人全都是枪杆，密密麻麻的枪杆。
那场面让人看了头皮发麻，长枪不停的往前戳，机械一样的动作，不管刺进敌人身体的什么位置，刺，收，刺，收，再刺，再收。
这样的动作看起来粗暴到了极致，可是却将安息人最后的一丝勇气被彻底击碎。
一个年轻的安息士兵红着眼睛劈砍，然后觉得自己心口上凉了一下，是凉而不是痛，他下意识的低头，然后就看到有什么东西离开了自己的心口，紧跟着血从那洞里涌出来，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天地之间好像瞬间就变成了单一的白色，哪怕是那些宁军士兵身上的战甲都变成了白色，天是白色的，地是白色的，血也是白色的。
当色彩回到他的脑海里，他的身上已经被洞穿了第二个伤口，这一枪刺进了他的小腹，枪尖在他小腹里抽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一截肠子还是别的什么，黏糊糊的血液顺着枪杆往下滴，那红缨已经被血黏在一起。
战场上都是这样的声音，铁器刺裂皮甲的声音，刺裂人肉的声音，刺裂生命的声音。
一个安息人被刺中之后倒在地上，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弯刀，奈何他的弯刀根本无法触及敌人，然后他就看到一根枪杆狠狠的砸了下来，啪的一声砸在他的脸上，那枪杆就是棍，砸的他立刻就懵了，往前压的大宁战兵一步一步逼退安息人，地上躺着的伤者来不及站起来就被三杆长枪在身上连续戳了好几次。
“退兵！”
弃聂嘁的眼睛血红血红的，他知道自己再一次败了。
随着退兵的号角声响起，后队的安息人先走，前边的人想撤却已经来不及，宁人好像恶魔一样死死的黏在他们身后，他们不转身倒退着是死，转身死的更快。
“换刀！”
罗可狄一声令下。
大宁战兵将手里的长枪往前掷了出去，一片密密麻麻的长枪落在安息人的队伍里，从上面往下看，落下的长枪就好像落在湖面上的雨滴，倒下去的人就是湖面上被雨滴砸出来的涟漪，一圈一圈，一圈套着一圈，长枪掷出去后大宁战兵将背后斜挂着的黑线刀抽了出来，双手握刀，紧紧的跟在安息人屁股后边劈砍。
面对面的厮杀安息人都没有打得过，将背后交给敌人的下场也就再清楚不过。
大宁战兵就这样不断的往前挤压，驱赶着安息人的败兵冲击他们的后队，所以安息人的阵列越来越乱，越乱对宁军越有利，能听到安息人的将领们疯狂的下达军令，嘶吼声在安息人的队伍里此起彼伏，可是队伍被挤压成这样已经根本不可能迅速恢复建制，越跑越散，越跑越慌。
对于大宁战兵来说这是最爽的打法。
罗可狄嘴角的狞笑都带着血。
卷珠帘。
大宁的军队就好像那双把珠帘卷起来的手，而安息人就是珠帘。
追杀出去的大宁战兵已经杀红了眼睛，他们面前都是敌人的后背，他们的横刀只需要不停的落下就能把人不停的砍杀，战场上的大地开始变得泥泞起来，没有真的雨水落下，那是血水。
战靴踩在地上的时候，被血浸透的泥土挤向一边，散发着生命消逝的味道。
刀，组成了刀幕。
血，变成了瀑布。
安息人疯狂的后撤，大宁战兵疯狂的追杀。
战场开始往西边蔓延，前边的安息人跑的越来越快，后边的安息人不断的倒下，一个安息人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错觉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群身穿战甲青面獠牙的妖魔在屠杀，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他们安息人追杀别国士兵的时候那些被追杀者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罗可狄带着戊字营战兵一口气追杀出去十里，这十里范围内处处见血，刚刚接触的那地方尸体最密集已经铺满了大地，越往西尸体越散乱。
弃聂嘁肩膀都在不停的颤抖着，他坐在马背上回望战场，那些大宁战兵犹如嗜血的魔鬼一样在割人头。
在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万年不化的冰窟里一样，浑身冰冷。
这是一场大胜，至少杀安息人三万余，而大宁战兵这边的损失并没有多大，这样精心准备后的大胜似乎来的没有任何意外，这是大自然最公平的规律之一，准备更充分的人永远比没有准备的人更容易成功。
安息人退走了，在大宁营地外边丢下的尸体是他们再也捡不起来的骄傲。
吐蕃王庭。
伽洛克略看着跪在自己面前颤抖着的弃聂嘁，他的脸色很白，他很愤怒。
“不是你的错，是朕的错。”
伽洛克略伸手把弃聂嘁扶起来：“朕就不该派你去，朕明知道你不是沈冷的对手还是让你去了，所以这一战打败了最大的责任在朕，朕只是以为，你没有那么愚蠢。”
他把弃聂嘁扶起来，看着弃聂嘁的眼睛：“你的无能葬送了朕三万多精锐战士，你就像个白痴一样顺着沈冷的安排一步一步走进去，朕原谅过你很多次，但有些错朕不能原谅。”
伽洛克略摆手：“朕有错，你有错。”
随着他一摆手，两个亲卫大步过来将弃聂嘁架了起来往外拖。
“朕的错，没有人可以惩罚，你的错，朕必须惩罚。”
弃聂嘁的哀嚎声在大殿外边炸起，然后戛然而止。
不多时，亲卫拎着弃聂嘁的人头走进来，俯身一拜。
“给左贤王送过去，告诉他，朕让他去打宁人，他儿子朕替他管教了，他若是也让朕失望的话，朕也会把他的人头砍下来。”
“是！”
亲卫拎着人头转身出去，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之外。
安息国左贤王雷塔是伽洛克略手下最被看重的大将之一，历次征战雷塔都有赫赫战功，所以伽洛克略才会重用他的儿子，只是伽洛克略没有想到弃聂嘁居然会输的这么惨。
雷塔手下有八万左卫军，伽洛克略希望雷塔能自己去洗刷耻辱。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依赖
第一战的胜利来的没有悬念，以有备打无备，若是还能打输了的话大宁战兵何来荡世威名，可是这一战打完之后沈冷军中所携带的火药基本上也真的快要用完了，而事实上，除了沈冷军中，其他大宁战兵军队里还没有携带火药的习惯，大宁之内也没有那么多可以配制用于战争火药的工匠。
坐在大营木墙上晃荡着腿看着外边的沈冷不像是个大将军，这个样子他的像是农闲下来坐在自家墙头上看着外面庄稼地的憨厚青年。
沈冷看着营地外边依然矗立着的抛石车，脑海里一直都在想着关于火器和射程的事。
如果，将来能出现一种比弓弩射程更远也更轻便的火器，每一名大宁战兵都人手一个，再配上一把大宁制式横刀，可远战可近攻，那么未来的大宁将会真的天下无敌，而那么巨大的抛石车若是能将射程再提高，抛射出去的火药包不再靠计算引信长短来控制，而是抛射到了地方自己会爆开，威力是何其巨大啊。
他不知道，安息国皇帝伽洛克略知道火器存在之后的评语。
如果将来战争是火器的战争，那战争将变得多无趣？
这样的评语沈冷永远也不会想到，因为他从来都不觉得战争是一件有趣的事。
“斥候送回来消息。”
陈冉走到沈冷身边：“你对伽洛克略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安息人的右卫军大概在几天之前就已经调动到了王庭城东北方向驻守，城外数十里都是右卫军的控制范围，所以就算我们等到了风也未必能顺利攻城。”
沈冷点了点头：“大概猜到了。”
他看着城外的原野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如果我提前布置兵力到王庭城东北方向，伽洛克略立刻就会明白我的想法，所以我没有提前动，他也应该在等着我提前动，唐大将军的军队没有完成布置之前我若是把咱们的兵力调动过去，几万人，立刻就会被安息大军围死。”
“我没动，伽洛克略等不到我，此时把右卫军调过去，就说明唐大将军的军队距离王庭已经没多远了，上次派人联络的时候他们距离王庭城大概二百里，现在应该已经在百里之内，伽洛克略不敢再等。”
陈冉问：“那怎么办？安息右卫军是他们最精锐的军队之一，大概有近十万人，而我们只有不足五万人，以五万攻十万，没有胜算。”
“是啊……如果是西域别国的军队也就罢了，五万攻十万也未尝不可，但面对安息人不行。”
沈冷摘下水壶喝了一口水：“再等等。”
“再等等？”
陈冉这几天听沈冷说的最多的就是等等。
“我安排咱们抓到的俘虏给安息左贤王雷塔送了封信过去，雷塔的儿子就是之前率军进攻我们的弃聂嘁，打赢了之后我亲自审问了俘虏，得知这个消息后就立刻写了信，你猜这封信会不会送到雷塔手上？”
“应该会吧，毕竟那是弃聂嘁的兵。”
“我倒是不希望。”
沈冷笑了笑：“所以我一共审问了十个俘虏，和他们说了一样的话，给了他们一样的书信，这十个人，只要有一个人把信送到伽洛克略手里而不是雷塔手里就好。”
“伽洛克略会杀了雷塔？”
陈冉眼神一亮。
“不会。”
沈冷笑道：“伽洛克略离不开左右卫军，左卫军和右卫军是他手里最能打的队伍，除此之外就是他的禁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伽洛克略必杀弃聂嘁，这个人连续败在我手上，这次损兵折将，伽洛克略如果再不杀他难以服众，伽洛克略杀了他之后，左卫军就会接替弃聂嘁军的位置防守我们，或是直接进攻我们，如果此时一封信送到伽洛克略手里，让他知道我正在劝雷塔与我联手的话，伽洛克略的反应一定是召见雷塔，安慰他，补偿他，并且一本正经的说信任他。”
沈冷看向陈冉：“伽洛克略绝不会杀雷塔。”
“那这封信？”
“这封信还是给雷塔的。”
沈冷笑着说道：“伽洛克略不杀雷塔，但是雷塔会因为这封信而害怕伽洛克略杀他，毕竟他儿子应该已经死在伽洛克略手里了。”
沈冷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打安息人没有那么好打。”
陈冉回头看了看军营那边，二皇子正和一群士兵在蹴鞠，这段日子以来士兵们对二皇子似乎已经很熟悉，一个没有架子的皇子，一个亲民亲兵的皇子。
“二皇子殿下这次回去之后就会是太子了吧？”
陈冉问。
“应该是。”
沈冷也看向二皇子：“我和他说，应与士兵们多接触，让士兵们熟悉他，就好像当年陛下那样，他理解的很快。”
陈冉：“冷子，如果二皇子……”
后边的话他忍住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沈冷靠在木墙上，看着那边和士兵们玩的满头大汗的二皇子：“你担心这一切都是假象？”
“是。”
陈冉没想到沈冷的话这么直接，刚刚他想说没好说出口，二皇子也好，太子也好，他们都是在那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他们心中的机谋远比寻常人要强大的多，他们从小就开始做演员，陈冉不相信二皇子真的如看起来那样，所以他在担心冷子的未来。
“知道我为什么相信二皇子吗？”
沈冷笑起来：“因为珍妃，因为陛下，珍妃教导出来的孩子不会差，陛下依赖了老院长那么多年也没什么事。”
陈冉一怔。
沈冷指了指自己：“如果我没有遇到沈先生，我会是现在的沈冷吗？”
陈冉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
“有人说人的性格是天生的，可是在我看来，人的性格和经历有关。”
沈冷拍了拍陈冉的肩膀：“别担心未来的事。”
就在这时候二皇子满头大汗的朝着沈冷跑过来，跑到沈冷面前气喘吁吁的说道：“亲师父，任务完成，赢了。”
沈冷哈哈大笑：“难道不是士兵们知道你是皇子而让着你？”
“当然不是。”
二皇子立刻说道：“我跟他们说了，谁也不许让着我，再说单打独斗他们也未必能赢我啊，这个给你。”
他把鞠球递给沈冷：“谁赢谁带走，我想送给你。”
沈冷问：“为什么送给我？”
二皇子道：“亲师父说过，有意义的东西送给有意义的人，你教我去和士兵们踢鞠，所以这个鞠球给你。”
沈冷下意识的抬起手在二皇子头上揉了揉：“自己留着，看着这个鞠球你就会想起来和士兵们怎么相处，若是想送我礼物，不如送我点值钱的东西，你知道我贪财。”
二皇子嘿嘿笑了笑：“你才不是贪财，你是贪情义。”
陈冉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震，看向二皇子的时候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悟。
其实沈冷有句话没和陈冉说，也不能说，那天二皇子在魔山关城墙上和他聊了几句，二皇子有一个字脱口而出，但是被他掩饰了过去，然而沈冷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那个字对于二皇子来说太重要，那个字对于沈冷来说也太重要，然而那个字两个人都不能轻易提及。
哥。
二皇子赢了球，他跑过来，不是向什么亲师父炫耀自己赢了，而是在向他哥炫耀。
大概是，哥，你看我厉害不厉害？
与此同时，长安。
书院，老院长的独院。
皇帝坐在床边看着躺在那的老院长叹了口气：“多大年纪了还贪凉吃冰？”
老院长无奈的笑了笑：“也许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太老了，想着冬日将去春暖将来，再想吃冰就要到来年冬天，年老了贪嘴就等不及，也不愿等，很多事年轻的时候可以等一等，年老了就不敢等，万一等不及岂不是可惜了，只是没想到吃了几块冰会拉肚子好几日，也是始料未及。”
皇帝叹了口气：“朕问过太医院的人，也问过沈家医馆的人，他们都说你调理一阵子就会没事，只是以后可不能再任性，这么大年纪了，还有什么控制不住。”
“这么大年纪了才不想控制。”
老院长笑着说道：“臣没什么可怕的了，连自己具体岁数都记不住的人了想吃什么还控制着干嘛。”
他看向皇帝：“臣这个年纪要是因为放肆吃喝出了事，陛下也不用伤心难过，毕竟臣也是为了享受。”
“胡说什么！”
皇帝瞪了老院长一眼：“朕不许。”
老院长笑起来：“陛下可以不许很多事，唯独生老病死不许也得许，臣知道，陛下视臣不仅仅是臣，还是长辈，所以臣自豪了几十年，臣这一辈子已经够自豪了。”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朕已经下旨，不许让你再看见冰。”
老院长撇嘴：“臣都要九十岁了，还要管着？”
“得管。”
皇帝道：“你说是朕依赖你，先生，你何尝不是依赖朕？如果再没个人管你，你指不定多放肆，放肆到自己玩大了，你不后悔朕后悔，可是劝啊，靠别人终究不行，朕想让你活的更久，你还不到一百岁，一百岁之后朕就不管你了。”
老院长笑道：“一百岁么，那还有十年左右。”
“不活到一百岁，有什么资格吹牛逼说已经阅尽人间？”
皇帝起身：“朕将来吹牛逼的时候，你也得在，你得一脸嫌弃的看着朕，说你才一百岁吹什么牛逼？”
老院长哈哈大笑。
眼眶微微湿润。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反省一下你自己
一个人的分量有多重体现在什么地方呢？
如老院长病了的消息一传出去，整个长安都变了气氛，书院门口每天都不知道会来多少辆马车多少人，可是所有探望的人都被阻止在门外，陛下说不要打扰了老院长清净，所以文武百官只能是到门口询问一下，可依然络绎不绝，这是为什么？
这就是分量。
陛下说不许打扰了老院长的清净，但他们还是得来，得有一个态度。
老院长对于陛下来说有多重要，对于整个大宁来说就有多重要，谁都知道陛下和老院长的关系不仅仅是君臣还是师徒更如父子，如果有一天大宁没有了老院长，那么对于陛下来说失去的也不仅仅是一位朝廷重臣。
东暖阁。
已经快到四月初，按照往年的惯例陛下已经搬到肆茅斋去住了，陛下不喜欢东暖阁里的温度，可今年迟迟没有动，朝臣们猜着和老院长有关，陛下不喜温热，老院长却不喜风寒，他这一病，陛下推迟了搬去肆茅斋是在担心老院长病好了之后到肆茅斋再受了风。
人臣至此，还有什么人能出其右？
皇帝坐在书桌后边批阅奏折，叶流云站在一边轻声说着，一心二用对于皇帝来说早已经不是什么难事，听着叶流云的话看着奏折，两边都不耽误。
“已经出京畿道进入山北道，再走一个月就能到虎骨塔。”
叶流云垂着头：“一路上走走停停，没有什么意外。”
皇帝抬起头看了叶流云一眼：“你在担心什么意外？”
叶流云没回答，他不回答，皇帝也知道他什么意思。
皇帝放下手里的笔，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朕知道你的心思，如果换做是别人这样说朕就发脾气了，可是对你，朕不会发脾气，朕从来都没有把你们几个当外人看待，你们少年时候便来朕身边，一直朕都把你们当做朕家里的一份子，所以你们几个分担的也比别人更多，就因为你们是朕的家里人。”
皇帝起身，走到叶流云面前：“可是你不能逼朕，家里人更不能逼朕，朕可以对敌人无情，哪怕敌人已经下跪求饶朕依然可以无情，但那是朕的儿子，朕做不到无情。”
“臣有罪。”
叶流云扑通一声跪下来。
“朕没有怪你。”
皇帝伸手把叶流云扶起来：“朕如果真的能做到如此无情，你们也不会对朕不离不弃。”
叶流云心里一震。
“长泽的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是朕的错和他母亲的错，朕让他去虎骨塔做半年苦力，希望能让他明白人间不易，可是朕没办法取走他的命，朕做不出来，也不想做出来。”
他指了指椅子：“坐下来陪朕聊聊天。”
叶流云俯身，欠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可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朕的错，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呢？”
皇帝也坐下来，把面前的茶往叶流云的方向推了推：“小时候朕就觉得父母的疼爱分三六九等，同样都是一个爹一个娘，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会有亲疏远近之分，一开始想着，可能是因为朕比其他兄弟长得丑？所以小时候便有几分自卑，可是后来觉得，朕也不丑啊。”
他看了叶流云一眼，叶流云的脸色有些悲伤。
“朕小时候也确实算不上优秀的那个，大哥就比朕优秀，最优秀，最起码父皇是这么说的，所以很早的时候兄弟们也就都知道了，大哥是父皇选中的继承者，长子啊，总是会得到更多的关注更多的疼爱，于是朕做了父亲之后想着，一定不能像朕的父亲那样分出来远近亲疏，结果朕错就错在，朕过分疏远。”
皇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朕成了父亲，想起朕的父亲那时候有多偏心，就觉得自己不能做出那样的事，对于孩子的培养要一视同仁，等到了朕成为皇帝朕才不得不去想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朕的父亲早早的就让朕和其他兄弟们明白了大哥更为重要？因为早早的让我们明白，我们便不会去争。”
“皇家的事，永远和民家的事不一样。”
皇帝端起茶杯，没喝，又把茶杯放下。
“你担心的事如果真的发生了，朕也不会杀了长泽，还是那句话，朕做不出来，上次你提到的时候朕说以后给你一个答案，今天朕就给你答案……朕不会去怀疑沈冷。”
叶流云猛的抬起头，然后又迅速的低下头。
“如果换做是别人的话，朕已经在动手了。”
皇帝的手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正因为朕知道那傻小子是什么样的人品，是什么样的性格，所以朕没有动手，而且一直都在推着他往前走，换做别人，东疆大将军是他兄弟，西疆大将军是他兄弟，老院长视他如晚辈，首辅大学士视他如子侄，北疆的镇降将军有两个是他的人，他还和石元雄的儿子石破当是生死之交，这样的局面是朕希望看到的？朕是不是傻了？”
叶流云紧张的手心里都是汗水。
皇帝缓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朕知道，作为皇帝选择去相信一个人的人品性格而不是理智的选择朝廷稳定有多不应该，但是朕为什么就这样做了……朕很少不理智，可是有些时候朕就是不想理智，朕亏欠了沈冷的朕就会补偿他，朕难道就没有亏欠长泽？”
皇帝往后靠了靠：“也亏欠了。”
“可是朕要保护他们啊，都得保护，朕让长泽游历天下，没有朕的旨意朕不会让他回长安，可实际上，这旨意朕永远也不会下，因为朕要保护长烨，如果长泽回来了，那时候长烨已经成年，朕不能把选择交给他……朕也要保护沈冷，所以朕给他兵权。”
皇帝低下头：“朕想做一个合格的父亲，都公平些，虽然朕并不公平。”
这样的话，皇帝其实不该说。
叶流云知道皇帝其实有一点说的不对，为什么太子的地位一直到不久之前才刚刚被废掉，那是因为之前的陛下一直都没有放弃，一直都还寄希望于太子可以接手这个大宁江山，陛下过去曾经不止一次的说过，长烨这个人虽然开拓进取差了些，但守成没有问题，皇帝为什么要开疆拓土为什么把朝廷改头换面，为什么要对黑武亲征，那些都是为了太子李长泽做的准备啊，每一样都是。
如果不是太子真的让皇帝失望透顶的话，皇帝也是真的不会动他太子的位置。
皇帝开始对内阁动手，去掉沐昭桐以及和他所有有关的人，让内阁进入赖成时代，这是为了太子做的准备，赖成还可以坚持十年，十年之后有窦怀楠，窦怀楠之后还有别人，他为太子准备的还不够？他知道太子只能勉强算个守成之主，没关系，他多准备一些就好了。
他开始对四疆大将军动手，逐步更换，换上更年轻更有能力的人，让四疆换血在太子登基之前完成，这样一来四疆就不会有什么不稳定，四疆大将军的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每个人都能撑上二十年甚至三十年，还是那句话，太子不行，没关系，他多准备些。
然而，最终这些准备都不是太子的了。
所以皇帝说不公平，其实真的不公平，对二皇子不公平，对沈冷也不公平。
有些父爱说不出来，但能感受到，太子李长泽没有感受到，那不是父爱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朕一直都不敢松懈。”
皇帝再次深呼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朕很累。”
皇帝看向叶流云：“可是好在还有你们，朕不希望你们和朕也疏远了，朕今日和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自责说你做错了，而是想让你明白朕需要你一直这样做，朕很清楚你是为朕好。”
叶流云起身，跪倒在地：“臣，知道陛下辛苦，臣知道。”
皇帝把叶流云扶起来：“又跪，朕不喜欢你们几个在朕面前跪来跪去的，对朕来说，你们不一样，永远都不一样。”
叶流云看着皇帝，一时之间真的没办法表达出来什么。
“臣，先告退。”
“想走？”
皇帝哼了一声：“惹的朕说了这么多解释的话，你拍拍屁股就想走？朕今日把你找来是要骂你的，结果先解释了半天。”
叶流云垂首：“臣，知错了。”
“光知错了可不行。”
皇帝问他：“朕要骂你，现在没心情骂，但你可知道朕为什么要骂你？”
“臣以为陛下问臣关于……”
他后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皇帝打断，皇帝摆了摆手：“你留在这东暖阁里反省，朕找你来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关于你自己的事，朕给你两刻的时间反省，反省不出来的话，朕会让你好看。”
这话顿时把叶流云说的惶恐起来，他这段日子犯了什么错？
陛下说不是因为大皇子李长泽的事，别的还有什么？
皇帝看了他一眼：“坐在这里想，朕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若你还没有醒悟，朕对你就很失望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皇帝便迈步走出东暖阁，把叶流云一个人留在东暖阁里，叶流云越想越有些惶恐，他真的想不出来自己这段日子除了对大皇子李长泽的态度之外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一刻多钟之后，皇帝弯着腰端着一碗面进来，看起来很烫，可皇帝却满脸都是笑容。
“还没反省过来哪错了？你又把自己的生日忘了。”
他端着面进来，快步走到叶流云面前把面放下，抬起手摸着自己的耳朵，好像这样手就不烫不疼了。
“尝尝，朕的手艺。”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周年
东暖阁。
叶流云已经回了刑部，把他从流云会调入刑部是陛下对他的补偿，可是皇帝知道，叶流云其实已经熟悉了江湖，他回到朝廷里做事并不开心，只是因为皇帝想让他回来，他更习惯于少纷争无打扰的生活，坐在迎新楼的三楼泡一壶茶看半日书，或是站在窗口看大街上行人百态，那是他的自在。
可是皇帝不能把他按在江湖暗道上一辈子，江湖就是江湖，暗道就是暗道，说不上不光彩，但绝对说不上光彩，皇帝要给叶流云光彩，必须给。
叶流云年纪已经不小，皇帝不允许叶流云一直带着不光彩，他已经不是那时候肆意纵横不计荣辱的年纪，江湖也好暗道也好，都不是他归宿。
名誉，官职，俸禄，爵位。
不管叶流云是否喜欢，皇帝都要给他。
坐在东暖阁窗口看着外边，叶流云的身影早就已经消失不见，皇帝的视线却一直注视着那边，他看的不是叶流云，看的是已经逝去再也回不来的青春。
那时候他在留王府的时候也很快乐，别人都以为他已经被罢免兵权如发配一样封地西蜀道云霄城会郁郁寡欢，可并不是，那段时间才是真的很快乐，每日带着叶流云他们这群小弟游山玩水，上山打猎下河摸鱼，还在这过程之中遇到了一辈子都是心头挚爱的珍妃。
那时候，算无忧无虑吧。
自从到了长安，已经三十年没有无忧。
三十年，忧患三十年，没有忧患之心就会放松懈怠，一个帝王，如果放松懈怠可怎么行？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
“长烨，你得尽快成长起来。”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起身：“代放舟，去珍妃宫里说一声，朕一会儿过去。”
代放舟连忙应了一声，吩咐人赶紧去珍妃宫里禀告，陛下已经至少有十来天没有出去走动过了，每日下了朝就回东暖阁处理政务，每天都会忙到深夜，天还没亮就要有起来，代放舟时常想着这样的辛苦当世能有几人承受得住，世人都觉得皇帝一定很享受，可身为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代放舟比谁都清楚皇帝哪里有过什么享受。
春暖时节，珍妃宫里种的桃花开了。
这几株桃树是当年陛下和她一起种下的，至今也已经快有三十年，有人劝过珍妃说宫里种桃树不好，尤其是这已经有三十年的老桃木，可珍妃才不管，她不信鬼神，只信缘分。
就在这时候皇帝来了，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的满树桃花，于是嘴角微微上扬。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桃树。”
皇帝说。
站在桃树下等皇帝的珍妃笑起来：“不要脸。”
这话，也就她敢对皇帝说，皇帝还不生气，反而有些贱嗖嗖的笑起来。
那年，也是这个日子，也是叶流云的生日，皇帝带着一群小弟到山里玩，说是给叶流云过一个不一样的生日，他们就把叶流云骗下河摸鱼说是野餐用，叶流云脱了衣服下去，皇帝他们抱着叶流云的衣服就跑了，在河边给叶流云留下了一件用柳条编的裤衩。
用柳条编出来裤衩并不容易，穿上自然就更不容易，尤其是还没有别的衣服，穿上柳条裤衩跟套个带裤腿的筐应该没有什么区别，试想一想就知道有多磨的慌。
其实他们并没有跑远，叶流云去追他们，前边林子里空地上皇帝让人准备了餐饭，有酒有肉，只要叶流云追进去就能看到，而皇帝偷偷留下来，他知道叶流云爱吃鱼，所以打算怎么也得抓一尾回去，顺着河边走，一尾鱼都没有看到，走啊走啊的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忽然就看到河里有一尾大鱼白的炫目，哪儿都美，河里的美人鱼。
然后皇帝就懵了，人家姑娘在隐秘的地方洗澡，他却看了个正着。
当时那把剑距离皇帝的咽喉只有不到零点一公分的距离，于是皇帝决定说一句假话，四分之一柱香后这把剑的女主人将会放下这把剑，皇帝从来没有说过假话，但是这句假话堪称完美。
“是谁？”
皇帝问。
那时青春少女的珍妃皱眉：“你什么意思？”
皇帝：“我是个瞎子，好心人，你是谁？”
珍妃一怔，抬起手在皇帝眼前晃了晃，皇帝的眼睛依然直直的看着前边没有丝毫移动，然后珍妃忽然把两根手指朝着皇帝眼睛戳过去，在皇帝眼睛前边很近很近的距离戛然而止，皇帝居然还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因为他猜到了珍妃会这么做，于是珍妃信了他的邪。
珍妃的剑从皇帝肩膀上撤下来：“你一个盲人，怎么走到大山里来了。”
皇帝叹了口气说：“我是被人带进来的，说山里有一位仙姑能治好我的眼睛，可是他们把我带进山里之后人就不见了，我找不到他们，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珍妃觉得很生气，也觉得很可怜。
“他们一定是骗了你，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皇帝茫然的转头，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珍妃叹了口气：“你等我一下，我带你出山，慢慢帮你打听。”
皇帝开心起来，嗯了一声，珍妃转身去拿她的小包裹，才拿起来一转身就看到皇帝撒丫子跑了，跑的那叫一个快，脚丫子跑的啪叽啪叽的。
她本是刚刚去联络其他马帮赶路回来，连续走了好几日的山路，觉得此间无人，又隐秘，女孩子爱干净，实在忍不住了就在河里洗了个澡，可是哪想到居然有个大男人在这。
那时候的珍妃还是太年轻，没有想到一个人可以如此不要脸。
皇帝跑的毫无风度可言，真的是啪叽啪叽的跑。
那时候也是春暖，山桃树刚刚开了花，皇帝在山间一株一株零零散散的开满了花的桃树中飞奔的样子，珍妃至今还记得，她提着她的白麟剑一路直追，皇帝一路狂奔，等到皇帝跑到小树林里和叶流云他们会合的时候只喊了一句快跑，一群大男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着皇帝撒丫子就跑，然后才知道后边有个提剑的小姑娘在追。
此时此刻，珍妃看着宫里的桃树开花，忍不住笑起来：“你当日的假话说的一本正经。”
那是皇帝此生对珍妃说过的唯一一句假话。
两年后，在相遇的同一天，珍妃嫁入留王府。
皇帝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取出来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看，里边是一枝桃花簪。
他把桃花簪为珍妃戴好，珍妃的笑容比满树桃花还要美。
“朕今日尽力提前把奏折都处理了些，不重要的都丢给赖成了。”
皇帝拉起珍妃的手：“出去走走？”
“好。”
珍妃笑着点头：“换衣服去。”
每年的这一天，皇帝和珍妃都会换上百姓的服饰，手拉着手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两个人都已经不再是青春年少，可也不在乎世人眼光，他始终宠她是那个马帮大小姐，她始终依赖他如那时候的山野闲人。
“想吃。”
珍妃看着远处的糖人：“我吃，你不许吃。”
皇帝撇嘴：“说过了每年今日不管我吃糖。”
珍妃笑了笑：“唔……那你也不能管我喝酒。”
皇帝抬头：“那你也不许拉着我划拳，赢了我还要在我脸上化妆。”
珍妃笑的前仰后合：“不要，就画。”
一刻钟之后，两个人一人举着一个糖人一边走一边舔的进了长安城里已经开了有几十年的铺子，看到他们两个进来，已经白发苍苍的老掌柜立刻笑了起来：“来了啊。”
他不知道这两位一位就是当今陛下，一位就是珍妃娘娘，他只知道每年的这一天，这两个满眼幸福的人会手拉着手来他的铺子，买走好多好多的糖果，各种各样的糖果，这位老人见证了三十年，三十年前皇帝和珍妃第一次走进这家铺子，是因为这里的糖果最齐全，也做的最精致最好吃。
那天皇帝和珍妃买了满满一大箱子的糖果，皇帝搬着，珍妃一边走一边发，遇到人就发。
“给你们准备好了。”
老掌柜招呼了一下伙计，伙计也已经在这铺子里做工好几年，自然知道今天什么日子，连忙笑着把那口箱子从里屋搬出来，已经装满。
“都是新作的，可不敢给你们用陈货。”
珍妃笑呵呵的从箱子里捧了一捧糖果出来放进小伙计手里，小伙计笑着道谢：“这个糖得吃，甜的很。”
老掌柜只拿了一颗：“不敢多吃，你看我。”
他张开嘴，已经没几颗牙。
“哈哈哈哈，三十年，被你们俩甜掉了我的牙，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生意只等着每年今天你们来。”
皇帝笑着取出银票，老掌柜却摇头：“今年不收，没记错的话今年是第三十年了，三十年，不容易……今年吧，算是我为几十年前没能参加你们的婚礼而随个份子可好？”
皇帝刚想推辞，珍妃拦了他一下：“好啊，今年就不给你钱，占你便宜。”
老掌柜笑的合不拢嘴：“还是夫人好，哈哈哈，恭喜恭喜，周年贺喜，贺喜周年。”
皇帝大笑，一弯腰将箱子抱起来迈步出门。
大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好多人。
“原来好多人都记着这一天。”
珍妃一把一把的抓糖送人，每一个人都笑着把糖接过来，眼神里都是祝福，再无其他。
“好美噢。”
珍妃看向皇帝：“心里美。”
皇帝也笑：“两个心里美。”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一声叹息
皇帝和珍妃在大街上把满满当当一箱子的糖果分发出去，大人发的少些孩子发的多些，发出去的是甜蜜收获的是祝福，所以真的是好赚好赚，赚的美滋滋。
两个人没打算就这么回宫，还没有玩够的珍妃拉着皇帝直奔迎新楼，倒不是没有别的去处，而是迎新楼有个地方在这一天只属于他们两个，按理说大宁皇帝是天下共主想要什么地方自然会有什么地方，然而珍妃喜欢这，喜欢的不得了。
迎新楼后边有个小院，沈冷和茶爷曾经在这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连沈冷和茶爷也不知道，其实距离他们这个院子只隔着一条胡同的另外一个小院是珍妃和皇帝的秘密据点。
这小院子的布局和沈冷茶爷那个院子的布局几乎一样，不一样的是院子里屋子里所有的陈设都是皇帝这些年为珍妃准备的，他们进门的时候迎新楼的人便已经准备好了，酒菜从前边楼子里端过来放在凉亭石桌上，然后所有人便都退了出去。
院子里有秋千有跷跷板，这些小孩子的玩物却是珍妃喜欢的，她自然不能在宫里人面前表现出这些，于是便有了这个院子，对于珍妃来说，此处便是她的福地洞天。
“划两拳？”
珍妃举起拳头，皇帝哼了一声：“手下败将。”
一刻之后，皇帝一脸哀求的看向珍妃：“说好了的啊，不许在我脸上涂涂抹抹。”
珍妃：“你输了啊。”
皇帝：“……”
又一刻钟之后，皇帝脸上便多了些胭脂水粉，看起来倒是挺好看的……
与此同时，西疆。
沈冷坐在大营木墙上看着外边远处，黑压压的一条线不是洪水而是安息人的大军，不出预料，安息国左贤王雷塔带着他的大军来了，似乎沈冷写给他的信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那八万左卫军在距离宁军大营至少还有十五里的地方停下来，他们没有主动进攻，也没有派人来交涉，似乎只是想陈兵于此挡住沈冷大军向王庭城靠近。
“看来不打算打了。”
陈冉递给沈冷一根胡萝卜，沈冷忍不住笑起来：“最近鸡不好找？”
“什么都不好找。”
陈冉叹了口气道：“别说鸡，鸡毛都没有一根。”
沈冷：“那东西你又不是没有家养的，要野生的干嘛。”
陈冉过了那么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瞪了沈冷一眼：“你都是大将军了。”
沈冷：“大将军也有啊。”
陈冉：“……”
陈冉看向远处夕阳：“这会儿像不像咱们坐在鱼鳞镇外边的码头上看日落？”
沈冷点了点头：“像。”
那时候的两个人应该都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们会穿上将军甲，也没有想到会把大宁四疆都走了一个遍，想想看，两个少年坐在江边看日落，觉得安阳城都很远很远，离开鱼鳞镇都是很可怕的一件事，现在走南闯北已经成了习惯。
“冷子，你想没有想过，回去看看？”
沈冷摇头：“不是没有想过，可是一想到会面对孟长安的母亲我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冉点了点头，确实不知道怎么办。
孟老板当年对沈冷有多狠？虽然孟长安的母亲没有怎么折磨过沈冷，可孟老板折磨沈冷的时候她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孟长安待冷子如兄弟，那一对夫妻却从不觉得冷子算是他们孟家人。
“孟长安也没有回去过。”
陈冉看向沈冷：“他应该也还没能迈过去心里那个坎儿。”
沈冷嗯了一声：“哪有那么容易。”
小时候，每个孩子心目中的父亲都是一个英雄，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一个先知，甚至可以说是神话，然而在对父亲充满了崇拜的年纪孟长安却知道了他父亲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水匪，有多少乡亲父老有多少过往商客都死在他父亲刀下，这种坎儿，不好迈过去。
他父亲的事，他母亲又怎么可能不知情。
可沈冷和陈冉都不知道，孟长安的母亲就在长安。
皇帝派人把孟长安的母亲从安阳郡鱼鳞镇接到了长安，他一直想亲自问问她当年的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可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帝始终都还没有召见，所以孟长安的母亲在长安城里的日子过的战战兢兢，没有一日不担惊受怕。
她在刑部，虽然没有住在牢房但却是一个被严密看管的小院，皇帝把孟长安的母亲交给叶流云，叶流云也一直都在等皇帝的命令，然而这个命令迟迟没有来。
就在吃过了那碗面之后，叶流云觉得自己应该去见见孟长安的母亲，因为皇帝的这碗面，因为皇帝的那句你是朕的家里人。
小院的门被推开，把坐在院子里发呆的孟夫人吓了一跳。
“叶大人。”
看清楚是叶流云之后孟夫人连忙起身施礼，叶流云微微颔首走过去，孟夫人连忙去泡茶，她看到叶流云就害怕，也不只是看到叶流云，长安城里的一切都让她害怕。
院子里有石桌石凳，两个人就面对面坐着，她本不敢坐，可叶流云让她坐下的时候她又不敢拒绝。
“有件事你应该已经担惊受怕了十八年。”
叶流云看向孟夫人：“我已经查清楚，当年你的丈夫就是安阳郡罪恶多端的水匪百里屠，这件事在他死了之后一直没有人追究你，是因为涉事的水匪都死了，没有人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你丈夫就是百里屠，能证明这件事的人有几个，沈先生，沈冷，沈茶颜，还有你儿子孟长安，而他们又都不会去证明这一点。”
孟夫人听到孟长安三个字的时候肩膀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都死了唯独你活着？”
叶流云又问了一句，孟夫人摇头，脸色已经白的很难看。
“沈先生杀了你的丈夫算是为民除害，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你的丈夫是水匪，就算你没有一同杀人，但你知情不报这一条就是重罪，怎么算你也是水匪从犯，沈先生本可连你一起杀了，但他没有，不是因为你是个女人，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孟长安成为孤儿。”
叶流云停顿了一下：“至于后来，你丈夫的事并不是那么难查，还是没有人去找你，那是因为你的儿子争气，他用一次一次的战功一次一次的拼命来证明自己，证明他自己的同时也保护了你，陛下喜欢孟长安，当年有人提及他父亲是水匪的事，陛下把这事压了下来，如果孟长安自己不争气的话，就算他是雁塔书院出来的人又怎么样？他还想做大将军？有句话我希望你记住，哪怕就是现在他已经贵为东疆大将军，他父亲是水匪的事一旦被宣扬出来，他的大将军依然坐不稳。”
“不要！”
孟夫人猛的站起来：“别去碰他！”
“现在知道保护他了？”
叶流云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我和孟长安私交也不错，但我对你没什么敬意，你们做父母的没有让他光彩，他所有的光彩也不属于你们。”
孟夫人颤抖着嗓音问：“叶大人想知道些什么？”
“在问你什么之前我希望你能记住两件事，第一，我问过你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讲，我也不会再翻你家里的旧账，就当是交易，第二，我希望你诚实。”
孟夫人深呼吸：“叶大人请说。”
“沈冷是怎么捡来的？”
叶流云问。
孟夫人的肩膀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你在害怕？”
叶流云看着孟夫人那张惨白的脸：“如果你丈夫不是水匪，如果你不是从犯，那么此时此刻的你该有多荣耀，你的亲儿子，还有你捡来带孩子，都已经贵为大将军，位极人臣，你一家出了两位大将军这是无上荣耀，可惜，只怕你现在自己都不敢说起来你是孟长安的母亲。”
孟夫人嗓音颤抖的越发厉害起来：“这些年，前前后后有许多人都问过我了，叶大人不是第一个。”
叶流云点了点头：“我知道。”
孟夫人沉默了片刻：“并不是什么秘密，村子里很多人也都知道，我儿孟长安刚出生的时候，他爹去请道人取个名字，那道人问过生辰八字后说，我儿命里有劫，是因为他命数太富贵，所以天不容他活到二十岁，二十岁之后便可一飞冲天，道人说，想要想让他平安度过二十岁之前的灾厄，就要收养一个苦命的孩子，命越苦越好，以他来为孟长安挡煞。”
她看了叶流云一眼：“正巧就捡到了被人仍在雪地里的冷子，还有什么苦，比得上被父母遗弃的苦。”
叶流云嗯了一声：“捡到孩子的时候，他身上是否有什么东西？”
“没有，只有一床小小的棉被裹着他，那时也觉得他可怜……”
“你闭嘴。”
叶流云哼了一声：“你觉得他可怜？差不多一样的大的孩子，你喂养孟长安的时候可让他吃过你一口奶？”
孟夫人低下头，脸色越来越白。
“我对你没好感，忍着不法办你，只是因为他们俩。”
叶流云问：“包孩子的小棉被，被面是棉布还是锦缎？”
“是锦缎！”
孟夫人立刻回忆起来：“我家里做丝绸生意，所以看得出来那锦缎成色极好，还和我丈夫说起过，这孩子一定是名门大家丢弃的，寻常人家可不许用这样的东西，所以还猜过是不是哪个大人家里的私生子。”
叶流云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就应该不会错。”
他起身：“在这住着吧，如果以后没有人再找你，我会安排你回去。”
“我……”
孟夫人看向叶流云：“叶大人，我能见到孟长安吗？”
“不能。”
叶流云迈步往外走：“不是我们不许，而是他自己不见。”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有托孤之言
叶流云看向孟夫人：“如果没有再找你的话，我会派人把你送回安阳郡。”
“还有谁？”
孟夫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叶流云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看她，起身往外走，孟夫人想再问问关于孟长安的事，可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叶流云的冷漠让她害怕，更让她害怕的是她自己心里的魔鬼，几十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虽然她没有亲手去杀过人，却因为她丈夫杀人夺财而过的衣食无忧。
当一个人开始悔恨不一定是因为变得善良，而且这个世界上也不应该原谅罪恶，无论何时何地。
从这个小院离开之后叶流云还没有回到自己的书房就收到一封信，打开之后发现只有一句话，确切的说是三个字。
来书院。
这自然是老院长的手笔。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叶流云已经到了书院，他没有走正门，人多眼杂，这个时候如果老院长找他就肯定不是什么小事，而且因为老院长病了书院正门总是那么多人，老院长虽只写了三个字，叶流云就明白这次见面不能招摇。
进了老院长的小院，叶流云发现老院长气色居然不错，没有病怏怏的样子，坐在院子里正在看着鱼池发呆，他院子里前年修了一个鱼池，养了几尾锦鲤，有客人到老院长就会说上几句看我的鱼养的有多大？最大的那条锦鲤至少有五尺多长，其实抓来的时候也这么长。
“先生？”
叶流云俯身一拜。
老院长笑了笑：“看我鱼……”
叶流云：“先生，这鱼可是我帮忙寻来的……”
老院长：“唔，那就不说了，习惯，习惯。”
叶流云仔细看了看老院长：“先生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大碍了。”
“早就没有，不过拉几泡的事，只是想着趁机多多清净，也趁机想一些事。”
老院长看了叶流云一眼：“我知道你好奇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找你来，因为这个时候很好，外面很多人都知道我病着，既然我病着当然就不会见客，因为我确实谁都没见。”
听到这句话叶流云就知道事情应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严重些，虽然他也不知道老院长要说什么。
“有件事我得和你说清楚。”
老院长看着叶流云认真的说道：“如果韩唤枝也在的话，今日我也会把他请来，只是他在西疆，以你和他的关系，我与你说了，你自然也会转告他。”
他缓了一口气，自嘲的笑了笑：“虽然这次病好的很快，也很利索，但是我却突然间醒悟过来，如果再又一次病的话我也许就撑不过去，已经这个年纪，生老病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我死了……还有些东西有些人放不下。”
他看着叶流云的眼睛说道：“之所以要找你，是因为你在江湖近三十年，三十年，你比朝廷里的那些大人们更懂得什么是人情世故，更懂得什么是意气，什么是可为可不为，你虽然现在已经入仕为官，可实际上你没有围观者的那种心态也没有那种手段，而我呢，我进不了内阁就是因为我也不适合做官。”
叶流云道：“先生还请明言。”
“也简单。”
老院长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陛下要立二皇子为太子的事，虽然说不上人尽皆知可也差不了许多，西疆之战后，二皇子归来，太子必立，所以……”
叶流云问：“所以什么？”
这是很清楚的事，二皇子李长烨当然会成为太子，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所以，我来找你是要托孤。”
托孤！
老院长可没有子嗣。
叶流云立刻站直了身子。
“我这辈子最喜欢的弟子一共有三人，一是陛下，这自不必说，二是孟长安，他的能力你也知道，他的性情你大概也知道，三……算不得书院弟子，但我教导他不少东西，那就是沈冷。”
叶流云静静的听着，他越发觉得老院长今天的话一定会很让人震撼。
“陛下千秋之后，二皇子登极。”
老院长道：“那时候无需担心大宁，因为陛下已经为大宁准备的足够多，黑武人十年之内不会恢复元气，就算是十年后恢复过来，大宁已经又发展了十年，黑武依然不是大宁对手，所以黑武人若是聪明些，二十年之内都不会来主动招惹。”
“北疆安稳，西疆也安稳，唐宝宝才三十几岁，做二十年大将军不需担心，南疆叶景天是你兄弟，也不用担心。”
说到这的时候叶流云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先生担心东疆？”
“这些话，不可再语第二人。”
老院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陛下雄才大略旷古绝今，大宁立国数百年来的诸位皇帝陛下代代明君，咱们的陛下眼光更长远更广阔……陛下选择了二皇子继承皇位，从现在开始培养，二皇子一定会和陛下一样成为一代明君，可是……”
老院长似乎在整理措辞，因为说的有些急而咳嗽了几声，叶流云连忙把水端给老院长：“先生缓一缓。”
“看起来四疆皆稳是吧。”
“是。”
“那内阁呢？”
老院长忽然提到了内阁。
“内阁有赖大人在，也至少二十年无忧。”
“你啊，还是远离官场的时间太久了，陛下为四疆定了人选，可是有两个人选却一直都没有明确，你自己想想。”
叶流云仔细想了想，想到了其中一个：“澹台大将军？”
“是啊。”
老院长扶着椅子坐下来：“我试探着问过陛下几次，陛下说，澹台不能动，哪怕就是澹台已经老的舞不动他的长槊也不会动，朝廷内外，举国上下，每个人都会猜测谁能接任禁军大将军，呼声最高的是谁，陛下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人是谁？”
“是沈冷。”
“是啊，可是陛下为什么不动？按照常理来说，四疆大将军都换了人，澹台也到了该退下去的时候，提前十年布局禁军都不算早，所以如果陛下真的选中了一个人是澹台袁术的继承者，早就已经做出安排了，被选中的人也早就已经去熟悉禁军了，而沈冷还在水师，还是水师大将军，所以……”
叶流云心里猛地一惊：“所以陛下不可能让沈冷做禁军大将军。”
“是。”
老院长道：“陛下是绝不会让沈冷握禁军兵权的，为什么把沈冷按在水师不动，是因为水师啊，远离长安……”
叶流云紧张的手心开始冒汗，他那样一个冷静的人都开始紧张起来，可想而知这些话后边的推测有多可怕。
“陛下不打算让沈冷接任禁军大将军，是为二皇子考虑，这是人之常情。”
老院长喝了口水后继续说道：“可是这就说明一件事，陛下……陛下对沈冷并不是那么放心，信任和放心是两码事，你懂的。”
叶流云艰难的咽了口吐沫。
老院长继续说道：“现在再说说第二个人选。”
“谁？”
“内阁首辅大学士。”
老院长看着叶流云的眼睛：“将来二皇子继承皇位后，赖成是什么？赖成会是个过渡，很快就会把内阁首辅大学士的位子让出来，赖成自己也深知这一点，不然的话他难道不就是第二个沐昭桐？新皇登基，自然要用亲信的人做亲信事，内阁首辅大学士的位子你能看到未来是谁吗？”
叶流云问：“难道不是窦怀楠？”
“窦怀楠是沈冷举荐的人。”
老院长摇了摇头：“从陛下把他调回京畿道做道府我就知道，陛下是不打算让他入主内阁了，历任京畿道道府都是挂名内阁次辅，可历任京畿道道府有一个真正的进过内阁吗？”
叶流云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实没有。
“窦怀楠和赖成一样，赖成什么时候退下去，窦怀楠也会在什么时候退下去，也许窦怀楠自己都已经看清楚了，他已没机会在内阁施展自己的抱负和才学。”
老院长再次长长吐出一口气：“禁军大将军的人选不知道，内阁首辅大学士的人选不知道，你大概能想到什么？”
禁军大将军，内阁首辅大学士，这两个人选陛下是要留给二皇子自己选人，陛下再信任沈冷也不会把禁军交给他，也不会把内阁交给他举荐的人。
叶流云把手心里的汗在衣服上擦了擦：“所以先生的意思是，将来沈冷会有……起伏？”
“人生啊，哪能没有起伏。”
老院长道：“陛下是信任沈冷的，只是做了陛下该做的准备和安排，二皇子应该也是信任沈冷的，可成为皇帝之后还能一样吗？”
叶流云叹了口气：“就算是信任也还是会有变化，二皇子登极之后最正确的做法，就是去沈冷。”
老院长点了点头。
有些话不能说的再明白了，已经很明白。
陛下登极之后第一件事是开始打压架空沐昭桐，沈冷和沐昭桐当然不一样，可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一样，到时候二皇子不想动沈冷，也会有很多二皇子身边的亲信要谋划了，一朝天子一朝臣。
“所以，是托孤。”
老院长深呼吸，让自己的心情稍稍平复下来一些。
“将来沈冷若出了事，孟长安必然会出事，若那时候我不在了，还请你和韩唤枝多帮帮，最起码让他们活着吧。”
叶流云也深呼吸。
“先生。”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时候，我和韩唤枝还有能力吗？”
这句话说完，老院长和叶流云都沉默下来。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还能是谁
叶流云忽然想到了一句话，这世上最大的信任也挡不住一朝天子一朝臣，冷子那样的人也许最美好的结局就是如赖成和窦怀楠那样在最合适的时候退下去，想到这心里就有些堵得慌，他这般成熟睿智的人也会堵得慌，因为放不下，所以想不开。
老院长看到了叶流云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无法描述出来的痛苦。
“看吧，人最大的弊端就是情感太复杂。”
老院长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冷子不是孟长安，换做任何一个人你也不会是这般表情。”
叶流云跟着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冷子不是孟长安，换做任何一个人先生也不会找我来。”
老院长有一句话说的很对，陛下知人善用。
老院长在朝廷里的地位有多高谁都知道，有目共睹，可是要问问老院长这些年可曾担任过什么要职似乎人们就会变得迷茫起来，老院长担任过什么要职？
书院院长自然是要职，可那不是能直接左右朝局的位子。
陛下对老院长那般信任，也只是在内阁过度的时候让老院长去那边坐镇，老院长也真的只是坐镇，每日坐在内阁里并不会多参与朝事解决，他像极了一个懒人，他也确实是个懒人。
这就是知人善用，再信任也不会把老院长放在不合适的位置上，老院长永远也不会成为沐昭桐那样的人。
“那时候，也许我和韩唤枝都已经没有什么能力了。”
叶流云苦笑：“该退的，也有我们。”
老院长嗯了一声：“是啊，该退的也有你们。”
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沉默起来，话已至此其实已经说尽，说尽也不能左右未来，便是再说什么又能如何？
“好在是陛下，好在是二皇子。”
良久之后，老院长感慨了一句。
叶流云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好在是陛下，陛下信任沈冷，赖成和窦怀楠这样的人会带着荣耀退下去，沈冷自然也可以带着荣耀退下去，老院长担心的也从来都不是陛下也不是二皇子，他担心的是将来掌权的人，那两个至今还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出是谁的人。
禁军大将军和内阁首辅大学士，这两个人才是关键。
陛下是要给二皇子一个自己选择的机会，这两个人如果是从此刻开始便由二皇子亲自培养或者说结交，那么未来自然会更为坚固牢靠，可正因为如此，那时候就将面临不可避免的冲突，要抓紧实权的新的亲信大臣就不得不从老臣手里往外拿权。
“交给信任吧。”
老院长看向叶流云。
归根结底，似乎也只能如此。
交给信任吧。
与此同时，西疆。
韩唤枝坐在二皇子对面看着他读书，眼神里闪烁了一下，恰在此时二皇子抬头看了韩唤枝一眼：“一天了，韩大人总是欲言又止，是想说什么？”
韩唤枝笑了笑：“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事。”
二皇子把书本放下：“那就说说呗，我想知道韩大人想了些什么有趣的事。”
韩唤枝摇头道：“也不一定有趣。”
他看着二皇子认真的问：“臣说些不该说的话……殿下回去之后就要入主东宫，是时候物色东宫人选，殿下可有选中的人？”
“有啊。”
二皇子回答的很快：“到了此时我若是再说不知道不确定父皇会不会立我为太子，显得虚假矫情了些，其实说起来，东宫的人选便是将来朝廷里诸多要职的人选对不对？”
韩唤枝点头：“对。”
二皇子问：“那韩大人看来，选人难不难？”
“难。”
韩唤枝道：“殿下选人，选的不是眼前人，而是未来能在朝廷里成为柱石之人，而这个世界上最难看破的也是人，因为人太复杂，所以很难。”
“不难。”
二皇子笑了笑：“在我看来就不难。”
韩唤枝来了兴趣：“为何？”
二皇子道：“我这些日子其实一直都在思考，父皇该选的人都已经选好了，而我要选的无非是两个人，一个是未来的禁军大将军一个是未来的内阁首辅大学士，父皇到现在都没有定下来人选应该是想把这个选人的事交给我自己来办。”
韩唤枝眼神一亮，以二皇子的年纪能想到这些真的很让人敬佩，过了年他才十四岁，十四岁，放在寻常百姓家里还会偶尔向爹娘撒娇的年纪，还会拿着一根竹杖扮演江湖大侠的年纪，还会为了能不能背好一篇文章而发愁的年纪，可是二皇子却已经在考虑国家大事考虑朝廷重臣。
二皇子说的这两个人选直指未来朝局稳定天下稳定的核心，看的极透彻。
“殿下已经有人选了？”
韩唤枝问。
二皇子笑：“我说不难是因为我哪里是到了能够看透一个人的年纪，纵然我学的多了些懂的也不算太少，可是我还是太小了，但我不担忧，因为我知道应该怎么去办，禁军大将军的人选，内阁首辅大学士的人选，真的是重中之重，父皇希望我自己来做这些事也是知道我会怎么选，而东宫选人，我只问一人。”
“谁？”
“亲师父。”
二皇子道：“亲师父说谁可用，那自然就可用，亲师父说谁可信，那自然就可信，所以我才说不难，难的事交给亲师父去办就好了。”
韩唤枝愣在那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以他的城府阅历此时此刻必然远胜二皇子，正因为如此，他很确定二皇子的话并无虚假。
“那沈冷怎么说的？”
二皇子撇嘴：“哪里敢去问，等回长安之后再说吧。”
长安城，未央宫。
皇帝和珍妃回到宫里，吃了些宵夜，一人一碗汤圆，和相互在乎的人在一起哪怕只是吃一碗汤圆也很满足，当然皇帝心中在乎的也不多，要求少的人就会容易满足，简简单单，和心爱的珍妃白头偕老，然后做好一个皇帝。
这简单的两件事，可真嘚瑟啊。
“是不是该让长烨回来了？”
珍妃问。
皇帝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的说道：“不用那么急，让他跟着沈冷在西疆多学学，战场上能学到的不仅仅是排兵布阵，更重要的是审时度势，战局瞬息万变，能把握战局的人自然也可以把握时势，他跟着对的人，又好学，所以回来之后成长必然会很大。”
珍妃笑了笑道：“长烨确实好学，也确实是跟着对的人。”
皇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心里欢畅，这大半天的时间只属于他和珍妃再无其他人其他事，所以欢畅，当然欢畅，珍妃在这个时候提到二皇子长烨是心疼那孩子，才十四岁就在战场上体会生死，对他来说稍稍显得残酷了些，可珍妃知道陛下的安排肯定是对的。
十四岁再去学怎么做好一位太子已经算晚了，所以就要用最快的速度最有用的方式来教他，让他去流云会，体验的可不是江湖事，而是民间事，二皇子去接触的不是仇杀不是打架斗狠而是流云会经营的生意，让他去西疆，体验的也不仅是战争，而是大局观，从谈九州和沈冷还有唐宝宝这些人身上学习大局观，对于他来说比读十卷书百卷书要有用的多。
“说到长烨。”
皇帝放下碗筷：“他回来之后你可不许再那么骄纵惯着他。”
珍妃笑道：“从陛下至朝臣，都是此时此刻不能惯着长烨的人，可得有一个惯着他的人，不然的话不怕他觉得太严苛了些？”
皇帝笑道：“你总是有理。”
他看着空碗：“昨日澹台又上书请辞了，朕还是又把他骂了一顿，把他叫进指着鼻子骂的，然后下了几盘棋，赢了他一百多两银子，今天咱们俩出去吃饭买东西的银子都是澹台赞助。”
珍妃噗嗤一声笑了：“大将军为什么一直都在请辞，他可不老。”
“他当然不老。”
皇帝哼了一声：“你以为他请辞是真的请辞？他是在催朕尽快确定一个人选，朕还没有确定谁去接任禁军大将军，那么他能辞的掉？他是着急了，是想尽快带带朕希望他带的人。”
珍妃好奇的问了一句：“陛下可有人选？”
皇帝笑道：“朕不定人选，是想让长烨自己去选，他虽然才十四岁可是已经到了该去考虑这些事的年纪，朕让他自己去选人，被选中的人就会对他更为忠诚也更为尽心尽力，朕不希望这样的人选出来是对朕感恩戴德，这恩德应该留给长烨去做。”
“他若是选不对呢？”
珍妃有些担忧：“长烨虽然处处优秀，年幼但已具备诸般能力，毕竟他还涉世未深，万一选错了将来也许就是麻烦。”
皇帝笑眯眯的看着珍妃：“这些事以往你可不会问，也不会去考虑，你从来都没有与朕提到过任何关于朝政的事。”
珍妃道：“后宫不得干政，可是……那是长烨，我总是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皇帝笑着问道：“你还没明白为什么朕早早的让他接触这些，还不明白为什么如此重要的人选交给他自己去选择？”
珍妃摇头：“不明白。”
“笨。”
皇帝抬起手在珍妃额头上揉了揉，亦如两人恩爱之初。
“朕让他自己选，他会去问谁？”
珍妃想了想，然后想到了。
但她不敢确定所以试探着问了一句：“他会去问沈冷？”
皇帝笑着说道：“还能去问谁。”
皇帝起身走到窗口稍显得意的说道：“朕信任沈冷，那不够，那是现在的事，朕让长烨去信任沈冷，那才是未来的事，朕最放心的一个人还能是谁？”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决战之前
西疆。
二皇子把面前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学着大人的样子，也像极了一个大人。
可是他自己知道，他父皇也知道，韩唤枝知道，沈冷亦知道，他真的还只是个孩子啊，所以皇帝给他的选择不是去选内阁首辅大学士的人选也不是选禁军大将军的人选，而是他信任的那个人的人选。
这个人还能是谁，当然是沈冷。
城寨木墙上，沈冷和陈冉坐在那看着远处安息人的大军席地而来，可是陈冉在沈冷脸上并没有看到什么担忧，他不知道沈冷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可是只要沈冷脸上没有任何担忧他就心安。
安息左卫军八万多精锐在距离宁军大营十五里左右停下来，左贤王雷塔确实没打算直接进攻，他仔细询问过逃回去的败兵到底是怎么被击败的，他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弃聂嘁是个酒囊饭袋，他也不相信数万安息大军那么不禁打，仔细问过之后他就明白，进攻？宁人巴不得他们来进攻，只要他们进攻，宁人的火器床子弩抛石车这些武器的威力就能发挥到极致，可平原野战混战一团的话，宁人的这些武器就会变的没有意义。
他何必要打。
皇帝陛下给他的命令是阻止沈冷所部宁军靠近王庭城，那么他率领大军挡在沈冷的前边就足够，既然宁人想要决战，那就放宁人来攻。
安息左卫军到了之后就开始构建工事，他们学着宁军的样子在大营外面横七竖八的挖掘壕沟，不是为了让士兵们进去而是为了阻挡宁人的骑兵，这些壕沟和陷马坑能让宁军的铁骑跑不起来，还在大营外边布置了至少三层拒马，把他们的营地打造的如同铁桶一样。
除了壕沟陷马坑拒马桩这些布置，雷塔还下令游骑十二个时辰不分昼夜的在左右两翼巡游。
八万多名以杀戮见长的安息精锐，到了之后就开始变成了工匠，砍树的砍树，挖坑的挖坑，他们还在大营四周搭建了很高的箭楼，只要宁军有任何动向都不会避得开箭楼上瞭望手的眼睛。
连续三天，安息人都在做这些事，他们不是来打仗的只是来堵路的，如此坚固的营寨防御工事打造出来，他们人数又比沈冷所部宁军更多，看起来如铜墙铁壁一样。
三天过去了，陈冉忍不住又一次问沈冷：“还要等？”
“还要等。”
“我们就算等到风也没机会靠近王庭城。”
“不只是等风。”
沈冷笑了笑道：“如果排队的话，第二等的才是风。”
“第一呢？”
“风，大风。”
陈冉楞了一下，看着沈冷觉得他病了。
三天之前沈冷就推测唐宝宝的大军应该距离吐蕃王庭都城已经不足百里，三天的时间应该也差不多够用，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件东西。
天黑的时候，沈冷等来了他想等的东西，但不是和陈冉说的那些事，他等来的是一封信，安息左卫军雷塔的亲笔信。
沈冷把信打开看了看，安息人的文字他辨认起来没有问题，虽然这是他学过的最难学的文字之一，所有文字看起来都好像是蚯蚓一样。
雷塔的意思是想问沈冷，如果他要走的话，沈冷会不会放开堵住他的路。
陈冉听沈冷说完楞了一下：“开什么玩笑，雷塔在前边构建工事挖了那么多壕沟陷马，现在说是我们堵住了他的路？”
“因为他没路走。”
沈冷打开地图指了指：“如果雷塔是真心想要撤走，那么唯一能走的路就是咱们这往东南方向，进入大支国，绕开伽洛克略的大军，从大支国返回他们的安息。”
“我怀疑有问题。”
陈冉道：“就凭你那一封信就能让对伽洛克略忠心耿耿的雷塔变心？”
沈冷笑道：“我也怀疑。”
陈冉道：“那怎么办？”
“看他诚意。”
沈冷看着地图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如果雷塔真的担心自己会死在伽洛克略手里，想要逃走也不是没可能，他儿子刚刚被伽洛克略杀了，而他又不想和咱们拼个全军覆没，那么逃走似乎成了最合理的选择，但是他如果想走的话没那么容易，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冷吩咐了一声：“取纸笔来。”
倒不是沈冷对自己的文字有多自信，主要是军中除了他之外真没有谁能通顺的写安息文字，更主要的是他的文字跟防伪似的，只要看到这封信雷塔就知道一定是沈冷亲笔所写。
三个时辰后，安息左贤王雷塔收到了沈冷的这封亲笔信，他不敢和那些谋士们一起看，只能是自己摸索推测，想读通顺的话大概有五分之一的字得靠冲和蒙。
“缴械？”
雷塔眼神里闪过一抹阴寒。
“若我缴械的话，如何能自保。”
他将书信扔进旁边的火盆里，脸色有些难看。
沈冷给他的回信答应了他的要求，但是却让他大军扔掉所有兵器甲械才能通过宁军防线，如果不答应的话宁军绝不会放他们过去。
如果还有个人可以商量一下的话雷塔不会一个人如此愁闷，可他没有人敢去找，左卫军是他的人，是他一手训练，也是他带着南征北战，可他不确定自己身边谁是皇帝安插过来的，他此时不敢随便与任何人推心置腹，尤其是那些谋士。
他身边还能相信的只是他的亲卫营，这些人都是他的家族子弟，每一个都是，当初就是为了能有一支绝对可以信任的亲兵，他才从家族之中选了一批只有十几岁的孩子开始培养训练，如今十年过去，他的亲卫营六百人就是他最后的保命稻草。
“王爷。”
就在这时候，他的亲卫营将军布库从外面进来，从怀里取出来一封信：“宁人又送来第二封信。”
“这么快就有第二封信？”
雷塔楞了一下，他才看完沈冷给他的信，第二封信就又到了，这似乎快的有些不合常理。
“还有谁知道？”
“没有别人，只有我知道。”
布库将书信递给雷塔：“王爷，还是三思，一旦让陛下知道了的话王爷就危险了。”
“我知道。”
雷塔将书信打开，这封信很短，大概意思是，如果雷塔不愿意让全军缴械，那么还有另外一个选择，沈冷可以放雷塔和他的亲兵营离开，八万左卫军留在这。
“这是什么意思？”
雷塔看向布库，布库也是一脸怀疑。
“不可信，沈冷说只放王爷和亲卫营过去，都算上也没有一千人，根本无法保障王爷的安全。”
雷塔嗯了一声，想了想后走到书桌那边坐下来：“他这么快回两封信看来也是愿意和我谈，我再给他回一封信。”
这封信回来的很快，一个多时辰后就到了沈冷手里，沈冷把信打开看了看然后笑了：“他果然不答应，他的要求是所有人都必须走，而且不能缴械。”
陈冉：“那还谈个屁。”
沈冷笑道：“那才有的谈，如果他是想设计袭击我们就不会这么坚持，左卫军是他安身立命离不开的东西，我给了他两个选择，第一是只带亲兵营走，第二是带全部分人走但不能带走兵器，他都没答应，如果他有问题他会和我讨价还价。”
陈冉：“那就真的放走他们？”
“不放。”
沈冷道：“他不喜欢在这对峙，那就在这对峙好了。”
沈冷怕什么，这决战又不是他来打，更主要的可还是唐宝宝那数十万大军，沈冷把左卫军拖在这就已经足够。
与此同时，吐蕃王庭都城东北方向大概三十里，大宁西征大军犹如洪水一样而来，队伍浩荡，烈红色的战旗随风飘扬，身穿黑色战甲的士兵们踏着大地，脚步声如同闷雷。
西征数十万大军到了。
在宁军正对面，近十万安息人已经严阵以待，他们是安息右卫军，首领是安息国右贤王马革，当黑压压的大宁战兵出现在他们视线范围之内，每一个安息人都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以往他们征战什么时候紧张过。
安息人在这之前一直认为他们是战争的主人，所有的战争都是他们发动的，所以他们做主，每一处厮杀的地方他们都是主宰，手握生杀，而这次不一样，宁人似乎早就已经打破了他们的规则。
“王爷。”
马革手下的将军脸色有些难看的说道：“斥候送回来的消息说，宁军不下四十五万，也许更多，其中还有近十万草原精骑，不说宁军善战的步兵，就算是十万精骑直接冲击我们的营地我们也很难抵挡，西域人已经逃的逃降的降，我们指望不上他们，让我们的士兵直面迎接十万骑兵的冲锋这样的损失我们承受不住。”
“那也要撑住。”
马革声音低沉的说道：“陛下说已经有了御敌之策，陛下是战无不胜的陛下。”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马革心里却觉得皇帝陛下是在赌气，这是一场早就该结束的远征，之所以陛下还没打不算撤兵只是因为对宁人不服气。
“我下令去准备的木枪都准备好了吗？”
“我们没有枪头，所以只能是将木棍削尖了用，按照王爷的吩咐，每一根木枪都必须超过一丈长度，准备了至少数万支。”
“嗯。”
马革深呼吸：“学宁人的法子打宁人，让他们的骑兵没办法靠近。”
马革长长吐出一口气：“希望陛下真的已经有了御敌之策。”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大风
安息右卫军做所做的准备比左卫军还要更多，因为他们知道要面对的是数十万大宁最精锐的军队，对于宁军的战力他们已经了解的足够清楚，如果这次不是有他们安息人壮胆的话，西域人就算是也能拼凑出来百万大军也绝对不是二十万大宁边军的对手，况且此时此刻，宁军有超过四十万大军。
右贤王马革从来都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安息大军出征居然会面对如此窘迫和被动的局面，以往他们征战的时候都是他们压着对手打，不管任何对手都一样，他们攻城略地然后洗劫一空，他们将被征服的地方化作焦土寸草不生。
可此时此刻，他们要防守了。
崇尚进攻的安息人要防守了。
马革除了寄希望于陛下伽洛克略之外还能做什么，他希望雄才大略的陛下已经找到了击败宁人的方法，如果还没有的话，那么现在最合理的选择是撤兵，趁着宁军还不敢贸然攻击撤兵。
可是谁敢去劝伽洛克略？
在安息，伽洛克略就是神。
“起风了。”
就在这时候马革身边的亲信有些惊恐的喊了一声，风从对面吹过来，虽然不大，可是他们安息人的战旗已经向后飘了起来，东北风，对于宁人来说他们还是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形，虽然他们没办法借助东北风攻打王庭城，但他们可以进攻右卫军大营。
“吹角，下令全军戒备！”
马革大声喊了一句，然后号角声就响了起来，安息士兵们从大营里冲出，在大营外边很快就形成了一队一队的阵列，他们的战斗素质远比西域人要强的多，队伍集结的很快，在他们身前有无数的陷马坑用以抑制宁军所向无敌的草原奇兵，那支将近十万人的轻骑如果真的冲过来，比洪水还要可怕。
唐宝宝坐在马背上看着严阵以待的安息人，抬起手感受了一下风的大小。
“风来了。”
他说了三个字。
他身边的人全都笑了起来，似乎风来了真的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安息人看不到他们的笑容，也不知道这点风有什么值得开心的，这样的风力不可能让抛石车抛射出来的石头飞的更远也不可能让羽箭更快更疾，这风也就是能微微吹动战旗。
唐宝宝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舒展了一下身体：“下令安营，等等风大起来，风加风，战无敌。”
辅兵们开始迅速的搭建营地，这些活儿对于他们来无比熟悉，他们动作迅速的搭建起来帐篷，还有一部分人在搬运木头准备搭建木墙，唐宝宝活动了一会儿就在沙地上盘膝而坐，四周很快就坐满了他手下的将军，地上铺了一层毡毯，很快食物就摆在毡毯上，也没有什么好吃的，肉干和馒头之类的东西。
唐宝宝撕了一条肉干放进嘴里咀嚼：“让后队绕前，现在就过来，我不知道风会不会很快就变得大起来，但要做好风大起来的准备。”
“是！”
传令兵立刻上马朝着后队冲了过去。
“辎重营上来的不会很快。”
唐宝宝手下将军说道：“毕竟那么多东西，所以今日应该不能打了。”
“不应该？”
唐宝宝哼了一声：“我们可以等风，但风不会等我们，不管有多困难，如果我举起刀往前指的时候后队还没有上来的话，我不管好走不好走道路什么情况，没上来就是贻误战机。”
“是！”
手下人使了个眼色，立刻又有传令兵飞奔出去，看来大将军今天这一仗就没打算放过去，虽然大军远来劳顿，可正如唐宝宝说的那样，风来了，别说累不累，必须打。
传令兵飞骑到了后队辎重营那边，一辆一辆的马车正在拼尽全力的往前赶，可是这边的道路确实有些不好走，沙地，马车又重，木轮在沙子上碾过去有多费劲？
“大将军将令，必须尽快赶到阵前，贻误战机者，军法处置！”
传令兵一边纵马一边高喊，辎重营将军伍三平听到喊声之后楞了一下，然后啐了一口带着沙子的吐沫：“都给老子上去推车！”
他招呼了一声，让亲兵把他身上的甲胄脱下来，连里边的衬衣也脱了，光着膀子过去推车，士兵们一看将军如此纷纷上前，嗷嗷的叫着往前推车。
前边垫好的木板到后边马车过来就陷进去了，还得重新铺，好在这一段纯粹的沙路没有多长，辎重营的人一个个使出浑身力气使劲往前推，每个人都累的汗流浃背。
“风起了！”
一阵沙子被卷上半空，伍三平眼睛都红了：“风变得大了，再加一把劲！”
阵前。
唐宝宝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扬起来，沙子随风飘走，他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把嘴里根本就嚼不烂的肉咽下去。
“辎重营上来了没有？！”
“已经到了！”
唐宝宝刚问完，看起来应该跌倒过不止一次的伍三平跑过来，他光着的上半身黏了不少沙子，于是人就像是个兵马俑一样往前跑：“上来了！”
唐宝宝哈哈大笑：“就知道你行。”
他一摆手：“先把轮弩推上去！”
轮弩，大宁武工坊前年才改造出来的野战利器，床子弩威力巨大但只适合守城，平原野战，床子弩难以移动，只能早地方固定，前年武工坊将床子弩改装，一开始以为撞在马车上就能实现运动作战，可实际上，战场不是官道，哪有那么好的路让马车去走，所以武工坊一直都在钻研怎么改善普通的车轮，可是只要是车轮马车又沉重就肯定难以行进，后来有人提出该用两种方式移动，在道路上行进可用寻常车轮，但在旷野无路的情况下，改用弧形板。
这想法还是从安阳船坞借调过来的工匠想到的，以造船的工艺，把木板弯出弧度，然后覆盖一层打磨光滑的薄铁板，虽然一样移动并不轻便，可这样如滑雪板一样的构造反而在沙地中更易前行。
车架加高一些，设计了可以将车轮往上移动的卡槽，车轮移动上去后就能用滑板拖着走，在草地沙地，人力马力加起来，推动战车向前就变得相对来说容易了一点。
然而这种改造还没有彻底完成，辎重营只有轮弩是这样设计，而且军中只装备了一百架。
随着一声令下，辅兵推着轮弩奋力向前，大宁战兵的步兵则在轮弩两侧和后边一同前压。
安息人那边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天空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一个的黑点，没多久黑点就变成了眼前巨大的石头，砰砰砰的砸在大地上。
轰的一声，一架轮弩被砸成了碎片，四周的大宁战兵也倒下了好几个。
“别停下来，继续往前推！”
伍三平大声喊着，嗓音沙哑。
然后安息人就发现，他们在前边挖出来的陷马坑对那些奇形怪状的马车没有什么太大的阻拦，滑板大概一尺宽半丈多长，而且前边有上翘的弧度，陷马坑一般只有尺许那么大，轮弩完全可以推过去。
“拦住他们！”
安息有亲王大声下令。
安息人的抛石车不停的把大石砸过来，可是抛石车在安息步兵队列后边，指望着他们能精准打击移动的目标也是痴人说梦，抛石车用于野战的威力远远比不上用于攻城的威力。
“进射程了！”
伍三平喊了一声。
在队列前边的唐宝宝大声下令：“弩车横扫，为后边的大风争取时间。”
所有的轮弩停了下来，车驾上的重弩朝着安息人开始发射，小腿粗的重弩带着破空之风刺过去，前边安息人的长枪阵列立刻就被打出来不少缺口，一支重弩飞进密密麻麻的枪阵中至少有数名安息士兵被穿死，可是为了能够有效抵挡大宁骑兵的冲击，枪阵又不能撤掉。
“风来了！”
有人吼着。
可是风不是一直都在吗？
就在这时候，轮弩后边的大旗竖了起来，那大旗上有一个大大的风字。
等东风，也等此风。
大宁战兵，风字营。
轮弩后边，一架一架的马车被驱赶着上了战场，没有安装滑板所以马车上来的速度很慢，但好在有轮弩在前边压制，安息人想反击都难。
数百架黑乎乎的马车在轮弩阵地前停下，然后马车上的东西随即被打开。
“那是什么东西？！”
“马车上是什么？”
安息人全都懵了，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却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风！”
唐宝宝举起黑线刀一声暴喝。
数百架弩阵车同时打开了封门。
“大风！”
呼！
一层带着火星的箭朝着安息人那边覆盖过去，那一层就有数千只箭，弩阵车上下五层，一层二十支箭，一次一层可以齐发，数百架弩阵车同时发威，一层数千只箭，五层连发……
比暴雨还要密集，羽箭飞出去的时候仿佛能遮住天空。
一片惨呼声从安息人那边响起，枪兵阵列立刻就被齐刷刷的削掉了一层，前边的一排枪兵躲无可躲，眼睁睁的看着密集的箭飞过来，然后哀嚎着倒地。
第二层羽箭又来了，然后是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这不是士兵战力上的对决，这是武器上的碾压。
数百架弩阵车将五层羽箭全都放了出去，几万支羽箭倾泻在安息人的枪兵阵列中。
满地的尸体，满地的伤兵。

第一千零九十章 惧意
为抵御大宁草原骑兵而准备的枪阵被宁风字营的火器直接摧毁，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上的战争，在武器装备上，宁军的风字营领先于这个时代，也就领先于所有敌人，如果风字营的装备扩充至大宁战兵全军的话，那么大宁将可横扫天下。
安息人值得庆幸的是大宁的风字营规模并不算大，而且火药的携带量也不大，最主要的是弩阵车的自毁率高的离谱，一百架弩阵车上一次战场就有可能四分之一会报销，听起来这个损坏率高的可怕，可实际上四分之一的自损已经算低了。
这还没有算上长途跋涉颠簸导致的弩阵车内部损坏，造价昂贵，损坏率高，而且一次齐射之后再装填的时间需要很长，如果把所有损耗算上的话，一百架弩阵车在一次使用之后损毁率至少有三分之一。
对于火器的使用大宁走在了前边，可这条摸索向前的路并不好走。
如果不是大宁而是换做另外一个小国，就算开始研制火药武器只怕也扛不住巨大的金钱消耗，仅仅是弩阵车的打造和研制费用，大宁的户部和兵部都已经开始咬牙，当然不是真的出不起这个钱，而是每一次武工坊伸手要钱的时候他们都会肉疼，要钱的频率也多了些。
长安武工坊，北疆瀚海城武工坊，这两个地方每年投入在弩阵车和其他火器上的费用之高，说出来可能都没有人相信。
用大宁战兵自己的话来说，用弩阵车横扫敌人，横扫一时爽，一直横扫一直爽，然而这个损毁的确实真的让人心疼，也危险，弩阵车火药伤人的事时有发生，而且以现在大宁武工坊的工艺技术来说，什么时候会伤人，什么时候不伤人，全靠运气。
数百架弩阵车一次齐射之后，唐宝宝的战刀就举了起来：“攻！”
咚！
咚咚！
战鼓声震破苍穹。
虽然远来劳累，可是借助大风，弩阵车摧毁了安息人的枪阵，射程超过了安息人的弓箭手，这样的压制下安息人连头似乎都抬不起来，他们只能不断的后撤，退回到大营里边依靠坚固的木墙来抵御大宁战兵的冲击，这就是不可贻误的战机。
一个安息士兵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大营里边跑，身边的同伴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去，他是安息军队枪阵士兵之一，在宁军冲过来的那一刻枪阵就已经碎了，他只能往回跑，疯了一样的往回跑。
安息大军后队已经进入营地，而他们这些在最前边的人却没有人顾及，那些宁人战兵向前追击的时候还在不停点射他们手里的连弩，而他身边的同伴中箭扑倒的样子他看都不敢看，这个时候谁能安然跑回去看的也是运气。
“标！”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宁人的喊声，那声音他以前听到过，知道预示着什么。
呼的一声，黑影从天而落。
士兵奔跑中眼睁睁的看着一根铁标枪从自己头顶飞了过去落在前边同袍的后背上，铁标枪正中脊椎位置，标枪撕裂皮甲撕裂肌肉的声音好像在那一刻钻进了耳朵里，变得无比清晰，甚至超过了中枪的人发出的凄厉哀嚎。
抢从后背刺进去从胸口刺出来，倒在地上的人抽搐着，像是在拼尽全力的挽留自己的生命。
他看着同袍倒地却不敢去救，铁标枪在他头顶上飞过去就证明身后的宁人已经没多远了，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停，唯有咬着牙往前跑才有生的希望。
噗的一声闷响，一支弩箭穿破了他的肩膀，他的步伐踉跄了一下却咬着牙继续往前狂奔，可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恍惚了一下，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以往他们追击敌人的样子，在前边狂奔逃命的敌人就是他此时此刻的样子。
终于快要跑到了营寨门外，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睛骤然睁大。
巨大的木门关上了。
不少安息士兵奋力的抬起沉重的木头将辕门挡住，他看到了那些人脸上的惊恐，也看到了那些人脸上的冷漠，然后他就听到了他们安息人的军令声，紧跟着铺天盖地的羽箭从木墙上飞了过来，他猛的停住脚步，面向着他们大营的方向，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羽箭落下，他抬着头看着那些箭，瞳孔逐渐收缩。
尸体缓缓的倒了下去，身上满是羽箭，和他一起倒下去的不只是追的很近的大宁战兵，还有至少上千名来不及退回大营内的安息士兵，他们没有死在宁战兵的横刀之下，却死在了他们自己人的羽箭下。
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努力的翻了个身，他不想面对着黑暗的大地死去，他想躺在地上看着明亮辽远的天空，在天空中那一朵一朵的白云像是他家乡的模样。
密集的羽箭逼退了大宁战兵的紧追不舍，战兵开始后撤，木墙上的安息人总算可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了，然而这口气却根本就吐不出来，因为战争并没有结束才刚刚开始。
“我们的抛石车！”
安息人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外边原本的阵地上，他们的抛石车哪里还有时间拆卸收回来，大军后撤的时候所有的抛石车都留在空地上，而此时此刻，它们成了宁人的武器。
唐宝宝看了一眼对面安息人的营地忍不住笑起来，再次举起手感受了一下风的大小。
“有人说，用火攻烧死敌人会折寿，因为火攻太过歹毒，我不怕。”
他伸手指向安息人大营：“如果真的有什么报应的话，都放在我身上好了，给我把他们的大营烧了，可我却觉得，报应这种事，谁敢放在大宁战兵的杀气之上。”
随着他的军令，宁军开始朝着安息人营地里不停的放箭，借助风势，大宁战兵的羽箭比正常情况下飞的更远，营地外墙都是木头搭建，虽然想要点燃没有那么容易，可挡不住火箭太多太密集，挡不住风势大。
一个时辰之后，安息人丢在营地外边的抛石车被大宁战兵调转过来，磨盘大小的火药包一个接着一个的飞进安息人的大营中。
再半时辰之后，安息人大营里的帐篷已经被火连成了一片。
又半个时辰之后，大营里已经看不到完好无损的东西，火成了主宰，在风的推动下，大火从东北往西南方向蔓延，营地的帐篷一座接着一座的燃烧起来，相对来说，木墙上的守军反而相对安全些，因为帐篷比木墙更容易点燃，可是当他们不得不撤下去的时候才发现后边已经没有路了，只有火海。
唐宝宝催马上了高坡，举起千里眼往对面安息人大营里看着，大火肆虐，能看到安息人一个一个的被火海吞噬进去，将近十万人的安息右卫军这一战之后最少损兵三分之一左右，而他们在王庭城外的第一道防线也将彻底丧失，剩下的安息人疯了一样的逃命，他们除了逃命什么都不能做。
大火一直烧到了第二天清晨，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依然可以看到营地里冒起来的阵阵青烟，身穿黑色战服的大宁士兵踩着灰烬进入大营，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灰烬还有无数烧焦的尸体，某个角落处一群安息人抱在一起死去，有的人被烧焦了有的人看起来还算完好。
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都不敢去碰，碰一下也许就会碎掉。
战靴踩着灰烬，士兵们搜索清理大营，连一个活人都没有看到，粗粗估算安息右卫军的损失至少有三万人，这一战对于安息人来说不仅仅是丢失了王庭城外最坚固的防线，也丢失了他们从不曾丢失过的勇气和自信。
王庭。
马革跪在伽洛克略面前，他没有辩解，也没有祈求，只是跪在那。
“陛下，处罚我吧。”
伽洛克略在城墙上远远的看到了那一战，虽然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楚宁军使用了什么武器，可是他看到了满天流星从宁军那边飞进安息人的阵列，为了抵挡宁军骑兵而设置的枪阵成了敌人的靶子，宁人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手段和战术，而这些威力巨大的东西是哪儿来的？是天神赐予的吗？
“战术是朕制定的。”
伽洛克略在大殿里慢慢的走动着：“朕没有想到他们会放弃那近十万骑兵的优势，而是选择用步兵进攻，也没有想到火器的威力居然像是神在发怒。”
他知道，这一战无论如何也打不赢了。
“马革。”
“臣在。”
“朕现在需要一个人来守住王庭城，朕要带着更多的士兵们回去了，这一战之后朕才清醒过来，朕以为自己洞穿了这个世界，原来看到的只是目光之内，朕的眼界太低了，视线太短了，朕回去之后要向宁人去学习，去打造更为强大的火器，可是在这之前，朕需要……”
“臣，留下。”
马革抬起头看向伽洛克略：“臣会死死守住王庭城，会让宁人的脚步止步于城外。”
“朕信得过你，朕只是觉得亏待了你。”
伽洛克略伸手把马革扶起来：“朕回去之后会让你的儿子继承你的位置，并且厚厚的赏赐他，朕会赐给你的家族无上荣耀，朕也会永远记住你为安息帝国的付出。”
他将自己的佩剑摘下来递给马革：“你只要能坚守半个月，半个月朕就能率军度过藏布江，再走两个月就能回到海岸，我们的战船还在那里等着呢，如果你坚守了半个月后宁人依然没有能攻破这里，你就带着人撤走。”
他看向马革：“你偷偷的走，不要告诉留下来的士兵们，他们将会带着荣耀战死，但朕会永记他们的功劳。”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帝王心术
安息人最忌惮的是大宁草原狼骑，草原上的轻骑兵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每一个草原汉子几乎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他们的纵马之术远非成年之后才去训练骑马的人可以相比。
中原人与草原人骑兵对决，历史上到今天为止一共只有两次半大胜，一次是楚时候徐驱虏率军进入草原平叛，带着楚军骑兵将草原骑兵击败，另外一次是大宁开国之后不久，大宁开国太祖皇帝的结拜兄弟大将军唐匹敌带着大宁骑兵进入草原连战连捷，最近的一次只能算半场大胜，当今皇帝陛下命令禁军将军夏侯芝率领一万禁军精骑入草原，可打的只是一些叛军而已，并不代表草原上的真正实力。
草原人已经遗忘了徐驱虏，现在提起来也没什么人还记得当初楚军大胜的事，可是他们还记得唐匹敌是怎么打仗的，几百年过去了依然不敢忘，不仅仅是草原一战，唐匹敌这一生都是传奇。
十六岁与同岁的太祖皇帝相识，因为太祖皇帝救了他一命而始终跟随，两个人结伴投靠当时极具盛名的绿眉军得到重用，可不久之后绿眉军就因为内讧而败亡，然后太祖皇帝和唐匹敌用尽积攒几年的所有钱财，在草原上购买了六百匹战马，训练出来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轻骑。
再之后，唐匹敌奉太祖皇帝命令率军南下，从最初八千部下开始征战，到两年后打下来大楚近乎三分之一的疆域且已经拥兵二十万。
那时候有人劝太祖皇帝说，唐匹敌拥兵自重，万一有不臣之心岂不难以制衡，请求太祖皇帝削减唐匹敌兵权，太祖皇帝一怒之下将说这些话的人全都砍了脑袋，唐匹敌闻讯之后孤身一人返回请求太祖皇帝允许他交出兵权，太祖皇帝当时第一句话是……滚你娘的蛋，老子又给你招募来五万新兵，回去的时候全都带走，继续去和那些不服气的家伙干！
不管是楚时候的徐驱虏，还是大宁立国之初的唐匹敌，都是绝世名将，自古以来再无第二人可以相比，要说威名，徐驱虏又自然无法和唐匹敌相提并论。
那时候楚府兵之强，就如现在大宁战兵之强。
安息人准备了那么久，可是等来的却不是草原轻骑而是他们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恐怖火器，安息右卫军的战败是一场极有意义的战斗，是武器演变的战斗。
所以。
草原狼骑呢？
安息皇帝伽洛克略站在王庭城的城墙上举着千里眼往外看，城外宁军大营里人马多的根本就无法计数，他仔细看着，终于在宁军大营一侧看到了骑兵大营，那边骑兵身上的皮甲和大宁战兵的甲胄颜色不一样，只是距离确实太远了些，想再看清楚又怎么可能。
“他们攻城的话，骑兵就会失去意义。”
伽洛克略放下千里眼：“不过，右卫军的抛石车尽数落在宁人手里，王庭城防守起来也不容易……”
马革问：“要不要把左贤王的军队调回来。”
“不必。”
伽洛克略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出现了沈冷写给左贤王雷塔的那封信，微微皱眉：“雷塔带兵出去之后却按兵不动，看起来他是把沈冷的那支宁军挡在远处，可实际上，沈冷的部下不超过五万人，雷塔用八万多左卫军精锐挡住了五万人，这仗不是这么打的。”
马革敏锐的从伽洛克略的话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难道陛下在怀疑雷塔？想到这他才醒悟过来，弃聂嘁因为连战连败而被陛下砍了脑袋，这本是军法处置的事，并不过分，可左贤王心里又怎么可能没有恨，雷塔没有率军进攻沈冷所部宁军，只是把军队摆在那，与其说是他牵制了一部分宁军，倒不如说是宁军牵制了八万多安息精锐。
“朕决定不给雷塔传旨让他撤兵。”
伽洛克略看向马革：“这也是朕为你留下的退路之一，你死守王庭十五天，十五天如不出意外朕已经渡过藏布江，十五天之后，把宁人交给雷塔吧，你带人悄悄撤走。”
马革在心里叹了口气，雷塔和他也是多年的至交好友，这些年雷塔和他就是伽洛克略的左膀右臂，可就因为弃聂嘁的战败，似乎陛下连雷塔也要放弃了。
“臣……知道了。”
伽洛克略点了点头：“朕在乎你的生命远比任何人都要重，将来你还要跟着朕再打回来，宁人予我们的，我们如数还给宁人。”
若以往听到这样的话马革必然会心中感动，觉得陛下对他与对别人不同，可是今日，他却提不起来什么感激之情，陛下连左卫军和右卫军都可以不要了，还能在乎什么。
而且这次陛下的打法明显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
入夜。
伽洛克略在书房里看书，看的依然是大宁的兵书，他身边最亲信的谋士鹧鸪烈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却忍了下来。
鹧鸪烈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当年是在伽洛克略征战的路上遇到他的，也许伽洛克略只是一时难得的善心发作把他收留，但是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后来展现出来的头脑和谋略都让人刮目相看，十几年后，他已经是伽洛克略身边的第一谋士，虽然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官职，可就算是左贤王和右贤王这样位高权重者在他面前也要客气几分，谁都知道，如果伽洛克略的执拗犯了，除了鹧鸪烈之外没有人的话他能听的进去。
“想说什么？”
伽洛克略抬头看了鹧鸪烈一眼。
“陛下，这一仗，其实不是为了打宁人而来的吧？”
伽洛克略的嘴角微微扬了扬：“你这样的人容易早死。”
鹧鸪烈苦笑：“可是臣总不能装傻，陛下需要的也不是一个装傻的人。”
“你说的有道理。”
伽洛克略放下手里的书：“别人在朕面前装聪明不行，你在朕面前装傻不行，这次远征之前朕和大丞相素股说起来的时候，他说唯一能看破陛下心思的只有鹧鸪烈，说吧，你是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大王这次远征，启用的是弃聂嘁这样的新人，他从无领兵经验更从无与别国接触的经验，陛下派他来和西域诸国联络，这是其一。”
“其二，陛下明知道弃聂嘁不是沈冷的对手，也明知道弃聂嘁领兵之才不足以交付他数万大军，可还是那么做了，以至于弃聂嘁兵败，陛下一怒杀之。”
“其三，陛下在杀弃聂嘁之后又把他的父亲左贤王雷塔调了过去，这其中还有沈冷与他通信的事发生，陛下却依然没有改变旨意。”
鹧鸪烈叹道：“其四，陛下让右卫军抵挡宁国数十万大军，且明知道有东北风来，还是把右卫军布置在城外，右卫军的惨败应该早就在陛下预料之中。”
伽洛克略摇头：“朕真应该杀了你。”
鹧鸪烈苦笑道：“臣知道这些话不该说，可臣还是忍不住说了。”
伽洛克略笑道：“你是在赌朕舍不得杀你？你赌对了，朕确实舍不得杀你。”
他走到一边端起水喝了一口后说道：“那你说说，朕为什么要这样做？”
鹧鸪烈问：“臣不说行吗？”
伽洛克略笑道：“朕现在还没想杀你，你不说，朕就杀你。”
鹧鸪烈无奈，缓了一口气后说道：“陛下这些年征战，格外倚重左右两位贤王，这些年来，陛下之臣，两位贤王所得赏赐也最高，左贤王雷塔战功卓著，按照陛下定下的奖赏规矩，他的封地已经有六百里，右贤王马革的封地也有六百里，另外，这两个人的家族实力已经庞大到无法控制，朝中文官武将，有至少四分之一出自他们这两家。”
鹧鸪烈看了一眼伽洛克略的脸色，壮着胆子继续说道：“近几年来，雷塔家族之中的人越发跋扈，他们已经有了那么多封地却还不满足，在国内大肆圈地，仗着陛下的重用，雷塔家族变得毫无规矩可言，六百里封地不嫌多，侵占四周，至少已经又扩充了百里，更主要的是，雷塔和马革两个人，不断的把家族中人安插在左右卫军中，如今左卫军将军四十八人，其中三十二个出自他家族，右卫军将军五十二人，其中三十六个出自马革家族。”
伽洛克略点了点头：“继续。”
“如果再任由这个两个人霸道下去，安息国内民怨就压不住了，可是他们又战功显赫不能处罚，雷塔和马革又都有陛下赐予的免死金牌，然而为了安息帝国着想，这两个人这两个家族如果再不打压的话，帝国就会出现危机。”
伽洛克略嗯了一声：“你说的都对。”
他看向鹧鸪烈看起来很认真的说道：“你真的不怕朕杀了你？”
鹧鸪烈惨笑道：“怕，可是陛下让臣说，臣不敢不说。”
伽洛克略迈步走到鹧鸪烈面前，仔仔细细的看了看这个自己很信任的年轻人，忽然间哈哈大笑起来：“看把你吓得，朕是不会杀了你的，只是这些话你不许再对其他人提及。”
鹧鸪烈扑通一声跪下来：“臣不敢，陛下让臣说臣才说的。”
伽洛克略点了点头：“他们两个人太放肆了，安息帝国的军队早就该有改变，所以朕迫切需要一场大败，给帝国军队换血，不容易。”
他转头看向窗外：“让他们死在宁人手里，左右卫两军也都死于宁人之手，既除掉了朕的心头之患，又能让安息国内百姓仇视宁国，等将来朕再兴兵进攻宁国的时候，就会得到百姓们的支持，也会得到富户和各大家族的支持。”
伽洛克略摆了摆手：“你回去吧，记住朕的话，不许再对别人说。”
鹧鸪烈叩首，战战兢兢的退出。
他走了之后没多久，伽洛克略忽然招了招手，从屋顶横梁上有两个身穿黑衣的人飘然落下单膝跪倒：“陛下。”
伽洛克略吩咐了一声：“杀了鹧鸪烈。”
那两个黑衣人立刻俯身一拜，然后从后窗掠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逃出生天
鹧鸪烈从大殿出去之后就开始加快脚步，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以他对伽洛克略的了解，如果不杀他的话那还是伽洛克略？
鹧鸪烈不是蠢也不是傻，他当然可以在伽洛克略问他的时候装糊涂说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一样会死，伽洛克略问不问他，他都会死，就因为伽洛克略那句能看破朕心思的人只有鹧鸪烈一人他就必死无疑，况且在来之前伽洛克略就已经和大丞相素股提及过此事，说明早有杀他之心。
所以出了大殿之后鹧鸪烈就在想自己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死去，但他不愿意就这样死去。
两个黑衣人从大殿里追出来却不见了鹧鸪烈的踪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之后就立刻分开，一个朝着鹧鸪烈的住处追过去，另外一个则朝着大殿后门的方向搜寻。
可是找了足足一个时辰，鹧鸪烈却好像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一样完全没有踪迹，那两个人是伽洛克略身边的禁卫，武艺之高强罕见对手，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杀人的手段，可是人找不到了怎么杀？
一个时辰之后两个黑衣人回到大殿里汇报消息，单膝跪倒在伽洛克略面前，伽洛克略听完之后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人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下令封锁全城，搜查整个皇宫。”
他一摆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禁军立刻调动起来，原本可以悄默声的把鹧鸪烈干掉，现在却成了大张旗鼓的搜索，伽洛克略很愤怒，他竟然被一个他捡来的人耍了。
可是一整夜过去，依然没有丝毫收获。
整个皇宫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一样，每一间宫殿每一个屋子都仔细搜查过，依然一无所获，鹧鸪烈真的就这样消失了，有人说他飞走了，他是个妖怪变得。
第二天一早，城外传来一阵阵号角声，伽洛克略已经没有时间再浪费在找一个小人物身上，他必须尽快带着大军撤离，他要走至少三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到海岸，他的舰队在海岸等着他回去，左卫军和右卫军就是牺牲品，为雷塔和马革陪葬的牺牲品。
伽洛克略离开皇宫之后没多久，在大殿外边靠东侧的茅厕里，蹲在粪坑里已经整整一夜的鹧鸪烈感觉自己就算没有被人抓到砍死也快被熏死了，粪坑很大，没有人靠近的时候他就缩在粪坑角落里把头露出来，有人来的时候他就蹲下去，头上顶着一个瓦罐，瓦罐上有个缺口可以让他呼吸，他还要控制着蹲下来的幅度有多大，若是蹲的太低了的话就会被粪坑淹死，他不想死也不想吃一口。
好在夜里没有人会注意这个地方，好在他真的很能忍。
他听到了队伍集合的号角声，那是伽洛克略就要撤走的信号，鹧鸪烈没敢立刻出来而是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四周没有人声之后才爬出来，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被腌制入味，那种味道就算洗澡的时候把皮都搓下去也未必能洗掉，腌制了这么久，感觉五脏六腑都已经被渗透。
鹧鸪烈小心翼翼的绕到后边一头扎进荷池里，把衣服脱了个精光洗澡，那荷池都被他洗的变了颜色，估摸着到了夏天荷花盛放的时候，应该会比往年开的更艳丽些。
光着身子随便跑进一间屋子里翻找，翻出来件衣服套上，趁着没人溜出皇宫，他本想去找留守王庭的右贤王马革，可是转念一想马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个家伙好杀残忍，自己若是去找他的话就算将伽洛克略的计划告诉马革，马革也不会放过他。
马革的家族在安息国内势力庞大，这次伽洛克略有意除掉他，若以报复伽洛克略为目标的话鹧鸪烈应该把这件事告诉马革，让马革带兵回去，可是鹧鸪烈太了解马革的为人，第一，马革不敢带着右卫军剩下的人马回去公然反抗伽洛克略，第二马革也不会留着他。
“你们这些王八蛋都去死好了。”
鹧鸪烈骂了一句，脑子里却不断思考着自己应该去什么地方，如果回安息的话那岂不是找死，可不回安息又能去哪儿？天下之大，真的无容身之处……想来想去还是得先离开王庭城再说，要想出城现在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先是混进伤兵营里偷了一套安息士兵的军服换上，然后在路边隐秘处等着，禁军开拔没有那么快出城，他壮着胆子混进禁军队伍里，跟在一支队伍最后边明目张胆的走出王庭城，可出了城之后他立刻停下来站在门口，禁军的人以为他是右卫军守门的人连理会都没理会，他装模作样的笔直站在门口目送禁军大队人马撤出，先去整顿了军队的伽洛克略骑马经过的时候，鹧鸪烈就站在城门口，好在所有士兵都蒙着脸，这两日风沙大，所有人都蒙着口鼻。
伽洛克略自然也想不到鹧鸪烈居然就站在城门口目送他离开，鹧鸪烈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没有表现出来，皇帝在他面前纵马过去，他则在心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至少八万安息禁军走了整整半日才从王庭西边和南边四座城门全部撤出，趁着混乱，鹧鸪烈悄悄逃走，他不敢和禁军走一个方向，所以只能往东北方向逃，而东北方向是宁军，逃出去大概二里左右他害怕遇到宁人的斥候，在战场上捡了一把刀挂好壮胆用，转而向东南方向逃走。
东南方向是左贤王雷塔的防区，他还不知道伽洛克略的态度，也不知道伽洛克略要杀鹧鸪烈的事，所以鹧鸪烈打算去碰碰运气，假装去传达伽洛克略的旨意，希望能蒙混过关。
走了大概半日的时间到了雷塔的左卫军防区，才靠近就被游骑兵发现，他身上穿着的是安息人的军服，可还是被立刻抓了起来。
半个时辰之后，他已经在雷塔的大帐里。
雷塔看了一眼被捆绑起来的鹧鸪烈忍不住笑了笑：“你这样子，是刚刚从王庭城里逃出来？”
鹧鸪烈叹了口气：“也不算是逃出来，而是被逼出来的。”
雷塔眼神闪烁了一下：“以陛下对你的信任，谁能逼你？”
“你说呢？”
鹧鸪烈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雷塔的第一反应是：“陛下？”
他疑惑的看向鹧鸪烈。
“是啊……”
鹧鸪烈长长吐出一口气：“陛下让我去送死。”
“啊？！”
雷塔的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鹧鸪烈叹道：“陛下说，让我以一名普通士兵的身份去见宁军将军沈冷，这难道不是送死？”
“陛下为何如此？”
“还不是因为你！”
鹧鸪烈狠狠瞪了雷塔一眼：“你和沈冷通信的事陛下早就知道，他说让我过来以你亲兵的身份去接触沈冷，提供假的情报给宁军，然后趁机一战击败沈冷所部……陛下已经带着禁军出王庭城，打算迂回到沈冷所部宁军的侧面，两面夹击击败沈冷，而为了保密这件事只能你我知情，所以我只能扮作一个普通士兵来见你。”
雷塔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他的第一念头是杀了面前这个人。
“陛下说，如果这一战击败沈冷的话，所有事都既往不咎，他只会记住你曾经的无数战功，不会记住偶尔犯下的小错，陛下还说……他打算放弃右卫军了。”
雷塔眉头皱的很紧，他认真的打量着鹧鸪烈的脸色似乎是想从其中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鹧鸪烈的表情看起来完全不似作伪，他一时之间又不好确定，然而鹧鸪烈那一句陛下要放弃右卫军了把他吓了一跳，心脏都抽了一下。
“我的人刚刚报告说，陛下率领禁军是要回安息了。”
雷塔死死的盯着鹧鸪烈的眼睛：“你说陛下是要迂回到沈冷所部宁军的侧翼，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陛下一定会派人来，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前来。”
“王爷，你还不醒？”
鹧鸪烈叹了口气后说道：“陛下为什么放弃右卫军？因为右卫军惨败，马革完全不是宁军对手，而马革战败之后宁军已经兵临城下，陛下要想撤回安息，走来时的路并不稳妥，陛下让马革率军死守王庭，而陛下则率军假意撤离实则进攻沈冷，击败沈冷之后就能从东南方向进入大支国，走大支国回去要比来时快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雷塔冷哼一声：“你明明是自己逃出来的却还如此骗我，以为我不敢杀你？”
“那你杀了我试试？”
鹧鸪烈冷笑：“且看看，三日之内，陛下的怒火会不会烧到你的头顶。”
雷塔心里微微一震：“那你说，陛下到底如何安排的？”
“陛下是意思是，让我假扮你的亲兵去给沈冷送信，你只管用以往和沈冷联络的方式写信给他，我代表你去和沈冷谈，沈冷必然会信，陛下说，如不出意外的话，沈冷给你开出的条件必然是让你左卫军缴械之后才能通过，你就假意答应沈冷，待沈冷率军出大营收缴你们左卫军的兵器之际，陛下亲自率军猛攻沈冷侧翼，一战可定。”
雷塔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陛下……陛下还知道什么？”
“哪有什么能瞒得住陛下。”
鹧鸪烈看雷塔表情就知道自己这次赌对了：“王爷，你唯一活命的机会就是按照陛下的吩咐去做，你自己很清楚，若你不想家破人亡的话现在就可以去写信了，我会把你的信送去宁军大营，当然，我需要你的人领路。”
雷塔沉默了许久，点头：“写什么？”
鹧鸪烈在心里也长出了一口气，脸上却看起来有些冷漠的说道：“那是你的事，我只管去送信。”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是个人才啊
鹧鸪烈骗了雷塔并不是为了真的去见宁军沈冷，他又不是想死想疯了，他只是想从这过去左卫军的防区，在左卫军和宁军之间有一条很宽的地带，他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穿过这一条地带然后一头扎进山里做野人，只要能一两个月不死，他就能徒步走到大支国，大支国是个相对温和的地方而且那边的人尚未完全开化，没有多少人读书识字，他在那边混生活应该不难。
怀里揣好了雷塔的亲笔信，鹧鸪烈让雷塔的亲兵带路，雷塔特意交代了那两个亲兵几句，如果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把鹧鸪烈杀了。
三个人出了左卫军大营之后一路往东走，宁军和安息人之间大概有一条二十里左右的空当地带，鹧鸪烈一直都在注意四周地形，一路走一路看终于让他找到了个还算隐秘的地方，不远处有一片树林，钻进去后只要玩命跑就能进山。
“我想方便一下。”
鹧鸪烈为难的看了看那两个安息士兵：“稍等我一下可以吗，实在憋不住了。”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手同时握住了刀柄，鹧鸪烈一看这样子就知道事情不对劲，连忙陪笑着说道：“其实不去方便也不是不行，我可以拉在裤子里，我忍忍就好，你们忍忍就好。”
那两人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一起去。”
那两个人看着鹧鸪烈进了树林子，鹧鸪烈找了棵树后边脱了裤子蹲下来，还故意从嗓子里挤出很销魂的声音，那两个人立刻走的稍微远了些。
鹧鸪烈蹲在那把自己的上衣脱下来，故意把衣袖露在树外边，然后提上裤子转身就跑，刚跑出去一步脚下就绊在什么东西上，一下子没站住扑倒在地，下意识的喊了一声哎呦。
喊了之后他就知道坏了，连忙回头看，却发现那两个安息士兵脸色怪异的站在那，再看看，从那两个人身后转出来几个宁军斥候，横刀已经出鞘，那两个安息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砰地一声，鹧鸪烈屁股上挨了一脚。
他朝着身后看过去，就看到一个捏着鼻子的宁人一脸愤懑的瞪着他。
“老子好端端的趴在这观察敌情，一个大白屁股差一点撅老子脸上。”
陈冉觉得不解气，上去又给了鹧鸪烈的屁股一脚。
鹧鸪烈吓得脸色发白，哪里想到这林子里居然藏着宁军斥候，也该着他倒霉，这两日都没有战事陈冉闲的无聊，所以和沈冷说了一声，他带着一队斥候出来监视着对面安息人大营的动向，离着好远就看到有三个人过来，陈冉说什么也没有想到对方直奔他藏身之处，趴在草丛里的陈冉还想着要不然一刀捅死他算了，结果那家伙显然是没发现他，直接过来就把裤子脱了，脱了就脱了吧，还特么不是拉粑粑，而是硬挤出来一个屁，这是陈冉近距离观察后得出的结论。
鹧鸪烈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哪里有什么东西拉出来，能挤出一个屁已经是影帝级的表现了，可这个屁不是为了迷惑陈冉的，是为了迷惑外边那俩安息人的。
陈冉一开始以为臭味是来自那个很不甘心又不得不被挤出来的屁，可是过了一会儿还是闻到臭味，往前凑了凑，在鹧鸪烈的身上他闻到了庄稼茁壮成长的味道。
“你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
陈冉实在不愿意靠近他，摆了摆手：“都带回去。”
鹧鸪烈因为长期都在伽洛克略身边，伽洛克略学习宁人文化语言他也学了不少，连忙点头哈腰的说道：“我是左贤王派来和你们大将军联络的人，我叫鹧鸪烈。”
陈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下：“我看你不是来联络的，你是想来毒杀我们大将军的吧，真狠，先把自己用屎腌一下，然后找机会臭死我们大将军。”
鹧鸪烈：“……”
大宁的斥候上来把三个人全都绑了带回去，陈冉这一路上都觉得生气，只要一回想那大白屁股就在他眼前晃，越想越气，所以抬起手又给了鹧鸪烈一马鞭。
回到营地之后沈冷看陈冉进门的时候不对劲，都进门了还不肯把蒙在口鼻上的围巾解下来，然后他注意到陈冉身后押着三个安息人。
“抓来的舌头？”
“不是舌头，是特么自己顶上来的屁股。”
沈冷叹了一声：“你桃花运来了啊。”
陈冉：“……”
沈冷走过去看了看那三个安息人：“斥候？”
“不是，说是雷塔派来给你送信的。”
陈冉把怀里的信递给沈冷：“从这个家伙身上搜出来的信。”
沈冷把信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然后眉角就不由自主的往上挑了挑，他摆手：“把这个人留下，其他人带出去。”
亲兵将另外两个安息人押了出去，留在屋子里的鹧鸪烈紧张的不住发抖，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可那是两码事，他面前的是宁军大将军，安息人和宁人之间的仇恨应该是无法化解，这个人，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让他脑袋搬家，而且他也早就听闻宁军大将军沈冷被人称为人屠，是个杀人无算的家伙。
“你是谁？”
沈冷问。
“左贤王手下亲信……”
沈冷摆手：“拉出去把手脚都砍断。”
两个亲兵上来就要动手，鹧鸪烈扑通一声跪下了：“我……我不是雷塔的人，但我确实是来和你联络的，我是安息皇帝伽洛克略派来的。”
沈冷笑起来：“你想和我说什么？”
鹧鸪烈硬着头皮说道：“我奉命过来看看你，顺便看看雷塔是不是真的已经和你们宁人暗中勾结。”
沈冷把那封信递给鹧鸪烈：“看来你非但没有骗了我，也没有骗了雷塔。”
这封信是雷塔写的，写完了之后塞进信封还用火漆封好，所以写了些什么鹧鸪烈完全不知道，他把信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然后后背上就冒起来一阵凉风，透心凉。
雷塔在信里说这个人不是他的亲信而是安息皇帝伽洛克略派来的人，他可能要对大将军你不利，他请沈冷杀了这个人，见面就杀。
沈冷往后走了几步在椅子上坐下来：“你也不是伽洛克略派来的吧。”
鹧鸪烈连忙说道：“我是，我是信使，陛下确实让我转告大将军几句话。”
他的脑子里迅速的盘算着应该说几句什么才能让这个宁人大将军不杀他，可是仓促之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他足够聪明反应也绝对一流，也正是因为他心思敏捷所以伽洛克略才会在征战的时候多问他的意见，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向沈冷：“陛下说，大将军确实值得钦佩，是个真正的对手，陛下对你的态度不仅仅是一个敌人，还是一个知己，所以他请大将军帮个忙……杀了雷塔。”
沈冷听到这句话后笑起来：“伽洛克略已经逃走了吧。”
鹧鸪烈吓了一跳。
沈冷看着鹧鸪烈笑着说道：“我希望你能用几句话打动我不杀你，我确定你既不是伽洛克略的信使也不是雷塔的信使，所以留着你毫无用处，当然，最主要的是你身上的味确实有点重。”
鹧鸪烈在这一刻做出了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我有用！”
鹧鸪烈立刻说道：“我是伽洛克略身边最亲信的谋臣，因为看破了他的心思而被他派人追杀，我确实不是信使而是偷偷逃出来的，为了躲避追杀我还在粪坑里藏了一夜。”
他把胳膊伸过去：“大将军你闻闻，还没洗掉味道呢。”
陈冉道：“别闻了，在粪坑里藏了一宿这句话我信，最起码足足泡了四个时辰以上，少一刻都不可能腌的这么入味儿。”
沈冷问：“现在告诉问你的用处是什么？”
“我了解安息，我了解伽洛克略，我也了解左贤王雷塔右贤王马革，大将军你有我的帮助可以尽快击败左右卫军，然后追上伽洛克略，他确实已经带着禁军逃走了，这次远征他就不是来打你们宁人的而是借你们的手来除掉左右贤王。”
沈冷微微皱眉：“现在你可以说仔细些了。”
鹧鸪烈知道自己的命就在这一线之间，哪里还敢有所隐瞒，把安息人的事如实说了一遍，又解释了一下他是如何逃出来的，沈冷听他说完看向陈冉：“觉得怎么样？”
陈冉叹道：“这家伙是个人才啊。”
沈冷笑道：“为了保命可以不择手段，这样的人确实有点用处。”
他起身走到鹧鸪烈身边：“不过你要想活下去得让自己一直有用，另外还有一件事告诉你……相信我，伽洛克略没那么容易逃走，他想借助我们的手除掉雷塔和马革，还能消耗我大宁战兵军力，算盘打的真的好，可他不知道，大宁从不打有头无尾的仗。”
鹧鸪烈楞了一下：“你们现在追过去也未必追的上了。”
“不追，他走不了。”
沈冷看了看鹧鸪烈认真的问道：“我再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如果你能用一刻钟的时间告诉我怎么尽快彻底消灭雷塔的八万精锐你就真的可以不用死了，我还会给你一种很棒的奖赏。”
一刻钟之后，听鹧鸪烈说完后沈冷满意的点了点头：“态度还可以，也算言无不尽。”
他让人取了一件东西递给鹧鸪烈：“这是给你的。”
鹧鸪烈接过来看了看，懵了一下。
那是一块肥皂，有些淡淡的清香。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得意
四月中，大宁西征主力大军猛攻吐蕃王庭城，原本以为会坚守此城的安息右卫军却只抵抗了一天后就撤出王庭城朝着东南方向突围而出，约定好了似的，在同一天，挡住沈冷大军的左卫军也在虚晃一枪后撤走。
而宁军在进入王庭城后见到的已经不是传闻之中西域最为金碧辉煌的地方，吐蕃人心中的圣地，而是一座满目疮痍的废城，唐宝宝下令大军追击，两支军队一前一后像是两条巨龙在追逐搏杀，而沈冷则分兵进入王庭城驻守，他带着五千骑兵汇合唐宝宝后往西南方向继续前压。
五月初，先率军退到藏布江的安息国皇帝伽洛克略八万禁军在渡河一小半的时候遇袭，近十万草原骑兵竟然埋伏于此，伽洛克略的大军损失惨重，只有两万余人逃出。
五月中，安息左卫军右卫军同时撤至藏布江，再次被草原骑兵拦截，后面唐宝宝率领大军追至，藏布江北岸一场厮杀，左贤王雷塔被乱箭射死，右贤王马革被生擒，唐宝宝下令，将生擒的七万安息战俘全部砍死在藏布江边，尸体丢进滚滚江水中，一时之间藏布江都变成了红色。
在逃走之前，伽洛克略站在王庭城墙上用千里眼看向宁军大营的时候看到了草原骑兵，可那是宁军假扮，在唐宝宝率军出西甲城之后不久，十万草原狼骑便从后阙国攻入金雀国，经金雀国绕过吐蕃王庭，在藏布江北岸一线设伏。
安息皇帝伽洛克略惨败，带着三万多名残兵开始了逃亡，宁军的追击如影随形，安息军队不敢停下来也不敢放松，一路上的经历犹如在地狱之中穿行，他们在藏布江一战中丢失了所有的粮草补给，没有食物没有支援，三万多名安息人在走了两个多月后已经减员到只剩下不到一万人，而且基本上已经丧失战斗力。
七月初，安息皇帝伽洛克略率领残兵终于见到了海岸线，只要登船渡海回到安息帝国，这一场噩梦算是结束了，而此时他身边的军队已经不足三千人。
从一片林子里有安息国的斥候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往外看了看，他们身上的衣衫已经遮不住身体，每个人看起来都面黄肌瘦，哪里还像是什么战士，更像是一群难民。
“我们的船！”
斥候在看清楚了船港那边飘扬着的安息战旗后竟是激动的失声痛哭，跪倒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
同样狼狈的伽洛克略快步从林子里出来，当他看到战舰的那一刻忍不住也眼睛发红，三个月左右的亡命奔逃，从宁军虎狼的追击下能逃回到海岸，这其中的滋味只有他们安息人自己知道。
“让后队监视宁军动向！”
伽洛克略喊了一声就朝着战舰那边发足狂奔，可此时此刻哪里还有人会听他的命令，曾经对他敬若神明的士兵们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看到海船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开始往前冲，后队？哪里还有什么后队。
从林子里冲出去大概有一里多远就能到海岸，其中一多半是草地一小半是沙滩，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像是在沙漠之中已经多日没有喝过水终于看到了水源一样，跌跌撞撞的往前跑，看到的不仅仅是水还有海市蜃楼中的家园。
眼看着他们就要冲到海岸沙滩上的时候，忽然间听到了一声雷鸣。
这晴空万里，何来雷鸣？
自然不是雷鸣，而是战鼓。
雷鸣于战鼓前，也要退避三舍。
随着第一声战鼓响，战舰上呼的一声站起来一层身穿深蓝色战甲的大宁战兵，那明明是安息人的海船，明明还悬挂着安息人的战旗，可怎么就突然出现了那么多宁军？
伽洛克略的那艘巨大旗舰甲板上，一位身披战甲白发苍苍的老人大步走上来，他走到船一侧站在那看着安息败兵冲过来，两只手扶着船舷的老人嘴角微微扬起一抹轻蔑的微笑，风吹起他的大红色披风，在那一刻他哪里有什么老态，他依然让南疆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水师！”
“战！”
风声起，一面大旗从旗舰上升了起来，巨大的战旗上那个字像是已经准备万箭齐发的箭阵。
庄！
大宁水师大将军，总领南疆兵马大元帅，庄雍！
风吹过庄雍的脸，铁盔下露出来的一缕发白被风吹起，在他身后，那面庄字大旗随风飘扬，大旗后边是湛蓝湛蓝的海，海面上，无穷无尽一样的大宁水师战船密密麻麻的来回巡游，铁甲锁江没能将安息人拦在西域，那么战舰锁海呢？
沈冷说过，伽洛克略这次一定跑不了。
庄雍站在旗舰的甲板上，伸手往前指了指：“箭！”
于是，箭来。
一片黑影从船港里停靠的那些战船上飞了出去，密集的好像能遮挡住整个天空，黑压压的羽箭覆盖下来，刚刚从林子里冲到空地上的安息败兵连躲都没有地方躲，羽箭覆盖之下，安息人的哀嚎声撕裂了天空也撕裂了他们自己的生命。
羽箭仿若无穷尽，一层一层的落下来，安息人的哀嚎声逐渐变得稀疏，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逃命了，当他们看到自己的海船那一刻每个人都兴奋的几乎炸了一样，而当他们又看到大宁的战旗在他们的海船上升起的那一刻每个人都绝望的几乎炸了一样，放弃自己，放弃生命，放弃尊严，他们已经不想再打也不想再逃，更何况他们打无可打也逃无可逃。
宁军的箭阵无情，战争本就从没有怜悯，身穿深蓝色战服的水师战兵把箭壶里的羽箭射光才停下来，每个人的箭壶里都有三十支箭，所有人都空了箭壶之后，那片空地上已经不见草地也不见沙滩，只有满地白羽，高低起伏处不是大地的弧线，而是毫无尊严的尸体。
若是能从一侧看向这片战场，地面上密密麻麻的箭杆会让人心里一阵阵害怕也无比震撼，那一层白羽就是封印，人的生命被永远封印在白羽之下。
空地上只剩下几百人，他们用盾牌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堡垒将伽洛克略保护在其中，盾牌拼接的没有什么缝隙所以一支羽箭都没有漏过去，当这盾阵打开的那一刻，伽洛克略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摇晃了一下，曾经驰骋纵横的他仿佛在盾阵打开的那一刻，光芒照射进来的那瞬间，看到了一扇大门朝着他打开。
那大门里边是无数扭曲的冤魂，数也数不清，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仇恨，那些都是他征途中屠杀的人，无数双仇恨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似乎在等着他迈步走进这大门之中然后把他活活撕成碎片。
“你们退下！”
伽洛克略深吸一口气后大声喊了一句，然后他孤身一人朝着那艘大船走了过去，他身上已经没有了璀璨光芒，战甲破损面容憔悴，可他却努力挺直了自己的腰身，迈步的时候也让自己看起来不狼狈，他是安息帝国的皇帝，纵横于天地之间，以人命为棋，与命运对弈，他一直都赢，碾压之势的赢，只输了这一次。
大将军庄雍从船上下来，两个人在海边那金黄色的沙滩上面对面站着。
“朕想知道，你们是如何找到这地方的。”
伽洛克略问。
庄雍看着伽洛克略那张脸，在这张脸上依稀还能看出来那种霸者的气质，还有不甘，愤怒，以及还没有放弃的执念。
“你们出现在西域的时候沈冷就派人给我送来一封信，因为确实太远了些，这封信走了七个月才到我手上，但好在大宁的战船足够快，沈冷说，你们这一战必败无疑，而你们要想退走唯一的出路就是海路，所以我率军在海上用了四个月的时间寻找，找到这确实不容易。”
伽洛克略脸色稍稍变了变，沉默了很久之后说道：“朕以为，朕的对手是宁国的皇帝李承唐，朕为了击败你们宁人用了很久的时间去熟悉这个人，去了解这个人，可是朕没有想到，朕连对手的模样都没有见到，而是被一个年轻人羞辱的体无完肤。”
庄雍有些得意的笑了笑：“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出现在西域，那是不合常理的事，所以沈冷早就在思考你为什么出现在西域，但不管合理不合理，大宁战兵面前出现的敌人就必须被击败，另外……大宁皇帝陛下的对手名单里没有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
他的得意不是他找到了安息的舰队并且将其击败，也不是他最终拦住了安息皇帝伽洛克略，只是因为刚刚伽洛克略说的那句话……被一个年轻人羞辱的体无完肤。
“我教出来的。”
庄雍嘴角的笑意中得意更重。
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谁也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那你确实值得骄傲。”
伽洛克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摘下自己的佩刀扔在地上：“我希望能见见他。”
“你会见到的，他一定会来，当然不是他想见你，而是他想见我。”
庄雍一摆手，后边的亲兵上来将伽洛克略捆住，而不远处剩下的几百名安息帝国禁军亲卫在看到这一刻的时候，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陛下！”
伽洛克略回头：“你们先走，朕会追上你们的，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朕还会带着安息大军横行无忌所向无敌。”
数百名安息禁军亲卫几乎同时将手里的刀戳进自己肚子，尸体下，血渗透进沙子里。
伽洛克略看向庄雍：“朕输了，安息没输，你应该相信朕，安息和宁国的战争这只是开始。”
庄雍看着伽洛克略的眼睛认真的回答：“你也应该相信我，和大宁交战的敌人只有两个选择，服，或者死，服……还要看我们许不许，不许的话，大宁的敌人连弃刀的资格都没有。”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酒
沈冷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海的气味。
所以当海风扑面而来的那一刻竟然有些恍惚，然后就是一阵阵感慨，自己这个水师大将军离开水师的日子好像已经很久了，再看到大海的湛蓝竟然觉得有些陌生，他到的时候岸边的尸体还没有清理完，满地都是白羽，远远的看过去好像海的旁边是一片蒲草。
那个看起来身材有些微微弯曲的老人站在岸边朝着他挥手，在那一刻沈冷的心猛的就揪紧了一下，有些微微发疼。
十六岁从军认识庄雍，如今已经又十四年过去。
按照年岁来说庄雍本不该出现这么重的老态，可是他伤的那次实在太重，而且人常年在异地他乡，愁绪会让人变老。
“你好歹说句话。”
庄雍笑着看着沈冷，犹如看着自己的孩子。
“不想说。”
“为什么？”
“我信上怎么说的？”
“你说让我安排水师，还说我年纪大了不许我亲自率军出征，交给下边的人去办就好，你还说我伤过所以体质大不如前别逞能，不许这个不许那个的，记不住那么多，反正你说了许多个不许。”
庄雍笑着说道：“可我不服老，也不老，南疆海上的事都归我管，我自然要来，况且我交给别人来打这一仗也不放心，你见我穿甲胄挂长刀可是打不动仗杀不了人的样子？”
沈冷瞪着他，当然也没什么威力。
庄雍笑着笑着眼睛就有些微微发红：“最主要的是，想见见你。”
沈冷忽然就忍不住了，咧开嘴傻笑，眼泪在嘴角边流过。
“老了就得认，我都不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子了。”
沈冷伸手扶着庄雍的胳膊，庄雍的眼睛也微微有些发红，笑着说道：“多久没见过了，若是我不来，你又不能去南疆，这般错过了，也许再见一面就真的难了，这一仗打完了之后你就要去东疆训练水师，想想看，想破头皮也没有见上一面的理由和机会。”
庄雍一边走一边说道：“在这地方等了你几个月，你见面就训我，讲点道理好不好。”
沈冷撇嘴：“一把年纪了还不让人省心，指望着夸你？”
庄雍笑道：“一把年纪了还让人省心，留着日子干嘛？这个年纪了让你们没那么省心，你们还能多惦记着点。”
“呸！”
沈冷呸了一声：“我回去之后就和陛下谈谈。”
“谈什么？把我调回长安？”
庄雍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以为军国大事是儿戏？”
沈冷没回答。
庄雍道：“你不许胡来。”
沈冷耸了耸肩膀：“附近有没有能买到菜的地方？”
“哈哈哈哈哈。”
庄雍哈哈大笑：“当然有，早就打听清楚了。”
沈冷叹道：“带银子了吗？”
庄雍：“你就不能主动带一回银子？”
沈冷：“我带了啊。”
庄雍：“那你还问我。”
沈冷：“我带了，但我抠啊，你带了当然花你的。”
庄雍：“……”
半个时辰之后，临海一家规模不算很大的酒楼里传出菜香，这地方远离中原，想吃到中原的菜品根本不可能，按照地域来说，这地方应该在距离日郎海峡还要往西很远的地方，这地方的人皮肤都和中原人不一样，看起来要偏黑，而且也矮小，这家酒楼也不是本地人开的，是日郎人，当地人也吃不起，接待的都是往来的客商。
日郎人称当地人为土民，没有文字，当然也不好交流，早在十年前安息国的大军曾经登陆过此处，然而这地方确实穷的让人连征战的欲望都没有，这片被文明遗忘的地方却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地处日郎海峡水域平稳最好靠岸之处，非常有生意头脑的日郎人在这开设了不少补给站，过往的商船都会停靠下来补充给养。
而这些本地人因为并未开化也不知道这地方如此重要，运气好一些的被日郎人雇佣每个月也不用给钱，因为他们这连货币流通都是没有的事，只要让他们吃的好一些他们就什么都愿意干，他们不知道银子金子有价值，但是他们知道一件漂亮衣服很难得，所以要是送给他们一件棉布做的衣服他们都会开心的飞起。
“以后海运商业再发达一些的话，这地方了不得。”
沈冷道：“我攻日郎国的时候就知道这里会因为海运而繁华，也会因为海运而变成军事要地，更主要的是，如果大宁能在驻军的话，那么从这往北大概有几千里的荒蛮之地都会变成大宁的土地，甚至不需要战争就能将这里征服，这里的人没有金钱观念，给他们一些好处他们就会把金银当做礼物送给你。”
他看了看锅里炖着的鱼：“前些年安息人来过这，但是觉得这不值得占有也不值得劫掠，所以晃了一圈又回去了，伽洛克略的眼光还看不了那么远。”
“伽洛克略就在牢里关着呢，他要是听到你如此评价的话心里应该不服气。”
“对于征战来说他算是个了不起的人，可是他搞错了战争的目的。”
沈冷一边切菜一边说道：“在我看来，战争的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为了保护，一个是为了发展，如果战争不是为了保护也不是为了发展，单纯的是因为好杀而杀，因为好战而战，不会长久……安息人的收获太肤浅了也太残忍，他们到一地屠一地。”
酒楼的人都已经被请了出去，后厨只有他和庄雍两个人，酒楼外边都是庄雍的亲兵。
“这地方看起来疲敝且荒蛮落后，可是大将军你想想，如果是雇佣当地的土民做工会有多廉价？我看过了，这里的气候适合农业桑蚕也适合种茶，如果在这个地方长期驻军的话，只需要发展十年就会比如今江南道给国库带来的收入还要高的多。”
庄雍点了点头：“可是毕竟距离大宁太远了，分派过来的兵力一旦受到攻击的话连支援都没有。”
“我们有舰队。”
沈冷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劝说陛下把安南都护府放在日郎的原因，从日郎出海，咱们的舰队大概二十天就能到这，这个天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我和日郎国的商人聊过，他们甚至到过比这里要远很多倍的地方，那里的人和我们长的完全不一样，说是高高大大头发是黄色的眼睛是蓝色的，说话好像鸟语一样叽里咕噜，但是那边的商业发达，军队也强大。”
“这里。”
沈冷跺了跺脚：“谁先控制谁有利。”
庄雍笑道：“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地方，你却如此重视。”
“名字而已。”
沈冷道：“陛下已经决定把日郎国改为大宁的一道，你看……”
沈冷放下手里的菜刀，和庄雍一起走上酒楼的二楼站在那往远处看：“这片陆地伸进了大海里，像是一颗狼牙，那就把这里叫做狼牙角，我们说了算。”
我们说了算，这几个字有多底气足？
两个人站在二楼露台上看着远处的海岸，过往的商船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如果好好经营这里的话，也许十年后，这里将会变成一座繁华大城。
“大宁战兵脚下踩着的地方即是国土，这是新加入大宁国土的地方，将来如果新修一座城就叫新加城吧。”
庄雍鼻子抽了抽：“新加城名字不错，不过好像鱼的味道有些糊了。”
沈冷连忙往楼下跑，然后就看到庄雍笑的好像孩子一样：“骗你的。”
沈冷脚步一停，看着庄雍哼了一声：“几岁了？”
庄雍：“还不到六十呢。”
又半个时辰之后，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沈冷的手艺自然没的说，海鱼多清蒸少红烧，更少用来炖，沈冷却知道庄雍爱吃的口味，这条鱼足足炖了一个半时辰，等到鱼快好了的时候才炒菜，所以每一盘菜都是热的，除了这家乡味道的菜品之外，沈冷还特意给庄雍带来两坛好酒。
庄雍喝了一口酒，满足的点了点头，他看向沈冷认真的说道：“你听我的劝，回去之后不要在陛下面前说调我回长安的事，陛下自有陛下的安排，仗着自己有军功而却干涉陛下的安排，纵然陛下允许了也会对你有意见，没有人喜欢仗着自己有些功劳就要求多的手下人。”
“我知道。”
沈冷端起酒杯：“碰一下？”
庄雍笑起来：“那就碰一下。”
两个杯子在半空之中清脆的碰了一下，然后这杯酒被他们两个同时饮尽，庄雍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还是家里的酒滋味更足。”
沈冷叹道：“在求立那边真是苦了你。”
庄雍：“倒也不是。”
“肯定是啊。”
沈冷叹道：“你那壶酒我掺了一半水你都没喝出来，还说滋味足。”
庄雍：“……”
他伸手去拿沈冷那个酒壶，沈冷连忙拦着他，庄雍哼了一声：“你能不能不拦我，痛快喝一次酒而已。”
沈冷很无奈的把自己的酒壶给了庄雍：“那可说好了，这一壶给你，不许再抢我的，喝完了之后就算完，不能多喝。”
庄雍嘿嘿笑起来：“放心放心，喝完这壶酒肯定不会再喝了。”
他从沈冷的酒壶里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然后一口喝下去，砸吧砸吧嘴，脸色就变得难看了起来：“唉……千算万算，还是上了你的当。”
沈冷哈哈大笑，抱着庄雍那壶酒就不撒手了：“你这壶酒没兑水，我那壶酒是真的兑了一半水。”
庄雍眼睛微微一眯，沈冷把酒壶抱的更紧了：“少来这套，你说什么也不行，说好了的不许再换了。”
庄雍问：“撒泼打滚合适吗？”
“你是大将军！”
“大将军撒泼打滚合适吗？”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可悲吗？
菜还温着，酒却已经快要喝完，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的酒喝的很快很急，尤其是庄雍，一杯接着一杯，以他酒量莫说一壶酒，便是再加三壶也未必能醉，然而他却醉了，眼神都有些迷离。
沈冷知道他是开心，开心之中也有难过，人最复杂，永远也不可能只存在一种单纯的感情。
沈冷想知道他在难过什么。
“你喝慢些，说好了就这一壶酒。”
沈冷看着庄雍说道：“你喝快了，我的也不给你。”
庄雍笑了笑：“只是觉得这酒味道太好，菜的味道太好，所以难免贪杯。”
“你都已经有白头发了。”
沈冷叹道：“有白头发的人不应该说谎。”
“为什么有白头发的人不应该说话？”
“因为到了这个年纪的人再说谎，不好看出来，时间在你脸上留下的不仅仅是皱纹还有掩饰，到了你这个年纪的人再想掩饰什么，别人很难看出来你的心情。”
沈冷往前坐了坐：“师父，有心事？”
“师父？”
庄雍哈哈大笑：“这个称呼好，很好。”
沈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刚刚说什么时间留下这个那个，说的这么隐晦文雅做什么，不外乎两个字……演戏，人啊，小时候演戏给家里大人看，年轻的时候演戏给在乎的男人女人看，到了中年演戏给所有人看，至晚年，便是演戏给小辈和自己看。”
庄雍看着酒杯：“都说孩子心思单纯，哪里单纯，小孩子的戏可好了，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笑，年轻的时候为了取悦自己喜欢的人，各种戏都是得心应手，欢情也好悲情也罢，都擅长，信手拈来，那是好演，实际上最不好演的是中年。”
“上有父母下有子女，还要看上司看同僚，看远近看亲疏，看陛下圣意，看百姓民意，何其之难？一个男人，如果中年时期还不累，只能说明他不成功，若说中年人演戏是不得不演，那么到了年迈后就喜欢演戏了，不矫情的演的更不矫情，矫情的演的更矫情，前者让人心疼后者让人心酸。”
他抬起头看向沈冷：“唯有孤独无人的时候才不演了，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面对自己，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愿意不吝啬把笑容给别人，却永远吝啬于把笑容给自己，真要是说起来，每个人最辜负的还是自己。”
沈冷听到这番话就知道庄雍真的老了。
“你知道我好读书。”
庄雍停顿了一会儿后说道：“好读书是因为读书的时候清净，自在，脑子里有不一样的世界，有些时候人读书后放下书本会进入一种很沉浸的状态，别人以为是在回想书里的内容，实则是进入了自己虚构出来的某种状态中，很放松。”
“我曾经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间茅斋，有一屋子的书，有茶，这一辈子便足矣，可是时势不许，陛下不许，所以我抓起了刀穿上了甲，我一直都说自己不是个军人是个文人，可哪里还有文人样子。”
沈冷递给庄雍一块手帕，庄雍接过来问：“我哭了？”
沈冷笑了笑：“你不知道？”
庄雍不知道。
他看了看沈冷递给他的手帕，没有去擦眼泪，而是叠好放进自己袖口里收起来，这个动作好像化成了一把刀子在沈冷的心上割了一下。
“小气，顺走我一块手帕。”
沈冷笑了笑，低头掩饰自己的眼睛里的悲伤和歉疚。
“刚刚说了些无关的话。”
庄雍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抬起手去摸酒壶，才发现酒壶已经空了，他沉默片刻后把酒壶推开，杯子倒扣过来。
“很好，很满足。”
沈冷问：“真的不喝了？”
“真的，凡事不能太满，我现在已有六分醉，人啊，七分醉会胡言乱语，八分醉会胡作非为，九分醉就会疯，十分醉就会死。”
庄雍笑着说道：“现在六分醉，刚刚好。”
沈冷笑道：“美滋滋吗？”
“美滋滋。”
庄雍往后靠了靠，这个动作像是宣告这顿酒算是到了结束的时候，可是酒不喝了，话还是要说。
“那些无关的话说给你听，是因为我也没什么人可以说这些话，我若是随随便便拉一个手下人来，喝上三两杯酒后说这些话会把手下人吓得半死，他们会以为我真的醉了真的老糊涂了……接下来说一些有关话，与你有关与我有关。”
庄雍看着沈冷的眼睛说道：“我知道你是一个认定了什么事就一定会去做的人，你也一定早就想着找个什么机会跟陛下说把我调回长安，冷子，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该去做不该做的事，陛下信你用你但不能惯纵你，而且现在已经到了你的瓶颈，陛下不可能再给你更多，之前用力太猛，该给你的都给你了，再给你什么？再给你什么都会影响朝廷的平衡，影响大宁的平衡，陛下是制衡之人。”
“你应该要记住陛下曾经对你说过的话，陛下要给你的，都是你的，陛下不给你的，不要去争抢。”
沈冷忽然间就想起来那次和皇帝的对话，这句话皇帝说的时候当时他很不理解，总觉得这话别有所指，至后来沈冷已经隐隐约约的猜到了自己身份可能与皇帝有关，于是这句话的意思也就变得清楚起来。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庄雍指了指面前：“先换杯茶。”
沈冷起身，把庄雍面前的酒杯收走，不多时换了一杯热茶回来。
“关于陛下的故事。”
庄雍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
“陛下小时候其实先皇并不重视他，因为陛下不是太后亲生，可是陛下天生就与众不同，每有提问，唯有陛下的答案直指人心，于是先皇就决定把他送出未央宫，因为先皇锋芒太露盖过了其他皇子，自然也盖过了太子。”
“你知道，陛下是在雁塔书院求学，授业于老院长，现在这是一段美谈佳话可实际上呢？实际上背后便是心酸，别的皇子都在国子监读书求学，唯独陛下在雁塔书院，那时候陛下的心里有多苦？可是陛下从不曾说过，也不曾表现出来，那时候老院长就感受到了陛下的苦，所以待陛下真的好，进书院的时候陛下才多大啊……陛下在宫里不曾感受过的亲情在书院感受到了，他才十来岁就被送到书院，吃住都在那不能回宫里，孩子怎么会不想爹娘？”
沈冷心里一疼。
“时至后来，陛下十六岁，黑武来犯，老院长不许陛下去，可陛下非要去，如今人人都说陛下那时候便有担当有勇毅，可有句话陛下只对老院长说过，如不是老院长后来对我提起过，我也不知道。”
“陛下说，我是生而无用之人，这无用不由我，所以我这无用之身若能在北疆杀敌而死，也许他会觉得我有用些。”
沈冷心里更疼了一些。
他会觉得，这个他就是陛下的父亲。
“陛下在北疆大放异彩，可为什么会大放异彩？还不是因为陛下以求死之心打出决死之志，不管是不是在战场上，不畏死的人总是会更加可怕，可是就因为陛下不畏死，先皇觉得陛下可怕，在陛下大胜归来之后就罢免了他所有兵权，封为留王……冷子啊，你有没有仔细去思考过，留王这个留字是什么意思？”
沈冷从不曾想过。
庄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那时候满朝文武都已经看清楚了，陛下是被先皇放弃的人，再到了后来，又有了一段佳话，那就是皇后不顾家里人反对嫁给了陛下，陪在陛下身边，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庄雍看着沈冷：“如果不是先皇的旨意，皇后能嫁给陛下？后族牺牲了一个女孩儿，换来了先皇的重用，皇后留在陛下身边的原因，只是因为先皇不放心陛下，他担心陛下去抢去争，有句话是做臣子的话不该说的罪话……那皇位只能是李承远的，必须是李承远的，陛下文韬武略都在李承远之上，先皇担心陛下的争抢才会安排一个人去监视他，这个人就是皇后。”
“皇后是个有心机的人，到了王府后人前贤惠人后不知道与陛下吵过多少次，她不甘啊，她的命运居然交给了一个被废掉的皇子，她得多不甘，所有的夫妻恩爱都是表象，她愿意演，陛下就陪着她演而已。”
庄雍的手微微发抖：“再后来，陛下遇到了珍妃娘娘，那时候的陛下只想着和珍妃相伴到老，皇后就更加不满意，连个被废掉的皇子都有人和她抢，她怎么能忍。”
“可是命运啊，就是会捉弄人，先帝为什么会死？”
他问。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所以话就说的稍显放肆了些，如果是在除了沈冷之外的任何一个人面前庄雍都不会说这些话。
“先帝不能生育。”
他说的先帝是李承远。
“先帝不能生育，却将这些归罪于他的皇后，苏皇后自然觉得委屈，可是先帝每日都会给她脸色看，甚至还对她不止一次大打出手，不只是苏皇后，当时后宫里的妃嫔都被先帝打骂过，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的出来，于是先帝就突然死了，突然就死了。”
庄雍看向沈冷：“是不是很可悲？”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剑技是什么？
庄雍问了一句可悲吗？
可是这话又该怎么回答？
先帝李承远也是一个有大抱负的人，在他治下的那几年，大宁的发展也不慢，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应该还是他坐在龙椅上，可那样一来便没有了现在这如此盛世，对于李承远个人来说确实可悲了些，但对于大宁来说，当今陛下李承唐能坐在皇位上绝对是一件幸事。
沈冷隐隐约约的听说过一些关于先帝李承远的事，可是这种事谁敢拿出来随便说？
“先帝驾崩，沐昭桐和苏皇后串谋，打算拥立信王世子李逍然，奈何在这之前老院长一封信送去了东疆，那封信上如果只有老院长一个人的署名也就罢了，裴亭山会来，但会忐忑，为将者忐忑那么他的刀就会摇摆，就不锋利，可裴亭山来的气势如虹，是因为那封信上还有一个人的名字，所以裴亭山才敢只带九千刀兵奔赴长安。”
沈冷问：“澹台大将军？”
“是啊。”
庄雍笑了笑：“那封信署名是两个人，一个是老院长一个是澹台大将军。”
他的笑容里有些心疼，看着沈冷的时候有些心疼，因为话说到了这里就关于沈冷了。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些事，陛下进京之前的那天晚上。”
庄雍道：“刚刚我和你说过了皇后是一个有心机而又不甘心的人，把她嫁入留王府她已经很不满意，突然之间她得到消息说她有可能成为皇后，她会怎么想？”
庄雍继续说道：“恰好那天，珍妃娘娘生产，皇后派人偷走了那个孩子交给沈先生。”
沈冷的心里一惊。
虽然他已经想过无数次，也大概猜测到了一些，可当庄雍这句话说出来后他还是心里震动，又怎么可能心静如水，那是关于他的身世啊。
“不要说了。”
沈冷忽然抬起头看向庄雍：“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后边的话不要说了。”
庄雍一怔。
“好，那就不说了。”
庄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你要听我的劝，回去之后不要和陛下提及我的事，我不仅仅是为你自己考虑，也为我，你就当是为了我。”
其实哪里是为他自己，沈冷又不傻，他已经明白了庄雍讲这个故事的目的是什么，这个故事一开头讲的是陛下的父亲如何偏心，如何害怕陛下去争皇位所以打压，然后讲到了沈冷的身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在告诉沈冷，如果你去争什么的话，反而会失去更多。
庄雍用这样一个故事告诉沈冷，你的位置很敏感很特殊，比任何人都敏感特殊，陛下要给你的你不要都不行，可你自己去要什么的话陛下可能会觉得你现在心里有了变化，沈冷当然懂，他不想让庄雍继续讲下去也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懂。
还有一个原因其实沈冷也懂，如果让陛下知道了庄雍为了见沈冷一面而亲自率军在外漂泊将近一年之久，那么陛下怎么想？
陛下已经觉得沈冷身边的人太多了些，一旦出什么意外的话沈冷就会造成巨大的影响，这件事再让陛下知道，陛下如何能不多想？
“明天你就回去吧。”
庄雍看着沈冷说道：“早点回长安，和陛下说完西疆大战的事就离开长安，长安城那个地方已经和原来不一样。”
沈冷嗯了一声。
是啊，和原来不一样了，原来太子李长泽在长安的时候，其实不管发生什么陛下都是站在沈冷这边的，回长安之后如果二皇子成为太子，那么陛下是站在二皇子那边的。
“我知道。”
沈冷笑了笑：“晚上我们吃涮锅。”
庄雍也笑起来：“好，就吃涮锅。”
他问沈冷：“你是不是从这直接回长安？走水路的话到湖见道，再走大运河会长安，比你从这会西疆再回长安要快些。”
“先回西疆。”
沈冷看向窗外：“还有件事没做完。”
三个月后，西疆，后阙国。
后阙国有一座天门山，天门山上有一座天门道观，这里曾是道祖云游所到之处，曾在此地停留长达数年之久，讲学布道也收了不少弟子，再后来道祖继续西行不知所踪，而天门道观却流传下来，时至后来天门道观的人认为除了他们之外的道人都是伪道，除了他们天门道观之外的道法都是伪法。
天门道观的人都是古羌人，他们自己并不知道，当初道祖之所以留在此地讲学数年正是因为他们古羌人戾气太重杀心太重，道祖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古羌人变得温善下来，以道经传世，以温和待人，以善念生存，可是道祖应该没有想到人力终有穷尽时，他的努力没有任何意义。
大宁西征大军攻破后阙国之后就兵围了天门山，生性好战的古羌人并不觉得在他们的地盘上宁人能如何，后阙国的大军曾经不止一次的征剿过他们，哪一次不是铩羽而归，这里的地形险峻气候寒冷，而他们只要上了马背就是最强大的骑兵，可是这一次他们错了。
天门山下一战，大宁战兵精骑大破古羌族骑兵，然后又攻入古羌族驻地，杀了一个尸横遍野。
这一脉的羌族和大宁西北地区的羌族不是一支，也非同族，只是都被称为羌人而已，事实上连西北羌族的人都不承认天门山的人和他们同宗同源。
天门山道观被兵围，从这一天开始天门山道观里人心惶惶，他们不知道哪一天宁军战兵会用羽箭给他们来几次齐射，也不知道会不会死于密密麻麻的铁标枪之下，可是宁人一直没有进道观甚至没有人来说过一句话，只是道观里的人也冲不出去。
被围困了两个月之后，终于沉不住气的几位天门观高手带着弟子连夜突围，冲出去就被乱箭射死了十几个人，到了天亮，观主听到外边敲门声，下令打开山门，然后发现外边站着整整齐齐的大宁战兵，在战兵身前地上摆着十几具尸体，还有几十个被捆绑结实的活人，尸体和活人都被送回来了，然后宁军一言不发的离开。
从这一天开始，观主知道，这些宁军在等什么人来。
这种等什么人来的感觉更不好，不管是被杀的还是抓住的都好好送回来，这种等就绝非好事。
自此之后天门道观又没有人来打扰，连个敲门声都没有。
就是这种煎熬让人越发受不了，几天的时间就能把人逼疯，而这一等就是八个月还多，八个多月来，已经疯了四五个人，其中三个自杀了，两个是真的疯了，在院子里整天喊着什么有鬼有鬼的，被观主一怒刺死，整个道观里都充满了一种诡异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半年，煎熬，折磨，精神上的压迫随时都能让他们崩溃。
砰，砰砰。
木门被人敲响，院子里的人全都楞了一下，然后有人忍不住喊了起来：“来人了！终于来人了！”
两个天门观的道人跑过去把门打开，反正就算他们不打开门也拦不住谁，门外站着一个看起来很俊朗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黑色长衫，袖口挽着，看起来很随意的站在那，可是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些许期待。
“你是谁？”
有人问。
黑衣年轻人笑了笑：“我是长安奉宁观挂名弟子沈冷。”
他迈步进门，后边有两个人跟着进来，一个是看起来面相忠厚的年轻道人，一个是身穿黑色道袍的小道人，那身黑色道袍象征着身份，那是大宁的道宗真人，大宁的国师。
沈冷迈步进门，天门道观里的人全都冲了出来，没多一会儿院子里就有数百人聚集，片刻之后他们往两边分开，天门山道观的观主大步走到沈冷面前不远处，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沈冷：“沈冷？就是那个宁军的大将军沈冷？”
沈冷没回答。
“你是要用大将军的刀来做了断？”
“不是。”
沈冷这次回答了。
他回头看向小张真人：“借剑一用。”
小张真人跨前一步，将手里的道剑递给沈冷，沈冷仔细看了看这把剑：“他们还不配死在这把剑下。”
他把长剑抽出来，剑还给小张真人，手里只留了一把剑鞘。
天门山道观的观主看着沈冷忍不住冷笑起来：“一直听闻你们宁人自大，终于明白了有多自大，你本可下令大军杀进来，以箭阵将我们全都射死，可你偏偏不这么干而是以为靠一把剑鞘就能杀光我们所有人？”
沈冷点了点头认真回答：“能。”
但他没有出手，而是向旁边走过去：“你挑一边吧，奉宁观的仇你一半我一半。”
站在他不远处的二本道人伸手指了指左边：“那我要那边。”
沈冷看了看左边：“那边人多。”
二本微微昂起下巴：“就挑人多的。”
“关门。”
沈冷吩咐了一声，门外的亲兵随即把院门关上。
沈冷看向小张真人：“你也出去等吧。”
小张真人摇头：“我得在这。”
沈冷嗯了一声，手腕一抖，剑鞘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剑技是什么？”
二本道人回答：“剑技是杀人技。”
沈冷往前迈步：“他们好像是一个一个的圆环。”
谁也没听懂这句话。
二本道人的回答不是不正确，但如果是沈冷问茶爷这句话，茶爷的回答一定不是二本给出的答案，茶爷会回答说：“剑技？刺而已。”
剑技在茶爷看来，只是刺。
刺就够了。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都不行
当力量和速度达到一定地步的时候，理论上人本身就是武器，可终究不如武器。
很久之前，沈冷和二本道人聊天的时候聊了很多关于剑技的问题，也聊了很多关于武器的问题，二本道人说他在刚刚挂上剑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可威风，后来觉得，挂上剑便威风，那剑就是装饰，就如大宁的那些文人墨客一样，挂着剑是因为显得更潇洒。
二本道人说，从没有认真去想过，剑是用来杀人的。
观里的人都太温善，他们也从不会去主动想杀人的事，所以二本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应该距离杀人的事很远才对，那时候他没有去想也不应去想，现在他在想在杀，是因为仇恨让人萌生杀心。
他师父被这天门观的道人所杀，所以他在这里。
那天他和沈冷聊天的时候问沈冷，武器一定是用来杀人的吗？沈冷的回答是，所有武器造出来的目的一定是为了杀人，不是杀生而一定是杀人，杀生太宽泛了些，杀牛杀羊杀猪都是杀生，而杀人才会让人去动脑子研究各种威力巨大的武器，也唯有杀人才会如此。
“将来有一天，人们会因为武器太过强大而逐渐失去近战的能力。”
沈冷说。
二本道人问：“那以后就不需要近战了吗？”
“当然需要，但是就交给特殊的人去练。”
“什么样特殊的人？”
“兵。”
沈冷看向二本：“兵，也是武器，是大凶之器。”
天门观道观里，沈冷手里有一把剑鞘，剑鞘自然不锋利也不沉重，若是剑鞘能如剑那样轻易刺穿一个人的心脏，脖子，或是眼窝，那么也就自然不是剑鞘有多了不起，而是握着剑鞘的人了不起。
剑鞘从脖子里刺出去的样子很血腥，很暴力，而且沈冷并不是竖着把剑鞘刺进去的，是横着，所以造成的伤口就更加恐怖，剑鞘无锋无尖，脖子里的骨头就不是被切断的而是被捅出来的。
二本道人从这边杀，沈冷从那边杀，两个人杀人的速度很快，可是两个人面对数百名武艺不俗的天门道观鬼道也会很吃力，能不被反杀只是因为他们两个确实够强。
“好累。”
二本道人朝着沈冷喊了一声：“我觉得装逼好难。”
沈冷点了点头：“赞同。”
如果以高逼格结束这场战斗的话，当然是沈冷和二本道人两个人从头杀到尾，两个人将所有鬼道都斩杀在剑下或是剑鞘下，然后浑身是血的两个人站在院子里仰天长啸，来之前沈冷和二本道人还因为这个而有过讨论，都觉得这么结束的话确实看起来格调很高了，两个人甚至还很真人的讨论了一下应该在杀完人之后说点什么，显得格调更高。
两个人脚边就是满地的尸体，他们以这样的方式为二本师父的死报了仇，他们俩讨论的时候还激动了那么一下下，觉得这画面一定很震撼。
可是……
二本道人在杀了大概半刻钟之后就觉得如果再这么打下去的话，可能会从潇洒变成狼狈，从狼狈变成一具尸体。
“果然装逼是一条充满艰辛的路。”
二本道人一剑把面前的敌人扫退然后向后跳出去：“不想玩了！”
再看时，厮杀的地方哪里还有沈冷的影子，吓了一跳的二本连忙往地上的尸体看过去，也不见沈冷，然后就听到沈冷在他身后说道：“撤的好慢。”
二本：“……”
已经打红了眼睛的天门鬼道朝着沈冷他们冲过来，无数把羌刀高高举起，就在这一刻四周院墙上大宁战兵出现，连弩朝着那些天门鬼道击发出去，密密麻麻的弩箭破空而来，箭击穿人肉的声音绝对说不上有多美妙，反而会让人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门吱呀一声再次打开，身穿黑色战甲的大宁战兵弓着身子进来，他们的连弩精准打击，面前的鬼道一个一个的倒下去，充满了不甘和恐惧。
二本道人看着沈冷，有些认真的问：“此时此刻，我们俩是不是应该略显尴尬？”
沈冷摇头：“那是你脸皮薄。”
二本想了想，这真他娘的有道理，尴尬不尴尬，就看脸皮厚不厚。
他问沈冷：“那你尴尬吗？”
沈冷：“有点。”
二本又问：“真的假的？”
沈冷：“假的。”
从四面八方都有大宁战兵进来，所有的连弩都在打空了弩匣之后才稍稍暂停，结果沈冷一句别客气再打一轮，然后第二轮齐射又来了，第一轮齐射之后数百名天门鬼道被放翻了大概百十来个，第二轮之后又给放翻了百十来个。
陈冉靠在门口看着沈冷，伸出手，大概意思是请继续你的表演。
沈冷撇嘴，陈冉叹了口气道：“我本以为这是一场特别有格调特别振奋人心的复仇大戏，两个剑客，仗剑杀人，满地都是血都是死尸，两个剑客滴血不染，那多拉风，后来想想，打一轮就打一轮吧，毕竟人太多了些，打完一轮你还让第二轮，这就显得很过分了。”
沈冷：“屁话真多，你来。”
陈冉耸了耸肩膀：“我不来，我不是剑客。”
沈冷把带血的剑鞘还给小张真人，小张真人看着那刀鞘微微颤抖着伸手，陈冉一把将剑鞘接过去：“我拿着吧，洗干净了再还给真人。”
沈冷伸手从亲兵手里把黑线刀接过来：“还是用刀比较好。”
陈冉道：“你刚才吹过牛逼了，人家问你，你是要用战刀来报仇吗？你说不是，要用剑鞘。”
沈冷提刀向前：“不要脸的人比要脸的人反悔的概率大百分之六七十。”
陈冉：“你真客气。”
二本道人点头：“不止客气，还挺谦虚。”
陈冉道：“你这翻脸反悔的概率要是没有百分之百，我从今天开始蹲着撒尿。”
说完之后醒悟过来小张真人还在旁边，士兵们不知道小张真人是女子，可是陈冉和二本知道啊，陈冉这句话一出口二本道人就看过来，于是陈冉就尴尬起来，他讪讪的笑了笑：“其实我一直蹲着撒尿，特别带劲。”
二本捂脸。
陈冉也捂脸：“我先出去了。”
小张真人已经扭头：“我先出去了。”
陈冉：“哦，那我留下吧。”
天门道观的前院很大，从四面八方翻墙进来的士兵们围了一圈，没有被连弩放翻的鬼道全都退回到大殿里边，外面地上全都是哀嚎着的伤者，弩箭直接射死的人连三分之一都没有，随着陈冉一摆手，大宁战兵抽刀向前，没多久，地上哀嚎的人一个都没了，全都变成了尸首分离的尸体。
大殿里的鬼道门看着那些大宁战兵一个一个割人头的样子，凶悍如他们也被吓得脸色发白。
观主拉开门走出大殿，指着沈冷怒问：“你能不能公平一战？！”
沈冷点了点头：“能，来，我和你。”
观主回头看了看那些弟子，然后又问：“他们能不能活？”
“不能。”
沈冷走到空地中央：“你可以来杀我，杀了我的话你没那么亏。”
观主一伸手将羌刀拿过来，脚下一蹬，脚底踹在门槛上，门槛直接被蹬碎。
他距离沈冷至少有一丈半远，这一脚之后人腾空而起，落下的时候人已经在沈冷头顶，两只手握着羌刀的观主狠狠往下一劈，羌刀上带来的压力仿佛能将这座天门山从这开始劈开。
当！
黑线刀挡住了羌刀的这一击，沈冷的双脚猛的往下一沉，脚下踩着的石板立刻就碎了。
观主抽刀回来一脚踹向沈冷胸口，沈冷的脚也踹了出去，两只脚在半空之中硬生生撞在一起，然后两个人同时向后滑了出去，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显得有些刺耳。
观主稳住身子后再次扑过来，羌刀横扫直奔沈冷的胸膛，沈冷一刀劈过去，刀子和刀子碰撞比脚和脚对撞在一起力度更大，观主的羌刀被荡开，刀锋扫过旁边一棵足有大腿粗的树，刀子竟然好像没有多少阻滞就扫了过去，然后那棵树轰然倒了下来。
落叶中，观主一刀斩落，刀落下的那一刻，两侧飘落的树叶被带了一下同一时间下沉了些，所以看起来就好像空间都动了动。
在这一瞬间，沈冷的黑线刀放在了自己左臂上，刀背对着左臂，刀刃朝上，左臂架着黑线刀迎上去，随着一声脆响，羌刀再次撞在黑线刀上，那一击发出的声音刺的人耳膜都有些疼。
沈冷挡住这一刀后肩膀下沉往前一撞，右肩撞在观主的胸膛上，随着一声闷响观主的身子往后飞了出去，一般情况下不管什么东西飞出去都会有抛物线，可是观主向后倒飞出去是笔直的没有任何弧度，这一击有多大力度可想而知。
砰地一声，观主的后背撞在大殿前边墙上，墙面直接塌陷下去一个坑，后背撞出去的砖石疾飞，大殿里躲闪不及的人被转头砸中了好几个。
观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羌刀，他的羌刀巨大且沉重，可此时刀刃上有好几处缺口。
沈冷迈步向前，观主也从墙里走出来，带着一身飘落的烟尘。
“你的刀法是男人的刀法。”
观主看向沈冷，然后咆哮一声：“死！”
他大步向前，一刀斩落，沈冷两只手握着黑线刀向上撩出去，刀锋在半空之中划出一道黑色轨迹，当的一声后，那把沉重的羌刀被斩断，半截刀子旋转着飞了出去，落地的时候斩碎了一块石板。
观主大步后撤，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已经裂开，血流如注。
沈冷把黑线刀戳在一边：“来，拳脚。”
观主瞪着沈冷：“你本可不必来和我打这一场，早就可以下令让大军屠杀，可你为什么非要来打？”
“证明一下。”
沈冷看着观主的眼睛认真回答：“证明一下不管是刀还是拳脚，你们号称无双的杀人技都不行。”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归程
拳脚见生死。
天门道观里的这一场拳脚不是比试，决高下，也决生死。
观主的拳很重，似乎比他的刀还重，拳头直直的砸过来，沈冷侧身避让，拳头扫在旁边的树上，树皮和木屑在沈冷的脸旁边飞了出去，不知是拳风扫过还是木屑打在脸上，带来一丝丝疼痛，所以在这一刻沈冷认真反思了一下原来脸皮再厚也不能抵挡直接攻击。
那只拳头扫过，沈冷欺身向前，一拳打在观主胳膊肘上，咔嚓一声脆响之后，那条胳膊就以一种令人恐怖的角度折断，反关节折断。
沈冷的右脚抬起来踹在观主肋部，左手已经抓住了那条被他打断的右臂手腕处，脚往前发力手往后发力，随着观主的一声哀嚎，半截胳膊竟是被他硬生生的撕断下来。
血液喷洒中观主向后退出去，沈冷却如影随形。
一拳轰在观主的胸口上，这一拳打在上面的瞬间胸口就塌陷下去一个坑，后背上则立刻鼓起来一个包，观主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沈冷的拳头有一半都嵌进他的胸膛里。
观主咳嗽起来，血一口一口的往外喷，这一拳击碎的不仅仅是几根肋骨，还有内脏。
他踉跄着后退，双手扶着门框站住，一边剧烈的咳嗽着一边大口大口的呕血，就算是接下来不再打下去他也一定活不下来。
“你可知道……咳咳，我们羌人是怎么延续下来的？”
观主猛的站直了身子，剧痛一下脸都已经扭曲。
“因为我们从不投降。”
他大步向前：“羌人从来都不会任人欺凌，也从来都不会在强大的敌人面前低头，哪怕最终我们将全部战死也不会让敌人践踏我们的骄傲。”
他再次一拳朝着沈冷砸过去，可是拳头上已经没有多少气力，沈冷迎着这一拳打过去，拳头和拳头相撞，那一瞬间观主的手腕就被打断，拳头向上弯曲回去，手腕处出现了一条让人看了觉得头皮发麻的裂口，骨头穿透出来，还有断了的肉筋。
沈冷站在那看着观主那张扭曲的脸：“说的不错，也值得敬佩，但你们还是得死。”
观主惨笑，伸手往前指了指：“羌人永不投降！”
本已经退回到大殿里的那些鬼道嚎叫着冲了出来，状若疯魔，大宁战兵则从沈冷背后冲了上去，弩箭在沈冷的身体两侧一支一支的疾飞而过，他面前的羌人一个一个的扑倒在地，这好像不是任何人之间的差距，这是文明和文明之间的差距。
观主扶着门站在那，嘴里的血一丝一丝的挂着，黏糊糊的，他的脸色看起来惨白无比，所以就和嘴角上的血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宁人！”
观主朝着沈冷喊：“你们靠的不就是你们国力更强吗！”
“是。”
沈冷的回答很简单。
“如果我羌族也如此强大，一定会把长安踏平！”
“没有如果。”
沈冷转身，战兵从他身边冲过去，连弩将那些鬼道逼退，剩下的人全都聚集在大殿门口位置，十几个人把观主围住，这是他们这个民族最后的尊严，尊严由生而开始，由死而结束，他们没有等来大宁战兵冲上来近身厮杀，他们等来的是一片铁标枪。
上百支铁标枪飞过去，呼啸的风声之后便是一地的死尸，每一具尸体上都不止有一根铁标，有的人被钉死在地上，有的人则被钉死在木门上，台阶上的血缓缓的流下来，那样子像是一条很小很小的瀑布。
已经延续了一千多年的天门鬼道就这样被灭掉。
沈冷擦了擦拳头上的血迹，看向二本：“怎么了？”
站在一边的二本有些发呆，听到沈冷说话后才缓过神来：“这本该是中原道门和天门山鬼道之间的生死之战。”
沈冷问：“所以呢？”
二本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觉得我们赢的有些欺负人。”
沈冷抬起手在二本肩膀上拍了拍：“你不是觉得欺负人，你是觉得这样有些不正义，我和你不一样，和所有江湖客也都不一样，我是军人……百姓认为的正义出自人心，我们这些当兵的，必须让正义出自横刀。”
他转身往外走，二本道人追上去：“我没有觉得不正义，我们是来报仇的。”
“傻子啊。”
沈冷看向二本的眼睛：“报仇就是正义的吗？”
二本怔住，停下来站在那：“报仇不是正义的吗？”
一把火在他们身后烧起来，没多久大殿就被火海吞噬，很快四周的房屋也被大火蔓延，黑烟形成了烟柱一道一道的朝着天空上升起，在那烟柱中仿佛带走了很多灵魂。
三天后。
马车晃晃悠悠的往前走着，一如既往，沈冷还是不习惯坐在有车厢的马车里，哪怕车厢里有酒有肉有点心，有软软的垫子还有绒绒的毯子，他还是喜欢躺在装满了草料的马车上，鼻子里都是干草的气味，躺在草堆上枕着胳膊看着天空的他，好像永远也装不出来大将军应该有的那种威严气势。
躺在他旁边的陈冉嘴里叼着一根毛毛草，眯着眼睛看着天空：“总算是要回去了，到长安之后估计连两天都歇不了就得奔赴东疆。”
“不歇，当天就走。”
沈冷躺在那也看着天空，有一只鸟在天空上滑了过去，像是一只雄鹰又或者是西北这边什么认不出来的猛禽。
啪嗒一声后，陈冉抬起手指了指那鸟：“你看它自由自在，想怎飞就怎么飞，而我们只能躺在这里看着它，哪怕我们有它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头脑，有它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力量，可我们还是不能把它怎么样。”
沈冷把手帕递过去：“擦擦吧，再感慨你也报不了仇。”
陈冉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鸟屎：“真特么的没有鸟德。”
他擦完了之后翻身朝着天空撅起屁股，挤了半天也没有挤出来一个屁，然后有些遗憾的又躺好：“冷子，你想过飞到天空上去吗？”
沈冷摇头：“没有，但肯定不是你这么撅着腚飞。”
陈冉撇了撇嘴：“你真不是一个有理想的人。”
“我的理想一直都是不愁吃喝就够了。”
沈冷躺在那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有一个院子，院子外边有一个池塘，池塘里有鱼，我们钓鱼的时候小心翼翼，不能惊扰了鱼也不能惊扰了邻居。”
“为什么？”
“因为在我的设定里鱼塘是人家邻居的。”
陈冉：“呸！”
沈冷：“你看，你一点都不喜欢幻想。”
陈冉：“我特么幻想中连个鱼塘都不是我的，我还幻想个屁。”
沈冷：“不不不，鱼塘是你的，你是我邻居，你以为我说的我们是我和你，不是啊，是我和茶爷，你住隔壁，我和茶爷偷你家鱼。”
陈冉：“……”
他侧身看着沈冷：“我养鱼，你养什么？”
沈冷：“我养茶爷啊。”
陈冉：“滚……”
他坐起来看了看后边的囚车，囚车里的安息皇帝陛下似乎很难理解一位大将军和一位将军为什么放着舒舒服服的马车不坐而是坐在这样颠簸的草料车上，他一直都在好奇的看着马车上那两个人，从海岸被击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的时间，他看起来一直都很平静，好像并没有不适应自己已经不是皇帝而变成了一名战俘。
陈冉看着伽洛克略，他从马车上滑下去，走到囚车边上：“你好像放弃了？”
伽洛克略反问：“放弃了什么？”
“放弃了挣扎。”
“朕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伽洛克略问：“你们出身都很苦吧。”
陈冉楞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你们两个看起来不像是贵族出身，这一路上看着你和沈冷，朕就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宁国一定会有很多你们这样出身的人后来成为领兵的将军，或者是朝廷的官员，所以等朕见到宁国皇帝的时候想向他请教一下，他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制衡权贵。”
伽洛克略沉默了好一会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朕连年征战，让安息帝国史无前例的强大，可是朕后来发现，朕可以击败战场上的敌人却很难击败身边的敌人，他们像是蛀虫一样吸血，让本应该强大的安息帝国千疮百孔，朕如果一刀砍下去，蛀虫会被砍掉，可是安息帝国也会血淋淋的……”
陈冉有些不理解：“你都已经是阶下囚，为什么还要考虑这样的问题？”
伽洛克略看向陈冉，有些不屑。
“你不懂，朕是皇帝。”
伽洛克略说完这句话之后似乎就失去了兴致，一个字都没有再说，陈冉有些索然无趣，爬回草料车上有些愤懑：“妈的，一不小心让他装了逼。”
沈冷哈哈大笑。
陈冉问：“他这样的人成为俘虏，难道不应该绝望愤怒吗？”
“他不会。”
沈冷道：“只要他还没死，他就不会和别人一样绝望愤怒。”
陈冉哼了一声：“他不死还能怎样？”
沈冷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可我总觉得他还没有放弃，至于他在想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五卷 盛云帆

第一千一百章 有用之躯
沿途一直都有百姓给大宁远征归来的士兵们送上食物，伽洛克略就一直看着，好像一个看什么都新奇的孩子一样，这一路所见所闻都很感兴趣。
路上休息的时候，伽洛克略坐在囚车里朝着沈冷喊了一声：“喂！沈将军，能不能和你聊几句。”
沈冷走到囚车外边问：“想聊什么？”
伽洛克略好像第一次看到沈冷似的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朕想知道，你能预料到朕的归处，所以提前安排宁国水师袭击朕的船队，那么就说明在很早之前你就已经有必胜把握，而你胜而不杀，是不是因为宁帝也想见朕？”
沈冷耸了耸肩膀：“你不了解大宁的皇帝陛下。”
伽洛克略道：“朕应该算得上有些了解，这几年来朕不停的派人寻找熟悉宁国的人，把他们请到朕的身边来求教，尤其是关于宁帝李承唐的，任何事朕都感兴趣。”
沈冷：“那你知道陛下的爱好吗？”
伽洛克略仔细想了想后回答：“朕特意打听过许多次，知道宁帝喜读书，好武功，他的爱好很多，年少时候从军骑射少有对手，不管是棋艺还是音律都很有建树，后领兵作战，再之后执掌宁国，你问朕他的爱好……朕一时之间不好说。”
沈冷嗯了一声：“到了你就知道了，你果然还是不了解陛下。”
伽洛克略问：“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既然你说朕不了解，那你可不可以多说一些关于他的事。”
沈冷摇头：“不能。”
“是机密吗？”
“不是。”
“那为何不能？”
“我不想。”
沈冷看了看伽洛克略囚车里的水碗是空的，摘下来自己的水壶把那个水碗倒满：“虽然我不确定你到底在想什么，可我知道你这样的人一定不服输，所以我会一直盯着你。”
“你这样小心翼翼的性格，证明了你的出身寒微。”
伽洛克略好奇的问：“既然你不愿意提你们的皇帝陛下，那么你愿不愿意跟朕说说关于你的事。”
“你也不了解我啊。”
沈冷叹了口气道：“一般能让我坐下来很认真的聊天，只有两种人，刚好你都不属于。”
伽洛克略更好奇：“那你能告诉朕是那两种人吗？”
沈冷道：“第一，我愿意聊的人，第二，给我钱的人。”
沈冷转身往回走：“这两者你都不是。”
伽洛克略微微皱眉：“这一定不是真正的你。”
沈冷：“都说了你不了解我，为了钱我除了卖身之外什么都行。”
伽洛克略朝着沈冷的背影喊：“那如果给你足够的价钱让你出卖宁国呢？”
沈冷：“那个，永远不会有人能给够价钱。”
回到草料车上，陈冉笑着问道：“怎么样，这个家伙是不是特别会装？”
沈冷：“那是你境界低啊，我刚刚就没给他装逼的机会，而且很恰到好处的反装了一逼。”
陈冉撇嘴。
他朝着前边的马车看了看：“想好没有？”
“想好什么？”
“小张真人啊。”
“关我屁事。”
沈冷白了陈冉一眼。
“呵呵。”
陈冉撇着眼看沈冷：“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小张真人这次回去之后怕是要和陛下认真谈谈了，她应该不喜欢做什么国师，更喜欢做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而她做回普通人之后就要面临一个选择……”
他用肩膀撞了撞沈冷：“真的对小张真人没感觉？我大哥又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沈冷笑道：“你是不是忘了你大哥通情达理的样子？”
陈冉也笑：“我就顺口胡诌的，可是总觉得小张真人有些可怜，她回去之后若是真的下定决心以女人身份出现的话，龙虎山这一脉就要出大问题，就算她自己想留下来陛下也不会允许，而且这事你知道矛盾在哪儿的，如果陛下说提前就知道小张真人是女人身份了，御史台的大人们就会疯掉，指不定说陛下什么，百姓们也会觉得不可思议，这有违礼制也有违祖制，陛下要背骂名的，而一旦说是陛下之前不知情那小张真人可就是欺君之罪，别说小张真人，连老张真人以及龙虎山门下弟子都是欺君之罪。”
这些事沈冷当然想过，只是他又能怎么样？
他左右不了陛下，也左右不了小张真人。
“其实我的意思是，咱们这群人里就你和小张真人最熟，要不然你和她聊几句？”
陈冉道：“如果她一意孤行，会连累很多人。”
沈冷摇头：“不去。”
“为什么？”
“关我屁事。”
陈冉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你真是一个混蛋，还他娘的贼可爱。”
沈冷笑道：“我不去说，是因为不想干涉，我以什么身份干涉？朋友吗？朋友不该劝朋友委屈自己，以朝廷官员的身份去劝？还是以什么别的身份去劝？我都不会去为茶爷的事做主，何来资格去给朋友的事做主。”
陈冉摇头：“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
沈冷说这些话听起来有些无情，是因为他必须无情一些。
他只确定一件事，这个世界上他只要一有空闲能想到的女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茶爷，无论何时何地，其他的女人不会让他在想起来的时候心跳加速，哪怕他已经三十岁依然如此。
他躺在草料车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茶爷那张笑脸。
东疆。
茶爷坐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孩子读书，这里的气候比起长安来说好一些，长安城的盛夏哪怕你坐在树荫下也会觉得热得受不了，而在东疆这边，太阳晒的能要人命，可只要走进树荫下就会觉得很凉快，很神奇。
“夫人。”
李不闲从外边进来后俯身一拜：“附近所有能出海的地方都查过，没有发现楚先生的踪迹，水师搜索了至少五十里范围内，也没有任何关于那个刺客的消息，所以大概……楚先生追着那个人已经离开东疆了，他们那样的高手想要避开人的话，不难。”
茶爷嗯了一声：“咱们的水师回来了吗？”
“还没有。”
李不闲道：“不过昨日刚刚接到战报，将军辛疾功率军在渤海道沿海击败了桑人的船队，杀海盗上千人，桑国的海盗船已经不敢轻易再靠近过来，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咱们的水师应该也快回来了。”
茶爷算计了一下日子，傻冷子去西疆那边的时间已经足够久了，似乎这一仗打的比北征之战还要时间长。
“朝廷里派人的消息也到了。”
李不闲笑着说道：“长安捷报通传大宁，西疆大捷，咱们大宁西征大军连灭十一国，而且生擒了安息国的皇帝伽洛克略，这消息传到咱们这了，也就是说沈将军应该已经快到长安了才对，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再有几个月的时间沈将军就能到东疆。”
茶爷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只是想到那傻小子就要回来了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和那傻小子想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给辛疾功将军传讯吧，让他带水师战船回来，几个月之后沈冷回来应该会想见见大家。”
“好嘞。”
李不闲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犹犹豫豫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可是却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样子。
“李先生，怎么了？”
“我……”
李不闲咬了咬牙：“我想请个一年的特假。”
茶爷看他样子就紧张起来，连忙问了一句：“先生遇到什么急事了吗？”
“没有没有，没有什么急事，只是……夫人你放心，两个孩子的功课我都已经准备好了，我写了一份条陈，一年的功课读什么写什么都已经准备好，一年之后如果不出意外我会回来，如果出了意外……呸，当然不会有意外。”
“那先生到底要去何处？”
“桑国。”
李不闲看向茶爷：“夫人也知道，我这个人不太擅长交朋友，所以活到这个岁数真正能称得上患难之交的不过须弥彦一人，他在桑国不知道过的怎么样，若是他活着，那担惊受怕的事我陪他一起就是了，若是他已经死了，我就想方设法的把他的骨灰带回来，总不能埋在桑国那种地方。”
茶爷听了很感动，可是嘴角却不由自主的抽了抽：“须弥彦……”
“我知道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可能须弥彦出事了。”
李不闲叹道：“我问过他们，每次他们都说须弥彦在桑国过的很好，这怎么可能，一个人远在异国他乡还是敌国怎么可能过的很好。”
茶爷嘴角又抽了抽：“其实……”
李不闲：“还请夫人成全。”
茶爷微微叹了口气：“若李先生执意要去的话，我会安排天机票号的商队帮你过去，到了那边李先生一定要小心，另外就是……不是没有人告诉你须弥彦过的不好，而是因为他，他确实过的还不错。”
李不闲一怔：“确实还不错的意思是？”
茶爷笑道：“你去了就知道。”
“行吧。”
李不闲往外走了几步，可还是不放心：“须弥彦他究竟过的怎么样？”
茶爷抬头看向天空：“也算，为国捐躯了吧。”
李不闲心里一炸：“还是死了？”
茶爷摇头：“李先生去桑国的话不是什么难事，为了与桑国一战，票号的商队已经密集的往桑国那边做生意，还不是为了大宁打探情报，桑国人对票号的商船虽然也监视严密，不过咱们的消息都是口信带回来的，没有一张纸一卷书，李先生到了桑国的话帮帮须弥彦也好，你比他心思细，也比他更谨慎，不过只需记住一点。”
“什么？”
“别和他学……”
茶爷看着天空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先生不是习武之人。”
李不闲道：“虽然我不是习武之人，但我也是有用之躯！”
茶爷点头：“你去吧……”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压
长安城，未及秋寒，已有落叶，在盛夏时节就落下来的叶子怕是不会因为它与众不同就被记住，无足轻重就是无足轻重，坐在院子里发呆的男人虽然才不到五十岁却已经看起来有些苍老，他看着掉落下来的树叶想着，无足轻重的叶子和无足轻重的自己，应该一般无二。
有一天自己如这落叶一般逝去，应该也不会有人在乎了，那些该死的骄傲的宁人若是知道他死了的话，大半还会笑出来，说一句那个废物终于死了。
就好像人们抬起头看到满树翠绿中一片黄叶掉落下来，觉得掉了就掉了，刚好不影响那满树翠绿带来的好心情。
他叫杨玉。
一个几乎被遗忘了的人，不过他的诗词倒是依然有不少人会念及，这位把国都给玩亡了的皇帝在诗词歌赋上的造诣远比做皇帝要高，或许正是因为写了太多豪情壮志的诗词后觉得自己可以与天争，于是便想和大宁争。
争到最后，争成了阶下囚。
在院子里轮换看守的士兵都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茬，一直陪伴着他的老将军也在入夏之前病故，老将军死了，大宁皇帝陛下还下旨厚葬，杨玉看到了不少穿军甲的宁国将军过来送行，所以悲伤之余对老将军还有些嫉妒也有些羡慕。
世人皆说，那位老将军若不是越人而是宁人，或可成为一代名将扬威于边塞，而跟着他就变成了同样的阶下囚，杨玉心里有些不服气，也有些失落。
如今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每日抄书，看书，打水，扫地，铺床，睡觉。
“隔壁怎么那么乱糟糟？”
杨玉听到隔壁有声音，于是问了一句。
院子里的守卫笑了笑道：“你多了一个新邻居。”
“啊？”
杨玉一怔，随即苦笑：“又是哪个倒霉的。”
“安息皇帝。”
“安息？”
杨玉耸了耸肩膀：“这国名就是个倒霉的。”
守卫噗嗤一声笑了，实在不知道杨玉哪里来的骄傲感还去嘲笑别人，莫非是因为他早住进来一些？
隔壁院子里，伽洛克略看了看这还算整洁干净的小院，第一句话问的是：“我可以看书吗？”
守卫点了点头：“你可以看书，在你死之前不出这个院子，你想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想看什么书还可以列个单子出来我帮你去买，如果你没有钱的话，还可以从你的月例中扣。”
伽洛克略有些好奇：“我还有月例？”
“有。”
守卫道：“一个月二两银子。”
伽洛克略自嘲的笑了笑：“倒也不少了。”
他说了一声稍后，然后居然真的列了一份书单出来：“请你帮忙买到这些书，如果一个月的月例银子不够扣的话那就多扣几个月，我应该花不到钱。”
守卫将书单接过来看了看，惊了一下，这一笔宁人的文字写的极工整，说不上有多漂亮，但每一笔每一画都很认真，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让人看了觉得很舒服，眼舒服但心里不舒服，一个能把敌国文字写的这么好的皇帝，幸好已经被抓住了。
守卫点了点头：“我会帮你。”
一个时辰之后，这份书单送到了肆茅斋。
皇帝仔细看了看这书单，然后递给坐在不远处的老院长：“这是朕见过的第一个如此坦然的被抓住的皇帝，沈冷刚刚说伽洛克略很坦然的时候朕还有些不信，可现在信了，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帮忙买书，这样一个敌人让朕越发的好奇起来。”
老院长笑道：“也许他以为自己还能回去。”
这句话本无心，可皇帝却微微皱眉：“韩唤枝。”
站在一侧的韩唤枝立刻垂首：“臣在。”
“去仔细查查。”
“臣遵旨。”
韩唤枝俯身道：“臣回来的半路上已经派人给留守廷尉府的人，仔细搜查前一阵子进长安的人，尤其是以日郎人为主，现在搜查的范围开在扩大，不过目前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皇帝嗯了一声看向沈冷：“你以为呢？”
沈冷道：“此人在南疆的时候，曾经冒充安息国的一个官职不高的使臣进入日郎国，甚至成为日郎国皇帝身边的亲信，如果不是那一战打起来的话，他可能还是不会暴露，即便如此，他身边没有多少人可用的情况下依然安然而退，所以臣不觉得他是一个已经认命的人，也不觉得他会真的坦然，他坦然，也许只是他别有所图。”
“图什么？”
老院长看向沈冷：“损失了数十万大军，他自己被生擒，如果真的是别有所图的话代价有些大。”
“损失的数十万大军，除了那八万禁军之外其他的都是他计划之内。”
沈冷道：“此人心性狠厉，安息国内大家族的力量已经快无法制衡，伽洛克略这次远征的目的就是借与我大宁一战除掉左贤王雷塔和右贤王马革，这两个人一死，忠于这两个人的左右卫军也全军覆没，安息之内这两个家族的实力就几乎被彻底拔光。”
韩唤枝道：“他也许真的算计到了自己会被抓住，也算计到了他一定不会被杀而是会被带回长安。”
“来学习的？”
老院长微微皱眉：“学大宁的治国之策？”
韩唤枝叹道：“还是老院长的那句话，代价有些太大了吧。”
皇帝道：“就先看着吧，等朕有兴趣了见见他。”
他看向沈冷：“你先回去歇着吧，歇一阵子就去东疆。”
“臣，有件事请陛下准许。”
“你说。”
“臣请南疆水师协同，大将军庄雍亲自率军堵住了伽洛克略的归途，这才能一战而胜，臣在狼牙角见到了庄雍，他……未及老态之岁人已经老态龙钟，臣想请陛下恩准，调庄雍回来调养。”
“嗯？”
皇帝脸色似乎变了变：“未及老态之岁却已老态龙钟。”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准了。”
沈冷一怔，没想到这么轻易。
他跪倒谢恩，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沈冷再次拜了拜然后躬身退出肆茅斋，沈冷离开之后没多久，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的皇帝看向赖成：“拟旨，沈冷不顾皇命私自赴西疆作战是为欺君之罪，虽战功卓著，但欺君之罪在先，念及功绩所以轻罚，贬国公为一等侯，如有再犯，重罚不赦。”
赖成猛的站起来：“陛下！”
皇帝道：“怎么？”
赖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这事……”
“这事沈冷没错吗？”
皇帝看向赖成，在赖成和皇帝对视一眼的瞬间，赖成看到了皇帝眼睛里的冷，在那一刻赖成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只好叩首在地：“臣遵旨。”
“去国公封号，让他把朕给他的免罪铁券还回来吧，他这次已经用过了，如果没有免罪铁券这次当杀，军功抵不过国法，收回他的免罪铁券，军职降为正三品，暂代东疆水师大将军之职，以观后效。”
皇帝起身：“再拟旨，南疆诸军节制南疆水师大将军庄雍调回长安修养，南疆所有军务交由石破当暂代，调石破当从安南都护府过去接手，庄雍封爵改观国公。”
说完之后皇帝摆手：“都出去吧，朕想歇歇。”
短短几句话，每个人心里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沈冷去西疆的事确实是他自作主张，这怪不得别人，他是追小张真人过去的，如果追上小张真人就回来自然也说不出什么，然而后来他在西疆可是陛下准许的，陛下这翻脸无情的样子把所有人都吓住了，这似乎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陛下。
“先生留下吧。”
皇帝看了老院长一眼：“朕还有话说。”
除了老院长之外其他人全都离开，赖成出了肆茅斋的门之后就一声长叹，韩唤枝的脸色也很不好，叶流云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韩唤枝摇头苦笑。
赖成回头看了韩唤枝一眼：“观国公……”
韩唤枝笑容更苦：“观，看着吧。”
肆茅斋里，老院长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陛下是有意敲打？”
“他放肆了。”
皇帝看向老院长：“朕说过，朕喜欢他的居功不傲，先生你知道的，朕派去给庄雍传旨的人已经在半路，朕也早就想把庄雍调回来调养身体，朕可以自己去办，但他说出来不行，尤其是当着你们的面说出来不行。”
“会不会太重了些？”
老院长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免去国公，铁券留下吧。”
“不留。”
皇帝道：“铁券收回来随即送进熔炉熔掉。”
老院长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是以往的话沈冷这么做了这么说了，皇帝不会生这么大的气，可这次皇帝的气似乎来的有些让人猝不及防。
“朕得压一压他，狠狠压一压。”
皇帝看向老院长：“以往让他露锋芒，以后让他懂规矩。”
老院长忽然间反应过来，还是因为二皇子……陛下现在压一压沈冷，是为了以后给二皇子再提拔沈冷的机会，不然的话，二皇子怎么施恩？
“先生还能走得动路吗？”
皇帝问。
老院长想了想，问：“走多远？”
“三千里。”
皇帝看向窗外：“朕要去太山，皇后与太子，朕都要在太山上册封，谁也拦不住。”
他咳嗽了几声，似乎在盛夏中有什么让他感觉到了寒冷。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这是怎么了？
陛下的旨意很快传到，沈冷接旨的时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惊讶和惶恐，这可能是大宁立国有史以来第一个被贬的国公，而且还是在几年之内发生的事，沈冷平静可整个朝廷都不平静，这五年来朝廷里最炙手可热的是谁？只能是沈冷，所以很多人猜测这是不是什么信号？
宣旨的代放舟看着沈冷，他表情有些尴尬，这几年来他给沈冷宣旨的次数多的数不过来，每次都要说一声恭喜恭喜，唯独这次，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尴尬了一会儿后代放舟告辞离去，沈冷捧着圣旨回到屋子里，把圣旨在架子上放好，这张桌子上有很多个木架，架着他这些年来收到的每一份旨意。
每一份都收着，每一份都很郑重且认真的摆放在这。
沈冷放好之后转身往外走，陈冉在门口等着他：“没事吧？”
“没事。”
沈冷耸了耸肩膀：“按理说，我私自去西疆这是欺君之罪，该死。”
陈冉哼了一声，看了看沈冷脸色也没好多说什么。
皇帝这次突然薄情起来，而且那么冰冷，国公被拿掉降为一等侯，正二品大将军被直接降为正三品，所有领军大将军中哪有正三品的人？
这一下，沈冷的品级就降到了和各卫战兵将军同一级别，而且沈冷还是戴罪之身，以观后效这句话听起来还算温善，可这句话若是变得冷酷起来，哪怕只是细微的一些错处被揪住也能立刻死死攥住不放。
“免死铁券也被收回去了。”
陈冉长长叹了口气：“以后是不是得夹起尾巴做人？”
“人没有尾巴，夹起尾巴的不是人。”
沈冷拍了拍陈冉的肩膀：“前些年，我怎么错陛下都容忍，所以连你都觉得错了也就错了，反正陛下不计较，现在陛下计较了一次就觉得受不了，这不对啊。”
沈冷道：“去收拾一下东西，咱们天黑之前就出长安。”
陈冉嗯了一声：“本还想着在长安城里多歇两天的，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心情留下了。”
“你收拾好了之后就回家。”
沈冷笑着说道：“咱们在天黑之前出城就好，还有……将近三个时辰呢，高小样还在家里等着你，你去和她说一声，另外……你让高小样也准备一下，天机票号的总号最近也要尽快撤出长安，在离开长安之前必须做好一件事……让她多费心些，长安城里置办下来的所有房产，本就是为了以后给兄弟们有安身立命之所准备的，所以趁着这次离开就全都安排出去。”
沈冷坐在台阶上：“算了，来人，把天机票号的大掌柜请来，天机票号长安城内所有掌柜的也一并请过来，一个时辰之内。”
沈冷看向陈冉：“还是你自己去接高小样吧。”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天机票号在长安城内个分号的掌柜以及高小样都到了，将军府的客厅里坐满了人。
“两件事。”
沈冷缓了一口气后说道：“我就直接说了。”
“第一，天机票号在西城那边正在建造的所有涉及到官员的住宅，明天派人带着所有整理好的卷宗档案都移交到廷尉府，请韩大人转交户部，留守下来的人监督还没有盖好的房子，确保每一间房子都不会偷工减料。”
“第二件事，半个月之内，所有别的生意全都剥离出去，留守长安的人只做存银取现生意，其他的一律不准沾惹，总号搬出长安，就搬到东疆去。”
“国公爷。”
有人喊了一声，然后又愣住，有些懊悔的改口：“大将军，如果这样做的话，会损失惨重。”
“钱没有人重要。”
沈冷缓缓吐出一口气：“听我的就是了。”
高小样点头：“听你的，还有什么？”
“和廷尉府那边的账目都核算清楚，把银子本钱和分红都直接交还韩大人。”
高小样问：“要不要适当加一些，加一成或者两成？”
“一点都不加，该多少就是多少。”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绸缎铺子和胭脂铺子都留下，铺子封起来，不卖不盘，我们自己的伙计如果不愿意留下的，全都带走。”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我去迎新楼那边道个别，你们都去忙吧。”
高小样靠近沈冷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很麻烦？”
“不麻烦。”
沈冷道：“告诉大家都别惶恐，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有些事提前做没错，做的晚了也许会牵连他们。”
说完之后沈冷笑了笑：“让陈冉去帮你，但我天黑之前我得带他走。”
高小样脸一红，转身拉着陈冉走了。
半个时辰之后，迎新楼。
难得，那间每天都有人打扫但是许久没有人住过的大房子开着门，叶流云和韩唤枝都在这间屋子里等着，他们好像预料到了沈冷回来，两个人肩并肩站在窗口看着外面大街，当沈冷出现在窗外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长长的出了口气，不约而同。
“他应该已经在安排了。”
“所以说懂事的孩子最无辜。”
“是啊，懂事的孩子最无辜。”
“我以为他会舍不得，毕竟他曾经什么都没有。”
“你以为他舍不得什么？”
韩唤枝看向叶流云：“金钱，地位，名誉，还是别的什么？”
“他舍不得的只有人。”
叶流云摇头：“所以我不知道陛下明知道沈冷是这样人，还要压一下是为什么。”
“你不该问为什么。”
“你难道没问过？”
“呼……”
韩唤枝长长吐出一口气：“才下旨，朝廷里那些原本想着巴结他靠近他的人就开始往后缩了，如以往他出征归来，想要登门拜访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这次家门口怕是连个车轱辘印都没有，不过反倒是清净，不该来的不来，也好。”
“老院长也没来。”
叶流云摇头：“我以为老院长会来。”
“他年纪太大了。”
韩唤枝转身：“让酒菜送进来吧，我今天想喝两杯。”
沈冷进门的时候伙计们已经在往三楼送菜，看到沈冷的时候迎新楼的人就会笑起来，不由自主的笑，沈冷和他们一个一个的打了招呼，直接上了三楼，进门的那一刻沈冷还是忍不住微微怔了一下，因为屋子里只有韩唤枝和叶流云两个人。
他本以为赖成会来，老院长会来。
“火锅？”
“火锅。”
“漂亮！”
沈冷笑着过去，坐下来看了看桌子上摆着的东西，其中有一盘已经切好的白豆腐，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白豆腐摆在那就有些显眼，韩唤枝微微皱眉，叶流云吩咐了一声：“撤下去吧。”
“别。”
沈冷伸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出去这么久都没有吃过豆腐。”
三个人坐下来却没有再说什么，都看着那铜锅，没多久铜锅里的汤开始冒泡，热气升腾起来，这样的夏天吃铜锅，还是辣锅，是勇士的行为。
三个人依然没有说话，锅开了之后就开始涮，大口大口的吃，没多久三个人全都大汗淋漓，叶流云韩唤枝这般看起来精致雅正的人都是衣衫湿透，三个人足足吃了小半个时辰，桌子上的菜品吃了个干干净净，却始终都没有人说话，一直到吃完。
沈冷拍了拍肚皮，咧开嘴笑了笑：“还是长安城里的铜锅好吃。”
叶流云看了看韩唤枝，韩唤枝沉默片刻后说道：“你的反应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不过分。”
沈冷擦了擦嘴，起身，抱拳，俯身一拜。
然后转身下楼。
韩唤枝和叶流云跟着他到了楼梯口，沈冷脚步一停，没回头，摇了摇头：“到这吧。”
十天后。
廷尉府接到陛下旨意，奉旨调查沈冷名下所有财产，连同天机票号在内，任何和沈冷有关的事有关的人都在调查之列。
肆茅斋。
皇帝看了看韩唤枝递上来的那份清单，皱眉，没去接。
“放桌子上吧。”
皇帝看向韩唤枝：“你认为该如何？”
韩唤枝默然不语。
“你觉得朕做的过分了？”
皇帝又问了一句。
韩唤枝还是默然不语。
“朕答应过你的。”
皇帝起身走到窗口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风景沉默下来，大概小半刻之后，皇帝看着窗外说道：“去移交一下，廷尉府以后交给方白镜，你可以去草原了。”
韩唤枝依然没有说话，跪下来重重的磕了三个头，起身，退出肆茅斋。
皇帝的肩膀微微颤了颤，却倔强的没有回头。
半个时辰之后旨意颁布下去，韩唤枝不再为廷尉府都廷尉，他将赴草原，为大宁立国以来第一任安西都护府都护，从一品，官在各道道府之上，西域诸府节制。
又一个时辰后，又有旨意传达下来，出乎所有人预料。
陛下旨意，筹建安北都护府，叶流云即刻启程离开长安赶往北疆，负责筹备督建安北都护府诸事。
水师大将军府。
皇帝推开门走进这个院子仔细看了看，这院子不大，收拾的干干净净，只是已经空了，院子里还有木桩和石锁之类的东西，不远处是个大水缸，皇帝在这些东西不远处驻足看了好一会儿，似乎依稀看到了那个傻小子每天天没亮就起来锻炼的样子。
许久之后，他迈步走进正堂，一眼就看到那张桌子上的圣旨，全都在这，每一份都在。
皇帝走过去随手拿起来一份看了看，放下，再拿起来一份看了看，又放下，眼睛微微发红。
“代放舟。”
“奴婢在。”
“传旨……让黑眼回宫，自此之后，长安不许再有流云会。”
代放舟眼睛骤然睁大，他不明白，陛下这是怎么了？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内谋
书院。
赖成站起来想把窗子推开，想了想老院长最近的身体状况，然后又坐了下来，坐了片刻之后又站起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
“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院长笑了笑道：“天下闻名的天不怕地不怕，你还有什么话不好说不敢说？”
“先生。”
赖成看向老院长：“陛下到底要看什么？”
他用的是一个看字。
老院长耸了耸肩膀：“陛下想看什么，我看不到，因为我不够高。”
“可大宁之内，能差不多看到陛下要看什么的人，也只能是先生你了。”
“差得多了。”
老院长比划了一下：“陛下那么高，我站在陛下肩膀上往远处看，也看不到陛下眼睛能看到的地方。”
赖成叹了口气：“最近风气很不好，非常不好……那些旧的勋贵家族原本老老实实的，可现在越来越活跃，陛下昨日又下旨，把沈冷的一等侯降为二等候，有些人已经开始风言风语。”
老院长还是在微笑，笑的有些薄凉。
“先生。”
赖成有些着急：“沈冷离京的时候我要去，先生不许我去，你也不去，我们都知道沈冷会到迎新楼里告别，整个楼子里除了韩大人就是叶大人，结果当天韩大人叶大人两位就被调出长安，一个去了草原一个去了北疆，尤其是安北都护府的事，陛下和内阁都没有透露过只言片语，各部衙都没有任何消息要筹备安北都护府，就这么仓促的去了能筹备什么？”
老院长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天，在迎新楼外边，他和赖成坐在马车里看着沈冷独自一人离开迎新楼，顺着那条大街渐行渐远，沈冷的背影模糊的很快，他走的像是有几分潇洒不计功名利禄，可是老院长和赖成都看得出来那背影有多萧条，那孩子从小最怕的，不就是被人遗弃吗？
而他不曾遗弃全世界。
现在，好像全世界都要遗弃他了。
“满朝文武都看着你我。”
赖成有些恼火：“你不去，我不去，那些想去的人便都不去了，我不信这是先生你自己的想法，陛下到底为什么？”
“是我自己的想法。”
老院长摇头：“没有人遗弃他。”
赖成眼睛微微睁圆：“那我们在做什么？”
老院长摇头不语。
赖成楞了一下，忽然间就忍不住了，转身大步走了，气鼓鼓的。
赖成走了，老院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自言自语的说道：“陛下啊，什么时候是个心肠冷硬的人，只是他必须这么做，陛下得看看，看仔细。”
可是老院长也疑惑，为什么陛下忽然之间要看看？
这本不是着急的事，因为二皇子还年幼，陛下还不老，这没到该交替的时候呢，陛下着急是为什么？
他坚信陛下不是一个薄凉之人，所以他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陛下既然要看看，那他就帮陛下看看，他的不理解和赖成的不理解不一样，赖成不理解为什么陛下要这样做，老院长的不理解是为什么陛下要着急这样做？
所以老院长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可他又不能随便和谁说。
沈冷离开长安城已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来，陛下一共下了四道和沈冷有关的旨意，第一道旨意不必说，把沈冷降为一等侯下令立刻离京，第二道旨意是调走了韩唤枝第三道旨意是调走了叶流云，而满朝文武都知道当天唯有这两位大人物给沈冷送行，前脚送行后脚他们俩也被调离长安，陛下的心肠一下子就变得冷硬起来，很多人都不得不去猜测，沈冷到底做了多大的错事？
第四道旨意是在昨天，陛下因为廷尉府的调查而再次下旨处罚沈冷，一等侯降为二等候，罚俸三年，天机票号正在筹建的所有房产全都移交到了户部，天机票号也被罚没了好大一笔银子，这信号就变得越来越强烈。
肆茅斋。
半个月了，二皇子每天都来，陛下避而不见，二皇子就在门外跪着，皇帝下朝回来他就已经在门口跪着，一直跪到天黑，天黑之后起身就走去珍妃宫里吃饭，但绝口不提沈冷的事也不提他去肆茅斋跪着，天亮之后他就再来，那股子倔强的劲儿和皇帝一模一样。
当年皇帝率军在北疆征战，他部下有些人的军功被勋贵后代冒领，皇帝和老皇帝在东暖阁里吵了起来，吵的很凶，第二天皇帝就被罢免兵权封地云霄城。
流云会没了，但迎新楼还在。
绝大部分流云会的兄弟都被调派去了北疆，和叶流云一块走的，黑眼被调回宫里继续做他的大内侍卫副统领，每日除了当值之外就是坐在他自己的住所门口台阶上发呆，谁叫也不理，像是丢了魂魄。
流云会少年堂也已经不复存在，虞白发也跟着叶流云去了北疆，整个长安城，一瞬间就变得有些动荡起来，好在暗道上没有了流云会还有红酥手，没有人敢太放肆。
然而让人担心的是，一些这些年来颇有怨言的旧勋贵开始冒头，他们这些年在军中没有什么实权，做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又被流云会打压，没了流云会之后他们开始逐渐活跃起来，原本流云会控制的一些商行被人买了去，码头那边的生意也开始变得混乱。
这种事本不该发生，可就是发生了。
又是天快黑，跪在肆茅斋外边的二皇子看了看天色，起身，转身往外走，有些踉跄。
皇帝看了看窗外的儿子，心里很疼，但忍了。
他要看的第一件事，看的准了。
所有人都不敢为沈冷说话，唯独二皇子来了，每天都来，除了第一天直接找到皇帝说之外，他就每日都跪在外边，皇帝当然明白自己儿子的心思，第一天的时候二皇子有史以来第一次和皇帝吵架，那张脸憋的通红，皇帝让他离开，他从那天开始就在门外长跪不起，也不再说话，用这种方式在告诉皇帝……我不服气。
珍妃宫里。
皇帝迈步走进宫门，他没有让代放舟提前派人来知会一声，所以进门的时候正在吃饭的珍妃和二皇子都怔了一下，珍妃起身相迎，二皇子放下碗筷，走到外边对皇帝行礼，然后对珍妃行礼，转身走了。
珍妃看着皇帝，皇帝微微苦笑。
“陛下怎么突然来了？”
珍妃问。
“朕来是想告诉你，朕已经定了三个月后到太山，你准备一下。”
“准备？”
珍妃这次没有说什么，而是点了点头：“好。”
所以皇帝心里一震，隐隐约约的有些害怕。
“你……”
皇帝欲言又止，珍妃看着皇帝，像是在等他说什么，可皇帝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珍妃看着皇帝的背影，手微微发颤。
夜风微凉，皇帝出门的时候咳嗽了几声，加快脚步。
回到肆茅斋的皇帝进门坐下，晚饭还没吃，肚子里有些饿可却没有什么胃口，代放舟见皇帝模样有些不好看，连忙派人去传御医进来，不多时御医就到了，皇帝继续坐在窗口发呆，御医跪在那给皇帝诊脉。
代放舟守在门口，这盛夏啊，夜里好不容易凉快些，可是他却觉得冷了，莫名其妙的。
御医出门的时候交代说，陛下应该是心里有些积郁，让代放舟看着些，别让人再惹陛下生气，然后就回去抓药，代放舟想着谁会惹陛下生气，怕是只有陛下自己了。
长安城，柳条巷。
最里边的那个院子开着门，不过门外站着三四个年轻健壮的男人，院子里边灯火很亮，人应该不少，可说话的声音却很轻。
“时局要变了。”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身份尊贵，其先祖曾是大宁开国公之一，不过后来家族实力逐渐萧条，到了现在整个家族之中入仕的不过四五人，而且没有人做到三品，他叫徐少衍，祖上徐绩，论军功是仅次于唐匹敌的重要人物，立国之后先是被封为鲁国公，后来又改封为唐国公，徐绩被赐姓李，不过殊荣仅此一代。
徐少衍今年才三十六岁，正是想做事也能做事的年纪，奈何当今陛下和先帝李承远不一样，李承远在位的时候有意重用旧勋贵家族，用以对抗沐昭桐，徐家也是在那几年重新崭露头角，然而没几年先帝李承远驾崩，当今陛下入主未央宫，当今陛下更喜欢用寒门出身的年轻人而非他们这些旧勋贵，所以刚刚抬头之势又被陛下压了回去。
“沈冷这个人，牵一发动全身。”
徐少衍喝了口茶：“我前阵子派人打听了一下，大概打听出来一些事，陛下的意思是，最近这几年那些寒门出身的人太得势，得势之后又不懂得隐忍，所以难免会有些跋扈，你们想想也理解，一群泥腿子出身的家伙，忽然之间有了权势地位当然会放肆，就好像一群穷惯了的人突然有了些钱，难免买这买那的臭显摆。”
一群人笑了起来，都面带不屑。
“但是咱们不能太着急，也不能不着急。”
徐少衍笑着说道：“如果沈冷真的倒下去了，那就不是他一人的事，沈冷倒下去，沈冷那个派系的人就都得跟着遭殃，韩唤枝和叶流云已经被陛下调离长安，这信号其实很明显，可是我们不能贸然……前些年太子殿下许诺要重新重用我们，奈何陛下不待见太子，他许了再多也没用，现在不一样。”
徐少衍道：“沈冷一倒，会有一大批人跟着倒，到时候军中就会空出来许多位置，朝廷里也会空出来许多位置，要我说，连赖成的位子都没有那么稳固了……还有就是东疆孟长安，沈冷只要倒了，此人必倒。”
另外一人说道：“可我们捉摸不透圣意啊。”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陛下的心思，实在不好猜，万一我们这会儿做了些什么惹怒了陛下，适得其反。”
“我知道。”
徐少衍往前压了压身子，声音很低的说道：“可我还打听出来一件事……陛下，身子好像不大好。”
众人吓得脸色一变。
“所以啊。”
徐少衍嘴角微微一扬：“陛下这是着急给二皇子殿下铺路呢，这个时候，我们得试探一下。”
他往后靠了靠：“如果陛下突然不在了，军中，朝中，我们能拿回来多少就得拿回来多少。”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你保不住
徐少衍看了看身边众人：“当年大宁开国的时候，你我的祖上都有不可磨灭之功绩，奉英堂的牌位现在还在那摆着呢，那是何等的荣耀，再看看你我现在的处境，说实话，我是无颜进祠堂面对列祖列宗，我不知道诸位是怎么想的，我只觉得愧对自己的姓氏。”
坐在他身边最近的那个叫高明堂，其祖上也是大宁开国公之一，挨着高明堂的是高明阳，两个人是亲兄弟，说到祖上的荣耀，高家那会地位比唐家还要显眼些，那时候大宁刚刚立国，太祖皇帝陛下的结拜兄弟唐匹敌跪在陛下面前，对陛下要对他封王一事坚辞不受，太祖皇帝无奈之下才改封国公，位列群臣之首，可是唐匹敌这个人太聪明所以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被封公之后就请旨辞去所有军职，举家去了西北戍边。
所以高家就显得比唐家辉煌，不过那会儿高家的人也不高调，行事沉稳从不招摇。
除了唐家高家之外，最风光的莫过徐家，徐家祖上徐绩是太祖皇帝身边最重要的谋臣，虽是文人，也可提刀上马，太祖皇帝麾下八大战将他不在其中，可要论谋臣徐绩当首屈一指。
奈何同人不同命，徐绩因为功劳甚巨被太祖皇帝赐姓李，成为大宁第一任宰相，也是唯一一位宰相。
徐绩为相治国，不得不说其才足以安邦，奈何到了晚年他越发觉得太祖对他的赏赐不够，越发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为相十六年，前十年都可以说兢兢业业，后几年不知道为什么就变了一个人似的，非但贪墨了大笔银子，而且竟然公然卖官，结党营私，门徒遍及天下，更是将亲信安插在各部衙中抓住实权不放，说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太祖皇帝最初对他一再提醒，可他却好像傻了似的完全不拿太祖的话当回事，以至于太祖大怒，夺其皇姓贬为庶民，交由廷尉府查办，但太祖皇帝终究还是念及旧情，只办了徐绩一人而没有前连全家，甚至还将徐绩国公的封好号赐给了其长子继承，按理说徐绩是大罪之身，一家不被牵连已经是法外开恩，其子嗣还能继承国公之位足可见太祖皇帝对他的感情。
徐绩的事出了之后，太祖皇帝去宰相制，改为内阁制。
徐家之下便是高家，其实说起来，高家在权势上不如徐家是因为足够聪明，高家祖上高真是太祖皇帝麾下八大战将之一，为人谦逊谨慎，与唐匹敌私下里关系极好，听了唐匹敌的劝说严格约束家人，所以高家的辉煌得以延续百年。
之后高家接连出事，也算是家道中落。
只是几百年后，高家也已经很低调了，不过这低调可不是他们祖上时候的刻意低调，而是家中没有能撑得起门面的人。
在场的这些人，除了徐家，高家之外，还有程家，赵家，盛家，云家，耿家……无一例外，这些旧勋贵家族在当今陛下在位这些年来都被压着，陛下最喜使用寒门出身的人，如开枝散叶天边流云这六个人都是，这就让想重振家门的这些人变得很无力。
“试探？”
程方和看向徐少衍：“哪怕就算是试探对我们来说也是如履薄冰，陛下对沈冷的态度还没有那么明显，你我都知道，现在陛下是要为二皇子铺路，如果真如徐公所言陛下身体微恙倒是可以理解，陛下是等不及，可万一不是呢？我们去试探，我们拿什么试探？”
“自然不用我们自己的人。”
徐少衍道：“分两步走。”
他起身，在屋子里一边踱步一边说道：“第一，各家都拿出来一部分银子，这点款项对于各家来说都不算什么，就先按照每家五千两的份额交，这笔银子用于什么账目都必须明确，一部分用于将流云会的生意收过来，那是摇钱树，纵然流云会已经没有了可他们的生意还是没人敢捣乱，咱们尽量多接手一些，路好走，银子好赚，除此之外的银子用于结交朝廷重臣，抛开赖成不说，内阁里那些人可以靠近的不少，别直勾勾的送银子过去，低级，而且惹人厌，想想办法，咱们人多，人多办法多，送银子也要送的漂亮些。”
“第二，咱们得知道陛下的真心是什么，如果担心的是沈冷等人权势太重威胁到二皇子，那么陛下就不会停手，还是会继续打压沈冷孟长安之流，这个时候陛下是需要用人的，咱们试试能不能捧上去几个青年才俊，为了公平起见，每家选一个人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想要知道陛下的心思，从小事入手，徐家先拿出来五千两银子，不算在之前的款项之内，这五千两就用来买人。”
“买人？”
高明堂一怔：“买谁？”
“不要命的人。”
徐少衍笑了笑：“要想试探陛下底线，总得有不要命的人。”
他抱拳：“诸位要同心协力才是，恢复祖上荣光。”
所有人都站起来：“同心协力！”
第二天，肆茅斋。
皇帝靠在窗口发呆，最近这段日子皇帝似乎越来越有些力不从心，批阅奏折的时候也会偶尔走神，代放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冒着杀头的危险偷偷问过御医陛下到底怎么了，可御医说的笃定，陛下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心里积郁，所以精神差了些。
“陛下。”
代放舟端着药碗放在皇帝面前的桌子上行：“该用药了。”
皇帝的视线从窗外缓缓的收回来，看了一眼那碗药：“放着吧，凉一凉朕就喝，代放舟，你去传旨，让韩唤枝进来……”
皇帝的话说到一半，怔住。
“让方白鹿进来。”
“奴婢遵旨。”
代放舟在心里长叹了一声，想着陛下这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把韩大人叶大人都送到了边塞，可陛下自己都不适应，这是第几次了？代放舟心里算着，至少有四五次了，陛下愣神之后要么会让他把韩大人叫进要么会让他把叶大人叫进。
半个时辰之后，方白鹿急匆匆进来，他还不习惯自己已经是廷尉府都廷尉的角色，也还没有习惯经常进来面见陛下，那时候廷尉府里的事都是韩大人做主，他们只需按照韩大人的吩咐去办就是了，可现在一切都扛在他肩膀上，所有的事都变了。
方白鹿小心翼翼的进来，垂首道：“陛下。”
皇帝嗯了一声，指了指面前桌子上的卷宗：“这是你送上来的廷尉府关于天机票号的调查，朕看过了，你明天安排人查封长安城之内所有天机票号，安排人看好，除了廷尉府之外任何人不准沾染此案。”
“明天？”
方白鹿试探着问了一句。
“明天。”
皇帝点了点头：“去办吧。”
方白鹿答应了一声，再次俯身一拜然后出门，走出肆茅斋后方白镜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心里那淤积的气却根本吐不出来，他站在门外略微沉吟了一会儿，仔细回忆了一遍陛下说的话，一共也没有多少个字，每个字他都仔细斟酌，想到明天这两个字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
给陛下的清单上所有的生意都干干净净，但凡有些涉及到了暗道的事他都过滤下来，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上的太阳，这才上午，陛下说让他明天办，陛下也给留足了时间。
出了门之后他让手下人先回去，他一个人步行朝着天机票号的总号那边走，走的时候还特意留心观察，故意绕了些路才重新回到正确的路上，他不得不小心，他也不得不亲自去天机票号，票号里大部分该撤走的人已经离开长安，可高小样还在。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还找地方买了一套新衣服，大概合身就好，然后又找地方把衣服换好，带戴个帽子压低帽檐，廷尉府里的人他知道都可信，但他不希望把人牵连进来。
走着走着就听到前边有些喧闹声，把帽檐抬起头往前看，发现前边大街上聚集了不少百姓在围观，他本想避开，可是忽然间想起来一件事，然后加快脚步朝着那边过去。
一群人站在一家铺子前边指指点点，大概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汉子，留着络腮胡，听口音不是长安本地人。
“不卖？”
那为首的络腮胡冷笑起来：“我就相中这铺子了，说吧，多少钱愿意转给我？只要你开价就行。”
两个小姑娘站在台阶上拦着那些人，脸都气白了。
“说了不卖！”
“不卖不行。”
络腮胡冷笑道：“今天这铺子你不卖也得卖。”
他指了指铺子上的封条：“这是官府查封了的铺子，我已经打听过了，铺子虽然没有被罚没，但官府勒令你们关门，铺子闲着也是闲着，卖给我你们还能得一大笔银子养家糊口，看你们小姑娘家家的也没什么别的本事，总不能去卖吧。”
“你找死。”
其中一个小姑娘脸色发寒，上前一步朝着那络腮胡一巴掌扇过去，她是高小样的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啪的一声，小姑娘的手腕被络腮胡抓住：“呦呵，细皮嫩肉的劲儿还不小，大庭广众之下居然敢出手伤人，街坊邻居们看看啊，这是谁家的铺子，怪不得被查封，原来是因为太跋扈太霸道。”
他压低声音说道：“你们趁早赶紧滚，铺子你们保不住，我说的。”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我说的
络腮胡抓着那小姑娘的手一脸狞笑，他不让四周围观的人听到，而是用极低的声音对小姑娘说道：“还以为是你们在长安城里风光的时候？你们的铺子今天肯定要出，不然出的就不只是铺子，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现在就是有人要整你们，你识相的话就老老实实把铺子交出来。”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后缓缓的说道：“原来只是一条被人用肉骨头骗来的狗。”
络腮胡的脸色猛的一变，眼神立瞬间就都是怒意：“你说什么！”
小姑娘笑了笑：“你真的了解这里吗？”
络腮胡笑道：“你真的了解时势吗？”
小姑娘看着他，挣了一下，手还是没能挣脱出来。
络腮胡笑着说道：“你不了解时势，你们东主已经完了，这只是个开始，不久之后她在长安城里的一切都将消失。”
“你不该说这么多话。”
小姑娘看着络腮胡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我不知道我了解不了解时势，我知道这里是长安，你真的了解长安城吗？”
“长安又怎么样。”
络腮胡哈哈大笑：“长安城里已经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处了。”
与此同时，斜对面酒楼。
坐在二楼靠窗位置的徐少衍看着大街上的这一幕微微皱眉：“多久了？”
“争执了足足有半个时辰了。”
程方和坐在他身边，看起来倒也轻松：“如果放在往日的话，别说半个时辰，这两间铺子门口若要有人闹事，巡城兵马司的人比长安府衙的人来的还快，半个时辰，闹事的人都已经凉了才对，可是看看现在，半个时辰过去了别说巡城兵马司，长安府都没有人来，连廷尉府也没有人来。”
“廷尉府？”
高明阳笑了笑道：“韩唤枝不在的廷尉府还是那个廷尉府吗？”
程方和道：“看来咱们的推测应该差不多了，陛下的身体是真的出了问题。”
“陛下出没出问题……沈冷是肯定出问题了。”
徐少衍道：“我和他无交集，也无恩怨，只是需要一件小事来试探下陛下态度……所以铺子那边再闹腾半个时辰吧，半个时辰之后如果还没有人过来管，那就说明陛下已经交代过，各部衙都在和沈冷有意划清界限。”
“只是可惜了。”
程方和道：“我其实很敬重沈冷这个人，年纪轻轻却立下那么多战功，这样的人如果真的被压下去了也是大宁的损失，到时候看吧，看看二皇子登基之后会不会还把人扶起来。”
“扶？”
徐少衍道：“现在满朝文武有一半人是觉得陛下真的要弃用沈冷了，有一半人是觉得陛下要把给沈冷的恩德留给二皇子，可你我都知道，如果将来沈冷再起势的话我们依然没有机会，二皇子身边得有我们的人。”
程方和看向徐少衍：“人还是尽量别得罪透，我们只是看看朝廷的态度而已。”
徐少衍点了点头：“现在当然不能动得罪透，毕竟沈冷还是东疆水师大将军，毕竟孟长安还是他的兄弟。”
他坐好了之后忽然笑了笑：“陛下着急为二皇子铺路，我们也得着急起来。”
“是得着急起来了。”
高明阳道：“各家选出来的人，尽力送进东宫。”
“好。”
徐少衍看着窗外那闹腾的样子：“我只是觉得好奇，连廷尉府都没有过来人……”
刚说到这，就看到一群巡城兵马司的人快步冲了过来，酒楼里的人全都聚精会神的看过去，大街上真的只是一件小事，那些泼皮无赖也只是他们花钱雇来的江湖散客而已，流云会不在了，长安城的暗道势力开始冒头，只要肯花钱还是什么人都能买到。
站在人群里的方白镜本来想要出手解围，可是他一旦动手的话就会暴露自己，况且他还要赶去天机票号总号，看了一会儿后却终究还是忍不住，就在往前挤的时候巡城兵马司的人到了。
一群穿军甲的汉子跑过来，很快人群就被分开。
“闹什么事！”
为首的校尉看了看：“长安城里也容得你们放肆？！”
络腮胡看到巡城兵马司的人来了立刻松开小姑娘的手，上前俯身一拜：“校尉大人，这小姑娘当街打人，许多人都看到了的，我们都是正经生意人，只是想问问这铺子租不租卖不卖，她张口就说你知道这是谁的铺子吗，还骂我是混账东西。”
校尉看了看他，走到络腮胡跟前，两个人四目相对，距离那么近，络腮胡看了一会儿后只好低下头，那校尉的眼神里有一种冰冷让他害怕，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他不想掺和进什么大是大非里，那些钱不够买他的命。
“那你。”
校尉问：“真的知道这是谁的铺子吗？”
“知道啊。”
络腮胡是刚到长安不久的江湖客，找到他的人告诉他这是天机票号的产业，天机票号已经在被陆续查封之中，所以他才敢来。
“天机票号的铺子。”
络腮胡回答。
校尉指了指那铺子门口挂着的匾额：“你，识字吗？”
络腮胡道：“识字。”
校尉叹道：“那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这铺子是谁的。”
他摆了摆手：“人都带回去。”
然后他看向络腮胡：“这是茶公主的铺子，我不管你是自己来的还是谁让你来的，大将军还是大将军呢，公主殿下也还是公主殿下呢，闹事？”
就在这时候，从对面又有一队巡城兵马司的人过来，很快就把大街两侧都封了，为首的是个从四品将军，大步走过来看了看，校尉看到将军过来连忙行礼，这从四品将军名为鞠更要，他看了那校尉一眼：“谁让你过来的？”
校尉一怔：“卑职接到消息说茶公主殿下的铺子有人闹事，所以过来的。”
“你走吧。”
鞠更要摆了摆手：“这事我来管。”
校尉看了看他：“将军想怎么管？”
鞠更要冷笑：“这是你该问的？”
校尉没退：“将军虽然说接手过去，但卑职想知道将军如何处置。”
“我听闻有人仗着家里有权势就当街打人。”
鞠更要看着校尉一字一句的说道：“而且还有不少人证，所以我要把人都带回去问清楚，如果真的是有人仗势欺人的话，那么这事就得上奏朝廷了。”
校尉名为杜扬名，他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将军，明明是这伙人当街欺负人家小姑娘。”
“你是说我瞎了？”
鞠更要一摆手，身后的士兵们随即往前压。
“以下犯上。”
鞠更要指着杜扬名的脸吩咐了一声：“把这个人和他带来的人全都拿下，卸掉兵器，带回巡城兵马司问罪问责。”
“是！”
他带来的士兵们虽然看起来都很犹豫，可军令就是军令，他们开始往前压，而杜扬名手下只有二十几个人，没多久就被上百人围住，围过来的士兵其中一个人有些为难的说道：“校尉大人，还是把刀交给我们吧，大家都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杜扬名就哼了一声：“少说这样的话，我不会和你们这样的人为伍。”
“给我拿下！”
鞠更要一怒：“冲撞上官，军法之下谁也救不了你。”
一百多名巡城兵马司的人立刻往前上，杜扬名的人被压缩到一个小圈子里，可谁也不敢真的动刀子，都是巡城兵马司的人，一旦动了刀子那这个罪责就大了。
酒楼里，徐少衍问：“这个人是谁？”
“鞠更要，巡城兵马司从四品将军，原来和前太子那边走的有些近，只不过还没有来得及抱住前太子的大腿前太子就倒了。”
程方和说道：“巡城兵马司的人很复杂，不过复杂有复杂的好处。”
大街上，杜扬名深吸一口气后说道：“将军是要仗着军职更高人更多就不顾国法军律了？”
“我当然顾及国法军律，我也正是在按照国法军律办事，不过有一点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军职比你高。”
鞠更要冷笑：“你能怎么样？”
“原来军职高可以这样啊。”
就在这时候有人在鞠更要背后说话，鞠更要猛的一回头，然后脸色就变了。
大街上，一队精甲禁军开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看着也就是三十岁上下，可身上的甲胄却明晃晃的显示着正三品将军的军职。
“我比你军职高。”
后来的年轻将军走到鞠更要面前：“我的人也比你多，你觉得应该怎样？”
鞠更要先是行了个军礼，然后俯身道：“既然……既然是澹台将军到了，那当然交给澹台将军办。”
“我不办他们，我只办你。”
澹台草野抬起手在鞠更要肩膀上拍了拍：“你觉得我办不办得了你？”
禁军开始向前挤压，那些巡城兵马司的士兵被逼到了大街两侧背靠着门店或是围墙。
“缴了他们的兵械，扒了他们的甲胄。”
澹台草野转身往回走：“让巡城兵马司指挥使找我来要人。”
走出去几步后他回头看了看那铺子，抬起手指向铺子的匾额：“这块匾额之下，谁胆子大谁可以再闹事试试，觉得自己能撑得住的尽管来试，我叫澹台草野，我说的。”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我自己来办
鞠更要脸色铁青，看着转身要走的澹台草野：“澹台将军，纵然你军职比我高，纵然你是禁军将军，可若想把我们缴械带回去也得先问过我们指挥使大人。”
本已经转身要走的澹台草野听到这句话又回来，走到鞠更要面前，近在咫尺的看着鞠更要那双眼睛。
“你是在拉大旗？”
“卑职没有，卑职只是如实说。”
“你的意思是，我是禁军的将军，再大也管不到你们巡城兵马司？”
“卑职没有，卑职只是按国法办事，按国法说话。”
“唔。”
澹台草野似乎来了兴趣：“你说，我想办你还得先问过你们巡城兵马司指挥使马文广是吗？你拉这个大旗不行，巡城兵马司指挥使和我同级同品，你指望用马文广吓住我？”
澹台草野笑了笑：“我给你出个主意，有个人一定能吓住我。”
他抬起手放在鞠更要肩膀上：“我是禁军将军，能吓住我的不是你们巡城兵马司的人，你们巡城兵马司里谁都不行，不信你可以试试，如果你想吓住我不如去找禁军大将军，他叫澹台袁术，如果你不熟的话我帮你介绍一下？”
鞠更要的嘴角抽了抽，一股邪火升起来：“你不就是仗着自己出身好？”
“对啊。”
澹台草野笑着说道：“我天生富贵，你有什么办法？”
鞠更要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话可说。
“卸了他的兵甲。”
澹台草野吩咐了一声转身走了。
大队的禁军涌上来，没多久一百多名巡城兵马司的士兵连甲胄带兵器都被收走，澹台草野一边走一边对身边亲兵说道：“让那个叫杜扬名的校尉以后跟我，派个人随便去找马文广说一声就行，如果马文广不放人的话鞠更要也别想要回去。”
他手下亲兵叹道：“将军这是要保护他？”
澹台草野道：“他一个校尉不惜得罪鞠更要，等什么时候鞠更要回去了还能有他的好日子过？以后让他跟着我吧，不过得降一级，禁军里已经没有校尉空缺，做个团率问他愿意不愿意。”
人群里方白镜看到这一幕后会心一笑，这长安城里还没有到人情薄凉的地步呢，茶颜公主的铺子如果都到了任人欺凌的地步，只能说明长安城里的人全都是狼心狗肺。
酒楼里，徐少衍看着那一幕非但没有生气也没有郁闷反而笑了起来：“瞧见没有，陛下的态度应该很明显了，这事本不该禁军的人出手才对，可偏偏来的是禁军，也就是说敢站住来为沈冷出头的人也就澹台草野这个层面的人，再低一层的人都不敢露面，有澹台大将军给澹台草野撑腰他自然什么都不怕，别说一个鞠更要，诸位不管是谁站再澹台草野面前也要低一头，可是这正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高明阳想了想：“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
“尽力安排人接近二皇子，从各家里选出来的青年才俊不计代价也要送进东宫，我们的时间并不多，我得到消息说陛下准备三个月后启程前往太山，如不出意外，皇后和太子都会在太山封禅的时候定下来，所以我们只有三个月时间了。”
徐少衍站起来：“诸位，大家得努力了，三个月的时间让二皇子认识且认可我们的人，这事不太好办，但我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没有办不到的事，还有……如果沈冷要失势，那么东疆刀兵那边也会有些变化，我猜着陛下大概会把孟长安调往北疆，从北边调人接管刀兵，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我们得有人能进刀兵。”
“徐公，你来安排。”
那几个人站起来抱拳：“我等倾尽全力也会配合徐公。”
肆茅斋。
卫蓝弓着身子站在皇帝面前将刚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说的很详细，没有一丝疏漏，甚至连方白镜在人群里的事也都知道。
“长安府没有人去？”
“回陛下，长安府没有人动。”
“廷尉府呢？”
“方白镜当时便衣在人群里，看架势应该是想过去阻拦，但后来澹台草野到了所以方白镜没有出手，除了他之外，廷尉府那边没有人来。”
“嗯。”
皇帝看向卫蓝：“鞠更要现在在哪儿。”
“在澹台草野军中扣着。”
皇帝起身，走到窗口停下来：“朕是要压沈冷，而且还会继续压，但这不等于朕对茶颜也如此，茶颜是和沈冷是两个人两码事，她是珍妃的义女也是朕的义女，珍妃的闺女朕的闺女还没到任人欺负的地步呢。”
他转头看向卫蓝：“去把赖成叫进来。”
卫蓝连忙垂首：“臣遵旨。”
不多时赖成一路小跑着到了肆茅斋，进门的时候还气喘吁吁的样子，皇帝扫了他一眼：“知道了？”
“臣知道了。”
皇帝没问什么事，赖成当然也知道什么事。
“怎么看？”
皇帝又问。
赖成怀里抱着一份卷宗，双手递过去：“这是御史台一年来参奏长安府的折子，臣已经看过，其中有十二份可以定罪。”
这就是皇帝喜欢赖成的原因。
茶爷铺子外面的事一闹起来，收到消息的赖成就让人去御史台把这一年来参奏长安府的奏折底子全都送过来，仔细核对之后就等着陛下召见了。
“那就去办吧。”
皇帝看了赖成一眼：“你明白朕的意思。”
“臣明白，茶公主是茶公主，沈冷是沈冷。”
皇帝点了点头：“去吧。”
等赖成走了之后皇帝看向卫蓝：“廷尉府里方白镜不在，原来的几个千办大部分都跟着韩唤枝去了草原，他需要用人，是朕批的，为了让方白镜好调度，所以新晋的几个千办都是在他呈递上来的名单选的人，也就是他的人，老人们不在了，廷尉府就变成这样了？”
皇帝的语气很平淡，可是卫蓝听出来杀意。
“千办于周彤，宋王青，周巡在廷尉府里当值，应该是收到消息了，但没动，老千办剩下只有聂野和方白鹿，聂野还在西疆没回来，方白鹿有案子要办也没在长安，耿珊他们两位千办去东疆。”
卫蓝回答的很详细。
“等等方白镜。”
皇帝坐下来，闭上眼睛：“他撑不起来就不用他撑了。”
与此同时，禁军大营。
巡城兵马司的指挥使马文广一脸冰寒的大步走进来，问了问澹台大将军在不在，得到回答说澹台大将军不在营里奉诏进宫去了，他又问小澹台将军在不在，得到回答说澹台草野将军倒是在，不过正在练兵。
马文广让人去禀告就说他来了，然后就在大营门口等着，等了足足半个时辰也没见出来人，于是怒火更盛，澹台草野摆明了欺负人，他身为指挥使这个气当然不能忍。
又等了一刻左右依然不见人来，马文广也不打算再等了，吩咐一声他的人谁也不许乱动，一个人就大步往营里走，禁军的人也不好阻拦。
等路过校场的时候马文广脚步不得不停下来，眼前看到的一幕让他肚子里的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他手下那一百多个士兵被人看押着在树下蹲着呢，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而他的将军鞠更要站在一边正在喊着什么，离着比较远也听不清楚，马文广大步加快脚步走过去，正在骂骂咧咧的鞠更要回头看到指挥使来了，立刻多了几分底气，喊的声音更大了些。
也不知道澹台草野从什么地方溜溜达达的过来，反正马文广到了他也到了，马文广看了澹台草野一眼，抱了抱拳：“澹台将军。”
澹台草野回礼：“指挥使大人。”
“我的人可以带回去吗？”
马文广压着脾气问了一句。
“可以。”
澹台草野道：“现在就可以带走。”
杜扬名的事马文广来之前就已经答应，所以澹台草野也没打算多为难。
“那好。”
马文广看向自己手下人：“都给我站起来，你们把巡城兵马司的脸全都丢尽了，列队，跑步出营！”
一百多人很快列队完成，鞠更要跑到马文广面前：“指挥使，就这么回去了？”
马文广摇头：“当然不能就这么回去。”
鞠更要挺起胸膛：“请指挥使下令。”
马文广看向澹台草野：“以后还请澹台将军记住，巡城兵马司的人如果犯了错，轮不到你来管，我还活着呢。”
他大步过去，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根木棍出来，禁军的士兵们立刻戒备，澹台草野却摆了摆手示意不要乱动，马文广拎着木棍回来，鞠更要嘴角带着笑，心说看你们怎么收场，结果马文广一棍子擂在他后背上，这一棍势大力沉，直接将鞠更要砸的倒了下去，鞠更要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马文广上去一脚再次将他踹翻，手里的棍子接二连三的落下，把鞠更要打的很快就昏了过去。
马文广把棍子扔在一边：“我活着呢，也没活到是非不分，澹台将军，以后麻烦你别羞辱我的兵，他们也是大宁的兵，他们也是奉命行事，鞠更要的错，也得是我来惩办。”
澹台草野点了点头：“好。”
马文广一转身：“把这个混账东西抬出去！”
半个时辰后，廷尉府。
方白镜回到廷尉府直接进了大堂，把都廷尉的衣服叠好放在桌子上，他就一身便衣在都廷尉的椅子上坐下来，没多久，三个千办就急急忙忙跑进来，一看这架势都吓了一跳。
“问你们三个一件事。”
“大人请问。”
“茶公主殿下的铺子出事，你们收到消息没有？”
“收……收到了，可是大人没回来，所以我们没敢轻举妄动。”
“唔。”
方白镜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都廷尉官服：“我觉得我不配做都廷尉，我觉得你们也不配做廷尉府的千办，提你们上来是我请的旨，我自己会去找陛下请罪，我把都廷尉的锦衣脱了，你们也把官服脱了吧，离开廷尉府。”
那三个千办全都吓傻了，一起跪下来：“大人，这事……”
“别解释，没必要。”
方白镜一摆手：“廷尉府里，容不下钻营的人，容不得狼心狗肺。”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我是干这个的
方白镜看着跪在那的三个人，眼神里都是失望和悲伤，这三个人是他提起来的，得陛下首肯而升为千办，连他都没有想到这么快会亲手把这三个人逐出廷尉府，比悲伤更可怕的就是失望，对自己人的失望。
“哪怕……”
方白镜有些痛苦的摇了摇头：“哪怕你们只是派几个人过去制止一下，我也不会这么难过。”
三个千办互相看了看，又同时看向方白镜，其实每个人都有些不服气，只是不敢再说什么，他们看得出来方白镜此时此刻有多生气有多失望，可是就这样被逐出廷尉府他们当然不愿意接受，只是沉默的看着方白镜，每个人都想着该怎么开口。
“知道你们不服气，觉得这样离开廷尉府很耻辱也很窝囊。”
方白镜叹道：“如果没有陛下把大将军降爵的事，今天茶公主铺子外边有人闹起来你们早就派人去了对不对？你们以为自己揣测圣意没错，可你们错就错在把揣测圣意放在廷尉府职责之上，而且还揣测错了。”
他大声喊了一句：“来人！”
外面有不少廷尉进来，俯身抱拳：“在！”
“把他们三个的锦衣去掉，佩刀摘了。”
方白镜闭上眼睛：“你们的错，一半在你们自己，一半在我，所以只革职除名不再追究。”
一个时辰后，肆茅斋。
卫蓝垂首道：“陛下，方白镜把于周彤等三位千办革职，他自己脱了都廷尉官服正在来宫里的路上。”
皇帝嘴角微微一扬：“韩唤枝自己挑的接班人，终究没有让朕太失望。”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桌子上的奏折，略微一沉吟后说道：“方白镜到了的话让他自己滚回去，出了点事就想撂挑子不干那不是廷尉府人应该有的勇气和担当，如果韩唤枝在的话会把他骂的狗血淋头才对，让他回去好好反省，他自己想不干不行，他干不干自己说了不算，朕说了算。”
卫蓝俯身：“臣这就去外边等着。”
皇帝又问了一句：“那几个在茶颜铺子外边闹事的江湖客现在在哪儿？”
“人已经从禁军大营要过来，还没到宫里，臣亲自安排的人，应该已经快了。”
“嗯。”
皇帝点了点头：“你先去吧，人到了朕要亲自问。”
他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试探他的底线，现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有人迫不及待的冒出来，恰好是皇帝想要看到的局面，三个月后启程去太山，他会宣布二皇子李长烨为太子，这其实只是个形式而已，再重要也是形式，难道所有事都会等到他宣布之后才筹备？
东宫太子身边的人选早就在物色之中，也早就有不少人在举荐一些看起来不错的年轻人，可这件事原本他交给二皇子李长烨自己去办，李长烨还没有来得及和沈冷请教沈冷就被降职处置，并且勒令立即离开长安，李长烨想请教也没法请教了。
东宫人选的事不会因为沈冷被降爵而搁置下来，内阁一直都没有放松。
按照大宁的礼制，东宫的构成极为庞大，说是一个微缩的朝廷也不为过，不说别的，只说东宫太子左右卫率府，太子左右内率府，太子左右清道率府，太子左右门监率府，太子左右帅府亲府，勋府，翊府等等等等，官员构成就有多复杂，人数众多，上一次太子李长泽的东宫人员挑选的时候皇帝也是让他自己多做主，结果太子东宫里混进去的人成为太子走错路的推波助澜之人。
不管是什么时候，历朝历代，东宫筹建，多少大家族都会撞破头皮的往里边送人，哪一家送进去的人越多，将来朝廷里成为柱石之臣的人也就会越多，现在为太子选的辅臣很大可能就是将来朝廷里的权臣，徐少衍他们将重振家族的希望寄托在东宫筹建，就可见其重要性。
这其中又以詹事府最为重要，詹事府詹事总管东宫事务，这个人对太子来说极为重要，他的一言一行都能影响到太子，只不过一般来说这个人选都是朝廷重臣兼任，想插手也插不进去。
谁也不知道也不能确定，进入东宫的这些看起来官职不高实权也不高的闲散人将来会有多大成就，如此庞大的人员构成想要把自己人塞进去似乎也不是特别艰难的事，所有人选都是内阁商议出来再报批，所以徐少衍让人接触赖成之外的内阁权臣不是没有道理。
赖成不可能了解每一个人选，也不可能回绝所有内阁其他成员的推荐。
大街上，一辆马车在十几名大内侍卫的看管下朝着未央宫这边过来，马车里是十来个原本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他们都是才到长安没多久的江湖客，本想着在长安能出人头地，可这次却一下子被打入深渊，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见到皇帝陛下，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究竟会变成什么样，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次麻烦大了。
他们这些人来长安想要出人头地能有什么门路，唯一的捷径就是投靠大人物，你说巧不巧，刚好就有大人物要用他们，他们又不傻，拿足了银子去闹个事而已，总不至于掉脑袋吧，他们又不是很聪明，如果聪明的话就会仔细去打听一下那铺子是谁的。
所以任何事都不是巧合。
大内侍卫开路，所以马车走的很快。
马车里，络腮胡有些担忧的看向其他人：“我们不会直接被问斩吧？”
“应该不会。”
另外一个人极忐忑的说道：“大概，这种事最多也就是被带去长安府法办，大不了关上一阵子，打上几板子。”
“那就好那就好。”
络腮胡咽了口吐沫：“谁他娘的知道那铺子是公主的，我们才到长安，哪里会知道连公主殿下都开铺子？长安城的生意这么不好做的吗？竞争对手不一定是商人还有可能是公主，唉……”
“长安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我们只不过是随随便便闹个事而已，你看看引出来多少大人物，先是巡城兵马司的队伍，又是禁军……这次事了了之后大哥咱们还是回乡下吧，城里太可怕了。”
“好好好，事完了咱们就回乡下。”
话刚说完，忽然间马车摇晃了一下，然后就是一声闷响。
一根足有腿粗的木桩被人从旁边的楼顶上掷下来，速度奇快力度奇大，这木桩直接穿透了马车，坐在马车里的络腮胡被木桩撞在胸膛上，胸口被戳出来一个巨大的血洞，木桩一头削尖了，那么粗大，直接扎进去有多恐怖。
拉车的驽马嘶鸣一声，大内侍卫们立刻停下来，长刀出鞘。
有人注意到房顶上站着一个身材极为高大健硕的壮汉，大内侍卫立刻分了几个人朝着那边过去，可就在这时候，那个壮汉又抓起来什么东西朝着马车这边砸了过来，看清楚时才发现那是一根石头柱子，最起码有两百斤沉重，壮汉掷出来的东西还格外的准，石头柱子轰然砸在马车上，来不及从车里逃出来的几个江湖客全都被砸在下边，有人直接被砸碎了脑壳，有人被砸瘪了胸口，闹事的一共有十来个人，全都塞在一辆马车里带回来，塞的满满当当，这根石头柱子砸下来几乎没有人能完好无损。
大内侍卫的人已经冲上楼准备拿人，那个壮汉第三次抓起来什么东西朝着这边掷下，那东西快到马车上的时候居然翻转了一下，这才看清楚居然是个人，黑衣人翻转落在马车上，两只手里分别有一把短刀闪出来，他的动作奇快无比，在那些哀嚎的江湖客脖子上迅速的抹过，只不过眨眼间的事，每个人都被抹开了脖子。
杀完人之后持双短刀的家伙立刻跳下去，两名大内侍卫的长刀劈了个空，这地方似乎是早就设计好的，杀人者撞破了一旁门店的窗户冲进去，以最快的速度从后窗逃走，此人轻功身法极强速度快到人眼几乎都跟不上。
再看时，房顶上那壮汉也已经不知去向。
短短片刻，马车里的十来个江湖客全部被杀，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大内侍卫们聚集过来，每一个人脸色都难看到了极致，他们是大内侍卫，代表着是陛下的威严，可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两个人就把一车犯人全都杀了，而他们连人长什么样都没有看清楚。
对于大内侍卫来说，这是耻辱。
不到半个时辰卫蓝就从宫里赶来，他蹲下来在死者身上仔细检查了一下，脸色随即变得凝重。
“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刚刚够把血管切开，多一分力都不浪费，这个人的刀很快？”
在场的一名大内侍卫垂首道：“很快，杀这十余人，也只是两息之内。”
卫蓝嗯了一声：“把尸体都送去廷尉府吧，血呼啦的不要拉到宫里了，你们几个先回宫，陛下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那些大内侍卫全都低下头，这一次，确实是他们败了，完败。
廷尉府。
方白镜听完之后眉头微微皱起来：“一个身材瘦小的刀客，轻功很好，一个至少比正常人高一个头还多的壮汉……以大内侍卫的身手，就算那个刀客轻功好追不上，那个如此笨拙高大的壮汉为什么也会没追上？”
卫蓝摇头：“我的人追过去，连人影都没有看到，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也奇怪。”
方白镜点了点头：“我来查吧，尽快给陛下一个交代。”
卫蓝看向方白镜：“小丑们就要冒出来了，你多加小心。”
方白镜笑了笑：“我就是干这个的。”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故事
突然出现在长安城里的杀手让廷尉府人变得兴奋起来，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大案子，再加上廷尉府里刚刚出了事，都廷尉大人废掉了三位千办让每个人心里蒙上一层阴影，所以一听说有重要的案子查每个人都来了精神。
方白镜却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下人发愁，老千办们走的走忙的忙，如今长安城里居然连一位千办都没有，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位老伙计在身边帮帮他该多好。
韩大人带走了几个，留下的又不在长安，这方白镜心里有一种孤儿般的感觉，而在这一刻他也才更深的体会到，为什么韩大人总是孤独的。
没到一定境界的孤独，都他妈的是臭矫情。
韩大人孤独，陛下也孤独。
“百办余千手。”
“卑职在。”
百办余千手上前一步，俯身道：“请大人吩咐。”
“带你的人去出事的地方排查，细细的查，杀手所用过的东西，到过的地方，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顺着可能逃离的路线去查。”
“是！”
余千手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大堂。
“百办郑雨盛。”
“卑职在。”
“带你的人去排查案发之地四周的商铺，客栈，酒楼，所有可能接触过嫌犯的地方和人，嫌犯杀人之后立刻脱身，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所以他们在杀人之前一定到过那里，也许附近商铺的人还有印象。”
“是！”
郑雨盛得令转身出去。
方白镜看了看其他人，心里的孤独感更加强烈，如果于周彤他们三个人还在的话，自己安排人的时候也不会这样捉襟见肘，他突然成了都廷尉，手里又没人，心里难免有些无力感，可是忽然之间想到了韩大人成为都廷尉的时候，应该比自己这时候要难无数倍吧，那个时候陛下才刚到长安没多久，老廷尉府里的人都是站在陛下对立面的人，韩大人在那个时候力挽狂澜，而自己却在这个时候自艾自怜。
想到这方白镜深吸一口气：“其他人分做四队，一队去城南排查，一队去巡城兵马司要一下进出城门的记录，一队留守，一队一会儿跟我走。”
方白镜吩咐完之后起身：“我还有要紧事，如果必须找我的话，派人去八部巷。”
八部巷。
方白镜带着一队廷尉提前到了，仔仔细细的检查所有可能会出意外的地方，安排人留守，然后又吩咐箭法好的廷尉提前到高处去戒备，每一个院子不管是空置的还是有人住的他都亲自看过，所以当他看到那位还活的好好的南越亡国皇帝杨玉的时候竟然有些恍惚，算了算，大宁灭南越都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好像得有二十年。
人生啊，在感觉到时间过的贼他娘的快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后半段，所以想起来就会觉得有些可怕，还没觉得怎么样呢，几十年已经过去了。
就在这时候大队的禁军进入八部巷，街两侧禁军士兵一个接着一个的站好，从两侧看过去，士兵们笔直的站成一条直线，阳光下，槊锋散发出来的寒芒仿佛提前带来了冬天，可让盛夏退避。
禁军将军澹台草野看到方白镜的时候忍不住笑起来：“都廷尉大人。”
方白镜回礼，然后叹了口气：“澹台将军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我听说你昨天要去请辞比陛下骂回来了？”
“唉……”
方白镜长出一口气：“是，我到的时候卫蓝统领就在未央宫门外等着我呢，看到我来，卫蓝笑了笑说陛下有旨意给你，我连忙问陛下说了什么，卫蓝说……滚回去。”
澹台草野哈哈大笑：“你说你该不该？”
“该！”
方白镜道：“除了活该之外我也不知道说自己什么了。”
澹台草野凑近了压低声音问：“我听闻陛下可是让你今日去查办天机票号的，你去了吗？”
“哪有空。”
方白镜眼神里闪过一抹狡猾：“昨天出了大案子，而且还是大内侍卫处塞给我的，是陛下点名的案子，人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杀，那是陛下要见的人犯，你说这案子不着急办能行？这不还没有来得及去办呢，陛下又要来八部巷里见那个伽洛克略，我就带着人过来排查布防，哪里有空去天机票号。”
澹台草野也笑：“你特么真是一只狐狸。”
“假狐狸。”
方白镜道：“要是韩大人在的话，比我办的漂亮。”
澹台草野笑道：“默默记下来，方白镜说韩大人是真狐狸。”
方白镜：“呸！”
陛下让他查天机票号的案子，还故意在昨天早晨就见了他，却让他今天查，这是陛下都在摆明了放水，给了天机票号一整天的时间做安排，如果这么长的时间该走的人还不走的话，那么岂不是一群白痴……况且巡城兵马司都没有得到陛下的命令所有城门严查，这水放的跟决堤一样。
澹台草野道：“你这可是在故意放水，若是被人抓住了把柄……”
方白镜笑道：“我放水？我本来放了一盆水出去还胆战心惊的，结果见了陛下才看到陛下正在往外放南平江，还汇入大海了……”
澹台草野笑的合不拢嘴，想到一件事，于是把声音压的更低了些：“陛下怎么突然对沈冷变了态度，这事你想过没有？”
方白镜也压低声音：“不该想的就别瞎想。”
澹台草野嗯了一声：“该想的还是得想，我只知道一件事，不管怎么样沈冷是我的朋友，如果有一天，他人不在长安，他的人他的家被人欺负了，我如果没有出现，我配不上叫个人。”
方白镜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就听到后边有人喊，连忙回头，发现是陛下的御辇到了。
小院子里，伽洛克略坐在那安安静静的看书，听到外边嘈杂声微微皱眉，扰了他清净，如果是在安息国的话他早就已经下令把扰了他的人狠狠教训一顿，可这不是安息是大宁，他也不再是皇帝而是一个阶下囚。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脚步声很重却很整齐，于是伽洛克略反应过来，他把手里的书册折好书页放下，起身去水井那边打了水上来，装进铁壶里，点上木柴烧水。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几名大内侍卫从外边进来后在院子里检查了一遍，然后就站在院子里四周，身材拔的笔直。
大宁皇帝陛下迈步从外边进来，看到正在烧水的伽洛克略后略微沉吟了一下，回头吩咐了一声：“取些茶来。”
两名大内侍卫上来要把伽洛克略手脚锁住，皇帝摆了摆手：“不必。”
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看了看蹲在那烧水的伽洛克略：“烧水泡茶，这是大宁的待客之道，你学的很快。”
伽洛克略笑了笑：“因为这是在宁国，如果是在安息的话，我会用最好的葡萄酒招待你。”
皇帝点了点头：“以后朕会去尝尝的。”
水烧开，伽洛克略又很认真的清洗了茶具，虽然茶具看起来简陋而且也不值钱不精致，但态度严肃的不像是在清洗什么，而像是在做祈祷祭祀一类本该庄重的事。
“谢谢。”
皇帝结果茶杯放在一边，茶壶里泡的茶是他让人取来的，是今年的新茶，产自西蜀道，自从马帮老当家来过之后，陛下越发喜欢西蜀道那边产的碧潭飘雪。
“好茶。”
伽洛克略看着茶杯里飘起来的茉莉花忍不住赞了一声，茶嫩绿，花雪白，看起来仿若一池潭水飘着莲花。
“陛下要来见我，有事？”
伽洛克略问。
皇帝笑道：“是你有事。”
伽洛克略往四周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大内侍卫他觉得碍眼，可没办法，又不是他的地盘。
“我想请教一件事。”
他看向皇帝：“陛下你是怎么发现并且能用好沈冷那样的领兵之将？”
皇帝微微一怔。
伽洛克略看着皇帝的眼睛说道：“安息之内，门阀，权贵，大家族，这些力量让我都觉得一阵阵乏力，不管是朝中的文武官员，还是地方上的治民小吏，但凡有权势的位置都被他们霸占了去，我也想用寒门出身的人来制衡那些贵族，可是一旦这样做了就会让他们生出反念。”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第一，你问朕怎么发现并且用好沈冷这样的领兵之将，朕说他是捡来的，你信不信？”
不等伽洛克略说话，皇帝继续说道：“第二，你问朕如何制衡权贵，朕若说是朕的列祖列宗打下的基础，你信不信？”
伽洛克略陷入沉默，良久之后叹了口气：“非一朝一夕之功。”
皇帝点了点头：“是。”
伽洛克略再次陷入沉默，似乎是在思考什么，皇帝也没有说话只是喝着茶等着，大概两刻刻之后伽洛克略缓了一口气后说道：“如果现在是陛下面临我这样的情况，陛下会怎么做？”
“你做的太晚了。”
皇帝起身：“而且你浪费了很多时间，思考是应该等朕走了之后你才做的事，而不是朕在这里的时候你应该做的事，朕本想和你聊半个时辰，你却浪费了三分之二的时间用来思考……朕用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来做你思考的事尚且还没有做好，还有大宁历代皇帝打下来的基础，依然还会有些没解决的问题，你却想用这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来思考出答案。”
皇帝看起来笑容很好，很开心。
伽洛克略皱眉：“陛下为什么笑？”
皇帝回答：“因为朕发现，你确实不如朕。”
说完这话后皇帝转身往外走：“等过阵子吧，朕再来给你讲个故事，和你提到的沈冷有关的故事，和你的问题也有关的故事。”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与黑武人的约定
伽洛克略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想着原来宁国的皇帝陛下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虽然从头至尾也没有说几句话，可是他在宁帝面前的表现就已经败了，他不愿意承认败了，可那是事实。
宁国皇帝说你不该在这半个时辰里把大部分时间用于思考，是对的。
本来可以聊很多，聊的越多对于了解宁国来说越有利。
伽洛克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看着桌子上的茶杯：“宁国，真的好。”
这叫不出名字的茶叶和他平时里能喝到的不一样，据说仅仅是茶叶的种类在宁国就能分出来几百种，他虽然只是住在这八部巷的小院子里，可是却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宁国的不一样。
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乃至今日与李承唐相见，好像这里和他的安息就不在同一个世界，李承唐说想要制衡非一朝一夕之功，可是他哪有那么久的时间，他必须用特殊的法子让自己学到这些，而学到这些只能是来宁国，只能是见到宁帝。
与此同时，大宁北疆。
珞珈湖以南都不再是黑武帝国的疆域，这一战发生在这个时代所以每个活着的黑武人都会感觉到屈辱，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不管是富贵还是贫穷，所以他们已经不能再输，再输就会到全国崩乱的边缘。
这几年来黑武在珞珈湖以北建造了一座新的边城，名为梵谷城，这里驻扎着曾经辉煌的南院大军，如今依然是他们和宁军在对峙，只是在气势上不知不觉间就会矮了些。
站在梵谷城的城墙上，辽杀狼看着对面宁军新建起来的边城已经发了好一会儿呆，宁人新建的边城就叫珞珈城，城墙上那些烈红色的大宁旗帜显得很刺眼，每一次看到那些棋子辽杀狼都会想起来战场上的鲜血。
“好在，还有沁色在。”
辽杀狼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站在他身边的是这段日子以来表现的极为优秀的一个年轻将军，一个本不该成为将军的人，他有着和黑武人很不一样的面容，这样的人能在黑武军队里领兵简直就是奇迹，如果不是辽杀狼实在喜欢这个人，他应该还在苦力营里做事，为了每天几顿饱饭而卖命。
这个人叫盖昊，是个在黑武国内如奴隶一般的出身，他的父亲是黑武人，但母亲是渤海人，渤海国曾是黑武的属国，渤海人在黑武人面前仿佛天生就矮了不止一头，这是一种无法解释也无法探查清楚的事，真的像是天生的，渤海人看到黑武人就想跪，相对来说更不好解释的是……宁与黑武实力相当，这几年更是反超过来，可渤海人对宁人就没有这种深入骨子里的卑躬屈膝。
后来孟长安倒是说过一句，大概就是……因为黑武人长的不一样，而宁人和渤海人长的差不错。
这理由听起来有些挺扯淡的，可却似乎接近了真相。
盖昊的母亲是一名渤海女奴，在黑武国的日子过的很凄苦，不过好在还能吃饱饭，这一点在渤海国那边也不好做到，渤海穷苦的吃不饱饭是常态。
她十二三岁被人从渤海拐来卖到黑武为奴，在一个黑武边军校尉的家里，地位大概不如牛羊，最起码主人家不会无缘无故的殴打牛羊，无缘无故的殴打她是常态。
渤海国的女人往往又都会生的很漂亮，十二三岁被卖过来的时候黑瘦黑瘦的，哪想到到了十六七岁后出落的极标志，有一天她的主人，那个已经升为将军的黑武人喝多了强占了她，结果还有了身孕。
盖昊出生之后并没有享受少主的日子，他母亲是奴隶，他当然也是奴隶，哪怕他父亲是将军，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他父亲都不觉得那是自己儿子，还觉得他就是个耻辱，但生了就生了，当奴隶一样对待就是。
这种事在黑武比比皆是，卖进黑武帝国之内的渤海女奴没有二十万也有十几万，所以这真的不算什么。
盖昊长大之后还是奴隶，而且日子过的更苦，因为他已经有力气去做更多事，他的父亲对他也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好在宁人北伐，他父亲战死，带着数千黑武边军也都战死了。
战死也就罢了，因为战败，他父亲一家受到牵连，被国师心奉月定为罪犯，一家人都充军为奴，这下好了，他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兄弟姐妹都变成了奴隶，他连靠近都不能的姐姐下场也很惨，在边军里做奴隶的女人能有什么好日子。
可他觉得这样不行，于是，有一天他冲进他姐姐的住处，把一个黑武边军捅死，然后又一刀捅死了他姐姐，告诉她早死更好，不用受苦了。
他本来想自杀的，可是刀子已经举起来却被人一箭射穿了手背，正好巡营经过此处的辽杀狼放的箭，听闻他杀了边军士兵，于是辽杀狼下令把他乱棍打死，盖昊想着反正也是死，拉几个垫背的也好，于是一个人干翻了辽杀狼十几个亲兵。
这让辽杀狼感觉自己捡到了一块宝贝。
第一年，辽杀狼让盖昊加入了他新组建的斥候队伍，不归军。
不归军是在黑武战败之后辽杀狼亲手组建训练的斥候队伍，这支队伍最初只有一百二十人，是从与宁军激战过的黑武边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个都曾经杀过不少宁边军，勇武过人，而且机智灵变，这一百二十人得到的第一个任务是……打通从梵谷城到格底城那边的消息通道。
近两千里，没有支援，没有补给，也不能后退。
他们的目标是重建在格底城附近的密谍组织，打探宁军消息，顺便监视阔可敌沁色的一举一动，一百二十人，历时一年半，归来的时候只剩下三十六人。
这三十六人，有三十五个是不归军的校尉，每个人手下已经都有百余人，不归军的规模也已经达到了近四千人。
盖昊就是或者回来的斥候之一，他不是校尉，因为他在于剩下的三十六个人比试之中又拿了头名，所以被辽杀狼破格升为不归军四位将军之一，也是唯一的一个不纯种的黑武人。
辽杀狼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好在有沁色在，站在他身边的盖昊立刻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是啊，有沁色殿下在南边，宁人就要信守承诺不再往那个方向进军，名义上那片地方就还是黑武的疆域，而且有沁色殿下的数万边军精锐在，宁人想打也要犹豫一下。”
“不止。”
辽杀狼道：“有沁色在，就相当于多了一条通道。”
辽杀狼看向盖昊：“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舍得让你们一百二十人去打通那条路吗？因为我们不能放弃对宁国的渗透，战败之后，我们已经没有办法把更多的密谍送进宁国，也没有办法和留在宁国内的密谍联络上，打通了那条道路，我们的人就能从这条路继续渗透进宁国，也可以把我们在宁国内的密谍重新组织起来，给他们任务，给他们指点。”
辽杀狼道：“所以现在，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任务让你去做，还要再走一次那条路，如果这件事你完成了的话，我会考虑把你从不归军调出来，留在我身边任职，我会给你一支军队让你亲自去训练，将来我离开梵谷城，这里你来留守。”
盖昊的眼神一亮。
如果真的这样，那么他的人生也就彻底发生了改变，一城之主，还是最重要的边城，他就是这梵谷城里的土皇帝。
“属下在等大将军下令。”
“你知道，我曾去过西域。”
“属下知道。”
“我去西域不是为了和那些孱弱且没有勇气的西域人联盟，他们就像是一群绵羊，给他们刀子也一样还是绵羊，在宁人的战兵面前他们除了会咩咩叫壮胆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我去，是为了见安息国皇帝伽洛克略。”
辽杀狼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我先见到了吐蕃国王，后阙国王等等等等一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在我眼里都是小丑，居然还妄想击败宁人……我假意离开，但我一直都在等着伽洛克略了到，再后来。”
他看向盖昊：“我发现伽洛克略是个疯子。”
“啊？”
盖昊没理解。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说，如果这次能够击败宁人，那他将会把国都迁到宁国，如果没有击败宁人而是被宁人击败，他希望能去宁国看看，他希望能见到宁国皇帝李承唐，他想和李承唐学学如何治国，他还说安息不是宁的对手，最起码现在的安息不是宁的对手，想要击败宁，就要了解宁，了解宁帝。”
盖昊反应过来：“大将军是要我去把伽洛克略救出来？”
“咱们在宁国内的密谍已经重新组织起来，这四年来，我不断派人渗透，进长安的密谍是原来的一倍，有渤海人，有黑山人，有铁黎人，还有后阙人，也有草原人，当然也有和你一样的人。”
盖昊心里微微一疼，那是自尊心在疼，和他一样的人，当然是渤海人和黑武人的孩子，长的不像是黑武人，也不完全像是渤海人，他们这样的人在黑武被称为杂种。
“这件事很难。”
辽杀狼道：“为了应对战败的情况，伽洛克略分兵进攻后阙国的时候，在后阙国五莲山脉藏了一支人数在三千多人左右的精锐，精锐之中的精锐，每一个都很能打都很善杀，他们留在那的目的是为了接伽洛克略回去，而伽洛克略想回去唯一的出路是北上进入黑武，你负责把他接回来，伽洛克略答应我，只要把他接出来，他会给我们至少两百万两白银，两百万两……足够我组建十万大军。”
“除此之外，他还会将在西域搜刮的金银藏匿之处告诉我，那也是至少百万两价值的东西。”
辽杀狼看向盖昊：“所以只要你能把伽洛克略接出来，你就相当于为黑武帝国组建了一支十五万人的强大军队，我让你做一城之主，甚至给你讨要来封爵，国师都不会拒绝。”
“我去！”
盖昊深吸一口气：“我会把安息皇帝接出来的。”
“那是个疯子。”
伽洛克略看向南方：“我唯一见过的让我有几分敬佩的疯子。”
与此同时，西域，五莲山脉。
大野坚看着面前挑选出来的安息国精锐，笑了笑：“我是你们陛下请来的，你们都应该清楚，当初他找到我的时候我也很好奇，我也没有想到他居然要去冒那么大的险……所以为了你们的陛下，你们最好什么都听我的。”
他回头指了指东边：“我们得翻越定君山过去，我带三百人，大概……会有一半死在山里，不过过了定君山我就有办法把你们带到长安附近，等着黑武人把陛下救出来，你们将是陛下的亲卫，护送陛下出宁国进入黑武，再从黑武返回五莲山。”
他深呼吸，然后振臂：“出发！”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徐家当年事
长安城。
方白镜看到陛下从那个小院子里出来连忙躬身退到一边，看起来皇帝心情似乎不错，昨天人犯当街被杀的事好像并没有影响到陛下，所以方白镜悄悄松了口气，当然他松口气更主要的是因为陛下没有因为廷尉府的事而一直生气，茶公主铺子的事，方白镜知道陛下一定是生气了。
“方白镜？”
皇帝却一眼就看到了刻意往人群后边躲了躲的方白镜：“你怎么在这。”
“臣……”
方白镜连忙过来，俯身道：“臣接到宫里的送来的消息，说陛下要来八部巷，所以臣立刻带着人提前过来布置。”
皇帝问：“谁给你送信的？”
方白镜：“呃……”
皇帝想了想：“就当是卫蓝吧，罚他半年俸禄。”
卫蓝：“……”
皇帝看向方白镜：“朕交代的，让你今天去把天机票号的案子结了，所有该抓的人抓，该封的铺子封，你却来这里，莫非你是在给那些人提前逃走的机会？”
方白镜心说陛下这口大锅你要是这么甩过来就毫无美感了啊，这是硬甩啊。
方白镜道：“臣已经安排了廷尉府的人去查办，应该已经都查封了才对，臣实在不放心陛下所以带人过来看看，臣知错，臣马上就带人去继续办天机票号的案子。”
皇帝一摆手：“罚俸一年。”
方白鹿：“……”
卫蓝：“哈哈哈哈。”
皇帝看向卫蓝：“你笑什么？知错而不悔，没有丝毫歉疚之心，居然还有心思在这笑话别人，再罚俸半年。”
卫蓝：“……”
方白镜忍住了，没笑出来，没敢笑出来。
皇帝迈步向前，方白镜一个劲儿的给卫蓝作揖道歉，卫蓝的那眼神里的意思是陛下罚了我一年俸禄，你要是不好好请我喝顿酒这锅我是不背了，哪个通知你来这边的，明明是你自己跑过来的。
陛下也真是会给方白镜找台阶，这哪儿是找台阶，这是直接把卫蓝拎过来当坐垫给方白镜了。
皇帝登上御辇，回头看了卫蓝一眼：“你不用随朕回宫，去廷尉府盯着昨日人犯被杀的案子，光天化日之下，长安首善之区，居然当街杀人而且还被逃了，朕的大内侍卫连两个江湖客都抓不住，你这一年的俸禄罚的不冤枉。”
卫蓝连忙垂首：“臣知罪，臣遵旨。”
陛下登车回宫，卫蓝瞪着方白镜走回来，方白镜陪着笑说道：“那个，你也看到了，我没把你拉下水，是陛下一脚把你踢下来的，冤有头债有……”
方白镜看到陛下似乎回头看了一眼，连忙闭嘴。
卫蓝哼了一声：“就算不是你说了什么可罚俸一年是真的吧，这事没那么轻易过去，我听说你喜欢存老酒？”
方白镜：“唉……念在你被罚俸的份儿上，回头我给你送过去几坛，老酒是老酒，不过我存的可不是什么上品好酒，都是民间小酿酒作坊里的酒，好在滋味纯厚。”
他问：“陛下刚刚又骂你什么了？其实你这一年俸禄确实扣的挺冤枉的。”
卫蓝叹道：“陛下说，堂堂大内侍卫押运的人犯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而且我们还没有把杀手抓住，陛下都觉得跟着丢脸，所以那一年俸禄罚的不冤。”
方白镜：“这么说的话还真是不冤。”
卫蓝：“你……”
方白镜连忙闭嘴，正往前走着，廷尉府手下人跑过来俯身道：“大人，百办余千手在城南放下嫌犯踪迹，已经带人围过去了。”
方白镜看向卫蓝，卫蓝点了点头：“一起去。”
八部巷在皇城不远的地方，而发现嫌犯的地方在城南，距离颇远，到地方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时辰，这还是因为廷尉府和大内侍卫都有在长安城纵马的特权，如果是靠走过去的，以长安城之大从八部巷走到城南，别说嫌犯，蜗牛都已经不见了。
“对不起，大人。”
百办余千手身上有伤，肩膀上血糊糊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凄惨，他见了方白镜之后立刻俯身一拜，疼的抽搐了一下，方白镜把他衣服撕开，却见余千手的半边肩膀都烂了一样，那不是被什么刀子之类的锋利之物切开的伤口，而是被重物砸出来的，肉都坏了。
“送去沈家医馆，路上说。”
方白镜一伸手把余千手抱起来上了马车，马车上，余千手的脸上都是汗水也没有几分血色，看起来忍受着巨大的疼痛。
“卑职收到消息，城南一家铁器铺子里来了个高大的汉子，有几分像是咱们通缉的人犯，城中所有铁器铺子都必须备案，这些铁匠能锻造兵器所以监管格外严密，他们也知道一不小心就会沾染上是非，所以发现有人像是咱们通告的人犯后让家里人偷偷报官，卑职带人赶到的时候那壮汉还在，比卑职要高一个头还多，看起来极为强壮，卑职带人围上去，那人抓了铁炉直接砸过来，卑职闪开，可是那人一拳砸在卑职肩膀上……”
方白镜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这是拳头砸出来的？”
“是！”
余千手忍着疼说道：“其力巨大无匹，不过卑职也回了一刀，伤在他腿上，他转身就跑了，或许是因为身材太过高大，或许是因为伤了腿，卑职看他跑起来的时候有些别扭，更像是腿本来就带着残疾似的，他穿了一件很大的黑色袍子，几乎把全身遮住，如此明显的一个人，卑职手下居然追丢了，一转过这条街就没有看到人影，好像飞天遁地了一样。”
方白鹿听到这句话皱眉：“那么笨拙的一个人，转过弯就不见了？”
卫蓝看向方白鹿：“我的人也是这么说的，那人看起来身法并不快，而且奔跑的时候显得很笨重，可是一转过弯就不见了。”
方白镜从马车上跳下去：“送他去医馆。”
说完之后朝着案发的地方跑过去，卫蓝也跟着跳下马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壮汉消失的街角，在路上看到了有血迹，他问还在现场的廷尉：“附近有没有百姓看到了？”
“没有，正是午后，天气热的很，大街上没什么人。”
“他到铁器铺子做什么？”
“说是问，能不能锻造一根铁棍。”
“没道理。”
方白镜看向卫蓝：“他明知道自己被通缉还会跑出来，而且还是来的铁匠铺子这种被严密监管的地方，更像是他自己要冒出来让咱们看看。”
“挑衅？”
卫蓝道：“他是想告诉咱们他就在长安城里？”
方白镜眼睛微微眯起来：“倒是希望他真是这么想的。”
他回头吩咐：“去所有医馆查问，让他们也盯着，一旦有人腿上带伤求诊治的，立刻报官。”
手下人应了一声，立刻分散出去。
方白镜看了看旁边的院墙：“那边是谁的宅子？”
“是鹿公程家的。”
“程家？”
方白镜沉思片刻，拉了卫蓝一把：“借你的大旗，咱们去程家看看。”
卫蓝叹道：“你是都廷尉，你还借我大旗？”
方白镜耸了耸肩膀：“你是大内侍卫统领，你这旗子比我大多了。”
卫蓝道：“韩大人在的时候，谁的旗子比他大？”
方白镜摇头：“那是韩大人。”
人不在程家，而是在徐家。
徐少衍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一个只有不到六尺高的瘦削汉子，手里正把玩着两把短刀，另外一个则是能比他高一倍的壮汉，壮汉的黑袍上被切开一条口子，隐隐可见血迹。
“伤怎么样？”
徐少衍问了一句。
壮汉摇头：“没事，皮外伤，抹上点药就行。”
徐少衍点了点头：“伤药府里都有，这段日子你们不要出去了，等有事我会再招呼你们。”
把玩着双刀的汉子嗯了一声，然后伸手：“酬劳呢？”
徐少衍摆了摆手，立刻有人端着一盘金子上来。
徐少衍道：“你们眼里就只有金子？”
那汉子笑了笑，带着些讥讽：“我们小时候把我们赶出府的也是你们，现在想念及几分亲情的还是你们，别闹了，你不就是想少出点钱吗？用亲情当讨价还价的筹码，你恶心不恶心？虽然都姓徐，可我们没关系了，从我们被赶出门的那一刻就没关系了，那天我们身上没有一个铜钱，我们没饿死是我们命大。”
徐少衍叹了口气：“那不是我的错。”
“你？”
汉子转身，一招手：“咱们走。”
壮汉摇摇晃晃的跟着他走了，腿看起来好像确实有些问题。
“你当年没少乐，我记着呢，这府里每个人的笑脸我都记着呢，我们被赶走的时候你们笑的多开心？所以后来我们才明白，什么狗屁的家人亲戚，都不如钱实在，如果那天我们不是被好心人扔了一把铜钱在面前，我们都不知道原来钱能买命，钱也能卖命……徐少衍，以后别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了，我们不恨你们，因为你们不配，有什么事直接给钱，不要银子，只要金子，金子好看。”
听到这几句话，徐少衍的后背微微发凉。
他看向那两个人的背影，很久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当年也没有想到，你们会有用。”
那一年，他们因为残疾而且面相丑陋被赶出府，说起来他们和徐少衍算是亲兄弟才对，都是一个爹的孩子，可惜了，命不一样。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敌人的敌人
长安城里发生的很多事都和沈冷有关，而此时沈冷已经一副与人无关的样子优哉游哉的在路上了，二等候就二等候，正三品就正三品，于沈冷来说并无多大影响，相对来说这样的事与就要见到茶爷和孩子们相比，算个球。
一艘伏波战船顺着南平江一路往东，沈冷靠在船舷上看着两岸青翠心情莫名其妙的好，忽然有些感悟，原来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适应那个官场，他有足够的头脑足够的勇气，可他不觉得算计来算计去是多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哪怕他沉心下来准备算计一些事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人能不被他算计。
陈冉却不一样。
陈冉觉得憋屈，非常憋屈。
这么多天过去陈冉一直都没有想明白，不外乎三个字：凭什么？
沈冷在西疆难道功劳还小了？怎么突然皇帝就变了一个模样？要说沈冷一开始追小张真人一下子追到的西疆这不对，罚了也就罚了，降爵就降爵，降职就降职，可后来沈冷在西疆是皇帝允许的，这就让陈冉想不通，越想越觉得憋屈。
只不过他觉得沈冷看起来都不在意，自己太在意了不好，也不愿意提及这些让冷子烦心。
“别胡思乱想了。”
沈冷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笨吗？”
他问。
陈冉摇头：“你当然不笨啊。”
沈冷嗯了一声：“你也知道我不笨，那你说说，我聪明在哪儿？”
陈冉：“那不好说。”
沈冷：“你大爷……”
他看向陈冉：“其实也简单，就是时刻记住一件事，现在的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陈冉：“我们拼来的啊。”
沈冷叹道：“有多少人和我们一样拼，但是却什么都没得到。”
陈冉恍惚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现在的这一切是我们拼来的，可那也是陛下给的，再抛开所有战场上的事不谈，就说我去西疆陛下该不该罚？”
“该。”
沈冷点了点头：“那就得了。”
陈冉：“可是不对劲啊。”
沈冷笑了笑：“哪里不对劲？”
陈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这次西疆打仗回来，有三件事我都想不明白，第一……陛下突然就罚了你，但我总觉得陛下罚你和你反而关系不大，至于为什么我又想不通。”
他看了沈冷一眼：“第二，二皇子去了西疆之后好像一切都变了，他说请你帮忙物色推荐将来东宫重要人选，你还没来得及帮忙呢，陛下就把你罚了，二皇子的意思是陛下让他请教你的，既然如此，陛下何必急着把你赶出长安？”
“第三，无关你也无关陛下和二皇子，是伽洛克略，他太坦然了，他总不能是白白把数十万精锐送死然后乐得来大宁做俘虏吧？换句话说，如果他是有所图谋，那么他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傻子都不会这么做。”
沈冷伸手：“一个问题五两银子。”
陈冉：“不问了。”
沈冷：“看吧，你这想不开的事并不重要，还没有五两银子在你心里分量大。”
陈冉瞥了他一眼，翻出来一张银票拍在沈冷手里：“五十两，剩下的给你买药用。”
“买什么药？”
“就要到东疆了，怕你虚，买鹿胎丸。”
沈冷：“滚……”
他把银票收起来，美滋滋。
“第一，陛下突然罚了我，和你的第二个问题，陛下让二皇子请教我，可以归结为一个问题。”
陈冉皱眉：“明明是两件事，为什么是一个问题？如果是一个问题的话你为什么收我两个问题的钱？”
沈冷笑道：“欲闻其详，还得加钱。”
陈冉：“你那丑陋的嘴脸。”
沈冷伸手：“加不加？”
陈冉又翻出来一张银票拍在沈冷手上：“说！”
沈冷把银票收起来，笑呵呵的说道：“陛下不希望将来的太子东宫和前太子李长泽的东宫一样，陛下要让我帮忙挑人，你觉得是挑出来一些有用的人容易还是挑出来一些有隐患的人容易？”
陈冉：“当然是前者容易。”
沈冷：“所以我给二皇子殿下的选择是，挑后者……我有件事也还没有想明白，陛下为什么急着动手，明明还有时间缓缓图之却突然之间用我来把人引出来。”
他脸色微微暗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过来。
“也许是我胡思乱想。”
沈冷摇了摇头：“陛下着急，但陛下着急并没有什么用处，得让那些隐患比陛下更着急，所以陛下的着急是做样子，他做出来着急的样子，那么那些隐患就只能更着急，陛下要去太山，只有几个月的时间，那些人会立刻冒出来，本来二皇子必是太子这事满朝文武皆知，可二皇子才十四岁，看不出陛下有多心急他们也就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布置。”
“陛下突然提速了，而且用打压我来显得更着急，聪明人都会觉得陛下是担心我权势太重将来威胁到太子，毕竟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现在确实位置很复杂，孟长安，唐宝宝，武新宇，石破当，韩唤枝，叶流云，老院长……”
沈冷叹了口气：“如果我有什么想法的话，我一定比沐昭桐对朝廷的影响更大。”
陈冉听到这句话后楞了一下，然后后背就一阵阵发寒。
那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那是很危险的事。
沈冷道：“陛下知道我不是沐昭桐，陛下信我，但是陛下也需要一个契机真的压一压我，再不压一压我朝廷就失去了平衡，朝廷乃至于天下，只有一个人能以一人之力影响所有人，那就是陛下，除了陛下谁都不行，谁都不可以行，老院长那般身份的人为什么不入内阁？真的是老院长之才不足以胜任内阁之事？并不是啊，因为老院长知道自己不能太重要，一直做他的老院长就足够了，澹台大将军北征的时候为什么显得有些碌碌无为，所有军功都是出自武新宇大将军军中，禁军北上似乎一点意义都没有，那是因为澹台大将军知道有些功劳不能去争不能去抢，他做他的禁军大将军就足够了。”
“老院长足够了，禁军大将军足够了，这是一个度，超过这个度就会出问题，陛下不疑，但朝廷里那些文武官员就不会有变化？老院长如果不是老院长而是内阁首辅大学士，他不徇私，他不贪墨，可是人会好像潮水一样往他那边涌，这是人心。”
沈冷指了指自己：“我已经过了那个度，这个度是陛下给的，所以陛下得调整过来，陛下信我，但不信别人，我可以一如既往，可是别人呢？见我权倾朝野，会有多少人贴过来？”
陈冉嗯了一声，只是觉得人心太复杂了。
沈冷继续说道：“所以陛下要打压我，一半是借此机会逼着那些隐患尽快露出破绽，一半是真心想要打压我。”
他耸了耸肩膀：“而我最开心的是什么？恰好就是陛下打压了我，我没有那么复杂了，我心里也轻松，借着被打压的劲儿让那些想贴过来的人远离我，多清净。”
陈冉摇头：“换做我就疯了，我想不到这么多。”
沈冷：“我得想啊，因为……”
后边的话沈冷没有说出来，笑了笑道：“说第三个想不通，伽洛克略。”
沈冷看向陈冉道：“刚刚你已经说到了本质，伽洛克略看起来坦然，像是故意来大宁做俘虏的，可能吗？他又不是白痴，数十万精锐尽失对于安息来说那是致命打击，如果不是因为距离实在太远，大宁的远征军就能趁机一口气把安息灭掉，伽洛克略会这么赌？赌上灭国，就为了来大宁做俘虏，且不说他想来大宁做俘虏的目的是什么，国都要被灭了，再有什么目的还有意义。”
陈冉问：“那为什么？”
“他坦然，是因为他做好了准备，就好像掉进坑里了一般人会害怕会大喊大叫，而他会坦然的想着该怎么爬出来，他这次来才知道咱们大宁不可击败，军队的力量如果说不相上下的话，那么我们的火器彻底击碎了伽洛克略的信心，还有数十万安息军队的信心，火器的打击不仅仅是战场上还有他们心里，在那时候伽洛克略就知道他赢不了。”
“可是他做了撤走的准备，还不是一个，最少是两个，第一，他安排的舰队在海岸等他，他有自信在牺牲左右卫军后趁机脱离战场渡海回去，他只是没有想到咱们大宁的水师已经强大到那个地步，没想到他留下的舰队被庄雍大将军轻而易举的击败。”
“这是他做的第一个准备……别忘了，他是个枭雄。”
沈冷道：“所以他一定会做第二个准备，兵败他已经无法阻止，所以他就必须准备更多，如果我是他的话，一定会去想，万一我被抓住了怎么办？只要有机会大宁的军队一定会生擒他而不是杀了他，这是前提，所以在海岸他主动一个人走到庄雍大将军面前，他就是在帮大将军生擒他，活着最重要。”
陈冉皱眉：“难不成他还能逃走？”
“不一定能，但绝不会放弃。”
沈冷道：“如果我是他，一定会安排一支队伍藏起来，大战太混乱，没有人会在意一支几千人的队伍转移走藏起来，我没有注意到唐宝宝也没有注意到，但我想着一定会有这样一支队伍，至于藏在哪儿就无法确定。”
“他既然想到了自己可能会成为阶下囚，那么成为阶下囚之后会有什么遭遇他大概也都想过了，他猜到了自己一定会被送到长安，既然已经被抓了，为什么不见见咱们陛下？”
沈冷缓了一口气，说到这的时候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些什么。
“可是他如果想走的话能利用谁？安息和大宁相隔那么远，他不可能提前安插密谍进入长安就为了等着救他，没有他的人，他想逃出去……”
他看向陈冉：“黑武人？”
陈冉忽然想到了一句话：“敌人的敌人？”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团圆和苦力
沈冷和陈冉说了这许多，都只是他自己的想法，陛下没有和他去商量过什么，也不曾让人跟他透漏过什么，所以这些话如果陈冉不问沈冷也不会主动提及，有一大半的原因是为了安陈冉的心，他不想让陈冉憋屈也不想让陈冉惶恐。
此时此刻的沈冷一旦出事，就会有很多人跟着一起惶恐。
人没变，地位变了，所以人终究还是变了。
陈冉叹了口气：“所以伽洛克略也只是无计可施装作坦然罢了。”
“写封信回去吧。”
沈冷看向陈冉：“你来写，写给……”
写给谁呢？
沈冷在半路上就已经得到消息，韩唤枝被调往草原，叶流云被调往北疆，长安城里还能写给谁，老院长？赖大人？都不合适。
“写给方白镜。”
沈冷道：“提醒他一下多注意长安城里潜伏的黑武密谍，那是伽洛克略唯一可以利用的人。”
陈冉嗯了一声：“我一会儿就写，再走半日才会到码头，在码头多停留一个时辰我就能安排人把信送到军驿去。”
沈冷嗯了一声，看着南平江上似乎很平静的水面，想着也许看起来的平静下边就是暗流涌动，他从军至今，回想起来从没有为自己去追求过什么，在他看来所有的得到都是意外之喜，所以他比别人更容易满足。
“冉子。”
“嗯？”
“如果有一天我连二等候也不是了，正三品也不是了，你不要去争去吵闹，不要表现出什么。”
沈冷拍了拍陈冉的肩膀：“别忘了，你还有个鱼塘。”
好一会儿陈冉才反应过来：“啊呸，我去养鱼你和我大哥特么天天钓我鱼。”
沈冷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沉默下来：“因为一些我也不能左右的原因，陛下不太希望我一直留在长安，不管是什么时候，我在长安久留都不是好事，所以别去怨恨，有些事我改变不了你也改变不了，东疆很好，门朝大海……”
陈冉嗯了一声：“大海啊，就是我的鱼塘。”
沈冷撇嘴：“要脸？”
半日后，他们的战船在官补码头停下来，已经在船上憋闷了好几日，沈冷决定下船走走，官补码头上有许多商铺，这些商铺的货物来自于经过的货船，也来自于当地，官补码头就相当于一个市场，当地的百姓会经常到这里来买一些本地不好买到的东西，而且这是官补码头所以价格不会很离谱，一个官补码头能带动一地经济，这话一点都不假。
街道两侧都是商铺卖什么的都有，有酒楼有茶肆，甚至还有青楼赌场。
沈冷也有心事，在陈冉面前他自然不会表现出来，可要说没有失落没有担忧那怎么可能，他只是不愿意让自己身边的人因为他而受影响，绝大部分时候他都愿意一个人默默的去思考这些，很久之前沈冷曾经与人聊起过，大部分男人都这个德行，觉得天塌下来自己也可以一个人扛住，开心的事自然愿意分享，不开心的事扛着就是了。
陈冉去买东西，高小样早晚都会追上来，他想买一些高小样喜欢的东西先备着给她个惊喜，沈冷则趁机一个人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点了一杯茶，坐在这看江水看两岸，风景是真的好。
热茶放在沈冷面前，然后有个人也坐在沈冷面前。
“少年，算卦吗？”
声音很熟悉，所以沈冷抬起头的时候笑容就洋溢出来：“日子这么不好混，开始骗自己人了？”
沈先生端着一杯热茶在沈冷对面坐下来，看了看沈冷的脸，眼神里有些心疼。
“你应该知道，我算卦还是有些水准的。”
沈冷把手伸出去：“那算一卦。”
沈先生拿着沈冷的手仔细看了看：“算什么？”
沈冷：“算桃花。”
沈先生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你应该知道，不管是多普通的男人，一辈子之中也会有那么一两次桃花运，简单来说，大致可以用合理推算法来算出，一个人长得帅，桃花运就假如是一条小河，那么长得丑的人就是一盆水，长得帅有钱还有地位的人，桃花运就是一条大江，那么长得丑还穷的人基本上也就理论上的一碗水了，看你这模样不丑，有钱，有地位，所以你的桃花运……怎么你这片大地都干裂了呢，寸草不生啊。”
沈冷噗嗤一声：“我有茶爷。”
沈先生：“唔，那就是一片大海了。”
他看着沈冷笑道：“人这一辈子，总是会有起起伏伏，如果没有起伏，一直都是起起起起起的，你觉得有意思吗？”
“有啊。”
“我也觉得有意思。”
沈先生呸了一声：“正经点。”
沈冷：“你先不正经的。”
沈先生大笑：“回长安就听说陛下把你的爵位降了，想着居然还有这么好的事应该庆祝一下才对，于是一叶扁舟追了你多日，总算是追上了。”
他从腰间摘下来一壶酒：“特意带来一壶酒。”
沈冷：“换个理解就是你落井下石追了上千里都没有放弃，非得当着我的面来喝一杯酒庆祝，很执着啊。”
沈先生笑的合不拢嘴：“看来你这臭小子没啥事。”
沈冷道：“先生说的对，我被降职降爵，这真的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他把酒壶扭开：“我先干为敬。”
咕嘟咕嘟咕嘟……一壶老酒，一口气喝完了。
沈先生眨了眨眼睛：“老子从长安城里带来的老酒，还是敬一坊存了三十年的上品老酒，一路上馋着都一口没舍得喝，你一口就我喝光了？”
沈冷砸吧砸吧嘴：“确实是好酒，就是有点少。”
沈先生叹了口气：“陛下不应该给你降爵，应该打雷劈你，劈你嘴。”
沈冷哈哈大笑：“怎么的，你这云游回来脾气还大了呢，来，我给你看看手相，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把沈先生的手抓过来看了看：“噫……你这命里。”
沈先生笑着看着他：“命里缺什么？”
“缺老伴儿啊。”
沈先生抬起脚要踹沈冷，沈冷笑着往后退了退：“先生其实不用担心我，你在外边云游的好好的急着赶路回来多辛苦，到了可以放松可以放手的年纪，就好好的去玩，看山川大河世界万物，看风土人情生生不息，我都这么大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先生笑着说道：“第一呢，和老当家他们老两口一块云游，那俩老家伙格外会秀恩爱，那么大岁数了还整天你侬我侬，受不了……第二呢，我这辈子，就俩孩子。”
沈冷的手颤抖了一下，笑容也凝固了瞬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好端端的，别瞎煽情啊。”
沈先生笑道：“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说。”
“我以后常住东疆了。”
“唔。”
沈冷笑道：“房子呢是短租还是长租？包月还是包年？都是一家人，我给你算便宜些。”
沈先生：“我那一壶酒就要好几两银子。”
沈冷：“什么酒？”
沈先生：“……”
就在这时候陈冉拎着一堆东西过来，看到沈先生后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使劲儿揉了揉：“噫！”
沈先生看到陈冉后也笑起来：“为什么看到我是这个表情。”
陈冉一本正经的说道：“看到了先生就跟见到了亲爹一样！”
沈先生指了指陈冉背后：“瞎说，你亲爹在那儿呢。”
陈冉猛的一回头，一根拐棍就落了下来，拐棍打在陈冉肩膀上，却很轻很轻。
高小样扶着陈大伯站在那，老头儿看着陈冉嘿嘿笑，眼睛有些浑浊，高小样笑呵呵的站在陈老伯身边，用一种挑衅似的眼神看着陈冉，陈冉一时之间懵了，他把手里拎着的东西往上抬了抬：“我……买的。”
高小样问：“买的啥？”
陈冉：“我要说是给你买的二斤烧刀子二斤熟牛肉你信吗？”
高小样眼睛微微一眯。
“咱们要在东疆过一阵子了。”
沈先生站起来：“那就一家人，团团圆圆的过一阵子。”
与此同时，西疆，虎骨塔。
前太子李长泽换上了囚服，看了看这大漠戈壁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问狱卒：“我干什么？”
虽然他是被废掉的太子，而且还被贬为庶民，可实际上只要他不死就没有人真的会把他当做庶民看，看守虎骨塔的校尉是唐家的人，早就得到了唐家老太太的指示，要对这位前太子多照顾，最起码让他无病无灾的离开，好端端的来好端端的走。
“给你单独准备了一个院子，准备了不少书册，你可以看书，也可以睡觉。”
校尉唐端道：“没有什么事需要你去做。”
李长泽问：“这里的囚犯都做什么？”
唐端指了指远处正在修建的那座巨大的边城：“那个。”
李长泽沉默片刻，指了指自己的双脚：“劳烦你也给我戴上锁链，我也去搬砖运石，不要把我当皇子来特殊照顾，我是个犯人，和他们一般无二的犯人，如果非要说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那么就是我罪孽更加深重。”
唐端楞了一下：“这……”
李长泽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没什么，按国法办就好。”
唐端摇头：“不行。”
李长泽道：“你这是要徇私枉法？”
唐端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李长泽过去从一名狱卒手中把锁链抓过来递给唐端：“给我上了锁链，别耽误我去干活。”
第二天，虎骨塔的人就全都知道了，前太子李长泽在这里做苦力，而且与别的罪犯没有任何区别。
第三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种事传播的速度特别快，在虎骨塔的驻军就都知道了这件事，没多久，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此是帝王心
到了东疆的沈冷好像突然找回了一种大概十几年前的感觉，那时候他才刚刚加入水师，每逢特假回到家里，他知道沈先生和茶爷在等他，每次回家的那种心情都是如此，那是一种谁也阻止不了的迫不及待。
从下了船沈冷就开始狂奔，控制不住的狂奔，还在船上就看到岸边那个好像花儿一样的少女在那等他，是的，少女，在沈冷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绝世无双的少女。
眼看着沈冷就要冲过来，茶爷摆了一个出剑的起手式，沈冷的脚刹连地面都蹬出来两道豁口。
“你谁啊。”
茶爷眯着眼睛问。
沈冷：“你男人。”
茶爷：“唔，我还有男人？”
沈冷：“有的有的，健康，活泼，可爱，积极向上。”
茶爷：“流氓！”
沈冷：“哪句流氓了？”
茶爷压低声音一脸嫌弃：“鸡鸡向上。”
沈冷一捂脸：“成亲之后的女人太可怕了。”
茶爷：“独守空房久了的成亲女人你了解一下？”
沈冷竟是有些瑟瑟发抖。
半个时辰后，茶爷小院，她说什么也不让沈冷做菜，而是自己亲手做，这顿饭，无论如何也要她亲手做才行，沈冷一直想帮忙，茶爷一摆手：“先生爱吃鱼，你去买一尾鱼来，他不爱吃海鱼，买河鱼。”
沈冷：“还用买？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那边有个池塘，鱼多的居然能跳出来，我去抓一尾。”
茶爷笑了笑：“去吧去吧，抓回来收拾好，我给你们做。”
沈冷嘿嘿笑了笑：“等着。”
他往外跑，黑獒嗖的一下子蹿出去跟着他往外跑，看到黑獒追过来的那一瞬间沈冷心里忽然一疼，他发现黑獒没有原来跑的那么快了，在这一刻沈冷脚步骤然停住，黑獒也停在他身边，不停的用那颗大脑袋蹭他的腿，沈冷蹲下来抱着黑獒抱了好一会儿，就是忍不住想哭。
黑獒就是不停的在他怀里撞着，一次一次用头撞他，好像在埋怨他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回来。
“以后我不走了，就在家里了。”
沈冷抱紧黑獒，黑獒呜呜的叫了几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哭诉。
陈冉拉了沈冷一把，眼睛也微微发红，或许他也看出来黑獒已经不似原来那么灵活。
“我们一起去。”
陈冉拉着沈冷往外走，黑獒就紧紧的贴着沈冷的身子跟着走，沈冷的手一直都在黑獒的脑袋上轻轻揉着，黑獒吐着舌头，那嘴巴裂开的样子像极了在笑，它应该就是在笑。
到了池塘边上，黑獒看到水直接就跳了进去，在水里扑腾着像个在向家里大人炫耀自己已经学会游泳的孩子。
沈冷在边上坐下来看着黑獒，心里的难过无法表达出来，一直都觉得时间没那么可怕，时间推移带来的都是美好所以不可怕，可是当这次回来看到黑獒的那一刻他才知道，时间的可怕就在于不知不觉。
陈冉从远处喊了一声：“这边的百姓应该是不爱吃河鱼，这里的鱼都是傻的一样。”
沈冷起身过去，黑獒已经叼着一尾鱼游上岸，把鱼扔在沈冷脚下，那得意劲儿。
沈冷走到池塘边上蹲下来，把袖子挽了挽然后把手伸进池塘里，一根手指在水里不停的勾，这鱼还真是傻，上来就给了沈冷的手指一口，沈冷一把攥住鱼鳃把鱼拎起来，朝着黑獒晃了晃，意思是你不行，黑獒嗷呜的叫了一声，应该是不服气。
然后沈冷一眼就看到陈冉正在脱裤子，沈冷吓了一跳：“你要干嘛？”
陈冉朝着沈冷勾了勾手指：“你刚刚这样就钓上来一条鱼。”
沈冷：“所以呢？”
陈冉把裤子往下一扒，还甩了甩：“钓条大的！”
沈冷：“……”
黑獒猛的站直了身子，陈冉看了看它，扭头：“你来你来……”
不多时，沈冷拎着个鱼篓往回走，鱼篓里是抓来的三尾鱼，当然不是用那种方式钓上来的，沈冷说陈冉居然想到那种方式钓鱼，肯定不只是钓鱼那么简单，也许他是发现了鱼的另外一种用途，陈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骂了一句臭流氓。
回到院子里，陈大伯和沈先生两个人已经坐在那推杯换盏，院子里放上一张木桌，桌子上的菜已经摆上六七盘，看起来茶爷的手艺确实已经大有进步，不但看着品相不错，一进院子就闻到了那菜香味，两个老人家，一个抱着小沈继一个抱着小沈宁，笑的比那两个孩子还像孩子。
沈冷进门就开始收拾那几条鱼，黑獒就安安静静的趴在他身边看着。
陈冉走到高小样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高小样的脸一红，抬起脚就给了陈冉一下，陈冉贱嗖嗖的跑开，也不知道他和高小样说了些什么。
茶爷炒菜高小样打下手，沈冷把鱼收拾出来后端进厨房，就听到高小样在那和茶爷窃窃私语，大概意思是说陈冉刚刚说问她羡慕不羡慕沈冷和茶爷已经有两个孩子，咱俩得抓紧时间了，你看这东疆的气候这么好如果不生俩仨孩子的对不起天时地利人和，你知道什么叫人和吗？合在一起才叫人和……
茶爷在高小样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沈冷没听到，但总觉得说的不是什么好事，反正高小样听完之后比刚才脸还红。
茶爷接过来沈冷递给他的鱼，竟是动作熟练的烧了一条，剩下两条泡在水里，说是晚上炖了吃，这条鱼红烧的色香味俱全，沈冷看的都有些怀疑茶爷是不是假的，从茶爷背后揪了她一根头发，茶爷一回头，沈冷吓得往后缩了缩，举着那根头发一脸无辜：“我就看看，拔下来一根头发会不会变成狐狸毛。”
茶爷眼睛微微一眯，沈冷噌的一下子就跳出去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来马蹄声，沈冷立刻站起来往外看，一匹纯黑色的战马在门口停下来，马背上那雄壮的汉子侧身跳下来，大步走进门的时候烈红色的大氅都向后飘起来，可见步伐有多大。
沈冷看到那家伙火急火燎的进来就咧开嘴笑起来，而那个家伙看到沈冷之后也笑起来。
陈冉看着一幕叹了口气，撇头看向茶爷：“为什么觉得大哥你像个小三？”
茶爷摸了摸身边菜刀，陈冉果断闭嘴，茶爷看了看那两个家伙对视的样子，然后叹了口气：“我也觉得我是了……”
长安，肆茅斋。
皇帝看了一眼赖成：“内阁里这段日子有没有什么变化？”
赖成当然明白陛下想知道什么，垂首回答：“没有。”
皇帝微微皱眉，似乎是因为赖成的回答过于简单而有些意外，赖成整理着措辞，好一会儿之后才继续说道：“诸位同僚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臣也不认为他们会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皇帝点了点头：“朕明白了。”
他把手里的奏折放下：“算过时间了吗？”
这句话问的有些突兀，而赖成回答的却水到渠成：“应该到了。”
皇帝撇嘴，赖成这才反应过来，讪讪的笑了笑。
“东疆水师的事还是重中之重，未来几年大宁都不会有更多的对外征战，西疆那边在收尾，唐宝宝无需担心，北疆更不用担心，黑武人还没有傻到立刻就挑衅大宁，所以唯一的战事就是讨伐桑人。”
皇帝起身走到大宁地图前抬头看着，在东疆有个位置用炭笔标注的格外清楚，那地方就是沈冷的东疆水师大营，他的视线一直停在那，所以赖成觉得有些心里不好受，他知道陛下不管怎么做，做什么，都一定有陛下的道理，到了这会儿作为最能理解陛下的人他也已经大致上明白陛下的目的，以内阁大学士的身份来看陛下的处置当然没问题，可赖成内心之中还是觉得这样做对沈冷来说不公平，他和上一代留下印记的大学士沐昭桐不同之处就在于，如果此时还在位的是沐昭桐，那么沐昭桐一定会觉得陛下这么做简直不能更好，当然还能更好，那就是应该提前除掉沈冷。
“朕知道。”
皇帝起身，走到赖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一直都觉得朕不是薄情寡义之人，所以这次你们都觉得朕有些过了，朕没有解释，是因为朕不需要解释什么。”
赖成连忙起身：“臣知道，臣知错。”
他是臣，怎么能让陛下对他解释什么。
“朕还有些事要继续做下去。”
听到这句话赖成的心里猛的一紧，陛下还打算继续打压沈冷？
“朕……”
皇帝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赖成：“朕很久之前说过，朕要在有生之年要把大宁的内忧外患能解决掉的都解决掉，这是朕从没有改过的目标，而且朕坚信朕没有做错什么，朕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会如何，也不会单独去考虑别的某个人会如何，朕考虑的都是大宁。”
赖成从这句话里听出来陛下要说的意思。
皇帝要做的不会因为某个人而改变，陛下心心念念的是要把大宁带到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度，让大宁外无强敌内无乱臣，在这样的一条路上一直走下去，会伤到谁，会让谁觉得不理解，陛下其实不会被影响，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摇摆不定的人。
“赖成啊。”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朕很累。”
赖成垂首：“臣……无能。”
皇帝看向他：“朕其实还一直有个目标，但还不能说，等到那一天吧，朕会把你们都吓一大跳。”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孩子般的得意。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二浪汇合
沈冷站在东海岸看着远处茫茫大海，朝着大海长长吐出一口气，孟长安站在他旁边，虽然沈冷一直都没有说过什么，他也没有问过什么，可是沈冷长长的吐出这一口气，便是宣泄不出来的宣泄。
“陛下也是为了保护你。”
许久之后，孟长安看向沈冷说道。
“我？”
沈冷转头看着孟长安：“我根本就不是在因为自己被降爵降职而烦恼啊……你知道的，那些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从一开始我就没觉得这些有多重要，我在担心的不是我自己。”
“担心谁？”
孟长安微微皱眉，然后反应过来：“陛下？”
“是。”
沈冷有些话连对陈冉都不能说，不是不信任陈冉，而是陈冉的心境远不如孟长安那么强大，很多沈冷的推测一旦告诉他的话，他会惶恐不安，会担忧，沈冷不想让陈冉因为担忧这些而变得整日愁眉紧锁。
“你担心陛下身体出了问题？”
孟长安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在东疆，距离长安那么远，并且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皇帝，他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去想陛下的身体怎么样了，他只是因为沈冷刚刚的那一句话而敏锐的想到了这个问题。
“是。”
沈冷道：“陛下没必要这么心急，却明显心急了，而且他还在用为二皇子解决隐患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心急，掩饰的不算高明，陛下从来不会做事这么粗糙不精致。”
孟长安看向沈冷：“如果陛下身体真的出了问题呢？”
沈冷回答：“那自然是二皇子即位。”
孟长安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压回去，然后点了点头：“你做主。”
沈冷呸了一声：“我做主？胡说八道什么。”
孟长安没解释，他才懒得解释。
“你安排人去了沁色那边？”
孟长安问。
沈冷点了点头：“请流云会的人帮忙，派了一些高手去她那边。”
孟长安没再说什么，难道他还会和沈冷说一声谢谢？他们两个人之间，谢谢是何其多余的两个字。
“将来得接回来。”
沈冷说。
孟长安摇头：“那是将来的事。”
沈冷心里微微一疼，他知道孟长安没有表态说一定会把孩子接回来是因为什么，孟长安虽然不是个专情的人，但也不是个那么无情的人，对于沁色来说，孩子是她唯一的心里安慰了，如果孟长安真的把孩子接回来，沁色可能会疯掉。
“你最近也做些准备吧。”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不管陛下是做做样子还是真的，既然压了我，就可能也会压一压你。”
孟长安当然更无所谓，他有所谓的是如果控制不住刀兵对于沈冷来说就失去了一个最稳固的保障，只要皇帝不把他调离刀兵，压就压，若是把他调离刀兵的话……孟长安也不是那么在意，只要他手里有兵就行，以他的能力用一两年时间死死抓住一支队伍不是难事。
“来呀。”
沈冷把裤子解开，孟长安瞥了他一眼。
沈冷哈哈大笑：“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来呀，好久没有比过谁尿的更远了。”
孟长安叹道：“不比。”
沈冷：“这么怂的了？”
孟长安还是摇头：“不比。”
沈冷：“为什么？”
“逆风。”
沈冷：“……”
远处，海面上一片船帆归来，那是远征渤海道海域的东海水师舰队回来了，辛疾功带着舰队横扫渤海道四周的桑国海盗船，茶爷让李不闲派人通知大军返回，正好赶上沈冷也到了。
“我总是在想一个问题。”
孟长安看向沈冷：“陛下为什么一直让你在水师？以你的能力，四疆任何一地交给你都应该放心，你陆战的能力也自然比训练水师要强。”
沈冷一怔，这个问题确实没有仔细想过。
孟长安皱眉，想到的话却没有说出口，他不太确定自己心里的答案对不对，皇帝把沈冷按在水师，难道是害怕将来某一天会有谁对沈冷不利？只要沈冷在水师他随时都可以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说明皇帝是真的在乎沈冷，只是这种在乎让孟长安觉得有些淡淡的不爽，皇帝的意思如果真的是将来有人想杀沈冷而沈冷随时可以跑，凭什么？
凭什么只能跑？
“我得回去了。”
孟长安从怀里掏出来小猎刀的刀鞘，朝着沈冷比划了一下，沈冷叹道：“你那个刀不好使，没有我的刀鞘修脚舒服。”
“修脚？”
孟长安一怔，看了看刀鞘：“不是刮胡子用的吗？”
沈冷：“啊？哈哈哈哈哈……”
桑国。
须弥彦看着面前桌子上的一堆药丸发愁，虽然说沈家医馆的药肯定是神效，但是这么下去的话自己也快吃不消了，为了打探出更多关于桑国新建水师的情报，他不得不频繁接触那几位夫人，须弥彦觉得要是一对一自己没问题，可这就不是一对一的问题，况且那几位夫人是大活儿，还有零活儿呢。
他在牧野道的名气越来越大，不少桑国的贵族都主动派人来接触他，安排自己的孩子来他门下学习刀法武艺，而且他这个人模样又不丑，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性格，所以很有女人缘，最主要的是桑国的男人普遍比较矮，他这般高高大大还健壮的人就显得那么出类拔萃鹤立鸡群。
把一颗药丸送进嘴里，用水冲下去，须弥彦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那边的铜镜，镜子里的自己是如此的风流倜傥，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好难过。
就在这时候外边的徒弟快步跑进来，压低声音说道：“三夫人回来了。”
须弥彦的肩膀不易察觉的颤抖了一下。
三夫人最近一段日子一直住在水师那边，毕竟她是最得宠的那个，桑国为了新建水师可谓倾尽举国之力，桑国皇帝英条泰带头勤俭度日，整个桑国都在为了这支将来要征服大宁的水师而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可能整个桑国境内的男人也就须弥彦裤腰袋松。
可正因为三夫人得宠，须弥彦才不能与她疏远，每隔一段日子三夫人都会借口想念家人而从水师那边返回，每次见到须弥彦都是一脸幽怨，埋怨他为什么不去水师那边，可须弥彦又没傻到家，他去了水师那边全都是桑国士兵全都是将军眼线，他一旦暴露还不得被人阉了。
所以每次三夫人回来他还是得尽心尽力，呸，尽心罢了，尽力是真的。
“知道了。”
须弥彦应了一声，起身，对着铜镜收拾了一下自己，叹了一声人帅真的好烦恼，然后离开他的武馆。
将军府。
三夫人应该是刚刚洗过澡，身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衣服，那种桑国女人特殊的衣服，用须弥彦的话说就跟披了一件床单似的感觉，斜靠在窗口的三夫人衣服领口敞开的有些大，所以便有雪白外溢，须弥彦看到之后咬了咬牙，默念了三声大宁万岁。
一个多时辰之后，须弥彦躺在木榻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三夫人则连动都动不了了，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爬起来，头枕着须弥彦的胸口说道：“让你去那边你又不去，总是害的我来回跑。”
须弥彦：“我才不去，我去了被将军大人知道，杀了我你就开心了吗？”
三夫人哼了一声，但是想了想如果将军真的杀了须弥彦自己确实会非常难过，而且须弥彦如果死了难道她还能活的下来？
“不过，我倒是想去看看。”
须弥彦翻身坐起来，抱着三夫人低头亲了一口：“我听闻这次咱们桑国打造的战船都很了不起，我还没有见过可以征战用的海船是什么样子，真想去看看啊。”
“我带你去啊。”
三夫人笑着说道：“回去的时候你假扮我的随从，没有人会查问，等到你看够了就找借口离开，我的人，水师那边不会阻拦。”
须弥彦立刻笑起来：“还是你待我好。”
三夫人哼了一声：“我待你不好，还能待谁好？”
须弥彦觉得调情得适可而止，在这方面女人恢复过来可比男人快多了，他好歹想了个借口先告辞离开，从将军府的后门溜出去，揪了一根路边的野草叼在嘴里，想着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把龙龟战船的图纸搞到，传闻龙龟战船可以横扫现在已知的所有海船，再强大的战舰在龙龟战船面前也不堪一击，虽然他不确信，可这种事还是宁信其有的好。
溜溜达达的到了武馆门口，一眼就看到有个个子不高背着个背囊的家伙站在那正在抬头看着门匾，须弥彦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然后就咧开嘴笑起来：“小闲闲。”
李不闲回头一眼就看到穿了一身骚粉色衣服的须弥彦，这身衣服的色彩把李不闲吓了一跳，他往后退了退：“你这……”
须弥彦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讪讪的笑了笑：“还不是为了大事而牺牲自己。”
李不闲一听就心里有些难过：“怪不得来之前茶公主殿下告诉我说你是在为国捐躯，委屈你了，那些该死的桑国男人居然好这口！唉……也怪不得茶公主殿下说我不行，我还真不行。”
须弥彦一听这话有些不对劲，反应过来后骂了一句：“你大爷！”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探桑
须弥彦看着李不闲诉苦：“日子难过啊，你看我现在表面上风风光光，每天都有不少妙龄少女或是婀娜少妇络绎不绝的慕名前来，但你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坚信，我要周旋于那么多人之间，还要努力的记住她们分别送给了我什么礼物，真的太累了。”
李不闲：“你死不死？”
须弥彦：“你看你，能不能有些同情心。”
李不闲：“早知道你这个德行我就不来了，老子以为你在这整天躲躲藏藏担惊受怕。”
须弥彦：“确实担精受怕。”
李不闲：“我觉得你这话里不是什么好意思。”
须弥彦叹道：“你来了就好了。”
李不闲：“我来了你是打算吃了我补补吗。”
须弥彦道：“这样，以后你我分工，我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想好了，我在武馆里给你开一科杂学课，你就讲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就行，我应付不过来的全都推倒你那去上课，前三节课免费试听，但是要求那些孩子必须母亲陪同，兄嘚，用你的才学来征服她们。”
李不闲：“我先回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弟子过来，俯身说道：“武备将军府大夫人求见。”
须弥彦脸色一白：“就说我出去办事了尚未归来。”
他看向李不闲：“兄弟，这次真的靠你了，这位大夫人是桑国督建水师的将军夫人，虽然她不是那么年轻了，但样貌很美身材也好，她的一言一行对那个将军承人知数影响极大，她的家族是桑国实力很强大的家族之一，甚至可以直接影响桑国皇帝英条泰的决定，她的大哥就是桑国宰相，她的弟弟是禁军将军其中一个，这个人暂时还不能得罪。”
李不闲叹道：“你自己欠的债你自己去还。”
须弥彦道：“她应该是已经知道了我和二夫人还有三夫人的事，我先躲躲，你帮我探探口风。”
李不闲无奈点了点头：“反正就是瞎聊，我去就我去。”
须弥彦把大夫人推给李不闲，他自己把房门一关蒙上被子睡觉，那位大夫人是武备将军府将军承人知数的原配，家族实力庞大，连承人知数都不敢轻易得罪她，更主要的是大夫人的家族算是桑国最富有的家族，这次筹建水师，她们家族贡献出来的钱财也最多，所以桑国皇帝英条泰对这个家族也是极为看重。
须弥彦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往外看了看，天色都有些暗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悄悄拉开门往外看了看，一眼就看到李不闲坐在他门口台阶上正在啜泣。
是的，啜泣。
须弥彦都懵了，过去在李不闲身边坐下来：“发生什么了？”
李不闲看了他一眼，然后恨不得一口把须弥彦吞了，须弥彦吓得往后缩了缩：“到底怎么了？”
李不闲长叹一声：“我长的不算帅对吧？我也不年轻了对吧，关键我还不是一个跟你似的看起来比较强壮的人对吧，我就是随便和她聊了聊，从音律聊到了一些鬼怪故事，又从鬼怪故事聊到了养生……她为什么就突然说觉得我很有风度？”
须弥彦：“她不会是……”
李不闲哇的一声哭了：“是！我被，我被强迫了……”
须弥彦过去拍打着李不闲的肩膀：“不哭不哭，乖，不哭……”
李不闲擦了擦眼泪：“不过我倒是让她帮了个忙，我说我初来乍到哪儿都没有见过，想四处走走，她问我最想去什么地方，我没有直接回答，等以后有机会让她想办法把我带进水师里看看，你进水师也没什么用，以你的记忆力你又画不出来战船的形状和大致构造。”
须弥彦叹道：“真是，难为你了。”
李不闲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武备将军承人知数一共有几个老婆？”
须弥彦回答：“三个啊。”
李不闲楞了一下，叹息到：“我们算是把人家灭门了吧。”
须弥彦想了想后摇头：“绿门。”
李不闲叹道：“我们这样是不是会遭报应？”
须弥彦道：“别想这些了，我带你出去转转，桑国这边最多的就是歌舞楼，我带你见识一下，真的是……别有一番风味，说是歌舞楼，但都不大，一间一间的房子，敞着门，可以随便进。”
李不闲皱眉：“我隐隐约约的从你的话里听出来一些肾疼的味道。”
须弥彦：“唉……你听出来的对。”
一个月后，东疆。
沈冷伸手从亲兵手里把信接过来，那是天机票号带回来的，大部分情报都是口信不怕被查，但这一封信不行，是天机票号的商船想尽办法才带回来的，躲过了桑国严密的盘查，可以说是凶险之极。
沈冷把信打开，里边是厚厚的一沓信纸，都是图。
“李不闲画的。”
沈冷把这些信纸在桌子上铺开：“一共三十六张，大致画出来桑国新建水师的所有战船形状，还标明了数量……这种类似于咱们的伏波战船，比伏波战船窄一些短一些，但看得出来速度更快更灵活，名为七鬼，这种是他们大型战舰，与万钧几乎相当，名为酒吞，这种……就是龙龟。”
沈冷把龙龟战舰的图纸放在近处仔细看了看：“龟甲船，咱们安阳船坞曾经想过打造这样的战船，说浅白些就是冲撞船的一种，坚固且沉重，但是直到现在我们的龟甲船也没有造出来，桑人从安阳船坞偷走了龟甲船的最初图纸，然后加以改造，但这张图纸只有外形，须弥彦他们想搞清楚内部构造应该也不可能有机会。”
“外覆铁皮，龙龟之头就是撞角。”
陈冉楞了一下：“你把龙字去掉再说一遍？”
沈冷：“嗯？”
陈冉：“把之字也去掉。”
沈冷：“滚……”
陈冉：“你怪我干嘛，那是你说的。”
沈冷一脚踹在陈冉屁股上，陈冉笑着逃开，沈冷继续说道：“从须弥彦和李不闲打探来的情报来看，桑国人的舰队已经初具规模，和万钧相当的酒吞战舰已经有近百艘，这种级别的大海船一艘就可以运兵六百以上，还有数百艘七鬼，龙龟数十艘，再加上运兵船，桑国水师的规模已经比我们东海水师还要大。”
沈冷微微皱眉：“桑人的速度很快了。”
论战船数量，桑国水师已经超过了沈冷麾下的东海水师，如果把南海庄雍麾下的水师也算上的话，当然是大宁水师规模更庞大，可是可怕的地方在于，桑国人的战船都是针对大宁水师战船设计打造，他们花费重金从安阳船坞买通人弄去了不少图纸，可以说对大宁水师战舰的构造了如指掌，而大宁这边却对桑人战船的了解还局限在外形，如果不是有须弥彦和李不闲的话，连外形都不知道。
“如果我们失去对大海的控制，沿岸所有百姓都会被桑人屠杀劫掠。”
沈冷道：“立刻派人去安阳船坞，把所有图纸复画一份送过去，告诉他们，尽快想出办法……龙龟战船吃水线以下的部分看不到，这才是为什么那么沉重的船可以漂浮前进最重要的部分，须弥彦和李不闲都没能看到，不过有这样的图纸安阳船坞那边也该推测的出来才对，告诉他们，图纸送到一个月之后如果没有想到办法，安阳船坞就会死人。”
陈冉立刻应了一声，吩咐人把图纸都再画一份，吩咐完之后看向沈冷：“桑人刚刚一统，国力远不如咱们大宁，况且水师是新建没有经过大战，是不是太高估他们了？”
沈冷摇头：“永远不要低估桑人，他们比黑武人更懂得怎么打仗。”
与此同时，桑国。
水师大营，武备将军承人知数看了看面前的矢志弥恒，表情有些轻蔑：“你是在教我怎么练兵？别忘了，你身上还背着没有赎清的罪，如果不是陛下觉得你是可用之才，没把太子殿下从桑国接回来你就应该剖腹自杀才对，你居然还在我面前指指点点？”
矢志弥恒皱眉：“我没有对将军大人指指点点，我是说将军这样散漫的练兵会贻误战机，宁人的可怕远比将军大人想象的要严重的多，想要击败宁人唯有出其不意，所以我们必须抓紧一切时间，我们现在浪费的时间都是将来勇士们的生命。”
“矢志弥恒！”
承人知数猛的站起来，刷地一声将佩刀抽出来：“你是说我练兵散漫？是说我辜负了陛下？”
矢志弥恒起身，低下头：“我不敢指责将军大人，但如果再这样拖下去的话，宁人一旦有所准备，我们的突袭计划就会变成笑话。”
“滚出去！”
承人知数怒斥一声。
矢志弥恒看了承人知数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出房间。
承人知数将手里的佩刀摔在地上：“这个家伙太过分了，他完全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更让人气愤的是水师中的将军和士兵，全都觉得他才是水师的主将，听他的命令远过于听我的命令，别忘了我才是水师武备将军！”
三夫人从屏风后边出来，忽然想到了须弥彦曾对她说过的话，须弥彦说，矢志弥恒这个人飞扬跋扈，如果任由他练兵拉拢人心的话，早晚武备将军大人都会被矢志弥恒架空，而且一旦将军死了，矢志弥恒就是最合适统领水师的人，他未必没有杀将军之心。
三夫人想到这些，压低声音对承人知数说道：“要不然……把他除掉吧？”
承人知数一怔，然后怒道：“你懂什么！”
三夫人叹了口气：“我不懂兵法军阵，也不懂水师的事，可我在乎将军，将军没有杀矢志弥恒之心，万一矢志弥恒有心杀将军你再取而代之呢？”
承人知数的脸色一变：“这……应该不可能。”
三夫人凑近了说道：“如果将军想除掉矢志弥恒就要趁早，我倒是知道有个刀客，足可杀他！”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合格的部下
承人知数猛的转头看向三夫人，眼神里闪过一抹疑惑：“你去哪里认识的什么刀客。”
“就是那个武馆的须弥彦。”
三夫人压低声音说道：“上次将军要请他吃饭，但将军有事去了京都，那天吃饭的时候须弥彦有意无意的说过几次想为将军效力，他一个已经亡国的南越人想要在桑国立足若没有靠山怎么行，那天他带来不少名贵礼物，我看得出来，若是将军想要用他，他一定会乐意为将军效劳，此人武艺非凡，身强体壮，器大……气大力大，而且他一个南越人，将军用他还没有后患，谁也不会想到他居然是将军的人。”
三夫人介绍须弥彦当然有私心，若是须弥彦可以留在将军身边做事的话那么以后见他也就方便了许多，不用再那般偷偷摸摸的回去那般偷偷摸摸的见面。
“暂时不要提这件事了。”
承人知数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矢志弥恒是国之栋梁，此人虽然飞扬跋扈但是有真才实学，他曾在宁国生活很长一段时间，对宁国极为了解，可以说，击败宁人和从宁国把太子殿下救出来都离不开此人，一旦此人出事，陛下也会严查，我虽然厌恶他，但不能因为我个人的情绪就杀一个对大桑帝国有用的人。”
三夫人哦了一声，有些失落：“我只是担心将军的安危，总觉得矢志弥恒这个人太阴险。”
承人知数点了点头，伸手把三夫人搂过来：“我当然知道你待我最好，也知道你是担心我，只是国之大事，以后你还是少掺和的好。”
三夫人有些委屈：“知道了。”
承人知数最疼她，见她有些不高兴随即笑着哄了几句。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人敲门，是水师一位文官名为上野近，虽然官职不高但此人心思灵动而且博学广识，平日里和矢志弥恒走的很亲近，见他来了，承人知数微微皱眉：“你来做什么？”
上野近连忙垂首道：“将军大人，刚刚矢志弥恒回去之后和我提起惹怒将军的事，他极为懊恼，又不敢自己来找将军道歉，怕将军还在气头上，又觉得他自己实在错了，所以托我来跟将军说，他在营外准备摆酒向将军致歉。”
承人知数哈哈大笑：“他也知道自己错了？”
他看向三夫人：“我就说，矢志弥恒是国之栋梁。”
三夫人笑了笑，先退了出去。
承人知数换了一身衣服后和上野近同时出门，两个人边走边聊，承人知数的七八名护卫在左右分散开，上野近这个人特别会说话，没多久就把承人知数拍的笑逐颜开，离开大营后走了大概一里多就是一片酒肆青楼，此时已经天黑，护卫们挑着灯在前边照着。
忽然之间从路边草丛里有个人冲出来，一刀捅进承人知数的心口，承人知数啊的叫了一声，低头看时，那把刀子已经完全没入他的身体里，握刀的手还使劲转了转，刀子将他心脏直接绞碎，承人知数身子一软往下倒，那刺客却已经抽刀转身冲了出去。
上野近大喊一声，一把拉住刺客衣服，刺客回手一刀砍在上野近的肩膀上，上野近疼的惨呼向后暴退，护卫们冲过来，刺客已经钻进草丛里。
半个时辰之后整个水师大营都炸了，数不清的桑国士兵从大营里冲出去，可是那刺客应该是极熟悉这里的地形，所以那么多士兵搜寻竟是没有找到。
又半个时辰，红着眼睛的矢志弥恒带着人从外边搜寻回来依然一无所获，他吩咐人继续寻找，然后一把拉了上野近到一边僻静处。
“是不是你做的？”
他怒视着上野近问，压低着声音，但却压不住怒火。
上野近沉默片刻，点头：“是我，如果将军觉得我这样做错了的话，现在就可以把我交出去了，就不要再牵连其他人了，杀我一个就可以，不过在杀我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完……将军，承人知数必须死，他不死，陛下就会把这支能左右桑国未来的舰队交给他，可是陛下不知情难道我们还不知情，将军你知道，整个水师上上下下谁不是觉得你才是最合适的水师大将军人选，谁不是都觉得跟着你才心服口服，承人知数散漫懈怠更不了解我们的敌人，况且我感觉的出来，就算将军不想杀他，他早晚也会杀了将军你。”
上野近深吸一口气：“水师在将军手里，桑国可能因此而辉煌，水师在承人知数手里，桑国可能因此而衰败。”
他看向矢志弥恒：“我说完了。”
矢志弥恒怔怔的站在那，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上野近见矢志弥恒态度有所动摇，他缓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将军，我大桑帝国好不容易一统，好不容易有了变得更为强大的机会，陛下为了让桑国崛起打算赌上一切，而我们这些人也都已经赌上了一切，如果这一仗我们赢了，桑国将会迅速的成为新的霸主级强国，我们可以比肩宁国比肩黑武，我们不需要灭掉宁国，我们只需要打到宁国割地赔款，可是这一切唯有在将军你的带领下才行，让我们把性命交托将军阁下我们愿意，让我们把性命交托给承人知数，我们做不到。”
矢志弥恒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你太冲动了。”
上野近知道事情成了：“将军，不如趁机再杀掉承人知数的夫人，她也在水师大营里，这样一来，就可以将他们的死归结于仇杀，将军，我瞒着你已经秘密调查承人知数家里很久了，这个三夫人应该和一个叫须弥彦的南越人有私通，我们可以把杀承人知数的事嫁祸给须弥彦，一个亡国之人而已，死了也就死了，况且只要有一个人顶罪就能给陛下个交代，不用死我们自己人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继续说道：“承人知数的三夫人和须弥彦私通，须弥彦趁机要挟三夫人讹诈大笔钱财，结果三夫人将此事告知了承人知数，须弥彦一怒之下刺杀了承人知数和三夫人……”
上野近道：“如果将军觉得事情这样处理可行的话，就交给我。”
矢志弥恒在原地来来回回的踱步，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点了点头：“我就当是没有听到你说这些，也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我不会牺牲你，但你也应该知道，陛下不会愿意被人蒙蔽。”
“我知道了。”
上野近点了点头：“我会给将军一个交代也会给陛下一个交代，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交代。”
说完之后上野近就转身离开，不多时出现在承人知数的将军住所，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三夫人，压低声音说道：“杀害将军的贼人应该还在军营附近，而且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矢志弥恒，纵然不是他自己动的手也是矢志弥恒派来的人，我冒死前来通知夫人，还请你尽快离开这，如果再不走的话矢志弥恒可能连夫人也不会放过，他有意抢夺水师大将军之位，唯有杀死将军大人他才能如愿，但是之前矢志弥恒和将军大人吵过而夫人你在场，若是此事宣扬出去的话矢志弥恒就有杀人之嫌疑，陛下也不会放过他，所以夫人你必须尽快离开此地，我会安排人护送你回将军府，夫人回去之后，立刻和大夫人说明此事，请大夫人想办法通知陛下，矢志弥恒为了权利已经疯了，三夫人，还请你立刻离开，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冤死的将军大人，更是为了大桑帝国的将来。”
三夫人一开始还觉得上野近是最值得怀疑的人，毕竟承人知数是跟着上野近出去的，才出水师大营没多久就被刺杀，而听完上野近的话之后她更加愿意相信上野近说的是实话，如果还有一个人想杀将军大人那必然就是矢志弥恒。
“好，我都听你的安排。”
三夫人道：“若是能为将军大人报仇，我一家都会对你感激不尽。”
上野近道：“三夫人还请赶紧走，不要收拾东西了，我已经安排了护卫和马车连夜离开，回到将军府才算真的安全，夫人不用去想别的，只要今夜能回去，矢志弥恒必难逃法网。”
三夫人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侍女急急忙忙出门上了上野近安排的马车，一群护卫护送马车立刻离开了军营。
上野近看着马车疾驰而去脸色出现了几分得意：“如果你不急急忙忙的离开，谁会相信你和外面的野男人有勾结，你丈夫才刚刚死了你却急匆匆逃走，这样说出去的话每个人都会有所怀疑。”
一个多时辰后，矢志弥恒的住所。
几个黑衣人从外面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滴血的布包，他们进门之后迅速的走到矢志弥恒身边垂首道：“将军，事已经办妥了。”
矢志弥恒看向上野近：“你居然真的动手了！”
上野近劝道：“现在已经做了，将军也别太生气，以后再来责罚我，现在将军应该立刻去召集队伍，稳定军心，将军此时此刻站出来，更能让士兵们觉得将军可靠。”
矢志弥恒似乎是被气的有些慌，来来回回的走动了几步后说道：“你说的对，现在最该做的就是……”
噗的一声，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匕首，直接捅进了上野近的心口。
“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杀了你啊。”
矢志弥恒把匕首抽出来，然后又猛的捅回去。
“你死了，这件事就没有人知道了，上野近……你说的没错，水师只有在我手里才有击败宁人的可能，我也早就想杀承人知数了，我几次有意无意的在你面前提起这个，无非就是想让你替我动手，谢谢你，你做到了。”
他往后退了几步，一摆手，那些黑衣人迅速上前将上野近的尸体抬了出去。
“上野近为了保护三夫人而被杀。”
矢志弥恒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他连凶手是谁都帮我想好了，真是一个合格的部下啊。”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老子想吃饺子！
须弥彦在他的武馆旁边真的为李不闲开了一门课程，对外宣称叫做百家千学，还宣称李不闲是他花费重金请来的，开课的第一天武备将军府大夫人就亲自来捧场，她这一出现，城里的贵人们当然都跟着来，李不闲的桑国话没问题，讲东西他又最擅长，风趣幽默且妙语连珠，一堂课下来听课的小孩子们倒是没觉得怎么样毕竟听不太懂，倒是那些夫人们一个个眼睛冒光。
桑国人普遍对两种人极为尊敬，一种是武士，一种是学者，甚至崇拜到有些畸形，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她们可以迅速的对某个之前还完全陌生的人建立起崇拜感，并且为之疯狂呐喊。
一堂课讲完李不闲就要走，结果被一群妇人围住请教各种问题，李不闲歪理那么多，什么问题都难不倒，结果场面一时之间有些不好控制，四周都是赞叹声。
好不容易脱身，李不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心说这地方不能久留，要是以后经常这样的话难保不会身子虚。
他所授课的地方是个独院，紧挨着武馆，他溜出来就看到须弥彦靠着门口笑眯眯的看着他，那个家伙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可恶。
“感觉怎么样？”
须弥彦用肩膀撞了撞李不闲。
李不闲撇嘴：“先说收了多少学费？”
“都说了前面三堂课是免费的。”
须弥彦笑了笑道：“知道什么是生意头脑吗？这就叫勾人，先给她们三堂免费的课听听，听上瘾了自然就会上赶着来交费，回头所有的学费都归你。”
李不闲哼了一声：“要我看，还是应该尽快往桑国京都那边发展，京都那边遍地都是高官，若是我们能收买一些的话对将来一战必有好处。”
“我知道。”
须弥彦和李不闲肩并肩往武馆那边走，一边走一边说道：“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桑国水师，他们的战舰内部构造咱们还没有摸清楚，所以大哥，大夫人那边你还是得多联系，争取尽快再去一次水师大营。”
李不闲狠狠瞪了须弥彦一眼：“难道我就是一个工具吗？！”
须弥彦：“晚上再请你去一次歌舞楼。”
李不闲：“难道我就那么容易被收买？！”
须弥彦：“两次？”
李不闲想了想：“行吧。”
两个人溜溜达达的进了武馆，天色将晚，须弥彦吩咐了一声都可以回家了，武馆的学徒们随即恭恭敬敬的鞠躬告辞，武馆里边空荡荡，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下来，须弥彦看向远处即将落下去的太阳，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现在就盼着大将军那边尽快把水师训练出来，等打完了这一仗我就回去，真的很想念咱们大宁的酒楼，想大肘子，想炖排骨，想鱼头泡饼，贼他娘的想饺子，看我发音，贼他娘的想吃！”
李不闲：“别的不好说，饺子还不好说？”
须弥彦叹道：“我自己不是没试过，这么跟你说吧，大概，如果饺子没有包好的话，煮进锅里，饺子皮煮开了，那就是一锅菜汤面片对吧，可我煮出来的就是一锅菜粥。”
李不闲：“笨蛋……一会儿看我怎么给你包饺子。”
就在这时候须弥彦听到外边有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眉头微微皱了皱：“你先去厨房看看有啥东西能包个饺子吃，我去外面看看怎么回事，这么乱腾腾的脚步声，我怎么听着像是军队？”
李不闲嗯了一声：“小心点。”
须弥彦笑起来：“开什么玩笑，你看到我武馆外边挂着的那块牌子了吗？上面写的什么？写的是天下一武馆，天下第一懂吗？”
李不闲白了他一眼，起身去了厨房那边。
须弥彦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听了听，外面似乎没有声音了，很安静，如果是有军队经过的话也已经过去，他拉开门想出去看看，在门开的那一瞬间就看到了门外站着密密麻麻的桑国士兵。
刹那间，须弥彦敏捷的向一侧闪了出去，无数支羽箭从外面激射进来，羽箭从门外好像挤进来的一样，院子里的树上地上，屋子的窗户上门上，很快就扎了不少。
须弥彦闪开之后朝着厨房那边喊了一声：“缸！”
听到声音不对劲的李不闲刚走到门口就看到羽箭还在嗖嗖的从门外射进来，他立刻后撤回到厨房，须弥彦喊了一声缸，他立刻明白过来，大步过去到了水缸那边，厨房里一共有两口水缸，之前刚到的时候李不闲还问过为什么要有两口水缸，须弥彦笑着给他演示了一下，那口只有一点水的水缸搬开下边是一个挖好的坑，人跳进去，在下边把水缸托着底部挪回来就能完全盖住。
李不闲知道自己根本就不能打，如果此时出去的话说不定反而成为须弥彦的累赘，他不露面，须弥彦就算打不过还能逃走，所以李不闲没有多想，立刻跳进去把水缸挪回来挡在那，可耳朵却几乎都竖起来一样听着外面的动静。
须弥彦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窗子开着，他看不到李不闲的身影所以松了口气，大步朝着院墙那边跑过去，以他的身手翻过院墙轻而易举。
可是刚冲到院墙那边，从外边翻进来一层桑国士兵，抽刀朝着须弥彦冲过来。
须弥彦迎面一拳将第一个桑国士兵打翻在地，顺手将他的战刀夺下，刀子一扫，两颗人头飞了起来，后边的人根本就没有出手的机会，那把战刀在半空之中上下翻飞，短短片刻，六七名桑国士兵全都被砍倒，院门外的桑国士兵涌进来，羽箭朝着须弥彦背后激射而来，须弥彦往前疾冲，身子拔高，手按着围墙刚要翻出去，外边又是一层羽箭射过来。
无奈之下，须弥彦只能回来，院子里涌进来的桑国士兵已经有上百人，还有人在不断的往里边冲，不多时，正房和偏房的屋顶上也都被桑国士兵占据，无数张强弓硬弩瞄准了他。
须弥彦将战刀横在胸前，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桑国人忽然笑了笑，扯着嗓子唱了一首他在辽北道的时候经常听百姓们唱的民歌。
“一根筷子呦，轻易能折断，一把筷子呦，费力折不断，兄弟齐心呦，下水莫出头……兄弟呦！莫出头！”
最后一句明显和前边的搭不上，可是桑人自然听不出来。
矢志弥恒大步从院子外边走进来，站住后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须弥彦：“你就是那个南越亡国的流浪武士？”
须弥彦嘴角一抬，笑了。
这句话让他放松下来，因为对方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只要不知道他的身份就不会牵连到天机票号的商队。
矢志弥恒大声说道：“武备将军承人知数就是你所杀，你还杀了他的三夫人。”
须弥彦一怔：“承人知数死了？”
矢志弥恒自然不会让他多说什么，伸手一指：“杀了他，为武备将军报仇！”
须弥彦忽然叹了口气：“可惜了，那个妞儿还不错，贼他娘的不错。”
一片羽箭袭来。
须弥彦仗刀向前，刀子舞动起来密不透风，羽箭竟然被他一支一支的斩落，一轮齐射数百支羽箭过去，须弥彦居然将大部分羽箭荡开，可身上却已经中了三五箭，第一轮齐射后那些桑国士兵再次搭箭的时候他一刀将身上插着的羽箭扫断，大跨步冲向矢志弥恒。
矢志弥恒身前有数十名士兵，见须弥彦如此凶悍也都吓了一跳，来不及再射出第二支箭，纷纷抽刀围上来，须弥彦一刀将面前的桑人砍翻，再一刀切掉一颗人头。
“老子难道还怕你们人多？！”
他状若凶虎，一刀一人，瞬间就有五六个桑国士兵被他砍死，可第二轮羽箭又来了。
至少二三十支羽箭射中须弥彦，他被羽箭上的力度射的连续后退好几步，当的一声，他用战刀戳在地上撑住身子，低头看了看身上插着的那些羽箭，眼神轻蔑，抬起头看向矢志弥恒：“就这样？”
然后狂吼一声再次向前冲了出去，桑国士兵呐喊着拦住他，那把战刀带着血光在人群之中飞舞，一个又一个桑人被须弥彦砍死，数十人组成的防御竟是被他杀了一个通透，矢志弥恒身边的士兵接连放箭，须弥彦又身中六七支羽箭，看起来那箭多的已经让人头皮发麻。
须弥彦眼睛血红血红的，一声嘶吼，朝着矢志弥恒大步过去一刀斩落，矢志弥恒大惊，抽出他的佩刀举起来挡住，当的一声重响，他的佩刀被须弥彦压下来后又打在他的肩膀上，矢志弥恒疼的脸色一变，大步后撤，可须弥彦第二刀已经到了，矢志弥恒立刻出刀相迎，那知道须弥彦的刀竟然在那种速度之下还能变换角度，擦着矢志弥恒的刀过来，一刀斩在矢志弥恒脖子上。
奈何，矢志弥恒穿了甲胄，脖子上有链子甲保护，这一刀切开了链子甲火星四射，可刀子却卡在那，将矢志弥恒的脖子切开一条血口后便不能继续向前。
四周的桑国士兵围过来，一刀一刀捅进须弥彦身体里，须弥彦暴喝一声，想把刀子拔出来，可是矢志弥恒却反应过来一把将他的刀背抓住，须弥彦连续两次没能把长刀抽出来，身上却已经被刺出来十几个血洞。
他跌跌撞撞后撤，一把抓住一名冲过来的桑人，手里已经没有兵器，却一口咬在那桑人脖子上，桑人在剧痛和恐惧下嗷嗷的叫唤着，须弥彦猛的一抬头从桑人脖子上撕下来一大块血肉。
“死！”
矢志弥恒一刀戳进须弥彦心口，须弥彦的表情骤然僵硬。
他张开嘴，那块血肉随即掉落下来。
须弥彦低头看了看心口的刀子，缓缓的抬起头，朝着天空喊了一声：“老子！想……吃饺子！记得……摆上！”
噗噗噗噗……数把长刀戳进须弥彦身体里，血流如注。
厨房水缸下，李不闲双目血红，嘴唇已经被他咬出了血。
长刀抽出，须弥彦仰天倒在地上，他看着天空，居然还能咧开嘴笑。
李不闲没事。
真好。
贼他娘的好。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你需要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已经变得安静下来，在水缸下边的李不闲推开头顶的东西爬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楚，李不闲在下边藏着的时候已经适应了黑暗，出来的那一刻好像从一个小地狱爬进了一个大地狱。
他颤抖着往外走，哪里还有什么力气，扶着墙走出厨房，借着月光能看到院子里到处都是羽箭，但已经一具尸体都没有，须弥彦的尸体也没有，黑暗中看不到血迹也闻不到血腥味，如果不是依稀可见那些羽箭的话，就好像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门口台阶上跌坐下来，李不闲脑海里全都是须弥彦沙哑的喊声。
为了不暴露，须弥彦临死之前的呐喊用的是南越人的话，但李不闲听得懂。
他没有看到须弥彦临死之前的壮烈，在那种情况下依然能手刃数十人，还差一点就一刀削掉了矢志弥恒的脑袋，可哪怕没有看到李不闲也能感觉的出来，在那一刻的须弥彦有多孤独多无助。
李不闲坐在那捂着脸无声流泪，一直坐到天亮。
微微光明降临在这个院子里，李不闲看到了地面上的血迹，大门外边应该已经被贴了封条，而此时此刻武馆的弟子们还没有到来，在这一刻李不闲忽然抬起手狠狠的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此后余生，我为你报仇……不死不休。”
李不闲站起来，趁着还没有人来，他搬了把凳子到院墙那边站上去看了看，外边没有人，于是翻墙跳走。
随便找了一家客栈住进去，李不闲在屋子靠窗位置坐着，脑子太乱，所以他抬起手又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李不闲，冷静下来。”
他使劲咬了咬嘴唇，刚刚才不流血的嘴唇再次被他咬开，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闭上眼睛，努力的回忆着昨天听到的那些话。
“你就是那个南越流浪武士吧，武备将军承人知数是你杀的，他夫人也是你杀的。”
这句话从李不闲的脑子里冒出来，然后他猛的惊醒，桑人杀须弥彦不是因为已经查清楚了须弥彦是宁人，而是因为别的原因，承人知数死了，夫人死了……大夫人才刚刚离开书馆，二夫人是跟着大夫人一起来的，所以只能是在水师大营的三夫人和承人知数被杀。
人当然不可能是须弥彦杀的，须弥彦一直都在武馆书馆。
冷静下来的李不闲做出判断，承人知数被杀，有人用须弥彦做了替死鬼，原因是什么？李不闲这样的人一旦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很多线索就迅速被他理顺……如果是替死鬼，那么谁是杀承人知数的真凶？须弥彦曾经说过，矢志弥恒在水师，他对承人知数做水师大将军非常不服气，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矢志弥恒。
“如果矢志弥恒杀承人知数和他的夫人，那么必然会在承人知数的大夫人面前对须弥彦栽赃嫁祸。”
李不闲喃喃自语了一句。
然后须弥彦的话又在他脑海里冒出来。
“大夫人的家族实力极为庞大，是桑国数一数二的家族，而且这次筹建水师大夫人的家族出钱最多，连桑国皇帝英条泰都对她们家族格外看重。”
李不闲猛的张开眼睛：“大夫人么……”
他起身，大步离开。
与此同时，天下一武馆所在的那条街外边已经全都是人，聚集在那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武馆被封了，武馆弟子们谁都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场面乱糟糟的，李不闲混在人群里仔细看了看，门上的封条写的是桑国水师的字样，所以这印证了李不闲的推测。
水师的人要夺权？
李不闲把头顶的帽子拉低了一些，转身离开人群，刚转过街口就被人拉一把，李不闲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拽进了一辆马车中，然后他才注意到马车里是天机票号的人，坐在他面前的就是把他从东疆送到桑国的票号掌柜之一，卓凛。
为了掩护须弥彦不被发现，天机票号和他接触的人每一次都会换人，上一次是沈家的人，这次的则是当初就跟着林落雨做事的老人之一，如今卓凛已经是票号分号的掌柜。
“怎么回事？”
卓凛问。
“须弥彦死了。”
李不闲回答。
卓凛的手猛的颤抖了一下，然后深呼吸。
“谁？”
“桑国水师的人，还不确定是谁。”
“被发现了？”
“应该不是，是嫁祸，我怀疑桑国水师的将军之一矢志弥恒想要夺权，杀死承人知数后嫁祸给须弥彦，须弥彦不是因为暴露了身份而被杀，如果是暴露身份的话，桑人不会那么急着杀他。”
卓凛沉默很久。
“我会安排人送你回大宁。”
他说。
李不闲摇头：“我不回去。”
卓凛猛的抬头看向他：“这个时候，你不要任性！”
“你有兄弟吗？”
李不闲问。
卓凛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后长叹一声：“我常年行走江湖，我有很多兄弟。”
李不闲道：“我不一样，我只有一个。”
卓凛道：“你不会武功，你留下只会有危险，我负责你们的安全，所以我必须把你送回去，须弥彦的死我来接手，你相信我，虽然我和你们接触不多，但须弥彦死了我也如失去兄弟一样的难受，他的仇，我会尽快报。”
“别劝了。”
李不闲看向卓凛：“要么我报了仇回去，要么我死在这陪他。”
卓凛再次沉默下来。
马车在天机票号租住的客栈外边停下来，卓凛和李不闲下了马车进入客栈，进了房间后卓凛泡了一壶茶，茶杯递给李不闲的时候碰到了李不闲的手，卓凛楞了一下，李不闲的手冰冷的好像是个死人。
“说打算。”
卓凛在李不闲对面坐下来：“我不送你回去了，如果换做是我的话，也一样，要么死在这么，要么报了仇再回去。”
“第一。”
李不闲抬起头：“帮我查查桑国水师大营里发生了什么事，如果真的是矢志弥恒，大营里发生了什么他一定会封锁消息，放出假的消息，而我能接触到的人得到的一定也都是假的消息，大营里的人很复杂，只能能买通人就能查到真相。”
卓凛点头：“钱能办到的事，都不是难事。”
李不闲道：“第二，帮我查清楚须弥彦的尸体在哪儿。”
卓凛道：“刚刚在路上听你说完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很快就会有消息。”
李不闲嗯了一声，喝了一口茶，茶是热的，可是喝下去后却反而颤抖了一下，可能是因为他的身子一直都很冰冷。
“第三，我需要钱。”
李不闲看向卓凛：“现在武备将军府一定戒备森严，我想见到承人知数的大夫人会很艰难，我需要钱来买通武备将军府人，这件事我自己做就行，我得尽快见到大夫人，她得到的消息是矢志弥恒希望她得到的消息，但我确定她一定也心有怀疑，当天她就在书馆听我讲课，所以她也确定须弥彦就在书馆，她见到须弥彦了。”
卓凛摇头：“你现在不应该露面，如果是矢志弥恒，昨天他还不知道须弥彦来了一个朋友，但这件事很快他就会知道，他会想法设法的找到你杀了你。”
李不闲看着卓凛笑了笑，那种苦涩的笑容让卓凛心口一疼。
李不闲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死的差不多了，还怕什么？”
卓凛沉默片刻后说道：“买通武备将军府的人交给我的人来办，武备将军府的人也从天机票号购买过货物，可以联络上，所以你不用插手，确定人已经买通你可以进将军府我会把你送进去。”
李不闲点头：“好，这个不争。”
卓凛道：“我会安排人陪你一块进去，尽力保证你不会出意外。”
“不用。”
李不闲摇头：“现在天机票号还没有暴露，一旦暴露就不是我一个人死，我一个人进将军府，只要我见到大夫人就可以。”
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快步进来，本想卓凛耳边说话，卓凛摇头：“直接说。”
“须弥彦的尸体有线索了，他一个人杀了至少数十名桑国士兵，尸体是一块运出城的，桑国水师那边肯定有问题，他们急着杀人，急着把尸体运走，现在还在查具体埋在了什么地方，沿途我们的人在顺着路线找，我得到消息的时候还没有发现有焚烧过什么东西的痕迹，说明桑国水师的人急切到不想等着毁掉尸体而是立刻掩埋，很快具体位置会找到。”
李不闲看向说话的人：“别急着过去，也许桑国水师的人会安排人在那附近蹲守。”
卓凛嗯了一声：“听李先生的。”
那人点了点头：“明白！”
说完之后转身跑了出去。
等人走了之后卓凛看向李不闲：“如果你还需要什么现在告诉我，我尽力帮你都准备好。”
“毒药。”
李不闲看着卓凛说道：“毒性最大的那种，吃了救都救不活。”
卓凛心中一紧。
“好，我帮你准备。”
李不闲看着杯子里的热茶，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还有一件事很重要，你帮我准备一下……我今天就需要。”
“什么？”
“面，肉，菜，油，盐……”
李不闲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我想包饺子。”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归
“白痴。”
洗了手的李不闲在桌子前边坐下来，认真的挽起袖口，看着桌子上已经准备好的东西自言自语的说道：“我骗你什么你就信什么，其实我也不会包饺子，虽然那时候我在辽北道一人独居，大部分时候一日三餐都是自己解决，可包饺子这么复杂的事我又怎么会，你知道我有多懒。”
他看着面前的这些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后深吸一口气：“不过，你等着就好。”
和面。
他在辽北道的时候自己做饭，也只是做些简单的吃食，还有时候都是百姓们请他到家里去吃饭，或是做一些吃的给他送到家里去，他最擅长的也不过是白菜汤而已，须弥彦在他家里蹭的第一顿饭就是白菜。
“白菜猪肉，你应该爱吃。”
李不闲不会包饺子，不过和面没有什么问题，面和好之后便开始剁馅，然后开始包，一个一个，包出来的饺子可丑，所以他忍不住笑了笑：“别嫌弃。”
卓凛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李不闲说话，还以为他屋子里来了人，结果走到门口才发现是李不闲在自言自语，而且说话的时候总是往一侧偏头，就好像他身边坐着一个看不到的人。
卓凛吓了一跳，顺着李不闲的视线往那边看了看，哪里会有人，旁边的椅子空着。
李不闲坐在那一边包饺子一边说话，有时候还会笑笑，在笑的那一刻卓凛就觉得心里一阵阵的疼，他想起来刚刚李不闲和他说话的时候，抬起手在自己心口指了指说：“这里，死的差不多了，还怕什么？”
李不闲还活着的心跳，只是为了给须弥彦报仇。
饺子确实不漂亮，怎么看都说不上漂亮，李不闲看着自己包出来的饺子都觉得有些过分，要是须弥彦在的话，捏起来一个会说你看这像不像个鸟？李不闲会说哪里想个鸟，须弥彦则会一本正经的说道……鸟，得一嗷鸟。
光是这些饺子就足够须弥彦笑话他半天的，李不闲不用仔细去想就能想到须弥彦那个家伙会说些什么，他会说你看这些个饺子体现了什么叫月有阴晴圆缺，你这饺子大大小小有儿子有爹。
想到这句话，另外一句就不由自主的冒出来……人有悲欢离合。
李不闲的表情一僵。
卓凛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已经找到须弥彦的尸体了，我们的人在那边盯着，如果过了今夜还没有发现有人在那边蹲守的话，我们会在天亮之前把尸体挖出来，不过这个季节想把尸体保存好送回大宁有些艰难，你看是不是……”
“能不能尽力？”
李不闲问。
卓凛叹道：“如果想把尸体运回大宁，怕是，会很难看。”
用非常手段把尸体保存好运回大宁，经过处理后的尸体确实会很难看，李不闲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他不怕难看，他怕回不了家。”
“我去安排。”
卓凛转身出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桌子上的饺子：“真丑。”
李不闲笑了笑，想着大概须弥彦也会这么说。
卓凛走了之后李不闲重新坐下来，看了看自己这一手的面，想起来两个人在辽北道的时候真的算是相依为命，那个家伙不想再做杀手了，所以在县城里做苦力，卖力气活基本都是当天结钱，他每次回来都会得意洋洋的拎着些吃的进门，然后朝着他炫耀说：“你看，你一肚子诗书还不如我卖力气赚钱多，这是什么？这是肉！”
那个家伙，哪里像是个杀手。
他起身走到窗口，看着外边逐渐暗下来的夜色。
“我以为你会死在北方，算来算去终究还是算错了，我记得我还和你说过，东边对你有利，尽量别往北走，你在北疆杀敌无数，每一次都会冲锋在前，我问你为何不怕，明明提醒你了北边是你的凶地你还要那么往前冲，你说正因为你提醒我了，所以我大概想着不知道哪天就死在这，反正也是要死的，怕什么……你说，你还不服气，不服气什么狗扯的命相，你就是想看看，你硬还是命硬。”
李不闲长长吐出一口气：“这里不是北方啊。”
泪水无声滑落。
黎明。
李不闲站在门口等着，可是却没有等来什么，卓凛从外边进门看了看他，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尸体已经挖出来了，趁着天还没有完全亮所以尽快运走，毕竟距离城不算远，我们的人在城外发了个烟花，这是约定好的信号，找到尸体就会发，人就会被运走，你知道，冒着危险把尸体送进城很不理智，带你出城去看也很不理智。”
李不闲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转身回了客栈，找到客栈的掌柜说了一声，然后端着那盘他包好的饺子进了厨房，不多时，一盘热乎乎的饺子端出来放在桌子上，李不闲端端正正的坐好，桌子上一共摆了两副碗筷，他给自己的碗里夹一个，给对面位子上的空碗夹一个，他吃一个，给对面夹一个。
“没煮熟。”
李不闲咧开嘴笑，笑的并不好看。
“不过还行。”
他吃一个，给对面放一个，没多久对面的碗里就满了，堆起来很高。
李不闲看着那个碗，忽然之间把筷子狠狠拍在桌子上。
“你吃啊！你他娘的倒是吃啊，你不是说你贼他娘的想吃饺子了吗！”
他红着眼睛朝着碗嘶吼：“吃啊！”
卓凛站在那看着李不闲，越来越不敢看。
七天后。
李不闲坐在客栈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看书，看起来似乎他已经从悲伤之中走出来，过去这几天和卓凛聊天的时候偶尔还会开句玩笑，似乎悲伤在那一天的黎明都发泄了出去，可是卓凛很清楚李不闲永远也不可能走的出来。
“我的人已经差不多把事情办好。”
卓凛看了看安安静静坐在那的李不闲，进门之后倒了一杯水大口大口的灌进去，缓了一口气后说道：“武备将军府不好进去，矢志弥恒以保护大夫人和二夫人为名，在武备将军府外边布置了不少水师士兵，我的人是在武备将军府的人出来采买东西的时候才联络上，那个人说要想见到大夫人，唯一的机会就是明天一早，大夫人明天就会离开这去京都，桑国皇帝为了安抚她，召她去京都皇宫。”
李不闲嗯了一声：“明天不见。”
卓凛一怔：“你打算？”
“我去京都。”
李不闲起身：“帮我安排一下，我提前走，我去京都等她。”
卓凛跟着起身：“一起。”
李不闲看向卓凛：“会很危险。”
卓凛拍了拍李不闲的肩膀：“我刚跟着大掌柜那会儿，大掌柜的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做到对所有人都好，包括那些出世或是入世的修行人，她说如果有人能做到博爱众生那必然是无情人，有情的人才不会那样，大概就是在乎的就是会在乎，不在乎的人就是不在乎，做到博爱，便是不爱，只是把所有事所有人看的平等而已，那自然就是不爱。”
他看着李不闲的眼睛说道：“大掌柜的说，逼着自己去在乎不在乎的人，是白痴，可如果为了自己在乎的人都不去做些什么，也就只不过是口头上喊着我要为兄弟两肋插刀的虚伪小人罢了，如何能确定什么是兄弟？简单，甘愿赴死。”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笑：“我们是宁人，这里是桑国，在敌人面前，如果宁人不能为宁人报仇而赴死，不配做宁人。”
又七天。
东疆，水师大营。
沈冷正在校场上练兵，东疆水师这边的士兵有一半是新招募进来的，辛疾功的练兵方式学自沈冷，又经过去渤海道那边实战，士兵们已经日趋成熟。
看着那些年轻人在校场上操练沈冷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自己刚刚加入水师那会儿，人总是很奇怪，有些时候最近发生的事可能很快就会忘记，但距离已经很远的事却总是轻易清晰的想起来，那会儿在水师训练，他是一个毛头小子，大家都想要出头，所以攀比争抢，现在他站在这看着士兵们攀比争抢，两个印象逐渐重叠在一起，人生就变得有些迷离。
就在这时候远处有士兵大步跑过来，校场上那么多人在操练沈冷却一眼就看到有人朝着这边过来，这是一种发现不对劲的本能，看那士兵跑的很急，所以沈冷没来由的心里紧了一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一种他非常非常害怕出现的感觉，来的莫名其妙，可却很猛烈。
那个士兵快步跑到沈冷面前，嗓音沙哑的说了几句什么。
陈冉正在远处和士兵们一起训练，看到有人跑到沈冷身前后特意注意了一下，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即便离着不算很近，可他却分明看到了沈冷的双拳握紧。
陈冉大步跑过去，心里也生出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
“吹角。”
沈冷朝着大营外边走：“让将士们列队。”
陈冉跟上沈冷急切的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沈冷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然后就是狂奔，陈冉不知道怎么了咬着牙跟在沈冷背后往大营外边跑，跑到营门外就看到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放着一口很大的棺材。
沈冷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看着那口棺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吩咐了一句：“取一套将军甲来。”
然后看向陈冉：“请高小样过来一趟，我有事和她商量。”
陈冉立刻点头：“这就去。”
他跑出去几步又跑回来，看着沈冷的眼睛：“谁？”
沈冷看向那口棺材：“须弥彦。”
陈冉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转身跑了出去，跑了几步竟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似的险些摔倒，却没停下，一直往前跑，声音从他那边远远的传来。
“我操你们祖宗！桑人！”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亲兵营何在？”
“在！”
亲兵在沈冷身后整齐肃立。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桑人之谋
“亲兵营何在？”
沈冷站在棺材边上大声喊了一句，在他身后，亲兵营整齐的应了一声：“在！”
沈冷把身上的军甲脱下来扔给亲兵：“去甲！”
数百名亲兵随即将身上的皮甲迅速的脱下来，身上是里边的深蓝色战服，沈冷回头吩咐了一声：“换上普通人的衣服，带好兵器甲械，半个时辰之后出海。”
“不行！”
就在这时候，在东疆的廷尉府千办古乐和耿珊两个人急匆匆的赶来，古乐飞奔到沈冷面前垂首抱拳：“大将军，你不能去。”
沈冷看向他：“我必须去。”
古乐道：“大将军，请以国事为重，请以数万水师将士为重，请以大将军自身安危为重。”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桑人不会把我怎么样。”
“我们去。”
古乐单膝跪下来：“大将军，你若离开水师大营，陛下必然重罚，此际不知道有多少人看着大将军，等着大将军再出错，大将军只要离开军营，如果被他们抓住大将军擅离职守甚至远去桑国，大将军怎么办，大将军麾下这么多将士怎么办，那是授人以柄啊大将军。”
沈冷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我没有冲动，我很冷静。”
沈冷看向古乐：“你说的这些我都已经想过，但我还是要去。”
“你听他们的。”
就在这时候陈冉和茶爷从远处跑过来，陈冉刚才就知道事情不好，所以立刻跑去找茶爷。
茶爷跑到沈冷面前，抓住沈冷的手说道：“古乐说的没错，如果是只有你我两个，我便陪你立刻去桑国为须弥彦报仇，可你现在身上扛着数万人的重担。”
最主要的是，这个时候如果沈冷再出错，陛下一定会再重罚，那时候受牵连的何止沈冷一人。
“大将军。”
古乐站起来认真的说道：“这是廷尉府的事，大将军应该知道廷尉府的职责不仅仅是维持法纪监察百官都检军纪，廷尉府还要负责打探消息，最重要的是，廷尉府历来都有刺杀敌国要员的使命，从大宁立国至今，若有宁人在大宁之外被害，都是廷尉府出面，纵杀人者万千里外，廷尉府也从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凶手，大将军，我们来。”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你们……”
耿珊道：“大将军，这是廷尉府的使命。”
良久之后，沈冷点头：“好，廷尉府接手。”
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马车边上，一个人把那口巨大的棺材搬起来扛在肩膀上，这棺材中不仅仅有须弥彦的尸体，还有为了保存尸体而放进去的不少东西，所以棺材极为沉重，可沈冷肩扛着棺材身子却依然拔的笔直，他大步往前走，水师的将士们往两侧分开，队列整齐。
“回来了。”
沈冷扛着棺材一边走一边说话。
“他们不让我去，我知道他们说的对，我是大将军，大将军不能想干嘛就干嘛。”
他抬起手拍了拍棺材：“好好去睡觉，不用太久，我会把桑国夷为平地为你报仇。”
岸边，古乐转身看向廷尉府的人：“回去准备，跟我渡海去桑国！”
桑国，京都。
又石田斋，是桑国京都有名的一处园林，能住进来的非富即贵，承人知数的大夫人就住在这，又石田斋占地很大，外边戒备森严，她到京都后就直接住进此处，路上是水师的士兵护送，到了京都也有人接，所以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
又石田斋门口的守卫都是禁军，没有令牌谁也不准随意出入，这地方就算天机票号想花钱买通谁都不是轻而易举能做到，所以提前到了京都的李不闲和卓凛有些心急。
又石田斋里边有一座湖，名为金湖，金湖旁边就是京都城著名的黄楼，想住进又石田斋的人身份已经很了不得，可即便如此，进入又石田斋的人想住进黄楼也难如登天，所有住进黄楼的人都是桑国皇帝特批，没有英条泰的旨意，就算是皇亲国戚想直接住进去也不行。
黄楼是一座三层木楼，有几十个房间，黄楼后边是一片用围墙圈起来的院落，其中还有两三个独院，能住进黄楼已经殊为不易，能住进后边独院的更显身份。
为了安抚大夫人，桑国皇帝下旨让大夫人住进黄楼小院，不许人轻易打扰，这其中的原因也并不简单，其一大夫人背后的家族实力庞大，其二承人知数还是英条泰的小舅子，皇后承人知美听闻弟弟死了几乎疯了一样，皇帝英条泰的压力也很大。
小院。
大夫人坐在那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二夫人：“你有没有想过，将军大人的死很蹊跷。”
二夫人吓了一跳，肩膀都颤了颤，她和须弥彦之间也有些不能说的秘密，冷不丁的被问起来心里就慌了，下意识的回了一句：“我不认识须弥彦。”
大夫人哼了一声，摆手，院子里伺候着的下人全都退了出去。
“你和须弥彦之间的事能瞒得住将军还能瞒得住我？我没有追究你这件事，我是要问你，你相不相信将军大人是须弥彦所杀。”
“我不信。”
二夫人立刻回了一句。
大夫人皱眉：“为什么？”
二夫人张了张嘴，又不知道如何解释，她自然不信将军是须弥彦杀的，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她家世一般，无法和大夫人相比，而且她一旦多说什么就可能暴露她和须弥彦之间的事。
“算了。”
大夫人摇头：“你不足以谋。”
二夫人叹了口气，更加不敢解释。
“这样吧。”
大夫人语气平淡的说道：“陛下不准我轻易离开又石田斋，但对你没有什么特别要求，从今日开始，你每日出去，我不管你去做什么，但必须从正门离开，也要在门外上车，每日在外不许低于一个时辰，需要多少银子我自会派人给你，随便你买。”
大夫人摆了摆手：“走吧。”
二夫人好奇：“这是为什么？”
大夫人摇头：“你无需知道。”
与此同时，皇宫。
桑国皇帝英条泰一脸愁容的看着他夫人，皇后这半个月来都没有消停，她不相信自己的弟弟会因为家丑而被所杀，这件事传扬出去后也让皇后一族名声大损，她逼着英条泰仔细调查，可英条泰怎么查？况且英条泰就没想查，承人知数的死，他很满意。
又好好劝慰了几句，英条泰从皇后屋子里出来，手下的几位重要朝臣已经在外边等着了，宰相上村孝，近卫将军上村雨都在，看到他俩，英条泰的头就又大了，宰相上村孝是承人知数大夫人的哥哥，近卫将军上村雨是大夫人的弟弟，这两个人在这等着还能有什么事。
“我知道我知道。”
不等他们开口，英条泰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们也不相信承人知数会是因为那般丑事被杀，更不相信一个南越国的流浪武士能够溜进水师大营里杀人，这事确实漏洞百出，但你们得给我时间，难道我能变戏法把真相变出来？”
上村孝一摆手，其他人随即后退。
“陛下，臣不是要说这些。”
英条泰一怔：“那你想说什么？”
“陛下，承人知数……死了就死了吧。”
听到这句话英条泰以为自己听错了，驻足回头看向上村孝：“你什么意思？”
上村孝俯身道：“陛下其实心里也很清楚，承人知数并非水师大将军的不二之选，最合适的还是矢志弥恒，矢志弥恒最了解宁人，不管是想击败宁人还是救出太子殿下，都离不开矢志弥恒，承人知数的死不管矢志弥恒如何掩盖，想查清楚也不难，可是……他得活着。”
上村孝道：“臣当然希望查到真凶，但臣首先要为大桑帝国考虑，如果没有这件事，陛下根本没有办法将承人知数调离水师，皇后那边不会答应，皇后一族也不会答应，借着这件事把水师交给矢志弥恒，然后请陛下给他下旨，再将西征的日期提前，让他尽快率军出征，他带着水师远征之后这件事也就能压一压，至于臣的妹妹那边，臣自会去劝她，若她不懂事，臣自会教导。”
英条泰哈哈大笑：“你能成为大桑帝国的宰相，是我的福气，是大桑帝国的福气，是桑国百姓的福气……我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却先说了，你放心就是，矢志弥恒若是打赢了这一仗，我会杀了他，若是打输了，他会死的更惨。”
“不能输，只能赢。”
上村孝道：“陛下，这是赌上了我们大桑帝国的全部啊。”
英条泰嗯了一声：“我知道，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就在这时候有人快步过来，在上村雨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上村雨看向上村孝，上村孝对他点了点头，上村雨随即施礼告辞。
出了宫门，上村雨问：“你是说，二夫人今天离开又石田斋了？”
手下人连忙回答：“是，在又石田斋外上了马车，但看起来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在京都闲逛，还买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似是要与谁接触。”
“姐姐啊……你在犯错。”
上村雨摇头：“二夫人不会自己出来闲逛，是我姐姐授意她出来的。”
上村雨沉默片刻：“我来处理，你回去吧。”
他登上马车，马车里坐着一个身穿纯白色衣服的武士。
“去盯着承人知数的二夫人，盯紧了。”
上村雨一摆手，那人立刻出了马车，很快就消失不见，这大白天的好像鬼魅一样。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轮廓
承人知数的二夫人按照大夫人的吩咐离开又石田斋，并且特意在正门外上车，她上车之前围着马车走了一圈才上去，上车之后又把车窗打开，桑国的马车和大宁的马车不同，他们的马车车厢很小，最多可以坐两个人，但是车窗很大，打开车窗大概半个身子都能看到。
二夫人即便再笨也能猜到大夫人让她出去转是为了给什么人看到，所以有些紧张，她不知道谁会突然冒出来和她说些什么，又或者根本就没有人会来，她转也白转。
马车离开又石田斋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而此时此刻，马车早已经被很多人盯上，桑国皇帝英条泰的人，上村家族的人，承人知数家族的人，天机票号的人，矢志弥恒的人，无数双眼睛都在观察这二夫人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个人能接触到二夫人，怕是很快就会被擒住。
附近的茶舍里，李不闲看着二夫人的马车经过，他微微皱眉，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光是这茶舍里除了他们之外就还有至少三波人也在盯着那辆马车，好在因为盯着的人多，谁也不知道彼此是谁派来的，各方的人又不敢直接起冲突，所以反而没有什么危险。
“接触不到。”
卓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李不闲盯着那马车过去，眼睛微微眯起来：“二夫人为什么要出来？”
卓凛想了想：“就是在给人看的？”
“她做不得主，又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家族一般，人又没有什么头脑。”
须弥彦说过，大夫人最有心机所以他不敢接触，因为他肚子里那点东西很容易暴露，但是李不闲不一样，三夫人仅次于大夫人，她虽然年轻但是心思很灵活，相对来说二夫人就很笨，唯一的优点就是真的很大。
车窗很大，所以上半身都能看到，李不闲特意看了看二夫人，确实很大，如果不是车窗够大的话都不能完全显示出来。
“你是说，是大夫人故意让她出来转转？就是为了让人看到她，但目的呢？”
“也许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李不闲道：“你看看四周这些人显然不是一家的，咱们到京都这些天虽然没有买通又石田斋的人，却接触到了一些官员，从他们的言谈话语之中大概可以推测出，承人知数的死，似乎正合皇帝英条泰心意，英条泰只是没有理由换掉承人知数罢了，现在他死了，英条泰绝对不会下令严查，所以大夫人明知道自己的丈夫死的冤枉也只能被软禁在又石田斋，说是什么身份尊贵的人才能住进去的地方，可实则就是软禁。”
卓凛嗯了一声：“本来你的想法是接近大夫人，借助大夫人的家族力量除掉矢志弥恒，然而现在看来，连大夫人的家族都未必肯站出来帮她，她也很无助，所以我们想杀矢志弥恒就得换个办法了。”
他看向李不闲：“我的人打探到消息，英条泰已经下旨，封矢志弥恒为水师大将军，矢志弥恒这个人，只要出门，身边的六个亲信护卫最少会有四个跟着，这六个人武艺极强，对他忠心耿耿，况且他几乎不出水师大营，想除掉他得仔仔细细寻找机会。”
“机会也许会自己找上门。”
李不闲忽然把头上戴着的帽子摘下来，走到茶舍窗口位置站好，面朝着大街，卓凛吓了一跳起身跟过去，然后就看到二夫人的马车回来了，二夫人显然看到了李不闲，她的表情明显变了变但立刻扭头看向别的地方。
李不闲重新戴上帽子：“明天还来这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茶舍，而茶舍里的人也都逐渐散去。
“她没有你说的那么笨，如果那个二夫人真的和我们接触，怕是我们早就已经死了。”
卓凛一边走一边说道：“刚刚茶舍里的人都带着兵器。”
李不闲嗯了一声：“但他们不确定我们是哪边的人，这是好事。”
不多时，二夫人回到又石田斋，急急忙忙到了黄楼后边的独院，大夫人正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中喝茶，看到二夫人那急切的样子她就知道应该有收获，二夫人刚要说话，大夫人不动声色的微微摇头，视线往两边飘了飘，二夫人立刻把嘴巴闭上。
两边的院子里，隔着院墙，每个院子里都有几个人贴着墙站在那侧耳倾听。
二夫人在大夫人对面坐下来，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京都果然比咱们那边繁华，我一路上看到许多不曾见过的店铺，东西琳琅满目，看的都花了眼，而且京都之繁华还在于五湖四海皆有人来，我在大街上还看到了身穿奇装异服的人，应该是外邦来的。”
大夫人点了点头：“京都之地，自然会有各国使节，也有外邦经商之人。”
“还有讲学的呢。”
二夫人貌似不经意的说了一句。
大夫人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就恢复过来：“我们那边也有讲学的，这有什么稀奇。”
二夫人道：“就是不敢在外边多停留，不然的话真想再往更远的地方看看，以后要走走，怕是也只能在近处，好在又石田斋外边店铺也齐全，想买什么东西都能买到，路过茶舍的时候闻到茶香，明天应该去买一些回来，闻着香气不似我们常喝的茶。”
大夫人嗯了一声，起身：“你先去歇着吧，皇后派人来明日让我入宫，可我陛下又派人来说皇后身体不适，明天不用过去了，我不想出门，你明天替我进宫去拜会问候。”
二夫人一惊，然后注意到大夫人起身的时候指了指桌子，石桌上用茶水写了几个字。
二夫人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明日进宫问候皇后娘娘。”
夜里，李不闲和卓凛在房间里商量明天应该怎么做，他忽然问了卓凛一个问题：“上次我跟你要毒药的时候，还跟你要了别的，你给了我一种毒药一种蒙汗药，沈家的？”
“沈家医馆才不会出这种东西，那是他们的大忌。”
卓凛道：“毒药和蒙汗药都是从江湖上踅摸来的，怎么了？”
“毒药管用吗？”
“那谁知道，我又不敢试，不过据说毒性很烈。”
“蒙汗药呢？”
“我没事试药干嘛？”
李不闲往前凑了凑，看了看卓凛的眼睛：“你有你没有什么头晕的感觉？你仔细感受一下，仔细。”
卓凛一怔：“你什么意思。”
李不闲道：“你的眼睛已经有变化了，对不起兄弟，我给你下了两个人的分量，估计着你会睡好一会儿……明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会有人在茶舍那边等我，很危险，我不想再失去身边的朋友了。”
李不闲起身，卓凛跟着站起来，可是身子摇晃了几下又跌坐下去，李不闲取了一床被子给卓凛盖好，笑了笑：“前几天我和你聊天，问你有没有妻儿，你说有，你还说你的妻子很漂亮很贤惠，你的两个孩子都很听话而且很可爱，那时候我就想着，这件事不能把你拖进去，须弥彦是光棍一个，我也是。”
他在卓凛肩膀上拍了拍：“如果这次我没死活着回来了，我给你认错。”
卓凛张了张嘴，可是已经发不出声音。
李不闲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走到窗边坐下来，推开窗看着外边的月色，如果等夜来，夜来的会很快，如果等夜走，夜走的会很慢，他坐在窗口发呆，不时会回头看看卓凛，有时候还会起身过去在卓凛鼻子下边触碰一下，他是真怕把卓凛给下迷药迷死了。
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卓凛睡的还很深沉，李不闲换了一身新衣服，对着镜子好好看了看自己，越看越觉得果然不怎么帅，于是怒而把镜子翻过来，他洗漱后出门，还顺手把房门关好，回头看了看卓凛依然睡着，李不闲心说自己做人确实有些不地道啊。
出客栈，顺着清晨的大街一直走，桑国这边很少有早起出摊卖早饭的人，他们都习惯了在家里吃饭，熬了一夜的李不闲觉得肚子有些饿，走到昨天的茶舍发现门都没开呢，嘀嘀咕咕的骂了一句桑人真特么懒，然后忽然一黑，头顶上被什么东西蒙住，紧跟着后颈上一阵剧痛传来他便昏了过去。
等到醒过来的时候觉得一阵摇摇晃晃，好像是在马车上，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眼前还是一片漆黑，被蒙着头什么都看不到，只是大概感觉到对面应该坐着个人。
“你是南越人？”
有人问他。
李不闲抬起手揉了揉后颈：“你是王八蛋。”
那人应该是反应了一会儿，然后又一掌切在李不闲的脖子上，李不闲脑袋一歪又昏了过去。
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感觉不是摇摇晃晃而是飘飘忽忽，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应该是被人抬着走，他一动就被人发现，于是脖子上又挨了一下，李不闲在昏过去之前还想着，这些桑人果然都是王八蛋，尼玛的就不能换个地方打？
第三次醒过来的时候很稳定，身体都很稳，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应该是躺在地上，脖子后脑都疼，疼的他想骂娘。
“解开他。”
有个女人说话，从说话的语气就能听出来是个很有威严的人。
眼前随即亮了起来，须弥彦的眼睛不适应光线睁不开，有人伸手抄起来他的脖子往上拖，李不闲心说还尼玛来，于是猛的一个鲤鱼打挺……咣当一下子摔地上了，没打起来。
睁开眼睛，逐渐适应光线，然后就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女人弯腰看着他，视线还模糊着看不清楚那女人的脸，但是从她弯腰后上半身某处的轮廓他反应过来。
“二夫人？”
大，真大。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角斗
此时此刻的李不闲已经无所谓生死，反正已经看淡，不管是什么人把他抓来的，既然抓来了还没杀，就必然有机会，李不闲告诉自己大步往前走吧，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追上须弥彦，要么告慰须弥彦。
眼睛才恢复过来一些就看到面前一片波涛，很汹涌，二夫人弯着腰的样子有些诱人，在这一刻李不闲居然还能想到这个姿势之下二夫人还没有趴下去也算不容易了，那得多坠的慌。
“是他。”
这时候他听到二夫人说话，声音带着些胆怯，所以在这一瞬间李不闲就判断出来，把他绑来绝非二夫人派的人，不然的话二夫人语气之中没必要有这样的反应。
他转头看向之前有人说话的地方，在那边椅子上端坐着一个妇人，看起来个子不高，穿戴华美，不过说实话桑国女人这妆容确实让他不适应，涂抹的白的过分，还在脸上一左一右点个红点，这种妆容如果在大宁出现的话，估计能把茅山道士引出来。
“李先生。”
二夫人道：“这是皇后娘娘。”
李不闲听到这句话一怔，装作很惶恐的样子连忙起身，朝着皇后那边俯身，皇后承人知美按照辈分来说是二夫人的大姑子，二夫人是她弟妹。
“你是南越人？”
皇后问。
李不闲连忙回答：“是。”
皇后点了点头：“须弥彦是你朋友？”
“是。”
李不闲的回答很快也很干脆。
皇后似乎对他的态度比较满意，沉默了一会儿后又问了一句：“所以，如果你有机会为须弥彦报仇就绝对不会放过对不对。”
李不闲抬起头：“是。”
连续回答三个是，没多一个字。
皇后嗯了一声，起身，她的个子真的有点矮，看起来与十二三岁的孩子身高差不多，她围着李不闲一边走一边说道：“所以，哪怕你说谎话，甚至故意设骗局，这些你都不在乎，只要能为须弥彦报仇，你不管去做什么都不后悔。”
李不闲这次沉思了片刻，点头：“是。”
皇后看向二夫人：“这就是你要介绍给我的人？杀了他吧，我不喜欢这个人。”
二夫人一惊，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皇后身边的两名近卫已经抽刀出来，李不闲闭上眼睛：“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杀了我之后劳烦派人把我尸体运回去，埋在须弥彦旁边。”
皇后一摆手：“等下。”
那两个近卫随即停住，可刀子却依然没有回鞘。
皇后问：“为什么你愿意送死？”
李不闲没回答，而是反问：“你有兄弟吗？”
他故意的。
皇后怔了怔，看向窗外：“我有。”
李不闲立刻追问了一句：“如果皇后娘娘也有兄弟的话，他被人陷害所杀，还要背上一个被人人唾弃的骂名，皇后娘娘你能忍耐吗？我的兄弟，虽然说不上是个多好的人，可正正经经本本分分，亡国之后逃到桑国谋生，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勾引武备将军的三夫人，怎么可能去杀了武备将军？死了，还要背上与将军夫人私通的骂名，我非但觉得我兄弟死的冤枉，武备将军死的何尝不冤？”
皇后沉默片刻：“李不闲，武备将军死的当然冤枉。”
她看向李不闲的眼睛：“他是我弟弟。”
李不闲顿时张大了嘴巴。
他当然知道皇后是承人知数的姐姐，但在这个时候他需要表现的很惊讶才对，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演戏的天赋，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演好这场戏，须弥彦的仇能不能报，全在他身上。
皇后叹了一口气：“如果你知道什么，请你现在告诉我。”
李不闲立刻说道：“承人知数将军绝对不是须弥彦所杀，那几日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武馆。”
他说完这句话后看向二夫人，二夫人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皇后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二夫人：“你应该也有事情瞒着我？”
二夫人扑通一声跪下来，不住的磕头：“没有，真的没有。”
可她的反应已经出卖了她，皇后问李不闲：“你知道什么，说！”
李不闲道：“二夫人……二夫人应该也是知道的，她那段日子一直都在和须弥彦学习武艺和烹茶，其实武馆里一些弟子也能证明，不过据我所知，武馆的弟子大部分都已经被水师大营的人抓了，生死不明。”
皇后哼了一声，看向二夫人：“你的事，我以后在处置。”
她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动，此时此刻也已经明白过来，皇帝英条泰是准备就这样把事情翻过去，并没有打算为承人知数报仇，矢志弥恒是最适合领兵的人，大战在即，皇帝不会为了这件事把矢志弥恒杀掉，他还一直都在欺骗她，说必然会彻查。
“我会安排。”
皇后看向李不闲：“你们都离开京都吧，回去之后的事，我会安排好。”
“回去？”
二夫人和李不闲同时抬起头，都有些疑惑。
皇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说道：“我会让他死。”
两个时辰后，李不闲被送回到茶舍，他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就看到卓凛在茶舍里站着，就站在门口那，看到卓凛李不闲就尴尬的笑了笑，满脸都是歉疚，卓凛看到他只是哼了一声，迈步下了台阶往前走，李不闲故意走在后边，等到没什么人了他才追上去，挠了挠头发：“我……”
卓凛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李不闲被踹倒在地，他叹了口气：“新衣服，都脏了。”
卓凛被他气的都快炸了，好一会儿后俯身把他拉起来：“你想求死，没求成？”
“傻子才想求死。”
“你他妈的就是个傻子。”
“我……算是吧。”
李不闲看向卓凛笑了笑：“宁人，在这种事上，大部分都是傻子。”
五天后。
牧野道，武备将军府。
二夫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她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皇后给了她一条路，这条路九死一生，如果自己按照这条路走了可能跌进深渊万劫不复，可如果不按照皇后给她指明的路去走，她会马上死，而且死的极为难看。
坐在院子里像是在看着什么，可精神无比的恍惚，她期盼着皇帝不答应皇后的要求，可没有想到的是，皇帝居然准了，她被送回武备将军府，皇帝还亲自见了她宽慰了几句，让她回去之后好好持家，还说大夫人因为要紧事不能离开京都，家里的事就全都靠她了。
家里事，家里还能有什么事，武备将军死了之后尽显人情冷暖，大门紧闭，她也不想见人。
皇后给她指的路太危险，她知道自己可能最终也难逃一死，可是……她这样的人又能怎么选？她不似大夫人那样家世显赫，如果她此时寻求娘家人的帮忙，怕是连娘家人都会立刻选择远离她，说不定会把家都搬走。
阳光照在院子里也照在她身上，可是心里却阴寒无比。
人啊，这辈子最幸福的是能左右自己，可是绝大部分时候谁也不能完全按自己的心愿去走，她多渴望阳光可以温暖自己，毕竟，已经没有人可以温暖她，经历了这些事之后她才确定人是最寒冷的东西。
大夫人是打算牺牲她来为将军大人报仇，皇后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她无足轻重。
与此同时，水师大营。
矢志弥恒看了一眼面前的人，一个其貌不扬的矮子，不过这个人在桑国朝廷里却举足轻重，身上没有官职，但皇帝陛下的很多决策都和这个人有关，虽然他并不是桑人。
这个人叫付归吾，经历有些复杂，他是渤海人，曾是渤海贵族出身，年少时候曾到宁国长安四海阁求学，后来被黑武人征召，去了黑武星城，他游走于黑武贵族之间如鱼得水，可是却一不小心卷进了黑武国师和汗皇之间的争斗，他意识到黑武汗皇和国师必有一死，于是连夜逃离黑武跑回了渤海，结果渤海被灭国。
这个人闲不下来，渤海被宁国所灭之后，他便自荐到了桑国皇帝面前，筹建水师的事是他最早向皇帝谏言，这个人对宁人很仇视。
“归吾大人。”
矢志弥恒笑了笑说道：“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代表陛下去武备将军府上吊唁？人都已经死了那么久，此时才去吊唁岂不是晚了些，承人知数将军已经被害快一个月了。”
“他的二夫人回来了。”
付归吾道：“将军应该知道，这件事皇后不想善罢甘休，而陛下的意思是，这件事能缓一缓就缓一缓，毕竟大战在即，所以如果有人影响了大战之前的布局，那么陛下当然不开心，不管是谁都一样，有些人啊总是会觉得离开自己不行，所以就会跋扈，可大桑帝国之内，陛下不许的，就是一定不许的，陛下要求的，就是绝对要求的。”
矢志弥恒脸色一变：“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去准备一份厚礼。”
付归吾道：“把厚礼送交给二夫人，然后代表陛下慰问，另外……武备将军府那边要重设灵堂，这是皇后娘娘的要求，她要求你在灵前跪拜祭奠武备将军，你能做到吗？”
矢志弥恒沉默片刻：“如果我去做了，是不是这件事就过去了？”
“你应该懂。”
付归吾起身：“我还要去武备将军府拜会二夫人，你自己准备吧。”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能让皇后暂时忍耐的是陛下而不是你，你知道的。”
矢志弥恒脸色有些难看，却起身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其人之道
矢志弥恒带着一队亲兵到了武备将军府门外，将军府大门关着，他微微皱眉，本来就不愿意来，人是他杀的，难免会有些心理阴影，可是付归吾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陛下给了他一个台阶，也给了皇后一个台阶，皇后下来了，如果他不下来的话，天知道以后会出什么事。
“把门打开。”
矢志弥恒抬起胳膊，让亲兵把黑纱绑好，然后又吩咐了一句：“给城中那些有头面的人送信，让他们都来武备将军府吊唁。”
亲兵们应了一声随即分散出去，两名亲兵上前从偏门进去把大门打开，矢志弥恒这样跋扈之人怎么可能走小门进院子。
进门就看到院子里已经在搭设灵堂，他看到二夫人跪坐在灵堂外，穿着一身白衣，从侧面看过去，腰部细的盈盈一握，而到了胸口……
矢志弥恒心里叹了口气，承人知数这个废物，不管是练兵还是当官都不怎么样，但是他的几位夫人都漂亮的不像话，三夫人最年轻貌美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可已经死了，大夫人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容貌依然美艳，那种成熟女人的气质也颇为诱人，二夫人相貌不算太出众，气质也一般，但这个身材……
付归吾站在一侧看了看矢志弥恒，这个人的眼神里就有一股子邪念，他微微叹了口气。
“刚刚我和二夫人商量过，将军府里只有她一个人撑着，大夫人有要紧事不能回来，所以守夜也只是她自己，如果将军愿意的话，在这里守灵一夜，我想这样的态度若是陛下知道了，皇后娘娘知道了，也会大为欣慰。”
矢志弥恒点了点头：“守灵一夜，无妨。”
付归吾朝着二夫人拜了拜：“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回去处理，明日一早就赶回京都，二夫人节哀顺变。”
二夫人跪坐在那俯身：“多谢归吾大人。”
付归吾嗯了一声，走到矢志弥恒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守灵一夜后，这件事到此为止，这是陛下和皇后娘娘商量好的，所以不管将军大人多不愿意还请配合一些，我也就能安安心心的回京都向陛下复命。”
矢志弥恒道：“归吾大人放心，我明白。”
付归吾点了点头，迈步离开。
矢志弥恒回头看了他一眼，心说你一个渤海人得意什么？
因为有矢志弥恒放消息出去，所以城中那些有头面的人开始陆续到来祭奠，这已经冷清了一阵子的武备将军府再次热闹起来，二夫人看着那些人貌似热情温善的嘴脸，心里却越发的寒冷，她只是个普通人，也是个无辜的人，可正因为如此她的命运才不在自己手里。
耳边是一句一句问候的话，可那些话听起来貌似温暖实则如一把一把的刀子刺在她心上，如果不是矢志弥恒放出去消息让人来，那些人谁敢随便登门。
如果是在京都还好，毕竟有皇后一族撑着，至少还不会显得太过凉薄，可在牧野道这边矢志弥恒大权在握，他们看的是矢志弥恒的脸色。
矢志弥恒在二夫人身边也跪坐下来，压低声音说道：“将军大人的过世我很悲痛，所幸凶手很快就被我找到，也算是能告慰将军大人在天之灵，夫人你不要太过悲伤，将军大人往生天国，人去不回，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才对。”
二夫人微微颔首：“多谢将军大人。”
她衣服上沾了些稻草，矢志弥恒心里一动，伸手把稻草拿下来，二夫人往后缩了缩，可是这怯生生的样子却让矢志弥恒心里更加燥热，二夫人伸手：“我自己来。”
矢志弥恒趁机在二夫人手上碰了碰：“你的手太凉了，我在这里就好，你回屋去休息吧。”
他握着二夫人的手，二夫人连忙把手往回抽了抽，抽了两下没抽回来，她便不敢再动的剧烈唯恐被人看到，下意识的把手往自己身后藏了藏不敢让那些宾客注意，矢志弥恒一看她这种反应自然得意起来，于是就在二夫人身后一直握着她的手，二夫人低着头不敢言语，矢志弥恒却忍不住笑起来。
他看向面前的空棺，不屑的哼了一声。
入夜。
二夫人说有些不舒服随即起身，矢志弥恒倒是没有再阻拦，吊唁的人都离开之后二夫人更加害怕，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灵堂里，矢志弥恒更加放肆，不断说一些过分的言语，二夫人也不敢回话，只是默默忍着，矢志弥恒却觉得她可欺，于是更加过分，上下其手。
二夫人也是实在忍不住才借口不舒服离开，矢志弥恒长出一口气，心说也不是一无所获，那个女人，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桑人，在这种事上，从来没有什么底线。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阵阵水声，侧头往外看了看，旁边屋子里点上了灯烛，窗子是一层薄纱，隐隐约约能看到二夫人的身影，她在洗澡。
矢志弥恒嘴角一扬，这个女人，摆明了是在勾引自己啊。
他跪坐在那直接起身，双腿之力可见一斑，看了一眼那空棺，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承人知数，你该谢我，你死了，你家人我还要帮你照顾。”
说完之后朝着偏房过去，伸手推了推，门居然没有插着，矢志弥恒心里大喜，一推门闯了进去，然后屋子里就传来二夫人的惊呼声。
“你喊什么！”
矢志弥恒冷笑道：“你这样子不就是在故意引诱我吗？我听闻承人知数根本就不行，是不是真的？”
二夫人扯了一件衣服挡住自己身体不住后退，矢志弥恒不断向前，二夫人看到旁边可以冲过去随即跑出偏房，身子前边被衣服挡住，可是后边没有，矢志弥恒回头看到二夫人那背影顿时邪火上升，哈哈大笑着追出房间。
院子里，矢志弥恒一把将二夫人抓住，二夫人想挣脱可是却好像吓坏了，力气使不出来一样，矢志弥恒一把将二夫人按在空棺上，低头就是一阵乱啃。
就在这时候，四周忽然有火把亮起来，一群身穿皇宫内卫锦衣的人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大胆！”
为首的那人喊了一声，提刀朝着矢志弥恒冲了过去。
矢志弥恒看到这些人大惊失色，忽然间反应过来，他一脚把二夫人踹开，伸手去抓他自己的衣服：“你这个贱人，你想害我！”
四周火把越来越多，原来武备将军府里早就藏好了不少大内禁卫，这些人把矢志弥恒围了一圈，为首的那人是皇后亲信服部丛。
服部丛以长刀指着矢志弥恒：“想不到将军居然是这样的人，灵堂之上侮辱死者的妻子，这件事你要到京都去解释一下了。”
矢志弥恒大声道：“是她勾引我！”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边，李不闲和卓凛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在他们身后的小巷子里，矢志弥恒的亲兵倒在地上，至少十几个人，卓凛和他的手下人全都换上了矢志弥恒亲兵的衣服，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卓凛刚往前一冲却被李不闲拉住：“再等等。”
卓凛看向他：“等什么？”
不多时，大街上几匹马冲了过来，有人跑去找付归吾报信，付归吾闻讯之后立刻赶来，他带着几个随从冲进武备将军府，进门之后就看到矢志弥恒光着身子站在那，而二夫人也一样光着，趴在灵堂地上正在痛哭。
“矢志弥恒！”
付归吾一看到这一幕便急了：“你太过分了！”
矢志弥恒怒道：“明明是你们算计我！”
付归吾的眼睛都几乎要冒出来血：“陛下给你一步出路，也已经下旨把水师交给你，你居然欺人太甚到如此地步，在这种场合做出这种事，我看谁还能救你！”
矢志弥恒弯腰将刀子捡起来：“我看谁敢动我，你和他们联合起来给我设局，我自会在陛下面前解释！”
付归吾大喊：“把你刀弃了！”
矢志弥恒呸了一声：“你一个亡国之奴也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桑国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就算我要到陛下面前也不会被你们绑了去，若是被你们绑了，我活不到陛下面前！”
“拿下他！”
付归吾嘶吼一声，那些皇宫内卫随即压刀向前，矢志弥恒倒也不敢真的砍死这些内卫，一旦先杀了人就更解释不清楚，况且他有什么好解释的。
爬伏在一边的二夫人处于矢志弥恒身后，她抬起头看着矢志弥恒咬着牙说道：“你活不了了，就算死我也会把你拉进地狱。”
“那你死！”
矢志弥恒听到这句话暴怒，转身一刀朝着二夫人劈下去，就在这时候外边忽然一阵乱，李不闲和卓凛带着人冲进来，他们身上穿的是桑国水师的军服，手里拿着的是水师的兵器，进门就开始用弓弩朝着那些皇宫内卫射击，羽箭来的突然，靠近大门的几个内卫立刻被射翻。
“救将军出去！”
李不闲大喊一声：“保护将军回水师大营，皇帝要杀将军，咱们跟着将军杀进京都！杀掉狗皇帝，辅佐将军称帝！”
他扯着嗓子喊，这一下矢志弥恒的脸色就变得惨白无比。
“他们不是我的人！”
矢志弥恒那一刀没能劈下去，用刀指着李不闲他们：“那些人不是我的亲兵！”
被袭击的内卫人数比李不闲他们多，反应过来之后开始朝着李不闲他们还击，李不闲和卓凛又放了几箭后就退出大门，一部分内卫追了出去。
矢志弥恒朝着付归吾冲过去：“你这贼人，安排人陷害我！”
付归吾大惊失色急忙后退，就在此时，屋顶上有几名身穿黑衣的武士用弓箭瞄准了矢志弥恒，他往前一冲，羽箭从他背后袭来，矢志弥恒身上连衣服都没有哪里挡得住羽箭，三四支箭从他背后扎进去，疼的他踉跄了一下，转身看向屋顶那边，黑衣人的第二轮羽箭已经来了，矢志弥恒嘶吼一声，挥刀将飞来的羽箭斩落，身边不远处的内卫冲了过来，他此时也已经红了眼睛，哪里还管那么多，一刀一刀劈砍出去，连续五六个靠近他的内卫都被砍翻在地。
噗噗！
两支羽箭偷袭过来，一箭射在他胸口一箭射在他大腿，矢志弥恒身子摇晃了几下，右手往下一压，当的一声，用长刀戳着地面撑住。
“你们这群混账东西，我是水师大将军，我死了，谁能击败宁人！”
噗！噗！噗！
又三支羽箭射过来，一箭射中他的脖子，一箭射中心口，一箭射中小腹。
矢志弥恒嘴里往外溢血，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冒出来那个叫须弥彦的人，也是这样被乱箭射死的，这才过去多久？
付归吾吓的脸色发白，被人保护着退出院落，那些内卫冲上去围着矢志弥恒乱砍，一刀一刀落下，几十刀之后人都被砍成了肉块，满地都是血污和内脏，那些内卫的同伴被矢志弥恒砍死了七八个，他们怎么可能还会留情，刀子劈砍下去还有骨头被斩断的声音，钻进人耳朵里，让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得把你带回去
几辆囚车离开牧野道进入京畿道，囚车里的人看起来一个个面无血色，最前边三四辆囚车里的人都是水师大营中矢志弥恒的亲信部下，出了事之后，他部下六个近卫高手跑了两个，一个在被内卫抓捕的时候受伤，三个束手就擒。
最后边的囚车里是承人知数的二夫人，她身上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还带着血迹，衣服还是那天的白衣，几日没有换过，又在这囚车里摸爬滚打，哪里还会好看的了。
她知道自己这次必死无疑，回到京都之后，陛下和皇后都不会让她活下来，她活着，皇后算计矢志弥恒的事就会暴露，别说他们，便是大夫人也不会放过他。
人啊，有些时候除了能自己可怜自己之外，身边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整个布局之中，二夫人好像是最卑微的那个，可她却是关键。
皇后娘娘说，如果这件事做好了的话，许她家里人荣华富贵，她死之后，她的家族将会获利，可实际上二夫人不在乎这些，她都死了，那些也不在乎她的家里人获利再多她也开心不起来。
车队在士兵们的看押下往京都方向前进，而与此同时，在牧野道丘米山下，数十名内卫和数百名士兵围住了山下的小村子，村子里的村民吓得全都蜷缩在家里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街口，两个天机票号的汉子往外看着，其中一个笑了笑说道：“这次怕是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
另外一个汉子道：“我们这一次干掉的桑人是我们至少三四倍还多，早就赚了，更何况还为须弥彦兄弟报了仇，你看这地方还不错，山清水秀。”
卓凛从村子里大步走出来，身后跟着李不闲他们，一路从城中撤至此处，他们也折损了三四个人，还有六七个人都在这了。
“一会儿我带两个人从村子正面冲出去。”
卓凛伸手指了指后边：“村子后边虽然也有桑人把守，不过运气好的话能钻进山里，至于能不能逃出山就看命了，你们几个护送李先生进山，我冲出去之后会引动那些桑人，你们趁机离开。”
李不闲站在卓凛身后，跳起来在卓凛后劲上用力切了一下，姿势倒是看起来还不错，可是他又不会武艺，这手掌切在卓凛脖子上也无济于事。
卓凛也就感觉到有些疼，回头：“你干嘛？”
李不闲看了看自己的手：“为什么别人打我脖子我就能昏过去？”
卓凛：“……”
他看了看李不闲的脖子，李不闲立刻后撤，可他哪里能比卓凛快，卓凛的手掌啪的一声切在李不闲后颈，李不闲嗓子里挤出来一声闷哼倒了下去。
李不闲本来是想把卓凛打晕带走，大家一起生一起死，绝不能牺牲卓凛而换自己活命的机会，奈何……
“他们上来了。”
街口的两个汉子快步撤回来：“前边，人数不少。”
他们算计了矢志弥恒后一路边打边退，抢来的弓弩早已经用尽，此时手里只剩下长刀，卓凛把李不闲推给身边手下：“带李先生走！”
他大步向前，刚到巷子口外边一片羽箭射来，靠在墙上躲开这些羽箭，再看时，巷子口两侧木墙上都是箭。
“你们出来吧。”
外边有桑人高声喊话，正是内卫首领之一的服部丛。
服部丛大声喊道：“你们已经无路可退了，出来的话还能有一个全尸的机会，若是再抵抗的话依然会死，而且会死的很难看。”
卓凛叹了口气：“打早了。”
一开始大伙儿还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卓凛说的是李不闲，他把李不闲打晕了，结果现在他冲不出去。
羽箭还在放，好像无穷无尽一样，卓凛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外边的人已经快到巷子口，这些桑人士兵身上穿的甲胄有些特殊，一部分穿的是皮甲一部分是藤甲，皮甲倒是还好说，羽箭可以射穿，可是藤甲坚韧，羽箭根本射不进去，好在他们的甲胄只是半身甲，腿上没有。
“我断后。”
卓凛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这把已经砍出来不少缺口的长刀：“尽力把李先生带走，如果实在没办法，他也必须是最后一个死。”
“是！”
天机票号的兄弟们应了一声，两个人架着李不闲往后退。
就在这时候李不闲却醒了过来，那种飘乎乎的感觉再次出现，他很快就明白过来自己是什么个姿势，立刻挣扎起来，那两个汉子没想到他这么快醒了被他挣脱开，李不闲抬起手揉了揉自己后颈：“再打就特么出茧子了！”
卓凛：“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不应该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质疑自己的掌力。
李不闲道：“挨多了，适应了。”
他晃了晃脖子：“别争什么先死后死了，要死一起死。”
外边的桑人开始往前冲，羽箭压制之下，卓凛他们出不去只好后撤，可是这村子里的街道又不宽阔，两侧的院墙也不高，还多是木墙，才后撤没几步，后边街口就被桑人堵住，几十个人堵在那，羽箭已经瞄准他们。
再回身，这一头也被桑人堵住，为首的服部丛走到最前边看着他们在冷笑。
“你们走不掉的，我说过了。”
服部丛指了指李不闲他们：“现在丢下兵器跪在那，不然的话乱箭射死你们。”
卓凛一把将李不闲拉到自己背后，右手长刀横陈在胸前。
服部丛皱眉，他知道要想让这些人自己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应该是没机会了，所以把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杀了他们。”
呼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出。
噗噗噗……
随着一片闷响传出，服部丛背后的士兵倒下来一层，一支弩箭射在服部丛的肩膀上，他立刻回头，身后有一群凶悍的黑衣人出现，他们手里用的不是他常见的连弩，击发速度很快，而且准的离谱，那些人压低上半身往前疾冲，快步向前的同时点射连弩，服部丛身后的桑国士兵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去。
另外一边，一群黑衣人从四周冒出来，突然出现在桑人士兵身后，横刀上下翻飞，堵在巷子那头的几十名桑人士兵很快就全都被砍翻，这些出手的黑衣人每一个都强悍的让人咋舌，他们蒙着脸，可手上的横刀早就已经暴露了身份，然而他们却并不在意。
黑线刀之下，这些还没有和大宁军人有过接触的桑人士兵死的极快，刀光消失，血线消失，地上多了几十具尸体。
“走！”
其中一个黑衣人喊了一声。
李不闲和卓凛对视一眼，带着人发力向那边跑过去。
巷子口的黑衣人在他们冲过去之后却没有跟上，而是朝着前边冲出去，那边一群黑衣人还在和桑国士兵厮杀，他们过去之后立刻把桑人压制下去。
“耿珊，你带他们走，去河边等我们。”
用黑线刀砍死数人的黑衣人喊了一声，然后一刀朝着服部丛砍了过去，服部丛的刀斜着劈出将黑线刀荡开，左手一翻，也不知道从哪儿抓出来一摞薄薄的刀片，他一抖手那些刀片旋转着飞向古乐，古乐眉头一挑，刀子在面前扫出来一片刀光，那些暗器被荡开。
服部丛人翻滚着过来一刀扫向古乐的双腿脚踝，古乐跳起来避开，可他跳起来在服部丛计算之内，古乐刚起身，服部丛的左手又甩出去一沓刀片，正是古乐跳起来的高度。
古乐在半空之中黑线刀急速来回横扫，暗器再次全都被他劈开，服部丛显然楞了一下，再次往前翻滚横扫古乐双腿，古乐这时候刚刚落地，那把刀子就扫了过来。
当！
一把长剑戳在地上挡住服部丛的刀，耿珊端着连弩朝着服部丛就点射了几下，两个人近在咫尺服部丛说什么也躲不开，身中数箭后往后倒退，耿珊一口气将连弩打空，十二支箭全都刺入服部丛身体里。
“和他打什么打！”
耿珊瞪了古乐一眼，古乐讪讪的笑了笑：“我错了。”
耿珊拉了古乐一把，一群黑衣人跟着他们撤走。
三天后。
运送囚车的队伍傍晚的时候在官驿停下来，此地距离京都已经没多远，明天午后就能到，士兵们在官驿内外例行布防，一部分人留下一部分进了官驿休息，囚车就在官驿院子里停着，车里的人是不会被放出来的，他们蜷缩在车里连互相看看的心情都没有，谁也不比谁好一些。
二夫人裹紧了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囚车很小，蹲着大概都会触碰到膝盖，坐着的话就更憋屈，这一路上走到这她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死了。
天黑之后，有人过来扔进囚车里一个黑了吧唧的菜团子，二夫人机械的伸手把菜团子捡起来，然后机械的一口一口吃下去。
就在这时候从官驿四周有不少黑衣人冒出来，他们纵掠而来，犹如鬼魅，那些负责戒备的桑国士兵迅速被放翻，一群黑衣人冲到囚车附近，朝着囚车里的人用连弩不断点射，囚车里，矢志弥恒的那四个手下很快就被射成了刺猬一样，射空了连弩那些黑衣人还不停手，用刀子又捅了几下。
二夫人惨笑一声，知道这是皇后派来的人，她闭上眼睛等着。
当的一声，她所在的囚车锁链被劈开，有人一把将她来出来扛在肩膀上就走，一群黑衣人来的快走的也快，迅速融入进夜色之中。
一里外，一群黑衣人牵着马等在那，人回来之后上马就走，二夫人被扔在一匹空马上，还没坐稳，旁边坐骑上的黑衣人伸手压拉住她的马缰绳一拽，马随即发力奔跑起来。
就这样跑了半夜，二夫人也不敢说话，只是死死的抱住马脖子唯恐摔下来，到了一条河边她的马被人拉停，有人扶着她从马背上下来，二夫人借着火把的光亮看了看，吓了一跳。
“李先生？”
李不闲笑了笑：“桑人利用完了你就要杀你，宁人不会，虽然我们也利用了你，但最起码得尽力保证你活着。”
“宁人？”
二夫人一怔：“你们不是南越人，你们是宁人！”
李不闲嗯了一声，微微昂起下巴：“宁人！”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将在船上顺河南下。
二夫人靠在船舷上坐在那，偷偷看了一眼李不闲：“咱们要去哪儿？”
“是你，不是咱们。”
李不闲站在甲板上抬头看着月色：“我的人会把你送到大宁，最起码能让你活下去，我还有些事不能走，那是我和须弥彦该做的事。”
二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有你这样的兄弟应该很幸福。”
李不闲看着夜空：“活着的人才能明白什么是幸福。”
二夫人问：“你真的就叫李不闲？”
“是，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小泽火舞。”
“唔。”
李不闲道：“你们桑人的名字都很难听。”
二夫人苦笑，过了一会儿后她看向李不闲：“你为什么不也回宁国，你应该知道留下来会很危险。”
李不闲摇头：“我不走，我还有事没做完，男人的事，你不懂。”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哎呦了一声，抬起手捂住脖子后边：“又来？！”
然后软软的倒了下去。
古乐歉然的看着倒下去的李不闲：“抱歉，得把你带回去。”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给你带礼物了
桑国的海岸线太长，毕竟是个岛国，所以要想避开桑国军队离开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以桑国现在的国力也没办法做到让他们的水师四周皆有巡航，所以很快李不闲就被送上了天机票号的商船，商船进入大海后会有大宁水师的人接应，而古乐和耿珊没走。
两个人带着几十个廷尉留在了桑国，有些事，终究还是得有人做。
古乐和手下百办于衙两个人换了衣服回去转了一圈，到处在检查，看来武备将军府里的事闹的太大，以至于桑人不得不尽力盘查可疑之人。
于衙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我们的桑国话说的不够好。”
于衙是个二十三四岁岁的年轻人，古乐一手提拔起来的，选自大宁东疆边军，这个小伙子十八岁就做了团率，二十岁就做了校尉，在北疆战场上立下不少战功，孟长安也很喜欢这个年轻人，古乐在东疆筛选人手的时候自然也会去刀兵挑人，如果不是因为有陛下的旨意孟长安也不会轻易放人。
廷尉府有夺职之权，校尉以下，凡是被廷尉府选中的人各地军方都必须放人。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开朗，古乐看到着你小子就会想到二十来岁时候的自己，可是又不完全一样，古乐的骨子里有一种阴郁，而于衙是个看起来永远都那么阳光那么爱笑的家伙，只是如果有人见过他在战场上厮杀时候的狠厉，就会发现人真的不止一面。
可于衙的心态真的好。
他嘴里叼着根鸡腿一边啃一边和古乐说话，就算是盘查的人也不会刻意去拦住他，他太自然了，根本就看不出来有丝毫紧张。
“我们的桑国话说的不好，大概只有两个办法。”
古乐回答。
于衙问：“哪两个。”
古乐道：“第一，我跟着沈将军时间不短，如果你和他说我们的桑国话说的不好，沈将军的办法大概是以后灭了桑国，让桑人说宁语就好了。”
“第二呢？”
“第二是廷尉府的办法，什么干不好就学什么，学到精通为止。”
于衙撇嘴：“我还是喜欢第一个办法。”
他一边走着一边思考，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咱们在桑国，如果被人问起来叫什么名字，总不能我说叫于衙，大人说你叫古乐，所以得取个桑国人的名字，我仔细想了想，桑人的名字大概都是三个字四个字或者五个字，就没见过有两个字的。”
古乐道：“那你想，也顺便帮我想一个。”
于衙道：“我看桑人的姓氏多是复姓，两个字的，什么上村，上野，英条，还有什么井上，田间，树下，炕沿，被窝……”
古乐：“……”
于衙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鸡腿：“要不然我就姓真鸡得了。”
古乐：“那我姓霸大，又霸又大。”
于衙想了想：“还是算了吧，这名字容易招人揍。”
两个人随便进了一家茶舍，随便点了一壶茶一些点心干果，他们此时所在的位置距离桑国水师大营不远，水师将军前后死了俩，承人知数和矢志弥恒都死了，所以水师里边也必然是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皇帝会派哪个来接管水师，可估计着不会太迟，毕竟水师这边已经在筹划向西进军的事，现在没了水师大将军，还进什么军。
“趁着水师现在乱糟糟的，想办法查清楚那些战船的底细。”
古乐喝了口茶，看向大营那边：“真鸡先生，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于衙叹道：“霸大先生，我还没有想到。”
古乐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卓凛已经回去了，天机票号配合我们的人还得一阵子才能来，所以我们现在面临的最重要的难题是……没什么钱。”
于衙：“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古乐：“说！”
于衙：“武备将军府现在被查封，虽然有当地官府的差役看守，可那些家伙本事一般，我们若是能潜入武备将军府偷一些什么东西出来换钱应该可行。”
“不行！”
古乐道：“不能偷！”
他看了于衙一眼：“我是廷尉府千办，我怎么能纵容手下偷东西，廷尉府有严律，偷是肯定不行的。”
于衙：“那怎么办。”
古乐：“你换个词试试？”
于衙：“我们去武备将军府拿一些出来？”
古乐点了点头：“可以。”
七天后。
新任的水师大将军上村雨到了，桑国皇帝英条泰想了两三天谁来接管水师合适，想来想去，朝中还算有指挥船队作战经验的就是上村雨，上村家族当年在英条泰率军统一全国的时候就大力资助，而上村家族靠的是做海盗积累起来的资产，上村雨年轻的时候不止一次出海劫掠，后来英条泰成立了一支三四千人的水师队伍，上村雨就是这支队伍的将军。
古乐和于衙打探情报的时候发现，在桑国一统之前，这片地方，大大小小的有数千个诸侯，有的地方一个村子就是一个诸侯的领地，手下有百十口人就号称领主，所以被桑国人自己传扬的轰轰烈烈的战国诸侯大战，于衙和古乐分析了一下，大部分时候可能就是两个村长带着各自村子的人拿着扁担斧头的干一架。
上村雨这个人虽是海盗出身，但他眼光高远，不然的话也不会支持矢志弥恒成为水师大将军，说到远近亲疏，他和承人知数自然更亲近一些，毕竟那是他姐夫。
当地的官员引领着上村雨到了武备将军府门外，官员看起来样子很卑微，弯着腰低着头，指着院子说道：“这就是武备将军府，以后将军大人不再水师的时候可以住在这里，一切都已经重新整理过，院子也都打扫的干干净净，屋子里陈设完备，都很齐全。”
上村雨嗯了一声，让人打开门进去，院子里早就已经收拾过看不到一丝血迹，连那些被打坏的地方都修补过，他推开卧房的门：“我就住这里吗？”
“是的将军大人，这里我专门派人给你准备了崭新的被褥，所有的桌椅，家具，陈设都……”
地方官看了看，懵了个逼。
“没了……”
屋子里空空如也。
都被搬空了，连个毛都没剩下。
城里新开了一家茶舍，店铺不小，也很整洁雅致，所以刚开业不久生意就红火起来，桑人喜欢喝茶，也喜欢喝酒，而且桑国男人有个很自欺欺人的习惯，如果他们从各自工作的地方到了时间回家，不会立刻回家，而是会约上三两人随便找个茶舍坐一阵子，约不到人自己也会来，点一壶酒，或是一壶茶，两三样小菜，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因为在桑国男人看来如果下了工马上就回家的话，说明没有交际，那就代表着他们人际关系不好，会被鄙视。
坐在书房里，古乐拍了拍面前的雕花桌子：“不错，不错。”
于衙叹道：“是不错，就是不好偷……不好搬出来，太特么沉了。”
这屋子所有东西都是从武备将军府里搬出来的，天天晚上去搬，还可着一个书房搬，特别耿直，主要是那个书房里的东西都很不错，还齐全。
“我已经让人想办法接触到了水师将军之一的井上株，以后水师大营的茶我们来送，为了表达诚意，我把从武备将军府里偷……拿的一些珠宝送给他了，这个家伙原本在水师里不得志，承人知数觉得他不会溜须拍马所以不待见他，而矢志弥恒又觉得他不是亲信所以也颇疏远，没想到那两个家伙挂了之后井上株成了暂代职权的人，这个人很贪，贪财好色，什么都贪。”
古乐点了点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把从武备将军府拿出来的东西直接送人，应该去卖了，然后用卖了的钱换东西再送，万一被追查到岂不是暴露了？”
于衙道：“大人你放心，我有准备，送给井上株的一共三件东西，一件是十八颗珠子的项链，我抠下来九颗，一件是金镶玉的配饰，我把玉抠下来了，镶进去一块打磨过的珊瑚，还有一件是纯金的如意，把如意头锯下来了，在拐弯那块锯出来几个豁口，告诉他说是纯金痒痒挠。”
古乐叹了口气：“这事回大宁后别说出去。”
于衙嗯了一声：“知道了……”
古乐伸手：“你抠下来的，见一面分一半。”
于衙叹了口气：“大人，我这也算是劳心费力……”
古乐：“你六我四。”
就在这时候耿珊大步从外边进来，看了看这两个家伙：“什么六四？”
于衙看了看古乐，然后比划了一下：“螃蟹一呀爪儿八个，两头尖尖怎么大的个，五魁首啊六啊六，我先溜了……”
“站住！”
耿珊瞪了他一眼：“新来的水师大将军上村雨到了，想个办法，除掉他。”
她转头看向古乐：“大战之前，让桑人派来一个水师将军死一个。”
古乐点头如捣蒜：“你说了算，你先别生气，你看于衙出去还给你带礼物回来了呢，多有心。”
耿珊：“唔，带什么了？”
古乐：“带了九颗珠子，一块玉，还有一个如意头儿……”
于衙：“狠，真狠！”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说话算话
茶舍。
古乐递给于衙一杯茶：“第一次在大宁之外做事，觉得怎么样？”
于衙摇了摇头：“说不出来的感觉，我刚进廷尉府那会儿，在大宁之内做事也会紧张，毕竟我们面对的多是官场上的大老爷，或是地方豪绅，这跟我在边军不一样，在边军日子其实很简单，无战训练，有战杀敌，每天累死累活的训练是为了能在战场上多一些机会活下来，多一些机会击败敌人。”
“在战场上我面对的是生与死，在廷尉府面对的是罪与恶，心累，战场上我们这些当兵的考虑的简单，而在廷尉府面对每个人每件事都不简单。”
他看向古乐：“还有就是，我在大宁面对案子的时候也会紧张，真的会，那种紧张和上战场的紧张还不一样，而到了桑国后发现，在国外的紧张和在大宁之内的紧张又不一样。”
古乐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后说道：“是啊……这就是廷尉府，廷尉府的职权很大，大到令文武百官忌惮，但你应该不知道当初太祖陛下并没打算建廷尉府，太祖陛下说，以廷尉府监察百官是酷政，会让百官心生抵触，可是皇后娘娘不这样想，确切的说，咱们廷尉府不是太祖所创，而是皇后所创。”
“那时候太祖征战，不仅仅是与楚国争雄，还要与各地举旗的义军争雄，所谓义军不过是好听些罢了，其实就是一群流寇，杀人放火也一样无所不作，逼着百姓成为他们的一员，要么死要么成为义军，各地义军数百支大大小小，最初的时候咱们太祖陛下没有什么立国创世的雄心壮志，他受恩于当时一支义军的首领，所以只是想好好辅佐这位首领，可是随着征战的年头越来越多，太祖陛下见到的残暴不仁也越来越多，就连那位他所敬重的义军首领也会为了称帝而不断犯错，在那位首领死去之后，太祖陛下又辗转多地，他看清楚了那些所谓的义军首领的面目，所以才会有当时那句震撼天下的话。”
古乐看向于衙：“太祖陛下后来看清楚了那些人的面目，在北疆与黑武人厮杀之际，却有其他义军从背后偷袭太祖陛下，太祖将敌人击败后大声说……与其将这天下交给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还不如我来取之！”
于衙听的心里热血上涌：“说的好！”
古乐道：“但是那时候情况复杂，在太祖军中，自然会有数不清的其他各路人马派进来的奸细，还有楚朝廷那边派来的奸细，时刻伺机杀死太祖，还破坏大军粮草辎重，于是皇后娘娘提议，抽调亲信力量组建了廷尉军，廷尉军负责保护太祖陛下安全，调查军中细作，后来廷尉军规模扩大有了千余人，又多了新的职责……打探敌人情报，刺杀敌人将领。”
他看向于衙：“再后来大宁立国，太祖陛下打算裁撤廷尉军，归入皇宫禁军，可是皇后娘娘没答应，和太祖陛下大吵了一架，太祖陛下没吵赢，太子陛下和皇后吵架就没赢过，于是便有了现在的廷尉府，不过那时候也不叫廷尉府，只是刑部中的一个分衙而已，不似现在这般职权如此之大。”
古乐道：“我们廷尉府的前身廷尉军，曾经为大宁开国立下了汗马功劳，而到了后来，大宁强盛，廷尉府就是维持这强盛的最有力量的衙门，有我们在，百官不敢懈怠轻慢，不敢贪赃枉法，而到了战时，有我们在，就相当于多了一支斥候队伍，甚至做的比斥候更远更直接，我们会潜入敌军内部。”
他看向于衙：“说到这，我不得不说以为我最佩服的人，他不是廷尉府的人，可他做的却比廷尉府任何一个人都更好……叶云散，叶大人。”
于衙毕竟才调入廷尉府没多久，而且他在军中的时候也只是个校尉，接触不到那么多秘密，听古乐说这些的时候于衙无比的感兴趣。
“叶大人怎么了？”
古乐叹道：“那年，南越国皇帝杨玉试图组建一个反对大宁的联盟，南疆诸多小国几乎都有参与，廷尉府的人打探到了消息，但是无法确定，必须有人打入南越更高层来获取情报，叶云散大人便去了南越，他只用了半年的时间就得到了南越高官的重用，甚至委派他成为联络诸国的人其中之一，又半年，叶大人一跃成为皇帝杨玉身边的亲信谋臣，专门负责和其他小国联盟之事，把这些事，这些人，这些国全都搞清楚了之后，叶大人一封信送回大宁。”
“于是，大宁十二万虎狼南下，你真的以为是因为几颗白菜？”
古乐笑了笑：“叶大人之神，可见一斑。”
于衙立刻问道：“后来呢？”
“后来，叶大人根本就没有返回长安，南越被大宁所灭之后，叶大人以南越亡国之臣的身份一口气绕路跑到了黑武那边，用了几年的时间，成为黑武汗皇阔可敌完烈的亲信之臣，他在黑武朝廷里的一言一行，甚至能影响到黑武朝局。”
于衙长大了嘴巴：“我的天！”
古乐道：“之所以陛下北征那般果决，就是因为有叶大人那些年的默默付出，咱们东疆大将军孟长安靠一己之力硬生生摸索出来黑武数百里地图，可是和叶大人相比，数百里真的就不算什么，不是说大将军做的不够好，他那样做已经前无古人，而是叶大人用别的办法得到的更多，北征的时候，咱们几乎掌握了黑武全境地图，那就是叶大人的功劳，如果说，这功劳在北疆大将军武新宇之上也不为过。”
于衙嗯了一声：“确实，没有地图，不知道黑武布防，北征就没法打。”
古乐道：“所以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有多重要了吧。”
于衙这才反应过来：“知道了。”
古乐道：“因为叶大人，咱们大宁灭掉南越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因为叶大人，北征之战我们的损失少之又少，如果没有叶大人的话，你想想，北征黑武，会有多少战兵兄弟死在那，损失会是几倍……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将来大宁进攻桑国的时候，损失也少之又少，因为我们在这，让战兵兄弟的伤亡降到最低。”
于衙道：“大人！”
他站起来：“请大人吩咐！”
古乐嗯了一声：“看到你的热情已经被点燃我很欣慰，你已经知道了我们有如此重要的使命，也知道了我们在桑国当一力同心，那么你难道还不应该把你抠下来的那些东西分我一半？这是一种信任你懂吗？耿珊千办没要你的东西，我要啊。”
于衙：“……”
他叹了口气道：“大人，你说了这么多就为了黑我点东西，我真的被你感动了。”
古乐瞥了他一眼：“开句玩笑而已。”
他起身：“耿千办已经带人去查那个上村雨的底细，可是什么时候杀还得看机会。”
于衙一怔：“耿千办不是说越早杀了越好吗？”
“那是最简单的做法。”
古乐道：“她做事有些直接，也相对简单，廷尉府做事得更精细一些，我们得搞清楚这个上村雨是不是个合格的领兵之将，如果他是个废物的话，杀他干嘛？如果他领兵能力一般，但是还有更比他适合领兵的人能接替，那也不能杀，最起码不是现在这个时候杀。”
于衙反应过来：“临战之前！”
“对。”
古乐道：“临战之前再杀，让桑国朝廷临时调派将领过来，却根本就不了解水师。”
他看向于衙：“我们有一个人在桑国，那就做一个人分量的事，我们有几十个人在桑国，不久之后还会有天机票号的支援，那么就做更多的事……”
于衙猛的醒悟过来什么：“大人，你是不是要走？”
“是。”
古乐笑了笑道：“就知道你没那么笨，我跟你说了那么多就是想告诉你，廷尉府从创立至今，从不曾辜负过陛下的信任，从不曾辜负过军队的信任，也从不曾辜负过大宁百姓的信任，我说的那些是想告诉你，叶大人为了大宁可以做的事，廷尉府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有觉悟也去做，要想协助大宁水师东征击败桑国水师，不仅仅是要破坏他们的水师，还要破坏他们的朝局，我之所以让耿千办出去打探上村雨的消息，就是怕她拦我……”
古乐道：“我一会儿收拾一下行礼带几个人去京都，我得打探出来，除了上村雨之外还有谁更适合成为桑国水师将军，你告诉耿珊，咱们的计划改为两套，第一套，我到京都去打探，如果打探出来什么，我在京都动手，提前除掉那些可能过来领兵的人，第二套则是在大战之前除掉上村雨，这边更危险，所以你留下协助耿千办。”
古乐看着目瞪口呆的于衙，拍了拍他肩膀：“别这个样子，活动经费来资助一下？”
于衙眼睛微微发红：“大人，我去吧。”
“你是百办，我是千办，所以轮不到你。”
古乐举步往外走，刚要出门，外边有个廷尉快步跑进来递给古乐一封信：“耿千办派人给大人送回来的信。”
古乐一怔，脸色顿时变得发白，他手微微颤抖着将信打开，里边只有一张信纸，信写的也很简短。
“我去京都了，我知道，你必去，所以还是我去的好，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是大宁，第二在乎的是你，所以不管是为了大宁还是为了你，我都要去，国事当前还能兼顾私情，很开心，你我从军，不谈儿女私情，等打完这一仗再谈，好好谈，我耿珊女子汉小丈夫，说话算话。”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图个啥？
东疆。
沈冷坐在一片草地的高坡上，身边放着两个酒壶，一个空了，一个还有半壶，空了的那一壶酒是泼洒在地上，因为他身后就是须弥彦的坟。
消息已经从桑国传回来，须弥彦的仇已经报了，李不闲此时在大营里，医官正在为他检查，沈冷听他说完大仇得报后自己走了出来，寻了两壶酒，产自北疆的一杯封喉。
他坐在这已经有小半个时辰，其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很早之前，在他还小的时候，他曾经问过沈先生，为什么有的人在已故之人的坟前可以说那么多话，明明人都已经死了，哪里还能听到什么，沈先生说那些话不是说给已故之人的，是说给自己的，你看那些在坟前哭的越是伤心的，便越是不舍，越是矫情。
这个不舍又分成两种，其一不舍的是人，其二不舍的是情，这个情说的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而是活着的人的感情。
说那么多话，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人的矫情。
沈冷问何解。
沈先生说，你看，许多话活着的时候不好意思说，羞于启齿，或是有些劝慰的话不敢说，怕影响感情，总之这些话人活着的时候都不说却在人死了之后说个没完，那不是在告慰死者，是在告慰自己，你说矫情不矫情？
那时候的沈冷还不理解这些道理，这些道理未必是对的，那道理是沈先生自己的道理。
可是现在想起来，沈冷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个矫情的人，也发现很多事情不似沈先生说的那么绝对。
比如远嫁的女儿，到母亲去世之后趴在坟前痛哭失声，不停的说些什么，甚至还有埋怨，未必是她在母亲生前不想说不敢说，而是忙于她婚后的生活，忽略了这些，又或者是根本没有经历去顾及，人不是万能的，人会忙于自己活着，忽略了别的活着的人，顾老不顾小，顾小不顾老，是人就有无奈。
老人去世之后，那些话自然而然就会说出口，也算不得矫情。
沈冷想着，自己应该算是矫情的，须弥彦自己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死在做正确的事的路上，那就不用遗憾也不用悲伤，他还说去北边都没死，也就没那么容易死了，于是沈冷就信了他，想着大概应该是这样吧，李不闲说北方是须弥彦的凶地，结果须弥彦在北疆那般厮杀中都好端端回来了，命相一说，也就不可全信。
“你可能自己会觉得有些憋屈。”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也觉得有些憋屈，若桑人是发现了你的身份然后精心布置也就罢了，你已经提防着这些，可你又怎么可能提防桑人自己之间的争权夺利，憋屈……”
沈冷端起酒壶喝了一口，然后笑：“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特么居然还是忍不住想哭，跟你说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其实挺爱哭的，尤其是小时候，受了委屈就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哭个没完没了，那时候好像除了哭也不能做些什么，等到后来跟着沈先生学艺，然后便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可不能再多哭，害怕不能哭，委屈不能哭，什么事都不能随便哭，到了我后来领兵就更不能哭了，那么多人看着我，让他们知道其实我没有看起来那么强大，多丢人。”
他和空酒壶碰了一下：“妈的，给你倒快了，应该一口一口给你倒。”
沈冷喝了口酒后自言自语的继续说道：“其实茶爷和沈先生看的还算准，他们说我骨子里有些软弱的东西，确实有。”
就在这时候沈冷看到茶爷从远处走过来，于是他将酒壶里的酒喝完，起身迎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投胎转世去吧，还在大宁，别的地方配不上你，我以后再来看你。”
远处，茶爷手里捧着一把野花，走过来后放在须弥彦坟前，沈冷笑道：“他一个大男人，应该觉得你的花不够艳丽。”
“为什么？”
“但凡男人，大多更喜欢艳丽的色彩，所以我准备过几天烧给他几个穿花衣服的纸人。”
茶爷瞪了他一眼：“满嘴胡说八道。”
沈冷耸了耸肩膀，回头看了看须弥彦的坟：“他应该喜欢。”
就在这时候又有人来，沈冷和茶爷对视了一眼，认出来是天机票号从桑国带回来的那个桑国女子，她穿了一身素白长裙，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纸钱之类的东西。
沈冷长叹一声，茶爷也跟着长叹一声。
小泽火舞走到近前后对沈冷和茶爷俯身行礼，茶爷连忙扶了她一下：“来看看须弥彦？”
“来看看。”
小泽火舞蹲在坟前，学着宁人的样子烧纸：“我特意问过李先生，宁人这边应该如何祭奠故去之人，用心记住，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错，他大概不会喜欢我用桑人的方式祭奠他。”
沈冷摇头：“他喜欢自己喜欢的，所以不会不喜欢你祭奠他的方式，任何方式。”
小泽火舞摇头：“他和我？我是对他动了情意，他对我未必，可没关系，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欢愉，他动不动情意我都欢愉，只是这欢愉太短暂了些。”
她把纸钱点燃，也许是烟灰熏了眼睛，所以眼睛微微发红，终究是没哭。
“我会每年来，所以我请李先生帮忙在附近安排个住处。”
小泽火舞起身：“希望我没有打扰他，没有打扰到大将军你们。”
“这是他家。”
茶爷看向小泽火舞：“所以也是你家。”
就在这时候小泽火舞干呕了几下，似乎有些痛苦。
与此同时，长安。
肆茅斋里有些冷清，以往皇帝想和谁聊聊的时候会有老院长会有澹台袁术会有韩唤枝和叶流云，会有赖成，还会有其他人，可是明明只是少了韩唤枝和叶流云两个，却显得这肆茅斋里空荡的有些可怕。
皇帝很少会觉得可怕，哪怕是那年他刚到长安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怕的，前路迷茫，走就是了，畏首畏尾，一直都是迷茫。
可是最近皇帝偶尔就会有一阵阵的害怕，尤其是看到那些自己熟悉的人自己在乎的人，这种感觉就会不可抑制的冒出来。
坐在一边的老院长似乎是看到了皇帝的心事，所以他也有些害怕。
按理说到了老院长这个年纪还有什么可怕的，他不在乎自己，已经这么老了，便是死了都是喜丧，可是他怕皇帝有什么事，还不愿意和他说。
“今天一早收到从东疆送来的加急奏折。”
皇帝回头看了老院长：“须弥彦在桑国被杀。”
老院长仔细想了想，须弥彦是谁？
皇帝从老院长的疑惑看出来他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所以摇了摇头：“朕的士兵。”
老院长点头，这四个字就足够了。
“朕已经着内阁拟旨，封须弥彦为渡海候，他没有子嗣，但朕还是给他封爵世袭罔替。”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总是会有很多大宁的年轻人为了大宁而死，所以朕一直都没有放弃过独霸之心，朕就是要让大宁独霸，朕不需要那些小国敌国所谓的敬畏，没必要，朕让他们怕就足够了，说敬畏不过是好听些，朕在位，就不会放弃独霸之路。”
老院长有些心疼，放眼大宁数百年来的历史，从来没有一个皇帝如面前这位皇帝一样如此的勤勉，可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心疼。
“先生。”
皇帝看向老院长：“刚刚也收到了从西疆虎骨塔送来的奏折，说是长泽自己不愿意与其他流放的囚徒有什么不同，每日戴上枷锁去干活儿，吃住也和那些囚徒在一起。”
院长道：“这是大皇子有悔过之心，该当欣慰。”
“嗯？”
皇帝看向老院长：“怕不是先生的心里话。”
老院长选择不说话。
皇帝哼了一声：“老狐狸。”
老院长摇头：“修行不够，不然陛下看不出来。”
皇帝道：“可不管他真心还是假意，他表明的态度朕很喜欢，所以朕打算等半年之期到了的话，随他自己出去走走，然后朕让他定居在京畿道吧。”
老院长心里一震……京畿道？
长安城的眼皮子底下。
大宁立国以来还没有哪位皇帝的封地在京畿道，就算是留居长安的那些皇族子弟，封地也都至少远在千里之外，陛下当初封地西蜀道云霄城，距离长安有几千里远。
皇帝看向老院长：“先生觉得不妥当？”
“妥当。”
老院长笑了笑：“陛下的安排都妥当。”
“呸。”
皇帝坐下来：“你是越老越不愿意多说话，就会是是是对对对。”
老院长耸了耸肩膀：“不然呢，难道老臣还能说陛下你错了。”
皇帝：“你还不是说了？”
老院长心说陛下你明知道大皇子和京畿道一众官员以及甲子营的某些人不清不楚，还要把大皇子安放在京畿道，到底陛下是在想什么？然而老院长不敢问，皇帝没打算说他就不敢问。
只是依稀觉得，陛下也没有完全相信大皇子吧。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不怕
按理说大皇子什么时候去京畿道还是很遥远的事，他在虎骨塔半年囚徒做完，按照他自己的意思是要云游大宁这天下，走上两年是他，走上十年也是他，说实话如今大宁的天下他一辈子游历也不可能全都走完。
老院长从肆茅斋离开之后就一直在思考另外一件事，韩唤枝去了草原，叶流云去了北疆，安西都护府的事已经万事俱备，韩唤枝过去就能直接把控全局，可是叶流云去北边那么仓促，这绝非陛下做事的风格，朝廷里的人都在说是因为叶流云和沈冷走的太亲近所以被牵连，可老院长却一直都没有这么想过，陛下会因为沈冷而牵连叶流云？
陛下不可能糊涂，不可能荒唐。
更主要的是，即便要建安北都护府也不应该是叶流云去啊，北疆那有合适的人选……对北疆更为了解的叶云散难道不适合？
况且，陛下要建安北都护府也绝不是今日想到今日办，当初把叶云散调到北疆去负责北征大军粮草后勤之事，权限大到可以节制诸道，这不就是在为安北都护府的事铺路吗？
如果说为叶云散铺了那么多路最终给了叶流云，岂不是多此一举。
所有人都说老院长不操心朝政，可实际上如果老院长真的不操心朝政只管着书院那一摊子事，甚至到后来人们说老院长纯粹是仗着陛下的看重连书院都不管了，那么为什么陛下问及什么事老院长都能对答如流？
说老院长没能力只是靠陛下关系的人，才是真的没能力也没眼界。
老院长需要时时刻刻保持思考，他知道陛下把他当精神依靠，然而这个精神依靠真的那么好当？
刚出肆茅斋上了马车，还没有走几步远马车又停下来，老院长还没等他撩开帘子看看什么情况，车帘子被人挑起来，一个身上些许汗臭味的人直接钻进来。
老院长一看就忍不住叹了口气：“多久没回家了？”
进了车的赖成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找找安全舒服的姿势，他看起来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换过衣服，在内阁那个房子里摸爬滚打几天，再不洗澡，屋子里还有人抽着烟斗，那味道自然不好闻。
百姓们会以为内阁大学士们有多光鲜亮丽，真要是让他们去内阁里看看，在内阁里闻闻那味道，他们也许会惊讶的觉得一切都是假象。
“有十几天了。”
赖成缩在那眯着眼睛回答。
老院长道：“拦我的车是有事？”
“没事，纯粹蹭个车回家，我要是回未央宫还得耽误会儿，正好刚刚给陛下送奏折，知道先生刚要走所以追上来。”
老院长叹道：“堂堂内阁首辅大学士，你看看你这衣服，你这身上的气味。”
赖成叹道：“南屏道那边闹了水灾。”
他看了老院长一眼：“为这事，内阁争的不可开交，陛下让内阁尽快议出个结果来，可是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南屏道原来是求立这才归顺没几年，事实上也说不好有多归顺，求立人骨子里有一些阴狠不服气，如果不是大将军庄雍压的住，求立人隔三差五就会闹事，即便庄雍大将军在那，那些偏远地方还是时不时的闹出些动静来，所以内阁一大部分人都说不该救，朝廷的赈济，从长安发出到南屏道那边损失就得有一多半，若是从平越道等地调粮赈济，这事没法开口，当初的时候这些求立崽子在平越道为非作歹杀人放火，仇恨怎么可能解的开，让平越道调粮……怕是纵然有朝廷调度也会故意拖延。”
老院长：“就为这事你就愁的胡子拉碴？”
“这是其一。”
赖成道：“其二，陛下打算让内阁议一议刀兵向东挪的事。”
老院长的脸色一变：“为什么？”
赖成道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个方框：“原来大宁这么大，四疆战兵东西南北镇着，可是现在大宁不管是向东西南北都扩充了极大的疆域，陛下为什么要建安西都护府，安南都护府，安北都护府？他把比划的方框放大，四疆虎狼在原来的位置，都护府是一个大方框的框架，原本四疆虎狼是第一道防线，现在四疆的都护府是第一道防线。”
老院长明白过来：“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只有东疆没有都护府。”
“对。”
赖成看向老院长：“按理说，如果要设置安东都护府的话，渤海道那边最合适，闫开松将军镇守渤海道，以他为安东都护府的第一任都护也没问题，问题是陛下就是不打算设这个安东都护府，马上就要对桑国动兵了，大家都猜着会不会将来灭了桑国后，在桑国设立安东都护府，可这不妥当啊。”
赖成道：“如果放在渤海道，与大宁相连，不算飞地，可若是放在桑国，若有什么万一的话支援很难。”
老院长摇头：“安南都护府更远。”
赖成：“先生，你不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老院长当然明白，所以叹了口气：“陛下想把孟长安调走。”
“是。”
赖成有些无奈：“陛下虽然没有明说，可我猜着大概如此了，陛下想把孟长安放倒渤海道或者是桑国，如果这样一来的话……”
他后边的话没有说出口，可老院长也会明白，这才是赖成为什么会说不妥当的原因。
这样一来的话孟长安可就长期驻军海外了，这事粗粗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联想到陛下这阵子依然还有打压沈冷的意思，就能大概推测出陛下是要把孟长安放在更远的地方以防万一。
老院长看向赖成：“刚刚和陛下聊了几句，陛下说以后想让大皇子定居京畿道。”
赖成一惊：“京畿道？！”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视线有些飘忽起来：“陛下这样安排是图什么？”
老院长耸了耸肩膀：“我也想知道。”
把大皇子放在京畿道，威胁难道不比沈冷大多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陛下有些不对劲，就连赖成都不得不去怀疑，陛下是不是有些糊涂了？
就在这时候两个人看到一辆马车在御园外边停了，有个身穿一品大员官服的人从马车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后进了御园，显然是去觐见陛下的。
“窦怀楠？”
老院长看向赖成：“陛下让窦怀楠回来，内阁知道吗？”
“不知道。”
赖成脸色有些难看起来：“陛下从没有提及过。”
各地道府都是正二品，唯独京畿道的道府是一品，窦怀楠当初是沈冷军中的一个行军参事，这些年提拔的速度比沈冷还快，先是到内阁做事，然后外放出去成了府治，没两年调任道丞，然后又两年调任道府，再两三年就调到了京畿道，说平步青云也不为过。
“陛下这个时候召见窦怀楠。”
老院长嘴角一扬：“有点意思了。”
赖成着急：“先生，到底什么意思啊？”
“看看吧。”
老院长看向车窗外：“陛下可能要拔京畿道的钉子了，估摸着，陛下连我也骗了，刚刚陛下说大皇子回京畿道最少是几年后，我看八成没多远了。”
肆茅斋。
窦怀楠快步进门，然后俯身拜倒在地：“臣窦怀楠，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皇帝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坐下说话。”
窦怀楠随即欠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来，皇帝一边翻阅着赖成刚刚送来的奏折一边说道：“朕让你急匆匆的回长安，京畿道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臣接到旨意之后就紧着安排，大抵上都安排妥当了。”
“那就好。”
皇帝道：“窦怀楠，你可知道朕为什么召你回来？”
“臣不知。”
皇帝放下手里的朱笔：“朕前阵降了沈冷的封爵，也降了他的军职，满朝文武，连御史台都没有人上书提出异议，唯独是你先后三次上奏，朕想问问你，你为沈冷说话，是不是出于私情。”
谁都知道窦怀楠是沈冷一手提拔起来，虽然到后来论官职他比沈冷还高，可若没有沈冷的提携举荐又怎么能有他今时今日之地位。
窦怀楠垂首：“二八。”
“嗯？”
皇帝看了窦怀楠一眼：“二八？”
“是。”
窦怀楠道：“二分是以论国事之心，八分是念及私交。”
皇帝皱眉：“你不怕朕办了你？”
“臣不怕。”
窦怀楠道：“臣第一次上书，心里想着大概陛下是会责罚臣的，第二次上书之后，臣就等着降职的旨意了，第三次上书之后，臣觉得可能臣的仕途也到此为止，但臣仔细问过自己，确实不怕，臣这个人怕很多事，唯独不怕对得起良心。”
皇帝皱眉问：“那朕要是杀了你呢？”
窦怀楠：“若因为臣上书为沈冷说话而降职，臣觉得无可厚非，毕竟陛下也有糊涂的时候，若是因为此事而致臣丢了性命，那更无可厚非，大宁还没有出过昏君，难免出一个。”
“窦怀楠！”
皇帝一声暴喝。
窦怀楠慢慢起身，跪伏在地：“臣在。”
皇帝皱眉：“你是真的以为朕不敢动你？”
“陛下刚刚问臣都安排好了吗，臣来的时候确实安排的差不多了，身后事都安排了。”
窦怀楠抬起头：“臣，为官多年，所存下的银子一共七百二十六两，都已捐赠给京畿道道府学堂，宅院一座，来之前也送给了京畿道抚军司用以安置残缺孤寡，这宅院不是朝廷分给臣的，朝廷分给臣的那宅子臣退回去了，这宅子是臣自己攒银子买的。”
说完这些话之后窦怀楠看向皇帝：“如果陛下再问臣一次怕不怕，臣还是不怕。”
皇帝看着窦怀楠眼睛微微眯起来，连一边伺候着的代放舟都吓得瑟瑟发抖。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文人表率
皇帝怒视着窦怀楠，窦怀楠却故意求死一样和皇帝对视，皇帝转身拂袖：“你回吧，代放舟，让内阁拟旨，京畿道道府窦怀楠目无法纪公私不分，降职为京畿道廊城府治。”
窦怀楠跪在那：“谢主隆恩！”
这四个字说的声音极大。
皇帝看也没看他，回到书桌那边坐下来继续批阅奏折，窦怀楠起身退出肆茅斋，出门的时候抬起头看了看天空，长叹一声。
没多久朝廷里关于窦怀楠被降职的消息就传遍了，从一品大员直接降为四品府治，这么大跨度的降职纵观大宁数百年历史都不多见。
继韩唤枝叶流云，窦怀楠成为又一个因为和沈冷关系匪浅而被皇帝调任的官员，韩唤枝和叶流云还好，两个人虽然远调可官级不低，都护府都护职权还在一道道府之上，是升了。
窦怀楠不一样，一品到四品，这种落差能把任何一个人的心境击碎。
这样一来京畿道的道府就有了空缺，陛下一道旨意传达下去，京畿道道丞武仲暂代京畿道道府，这道旨意一下去，所有人又都懵了一下。
京畿道道丞武仲已经六十几岁了，按理说已经到了该退下去的年纪，他在京畿道做了十二年的道丞都没能往上再迈一步，结果因为窦怀楠触怒陛下这一步就这么迈上去了，也许连武仲自己都会觉得人生充满了不可思议。
道丞是一道之内理论上的最高军事长官，各地道府是正二品，道丞从二品，而各道的战兵将军都是正三品，然而道丞没有调动各卫战兵之权，所以这个从二品也没法给正三品的下令。
京畿道的不同之处在于，京畿道的厢兵数量是其他各道厢兵数量的一倍还多，京畿道拱卫长安，厢兵数量一直就是个迷，除了道丞之外没有人更清楚，厢兵又称为农兵，这些士兵闲时练兵，农忙时务农，但是厢兵的训练主官，从团率到校尉大部分都是战兵老兵，尤其是京畿道的厢兵训练更为严苛。
京畿道是大宁北方的产粮重地，虽然比不上辽北道也比不上连山道，但京畿道的粮食直供京城，长安四周六大粮仓，有四座粮仓在京畿道内，而厢兵又有护粮重任，虽然把守各地粮仓的是户部粮兵，一种不隶属于兵部也不归地方节制的特殊兵种，可粮兵数量本来就有限，大部分时候厢兵都会分担护粮之事。
道丞武仲这一上调，道丞的职位又空缺了，内阁忙着从官员之中筛选，而陛下却在此时下了第三道旨意，禁军将军澹台草野调任京畿道道丞。
这道旨意让更多人迷糊了，很多人都在猜测澹台草野会继承澹台袁术的禁军大将军，陛下对于澹台草野的信任和重用也有目共睹，这个时候突然把澹台草野调离禁军，虽然看起来是升了官，可那和正三品将军将军怎么比？
人们不得不联想到前阵子茶公主殿下的铺子被人捣乱澹台草野带禁军出面的事，难道还是因为和沈冷有关？因为澹台草野为沈冷出头，所以陛下干脆把他调离禁军，成了京畿道的道丞，根据以往惯例分析以后再想调回禁军任大将军基本无望。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都很迷茫，也很惶恐，陛下这三道旨意来的很突兀，看起来没有什么大过错的窦怀楠被降职，他敢骂陛下也出乎预料，武仲升任道府，澹台草野调任道丞……不管怎么看好像都和沈冷有关，于是更多人的在暗中议论，这种议论也不可避免，大部分人都猜着陛下这是真的要清洗和沈冷关系密切的人了。
长安城。
澹台草野坐在迎新楼里看了看面前的赖成，笑了笑道：“赖大人看起来比我还颓丧，我这可是升了官的，从正三品到从二品，升了半级。”
赖成瞥了他一眼：“你这是强颜欢笑？”
澹台草野耸了耸肩膀：“不然又哭又闹？”
赖成问：“大将军怎么说？”
澹台草野又耸了耸肩膀：“他能怎么说，大概说在哪儿都是为国效力，在哪儿都是为陛下尽忠，所以不要有什么想法，踏踏实实兢兢业业。”
赖成叹道：“这些话用屁股想都能想到。”
澹台草野噗的一声笑出来：“你好歹尊重些。”
赖成道：“大将军哪儿都好，就是一样，从不会据理力争。”
“理？”
澹台草野压低声音说道：“我的首辅大学士，朝廷里，什么是理？”
赖成哼了一声：“少跟我这装深沉，我比你见识的多多了，你倒是应该表现的对我尊敬些，毕竟我来见你一面冒着很大风险，从现在的局面来看，我可能都会因为见你而被罢免了这个内阁首辅大学士。”
“那不会。”
澹台草野道：“哪有人比你更能胜任，况且哪有人比你有意思。”
赖成道：“我还要赶回内阁，你去了京畿道后自己多小心，京畿道的水有点深……”
澹台草野眉角微微一扬：“到我脚面吗？”
赖成：“看怎么说，到你脚面，把你倒立过来都能到你脚面。”
澹台草野表情肃然下来：“那确实很深了。”
赖成起身离开，上了车之后却没有直接回内阁，而是去了位于渭城巷的窦怀楠居所，这个小院子是当初沈冷帮窦怀楠买下来的，毕竟如果直接送的话，那是真的结党营私证据确凿，那时候窦怀楠还在内阁，不是什么次辅一类的大人物，只是个帮笔。
马车在巷子口停下来，赖成摆了摆手示意马车先走，他的马车有些醒目，在巷子口停留的时间久了不太好，他一个人顺着巷子走到最里边，然后发现那个小院的门居然开着，他迈步进门，一眼就看到正在自己收拾院子的窦怀楠，挽着袖子，手里拿着把镰刀正在清理院子里的野草。
“你倒是还有闲心。”
赖成进了院子后左右看了看：“当朝一品大员，要说家里寒酸的你能排进前三。”
窦怀楠回头看了看，先是行礼然后笑道：“大人你能排进前二。”
赖成问：“第一是谁？”
窦怀楠道：“大人你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赖成呸了一声：“就你这张嘴，陛下把你变为四品府治还是罚的轻了。”
窦怀楠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笑容就逐渐消失，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看向赖成：“如今长安城里，和沈冷关系走的亲近的还有谁？”
赖成指了指自己鼻子：“我。”
窦怀楠：“那就是没有了。”
赖成走到一边坐下来：“你这是真不把我当回事。”
窦怀楠抱起割掉的野草堆放在院子里角落：“大人你和沈冷的亲近是陛下允许的，因为陛下很清楚大人你会把所有关系都摆在明面上，而且摆的很明白，一五一十，条理清晰，谁都能看清楚，所以如大人这样的，算不得是和沈冷关系亲近的。”
赖成看着窦怀楠：“你说的有道理。”
窦怀楠耸了耸肩膀：“有道理的话大部分都不好听。”
赖成叹道：“你先是惹怒了陛下，然后又讥讽了当朝首辅大学士，你是真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大人觉得呢？”
窦怀楠忽然又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老狐狸一样的狡猾。
他洗了手后给窦怀楠泡茶：“我才不相信大人你看不出来陛下要做什么。”
赖成认真的回了一句：“我必须看不出来。”
窦怀楠怔了怔，点头：“不在同位，不存同思，大人说的对，我必须得看出来，大人必须看不出来，如果你我换换的话这事还怎么办？我若是必须看不出来，陛下的棋都没法走，大人若是看得出来，陛下的棋盘都没办法放。”
赖成满意的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窦怀楠这个人坏得很。”
窦怀楠：“若是论坏，我只能排进前三，大人排进前二。”
赖成扑哧一声：“又是我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不是，沈冷第一。”
赖成想了想，还真他娘的有道理。
他指了指大门：“你猜到了我会来？”
“也就大人你会来，其他人巴不得离我远些。”
窦怀楠道：“桌子上已经准备好了大人爱喝的茶，放了大人爱吃的点心，另外知道大人的习惯，所以我还另外准备了两罐茶叶放在一边，大人走的时候拿着就是。”
赖成：“我是首辅大学士，天下文人的表率，所以我不能直接骂街，那样显得我很不斯文，也显得我不矜持，毕竟我身份比你高些。”
窦怀楠：“又没别人。”
赖成：“那我也忍了。”
窦怀楠：“真不骂？”
赖成：“真不骂。”
窦怀楠道：“那行，我那接着说了啊，你看我为大人准备了这么多，大人作为唯一一个愿意来给我送行的朋友，是不是也要回礼？”
赖成：“你看我像是慷慨的人吗？”
窦怀楠笑起来：“你是首辅大学士，天下文人的表率，身份又比我高些。”
赖成叹了口气：“说吧，你想要什么？”
窦怀楠道：“两件事……第一，京畿道那边如果有什么事的话怕是不会太迟了，如果我被卷进去，大人帮我照顾一下家眷，妻儿老小，托付给大人了。”
赖成肃然起来：“我会照顾到。”
窦怀楠道：“第二……我来之前散尽家产，把妻儿也送回乡下老家，那是我以为陛下会把我罢官入狱，可能会被关上一阵子，而且我也想表现的决绝些，总得像个样子才行，哪想到陛下只是给我降了职，唉，钱散的太早了，能不能借个二百两用用？”
赖成起身，窦怀楠以为他要走，有些无奈的说道：“你看，你这是多不体面。”
结果赖成是过去把门关上了，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窦怀楠骂了一句：“我他娘的就日你大爷了，不关门我都不好意思骂，你这个家伙居然跟我伸手借钱……二百两？不行，最多一百两！”
窦怀楠：“一百八。”
赖成：“一百五！”
窦怀楠点头：“行！”
赖成：“……”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有人在家吗？
窦怀楠沉默了一会后肃然道：“陛下以如此大的决然布局，我等当为陛下鞠躬尽瘁，经陛下之手，大宁将再开数百年盛世，我们又算什么？”
赖成朝着窦怀楠俯身一拜：“院长大人说过，人生于世，所遇之人皆可为师，听一言而有所悟，见一行而有所感，便是受授之情，今日听你这一言，便是我师。”
窦怀楠回拜：“你这样说，也不能亏了我那一百五十两银子，此去廊城身无分文，你不借我，我便去内阁门口赖着不走，就说是你欠我银子不还。”
赖成：“我这点敬意还没有表现出来你就硬生生的给我憋回去了。”
窦怀楠笑道：“那时初识将军，我问他，为何你如此年少却如此通达，将军说……他不管遇到什么人什么事，要做什么，只在心里问两个问题，这两个问题都过了那便去做，第一是问自己，问自己是否亏心，若连自己都觉得亏心那还有什么可问别人的，第二还是问自己，不过是问自己如果这件事做了会不会伤害在乎的人，在乎的事”
“问己问人，都无愧于心，那便去做，所以大人你说听我一言可为师，你应该去谢沈冷。”
赖成：“沈冷啊……”
他看向窦怀楠认真的说道：“我一向自视甚高，觉得这世上大部分都不如我，若是仔细说起来，沈冷那样的人自然也不如我，你且想想，他那般做人做事真的算精巧细致真的算思谋缜密？他不管是为人的态度还是做事的风格，哪一样适合在官场生存？”
窦怀楠想了想，摇头：“没有一样适合。”
“可他偏偏被许多人敬重。”
赖成叹道：“所以无愧于心这四个字，真的很难，我们敬重他，是因为我们做不到事事无愧于心。”
他说完之后往四周看了看：“这院子留着吧，别又送了别人。”
窦怀楠道：“我才不送，这是将军当年送我的，算是借给我的银子置办，可那银子他又不会要回去，和大人你说的一样，若是别人送我一个院子我会想着这个人会不会有求于我，若是将军送我这个院子，可我只觉得他是心疼我。”
赖成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先走了，你需要的银子我会派人给你送来，若是不够的话……你再找别人想想办法，我反正是不会多借。”
窦怀楠噗嗤一声笑出来：“就这句话让人听了去，别人就能直接给你定成沈冷那一系的。”
赖成耸了耸肩膀：“我怕？”
他迈步出门，走了几步后又回头：“你是通达之人，所以当然也明白陛下不是真的要罚你，你所经历的是沈冷也在经历的，你们都是国之重臣，也是国之忠臣，你知道的，陛下心里也会难过也会自责，以委屈沈冷和你这样人在谋事，非陛下所想，只是别无他法。”
窦怀楠道：“那你记得以后和陛下说，窦怀楠那边还亏五十两银子，让陛下补一下？”
赖成哈哈大笑，大步离开。
窦怀楠站在门口看着赖成走远，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连将军都不怕，连将军都不觉得委屈，连将军都在顺着路走，我怕什么。”
他这辈子，不管有多大成就，又或者是没有出头一辈子籍籍无名，他都觉得自己牛逼，因为他是沈冷的朋友。
就是牛逼。
是谁都能做沈冷朋友的？
窦怀楠回去继续收拾那个院子，他没有什么可整理的东西，几件衣服，一个水壶，一个钱袋还是瘪的，明日去户部领了给他制作的官印就可上路离京，有印绶便是有身份，廊城虽小，也是一方天地，是一方天地，别可有作为。
把院子收拾好已经快天黑，他在台阶上坐下来喘了几口气，好久没有做力气活儿，这才多大点的运动量竟是有些气喘吁吁。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人敲了敲门，赖成走的时候窦怀楠没有关门，之前没关门是因为他觉得赖成一定会来，现在没关门是因为除了赖成谁也不会来所以不在意，正因如此敲门声把窦怀楠吓了一跳，他抬起头往外看了看，门外站着一个身穿锦衣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很面生，粗粗看就是面生，仔细看看……窦怀楠猛的站起来：“代公公？”
代放舟笑呵呵的进来：“我还以为窦大人会认不出我。”
窦怀楠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院子里刚收拾过，到处都是泥土还没有来得及扫。”
“不用收拾，我一会儿就得回去。”
代放舟从袖口里取出来一些银票放在桌子上，然后注意到桌子上的茶具：“有人来过？”
窦怀楠没说谎：“赖大人来了一会儿。”
“嗯，大概也就是赖大人会来了。”
代放舟道：“这些银票窦大人明日上任的时候带着用。”
窦怀楠道：“我可不能用公公的银子。”
“我？”
代放舟道：“我哪里有什么银子，我那点银子每个月除了留下自己花的，大部分都给了抚军司，我虽然是个不全之身，算不得完整的男人，这身子这身份都让我不能上阵杀敌，可是啊，男人就他妈的是男人，就得做些男人该做的事，将士们在边疆守着大宁，他们战死了，我们享福了，苦的哭的都是他们家里人。”
代放舟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我能做的，却只这么多，我那点银子做不了什么大事，能让战死将士们的家人多吃一口肉，多买一件衣服，我心里好受，窦大人你不知道，便是这等小事，每每念及我在做，我就觉得有些自豪骄傲。”
窦怀楠俯身一拜：“代公公受我一拜！”
代放舟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窦怀楠：“窦大人你可别吓我，你这样会折我寿……这银子是陛下让我送来的，大人来京之前卖了家产也把自己半生积蓄都给了抚军司，陛下说，窦怀楠这个人嘴巴比赖成还臭，所以若再吃不好嘴巴会更臭，银子给他，让他吃好点穿好点，省的以后见了朕再骂朕昏君。”
窦怀楠看着桌子上的银票，手不由自主的微微发抖，片刻之后，他转身朝着未央宫的方向跪下来重重磕了几个头。
代放舟道：“大人此去廊城多保重，陛下虽然是降了你的职，可陛下何尝不是要保护你？我这个身份不便多说什么，大人只管去，他日大人回来，天下谁人不识君？”
说完这句话后代放舟俯身拜了拜，然后转身走了。
窦怀楠一直送出门，代放舟回头说道：“到这就好，出了巷子被人看到了就不好了。”
于是窦怀楠停下来，看着代放舟那瘦瘦的背影，忽然觉得勇武起来，怎么看怎么像个真真正正的大将军，给他一把刀一匹马，他也能在战场上往来冲杀所向无敌。
代放舟出了巷子往左右看了看，登上等在巷子口的马车，坐好之后打开车窗看向窦怀楠，窦怀楠依然站在门口看着这边，代放舟想着自己是不是话多了，自己这样的身份不该说的话可不能多说，马车缓缓前行，代放舟坐到另外一边靠窗的地方往外看着，然后就不由自主的被大街上的一个人吸引了注意，那个人可真奇怪。
穿着一身很宽大的黑色长袍，个头比一般人高上一头还多些，瞧着肩宽的样子就是个雄武至极的壮汉，只是也许腿有些问题，瞧着迈的步子应该不大，这种身高的人腿长步大才对，他走路的步幅却有些小，也就让这个人看起来行为和身材有些不对称。
那人转头也看向这边，代放舟连忙挪开视线，盯着人看毕竟是不礼貌的事。
那壮汉在马车旁边经过，代放舟也没有多想。
马车顺着大街远去，而那壮汉则在代放舟出来的那个巷子口站住，他看着马车走远，咧开嘴笑起来，笑的莫名其妙。
入夜。
长安城的喧闹稍稍变得安静了些，大街上已经没多少行人，这个天下，除了大宁没有宵禁之外，怕是任何一个国家的都城都不敢。
虽然没有宵禁，可巡城兵马司的巡逻队伍到了晚上就会变得密集起来，每隔一段时间就能看到队列整齐的士兵经过。
壮汉随便找了一家铺子买了七八个烧饼，这烧饼个头不小，寻常人吃两个也就饱了，所以卖烧饼的小贩还特意多看了他两眼，一看到这块头也就明白过来，这个身高这个体态，别说吃七八个烧饼，就算是吃十几个他也觉得正常。
壮汉买了烧饼后就又到那巷子口背靠着墙站着，卖烧饼的小贩多注意了两眼，心说好像这个家伙一直都没有坐下过，路边店铺都已经关了门，纵然不在他的烧饼摊这吃也可坐在路边台阶上吃，而这人偏偏就喜欢一直站着，那么大的块头总站着也不觉得辛苦？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大街上已不见行人，小贩也在收摊准备回家，往巷子口那边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家伙居然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完全没注意到。
窦怀楠家门口，壮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抬起手在院门上敲了敲。
“有人在家吗？”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一刀不两断
黑袍大汉在一队巡城兵马司的士兵过去之后就转身进了那条小巷子，巷子里很昏暗，不似大街上灯火长明，大宁太富有，所以才有长安的繁华，长安太繁华，所以才会有天下的向往，长安城主要大街上的灯火一直到天明方熄，而且不宵禁，这就是长安的自信。
可是这个世界上不会因为有光明就没有黑暗，不会因为这里是长安就没有罪恶。
黑袍壮汉走到窦怀楠的小院子门口，貌似很礼貌的抬起手敲了敲门：“有人在家吗？”
在窦怀楠小院的对面，前边一排房子的屋顶上，那个身材瘦小比正常人矮不少的刀客蹲在那，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屋子里那个人影。
他已经在这潜伏了很久，赖成来的时候他在这，代放舟来的时候他也在这，但他并不急于动手，以他和他兄弟的实力，杀窦怀楠再加上一个赖成难道还会很费力？自然不是，只是他不能杀赖成，那是当朝首辅大学士，死个窦怀楠朝局会震一下，死个赖成？
那是大地震。
与此同时，徐家。
徐少衍坐在椅子上品了口茶：“这是意外的事，谁想到窦怀楠会被陛下降职处置的这么狠，传闻他在肆茅斋里骂陛下是昏君，这样的人胆子也未免大的离谱，他还以为自己是赖成？难道赖成就是随随便便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就敢骂陛下的？赖成骂的时候，是陛下需要他骂的时候，那是陛下在做做样子也是赖成在做做样子，陛下需要赖成这样一个人来彰显他明君的气度，被大学士指着鼻子骂昏君都不生气，这气度写进史册里后世会有多少人称赞？赖成也一样，将来看到这一段历史的人会赞叹一声，赖大学士真纯臣也！”
徐少衍笑了笑：“可窦怀楠算什么？沈冷把他举荐起来，一口气如飞似的从一个五品的行军参事到了一品的京畿道道府，结果自己玩大了。”
高明堂笑道：“这不就是也给了咱们一个机会吗？他还是京畿道道府谁敢动他？那是一品大员，除非是谁不想活了才会动他，可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只是一个四品府治，而且陛下那边还在生着气，就算死了陛下也不过是着廷尉府查一下，可廷尉府能查到咱们？”
高明阳道：“窦怀楠这个人还是死了的好，这样的人只要不死将来就有机会再爬起来，他爬起来，我们的人怎么占位置？况且最该死的地方在于，我听闻陛下虽然罚了他，但是有想法让他做东宫詹事府詹事，历来这个职位都是朝中重臣兼着，窦怀楠这一被降职，将来陛下从太山回来的话东宫初立，陛下一道旨意把他从廊城调回来做詹事，我们的计划就会被他一个人拦住。”
“窦怀楠和赖成一样，又臭又硬，买不通，吓不怕，所以还是死了的好。”
徐少衍道：“这个时候他死了，陛下最多是震怒，不用怕。”
他起身在屋子里一边踱步一边说道：“这世上就是会有很多我们预想不到的事，窦怀楠是一个，你们想想，我家那残废难道不算？当初赶他们出家门的时候，谁能想到有一日他们的武艺居然会如此厉害。”
高明阳好奇：“当年是怎么回事？”
“这事，说不好。”
徐少衍道：“按理说，那是我亲兄弟，虽然他们的母亲出身不好，可也都是父亲的孩子，如果他们正常些，父亲纵然不会太在乎也不会太冷淡，庶出的孩子也是孩子，毕竟那是骨血，一开始他们长不高，父亲还因此而动怒过，怀疑是管家私吞了父亲分给那个院的月例银子，等到十来岁的时候想不承认都不行，那就是残废。”
徐少衍继续说道：“残废就残废，养着吧，结果有一天不知道怎么了，他们的娘居然敢当众顶撞父亲，骂父亲狼心狗肺，所以父亲一怒之下执行了家法，打了他们的娘几棍子，谁想到那女人居然那么不禁打，死了……他们的娘死了，他们就跑去找父亲哭闹，像是猴子一样在面前叽叽喳喳的，谁不烦心？父亲大怒，于是让人把他们逐出家门。”
徐少衍笑了笑：“也该着他们命好，居然没死。”
高明阳点了点头：“如果他们的母亲本本分分的，哪里会有后来的颠沛流离。”
“就是。”
另外一个人说道：“在徐家，一个出身不好的女人还当众顶撞家主，怎么可能不被家法处置。”
徐少衍道：“不重要，他们杀了窦怀楠之后还有用，什么时候他们没用了，我自然会想办法除掉他们，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么多事的人活下去。”
高明阳嗯了一声：“小心驶得万年船。”
与此同时，小院。
爬伏在屋顶上的刀客往下看着窦怀楠，屋子里的灯火有些昏暗，大概可以看到窦怀楠正坐在那吃饭，他自己随意煮了些粥，也没有其他东西，吃的简单之极，一点也不像个有身份的。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窦怀楠起身往门口走，于是屋顶上的刀客随即兴奋起来，只要窦怀楠去开门，门外的壮汉就会一手掐住窦怀楠的脖子，随意捏几下就能把骨头捏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窦怀楠起身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走回屋子里坐下来重新喝那碗粥，就好像那碗粥比什么都重要似的。
屋顶上的刀客一怔，心说这叫什么鬼？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有些不对劲，立刻起身，砰地一声爆响，他刚刚爬伏的位置就坍塌下去，有什么东西从屋子里撞出来，精准的找到他所在的地方把屋顶捅穿，如果他没动的话就会被捅出来一个血窟窿。
屋顶坍塌下去，刀客立刻喊了一声：“走！”
站在窦怀楠小院外的那个壮汉转身就走，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看到了巷子口堵着密密麻麻的黑衣人。
屋顶上的刀客跳下去，刚落地，那间屋子的墙壁就被爆开了，也不知道怎么来的那么大的力量，厚厚的房墙被撞破了一个大洞，开了一道门似的，一个黑影从破开的洞里冲出来，刀客没有任何犹豫加速向前，可肩膀上却传来一阵剧痛。
从屋子里撞出来的人右手握着一把长剑，左手抓着一条锁链，这锁链的前端有一个飞爪，而飞爪此时此刻就扣在刀客的肩膀上。
廷尉府！
那是廷尉府抓人的飞爪。
矮子刀客突然加速后撤，绷紧的锁链随即一松，与此同时他抬起手把飞爪从肩膀上扯下来，带着血也带着肉，然后他转身一抖手，一片黑乎乎的东西洒了出去，后边要靠近的人只能避让后撤，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带着一股子恶臭，或许还有毒。
出手的是方白镜。
连方白镜都没有想到这个刀客的反应居然这么快，被飞爪扣住了肩膀后立刻挣脱，而且没有丝毫留下来纠缠的意图，只是跑。
另外一边，壮汉回头要走，可是从巷子口那边已经进来黑压压的一片人，全都身穿黑色锦衣。
壮汉显然怔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身一拳轰在窦怀楠小院的木门上，这一拳打在门插位置，直接将门插打断，门板也裂开，壮汉冲进窦怀楠的小院就要加速朝着另外一边的院墙跑，可是在门开的一瞬间面前扫过一抹刀光。
那一抹刀光扫过，像是闪电炸亮了夜空。
不管是神还是鬼，是妖还是魔，这个距离，这把刀之下，没谁还能躲开。
刀横扫过来，壮汉的黑袍噗的一声被切开，那么高大的身子立刻被拦腰斩断……
澹台草野一刀扫出去后怔了一下，这中刀的反应不对劲……纵然他自己都不怀疑这一刀可以将敌人拦腰斩断，但不是这样的断法，上半截笔直的飞了起来，下半截缩了下去，而且衣服虽然被切开了但没有一滴血飞溅。
在那一瞬间澹台草野就做出了反应，他向后翻了出去。
院子里光线很不好，只有窦怀楠所在的屋子里点了灯火，院子里黑乎乎的。
没有闻到血腥味的澹台草野就知道事情不对劲立刻后撤，就是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细细的锁链在他身前扫了过去。
然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被拦腰斩断的壮汉两截身子都长出了东西，飞起来的那上半身本来是有脑袋的可半截身子自然没有双腿，然而他现在有了，缩下去的那半截身子自然是没有脑袋才对，可他现在也有了。
“两个人！”
澹台草野的眼睛骤然睁大。
谁又能轻易想到，那高大的黑袍汉子居然是两个矮子，两个人都和那个瘦小刀客差不多高，其中一个站在另外一个的肩膀上就显得比正常人高一头还多了，怪不得看起来走路姿势那么奇怪，怪不得显得腿有些问题，黑袍之下那两个人配合无比默契谁能分辨出来？
这两个人看起来都有一个特点，腿短胳膊长，两个人的胳膊都很粗很长，比腿还长，所以看起来人就显得无比的诡异。
他们在分开的那一瞬间同时拉住一条锁链，如果澹台草野没有往后避开的话，这条锁链就已经把他拦腰斩断了，好在虽然澹台草野没有斩断他们，他们也没有斩断澹台草野。
那两个怪人拉着锁链往前冲，澹台草野有了准备一刀迎着锁链斩下去，这把刀是澹台大将军送给他的，可切金断玉，刀子劈下来锁链就被斩断，那两个人却趁机往左右分开，一左一右绕开澹台草野冲了过去，这两个人速度奇快，到了院墙那边一翻就掠了出去。
在这一刻赶回来的方白镜都懵了，心说怪不得抓不到什么壮汉，那两个人杀人之后立刻找机会分开走，追击的人自然是看不到什么壮汉。
两个怪人跳出院墙跑了，跳出去的瞬间外边就一声惨呼，也不知道谁受了伤或是死了。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你是一品的
那两个家伙从澹台草野一左一右逃了出去，院墙对于他们两个来说似乎没有存在的意义，看起来个子都不高，腿还短，可是弹跳力却惊人的强，因为动作太快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也根本不是靠腿的弹跳力掠出去的，而是那双粗壮的手臂。
两个人才跳出去院墙外边就传来几声惨呼，似乎是什么人受了伤。
澹台草野嘴里自言自语了一句：“我还没离开长安呢，我也还没离开禁军呢，长安城里的要办的人我就不会放走，丢不起这个脸。”
他没有从墙上跳出去，而是从窦怀楠这个小院的正门走出去，就好像完全不着急追那两个怪人。
走出正门后就是那条小巷子，巷子里全都是廷尉府的人，他们朝着澹台草野行礼，澹台草野微微颔首回礼，出了巷子绕到这一排房子的后边，再绕过来就是小院的另外一边。
方白镜已经在这边等着了，看了澹台草野一眼：“翻个墙就能过来，非要绕那么远？”
澹台草野耸了耸肩膀，然后指了指前边：“我怕我翻墙出来也会变成那样。”
墙外边，密密麻麻的全都是禁军士兵，长槊如林。
两个跳出去的怪人都被钉在那，在他们翻出院墙的那一瞬间，数不清的长槊就对着他们戳过来，他们武艺确实很强，他们的实力确实出众，以他们的武艺来说在这大宁的江湖中行走也可以有几分肆无忌惮。
可他们面对的是数不清的禁军士兵，院墙外边不是一条街而是一片空地，如果是一条巷子一条街，以他们两个的实力可以从院墙这边跳到另外一个院子里，然而外边是空地怎么跳过去？
外面是一个队列整齐的禁军方阵。
跳出来的人先看到的就是那一层一层密集的槊锋。
两个人跳出去就被槊锋戳在半空之中，而这并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被戳中的两个人随着槊锋歪斜下去而从半空落下来，不是自由落地的那种落，是被长槊戳着身子歪下来，然后他们就靠在了墙壁上，再然后就是数不清的槊锋一下一下的戳进他们的身体，一个人如果被乱箭射死的话已经很难看，如果是被乱槊戳死的话只能是更难看，毕竟槊比箭要粗大。
粗大，有些时候不一定是好的。
澹台草野指了指那两个人：“我若是也跳出来变成这样就太惨了。”
然后他问：“另外一个呢？”
方白镜叹了口气：“我没带这么多人。”
澹台草野道：“所以跑了？”
方白镜道：“我没带这么多人，只是比你少了些，还有一层意思是，我不用带这么多人。”
他没有去追那个逃走的矮小刀客，是因为他知道不用追。
距离这里大概也就半里左右，矮子刀客逃走的方向，至少上百名黑衣廷尉把矮子刀客团团围住，上百把连弩也已经瞄准，矮子刀客站在正中，四面八方都是人，上百名廷尉围的一层又一层而又很有章法，足以让每个人都能有角度瞄准那个刀客。
“兴师动众的对付我们兄弟三个，真是很值得骄傲了。”
矮子刀客往四周扫了扫，已经没有任何再逃脱的可能。
澹台草野和方白镜两个人走过来，方白镜朝着刀客问了一句：“现在你有机会决定自己的生死。”
矮子刀客想了想，裂开嘴笑，他长的确实丑陋到了极致，所以笑起来的样子是真的难看，就算是可妙笔生花的文人也想不到什么词来赞美一下，别说赞美，掩饰一下也很难，形容美的词汇很多，形容丑的话，方白镜能想到的最直观的是……这个人怎么长的跟沈冷写出来的字一样。
“谢谢，我还能决定自己的生死，挺好。”
矮子刀客看向方白镜：“你觉得我丑吗？”
方白镜点了点头：“没办法说假话，主要是说不出口。”
矮子刀客笑道：“我都已经这么丑了，我要是再出卖别人岂不是更丑？容貌啊身材啊，这些东西由不得我自己，但是能不能做一个守信的人，我能自己做主，我是收了钱的，收了钱就得有信誉，哪怕我恨极了花钱雇我的人，很多长的漂亮的人都不知道，钱其实是契约的一种。”
方白镜沉默片刻后说道：“现在看你不那么丑了。”
矮子刀客嗯了一声，朝着方白镜点头算是行礼：“谢谢。”
然后他一刀戳进自己心口。
倒下去的那一刻矮子刀客还在笑：“我特么也觉得自己没那么丑。”
倒地，身亡。
澹台草野看了看方白镜：“为什么？”
方白镜耸了耸肩膀：“你那边不也一样没留活口？”
澹台草野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以为你这边能留。”
方白镜：“我也可以以为你那边能留啊。”
澹台草野撇嘴：“兄嘚，话这么说就不要脸了啊，我那边的人先死的，你这边的人后死的，而且你在那边眼睁睁看到了。”
方白镜：“那怎么了，那妨碍我以为你那边会留活口吗？反正我写奏折的时候是会这么写的。”
澹台草野转身就走：“你个不要脸的。”
方白镜：“你干嘛去？”
澹台草野一边走一边说道：“回去写奏折，比你写的快一些就行了，比你早一些送到陛下那边更好，我不能让你坑了我。”
方白镜：“那你也不能坑我啊。”
澹台草野：“那就一起写。”
方白镜：“既然一起写，找地方呗！”
一刻之后。
小院子的客厅里，窦怀楠一脸尴尬的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是还没有离开长安的禁军将军，一个是廷尉府都廷尉，这两个人级别差不多，目前来看不要脸的程度也差不多。
窦怀楠沉默了一会儿，悄悄整理了一下措辞后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冒昧的问一句……你们都不留活口，是因为没必要？”
澹台草野看了他一眼：“不能说。”
窦怀楠又看向方白镜，方白镜撇嘴：“他都不说，凭什么我说？”
澹台草野：“都是正三品，凭什么我要说。”
方白镜：“你不是，你从二品了。”
澹台草野想了想，想起来自己即将调任京畿道道丞，确实是从二品了，非但没有懊恼反而变得开心起来：“我都从二品了，凭什么我说，咱们打个比方，如果不要脸也分级的话，你一个正三品的凭什么和我从二品的比？”
方白镜道：“你真的以为不要脸是和品级有关的？”
澹台草野想了想：“别提沈冷。”
方白镜：“那我没话说了。”
两个人就在窦怀楠面前各自写了一份奏折，关键是，他们俩的这奏折可不规范，只是从窦怀楠这借的纸而已，而且两个人还是在那排排坐一起写，还互相看看对方是怎么写的，大概都在这不正规的奏折上用很拙劣的笔法在推卸责任给对方。
窦怀楠这样一个对文字有着精雕细琢习惯的人看的一阵阵的冒着冲动，这两个人一个写是方白镜没能留下活口以至于让调查陷入困境，一个写是澹台草野疏忽不负责任导致嫌犯全都死了。
“要不要……”
窦怀楠试探着问了一句：“我帮你们再润色一下？我觉得我润色过之后，陛下看了能有同时处死你们两个的决心。”
澹台草野和方白镜对视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的说道：“你出去！”
窦怀楠：“我家……”
他坐下来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既然我也是当事人之一，你们也应该跟我说个底细对不对？如果你们不愿意说，那么我来猜，如果我猜对了的话你们就点点头，如果我猜错了的话你们就笑笑。”
澹台草野和方白镜又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窦怀楠整理了一下思路后说道：“按理说，只要生擒按三个人，以廷尉府的审讯手段，极有可能迅速的揪出幕后主使者对不对？”
澹台草野立刻点了点头，而方白镜则尴尬的笑了笑。
两个人再次对视，澹台草野哼了一声：“你果然比我不要脸。”
窦怀楠继续说道：“可是，你们却把人都杀了，这么明显，就只能说明有两个可能，第一是廷尉府已经证据很充分根本无需从这三个人嘴里要口供，而且一旦生擒的话就有可能导致局面出现混乱，还不到解开谜底的时候，你们只是保证我不死所以才会设这个局，而不是为了破什么案。”
他看向方白镜，方白镜又想笑，看到澹台草野在瞪他，只好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窦怀楠：“那我不说另外一个可能了，我也不相信陛下是真的不想查。”
他看向方白镜写的奏折：“你可以再加一句，澹台将军对禁军士兵约束无力，也是导致这次嫌犯全死的原因之一，所以陛下将澹台草野调离禁军是英明之举。”
澹台草野：“你大爷！”
方白镜：“这个好。”
窦怀楠又看向澹台草野：“将军也可以再加一句，就说方白镜还无力支撑起廷尉府，调度不力，安排无措，布局不周，应该降职为副都廷尉，暂代都廷尉职权。”
澹台草野皱眉：“这么写太狠了点吧。”
方白镜却笑起来：“让你写就写！”
窦怀楠等他俩都写完了之后说道：“你看，这件事我不知情但我是当事人，坏了我的院子，还用了我的笔墨纸砚，还有受惊吓，你们……”
澹台草野站起来：“我还要准备去京畿道的事，先告辞了。”
方白镜：“我还要……我这会儿倒是也没什么急事，但我也先告辞了。”
窦怀楠却伸出两只手：“好意思吗？”
澹台草野叹了口气，从身上翻了翻，翻出来所有的银子和两张银票放在窦怀楠手里：“你果然是跟着沈冷出身的。”
方白镜也把身上的钱都放在窦怀楠手里：“你现在虽然是四品了，但你还是一品的不要脸。”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打草惊蛇
窦怀楠手里多了一些银子，想着这次去廊城赴任的路上也能吃的好些了，沿途把所有地方小吃都尝尝，想想就觉得美滋滋，看到他美滋滋澹台草野就觉得不对劲，忍不住问了一句：“借人银子这么开心？”
“借？”
窦怀楠很认真的说道：“我可说过一个借字？”
方白镜：“我看出来了，你这不是一品的不要脸。”
窦怀楠道：“这个，最多算资助，如果说资助呢我对你们的感激之情比较深厚，其次的词是赠予，如果是赠予的话我对你们的感激之情就会稍稍降低一个层次，但还是感激，我这个人懂得感恩，不过还有一个词叫施舍……”
澹台草野：“资助！就是资助！”
方白镜问：“为什么资助被赠予好点？”
澹台草野道：“你这还不明白，资助的话是可以求回报的，要是赠予还回报个屁，要是施舍……”
窦怀楠点了点头：“行吧，那就勉强是资助。”
“什么就勉强了！”
方白镜大声说道：“就是资助！明明白白的资助！”
窦怀楠嗯了一声：“你看，我就说不是借。”
澹台草野楞了一下，然后捂脸：“妈的，掉坑里了……这些有学问的人太特么坏了。”
方白镜笑了笑：“虽然你不要脸，可是有些话还是得交代，廊城虽然偏僻距离长安也远，但那还是京畿道的地盘，你在京畿道做道府雷厉风行得罪的人也不再少数，长安城里都有人想把你送去西天，地方上想弄死你的人怕是比你的朋友要多的多，况且……谈灵狐还没来。”
谈灵狐是陛下调任的京畿道甲子营战兵将军，原本这个人选不是谈灵狐而是石破当，可是石破当在安南都护府那边一时之间又回不来，陛下为了让谈九州安心宽心所以改变心意调谈灵狐过来，又因为西疆战事没有结束，谈灵狐还在领兵征讨西域那些联盟小国，算起来，没有一年甚至两年都到不了京畿道，所以甲子营的将军还是原来那个人……薛让。
窦怀楠到了京畿道任道府，一品大员，甲子营将军薛让自然要去拜会，可那次见面很多人都知道两个人不欢而散，薛让带来的礼物都被窦怀楠派人送了回去，这态度已经明显的连笨蛋都看得出来。
一开始，薛让要被调职的消息传遍京畿道后，又赶上窦怀楠初到，所以谁都看得出来占上风的是哪个，窦怀楠刚刚得到钦命，风头正盛士气正盛，薛让自然不敢和他明面上对着来，可现在不一样了，谈灵狐什么时候就任还不可知，而且正因为西疆战事未歇也就没有调谈灵狐来京畿道的明旨，窦怀楠从一品大员到四品府治，回到京畿道，薛让如果想让他难堪的话有一万种办法，可以变着花样的来。
“我知道。”
窦怀楠谢意的笑了笑：“不过他们不敢。”
方白镜：“你怎么就那么自信。”
窦怀楠道：“因为我有一身正气。”
方白镜和澹台草野同时看了看窦怀楠手里抓着的银子银票，窦怀楠那句一身正气随即就变得气势弱下来，他自己都略尴尬的笑了笑，这正气确实有些打折。
“我虽然调任四品府治，但恰好变成了那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薛让难道还会如长安城里的某些人那般愚蠢？”
窦怀楠道：“放心我，不过如果我真死了的话，陛下的态度就会更坚决。”
一个时辰之后，徐家。
徐少衍得到消息说那三个刀客全都被杀，脸色一瞬间就变得无比难看起来，不过是杀个窦怀楠而已，哪想到落进了人家禁军和廷尉府的圈套，他们要杀窦怀楠，人家等着杀他们。
“我怎么觉着不对劲？”
高明阳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致，如今布局已经初见成效，一部分各大家族的年轻人已经被选定为东宫的人，此时此刻如果真出了什么乱子的话，那么这些大家族复兴的大计怕是要成为雨打池塘上的涟漪，早晚会消散不见。
高明阳看向徐少衍：“禁军和廷尉府那么大的阵仗，难道说还不能活捉三个人？正常来说难道不是应该要活口吗？三个人全都杀了，这显然不对劲。”
徐少衍道：“我也觉得不对劲，难道说陛下是故意让澹台草野和方白镜不留活口的？”
“为什么要这样？”
高明阳皱着眉头说道：“如果廷尉府拿了那三个人，以廷尉府的手段还能逼问不出来？只要有了口供，徐家……”
他看向徐少衍：“怕是要出大问题啊。”
听到这句话徐少衍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也许，也许只是失手了呢？”
“失手？”
高明阳道：“徐公你觉得，澹台草野和方白镜两个人联手，失手的可能性会有多大？要我说，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三个必须死，我说的难听些，陛下已经胸有成竹，胜券在握，所以他不打算现在就打草惊蛇，而是拎着刀子看着蛇还在那自以为躲在草丛下就安然无恙，陛下怕是已经笑出来了。”
这一番话说完，所有人都看向徐少衍。
徐少衍脸色铁青：“高明阳，你这话说的就有些没道理，难道你是想提醒大家以后离我远点？我告诉你们，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徐家如果出了什么事的话，你们一个也别想脱身。”
高明堂拉了高明阳一把，笑着说道：“其实你也是多虑了，难道我们不知道大家在一条船上？如果你徐公出了什么事的话，我们大家都会一起翻船，所以徐公你放心，就算是陛下已经对你徐家已经有了什么疑心的话，我们也会全力以赴的撑着，徐公可是说过，我们这些人，我们这些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对对对。”
高明阳也反应过来，笑了笑说道：“我这张破嘴，徐公你别介意，可我说的也是冷静的分析，这事我看咱们还是得从长计议了，大家还是以徐公你马首是瞻，今天咱们就先议论到这，各自回去多想想，徐公在，我们心里都踏实，徐公若是不踏实了，我们还能走几步？”
徐少衍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一些，抱拳道：“多谢诸位的信任，我会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出了书房，怒容不散，这可是他家里，他这一走，这些客人们谁还好意思留下来，一群人先后离开，走的是后边小门，自然不敢在前门出去招摇过市。
与此同时，窦怀楠的小院。
方白镜和澹台草野也一起告辞离去，窦怀楠就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看着那破损的院墙貌似在发呆，其实脑子里在飞快的运转着……陛下肯定是要动京畿道，可是京畿道只是表面，万一还牵连着一些别的什么人，京畿道那边的事倒是其次，那些人才是主要。
他刚刚试探着问了问方白镜和澹台草野，两个人大概对陛下的安排也不是很清楚，但窦怀楠还是确定了一件事……澹台草野和方白镜奉命保护自己，而且把三个刺客全都杀了，可不是不想打草惊蛇那么简单，这事太明显了，难道那些暗地里的人就猜不到？
窦怀楠有句话没和方白镜他们俩说，杀了那三个刺客绝对不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恰恰是为了打草惊蛇。
他看着那破损的院墙，忽然间笑了笑。
陛下，高明。
肆茅斋。
皇帝坐在那看着窗外的风景，大内侍卫统领卫蓝正在将刚刚发生的事详细的说着，皇帝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皇帝看向卫蓝：“回去之后从大内侍卫中选几个心思细武艺强的去跟着窦怀楠，朕把他降职，就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他就成了那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他回了京畿道后会有不少人想趁机除掉他，朕不准他死。”
卫蓝立刻俯身：“臣已经安排好了，除了大内侍卫之外，臣还选了原来流云会的一批人暗中保护窦怀楠。”
皇帝嗯了一声：“你的心思很缜密，做的好。”
卫蓝随即退出肆茅斋，其实他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会笑，三个刺客都死了，这样一来就没有了拿人杀人的证据，有那三个人，幕后主使还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揪出来，可陛下偏偏不揪，那些人又不是傻子，当然能想到陛下可能已经掌握了什么，他们就会立刻做出反应……
立刻做出反应？
想到这的卫蓝忽然间醒悟过来，然后自言自语了一句：“陛下，高明！”
大街上。
一辆马车缓缓的行过，车是廷尉府的，方白镜坐在马车里看了一眼澹台草野：“你说窦怀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虽然你我演了个戏，可窦怀楠若是猜不到陛下的真正心思那他配得上陛下的重用？陛下原本可是打算让他进内阁的，如果不是他比赖成只小了十几岁，他就可能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大宁内阁首辅大学士，他没有任何过错，也没有任何不足，只是因为他的年纪有些尴尬啊……如不出意外的话，赖大人在内阁撑住十几二十年没问题，那时候窦怀楠也已经五十岁甚至更大，年纪确实不太合适了……”
澹台草野道：“所以窦怀楠如果看不出来才怪。”
方白镜道：“陛下这招看似不是打草惊蛇的打草惊蛇……高明啊。”
澹台草野点头：“现在那些人会自乱阵脚，抓了那三个人？最多揪出来一家，可是杀了那三个人，就不止会有一家跳出来。”
肆茅斋。
陛下站在窗口看着外边，脸上那种自信没有任何改变，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净崖先生
高明阳和高明堂两兄弟从徐家出来之后溜达着走了一阵，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随便在大街上找了一家茶楼进去，徐家为了谋事，特意把他们大宅旁边的一户民居买了下来，然后开了一个小门，每次他们这些人进徐家议事都是从民居进去，所以不容易被人发现。
兄弟在茶楼里坐下来后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神里看到了深深的担忧。
“事情肯定是不对劲，但你不应该当着徐少衍的面说出来。”
高明堂道：“这个人，现在已经有些要狗急跳墙的意思了。”
“怪我。”
高明阳道：“一时口快，当时也没来得及想那么多，好在你帮我圆了一下，只是徐少衍那样的人自然也会很快明白过来，其他各家都会想办法与他徐家逐渐疏远，这也怪不得我们，总不能真的一下子翻了一船人。”
“他做事这么不稳妥，连累我们了。”
高明堂道：“现在得想个办法补救。”
“你说怎么办？”
高明阳有些心急：“现在这架势看起来陛下已经知道了什么，怎么看都像是陛下故意要灭口，如果不是为了保护窦怀楠的话，怕是陛下也不会让澹台草野和方白镜出手，动窦怀楠是咱们错了。”
“这样。”
高明堂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第一，现在你来负责，把和徐家这边联络的线先断开，除了你我之外，所有负责和徐家那边走动的人全都调离长安，送的远一些，不要让廷尉府的人找到。”
高明阳皱眉：“可以都除掉。”
“不行！”
高明堂脸色一变：“你怎么能这样想？”
他瞪了高明阳一眼：“先祖跟随太祖陛下打天下的时候，太祖陛下不止一次盛赞咱们的祖上高义，愿意为我们做事的人都是家人，都是朋友，他们也是奉你我之命行事，因为你我的疏忽而除掉他们？你这样做不觉得太阴狠了些？高家的人不应该这样想，也不能这样做，人是咱们的人，徐家那边如何对待他的人是徐少衍的事，可我不允许高家的人会这么狠毒，那不是个人做出来的事。”
高明阳脸一红：“我也是心急，你别当真。”
高明堂正色道：“你记住，纵然你我兄弟没能复兴高家，也是因为你我无能，别家的人怎么对待他们的自己人我管不着，我也没那么大的能力去管，可是高家的人，不管姓不姓高，为高家做事就是高家人，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我兄弟可以把罪责扛起来，可是你我能保护的人要尽量多保护一些。”
高明阳点头：“我记住了。”
高明堂道：“我们高家祖上的遗训不能忘啊。”
高明阳道：“不敢忘。”
高明堂认真的说道：“我们想复兴高家，第一是因为作为高家子孙，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高家没落，那是你我之罪，第二，现在来看大宁处于一个可能会有危险的时期，陛下若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二皇子年幼，我们得好好保护大宁。”
他看着高明阳的眼睛说道：“我们要争权，可不能做谋逆之事，也不能做叛国之事，争权是我们宁人自己人的事，是家里事，如果有人把争权看成是反陛下，那高家的人也不会答应，徐少衍做事我不认可但必须有一个人在前边顶着，现在他可能顶不住了，那就弃了。”
他认真的说道：“刚刚我说到第一是把徐家那边的线断了，把我们的人送出长安，第二……我会派人去和窦怀楠接触，并且安排家中的高手暗中保护窦怀楠的安全，窦怀楠回到京畿道之后想动他的人更多，找个人接近他和他成为朋友，并且保护他，如果最终他会重新启用，我们安排过去的人就会有奇效，说不定能保住高家。”
高明阳道：“都听你的，你这个人太粗糙，而且做事容易冲动，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让我去做就行。”
“你呀。”
高明堂叹了口气：“自己的毛病你自己都知道，就是不改。”
高明阳讪讪的笑了笑：“这不是从小到大一直都有你么。”
高明堂道：“现在还有一件事得你去做，我们和徐家联络的人都送走之后，你去见见咱们选出来的那几个年轻人，如今举荐进入东宫的人名单已经确定，估计着已经呈递给了陛下，这几个人陛下也都会记住……你和他们聊聊，告诉他们一旦进入东宫之后，低调做人做事，不许和二皇子走的亲近，只管完成自己的本职之事即可。”
高明阳一怔：“这是为什么？好不容易安排进去的人，如果刻意疏远的话……”
“他们废了。”
高明堂摇了摇头：“已经不可能会被重用了，所以我们要备选一批人，第一批人送进东宫的目标原来是接近二皇子，成为二皇子的亲信，但现在要改变一下，这第一批人不再以成为二皇子亲信为目标，他们存在的价值是为了给第二批人铺路，只要他们做好本分事就行，不要显山露水的，越低调越好。”
高明阳点头：“我知道了，我会交代他们。”
“别对他们说我说的这些话。”
高明堂叹了口气：“是高家对不起这几个年轻人，以后再想想用什么办法补偿。”
说完这句话后高明堂起身：“回家，分开走。”
高明阳嗯了一声：“我知道。”
与此同时，徐家。
徐少衍等那些客人都走了之后他又回到书房，脸色难看的好像刚刚吃了一只死苍蝇似的，在书房里坐下来，又气又忧心，看着府里的下人在那收拾桌子，沉默片刻后摆了摆手：“都先出去，让净崖先生进来。”
下人们连忙退出，不多时，被称为净崖先生的人快步进门，看了看徐少衍的脸色大概也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刚刚他也已经得到了消息，作为徐少衍身边出谋划策的最重要的几个人之一，其实他的话徐少衍并没有听得进去多少，此时此刻所面临的局面，他在很早之前也已经和徐少衍说过，他提醒过徐少衍不要低估了陛下，谁低估了陛下谁都会吃到苦头，这个天下能和陛下做对手的人并不多。
“净崖先生。”
徐少衍一看到他进来就连忙站起来：“悔不该不听你的话，现在事情已经变得很棘手，还请净崖先生救徐家。”
其实净崖先生这个人什么来历到现在徐少衍也没有搞清楚，或者说不是那么特别相信，当初收留这个人的时候他也不是很乐意，只想着不过是多一个人吃饭而已，徐家又不缺这一口饭钱。
净崖先生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已经老旧到好像随时都会粉碎的借条，这借条的事，徐少衍倒是也有所耳闻，只是几百年了谁还能辨别真假。
借条上写的是……徐绩借净崖先生李善功妙计一条，日后还善功先生子孙后代衣食无忧。
这借条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提起来的话百姓们或许还能想起来有那么一个近乎神话般的故事……那时候，正是天下大乱，楚已经不能维持中原天下，各地叛军横行无忌，而北方的强敌黑武在得知楚国内乱后又大举兴兵南下，猛攻北疆。
大宁太祖皇帝陛下正在率军征战，闻讯之后亲率大军驰援北疆楚军，那一战打的极为惨烈，损失了无数部下才将黑武人挡在国门之外，可就在这时候，其他几路义军却趁着太祖陛下后方空虚前来偷袭，那时候，太祖皇帝麾下一多半兵力在太祖结拜兄弟手里，他的结拜兄弟正在率军南征。
徐绩奉命率领不足一万人的人马与十几万各路义军对抗，这一战若是打输了，太祖皇帝后路被断，只怕连太祖皇帝也难以活着杀出重围。
徐绩当时忧心忡忡，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云游先生进了他的军营，说是他有破敌之策，那种情况下徐绩并没有相信一个云游之人真有什么破敌之策，可也是有病乱投医，于是就见了他，这个人自称净崖先生，名为李善功。
他祖上倒是有名气的很，就是那个曾经写出江湖第一闲书的大闲人，那位身份复杂的大闲人在晚年归隐，开了一家私塾授课，收的弟子却没有一个小孩子，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当时还没有引起什么轰动，他死后又二十年人们才惊讶的发现，楚国当朝的重臣有好几位出自那家私塾。
当初净崖先生找到徐绩说，他得祖上卦书，卦书上写的明明白白，推断出大楚终乱，逢战二十年，天下归宁，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宁字会是宁国的意思，徐绩想的也是这个宁字是归于平静的意思，天下大乱二十年后归于平静。
净崖先生说，他的子孙后代会遇到危机，所以必须求助一位贵人才行，净崖先生本想北上去去见太祖皇帝，奈何被大战拦在那过不去，只好来见了徐绩。
他当时给了徐绩一条破敌之策，谁想到徐绩真的就靠这条计策分化瓦解了十几万敌人的联军，力保太祖皇帝后路不失。
所以徐绩当时给净崖先生写了一张欠条，还说不管过去多少年，只要净崖先生的后代持这张借条到徐家来，徐家子孙必会厚待。
几百年过去了，徐少衍又怎么想到有一天真的有一个自称净崖先生的人拿着这张借条来？
一张借条保存了几百年，可见李家这一脉也是极为珍重。
此时此刻，徐少衍想到了祖上因为那一战功成名就，被太祖皇帝视为兄弟，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净崖先生的妙计，而现在徐家又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身边还是有一位净崖先生……这难道不是天意？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我修了两种本事
徐少衍只知道净崖先生肯定姓李，但叫什么从没有问过，之前也不是特别在意这个人，来了已经有几个月也不经常在府里，每天都会出去闲逛，徐少衍觉得他有祖上那位大闲人的真传应该会有些本事，部分时候议事会带上他，但是对他说的却没听过。
比如这次，不知道这位净崖先生是从谁哪儿听来的，知道了他们要对窦怀楠动手，急匆匆来找徐少衍劝他，可徐少衍怎么听得进去，还是安排人去了。
净崖先生这个名号，按他自己的说法是这么多年来一代一代传下来，没有变过，这名号他们这一脉只传长子长孙，楚时候的那位大闲人风流成性，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辈子有过多少女人，也就不知道有多少子孙后代，但是这个大闲人有一样好，凡是知道了的全都一视同仁皆有所传。
所以后来在江湖上出现了很多宣称是这位李大闲人后代的人，其中有一部分也是真的。
“净崖先生。”
徐少衍快走几步，上前拉着净崖先生的手：“还请净崖先生救我，救徐家。”
净崖先生是个看起来三十几岁的中年人，面相就带着些书卷气，这样的人走在大街上哪怕不说话，你也会给出判断，觉得他要么是个教书先生，要么是个学者大儒。
老百姓的眼力，让他们分辨出哪个是教书先生哪个是学者大儒还是有些难度的，可让他们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学问人还没有那么难。
净崖先生看了看徐少衍的脸色，他没有目睹，可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三个人被抓了？”
他问。
徐少衍摇头：“没有。”
“死了？”
净崖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叹息一声：“还不如被抓了。”
他眼神里有些悲伤，虽然不清晰，可是很疼。
徐少衍急切的说道：“当年先生的祖上曾经救过我的祖上，所以才会有那张欠条，当年祖上临危受命为太祖陛下守住后路，面临的就是生死之局，先生的祖上以妙计救之……现在的情况与那时候何其相似，徐家又面临生死之局，先生恰好在这，还请先生救我一家。”
“徐公，不一样。”
净崖先生叹道：“当年的徐公是为了救陛下，而现在的你……是在谋陛下。”
徐少衍脸色变了变，眼神里有一丝微怒一闪即逝，他当然不会表现出来什么，而是更加谦卑起来：“先生大才，已经预料到过会有此局面，所以先生也必然会想到过破解之法。”
“没有。”
净崖先生认真的说道：“那日我和徐公说，不要对陛下有所谋，这个天下，这个时代，这个环境，谋钱谋利都可以，以徐家的实力，就算是谋财害命了都有得救，可是徐公你谋陛下……只有陛下可以谋人而人不可谋陛下，我还说过，若想要徐家中兴不是没有机会，他日陛下必然下旨水师东征，徐公为表忠心，选派徐家年轻子弟送上东征战场，陛下感念于徐家之忠，必会有所嘉奖。”
“那太远了，现在时机这么好，不加以利用岂不是错过了？”
徐少衍道：“现在是多好的机会啊！”
净崖先生有些失望的看着徐少衍：“徐公，你认为的好机会为什么会出现？那是陛下让你看到的，陛下希望你看到的，我曾直言，说陛下会故意让你们看到一些破绽一些机会，可那是诱饵，你们以为陛下是在为二皇子将来继承皇位铺路，可实则是陛下在为二皇子将来继承皇位铲草，陛下的仁念在于只铲草，不除根，所以现在还来得及。”
徐少衍心里的怒火一个劲儿的往上涌，可还是压住了。
“先生，你得救我，念在你我祖上有那么好的交情……”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净崖先生打断，净崖先生道：“当年我祖上和徐公祖上其实也没有什么交情，说是交易更准确些，我祖上希望能救徐公，是为了以后让徐公救他的后代……徐公，如果你还听我一句劝，现在你去御园肆茅斋跪见陛下，就说想杀窦怀楠是你一时糊涂，请陛下降罪，陛下为了遮掩这等丑事，应该还不会直接把徐家怎么样，最多是你个人受一些惩罚，大概是会丢了命的，但只要你死了，徐家就保住了。”
“不行！”
徐少衍怒道：“你是要害我！”
他往后退了几步怒视净崖先生：“我看出来了，你就是故意来我家里准备着害我的，我此时若是去见陛下坦承是我所为，你以为陛下那样的人会在乎几百年前我们徐家的功劳？”
净崖先生摇头：“怪不得你们徐家后来没有人成为大宁的砥柱之臣，你们后人比起你们祖上差远了，而且看来你还不如我了解陛下，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性格，但我却坚信他会对徐家网开一面，只你一个伏法认罪，死一人而保全家。”
“你是不是就是陛下派来的？！”
徐少衍眯着眼睛看向净崖先生：“你们李家的人几百年来都没有找上门来，突然之间你就来了，而且你还是在我谋大事之前来的，怪不得没有人告诉你什么，你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你一定就是故意来这监视我的。”
净崖先生长叹一声：“你如果真的这么想，恕我直言，徐家没得救。”
他转身要走，徐少衍大步过去挡住房门：“你以为你还能走？你知道我那么多事，知道徐家那么多事，如果我放你走了你去陛下那边告发我，我必死无疑，我告诉你，我不想死也不会死，徐家也不可能会出事，但是你……”
净崖先生看了看徐少衍那张脸，有些狰狞，有些丑陋。
“我了解你祖上。”
净崖先生道：“徐绩的事我都知道，几百年来徐家的事我大概也都知道，但你了解我祖上吗？他被称为江湖第一闲人，那你觉得，这个闲人什么都会，只是因为闲？请你相信，他那么闲，是因为他足够强。”
净崖先生的后退一步，右手的大袖里垂下来一条银芒，仔细看了看，竟然是一柄很细的剑，这剑薄如蝉翼，竟然隐隐约约有几分透明的感觉。
“祖上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可是他的后代却多不成器，最多每个人修三五样便再无精力去修别的，而我更愚钝，祖上的本事我只修了两样，其中一样叫做守恩……”
净崖先生看着徐少衍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找到你祖上徐绩的，是我李家第三代，被称为江湖第一闲人的，后世子孙奉他为我们这一脉李家的第一代，至我，已经是第二十一代。”
“三代祖上曾经帮过徐绩，徐绩之后曾经数次帮过三代祖，甚至还有过两次救命之恩，所以你不知道的是，其实在三代祖临终之前就和他的子孙说过，徐家并不欠我们李家什么了，三代祖救过徐绩一次，徐绩救过他两次次，两人之间早已经没有什么欠不欠的说法，所以三代祖在临终前下令把那欠条烧毁。”
徐少衍脸色一变：“你少胡扯，那欠条还不是在你手上？！”
“是，那欠条是真的。”
净崖先生缓缓的说道：“三代祖上要烧了这欠条，可是他的儿子，也就是我们这一脉的第四代祖却保留下来，他说其实徐家不欠我们的，是我们欠徐家的，所以这欠条要留着，若是有朝一日徐家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我们凭这欠条去相见也就能确定身份，不然的话徐家的人怎么知道我们祖上有渊源？”
净崖先生看着徐少衍的眼睛：“这就是我说的，我所修的第一样本事……守恩，李家第四代祖遗训，我们这一脉要暗中守着徐家，不能让徐家出意外，所以欠条传到了我手里，那年……你的父亲徐生将他的三个亲儿子逐出家门，还打死了他们的母亲，而那一年，正好是欠条传到我手里的时候。”
“我父病重，临终之前把欠条给了我，说若徐家有难，一定要帮，我送葬了父亲后就守在徐家不远处，你们赶走了那三个孩子，是我救回去的，他们那一身本事也是我教的，而那时候我才不到二十岁而已。”
他摇了摇头：“你们徐家做事如此阴损狠毒，我想着应该不是所有人都如此，还有得救，于是把那三个孩子带了回去教授他们武艺，他们虽然残疾，可学武之心坚决，也吃的了苦，你知道他们习武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想报仇而已，杀了他们的父亲，是我劝了数年才让他们放下，也是我错了，我始终在告诉他们应该靠本事养活自己不要去恨别人也别去报复别人，靠本事自己生存才是对的，而且要做守信之人。”
“他们都是守信之人，所以我猜着就算他们被生擒了也不会供出你，哪怕他们恨极了你……一年前，他们三个不辞而别，给我留书说是要去闯荡江湖养活自己，后来我听闻长安城里出了命案，猜着就大概是他们所为，于是追到了长安，可我到了的时候他们已经犯下大错。”
“徐少衍，他们该死，可罪魁祸首是你和你父亲。”
净崖先生缓缓的从衣服里把那张欠条取出来，往上一扔，屋子里忽然炸起来几条银芒，闪烁了几下后，那张欠条粉碎落地，明明只是看到几条光线而已，可是那张欠条却碎成了能有上百块。
“我所修的第二种本事，便是武。”
净崖先生看了徐少衍一眼：“你府里的人全来，我想走，谁也拦不住。”
他拉开门走出去，到了门口又回头：“自此之后，我李家这一脉和你徐家之间恩怨两清，我来了几个月，没能找到他们三个，你把他们藏了起来，所以也是我害了他们。”
噗的一声轻响，地上多了三根断指。
净崖先生脸色微微发白：“这是我该受的惩罚，徐少衍，你也会有你该受的惩罚。”
说完之后身形一闪就消失不见，好像鬼魅一样。
哗啦一声。
屋子里的桌椅忽然间碎裂下来，那些银芒不仅仅斩碎了欠条，桌椅也被切碎。
徐少衍面无血色。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两个怪人
迎新楼。
自从陛下下旨解散了流云会之后，迎新楼这边稍稍变得冷清了些，倒不是来吃饭喝酒的客人少了，而是再也不见了往日的小团体聚会场面，老院长不再来了，韩大人和叶大人还有沈冷都远走边塞，黑眼调回皇宫任职大内侍卫副统领，迎新楼三楼的那个房间已经好久没有打开过。
叶流云去了北疆，带走了一大部分流云会的人，其实想想看陛下这么安排表面上是真的无情，可若深思，也算是给了所有流云会的兄弟们一条从暗道走向明面上的路，他们如今都已经身穿官服，不再以暗道势力自居，就算流云会再风光，身份始终是有些尴尬。
有一个人没有跟着叶流云去北疆，他无法接受，也不想接受，所以当叶流云跟他提起的时候，他只说自己无心官场，也不想身穿锦衣，他还是愿意留在迎新楼。
如今，他就是迎新楼的大掌柜，他是个年轻人，在流云会的时候名字叫白杀。
年轻人觉得没法面对这一切，迎新楼成了他最后的慰藉。
每天笑着迎来送往，和那些新客老客热络的打着招呼，去厨房催菜，给客人打折，还会帮着店里的伙计打扫，可是人总会有闲下来的时候，闲下来就会觉得孤独。
白杀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因为流云会都没了，也就不需要他这样一个杀人的人，杀字不适合迎新楼这种和和气气的气氛，他觉得戾气有些重，于是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白无常，世事无常，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可没有想到白无常比白杀显得戾气更重，他只是喜欢无常这两个字。
本来还想到了一个，毕竟世事无常和世事无定差不多，相对来说他更喜欢无定，只是后来念及白无定确实不怎么好听，所以选了无常二字。
按照迎新楼的惯例，每个月的都会歇业一天，这一天上午，楼子里所有的人会一起从里到外把迎新楼打扫一遍，便是地板缝隙和楼梯扶手的角落也会擦的干干净净，后厨的师傅们会精心准备两桌饭菜，等到大家都忙完了，掌柜的会和大家坐在一起好好喝一顿酒，在这一天会把大家的工钱发下去，当然还有红包。
迎新楼是流云会的产业不是谁个人的，所以归根结底是陛下的，可是陛下在把流云会解散之后特意交代过，以后迎新楼经营所得不用交上来，所有盈利的银子都存好，每年分发给所有流云会的兄弟家里，不管是掌柜的还是伙计，无论身份，每个人的分红必须一样多。
白无常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这大半天的时间过的感觉极充实，楼上楼下的都擦了，地板拖了，连窗纸都换了新的，所以看起来迎新楼也如同换上了一件新衣服一样，这感觉让人心里特别舒服，也特别有成就感。
白无常还亲自到后厨做了一道菜，不管味道怎么样反正也都被吃完了，大概情况是……呦呵，这是掌柜的做的吗？我尝尝，哇……好难吃。
能有多难吃，我也试试，哇，果然难吃。
瞧瞧把你们矫情的，只要是菜还能难吃到哪儿去，哇……是真难吃。
热热闹闹的吃饭喝酒发银子，大家都会多喝一些，然后回去蒙头大睡，这一天就算过去了，可是白无常的这一天过不去……所有人收拾好了桌椅回去睡看起来平常无奇，而他一个人坐在楼梯口发呆，热闹过后的安静，让他觉得有些可怕，其实他也知道，此时此刻那些兄弟们应该也是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发呆，大家都一样，谁也不愿意在彼此面前表现的很伤感。
白无常是流云会少年堂出来的人，少年当热血。
然而此时此刻，哪里还有什么热血的人热血的事，流云会没了，江湖还是那个江湖，而且最近听闻江湖不安稳，有不少暗道势力都在抬头，其中有两家抬头的速度很快，其中的一家背景似乎是什么财力雄厚的商行，接手了流云会不少店铺，给的价钱很高所以没理由不卖，这些银子都存了起来，到了年前会分到各家各户。
还有一家来历极为神秘，白无常动用了一些力量想调查出来这一家的来历，可是却一无所获，这个新崛起的势力貌似人数不算多，财力也不算雄厚，因为他们选择的是在南城发展，南城和东城比起来就差得远了，不过据说暗地里这两家交过手，财大气粗那一家反而打输了，所以丢了码头的生意。
好在打赢了的那家做事很公道，对码头上讨生活的人也很照顾，有几分流云会的风采，所以白无常也就没有去参与什么。
少年堂的人也大部分都去了北疆，另外一部分被黑眼调入了皇宫补充大内侍卫，少年堂堂主虞白发也跟着叶流云走了，白无常只是担心，他那个身体能不能在北疆那般苦寒的地方撑下来，他曾劝过几次，可虞白发只是不听，他说早就想去北疆看看边塞，一定要去。
白无常坐在那发呆，想着这世上所有的在乎，也许终究都会离他远去，所以难免伤感。
就在这时候外边响起了敲门声，迎新楼的封板都没有摘掉，门外也挂了今日停业的牌子，谁还会来敲门？
他起身走到门口，带着些歉意的说道：“不好意思，今日迎新楼不开门，这是迎新楼的老规矩了，还请见谅。”
外边的人似乎是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回答：“我知道，比你知道的应该早些。”
所以白无常楞了一下，可是外边的人说话声音他完全不熟悉，仔细思考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从记忆中找出能匹配上的人，于是他问了一句：“你是谁？”
“家里人。”
门外回答的很快。
白无常随即拉开门，只是因为这一句家里人。
门外站着这一个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汉子，脸上都蒙着一层尘土似的，还留着络腮胡，所以人看起来就有些显得落魄，身上的衣服也不光鲜，只是一身寻常布衣还都是土，脚上的鞋子还蹭破了，这样一个人让白无常和家里人三个字联系不到一起，流云会的人，都是干干净净潇潇洒洒的。
然后他注意到门外的人只有一条胳膊，袖口垂着，摇摇晃晃。
白无常心里一震，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门外那个人的眼睛，于是他的表情就变成了震惊。
“白眼前辈！”
“唔，你认识我。”
风尘仆仆的白眼看了看面前这个很俊朗的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无常，原来叫白杀，名字是我自己后改的，我是前辈你离开迎新楼之后补进来的。”
白眼的笑容随即越发明媚。
“那你叫我一声前辈也不为过。”
他迈步走进迎新楼：“有没有吃的？很饿。”
“有！”
白无常立刻跑进厨房里，想着都是剩下的饭菜怎么能让白眼前辈吃，于是决定去煮一碗面，可是才回头却发现白眼已经跟着进来，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白眼进了厨房看了看，随手抓了半只鸡塞进嘴里叼着，然后那只大手伸出去一把抓了三个馒头：“够了。”
白无常愣在那，这还是那个传说之中风流倜傥的白眼前辈？
白眼回到外边大厅里坐下来，啃着鸡肉吃着馒头，狼吞虎咽，白无常连忙拎着一壶酒过来，白眼却微微摇头：“不用，来壶茶就行，不能喝酒，喝酒会失礼。”
“失礼？”
白无常楞了一下：“在晚辈面前，前辈你不用顾虑那么多。”
“哈哈哈。”
白眼笑了笑：“自家的兄弟面前怕什么失礼，我说怕失礼，是有贵人来，你等等就知道了。”
他吃的狼吞虎咽显然是真的饿坏了，半只鸡三个大馒头吃下去，满足的微微呻吟一声，又两杯热茶灌进肚子，那样子舒坦的像是刚刚吃过了什么极不容易吃到的山珍海味。
白无常有些惊讶的看着面前这位犹如传说之中的前辈，总觉得有些不真实，江湖上没有白眼的传说已经很久，且他归来已不再是少年，看起来粗粝的犹如西北隔壁上的砂石，可只是坐在那，却让人觉得他有一种什么事都不可能把他击倒的气质。
“前辈。”
白无常试探着问了一句：“一会儿，哪位贵人来？”
话刚说完，外边再次响起敲门声，白无常立刻转身跑过去，有些激动的把房门拉开，却发现外边站着一个身穿书生长衫的中年男人，脸色看起来有些发白，但看起来也不是受了惊吓的样子，然后白无常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再看时才注意到这人的左手没了三根手指。
“你是？”
“让他进来吧。”
白眼起身，回头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惨。”
中年男人看了看他：“比你好些。”
白眼笑道：“没觉得。”
中年男人进门之后看了看白无常：“有没有什么能止血的东西？”
白无常连忙转身去拿药箱，心说这又是一个什么怪人。
这中年男人当然是净崖先生，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他居然和白眼认识，而且看起来还很熟悉。
“就这么一路洒血的回来了？”
“我回来的快，没洒多少。”
“那让人顺着血迹找到这，你不觉得很蠢？”
“没人跟得上我，我把速度放慢一半也没人能跟得上。”
净崖先生坐下来，问：“贵人到了吗？”
白眼耸了耸肩膀：“还没。”
净崖先生嗯了一声，然后回头看向刚刚取了药箱回来的白无常：“有没有饭？”
他注意到桌子上的鸡骨头和馒头渣，想了想后说道：“他那样的就行。”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远
净崖先生看了看白牙断臂的位置，微微摇头：“没有那时候帅气，不过多了一些男子气概，我第二次到长安的时候是你接待的我，那时候我对你的第一感觉是这家伙怎么这么娘娘腔？还一脸假笑，后来才知道你觉得你牙好看，所以经常故意露出来，对了，我有个问题……你这脏兮兮的样子，是因为洗澡不方便吗？”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就有讥讽的意思，可他说了，白牙却一点也不生气，瞪了他一眼后说道：“你现在丢了三根手指，自己撸一撸的时候会不会少几分快感？”
净崖先生把那只完好的手举起来晃了晃：“我可以换着用，你呢？”
白牙：“我两只手的时候也不换着用啊，我专情。”
白无常站在一边看着，听着，就好像做梦一样，白牙前辈他是知道的，能和白牙前辈这样说话的人又是什么来路？看起来他们两个特别熟，眼神交流的时候，还有一种至交好友多年没有相见的那种情感。
“陛下到了。”
就在这时候门口有人说话，白牙和净崖先生立刻站起来转身朝着门外俯身一拜，站在门口的黑眼让开一步，皇帝从门外迈步进来，第一眼看向了白牙的断臂，第二眼看向了净崖先生的左手。
“拜见陛下！”
“都起来吧。”
皇帝摆了摆手：“黑眼，关门。”
黑眼转身把房门关上，眼神不由自主的飘向白牙那边，白牙朝着他挑了挑眉角，黑眼随即笑起来，像个小伙子一样的明媚。
“又犯傻了？”
皇帝看向净崖先生：“朕是让你去，是想借助当年的那一层渊源劝劝徐少衍，朕不想做个薄情寡义之人，当年大宁开国之际，徐绩虽然不在太祖陛下八大战将之中却有不输于八大战将的战纪，况且立国之后他为宰相，也曾为大宁做了不少实事，所以朕一直觉得徐家应该往回拉一拉，给他们一个提醒，这才让你去，可你呢？还了人家三根手指回来了？”
净崖先生垂首道：“臣欠了三条人命，所以还三根手指。”
他没抬头，似乎是不敢和皇帝的眼睛对视。
皇帝把他受伤的左手拿起来看了看，又朝着白无常伸手，白无常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把药箱打开，皇帝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说道：“早知道你会丢三根手指，朕就不把你叫回来，前阵子长安城里出了命案，卫蓝说杀人的刀法快的离谱，且很怪异，后来又问才确定，那是以刀用剑法，所以怪异，天下第一快剑是你，朕就让人把你叫回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哪想到那三个刺客和你还有渊源。”
净崖先生似乎有些不适应，又不敢把手收回来，所以看起来极为局促。
“放轻松！”
皇帝瞪了他一眼，清晰伤口，敷药，包扎，这些事皇帝已经好多年没有做过，但依然很熟练。
“两清了？”
他问。
净崖先生垂首：“两清了。”
“那如果将来朕再对徐家有什么举措的话，你还管不管？”
“不管了。”
皇帝叹道：“把你找回来是让你协助廷尉府破案，你却跑去了徐家……你想去就去，朕不阻拦，可朕知道以你的性子怎么可能在徐家过的自在，当年你师姐就说过你的，你这性子不好，太耿直。”
净崖先生一抬头：“她还说我？”
然后醒悟过来，他师姐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位马帮小当家了，而是宫里的贵妃娘娘。
“行了，这事不说了。”
皇帝看向白牙：“朕把你也召回来，是因为听说你在北疆发脾气了？”
“臣有罪。”
白牙跪伏在地。
“起来吧。”
皇帝伸手把白牙扶起来：“流云会的事，朕本没必要解释什么，可朕想和你解释……朕取消了流云会，不是不要你们了，而是得给你们找个出路，如果有一天朕没办法再照顾你们了，也许你们就会被人遗忘，朕不想让你们这些为朕留过血拼过命的汉子们受了委屈，所以朕把流云会解散，把人都转进了衙门里，朕得给每个人一个光明磊落的身份。”
皇帝拍了拍白牙的肩膀：“朕让你回来，第一是因为你的身子不好，想让你回长安休息一阵子，然后朕给你换个地方，北疆气候苦寒，你伤过太多次，扛不住，休息好了之后你去东疆，去沈冷那边，沈冷原本得力的手下都已经派驻在各地，他身边没什么人可用了，朕还要看着他带着你们远征桑国呢。”
白牙听到这句话咧开嘴：“臣遵旨。”
“朕还没说完，第二件事……”
皇帝转头看向净崖先生：“得你们两个做。”
净崖先生和白牙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俯身：“臣听陛下吩咐！”
东疆。
沈冷坐在海边看着远处海面上的战舰正在操练战术，却有些走神，眼睛里看到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到东疆这些日子以来有些安逸，因为安逸所以思考的时间就变得多了起来，越是思考就越觉得陛下的举动不对劲，可是又没有人能给他一个答案，所以越想越有些慌。
如果陛下真的是身体出了问题，那怎么办？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陛下着急安排这一切，可能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所以陛下才会给他降职降爵，等到二皇子即位之后，这些被皇帝剥夺的东西会如数再还给他，甚至会有更大的荣耀，可沈冷从来都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他在乎的人。
茶爷挨着沈冷身边坐下来，肩并肩。
沈冷侧头朝着茶爷笑了笑：“谁家的姑娘，这么俊。”
茶爷：“你家的。”
沈冷：“既然是我家的，那我可要不客气了。”
茶爷伸出两根手指做剪刀状比划了一下，沈冷随即把腿并拢。
沈冷指向远处大海：“你看海水是不是比之前浪大点了？”
茶爷点了点头：“确实风浪大些了。”
沈冷问：“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茶爷：“那你说为什么？”
沈冷认真的回答：“因为在你坐在我身边的那一刻，我的心跳突然就控制不住了，我心跳的越来越快，海水的浪也就越来越大，我是水师大将军，海归我管，我心跳快海浪就会大，可我不厉害，厉害的是你，这些都是因为你。”
茶爷：“这句不及格，勉勉强强。”
沈冷：“你现在要求很过分啊。”
茶爷：“你刚刚说的话，总结起来就是你心越荡大海越浪？”
沈冷：“我荡不行，得你荡……当当当当，当当当，打起鼓来敲起锣，你看那小妞俩酒窝，哎呦……”
茶爷把沈冷按在地上，沈冷趴在那：“我荡，我荡，就是我荡。”
坐起来后依然嬉皮笑脸：“其实我没说谎话，你荡一下，我就浪起来了。”
茶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冷子……如果你在我面前也要装的这么辛苦，你还能在谁面前让自己放松些？我知道你一直都满怀心事，也知道你不愿意将心事告诉任何人，你只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轻松也开心，但凡是有些不好的事你都窝在自己心里，冷子，你那么累，但我却不知道怎么能帮你。”
沈冷笑了笑，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这个人啊，可能改不了了。”
沈冷道：“我不能太安逸，安逸了就会胡思乱想。”
茶爷：“担心陛下？”
“是。”
沈冷看向茶爷：“没办法不担心。”
茶爷有句话几乎脱口而出，可是在即将说出口的那一瞬间硬生生忍了回去，她差一点就说出……担心父亲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毕竟那是亲情在。
这句话如果说出来的话，可能冷子会更加的不自在。
“也不光都是陛下。”
沈冷看着大海声音很轻的说道：“我还在担心孟长安，如果陛下真的要提前布局，孟长安这个人就应该距离长安越远越好，而最合适的地方就是渤海，或是桑国。”
他问茶爷：“你现在明白了吧，为什么陛下要打桑国，如果说只考虑到桑国对大宁的威胁，实际上那威胁并不可怕，哪怕桑人穷尽举国之力来攻打大宁，也不过是恶心一下而已，他们训练了水师又怎么样？他们登陆上岸之后能撼动大宁战兵吗？桑人只是谜一样自信而已，如果说没意外的话，陛下动桑国至少是几年之后才对，等大宁缓口气再打，可陛下显然不打算缓口气。”
沈冷继续说道：“陛下越来越频繁密集的安排事情，就说明情况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一些……他着急了，着急很多事，他知道孟长安需要远离长安，那么让孟长安常驻桑国就是最好的安排。”
茶爷问：“为什么孟长安要远离长安？”
沈冷抬起头看向天空：“你觉得，孟长安厉害，还是裴亭山厉害？”
茶爷理所当然的回答：“当然是孟长安。”
“是啊，当然是孟长安厉害。”
沈冷的视线缓缓的从天空上收回来，看着茶爷的眼睛：“那你说，我现在像不像是当年的留王？”
茶爷一惊。
沈冷这话如果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别人说的，传到朝廷里那就是要灭门的重罪，这一句话就能定为谋逆。
“我甚至在想着，陛下真可能会在打完桑国之后，把我的兵权全都拿回去，把孟长安按在桑国，你再想想，唐宝宝在哪儿？远在西疆，石破当在哪儿？远在南疆，王根栋，王阔海在哪儿？远在北疆，孟长安远在东疆……”
沈冷道：“远，都是远。”
和沈冷关系密切的人，陛下舍不得不用，但是都放在最远的地方。
离长安最远。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怎么弄死它
沈冷担心皇帝，担心孟长安，担心沈先生也担心很多人，但他不担心茶爷和他自己。
就前程来说，沈冷真的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不那么在乎是不是国公是不是大将军，他也不那么在乎身上是锦衣还是布衣，哪怕是到了今天他最想做的依然只是做个富家翁，能让茶爷和孩子们无忧无虑就好，当然，缺钱是不行的，万万不行的。
茶爷何尝不是一样？
茶爷才不那么在乎什么国公夫人也不那么在乎什么公主殿下，有傻冷子的地方就是好地方，有傻冷子在身边就是好日子。
所以沈冷才不会担心茶爷会不适应以后他不做官不领兵的日子，因为那样的日子才是茶爷想要的，她只是不说，她更没有什么野心，沈先生把茶爷培养成了最会用剑的人，而沈冷则用最大的努力让茶爷用不到剑。
坐在草坡上，沈冷搂着茶爷的肩膀，茶爷的头靠在他身上，这就是他们的一方天地。
“你想没想过，再要个孩子？”
沈冷问。
茶爷呸了一声：“自从有了继儿和宁儿之后你就整日不在家里，北疆东疆西疆去打仗，想要个孩子，老娘自己能要孩子的话，现在我能封你为团率了，就算不是团率也得是个队正。”
沈冷捂脸。
茶爷道：“再过几年吧，现在继儿和宁儿已经有些懂事了，似懂非懂的时候最让人担心，他们会觉得再要个孩子与他们争宠不好，所以难免会欺负小的，就算不欺负，他们心里也不舒服，等到他们十几岁懂事了再说。”
沈冷想了想：“要不然等继儿娶妻宁儿出嫁之后我们再要一个吧，大的已经送出去了，再生个小的玩玩。”
茶爷脸一红：“那时候我都多老了？”
“我说过的。”
沈冷笑着说道：“我在乎的只是你天下无双的美貌，什么时候我觉得你不美了，那么我就从新再开始，便又会觉得你美貌无双，可是你说奇怪不奇怪，为什么你就没有不美貌的时候？我想着，到老了的时候，在一群老太太里你也能艳压群芳。”
茶爷噗嗤一声：“我才不要在一群老太太里艳压群芳，到我老了，我就到一群老头儿里去艳压群芳。”
沈冷：“你要是敢去一群老头那边压群芳，我就去一群老太太里鹤立鸡群！”
茶爷：“唉，也不是我想啊，你这个笨蛋一辈子穷尽心思绞尽脑汁就骗了我这么一个姑娘，其他姑娘一个都没骗得了，以后我就想找一群老太太去比也找不到啊，我都那么老了，必然是不舍得离开你身边半步的，而你身边应该也只剩下一群老头子了，老头子孟长安啊，老头子王阔海啊，老头子石破当啊，这些人整天和你在一块鬼混，老娘我都那个年纪了还要提防着你和一群老头子出什么事，你说我累不累，我这一辈子没担心过有女人把你抢走，整天提心吊胆的怕你跟一群老爷们儿跑了，辛苦。”
沈冷哈哈大笑：“把你说的那句再说一遍，就是我都那么老了后边那句。”
茶爷：“身边应该就剩下一群糟老头子了？”
沈冷道：“再往前一句。”
茶爷嘿嘿笑了笑：“我都那么老了必然是舍不得离开你半步的。”
沈冷哈哈大笑，笑的像个孩子一样，然后双手捧着茶爷的脸使劲儿亲了一口，都嘬出来声了，啵的一声，嘎嘣脆。
茶爷笑道：“都糟老头子了，还这么不要脸。”
沈冷站起来做了几个扭腰摇胯的动作：“几十年以后才是糟老头子呢，你看我现在哪里糟了？我这是钢筋铁骨……”
茶爷：“豆腐腰。”
沈冷：“……”
他看着茶爷认真的说道：“我是不是太让着你了，每次我都只用处一二分的功力，看来你这是逼着我全力以赴，来吧，时间地点你说，我要和你大战三百回合！”
茶爷：“三百回合？我不来。”
沈冷：“怕了吧！”
茶爷：“太少了，不好玩。”
沈冷：“……”
就在这时候陈冉从远处跑过来，看起来有些气喘吁吁的样子，茶爷知道是有军务事，起身道：“我出去买些菜回来，中午想吃你做的饭菜，就是我第一次吃迎新楼的菜，那种酸酸甜甜口味的，我忘记叫什么名字了。”
沈冷大手一挥：“洗干净等我！”
茶爷脸微微一红：“好的呢。”
沈冷连忙解释了一下：“菜，菜，洗干净了菜等我回去做。”
茶爷哈哈大笑，抬起手在沈冷肩膀上拍了一下：“你果然就是个弟弟。”
陈冉跑到跟前，先笑着和茶爷打招呼：“大哥。”
然后看向沈冷：“嫂子。”
沈冷：“弄死你信吗？”
茶爷过去在陈冉肩膀上也拍了拍：“乖。”
沈冷仰天长叹：“陈冉你就是一个谄媚的小人。”
陈冉一本正经的说道：“我站在正义这一边！”
茶爷哈哈大笑，迈着大步走了。
沈冷看向陈冉：“什么事？”
陈冉道：“去安阳船坞那边的人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个人……你猜猜是谁？”
“大胡子。”
“这就没意思了，能不能猜错一次？”
“大胡子是我让他去安阳船坞那边的，猜错个屁。”
沈冷和陈冉一边往大营那边走一边说道：“西征的时候我就派人去找大胡子，让他去安阳船坞，咱们这次要打的敌人不一样，桑人善水战，远在求立人之上，当初求立人都给我们那么大麻烦，桑人更不可轻视，我们看不起桑人但那不是战争层面的事，我安排大胡子去船坞那边是想看看，能不能把火器布置在战船上，这次大胡子来希望能给我个好消息。”
陈冉道：“大胡子看起来更特么胖了。”
沈冷叹道：“从明天开始你带他一起训练，胖了也没别的什么不好，主要是显得短，就好像黑的显瘦一样。”
陈冉应了一声：“对了，刚刚大胡子被红十一娘揍了。”
“为什么？”
沈冷一惊。
陈冉道：“他贱，进大营的时候自己忍不住想快点找你，就一个人跑到中军去了，遇到人就打听你在哪儿，结果遇到了红十一娘，从后边拍了拍红十一娘肩膀说兄弟你们大将军在哪儿，红十一娘回头看了一眼说你管谁叫兄弟呢，大胡子说你不是兄弟你难道还是个娘们儿啊。”
沈冷：“揍的好！”
陈冉道：“我也觉得……”
两个人回到大营的时候大胡子还哭呢，哭的跟被欺负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他坐在那手里拿着一块手绢一边哭一边擦，站在旁边的红十一娘一脸的不好意思。
“你看，这位小兄弟，我也不知道你这么不抗揍啊，你看这膘肥体壮络腮胡的，怎么看都是一员勇将，谁想到我就随随便便……”
大胡子：“随随便便就一个过肩摔把我挂树上了？”
红十一娘连忙道歉：“我只是没想到你不能打，你但凡能打一点也不会让我摔的那么舒服。”
大胡子哇的一声又哭了，感觉自己尊严尽失。
沈冷从大帐外边进来正好看到大胡子在擦眼泪，站在门口看了两眼，然后又出去了，大胡子都懵了，给他做主的人来了怎么又走了？结果就听到大帐外边传来一阵阵杠铃般的笑声，都快笑断气了的那种，笑了好一会儿后沈冷又回到大帐，看起来好像根本没有笑过似的，脸色很肃然，只是嘴角一下一下的微微抽搐。
“咳咳……”
沈冷咳嗽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开心，不过掩饰的不是很成功。
“没什么大碍吧？”
他问大胡子。
大胡子：“有！”
沈冷：“唔，没有就好。”
大胡子：“有！”
沈冷：“既然没有什么大碍的话，那咱们就先说说正事……”
大胡子：“你让她先出去。”
沈冷看了看红十一娘：“要不然你先出去也好，你看他，看你的眼神，就好像你已经成了他的梦魇。”
红十一娘不好意思起来：“你问问他有事没事，我看他老是夹着个腿的，是不是摔到什么不该摔倒的地方了，还不好意思和我说，毕竟我是个女人。”
沈冷：“好，我问……”
红十一娘出去之后沈冷看了看大胡子并紧的双腿：“硌屁儿还是卡蛋了？”
大胡子叹了口气：“裤子撕破了，她也不出去，我怎么好意思。”
沈冷：“咳咳……”
过了一会儿大胡子换好了衣服，揉着肩膀走到沈冷面前：“差点没把我摔死，那娘们儿谁啊。”
沈冷：“你怕是没被摔够。”
大胡子坐下来：“说正事吧……大将军，我在安阳船坞那边看到了你送过去的图纸，主要看的是龙龟战船，这种战船简直就是攻城锤，就是不能开上岸，开上岸的话连城门都能撞开，这么坚固沉重的战船而且造型这么奇怪，如果不搞清楚内部结构，光靠一个外形仿造的话不可能轻易成功。”
沈冷道：“然后呢？”
大胡子认真的说道：“我和船坞的工匠师傅们一起商量了很久，也绘制了一些图纸，不过推敲之后觉得这东西想要在短时间内仿制出来不容易，就算造出来了，怕是也来不及交给大军交战所用，时间上不允许，所以我们就改了个思考方向。”
大胡子看向沈冷，咧开嘴笑起来：“怎么弄死它。”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礼物
“龙龟战船的宽度很大，从外形上来看，宽度比我们的万钧还要大一些，长度却仅仅是万钧的一半，这种形状的冲撞船看起来像是个不倒翁。”
大胡子道：“我对造船没有什么研究，不懂，但是安阳船坞的那些工匠师傅们说，这样的战船几乎是没有侧翻的可能，也就是说不管我们的冲撞船怎么撞它都没用。”
大胡子道：“可既然是冲撞船，难道他们还会等到混战之中再用？必然是冲锋在前，只要龙龟战船在前我们就有办法应付。”
沈冷笑了笑：“就知道你们能搞。”
大胡子沉默了一下，然后有些遗憾的说道：“不过，火器安装在战船上并没有那么容易，我前阵子也一直往铸造工坊跑，一直都在试验能不能铸造出来威力更大的东西，就是大号的弩阵车，只要威力提上去，别说用弩阵车那样的那么多弩管，只要单管的就够用，可是……”
大胡子看向沈冷：“铸造出来的炮管根本不能用，炸膛很严重。”
沈冷嗯了一声：“欲速则不达，这种事急不来。”
“如果。”
大胡子比划了一下：“如果我们可以在战船的两侧掏出来一些洞，把我和武工坊工匠师傅们一起想出来的那种单管炮安置在船两侧，战船的横向受力很强，不会因为火药的力量而侧翻，而且两面都能打，可这样一来战船的整体构造都得换，所以武工坊和安阳船坞汇合了很多高手在一起商量办法，如果大将军你不招我来的话，我觉得跟他们一起设计一种新的武器可有意思了。”
沈冷：“那你走呗。”
大胡子：“不走。”
沈冷道：“喊你回来是因为我也有个想法，就在现有的东西基础上试试能不能改。”
沈冷指了指水师大营那边：“我们的万钧战船能有二十几丈长，将近三十丈，这么大的船完全可以把弩阵车安装在船上，而我的旗舰神威改造之后能有三十多丈，我们不能安装你说的那种单管炮，但我们可以安装弩阵车，和敌船交错的时候，靠弩阵车完全能把敌人的弓箭手压下去。”
“我考虑过。”
大胡子道：“可是水战不似陆战，陆战用弩阵车，更换的速度要比在水上快，两艘船靠近本来距离就短，一轮齐射之后就无力再打第二轮，而且弩阵车的自损实在太严重……”
他看向沈冷：“我们造不出来那么细的铁管，所以激发弩箭用的都是木制的或者竹管，太容易损坏，一旦炸开的话，陆地上人可以跑，可在船上跑都跑不了，火药炸开就能把甲板掀飞，很凶险。”
沈冷点了点头：“我想到了，所以让你来是想商量一下，怎么才能保证，万一弩阵车自毁了，我们的伤亡没有那么大，甚至可以尽力做到没有伤亡。”
大胡子皱眉：“不好说……除非。”
他看向沈冷：“给弩阵车加个罩子？”
就在这时候有亲兵大步从外边进来，递给沈冷一封信：“从桑国送回来的。”
沈冷伸手把信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古乐的亲笔信。
“耿珊已经到了桑国京都，准备接触桑国那些朝臣。”
沈冷把信递给站在一边的辛疾功，辛疾功接过来看了看后说道：“往往在敌人背后划个口子比在敌人正面捅一刀都疼，敌人的正面有兵甲有盾牌，背后却什么都没有，如果能够收买桑国一些掌权的官员，对于东征桑国来说事半功倍。”
沈冷嗯了一声：“你来负责，以后古乐他们不管需要什么，钱，人，物，尽力想办法用最短的时间送过去。”
“是。”
辛疾功应了一声。
沈冷起身：“走，去水师看看，只有在船上才能看的清楚到底怎么办好，大胡子，我给你准备好了。”
大胡子都没有想到，沈冷准备的是一条万钧，一艘万钧战船的造价很昂贵，这种长达二十多丈的大海船从选料到打造工序复杂，而且要求极为严格，沈冷就给他准备了这样的一艘万钧，还对他说了一句话。
“用这条船来做实验，船毁了，我再给你一艘，再毁了，我再给你一艘。”
大胡子一惊：“这……”
陈冉吓了一跳：“大将军，如果真的毁了几艘万钧的话，朝廷里参奏你的奏折就会雪片一样飞到陛下面前，这一艘船的造价实在太贵，要不然换别的船试试。”
“就万钧。”
沈冷一摆手：“大胡子你尽管去试，不经过试验就逼着人百分之百的保证行那是耍流氓，虽然我偶尔也耍流氓但好歹还知道要脸，这艘万钧如果因为试验弩阵车上船而毁了，不亏，就算再毁几艘最终也没有成功依然不亏，没有前人告诉我们怎么做是对的，那就我们自己来，后世的人可以站在我们的肩膀上去改进，没有人告诉我们怎么做，我们就告诉后世的人怎么做，不能告诉他们怎么做是对的，那就告诉他们怎么做是错的。”
沈冷道：“如果因为毁了几艘万钧朝廷责罚我，我来扛。”
他看向大胡子：“我来之前就委托兵部运过来二十架弩阵车，第二批应该已经在半路，这二十架弩阵车我就没打算用来杀桑人，你就用来试试能不能装好。”
大胡子咧嘴：“弩阵车的造价也很高。”
沈冷看了他一眼：“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
三天之后。
东疆刀兵大营。
一队骑兵在东疆大营门外停了下来，守在门外的刀兵立刻上前拦住，为首的校尉仔仔细细看了看沈冷，来人没穿战甲所以不好分辨出军职高低，不过从气度上他觉得这个人应该很有来头才对，瞧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那种气质和他们大将军孟长安竟然有几分类似。
“劳烦通报一声，水师沈冷求见东疆大将军。”
听到沈冷这个名字校尉的脸色都有些变了，沈冷啊……大宁这一代的将军里，最让年轻人崇拜的是谁？一个是他们刀兵的大将军孟长安，另外一个就是沈冷了，而且说实话，沈冷在年轻人心目之中的地位比孟长安还要高些。
“卑职这就去！”
校尉一转身跑了。
不多时，孟长安从大营里纵马而出，刀兵大营实在太大，他才不会走过来，那多耽误时间。
骑马到了门口跳下来，看了沈冷一眼，见沈冷没有什么异常孟长安悄悄松了口气。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孟长安问了一句。
沈冷抬头看了看太阳：“唔，特意算计着时间，到吃饭的点恰好能到就行。”
孟长安：“出息！我先告诉你，我营里的士兵一个个都把你当成神仙一样的人物，你可别在他们面前跌了身份。”
沈冷走过去绕到孟长安身后往上一跳：“背进去呗，显得我身份高。”
孟长安一个侧摔把沈冷扔出去，沈冷凌空翻身稳稳落地，哼了一声：“小家子气。”
两个人肩并肩进了大营，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从这走到吃饭的地方要多久？”
“两刻左右。”
“那就路上说，一会儿直接吃饭，就不用耽误吃饭的时间了。”
孟长安：“……”
沈冷道：“我是来跟你借人的。”
“借人？”
孟长安看向沈冷：“借什么人？”
沈冷道：“东疆水师的士兵一多半都是新兵，现在的操练大部分时间是让他们适应大海，可是他们的近身拼杀技巧还是差了些，所以我想跟你借一些刀兵中的老兵过去，让他们教授刀兵的刀法。”
“不借。”
孟长安看了沈冷一眼：“刀兵的刀法是陆地战阵刀，在船上用处不大……不过我可以把六枪将都借给你，还有他们手下训练出来的枪兵老兵。”
沈冷点头：“行，刀兵也好歹给点，总不能我一个都不给。”
孟长安撇嘴道：“你刀法又不是不行，还要跑到我这来借人？”
沈冷：“我一个人怎么教那么多人练刀，说实话，水师战兵的打法到现在用的也是陆地战兵的打法，他们在陆地上的战力绝对比在水上高，我这几年抽空都在想怎么总结出一套适合在船上厮杀的刀法，所以……我还得把你也借过去，你跟我回去十天，十天，你帮我把这套刀法完善。”
孟长安：“十天不行，我不能离开大营十天那么久，最多两天。”
沈冷：“五天。”
孟长安：“最多三天。”
沈冷：“七天。”
孟长安：“你怎么还往上加？”
沈冷：“往下减显得多要脸。”
孟长安想了想，点头：“你说的对，要脸的事你干不出来……那就五天。”
沈冷笑起来：“行了，没别的事了，现在可以认真的面对一下你们刀兵大营的午饭。”
“吃大锅饭？”
孟长安一怔，有些不可思议的又问了一句：“你是打算吃大锅饭？”
沈冷和别的领兵将军可不那么一样，只要有条件，沈冷就会让自己吃的好一些。
沈冷耸了耸肩膀：“当然，以你的财力，吃小灶你有钱请吗？”
孟长安仔细想了想，摇头：“确实没钱。”
沈冷叹道：“你什么时候有过钱？”
孟长安：“每次从你手里拿钱之后的几天，都还行，过几天就不行了。”
沈冷：“要脸？”
孟长安：“要脸能和你做兄弟？”
沈冷笑了笑道：“那也是。”
他回头：“把礼物拿过来。”
亲兵随即捧着一个盒子上来，孟长安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发现盒子里都是一些珠宝首饰。
“这是干嘛？”
“送给弟妹和孩子们的。”
沈冷一边走一边自然而然的说道：“从水师过来到这路过东土城，真繁华，就距离你们东疆刀兵大营没多远啊，二十几里而已，城里都是商铺，我想着总不能空手来，所以进城转了转，这铺子里的首饰珠宝都是海外货，还行，价格虽然高一点，可东西是好东西。”
“你又乱花钱！”
孟长安瞪了他一眼，可是心里美滋滋。
沈冷道：“没事，我打的欠条，写的是你名字。”
他背着手往前走：“我让他明天派人来刀兵大营取。”
孟长安：“……”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同村
“在战船上用刀和在陆地上最大的区别在于。”
沈冷站在高台上，看着下边整整齐齐的战兵队伍大声说道：“借力的不同，陆地上，不管是山势还是平原，不管是高坡还是洼地，你双脚从大地上借用的力量是不动的，靠的是你自己的双腿力量，力从人发，你说是借了大地的力，实则还是你自己的力，而在船上不一样，船在动，船动是水力，所以你们在船上运刀所借的力量也是水力。”
沈冷转身走到高台正中，高台上有一个很大的跷跷板，他和孟长安对视了一眼，沈冷走到跷跷板靠在地上的那一头，轻轻往上一抬，当跷跷板处于和高台平行的那一刻他和孟长安两个人飘身跳了上去，两个人在站上去的同时都有些细微的调整，只片刻，跷跷板便处于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平衡之中。
他们不是专业的演员，常年练习，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在这种东西上展现平衡的力量，两个人能在瞬间靠着对力量的敏锐感觉找到平衡，这并不容易，而且还这么快找到平衡，更不容易。
跷跷板很大，但是板面却不宽，只是很长。
“这是大海风平浪静的时候。”
沈冷说完这句话后脚下发力踩了踩，于是他这边就往下沉，孟长安那边则往上抬。
在这一刻，孟长安攻了过来。
“看！”
孟长安手里的木刀落下：“这是借浪起之势。”
浪起便是得势，得势自当居高临下，自当借力压力，如果浪起的时候却选择退缩，那么便会失去一招杀敌的先机，大海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尤其是到了已经近身厮杀的那一刻。
孟长安借助跷跷板抬起来的高度一刀落下，而沈冷则在那瞬间蹲了下来，靠着下蹲蓄力，用手里的木刀架住了孟长安的刀。
就在这时候亲兵开始把孟长安那边的翘板压下去，于是又变成了沈冷这边比较高。
“海浪不是跷跷板，下去就不好上来，水起起伏伏，所以借力当灵活。”
沈冷到了高处之后借助跷跷板抬起的力量站起来，他本就是蹲在那双腿蓄力，在抬起来的那一刻双腿爆发出力量，高高跃起一刀落下，孟长安快步后撤躲开这一刀。
高台西边的士兵们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都是水师战兵队伍里的团率级别以上的军官，他们所看到的学到的，都会经由他们再去传授给手下士兵。
一个时辰之后。
孟长安递给沈冷一条毛巾，沈冷接过来擦了擦脸：“还有很多细节没有补好，不过这种战船上厮杀的刀法，归根结底不过四个字，反应敏捷。”
孟长安看了他一眼：“八个字，反应敏捷，借力打力。”
他把木刀扔给身边的亲兵：“船上发力更靠双腿，在陆地上，脚是根，哪怕是在移动之中，脚也是根，力从脚底起，再上腿，腰，肩，臂……可在船上，脚不再是根，而是浆，水和陆地相比，反给我们的力量更大，顺水划桨是卸力，逆水划桨是借力。”
“小敌，腕力可杀之，中敌，臂力可杀之，大敌，腰腿之力杀之。”
孟长安道：“可是要和士兵们解释清楚这些，非一朝一夕之功，所以我练兵，只是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而没有解释过。”
他指了指那个大跷跷板：“从没有这样麻烦过。”
沈冷耸了耸肩膀：“难道你觉得做个跷跷板很好玩？”
孟长安：“幼稚！”
天黑之后，高台上。
沈冷和孟长安两个人坐在跷跷板上，一头一个，压来压去，高来低往。
沈冷比较懒，盘腿坐在那：“你快点。”
孟长安：“你不使劲儿，还要我快点？”
就在这时候陈冉从高台下边跳上来，拎着一坛酒一个食盒：“我大哥让我给你们送来的，说是她不过来了，过来的话看到你们俩青梅竹马的样子就来气。”
孟长安撇嘴，沈冷嘿嘿傻笑。
然后孟长安突然从跷跷板上下来，沈冷那头随即迅速落下去，他还盘腿坐在那呢，所以跷跷板砸在地上的时候震了他的尾巴骨。
“疼……”
沈冷揉着屁股下来，陈冉叹了口气：“我给你们俩总结一下刚才你们说的话……沈冷说，你快点，孟长安说，你自己不使劲儿还让我快点，然后孟长安果然就快点下来了，再然后沈冷揉着屁股说疼。”
孟长安叹了口气，默默的把小猎刀的刀鞘取出来：“你信不信我用我刀鞘在你脸上摩擦？”
沈冷：“我的。”
有时候时间会让人忽略一些东西，外界的忽略，但是当事人自己却不会忘记……比如，很多人都忽略了沈冷孟长安和陈冉是一个村子的，而且从小就熟悉。
可如果不是沈冷和陈冉关系那么好的话，孟长安和陈冉应该不会有什么关系，毕竟孟长安那种冷冷淡淡的性子，除了沈冷是他不可或缺的在乎之外，连老婆孩子他都可以放在第二位，那时候在鱼鳞镇，沈冷和陈冉是一个阶层的人，一个是靠自己卖苦力换饭吃，一个是父亲卖苦力养活着，而孟长安不一样，他小时候并没有过任何的艰辛，沈冷会因为一顿饭吃什么而发愁，他会因为一顿饭吃什么而发愁，不一样。
换个角度来看的话，孟长安不是个典型的好人类型，他性子冷酷，做事直接，从他最初领兵不要亲兵就能看出来他的冷酷，有亲兵便会有不舍，为了赢，可以舍弃一些什么。
三个人在高台上盘膝坐下来，陈冉忽然感慨了一句：“应该回村子里去看看。”
孟长安沉默，沈冷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可看到孟长安沉默之后也变得沉默。
然后陈冉反应过来，孟长安的母亲应该还在鱼鳞镇，他可以回去，沈冷也可以回去，可是孟长安不想回去……陈冉曾经问过沈冷，你现在还恨孟长安的娘吗？沈冷想了想，回答说恨，没有那么容易放下，我又不是个圣人，不过恨归恨，再见到的时候应该可以平常面对。
他可以，孟长安不可以，因为那是孟长安的娘，娘这个字不仅仅是个字，还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割舍的感情，在爹这个字之上。
“也好。”
孟长安忽然抬起头看向他们俩：“等打完了桑国，找个机会我们三个一起回去一趟，人都说衣锦当还乡，大概想想应该就是回去显摆显摆的，我们都是将军了，显摆显摆也不是不行。”
沈冷摇头：“再过些年吧。”
孟长安再次沉默下来。
许久之后，或许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孟长安看向陈冉：“我听说，那些发达了的人回到原来的村子里，都会重修祖屋，高高大大，鹤立鸡群一样，你回去之后要不要修？”
陈冉：“不，我要修就把村子里每家每户都重新起一座高房。”
孟长安一怔，问：“为什么？”
“我都这么牛逼了，难道我还不能给村子里的后生晚辈们做个榜样？”
陈冉耸了耸肩膀后说道：“按照我现在的军职，我回去之后当然可以肆意羞辱那些我小时候羞辱过我的人，可是这样做的话让村子里的人看到了有什么好？应该让小孩子们有个更好的榜样，富贵还乡多肤浅，让人看看你多富贵，明面上说一句这家伙可真牛逼，背地里却骂你是个暴发户般，那有什么意思……把富贵还乡倒过来，还乡富贵，让村子里的人都因为你过上好日子，再听到别人说上一句这家伙可真牛逼，那才真有意思，那才是真牛逼。”
陈冉笑的像个傻子：“想想就牛逼。”
孟长安想了想，点头：“可这世道，未必你帮了就会有人感谢你。”
陈冉耸了耸肩膀：“我帮人我乐意，别人不谢我，我就不帮他，换个人帮，我可没有一颗圣人的心，我以前听过一句话说的是世人谤我，辱我，欺我，轻我，贱我什么什么的，如何处治乎？回答说你且忍他，让他，敬他，不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老子才没有那个闲情雅致，我帮你，你就得说谢谢，你不说谢谢我凭什么再帮你？你骂我，我现在打不过你我就忍忍，将来打的过你还是要打的，再过几年你且看他？他特么万一过的更好了我看什么？”
陈冉道：“冷子说过，做好事力所能及，超过自己的能力还去帮，害人害己，那就不是帮人了，冷子还说过，对于坏人，你忍他让他还指望着他自己觉悟或者老天爷惩罚他？那是纯扯淡，要我说，世人谤我辱我欺我轻贱我，如何处治乎？自然是当天能打当天打，当天打不了以后打。”
孟长安忍不住笑起来：“现在说的我爱听了。”
他端起酒杯看向陈冉：“敬你的抱负。”
陈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可没啥抱负，我这个人就有一个目标。”
他看向沈冷：“跟着他，吃他的，喝他的，穿他的，住他的！”
孟长安想了想：“是这么个道理。”
沈冷叹了口气：“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以后咱们三个闲了，干件大事吧。”
陈冉举起酒杯：“我们也学那个楚时候的什么江湖第一闲人，我们也去开私塾或是武馆教人，可我们不能开一家，我们在大宁开他个一百家，两百家……”
孟长安居然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看向沈冷：“他说了算，反正吃他的喝他的。”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罚俸
一坛酒对于他们三个来说自然少了些，可却没有喝完，因为不知不觉间就提到了小时候在村子里的那些趣事，越说越有兴致，然后就忘记了喝酒。
也许酒还是一种药，开心的人越喝越开心，忧愁的人越喝越忧愁，它是一种增强情绪的药，而不是治疗情绪的药，如果谁要把治疗情绪寄托在喝酒上，那么注定会让情绪更加崩溃，哪怕是酩酊大醉，醒后依然。
说到开心处，三个人坐在高台上笑的前仰后合，然后作为富家出身的孟长安忽然间发现，自己的童年果然少了一些乐趣，比如尿尿和泥放屁崩坑之类的。
性格这种东西绝非一成不变，家境能影响的也绝非言谈举止。
“东土城那家首饰铺子为什么没来东疆刀兵大营要钱？”
孟长安问。
沈冷笑道：“你果然是个傻子。”
陈冉也笑：“冷子会真的让他们去你大营里要钱？”
孟长安抬起手挠了挠头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有些憨傻的笑了笑：“要那么多想法干嘛，他说什么我信什么就是了。”
陈冉点了点头：“信是要信的，但他不要脸的时候你还是别信的好。”
陈冉看向沈冷：“虽然你让我去买别的东西了没有在场，可是你买的那些东西加起来也就几百两银子的事，以我们现在财大气粗的身份，几百两银子你再写欠条多跌身份，更何况写孟长安的名字更跌身份。”
沈冷：“跌的又不是我的……不过你说的对，也不对。”
“什么意思？”
陈冉道：“又对又不对的。”
沈冷伸了个懒腰：“回去睡觉咯，明天一早继续练兵，孟大爷只在咱们这住五天，五天必须得把刀谱写出来。”
陈冉嗯了一声：“那就睡去咯。”
孟长安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睡吧，我清醒一下再去。”
沈冷起身，在孟长安肩膀上拍了拍：“想念老婆孩子就都接过来。”
孟长安一怔，想着这个臭小子怎么就能看破自己心事？
“等等吧。”
孟长安没多说什么。
有些话他不愿意和沈冷说，和谁都不愿意说，皇帝本来就对他不放心，而对他不放心的原因是因为沈冷的身份，他知道沈冷才不会去和二皇子争什么皇位，皇帝也应该不相信沈冷会那样做，可他是皇帝，有些事他必须去做必须去安排，他不能因为沈冷一个人而做出让大宁有可能出现不稳定局面的事，毫无疑问不管是年纪还是人品，二皇子都远比大皇子更合适即位，而这自然会显得有些无情……那就是谁都知道沈冷不可能有争皇位之心，却还是要做出提防。
如果孟长安的家眷带在身边而不是留在长安，那么皇帝如何对他放心？只要他的家人还在长安，这就是他给陛下的一个态度。
他又不是真的无情，又怎么可能不想家人？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多想想自己，多想想自己没有那么辛苦，多想想别人就会辛苦。”
孟长安侧头看向沈冷：“你在说谁？”
沈冷：“你。”
孟长安笑了笑：“这句话还给你。”
沈冷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和陈冉离开了高台，孟长安大字型躺在高台上看着夜空，想着傻冷子啊，你和我从那时候起就是一条命了，我好不好无所谓，你好就好。
那天他被水匪绑着押进库房之后，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傻冷子逃出去，可是那个傻小子却在最危险的时候跑过去吸引水匪，想让他走。
命这种东西，不是天注定，是人注定。
第二天上午，陈冉正在带着亲兵营操练，有当值的士兵跑过来找他，说是外边有人找，陈冉一脸疑惑的到了大营外边，看到有个中年男人正在等着，当值士兵说这就是你要找的陈将军，那人立刻点头哈腰的打招呼。
“我不认识你啊。”
“是是是，将军没有见过我，不过……”
中年男人从袖口里取出来一张纸递给陈冉：“前几天将军派人在小店选购了一批饰品留下的欠条，说是让我过几天到水师大营里来拿，怕是将军忘了吧。”
陈冉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
“沈冷你大爷的……”
中年男人一怔：“将军说什么？”
“没事没事。”
陈冉深呼吸：“多少钱，我给你，几百两的事，我就是给忘了，不然安排人给你送过去了。”
那中年男人连忙说道：“谢谢将军，谢谢将军，一共九百九十九两。”
陈冉：“我草，这他么也是几百两？他在你那都买什么了！”
中年男人道：“货留了一些，倒是不多，当天带走了几百两银子的东西，剩下了一些还在店里，其他的将军派去的人说不要了……”
他从背囊里取出来一些东西：“这是铺子的地契。”
陈冉一怔：“他连你房子买了？！”
中年男人这才反应过来：“是是是，原来当日不是陈将军亲自去的啊，我家里出了事，急着把铺子转出去，可是不好转，那天来铺子里的人看到了就随口问了一句，我也没有想到他在结账的时候说把铺子一并买下来，还留了一些货，还说过几天让我把地契和清单送到水师大营找陈将军，东土城官府那边已经去报备过了，我相信水师大营的将军不会骗人，所以就自己多跑了几趟安排好。”
陈冉问：“那他跟你说没说，买这个铺子干嘛？”
“没说。”
中年男人道：“将军你看……”
陈冉叹了口气：“你且稍等，我去取银子。”
半个时辰后，陈冉走到正在高台上看着练刀的沈冷身边，压低声音道：“你给我买个铺子做什么？”
“给高小样买的，你买的，不是我买的，也不是我花的钱。”
沈冷笑了笑道：“你自己的婆娘自己看不出来？到了东疆后她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整天看起来嘻嘻哈哈的，但眼神里有些落寞，你就是心大，她常年有事做，可突然没事做了，怎么会不空落落的，铺子虽然小，让她经营着玩吧。”
沈冷从怀里摸出来个小玉瓶递给陈冉：“铺子是你送给高小样的，这个是我送给你的。”
陈冉接过来：“什么东西？”
沈冷压低声音道：“跟沈先生要来的，大补大力丸，你把这铺子的地契给高小样送过去，她开心，你就得辛苦，她特别开心，你就得特别辛苦，所以补补吧。”
陈冉：“你大爷！”
沈冷：“陈大伯怎么了？”
陈冉：“没事……”
一把将药瓶抓过来，转身走了。
孟长安侧头笑了笑道：“连别人夫妻间的事你都管，你累不累？”
沈冷笑道：“说实话，人家姑娘愿意跟着我们这些当兵的，挺不容易了，我在外征战，和茶爷一年到头不见面很正常，陈冉和我寸步不离，我多久没见过茶爷他就多久没见过高小样，人家姑娘不嫌弃，还不哄着？说实话，每个嫁给当兵的女人都不容易，人家不说，你不能装傻，陈冉傻乎乎的看不出来高小样到了东疆之后的落寞，我看得出来，就好像我也看得出来你眼神里的落寞。”
孟长安哼了一声，转过头：“那你就看错了。”
五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刀谱基本上已经完善，孟长安急着回刀兵大营，第六天一早就带着他的亲兵营离开，马队奔驰出了水师营地，沈冷站在高处挥手相送。
茶爷站在他身边笑了笑：“怎么看着你跟个送情郎的小媳妇似的，果然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情感才最真挚吗？”
沈冷在茶爷鼻子上捏了一下：“少看闲书！”
东疆刀兵大营。
孟长安带着亲兵营赶回来，营里一切如常，从前一年开始刀兵就以备战为目的练兵，因为孟长安很清楚，一旦对桑国开战的话，刀兵必然会上战场。
巡视了一下营中军务后孟长安松了口气，出大营一个人回了大将军府，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门外当值的人见到孟长安立刻就跑过来：“大将军你可回来了。”
孟长安觉得不对劲，大步走进家门，然后一眼就看到院子里站着的那两个女人，他的妻子，两个人站在那抱着孩子看着他，在那一瞬间，月珠明台和净胡两个人的眼睛就都红了。
孟长安站在那显得手足无措，一个在战场上让任何敌人都能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在这一刻却变得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空气凝固了那么几息的时间，然后他忽然开始加快脚步往前走，再然后是跑，冲过去，两条胳膊张开把月珠明台和净胡抱住。
“你们怎么突然来了？”
“沈冷派人回长安把我们接过来的，他不让我们写信告诉你，还说别去管孟长安想什么说什么，来了再说。”
月珠明台把眼泪在孟长安肩膀上蹭了蹭，小孩子一样的委屈：“你……你就真的不想我们吗？”
净胡扭过头，不让孟长安看自己流泪。
孟长安用力的抱紧两个人的肩膀。
“我……想！”
水师大营，沈冷和茶爷肩并肩在夕阳下散步，茶爷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派人偷偷把孟长安的妻儿都接过来，就不怕陛下知道了对你有看法？你还把他骗来说一块想刀谱，就是想让他回去有个惊喜。”
沈冷耸了耸肩膀：“我想着，陛下的看法大概会有一些吧。”
茶爷脚步停下来，看向沈冷：“那怎么办？”
沈冷抬起手在茶爷头发上揉了揉：“办都办了，还管那么多干嘛。”
他回头看了看就要落下去的太阳，沉默片刻后说道：“你跟我说过的，孩子常年见不到爹，会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家的孩子，他是孟长安，他的孩子，怎么能不如别人家的孩子？他不把家眷接过来是因为我，我想到的太晚了。”
茶爷问：“那你说陛下会怎么罚你？”
沈冷想了想：“大概，罚俸呗。”
他从怀里取出来一张铺子的地契：“这是给你的，在东土城，来回也就半日，你若是觉得闲了就去把铺子布置布置，京城里的铺子怕是没法继续开，以后也不知道怎么样，你铺子里的货还有你的人，是和孟长安的家眷一块来的，应该已经到东土城等你了。”
茶爷怔了怔，然后挽住了沈冷的手：“你是怕铺子里的人会觉得我不要她们了吧？你不想让我被人埋怨。”
沈冷摇头，一本正经的说道：“不是，主要是有钱，就想花钱。”
长安城。
陛下听卫蓝说完之后楞了一下，然后看起来像是很生气似的说道：“这个沈冷，私自把孟长安的家眷接走了，该罚！”
赖成问：“罚，该罚，陛下，怎么罚？可是罚也得有个由头吧，孟长安的家眷去东疆，这也不违规制。”
皇帝哼了一声：“就……他已经几个月没有上过奏折了，就说他疏于军务，罚俸三年！”
赖成问：“陛下，有个账本吗？”
皇帝一怔：“什么账本？”
赖成道：“陛下若是没有答话，那臣去问问吧，他到底罚了多少年俸禄了……”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不能随便说的话
长安城的初秋一到，整个长安里的氛围好像就变了，当你看到宫墙红叶的那一刻，心里就会莫名其妙的生出几分肃穆，虽然此时的红叶只是偶尔一片，可心里依然觉得环境完全变了似的。
陛下去太山的日子也早就已经定下来，所有车马仪仗也都准备妥当，两天后就能出发，陛下把登太山的日子选在九月初九，大宁开国的那天，意义自然不言而喻。
一路上要走大概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预计会在九月刚一露头的时候到达太山脚下，虽然陛下这边还没有出发，可沿途所经之处的防卫也都已经布置稳妥。
为了这件事，连一直云游在外的马帮老当家老两口都回来了，本来宫里贵人们的家眷探视，女眷可留宿宫中，但男人绝对不行，不过那是珍妃的父亲，陛下早早就吩咐过谁也不许惊扰。
珍妃宫里。
老当家起来后一如既往的打了一趟拳，现在这个年纪，打拳已经没有气盛时候的刚猛霸道，用老当家自己的话说这是养生拳，以前一拳一拳虎虎生风，现在一拳一拳王八走路。
老当家爱喝茶，每天早上练功之后就一定要喝，而且和大部分大宁南方的茶客不同在于，老人家对于种类繁多而且极为名贵的那些好茶兴趣不大，他这个身份地位什么茶没喝过，每年皇帝派人给他送去的茶就足够喝了，可老人家还是偏爱他老家的花茶。
花茶这种东西往往都会被认为上不得台面，老人家在长安城里闲逛，发现一般小饭馆里为客人们准备的茶就是花茶，还是那种很低廉的花茶，老百姓称之为茶坯，茶土，茶碎，讲究些的还要说个文雅点的名字，叫高碎。
老当家偏偏还就觉得这最便宜的高碎味道不错，入口是苦的，可是回甘却滋味足。
茶杯冒着热气，老当家的额头也微微冒着热气，一趟拳打完，坐在院子里喝茶，显得那么惬意。
珍妃亲自下厨去做了早饭，看着女儿把早饭端过来的时候老当家笑呵呵的样子有些可爱，不管女儿多大了，在他眼里还始终是那个有些小任性的丫头。
老当家好喝茶，老夫人好喝酒，早晨也会喝一杯，被老当家说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改过，不过好在早晨喝的不是什么烈酒，而是入口温醇的花酒。
“老醉鬼！”
老当家哼了一声。
老夫人瞥了他一眼：“老烟枪。”
老当家的烟斗已经点上，吧嗒吧嗒嘬了两口：“看我一会儿收拾你！”
老夫人撇嘴：“吹了大半辈子牛，那倒是收拾一次？”
珍妃笑道：“你们俩就不能不拌嘴？”
老夫人道：“那多没意思。”
老当家点头：“不拌嘴，日子过的无趣。”
他放下烟斗，似乎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端起粥碗喝粥，没有说出什么。
老夫人一杯酒下肚，把酒壶盖好，把酒杯放在一边，喜欢喝酒，但早饭的时候就一小杯，午饭一小杯，晚饭的时候会稍微多一些。
“你不说，我说。”
老夫人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我和你们珍妃娘娘说几句话。”
院子里伺候着的侍从全都退走，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三个，老夫人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在整理措辞。
“磨磨唧唧。”
老当家把粥碗放下，看着自己闺女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珍妃一怔：“我没怎么啊。”
老当家叹了口气：“后天就要随陛下去太山，到了太山，陛下一定会封你为后，以往你总是拒绝，或是避而不谈，可这次陛下跟你说过之后你没有任何表示，我都听说了，你说……好。”
老当家问：“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珍妃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不那么放松。
“哪有什么心事，只是不想让他太为难，他若仅仅是我丈夫，我就可以任性，可他还是陛下，我就不能一直都任性，大宁一直没有皇后，百姓们都觉得不妥当，国无后，是国不全。”
“你呀，说谎都不会。”
老夫人叹道：“从小就不会。”
她看着珍妃说道：“那时候我问你是不是看上留王殿下了，你说怎么可能，他那么老，结果呢？你娘我一眼就看穿那是假话……那天你说谎的时候，和现在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那天你脸上是笑意，现在你脸上也是笑着的可都是担忧。”
珍妃坐在那，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我以前不愿意做皇后，是觉得自己身份不配，也没有做皇后的能力，我总不能让人家说大宁的皇后不行，配不上皇后的身份，那是对陛下的羞辱……而且，当年那件事一直都是我心里的心结，我连孩子的名分都不能给，我凭什么做大宁的皇后？有什么脸做大宁的皇后。”
她看向老当家和老夫人：“可是现在不一样，我成了皇后，就能更好的保护她们。”
老当家再次叹息：“我就知道。”
老夫人点了点头：“这样想也对，你做了皇后保护冷子和茶儿，更有力量。”
“他们两个从来不曾去欺负过谁，以后，我也不能让他们俩再被欺负。”
珍妃笑了笑，虽然很勉强，但是这些话说出来后看着心情也缓了些。
“吃饭吧，后天就要出门，还有一些东西没收拾好。”
珍妃低下头吃饭，眼神里的担忧不敢让爹娘看到。
“孩子。”
老当家伸手在珍妃头上摸了摸：“你是珍妃也好，你是皇后也好，你还是当年的马帮小当家也好，身份什么的，在爹娘眼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爹娘的闺女，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做什么事，爹娘都在你这边，你爹我一辈子讲理，不过涉及到两个人我就没必要去讲理，一个是你，一个是你娘，因为你们俩的事我再去和别人讲理那不是白痴吗？你爹不讲理的时候，比讲理的时候办事效率高一些。”
他笑了笑：“吃饭。”
与此同时，懿贵妃宫里。
二皇子坐在那看着面前的早饭发呆，懿妃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面前：“怎么了？”
二皇子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生母，有些伤感的摇了摇头：“我听说，父皇昨天又下旨处罚了沈冷，罚俸三年……母亲，沈冷到底做错什么了要遭受如此的不公平？就因为我？就因为我要成为太子了，所以父皇就必须要把他压下去？”
“傻孩子。”
懿贵妃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让下人全都退下去。
“长烨，你父皇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你，也是为沈冷好，你真的以为你父皇是真心要打压沈冷？你只需知道，你父皇考虑的一定比你全面，比你更深刻。”
懿贵妃一边给二皇子夹菜一边说道：“你父皇是要把施恩留给你。”
“我不要。”
二皇子站起来：“凭什么，没错的人要罚，将来再赏，难道做帝王就能玩弄人心？”
“你闭嘴！”
懿贵妃被这句话吓得面无血色：“你快闭嘴，怎么什么话都敢乱说的。”
二皇子叹了口气：“我就是想不明白，这样做父皇认为是对的，母亲你也认为是对的，可这种对的，是建立在沈冷的知进退上，说的白了，就是欺负懂规矩守规矩的人，不守规矩的就去安抚，守规矩的就欺负，这和听话的孩子没奖励不听话的孩子有糖吃有什么区别？”
懿贵妃叹道：“朝廷里的事，哪有你想的那么肤浅。”
“也没有那么复杂。”
二皇子看着桌子上的饭菜：“都是因为我才会让沈冷受罚，就算将来我把沈冷失去的都补偿给他，我心里也一样会觉得亏欠。”
懿贵妃叹了口气，有句话想说，可是没能说，也不敢说，这句话她若是说出来被陛下知道了，怕是陛下以后对她就再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一个时辰之后，二皇子已经走了一会儿，他每天有太多功课，几乎没有什么闲着的时候，而懿妃每天都有大把大把闲着的时候，所以她经常会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面前的花草树木，可实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花花草草的鲜艳色彩，在她心里对应的却会降一些，这不是她觉得不公平，也不是心情阴郁，她就是一个这样小心翼翼的人，一个谨小慎微到了骨子里的人，所以她也是真的从来都没有去想过自己该不该争一下皇后之位，因为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配做皇后。
大宁的皇后啊，得大气，得雍容，得有母仪天下之心。
“孩子啊……”
懿贵妃看着门口自言自语了一句。
她不是个坏人，从来都不是，她也不是个有心机的人，她只是闲下来的时间太多了，思考的时间多了总是会想明白一些问题，想明白之后就会比别人多些豁达，但这些想明白的东西她只能自己心里藏着，哪怕到了将来她的儿子长烨继承了皇位，她也不能说，一辈子不能说。
二皇子以为，陛下是因为他而在打压沈冷，这是不公平的，现在朝廷内外每个人都这么觉得，都觉得沈冷无辜，可这正是陛下想要看到的局面啊。
她想说：“傻孩子啊……你的父皇，就是想让你觉得心里亏欠了沈冷，这样你将来才不会再亏欠他，你的父皇不仅仅是为你在考虑，也是为沈冷在考虑。”
这话，真的不能随便说。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长安谍战开启
八部巷其实并不是很长的一条巷子，这条巷子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几百步而已，两边的院子还有一些空着的，这个收纳盒大概也不太好装满，毕竟都是高端藏品。
距离八部巷巷子口没多远，斜对面是一家酒楼，一般来说不管懂不懂风水，都会觉得正对着路口不太好，所以就连路口两侧的门店租金都会稍稍便宜一些。
斜对面这家酒楼是个老字号，已经在长安城经营了一百多年，据说传了好几代，长安城的百姓们倒是不会经常到这个地方来，不过来自长安之外的人觉得这八部巷就是他们的必到之处，也就导致了这家酒楼的生意格外火爆，尤其是二楼临窗的位置，虽然菜品不贵，但是位置贵，越是能看清楚八部巷的位置越贵。
可即便是能看到八部巷，也不能看到那些被囚禁于此的皇帝们出来。
住在八部巷里的人当然也都知道每天指不定多少人在巷子口流连忘返，就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见到一位被囚禁的皇帝，对于他们来说这种热闹是一种煎熬。
酒楼位置最好的那个包房，一个时辰就能要价十两银子，在大宁如此富足的国家，事实上，一户寻常百姓家里，一两银子就能维持一个月左右的生活，还不会显得特别拮据，十两银子一个时辰已经是天价，所以愿意花这十两银子在这坐一个时辰的，大部分都不会是宁人，宁人会觉得这十两银子花在这有些傻乎乎。
只有外邦来的人才会对八部巷表现出更大的热情，就好像八部巷里住着的那些人是什么珍禽猛兽，关在笼子里的。
大野坚坐在这，不担心自己被认出来，当初来长安的时候和现在的模样有些差别，一个男人留了满脸胡子之后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侧头看着八部巷那边，嘴角微微上扬。
“皇帝被关起来，像是御兽园里的那些野兽一样，好歹看野兽还能看到，可就算是宁人愿意把他们放出来溜溜他们自己也不会出来，丢不起的人。”
坐在他对面的人看起来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有着和宁人几乎分辨不出来区别的容貌，他没有看八部巷，而是看着大野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楼然的皇帝也在里边呢。”
年轻人仔细的看着大野坚，似乎想在这个人脸上看到什么表情变化，自己国家的皇帝被人像动物一样关起来，而他还能一脸轻松气定神闲的坐在这聊天，好像完全不关他什么事似的。
“是啊。”
大野坚点了点头：“吐蕃王庭那一战后，楼然王也被抓住了，还有金雀国国王，大支国的国王，月轮国的国王，大概有那么七八个人，一下子就让这大宁皇帝的收纳盒多了一倍的藏品。”
“你不觉得屈辱？”
年轻人又问了一句。
大野坚耸了耸肩膀：“为什么觉得屈辱？楼然早就该改天换地了，就算宁人没把楼然王抓起来，早晚我也会亲手把他宰了，楼然已经被他祸害的民不聊生，这样的皇帝被抓了成了囚徒，你猜，我们楼然百姓们悲伤吗？”
大野坚看向年轻人：“不过，你们渤海难道就不是被灭了？”
年轻人没有任何表情上的改变，依然保持着微笑：“我不是渤海人。”
大野坚指了指他的脸：“你是想告诉我说你是个地道的黑武人？”
年轻人这次表情变了变，眉宇之间浮现出淡淡杀气。
“你在故意激怒我？”
年轻人问：“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你试图激怒我的理由？”
大野坚笑道：“因为你在我面前故意想表现的比我高贵，而你骨子里又偏偏有着远比别人要高的自卑感，你看看外边那些宁人，随随便便一个平头百姓应该都会觉得比你高贵多了，哪怕你已经是黑武的将军，盖昊，别在我面前表现出黑武人的优越感，我听闻，叛徒会比敌人更加凶残，那么换句话说，你这个假黑武人比真黑武人也更加的想表现出高傲感，可惜，这里是宁国，你们黑武人的骄傲在宁国一文不值。”
盖昊的脸色已经微微有些发白，身世是他的逆鳞，谁碰到这个逆鳞，他就想杀了谁。
“我来大概总结一下。”
大野坚却根本不在乎盖昊表情上的变化：“如果你的父亲是渤海人，母亲是黑武人，那么你的地位还会稍稍高那么一点点，虽然没有一个黑武女人会嫁给渤海人，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如果你的母亲是渤海人父亲是黑武人，唔……真抱歉啊，别说在黑武，在你们渤海，你这样的人也会被称之为杂种。”
盖昊猛的站起来：“你是想死在这？”
“我不想。”
大野坚也站起来，直视着盖昊的眼睛：“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要在我面前表现的很高贵，我不是黑武人也不是安息人，要是安息人的话为了救出他们的皇帝可能还会给你几分面子，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子？伽洛克略救不出来我损失什么？”
他们虽然看起来已经剑拔弩张，但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大，而且用的还是楼然人的话，不是黑武也不是安息更不是渤海，连大野坚都没有想到盖昊的楼然话居然说的那么好。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如盖昊这样的人想在黑武立足爬上黑武高一层次的圈子，他必须要比黑武人付出十倍以上的努力，也许付出十倍努力都不行，还需要逆天的运气，毕竟，渤海人在黑武人看来是一群低等人，而渤海人和黑武人的后代，连低等人都不如。
黑武人认为，疯子才会认真的和一个渤海人去生儿育女。
说完之后的大野坚转身走了，临走之前就加了一句：“我们楼然很穷，所以一会儿麻烦你把账去结一下。”
出了门之后大野坚又往八部巷里看了一眼，然后大步离开。
街口，他的手下在那等着，看到大野坚过来后随即在保持着距离的情况下一同撤离。
“大人，谈的怎么样？”
一名手下靠近之后问大野坚。
大野坚笑了笑：“没谈，也没什么可谈的，我只需要看清楚八部巷的地形就足够了，我还和盖昊吵了一架。”
手下人一惊：“大人，在八部巷外吵了一架？附近可都是宁国官府里的人，廷尉府，禁军，巡城兵马司，刑部……”
大野坚笑的更加欢畅起来：“你觉得，宁人会以为能在八部巷外边吵起来的人是密谍吗？”
另外一边，盖昊从酒楼里出来，也笑了笑，哪里看着像是生气的。
他的手下人刚刚还在担心，此时看到盖昊笑了笑所以不理解，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你是假装生气的？”
“不是，真的生气，提及我身世的话都会让我愤怒，我现在没生气还很开心，是因为我见过大野坚后觉得这个人可以利用，他很聪明，故意激怒我吵了一架，这外边说不好有多少廷尉府的便衣密谍在，他们会认为这种场合下吵架的是敌国的奸细吗？更何况本来就是我先故意想激怒他的，所以最后不管是他激怒了我还是我激怒了他，吵了一架，这就是目的达到了。”
盖昊道：“利用好大野坚就会做更大的事，别忘了，辽杀狼大人可不仅仅是让我们来把伽洛克略接出去的，再过一天宁国的皇帝就会去太山，到时候长安城里的禁军会几乎全部调走，而且他们的朝廷文武百官都会随行，那是把伽洛克略救出来的最好机会，也是我们做大事的最好机会。”
手下人应了一声：“大人只管吩咐。”
盖昊一边走一边说道：“宁国的皇帝后天离开皇城，路线已经摸清楚了，沿途都有宁国禁军重兵把守，但我们不是没有机会，如果此时宁帝死了，他们的太子被废掉，二皇子才刚刚十几岁，宁国立刻就会陷入内乱，他们的北征之战确实打败了我们，让黑武的国力大大受损，可若是宁帝死了，宁国的国力损失不可估量，黑武重新崛起就能提前几十年，甚至还能提前击败宁国。”
盖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如果我把这件事做好的话，我回到黑武，将会成为举国瞩目的英雄。”
如果能杀了宁帝的话，他何止是英雄？
盖昊很清楚，在黑武国内，他要想真正的跻身于一流社会，唯有这次机会了，像那些真正的黑武贵族一样，昂着高傲的下巴，眯着眼睛看人。
酒楼。
掌柜的看了看刚刚出去的几个人，似乎并没有多在意，刚刚他们吵了起来，而且用的还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话，因为到现在为止，楼然真的是个不重要的地方，偏远而且穷苦，谁会学楼然话？
这个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中年男人精通至少十几个小国的语言，所以在这个酒楼里那些聊天的番邦聊什么他基本都听得懂。
“安排人跟着那几个人。”
中年掌柜往回走：“他们自己应该觉得没什么破绽，可两个不同国家的人居然能说同一种我都听不懂的话，本身就是破绽。”
大街上，正在闲逛的大野坚忽然想到了什么，脚步一停，然后吩咐身边的亲信：“立刻分散开所有人尽快回去，换了所有的客栈，不能再住了，是我大意了。”
他缓了一口气：“谁也不用跟我，我自己会回去的。”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等后天
八部巷外的酒楼已经存在了一百多年，如果这样一个重要的地方廷尉府没有关注，廷尉府没有控制，那就足以说明廷尉府无能。
酒楼的东家是个稍微有些胖中年男人，吩咐完让手下人盯着那两个可疑的番邦之后回到酒楼里，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想起来之前廷尉府传过来的消息，于是心里紧了一下。
“要来了么？”
他招手把一名小伙计叫过来：“马上去廷尉府，告诉都廷尉大人，可疑的人出现了，刚刚忙起来有些恍惚竟是忘了都廷尉大人的交代。”
小伙计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回了一句：“知道了，百办大人。”
胖男人叫余淮，不管怎么看这个人都不应该和廷尉府扯上关系，一眼看到他，就能判断出来这是个典型的商人，有人说商人的眼神好认，但是要让他说出来怎么好认也就不好说详细。
余淮越想越觉得那两个人可疑，自己派去的人身手本事都一般，万一要是耽误了大事不好，他身上挂着个廷尉府百办的官职，可实际上从来都没有真正参办过什么案子，他这个百办是从他父亲那继承来的，是廷尉府为了奖励他们家这么多年来为廷尉府提供了大量的情报消息，这种百办没有什么实权，可百办就是百办，级别在那。
他担心误了事，所以交代了一下柜台后边的掌柜看好店，然后急匆匆从前门出来朝着其中一个番邦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顺着大街一直走，走了大概一刻之后就看到自己派的伙计在墙角站着，他过去拍了一下：“怎么了？”
小伙计吓了一跳，然后偷偷指了指对面茶楼：“人在里边。”
“几个人？”
“就一个。”
“你确定进去了，就一个人？”
“确定，一直盯着呢。”
余淮吸了口气，想着怎么也得确认一下，于是吩咐了一声：“你去找廷尉府的人过来，我在这看着，速度快一些，这个人肯定有问题。”
小伙计应了一声，连忙转身跑了。
余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溜溜达达进了那家茶楼，他必须确认一下是不是刚刚那两个可疑的人，结果一进茶楼就看到大野坚坐在那听评书，翘着腿，似乎听的津津有味，茶楼大厅里有不少人，大野坚坐在最后边靠近门口的位置，但不对着门，所以余淮在外边没看见，他一进门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很近了。
余淮转身就要走，大野坚却忽然回头：“咦？这不是刚刚我吃饭的那家酒楼东家吗？”
他起身：“你也来听书？”
余淮连忙笑了笑：“原来在这啊，我这不是追你们呢吗，刚刚结账的时候你们多给了银子，我一直追出来想退给你。”
大野坚笑道：“东家做生意真是让人敬佩，反正也到这了，我请你喝杯茶？”
余淮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还得急着回去店里。”
大野坚：“唔，其实我刚才也算了算，应该是多给了你一百五十钱，你退给我的话，刚好够我在这喝茶听书。”
余淮连忙把钱袋子摘下来：“我没带那么多制钱，咱们已经算朋友，我退给你块碎银子，大概能顶得上两百钱，你且收着。”
大野坚拉了余淮一把：“坐下说，干嘛站着，我还有事请教你呢。”
他招手喊伙计：“给我朋友加个杯子。”
茶楼伙计连忙过来，给余淮加了个茶杯，大野坚端起茶壶给余淮倒了杯茶：“说实话，也就是在大宁才能有你这样的商人，多给了银子还会追这么远退回来。”
余淮笑了笑道：“这都是应该的，做生意就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他着急离开，所以问了一句：“你说有事要问我，什么事？我店里事情多，你问完了我还得赶回去。”
大野坚抬起手很热情的搂着余淮的肩膀，贴在余淮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东家，钱是你收的吗？我怎么记得是掌柜，还有就是……账不是我结的，我又怎么会知道结算了多少钱，你多收了多少钱？你连想都没想就退给我银子，所以……宁国的商人都这么蠢的？”
余淮脸色一变，刚要说话，大野坚一只手捂着他的嘴一只手握匕首戳进余淮心口，匕首在余淮心脏里来来回回的扭了几下，没多久余淮就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大野坚起身往四周看了看，在余淮后背上拍了拍：“你不该追过来的，你会记住我的样子。”
他还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余淮盖上，谁也没有想到他的长衫里边还是一件长衫，出了茶楼之后他一路往前走，故意转了几个圈才回到他租住的客栈，进门取了东西结算房费，出门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用匕首把脸两侧的络腮胡刮了，然后把下巴上的胡子割短了一半，转身就进了距离刚刚那家客栈只隔了两家铺子的另外一家客栈。
“廷尉府的人？”
他坐在窗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叹了口气：“可怕的廷尉府。”
半个时辰后，廷尉府。
小伙计脸色惨白的看着地上躺着的东家，东家心口上的血迹还没有干呢，显然吓坏了也悲伤坏了，人都处于一种随时都会崩溃的地步。
方白镜蹲在尸体旁边看了看，皱眉：“不是经常杀人的人，没有这么准这么狠的刀法。”
他回头问小伙计：“现在让你描述出来那个人的模样，你可以吗？”
“可以！”
小伙计红着眼睛点头：“我一直盯着他，就算是化成灰也能认出来。”
“叫画师来。”
方白镜用白布把尸体盖好：“派个人去酒楼，通知一下他的家人。”
画师不多时就到了，按照小伙计说的反复修改反复画，可实际上，墨笔画工确实难以极为真实的画出一个人的容貌，像就是了，将近一个时辰这幅画像才画好，小伙计指着画像道：“有八九分像。”
方白镜沉默片刻，回头吩咐了一句：“再画一张，一张送去长安府，让长安府按照画像全城搜人。”
他手下人楞了一下：“大人，交给长安府？这案子咱们廷尉府不接手？”
“接。”
方白镜道：“可得让那些人知道现在案子在长安府。”
与此同时。
距离廷尉府大概隔了一条街上，一家卖绸缎的铺子外边，盖昊往四周看了看，然后迈步进门，掌柜的一看他进来，连忙迎接过去，把人直接带进了里屋。
“大野坚这个白痴。”
盖昊坐下来之后说道：“他居然直接杀人……避免被追踪有一万种手段，他选了最愚蠢的那种。”
铺子的掌柜垂首说道：“大人，要不要干脆除掉大野坚算了，这个人也许会误了大事，我们这三年来在长安城艰难组建起来的力量，有可能被他牵连。”
“咱们在长安有多少人？”
“不少，毕竟从渤海那边找人容易。”
掌柜的也是渤海人，可是说话的时候仿佛忘了他也是渤海人。
“渤海那边穷人太多，愿意为了钱而不要命的人更多，把他们带出渤海找个地方训练一阵子，让他们能吃饱，能吃上肉，他们什么都肯干，最近三年来，咱们在长安这边的策略改了，不再是以往那种布局，以往咱们黑武的密谍都以商人身份来掩饰，不过从战败之后，廷尉府对于商人的排查越来越严，至少三分之二的密谍暴露被杀。”
掌柜的缓了口气：“后来，辽杀狼大将军派人辗转联络到我，让我重新把长安城里的密谍联系上，我根据长安城的现状重新安排了人手，大人你应该还不知道，前阵子长安城里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是大将军沈冷受罚，第二是长安城最大的江湖势力流云会被朝廷取消。”
“流云会没了，所以长安城里各路暗道势力重新抬头，趁着这个机会，我安排咱们的密谍组建了一个帮会，取名为浩海帮，毕竟都是从渤海来的人，靠着他们不怕死，打架就拼命，所以已经争抢下来一些地盘，以帮会来掩饰密谍身份，比用商人身份更好，就连廷尉府的人也不会想到，我们黑武的密谍居然敢明目张胆的在长安城里组建帮会。”
盖昊点了点头：“这一次的事你办的极好，等我回到黑武之后想办法把你调回去，留在我身边做事……还有就是，你刚刚说什么来着，除掉大野坚？”
盖昊仔细想了想：“如果我们想办法暴露了大野坚，让他被廷尉府的人抓了去，当然直接死了最好，那样的话我们做事更隐秘了对不对？”
掌柜的脸面点头：“对！”
“他死了，廷尉府的人就会放松警惕。”
盖昊起身，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
“也不行，时机不到。”
盖昊停下来：“就算是以他的死来保证我们要做的事顺利做完也不是现在，等宁国的皇帝死了之后再说，把杀宁帝的事推倒他身上。”
他看向掌柜的：“帮会的人，可以动用的有多少？”
“几百人是有的，一半是我们的密谍，一半是宁人，不得意的江湖客，他们根本不知道在为我们做事，还以为真的是在抢地盘混江湖，这些人死了也不用心疼。”
盖昊皱眉沉思：“计划还得重新改一下，得把大野坚的人拉入局。”
他看向外边：“盯着廷尉府的一举一动，另外，让帮会的人去惹惹事，别用我们的人，用你说的那些不得意的宁人江湖客，用他们分散廷尉府和其他衙门的注意，把我需要的东西准备好，我后天会用到。”
“是！”
掌柜的应了一声：“只等后天。”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往最大的去想
盖昊在天黑之后从绸缎铺子出来，看了看对面有一家规模很大的铺子一直关着门，白天的时候他就特意注意过，于是有些好奇：“长安城里这么大的铺子空着，怎么回事？”
这种地段的铺子空着，当然不正常。
“这事和沈冷有关。”
绸缎铺子的掌柜压低声音解释道：“对面这家铺子原来是个钱庄，名为天机票号，这个是天机票号的分号之一，长安城里天机票号一共有六家分号，总店的铺子距离这大概有三四里远，也关了，天机票号是沈冷私下里的产业，前阵子他被宁帝打压，非但把爵位从国公降为侯爵，还把军职从正二品降为正三品，他暗地里的产业也都被查封了。”
盖昊叹了口气：“宁帝这么做也不怕寒了人心，我听闻那个沈冷战功赫赫，尤其是和咱们黑武帝国的那一战中更是大放异彩，作为敌人，我都不得不对他有些敬佩，可是宁帝却把他手下这样一个大将废了。”
掌柜的道：“还没有查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不过沈冷失势已经很明显。”
盖昊忽然笑了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果能彻底搞掉沈冷对于黑武帝国来说也是一个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仅次于杀了宁帝。”
掌柜的一怔：“大人，你的意思是？”
“真是上天都在帮我，月神怜悯。”
盖昊像个真正的黑武人一样感慨了一句，看着对面的铺子笑起来：“刚刚我和你说什么？我说得把大野坚那些人拉进来，把杀宁帝的事推给他，想什么来什么，本来我还觉得只有一天的时间了所以无法完成构想和布置，一出门却发现机会已经摆在我面前，现在非但能拉进来大野坚还有可能顺手除掉沈冷，真是让人欣慰。”
他回头看向掌柜的：“你现在派人去看看，城中六家天机票号的铺子是不是还都封着。”
“都封着，不用去看，我们的人每天都会有情报汇聚到我这里，昨天才听人提起，包括总号在内的七家铺子还都封着呢。”
“好！”
盖昊大笑起来，有些放肆。
“我喜欢宁人的文化，有句话在好几本书中都提到过，其中一部书中说的是……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天予而不取，必遭天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还有一部书中写的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然天给了，我就得要，天给我都不要岂不是白痴？”
他看向掌柜的吩咐道：“现在立刻派人去联络大野坚的人，告诉他们，他们险些暴露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为了确保能把伽洛克略救出去，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我会提供一些帮助，比如提供安全的住处，而不是在客栈那种随时都可能被查到的地方。”
掌柜的眼神一亮：“大人的意思是，让大野坚那些人住进这些被封了的票号空房里，一旦将来宁人查什么就能查到这，那时候宁帝已经死了，而杀宁帝的人是从沈冷的铺子空房里暂住过，就算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杀宁帝和沈冷有关，他也一定会被查，而希望他死的人，也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盖昊道：“你想的太肤浅了。”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如果你是宁国朝廷重臣，又或者你是宁帝的继位者，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宁帝被杀，对于你来说，你是愿意让宁国百姓去相信宁帝是被黑武人所杀，是被楼然人所杀，还是被谋逆的你们宁人自己人所杀？”
掌柜的楞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当然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这算什么问题？
宁帝死了，是死在敌人的刺杀下好一些，还是死在宁人自己的谋逆中好一些？
对于宁人来说，当然是哪个都不好。
可是他转念一想忽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盖昊大人会这么问，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后说道：“应该是死在他们宁人自己人手里更好，就算没有沈冷派人刺杀宁帝的证据，新的宁帝也会选择相信沈冷是罪魁祸首，新帝刚刚登基，需要稳定朝局，如果他宣布李承唐是被咱们黑武人杀的，那么新的一战必将开启，宁国百姓会逼着新帝与黑武开战，百姓们愤怒不平，新帝想不打都不行，而现在的宁国需要恢复国力，他们刚刚在西域打了一仗，还在准备着渡海东征，此时此刻对黑武发动战争是极为不理智的事，有可能彻底拖垮了宁国的国力。”
“如果是相信楼然人杀了李承唐，这样选择的话无利可图，楼然虽然还没有被灭国，但是宁国的西征大军距离楼然应该不远了，就算是灭了楼然有什么用？无利可图，而且丢人，堂堂大宁皇帝李承唐居然被楼然人刺杀，他们自己的史书上都不敢这么写，可如果把罪名给沈冷就不一样，沈冷背起罪名，新帝能趁机重新布局，把他的人安排在军中，甚至不仅仅是接管沈冷的水师，沈冷那一系的人被牵连的必然不少，新帝就能牢牢把军权抓在手里。”
盖昊笑着点头：“你果然很聪明，我会尽力把你调回黑武跟着我做事。”
掌柜的在大宁名字叫杨有为，他连忙垂首道：“属下可不聪明，如果不是大人提点的话怎么能想到这些。”
盖昊继续说道：“如果这件事推倒沈冷身上也会比较让人相信，整个宁国上上下下现在都知道沈冷被打压，所以沈冷怀恨在心难道不正常吗？”
杨有为点头：“再正常不过了。”
盖昊脚步停住：“今夜之前，让大野坚的人藏到天机票号的铺子里，后天上午宁帝就会出长安，到时候大街两侧的百姓必然不少，我们的人混迹其中不难，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让你去准备的东西，你有没有把握？”
“有！”
杨有为道：“接到辽杀狼大将军的命令后，我们已经筹备了三年，三年来为了得到那些东西属下绞尽脑汁，不过好在有进展，今夜我会把东西带到大人面前。”
盖昊应了一声：“事情成与不成，都在你身上，东西到手就算万事俱备，只差宁帝自己走出来。”
廷尉府。
方白镜坐在那皱着眉头沉思，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冒出来显然是为了伽洛克略，也显然是已经打探清楚了陛下就要离开长安，陛下去太山禁军随行，而巡城兵马司的人会几乎全部调出来安排在陛下出京沿途，每一条大街每一个路口，乃至于出城后一段距离，都是巡城兵马司的人负责，而廷尉府也几乎会全员调动配合巡城兵马司排查，还有长安府，刑部，兵部，能调动的人都会调动起来。
这确实是救出伽洛克略最好的机会，以后都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然而方白镜却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院子里还有多少人？”
方白镜问了一句。
手下人回答：“后天陛下就要出长安，院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分派出去排查沿途所经之处，除了必须留守的人之外，全都调出去了，现在就算是把院子里所有人都集中起来也不足百人，还多是文职。”
方白镜嗯了一声：“我们这边如此，长安府，刑部，兵部，巡城兵马司，其他衙门也大概如此。”
手下人问：“大人是在担心会有意外？应该不至于吧，八万禁军随行，铜墙铁壁一样。”
“有多少人手在八部巷那边？”
“刚刚回到京城的聂千办带着两名百办大人和大概一百多名廷尉。”
手下人想了想后继续说道：“除了聂千办，还有大内侍卫一批人也在那。”
方白镜起身，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动着：“现在我们不仅仅是要假设他们要趁机救走伽洛克略，还必须假设其他可能，沈冷派人送信回来提醒黑武密谍和从西域入关的人，长安城里的番邦至少有五万人，做生意的，讨生活的，仰慕长安而不走的，排查这些人太难了些，其中光是从西域来的就有至少三万多人，这些人都有可能被利用。”
“他们如果不仅仅是想救走伽洛克略，还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人大步走进来，方白镜看到他的时候眉头都松开了些，总算是多了个帮手。
方白鹿快步进来，带着些风尘仆仆。
“出大事了？”
一进门方白鹿就问了一句。
“嗯。”
方白镜道：“目前可以确定的是黑武人的密谍可能会联合西域人将伽洛克略救出去，后天会很乱，所以难免有纰漏，可我却总觉得有些更大的事会发生。”
方白鹿道：“能有多大？”
方白镜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感觉会很大。”
方白鹿沉默片刻后说道：“那就往最大的去想，往最大的去防范。”
“最大？”
方白镜心里一震。
还有什么比刺杀皇帝陛下更大的事？
可是就凭那些黑武密谍，凭那些西域蛮子，就算是他们有几千人一块动手也根本不可能伤到陛下，他们连巡城兵马司的外围防御都冲不过去，更何况还有八万禁军随行……而且方白镜才不相信城中会有几千敌人伺机而动，最多几百人，再往多了说也就千人。
可千人规模已经不小了，有些事想不到，就会防不胜防。
他看向方白鹿：“所以，现在就该仔细想想，如果我们是黑武人和西域人的密谍，我们应该怎么办？”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青衣客
第二天，近午时。
方白鹿从廷尉府外边大步进来，一进门没走多远就看到正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踱步的方白镜，他加快脚步过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刚刚查到了一些事，有几家客栈查出可疑的人，不过人一个都没有抓到，从查到的消息看，至少有一百多个人几乎同时分别在所住的客栈退房走了，单独一家客栈出现这样的情况不算什么，可是几家客栈都有这样的事就不得不重视。”
他走到方白镜身边：“可奇怪的是，我调动能调动的所有人又排查了一遍，其他客栈也没有这些人的踪迹。”
“他们既然从客栈搬出去，就不会再找客栈。”
方白镜看了方白鹿一眼：“如果不住客栈的话，城里什么地方能藏身？”
“大概……”
方白鹿皱眉思考了一会儿：“寻常百姓家不敢随意留宿身份不明的人，就算这些人有身份凭证，也不会随意收留，而且那些人也不敢，百姓们一旦看出什么不对劲去官府报官他们就完了，所以长安城中还能收留人住下的地方就是道观了，城中有道观十六，逐个排查的话也不会太久。”
方白鹿看了看院子里的日晷：“还有时间，我带人去查。”
“好。”
方白镜点了点头：“小心些。”
方白鹿笑了笑道：“不用担心我，担心那些家伙吧。”
刚刚回来的他再次出门，在他出门没多久千办聂野从外边进来，看起来脸色有些不大好。
“八部巷那边什么情况都没有，我们的人把防范的范围扩大了不少，大内侍卫那边也增派了人手，可是这半日过去了，任何动静都没有。”
方白镜摇头：“他们不会这么快有动静，有动静也得是明天陛下出城的时候，你应该在八部巷那边盯着的，不该现在回来。”
“我回来是因为想到几件事。”
聂野看向方白镜：“如果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救出伽洛克略呢？”
方白镜摇头：“不管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不是救出伽洛克略，但救出伽洛克略一定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如果他们是要对陛下动手，就必须靠八部巷那边的动作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而如果我们把精力都用在防范陛下那边，八部巷就可能出问题。”
聂野嗯了一声：“所以我们现在很被动，哪怕我们的力量比他们大十倍大百倍，也是被动。”
方白镜道：“方白鹿去查道观了，所有的客栈都排查过没有什么再查的，另外……我已经知会了巡城兵马司，这两天多注意城中暗道帮会的动向，我让人把一份名单给巡城兵马司送了过去，他们会盯紧，只要我们把该盯紧的都盯紧，那就只需等着敌人沉不住气。”
聂野道：“我回来也是因为想到了暗道势力这一点，派人回来的话我怕说不清楚，现在最要紧盯着的是三个帮会，我总觉得这三个帮会不正常。”
方白镜道：“浩海帮，红莲帮，还有那个最神秘的青衣客。”
聂野道：“现在大概能查到的，浩海帮之中有一大部分是江湖上的散兵游勇，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独行客，之前没有帮派宗门的身份，互相又不可能都认识，这么散乱的人，没有交集，没有同样的背景，甚至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忽然之间聚集到了一个帮会中，这本身就太可疑。”
“红莲帮，如果不出预料的话是那几个大家族搞出来的，接手了一部分流云会的铺子，也接手了一部分生意，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利用江湖力量来图谋更大的事，但这个事绝对不会和伽洛克略有关，他们更不敢对陛下有什么想法，所以现在红莲帮虽然看起来势力最大，但确实最不该被怀疑的。”
聂野看向方白镜：“另外一个青衣客，崛起的速度太快，来历太神秘，比浩海帮还不可思议，一群完全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为何而来的人迅速聚集在一起，更关键的是这些青衣客还都很能打，以我们廷尉府的力量都没能查出来青衣客的底细，难道这不可怕？能让我们觉得神秘的，大概就和敌国的密谍有关了。”
方白镜点了点头：“我现在去想想办法，廷尉府已经没有人再调了，一部分在八部巷，一部分在排查，一部分在负责陛下明日出城的事，人手不够用……”
聂野道：“我去吧，我去求见大将军。”
长安城里只有一个能帮上忙的大将军，澹台袁术。
方白镜沉默片刻，点头：“也好，你去求见大将军后，立刻就回八部巷。”
“是！”
聂野应了一声快步出门。
正午。
东城，锦绣大街。
这是仅次于承天门外大街的一条街道，说仅次于指的是繁华，锦绣大街两侧多的是百年老店，在这条大街上，能满足一个人几乎所有的消费需求，锦绣大街两侧的酒楼加起来有几十家，赌场三家，客栈六七家，茶楼十几家，还有大戏院等等店铺，虽然锦绣大街上的青楼也不过几家，比不得小淮河，但却很热闹。
曾经长安城里不是这样的格局，大宁立国之初，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像是一百零八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市场分别在东城和西城。
后来拆除了围墙，店铺才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繁华，锦绣大街的生意不是某一家比较好，而是家家都好，所以锦绣大街上的铺子租金都比较高。
有一家酒楼名为献酒楼，也是一家已经有一百年左右历史的老店，这家酒楼经营的是东北菜，以量大滋味足著称，开办这家酒楼的老掌柜是大宁辽北道人，已经快接近渤海道的地方，所以被称之为大宁东北也很合适，东北菜的最大特点就是量足，非常足。
献酒楼后院，一个看起来大概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站在正中说话，络腮胡，眼如铜铃，耳朵大的出奇，脸上有一道疤痕，从额头到左脸，却很意外的避开了眼睛，鼻梁骨有一截应该是断开的，看着很别扭。
“我们浩海帮从成立到现在已经有几个月了，这几个月来，兄弟们齐心协力已经打下来一片属于我们的天地，我知道，大家都不是长安人，来自五湖四海，长安这个地方我们外乡人立足有多难？我们天生没有那么好命，不是出生在长安，可我们要为我们的孩子争来这样的好命，我们在长安站稳脚，我们的孩子就是出生在长安的孩子，等到他们大了，不用再像我们一样去争，去拼，去送命。”
“如果我们不拼，我们来长安做什么？做个过客？”
中年男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尧天想不是个过客，不是个长安的过客，老子就是要在这长安有一席之地，就是要让老子的子孙后代能在长安城踏踏实实的住下去，江湖上有浩海帮，有尧天想，有你们！流云会没了，那么就做下一个流云会！”
“帮主威武！”
一群人被点燃了人情，嘶哑着嗓子喊着。
尧天想在这群人面前一边走动一边说道：“我们愿意去拼未必会有未来，可是我们不拼一定没有未来，长安城里有人不愿意给我们让路，那这条路就得靠我们自己去打下来，谁拦在我们面前都不行，我尧天想愿意拿这条命去赌个未来，你们愿不愿？！”
“愿意！”
“好！”
尧天想抬起手往外指了指：“现在就有一群人摆在我们面前，我刚刚得到消息，青衣客正在汇集人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趁着明天陛下离开长安的时候向我们发起挑战，我们在争码头的生意，青衣客寸步不让，城南的生意也几乎都被青衣客霸占了，我们得活命，他们不让我们活，那就干他娘的！”
他大声说道：“青衣客的人不是要在明天动手吗？那我们就在今天动手，我已经准备好了酒，一会儿我和兄弟们一起痛饮一碗酒，然后我们去和青衣客的人好好干一仗，这一仗打赢了，城南的生意都是我们的，码头的生意都是我们的，大家以后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干！”
“干！”
一群人越来越激动，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发红，尧天想的话像是一针鸡血似的打进他们身体里，让他们的血液开始沸腾，他们开始迫切的需要释放这种沸腾。
“拿酒来！”
尧天想大喊一声：“喝了这碗酒，我们把青衣客砍翻！”
不多时，一坛一坛的烈酒抬了上来，每个人都分了一个酒碗，有人抬着酒坛给他们倒酒，酒的气味迅速在后院里弥漫开，也让这些已经沸腾的人更加沸腾，酒再冷也浇不息他们此时的斗志。
尧天想举起酒碗：“一起喝！”
“一起喝！”
众人举起酒碗，可就在这时候从前边溜溜达达走出来一个人，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他从酒楼那边走过来，就足以说明酒楼里的人没能拦得住他。
这个人走到后院看了看阵势，然后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有些明媚，也有些轻蔑，似乎面前这密密麻麻的人在他眼里什么都不算。
“要不要也请我喝一碗？”
青衣客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你们的酒应该不差我这一碗。”
尧天想看到这个青衣客的时候眼睛就瞪圆了，仿佛看到了杀父仇人一样。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小青衣六
曾经长安城里有一个巨无霸名为流云会，白袍当街，便无人敢惹事，无人敢放肆，如果说长安城的暗道江湖牛鬼蛇神，流云会一只脚踩下去就封印，谁能乱动？谁敢乱动？
流云会不在，江湖还在，只是没有了流云会的江湖变得更加像是江湖应有的样子，纷争，夺利，命斗，暗杀，江湖的水清澈见底便算不得江湖，江湖的水混黑一片才显得出江湖的惨烈。
浩海帮有一半人不知道浩海帮为什么存在，这一半人是宁人，是不得志的江湖散客，他们本没有什么交集，却在共同利益下凑在一起，这利益就是尧天想告诉他们，他们将成为新的流云会，新的巨无霸。
他们靠着狠厉，也靠着团结，在长安城这片江湖里真的就杀出来一片天地，如此乱糟糟的江湖，被他们撕下来一块攥在手心里，死都不放。
如今的长安城江湖，势力最大的公认是红莲帮，他们似乎有着无穷尽的财力，财力便是实力，他们收购接手了流云会大量的商铺和产业，除了码头的生意被青衣客抢走之外，大部分都在他们手中把控。
所以浩海帮想要闹事不敢去招惹红莲帮，他们摸不清楚红莲帮的底细，却大概知道红莲帮背后依靠着不止一家名门，这些大家族蕴含的力量大的可怕，随便一家就能呼风唤雨，更何况不止一家？
所以当盖昊下令让浩海帮在长安城里掀起一些风浪之后，作为黑武密谍之中位置很高也实际掌控者浩海帮的主事人，尧天想前思后想之后决定对青衣客动手。
青衣客是江湖客，纯的江湖客，最起码到现在位为止以黑武密谍在长安之中所有力量都加起来也没有查出青衣客和朝廷有什么关系，和大家族有什么关系，这就是一片江湖上的飘萍，所以就无需太多顾忌。
大致上，江湖中人能分成几类，一类可称之为行，行江湖的人只是想在江湖中走走看看，并无直接目标，有所感有所悟，便有所得，所以便觉圆满。
一类可称之为混，混江湖的人趋炎附势眼观六路，哪里能利己就奔哪里，哪里能发达就去哪里，这些人都是江湖客中的老油条，心眼多的好像马蜂窝一样，也是一群随风倒的墙头草。
一类可称之为闯，这些人心怀热血，也一腔斗志，他们想靠着自己的本事在江湖中闯荡出来一翻名堂，让万人敬仰吗，归其根本，要么立志为枭雄，要么立志为大侠。
还有一类可称之为战，战江湖的人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指的是势力，红莲帮浩海帮和青衣客，都可以称之为战江湖的人。
可实际上，青衣客那帮人才真的算是战江湖，到现在为止，浩海帮也没有真正摸清楚青衣客到底多少人，有时候觉得他们最少也要有数百人才对，不然怎么敢在长安城的江湖里横冲直撞，有的人说青衣客一共只有十几个人，但这十几个人个个都能打，能打的让人害怕。
此时出现在尧天想面前的青衣客是浩海帮最熟悉的一个，江湖上称这个人为小青衣六，青衣客的人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传闻他们最厉害的有十二个人，大青衣四人，小青衣六人。
小青衣六是在江湖上露面最多的一个，也是打架最多的一个，码头那一战，浩海帮挑选了三十六个高手突袭码头青衣客的铺子，那天在铺子里一共只有三个人，一个是青衣客的账房先生，浩海帮的人冲进去的时候那个人正在打算盘，噼噼啪啪的声音清脆悦耳，还有一个是码头的主事，应该是大青衣之一，但无人了解，还有一个就是他……用一把长刀的小青衣六。
他的刀实在是有些长，寻常的刀剑三尺而已，大宁的制式横刀三尺多些，而这个人的刀比他身高也短不了多少，他的刀立起来，刀尖顶着地面，刀柄能过肩膀。
这样的刀其实很不方便，抽刀都不方便，人的胳膊就那么长，刀太长抽刀就会变成个笑话，所以小青衣六的长刀没有刀鞘，只有青布包着。
他的长刀上有长长的一串字，从大到小，从刀柄到刀尖，像是一串什么神秘的符文一样，若是能认得小篆的人仔细看会辨认出来，那长长的一串字其实是四句话。
邪魔鬼魅总归依，魍魉妖精皆潜伏，变凶为吉如弹指，赐福消灾若殄微。
小青衣六将裹着长刀的青布解开，刀身上的字就露在阳光下，刀雪亮，字血红。
他看向那些浩海帮的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喃喃自语道：“称众生若能悟得虚空，超出万象，即得解脱生死，免受轮回之苦。”
“念完了。”
他看向尧天想道：“你们可以走的顺利些，路上无鬼神阻碍，可达地狱。”
尧天想大怒，伸手指着小青衣六：“杀了他！”
院子里数百人立刻朝着小青衣六扑过来，这院子算不得多大，数百人在这都显得有些拥挤，而小青衣六站在前面酒楼的后门，他面前是台阶，身后的门，这便是一夫当关。
刀很长，所以人不可近。
一个，两个，三个……但凡靠近之人，皆死于刀下，台阶上一层两层三层，很快就倒下了不少尸体，小青衣六的刀法很奇怪，看起来更像是在用一杆很长很长的大枪，他握刀的手似乎一直都在同一高度没动，但刀尖却好像海浪上下翻腾，不，是海浪翻腾之中的游龙。
冲上去的人一个一个的倒下去，血顺着台阶往下流的时候像是小小的瀑布，他的刀很长所以控制范围很大，但每一刀都奔咽喉，这是专门为杀人而练的刀法。
“那不像是刀法。”
有人皱眉嘀咕了一句。
尧天想也看出来那不像是刀法，刀哪有这样用的，刀大开大合，而这个人的刀更像是在用枪，却又比用枪更狠更霸道。
浩海帮的人不断往前压，小青衣六开始边战边退，他的长刀依然稳定且凶狠，他每退一步，面前至少倒下去两个人，然后他退到了酒楼里，人在后门中，后门就成了一道鬼门，一人一刀站在门口，活着的人便不可进，死的人更不可进。
“让开！”
尧天想暴怒之中冲了过去，手里的铁锤飞出直奔小青衣六的面门，小青衣六的刀子一扫一拉，其中一扇门关上挡在他面前，铁锤砸碎了的门板依然势头不减，碎木纷飞中隐隐约约好像有沉闷声音发出。
尧天想一脚将房门踹开，他的铁锤落在地上，前面楼子里哪里有人？
哪里有活人？
酒楼前边的大堂里倒着七八具尸体，和后院死的人一模一样，皆是咽喉中刀，一击毙命。
小青衣六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就没了踪迹，谁也没有看到他从什么地方走的，又或者刚刚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个鬼魅。
地上都是尸体，血流成河。
他刀上刻的小篆，是道宗太上救苦，超度亡灵。
不管人有没有被超度，死了就是死了，灵魂会不会往生活着的人可能没办法知道，小青衣六无踪无迹，好像是接引使者，带走了该死的人之后便回了地狱。
“人呢！”
尧天想怒吼一声。
他是第一个追进来的人，他问人呢，谁能回答？
“追出去！”
尧天想嘶吼着往前冲，一群人冲到了楼前门，拉开门往外追，在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有波光粼粼晃了他们的眼睛，仔细看，哪里是什么波光粼粼，那是兵甲之利，是军阵之威。
楼子外边大街上都是巡城兵马司的甲士，他们也是刚刚到这才停下来，还没有得到军令，然后就看到一群手持兵器的江湖客冲了出来，在那一瞬间，巡城兵马司的士兵们懵了一下，而冲出去的人更懵，所有人急刹车一样停下来，后边的人又撞上，以至于有人被撞倒顺着台阶滚下去，滚在那些甲士们的脚边。
“居然敢在城中械斗，拿下！”
随着巡城兵马兵马司的一位将军大声下令，大街上的甲士整齐往前一动，盾牌在前，长矛在后，枪尖却对准了那些好浩海帮的人，同时迈步向前的军阵一步一步犹如雷鸣，浩海帮的人吓得不断后撤，谁敢对这一群如此装备如此气势的大宁战兵动手？
“那个人呢？”
巡城兵马司的将军问了一句，刚刚一个青衣客从窗子掠了出来，转瞬就消失不见，速度快的惊人。
“追过去了，不过没追上。”
这将军微微皱眉：“刚刚得到廷尉府的送来的消息，紧跟着就有人往兵马司里射进来一支箭，箭上绑着信，说浩海帮的人试图谋逆，正在这里聚集打算明天行刺陛下，送信的这个人绝非廷尉府的人，他到底是谁？”
将军转头看向那个青衣客逃离的方向，眉头皱的很紧。
那把刀，真长。
那天，三十六个精挑细选出来的浩海帮高手冲进码头，青衣客的铺子里只有三个人在，打算盘的账房先生，坐在那自己和自己下棋的中年男人，还有扛着长刀的小青衣六。
三十六个人冲进铺子，小青衣六居然扛着刀溜溜达达过去把门关上了，只一刻不到，门再次打开，隐约可见屋子里的一地尸体，血腥气从打开的门往外宣泄。
而此时，账房先生恰好算完了账，珠盘不再传出响动，也是这一刻，自己和自己下棋的中年男人缓缓起身，看了一眼棋盘，自言自语了两个字。
“无趣。”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长安城里的第二座楼
浩海帮那些人的雄心壮志还没有来得及施展就被碾压，他们再怎么不怕死再不是巡城兵马司甲士的对手，更何况他们那种所谓的血性在兵甲之锋面前也只能乖乖的憋回去。
就在这家酒楼对面，隔着这一条街，还有一家酒楼，酒楼还没有挂牌，也没有营业，一群工匠站在门口看着这边，似乎都在好奇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兵甲前来拿人，显然是重案。
吃瓜这种事，管它是什么瓜，吃就是了。
工匠们小声的议论着，踮着脚的往外看，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的画面，他们是这家新酒楼的重修工匠，按照东主的要求，这家已经老旧的木楼从里到外都要翻新，工程不算小。
他们停下来手里的活看着外边的热闹，倒也不担心东家会因为耽误了活而发火，事实上，到现在为止他们也没有见过那位东家什么模样。
东家其实就在这酒楼里，只是工匠们都没有发现他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男人端着一杯茶站在窗口看着对面，楼下的工匠已经做了半日多的工都不知道楼上有人，当巡城兵马司的甲士冲进对面酒楼之后，他转身回到屋子里，屋子里还空荡荡的，虽然收拾出来可简陋的很，他走到墙边，随手推了一下，墙居然移动起来，竟是一道暗门。
从二楼走进隔壁，隔壁是一家胭脂水粉铺子的二楼，屋子里坐着几个人看到他回来后都笑起来，看起来都很轻松，甚至还有几分惬意。
“一下子让浩海帮损失半数以上人手，甚至可能是八成，只一个小青衣六就够了。”
坐在那的账房先生看了看手边的算盘：“拿了浩海帮的银子，我们终于不用那么扣扣索索，什么时候日子过的这般拮据，连买样东西都要算计到几文钱，我以为到长安是来过舒服日子的，哪想到……”
他转头看向那个青衫中年男人：“你骗我来的。”
中年男人冷冷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那样子就像是永远都不会笑：“冤有头债有主。”
账房先生随即叹了口气：“我又惹不起那个，只能惹得起你，我这样的人，不该做这样的事。”
中年男人坐下来道：“哪有什么该不该，既然来了长安就要做出个样子来，况且你不过是算计浩海帮这样的小角色罢了，也值得开心？”
账房先生撇嘴：“难道不值得开心？”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当然不值得。”
账房先生哼了一声：“你是不是看不起这成果？所以我一直都说你这个人心思太大，小胜对你来说就是不胜，大胜对你来说就是小胜，你这辈子到现在为止可曾开心过？”
中年男人看向他：“我的开心，你不会懂。”
账房先生起身：“你开心个屁。”
中年男人哼了一声：“你又怎么有脸说我？”
账房先生本来要走了，脚步停下来：“我为什么不能说你？你是说我不快乐？”
中年男人道：“你应该不快乐才对。”
“唔。”
账房先生耸了耸肩膀：“让你失望了，我开心快乐的很，钱大把大把的花，要多少有多少，姑娘，喜欢我的如过江之鲫，如果我愿意的话我现在别说儿子，孙子可能都有了。”
中年男人笑起来：“可你没有。”
账房先生哼了一声：“没法聊，这种人谁能和他聊？”
他看向一直坐在靠边位置的另外一个中年男人：“大青衣几来着？”
那个看起来书生气有些重的中年男人笑了笑：“随意，你想是几就是几。”
屋子里坐着四个人，四个人就是青衣客的四个大人物，四位大青衣。
这四个人，端着茶杯的那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有些冷，总是一副什么事都不值得开心的样子，而且他坚持觉得自己必须是大青衣甲，书生气的中年男人是大青衣乙，账房先生是大青衣丙，除了他们三个之外站在一边的是个年轻人，看模样也就二十几岁，身上有一种很冷很硬的气质，站在那的时候像是一把出鞘的刀，他是大青衣丁。
“小题大做。”
大青衣甲看着杯子里的茶：“浩海帮这种小角色，也值得我们四个人坐在这看着？”
大青衣丁严肃的说道：“我是站着的。”
“为什么你不显老？”
账房先生问：“你多大了？我怎么记得也应该有小四十岁了才对，看着还是二十几岁年纪，你是不是这些年一直在炼丹，还炼丹成功了？”
大青衣丁摇头：“因为我不贪，所以不显老，而且我只有三十二岁。”
账房先生看向大青衣甲：“怪不得你那么老。”
大青衣甲起身：“你都要走好一会儿了，你不走，我走。”
就在这时候外面大街上的甲士已经撤走，那些没死的浩海帮的人也都被抓了起来，没多久大街上就重新变得空荡荡，巡城兵马司只是留下了几个人看守酒楼，毕竟里边还有那么多尸体在。
一个身穿布衣长衫的男人走到楼下站住，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往上看了看，楼上的四位大青衣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布衣男子低头看了看左手，只剩下两根手指了，所以看着确实很丑，好在他不用左手握剑，所以他想着，自己可以上楼去看看那几个人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只要他的右手还能握剑，他就不觉得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地方不可去。
当年他第一次到长安的时候就干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时候陛下虽然已经入主长安有几年，而且朝局也稳定下来，可是想杀陛下的人并不少，于是当时刚刚到流云会的叶流云把他请来，是白牙一路接待，到了长安之后叶流云请他帮忙做一件事，让他试一试未央宫里的防卫到底行不行，那一年他才十七岁。
于是他背着一把木剑进长安，背着一把木剑进未央宫，他甚至都没有去思考怎么避开所有明岗暗哨，就把那柄木剑放在了陛下的肩膀上，那时候未央宫的侍卫刚刚重新换过，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似的，也觉得未央宫的防卫无懈可击，然而却被他一个人捅了个窟窿。
最让人觉得啼笑皆非的是，他是个只要答应了的事就会认真去做的人，没有人可以让他做到随波逐流，他也永远不会应付一下就算了，所以那天未央宫里的热闹太大了。
为了检验未央宫的防卫，他亲手制作了一下小竹片，竹片上刻着字，一共做了上百个，带着他的木剑背着这上百个小竹片进宫了，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别人在等着游戏开始，他已经开始，因为他觉得如果告诉别人说开始了，那是对刺杀皇帝这件事的不尊重，哪有刺杀皇帝还告诉别人我要开始了的。
到了第二天，皇帝没能去早朝，所有人都慌了，因为皇帝还从来都没有缺席过上朝，朝臣们在大殿上左等右等也没来，于是派人去宫里看看什么情况，结果过去看的人很快就回来了，慌的不得了，把看到的说了一遍，满朝文武都慌了，呼啦呼啦的跑到了东暖阁。
东暖阁里，皇帝伸手被绑了绳子，因为皇帝要去上朝，而净崖先生坚持认为皇帝此时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当然不能去上朝，满朝文武到了东暖阁外边，看到了一排站在外边的大内侍卫，一个个面带羞愧，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似的，他们站在那，每个人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竹片，上面都刻着一样的字……死了。
几十个血气方刚的大内侍卫，挂着竹片站在那有多羞愧有多尴尬？
净崖先生坐在皇帝面前，用木剑指了指那些朝臣说：“他们该哭了。”
皇帝都有些懵，问：“为什么？”
净崖先生道：“因为他们此时看到的应该是死了的你。”
这话，谁敢乱说，那说的可是陛下。
他就敢，他觉得这是正确的正常的，他就敢。
结果从那天开始未央宫开始调整宫防，开始有了五色鹿。
此时此刻，净崖先生抬起头看了看楼上，觉得自己可以上去试试，于是他真的就开始往楼上走，二楼的那四个人互相看了看，同时叹了口气。
“走吧。”
大青衣甲先转身走了。
账房先生摇头：“四个人被一个吓怕了。”
“不是我们四个打不过他一个，他再强也只有一柄剑，而是这个家伙是个疯子，谁愿意和疯子打交道。”
大青衣乙第二个走了。
剩下的两个人互相看了看，也转身走了，走的都很快，之前还显得很有格调的大青衣甲，溜之大吉。
净崖先生上了二楼，看到已经空无一人，所以也叹了口气。
“无趣。”
说完这两个字后他转身往下走，想着这个世上习武的人对他来说真的都很无趣，唯一有趣的是他师姐，如今已经是贵妃未来会是皇后的珍妃娘娘，也就只有他师姐的剑还有那么点意思。
“江湖无趣。”
净崖先生下来之后看了看对面楼里，血腥味似乎刺激到了他，他迈步朝着酒楼里走，那几个留守的甲士都懵了，这家伙就这么笔直的走过来，好像当他们不存在一样。
“我是不是应该假装害怕被你们察觉，就这样从正门进去的话显得有些不尊重？”
净崖先生问了一句，那几个士兵更懵了。
净崖先生看着他们的表情随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好的。”
于是他走了，半刻之后他从后院掠进来，一眼就被那些尸体上的伤口吸引。
“好快的槊。”
杀人的小青衣六用的明明是刀，可他却说了一句好快的槊。
净崖先生回头看了看对面门外那座木楼，沉默片刻，自言自语了一句：“长安城要有第二座楼了吗？”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过去和明天
浩海帮在长安城的江湖算不得什么，若放在大宁的江湖，更不过是沧海一粟，而以那四位大青衣的自负，借助巡城兵马司的力量除掉浩海帮近乎八成的实力也确实不值得骄傲什么，毕竟他们四个人联手，别说长安城的江湖，便是大宁的江湖也能搅的天翻地覆。
青衣客的人数确实不多，但确实能打，小青衣六一人一刀就能把浩海帮杀一个前后通透，还能飘然而去，这就足以说明青衣客的人有多能打，而小青衣六之所以叫小青衣六，是因为他按照武艺来说在小青衣八人之中确实排在第六位。
半个时辰后，一家名为笑笑客的茶楼，大堂里不时传出一阵阵掌声叫好声，说书的那位先生确实很有些才学，而且讲的很有意思，每隔一段时间听众就会被点燃一次。
二楼大半圈是包厢，茶楼的包厢也对着一楼说书人所在的高台，与酒楼的包厢不同，茶楼的包厢没有门，只有一层帘子。
其中一个包厢里，大青衣甲坐在那看了看面前的点心，一脸嫌弃。
“为什么要点这种廉价的点心廉价的茶？”
他问。
账房先生白了他一眼：“钱是我管着的，一共只给了我这么多，每一文钱都要算计好了花，你若是想吃的好些喝的好些，你自己掏银子买，我看过了，差不多的好茶好点心，二两银子足够。”
大青衣乙坐在那翻看着手里的书册，听到这句话后侧头看了看他：“我们现在不是富裕些了吗？浩海帮的钱似乎不少。”
“唔。”
账房先生摇头：“我已经写进了账本里，所以不敢乱动，账本可是要报上去的。”
大青衣甲哼了一声：“你倒是手脚快，才刚抢了你就写进账本。”
账房先生看向他：“点心你爱吃不吃，便宜那也是点心，包厢的钱已经那么贵了，我得省着花，真不知道明明可以在自己屋子里坐下来聊，为什么非要到茶楼里来，讲这个牌面有什么意思？”
大青衣甲道：“我现在是不信你在北疆过的很好了，你一点都不懂什么是享受。”
账房先生眼睛微微一眯：“这些都先放一放，我有件事想问你，很好奇。”
大青衣甲伸手：“五两银子。”
账房先生沉默片刻，认真还价：“一两。”
大青衣甲摇头，账房先生又加了些：“一两半。”
大青衣甲看着他，一脸的不屑，账房先生叹了口气道：“我不该说我很好奇这几个字……二两，不能更多了。”
大青衣甲点了点头：“二两就二两。”
账房先生取了二两银子放在大青衣甲的手里，大青衣甲随即招呼了一下门外的伙计，把二两银子递给他：“点心换一换，茶也换一换。”
就喝茶来说，二两银子已确实经足够多，刚刚还觉得他们抠门的伙计立刻笑起来，接了银子重新去准备东西。
账房先生一脸无奈的看着大青衣甲道：“你为什么就非要过如此奢靡？”
“这就是奢靡？只是让自己过的舒服些，再说那二两银子是我自己赚来的，你管什么，你离开长安太久了，所以你不知道什么才叫奢靡，二两银子，请一家青楼里的小花魁陪着唱个曲儿台费都不够，更何况还有酒水钱，你要是带走的话更多，还要看是单次还是包夜。”
账房先生有些无奈的摇头道：“你牛逼，算我多嘴，现在说正事，那个叫净崖先生的人真的很强？”
大青衣甲点了点头：“很强。”
账房先生问：“有多强？”
大青衣甲没回答，账房先生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开口，有些心急：“你突然哑巴了？”
大青衣甲淡淡的说道：“二两银子一个问题，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账房先生嘴巴渐渐张大，然后口吐了一句芬芳。
“念你是老友旧识，我给你打个折卖个优惠，我详细和你说说当年的事，你再给我二两银子，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需二两，不限提问次数。”
账房先生看向大青衣乙：“当年的事你也知道，你那会儿也在长安，你愿意告诉我吗？”
大青衣乙：“三两银子，给你打个折。”
“他二两，你三两，凭什么还说是给我打了个折？”
“因为你刚刚已经给了他二两银子，再加二两是四两，我只要三两，难道不是已经给你打过折了？”
大青衣乙认真的说道：“况且你先找他做的生意，觉得他价钱高你又来找我，我若是接了你这生意的话就显得我很没有商业道德，而且我还降价了，这就变成了我和他的恩怨，他会对我不满，对我不满就会想着怎么报复我，他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账房先生捋了捋，觉得大青衣乙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又取出两个银豆子来，一个大概一两左右，他把银豆子递给大青衣甲：“还是找你吧。”
大青衣甲把两个银豆子分给大青衣乙一个：“谢谢。”
大青衣乙接了一个银豆子举着看了看，一脸满足：“不客气，以后这种抬价的事还可以找我，我很擅长。”
账房先生有些懵：“你们俩，怎么能如此无耻？这还是我当年认识的你们俩？”
大青衣甲道：“听不听？听的话就别那么多屁话，如果你不听的话倒也没什么，反正银子我是不退的。”
“听！”
账房先生道：“我要是再不听岂不是亏的更多，说吧。”
就在这时候小伙计端着一个托盘上来，把之前放下的茶和点心都想换下去，账房先生一把拉住小伙计的手：“别带回去，这些也是我画了银子买来的，都给我打包，一会儿我要带走。”
小伙计心说你们这些坐在包厢里听书的富人啊，怎么能这么抠门？
等小伙计走了之后，大青衣甲清了清嗓子后开口说道：“那一年净崖先生进长安的时候才十七岁，而那个时候的江湖还没有关于他的故事。”
账房先生道：“当时长安城里，有商九岁，有虞白发，这是江湖上提到名字就能吓到一大片的人，净崖先生进未央宫刺杀皇帝，为什么商九岁和虞白发之类的真正高手没有出手阻拦？”
大青衣甲道：“第一，据我所知，那是陛下要检验一下未央宫的侍卫能力，所以自然不会叫商九岁虞白发之类的人去挡一挡，如果找了那两个人挡一挡岂不是作弊？第二，商九岁当时已经死了。”
账房先生皱眉：“那你直接说死了不就得了？”
“可他不是真的死了，而是因为犯了错被囚禁起来，至于虞白发……他那会儿应该已经进了流云会少年堂，所以虞白发也不方便出手，如果商九岁在的话，净崖先生就不会觉得江湖无趣，他大概会觉得江湖险恶，他进了未央宫成功刺杀了皇帝，当然只是形式上，所以他名气大振，最起码在那些朝廷大员的圈子里名声大振，也不知道与多少人想请他去，结果他觉得烦躁，直接走了。”
账房先生：“就这些？这特么的值四两银子？”
大青衣甲道：“只要你觉得自己清楚了，那么不管多少钱就都不算花的不值。”
“现在呢？”
账房先生问：“以前的江湖有商九岁，有虞白发，还有其他高手，现在长安城的江湖中还有人是净崖先生的对手吗？我听闻连陛下都说他是天下第一快剑。”
“唔。”
大青衣甲哼了一声：“以前他不是，现在他也不是，商九岁还在的话，净崖最多可以排到天下前五，商九岁没了，他也最多算是天下前五，陛下说他是天下第一快剑，大概是因为他师姐身份特殊，所以夸的过分了些，但提到快，虞白发的破虚空就比他快，可以打的他叫爸爸。”
账房先生又问：“我是说用剑的，谁比他更快？”
“楚剑怜。”
大青衣甲叹道：“天下第一，当之无愧，我想不到有谁还能威胁到楚剑怜的天下第一，哪怕就算是黑武国师心奉月也绝不是楚剑怜对手，有人猜测，若楚剑怜和心奉月交手的话，楚剑怜大概会重伤，但心奉月必死，除了楚剑怜之外，比快的话……净崖先生也不行，有个小姑娘的剑比他就快。”
“谁？”
账房先生好奇起来：“一个小姑娘，比他的剑还快？”
“你没见过。”
大青衣甲眼睛微微眯起来，似乎回忆起来还有些心有余悸：“我见过，她拔剑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死，大概她不会给我拔剑的机会。”
所以账房先生吓着了，大青衣甲的剑有多可怕他很清楚，连剑都拔不出来，那个小姑娘的剑到底有多快？
“净崖先生认识我们，最起码见过我们，所以一旦让他看到我们的话事情就会变得麻烦起来，而且不是小麻烦，至少在两年之内我们不能让他认出来，而避开他确实也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大青衣甲道：“所以我走不是逃走，而是战略撤退，大麻烦和小麻烦之间做选择，当然是选小的。”
账房先生呸了一声：“脸呢？”
大青衣甲耸了耸肩膀：“以后避着他，让他破坏了我们的计划损失太大，大到不可挽回。”
大青衣丁忽然冒出拉一句：“要不然做了他？”
大青衣甲和大青衣乙同时侧头看向他，同时开口道：“你去。”
大青衣丁依然冷冷淡淡有些傲气的样子。
“我不去，我不是怕麻烦，大麻烦小麻烦我都不怕，我只是怕死。”
他歪着头看向天花板：“再说我又不是负责打架的。”
“那就算了吧。”
大青衣乙道：“避着就避着，我不嫌丢人。”
账房先生道：“你们两个都不嫌丢人，我怕什么？我一个外来的。”
他们四个互相看了看，大概都觉得，丢人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在乎那么多做什么。
“下一步呢？”
大青衣甲看向账房先生：“作为青衣客的第三号人物，自诩为智囊的你，能不能说一下下一步做什么？”
账房先生道：“下一步……是明天。”
他看向外边：“明天陛下就要出京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不如撞死
八部巷。
方白鹿站在街口看着过往的人群，试图在这些人的面容上找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在廷尉府做事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如此紧张过，因为廷尉府人手确实不够用他被紧急从草原调回来，如果他却不能把八部巷的麻烦解决的话，怎么面对所有人的信任？
所以方白鹿打算用最笨的法子，也是最直接的法子，于是他转身朝着八部巷里边走进去，到了伽洛克略住的那个小院子门外回头吩咐了一声：“给我一条锁链……两条。”
外边的廷尉立刻取了两条铁锁链过来，和方白鹿一块进了那个小院。
院子里，伽洛克略蹲在那像个寻常的家庭煮夫一样在烧水，他身上穿着的不是囚衣可也不是锦衣，一身棉布的衣服让他看起来没有一丝尊贵，如果不是面容上的差异确实不好改变的话，如今的他走出这个院门应该也不会有人看出来他曾是一位皇帝。
看到有人进来伽洛克略却并没有什么反应，蹲在那看着烧着的木柴，沉默片刻后问了一句：“有人要救我？”
方白鹿点了点头，走过去抓着伽洛克略的衣服把他拉起来，然后把两条锁链一头都绑在伽洛克略身上，另外一头则绑在他身上，一条锁链连接着两个人的腰，另外一条锁链连接着两个人的手臂。
“看来你不自信。”
伽洛克略一脸平静的看着方白鹿：“你的眼神里有些慌乱，说明你要面对的敌人很强，最起码你没有把握赢，所以你才会选择这样的办法，有些可笑，我觉得这不是宁人常有的反应，也不是宁人应有的反应。”
方白鹿笑了笑道：“你不用装的这么平静，我自然紧张，但不是慌，我本已经调往草原做事，可我却被紧急调回来负责你，你觉得如果我把你丢了的话我会不会很难看？”
伽洛克略问：“活的还是死的？唔……如果把我丢了的话，大概你会死的很难看。”
方白鹿道：“所以从现在开始，不管是吃喝拉撒还是睡觉，我都和你在一块，你说的没错，我不否认我到现在也没有看出来敌人会怎么动手，所以我只能选最笨的法子。”
伽洛克略点了点头：“那我可以继续烧水喝茶吗？”
与此同时，长安城，算上总号在内的七家天机票号铺子，每一家铺子里都有人，而且人数还不算少，这些都是大野坚的手下，其中一部分安息军中的高手，一部分是大野坚当初训练出来的人，还有一部分是花重金收买的江湖客。
大野坚就在天机票号的总号铺子里，坐在高小样曾经坐的那把大掌柜椅子上，大野坚闭着眼睛，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屋子里的人全都很安静，连呼吸的声音都刻意控制着。
“这里距离八部巷很近。”
大野坚忽然开口说话，依然逼着眼睛：“按照藏身处，我把队伍分成了七队，这里就是一队……一队是接应的主力，我们的任务是在黑武人密谍冲击八部巷之后接应他们，他们会尽力把安息皇帝伽洛克略救出来，人救出来后就交给我们。”
“除了我们之外，其他六队都是支援我们的，其他六队在我们接出伽洛克略之后不管会付出多大的牺牲，都要把宁人的追兵和拦截的人挡住，这六个队，三队在前边三队在后边，每队大概五十个人，前方有拦截，前面三队解决，解决不了就拼到死，后边的追兵追的太狠，后边三队解决，解决不了也一样要拼到死。”
大野坚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这里的一百二十人，能活着离开都不超过一半，甚至可能更少，可不管最后剩下几个人伽洛克略必须在我手里，大家都要死的话，我和伽洛克略是最后死的两个人。”
手下人全都看向他，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紧张，也有些凝重。
大野坚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天色：“我们的机会很大，八万禁军已经大部分提前出城外边安营等着，明天随大宁皇帝出行的禁军不会超过五千人，队伍太长的话他们明天走不了多远，我甚至怀疑，最多只有两千人随行，走个过场让百姓们看看而已。”
“所以明天保护皇帝主要力量是巡城兵马司的甲士，大概数万甲士都会安排出去，皇帝出城的路线距离八部巷不近，他们就算能支援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时辰以上，我们再把不保险的时间排除掉，算起来我们大概有三刻时间。”
大野坚道：“三刻，第一刻的时间黑武的密谍负责冲击八部巷，他们保证过，所有布置在八部巷的人他们都会解决，如果不能解决也会拖住，这个时候我们就要把一队再分开，我带三十个人进八部巷把伽洛克略接出来，其他人不计代价保护我们。”
他看向那些手下：“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大野坚道：“明天，黑武人也会分成两队，第一队去冲击八部巷，第二队先动手，约定好了时辰，比八部巷早动手一刻钟，他们会袭击大宁皇帝的车驾，以他们的能力想杀掉大宁皇帝当然不可能，但对我们来说机会就变得更大成功的概率也更高，那边一旦动手，宁人就无心再顾到八部巷，宁人的支援也许都不会来，而是满城去追刺杀皇帝的人，那些人是死士，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要杀皇帝，所以也不会有人被他们牵连。”
大野坚缓了一口气：“所有的事必须在三刻之内完成，现在我在重新说一遍，每个人都必须记住，一点儿也不能错。”
“第一刻，黑武人动手，我们相机而动，但时间不许超过一刻，第二刻的时候我们必须跑到这！”
他指了指地上展开的长安城地图，那地方已经标注出来：“这里会有十二辆马车接应，十二辆马车朝着不同方向撤离，到这的时候，是第三刻的开始，第三刻之内，十二辆马车必须各自跑出去二里以上，让长安城彻底乱起来，但实际上，伽洛克略不会上任何一辆马车。”
“这。”
大野坚又指了指第二个地方：“这里，我会带着伽洛克略进入这家铺子，在这伽洛克略将会被剃掉胡须剪短头发，这是浩海帮的一个据点，浩海帮的人会把他便装安排出去，我们要的是逆其道而行之，所有人都会觉得救出伽洛克略我们会立刻逃离长安，趁着长安城的城门关不上逃走，可是我们再快能快的过巡城兵马司的骑兵？”
“所以我们是明天一早走，伽洛克略会藏身在往城外倒黄汤的车队里，出城之后，外边有人接应，从南边出城往西走十二里有个村子，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马车，我们一路往西，不往北。”
所有人都看向他：“不往北？大人，我们不是和黑武人约定好了吗？黑武人负责把陛下护送到宁国北疆出关，然后黑武帝国的军队会护送陛下到西域，汇合我们在西域的军队。”
另外一个人说道：“是啊，之前大人不是也这样安排的吗？”
“把命运交给黑武人来决定？”
大野坚哼了一声：“如果要选择的话我可以相信宁人的承诺，但绝对不会相信黑武人的承诺，黑武人就算把伽洛克略救出去，也未必会把他真的交给我们，况且我一直都觉得黑武人不仅仅是为了救他而来，一旦我们成为黑武人可以利用的棋子，那么别说救出伽洛克略陛下，我们都会死。”
大野坚道：“计划到了这一步开始出现变故，所以你们都记住，倒黄汤的队伍出城之后，我安排了一批人埋伏在那，所有黑武人都必须死，我们带着伽洛克略陛下一路往西走，到了西边我会想办法把他带出去的，我不相信黑武人，永远也不相信。”
所有人都看向他，因为计划的改变，每个人都有些慌。
“黑武人一定会有别的动作，宁人也知道黑武人一定会有动作，所以如果我们往北跑的话，大概会被宁人的骑兵踩成肉泥，也许到不了那一步，黑武人就会把我们出卖了，不管做任何事我都希望主导权在我自己手里，而不是别人手里，不管是盟友还是敌人。”
他视线扫了一圈：“一队一共有一百二十人，这一百二十人再分成三队，人员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们都要记住，甲队三十人必须紧紧的跟着我，不管发生任何事不许离开我身边，哪怕你们看到其他两队的人已经被围攻你们也不许过去支援。”
“是！”
甲队的人站直身子应了一声。
“乙队，你们负责八部巷左边，丙队负责八部巷右边。”
大野坚长长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如果黑武人不利用我，我一头撞死，如果我不利用黑武人，我也会一头撞死。”
可是面前的这些人他就真的相信吗？面前的这一百二十人分成了三队，乙队和丙队都是安息人，唯有甲队是他带来的人，黑武人他不信，安息人他也不信，他只信自己。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青衫长刀
方白鹿坐在石凳上看着面前的伽洛克略，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着一个敌国的皇帝，还是八部巷里最特殊的一个皇帝，除了伽洛克略之外这八部巷里的皇帝才都一样，都是亡国之君，亡国对他们来说是过往，他们现在连心都死了。
伽洛克略坐在那安安静静的看书，对身上的锁链并不在意，他的枷锁也本就不在身上，而在于心里，身上的枷锁有没有都无关紧要，毕竟他都已经在这八部巷，心里的枷锁不除掉，他就没办法让自己释然，他把被囚禁于此当做学习，他要在大宁学习。
可惜的是，大宁的皇帝李承唐只来过一次，而且只来了半个时辰，这让伽洛克略充满遗憾，始终遗憾。
“你其实知道有人来救你是吧？”
方白鹿认真问了一句。
伽洛克略没抬头：“我还没死，我的人也知道我在这，安息还没有被灭掉，所以有人来救我难道不正常吗？或许也有人来杀我，毕竟只要我不死，安息就没有人敢称帝。”
方白鹿发现伽洛克略说的很对，安息这样的帝国，伽洛克略这样的帝王，如果他不死的话谁敢去争那个帝位？安息不是吐蕃也不是后阙，那是一个对伽洛克略充满了崇拜的强大帝国，唯有伽洛克略死掉安息之内才会有人敢站出来，不死，哪怕被囚禁在大宁，他们也不敢造次。
方白鹿又问：“那你觉得，要来的是杀你的还是救你的？”
“救我的。”
伽洛克略的回答很快，也很简单，更加笃定。
“为什么？”
方白鹿好奇：“你刚刚说有人要救你有人要杀你，而杀了你比救你似乎更容易些，那么为什么你会笃定认为只要有人来就是救你的。”
“虽然我不在安息。”
伽洛克略看了方白鹿一眼：“但我依然是安息帝国的皇帝，我在这里不称朕，是因为在这提到这个字是对安息的侮辱，我一人可以受辱，但我安息不可受辱，所以称我不称朕……只要我还活着，想杀我的人连安息都出不来，我的人会在安息之内把所有有这种想法的人除掉。”
“如此自信？”
“如此自信，因为我是伽洛克略。”
伽洛克略嘴角微微一扬：“救我的人会前赴后继，杀我的人出不了安息，所以你紧张的，就一定是救我的。”
方白鹿忽然也笑起来，莫名其妙。
伽洛克略看着他的笑容就明白过来，于是问了一句：“所以当你认为我会被人救出去的时候，你就会杀了我？”
方白鹿点头：“毕竟你死了更好。”
“今晚吃火锅吧。”
伽洛克略的话题转的很快，快到让方白鹿措手不及，甚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可能明天被救走，也可能明天死，我还没有吃过宁国的火锅，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所以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劳烦准备火锅。”
“好。”
方白鹿回头吩咐了一声：“就去准备一顿火锅，对了，你是要吃北方的铜锅还是南方的汤锅？”
伽洛克略问：“宁帝喜欢吃哪种？”
“铜锅。”
“那就铜锅。”
天很快就黑了，火锅也很快就准备好，伽洛克略看着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沸汤，指了指：“就是把这些东西放进去涮一涮？”
方白鹿点头：“对。”
伽洛克略问：“那为什么会好吃？”
方白鹿叹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尝尝？”
与此同时，长安城，锦绣大街。
大野坚随意走进了一家火锅酒楼，长安城里的火锅酒楼分成两个派系，一种吃的是北方火锅，以铜锅为主，小料以麻酱为主，另外一种是西蜀道那边的火锅，以辣锅为主，红汤沸腾，小料以油碟为主。
大野坚不喜欢吃红汤，太辣，他不知道为什么宁人会喜欢这种口味的东西，哪怕他第一次来大宁的时候穷困潦倒，吃上一顿火锅是很奢侈的事，如果不是包子铺的老板请他吃的话他可能到现在都没有尝过，当天坐下来的时候，包子铺的老板对他说，这红汤最美，只是吃过后会有些不舒服，他问哪里不舒服，包子铺的老板当时犹豫了一下，用比较低沉的语气回答：“吃红汤太多的话，会荡气回肠。”
其实大野坚到现在也不知道吃红汤太多的话为什么会荡气回肠，他也不想知道，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可他现在很想吃一顿火锅，他觉得可以代表宁人的一种食物就是火锅，虽然那次他没有吃，因为他觉得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如肉包子过瘾，所以他还是吃的肉包子。
坐下来，小伙计上来问了一句：“客官，吃什么锅底？”
大野坚想了想：“红汤。”
小伙计楞了一下：“客官，看你不似宁人，怕是没吃过红汤只是听人提及，所以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若是以往没吃过的话，不如吃个清汤？”
大野坚取出来一小块银子放在桌子上：“红汤。”
小伙计看了看那银子，又看了看大野坚，想着还是应该劝一下的，可大野坚也看着他，眼神里都是坚决，所以小伙计心说罢了吧，又不是会出人命的事，最多荡气回肠。
很快红汤火锅就上来，配的肉也上来，还有一些蔬菜，不过以萝卜土豆之类的东西为主，叶菜只有白菜和菠菜。
大野坚等了一会儿，看到汤沸腾起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去等着，等到肉熟了之后他夹起来闻了闻，味道有些刺鼻，忍不住想放下，然后又忍不住放进嘴里，咀嚼之后那种味道立刻在嘴里释放出来，迅速蔓延，先是香，然后是辣，那一瞬间大野坚的眼神就亮了。
那种感觉，味蕾都开花了。
从第一口他就停不下来，两盘肉很快就吃完，然后他夹了一片白菜放进红汤里，想着菜的味道应该也不会差，这口白菜吃下去后他楞了一下，然后嘴巴就张开了，那种辣度比吃肉大一倍不止。
小伙计看着他的反应哼了一声，心说这算什么，晚上睡觉的时候看你胃里疼不疼。
外边又有一个客人进来，一个很奇怪的人，肩膀上扛着一个长长的布卷，差不多有一人长，他穿着一身青衫，身材修长，进门之后往四周看了看，不知道怎么的一眼就看到大野坚，在看到的那一刻他的视线就没有再移开。
大野坚也注意到了这个人，他在这个青衫客的眼神里看到了杀意，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对自己有杀意，仔细想了想也没有想到为什么这个人会有这样的反应，而且那还不是什么小仇的感觉，像是深仇大恨，不死不休的那种。
大野坚沉思片刻，记忆里没有哪个宁人会对自己充满仇视不死不休。
可是大野坚没打算动手杀人，他起身和那个青衫客对视，下一息他的手指一勾，那一锅沸腾的红汤就朝着青衫客泼了过去，在那一瞬间小青衣六包着长刀的布展开，恰到好处的把那一盆红汤全都挡住，青布被红汤泼洒落地，布落下，电芒炸起一样，长刀已经在大野坚面前。
大野坚看着那刀尖直奔自己的咽喉，忽然间觉得有些熟悉，只是这感觉有些淡，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感受过。
这个时候他没有想着杀人，杀人比较麻烦，他必须走，如果此时被纠缠住明天的大事怎么办。
他向后退出去，两只手不断的抓住人朝着小青衣六砸，一个一个的砸，小青衣六在人群之中不断的闪躲寻找出刀的机会，可是大野坚退的速度太快，片刻之后就撞破了窗户飞出去，小青衣六掠出窗子，迎面一个人砸过来，小青衣六原本已经下意识的要出刀，看清楚砸过来的是个孩子后他把长刀避开，另一只手把孩子接住，放下孩子安慰了一句，再看时哪里还有大野坚的影子。
小青衣六回头看了看那个孩子，是个小男孩已经被吓坏，脸色发白，站在那连哭都忘记了，只是无助也恐惧的看着他，小青衣六蹲下来，打开自己腰带上挂着的鹿皮囊，取了几块糖出来放在小男孩手里，抬起手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不怕，坏人已经被打跑了。”
小男孩看着他手里的那把长刀，哇的一声哭了。
小青衣六把长衫脱下来裹住刀，朝着小孩子阳光灿烂的笑了笑：“害怕每个人都会有，我也曾经很害怕，但是如果我们只会害怕的话就会被别人战胜，把害怕收起来，像个男子汉一样。”
小男孩眼泪汪汪的看着他，才那么小，哪里听得懂。
“信我。”
小青衣六在小男孩肩膀上拍了拍：“以后你会遇到更多可怕的事，比如心魔。”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离开。
大野坚一路狂奔，绕过一条街后跳进一个院子里又掠上围墙，一步就跨到了屋顶上，趴在那往四周看着，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见小青衣六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他还是没有想起来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那把刀自己也根本没有印象。
好在脱身了，好在天黑了。
大野坚长长吐出一口气，等天亮吧，天亮才是大战，至于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理会那么多做什么。
长街上，小青衣六皱着眉头往四周看着，风吹起他裹着长刀的青衫，像是刀在释放着杀意。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踏实
七绕八绕之后大野坚回到了天机票号的总号铺子，确定没有人跟上他之后他松了口气，从后院跳进来，摆了摆手示意在这戒备的人退回去，他一个人回到房间里，脑子里一直都在想着刚刚遇到的那个青衫刀客。
人，没有印象，模样在脑海里找不出来一丁点回忆，应是没有交集才对，人都没有印象，可偏偏好像对这个人的武艺有些印象，两个人也没有直接交手，他只是看到了那个青衫刀客的动作，所以光凭这一点回忆起来何时见过何时交过手，有些难。
能称得上对手的人应该不会忘记，称不上对手的人今天又不会被那一刀所震撼，所以这就是一个悖论。
实在想不到什么，大野坚摇了摇头逼着自己不要去想，那个人的身手动作都很快，很干脆，很果决，看起来绝对是个杀人无算的高手，经过了无数次厮杀历练，和寻常江湖客不一样，可既然没有印象再想也没有意义，还不如仔细思考一下关于明天的事。
按照现在已经知道的消息，大宁皇帝李承唐会在明天早朝后就动身离开长安，路线是早就已经确定的，这一点无需去担心什么，他担心的始终是黑武人，盖昊他信不过。
那个人，眼里的野望太重了。
那天和盖昊初次见面大野坚讽刺他的话，其实正是大野坚想说的话，也不算是什么故意激怒，盖昊这样一个特殊身份的人想在黑武帝国立足，野望又大，所以这样的人便会少几分底线。
“宁帝么？”
大野坚坐在那看着窗外沉思了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们真的以为，你们能杀宁帝吗？”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忍不住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如果宁帝那么好杀的话，黑武会被打的失地三千里？”
大野坚起身走出房间，院子里都是他的人，不管是安息人还是楼然人，此时此刻都是他的死士，这些人将会成为他命运转折点上的垫脚石。
看着这些人，大野坚心里有了那么一丝丝不忍，这些人可能都会死，而且是在为他们心中所谓的忠诚赴死，大野坚这样的人都觉得自己利用这些人会不会有一天遭受天谴？
怪就怪，他们都是小人物，历史是不会记住小人物的，就算后世的人在读到这一段历史的时候，对于这些人的描述大概也只是一句话而已……某年某月某日长安城中，有贼人作乱。
贼人这两个字，就把一切都盖过去了。
与此同时，绸缎铺子里，盖昊看着面前的地图皱眉沉思，这张底图是大宁长安城的地形图，是黑武密谍这么多年来靠着一步一步走测量出来的，靠着一点点拼凑汇聚起来的，可是就算黑武人得到了长安城的地图又能怎么样呢，他们需要先打过北疆。
北疆有长城，这长城名为大宁边军。
“明天一早。”
盖昊沉吟了一会儿后开始发号施令：“一队人布置在这，不要急着动手，把宁帝的前队放过去，你们都在人群里埋伏好，见到信号之后再动手，谁若是临阵脱逃或是提前动手，我一定会杀了谁，谁毁了我的计划，我保证让谁死都不能进轮回。”
一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话。
盖昊扫了众人一眼后继续说道：“第二队人埋伏在，这是雁塔书院外边的那条街，前边一旦动手，宁帝的车驾一定会停下来，而此时为了保护宁帝，最近的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雁塔书院，他们一定会护送宁帝进书院暂避，我已经提前安排人躲进雁塔，只等宁帝进来，我安排的人是百发百中的神箭手，若他一箭不能射死宁帝的话也没关系，因为我还有后招。”
盖昊继续说道：“我把你们一共分成了五队人，但实际上有六队，还有一队人马我不说谁也不知道，现在我也可以告诉你们了……还有一队人就在书院内，四海阁里有我黑武帝国安排进来的人，他们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皇帝如果没有死的话也会大乱，一部分人会冲向雁塔抓咱们的神箭手，但此时，宁帝一定在湖边位置，四海阁中我们的人会提前潜入湖中，只要宁帝在那，湖边不会有人设防，谁也不会料到湖水里有人，他们暴起杀之，宁帝必死无疑。”
他缓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就算宁帝命大还是没死，那么也没有关系，我还安排了最后的杀招。”
他看向杨有为：“我让你找来的东西找到了吗？”
“找来了，不过数量不多。”
“有就好。”
盖昊在地图上指了指：“书院里的地形我已经熟记于心，如果在湖边宁帝没死，他们唯一的路就是继续往书院里边走，在那边会有一座石桥，石桥就是最后的杀招所在，杨有为，你的东西交给我的人，我的人会在今夜送进四海阁，他们会把东西安置好。”
他停顿了一下后大声说道：“我会与你们同在，我就在书院里，杀宁帝之后，我会在书院后门附近接应你们，书院后门我提前安排了马车，但你们都不要上车，马车会狂奔而出，追兵会追击马车，你们趁机进入书院后门不远处的那个铺子，铺子里是我们的人。”
他说完之后问了一句：“都清楚了吗？”
“清楚！”
众人赶紧应了一声。
盖昊道：“有一队人我会派到八部巷那边象征性的做做样子，让大野坚的人去动手，刚好帮我们分担一下压力。”
杨有为道：“所有力量都用来刺杀宁帝，那伽洛克略怎么办？”
盖昊笑道：“如果宁帝死了，你猜国师大人会不会在乎有没有把伽洛克略救出去？”
杨有为点了点头：“明白了。”
盖昊道：“而且，我给大野坚撤走的路线，刚好是书院后边那条路，一旦宁军追兵过来，能恰到好处的让他们替我们拦一下，大家都是盟友，帮我们死一死也算是人尽其用。”
八部巷。
方白鹿坐在床边，伽洛克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其实也没有睡着，这样被人绑在一起，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易能睡着。
“有些期待吗？”
方白鹿忽然问了一句。
伽洛克略轻轻哼了一声：“你如果一夜不睡的话，总是会影响一些体力和精力，应付明天会出现的局面，体力精力有一点点问题就可能导致你们宁人全盘皆输。”
“你小看我了，也小看宁人了。”
方白鹿笑了笑：“要不要我们打个赌，明天如果你不会被人救走，那么你攒银子回请我吃一顿火锅，毕竟你一个月也有一些例钱，如果你被人救走了……大概我也已经战死，所以也就没得可赌。”
伽洛克略也笑，没回答，也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后方白鹿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大宁怎么样？”
伽洛克略睁开眼睛，没有看方白鹿，盯着屋顶仔细想了一会儿后说道：“若朕能回去，可用十年追上宁国，若朕不能回去，可用二十年追上宁国，若比现在，安息不如宁国，远远不如。”
方白鹿眼神微微一凛。
伽洛克略闭上眼睛：“睡了，我劝你最好也睡一会儿，你还年轻，睡一会儿可能保证你活着，活着就不怕输。”
方白鹿道：“你确定我会输？”
伽洛克略不置可否，呼吸越来越匀称，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故意为之。
未央宫外。
已经深夜，可是大将军澹台袁术却还没有睡，甚至没有回营，他带着一队人在宫门外停下来，借着火把的光看了看路线图。
“再走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其中一名战将道：“大将军，已经走过三遍了。”
“这次不走该走的路，去的时候从路线左侧走，回来的时候从右侧走，把相邻的两条街都看看。”
“是！”
一群甲士应了一声，随着澹台袁术再次向前。
大将军坐在马背上眉头皱的很深，廷尉府方白镜派人送来消息请他分派禁军帮忙，他自己不放心带着人已经在城中走了三趟，所有可能会出现问题的地方廷尉府都安排了人，还有巡城兵马司的人，看起来万无一失，可澹台袁术从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万无一失的事，只能是尽所能的去防范。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澹台袁术遇到了方白镜，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笑，方白镜过来俯身施礼，澹台袁术跳下马道：“就知道你也不会睡的着。”
方白镜笑道：“大将军好像就能睡得着似的。”
澹台袁术轻轻叹了口气：“年纪越大越沉不住气了。”
方白镜道：“这和年纪无关，我也沉不住气啊。”
澹台袁术叹道：“你也是个不会聊天的。”
方白镜想了想，还真是。
整个长安城里，好像只有一个人真的能沉得住气，那就是皇帝陛下，他比往日都还要早些的睡了，睡的还很沉，珍妃还过来看了一眼，皇帝躺在床上睡着，也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开心事，嘴角还微微带着些笑意。
皇帝睡得着，睡的踏实，所以珍妃心里也踏实下来。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军器
不管发生什么事对于这个固定的世界来说都不会有任何影响，人死去，人出生，对这个世界的影响远远低于太阳升起和太阳落下，尸体埋进大地，也不过是多了几许养分而已。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尤其是在大宁这个时代，很多人都觉得人的生死对这个世界的影响远远大于日升日落月圆月缺。
天还刚蒙蒙亮的时候皇帝已经洗漱完毕，换了一身衣服，还抽空在东暖阁外的空地上打了一趟拳，用马帮老当家的话说就是养生拳，因为今日就要出京去太山所以陛下昨夜没有住在肆茅斋，代放舟告诉他说珍妃娘娘昨夜里来看过，皇帝随即笑起来，看了看还没有露出头的太阳，想着今天一定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同样是天还没亮的时候，大街两侧就已经都是百姓，为了能占个好位置看到陛下是什么样子，好多人一夜都没睡，有的人搬个马扎就在大街上坐了一夜，当巡城兵马司的甲士开始列队戒严的时候，大街两侧的人已经多到数都数不过来，人挤人的站在那但是秩序却很好。
“陛下什么时候来？”
有人窃窃私语。
“不知道，等着呗，肯定会来的。”
“你这是还没有见过陛下吧，看把你激动成什么样了。”
“说的好像你见过似的。”
“我还真见过，而且还不止一次。”
“别吹牛！”
“我当然没有吹牛，上次陛下在承天门上讲话的时候我就见过，后来陛下北征的时候我也见过。”
说这话的人一脸骄傲。
人群里，大野坚听着耳边的这些交谈话语，忍不住微微叹息了一声……当一个国家的百姓对他们的皇帝如此爱戴，那这个国家将会加倍可怕，他完完全全看得出来大宁百姓们对于宁帝李承唐的感情绝不仅仅是敬畏，若仅仅是能让百姓敬畏的皇帝并不可怕，因为皇帝自身就带着让人敬畏的光环，爱戴比敬畏可怕，他们爱戴李承唐，拥护李承唐，这种统治力不是建立在恐怖镇压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百姓们自发自愿的基础上。
所以大野坚在那么一瞬间生出来一些无力感，还有颓丧。
这样的大宁，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真的可以击败吗？
“楼然……”
大野坚声音很轻的自言自语了一句：“我会让你崛起的。”
如何将楼然那样一个积贫积弱的小国实力提升起来，如何让楼然先站起来然后再成为西域霸主，最终成为和大宁可以掰手腕的强国，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自我始。”
大野坚抬起头，转身离开。
大街两侧的茶楼酒楼，各种商铺里都是人，尤其是茶楼和酒楼早早就开门了，在这些店铺开门的一瞬间就被人填满，尤其是二楼靠窗位置更是抢手。
卖绸缎的，胭脂水粉的，以及一些玉器名贵物品的铺子却几乎都没有开门，但是铺子里的人却也都站在二楼或是窗口往外看着，哪怕只是远远的看到陛下一眼，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巨大的满足。
绸缎铺子二楼，盖昊打开窗子往外看了看，他的人在黎明之前就已经陆续离开，汇入了大街上的人群之中，他是一个凡事都追求完美的人，控制欲也极强，所以每个人在什么位置他都强势的要求过，此时此刻站在二楼窗口，看到他所规定的位置都有自己人，所以心里有些小得意，也有些淡淡满足。
为了便于发现，他的人束发用的都是统一的颜色，稍稍显得艳了些，普通人当然不会注意这些，站在高处的盖昊往大街上看过去，那些星星点点的颜色就是他的布局。
“往八部巷那边的人派过去了吗？”
盖昊问。
杨有为回答：“派过去，按照时间来推算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位置。”
他回头看了看屋子里的沙漏：“再有一会儿他们那边就要动手了。”
盖昊点了点头：“如果能把伽洛克略救出来的话这次的计划就算完美，最好他能从我们撤走的那条街上路过，想想看，这边刺杀皇帝的人跑到那条街上，另外一边救了伽洛克略的人也逃到那条街上，连追过来的宁人都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吧。”
杨有为也笑：“那是必然的，宁人都不敢相信两边的人会跑到一块去。”
八部巷。
方白鹿看了看伽洛克略，伽洛克略洗了脸回头看他：“你不洗漱？”
方白鹿问：“怎么了？”
伽洛克略叹道：“哪怕，就算是远征的时候我也不会让自己看起来有些邋遢，尊贵的人先要尊重自己的身体，你身上的衣服至少三天没有换过，你的脸也差不多有三天没有洗过，你的嘴里有一股臭味，你身上也有，远远的看起来你好像还有些威风，可到了近前只觉得落魄。”
方白鹿耸了耸肩膀：“唔。”
然后转身，锁链随即哗啦一声。
伽洛克略皱眉：“你要去什么地方？”
方白鹿一边走一边说道：“你说我身上臭烘烘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可再不好意思有些事也无法阻止无法抵挡，比如说我现在要去茅厕方便一下，锁链刚好够长，你在门外等等就是，别乱动，乱动我没准会甩的到处都是。”
伽洛克略哼了一声。
今天的八部巷外边显得冷冷清清连个游人都没有，所有人都知道大宁皇帝陛下要出城，也都知道等在什么地方没准就能看到皇帝陛下，所以谁还会到八部巷这来等着看根本看不到的那些亡国皇帝，别说看不到，就算是能看到，在看大宁皇帝和那些亡国皇帝之间做选择，难道还用选择？
所以如果此时此刻八部巷这边的人突然变得多了起来就一定有什么问题，哪怕就算是有一辆马车突然出现也一定是有什么问题。
所以当那辆马车朝着八部巷这边过来的时候，大街两侧的暗岗全都注意过来，马脖子上挂着一个声音很清脆的铜铃铛，马拉着车往前小跑着前行，铃铛就叮叮当叮叮当的响起来，赶车的车夫听着这声音好像感觉很惬意，马鞭在他手里一下一下的在半空中甩响，似乎是在和铃声配合。
马车在八部巷巷子口停下来，从暗影里已经有廷尉府的人出现朝着马车围拢过来，车夫停车后跳下来，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使劲儿伸了个懒腰……他看到了四周正在靠近的廷尉，也看到了四周屋顶上或者二楼上那些盯着他的人，但他好像一点也不会害怕，眼神里有些决绝。
“杀！”车夫忽然喊了一声，然后一把将车门拉开，在这一声杀喊出来的时候，他把自己都感动了。
然后他愣住了。
马车里没有人。
盖昊告诉他，只管赶着车到八部巷就好，撤离是盖昊安排的武艺高强的死士，在他打开门的那一刻，死士就会冲出去杀出来一条血路。
可是马车们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就懵了，马车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很多城砖，所以马车就显得很沉重，不然的话他应该能察觉到马车是空的。
一群廷尉和巡城兵马司的人围拢过来，不少连弩对着马车也对着车夫，车夫往四周看了看，那一声暴喝还在四周回荡着呢。
“杀！”
他往四周看了看，连弩都对快怼到他脸上了。
“刹不住车了……”
就在这一刻，从远处房顶上有一群人纵掠而来，一边疾掠一边朝着这边用弩箭击射，至少几十名廷尉和巡城兵马司的士兵围着马车呢，弩箭飞过来他们只好散开后撤，隐隐约约的能闻到一些恶臭味道，来自那些弩箭，可见箭簇上涂抹了剧毒。
车夫心说此时不跑等待何时，盖昊坑了他，他只想赶紧逃命，所以他转身就朝着远处发力狂奔，然而才跑出去几步就被连弩点翻在地，其中还有一支是他们自己人的弩箭，没多久车夫的脸色就开始发青，嘴里冒出来白色泡沫似的东西。
砰地一声，马车车厢里的那些堆积着的城砖忽然炸开了，那里边居然藏了个人。
黑衣人从城砖里破出来，直接跳到了马车前边，随着他抖手，马被他拉拽着转向朝着八部巷里边冲进来，巷子虽然不宽大，一辆马车跑直了的话还不会卡住，跑歪了的话就不一定了。
黑衣人驾车的技巧令人叹为观止，在这样一条狭窄的箱子里马车速度却几乎提升到了极致，马车跑到伽洛克略所在的那个小院外边的时候黑衣人纵身跳下来，马车却依然朝着前边跑，只是没人操控，驽马跑的偏了，马车轰的一声撞在一侧墙壁上，车厢都险些碎裂。
黑衣人抬起头喊了一声什么，喊的不是宁语，他把自己的衣服撕开，身上竟是绑了一个火药包，也不知道他这火药包是从哪儿来的，点燃之后就冲进了小院。
院子里，方白鹿看着那个身上冒着烟的人进来立刻大声喊了一句：“全都躲起来！”
他拉了伽洛克略一把，两个人躲在了一颗大树后边。
轰的一声，黑衣人直接爆开，火药包里边的铁块箭簇直接把他自己炸成了肉泥，半截身子飞起来，另外半截身子甩出去，无数的铁块箭簇在院子里激射，不少廷尉重伤。
窗户破碎，连地面都被烧的焦黑了一片。
方白鹿脸色有些难看起来……这种火药包，军中才有。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改变历史的时候
这是一个死士，在伽洛克略的小院里引燃了火药包，让方白鹿震撼的不是这个死士的决死之心，他震撼的是这火药包黑武密谍从何而来，更震撼的是，这里不是原来伽洛克略住的那个小院。
这是廷尉府保护一个人最基本的操作，把伽洛克略带离原来居住的院子，可是那个死士依然能精准的找到院子然后毫不犹豫的引燃自己身上的火药包，这就让事情变得无比复杂。
方白鹿不愿意相信他身边的人出了叛徒，可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黑武人能够找到这里？
在那一瞬间，方白鹿猛的看向伽洛克略，然后注意到伽洛克略脸上露出一抹很诡异的笑容，院子里的哀嚎声还在，不少廷尉被火药包伤到，千防范万防范，没有防范到敌人居然有大宁的火器。
砰的一声，方白鹿一拳打在伽洛克略的脸上，这一拳打的极重，伽洛克略被打的往一边歪斜，可他半生征战本就武艺不俗，而且身体强壮，挨了这一拳居然硬生生的撑住没有倒下去，如果不是身上至少有三重锁链的话他可能都不会被打中。
伽洛克略抬起手擦了擦嘴角上的血，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方白鹿：“我和你说过了，让你好好睡一会儿可你不听，我说过，不睡觉就会精力体力都跟不上，不然的话你就会发现我在进门的那一刻在门口留了些记号。”
其实伽洛克略留的记号并不明显，他只是在进门的时候在门板上用脚留了个脚印，而为了迷惑敌人，这个小院的门口没留人，所以没人发现脚印在。
就在这时候外边街上传来一阵阵喊杀声，显然是有人攻进来了，方白鹿一拉锁链拽着伽洛克略离开了这个院子，还能行动的廷尉一部分留下救治伤员，一部分跟着方白鹿往外走，到了门口方白鹿一眼就看到那个死士的上半身，血糊糊的，只剩下上半身的三分之一左右，脑袋还算完好，脸上还是临死前的狰狞。
伽洛克略看向这半截尸体，点了点头说道：“安息帝国会记住你这样的勇士。”
方白鹿回头又是一拳打在伽洛克略脸上，这一拳更重，直接打掉了伽洛克略一颗牙。
“你谢错人了，这是个渤海人。”
伽洛克略这次有些恼火，眼神阴寒的看向方白鹿，若是在安息帝国之内有人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的话可能已经吓得尿了裤子，可是方白鹿怕他做什么，见他凶狠的看过来，方白鹿猛的一拉锁链，伽洛克略踉跄了一下跟了上去。
四周喊杀声不小，不知道有多少黑武的密谍冲击八部巷，以至于各个小院里的人都紧张起来，其中一个小院，南越亡国皇帝杨玉听到这乱糟糟的声音有些激动，虽然他明知道不会是有人来救他的，可还是忍不住，搬了个凳子放在墙边，站上去扒着墙头往外看，方白鹿一侧头看到他后喊了一声缩回去，于是杨玉立刻就缩了回去，快的很。
缩回去后蹲在椅子上有些害怕，还嘀咕了一句凶什么凶……
顺着八部巷往前走了大概十几丈远，方白鹿拉着伽洛克略进了另外一个小院，推开门，廷尉府的人立刻先冲进去检查，坐在院子里的人被吓了一跳，起身连连后退，这个人就是被西征大军生擒活捉的楼然王。
他看到一脸血的伽洛克略后吓了一跳，一边退着一边说了一句：“跟我没关系。”
伽洛克略白了他一眼，方白鹿哼了一声。
“你倒是想跟你有关系。”
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乱，好像有很多人冲过来似的，方白鹿吩咐人把小院的门关上，拉着伽洛克略进了客厅，他前脚刚进去，小院的门就被人撞开，力度奇大，两扇木门分别朝着两侧飞出去。
外边一群黑衣人持刀冲进来，廷尉府的人则边战边退。
数十名黑衣人追进屋子里，才发现后窗开着，伽洛克略已经被带出房间，他们又跟着从后窗翻出去，到了外边才发现这居然是一片小小的园林，虽然不大，可极精致，树木修剪的都很规整，还有一小片池塘，追进来的人左右看了看，依稀看到有黑影在远处一闪即逝，于是又呐喊着追了上去。
大概一里外的石塔上，大野坚举着千里眼看着这边，然后指了指：“发信号，人往那边过去了，一队的人不要动，二队和三队全都扑过去把人救出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城中不远处飞上去一朵烟花。
两队安息人一左一右包抄了过去，方白鹿带着伽洛克略似乎已经无路可走。
他们跑到了园林的一头围墙挡在那，后边的追兵也越来越多，伽洛克略看向方白鹿，嘴角微微扬起：“你看，宁人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强大，这还是在长安城里就已经被我的人追杀到如此窘迫地步，若是在安息，你这样的人可能已经死过无数次。”
他本以为方白鹿会暴怒，却没有想到方白鹿居然笑起来：“所以你们安息输了，不只是在西疆战场上，还有这。”
方白鹿手里的长剑忽然转了一下，他的剑不是凡品，一剑落下，他和伽洛克略身上连着的锁链就被斩断，他伸出手抓住伽洛克略的衣服往上一甩，伽洛克略不由自主的飞了上去，虽然他身上和方白鹿连着的锁链被斩断了，可他本来带着枷锁，挣脱都挣脱不了，任由方白鹿把他甩到了墙另外一边。
大野坚安排的两队人一左一右冲过来，而黑武人安排的队伍也冲了过来，方白鹿轻蔑的哼了一声，一摆手，剩下的廷尉跟着他也翻过院墙。
三队人加起来有一百多，呼啦呼啦的翻墙冲出去，看起来就好像往锅里下饺子似的，一个接着一个从这头翻到了另外一边。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铺天盖地的羽箭。
墙外边，至少上千名禁军士兵整整齐齐的站在那，手里的弓箭瞄准了院墙那边，而园林里的树木遮挡住了在石塔上的大野坚的视线，他看不到园林后边发生了什么。
他仔仔细细的看过地形，但他一定不如廷尉府的人更熟悉地形，他仔仔细细的做了准备，但他一定不如廷尉府的准备更充足，都是在做假象，只看谁做的更逼真。
一百多名刺客接二连三的翻出来，羽箭一层一层的射过去，出来的人连站都站不稳，很快就变成了刺猬，每个人身上的羽箭都密集的好像把人都完全遮挡住了一样。
“进！”
随着禁军将军一声令下，大宁禁军战兵开始整齐的前压，他们换掉了手里的弓箭，取而代之的是这种距离下杀伤力更加恐怖的连弩。
短短片刻，地上全都是尸体，追出来的人一个没剩都被射死，而听到不对劲想往回跑的人也根本不可能逃得出去，他们顺着原路往回狂奔，刚刚返回到园林中，从那些树上跳下来不少大内侍卫，在顷刻之间就把剩下的刺客全都放翻在地。
在园林的一个角落处，有个年纪不大的刺客缩在那不敢动，他害怕自己一动就会被杀死，如果不是他刚刚掉队没有跟上的话此时应该也已经死了，缩在那眼睁睁的看着那些身穿锦衣的大内侍卫从树上飘落下来，一刀一个将躺在地上的他的同伴砍死，人头都被割了下来，那场面血腥的让人觉得好像到了地狱。
趁着那些锦衣杀人的时候，他猛的爬起来朝着门外冲出去，好在门外已经没什么人，他一口气跑出去很远，跌跌撞撞的居然一路跑回到了石塔那边，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感叹自己的命真的很大了。
他跑到石塔上却没有看到大野坚，说好了要冲进去救伽洛克略的一队也没有一个人在，二队三队加起来也就百十个人，一队足有一百多人，按照原来的计划一队冲进去，二队三队支援，可现在突然就变了，大野坚传令让他们二队三队冲上去，一队呢？大野坚呢？
他从石塔上又冲下来，跑到塔底的时候却发现四周已经都是身穿黑色战甲的大宁士兵，黑压压的好像一圈城墙一样，在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更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哭着举起刀朝着那些黑甲禁军冲过去，然后感觉到了身上一下一下的疼，弩箭把他击倒在地，倒下去的时候身子转了一下，所以这最后的视线也转了一下，看到了扭曲的天空。
与此同时，距离这里大概二三里外，大野坚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那么多重院落自然什么都看不到，可他却很清楚八部巷那边已经结束了。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在一户寻常百姓的家门口停下来，抬起手敲了敲门。
除了他之外，他的一队早已经分成了六个小队，分别出现在一家寻常民居外边，也分别有人上前敲了敲门。
另外一边。
皇帝的御辇向前缓缓而行，站在御辇上，皇帝朝着大街两侧的百姓挥手致意，到处都是高呼万岁的声音，百姓们跪倒在地，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在距离这里还有不到三里远的地方，雁塔书院门口，盖昊站在人群里看着远处，那边的欢呼声已经能清晰的传过来，他嘴角微微一扬。
“改变历史的时候到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一和六
盖昊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计划应该是没有什么疏漏，此时此刻八部巷那边动手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大宁皇帝的耳朵里，可是既定好的出城一定不会更改，如果因为这样一件事大宁皇帝就连城都不敢出了，那岂不是在告诉他的臣民们他害怕了？
山呼海啸一般的万岁声距离越来越近，当盖昊看到远处街边的百姓们已经跪下去的时候，他立刻转身，趁着没有人注意到他进了雁塔书院。
他必须杀了宁帝，唯有杀了宁帝才能成为黑武的人上人，他渴望权利也渴望成为贵族，让那些看不起他的黑武人在他面前点头哈腰，让那些在他面前趾高气昂的黑武女人匍匐在他脚边，就是那些身材高挑皮肤很白的黑武女人！
一想到这些盖昊的心里就会烧起来一团火，这火能让他浑身燥热。
远处，御辇缓缓而来。
大宁皇帝陛下站在御辇上一直都在挥手示意，那是他的臣民，衷心的拥戴他的臣民，每一个人都将他视为大宁的天，大宁的一切，跪拜在地的时候比西域那些小国的百姓们叩拜禅宗高僧还要虔诚。
那些小国信仰的是宗教，而大宁百姓信仰的是皇帝，所以大宁更强。
“陛下。”
大内侍卫统领卫蓝在皇帝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八部巷那边果然出事了。”
皇帝依然在朝着他的臣民们微笑，一边笑着一边问了一句：“如何了？”
“所有冒出来的人都已经被杀，禁军剿了他们，不过怀疑有漏网之鱼，廷尉府都廷尉方白镜带着人正在搜，从人数上来看冒出来的绝非那些密谍的全部，方白镜派人来说，或许有大批人埋伏在陛下出城的路上。”
皇帝嗯了一声：“那你以为呢？”
卫蓝垂首道：“最合理的处置方法，应该是换路走。”
皇帝笑起来：“所以呢？”
卫蓝道：“所以还是得按照原来的路线走。”
皇帝道：“朕会一直站在这直到出城，朕的百姓们想看到朕，朕就必须然他们看到，如果朕此时选择了绕路走，百姓们会说连长安都不安宁，连朕都不踏实，百姓们怎么踏实？”
卫蓝道：“澹台大将军分派的禁军在这条路两侧随行，与御辇速度相当，但到了前边就是雁塔书院，书院那一侧的禁军就不得不绕路走，所以澹台大将军担心如果有事的话也是会在书院附近。”
皇帝嗯了一声：“朕说过，朕会一直站在这，直到出城。”
雁塔书院外边，一群人混进了人群中，看起来他们的站位很散乱，但实际上每个位置都是提前演练过几次，他们甚至对御辇都详细了解过，知道从什么角度袭击大宁皇帝容易成功。
人群中，一个头顶上束发的发带是红色的中年男人往四周看了看，他在寻找自己的同伴是不是都已经到了预定位置，他们是第一批动手的人，只要宁帝的御辇一过来他们就会想尽办法逼着宁帝下来然后进入雁塔书院，只要宁帝进去了，后面的杀招就会连绵不尽。
正在往四周寻找，忽然他觉得背后疼了一下，他刚要回头就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别回头，也别动，不然伤口会更大。”
这个人楞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可是没等他转身，一把短刀戳进他的后腰，刀子进去后不断的扭动，然后抽出再刺进去。
他身后的人另一只手捂着他的嘴，手掌太用力，所以脸都被勒的有些变形。
片刻之后，被捅了几刀的人就没了气息，然后被拖拽着离开人群，此时此刻前边的人全都跪下来朝着御辇叩拜，皇帝陛下已经到了近前，人群像是波浪一样，所到之处，两侧的百姓全都跪伏在地。
也就是在这一刻，皇帝看到了一些没有跪下去的人，这些没跪下去的人几乎都在做同一件事……往后拖拽尸体，混在人群里的所有都戴红色发带的人都被捅死，就在人群之中，可是却没有一个百姓发现，很快尸体就都被拖了出去，在人群后边，手脚麻利的人把尸体装进麻袋里，然后扛着离开。
皇帝嘴角上的笑意更肆意了些。
有些人啊，总是会觉得在长安城里可以把皇帝怎么样。
那可不是天真，那是愚蠢。
绸缎铺子。
杨有为站在二楼窗口后边就露出来半张脸，举着千里眼往御辇那边看着，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黑武的密谍被人一个一个的拖了出去，第一队几十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捅死的，也是在同一时间被拖走装进了口袋里。
杨有为的脸色大变，他知道必须走了，盖昊的计划已经被识破，第一队人全军覆没，所以也就没有什么第二队第三队，杀宁帝的计划还没有开始就被终结。
放下千里眼的那一刻，他的手都在不停的颤抖，在动手之前还有几分信心，毕竟那计划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疏漏，也想到了很多可能出现的变故，所以才会设置连环杀招，盖昊称之为十面埋伏，可一面都没有用得上就被人给踩下去了，哪里还有什么十面。
杨有为好歹也在大宁长安潜伏了这么多年，心智自不必说，所以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他知道连盖昊可能都保不住了，现在唯有保住自己才行。
于是他快步离开二楼，准备好歹收拾一下东西就走，此时长安的其他城门应该都没什么人，趁着还没有被察觉到立刻离开，若是以后没什么风声还能回来，若是真的暴露了大不了一口气跑到桑国去，如今大宁的周边已经没什么可去的地方，渤海被灭了，求立，窕国，日郎，往西更别说，如果说渤海等国还是一个一个被灭，西边那些属于团灭。
唯一还能去的地方也就是桑国，那边对宁很仇视，去了的话以他对大宁的了解说不定还能搭上桑国的达官贵人。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思考了很多。
一口气跑回自己的屋子里，打开一个包裹皮往里边胡乱放了两件衣服，然后把所有的银票都放进去，店里还有不少现银，他想了想其他的东西都不拿了，下楼去把那些现银带上就好，只要手里有银子其他东西都不重要，顺着楼梯蹬蹬蹬的跑下来，然后就僵硬在楼梯半路，突然定格。
一楼大堂里有个身穿青色长衫的男人正坐在那看着他，在桌子上放了一把很长很长的刀，那应该是刀，用青布裹着，看长度能有将近一人高度，青衫男人看到他下来之后笑了笑，露出很好看的牙齿。
“你是谁！”
杨有为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我？”
青衫男人想了想，然后很认真的回答道：“应该是一个劫财的人……此时外边陛下正要经过，所以我趁着这个时候打劫了你的店铺，抢走了你所有的银子和银票，因为害怕你报官，所以把你也杀了，这么说的话是不是很合理？毕竟我现在是个江湖客，江湖客做事总是会有些不守规矩，长安府应该会很快结案，因为这案子实在太符合趁乱打劫的特征。”
说完之后青衫客站起来，从袖口里取出来一根绳子放在桌子上，还有一个小药瓶。
“你可以自选。”
青衫客笑着说道：“我带来三种选择，第一种是刀，你会死的很快，毕竟头飞出去意识很快也就没了，疼一下而已，第二种是绳子，勒死的话应该比较痛苦，我不建议你接受，而且我会很累，如果是你省事我也省事的话，不妨试试第三种，毒药。”
杨有为转身就朝着楼上跑了回去，刚跑几步又一步一步的退回来，从楼上又下来一个青衫客，这个人倒是没有那么长的刀，可是有一杆枪，他的长枪是拼接起来的，一共三节，一边走一边拼，往下走的时候看了看杨有为，笑着说道：“你应该听他的话，我也建议你选三，毕竟他很懒，我也很懒。”
杨有为从楼梯上往一侧翻了出去，那杆刚刚拼好的长枪飞出去戳穿了他的身体，砰地一声，枪尖戳进了地板，而人则顺着枪杆慢慢的趴在了地上，很快地板就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小青衣六看了看那场面，皱眉：“一点都不精致。”
“你是个六。”
用枪的青衫客从下楼把长枪拔出来，把枪身上的血迹擦干净：“对我这个一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尊敬些？再说你杀人的时候一刀戳破喉咙喷血喷的到处都是就是精致了？”
小青衣六白了他一眼：“我们六个打架几乎分不出高低，那天就你偷偷带了一个馒头，打到一半的时候还吃了几口，结果我们都累趴下了，你却还撑得住，要不要脸？”
小青衣一撇嘴：“那难道不是我更强？你们为什么不知道带个馒头，排顺序的时候先跑二十里，然后是担水上坡，然后是彼此对打，因为我有个馒头所以我坚持到了最后，这足以说明问题。”
小青衣六起身：“不和你多嘴。”
他走到那边柜台后把现银都翻出来，装好之后扛在肩膀上：“我比你有钱了。”
然后就看到小青衣一把杨有为包裹里的银票都翻出来，大概数了数，然后看向小青衣六：“你说什么？”
小青衣六叹了口气，举起自己的银子：“可以换换吗？”
小青衣一迈步走向后门：“你自己背着吧，我要去书院看热闹。”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目的
青衣客其实真的一共只有十二个人，大青衣四，小青衣八，账房先生也就是大青衣三曾经问过为什么还不扩张队伍，那位总是表现得有些冷冷淡淡的大青衣甲回答说……没钱发工钱。
这十二个人的工钱还是在把浩海帮打残了之后抢了些来才发下去的，当时账房先生手里有了钱都快哭了。
按照事先说好的，十二个人工钱分成两个等级，大青衣四个人拿二等工钱，而小青衣八个人拿一等工钱，当时大青衣甲觉得过分，说既然我是排名第一的为什么拿二等工钱，账房先生说因为你装啊，小青衣八个人都是务实的人，你是务虚，还装，所以只能是拿二等工钱。
大青衣甲就问那我拿二等工钱我可以肆无忌惮的装吗，账房先生说你不拿工钱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装，于是大青衣甲把工钱放弃了，他觉得自己不能没了格调。
小青衣一和小青衣六两个人从绸缎铺子后窗跳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加速朝着雁塔书院那边过去，说实话两个人轻功身法也就那么回事，跑起来一点也说不上轻灵潇洒，只是两个人双腿的力量都极大，一大步出去便是丈余。
雁塔书院。
湖边的凉亭里，盖昊坐在那等着皇帝进来，他的人已经全部就位，湖水里潜伏的人已经将近两个时辰，天还没亮他们就已经进去了，靠近湖边，以竹管呼吸，不过泡了这么久谁都有些受不了，如果皇帝再不进来的话他们怕是也要撑不住。
湖边的石桥上，几个四海阁的弟子停下来，看面容都是西域人，个子都不算高，可是瞧着精悍，这些人都是黑武那边从西域精选出来的密谍，把他们伪装成西域达官贵人的孩子送到四海阁求学，尤其是大宁皇帝北征之后，黑武全面处于劣势，所以他们只能从别的方面想办法破坏大宁。
在黑武战败之后，国师心奉月便下令辽杀狼着手准备刺杀宁帝的计划，可是计划好制定，实施起来呢？
谈何容易。
辽杀狼不断的改变方式，想尽办法把更多的密谍送进大宁之内，这些密谍的任务很复杂，有的人负责收买宁臣，有的人负责搜集情报，各司其职，只是进来的人多损失的也多，光是战后第一年，廷尉府就在长安城里抓出来上百个密谍处死，第二年抓了一百三十多个，第三年最恐怖，一口气抓了三百多人，尽数在菜市口砍了脑袋，这些人大多都是西域人。
三分之二的黑武密谍被杀之后，杨有为只好改变了策略，不在更多的以商人的身份掩饰，换了暗道势力，结果没想到的是浩海帮没有被宁国廷尉府的人查到，反而被一群来历不明的江湖客干掉了。
石桥上，那几个四海阁的弟子看起来有些紧张，盖昊立刻过去，经过那几个人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紧张什么，又不是让你们去杀宁帝，把东西放好之后就走。”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有人同样声音很低的回答：“东西已经放好了，天亮之前放的。”
“嗯。”
盖昊点了点头：“到桥边去，看到宁帝过来再动。”
说完之后盖昊朝着雁塔书院后门的方向走了过去，他像是在游览一样走的不紧不慢，故意不回头看，这个时候如果因为多看几眼而被怀疑的话，岂不是得不偿失。
雁塔。
雁塔初建时五层，大宁立国的时候雁塔已经存在了，立国之后将雁塔重修为七层，高二十几丈，再后来雁塔第二次重修增高至九层，最高一层中，有个身穿黑衣的刺客站在那小心翼翼的藏身，只露出小半张脸往外看着，他在等着宁国皇帝进来，这样的视野，这样的距离，以他的箭术，他确定一箭就能射死宁帝，为了这一天他日日夜夜不敢轻慢，连他的箭都是特制的，足够沉重，确保风对箭的影响降至最低。
站在雁塔最高一层视野辽阔，只是外边的学府街两侧大树实在太丰茂了些，所以看不到大街上的情况。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箭手立刻回头，然后看到了一个身穿青衫的中年男人缓步从楼梯上来，那人似乎也不急，更不怕被他发现，走上来显得很从容。
箭手立刻转身，一箭朝着那个青衫中年男人射过去，他的箭术确实很强，就算是在大宁战兵军中精选，也未必能选出来多少比他箭术更好的人，而且这么近的距离，他一箭射出，箭几乎就在那人咽喉前，理论上不存在有人能避开这么近这么疾的一箭。
而事实上，走上来的青衫中年男人根本就没有闪避，那支箭飞到他咽喉前的时候戛然而止，箭尾嗡嗡的摆动着，箭被他一把攥住，好像是一条游龙被天降神手抓住了似的。
在这一刻，箭手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立刻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羽箭……只来得及抽出。
青衫中年男人跨步向前，一掌拍在箭手的胸膛上，箭手的身子向后飞出去，后背重重的撞击在墙壁上，随着一身闷响，整个雁塔好像都震了一下似的，倒在地上的箭手胸膛上塌陷下去一个坑，掌印似的坑，而后背的脊椎骨却已经凸起，这一掌之力恐怖的让人头皮发麻。
杀了箭手之后，青衫中年男人走到窗口往外看了看，视线落在湖边的那座石桥上，几个书院的弟子正要从石桥上经过，原本在石桥桥头附近的那几个四海阁的弟子主动让开路，那些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却突然出手，四海阁的弟子来不及反应就全都被放翻在地，他们被按住，匕首轻快的切开他们的咽喉，血随即一股一股的冒了出来。
青衫中年男人的视线离开石桥，慢慢的转移到了湖水那边，几艘小船从另外一边划过来，船上的人好像有点手欠，看到水面上露出来一截小小的竹管，蹲下来一把就给拽了上来，这下原本在水下藏着的人就藏不住了，本就已经泡了将近两个时辰，竹管又被拔了，人炸开水冲了起来。
刚刚从水里冒出来的人只觉得脖子上一紧，然后才看到船上的人用套马的方式套住了他的脖子，这种绳扣不能挣扎，越挣扎越紧，可是他怎么可能不挣扎，没多久就被勒死在湖面。
水下一阵阵的暗流出现，其他藏身水下的人开始逃窜，可是被盯住了怎么可能逃得了。
小船上的人从船上拿起来一根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鱼叉，朝着水中那些暗流涌动之处掷了出去，鱼叉上还绑着绳子，随着绳子被拉的越来越远，水面上也逐渐冒出来血痕。
雁塔上的青衫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心说还以为能更有趣些。
他抬起手把挂在腰上的假面戴好，转身离开雁塔。
四海阁。
一群四海阁弟子急匆匆的跑出来，他们刚刚得到消息说石桥上的人全都死了，既然知道暴露，所以他们只能尽快撤离，可是才冲出来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排身穿黑色锦衣的廷尉，每个人手里都端着名为连弩的杀人利器。
有人还是侥幸逃脱，没和大部分人一起走而是直接往后门方向跑，约好了后门会有马车在，他们的首领盖昊应该也在后门等着他们，他一路狂奔跑到雁塔书院后门，没有看到盖昊，冲出去，大街上也没有马车。
在这一刻，他终于确定自己被盖昊出卖了。
盖昊并不是只打算杀宁帝。
距离雁塔书院至少四五里外，大野坚在一户人家门口站住，抬起手敲了敲门，院子里传来问话声，大野坚随即回了一句武工坊有事召你赶紧回去。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边拉开，一个看起来模样憨厚的中年男人出门，看到大野坚后楞了一下：“我怎么没有见过你，我今日轮休，武工坊那边有什么急事？”
大野坚笑起来：“看来没错了。”
他一摆手，门旁边藏着的手下随即扑上去，先是用布堵住了那中年男人的嘴，然后迅速的用绳索把人绑了装进麻袋里，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他们扛着人飞奔上车，车夫早就已经心慌慌的在这等着，看到人抓到了立刻挥动马鞭，马车朝着长安城北边驶了出去。
另外几个方向，他分派的六队人也分别抓了人装上马车，他们从不同的方向出发，朝着不同的城门。
在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个又一个扛着麻袋的人，这些人也不说话，默默的把麻袋装在马车上，最里边的被装进麻袋里的人便被挡住，麻袋越来越多，最终他被堆在最角落，压的连动都动不了，可偏偏装车的人故意没把麻袋压在他脑袋位置，所以呼吸没有什么大问题。
八部巷。
方白鹿押着伽洛克略回到小院子里，方白鹿看了一眼被他打了两拳后鼻青脸肿的伽洛克略，笑了笑后问道：“现在你还那么自信吗？”
哪知道伽洛克略也笑了笑，有些诡异。
伽洛克略看着方白鹿的眼睛问道：“你还记得朕和你说过什么吗？”
他此时用了朕，而不是我。
伽洛克略看向天空：“朕之前和你说过，如果朕能活着回去的话，十年之内可追上大宁，因为我们安息人足够狠，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我们容不得自己落后于人，所以朕才会有了第二种选择，为了安息，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今朕回不去了……所以大概需要二十年才能追上宁国，好在，就算朕这样死了，也已无憾。”
大街上，大野坚跟着一辆马车往前走，前边就是城门，所以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伽洛克略，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被抓的这些看似普通的人，都是大宁武工坊的火药师傅。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他看破你了
距离城门大概还有不足十丈左右，大野坚心里开始紧张起来，所有的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发展，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有脱离他制定好的轨迹，只差这一步了……只要能带着人出城，城外留下的接应就会分散出去制造假象，让廷尉府的追兵摸不清楚路线，而他则会亲自带着其中一名懂得配置火药武器的工匠离开。
这是伽洛克略来长安的目的。
大野坚恍惚中想起来，在西域的时候他和伽洛克略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必死无疑，却没有想到伽洛克略会和他有一番长谈。
当时坐在他面前的安息皇帝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那种战无不胜的自信，也许那一刻的伽洛克略已经预料到了这次远征将会以战败告终，可他不服气，也不想认输，不能认输。
他一心想让安息帝国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让所有民族都跪伏在安息人的脚下，他征战大半生从无败绩，直到他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国家叫做大宁。
“朕可能会输，朕也可能会死。”
伽洛克略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一个楼然人，他原本绝不会放在眼里的低等人，楼然这样的国家，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在七天之内就灭掉，一个月之内就能把楼然灭族，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低等人身上，因为只有这个低等人足够了解大宁了解长安。
“朕也没有想到，朕会和你这样一个人推心置腹的说一些话，这些话连朕最亲信的人都不会听到，所以你应该明白朕找你来的重要，而你更需谨记，朕不只是在交代你做一些事，在做这些事的同时也将改变你的命运，朕知道你胸有鸿鹄之志，可你们楼然真的足够施展你的鸿鹄之志吗？”
“楼然积弱，纵然你有心也力不足，况且若连朕都会战败，你们楼然也必败无疑，一个强大的帝国绝对不会允许侵犯轻而易举的得到原谅，哪怕朕还不了解宁国也知道宁一定会让楼然这个国号从世界上消失，你们西域人组成了所谓的联盟试图击败那头雄狮，所以注定了会被灭亡。”
大野坚只是静静的听着，他不知道这位令人恐惧的帝王究竟有什么目的。
“朕会尽力做出安排，尽力让朕忠心耿耿的将士们回到安息，可是……朕终究不是神，朕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伽洛克略看向大野坚：“你是一个聪明人，所以你能想到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能不能最终取胜的吗？”
“从陛下知道宁人有威力强大的火器开始。”
大野坚回答的很快，他确实足够聪明。
伽洛克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可是胸中的积郁却根本就抒发不出来。
“当朕知道宁人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朕第一次觉得很无力，朕纵横天下从无敌手，朕的大军曾经把所有敌人都踩在脚下，没有人可以挡住朕的刀锋，可是这一次……”
伽洛克略缓缓闭上眼睛，语气有些低沉的说道：“朕是一个强国的帝王，所以朕大概也能想到宁国皇帝的态度，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国联合起来招惹一个强国，一旦让强国腾出手来，这些小国都会遭受灭顶之灾，大野坚，如果朕是宁人，绝对不会让朕活着离开，要么生擒抓回去，要么让朕长眠于此，朕已经尽力做出了布置，可是时势不在朕这边，幸运也将远离朕。”
“如果……”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有些话还不肯认输般说出来，但最终还是认输般说了出来，那不是对命运的妥协，也不是对敌人的畏惧，而是一种看破，无奈的看破。
“如果朕输了，宁人又把朕的退路堵住，朕希望被宁人把朕带去长安，朕要去看看，这宁国的长安到底什么模样，这宁国的皇帝到底什么模样，朕很想知道把朕击败的人到底是怎么治理如宁这样的一个国家……而且，朕去长安还要做一件大事，如果朕做成了，朕就能让安息在十年内最迟二十年内追上宁国。”
“想办法弄到火器？”
大野坚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不是火器，而是人。”
伽洛克略道：“火器是死的，而且没有人可以从一堆药粉中分辨出来都包含什么，人才是最重要的，朕若是被抓了的话，就要把这件事托付给你，因为你了解宁国了解长安，朕可以答应你，只要你把能制造火器的人带到安息，你将是安息的大将军，因为朕知道你的能力，也确信你的志气，击败宁，是你也是朕的目标，楼然必会不复存在，可安息不一样，安息比你们楼然强大一百倍，一千倍，你可以在安息尽情的施展你的抱负。”
伽洛克略看着大野坚的眼睛：“朕会封你为侯，会给你安息的军队，会让你按照自己的意志来重新训练这些军队，二十年后，朕希望你带着安息大军攻入长安，用宁人发明创造出来的火器把宁国送进地狱，让宁国成为史书上的一个符号。”
大野坚犹豫了很久，然后问：“我如何相信陛下？”
“朕之前已经联络过黑武帝国的大将军辽杀狼，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伽洛克略认真的说道：“朕被抓到长安之后，黑武那边会制定一个营救朕的计划，但朕如果真的回不来，那就不回来，你记住，能制造火器的人比朕更重要，朕只不过是安息帝国的一段历史，火器却是安息帝国的未来，可以放弃朕，不能放弃那样的工匠。”
大野坚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还是没能听出来怎么能信得过陛下。”
伽洛克略道：“我已经给我的儿子写了一封亲笔信送回去，我向他提到了你。”
伽洛克略沉默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桌子上的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那里面是安息帝国的传国玉玺，是帝王身份的象征，没有这玉玺，任何人就算抢夺了安息的皇位也不会得到认可，朕今日把玉玺给你来保管，等你带着能制造火器的工匠和玉玺一起回去，朕的儿子一定会按照朕的安排来做。”
大野坚再次陷入沉默，许久之后才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问题：“黑武人可信吗？”
伽洛克略摇头：“宁是雄狮，黑武的恶狼，黑武人不可信。”
大野坚皱眉：“既然黑武人不可信，为什么陛下坚信黑武人会去救你？”
“朕不信，但是年轻人，如果不能利用敌人，不能利用盟友，那么是不是愚蠢？朕相信你能做到，朕可以许你安息最荣耀的身份地位，但不能许你才华和睿智，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东西，你只需把这些东西释放出来。”
伽洛克略站起来，把自己的佩刀摘下来递给大野坚：“安息人不会忘记大恩之人，你若做到，你将是安息帝国的大恩之人。”
伽洛克略俯身一拜：“朕还没有战败，所以就不会让宁人赢的那么轻易，大野坚，你很清楚，就算你成为了楼然新的王者，你就真的能带着楼然人灭掉宁国？但如果你愿意答应朕的要求，你将会率领安息的军队灭掉宁国，你的名字将会在历史中一直闪耀。”
良久，大野坚点头：“我答应了。”
长安城，八部巷。
伽洛克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像是累极了，他靠着墙壁在地上坐下来，身上的锁链对他来说是不轻的负重，况且此时此刻的他，已经有了死志。
他是一个枭雄，他利用了很多人，大野坚，黑武人，他也利用了自己，他从一开始就对大野坚说过，如果要想把能制造火器的工匠带离长安，就必须牺牲他自己为大野坚做掩护。
“黑武人信誓旦旦的答应朕说一定会把朕救出去，可是在听到承诺的那一刻朕就知道，他们如果能有一定的力量进入长安，那么也不会把这支力量浪费在救朕，他们一定会借机刺杀宁帝，可是他们也一定杀不了宁帝……”
伽洛克略看向方白鹿：“朕没有输，你们也还没有输，现在看的话还什么都还看不出来，朕看不到二十年后了，但那个时候一定不是朕输了，而是李承唐输了，宁国输了。”
方白鹿看着伽洛克略那张充满了疲惫也满是释然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你的意思的，你的人会带着火器离开？或者，带着能制造火器的人离开？”
伽洛克略猛的抬起头。
方白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拿起水壶喝了口水后看向伽洛克略：“问你个问题，你还记得是谁击败你的吗？”
伽洛克略过了一会儿后才回答：“沈冷。”
方白鹿点了点头：“所以他一定很了解你，对不对？”
伽洛克略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变得越来越难看。
方白鹿抬起头看向天空，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所以在很早之前，被降职的沈冷从东疆派人回来，说他终于想通了你为什么会在被擒之后那么释然，这个问题他一直都很疑惑，他说如果想不通的话他会一直睡不好，所幸……他在西疆战场上击败了你，今天也一样击败了你。”
方白鹿道：“他写信回来提醒我们，如果你有什么图谋，一定不会是活着逃离，因为你有机会自杀，如果那时候你自杀的话何必有后来的这般受辱，你是帝王，帝王有帝王的尊严，你不是南越亡国皇帝杨玉那样的人，你不容自己的尊严被践踏，然而你却不自杀，所以只能说明你的图谋是在大宁之内，想来想去，也就是火器了。”
方白鹿缓了一口气，看向伽洛克略的眼睛说道：“沈冷说，如果让你的人把火器或是能制造火器的工匠抢走，那么安息就是将来大宁的第一威胁。”
伽洛克略听完这句话后忽然笑起来，笑的很悲伤。
“朕……居然输给同一个人两次？”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你！
方白鹿在伽洛克略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绝望，当这样的一位帝王眼睛里有了绝望，也许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绝望，也是整个安息帝国应该有的绝望，战败之后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全都破灭了。
“沈冷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你会坦然，你所表现出来的坦然都是掩饰，没有一个野心勃勃的帝王能够坦然面对成为俘虏的事。”
方白鹿看着伽洛克略的眼睛说道：“只有失败才会让你这样的人恐惧，让你失败的不是沈冷，不是大宁的任何一位将军，也许也不是大宁的皇帝陛下，而是时代。”
方白鹿起身：“这是沈冷的原话，他说击败你的是火器，未来有可能击败大宁的也只能是更加强大的火器，所以在谁走在最前边这种事上，大宁寸步不让。”
“必须，也只能是我们走在前边。”
方白鹿摆了摆手：“押回去。”
廷尉府的人把伽洛克略拉起来带进房间，也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的发生了，屋子里传来一阵阵哭声。
城门口。
大野坚的眼睛直直的看着那些在城门口当值的士兵，他总觉得那些人的眼睛也在直直的看着自己，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心性不够沉稳，可是在这一刻却紧张的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看到了大人们凶神恶煞的样子，看到了那些楼然贵族挥舞着鞭子的样子。
马车还在往前，车夫也因为紧张手在发抖，大野坚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不要害怕，你不要说话，我来应付就好。”
车夫点了点头，然而要说不紧张怎么可能。
可就在这时候有一辆马车突然从旁边超了过去，在大野坚侧头看向路过那辆马车的时候眼睛骤然睁大，因为他在马车上看到了盖昊，当两个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惊惧然后又瞬间变成了杀意，可是两个人又不约而同的转过头不再看对方，似乎都在害怕一时之间控制不住自己。
命运啊，真的是让人觉得有些无言以对。
盖昊的马车超过了大野坚的马车，大野坚低下头，想着莫非黑武人的最终目标也根本不是刺杀宁帝，而是以刺杀宁帝来制造混乱，他们的真实目的也是为了抢夺能制造出火器的工匠？
就在这一刻他在瞬间做出了选择：“停车，转头，往别的地方走。”
车夫立刻拉住了缰绳，马车在大街上停下来，车夫疑惑的看向大野坚：“不出城了？”
“先等等，我觉得不对劲。”
大野坚道：“换一条路走，如果今天不好出城的话，就走水路。”
车夫嗯了一声，把拉车的驽马调转方向，就在马车转头的那一刻，忽然间听到了一阵阵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大野坚猛的转头看向城门口，脸色瞬间就变得发白。
两根长枪一左一右飞过来插进了盖昊那辆马车的车轮里，两杆枪力度都奇大，在戳进的时候车轮就被别住，马车下边发出木头碎裂的声音，在那个瞬间车好像被定住了一样戛然而止，马车上的盖昊晃了一下，瞬间脸色也变了。
原本在门口的那些看起来若无其事的守军士兵同时把连弩摘下来，朝着马车这边不停的点射，大宁精工打造的连弩射速极快，每个人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弩匣里的十二支弩箭射空。
盖昊已经有了反应所以立刻跳下马车，然而他的车夫却没有那么快的反应，弩箭在一瞬间就把车夫射成了刺猬，车夫的身体好像被雷击了一样不断的颤抖着，弩箭击穿身体发出的那种闷响一下一下钻进人耳朵里，头皮都会一阵阵发麻。
盖昊翻身滚到辆马车下边，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到好像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一样，距离城门只有那么远了，距离成功似乎也只有那么远了。
士兵们从城门口那边过来，一边走一边快速的更换着弩匣，盖昊趁着这个机会从马车下边滚出来，双脚在马车上踹了一下，身子在地上躺着平移出去，滑动了至少有一丈多远，盖昊一翻身，双手撑着地面起来，然后朝着人更多的地方跑，只有跑到人多的地方那些该死的大宁战兵才不会击发连弩。
可就在这时候他看到面前出现了一道亮光，像是白日落在人间的闪电。
盖昊双脚在地上搓出去一段距离，这么快的奔跑速度下想停下来谈何容易，此时此刻他也看清楚面前那雪亮的东西是什么……那是一柄长剑，持剑的人一身黑衣。
方白镜一剑刺向盖昊，盖昊知道躲不开了，硬生生的把身子压低，用肩膀接了这一剑，剑刺穿肩膀，盖昊咬着牙强行转身，竟是靠这种方式把方白镜手里的剑夺了下来。
盖昊转身之后一把将长剑抽出来，为了能够安全的走出城门他身上自然不敢携带兵器，抢了这把剑好像心里稍稍多了那么一点点底气，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他本就不是个酒囊饭袋，如果他是个庸才的话，辽杀狼也不会那么信任他，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前边路边就是卖东西的小摊，盖昊直接跳了过去，然后向后一脚将摊子踹起来，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砸向方白镜，方白镜抬起手拉着披风挡在面前却没有减速。
盖昊疯了一样的往前狂奔，此时此刻哪里还会在乎什么工匠，也不会再去想什么以后的荣华富贵，他只想着活下来，可是他自己也很清楚，这种情况下还能活下来好像也没什么可能，但是人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放下自己的命？
他只顾着飞奔，没有注意到侧面的士兵瞄准了他，几支弩箭飞来，一支打在他大腿上，一支钉在他后背，盖昊疼的喊了一声，跌跌撞撞的继续往前跑，可是速度却已经慢了下来。
前边有一群廷尉府的人围堵过来，黑压压的一片，盖昊立刻转身，头一低，肩膀撞在旁边铺子的门板上，直接将门板撞碎人冲进铺子里。
就在此时方白镜一拳打在盖昊的后背，盖昊翻滚着跌倒在地，在即将趴下去的那一瞬间把手里的长剑往后甩了出来，方白镜已经追的那么近，飞过来的剑一出手就已经在他面前，电光火石之间他侧头一让，剑擦着他的脸飞了过去，在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盖昊咬着牙站起来，腿上中了一箭发力艰难，可人在这种时候爆发出来的求生欲实在不可低估，他猛的跳起来撞破了后窗出去，落地的时候再次摔倒，后院不是很大，而且围墙还不低，好像到了这已经穷途末路。
盖昊挣扎着到了墙边想跳起来，若是放在以往直接跳到墙外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此时想跳起来都难，人刚刚掠起来那么一点就被拉下来，方白镜抓着盖昊的衣服往下一扯，盖昊重重的摔倒在地上，然后方白镜的拳头就到了，砰砰砰砰砰……方白镜自己都不记得打了多少拳，拳拳到脸，那一拳一拳的重击打的盖昊脸上都开了花，肉皮被打的崩开，血口子满脸都是。
方白镜的拳头上都是血，大部分是盖昊的也有他自己的，又一拳轰在盖昊的鼻子上，鼻梁骨直接被打碎，盖昊的脑袋往后一仰撞在地上又弹起来一些，眼睛逐渐翻了起来。
方白镜停下手看了看，面前这个渤海人嘴里一股一股的往外溢血，再想逃是不可能了。
身后的廷尉已经追到近前，方白镜指了指盖昊吩咐一声，廷尉上前把盖昊拉起来，很快就用绳索捆的结结实实，盖昊耷拉着脑袋被架了出去，就算死不了估计着没有三五天也不会缓过来，这连续至少十几拳的重击，没把他直接打死已经是方白镜留了力。
方白镜转身从铺子里出去，走到门口往大街上看，另外一辆马车似乎已经逃走了，可看起来他却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与此同时，其他的几座城门口，所有的马车都会被拦截下来盘查，有的被当场抓住，有的因为害怕而转身走了，没有一辆藏着工匠的马车能离开长安城。
大街上，大野坚回头看了一眼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出去的马车，心里一阵阵愤怒也一阵阵悲戚，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了，却发现不过是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自欺欺人罢了。
这种时候他才不会和车夫一起沦为阶下囚，他在马车转头的那一瞬间就借助马车遮挡视线跳了下来，迅速的转移到了另外一条街，然后又跳进百姓家的院子里，连续翻了四五个院子才到了另外一条街上，此时已经距离城门有些远，他一边走一边把身上的长衫脱下来，想着应该找个地方把胡子都刮了才行。
就在他转过街角的那一刻，他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在街上正中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肩膀上扛着一把很长很长的刀，裹着刀的青布落在不远处地上，被风吹的一下一下摆动。
那个青衫刀客正在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就该从新来过的生死战。
阳光下，那把刀行闪烁着银光，那是一下一下涌动着的战意。
“大野坚对吧。”
青衫刀客缓缓吐出一口气：“现在想起我是谁了吗？你应该想起来才对，我不觉得自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大野坚皱眉，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然后猛的反应过来。
“你！”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槊击
大野坚没有想到过这个人会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当初他轻而易举的将这个人击败，在这个人骄傲的履历上留下来极为耻辱的一笔，大野坚以为那次之后自己已经彻底摧毁了这个年轻人的自信，可是没想到再见到的时候对方已经换了一个人似的。
那张面容上已经不见了青春，算起来年纪不大才对，三十岁左右，可是那张脸如今却好像被刀刻斧凿过一样，不是丑陋了，而是成熟了，不管是谁用几年的时间经历别人一辈子也经历不完的事，都会如此，那是岁月，可不见沧桑，只见峥嵘。
“洛西门。”
大野坚喊出了这个名字。
当初大野坚在长安城里挑战参加诸军大比的军中新秀，洛西门是他的第一目标，而且他是故意在等着沈冷进长安城的那天击败了洛西门。
那天，茶爷坐在沈冷的肩膀上看到了大野坚击败洛西门的场面，那时候的洛西门在大野坚面前好像不堪一击，大野坚说攻他的左肩就是左肩，说攻他的小腹就是小腹，洛西门这个年少就在军中成名的新秀败的体无完肤，他的自信确实被摧毁了，一度借酒消愁。
之后沈冷去找了大野坚，大野坚不得不离开长安。
可沈冷没有告诉别人他也去见了洛西门。
那天在军驿，沈冷看到了醉得一塌糊涂的洛西门，从南疆选送到长安的这位新秀已经没了丝毫的信念，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知道你很清醒，哪怕你看起来已经烂醉如泥。”
沈冷在洛西门面前坐下来，从怀里取出来一本刀谱放下：“这是我练刀的时候沈先生交给我的，后来我得楚先生指点将刀谱也略作修改，如果你觉得自己还能用得到就收起来，可是这种刀法不好练，你得先要放下一些什么才行。”
洛西门看向沈冷：“放下什么？”
“现在，还有过去。”
沈冷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忘记你曾经得到的那些荣誉很难，忘记你刚刚遭受的羞辱更难，你是被南疆寄予厚望的新秀，可却被一个西域人打败，我知道你有多痛苦，大概能体会到，虽然我并没有败过。”
这话说的有些欠。
沈冷道：“我把刀谱留下，你若是还想做个男人那就站起来，如果你觉得这辈子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我不介意再给你留些酒钱。”
“我该怎么做！”
洛西门猛的站起来，眼睛死死的盯着沈冷：“大将军，你教我！”
“去北疆吧，你不再是五品将军了，而是一个普通的北疆斥候，用三年的时间在北疆冰天雪地锤炼自己，用杀黑武人来磨砺自己，如果三年后你没有站起来，那么把刀谱烧了吧。”
沈冷转身往外走，洛西门在沈冷身后喊了一声：“我能跟你吗！”
沈冷摇头：“现在还不行，我手下不要废物。”
洛西门的肩膀颤抖了一下，看着远去的沈冷，又看了看那本刀谱，许久之后他俯身将刀谱拿起来，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转身进了房间，认认真真的洗了澡，把将军甲和战服全都脱下来装进箱子，亲手送到了兵部，在兵部，他要了一身普通战兵的军服装进背囊，头也不回的朝着北方走去。
在北疆，他变了一个人似的，像沈冷说的那样，用冰雪淬炼自己，用杀人磨砺自己。
几年后，他和那位账房先生从北疆一同归来，路上的时候账房先生问他你这次回长安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洛西门摇了摇头回答：“没有。”
“如果你在长安再次遇到击败你的那个人呢？”
沉默片刻后的洛西门摇了摇头：“不重要。”
“什么重要？”
“我可以去东疆了。”
洛西门看向账房先生：“告诉大将军说，我现在不是个废物。”
账房先生大笑起来：“你放下了。”
洛西门又摇了摇头：“当然，如果能把那天战败的耻辱挽回，更好。”
长安。
大街上百姓们已经发现了不对劲全都避开，街上就显得空荡荡，本来街上人就不多，绝大部分人都去看陛下，这条街就变成了最好的战场。
“巧合吗？”
洛西门往四周看了看：“再往前走几里的地方，同一条街，你就是在那击败我的，你说打我的左肩，你就能打我的左肩，你说打我的小腹，你就能打我的小腹，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一文不值了，就算是一头扎进水井里可能都不会有什么水声，我甚至没有勇气去想把失去的颜面争回来，因为你确实让我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你我之间的差距，那时候看着，就好像是大宁和楼然的差距。”
大野坚深吸一口气，回答：“现在也一样。”
他轻蔑的哼了一声：“才几年而已，你以为你能击败我了？弱者恒弱，强者恒强，从你念念不忘想要击败我就能看出来，你不是我对手，永远也不可能击败我。”
洛西门笑了笑：“你真的没有你想的没那么重要，我只是顺手而已，我回来可不是针对你，我回来是要混江湖的。”
他迈步朝着大野坚走过去：“不过能顺便把你击败的话，我应该会很开心才对。”
大野坚迎着他走：“那你就试试自己能不能开心的起来。”
如果此时有一阵风起的话，会显得更加肃穆些，似乎也更适合这种决斗的气氛，可是并没有风来，天气好的让碧空如洗，让白云如画，若依如果有泼血，可能也会加倍鲜艳。
洛西门放下手里的长刀，虽然长刀已经战意甚浓。
既然要打，既然要想争回来，那就要像当年那一场比试一样。
大野坚看着洛西门把长刀戳在地上，眼神里闪过一抹疑惑：“我之前和你交手的时候就在想，你的刀法不对劲，更像是用槊，那时候我就应该想到，当年的你就是以善用长槊而成名，现在看起来你的刀法没有丝毫进境，还是如当年一样。”
洛西门没回答，只是大步而来。
大街一侧，几个青衣人落下来，他们看到了那两个即将动手的人，他们几个刚刚从另外一条街上赶过来，陛下已经安然出城，城外数万禁军也已经开拔，此时此刻，长安城里只剩下一些未了之事未了之人，百姓们在看着陛下，如果在这种时候让长安城里乱起来，显得宁人多无能？所以盖昊布置的那些根本就不可能真的动起来，不管安排的多少都会被按下去。
看着陛下出长安的那些百姓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不对劲的事，不该他们看到的，他们永不会看到，他们只需要看到大宁有多强盛就足够。
大青衣甲看着陛下出城之后松了口气，然后带着他们返回，到了这的时候正巧遇到小青衣六拦住了大野坚，所以连他都不得不在心里感慨一声……有些时候真的会有因果。
“上楼看，点些酒菜，有些饿。”
大青衣甲转身进了后边的酒楼，大青衣乙跟着进去，账房先生和另外一位大青衣则有些不放心，虽然他们俩在当初大野坚击败洛西门的时候都不在长安，可他们俩都知道心魔有多可怕，也都知道想击败当年轻而易举击败自己的人有多困难。
“信他。”
大青衣甲的声音从楼内传出来：“点上他喜欢吃的菜，等着他就是了，强者不会恒强，弱者也不会恒弱，强者懈怠就会被弱者追上，这才是正确的道理，强者不自重那还叫强者？”
账房先生和大青衣丁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身上楼。
四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大青衣甲点了酒菜，然后看向账房先生：“你结账。”
账房先生：“凭什么？”
大青衣甲道：“凭我不领工钱。”
账房先生：“……”
大青衣甲看向窗外街上那场对决，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等长安城里的事告一段落，我还是要走的。”
他看向大青衣乙：“你走不走可能还不一定。”
大青衣乙耸了耸肩膀，没回答。
大青衣甲继续说道：“可是他一定也会走的。”
他看向大街上的小青衣六：“他该去下一个地方证明自己了。”
“中你左肩。”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了小青衣六的声音，所以同时看向窗外，那一拳已经打中，快到他们转头看过去已经不可能看到发生过的事，可是他们看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中你小腹。”
“中你左胸。”
“中你脸！”
砰！
小青衣六一拳打在大野坚脸上，大野坚的身子横飞出去又撞在旁边的铺子窗台上，人落地的时候脸都有些扭曲，他挣扎着站起来，背靠着墙壁，肩膀都在剧烈的颤抖着。
这怎么可能？
几年前被他轻而易举击败的人，却在今天把那天他给予对方的羞辱如数的还了回来。
“觉得不可思议？”
小青衣六朝着大野坚走过来：“如果你想以后再次击败我，我建议你也去过几年非人的日子，而不是迷失在权谋和锦衣玉食中，我比原来强了，可你比原来弱了，所以你说的强者恒强弱者恒弱是错的，这几年你练功的时间比原来少了多少？你看，老生常谈说起来确实无趣，你的脸都被我气白了。”
大野坚怒吼一声：“那也可以杀你！”
砰！
大野坚的身子再次倒飞回来，这一拳打中了他的心口以至于出现了窒息，他的脸色憋的铁青，窒息让他的力气迅速流失。
小青衣六走回去，伸手把那把长刀拔出来，转身看向大野坚：“但我不打算给你再次击败我的机会，我知道一个人发了狠有多可怕，像我这样。”
刀锋向前，那不是刀技，那是槊击。
噗！
刀锋刺穿了大野坚的心口，长刀没入一多半，连墙都刺穿。
小青衣六缓缓吐出一口气，想了想，然后叹息：“也没有预想之中的那么爽。”
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也没有把刀拔出来。
刀不要了，以后还用槊。
“我的槊其实很强，真的。”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更新换代的江湖
那把长刀连厚实的墙壁都戳了一个洞，大野坚眼睛睁的圆圆的，那张脸因为挨了一拳而变得扭曲，扭曲也扭曲不了脸上的不可思议，他怎么都不会相信他会死在这，他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人，一个有巨大野望的人，一个想改变一个国家的人，他以为自己已经开始走并且走出了一段距离，从不会想到会死于一个小人物之手。
没错，在他眼里洛西门这样的人也是小人物，一个曾经被他轻易羞辱的人就是一个小人物，他是一个很谨慎小心的人，也是一个时时刻刻都告诉自己务必要记住对手模样的人，他没有记住洛西门，是因为他觉得洛西门完全不配做他的对手，还没有资格在他的记忆力占据一席之地，他的脑海里都是谁？是大宁皇帝李承唐，是伽洛克略，是沈冷那样的人，而不是什么洛西门。
长刀犹在。
大野坚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在死去之前脑海里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一个词……镜花水月。
大宁就是大野坚的镜中花水中月，如果他没有来过大宁没有到过长安，可能他心里的野望没有这么大，可他来过了，见到了这里有多美好有多繁华，有多富足有多安宁，所以他渴望把他的家乡也变成和大宁一样的美好一样的繁华。
他期待着自己成为那个旷世英雄，他们楼然人眼中的旷世英雄，他甚至无数次想过有朝一日他站在高高的地方享受万民朝拜，享受山呼海啸一般的万岁万岁万万岁。
为了成为这样的旷世英雄，他不断的算计着，算计着黑武人算计着吐蕃人，算计着楼然人也算计着安息人，他还想算计宁人。
当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镜中花消失了，水中月也消失了。
黑暗开始笼罩，他竟然没有一点点疼痛的感觉，也许在最后这一刻的心死比身上的疼痛更疼。
小青衣六没有拔出那把刀，也没有再看大野坚，用他自己的话说……报仇也好，雪耻也好，杀了大野坚之后却没有想象之中那么爽，也许是因为早就在北疆三年的厮杀之中让这种仇恨感淡了，也许是他的眼界里已经没有大野坚的容身之处。
他的眼界更高，目标更大。
走上那家酒楼，小青衣六看了看桌子上的菜不禁有些惊喜。
“居然还点了我爱吃的？”
账房先生叹道：“本来是没想点的，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所以怕点了浪费，后来大青衣甲说点吧，大家每个人多吃一口就吃完了。”
小青衣六：“……”
他坐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账房先生问：“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小青衣六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有一种想吟诗一首的冲动。”
账房先生道：“那你吟啊。”
小青衣六摇头：“我想吟却吟不出来，就让时间擦去那块阴霾。”
账房先生看了他一眼：“可以啊。”
大青衣甲叹道：“去北疆的人回来之后一个个都这个德行？”
账房先生笑了笑：“北疆才是男人玩的地方。”
大青衣甲：“男人玩男人？”
账房先生：“……”
大青衣乙忽然笑了笑道：“要不然喝一杯吧，今天总是值得庆祝。”
账房先生从袖口里掏出来那个小小的算盘，刚要打一打，大青衣乙一把将算盘抓过来，招呼了伙计一声，小伙计连忙跑过来，大青衣乙把那算盘递给小伙计：“银边镶金，值几个钱，尽管上酒，什么时候这算盘折算的银子花完了就可以不用上酒了。”
小伙计都懵了，哪有人用算盘顶账的，虽然话是这么说，他又怎么确定这算盘上的银子是真的银子，金子是真的金子？虽然这几位看起来是体面人，但是这种奇怪的顶账还真是第一次遇到，他为难的看了看大青衣乙，账房先生却坐不住了，一把将算盘夺回来，把钱袋子仍在桌子上：“按这个上酒，什么时候银子用完了什么时候停。”
小伙计连忙把银袋子打开，沉甸甸的，想了想应该不少银子呢，打开看了看，全都是铜钱，加起来也没就二三百文钱的样子，虽然买两坛酒是够了，可这钱的数目和那家伙甩出来钱袋子的气势完全不匹配啊。
大青衣乙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大方一回？”
账房先生摇头：“不能不能，我是干这个的，让我花银子出去，花一个铜钱我都心疼，我在北疆的时候积累巨富，存下来满满当当一屋子的银子，那是成就，你们不懂那种感觉。”
大青衣甲：“然后银子都被充公了是吧。”
账房先生楞了一下：“你管的着吗？”
不多时酒就端了上来，两坛酒，这个价钱买来的两坛酒自然也不是什么出奇的好酒，对于大青衣甲和大青衣乙来说，酒不喝好酒，茶不喝好茶，是一件非常无趣无品的事，可是在账房先生看来，酒这种东西，有酒味就得了呗，当初他在北疆的时候最初手里没有一点钱，硬是靠着他一点点的去赚一点点的去攒，真的攒出来满满一屋子的钱，他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懂武艺，也不是不懂，就不是练武的那块料，小时候大家一起练武，人家都是看几遍就学会了，他比别人更刻苦也无济于事，就是反应慢，也不是反应慢，脑子里反应的过来，可是拳脚跟不上。
所以后来他干脆就不练武了，他发现自己记忆力特别好，于是就安慰自己那就做一些自己擅长的事。
后来别人都去做了和习武有关的事，他跑去北疆做了最苦的事，攒钱。
但是攒钱有成就感啊，特别有成就感。
只是等另外一个人打着光明正大的旗号到了北疆，一把就把他攒下来的满屋子的白银都拿走了，他还没办法说什么，因为那确实是光明正大的旗号，可是这笔钱既然用在了打黑武人身上他就觉得很满足，一想到那些钱会变成北征将士们手里的食物，身上的衣甲，杀敌的兵器，他就满足的不要不要的。
可是到现在为止，不舍得花钱这种习惯，依然无法改变啊。
他和大青衣甲大青衣乙不一样，那两个家伙一直体面，不体面受不了，而他不一样，沈冷是假抠门，他是真抠门，不但对别人抠门对自己更抠门，在北疆曾经有一阵子他一壶酒可以喝几个月，喝一点就兑水进去，几个月之后也就是闻着还有淡淡的酒味，但他却并不在意。
酒倒满。
大青衣甲看向账房先生，笑了笑：“这杯酒，与你在北疆无关，与你回长安无关，与你今日算计这一切都没有失算也无关，只与你是你有关，你活着归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微微泛红。
“妈的。”
他骂了一声：“年纪大了吧。”
大青衣乙也笑了笑，举杯：“那就敬我们年纪大了，还能团圆。”
“敬团圆！”
几个人一起举杯，这杯酒喝的就无比珍重。
“你是要走的。”
账房先生看向大青衣甲：“你暂时回来，是因为这个特殊的时期，长安城里已经没有了流云会，但必须还有第二座楼，我昨天看，咱们的楼已经快差不多了，再有一个月楼就能开张营业，迎新楼已经是过去，青衣楼才是未来，属于流云会的时代过去并不是陛下放手，而是陛下在更新换代，军中在更新换代，江湖中人也一样，流云会的兄弟们已经可以从暗道转到明面上，我们来接班，将来还会有人来接我们的班，我们又到了明面上。”
他嘿嘿笑了笑：“是不是害怕我心里不平衡？咱们兄弟当中我是最没出息的那个，你们个个功成名就，唯独我一事无成，可你却在担心我觉得委屈，我回到长安了啊，我委屈什么，况且流云会那个头儿后来可是刑部尚书，难道我将来就不能是刑部尚书？”
大青衣乙噗嗤一声笑了笑：“好大的志气，对这个志气我有一番评语。”
“评来！”
“四个字，滚你的蛋。”
“喝酒！”
“喝酒！”
第二杯又一饮而尽。
账房先生又看向大青衣乙：“你也尽快走吧，这次留下一段时间就够了，我还指望着你给我腾地方呢。”
大青衣乙笑道：“你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账房先生呸了一声：“对了，我听闻外界都传扬我们全是绝世高手？没有几个人知道我其实不会什么武艺吧。”
“没有人知道。”
大青衣甲喝了口酒后淡淡的说道：“主要是我们怕丢人，所以一直都说大家都很厉害，假话说的多了，信的人也就多了。”
账房先生叹了口气：“唉……”
大青衣乙问：“为什么叹息？”
账房先生道：“若是让人家知道了，名闻天下的开枝散叶天边流云之一的叶抚边并不会武岂不是个大笑话，我这还怎么从你手里接管江湖。”
他看向大青衣乙：“你当初没在江湖上帮我吹过牛逼吧？”
大青衣乙笑起来，他当然是叶流云，所谓的去了北疆的叶流云，他笑了笑道：“我是没有帮你吹过牛的，当然我也不是觉得吹牛不好，主要是我把你忘了。”
叶抚边哼了一声：“无耻。”
叶流云看了看那些酒，有些不能忍，于是摇头，从袖口里取出来一张金叶子放在桌子上：“伙计，还是把你们的好酒上来吧。”
大青衣甲楞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袖口：“你忍不了，为什么从我这拿钱？”
叶流云笑了笑：“反正都是袖子，谁的不一样。”
大青衣甲叹道：“你这面目可憎，依稀有几分沈冷模样。”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起高楼
大宁的各卫战兵已经完成了更新换代，大宁的四疆虎狼也已经完成了更新换代，朝廷内部，内阁辅臣已经完成了更新换代，所以长安城的江湖也要有更新换代，可不管怎么更新，这些都必须在陛下手里。
流云会已经成为过去，那些为稳定长安江湖乃至于整个大宁江湖立下了无数功劳的汉子们将会得到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这是皇帝觉得自己必须给的，可是江湖不能松手不管，于是现在有了青衣楼。
青衣楼是长安城的第二座楼。
大青衣甲看着面前桌子上的酒，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长安城里无小事，朝廷上有些人看不起江湖，可实际上江湖就是第二个朝堂，如果江湖不稳的话朝堂能稳？那些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不明不白的弄死，他们看不起流云会，却不知道若无流云会他们可能谁都会有性命之忧，历朝历代，不稳江湖，便不长久。”
账房先生点了点头：“楚，以江湖起兵而灭周，再灭蒙，正因为楚开国皇帝知道江湖力量有多可怕，楚皇族就是江湖客出身，所以楚初期才会有禁武令，只是楚灭，和这禁武令难道就无关系？禁人练武，会有多大的怨气，楚是兴于江湖，亡于江湖。”
几个人同时点了点头，楚兴起，确实是兴于江湖。
楚皇剑原来可不叫楚皇剑，起兵之初，楚皇族也不过是其中一支义军首领的护卫而已，当时天下格局纷乱，草原蒙帝国强盛，几乎把周打的灭掉，小周王朝只能在江南苟延残喘，若不是蒙将主要兵力用于征伐黑武那片地方的话，周可能连江南一隅都不保，那时候也还没有一个统一的黑武，那么大的地域，蒙帝国自然不会不要。
可即便在那种情况下，周王朝依然横征暴敛失去民心，各地义军揭竿而起，其中一支义军的首领石凯势如破竹，就是因为得江湖势力相助，那时候楚皇族是江湖霸主一般的存在，有号令江湖之力，协助石凯攻灭周王朝，结果就在围攻都城的时候，石凯被偷袭身亡，楚皇族尽遣高手刺杀周皇为石凯报仇，然后得军权，建立楚。
可也有人说，石凯并非周皇派人所杀，有楚皇族那么多高手保护，也有其他江湖高手几乎不离左右，石凯能被杀本就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可石凯死了，楚皇族是最大的获益者，建立楚国之后又以江湖势力为主组建新军，向北一路高歌猛进，击败蒙帝国，将蒙帝国在中原北方的所有地盘收入囊中。
楚皇族出身于江湖，得天下依赖于江湖，所以才害怕江湖，楚开国皇帝下令举国禁武，所有习武者放下兵器到官府报备被严密监管，之后又以各种各样的手段，杀有功之臣数百，多为江湖客出身，又调集大军灭掉了江湖最大的几个门派，江湖血腥。
楚初期，无人敢谈一个武字。
可是几百年后，楚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又是江湖力量将其掀翻，楚末年最大的几支义军，其中有半数是江湖力量，其中又以最能打的绿眉军闻名天下。
大青衣甲听账房先生说到楚时候忍不住微微叹息一声：“楚皇族最后一个人是楚剑怜，连皇姓都不要了，可见他对自己家族也有多失望多无奈。”
账房先生忍不住问了一句：“我听闻那位楚先生剑法天下无双？”
大青衣甲眉头微微皱了皱，点头：“天下无双。”
“举世无敌？”
“看怎么说。”
大青衣甲道：“朝廷若真是不许，谁能举世无敌，军中能敌楚剑怜者又不是没有，澹台大将军若是正经打起来，那两个人多半是两败俱伤，谁也不能说就必胜无疑，年青一代的军中将领，三十岁上下的孟长安和沈冷若是发了狠，和楚剑怜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账房先生脸色忽然暗淡下来：“九岁呢。”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暗淡下来。
许久之后，账房先生举起酒杯：“敬不能团圆的九岁。”
大家把酒杯举起来，可一瞬间就变得沉重起来。
账房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怪我……其实想起来，九岁那样的人，就算是在黄泉中也一样的潇洒无忌，他此时说不定已经把阎罗的帽子都摘了，自己坐在那晃着两条腿说……来来来，拿酒来。”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笑。
九岁啊。
与此同时，出城的官道上，御辇平稳向前。
皇帝坐在御辇上，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二皇子：“看起来有心事？”
二皇子连忙俯身道：“父皇，儿臣没有心事，只是看着刚刚出城的时候场面似乎有些不对劲，担心父皇安危。”
“没什么可担心的。”
皇帝笑了笑说道：“以后等你做了皇帝，你也会发现其实控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朕刚到长安的时候是难，可实际上，人对皇权心有畏惧，所以说难也只是相对于朕之前的历代大宁皇帝，你接手大宁的时候自然不会难，也不会有太多非议，那时候你就会感受到皇权有多可怕，那是无法想象出来的力量。”
这样的话皇帝还是第一次和二皇子说，所以二皇子连忙坐直了身子。
“百姓们对皇权有敬畏，朝臣对皇权有敬畏，那时候沐昭桐为什么都已经伸出手最后却把手缩回去？也是因为他心中亦有敬畏，坐在这……”
皇帝拍了拍座椅的扶手继续说道：“便有天赋予的权威，沐昭桐那时已权倾朝野却只是臣，不管在任何时候，直接和皇权作对就是忤逆，所以他不占理，皇权的理是所有道理之外的道理，凌驾于所有道理之上，可以讲道理也可以不讲道理，但是长烨，如果一个皇帝不讲道理，就算是天赋予皇权至高无上的力量，也会被掀翻，知道朕最初是怎么做的吗？是拍百姓的马屁，让百姓们都觉得朕是一个合格的皇帝，所以百姓们自然不愿意有人威胁朕，一个得民心的皇帝，谁也推不倒。”
二皇子垂首：“儿臣谨记。”
“这些道理你都知道，朕也不过是老生常谈。”
皇帝缓了一口气：“做皇帝，更要记住的是三件事，一……自省，每日都要问自己做错了什么没有，多问几遍，就会思考的更多，人不思考就会废掉，二是要自律，没有自律的皇帝就会变成一个昏聩无度的人，皇帝昏聩，天下遭殃，三是自强……长烨，要时刻让别人对你保持敬畏，只是人对皇权的敬畏可不够，还得你自己足够强，朝臣们说话引经据典，你却不知道出自何处典故，这就会被人瞧不起，哪怕不敢说心里也会瞧不起，长此以往敬畏就淡了，如果需要你提刀上阵你却手无缚鸡之力，将士们看在眼里如何想？他们会觉得自己舍命保护的是一个废物，唯有自强才能让所有人保持敬畏。”
二皇子深深吸了口气：“自强！”
皇帝停顿了一下，忽然抬起手在二皇子脑袋上揉了揉：“你是幸运的。”
二皇子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可是皇帝这个稍有的亲昵动作却让他心里无比的暖和起来，那种感觉，无法描述，好像开心的要炸了一样。
“长烨。”
皇帝缓了缓后说道：“刚刚朕跟你说到自强，说到皇权，说到敬畏，忽然朕又想到了一件事必须要和你说……世人对皇权敬畏，但你不可利用这敬畏，你当对这敬畏有敬畏，你懂朕的意思吗？天下人敬畏皇权，皇权敬畏天下人，才可长久。”
二皇子沉思片刻，点头：“儿臣懂，儿臣想着八个字，以情还情，将心比心。”
“哈哈哈哈哈……”
皇帝哈哈大笑：“以你的年纪能想到这八个字也殊为不易了，很好，回头朕会把这八个字写出来，给你挂到东宫去，这八个字是你自己总结出来的，所以朕希望你时时刻刻记着，朕不愿愧对真心待朕之人，所以真心待朕之人也不会亏待朕，如果朕寒了他们的心，他们也就会对朕失望。”
皇帝说到这句话，二皇子有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可最终还是忍了。
他想问……那沈冷呢？
皇帝自然看得出来二皇子表情上的变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说道：“你还小，终究是还小，等到你再大一些就会明白，朕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别人好。”
皇帝想说，孩子啊，将来你的成就一定在父亲之上，因为你身边在乎你的人，想保护你的人，能真心待你的人，可比父亲那会儿多的太多了。
皇帝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改变了的不仅仅是大宁的格局，改变了的还有人心，从剃掉沐昭桐开始，朝廷里心地不善的人越来越少，这比征伐黑武还要难，可皇帝做到了。
“父皇。”
二皇子看向皇帝：“沈冷可不可以做禁军大将军？”
他忽然问出这句话，连皇帝都没有想到，如果换做正常情况下一个皇子当面问皇帝这句话，那就是忤逆之心昭然若揭，那是重罪，可是皇帝却并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道：“朕不能回答你，以后你自己回答你自己。”
他闭上眼睛，似乎是乏了，可是嘴角带笑。
长安城。
大青衣甲他们酒意已经有了几分，微醉即可，于是几个人不约而同的放下酒杯。
“还有事做。”
大青衣甲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既然要建青衣楼，那就得让江湖上的人知道青衣楼才是唯一的那座高楼，高到让人叹为观止，让人不敢去攀比。”
大青衣乙笑了笑道：“比流云会还高？”
大青衣甲指了指自己，指了指大青衣乙，指了指账房先生，又指了指剩下的两个人。
“我们几个人坐在一起，如果不能让青衣楼被流云会更高，丢人吗？”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点头。
是真的丢人。
那就建一座高楼，高山仰止的楼。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君臣父子
东疆。
沈冷坐在海边的岩石上看着潮起潮落，推算日子，陛下应该已经启程去太山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几个月后太山封禅，皇后和太子都会定下来，所以这傻小子嘴角就微微上扬，好像是他得了天大的好处似的。
就在这时候陈冉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一边跑一边说道：“长安城来的信，走的军驿，但是没有署名，不知道是谁，军驿那边也不知道，只说是兵部的大人特殊吩咐过，无论如何也要尽快送到。”
沈冷嗯了一声，心说莫非是赖成？想了想赖成没必要不署名，赖成那样一个谨慎底细的人怎么可能会匿名写信，他是大学士，不会被人抓住一点把柄，所以匿名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不是赖成，但是兵部还特意交代过，那能是谁？
把书信拆开看了看然后就惊了一下。
陛下的信。
沈冷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不由自主的有些紧张，陛下以这种方式给他送一封信过来显然另有深意，若是公事，直接下旨不就好了。
“心里还在不舒服？”
这是第一句，沈冷看了之后觉得有些慌。
“朕知道，有些事没有提前和你解释是朕不对，可朕想着，朕是皇帝，还是长辈，碍于身份碍于颜面，若主动和你解释岂不是显得朕很没有面子，朕怎么可以没有面子？”
沈冷这是第二句，沈冷看完忍不住笑了笑。
“朕是一直等你主动来问朕，问朕为什么要打压你，问朕为什么忽然变得冷酷了，问朕怎么就一点情面都没了，朕一直等着你来问，每日都会忍不住往窗外看看，想着那个傻小子怎么还不来？一直等到你离京，你也没有来也没问，所以朕还有些生气。”
沈冷深吸一口气，心腹之中有些暖意。
“朕后来才想明白，因为你懂事，懂事的孩子总是不去招惹别人烦忧，你从来都不会耍脾气，也不会去争抢，你也总是会去为别人考虑，所以你想明白了就想明白了，至于你是不是吃了亏受了委屈，你自己觉得不重要，你不想来问朕，是因为你觉得那不是为臣之道，你觉得皇帝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你还觉得你来人了就是你不懂事，你不能不懂事。”
“朕一念至此，心里便有些疼，于是又扣了你三年俸禄。”
沈冷扑哧一声笑出来，心说陛下你可真疼我。
“沈冷，你知道朕为什么盼着你来问问朕吗？因为朕想和你多说说话，想让你在朕面前委屈一次，像个孩子一样的委屈，朕都已经想好了的，如果你真的来了，耍脾气了，发牢骚了，朕就一定会和你多说几句话，一定会好好劝慰你，然后再扣你三年俸禄。”
沈冷噗嗤一声又笑了，心说陛下你还能更疼我啊。
笑着笑着眼圈就微微发红，又把这段重新看了一遍，视线却挪不开，总是回到这段的开头一句，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还是不舍得继续往下看，这几句话里就好像有什么魔力似的，让他不能走也不想走，就想来来回回的一遍一遍的一直看。
他下意识的读出来：“如果你真的来了，耍脾气了，发牢骚了，那就一定会和你多说几句话，一定会好好劝慰你……”
沈冷闭上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他是那么那么一个容易满足的人，那么那么容易被感动的人，可是闭上眼睛，眼泪却流出来的更快了些。
陈冉看着，不知道是谁写的信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所以慌乱起来。
“冷子，冷子？”
他连着叫了好几声，沈冷侧头看向他，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没事，是陛下的信。”
陈冉一惊，然后反应过来：“你先看，我去把今晚上吃的菜收拾出来，说好了晚上一起吃火锅的，我看还得多去买几壶酒才行，还得加菜，加肉菜！”
他转身跑了，屁颠屁颠的，比孩子还孩子，看起来比沈冷还开心。
“哈哈哈哈哈……陛下的信！”
远处陈冉喊了一声，笑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沈冷笑着摇头，心说你真是个傻冉子。
他低下头继续往下看，啪嗒一声，一滴泪水落在信纸上，把信纸打湿了一小片，沈冷连忙紧张起来，下意识的把信纸在身上按了按，试图用衣服把水吸走。
“沈冷，朕一直想着，你这样懂事的孩子，小时候应该受过不少委屈，懂事的孩子也往往得不到奖励，所以朕一开始就想奖励你，给你更多，再多，这次朕压了你，降职降爵，朕心里也很不好受，但你应该相信朕，朕这样做是为你好，现在你暂时委屈些，以后你就不用受委屈，朕的话还是能作准的，这是最后一次让你受委屈，只要朕还在，谁都不能让你受委屈……除了朕之外，朕最近很头疼，怎么才能继续扣你的俸禄，赖成说不好找借口了，朕想着你一个堂堂大学士连这点借口找不到？”
沈冷笑着哭，哭着笑。
“于是朕就自己想，想了好久也没有想到，然后朕醒悟过来……你什么时候错过？你一直都是那么在乎你在乎的人，你一直都是那么不把自己个人荣辱放在眼里，所以想要揪你什么错处不放都难，朕很苦恼，因为朕让赖成查了查扣了你多少年俸禄了，赖成说已经扣到沈冷六十岁，朕再扣就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然后想着，朕是皇帝，朕怎么不好意思，于是朕让小张真人给你推算了一下，她说你应该有百岁以上的寿命，朕立刻就开心起来，还有四十年可扣。”
沈冷心说小张真人你也真疼我。
“沈冷，小张真人说你可活百岁以上，朕很开心。”
这是倒数第三句话。
“朕着人送去一些东西，是给孩子们和茶儿的，没有你的份。”
这是倒数第二句话。
“朕有些想念你。”
这是最后一句话。
神猛的抬起头，眼泪顺着脸流下来，止不住。
黑獒蹲坐在沈冷身边，看着沈冷哭，黑獒呜呜的叫了起来，用那颗巨大的头颅蹭沈冷的肩膀，沈冷伸手抱住黑獒的大脑袋，揉了揉笑道：“别怕，没事，你不理解，哭不一定是难过，也可能是开心。”
黑獒当然是听不懂，所以又呜呜的叫了几声。
与此同时，虎骨塔。
大皇子李长泽艰难的蹲下来，在水坑里撩水洗了洗手，手上已经满是老茧，看这双手，看这张脸，哪里还像是曾经锦衣玉食的皇子，从外貌上来看他和那些虎骨塔的囚徒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似乎连他自己都已经忘记了原本尊贵的身份。
好歹洗了洗手手李长泽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手腕上的锁链就哗啦哗啦的响，他低头看着这锁链微微皱眉，也不知道是想了些什么，然后慢慢转身往回走，就在这时候有几名看守过来，先是很客气的打了招呼，为首的人笑着说道：“今日半年期满，所以一会儿你收拾一下，我安排了一间屋子你可以去洗洗澡换换衣服，明天一早就可以离开了。”
李长泽一怔，看起来像是有些迷茫：“有半年了吗？”
守卫连忙说道：“有了的，到今天正好半年。”
李长泽哦了一声，其实他怎么会不直到已经满半年了，每天都熬着度日如年一样，他再次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锁链，守卫立刻反应过来，取了钥匙给李长泽把锁链打开，脚上的锁链也打开，李长泽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问：“那我能吃过早饭再走吗？身上没钱。”
守卫觉得心里一酸，这可是堂堂大皇子，居然在这因为一顿早饭而多嘴，忍不住有些唏嘘，连忙点头说：“可以的，我们守备大人还为你准备了一些薄礼，吃过早饭后，那两位陪同你过来的廷尉还会随行，一路上吃穿住行都由他们负责。”
李长泽点头，抱拳：“多谢。”
第二天一早，李长泽在两名廷尉府的跟随下离开虎骨塔营地，他回头看了看那座已经即将建成的军事堡垒，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
虎骨塔城若建好的话，这里将是西北向外延伸的最重要的据点，这座坚城可以驻军数万，一旦西北地区有什么风吹草动，虎骨塔就是这里的定海神针，以虎骨塔城之坚固，就算是安息人的那种抛石车也未见得能奈何。
“我以后还想回来看看。”
李长泽看着那座高城笑了笑：“参与其中，颇为自豪。”
廷尉们互相看了看，也是心里有些复杂不知道怎么说。
“我现在是不是可以自己随便走走？”
李长泽问。
其中一名廷尉摇头：“还不行，陛下派人送来旨意，命你到一路返回京畿道，在京畿道还有些事等着你。”
李长泽的脸色猛的一变，多日以来小心翼翼压制着的情绪差一点绷不住，他又不是真的释然，他怎么可能释然，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假象，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已经放弃了一切，然而让他放弃一切真的那么简单？那是他母亲给他争来的，他放弃，能对得起他母亲吗。
所以他一听到那廷尉说要把他带回京畿道心里就狠狠的震动了一下，情绪都险些控制不住，京畿道……如果京畿道那边再出了什么事的话，他如何翻身？
他之前很清楚自己在长安城的处境，也知道曹安青被抓了回来，而且也基本可以确定曹安青这个人守不住秘密，所以按照曹安青的口供他都可以被处死，他能怎么办，他必须自己救自己，所以他主动请求皇帝废掉他太子之位，主动要求游历天下，这只不过是想让皇帝对他暂时放心，也暂时把杀心收一收，他能利用的，也不过是皇帝另外一个身份了……他的父亲。
京畿道是他最后可以翻身的地方了，他在等机会，也确定机会一定会等来，可此时此刻皇帝却让他返回京畿道……这是一点生路都不打算给他留了？
“好啊。”
李长泽笑起来，像是很开心的样子。
“我也想先回去看看，总是会忍不住想起来京畿道方城县的驴肉火烧，每次想起来都很馋。”
李长泽伸出手示意：“要不要锁上？”
两个廷尉同时摇头，然后迈步向前：“走吧。”
李长泽眼神里闪过一抹凶狠，很快，一闪即逝。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突变
其实东疆爱吃火锅的人并不多，靠着大海，饮食方面和内陆地区有很大的区别，沈冷和茶爷到现在为止也没能适应这里的饭菜，他俩都不是什么矫情的人，所以当然是不管到了哪儿还是要吃自己爱吃的东西，现在又不缺钱。
火锅这种东西用沈冷的话说就是……连着吃上两顿就会觉得有些厌烦，但是有一阵子不吃便会想念的不要不要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可是两个孩子却不爱吃，跑到一边儿玩去了。
沈冷坐在那看了看已经快要开起来的锅，忍不住想起来在长安城和老院长赖大人他们吃火锅的时候，所以不由自主的笑了笑，茶爷坐在一边看了他一眼，撇嘴：“你面目之色，有几分思春模样。”
沈冷叹道：“想了想赖大人。”
茶爷眼睛微微一眯：“禽兽！”
沈冷一怔：“为何？”
茶爷：“你居然想男人。”
沈冷：“……”
他刚要说话，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人快步跑进来，是沈冷的一名亲兵，跑进来后双手递给沈冷一封信：“东疆大将军派人送来的紧急军报。”
沈冷立刻站起来把信接过来，心里忍不住想着这个时候有什么紧急军报，东疆这边不应该有战事才对，能打起来也就是在渤海道周边海域和那些桑国海盗，可前阵子辛疾功带着水师扫了一遍，桑国人的水师又没有练成，就算练成了也不该直接去打渤海道才对，他们怎么可能浪费兵力在那边，桑人的目标可是直接击败大宁水师。
他将书信拆开看了看，脸色骤然一变。
真的是渤海道，可不是桑人。
渤海道留守将军闫开松派人送来紧急军报给孟长安，渤海道北部边关爆发了内乱，大批的渤海降兵突然叛乱，那是一座屯田粮仓，这些降兵被收编为粮兵，因为黑武密谍渗透，突然叛乱，杀死了守卫的大宁战兵和一名校尉，抢夺武器后，又以给边关将士们送粮为名进入边关，与黑武边军里应外合攻入边城，一千余名大宁战兵浴血奋战终究寡不敌众尽数被杀。
然后黑武大军长驱直入，因为渤海道大宁战兵数量有限而且分散各地，而且渤海人见黑武人后立刻投降，以至于七天之内连丢了十几座城池，黑武大军已经兵围渤海道道府所在的北汉城。
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在这种时候黑武居然敢主动出兵，而且是攻打渤海这样似乎无利可图的地方，别说闫开松，就算是孟长安和沈冷都没有想到过，辽杀狼的大军在北疆和大将军武新宇对峙，黑武大军要想到渤海道就最起码要路过阔可敌沁色的领地，所以……
只有两个可能，第一是沁色没有通知宁军，故意把黑武大军放了过来，第二就是沁色出事了。
可如果沁色出事了对话，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流云会的断在那边，还有边军斥候时刻盯着，如果沁色出事了也只能说是被人偷袭掳走，可能断和那些流云会的弟兄也出事了。
沈冷不太相信阔可敌沁色会故意放黑武打军过来，她又不是个蠢人，她当然知道背靠大宁才会有生存下去的可能，她去依靠黑武国师心奉月能有什么好下场。
黑武上下几乎都知道心奉月对沁色有非分之想……想到这沈冷猛地一惊，如果是心奉月得知沁色有了孟长安的骨肉，心奉月怎么可能忍得了？
那孩子！
沈冷的心里骤然紧了起来，哪里还有心情继续吃饭：“下令大军紧急集结，二十艘万钧，八十艘伏波，一百艘运兵船，一个时辰之内从水师大营各闸门出营，天亮之前到达东疆刀兵大营驻地附近，接刀兵上船！”
沈冷大步往外走，回头看了茶爷一眼：“帮我准备军甲，我先去大营。”
茶爷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屋子里，两个孩子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沈宁脸色一变就要哭，小沈继则一把将妹妹抱过来，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没事没事，爹爹要出去打坏人，你不要怕，哥哥在。”
沈冷回头看了小沈继一眼，笑起来：“好样的！”
小沈继一扬眉：“打赢早些回来。”
没多久沈冷到了水师大营，一艘一艘的战船已经在移动，大批的士兵正在将所需的粮草物资装船，一个时辰之内如此规模的舰队离开水师大营显然有些吃力，可是知道渤海道那边战事吃紧，将士们全都发了狠，装船的速度奇快，平日里练兵的效果在这个时候也就完全展现出来，四个字……兵贵神速。
大胡子从远处跑过来，看到沈冷后急切的说道：“战船还没有装备好，这就要出征了？”
沈冷道：“你装你的，不用管这边。”
只一个时辰，总计两百多艘战船全都驶出了水师大营，除了万钧和伏波之外还有二十艘铁犀，在海面上等待旗舰出来，茶爷骑马赶来，将沈冷的军甲给他披挂好，沈冷看向茶爷笑了笑：“不用担心，只是打一个渤海而已，把闫开松救出来我也就回来了，况且，这个世上有谁能打得过我和孟长安。”
茶爷嗯了一声：“我不多说什么，你只管出征。”
沈冷抬起手捧着茶爷的脸狠狠亲了一口，转身登上旗舰神威，随着号角声起，旗舰缓缓驶出水师大营。
天亮的时候，舰队已经到达距离东疆刀兵大营不远的地方停靠，而此时此刻至少三万刀兵已经在岸边等着了，孟长安大步登上沈冷的旗舰，看到沈冷后说道：“你有什么感觉？”
“桑国。”
沈冷道：“对于黑武人来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突然拿下渤海，就能为桑国提供支援，也能牵制你的刀兵，甚至东疆所有的边军都会被黑武人牵制，这样一来，我们和桑人之间的那一战就不好打，桑国一定是派人去了黑武联络，若是黑武人把渤海道夺了去就好像一颗钉子楔进东疆一样，想拔都不好拔。”
孟长安嗯了一声：“我想的大概也一样，桑国人不可能真的天真以为他们靠一小国之力可以击败大宁，他们自然也不想被大宁所灭，所以他们勾连黑武人也就是必然之势，只是没想到动作居然能这么快这么狠，而且你我确实大意了。”
沈冷看向孟长安：“沁色……”
孟长安眼神恍惚了一下，摇头：“先把闫开松救出来再说。”
沈冷道：“派人去问了吗？”
“安排了，只是一来一回就要月余时间，顾不上了。”
孟长安转头，他不想让沈冷看到他的担心，那是他的女人，那是他的儿子，他又怎么可能不担心，只是现在他若是一心只顾着沁色那边，闫开松和在渤海的上万战兵就可能全军覆没。
“你去吧。”
沈冷拍了拍孟长安的肩膀：“渤海道我领兵过去，若沁色有事你去看看也好，若无事你尽快赶来也不迟。”
孟长安皱眉。
沈冷道：“信不过我，还是觉得没了你我打不赢？”
孟长安道：“我不能去。”
沈冷问：“为什么？”
孟长安道：“逢战之际我却擅离职守，若是被陛下知道了，必然会罢免了我的大将军军职。”
沈冷道：“这大将军的军职就那么重要？”
孟长安看了沈冷一眼，点头：“重要。”
他当然不会去解释什么，如果他东疆刀兵大将军的军职不保，沈冷怎么办？所以他当然在乎东疆大将军这个位子，必须在乎。
“我已经安排去了。”
孟长安看向沈冷：“你能不能冷静一些，就算我赶过去，该出的事已经出了，没出事就没出事，如果出事了，我自然会为我妻儿报仇，如果没出事就是沁色把人放进来的，我自然也不会原谅她。”
说完这句话之后孟长安把头转向一边：“沈冷，你也该冷静冷静了。”
沈冷叹了口气：“我请了天机票号的高手赶过去，茶爷安顿好了孩子也会过去。”
他也转头不看孟长安，两个人像是赌气似的谁也不看谁。
与此同时，北疆。
格底城和苏拉城在宁军手中，沁色要想站稳脚跟就得扩大往北的控制，好在她手里有数万黑武边军精锐，压服北边那些大大小小的部族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她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把大军安置在更靠北便的地方，这里被称之为冰原城。
冰原城在苏拉城往北六百里左右，沁色以数万大军驻扎，大大小小的部族每年送上来大量的物资，所以她的军队也算是粮草充沛战力强悍，更可喜的是，一年多前又收服了两万余人的黑武败兵，那是一支与宁军决战之后战败的队伍，分散各地，前两年才聚集起来，首领是黑武将军德德拓。
之后的一年多，德德拓没有丝毫的异样，对沁色也毕恭毕敬，可是没有想到的是，不久之前他突然率军反叛，将沁色围困囚禁，紧跟着十五万黑武大军南下，经过沁色的领地攻入渤海。
一座巨大的军帐中，沁色抱着她的孩子坐在那轻轻摇晃，孩子已经睡的安稳，眼角却还带着泪痕。
另外一个帐篷里绑着几个人，被扒掉了上衣，身上都是被鞭笞过的痕迹，血肉模糊，其中一个人披散着头发艰难的往外看了看，又看了看身边的同伴。
“坚持住，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一定会来。”
他是断。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我想犯个错
孟长安这一生至此确实亏待过很多人，月珠明台，净胡，三个孩子，其中最亏待的莫过于那个到现在为止他尚没有见过一面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孩子，还有他的母亲阔可敌沁色。
他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虽然绝大部分人都觉得他坚硬如钢，他只是独自一人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来软弱的那一面。
沈冷问，大将军的职位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孟长安觉得他这句话问的有些混蛋，也觉得沈冷幼稚，可是沈冷就是这样一个人，沈冷是一个为了在乎可以什么都不要的人，孟长安也是一个为了他的在乎什么都可以不要的人，只是他们两个的方式不一样。
东海水师的舰队浩荡向前，未经请旨就出兵征战这是四方大将军独有的权利，可以先战后奏，而且渤海道的战事那么吃紧，若等到往太山派人去请旨再回来已是数月之后，那渤海道上万将士们的性命怕早就已经丢了。
站在甲板上的孟长安迎风而立，看起来脸色平静如常，他是一个永远也不会让沈冷之外的人看到自己内心脆弱的人，就算是在沈冷面前他也不愿意多表现出来什么，他是孟长安，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孟长安，从当年他背着一个小包裹离开鱼鳞镇开始，他就必须坚强，必须冷硬。
“你不应该让沈茶颜去北边。”
孟长安沉默了一会儿后看向身边的沈冷：“很危险。”
“你认为我不许她去，她便不去？”
沈冷摇了摇头：“你与我是兄弟，你的妻儿出了事，她便一定会管。”
孟长安也摇了摇头：“如果她遇到危险呢？”
沈冷没回答。
茶爷一定会去，他和茶爷分开的时候两个人并没有说过这些，茶爷也只是对他说了一句我不多说什么你只管出征，但沈冷确定茶爷一定会去，所以他又怎么可能不紧张。
所以沈冷在上船之前就让陈冉去找高小样，调动了天机票号转移到了东疆的全部力量。
孟长安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看：“陈冉没在。”
“没有。”
沈冷只是回答了两个字。
“你的亲兵营也没在。”
“没有。”
沈冷的回答依然简单。
于是孟长安就明白过来，沈冷把陈冉带着的亲兵营一定都留给了沈茶颜。
孟长安转过头不再看他，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他当然想到了……如果他想到了沁色可能遇到危险那么沈冷一定想到了，如果沈冷想到了的话就一定会倾尽全力去救，那是孟长安的骨血，沈冷的侄儿，那是孟长安的女人，沈冷的弟妹。
大部分时候孟长安感觉上才是那个兄长，而且给人的错觉也一直如此，哪怕就是老院长赖大人他们也会有这样的错觉，都会觉得孟长安比沈冷大才对，可实际上孟长安应该比沈冷小几个月，性格会让人一个人看起来更加老成冷静，而沈冷又总是让人觉得他很冲动不理智。
“如果我的女人出了事。”
孟长安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可能克制，可如果你的女人出了事……”
沈冷看了他一眼：“你低估了茶儿。”
孟长安仔细想了想那个叫沈茶颜的女人，然后点了点头，因为沈冷不愿意她去动手，所以哪怕她有天下最快的剑技也很少会去出手，沈先生和楚先生教了茶颜这最强的剑，可是沈冷却始终让剑归入剑鞘，他的女人就算比他能打，比他更强，他也不愿意让她去涉及什么危险，可是这次不一样，沈冷知道自己拦不住。
“你的六枪将也没带。”
沈冷忽然说了一句。
孟长安没回答。
他猜到了沈冷会猜到，所以也就自然能猜到如果沈冷没去的话那么沈茶颜一定会去，他的女人如果出了事他真的会克制，可沈冷的女人出了事，他知道沈冷会向北狂杀不顾代价，所以他也必将向北狂杀不顾代价，于是在出征之前他就调派了六枪将带着最强的亲兵营去了北边。
他给六枪将下达的命令是……不计代价保护大将军沈冷的夫人，而不是不计代价救出他自己的夫人和孩子。
两个人肩并肩站在甲板上同时沉默下来，很久很久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孟长安看着前边的海岸自言自语了一句：“说战事吧，我想犯个错。”
沈冷摇头：“我来吧。”
孟长安没说他要做什么，沈冷却知道，孟长安说他想犯个错，沈冷说我来吧，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个错是孟长安来犯的话可能后果严重，孟长安真的可能会失去什么，也许是一切，可如果这个错他来犯的话，陛下不会太过追究。
孟长安侧头看了沈冷一眼，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好，你来。”
沈冷嗯了一声，视线再次看向远方。
两天后，渤海道西南海岸。
一支大概几百人的战兵队伍在海岸线设防严阵以待，还要小心翼翼的藏着，他们是从北边撤下来的队伍，原本有是一个完整的营，一千二百多人，现在只剩下一半左右，他们从围堵之中突围而出可却不能进入北汉城，渤海道道治所在的北汉城已经被黑武大军团团围住他们进不去，但在到达北汉城之前他们就得到了将军闫开松的军令，告知他们赶到此地等候援兵到来。
这几百人在这已经等待了四天，而距离此地大概一百五十里才是最合适的登陆地点，那边黑武大军也一样的严阵以待，他们以为大宁的援兵会那边登陆，闫开松当然也想到了，所以在给孟长安送去的紧急军报中，将登陆地点定在了这。
当水师的船帆出现在海平面上的时候，这已经等了四天的士兵们忍不住欢呼起来，又不能大声的欢呼，所以这压抑的欢呼就显得有些悲壮。
这次刀兵到来了三万人，沈冷的水师带来了两万多战兵，而根据已知的情报，黑武攻入渤海的军队至少有十五万，三倍于宁军。
这个地方其实并不是太合适停靠登陆，近海的地方有太多明暗礁石，所以黑武人也没有想到宁军会在此登陆，而事实上黑武并没什么舰队，所以他们只能在陆地上设防，这边礁石嶙峋根本就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正因为他们不了解水师所以做出的判断并不准确，大宁的水师想要登陆又不是靠大船。
密密麻麻的蜈蚣快船贴着海平面飞过来一样，根本就数不过来，每一艘蜈蚣快船能带不到二十人，说起来人数真的不多，可是船多。
黑压压的快船迅速的靠近海岸，在水没有多深的地方停下来，快船上的士兵背着他们的装备跳进水中上岸，然后剩下的两个人再把船划回去，如此往返。
当沈冷和孟长安踏上土地的时候，留守在这的宁军五品将军杨士铎快步上前，肃立行礼。
“卑职杨士铎，拜见大将军！”
“先说战况。”
“黑武的军队分成三路，一路三万人，不断的攻城略地，渤海人根本就不抵抗，看到黑武的军旗就会打开城门投降，渤海道北部至少有二十几座城池，上千里之地都被黑武抢夺，一路六万人左右，就在距此一百五十里左右等待大将军的援兵，试图阻止大军登陆，最后一支军队大概六万人，在黑武将军戈马的率领下正在围攻北汉城，北汉城内有闫开松将军率领的六千多战兵驻守，如今已经死守超过十天。”
杨士铎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大概有害至少几十万渤海人成了黑武人的走狗，在一百五十里之外，等待咱们大军登陆的除了六万黑武军队之外，至少还有十几万渤海人，而在围攻北汉城的，也有至少十几万渤海人，他们是一群疯狗。”
他看向孟长安和沈冷，眼神里都是担忧。
“根据斥候刚刚探知的消息，黑武另外一个将军德德拓已经带着至少五万人赶来，已经进入黑武，大概十天之后就能赶到北汉城。”
沈冷问：“从此地到北汉城大概需要多久。”
“也要十天，最快。”
杨士铎道：“是在没有任何阻拦急行军的情况下，最少十天。”
沈冷嗯了一声，他看向孟长安，孟长安点了点头：“德德拓……这个人曾经是辽杀狼的手下亲信，咱们北征的时候他的队伍被打碎了，带着残兵逃走。”
“先打德德拓。”
孟长安和沈冷几乎同时说出来这句话。
沈冷看向杨士铎问道：“北汉城中粮草以及武器储备如何？”
“粮草足够，武器储备也足够，北汉城的城防也算坚固，闫开松将军这几年又重新修缮加固了城墙，安装了大量的床子弩。”
杨士铎道：“而且为了应对抛石车，闫开松将军利用渤海这边天气寒冷，在城墙外边悬挂着很厚的稻草帘子，厚度在一尺半左右，又为了应对敌人以火箭进攻，逢战之际稻草就会全都泼湿。”
沈冷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孟长安：“分开？”
孟长安嗯了一声：“德德拓给你，我去北汉城，刀兵就算不打，在北汉城旁边安营也能让黑武人不敢轻举妄动。”
“好。”
沈冷转身看向辛疾功：“传令我的人一路往西北方向进军。”
辛疾功思考了一下后说道：“大将军，德德拓的军队会比咱们走的快。”
“他会主动来的。”
沈冷道：“从今日起，向西北方向，打出一万人旗号，沿途所过之处，非我宁人，一律皆杀。”
他大步向前：“我要屠族！”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发粮送信
沈冷下令手下两万六千名水师战兵打出一万人的旗号，然后丝毫也无顾忌，光明正大的朝着西北方向进军，而这一路上沈冷并没有执行男丁皆杀的军令，因为还不到时候，他得先把另外一个信号放出去。
这个军令一下，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要屠族，所有男人无论大小都杀光了之后，渤海人还能存在多久？
“施之以恩不能服其众，那就学黑武人那一套，比黑武人那一套更狠，渤海人对黑武人的畏惧源自于黑武人的好杀，那么我也好杀一次，杀到渤海无男丁。”
没有任何的区别的杀，这是沈冷从军出征至今戾气最重的一次，而在之前，于长安城中，内阁一群大人们商议着怎么针对渤海道的情况制定方略的时候，还曾特意把沈冷请去过，沈冷当时更多的只是听着那些内阁大人们商议，一大部分人认为，只要朝廷给的恩赐足够多，让渤海人感受到陛下的仁慈，那么早晚都会归化，其中一位内阁次辅大人说，施之以威，服众一时，施之以恩，服众一世，当时沈冷只说了一句看什么人，还被那位次辅大人批评了几句，次辅大人说，只要是人便有感恩之心，沈冷也不愿多解释什么，没有直面过人性凶残和丑恶一面的内阁大人们，他们不理解也不会相信人有时候真的不一样。
那次沈冷的话很少，对于内阁大人制定的方略也仅仅是补充了一些，其他的再无多谈，谈亦无用。
之后的两年，朝廷加大了对渤海道那边的扶持力度，下令从辽北道和连山道运粮过去赈济渤海道灾民，那些渤海人在领到粮食的时候手舞足蹈千恩万谢，可是一转头他们就会骂宁人，说这是要收买人心。
渤海人很奇怪，你对他好，他觉得是你巴结他，不管你比他强还是你比他若，只要你对他好他就觉得你是在巴结他想利用他，而你若是揍怕了他，他下次见了你就会毕恭毕敬，甚至背地里都不敢骂。
沈冷说这些，内阁大人们有一部分是不信的。
再之后在渤海的闫开松上书朝廷说，发给渤海人的粮食种子都被他们吃了，他们根本不会按照朝廷制定的策略去办，你让他们种粮，他们就会以为宁军缺粮甚至会幻想这是宁国不行了，需要他们来种粮不然宁人就会大规模的饿死，于是他们便把粮食种子都吃了，再去伸手和驻军要，给了还吃，就是不肯种，他们认为只要他们不种粮宁国就会坚持不下去，说不定宁国那边早就已经哀鸿遍野饿殍满地。
这个民族是沈冷见过的骨子里最阴寒也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民族，其恶远在黑武人之上，如果给渤海人黑武的国力，天知道他们能做出来什么事。
这不是天方夜谭，他们是真的以为宁国离了他们不行。
闫开松又不能违背朝廷制定的方略，从一开始的镇压改为安抚为主，这就更让渤海人以为宁国真的不行了，都开始讨好他们了。
闫开松上书之后，内阁连夜商量了一下，赖成决定断掉对渤海道的粮食补给，不得不说，这又招致了这次民变。
断掉了往渤海道的粮食补给之后，渤海人的日子再次变得艰苦起来，之前两年他们种不种粮食大宁驻军都会分发，所以谁还种，有的吃就行，家家没有余粮，断了补给之后家家都断了饭，这些人变得暴躁甚至猖狂，居然在各地官府衙门外边聚众示威。
渤海道北疆那边有一片规模不小屯田，那是渤海道北方粮食产区之一，有上万渤海粮兵，只有数百名大宁战兵驻守，大宁在渤海道的驻军一共只有一万多人，最初制定的策略就是以大宁战兵为主，以渤海道的新军为辅，结果屯田那边先反了的就是新军粮兵，这些人设计屠杀了大宁数百战兵，抢夺了兵器和军甲，然后又伪装送粮的队伍骗开边关城门，放黑武打军入境。
沈冷带着队伍一路走一路看，看到的越多沈冷的戾气就变得越来越重。
前边官道一边立着十几根木头架子，上边挂着已经死去多日的尸体，那是被打散了宁军战兵，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拔光，肚子被剖开，身上千疮百孔，每个人都是如此，可见生前遭受了多残忍的折磨。
而折磨他们的不是黑武人，是渤海人。
士兵们上前把尸体从木架上抱下来，看着这些尸体，每个人的眼睛都有些发红。
“前边是高塘城。”
辛疾功看着地图说道：“大概还有三十里，高塘城治下一共有三十四个村子，大概共计有百姓七万余人。”
沈冷回头吩咐了一声：“轻骑一千向前，到高塘城去通知他们的县守，召集三十四个村子所有人到城外聚集，就说我要分发粮食和武器，让他们协助大军抵抗黑武人。”
辛疾功立刻应了一声：“我带人去。”
沈冷点了点头：“我会在此地休整两天，两天后到高塘城外。”
辛疾功领命，带了一千轻骑向前。
沈冷看着士兵们把尸体掩埋，他蹲在一座一座新起的坟包前，伸手，于是有士兵递过来一壶酒，沈冷把酒洒在坟前，没有说话，良久之后沈冷起身，手在面前的坟包上拍了拍。
两天后，大批的渤海人真的聚集在高塘城外，他们翘首以待，一个个兴高采烈。
“看到没，那些宁人已经没有底气了。”
“对啊，黑武人来了，他们就怕了，现在这个时候居然还给我们发粮食。”
“不过是想讨好我们，买通我们，还想让我们帮他们去打黑武人。”
“开什么玩笑，黑武人能打得过？他们高高大大，眼睛都是蓝色的，力气很大的，我之前见过。”
“我也见过，宁人肯定是打不过黑武人的，而且宁国一定是不行了，如果他们有足够多的军队还需要给我们发粮食发兵器？我看啊，要么是自知打不过黑武人，要么是想让我们去送死。”
“我们送死？拿了他们的粮食和武器，去不去打黑武人还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有了吃的和武器，难道我们不能自己做主了？”
一群人窃窃私语，不敢大声说，但说的很热烈。
高塘城县守朴恩源有些紧张，之前有一百多名被打散了大宁战兵从高塘城外路过，要求他开城门，他下令谁也不许打开城门，还纵容人朝着那些大宁战兵砸石头，这事过去还没几天大宁的援兵就到了，要说他不害怕才奇怪。
他下意识的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位宁国将军，想了想后谄媚的笑了笑：“辛将军，请问这次大将军带来了多少军队？黑武人来势汹汹，我们之前虽然抵抗却不能将其击败，只盼着朝廷大军到来。”
辛疾功侧头看了看他，没回答。
朴恩源咽了下吐沫：“那个，若是大军还需要下官准备什么，下官立刻就去准备，只要将军吩咐一声，下官必会全力以赴。”
辛疾功道：“无需你准备什么，这次大将军的主要任务是运送粮草，水师战兵不是和黑人对战的主力，我们有一万名战兵，护送着几百艘船的粮草上岸，分发给你们，也给各地的大宁战兵驻军送过去，水师战兵的任务是保持粮道畅通，你想打黑武人的话不如去孟长安大将军那边，他的刀兵已经到了。”
听说东疆刀兵到了，朴恩源下意识的颤了一下，他想着自己不开城门的事要是被知道了多半会被处死，此时若能脱身还等什么，不能脱身也得想办法脱身，脑海里都在盘算着应该怎么跑，于是硬着头皮上前：“下官这肚子着实不争气，大将军还没到，下官先去方便一下不知可行？”
辛疾功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赶紧去，赶紧回来。”
朴恩源千恩万谢，连忙转身跑了，哪里是去什么茅厕，一口气跑回家里，让人收拾东西立刻出城。
城外，辛疾功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他声音很轻的吩咐道：“去几个十人队假装追一下，让他跑的更快些。”
手下亲兵队正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十人队进城，朴恩源听说宁军追过来了，哪里还敢耽搁，赶着一辆大车飞奔而去，宁军假意追赶了几里路，又没带骑兵，所以这戏倒也逼真，朴恩源感觉自己这是险而又险的从虎口里跑了出来，身上早就被冷汗打湿了。
一个时辰后，高塘城外，沈冷带着大军到了，辛疾功迎接上去，俯身一拜：“高塘百姓大部分都到了，县守朴恩源也已经逃走，如不出意外，他必然会跑去距离此地最近的黑武德德拓军中报信，我告诉他我们只是运粮队，带着几百船的粮食，只有一万人。”
沈冷嗯了一声：“斥候有什么消息？”
“德德拓的五万黑武军队距离此地大概已经有一百多里，他们比我们速度快，过了高塘之后再走几天就能到北汉城，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两天左右朴恩源就能追上他，就看他会不会回来了。”
沈冷点头：“我给他放了这么大一块香料，他不来吃，不是好鱼。”
说完这句话之后沈冷转身看向那些聚集在城外的渤海人，密密麻麻的，不少人还在呐喊着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发粮，他们都已经等了半天了，再不发粮人都要饿死了，一个人喊就有无数个人跟着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发给他们。”
沈冷转身进城。
城外，两万多名水师战兵忽然动了起来，朝着那些渤海人杀了过去。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当然是选硬的打
高塘城下血流成河，宁军手里的横刀像是没有感情，可宣泄的是愤怒，到处都在杀人，到处都在哀嚎，在这之前宁军很少有如此无差别的屠杀，宁人不是黑武人，不以残暴为乐，也不是安息人，不以杀戮为乐，如果可以的话，大宁朝廷宁愿用多分发粮食的方式来换人心，而不是愿意用这样的方式让人怕。
可是最终，方式还这个方式。
也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黑武人和安息人比宁人更懂得什么是征服。
大宁的战兵比黑武人比安息人更懂什么是征战，可征战和征服不一样。
这样的方式也违背了大宁历来的形象，一旦消息传回大宁的话，不管朝廷里的大人们理解不理解沈冷，这一本还是要参他，他们不理解要参，理解也要参，因为这是他们的职责，他们可以在私底下说沈冷做的其实也没错，但不会在朝堂说。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职责，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沈冷是军人，他需要用军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朝廷里的大人们思考的会更多，他们会维护大宁维护陛下的形象。
所以沈冷才会对孟长安说，这个错，我来吧。
孟长安不解释，他只是说那就你来吧。
所以在这一天，高塘城下，沈冷正式宣布了屠逆令。
“今日之后渤海道所有杀戮事，我沈冷负责，陛下追究，朝廷追究，与所有战兵无关，是我强令之下不得不从，但军令不从者，我将按照军律处置。”
沈冷对士兵们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
“自即日起，渤海道之内，渤海族民，男丁皆杀，无论大小。”
沈冷说完这句话后心里也震荡了一下，他的杀心其实没有这么重。
可他还是说了。
如果是孟长安说出这样的话不会有任何心理上的负担，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沈冷的心境真的没有孟长安强大，孟长安甚至不会像沈冷这样下屠杀令的时候还要分什么男女，如果是他来下这道军令，那么自然是男女皆杀。
东冶原。
黑武将军德德拓正在吃饭，他面前跪着四五个姿色不俗的渤海族女子伺候着，虽然他根本不把渤海人当人看，但不得不说，渤海女子的姿色确实还有几分可取之处，和他们黑武的女人不一样，黑武的女人骨架更大，所以就算再瘦看着也不会柔弱，渤海族的女人看起来都带着几分柔弱，所以就给他一种很刺激的征服欲。
“将军。”
外边有人快步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军报。
“将军，斥候送回来消息，宁军到了。”
听到这句话德德拓惊了一下：“这么快？”
他把军报接过来看了看，然后脸色更难看了些：“居然避开了我们设伏的地方，宁人的水师确实非同小可。”
“还有件事。”
手下人说道：“斥候在后边截住了一个渤海族的县守，叫朴恩源，高塘城的县守，宁军大将军沈冷的水师队伍已经到了高塘城，大概在咱们大军身后一百多里的地方，朴恩源逃了出来，因为他之前下令不许给宁军的败兵开城门所以害怕宁军报复，这个人的话应该不会有假，他一路逃出来想追上大军，在后队被斥候擒获。”
“人呢？”
“就在账外。”
“带进来，我亲自问问。”
德德拓一摆手，那几个跪在那伺候着的渤海族女子立刻爬起来退走。
不多时，朴恩源从外边诚惶诚恐的进来，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渤海人的心里可能真的觉得黑武人更高贵，他们更卑微，所以天生有一种在黑武人面前自己就是个奴隶一般的想法，哪怕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黑武人，如朴恩源这样的县守见了也要毕恭毕敬，更何况面前是一位黑武帝国的将军。
“别废话，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
德德拓走到朴恩源面前，沉思了一会儿后问道：“沈冷的宁军有多少人？”
“一万多，也可能就是一万不多。”
朴恩源回答。
德德拓一怔：“怎么这么少？！你是不是沈冷派来骗我的，沈冷是东疆水师大将军，他部下水师至少有数万战兵，他怎么可能只带一万人来这里？”
“不是。”
朴恩源连忙解释道：“宁军的援兵还不知道黑武大军势如破竹，沈冷的一万战兵是运粮兵，他们打算在北方打通粮道，把驻守在各地的宁军接出来，然后在某个地方建立一个补给大营，真正的想和黑武帝国军队决战的不是沈冷而是孟长安，孟长安带着东疆刀兵已经到了。”
“刀兵来了！”
德德拓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倒不是那么了解刀兵，所以也就不是那么惧怕刀兵，他怕的是孟长安，当初在北疆的时候他是辽杀狼的手下，很清楚孟长安是一个多恐怖的人，黑武那么多能征善战的将军，包括现在的大将军辽杀狼本人在内，谁其实也没有战胜过孟长安。
孟长安在北疆的时候对于黑武人来说就是梦魇一般的存在，还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梦魇。
“是的，刀兵到了。”
朴恩源连忙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时孟长安率领的刀兵应该已经快到北汉城，他们绕开了黑武帝国布置在海岸一线的军队直扑北汉城，应该是想把被困城中的闫开松救出来，而后续宁国的援兵还会很快赶到，所以沈冷的水师是要为他们提前安排好粮草布置。”
德德拓脸色纠结的在大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脑子里想到了很多很多事。
如果他此时去打沈冷的话，以他麾下五万兵力打沈冷一万，而且沈冷还要顾及粮草，所以应该胜算很大，可如果他去了的话，这次南征负责指挥所有军务的将军戈马就一定对他开刀，戈马和他不对付，在辽杀狼麾下的时候就不对付。
而且，孟长安来了，以他对孟长安的了解，那个好战的宁人绝对不会等什么，只要到了就会开战，而算算时间，他和孟长安到的应该差不多。
戈马是绝对不会自己先去打的，必然会让他先去打孟长安，如果打赢了，戈马是这次南征的主将，所以功劳自然是戈马的，如果打输了，那么戈马就会把罪责推倒他身上，可让他去打孟长安……他麾下的五万人，有一万五千是他收拢的败兵，还算善战，三万五千是黑武各部族的散兵游勇，虽然也能打，可是太散乱，指挥起来会有些吃力，让这些人去打宁国最精锐的东疆刀兵岂不是痴人说梦，况且，据他所知，刀兵应该不下四万人，甚至能有五万人，同样的兵力下让他去打赢孟长安？
开什么玩笑。
就在这时候他手下副将律石往前凑了凑：“将军，如果我们此时去北汉城的话，会不会……会不会和孟长安的刀兵打第一仗？”
律石说话的时候嗓音微微有些发颤，下意识的肩膀还动了动，他是难得的一个被孟长安砍了一刀却还没死的人，那一刀剁掉了他半边肩膀，光秃秃的那一块好像有了反应，听到孟长安的名字就有了反应似的。
“你的意思是呢？”
德德拓问了律石一句。
律石道：“我不是怕孟长安，将军你知道的，我曾经在战场上和孟长安拼过命，虽然我没能杀了他，但是……咳咳，我担心的是戈马这个人，我无惧孟长安，我害怕的是咱们自己人给自己人下绊子，如果要和孟长安打的话我不怕，我怕被人出卖。”
德德拓看了律石一眼，律石很心虚，所以避开了德德拓的目光。
德德拓忽然笑了笑道：“我和你想的一样，敌人不可怕，哪怕是孟长安又有何惧？无非是拼了命的打而已，怕他做什么，我担心的也是戈马这个人，敌人会在战场上和你正面对决，可是自己人却没准在背后捅你一刀，如果我们打赢了孟长安，功劳不是我们的，我们打输了，罪过是我们的。”
“对对对。”
律石连忙点头：“卑职的意思也是这个，太不划算了，所以如果做选择的话，虽然沈冷也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但水师……水师自然不能和刀兵相比的吧，水师再强，也是水战厉害，到了陆地上他们又没有骑兵，我们可是有那些各部族骑兵的，我不信数万骑兵打不过一万步兵。”
德德拓道：“最主要的是，如果我们打赢了沈冷，毁掉了宁军援兵的粮道，这样一来的话连刀兵的粮草也断了，咱们再趁着刀兵军心不稳的时候去打孟长安，那岂不是胜算更大。”
律石再次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将军说的对极了，这样打的话就没准能让宁军援兵全军覆没。”
德德拓长长吐出一口气：“既然你也是这么想的，那么证明我的判断应该无误，打孟长安当然要打，但是要在有必胜把握的情况下打，沈冷和孟长安做对比……当然是打沈冷。”
“是是是，没错，就是这样。”
律石也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下意识的看了看肩膀：“孟长安不过是个莽夫而已，沈冷才不好打，我们选的是更难打的，不是选的更弱的。”
德德拓眼神一亮：“你说的这句话对了，没错，我们要打，当然选硬的打。”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起来。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做不到吗？
黑武这次南下已经有二十万大军，而因为没有来得及奏请陛下，所以孟长安和沈冷所带的军队只有五万余人，可是如他们两个这样已经有过无数次大战经验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安。
“大将军。”
辛疾功看到沈冷正在地图前地图看着，压低声音说道：“大将军，咱们的水师队伍的士兵有一半还没有经历过实战，我有些担心。”
沈冷嗯了一声：“多杀几个人就行了。”
辛疾功一怔：“啊？”
他有些不敢相信，水师的战兵一多半没有经历过大战，此时这第一战面对的就是黑武人，他是真担心会出什么问题。
“知道我什么下令屠族吗？”
沈冷侧头看了他一眼：“一是因为不屠族不足以震慑还活着的渤海人，二是我要以屠族来养新兵们的杀气，北疆边军和黑武车轮战，轮番调过去打，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摩擦，杀气是这么养出来的，我们没那么多时间，所以养杀气还得借着杀人。”
沈冷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看看这，这里有三个村子，距离德德拓大军驻地四十五里，德德拓的军队在东冶原，他们到这里大概需要半天时间，德德拓队伍里有不少骑兵，所以赶路几十里用不了多久，按半天算，你分派两千名新兵过去，让他们今夜急行军赶到这，把这三个村子屠了，告诉他们我不会派援兵接应，如果他们速度不够快就会被黑武人的骑兵追上，生死有命。”
沈冷把炭笔扔在地图上，地图上已经被他画出来很多线条和黑点。
辛疾功还是不放心：“他们都是新兵，万一……”
“你不放心的话，你带队。”
沈冷看了辛疾功一眼：“你带队我也不会派援兵。”
辛疾功有些为难，可是又不好再说什么，从高塘城到那几个村子大概要七十里，比黑武人更远，如果队伍急行军七十里到地方的话已经累的不行，还要屠掉那几个村子，然后还要跑赢黑武人的骑兵，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此时此刻沈冷似乎变得有些冷漠起来，不近人情。
“去安排吧，你在这我耗费的时间越久，对那些你分派过去的人就越不利。”
沈冷往外看了看：“距离天黑最多还有两个时辰。”
辛疾功立刻转身跑出房间：“属下这就去安排。”
沈冷笑了笑，下意识的想喊一声冉子，然后才想起来陈冉跟着茶爷去了北疆那边，他的亲兵营也不在，这次他带来的两万多名战兵，其中只有两千轻骑，运送战马太占地方，能运过来两千匹已经极为不容易。
“大黑个！”
沈冷朝着外边喊了一声。
负责指挥轻骑的将军叫李高塔，人又高又黑，所以很多人都管他叫大黑，这个人就是小一号的王阔海，不过王阔海可不黑，看得见的地方都不黑，而李高塔看得见的地方都黑，他自己说看不见的地方更黑，这句应该是耍流氓，而且证据充足。
李高塔从外边快步进来俯身一拜：“大将军请吩咐。”
“一会儿辛疾功会安排两千新兵急行军去执行个任务，我对他们说了不会有援兵，他们出发两个时辰之后你带轻骑出发，不许让他们知道背后你们在，如果他们动作迟了被黑武人发现的话，你的轻骑兵出击骚扰一下黑武人的骑兵，不要恋战，骚扰一下就行。”
李高塔应了一声，然后问了一句：“可是大将军，若是黑武人纠缠呢？”
“你有两千轻骑，你能不能做出来一万骑兵的阵势？”
李高塔眼睛转了转，立刻明白过来：“属下明白了。”
沈冷笑着点头：“若是你能摆出来一万骑兵的阵势，黑武人就会担心是不是有埋伏，是不是上当了，所以不敢再追，而且得到消息后德德拓还会帮我杀个人。”
“杀谁啊。”
李高塔有些好奇。
沈冷摆手：“滚蛋，赶紧去准备队伍。”
李高塔嘿嘿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杀谁啊大将军，你不告诉我，我心里痒痒啊。”
沈冷笑道：“痒？痒的话……”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高塔就跑了，因为他知道大将军接下来的话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是垃圾话，是骚话，他跑出去准备骑兵队伍，辛疾功那边选了两千新兵也交代完，这些新兵只带了三顿饭的口粮，轻装出发，队伍迅速的出了高塘城，出城的时候天还没黑呢。
辛疾功从外边回来，看到沈冷还在注视着地图，走到沈冷不远处后俯身说道：“按照大将军的吩咐，两千新兵已经安排出城。”
沈冷点了点头：“你怎么不去？”
辛疾功讪讪的笑了笑：“属下觉得如果去了，大将军会扣我军饷。”
沈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一想就能想到对的地方，下次别乱想，这次扣不了你的，我还得下次找机会，难受。”
辛疾功嘿嘿笑了笑：“其实大将军也不会真的不安排援兵吧，我知道大将军肯定安排了。”
沈冷看向辛疾功认真的说道：“赌五个月军饷吗？”
辛疾功一怔，忽然就变得不那么自信起来，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试探着问了一句：“太多了吧，要不然赌一个月的？”
沈冷立刻点头：“行啊，一个月也行。”
辛疾功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赌了。”
沈冷叹道：“你距离赢我五个月军饷就差那么一丝丝……我已经安排李高塔带着轻骑兵出城了，不过走的是另外一边。”
辛疾功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各种遗憾，悔恨。
“其实你赢了没用。”
沈冷哼了一声：“你以为你赢了，就能真的得到我五个月的俸禄？”
辛疾功道：“大将军言出令随，难道还会反悔不成？反正我是不信的，大将军只要答应了的事就绝对没有反悔的可能，我跟着大将军时间也不算短了，我对大将军还是有些了解的。”
“那你是真的不了解。”
沈冷摇头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辛疾功不死心的说道：“我肯定了解啊，其实我来水师之前并不满意到水师来，我想去北疆，真刀真枪的和黑武蛮子干，可是却把我安排到了水师这边，我就有些不服气，也不甘心，所以就特意多打听了一下关于大将军你的事，后来接触的多了，又跟着大将军在北疆打仗，所以很确定大将军是言而有信的人，除非没答应，答应了不管什么事都会按照约定去做。”
沈冷：“这个马屁拍的虽然有些生硬不婉转，而且略显浮夸，但我还是欣然接受了……你说你了解我，说我言而有信，这些……算你说的对，但你觉得赢了我五个月俸禄就能得到我五个月俸禄，足以证明你还不是特别了解我，如果你了解的话就不会如此自信了。”
“为什么？”
辛疾功有些不理解：“还请大将军明示，究竟是哪里不了解大将军了。”
沈冷叹了口气，视线从地图上离开，看向辛疾功的时候有些无奈的说道：“如果你真的足够了解我的话，你就会很清楚，我往后三十年的俸禄都被扣完了，你上哪儿去拿我的五个月俸禄。”
辛疾功：“……”
良久之后，辛疾功叹道：“大将军，你这样跟我打赌，你这是作弊啊。”
沈冷耸了耸肩膀：“我是大将军，我当然要言而有信，我又不是不给你兑现赌注，只是需要你自己费事一些，你可以去长安城户部说一声，说不通就去兵部试试，兵部再不行的话你去内阁试试，再不行你就只能求见陛下了，再说，你不是没敢赌吗。”
沈冷活动了一下，然后往外走：“我去巡视军营，现在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再去挑两千新兵出来。”
辛疾功一怔：“还挑？支援吗？”
沈冷摇头：“从这往北一百二十里是渤海道北汉城通往北疆的最重要的通道，这条官道也是渤海最好的一条路，能到边关狮虎城，黑武人一定会死死的守住这条路，一百二里外有一座小城，黑武人一定会有驻军，你亲自带队，带两千人今夜出发，明天把那座小城拿下，把所有黑武人和渤海人的人头带回来，我需要这些来提振士气。”
辛疾功的脚步一停：“队伍还没有选，还没有准备，二百四十里来回，还要攻城……”
沈冷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做不到？”
“有些困难。”
辛疾功不是没自信，这确实是有些困难，二百四十里，来回跑的时间都不富裕，还要攻城，还要把人都杀了才能回来，这简直是……他又不敢直接质疑什么。
“那你去办另外一件事。”
“大将军请吩咐。”
“吹角集合所有新兵队伍，在城中校场。”
“是！”
辛疾功应了一声，连忙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校场。
沈冷站在高台上，一万多名新兵集合在这，他们全都聚精会神的看着高台上的大将军，沈冷往下看了看，各标营的将军一个一个的汇报人已经到齐后，沈冷清了清嗓子后大声说道：“刚刚我给辛疾功将军布置了一个任务，让他从你们这些人之中选两千人，连夜奔袭一百二十里，把一座黑武人控制的小城拿下，杀光所有城中的敌人，不管是黑武人还是渤海人，然后在后天早晨赶回来，辛疾功将军心疼你们，说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
新兵营里的人窃窃私语，都觉得这确实太难了，又不是骑兵，一夜跑一百二十里已经很难，还要攻城杀人，然后再一夜跑一百二十里回来，太难了，谁也做不到。
“我不想为难你们，但必须让你们知道，有些事你们做不到，只是因为你们觉得做不到。”
沈冷伸手随便指了指：“就这边，一个标营，一千二百人，现在跟我走。”
他从高台上跳下去：“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去带干粮，半个时辰之后我在城外等着，来不及到城外的人不用追了，我会把掉队的人送回大宁，继续回去安逸就好，战场上不需要你们。”
辛疾功懵了，所有新兵都懵了。
半个时辰后，沈冷在城外清点人数，一标营士兵全到了。
沈冷满意的点了点头：“现在出发。”
辛疾功带着人送出城，看着队伍奔跑出去，辛疾功心里无比的担心，可是他又阻止不了什么，谁能阻止沈冷？
黑夜过去，白天到来，然后白天过去，黑夜再次到来。
一天两夜，说起来并不长，可对于辛疾功来说却度日如年，煎熬的恨不得离开带人出去接应，可是大将军临走之前严令不许他带兵出城，他除了站在城墙上翘首以待也没有别的办法。
就在太阳刚刚升起的那一刻，他看到远处归来的士兵们，然后便是嘹亮的歌声飘荡过来。
沈冷走在队伍前边，扛着那把黑线刀，走的有些吊儿郎当的样子，后边的士兵们扯着嗓子唱歌，一个个兴奋的哪里像是一天两夜没睡还跑了二百多里的人，因为他们做到了，赢了，杀敌黑武人四百余，每个人的腰带上都挂着人头，晃来晃去。
……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借刀杀人
沈冷在西疆率军征战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辛疾功在带着水师日常训练，他也以为自己按照的就是沈冷的练兵习惯在练兵，所以心中并无愧疚，因为不觉失职，所以便无愧疚，然而站在高塘城的城墙上看着沈冷带着几乎一个完整的标营高唱着凯歌归来，在这一刻辛疾功忽然间愧疚了。
他练出来的兵，原来差距是这么大。
辛疾功真的没有懈怠轻慢，他自问也确实没有失职，于是他明白了人与人之间确实存在差距，没有对比的时候这差距便看不出来，都是双手双脚打仗不要命的汉子，说谁就真的服了谁，不经事，怎么可能真的服气。
沈冷带着一个标营的第一次实战的新兵来回狂奔二百四十里，破城杀敌，只用了一天两夜，而在这之前沈冷让辛疾功去做的时候，辛疾功认为完全做不到，他只是不敢说完全做不到，所以才说了一句有困难，当时若沈冷军令之下，他硬着头皮也会去了，可未必就真的能行。
“滚去睡觉。”
城门一开，沈冷朝着身后那些还在兴奋的嗷嗷叫唤着的狼崽子们喊了一句：“明天一早之前我不想看到你们，你们相互拥抱着睡去吧。”
“噫！”
一群汉子们嘘声四起。
沈冷笑道：“看看你们那开心的样子。”
汉子们哈哈大笑。
“噫！”
他们又整齐的喊了一声。
沈冷进城门，士兵们在城内大道两侧欢呼起来，在这一刻，站在人群前边的辛疾功感受到了一个真正强大的将军带给军队的影响，这一战算不得什么大战，也许未来在史书上都不会留下一笔，可就是这样的一次出击，却将所有水师战兵的士气提振起来，也让他们都更加坚信，大宁战兵战无不胜。
沈冷把黑线刀摘下来扔给辛疾功，辛疾功一把接住，坠的几乎脱手，他早就听闻大将军的黑线刀只是看起来普通，实则和大家用的黑线刀完全不一样，他虽早有耳闻，可接刀的时候忘了这事，刀就险些脱手。
“大将军，属下服了。”
辛疾功扛着沈冷的刀跟在后边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如果是属下带队的话，可能……”
“辛疾功，别一直否认自己。”
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在没做一件事之前，先想自己能不能做到会不会失利是好的，盲目的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多半死的很惨，把所有极限可能都想到了然后再去做，如果你认为极限之下自己还做不到，那就不去做，而在这之前我当你带队去的时候你只是觉得不可能完成，没有问过自己的极限，也不知道士兵们的极限，给你个任务吧，你去试试自己的极限。”
沈冷指了指前边校场：“去跑，什么时候跑到一步都迈不出去的时候，缓一口气，再走一百步，那是你的极限。”
辛疾功楞了一下，看了看肩膀上的黑线刀，想着应该交给谁，沈冷却在前边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扛着跑。”
辛疾功应了一声，扛着黑线刀跑了出去。
沈冷回到房间中之后自己动手烧水，泡了个热水澡，然后坐在窗前看书等着，大概一刻钟之后有士兵跑过来禀告，说是那出去的两千新兵已经回来了，两千轻骑也回来了，沈冷随即心里踏实下来，把自己往床上一扔就开始睡，一口气睡到了下午太阳快落山。
东冶原。
刚刚准备要带兵向西北方向移动的德德拓收到消息，说是一支宁军突然出现在东冶原往北四十五里左右的地方，一口气屠了渤海人三个村子，接到消息他立刻调集骑兵去追，结果到了地方宁军已经走了，骑兵往北追了一段刚要追上的时候，一支人数不明的宁军骑兵从侧翼直接扑了过来，如果不是他的骑兵撤回来的快，可能那数千骑兵都会被宁人直接屠戮。
大帐。
德德拓铁青着脸看向渤海人朴恩源：“你之前信誓旦旦的说，沈冷麾下只有一万人马，可为什么我的人却说沈冷光骑兵就不止一万？我一开始就怀疑你是沈冷派来的，故意引我去找沈冷开战，然后沈冷就能在半路设伏打我一个措手不及，果不其然，沈冷先是以一两千步兵做诱饵，吸引我派骑兵追击，然后以骑兵设伏想吃掉我的骑兵，朴恩源，你真是演的一出好戏。”
朴恩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看向德德拓的时候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他跪在那嗓音颤抖着解释：“将军，我怎么敢骗你呢，难道我骗了你不该逃走吗，将军还请你三思，我真的是坚决站在黑武帝国这边的。”
德德拓怒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自己的骑兵将军之一：“夸勒，你来告诉他，宁军骑兵有多少人！”
“回将军，卑职亲自带着四千骑兵追击宁军步兵，半路上中了宁军轻骑的埋伏，从规模上来看，宁军轻骑应该不下万余人，如果不是卑职侧翼安排了游骑发现的早，可能卑职麾下的四千骑兵都已经被宁人吃掉了。”
德德拓转身一脚踹在朴恩源脸上，这一脚踹的势大力沉，几乎把朴恩源那张脸给踹平了似的，朴恩源被踹的往后翻出去，脑袋撞在地上，身体居然又翻了一圈后摔倒在地。
德德拓大步上去，在朴恩源刚翻过身来还没有起身的时候一脚踩着他胸口，怒视着朴恩源的眼睛：“宁人给你们分粮食，给你们分田地，你们其实心里是念着宁人的好对不对，还在我面前演戏，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要多，一眼我就能看破你的心，沈冷派你来蛊惑我，然后一举将我的数万大军击败，如此一来，渤海这边的战局宁人瞬间就能扭转过来，朴恩源，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随着他一声暴喝，他伸手将佩刀抽出来往下猛的一戳。
长刀戳透了朴恩源的胸口，刀尖有深深的扎进地面中，朴恩源的身子都不由自主的往上卷了一下，表情逐渐僵硬，然后眼白慢慢的翻起来，片刻之后人就失去了生机。
德德拓将刀子抽出来，在朴恩源的尸体上蹭了蹭刀上的血，同时吩咐了一声：“把他一家都宰了，人头挂到外边去，让渤海人都看看欺骗我们是什么下场。”
门外的亲兵应了一声跑出去，没多久朴恩源一家全都被砍了脑袋，几个黑武士兵拎着滴血的人头往外走，他们军营之中那些渤海人苦力看到后一个个都吓得脸色发白。
德德拓杀了朴恩源之后心里的怒意稍稍发泄出去一些，转头看向夸勒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宁人如果有一万轻骑的话，为什么不追击你，当时你的骑兵距离大营四十多里，宁军兵力是你的两倍还多，完全可以追杀一阵，为什么直接退走了？”
夸勒脸色一变：“卑职……”
他这才反应过来，可能是出了什么问题，如果宁军真的一万多骑兵确实可以追杀一阵，何必见了面就走了。
德德拓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朴恩源的眼睛还睁着，显然是死不瞑目。
“妈的。”
德德拓忽然反应过来：“上了沈冷的当……他就是想让我杀了朴恩源，因为朴恩源知道他的底细，知道他确实只有一万多人，而且朴恩源了解高塘城，朴恩源一死，最合适的向导就没了，沈冷这是在借刀杀人。”
说完这句话之后德德拓看起来无比恼火，气的又在朴恩源的尸体上踹了一脚。
“沈冷应该确实没有多少兵力。”
他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动：“如果他真的兵力充足，不会做这样的假象来迷惑我，只管等着和我决战就是了，他甚至会直接扑过来，毕竟我们只有一百余里的距离，他却故意派了一两千兵力来屠几个村子向我示威，然后再以少量轻骑欺骗我，他是在害怕！”
德德拓转头看向副将律石：“你怎么看？”
律石也在沉思，他点了点头：“我觉得将军的推测没错，沈冷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以为这样能借将军的手除掉朴恩源，可却忘了，这样反而暴露了他兵力不足，将军，属下看，若是要与沈冷决战当兵贵神速，宁国的援兵还会赶来，趁着援兵不到先把沈冷的那一万人吃下去，断了宁军粮道，然后转身去打孟长安，当有大胜。”
德德拓又来来回回的走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后大声说道：“传令，全军向北，进军高塘城！”
与此同时，高塘城。
沈冷一觉睡醒，起身活动了一下往外走，问了问外边的士兵辛疾功怎么样了，士兵笑着回答说还在睡，沈冷也笑了笑，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道：“传林给大黑，让他分派两倍的游骑斥候出去，如果发现黑武人的踪迹那就说明朴恩源已经死了，朴恩源死了，黑武人就失去了一张高塘城的活地图，这一仗打起来就能顺利些。”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召集所有新兵，我再给他们一个任务。”
沈冷抬起头看了看天，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这一仗打完我水师就没有新兵了，全都是善战老兵。”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装一把
高塘城算不得什么大城，不过容纳几万人不算拥挤，渤海在前两百年还是一片混乱，就如桑国一样，大大小小的所谓诸侯占据一方，为了能保证自己不被灭掉，各地都开始修建城堡，也是大大小小，星罗密布，后来黑武人打进来摧毁了一些，比较大的城还在，小城都变成了废墟。
黑武人打进来最狠的那次已经有一百多年，那时候黑武人的策略和大宁灭渤海可不一样，黑武人就没打算灭渤海，像条狗一样养着就是了。
一百年前那次是大的战役，黑武大军入境，没有任何理由，也不给渤海人投降的机会，就是杀人，到一地屠一地，那次之后，渤海人口锐减了三分之一左右。
渤海立国的这二百余年来，黑武打过来最少也有二百次，有时候一年两次有时候一年一次，有时候两年不打但突然来个狠的。
当时黑武人打渤海人给人感觉就是想起来就打一顿，不管你犯错没犯错，所以渤海人对黑武人的恐惧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二百年来日积月累。
前些年，渤海北疆的边关朝着黑武那边不许关城门，黑武人看到渤海人关一次就打一次，无论日夜都不许关，这样一来，黑武人打起来就更顺手了，就好像到一个人家里去欺负人家还不许人家关门，方便下次继续欺负。
沈冷率军所在的这座高塘城，在一百多年前就是黑武人屠族地之一，高塘城那时候还叫狐城，当时黑武领兵的将军说把这座城里的百姓都屠了吧，因为他不喜欢狐狸。
当时在高塘城里的还有从四面八方跑过来避难的难民，城中挤着不下十万人，黑武人也懒得一刀一刀的去砍，直接放火把高塘城烧了，一把火烧没了一座城也烧死了十万人，渤海这边民间有个传说，每逢阴天的时候，据说都能听到城中有呼号声，他们说那是历经一百多年还没有散去的鬼魂，依然在这日日承受焚烧之苦，所以每每到了阴天的时候他们就会冒出来朝着天空鬼哭狼嚎，希望能有一场瓢泼大雨浇灭他们身上的火。
现在的高塘城是屠城之后二十几年重建，大批从渤海南部迁徙过来的人不得不重建城池，他们也需要庇护，虽然他们知道如果黑武人再来的话，城依然没有任何意义。
沈冷靠在城墙上往外看着，远处已经出现了一层席地而来的烟尘，那是黑武的骑兵，远远的看过去好像是黄沙形成的滔天大浪。
“还行。”
沈冷手里拿着两个小石子扔着玩，看到城外烟尘荡起心里开心了些，黑武人来了，他拖住这五万人，北汉城那边闫开松的压力就不会变得更大，孟长安的压力也不会那么大。
沈冷把小石子扔到城下，朝着城外的士兵们喊了一声：“回来吧，汉子们。”
随着沈冷喊了一声，城外一万多名埋头挖坑的新兵陆续停下来，他们已经把城外挖的乱七八糟，没有什么规律可言，密密麻麻的都是坑，大概有一尺多深就行，沈冷下令之后城墙上开始吹响号角，城外各处的新兵全都退了回来。
不多时，新兵们聚集在校场上，沈冷溜溜达达的上了高台，往下看了一眼，士兵们全都一脸期待的等着沈冷说些什么。
“各标营的将军出列！”
随着沈冷喊了一声，十几个标营的将军全都朝着高台这边跑过来，十几个五品将军战成一排，沈冷蹲在高台边缘看着他们，笑了笑说道：“我喊到五，你们从这往校场门外跑，前三个跑到的人，带你们的标营上城墙，第一批守城。”
那十几个人都楞了一下，然后全都兴奋起来。
沈冷站起来后缓了口气，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瞪着他喊一二三四五。
“五！”
沈冷直接喊了一个五字，下边十几个人又都楞了一下，然后有人转身就跑，有人反应慢了，一开始就分出来先后，十几个穿戴着盔甲的将军朝着校场门外那边跑，跑到一半的时候，沈冷回头看向传令兵：“吹角，集合号。”
传令兵立刻举起来号角开始吹，跑出去的那十几个将军几乎同时停下来回头看，都犹豫着，其中有人沉不住气开始往回跑，也有几个人则没有回来，继续朝着门外那边跑。
有几个人跑到校场门口，沈冷站在高台上笑了笑，看着跑回来的几个人道：“你们几个，围着校场跑三圈。”
几个人面面相觑，心说看来真的不该往回跑，其中还有一开始冲在前边的两个，现在看来第一批上城墙的任务是轮不到他们了。
又朝着那几个犹豫不决的将军说了一句：“你们跑五圈。”
然后看向之前的那几个人说道：“跑三圈之后带着你们的人去领箭，你们是第二批。”
沈冷转头看向那几个需要去跑五圈的将军：“你们是第三批。”
辛疾功站在一边，一脸期待的看着沈冷，看到沈冷根本就没提他，有些心急，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大将军，我。”
沈冷看了看他：“哦，你去带着老兵们做辅兵吧，给新兵们搬运物资武器。”
辛疾功都懵了：“我带着老兵们，给新兵们做辅兵？”
沈冷点了点头：“有什么困难吗？”
辛疾功讪讪的看着沈冷，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说什么，沈冷转头看向那些新兵，大声喊道：“你们是不是没听清，那我大一点声音让你们都听到，我刚刚给辛疾功将军下令，让他带着老兵给你们当辅兵，给你们搬运物资武器，如果他们供给不足，你们可以骂街，但有一样，面子我给你们了，你们如果守不住，守不好，或者是有人怕了，有人想走，那就是不给我面子，我在老兵们面前把面子丢了没关系，我是大将军，你们在老兵们面前把面子丢了，你们一辈子都别想抬头。”
“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新兵们扯着嗓子喊着，一个个脸红脖子粗。
沈冷看向辛疾功笑道：“现在还不紧着把所需的防御所需物资送上去，如果耽搁了，我可是第一个那你开刀。”
辛疾功心说服气，对大将军这样的安排真的服气，让他来安排的话，一定是选派老兵先上去第一批防御，可大将军就敢把毫无守城经验的新兵派上去。
辛疾功跟在沈冷后边一边走一边谄媚的笑了笑：“大将军，要不然，你收我为徒吧。”
沈冷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多大了？”
辛疾功道：“二十九了。”
沈冷：“你比我小一岁，我收你为徒？”
辛疾功道：“我想和大将军学，就比如今天，把新兵第一批安排上去，让老兵们做辅兵，新兵们就会感觉到大将军对他们的信任和重视，所以自然拼尽全力，又不想在老兵们面前丢脸，所以肯定没问题，之后轮换下来，到老兵们上去的时候，他们若是不如新兵表现的好那面子岂不是也丢尽了，所以老兵们也会拼尽全力。”
沈冷道：“你既然都想到这么多了，城防交给你指挥了，三天。”
辛疾功一怔：“大将军……我来指挥？”
“嗯，你来指挥。”
“那为什么是三天？”
“三天之后就不用守了。”
沈冷溜溜达达的往前走，辛疾功还在后边跟着，沈冷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现在我把城防指挥交给你了，你还跟在我后边做什么？如果你做的不好，一天我就撤了你，或许半天，或许一个时辰，你若是愿意跟着我就跟着我，我现在去茅厕拉粑粑。”
辛疾功脸一红，转身往城墙那边跑：“属下遵命！”
沈冷在城中闲逛一样走了一大圈，城中也没有什么适合装逼的地方，所以他有些失落，要是有个池塘什么的他就去钓钓鱼，让士兵们知道他根本没把外边的黑武人当回事，这样的话士兵们也会有底气，可是城中别说池塘，水洼都没有一个，要是在水井里钓鱼的话略显浮夸。
实在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沈冷就找来几个士兵打来几桶水，然后他寻了一个大毛笔过来，想着既然不能钓鱼，那就在城下练练字，陛下让他有时间就练练字，好像好久都没有练过了，此时倒是正好，于是他想着用大毛笔蘸水在路上写，自己一副淡然的样子，士兵们看到了也会觉得心里有底，想到这之后沈冷就有些开心，把大毛笔伸进水桶里蘸了些水，看着地面却愣住……写什么？
也不是不会写，就是把四周好奇的士兵聚过来的越来越多，沈冷想着若是自己写字的话，可能会被手下人笑话个三五年，他倒不是脸皮薄，主要是不能跌了大将军的身份。
于是沉吟了许久，沈冷举起毛笔：“写字什么的哪有意思。”
说完这句话他就要把毛笔扔进水桶里不写了，大不了再去找点别的什么可以装逼的事，可是一转身就好像看到一群狼似的，围观的士兵们那叫一个期待。
“有意思有意思！肯定有意思！”
“对啊，大将军你快写，我们早就听说你写字可丑了，还没有见识过呢。”
“对啊大将军，快让我们开开眼吧。”
“大将军，你怎么能说没有意思呢，你看大家这样，都觉得可有意思了。”
沈冷：“咳咳……请你们给我身为一个大将军应有的尊敬好吗？”
“那大将军你就少写几个字？”
“呸！大将军说了，尊重，尊重能少写吗？”
“有道理，大将军你多写几个字吧，我们都听说了你在西疆写字的事，让我们也见识见识吧。”
沈冷哼了一声：“你们真是在逼我，不过我会让你们失望的。”
他一笔在地上写了个一字，握刀的手那么稳，所以一字自然也难看不到哪儿去。
“大将军你耍赖，一字什么都看不出来！”
“对啊，写一太简单了。”
沈冷又哼了一声，在地上写了个二字。
“噫！”
围观的人全都爆发出嘘声。
沈冷提笔又写了个三字，嘘声更大了。
写完三沈冷把笔一扔：“看到没！难看吗！”
有人喊：“那大将军再写个四吧。”
沈冷一转身：“一日三字，不可多写，不可耗尽笔力。”
说完这句话如飞般跑了，一点都不装逼的样子。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死亡啊
德德拓看到宁军在城外挖了那么多陷坑，看到宁军紧闭城门没有出战的意思，大概就确定了沈冷麾下真的人马不多，不然的话，以宁军的习惯，哪有只防不攻的道理。
黑武人对宁国战兵的理解，大概就等同于对疯子的理解，那些宁军如果人数和敌人相当，那他们会打出来比敌人兵力多三倍以上的气势，也不知道这气势如何而来，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让人厌恶也让人害怕。
如果宁军兵力是敌人的一半，宁军也不觉得就会有输的可能，他们甚至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还会对攻，打出来和敌人旗鼓相当的阵势，往往兵力比宁人多一半的军队也会被击败。
这还要看士兵的战斗力，要说诸如西域那些小国的军队，南越，窕国这样的军队，宁人如果只是比敌人数量少一半的话，早就冲上去了。
当初打南越的时候，宁军三个标营击败南越近三万军队的战例也不是没有。
只有兵力是敌人三分之一甚至更少，宁人才会选择稳妥的只守不攻，按照这些来推测的话，德德拓确定沈冷麾下的兵力应该不足一万五千。
“司玛！”
德德拓朝着身后喊了一声，他麾下将军司玛上前：“将军请吩咐。”
德德拓指着高塘城说道：“带你的所部兵力正面强攻，高塘城的城墙不算太高，我会调集弓箭手帮你压制城墙上的宁军。”
司玛脸色有些难看，攻打宁军守的城和攻打渤海人守的城那是两码事，天差地别，傻子才愿意去第一波冲击宁军城防，此时宁军士兵不管是斗志还是体力都没有任何消耗，他带着本部第一批上去，不用去细想也能想到损失会有多大，可军人就是军人，军人当执行军令。
随着黑武人呜呜的号角声响起，一个一个的方阵开始朝着高塘城这边压过来，看起来军阵整齐，军容严肃，其实真的要说起来，黑武人的战力大概就是安息人加上渤海人，而宁军在之前几百年和黑武人打的旗鼓相当有多难？黑武人有天生的优势，他们身体条件更好，而现在宁军对阵黑武在心理上已经有了优势，这是近二十年来才刚刚打出来的优势。
辛疾功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黑武人靠近，其实心里还是有些紧张，他理解沈冷的打法和安排，但新兵毕竟是新兵，他还是害怕新兵扛不住黑武人给的压力。
“重弩！”
辛疾功喊了一声，喊出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嗓子都哑了，可之前并没有喊过。
随着这一声嘶吼，城墙上的操作重弩的士兵们全都肃然起来，高塘城上没有多少重弩，但沈冷军中携带的多啊，沈冷从来都是一个贪财的人啊，别人军中若是按照标准配备了十架床子弩，如果他的军中同样规模的人数不配备三十架他都觉得亏了。
整个大宁军方各卫战兵四疆虎狼都算上，谁不知道就数沈冷军中富得流油，那个家伙能贪就贪，能抢就抢，能偷就偷，能占就占，安阳船坞有一份黑名单，上面记着的人只要到了船坞，船坞上上下下都好像防贼一样防着，比防贼还要紧张，这名单第一个就是沈冷，剩下的都是他水师的人。
长安城武工坊的人，一听说沈冷要来到访，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武库的门都加一把锁。
用沈冷自己的话说，器是什么？在生活中，器是用来让生活更轻松的东西，各种工具，包括餐盘茶壶，都是器，生活中离不开这些器，刀，枪，弩箭，这些东西也是器，器的存在就是人为了改善而制作出来的，如果器可以保命，让士兵们在战场上少流血，在消耗器和消耗人命之间做选择，当然是选择前者。
沈冷这番话曾经说服过很多人，后来再说就不灵了，骗不到东西了，所以他偶尔也会直接略过讲道理这个程序，到不要脸那一步。
当黑武军队方阵到了一定距离之后开始分散开，他们的盾牌不够用，方阵不能形成完整的盾阵，所以攻城还是要分散开，散开的人群仿佛一瞬间就暴涨了几倍似的，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呐喊朝着高塘城冲过来。
“弩！”
辛疾功一声暴喝。
城墙上的床子弩开始发威，胳膊粗的重型弩箭呼啸而出，重弩飞进黑武士兵的人群里，每一支都能穿出来一条血线，笔直的这一条线上，绝非是一人生死。
“箭！”
又是一声暴喝。
城墙上的宁军弓箭手开始将弓抬高，随着军令声，第一轮羽箭飞上了半空然后抛落下来，好像齐刷刷的，地上就多了一层白羽，数不清的黑武人中箭倒地，可是相对于黑武军队攻城的人数来说，第一轮抛射带给黑武人的伤害还不足以让他们的队伍看起来单薄一些。
“再射！”
第二轮抛射很快放了出去，一个黑武士兵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天空，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从天上落下，那黑点在视线中逐渐放大，他盯着看，当羽箭朝着他落下来的时候他迅速横移避开这一箭，可是人的眼睛没有那么强大可以让他避开所有伤害，另外一支羽箭射中了他的肩膀，他疼的叫了一声下意识后撤，只一步就被身后的人撞倒，在摔倒的时候他还想着不能往前趴着，那样的话羽箭就会刺的更深，所以还勉强转身躺在地上。
躺在那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为了避开他，后边的人大步跳过去，脚底在他脸上划过，像是一大片阴影，当人在他上边跳过去之后，更大的一片阴影来了，从天而落。
躺在那的黑武士兵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又一个的黑点在他的眼睛里不断放大，而他已经来不及再避开一次，羽箭落下，一支戳进了他的眼睛，一支落在他的咽喉，似乎运气就是这样不好，羽箭这样的打击大部分时候是造成伤害而不直接击杀，他中了三箭，两箭都是致命伤。
当黑武人已经逐渐靠近城墙下的时候，宁军弓箭手不再是抛射，而是朝着云梯所在的位置攒射，抬着云梯的黑武士兵倒下去的速度远比其他士兵要高的多，倒下去之后又有人跑过来抬起云梯，再倒下，又会有人递补上来，战争从来都是这样，不会因为倒下去一个人就立刻结束，有些时候，连其中一方认输了都未必代表战争结束。
黑武人善战，不管是平原野战还是攻城略地，他们都不陌生，可是宁军也不陌生，城外挖的那些陷坑让黑武人靠近城墙的速度变得很慢，他们奔跑中还要注意着脚下，在注意脚下的时候又会忽略了天空上的羽箭。
这是不可避免的伤亡，如果此时此刻换做宁军在下边攻城，这样的伤亡应该也不会小。
一架云梯搭在城墙上，四五个黑武士兵用尽力气的按住云梯，有人嘴里咬着弯刀手脚并用的迅速往上爬，而城墙上的宁军士兵则用长长的挠钩将云梯推起来，两边的人都在发狠都在拼尽全力，云梯被推起来向后翻倒，上面的士兵叫着摔下来，重重落地。
“火药包！”
当城墙下的黑武士兵已经足够密集的时候，辛疾功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一个一个的火药包点燃之后扔了下去在人群之中炸开，一个黑武士兵看到落在身边的火药包引信还没有燃烧到头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没有别的念头，下意识的扑过去把火药包捡起来往后一扔，然后火药包在他身后同伴人群之中炸开，气浪和火焰让他脸上的肉都在动，在那一刻，他的视线仿佛变得缓慢起来，他看到了一个一个哀嚎着倒下去的同袍，有的人脸被箭簇打穿，有的人捂着脖子而血在指缝里挤出来，有的人身上好几个血洞，有的人被火点燃了衣服在满地打滚。
他转头看向一个又一个人，机械般，很慢，眼神里都是绝望。
然后他感觉到有些冷，这才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口上有几个小小的血洞，皮甲被击穿，那股寒冷不是来自于天气，而是来自于体内，他缓缓的坐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息，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错觉渤海这里一下子变成了冬天，好像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那应该是雪吧，他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然后惊讶了，他看到自己也变成了白色的，而血是黑色的。
“杀上去！”
一声炸裂般的喊声在他耳边响起，他的同袍再次举着云梯搭在了城墙上，好像这一幕才刚刚发生不久，短短片刻就是一个轮回，嘴里叼着弯刀的黑武士兵手脚并用的往上爬，而扶着云梯的士兵们则一脸的狰狞，那是因为他们在拼尽全力的想压住云梯不被推倒。
然而云梯还是倒了，梯子上的人叫喊着摔下来，这一幕真的不是重复吗？
重伤的士兵已经没有来得及思考更多，他倒下去，呼吸逐渐变得越来越微弱，躺在那，他正好可以看到城墙上，有一个一个的宁军士兵会一下一下的露出来，在那一个一个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一个的恶魔，头上散发着黑色的气。
一个火药包落在他身边，他努力侧头看了看，然后看到那引信还没有燃烧到尽头，他想应该把引信掐断才对，而不是往后扔进同袍人群中，于是他想努力翻身过去想把引信掐断，可是在这一刻，他看到一个面目狰狞的同伴弯腰把火药包抱起来，然后奋力扔到了人群后边。
呼……
原来真的是重复，刚刚扔出去火药包的那个黑武士兵是不是自己？
他闭上眼睛，好在不用再去想，再去害怕了。
死亡啊。
真好。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此地与他地
黑武人的攻势被无穷无尽一样的羽箭暂时压了下去，在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后仓促后撤，第一波攻势结束的时候，城墙根下边堆积的尸体已经有小半人高，在这样空旷的地方那浓烈的血腥味都能让人一阵阵的恶心。
看到黑武人退了下去，城墙上的水师战兵爆发出一阵阵欢呼，这是他们第一次和黑武人交手，将黑武人击退之后的那种喜悦感没有什么语言可以表达出来，哪怕就是文采斐然的大师，也不可能用文字来表达出人所有的情感。
所以大概会写上一句，你看，他们开心的说不出话来，那多半是不知道怎么去描写。
辛疾功也一样，和新兵们一起啊啊的喊着，然后用右拳敲打自己的胸甲，随着他敲打胸甲，城墙上的新兵也开始敲打，整齐的声音在城墙上响起，然后震荡四方，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这声音，只剩下这壮志豪情。
沈冷站在城内，靠着一棵树，抬着头去看也并不能看到所有新兵欢呼的样子，但是能听到那一声声整齐的敲击。
辛疾功从城墙上跑下来，看到沈冷后开心的像个孩子。
“大将军，我们做到了！”
沈冷眯着眼睛看着他：“你也是个老兵了，看看你这个没见识的样子，不过是击退了黑武人的第一次进攻而已，作为一个老兵，你应该知道敌人的下一次进攻会更狠更凶，所以也就远远没到真正开心的时候。”
“大将军我知道，我是真的开心。”
辛疾功脸色很红，那是因为兴奋和激动。
“那些新兵，棒，真的太棒了。”
沈冷哈哈大笑：“新兵大部分都是你练出来的，所以你很棒才是真的。”
辛疾功连忙摇头：“我怎么行，如果不是大将军选择信任他们的话，按照我的想法一定是把老兵派上去，而新兵们心里就一定会有些不舒服，觉得为将者是不信任他们，是觉得他们不行，现在他们证明了自己行，所以这和我无关。”
沈冷问：“我刚刚在这看着他们欢呼，突然间想到一个问题，你原本是个文官，在礼部做事，礼部那边说话大概都要花团锦簇越漂亮越精致越好，可你到了军中之后越来越粗糙，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辛疾功连忙说道：“这样好！我还是喜欢这样直来直去的。”
“直来直去。”
沈冷点头：“好词。”
辛疾功一怔：“为什么我感觉，大将军你又重复了一遍的这不是什么好词才对。”
沈冷：“瞎说，别胡思乱想……我以为文人啊，开心起来都会吟诗，会用漂亮的词句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可看起来你不一样，也是和新兵们在城墙上一起起啊啊叫。”
辛疾功连忙解释道：“在我看来，人最歇斯底里的表达不都是啊啊叫吗，开心，啊啊叫，悲伤，啊啊叫，痛苦，喜悦，情绪到了一定程度都会啊啊叫。”
沈冷的眼睛眯的更让人觉得他不像个好人了。
“唔……原来是这样。”
辛疾功觉得有些不对劲：“我……还是回去准备一下应付黑武人的第二次进攻吧。”
辛疾功转身就跑，沈冷看着他跑出去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回头喊了一声：“大黑。”
李高塔从远处颠颠儿的跑过来，笑呵呵的问：“大将军有什么吩咐。”
沈冷看着李高塔一脸认真问了一句：“你想啊啊叫吗？”
这话把李高塔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抬起来做了一个防守的姿势：“大将军你要干嘛？”
沈冷瞥了他一眼：“滚你的蛋，你以为要干嘛？我的意思是，你想不想像城墙上的那些新兵一样啊啊叫唤，他们赢了一场，你想不想去赢一场。”
李高塔嘿嘿笑了笑：“这么叫啊，那我行，我能行，我从军这么多年了，肯定比那些新兵叫的好。”
沈冷：“滚滚滚……”
李高塔凑到跟前：“大将军，啥好事？”
沈冷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李高塔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然后咧开嘴笑起来：“行嘞，大将军放心吧，我们骑兵就喜欢从后边捅。”
沈冷叹了口气：“滚吧滚吧，骑马滚。”
李高塔哈哈大笑，转身屁颠屁颠的跑了。
之前让他们给新兵搬运物资还有些不满意，老兵给新兵搬运武器物资显得有些掉身份，尤其是骑兵，骑兵多金贵，每一个骑兵其实都自命不凡，当然每一个大宁战兵都自命不凡，但是骑兵更自恋一点，此时李高塔带着沈冷的军令回去，他在骑兵营里宣布完之后，所有骑兵都欢呼起来，往城墙上运送东西的时候都显得麻利多了。
沈冷对他说了一句此战胜负关键还在你的轻骑，李高塔回去之后把这句话一说，所有骑兵全都开心起来。
不到沈冷的军中不会发现，沈冷带的兵和别人带的兵，真的不一样。
黑武人的第二次攻势来的很快，比第一次更猛烈更凶残，他们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活人，疯狂的往前挤压，倒下去的人才是人，活着的人全都是野兽。
第二次攻势一直从午后不久持续到了天黑，黑武人才缓缓的退了下去，高塘城的城墙确实算不得有多高，整个下午，至少三次有黑武士兵登上了城墙，却被乱枪捅死，他们没能在城墙上杀出来一片立足之地，也就没能为后续的队伍制造破城的机会，尸体被扔到了城墙下边，对于黑武人来说也是一种打击。
天黑之后黑武人退了下去，但辛疾功很清楚，黑武人不会放过第一个夜晚。
就在这时候沈冷登上城墙，和火头军的人一起上来的，扛着一个扁担，扁担两头的竹筐里是热乎乎的肉包子，当人体力消耗到一定地步的时候，你给他一桌精致酒菜，绝对没有几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吸引力大，新兵们一手抓几个，坐在城墙上狼吞虎咽。
沈冷拿了几个包子递给辛疾功：“还没有换过人？”
“还没。”
辛疾功道：“从上午到现在，一直都是第一批上来的三个标营的新兵，我打算等吃完了饭之后再把他们换下去，天还没有黑透，外边的黑武人还能看到，他们也能看到我们在城墙上开饭，我想让黑武人以为我们兵力确实不足，所以才没有预备队换上来。”
沈冷点了点头：“想法不错。”
他往四周看了看，辛疾功连忙解释道：“伤亡其实不大，如果真的伤亡重的话，我就已经把第二批队伍换上来了，我猜着黑武人在看到我们没有替换预备队后，今夜还会猛攻，他们以为兵力是我们的几倍所以有恃无恐，可实际上我们的兵力只比他们少一半而已，让他们疯狂攻城，借助攻城消耗他们的兵力，当他们的步兵不够用，就会让骑兵下马来攻城，三天……”
辛疾功看向沈冷认真的说道：“三天之后，黑武人的兵力就会消耗掉很多，最主要的是消耗他们的斗志，三天之后还不能攻破高塘城，黑武士兵的体力还有心态都会发生变化，士气低落下去，便是我们一战而胜的机会。”
沈冷笑了笑：“继续指挥吧。”
他拍了拍辛疾功的肩膀，转身准备下城，走了一步又回头，从辛疾功手里拿了一个肉包子回来一边走一边吃，辛疾功嘿嘿笑了笑，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单纯的把沈冷当做大将军了，还是一个兄弟。
从城墙上下来，沈冷不止抢了辛疾功一个人的肉包子，至少抢了七八个，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屋子里点了很多蜡烛，屋子里很亮，桌子上的地图铺的很平整，地图上面勾勾画画的有很多痕迹。
把最后一口肉包子咽下去，沈冷擦了擦手才重新站在地图前，手上的油可能会弄脏地图，沈冷才不会允许自己犯这样的错，他曾经不止一次对手下人说过，领兵者对地图的尊重，就是对山河大地的尊重，更是对自己手下将士们生命的尊重。
大宁已经占据渤海有几年，所以渤海这边的地图还算完善，他俯身看着，视线从高塘城往外延伸。
高塘城距离北汉城已经没有多远，如果是骑兵的话，从北汉城驰援过来大概只需要两天两夜，步兵的话，这个距离也不会比骑兵慢一倍，三天三夜应该也到了，他只是不能确定，如果北汉城的黑武军队在得到德德拓已经被击败的消息之后会不会派援兵过来，如果会的话后面的仗就变得好打起来，如果不会的话那就换别的法子。
吃掉德德拓的五万黑武军队，对于沈冷来说根本就没有想过失败这两个字，他所图的若也仅仅就是这五万黑武人，那也不是沈冷的性格。
视线从地图上离开，关于战争的计划他已经想了很多次，在脑海中推演过很多次，不管黑武援兵来与不来，后续怎么打他其实都已经想过了。
他现在考虑的是茶爷。
北疆。
息烽口。
数百名骑兵呼啸而过，穿破了夜色，踏上了茫茫雪原，息烽口的坡度很陡也很长，在夜晚下去是很不理智的事，况且这支队伍也没有休息多久，在息烽口宁军大营补充了给养后就再次出发，他们离开了营地，离开了城关，面前就是那片冰湖。
他们还要从格底城苏拉城之间穿过去，朝着更远的北方。
队伍最前边，茶爷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眼神依然明亮。
她背后背着那把破甲虽未出鞘，月下微有寒芒。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未相逢
辛疾功的预测没有出什么意外，到了子时之后，黑武人判断大宁守军已经正是困乏，所以攻势很凶猛，可是时代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火器给了宁军无与伦比的底气，也给了大宁的敌人无与伦比的震慑。
况且沈冷军中又不穷。
这一夜还有些阴天，所以并无明月，北疆皎月当空，月下茶爷催马疾行，渤海这边略有阴云不见月，所以借着这黑暗，黑武的军队漫卷而来。
沈冷说，既然月不洒银光，我们洒。
于是城外就烧起来漫天火，弓箭手算是盲射，火箭如星河，从城墙上倾泻下去，又如火瀑，这样漆黑如墨的夜里哪里看得清楚城外黑武人的位置，只是不停把羽箭射出去而已，沈冷军中武器装备最少是其他各卫战兵同等规模兵力配备的三倍还要多，也不心疼羽箭，所以只管射，不管射不射的中，射就是了。
可是火药包这种东西，对于黑武人的震慑实在太大了，黑武人到了城下，火药包就一个一个的扔下去，炸开的地方就是一个火团，流星一样四射的是火药包里的箭簇，夜空之中这样的流星多的让人头皮发麻，一闪即逝，但是闪的多。
黑武人的哀嚎声似乎比火药包爆开的声音还要大，撕裂了夜空。
也许是因为惧怕人间出现了这样的武器，所以连阴云都摇摇晃晃的飞走了，若喝多了酒，又若吓的颤抖。
月露出一抹痕迹，悄默声的让大地出现了淡淡的亮，可这样的亮，就像是给灯火蒙上了一层黑纱，只是能看到扭曲的黑影，那是在挣扎的人。
如今的火药包在平原野战还没有太大的作用，没有抛石车的情况下，火药包的威力不能发挥，可是守城不一样，沈冷要是发了狠的话，一直往下扔，以他现在队伍里火药包的存量，兴许能自己干掉自己，把城墙炸坍塌。
好在沈冷没有这么狠，也没有这么傻，火药包还要留待决战之际用，所以现在只是以消耗黑武兵力为主，吓唬住敌人的意义似乎更大一些。
果然，在扔出去几十个火药包之后黑武人的士气就被彻底打散了，他们不知道宁人还会扔出来多少个，只能狼狈退走。
与此同时，北疆。
冰原城往北二百里。
夜色中，一队浩荡的人马朝着那边徐徐而行，因为夜深且前日刚下了雪，所以队伍行进的速度降了下来，算计着路程只剩下二百里左右，所以领队的人决定放弃休息，一口气走到冰原城再说。
这支队伍有三千多名骑兵，看装束和黑武边军骑兵完全不一样，他们的战甲款式就不是黑武军队的制式配置，而是银色的。
所以在月下看起来，就如同一片波光在官道上往前荡漾。
银色的甲胄，白色的披风，就连马都是纯白色，这样的一支骑兵非但给人一种压迫感，还给人一种带着些神圣般的错觉。
他们是剑门白骑。
剑门白骑，又被黑武百姓们称之为地狱鬼骑，他们是剑门的护教骑兵，凶狠残暴杀人无算，总计人数一万两千，这次派过来三千多就足以证明他们要做的事对于剑门来说很重要。
事实上，是对于剑门宗主心奉月来说很重要，因为他们的任务是把阔可敌沁色带回星城。
三千六百名骑兵护送着一个车队，大概由十七八辆马车组成，每一辆马车里都盘膝坐着一个白衫人，从他们的衣着可以判断出他们在剑门之中的身份地位。
最前边的那辆马车里坐着一个老者，看起来大概有五六十岁左右，在他的白衫上右边袖口绣着一轮弯月一柄剑，这个标徽代表着剑门大剑师的身份，比别人多了的是，他的左边袖口上还绣着一颗六芒星，后边的几辆马车中，还有两个人的衣服与他基本相同，也是剑门大剑师，再后边的马车里坐着的都是剑师，他们衣服的袖口上绣着的也有一柄剑一轮弯月，只是左袖上没有六芒星。
除了最前边那辆马车中的老者之外，后边不管是大剑师还是剑师，每个人都盘膝而坐，膝上横放着他们的剑，剑门的剑历来都很大，剑法也很诡异，不过从这些人来看，剑师的剑都很大，而几位大剑师的剑却近乎正常，其中还有一个大剑师是个女子，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年纪，闭目而坐，她的剑不像是剑，更像是一根长长的针。
最前边的那辆马车四周有六个身穿银色战甲的骑士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六个人的身份是白骑校尉，相当于剑师级别，在剑门中，就算是大剑师和身份更高的剑门供奉也没有资格调动白骑，唯有剑门宗主可以。
老者坐在那闭目养神，身边也没有剑，所以看起来气质有些不同，他睁开眼睛微微皱眉，似乎是有些厌倦这路途漫漫，从星城到这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还要小心翼翼的绕开宁军的防线，现在珞珈湖往南都是宁人的，他们的边军不好惹。
“还有多久？”
老者问了一句。
“回供奉大人，路变得不好走，所以今夜到天明，大概只能走五十里左右，看起来是刚刚下了雪，马车行进有些艰难，再走一个白天，一路不停的话，到明天晚上子时之前应该可到冰原城。”
马车外边，一个白骑校尉垂首回答了一句，语气毕恭毕敬。
剑门大剑师这些年又有补充，当年被楚剑怜一个人干掉了不知几个，剑门元气大伤，后来出动了五大供奉之中的三个围攻楚剑怜一人，被楚剑怜杀两个重伤一个，伤的那个到现在也没有复原，楚剑怜也略有轻伤。
如今剑门只剩下三大供奉，还有一个基本是废了，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这老者就是剩下的两个供奉之一，论在剑门之中的辈分比心奉月还要高一辈，心奉月应该称呼他们为师叔，这个人年纪比心奉月大的并不多，但他和心奉月的师父同辈，是同门师兄弟，只是入门太晚，心奉月的师父已经四十几岁的时候他才刚入门，那年二十岁，是带艺入门。
他叫死灵契。
“找地方休息吧。”
老者沉默一会儿后吩咐了一声：“安排一队人先去冰原城看看，顺便接手长公主殿下的护卫。”
“是！”
白骑校尉应了一声，催马向前。
队伍最前边，八个白骑校尉分成两排跟在一个人身后，那人身上穿着覆盖全身的银色战甲，所以显得和后边的人有很大差别，他的战甲看着就给人一种不可摧毁般的沉重感。
后边过来的白骑校尉追上，俯身一拜：“将军，供奉大人说，在此地休整，先调派人马去冰原城接手长公主殿下护卫。”
白骑将军曾须儿脸色变了变，显得有些不耐烦，是他下令队伍不停一直赶路的，可是哪位大供奉显然是熬不住了，只剩下不到二百里路，咬咬牙就能到，停下来休息又要耽搁一夜，宗主对长公主殿下有多上心难道大供奉不知道？
为了得到长公主殿下，宗主调集人手，又对德德拓免罪且许以厚利，这才让德德拓假意率军投靠了长公主殿下，如此做周折，如此繁琐，如此艰难的才把长公主殿下控制，若是再出什么意外的话，怕是宗主大人就要大开杀戒了。
可是……他惹不起大供奉死灵契。
按照级别来说，他是白旗三位将军之一，在白旗之中地位仅次于大指挥使，白旗一万两千人，地位最高的是大指挥使，其次就是白骑将军，他的身份与宗门之中的大剑师相当，若死灵契只是大剑师的话，那么他也就不会顾忌什么，可死灵契还是供奉。
“白鬼。”
曾须儿回头吩咐了一声：“带你的人先去冰原城。”
他手下一共十四个校尉，名字里皆有一个鬼字，白鬼是十四个校尉之中武艺最强的一个，剑门之内每年都会有生死之比，用以排位，白鬼曾经挑战大剑师排位最后一个人，惜败，按照惯例，战败者交给战胜者处置，所以他自然是要死的，可他命好，那天剑门宗主心奉月恰好看了他们的比试，觉得这个人是可造之材，所以下令把他从剑门弟子之中调入白骑。
白骑校尉虽然与剑师同级，可比剑师权限更大。
白鬼应了一声，一招手，带着二百余名白骑士兵加速向前。
曾须儿回头看了看，队伍很长，所以看不到那些马车，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叹息一声，想着还是要过去问候一声才对，毕竟死灵契的身份地位在那摆着。
与此同时，冰原城南边三百多里。
数百名身穿黑色战甲的骑兵停了下来，风雪骤起，视线都已经模糊，这样的夜色这样的风雪，根本没有办法准确分辨方向。
茶爷抬起手示意了一下，队伍随即停在风雪中。
“冉子！”
她喊了一声。
陈冉从后边过来，把围在脸上的厚厚的围巾拉下来，一股白气也冒起来。
“大哥，怎么了？”
“这样的天气，怎么走？”
“我在前边。”
陈冉把围巾拉上去，从身上扯出来一面烈红色的战旗，他将战旗绑在铁标枪上，然后插回到背后的卡槽，回头喊了一声：“所有人，盯紧了身边人，遇林停下！”
黑獒朝着茶爷嗷的叫了一声，似乎是在说，别怕，有我呢。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决死
确切的说，冰原城就不是一座标准的城，而是一座在雪山上修建的石头城，雪山顶上的积雪常年不化，虽然山并没有多高，所以就会让人觉得有几分神秘感。
冰原城位于雪山西侧，这边的山势不算太陡峭，修建的城池一多半是垒造起来的，一小半是借助山势，但这座城最让人头疼的地方在于只有一条路上去，而路上有黑武人的三道哨卡，山下的哨卡至少有千余人之多，想要一口气将这一个标营的黑武边军吃掉而且还不会引起山上那些人的注意，除非是先把山上的人全都毒聋了毒瞎了，有这个能力，直接上去多好。
最下边山路哨卡的黑武士兵只要示警，冰原城的城门就会关闭，没有宽阔的路，队伍想要攻城的话比把这座山挖掉一块让城坍塌下来还要难，所以当初连刀兵北上的时候裴亭山看了冰原城都觉得毫无攻打的意义，城不大，最多可以容纳万余人，如果为了这样一座小城而消耗掉大宁兵力的话，有多不值得，当时裴亭山对此城的评语是，死一个人打下来我都觉得亏了。
上山的路不宽还曲曲折折，兵力无法展开，城中常住的人口也不过是两三千人，硬塞进去一万人的话没准城会挤破。
原本阔可敌沁色的大营在雪山下，数万黑武大军连营六七里，她带着近卫住在冰原城里，正常情况下，哪有谁能在冰原城里把她囚禁，冰原城里两千黑武士兵都是沁色的人，把门一关，德德拓就算带兵强攻都攻不进去，所以德德拓投入沁色麾下之后将近两年才找到机会。
沁色平时根本不会离开冰原城，而且这几年来不断的运送粮食进城，雪山里有许多山洞，阴凉阴凉的，正合适储存，她就打算着，如果有一天她兵败了，若是被心奉月围攻了，仗着冰原城这特殊的环境，存够了粮食，撑上个十年二十年都不成问题。
大军攻不上来，人数少了上来没用，这就是她和儿子的世外桃源，虽然条件必然会极为艰苦，可还能有条件的自由活着不是吗。
可是没有想到，德德拓居然找到了机会把孩子骗了出来，他知道就算在城中他控制了孩子也出不去，所以他用了两年的时间，买通了沁色身边的一个侍女，在沁色睡着了的时候，侍女偷偷领着孩子出了冰原城交给德德拓，德德拓以孩子威胁沁色，又逼迫沁色麾下的黑武数万精锐往南移动了三百里，然后德德拓带兵控制了冰原城。
所以这就造成了另外一个局面……因为时间拖的太久，将近两年，所以德德拓根本就没有办法和心奉月那边确定什么时候会得手，只能是得手之后派人赶去星城向心奉月汇报，所以心奉月在收到消息之后才会立刻调集剑门高手赶往冰原城接沁色。
而且，其实心奉月早就已经知道沁色有了一个孩子，德德拓在假意归顺沁色之后不久就派人把消息送到了星城，所以这次心奉月给剑门的人命令是……女人带回来，孩子用石头砸成肉泥。
大供奉死灵契是这次出星城地位最高的人，白骑将军曾须儿也不敢太得罪，如果按照他的想法，尽快赶到冰原城尽快把人带回去，免得节外生枝。
最初的时候德德拓不是没有想过他安排人护送沁色去星城，可是沁色当时看到孩子被他控制，于是抽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如果他不放了孩子的话，沁色就自杀，德德拓见沁色的队伍已经调走，又不敢真的伤了沁色，所以只好把孩子还给她。
结果沁色抱着孩子不肯放手，从那边开始，孩子没有离开过她身边一尺范围，只要有人靠近，沁色就会把刀拿起来时刻准备自杀，德德拓是真的怕心奉月出事，所以也就不敢逼迫，只能派人去星城请心奉月派人来，而就在这时候，渤海的战事爆发，大将军辽杀狼下令德德拓带着他的两万军队再加上几万周围部族的军队赶去渤海，德德拓无奈之下，让将军大马革带着五千人守住冰原城，他带着一万五千军队和三万五千部族军队离开。
说实话，德德拓是巴不得离开这，所以在接到辽杀狼的军令后简直美的飞起，他用最快的时间离开，免得夜长梦多，只要他离开这了，沁色再有什么问题自然与他无关。
可是他走了，他手下将军大马革就有些郁闷，何止是有些郁闷，简直郁闷的恨不得也连夜跑路才好。
沁色不能动，沁色的孩子不能动，就连沁色身边那些武艺不俗的宁人护卫被抓住之后也不能动了，开始的时候还打了一顿，沁色得知他们也被抓后暴怒，结果大马革现在连那些宁人也不敢打了。
沁色就像是一个随时都会爆开的东西，大马革只盼着星城派来的人尽快到，当初他们来的时候国师心奉月就说过，如果沁色身上哪怕是破了一点皮，也会把他们碎尸万段。
这是很容易就能做出的选择，不得罪呗，让沁色还滋润的活着，活到星城的人到为止，把人一交，万事大吉，其实大马革也不是没有想过亲自带着五千人把人送到星城去，可是又不敢，沁色麾下那几万军队还在那，德德拓走的时候试图把这几万军队带走，但没人听他号令。
真打起来，他五千人怎么可能打得过那数万精锐，沁色的手下可不怕他，但是怕剑门的人，把沁色交给剑门的人之后，沁色麾下的军队不敢轻举妄动。
冰原城往南，一片密林，茶爷和数百名沈冷的亲兵终于找到可以躲避风雪的地方，如果不是每一个士兵都经过千锤百炼，新兵遇到这种情况心态可能就会崩掉，那是一种无法抗拒般的绝望。
漆黑的夜里，漫天风雪，身上的衣服完全失去作用了一样。
“雪墙！”
陈冉嘶吼了一声，第一个从马背上跳下来。
士兵们陆续下马，飞快的把雪堆起来，幸好这林子树木密度不小，他们堆出来半圈半人来高的雪墙，然后人挨着人坐在雪墙下边，风在林子里的力量变得小了不少，雪也显得比外边小许多。
陈冉从怀里翻出来一个油纸包递给茶爷：“肉干，不好吃，但是能补充体力。”
茶爷嗯了一声，把脸上蒙着的围巾拉下来，围巾上厚厚的一层冰。
黑獒爬伏在茶爷腿上，它聪明到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茶爷的双腿。
茶爷把肉干留下来一半，一半递给陈冉，然后又把自己的一半分出来一多半喂给了黑獒，这种干硬干硬的肉干不可能嚼碎，差不多就得咽下去，不然能嚼到恶心。
“风雪太大，看不清楚地貌。”
锁在雪墙后边，陈冉点起来小一号的气死风灯，借着微弱的光照亮地图。
“不过，大哥你看。”
陈冉指了指地图上标注出来的地方：“这应该就是冰原城南边一百二十里左右的林子，这片林子从南往北有七八里厚度，穿过去之后就是一片雪原，大概六十里，再往北就是一个小部族的冬季牧场，咱们来的时候息烽口的边军兄弟们说，这边部族骑兵向东南方向移动，所以这个部族应该防守空虚，我们可以杀进去补充一些给养，喂喂马，也能打探一下消息。”
茶爷点了点头：“军务上的事你远比我强，我学来的都是书本上的东西，不顶用，所以队伍你来指挥。”
陈冉嗯了一声：“有件事和你说一声。”
茶爷问：“什么事？”
“如果明天我们杀进小部族，那么……”
陈冉停顿了一下：“我们会把人杀光，无论男女老幼，留下一个活口都可能暴露我们。”
茶爷心里惊了一下，忽然间想到，冷子是不是每次征战都会面临这样的抉择？她太了解冷子的性格，如果冷子做出决定，那么他心里一定不好受，哪怕要屠杀的是敌国的人，他也一样做不到无动于衷。
“我知道。”
茶爷深吸一口气：“军务事，你来指挥。”
陈冉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杀进这里之后，我带着斥候往冰原城方向打探消息，你带着其他人留在这等我们的消息，如果不出意外，从那片牧场出发到冰原城最多只有五六十里，我可以带着斥候一天来回，你不用担心，只管等消息。”
茶爷又点了点头：“好。”
“歇会吧。”
陈冉把地图收起来，把风灯盖子拉起来，本就微弱的火苗瞬间被吹熄，四周一下子就陷入黑暗中。
第二天天刚刚有些明亮，陈冉分派了人去前边探路，他们整理了一下，马冻死了能有四分之一，好在来的时候一人双骑，不过这样的损失也足以影响到回撤的时候。
“活动一下，准备赶路！”
陈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士兵们纷纷动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他们忽然听到了一阵号角声，距离似乎并不远，陈冉没有上马，快步跑到林子边缘处往外看，林子南边，黑压压的黑武骑兵已经快到了，根本看不清楚有多少人，贴着地平线而来。
“走！”
陈冉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迅速跑回来：“大哥你上马先走，我带人断后。”
话音刚落，派出去到林子北边去探路的斥候冲了回来，一边跑一边喊：“北边都是黑武骑兵，已经进林子了，距离我们不足一里！”
“准备迎战！”
陈冉把连弩摘下来：“纵全部战死，也要保护夫人杀出去！”
“呼！”
数百名亲兵整齐的应了一声，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是决死之志。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你去肆意
“沈冷会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走吗？”
茶爷问。
所有战兵都看向她。
茶爷伸手把连弩摘下来，催马到最前边：“我是大将军的妻子，大宁的大将军当如何，我如何，我是大宁的公主，大宁皇帝的女儿当如何，我如何。”
茶爷一催马，第一个冲了出去。
陈冉举起手往前一指，数百黑甲战兵呼啸而出。
林子外边，看不到边际的黑武骑兵已经到了不远处，却没有立刻发动冲锋，而是好像洪水的排浪突然静止了一样停在那，他们的数量是宁人的至少几十倍，所以在看到那几百骑冲过来的时候连他们都不禁有些动容，其实有些时候黑武人也会想着，这世上，大概也就是宁人才配得上成为他们的敌人，成为他们的对手。
唯有与宁人为敌才不辱没了他们的身份，唯有与宁人为敌才会让他们觉得战斗有意思。
为首的黑武将军把右臂举起来，前边两排黑武骑兵随即全都将弯弓举起，虽然宁人这样的冲锋值得尊敬，可实际上这样的冲锋不可能撼动他们的阵列。
可是放箭的军令却迟迟没有下，所以茶爷和陈冉他们全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冲锋的队伍停了下来，距离黑武人的骑兵阵列不足三十丈。
空气似乎都变得凝固起来，所以战马喷气的声音都会显得有几分刺耳。
“我没有想杀你们。”
为首的黑武将军催马向前，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人跟着，这是一种诚意。
他独自一人骑马到了距离茶爷的队伍只有两三丈左右停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宁军，他把面甲推上去，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像是个妖孽一样，那白气就是他修行吐纳出来的东西。
“我是长公主殿下麾下骑兵将军。”
黑武将军看向茶爷，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个看装束绝非男人的宁人才是这支队伍的首领，每一个宁军士兵都在时时刻刻准备保护这个人。
黑武将军微微俯身算是失礼，他将战马一侧挂着的布袋打开，从里面取出来一副折叠好的地图扔给茶爷，茶爷一伸手在半空之中抓住。
“这是冰原城的地形图，我画的，每一座房子每一条街的位置都不会错。”
黑武将军看起来年纪不大，三十几岁左右，模样说不上有多阳刚，反而有些阴柔气。
“你什么意思？”
陈冉问了一句。
“意思是，如果你们不能把长公主殿下救出来，我会把你们所有人都碾成齑粉。”
黑武将军再次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我麾下的士兵有一多半是剑门信徒，他们不敢朝着剑门的人扬起弯刀，剩下的一半人也不敢，哪怕他们都受恩于长公主殿下，可依然难以做到反抗剑门，他们可以和同是边军的黑武人打起来，不会和剑门的白骑打起来，但我不怪他们，连我也一样，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怪他们。”
他看向茶爷：“但是我知道，宁人一定会来，如果不来，我一辈子看不起孟长安。”
茶爷微微皱眉：“你认识孟长安？”
“认识，恨他。”
黑武将军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是他毁了长公主殿下。”
茶爷没有回答。
黑武将军看着茶爷认真的说道：“我的军队不敢去和剑门的白骑交手，哪怕兵力最少是他们的数倍，但是我可以帮你们做一些别的。”
他一挥手，后边军队随即分开，一群黑武骑兵驱赶着大批的战马过来。
“你们的马不够好，不耐寒，看起来你们忘记了和你们北疆边军换马，如果是孟长安亲自来的话应该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这些战马是我送给你们，每人两匹足够了，除此之外，战马上有干粮和备用的武器，另外，我已经带兵把冰原城以南大大小小所有的部族全部屠尽，为你们除掉了从这往北所有的障碍。”
他缓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那份地图上，可以走的路我都详细标注出来，包括长公主殿下居住的地方之前所修的密道，我给你们算了一下，从这赶到冰原城大概需要一天半的时间，返回也一样，救人给你们算十天时间，总是要找机会才行，加起来一共十五天，十五天后我率军在此等候。”
黑武将军举起手摆了摆，在茶爷的队伍后边，刚刚从林子里涌出来的黑武骑兵随即分开，一左一右的犹如两道洪流般让开路。
“如果你们救出来长公主殿下，回去之后帮我转告孟长安一句话，我看不起他。”
说完这句话之后黑武将军拨马，黑武的骑兵潮水一般退走。
陈冉看着那漫无边际一样的敌人逐渐远去，下意识的抬起手在脸上抹了抹，他感觉不真实，像是一场降临在自己身边的海市蜃楼。
“那个人是谁？”
茶爷问。
陈冉摇了摇头：“不认识。”
“他在乎沁色。”
茶爷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一个男人的眼睛里有那种东西，我看不错。”
陈冉道：“所以他们可信？”
“可信。”
茶爷从马背上跳下来：“换马！”
数百名亲兵同时从马背上跃下，带着自己的装备换到了黑武人的战马上，陈冉仔细检查了一下，黑武人给他们准备的东西还真不少，包括干粮，水，肉干，甚至还有烈酒，除此之外还准备了备用的弓箭，刀，最主要的还有一套黑武人的皮甲。
“突然觉得黑武人有那么一点可爱了。”
陈冉笑了笑，然后补了一句：“一部分。”
茶爷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催马向前。
与此同时，东疆，渤海道。
沈冷站在城墙上往下看了看，黑夜过去，城下的尸体便看的清清楚楚，黑武人正在把尸体往回搬运，每个人看起来都好像是木头人似的，漠然，搬运的好像不是人的尸体。
辛疾功看起来有些疲惫，他已经指挥城防一天一夜，靠在城墙上的时候微微喘息着，昨夜里黑武人的攻势被压下去之后他依然没有敢休息，大将军把指挥交给了他，他就必须肩负起这责任。
“如果我延长你的指挥时间，你能不能打好？”
沈冷忽然说了这样一句。
辛疾功怔住：“大将军……你是要？”
“是。”
沈冷点了点头：“我在来的时候已经和孟长安约定好了怎么打，高塘城这边再打两天两夜，德德拓所部就会被耗尽精力，两天后，李高塔会带着骑兵出城，只要出城，黑武人必退，而这一仗的胜负其实不在我们手里，如不出意外，孟长安的刀兵已经在德德拓背后了。”
辛疾功脸色变了变：“孟大将军没去北汉城？”
“没有，只是假象。”
辛疾功这才想起来，在来的时候，沈冷和孟长安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说出一句话：“先打德德拓。”
“我要从北门出城，你再指挥两天两夜后，李高塔骑兵杀出去，黑武人会把注意力都放在这边，孟长安的刀兵从背后切过来，一天之内就能把德德拓的军队解决，然后水师的两万多士兵分成两批，一批一万人交给你，负责维持粮道，保持和水师船队的通畅，一万五千交给孟长安，我把一万兄弟的命交给你，你能不能带好。”
“我能！”
辛疾功使劲儿点了点头，可是他很担忧。
“大将军，如果被朝廷知道了你擅自离开战场……”
“那怎么了？”
沈冷笑了笑：“值得在乎吗？”
辛疾功再次怔住。
大将军啊，不在乎吗？
沈冷真的不在乎。
如果孟长安没在的话，他可能不会离开这，他不敢真的把水师全都交给辛疾功，所以他才用这样的办法检验水师新兵的能力，检验辛疾功的能力，况且还有孟长安在，他不担心队伍了，他担心自己的妻子。
“你是可造之材。”
沈冷在辛疾功肩膀上拍了拍：“如果我的大将军被免了职，你是最合适人选。”
说完这句话之后沈冷转身往城墙下边走，辛疾功想跟上去，沈冷也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举起手来回摆了摆，示意他不用跟上，辛疾功怔怔的看着沈冷离开，心里震撼的好像翻江倒海一样，他早就知道沈冷不是一个典型的将军，更不能算是一个典型的政客，可没有想到沈冷居然真的会说走就走，这可是战场。
对于沈冷来说，水师大将军啊，国公啊，这些重要吗？
重要。
为什么重要？因为这些可以带给茶爷更安逸的生活，如果茶爷出了什么事的话，这些重要吗？
一文不值。
那个时候他拼了命的想要成为将军，可不是因为对将军的渴望，而是到了五品之后再出征就能带着茶爷一起，虽然之后也没有几次能带着茶爷一起，因为人会不断成长，年少的时候就想和茶爷寸步不离，做了五品将军去哪儿都能带着她，成长之后则是，哪里危险就不带她去哪里。
现在，她在危险那里，沈冷就要去那里。
如果不把水师战兵安排妥当就去了，沈冷是个罪人，如果安排妥当了他没去，他也是个罪人。
刀兵大营。
孟长安站在地图前看着，伸手在高塘城的位置点了点：“两天后，灭了德德拓的军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帐外边，莫名其妙的叹了口气。
那个傻小子，此时应该已经出发了吧，从这里到冰原城至少要跑十五天的时间，明知道可能赶不及却还要去……他怎么就那么傻呢？算计着时间，如果和水师同时出发的话，沈茶颜应该已经带人过了息烽口。
“你去在乎你在乎的。”
孟长安自言自语了一句。
“肆意去在乎，其他的我来。”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来不及
冰原城。
距离山下的哨卡大概有五十丈左右，陈冉带着几名斥候停了下来，能靠近到这，完全是因为那个他不认识的黑武将军给了地形图，地形图上详细画出来从什么地方靠近冰原城下不会被高处的瞭望手看到，此时能靠近到这个距离观察没有地形图的话根本不可能。
“人数太多。”
陈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山下哨卡路口至少有两百名左右的黑武士兵，而哨卡附近的营地看规模至少能有千余人左右，如果硬攻的话，稍微有一些动静冰原城就会关闭城门。
按照那个黑武将军给他的消息，冰原城内外现在被五千左右的黑武军队把守，下边一千多人，再远的地方一千来人，城中最少还有两千多名黑武士兵，黑武将军名为大马革，虽然军职不高而且也不算什么贵族，但这个人的武艺很强，就因为不是贵族出身所以在军中混的也不算好，不然的话德德拓也不会一个人跑了，把沁色这么大一块烫手山芋交给他，也算是背锅的。
陈冉迅速的在纸上画了个草图，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先退，看回头看了一眼雪山：“我看看那条路是不是真的能上去，你们在那边林子里等着接应我。”
按照地形图来看，在雪山上有一条几乎没有人知道的小路，往山上走一段时间会看到三棵都很奇形怪状的树，三棵树后边有一座山洞，一直掩盖着，不会被发现，山洞可以穿过去直接到冰原城里，这是沁色为了孩子和她自己准备的退路，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陈冉必须查清楚这条路到底存在不存在，如果确实可以进入城里的话，救出阔可敌沁色和流云会的兄弟们就会变得简单起来，可如果这条路不存在而是黑武人的诡计，陈冉不愿意茶爷遇到危险，就必须他来试。
“记住，如果两个时辰我没有下来，不要再等我了。”
陈冉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来一双眼睛，转身朝着雪山走去。
地形图陈冉又画了一份，相对简单一些，但大致位置都标注了出来，什么地方是城墙上瞭望手的观察死角尤其标注的清楚，他爬石头爬树一路往上走，很简单，小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找到了那个位置，陈冉抬起头看了看，这三棵树还真是配得上奇形怪状四个字。
其中一棵弯的厉害，还不是普通的弯，中间分叉到上边又长到一起，一边的弧度大一边比较直，看起来那个圆更像个D，另外一棵比较正常，只是弯的太多了，曲曲折折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个S，最后一棵就复杂了，远远的看过去分叉了又连上了又分叉了又连上了，就好像第一棵树的形状上下叠在一起了一样，两个D。
陈冉看着这三棵树感觉到了大自然的神奇，他往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跟上来，把杂草往一边搬了搬果然看到一个黑洞，不算大，人弯着腰能钻进去，进去之后回身用树枝杂草又把洞口赌上，吹亮了火折子照着路走，山洞很长，不时有什么东西钻过去，应该是老鼠，这么寒冷的天气也冻不死它们。
顺着山洞猫着腰往前走，至少又走了半个时辰后陈冉觉得眼前微微亮了些，小心翼翼的走到山洞口，从外边有风吹进来，隐隐约约的带着些臭味，陈冉心说莫非这山洞口是在牲口圈附近不成，他把堆在洞口的东西搬开，前边的亮光更大了些，侧耳仔细倾听没有什么声音，陈冉把看到面前是一块石板，光亮是从石板两边的缝隙里漏进来的。
陈冉双手扶着石板想试试力量，结果才一发力人就跌了出去……
“我去。”
陈冉下意识的叫了一声，幸好声音不大。
哪里是什么石板，是一床厚厚的棉被挂在这，外边应该是涂成了岩石脏兮兮般的颜色，棉被里塞进去不少图，洒了草种子，而且也确实外边有些枯草。
陈冉一个没扶住从上边掉下来，他身手反应都算一流，面前像是有什么东西，反正不管了，双手抓住撑在那……然后才看清楚那特么是个茅厕的屋顶，他身下就是个粪坑，怪不得有些淡淡的臭味，这也就是这个季节，要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应该不会是淡淡的。
陈冉啐了一口，心说幸好这特么是清香型的，要是浓香型的自己已经快挂在这了。
艰难的爬到茅厕屋顶上，幸好茅厕里没有人，他从屋顶上轻手轻脚的下去，仔细看了看，发现黑武人的茅厕和宁人的茅厕应该也没有什么区别……
陈冉晃了晃脑袋，心说自己这都是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什么，他从茅厕门口探头出去往外看了看，偶尔能看到远处有黑武士兵经过，这地方应该不是军营的茅厕，坑太少了，排位不够。
已经在冰原城里了，陈冉想着此时回去，可是又一转念若是能联络到沁色的话，和她约定好，然后再上来的时候就会更轻松。
想到这，陈冉紧了紧衣服静悄悄的往前挪，挪到墙角后又往外看了看，墙角外边有一排木屋，看起来颇为简陋，木屋外边有六七个黑武士兵守着，戒备不算严密，那几个人很随意的站在那聊天，还有两个蹲在远一些的地方聊天。
陈冉刚要想着怎么避开这，就听到其中一间屋子里传来吼声。
“人呢？！”
是宁人在喊。
陈冉一惊，下意思的往后缩了缩。
然后就听到那人继续喊，声音很粗重。
“三天了！”
陈冉心说什么三天了。
“已经三天没有人来打我了，老子皮痒了！哪个孙子过来打我一顿！”
陈冉心里猛的震荡了几下，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他脑子里飞速的运转着，好一会儿之后忽然反应过来，这特么不是流云会断的声音吗？紧跟着陈冉心里就一阵狂喜，断他们还没有死，还没死！
“老子饿了！”
那房间里又传来一阵喊声，把陈冉听的心惊胆战的，心说断啊，你特么就不能别喊了。
“老子饿了！老子要吃肉！”
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
而此时，房间里。
断朝着外边不断扯着嗓子喊，喊的嗓子都快哑了，但他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外边，似乎是在戒备着什么，在他身边，另外几个人正在艰难的在木桩上摩擦绑在手上的麻绳，可是这麻绳太粗，木桩又比较光滑，所以这样磨的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麻绳磨断，也已经不知道磨了几天。
屋子外边，正在聊天的那几个黑武人厌恶的回头看了看，其中一个有些烦躁的说道：“也不知道将军是怎么想的，长公主殿下不动也就罢了，这几个杂碎宁人也不杀，每天都在这大呼小叫的真烦了，对付这些宁人还需要给他们留客气？”
另外一个人说道：“你也不是不知道，长公主殿下以死相逼，要是杀了这些宁人她就自杀，如果她有个什么意外的话，国师能把大马猴切碎了喂狗。”
“你可小声点。”
一个黑武士兵笑着说道：“咱们大马猴将军要是听到了，得先把你切碎了喂狗。”
大马革在军中其实威望也不算高，他是穷苦人家出身，靠着不要命才有了现在的将军地位，却还是被那些贵族出身的人看不起，又因为相貌丑陋连士兵们暗地里都嘲笑他，被他知道了对话就会暴怒，这些年来，也不知道多少士兵被他打过，皮鞭子都抽断了多少根。
可越是这样士兵们反而越是不服他，也没有人因此而变得多几分敬畏。
“我特么真想进去再打一顿。”
其中一个黑武士兵实在忍不住了，大步走到房门口，朝着里边喊：“再出声，我先把你手指头砍掉几根！”
屋子里的断和其他人全都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外边的黑武士兵没有进来，他们又开始磨绳子，前些天绳子捆的比较紧，捆在木桩上上下移动都费劲，这些天忍着疼不断的挣不断的磨，绳索略微松了些，可以上下移动摩擦。
外边的人骂骂咧咧几句后没有进来，断就扯着嗓子和他对骂，用以掩盖磨绳子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响，屋子里被绑着的所有人同时停止。
黑武士兵大步进来，抬起手在断的脸上狠狠抽打了几下，啪啪啪的声音格外响亮。
“你特么的不是嘴贱吗？”
黑武人一把掐住断的脖子：“喊啊，你再喊啊？！我再听到你喊，我就把你舌头割了。”
断被打的脸肿起来，可却好像没有生气，只是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黑武士兵，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让黑武人心里紧张了一下，当初抓住这些宁人的时候死了不少士兵，所以骨子里对这些宁人还是有几分惧意，尤其是断，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黑武人就感觉自己的背脊就一阵阵发凉。
他一拳打在断的小腹上，另外一个黑武人连忙拉了一把：“别打了，今天天黑之前从星城派来的队伍就会到，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一早这些宁人就得被带走或是处死，也许等不到明天，晚上剑门大供奉到了，这些人就会被剁碎了喂狗。”
打人的黑武士兵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出门走了。
断看向其他人，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屋子外边，躲在那的陈冉也听到了，所以他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剑门的人晚上就要到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如果自己此时赶回去再赶回来，怕是来不及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意外
陈冉往四周看了看，后边就是他刚刚过来的那一排茅厕，没有人在，而此时屋子前边是七八个黑武士兵在看守，虽然天色渐暗，可这么过去除非那七八个人都瞎了不然怎么可能进得去，这地方虽然看起来偏僻，可难保不远处会不会是黑武人的兵营。
陈冉从后边绕过去，可是这排房子并没有后窗，也不似茅厕般简陋，房子是石头垒造，转了半圈也没有找到能进去的入口，陈冉越来越着急。
他必须尽快把人救出来，他现在急需帮手，如果他此时回去找茶爷报信的话再赶回来可能来不及，此时已经快要天黑，剑门的大军就快到了，剑门的人目的应该只是把阔可敌沁色带回去，孩子和流云会的兄弟应该都会死，此时唯有想办法先把流云会的兄弟救出来，再分派人回去找茶爷报信。
陈冉甚至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干掉这七八个黑武士兵的概率有多大，都干掉也不是没有可能，但都干掉还不会引起注意就完全没可能。
他此时是真的着急，急的恨不得把头发一把一把薅下来。
想到薅头发陈冉突然抬起头看了看，又往后退了几步，屋顶上铺的不是瓦片，和大宁那边的建筑不同，屋顶是木板，应该都是钉子钉住的，只能上去碰碰运气。
他小心翼翼的往上爬，轻手轻脚的到了屋顶上，趴在后房顶上试图把木头拆掉，运气实在不好，没有一块木板能掀开，陈冉觉得自己真的有些无能，自己兄弟就在屋子里被捆绑着，他在屋子外边却无计可施，越想越急，越急心里就越乱。
如果有冷子那样的武艺该多好，此时一刀一个放翻便罢了，可是他没有冷子那般的武艺，更觉自己没本事。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再次传来断的骂声，陈冉心说兄弟啊你别骂了，这种亏你就别吃了，招惹一顿打有什么好？一想到自己兄弟被人毒打，陈冉心里就一阵阵发疼。
可是刚想到这，陈冉忽然反应过来，断又不是被打傻了，为什么一直这样喊？
在流云会里历练那么多年，江湖中行走，断不该这么愚蠢才对，想到这陈冉又仔细思考了一下，大概猜到了断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应该也是在想办法逃出去。
然而想到了这一点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他进不去，便帮不了。
屋子里断在怒骂，屋子外边黑武人在怒骂，听着这骂声陈冉就越来越烦躁，可是忽然间反应过来什么，陈冉迅速的从房顶上出溜下去，清了清嗓子在房子后边也开始骂，不过用的是黑武话。
“这几个王八蛋太猖狂了，等我过来他们一起弄死！真特么的气死人了，弄死弄死，全都弄死！”
骂完这句之后陈冉又迅速的爬到屋顶上，前边的几个黑武人果然疑惑起来，互相看了看，有几个绕过去到房后想看看什么情况，陈冉趴在屋顶上偷偷往下看着，前边大概还有三四个人，不过注意力也都在另外一边，他深吸一口气，左手将连弩端起来，右手握着黑线刀，给自己鼓了几下劲儿，然后一咬牙从房顶上跳了下去。
半空中，他手里的连弩点射了两下，两支弩箭瞬息而至，一支弩箭从黑武士兵的后颈射进去，从前边钻了出来，另外一直弩箭稍微偏了些，射在一个人的后脑上却没能将人立刻杀死。
陈冉落地之后一刀横扫将两个黑武人的头颅斩落，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量，一脚将回头的黑武人踹翻，紧跟着上去补了一刀。
连杀数人，电光火石之间，为了不被更远处的黑武人发现什么，他反而放开嗓子用黑武话不断的怒骂，声音极大，喊的嗓子都有些哑了。
陈冉杀了四个人之后立刻冲进屋子里，一刀将断身上的绳索劈开，断都懵了。
陈冉哪有时间解释什么，把黑线刀扔给断，然后掏出匕首去给其他人解绳子，断深吸一口气后从门口冲了出去，刚出门就看到房角那边有黑武人转过来，断根本就没有任何思考就把黑线刀掷了出去，人在刀后向前疾掠，黑线刀从那黑武人的鼻子旁边扎进去，贯穿了头颅，刀尖从后脑戳出来。
急速向前的断一把握住刀柄把黑线刀从脑袋上抽出来，迎面正是给了他一个耳光的黑武士兵，在看到段的那一刻眼睛都睁圆了，他刚张开嘴想喊的一瞬间，断一刀从这人长大的嘴巴里捅了进去，如同杀的第一个人一样，刀子从后脑贯穿出来，还在脑壳里转了半圈，血，脑浆和碎的骨头渣子一起流出来。
抽刀出来，断一刀切开后边那个黑武士兵的咽喉，最后边那个黑武人吓得转身就跑，断把黑线刀再次掷出去，刀子笔直的疾飞，噗的一声戳进黑武士兵后心，那人奔跑中身子僵硬了一下，几乎扑倒在地却居然撑住了，断狂奔而来，离着还有将近一丈远就跳了起来，一脚踹在黑武士兵背后的刀柄上，这一脚把刀柄都踹进黑武士兵身体里。
断杀人之后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发现，然后把尸体拉着扔进不远处的茅坑里。
另外一边，陈冉也把人都放了下来，大家一起动手把外边的尸体拉进屋子里。
断拎着那把黑线刀回来，仔细看了看陈冉，然后咧开嘴嘿嘿笑，眼睛却红红的：“老子就特么知道会有兄弟来救我们。”
陈冉过去狠狠抱了抱他：“受苦了。”
断摇头：“这算个鸟球的苦。”
他上上下下看了看陈冉，哈哈大笑，忽然想起一事：“为什么你杀人的时候要用黑武人的话嗷嗷大叫？”
陈冉稍显得意道：“聪明不？我怕被其他黑武人发现，想着他们应该是经常这样在屋子外边怒骂，所以学着他们骂，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了。”
“这里没人来啊。”
断叹道：“这是冰原城最靠后了，基本上没什么人来这地方，就算是看押我们的黑武人也是三两天才换班一次，绝大部分人都在前边冰原宫，他们在乎的是沁色可不是我们。”
陈冉楞了一下：“所以看押你们的一共就这七八个人？”
“对啊。”
断问：“怎么了？”
陈冉心说这事费的……早知道这么大声喊都不会有人来，自己直接冲出来也能干掉这七八个人了。
“天黑之后剑门大军就会到。”
陈冉看向断认真的说道：“那条密道你们知道吗？”
“知道。”
断道：“沁色曾经交代过我们，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就把孩子从密道送下山，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沁色突然昏睡不醒，我们以为他中了毒，所以分心了，我安排了几个兄弟去调查，我带着人在冰原宫那边戒备，一个不小心就被人把孩子偷了出去，现在想想，应该是沁色那个侍女在她饮水中下了迷药。”
他叹了口气：“整日在这无所事事，我这戒备心确实不如以前在流云会的时候了。”
陈冉道：“兄弟，现在可不是自责的时候，你安排两个人从密道出去，山下林子里有我的斥候在那等着，他们会带你的人去见茶爷。”
“茶爷！”
陈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断打断，断满脸的不可思议：“茶爷来了！？”
“对，茶爷来了。”
“不行！”
断急了：“茶爷怎么能涉险？你快回去，让茶爷立刻走。”
陈冉叹道：“你听我说完，茶爷现在在更远些的地方等着我回去，但我不能回去，我得想办法把沁色和孟长安的孩子也救出来，如果剑门大军一到，再想救沁色和孩子来不及。”
断回头看了看，流云会的兄弟们也都在看着他。
“去两个人。”
断吩咐了一声，然后看向陈冉：“我带你去，路我熟悉，看看能不能尽量避开黑武人的戒备。”
断挑了两个人交代道：“回去之后看到茶爷，千万不要让她上来，如果她出了什么事的话我们就算活下来有什么脸见大将军。”
那两个人应了一声，随即朝着密道那边跑过去。
“跟我来。”
断拉了陈冉一把，一共十几个人朝着前边悄悄摸过去，一边走断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我带来了三十几个兄弟，那天出事，一半的兄弟战死了，我无能，兄弟们的尸体都不知道下落何处，将来有机会再回来，一定得找到他们。”
陈冉只觉得心里难受，好像堵着什么东西似的。
绕过一片木屋，断靠在墙上偷偷往前看了看，前边就是冰原城最大的建筑，被沁色改名为冰原宫的地方，那原本是一个部族首领的住处，被沁色抢了，占地不小，而且看着也很坚固。
断刚要对陈冉说怎么走，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把头抬起来想看看怎么回事，两个很大的黑影从半空之中迅速的落下来，断立刻后撤，反应极快，砰砰两声，两具尸体掉在断刚刚站着的位置，一瞬间，断的眼睛就开始充血。
那两具尸体，正是刚刚安排从密道离开的人。
断抬起头，在高处屋顶上，一个一身白衣的年轻女人抱剑站在那，那把剑很细，那女人眼神很轻蔑。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会有谁来？
黑武人的建筑修建风格的和中原大为不同，就算是木制的房屋，屋顶也会修出来一个塔尖似的造型，而那个一身白衣的黑武女人就抱剑站在那，一脸轻蔑的看着陈冉和断他们，两具尸体就从那个位置掉下来落在地上，每个人咽喉上都有一个血洞，不大，所以流出来的血都很少。
“果然会有些收获。”
抱剑而立的黑武女人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往前迈了一步，从半空之中落了下来。
这般寒冷的天气，她只穿了一身单衣长裙，所以看得出来身材极好，黑武女人的身高似乎普遍高于中原女子，所以骨架都会显得偏大，可这个女人虽然高挑却不显得笨拙，反而给人一种有几分仙气的感觉。
她飘然落地，看着陈冉他们，仔仔细细的看，像是在看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直都听闻宁人胆子大，不怕死，今日见过后才知道原来是真的。”
她的视线大部分时候都在陈冉身上，看别人的时候多是轻蔑看陈冉的时候还有那么几分在意。
“这些人，身上衣衫褴褛且有血迹，所以大概就是之前被擒住的宁人，而你身上除了尘土之外看不出狼狈，衣服很完整，有些血迹也不是你的，所以你应该是孤身一人想来救他们出去，大概，你的武艺是所有人之中最好的，很多人和我说过，宁人武功千奇百怪五花八门，还有几十种兵器，悉心修行，各有所得，但你手里用的是宁人的制式横刀，所以你不是江湖客，你是宁国军人。”
陈冉点了点头：“你说的都对，然后呢？”
白衣女子看着陈冉认真的说道：“我给你与我一战的机会。”
断却一把将陈冉拉到背后：“怕是来不及了，你先走。”
陈冉摇头：“这种事我干不出来，换你，你走吗。”
他握住黑线刀，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冷子教他练刀的时候说过很多技巧，可是他一直犯懒不愿意去记住，战阵刀虽然熟练，对付寻常黑武人也就罢了，对付剑门高手怕是有些力有不逮。
“这个人是剑门大剑师。”
断又拉了陈冉一把：“你快走。”
“大剑师就大剑师，怕她个鸟？”
陈冉哼了一声：“况且她连个鸟都没有。”
白衣女子应该是不明白陈冉话里的意思，所以也不见怒意，依然脸色平静的看着陈冉，她面前所有人，似乎都不如陈冉重要。
“剑门秋狐影，请赐教。”
她往前迈了一步。
陈冉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回忆了一下沈冷出刀的样子，他是跟在沈冷身边最久的人，他们俩相处的时间远远超过沈冷和茶爷，更超过沈冷和孟长安，仔细回忆，沈冷出刀的模样，角度，力度，速度……脑子里的画面清晰了一些，所以陈冉一个大跨步就掠了过去。
黑线刀在半空之中划出来一道雪亮的轨迹，白衣女子看到陈冉出刀的角度之后立刻眼神一亮，她手里极为尖锐的长剑擦着陈冉的黑线刀刺了过去，直奔陈冉心口，她的剑比黑眼的铁钎还更细更尖，所以任性也好的多，剑刺出来的时候居然有个弧度然后在半空中骤然弹直，陈冉一刀出去不能如沈冷那样收放自如，想着就算是自己挂了也得砍她一刀，所以根本就没有避让。
他没有避让，白衣女子就楞了一下，如果她一剑刺中陈冉心口，陈冉的刀也必然会砍在她身上，所以电光火石之间她的剑抖了一下，剑身弯曲像是柳条一样，弹回来当的一声把陈冉的黑线刀磕开，那剑看起来如风摆杨柳柔弱无力，可是力度居然奇大。
陈冉的黑线刀被弹的偏离，可是每一刀怎么出他都已经准备好，按照沈冷出刀的方式即可，所以立刻斜着一刀扫出去，白衣女子看到这一刀后眼神更加明亮起来，显然是有些兴奋，她向后撤了一步避开陈冉的刀，还没有反击，陈冉的第三刀又到了，这一刀从下往上撩起来，角度很刁。
白衣女子一抖手，那把细剑又被抖的弯曲，剑尖戳在陈冉的黑线刀上，剑弯成了一个半圆，随着剑身弹直，她借助这力量向后飘然而出，在掠起来的瞬间，细剑犹如凤点头一样刺向陈冉的手背，陈冉来不及躲闪，被剑尖刺穿手掌，黑线刀几乎脱手。
白衣女子落地后微微皱眉：“原来你也不行，差的有些远了。”
她话刚说完，断拎着刀子冲过来，他找到了自己的长短双刀，动起来犹如风卷残云，一刀比一刀快，而且双刀配合连绵不尽，白衣女子被这连环刀法逼退数步，她一直没有还手只是避让，眼睛直直的盯着断的刀，连续后退几步后轻轻吐了口气……
“你也不行，但你比他强一些，我之前判断错了。”
断哪里会理会她说什么，双刀继续不断进攻，看似密不透风，可就是这般密不透风之中，一条银线从狂风暴雨之中穿过来，一剑刺在断的胸口，如果不是断及时避让了一下，这一剑就能刺穿断的心脏。
断胸口一疼大步后撤，他身后的流云会汉子已经冲上去，四五个人同时出刀，那一条银线在刀流之中穿行，剑明明很快，可是却又觉得那剑划出来的银色轨迹清晰可见。
像是一条不规则的曲线，曲线消失，四五个流云会的汉子全都倒了下去，每个人脖子上多了一条红印，脖子被切开，可因为太快了连血都没有喷出来。
白衣女子微微摇头：“都不行，中原武艺，不过如此。”
她微微皱着眉头迈步向前，陈冉再次出刀，右手受伤握刀不稳，被白衣女子一剑将黑线刀荡开，断怕陈冉受伤双刀齐出，白衣女子的剑在半空之中似乎是画了一个半圆，断的双臂几乎同时出现血线。
双刀落地。
白衣女子脚下一点杀进人群，流云会汉子们的出手速度根本就跟不上，人一个一个的倒下去，陈冉和断两个人的眼睛都红了，可根本就伤不到对方。
就在这时候不少身穿银色战甲的骑兵从前边涌过，他们将弓箭拉开，只待一声令下。
“等一会儿。”
骑兵后边的马车停下来，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老者被人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正是剑门大供奉死灵契，他看了看陈冉他们，又看向那白衣女子：“那两个领头的留下，尤其是那个。”
死灵契指了指陈冉：“他绝对不会是孤身一人前来，把他们两个留下，绑到山下哨卡处，自会有宁人看到，若是他们舍不得同伴的话，便一网打尽。”
死灵契吩咐了一声后随即转身，像是坐车坐的厌烦了，步行朝着冰原宫那边过去。
白衣女子俯身一拜：“尊师命。”
她竟是死灵契的弟子。
死灵契是大剑师，他的弟子也是大剑师。
冰原宫。
死灵契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就已经力气耗尽了似的，有些气喘吁吁，可是却不许人扶着他，门口的黑武人士兵看到他那一身白袍，看到袖口上绣着的图案，没有一个敢上前说话的，全都俯身下来。
剑门大供奉的地位，在剑门仅次于宗主心奉月，最近几年有一个叫仆月的年轻人地位也变得很高，传闻是心奉月的关门弟子，算是嫡传，很多人都说他是将来剑门宗主之位的继承者，可向来神秘，没几个人见过。
死灵契不是他原本的名字，是一个绰号，几十年前黑武的江湖之中就有那样一句话，谁想和这个人交手，就相当于和死灵签订了契约，战一场，死。
死灵契一步一步的迈上台阶，进冰原宫之后往左右看了看，然后微微叹息：“太寒酸了，长公主殿下是皇族如今唯一的继承者，黑武最尊贵血统唯一的传人，住在这种地方……”
谁敢接话？
他看起来颤巍巍的走到沁色居住的地方，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俯身说道：“臣苏埠多让拜见陛下。”
他叫的是陛下。
阔可敌沁色是最后一个皇族的人，而且几年之前国师心奉月就派人把黑武的传国玉玺送到沁色这边，算是承认了沁色女皇的地位，心奉月还派人来说，只要沁色愿意回星城，他会亲自为沁色加冕，并且交出除了剑门之外的所有权利，卸任国师。
可沁色自然不可能回去。
坐在椅子上的沁色往外看了看，没有说话。
死灵契弯着腰进门，没有抬头看沁色，那是黑武为臣者应该有的礼数。
“何必呢？”
沁色语气之中满是讥讽。
“装模作样的有什么用处，你的态度越像是那么回事，我就越是觉得可笑，也觉得阔可敌家族可怜。”
死灵契连忙道：“臣惶恐，臣有罪。”
说完之后竟是撩袍跪倒在地，额头顶着地面，双手放在地上，手心朝上，很虔诚的模样。
“臣奉国师之命接陛下回星城。”
“哪儿也不去。”
沁色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我就在这，活在这，死在这。”
死灵契沉默片刻，依然没有抬头：“臣对陛下，对皇族，心中敬畏不曾减弱半分，还请陛下听臣一句劝，臣不敢有任何不敬之言，不敢有任何不敬之举，亦不敢有任何不敬之心，可是……陛下，臣不是一个人来的，白骑将军曾须儿也来了。”
沁色慢慢的转头看向死灵契：“你是在威胁我？”
死灵契摇头：“陛下，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臣的忠诚，可是陛下，你也应该明白有些人，并无忠诚。”
与此同时，山下。
陈冉和断两个人被绑在了路口，用两根木桩架住。
白衣女子抱剑站在那看着前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会有谁来？”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看清了吗
陈冉和断被绑在雪山下的路口，从这条路往山上走曲曲折折的尽头就是冰原城，他们两个被绑在这，冰原宫里的沁色虽然没有被绑，可是这处境倒也并无太大差别。
冰原宫大门外，白骑将军曾须儿越发的不耐烦起来，死灵契居然还对沁色讲什么君臣规矩，讲什么尊卑贵贱，那女人要不是国师看中的，算个屁的君主。
阔可敌家族已经完了，人都没了就算是什么皇族有什么意义，对这样的女人还客客气气恭恭敬敬，曾须儿只觉得死灵契是个愚蠢的人，都说人越老越愚蠢，现在看看这话多半还说的有些准确，死灵契这般迂腐执拗的人，会更加愚蠢，愚蠢的让人恨不得给他一个耳光。
他等不下去，转头吩咐了一声：“白鬼，进去看看怎么还不出来。”
曾须儿手下十四个白骑校尉之一的白鬼俯身应了一声，带着一群白骑士大步闯进冰原宫，冰原宫里的这些守卫谁也不敢阻拦，那是剑门白骑，许久许久之前国师心奉月就曾说过，剑门白骑的人若是不小心杀了人，按价赔偿，若是有人杀了剑门白骑的人，按这个人一户有多少口人赔偿，大抵上，不管有心还是无意，黑武国内的人若是杀了剑门白骑，视为挑衅剑门，杀人者会被满门处死，有几口杀几口。
白鬼带着一队士兵进入冰原宫，到了寝殿那边，大门开着，所以白鬼一眼就看到大供奉死灵契爬伏在地上，谦卑之极，所以白鬼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剑门白骑是凌驾于其他弟子之上的存在，当然不能凌驾于大供奉之上，只是大供奉也无权调动白骑，除非像这次是心奉月授权大供奉死灵契带着白骑前来迎接沁色，因为地位特殊所以白骑的人多半桀骜，不敢明面上对大供奉指手画脚表示不满，不代表他们暗地里不会说些什么。
白鬼这一声哼的很轻，距离也不是很近，本以为那老头儿听不见，可他这一声轻哼才发出，跪在那的死灵契猛的扭头看了他一眼，在那一瞬间，那老者眼神里的寒意让白鬼骤然一冷，一瞬间，白鬼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万年不化的冰窟之中，四周都是锋利的冰锥，只要他一动，冰锥就会刺穿他的身体。
“臣不敢忘尊卑，不敢忘本分，不敢忘规矩。”
死灵契转回头，依然用额头顶着地面说话。
“陛下看到了，有些人不懂规矩，不知尊卑，不守本分。”
他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臣刚刚说，陛下应该会看到臣对皇族的忠诚，对黑武帝国的忠诚，而不仅仅是某个人的手下，不仅仅是某个宗门的信徒，臣现在来证明自己的忠诚，陛下请看。”
他缓缓起身，缓缓转身。
在这一刻白鬼似乎是感觉到了不对劲，转身就跑……两个人之间至少有十丈左右距离，他转身跑的时候死灵契也才刚刚转过身，白鬼年富力强，武艺不俗，身体自然也比死灵契强壮的多，可是他才跑出去四五步远，却感觉前边有一道虚淡的白影晃了一下，白鬼心知不好想要再次转身，可是脖子上却忽然凉了一下……片刻之后，白鬼的脖子上崩开一条血线，血线从前边向后迅速蔓延，一直延伸到了后颈形成了完整的圆，然后人头往右一仰掉了下来。
脖子断口，血如泉涌。
可在人头掉落的那一刻，死灵契已经至少在两丈之外，他又变回了那个颤巍巍的老头儿，走路都已经快没力气似的，回到沁色面前再次跪下来，依然头顶着地面，无比的虔诚。
“臣在陛下身边一天，便会让人懂什么是规矩，让人懂什么不能僭越，所以陛下放心，除非臣不在了，不然这一路上不会有任何人对陛下无礼，谁无礼……谁死。”
沁色虽然震撼于死灵契杀人的手段，可表面上看起来依然冷冷淡淡，如果……如果不是以前有个从宁国出来的剑客一个人挑战剑门，还杀了大剑师，杀了大供奉，如死灵契这样的老怪物也不会轻易出宗门，一个能控制整个黑武帝国的宗门，如果没有死灵契这样的老怪物才显得不对劲，可这样的老怪物出宗门真的是一件好事？
“若曾须儿对我无礼呢？”
沁色面色冷淡的问了一句。
就在这时候，听闻白鬼被杀的曾须儿一脸怒容进来，大步往前走的时候张嘴就要质问为什么杀白鬼，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听到沁色问了这句话，然后听到死灵契语气平淡的回答。
“臣说过，谁对陛下无礼，谁死，曾须儿也不过是个人而已，是人就要守规矩，他不守规矩，也死。”
刚刚要张嘴质问的曾须儿脚步一停，张开的嘴有些尴尬的就那么张着，他站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是继续往前走的话就会更尴尬，沉默片刻，默默转身走了。
死灵契说让谁死，还没有谁不死过。
沁色看着曾须儿转身就走的样子忽然有几分想笑，她知道事情到了现在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希望，宁人还没有来，或许宁人还在生气，黑武大军是在她的领地穿过去的，宁人一定会误解是她把这支军队放过去，想想看真是可笑，可笑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自己不相信心奉月那样的人也就罢了，这是谁都会做出的选择，可自己还选择了相信宁人，好可笑。
这是做错事的代价，再惨烈也得承担。
她看向死灵契：“我的儿子呢？”
“国师大人说，孩子得死。”
死灵契跪在那回答。
“我儿若死，你以为我会活？”
“陛下误会了，臣刚刚说了，臣不会逼迫陛下做任何事，臣会竭尽所能保护陛下安全的回到星城，从这里开始到星城一路上，臣可做主，但陛下也知道，臣只是个宗门供奉，力有不及，臣能做的，也只是如此。”
不管死灵契是真心还是假意，沁色知道他既然说了就一定会算数，死灵契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他不愿做的事，他连一句话都不会说。
“大供奉。”
沁色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陛下吩咐。”
“杀了我们母子二人。”
这句话一出口，死灵契都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看向沁色：“陛下！”
沁色苦笑，无比的苦涩。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孩子：“我有勇气了结自己，却没有勇气结束他的生命，他何其无辜？我这一生只此，唯有在他面前会变成如此懦弱，我可对自己下手，可我死了，他怎么办？死灵契，你来下手吧……杀了我们母子二人，你不是说懂得为臣之道尊卑贵贱吗？那你就把我的话当做旨意。”
“臣不敢。”
死灵契向后跪爬着退了几步。
“臣先告退，陛下放心，臣在，无人敢来骚扰，陛下该收拾一下东西了，待收拾妥当，即可启程。”
沁色哈哈大笑，笑的那么凄厉，那么无助。
雪山下。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四周点亮了无数火把，原本这哨卡就至少有千余名黑武士兵，可是剑门白骑的人接管之后反而人数少了，那些黑武士兵才不愿意和白骑的人打交道，能躲的远远的就绝不靠近，所以此时此刻，哨卡处只有一百余名白骑，还有十几名剑门弟子，除了剑门大剑师秋狐影之外，还有四名剑师分别站在四个方向看着外边。
秋狐影一直抱剑等着，可是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之久还是没有人来，于是有几分失望。
她转身走到陈冉身前，两个人近在咫尺，她看着陈冉，发现这个宁人也一脸无惧的看着她，甚至眼神里还有几分玩味。
“你的同伙在哪儿？”
秋狐影问。
陈冉嘴角一扬：“你长的还挺好看的。”
说完这句话后陈冉的视线还往下挪了挪，在秋狐影修长的脖子上停留片刻，然后就落在那饱满的胸脯上，不得不说，黑武女人就算看起来很瘦，但是……也不算小，规模不俗。
秋狐影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杀机，但很快反应过来：“你是想让我杀了你？”
陈冉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还不想，不过你要杀的话我自然也没法阻拦，只是能不能有个请求？”
秋狐影有些好奇：“什么请求？”
陈冉一脸认真：“让我睡一下怎么样？我还行，器大活好体力足，虽然一天之内只能干两次，但是一次可以六个时辰，花样繁多速度快，动作潇洒力道猛，你要温柔就温柔，你要狂野就狂野……”
刷的一声，那把细剑出鞘，剑尖顶着陈冉的咽喉，秋狐影以为陈冉会怕，结果陈冉还在努力的往前伸脖子，她的剑不能刺穿陈冉脖子，陈冉还要自己去撞。
“也不过是如此卑微的求死罢了。”
秋狐影冷哼一声：“你们中原人的武艺让我很失望，我可以不接招，只是看着你们出招，然而被我看过出招的人，永远也不会再有击败我的机会，只要被我看一眼，任何招式，任何人，都会被我看破。”
“你再说一遍？”
秋狐影的身后忽然出现一道声音，很近，所以秋狐影心里一震，后背都在发凉，四周戒备森严，身后的人是怎么来的。
她猛的转身，然后就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她后边，那个女人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棉服，还披着大氅，所以看起来稍显臃肿，和她这一身单衣长裙比起来还有些土，当然会土，毕竟厚厚的棉服穿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显得很土气。
秋狐影问：“你是谁？”
当然是茶爷。
茶爷侧头看了看陈冉，又看了看断，然后笑了笑：“他们可傻了，自己把一千多队伍调走，只剩下这一百多人还以为能守得住，你们稍等，我应该很快。”
陈冉和断的眼神里却都是担忧。
茶爷的视线回到秋狐影脸上，很认真的问：“你想看我出剑吗？”
秋狐影的长剑横在胸前：“出！”
噗！
秋狐影的脖子上爆开一团血雾，然后人就倒了下去。
茶爷好像根本没有出过剑，看着倒下去的尸体微微叹息：“看清了吗？”
这个土里土气的茶爷啊。
那特么也是茶爷。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剑技而已
陈冉和断两个人被绑在木桩上，两个人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茶爷不该来，可是茶爷却笑呵呵的说别担心我很快，他们可傻了，居然撤走了一千多黑武士兵，其实这时候陈冉和断都觉得是茶爷有点傻，不该来，真的不该来，这个时候陈冉和断还只有担忧。
然后的那一息，两个人同时看到那个剑门女大剑师秋狐影的脖子后边忽然爆开了一个血洞，太快，前一息的画面还是修长白皙的脖子，后一息的画面就是多了个血窟窿，剑不仅是刺穿的，还是旋转着刺穿的，所以连神仙也救不了这个人，中原的神仙自然不会去救，黑武的那个月神若是此时看到怕也会无能为力。
破甲。
茶爷的剑收了回去，大剑师秋狐影一脸不可思议，这个表情就凝固在她脸上。
穿着厚厚的棉服披着厚厚的大氅，所以茶爷看起来就显得有几分臃肿，但是人好看啊，所以哪怕穿的是如此土里土气的衣服，也那么可爱，好看的女人千篇一律，好看的茶爷万中无一。
剑再动，陈冉和断身上的绳索就被斩断。
这时候四周的剑门白骑士兵才反应过来，纷纷端起连弩朝着茶爷点射，在这一刻陈冉和断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些剑门白骑没有人瞄准他们，全都瞄准了茶爷。
然后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茶爷的剑在身前形成了一片剑幕，断自认出手速度已经极快，可是当他看到茶爷的剑之后才明白，自己出手的速度和茶爷出手的速度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
茶爷从小到大练的最多的就是出剑，精准到千次千中的时候才得到了她第一把真正的剑，也就是现在手中的破甲，之后的每一天茶爷都在苦练，没有一天懈怠轻慢，至此，茶爷练剑早已经过了三千次没有一次不中的地步。
她的剑在身前泼洒如银河，而她的人则犹如在暴风雨中翩然起舞的一只胖蝴蝶……现在看起来这一身衣服确实显得有些胖。
茶爷是如何练剑的？
她将一个和剑身几乎等宽的圆环吊在垂柳树上，风吹起来，那圆环会来回摆动，垂柳的枝条当然也会来回摆动，而茶爷非但要刺中圆环，还要在垂柳枝条中穿行，刺中圆环而不被垂柳枝碰到，何其之难？
此时那些弩箭对于茶爷来说就是垂柳枝。
在她身边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她移动之中，身体四周一个一个的火星迸射。
更恐怖的是……剑不只是将弩箭击飞，还在反杀。
一个白骑士兵正端着连弩不停的点射，身子忽然颤抖了一下，低头看，然后才注意到身上居然被一支弩箭打穿了……与他相同反应的何止一人，茶爷拍回去的弩箭朝着四周激射，一百多人朝着她发箭，她也在朝着那一百多个人发箭。
杀秋狐影算什么。
这才是茶爷。
至少二三十个白骑士兵被茶爷拍回去的弩箭击中，而茶爷在不断闪躲中避开了所有羽箭。
连弩射空，有人在重新装填弩匣，有人则抽剑冲了上来，这些剑门白骑士兵所用的都是双手大剑，长度在四尺左右，沉重且锋利。
而与此同时，那四个剑师也动了，从四个方向围过来。
“你们先走吧。”
茶爷一步迈过去，把破甲剑往地上一戳，一手一个抓着陈冉和断，两臂同时发力往后一扔，那两个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这两个大男人就这样被一个看起来还显得有那么一点点柔弱的女人直接扔了出去，人落地已经在包围之外。
这一幕，像极了沈冷和孟长安小时候被茶爷一手一个拎着跳出窗子，茶爷只是很久不动剑了而已，不是不会动剑了。
人群中，那把剑像是在释放着闪电。
一个剑师，持双手重剑朝着茶爷身后劈砍过来，那剑至少有一尺宽，看着像是门板一样，这一剑若是被斩中的话，莫说是人，便是虎豹，是雄狮，甚至是犀牛都会被一剑劈开。
茶爷明明没有回头，却好像看到了那一剑袭来，在应付前边那把重剑的同时，腿往后踢起来，像是在玩背后接毽子一样的轻巧，脚却精准的踢在那把重剑的剑身上，重剑随即被踢的向上荡开，可是在剑偏离的那一瞬间，握剑的剑师却改变了力量的方向，人借助剑的重量惯性甩过来，一脚踹在茶爷后背上。
此时茶爷正面是三个剑师，背后那人的剑被她踢开，她只是没有想到剑居然可以带着人走，后背重了一脚后往前倾斜，一把重剑横扫过来又直奔她咽喉，在电光火石之间，茶爷的身子往侧面歪了过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这一剑，那重剑擦着她的头劈砍过去，斩断了一缕飘起来的秀发。
茶爷回身一剑击穿那剑师的心口，人已经在被杀的剑师身后，身法速度之快让人的眼睛几乎无法跟得上。
茶爷感觉后背有些疼，于是皱眉。
“幸好我男人没看见。”
那剑师倒地而亡。
茶爷淡淡道：“他看到了，你会死的很碎。”
就在这时候沈冷的亲兵营上来了，另外一边黑武营地里的士兵也冲了上来，茶爷向后一掠冲了出去，破甲剑在身前洒出去一片银芒，激射过来的弩箭尽数被击落。
百余人中，全身而退。
两边的人谁都不敢多纠缠，黑武人不知道宁军来了多少，而沈冷的亲兵担心茶爷受伤，所以双方稍一接触就都退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冰原宫。
死灵契蹲下来，仔细看着地上的尸体，那是他的爱徒秋狐影，得他真传的弟子，她是死灵契这一生修剑第二大骄傲，第一大骄傲自然是他自己的剑技。
当初那个中原剑客莫名其妙出现在黑武挑衅剑门，本以为不过是宵小之辈，结果被人家连杀多名大剑师，还杀了两大供奉，于围攻之中飘然而去，那时候死灵契才明白，剑技一道，他远远没到终极。
剑门受创，他的弟子秋狐影力挫群雄升为大剑师，他当然骄傲。
剑门创立那么多年来秋狐影是第一个女大剑师，然而面对同样是一个女人的中原剑客，秋狐影居然连对方一剑都没有挡住。
“我见过这样的伤口。”
死灵契缓缓的起身，视线从秋狐影脖子上的血洞离开。
“前些年，剑门有不少人身上留下的就是这样的伤口，救无可救。”
他转身看向另外三个剑师：“你们看清楚了吗？”
那三个剑师脸色都难看到了极致，谁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他们确实没有看清楚那个中原女人是如何出剑杀死秋狐影的，他们面对四方戒备，也没有察觉到那女人是什么时候靠近，等他们回头的时候，人已经在秋狐影面前，等他们想动手的时候，秋狐影的脖子都漏了。
“看来你们没有看清楚，想来也是，若秋狐影都来不及反应，你们又怎么可能看得清。”
死灵契摆了摆手：“都退下去吧。”
白骑将军曾须儿脸色铁青，看向死灵契：“大供奉，要不然明日一早就离开这。”
“走？”
死灵契看向曾须儿：“你曾号称当日与那个中原剑客交手，你也是为数不多的和那人交手而不死的，现在来的不是那人，或许是那人弟子，你怕了？”
当日楚剑怜大战剑门诸多高手，曾须儿确实在场，以他武艺，与大剑师级别相当，只是他到的时候已经有数名大剑师被杀，他又怎么敢再轻易上前？
再之后，三名大供奉围攻楚剑怜的时候他亦在场，在三人围攻之下楚剑怜依然潇洒如谪仙，他在暗中偷偷用连弩偷袭了几下，也算是交过手了。
“我自然不会怕什么宁人江湖剑客，可是大供奉，咱们这次来是要把阔可敌沁色带回星城，其他的事与我们无关。”
“陛下。”
死灵契转身面对曾须儿：“你该称陛下，而不是直呼陛下之名。”
曾须儿皱眉，可也不敢反驳，只好垂首：“是，大供奉教训的是，尽快将陛下护送到星城，这些宁人江湖客根本不值得大供奉出手，况且据说有宁军出现，多半此地将有大战，若是陛下落在宁人手里……宗主知道了的话，大供奉应该也不好解释。”
“你想用宗主压我？”
死灵契看着曾须儿认真的说道：“宗主应叫我一声师叔。”
曾须儿被气的几乎要炸了，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明日一早，我会劝说陛下跟你返回星城，若是她不愿意的话，我自然会出手，但是……”
死灵契看着曾须儿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有两件事，第一，我答应了陛下在到星城之前不许动那个孩子，谁也不行，这是我答应的，谁坏了我的承诺我就让谁进地狱，第二……你带白骑护送陛下回星城，剑门弟子跟我留下来，我想看看那个女人的剑究竟有多可怕，我徒儿不能这样就死了而我不管。”
曾须儿本想劝几句，忽然间反应过来……这个老狐狸，答应了阔可敌沁色不杀那个孩子，现在却把人交给他来带回星城，分明是想把这事推给他做，曾须儿一念至此随即点了点头：“那好，都按照大供奉的吩咐去做。”
与此同时，雪山中。
茶爷站在树下皱眉沉思，已经暴露了，再想把人救出来会变得更难。
“断。”
茶爷回头看向断：“有一件事，非你不可。”
断立刻站直了身子：“殿下，你吩咐。”
茶爷看向南边：“你跑一趟吧，去……”
“得冒个险。”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无离
茶爷说，得冒个险。
不管是陈冉还是他带着的亲兵营，又或是流云会出身的断，哪个怕冒险？
陈冉说，此时最明智的做法是走，已经救出来断，也折损了流云会十几个兄弟，再去救沁色和那个孩子，可能会把更多人折损进去，然而说归说，让他自己选择的话，他也不会一走了之。
所以，老院长说的对，沈冷身边的人大部分都是傻子。
人啊，果然以群分。
“你之前说过……”
茶爷看向断：“为了能够生存下去，沁色往冰原城里运送了大量的粮食物资，她住的地方也自然会有大量的粮食物资对不对，还一定会有不少武器。”
“对。”
断点了点头：“那地方原来是冰原城城主府，后来沁色设计诱骗那部族首领出城半路截杀，然后抢了冰原城，改城主府为冰原宫，她将各部族的粮食和冻肉运送进冰原宫里，她为将来储备了将近够十年所需的粮食，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武器装备，武装一万人都快够了。”
茶爷点了点头：“冰原宫坚固不坚固？”
“还行。”
断道：“都是用石头垒造，很厚重坚固。”
茶爷沉思片刻，然后长处一口气：“那就冒这个险。”
“黑武人会不会想到今夜我们再进冰原城？”
“不行！”
茶爷说完再进冰原城后陈冉和断同时站直了身子：“绝对不行。”
茶爷道：“密道是不是已经被发现了？”
陈冉摇头：“无法确定，我们安排人从密道离开找你，可是人很快就被杀了，我们不能赌……如果他们是在进密道之前被发现的密道应该还安全，如果是在进密道的时候被发现，再走密道太凶险，我们不能赌这个概率。”
“我们没得可赌。”
茶爷道：“只能赌这个。”
她来来回回的走动了几步：“断，跑一趟的事只有你去最合适。”
断摇头：“你去，我和冉子进冰原城。”
茶爷嘴角一扬：“打一架来决定？”
陈冉和断同时闭嘴。
“你越快我们越安全。”
茶爷看向断：“全在你身上。”
断一跺脚：“我走了。”
转身跑了出去。
茶爷又看向陈冉：“密道外边的出口不能不留人设防，我们就看做黑武人还没有发现密道，确保出口安全，分一半人留守。”
陈冉道：“我们本来就只有几百人而已，如果按照你的计划，在出口留人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如果密道还能走，今夜全都进去。”
茶爷思考了一下，点头：“好，那就不留了。”
当夜。
陈冉小心翼翼的在密道口往外看了看，居然真的没有人在这把守，看来那个女大剑师杀流云会两个兄弟的时候，他们还没有进入密道。
他第一个出来，虽然天黑但已经有了经验，直接跳上密道口对面的茅厕屋顶，他们来的时候带了两块木板，后面的人把木板递过去，陈冉把木板一头搭在茅厕屋顶上扶住，其他人随即一个一个的踩着木板过来。
“这是冰原城最后边了，冰原宫在那边。”
陈冉指了指方向：“我带路。”
三百多人居然就这么进来了，不得不说运气实在好的逆天，大概黑武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宁人还敢来，而且是组团来。
“别小心翼翼的走了。”
茶爷把身上的大氅摘下来扔在一边，握住破甲剑：“直接冲过去。”
陈冉一怔，还没有反应过来茶爷已经先一步向前，他一招手，数百名亲兵跟在茶爷后边往冰原宫方向疾冲过去，每个人都端着连弩，路上遇到了黑武人巡逻的队伍毫不犹豫一阵点射，其实就算他们小心翼翼的往冰原宫那边靠近也进不去，这样打黑武人一个措手不及效果反而更好，茶爷的计划是迅速攻入冰原宫，然后把冰原宫当做堡垒死守，从冰原宫到密道口至少有二里左右，这个距离，他们根本没办法在救出沁色后及时跑出来，冰原城太小了。
茶爷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一个人先把沁色和孩子带出来，走密道悄悄离开，可是走不远的，就算他们出了冰原城，撤退回去的路上，他们会被黑武骑兵轻松碾压。
只一刻钟的时间，几百人就冲到了冰原宫后门，断交代过后门位置，陈冉带着亲兵把后门的十几个黑武士兵放翻，一群人冲进了冰原宫中。
“所有能防守的地方全都拿下来！”
陈冉喊了一声：“散！”
三百多名亲兵以十人队分开，每个十人队迅速的沿着冰原宫里的通道行进，他们的目标不是把沁色救出去，而是把冰原宫抢了，黑武人就算是想破头也不会想到宁人的打算不是救人。
茶爷说，得冒个险。
冰原宫就是这个险。
“封门，封窗！”
陈冉一边大步向前一边喊着，声音在冰原宫的走廊里回荡。
这些百战老兵迅速的占领每一个可能会有人攻进来的地方，冰原宫里的守卫本就不多，大供奉死灵契下令不准任何人随意打扰陛下，所以大部分警戒都在冰原宫外，而他们并不知道宁军来的多少人，所以调集了大批人手到冰原宫城墙上布防。
黑武人最大的不走运就在于，秋狐影没有发现那个密道。
大批兵力都集中在城防，冰原宫里的人哪里挡得住这三百多名如狼似虎的沈冷亲兵，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经过无数次生死历练，每一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冰原宫正门的守卫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从他们背后扑过来的大宁战兵砍翻，然后战兵们立刻将冰原宫正门关闭，搬来无数的东西顶住了正门。
“动作要快！”
陈冉大声喊着，声音已经略显沙哑。
冰原宫是依照山势而建，很高，一层外边是城内的平地，最高处已经快到山顶高度，如果按照大宁这边的木楼楼层高度计算的话，冰原宫这座石头城能有十来层木楼那么高，好在是依托着山势建造所以还很坚固，一层占地最大，二层就小了四分之三还多，所以二层有一个很大的平台，陈冉亲自带着几十名亲兵上了二楼平台，立刻用家具和其他东西在二楼边缘处构建防御。
“黑武人来的会很快，大家再加把劲。”
陈冉和一名士兵抬着一张长条桌子过来放在二楼平台边缘处，也不知道这破桌子是什么木头做的，沉的很，刚把桌子放下，前边的号角声就响了起来，紧跟着在城中火光映照下能看到无数的人影朝着这边汇聚过来。
“每个人分一个弩匣送到二楼来！”
陈冉喊了一声，然后将连弩端起来：“你们跟我守在这！”
话音刚落，从各处汇聚过来的黑武人就好像密密麻麻的小溪汇入大河一样到了冰原宫外边，他们只停顿了片刻便开始朝着冰原宫冲击，城内有至少两千多名黑武士兵，城下还有两千余人，再加上三千多没有进来的剑门白骑，他们的兵力是陈冉这边的几十倍。
三百对九千。
“别浪费！”
陈冉喊了一声，手里的连弩开始点射，随着他的动作，战兵们在二楼居高临下射击，弩箭一层一层的飞出去，靠近冰原宫的黑武士兵便一层一层的倒下去。
冰原宫里边，所有的窗口都被封住，留出可以击发弩箭的空当，若是能从高处往下看，就会发现冰原宫一层到二层，无数的黑色流星一道一道的钻进外边黑武人的队伍里。
冰原宫里。
沁色听到声音不对劲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单手抱着，另外一只手抓起来短刀往外走，刚出门就看到个黑影一闪，她的短刀立刻刺了出去，可是刺到一半她惊讶了一下……短刀没了，再看时，自己的刀在一个年轻的中原女子手里。
“沁色？”
茶爷问了一句。
阔可敌沁色一怔：“你是谁？”
“你嫂子。”
茶爷回了一句，指了指高处：“上去。”
沁色傻了一下：“我……嫂子？”
沁色身边的六七个侍卫看着茶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沁色略微思考了一下，把孩子交给茶爷：“帮我保护他。”
说完之后沁色一把将身边侍卫的长刀抓过来：“跟我过来！”
这六七个人跟着沁色往前跑，沁色到了一间屋子门口，一脚把房门踹开，屋子里满满当当都是武器，沁色抓了一张硬弓在手，拎着两个箭壶转身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吩咐：“把弓箭送上去！”
那六七个侍卫每个人都扛着不少弓箭出门分头去送，沁色一口气跑到冰原宫正门，发现门已经被堵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茶爷：“你们还真是胆子够大。”
茶爷没回答，而是抱着那孩子问：“你叫什么？”
“我叫孟弃。”
男孩有些紧张的看着茶爷，但还是如实回答。
“弃？”
茶爷问：“哪个字？”
小男孩道：“放弃的弃。”
茶爷一撇嘴：“贼特么的难听，改了！”
孩子都懵了：“啊？”
茶爷略微沉思了一会儿，看向沁色：“起的什么破名字，从今儿开始名字改了，叫孟舍，不舍的舍！”
孩子想了想：“孟舍和孟弃，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啊。”
沁色回头，一脸奇怪的看着茶爷：“嗯？”
茶爷想了想，然后有些恼火：“叫孟不舍！”
沁色哼了一声：“你说改就改？”
砰地一声，破甲剑戳在地上。
茶爷道：“我说改就改！”
沁色下意识的缩了缩，沉默片刻后有些委屈巴巴的说道：“就算你说改，也要改个好听的……”
“无离。”
孩子忽然有些切切的说道：“我也不喜欢弃这个字，书上说这个字不好，我想叫无离，没有分别，没有离开，一直……”
两个女人同时沉默下来。
于是冰原宫外边的喊杀声显得那么清晰。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就是快
沁色有些尴尬的看着茶爷，她是多要强又是自身要多强的一个女人，然而在茶爷面前她像个孩子似的委屈巴巴，如果说身材的话，她可比茶爷还高些，比茶爷看起来身板也要大些，然而不行就是不行，这不是身高的问题，堂堂黑武帝国长公主……不，已经是黑武帝国皇帝的沁色在茶爷面前，一点气势上的优势都没有，甚至被压着。
你嫂子。
这三个字就把沁色镇住了，一时之间竟是没明白过来你嫂子到底是谁嫂子。
过了一小会儿才明白过来面前这个穿着一身大棉袄二棉裤的女子就是沈冷的夫人，所以她忍不住仔细看了看，虽然衣服确实土里土气，可是这个女人真的很好看，非常好看，孟长安曾经不止一次说过沈冷和他夫人沈茶颜的事，在孟长安看来，沈冷和沈茶颜的那种感情令人艳羡，但有些幼稚。
然而他不知道，沁色最羡慕的偏偏还就是这种感情，羡慕而不得。
所以有些时候，心中所想求之可得，是多让人羡慕的一件事，孟长安所谓的幼稚，又是沁色多梦寐以求的东西，其实，何止是沁色？
不求而得，往往便不珍重，求而不得，往往便不执着，求之可得，世上美好，不过如此。
“茶颜姑娘……你不能逼我也不能逼孩子。”
“叫嫂子！”
“茶颜……嫂子。”
沁色终究还是在那种气势下认了怂。
“孩子说的不错，无离这个名字好。”
沈茶颜一把将孩子拉过来，从怀里翻来翻去也没有翻出来个什么珍贵的东西，她这次出门连沈冷送她的首饰都没带，唯恐丢了心疼，所以想送孩子什么礼物都没有就稍显尴尬，翻来翻去也没有什么，于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孟无离的小脑袋：“回家之后大娘送你个好玩的。”
话说到这句沈茶颜楞了一下，然后摇头：“大娘？这称呼不好……显老。”
她看向沁色：“从今儿开始咱俩论姐妹，你多大？”
沁色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鬼迷心窍般说道：“不管多大，你都是大姐。”
沈茶颜觉得还是不好，摇头：“我是你妹。”
沁色：“啊？”
于是茶爷蹲下来在孩子肩膀上拍了拍，语重心长的说道：“从今儿开始你叫我小姨，我就是你小姨了。”
孟无离一脸懵，孩子长的漂亮之极，漂亮到才这么小就有一种让女孩子看了挪不开眼睛的感觉，要是长大了的话那还了得，所以孩子一脸懵看起来也很可爱，于是茶爷觉得喜欢：“真好看。”
她又看了看沁色：“随你多些。”
沁色叹了口气，心说外边数千黑武士兵正在围攻，两个女人却在这里拉家常算什么……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面对冰原宫门外，从缝隙里往外发箭，她的武艺虽然比不得茶爷但对付寻常五六个壮汉不成问题，箭术也不俗，身前有遮拦，外面的人伤不到她，她的箭却连珠一样射出去，一箭放翻一个。
“坚持到天亮就好。”
沁色也不回头：“白天他们没机会，我进冰原城之后把这里改造了不少，防止的就是有一天被人围攻，所以窗户修的都很高，这殿里存储的武器装备足够用，粮食也够吃，我甚至连万一被攻破同归于尽的法子都想到了，楼顶上装了不少木桶，里边都是火油，万一守不住就把木桶推下去点燃，大不了一起死。”
她布置了这么多，却没有想到是身边人把她算计了，就因为她现在可用的人不多，所以对身边亲信都很好，尤其是那些侍女，哪想到就是身边近人被收买。
“到天亮而已。”
茶爷抱着剑站在那，拉了孟无离到自己身后：“远处的你们来，进来的，我来。”
雪山下。
一支队伍在夜色之中悄悄靠近，然后发现山路下的哨卡打开，一队一队的黑武士兵潮水涌上堤坝一样往高处跑，队伍立刻停了下来，不敢贸然再到近处。
冰原城。
剑门大供奉死灵契看着那座宫殿脸色铁青，他还没有和宁人有过接触，但关于宁人的事他听闻的太多，多到他连南疆都没有到过，却能细数南疆宁国的那些边城，那些领军的将军，多到他没有去过宁国，却知道宁国很多城池的名字，比如那座传闻可让天下人敬仰的长安。
“从那边上去。”
死灵契指了指冰原宫东侧，那边挨着山，有机会从高处突入。
大剑师左列伸手把旁边戳着的剑拔出来，一招手，四个剑师再加上二十几名剑门弟子朝着冰原宫东侧扑了过去，正门这边，沁色已经连开弓几十次，手指都已经被勒出了血痕，可她却依然没有停下来，一箭射翻靠近的黑武士兵，正好看到一群白衣往东侧跑过去，于是她立刻回头：“剑门的人，东边！”
茶爷点头，笑着对孟无离说道：“小姨一会儿就回来，你就站在你娘亲身后，不要乱动。”
孟无离点头：“我知道的。”
“乖。”
茶爷叹道：“比我家那个臭小子乖多了。”
她拎了破甲剑，从走廊里朝着东边掠了过去。
黑武人说是有八九千人，可是冰原城就那么大，不可能把兵力全都施展开，冰原宫外边的地方也就那么大，能铺开几百人进攻就不错，沈冷的亲兵守的密不透风，黑武士兵被催促着向前却毫无进展。
“大马革！”
白骑将军曾须儿暴怒的喊了一声，黑武将军大马革立刻跑过来：“将军，卑职在。”
“你亲自带人去攻！”
曾须儿朝着冰原宫一指，大马革心里说了一句我去你的八辈祖宗，可是又不敢反抗，只好硬着头皮把弯刀抽出来，招呼手下亲兵往前冲，可是冰原宫里没有外边亮，外边火把很密，所以他们比宁人要醒目的多，靠近过来一个被点翻一个，宁人没有了连弩还有弓箭，大马革一阵阵后悔，早知道如此的话就把冰原宫里的东西全都搬出去好了。
“大供奉。”
曾须儿看向死灵契垂首道：“现在情况这么乱，我无法保证那个孩子还能不能活下来，只能尽量保证阔可敌沁色……保证陛下活下来，如果有什么失手的话，还请大供奉莫怪。”
死灵契看了一眼东边，他的人已经在纵掠之中靠近冰原宫，这种地形，大规模的军队进攻反而不如剑门的这些高手突袭有用。
“暂时还轮不到你。”
死灵契看了曾须儿一眼：“如果他们也不行……”
他后边的话没有说出来，可是隐隐约约的总是觉得这冰原宫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高手。
“进去了！”
有眼尖的人看到剑门的大剑师已经率先从东侧掠上了高楼，后边的四名剑师也跟着掠了上去，二十几名剑门弟子的武艺不够，只能想办法爬上去。
死灵契轻轻吐了口气，大剑师左列的武艺修为在他爱徒秋狐影之上，还有四名剑师跟随，就算杀秋狐影那人剑技不俗应该也不能抵挡才对，除非是当年那个一人挑衅剑门的中原剑客亲自到了，不然当无意外。
砰！
冰原宫的正门外边忽然发出一声闷响，把正在进攻的黑武士兵和正在门内发箭的沁色都吓了一跳，一个白影突然之间掉下来，重重的摔在门口的石阶上，以至于进攻的黑武士兵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
那是一名剑师。
死灵契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好快。”
他的人才刚进去没多久，一名剑师就已经被人杀了，而且还从楼上扔下来，看来这个人的剑技比他预想的还要高一些。
刚想到这，又是砰的一声，差不多同一个位置，一名剑师摔了下来，一样的重重落地，好在落地之前就已经死了，不然的话这一下得摔的多疼。
砰，砰！
又是两声，四个剑师先后从屋顶上掉下来，摔的很还有章法，差不多是趴在地上一字排开，好像故意摆在那一样。
死灵契抬起头往冰原宫上边看，然后看到一个黑影单手伸出来，伸到了屋顶外边，她当然不是莫名其妙的伸手，而是因为她手里掐着一个人的脖子，被掐着的人身体摇摇摆摆，显然已经死了，随着那女人一松手，大剑师左列的尸体从上边掉下来，砰地一声落地，和之前被人扔下来的四个剑师排列整齐，排排趴，吃剑剑。
四个剑师，一个大剑师，就这么死了。
其实对于茶爷都一样，只要不是和她实力差不多的人，不管是剑师还是大剑师……待遇相同，一剑而已，茶爷自己也说过，她修的剑技，就是这么无聊无趣，连和人正经打上一会儿都不行。
死灵契大步向前，这往前一走把身边人都吓坏了。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朝着屋顶上的茶爷喊了一声：“你是我见过杀人最快的人，我想与你一战。”
茶爷往下看了看，回了一句：“下次别派人上来了，杀人快，但是拖尸体比较慢。”
说完之后又往下看了看，地上的五具尸体居然摔的很整齐，于是她诧异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比我绣的还整齐。”
另外一边，爬到一半的那些剑门弟子又回来了，低着头，谁也不敢言语。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那太可怕
沈先生说，这个世上如果太平清乐无忧无虑，那么习武应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可这世上并不会永远没有危险，大宁之内也应该永远达不到他理想之中的那种安宁，所以习武也就不似理想中那么有趣，此时，未来，也许任何一个世界任何一个时代都达不到。
本就无趣，他还教了茶颜最无趣的一种剑技，觉得习武有趣的多是不习武的人，觉得武技威风的多是不懂武技的人。
好在，沈冷把茶颜变成了一个格外有趣的人。
所以很多时候沈先生都觉得自己很不公平，时时内疚，回想起来，他让茶颜修如此无趣的杀人技，说的再美好，究其根本，也是为了将来能让茶颜保护沈冷，最起码是不成为累赘，年轻的时候沈先生不觉得自己这样想有什么错，因为沈冷可能是陛下的孩子，所以当然要有人保护。
直到，他看到沈冷小心翼翼而又拼尽全力的把茶颜所修的杀人技藏了起来才醒悟，原来自己错了。
可是茶颜却并没有因为有沈冷就放弃了修行剑技，她没有一天放下，只是因为想着……若有一日沈冷需要她的时候，她能提得起剑，杀得了人。
这塞北苦寒之地，石头城上，茶爷的杀人剑技让很多人心里更寒。
一名大剑师，四名剑师，死的方式并无区别，在茶爷的剑面前他们待遇相同，如果是一个不管反应还是速度都和茶爷差不多的高手，茶爷的一剑必杀也许会有失手，然而这些人都不是，哪怕那名大剑师真的说起来比茶爷也弱不了多少，依然还是一剑杀之。
弱一分也是弱，慢一分也是慢。
沈茶颜的剑很无趣，她自己都觉得无趣。
大供奉死灵契在看到剑门的五个人被那女人从屋顶扔下来后心里就好像翻腾起浪潮一样，这么多年的心如止水被破了，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过的斗志在他心里燃烧起来，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年轻的时候，然而那女人似乎根本就没有和他一分高下的念头。
茶爷当然没有这种念头，她什么时候把这种事当成过事，如非必要为什么要出手？随随便便出手，她家傻冷子都不愿意。
所以杀了五个人之后的茶爷回了冰原宫里边，任凭死灵契在外喊了好久也没有理会，所以死灵契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一种非决生死不能挽回的羞辱。
“今夜必须把冰原宫攻破。”
死灵契狠狠的说了一句，眼神更狠。
他是大供奉，大剑师，他的剑技在整个黑武剑门之中都能排进前三，不要说他的剑技，仅仅是他的名字就足以让无数人害怕，可是在这里，一个中原女人，却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他纵然是大剑师也不敢自己上前去闯，看不到的地方有多少人把羽箭瞄准他，他不会去冒这个险，他也可以从东侧靠近山体的那边掠上去，然而他不敢……是真的不敢，从那边进入冰原宫，攀爬上去，在落脚的那一刻被人击杀的概率有多大？
他怀疑那个女人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了左列等人，正是因为趁着左列他们立足不稳，上去一个被击杀一个……
“这个世界上的人，懂得剑技是什么的人并不多，她算一个。”
死灵契长长吐出一口气。
“花里胡哨的不是剑技，是剑舞，所以我从来都不理会什么剑谱什么剑法，也不觉得剑这种东西有那么多招式意义何在，剑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了挂在人身上漂亮些，也不是为了拿在手里舞蹈看着美轮美奂，一切武器最初出现的目的都是为了杀生，剑也一样。”
死灵契看着那消失在屋顶的人，微微叹息。
“我教了那么多人，连最得意的秋狐影都没有理解过我的话，可是在一个中原女人的身上我却看到了剑技的真谛，她太骄傲了，以为自己比谁都强，所以才会以她先看别人出手再还手击杀别人这种方式为骄傲，而事实上，一个真正的剑技高手，面对一个普通人和面对一个强者的时候应该态度一样，以最认真的态度面对任何一个敌人。”
站在他不远处的白骑将军曾须儿皱着眉，他第一次在死灵契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茫然和失落。
“大供奉，你且先去休息，我会把冰原宫攻破，会把那个女人给你抓过来。”
他看向死灵契：“这是剑门的仇。”
死灵契微微摇头：“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这样的人生在中原而不是黑武，真的可惜……剑啊，剑……最好的剑不应该在剑门吗？”
曾须儿却不以为意，他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惜的，把那女人杀了不就完了？
大殿里。
茶爷拎着破甲剑从屋顶上下来，回到孟无离身边之前把剑身上的血迹擦掉，她不想让孩子看到这些，把剑插回剑鞘，笑呵呵的回到孩子面前蹲下来：“小姨是不是说话算话，很快回来。”
“小姨……”
孟无离从身上翻出来一块洁白的手帕递给茶爷：“疼不疼？”
他的视线在茶爷肩膀，那里有一处剑痕。
厚厚的棉衣被切开，隐隐约约可见血迹。
一打五，四个剑师一名比秋狐影实力更强的大剑师，茶爷出剑再快也不可能比五个人同时出剑的时间差更短，也不可能忽视一名大剑师的剑。
好在伤口很浅，只是划破了肩膀。
茶爷把孟无离抱过来亲了亲，嘿嘿笑，显得有些没心没肺：“小姨不疼，这孩子懂事。”
沁色回头看了一眼，转身过来，取了伤药递给茶爷：“药。”
茶爷摇头，从鹿皮囊里取出来伤药晃了晃：“带了的，本来我是要偷偷来的，没敢告诉沈冷，他去东疆出征，黑武人攻入渤海道，宁国上万边军被围困，他和孟长安一起去，他是大将军，大将军总得去做大将军该做的事，可是我出发之前收拾东西的时候却发现有个包裹已经准备好了，里边是地图和伤药，还有必须的东西，傻冷子就知道我会来，所以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
沁色心里有些不舒服，扭头不看茶爷：“孟长安却应该还在恨我，他会以为是我把大军放过去的。”
茶爷道：“他又不是白痴。”
沁色：“难道他不是白痴？”
茶爷想了想后说道：“有时候应该有那么一点。”
沁色：“大部分时候都是。”
茶爷叹道：“我不能跟着你骂他，毕竟很多事他都是为沈冷在思考。”
沁色一怔：“所以兄弟高于女人？”
茶爷摇头：“这本来就是一个不该去涉及的问题，大概，做兄弟的不会去纠缠你对自己老婆怎么样，但是做女人的大部分会纠缠你对兄弟怎么样，这难道不是男人的世界里都该必然存在的？为什么非要二选一……如果沈冷没有一个兄弟只有我，他应该会很难过。”
沁色怔了一下：“男人的世界里有兄弟和女人，而女人的世界里只有男人和孩子，公平吗？”
茶爷摇头：“你说的听起来好像很悲伤，但我不是很懂，因为我没有过这样的烦恼。”
沁色：“……”
沁色：“那我问你，男人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兄弟，有自己的前程，为了这些就可以把女人和孩子忽略，这样对吗？”
茶爷道：“不对。”
沁色：“孟长安就这样，他对吗？”
茶爷：“他不对。”
沁色有些恼火：“那你和我争什么？”
茶爷有些无辜的说道：“我没和你争啊，是你在和我争，你男人的事我觉得你说的都对，但是你让我觉得所有男人都一样就不行，因为沈冷不这样。”
沁色：“你是故意的吧。”
茶爷：“没错，故意的。”
沁色：“为什么？”
茶爷：“因为你也一样，你们两个谁都不肯为了对方而做出取舍，所以谁都是自私的，如果把错分出来几个等级，你和孟长安不能对半分也是你四他六，别说孟长安，我连你都看不上，我心疼的只是孩子，所以你又怎么可能在我着得到共鸣。”
沁色一时之间怔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歇斯底里。
“是你先说沈冷对你有多好的！”
茶爷怔住，醒悟过来，脸色歉然道：“对不起，我忽略了。”
她的平平常常，是沁色的求而不得。
沁色因为这道歉也怔住，然后颓然的蹲了下来，她看向孟无离：“其实你说的都对，我是在赌气，我就想让他放弃在宁国的一切跟我走，所以一直都在赌气，可是他不肯，如果真的是为了孩子好，我应该跟他回宁国。”
“我不知道怎么劝。”
茶爷摇头：“因为如果我劝你放下你的骄傲去宁国，我觉得也不对。”
沁色发现沈茶颜真的是一个跟她两个世界的女人啊……在沈茶颜的眼力任何事都没有那么复杂，而在她眼里任何事都很复杂。
然后沈茶颜说了一句让沁色更加懵了的话。
茶爷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如果你不愿意去宁国，又心疼孩子，那我来帮你把孩子养大吧，我真的太喜欢无离了。”
沁色站起来：“先活着出去再说吧。”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虽然知道不该问出来，那会伤人心，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如果你说的沈冷那么在乎你，他为什么会因为战事而不来保护你？也许他和孟长安一样，看自己的大将军之位比看你更重，只是给你准备了一个包裹而已，你却满足成了这样。”
茶爷忽然间懂了。
“原来，你一直都在衡量都在计较谁应该付出更多些。”
沁色心里一紧。
茶爷摇头：“如果我和沈冷之间只剩下计较……”
她想了想，觉得很可怕。
她说：“确实很可怕。”
沁色在这一刻也觉得自己很可怕，突如其来的觉得自己可怕。
她想伤人，却伤到了自己。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天下第二大英雄
沁色是个好胜的人，所以她明知道有些话会伤到人却还是说了，然后她发现她伤不到沈茶颜，反而是被自己的话把她自己伤的像个小丑，在那个瞬间她觉得自己一定很丑。
“对不起。”
沁色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后说道：“我没想这样，我只是……”
茶爷并不在意，她转身看向孟无离：“以后跟着小姨生活怎么样？你缺了些快乐，小孩子不能活在太阴郁的环境，应该快乐起来。”
孟无离虽然很小，可却很认真的在思考，然后摇了摇头，像个大人一样说道：“小姨是个好人，我看的出来，虽然你说送我礼物但却忘记带了，我还是觉得小姨是个好人，你笑起来很好看，我娘就很少笑，其实她笑起来也很好看，特别好看。”
他看向沁色，走过去，拉住沁色的手，然后回头看向茶爷：“小姨，我得和我娘在一起，她说我是男子汉，我知道我还不是，我还不能保护她，但我可以陪着她，你说我缺了些快乐，小姨……如果我不在我娘亲身边的话，应该会更不快乐吧，我觉得我娘亲应该就是不在很重要的人身边，所以她才不快乐。”
沁色的肩膀猛的一颤。
茶爷起身，扭头，觉得眼睛有些微微发疼。
“无离，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
茶爷大步离开。
有些人，看起来成熟，看起来有阅历，但真的不如一个孩子。
沁色蹲下来紧紧的抱着孟无离，抱的很紧。
“是娘亲不好，对你不够好。”
“那你以后就对我好呗。”
孟无离抬起白白肉肉的小手在沁色后背上轻轻的拍着：“其实我觉得娘亲已经对我可好了，娘亲是对自己不够好，我每次睡醒的时候都看到你没睡，你哄我的时候说小孩子不能熬夜，熬夜不好，不会长高，大人熬夜就好么？你难道不想长高了吗？”
沁色一边流眼泪一边说道：“以后娘亲再也不熬夜了。”
“哪有人不喜欢睡觉的。”
孟无离道：“娘你不睡觉，是因为睡不着吧，我可以教你，你学我，我每次睡前就想着要去什么好玩的地方，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园子，有好看的花儿和蝴蝶，蜜蜂，我在园子里使劲儿跑都跑不动尽头……蝴蝶就是你给我讲的样子，蜜蜂也是你给我讲的样子。”
他并没有见过蝴蝶，也没有见过蜜蜂，甚至没有见过什么漂亮的花儿。
他一出生就在冰湖庄园，那里冷到哪怕是夏天也看不到花儿盛放，然后他跟着沁色一路往北走，到了冰原城之后就更看不到什么蝴蝶蜜蜂，这里是雪山，雪山上除了积雪之外就是灰黑色的石头，冰原城是石头城，灰黑色的城，除了灰黑色和白色之外的所有的色彩都是在他的想象中才有。
“对不起。”
沁色蹲在那嚎啕大哭。
楼顶。
陈冉的护指都快勒破了，这一夜发箭太多，弓弦把护指磨的好像随时都要被切开，那是厚厚的牛皮，黑武人好像完全不畏惧死亡，不断的冲击不断的有人死有人伤，可却就是没有停下来。
终于熬到了天色将明，寒冷的地方太阳总是会升起的更晚，于是人便更加觉得煎熬，他们已经厮杀了大半夜，当太阳把光芒洒在这的时候人们看到，冰原宫外边的尸体已经多到几乎把空地覆盖，这样持续不断的猛攻依然没有将冰原宫攻破，因为阻挡他们的是千锤百炼的大宁战兵，是沈冷的亲兵。
“天亮。”
陈冉揉了揉眼睛，黑武人暂缓了进攻，他们的体力和精力也都有巨大的消耗，需要补充。
茶爷拎着不少干粮爬上来，把干粮分了，扔给陈冉一包：“没事吧？”
“没什么事，几乎没多大伤亡，我们居高临下。”
陈冉指了指外边：“黑武士兵已经换下去了，大哥你看，新上来的都是身穿白衣白甲的士兵，应该就是剑门白骑，他们用大马革的手下跟咱们耗了一夜，以为我们已经精疲力尽，所以要轮到他们上来了。”
茶爷嗯了一声：“怎么样？”
陈冉摇头：“我没事。”
他往两侧看了看兄弟们，那些脸色有些黑但看起来依然乐观的汉子们同时笑起来，有人笑道：“将军你看个啥，我们哪个不比你持久，你都没事我们当然也没事啊。”
“就是，比持久将军你不行啊。”
陈冉啐了一口：“滚蛋，都特么老实点，夫人在这呢。”
他压低声音对茶爷说道：“不过得像个法子了，这样强度的进攻我们扛上三天三夜问题不大，可敌人的兵力多到可以打五天五夜甚至十天十夜，人数太多了，我们一夜杀大几百人，这么杀下去，我们大概也会累死……”
陈冉看向茶爷：“现在最合理的做法，我们继续坚守，再到了晚上大哥你趁着天黑带孟长安的孩子先走，人少目标小，只要运气好就能出去，走密道出去。”
茶爷抬起手指了指密道那个方向，一眼看过去全都是人，冰原城本来就不大，此时有几千人涌进来，连点空隙都快没有了，这样的一座城堡平日里有个几百人就已经不少，现在几千人拥挤在这，想悄悄溜出去除非那些人全都瞎了。
“我的武艺再好也挡不住漫天的箭。”
茶爷道：“我在这可以杀进来的剑门高手，但我出去就会被几百个人瞄准。”
陈冉道：“那就再想个法子，既然出不去，那就把房子造的更牢靠一些，趁着黑武人还没有进攻，我一会儿分派弟兄们去在这房子里拆一些墙，把所有的门窗都封上，垒死，然后，如果我们一层二层守不住了，那我们退到哪儿去。”
陈冉指了指冰原宫最高处。
“要想上到最高处只能走楼梯，我让亲兵营堵在楼梯里，他们想杀进来也难，把防守的面积缩小，只有楼梯那么大的地方，黑武人办法不多。”
其实陈冉并没有这么放松，他不知道还要守多久，最后如果放弃了一层和二层的话，那么也必将放弃武器库和粮食库。
“坚持到断回来。”
茶爷缓缓吐出一口气：“只有坚持到断带着咱们大宁边军来。”
陈冉嗯了一声：“算计着日子，断来回最少要跑十几天。”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被兄弟们听到了的话会影响士气。
这不是正常的军事行动。
所以他们路过格底城和苏拉城的时候，不可能调动这两地的大宁边军，大将军武新宇不在这边，没有武新宇的指示，格底城和苏拉城的守军也不能轻易擅自离开，军律就是军律，国法就是国法。
所以断去的不是格底城也不是苏拉城，如果去那两个地方的话来回有七八天就差不多，可没把握……断去的是三眼虎山关，王阔海在那。
“看！”
陈冉身边的亲兵指了指：“剑门白骑准备上来了。”
经过一夜的进攻，黑武人应该也在不停的想办法攻破冰原宫，剑门白骑一晚上也没有闲着，他们从其他地方拆掉了不少门板当做巨盾，然后砍了一棵很粗的树当做攻城锤，至少几十名健壮的白骑士兵扛着这根粗重的木头正在往前移动，更多的人则抬着门板为他们遮挡。
“够狠的。”
陈冉抬起手在嘴角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高处，那里是沁色最后的准备，最高处有准备好了的很多油桶，如果将油桶砸下来的话就能暂时将黑武人击退，可是油桶只有那么多，一旦点燃，冰原宫有可能被引燃，房子里的人除了等着被烧死之外再无别的出路。
那是最后的办法了。
“去拆墙！”
陈冉喊了一声：“搬城砖过来砸。”
可就在这时候，黑武人的后队好像忽然就乱了似的，已经往前移动的白骑听到了号令后又缓缓的退了回去，然后就看到大队大队的白骑开始城下冲，那个为首的白骑将军都下去了，出城的路并不是很宽，所以队伍显得有些拥挤。
陈冉往更远处看了看，发现山下冒起来一股一股的黑烟，从位置判断应该是黑武人在山下的哨所营地，进山的第一道哨卡边上就是营地，应该是被烧了，黑烟滚滚。
“我们的人来了？”
陈冉楞了一下：“难道是我们的人在往上攻？”
茶爷看了看高处，然后迅速的纵掠上去，站在高处往山下看，能看到有一队黑甲正从烧着了的营地里撤出去，那片营地已经全都烧了起来，火焰如浪。
“是我们的人。”
茶爷朝着陈冉喊：“不过退走了。”
“我们的人？”
陈冉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不可能是断找回来的救兵，他算过，从这跑到三眼虎山关就算跑死几匹马，昼夜不休的跑过去也得五天，然后就算王阔海没有耽搁一息的时间立刻带着队伍赶过来，那可不是单人独骑而是队伍，队伍的行进速度比断去最少要慢一天半以上，然而这只是最好的估算，事实上，断不可能五天跑到三眼虎山关，王阔海也不可能带着队伍同样的时间赶到。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谁的队伍，可是他们袭扰了黑武人，以至于白骑退了下去。
陈冉悄悄松了口气，然后回身喊道：“去拆墙，把门堵死！”
茶爷从高处下来，走到半路的时候看到沁色站在一个窗口也看着外边，孟无离就拉着她的手站在旁边。
沁色回头看向茶爷，眼睛有些微微发红。
“孟长安的人。”
她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
茶爷一怔，她没有看出来那支队伍是孟长安的人。
沁色却很笃定，她弯腰把孟无离抱起来，指向窗外：“你父亲的兵，你父亲派兵来接我们了，他是当世第一大英雄。”
茶爷叹了口气道：“虽然你是在和无离说他爹，我这个时候插嘴有些不礼貌……孟长安啊，最多算是当世第二大英雄。”
孟无离回头：“那谁是天下第一大英雄？”
茶爷理所当然的说道：“你小姨夫。”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因为我不想死
孟无离居然还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有些开心起来：“那还行，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都是咱们的，以后我就做个天下第三。”
茶爷抬起手在孟无离的小鼻子上刮了一下：“就你聪明，都是咱们的，不过想做天下第三也不容易，你会有个很强很强的竞争对手，如果你不够努力的话，天下第三一定会不是你的，你得无比的努力才能超过他，他叫沈继。”
“沈继？”
孟无离问：“他是谁？”
“我儿砸。”
茶爷嘿嘿的笑起来：“可厉害了，就是没你听话。”
孟无离点了点头：“那我以后能见到他吗？”
茶爷道：“当然能啊。”
孟无离又很认真的问了一句：“小姨夫和我父亲比试过吗？”
“没有。”
“那他们是怎么分出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的？”
“反正第一第二都是他俩，随便分的。”
孟无离好像明白了似的，点了点头：“噢，我明白了，反正是自己家里的，谁第一谁第二无所谓？那我和沈继谁是天下第三也无所谓，反正都是咱家的。”
茶爷：“不对不对，你和沈继谁是天下第三没关系，但天下第一就是你小姨夫的。”
沁色叹道：“你和孩子争这个。”
茶爷：“这不是争，这是摆事实讲道理，再说了，谁还不是个孩子……沈继有时候都会说我比他更像个孩子。”
说完这句话茶爷转身走了，背着手，溜溜达达的样子，好像和孟无离这样的小孩子争赢了她很了不起似的，背着手走路的茶爷马尾辫晃来晃去，真可爱。
沁色回头看着茶爷，忍不住想着天下第一大英雄是沈冷还是孟长安其实没什么，她羡慕的是茶爷，像个小孩子一样去争这个天下第一是谁的，难道不正是因为她很幸福吗？这种幸福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而且也刻意表现不出来。
在黑武都城生活的时候，沁色见到了太多的假幸福，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幸福，其实很容易分辨出来，哪怕看起来活的似乎很滋润也一样掩饰不住假的。
在黑武帝国都城，那些王公贵族的夫人，一个个看起来珠光宝气，走路都摇三摇的样子，每个人都在攀比着身上的衣服和首饰，每个人都在说自己男人有多在乎自己，那一脸的笑容沁色看着觉得好玩，一个比一个好玩，那些人都是戏子，但演戏的天赋还不好，所以那种表现出来的幸福经不起一点风浪。
沁色当时就觉得，如果自己朝着那些贵妇的男人勾勾手指，那些幸福的女人立刻就会变得悲怆起来，哭天喊地而且还不敢得罪她的样子一定更好玩，又或者连哭天喊地都不敢。
如果那些男人值得她勾勾手指的话，她不介意玩玩，当然不会真的有什么实质性的事，她只是喜欢去戳破别人的嘴脸，可惜的是真的没有几个男人值得她去勾勾手指，就算偶尔有，也仅仅是皮囊好看些罢了，对于好看的皮囊，看看就够了，如果去做些别的什么沁色觉得那是对自己的侮辱。
所以有了对比就真的能看出来，沈茶颜才是真的幸福。
“你小姨有趣吗？”
沁色忽然问了一句。
孟无离立刻点了点头：“有趣，小姨真好。”
沁色抬起手在孟无离脑袋上敲了一下，孟无离一脸无辜的看着他娘：“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可我觉得小姨确实很有趣啊。”
“没有，你没说错，我也是这么觉得。”
沁色笑着说道：“她是挺有趣的，但以后你娘我也会很有趣，肯定比她还有趣，所以你以后也要多夸夸你娘亲有趣。”
说完转身也走了，背着手，所以辫子也一甩一甩的。
孟无离学着沁色的样子也背着手走路，跟在沁色身后，跟着沁色的步伐脑袋一甩一甩的，一边走一边偷偷笑。
冰原宫外。
白骑将军曾须儿一脸怒容的回来，大供奉死灵契侧头看了看他：“怎么回事？”
“还不清楚，一支人数不详的宁军偷袭了城下的哨卡营地，一把火把营地烧了，还杀了至少二三百人，他们来的很突然，走的也快，我安排白骑去追，不过现在还没有消息回来，判断人数不多，怀疑和冰原宫李被困的那些宁人应该是一伙的，他们骚扰山下，为的是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死灵契点了点头：“既然你已经看破了那就不要去管，而且我们的兵力足够用，你让大马革带着他的军队驻守山下，他至少还有四千左右兵力，守着山门难道还守不住？你只管率军把冰原宫攻破，城下的宁人交给大马革就好了，他总得做些什么。”
曾须儿对死灵契这般指手画脚很不满，可他又不能表现的太明显，只是点了点头：“都按大供奉的吩咐做。”
死灵契看着冰原宫那边，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他们敢闯进这死守不退，会不会是因为宁军还有援兵？”
原本已经转身走了的曾须儿脚步一停，回头看向死灵契：“大供奉的意思是……宁人就是故意在拖延时间？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把沁色和那个孩子救回去，还想……还想吃掉我们？”
“战场上，他们击败几万黑武大军都已经不值得吹嘘了，别说几万，给他们一次杀我黑武帝国大军十万的胜利他们已经不值得吹嘘了。”
死灵契一边思考一边说道：“没有什么能再超的过他们北征大胜带来的荣耀，黑武帝国的边军战败的那一刻，宁人的骄傲空前膨胀，他们又不可能灭了黑武帝国，所以也就不可能再有什么辉煌能超过那一战，所以……”
曾须儿道：“所以，如果他们击杀了剑门白骑三千多人，还击杀了白骑将军，大供奉……”
曾须儿的后背一阵发凉：“他们就有可能直接摧毁了黑武帝国百姓们对剑门的信仰，一旦百姓们对剑门的信仰产生怀疑……”
“是啊……”
死灵契眉头皱的越来越深：“如果这次，三千六百剑门白骑被尽数屠戮，我，你，也都折损在这，剑门的威信扫地，那些对剑门抱有笃定信仰的百姓们就会开始怀疑，月神如果真的无所不能，真的庇佑黑武大地，为什么宁人会一次一次的羞辱剑门？这里还是黑武的土地呢，最起码没有明面上落在宁人手里。”
“大供奉。”
曾须儿变得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死灵契沉思道：“若是这样判断的话，山下那支人数不多的宁军队伍就不仅仅是骚扰我们，还是监视我们……你现在让大马革分派更多的斥候出去，把搜索的范围加大一倍……不！加大两倍。”
“是！”
曾须儿此时也有些慌，死灵契想到的事不是不可能发生，如果宁人确定在这是一个大供奉再加上三千六百剑门白骑，已经值得宁军兴兵北上了，如果他和死灵契都折在这的话，那是继黑武战败后的另一个巨大耻辱，剑门的耻辱。
与此同时。
距离冰原城往南大概五六十里左右，沁色手下的黑武军队在这停了下来，领军的黑武将军跳下战马，一边走动一边活动双臂，他看起来轻松，可眉头却一直皱的很深，他在担心沁色，就在这时候有几个宁军骑兵从远处过来，为首的是一名马鞍一侧挂着长枪的宁军将军。
挂枪的将军是孟长安麾下六枪将之一，名为谢西城。
谢家在几百年前是中原能排进前五的大家族，在楚灭周败蒙的时代，谢家趁势而起，最辉煌的时候，楚国朝廷里文武百官有五分之一出自谢家，这辉煌持续了能有近百年，在楚前中期，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家族能够盖过谢家，即便是到了楚亡时候，谢家在楚地的影响力依然极为恐怖，只是……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楚臣，而是亡楚者，谢家的一部分人还在楚国朝廷里为官，另外一部分人却组建义军反楚，甚至一度成为最有希望夺取中原天下的那一支。
然而谢家的人运气不好，因为那个时代有天命之子，大宁的开国皇帝陛下。
大宁立国数百年后，谢家依然有一席之地，谢家每年都还有不少年轻人崭露头角，只不过当今陛下对各大世家的年轻人压了压，更喜欢用寒门子弟，不然的话，以谢家的底蕴多出几个将军不成问题。
黑武将军看到谢西城到了，本就皱着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起来，他有些讥讽的说道：“你们宁人就真的连几千兵力也抽不出？如果你们能调动一万兵力，就能杀死一个大供奉和三千六百白骑。”
谢西城冷冷笑了笑：“你手里数万精锐却不敢去动，现在嘲笑我们的时候自己脸上不觉得有些羞耻？”
黑武将军沉默，然后叹息：“你说的对，我像个懦夫。”
谢西城道：“把像字去掉。”
黑武将军道：“这个时候逞口舌之力似乎没有什么意义。”
谢西城道：“那你开头做什么？”
黑武将军张了张嘴，摇头无语。
谢西城也不在纠缠这个话题：“当初在北疆战场上陛下决定放你一条生路，你很聪明，知道把你放走就是为了沁色，所以你也到了沁色身边，我只是没有想到，这几年你什么都没有做到，陛下对你的估算是不是太高了些。”
黑武将军沉默。
谢西城道：“你应该记得当初大宁答应你活下来的条件。”
黑武将军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还需要时间，我已经让沁色手下这几万人最起码没有那么畏惧剑门，这次之后，他们对剑门的敬畏会更低，不只是我，谁也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让黑武人对剑门失去敬畏。”
“元辅机。”
谢西城道：“那你告诉我，现在大宁的茶公主，大将军沈冷的妻子如今被困在冰原城里，我们的人在雪山下黑武哨卡营地里逼问出来，是一个持剑的中原女子带人杀进去的，那就只能是茶公主，如果她出了事，你和你的几万人，会怎么样？陛下当初给了你时间，大将军沈冷会不会再给你活下去的时间。”
元辅机的脸色猛的一变：“怎么会这样！那女人是沈冷的妻子？”
谢西城皱眉：“原来你知道。”
元辅机脸色越来越白，好一会儿之后说道：“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谢西城道：“我该信你吗？”
元辅机道：“你只能信我，因为我不想死。”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但愿
“报！”
一名黑武斥候纵马从远处归来，离着还远就从马背上跳下来，跑了几步单膝跪倒在将军大马革面前：“将军，南方六十里发现大队宁军骑兵，数量不详，从看到的军旗数量推断，至少两万余。”
“两万多骑兵？！”
坐在那正在啃干粮的大马革猛的站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冰原城这个地方，雪山是唯一的屏障，离开雪山之后便是一马平川，两万多宁军精锐边军骑兵的话，只要攻过来，六十里的距离可以说顷刻之间而已，虽然此时山上山下，边军加上白骑也有大几千的兵力，但大马革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底气。
如果来的还是宁国北疆铁骑呢？
不敢多想，大马革迅速的向雪山上跑，一口气跑进冰原城。
而此时，白骑正在对冰原宫猛攻，只是防守的宁军实在精锐，一时之间也不好攻破。
“大供奉！”
大马革跌跌撞撞的跑到死灵契身前，俯身一拜：“宁军援兵到了，不下两万，俱是骑兵。”
听到这句话，死灵契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难看起来：“果然……”
他看向大马革：“还有多远？”
“六十里。”
“你现在立刻派人去寻陛下的军队，让他们挡住宁军骑兵。”
“找不到啊。”
大马革一脸的慌乱：“沁色……不是，是陛下的军队之前被逼着往南行军数百里，自此之后便失去了踪迹，再说他们不可能会对宁人动手，沁色，不是，是陛下的军队之前一直都是宁人在帮着提供武器装备，他们怎么可能去和宁人打，卑职甚至怀疑，宁军就是陛下的人找来的。”
死灵契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过了一会儿后咬了咬牙后说道：“今天必须攻破冰原宫，带陛下离开！”
大马革立刻说道：“大供奉，怕是来不及了，宁军距离此地只有六十里，以宁军轻骑的速度很就能到，大供奉，若是……若是听卑职一句劝，现在走还来得及。”
“陛下呢？！”
死灵契怒哼一声：“把陛下交给宁人？”
大马革被死灵契的眼神吓得够呛，不敢再说什么。
“曾须儿。”
死灵契回头看向远处喊了一声，正在指挥进攻的白骑将军曾须儿听到声音立刻过来，等到了这边听完后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两万宁军边军……这么多年来黑武人一直都不理解，宁军的战斗力是个迷，黑武人仗着自己身体的先天优势其实原本一直看不起中原人，楚时候他们就压着楚国边军打，压的楚国边军喘不过来气，对黑武几乎从无胜绩，宁国立国初期也曾压了一阵子，可后来就迷了，宁人的战斗力越来越迷，你就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么能打，毫无疑问的是当宁军兵力规模达到一万以上之后，怎么往高了估算都不为过。
“大供奉，你的意思是？”
曾须儿看向死灵契。
这次领队的是死灵契，那是宗主大人亲自下的命令，来之前宗主大人说的很清楚，一切事务，皆由大供奉死灵契做主，所以不管是走还是留，曾须儿都不会做这个决定，虽然他巴不得现在就走。
“尽力把陛下带回去。”
死灵契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果我们没能把陛下带回去，躲得开宁边军，宗主呢？”
曾须儿听到这句话心口紧了一下，是啊……就算现在跑了，避开和宁军正面一战，但若沁色落入宁人之手没有带回星城，宗主一怒，会有多少人死可想而知，而且那不仅仅是因为没能把沁色带回去，还因为宗主要维护剑门的威严。
三千六百剑门白骑，再加上三位大剑师，一位大供奉，这数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代表的不是黑武帝国的国之威严，代表的是剑门的宗门威严，一旦败了，逃了，消息传遍黑武帝国，百姓们会怎么想？
黑武边军战败是边军无能，可剑门白骑不能无能，军方可以败，剑门不能败。
所以为了维护剑门的尊严，曾须儿随便想想也能想到宗主会如何处置，他会对外宣布是曾须儿或者是死灵契勾结了宁人，这才导致剑门白骑大军覆灭。
想到这曾须儿就一阵阵的发寒，如果不能把沁色带回去的话，不管他是死在和宁军的战斗中还是回去被处死，都会被按在头上一个叛徒的罪名。
那是剑门宗主心奉月按上去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把这个罪名再给他洗掉。
“大供奉……”
曾须儿看向死灵契，眼神里已经满是惧意。
“如果，打不进去呢？”
“所以得有人帮我们，绝对不能走。”
死灵契沉思片刻，然后看向曾须儿吩咐道：“距离此地七百里是德罗库城，德罗库城是如今黑武帝国东南一线最重要的军事要塞，有至少五万边军，当年宗主调禁军将军蒲落千手离开星城到德罗库城，第一，因为蒲落千手是阔可敌家族的人，手中有兵权，军中有威望，随便杀了影响太大，又不是像原来南院大将军苏盖那样需要必死，所以就调离星城，第二就是因为陛下在这。”
“战败之后，宗主大人调蒲落千手来是为了保护陛下，当然也是为了防止陛下的军力扩张迅猛，有德罗库城五万边军压着，陛下想再往北扩张不容易，现在看来幸好有蒲落千手在这。”
死灵契缓了一口气后说道：“你现在就派人去德罗库城，以我的名义，请将军蒲落千手分派边军过来，如果我们今日不能攻破冰原宫，那也不能撤走，就死死的守在这，城下的战斗，交给蒲落千手和宁人去打吧，那也本就是他的职责，从此地到德罗库城来回，昼夜不停的跑，大概用不了十天。”
“是！”
曾须儿立刻应了一声，然后回头喊了一声：“调一个百人队来！”
他喊完了后问死灵契：“现在继续攻？”
“继续攻！”
死灵契转身看向冰原宫：“我也不相信那些宁人能一直撑着。”
可就在这时候有人从后边快速的奔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喊道：“宁人使者到了！”
死灵契听到这句话眉头一皱：“宁人使者？”
雪山下。
谢西城看了一眼元辅机：“你的法子太胆大包天了。”
元辅机本来就不是黑武人，而是草原人，所以无须遮掩，星城剑门来的人也不一定认识他，况且还用黑巾遮住脸面，他压低声音对谢西城道：“剑门的人如果不把沁色殿下带回去，他们都会死，而且不管是战死在这还是活着回去，都会被按死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所以他们绝对不会轻易放手，他们又不傻。”
元辅机往上看了看，能看到一队白骑从冰原城下来。
“我让部下打宁军旗号，就是在给剑门的人施压，逼着他们去想如果不能把沁色殿下带回去的话，他们就必然是通敌叛国。”
谢西城道：“所以我说你太胆大包天了，你这样一做，剑门的人便没了退路，他们只能继续猛攻冰原宫，不把沁色抢到手的话他们非但是死还是罪人。”
元辅机道：“这还不是最胆大包天的……”
谢西城点了点头：“最胆大包天的是，你居然想告诉剑门的人，被困在冰原宫里的不仅有黑武帝国的长公主，还有我大宁的茶公主殿下，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我居然还答应了。”
“这是最危险的做法，也是最安全的做法。”
元辅机道：“让黑武剑门的人知道茶公主殿下也在冰原宫里，这会让他们无比的忌惮，如果他们不知道那是茶公主，攻入冰原宫后茶公主就可能被误伤，甚至可能有生命之危，现在直接告诉他们，他们难道就不会和我一样？”
谢西城知道元辅机这法子看似凶险，但已经是最好的法子。
心奉月要的只是沁色，而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战，黑武还需修养，一旦再次开战的话，黑武可能会跌入深渊，宁人是不会服气的，黑武人也不会服气，所以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打起来，只要打了就会不死不休。
元辅机在知道那是茶公主后立刻就怂了，要多怂有多怂，他很清楚，如果茶公主出了事的话，大将军沈冷就算是不顾一切也会把这边夷为平地，难道剑门的人知道就不这么想？他们以为元辅机的军队是大宁边军，就是来救茶公主殿下的，他们会停止进攻，如此一来两边就会陷入僵局，然后就是……
元辅机叹了口气：“然后就是一场大战了吧，或者，局面浩大的对峙，死灵契不会放手，他的第一反应必然是去德罗库城求援，德罗库城里的蒲落千手是黑武帝国最有名的战将之一，城中有至少五万精锐边军，十天之内就能赶到，而你们……”
元辅机看向谢西城：“你们大将军武新宇如果知道了沈冷的妻子在这，也会立刻率领大军亲自赶来吧。”
谢西城自然不会告诉元辅机，这件事大将军武新宇根本不知道。
这就不是正常的军事行动，只是单纯的为了营救大将军孟长安的妻儿，所以他们这些人的调动属于大将军孟长安的个人行为，与大宁朝廷无关，与大宁北疆边军无关，而且这本身就不合规矩。
以他对武新宇的了解，真的不敢确定会有援军到来，现在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先让剑门的人不敢轻易动手，对峙的话……谁知道会有多大的后果。
“来了！”
元辅机往后退了退：“那身穿白色战甲的应该就是白骑将军曾须儿，此人武艺很强，但脑子也就一般。”
谢西城深吸一口气。
但愿能成。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这戏啊
白骑将军曾须儿带着数百名白骑纵马而来，一边催马一边看着对面的队伍，那是一支大概有四五百人的宁军骑兵，打着烈红色的旗号，从气势上就能判断出那是一支百战老兵。
百姓们看到军队的时候都会觉得有气势，可实则他们判断不出什么是真正的气势，大部人觉得人多就是有气势。
这些剑门白骑看起来也很有气势，在黑武国内，百姓们看到白骑路过早就远远的避开了，而白骑耀武扬威的样子怎么看都是气势，可别比……数百名白骑依然带着耀武扬威的气势而来，然后他们发现对面的宁军骑兵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自己拿捏着气势，发现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所以气势也就绷不住。
那是孟长安的兵。
这个世界上，能和孟长安的兵比气势，也就沈冷的兵了。
哪怕就是同样名震天下的那些将军们带出来的兵，也会差了那么一丝，很神奇的事，解释不清楚。
曾须儿勒住战马，看向对面的宁军将军。
“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这是什么目的，我命令你和你的军队立刻离开此地，这是黑武帝国的疆域，如果你再不走，我将会把你们视为入侵者，是对黑武帝国的挑衅和侵略。”
谢西城听完这些话后微微摇头：“这些话应该出现在文人的谈判桌上，而不是军人的嘴里，我已经在这了，你应该用你的弯刀来表明态度而不是用你的嘴。”
曾须儿强压着怒火说道：“机会我给你们了，如果再不走，两国必然开战。”
谢西城笑了笑：“那你要不要我给你个机会？”
曾须儿一怔：“你什么意思？”
谢西城伸手指了指冰原城的方向：“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希望你认真听清楚，然后回去请示你们在冰原城可以做主的人呢，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个能做主的……你听清楚，我大宁帝国的一位公主殿下此时被你们劫掠到了冰原城，就在冰原宫里，她是大宁帝国皇帝陛下的义女，大宁帝国水师大将军沈冷的妻子，我现在正告你，你们将茶公主殿下劫掠到此地的事我已经上报朝廷，如果你不马上把茶公主礼送回来，大宁将此事视为对大宁的侵略，对大宁皇帝陛下的侮辱，对大宁战兵的侮辱。”
曾须儿一开始听到公主殿下的时候还以为说的是长公主沁色，他在那一瞬间还想着那不是我们黑武的公主殿下吗，和你们宁人有个毛的关系。
然后听到后边的时候心脏跳的越来越快。
“你说什么？宁皇帝的女儿？沈冷的妻子？”
曾须儿下意识的问了一句，然后反应过来：“你说是我们劫掠了她？！”
他又惊又怒：“你们宁国的公主自己跑过来的，谁他妈的没事会去劫掠她！”
谢西城眼神一凛：“你说话放尊重些，不然的话现在就可以开战了。”
曾须儿深呼吸，告诉自己必须深呼吸。
“你们宁国的公主，自己跑来的，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冰原城？我还没说她跑来我们黑武帝国境内这是挑衅，你居然说是我们把她劫掠来的，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谢西城道：“如果我不是要和你讲道理，你以为我会在这？”
曾须儿：“那你特么的讲的是什么道理。”
谢西城道：“道理就是这个道理，我只知道你们现在劫掠了我们大宁帝国的公主殿下，不把人送回来就开战，只有这一个道理。”
“你敢开战我们就杀了她！”
“你敢碰她那就打吧！”
两个人对着喊了一声，然后都愤怒的看着对方。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冷，似乎随时都会有雪山崩塌一样。
“我现在要回去确认一下。”
好一会儿之后，曾须儿知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必须回去和大供奉死灵契商量一下，也必须真的去确认一下冰原宫里那个女剑客是不是真的是宁国的公主，最主要的是，是不是大将军沈冷的妻子。
“多久！”
谢西城怒问。
“等着！”
曾须儿喊了一声，拨马回去。
看着白骑远去，元辅机忍不住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我真怕你露馅。”
谢西城瞪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这破主意！”
元辅机叹了口气：“不然呢……”
谢西城叹道：“现在就盼着我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就盼着黑武人会信。”
元辅机道：“我觉得没问题，你戏不错。”
谢西城：“滚蛋……”
冰原城。
“什么！”
听曾须儿说完之后的死灵契猛的站起来，也许是年纪太大了，起来的又猛所以脑袋里有些晕，又或者是因为曾须儿带回来的消息有些上头，劲儿大。
“宁国的公主？”
死灵契在原地来来回回的踱步，像是热锅上的老蚂蚁。
这消息确实太让人震撼，所以死灵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宁人的一位公主在冰原宫里，还是大将军沈冷的妻子，只要处理不好两国立刻开战，宁人现在国力强于黑武，而且他们北征之战后恢复了几年，元气恢复的速度远比黑武要快，宁人北征动用的不是他们本国储备的力量，而是动用的从新征服的地方获取的物资，所以恢复的自然会比黑武快许多，战争发生在黑武的土地上，伤口也在黑武身上。
此时开战的话，对于宁国来说无非是再多恢复几年的事，对于黑武来说就可能是永远恢复不了的事。
这就有些悲凉，曾经轻视宁人的黑武人，现在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别再被揍一顿，已经在疼了，不能更疼。
原来那个矮个子已经变成高个子了，原来那个高个子已经被砍掉了双腿。
“如果宁人说的是真的……”
死灵契看向曾须儿：“这件事就必须请示宗主大人了。”
“关键是宁人未必会给我们时间请示宗主大人。”
曾须儿有些急切的说道：“现在外边有两万多宁人边军骑兵，如果他们没能把那个叫茶公主的女人带回去，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我们继续进攻冰原宫的话万一那个女人死了怎么办？她死了，宁人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必是不死不休。”
死灵契道：“你的意思是什么？”
曾须儿道：“调兵，要想拖到向宗主大人请示，就必须调集更多的兵力过来，光是蒲落千手的五万人都来了也不够，必须再从其他地方调集兵力过来，唯有我们的兵力远远超过宁人，他们才会放低姿态。”
死灵契摇了摇头：“距离最近的只有蒲落千手的五万人，而且他也不可能把五万人都带来。”
曾须儿道：“在我看来，现在事情应该分成三步走，第一，尽快分派更多的人出去调兵，第二拖住宁人，告诉他们我们不会伤害那个叫茶公主的人，但他们必须退兵，他们退兵之后我们自然会把人送回去，第三立刻派人赶回星城向宗主大人请示，甚至如有可能，请宗主大人亲至。”
曾须儿的脑子难得这么灵光，死灵契是这么认为的，他脑子有些乱，所以反而显得曾须儿冷静，可实际上这所谓的分三步走并不难想到。
“第二点不好做到。”
死灵契道：“宁人怎么可能会相信我们把人送回去？”
“他们投鼠忌器。”
曾须儿看到死灵契对他的想法认可也觉得有了些底气，于是继续说道：“他们又不敢真的攻，所以局面必然是……”
说到这的时候他楞了一下，因为局面必然会不太好。
“大场面。”
他没说出来的话死灵契说了出来。
“宁国与我们汇聚于此的兵力会越来越多，因为一个女人，黑武与宁……或许会在此地陈兵百万。”
“两个女人。”
曾须儿纠正了一下。
死灵契瞪了他一眼，长长的叹了口气：“就先按照你的想法办吧，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分派人迅速赶回星城，若是宗主大人能亲至的话那就好了，可是……”
死灵契有句话没有说出来，宗主大人是不会来的，绝对不会来的，如果来了他怎么处置？他不来，这件事不管是宁人赢了还是黑武人赢了，他都好说话，黑武人赢了，自然是他英明领导，黑武人输了，自然是死灵契和曾须儿的错，他若是来了难道不就变成他的错了吗？
他可是宗主大人，是国师大人，他怎么能错呢，谁都可以错，唯独他不能错。
死灵契看向曾须儿：“你现在再去找宁人谈一谈，告诉他们必须向后退兵，不得靠近三十里范围之内，不然我们就对冰原宫继续进攻。”
曾须儿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去。”
另外一边，蹲在路边的元辅机看向谢西城：“如果黑武人不上当怎么办？”
谢西城瞥了他一眼：“你想的办法，你现在问我？买东西还得有售后服务呢，办法是你想的，黑武人不上当当然也是你继续想办法。”
元辅机：“你们宁人都这么不要脸吗？”
谢西城道：“孟将军那边不要脸的不多，沈将军那边多……呸，你特么说什么呢。”
他看向元辅机：“如果黑武人回来说，你们必须退兵多少多少里那这事就算成了，我们也就不担心你那几万人露馅。”
正说着，斥候来报。
“将军，黑武那个白骑将军又回来了。”
谢西城连忙站起来，深呼吸，转身看向元辅机：“端着点，别露馅了。”
元辅机道：“你端着点才对，我蒙着脸呢。”
不多时，曾须儿带着几百名白骑士兵到了，看到谢西城站在路边有些倨傲的样子他就不舒服，他从马背上跳下来，带着些盛气凌人的说道：“大供奉说，如果你们不退兵三十里的话，现在就继续进攻冰原宫，如果误伤了你们的公主那也是你们的错！”
“哈哈哈哈哈！”
谢西城哈哈大笑。
元辅机都愣了，心说你别笑啊。
谢西城：“哈哈哈哈哈……不可能！”
他收住了。
然后一脸怒容的看向曾须儿：“别说退三十里，一里都不行！”
元辅机连忙上前，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为了公主殿下考虑……”
谢西城哼了一声，然后摆手：“我们商量一下。”
曾须儿如释重负，又不敢表现出来，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谢西城好歹还没崩住笑出来了，曾须儿笑都不敢笑啊。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风起云涌打个屁
曾须儿如释重负的回去了，谢西城如释重负的又蹲了下来，下意识的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但是这么冷的天气额头上哪里会有什么汗，这冷汗都在心里呢。
元辅机也跟着长长吐出一口气，两个人并排蹲在那，好一会儿之后互相看了看，然后又都把头扭过去。
“戏还是要继续做。”
谢西城道：“你把队伍摆在距离冰原城二十里，不能是三十里，让黑武人感觉到压力才行，如果他们说什么我们照做什么，他们也会怀疑。”
元辅机点了点头：“明白……不过，你是不是应该派人去催一下，宁国的援兵如果再不来的话，只怕蒲落千手的军队就快到了，最多十天。”
谢西城心说哪里有什么援兵，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那几万人给黑武人施压，用黑武的军队给黑武人施压，这办法有多无奈。
一旦露馅的话，想想后果就可怕。
可是谢西城能怎么办？跑去找北疆大将军武新宇吗？
这事，怎么都不好说。
如果现在去求武新宇的话，武新宇不知道会不会派兵来，因为这确实不合规矩，而且就算派兵来了，消息传回朝廷的话，大将军孟长安怎么办？
朝臣会以擅自调动兵力谋私来参奏大将军孟长安，而且这还是实锤，想推脱都推脱不掉，只要朝臣参奏，陛下就不可能不处置，按照大宁的律例，调兵谋私这是重罪，是要砍头的，纵然陛下会爱惜孟长安之才不砍头，怕是也会有重罚，大将军之位应该不保。
谢西城也不是没有想过别人，比如三眼虎山关的守将王阔海，那是大将军沈冷带出来的人，以谢西城对沈冷手下人的了解，只要他派人去了，王阔海得知沈茶颜在冰原城之后必然会迅速赶来，可是后果呢？
三眼虎山关位置重要，一旦他擅离职守，朝廷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大宁不可能没有了规矩，如果那是因为要救孟长安的妻儿就将所有人免责的话，那就是乱了规矩，连孟长安都会被牵连，更何况是王阔海，陛下在乎是一方面，朝廷法度是另外一方面。
现在不清楚的是茶公主殿下带着的人是谁，如果是江湖客那就没得说，茶公主因为她丈夫大将军沈冷和大将军孟长安的私人关系，在得知孟长安妻儿被困之后，自己带着一群江湖客赶来救援，那朝廷里任何人都说不出什么，可如果茶公主殿下带的是大将军沈冷的兵，这事就能把大将军沈冷也拉进去。
所以谢西城为难啊。
真的为难。
不去见武新宇的话，现在的局面已经快要失控了，元辅机的办法是一时之办法，不能解决问题，最终局面会大到惊动大将军武新宇，如果蒲落千手的军队过来，黑武人其他地方的驻军也过来，北疆这边的局势立刻就有了变化，而且是风起云涌，坐镇北疆的武新宇能察觉不到？
想到谢西城忽然间反应过来，不管他去不去求武新宇，这事武新宇都会知道。
“干了！”
谢西城猛的站起来喊了一声。
元辅机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本来就蹲的时间不短了有些腿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着，坐在那一脸茫然的看着谢西城：“你是要干嘛？”
谢西城看了元辅机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人命最重要，对不对？”
元辅机不明白他想到了什么，可人命最重要这句话本身没错，所以点了点头：“是，人命最重要。”
谢西城转身走了，元辅机心说宁人都这么一惊一乍的吗？
与此同时，瀚海城。
北疆大将军府，大将军武新宇从外边巡营回来，随手把大氅解下来一甩，身后亲兵一把将大氅接住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两名亲兵就一左一右按刀站在门口。
武新宇进了书房之后坐下来，看了看桌子上的军报，这是例行军报，军报上面的火漆都是黑色的，如果军报封皮上的火漆用的是红色的，那就代表事情无比紧急，军报火漆黑色是例行，绿色是加急，红色是紧急。
如今北疆的防区比原来大的太多了，所以武新宇的事情也比原来多了何止一倍，他已经上奏朝廷，想把北疆铁骑大军的营地从瀚海城往北移一下，毕竟现在边界线已经到了珞珈湖那边，从瀚海城到珞珈湖太远，兵力调动不畅，而且这几年为了守住这更多的疆域，北疆这边扩充的新军也让他耗费了不少精力，放在北边的话很多事都能缩短时间，也就能做更多事。
刚坐下来打开一份军报，外边有亲兵大步进来，双手递给武新宇一份新的军报，武新宇一开始并没有在意，然后一眼看到了那红色的火漆。
他眼神骤然一凛。
将火漆挑开，取出军报看了一会儿后武新宇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至少数千剑门白骑去向是冰原城。”
武新宇起身，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慢慢走动，脑子里不停的运转着……剑门白骑很少离开黑武帝国的都城，那是剑门的护教骑兵，如果不是什么极为重要的事心奉月也不会调动白骑出城，而且去的是冰原城那边，所以只能是阔可敌沁色出事了。
之前武新宇不好做出判断，一支十几万人的黑武军队穿过沁色的领地去了渤海道，如今大将军孟长安和沈冷应该已经到了渤海道那边交战，当然这都是推断，因为还没有朝廷的通报下来。
不好判断是因为武新宇无法确定这支军队是不是沁色故意放出去的，沁色的大宁很重要的一个盟友，有她在，黑武帝国就会难以实现平稳，皇权和神权就会一直有争斗，大宁扶植沁色对抗心奉月，就会持续不断的消耗黑武国力，这种持续如果能有十年，黑武的国力就会被消耗掉一半，如果能有二十年，黑武将不可能再挡得住大宁的铁骑。
可是那支队伍过去了，难以保证不是沁色放过去的，也就难以保证沁色是不是已经和心奉月妥协。
然而现在武新宇已经可以做出判断了。
“来人。”
武新宇回头看向门外，亲兵立刻进来：“大将军请吩咐。”
武新宇道：“持我军令，下令三眼虎山关守将王阔海，率军一万向冰原城方向靠近。”
“是！”
停顿了一下后武新宇继续下令：“持我军令，命格底城和苏拉城两城，各分派五千兵力，汇合之后赶赴冰原城，归王阔海节制。”
“是！”
“持我军令，命息烽口大营新军分派三万兵力向北迅速移动，务必尽快赶到冰原城，将军李逍善亲自率军，到了之后与王阔海酌情商议。”
武新宇吩咐完了之后眉头却没有松开，剑门白骑如果不来，就不能判断沁色是不是真的已经站在那边了，现在剑门白骑来了，唯一能说明的就是沁色出事了……心奉月不得不调动白骑来把沁色带回星城，一旦沁色被带回星城，大宁在北疆的布局就会被打破。
忽然间武新宇又反应过来什么，于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书房一侧架着的大将军铁甲。
略微一沉吟，武新宇张开双臂：“穿甲！”
亲兵立刻过来，把铁甲从木架上取下来，迅速的为武新宇穿戴，其中一名亲兵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将军，是有紧急战事？”
“会有，但……”
武新宇吐出一口气：“一半算我的私事吧。”
亲兵怔住：“大将军，私事动兵……朝廷会追究。”
“我知道。”
武新宇穿戴好铁甲大步往外走：“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出了书房，一把将门外的长槊抓起来：“北疆铁骑！”
门外站着的亲兵们立刻站直了身子。
武新宇持长槊阔步出门：“咱们去冰原城接一对母子回来，再怎么说那也是我武新宇兄弟的女人和孩子，先不管其他，铁骑跟我出征！”
“呼！”
冰原城。
死灵契和曾须儿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是一脸愁容，死灵契这般的身份地位还是第一次愁成这样，以他的身份很少会离开剑门，因为这世上绝大部分人绝大部分事都不值得他亲自出面，出来一次就遇到这么难以应付的局面，他都有些后悔来了。
“宗主大人……”
曾须儿看着死灵契的脸色，试探着问了一句：“应该会大发雷霆吧？”
“总比以后再大发雷霆好。”
死灵契道：“现在尽快派人向宗主大人禀告，最起码我们还没有败，也没有丢人，所以宗主大人不会处置我们，如果等到败了……”
后边的话他都没敢继续说出来。
“咱们最快的援兵是蒲落千手，得十天左右，但是显然不够。”
死灵契看向曾须儿，他指了指面前的地图：“还能尽快调兵过来的是冬长山大营，最快得二十天，冬长山大营兵力充足，虽然都是训练的新兵，但至少可以调过来十万，如果能过来十万大军的话宁人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有了十几万大军的底气，我们也可以和宁人面对面的谈。”
曾须儿连忙点头：“我已经派人去冬长山了，不过……冬长山大营的主将是铁颜，这个人是辽杀狼的亲信，如果没有辽杀狼的军令就算是大供奉你派人去的，怕是他也不会带兵过来，所以……”
“所以还得派人去见辽杀狼。”
死灵契叹了口气，他是真的看不惯辽杀狼的嘴脸，然而到了这一步，如果不让辽杀狼知道的话，怕是难以收场。
“派人去吧。”
死灵契道：“我还不相信辽杀狼敢坐视我生死不理。”
最主要的是，他不相信辽杀狼敢坐视沁色生死不理。
“好好好。”
曾须儿连忙起身：“我这就派人去，不过……大供奉，冰原宫还打不打？”
“打？”
死灵契瞪了他一眼：“打个屁！”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大概没什么好玩的
冰原宫。
茶爷侧头看了看肩膀上的伤口，并不是很深，好在棉服够厚实，而且伤药也好，她自己趁着黑武人没进攻的时候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缝合了一下，然后重新包扎，现在感觉不到疼痛，沈家的药在止疼止血的药效上绝对当世第一，而她也从来都不是一个矫情的女人。
她现在只是有些无聊。
坐在二楼平台上看着下边严阵以待的黑武人，晃着两条腿的茶爷觉得真是好无趣，黑武人不再进攻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确定一定和之前出现的那支宁军队伍有关，沁色信誓旦旦的说那是孟长安的队伍，可茶爷并没有看到什么旗号，然而茶爷相信女人的直觉，所以沁色说是，那就一定是了。
可是茶爷有些想不明白的是，那几百人的队伍真的有那么大的威慑力，让剑门白骑都不在进攻？
因为想不明白，又找不到答案，所以就更显的无聊，也就没有那么多惊喜，只有不能表现出来的担忧，她也从来都不是一个把坏心情挂在脸上的人，好心情才应该让人看到，因为那样更好看，傻冷子说的，她笑起来的时候好看的天下无敌。
是啊，你看，莫名其妙的就想到了沈冷，傻冷子若是知道她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会心疼成什么样，好在傻冷子不在。
茶爷想到冷子，嘴角就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那傻小子的脸一出现在她脑海里她就会情不自禁犯花痴，也不是就故意去想啊，可是想到了就控制不住啊，当然也没想过去控制……那小子是真帅。
茶爷侧头看着伤口位置，心说可得快点好起来，也千万别留疤，等到傻冷子从渤海道出征归来看到的时候，依然是光滑白皙的肩膀……咦，脸皮真厚！
茶爷呸了一声，想着自己确实脸皮厚，连光滑白皙的肩膀这句话都能想出来。
不过自己的肩膀确实很光滑白皙啊，好看的不要不要的。
想到这她就嘿嘿嘿的傻笑起来，以至于沁色从后边上来看到的茶爷是笑的肩膀都在抖的茶爷，这样子把沁色看懵了，心说那妮子是想到什么了美成这样。
茶爷听到脚步声就连忙收住笑，脸微微有些红，都怪傻冷子……对，都怪傻冷子。
“你是在想什么？”
沁色挨着茶爷坐下来一脸好奇的问，然后发现茶爷脸蛋微微有些红，于是更好奇起来。
茶爷抬起头看着天空：“啊，想到了这世界万物，云为什么是云，天空为什么是天空，大地为什么是大地，人为什么是人……”
沁色：“想这个都能把自己想脸红？”
茶爷：“这个……大概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很笨，这些问题我都想不到答案，所以脸红。”
沁色叹道：“你真的是一个连说谎都不会的女人，我记得小时候就听人说过，女人应该学会骗人，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是应该学会骗人，那样可以活的轻松些，也能获得的轻松些。”
活的，获得。
如果不仔细听的话，似乎也不好分辨出这两个词。
茶爷却根本就没有想这些，她多聪明啊，她敏锐的抓住了沁色话里的关键词……漂亮女人。
“也不是很漂亮啊，也就傻冷子觉得我漂亮，我就挺一般的……”
沁色懵了：“啊？我说什么了吗？啊……漂亮女人是吧，你漂亮啊，所以别谦虚，我也漂亮，漂亮女人和漂亮女人之间说话，不用谦虚。”
茶爷一低头：“唔……”
沁色发现自己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一个女人影响了，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心智不稳定的人，她觉得自己的心境不输于任何一个人，无论男女，对自我的坚持也比绝大部分人要更强大些，可是她现在却发现才短短接触，她真的太喜欢这个叫沈茶颜的小姑娘了，总是不自觉的被她的笑容感染。
小姑娘？
沁色楞了一下，然后有些不理解自己，沈茶颜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所以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什么小姑娘了吧，可为什么自己的感觉中她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好像真的还没有长大，想到这的时候沁色忽然间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自己之前在羡慕的吗？
感情可以让人变得幼稚。
越是好的感情越是会把人变得幼稚，所以沈茶颜看起来还像个少女。
那个叫沈冷的男人，让她一直像个少女。
沁色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我想知道你和沈冷是怎么在一起的，你觉得不方便的话可以不告诉我。”
“怎么在一起的？”
沈茶颜想了想，嘿嘿笑：“他是我强掳来的，抓过来自己养着，小时候看着也就那样，长大了越看越顺眼，我养大的，不跟我跟谁？”
沁色眼睛都睁大了：“这……”
她实在摸不准沈茶颜这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开玩笑，孟长安虽然和她说起过沈冷和沈茶颜的事，但又不可能说的那么详细，孟长安只是觉得沈冷和沈茶颜两个人在一起那么久了还能像两个孩子似的，幼稚。
当然也羡慕这种幼稚。
所以沁色当时说过，也许两个傻乎乎的人在一起才会更多的是快乐，而不会更多的是忧愁，她不是个傻乎乎的人，孟长安也不是，所以他们两个之间的感情实在找不到太多美好的地方，以至于回忆起来都显得有些模糊了。
难道自己要让一步吗？
她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却不敢轻易给自己答案，她不是一个普通女人，如果她是的话可能她早就义无反顾的跟着孟长安回大宁去了，她是黑武帝国皇族最后的血脉，就算她以前真的没有争什么的心思，到了现在也不得不有，不能不有。
如果她再放弃的话，阔可敌家族就真的成为历史了。
然而在这一刻她又莫名其妙的想起来沈茶颜之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原来你一直都在衡量一直都在计较两个人应该谁付出的更多些，自己确实这么想的，她觉得孟长安应该理解她，她是黑武皇族最后的血脉，她必须站起来扛起阔可敌家族的大旗，她希望孟长安能够做出让步，能够坚定不移的站在她这边，当她清醒的认知到孟长安绝对不会放弃宁人身份的那一刻，她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心如死灰，觉得男人都是臭狗屎。
“你们两个真好。”
沁色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茶爷耸了耸肩膀，她感觉到了沁色有情绪上的变化。
“剑门的人不再进攻了，应该是外边的宁军有了威慑，所以我怀疑应该不止那几百骑兵。”
沁色转移了话题，她抬起手指了指外边的剑门白骑：“你看他们，戒备森严，却不再靠近冰原宫半步，这就说明他们在害怕什么，他们当然不会是在害怕我，本来他们就是冲着我来的……如果不是害怕我的话，那么……你？”
沁色忽然看向茶爷：“他们害怕的是你？”
茶爷听到这句话怔了一下：“害怕我？”
沁色的脑子迅速的运转起来，眉头微微皱着：“如果……如果外边的宁人直接告诉死灵契说你是宁国公主，死灵契当然不敢再继续进攻，他担心会失手伤到你，黑武人不怕黑武的长公主，但黑武人怕宁国的公主，因为死灵契不敢引起战争，现在这个时候，谁都不敢再轻易引起和宁国的战争。”
她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忽然间转身双手抓着茶爷的肩膀：“我现在想到了一个办法，如果我猜测的是对的，那么不久之后宁人一定会和黑武人谈判，他们会派人来确定你是否安全，这个时候你带着无离跟你们的人出去，死灵契也好，曾须儿也好，都不敢动你，也不会为了杀无离而冒险，只要我还在这，你们安全出去不会有问题，把无离带走交给孟长安，告诉他好好待无离，如果他对不起无离的话我就算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茶爷看着沁色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叹了口气道：“你觉得我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人吗？”
沁色没明白茶爷的意思，所以反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如果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人，一定觉得你想到的办法好极了，可我不聪明，也就不觉得你的办法好极了。”
她大哥一样抬起手在沁色肩膀上拍了拍：“我是不会把你丢在这的。”
沁色看着茶爷的眼睛，片刻之后转头，重重的吐出一口气：“你果然没那么聪明。”
茶爷非但没生气，反而笑起来：“你看吧，你和一个错的人说了一个错的想法。”
沁色摇头：“孩子比我重要。”
“确实啊，孩子小，还无辜，所以应该比你重要。”
茶爷道：“但这不代表你不重要。”
沁色再一次深呼吸：“所以沈冷喜欢的就是你这样傻乎乎的样子吧。”
茶爷：“为什么又突然到了这个话题。”
沁色：“因为……我嫉妒。”
听到沁色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茶爷不由自主的愣在那，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哪有女人不嫉妒别人美好感情的。”
沁色笑了笑，第三次深呼吸：“好在我还不是一个因为嫉妒就变得丑陋的女人。”
她起身，站在二楼的平台上看着下边密密麻麻的黑武军队，她张开双臂：“这个世界在这之前从来都没有因为女人改变过，从这之后可能也不会再轻易出现，沈茶颜，我们两个应该自豪，因为现在全天下最强大的两个帝国正在因为我们两个而风起云涌，我们两个女人搅动了天下风云。”
她心情有些激荡。
茶爷看着她的样子觉得自己也应该激荡一下才对，可是并没有什么激荡的感觉，也不好装出来，因为确实没有。
她想着，这大概也没有什么好玩的。
远不如和傻冷子在一起好玩。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该来的
夜晚很快过去，白天也很快过去，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就变的更为无聊，以至于茶爷整个白天除了练剑之外，都是在教小孟无离做饭，一个真敢教，一个真敢学，而且看起来还都听认真的样子，过程还是那么回事。
孟无离站在那乖巧的看着茶爷做饭，茶爷详细的介绍每一个步骤，等做出来后茶爷看了看成品，终于决定放弃了，然后叹了口气：“黑武这边的食材不太好用。”
她想倒掉，孟无离却一脸期待：“我……我能尝尝吗？”
茶爷眼睛都眯起来了：“你确定？”
孟无离很用力的点了点头：“确实想尝尝，看起来还不错。”
茶爷把盘子端到孟无离面前，孟无离眼睛都在冒着小星星，他还不习惯用筷子，所以茶爷夹起来一些菜吹了吹放进孟无离嘴里，慢慢的，孟无离眼睛里的期待变得淡了起来，然后表情变得越来越为难，那是一个单纯的孩子的为难，茶爷看着孟无离的表情那么精彩，她掐着腰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你这个小家伙太可爱了，为什么还不啐掉，你真是……哈哈哈哈哈，太天真了！”
孟无离艰难的咽了下去，摇头：“那样就显得不礼貌。”
茶爷伸手在孟无离脑袋上揉了揉，孟无离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复杂，似乎是有一点点不适应，又似乎是有一点点享受，他抬着头看着茶爷，沉默了一会儿后很认真的说道：“我娘亲从来没有这样过。”
茶爷一怔：“他没有揉过你小脑袋？”
“没有……”
孟无离道：“娘亲说太亲昵的举动会让我有依赖，她还说男人应该要有男人的气度，要懂得什么叫礼仪，要从小就学会贵族的言行举止……”
“贵族？”
茶爷撇嘴：“别听你娘的。”
她把孟无离抱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那你岂不是没有玩过泥巴，没有爬过树，没有下过水，没有掏过鸟蛋也没有欺负过鸡鸭鹅也没有被鸡鸭鹅欺负过？”
孟无离被她抱着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但确实很喜欢这种感觉，脸微微有些发红的回答：“没有玩过泥巴也没有爬过树，冰原宫这边很少能看到鸟儿，因为太冷了，我也没有见过活的鸡鸭鹅，这里应该有但是不让我去看，说太脏了。”
“那怎么行！”
茶爷道：“我现在带你去玩点好玩的。”
半个时辰之后，沁色找不到孟无离正在着急，然后就听到冰原宫靠近山体那边的小小院落里传来一阵阵笑声，她连忙过去，然后就看到茶爷正在和孟无离在互相用脚踩泥巴溅向对方，这么幼稚白痴的事，沁色当时就觉得有些恼火，她是皇族的唯一纯正血脉，孟无离虽然只有阔可敌家族二分之一的血脉，可那也是黑武最尊贵的血统啊，哪能这样……
然后她看到了孟无离脸上那自己几乎不曾见过的笑容。
沈茶颜说，孟无离生活的环境太压抑了，那不是一个孩子应该生活的环境，在那一刻其实沁色不以为然，她也不认为自己对孟无离的培养方式有什么不对，她是黑武帝国的女皇，将来孟无离就会是黑武帝国的皇帝，当然要好好培养才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玩泥巴。
本要出生阻止的沁色嘴巴张开的那一瞬间，孟无离也看到了她，于是她看到了孟无离看到了她的那一刻表情上的变化，孟无离在第一时间愣住，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欢乐变为害怕，甚至是恐惧，他立刻离开泥地，站好，怯生生的看着沁色，在这一刻沁色的心里疼了一下。
“好玩吗？”
沁色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把她的长裙拉起来：“我觉得你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说完这句话跳进了泥地里，泥巴溅起来，溅了孟无离一脸。
孟无离有些傻，他看到的好像不是他的母亲。
沁色朝着孟无离勾了勾手指：“我的勇士，难道你不觉得应该反击了吗？”
她又看向茶爷，也勾了勾手指：“我要打你们两个！”
茶爷像个傻丫头似的仰起头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对力量一无所知的女人，给你时间收回这句话。”
沁色哼了一声：“说过了，打你们两个。”
茶爷朝着孟无离招手：“上啊！”
孟无离像是有些畏惧，但很快就笑起来：“上啊！”
半个时辰之后，有护卫从外边急匆匆跑过来，看到这三个人的样子直接傻掉了，此时这三个人身上的泥巴多到如果不看身高的话几乎快分辨不出来谁是谁的地步，身上脸上都是泥。
“陛下，有宁人进来了。”
听到这句话后茶爷和沁色同时停下来，然后对视了一眼，可是小孟无离却还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察觉到她母亲和小姨已经停了下来，他抓着一团泥巴朝着沁色打过来，啪……泥巴正好落在沁色脸上，然后孟无离就有些懵，因为这突然的安静让他觉得自己又一次犯错了，于是又一次变得怯生生起来。
沁色抬起手把脸上的泥巴抹了抹，看向儿子，然后撇嘴：“你小心些，一会儿我会回来报仇的。”
她看向蹲在远处屋顶上的断：“断先生，麻烦你带他去洗个澡吧。”
断点头，朝着孟无离招手：“过来。”
孟无离看了看屋顶：“不好过去……”
断笑着跳下来：“那我过来。”
冰原宫大殿里，谢西城往四周看着，这黑武人的建筑风格他欣赏不来，尤其是不远处那个石雕，半裸的男人，肩膀上还搭着块澡巾似的东西，略微有些娘，不过胸肌还不错。
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然后就傻了。
过来两个兵马俑。
谢西城的表情凝固在那，嘴巴张大，因为他确实没有想到这是他和两位公主的见面方式。
“这是……”
谢西城觉得应该打破这尴尬局面，于是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为了迷惑黑武人？”
茶爷和沁色互相看了看，哪里还顾得上在乎这些，但确实有些尴尬，茶爷还好，虽然她也觉得这样很不端庄，然而她性子比沁色开朗的多，并不会真的那么尴尬，况且两个人听说真的有宁人来了，都想着立刻见面，哪里顾得上去洗澡换衣服。
谢西城从身高上做了判断，朝着茶爷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茶爷示意他不用客气后问了一句：“你们来了多少人？”
谢西城又一次往四周看了看，沁色摆手让四周的人全都退下去，大殿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只有几百人。”
谢西城把情况详细介绍了一遍，然后大殿里就变得安静下来，呼吸可闻的安静。
许久之后，沁色长长吐出一口气：“所以……”
她看向茶爷：“现在必须按照我的办法去办了，没有宁国的援兵，黑武人的援兵却会在很快赶来，如果你此时再不走的话真的没有机会了。”
茶爷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谢西城：“黑武人现在什么条件？”
谢西城道：“还没有谈，他们只是允许我进来确定你的安全，所以只是我一个人来了，而长公主殿下的军队又不敢真的靠近，所以……如果可能的话，我能不能先带你走？”
沁色立刻点头：“可以，但不能只带她一个人走，你是孟长安的手下，把孟长安的儿子也一起带出去，你们离开之后立刻返回宁国，不用再理会这里，只管把无离安安全全的交给孟长安。”
谢西城看向茶爷等待着答案。
茶爷深吸一口气，摇头：“我没能说服自己。”
她确实在刚刚那一刻很认真的劝过了自己，最合理的就是沁色的办法，她带着孟无离离开，黑武人应该不会过分为难，毕竟黑武人的目标只是沁色，那个孩子他们带不带回去没有意义，带回去也是杀。
谢西城叹道：“我想到了你不会答应。”
他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我已经安排人用最快的速度去通知大将军武新宇，如果大将军知道殿下你在这的话一定会调遣大军过来，我预估大将军的援兵到来至少需要二十天，我会想办法撑上二十天。”
“不用。”
茶爷道：“最多再有四五天，一定会有人来。”
三眼虎山关。
这一路上几乎昼夜不休赶来的断在看到王阔海的时候就再也坚持不住了，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吓的王阔海跑过来扶着他，然后回头喊了一声：“把医官找来！”
“不用找医官，给我找些热水，还有吃的。”
断坐在那大口大口喘息着：“茶公主殿下被困在冰原城了。”
王阔海道：“管她谁困在冰原城了，先把你治好……你说谁！”
他两只手扶着断的肩膀就把断抬起来了，他比断高了一头还多，所以他站起来断就在他两只大手里被夹着晃了晃，像是个木偶似的。
断咳嗽了几声：“茶公主殿下。”
王阔海抬起手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他这一拍自己脑门，断就掉下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眼虎山关可以调动多少军队？”
断喘息着问了一句。
“三眼虎山关一种有一万二千人，为了确保城关无事，我可以带一万人走。”
王阔海朝着外边喊了一声：“击鼓，下令全军集合。”
他把断抱起来往外走，断一边喘气一边说道：“水……给口水喝。”
“路上吃喝！”
王阔海抱着孩子似的抱着断走出大厅，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一个时辰之内，备齐粮草装备，再给我兄弟弄些吃的来！”
他说话，震得断耳朵里嗡嗡的。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天下当乱
剑门大供奉死灵契站在冰原宫外边的空地上仰头望着那宫城，他这样一动不动已经有一会儿了，谁也不知道这位在黑武帝国有着超然身份的老者到底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曾须儿路过的时候还驻足看了他一会儿，却选择不问，在曾须儿看来，剑门的几位大供奉都是怪物，老怪物，那种你永远也不可能摸清楚他们什么脾气秉性的老怪物，而在这剑门五个大供奉之中被人觉得脾气最不好揣测的就是死灵契。
而且这个人在剑门之中的辈分比宗主心奉月还高，所以更加没有人敢去招惹他，平日里若是在剑门中遇到的话，曾须儿也是尽量躲着走。
就这么一直看着冰原宫，许久许久之后死灵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心有不甘，他是真的很想和那个女人比一比，他这样的人不管是在身份还是地位上都已经没有什么追求，唯一还有的追求就是剑技。
四个剑师两个大剑师被那个女人所杀，而且杀人都只用一剑，这样的剑法如果不能亲手去试一试，那是何等的遗憾。
然而现在似乎想和那个女人一战有些艰难，已经知道那是宁国的一位公主，而且宁国已经有边军靠近，他们这个级别层次的高手过招，其实更没有几分保留，有人说，低手过招才不能点到为止，高手过招自然是各有分寸，其实这话并不全面，高手过招若是真的奔着点到为止的那种打法来打，那不是比试，那是演示。
比试分两种，胜负，生死。
到了茶爷和死灵契这个级别层次的高手，分胜负就是分生死。
所以死灵契才会很遗憾，非常的遗憾，如果这次不能和那个女人分胜负，那么以后应该都不会再有机会了，这必将是他人生的第一大憾事。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些不对劲，那不是来自面前冰原宫的威胁，可他的背后就是剑门白骑大军，怎么可能会有人让他感觉到威胁？
那真的只是一种感觉，不是已经发生了什么，是威胁在那却还没有发生什么。
“大供奉是在想什么？”
话音从死灵契背后传来，听到声音之后死灵契心里才松了口气，虽然他极为厌恶这个说话的人，厌恶到了骨子里，但最起码这个人不会对他出手。
所以死灵契转身看向背后说话的人：“你为什么会在这？”
他背后是一个看起来风度翩翩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单衣长衫，人本来就长的漂亮而且气质不俗，再加上这寒冷的气候下只有他一个人穿的如此少，更显与众不同。
但这不是死灵契讨厌这个人的地方，他讨厌的是这个人眉宇之间的那种阴气，明明年纪不大，却像个已经修炼了几百上千年的妖精，老妖精，他看人的眼神就让人觉得不舒服，让人错觉他下一秒就会把人血都喝的干干净净，也让人错觉他就是靠喝人血才保持年轻的。
“凑巧。”
年轻人回答了一句，然后看向冰原宫那边：“我听闻，宗主大人让我去抓的人在这。”
“什么人是你要抓的人。”
死灵契立刻问了一句。
“大供奉不知道倒也没什么，毕竟平日里剑门中的事大供奉也很少过问，都是些琐碎繁杂的小事，不值得让你操劳，不过既然你问了，那我就解释一下……大供奉你也知道我之前离开剑门，是因为师父让我去办一件事，这件事办的并不顺利，恰恰是因为我要抓的人来了这。”
年轻人指了指冰原宫：“师父让我把宁国大将军沈冷的妻儿带回剑门，以此来要挟沈冷，让沈冷叛离宁国，也就是那个叫沈茶颜的女人，此时此刻这个女人就在冰原宫里，而大供奉你们居然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畏首畏尾，甚至连进攻都不敢了？”
死灵契的脸色一沉：“你是在教训我？”
年轻人当然就是那个从大宁东疆匆匆逃离的仆月，他逃离是因为他感受到了一个绝世强者对他的杀意，这种感觉非常不好，他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只能走。
可是辗转回到黑武之后却听说了这边的事，也是巧合，所以他心里的希望再一次燃烧起来。
仆月见死灵契脸色不好看，笑了笑说道：“晚辈自然不敢有逾越规矩的想法，晚辈只是在提醒大供奉，这个人对黑武帝国来说很重要，对师父来说也很重要，所以也就是对剑门很重要，拿下这个人带回去，就能威胁沈冷，沈冷这样的人如果成为黑武帝国的人分量有多重？哪怕不能成为黑武帝国的人却也不再是宁国的人，那对于黑武帝国来说就是莫大的收获，对于宁国来说就是莫大的损失。”
“不行！”
死灵契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我不管宗主大人交给你什么事，但此时此地的事是我的事，如果你坏了此时的平衡，你以为你是宗主大人的弟子我就不敢以剑门规矩惩罚你？”
“晚辈不敢。”
仆月依然那副很客气但实则并没有把死灵契放在眼里的样子，他语气很平淡的继续说道：“我当然不会破坏了大供奉的事，但我当然也会继续做我的事，这是师父的交代，除非现在是他老人家告诉我说这件事不用做了，不然的话我怎么能轻易放弃？大供奉应该也知道，师父不喜欢半途而废的人。”
死灵契的手指轻轻动了动，那是动了怒气。
仆月看到了他这轻微的动作，却依然没有任何惧意，因为他很清楚死灵契不敢把他怎么样，他是心奉月的关门弟子，而且很多人都在说他是未来剑门宗主的继承者，所以死灵契最多也就是吓唬吓唬他罢了。
“大供奉，你现在在发愁什么？”
仆月一边走动一边说道：“因为这个女人在，所以你投鼠忌器，你不敢继续进攻，你害怕引起黑武与宁两国的战争，这些都对，无可厚非，因为这个女人出现在这确实显得很棘手，但你不妨换个思路，人不是你抓的而是我，纵然师父要怪罪的话当然也不会怪罪在你头上，毕竟……大供奉你虽然是大供奉，但在剑门之中的权限似乎比我低一些。”
死灵契没有说话，而是往前跨了一步。
仆月没有继续说什么，笑了笑转身：“大供奉可以多考虑一下，而不是这么直接了当的拒绝，我带走沈茶颜和师父交差，而你没有了这掣肘就能带走阔可敌沁色，那么你也能交差，完美不完美？”
说完这句话后仆月转身走了，还是那副完全不把死灵契当回事的鬼样子。
死灵契最终没有出手，他确实不能随随便便对仆月下杀手，如果换做除了仆月之外的剑门中任何一个人，他也早就一剑杀了。
曾须儿从远处过来，皱着眉：“这个人怎么来了。”
死灵契轻轻吐出一口气：“猎狗一样，闻着味道来的。”
“谁的味道？”
“那个宁国公主的味道。”
死灵契沉默片刻后吩咐了一声：“盯紧了他，在请示宗主大人之前，绝对不能让他坏了事。”
“好。”
曾须儿点了点头。
两个人本来谁也不喜欢谁，但是当一个他们俩都不喜欢的人出现后，他们俩的关系就变得亲近起来。
仆月也没有用谁管，冰原城里并不只是有冰原宫一座建筑，房子不少，但都被士兵们居住，然而以他的身份地位，随随便便走进一间他看上的房子，住在里边的人当然就得乖乖的搬出去。
屋子里的那股气味让他觉得有些受不了，这些军人身上的气味他很厌恶，但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他才不会睡到外边去。
屋子里的炭火烧的很旺，挨着火炉坐下来，仆月的脑袋里依然在想着怎么才能促使死灵契下令继续进攻，他在大宁东疆失手了，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失手是不可以接受的耻辱，不把那个叫沈茶颜的女人带回星城，他以往的不败心态就难以恢复。
对于武者来说，尤其是一个修剑技的人来说，不败的心态太重要。
当然，如果能因此而引起黑武与宁国开战，那更重要。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说话，仆月往外看了一眼：“进来。”
白骑将军曾须儿从外边笑呵呵的进来，抱着一床看起来还算比较新的被子，他这样的身份居然亲自来送一床杯子，当然是因为仆月那特殊的身份。
“少主。”
曾须儿把被子放下后带着谄媚的说道：“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吩咐，我安排人在你门外伺候。”
仆月嗯了一声，看着要走的曾须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你安排了人在外边伺候，实则是安排了人在外边监视着我对吧？”
曾须儿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虽然这种表情变化一闪即逝，但还是被仆月看在眼里，于是他轻蔑的笑了笑：“你是剑门护教骑兵的将军，当然应该更清楚剑门之中最讲究的就是地位，所以我想问你一句，如果我和大供奉同时让你做事，你应该听谁的？”
曾须儿在心里骂了一句娘，可还是得恭恭敬敬的回答：“当然是听少主的。”
仆月笑了笑：“原来你还知道，那么……如果我让你下令继续进攻冰原宫，你会去找死灵契商量吗？”
曾须儿又在心里骂了一句娘，然后有些歉然的说道：“商量的话，还是应该商量一下的，毕竟现在事态有些复杂。”
“噢。”
仆月摆了摆手：“我说着玩的，你先回去歇着吧。”
曾须儿如蒙大赦一样退走，心里第三次骂了仆月。
等曾须儿走了之后，仆月的眼神就微微变得阴寒起来。
“天下不乱，何以复楚？”
他自言自语了八个字，声音很轻。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没浪费
死灵契很愤怒，曾须儿带回来的消息让他的愤怒进一步升级，他一直都看不惯这个叫仆月的年轻人，这种看不惯从仆月出关后就开始了，年轻人的不可一世在他眼里就是狗仗人势。
“其实我们也无需那么忌惮他吧？”
曾须儿试探着说道：“虽然大家都在说他将来可能会继承宗主之位，但那也只是大家在说，都说是宗主大人说的，可谁亲耳听到过？再说了，他根本不是黑武人，来历不明，我不愿意相信宗主大人会把剑门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死灵契点了点头：“虽然我也是如此判断，可对于那些传言宗主大人也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表过态，所以对这个人确实还不能太不放在眼里，只是他不能坏了我们现在辛苦维持的局面，一旦他对沈茶颜动手，我们尽力避免的大战之局就会爆发出来。”
曾须儿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间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如果他死了呢？”
死灵契一怔：“死了？”
曾须儿道：“当然不是我们动手，如果他死于宁人之手的话，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死灵契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可这并不容易，能杀仆月的人不多，此时此间，宁人中能杀他的可能只有沈茶颜，但如果把它放到沈茶颜面前，又不敢确定会是什么结果。”
曾须儿道：“我只是这样想，当然也还没有一个具体的办法，可只要肯想，办法一定会有。”
死灵契的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看向曾须儿问道：“那个进冰原宫里见沁色的宁人将军是不是还没有出来？”
曾须儿点头：“还没有。”
死灵契道：“一会儿你去见仆月，告诉他有个人想请他帮忙杀了，宁人将军出来之后让仆月跟踪下山再动手，我看的出来那个宁人将军武艺也不俗，在仆月对他动手的那一瞬间，我于暗中将仆月杀死，除了沈茶颜之外，能一击杀死仆月的人也只能是我。”
曾须儿道：“别忘了拓扑。”
拓扑是这次死灵契带来的三位大剑师之一，另外两个都已经被沈茶颜所杀，一个是左列，一个是秋狐影。
“拓扑和仆月的私交还不错。”
曾须儿道：“所以这件事要瞒着他，不能让他将来向宗主大人告密。”
死灵契点了点头：“一会儿我会安排他来当值，盯着冰原宫。”
死灵契沉思片刻后说道：“下山处最合适动手的地方便是路口位置，我现在就下去等着，若是那个宁人将军出城的话，你在城墙上点起三堆紧凑在一起的火盆，我看到之后就会明白他下来了，如果仆月动手的话就一定是那个地方，他出手的瞬间，我有九成把握杀他。”
曾须儿点头：“那就这么安排，我现在就去通知仆月。”
死灵契嗯了一声：“去吧，这个人若是死了我们才能安心。”
一刻之后。
仆月眯着眼睛看了看曾须儿：“你说让我去杀一个宁人将军，难道这就不怕引起两国开战了？”
曾须儿道：“我和大供奉刚刚聊了几句，现在还不能确定宁人的底线是什么，如果我们杀了一个宁军的将军，宁人还是不敢进攻，那么我们做事就会更方便也更有底气，如果宁人直接往前压的话……”
曾须儿靠近仆月压低声音说道：“还没有几个人知道少主你来了，能杀那宁人将军的在这除了少主之外就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是大剑师拓扑，一个就是大供奉。”
仆月的眼睛眯的更深了一些：“你是在告诉我，如果杀了那个宁人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把这件事推给死灵契？”
曾须儿道：“这里的事都归他管，死了人当然也是他的错，所以这当然不算是把什么推给死灵契，而是让应该发生的发生，然后他自然而然就要顶在前边来承担罪责。”
仆月笑了笑道：“那你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你为什么要在我面前说这些。”
曾须儿道：“白天的时候少主问我，如果是死灵契和少主你同时给我下令做某一件事我该听少主的还是听死灵契的，我当然选择听少主你的。”
“因为对于剑门来说，我比死灵契地位更高？”
曾须儿连忙道：“所以我知道该怎么选。”
仆月笑着点了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不用太费脑子……刚刚你说的事我同意了，若那宁人出去的话你就遣人来告诉我，我于山下杀他，上山之前我特意看过，唯有路口那个地方杀人最合适，若是他死在城中也不妥当，所以还是山下合适。”
曾须儿心里一喜，连忙起身一拜：“多谢少主，以后不管有任何差遣，只要少主一句话，我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
仆月哈哈大笑：“走吧走吧，我喜欢你这个人，很喜欢。”
曾须儿告辞，仆月眯着眼睛往外看了一眼，眼神有些飘忽。
山下。
之所以说路口这里杀人最合适，是因为在路口一侧有一块巨石，那巨石之后藏人不成问题，况且路口的哨卡有灯火，灯火范围大概几丈远，而巨石那个位置，正好是灯火之外，人从有光亮的地方走进黑暗之中，那一瞬间眼睛会稍有不适。
对于绝对的高手来说，哪怕只是三分之一息的时间就足够了。
死灵契此时此刻已经到了巨石后边藏身，很少有人见过他带剑出门，是因为他的剑寻常人看不出来在什么地方，虽然他已经年纪大了，虽然仆月的剑法传闻仅次于心奉月，可是死灵契有把握，在仆月眼睛微微不适应黑暗的那一刻，他的剑一定可以杀了仆月。
年纪大了就不喜欢站着的时间太久，死灵契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挨着石头坐下来等待杀人的时刻到来，以他的实力，就算是再轻微的脚步声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坐在大石头边上思考杀了仆月之后会有什么后果，想来想去，只要没有证据证明仆月是他杀的，那么宗主大人难道还会强行杀了他？
想了好一会儿，死灵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月色也是必须考虑进去的因素，要杀的是仆月，剑门这么多年来最强大的天才，死灵契再自信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抬头看月，还没有来得及注意到月，就看到了石头上站着一个人……在那一瞬间死灵契的毛孔几乎全都炸开了，以他的实力居然没有察觉到自己头顶不远处居然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是何时来的他竟是没有一丁点的感觉，好像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变成了瞎子和聋子，甚至感官都失灵了。
这不正常，特别不正常。
他的感觉想来灵敏，尤其是对强者的感觉更为灵敏，所以在仆月出现于他身后的那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那应该就是百姓们不会感觉到的习武强者所带的威压。
这是很飘渺的说法，然而却又格外真实。
只要是强者就必然有自己的气势，这气势就是威压，仆月才到死灵契就感觉到了，那是因为仆月的威压很强，但是石头顶上站着的那个人他没有感觉到，也就是说对方没有气势没有威压，这就是个悖论，如果对方不是高手怎么可能轻易靠近到死灵契？如果是个高手的话为什么连一点气息都没有。
那个人站在那，如果说他是石头的一部分也不为过，因为他别说连强者的气息都没有，他连人最基本的气息似乎也没有。
在这一刻，如死灵契这般的强者居然都不敢站起来，那个人明明像是个普通人，可死灵契却知道自己只要动一下对方都可能会趁机杀了他。
“你也是在找人吗？”
站在石头上的青衫中年男人忽然问了一句，于是死灵契咽了口吐沫，他想了想，没回答，而是反问：“你在找谁？”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我找的不是黑武人，但我不介意是黑武人。”
死灵契深吸一口气，靠着石头缓缓起身，他不确定对方的实力，不敢轻举妄动。
“你是剑门的人吗？”
那个中年男人又问了一句。
死灵契嗯了一声后问道：“阁下是谁？”
中年男人微微叹了口气：“我追人数千里，蓄力一剑，这便是可破数千里之剑，可是我没有等到我要等的人，却等到你，你身上的剑意已经勾动了我的剑意，所以这蓄力一剑有些浪费了。”
死灵契眼神猛的一凛：“你想动手？”
他的手指一勾，袖口里一柄短剑垂了下来，下一息，这短剑已经出现在中年男人的咽喉前，而那个人居然没有任何反应，所以在这一瞬间死灵契觉得自己判断失误，那根本不是什么强者。
然后短剑断了。
在短剑断了的刹那，死灵契的左手又出现了一柄剑，那是他的腰带，在右手短剑出手的一瞬间，左手从腰带里抽出来一柄软剑攻那中年男人的小腹。
于是软剑也断了。
可不管是短剑还是软剑，都不是死灵契的绝杀一剑。
两把剑都断了之后，死灵契的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并指成剑，指剑已经到了中年男人的心口，这才是他的必杀一剑，整个剑门，只有宗主心奉月知道死灵契最强的剑其实不是剑，而是那两根手指。
于是手指又断了。
再然后，死灵契的脖子上多了一条红线。
中年男人终于正视了死灵契一眼，像是有些意外。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这蓄力数千里的一剑，倒也不是十分浪费。”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绝对筹码
死灵契一直觉得自己的剑技在黑武剑门之中最少可以排进前三，甚至可能仅次于宗主心奉月，就算是他一直都对那个一人挑衅剑门的中原剑客很感兴趣，但也不觉得自己就会差许多。
凭他本事，杀那中原剑客杀死的人也可杀。
然而在临死之前的那一刻，他只想看清楚这个人的脸到底什么样子。
脖子上的血线逐渐扩大的那一刻，他确实看清楚了那个中年男人的样子，所以有些淡淡的失望，因为这个人的模样确实不太像是一个绝世高手的样子，很普通，说不上让人过目不忘。
他想问一句，你是不是那个传闻中剑技天下无双的楚剑怜。
“我是。”
楚剑怜看向倒下去的人说了两个字，然后死灵契的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那笑容稍稍有些复杂，大概的含义是……只要是你就还好，死在你手里就还好。
剑客到了死灵契这个级别，哪怕就是死也要挑人，这个天下他唯独死在楚剑怜手下才不会觉得委屈了自己，哪怕是心奉月都不行，因为心奉月的辈分比他低一辈。
楚剑怜看着倒下去的尸体，脑海里回忆着刚刚那三剑。
第一剑是短剑，看似虚招，但可实杀，第二剑软剑，一样的虚虚实实，第三剑是那个人的两根手指，那才是真正的必杀一击。
“大概茶儿应付起来有些难。”
楚剑怜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
冰原城，黑武人兵营。
站在窗口的仆月嘴角上带着一抹微笑，他怎么可能去杀那个所谓的宁国将军，他又不是看不出来死灵契和曾须儿是什么年头，此时此刻他确实说了不算，白骑是曾须儿的，剑门弟子是死灵契的，他在剑门之中的权限确实比死灵契还要高，但实际上，辈分就是辈分，他比死灵契差了两个辈分，他没办法在所有人面前很随意的指挥。
“应该快了吧。”
仆月自言自语了一声。
他一直都在等。
大概两刻之后，门外响起了很急的敲门声，仆月回头看了一眼，故意等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进来，然后门被人从外边推开，从力度来看就知道外边的人很急切。
“少主。”
曾须儿从门外冲进来，脸色白的有些吓人。
“怎么了？”
曾须儿漫不经心般问了一句：“什么事让你这么急。”
“少主，你没去山下吗？”
“我？”
曾须儿语气很平淡的说道：“我去山下做什么？”
曾须儿的眼睛骤然睁大：“我之前不是来过，请求少主下山杀宁国一个将军……就在不久之前我才来过的啊。”
“哦。”
仆月淡淡的说道：“我忘了。”
曾须儿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被气炸了，他强忍着自己的情绪，依然有些谦卑的说道：“可是现在因为少主你没有下山，大供奉下山，但是……大供奉被杀了。”
仆月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笑着问道：“真的？”
“真的，尸体就在门外。”
“怎么死的？”
“看起来像是被人杀死，非一剑所杀，因为大供奉的手指也被斩断，脖子被切开，所以应该最少是两剑。”
“尸体不要被太多人看到，搬进来。”
“是。”
曾须儿应了一声，连忙吩咐外面的两个白骑士兵把死灵契的尸体搬了进来，仆月示意他们把门关好，然后蹲下来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死灵契的伤口，他的注意力很集中，一瞬间好像陷入了一种很忘我的境界之中，他的手还在不由自主的在半空之中划了一下。
“一剑。”
仆月起身后看向曾须儿：“没有两剑，只有一剑。”
曾须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死灵契的手指断了，脖子断了，从尸体倒下去的姿势来看，这不可能是一剑造成的伤口，他的武艺并不低，他的级别相当于大剑师，甚至在大剑师之中也属于佼佼者，不然的话怎么可能成为白骑将军。
“确实只有一剑。”
仆月的手在半空之中又比划了一下，闭上眼睛，脸上是一种极为享受的神情。
“完美的一剑。”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后睁开眼睛，然后看向曾须儿：“现在知道大供奉死了的人有多少？”
曾须儿连忙说道：“只有我们几个，大供奉的死一旦被很多人知道的话就会引起军心波动，甚至会让军心崩溃，本来宁军就在外边压着，士兵们人心惶惶，若是大供奉的死在传开的话可能就会直接让军心涣散……”
“你说的没错。”
仆月道：“大供奉的死讯不要对外说，不要让白骑和弟子们知道，这件事若是传出去的话引起的任何后果，我都只能向你问责。”
曾须儿点头：“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所以少主你放心。”
仆月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曾须儿忽然间明白过来，然后他注意到仆月的眼神看着他的那两名手下，于是曾须儿懂了仆月的意思，在这一瞬间曾须儿内心之中还有几分纠结，可他知道这是一种态度，如果自己现在不杀了这两个属下的话，仆月就会觉得他有异心。
“你们两个先回去，这件事不准对任何人提起。”
曾须儿吩咐了一声，那两个白骑士兵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俯身一拜，转身往外走……噗的一声，一道剑芒扫过，曾须儿的重剑在半空之中划过留下的痕迹还有些淡淡的星光，然后星光很快变成了红色，重剑扫过，两颗人头飞了上去，血液朝着高处喷洒，就像是小小的瀑布。
啪啪啪啪啪……
仆月鼓掌，笑的有些得意。
“你做的不错，识时务。”
仆月走到曾须儿的面前，抬起手拍了拍曾须儿的肩膀：“现在的情况你也看清楚了，大供奉死了，这里的一切就必须是我做主，所以……”
曾须儿立刻俯身道：“一切都以少主命令为准，少主让我往东我就往东，少主让我往西我就往西，绝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迟疑，请少主看我表现。”
“嗯，很好，完美。”
仆月吐出一口气，围着曾须儿慢慢的走：“所以现在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下令你率军进攻冰原宫，不要去在乎什么长公主阔可敌沁色，也不要在乎什么宁国公主，你能做到吗？”
“我……”
曾须儿沉默片刻，然后点头：“我会遵从少主的命令，不过回到星城之后，在宗主大人面前还请少主多替我说几句美言，少主你也知道，我不似少主这般身份尊贵，若是宗主大人责怪的话我……”
“唔。”
仆月笑了笑：“你的意思是，不管在这发生什么事，有什么后果，都得是我来承担对不对。”
曾须儿还没有说话，仆月点了点头：“你想的没错，如果是你来承担的话确实很艰难，我很熟悉我师父的做事风格，你来扛的话你必死无疑，但是我又不是很想来承担这些，换句话说是让我来承担这些的筹码还不够，就在刚才，你的话提醒了我，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不会让你背责，永远不会。”
曾须儿眼神一亮：“少主，什么办法？”
噗！
曾须儿的心口多了一把剑，只剩下半截还露在外边，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那还在颤抖着的剑柄，然后又慢慢的抬起头看向仆月，于是看到了仆月那张笑盈盈的脸。
“你看，现在筹码就够了。”
仆月再一次抬手拍了拍曾须儿的肩膀，曾须儿缓缓的跪了下去，脸色已经白的好像纸一样。
“筹码这种东西，当然要越重越好，你想让我扛起责任，那么就该享受在这的绝对权力，然而不管是你活着还是死灵契活着，我都没有绝对权力。”
曾须儿闭上眼睛，身体软软的倒在地上。
仆月蹲在曾须儿身边，笑着说道：“我这个人不愿意分享什么秘密，尤其是关于我自己的，你知道秘密被人知道的太多那还算什么秘密，不过你快死了，我不介意分享给你，你死了之后可以在阴曹地府去分享给别人，那样的话我就不在意了……我不是黑武人，我也不是宁人，我是楚人。”
曾须儿已经闭上了眼睛，哪里还能听得到。
可是仆月依然在自顾自的说着：“我是楚人啊，可能还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出皇族后裔，所以我最希望的事当然是恢复大楚雄风，若我能坐在那张龙椅上的话，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楚皇族当年所犯下的错误我都不会再犯，我会让楚重新崛起，超越现在的宁也超越现在的黑武留。”
仆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说完了。”
他的手在曾须儿的脸上拍了拍，啪啪啪的响。
“谢谢你的成全。”
仆月起身，拉开门走出，门外的月色犹如银芒一样洒在大地上，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雪，在月光下碎碎裂裂的像是破碎了的梦，又像是刚刚燃烧起来的梦。
仆月走到门口张开双臂，觉得自己的梦已经就像这漫天飞雪，铺天盖地，无可阻挡。
“吹角。”
他大声喊了一句。
寒夜中，白骑士兵跑过来看向仆月，一脸茫然。
“我说吹角。”
那白骑士兵下意识的往仆月身后看了一眼，于是看到了地上的尸体，像是他们的将军曾须儿。
所以这个士兵在瞬间反应过来，立刻举起号角吹响。
“进攻冰原宫。”
仆月笑着说道：“如果打不下来，你们就都死。”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战兵，进攻！
突如其来的号角声让冰原宫内外的人一瞬间全都紧张了起来，虽然已经至少有十天左右的时间黑武人没有任何举动，但陈冉他们并没有放松一丝一毫，所以在号角声响起来的那一瞬间二楼平台上所有的大宁战兵都站了起来，立刻将弓箭抓在手里。
剑门白骑开始往前移动，虽然他们也很茫然为什么突然又开始进攻了，但号角声对于军人来说就是不可逆的命令。
只是仓促之下，他们似乎也没有来得及准备攻城工具，所以这样往前冲的时候每个人心里其实都很害怕，前阵子的进攻他们还没有忘记，宁人精准的箭法让他们心有余悸。
噗！
第一个靠近冰原宫的白骑士兵脖子上中了一箭，发箭的是陈冉，第一箭射出去就是军令的下达，战兵们开始拉弓放箭，一道一道流星般激射而出。
箭穿透了脖子，箭簇上挂着一滴血掉落下来，按理说这一滴血一定会掉在他的后背才对，可是恰好在滴落的那一刻尸体倒了下去，只有那么微小的可能下血液落在地面上，这一滴血落下去之后很快就变的发黑，那是大地不愿被血遮掩住自己的颜色，于是映透出来。
倒下去的尸体重重的摔在地上，人侧着头，血液还在一股一股的顺着脖子往外流淌，而人已经没有力气挽留什么。
他侧着头看着面前的景象，一瞬间竟然觉得有一点点美。
羽箭在尸体上空飞过去，又有尸体倒下来。
平衡被打破了。
谢西城和元辅机设计达到的效果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大供奉死灵契的死让这个平衡崩塌，不管是黑武人还是宁人都在小心翼翼维持的局面出现了裂痕，黑武人不会真的想现在和宁人开战，而实际上，如果没有挑衅的话，现在的大宁也没必要再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北征。
大宁已经赢了，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在这样的情况下，可以用时间来逐渐拉大差距，以这种绝对上风的局面压着黑武，不用打，也许五十年后黑武就会彻底失去一战之力，最迟不超过百年。
所以大宁何必再来一次会伤及国体的北征呢，以大宁皇帝陛下的雄才大略，未来几十年的规划都已经快要提前布局完成，他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候再对黑武开战。
所以冰原城上被打破的平衡不仅仅是内外对峙的宁人和黑武人的平衡，甚至是两个帝国之间的平衡，谁都很清楚，如果沁色死了，心奉月就算拼上整个黑武也会向大宁进攻，哪怕就算是没有他爱慕沁色的事也一样，沁色现在是黑武帝国名义上的汗皇，是一个国家的尊严，如果沁色死在这场战争之中，心奉月该怎么对外宣布？
说沁色死于黑武人之手？还是说沁色死于宁人之手？
更何况，他是被动的，因为更重要的其是不是沁色而是茶爷。
如果茶爷出了什么事的话，沈冷的怒火会让这天地变色，而皇帝的怒火会这让天地无色。
真要是茶爷出了什么事的话，沈冷必然不会罢手，而皇帝也必然不会罢手。
然而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无比的清楚，所以仆月才会杀曾须儿，这是一场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战争开端，看起来冰原宫这边的战争规模很大吗？并不大，但这是宏大战局的开端。
所以仆月很开心。
他坚持相信自己是曾经那个辉煌的大楚帝国唯一的皇族血统了，从他看到了剑谱和遗训开始，他就对自己的人生和使命坚信不疑。
而且他从很早很早就意识到，如果宁与黑武这样的庞然大物不拼个两败俱伤的话，他哪里有什么机会，唯有天下大乱才有机会成就不世霸业，当初楚天下崩乱，宁国的开国皇帝不过是一介草民而已，却能将在那个纷纷乱乱的江湖之中杀出来一条血路，变成了万世传颂的帝王。
天下乱才有机会。
“天下乱才有机会。”
仆月自言自语了一句，眼神里有些压抑不住的火热。
皇帝啊，皇帝梦。
在仆月看来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抗拒皇帝梦，而他又是天选之子。
所以眼前的战争场面让他兴奋，无比的兴奋，他似乎已经看到了乱世到来的画面，看到了他麾下的大军正在无情的征服这个天下。
“哈哈哈哈哈哈……”
仆月忽然大声笑起来。
另外一边。
确实刚刚离开了冰原城的谢西城回头看了一眼，耳朵里都是喊杀声，他抬起头看着冰原宫方向，能看到火箭犹如流星般一道一道划过，于是谢西城的心脏仿佛被这流星一下一下的撞击。
“完了！”
谢西城脸色发白的说了一句，然后抽出他挂在背后的长枪，六枪将的长枪都是可以伸缩的，平日里挂在背后，大战的时候可做刀剑一样的短兵器也可做长兵器，此时此刻他已经再没有别的选择，所以手一抖，长枪甩出来，枪尖上映过一道火光。
他大步走向冰原城，确实没有别的什么选择了，唯有死战，唯有战死。
他们又不是真的有数万大军在这里给黑武人施压，那是元辅机的军队，为了不被剑门的人看出来这几万人的军队在二十里之外，况且就算此时此刻就在此地谢西城也不可能调动的了这几万人立刻攻打冰原城。
但他是个汉子，大宁军人，铁铮铮的汉子。
一人一枪，朝着山上走回去，而山道上的黑武人此时态度已经变了，刚刚他下来的时候因为有军令在，任何人不准攻击他，因为那一刻两边的人还在努力保持平衡，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再上山的时候冰原宫外边已经在有生死。
于是，无数人朝着这一人一枪冲了过来。
“没什么！”
谢西城长长吐出一口气，看了看山道上密密麻麻的黑武士兵，嘴角一扬，一如他过去的多年一样。
“战兵！”
谢西城喊了一声。
“进攻！”
于是，一人一枪杀了上去。
山道有些陡峭，也不是很宽，一具一具的尸体从谢西城的脚边滚下去，不会滚出去多远，血也很快就和地上的积雪混合在一起。
一个黑武校尉挥刀朝着他砍下来，弯刀在月色下带着寒芒，可是那寒芒在谢西城身前没多远的地方便戛然而止，寒芒还在，人已经没了生机，谢西城的铁枪穿透了黑武校尉的心口，大枪猛的抬起来，挂着尸体横扫出去，尸体砸翻了好几个人，更多的人却潮水一般补过来，你往水里扔一块石头，石头会把水砸出来一个坑，但是水很快就会补回来。
这就是现在谢西城所面对的生死之战，他杀多少人都会补过来，他以为自己在前行，可实际上，从他以铁枪杀死第一个人开始，他只往前迈了三步而已，这三步，尸体已经多的令人头皮发麻。
逆着洪流而上，哪有那么容易。
铁枪在人群之中上下翻飞，枪锋扫过了一个又一个敌人的咽喉，枪尖戳透了一个又一个敌人的心口，有人说枪尖下的红缨其实是血染红的，也有人说那是传闻而已。
但谢西城的铁枪红缨真的是血染红的，不是猪血狗血，而是人血，敌人的血。
噗……
谢西城的肩膀上中被扫了一下，他没有穿戴铠甲，这一刀便扫开的有些重，斜着劈砍进来，于是肉也翻了起来，可这一刀不能摧毁谢西城的斗志，他一枪戳进对面敌人的心口，枪横着抡了一下，尸体便甩飞了出去，无穷无尽一样的敌人已经涌到他面前，所以长枪失去了优势。
“战兵！”
谢西城大声喊着：“换刀！”
于是他的铁枪飞了出去，将一条直线上的三四个黑武士兵穿死，枪不是掷出去的，刺穿了面前黑武人的心口之后，他的黑线刀抽了出来，刀子狠狠拍在铁枪上，铁枪便犹如重弩一般非了出去，一串人被戳死。
这样的近身战斗黑线刀比铁枪更好用，但是刀的长度决定了控制范围的大小，于是便有更多人上来，而且是包围，他的身前身后都是人。
“该死的宁人！”
一把弯刀出现在谢西城面前，在无数把弯刀之中，如果不是这把弯刀更狠更快更凶猛的话，也就和那些弯刀一样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这把弯刀不是普普通通的黑武士兵劈砍过来的，而是黑武将军大马革。
又打起来了，这是大马革不愿意看到的场面，他不是笨蛋，他知道又打起来了意味着什么。
但是打起来了就是打起来了，军人就是军人。
谢西城挡住了无数刀，也应该能挡住这一刀，如果不是与这一刀同来的还有无数刀的话。
啪的一声轻响，谢西城向后飞了出去。
一只大手抓住了谢西城的后背衣服把人甩了出去，谢西城被围困的死死的，外边一层一层的都是黑武人，他根本就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
谢西城飞向身后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雄壮的身形大步迈了过去，黑线刀炸开了夜空。
大马革的人头落地。
然后那身材修长却健硕的大汉把黑线刀往前一指。
“战兵！进攻！”
“呼！”
谢西城身边，一个一个身穿黑色甲胄的大宁战兵冲了上去。
一个身形极为高大的汉子举着一面人高的铁盾经过谢西城身边，他侧头看了谢西城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大步向前。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是谁来了？
谢西城要面对的不是一把弯刀两把弯刀，但他只有一把黑线刀，在无数把弯刀之中，那一把黑线刀如游龙般前后冲突，多少个持弯刀的人被这一把黑线刀砍翻在地。
可是人力终究有穷时，他带着赴死之心而来，如不出意外，也必将赴死，带他赴死的也必将是一把弯刀。
弯刀迎面而来，握刀的人是大马革。
那一刀将中谢西城的瞬间，一只大手抓在谢西城衣服上，谢西城只感觉自己的身子一下子就被提了起来，那是一种小孩子被大人随随便便一把提起来的感觉，然后他就向后飞了出去。
此时激战，谢西城四面八方都是黑武人，耳朵里都是喊杀声，眼睛里所见到的都是敌人，所以他不可能发现身后出了什么变化，就算是有，满是赴死之心的他也不会去多思考。
哪有什么时间思考判断。
可是他飞出去了，于是看到了那个身材修长但健壮的汉子迈步而过，那一步便是人间地狱，迈步的人在人间，那人一步之外的人便到了地狱。
大马革死。
若要赴死，带谢西城赴死的必然是弯刀，若要赴死，带大马革赴死的必然是黑线刀。
况且那还是一把如此与众不同的黑线刀。
大马革的人头在黑色刀光划过之后就飞上了半空，他的弯刀是蓄力而来，可遇到了这把黑线刀，那所谓的蓄力便真的不值一提，他的力如砂砾，黑线刀上的力如雄山。
谢西城第一时间根本就没有看清楚那人是谁，只觉得这人无比雄壮，无比伟岸。
然后他就看到那人将带着血的黑线刀往前一指：“战兵，进攻！”
“呼！”
那是一声可炸破九天的进军呼声。
然后一个一个身穿黑色战甲的大宁战兵就从谢西城的身边冲了过去，就在这一刻谢西城才认出来那个一刀劈死黑武将军的男人是谁。
“大将军！”
谢西城喊了一声，心里的热血瞬间翻涌起来。
沈冷俯身捡起来谢西城的黑线刀，往后一甩扔了过来，谢西城一把抓住，沈冷看着谢西城问：“兄弟，还能再往前杀吗？”
谢西城热血翻涌，握紧黑线刀：“可杀！”
沈冷往上看了看：“可杀千步吗？”
谢西城沙哑着嗓子喊：“可杀！”
沈冷点头，转身面向山道上的黑武军队，大步向前：“跟在我身后。”
已经是一军主将的王阔海持一人高的巨盾冲到沈冷身侧，为沈冷呼哧侧翼，谢西城见状也加速向前跟在沈冷的另外一侧，他与王阔海两个人，一人持盾一人持刀，一左一右，便是锋，而沈冷是尖。
从山道上一路血洗着往上杀，王阔海越杀心里越激动，越杀心里越骄傲，多久了？多久没有跟在沈将军身边这般杀敌了？那种感觉回来了，他便是杀神。
“进！”
王阔海那独特的浑厚的嗓音在这夜里炸开，于是士兵们向前碾压的速度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快，他们都是王阔海训练出来的兵，也就有一种沈冷般的热血，王阔海是沈冷带出来的，所以他带出来的兵每一个人身上都似乎被烙印了沈冷的标记。
“大将军！”
王阔海在沈冷一侧跟着，一边大步向前一边喊道：“打完这一仗，再调我回去做你的亲兵吧。”
沈冷一刀将面前的黑武士兵劈成两断，侧头看了王阔海一眼：“出息！好端端的将军不做，做什么亲兵。”
王阔海紧跟着沈冷步伐，笑着说道：“做将军有什么好，跟大将军你做亲兵才他娘的快活，我不管，我就耍赖皮，反正这次看到你我就不管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沈冷道：“将军都不想当，你这些年学了些什么？”
“学了怎么站在大将军身侧！”
王阔海大声说道：“学了大将军黑线刀指的方向，我王阔海仰着头往前冲！”
沈冷一刀横扫，两颗人头飞起，侧面有人袭来被王阔海一盾撞飞，谢西城在另外一侧看着沈冷挥刀向前，看着王阔海那般的激动，忽然间想起来大将军孟长安说过的一句话……沈冷带出来的人，永远都还把自己当沈冷的兵，亦如当年在南平江水师。
从军，随将军如此，便是从军之幸。
三个人就是箭头，杀出来一条血线，而后边紧紧跟着的大宁战兵则把这条血线不断扩大，山道上的厮杀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黑武人从山上往下压有着地利之势，然而却没有打出来这地利之势，反而是被宁军上山之势压的犹如在低洼处一样。
冰原宫。
二楼平台上的陈冉嗓子也已经喊哑了，宫外的剑门白骑疯了一样的往前猛攻，哪怕他们箭如密雨也无法将白骑压下去，死的人很多，可是靠近冰原宫的人也很多，没有了曾须儿没有了死灵契，地位最高的仆月逼着他们不断往前挤，不管前边的人什么样后边的人只管往前挤。
剑门这次派来的大剑师现在只还剩下一个，名为拓扑，在这次来的大剑师按照实力来说，仅次于大供奉死灵契，这个人和仆月关系很好，但并非溜须拍马之人，他性格向来冷冷淡淡，倒也不是看不起谁，而是看谁都一样，但是仆月的剑技让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可怕，因剑而结交，两个人私底下经常切磋，虽然次次都会败给仆月，可从没有过服输的念头。
“少主，这样打会不会不妥当。”
拓扑看向仆月问了一句。
仆月摇头：“这样打比不打妥当，你应该了解我，我从来都不愿意把主动权交给对手或是敌人，你与我经常比剑，若是性子温和一些，我便会让你一次两次，可我次次不让，次次全力，你便应明白，我的剑道便是我的为人之道，死灵契不敢去打是因为忌惮宁国那个所谓公主，可他想错了，这样忌惮，只会让宁人肆无忌惮，反过来，若这个女人在我们手中，该有所忌惮的就是宁人，而该肆无忌惮的就是我们。”
拓扑想了想，似乎很有道理。
之前死灵契的做法他不觉得不妥，黑武不能再有大战了，而这个天下，能与黑武有大战的只能是宁，所以大战黑武依然会输，此消彼长，便是定数，所以死灵契不愿打是对的，可是仆月的话让拓扑的脑子一下子透亮起来，他又觉得仆月所的是对的。
“那女人剑技太强。”
拓扑想了想后说道：“我应不是对手。”
“我是。”
仆月语气平淡的说道：“攻破冰原宫，抓沁色的事交给你，抓沈茶颜的事归我。”
拓扑点头：“好。”
就在这时候他们身后忽然大乱，喊杀声从背后响了起来，拓扑回头，一眼就看到下边一群黑甲宁军已经顺着山道杀上来了，初以为是距离此地最近的那几百宁军，现在才看清楚，宁军兵力似乎比他们也不少。
“宁军援兵到了。”
“嗯，看到了。”
仆月沉默片刻后说道：“计划变一变，现在看起来用人命堆起来攻破冰原宫不是没有可能，你去背后挡一挡，挡住宁人攻势，我进去抓人。”
拓扑嗯了一声，转身朝着后边厮杀处走了过去。
仆月对拓扑的剑技认识最深，他们两个月月都会比试自然了解，所以他没有担心什么，山道狭窄，虽然宁人攻势很猛，但只要死守住进冰原宫的城门口，宁人想进来谈何容易，人马不少，可展开不够，还是要看小局面的厮杀，城门口可容的人数本就不多，所以便是小局面，这种范围内的杀人，士兵远不如江湖客，剑门的弟子战斗力也绝对比士兵要强。
有拓扑一夫当关，宁军万千，也要问地势答不答应，问拓扑的剑答不答应。
只要抓了沈茶颜，仆月才不在乎这里的数千白骑会不会死，都死了他也没什么心疼的，能引起黑武与宁两国再次大战起来，死这些白骑又有什么，本就不是对他唯命是从的军队。
可是很快仆月就觉得不对劲，喊杀声越来越近，似乎宁人迅速的突破了城门的防线，可这怎么可能？拓扑一把剑震在那，谁能随便过。
“少主小心！”
有人在仆月背后喊了一声，仆月立刻转身，然后就看到一个圆乎乎的东西朝着自己砸过来，他立刻闪身避开，那东西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再看时，仆月的眼睛骤然睁大……那竟是才刚刚离开不久的拓扑的人头。
然后仆月就看到一个宁人持刀杀来，那把刀……才是杀生的刀。
在看到那刀之后，仆月的眼睛骤然睁大，他这般实力自然看得出来那把刀有多恐怖，黑武剑门大剑师，竟然不能挡，甚至连对方一刀可能都没有挡住。
二楼平台上，陈冉看到黑甲宁军杀进冰原城的那一刻就忍不住站起来，激动的脸色都变了。
“我们的援兵到了！”
陈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是孟长安到了吗？”
沁色在不远处喊了一声，嗓音里都是期盼。
“不是。”
茶爷站在那看着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嘴角上扬。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回头翻倍
大宁的战兵一旦开始往前推进，那种恐怖的威势根本就没有办法解释，黑武人曾经看不起中原人，不管是楚还是宁，楚用了几百年展现了楚人之不屈，而宁用了几百年展现了宁人之不服。
到了现在，黑武人再和宁军交手已经没有任何心理优势，反而有一种不可压制的惧意。
其实这也是一种巧合，沈冷从东疆渤海道赶过来快到冰原城的时候恰好遇到了王阔海带着一万援兵急行军过来，不然的话现在可能是沈冷一个人杀进冰原城。
仆月看到了那把刀，所以心里冒出来一个很愤怒，确切的说很悲愤的想法……宁人都是变态吗？
他去抓沈冷的妻子，沈冷的妻子是个变态，现在他见识到了沈冷出刀，沈冷也是个变态，如果宁人都如此，那不管是江湖之争还是将来的天下之争，怎么争？
如果他只是心奉月的弟子，而且是心奉月最得意的弟子，那么此时他已经持剑上去了，可他不再那么单纯，他心中已有宏图，所以便爱惜生命。
他当然不认为那把黑线刀就可以杀了他，但也不认为那把黑线刀对自己毫无威胁，实力比他弱的大剑师也是大剑师，而且还是大剑师之中排名比较靠前的拓扑，却被那把黑线刀一刀砍掉了脑袋，他必须做出判断。
其实仆月这样的江湖人不懂什么叫战阵刀，沈冷一直都说自己是个十，如果是一对一的交手，他的黑线刀可以发挥出十的威力，那么在战场上借助兵威浩荡，借助这万军之势，这把黑线刀就能发挥出超过十的威力，在战阵上的战阵刀才是真的战阵刀。
于是仆月心生退意，他没有多想，冰原城里的白骑虽然数量不少，可是他已经看出来难以挡住宁军的碾压，这样打下去，最终连他都会被困死在这。
仆月回头又看了一眼冰原宫，想着自己的时运确实有些不好，如果宁军的援兵晚到一个时辰的话可能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这一刻仆月仰天长叹，然后朝着暗影处飘了过去。
而此时此刻，沈冷并没有注意到他。
沈冷是战将，他带着战兵往前碾压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战场，而非单独一个人，就算他注意到了仆月也不会脱离战阵直奔这一人而来，他的目标是保护茶爷，是打赢这一战。
冰原城就那么大，容纳几千人就已经变得稍显拥挤，所以如果再涌进来几千人的话没准就会把城撑破，但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因为几千死人加几千活人占的地方远远低于几千活人加几千活人占得地方，白骑一开始还在拼尽全力的抵抗，因为那是他们的尊严之战，而且所有白骑士兵都深信不疑的是，他们是护教骑兵他们很牛逼，可是看跟谁打。
他们的趾高气昂他们的盛气凌人，在黑武百姓们眼里当然是不可逆的，百姓们会惧怕他们如惧怕洪水猛兽，可是敌人不会这样惧怕护教骑兵，尤其是宁人。
所以打到后来其实投降的人数比战死的还要多的多，三千六百名护教骑兵，投降的人数在两千两百左右，只是大宁这边打出来碾压的其实，以至于白骑完全丧失了继续打下去的勇气，他们看不到生与胜的希望，那么就只能投降，胜没了的话，最起码还想保住生。
冰原宫里边的人正在迅速的拆着堵门的东西，大宁战兵已经控制了整座冰原城，对于冰原宫里边的人来说这种感觉就像是苦守着黑暗寒冷的夜，忽然间天亮提起到来。
陈冉现在都有些后悔了，特么的堵的太结实了，好不容易他才带着亲兵们把门打开，数百名亲兵跟着陈冉从冰原宫里出去之后，没有散乱，没有欢呼，而是迅速列队，他们已经撑了很久，但在看到沈冷的那一刻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光。
那是他们的大将军。
数百名亲兵在冰原宫门外站好，队列整齐，迎接他们的大将军过来。
陈冉站在队伍一边，看到沈冷走过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军礼！”
呼的一声，格外整齐，格外震撼。
数百名亲兵同时抬起右臂横陈在胸，右臂抬起来的风声都那么一致。
沈冷走到亲兵们面前，笑了笑道：“干得不错。”
“呼！”
士兵们发出大宁战兵独有的呼吼。
沈冷指了指冰原宫里边：“虽然你们干得不错我应该多说几句什么才对，但我现在急着进去见我媳妇儿，解散！”
“噫！”
士兵们发出沈冷的士兵们才独有的声音。
沈冷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噫什么噫，敢赶紧散开了。”
一边说着沈冷一边往前走，刚一进门就看到茶爷迫不及待的扑了过来，像是个八爪鱼一样挂在沈冷身上，那样子把后边跟着的沁色和孟无离都看懵了，沁色虽然感受到了茶爷和沈冷之间的那种不太常见的感情，却也没有想到茶爷敢在这种场合直接扑上去。
哪怕是在黑武，女人也要保持所谓的矜持。
茶爷挂在沈冷身上，沈冷笑道：“你看，你是大将军夫人，外边都是大将军的兵。”
茶爷：“所以呢？”
沈冷：“所以你应该在他们之前跑出来，比我的兵跑的还慢，丢不丢人？”
茶爷：“不丢人，我故意的，毕竟在外边那么多人面前抱抱我还是有些难为情。”
沈冷：“唔……”
于是一转身抱着茶爷走出冰原宫，外边的亲兵们当然还没有散去，不但亲兵们，王阔海的队伍也在这呢，这么多人面前，沈冷抱着茶爷大步而出，站在冰原宫门外，沈冷朝着士兵们喊了一声：“我把我媳妇儿接出来了！”
“嗷！”
“嗷！”
“嗷！”
士兵们嗷嗷的交换起来，一个个跟狼崽子似的，那声音在冰原城里不断的回荡着，似乎在下一息就能驱散这个夜晚，黎明马上就要到来。
阔可敌沁色站在后边看着，心里已经没有了那种所谓的嫉妒，因为她知道孟长安和沈冷不是一样的人，他们不会有一模一样的表达方式，可是孟长安没有放弃她和孩子，她知道孟长安很在乎大将军的职位，但是孟长安还是派人来了，因为派人来就可能丢掉大将军的军职，这还不足以说明孟长安的心？
她拉着孟无离的手走出冰原宫，指着沈冷说道：“那个看起来很不靠谱的人，是你父亲孟长安最靠谱的兄弟，他叫沈冷，你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他是除了你爹娘之外最值得信任的人，他永远都不会害你。”
孟无离点了点头，虽然他不是很清楚母亲说的最靠谱是什么意思，但是母亲说的就一定要记住。
沈冷把茶爷放下来，在茶爷耳边压低声音说道：“等一会儿休息的时候，咱们回房间抱抱，就是那样乱七八糟的抱抱的那种。”
茶爷呸了一声，然后点头：“好啊。”
这好啊两个字都听的沈冷小腹一热，也许说出来会觉得有些低俗，甚至是让绝大部分人都会难以启齿，可事实上，如果真的那么那么喜欢一个人，是会有身体上的反应，哪怕对方只是偶尔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一点小勾引，那么这种身体上的反应也会格外强烈。
换句话说，如果在一起已经很久的人，依然还有这样身体上的反应，那么他们的感情一定维持的很好，远远超过绝大部分夫妻对感情的维持。
其实这种维持是很难的，格外难。
关系好的夫妻，在婚后几年可能就过成了结拜兄弟，两个人喝酒撸串勾肩搭背，但是这种身体上的反应已经变得少了，大家都是兄弟了你还这样多不好是吧……如果是关系处理的不够好的夫妻，那么可能更难过一些，若失去对对方身体的渴望，感情其实真的会淡薄。
沈冷看向茶爷：“一会儿收拾你。”
茶爷养着小下巴说道：“收拾的力度请大一些。”
沈冷：“噫……我先败退。”
他转身走向沁色那边，茶爷看着自己爷们儿的样子眼睛里都是小星星，已经在一起那么久了，她还是觉得自己爷们儿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帅啊。
沈冷走到沁色面前笑着点头示意，然后又看向那个精致漂亮的小男孩，他蹲下来看着，好一会儿后才说道：“我叫沈冷，是你大伯，你爹孟长安就像是我的小跟屁虫，自小就喜欢跟在我后边，甩都甩不掉。”
沁色：“呵呵。”
沈冷笑道：“你看你娘还不服气，你娘打不过你爹，你爹打不过，你猜谁厉害？”
孟无离：“我爹才不会打我娘。”
沈冷一怔，然后哈哈大笑，抬起手在孟无离的脑袋上揉了揉：“好，好，说的好！”
就在这时候王阔海快步过来，走到沈冷身边说道：“外边的斥候送来消息，有一支规模在数万人的黑武军队已经靠近到雪山下几里外，速度很快，我判断应该是黑武人蒲落千手所部，这个人有些难缠。”
沈冷听过这个名字，于是点了点头。
他看向茶爷：“那个，推迟一下下哈。”
茶爷笑道：“没事，回头翻倍就是了。”
沈冷：“……”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一个都不会放过
如黑武这样存在一千多年的庞然大物，若没有一些能威震四疆的将军，威震四方的铁军，何来千年江山之固，近些年来，黑武帝国之内从军为将最风光者不外乎辽杀狼，而不仅是辽杀狼。
与大宁一战后，黑武失地数千里，也让黑武人不得不反思，为何宁国的那些领兵将军如此强大且层出不穷？而后有了黑武国师心奉月的一万余字告天下万民书。
在这份告天下万民书中，心奉月痛心疾首，历数了两代黑武汗皇所做之错事，从阔可敌完烈到阔可敌桑布吕，最主要批判的就是这两位汗皇的用人之术。
阔可敌完烈为帝的时候，重用的一个人居然是宁人的奸细，这直接导致了黑武之内的诸多大事都被宁人窃取消息，包括黑武国内的地图，兵力分布，还有更多更多对宁国有用的事。
阔可敌桑布吕疑心太重，甚至杀了南院大将军苏盖才导致后来的黑武惨败，若老将军苏盖还在的话，以他数十年与宁人对峙的经验和领兵之术，后来怎么可能会被宁人那般羞辱。
所以心奉月痛定思痛，决定改革黑武帝国的用人之法，不但从各大家族之中选取优秀的年轻人入仕，还要学宁国开科举，给寒门子弟打开一扇入仕之门，任何人都可以为国报效。
这份告天下万民书发布之后，黑武帝国之内的万民情绪确实一下子高涨起来，被宁人击败的那种羞辱和颓丧也缓解了不少，各地前往当地衙门报名想要为国效力的人多如过江之鲫，然而……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想参加科举，行啊，拿出来一些好处，不然的话不给你登记报名，没有好处吗？那你凭什么让我给你登记报名，你当然要滚开，然后把位子让给愿意孝敬我的人。
非但一城一地如此，黑武举国之内都是如此，那些把控着这些小权利的小吏，疯狂敛财，如果他们拿不到财，就关上了这些心怀抱负之人的入仕之门，所以百姓们这高涨起来的情绪还没有过多久就被打击下去，以至于民怨更重，可是心奉月并不知道这些。
不过地方上虽然如此黑暗，但在星城国师心奉月的眼皮子底下，还是没有人敢那么放肆，所以相对来说，反而是星城这样官僚最为集中的地方，还办了一些比较公平的事，尤其是国师心奉月亲自到黑武帝国军中挑选出来一批年轻人，直接赐予将军之位，然后还给他们一项特权……这些被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年轻人，以前不管是校尉还是队正，又或者仅仅是个伍长什长，一律晋升为五品将军，并且每个人都有向他直言的特权。
这个特权是能吓住黑武那些贵族的，寒门子弟害怕那些贵族名门，可是心奉月当然不怕，最初也有人觉得不必当回事，一个被欺负了的年轻将军直接到了剑门求见国师，心奉月立刻见了他，然后一天之后，那个涉及到此事的所谓贵族就被心奉月狠狠敲打，杀了十几个人，还没收了一半的家产。
自此之后，没有人再敢怀疑心奉月的态度。
对于黑武来说，心奉月的举措虽然没有彻底实行下去，地方上那些小吏对黑武的变革产生了巨大的阻碍，可是在都城一带，还是有些改善。
后来这些心奉月亲自挑选出来的年轻人被分派到了各军之中，尤其是驻守要地的军队之中，比如……蒲落千手的军中。
蒲落千手曾是辽杀狼手下最得重用和信任的将军之一，在辽杀狼还是五品将军的时候，蒲落千手已经是正四品将军，但这个人练兵太狠而且生性凉薄，所以原南院大将军苏盖并不喜欢他，大将军不喜欢的，想要夺权的辽杀狼就必须接近，于是不久之后，蒲落千手和辽杀狼的私人关系就变得很亲密。
然而那时候就连蒲落千手都觉得是辽杀狼在向他靠近，是在套近乎，结果后来南院大将军苏盖被杀，辽杀狼一跃成为南院大将军，而蒲落千手还是一个四品将军。
辽杀狼成为大将军之后升了一批人，其中包括蒲落千手，而后把蒲落千手调到了此地为主将，给了蒲落千手五万大军，并且向国师心奉月谏言封蒲落千手为侯爵，心奉月听了辽杀狼的建议，并且非但封侯，还赐予了蒲落千手剑门名誉大剑师的身份。
再之后，心奉月把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年轻将军之中的三个人送到蒲落千手军中，告诉蒲落千手好好培养，这三个人将来都可能是黑武帝国军中的柱石之臣，蒲落千手感恩于心奉月，也算带的尽心尽力。
天亮之前最黑暗的这段时间，四万五千黑武大军赶到了雪山下，而此时此刻宁军万余人刚刚攻破冰原城。
“将军。”
蒲落千手麾下的将军之一，年轻将领歌云达上前道：“看敌情宁军已经攻破冰原城，但立足未稳，卑职愿意带本部人马进攻，此时山上山下宁军尚未有成型之防御，以疾风骤雨之势攻之，可破宁军。”
心奉月安排到蒲落千手军中的三个年轻将军，最愿意表现自己的就是歌云达，还有两个人，一个叫青树，一个叫彬叶，青树为人最低调，但不管是武艺还是韬略都是三人之中最强的，彬叶和歌云达实力差不多，却看不起歌云达溜须拍马处处想表现自己的性子，于是和青树走的更亲近。
两个人亲近，歌云达便更加不满，于是便更想表现自己。
三个人出身也有些不同，歌云达算是中富之家出身，虽然不是名门望族，但家境优厚衣食无忧，青树则不同，青树是真的寒门子弟，父亲是星城中一个寻常的铁匠，母亲以为人缝补清洗衣衫为生，日子勉强过得去罢了，彬叶家中则有一家小小的酒肆，生活称不上富足但也没什么太多忧愁。
蒲落千手听歌云达说完之后摇了摇头：“我军远来，奔波多日，若此时猛攻，士兵们一旦受挫，士气影响巨大，你不要轻举妄动。”
歌云达立刻垂首：“是卑职求战心切了，将军说的对。”
青树没有表现出什么，彬叶则忍不住呵呵了一声，歌云达立刻侧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派人过去，就说我想见见宁国这次的领兵将军，有话要说。”
蒲落千手吩咐了一声，然后下马，一边活动着一边说道：“与宁人交手，切不可毛毛躁躁，宁人善战，且还有大胜之后的余威，哪怕我们兵力更多也不能轻敌冒进，我先看看宁人底细再说进攻的事。”
他手下将领们立刻全都垂首，无人再提进攻之事。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派出去的人急匆匆跑回来，到了蒲落千手身前说道：“宁国领兵的将军说愿意和将军见面，就在山下。”
蒲落千手笑了笑：“你们都记住，这也是一种试探，若宁人将军不想和我见面，大概是他们底气十足，所以没必要和我谈什么，只管一战，而若是这个人愿意和我见面，那么就说明他底气不足，也没有必胜把握，所以想看看我是什么态度，也想知道我们的底细，你们都学到了吗？”
歌云达连忙说道：“大将军之谋略实在高明，卑职佩服的五体投地。”
青树抬头看天，彬叶呵呵冷笑。
虽然蒲落千手知道歌云达这种喜欢溜须拍马的性子，但这种话他听了还是有几分欢喜，当然也不能表现的太明显，嘴角带着微微上扬的笑意，看向那个报信的人问道：“可探知到那个没什么底气的宁人领兵之将是谁了吗？我想知道，这次谁是我的对手。”
那人脸色有些奇怪的说道：“是……”
他说了一个是字，然后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是……宁国大将军沈冷。”
蒲落千手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虽然嘴还咧着，可哪里还像是在笑。
“传令大军，立刻结成防御阵型！”
蒲落千手喊了一声后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哑，他也没有察觉到，他下意识的还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又两刻之后，雪山下。
带着一队骑兵到了此地，蒲落千手从马背上跳下来，再一次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然后有些忐忑的朝着前边走过去，雪山下的山道路口，沈冷坐在石头上正在啃鸡腿，来的时候太急了所以也没吃什么东西，打完了之后确实有些饿，然后下山之前跟陈冉伸了伸手，陈冉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于是掏出来半只烧鸡……
蒲落千手到的时候沈冷还没有吃完，看到黑武的将军来了，沈冷把骨头又嘬了嘬，骨头放在一边的油纸上没有随便扔在地上，他站起来又嘬了嘬手指，这个样子反而让蒲落千手压力更大了些。
“大将军。”
蒲落千手站好之后按照级别高低行了个礼，虽然是敌对双方，但军职高低还是有讲究。
沈冷回礼，然后往蒲落千手后边看了一眼，蒲落千手立刻觉得压力更大。
沈冷问：“带来多少人？”
蒲落千手回答：“六万。”
沈冷：“还行。”
蒲落千手真不敢说是四万五。
沈冷又问：“条件呢？”
蒲落千手立刻回答：“只要大将军愿意将剑门白骑都放出来，把剑门的人放出来，其他的……咳咳，其他的我没什么要求，大将军有什么要求也可以尽管说，毕竟还是以和为贵。”
沈冷道：“换一个吧，沁色给你怎么样？”
蒲落千手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大将军，这个……”
沈冷淡淡的说道：“我没有故意为难你，而是剑门的人确实不好给你，因为……”
沈冷回头往上指了指，于是冰原城那边便有无数颗人头扔下来，顺着山道滚落，密密麻麻。
“我女人肩膀上有处伤口。”
沈冷看向蒲落千手：“我没有问她是谁伤了她，是因为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骑虎难下
蒲落千手参加过那次宁军北征之战，当然他是被打的那一方，所以他对沈冷这个名字怎么可能会陌生，又怎么可能会不当回事，也正因为如此，他在听到沈冷这个名字之后的第一道军令就是立刻结阵防御。
此时此刻，蒲落千手看到那从山道上滚落下来的人头，一瞬间就知道自己猜错了，沈冷愿意见他不是没有底气，而是在示威。
“大将军，你这样处置似乎有些不妥当。”
蒲落千手深吸一口气：“我黑武帝国与宁在战后是签订了条约的，双方不能轻开战端……”
沈冷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蒲落千手继续说道：“那大将军为何率军出现在我黑武帝国境内。”
沈冷没回答，而是反问：“那我媳妇儿为什么出现在你黑武境内？”
蒲落千手懵了。
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是很想再反问一句，你宁国的一位公主，你沈冷的妻子，为什么会跑到黑武帝国来？可是这话问出来也没用啊，沈冷的回答一定是你们黑武人劫掠了我的妻子，这种事争来争去还不是浪费口舌，所以蒲落千手知道问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压着心里的怨气依然保持着语气上的平和：“大将军，你我都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如果轻易开战对你我两国的影响都很大，不管是你我两国的军人还是百姓，都不愿意再有征战再有杀戮，所以……”
他看向沈冷：“所以这件事终究得有个双方都能满意的结果，如果大将军有什么条件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请示国师大人。”
沈冷笑道：“你为什么要请教国师呢？你们黑武帝国的汗皇不正在冰原城中？”
蒲落千手叹了口气：“大将军，咱们能好好谈一谈吗？”
沈冷道：“我和你谈的，根本没有意义，你不敢做出决断，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带来的军队摆在这，你不敢轻易开战，又不敢轻易放我离开，你最合理的做法只是等消息，所以你谈什么？我又谈什么？不过既然你问了我的条件，那么我就告诉你好了……黑武人劫掠了一位大宁的公主到此地，为了公平起见，我也会劫掠一位黑武的公主走。”
蒲落千手的表情立刻就变得精彩起来。
沈冷问：“公平吗？”
蒲落千手沉默片刻，微微俯身行礼：“既然大将军已经说出来条件，我会尽快将大将军的条件转达给国师大人，如不出意外很快就会有国师大人的批复下来，还请大将军在此地稍候。”
沈冷点了点头：“好。”
蒲落千手一怔，他以为沈冷会继续盛气凌人，会逼着他开战。
沈冷却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人还没齐，喊人打群架这种事，还是得等人齐才行。”
跟着蒲落千手的那三个年轻人表情也各不相同，歌云达一脸的愤怒，如果不是他级别不够的话，他可能已经上去指着沈冷的鼻子破口大骂，而青树则是一脸的凝重，视线一直都在沈冷身上，哪怕沈冷离开了，他的视线也没有离开，彬叶却一直看着青树，似乎在等青树表态。
蒲落千手在沈冷走后也转身，看起来脸色很差。
“将军，还是应该尽快有所行动的好。”
歌云达立刻说道：“宁军只有那些兵力，一旦真的有宁军援兵赶来的话，到时候不好打。”
蒲落千手摇头：“还是再等等，如果不是意外的话，大供奉不止会派人向我求援，还会向冬长山大营的铁颜将军求救，铁颜将军麾下兵马无数，若是他肯亲自带兵前来，与我汇合，两军合围让沈冷的队伍出不去，这才能真正给宁国施压。”
他说完这句话后看向青树：“你怎么看？”
青树张了张嘴却没出生，显然是欲言又止。
“尽管说。”
蒲落千手上了战马，看向青树说道：“你们都是国师交给我的人，可我却视你们都如自己弟子一样，所以你们在我面前当知无不言，也当言无不尽。”
青树叹了口气：“卑职以为……该让沈冷把阔可敌沁色带走。”
他的话刚说完歌云达的脸色就变了，怒视青树：“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纵然沁色只不过是个傀儡，可也是黑武帝国的汗皇，她若是被宁人带走的话，我黑武帝国颜面何存？！青树，我早就看你不对劲了，你一直都在说宁人可敬，我就猜着你有不臣之心，想不到你居然在这种时候居然不加掩饰，你简直就是一个贼子！”
彬叶刷的一声将弯刀抽出来指向歌云达：“你他妈的说谁呢！”
青树压了压彬叶的手，微微摇头：“不要冲动，将军面前不可放肆。”
歌云达怒道：“你还在装？！青树，来之前你就和将军说过，不来救援比来救援更好，现在你又说应该让宁人把陛下带走，你的居心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蒲落千手也是微微皱眉，看向青树沉声说道：“你应该解释一下自己怎么想的。”
青树沉默片刻，他是真的不想说，可既然已经开口，那也就无需再隐瞒自己想法，所以缓了口气也整理了一下措辞，他看向蒲落千手认真的说道：“将军，为何现在黑武局面如此混乱？这些本就是宁人所希望看到的局面，只要阔可敌沁色还在这，就会有人支持她，黑武就会一直内乱，到时候纷争不断，越是拖的时间久了，沁色的实力就会越来越强大，至最后，我黑武帝国之内打的不可开交，宁人却会在一边看着哈哈大笑。”
“你放屁！”
歌云达大怒：“你分明就是在以这拙劣的借口来掩饰你的狼心狗肺。”
蒲落千手却瞪了他一眼：“让青树说完。”
青树道：“宁人现在虽然也不想和黑武再贸然开战，但宁人不怕开战，宁国国力的恢复远比黑武要快，如果大战再起，宁人不过是拼一个后退十年或是后退二十年，哪怕就是国力后退百年，若他们可一举击败黑武，将黑武灭国，宁人怕吗？”
蒲落千手道：“继续说。”
“是！”
青树深吸一口气后继续说道：“陛下若还在黑武，宁人便是坐收渔翁之利，若是让宁人把陛下带走，那么举国上下便会同仇敌忾，就算要打，也当有其名，此时此地，宁人的一位公主在这，我们都知道那绝非是我们劫掠来的，可传扬出去，百姓们会信，于是这一仗我们便没有百姓支持，百姓们会觉得是我们自取其辱，是我们自找的，而若是我们的汗皇陛下被宁人掳走，那么百姓们怎么想？”
青树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很不对劲，之前冰原城中的剑门数千白骑被困，但山下的军队被宁军击溃后有人逃走，我拦住过这些逃兵仔细询问，他们说，是剑门少主仆月到了，而仆月是奉国师大人之命要把那个宁国公主沈茶颜带回星城，以此要挟宁国大将军沈冷，将军，这件事合理吗？”
蒲落千手怔住：“从无听说过此事，但绝不合理，国师大人不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挑衅宁人，而且是去把一位公主还是大将军的妻子抢来，虽然说若成功了的话，有一定可能会逼迫沈冷就范，但……宁帝绝对不会就范，此事传扬开的话，以宁帝的作风，必会北征。”
青树点头：“将军所言极是，且不说这个计划漏洞百出不似国师做事风格，就说这个仆月，明知道此时此地不宜开战，却还是强行下令进攻，他的居心才是真的不对劲。”
蒲落千手问：“那你觉得，仆月这么做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
青树脸上也都是疑惑：“解释不清楚。”
歌云达道：“我看你是解释不清楚你自己怎么想的吧？将军，这个人的话根本不可信，仆月根本没有必要主动挑起黑武与宁两国争端，他也不可能做的出来私自瞒着国师大人跑去宁国抓人的事，谁不知道，将来仆月就是剑门宗主之位的继承者，他何必要这样做？而你，青树，来的时候你就劝将军不要来，你说什么此事不好解决，不管是打了还是不打对国师都不好交代，分明就是你畏战，又或者你根本就是宁人的奸细，你要故意把沈冷放走。”
青树看向他说道：“我不和你这样一个蠢材争论什么。”
这句话把歌云达气的够呛，他立刻把弯刀抽出来，以弯刀指着青树：“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而彬叶将弯刀指向歌云达：“你他妈的把刀放下！你一直都在怂恿将军和宁人开战，我看你倒更像是宁人那边派来的奸细！”
歌云达道：“老子看你才是宁人奸细，不论是非黑白就会搅和！”
“你们两个像什么样子！”
蒲落千手怒道：“你说他是宁人的奸细，他说你是宁人的奸细，你们除了会这样，还有其他本事吗？再敢胡言乱语，我把你们两个都砍了！”
歌云达连忙垂首：“将军息怒，是卑职放肆了。”
彬叶却哼了一声：“砍了我也砍了他，那不亏，最起码砍了一个宁人的奸细。”
歌云达道：“对，砍了你就对了！”
两个手下人这般无知的争吵让蒲落千手有些头疼，他一怒催马向前不再理会那两个人，倒是叫了一声青树，让青树跟上来。
蒲落千手一边催马一边问：“青树，你觉得现在怎么办才最好？”
“既然来了，那就把大军摆在这，静观其变。”
青树道：“如果宁人没那么大的底气，他们会先坐不住。”
说完这句他看向雪山便，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其实，我也很想真真正正的见识一下，宁国的大将军是怎么打仗的。”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天翻地覆
蒲落千手其实根本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打，打，牵一发动全身，这个一发已经不是阔可敌沁色也不是沈茶颜，而是沈冷。
不管沈冷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来，是不是宁帝授意，但是他就在这。
如果真的打起来了，一位宁国的大将军被困在此处，纵然他不是宁帝授意来的，以蒲落千手对宁人行事风格的了解，那么一场大战也在所难免了。
宁帝可以在沈冷回去之后狠狠的处罚，甚至砍了沈冷的脑袋，但是这颗脑袋绝对不许被黑武人砍掉，宁帝李承唐的那种性子黑武人现在也算了解不少了。
所以不管沈冷这次来错没错，那也不是黑武人该考虑的，那是宁帝要考虑的，沈冷既然在这而且打起来了，宁帝就会开战，而宁帝一旦决定开战，就不是局部冲突。
如何能把冲突控制在局部这是蒲落千手现在最想做到的，然而却何其之难？
三千多名剑门白骑被杀，这件事一旦传扬出去的话怎么可能还会是局部冲突，黑武的百姓们才不会去想那么多，他们只会觉得是宁人已经欺负到他们家门口来了，在对剑门失望的同时还会对宁人充满仇恨，催动战争的火焰烧起来就阻止不住。
所以蒲落千手忽然间明白了，为什么青树劝他不要来。
于是在明白过来的这一刻蒲落千手看向青树问了一句：“我知道你总是很喜欢思考，不管事情是好的还是坏的，你思考的总是会比别人更多些，来之前你劝我不要来，就说明你已经想到了来之后要面对的局面，所以现在的局面也是你预料之中的？”
青树点了点头：“确实想到过一些。”
“那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该国师来处置。”
听到这句话，蒲落千手忽然间有些懵。
国师来处置？国师来处置还不是找几个替罪羊，而他就可能是替罪羊之一。
“你什么意思？”
蒲落千手道：“国师来处置？第一国师不一定会赶来，第二如果国师赶来了……你知道我们会有多艰难。”
青树忽然笑了笑：“本来我也没有想好怎么处置会保证将军你来了而不被牵连，但现在我想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争吵的彬叶和歌云达，眼神里闪过一抹不屑。
他压低声音对蒲落千手说道：“我劝将军不要来，是因为将军来了，将军就是背锅的那个，现在不一样，来了之后才发现多了一个仆月，而就在不久之前我判断，仆月要去宁国抓人的事根本不是国师授意，所以……”
他有些自负的笑了笑道：“所以将军现在只需按兵不动，挡住宁人的归路不让他们轻易走，然后立刻派人给国师大人送信，将这件事推给仆月，告诉国师，是仆月杀了死灵契，是仆月杀了曾须儿，然后逼迫剑门白骑向宁人进攻。”
“以仆月和国师大人的关系，怕是我说什么国师也不会信吧？”
“国师真的信过谁？”
青树笑道：“只要将军这样说了，国师也会觉得开心，因为他找到最合适的替罪羊了。”
他看向蒲落千手：“将军，别忘了仆月不是黑武人。”
蒲落千手暂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只好点了点头：“那我就按照你说的尽快派人给国师大人送信……你传令下去，大军严阵以待，但不可轻易主动对宁军发起进攻。”
青树应了一声，立刻催马向前。
冰原城。
沈冷回到城里之后把在这的将领们召集起来，屋子里的炉火烧的很旺盛，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在这些久经沙场的边军将领们的脸上看不到一丁点畏惧。
沈冷捡了两块木炭扔进炉火里，火星便向上升起来，飞的很高，然后消失不见。
“黑武人暂时不敢打，我也不担心黑武人真的来打。”
沈冷看了众人一眼：“我担心的是，你们这次来其实没有大将军武新宇的军令。”
王阔海瓮声瓮气的说道：“那有什么，大不了大将军你被贬为将军，我还去做你的亲兵，大将军你被贬为校尉，我也还是你的亲兵。”
沈冷笑了笑道：“你心境开阔，可是不能不为兄弟们着想。”
他坐下来后说道：“所以这件事得有一个说法，现在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记住这个说法，是我给王阔海传令让他率军来的。”
王阔海立刻站起来：“那怎么行！”
沈冷：“你坐下。”
王阔海立刻坐下，可还是不肯住嘴：“大将军，我知道你是想保护兄弟们，陛下若是怪罪下来你一个人扛着，可是大将军，兄弟们并不这么想。”
沈冷道：“你见我吃过亏吗？”
王阔海立刻摇头：“大将军当然不会吃亏。”
沈冷道：“那你们就听我的，到时候只管按照我说的办就是了。”
他用铁筷子拨了拨炭火：“可既然来了，当然是得占点便宜才能走，如果就这么来了然后就这么走了，回去之后还会挨骂，岂不是很亏？”
王阔海的嘴角都咧开了：“我就知道大将军没安好心。”
沈冷：“……”
王阔海：“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就知道大将军心眼不好。”
沈冷：“……”
王阔海抬起来一拍脑门：“我是不是不太会说话。”
沈冷：“你也是一军主将了，这么傻下去，会傻一窝啊。”
王阔海：“那不可能，我是从大将军你这一窝里出来的。”
沈冷：“……”
陈冉坐在一边哈哈大笑，笑的嘴唇都劈叉了，如果不是沈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的话，他能把嘴唇一会儿笑成一个S一会儿笑成一个B，不用去试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需要天赋，前面一个造型其实不难，难的是后边那个。
王阔海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我的意思是，跟着大将军就一定会有好事，大将军刚才不是自己都说了吗，你什么时候吃过亏，我如果当初跟着大将军的时候能多学到一点，也不会这么笨……”
陈冉道：“哪儿笨？”
王阔海：“嘴笨。”
陈冉：“嘴笨得练啊。”
他吐出来舌头，布鲁布鲁布鲁的。
“就这么练。”
王阔海看着他：“为什么我觉得你这个动作如此猥琐呢？嫂夫人对此表达过态度吗？”
陈冉：“我去你大爷……”
沈冷哈哈大笑：“大个儿你学坏了。”
王阔海嘿嘿笑：“大将军你不知道，不和你们在这一块我都不知道怎么施展我的本事了，聊天没个会聊天的，打屁没个会打屁的，我甩出去一句话谁也不敢接，多没意思。”
沈冷笑道：“先收敛些，说正事。”
他直接伸手从炉子里捏了一块还红着的火炭出来，啪的一声在手里捏碎，火星四溅。
“搞一搞黑武人！”
距离冰原城大概几里外的林子中，仆月看了一眼冰原城那边，又看了看另外一个方向，那是蒲落千手的大营，他在犹豫，自己还能不能控制局面，如果他去了蒲落千手的大营能不能让黑武人立刻进攻，思考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无法确定。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觉得背后凉了一下，不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那是一种对危险的敏锐感知。
所以仆月立刻向前掠了出去，月色下雪影中，他像是一抹残影般迅速的逃离，这一路，从大宁东疆逃离到了这里，一路上这样的危险感知次数太多了，如果不是这样的敏锐，他都不知道自己会遇到多少次危险。
他刚刚掠出去没多久，楚剑怜就落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
看着脚下那淡淡的脚印，楚剑怜微微皱眉。
这个年轻人已经越来越适应他，这不是一件好事，这也不是猎人和猎物的追逐游戏，而是一种同根同源的反应，楚剑怜有些担忧，如果自己再不能把这个年轻人解决的话，那么这个年轻人的心境将会越来越成熟，适应了他的压力，然后就能应付这种压力。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朝着远方的脚印再次追了出去。
与此同时，冬长山黑武大营。
黑武将军铁颜看了一眼前来求援的人，他眉头皱的很深，派人来的是剑门大供奉死灵契，这个人的分量太重，如果自己不带兵去救援的话，国师一定会处置他，可若是去了，那边聚集起来的兵力规模越大，打起来的可能就越大，然而黑武现在经不起大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排人先带着送信的人去休息，然后转身吩咐：“派人，立刻赶去南院大营求见大将军，向大将军请示该如何处置。”
他的话音刚落，外边有人大步迈进来。
“不用那么麻烦了，你当面问我。”
黑武南院大将军辽杀狼撩开厚厚的门帘进来，身上散发着一股寒气，铁甲上的冰霜在屋子里的温度下迅速的在融化，所以让人看起来多了一圈扭曲的雾气般轮廓。
“大将军！”
铁颜立刻俯身一拜。
辽杀狼摆了摆手：“先说军务事。”
他走到主位那边坐下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三个时辰之内，调集足够十万大军的粮草，明早之前粮草要装上车，下令冬长山这边的所有骑兵护送粮草先行。”
铁颜眼神一凛：“要打？”
辽杀狼沉默片刻，点头：“打，但不是你以为的打。”
他看向铁颜：“我只问你一句话，不管我下什么样的军令你都会执行吗？”
“会！”
铁颜立刻站直了身子：“大将军军令之下，我如有迟延，大将军可取我人头。”
辽杀狼嘴角一扬：“那就好。”
他的手重重的放在桌子上：“打一个天翻地覆吧。”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设局破局
冰原宫二楼的平台上，沈冷和茶爷两个人排排坐晃腿腿，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有过两个人独处的时间了，哪怕就算是沈冷在家的时候，那两个小家伙也不肯把他们的娘让给沈冷多大会儿。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跟着你打仗。”
茶爷嘿嘿笑了笑，似乎有些满足，哪怕外边有数万黑武大军，哪怕前路还没有光明，可在她看来只要冷子还在身边呢，那就没有什么可担心可害怕的。
“你是指被困住吗？”
沈冷笑道：“去南疆海岸的时候你也跟着来着，不过那时候局面没这么被动。”
茶爷嗯了一声。
此时此刻，黑武大军应该还在不断往这边汇聚过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十天，冬长山大营的黑武军队也会赶来，到时候他们就会被超过十万黑武精锐军队围困在雪山。
“冷不冷？”
沈冷问茶爷。
茶爷看向沈冷：“你冷不冷？”
沈冷：“我冷啊。”
茶爷撇嘴：“这个笑话可真冷。”
还记得有一次在长安城，那时候还没有成亲，傻小子站在门口敲门，茶爷故意不理，他就在门口喊我冷啊，我冷啊，然后茶爷实在担心他是真的冷，就把他放进门，谁想到那傻小子穿的厚厚的还端着一锅给茶爷炖好的热汤，哪里像是冷的样子。
茶爷就问：“你不是说你冷吗？”
傻冷子就说：“我是怕你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在告诉你，我是冷子啊，我冷啊。”
然后茶爷就一脚把他踹出去了，再然后茶爷就端着两碗盛好的汤递给傻小子一碗，两个人并排坐在门口喝汤，一个低头喝，一个看着她低头喝傻笑。
“好像北疆这边的星空更好看一些。”
茶爷抬着头看着满天璀璨的星辰感慨了一句，说实话，这里的夜空确实是比长安城看到的星星更多，也更亮，银河漂亮的世间任何珠宝都不可比。
“小时候你就喜欢抬头看夜空。”
沈冷笑道：“先生教我的时候，你就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一动不动。”
茶爷心说我当然不能让你看出来我那是在偷看你，不然的话多没面子，那时候我可是师姐，还是冷酷无情的师姐，怎么能被你知道这冷酷无情的师姐在时不时的偷看你，还会心里想着这个傻小子还确实有一点点耐看，可是，抬着头却把视线往一边飘，有些累噢。
于是她觉得是沈冷的错，在沈冷脑袋上敲了一下。
“嘿嘿……”
沈冷就傻笑。
“打你还傻笑。”
“打傻了还不笑？”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抬头看星星吗？”
“因为你在偷看我啊。”
“呸……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在偷看你啊。”
“嘁，不要脸。”
“要脸的，不然就正大光明看了。”
“哈哈哈……”
茶爷大笑着一把搂住沈冷的肩膀。
“傻冷子。”
“嗯？”
沈冷看向茶爷：“怎么了？”
茶爷眯着眼睛笑：“没事，就叫叫。”
沈冷点头：“那你再叫。”
“傻冷子。”
“换一种方式叫。”
“换什么方式。”
“嗯哼的那种。”
啪的一声，沈冷后脑勺被茶爷扇了一下，他抬起手揉了揉，一边揉一边还在傻笑，茶爷看到他这傻乎乎的样子，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于是傻冷子就笑的更傻了，就跟茶爷嘴唇上抹了傻药似的。
“这次回去之后，陛下会不会还要处罚你？”
茶爷问。
沈冷想了想后回答：“大概是的吧……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时陛下已经在太山，而且已经宣布了珍妃为后二皇子为太子，想想就开心，所以罚就罚吧。”
茶爷看着他笑道：“你开心什么。”
沈冷：“我也不知道我开心什么，反正就是开心……”
茶爷又问：“你一点都不担心这里，是因为你知道若大将军武新宇知道了的话一定会尽快调遣援兵到来吗？”
“是。”
沈冷点头：“哪怕大将军武新宇不知道是我在这，也不知道是你在这，但只要他知道有大宁的士兵在这，就一定会来，这是不用去怀疑的事。”
茶爷叹道：“果然还是男人了解男人。”
沈冷：“你果然只能吃男人的粗，你说是不是你也挺无聊的，我都没有给你找个情敌。”
茶爷道：“那你无聊吗，我也给你找个情敌吧。”
沈冷：“现在叫爸爸还来得及吗？”
茶爷抬起手勾着沈冷的下巴：“来，叫一声。”
沈冷：“儿砸！”
啪！
后脑勺上又被敲了一下。
另外一边，冰原宫的一个厨房里，大个儿王阔海靠在墙上那看着陈冉在收拾一只鸡，没有什么歧义，真的是在收拾一只鸡，王阔海就是很不理解，为什么陈冉总是能找到鸡，这个冰天雪地的破地方想找到一只鸡并不容易，可是这个家伙似乎走到哪儿鸡就在哪儿。
“你这鸡是哪儿来的？”
王阔海问。
陈冉瞥了他一眼：“你见过鸡这么大吗？”
王阔海看了看，这只肥鸡确实挺大的，比寻常的鸡要大至少一倍左右的样子，于是他问：“这只大肥鸡是哪儿来的？”
“后院找来的。”
陈冉道：“冰原宫后边有个小院子，小院子旁边是一间空房，没人住但是还点了炉火，所以我就好奇进去看了看，原来是养了一些乱七八糟的野物，这大肥鸡……呸，这只孔雀就是在那养着的，养着也没啥用，又不能放出来给大家看，所以就炖了呗，可凶，不好抓。”
王阔海：“怪不得鸡脖子这么长，不过这么苦寒的地方，沁色弄来一只孔雀养着得费多大的事，也不知道是怎么弄来的……”
“两只。”
陈冉一边收拾一边说道：“昨天冷子吃的那也是。”
就在这时候沁色领着孟无离从外边经过，孟无离一边走一边问：“也许它们飞走了。”
沁色道：“也不知道被谁偷了才对，前年你问我什么是孔雀，我让人辗转数千里才运过来两只，一路上给它们保暖比给人都好，也没想着能养活多久，毕竟这里太冷了又干燥，谁想到能活两年，房间门是关着的，还有笼子，它们飞不出去才对。”
厨房里的王阔海和陈冉对视了一眼，同时蹲了下去。
沁色在门外一边走一边说道：“丢了多可惜，吃了也好啊。”
王阔海和陈冉又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距离冰原城大概七八百里，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在穿过黑夜，队伍在官道上行进一眼看不到边际，在黑暗中，犹如一条墨色的长龙在地上蜿蜒向前。
一架巨大的辇车在队伍正中位置，辇车极为奢华，哪怕外边冷的几乎拿不出来手，可是在辇车里边温暖到就算穿着单衣也没问题，辇车中陈设的物品每一件都可以称得上珍宝，随随便便一个摆件若是拿到黑市上去卖的话都千金难求。
黑武帝国的国师心奉月斜靠在巨大的座椅上，身下的垫子是一整张白色的虎皮，他斜靠在那单手拿着一本书，另外一只手在轻轻晃动着手里的水晶杯。
在辇车外边，两名身穿白衣的年轻人一左一右站在那，看起来年纪都不大，一个三十岁上下，一个二十四五岁左右，两个人都站的很直，夜风呼啸，他们身上的衣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可是身子却一动不动。
“幻剑。”
心奉月轻轻叫了一声，门外年纪比较大的那个白衣男人立刻转身进来，俯身道：“师尊，有什么吩咐？”
“可知道，距离冰原城还有多远？”
“回师尊，还要走至少十五天。”
“嗯，知道了。”
心奉月放下手里的书，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你先带人赶过去，若是仆月那个逆徒在的话，不要问缘由，直接杀了就是，你的剑技不如他，但他不会疑心你，你先出手，趁他不备，当有把握。”
幻剑连忙垂首：“弟子遵命。”
他转身要走，心奉月忽然问了一句：“你不好奇为什么我要杀他？”
幻剑连忙停下来：“弟子不问，但弟子知道，如不是他该死的话师尊不会杀他。”
“他确实该死。”
心奉月道：“他以我的名义带走了一批人跑去宁国。”
“那他必须死。”
幻剑道：“师尊放心，弟子就算是死也会先把仆月送进地狱。”
“好。”
心奉月道：“如果你杀了仆月的话，带着仆月的人头去见辽杀狼。”
幻剑一怔：“弟子不懂。”
“等你真杀了仆月带着人头到辽杀狼面前你就会懂，不用问。”
“弟子遵命。”
幻剑再拜了拜，然后转身离开。
幻剑走了之后心奉月等了一会儿，确定幻剑已经走远，于是又叫了一声：“迷剑。”
门外那个年轻一些的弟子立刻进来，俯身问道：“师尊有何吩咐？”
心奉月笑了笑说道：“刚刚我吩咐你师兄去杀仆月，你可听到了？”
迷剑垂首：“听到了。”
心奉月道：“现在你也离开，赶去见辽杀狼，此时他必不在南院，而在冬长山大营，所以你可直接去冬长山，若他已经带着冬长山的人马离开，你追上去便是。”
迷剑问：“见到之后呢？”
“留在他身边，你师兄如果杀不了仆月，仆月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去找辽杀狼，因为他知道辽杀狼对我其实并不忠诚，他已经无路可去了。”
心奉月闭上眼睛：“如果你师兄失手，你在辽杀狼军中杀仆月，另外……杀辽杀狼。”

第一千二百章 这般滋味
辇车在夜幕之中向前而行，辇车中的心奉月把手里的书放在一边，躺在那张宽大奢华的宝座上，他年纪已经不小，可是猛的看起来竟然如年轻女子般，除非是细看才能在眼角看到些许皱纹，闭着眼睛躺在那，他的手指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有节奏的在椅子上敲着。
就在不久之前，有他安排在辽杀狼身边的内应送来急报，说辽杀狼突然秘密离开了南院大营，只带了亲兵走的，而且是在天黑之后离开，没有对南院大营中任何人提及他要去做什么，很诡异。
得到消息后心奉月的心里就不太安宁，因为他知道辽杀狼不是一个拥有忠诚的人，那个人的眼睛里，时时刻刻都有野望。
当初阔可敌桑布吕那么信任他，而他对桑布吕也一样谈不上什么忠诚，再往前说，南院大将军苏盖那么信任他，他还不是时时刻刻想着怎么除掉苏盖自己做大将军。
一个男人的野心是会不断膨胀的，尤其是在乱世。
黑武帝国现在的国内环境很乱，不管是朝臣还是百姓都很迷茫，他为了安定民心，也因为确实在乎沁色，所以甘愿把黑武帝国的传国玉玺给沁色送了过去，并且在星城宣布承认沁色为黑武帝国女皇，哪怕他明知道沁色绝对不会轻而易举的回到星城。
然而为了黑武他必须这样做，他必须摆出来他没有和阔可敌家族不和的样子，为了破宁人所设的局，他就必须承认沁色女皇的地位。
然而只要沁色一时没有回到星城，没有在他把控之中，黑武帝国的局势就不会稳定下来，时间拖得越久对黑武越不利，阔可敌家族统治黑武那么多年，不管是百姓还是朝臣，有一大部分始终还对阔可敌家族的人保持敬畏。
辽杀狼是嗅到了机会，而且辽杀狼也很清楚心奉月是不信任他的。
躺在那，心奉月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他确实不信任辽杀狼，只是暂时无人可用罢了，所以他才会亲自去黑武军中挑选了一批年轻人，只是还没有等到他的计划完全铺开，辽杀狼的反心已经有些暴露出来。
“宁人啊……真是厉害。”
心奉月自言自语了一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沁色身上，谁会想到宁人主攻的居然是辽杀狼？
宁人想要让黑武分裂，十分的想百分的想，因为唯有黑武分裂宁国才能一直都占据优势，才能在将来把黑武彻底击垮，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在阔可敌沁色身上，他们都看得出来宁人的图谋是什么，扶植沁色对抗心奉月，这样就会造成黑武之内持续内乱，内战对黑武的消耗才是宁人最狠的一刀。
然而宁人的主要目标却不是沁色，而是辽杀狼，在大胜之后，宁帝就派人不断接触辽杀狼，根据心奉月的内应不久之前刚刚得到的消息，宁国的使者已经暗中和辽杀狼接触过多次，甚至极有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
这种协议心奉月就算是用屁股去想也能想到是什么，大概就是，如果辽杀狼宣布称帝，分裂了黑武一片疆域，宁国愿意承认辽杀狼的皇帝地位，并且，如果心奉月若是召集大军攻打辽杀狼的话，宁人在必要的时候还会直接提供支援。
想到这心奉月睁开眼睛，喃喃自语的说了三个字。
“李承唐。”
如果不是心奉月一直以来都不信任辽杀狼，在他身边安插的人多到连心奉月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那么很有可能被辽杀狼成了事，宁人应该很恨辽杀狼才对，可这种操作比杀了辽杀狼对黑武的打击更大，杀了辽杀狼反而会让心奉月称心如意，他就能尽情安排他信任的人接管军队。
心奉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真想知道，李承唐是派了谁来谋划这一切，这样的一个人才，真是让人心生畏惧，也心生敬佩。”
与此同时，冰原城西南九百里。
一群轻骑兵迅速的从北疆重骑后边追上来，大概有千余人，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苍老的男人，他其实年纪并不是很大，与韩唤枝等人相差无几，但是他这些年所经历的事让他比韩唤枝要沧桑的多，他所要做的事也比韩唤枝凶险的多，所以看起来便好像比韩唤枝大了十岁不止。
轻骑队伍很快从后边追上，一直到了重骑大军的最前边，在那里，武新宇大将军的旗帜迎风飘扬。
看到人过来，武新宇把战马的速度放慢，等到那人靠近之后在马背上抱拳：“叶大人！”
追上来的正是叶云散，大宁当代比韩唤枝比叶流云甚至比沈冷比孟长安更称得上传奇的人物，因为他，大宁南征灭南越才会势如破竹，因为他，大宁北征胜黑武才如沸汤泼雪。
这个人为大宁所做出的贡献，在每一个人之上。
叶云散把脸上蒙着的围巾拉下来，笑了笑道：“大将军，你们的速度可真快，我收到消息之后就猜到了你会率军北上，所以立刻追，结果追了四五天才把你们追上。”
武新宇道：“叶大人可是有急事？”
“有。”
叶云散和武新宇并骑而行，和后边的队伍拉开了一些距离。
“有件事我还一直没有和大将军说过……”
叶云散看了武新宇一眼，眼神里有些歉然：“因为这件事事关重大，陛下交代暂时还是人知道的越少越好，除了必要的人之外一律不准告知，本打算在事情将要成了之前再告诉你，但现在情况突变，所以这事也不能继续瞒下去了……陛下御驾亲征大胜之后，下旨让我接触辽杀狼，这几年来，我一直都在不断派人和辽杀狼密谈，前阵子已经快要谈成了。”
武新宇听到这话后脸色一变，然后猛的醒悟过来：“支持辽杀狼造反？”
“对。”
叶云散道：“沁色是陛下摆在明面上的牌，我们的人都看得到黑武人也都看得到，这是阳谋，哪怕敌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不好破，这是阳谋的可怕之处，也是陛下的眼光独到之处，但是阳谋终究是阳谋，敌人不好破却一直都在破，所以还需阴谋。”
“没有人会想到，与大宁仇恨最深的辽杀狼也是陛下的牌之一，如果能促使辽杀狼造反的话，会比沁色造成的局面杀伤力更大，沁色终究是黑武皇族，她不愿意看到黑武国家分裂民不聊生，但辽杀狼不一样，辽杀狼真的是一只狼，他的野心在不断膨胀，从将军到大将军，再到皇帝……”
叶云散缓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可是这次的事太突然，就连我安排在沁色那边的人都没有察觉到会出意外，而沁色一旦被抓住这阳谋便告破了……”
武新宇点了点头：“而因为这件事，心奉月说不定会亲自赶到冰原城，也因为这件事，辽杀狼的反心会暴露出来，他希望沁色死。”
“对。”
叶云散道：“沁色不死，他没有理由造反，就算他有胆子有野心也不敢，因为名不正言不顺，他想杀沁色也不好有机会，因为沁色几乎不离开冰原城，还有我们的人暗中保护，虽然不是我的人，但确实是我们的人……所以他其实一直都在等机会，只要沁色一死，他立刻就会举起为沁色报仇的大旗，宣布杀沁色的人是国师心奉月，举兵向星城进攻，如此一来他便师出有名，甚至还占了大义。”
武新宇道：“所以，辽杀狼也一定正在赶去冰原城，他会在心奉月到之前想尽办法除掉沁色，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的起兵。”
“冬长山将军铁颜是他的人，蒲落千手也是他的人。”
叶云散道：“但是剑门白骑当然不是他的人，如果剑门白骑不去的话他也不好找到机会，现在他得知剑门白骑到了冰原城，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会放过，白骑在那，他说是白骑的人杀了沁色会有很多人信，没人信也没关系，举旗的理由是有了。”
武新宇问道：“那叶大人的意思是？”
叶云散沉默片刻，看向武新宇：“大将军应该知道，怎样对大宁更有利。”
武新宇默然。
怎样对大宁更有利？
当然是辽杀狼起兵造反更有利，沁色是陛下摆在明面上的牌，包括沁色自己都知道她的角色是什么，所以这个角色其实能利用的有限，沁色不出冰原城，也没办法继续扩大势力，那么对黑武的威胁就那么多……她的作用无法和辽杀狼相提并论。
所以，对大宁有利，当然是沁色死。
“我……”
武新宇深呼吸，好一会儿之后才说出来：“我知道。”
叶云散叹道：“这让你很为难，我们都知道沁色和大将军孟长安的关系有些特殊，而且沁色还为孟长安生下了一个儿子，这就更为难……可是大将军，你应该往另外一个方面去想。”
武新宇看向叶云散：“什么？”
叶云散道：“陛下对孟长安与沁色关系特殊的事虽然没有过什么批示，也没有表露出什么担心，可孟长安是宁臣，沁色是黑武汗皇，这种事让百姓们知道了百姓们会怎么想？陛下不说，是因为陛下相信孟长安对大宁的忠诚，相信孟长安的人品，可是隐患终究是隐患，陛下不在意我必须在意，我是做这种事的人，沁色死了的话，孟长安和黑武那边的牵扯也就断了，对孟长安也好。”
武新宇再次沉默。
他知道叶云散说的有道理，这件事陛下不提是陛下的事，可是朝臣们百姓们一旦都知道了，那么孟长安怎么解释？
“交给我吧。”
叶云散看向武新宇：“我知道大将军视孟长安如兄弟，所以这种事大将军下不去手，我也不能让大将军为难，这也是为什么我立刻追上来的原因，如果辽杀狼要对沁色下手，我会……我会帮他，大将军不要阻拦。”
武新宇扭头看向别处，心里不是个滋味。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父债子偿
冰原城。
沁色拉着孟无离的手在宫里宫外走了一圈，小孟无离也不知道母亲这是什么意思，只是一直走，但他很喜欢这样，因为很少会这样，走到什么地方母亲就会停下来看看，然后告诉他，他什么时候在这玩过，玩的是什么，有多开心。
冰原宫不是孟无离生活最久的地方，格底城外那片冰湖庄园才是，哪怕就是后来在征战路上走的时间都比在冰原城里都要多些，可那时候孟无离还没有什么记忆，他最多的记忆就是在这，这里虽然很冷虽然很空，可是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他都到过，这里几乎就是他小小世界的全部。
“你看那边。”
沁色蹲下来搂着孟无离指向不远处：“还记得那个房间吗，你小时候第一次和我玩捉迷藏的地方，你才刚学会跑没多久，笨笨的，跑起来像个小鸭子一样，屁股还扭扭的。”
孟无离嘿嘿笑：“那我藏好了吗？”
他似乎已经不记得了。
沁色笑起来，眼睛微微发亮：“藏好了啊，你个小笨蛋自己钻进了那个柜子里，可把我吓坏了，找了你好久都找不到，喊你也不理我，等到后来才发现你在柜子里睡着了，脸上都是尘土，这屋子很少有人来也很少有人打扫，你鼻子上都是灰，小丑怪。”
孟无离笑着说道：“我才不丑呢，我和母亲你长的那么像，你又那么好看，我怎么可能会丑呢？”
“就你嘴甜。”
沁色在孟无离的鼻子上刮了一下，然后忽然抱住孟无离，抱的有些用力。
孟无离没有明白过来是为什么，但是被母亲抱着当然很幸福很满足，他好喜欢好喜欢母亲身上的味道，好喜欢好喜欢母亲这样的怀抱，可是母亲很少会这样抱抱他，母亲总说男孩子要尽快学会独立，要让自己变得强大，所以他很早就开始自己睡，虽然他并不知道他睡着了之后沁色都会轻手轻脚的进来陪他。
抱了好一会儿之后沁色拉着孟无离的手往前走，忽然停下来，她看到了窗外的那座雕塑。
那时候小孟无离问她那座雕塑是什么，她回答说是黑武帝国的一种吉祥兽，名为寒虎，黑武帝国的传说中，寒虎是月神的坐骑，它出现的地方百姓们就会生活富足，会安宁祥和，如果哪个地方有了灾难，寒虎就会从月宫降临到那个地方释放月神的神辉，若有洪水，洪水便会退去，若有火灾，火灾便会熄灭。
那是才到冰原宫没多久，她和小孟无离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孟无离忽然拉起她的手很认真很认真的说，母亲，我就是你的寒虎，以后我一定会是你的寒虎，只要你不开心，我就会飞到你身边，你看到我就会开心起来，我可厉害了，我一叫所有不开心就都吓怕了。
那一天，沁色抱着孩子哭成了一个泪人。
这一天，隔着窗子看到了冰原宫外边的雕塑，沁色的眼泪再一次止不住的流下来。
“嗷呜～”
孟无离拉着她的手叫了一声，奶凶奶凶的样子。
“不开心快走开！”
孟无离拉抬头看着母亲的脸，眼神里其实都是担忧，可他真的相信自己这样做能够驱散母亲的不开心，他就是母亲最厉害最厉害的守护神。
沁色抬起手抹掉眼泪，努力的让自己笑起来，犹如冰原宫外边的阳光一样灿烂。
“嗷呜～”
她学着孟无离的样子也叫了一声，然后蹲下来，扶着孟无离的肩膀说道：“你看，你有多厉害，母亲才刚刚有一点点不开心，这不开心就被你这只厉害的小寒虎吓跑了。”
孟无离看着母亲的眼睛，忽然间问了一句：“母亲，你怎么了？你是在害怕吗？”
沁色的脸色变了变，却努力保持着微笑。
就在不久之前沁色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可能会让孟无离失去母亲的事……在这之前她从来都没有去思考过白骑到来的后果有几种，大概只是觉得心奉月恨不得立刻把她抓回去加以控制，可是直到刚刚她才想到一个可能，心奉月急着把她抓回去也可能是不想让她死。
心奉月这个人的控制欲那么强，只要她在星城当然不可能逃脱，也当然不可能有人会在心奉月的眼皮子底下杀了她，但是今天她听沈冷和那些宁军将领议事的时候，沈冷一句话让她想到了更多，沈冷和那些宁军将领们说，不仅仅是蒲落千手来了，铁颜一定会来，辽杀狼也一定会来，辽杀狼和心奉月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条心，如果辽杀狼来了那心奉月也一定会来。
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沁色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一个可能，如果辽杀狼来里的话，那么一定会想办法杀了她，她见过辽杀狼，那是她所见过的男人之中野心最重的一个，重到他很多时候根本不加掩饰。
然后她想到了另外一件事，辽杀狼想杀她的事她并不在意，甚至没当回事，然而想到另外一个可能的时候却不得不想到了宁人的态度。
她已经失去价值了。
所以宁人当然要选择更有价值的辽杀狼，如果辽杀狼杀了她再把这件事推给心奉月，辽杀狼就有足够的借口起兵反抗心奉月，甚至会分裂黑武，而这不正恰恰是宁人希望看到的吗？
一个反叛的辽杀狼，价值远远大过她这个已经名义上是黑武女皇的人。
所以她大概想着，自己应该快死了吧，所以她才会拉着小孟无离的手在这冰原宫里一直走，她不是在给小孟无离找儿时记忆，而是在给她自己找那些记忆，那些美好。
“如果娘亲因为有要紧事不得不离开这，不得不离开你身边，你记住，一定要紧紧的抓着小姨的衣服。”
沁色扶着孟无离的肩膀，看着孩子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小姨是个对你好的人，娘亲相信她，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会拼尽全力的把你送到你爹身边，到了你爹身边你就不用害怕了，他会保护你，会让你健健康康的长大，会让你像他一样成为真正的男子汉。”
孟无离点了点头，有些用力。
“我知道了母亲，那你会很快回来找我吗？”
“会的，很快。”
心奉月把自己的眼泪在孟无离衣服上蹭了蹭，然后像个调皮的孩子笑起来：“把你的衣服蹭脏了噢。”
孟无离看着沁色红红的眼睛问：“那我能跟着你吗？不然你再哭的时候眼泪放在哪儿？”
“不能！”
沁色立刻喊了一声，有些尖锐，把孟无离吓了一跳。
“别怕别怕。”
沁色轻轻拍打着孟无离的后背安慰着：“你只要乖乖的听娘亲的话，娘亲很快就会回来见你的，就算一时之间回不来，你也会在梦里见到我，无离……你要记住啊，你父亲是一个大大咧咧的男人，他不太会照顾孩子，所以你也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不要挑食，父亲让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不要惹他生气，因为他不止有你一个孩子，如果别的孩子表现的比你乖，比你懂事，他要是不喜欢你了怎么办？所以你一定要乖巧，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如果你觉得生活在你父亲身边不，不，不愉快，那你就去找你小姨，她会待你好。”
“我……”
孟无离抓住沁色的手：“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沁色再也忍不住，抱着孟无离哭，眼泪很快就打湿了孟无离的肩膀。
“娘亲也很想很想一直都和你生活在一起，娘亲一刻都舍不得离开你，可是娘亲是大人啊，大人会有很多事要去忙，总是会有离开你的时候……娘亲相信你会很勇敢，哪怕娘亲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也不要恐惧。”
“我知道。”
孟无离学着母亲的样子，在母亲的后背上小手轻轻的拍着。
“娘亲出门办事的时候我不在身边也会恐惧吧，你也不要害怕，我是你的小寒虎啊～”
“嗯，娘知道，你是我的小寒虎，你一叫，所有的不开心就都吓跑了。”
“嗷呜～”
孟无离晃着小脑袋又叫了一声。
沁色泪如雨下。
“唔……”
就在这时候沁色身后传来一声很懒散的声音，那声音有些讨厌，因为他好像觉得这样的场面有些没必要，这样的哭泣有些没必要，这样的伤感有些没必要。
因为他是沈冷。
一点儿也不冷的沈冷。
“他小姨很忙，他小姨要伺候他小姨夫，他小姨夫又很粘人，甚至会和自己的孩子争又怎么会把那么多时间让给他？他小姨夫可不是什么伟大的人，粘女人这种事向来都不肯让。”
沈冷靠在过道的墙上，斜靠着，抱着双臂，所以那样子看着有几分吊儿郎当，也有几分可恶。
“你刚刚说了那么多，又没有提到给钱的事，所以我有些淡淡的不爽啊，让他小姨照顾他总是要给钱的才行，没有钱照顾起来当然不会尽心尽力，随随便便给口吃的，也许是冷馒头也许是剩饭，反正怎么省钱怎么来……但即便是这样我也觉得好麻烦啊。”
于是沈冷看着沁色笑的更加可恶起来。
“所以你还是自己养着吧。”
那家伙站直了身子，活动了几下后转身往回走：“女人都爱胡思乱想的吗？胡思乱想都很悲观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还要男人有什么用。”
他活动的时候扭屁股的样子有些丑，有点滑稽，所以小孟无离就被他逗的笑起来。
“我就在这呢。”
沈冷迈步走向远处。
“只要我在这，谁也不行。”
沁色看着那个背影愣住。
“孟长安是我兄弟，别人说兄弟可能只是说说，我说他是兄弟，不是说说，况且那个王八蛋欠了我好多好多钱，他又不还，我只能指望你们母子二人以后回到大宁赚钱还我了。”
他回头看向孟无离：“臭小子，父债子偿啊。”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不一样
沁色看着那个有些可恶的家伙走远，蹲在那好一会儿都忘了起来，也许是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忘了，这时候她忽然想起来孟长安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沈冷是这个世界上最傻的温暖。
她当时还很不理解为什么孟长安这样的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是孟长安，他会在乎什么温暖什么不温暖？他在乎的似乎永远都那么明晃晃的摆在眼前，所以会伤很多人的心。
但是他却永远不会去伤沈冷的心，大概就是这样吧。
孟长安的世界是那么枯燥，战与拔刀。
沈冷的世界呢？
沁色想着，大概就是因为沈冷是这样的人，所以孟长安才是那样的孟长安，然后她又想到……沈冷活在这个世界上，像个傻子一样拼尽全力的想去保护自己能保护的所有人，而孟长安活在这个世界上，像个傻子一样只等着沈冷需要保护的那一天。
沁色恍惚了一下，似乎看到了那个下午站在窗口的孟长安，他站在那，阳光洒在他身上，但看起来他依然冷冰冰的，当时沁色想着他那么完美，所以应该是一具雕塑。
“我小时候父亲就告诉我，不要去心疼傻冷子，他活着是为了给你挡煞，越是活的辛苦，你的煞就消散的快，于是我问父亲，那他为什么要给我挡煞？父亲说，因为他命贱。”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孟长安回头看了沁色一眼：“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傻冷子用他的眼睛去看到了所有的美好，而我看到的是所有的恶毒。”
他回过身继续看向窗外：“他朝着美好行走，我则在恶毒中历练，如果有一天，他走向美好温暖的路上被人拦住了，经历无穷恶毒历练的我，谁拦他，我能一刀斩之。”
在那一刻沁色没懂孟长安的意思，可是在这一刻她懂了。
孟长安不是一个天生无情的人，只是他已经走进了那条孤独的路，当傻冷子为他开始挡煞的时候他就走在那条路上了，他像是个无情之人一样面对世人，满眼都是不在乎，哪怕是他的女人他的孩子，他也会逼着自己漠然，因为他不能让自己去分心，如果他更多的在乎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孩子，那么将来到了该为沈冷做些什么的时候他就会犹豫不决。
他会不舍家，不舍情。
这些都不舍了，他哪里还能义无反顾的一刀斩之。
“我当是个无情人。”
孟长安说。
想通了这一点的沁色有些恍惚，一晃竟已是过去几年。
孟长安和沈冷啊，一个是为人可以什么都不顾，一个是为人可以什么都不顾。
想到了这些的沁色忽然间感受到了孟长安的那种孤独，他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应该就觉得很痛苦吧，他父亲在做的事是他厌恶的，但他无力反抗，他只能通过自己的方式去待沈冷，用很嫌弃的方式扔给沈冷一些他假装不爱吃的东西，因为那对于沈冷来说也是温暖。
大部分人对活着没有感悟，活着只是活着，有些人觉得活着是一种修行，有些人觉得活着是一种享乐，沈冷活着大概就是寻找温暖然后保护起来，自己却忘了他才是那最大的温暖。
孟长安活着，一半儿是赎罪，一半儿是兄弟情。
所以沁色的心里一阵阵的疼，她不小心触碰到了孟长安的心境所以疼的受不了，然后想着，那个家伙，这么多年是怎么撑过来的？他和沈冷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类型，沈冷是为了在乎的人不愿承受煎熬，而孟长安则为了自己在乎的人承受煎熬。
一个有情人，硬做无情人。
她触碰到了孟长安的心境，只短短片刻她觉得自己几乎崩溃，所以她看向小孟无离的眼神里越发的都是愧疚，如刀割一般的愧疚，可她知道那不只是她对小孟无离的愧疚，而是孟长安的愧疚，她看到了孟长安的世界，于是她的眼睛变成了孟长安的眼睛。
有情人去做无情人，难，且疼。
她再看向沈冷走远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可是沁色却发现自己终于认识了到了孟长安和沈冷之间的兄弟感情，这种感情，普天之下，不是男人与男人之间随便谁都会有。
“你爹是个大丈夫。”
沁色拍了拍孟无离的脑袋，有些自豪。
“你小姨夫也是。”
她看向远方，满眼都是光明。
冰原宫二楼平台上，茶爷坐在那晃着腿笑的像个小孩子，沈冷刚刚在下边说的话她都听到了，所以觉得自己男人贼鸡儿帅，天下无敌，那傻小子说完那些话转身就走的样子都帅，拽不拉几的帅，她觉得自己现在真的是快在那傻小子面前绷不住了，这样犯花痴下去，以后那在那傻小子面前岂不是很没有面子啊……
然而她喜欢。
夜晚还是那个夜晚，星空还是那个星空，可是她觉得此时此刻看起来夜晚更美星空更明，那傻小子走过来的时候仿佛都带着一道光。
“你这样拽拽的在你弟妹面前晃一圈，我觉得有些可恶啊。”
茶爷看向沈冷，撇嘴：“就不能表现的更成熟一些？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沈冷：“你是不想把我当孩子宠了吗？”
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所以沈冷肆无忌惮在茶爷胸口上看了几眼，然后一声长叹：“你不把我当孩子，是想给我断奶吗？”
茶爷楞了一下，然后单手撑着房顶双脚飞起来，那傻小子已经在一丈之外，蹲在那嘿嘿傻笑：“什么事都可以谈，给我断奶不行，还想踹我？”
茶爷道：“来，你过来，我把你当孩子一样疼爱好不好。”
沈冷道：“你打沈继和沈宁的时候也这样骗的吗？”
茶爷：“那俩还小呢，先捡着大的打。”
沈冷有些委屈的说道：“都是喝一口奶的，凭什么？”
茶爷暴起。
沈冷飞遁。
与此同时，大宁，太山。
太山封禅大典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消息还要一阵子才能飞遍整个大宁，但有些事定下来就是定下来，所以皇帝这些天看起来都很轻松，甚至还抽空带着二皇子和皇后去钓了鱼，就在山涧中烧了，虽然烧的有些焦糊，但还是很开心。
封号已经不再是珍妃而是皇后，可珍妃还是那个珍妃，她最终接受了皇帝的安排，因为她在沈茶颜带着孩子离开长安之后忽然间发现，原来她的力量其实并不大，她现在需要变得强大起来。
皇后这个身份是那么那么的尊贵，尊贵到可以让大皇子李长泽肆无忌惮，珍妃大概也只是想着，我不想培养出来一个李长泽，但我也不想我的孩子任人欺负。
皇帝回去处理政务，皇后留在山里林间溪边，她还不习惯身上这华美的锦衣，虽然贵妃的宫服和皇后的相比其实也差的不算太多，可心境上的事终究还是有些艰难，她是真的不想做皇后，哪怕她很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后，对得起皇帝的那份痴心，可是她心里有个坎儿，有个结，而皇后这两个字就在坎儿里，就在结上。
上一个皇后带给她的伤害，让她连皇后这两个字都抵触。
“知道你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开心。”
马帮老当家走到闺女身边，掐着腰站在那，依然有当初令西蜀整个绿林道闻风丧胆的气势，可他早就已经把这些都放下了，他现在只想好好的做一个父亲，在自己闺女最需要的时候。
皇后笑起来：“倒也没有那么不开心。”
老当家问：“你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发呆，因为你这样的人总是不愿意去伤害别人，小时候你娘就问过你，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发脾气会跟爹娘吵架，而你不开心只会一个人坐在某个地方发呆，你那时候其实还没多大，你回答说……因为你不想把怨恨发泄给在乎你也是你在乎的人身上。”
老当家的叹了口气：“那时候你就不像是个孩子……还有几句话你也说过，每每想起来便会心堵的厉害，心堵也心疼，你说……人啊，总是会这样，有一个人对你特别好，无微不至，于是你便觉得哪怕待他不好也没什么，反正他还是会待你好，而有人待你不好，你就反而去对这个待你不好的人更好，再把待你不好的人给你的怨气发泄在待你好的人身上，然后还要说上一句，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
皇后的笑容逐渐消失。
那是她看到村子里发生的一些事而有的感慨，因为这感慨她难过了很久很久。
“爹知道。”
老当家拍了拍闺女的肩膀：“你小时候所有的无忧无虑都是给我们看的，你是一个很容易悲伤愤怒的人，悲伤之后还几乎不会对人发泄。”
皇后看向她父亲，摇头：“已经不是了。”
她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从我提着白麟剑进后族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是了，我在乎陛下，所以为了陛下我可以对前皇后忍耐，然后便一个人坐在窗口发呆，我这样的人，大概也只是发呆更擅长些。”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但现在不一样。”
老当家嗯了一声，抬起头看向远处山峦叠起：“不一样就不一样，爹在，娘在。”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人无念不活
太山，金顶，紫气东来。
皇帝站在这山巅处俯瞰云海，云海不动，心也不动，云海不动是无风，心不动是无念，皇帝难得放空心思站在这般开阔的地方发上一会儿呆。
可皇帝怎么可能一直无念。
人无念不活。
内阁首辅大学士赖成一直站在皇帝身后不远处，他不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发现皇帝站在那的时候有几次身体微微前倾，这细微的举动让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他又不敢说什么，唯恐惊了皇帝，他哪里知道皇帝只是真的融入进这天地中，虽然也确实有过一瞬动摇。
不久之后皇帝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赖成那一脸的担心，于是皇帝忍不住笑起来：“你是在害怕朕从此处一跃而下？”
赖成讪讪的笑了笑：“臣也是胡乱怕。”
“那如果朕告诉你，朕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呢？”
皇帝这话一说完赖成的脸色就变了，有些发白。
皇帝摆手：“不用担心什么，你站在这样的地方去试试。”
赖成走上来站在那平台边缘，看着下边云海，看着看着竟是真的有一丝丝想跳下去的念头，连忙收拾心神稳定下来，心里一阵阵的后怕，虽然那念头并不强烈，可也后怕，在那个转瞬即逝的念头钻出来的时候，赖成就已经吓得背脊一阵阵发寒。
“冲动大不大？”
皇帝问。
赖成摇头：“不大，但吓人。”
皇帝笑道：“朕的念头大，但朕控制住了，有那么一个瞬间朕想着这纵身一跃才是逍遥自在，朕是真的想逍遥自在，然后想着，这纵身一跃便是心死了吧，朕有什么心死之事？朕确实没什么，所以朕能立刻收住心神。”
其实这种事谁也说不清楚。
“那念生便是死。”
皇帝转身，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一直都在朕身后站着，是因为有什么要紧事？朕这几日确实惫懒了些，许多事都没有去处置，说吧。”
“两件事。”
赖成跟在皇帝身后一边走一边说道：“第一件事是渤海道的战事。”
皇帝脚步一停，转身看向赖成：“渤海道有什么战事？”
“孟长安派人加急送来奏折，渤海道的粮兵造反，这些粮兵都是渤海人，杀我大宁边军数百，然后骗开边关城门，放黑武大军十余万入关，黑武人已经攻至渤海道北汉城外，渤海道留守将军闫开松兵力不足，部下几千人，所以只能死守北汉城，东疆水师大将军沈冷闻讯之后立刻出征，刀兵大将军孟长安率军三万，乘坐水师战船已经登陆渤海道。”
皇帝沉默片刻后说道：“有沈冷和孟长安两个人在，无需多虑，拟旨，告诉沈冷和孟长安，朕很生气，朕给了渤海人活着的尊严他们不要，那朕就把给他们的取回来，他们会明白朕的意思。”
“臣遵旨，沈冷到了渤海道后第一件事就是颁布了杀令，渤海男丁遇者皆杀。”
皇帝点了点头：“嗯。”
赖成道：“第二件事，北疆叶云散叶大人派人送来奏折，他已经差不多和辽杀狼谈好，他会在权限之内给辽杀狼一些帮助，辽杀狼则会寻找机会起兵，叶大人认为，这个机会其实随时都在，所以想请示陛下……”
“请示朕什么？杀沁色，然后把杀沁色的事推给心奉月？”
皇帝的眉头皱起来：“叶云散也是朕家里出来的人，他难道以为朕会做失信之事？朕不怕失信于黑武人，那是敌人，朕失信与否并没有什么可在意的，但朕不能失信于孟长安，朕不能失信于大将军，如果朕连对朕的大将军都失信，朕如何取信于天下，拟旨，告诉叶云散，收了他的心思。”
“臣遵旨。”
赖成试探着问了一句：“其实叶大人也是为大宁考虑，若是辽杀狼真的能反叛心奉月，对于大宁来说是莫大的好消息，一个造反的辽杀狼，远比一个可能会向心奉月妥协的阔可敌沁色要有用。”
皇帝的眉头皱的更深，于是赖成果断闭嘴。
沉默片刻后的皇帝叹了口气：“改一改刚刚朕的跟你说的话……嘉奖叶云散及其部下，重重的嘉奖，然后再告诉他，朕有一万种法子让黑武人难过，所以朕就不会去选让朕的大将军失望的那种。”
“臣遵旨。”
皇帝道：“去渤海道的黑武军队多半是从沁色领地过去的吧，你现在用千里加急的方式给北疆大将军武新宇传旨，让他想办法把沁色救出来，沁色应该是已经落在黑武人手里了，朕的旨意过去就算千里加急也要好一阵子才能到，但朕的旨意一定要到，朕不能让武新宇去背一个擅自出兵的罪责。”
赖成道：“臣马上就安排人拟旨，然后立刻送去北疆。”
皇帝走了几步忽然又一次停下来，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然后看向赖成：“拟旨，朕着东海水师大将军沈冷赴北疆接回沁色母子。”
赖成一怔：“可是沈冷在渤海道啊。”
“沈冷肯定不在渤海道。”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个傻小子……如果知道沁色母子可能出事，孟长安绝不会擅离职守，尤其是在渤海道有战事的情况下，但那个傻小子未必不会去，就算他不去，茶儿也一定坐不住，那两个小家伙都是一样的性子，可再想想，若是茶儿去了北疆救沁色，沈冷怎么可能踏踏实实在渤海道打仗，朕给了武新宇一个能不被追责的理由，也顺便给那傻小子一个。”
说到这之后皇帝停顿了一下，赖成看到了皇帝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传旨，军屏道，辽北道，两卫战兵向北疆移动，再传旨给武新宇，酌情调集北疆各卫战兵，北疆各地边军，如黑武南院大将军辽杀狼率军至，或黑武国师心奉月率军至，他有临机专断之权，若……沈冷或是茶儿出了什么事，朕会再次亲自北征。”
这句话把赖成吓着了，他一时之间没有跟得上皇帝的思路，整理了那么几息之后才顺过来，皇帝的思路太快，快到他一开始觉得有些不切实际，片刻之后明白过来是自己和陛下的眼光差了些。
应该不只是差了些，陛下在这一瞬间就想到了很多可能，甚至不是可能而是必然会发生的事，然后又在瞬间立刻做出判断做出布置。
赖成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还总觉得自己挺聪明的，瞬间思考能力和陛下比相差悬殊啊。
人的思维能力，大概分成两种，一种是持续思考能力一种是瞬间思考能力，毫无疑问的是赖成的持续思考能力绝对顶级，瞬间思考能力也远比绝大部分人优秀，可他面前的是陛下啊，是大宁帝国的皇帝陛下，还是大宁立国以来最强大的皇帝陛下。
“陛下，是不是还得想个理由。”
赖成补充了一句：“可以通令嘉奖东海水师大将军沈冷，他在渤海道截获了黑武人的全盘计划，所以赶去北疆通知北疆大将军武新宇。”
皇帝瞪了他一眼：“时间对的上吗？”
赖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不是给沈冷找个理由吗。”
皇帝哼了一声：“给他随便找理由？朕不罚他已经不错了，还找理由……时间都对不上，等那边有了什么结果再通令嘉奖，你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做事底细一些。”
赖成噗嗤一声笑了：“臣遵旨，臣领会。”
皇帝继续迈步往前走：“另外……李长泽怎么样了？”
听到皇帝问这个，赖成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李长泽已经到了京畿道，如今在京畿道内允许随意走动，但有廷尉府的人跟着。”
“那就让他随意走动。”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步子变得大了些：“你跟过来，另外召集兵部户部的人来朕这议事，北疆真的打起来就不是小规模的战争，不想打是不想打的事，既然要打了就得打赢。”
赖成立刻转身：“臣这就去喊人。”
“喊人的事还用你亲自去？跟过来！”
“是是是，臣跟过来。”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东疆的战事，沈冷如果真的去了北疆的话，光靠孟长安带去的三万刀兵就不够，如朕所料不差，沈冷会把水师战兵留给孟长安指挥，他会孤身一人北上，最多带上他的亲兵，所以你尽快拟旨，让东疆三道的战兵在最短时间内支援过去，黑武人送进来十几万颗人头，那就都留下吧。”
“臣之前已经拟旨，陛下一会儿可以直接用印。”
“嗯，另外……”
皇帝停顿了一下，然后问：“庄雍到哪儿了？”
“按照行程，再有一个月就能到长安。”
“一个月到长安？朕还没回去呢，派人去拦一下，让他直接到太山这边来见朕，朕等不及回到长安再见他……派去的人要底细些的，他的年纪也不小了，身上的旧伤又没有彻底康复，朕可不想他急匆匆的赶过来，朕等来一个病秧子，他得精精神神的来见朕，朕还给他准备了一些见面礼……还有酒。”
皇帝吐出一口气，步子看起来都稍稍轻松了一些。
“好在朕知道武新宇一定会去冰原城那边，那个傻小子也一定知道，况且三眼虎山关的守将王阔海是沈冷的老部下，没有武新宇的军令他也会去……所以那个傻小子应该不会吃亏，如果他没吃亏的话朕火烧火燎的筹谋安排了这么多，真的是劳心费力，朕会觉得有些亏。”
赖成：“扣他俸禄！”
皇帝点了点头，一脸甚得朕心的样子，但语气却有些像是为难的说道：“朕是那样苛刻的人？”
赖成：“是臣提议的，是臣看不过去。”
皇帝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吧，朕也不能驳了你的面子不是？”
赖成讪讪的笑了笑：“是是是……陛下说的都对。”
皇帝：“你的样子略显不服气。”
赖成：“怎么会，陛下最大嘛……”
此时的皇帝心念很多。
毕竟，人无念不活。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回家了
也许是太山这边的气候环境真的太好太舒服，所以皇帝对这的喜欢都已经流露出来，于是原定的行程就做了些调整，本计划在十天后启程返回长安，可陛下决定改为一个月后再启程，其实赖成也知道，陛下说是流连于太山那都是借口，陛下是在等庄雍。
陛下知道庄雍身体不好，所以就在这等着，若庄雍最快一个月能到长安，那么从南边过来，再有二十天左右就能到太山，陛下昨天说，如果庄雍先去长安的话要在长安等着陛下，所以陛下等不及。
有时候想想，或许这是人已经在变老的一个表现。
然而再想想，人又怎么可能不变老呢，陛下登极至今已经三十几年了，这三十几年来陛下操的心做的事，换做个寻常人可能早就已经心力交瘁更显老态。
“赖成。”
坐在椅子上的皇帝瞄了赖成一眼：“朕怎么觉得你走神了？”
赖成确实走神了，所以连忙惶恐的俯身：“臣……还没吃早饭。”
皇帝：“唔……代放舟，拿个馍来给他先垫补垫补，着人去做饭，今天在这的都陪朕一起吃饭，朕一说起事情来就忘了时间，确实也有些饿了，让人多准备些。”
这屋子里的大人们全都站起来俯身：“多谢陛下。”
“谢朕做什么？”
皇帝活动了一下身子：“谢赖大人。”
一群大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谢赖成，大概是因为赖成提醒了皇帝大家从被召见赶过来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时辰，很多人早饭都没吃，应该都饿了吧。
皇帝见他们没动静，又说了一遍：“还不快点谢谢赖大人？”
大人们连忙转身朝着赖成，一起说了声谢谢赖大人，这让赖成心里一阵阵害怕……
果然，皇帝缓了一口气后说道：“赖成在议事的时候走神当罚，这顿早饭的开销就从赖成的俸禄里扣。”
赖成眼睛都睁圆了，然后看到皇帝一脸笑意的看着他，赖成怎么看都觉得皇帝的眼神里的意思大概就是……谁让你提议扣我儿子俸禄的？
赖成用眼神反馈了一下，陛下那不是你的意思吗？
皇帝的眼睛微微一眯，赖成立刻低下头……委屈的跟小媳妇似的，心说扣吧扣吧，反正我也没扣几个钱，沈冷的俸禄都能扣到他过六十大寿的了，我怕什么……
皇帝把视线从赖成脸上收回来，重新回到议事中。
“北疆的事离着太远，而战场上的事又瞬息万变，但朕以往就说过，不管战局怎么变，户部和兵部就得按照战局最不利的方向去筹备，多想想，如果战局拖的久了，北疆将士们的冬衣，粮草，冻肉，这些东西要尽快及时保量的送上去。”
户部和兵部的官员连忙点头，皇帝起身，一边走动一边说道：“朕有个想法，兵部这边看看能不能实行，朕把想法说一下，你们按照朕说的去推演，如果可行的话就着手安排。”
兵部尚书俯身道：“陛下请说。”
皇帝一边踱步一边说话：“北疆那边的新兵数量很多，新得黑武三千余力江山分成了三道，这三道的规模虽然小了些，但是必争之地，所以战兵规模比其他诸道都还要大一些，不过都是新兵，绝大部分没有经历过大战……这次和黑武人的对峙，黑武人是不希望打起来的，他们还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底气，不管是辽杀狼到了还是心奉月到了，都不会想打起来。”
“朕也不想打，但朕也不想就这么把黑武人放回去，所以朕听到北疆的战报之后就一直都在思考一件事……黑武人不想打又不想丢了面子，所以对峙是他们最大极限的动作，既然他们觉得对峙可以接受，那朕就满足他们，从北疆诸道轮流调战兵过去和他们对峙，别怕招惹他们，逼着黑武把这种对峙变成常态，他们想的是暂时对峙，朕想的是一直对峙下去，借对峙练兵。”
兵部尚书试探着问了一句：“这种规模的兵力轮调，如果是一两年的对峙有些不好办，所以臣觉得，既然是要各道战兵轮调上去演练，那么不如定个五年之期？”
“一两年当然不值得，五年也不值得。”
皇帝笑了笑道：“十年起。”
这一屋子的官员都惊了一下，十年起？
皇帝道：“只需十年，就能把黑武的国力拖垮，而朕的大宁又能训练出来一批能征善战之兵，十年之后的黑武不管是军事还是财力都会被拖进深渊，但这个想法需要去推演，兵部的人这几日就先把别的事都放一放，尽快拟一个方略出来交给朕。”
兵部尚书俯身：“臣遵旨，臣回去就把人都召集起来商议。”
皇帝嗯了一声，溜达到了门口，看着外边的风景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吩咐了一声：“去请太子来，自今日起，朕与朝臣议事，太子可参与。”
代放舟连忙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一边跑一边想着陛下这些日子是真的开心，陛下开心他也开心，所以跑起来都显得那么轻快。
皇帝回头又问了一句：“庄雍大概到哪儿了？”
“推算着，此时应该进大运河了。”
“朕安排人接他了。”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朕要这迎接，对得起他，配得上他。”
与此同时，大运河。
一艘伏波战船顺着大运河一路往北，双手扶着船舷站在船头的庄雍似乎一刻都不愿意回去休息，他已经站在这看两岸看了很久很久，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封疆大吏会看的湿了眼睛，他真的不愿回房间里去，只想这么一直看着。
好像，已经有一辈子没有回来过了。
庄雍一路走一路看，嘴角都是上扬着的，这大宁的天下啊，一草一木，一村一镇，一河一山，看着就是舒服，怎么看怎么舒服，虽然求立那边也早就算是大宁的疆域可真的没有什么归属感，庄雍的船才刚刚进入运河，他的心情就没办法平静下来，脑子里一幕一幕飞快经过的都是他曾经一次一次率军经过这运河的画面。
想到的最多的时候，自然还是第一次率军南下，那时候水师才刚刚有作战之力，浩浩荡荡的船队奔赴南疆准备和求立人打一个天翻地覆，其实最初制定的计划只是击败求立，打着打着，然后求立就被灭掉了。
那个傻小子当时青涩幼稚……想到这庄雍微微楞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个傻小子，现在难道不幼稚？
他能成为大将军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可能是大宁立国数百年来最缺心眼的大将军了，那时候多好啊，自己也不似如今这般老态。
好在陛下没有忘了，还是把他调回来了。
庄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回来了就好，他侧头看向另外一边，独女庄若容和他的妻子就站在那看着他微笑，上次他几乎是逼着妻子和女儿回长安，结果也没有成功，后来他也释然，如果一家人都不能在一起的话，那确实是很残忍的一件事，他觉得妻女回去会过的好一些，却忘了若不在他身边又怎么可能过的踏实。
“还是家里好。”
庄雍笑了笑。
庄夫人嗯了一声，丈夫脸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舒心的笑容，所以她也开心，发自骨子里的开心，看到丈夫眉宇之间的愁容都没了，她怎么能不开心。
庄雍都知道自己笑的有些失态，像个小孩子一样。
可是忍不住啊。
“回到长安之后，我带你们去迎新楼吃饭。”
庄雍眼睛看着夫人的脸，眼神里是歉疚和宠爱。
“好久好久没有吃过迎新楼的酒菜了。”
庄夫人却笑着摇头：“不能出去吃啊，第一顿饭要在家里开火才对，家里开了火，便有了烟火气，烟火气就是人气，家里就不冷清了。”
“好好好，听你的。”
庄雍看向女儿：“你想吃什么？”
庄若容笑着说道：“父亲，距离长安还有很远呢，现在就要开始想吃什么了？”
“哈哈哈哈……忍不住。”
庄夫人道：“你刚回长安，陛下是一定要见你的，所以你这第一餐饭肯定是在宫里吃，还问我们想吃什么，我们想吃什么也不带你，你吃不到。”
“说的也是。”
庄雍道：“难道陛下召我进宫一起吃饭会不让你们两个去？”
正说着，前边河道上迎面而来一支舰队，看到战船的那一刻庄雍的表情立刻肃穆起来，他心里也跟着一紧，遇到舰队，难道是南疆又出了什么事？他才刚刚离开那边，如果有什么军务的话自己此时离开岂不是很不妥当，一瞬间，庄雍的脑子里想到了很多很多。
对面那是一支由十九艘战船组成的船队，其中十六艘最新的伏波战船，两艘最新的万钧战船，最前边的则是旗舰，一艘最新的神威。
战船在前边缓缓的停下来，下锚，然后庄雍就听到一阵阵的号角声，片刻之间，所有战船上的士兵全都上了甲板，整整齐齐的站在那面朝着庄雍的方向，每一个人身子都拔的笔直。
那艘旗舰神威上，一名身穿将军甲的汉子大步向前，走到船头站好，然后啪的一声抬起右手行了最标准的大宁军礼。
“奉陛下命，以大船神威，恭迎大将军回家！”
呼！
所有战船上的士兵们全都抬起右臂，那一刻，仿若四方雷动。
“恭迎大将军回家！”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我想搞一下
庄雍这样的人回家，当以神威开路，当以军威开路，当让天下知。
陛下的意思是就是，庄雍回家，当让天下知。
这十九艘战舰就是来迎接庄雍的，站在神威战船船头的那个将军大声说道：“请大将军移步神威！”
战船上所有士兵整齐高呼一声：“请大将军移步神威！”
那才是配得上大将军庄雍的船，陛下说，朕要让这迎接对得起庄雍，配得上庄雍。
最初的安阳船坞是庄雍一把手扶起来的，现在的安阳船坞可以说是当世最大的最强的船坞，能够造出来的战船已经走在世界的最前边，而当年庄雍不断伸手和朝廷要钱的艰难也总算体现了价值。
看着那已经和第一代神威有了很大区别的巨大战船，庄雍心里百感交集，他是乘坐第一代神威的人，如今的神威算起来已经是第三代，比第一代神威虽然只是大了一些，但是战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这最新一代的神威配备了火器，虽然还没有彻底成型，可是庄雍看在眼里如何能不激动？
“上船，我要上船。”
庄雍嗓音发颤的说了一句，迈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在发颤。
“臣庄雍，叩谢陛下。”
他扶着船舷跪下来，朝着北方重重叩首。
大运河岸边，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站在那，看着大船上飘扬的烈红色战旗，看着战船上那些身体笔直的战兵们抬起右臂横陈在胸前，也不知道是他刻意在学还是下意识的，也抬起右臂在胸口，他的母亲看到儿子这样反应笑了起来，抬起手指向战船那边：“是不是也想像他们一样？”
少年的拳头在胸口敲了敲：“像大将军一样。”
少年的母亲在他头上揉了揉，有些向往：“如果你将来也能做大将军，那么娘一定会开心的不得了，可是孩子，要想成为大将军不是想想就行，得努力去做一个更优秀的人，你看战船上的将士，哪怕就是士兵的战服，不优秀的人都没有资格穿上。”
少年使劲儿点头：“我将来一定行。”
少年的母亲抬起头，看向大运河上的战船，视线慢慢转移到了大运河两岸，两岸上，一个又一个的少年逐渐的抬起了右臂，学着战兵的样子把右臂横陈在胸前，那是大宁的未来。
太山。
皇帝和朝臣们商议了很久关于北疆和东疆的事，大宁这些年来最不怕面对的就是战争，所以哪怕皇帝在北征之后所定下的国策是暂时不再对黑武开战以休养生息，可真要是不得不打的话，大宁难道还不敢打了？
当今陛下李承唐的强大之处在于，他比比人看的更远，远很多很多，他从入主未央宫开始就在想怎么狠狠的打黑武一下，但不是他登极之后就马上打，那个时候的大宁还没有足够的底气，为了这个目标，陛下用了近三十年的时间准备，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先稳定大宁内部，让朝臣信服，让纲纪严肃，让上下一心，然后开始筹建大宁水师，再去征服一些大宁周边的小国，靠从这些小国掠夺来的资源为北征大军提供支持，这么庞大的构思这么庞大的计划，陛下没有一丝疏漏。
所以打黑武，虽然大宁国力也有所损耗，但相对来说比黑武强的太多了。
皇帝和朝臣们一起吃了饭，该商议的事差不多也商议好，朝臣们吃完饭后随即退去，屋子里只剩下赖成和太子李长烨留在这，陛下看了赖成一眼后说道：“朕也谢谢你，请朕吃了一顿早饭。”
赖成叹了口气，然后侧头看了看，已经是下午了。
皇帝看他叹气忍不住笑起来：“是觉得请朕吃这些太寒酸了吗？朕知道你是个要面子的人，所以若你打算再请朕吃一顿晚饭的话朕也一定会给你这个面子，甚至，朕为了满足你，可以点菜。”
赖成：“臣内阁那边还有很多事没有处理好，臣先告退。”
皇帝道：“此时走了，是去准备明天要请朕吃的饭吗？”
赖成又退回来：“臣哪儿也不去。”
皇帝笑着说道：“留下你是因为还有些重要的事……叶云散那边在接触辽杀狼，如果这次北疆打不起来大战的话，辽杀狼应该也不会死，除非是心奉月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你一会儿回去之后，从内阁中挑选一个合适的人去北疆，辽杀狼若要反，需要朕给他打打气鼓鼓劲，虽然叶云散的级别不低，可毕竟在地方，如果是朝廷里派人去接触了辽杀狼，辽杀狼会更有底气。”
赖成连忙道：“臣遵旨，臣尽快把人选确定出来，交陛下挑选。”
“你定就行了。”
皇帝回到书桌那边，看着桌子上厚厚的一摞奏折，然后朝着太子李长烨招手：“这些奏折你来批阅，批阅一份交给朕一份，朕想看看你的能力。”
李长烨吓了一跳，可连忙过去：“儿臣遵旨。”
皇帝端着茶杯走到一边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赖成，你过来坐。”
赖成欠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来，看了看皇帝，似乎欲言又止。
皇帝问：“想什么呢？”
赖成道：“臣想知道，这顿早饭要扣臣多少银子。”
皇帝哈哈大笑：“看看你那小家子气的样子，你是当朝首辅大学士，你的俸禄排在满朝文武第一，与亲王同俸，让你拿出来这么点银子吃饭你就肉疼的好像钻了心似的，你怎么能这么抠门？”
赖成道：“陛下的旨意臣当然不敢违抗，臣也当然是诚心诚意想请陛下吃饭，想请诸位同僚吃饭，臣就是想说……能不能分期扣？”
噗的一声，皇帝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喷出来，也没糟蹋多少，赖成坐在他正对面，还近，所以七七八八的大概都喷在赖成身上了。
赖成抹了抹脸：“陛下，这是准了？”
皇帝笑着摇头：“这要是让外人看到了，还不得说朕是又抠门又严苛，朕的当朝首辅大学士居然穷成这样？可事实上你那不是穷，你是真的抠门……朕可以准你的请求，这顿饭的银子分期给你扣了。”
赖成笑道：“多谢陛下。”
皇帝：“一期加一成的利息，你看分几期？”
赖成从身上翻出来一块银子放在茶几上：“臣忽然顿悟了，臣现在就出。”
皇帝眼睛一亮：“你身上居然带银子了？”
赖成：“一点点，一点点。”
皇帝问：“看起来还有剩余？”
赖成：“一点点，一点点。”
皇帝：“来，下两盘棋。”
赖成都快哭了：“陛下啊，臣的银子不够跟你下棋的。”
皇帝大手一挥：“没关系，你有多少钱咱就下多大的。”
就在这时候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迈步进来，一进门就听到皇帝说要下棋，略微一沉吟，然后澹台袁术扭头又出去了，站在门口看着辽阔的天地大口呼吸，澹台大将军想着还是外边好，空气好，视野好，什么都好，主要是腰包里的银子好，这要是陛下一把就把赖成赢光了，他刚进门，惨不惨，你就说惨不惨。
北疆。
沈冷靠在窗口看着外边的鹅毛大雪发呆，屋子里是真的很温暖，黑武这边的建筑有些独特，墙壁里留了空，所以壁炉的热气可以很快串到整个屋子，当然只是这一间屋子，冰原宫的走廊里就显得阴寒阴寒的。
这边的天气就是这样，谁都知道大雪会来，但谁也不知道大雪什么时候会来，雪下来之后就不用太担心黑武人会突然进攻，当然现在黑武人也不敢贸然进攻，冰原宫现在有一万多名大宁边军精锐，又不缺粮草，黑武人很清楚当宁军兵力达到一万之后会有多难打，若是平原野战，以黑武如今在冰原城外的兵力打赢一万大宁边军也不是没可能，而是可能很大，但现在边军有雪山之险作为依靠，最关键的是沈冷在这。
“大将军。”
王阔海站在一边瓮声瓮气的问了一句：“接下来咱们先怎么办？要想占黑武人便宜，得想个法子让黑武人动起来。”
沈冷摇头：“我两日跟你们说的都忘了？”
沈冷道：“我和你们说过了，现在的局面不在于这一仗打多大，我大宁北疆边军仓促集结，远道而来，黑武人比我们的人要来的快，所以会是以逸待劳，真打起来，我们会吃亏，哪怕只是多死了一个兄弟也是吃亏，所以现在的局面最好，对峙吧。”
沈冷其实两天之前和王阔海他们商议军务的时候就已经说过，这次的局面最有利的是对峙，一直对峙下去，十年八年后再说，但是就这么对峙不占便宜确实有些不舍得，那不是沈冷的性格……
沈冷的视线回到窗外：“可是欺负一下现在外边的黑武人，得有个合适的时机，欺负了他们，他们还不敢欺负回来……”
他问了一句：“谢西城，咱们的斥候有消息了吗？”
谢西城回答：“还没有，已经出去三天，要不要卑职再派一批。”
“不用。”
沈冷道：“黑武人现在不敢动咱们的人，哪怕明知道是咱们的斥候也只是盯着而已，不用太担心兄弟们，斥候一回来你立刻来告知我。”
沈冷缓缓吐出一口气：“不搞一下，手心真的是痒痒。”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敌我兵力
不在北疆很难看到这么大的雪，大到一眼看过去连视线都放不出去多远，雪花又大又密，好像有什么人在大把大把的往下洒棉絮一样，而且今天夜里还没有风，所以这种雪景就变得更为罕见，北疆这边风雪都大，但有雪无风的日子少得可怜。
沈冷站在冰原宫门口看着雪花在眼前飘落，其实眼前的雪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的脑子里一直都在思考着自己之前想的计划到底有几分可行。
斥候如果回来了，那就值得干一次，可是风险当然有风险，他不能拿大宁的战兵们去赌一把无关紧要的战争，能确保赌这一把大赚才会去赌，小赚都不值得。
茶爷和沁色两个人从冰原宫里出来，沁色刚要说话，茶爷微微摇头，于是沁色就没有出声。
两个人站在沈冷身后好一会儿，沈冷似乎都没有察觉，其实当然不是没察觉，而是沈冷不担心背后出现的人，索性就继续想该怎么做。
许久之后，沈冷长长的出了口气，然后才惊觉，自己身上已经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他站在门口并无遮拦，所以已经变成了一个雪人。
“男人专注帅不帅？”
茶爷嘿嘿笑了笑，眼睛里都是小桃花。
沁色笑道：“他专注不专注，在你眼里不都是帅的不要不要的。”
沈冷回头看向她们，然后笑呵呵的走回来：“我当然帅，我就算变成个雪人也是最帅的雪人，当然我也不能太自满，也就是比孟长安帅个七八十倍吧。”
沁色撇嘴，茶爷还是嘿嘿笑。
“有事？”
沈冷问。
沁色道：“刚刚和茶儿聊到什么时候离开这，忽然间想到一些事，我对黑武应该比你了解一些，所以打算来和你说说，也许会对以后有帮助。”
沈冷嗯了一声：“不急，我去找些冻肉来，这个天气要是不一边吃着火锅一边谈事情，简直糟蹋了这天气。”
沁色其实还真的没有吃过火锅呢，所以有些小期待。
准备这些东西对于沈冷来说简直都不叫事，很快他就把东西都收拾好，陈冉和王阔海谢西城他们也都被喊了过来，就在冰原宫大殿里摆了个桌子吃，靠着壁炉，很温暖，还能看到外边大雪飘飘，所以这气氛就显得格外的让人满意。
“如果心奉月亲自来，以我对这个人的了解，一定会带上剑门很强的力量，自从上次剑门被人挑战死了两位大供奉和几位大剑师之后，心奉月出行更加的小心，他从黑武各地军中，武门，还有各大家族中，遴选出来不少高手补充进了剑门，之前被杀的大供奉死灵契在剑门之中武艺并不算是最强的那个，最多也就排在第三。”
沁色吃了一口涮肉，然后对这种蘸料就很好奇。
沈冷看到她的眼神疑惑，解释了一句：“麻酱。”
沁色一怔：“麻将？碾碎了是这个味道吗？怪不得你们宁人爱打麻将，可以玩还可以吃。”
沈冷想了想，解释起来太麻烦，索性就不解释了。
茶爷没忍住，几乎把嘴里的肉都喷了。
陈冉坐在一边认真的说道：“也不是所有的麻将都能吃，麻将分成条子筒子万字三种，还有东南西北中发白之类的牌，要想配火锅，看你要吃什么口味，辣锅得配红中，这种清汤锅最好配发财……”
茶爷瞪了他一眼，沁色就看出来陈冉是在说谎，又看到茶爷瞪陈冉，于是问茶爷：“他说的是不是不对，是骗我的？”
茶爷嗯了一声：“他满嘴胡说八道……吃辣锅得配幺鸡，吃清汤锅得配一筒……”
谢西城和王阔海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也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笑出声，干脆只管吃好了，但是憋得难受，腮帮子一抽一抽的。
沈冷缓了一口气后说道：“你继续说。”
沁色嗯了一声，指了指碗里的蘸料：“这个一筒麻将真好吃。”
沈冷：“……”
沁色继续说道：“为了补充新的力量，心奉月还选了不少年轻的军人，虽然没有收为弟子却亲自调教，也把一部分很有潜力的年轻军人分送到军中历练，外边黑武军队是蒲落千手的，据我所知，蒲落千手军中至少有三个年轻人是沁色所看重，一个叫青树，一个叫歌云达，一个叫彬叶，其中最值得小心的是青树，这个人的武艺据说连心奉月都赞叹不已，说过若他年轻时候绝不是青树的对手，可还有人说，青树是为了怕被人妒忌，根本就没用全力，他的实际战力远比表现出来的强，只是这个人寒门出身，不敢高调。”
沈冷点了点头：“还有吗？”
“心奉月身边会经常带着的两个弟子，一个叫幻剑一个叫迷剑，单独拿出来不是死灵契的对手，但两个人联手的话，死灵契不是他们的对手，除此之外，剑门还有一位大供奉，名为午邪，实力与死灵契在伯仲之间，大概谁也不能轻易赢了谁。”
“这三个人，其实也不算太让人觉得难缠，更难缠的是白骑大指挥使无为法，他虽然算是剑门的人，但根本不用剑，他最初也不是剑门培养出来的，而是当初我大哥阔可敌完烈的禁军副将军，不得不说，他屈才了。”
沁色道：“禁军将军原来是我阔可敌家族的人，名为阔可敌多平，如果不是阔可敌家族的人，这个人给他一个校尉都不委屈，甚至是委屈了校尉的级别，可我大哥还是更信任皇族的人，所以压了无为法，无为法很憋屈，看不起阔可敌多平又无可奈何，还不止一次被阔可敌多平羞辱，后来心奉月知道了，就把无为法带去了剑门。”
“之后过了两三年，剑门大比，无为法一口气打赢了所有对手，但出手太狠厉，所以引起公愤，于是心奉月又把他调入了白骑，只一年，无为法击败了白骑大指挥使，成为白骑的首领，这个人的实力……应该不输于孟长安。”
听到最后这句话沈冷的眼神一凛。
沁色继续说道：“无为法的战力在剑门之中公认第二，仅次于心奉月，但实际上，心奉月所谓的黑武第一高手的称号未必就名副其实，但很强，有多强我也不是很清楚，最不济也不会输给无为法。”
沈冷点了点头：“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谁？”
“还有现在的禁军将军未卜天，阔可敌多平被心奉月杀了之后，原来的剑门白骑大指挥使未卜天就被心奉月调去做了禁军将军，因为他知道未卜天和无为法这样的人，不可共存，无为法击败未卜天后，心奉月为了维持平衡把未卜天调走，这次心奉月如果亲自来了，最起码这两个人一定都会来，还有幻剑和迷剑，至于大供奉午邪会不会来我说不好。”
沈冷在心里记住这些名字，看向沁色问道：“你推断，若心奉月来会带多少军队。”
“星城正在大规模的训练新军，又从各部族抽调能征善战的骑兵组建了一支只属于心奉月指挥的军队，名为勋章骑士军团，这支骑兵人数大概有四万人，也算是精挑细选出来，还没有过真正的交战，所以到底能不能打我也说不好。”
沁色一边吃一边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看的人真怀疑黑武皇族的日子其实过的也不好，吃个火锅都这样……很快她就已经熟练掌握了吃法，一片肉，在蘸料里翻面蘸两下，让蘸料饱满，然后送进嘴里，那小嘴鼓着所以说话都含含糊糊的。
“至于星城训练的新军，虽然数量庞大，但不用太在意，这些新军与其说是为了和宁国对抗准备的，还不如说是心奉月为了应对黑武国内的战争准备的，他其实一直不放心辽杀狼，哪怕委以重任也不放心，当然也还要提防着我。”
沁色看向沈冷：“所以我推测，心奉月这次来带的军队不少于十万，大概有八千左右的剑门白骑，四万勋章骑士军团，再加上五六万的新军，而辽杀狼如果要来，他必然不敢带南院大营的兵力，一是要留着防备宁军，二是一旦他真的带了南院大营的兵力出来，心奉月一定会有提防，甚至会先对他出手，所以辽杀狼那边除了冬长山的人马之外就是蒲落千手的军队，总计兵力大概十万人。”
沈冷微微皱眉：“二十几万人。”
其实黑武现在兵力真的算捉襟见肘，除去必须留守防备宁军的兵力之外，抽调过来二十几万军队不算极限也差不多了，星城那边的新军兵力不少，能打的没多少，带再多也只是壮声势，然而带新兵参与大战这种事是双刃剑，打的顺了，新兵如狼一样不管不顾的往前冲，能打出比老兵更强的气势，但若是一旦战局不利，新兵就会成为累赘甚至是死门。
沈冷放下筷子，脑袋里又开始盘算起来。
“只能寻个空当。”
沈冷缓缓吐出一口气：“一个心奉月没来辽杀狼也没到的空当。”
他下意识的往南边看了一眼，就盼着大将军武新宇来的比心奉月和辽杀狼更快。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问
雪大无风，对于外出的人来说也是一种幸福，有些时候事为必然便不可退缩，于艰难之中劝慰自己，劝慰的动了便是开阔，劝慰不动便是逼仄，好在这次出来的大宁斥候每一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他们有着无比丰富的经验，这经验不仅仅是与敌人斗，还包括与天地斗。
斥候就是这样的一群人，他们拿着比寻常士兵高三倍的军饷，无战事的时候甚至还可以喝酒，他们走路都带着一股横行无忌的劲儿，那是因为他们是行走在死亡边缘的人，他们就该狂。
边军的斥候，哪一个没有经历过几次生死？尤其是面对黑武人的时候。
大宁立国一百二十三年，黑武寇边，一队十二名大宁斥候奉命靠近黑武大营打探消息，他们发现了黑武大军的粮草辎重所在，且正是刚刚搭建营地防备稍显混乱松懈的时候，于是十二个人商量了一下，回去再请示已经来不及，索性拼了命，潜入进去，一把火将黑武人的草料和粮车烧了。
后来这十二名大宁斥候没能冲出来，都被生擒，他们被打断了四肢剜掉了眼睛，黑武人架着十二个血糊糊的人到了大宁边关城外，当着城墙上将士们的面把这十二位勇士开膛挖心。
大宁立国二百零六年，潜入大宁的黑武密谍窃取了机密情报逃出边关，一路上都是廷尉府的人在追，可到了边疆出关，廷尉府的人经验远不如边军，于是斥候将这差事接了过来，斥候队追出边关，于风雪之中追上那些黑武密谍，一战全都杀了，可还没有来得及撤回来，黑武接应的大军赶来，人数至少是斥候的几百倍。
斥候队在那些密谍身上没有搜出来任何纸张或是情报，再仔细翻的话时间已经来不及，黑武人的骑兵已经从四面八方过来，于是队正下令手下斥候把随身携带的火油泼在身上，与那些尸体同时点燃，三十几名斥候和十几个黑武密谍被烧成了黑炭，身上的衣服都烧光了，皮肤烧毁了，所以便是什么秘密也都带不回去了。
队正临死之前大声说，我们不能被抓住，我们也是秘密。
于是，大火带走了三十几名英雄，甚至连尸体都无法区分出来，而黑武人愤怒之下他所有烧焦了的尸体一块砍碎，喂给了带来的一群猎狗。
当年孟长安初到北疆，作为雁塔书院的双榜第一，来的时候已是校尉，到北疆后，有将军问他你想去什么地方，孟长安说去斥候队，那将军说斥候之中已经没有校尉的空缺，孟长安只回了三个字……我当兵，于是斥候队便多了一个以校尉军衔当兵的斥候。
此时此刻，在冰原城往南数百里处，一队斥候在大雪漫天的夜里停了下来，为首的斥候队正侧耳仔细听了听，然后把右拳举高，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队正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然后将挂在腰畔一侧的连弩摘下来。
在这一刻，所有斥候都知道，生死到来。
风声来了，那不是天地风声。
每一名斥候都将连弩端起来瞄准面前，他们眼睛前边，那么大的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忽然间雪花开始往一侧飘开，风已经快到近前。
京畿道。
从昨天开始京畿道也下了雪，也很大，只一个时辰大地就银装素裹，到了今天，地上的积雪厚到一脚踩下去雪已经能没过脚脖子，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的都早，这才十月份就开始飘雪，连钦天监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上一次京畿道十月飘雪的记录还是在一百多年前。
对于百姓们来说这不算什么好消息，说是瑞雪兆丰年，可这雪来的太急，以至于田里为过冬所种的大白菜都没有来得及砍，被白雪覆盖，田里看起来便是一个一个小小的密密麻麻的起伏。
田埂上，窦怀楠蹲在那看着，脸色有些担忧，虽然大白菜抗冻，可若是真的都被冻坏在地里，这一个冬天他治下百姓们的日子就会不好过，总不能每天都光吃面食，北方天气寒冷，能种的菜本就不多，能在这个季节种的菜就更少了。
“回去之后张贴告示，让百姓们互相帮衬一下，尽快把这些白菜都收了，虽然还没有都长大呢，可收的及时还能吃，十月末就这么冷了，一场雪，再来一场冻雨，马上就能把这些菜冻成冰渣子。”
他起身，身后为他撑着伞的随从连忙后退一步。
其实地方上的官员们都还没有适应这位大人的做事风格，那可是从京畿道道府的职位上被扒下来的，曾经的一品大员，现在不过是个五品官，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若是换做别人可能早就已经崩溃，可他却好像没事人一样，就连这白菜的事他都要亲自过问，好像精力无穷。
就在这时候田间的路上又走过来三个人，每个人都撑着一把油纸伞，伞上的雪也挺厚的，所以他们三个应该走了不近的路才到这。
窦怀楠回头看到那三个人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摆手：“你们都留在这，不用跟过来。”
说完之后朝着那三个人走过去，眼神里有些很复杂的东西一闪即逝。
田间小路上，前太子李长泽停下来，回头看向那两个廷尉，歉然的笑了笑道：“我想单独和窦怀楠窦大人说几句话，不知道能不能行，若是不行的话，两位大人可以跟着。”
那两名廷尉对视了一点，然后都点了点头，其中一人道：“不可走远。”
李长泽微微俯身道谢，然后举着油纸伞走向窦怀楠，而窦怀楠也在朝着他走过来，这风雪满天之中，他们这样的两个人朝着彼此走，忽然之间让人觉得有些唏嘘，那是两个失意之人，一个被废了的太子，一个被废了的道府。
田间地头，窦怀楠和李长泽同时俯身算是行礼，李长泽直起身子后说道：“窦大人不该给我行礼，我如今是戴罪之身，连寻常草民都算不上，大人好歹还是五品官，别说是五品，就算是没品的小吏也不该给我行礼。”
窦怀楠没回答，似乎是不知道回答什么，也似乎是不想说话。
“我们两个站在这，气质和这风雪和这荒地都很配。”
李长泽看了窦怀楠一眼：“窦大人，不说点什么？”
窦怀楠也看了李长泽一眼，然后道：“欢迎。”
李长泽忍不住笑出来，指了指面前那地面上的起伏：“你曾经站在那个高度，俯瞰的可不是这一地白菜，而是人，那些高低起伏的都是人，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而现在你却只能看着这些白菜发愁，我才不信窦大人心里一点起伏都没有，一场雪下来，曾经远看着白菜地都是平整的可雪覆盖着就有了起伏，有些东西没遮掩的时候反而看不出来，有遮掩了就暴露的清清楚楚。”
窦怀楠问：“那你的意思是？”
李长泽摇头：“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来见见你应该有些共同的话可以说，我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只是想找一个心境相同的人。”
“我们的心境应该不怎么一样。”
窦怀楠指了指自己身上：“好歹还是五品。”
李长泽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后合，所以远远的看起来两个人应该聊的很愉快，于是一路跟随着李长泽的那两个廷尉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默默记住，在这，窦怀楠和前太子李长泽相见，李长泽要求私下里和窦怀楠说话，相谈甚欢。
李长泽问窦怀楠：“窦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来是带着目的来的，比如拉拢你，比如想利用你，最不济也是想从你嘴里听到一些骂娘的话，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就错了，我已经这般身境，我拉拢你做什么？利用你做什么？我自己都不想骂娘了，听你骂娘又有什么意思，窦大人，不要把我想的那么肤浅。”
窦怀楠像是终于有了几分好奇，看向李长泽问：“那你来找我，是要一起想办法怎么帮百姓们尽快把白菜收一下？”
“也不是不行。”
李长泽笑着说道：“若不怕丢，把白菜都砍了然后就堆在地里，大雪覆盖不都是坏事，外面那一层或许会受冻，但里边的问题不大，我相信大宁百姓们不会做出偷白菜这么没品的事来。”
窦怀楠转身朝着那边喊了一句：“召集百姓们，把白菜都砍了堆在地里，城里的大车不够用，先堆上，然后再陆续的拉回去。”
喊完之后他看向李长泽：“还有什么？”
李长泽道：“我来，是想请教窦大人一个问题。”
窦怀楠问：“为什么问题？”
李长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气，在风雪中，这一口气白雾一样，让他多了几分妖异。
李长泽看着窦怀楠的眼睛：“犯过错的人，会被原谅吗？”
“什么错？”
窦怀楠反问。
李长泽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整理措辞，好一会儿之后说道：“打个比方……你有两个好朋友，就以甲乙来说，甲乙对你都不错，但是乙在背后做了伤害甲的事，伤害的很深，于是甲决定和乙断绝了关系，你夹在其中，此时，乙怀疑是你更偏袒甲，日日找你来闹，甚至不顾惜你的名声，然后甲知道此事劝你不可再过分亲近，你听不听？”
窦怀楠沉思：“你是想问谁原谅谁？是我该原谅得罪了甲的乙，还是该原谅得罪了乙的甲？”
李长泽摇头不语。
窦怀楠道：“用父子来打比方是不是更贴切一些？”
李长泽嘴角一勾，还是没说话。
窦怀楠也陷入沉默，很长时间后窦怀楠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笑了笑：“关我屁事？”
李长泽也笑：“关你屁事，我就不问你了。”
窦怀楠道：“我这个人比较简单，错了就是错了，给再多理由再多借口，错了还是错了，甲觉得我不应该一视同仁，乙也这般觉得，我累不累？”
他看向李长泽似乎若有深意的说道：“朋友最难相处，若是父子就好说了，不是吗？”
李长泽眼睛微微眯起来，然后再次哈哈大笑。
好一会儿后他又问了一句：“那若你是甲呢？你是乙呢？”
窦怀楠的眼睛也微微眯起来，笑呵呵：“那，若你是甲呢，还是你是乙呢？”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搞一下的时候到了
窦怀楠和李长泽对视了好一会儿，两个人嘴角上都带着笑意，可这笑意却都在刺激着对方，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李长泽打的这个比方确实有些不太漂亮，因为他当然也不好明说。
他说的那个人当然不是窦怀楠，怎么可能真的是都坏那，他想说的是他父亲，当今陛下李承唐，他说的甲指的是现在的太子李长烨，而乙自然是他自己。
他的形容不够准确，但对自己好像有了一些认知。
窦怀楠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其实他回头看到大皇子李长泽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忽然间就懂了为什么陛下要把他降职却还把他安排在京畿道，所以窦怀楠都忍不住快要笑出来，奈何还不能笑，想笑也只能是在心里笑一笑算了。
京畿道有多深的根，有多复杂的事，他得挖出来，这可能是陛下对朝廷动刀的最后一刀，刀子到了长安之外，京畿道就是重中之重，这一刀再切完的话，将来二皇子即位得到的大宁江山，就是安安稳稳的没有任何隐患的大宁江山了。
可是京畿道的那些人表现的太好了，藏的太深了，哪怕前太子李长泽已经落魄成了这样他们依然没有任何举动，他们像是一群已经放弃了李长泽的人，小心翼翼的把曾经和李长泽勾结的事藏在心里，也许他们觉得这样陛下就会放过他们，陛下是这样的人？
所以陛下把窦怀楠调到了京畿道任道府，希望可以通过窦怀楠的能力把这些人挖出来，连根带土的挖出来，然而那些人真的隐藏的太深，他们隔绝了一切，不露出任何蛛丝马迹，他们也许确实看破了时局，他们的目标已经根本不可能再实现，又或者他们的目标和陛下之前的预测不一样，但不管怎么样，有人犯错了，犯错的人就该被清理。
已经知道大概有哪些人，但陛下要的不是一个两个，陛下要的是全部。
陛下从来都不是一个仁慈的陛下，他的仁慈他的宽厚只给他想给的人。
所以窦怀楠在看到前太子李长泽到了的那一刻，懂了。
“窦大人似乎对我有些敌意。”
李长泽甩了甩衣袖，把身上的雪抖落。
“又或者是窦大人已经像是惊弓之鸟，知道我现在是个霉星，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窦怀楠耸了耸肩膀：“你说的不对，我才是个霉星。”
李长泽心里也笑起来，人啊……终究还是有弱点的，当年窦怀楠选择跟着沈冷是他人生之中第一步选对了的棋，这一步走的格外漂亮，所以才有了他后来的平步青云，一个在地方军中的小小行军主簿，没几年就一跃成为京畿道道府一品大员。
这一步的选择，让窦怀楠完成了人生的蜕变。
可是李长泽觉得窦怀楠的眼界确实也就那么高，如果他再高一些就能看出来皇帝在做什么，皇帝为什么打压沈冷？那是在为二皇子李长烨铺路，沈冷的权势太重了，朝廷里如果有一个沐昭桐，想清除这样的人皇帝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一步步架空，军中有一个沈冷，想清除的话一定比清除一个沐昭桐更难。
如果皇帝现在不动手，将来二皇子登基之后谁还能治得住沈冷？那时候皇帝已经死了，二皇子初登大宝，手里能用的人不多，能用的人权限也不重，没有一个能抗衡沈冷这样的人，傻子也看得出来这沈冷这是要失势了，而窦怀楠偏偏在这个时候傻乎乎站出来为沈冷说话，皇帝要是不拿他开刀才怪。
好在皇帝还留了情面，只是罢免了他的道府而没有杀了他，这已经仁慈了。
窦怀楠可能觉得，他是沈冷一手扶植起来的人，所以该表态的时候一定要表态，他可能还觉得这种表态会博得皇帝的好感，真的是太幼稚了，李长泽觉得自己太了解父亲李承唐，那是一个为了大宁什么人都可以放弃的人，比如放弃了他。
但是李长泽现在需要用人，他需要拉拢一个窦怀楠这样的人，所以他来了，但他不能直接表明态度，他不确定窦怀楠被陛下安排在这么个偏僻的地方是不是苦肉计。
当然是。
陛下何止安排了苦肉计，陛下这是连环计。
李长泽脑子里不断思考的时候，窦怀楠的脑子里也在不断思考，因为李长泽的出现，所以很多窦怀楠自己以前都没有想明白的事突然就通了，特别通，通则畅然。
现在窦怀楠明白为什么陛下要打压沈冷了，原因太复杂，但迷惑李长泽一定是原因之一，打压沈冷，进而打压了他窦怀楠，再把他放在京畿道这么个敏感的地方，陛下的安排已经很明显了。
“哈哈哈哈哈哈……”
窦怀楠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看到窦怀楠大笑起来，李长泽也大笑起来，一个是真的笑一个是假的笑，但是看起来都很舒畅似的。
笑了很长时间后窦怀楠指了指田里：“喜欢吃白菜吗？”
李长泽笑着回答：“自己动手才行，自己动手砍的白菜，才不后悔。”
“吃白菜很危险啊。”
窦怀楠眯着眼睛说了一句。
李长泽道：“吃白菜确实很危险，就好像那几只羊……可我不是羊，你也不是羊，就算是羊的话，把羊角如果换成锋利的刀刃，羊也就不是羊了。”
窦怀楠又一次大笑起来，回身招手，吩咐手下人道：“取两把刀来，砍白菜。”
李长泽看到窦怀楠这个反应，终于笑的踏实了些。
三天后，北疆。
大雪终于停了下来，大地上也有一个一个起起伏伏的形状，那是枯草团，这边的风卷草很多，一团一团的，大雪覆盖之下就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坟包，看过去就显得有些不吉利。
黑武将军蒲落千手走出大营，站在高坡处举起千里眼往对面看了看，雪山那边好像很安宁，雪山下宁军的营地里有一阵阵的烟冒起来，那是宁军在做饭了，他们似乎已经在这踏踏实实的住了下来，犹如算准了黑武人不敢真的怎么样，所以蒲落千手心里有些憋屈。
这是黑武人的疆域之内，宁人却好像根本就没把他们当回事，若是放在十年前，二十年前，宁人敢如此放肆？
然后蒲落千手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宁这些年的逐渐强大是因为他们出现了一个伟大的皇帝，李承唐让宁更强大，而黑武这边呢，从阔可敌完烈到阔可敌桑布吕，再到现在国家连一个真正的皇帝都没有，黑武的衰败也就说得通了。
想到这的时候他又不得不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宗教，这个念头一出现在蒲落千手心里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一瞬间后背都一阵阵发寒，这种想法让他觉得可怕，太可怕。
可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阻止不住，宁国为什么越来越强大，因为宁国皇帝把权利紧紧的抓在手里，而黑武这边的权利向来都是分开的，一部分在皇权一部分在神权，所以现在的黑武面临着一个重要的选择，是帝国被历史长河淘汰，还是帝国主动去淘汰一些什么东西。
他越想越害怕，越害怕就忍不住越是去想……如果黑武帝国不淘汰掉神权对国权的干涉，那么被淘汰的必然是这个帝国，如果将心奉月淘汰，将剑门淘汰，那么黑武还可能从重伤之下恢复过来，虽然那也不是很快就能完成的事。
蒲落千手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稳下来，然后他觉得眼前恍惚了一下，也许是因为把自己吓的太狠了，所以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也不是模糊，大概就是有些天旋地转那样的感觉，不严重，因为眼前的那些白色起伏在移动……
“敌袭！”
蒲落千手忽然间反应过来，然后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那些白色的起伏一瞬间爆开，一个又一个身穿黑色战服的大宁战兵从雪地里冲出来，他们距离黑武大营已经不算有多远，谁也不知道他们在雪地里潜伏了多久，这几天的雪实在太大了，大到灯火照耀之处也看不清楚，能看清楚的只是密密麻麻犹如无数残蝶拥挤盘旋的雪片。
“吹角，准备迎战！”
蒲落千手一边喊着一边退回到了大营里边，巨大沉重的辕门在黑武士兵奋力的抬推下关闭，因为营地搭建的仓促根本不可能有高高的木墙，木墙很单薄，只有一层，如果是想长期驻扎的话会搭建能在上面站人的木墙。
宁军一个一个从雪地之中站起来，然后开始朝着黑武营地这边猛冲，号角声此起彼伏，大批的黑武士兵涌到了营地这一侧，弓箭手开始在木墙里边集结成方阵，一层一层的排列好。
营地后边的士兵在听到号角声之后也开始往这边快速汇聚，他们依然是训练有素的黑武边军。
“沈冷想干嘛？用一万人主动进攻我们四万五千人？”
青树跑到蒲落千手身边后问了一句，眼神里都是疑惑。
“他们可能坚持不住了，想要趁机突围出去。”
歌云达看向蒲落千手：“把军队都调集过来堵在这，他们不可能冲了出去。”
蒲落千手点了点头：“应该是等不来援军已经放弃对峙了，所以想趁着大雪突袭。”
青树却皱着眉，片刻之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如果宁军想要突袭的话何必等到白天，昨夜里有大雪做掩护难道不更好？”
他转身看了看后边：“将军，立刻分派兵力守住后方！”
晚了。
黑武大营后边传来一阵号角声。
地平面上，白雪皑皑的大地上，数万北疆铁骑犹如黑色的钢铁洪流席卷而来。
在铁骑的最前边，那面烈红色的大旗上有一个散发着战意的字……武！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来的刚刚好
人最初觉得天地之威人力或可破之的时候，一定是因为战争的出现，人聚在一起会生出勇气，无数人聚在一起的勇气就可面对天地。
尤其是这一刻，当人们看到那犹如黑色巨浪漫卷而来的北疆重甲铁骑，心中的惧意大概和面对天劫时候的惧意是一样的，洪水，山崩，地裂，这些天地之劫，与铁骑相当。
“宁军铁骑！”
黑武营地的另外一侧，当瞭望手嘶哑着嗓子喊出这句话的时候，灵魂也随着他自己的喊声飞到了九霄云外，那是一种出自骨子里的恐惧，贴着地面来的铁骑踩着雷声，带着杀气。
原本的黑武帝国有一支重甲骑兵可以与宁国的北疆重甲相抗衡，然而在宁帝北征一战中，这支被黑武人寄予厚望的铁军却被宁军牵制住，完全没有发挥出威力，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排在黑武第一，那就是乞烈军。
乞烈军在前南院大将军苏盖的手中真正发挥到了极致，历次与大宁北疆铁骑交手中都不落下风，然而现在的乞烈军，只不过是一支在珞珈湖北边回忆着往日雄风的几乎被遗弃的军队，辽杀狼不敢用，这次就没有带来。
而蒲落千手的军队虽然也堪称精锐，但是这种平原之地被重骑冲击是什么滋味？
那是践踏！
“破！”
大将军武新宇将长槊往前一指。
冲在队伍最前边的一排重甲骑兵将手里的链子锤抡了起来，呼呼的在头顶转动，每一个链子锤都极为沉重，带着不可阻挡之势飞向黑武营地，砰地一声，第一个链子锤重重砸在单薄的木墙上，直接将组成木墙的木头砸断了两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正面的木墙被砸的破碎不堪，然后重骑就直接撞了过去。
披挂着重甲的不仅仅是马背上的雄壮骑士，战马也一样，一辆一辆的重型坦克一样撞穿了本就破碎的木墙，顷刻之间木墙开始向两侧蔓延坍塌，木屑纷飞之中，铁流喷涌呼啸。
这边不是一个黑武人都没有，防备的力量也不算太薄弱，但是羽箭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哪怕他们已经拼尽全力的把羽箭送出去。
北疆黑武重骑的士兵们身上的甲胄连刀都砍不破，原本本该是最薄弱位置的脖子也有链子甲保护，羽箭正中都射不进去，前边的重骑兵身上被羽箭崩出来一串一串的火星，场面看起来令人无比的震撼，火星四溅中，黑甲如龙，破空而出。
“啊！”
一名黑武士兵发出惨叫，重骑直接撞在他身上，倒地的黑武人根本就来不及站起来，马蹄子一个一个的踩过去之后，很快人就变成了肉泥，顺着皮甲的缝隙血缓缓的流出来，再后边的战马踏过去，就好像踩在装满了水的皮囊里似的，一脚就陷进去，马蹄子抬起来后又缓缓的鼓回来。
踩一下，皮甲缝隙里的血和肉泥就会往外挤一下。
重骑冲进步兵群中，而且是防御力最低的弓箭手群中，那就不是战争也不是厮杀，而是屠戮。
重骑皆用长槊，他们冲锋的时候将槊锋压低，瞄准着敌人的胸口位置，冲锋之下，长槊好像捅穿一个一个水袋似的不费吹灰之力，黑武人被戳死之后却停不下来，挂在槊锋上被顶着继续向前。
洪流漫卷，从冲进黑武人大营开始就是疯狂的屠戮。
“下令弓箭手阻断败兵！”
蒲落千手在这一刻反应出了黑武名将的实力。
“歌云达，率军挡住北侧沈冷所部的进攻。”
“是！”
歌云达应了一声，跑出去指挥弓箭手阻挡沈冷的战兵靠近。
“彬叶，给你一刻的时间组成枪阵，我们演练过无数次与宁军北疆铁骑对战的战法，现在是时候用到了，一刻之内枪阵不成，我砍了你！”
“是！”
彬叶立刻应了一声，朝着对面跑出去。
“青树。”
“卑职在。”
“也给你一刻的时间，带人从侧翼打开一条通道，枪阵挡住宁军铁骑之后，你率军从侧翼绕过去攻击沈冷所部宁军，逼迫宁军退回冰原城。”
青树立刻明白过来，以长枪兵列阵对抗宁国重甲铁骑，然后他率军从侧翼猛攻沈冷所部，那么南边的宁军重骑就会做出反应，他们会迂回过来支援沈冷，宁军的目标不是消灭他们而是打通和冰原城的通道，他们是要去救人的。
将沈冷所部逼退，引诱南边的宁军重骑过去，这样一来就相当于协助宁人打通了这个通道，重骑能够直接冲到雪山下，这样一来，他们就能迅速调整。
“卑职遵命！”
青树应了一声后招手，带着他的亲兵冲出去。
蒲落千手大步走到高处：“把我的将旗竖起来！”
两名亲兵将那面巨大的将旗立起来，就在蒲落千手身边。
另外一侧，重甲骑兵在冲锋到了营地一半的时候缓缓停了下来，那场面就犹如大规模的山体滑坡停下来差不多，虽然停了下来，但是已经吞噬进去很多很多东西，滑坡的山体把山林吞没，重甲铁骑则将黑武人的营地吞没。
“大将军！”
一名重甲将军纵马过来：“黑武人已经结成枪阵。”
武新宇点了点头：“杀的差不多了，全灭之后没得谈，留口气给他们，下令大军分两侧绕开黑武人枪阵。”
“是！”
手下人立刻转身，紧跟着呜呜的号角声就响了起来，洪流开始往两侧分开，黑武人的枪阵就像是挡在洪流前边的一块礁石，洪流绕开了礁石继续朝着前边冲，稍作停顿之后的洪流速度再次提起来，组成枪阵的黑武人其实一个个脸色发白，远远的看起来这枪阵很严整，可是仔细看每个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并不自信，面对大宁最强大的骑兵，他们又怎么能自信满满？
他们侧头看着铁骑冲过去，而铁骑也侧头看着他们，两军就这样互相注视着分开。
如果真的要打起来的话，以武新宇指挥作战之强，以重甲铁骑厮杀之烈，就算不能把黑武人这四万多军队全灭，杀个两三万总是可以，但战斗开始的很快结束的也快，铁骑屠戮了超过一万名黑武士兵后随即抽身离场。
雪山下，沈冷看到铁骑到来大步迎过去，大将军武新宇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看到沈冷之后就哈哈大笑起来：“你到哪儿就到哪儿搞事，我就猜到了你大概会来，半路上遇到了你派的斥候我第一句话问的就是，沈冷是不是在。”
沈冷也大笑起来：“不是我到哪儿就搞事，是事追着我。”
武新宇道：“我信吗？”
沈冷笑道：“凑合信吧，反正我也没想解释太多。”
武新宇摇头叹道：“现在你可是求人办事，居然这么敷衍。”
沈冷道：“你这想法很不对啊，明明是我跑来北疆帮你办事的。”
武新宇：“脸呢？”
沈冷：“要不然咱们就等到以后看朝廷通报，看看我是不是官方认证的来你北疆帮忙的。”
武新宇道：“我错了，我居然问你脸呢，你哪里有过脸。”
沈冷居然认真的说道：“你的理解是不对的，没脸和脸皮厚不一样，没脸一般都让人厌恶，而我却人见人爱，所以……”
武新宇：“滚……”
两个人并肩往雪山上走，沈冷笑着指了指身后：“为什么打一半就不打了。”
武新宇：“你真不知道？以你的能力，带着一万多大宁最精锐的北疆边军，若是要突围不出去才怪，那你为什么不突围？”
沈冷哈哈大笑，武新宇也笑，像是两个老狐狸。
“不能打完啊。”
武新宇一边走一边说道：“我要是一口气把蒲落千手的几万人吃进去，你走不走？前边都没挡路的了，你再不走的话岂不是没道理，心奉月和辽杀狼都不傻，蒲落千手的人挡不住你了你都不走，那肯定是有问题，我杀一部分留一部分，只要蒲落千手不跑的话那我们就还能留在这，黑武人的援兵还没有到呢，这就打完了，多没意思。”
沈冷道：“何尝不是一样呢，如果我率军突围的话也不是出不去，只是真突围出去了以后还怎么玩。”
两个狐狸又对视了一眼，再次笑起来。
武新宇道：“你跑到我北疆来，就不怕朝中大人们参你？”
沈冷耸了耸肩膀：“你觉得我还怕什么，俸禄这种事，对我来说就是浮云……”
武新宇哈哈大笑：“其实你算定了，陛下知道我会来，也知道你会来，所以会帮你我找个理由让朝中大人们骂不痛快。”
沈冷：“你笑的那么开心干嘛？就好像你不会被扣俸禄似的，你又不是经常被扣。”
武新宇想了想，点头：“也对，我开心什么……”
就在这时候有斥候从后边追上来，因为跑的太急所以有些气喘吁吁：“大将军，北侧发现黑武大军踪迹，距离雪山还有不足四十里。”
他的话刚说完，又一名斥候跑上来：“大将军，西侧发现黑武大军踪迹，兵力不详，距离雪山大概只有三十里。”
武新宇和沈冷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这大场面，来的刚刚好。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内讧
一座规模不大的雪山，一座规模不大的宫殿，其中的人却有些大，此时此刻在这冰原宫里的已经有一位黑武汗皇，一位大宁公主，两位大将军，将军就多了，光是铁骑军中就有几十个。
山下的大人物也不少，黑武南院大将军辽杀狼算一个，更大的自然是黑武国师心奉月。
沈冷靠窗看着外边，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似乎完全不在意外边汹涌而来的黑武大军，原本几个人凑在一起是要议事的，可现在这场面不太像是议事的样子，沈冷站在窗口嗑瓜子，茶爷和心奉月坐在一边交流着育儿心得，而远道而来的大将军武新宇因为太累靠在一边睡着了。
这倒不是真的轻视黑武人，而是现在能做的准备已经都准备好，以最大限度的重视来应对眼前的局面，接下来要做的反而只是等。
等黑武人如何出招。
“你说，他们是会一块派人来还是分开派人来？”
沈冷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本来都在轻轻打呼的武新宇睁开眼睛看了沈冷一眼，然后又闭上眼睛：“你居然认真思考这样不值得思考的问题？”
沈冷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咱们这没有一点如临大敌的气氛不太好。”
武新宇：“那你继续想，我继续睡。”
沈冷唔了一声，扭头再次看向窗外。
沁色抬起头看向沈冷，笑着说道：“他们当然是谁都不会先派人来，尤其是心奉月，他如果先派人来谈，就是他认怂的表现，他是黑武国师，怎么能对宁人认怂，辽杀狼当然也不会先派人来，如果他派人来被心奉月知道了他怎么解释？还没有直接撕破脸呢。”
沈冷叹道：“终于有个人认真起来了。”
武新宇听到这句话也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多想补一觉？”
沈冷：“你补你补。”
武新宇坐起来：“现在还补什么，你都说没人认真了。”
他活动了一下双臂，起身走到窗口那边，把沈冷手里的瓜子抓过来自己嗑着吃，一边吃一边说道：“长公主说的没错，心奉月和辽杀狼都不会先派人来，但是他们俩都会盼着对方派人来。”
沁色：“请叫我陛下。”
武新宇道：“行，陛下。”
沈冷道：“你心还真大，外边你的臣民们都难受成什么样了，身为陛下你居然坐在这跟我们一起看笑话，还看的津津有味。”
沁色道：“我自己家的笑话我还不能看了？”
沈冷想了想：“还真的是有道理。”
武新宇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还有瓜子吗，吃完了。”
沈冷摇头：“没有。”
武新宇一伸手从他衣服口袋里抓出来一把，继续嗑瓜子。
“心奉月会先沉不住气。”
武新宇继续说道：“但他不会直接派人来，而是会派人召见辽杀狼。”
他看向沈冷：“我就是想不明白，如果我是心奉月这会儿应该已经想着怎么除掉辽杀狼了，为什么辽杀狼还能带着数万大军安然无恙的来了？”
沈冷摇头：“我哪儿知道。”
“我知道。”
就在这时候叶云散叶大人从外边进来，把大氅脱下来挂在一边，伸手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刚刚我的内应从黑武那边送过来消息，确定辽杀狼在半路上遇到了刺杀，动手的是心奉月的人。”
叶云散说的事，那就必然是真的。
沈冷只是好奇，特别好奇，所以忍不住问了一句：“叶大人，你在黑武那边到底安排了多少内应？”
“我不知道。”
叶云散的回答让沈冷有些不信，但叶云散的表情不像是随意敷衍一下，也不像是说谎。
“你别那么看我。”
叶云散一边喝茶一边说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大战之前我安排的人不够多，如果我能那排的更好，大军北征就能更快更顺利，但那时候条件有限，黑武的实力也很强，所以安插人有些艰难，那时候的最大限度也比现在的最低限度人少多了，大战之后，黑武人哪里还有那么多时间顾及这个，所以我的机会就多了不少，安排的人也就越来越多，而且我安排进黑武的人自然是分很多条线，而对线的又是专人，我要求的是没有必要的情况下，这些线上的人彼此都不会有交集，如果我是最高处的线头，到下边就分出来无数的线头，我当然有一份名单，而且名单会随着人员的不断发展而不断增加，但这份名单我从不记住都有谁，因为我要做好我也会被黑武人抓住的准备，抓住我手下一个人，可能死一条线上的人，抓住我……”
叶云散笑了笑：“我得做到让黑武人抓住我没什么意义。”
沈冷和武新宇全都肃然起来，两个人不知不觉间就站的笔直。
“你们俩别这个样子。”
叶云散摆了摆手：“说黑武人的事。”
然后他看向沁色：“你也可以听，毕竟你现在黑的不纯粹了。”
沁色哼了一声：“什么话！”
叶云散道：“内应刚刚冒险送出来消息，辽杀狼在半路上遇到了袭击，对他动手的是心奉月手下最得意的两个弟子，一个叫幻剑一个叫迷剑，两个人联手的话连黑武剑门的大供奉都未必挡得住，可是辽杀狼没死。”
武新宇看了看沈冷，沈冷看了看武新宇，两个人异口同声的说道：“那心奉月就尴尬了。”
黑武辽杀狼大营。
辽杀狼正坐在椅子上吃饭，面前摆着一大盘烤好的羊肉，他用匕首切下来一块手拿着往嘴里塞，吃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而在大帐两侧，他的手下们也都在吃饭，也一样的烤肉，没有人说话都在大口大口的吃，所以站在大帐正中的那个人就显得有些尴尬。
“大将军。”
站在那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叫了一声。
辽杀狼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脸歉然的笑道：“你看我，肚子饿了就什么都顾不上，一路上跑过来确实太急了，大供奉苏埠多让派人给我送信说是情况危急，我立刻就召集人马往这边赶路，结果还是来的太晚了，大供奉已经死了，可是肚子确实太饿了，赶紧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报仇。”
他朝着门外喊了一声：“你们这些人都他妈的是瞎了吗？禁军未卜天将军在这呢你们看不到？加桌椅，再上一份肉来。”
门外的亲兵们应了一声，可没人动。
禁军将军未卜天越来越尴尬，也越来越恼火，但还是得压着性子，辽杀狼这次带来了冬长山六七万大军，再加上蒲落千手的残部，加起来也有十余万人。
“大将军你吃你的，不用在意我，我说几句话就行。”
“噢，那好，我不在意你，我吃我的，你别见怪啊。”
辽杀狼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的说道：“对了，在你说之前，我有件事特别想知道。”
未卜天刚要说心奉月的意思，听到辽杀狼说好奇什么事，于是回了一句：“大将军只管问，若我知道的，必会知无不言。”
辽杀狼嗯了一声：“你知道大供奉苏埠多让怎么死的吗？”
“死灵契大人？”
未卜天仔细想了想辽杀狼是什么意思，摸不准，所以用最稳妥的方式回答道：“当然是被宁人杀的。”
“据我所知不是。”
辽杀狼把匕首放在一边，抓了一块布擦了擦嘴：“国师大人是不是也以为大供奉是宁人杀的？虽然我很仇恨宁人，比绝大部分人都仇恨宁人，因为我的部下有太多是被宁人所杀，但我不得不说，大供奉和白骑将军曾须儿都不是宁人杀的。”
未卜天皱眉：“大将军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有证据。”
擦完了手，辽杀狼把双手举起来拍了拍，啪啪啪啪的几声之后，外面有数名亲兵撩开帘子进来，两个人架着一个，一共架进来两个血糊糊的人，看起来都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似的，动静大一些都没准能把这俩人送走。
“认识吗？”
辽杀狼指了指那两个血糊糊的家伙，他从桌子后边出来，走到其中一个血人身前，抬手抓住血人的头发把头拉起来，一张已经几乎已经没有一点生气的脸就出现在未卜天面前。
“禁军将军大人，你之前也是剑门的人，虽然不是剑门寻常弟子是白骑大指挥使，但是对剑门之中重要弟子还是都认识的吧，这个人认识吗？”
未卜天当然认识，哪怕面前的血人已经被打的快要支离破碎，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应该没有几根好的，可偏偏那张满是血的脸并不怎么破碎，认出来是谁没问题，那是国师大人的弟子幻剑。
“认识。”
未卜天回答。
“这个呢？”
辽杀狼又抓起来另外一个人的头发：“这个也认识吧。”
未卜天点头：“认识。”
辽杀狼道：“那就好，这两个人招供了，他们说，他们是奉国师大人之命来杀我的，真是笑话，国师大人难道想杀我？未卜天，你知道吗？你知道国师大人要杀我吗？”
未卜天脸色有些难看，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国师大人怎么可能会杀大将军你。”
“就是，我反正不信。”
辽杀狼围着那两个血糊糊的人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说道：“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你们剑门内部出现问题了，有人要把国师大人身边的亲信杀光，然后篡位，你回去之后可得好好替我提醒国师大人要小心，剑门内部出了叛徒，不得不防啊。”
未卜天皱眉：“那这个叛徒又是谁呢？”
“是国师大人的爱徒仆月。”
辽杀狼走到未卜天面前，距离很近，他就那么直视着未卜天的眼睛说道：“就是那个不是黑武人的仆月，他想篡位，想当宗主，想做国师。”
未卜天眉头皱的更深：“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也在我这啊。”
辽杀狼招了招手，于是外边又进来一个人，一身白衣，正是仆月。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你了解他吗
当仆月从外边迈步进来的那一刻，黑武禁军将军未卜天的脸色就变得无比难看起来，在仆月进门之前他还想着辽杀狼大概是因为被剑门的人刺杀所以要气疯了，他也可以理解，幻剑和迷剑两个人去杀辽杀狼是宗主大人的授意，换做他是辽杀狼也会愤怒，现在还没有率军杀过去，已经是很沉稳了。
可是当仆月进门的那一刻未卜天突然有些迷茫，辽杀狼这是什么意思？
辽杀狼先说让他回去之后提醒宗主大人仆月有可能造反，然后又跟他说仆月就在这，未卜天觉得辽杀狼有点分裂。
忽然间他醒悟过来，原来辽杀狼是在宣战。
仆月笑眯眯的从门外进来，走到辽杀狼的座位旁边，用手撕下来一些肉开始吃，一边吃一边说道：“你不用太担心，作为南院大将军辽杀狼当然知道什么是轻重，什么是可为什么是不可为，我在这就像是一个囚犯，你就这样想大概就明白了。”
未卜天不明白。
仆月回头看了他一眼后笑道：“你只需回去之后如实对师父他老人家说，就说仆月不孝，竟然有了忤逆之心，大将军辽杀狼帮师父把我囚禁起来，这就够了。”
未卜天皱眉，他看向辽杀狼，辽杀狼点了点头道：“仆月说的没错，我身为黑武南院大将军，自然不能看到有人试图分裂这个帝国，仆月还有很多事没有交代清楚，所以人不能交给你带回去，我会对他严刑拷打，问问他到底剑门的人想做什么，是要杀汗皇陛下吗？”
未卜天眼神一凛：“宗主大人怎么可能会动陛下！”
“噢，不会吗？”
辽杀狼笑起来：“那我就放心了，我身为黑武的大将军，当然要以维护帝国完整保护陛下安全为第一要任，谁试图分裂我们的国家，谁试图谋害陛下，如果我这个大将军坐视不理，那么我就是黑武帝国的罪人，仆月想要行刺陛下，这种事我必须调查清楚，回头我会把调查结果派人禀告国师大人。”
他看向未卜天：“对了，你是要来说什么的？”
未卜天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没什么，只是国师大人派我来看看大将军如何，大将军远来劳顿，辛苦了，你好好歇着，若是有什么事的话国师一定会派人来。”
辽杀狼道：“那我就多歇会，不去拜会国师大人了，回去之后还请替我说一声，望国师大人海涵，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未卜天俯身一拜：“大将军歇着吧，我先回去了。”
等未卜天走了之后，仆月忍不住想起来：“我师父那个人接下来就会想着怎么尽快除掉你我了吧。”
“你还真是不了解你师父。”
辽杀狼回头看了仆月一眼：“我说的那些话如果未卜天带回去的话他就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我们还没有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他如果按照你的想法去做的话，他能是国师大人？仆月，你和你师父相比差了不是一个层次，你如果觉得是我看不起你，那么你可以等等看。”
“等什么？”
仆月问。
“等你师父的态度。”
心奉月的态度来的很快，快到仆月没有反应过来，在未卜天回去后也就是两个时辰之后，有人急匆匆从外边进来，看到辽杀狼后俯身一拜：“大将军，收到一些消息。”
辽杀狼先看了看仆月，又看向报信的人：“什么消息？”
“不久之前，国师大人在他率领的大军之中宣布了一件事，说经过彻查得知，大供奉苏埠多让和白骑将军曾须儿竟然已经暗中勾结了宁人，他们欺骗了无辜的剑门弟子，也欺骗了无辜的白骑士兵，将数千人送进了地狱，苏埠多让与曾须儿与宁人合谋要杀害汗皇陛下，如果不是国师大人的弟子仆月及时赶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仆月听到这句话都懵了，脸色一瞬间有些难看起来。
“瞧瞧。”
辽杀狼笑着说道：“现在你相信我说的了吗？心奉月比你老辣一万倍，他当然很清楚现在什么局面，如果他派来的人把我杀了，那局面自然被他掌控，可人没杀的了我还落在我手里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问那个报信的：“还有吗？”
“有。”
报信的人继续说道：“国师当众说，他很痛心，没有想到剑门之中居然有那么多人已经被宁人所收买，不仅仅是大供奉苏埠多让和白骑将军曾须儿，还有苏埠多让带来的大剑师和剑师，可国师最痛心的是他的爱徒幻剑和迷剑居然也被收买了，他们和苏埠多让沆瀣一气，苏埠多让带人去杀汗皇，而幻剑和迷剑则去刺杀大将军你……国师在将士们面前痛哭流涕，说他对不起黑武，对不起汗皇，也对不起大将军，更对不起剑门弟子，他没有想到就在自己的眼前发生了如此卑劣之事。”
辽杀狼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仆月，现在你看懂了吗？有时候我都不理解你，作为心奉月的爱徒，还是被人称为将来有可能会继承宗主之位的爱徒，你怎么能对你师父一点了解都没有？”
仆月深呼吸，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为什么？”
辽杀狼摆了摆手示意报信的人可以出去了，那人随即再次施礼然后退出大帐。
辽杀狼把装奶茶的铁壶放在炉火上烤着，挨着炉子坐下来后说道：“你师父很清楚现在的局面，他夹在中间了，为什么我把大军摆在这？故意还比他迟了那么一点点到？因为我得帮他看清局势，他一侧是宁人的北疆铁骑，领兵的是两个宁人的大将军，另外一侧是我，此时和我撕破脸，他不怕我和宁人联手直接干掉他？”
辽杀狼稍显得意的说道：“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动手杀幻剑和迷剑吗？有用，这两个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手里，我就能让他们两个在黑武诸多豪门贵族们面前说出来，是他心奉月派人要去杀汗皇的，是他心奉月派人来杀我的，他只是想成为帝国之主。”
辽杀狼看向仆月：“你觉得贵族们会选择相信是剑门出现了叛徒，还是相信我？”
“但他们还是畏惧我师父。”
“是，他们依然畏惧，哪怕明知道我说的更可信他们对心奉月还是畏惧，因为剑门太强大，帝国之内剑门的信徒太多，可是你想过没有，只要我战局不败，我害怕什么吗？战场上心奉月不能击败我，我就能控制局面，到时候我率领大军进入星城的时候，你真的以为那些剑门信徒会组成人墙拦在那不让我进？就算真的会，刀子砍下去，人就散了。”
辽杀狼起身，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所以我现在很喜欢这样，这样看着心奉月的表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会派人来向我示好，然后也会派人来重新拉拢你，人没有那么恒定不变，仆月……就包括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仆月的脸色一变，眼神也跟着闪烁了一下：“我想做什么？”
“你想做皇帝。”
辽杀狼笑了笑：“别否认，你眼神和我的眼神一模一样，我看不错，想做皇帝好，每个男人都想，但敢于付诸行动的都是有实力的，没实力的都是偷偷想，众生如此，你我不如此，是因为你我站得更高实力更强，所以你好好的跟着我吧，你能去哪儿扩充自己的实力呢？你没地方，你只能寄希望我分给你，你想做皇帝我想做皇帝，那是以后你我的不死不休，现在不是，现在你需要我的大军我需要你的剑门身份，咱俩凑合着过。”
仆月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一句咱俩凑合着过，很好……我确实需要你的庇护，你需要我剑门少主的身份，我们这也不算太凑合着过，最起码此时此刻是天作之合。”
他看向外边：“大概，我们和宁人才是凑合着过。”
“也对。”
辽杀狼走到大帐门口，听着外边呼呼的风声：“宁人应该在等着我派人去联络，那你说我派谁去联络最好？”
仆月仔细想了想，然后抬起手指了指他自己的鼻子：“我？”
辽杀狼大笑道：“不然呢？如果不是你去的话，我要用什么方式才能说服宁人让他们相信我已经掌握了黑武之内很大的力量，甚至有可能得到剑门一部分人的支持？”
仆月摇头：“不去。”
辽杀狼眼神微微一寒：“确定不去？”
“确定不去。”
仆月嘴角扬起来：“不要试图威胁我，我现在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我没能力和心奉月斗也没能力和你斗，但我不想死，我去宁人那边，我会马上死，做皇帝？活着才行。”
辽杀狼沉默许久后说道：“你为什么那么相信宁人一定会杀了你？宁人也要顾全大局，他们看到我和心奉月斗会很开心，你作为我的使者，他们没必要杀了你。”
“是吗？”
仆月长长吐出一口气：“你确定你了解宁人？”
辽杀狼皱眉道：“我和宁人打交道的时间比你多多了，宁人善谋略顾大局，为了分裂和打压我们黑武他们会针对你？和整个黑武相比，你确实微不足道啊，你认为我不如你了解宁人？”
仆月又问了一句：“那你了解沈冷吗？”
辽杀狼一怔。
忽然间懂了。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沈疯子
一时之间辽杀狼和仆月就显得有些尴尬起来。
辽杀狼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是我疏忽了……我忘了沈冷。”
仆月有些恼火：“你算计了那么多，忘记了沈冷？”
辽杀狼道：“他一开始又不在我的算计之中，是突然来的，我算计了宁人在北疆这边的全部实力，包括武新宇在内，都是我可利用的，怎么可能会想到沈冷突然在这，所以你说的对，那不是一个理智的人，理智的人会不在东疆渤海那边打仗，跑到这来做什么？”
他起身，越想越恼火：“你刚刚说我算计了那么多为什么没有把沈冷算计进去，你以为我真的没有算到？我为什么会下令大军进入渤海道，第一是为了让宁人没有过多的精力应付这边的事，如果我们的军队站稳渤海，就好像在宁人身边插进去一颗钉子，宁人的海路都会被断一半，所以这是一举两得的计策，我算定了东疆刀兵大将军孟长安会去渤海道，也算定了水师大将军沈冷会去渤海道，他不去，我他妈的有什么办法！”
仆月看着辽杀狼那个样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沈冷就不是一个按照常理出牌的人啊，这个人永远都不在正常思维之内办事。
“你说计划的有问题吗？”
辽杀狼大步走到仆月面前，像是努力在举证自己不是什么都不想的人。
“打渤海是必须要打的，哪怕黑武现在国力不允许大战也必须打黑武，因为我们现在唯一的盟友是桑国，如果将来桑国再被宁人轻而易举的灭掉，我们将独自面对越来越强大的宁人，有桑国作为盟友，他们大力发展水师，我们则恢复陆战实力，控制着渤海道，和桑国连成一线，我们就变成了一把钳子，狠狠的夹住了宁人。”
辽杀狼说完之后等了一下，他看着仆月的眼睛，希望仆月可以理解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那么看着我，我又不是个孩子，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意思是什么，越是因为宁人强大起来就越不能再放松，钳制住宁国东北一线，我们就有机会反扑，如果钳制不住，桑国一灭，宁人专心致志的对付我们……”
辽杀狼点了点头：“所以我才会调遣兵力南下，而且我调遣的兵力是心奉月的人。”
他叹了口气：“你说沈冷是正常人吗？”
仆月摇头：“不是。”
辽杀狼道：“你还是别去了，换个人去吧，如果真的是你去了的话，他哪里还会去管什么大局大势，他就不是一个有大局观的人。”
仆月也叹了口气：“谢谢理解。”
与此同时，冰原宫。
沈冷站在冰原宫的高处往下看着，雪山下就是北疆重甲铁骑的营地，连绵一片，在对面是黑武人的营地，分成了两部分，一边是心奉月的大营，一边是辽杀狼的大营。
“有意思吗？”
沈冷伸手指了指外边：“辽杀狼的营地位置。”
武新宇嗯了一声：“肯定有意思，他把心奉月架在火上烤了。”
沈冷道：“人终究不能什么事都会什么事都懂，心奉月的心机和武功都是一流，叶大人说这个人的口才更是一流，我想了想也对，不然的话怎么能忽悠黑武举国上下的人越来越信奉剑门，可是他对军事不在行，他的大营位置太差了，仅仅是从地势上来说，那里平坦四面四面开阔，做营地没什么问题，但问题在于此时此刻地势不是最重要的，他被夹在那，一旦辽杀狼反了，他会被内外夹击。”
武新宇道：“所以你猜着，辽杀狼什么时候会派人来？只要你我在这点点头，辽杀狼说不定立刻就会宣布心奉月是叛国之人，是他下令杀阔可敌沁色，也是他下令派人想杀了辽杀狼，哪怕这个理由不足以让人信服，但只要这一战能把心奉月杀了他还管什么信服不信服。”
“辽杀狼……”
沈冷忽然略显尴尬的笑了笑：“辽杀狼应该不会急着派人来，他得思考一下，如果我不在这的话还好，可我在这……你知道的，我名声不那么好。”
武新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说的已经很委婉了，在敌人那边你的名声确实不那么好。”
就在这时候叶云散走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笑着说道：“你自己也知道？前阵子我安排在黑武星城的内应派人送回来一个消息，说是心奉月在离开星城之前曾召集星城的黑武贵族和将军们开了一个会，这个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尽快重新训练出更多的军队以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局面，会上不知道怎么就有人提到了咱们大宁的名将，于是心奉月让人做了一个评估。”
叶云散站在两个人身边道：“你们两个都在评估之内，他们评估的很全面，还很详尽的列举了一分名单，是他们已经知道的大宁各军将军，很多人都在其中，你们也知道不只是我们往黑武派遣密谍，黑武也在不断的往大宁派遣密谍，这份名单之详细连我看了都觉得有些惊讶。”
叶云散继续说道：“心奉月的人把名单列为三等，按照将军们领兵作战的胜率，风格，个人武艺，还有对大宁的忠诚，以及其他方面综合评估，一共评选出来十几个厉害对手，六个一等厉害对手，两个超一等厉害对手。”
这话一说完沈冷和武新宇都好奇起来，武新宇道：“六个之中有我？”
叶云散点头：“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你们两个都在，六个一等厉害的对手，包括北疆大将军武新宇，东疆大将军孟长安，西疆大将军谈九州，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将军海沙，还有新任的西疆大将军唐宝宝，和黑武人暂时解除不到的不在他们评估之内。”
沈冷一怔：“这不是没有我吗？”
“你不在这一等厉害的六个人之中。”
叶云散道：“你开心吗？你在那超一等厉害的两个对手之中。”
沈冷立刻咧开嘴：“开心啊，那另一个超一等厉害的人是谁？”
叶云散道：“陛下。”
沈冷和武新宇同时吓了一跳，把沈冷和陛下列在一块，这……
叶云散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草图：“黑武人根据这些来平定的。”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五边形。
五边形的五个角上分别写上字，武力，谋略，性格，用人，勇气……写完了之后他开始在五边形里涂，把整个五边形几乎全都涂黑了，然后说道：“这是黑武人对陛下的评估，五种他们认为最主要的评估方向全都是满的，他们称陛下为宁国史上最强皇帝。”
沈冷点了点头：“这没错，那为什么把我也列在和陛下同级别之内？”
叶云散叹了口气，又在地上画了一个五边形，同样的写上武力谋略等五个词，然后开始涂黑，武力这一块是陛下唯一没有全满的地方，但是沈冷这块全满了，关于沈冷谋略这块，叶云散没涂，关于性格这块，没涂，然后勇气和用人也几乎涂满了，光是这个三边形全满其实也已经足以证明一个人的实力很强，但不涂确实有点过分。
就在沈冷准备问的时候，叶云散忽然用手把刚刚画好的五边形抹掉了一个角，就是性格那个角，抹掉了之后突然延伸划出去，画了一个很尖很尖的角出来，这个图形就看起来很别扭了。
“别那么看我，这是黑武人画的，我只不过是照着画而已。”
他指了指那个没有涂色的谋虑位置：“黑武人认为你没有什么谋虑，又或者说根本看不出来你的谋虑是什么，他们说你不是正常人。”
沈冷：“……”
叶云散又指了指那个突出的尖叫：“黑武人之所以把你和陛下这样各种能力几乎全满的人放在一起，只是因为这个……性格，他们说你是疯子，你做事不管不顾，别说不管敌人是什么态度，你连自己人是什么态度都不管，惹到你的人，就算是大宁皇帝陛下的话你也不会听，嗯……这是黑武人的原话，他们的意思是，他们揣摩不出来疯子的想法。”
沈冷：“我啐！”
武新宇：“哈哈哈哈哈……刚刚才听到的时候略微有些不服气，现在忽然服气了。”
沈冷：“我啐啐啐！”
叶云散道：“我来之前其实就想到过，黑武人最忌惮的就是你了，只要你在这，因为他们会不得不去想，到底他妈的应该怎样那个沈疯子才不会打，黑武人知道大将军武新宇性格沉稳老练，知道他大局观很强，知道他能分清楚什么是国家利益什么是个人利益，所以还是有迹可循的，但你……”
叶云散道：“你看看敌人对你的评价，你长点心好不好？”
沈冷：“黑武人脑子有屎。”
武新宇和叶云散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叶云散道：“所以现在辽杀狼应该会很头疼，你应该在渤海道打仗呢，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他们会认为大将军武新宇无法制衡你，因为你们两个级别相同……”
他的话刚说完武新宇就摆了摆手：“不是，我比他高，他正三品，我正二品。”
沈冷：“我啐。”

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如风一样
“都是大将军，一个正二品一个正三品。”
武新宇道：“所以我还是比他高一些的。”
沈冷指了指地上那个畸形五边形：“我比你排的高啊，你看，这图形唯有我一个不一样，你那个图形料来也一样寻常无奇，你看我这个，凸出的这一块，是不是很强？”
武新宇道：“我觉得你是想敲掉凸出的那一块。”
叶云散看了武新宇又看了看沈冷，再看看地上他画的图，叹息着摇头：“我觉得你们两个说的凸出，和我画的这个图没有什么关系。”
沈冷：“大人你矜持些，你德高望重……”
叶云散道：“你特么还是大将军呢，你矜持什么了。”
他把地上的图形擦掉，起身后说道：“现在黑武人就是摸不准咱们这边什么情况，所以我会先派人去联络辽杀狼，让他知道这边做主的是大将军武新宇和我，而不是你。”
沈冷撇嘴。
武新宇道：“你还不服气？你个畸形的。”
沈冷：“……”
武新宇道：“辽杀狼得到消息之后就会派人来，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如果能在这除掉心奉月的话，对于黑武来说是致命打击，黑武国内，如今有能力和心奉月抗衡的其实不多，沁色都算不上，真正算得上的只一个辽杀狼。”
“对。”
叶云散道：“沁色手下那几万兵，一多半不敢对剑门的人动手，所以真打起来也会输的很惨，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沁色也不会被囚禁在冰原宫，她自己应该也是心知肚明，所以我看她这两日的态度都有些转变，或是……或是想着要做一个寻常人回大宁去了。”
叶云散用了一个回字，所以沈冷觉得心里有点舒服。
“其实我一开始是要杀她的。”
叶云散看向沈冷：“你应该已经想到了。”
沈冷耸了耸肩膀：“我一直都在等大人的人动手。”
叶云散问：“然后呢？”
沈冷：“然后我尽量想办法多给你的人一些医药费，大人也知道我是个没俸禄的人，可能到四十岁都没有俸禄可拿，人穷则气短，所以我一直都在考虑如果大人的手下出手的话，我应该尽力克制些，打的轻一些，毕竟赔银子这种事我很不乐意。”
叶云散叹道：“黑武人对你的评价有问题吗？”
沈冷不说话，扭头不看他。
武新宇道：“一点儿问题都没有，黑武人看的可真准。”
沈冷：“你能不说话吗？”
叶云散道：“我想到了，只要我的人对沁色下手，你一定会管，所以我放弃了之前的打算，虽然我知道那是最正确的做法，只要沁色一死，辽杀狼立刻就有借口对心奉月动手，相当于我给了他最合适的理由，这对大宁是多好的一件事？可是当我知道你在这，一路上我都在思考，想了想……算了吧。”
叶云散道：“你一定会管，我要杀沁色就得先干掉你，太麻烦。”
沈冷撇嘴。
叶云散道：“好在心奉月给了我们另外一个办法，他派人杀辽杀狼不成，这已经把辽杀狼逼到无路可走，我们只需要表示一下支持即可。”
他看向沈冷：“你这个人啊，非但对于辽杀狼来说是个变数，对于我来说也是个变数。”
沈冷道：“好在大人没动手，不然的话大人你会挨骂。”
叶云散看着他：“为何？”
“陛下会怎么看你？”
沈冷道：“叶大人，你确实是为国思考，很冷静很全面，但你却忘了想想陛下怎么对孟长安说，陛下不会愿意失信于孟长安，哪怕就算是杀了沁色孟长安也没办法。”
叶云散沉默下来，若有所思。
“所以还是想想怎么正面干掉心奉月的好，沁色的事不要再想了。”
沈冷道：“还是商议一下应对辽杀狼。”
叶云散忽然抬起头看向沈冷：“你错了。”
沈冷一怔：“何处错了？是我说陛下的那几句话错了吗？”
叶云散道：“不是，刚刚你说你到四十岁都未必能领到俸禄错了，我大概想着，你到五十岁应该都不会领到俸禄了。”
沈冷：“……”
武新宇道：“五十，我觉得也说的有点少。”
沈冷：“……”
与此同时，黑武辽杀狼大营。
辽杀狼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宁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几岁年纪，他笔直的站在那，并不是谦卑也不是恭顺，而是像一棵青松，孤身在这黑武大营里就像是青松不畏寒。
“你叫什么名字？”
辽杀狼问了一句。
年轻人摇头：“我没有名字，叶大人手下的人大部分都没有名字，名字对我们来说也没有多大意义，所以大将军如果要问的话，为什么不问一些有用的事？”
辽杀狼笑了笑：“那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死在这的话，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你们宁国的百姓都不知道，你死于无名，那么就是一个无用之人，进不了史书也成了不英雄，何必呢？”
年轻人嘴角一扬：“我们身份地位不同，所以时间对于我们来说价值也不同，如果大将军觉得你时间浪费起来没有任何问题，我也没有任何问题，我可以陪你聊很多事，我经受过很多训练，包括读书，读书可以让人博学，而且我这样的人读过的书有很多是黑武人的书，我尽力配合的话，我们能聊几天，话题都不重样。”
辽杀狼怔住，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叶云散训练出来的人，都是疯子吗？”
年轻人摇头：“不是，比疯子还要严重一些。”
辽杀狼转身：“那好，就说正事，我也直接了当的问你，如果我现在对心奉月动手的话，北疆大将军武新宇会不会亲自率领铁骑从背后袭击心奉月的大军，如果你能现在给我一个保证，我立刻就去布置兵力，我与宁军两面夹击之下，心奉月必败无疑。”
年轻人思考了片刻后点头：“大将军武新宇一定会。”
辽杀狼：“可我没有制衡你们的地方，我就没有底气，我怎么能相信武新宇会真的与我联手？你回去之后跟叶云散说，我需要一个保证，最直接的保证就是一个人质，这个人质的分量还必须足够重，如果叶云散叶大人愿意亲自来我军中的话，我自然不胜欢迎，只要叶大人到了，我就能明白宁人的决心。”
年轻人冷笑：“是我们求你吗？”
辽杀狼眼神一寒：“你们当然不必求我，但我现在还有的选择，若我现在立刻对武新宇进攻的话，沁色大概会很开心，我甚至不需要去和他说什么，他立刻就会下令他的军队与我联手，武新宇确实能征善战，但他只有三万重甲，而我们有二十几万大军，你们宁人不是喜欢算计吗？怎么就没有想过武新宇这是只身犯险？若能杀掉宁北疆大将军，这一战怎么看都是我们黑武人赢了。”
他走到年轻人面前，看着年轻人的眼睛说道：“而且一旦我这样做了，心奉月就会觉得我是在示好，是在向他表达忠诚，叶云散一定对我研究的很透彻，他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得为自己着想……我不会为难你的，你走吧，如果三天之内叶云散不来，我会立刻下令进攻武新宇的军队。”
“大将军。”
年轻人也往前走了一步，和辽杀狼近在咫尺的对视。
“你安排斥候了吗？”
“什么斥候？”
年轻人笑了笑道：“叶大人来之前就想到了你会说什么，甚至每一句话他都想到了，几乎是一字不差，所以我根本就不用回去请示叶大人怎么办，因为他已经告诉我该怎么办，他让我转告大将军，还是应该让你的斥候往更远的地方走一走，说不定你就会改变看法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向后退了一步，抱拳，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向辽杀狼：“大将军自诩为最了解宁人的人，那么你应该记得宁人对待敌人的态度……宁人从不向敌人妥协。”
辽杀狼脸色一寒，面带杀意，可是这个杀字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年轻人迈步而出，依然笔挺。
等那个年轻人走了之后，辽杀狼立刻朝着门外喊了一声：“立刻增派斥候向西南东南正南三个方向搜寻，如果发现宁军踪迹立刻回报！”
冰原宫。
叶云散把自己的计划对沈冷和武新宇说完，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所以有些口干舌燥，于是他看向沈冷：“就不打算请我喝一杯好茶？”
沈冷：“我一个没俸禄的，你让我请你，你怎么不让武新宇请你。”
武新宇道：“因为我虽然有俸禄，但我不是一个出门连麻酱都带的人，你说你一个万里迢迢来救人的人，出门的时候居然还带着火锅底料和麻酱，所以你带着好茶当然就是很合理的事，我出门风餐露宿，别说好茶，与战场无关的东西我大概都不会带。”
沈冷叹道：“你可真不了解我，我出门肯定是要喝好茶的，但我什么时候带过茶……”
武新宇看着他的表情好一会儿，又看向叶云散：“我怎么觉得他说的应该信？”
叶云散道：“应该信。”
说完之后转身就走。
沈冷嘿嘿笑了笑：“叶大人好像最喜喝茶？”
武新宇立刻懂了为什么叶云散转身就走，他立刻选择转移阵营跟上沈冷：“叶大人好像确实很喜欢喝茶，我之前去他房间，看到桌子上有几个茶叶罐，还贴着不同的字，好像有大红袍，有雀舌，还有莲心……”
叶云散脚步越来越快，如风一样。
沈冷和武新宇也跟的越来越快，如不要脸的风一样。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杀一半吧
茶确实是好茶，叶云散是一个不会有什么特别爱好的人，因为他要做的事必须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明显的弱点才行，而他的任何爱好都可能被人利用，如今他已经从暗地里转到了明面上，黑武人也好桑人也好，都知道整个大宁最大的密谍头子就是他。
所以他就不得不让自己看起来密不透风，可是喝茶除外。
叶云散说，我这样的人如果不找一个方向对自己好，可能会心理失衡，进而变成怪物。
一开始武新宇和沈冷都没有很深的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是过了那么一会儿后沈冷才反应过来……叶云散长期生活在一种黑暗压抑的环境之中，长期让自己保持着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状态，长期谋划的又是最危险的事，长期下去，心里不出问题才怪。
他看的很透彻，知道自己面临的最大的敌人其实正是自己的内心，所以他才有了如果不在某一件事上对自己好一些的话，真的容易出问题。
“我以前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大宁。”
叶云散看着被子里的热茶轻声说道：“从陛下到长安开始我就走了，东南西北的漂泊，唯一给我些慰藉的就是茶，喝茶可以让我安定下来，人安定心也安定，看到茶就想到故乡，说来说去，茶啊，还是我们西蜀道的茶最好。”
他本不是西蜀道的人，但他在西蜀道云霄城的那些年是最重要的记忆，所以他一直认为自己就是西蜀道云霄城的人。
“云霄城的人最爱喝的是岩茶。”
叶云散道：“我不太一样，我什么茶都喜欢，湖见道那边有一种不是特别名贵但是味道特别有意思的茶叫鸭屎香，特别适合在吃饱之后喝一下，味道让人能舒适的仿若躺在云端。”
武新宇道：“我一般就是喝大了才会有这种感觉。”
叶云散看了他一眼：“表面上来看，心急的人喜欢喝酒，心慢的人喜欢喝茶，可在我看来应该反过来，心急的人应该多喝茶，最好是煮茶，可以让人心慢下来，心慢的人倒是应该喝喝酒，可以让流动慢的血液加速。”
武新宇叹道：“喝茶和喝酒总是会让人生出很多理论，且大部分时候都觉得有道理。”
叶云散：“我说的难道没道理吗？”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然后注意到沈冷始终没说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注意到沈冷已经把那些好吃的点心吃了一多半，自己一杯一杯的倒茶喝，真是不用人照顾的一个好孩子，然后叶云散和武新宇对视了一眼，第一反应都是再不吃点就真没了。
沈冷拍了拍肚皮，舒服的吐出一口气。
“我对茶的理解很肤浅。”
他笑了笑说道：“在我看来吧，如果闲来无事的时候喝茶，最好配上看书，光喝茶不看书是浪费时间，我就是个心急的人，心急的人大部分时候都会觉得时间不够用，如果时间够用了又不舍得只做一件事，喝茶读书是我理解的最雅致的事，但归根结底，茶也是水，比白水好喝一些，如果吃东西太快噎着了灌一大口茶进去，食物被冲下去的那一刻，最爽。”
叶云散：“这就是你为什么把我点心都吃完了的理由？”
沈冷：“主要是饿……”
武新宇叹道：“你的意思是想告诉我们，你为了体会噎住然后喝水灌进去的那种快感，你才不听的大口大口吃东西，也不管斯文不斯文，只是想体验那种快感？这个理由……脸皮没有半尺后的人说不出口。”
沈冷抹了抹嘴笑道：“行了，吃饱了喝足了，现在说说正事。”
他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些：“不管是辽杀狼派人来谈还是心奉月派人来谈，我想加个条件。”
武新宇和叶云散再次对视了一眼，心里都生出一些担忧，黑武人对沈冷的评价其实还算有些道理，因为这个家伙为了某些事某些人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管。
叶云散道：“你说。”
沈冷道：“心奉月有个关门弟子叫仆月，也被黑武人视为将来的剑门之主，所以不管是心奉月派人来还是辽杀狼派人来，如果没把仆月送到我面前，那就没得谈。”
叶云散沉默，武新宇也沉默。
“沈冷。”
许久之后叶云散认真的说道：“你应该知道，现在不管是我们还是黑武人都在很小心翼翼的去寻找一个平衡的点，我们在找的这个点是如何最大限度的打击黑武人，而黑武人寻找的点则是如何最低限度的被打击，当两边的这个点重合，那么事情自然变得顺利起来，你说的这个人如果在心奉月手里自然好说，心奉月会立刻把人杀了把人头给你送过来，可是如果这个人在辽杀狼手里……”
沈冷笑道：“必然会在辽杀狼军中，不然的话，幻剑迷剑两个人联手可杀剑门大供奉，辽杀狼是怎么安然无恙的？”
叶云散道：“那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虽然猜到了仆月在辽杀狼军中，但我需要一个证明。”
沈冷道：“请叶大人安排人去心奉月大营那边问一下，如果心奉月没办法把仆月送过来，那就证明仆月就在辽杀狼那边。”
“证明之后呢？”
叶云散紧跟着问了一句。
“先证明了再说。”
沈冷起身：“吃饱了，有些困倦，我回去眯一会儿。”
说完之后居然真的走了，所以叶云散心里的担忧就变得越来越重，他看向武新宇，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我买通你，你把沈冷干掉吧。”
武新宇大笑道：“我加倍出银子买通你，你去把他干掉吧。”
叶云散长长的叹了口气：“我总觉得现在的大局会坏在他手里。”
“那你是不了解他。”
武新宇也起身，活动了一下后说道：“我也有些困倦了回去眯一会儿……叶大人，黑武人说沈冷冲动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黑武人这样去想就对了，他们需要这样的敬畏，确切的说需要这样的恐惧，因为这其实也是对沈冷的一种低估，但如果沈冷真的是一个不理智只是冲动的人，那么陛下真的会那么重用沈冷？他所有的看似冲动，其实都很冷静。”
说完这句话后武新宇走出房间：“除了陛下之外，可能每个人都低估了他。”
叶云散怔住，他看着武新宇走出门的背影，想着自己是真的低估了沈冷，还是武新宇他们高估了沈冷？
与此同时，东疆。
渤海道这边的战事并不复杂，因为打这一仗的是孟长安，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让大部分人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只会有很深的无力感。
一种拳法，别人打就寻常无奇，在他手里打出来便威力巨大，一种战术，别人用就效果一般，他用就会显得威力巨大，你若是说这种人纯粹就是得天眷顾，那其实也不公平，可哪怕你见到了他的努力远超常人，也还是觉得这非努力就可得。
孟长安就是这样的一种人，他似乎永远都很强势。
渤海道这边的战事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那并不是因为黑武人太难打，而是因为这次兵力对比确实有些大，孟长安的刀兵和沈冷的水师配合一口气吃下去黑武人数万大军之后，战局就变得有意思起来，原本还是一副猛攻态势的黑武人，已经在想着怎么才能撤回去了。
“报！”
一名校尉从外边飞奔而来，进门后俯身一拜：“大将军！渤海道多地逃离的官员前来求见大将军。”
“渤海人？”
看着地图的孟长安头也没抬的问了一句。
“是，渤海人，都是之前的地方官，黑武人进来后，这些人要么直接逃走了，要么就投降了，大将军击败黑武人之后，他们应该是很害怕，所以跑过来想请大将军见他们一面。”
“唔。”
孟长安依然没有抬头。
“水师大将军沈冷之前下的命令你们还记得吗？”
大帐里的将军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回答：“记得。”
“说！”
“沈冷大将军说，但凡渤海族男子，我大宁战兵所到之处，见一人杀一人。”
“那就去办。”
孟长安终于抬起头看了报信的手下一眼：“沈冷的话就是我的话，沈冷的军令就是我的军令，出去告诉那些渤海人，大宁皇帝陛下曾经给过他们脸，但他们没要，他们自己选择的路就一直走下去吧，让他们拿起武器来……但凡有亲善黑武人迹象的人，不管男女都杀，我会考虑着如果亲善黑武的渤海人全都死光后停手不再杀人，但不是现在。”
说完之后孟长安一摆手：“去吧。”
报信的校尉立刻转身：“遵命！”
孟长安的视线离开地图，站直了身子晃了晃脖子，他指了指地图：“挂起来。”
亲兵将这张地图挂在墙上，大帐中的所有将军们都凑过来，他们看到地图上已经画出来很多地方，孟长安一边活动着脖子一边说道：“我画上圈的地方都不要了，总不能真的把渤海灭族，那就先灭一半，圈里的人杀光。”
“呼！”
大帐中的将军们站直了身子。
“尊大将军令！”

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如此逼我！
黑武，辽杀狼大营。
辽杀狼坐在主位上冷冷看着下边吵的不可开交的手下，眼神里冰冷之中还夹杂着几分愤怒，手下人总是这样，遇到什么问题只会吵架，谁也不能拿出来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像是看着一群小丑一样看着他们，除了愤怒之外有些一些无力。
曾经的黑武也是将星熠熠，与宁人一场大战之后，非但丢掉了三四千里的疆域，也丢掉了一部分极为优秀的将领，更主要的是黑武人已经丢掉了自信，曾经在宁人面前也自觉高人一等的自信。
下边，年轻将军歌云达听另外一位年轻将军青树说完之后就急了：“你什么意思？你说此时不宜开战？现在宁人不过才三四万人而已，就算是有三万重甲骑兵又如何？我们的兵力是宁人的五倍还多，这种情况下还要按照你说的小心翼翼来行事？”
他看向辽杀狼抱拳道：“大将军，此人若不是宁人的奸细，我请大将军砍了卑职的脑袋。”
站在他对面的青树还没有说话，彬叶已经站了出来：“我看你他妈的才是宁人的奸细，现在大局情况不明，斥候探查得知宁人的援兵已经就在不到百里之外，非但是从格底城苏拉城来的援兵，还有从宁军息烽口大营那边来的，加起来的兵力也不下于十万，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多久宁国至少四道的战兵也会赶来，四卫战兵加起来至少有十三四万人，我们猛攻武新宇，身后就会被人捅一刀！如果你不是宁人的奸细你怎么可能说出如此误国之言！”
歌云达大怒：“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把畏战说的如此冠冕堂皇，大将军此人留着只能是祸害！”
彬叶也越来越生气：“要砍就把你我一块砍了，我愿意为黑武付出生命，杀了我带着你一起死，黑武就少一个威胁！”
“你们两个够了！”
辽杀狼猛的喊了一声，下边吵架的两个年轻人立刻闭嘴，同时向后退了一步俯身低头。
辽杀狼起身，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们都是国师大人亲手选出来的年轻将才，去年的时候，国师曾经下令兵衙组建了战备筹划司，你们在星城的时候都曾进入筹划司，当时国师大人让你们每个人拿出来一份对宁国的策略，你们写的东西都很好，每一个人写的都很出彩，国师还把你们写的东西通传各军，我当时看到你们两个写的策略也赞不绝口，还曾对人说过，你们不愧为黑武帝国的未来，可是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辽杀狼脚步一停，眼神凶狠的扫过歌云达和彬叶。
“让你们在纸上谈兵的时候一个个都精彩绝伦，可是真正到了和宁人两军对垒的时候你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连辱骂对方都找不到什么新鲜的词语，除了会职责对方是宁人的奸细之外你们还会什么？！”
“大将军息怒！”
歌云达和彬叶同时俯身下去，看起来都有些惶恐。
“你们都是黑武帝国的栋梁之才，最快五年后，最迟十年后，你们将会真真正正的结果黑武帝国的尊严，帝国军人的尊严，如果我下次再听到有人在我面前指着对方骂是宁人的奸细，那我就把两个人都砍了，绝不姑息！”
“是！”
歌云达和彬叶同时应了一声，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辽杀狼怒道：“职责对方是敌人的奸细，这是最无能的体现，要想证明自己就去战场上击败敌人，让敌人难受，而不是彼此之间如此污蔑谩骂！”
他转身走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不要再让我说第二次。”
“是！”
两个人又应了一声，然后退后一步站回去。
辽杀狼道：“宁人为了让我黑武灭国，什么样的手段都已经用出来了，前阵子朝廷里有几位大人被国师处死，因为被查出来他们暗地里勾结宁人，从宁人手里拿了不少银子，可是后来没多久又查出来那几位大人都是被冤枉的，他们根本就没有和宁人奸细有过什么接触，宁人把银子以他们的名义存入钱庄，然后再安排人举报，这也算是证据在，国师一怒就把他们全都杀了，还都是满门抄斩，加起来几百口人就那么冤枉的死了，都是帝国朝廷里的柱石之臣，结果这么冤枉的死了，除了宁人开心之外谁还开心？”
辽杀狼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和你们都说过无数次了，对自己人多一点信任，而不是把所有的怀疑和敌意给自己人，我们的敌人是宁人不是我们自己人，你们两个这样互相诋毁谩骂，难道宁人知道了不会笑掉大牙？”
缓了一口气之后，辽杀狼把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现在继续心平气和的商量对策。”
就在这时候，蒲落千手忽然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那几位大人确实死的很冤枉。”
原本辽杀狼提到这几个人的时候每个人心里还都紧了一下，那说的可是国师，如果这是以前的话有人提到这些话，也立刻会有人站出来说这是对国师大人的污蔑，然而今天大家只是很沉默，没有人站出来表忠心，以往哪怕国师不在，站出来表忠心的人不在少数。
“蒲落千手，你说什么？”
辽杀狼皱眉问了一句。
蒲落千手抬起头看向辽杀狼，深吸一口气后说道：“卑职知道，这些话说了就是砍头之罪，但既然已经开口，那卑职就索性说完……这段日子以来卑职始终都在思考一件事，为什么宁人会越来越强而我黑武帝国会越来越弱？有人说是因为战败，可实际上，战败之前我们也已经落后于宁，在这之前，长达千年，我们的帝国都远远的把中原国家甩在后边。”
辽杀狼道：“那你说是为什么？”
“因为国师。”
蒲落千手这话一出口，大帐里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蒲落千手上前一步，看着辽杀狼大声说道：“也许有人会说，黑武帝国已经屹立千年，之前也有历代国师在，为什么偏偏我提到现在的国师大人，那是因为以往历代国师都深知本分，他们知道自己是臣，剑门的权力绝对不能凌驾于皇权至上，可是现在的国师大人呢？大家都不敢说，但是大家对心奉月做了些什么都心知肚明，如果到现在我们还不能反思，还不能认清楚现状的话，黑武帝国距离灭亡真的没有多远了。”
他一脸悲愤的说道：“我说完这些话，若你们害怕，可把我捆绑了交到那边去，国师应该会给你们奖赏，你们拿着奖赏能过上更滋润的日子，可是你们想过没有，这样滋润的日子还能过多久？十年前，你们可曾有人想到过宁人居然敢如此猖狂的在我黑武帝国的疆域内杀人放火？这是什么地方？这里距离宁国北疆至少有七八百里，可我们居然还在小心翼翼的害怕着宁人先开战！”
这句话一喊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耻辱，这确实是每个黑武军人心中的耻辱，没有任何语言可以让洗刷这耻辱。
“大将军，唯有将剑门的权力关起来，黑武才能恢复往日的雄风。”
蒲落千手跪倒在地：“蒲落千手，愿意拥护大将军为帝，重振黑武，剿灭宵小，振奋朝纲，鼓舞民心！”
他这一跪，吓得多少人瑟瑟发抖。
“蒲落千手！”
辽杀狼猛的站起来，怒视着蒲落千手：“别人不把你送到国师大人那边，我也会派人把你绑了送过去！”
“大将军！”
站在一侧的将军铁颜也跪倒下来：“我觉得蒲落千手说的没错，大将军忠君爱国之心我等都有目共睹，可是大将军，黑武已经撑不下去了，唯有大将军这样的人才能力挽狂澜，只要大将军点头，我等必将誓死追随！”
铁颜这一跪，他的部将全都跟着跪了下来。
场面顿时变得有些尴尬，因为蒲落千手的人都没有跪下来。
辽杀狼在这一刻往那边扫了一眼，青树紧紧的皱着眉头，他知道辽杀狼在看他，可是他硬撑着就是不肯这样跪下去，将军蒲落千手说的没错，但如果现在内战的话对黑武帝国的伤害更重。
“我皇万岁！”
歌云达忽然就跪了下去，头顶着地面：“光罩日月，泽被苍生！”
歌云达这一跪下去，蒲落千手的手下陆续也有人跟着跪了下去，彬叶拉了拉青树的衣服，青树不为所动，彬叶无奈自己也跪了下去，他和歌云达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看不起对方，但都有些无奈，所以视线迅速的离开对方。
良久之后，青树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也跪了下去。
“你们……”
辽杀狼看起来确实有些急，也有些恼火。
“你们这样不是逼我吗！把我逼到了绝路啊，你们这样做，是要逼我成为黑武帝国的千古罪人啊。”
他的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你们怎么能如此逼我呢？！”

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我是天命
辽杀狼的手在桌子上重重的拍落，一下一下，听起来那声音就很愤怒，看起来那表情也很愤怒，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他没那么愤怒，应该是入戏不深吧。
“你们这是把我逼上了绝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会成为千古罪人！”
他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然后用特别愤怒的眼神扫过下边跪着的人。
歌云达立刻说道：“卑职深知大将军绝没有这样的心思，一心为帝国操劳，可是大将军，帝国如大厦将倾，如大堤将溃，如大山将崩，此时还能救帝国的只能是大将军你，还请大将军委屈自己，为帝国着想，为百姓着想，也为我们这些心甘情愿追随大将军的人着想。”
蒲落千手侧头看了看歌云达，心说这个王八蛋为什么词比我说的还顺，我特么可是昨天夜里对过词的。
但是既然戏到了这，蒲落千手自然不能落于人后，他觉得自己必须用一种比歌云达更激烈的状态表现出来他的心愿和挚诚，于是突然就站起来大声说道：“若大将军不想背负骂名，不愿救帝国与水深火热，卑职也就不必送到心奉月那边去了，与其让他折磨我，羞辱我，还不如我一头撞死。”
喊完了之后他立刻往前猛跑几步，朝着辽杀狼的桌角就撞了过去。
辽杀狼一看这架势，心中大喜，但不能不管，连忙过去拦住蒲落千手：“将军何必如此呢？你深知我的为人，当年大将军苏盖多次想把大将军之位让给我，还在先皇陛下面前数次提及，都被我婉言谢绝，就算是大将军我都不敢贸然接受，更何况是你们说的帝位。”
蒲落千手心说这会儿我应该是要痛哭流涕了才对，可却是不好哭出来，只好一脸悲戚的看着辽杀狼，眼神里的意思是大将军你要是再不答应的话，我这戏不好继续下去了。
“大将军！”
另外一位将军铁颜也站了起来：“大将军不答应，我也不活了。”
说完朝着桌子也撞了过来，辽杀狼连忙要去拦他，蒲落千手恰好正在拉着他的胳膊摇晃着喊：“大将军，为了黎民百姓，为了天下苍生你就答应了吧！”
他这一摇倒是好，原本辽杀狼要去拦一下铁颜，铁颜当然也觉得辽杀狼一定会拦他，可是蒲落千手把辽杀狼给拉开了，于是铁颜一脑袋撞在桌角上，那叫一个准，正好在两眉之间，辽杀狼的那桌子沉重，他撞的又用力，没多久脑门上就起来一个包，人都晕乎乎的。
辽杀狼一看这架势，连忙挣脱开蒲落千手，跑过去一把将铁颜扶起来：“你这又是，唉……你这是何必如此呢？你们何必如此逼我呢？你们如此伤害自己，我怎么能坐视不理，罢了罢了罢了，我就答应了你们！”
蒲落千手连忙跪下来：“汗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个喊出来，大帐里跪着的那些人全都跟着喊了处来，场面一时之间有些不好控制了，歌云达跪在那高呼万岁，彬叶不甘落后，扯着嗓子喊，两个人就跟较劲似的，谁也不想自己喊万岁的声音被对方压过去，唯独是青树虽然跪在那，可却一脸的悲戚。
青树很清楚，从这一刻开始，黑武帝国再也不是一个完整的强大的帝国了，作为黑武军中年轻人的佼佼者，虽然被宁军北伐击败让他觉得很耻辱，但是黑武帝国依然有着庞大的疆域，依然有着深厚的底蕴，他坚信只要黑武休养生息一些年，依然能和宁国争雄。
哪怕心奉月确实破坏了帝国的平衡，让皇权变得没有了那么大的统治力，可现在这种局面之下，心奉月就是那个能稳定黑武帝国的人，而非辽杀狼。
他之所以跪下来，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态度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往好的方面去想，如果辽杀狼真的能一统黑武剿灭剑门，对于黑武帝国来说无异于破而后立，那时候的黑武虽然虚弱，虽然狼狈，但只要好好治理，在将来还是有能与宁国并肩之希望。
所以他跪了，他在那个瞬间甚至想到了，自己好好辅佐辽杀狼吧，尽快结束黑武的内乱，剑门一灭，黑武重归皇权统治，也好，也罢。
可是在看到辽杀狼最后那一刻不加掩饰的欣喜，他越来越愤怒越来越伤感，辽杀狼只是想做皇帝，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想好怎么改变这个国家。
“青树！”
就在这时候歌云达忽然喊了一声：“我注意你好一会儿了，所有人都因为大将军同意了我们的请求而欣喜若狂，只有你一脸的悲愤，你现在的样子足以说明，就算你不是宁人的奸细你也是心奉月派来的！”
彬叶立刻直起身子：“你放屁！”
青树看了歌云达一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跪拜下去：“汗皇万岁！”
歌云达张了张嘴：“你这敷衍的态度！”
“够了！”
辽杀狼很开心，所以不打算看手下人继续吵架，他大声吩咐道：“立刻去找医官来为铁颜将军治疗伤势，另外，传令各军，严加戒备，稍后我会有军令下达，既然你们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就有责任带着你们重振黑武。”
“是！”
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行军礼后转身离开。
青树缓缓的起身，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只是机械般的转身往外走，看起来失魂落魄。
“小人！”
歌云达朝着青树的背后啐了一口。
彬叶大怒，上去就要动手手臂却被青树一把拉住，青树回头看了彬叶一眼：“不要闹了，我们回去吧，还有大战要应对。”
“好。”
彬叶答应了一声，然后狠狠的瞪了歌云达一眼。
等人都走了之后，辽杀狼把铁颜扶起来：“你看你还来真的，这要是撞坏了自己可怎么行，我现在身边能用能信的可就你们两个，谁伤了我都心疼。”
铁颜偷偷瞪了蒲落千手一眼，蒲落千手则一脸没事人似的站在那，看到铁颜瞪他，他扭头看向别的地方。
辽杀狼把铁颜扶起来之后说道：“现在有几件事必须尽快去做，事情看似顺利，但哪有那么简单，军中会有不少人不服气，只是不敢说而已，蒲落千手，你吩咐下去，让歌云达和彬叶各带五千人来回巡视，不可松懈，今夜之内不准任何人离开大营，除了他们两个的队伍和当值的队伍之外，所有士兵不准离开帐篷，违令者斩，另外再让青树带三千游骑在营外探查戒备。”
“青树？”
蒲落千手道：“这个人，可信吗？”
“可信。”
辽杀狼笑道：“别看他表现的有些不满意，但这个年轻人不管是自身的实力还是对帝国的忠诚都比歌云达和彬叶要高，歌云达和彬叶那两个家伙咋咋呼呼的，但你们应该记住，容易跪下的人才不可真的信。”
他本是一句无心之言，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铁颜和蒲落千手两个人心里都有了几分不舒服……容易跪下的人不可真的信？
他们两个是不是都算容易跪下的人？
辽杀狼因为太兴奋所以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眼神里一闪即逝的东西，他起身，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说道：“现在还有两件事是必须要做的，第一……立刻派人去宁军那边联络，找叶云散和武新宇，就说我在部下的拥戴下已经决定向心奉月开战，并且部下还为我准备了皇袍以示决心。”
“是！”
蒲落千手应了一声：“我立刻安排人去宁军大营那边，争取尽快见到武新宇和叶云散。”
辽杀狼点了点头：“另外一件事，派人去心奉月那边告诉他，如果他愿意为我加冕，我依然承认他黑武国师的地位，但是必须削减剑门的人在朝中的权限，他愿意承认我的皇帝地位，我就愿意维护他的国师地位，派去的人跟他说清楚，我这样做也是为了黑武帝国着想，他不要再指望阔可敌沁色了，从那个女人为孟长安生下孩子开始，她就不可能再真真正正纯纯粹粹的为黑武帝国考虑。”
铁颜一怔，有些为难的说道：“国师那边……应该是不会答应的吧。”
“你派人告诉他，如果他不答应的话，我会立刻率军攻打他的后方，而在我进攻的同时，宁军也会对他发起进攻，心奉月未必会真的怕我，但他会担心被宁军困死在这，宁军的援兵最多再有一天就到了，他没得选。”
辽杀狼嘴角一勾：“况且，我就是想把他勾到此地来的，他来了，大事也就算成了七七八八，我才不会真的去和宁人合作，我既然要做汗皇，就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和宁人合作杀死本国国师这种事，传出去让我名誉受损……”
他缓步走到大帐门口，看着外边的夜色说道：“先去做我交代你们做的事，分别派人通知宁人和心奉月，等人都派出去之后，我会让你们知道我的真实想法……我答应过你们，不会让你们跟着我冒险，我们的目标是心奉月，而不是送死。”
他深呼吸，然后张开双臂：“有一件事我自己也很确定，此时的黑武，没有一个人比我更适合做汗皇，没有一个人，能比我更好的让黑武迅速重振，我是天命。”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 你要的人质请签收
辽杀狼是个将才，如果他不是的话当初黑武南院大将军苏盖也不会那么重用，苏盖明知道辽杀狼野心勃勃还是用了他，就是因为这个人确实可用，战场上的事他的想法总是会和别人不一样，而且苏盖是真的把他当成自己的接班人来培养，只是这个人确实太心急了些。
苏盖也许在死的时候都没有能理解，辽杀狼为什么要这么心急，大将军的位子不早晚都是他的吗？
他不理解的是人心，能早得到的为什么要等？
辽杀狼安排了人去见心奉月，也安排了人去见叶云散，如今他手下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在身边，不管是蒲落千手还是铁颜，两个人都觉得大将军一定会等这个回复，心奉月的回复或者是叶云散的回复。
可是辽杀狼没等。
“我刚刚安排过的，都执行下去了吗？”
辽杀狼问。
蒲落千手垂首道：“大将军……不，是陛下，陛下，刚刚安排的都已经交代下去，歌云达和彬叶带五千人马巡视大营，非有关之人不许离开营房，另外下令青树带游骑三千在营外来回巡视。”
“嗯。”
辽杀狼道：“现在执行另外的军令，下令歌云达个彬叶各带五千人马出营，点火把，朝着心奉月大营靠近，不要进攻，只靠近即可，下令青树的三千游骑兵转而为他们两个提供侧翼支援。”
“啊？！”
蒲落千手和铁氧两个人都懵了。
“铁颜！”
“在！”
“现在你去集合队伍，你所带来的大军，一个时辰之内必须集合完毕，然后立刻向星城进军……蒲落千手，带你的人暂时断后，等铁颜的队伍离开大营之后，你立刻下令歌云达他们三个撤回来，然后赶上来与我汇合。”
“大将军，这是何意？”
蒲落千手一脸的惊惧：“我们，要走了？”
“本来就没打算真的打。”
辽杀狼冷冷笑了笑：“心奉月在我军中一定安排了不少内应，尤其是在南院大营，指不定多少人暗中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利用这次机会引心奉月来，如果我不出南院大营的话，心奉月不会心急着赶过来，哪怕他已经离开了星城，还是会派人先过来打探消息，他不敢让自己遇到危险，哪怕一丁点的危险都不行，但是我来了，他就必须要来。”
“我就是要让他安排在我身边的那些人给他报个信，告诉他我来了，这样他才会安心，但我来了又如何？我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这，也不是杀心奉月，而是夺取星城，让歌云达和彬叶各带五千人打着火把朝心奉月大营靠近，宁人就会以为这是我要开战的信号，不管他们信不信，宁人的铁骑都会动起来朝着心奉月那边施压，只要他们动了，心奉月就必然会分派兵力戒备抵抗。”
“今夜会很乱，宁人也好心奉月也好，都会小心翼翼的不敢轻举妄动，但又不敢放松警惕，所以……”
辽杀狼嘴角一扬：“我的计划既然已经成功了，就没有必要留在这了。”
他朝着门外招手：“来人，取我的甲胄来，为我穿甲。”
门外的亲兵立刻进来，将架在一旁的铁甲摘下来为辽杀狼披挂，而铁颜和蒲落千手却都已经有些懵，两个人都没有想到之前的所有布局原来都是假的，辽杀狼根本就没有打算在这和心奉月决一死战，所以看着辽杀狼的那自信的表情，他们俩却都慌了起来。
“陛下，如果此时退兵的话，宁军一旦放弃从后边心奉月而从后追杀，我们会很被动。”
“是啊陛下，现在局面未定，不如先看看再说，若是想走的话以后也不是没机会。”
辽杀狼笑了笑道：“当然没机会，你们以为宁人是真的来演戏的？宁人那么多军队出来，如果无功而返的话，你觉得他们会来吗？我和宁人打交道的时间太久了，这个世界上也许最了解宁人的就是我，他们要么搞死我，要么搞死心奉月，要么两个都搞死。”
他穿戴好甲胄，伸手把弯刀抓过来挂在腰畔：“我连自己人都不给机会反应过来，宁人也就反应不过来，二选一的话，让他们去搞心奉月吧。”
他挂好弯刀，戴好铁盔：“一个时辰之内，放弃所有粮草辎重大军立刻撤离，我已经安排人在往西北一百里的地方支援，携带了大量的粮草物资，一百里而已，跑一跑就到了。”
“是！”
蒲落千手和铁颜同时应了一声，此时此刻也已经没有什么别的选择，辽杀狼已经都布置好了，他们两个既然选择了栖息在辽杀狼这棵大树上，那就只能服从。
可就在时候外边忽然有人急匆匆的跑进来，差一点撞在辽杀狼身上，按人脚步一停，见是辽杀狼吓了一跳，连忙又后退几步单膝跪下来：“大将军，有宁人的使者求见。”
“宁人？”
辽杀狼一怔：“这个时候宁人的使者为什么会突然到了……”
他沉思片刻，一摆手：“直接杀了。”
“大将军！”
蒲落千手连忙劝了一句：“此时杀了还为时尚早吧，大军集合起来需要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大将军何不拖延一下？一个时辰之后大军已经可以开拔，那时候再杀宁人使者也不迟。”
辽杀狼沉思片刻：“你说的也对，不能杀，还得利用。”
压吩咐铁颜：“你不用去管这边的事，立刻去调集你的队伍，务必在一个时辰之后能离开大营，你是大军的开路先锋，这里的事我来处理就好。”
铁颜应了一声，连忙大步离开去调集他的手下军队。
辽杀狼回到大帐里故意等了一会儿，确定铁颜已经在调动军队了之后才对外边吩咐道：“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外边有一个身穿大棉袄大棉裤的男人迈步进来，没有甲胄，但是这身衣服确实很保暖了，看起来人臃肿的给背着一个棉花包似的，两只手还揣在袖口里，头上戴着一顶厚厚的毛绒帽子，围巾堆在脖子上挡住了半张脸，这人进来后先是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注意力转移到了辽杀狼身上。
“你是谁？”
辽杀狼问了一句。
“我是人质。”
宁人的回答让辽杀狼有些意外。
那宁人活动了几下，跺了跺脚震掉了靴子上的残雪，一边跺脚一边说道：“之前大将军你不是让我们的人回去说，只要叶云散叶大人过来给你做人质，你就会立刻对心奉月动兵的吗？叶大人确实太忙了些，而且也确实太重要，军队需要大将军武新宇来指挥，其他事需要叶云散叶大人来安排，分量够而又是个闲人的，也就是我……”
说话的人把脸上堆着的围巾往下拉了拉。
当辽杀狼借着大帐里的灯火看清楚那个人样貌的时候，吓得心里一震，然后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一瞬间手就握住了腰畔弯刀的刀柄。
“沈冷？！”
“唔，你还认识我？”
沈冷把围巾解开，一圈一圈的从脖子上绕出来，然后小心翼翼的叠好放在一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这围巾我贱内亲手织的，可不敢碰坏了，也不敢碰脏了，贱内送给我的东西，样样都珍重，对了大将军，你可知道为什么如此吗？”
不等辽杀狼说话，沈冷笑着继续说道：“因为那对我来说真的是超级无敌在乎的一个女人啊……”
明明是在黑武人的大营里，明明是在辽杀狼的中军大帐里，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辽杀狼心里那种惧意真的就不由自主冒出来，心跳开始加速，他似乎一时之间都忘了，只要他此时一声令下，就有至少几百人对这个宁人乱箭射过去，大帐外边都是他的亲兵，而沈冷只是一个人来的。
“你……你什么意思？”
沈冷看了看桌子炉火那边，烧着铁壶，铁壶里飘出来的是奶茶的香气，于是他过去拎着铁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捧着热乎乎的杯子似乎很享受，吸溜吸溜的喝了两口后说道：“我来了，是因为你说需要个人质，你想要那就给你，我比叶云散的分量重，毕竟叶云散不是大将军，但是作为交换条件，你能不能也表示一下诚意？我听闻心奉月的爱徒仆月在你这，我把我送来了，你把仆月送给我，这才算公平。”
“为什么？！”
辽杀狼下意识的问了一句，然后才醒悟过来仆月之前想对沈茶颜动手，可他就是无法理解，沈冷身为宁国大将军，一举一动牵动战局，他居然会为了给自己女人出气而一个人跑到黑武大营里来？他真的就没有想过他可能连出气的机会都没有吗？
他武艺就算再强，挡得住几百人同时发箭？就算能避开几百人发箭，几千人呢？
辽杀狼问完了之后又紧跟着说了一句：“沈冷，你是不是太自信了？”
沈冷没回答，而是往外指了指：“我刚刚进门的时候看到有兵力调动，是不是你要对心奉月动手了？”
他拉着凳子在火炉旁边坐下来：“你动你的，如果你真的对心奉月动手的话，我不介意等一等，如果动手比较实在的话，我也可以不跟你要仆月。”
辽杀狼冷哼：“你难道不觉得，你自己送上门来，是给我手里多送来一张底牌？”
沈冷看着火炉像是昏昏欲睡：“你忙你的，等你想好了再和我说话，打心奉月，还是交仆月。”
辽杀狼一怒！

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 只能是你
沈冷好像才是这中军大帐的主人似的，那表情似乎是还在嫌弃这凳子坐的有些不舒服，于是起身过去，把帅位上辽杀狼的那把椅子拉到火炉边上，穿着那么厚的棉服，两次也没能缩进椅子里显得有些急躁，一抬手把椅子扶手掰断扔进火炉里，这下坐着就宽敞多了。
“沈冷，你说你是来做人质的，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像是个人质？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辽杀狼现在就想弄死面前这个人，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弄死，只要弄死就好，可是一时之间又不敢轻举妄动，他暂时还不敢和宁人真的撕破脸，最起码在他撤走之前，还得寄希望于宁人干掉心奉月，如果此时他杀了沈冷的话，宁人会马上和心奉月联手干掉他。
他的计划是故意做出向心奉月动手的样子，然后促使宁军进攻，而这个时间点必须把握好，他已经派人时刻拧着宁军援兵的动向，根据斥候送来的消息，大量的宁军援兵最迟明天就会到，所以今夜是最好的机会。
而偏偏是这个时候，沈冷来了。
宁人的信使出入他这边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连他的亲兵都没有太怀疑什么，毕竟之前叶云散的人经常会出现，只是谁能想到这次来的是宁国一位大将军。
“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不是吗？”
沈冷所在椅子上，看起来好像下一息就没准睡着了。
“现在你向心奉月进攻，或者把仆月交给我。”
他眯着眼睛看了辽杀狼一眼：“不然的话，你若是还有什么更好的提议，不妨说说。”
辽杀狼道：“我也看到了我大营里的兵力调动，我已经下令铁颜所部数万兵马对心奉月的大营发起进攻，如果你想表达诚意的话，应该现在回你们宁军大营里，带着你的人也去打心奉月。”
“我刚才说了，我是一个闲人。”
沈冷道：“叶云散叶大人有他的事，大将军武新宇有他的事，就我没什么事，所以我才会来做人质，我都已经到这了，请你正视我人质的身份好么？”
辽杀狼摇头：“我现在不需要人质了，你走吧。”
沈冷哦了一声，往外看了看：“可以，但是我累了，骑马过来一路上跑的有些急，磨的屁股疼，我歇会儿再走。”
辽杀狼问：“你到底在等什么？”
“等你的人进攻。”
沈冷道：“铁颜所部的数万兵马真的离开营地了，我自然会走。”
辽杀狼立刻回头吩咐了一声：“去看看铁颜将军的人马集合好了没有！”
“是！”
他手下的亲兵立刻答应了一声，转身加速奔跑出去。
“沈冷。”
辽杀狼也拉了一把凳子在沈冷对面坐下来，看着沈冷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敢动你，你有恃无恐什么？无非是你觉得现在我要依仗你们的铁骑才能击败心奉月，如果我突然改变主意和心奉月联手的话，你觉得你还能安然无恙？”
沈冷耸了耸肩膀，没回答，也不打算说话。
辽杀狼又自顾自的说了一些，沈冷连一个字都没有回，所以连辽杀狼都觉得自己这样继续说下去有些无趣。
过了一会儿后亲兵从外边跑进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先是看了沈冷一眼，然后朝着辽杀狼说道：“大将军……不是，陛下，铁颜将军的人马已经集合完毕，随时都能出营。”
辽杀狼立刻说道：“给铁颜传令，立刻出发！”
亲兵连忙跑了出去，然后辽杀狼注意到沈冷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冷抱拳：“恭喜恭喜。”
辽杀狼道：“你恭喜什么。”
“恭喜你都是陛下了。”
沈冷道：“你看我这也来的匆忙，提前也不知道消息，所以没给你准备什么贺礼，你不要怪我，这样，一会儿我看看能不能安排一下给你补上，一定得热热闹闹轰轰烈烈的。”
辽杀狼：“你现在可以走了，我的人已经去攻打心奉月，如果你还有一点契约精神的话，请你现在回去配合我的军队进攻。”
沈冷摇头：“不急，等一等，等铁颜将军的人马全部离开大营之后我会走的，既然是我带着这个任务来，我得完成任务再回去，不然的话我回去之后若叶云散叶大人问起来，我不好交代，毕竟我现在虽然是大将军，可级别只是正三品，不管是叶云散还是武新宇都比我级别高。”
辽杀狼只觉得烦躁无比，他恨不得沈冷现在就能滚蛋，再不走的话他就真的忍不住要动手了。
“你是在考验我的耐心？”
辽杀狼站起来看着沈冷的眼睛说道：“很多人都说你的刀法很厉害，你我之间却没有机会真真正正的交手过，虽然以前也见过面，但那个时候谁都没把谁当回事，我没把你放在眼里，你也没把我放在眼里，以前的事可以不提，现在的事你若是觉得你能要挟我，我会让你知道你错了。”
沈冷叹道：“还没到说这个时候你急什么。”
“你走不走？！”
辽杀狼懒得再多说什么，铁颜的大军已经出营，他必须做后续的安排，沈冷赖在这不走后面的事就什么都办法继续交代，如果沈冷真的再赖着不走，他的耐心也已经到了极致，可能马上就要下令乱箭射过去了。
“你想好国号了吗？”
沈冷忽然问了一句。
辽杀狼正想着别的事，冷不丁被沈冷问了一句有些没反应过来，看向沈冷：“你什么意思？”
沈冷认真的说道：“你看你现在都被拥立为帝了，大概是这样吧？我猜着以你的脸皮还不至于直接自己称帝，得好歹走过个过场，让手下人拥护，还得是带着点你是被逼的那种意思才行，不然的话显得你不够档次……我想着既然你军中的人都已经知道了，那么你应该也会派人去通知叶云散，是不是我来的太早了？”
说完这句话后沈冷起身，走到辽杀狼面前不远处站住，笑眯眯的说道：“所以说还是怪我太心急，如果我多等等，知道了你已经被迫称帝，那我就带着厚礼来了，我刚刚是出于好意问你一句，你都称帝了，难不成不改国号还叫黑武？”
辽杀狼皱眉：“你管的着吗？”
沈冷：“你这人怎么不知道好心……虽然你态度不好，但我作为现在有合作关系的盟友，还是要尽一份心意，这样吧，我帮你想想……黑武这个国号不好，你要想超越宁国一定不能再也黑武这个名字，不吉利，毕竟黑武都被大宁打服了，你这样，你反着来，我给你想个国号，黑改成白，就不能和原来的一样，得反着，武什么武，有武但是怂也不行，那就直接干，叫白干怎么样？不怂，就是白干。”
辽杀狼的眼睛里都能喷出来怒意了，这种羞辱别说是在如此场合，就算是在两军阵前，沈冷这番话一出口也一定干起来了。
“你看你。”
沈冷叹道：“不满意？不满意你说啊……国号的事我只是随便建议一下哈，年号想了吗？国号很重要，年号也很重要，要不然我们现在商量一下你的年号是什么，毕竟我是拖延时间来的，再不找点什么事的话我可能完不成任务了。”
“你什么意思！”
辽杀狼心里一惊。
沈冷不再和辽杀狼对视，在中军大帐里溜溜达达的走动着：“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知道心奉月来了，可你见过心奉月了吗？”
沈冷问辽杀狼，辽杀狼的心狠狠的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
“你没见，你只是知道他来了，为什么呢？”
沈冷道：“因为这是人的一种习惯性的思考方式，你看到了心奉月的十万大军到了，但你没有看到他的人，既然十万大军都到了，那么人应该到了才对，然而让我来告诉你，心奉月根本就没有来……心奉月走到半路的时候派他的两个弟子来刺杀你和仆月，一个叫幻剑一个叫迷剑，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个人是不是在你这？”
辽杀狼有些慌。
沈冷往外看了一眼：“不出意外的话，铁颜的军队已经离开你的营地了，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几万大军不是去攻打心奉月的，而是往西北方向撤离，不出意外的话，大将军武新宇的铁骑已经堵在那边了，不出意外的话，心奉月的十万大军也去追了，辽杀狼，现在明白了吗？”
他脚步一停：“心奉月在半路上停了下来，但是却让他的军队继续过来，这只是要演给你看的，大宁想找人合作除掉你和心奉月其中之一，而心奉月比你派人早一些，其实我知道的也很迟，因为叶云散真的是个嘴巴太严的人，不到现在他都不告诉我和武新宇。”
“大宁不会做选择，当然是连你们俩一起除掉更好，可心奉月不来，他比你狡猾，其实就算他来了而且必须二选一的话，也当然是你，只能是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解开厚厚的棉服，从里边取出来一块木牌走到桌子那边放好，后退一步，朝着木牌俯身一拜。
木牌上写着一行字……大将军铁流黎之灵位。

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过不去了
辽杀狼一开始只感觉沈冷穿着那么厚厚大大的一身棉服有些夸张，他们这样的军人，何惧风雪？
当沈冷把棉服解开，从里边取出来大将军铁流黎牌位的那一刻，辽杀狼的眼睛骤然睁大，尤其是在看清楚那几个宁字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走，他似乎在那牌位上看到了原大宁北疆大将军铁流黎的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沈冷把牌位放下，回头看了辽杀狼一眼：“怕了？别急，还有。”
他又从棉袄的另外一侧取出来一个牌位放在桌子上，那牌位上写的是大宁东疆大将军裴亭山之灵位。
“本打算杀两个，杀你为大将军铁流黎报仇，杀心奉月为大将军裴亭山报仇，奈何天不遂人愿，好在杀你一个也能告慰大将军在天之灵，至于心奉月，早晚也会割下来他的脑袋摆在牌位前。”
沈冷转身面向辽杀狼，辽杀狼的脸已狰狞。
“沈冷，你真的以为你在这可以杀了我？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辽杀狼朝着身后喊了一声：“来人！”
“在！”
门外，黑武将军蒲落千手大步走进来，辽杀狼指了指沈冷：“杀了他！”
“是！”
蒲落千手又应了一声，然后抽刀向前。
噗的一声，刀子戳进辽杀狼的后腰。
“感觉怎么样？”
沈冷看着辽杀狼那张已经扭曲的脸，扭曲到了极致的脸，辽杀狼被捅了一刀，被他认为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捅一刀的部将捅了一刀，他怎么都不会相信这一刀是蒲落千手通进来的。
蒲落千手的弯刀在辽杀狼的后腰里来回拧了几下，辽杀狼的拼了命的想挣扎，可是被蒲落千手从后边搂住脖子根本就挣扎不出去，这一刻辽杀狼爆发出来的力量足够凶悍，如果不是蒲落千手的武艺和力气也都很强的话，说不定就能被辽杀狼冲出去。
又是一声轻响，刀尖最终从辽杀狼的肚子刺穿过来。
“你当初算计你们的南院大将军苏盖的时候，他应该也想不到会死在他看重的部下手里，杀苏盖虽然不是你亲自动手，但是你筹谋参与。”
沈冷看向蒲落千手：“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蒲落千手点了点头，将弯刀抽出来向后退了出去，他退出大帐，大帐外边，辽杀狼的所有亲兵都已经被放翻在地，死法几乎都差不多，都是被人突然袭击捅死的，他们也不会怀疑蒲落千手的人居然会对他们下手。
“给你留口气，听我说一些话。”
沈冷拉着椅子到辽杀狼面前，凶狠的辽杀狼在这种时候还能朝着沈冷猛扑过去，一只手还去抽他的弯刀想砍死沈冷，可是他巅峰状态下也未必是沈冷的对手，何况是现在这样，沈冷侧身避开辽杀狼的扑击，顺势把辽杀狼的弯刀夺过来砰地一声戳在地上，冻土那么坚硬，直接被刀子戳的裂开。
沈冷拉着椅子坐在一边，看向扑倒在地的辽杀狼叹了口气：“其实我没有报仇的那么大的快感，真的没有，因为这一切都不是我算计的，是叶云散叶大人算计的，而且是事到临头才让我知道，所以觉得差了点什么……”
沈冷坐在那看着辽杀狼：“我理解叶云散的想法，他做的事确实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到最后时刻连我和武新宇都不能说，所以你也理解一下，你死的不是那么适合成为一个被报仇的对象，就是不够惨。”
沈冷往外看了一眼，蒲落千手已经走了，外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轻，人可能都已经散去。
“这是叶云散和心奉月之间的事。”
沈冷往后靠了靠：“如果是我来做，可能更直接一些。”
“杀了我！”
辽杀狼朝着沈冷吼了一声，眼睛都是血红血红的。
“不杀呢。”
沈冷看着辽杀狼的眼睛：“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你一命吗？我真的不是话多，我是一个话很少的人，尤其是对敌人，我不杀你是因为不该我杀你，我在等人。”
辽杀狼瞪着沈冷，他已经直不起身子，一只手撑着地面呼哧呼哧的喘息，腰上的伤口在不断的往外淌血。
沈冷起身朝着辽杀狼走过去，辽杀狼也想起身搏斗，沈冷一手按住辽杀狼的脸把他按了回去，然后从辽杀狼身上撕下来一条衣服，他把辽杀狼翻了个身，用衣服勒住辽杀狼的伤口。
“再这么流血就死了，肠子也都快流出来了。”
沈冷把辽杀狼的伤口捆好，也把辽杀狼的两只手两条腿都捆起来，因为一开始撕的布条不够用，他还把辽杀狼裤子扒了，好在裤子里边也不是光着的。
把辽杀狼绑在那，沈冷看了看自己捆绑的技术忍不住有些惊讶。
“这个姿势绑的有些龌龊。”
沈冷啐了一口：“呸，我对你龌龊什么。”
他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看着被绑的结结实实的辽杀狼说道：“反正也是等人，我现在帮你解释一下都发生了什么……心奉月走到半路的时候大概反应了过来，一旦他到了，他就会陷入那种被你和我们夹在中间的困境，他也反应过来，如果你想杀他，就必须和大宁合作，所以他选择比你快一步。”
“在他派出人杀你之后他就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反应过来我也不知道。”
沈冷耸了耸肩膀：“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没来，但是他把军队派来了，因为他知道他想联络上叶云散并不容易吗，但只要他的军队到了，叶云散一定会想办法联络到他，他之所以不联络我不联络武新宇，是因为他知道我俩其实都不冷静，叶云散才是最冷静的那个。”
沈冷看着辽杀狼说道：“叶云散捂的太严，不到今天也没有告诉我和武新宇应该怎么做，那个老狐狸啊，让我也有些不爽……”
他似乎是怕辽杀狼会死，还问了一句：“需不需要上点药？”
辽杀狼噗的一声喷出来一口血，沈冷叹道：“还是算了吧，要来的人应该很快就来了，唉……还是给你上点药吧。”
他起身从带着的鹿皮囊里取出来一些伤药，过去给辽杀狼敷在伤口上，辽杀狼不断扭动，可绑的那么结实又怎么能避开，沈冷看得出来辽杀狼现在有多憋屈有多愤怒，可是辽杀狼确实还不能死呢。
把药敷好，沈冷又回来坐下，看了看手上的血，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很愤怒，应该用那种义愤填膺的方式杀了你为大将军铁流黎报仇？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也确实没有那么愤怒，能杀了你就好。”
他又撕下来一块衣服，用满是血的手指在那块衣服上写了一些字，看起来很丑，但勉强能认出来是什么。
写完之后他擦了擦手：“此时此刻心奉月应该很开心，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开心，弄死了一个黑武的大将军，黑武元气大伤，他开心什么呢？就是开心自己不死吗？我和武新宇断然不会跟他合作，但是叶云散会，算了我也不多说了……”
沈冷闭上眼睛：“我歇会儿。”
辽杀狼怒吼一声：“你说！”
沈冷摇头：“我就不。”
辽杀狼：“我杀了你！”
沈冷：“别吹牛逼。”
辽杀狼的眼睛都好像能滴出血来似的，就那么怒视着沈冷，那双眼睛赤红赤红的，白眼球已经彻底变成了红色，可是这种狰狞难道就能把沈冷吓唬住？
他居然真的什么都不再说了，真的闭上眼睛休息，就好像这里不是黑武大营，好像外边没有任何威胁……外边确实没有，蒲落千手动手之后就下令撤军，他的队伍迅速的和心奉月大营那边的黑武军队汇合，似乎怕极了会被大宁的军队袭击，十几万人的队伍朝着西北方向退走，然而他们退不走。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大帐的帘子被人从外边撩开，武新宇迈步从门外进来就看到闭着眼睛躺在那的沈冷，又看到了已经奄奄一息的辽杀狼。
于是武新宇将黑线刀抽了出来，大步朝着辽杀狼走过去，走了几步忽然被沈冷伸出手拦住，武新宇看了沈冷一眼：“干嘛？”
沈冷道：“五十两银子。”
武新宇：“凭什么？为什么？”
沈冷：“别那么多话，赶紧给。”
武新宇道：“谁打仗的时候出门带银子！”
沈冷把自己刚刚写好的欠条递给武新宇：“我知道啊，我打仗的时候出门也不带银子，但我都准备好了，来，按个手印，回去若是把银子还我，我就把欠条烧了。”
武新宇接过来看了看：“我欠你五十两银子？为什么就欠了你五十两银子了。”
沈冷起身，拉着武新宇的手到辽杀狼身边，拉着武新宇的手在辽杀狼的伤口上抹了一下，然后拉着武新宇的手在欠条上按了个手印，按完之后他满意的笑了起来：“刚刚辽杀狼都快死了，我给他上了点药，药钱，因为没有进货价，所以也不好加太多，我也就多跟你要了五倍左右，公道。”
武新宇：“……”
沈冷回到那把椅子那边坐下来：“行了，我的事干完了，现在你该你了，你报仇之前应该说几句什么，说什么都好，最起码得有个仪式感。”
“说个屁！”
武新宇一转身，黑线刀直接从辽杀狼的脖子上扫过去，黑线刀留下了一道残影，而人头向上飞起来，在刚刚离开脖子的那一瞬间，武新宇一把将人头抓住，大步走到桌子那边把人头放在大将军铁流黎的牌位旁边，然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跪下来，当当当的磕了三个头。
“义父！辽杀狼杀了！”
磕完头之后武新宇起身，把两位大将军的牌位拿起来，仔细的用袖口擦了擦上面沾上的血迹，他转头看向沈冷：“你为什么非要等着我来才杀他？”
沈冷耸了耸肩膀：“就为了赚点零花钱，俸禄被扣的太狠了……”
武新宇走过去，忽然一把抱住沈冷，抱的很用力。
“谢谢。”
沈冷怔住，长长吐出一口气：“抱抱就得了，抱时间长了不好解释，本来我们家那娘们儿就怀疑我对男人感兴趣了，你这样让她看到……”
话还没说完呢，茶爷从外边进来，看到这一幕后楞了一下，然后大声喊了一句：“呔！抓奸成双，这件事没有一百两银子过不去！”

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友情一百五十两
宁军大营。
沈冷和茶爷两个人坐在火炉旁边烤红薯，香气弥漫了整个中军大帐，两个人脑门顶着脑门在那叽叽咕咕的说着什么，像是两只在商量着怎么屯粮的松鼠，而且商量的应该还是怎么从别的松鼠窝里往外顺。
“你说，武新宇抱了你多久？”
茶爷压低声音问。
沈冷连忙回答：“就一下！”
“就一下还被我看到了？”
“真的就一下。”
“那还行。”
“怎么了？”
“一下一百两，两下得加钱。”
沈冷：“……”
茶爷叹道：“在你脸上我看到了愧疚之色，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沈冷：“我愧疚是因为费了那么大的劲才讹来五十两银子，你这随随便便就一百两还想加价，我愧对沈先生的悉心教导，愧对娘子你的栽培。”
茶爷：“啐……”
正说着呢，武新宇和叶云散两个人从外边进来，一撩开帘子，跟着两个人的风雪就从外边猛灌进来，放在茶爷膝盖上的借条被风吹起来，茶爷一把抓住，险些掉进火炉里，武新宇看到那欠条飞起来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看到茶爷一把抓住的时候刚刚燃起来的希望随之破灭，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茶爷把手里的两张欠条朝着武新宇晃了晃，没错，是两张，一张五十两的一张一百两的，武新宇一边走一边说道：“自从陛下开始扣沈冷俸禄后，你们两口子就如此艰难度日了吗？”
沈冷：“倒也不是那么艰难，主要看好讹不好讹。”
武新宇：“呸！”
沈冷：“别这样，让我们平常心面对好么？”
武新宇路过火炉，看了看快烤好的红薯：“这个，算回扣怎么样？”
茶爷点头如小鸡啄米：“只要尽快把一百五十两银子兑现了，烤红薯算什么，冷子都能让你继续抱一会儿。”
叶云散：“你抱沈冷干嘛？”
武新宇：“说军务吧……”
沈冷捡了一块差不多烤好的红薯扔给武新宇，武新宇一把接住，他们这样的人这样的双手，哪里还会惧怕什么烫，接住之后就坐在一边剥皮，剥下来的皮还得用牙齿啃啃。
叶云散伸手：“我的呢？”
沈冷：“老狐狸不把怎么回事先说清楚，别说烤红薯，烤红薯皮都不给你，武新宇嘬过的都不给你。”
叶云散：“他嘬过的我还要？”
武新宇：“我没嘬过的你要吗？”
叶云散：“赶紧把银子给人家。”
武新宇：“说军务吧……”
叶云散一伸手把沈冷扔过来的红薯接着，也像武新宇那样一边剥皮一边啃，刚从风寒雪大的外边回来，两口热乎乎的食物下肚后人都舒服了不少，他吃一口烤红薯，喷出来的白气好像龙在喷火似的。
“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
叶云散一边吃一边说道：“大概的你们也知道了，我就再跟你说说细节上的事……我利用的也只是心奉月和辽杀狼的心思，其实好人的心思不好利用，坏人的心思更好利用一些，辽杀狼要想借我们的手杀心奉月，就必须得让心奉月知道他来了，为什么心奉月知道辽杀狼来了心奉月就一定会来？”
沈冷道：“沁色。”
“是。”
叶云散道：“我也是在自己想到了之后反推出来的，我后来和你说过，辽杀狼到了第一件事就会想办法杀死沁色，沁色死了他才能名正言顺的起兵，所以我想到了的心奉月也一定能想到，辽杀狼虽然没有带走南院大营的兵马，而且是故意晚上离开了大营，但他很清楚，他身边心奉月派去的人太多了，他只要一离开心奉月就能知道。”
叶云散继续说道：“看起来心奉月真的很在乎沁色。”
沈冷和茶爷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心奉月对沁色的这种感情让人不好评价，你说心奉月这个人要多坏有多坏，可是他对沁色的感情应该是真的，可惜的是这种感情从一开始就很畸形，他喜欢沁色的时候沁色还没有长大，只是个小姑娘。
“心奉月在想明白之后，就一定会思考如何反制辽杀狼。”
叶云散继续说道：“第一，他确定沁色不会出事了。”
茶爷嗯了一声：“他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所以沁色不会有事。”
叶云散点了点头：“第二，知道沁色不会有事之后，他剩下要做的就是除掉辽杀狼，要除掉辽杀狼当然是借我们的手最合适，死在大宁的人手里，辽杀狼的名声没有那么臭，黑武的百姓也不会对他们的朝廷失望透顶，最主要的是……辽杀狼并不知道他认为可以信任的两个人之一已经不是他的人了。”
沈冷道：“蒲落千手。”
“是。”
叶云散继续说道：“蒲落千手曾经是辽杀狼的手下，后来被调走，为了稳住这个手下，辽杀狼请求心奉月为蒲落千手封侯，心奉月答应了，非但为蒲落千手封侯，而且还赏赐了很多东西，并且以安抚的名义把蒲落千手的家人接到了星城。”
沈冷听到这句话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叶云散道：“心奉月走到半路的时候得到消息说沁色已经安全，而且他也没有把握从咱们手里把沁色抢回去，所以临时改变了主意，他没来……但是他密令蒲落千手促使辽杀狼称帝，如此一来才会让辽杀狼对蒲落千手更加的放心，蒲落千手则暗中派人送信到冰原城给我，他说会创造机会让我们杀辽杀狼，所以我才会放心大胆的让你一个人去辽杀狼大营。”
沈冷嗯了一声：“心奉月想借咱们的手除掉辽杀狼，然后他的军队立刻往回跑，可是他也被辽杀狼算计了……辽杀狼是算准了时间的，我们的人已经快到了他才称帝，这就导致心奉月的十万大军和蒲落千手的队伍想撤已经来不及。”
他看向武新宇：“你是打算打？”
武新宇摇头：“不打。”
他吃完了烤红薯，又眼巴巴的看向火炉那边，茶爷立马张开双臂好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仔似的把剩下的烤红薯保护起来，一脸的认真和坚定：“钱没兑现，薯在人在！呸，人在薯在！”
武新宇叹了口气道：“其实如果我耍无赖的话，那一百五十两银子我肯定不会给你们兑现，所以你们现在应该巴结我一些。”
茶爷：“我不，我们小气！”
话说着，一块红薯已经飞向武新宇。
武新宇接住红薯笑了笑继续说道：“这一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打起来，辽杀狼的计划已经很明显，他为什么要去打渤海道？他是在做两手准备，第一手准备……如果进星城顺利的话，打通渤海道那边的利益就在于和桑国有了联盟，第二手准备是他如果和心奉月之间的交手不顺利的话，他能把渤海道作为他的第二个窝。”
沈冷嗯了一声：“所以现在我们在中间砍了一刀，辽杀狼死了，还把渤海道那十余万渤海军队的支援给掐断，接下来只需要死死拖住心奉月的那十几万军队，就能把黑武人拖的狼狈不堪。”
武新宇道：“所以现在不打，只是拖着，拖到心奉月派人来谈判，虽然大宁从不谈判。”
“目的呢？”
沈冷问。
武新宇走到地图边上，手一划：“从冰原城到格底城苏拉城这一线，大概也有七八百里的疆域划归大宁。”
“一大块肉啊，虽然是一大块冻肉。”
沈冷道：“心奉月会心疼的受不了，如果他放弃这么大一块肉，他会要求你把蒲落千手那边的十余万军队放回去，逼急了的话他也就真的打了，总不能又丢了地又丢了军队。”
“他打我们就打。”
武新宇道：“大宁又不会做选择，当然是能要的都要。”
茶爷使劲点了点头：“能要的都要，五十两是钱，一百两也是钱，为什么非要选择是要五十两还是要一百两，当然是一百五十两都要。”
武新宇：“……”
沈冷：“这个比喻很恰当了。”
叶云散哈哈大笑：“茶公主殿下说的浅显易懂，我都听懂了，不知道大将军听懂没有。”
武新宇：“说军务事……”
就在这时候武新宇的亲兵校尉从外边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进门之后朝着众人行礼，然后准备把布袋交给武新宇，武新宇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沈冷拦着那校尉把布袋接了过去，还用手掂量了一下分量。
“那是什么东西？”
武新宇问。
他的亲兵校尉回答：“刚刚沈大将军说大将军你让我去辎重营那边取一百五十两银子来，说是急事要用，所以属下立刻跑到辎重营那边领了一百五十两银子送过来……”
武新宇：“……”
沈冷把银子收起来：“多谢。”
茶爷：“咳咳……”
沈冷把银子取出来递给茶爷，茶爷抱拳朝着武新宇道：“多谢，大将军欠债还钱光明磊落，佩服佩服，这里还有几块红薯已经烤的差不多了，还要不要？来，冷子，给大将军把皮剥了。”
武新宇：“要！不要白不要！”
沈冷：“你看，这显得多不好。”
武新宇：“咱们现在说件正事吧……我觉得渤海道那边的战事还没有结束，水师调度是重中之重，要不然沈冷你先回去吧，军务事要紧，这边也没有什么惦记的。”
沈冷叹道：“友情就那么不重要吗？”
武新宇：“友情标价一百五十两，你已经祸祸完了。”
沈冷哈哈大笑：“其实你不说我也要回去了……”
他看向叶云散，叶云散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转身就往外走：“我去看看我的茶。”
沈冷道：“别客气别客气，上次我顺了两罐，你看你，那么客气干嘛，不用再送了。”
叶云散一个踉跄。

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吓坏了的大学士
大宁，太山。
太子李长烨把批阅好的奏折规整好，按照轻重缓急排序，然后把需要加急处理的先放在皇帝面前，一种一种，一类一类，井井有条。
其实太子殿下来批阅奏折并不能让皇帝更轻松一些，因为每一分奏折太子的批复皇帝都要看一遍，看一遍奏折内容，再看一遍太子批阅，所以耗费的时间比以往还要稍稍久一些。
对于这些奏折绝大部分的批阅皇帝都没有置评，也没有去说什么，李长烨的天赋在处理这些奏折上展现出来，一个十几岁孩子的大局观已经足够让许多成年人汗颜，甚至包括一些自以为是的朝臣。
“有没有从长安送来的消息？”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坐在一边批阅奏折的李长烨连忙起身：“父皇的意思是，长安那边的人所写的奏折？有几份，儿臣已经梳理过，放在父皇左手边第二摞奏折中，从上边往下数第七本到第十一本都是，因为事情都不是很急，所以儿臣放在第二摞里了。”
皇帝笑了笑道：“没有问你，看你的奏折就是了。”
李长烨这才明白过来皇帝问的是代放舟而不是他，笑了笑坐下来继续看那些奏折。
代放舟俯身道：“这两天没有新的消息过来，前两天送过来的陛下已经看过。”
皇帝嗯了一声：“去把赖成叫进。”
“是。”
代放舟应了一声，连忙跑出去。
皇帝看着面前那一摞一摞规规整整的奏折，心里有些舒心，二皇子李长烨比他大哥李长泽真的不只是强了一点半点，从处理这些事上就能看出来，李长烨可以说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材料，大局观，是非观，还有对事情表面以及内里的分析都极好，所以皇帝怎么能不舒心。
他对于李长烨处置这些国事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担忧，此时心里更惦记着的是长安城里那些老伙计，一些为了大宁甘愿隐姓埋名的老伙计。
韩唤枝回来了，叶流云回来了，还有叶抚边，他们三个人要在太子即位之前把长安城的江湖重新捋一遍，皇帝不担心他们三个把事情办砸了，那点江湖事，随便交给他们三个之中的一个都能办的漂漂亮亮，更何况是三个人都在。
他担心的其实是那些他不愿意看到会冒出来的勋贵家族，当年李家先祖在楚国末年那种天下大乱之中能力挽狂澜，最终成就中原霸业，哪能都是靠自己，人再强大也终有力穷，有太祖皇帝的结拜兄弟，有那么多为了帮助太祖皇帝实现心中理想和报复的好兄弟，才会有现在的大宁江山。
所以皇帝有些心疼，他是真的不忍心对这些勋贵的后代动手。
大宁的每一寸江山都是那些太祖皇帝的老兄弟们一刀一刀，带着血拼了命打下来的，太祖皇帝不是什么名门贵族出身，最初的时候也谈不上有什么远大理想，是那时候已经得势的一些人的做法让太祖皇帝对他们无比的寒心，于是才说出那句后来震荡天下的明言。
这大好河山与其交给你们，还不如我自己拿。
就因为这句话，他的多少兄弟为之振奋，然后开始了那浩荡激烈的争霸之战，他们打赢了一个又一个看起来不可能打赢的对手，那时候太祖皇帝并不是什么兵强马壮的一方诸侯，他的实力在群雄之中甚至可以说不值一提，然而就是因为那理想那抱负，那些汉子们用命帮太祖皇帝把这江山打下来了。
为什么大宁立国已经数百年，西北唐家的地位依然那么超然，现在随随便便拉住一个大宁的百姓去问，哪怕是个刚刚懂事的半大孩子，他们也能告诉你，那是因为当初大宁的江山有一半是唐家那位先祖打下来，太祖皇帝说过，他就是不一样，他什么时候都不一样，这江山我都能分给他一半，别说一半，他要说你那龙椅换我来坐下试试，我一样让。
太祖皇帝这话不是虚情假意，因为他真的做的到，所以唐家那位先祖才会自己跑到西北去，在西北那边养养狗逮兔子，养养兔子遛狗，总是无聊的消遣他都已经玩出来花儿，但他就是不务正业，练兵的事交给他手下当初带出来的几个老部下，他整日要多闲有多闲，可是他很难受。
他难受他不说，他一个人蹲在树杈上拿着酒壶喝酒，然后会朝着长安城的方向遥遥敬一下，自言自语一句兄弟干杯。
太祖皇帝能把江山让给他，不会有任何反悔，也不会有任何不情愿，但他不能有这样的想法，皇帝可以有臣子不能有，他飞快的溜了，可是他很怀念很怀念和兄弟一起的日子，所以到了晚年还有那么一点疯疯癫癫，整天坐在山头上看着长安城的方向，一壶一壶的喝酒，然后被家人捡回去，第二天又会跑到山头上继续喝酒。
这些往事当今陛下李承唐都知道，他更没有忘记太祖皇帝的遗训第一句……李家后代不许忘恩义。
江湖事都好处理，不好处理的是这些勋贵家族，一个不小心，李家皇族就会背上骂名，哪怕犯错的并不是李家的人。
其实皇帝也理解为什么那些人会有些坐不住了，都是因为皇帝的选择，李承唐登极之后开始重用寒门出身的人，逐渐将把控着朝权的各大家族都一点点的压下去，这也是无奈之举，皇帝到现在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如果当初不这么选择的话他如何能让大宁在三十年内就达到了一个如此辉煌的高度。
太子李长烨不时看一眼他父亲的脸色，父亲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知道父亲沉默的时候大抵上会心情不好，这个世界上没有他父亲解决不了的问题，为难只是因为父亲不愿做取舍。
“长烨。”
皇帝忽然看向太子，沉默了片刻后问：“如果有一天，父皇被很多人唾骂，你会吗？”
太子李长烨吓得脸上脸色，连忙起身：“父皇，儿臣永远不会。”
“如果别人都说父皇错了呢？”
“那是别人的事，儿臣不会。”
“为什么？”
皇帝问。
李长烨缓了一口气后认真回答：“因为我是父亲的儿子。”
皇帝一怔，然后笑起来：“亲情不代表对错。”
李长烨道：“那也是亲情。”
皇帝问：“若对错凌驾于亲情至上呢？”
李长烨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没能找到答案，他本就不是个成年人，就算做事稳妥思维缜密，可很多事他依然没有办法找到答案，比如现在的这个问题就是他从不曾考虑过的问题，是亲情凌驾于对错之上，还是对错凌驾于亲情之上。
“对错凌驾于亲情之上。”
李长烨看向皇帝：“父亲，你做到了吗？”
皇帝笑着摇头：“我没有。”
李长烨也笑起来，他找到答案了。
“那儿臣知道怎么办了。”
皇帝抬起手揉了揉儿子的脑门：“回去继续处理奏折，别让我发现你走神了所以做的不够好，不然明天和你母后约好的一起去钓鱼就不去了。”
李长烨连忙跑回去：“儿臣明白。”
就在这时候赖成从外边进来俯身一拜：“陛下，臣来了。”
“随朕出去走走。”
皇帝伸手把大氅拿起来，大宁的冬天也到了，太山这边虽然不似北疆那么冷，可是山里阴寒，尤其是山风一吹那种凉能钻进骨头缝里。
“庄雍到哪儿了？”
“从昨天送来的消息推算，最迟后天就到了。”
赖成道：“有安阳船坞的新船舰队开路很快，比预计的快两天到官补码头，从码头再到太山行宫要走半日不到，所以臣算计着，后天午后应该就到了。”
皇帝嗯了一声，出了门后回身看了一眼太子那边，李长烨起身恭送他出门，此时已经坐下继续批阅奏折。
“你觉得长烨如何？”
皇帝问。
赖成垂首道：“天纵之才。”
皇帝笑道：“这个马屁有些过了，但是朕听了还是欢喜。”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朕将来把大宁交给长烨也放心了……但是朕把江山交给他之前，有些事还是得朕亲自去做，朕来背一些骂名，得罪一些人，触痛一些人，将来再让长烨去安抚。”
赖成心里一紧，他知道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
“陛下，其实若他们……若他们做的不过分，也可……也可在宽待……”
赖成后边的话没有继续说出来，不是不敢，因为说的没有底气。
“赖成啊，你其实什么都知道，你也是心太善了。”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浊气吐出去了，但是心里的淤积似乎没有轻松下来。
“以你知道的，其实你也能够做出判断应不应该继续宽待，朕始终都想宽待朕身边人，对李家有恩的人，若朕告诉你一些事之后，你可能就更容易做出判断了……当年朕为什么会被贬去云霄城，当年王妃为什么会到朕身边来，后来王妃为什么会做出那么多不理智的事，乃至于后来为什么朕子嗣那么少。”
皇帝再次吐出一口气：“朕若是不掌权，就不会有能力查到那么多事。”
“赖成啊，朕相信大宁是光明的，绝大部分人也都是光明的，但是大宁之内，不是每个人都光明，也不是每件事都光明，赖成，你真的以为，王妃当年是一个人吗？你真的以为，到了后来她也只是一个人吗？”
赖成吓得胆战心惊，连话都不敢接。

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大尾巴
皇帝在前边走，赖成亦步亦趋的在后边跟着，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怕踩了皇帝的尾巴，赖成也不知道为啥脑袋里出现了这个想法，觉得自己现在真怕踩着皇帝的尾巴，所以走路都有些卡着腿，只是自己没察觉出来。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你想什么呢？朕问你话你都没听到？”
赖成下意识的回答：“尾巴。”
“嗯？”
“不是不是……”
赖成连忙收了收心神，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其实刚才想到的可不是什么尾巴的问题，就算是尾巴也不是皇帝的尾巴，而是陛下在做的事是在收尾，把最后的尾巴砍掉，那陛下就可以真真正正的放松下来一阵子，可是这个尾巴确实太大了，大的让赖成都生出一阵阵的无力感。
陛下的这种想法其实不是一朝一夕，赖成深知这一点，而陛下的念头越来越清晰，是从安息帝国的皇帝伽洛克略被抓到长安城，而陛下见过他一次之后开始的，原本陛下只是有这个想法，是伽洛克略间接促成了陛下的决意。
“朕不是才刚刚动念，也不是一时半会儿，朕动念得从天成元年算起，天成元年之前不该朕去动念。”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你说尾巴？尾巴这两个字确实还能贴合上，再贴合点就是尾大不掉……朕刚刚也在说，太祖皇帝的遗训第一句就是李家不能忘记恩义，朕也好，朕的列祖列宗也好，都知道太祖皇帝这恩义二字指的是什么，太祖起兵于乱世，出身于草莽，能得天下，一是太祖得民心，二是太祖身边的那些老兄弟们个个都拼了命，太祖便不止一次说过，这是恩义。”
皇帝的脚步一停，回头看向赖成：“以你所知，大宁立国数百年来，可有哪位皇帝忘了这恩义？”
赖成摇头：“没有。”
皇帝道：“朕也知道没有，包括朕在内，其实也不想，以往不是没有出过什么飞扬跋扈之人，但多只是不了了之，因为不忘恩义这四个字而有了姑息纵容，朕其实也是一个怕背骂名的人，可是朕……”
皇帝再次看向赖成：“你觉得如果朕真的做了些什么，会不会被骂的狠？”
赖成：“总不至于比臣骂的还狠。”
皇帝瞪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皇帝看向代放舟：“把那些东西给赖成。”
代放舟连忙把双手捧着的一份厚厚的卷宗递给赖成，皇帝走到前边凉亭位置，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你看你的，朕在这看看风景。”
赖成连忙应了一声，然后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打开卷宗看，只看了前边几页心里就猛的收紧，好像被什么勒住了心脏也勒住了咽喉，一瞬间觉得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这卷宗里写的东西如果传出去的话，可能会让整个大宁都震荡起来，沐昭桐搞的那些事，和卷宗上记的这些事比起来，连个风浪都不算。
皇帝看了他一眼，赖成这样的反应都在他预料之内。
“朕曾经不止一次说过，大宁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那些外敌，能击败宁人的只能是宁人，能毁掉大宁的也只能是宁人，南越人以为联合一些效果就能和大宁对抗，朕让南越人知道他们不行，黑武人历来都看不起中原国家，自然也看不起大宁，但朕也让黑武人知道了他们不行。”
皇帝的视线落在那卷宗上，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朕可以很肆意的说，大宁之外的敌人朕都不顾忌，朕能击败任何敌人，可是朕不敢肆意的说，大宁之内的人都和朕同心……朕最不愿意做的就是对自己人怀疑，对自己人动手，赖成，朕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朕敲打了太多次，说是敲打，何尝不是在给他们机会。”
皇帝连续深呼吸，看向外边辽阔的天地。
“朕不敢忘恩义啊。”
他看着大地说，有风声起，那是大地的回应。
大地似乎在说，陛下，大地知你。
皇帝看向天空，天上有云动，云似乎在说，陛下，天空知你。
与此同时，长安。
青衣楼。
韩唤枝坐在椅子上品茶，他对于这白来的茶叶非但没有任何赞美，反而还一脸嫌弃，虽然这茶叶已经不便宜，可那是叶抚边买来的，再贵还能贵到哪儿去，他和叶流云这样对于喝茶如此挑剔的人，只一眼，都不需要喝，就能瞄出来这茶是好是坏。
“经费有限。”
叶抚边瞪了韩唤枝一眼：“你再嫌弃，那就别喝公家的茶，你自己带啊。”
韩唤枝：“我自己带你能不喝我的吗？”
叶抚边：“和你的省公家的，我为什么不喝？”
韩唤枝：“……”
“说正事。”
叶抚边道：“陛下让你们一个假意向草原，一个假意向北疆，可不是就单单为了江湖事，长安城里的江湖事咱们三个任何一个都能轻松摆平，何必把咱们三个都用上。”
韩唤枝指了指叶流云：“他可以。”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我可以。”
最后看向叶抚边：“你未必可以。”
叶抚边瞪了他一眼：“能说正事吗？”
韩唤枝抿了一口茶，眉头微皱，依然嫌弃：“你说。”
叶抚边道：“陛下让咱们办的事，查的事，其实差起来办起来都不算什么惊天动地，可若是要办起来，大宁都会摇晃两下……我记得陛下曾经说过，真正可怕的敌人永远都不在大宁之外，而在于大宁之内，那时候我还想着，大宁之内都是自己人，自己人还能怎么样，可是查到现在我才明白陛下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叶流云笑了笑道：“其实怎么说呢，事情往严重了说，也确实严重的厉害，比和黑武人打一仗要厉害，但仔细想想，其实就是家里出了几个惯坏了的孩子。”
叶抚边道：“你说的轻巧，真要是那么容易也就罢了，这些日子你们一个在东北方向查，一个在西北方向查，最后都会到京畿道查，然后归于长安，我把咱们三个查到的事归拢了一下，看完只有吓得我晚上都睡不着，人心啊，怎么能险恶到了这种地步。”
“人心不会无缘无故险恶，无利可图，还险恶的人就没那么多，无利可图没什么，有利可图也没什么，因为有那么大的利却图不着，人心才会更坏。”
韩唤枝语气平淡的说道：“你觉得事儿大，是因为你站在陛下的角度看，事一定很大，因为太祖遗训是不可忘恩义，正因为这句话所以才会有几百年来惯坏了的人，他们仗着的也是太祖遗训这句话，可若是站在我们自己的角度来看，这事难办吗？”
叶抚边道：“你已经不是廷尉府的都廷尉了，说话还是一股子都廷尉那股又臭又硬的味儿。”
韩唤枝道：“万一我还是呢？”
叶抚边一怔：“你什么意思？”
韩唤枝道：“我已经往太山送去了一份奏折，请陛下准许我回来继续做都廷尉。”
叶流云道：“我也已经往太山送去了一份奏折，请陛下准许我会刑部继续做刑部尚书。”
叶抚边沉默，忽然间醒悟过来：“原来当初陛下调你到刑部做事，就已经在为以后做准备了，如果还是原来的人在刑部，很多事都不好办，很多罪都不好定，可现在你们俩一个回廷尉府一个回刑部，那很多事就办起来容易些，况且陛下突然把你们调走，也是为了让某些人松懈下来，韩唤枝都不在廷尉府了，叶流云也不在刑部了，那还有什么可怕的，他们想不到，你们那么快就会回去。”
叶流云举起茶杯朝着韩唤枝说道：“感谢傻冷子吧。”
韩唤枝也举杯示意了一下：“感谢傻冷子吧，如果不是陛下揪着这个傻小子，借打压他的名义把我和你都打压了，那些人就不会真的松懈。”
叶流云道：“也就某些人还以为陛下是仓促起意，还觉得这事难办的很。”
叶抚边：“你是在说我吗？”
叶流云：“你把吗字和问号去掉。”
韩唤枝：“加个叹号。”
叶抚边：“说正事。”
他把桌子上的一份卷宗拿起来：“先从这个说？”
韩唤枝看了看那卷宗上的字，点头：“只能是先从这个说，没有这个也就没有后来那么多事了。”
叶抚边把卷宗打开，从里边抽出来一沓纸，第一页，第一行……大宁福佑三十年冬，先皇夜宴群臣。
叶抚边看了看，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那天夜里，有人对先皇陛下说，咱们陛下有鹰伺狼顾之相，先帝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离开卷宗，看向韩唤枝道：“那时候陛下已经展现出远超常人的能力和风采，但陛下有一样让那些人无比的担忧。”
韩唤枝道：“陛下对他们不亲近。”
当时还没有被封为留王的皇子李承唐确实对那些勋贵都不亲近，他更愿意和一群寒门出身的人在不怎么起眼的小酒馆里喝酒，也不愿意去登什么大雅之堂，他更愿意和一群泥腿子聊今年菜地里收成怎么样，也不愿意和一群雅仕聊什么风月。
可当时的大皇子李承远不一样，他和勋贵旧族的关系走的很亲近，非常亲近。

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 保护费
青衣楼在长安城还不算很出名，当然指的是在百姓们当众，在暗道来说青衣楼的名气已经不小了，百姓们虽然已经有不少人知道这里有一家楼子挂了牌，可到底做什么生意谁都不知道，原本看这名字以为是一家戏院，然而这么多日子一场戏都没有开过，门口也没有车辆停下，大门倒是开着，可一进门的大厅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门口也没个迎客的伙计。
不过长安城的暗道势力最近却老实的不像话，倒不是青衣楼这边又有了什么大举动，据说是因为红酥手的那位大当家回来了，而且回长安之后就放了一句话……我心情不好，别让我找到人发泄。
当然谁都不肯直接就承认自己会怂，大抵上会说一句和女人一般见识做什么，何必自讨无趣，于是得众人呼应，便都老老实实的猫冬去了。
所以长安城的这个冬天，真是安静的让人觉得没什么意思，好在长安城里从来都不缺有意思的人。
暗道势力的人依然还在不停的悄默声的打听着关于青衣楼的一切，可是能打听出来什么，有几个人跑去招工了结果一个看上的都没有，招工一个月一个人没招到，而三个大头目整天就坐在青衣楼二楼喝茶聊天。
该查的差不多已经查到，但没有实据，没有实据就没办法让事情变得名正言顺，这才是这三个人头疼的，可那些暗地里谋事的大家族哪会轻而易举的露出那么多破绽，如果会的话，也就不至于到现在才回揪。
“陛下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叶抚边忽然冒出来一句，这一句话让打盹的韩唤枝和走神的叶流云都惊了一下。
“陛下当然有想法，不然的话我们回长安做什么？”
“我指的不是这个。”
叶抚边坐直了身子，犹豫了片刻后说道：“我当年离开长安去了北疆就没有回来过，所以后来长安城里到底发生过多少事，对于我来说也都是道听途说，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们两个比我了解，而且你们两个与陛下相处的时间更久，所以若陛下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心思，多半你们也猜的比我准确。”
韩唤枝和叶流云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很快分开目光。
叶抚边看到他俩这个样子长长吐了口气：“你们俩果然比我知道的更多。”
韩唤枝摇头：“其实比你知道的不多，都是瞎猜的。”
叶流云点了点头：“确实是比你知道的不多，瞎猜的也未必是对的，况且这种话胡乱说出去并没有什么好处，陛下是为大宁，而我们不管是为陛下还是为大宁，有些胡乱猜测的事就只能留在心里封在嘴里。”
叶抚边道：“那换个问题，几年是天成三十一年了，陛下动了念，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韩唤枝：“恰好因为今年是天成三十一年。”
叶抚边把手里的卷宗扔在韩唤枝身上：“正经点行不行？”
“陛下心里有怨气。”
韩唤枝叹道：“若仅仅是怨气也就罢了，陛下也只不过会小规模的敲打，然而查来查去发现更恶心更龌龊的事，你说还怎么小规模的敲打。”
叶抚边摇头：“实据不好查。”
韩唤枝问：“那我问你，何为实据？”
“人证物证。”
叶抚边回答的很快：“你们都是查案办案的，当然知道不管定什么罪，人证物证都得有，而且是直接的人证物证，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当年参与那些事的人已经死完了，那一代人最后一个可以做人证的在去年也死了，所以我很不理解为什么陛下要在今年查，若是去年查的话，总不至于一个当事人都没有。”
“距离我们要确定查清楚的第一件事，已经过去快四十年了。”
叶抚边有些无力的晃了晃脑袋：“你们俩都是高手，你们俩告诉应该从什么地方入手。”
韩唤枝起身，在屋子里一边踱步一边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陛下第一步是让我们去查，第二步是让我们以江湖客的身份回归长安？”
叶抚边皱眉：“不然呢，以官府的身份去查？一下子就跟大海决堤似的。”
“你错了。”
叶流云缓缓的说道：“没有人可以给大海修堤坝，有也只是安慰自己用的，大海要是真想翻腾起来，什么样的堤坝也防不住，民心就是大海，陛下曾经说过，把民心关起来就相当于是想给大海修一圈堤坝再加个盖子……你也说对了，现在还不能以官方的身份去办，江湖客好办事，尤其是暗道势力，所以总是会用一些非常手段。”
叶抚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你们两个是不是瞒着我安排人去做事了？”
韩唤枝叹道：“也不是故意想瞒着你，只是想到你也不出钱，说了就没意思。”
叶抚边：“……”
过了一会儿叶抚边沉不住气：“你们到底干什么了！”
长安城，承阳大街。
承阳大街上有至少十几家铺子都归属于程家，说到程家，当年大宁开国的时候，程家先祖的功劳大的让人不可忽视，程家那位先祖要说武艺吧，说不上有多强，战场杀敌就会三招，但是能挡住他这三招的也不多，砍削劈，其实基本上也就是战场上用战斧这一类兵器的全部操作了，之所以说他就会三招，是因为他不变通，第一招是什么第二招是什么第三招是什么，顺序很重要，绝对不能乱。
程家的这位先祖名为程无节，原本是个绿林客，组建了一支队伍占山为王，因为实在贪财好色，又被人送了个外号叫程吞金，程多儿。
承阳大街上的这些铺子的房租收入所得不需要向官府缴税，因为程家的人说这是他们的祖产，当年太祖皇帝对程无节说过，知道你喜欢钱，就赐给你一片宅子，没钱了还能祸祸房子，这些宅子朕不管你做什么，朝廷都不会收任何钱财。
话是太祖皇帝说的，可是这片铺子真不是程家的祖产，长安城最初的样子也不是现在这般开阔，那时候长安一百零八坊说壁垒森严都不为过，不似现在这样大街两侧都是店铺，所以这些房产怎么可能是程家的祖产。
然而在一百多年前长安城改造后，这些铺子就成了程家的祖产，程家的人这么说，长安府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只一眼，有御史台的御史大人上书那时候的大宁皇帝陛下，皇帝本来有些恼火，可想到了太祖皇帝那句李家不可忘恩义，也就没追究。
自此之后这些房产就算是名正言顺的成了程家的祖业，不管做什么生意，赚多少钱，长安府都不闻不问。
一直持续了这么多年，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可是偏偏今天就有人不知道好歹。
一个身穿青衣带着斗笠，肩膀上扛着一根什么东西的汉子出现在程家一家铺子门口，这家伙肩膀上扛着的东西很长，用布裹着，粗粗看起来像是一条扁担。
他站在门口好一会儿，长安城也在飘雪，所以没多久他就变成了雪人，他也不进门，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一动不动的看着，把铺子门口那两个小伙计看的发毛。
这么多年来，哪怕是三十几年前皇权更替长安城里最乱的时候，江湖暗道也没人敢到程家的铺子外边闹事，所以程家铺子的伙计也从不怕什么江湖客。
然而这一大早的就来了的青衣客怎么看怎么诡异，就站在那一动不动，跟个大摆件似的。
“这位客官。”
实在是有些熬不住，一个小伙计试探着过来问道：“你是有什么事吗？我们鸿远斋能帮到你的话，你只管说，若是看中了我们鸿远斋里的什么物件，直接出个价就是，你这样一直站在门口不动，也不说话，好像不大好吧，影响了我们鸿远斋的生意，你看你站在这开始大半日了，一个客人都不敢进门。”
站在这的是小青衣六，他把脸上的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很歉然很歉然的表情，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听他终于说话了，伙计心里都松了口气：“进门就是客，若和我们鸿远斋有关，你可以进屋里来说，别挡着门了。”
小青衣六摇头：“不行不行，不能进去，进门的话就显得没规矩了，虽然我是江湖客，但我也知道不能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小伙计更懵了，但是从小青衣六的语气之中听出来什么不善的意思，于是回头招了招手，铺子里六七个伙计出来把小青衣六围了一圈。
掌柜的拎着小茶壶从门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扫了小青衣六几眼，轻蔑的很。
“这位客爷，你不妨直说，我们鸿远斋还没有怕过什么，已经有几百年了，怕过什么？”
掌柜的喝了口茶：“别说欺人太甚这种话，在这欺不了人，你想干嘛就说。”
“我……”
小青衣六有些难为情，看起来真的是不好意思到了极点。
“我第一次干这事，确实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很羞涩。”
他说完很羞涩这三个字脸还有点红。
“那个……我是青衣楼的人，我叫小青衣六，我是来收保护费的。”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旧案
鸿远斋的掌柜听小青衣六说出我要是来收保护费的这几个字后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青衣楼我是听说过的，说是一群从外地来长安的土包子，以为能打就能在长安城里闯出来一片天地，年轻人，能打不一定能出头，长安就是长安，这地方说有江湖就有江湖，说没有就没有，你懂我的意思吗？”
小青衣六依然那副不好意思的德性，有些为难的说道：“我确实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我也觉得很掉价，很没有格调，可是青衣楼我也不能做主，做主的那个我打不过他，我不来就挨揍，在我挨揍和跟你要保护费之间做选择，当然是后者。”
他伸手：“看着给。”
鸿远斋的掌柜噗嗤一声又笑了：“你要是来乞讨的话，我会给你一把碎银子，若是给你点铜钱打发你，显得我们鸿远斋小气了，可你不是来乞讨的，你还不如乞讨，想要钱就换个方式，低头，弯腰，说一声掌柜的吉祥，说一句鸿远斋生意兴隆，我赏你。”
小青衣六好像有些不开心了，认真起来，很严肃的说道：“请你正视一下，我是来收保护费的，虽然我是第一次，但我也有原则。”
鸿远斋的掌柜笑到前仰后合，然后好奇的问了一句：“既然你是第一次来收保护费就选择了我们鸿远斋，我想问问你，为什么？是因为你觉得我们鸿远斋做的生意大了，所以钱会给的容易些？年轻人，生意做大了有生意做大了的理由，你深思过吗？”
小青衣六摇头，更加认真的回答：“我之所以第一次收保护费就到你们鸿远斋来不是因为你们大，而是因为看你们不顺眼，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呢，我已经很客气了，我还看你们不顺眼，万一我不能保持客气，对大家都不好。”
掌柜的几乎笑岔气：“那你别客气，千万别留客气。”
砰！
他这句话一说完人就向后飞了出去，身子从门外飞回到屋子里里边，也不知道撞在什么东西上，叮叮当当咣当乒乓的一阵响动，显然没少砸坏东西，鸿远斋是卖古玩玉器的，摔了的东西都值钱。
关键是，门口这六七个伙计没有一个人看清楚掌柜的是怎么飞回去的，他们甚至没有看到小青衣六动，不过有人还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因为小青衣六身上的积雪掉了不少，人不动的话积雪怎么会掉？
小青衣六叹了口气：“看来我一开始那么不好意思是不对的，怪不得我来的时候大青衣甲说，直接点，收保护费就得有个收保护费的样子，要凶。”
他往前迈步，那些伙计自然不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立刻扑上来阻拦，只是他们依然没有看清楚小青衣六是怎么出手的，便一个一个的飞了出去，飞的路线轨迹出奇的好，所以屋子里便堆起来七八个人的一个人堆，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手法，反正飞出去的人动也动不了，只是堆在那。
“青衣楼收账。”
小青衣六站在门口朝着屋子里大声喊了一句：“谁出来迎接一下？”
掌柜的都被撂倒堆在最下边，别说动，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可他嘴里不闲着，一直在骂，就在这时候从店铺两侧分别有人冲过来，动作奇快。
小青衣六嘴角一扬：“终于来了几个有意思的。”
一刻钟之后，鸿远斋门口也堆了几个人，都是鸿远斋这边的高手，奈何高手也没能守住鸿远斋的面子，被人堆在那像是一群收不回去腿的乌龟，把乌龟壳拆掉之后那种伸着腿的样子，一定不好看。
“青衣楼收账！”
小青衣六又喊了一声。
掌柜的都快背过气去了，有且哀求似的说道：“柜台里边有钱，你自己去取，你想取多少取多少，把我身上那些人先挪开。”
小青衣六看了掌柜的那样子，觉得确实有些可怜，掌柜的在最下边，身上堆着六七个伙计，那是大几百斤的分量，掌柜的还没有背过气去说明身体素质还不错。
“噫……”
小青衣六忽然想起来什么，看向掌柜的说道：“有个词，叫满身大汉？”
说完了之后他自己笑的前仰后合，笑着笑着可能觉得是稍显尴尬，于是不笑了，重新认真起来：“青衣楼收账有青衣楼的规矩，我们是要客户心悦诚服心甘情愿的把银子自己主动放在我们手里，而不是抢劫，不是勒索，不是胁迫，我若是自己去拿你柜台里的银子显得我们青衣楼格调很低，那是硬抢，我们怎么能做那么低俗的事，那是违反大宁律法规定的，这样，既然你们今天不愿意心甘情愿的交保护费，那我明天再来。”
他说完之后退出鸿远斋的屋门，从袖口里翻出来一张纸贴在门口。
纸上就几个字……欠债商户。
贴完了之后他转身就走，扛着那把根本就没必要解开布的长刀。
鸿远斋的掌柜就算快被压傻了也已经能明白过来，青衣楼根本不是来收什么保护费的，就是来挑衅的，不多时有程家的人赶来，看到鸿远斋里这么乱糟糟的场面全都暴怒，他们把人抬下来，发现人依然动不了，四肢伸直的样子确实和乌龟差不多，除了手脚能有比较细微的动作之外，连脖子都扭不过来。
青衣楼。
韩唤枝端着茶杯吹了吹，回头望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有小青衣六扛着那把长刀从外边回来，所以笑了笑：“收账的家伙回来了，你们猜能不能收到账？”
叶抚边收拾了一下卷宗：“我先走了。”
叶流云忍不住大笑起来：“这是要跑路了？”
叶抚边道：“不然呢，你们直接跑去程家的鸿远斋惹事，如果鸿远斋的人不立刻打回来的话才怪，这样打草惊蛇的事你们都干出来了，我不赶紧跑还等着什么？恕我直言，如果程家的人不来青衣楼，我给你们两个每人花十两银子！”
韩唤枝：“真大方。”
叶流云：“谢谢你。”
叶抚边有些生气，啪的一声把卷宗摔在桌子上：“你们两个还拿不拿我当兄弟？什么事都不和我说，等做完了才告诉我，这是把我当外人了？”
“因为知道你不会答应的。”
韩唤枝过去搂着叶抚边的肩膀走回来：“没有那么复杂，刚刚我们不是聊到了吗，陛下让我们确定的事我们可以确定但我们找不到实据，最早要查的那件事已经过去四十年，哪里还有什么实据，但那些人都得办，查不到几十年前的实据那就查现在的实据，他们小心翼翼的缩起来尾巴，那我们就去朝着这尾巴上狠狠踩一脚，让他们动起来，动起来才会有破绽。”
“为什么是程家？”
叶抚边气鼓鼓的问了一句。
“程家的那位老太爷去年才走，而现在程家的家主程方和与那位老爷子关系无比亲近，程方和的父亲走的早，程家的事一直都是那位老太爷做主，所以我坚信程方和会从他爷爷那听到很多当年的事，可是程方和现在躲着不出来，我们找不到他，就只能逼他出来。”
韩唤枝缓了一口气：“当年程方和的爷爷可是参与其中的人之一，而且还是挑头的人之一，就是他在先皇面前说陛下有鹰伺狼顾之相，不如大皇子仁义，那时候陛下可不收他们控制，大皇子为了稳夺太子之位，和他们走的亲近，也从这些勋贵家族手里拿来不少好处。”
当时，李承远和诸多勋贵家族都走的很紧，为了稳住太子之位，他和诸多家族许诺，只要他能即位成为大宁皇帝，一定会重新重用这些勋贵旧臣的后代，许诺许的太多了，所以当时支持李承远的人也太多了，他们好像洗脑一样整日在先皇面前说李承远的好处，却不停的贬低李承唐，因为他们深知，一旦先皇选择了李承唐那他们这些人想恢复家族荣耀跟不可能。
然而扶李承远即位只是计划的开始，他们的计划之大，超乎想象。
以现在韩唤枝和叶流云他们查到的东西来看，这个计划的跨度至少有十几年的时间，甚至更久，他们为了这个计划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就连当年权倾朝野的沐昭桐也不过是这计划之中的一个环节而已。
只是到了后来，当今陛下李承唐意外即位成为大宁皇帝，沐昭桐也从那个计划之中趁机抽身出来，甚至一度置身于诸多大家族之上，为什么沐昭桐能够掌握那么大的资源，能够有那么多人支持，哪怕到了他后来已经倒台，依然还有那么多可以用的人，包括财力物力，就是因为沐昭桐手里攥着很多他们的把柄，他们不得不为沐昭桐提供这些。
所以到了后来沐昭桐死了，这些人也都松了口气。
李承唐成为了皇帝，打断了那个计划。
李承远为什么没有子嗣？
那是计划的一部分。
李承远的皇后为什么会设计杀死李承远？
为什么沐昭桐会决定从诸王的子嗣之中选一个年幼之人成为新皇？
这些事都不是偶然。
李承远的皇后姓苏，苏皇后的娘家是开国功勋家族，苏家的祖上苏童是大宁太祖皇帝陛下的老兄弟，虽然不是从太祖起兵之处就追随太祖，可后来归顺之后在太祖鞍前马后屡立战功，开国后，苏童被封为钥国公。
李承远从苏家选皇后，也是当年获取支持的条件之一。
这些事一旦开始追查，就会发现人掉进了万年不化的冰窟之中，冻的浑身发抖。

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刨过往
当年的很多事其实现在还没有断了传闻，可是百姓们往往都不会去想这些他们能接触到的传闻，真的有他们认为的那么重要吗？
不能传出去的事，不管是这边的人还是那边的人，都不会往外传。
青衣楼一共三层，一层现在还空着，虽然也布置了一下但连个迎客的人都没有，毕竟现在青衣楼人手确实很不够用，他们选人又挑剔的很，负责招工的那位大青衣丙已经一个月一无所获，一个都看不上。
按照韩唤枝的想法，就算再不合眼，再挑剔，选两个年轻貌美办事利落的小姑娘应该不难吧，也不干别的，就在一楼笑呵呵的坐着就行，有客人进门，就详细的问客人需要做什么，想买什么，有什么需求，一定要认真负责，一定要保持微笑，等客人问完了之后要客客气气的告诉他们我们这什么都不卖什么业务都没有，请回吧。
叶流云说韩唤枝自从和沈冷混在一起后连任督二脉都打开了，尤其是离开廷尉府之后，一天到晚没有个正经的时候，可能也是因为在廷尉府的时候每天都太正经，所以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用这样的身份查案子，韩唤枝放飞了自我。
但是韩唤枝的这个想法被叶抚边阻止，因为叶抚边才不会花钱雇两个只负责好看的小姑娘来。
让叶抚边出银子，还不如薅他头发。
一楼空着，桌椅板凳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二楼有不少房间，大部分房间也都空着，不过在最里边的那间房子关着人，已经被关了两天两夜，不闻不问也没给一口吃的一口水，所以里边的人近乎崩溃。
韩唤枝从三楼下来，在门口听了听，里边连呼吸声都有些微弱了，他这才推门进去，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这是靠阴面的房间，大白天的光线也好不到哪儿去，屋子里也没点灯火没点火炉，温度有些低，所以挂在墙上的那个人非但忍饥挨饿还要受冻。
墙壁上除了挂着的那个人之外还有不少刑具，位置都和廷尉府里的刑房差不多，用韩唤枝的话说就是取东西顺手，到了这样的环境里韩唤枝才变回原来的那个都廷尉，不说话，只是眉宇之间的戾气就会让人不寒而栗。
“韩唤枝……”
挂在上墙的人气息奄奄的说道：“你要是想杀我就给我一个痛快，你这样算什么？你以为你能吓住我……咳咳，我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但我还有点骨气，如果你想从我这逼问出什么，你死心吧。”
韩唤枝从袖口里取出来一个冒着热气的包子放在那人面前，那人的喉结立刻上下动了动，或许是因为太饿太渴，喉结动的时候嗓子里疼的要命，于是他不由自主的呻吟了一声。
“我会杀你的，在你们徐家的人找到他们的家主之前。”
韩唤枝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徐家有不少高手，毕竟祖上有那么一位惊才绝艳的大人物，非但有领兵之才，也有治世之能，还曾经创出一套拳谱，自己练的稀松平常，可他的后代晚辈练成徐家破阵拳的高手每一代都有，你自己也算一个。”
韩唤枝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好的国公不做，为何做贼？”
“贼？”
挂在墙上的徐少衍忍不住冷笑起来，拼尽全力的朝着韩唤枝啐了一口吐沫，奈何确实没什么力气，也没啐出去，所以就显得有点恶心。
“我若是贼，你算什么东西？”
徐少衍显然激动起来，若不是确实下不来，若不是确实没力气，他真想现在就把韩唤枝那张令他厌恶的脸一拳打爆，人人都知道这位徐公是个花花公子，年轻的时候就是，整日出没于小淮河两岸，在不止一家青楼都有美名，可是没几个人知道这位徐公的破阵拳，在徐家那么多高手中也能排进前十。
他不是打手，他是家主，家主能有毅力练到这个地步还始终保持着已经殊为不易。
奈何他是被韩唤枝和叶流云两个人联手抓来的，一个用麻袋套头，一个用木棒敲了一下，然后拖着就走，一点都不像是大人物动手的样子，要气度没气度，要风范没风范。
徐少衍又朝着韩唤枝啐了一口：“你不过是陛下的一条狗而已，锦衣玉食的狗，别以为……咳咳，别以为我没查过你的底细，你和我怎么比？你父亲虽然为大宁战死在北疆，但也不过是个小小的队正，那年你们老家闹鼠疫，你祖父祖母还有你娘都死了，是同村的人养活你，今天这家吃一口明天那家吃一顿，你就是个穷小子就是个丧家犬，好歹是陛下派的人找到你带你回云霄城，不然你也是个早死的鬼，现在看起来你人模人样，还有个鬼见愁的称号，什么大宁立国以来最厉害的都廷尉……啐！”
徐少衍道：“我生在徐家，公门之后，我是天生贵胄，世代公卿，你在我面前有什么资格装？”
韩唤枝哦了一声：“想刺激我杀了你？”
徐少衍：“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因为你还有用。”
韩唤枝把手里拿着的卷宗打开：“徐家和苏家来往最密切，虽然苏家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搬离长安，但这么多年来你们两家私下里一直都有来往，苏家的人离开长安后回到怀安老家，不过几年后说是因为家族内讧而导致分家，一部分搬到了肃南，一部分人搬到了旧州。”
韩唤枝的眼睛盯着卷宗，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但听起来有些冰冷。
“你父亲徐桂和苏忠茂关系匪浅，还是结拜兄弟，苏忠茂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他的大女儿就是先帝的皇后。”
啪的一声，韩唤枝把卷宗扔在一边：“不看这些了，纸面上的东西看了也没什么大用处，我现在问你。”
徐少衍哼了一声：“你问我什么？苏家的事你问我，是不是吃错药了？”
韩唤枝看了看那个放在面前的包子，叹了口气，手掌一扫，那个包子就滚落到地上，看起来脏兮兮的，在那一瞬间徐少衍的表情明显变了变，眼神也变了变，所以韩唤枝嘴角微微上扬。
“你没有看起来那么密不透风。”
韩唤枝翘起腿，看着徐少衍的时候眼神里有了些轻蔑。
徐少衍受不了这种轻蔑。
韩唤枝也不说话了，只是那么看着徐少衍，看了足足一刻钟后笑着起身，没给徐少衍继续骂人的机会，也没有再问什么，只说了一句你不信的话你就再坚持下，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门外过道，叶流云端着茶壶在那等着，靠在墙上的样子稍显慵懒。
“差不多了？”
叶流云问。
“差不多了，估摸着不怎么问，下次也会自己往外吐。”
韩唤枝一边走一边说道：“当年苏皇后设计害死先帝的事，徐家的人肯定知情，但徐少衍知道多少还不确定，徐少衍的父亲徐桂已经死了十来年，苏忠茂还活着，但现在居于何地没有确切消息，我曾给方白镜送信，让他派人往怀安一带查访，有消息说苏忠茂就在苏家怀安老宅里住着，只是从不外出也从不见客，徐少衍是个突破口，把徐少衍的嘴巴撕开，徐家的事苏家的事能吐出来一半，另外一半……”
叶流云道：“另外一半就看大青衣丙跑的够不够快。”
“让他去招工，招了一个月一个人都没有招来，所以还不如罚他跑一趟怀安。”
韩唤枝道：“现在最大的怀疑是……”
叶流云摇了摇头：“那也不算是什么怀疑了，只是缺少证据罢了。”
从现在得到的一些消息来看，当年先帝李承远的死并不是那么简单，当初廷尉府查出来，李承远的死和苏皇后有莫大的关系，太医说是急病暴毙，苏皇后提起的时候哭的像个泪人，可是直到后来才查明白，是苏皇后下的毒……
苏皇后被赐死，对外的说法也是急病暴毙。
“他们当初想靠先帝重归朝廷，重新把握实权，然而先帝登极之后一直都没有兑现对这些人的承诺，因为先帝也知道，让他们重新掌权对于大宁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他们只是急于把握权利，而不是真的想为大宁做事，这样的人手握实权，大宁的纲纪就会乱。”
韩唤枝边走边说：“所以他们怒了。”
叶流云点了点头：“苏皇后只是一把匕首，而握着匕首的手在宫外，先帝没有子嗣，全都是因为苏皇后的原因，但是当时很多人私下里是在骂先帝的，还有人说是先帝……先帝不行，却归罪于女人，对苏皇后动辄打骂，因为宫里无数人都曾见到过先帝打骂苏皇后，现在想想，那是因为先帝暴怒。”
韩唤枝叹了口气：“是啊……先帝查出来没有子嗣是因为苏皇后歹毒，所以才会大发雷霆，在那时候，这些勋贵旧臣的人怕了，他们怕先帝比他们动手早，所以让苏皇后下毒害死了先帝。”
叶流云嗯了一声：“其实到了那一步他们的计划已经算是失败了，先帝不受他们控制，而且准备对他们举起屠刀，也就是这时候，沐昭桐粉墨登场，说起来沐昭桐真是个会抓时势的人。”
他看向窗外：“程家的人怎么还不来。”
韩唤枝笑了笑：“那我们岂不是赚了二十两银子？”
就在这时候叶抚边从楼上下来，听到两个人说话，哼了一声：“我说的是今天，今天还没过去呢！”
韩唤枝看向叶流云：“明天想吃什么？奔着二十两。”
就在这时候青衣楼外边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似乎人数不少。

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 青衣楼外人
青衣楼外声音嘈杂听起来应该是来了不少人，韩唤枝和叶流云两个人站在二楼的窗口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就笑了，叶抚边刚刚露出的笑容则逐渐凝固，因为楼下来的不是程家鸿远斋的人，而是一群捕快，看官服应该是长安府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副捕头，带着大概有三十名左右的帮手和弟子，还有大概六七名正经捕快，各地官府，哪怕是长安府，其实正规编制内的捕快人数都不多，长安府还算多的，正经捕快不到五十人，但是要把所有行使捕快职权的人都算上就能有大几百人。
一般来说，一个捕快手下有几个帮手弟子很正常不过，这些帮办和弟子不是从官府领银子做事，而是从捕快手里领。
长安府副捕头这样级别的人物，挂在他名下的帮手和弟子有几十个也很正常，这些帮手和弟子们的工钱并不高，但毫无疑问的是长安城之内的法纪也多亏了他们。
副捕头叫苏培伦，接到鸿远斋那边的报案后也有些为难，青衣楼是最近长安城里崛起的暗道势力，人数不多，但格外能打，最主要的是这些家伙也没在明面上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今天这么明目张胆的惹事是第一回，而且暗道势力上的这种彼此打压，长安府其实不愿意怎么插手，相反，乐见其成。
以暗道势力打压暗道势力，历来都是长安府维持秩序的手段之一，况且是青衣楼这样一个讲规矩的暗道势力崛起，他们也没有那么大的压力，只是长安府也有些不爽，因为青衣楼的人到现在也没有去长安府那边走动，这种走动不是说去送一些银子礼物，而更类似于报备，那是对官府的尊重。
若青衣楼的人早早就去长安府那边说一声，在那边留个底子，长安府对青衣楼的态度会更和善一些，然而青衣楼并没有这么做，所以哪怕苏培伦觉得为难也还是要来敲打一下，况且要敲打青衣楼的不是他，是长安府的府治大人。
连苏培伦都有些不理解的是，你一个暗道势力起什么高楼，挂什么牌匾。
若是如当初流云会那样，最早叫登第楼后来叫迎新楼，好歹是正经生意，你青衣楼挂了牌匾不做生意，这算什么？
当年流云会都没有这么嚣张，红酥手也没有这么嚣张。
来之前府治大人对苏培伦说，若是青衣楼可以控制那就放一马，控制不住那就打一打，想在长安城这种地方混暗道还不和官府知会一声的，不是大有来头就是没有来头，摸清楚底细再说。
长安府这种地方掌握的东西比其他衙门都多，也许在某些事上比廷尉府掌握的还要多，廷尉府的人是没事不打交道，而长安府的人是有事没事都会打交道，那就是长安府的人该做的事。
比如这些勋贵旧族他们手里的生意，长安府就必须了解的清清楚楚，鸿远斋是程家的，笑笑楼是盛家的，大通镖局和银毫赌场是徐家的，泗水街上半条街的门面铺子是高家的……
长安府的人也累，小心翼翼，还不能不顾法纪。
所以苏培伦也确实担心这个青衣楼又是那个大家族搞出来的东西，趁着流云会没有了就在长安城里圈地盘，可他也有恼火，不管你是哪家的，你都应该来知会一声打个招呼，程家的人苏家的人高家的人，那么多名门贵族的生意都会来打招呼，你青衣楼再怎嚣张再怎么来头大，还大的过那些公卿世家？
“先把这楼子围了。”
苏培伦一摆手：“前后都围住，不准放走了人。”
手下的捕快帮办们立刻分散开，不多时就把青衣楼前后都堵住。
青衣楼二楼，韩唤枝看向叶流云：“你处置还是我处置？”
叶流云：“何必呢，小青衣六刚回来。”
叶抚边：“大善。”
于是三个人就回了三楼，一点儿都不客气。
小青衣六刚进门，还没从一楼上来就听到外边的声音，他朝着楼上喊了一声下边来客人了，然后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可是怎么听都不像是下来的，而是上去了，所以小青衣六长长的叹了口气，心说一个都靠不住。
和官府的人打交道其实不难，小青衣六只需把他的将军铁牌取出来给长安府的人看看就足够，可是这将军铁牌目前不能取出来给人看，不然的话怎么解释？长安府的人是保守不住秘密的，最起码一块将军铁牌的分量不足以让他们保守秘密，而韩唤枝与叶流云又不方便露出身份，这样的话青衣楼和军方有关的事很快就会传遍长安，到时候也就没有办法继续执行打草惊蛇的计划。
所以往外走的时候小青衣六脑袋里一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就是外边那些人才能给他了。
从青衣楼出来迎面遇到苏培伦，小青衣六客气的抱了抱拳：“捕头大人好。”
苏培伦：“你是谁，你认识我吗？”
小青衣六是军队出来的人，耿直，回答道：“不认识你，认识这身衣服，我叫小青衣六，在青衣楼的地位大概就是……打杂的。”
这话小青衣六说的时候没有觉得怎么样，可是在苏培伦听起来就嚣张的不得了。
“一个打杂的就敢如此蔑视本官。”
苏培伦眼睛微微眯起来：“你们青衣楼的人是不是都对大宁的律法不了解。”
小青衣六下意识的回头望楼上看了看，然后有些无奈的说道：“大人，青衣楼上有两个人对大宁的律法无比的了解，可能天下间都没有多少人比他们两个更了解。”
这话对于小青衣六来说也很正经啊，楼上一个原廷尉府都廷尉，一个原刑部尚书，这俩人确实都很了解国法啊，这个天下比他们两个更了解国法的人也确实不多啊。
然而在苏培伦眼里，面前这个王八蛋真是嚣张到了极致。
“既然你们了解律法，那我想问问你，光天化日之下打砸商铺，威胁勒索，还明目张胆的说是要跟人家正经商人收保护费，更是打伤多人，了解律法？你现在告诉我，你可知道这些事够判你们青衣楼的人关多少年的吗？”
小青衣六正好脑袋里有个疑惑，出门之前还想着呢……让他来解决这些捕快又不能把将军铁牌取出来，所以……貌似只能打了，可是打起来的话影响会很大。
于是他认真的问：“那……那个，请问打伤一个长安府副捕头会判多少年？”
苏培伦懵了。
然后是气炸。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小青衣六又特别诚恳特别认真问了一句：“再加上三十几个捕帮办什么的，会判几年？”
“给我把他拿下！”
苏培伦向后退了一步，脸都狰狞起来：“把青衣楼给我封了，楼子里所有人全都锁了带回长安府问罪！”
门外的捕快和帮办们应了一声，抽刀就要向前。
小青衣六叹了口气，心说我这么认真的问你，你为什么要生气？
又想到总不能真的打伤打残了官府的人，所以把扛着的那把长刀放在一边，他是出于这种考虑，可在苏培伦看来他把武器放在一边，那是真没把他们长安府的人放在眼里啊。
就在一群捕快朝着小青衣六冲过去的时候，一辆马车在青衣楼外边停下来，车夫从马车上跳下来，小跑着到了人群这边，把一块玉牌递给其中一名捕快还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那捕快听完了之后脸色变了变，连忙又拿着玉牌跑到苏培伦身边，本来怒气极大的苏培伦在听手下人说完后又看了看玉牌，气好像一下子消了不少。
他拿着玉牌转身到了马车那边，马车里的人把帘子拉开，和苏培伦说了几句什么什么，苏培伦点头，把玉牌还回去，然后回身招手：“收队！”
原本还要往前冲的捕快们也愣了，心说这就收队了？
他们没明白怎么回事，小青衣六也没明白怎么回事，可是副捕头大人下了令那听就是了，一大群捕快呼啦呼啦的收队回来，跟在苏培伦身后头也不回的走了，苏培伦甚至都没有回来说些什么，走的很干脆也很快。
小青衣六想着不该说几句什么吗？
真的不该说几句什么吗？
所以他举起手挥了挥：“再见，有空来哈。”
远处的苏培伦脚步踉跄了一下，回头狠狠瞪了小青衣六一眼。
小青衣六看向那辆马车，车里的人却没有下来，车夫朝着小青衣六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然后还古怪的笑了笑，甩了一下马鞭走了。
小青衣六隐隐约约的看到马车里是个女人，但是没看清楚，想着是哪个女人这么大的力量，能一句话让长安府的副捕头立刻就走。
“谢谢啊。”
小青衣六朝着马车挥手。
然后看到车夫好像也摇晃了一下。
“今天的人都很奇怪。”
小青衣六自言自语了一句。
另外一边，苏培伦的弟子之一忍不住好奇的问了一句：“师父，这马车里的人是什么来头啊。”
“是贵人。”
“贵人，宫里的？”
弟子更好奇了：“陛下在太山，宫里的贵人们全都跟过去了，如今未央宫里还有什么贵人在啊。”
“贵人不在，但也是宫里的。”
苏培伦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心里也都是不解，一瞬间又有些后悔不该和弟子说这些，那位贵人交代了，不许对任何人说出去。
可是这青衣楼，和皇后有什么关系？
皇后，当然是现在的皇后，原来的珍妃。

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 林妙斋
马车里的人没有下来，所以那个看侧影应该有些漂亮的女人到底是谁小青衣六完全没有认出来，回青衣楼后就看到那三个大人物坐在那嗑瓜子，他就觉得人生啊果然还是什么都得靠自己，他本要去边陲找沈冷，也已经出发，结果还没有出长安就被追回来，因为陛下有了旨意。
陛下远在太山，旨意走了二十几天才到长安，要是晚一天再到他也就走了。
“体谅一下。”
韩唤枝有些歉然的说道：“人手不够用。”
小青衣六叹道：“四个大爷一个打杂的，当然人手不够用。”
韩唤枝纠正：“三个大爷，还有一个大爷被安排去了怀安。”
小青衣六坐下来长长的缓了一口气：“我谢谢三位大爷抬举，我不想在长安继续混什么江湖了，我要去边疆，我要去打仗，不是收到消息说北疆那边又打起来了，如果我离开长安的话你们知道我现在在什么地方吗？你们知道吗？”
叶抚边：“在赶路，你刚跑到东疆就得到消息说沈冷去了北疆，然后你一口气追到北疆发现仗打完了，你在路上虚度了半年的时间屁都没干，你以为你会在哪儿？”
小青衣六想了想：“我不管，是你们让我留下的，我要加钱。”
叶抚边道：“工钱是说好的啊。”
韩唤枝：“别别别，现在就这一个干活的了，要体谅。”
叶抚边道：“我们这么大一个青衣楼，在乎一个打杂的吗！”
叶流云：“别这样，我们就这一个打杂的。”
叶抚边：“唔……那就加吧。”
小青衣六哼了一声：“以后去收保护费，去惹事，这样的差事你们能不能找一些别的什么人去做，我好歹也是堂堂将军，我去收保护费真觉得掉格，你们也是大人物了，青衣楼是三大主事，能不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韩唤枝起身往小青衣六手里塞了二十两银子：“先拿着用，不够再和我说。”
小青衣六看着那二十两银子：“这……”
叶流云道：“这是我和韩大人两个凑的，算是对你的特别奖励。”
叶抚边：“我的……那是我的，你们刚刚从我这讹去的二十两银子，怎么转眼就成了你们凑的了？”
韩唤枝道：“你输给我们的，那就是我们的了，叶流云十两我十两，当然是我们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叶抚边：“大长安，人心险恶，不好玩。”
“程家的人居然去报官。”
叶抚边看向小青衣六：“而且时间很快。”
韩唤枝微微皱起眉头：“按照鸿远斋处理事情的方式，他们跌在青衣楼手上，本应该用江湖上的方式来处理，以鸿远斋可以调动的人手他们打到青衣楼来并不算多难，小青衣六去的是一家分号，人手不足正常，从总号调集人手过来不需要半个时辰，可他们在半个时辰之内就选择了报官而且官府的人就到了。”
叶流云眼睛一亮：“程方和就在那家分号里。”
小青衣六却叹了口气：“又是我去？”
他看了看那三个人殷切的眼神，起身：“行吧，看在二十两银子的份上。”
两刻之后，鸿远斋分号门前。
披着大氅，一身青衣，扛着布裹长刀的小青衣六又好像一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鸿远斋门前，他看了看门口，他贴的那张写着欠债商户的纸已经被人揭掉，于是从怀里又取出来一张，鸿远斋门口那两个小伙计互相看了看，一个鼻青脸肿，一个下巴还歪着，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个过来，从小青衣六手里把那张纸接过去，主动的贴在门口。
小青衣六笑起来，觉得世界真美好。
“我是来收账的。”
小青衣六看向那两个人：“劳烦你两位进去通报一声……”
话还没说完那两个人就跑进屋子里，然后砰地一声把房门都关上了，小青衣六站在门口有些尴尬，于是上前敲了敲门：“请问，方便交个保护费吗？”
鸿远斋的二楼，窗子被轻轻的推开，有个人从上边探头向下看了看，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来的复杂，他看了小青衣六一眼后随即把头缩回来，再轻轻的把窗子关好，这个人看起来四十几岁年纪，身上的锦衣足以显示出他的身份地位，那身锦衣非一品可比，因为那是国公常服。
程方和关上窗子，回到主位那边坐下来，一脸无奈的忍不住微微摇头：“世道不对了。”
“确实。”
高家的人也在这，叫高明阳。
“程公，外边这个人好歹得处理一下，再这么闹下去，多少人看笑话，会说鸿远斋已经要完了，居然被一个江湖暗道的人堵了大门，而且还不敢招惹，这话传出去就不好听。”
“处置？”
程方和微微摇头：“你也看到了，上午的时候那个人来了，我让人去报官处置，长安府的人本来对青衣楼就有些瞧着不顺眼，我派人再说几句话，散给下边的捕快们一些好处，这事也就能处置好，可谁知道来了个什么人，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把长安府的人打发走了，到这会儿了也打听不出来那马车里的人是谁，我让人带着银票去见苏培伦，那个爱财的家伙连银票都不敢收，就是不说马车里的人什么身份来历。”
程方和看向高明堂：“现在还怎么处置？再去长安府报官？再去也没用。”
高明阳道：“若是程公这边的人手不好调派，我可以派人回去调几个人过来，再怎么厉害，那也只是一个人。”
“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程方和道：“徐少衍失踪了，这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
高明阳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子了。”
程方和道：“自从上次徐家出了事之后，我们就都猜到了徐少衍早晚也得出事，谁想到居然是人丢了，徐家的人和你们高家的人走动更密切一些，连你们都不知道。”
高明阳道：“那你怎么知道的，消息确切？”
“我知道，是因为那天徐少衍是从我这走的，他跟我商量对策来着，而且约定好了第二天还来，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然后我派人到他府上去问了问，结果说徐公病了不见客，他刚从我那走能有什么病，而且若知道是我派去的人也不可能不见，因为我俩要商量的事刚刚有个头绪。”
高明阳眼神一闪：“你俩商量什么来着？”
“商量着……”
程方和压低声音说道：“先帝是怎么驾崩的？”
高明阳脸色一变：“你居然还敢提这事，这事就都装作忘了算了，我现在都后悔知道那件事，先说好了，你别跟我提，也别跟我说，我们高家的人怂，谋不了那么大的事，我先告辞……”
“笑话。”
程方和冷笑道：“你们高家的人怂？也只是你们哥俩怂，前些年你们父亲在的时候，各家的人坐下来谈，大家还都是以他老人家马首是瞻，你们兄弟两个倒是一丁点都没有把好的继承了去。”
“我说别说了。”
高明阳道：“我们兄弟两个确实没那么大胆子，我们也没有你们那么大的心思，充其量，我们只是想让朝廷里还有高家的一席之地。”
“你能甘心？”
程方和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高明阳的眼睛说道：“别忘了，你们可是高皇后的后人。”
大宁开国皇后。
“那又怎么了。”
高明阳抱拳：“告辞了。”
程方和脸色有些发白，啪的一声拍了桌子：“一群不足以谋的废物。”
他身边的中年男人是程府里的官家，叫程无期，压低声音对程方和说道：“公爷，先别生气，还是先把外边的那个家伙应付了再说，我看不如这样，公爷你先离开这，那个人这么快又回来或许是奔着公爷来的，小心无过错，徐少衍已经失踪了，我怀疑现在长安里有一群人正在针对各大家族，说不定就是青衣楼。”
程方和点了点头：“给钱，给他钱，让他滚。”
他起身：“我去林妙斋，把下边那个人打发走了之后盯着他，不只是盯着他，把青衣楼也盯住了，看看都有什么人进出，另外，我在何处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不许再对其他人提及。”
程无期连忙点头：“公爷放心，我会处理好。”
程方和嗯了一声，起身披上衣服往外走，走了几步后又回头：“顺便派人盯着点迎新楼那边，我怎么都觉得好像是叶流云回来了似的，保不齐还有韩唤枝也回来了？”
程无期道：“应该不会，一个在草原一个在北疆。”
程方和眉头皱着：“刚才有句话你说的对，小心无过错，我先去林妙斋，你去处理外边的事。”
说完之后程方和下了楼从后门出去，后边有一辆马车已经在等着，上了车之后门窗迅速关好，很快马车就转进了大街，马车离开鸿远斋后门不久，后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韩唤枝搓了搓手，把头上的帽子拉低了些，然后朝着马车的方向跟了过去。
马车顺着大街一直往前走，林妙斋是一家茶楼，高端茶楼，据说在这喝一次茶，哪怕就是喝最便宜的那种茶，一次也得五六十两银子，二两银子一户人家能好好过一个月，五十两银子一杯茶，这就是层次的差距。
马车没在林妙斋的前门停下来，而是绕了几圈后在隔壁那条街停下，程方和裹的严严实实从马车里下来，往两侧瞄了两眼然后迅速进了一家铺子后门，从铺子前门出来，这才进了林妙斋。
韩唤枝跟到这后停下来没有贸然进去，看了看林妙斋那匾额，微微皱眉。

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 同存
在长安城不知道林妙斋的人很少，大抵上这是一个怎样的去处呢？说高雅的话，也不一定能有多高雅，这里随便放在那的一张书签都有典故，一枝桃花也有典故，到处都是典故，可寻常人看不出来，所以也就谈不上有多高雅。
用消费来衡量一个地方好不好更直观些，在林妙斋喝茶不是消费最高的，吃素菜才是，这里消费又没有什么门槛，只要有钱都可以来，都可以感受这所谓高雅，但毫无疑问的是，嗓门再大的人进了这也会不自觉的压低声音，变得斯文起来。
在林妙斋点上三五个素菜，就是一盘大概只有四五口那种量，配上一壶名字跟高雅的酒，结账的时候就能让人惊掉下巴，因为这样一餐饭就可能要近百两银子。
你若是问他为什么要卖的这么贵，也能回答的很详细，什么材料，如何运来，如何加工，如何烹制，如何摆盘，都会说的很好听，娓娓道来，犹如故事一样，听了的人便会觉得若如此的话一百两银子倒也值了。
然后回家再想起来，多半还是会肉疼，但这也是值得吹嘘的资本，若是谈起来说我曾在林妙斋吃过饭，四周便立刻会有艳羡。
如程方和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对林妙斋陌生，他又不缺银子，程家祖上的产业加起来大的能吓坏人，不只是长安城里，长安城外的产业更多，每年的进项足够他随便糟蹋，他年轻时候曾经住在小淮河青楼里，一家住一个月，连续住了一年，每日花钱如流水，可人家的银子来路都有据可查，所以还能怎么样？
传闻他为了追求一位姑娘，得知姑娘爱吃素菜，所以便每日都请那姑娘来林妙斋，一连来了十几天，把林妙斋里所有的菜品都吃了一遍，那姑娘感动之余也没从了他。
林妙斋的一楼是茶舍，一间一间，很雅致，二楼是吃饭的地方，三楼则是东主见客的地方。
程方和进门之后直接上了三楼，甚至连通报都没有通报一声，可见他在这有多高的地位。
三楼一间很大的茶舍里，一位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左右的少妇盘膝坐在那正在轻轻弹奏古琴，这茶舍里还坐着大概六七个男人，每一个都端坐在那，不管能不能听得懂那高山流水一般的琴音，但必须都装作很肃然的样子，可是程方和这蹬蹬蹬的脚步声就显得有些突兀，扰了那曲子。
于是抚琴的那双柔荑就停了下来，轻轻覆在琴弦上，这声音停下来，余音都没有。
“程公，何必如此慌张？”
坐在最外边的那个看起来有五六十岁的老者微微皱眉，他似乎对程方和没有多少敬意，说话的语气之中也稍稍带着些不满。
“余公，出事了。”
程方和上来，一一见礼。
坐在这林妙斋三楼里听琴的都是一群大人物，郑国公余休和他的儿子余满楼，鲁国公盛散，吴国公周有为，虞国公曹源鹤，还有那位本该在怀安老家的英国公苏忠茂，这其中的人，至少有三四个不应该在长安。
他们这一群大人物，个个都是国公身份，祖上都是大宁开国的功勋，身份之尊贵自然不言而喻，但他们却对那个抚琴的少妇看起来毕恭毕敬，不管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最起码姿态都很端正。
程方和上来之后再次朝着那个抚琴的女子微微点头算是施礼，说了一声得罪，然后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咕嘟咕嘟灌进去，看起来和这环境一点儿都不匹配。
“出大事了。”
程方和缓了一口气后说道：“我被人盯上了，青衣楼的人，徐少衍失踪了，我猜着多半也和青衣楼有关，我早就说过这个青衣楼来路不明，突然出现在长安，搞不好就是陛下的人。”
抚琴的少妇缓缓起身，她穿着一件雪白色的长裙，人生的美，身材稍稍显得有些丰满，可正因为如此却将一种慵懒妩媚的诱惑表现到了极致，哪怕她并没有刻意妩媚，只是这稍显肉乎乎的身材，却偏偏修长结实，又玲珑有致，便已经能让绝大部分男人为之倾倒，尤其是那双赤着的雪白脚儿缓缓走过的样子，让人心脏都跟着一下一下跳动。
她无声，可是却引得不少人心跳声都变得大了起来。
“夫人。”
程方和以国公之尊，居然朝着那女子微微俯身：“现在这事必须得尽快谋个路子出来，我看是李承唐已经察觉太多，前些年的时候韩唤枝奉命去查苏皇后的案子，查到那也就断了，那是因为咱们布置的好，线索到了苏皇后就戛然而止，韩唤枝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查不出后边的事来，况且那时候宫里宫外的人也还都知道，当年先帝李承远没少打过她，埋怨她不能生孩子，所以苏皇后毒死先帝也有道理，韩唤枝就没继续往下查。”
刚刚对程方和说话的老者叫余休，他就不该在长安，他儿子余满楼也不该在长安，如今长安城里住着的这些国公，都是历代大宁皇帝特准的，余家没有请求过，又没有朝廷里的实职，所以一直都在封地洛县。
余休看向程方和：“你也不过是推测，徐少衍失踪的事夫人已经知道了，正在安排人去查，青衣楼到现在也没有查出来底细，所以不能排除是陛下的人也不能确定是陛下的人，大家都知道陛下可用的人会从什么地方调，廷尉府的人没少，流云会的人也没留，其他地方更不见调动，咱们的消息还算灵通，所以别怕成那样。”
程方和道：“如果不是有人指使，一个江湖暗道势力的人敢到我鸿远斋门外闹事？而且还是一天来了两次，余公，这事你觉得正常？”
“所以得查，不能太急躁。”
余休的话刚说完，那个少妇抬起手轻轻柔柔的摆了摆：“程公的话也不是没有依据，无法确定青衣楼是不是皇帝的人，那就当成是皇帝的人来防备着。”
她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程方和：“程公也不用太担心，青衣楼的事终究得有个结果，我的人查出来底细后就会给程公一个交代，总不能程公被欺负了，我们大家都坐视不理。”
她转身看向那些人：“东主说过的，既然大家坐在一起就不应该彼此还有戒备，还有抵触，更不应该彼此藏私，程公就很好，有什么事都会和大家说一声。”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朝着程方和微微俯身一拜：“我替大家谢谢程公，也替东主谢谢程公。”
程方和脸一红，竟是有些胆怯似的说道：“夫人，这事……我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林妙斋，是我不对，我只是想着靠我一人之力把消息打探清楚再来说，没想到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没关系。”
少妇笑了笑，更显妩媚。
“诸位公爷都知道，当初同存会之所以成立，是因为李家皇族表面上看起来奉行太祖皇帝遗训，对各家都始终保持着最基本的尊重，然而实际上，大宁历代的皇帝们都在不遗余力的消减各家的权势，上次同存会一起谋事还是几十年前，那时候所谋的是把李承远扶起来，希望李承远可以站在我们这边，奈何，人心叵测，李承远表面上应承可当了皇帝之后一样的不把诸位的家族当回事。”
余休道：“一想啊，上一次同存会议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少妇盈盈转身，裙子贴在身上，那纤细腰肢便勾勒出来，她绝不是一个很瘦很瘦的女子，所以那腰肢和臀部的弧线就变得更为迷人。
回到座位那边坐下来，少妇一边煮茶一边说道：“既然是同存，便应知道想同存先要同心，李承远被毒死之前，莫名其妙的杀了咱们同存会的老东主，之后同存会这样的议事就断了，一直到前些年上一任东主把同存会又组织起来，为了摆脱李承唐的怀疑，上一任东主也是煞费苦心，他整日游山玩水的迷惑李承唐，好不容易让同存会重新聚在一起，可是……”
少妇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有些幽怨的说道：“可惜，他命不好，正因为是保密的事做的太严实了，结果反而被自己人杀了。”
她抬起头扫了那些人一眼：“所以新东主接手同存会后，一直都没有对诸位隐藏过身份，那是一种信任，也是做了一个表率……以前的同存会，是各家德高望重的人轮流担任，李承远杀了老东主后没有一个人还能有魄力把同存会重聚起来，是上一任东主苦心奔走。”
她举起茶杯：“所以这杯茶，咱们敬他，以茶代酒。”
“敬已故东主！”
众人纷纷举杯。
“话还是那句话。”
少妇的语气骤然一转：“若再出现有人私自去做什么事不和大家通气的，对面的人不杀，我们也不会留着这样的人，毕竟这不是一家两家的利益，真出了事各家得一起担着……”
她瞟了程方和一眼，程方和立刻低下头。
少妇语气缓了缓：“我知道青衣楼那帮人是什么意思，刚刚也说了，不管是不是李承唐的人，都当做是李承唐的人来对待，他们不是想打草惊蛇吗？那咱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来招惹咱们，咱们也去招惹他们，杀几个青衣楼的人，看看能不能把后边的人真身逼出来。”
她看向余休：“余公，公子可否走一趟？”
余满楼看了看他父亲，余休沉默片刻，点头：“可以。”
余满楼立刻起身：“那我就去转一圈。”

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 真相
林妙斋。
少妇重新换了茶换了水，依然盘膝坐下来，白色的纱裙宽大，坐下来的那一刻白皙的小腿就露在外边，屋子里这一群人全都不由自主的看了看，然后又都把视线收回去，他们似乎对这个少妇有着敬畏，但也不像是那么真诚的敬畏。
“诸位公爷。”
少妇似乎完全不在意那些人的目光，他们又都不是没见过女人的人，这些人，人世间的什么美好没有享受过，只是在这样奇怪的氛围下，她是唯一一个女人，所以被关注的自然会多一些。
“当年的事其实做的很稳妥，问题不在我们这边，而在于李承远，也在于李承唐。”
少妇一边洗茶一边说话，她的动作轻柔舒缓，看起来犹如春风吹动了柳枝，摇动了花瓣。
“李承远查到了苏皇后做的事，所以大发雷霆。”
少妇说话的声音不算很轻灵，稍稍有些沙哑，但偏偏让人听起来觉得格外舒服，她说话像是在展开画卷，娓娓道来，让人看到的不只是故事还有风景。
所有人同时看向那个蜷缩在最里边的位置上似乎已经睡着了的老人，应该不是似乎，他是真的睡着了，没有人去叫醒，只是那么看着，因为那个老人的身份确实有些不一样。
他叫苏忠茂，苏家的家主，年纪大让他有着这屋子里别人没有的经历……苏皇后是他的大女儿，他是那一代共存会的人，也是上一代共存会的人，还是这一代共存会的人，不管是资历还是威望，在这都是最强的那个，况且他所知道的秘密远比别人多，也就是最有用的那个。
也不知道是恰好睡醒了还是感受到了那些人的目光，苏忠茂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很歉然的笑了笑说道：“年纪大了，有些熬不住，坐的时间长一些就会犯困，我是睡了能有好一会儿了吧，真是抱歉，连程公来了都不知道。”
“苏老不用这么客气。”
少妇温柔的说道：“若是苏老觉得困乏可以进里屋去先躺一会儿，我们大家都会等你。”
“不必了。”
苏忠茂坐直了身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知道你们都好奇，你们这些人的父辈都参与了那件事，可是他们不会什么都对你们说清楚，你们当年也会略有耳闻，然而不让你们参与进去也是为了保护你们这些孩子……不过作为长辈在说这些之前，我希望你们都能明白一件事，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我们过去做的事，是对的还是错的？”
所有人沉默下来，这好像确实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是错的。”
苏忠茂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管我们说什么，给出多冠冕堂皇的理由，给出多美好的情怀，给出多优秀的展望，可实际上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我们做的事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又或者以后，只要在做的，都是错的，站在为臣的角度看，我们错的可以满门抄斩……可既然每个人都知道是错的为什么还要继续做下去？”
苏忠茂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因为贪，算我倚老卖老的求求你们这些小辈，别再去想着什么你也好我也好的办法，也别再想着什么瞒天过海的理由，更别在做着事的同时安慰自己说这是为了大宁，都不是，我们是坏人，在做的是坏事，不是为了保护大宁，不是为了保护皇族，只是为了我们的私利。”
其实谁都知道是这么回事，可谁会如此直白的说出来，所以这番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有些懵也有些抵触，还有些人脸上微微发烫。
“都是为了谋利，何必让自己看起来听起来都正义？”
苏忠茂年纪确实太大了，他努力的坐直了身子，让自己看起来更郑重些。
“那年，召集同存会议事的，是高家的老爷子……也不是突然想凑在一起商量什么，只是那么多年来其实大家都怕，李家人啊，李家人做事有多狠？况且人家也没做错啊，站在皇族的角度，人家做错什么了？”
苏忠茂喝了口水后继续说道：“是我们的父辈祖辈们太贪了，越来越贪，贪得无厌，就拿你们程家来说，长安城改造，你们程家多了几百间房的祖产，当时的陛下没有说什么，但是会不生气会没有看法？再说我自己，我们苏家，长安城改造的时候我们也霸占了上百间房……”
他有些遗憾：“我们的祖辈啊，做的太过了，不知道什么叫尺度，如果他们知道的话李家皇族不会动手，他们确实也一直都记着太祖皇帝的遗训呢，李家不可忘恩义，李家人没忘，我们自己却太拿这些当回事，觉得再怎么放肆都没关系，乃至于肆无忌惮，所以后来权利被逐渐架空也是常理之中。”
他缓了口气后继续说道：“可是人心不甘啊，不甘于自己的东西被夺走，于是高家的老太爷就把大伙召集起来，天南地北，光是把人凑齐就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人到了长安，就在这林妙斋里，高家老太爷被我们尊为共存会的东主，大家都发了誓，要同心同德，前提条件是我们不能造反，我们不能推翻李家，李家不忘恩义我们也不能忘，我们更不能毁了大宁，我们可能会让大宁疼那么一下，但我们会努力把伤口治好，然后让大宁更强大，这是前提。”
“有了这个前提就开始商量怎么办，那时候钻了牛角尖，在这个前提下其实什么都干不了，然后有个小孩儿……是高家老爷子带来的，他的门徒，叫沐昭桐，说是小孩儿，那时候也不算小了，只是辈分小，因为高家老太爷确实喜欢他，所以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告诉了他，希望他能帮忙出出主意。”
“沐昭桐就说，不反李家，不反大宁，不反江山，那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李家之内换人，所以就有了后来的长达二十年的计划，这个计划就叫二十年计划。”
苏忠茂说话太多变得喘息起来，少妇随即起身，轻轻盈盈的走到他身后，两只手很温柔的在苏忠茂的肩膀上捏着，苏忠茂感激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说道：“沐昭桐说，其实破这个局一点都不难，我们让江山还是李家的不就完了？”
他扫了众人一眼，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的看着他，这些事他们或多或少知道，但知道的并不是全部，现在还活着的知道全部的也就是苏忠茂一个。
韩唤枝推测当世还活着的知情者一个都没有了，是因为他被误导，苏家的人本来不在长安，很多人都不在长安，当年也没有证据证明苏忠茂来了长安，所以到现在为止韩唤枝调查的目标依然是在长安的那些公卿世家，苏家在那次议事之前离开都城回淮安老家，他之所以安排大青衣丙去怀安查，是一种天生的敏锐和对细节的追求。
苏忠茂继续说道：“沐昭桐说，可以定一个时间比较长的计划，要用差不多二十年来完成，这个计划的第一步是取信于李承远，倾尽各家的能力支持李承远，排挤李承唐，那时候沐昭桐已经在内阁做事，不过地位不算高，他说完第一步后说了第二步，意思是……用各家的力量也把他扶起来，他在内阁的地位越高，掌控的朝权越重，这个计划实行起来就会越容易。”
“第三步，想办法让李承远的皇后出自我们各家之中，谁家的都行，最终落在了我们家，我的大女儿被选为皇后……”
苏忠茂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也苦了她，为难了她……她是执行第四步计划的关键，她想尽办法让李承远无后，非但给宫里的贵人们偷偷用药，还给李承远用药，最终是成了，李承远始终没有后代，然后就到了第五步计划实行的时候。”
“这需要等待一段时间，要等待沐昭桐的权势足够重，这个过程用了足有十年，这十年来，一边捧起来沐昭桐，一边继续不择手段……是啊，是不择手段的继续给宫里的贵人们和李承远用药，而在这十年中，还在进行别的计划，那就是确保那几位亲王家里的孩子都不大，大的怎么办？想办法除掉……哪家的孩子更听话就选哪家的，现在你们大概也想到了，选陆王世子李逍然不是没有道理，不是随便选的。”
“这个十年之期过去后，李逍然已是少年，好控制的时候，于是第五步计划来了，我的女儿下毒毒死了李承远，然后和沐昭桐商量着，选陆王世子赴京，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我们只需要控制一代皇帝就够了，其实不用一代，控制十年就够了，我们哪怕控制李逍然十年，各大家族的人就都会回到朝廷里，所有的职权都在我们各家手里，只需要十年啊，十年并不长，然而千算万算……”
苏忠茂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那是淤积了三十年的怨气，又怎么可能吐的出来。
“千算万算，我们没有算到明明已经被打压到毫无力量可言的李承唐居然会一把将我们千辛万苦算计得来的东西抢走了。”
这句话很长，所以他说完后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嗽的好像一只老虾米一样，佝偻着，随时都能死掉似的。
“该死的裴亭山！”
苏忠茂骂了一句，眼神里依然都是不甘。

第一千二百三十章 东主
林妙斋。
少妇等苏忠茂把那些前因后果讲完，在苏忠茂耳边轻声说道：“苏老，你已经很累了，要不然先回去休息，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担心你身体有些撑不住，想聊以后还有时间。”
“还行。”
苏忠茂笑了笑道：“东主照顾我，这两年从外边不断的送药过来，天南地北，各种各样的方子，东主为了我真把老骨头真的奔波辛苦，对了……夫人你可知道现在东主在什么地方？”
少妇摇头：“我也不知道，东主没有说。”
她搀扶着苏忠茂起来往楼下走：“东主前阵子去了西蜀道，自从上一代东主惨死，临死之前把咱们同存会的事托付给他之后，他便一直都在天下奔走，一是为了让李承唐不怀疑，二是为了咱们的大事去尽力筹备，苏老也知道，二皇子李长烨虽然年纪不算大，才十几岁，但这个孩子……”
少妇摇了摇头：“不好控制。”
苏忠茂嗯了一声：“是啊，不好控制，太聪慧，也太谨慎，况且所有的事李承唐基本上都快安排好了，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哪怕不是一代圣君，平庸一世，大宁也不会有什么起伏，从现在来看李长烨也不像是个庸人，李承唐看人的眼光准，他骗了李长泽那么多年应该也不是真的想骗，他或许确实有很长时间都真的是想把皇位传给李长泽，可是看到最后却发现，李长泽也是真的不堪大用。”
少妇道：“说起来，若李长泽上位还好，比那个孩子还好控制呢。”
苏忠茂道：“所以现在这事就不好办，李长泽已经失势，想再扶起来难如登天，可我们又没得选了……李长烨身边那些人位高权重，老院长路从吾马上就要退下去了，他不足为虑，但是如赖成沈冷这样的人在很多事就办不了，那两个家伙也难对付，赖成是文官之长内阁首辅年纪又不算大，再主掌内阁十年不成问题，有十年李长烨已经长大，谁还能控制的了？”
“再说武将，沈冷对李长烨忠心耿耿，皇帝甚至让李长烨拜沈冷为师，看起来皇帝是在打压沈冷，但实则是留着他给李长烨将来施恩，沈冷这个人行事冲动莽撞心思也算不得细密，可他身边的人不少啊，孟长安，石破当，唐宝宝，甚至连北疆大将军武新宇也和他私交匪浅。”
苏忠茂叹了口气：“相对来说，我们这边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所以唯一能做的，似乎还是把那个不成器的李长泽推上去最合适，李长烨有很多人帮他，赖成沈冷之流都会死死的站在那边，可李长泽没有，他除了我们什么都没有，所以……”
少妇叹道：“我只担心他是下一个李承远，当年的情况和现在有些相似了。”
苏忠茂的脚步一停，陷入沉思。
当年的情况确实和现在有些相似……那时候，大皇子李承远早早的就被立为太子，就和现在的李长泽差不多，但是李承远的运气比李长泽好多了，李承远的父亲对他很信任，然而却又不得不考虑朝臣的意思，李承唐表现出来的能力魄力都远远超过李承远，所以老皇帝心里难免会有动摇，人心啊，一旦动摇其实就说明有了新的选择。
那时候李承远也明显感觉到了李承唐的威胁，哪怕李承唐从小就离开了未央宫，别的皇子都在太学，他在书院，别的皇子都在享乐，他已经去了战场，可越是这样，李承唐在军中在朝中的威望就越高，李承远感觉到的威胁就越大。
李承唐从北疆破黑武归来，大宁立国数百年来第一次有人率军杀入黑武国内三百里，这壮举就是一位皇子完成的，按理说老皇帝得多开心？
可正因为李承远在老皇帝面前哭诉，说李承唐这样就是想结党营私想拉拢群臣想树立威望，再加上一群勋贵旧臣站在他这边说话，老皇帝一怒之下将李承唐的兵权罢免，封了个闲散王爷把人扔到西蜀道云霄城。
相对来说，李承远不如李承唐，李长泽不如李长烨。
但是，那只是相对来说，那时候同存会的人以为已经看到了希望，只要李承远当了皇帝他们的计划就算成功，然而李承远登基之后根本就没有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依然没有把这些勋贵旧臣重新安排进朝廷里，当年李承远能做出来这事，难保现在的李长泽就做不出来。
“长大了的都不好控制。”
苏忠茂再次叹了口气：“你说当年要是成事了多好……那时候李逍然才七八岁左右，还不是我们说什么是什么，可惜了，真的可惜了。”
少妇沉默片刻后说道：“其实……苏老有没有想过，当年的计划现在也可以再行一次，只是比当年还要麻烦些。”
“啊？”
苏忠茂的脸色骤然一变：“现在怎么行？诸王的子嗣都不小了，时候就不对，况且……”
他猛的看向少妇：“你在想什么！”
少妇连忙道：“我只是刚刚想到了所以随口说了一句，苏老不要生气。”
苏忠茂脸色肃然的说道：“当年我们为了谋事，确实害了两个李家的孩子，那是计划之内的，现在呢？现在要是再按照当年的计划就要杀多少人？那不是一两个，那是近乎把李家的后代要杀绝了，姚美伦，你收了这个心思吧，当年同存会要谋事的前提是什么？不反李家，不反朝廷，不反大宁，那时候是，现在是，以后也得是！”
“是是是！”
被称为姚美伦的女子连忙垂首道：“是我一时口快，也是我一时贪念，苏老不生气，身子重要，这样的话我以后保证不再提了。”
“若……”
苏忠茂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若还是当年的计划，也只能是从李长泽身上了，就像当年一样，再走一次就是，我听闻陛下的身子骨不怎么好，陛下若出了事只能是李长烨即位，李长烨若是没了只能是李长泽即位，李长泽即位之后就再让他没有孩子……”
姚美伦低声道：“可李承唐就这两个儿子。”
苏忠茂道：“那就变通一下，李长泽即位之后，有了孩子就可以死了。”
少妇点头：“这样也好，虽然时间会拖的长一些，但是稳妥，而且不伤大宁的国体根本，接下来的事就是尽快得探查清楚李承唐的身体到底怎么样，如果他身体真的出了问题，那倒是好说了，总是有机会让他死的正常些，有些事防不住的，又或者熬到他死了也行，对付李长烨比对付李承唐容易多了。”
“那就看李承唐想不想放过我们。”
苏忠茂摆手：“李承唐不是李承远，他下手比李承远狠多了，现在得确定那个青衣楼是不是李承唐的人，如果是的话说明他真的打算要对我们下手，他的力量比我大，那是皇权，皇权一念都是天威，所以也别去幻想着他能仁慈……”
姚美伦道：“一会儿就请余公子去试探一下。”
苏忠茂点头：“我老了，只能给你们出谋划策，我这把年纪了就算大事谋成难道还能回朝廷里？所以你们不用怀疑我什么，我没有那么多私心……夫人，若是能联络到东主，还是请他尽快来长安主持大局，现在这个时候是最艰难也是最需要主心骨的时候，他在，大家心里安稳些。”
姚美伦笑道：“苏老才是我们的主心骨，东主说过，有苏老在，同存会就有定海神针。”
“那是东主抬举我。”
苏忠茂道：“我先回去歇着了，你们接着商量。”
姚美伦送苏忠茂出了门，回到屋子里坐下来，所有人都很沉默，说实话，苏忠茂的担心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旦李承唐打算动手，他们扛得住吗？
“夫人……要不然，不管那么多，先想办法把李承唐……”
余休停顿了一下，后半句没有说出来。
“你们也看到了。”
姚美伦道：“这么大的事连苏老都不好做决定，所以我想着，还是尽快联络到东主，诸位先回，我一有东主的消息立刻请诸位过来，今天也商量不出来别的什么，诸位都回去等消息，青衣楼那边的事就请余公子多费心，能杀几个杀几个，总是会把真身逼出来。”
余满楼起身微微颔首：“夫人放心。”
余休笑道：“我儿武艺，有无双之姿。”
余满楼稍稍有些得意之色，看向姚美伦的时候那眼神就略显轻浮起来，姚美伦装作没看到，起身的时候却故意弯腰大了些，于是胸前一片雪白美腻就露了不少，余满楼的眼睛立刻眯起来，似乎明白过来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姚美伦送他们离开，回到茶室里坐下来，像是有些疲劳，手扶着额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了？”
就在这时候，从隔壁房间出来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他缓步走到姚美伦身边蹲下来，抬起手在姚美伦肩膀上轻轻的按着，姚美伦猛的转身抱住他：“什么事你都推给我一个女人做，也不怕把我累坏了。”
中年男人把姚美伦抱起来朝着床那边走：“这些人利欲熏心，你又美的让人倾倒，所以能比我做的更好，男人总是会对女人放松警惕。”
姚美伦脸微微发烫：“东主，你真的还没有个计划？”
“有。”
中年男人笑起来：“但我现在的计划是怎么把你惩办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两剑
韩唤枝在林妙斋外边守了好一会儿，直观上来说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发现，距离林妙斋大概只有十几丈距离之外的木楼很高，韩唤枝趴在木楼顶上盯着，可以看到林妙斋的前门后门，程方和进去之后没再出来，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时辰，也没有其他什么可疑的人出来，于是韩唤枝略微有些失望。
只是略微，这略微是因为今天怕是不会有所获，但知道了林妙斋这个地方本身就是收获，他遗憾失望的是没办法把程方和抓回去，大概会被叶抚边嘲笑。
前门后门都没有可疑的人进出，这就说明林妙斋里边也许别有洞天。
趴了两个时辰的韩唤枝离开这，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些老了，当年刚到长安的时候为了盯一件事，他曾经在一个地方几乎一动不动的潜藏了一天一夜，现在趴两个时辰就觉得辛苦。
主要是凉，屋顶上还有积雪，趴在那胸凉肚子凉，两蛋一枪也很凉。
回到青衣楼的时候韩唤枝就看到小青衣六在傻笑，因为他真的要回来保护费了，足足一百两。
“你是个将军，出息一些好吗？”
韩唤枝叹了口气：“一点见识都没有的样子。”
小青衣六把一百两银子收起来：“去的时候可说好的，我要出来多少银子都是我自己的。”
韩唤枝直接上楼：“没人和你争，不过你顺便把迎客的差事干了吧，一楼这也不能总没个人，有事出去办事，没事就在一楼坐着笑脸迎客。”
小青衣六道：“那得加钱。”
韩唤枝：“……”
青衣楼确实让江湖上很多人都看不懂，装饰修缮了这么一座高楼却不做生意，门面开着，里边除了桌椅板凳之外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商品，暗道势力的生意有两个用处，第一是为了洗白用，谁都知道暗道不长久，生意越做越大之后早晚还是要洗白的，第二是个据点也是个遮掩，有个正经生意在，不会那么惹眼。
青衣楼是真惹眼，楼是有了，什么都不做，难道不更惹眼吗？
所以长安城里的暗道势力都在观望着，想知道青衣楼到底搞什么鬼，他们大概不知道的是……装修这青衣楼就已经把银子花的差不多了，哪里还有什么银子去谋生意，这差事没有资金支援，陛下或许是忘了又或许觉得银子这等小事难道还能难得住韩唤枝他们。
天黑之后，小青衣六出门把外边的封板都上了，关了门回屋准备休息，青衣楼两边和对面的铺子都还开着，连街坊邻居都好奇青衣楼到底打算干什么。
就在这时候青衣楼门外响起敲门声，小青衣六才刚进门，回头看了一眼：“谁啊？”
门外有人回答：“想问一件事。”
“这里不做生意，也没什么可问的。”
小青衣六道：“青衣楼不是青楼，你可以去小淮河。”
“我是来找青衣楼的人，我有一个朋友白天的时候被人欺负了，还是两次，所以我想过来问问，为什么要欺负人呢？”
一听到这句话小青衣六的眼神就亮了，可他没有去开门而是一口气跑到了三楼，有些兴奋的对韩唤枝他们说道：“有人来踢馆了！”
“几个？”
韩唤枝问。
“一个！”
“唔……”
韩唤枝摇头：“不用理会。”
小青衣六道：“为什么？”
韩唤枝看向小青衣六认真的说道：“一个人就敢来青衣楼，说明这个人很自信，我们三个，一个不能打两个不能露面，所以只能是你去打，而且你一定打不过，所以不用理会。”
小青衣六问：“关起门来打，你们也不打算出手的？”
韩唤枝道：“不打算，你就在一楼坐着吧，什么事都不用管。”
小青衣六道：“那岂不是会被人看出来青衣楼的虚实？让人家知道了青衣楼其实就我一个干活的，那样的话指不定明天晚上会有来多少人。”
“有人接待。”
叶流云笑了笑道：“来青衣楼闹事的人，若是能进门，青衣楼还怎么一统长安暗道。”
韩唤枝道：“为什么我们开了一家楼子却不做生意，像是在告诉所有人青衣楼就在这，青衣楼的人就在这？是因为我们要去打草惊蛇，把该逼出来的人逼出来，对方也会来打草惊蛇，他们搞不清楚青衣楼的底细，就一定会派人来试探，我们总得告诉他们青衣楼就在这呢，让人家别走错了路。”
小青衣六皱眉：“你的意思是，我们把青衣楼的牌匾挂出来让人看着，就是故意告诉他们来这边打草，蛇在这呢？”
韩唤枝道：“不然呢？”
小青衣六道：“我还以为咱们只是单纯的穷。”
韩唤枝转头看向别的地方：“我们只是……经费有限。”
青衣楼门外，一个身穿长衫带着斗笠的人还在等，他有些等不及，所以没能熬到深夜再来，青衣楼就在这，青衣楼的人就在里边，所以想要试探什么很容易，可他没有想到青衣楼的人不敢开门。
“若我把门打坏了进去会不太好。”
余满楼把斗笠往上推了推，之前的那一点点兴奋都消失不见了，来之前父亲说也许韩唤枝在这，也许叶流云在这，如果青衣楼是皇帝的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由韩唤枝或者叶流云主持，最合适的人还是叶流云，江湖上都说叶流云的流云手天下无双，他很想见识一下。
可是现在他失望了，他怀疑青衣楼根本不是看起来那么强大。
“不要坏了门。”
有人在余满楼身后说话，余满楼回头，这才注意到从青衣楼对面的茶楼里出来一个男人，看起来穿的有些单薄，一只手还有残疾。
“你又是谁？”
余满楼问了一句。
“你是想进青衣楼杀人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所以余满楼有些不爽：“你也是青衣楼的人？”
“算是吧。”
那个人往前迈步：“但我还没有资格进入青衣楼里边，只是个外边看门的，他们说得考验我能不能做好一个看门人，如果不能的话就更别想进去。”
“那就你好了。”
余满楼转身面对那个男人：“虽然一个看门的分量不够重，总比一个都见不到的要好。”
那人似乎并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声音很轻的嗯了一声，从背后将包裹摘下来，打开，里边是一把长剑，余满楼看到那把剑之后就笑了，因为那把剑可真破啊……剑鞘有点破，抽出来的剑还显得有些锈迹斑斑，一个连剑都懒得打磨的人，这样的人确实也只配做一个看门人。
“你的剑不错。”
余满楼笑了笑，然后抽出了他的剑，这把剑的剑鞘上镶嵌着好几颗宝石，哪怕夜晚灯光不明，宝石也依然璀璨，当那把长剑抽出来的时候，宝石都黯然失色，剑比宝石还要璀璨。
“我的剑也不错。”
他看向对面的男人：“你知道，剑应该怎么用吗？”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疾的手，又看了看握剑的手，回答：“我知道。”
“怎么用？”
“快。”
当的一声！
在那个快字刚刚出口的瞬间，他的剑就已经到了余满楼身前，天下间能能挡住这么快一剑的人屈指可数，余满楼心里猛的生出来一股庆幸，幸好自己是能挡得住这样一剑的人，那一剑点在余满楼心口，剑尖的前边是余满楼的剑，恰到好处的拦在那。
“你真的只是个看门的？”
余满楼眼睛眯起来：“这样的剑做个看门人，委屈了。”
出剑的人是净崖先生，他摇了摇头：“不委屈，你不知道青衣楼怎么分配事情的……”
他的剑收回来：“再来？”
余满楼点头：“再来。”
这次他出剑。
当的一声。
两把剑的剑尖对在一起，如此恐怖的出剑速度之下，如此恐怖的力量之下，两把剑的剑尖能对的如此精准，所以余满楼的心里生出些淡淡的惧意，他出的剑，对方挡的剑，用的是剑尖对剑尖，在这样的夜色这样的灯火下，能看准有多难，能出剑这么准比看得准还要难无数倍。
“再来吗？”
净崖先生问。
余满楼收剑，长剑回到那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剑鞘里。
“不来了。”
余满楼道：“我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青衣楼果然很了不起。”
净崖先生道：“青衣楼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不过是能打一些。”
余满楼转身往回走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一个看门人都这么强？”
净崖先生看着余满楼走远，然后叹了口气也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你不知道，青衣楼就一个看门的能打……”
他将那把确实不怎么漂亮的长剑收起来，仔仔细细看了看自己的剑鞘，微微叹息。
人家的剑确实挺好看的。
三楼窗口，小青衣六没有回一楼而是站在这看着，那应该是不怎么激烈不怎么壮阔的一场对决，两个人一共只出剑两次，然后就各自分开，应该是有些无趣才对，可小青衣六知道，那两个人的剑他都挡不住，别说两剑，一剑都挡不住。
“这个看门的谁请来的？”
小青衣六问。
韩唤枝看向叶流云，叶流云摇头：“志愿者。”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 都是满怀仇恨之人
青衣楼。
韩唤枝看了看小青衣六那一脸的惊讶，觉得他很没有见识：“现在你还觉得我们青衣楼能打的只有你一个了吗？”
小青衣六：“我以前一直以为是。”
“也不能说你想错了。”
韩唤枝道：“青衣楼确实只有你一个能打的身份很正式的人，但是能打的志愿者还是不少的，你看他们，那么能打，却只能是青衣楼编外人员，还没有工钱，你不觉得自己很幸福吗？”
小青衣六想了想，觉得这话像是有道理，又一点道理都没有。
“那刚才出手的人到底是谁？”
“净崖先生。”
叶流云道：“他是皇后娘娘的师弟，那位曾经的江湖第一闲人的传人。”
小青衣六问：“这个江湖第一闲人真的那么厉害？”
“不重要。”
韩唤枝道：“重要的是比你能打，比你更便宜，比你更敬业……”
小青衣六看了韩唤枝一眼：“所以呢？”
韩唤枝：“你之前收上来的那一百两保护费……”
小青衣六一把捂住胸口：“钱在人在！”
与此同时，长街上，余满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条很细微的裂口，渗透出来几颗不大的血珠，脑海里回想着之前那个人的剑技，眉头却逐渐舒展开。
“也不是不可破。”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加快脚步。
青衣楼门前，净崖先生也在回忆着那个人的剑，眉头却皱的越来越深，因为他忽然发现对方留力了，而且还不是留了一分力，若全力以赴的话，对方未必会输给他。
“原来真的只是来试探的。”
净崖先生抬头看向青衣楼上有些闪烁的灯火，微微摇头：“你们到底得罪的都是什么人。”
林妙斋。
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之后茶室里变的安静下来，许久之后，中年男人伸手拉过旁边的毯子，将那完美无瑕的躯体盖好，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慢步走到窗口那边，也没穿衣服，站在窗口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隙，冷风从外边灌进来，吹在身上如刀割一样，于是很快人就冷静下来。
姚美伦感受到了冷风，却也起身，那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在灯火下显得有些夺目，她拎着大氅过去给中年男人披在肩上，从背后抱住中年男人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轻声说道：“我们还要这样多久？你夫人还好吗？”
中年男人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好……她的身体本来就娇弱，那次遇到伏击她又受了伤，伤到了内脏，哪怕我奔走各地给她找名医诊治，沈家的医馆也去过了，可是……她身子太虚弱，伤恢复的很慢，越发的畏惧风寒，哪怕只是一点点风都会让她受不了，一点点寒冷都会让她觉得浑身有刺骨之痛，所以我把她送到南疆修养，那边的气候好一些。”
姚美伦嗯了一声：“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其实我们都知道，她好不起来了，她自己也知道。”
中年男人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所以我一定会让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不只是她的，还有我兄弟的，这些账我会一笔一笔收回来，那天的事，我现在都不敢闭上眼睛去想，可我必须去想，因为能为他们报仇的只剩下我了。”
姚美伦的脸在他背后摩挲着：“有些冷，我们回床上去吧。”
中年男人笑了笑：“你回去歇着，我这会冷静下来，要想想接下来怎么办……乖一些，好好歇着，我还有很多事没有想好。”
“我陪你。”
姚美伦在他背后抱紧了些。
“你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你还有我。”
中年男人深呼吸：“你是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姚美伦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现在的你，像个把控江山的君主。”
中年男人楞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可这笑声之中并没有多少欢喜，更多的像是悲愤，或许是因为这笑声太可怕，姚美伦一开始以为他是开心，后来觉得不对劲后吓得松开双臂往后退了一步，一脸惊惧的看着那个笑到肩膀都在颤抖的男人。
“你……你怎么了？”
“我没事。”
中年男人回头看向姚美伦：“你喜欢君主吗？”
姚美伦连忙摇头：“我不是，我只是喜欢你。”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关系。”
他再次回身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后抬起手把窗子关好，冷风被隔绝在窗户外边，可是屋子里却已经冷了下来，姚美伦身上没有衣服，也不敢回去，所以站在那有些发抖，中年男人把大氅脱下来披在姚美伦身上，又在她额头亲了一口：“你先休息，我有事去做要离开长安城几天，明天一早就出城，现在要出去找几个人，关于青衣楼的事……各大家族的人既然都想试探一下青衣楼是什么底细，那就由着他们去试探，这些人加起来也没有一个赖成在朝廷里分量重，可是这些人加起来的力量大到能动摇大宁，所以还是得利用好。”
“我知道。”
姚美伦怯怯的点了点头：“你现在就要走吗？”
“我很快回来。”
中年男人道：“最快七天，最迟十天，之后我都会留在长安陪你。”
姚美伦的脸上露出几分欣喜，使劲儿点了点头，然后又有些怯怯的问了一句：“是不是我刚刚说的话让你生气了？”
中年男人摇头：“没有。”
他又一次在姚美伦额头上亲了一下，过去把衣服穿好：“林妙斋这边应该已经有人盯着了，你自己小心些，如果青衣楼里的人是陛下的人，他们又不是酒囊饭袋，程方和从外边回来会被盯上，这个人做事和我们不是一条心，早晚都会牵连我们，所以……”
姚美伦道：“余休也不喜欢程方和，所以我明天去把余休找来，交代他把程方和除掉。”
“你知道程方和应该死在什么地方吗？”
中年男人问了一句。
“我知道。”
姚美伦笑起来：“我多聪明，我可是你肚子里的虫子，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中年男人嘴角一扬，沉默片刻后说道：“若她……你知道的，若她终究熬不过去那伤，我可能也无法给你一个名分，但我保证，我以后只会有你一个女人。”
姚美伦点头：“我知道，我信你。”
中年男人穿好衣服大步下楼：“现在……让我们一起玩玩这江山社稷。”
姚美伦嗯了一声：“我陪你。”
中年男人从楼上下来，此时已经是深夜，林妙斋早就关了门封了板，这里也不会让人留宿，所以很清净，他走到一楼后往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转身进了后边厨房，厨房里有一个柜子，桌子上有一些摆设，其中有一件像是盆景似的东西，他扭了一下，那柜子随即横移开，露出后边的墙洞。
中年男人弯腰进了墙洞，里边也有一个机关，扭动一下，柜子又缓缓的平移回来挡住，墙洞里有些黑暗，越来越往下，走了大概有几十丈的距离，他打开另一头的封门，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和林妙斋隔了一条街的一家珠宝商行里。
这铺子里有十来个人等在那，都是一身黑衣，他们看到中年男人出来后同时俯身一拜：“东主！”
中年男人微微点头：“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一早出城，去京畿道。”
中年男人一边朝着里屋走一边吩咐道：“我有些累了，天亮之前叫醒我。”
“是！”
第二天，京畿道。
前太子李长泽从梦里醒来额头上都是汗水，整整一夜的噩梦却怎么都醒不过来，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强迫他把这样的噩梦做完才让他睁开眼睛，那个梦奇怪的很，可是又无比的真实……他梦到了母亲，曾经的大宁皇后，曾经的留王王妃。
他梦到母亲一脸幽怨和愤怒的站在那，任由摆布的让人给她穿上了漂亮的嫁衣，一个老者站在她面前有些懊恼的说道：“我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嫁给留王都是必须要做的事，我已经派人宣扬出去，你对留王痴心一片，自从第一次见到他之后就芳心暗许，现在留王失势，但他依然有着很大的影响，他去了云霄城你就必须跟过去。”
太子看到他的母亲眼睛里都是怒意，她质问那个老者。
“你不是说让我进宫做皇后的吗？你答应过我的，让我成为大宁的皇后母仪天下！”
“别去想了。”
老者叹息了一声：“皇后已经是别人的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盯紧了留王李承唐，我必须警告你，如果你表现的不够好，你连王妃走做不了……孩子，你的欲望太重，家族的利益才是第一位的，而不是你一个人的利益，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明白应该表现出什么样子才能让李承唐放心，我希望你到了云霄城之后能与他恩爱有加……”
“够了！”
那个女子伸手把红盖头拿起来盖在自己头上：“我知道怎么做，不用你们教我。”
这个梦如此真实，让李长泽觉得自己好像穿越了时空回到了母亲出嫁那天似的，他像个透明的人一样近距离的看着，想大声喊母亲不要去啊，你去了你的人生一辈子都会痛苦，可是他喊不出来，他也动不了。
而这只是噩梦的开始，他还在梦里看到了母亲坐在马车里哭泣，从长安城到云霄城万里迢迢，这一路上母亲都在哭泣，他看到母亲有几次从袖口里抽出来一把匕首想要割腕，可最终还是收了起来。
李长泽推开窗子，外边的冷风让他清醒过来不少。
“母亲……”
李长泽站在窗口看着外边的雪景声音很轻很轻的自言自语：“我会把你失去的一切帮你夺回来，我会让现在坐在皇后宝座上的那个女人粉身碎骨，我会让父亲跪在你的灵位前忏悔，我会让整个大宁的人都知道这母仪天下的皇后只能是你。”
他深深吸了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在他身体里转了一圈。
“窦大人在哪儿？”
李长泽朝着门外大声问了一句。
门外有人回答：“窦大人昨夜和你饮酒喝的太多了，还没有起来。”
李长泽嘴角一扬：“那我去帮他做一碗醒酒汤。”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想着，长安城里要来见自己的人，怕是也快到了吧。

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 代价
北疆。
陆续从各地赶来的大宁援军云集在冰原城还往北的地方，兵力达到了十万人以上规模，而此时黑武人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只能是挡在这，辽杀狼已死，若是考虑南院大军选派别的人去统帅，此时在这的两个地位比较高的将军一个蒲落千手一个铁颜，似乎都有些困难。
铁颜有资格有威望，但他是辽杀狼的人，心奉月不可能再把南院大营交给心有二意之人，所以铁颜肯定不行，但心奉月现在也不会杀铁颜，哪怕明知道铁颜是辽杀狼想要自立为帝的最忠诚的拥护者他也不能杀，还要给铁颜宽心，告诉他一切都是心奉月咎由自取与你没有关系，你安心带兵，甚至还给铁颜加了侯爵封赏。
蒲落千手的资历和能力都有，可是需要留在这制衡铁颜，如果蒲落千手带兵返回南院，让铁颜一个人率军在这挡着宁人，天知道铁颜能干出些什么事来。
除非是有人替换蒲落千手，如今铁颜麾下有六七万大军在这一线布防，蒲落千手的三四万大军在另外一线设防，心奉月要想选出来一个替换蒲落千手的人就变得有些为难。
年轻人难以服众，层次年纪都差不多的将军又多多少少都和辽杀狼有关。
须臾城。
披着厚厚的雪白的貂绒大氅，站在城墙上看着外边一片白雪茫茫，心奉月眉头微皱，他真的是一个好看的让人怀疑性别的男人，哪怕他已经不年轻。
“宗主。”
一名剑门弟子迅速的过来，俯身道：“刚刚查实了一些消息，宁军的援兵已经开始向北压，宁北疆大将军武新宇亲自率军已经抵达距离铁颜所部不到二十里的地方，另外一支宁军在宁大将军沈冷的率领下已经到了蒲落千手防线外不过十几里的地方，两线都被宁军压迫。”
心奉月没言语也没有什么表示，依然看着城外。
站在这，其实远远的能看到二三十里外的防线，正对着的是就是蒲落千手的防区，那边是米拓河，原本河道宽阔水流湍急，奈何已经到了隆冬时节，米拓河已经结冰，且冰层很厚，为了阻止宁军渡河，蒲落千手的队伍就不得不摆在米拓河南岸，而另外一边的铁颜却把防线摆在了米拓河的北岸，所以这居心一眼就能看穿。
“过了米拓河就是这了，须臾城。”
许久之后，心奉月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过了须臾城再往北走几百里就是莽山原，莽山原是黑武最大最丰美的草场，须臾城丢了，莽山原也就丢了。”
他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很快飘散。
“宁人真狠。”
心奉月当然看得出来，宁人也没打算继续北征，他们就是用十几万大军牵制住了黑武十几万大军，宁人现在怕什么？这是黑武的疆域之内，消耗的是黑武的国力，这样对峙下去的话，只需要十年左右，黑武的国力就能被拖垮，从冰原城往南这近千里虽然大部分地方都是冰原，对于宁人来说是一块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味，但抢来的就是抢来的，又不怕破坏，他们就算压榨那些部族也够撑上十年的。
况且这十年间，黑武在发展宁国也在发展，宁军现在把军队摆在这，渤海那边的黑武大军就成了孤军，原本想打通和桑国之间的联系，形成一个半圆把宁国夹住，可因为辽杀狼的私欲导致黑武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
“安排一下，我想见见武新宇。”
心奉月转身：“尽快。”
弟子连忙垂首：“是。”
米拓河从西往东横跨在冰原上，说来也奇怪，黑武这边的地势导致了气候的截然不同，这边冰雪绵延，再往北过了须臾城后就是莽山，莽山下边的茫茫草原气候就不错，有人说是因为莽山挡住了寒冷，也有人说莽山是月神为了照顾子民而放在这的屏风。
可不管怎么说，如果莽山原再丢了的话，黑武就算不会灭国也会变成一个二流小国。
米拓河往南大概十几里，宁军一支五万人左右的队伍开始安营扎寨，这支队伍有一万人是来自三眼虎山关的精锐，三万人是来自息烽口大营的新兵，领兵而来的是沈冷的熟人，信王世子李逍善，这个曾经文质彬彬心思也有些阴沉的年轻人，经过多年在北疆的历练已经变成了一个粗犷豪迈的汉子，还留了一脸的络腮胡，这种虬髯大汉的样子和世子身份怎么都联系不起来。
除了王阔海和李逍善的人马，还有一万人也是沈冷的老部下带来的，原水师副将王根栋。
大军正在搭建营地，沈冷，陈冉，王阔海，王根栋，再加上李逍善五个人纵马到了米拓河南岸，他们只带了几百名亲兵，而不远处就是黑武人连绵不尽的营地。
“啊！”
王阔海坐在马背上仰天一声大喊，震得人耳朵里都一阵阵痒痒。
“大个儿，你这是干嘛？”
陈冉笑着问了一句。
脸色有些发红的王阔海大声说道：“老子高兴！”
他看向沈冷：“将军在，陈没盖子在，老王在，好久都没有人这么齐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也有些红，那么壮阔的一个汉子竟是嗓音都有些沙哑，当年从水师一起跟着沈冷出来的人都已经独当一面，王阔海在三眼虎山关是一军主将，麾下兵力近两万人，王根栋在珞珈湖以南，已经是正三品的将军，按品级来说现在可是和沈冷同级。
只少了杜威名。
李逍善虽然不是跟着沈冷的，可他理解那种感情，很理解，在北疆军中的日子久了，军人之间是什么感情他领悟的很透彻，正因为这种领悟，他早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阴暗的世子。
“大将军，带着我们再好好打一仗吧。”
王阔海伸手指向北边的黑武大营：“我就想跟着大将军再打一仗，痛痛快快的打一仗，我知道大将军早晚还是要走的，要回水师，要去打桑国……大将军，我也知道你不会带上我一起走，我们都已经不是还能任性的年纪，从我开始独自领兵我就知道，再也不能任性了。”
王阔海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之前一直喊着说想跟你走，哪怕是回去给你当亲兵我也乐意，可是我知道那不可能，大将军有大将军的事要做，我有我的事要做，大将军水师里有数万小崽子等着你回去，三眼虎山关也有一万多小崽子等着我回去……”
“所以，大将军，如果真打起来的话，你把黑线刀往前指，我还想像当初那样，做你的亲兵，跑在你身边，你喊一声大个儿往前冲，我就往前冲，你喊一声大个儿干死他们，我就干死他们！”
王阔海说着说着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就想还回到原来那样，将军在前边，我在将军身后……一次也行啊。”
陈冉过去想搂着王阔海的肩膀安慰他，可是够不着。
他搂着王阔海的腰说道：“看你说的那么伤感，又不是以后再见不到了，就算是现在见不到了等到以后老了我们还能凑到一块，到时候咱们一人撅一根木棍往裆下一塞当马骑，大将军拿着一把破木头片子的刀往前一指，冲啊！我们就骑着木头棍子驾驾驾，一头冲进一群老太太人堆里……”
本来前边说的还行，说到老太太人堆里的时候王阔海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然后你婆娘拄着拐棍追你吗？”
沈冷一直沉默着，没说话也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他好像突然变得冷漠起来似的。
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无动于衷，于是好奇的看向他。
“一会儿再说这事，我约了人。”
沈冷缓步走到一座高坡上，站在那看着远处，不知道是在看黑武人的大营还是看风景，风吹起他的大氅，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显得他有些不真实，那好像不是本来的他，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对于王阔海那样的话都无动于衷的沈冷，还是原来的沈冷吗？
就在这时候一队骑兵从远处过来，人数在千余人左右，烈红色的大氅在飞驰的时候飘扬起来，烈红色的战旗在他们头顶上猎猎作响，所以看起来那支骑兵就像是一片蔓延过来的火焰。
看到这支骑兵过来，对面的黑武人立刻做出了应对，一支数千人左右的骑兵从他们的营地里出来，却没有拦截，只是把队伍摆在营地外边严阵以待。
骑兵最前边，武新宇的大将军战旗肆意飞扬，他纵马到了沈冷他们所在之处，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走上高坡：“约我在这种地方见面，你是想给黑武人一个把我们一锅端了的机会？”
沈冷转头看向他，脸色漠然。
“先别逗我，我想认真的和你聊几句。”
武新宇一怔：“你这是什么样子？”
沈冷：“赶紧的，绷着劲儿呢。”
武新宇：“非得很严肃的说？”
“很严肃。”
武新宇道：“那你说。”
沈冷：“我想问问你，我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把后边那两个蠢蛋带走，两个老王，一个叫蠢蛋王根栋一个叫蠢蛋王阔海，这俩人我要带走，不管多大代价。”
武新宇脸色都变了：“你应该知道，他们俩现在都是一军主将，就算是兵部想要调动他们也需提交内阁审议，然后奏请陛下，况且当初你把他们留在这是因为这里可以让他们更有前途，和你走，然后呢？”
“那时候是那时候，这时候是这时候。”
沈冷道：“陛下那边我再去跪，怎么跪是我的事，我得先和你说。”
武新宇道：“你先给我个合理的理由。”
沈冷道：“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大军功可以捞了，我带他们去征服海外，那里军功一船一船的，我得让他们都是万户侯。”
武新宇沉默良久，然后摇头：“他们已经是我的人了，想从我手里带走没有那么容易。”
沈冷道：“所以我问你，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武新宇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两坛一杯封喉。”
沈冷笑。
武新宇哼了一声：“还没说完，再加上你亲自做一顿饭。”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只能赢
武新宇看着沈冷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没有两坛一杯封喉不行。”
沈冷刚笑起来，武新宇又很严肃的说道：“当然不够，最起码你还得亲自给我做一顿饭。”
沈冷笑道：“除此之外呢，我还能怎么谢你。”
武新宇道：“这事其实却是挺亏的，可我有不好男色……”
沈冷看向王阔海：“过来伺候大将军！”
王阔海上前一步，武新宇往后退了一步：“你回去！”
王阔海噢了一声又退回去，一个劲儿的傻笑。
沈冷和武新宇并肩站在高坡上，北方不远处就是黑武人连绵不尽的大营，大营后边就是米拓河，米拓河再往后二十几里就是须臾城，心奉月就在那。
“你猜我在想什么？”
武新宇问。
沈冷笑了笑道：“你猜我在想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像是两只惺惺相惜的老狐狸，又不只是老狐狸，老狐狸指挥算计不会厮杀，他们两个是猛虎，下山虎。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心奉月一定会派人来找你，试图和你见一面谈谈，他现在很被动，又没什么有效的办法，只能靠谈判，谈判还是缓兵之计……如果是以往的话，心奉月可以让黑武的那些附属小国从周边牵制大宁，可是现在那些小国都在观望，他们不敢再随随便便的战队。”
沈冷道：“所以和你谈就是唯一的办法，可是得让他认清楚现实，让他知道他找我们不是谈。”
武新宇点头：“而是求。”
两个人再次对视一眼然后笑起来，武新宇整理了一下大氅：“要打的话就打蒲落千手，铁颜那边缩在米拓河后边动都不敢动，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而且他还在害怕心奉月对找他算账，手里的那六七万兵力就是他安身立命之本，他才舍不得把队伍拿出来和我们拼，所以只能是你这边打，况且蒲落千手是最合适回去执掌南院大营的人选，若能杀了他，心奉月更难受。”
沈冷道：“唔……也就是说又把事推给我了。”
武新宇：“什么叫又？”
沈冷：“又不又的放在一边，让我这边主攻也不是什么问题，但我有条件……”
武新宇点头：“说。”
沈冷道：“打完这一仗的一切所得，我会分给士兵们，从黑武人手里抢夺来的所有东西，这一战也就没有缴获，不要记录。”
武新宇点头：“行，还有吗？”
“没有了。”
沈冷道：“打完蒲落千手就可以和心奉月谈，看看黑武还愿意拿出来多少诚意。”
武新宇道：“其实我不担心这一仗打的怎么样，也不担心心奉月会不会低头，我担心的是你回去之后怎么交代，你知道陛下最生气不会是你想把王根栋和王阔海调回水师，以我对陛下的了解，只要你上书请旨，陛下也一定会准许，水师那边用人捉襟见肘这是事实，又要对桑国开战了，尤其是王根栋，水师需要这样的将才，你不在水师的时候都是他在指挥调度，所以这不是什么事，我担心的是沁色……”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管了，回去之后跪呗。”
“跪好也会被罚。”
武新宇看了沈冷一眼：“你现在并不好过。”
沈冷谢意的笑了笑：“我知道。”
武新宇道：“沁色是陛下对北疆布局之中很重要的一环，原本陛下的计划之中就是利用沁色分裂黑武，你现在想的却是把沁色带回去，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一个为臣者应该做的事，超出本分，说的狠一些，你是把私人情分放在了国家利益之上。”
沈冷道：“也许是降职，罚俸倒是不担心了。”
武新宇噗嗤一声笑出来：“难得你还能开的出来玩笑，你自己拿捏，我这边反正会一推了之，陛下问我怎么回事，我就说是沈冷强行把人带走的，不管是沁色还是王根栋王阔海，都是沈冷强行带走的，我为了大宁的内部团结只好做出忍让，当然陛下也会罚我，不过大抵上也就是罚俸的事，我和你不一样，我几乎没有被罚过。”
沈冷笑道：“罚了的算孟长安的，他欠你的。”
武新宇想了想，点头：“你说的似乎有道理。”
他朝着高坡下边走：“你想带走的人，你想做的事，你尽管去带尽管去做，我这边都好说，只需记着欠我的酒欠我的饭，这一仗若是没时间，以后我也会找你讨要回来。”
沈冷挥手。
武新宇没回头，也挥手。
沈冷回头看向王阔海：“大个儿，刚才你说什么来着？你说想还给我当亲兵是吧，想跟着我再好好的和敌人打一仗是吧，抱歉，老子不能满足你，老子从来都不做一锤子买卖，一次怎么行，从今儿开始，你们俩还跟着我。”
沈冷看向王根栋：“不管回去之后我会被降职还是怎么的，你都是东海水师的副帅。”
王根栋肃立行礼：“只要跟着大将军，亲兵更好！”
沈冷道：“少特么来这套，我被降职或是处罚，水师你还得带着呢，就算什么事都没有，也是我去偷懒你去练兵，不都想跟着我吗？我这边就缺苦力，干不干？”
王根栋和王阔海同时喊了一声：“干！”
沈冷转头看向北边的黑武大营：“先干这个。”
宁军大营。
沈冷用炭笔再纸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图，炭笔在黑武军队营地后边点了一下：“黑武人营地后边紧挨着米拓河，河道很宽，冰层很厚，所以黑武人没有什么背水一战的气势，他们随时都能撤回去。”
炭笔有落在更远些的地方：“这事须臾城，比格底城和苏拉城都要大，更高，更坚固，城墙上的防御武器很多，再往北的莽山原是黑武人的粮仓也是马场，所以须臾城就是他们粮仓和马场的屏障，我们要想让拖住黑武人在这僵持，就必须让心奉月相信我们是要把须臾城打下来的。”
沈冷站直了身子：“现在我分派军务，不管你们以前归属谁，以后归属谁，现在你们都是我的兵，军令执行不畅，军法不赦！”
“呼！”
大帐中的将军们整齐的应了一声。
“王根栋！”
“属下在！”
沈冷指了指地图上的黑武营地：“带你的本部一万兵力，明天一早往前压，我只给你任务不管你怎么完成，必须压制到距离蒲落千手营地半里的距离，然后守住，守不住你自己去跳米拓河吧。”
“是！”
王阔海兴奋的应了一声：“大将军放心，我是不会去跳河的。”
沈冷笑了笑，看向王根栋：“王根栋，你带你的一万人马插在这！”
沈冷的手指点了点蒲落千手营地左侧：“不需要你去协助王阔海进攻，你的队伍摆在这，一旦铁颜那边派来支援，你务必把铁颜的人马挡住一天一夜，铁颜的大营在米拓河北边，咱们在南边，所以一旦铁颜那边有兵力支援过来，你就要过河去打，一不小心你就成了孤军。”
“属下知道，属下还在，黑武人不会越过我的防线。”
沈冷点头：“我把军中一半的弩阵车给你。”
王根栋肃立：“是！”
沈冷看向李逍善：“世子，你的事也很艰巨。”
李逍善肃立道：“大将军，这里没有世子，只有你的兵！”
沈冷笑起来：“那好，你记住，王阔海把黑武人压制住后，你把所有抛石车都架起来，到时候按照我的吩咐去打。”
李逍善行了个军礼：“卑职遵命！”
与此同时，米拓河南岸黑武人大营。
中军大帐中，蒲落千手站在那看着挂在布墙上的地图一脸愁容，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宁人不会随随便便和我们谈判的，现在你们也都应该看出来了，他们利用的就是我们对莽山原的在乎，如果我们不抵抗，莽山原落在宁人手里，宁人会在五年之内碾压我们，如果我们死守，又会被宁人把我们大量兵力拖在这形成对峙……两害相交取其轻，所以只能是选择后者。”
他回头看向大帐里的部下：“可是沈冷必然会打，谈判之前他们吃掉咱们，他们就不是和我们谈，而是等着我们去求，那时候哪怕是国师大人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去求和……所以，这一战必须打赢，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赢。”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的吐出。
“现在听我军令！”
“是！”
大帐里的人全都应了一声。
“青树！”
“属下在！”
蒲落千手看向青树说道：“最迟明天，沈冷的宁军一定会来进攻，我把正面防御的事交给你，宁人的抛石车威力巨大，火器威力更大，所以要想不让宁人摧毁我的营地就必须逼着他们的抛石车在射程之外，最少是大营二里以外，所以正面之战最为残酷，我深信你的能力，所以把最难打的交给你了，无论如何，不要让宁人靠近大营二里之内。”
“是！”
青树站直了身子：“属下明白。”
“歌云达！”
“属下在。”
“给你五千人，如果铁颜那边会有援兵来，宁人必将阻拦，到时候你带兵和铁颜的军队前后夹击，灭了宁军阻挡的兵力。”
“是！”
“彬叶！”
“在！”
“给你八千人，你在侧翼支援青树，但没有我的军令不许轻举妄动。”
“是！”
蒲落千手肃立行礼：“都仰仗你们了，只能赢，不能输！”

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 双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嘹亮的号角声就从宁军大营里传出来，听到这号角声，米拓河南岸的黑武人立刻做出了反应，他们双方似乎都在等待着这一战到来，每个人都知道战争其实并不遥远。
王阔海奉命带着他的一万精锐作为主攻队伍，这是多年之后王阔海再一次跟随沈冷作战，那种兴奋无以言表。
“大将军把第一战交给我们了！”
队伍整齐的从大营里往外开，王阔海站在大门口高声喊着：“知道为什么是我们吗！”
经过的士兵们扯着嗓子喊：“因为我们牛逼！”
“没错！”
王阔海道：“因为我们能打，因为没有比我们更能打，所以这第一战就只能是我们的，我已经在大将军面前把牛逼都吹出去了，不只是吹我自己，还吹你们。”
他抓起那面一人高的铁盾大步走出去：“大将军说，这一战打赢了，缴获所有的东西都是咱们的，想要的要，不需要的扔，但是得先去拿回来，让其他各军各营的将士们兄弟们都看看，咱们打第一仗是对的！”
“呼！”
士兵们整齐的呼喊了一声。
队伍出了大营之后立刻结成方阵，盾牌在前，弓箭手在后，队伍整齐的前压，这是大宁战兵最熟悉的进攻方式，面对的则是大宁战兵最熟悉的敌人。
“干翻黑武！”
王阔海在战前嗓子就变得嘶哑，他将巨盾举起来：“跟我往前压！”
随着他大步向前，最前边的两个方阵随即散开，士兵们举着盾牌开始往前猛攻，而弓箭手则跟在他们后边往前跑。
“敌袭！”
黑武人这边，大队大队的弓箭手从营地里出来开始列阵，将军青树脸色肃然的坐在马背上，催促着士兵们尽快结阵，昨日将军蒲落千手和他说起来你的时候还没有想到宁人会在第二天就进攻，都知道这一战会来，可来的这么突然却是还是有些压力，况且这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战交给他来打了。
“弓箭手交替前压！”
青树喊了一声，视线转移到了对面宁人那边。
黑武的弓箭手组成了很厚的防御阵型，一层一层，他们的兵力并不少，身后还有须臾城的大军在，须臾城那边还有国师的十万大军，如果这样都打输了的话只怕他以后的前程也不保了。
这一战太多人在看着，青树的压力可想而知。
随着青树的喊声落下，黑武士兵们将第一轮羽箭射了出去，好像一片黑云突然从地上飞向高空，到了一定高度之后有从高空俯冲下来。
“箭！”
王阔海吼了一声，然后将巨大的铁盾举了起来，密密麻麻的羽箭从半空之中落下，砸在他的铁盾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羽箭再犀利，也对王阔海没有任何意义，他的盾太大太厚重也太坚固。
可是大宁的战兵们不是每个人都是王阔海，不是每个人都能举起那么沉重那么巨大的铁盾，抛射的羽箭好像密集的雨点落进池塘里一样，大宁的士兵倒下去不少。
“继续往前冲，给我们的弓箭手把地方抢下来！”
王阔海好像一头雄壮的犀牛一样，举着盾牌只管往前跑，主将如此，士兵们又怎么肯落后，他们推进的速度极快，哪怕黑武人的羽箭再密集也没有人畏惧没有人害怕。
倒下去的士兵永远都不会再站起来，冲向前的士兵永远都不会后退。
“压住他们！”
青树将弯刀往前一指，脸色已经微微变了，宁军推进的速度实在快的有些离谱，他们在奔跑之中不会像别国的军队那样左右闪躲着跑，而是一口气往前冲。
事实上，这反而是对迎面而来的羽箭最好的躲避办法。
面对着朝着这边迅速接近的宁军，青树这还是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受大宁边军带来的压力。
“不要抛射了，平射！”
青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他的话音落下，号角声就想起来，一列一列的弓箭手开始将羽箭射击的角度调整，他们错落着站着，羽箭射出去的角度和刚才相比变得低了不少，所以在感受到了羽箭角度变化之后，大宁的士兵们也将身前的盾牌由头顶放到了身前。
士兵们还在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去，可是后续上来的人速度丝毫不减。
“准备投枪！”
青树再次下令。
靠羽箭已经不能阻止宁军靠近了，而投枪是他们和宁军学来的，黑武人有着天生的身体优势，他们更高大更健壮，他们也在不断的和敌人学习。
如果不是大宁将火器封锁的极为严密，以黑武人的狠厉和身体优势，以及他们好战的性格，再配合火器的话，大宁的边军就会压力很大。
“我们的弓箭手到位置了！”
王阔海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然后就是嗡的一声。
一片羽箭从向前疾冲的大宁士兵们头顶飞了过去，迅速的落在了黑武人的队伍中，最前边的是弓箭手，他们没有什么防御力，羽箭落下来的那一刻就倒下去不少人。
“跟在我身后！”
王阔海嘶吼了一声，举起巨盾再次加速，当的一声，一根沉重的投枪砸在王阔海的盾牌上，铁枪撞击铁盾，火星四溅。
“盾阵！”
青树知道羽箭和投枪都已经不能阻挡宁人，下一息就是生死肉搏。
黑武队列发生了变化，弓箭手迅速的退回去，后边手持大盾的士兵交替向前，很宽就组成了三层盾墙，每一层盾墙后边都是手持长矛的士兵，盾牌与盾牌之间，长矛大搭在那，等着宁军士兵靠近之后狠狠的戳出去。
可是冲在最前边的那个雄壮的汉子根本就不管这些，犀牛一样一头撞进黑武人的盾阵里，他就是战场的一头无解的凶兽，横冲直撞。
第一层盾阵被王阔海撞开一个豁口，盾牌与盾牌相撞的那一瞬间，持盾的黑武人就朝着后边飞了出去，别说持盾的士兵，再后边持长矛的士兵也飞了出去。
为了应对冲击，黑武枪兵的枪杆是顶在地上的，王阔海的巨盾先是撞在长矛上，瞬间把长毛挤压回去，柔韧的木制枪杆先是弯曲然后折断，下一息持盾的黑武士兵和持矛的士兵一起飞向第二排盾阵。
又撞开了！
那汉子用肩膀顶着盾牌往前冲，盾阵仿若城墙，第一道城墙被撞开个豁口，第二道城墙又被撞开一个缺口，第三道城墙还是被撞开了。
王阔海一个人撞穿了黑武人的防线，回头看看自己手下人都被甩开了几步远，这汉子抡开盾牌又冲回去。
什么样的将军带什么样的兵，沈冷的亲兵一个个善用黑线刀，他的兵都富裕，黑线刀也不止一把，孟长安的兵也惯用刀，而武新宇的兵则惯用长枪长槊。
王阔海的亲兵……都是小号的王阔海。
一人一面巨盾，人数不多，但是好像犀牛群撞进来似的，本来王阔海冲的太猛所以有些脱节，结果这个家伙有冲回去了，带着他手下这百十个亲兵又重新撞了一遍……
青树看着三道盾墙被那个莽汉撞开脸色微微变了变，一伸手把旁边士兵的长矛抓过来，朝着王阔海掷了过去。
长矛犹如一道流光瞬息而至，当的一声戳在王阔海的盾牌上，这一下，以王阔海之力几乎握不住盾牌，手臂都被震的往一次荡开。
就在这时候，青树掷过来的第二杆长矛又到了，青树似乎连王阔海挡住第一杆长矛后手臂和盾牌移动的方向都判断好了，所以第二杆长矛打在了王阔海的胸膛上。
在盾牌被震开的一瞬间，第二杆枪中了。
当的一声！
王阔海胸口激荡起来一片火星，然后那杆长矛的木杆就碎了，那是巨大力度之下挤压碎的，如果正常情况下，哪怕王阔海胸前是一块护心镜也被击穿了，可不是啊……
所以在第二杆长矛击中的那一瞬间青树的眼睛骤然睁大，连嘴巴都下意识的张开，他以为这一枪必杀那个壮汉，可没想到对方是个变态……
一般人胸口又块护心镜就不错了，那家伙胸口的甲胄是整块的铁板，还很厚，光这一块胸甲就能有大几十斤重，他全身的铁甲加起来岂不是又一两百斤，甚至可能更多。
所以那杆长矛根本不可能伤的了王阔海，枪尖把胸甲戳了一个坑，枪尖都被戳短了些，巨力之下枪杆碎裂也就变得正常起来。
青树一怔之后，立刻伸手：“再来！”
身边的亲兵立刻有递过去一杆长矛，青树抓住长矛朝着王阔海再次掷过来，这次王阔海看准了是什么方向过来的长矛，手里的黑线刀劈出去将长矛斩断，一刀剁掉长矛之后大怒的喊了一声：“给你脸了！”
他一把将之前飞过来的第一杆长矛捡起来，朝着青树那边掷了过去，那杆长矛带着呼啸的风声炸裂而来。
啪！
下一息，王阔海的表情楞了一下。
那杆长矛在青树身前戛然而止，竟是被那个看起来并不是多强壮的黑武人一把攥住了。
他的手恰到好处的攥在枪头往下一点，枪头一动不动，枪杆尾端嗡嗡嗡的颤抖着。
青树哼了一声，随手把长矛扔在一边：“刀！”
亲兵将弯刀递给青树，青树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朝着王阔海冲了过来。

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摧毁
青树连续掷出去几杆长矛都没能杀了那个宁军将领心里也有些恼火，虽然他为人低调，在军中谁也不远招惹谁也不愿得罪，可到了战场上不一样，面对的不是同族之人而是敌人，矿并且还是宁人，杀气自然不一样。
战场上的年轻人，还低调做什么？
王阔海在战场上就从来都不是个低调的人，那个跟他差不多高也和他分量差不多的铁盾就是不低调的证明，黑武人在体质上天上有些优势，平均比宁人要高一些也强壮一些，可是在王阔海面前都是弟弟。
那面巨盾就是王阔海的象征，黑武人习惯了给宁军那些著名的将军起外号，比如武新宇，他们称之为没有弱点的敌人，比如孟长安，被黑武人称之为帝国之虎，而王阔海也有一个绰号，黑武人称他为战场凶兽。
青树一伸手抓过弯刀朝着王阔海大步过来，一路上砍翻了几名宁军士兵，而王阔海也朝着青树迎过去，一路上撞死了不少黑武军人。
两个人朝着对方过来，各自杀出来一条血路，王阔海那种性格除了服沈冷之外还服谁，就算是孟长安他也比划比划，输赢放在一边，服是不会那么容易服的。
青树一刀先到，王阔海的盾牌挡在身前，看起来那一刀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也没有什么威势可言，可这一刀传来的力度让王阔海吃了一惊。
刀砍在巨盾上，王阔海那般壮阔的汉子居然向后平滑出去。
王阔海就不是个正常人，他身高远超常人体重远超常人，身上的铁甲就比一个正常男人的分量重，手里的盾牌又比一个正常的男人重，他这样一个变态自重加上铁甲和巨盾的分量最起码又五百斤之重，被青树看似寻常的一刀震的后退，足以说明这个年轻的黑武将军有多强。
可王阔海不服气啊。
他要是随随便便服气随随便便就退走，他还是王阔海？
脚底在坚硬的冻土上滑过留下两道痕迹，王阔海咆哮一声，一低头朝着青树撞了过来，肩膀顶着巨盾往前一冲，青树想闪身避开，却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壮汉的速度，那家伙往前一冲的时候，脚居然把那一片的冻土碾碎了。
巨大的爆发力之下，王阔海山一样撞了过来，即便是青树也不敢大意，他在向旁边急速闪身的同时一刀横扫过去，那刀在王阔海冲过去后砍在后背上，奈何……铁甲太后，当的一声脆响，王阔海后背上炸起来一团火星，后背的甲胄上被砍出来一条刀痕。
本向前冲的王阔海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可他稳定性非常人可比，迅速的转身黑线刀也横扫了出去，青树低头避开这一刀，单手撑着地面双脚踹在王阔海身上……然后人就向后弹了出去。
王阔海被这一脚踹的再次向后平滑了一步远，而青树则被弹出去至少四五步远。
借助惯性青树在半空之中翻身站起来，可才站稳，蹬蹬蹬的声音传过来，那个持巨盾的家伙踩着地面如踩着闷雷一样再次撞了过来。
青树有些恼火，除了会撞来撞去还会什么？就不能正正经经的一刀一刀比试？
王阔海也有些恼火，除了会躲来躲去还会些什么？就不能正正经经的被我撞一下？
青树忽然间将手里的弯刀往地上猛的一戳，刀深入冻土之中，他双腿弯曲形成马步，在那一瞬间脚下的浮土被震了起来。
砰！
青树以马步的姿态双手推住了王阔海的巨盾，王阔海那么巨大的撞击力居然被按在那！
砰！
又是一声闷响，青树脚下的冻土瞬间裂开，浮土被炸起来更高，他的双脚在那一刹那就下沉到了地面以下，脚面都在土层之下了。
可是王阔海往前疾冲的身子却戛然而止。
在这一刻，仿佛时间都停了下来。
这一撞之下，王阔海感觉自己脑袋里嗡嗡的，好像被雷劈了一样，脑袋里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只有那嗡嗡声。
“下！”
青树一声暴斥，双手按着巨盾往下一压，沉重的铁盾狠狠的砸在地面上，直接砸出来一条深沟。
青树双手按着盾牌身子一转，两只脚踹在盾牌上，双脚之力将盾牌踹出去重重撞在王阔海身上，王阔海哪里来得及躲闪，被他自己的盾牌撞的往后摔倒。
青树冷哼一声，用极为轻蔑的眼神看了王阔海一眼：“莽夫。”
说完这两个字他回去将弯刀捡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王阔海身前，单手将弯刀举起来，阳光下，那弯刀上反射出的却不是温暖的光芒，而是森寒无比。
刀子落下的那一刻，青树的肩膀上忽然一疼，他立刻做出反应往前扑了出去，再翻身跳跃的一瞬间将王阔海的巨盾抓起来挡在那，一片羽箭飞来，他的肩膀上中了一箭，其他的羽箭都被巨盾挡住，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原本率军在后边另有重要任务的李逍善恰好赶到……确实是恰好，因为他本不该出现在这。
他率军在王阔海的主攻军队后边搭建抛石车，可就在抛石车已经快要都假设好的时候，一支黑武人的队伍突然之间从侧翼杀了过来，人数只有三四千左右，都是骑兵，他们似乎是想突袭宁军后队，可是没有想到后队的宁军早就有所防备，骑兵迎过去将黑武人击退。
那支黑武人的骑兵见不可偷袭后立即退走，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是慌不择路，竟然一头撞在他们自己人的队伍里，也就是青树的队伍里。
李逍善带着骑兵追击，这种好机会当然不会放过，他黏在那支黑武骑兵屁股后边杀，本来王阔海率军冲击敌军阵地打的很凶进展却已经不大，黑武人的阵列严整厚度又大，王阔海撞开了一个缺口，奈何缺口太小还不足以让黑武军队的防线崩塌。
可这时候黑武人自己的骑兵一头撞进来了……
人数虽然不多，但几千骑兵一头撞进自家队伍里，直接把青树的防线给打乱了，后续跟上来的李逍善乐开了花，还没有见过黑武人这么慌不择路的，机会好的如果不趁势杀一阵都对不起黑武人自己的失误，所以李逍善带着骑兵也杀了进来。
追着那支黑武人的骑兵在来回冲突，那支黑武骑兵真的是慌了，左一下右一下的，把他们的步兵阵列撞的七零八落，李逍善正好看到前边王阔海被一个黑武将军打翻，他立刻将弓摘下来朝着那个黑武人射了一箭，他在北疆多年历练，箭术一流，若不是却是太远了些，这一箭也不会只射中青树的肩膀。
“救王将军！”
李逍善一声暴喝，他手下的亲兵随即换了弓箭朝着青树那边一阵攒射，如果不是青树的反应超绝，这一轮攒射能把他送进地狱。
青树身边的亲兵也冲过来，一群人用盾牌挡在他身前，其他人用连弩还击。
“宁人的轻骑兵怎么可能杀进来！”
青树看到宁军的轻骑都到眼前了，一阵暴怒。
“将军，不是我们的错，我们的枪阵严整，是我们自己的骑兵朝着枪阵冲过来了，为了不伤到自己人，枪阵分开了一条口子，可是宁军的轻骑兵追在后边也冲进来了。”
“是他妈的谁！”
青树嘶吼了一声，眼睛都红了。
“把带着骑兵冲进来的人给我抓过来，我要砍了他！”
他的话音刚落下，头顶上一个一个的很大的黑影飞了过去，青树抬起头望天空上看，那磨盘大小的黑影速度奇快的掠过，然后在他们身后的营地里炸开。
因为黑武自己人的轻骑兵撞破了他们自己的防线，宁军顺利的将青树的防线撕开一条口子，而李逍善的轻骑兵好像切开猪肉的剔骨刀，把这口子无限度的扩大了。
黑武人的阵地乱七八糟，宁军的抛石车趁机前压，火药包一个一个的飞过他们的头顶，一部分落在了营地里，还有一部分落在营地后边。
黑武人的营地是紧挨着米拓河搭建的，为了方便撤退，甚至后边的几排营房都在河道上，火药包炸开后原本冻的很结实的冰面开始出现裂痕，没多久一大块一大块的冰就碎开了。
高坡山，举着千里眼看到这一幕的沈冷将黑线刀抽出来，回头吩咐了一声。
“战鼓！”
随着他一声令下，战鼓如雷！
米拓河的冰面被炸开了，黑武人已经没有了退路。
沈冷麾下的全部边军开始往前猛压，数万大军好像黑色的浪潮一样席卷过去，比黑武人背后的米拓河水还要凶残狂暴的多。
黑压压的军队铺满了整个大地一样，黑武人的正面防线已经崩了，被心奉月寄予厚望的蒲落千手防线彻底溃败，胜势之下的宁军更加凶悍，数万人犹如数万虎狼，疯狂的往前挤压，以至于后队的黑武军队不少人硬是被挤压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 大宁万岁
王阔海被撞倒在地，再站起来的时候那个击倒他的黑武将军已经在亲兵的保护下撤走，王阔海脑袋里有些迷糊，他其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没有料到那个年轻的黑武人居然如此强悍。
“老王！”
李逍善从马背上跳下来，快步跑到王阔海善变把他扶起来：“怎么样？”
“没啥事。”
王阔海晃了晃脑袋，脑子里边还是嗡嗡的，之前那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黑武人每一击都极为沉重，这是不合常理的事，发力之重，王阔海甚至怀疑已经达到了沈冷的地步。
他的头依然很疼，也有些淡淡的挫败感，可他是王阔海，对敌人从不服输的王阔海，这种挫败感对他来说打击并不大。
“怎么赢了？”
王阔海看了看四周，大宁的战兵正在以一种像是要把山推进大海里似的决然往前推进，黑武人的队伍被挤压在一条很狭窄的地域之内，他们要么被宁军推下河道，要么就只能往两边分散，宁军并没有封堵两侧，给了他们往连个分散的出路，可是黑武人很清楚，一旦往两侧撤走的话神仙都没有办法再阻止败局到来。
“青树！”
蒲落千手正在指挥队伍抵抗宁军，看到青树回来之后脸色更加的发白：“怎么回事！”
他大声问了一句。
青树摇头：“卑职也不知道怎么会有一支自己的人骑兵队伍冲撞了我的防御阵型，本来可以挡得住宁军的冲击，可卑职挡不住自己人的冲击。”
其实蒲落千手坐镇高处指挥也看到了，他也没搞清楚怎么会有一支自己人的骑兵突然冲过来。
“是谁！”
“是将军彬叶！”
瞭望手立刻回答。
听到彬叶的名字青树的脸色猛的一变，彬叶是他的至交好友，在军中如果说还有一个人是他的朋友那只能是彬叶，两个人有着差不多的出身所以有着差不多的见解，只是彬叶更直接而他太内敛。
他此时心里一阵阵的慌乱，如果真的是彬叶带着骑兵冲进了他的队伍，那彬叶可能会被暴怒的蒲落千手砍了。
“大将军！”
青树立刻单膝跪下来：“此事应该另有缘由。”
蒲落千手其实也有些不懂了，彬叶是一个极为优秀的年轻将军，他所表现出来的才华和能力仅次于青树，比歌云达还要强一些，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蠢事？
“彬叶何在？！”
蒲落千手立刻喊了一声。
他手下的亲兵派出去一些人寻找彬叶，蒲落千手也不能只顾着这一件事，注意力回到指挥队伍上，宁军的挤压太狠了，后队的黑武士兵被挤落米拓河水里的已经有不少人，那般冰冷刺骨的河水，人掉进去就瞬间失去力气一样。
“用枪阵往外顶！”
蒲落千手大声喊着：“把前边的队伍……放了！布置弓箭手把前边的退兵拦住，然后枪阵顶上去！”
这也是一种无奈之举，如果再不控制住阵型的话他这一侧的米拓河防线就崩了，宁军是不会放过今天这也机会的，因为米拓河很容易再次冻上，只需要一个晚上明天的河道里就又是一层冰。
沈冷下令他的主攻队伍向前猛压，不计代价的向前猛压，就是为了用抛石车将河道的冰层破坏，这是对黑武士兵心理上的打击，让黑武人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可是以这边气候的严寒，河道重新出现冰层的时间绝对不会太久，所以沈冷就必须在他的敌人心理出现崩溃气势低迷的时候一鼓作气取胜。
一排一排的弓箭手顶了上去，他们瞄准的不是更远处的宁人而是他们最前排的自己人，羽箭一层一层的飞出去落在厮杀之处，倒下去的有黑武人也有宁军士兵，被挤压着后退的黑武士兵几乎在瞬间就被清空了一层，而借助这短暂的时间，后队的黑武士兵迅速的结成密集枪阵。
一杆杆长矛向前伸着，长矛近一丈长，这原本是为了应对大宁北疆铁骑而准备的，现在只能用来对抗大宁的步兵。
乱箭之下，黑武人哀嚎着，也绝望了，他们的身前是敌人身后是自己人射过来的羽箭，往前一步是地狱往后一步还是地狱。
倒下去的士兵最起码给后面的人争取了时间，完整的枪阵却是立刻就扭转了局势，宁军的进攻被顶在那，密密麻麻的枪杆好像横着的树林。
“彬叶呢！”
见前边终于稳住，蒲落千手也稍稍松了口气，转身朝着亲兵大喊：“马上把彬叶给我找回来！”
“大将军，我回来了。”
浑身是血的彬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蒲落千手身边，看起来真的是无比的凄惨，他的铁甲都破碎不堪，被打中的多少次怕是都数不过来，有一边的肩甲不知去向，肩膀上的衣服裂开着，血肉也往外翻着，看着很吓人。
他的脖子上还有一道血口，虽然不深但是很长，血糊糊的样子让人错觉他刚从地狱里杀出来一样。
“来人，给我砍了他！”
蒲落千手看到彬叶之后根本就没有问什么，直接下令把彬叶人头砍掉，亲兵们可不管彬叶是谁重要不重要，大将军的军令如山，说砍了就砍了。
“大将军息怒！”
青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将军，请大将军给彬叶一个解释的机会，他绝对不会贸然做出这等错事。”
就在这时候看到大军正面防御吃力，带着五千骑兵策应的歌云达也回来了，他的骑兵从一边冲过去袭扰了宁军，没有靠近，只是在侧翼骚扰，宁军就只能收缩队形。
歌云达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蒲落千手要杀彬叶，立刻上前：“大将军，临阵杀将不妥当。”
蒲落千手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很不喜欢这个人吗？现在他犯下大错，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话现在的局面也不会如此艰难，杀了他，以正军纪，以严军威！”
青树跪在那一下一下的磕头：“大将军，请给彬叶一个解释的机会。”
歌云达冷笑：“解释什么？早晚还是要杀的，只是不能现在杀，让士兵们看到了影响士气。”
青树猛的转头怒视歌云达，歌云达却根本不在乎，他朝着蒲落千手抱拳说道：“大将军，只是为了整肃军纪，以严军典，可以等打完了这一仗再杀。”
而彬叶站在那只是一脸的悲戚，似乎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
“你说！”
蒲落千手朝着彬叶怒喊了一声。
彬叶身上的伤有些重，看起来脸色白的吓人，和他身上的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片刻之后，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单膝跪下来：“卑职奉命率军在侧翼支援青树，看到了宁军背后正在架设抛石车，所以卑职猜到，宁军会以抛石车砸毁营地砸破米拓河的冰层，一旦河道冰层没了，士兵们就会觉得身处死地，大将军，若是士气受挫，这一战就真的败了……”
彬叶看了蒲落千手一眼：“卑职不解释，是因为卑职知道错了，卑职在察觉到了宁人计划的时候，再想像大将军请示显然来不及，只想带着轻骑兵袭击宁军的抛石车，阻拦宁军摧毁河道冰层和营地。”
“卑职只是没有想到，卑职的兵，居然会贪生怕死到了那个地步，卑职试图冲进去将抛石车毁掉，哪怕拼了这条命也好，不能毁掉抛石车就被他们的火器点燃，那样一来宁军也必然损失惨重，可是卑职高看了士兵们的勇气，他们冲击到了一半就开始往后跑，卑职不断下令让他们停下来，可他们被宁军骑兵追击之后完全疯了一样，卑职控制不住。”
彬叶缓了一口气后说道：“卑职知道这事死罪，不管是因为卑职的原因还是卑职部下的原因，都是卑职的错……所以大将军要以军法处置，卑职没有任何怨言，请大将军在大军之前砍了卑职的脑袋，以震军心！”
“你！”
蒲落千手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杀彬叶，自己手下的这三个年轻将军是什么才能他当然了解，如果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彬叶怎么可能犯那么低级的错误。
“先把他押下去，打完这一仗再说！”
蒲落千手怒哼一声：“你说的没错，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是你导致了防线崩溃，这笔账我不会忘了。”
亲兵们一拥而上就要把彬叶带下去，歌云达上前一步：“大将军，交给我来看管吧。”
青树的眼睛都红了：“你来看管？！你必会杀了他！”
蒲落千手怒道：“青树！你闭嘴。”
青树转头看向蒲落千手急切的说道：“歌云达早就想杀彬叶啊大将军，你知道的大将军，不能把人交给他。”
“歌云达，把人带走。”
蒲落千手一摆手：“然后带你的人去继续策应前边的枪阵。”
歌云达朝着青树冷笑一声，弯腰抓着彬叶的衣服把人提起来往外就走。
走到了距离蒲落千手他们大概几十丈外，歌云达压低声音问彬叶：“你难道不是故意带着骑兵冲击本阵防御的？”
彬叶哼了一声：“你若是想杀我直接动手就是，何必如此诬陷我。”
“诬陷你？”
歌云达笑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还真的是宁人的奸细。”
彬叶扭头：“我不和废物白痴一般见识，你早就想借刀杀人，不妨现在再去找大将军说一说，没准就能让你如愿以偿。”
歌云达道：“现在看来，你活着比死了好。”
彬叶表情一变：“你什么意思？”
歌云达道：“你就告诉我，你是不是宁人那边的。”
“我不是！”
彬叶回答的极快。
歌云达叹了口气，有些遗憾的说道：“那我得杀了你了，因为我是……”
彬叶怔住：“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前边的阵列忽然之间有乱了，因为没有了彬叶的骑兵从侧面保护，沈冷分出来一支骑兵猛攻过来，黑武这边刚刚成型的枪阵再一次出现了崩塌的迹象。
彬叶侧头看向歌云达：“你是故意带人回来的。”
歌云达耸了耸肩膀：“就好像你不是故意的一样，兄弟，好好保重。”
他咧开嘴笑了笑，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大宁万岁。”

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 值了！
“侧翼敌袭！”
黑武人的阵列重传来一声带着些绝望的吼叫，士兵们下意识的看向侧面，那边已经出现了一大片烈红色的战旗。
宁军的兵力大概有五万人，而黑武人这边至少有四万多人，基本上兵力相当宁军稍稍占据优势，可是打起来之后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四面八方铺天盖地都是宁军，哪里都是，哪里都有。
“侧翼的人呢！”
蒲落千手的眼睛都红了。
“侧翼是将军歌云达在防守，刚刚他还在这的。”
“歌云达！”
蒲落千手刚才也是气蒙了，竟然忘记了歌云达也是有重任在身的人，侧翼的安全都在歌云达那边扛着，他却跑回来了，以至于侧翼也被宁军攻破。
“怎么都那么蠢！”
蒲落千手气的头都有些发昏，眼睛一阵阵的出现扭曲，胸腹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喷涌出来似的，强忍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哇的一声吐出来一口血。
亲兵们看他摇摇欲坠连忙过来搀扶，蒲落千手一把将亲兵推开：“谁去侧翼的宁军击退！”
“我去！”
将军青树刚刚一直都在担心他的好友彬叶会被怎么处置，一时之间也有些恍惚，突然间听到蒲落千手的话后立刻站直了身子：“大将军，我去。”
“好！”
蒲落千手道：“你去把侧翼的宁军挡住，我亲自到前线去指挥，这一战若是输了你我都人头不保，青树，看你了。”
“大将军放心。”
青树抬起手把肩膀上插着的那羽箭掰断，手掌在剩下的半截箭杆上一拍，扎在肩膀里边的箭簇往他身后激射出去，带出来一条血线。
他也不包扎伤药，伸手抓起来弯刀，转身朝着侧翼冲了过去。
宁军重，沈冷坐在战马上用千里眼看着前方战局，黑獒蹲坐在战马一侧显得有些兴奋，不停的用爪子刨土，它还不时抬起头看看沈冷，似乎是在用眼神询问主人，你为什么还不带我去战场上厮杀。
转眼间已经有几年的时间黑獒没有陪沈冷上过战场，它似乎也很怀念那种在战场上肆意奔驰的感觉，可是它不知道，沈冷已经不舍得再骑着它去战场上杀敌，它已经不是那个时候一巴掌按下去按断了雄狮之腰的黑獒了。
人在很多时候都不得不面对这些，在乎的东西远不如人自身的寿命长，比如猫与狗这样与人最亲密的伙伴，算起来黑獒跟着沈冷已经有十年左右的时间，它已经不年轻了。
它不停的用爪子刨土是想告诉沈冷它还可以，它还能驮着主人在敌人万军之中往来冲杀，它不服输也不服老，它依然觉得自己是霸主。
它也许还会不理解，为什么主人还不过来而是坐在那匹在它面前都不能自在的战马上，它期盼着主人骑上它伸手往前一指。
“黑獒。”
沈冷侧头看向黑獒，黑獒猛的站起来，眼神里都是期待。
它站起来的时候，依然比战马还要雄俊威武，它的气势依然能威慑四方。
“你乖一点，今天不用你上战场，我也不去，我陪你。”
沈冷伸手在黑獒巨大的脑袋上揉了揉，黑獒似乎很享受这种亲昵，也有些淡淡的失望。
沈冷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在黑獒身边轻声说道：“我们都不是以往的我们了，你已经不再年轻，我也不再是那个少年。”
沈冷抬起手指向前方：“你看，那些是少年，他们是新兵，一代人替换一代人，我需要把机会让给更多的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让他们在战场上去肆意狂放，让他们去争取他们能得来的军功，狗子……”
沈冷在黑獒的头上轻轻拍了拍：“如果我以往我已经带着你提着刀冲上去了，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需要让一让。”
黑獒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沈冷搂紧了黑獒的脖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大将军。”
传令兵从前边纵马回来，跳下战马后单膝跪倒：“禀大将军，将军李逍善率军猛攻黑武阵地侧翼，李将军派我回来向大将军请示，左侧出现黑武大军，应该是铁颜所部的援兵，将军王根栋正在阻挡，李将军需不需要去支援，他是距离王将军最近的队伍。”
“不需要。”
沈冷道：“回去告诉李逍善继续猛攻蒲落千手侧翼，王根栋扛得住。”
传令兵立刻站起来：“是！”
他转身跑回去，纵身上了战马飞驰而去。
一直都骑马停在沈冷身边不远处的叶云散看了沈冷一眼，似乎是感觉到了沈冷情绪上的悲伤，他看了看那雄壮无比的黑狗，沉默片刻后说道：“人这辈子最难面对的，怕就是别离。”
他看向远处：“那边有我的人，他们为了这次胜利可能会暴露，就算不暴露的话也会是别离，他们会在黑武那边继续潜伏下去，他们也许一辈子都回不了大宁。”
沈冷看向叶云散：“我猜出来了，黑武军中负责侧翼支援的人一定是我们的人，不然的话黑武不会这么被动，你没办法去联络他们，他们却在用自己的办法帮助大宁尽快取胜，他们知道这一战拖的时间越久越不好，我下令不惜代价打破米拓河的冰层，担心的就是须臾城那边心奉月的绝对迅速支援，只有二十几里，从整理队伍到赶过来也就是一个时辰，唯有打破了米拓河的冰层才能阻断心奉月的援兵，也能打击蒲落千手所部的士气，可是这一战如果没有你的人，不好打。”
叶云散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有时候觉得我愧对的人太多了，他们年少时候我就把他们扔到了黑武那边，说是时时刻刻都在暗中保护他们，可无异于让他们自生自灭。”
沈冷问：“他们是怎么骗过心奉月的。”
“你应该知道。”
叶云散看着沈冷说道：“其实黑武不止一个民族，鬼月族是黑武最大的族，除了鬼月族之外还有许多和黑武人长的没有什么区别的小族。”
他的视线从沈冷身上离开，重新回到了前边战场上，语气有些伤感的说道：“他们这些小族的人备受鬼月族的欺压，一些比较大的族群也会被屠杀，鬼月人绝对不会让其他族强盛起来，所以每隔几年甚至每一年都会对其他部族的年轻男人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去屠杀。”
“每一年，都会有人从黑武那边逃难过来试图归顺大宁，最初的时候大宁是不会收留这些人的，直到十几年前我去了黑武，算算看快二十年了……那时候大宁刚刚灭了南越，我以南越人的身份跑去了黑武，成为黑武汗皇阔可敌完烈的亲信。”
“在那时候我才想到，这些要逃难到大宁的人其实可以利用，我的本心就是利用他们，而不是什么善心。”
叶云散再次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心里的积郁可见有多深，那也许还有化解不开的内疚，但他的职责就是做这些事，他的使命就是做这些事。
“后来我请示了陛下，由我来甄别和拉拢，促使了一批鬼月族之外的人逃难到了大宁，北疆这边接纳，这十几年来，从黑武逃到大宁归顺的人已经有四五万人之多，大部分都安置在了草原。”
叶云散继续说道：“我派人从中选了一些优秀的孩子，从五六岁开始训练，十几岁的时候把他们送回黑武，这原本是黑武训练密谍的方式，我照搬过来还给了黑武人。”
他看向战场那边：“其实我也不知道对面哪个年轻人是我当年安排的人，为了应对我被杀或者我被擒住的局面，我不会记住他们的名字。”
“他们也许会暴露，也许会死。”
叶云散第三次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们还很年轻，而且……他们是从大宁长大的孩子，不管他们是什么族，他们就是宁人了……都是大宁最优秀的年轻人，都是大宁的功臣，他们不该被遗忘。”
“我们敬个礼吧。”
沈冷站直了身子，朝着远处的战场上。
“大宁军礼！”
“呼！”
沈冷身边的所有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叶云散和沈冷身边近距离内没有其他人，所以不知道叶云散说了什么，可是他们听到了沈冷的喊声。
他们朝着战场的方向抬起右臂，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宁军礼。
沈冷在行礼，坐在马背上的叶云散也在行礼，在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不算是军人，可他的军礼一样的标准一样的肃穆。
战场上，歌云达带着他的骑兵正在以一种看起来决然带并没有和大宁军队有什么过多接触的方式在战斗，从远处看，他的骑兵在往来冲杀，可实际上选择的都是人少的地方。
带着骑兵又冲了一阵后脱离了战场，像是要在外线袭扰宁军，可他只是不想让黑武人的轻骑兵杀死太多的大宁士兵。
马背上的歌云达举起千里眼往对面看着，他只是想看看这次指挥大宁边军的大将军是什么模样，想看看那巨大的将旗，那烈红色的战旗。
然后他看到了在那边大宁将旗所在的高坡上，大宁的士兵们整齐的肃然的行了军礼，还有那些身穿铁甲的将军们，他们的军礼那么庄严。
这一刻，歌云达握着千里眼的手颤抖起来，他抬起手抹去眼角的溢出来的泪水，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看到了那军礼，看到了。
妈的。
歌云达在心里告诉自己……值了！

第一千二百三十九章 那世子曾人如玉
宁军的挤压再加上歌云达和彬叶两个人前后配合，黑武人的防线虽然勉强保持住了完整可依然还在整体后退，后边就是汹涌澎湃的米拓河，而来着北边的援兵被隔绝在河道对面，西边来的援兵则被王根栋死死拦住。
“王根栋那边压力很大。”
沈冷放下千里眼后吩咐了一声：“再起战鼓，一个时辰之内必须把蒲落千手的队伍打散。”
“是！”
随着沈冷的军令，后边的战鼓声再次响了起来，一声一声，犹如炸雷惊天。
因为双方混战，所以宁军的火器失去了大部分作用，但随着战场往前推移，抛石车也能稍稍往前再移动些，所以河道对岸的黑武援兵更加无法靠近。
大宁的战兵都很清楚，主将那边已经传来第二通战鼓，这说明大将军已经有些着急，所以前线往前推的士兵们呐喊着发力，不惜代价的往前猛攻。
“那边是谁？”
沈冷再次举起千里眼，注意到黑武军阵侧翼有一支数量不算太多但战斗力极为凶悍的队伍，李逍善在侧翼猛攻本来已经快要将黑武军阵撕开了，结果那支黑武人的队伍扑过来之后居然把李逍善的队伍压出来了。
“看旗号是蒲落千手的手下将军青树，一个黑武军中的后起之秀。”
叶云散这样的人，对黑武那边的将军太了解了，不管是老一辈的将军还是新一代的，他都会死死的盯着，一个都不放过，所以只是看旗号就能做出判断。
“这个肯定不是我们的人。”
沈冷道：“打的太狠了。”
叶云散嗯了一声：“青树是黑武年青一代的将军，算是其中翘楚，这个人有着绝对超过辽杀狼的才智和武艺，奈何出身太差所以不得重用，如果这个人将来掌权黑武南院大营，对我们来说绝非一件好事。”
沈冷伸手：“刀。”
陈冉立刻将黑线刀递给他。
沈冷翻身掠上战马：“看看能不能在他成为黑武的柱石之前除掉他。”
这一战沈冷本来没打算自己上去的，就如他和黑獒说的那些话一样，沈冷现在已经很少再亲自上战场，他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让年轻人看到希望。
每一战都身先士卒自然是好的，那会让士兵们心在一处劲在一处，然而总这也的话也会让年轻人觉得没有机会出头。
叶云散的话让沈冷动了上战场的念头，他握住黑线刀，看了一眼黑獒：“坐在这等我。”
黑獒嗷呜的叫了一声，似乎对沈冷的话很不满意。
“坐下！”
沈冷喊了一声，黑獒随即蹲坐在那，依然气鼓鼓的样子，委屈巴巴。
沈冷催马冲了出去，黑线刀往前一指，他身后一千二百名亲兵呼啸而出。
战场上，青树带着他的人左冲右突，硬生生把李逍善的队伍打断了成了好几段，李逍善的队伍首尾不能呼应，原本已经将黑武防线破开，此时却不得不集中精力整合队伍，一个不小心的话就会被黑武人反扑，队伍陷进去就好像进了泥潭一样出不来。
“攻敌将领！”
李逍善看到青树的位置，拨转过来战马朝着青树那边冲了过去，他身边的骑兵也纷纷调转过来跟在他身后加速猛冲。
双方的骑兵在距离还远的时候就开始用连弩互相攻击，密集的弩箭甚至在半空之中碰撞落地。
一声一声弩箭扎进人体里的那种闷响在身边响起，一声一声中箭之后的喊声也在身边响起，那支黑武人的骑兵射术极强，比之前遇到的都要强。
劲敌。
李逍善举着连弩朝着青树连续点射，青树的左臂上绑着的臂盾，虽然不大，可他的眼力惊人，反应也超绝，手臂横着挡在身前上下移动，将李逍善射过来的羽箭尽数挡开。
他疾冲之中将右手的弯刀挂在一侧，然后俯身将旁边一名士兵手里的长矛拽了过来，战马的速度加上他抽出长矛的力度把那名黑武士兵带的摔倒在地，那士兵站起来的时候双手都在颤抖，掌心里的肉皮都被磨掉了，血糊糊一片。
飞驰中，青树将长矛掷了出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过几丈远，长矛瞬息而至，等李逍善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立刻往后猛的仰头，长矛擦着他的鼻子激射过去，当的一声把铁盔戳掉。
一串火星中铁盔飞了出去，李逍善的头发立刻就炸开了，飘散而起。
一瞬间两马交错，青树一伸手抓住了李逍善的脖子，单手掐着脖子往前一推，李逍善的身体不由自主的离开了马鞍，青树的战马还在往前狂奔，而李逍善就好像挂在那一样。
他在北疆历练多年，虽然当初来的时候武艺稀松平常身体条件也稀松平常，可是经历过数不清多少次厮杀之后他早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孱弱世子了。
在被掐住的瞬间李逍善却是脑袋里嗡的一声有些短暂的混乱，可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双手抬起来抓住青树的手臂，然后双脚抬起来朝着青树胸口重重的踹了出去。
青树这单臂往外伸着犹如固定好的木桩一样坚固，李逍善挂在那都没能把青树的胳膊缀下去，就在他双脚要踹的瞬间，青树却忽然俯身往一侧压下去……
狂奔战马上的青树往下这一按，李逍善的脑袋和后背就重重的撞在了地上，战马速度那么快，他的后背和后脑在坚硬的冻土上摩擦有多狠？
之片刻，后背的甲片都在飞，后脑上血肉模糊。
青树直起身子，依然单臂举着李逍善，李逍善的眼睛都已经向上翻了起来，他的脑袋后边头发都磨没了，肉皮也没了，头骨露出来，满是脏污和几条肉丝。
青树看了手里这人一眼，并不在意，如果手里抓着的是宁国一位大将军的话他自然会有些兴奋，可从这宁军将领的战甲上判断是一名从三品的将军，已经是军职很高的人了，可青树不入眼。
他甚至觉得手里这个人比起之前和他交手的那个大个子要差的远了，若他知道这人还是大宁的一名亲王世子，怕是会有几分在意。
“弱小，配不上三品将军甲。”
青树猛的一拉缰绳，战马嘶鸣中兜了个圈子又朝着来的方向跑回去，他身后的骑兵随着一起，队伍好像急转的大河一样。
李逍善被直接抓走，他手下的宁军骑兵在青树的队伍后边紧追不舍，两支队伍在战场踏起来的烟尘仿佛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浑浊起来。
青树的队伍回到本阵一侧，而此时李逍善的队伍被他这一次冲锋之中彻底打乱了。
“幸运不会一直眷顾你们宁人。”
青树单臂抬高，掐着李逍善的脖子微微发力，李逍善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眼睛都开始往外凸出，舌头也已经伸了出来。
“如果将来我执掌大军，我会让你们宁人重拾敬畏。”
他听到了一阵阵骑兵冲锋而来的雷声，视线离开李逍善的脸转移到了对面，那边有一支差不多千余人的宁军骑兵呼啸而来，还没有交手青树就知道那支队伍很恐怖，那是一种只要出征就必然战无不胜的气势。
然后他注意到了那面烈红色的大旗，上面那个沈字让他心里猛的一紧。
沈冷？
他转头看向手里的李逍善，沉思片刻之后，手忽然一发力，咔嚓一声李逍善的脖子被扭断。
还在下意识挣扎着的世子表情瞬间僵硬，他的视线很快就变得模糊起来，他似乎看到了远处自己人的队伍正在冲过来，似乎看到了那烈红色的战旗就在眼前。
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那是最后的感觉。
李逍善的尸体被青树扔了出去，那尸体飞了至少一丈多远后砰地一声落在地上，尸体又翻滚了几下，面朝着天空，嘴里的血一股一股的溢了出来。
“走！”
青树喊了一声，拨马朝着本阵后方冲了出去。
沈冷带着他的亲兵营还没有到就看到李逍善被人扔了出去，在那一瞬间沈冷的眼睛骤然红了。
青树的那支骑兵迅速的撤走，不知道他是没有勇气与传闻之中从没有败过的沈冷交手，还是明知道不敌而理智的选择撤走，又或是他已经看出来这一战必败无疑，所以他朝着本阵后方逃了。
沈冷勒住战马跳下来，蹲下来检查李逍善却发现人早已经没了气息，那双眼睛还睁着，仿佛不相信自己会这样死去。
沈冷将李逍善的尸体抱起来递给身边的亲兵，沙哑着嗓子说道：“送回去。”
亲兵将尸体接过来放在马背上，拨马朝着后方跑出去。
沈冷翻身上马，把铁盔上的面甲往下一拉。
“杀！”
“杀！”
亲兵们嘶吼了一声，跟在沈冷身后冲向黑武大军的阵列。
风呼啸中，队伍踏着烟尘杀进去，像是一把能将这世界都劈开的利刃。
风呼啸中，那位曾经风流潇洒的世子走了，他用战场洗涤了自己，却没能在战场上生存。
风呼啸中，大地仿佛在马蹄下颤抖。
他曾是人如玉的世子，此时无双。

第一千二百四十章 变局
大宁立国数百年来，李家皇族的男人还没有畏惧战场，哪怕平日里看起来确实有纨绔之人，确实也有不学无术之人，可他们仿佛骨血里有一种对战争的向往，也许这是历代宁帝都在不停对子孙后代的不停熏陶所致。
可是大宁立国数百年来，李家皇族的男人没有几个战死在沙场上，往前推百年都没有。
一位大宁的亲王世子战死在沙场，所以很多事似乎都要发生变化。
这一次没打算亲自上阵的沈冷冲上去了，冬日的阳光下那把黑线刀在黑武人的队列中上下翻飞，那双已经发红的眼睛闭黑线刀更加令人害怕。
刀子横扫出去，血液随着刀锋飞走，脖子上被切开的口子里白森森的骨头依稀可见，又迅速的被血液遮掩。
一个一个的敌人在倒下，队伍在一步一步的挤压。
“为世子殿下报仇！”
王阔海冲到了最前边，举着他的铁盾狠狠撞在黑武人的枪阵上，随着他这重重的一撞，黑武人的枪阵队列立刻就坍塌下去一片，发了狠的大个儿根本就不理会那些捅在他身上的刀子或是长枪，啊啊的吼叫着往前推。
黑武人的军阵后边，一层士兵掉进了河水之中，有人回身想把同伴拉起来，才一弯腰，也被撞进了水里。
冰冷刺骨的米拓河水让人瞬间就失去了力气，裹挟着冰渣的水流刮在人身上好像刀子割一样，黑武人身上的皮甲被水泡了之后好像瞬间变成了铁甲，人连动都不能动了。
前边的宁军还在不停的疯狂挤压，落水的黑武人也越来越多，哀嚎声从阵地前边到阵地后边连成了一片。
蒲落千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之前青树杀出去之后宁军的攻势一度受挫，可是不知道怎么了，明明青树杀散了一支宁军，可现在宁军的共识更猛了，那不是猛，是凶，是疯，是残酷。
两边的士兵用长矛对着刺的场面若是让普通人看到的话，可能会成为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人已经变的不再是人，只是杀戮的机器，在勇气和恐惧的支撑下拼了命的把面前的人戳死。
双方的人都在这样一下一下的戳着，血让大地都变了颜色。
“大将军！”
一名亲兵朝着侧面指过去：“那边！”
蒲落千手立刻看向西侧，然后就发现一支宁军轻骑兵竟然一头扎拉进来，黑武军队最外围可是枪阵，轻骑兵扎进来岂不是当靶子一样被黑武人戳？
那是不符合常理的打法，宁军的将领不可能做出如此愚蠢的指挥。
是的，不愚蠢，是真的狠。
沈冷带着他的亲兵营冲到了黑武枪阵的侧翼，他一把拉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马背上的沈冷嘶吼了一声：“下马！”
“呼！”
亲兵迅速的从马背上跳下来，几乎在同一时间把身子微微压低。
“杀！”
沈冷第一个冲了上去，身后是数百名虎豹。
“杀！”
以沈冷为箭头的这支利箭狠狠的戳进了黑武人的军阵一侧，一杆一杆的长矛被黑线刀砍翻，一个一个的黑武士兵被黑线刀砍翻。
沈冷的亲兵营每一个人用的都是黑线刀。
他的亲兵，上马是龙，下马是虎。
沈冷一刀扫出去，面前的枪杆断了一片，再一刀扫过去，人头掉了好几颗。
“大将军上来了！”
后续杀上来的宁军士兵大声吼叫着往前冲，在正面猛攻的宁军士兵听到喊声之后士气大振，浪潮一样，一浪一浪的拍击在黑武人组成的堤坝上。
堤坝崩了，缺口在沈冷这边。
杀进去的沈冷身上的血液好像瀑布一样在往下淌，他的玄铁战甲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此的饱饮敌人的鲜血，血液往下流动的好像是泼上去的一样。
“亲兵营！”
蒲落千手喊了一声：“随我上去。”
他喊完之后往左右看了看：“青树呢！”
没有人看到青树去了什么地方，他在带着自己的骑兵回归本阵之后就好像一下子失去了踪迹，青树在看到沈冷那个反应之后就猜到了，自己刚刚杀了的人一定非同寻常，他远远的看到沈冷抱着尸体站起来，在那一刻他仿佛被死神锁定了一样，他对自己的武艺其实无比自负，然而在那一刻他选择了逃。
也许是因为沈疯子战无不胜的名声太大了，也许是因为他已经看出来这次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打赢，所以他逃。
没有人回答蒲落千手，蒲落千手涌出来一股莫名其妙的愤怒，好像被全世界都抛弃了一样的愤怒。
“彬叶呢！”
“歌云达呢！”
他又喊了两声，可依然没有人回答。
战场另外一侧，沈冷看到了那面高高竖立着的黑武帅旗，在那一瞬间忽然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必须杀了蒲落千手，如果蒲落千手不死的话叶云散安排在黑武军中的那些人就可能被蒲落千手所杀。
想到这之后沈冷再次加速，刀子泼洒出去的血光更重。
对面，蒲落千手带着他的一千多名亲兵冲了过来，他们已经没有预备队了，所有人都上去了，他的亲兵和他就是最后的预备队。
“沈冷！”
蒲落千手看到沈冷的那一刻眼睛也红了，手里的弯刀狠狠的落下，他的武艺本就不俗，能被心奉月和辽杀狼两个人拉拢的人，自然不是凡人。
刀子瞬息而至，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势，这一刀是暴怒之下的释放，也可能是蒲落千手一生至此劈出来的最刚猛最霸气也最快最狠的一刀。
他以为沈冷会躲，最起码会格挡。
可是沈冷没有，沈冷甚至没有看那把已经落下来的弯刀，而是脚下一踩往前冲了出去，坚硬的冻土在他脚下炸开，人犹如流星一样撞在蒲落千手身上。
当的一声，蒲落千手的弯刀砍在了沈冷的肩膀，那么坚固的玄铁战甲都被砍出来一个缺口，沈冷没打算让他多活一会儿，所以选择了最直接的打法……一刀换一刀。
噗！
沈冷的黑线刀戳进了蒲落千手的护心镜里，大将军的护心镜极为厚重坚固，可是黑线刀还是戳了进去，刀锋和护心镜摩擦发出来的声音刺的人耳膜都一阵阵升腾，皮肤上瞬间能冒起来一层鸡皮疙瘩。
沈冷双手握着黑线刀往前疾冲，在那一瞬间蒲落千手丢掉了他的刀而是双手攥住了沈冷的刀，血在他的两只手里往下流淌，刀子似乎在那一刹那真的被他阻止继续往前刺……只是错觉。
黑线刀切开护心镜的刺耳声音还在继续，蒲落千手的眼睛睁的也越来越大，好像随时都能鼓出来一样。
蒲落千手的亲兵扑上来想要把沈冷砍死，却被一个又一个战兵挡住，刀子和刀子不停的碰撞，血液不停的泼洒。
沈冷推着蒲落千手往后退，刀子进入身体的速度远不如人退的速度快，可是终究还是在往前刺。
当刀尖戳在心脏上的那一瞬间，蒲落千手的力气好像突然就没了，那是无法抵挡的剧痛。
噗……
黑线刀穿透了蒲落千手的身体，刀尖又刺穿了背后的甲胄，在那一刻时间仿佛停住了，刀尖上挂着的那一滴血也停在那。
可是时间只停住了那么片刻，刀子瞬间被沈冷抽出来，然后一脚踹在蒲落千手的小腹上，这一脚重击之下，蒲落千手的身体向后翻倒，屁股坐在地上然后倒下去脑袋撞在地上然后再翻过去趴在地上……
沈冷一个大跨步，身子往下一压，黑线刀剁了下去。
刀，剁才最凶狠。
随着一声刀子切开骨头的响声，蒲落千手的脖子被黑线刀斩断，人头被脖子里喷出来的血液推开滚到了一边，翻滚着停下来的时候脸朝上，那一刻蒲落千手的眼睛里仿佛还有那么一点点生机。
“大宁战兵！”
沈冷看都没有再看一眼那颗人头，一步从人头上迈不过继续往前猛攻。
“杀！”
士兵们跟在沈冷身后，释放出来的杀气似乎比血腥味更重。
一刻左右，沈冷带着他的亲兵杀穿了敌阵，三两步到了那依然竖立着的黑武帅旗旁边，黑线刀泼洒出去一片寒芒，粗大的旗杆只是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就坠落下去，旗杆上斜着被砍出来的刀口那么直。
轰然倒下的帅旗让黑武人在那一刻彻底绝望，他们的斗志没有了。
须臾城。
站在城墙上举着千里眼看着前方战局的心奉月在看到帅旗倒下去的那一刻手都颤抖了一下，然后颓然的垂了下来，已经没有必要再看了。
前后不过两个时辰不到，号称黑武名将的蒲落千手就被沈冷击败了，数万黑武精锐将会被宁人屠戮殆尽，看那样子就应该会被屠戮殆尽吧。
又一个时辰之后，消息从前边传回来，他派去的援兵还没有绕过破碎了冰层的河道蒲落千手就败了，而且被沈冷剁了人头。
“宗主……”
一名弟子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心奉月的脸色，然后试探着说道：“有消息说，是因为……是因为我们杀了宁国一位世子，所以……所以宁人才发了狠。”
“嗯？”
心奉月的脸色一变，再次看向河道那边……那边，宁军已经在割人头了。

第一千二百四十一章 黑武的变革
蒲落千手的军队被击败，米拓河南岸流的血似乎比河里的水还要多，看不到边际的死尸如同铺满了整片大地，还有重伤未死的人在轻声哀嚎。
蒲落千手的尸体就在数不清的尸体之中，如果不刻意去寻找辨认谁也不知道那颗人头是一位大将军的。
沈冷没有找到那个杀李逍善的黑武人，那个名为青树的年轻黑武将军，也不知道为什么沈冷心里忽然生出来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仔细想想这种感觉还是对敌人的不够重视，总是能清楚的看到自己这边的情况然后有些自豪，而对敌人那边的情况不愿意承认甚至满是鄙夷。
大宁这边，军中的后起之秀层出不穷，沈冷很开心这一点，也愿意把战场多让给年轻人一些。
可是骨子里，似乎还是在看不起黑武人的后起之秀，觉得他们怎么能和大宁相比？
李逍善被杀之后沈冷才醒悟，在之前一千年中，黑屋人一直都压着中原人，从楚到宁。
楚立国之前黑武帝国就已经存在，因为强权的镇压而产生的另外一个强权……那时候世上最强大的是蒙帝国，横扫天下，黑武当时还是一片由无数小国组成的大地，在被蒙帝国镇压之后产生了力量巨大的反抗。
一个强大的帝国在战火之中诞生，他们空前的团结起来将蒙帝国击败，甚至一度入侵中原，好在那时候中原也有一头庞然大物在觉醒，就是楚国。
然而事实上，楚数百年，在北疆都是被黑武人压着打的，至后来宁取代楚成为中原霸主，前面的几百年其实在北疆的对抗也处于劣势。
对黑武人的优势才出现多久？
真真正正翻身的一仗，就是大宁皇帝陛下李承唐御驾亲征的那一仗，这才过去几年就瞧不起对手了？
不得不承认，黑武能在北方雄踞千年的底蕴和实力，他们也一样有无数优秀的年轻人会崛起，就如同当年被蒙帝国打压到无法生存的时候，诞生了那一大批名将一样。
现在的黑武面临的局面难道不是相差无几吗？宁帝国的北征让打破了两国实力的天平，宁人越发强盛，黑武到了崩溃的边缘，这个时候也必将会出现一大批新一代的年轻将军来扛起黑武尊严的大旗。
青树不是一个人，在未来大宁与黑武的对抗之中，可能还会遇到更多更多像青树这样的人。
这一天，满地死尸的战场上，打赢了的大宁边军却肃立在米拓河南岸默哀。
蒲落千手的帅旗就在他们脚下踩着，可是每个人心中都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这仅仅是一场为了增加筹码的战争，确实是在一个对于两个帝国来说都很关键的时间节点，但一位大宁的亲王世子战死在这，这个节点就变得更为重要。
须臾城。
心奉月在得知一位大宁的世子战死之后一样没有什么喜悦，虽然那位世子是曾经他亲自下令要杀的宁国北疆十个最重要的人之一。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杀死一位宁国世子很有意义，现在杀死一位宁国世子只会让本就复杂的情况变得更糟糕。
“传令下去。”
心奉月沉默了许久之后说道：“全军为蒲落千手将军致哀，追封蒲落千手为公爵。”
说完这句话后他再次沉默，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后继续说道：“派人召回去见武新宇的人，从今天开始不需要再有什么谈判了，下令在米拓河北岸修建防御，给附近各部族的人传令让他们把所有男人都调派过来，我要在米拓河北岸修建一条城墙。”
“告诉将士们……明天一早，我要在这里和他们相见。”
第二天一早，十几万黑武军队在须臾城的城墙外边集结，一个一个整整齐齐的方阵，在城下显得很威严肃穆。
站在城墙上，心奉月看着下边的将士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上前一步，手扶着城垛大声说道：“将士们！”
城墙下的黑武军队整齐应了一声，声音大的似乎能震破云层。
心奉月沉思片刻后说道：“我将派人正式向宁国皇帝李承唐递交战书，宁人屡次侵犯我黑武帝国疆域，至今已有数千里国土被宁国霸占，我黑武帝国上至君王下至臣民再三忍让，但宁人依然得寸进尺，今日在米拓河南岸更是杀死我黑武帝国数万将士以及大将军蒲落千手，这是我黑武帝国的国仇，家仇可忍，国仇不忘，心奉月再次正告宁皇帝陛下，从今天开始，他感受一下我黑武帝国上下万民的同仇敌忾之心吧。”
“黑武万岁！”
“黑武万岁！”
城墙下边的士兵们疯狂的呐喊着，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这一战中，英勇不屈的黑武帝国边军虽然没有守住米拓河南岸的防线，但他们杀死了大量的敌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宁国的世子，李家皇族的人！”
心奉月再次提高嗓音：“这是近一百年来在战场上击杀的第一个宁国皇族的人，我为蒲落千手将军和他的部下们感到骄傲，我也将给予蒲落千手将军和他的部下们以荣耀！”
心奉月抬起手指向米拓河那边：“黑武帝国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了，你们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了，如果再退一步，你们的骄傲你们的自尊都会被敌人践踏，你们的土地你们的家园都会被敌人霸占，你们的家人你们的亲朋都会被敌人屠戮。”
心奉月举起双手：“弯刀！”
城下十万黑武士兵刷的一声抽出弯刀指向天空。
“从今天开始，我们面对敌人的方式只有这一种，那就是我们手里的弯刀！”
心奉月声音嘶哑着喊道：“我现在郑重的告诉你们，从今天开始，黑武帝国上上下下包括我在内，不准再有一个人与宁国和谈，黑武与宁，永不和谈！”
“永不和谈！”
城下爆发出一片声浪。
“去吧勇士们！”
心奉月指向米拓河：“在那建造起来一片城墙，用你们的血肉之躯，用你们的弯刀和勇气，告诉宁人，我们从这一刻起，一步不退！”
城下的黑武士兵们疯狂起来，他们声嘶力竭的呼喊着，挥舞着弯刀，在各军将军的带领下朝着米拓河方向进发。
城墙上，一直站在心奉月身后的青树面带愧色，低着头说道：“国师大人，都是因为我……”
“都是因为你杀了宁国一位世子，我才能有机会让将士们振奋起来，让他们明白已经没有退路了，也让他们知道退缩不会换来和平。”
心奉月转身看向青树，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在刚刚得到消息说你杀了宁国一位世子后也有些恼火有些愤怒，第一时间去想的是尽快派人和武新宇见面商量和谈的事，甚至，我可以做出很大程度上的让步，哪怕把米拓河南岸所有的土地都送给宁人也行，哪怕把你交给宁人处置也行。”
听到这句话青树的脸色一变，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头低的更低了些。
“可是后来我醒悟过来。”
心奉月指了指前边，示意青树跟他一起走，青树在心奉月的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始终低着头弯着腰。
“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的话，我将成为罪人，整个黑武帝国的人都会骂我向宁人卑躬屈膝，哪怕就是妇孺也会骂我是个懦夫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我将失去所有人对我的敬畏。”
心奉月一边走一边说道：“在醒悟了之后我才直到，之前的策略其实都错了，我们以为自己现在打不过宁人所以一再的忍让，可是忍让换不来宁人的仁慈，当初中原人千年的忍耐可曾换来我们的仁慈？”
青树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这种事，历来没有什么正义不正义，公平不公平。”
心奉月道：“我们强盛的时候，压着中原人一千年，让中原人每年都死很多人，多次侵入中原之地，曾让中原北疆千里无人……现在只是反过来了而已，宁人变成了我们，我们变成了宁人，但这难道不好吗？”
心奉月看了青树一眼：“你应该很清楚，黑武帝国的问题不只是边境上与敌人战争的问题，更大的问题在内部，纲纪崩坏，贪腐无度……所以，青树，我们应该感谢宁人，是宁人在黑武最难熬过去的这段时期，让百姓们将注意力都放在了他们宁人身上而不是我们自己身上。”
青树垂首，他知道国师大人说的很对，黑武就算不经历战败也已经快到了崩溃的边缘，内部的问题远远大于外部的问题。
“感谢宁人吧，他们让我黑武帝国的百姓们将仇恨从本国贵族和朝廷的身上转移到了宁人身上，已经有太久黑武举国上下都不会如此团结对外，上一次这样的时候还要追溯到一千多年前蒙帝国对我们的入侵。”
心奉月笑了笑：“我醒悟了过来，也希望你能醒悟过来，耻辱不仅仅是耻辱也是鞭策，战败不仅仅是战败也是提醒，从这一刻开始黑武将作出改变。”
心奉月的脚步一停：“我也将作出改变……我将宣布阔可敌沁色叛国，并且宣布我将成为黑武帝国新的汗皇，我将行使剑门宗主与黑武汗皇的双重权利。”
心奉月道：“但是在这之前，我需要人帮我稳定局面，青树……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南院大将军了，我要你去南院大营，把南院的大军调到星城，在我回到星城宣布称帝的那天，你将站在我的身边。”
“是！”
青树俯身一拜：“臣青树，遵旨！”

第一千二百四十二章 同一条路
突然之间，渤海道那边黑武人入侵的事就变得不再重要了，突然之间，似乎连谈判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世子李逍善的死让整个北疆的局势变得复杂起来，可是战争从来都无情，也不会因为他是世子危险就会自动躲开他。
似乎也不是所有的事都会按照预定好的方向去发展，说起来这真的只是一次增加谈判筹码的战争，黑武人打赢了他们可以底气足一些的和宁人商量停战的事，而若是大宁这边打赢了，那么就能压迫黑武人做出更大的让步。
战争之前沈冷和武新宇还有叶云散做过很多种预测，推演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有人想到李逍善会战死。
大营。
王根栋看向站在大帐门口的沈冷，欲言又止，再看向站在地图前边沉默的武新宇，也还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已经派人用最快的方式往太山那边送去消息。”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叶云散，可只是这一句话后就再次沉默下来，大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下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叶云散继续说道：“我也已经安排人把世子殿下的尸体保存好，尽快送往长安。”
武新宇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们想到了无数种可能如何让这种对峙变成长期的状态，可是没有想到会是用这样的方式来完成了我们的目标。”
他的手按在桌子上，因为用力，桌子腿在吱吱呀呀的响着，而他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叶云散看向沈冷：“我已经派人给心奉月送去消息，让他交出杀害世子殿下的凶手青树。”
“他是不可能交人的。”
沈冷的视线从门外收回来，看起来很平静，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没错。”
叶云散道：“心奉月已经改变了策略，他想利用这个机会收拢人心，宣布沁色叛国之后，沁色已经失去了原来的作用，这不用多说什么，原本我们也打算把沁色送回国内，只是心奉月主动这样做了……局面对我们来说就显得很不利。”
他可能是现在这种状况下唯一一个来保持着绝对冷静的人，连武新宇都不能，他们所要做的事不同，思谋不同，性格不同，所以注定了军人都不会如他这样冷静。
尤其是北疆的军人，他们的骨子里更多的是战斗。
叶云散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两个现在在想什么，也知道军人容不得这种仇恨，尤其是在北疆，但我希望这件事你们交给我来处理，你们登上几个月的时间。”
“等什么？”
武新宇问。
叶云散缓缓吐出一口气：“等陛下的旨意。”
武新宇看向沈冷，沈冷也在看他。
片刻之后武新宇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其实你我都知道，叶大人说的对，这件事现在应该等待陛下旨意……但，我在之前得到陛下旨意，陛下许我调动北疆诸道兵马之权，在等待陛下旨意的这几个月之间内，我会把兵马调集过来。”
叶云散张了张嘴，如王根栋一样，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什么。
“我会留下。”
沈冷转身再次看向门外：“我在这等旨意。”
一个时辰之后。
沈冷双手握着茶爷的手说道：“你们都先回去，到了东疆之后想办法给我送给信回来，也派人给孟长安送个信告诉他把沁色和孩子接回来了。”
茶爷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些不用担心，你在北疆这边自己多保重身体，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了。”
沈冷叹道：“我刚十九你就嫌弃我了吗？”
茶爷笑着摇头，沈冷是怕她担心才会努力的开句玩笑，他从来都不会在她面前表现出压力，表现出不耐，也不会表现出悲伤和愤怒。
她的男人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茶爷道：“是啊，你都已经十九了，而我才十五，嫌弃你是正常的。”
沈冷笑道：“你在十五岁春心萌动的时候就遇到了我，你看你，多幸运。”
茶爷：“你就不一样咯，你都十九了才遇到我。”
两个人忽然紧紧的抱在一起，抱了很久很久。
“放心我们。”
茶爷在沈冷耳边轻声说道：“我们都会好好的，好好的回到东疆，好好的照顾孩子，也会好好的给沁色和孟无离安顿好一个家，更会好好的等你回来。”
沈冷嗯了一声，在茶爷额头上使劲儿亲了一下。
“我不会太久。”
茶爷也嗯了一声。
两个人的手再次握在一起，谁也不愿意分开。
与此同时，太山。
陛下站在山脚下看着，他已经在这站了将近一个时辰，当远处的管道上出现了一片旗帜的时候，皇帝的表情都不能压制的激动起来，他开始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
一支数百精骑护送的车队停下来，马车上有个两鬓白发的人从马车上跳下来，太心急，脚下绊了一下没能站稳摔倒在地，却立刻爬起来朝着陛下这边狂奔。
“陛下！”
庄雍一边跑一边喊，嗓音发颤。
皇帝也在跑，跑到一起后皇帝就用力抓住了庄雍的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庄雍的样子，上上下下的看，当他看到庄雍已是满脸皱纹，看到那两鬓的白发，皇帝忽然忍不住了绷不住了，原本还想开句玩笑的他眼泪流了下来。
“你……你怎么都老成这样了？”
皇帝看着庄雍的脸：“啊？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庄雍笑着落泪：“陛下，臣已经不年轻了，本就不年轻了。”
皇帝摇头：“不是，是朕不该让你去南疆，朕不该让你去啊……”
他抬起手触碰了一下庄雍鬓角的白发：“你不该老成这样的，你必朕还要小一些呢。”
庄雍道：“臣并不是老了，臣只是这一路上过来有些疲乏，臣好着呢，好着呢。”
皇帝回头：“来人！”
代放舟连忙跑过来：“陛下，奴婢在。”
“让人抬庄雍上山。”
听到皇帝这句话庄雍吓了一跳，连忙垂首道：“陛下，臣没有事，臣并不劳累，臣愿意与陛下同行上山。”
“朕陪你走着。”
皇帝道：“咱们一路走一路聊。”
不多时，过来两个壮硕的大内侍卫，两个人抬着一杆滑竿过来，皇帝不由分说把庄雍按坐在滑竿上，两个大内侍卫把滑竿抬起来往前走，皇帝就一直不松开庄雍的手，拉着手走在滑竿一侧。
在场的所有人看了，无不动容。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朕当年觉得让你留在那边最合适，有的人善战，有的人善治，而你又善战又善治，不管怎么看朕把你留在那边似乎都没错，可是朕现在后悔了……”
庄雍连忙说道：“陛下，臣真的很好，看起来有些白发只是因为……只是因为……”
他只是了两次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所以更加惶恐起来。
“朕知道，你是想念大宁，想念家里，想念旧友，也想念朕。”
皇帝走在滑竿一侧，握着庄雍的手说道：“朕这次不放你走了，哪儿也不许你去了，等过阵子和朕一块回长安，到长安镇会后朕让太医院的人给你好好调理身子。”
庄雍道：“臣……谢陛下，陛下你让臣下来和你一起走着上山吧，臣身子骨没事。”
“老实坐着。”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朕准备了酒，你爱喝的酒，朕今日要和你多喝两杯……朕想喝酒了。”
京畿道。
窦怀楠倒了一杯茶递给前太子李长泽：“你今天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心事？”
李长泽接过来茶杯后笑了笑道：“我现在还能有什么心事，只是矫情，人到了冬天都会有些矫情，觉得万物颓废，满目苍凉。”
窦怀楠道：“冬天是蛰伏期。”
他看了李长泽一眼：“过了蛰伏期，你再看，就是满目翠绿，欣欣向荣。”
李长泽笑道：“窦大人现在也是蛰伏期，虽然你现在不过是个五品小吏，但我知道，以窦大人之才，早晚还会得到重用，将来的内阁首辅说不定就是窦大人你的。”
窦怀楠苦笑：“怎么，你还学会了看相算命？”
李长泽道：“我这个人历来都不信命。”
窦怀楠像是怔了一下，然后问道：“听说昨天你见了朋友？”
“是啊，从长安城里来看我的朋友。”
李长泽抿了一口茶：“虽然我已经不是太子了，也已经不是皇子了，可我在长安城里还是有几个朋友的，知道我回了京畿道他们特意来看我，你说巧不巧……”
他看向窦怀楠：“他们也和窦大人你说了差不多一样的话，说现在啊，是蛰伏期，既然是蛰伏期就老老实实的猫冬，让身上长点肉膘，好好的，多吃肉多散心，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没准就都是好事了。”
窦怀楠往前凑了凑：“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好事可不能藏私，告诉我一声，也让我开心一下。”
李长泽道：“那就看……窦大人的乐趣，和我的乐趣，是不是在同一件事上，是不是在同一条路上，如果不是的话，我那点乐子说出来窦大人也不会觉得可乐。”
窦怀楠往窗外指了指：“你看，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条路，我现在出门就这一条路，你也在这，你出门也是走这条路，你我原本没在一条路上，可现在都在这，所以出门就必然会走一条路了……”
他看向李长泽：“只一条路的时候，是不是没得选？”
李长泽哈哈大笑：“那我们的乐子可能就一致了。”
窦怀楠也哈哈大笑起来：“有乐子，总比没有的好。”

第一千二百四十三章 斗李家的还是李家人
两个月后，长安。
在过年之前陛下回到了长安城，长安城里过年的气氛已经很浓，说起来这一年一年的时间过的飞快，马上就要迎来大宁天成三十二年了。
东暖阁。
皇帝看了看堆积如山的奏折人不为微微叹息了一声，看向缩在东暖阁椅子上的那两个人有些无奈：“你们两个的样子现在看起来可真像。”
一个是老院长，一个是庄雍。
一个是真的老了，一个是身子骨虚弱。
两个人蜷缩在沙发上守着火炉的样子，确实有几分相似，所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后也都笑起来。
“陛下快批阅奏折吧，再堆就要堆到东暖阁外边去了。”
老院长道：“别的倒也不怕，就是堆的太多了关不上门，臣会有点冷。”
皇帝瞥了他一眼：“先生真是会说话啊，朕现在怎么觉得你不是来陪朕的，而是贪图朕东暖阁里的火炉比你家里的好，比你家里炉火旺，先生丝毫也不心疼朕辛苦不辛苦，之说别开了们冻着你……朕回头把这东暖阁让你，朕去别的地方办公事。”
老院长道：“倒也，不是不行。”
这话也就老院长敢说。
皇帝又瞥了他一眼：“若不是你家里没什么钱财，你又那么老了，朕觉得抄家都没有什么油水捞，就定先生个谋逆之罪。”
老院长大笑道：“陛下可以可着劲儿的赏赐老臣，等老臣肥了再来抄家。”
皇帝：“你以为朕傻的？何必多此一举……再说，朕赏赐送了先生一对碧玉壶，先生转手就送给孟长安和沈冷一人一个，上上次送给先生一些西域玩意，先生难道不也是送给了孟长安的妻子和茶儿？”
皇帝哼了一声：“朕送先生的东西，先生倒是做了人情。”
老院长叹道：“送孟长安……毕竟是老臣的得意门生，送沈冷那份儿主要是他不要脸硬要，还有茶儿公主，总是在老臣那哭穷，说陛下扣他们家俸禄扣的太狠了，看到陛下的赏赐就悲从中来……”
皇帝噗嗤一声笑了：“唉……要不然朕回头想个什么法子，再把你送给沈冷的东西罚没回来，朕应该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
正说着，代放舟从外边快步进来，双手捧着一份奏折：“陛下，这是北疆送来的战报，原本往太山那边送，走到半路知道陛下回长安又加急送过来的。”
皇帝嗯了一声：“应是捷报。”
他笑着把战报打开，看了几眼后脸色就变了。
老院长和庄雍看到陛下的脸色变了同时站起来，皇帝的视线慢慢的离开战报，沉默片刻之后把战报递给老院长：“李逍善……战没。”
老院长去接战报的手在半空之中颤了一下，脸色也瞬间变得发白。
他低头看着那战报：“这事……先压一压吧。”
然后俯身：“陛下节哀。”
皇帝转身背对着老院长，肩膀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朕的亲侄儿。”
好一会儿之后，皇帝道：“代放舟，问问谁知道信王在什么地方，朕……请他回长安。”
代放舟在门口应了一声：“奴婢这就派人去查问。”
皇帝再次沉默下来，又是好一会儿后才说道：“信王已经许久都没有消息了，信王妃上次在京郊农场遇到伏击受了重伤，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信王就带着她四处去求医问药，朕特意嘱咐过让沈家的人去看，沈家的人看过之后也说没什么好法子，只能是尽量把信王妃的身子补一补，拖一阵是一阵。”
皇帝闭上眼睛：“朕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们夫妻二人说。”
庄雍还不知道那时候在京郊农场里发生的事，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老院长，老院长便解释道：“信王和陆王在京郊农场遇到伏击，陆王……遇刺身亡，信王受了重伤，伤还没好就开始带着信王妃四处求医，陛下曾多次派太医院的人的会诊，得出的结论也只是希望能信王把信王妃送到南方温暖之地，或可靠气候让王妃的内伤逐渐好转。”
庄雍心里紧了一下。
两位亲王同时遇袭，陆王还死了。
“只怕不太好找到信王的下落。”
老院长道：“若是真的去了南方，地方太大了，就算沿途有线索可查，但找到人绝非易事，说不定要找上一年，两年……”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信王世子李逍善战没的消息，是不是先不要公布全国？”
皇帝沉默片刻，摇头：“朕的侄儿是为了大宁而战没的，朕难道还不让天下人知道？”
老院长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那是一百年来唯一一个战死在北疆的皇族子弟，大宁的百姓们应该知道，也必须知道。
与此同时，京畿道。
官道边上有一家特别简陋的茶室，只有三间茅棚，除了卖给路人一些粗茶之外，掌柜的两口子也能做一些简单的饭食，买的不归，量大实惠，所以生意还不错。
今天京畿道还是有风雪，所以官道上不见行人，这路边的茶室就显得有些孤零零，往前往后十几二十里都再没有一个做生意的，到了冬天就更显得萧条。
好在这茶室倒也不是没生意，桌子上的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桌子上摆着的都是肉食，毕竟这寒冬腊月的天气想找些新鲜蔬菜来比找肉要难多了。
掌柜的两口子拿了十两银子回家去了，这茶室里只有相对而坐的两个人，茶室外边则有一些江湖客看守，远在几里外都有人。
同存会的东主伸筷子从铜锅里捞出来一些肉，放进蘸碟里来回蘸了蘸，他似乎很满意这些羊肉的味道，毕竟是刚刚杀的，很新鲜，味道就很正。
“怎么样？”
他问。
坐在他对面的李长泽笑了笑：“你又不是不知道，还能怎么样？我的戏他的戏加起来可算精彩，就看谁的戏有破绽，可是看来看去，他没有我也没有，所以就很完美，两个人都觉得很成功。”
东主噗嗤一声笑了：“两只狐狸互相骗，都以为成功了。”
“我是真的成功了，他不是。”
李长泽喝了一口酒，看了外边一眼：“我托那两个廷尉府的人去买东西，他们最快一个时辰就能回来，所以半个时辰之内我就得回去，你有什么事尽快说。”
“没什么大事。”
东主道：“只是想问问窦怀楠的情况。”
李长泽道：“我那位父亲以为这样的小手段就能瞒得住我……说到小手段，他比我母亲差得远了，他先是借着打压沈冷的由头打压了窦怀楠，窦怀楠也配合，在未央宫里骂了皇帝，呵呵……所以皇帝把他贬职也就顺理成章，然后再把他扔回京畿道，有些假聪明的人就会去想，陛下这怕是要借别人的手除掉窦怀楠了。”
“可是我父亲又把我从西北召回仍在京畿道了，那些假聪明的人又会去想，大概是父亲要看看各方什么反应，其实他只是想让我接触窦怀楠，两个都失意的人，一个是原来的国之储君，一个是本有希望成为内阁首辅的重臣，多完美？”
“父亲希望我接触窦怀楠，希望窦怀楠能取得我的信任，我就随了他的心意。”
李长泽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看了看锅里的沸汤：“你怎么这么爱吃这玩意？”
东主耸了耸肩膀：“冬天正是吃这个的时节，况且我爱吃肉怎么了，总比吃草的人强一些。”
李长泽笑起来：“爱吃肉的人可别太贪了。”
东主眼睛微微一眯：“你的意思是？”
李长泽连忙摇头：“我没有什么意思，四叔……我的意思就是你也不再年轻了，吃肉太多不好，平日里得荤素搭配着吃。”
东主笑道：“你是怕我死在你前边，还是怕我死在你后边？”
“我们为什么要死呢？”
李长泽道：“我们是有同样目标的人。”
东主道：“我们的目标可不一样。”
他往后靠了靠：“你想做皇帝，而我不想。”
李长泽道：“所以我一直都很好奇，你谋这些是为什么？难道单纯的是为我？四叔你也是有儿子的，逍善还在北疆呢，据说已经是三品将军了，大有可为，前途无量。”
东主道：“若是你信我呢，那以后就还接着合作，若是你不信我呢，你可以自己接着去谋。”
他伸筷子继续夹肉吃，依然吃的津津有味，他似乎真的是爱极了这涮锅的味道。
“肉你吃。”
李长泽道：“四叔你也知道，我现在除了靠你已经没人可以靠了，我知道三叔当年和同存会的事，但三叔他所谋之事太小，他儿子被架在火上烤，他真的那么不在乎自己儿子？当年沐昭桐把逍然接到长安，到城门口就被堵了回来，在那之前，四叔怕也是心潮澎湃吧。”
他笑了笑说道：“四叔暗中串联各大家族重新张罗起来同存会，是为了帮他儿子，结果他隐藏的太深了，他儿子不信他，他自己又把自己玩死了。”
啪！
李长泽的脸上挨了一个耳光，很响。
东主收回手，拿起桌子上的手帕擦了擦手：“你应该心有敬畏，那是你四叔，哪怕你还是皇子还是太子，也该心有敬畏，他已经去了，你说话放尊重些。”
李长泽愣在那，沉默片刻后垂首：“侄儿记得了。”
“很好。”
东主起身：“窦怀楠得利用好，我们都不能让陛下的判断出现失误，他能，因为陛下相信他，所以你利用好了窦怀楠事情会变得简单起来。”
“你该回去了。”
他指了指门外：“记得回去路上自己买一壶酒，不然的话你身上的酒味没法解释。”
李长泽也起身，俯身拜了拜：“好，四叔，再会。”
“你得长进些了。”
李长泽转身之后，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你要是再那么肤浅，那么刻薄，那么不知轻重，我就真的去扶自己的儿子而不是你，你问我为什么……我的兄弟惨死在农场，我的妻子身负重伤，我的儿子被人夺走了妻子成为笑柄，我的女儿没死但疯了……”
李长泽的肩膀颤抖了一下，缓了一口气后收到：“侄儿记住了。”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好歹试试
李长泽出了小茶舍后看了看四周茫茫雪原，虽然挨了一个耳光，可心境忽然开阔起来。
他又回头看了看那几间茅棚，忽然间想起来这莫非是天意。
小时候他就听说过很多次大宁太祖皇帝茅棚起事的故事……那时候太祖追随的一位枭雄战败身死，太祖皇帝和他的结义兄弟等人落魄躲避追杀躲进了废弃的茅棚里，那时候太祖皇帝的结拜兄弟唐匹说，楚朝廷不义，所以天下反楚，然后发现这义军也不义，再反天下义军，我们何去何从？
那时候太祖皇帝沉思许久，然后说……总有人是正确的。
唐匹敌问太祖皇帝说，那这个正确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太祖皇帝出身寒微，哪里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的他只是想成为他仰慕的那位大英雄的左膀右臂，协助那位大英雄创造一个新世界。
可是后来，当那位原本处处时时都让太祖皇帝觉得应该敬仰的大英雄，为了能坐上皇帝位而不惜牺牲那么多兄弟性命，不惜背负骂名，不惜把数十万百姓送进地狱的时候，他迷茫了。
即便是迷茫的时候他也没有想过自己去争这天下，一直到后来发生了另外一件让太祖皇帝彻底改变看法的事之后才有了那句与其把这天下交给你们这群蝇营狗苟，还不如我自己来取。
但不得不说，那次在茅棚里唐匹敌对太祖的话影响很大，所以后来许多名士在重新讨论那次太祖皇帝和唐匹敌的糖化之后，都觉得那才是大宁诞生的开始。
于是那次茅棚谈话，又被称为茅棚起事。
此时此刻从三间茅棚里出来的李长泽觉得自己现在就有一些当初太祖皇帝的心境，当然他也不觉得四叔是唐匹敌，他更不相信四叔能如唐匹敌那样没有任何私心辅佐太祖皇帝那样辅佐他。
然而四叔现在确实是他不能离开的人，同存会的实力有多强大？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同存会的人在朝中已经没有一人手握实权，可他们拥有着相加起来近乎无与伦比的财富。
财富并不肤浅。
财富永远都不肤浅。
肤浅的人可能以为财富只不过是权利的附属品，认为地位在财富之上，而这种表现只是财富隐藏起来自己獠牙的手段而已，财富可以让权利站到台前来，而它在背后狞笑。
皇权……
这世上至高无上的权利，大部分时候和财富也脱离不了关系。
李长泽很清楚拥有无穷无尽一样的财富支撑意味着什么，他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失去了，他母亲苦心经营的那一切，包括暗中维持的生意，包括大批的死士，这些都已经烟消云散。
可若是能得到同存会的支持，那么何愁没有死士？绝对的财富之下，武装多少人都可以。
大宁朝廷里的人也都没有看起来那么清高，人是一种会追随潮流或者说随大流的生物，真正清高的人并没多少。
比如窦怀楠。
李长泽一边催马向前一边想着窦怀楠那个可笑的家伙，窦怀楠以为已经骗了他，取得了他的信任，所以在李长泽递给窦怀楠两颗很大很完美的东珠的时候，窦怀楠几乎想都没有想就接了过去，但是李长泽又怎么看不出来的窦怀楠的想法？
贪婪的人眼睛里是有光的，可是窦怀楠在看到那两颗东珠的时候没有那种光，他是一个真正清高的人，所以李长泽有些时候都想笑，他的父亲安排一个这样的人来接近自己，其实选人并不恰当。
相反，李长泽甚至想着，哪怕他的父亲是让沈冷那样的人来接近自己都比安排窦怀楠来要好一些，最起码沈冷是真的贪财，一个贪财的人总是会有弱点。
窦怀楠的清高不是表现出来的，而是骨子里的。
一路纵马，李长泽脑子里一刻都没有停下来，他需要构思好接下来的每一步怎么走，窦怀楠在他身边是一把双刃剑，用不好窦怀楠，他父亲就真的能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用好了窦怀楠，他父亲的判断就会出现失误。
在他离开茅棚之后不久，同存会东主从茅棚里迈步出来，他张开双臂，天空上飘飘洒洒下来的雪花落在他身上，他就这样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不知道他在这一刻想到了什么。
“东主，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一名身披白色大氅的手下过来问了一句，他们身上的白色大氅和天雪融为一色，远远的看过去，不太容易发现这边站着几个人。
“回长安。”
东主嘴角勾了勾：“你们知道长安是什么地方吗？”
手下人回答：“是大宁的国都。”
“确切的说，是权利的国都。”
东主招手：“马。”
手下人连忙把战马牵过来，东主翻身上马后说道：“分一组人，去把跟着李长泽的那两个廷尉杀了。”
其中一个手下有些惊讶：“东主，若是把两个廷尉杀了，岂不是暴露了？”
“暴露谁了？”
东主笑道：“暴露的自然不是我们。”
他一抖马缰绳：“照我说的去做，杀了人之后尽快回长安汇合，长安城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他的话刚说完，远处有几匹快马飞驰而来，明显是朝着他们这边过来的，东主似乎是认出来那些人是谁，所以并无戒备。
那几个人纵马到了东主身前，坐在马背上同时抱拳，其中一个人对东主说道：“东主，刚刚接到消息……世子，世子……出事了。”
东主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凝固起来，比冰雪还冷。
长安城。
青衣楼。
韩唤枝左手拎着一个茶壶右手捏着一个茶杯走进二楼的那间关着人的房间，推开门的时候，墙上挂着的那个人已经麻木的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可是这种反应反而让韩唤枝觉得有些开心，一个人的麻木不一定说明他已经抱有死志，也许是已经崩溃，也许是一种接受。
“太浪费了。”
韩唤枝看着地上的那些馒头和包子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每次来他都会带着一个热乎乎的馒头或者香喷喷的肉包子，但每次都是扔在地上再踩一脚，这好像已经成了必备的项目。
但是每次都在徐少衍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都会有个叫小青衣六的家伙进来，很粗暴的给他灌进嘴里一些米汤，他就又能苟延残喘下来。
已经被关在这多久徐少衍完全不记得了，他只盼着自己能早点死。
韩唤枝把茶壶和茶杯放下，找了个扫帚过来把地上的那些东西扫了扫。
这也就是冬天，这要是夏天，屋子里的味道指不定有多难闻。
“我知道你是个勇士了，我觉得我之前用那样的方式折磨你很不对，我很追悔，你看看这些食物，前前后后几个月了，糟蹋了多少。”
韩唤枝又叹息一声：“我还以为，我是那个没有破不了的案子的都廷尉，是那个天下任何犯人落在我手里都会乖乖开口的鬼见愁。”
他一边扫地一边说道：“是你让我知道，我并不是无所不能，也应该谢谢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意志如此坚定，不会被任何方式摧毁击溃。”
韩唤枝看了徐少衍一眼：“你值得我的敬佩。”
徐少衍怔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韩唤枝这次来说的是这些，所以他有些迷茫，但他懒得开口，他只是看了韩唤枝一眼就再次低下头。
他也确实很虚弱，这么多日子了还能吊着一口气活着，真他妈的不容易，有时候想想自己死了该多好，何必每天面对这个鬼见愁。
“徐少衍。”
韩唤枝把地扫干净之后坐下来说道：“我这次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不是逼问你是什么，只是商量。”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徐少衍的眼睛：“我刚刚说过了，我很敬佩你的为人，在这之前我一直认为只要是犯罪的人都有弱点，有弱点就能击破，但可惜的是你摧毁了我这样的认知，所以我要和你商量的是……”
他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刚刚已经吩咐人去准备一桌酒席，一会儿也会有人把你放下来，我还让人烧了一大盆热水，你先洗个澡换件衣服，好好吃一顿饭，然后我们会体体面面的把你送走。”
“送……”
徐少衍有些恐惧的看着韩唤枝：“你说的送走是什么意思？”
韩唤枝认真的说道：“给予你最基本的尊重，我已经在你身上尝试过无数次得到我想得到的答案，但都失败了，我用过各种各样的方式，逼问，严刑拷打，乃至于后来的饥饿，还有故意对你的不理不睬，这些都失败了，我承认你是个勇士，你是个大丈夫，我不想再尝试了，我打算换个人试试。”
他起身：“这壶茶是给你泡的，茶水里放了药，但不会有什么太大太难喝的味道，你酒足饭饱之后喝杯茶就走了，我们给你体面，也会好好安葬你。”
徐少衍立刻摇头：“不是不是，韩大人，你再试试，你可以再试试，万一成了呢？”
韩唤枝道：“不试了，累了。”
徐少衍：“你别累！你可以的，你再试试！”
韩唤枝：“这个……”
徐少衍：“你就好歹试试，随便问一些什么？”

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 原来是我们
徐少衍可怜巴巴的表情都释放不出来，这几个月被关在青衣楼里的日子过的比在地狱都要艰难，到了后来他甚至都盼着能有人再过来折磨折磨自己，打一顿什么的，最起码证明还活着。
人最怕被放弃。
韩唤枝重新坐下来，朝着外边招手：“把他放下来。”
青衣楼除了门卫什么都干的小青衣六从外边进来，一脸不满意的看了徐少衍一眼：“酒菜都准备好，城外的坑也挖好了，现在不杀了？”
徐少衍：“把坑填了！”
韩唤枝这样的人都差一点忍不住笑出来，还得装作面无表情的样子，小青衣六扭过头看向门外假装在辨别是不是外边有人的样子，实则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们都是专业的，专业的有时候也忍不住笑。
小青衣六把徐少衍从墙上摘下来，扶着他坐好，已经很久没有坐着这么舒服过了，徐少衍一下子都没能适应。
“把酒菜先送上来。”
韩唤枝看了小青衣六一眼：“别绷着脸吓唬人了。”
小青衣六心说我特么才不是绷着脸吓唬人，我是绷着脸不笑出声，他连忙点头出去，到了外边深呼吸才缓过来。
不多时，桌子上摆了一些酒菜，韩唤枝指了指那一碗鸡蛋羹：“先别吃太油腻的东西，你会受不了，喝点羮。”
徐少衍咽了口吐沫，强忍着饥饿感说道：“还是先说事吧。”
韩唤枝道：“一边吃一边说。”
徐少衍连忙应了一声，艰难的挪了挪凳子到桌子边上，手颤抖着拿起来碗里的勺子，好像都不会正常拿了，大把攥着往嘴里送鸡蛋羹，一口一口不间断，下巴的胡子上都是汤汁。
“我听闻。”
韩唤枝等了一会儿后说道：“你们暗地里有个组织，大概的名字是叫同存会还是什么？”
徐少衍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的说道：“是，叫同存会，是在大概四十几年前组织起来的……我，我，我跟你说完了之后你会不会杀了我？”
韩唤枝摇头：“廷尉府对于有重大立功表现的人都会减刑，你到现在为止所查明的罪行还不足以诛九族，也不足以灭族，所以只是你个人的死罪，立功之后，死罪可免，若陛下有特赦，你连牢狱之灾都可免了。”
他看向徐少衍认真的说道：“我是韩唤枝，希望你能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
站在门口的小青衣六又把头扭向门外那边，脸上的表情又有些扭曲，肌肉又有些抽搐。
可此时的徐少衍已经没有什么选择，几个月的折磨让他对任何活下来的机会都觉得无比美好必须抓住，经历过这么多后他的心态也早就已经变了。
“我信我信。”
他一边吃一边把四十年前关于同存会的事说了一遍，但他又不是苏忠茂那样的老人，自然不是知道的特别详细，只是把他的推测说了说，这些推测和韩唤枝所掌握的有极为吻合。
“所以……”
韩唤枝道：“现在的同存会又被一个人重新组织起来，这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是谁，我被排挤在外了。”
徐少衍摇头：“上次我安排杀手的事暴露之后，同存会就把我排挤出去了，我只知道他们经常在林妙斋里议事，每次都不喊我，林妙斋里有个女人被他们称为夫人，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林妙斋。”
韩唤枝重复了一遍，然后又问：“你们最近在长安城有没有什么谋划？”
“几个月前有，现在不知道。”
徐少衍道：“他们的目标其实还是前太子李长泽，因为他们无人可用无人可捧，当年皇后为什么要杀珍妃的儿子？就是想把权利拉回到同存会，李长泽是她的儿子，她会倾尽全力的让李长泽把权利交给更值得相信的人，也就是说……”
徐少衍看了韩唤枝一眼，然后小心翼翼的说道：“也就是说我们。”
韩唤枝嗯了一声：“说说你们前个月的计划。”
徐少衍道：“当时青衣楼已经让我们警觉，所以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试探青衣楼到底是不是陛下的人，如果是的话，那就把青衣楼的人打掉。”
韩唤枝微微皱眉：“既然明知道是陛下的人还要动手，你们不怕？”
“不怕。”
徐少衍道：“我们有准备，所以在长安城暗道上扶植起来的势力不小，我们这些家族加起来很富有，只要钱给的足够多，江湖上可以买到的人命就多，每个人都可以用金钱明码标价，能不接受价格的人其实真不多。”
韩唤枝知道这句话说的没错，能不接受价格的人真的不多。
“原本准备利用江湖势力把青衣楼除掉。”
徐少衍继续说道：“可是后来说是让再等等，因为有消息说前太子李长泽要回到京畿道了，至于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因为我被排挤了。”
徐少衍吃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好像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死鬼。
“京畿道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们要除掉窦怀楠。”
徐少衍抬头看向韩唤枝：“还有澹台草野。”
韩唤枝的脸色一变：“除掉澹台草野？”
除掉窦怀楠他可以理解，但是除掉澹台草野，他们就不怕吗？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的分量有多重，傻子都知道。
徐少衍道：“他们有一个很完整的计划。”
他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韩唤枝起身：“你吃着吧。”
他大步走出房间，出了门之后看向小青衣六：“上三楼。”
不多时，韩唤枝，叶流云，叶抚边还有小青衣六他们四个人就都在三楼了，韩唤枝把徐少衍的话大概说了一遍，叶抚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他们想杀澹台草野是为什么？”
叶流云点头：“没道理去触怒澹台大将军。”
“如果他们有一个很正经的人选是能接替澹台大将军的，那么他们除掉澹台草野还可以理解，毕竟从目前来看，虽然陛下把澹台草野调去了京畿道，但他依然是未来禁军大将军的最佳人选。”
韩唤枝道：“很多人都猜想着未来的禁军大将军可能是沈冷，其实不是，陛下心目中的人选是澹台草野。”
叶流云道：“不管怎么说，趁着还没有出事，现在过去找澹台草野说一声的好。”
“谁去？”
小青衣六问。
那三个人全都看向他，小青衣六忍不住摇头：“又是我？”
韩唤枝道：“毕竟你是除了门卫什么都干的人。”
小青衣六起身：“行吧，我走一趟京畿道去见澹台草野，我出去的这段日子我倒是看看你们还能指望着谁除了门卫什么都干。”
“我和你一块去。”
叶流云道：“如果那边动用了很多江湖客的话，他们的手段我比较了解。”
韩唤枝点头：“也好，另外再去看看窦怀楠，陛下对他另有安排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还是顺便看看的好。”
叶流云道：“明天一早我们出城。”
林妙斋。
姚美伦斜靠在窗口看着外边，她身上的衣服有些不整齐，毕竟刚刚有过一场很激烈的冲突，她还没有从那种快意之中恢复过来，年轻人的体力果然要比东主好多了。
刚刚穿好衣服的余满楼满意的吐出一口气，这个女人虽然不那么年轻，却有着少女绝对不会有的风姿，这也是为什么他更喜欢成熟一些女人的原因，少女太青涩，没有什么意思。
“你就不怕？”
姚美伦看向余满楼：“若是被东主知道了，他应该不会放过你。”
余满楼笑了笑：“你舍得？”
姚美伦把肩膀上的衣服往上拉了拉，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说话的声音更像是呻吟。
“我倒是不怕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么好的人儿若是没了会可惜。”
她看向余满楼：“所以你还是做一些让东主开心的事比较好，毕竟现在他才是能统筹全局的人，你又凌云志，他又运筹帷幄的能力，你还不能把他得罪了。”
余满楼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想让我去做什么？”
姚美伦起身：“我想让你去一趟京畿道，杀个人。”
余满楼有些不满：“我只是杀人的工具？”
姚美伦笑道：“那你现在能展现出来的除了杀人之外还有什么？”
余满楼沉默良久，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叶流云和小青衣六上了马车，马车可不是原来叶流云那辆舒舒服服的马车，也不是韩唤枝那辆天下人一看就知道是谁的马车的马车。
普普通通随随便便，两个人出了长安，小青衣六赶车，叶流云如以往那样坐在马车里看书，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只要是一个人的时候，唯有书能进入他的世界，他看书不是进入书的世界，而是找个什么事让自己安静下来。
马车离开长安后顺着宽敞平坦的官道一直往前走，走了一天的时间到方城县，再走两天的时间就能到京畿道甲子营驻地。
方城县真的不算很大，但真的很繁华。
马车在天黑之前进了县城，大街上灯火很亮，人来人往，店铺的吆喝声充满了市井气，也是人间气。
“吃驴火。”
叶流云在马车里说了一声：“进了京畿道不吃驴火是犯罪。”
方城县里有很多专门卖驴肉的小饭馆，每一个小饭馆里的人都不算少。
马车在一家名为孙记全驴宴的小饭馆门口停下来，叶流云下车之后活动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于是看到了对面街上有一把特别大特别大的伞，伞下站着一个特别大特别大的人，他见过的最高的男人叫王阔海，但这个男人比王阔海还高半个头要多。
叶流云回头，在后边看到了另外几把油纸伞，伞下的人手里还都拿着一把伞，所以有些奇怪。
于是叶流云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是我们。”
小青衣六伸手去拿马车上的那把长刀，笑了笑：“徐少衍不是疯了，就是被人利用了。”

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 我不是
徐少衍交代出来的情报是同存会的人要杀小将军澹台草野，所以叶流云和小青衣六才会从长安城里出来直奔京畿道甲子营驻地，他们要去的地方距离长安城要走三天，第一天必经之地就是方城县。
好像算好时间似的，天黑之前叶流云的马车进了城，才刚进来没多久城门就关了。
这方城县规模算不上有多大，足够繁华，几乎全部的从南边来要进长安城的客商和行人都要经过此地，而此地距离长安城又恰好不到一天的路程，在这住一晚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所以方城县一直很富裕，虽然是天下脚下，不过为了能吸引更多的人花更多的钱，所以县衙总是对一些比较隐晦的生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地方上的官员也不容易，尤其是方城县这样就在长安城旁边的县，如果没有政绩被揪出来敲打太稀松平常，去年往户部交上去多少钱，今年少了些，户部的大员们三言两语就能把地方官的所作所为驳的一无是处。
所以每年都得比去年稍稍多一些，而不是完成了任务就算完事，这些钱从哪儿来？当然不能从老百姓们手里抠出来，那就只能仰仗过路的商客和旅人。
所以方城县又有很多绰号，有人称这里是小江南，有人称这里是小小淮河，还有人称这里是江湖客的安乐窝。
再比如镖局，长安城里的大镖局要价都高，虽然生意做得大安全也有保证，可并不是每一个客商都愿意花那么多银子雇佣大镖局的人，从长安城出来到方城县这一段肯定是没人敢为非作歹，所以到了方城县再雇佣江湖客或是小镖局的人，价钱最少低一半。
所以如果方城县里有很多江湖客并不会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这里本来每天进进出出的江湖客就多的数不过来，况且还有常住于此的。
所以除了叶流云和小青衣六之外，并没有谁在意大街上分站在两头的人。
左边的是一个壮汉，方城县里的人不认识他，应该是新来的，惹眼的是他的身高，叶流云第一眼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做了一下判断，这个人是大一号的王阔海，那人手里擎着一把巨大的伞，像是举着一座凉亭。
在右边出现了大概十几个人，身上的衣着差不多，每个人手里都有两把伞，一把伞举着挡着落雪，一把伞在手里拿着并没有展开。
“选一边？”
叶流云笑着问小青衣六。
小青衣六看了看人多的那边，又看了看壮汉的那边，很快做出了选择：“我去找那个大家伙一挑一，叶先生，那些小喽啰就交给你了。”
叶流云叹道：“你确定自己选的是对的？”
小青衣六皱眉：“选人少的还能错？”
叶流云道：“若我告诉他是原开元呢？”
小青衣六眼神闪烁了一下：“江北巨鹿原开元……”
他走到了另外一边：“我还是选人多的吧，毕竟我年轻。”
江北巨鹿原开元曾经是个囚徒，他不是宁人而是越人，出生在南越国江北郡，当初大宁灭南越的时候他是南越国皇帝杨玉的擎纛将军，南越被大宁所灭之后这个人就销声匿迹，大概已经有二十年没有他的消息了。
“为什么叶先生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原开元？”
叶流云淡淡的说道：“因为我只听说过原开元有那么高，不过……虽然原开元号称生裂虎豹，是南越国大内第一高手，也是南越国第一勇士，但是在灭国的时候他跑了，所以多半是徒有虚名，另外，算算年纪，他已经大概有五十岁了。”
小青衣六指了指另外一边：“那些人呢？”
那边是十几个擎伞的人，看起来除了伞多倒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昭理国的人，昭理国有铁伞门，号称十个人可破千军。”
叶流云道：“大概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如果真的那么厉害的话，昭理国也不至于现在每年九月初九那天还是皇帝带头朝着大宁的方向三拜九叩。”
小青衣六算计了一下，那个原开元如果已经五十岁了，哪还有什么可怕的，拳怕少壮。
“我还是选他。”
小青衣六说完之后就朝着原开元大步走了过去，叶流云微微摇头：“傻孩子，五十岁了，也是原开元啊。”
原开元已经失踪了二十几年，当初南越皇帝杨玉被生擒的时候，为了对付原开元，南疆狼猿大将军石元雄还调集了他的亲兵营进宫，结果根本就没有看到他。
那时候便有传闻，原开元生裂虎豹，掌可碎石。
他最著名的一件事就是让师匠用了几年的时间给他把一块大石头掏出来个能钻进去的洞，套在身上当甲胄，据说这件石头铠甲达数百斤，刀枪剑戟皆不可破。
小青衣六想试试传闻是不是真的，于是大跨步向前，在距离原开元还有大概三步的时候突然掠起来，半空之中刀锋一抖，裹着长刀的青布随即碎裂，刀锋乍现，寒芒落在了原开元的脖子上。
当的一声，长刀被震了回来，原开元的脖子上迸发出来一串火星，被斩断的衣服领子飘到了一边。
“我凑……”
小青衣六的眼睛都圆了。
那哪里是什么石头甲胄，衣服里边是一套重甲。
以他的刀上之力，以他的刀锋之利，居然没能把脖子上的链甲展开，刀子还被崩的向后扬起来。
原开元在这一刻出手，手里的大铁伞转着落下，小青衣六立刻向后撤，大铁伞的边缘在地上豁出来一条沟壑，旋转着的大铁伞好像绞肉机一样，锋利且沉重。
原开元转着伞追过来，那伞实在太大，比凉亭的盖子也不小，扫起来带着呼呼风声。
轰！
一座木楼的前边柱子全都被扫断，半座木楼轰然倒塌，烟尘炸起中也不知道人被砸下边。
哀嚎声中，小青衣六的长刀犹如一条长龙般从烟尘之中穿了过去，等到原开元看到的时候，那把刀已经到了他脖子前边，这次小青衣六没有砍，而是刺，因为他注意到原开元脖子上的链甲防护，每一环都不算小。
啪！
在那把刀即将戳进脖子的瞬间，原开元的左手好像蒲扇一样扇了过来，小青衣六人在半空躲都躲不开，那只大手仿佛有他一多半上半身那么长，一巴掌扇在小青衣六肩膀上，人直接被扇飞了出去。
刀尖在距离原开元的脖子不过五分之一寸的地方停下来，然后加速向后，随着小青衣六的人飞了回去，砰地一声，小青衣六落在坍塌的那座木楼上，下边还没有爬出来的人又被他给砸了回去。
落地之后小青衣六迅速起身，手臂发力的时候才发现胳膊已经被打的脱了臼，长刀也飞到了另外一处，他立刻后撤，原开元的大铁伞又下来了，好像大铲子一样把废墟刨出来个大坑，非但把废墟刨掉了一块，地皮也被挖掉了一块。
小青衣六在电光火石之间双脚在大铁伞上蹬了一下，身子向后滑出去，后背蹭着地面急速滑行，就在这一刻忽然间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的身子骤然停了下来。
小青衣六大惊，心说这次可能要完蛋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张妈妈般慈爱的脸，那是叶流云在低头看着他，满满的都是母爱。
“打疼了吧？”
叶流云伸手把小青衣六扶起来，抓着他那条脱臼的胳膊抖了抖，胳膊随即挂了回去。
“你没打？”
小青衣六往另外一边看了看，那十几个擎伞的人还在那站着呢。
叶流云道：“他们不过来，难道要我自己过去吗？”
小青衣六：“他们不过来，你就不能帮我吗？”
叶流云点头：“好的，你留在这，我去。”
说完之后叶流云朝着原开元走了过去，白衣飘飘。
小青衣六疼的嘴都咧开了，晃了晃肩膀，回头看向那十几个擎伞的人，然后发现他们开始朝着这边冲过来，小青衣六看了看叶流云又看了看那些人，心说这特么倒霉的。
叶流云站在这的时候他们半天不动，他刚站这帮王八蛋就冲了过来。
小青衣六看向远处的刀，比那些擎伞的人还远呢。
另外一边。
原开元大步走过来，每一步仿佛都有地动山摇之势，本要追击杀了那个青衣客，可是却看到一个一身白衣的家伙走过来，在那一瞬间原开元停下来，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的看着叶流云。
因为叶流云的两条大袖已经鼓了起来，像是吃饱了风的风帆一样。
“你是叶流云！”
原开元沉闷的发声问了一句，他说话的声音就如同人把头伸进水缸里说话似的。
“我不是。”
叶流云回答，人已经到了原开元的近前，原开元的铁伞朝着叶流云顶过来，这不像是进攻，更像是防御，因为那两条鼓起来的大袖让他有些恐惧，让他来杀人的人可没有告诉他要杀的是叶流云。
轰！
叶流云的左手大袖撞在铁伞上，大袖飘飘，看不出来是手按在上边了还是袖子砸在上边了，可是一声很大的闷响之后，那把大铁伞上的厚厚帆布炸碎了，连坚硬的伞骨都凹下去。
原开元被震的向后退了一大步，低头看了他的伞，又看了看叶流云，然后咆哮一声：“你还说你不是叶流云！”
叶流云想了想，回答：“我不能是。”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 你不知
没柰何，曾经在长安城暗道中极为神秘的流云会大当家叶流云其实是个标志性很强的人，除非他不出手，只要出手的话就有可能会被人认出来。
叶流云的流云袖，见识过的没几个人，但是传遍江湖的速度却很快。
世人皆说，叶流云出手的时候两袖灌风状若巨木，有神威。
轰的一声之后，那面犹如凉亭一般的大铁伞伞面上被他拍出来一个洞，无比坚韧的伞面崩碎，伞骨塌陷。
江北巨鹿原开元被震的向后退了一大步，脸上已经满是惊惧之色。
“虽然我不是叶流云。”
叶流云想了想，很认真的问原开元：“但我有些好奇……叶流云应该从来都没有去过平越道，还是南越国的时候也没有去过，更不曾与你们南越国的江湖客有过什么交集，所以你和他应该也没有接触，你也不会认识，为什么你见了我会说我是叶流云？”
原开元道：“江湖传闻，叶流云白衣如雪大袖飘飘，有谪仙之姿。”
叶流云笑起来，想着要不然我认了吧，人家那几句词说的怪好的，尤其是那五个字……有谪仙之姿。
江北巨鹿原开元之所以被称为江北巨鹿，江北两个字的出处是他出生在南越国江北郡，少年时候就因为个子大而出名，十五六岁已经有万夫莫敌之名，后被南越国皇帝杨玉得知，将他召入宫中做禁卫。
至于巨鹿这两个字，是因为当时有行商从不知某地带来一个杂耍的队伍回来，在南越国内四处游荡表演，倒是场场火爆，其中有一种被称为域外巨鹿的东西，极高大，能吃到树上的叶子，人人见了都很惊叹。
大概是觉得，原开元这般身高也能吃到树上的叶子，所以就送了他巨鹿的称号。
原开元道：“你就认了你是叶流云又如何？这里如此多的人见过你出手，你能让我们所有人当哑巴？”
叶流云道：“不能，但是有别的办法，比如我不认，比如传扬不出去。”
就在这时候小青衣六朝着这边跑过来，那边十几个手持双伞的江湖客朝着他冲气势汹汹的样子，他的刀又不在手里，在刚刚摔倒的废墟那边，只好先跑过来想拿刀，所以这就显得有几分狼狈。
他曾是南疆武府举荐入京参加诸军大比的新秀，对昭理国铁伞门自然有所耳闻，但并没有见过，所以一开始也认不出来，从现在来看，这昭理国铁伞门后来突然崛起几乎成为昭理国江湖霸主级别，可能正是因为二十年前原开元逃到了那边。
小青衣六不是没有自信打不过那十几个铁伞门的江湖客，而是为了稳妥起见，手里有刀和没刀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两个概念。
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手里有刀，也会有几分底气，觉得没准可以杀鸡呢。
他跑过来，叶流云看了他一眼：“又想换换吗？”
小青衣六道：“不想，我就想躲开。”
他纵掠到了废墟那边将他的长刀捡起来，一刀在手，心中安定，回头朝着那十几个持双伞的人看过去，却发现那十几个人根本就没有朝着他追过来，而是到了叶流云身后。
小青衣六一惊，想喊一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而一向稳妥谨慎的叶流云，居然好像没有注意到那些人似的。
他们手里的伞都很特殊，金属打造，伞尖犹如剑尖一样很锋利，伞骨外侧也打磨过，犹如一根一根狭长的刀刃，这东西可攻可防。
叶流云的正面是江北巨鹿原开元，身后是十几个江湖客，一瞬间就陷入重围。
原开元大笑，蒲扇般的大手抬起来一指叶流云：“杀了他！”
随着他话音一落，几个江湖客同时纵掠起来，伞尖朝着叶流云……可是却并没有刺向叶流云，他们从叶流云的头顶上掠了过去，在原开元惊诧的目光中，那几个人的铁伞戳向这个犹如铁塔一般的壮汉。
“你们干什么！”
原开元的大手横着扫出去，一巴掌将靠近的两个江湖客扇飞，可是却没有顾及到脚下，两个铁伞门的人翻滚着到了他脚边，铁伞狠狠的扎进他的大腿里，刺进去之后伞骨就迅速撑开，伤口便立刻豁开。
原开元疼的大喊一声，他的大铁伞往下一砸，直接将其中一个江湖客的脑袋砸成了肉泥，一脚将另外一个江湖客踢飞。
可他身后也有持双伞的人出现，跑到他背后，有人高高跃起抱住他的脑袋，铁伞朝着脖子位置猛刺，他脖子上有链甲，但铁环有些大，伞尖又很尖锐，虽然不能全都扎进去，可连续几下脖子上就开始冒血。
这些江湖客的实力自然不如小青衣六，单打独斗没有一个是小青衣六的对手，可原开元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自己人偷袭。
没多久，他身边就围了至少十几个人，铁伞朝着他身上不停的猛戳，他的上半身穿着重甲，下半身没有，那些人就朝着他的双腿不停的刺，没多久两条腿全都是血糊糊的。
原开元大手乱挥，不时将其中一个人扇飞，可是埋伏于此的铁伞门江湖客何止之前的十几个，全部加起来至少有四五十人，扇飞一个上来一个，他身边始终围满了人。
铁伞一下一下的扎进他身体中，铁甲再厚重也有被戳开的时候，原开元拳打脚踢至少杀了十几个，然而那些人不知道为什么就发了狠，依然在围攻。
他像是一头巨大的野象被无数的猎豹围攻，身上挂着十几头猎豹。
“你是叶流云！为什么不与我单打！”
原开元眼睛血红血红的，大步朝着叶流云走过来，似乎是想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叶流云身上，此时的场面看起来便有些血腥残忍，他身材极其高大魁梧，挂着好几个人往前走，还有人抱着他的腿，他依然能大步向前。
“你愧对叶流云之名，居然偷袭！”
原开元在怒吼。
叶流云微微叹息一声：“人是你带来的人，他们动手也不是我安排的，何来我偷袭你？是你要带着他们偷袭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你太傻，又太自信。”
原开元却不管他说什么，只是想过来一伞把叶流云拍死，他好像杀不死一样，那么多人围着他不停的刺，身上已经全都是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巨大的血脚印，可就是不肯倒下去。
“你只是忘了一件事。”
叶流云看着原开元说道：“昭理国那样的小国又怎么敢得罪大宁？或许你们觉得，是大宁的人邀请你们的人过来帮忙，而邀请你们的人将来可能会成为大宁之主，所以你们无须顾忌。”
他摇头：“也只有你这么想，昭理国的皇帝现在每年九月初九那天还会带着文武百官朝着大宁的方向三拜九叩，每年都会写几份奏折送过来，恨不得想认大宁皇帝陛下做父亲，有人去接触他的那天，他就立刻向大宁皇帝陛下送来一份密报。”
“他还没有忘记你们南越国是如何灭国的，所以你带着这些人来以为可以杀宁人为你们南越国报仇……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叶流云道：“你们离开昭理国的时候大宁这边就已经接到了消息，你们能安然无恙的进来，也是因为故意放你们进来的，如果不这样的话，怎么能让有些人自己冒出来。”
他转身看向对面的酒楼，酒楼二楼位置站着一个身穿湛蓝色长衫的年轻人，他手里拿着一把剑，原本有些戏谑的看着下边的激斗，但此时脸色已经变得难看起来。
叶流云看向那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好像见过你一次，在青衣楼外。”
二楼的那个年轻人缓了一口气，点头：“是。”
叶流云道：“你还和我青衣楼的看门人打了一架。”
年轻人再次点头：“是。”
叶流云问：“那你觉得你能有把握打赢我青衣楼的看门人吗？”
年轻人自然是余满楼，昨日在林妙斋夫人姚美伦让他到京畿道来杀一个人，要杀的自然不是澹台草野，而是青衣楼的人。
几个月之前，同存会的人就开始制定计划怎么除掉青衣楼，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把握确定青衣楼是陛下的人，现在也没有，所以必须试探，必须逼出来真身。
于是姚美伦想了一个办法，她与同存会的人都说过这个计划，但这个计划是杀澹台草野的计划，她相信如果青衣楼的人是陛下的人，那么一定也会动手，不管同存会的人谁落在青衣楼手里，又或者同存会中有陛下的奸细，那么这个消息都会传出去。
只要青衣楼的人离开长安，她就能安排人伏击。
来自昭理国的江湖客不是她找来的，但她知道这些人早就已经到了京畿道等着，那是东主暗中派人联络，东主这些年奔走，已经联络了很大一批可用之人。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不管从青衣楼里出来的是谁，都会死在方城县。
她只是忘了，昭理国对大宁的敬畏，最直接的敬畏，是对大宁皇帝陛下的敬畏。
一个每年都不庆祝本国立国之日，而是大张旗鼓庆祝大宁立国之日的小国，敢触怒大宁皇帝陛下？
昭理国之所以还活着，就是因为懂事。
站在二楼的年轻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虽然笑容有些苦涩。
“还好。”
他看着叶流云说道：“我曾想名满天下，还好我没有名满天下，所以你不知我是谁。”

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 这才是
余满楼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们坐在一起商议事情的时候总是感觉胜券在握，总是觉得天下间的英豪都聚于此地，总是觉得自己人都比别人聪明。
站在这座木楼的二楼俯瞰大街上的生死，余满楼真的觉得可笑，甚至都没有觉得自己可怜可悲。
只是可笑。
不远万里从昭理国找来的江湖客居然是对方的人，这个笑话其实一点都不好笑。
“我倒是不希望和你打，我更希望是那个看门人。”
余满楼道：“我回去之后路上就一直在想，如果再与他交手的话应该能赢。”
叶流云道：“其实你不必死，你还有的选。”
“没有。”
余满楼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间有些释然。
“我此时在这，你劝我说还有别的路可选，若我回去的话，怕是反而没有路选。”
他从二楼飘身而下：“不过也好，能与天下闻名的叶流云交手也算是一件幸事。”
叶流云摇头：“你以为，我有必要和你打？”
余满楼忽然间反应过来，他看向四周，其实四周还有很多他的人在埋伏着，不仅仅是那些昭理国铁伞门的人，还有他从长安城带出来的人，可余满楼很清楚，这些人应该不会动手了，现在叶流云只认出来他一个，其他人还有走的机会，不管他是死还是被抓，其他人也能青衣楼是叶流云在主持的消息带回去。
“牺牲我自己么？”
余满楼道苦笑着自言自语。
他不认为自己的人生就该到此结束，虽然看起来最理智的做法就是到此结束，他了断了自己，其他地方潜伏着的人就不必暴露。
可是谁也不能轻而易举的做出了结自己的决定。
生死之事，看不淡。
“你是想让我跟你回去吗？”
余满楼问叶流云。
叶流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看向原开元那边，那头野象已经被几十头猎豹撕咬的再也坚持不住，他身上到底中了几百下已经没办法数清楚，浑身上下全都是血，倒在那的壮汉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嘴里的血就在鼓起来一个一个的血泡，然后破开。
他杀了至少二十几个人，可依然没能走到叶流云身边。
“你觉得他这样的死法怎么样？”
叶流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余满楼沉默了片刻，微微摇头：“太丑了，我这样一个在乎自己的容貌，在乎自己的气度，甚至连自己的衣服鞋袜都在乎的人，绝对不会选择那样的死法。”
叶流云上上下下的看了看他，然后问：“你看起来二十岁上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还有大把大把的好日子能过，会很享受。”
余满楼道：“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意的，你看，这意外不是来了吗？”
他想着，好在昨天把姚美伦睡了，而且还睡了不止一次，现在想想倒也没有什么别的后悔的事，他此生二十几年到现在为止，其实最爱的莫过两件事，一是美女而是剑。
至于权利倒是排在第三位，他对权利的欲望没有那么大，他想名满天下，在进长安之前想的，大概应该是以剑与风流之名满天下。
那该是多快意的事。
“要不然你试试说服我？”
余满楼笑着说道：“我现在确实有些摇摆。”
叶流云道：“也好。”
说了这两个字之后他却没有再说话，也不像是在整理措辞，他甚至没有继续站在那，是去了一边选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一脸平静的看着余满楼。
余满楼道：“这样说服？”
叶流云摇头：“靠说的，应该不足以让你做出决定。”
“说服说服，你连说都不说，怎么能服人。”
余满楼道：“都说叶流云是个很写意的人，看起来确实如此。”
叶流云忽然问了一句：“你刚刚在想什么？”
“想什么？”
余满楼道：“想你怎么说服我，没有想到你是坐在那看着我，打算用眼神说服我。”
叶流云道：“之前。”
“之前？”
余满楼又想了想，之前大概想的是，牺牲自己……牺牲自己，死在这，虽然有些窝囊有些不甘，可想到他父亲之后，想到自己的家族之后，再做出这个决定就没有那么艰难了。
他没回答叶流云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回答不回答的，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叶流云看着余满楼，等不到答案，于是微微叹息：“你不是你以为的那么重要，这是我要说服你的话，只此一句。”
余满楼皱眉，心说这算什么说服的话？劝降啊……劝降不应该是要么花言巧语要么声色俱厉吗？要么利诱，要么威胁，但这样不咸不淡的一句你其实不重要算什么？
“你真的太写意了。”
余满楼将长剑抽出来，他特意没有带他那把漂亮到让人嫉妒的长剑，那把剑的剑鞘上镶嵌着名贵的宝石，镶金边，那把剑也是一把名剑，出自几十年前大宁一位非常著名的铸剑大师之手。
此时他的剑也不是凡品，可和他的爱剑想比差得远了，自杀都不能死在那么完美的一把剑下，真的有些可惜。
那把剑在他手里其实还没有杀过人，他自信可以杀很多人，到头来连杀自己都没能用得上，也真是有些讽刺。
“你先等一下。”
叶流云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边是一座酒楼，距离余满楼大概有十几丈远，那座酒楼里应该有十二个人埋伏着，不是昭理国的人，而是重金买来的江湖杀手，这些人的实力怎么样还不知道，毕竟也确实是第一次为同存会做事。
叶流云抬起手指过去的时候，那家酒楼的二楼窗户打开了，一个一个被的捆的结结实实的人从二楼扔下来，捆的像是粽子，所以摔的很重，看着从二楼滚落到大街上啪叽那一下就很疼。
先后十二个人从那家酒楼里被扔出来，摔的七荤八素，嘴巴都被堵住，疼的喊不出声音。
叶流云的手指向刚刚他要进去的那个地方，孙记全驴宴，那是个不大的饭馆，整个饭馆全都坐满了的人的话也就是能坐下三四十个人，而刚巧，那家驴肉馆里只剩下一张桌子没有人，若是刚刚叶流云和小青衣六进门的话，一定会也只能坐在那张桌子旁边。
围着那张桌子一圈的桌子都是人，每一桌都有人，有的有两三个有的四五个，这一圈人大概有十二三个，在叶流云把手指过去的那一刻，这十二三个人全都站了起来准备往外跑，然后围着他们一圈的人也都站了起来，比他们人数多一倍。
站起来的人看看四周又看看外边的叶流云，很快这些人的脸色就变得绝望起来，他们想冲出去，但门口也被堵住了，堵门的是一群持硬弓的汉子，这些硬弓绝对不是大宁的制式武器，而是草原上的人善用的黄杨木弯弓，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些人也确实长得很像是草原人，本和宁人没有多大区别，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
驴肉馆里的十二三个同存会的杀手动也不敢动，不过好在比被人从二楼扔下来的那十二个同伴要好一些。
叶流云的手又指向刚刚余满楼所在的那座酒楼，余满楼的脸色已经很白，回头看的时候脸色就变得更白，几无血色。
他刚刚一直都在这座酒楼里，却没有注意到除了他的人之外原来都是人家的人。
在这家酒楼里有二十个人是余满楼的手下，在余满楼被叶流云用手指出来的时候这二十个人都没有动，现在也没有动，是因为他们不敢动。
从酒楼后门进来不少身穿白衣的汉子，他们手里拿着的可不是看起来略显粗糙的黄杨木弯弓，而是大宁武工坊精工打造的连弩。
这个江湖上，只有一家江湖宗门敢用大宁军队的制式兵器……那只能是流云会。
从后门进来的白衣汉子们将酒楼里的人挡在那，围了一圈，一圈的连弩之下，还有谁敢乱动？
余满楼沉默了好一会儿，摇头苦笑：“这么看的话我确实不是很重要了。”
他问：“所以你为什么不承认自己的叶流云？这地方已经被你们控制成了这个地步，你居然还不敢承认自己是叶流云？”
“不能乱认。”
叶流云道：“得有原则。”
余满楼愣在那，没理解这是什么狗屁的原则。
“我现在懂了。”
余满楼道：“陛下让你去了北疆，还让你带走了绝大部分流云会的人，而你只是带着他们去北疆溜了一圈，什么都没干就又回来了，但是流云会的人却没有进长安，而是放在了距离长安城不过一天路程的方城县。”
叶流云摇头：“不是什么都没干，去看了白山和黑山，去看了冰湖，去看了莲池，去看了千里白桦林，本来还想去看看珞珈湖，钱用的差不多了，就没去，总之转了很多地方，毕竟是公费旅游，多走走多看看是好的。”
余满楼觉得心里很堵得慌，他缓了好一会儿后心情才没那么压抑了，然后他看向那边驴肉馆，有些无奈：“那边应该是韩唤枝从草原上带回来的帮手，他也是真的去了草原，只不过是带回来一批人，而不是留在那。”
叶流云没回答。
余满楼道：“这才是青衣楼的实力。”
叶流云摇头：“这不全是。”
他转身往回走：“收队！”
“呼！”
整条街上的人全都应了一声，那些行人，那些过客，那些商人，整整一条街的人，这条街其实早就已经封了，只是看不出来罢了。
他看向余满楼：“这才是青衣楼的实力。”
小青衣六也很懵，追上叶流云：“我现在不是那个唯一一个干活的了吧？”
叶流云道：“不是。”
小青衣六：“工钱不许减啊。”
叶流云：“唔……”
小青衣六回头看了看那气势，忽然笑起来：“这才对啊，我们是官方混黑，不靠人多怎么行。”
叶流云一边走一边认真的说道：“回去之后别告诉净崖先生，他以为我们青衣楼日子可苦逼了……那么好用的看门人还不用发工钱……”

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 多久没回来了？
余满楼怎么都不会想到方城县里的这一条街上都是青衣楼的人，当他看到那些人举起手的那一刻才明白，青衣楼不是流云会，而是比流云会更恐怖的东西。
流云会的一部分调入军中，但陛下不是强制性的要求，愿意去军中的去了军中，不愿意去军中的则回到了长安，只是他们没有进长安而已。
方城县这个地方足够特殊，这里三教九流汇聚，南来北往经过，这里如果有一些江湖客自然不会被人怀疑。
只是一天的路程而已，余满楼觉得真是个让人觉得讽刺的笑话。
青衣楼在长安城里寒酸的没几个人，谁知道人家的实力都在长安之外，而自以为有着绝对财富和实力的同存会却被这样低级的手段蒙住了眼睛，只是一天路程而已，就在这摆着呢。
“是不是有些浪费了？”
小青衣六揉着酸疼酸疼的肩膀，跟在叶流云身后问：“好像并没有什么太多了不起的大人物，动用了咱们青衣楼如此多的人手，万一暴露了的话怎么办？”
“哪有那么多万一。”
叶流云看了小青衣六一眼：“是肯定会暴露。”
小青衣六更加不解：“既然明知道肯定会暴露，为什么还要这般炫耀实力？我们可以有无数种手段对付追杀我们的人，这样暴露会让同存会的人更加小心翼翼。”
“他们不会知道的那么快。”
叶流云道：“这条街已经封了，整条街上没有一个外人，就算我们会暴露实力也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他们需要摸索一段时间才能发现什么。”
他问小青衣六：“如果你是同存会的人，你派来了近百人追杀两个人，可是这近百人却失踪了，你会怎么办？”
“继续派人来方城县查。”
小青衣六眼神一亮：“我们就在这等着？”
“是我。”
叶流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是我在这等着，而你要跑一趟甲子营去见澹台草野，见过他之后再去见一见窦怀楠。”
小青衣六哼了一声：“我受了伤，我还在疼，这里满大街都是我们青衣楼的人，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去？”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提钱的人。”
叶流云很认真的说道：“所以你得多干活儿。”
小青衣六道：“现在退钱还来得及吗？”
叶流云刚要说话，小青衣六已经迈步向前：“想都别想，我去就是了。”
一个时辰后，方城县灯水楼。
这是一家新开的酒楼，据说老板是从南方过来的，具体什么地方就不知道了，灯水楼的饭菜味道应该是偏向于息东道那边的口味，有些淡，菜品倒是不少。
灯水楼才开张营业不到一年，生意还算可以，最起码每天往里边看都能看到不少食客。
叶流云坐在一个雅间里喝茶，给他泡茶的是一个脸色有些发白看起来颇为虚弱的中年男人，气质上和叶流云有些相似之处，两个人都带着些书卷气，叶流云更重一些，而这个看似虚弱的人偶尔抬眉的时候那江湖气就跃然眉间。
“生意怎么样？”
叶流云一边品茶一边问了一句。
“差的很。”
这个虚弱的中年男人并无自责的说道：“你知道我并不是做生意的材料，不然的话当初也不会去少年堂教人，我记得刚进流云会，你把码头的生意交给我，还说完全信任我，然后我一个月亏了上千两银子，然后你说让我去接手别的生意，一个月亏了七八百两……”
叶流云道：“你还是直接说这里亏了多少了吧。”
“还好。”
虞白发笑了笑道：“每个月也不过是几十两的事。”
叶流云道：“北方人口味偏重，你偏偏想开一家息东道那边口味的馆子，要是生意能好才怪，所以……每天来吃饭的都是托儿？”
虞白发：“不然每个月亏的那几十两银子怎么亏的。”
叶流云笑起来：“这要是让叶抚边知道了得跳着脚的骂你败家。”
虞白发笑道：“所以我才不回长安而是留在方城县这边，我受不了他那个扣扣索索的性子，沈冷是假扣扣索索，他是真的。”
“我们还要在这多久？”
虞白发问。
叶流云道：“应该还要一阵子呢，方城县是我和韩唤枝商量好的地方，这里是给那些人挖的一个大坑，他们要想查明自己人为什么都失踪了就一定会再派人来，而最方便也是最直接的，当然更是他们擅长的手段，便是去方城县的县衙找关系问。”
虞白发道：“所以呢？”
“所以你还得守着这个坑，来一批就失踪一批，同存会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该抓的人已经不少了。”
虞白发沉默了一会儿后问：“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
叶流云地图看着手里的水杯，许久之后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知道。”
虞白发也沉默下来。
“这个人很可怕。”
叶流云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连韩唤枝都没有任何办法，也没有任何头绪，这么多年来韩唤枝从来都没有过像现在这样对一个人毫无办法，他像是个影子。”
叶流云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我们回到长安的事很少有人知道，哪怕同存会的人怀疑却没有任何证据，他们不确定是我回来了还是韩唤枝回来，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我们俩其中一个回来了。”
虞白发道：“但是那个人知道，他像是知道一切。”
“嗯，像是知道一切。”
叶流云道：“第一次察觉到这个人存在是回长安之后没多久，小青衣六出去买早点，回来的时候发现其中一个烧饼里夹了一张一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我会帮你们把人都挖出来。”
虞白发看了他一眼：“这就是让人担心的地方，他知道你们回来了还知道你们就在那，甚至还能在小青衣六买的烧饼里做手脚。”
叶流云道：“之后又陆陆续续的收到了好几张纸条，有的是买回来的东西里夹着的，有的是故意放在门口的，第一张纸条出现之后小青衣六立刻回去，可那家卖早饭的摊贩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虞白发道：“这个人到底想干嘛？”
“还不确定。”
叶流云道：“他说要帮我们把人都挖出来，然而知道陛下要挖人的人并没有多少。”
“更让人疑惑的是他对我们了解……他对同存会也很了解。”
叶流云继续说道：“包括这次……之前有人送到青衣楼一个包裹，包裹里边是一件衣服，衣服没有任何问题，普普通通，衣服里边夹着一张纸，那个人告诉我们，会有从昭理国过来的江湖客要在方城县设伏，而对方的手段大概就是假意对澹台草野动手，引我们的人离开长安。”
他看了虞白发一眼：“韩唤枝从徐少衍的嘴里证实了这个消息，所以我们才会出长安。”
虞白发叹道：“如果这个人也是陛下的人，何必要装神弄鬼？这并不好玩。”
叶流云道：“确实一点儿都不好玩。”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他们这样的人物眼神里都有些茫然和担忧。
第二天一早，几辆马车鱼贯进入县城，门口的厢兵仔细检查过，马车里运的是海货，就是从域外运来的商品，大宁的水师强大之后，做海货生意的人越来越多，从各地运来的商品也越来越多。
这样的商队并不少见，证件都齐全，沿途所经各地的官印清晰，从路引上来看，这支商队是从南疆湖见道登陆，一路从湖见道走到这，他们的目标是进长安。
马车进来之后顺着大街走了一段停下来，几个年轻男人站在路边等着，看到车队后立刻迎上去，在第二辆马车旁边站好，同时俯身一拜。
“东主。”
马车里有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有些轻柔。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如果东主要尽快到长安的话，在方城县吃过早饭后可以立刻上路，天黑之前就能进城，只是要稍稍赶一些，若是不急，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住处，明天更早一些出门再去长安会松快些。”
“去住的地方，马需要休息，之前已经赶路好几天，人也需要洗漱更衣，到了地方不要打扰我，我想好好睡一下。”
马车里的女人淡淡的吩咐了几句，外边的人随即俯身一拜。
一刻之后，车队在城中最大的那家客栈外边停下来，客栈的伙计们已经等着了，协助车夫将马车赶到了后院，第二辆马车上下来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子，脸上有几分风霜之色，可却还有少女模样。
“姐，到了。”
她往四周看了看，眼神里都是戒备。
“笑笑。”
马车里的女人扶着车门下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服，披着貂绒大氅，她比刚刚下车的女子年纪还要大那么一些，可是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她已经不再年轻，气质又很从容。
她下来之后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那个年轻些的女孩子：“笑笑，多久没回长安了？”

第一千二百五十章 想打架
这是方城县找最大的一家客栈，平日里也是生意最好的一家客栈，但是今天这客栈被人包了，用全部房费两倍的价格包下来，只因为包下客栈的人说，他们东主不喜被人打扰。
所以连客栈的人都有些好奇，他们什么样的客商没有见过，按照官府交代的规矩，入住客栈要登记，从路引上看这支商队是从湖见道那边过来的，要是这么一路包客栈的住，做什么生意能赚钱？
那马车里拉的又是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
那位看起来极有气质的女子登楼上去，所有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女人说容貌并非国色天香，可偏偏就是让人觉得她美，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美。
颜笑笑在前边走，上楼之后把所有的房间都再次检查了一遍然后才让林落雨上楼，两个人这么多年来都一直在一起，相互之间的默契和信任非别人可比。
“姐。”
颜笑笑看向林落雨：“怎么非要在这住一晚？距离长安城也不过是一日路程，稍稍赶得急一些天黑之前肯定能进长安，这客栈的环境说不上有多好，毕竟只是个小县城，比不得长安城里的客栈住着舒服。”
林落雨笑了笑道：“不进长安是因为方城县这边现在可比长安有意思。”
她寻了靠窗的地方坐下来，脸色有些疲惫，一路上急着赶回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这么远的路又怎么可能不累人，哪怕她的马车里已经足够舒适。
“方城县有什么好玩的？”
颜笑笑把身上披着的大氅脱下来，里边的长裙极为合身，她个子很高，比寻常男人还要高一些，高挑而又不显得笨拙，身材自然没的说，尤其是那两条长腿，是真的又长又美。
“这里啊，现在龙蛇混杂。”
林落雨道：“虽然表面上咱们天机票号的生意停了，可实际上，江湖上的消息也好朝廷里的消息也好，我们还是比别人更灵通一些。”
她推开窗往外看了看，对面的一家酒楼三楼也有人在看这边，林落雨把窗子又关好，笑了笑说道：“你看，咱们才住进来就被人盯上了。”
“现在还有什么人敢盯我们？”
“有啊，笑笑，别把大宁的江湖水看的那么浅。”
林落雨接过来颜笑笑递给她的茶，谢意的笑了笑后继续说道：“咱们这段日子一直都在查同存会的事，从他们大宁之内的生意查到他们大宁海外的生意，这两年多来我们查实的消息足够多，然而查实的消息其实用处并不直接。”
她解释道：“我们现在知道了同存会的很多生意往来，也着手安排人和他们做生意，但这些都是大宁国法之内允许的事，是他们不怕暴露的事，所以并无太大帮助，要想查的更仔细些就只能回长安了。”
“方城县这……”
林落雨笑道：“说不定会遇到一些老熟人。”
颜笑笑道：“姐，大将军率军在西域的时候和你谈过了那些事，因为二皇子而谈及，所以你开始调查同存会，现在已经过去两年了，大将军又去了北疆，咱们票号的生意在长安城里也断了，想和他联系上都比以往难一些，消息走的也慢，所以你说这里的老熟人，怕也是大将军的老熟人吧，不然的话你才懒得见人。”
林落雨白了她一眼：“就你聪明。”
颜笑笑道：“这几年来你越发懒得见人，尤其是男人，你能见的要么是他要么与他有关。”
林落雨叹了口气，像是开玩笑似的说道：“主要是这世上的男人，大多无趣。”
颜笑笑嗯了一声，点头：“大多无趣。”
林落雨看向颜笑笑：“可你为什么也不爱见人？”
颜笑笑：“姐你说的对啊，这世上的男人大多无趣，既然无趣，何必要见。”
“所以有时候我就忍不住想……”
林落雨声音很轻的说道：“这些年东奔西走的带着你，倒是坑了你，你和我不一样，我这些年奔走是为了做自己该做的事，你总说我耽误了自己，其实并不是，我乐在其中。”
她看向颜笑笑：“那个男人不属于我，但这不妨碍我想保护他，想帮他，想做很多事，这没有冲突，可是……”
颜笑笑道：“姐，哪有什么可是，我跟着你也一样乐在其中。”
这些年朝夕相处，她们两个早就已经无话不谈。
林落雨不会对别人提及的话，对她说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么多顾忌。
“当年还在长安的时候，你虽然没有明明白白的说过，可是你暗中打听过不少次关于流云会大当家叶流云的事，那时候我没有阻止也没有赞成，是因为我觉得你们两个年岁相差的着实大了些，况且他那样的男人，往往都对女人并不在乎，这世上的傻小子可不多。”
她说的傻小子，当然只能是那个傻小子。
颜笑笑道：“所以啊，我自己都不觉得可惜，倒是姐姐你现在替我觉得可惜，我对叶流云只是好奇更多，一个什么样的人才会放弃本可前途无限的仕途选择了暗道。”
林落雨摇头：“男人的选择和女人的选择往往都不一样。”
颜笑笑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撞林落雨：“你不用替我瞎操心，说到好奇，我对那个傻小子也好奇呢，他是我认识的男人当中唯一一个始终只爱一个女子的人。”
她在林落雨身边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晃着腿的样子，依然少女。
“可能……”
林落雨笑了笑：“在他眼里，除了茶儿之外别的女人都很丑，丑的让他觉得没兴趣。”
“屁。”
颜笑笑道：“姐姐就好看，我也好看。”
林落雨噗嗤一声笑出来：“好看，都好看。”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人说话，敲了敲门后说道：“东主，外边有客人要求见，说是东主故识。”
林落雨笑道：“请进吧。”
她看向颜笑笑：“你做好准备。”
颜笑笑下意识的看向她放在一边的长剑：“好。”
林落雨道：“可不是让你拿着剑做准备，你的剑这会儿没用的。”
不多时，外边再次响起敲门声，颜笑笑带着戒备的去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站在外边的叶流云，那一身白衣的男子看起来如几年前她见过样子完全没变一样，风采依然。
在那一瞬间颜笑笑愣在那，然后忽然之间就慌了。
“叶……叶先生。”
“你好。”
叶流云微微俯身，他看到那女孩子眼神有些闪躲，然后她的脸不由自主的扭向一边，所以他也看到了她的耳垂有些发红，于是稍稍有些不解。
“大概想着是你们回来了，所以过来拜访。”
叶流云问：“可以进去吗？”
颜笑笑慌乱的把门口让开，下意识的看向林落雨，却发现她正在一脸老母亲般的笑着看着她，于是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林落雨坑了。
与此同时，北疆。
入冬两个月，北疆的气候变得更加寒冷，数着日子就到过年，所以大家心里难免都有些思乡，虽然四疆的边军就算是过年也不能回家，可在军营里的气氛和在外边征战的气氛肯定不一样。
世子李逍善战死的事没有被淡忘，可是悲伤的情绪已经不那么强烈，对峙的日子也稍显无聊，每天的日子也有些单调，训练，休息，吃饭，睡觉，起床，吃饭，训练，休息……如此反复。
对面的黑武人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每日摩擦不断可谁都绷着那个劲儿，不会真的出现大规模的冲突。
沈冷蹲在米拓河的冰层上正在用黑线刀钻洞，他两只手夹着刀柄钻木取火一样来回转，冰层终于被他钻头，一股水冒出来。
陈冉蹲在他旁边看着，有些感慨的说了四个子：“打洞出水。”
沈冷侧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陈冉一脸无辜：“为什么你的眼神里有些猥琐？”
沈冷：“是特么我猥琐？”
陈冉：“不然是我？”
王阔海站在旁边瓮声瓮气的问：“大将军，钻洞冒水干嘛？”
陈冉：“你这个冒字用的比我那个出字要好。”
王阔海：“哎呀真是谬赞了。”
“你们俩滚……”
沈冷叹道：“我只是想钓鱼而已。”
王阔海道：“那这个洞太小了。”
他从背后讲那面巨大的铁盾摘下来：“我给你钻个大的吧。”
沈冷看了看他那个盾牌，要是钻出来那么大一个洞，冰层没准都裂开。
“做个人好吗？”
沈冷道：“你们俩一边玩去吧，我就想安安静静的钓个鱼。”
王阔海把巨盾有挂回自己后背上，然后一把将陈冉抓过来往下一按，陈冉连反抗都不能，直接给按地上了，王阔海一屁股坐在陈冉身上：“垫着点，要不然屁股凉。”
陈冉：“我日你……”
“大将军！”
远处王根栋纵马而来，到了河边跳下战马跑过来，先看了看王阔海，又看了看王阔海屁股底下的陈冉：“坐垫不错。”
然后到了沈冷身边：“心奉月派人送到大营一封信。”
他把信递给沈冷，信还没有拆开。
沈冷看了看那封信：“怎么是给我的，不应该是给武新宇送去吗？”
“武大将军那边也有，黑武那边过来送信的人说，心奉月写了两封信。”
沈冷把信拆开看了看，居然是一笔漂亮的宁字。
“恶心。”
沈冷看着那漂亮的字瞪了一眼，然后看着看着就微微皱眉。
“他这么做不觉得有些幼稚？”
“怎么了？”
王根栋，王阔海还有陈冉三个人一块问了一句。
“打架。”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憋了两个多月，他就憋出来这么个办法……”

第一千二百五十一章 陛下的旨意到了
沈冷看着手里这封信心情有些许的复杂，他也没有想到心奉月想了两个月之久的解决方式居然是打架，这么江湖的手段亏他能想的出来。
可再仔细想想，心奉月是剑门宗主也算是江湖中人，只不过是剑门在黑武被神化了，神化到能左右国权的地步，于是门派就再是门派，而是宗教。
可心奉月的格局确实不算多大，如果他的格局足够大，或许黑武的朝廷结构会更稳定。
“打架？”
王阔海一听这个就来了兴趣，往前凑了凑，他不是站起来往前凑了凑，而是蹭着屁股往前凑了凑，主要是陈冉还在他屁股底下呢，跟个大墩布似的在冰层上蹭着动。
“过分了啊。”
陈冉喊了一声。
王阔海吓了一跳，连忙起来：“哎呦我草，把你给忘了。”
其实王阔海又不会真的把全身重量都压在陈冉身上，只是欺负陈冉习惯了，不然的话陈冉怎么可能还能好好说话，必然是要被压的一边叫爸爸一边拉粑粑。
沈冷把那封信递给距离最近的王根栋，王根栋看完了之后也有些吃惊：“确实挺幼稚的。”
他看完了给王阔海，王阔海把陈冉拎起来两个人一起看，看完之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陈冉有些疑惑的说道：“要是两个江湖门派之间有了纷争用这样的方式处理倒是可以理解，毕竟那是江湖规矩，存在了许多年，江湖中人解决问题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还显得比较公开公正，上档次……”
他看向沈冷：“可是两国之间这么玩，不显得幼稚可笑了？”
心奉月在信里态度很认真的告诉沈冷，两国这样的对峙下去对两国其实都不利，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这样的消耗其最终是让两国百姓受苦。
他对于世子李逍善的死感到遗憾，不过两国交兵，战死在沙场上的人不分贫富贵贱，这很正常，但只要是战死在沙场的人都是本国的英雄，他也向世子李逍善致以对军人的敬意。
心奉月说，这两个多月来黑武与大宁两国在米拓河岸的对峙一直都在冲突不断，每天都有士兵在牺牲，他感到十分痛心，所以想找到一个让两国能够归于平静的办法，那就是……擂台比武。
两国挑选军中高手，仅限于军中，着重表示不允许有任何江湖实力的人参与其中，在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举行一场比试，比试的详细规则可以再进行商量确定，如果武新宇和沈冷同意的话，他会派专人来协商。
比试的目的是尽快的结束争端，为了能够让黑武的百姓军人都满意，也为了能让大宁的百姓军人都满意，所以这次比试的结果严格执行。
输了的人交给对方来处置，另外一个条件则是……黑武那边，杀死了世子李逍善的青树必须参加比试，而大宁这边，杀死了蒲落千手的沈冷则必须参加比试。
“想用一个青树来换大将军你？”
王根栋摇头：“这样的事我们根本就没有必要理会。”
沈冷的视线回到挖出来的那个冰洞，沉默片刻后把鱼钩和鱼饵挂好顺进冰洞里：“等武新宇大将军的消息。”
王根栋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沈冷在这并不是做决定的那个，武新宇才是，不管在任何时候，沈冷都必须给武新宇足够的尊重。
武新宇来的很快，在接到心奉月的信不到半日之后就进了沈冷的大帐，而沈冷此时刚刚冰钓回来，钓上了的鱼此时正在炉火上烤着。
黑獒跟着茶爷回东疆去了，不然的话此时应该在温暖的炉火边上趴着，如它年少时候一样竖着耳朵，哪怕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也会戒备着外边的一举一动。
“真冷。”
武新宇搓着手进门，看了看炉火上的烤鱼：“来的真巧啊。”
沈冷：“掐着吃饭的时间来，怎么来都巧。”
武新宇：“你这么聊天容易吃亏。”
沈冷：“比如呢？”
“比如我一不开心不但午饭在这吃了，晚饭也在这吃了，我记得某人还欠我两坛好酒一顿饭。”
沈冷坐直了身子认真的说道：“你看，这一顿饭不就在你眼前呢吗？”
武新宇：“这特么的也算？”
沈冷道：“我亲手做的，基本条件达成。”
武新宇：“还有个基本条件，我点菜的那种。”
沈冷瞥了他一眼：“那你下次点菜的时候不能再点鱼了，鱼你已经吃过了。”
武新宇挨着火炉坐下来，搓着手说道：“心奉月的信你已经看过了吧。”
沈冷点了点头：“看过了。”
武新宇问：“怎么看？”
沈冷：“用眼看的啊。”
武新宇：“啐！”
沈冷道：“我现在还没有想明白心奉月的目标究竟有几个，如果仅仅是他字面上的意思这事其实没多少诱惑，不算好玩，杀世子的凶手虽然是个诱惑，但分量不够，况且他还表明了态度我必须参加比试。”
武新宇道：“看来咱俩的信不一样，我那封信里可没有让我参加比试的话。”
沈冷：“你的意思是？”
武新宇：“心奉月怕他们那边没有人打得过我，又不想跌了面子，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选你。”
沈冷：“送客。”
武新宇：“……”
沈冷笑了笑说道：“那你又没有想到为什么心奉月要求我参加比试而没有要求你？”
武新宇道：“因为你是疯子我不是，他知道你和正常人不一样，而我就比较正常，这么没好处且幼稚的事我当然不会打答应，但他猜着你一定会答应，所以他才会在给你写的信里特意写明了，青树会参加比试，你也必须参加比试。”
沈冷：“为什么捏？”
武新宇：“因为在心奉月眼里，你自大，冲动，暴躁，疯。”
沈冷：“当我没问。”
他递给武新宇一壶酒，武新宇把酒接过来闻了闻，从味道上就能判断出这是一壶老酒，而且不是北疆的酒，所以他有些好奇，这酒沈冷是怎么带来的，前前后后，沈冷在北疆已经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就算他来的时候带了酒难道喝不完？
他并不知道，沈冷是有自己供需系统的人，不管沈冷到什么地方，天机票号的人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跟上来，长安城里天机票号的生意断了，但是除了长安城之外天机票号的生意还在继续。
陛下当初的旨意是查封长安城里天机票号的生意，下边执行的人又不是傻子，谁会傻乎乎的把这旨意执行到全国之内，毕竟沈冷还是大将军呢。
所以沈冷真的是一个很特殊很特殊的人，他到北疆之后不久，天机票号的特殊支援队伍就立刻离开了北疆驻地，带着所需的物品到达，速度比大宁边军的支援速度也不慢。
林落雨接手天机票号这些年来，组建了两个特殊的队伍，一个队伍是专门保护茶爷的，一个队伍是专门支援沈冷的，她的要求是……如果沈冷在率军出征的时候有什么需求，天机票号的支援队伍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送到，如果……如果沈冷率军出征的时候遇到危险，天机票号的支援必须比大宁边军的支援更快。
其实就连沈冷自己都不知道，他每到一个地方后，到底会有多少人在暗中时刻准备着保护他。
林落雨在拼了命的让天机票号赚钱，而赚来的钱有几乎一多半用在了这两支特殊队伍的维持上，为了尽快达到支援的目的，她在大宁各道都在养人。
这些事她根本就没有对沈冷提过，沈冷只是每到一处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接到天机票号的联络，问他需要什么，有需要就能送到。
他以为把天机票号交给林落雨是让林落雨在做她喜欢做的事，可是他不知道的是林落雨在做的确实是她喜欢做的事，只是两个人认为的事不是一回事。
沈冷确实是一个心很大的人，而他遇到了一个心也很大的林落雨。
武新宇灌了一大口老酒，胸腹之中暖和了不少，他眯着眼睛看向沈冷：“其实……心奉月是把你猜准了对吧？”
沈冷笑了笑，没回答。
“那年。”
武新宇低头看向炉子里的炭火，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我义父被杀，我很悲痛，但我还是在军中指挥，是你去把义父的遗体抢了回来……”
沈冷看向武新宇，刚要说话就被武新宇摆手阻止。
武新宇继续说道：“我这个人总是好像很理智的样子，其实那叫不近人情，不管做什么都会去想对大局影响如何，所以当时哪怕我已经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去亲手报仇亲手把义父遗体抢回来，可最终我还是控制住了。”
他吐出一口气，又灌了一口酒。
“所以我知道，这次心奉月写信说要比试，还说青树一定会上，你心里也就有了决定……我有时候理智的不像是个人，你不一样。”
他看了沈冷一眼：“所以……”
沈冷道：“所以你是来鼓励我，如果我真的已经做出了决定你会支持我吗？”
“不是。”
武新宇道：“所以，你走吧。”
“走？”
沈冷一怔：“去哪儿？”
“回你的东疆水师。”
武新宇坐直了身子，看着沈冷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我来不是告诉你我会同意心奉月的条件，而是告诉你我不答应，我们没有必要冒那个险，就算是陛下在这也不会同意你去上台和黑武人比试，十几万黑武军队的人命加上青树的命再加上心奉月的命，都配不上你。”
武新宇道：“我来，是要告诉你，你可以走了，这边的局面我能应付。”
沈冷沉默了好一会儿，摇头：“我在等陛下的旨意。”
武新宇皱眉，刚要说话，外边有人大声喊了一句：“千里加急，陛下旨意到！”

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出招接招
消息送到长安走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从长安回来只不到一个月，沿途所有军驿接力往北疆送，昼夜不休。
沈冷正和武新宇说着他还不能走要等到陛下旨意到，结果外边就传来一声喊说陛下的旨意到了。
两个人同时起身迎接出去，外面几个风尘仆仆的军驿士兵看到两位大将军出来立刻俯身一拜，弯腰的时候，身上的尘土都在往下掉。
“不用多礼。”
沈冷和武新宇又同时上前扶住那几个人的手，看得出来他们已经疲劳道到极致，毕竟北疆这边很多军驿还不完善，他们跑的路程更远，可每个人却还努力的让自己的身子站的很直，因为他们都是军人。
“两位大将军。”
为首的那个人从背后讲包裹摘下来，小心翼翼的打开，包裹里有个用火漆封住的木盒，不是很大，他们身上都是尘土可这盒子一尘不染。
“这是陛下旨意。”
士兵双手托着木盒递给沈冷，沈冷接过来转身递给武新宇。
武新宇将木盒打开，从盒子里将陛下的旨意取出来，其实这封信并不是很长，武新宇看完的也就很快，看完之后下意识的看向沈冷，沉默了一会儿后把信纸递给沈冷：“陛下好像看到了咱们这一样。”
沈冷把信纸接过来看了看，然后脸色也变了变，他看完后和武新宇的感觉一样，莫非陛下一直都在这附近，只是藏的太好了？
“北疆战事之焦灼朕已知晓，世子李逍善战死朕会亲自主持善后诸事，朕思虑半夜，大概推断心奉月将会率军死守须臾城，以米拓河为防线，铁颜对心奉月有忌惮之心不敢深信，或许将兵马摆在米拓河以北，闻风而动，不必多虑，蒲落千手死后，心奉月必然以此来激励黑武军队士气，宣布阔可敌沁色叛国。”
“然，黑武国力衰退，不敢与大宁持久对峙，心奉月又必然急于返回星城主持大局，所以他必会想法设法解决对峙争端，心奉月此人大局不足，江湖气重，朕猜着，他能想出来的办法不过有三，一是主张与大宁和谈，谈也只会找武新宇谈，在心奉月看来，沈冷不好谈。”
看到这句，沈冷下意识的往四周看了看，心说陛下你别藏着了你快出来。
“不过心奉月改变想法后，以汗皇叛国和大将军战死来激励军中士气和仇恨，所以这和谈怕是会被放弃。”
“其二，心奉月将会选择新人主持南院大营，蒲落千手已死，铁颜不敢深信，所以此人当是深受心奉月之恩惠，对心奉月忠心不二之人，再加上世子战没，杀世子之人必会成为黑武之英雄，所以此人主持南院大营军务的可能很大，青树此人，当多注意，若心奉月已经做出这样的安排，不日南院大军将与铁颜所部互调，南院大营的兵马转至须臾城一线与大宁边军对峙。”
“这是心奉月所谋之长久之策，但对于黑武来说国力消耗巨大，他们扛不住，所以朕觉得，心奉月应该会选第三个办法，尽快解决战事，大抵上也不过是江湖摆擂的手段，拿青树为筹码，勾引沈冷上台比试，以擂台生死替代战场厮杀。”
沈冷看到这又往四周看了看，总觉得陛下就在什么地方看着他呢，甚至还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沈冷自己都能知道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有多复杂。
“沈冷啊，朕知道你重情重义，心奉月若是想出这个办法来，你多半是会答应……武新宇，你大局观更好则不会答应，你们两个必然谁也说服不了谁，所以朕给你选了个做主的人，此信到北疆之后大概再有月余，朕选派过去的人就会到了，你们两个且再拖心奉月月余时间，待朕派去的人到了之后你们酌情商议。”
几百个字的一封信，沈冷看完了只有一阵阵恍惚。
“带兄弟们去吃饭休息。”
沈冷看向陈冉，陈冉连忙应了一声，带着那些军驿士兵去吃饭。
沈冷走到武新宇身边：“你有没有一种错觉？”
武新宇叹道：“有。”
沈冷笑了笑：“那你慌不慌？”
武新宇想了想，点头：“慌。”
沈冷笑起来：“所以等着吧，你也没理由赶我走。”
武新宇道：“其实陛下让我们等人来，不就是猜到了我会让你离开北疆吗？所以……”
沈冷哈哈大笑，那样子可嘚瑟。
“陛下就是想告诉心奉月。”
沈冷笑完了之后说道：“不管你们黑武人想出什么手段，大宁都接着，不管你们这手段看起来幼稚不幼稚，肤浅不肤浅，大宁都能赢。”
武新宇道：“我已经想到了，陛下的意思是，心奉月既然要用蒲落千手的战死和沁色的离开来激励军中士气与百姓仇恨，而这擂台决死就是他的另外一种手段，打赢了，他们就能再次振奋士气，可若是他们都输了呢？”
沈冷嘴角一扬：“他们都输了的话，还有个屁的士气。”
武新宇道：“所以……陛下说让我们等上一个月的时间，等他安排的人到了再说，是在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挑选人手，你这边……”
沈冷耸了耸肩膀：“我孤身一人来的，从你这要带走的人也还没带走呢，所以我这……也就一人出战。”
武新宇白了他一眼：“大将军孟长安的人都回去了？”
沈冷道：“他派人来的事尽量不宣扬，毕竟让朝廷里的大人们知道了不好，他扛不住骂，我是不怕的，我这样的，虱子多了不咬帐多了不愁……不过孟长安那边的人其中有一个我看着喜欢的不得了，就给留下了，叫谢西城。”
武新宇道：“我来选人吧，一个月之内，从军中挑选年轻高手过来，对了……你还记得心奉月的信里着重说了一句，只需军中之人参加比试，决不可有江湖中人参与，为什么？”
他看着沈冷道：“他是剑门宗主，剑门之中高手那么多，他为什么要放弃这么好的条件。”
沈冷笑道：“怕了呗。”
说完这三个字他又往四周看了看，心说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楚先生指不定就在什么地方呢，心奉月是被楚先生吓怕了，这种一对一的比试，楚先生若是上去的话还怎么玩？
“要不然这一个月，在咱们军中自己人先玩玩？”
沈冷看向武新宇：“你选人，我当裁决。”
武新宇看了他一眼：“就这么简单？”
沈冷：“我们可以每一场比试都下个注……”
武新宇：“呵呵，果然。”
须臾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奉月习惯了每天站在须臾城的城墙上往南边宁军大营的方向看着，有时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短的时候也有一个时辰左右，谁也不敢轻易打扰。
好一会儿之后心奉月转身问了一句：“青树回来了吗？”
“回来了，昨日就到了，一直都在等待宗主大人召见。”
“嗯？”
心奉月回头看了那侍从一眼，侍从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片刻之后才醒悟自己犯了错误，连忙再次垂首：“是陛下。”
心奉月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青树快步登上城墙，小跑着到了心奉月身边跪倒：“陛下，臣回来了。”
“我让你去一趟南院大营把兵马互调，让铁颜去珞珈湖那边，大军你可能调动？”
“南院大军已经在半路，臣先一步回来，如不出意外，三日后大军就可到达，铁颜将军那边的兵马也就能撤走了。”
“我信不过铁颜。”
心奉月道：“从几年前开始，我就在物色军中的年轻人，如你这样的年轻人，不是黑武国内的贵族出身，但你们的忠诚都比他们要高，他们养尊处优，已经没有决死好胜之心，拼不拼的，他们的日子都好过。”
他看向青树：“但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不一样，我给你们指出来一条路，你们拼了，这条路走出去，未来有多可期你们自己清楚，我这段日子一直都在思考，为什么宁国前几百年都不是黑武的对手，到了李承唐这就能赢了黑武呢？”
青树垂首道：“因为李承唐用的，也是陛下想的办法。”
“是。”
心奉月叹了口气：“可李承唐比我走的早，看的早……他知道，一个存在了数百年的国家必然会有阶层的对立，老一代的人已经没多少斗志，所以就扶植寒门子弟上来，成为新的权贵，这些人像是虎狼。”
他抬起手指向南边：“在这呢，武新宇，沈冷，还有那个调到东疆去了的孟长安，宁三位大将军都不是贵族出身，他们为了以后子孙后代世世代代贵族，他们这一辈子都会拼命。”
心奉月回头看向青树：“向敌人学习并不丢人，尤其是像李承唐这样的敌人学习更不丢人，青树……门我给你们打开了，路我给你们指出来了，你们去拼吧。”
他的视线再次转向宁军大营那边：“你知道我为你铺路才会想出那个办法，你年纪太轻资历太浅，还不能让南院大营的人都服你，也不能让朝廷里的那些权贵都服你，但你打赢了沈冷之后，黑武之内，谁不服你？”
心奉月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去选人吧，宁人必然会接招的，因为那是李承唐……他才不会看着敌人出招而不接，哪怕他也觉得这办法幼稚，他好战好胜，那是他的性格，变不了。”
心奉月缓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他总不能时时处处都赢。”

第一千二百五十三章 我不能在
大宁与黑武对峙了数百年，米拓河从来都不算兵家必争之地，到了现在这条河变成了兵家必争之地，是因为大宁的疆域向北踏步上千里。
黑武人似乎确实不能再退，不管是出于什么方向的考虑都不能再退。
心奉月想出来的办法让米拓河的分量变得更加沉重起来，因为如果大宁这边答应了的话，比试的场所就在米拓河河道冰层上。
按照心奉月的提议，河道最宽阔之处便是比试之地，那地方的河道南北方向足有四里宽，双方的军队不得进入河道，最多也就是在河道两侧列阵。
为了公平起见，比试不设什么裁决，胜负一目了然也不需要裁决什么，因为胜负即生死。
输了的一方将交由赢了的一方处置，而这一点正是武新宇在和心奉月扯皮的地方。
武新宇要求把这一点撤掉，胜负是胜负生死是生死，比试场上决出了生死自然不算什么，可若是输了再把人交出去不行。
心奉月觉得这是一种态度，宁人连这种态度都不愿意接受，那只能说明宁人怕输。
武新宇的意思是，我怕输不怕输你管不着，但是这一条就不能有，光是在这一条规则上的掰扯就掰扯了七八天，双方各执一词，心奉月不愿意放弃是因为他知道黑武现在需要每一个让人振奋士气的机会，如果击败了对方后将人头割下来，以宁人的方式对付宁人，黑武军队的士气必然大涨。
武新宇当然也不是怕，他是北疆大将军，他怕什么。
只是因为陛下说需要他们等上一个月的时间，等那位陛下选派的人到了之后再说，陛下的信中也没说来的人是谁，更没有说这个人来了之后是不是全权做主，酌情商议这四个字就显得有些笼统模糊。
沈冷倒是不在意和黑武人扯皮的事，因为他根本就不管。
他不是个懒人，说学习上的勤快绝大部分人都比不过他，哪怕他早就已经是大将军，如今依然还每天保持着足够强度的训练，只要有空也会坐下来安安静静的读一会儿书，他的懒体现在他不想做的事上，和黑武人真刀真枪的打他不觉得麻烦，和黑武人扯皮他肯定觉得麻烦。
算计着日子茶爷应该已经到了东疆，不出意外的话茶爷给他的信应再有两个月后也到了，沈冷这次和茶爷分开更担心的是黑獒，它已经不再年轻，如果北疆的事拖上一年等沈冷再回去的时候，他害怕见不到黑獒。
经纶关。
过了这再往前走三天就能到东疆水师大营，马车上，茶爷看着爬伏在旁边的黑獒有些心疼，从北疆回来后到了大宁之内气候稍稍好了些不似那边那么寒冷，可是黑獒的精神却变得更差了些，整日都是趴在车上睡觉。
以往出门，它早就在官道两侧来回蹿了，要么追野兔要么在枯草里打滚，可是这次它只是趴在那睡觉。
茶爷伸手在黑獒的身上轻轻的抚摸，黑獒似乎很享受，闭着眼睛趴在那。
外边的战马不知道为什么叫了一声，黑獒猛的支起身子，耳朵立刻就竖了起来。
“不是他。”
茶爷轻轻叹了口气：“他还在北疆呢。”
黑獒疑惑的看向茶爷，又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然后再次趴伏下去，看起来像是很难过。
“一直都想给你找个伴儿。”
茶爷长长吐出一口气：“可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东疆，给你找的伴儿看着可漂亮你也不待见，要么朝着人家咆哮要么直接上去咬……”
她说这些的时候心里微微有些疼，黑獒早就已经和他们的家人一样并无区别，可是狗的寿命比人要短的多了，离别只是早早晚晚而已，都要面对。
可明知道是这样，心里还是难过，最近越来越难过。
“上次给你找的那个多好，尤其是一双大眼睛，看着好像还有双眼皮似的，可漂亮了……”
茶爷有些埋怨的说道：“你不亲近也就罢了，上去一巴掌把人家扇出去半丈远。”
黑獒睁开眼睛看了看茶爷，眼神里似乎有些无奈，那意思是男子狗大狗夫要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茶爷还在自言自语似的说着，黑獒忽然有猛的支起身子，耳朵再一次竖了起来。
没等茶爷反应过来，黑獒噌的一下子从马车里蹿了出去，马车都一阵剧烈摇晃，外边拉车的马被吓了一跳，好在这一路上也熟悉了不然能被吓死。
正是冬季，远处高坡上正在牧羊的几个人坐在那闲聊，有说有笑，羊群就在高坡上啃着荒草，黑獒冲出去后嗷的叫了一声，声音之中充满了愤怒。
茶爷紧跟着冲出马车，眼看着黑獒往那几个牧羊人那边冲过去，那几个人也注意到了，全都吓坏了，瞬间站起来就跑，羊群也疯了似的跑开。
黑獒虽然凶悍但从来没有这样袭击过人，茶爷吓的心怦怦跳，加速追上去想阻止黑獒伤人，她的轻功身法极快，黑獒却已经过去将其中一个放羊的中年汉子扑倒在地，那汉子吓得嗷嗷的叫唤着，脸色煞白。
茶爷冲到近前，一把抱住黑獒的脖子：“不许伤人！”
黑獒似乎愤怒到了极致，却强忍着没有一口咬下去，那人吓得全身酸软动都不敢动，另外几个跑出去了不时回头看，也不敢回来救。
黑獒这体型，实在太有压迫感。
“你快走。”
茶爷抱着黑獒的脖子往后拉把它拉退了几步，那人躺在那大口大口的喘息，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黑獒朝着那人露出牙齿，皱起来的嘴巴竟是有几分杀气。
茶爷朝着那人喊道：“实在抱歉，也不知道它怎么了忽然冲出来……”
话还没说完黑獒忽然从她手里挣脱开，跑到了一边的高坡上开始疯狂的刨土，茶爷隐隐约约的听到了小狗的叫声。
在那一瞬间，茶爷忽然明白过来了。
“练獒？”
她猛的看向那个中年汉子，那人被茶爷的眼神又吓了一跳，磕磕巴巴的解释道：“我们……也是没办法，不练獒守不住羊群，这里野兽多，寻常的家犬不是对手。”
茶爷叹了口气，转身跑回去跟黑獒一块在那刨土，那是个挖出来的地窖，上面有木头翻板，把地窖挖出来之后茶爷就愣了……地窖里只剩下一只嗷嗷叫着的小狗，身上，嘴巴上都是血迹。
黑獒疯狂的刨土将地窖口都刨碎了，一头伸进去把那只小狗叼了出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后又回头看向那个放羊的中年汉子，那汉子刚站起来又被吓得一屁股坐那儿了。
黑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浓浓的恨意，它叼着那只小狗慢慢的走回到马车那边，噌的一下跳上马车，把小狗放在车厢里，它趴伏在那，两只前腿环绕着小狗。
茶爷跟上来，看着这一大一小出神了好一会儿。
茶爷能感觉到黑獒的愤怒，无比的愤怒，哪怕它此时安安静静的趴着，只是不停的用舌头舔那小狗的皮毛，茶爷依然能感觉到它的愤怒。
如果茶爷不在的话，它可能一口就把那个中年男人咬死了。
高坡上，那个吓得裤子都尿了的男人艰难的坐起来，看着车队再次出发，他又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那是狗王啊……”
与此同时，长安。
林落雨的马车特意从天机票号总号的门前经过，木楼外边已经是一层灰尘，门上的封条还在，让人看了难免有些唏嘘。
颜笑笑连忙把车窗的帘子放下来，有些担心的看了林落雨一眼，天机票号能有今天可以说是林落雨一手立起来的，总号被查封，长安城里的生意都关了，对于票号来说自然损失很大，可最大的是对林落雨心情上的打击。
然而颜笑笑却发现林落雨脸上并没有什么失落，平静的好像刚刚看到那尘封的铺子不是自己家的一样。
“姐？”
颜笑笑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落雨看向她，从她的眼神里明白过来，所以笑了笑：“没有你想的那样的心情，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铺子，钱财，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没有什么。”
颜笑笑松了口气：“我只是怕你心里会有些难过。”
“没有难过，但凡理智之内的事都不会对我有影响。”
林落雨把身边的包裹打开，从里边取出来一个卷宗递给颜笑笑：“地契，也不算新买的了，在西城距离奉宁观没多远，那边不如东城这边繁华，胜在地方更大，准备开一家京城最大的海货铺子，占地也就七八亩左右，园子在前年就开始动工，前几天进长安的时候，长安的伙计就来告诉我说已经建好。”
颜笑笑一怔：“以后要长留长安了？”
“你。”
林落雨有些溺爱的看了颜笑笑一眼，像是亲姐姐看妹妹的眼神。
“这也是沈冷的交代，这些年他始终觉得愧对你们，这园子是他让我建的，不是你一人所有，是你和高小样两人的，他说……趁着有能力，就把能安置好的都安置好。”
“这么大的产业，我不要。”
颜笑笑吓得把地契扔给林落雨：“我绝对不要。”
“长安府那边和户部都已经帮你们做了报备，名字用的是你和高小样，所以你要不要都是你的。”
林落雨换换吐出一口气：“他说的对，趁着有能力，该安顿好的都要安顿好。”
颜笑笑忽然间反应过来：“姐，你不留在长安？”
“你不懂，傻丫头。”
林落雨笑起来，眼神有些迷离。
“他在什么地方，我就不能在什么地方，他以后是要回长安的，我就不能留在长安。”
“为什么？”
颜笑笑问。
林落雨没回答，只是又笑了笑。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章 求自在
颜笑笑不懂。
林落雨笑着说出那句话，颜笑笑不懂她为什么不能与沈冷同在，可她知道林落雨脸上的笑不是真的笑，林落雨是一个笑起来特别特别好看的女人，但她现在脸上的笑没有那么好看。
“姐姐。”
颜笑笑忍不住问：“为什么？”
“我曾是个世外人。”
林落雨抬起手把颜笑笑的鬓角发丝理顺，她认真的说道：“最初的时候我已经有求死之心，并不是受了多大伤害，而是因为这世上无法让我安稳，有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心烦而有求死之心，有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坎坷有求死之心，有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打击有求死之心。”
她看着颜笑笑的眼睛说道：“可我那时候不一样，我觉得活着便不能安逸，只要我还活着一定会心堵。”
她缓了一下后继续说道：“那时候选择没有求死，是因为我看到了沈冷和茶儿之间的感情，我初时并不相信，所以打算死死盯着，若有一丝虚假我边戳破了这美好，然而我错了……”
“我看他们两个的感情而修行，修了心，所以便对这世上有美好深信不疑，可是笑笑，一个优秀的男人是有吸引力的，和优秀的女人对男人的吸引力并无二致。”
“我看的太久了，便有了私念。”
林落雨闭上眼睛，斜靠在车厢里语气平淡的说道：“你不用为我难过，我心中并无难过，我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不能再靠近，若是靠的再近一些，再久一些，我也许……”
她缓缓道：“那是罪孽，我观沈冷和茶儿的感情而有生，若我成了那个破坏这美好的人，罪不可恕……”
“可是姐姐。”
颜笑笑道：“你也说过，大将军和茶儿姑娘之间的感情，谁也掰不开。”
“我知道。”
林落雨依然闭着眼睛说道：“笑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伟大的人，你知道我做事的性格和心思，也知道我做事的手段和机谋，人啊……一不小心就会扭曲了自己的心，扭曲了之后便会有哪怕得不到也不能让别人长久的念头，那不是我想看到的场景，那也不是我想成为的样子，想想就好丑陋。”
她睁开眼看了颜笑笑一眼：“我自在多好，人不在他身边，我得自在，他得自在，人自在，心也自在……越看越喜欢，越看心里执念越重，不好不好，那多不洒脱。”
颜笑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不难过。”
林落雨再次闭上眼睛：“从一开始就不难过，只是遗憾。”
“我陪你。”
颜笑笑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这长安城里的那个园子，姐姐说是我和高小样的，那就是我和高小样的，我不拒绝，但我不会久留长安，姐姐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你和我不一样。”
林落雨道：“你还有机会去活的更美好。”
“男人吗？”
颜笑笑耸了耸肩膀：“为什么女人要觉得有个男人在身边才是美好，我倒是不这般想，女人自己赚钱除了养活自己之外，还能吃的好穿的好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想买什么东西就买什么东西，何必要为了男人而烦恼。”
“像姐姐这样，虽然不难过，可心里真的没有淤积？”
颜笑笑摇头：“我才不要……”
林落雨忽然醒悟过来，自己竟是忘了，她不愿意做那样的人，颜笑笑又何尝愿意？
她或许对叶流云真的有几分仰慕，可是叶流云是有家室的，只是后来长安城里风起云涌，为了保护家事，叶流云把人不知道送去了什么地方。
“我多高傲。”
颜笑笑微微昂起下巴：“让我去做小？怎么可能，好歹我也是刺客里长的最好看的那个吧，对不？”
林落雨笑起来：“你说的对，是我偏执了，以为是为你好，只是我心中的为你好，却不曾问过你自己心中想着要什么样的好。”
她笑着说道：“那以后不管我去哪儿都带着你。”
颜笑笑嗯了一声：“就该这样。”
她撩开车窗的帘子往外看了看，正好看到几个年轻人经过，颜笑笑朝着那几个样貌标志的小伙儿打了个口哨，极响亮，把那几个小伙儿吓了一跳，他们回头看，颜笑笑已经放下车窗帘子。
“这多快意。”
颜笑笑挑了挑眉：“下次你也试试？”
林落雨叹道：“我……我又不是流氓。”
“呸。”
颜笑笑嘿嘿笑，然后又沉默下来，好一会儿后说道：“不必折磨自己，不必折磨别人。”
她看向林落雨：“姐姐，我们都是圣人啊。”
林落雨抿着嘴微笑：“唔……”
颜笑笑道：“既然我们都是圣人，那我们一会儿去喝一杯庆祝下吧，庆祝下这个重大的发现。”
林落雨点了点头：“起了新宅，也该是喝一杯的……笑笑，问你个问题。”
“姐姐你问。”
“为什么选择跟着我？就算你不想为了男人而活着，不想折磨自己又折磨别人，你也有无数种选择，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个最大最大的梦想，就是回到老家去，建一个农场，把你想照顾的那些人都接到农场里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衣穿有粮吃……”
“不必了。”
颜笑笑道：“这大宁做的太好，我想做的事官府都已经做完了，比我做的更好更周到，当初大宁灭南越后我家乡的人确实生活的困苦，可是现在呢，日子过的都富足，家家有余钱家家有余粮，我还去做那些就没了意义，那最大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大宁……”
她笑道：“大宁太好，让我做个好人的机会都没有……”
她沉默了片刻，看了林落雨一眼：“姐姐刚刚说，那时候你没有生念只有求死之心，是因为你身边处处都是灰暗吧，没有生机，没有……光明。”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是沈冷和茶儿姑娘的感情让你看的开了，我呢？姐姐，我也一样……你不是忘了吧，我初到长安是来杀沈冷的，以为自己满怀杀意，可到了长安就被那老两口感动的哭鼻子。”
她笑着摇头：“我才知道，我天生就不是一个做杀手的材料，而后跟着姐姐，看姐姐做事，看姐姐为了保护别人而努力，我身边的那些灰暗也散了，如果是沈冷和茶儿姑娘让姐姐你释然，那么就是姐姐你让我释然。”
“傻。”
林落雨笑了笑：“还不是靠自己悟出来的。”
“是啊。”
颜笑笑低着头说道：“是靠自己悟出来的，可总得看到什么才会悟……昨天我又去寻那两位老人的坟，都已经离世，我打听着找到了地方，在坟前磕了头上香烧纸，还试着喊了一声爹娘，喊出来了，也哭出来了……”
她也闭上眼睛，深呼吸：“只是一声关怀而已，如我再生父母一样。”
林落雨抬起手揉了揉颜笑笑的头：“哭出来也好，回头我也去上柱香烧些纸钱。”
“两位老人家走的都平静……老太太先走的，睡着走的，没有受罪，老爷子起来的时候发现了，没哭没闹，找街坊四邻帮忙，丧事办的热热闹闹，老爷子说人已过七十是喜丧，不必悲伤。”
颜笑笑道：“发丧了老太太，老爷子自己去买了新衣服换上，收拾的干干净净，第二天也走了。”
她再次深呼吸：“我打听过去的时候，街坊们说，老爷子在给老太太办丧礼的时候对他们说，曾经捡到过一个女儿，后来又丢了。”
说完这句话颜笑笑啊的一声哭出来。
林落雨的手轻轻的在颜笑笑的后背上拍着，拍着拍着自己也哭了。
她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哭过了。
“中午，喝醉吧。”
林落雨说。
颜笑笑点了点头：“喝醉。”
马车在街上一直往前走，到了新宅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从东城到西城的距离确实有些远。
林落雨和颜笑笑从马车上下来，站在新宅的门口看着，颜笑笑抹了抹眼泪，傻乎乎笑起来：“真大，真好看。”
林落雨眯着眼睛看她，开了一句难得她能说出来的玩笑。
“原来你也喜欢大的。”
颜笑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片刻后脸一红，呸了一声后说道：“为什么姐姐用了一个也字？”
林落雨楞了一下，脸也微微发红，然后也呸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她们看到有一个身穿道袍的女子经过，在长安城里见到道姑并不是很稀奇，可是那么漂亮那么标志的小道姑真的很惹眼，别说男人，她们俩都觉得那小道姑漂亮的不像话，于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然后林落雨忽然反应过来，试探着叫了一声：“小张真人？”
小张真人出门没戴眼镜，忘了，正往前走着，低着头使劲儿看着路，她的眼神确实不好，正在和街边的灯柱道歉呢，听到有人叫她，于是回头：“谁？”
“你没事吧。”
颜笑笑跑过去扶着小张真人：“撞疼了没有？”
小张真人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没有没有，是我撞到人家的，好在我撞的应该是个习武之人，没有撞动他，不过不爱说话，道歉也不理。”
颜笑笑看了看那灯柱，点头：“确实，下盘很稳。”
小张真人对她们两个并不熟悉，介绍过之后才醒悟过来，又连连道歉。
“你们两个要去哪儿？”
小张真人问。
“找酒喝。”
颜笑笑道：“开心，所以想喝酒。”
小张真人沉默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有些怯生生的问：“可以带我一个吗？我也想喝酒了……喝完了可以耍酒疯的那种。”
颜笑笑问：“你也开心？”
小张真人想了想，点头：“我……也开心。”

第一千二百五十五章 我和他得上
长安。
未央宫，东暖阁。
大宁皇帝李承唐站在书桌前正在写着春联，距离过年还有个十来天的时间，宫里的气氛已经很足，今年皇帝兴致好，打算自己写几幅对子给后宫几位贵妃和皇后送去。
正写着呢，大内侍卫统领卫蓝从外边进来，看了看站在皇帝身边的老院长和庄雍，嘴巴都张开了，可是话就是没能立刻说出来。
“欲言又止。”
皇帝看了卫蓝一眼：“必然不是好事，快过年了，什么事又来惹朕？”
卫蓝还是没好意思开口，看起来脸色稍显难看。
“说吧。”
皇帝白了卫蓝一眼：“不用顾忌。”
卫蓝垂首道：“刚刚……刚刚收到廷尉府的人送来消息，说是有三个女人去了小淮河那边，寻了一家青楼喝酒，还分别点了一个姑娘陪着喝，喝醉了酒耍酒疯，在房间里又哭有笑的，三个人还要结拜，拉着那几个姑娘做见证人……”
皇帝噗嗤一声笑了：“这小淮河的事难道也要朕去管？朕都多少日子没去过小淮河了。”
老院长和庄雍对视了一眼，老院长：“幸好幸好，皇后不在。”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咳咳……虽然说朕是大宁的皇帝，大宁之内的事都归朕管，可是大宁律法之内没有一条明文规定写着不许女子进入青楼，也没有一条写着不许女子饮酒，更没有一条写着不许女子结拜，这事……不该朕管，廷尉府的人也真是，他们不爱管就交给长安府的人管管，居然还送信给宫里。”
卫蓝叹道：“陛下，之所以送信给宫里，是因为那三个在青楼喝多了的女子其中有一个是小张真人。”
皇帝正在写字的手都停在半空中，楞了一下，转头看向卫蓝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
“小张真人……”
“噗……哈哈哈哈。”
皇帝把笔挂好，笑的停不下来，他笑着看向老院长：“小张真人去青楼了，你们听到了吗？”
老院长一脸的懵：“臣听清楚了，只是臣没明白陛下为什么会笑……”
“真是一脉相承。”
皇帝道：“老张真人在长安的时候也爱去小淮河，朕可没少替他瞒着，他是真爱去。”
老院长：“……”
庄雍提醒道：“陛下，小张真人可是个女孩子，而且臣都听说了，她从西疆回到长安之后就一直以女装示人，也不避讳了，如今又身穿道袍去了小淮河那样的地方……酗酒闹事，着实不太好，不如派人尽快把她接回来，然后让廷尉府的人遮掩一下，别让人知道那是国师。”
“唔……”
皇帝道：“她从西疆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朕，对朕说不想再装下去了，太辛苦，她说要此去大宁国师的身份，求朕再选一个，朕没答应，朕对她说，你师父……老张真人在世的时候活的洒脱，朕虽然帮他遮掩过去小淮河的事，可他去的次数太多了，每次来长安就跟住在小淮河一样，难免被人知道。”
“御史台那边连续七八份奏折上来，把老张真人骂的体无完肤，唯独是赖成没有上奏折，那会儿他还不是都御史呢……朕还特意问过赖成为什么你不写奏折，赖成说，陛下都去小淮河，国师去怎么了。”
皇帝道：“朕当时觉得他说很有道理，于是扣了他两年俸禄。”
老院长：“……”
庄雍：“噗……”
“还有谁啊？”
皇帝看向卫蓝问了一句。
“还有两个女子，一个是……林落雨，一个是颜笑笑，这两个女子还是被通缉的犯人呢，是天机票号的人。”
“唔……”
皇帝叹道：“那这事不好办了。”
就在这时候外边又有一名大内侍卫快步跑到门口，在门口俯身说道：“陛下，廷尉府的人派人送来消息，说是……说是红酥手的大当家听闻有人在小淮河闹事亲自过去了，尤其是听说是三个女人闹事。”
皇帝一怔，然后叹了口气：“小淮河是她的地盘。”
他问那个侍卫：“然后呢？”
“然后她们四个结拜呢。”
皇帝：“……”
他沉默了片刻，一摆手：“由着吧，让廷尉府的人对外说一声，就说那三个女人是云红袖的姐妹，是红酥手的人，刚刚从外边回长安，小聚一下……”
老院长心说这个假话可真蹩脚啊，可不然呢？还能怎么样，林落雨是天机票号的大当家，颜笑笑是天机票号的重要成员，这俩按照之前陛下的旨意来说真的算是逃犯，还能真抓起来？
“去吧去吧。”
皇帝道：“带着银子去，那家青楼的损失朕赔了。”
皇帝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那侍卫：“你先等会儿。”
他朝着代放舟说道：“去把赖成喊进来。”
代放舟连忙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不多时赖成从外边急匆匆的跟着代放舟小跑着回来，以为陛下有什么紧急的事，俯身问道：“臣赖成拜见陛下，陛下有什么吩咐？”
皇帝道：“沈冷的俸禄扣到他多大岁数了？”
代放舟：“噗嗤……”
赖成都懵了，过了一会儿后反应过来：“又有什么事要扣他俸禄了吗？”
皇帝：“怎么那么多话，朕问你什么就回什么。”
赖成到：“扣到五十六了。”
皇帝：“唔……那得省着点扣了，这次就扣一年俸禄吧，她们打碎了的东西，花了的酒钱，这些都算上沈冷一年的俸禄应该绰绰有余，就这么办吧，唉……已经扣到五十六了，以后可怎么扣。”
赖成：“五十七了。”
皇帝回到书桌那边拿起毛笔继续写对联：“代放舟，一会儿我写好了也送到奉宁观一副，送到红酥手一副。”
代放舟心说国师大人去小淮河青楼里消遣，陛下这还有奖吗？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叹了口气：“都不容易。”
小淮河。
云红袖虽然后来的，但是她喝的快补上了，所以看起来比另外三个还要醉的大一些，她拉着林落雨的手说道：“我今天就认你当大哥，你以后就是我大哥，你以后要去青楼别来这了，去我那，我管了。”
林落雨一摆手：“我常去这地方干嘛……”
小张真人：“你看我大哥还没喝多呢，知道这地方不能常来。”
颜笑笑：“就是，大哥说啥就是啥。”
云红袖道：“我不管，我就得请，这一点都不好玩，酒兑水了，姑娘也不好看，一会儿转场去我那儿，我给你们上好酒！”
“好酒可以！”
林落雨扶着云红袖站起来：“走，转场！”
北疆。
沈冷蹲在米拓河边上看着大个儿拿他那个巨盾在那转，想着再转多大会儿那个傻家伙会掉进去，上次他就想拿这个巨盾来转个大一点的冰洞出来，沈冷没让。
早知道他这么转沈冷上次就让了，沈冷以为他会转动盾牌钻头冰层，结果大个儿是站在那抓着盾牌转圈在冰层上一圈一圈的划，他自己在中间呢。
那家伙还一边划一边朝着陈冉喊：“大不大！”
陈冉蹲在那看着他划：“大，你大，一会儿看你叫不叫爸爸。”
砰！
冰层漏了，大个儿掉进去了。
陈冉一下子跳起来：“叫爸爸！”
然后他愣在那，他以为大个儿掉进去了，结果大个儿站在那冰层上飘在那没倒下去，勉强维持着平衡。
看到陈冉那得意劲儿逐渐变成遗憾，大个儿哈哈大笑：“哈哈哈，想不到吧，我会飘。”
“跟你们说件事。”
一直蹲在旁边的沈冷忽然站起来，缓了一口气后认真的说道：“和黑武比试的事，你们几个就都不要参加了。”
王阔海从那飘着的冰层上跳过来，差一点摔在那，用盾牌顶住冰层才稳下来，一脸的不理解：“为什么啊大将军，我们几个不上？”
“不上。”
“不行。”
陈冉道：“这种事我们怎么能不上。”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摇头：“胜负即是生死。”
“我们怕？”
王阔海道：“和黑武人打架，我就没怕过。”
“我怕。”
沈冷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说道：“如果是大宁北征之前，到北征结束，你们在战场上怎么拼我都不管，不但不阻止我还得带着你们拼，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们没有必要再去涉及生死，世子的死……”
沈冷后边的话没有说出来，其实大家也懂了，现在不一样了，那时候是要打出来一个胜负，让大宁压住黑武，一转几百年的劣势。
现在大宁只是要一个对峙的局面，这种比试如果王阔海他们上去了，再有什么意外，确实很不值得。
“大将军。”
王阔海站直了身子，深呼吸，然后认真的说道：“我知道你是怕我们出什么意外，可是大将军，我们不只是你的兵啊，我们是大宁的军人。”
沈冷摇头：“我还没说完……我不让你们上，其一是因为你们现在的身份地位都足够高了，上去了，如果你们万一输了，影响太大，第二……给年轻人机会，以后和黑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大战，年轻人想要出头难了，这是个机会，和在战场上一样，赌自己的前程。”
沈冷道：“我已经和武新宇说过，这次比试，除了我和谢西城之外……全用新人。”
陈冉不解：“为什么谢西城可以上？”
沈冷沉默了片刻，回答：“他是刀兵的人，而我是孟长安的兄弟，孟长安是东疆刀兵大将军了，他没在，我得上。”

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野望
沈冷说完那句他是刀兵的人之后，王阔海和陈冉他们就反应了过来，一个名字同时出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东疆刀兵大将军裴亭山。
那个传奇了几十年的大将军，把自己最后一滴血洒在了北征的战场上。
那一战大宁拿下黑武数千里疆域，可是也赔上了一位对于大宁来说无比重要的大将军。
这一次，那支队伍都可以不选人出来，唯独刀兵不能不选人出来。
黄昏。
大帐里是烤红薯的味道，北疆的冬天最常见的食物之一就是红薯，这东西放在地窖里储存可以放很久，而所有可以烤的食物当中，烤红薯的香气尤其浓烈，当然指的是香气，若要说凡是能烤的就算上，气味最强的莫过于烤榴莲。
据说那个味道可以办个村子的人又搬家的想法。
沈冷递给谢西城一块烤红薯，谢西城摇了摇头：“不是不喜欢，也不是不想吃，肠胃不好，吃了这东西我能放一夜的屁。”
沈冷笑了笑道：“找你来只是想告诉你，咱们这边要参加比试的人，只有你我两个，其他的人都是大将军武新宇从各军之中挑选出来的年轻人。”
谢西城：“谢谢咱们大宁军方的认可，我也觉得我还是个年轻人呢。”
沈冷：“听你这说话，我就知道把你留下算对了。”
谢西城笑道：“大将军这边的氛围确实和东疆那边不太一样，刀兵那边都是正经人。”
沈冷：“换个词重新说。”
谢西城：“大将军你这边的人都不太正经。”
沈冷叹了口气：“用前一句吧……虽然我把你扣下了，但在正式调令送到刀兵之前，你还是代表着刀兵的身份，各军都有人出战，打黑武，不管是战场上还是擂台上，裴大将军都说过，刀兵永远不会落于人后……”
谢西城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伸手：“还是给我一块烤红薯吧。”
沈冷：“为什么？”
谢西城：“要么你就别当着我的面吃。”
沈冷：“凭什么？”
谢西城：“那你给我啊。”
沈冷：“为什么？”
谢西城：“那你别吃啊。”
沈冷：“凭什么？”
谢西城起身：“我打算申请调回刀兵了……”
沈冷扔给他一块烤红薯，笑了笑，过了一会儿后脸色逐渐的正经起来：“其实我是想告诉你，如果在比武场上遇到了你打不过的对手，逃不丢人，大宁不是不允许失败的大宁。”
谢西城啃了一口红薯，满足。
“知道了。”
他啃着烤红薯往外走：“不过，万一从头到尾都没有我的对手呢？”
与此同时，须臾城。
心奉月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酒发呆，谁也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更不敢问，所以陪坐在四周的人全都安静下来，等着黑武帝国的新汗皇回过神来。
许久之后，心奉月突然摆了摆手：“都回去吧，青树和铁颜留下，其他人都会去筹备。”
除了那两个人之外，其他人全都立刻起身俯身一拜，然后弓着身子退出去。
心奉月看向青树：“我看了你递上来的名单，在其中看到了歌云达和彬叶两个人的名字。”
青树垂首：“是，这两个人武艺都很强。”
心奉月又看向铁颜：“你怎么看？”
铁颜道：“这两个人无论如何都有些可以，我听闻大将军蒲落千手在和沈冷交战的时候，把他们两个布置在本阵之外，一个负责左翼策应一个负责右翼策应，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那一战左右两翼全都丢了，彬叶还带着败兵冲击了本阵防线，这才导致宁军趁虚而入。”
他看向心奉月抱拳道：“陛下，臣以为，这两个人都不能用，哪怕他们两个都没有问题，也不能用。”
心奉月问青树：“你把他们两个的名字加了进去，说说你是怎么考虑的。”
青树俯身道：“陛下，臣以为正因为他们两个可能有些不对劲，所以才把他们两个加进去的，彬叶的出身臣了解，和臣是好友，但臣不能随便保证什么，歌云达的出身很好，有据可查，但也不能保证睡眠。”
他抬起头看着心奉月认真的说道：“若是他们在与宁人比试的时候故意输了，那就能证明他们确实有问题，这是唯一严整他们是否不忠的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臣知道，宁国那边负责训练密谍的人叫叶云散，这个人极其可怕，臣特意打听过，当初宁国灭南越，就是因为叶云散潜入南越，将军事布防打探的清清楚楚，宁国灭南越的时候才会势如破竹。”
“而后他又以南越人的身份潜入我黑武之内，甚至成为前汗皇阔可敌完烈的亲信，以至于黑武的地图都被他送回给宁国，才有了后来的大战之败……正因为臣对叶云散有些了解，所以确定一件事。”
他看向心奉月说道：“如果彬叶和歌云达真的是宁人的奸细，但军中的宁人未必知道他们的身份，连叶云散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因为据臣所知，那些密谍都是单线联系，叶云散也不知道具体是谁。”
铁颜反应了过来：“让他们两个上场比试，如果他们故意不敌，那说明他们是宁人的密谍，如果他们不小心被宁人打死了，对我们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青树点了点头：“是。”
铁颜笑了笑道：“大将军，据我所知，彬叶和你的结义兄弟。”
“我心中只在乎黑武帝国。”
青树看向铁颜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大将军你觉得我选人靠不住，或者你对我都不相信，倒是可以先别急着率军去南院大营，可以留下来看完了比试再走。”
铁颜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后说道：“我去什么地方是陛下安排，你来安排？”
心奉月咳嗽了一声：“你们就知道吵……我听闻那个彬叶和歌云达两个人，每次吵架都会指责对方是宁军奸细，要不然你们两个也互相指责？”
铁颜俯身：“臣知错了。”
心奉月道：“你明日一早就率军离开，南院大营那边总不能一直都没有个主事之人，到了珞珈湖之后切记不要与宁人过分冲突，如果珞珈湖那边的宁军再施压的话，这边也会影响甚大。”
铁颜连忙起身道：“臣遵旨，臣的军队已经安排妥当，随时都能开赴南院。”
心奉月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选人的事就按照青树的名单来定，你明天就走……我派人去和武新宇商量一下，看看比试的日子定在哪天，越快越好。”
青树道：“臣总觉得宁人还在等什么。”
心奉月道：“去催，不要让他们再等了。”
“陛下。”
青树道：“可是主动权，不在我们手里，宁人说什么时候应战，我们才能摆这个擂台，去催，宁人根本就置之不理。”
心奉月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后说道：“那就说别的事……仆月有没有消息？”
“没有。”
青树道：“奉陛下之名调派了不少人在四周查找，没有任何消息。”
心奉月有些恼火，这个仆月到底想做什么，他真的以为他可以成什么大事？
他摆手：“你们两个也回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青树和铁颜同时起身施礼，然后同时躬身退出，青树随便说了几句什么就当是和铁颜告别，铁颜也懒得和他多说话，分开之后，青树一个人回到了他的大营之中。
他的大营是刚刚从南院调过来的南院大军，而在中军的，则是那支依然有着极其恐怖战力的乞烈军。
青树在这之前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这么快会成为南院大营的将军，原来的大将军苏盖就是每个黑武军中年轻人心中的目标，那是一座大山。
将乞烈军打造成可以抗衡宁国北疆重甲铁骑的恐怖队伍，苏盖在大将军之位的时候，可是一直压着宁人的，哪怕那时候和苏盖做对手的可是宁国北疆大将军铁流黎。
乞烈军在宁军北征之后损失了一部分，现在还有大概三万两千兵力，可毫无疑问，这三万两千人最起码能够随随便便把铁颜那六七万大军按在地上摩擦。
青树进了中军大帐，一名守在门口的亲兵也转身跟了进来，青树进门后随便讲铁盔摘下来扔在一边，回头看了那个亲兵一眼：“你师父刚刚可问起你了。”
那亲兵竟然是仆月。
“那大将军可是告诉他了，我就在你军中呢。”
青树坐下来，看了仆月一眼：“你来找我的时候，说时机到了就会给我最大的好处，我的耐心有限，我快要等不到你说的那个什么时机，也快要不想去知道这好处到底是什么。”
“其实大将军自己心里很清楚，何必问我？”
仆月道：“大将军知道心奉月其实并不是真的信任你，只是利用你而已，他如果真的在乎，会让你上擂台？大将军留下我，也是因为我有用，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心奉月的人。”
青树换换的吐出一口气：“如果你不是的话，你早就被我下令乱箭射死了，你的剑技再高，挡不住万箭齐发，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总要进军营，先进了辽杀狼的大营，然后有自己找到我这来，你是在躲什么？”
仆月心里紧了一下，不是因为被青树猜破了心思才会紧张，而是只要想到那个宁人他就紧张，这天大地大，唯有在万军之中他才能感觉到安全。
“现在你可以说了。”
青树往前压了压身子：“因为我的耐心快到极限了。”
仆月沉默片刻，回身把门帘又压了压，转回来走到青树面前，用极低的生意说道：“大将军，黑武将乱，你是愿意把命运交给别人还是把握在自己手里？他们都已经老迈，他们的时代也过去了，将来是年轻人的天下。”
他指了指自己：“我最了解心奉月，而你最擅长领军。”
青树的心砰砰跳：“你到底想说什么。”
“黑武不应该是老迈腐朽的黑武，应该年轻起来。”
仆月道：“你知道自己的心里住着什么，对不对，大将军？”
青树知道。
他自己一直都知道。
他的心里住着野望。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 憧憬中的新时代
仆月看的出来青树的眼睛里已经有了动摇，他这个人很清楚到现在靠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办法立足，甚至没有什么办法生存，那个一直追杀他的宁人不知道身在何处，他只要出了青树的乞烈军大营就有可能死。
当初他选择去投靠辽杀狼，他并不是真的看好辽杀狼，只是暂时躲避那个宁人剑客。
可现在不一样，他是真的觉得青树可以利用，青树不是辽杀狼，那个人虽然野望更重但他也更老辣，而且不轻易相信仆月。
青树身边没有什么人，他虽然接手了南院大营，但并没有真正十足的把握，他身边也没有什么谋士，他更是一个寒门出身的人没有什么靠山，哪怕他已经是大将军，但并无威望。
可是，这个时候的黑武没有什么奇迹不能出现。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青树看了仆月一眼：“可你应该知道，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你想利用我达到什么目的这不可能，也不现实，你还是找个机会远远的逃走吧。”
他缓了一口气后说道：“当初我进星城的时候你曾对我颇为照顾，我现在救你一命算是报你当初的恩义，多了我也做不到了。”
仆月哼了一声：“你以为现在的黑武还是看出身的黑武？现在的黑武还是贵族统治一切的黑武？”
他走到地图前伸手指了指星城的位置：“当初阔可敌桑布吕为了摆脱心奉月，杀了不少投靠心奉月的朝臣，而心奉月杀的则更多，他们两个人的内斗已经将黑武的朝廷杀的尸横遍野。”
“你说，是恨阔可敌家族的人多还是恨心奉月的人多？”
仆月知道自己再不说清楚的话就要被青树送走了，青树也在害怕一旦心奉月发现仆月在他军中立刻就会被惩治，心奉月本就不容易相信人，下决心杀他不会有太多纠结。
仆月继续说道：“现在的黑武什么说了算？甚至不是心奉月，而是军权！”
他声音不敢太高，所以就显得又几分尖锐。
“只要手里有军权就能成大事。”
仆月大步走到青树身前：“我知道，其实你的武艺不输于心奉月，甚至可能比心奉月还要强一些，当然我也不弱……我们两个联手，黑武之内没有对手。”
青树有些轻蔑的看了仆月一眼：“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些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过是如此幼稚无趣……你真的以为，那些贵族会把权利让给外人？还提到你我个人的武艺，在实力面前，你我个人的武艺又算什么？”
“算！”
仆月道：“你别忘了心奉月当初是怎么说的，他当初自诩为黑武帝国第一高手，给出了一个噱头，说是月神所赐，说黑武第一高手必须是剑门宗主，或者是月神选择的人，那是月神安排在人间守护黑武帝国的人。”
仆月再次跨步，和青树已经近在咫尺：“你已经是大将军了，在这之前你敢想？既然你都已经是大将军了，你为什么不敢往更大的方向去想？”
仆月长长吐出一口气：“不杀心奉月，你我早晚都会死，我会比你的早，到时候你连个帮手都没了……只要我们能利用好机会，杀心奉月，我来主持剑门，心奉月到现在还没有对外宣布我是叛逃，因为他爱惜自己的名声和脸面，他宣布我叛国了，无异于宣布剑门靠不住，剑门是黑武百姓的信仰，我是他选的继承者，连我都叛国了，百姓们还对剑门能有什么信仰。”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嗓子都有干，回身抓起水壶咕嘟咕嘟的灌了几口，抬起手抹了抹下巴的水：“只是看如何计划，只要计划得当，我来取代心奉月成为剑门之主，你来做黑武汗皇，我为你加冕，名正言顺。”
他伸手往外指了指：“你难道想辜负了上天给你的机会？这南院八万大军，其中还有三万两千乞烈军，足以帮你杀回星城……另外，我都已经替你想好了。”
仆月道：“心奉月现在在收买人心，收买的是什么样的人？你这样的人，彬叶那样的人，都是寒门出身，他在学宁国的皇帝李承唐，可这样一来，势必触怒那些本来就对心奉月又怕又恨的贵族。”
他看着青树的眼睛语速极快的说道：“我可以帮你去游说，只要你点头，我可以离开军营悄悄潜回星城去见各大家族的首领，再游走劝说那些部族的埃斤，我们把新朝廷的权利许给他们……”
仆月缓了一口气：“但……心奉月必须先死，他不死各大家族个大部族的人都不敢动，他们是什么？一群见风使舵的王八蛋而已。”
青树脸色纠结，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叹了口气：“我不害你，你也莫要害我，你随时都走可以，但不能再说这些……仆月，我知道你有大抱负，也知道你唯一的活路就是心奉月死，可抱歉了，这种虚无缥缈到没有一丝机会的事，我不敢跟你赌，你说心奉月早晚都会杀我，他为什么要杀我？我现在已经是他的亲信，我掌控南院大营，我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是南院大将军，何必跟你去赌。”
仆月听他说完这句话后楞了一下，瞬间变得颓然下来：“是我高看你了，我以为你也有大志气，原来也不过是个卑微小人。”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青树被这一句话激怒：“你已经疯了。”
仆月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的是你根本就控制不住南院大营，只要你下达军令，立刻就会有人把消息传递给心奉月，心奉月一句话过来，南院大营的将军们就能把你五马分尸……”
青树道：“你不是看的很清楚吗？这八万大军，我真的能指挥的动？”
“我帮你。”
仆月走到青树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青树听完之后脸色猛的一变：“你这是在玩火。”
“你不敢，当我没说。”
仆月道：“你再没有人可用，我也知道这些年来你对部下亲兵极好，他们都对忠心耿耿，这几百人足够用了。”
青树摇头：“我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亲兵校尉胡洗从外边进来，有些激动的说道：“大将军，其实仆月先生已经找我们先谈过了，我觉得仆月先生的办法可行，只要这次赌赢了，大将军就是黑武的陛下，我们……我们也跟着能站直了身子。”
他脸色发红，看起来还在压着自己的激动，不然的话应该反应更剧烈才对。
“大将军，你也知道我们过的什么日子，同样级别，我是校尉，那些贵族出身的人也是校尉，可他们就敢拿着鞭子抽我的脸。”
胡洗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疤：“大将军你都忘了吗？如果不是那时候大将军劝阻，我会被活活打死，而打死了又怎么样？他们什么事都没有，最多赔点银钱罢了。”
胡洗道：“我不相信心奉月的话，我不相信他会真的让像我这样出身的人真正的出头，大将军，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他让你做大将军，就是找个人来做替死鬼……如果和宁人那边打输了，你就是替死鬼，打赢了，将来心奉月稳定了朝局还是会向那些贵族示好，你的位置还是会让出来，心奉月有一万种借口杀了你。”
青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仆月知道青树已经真的动摇，他拍了拍胡洗的肩膀：“你们先按照我说的去办，我再劝劝你们大将军，帝国不能亡于心奉月之手，我们也不能把自己的性命和前程交给他，如果最终我们赌命赌成了，站在那指点江山的就是我们，赌输了，不过是死，人早晚都会死。”
“好！”
胡洗应了一声：“我按照你说的去办，先去军中散播消息，就说心奉月为了能让大将军尽快掌握南院大营，已经在想办法除掉大营里的将军们，安排大将军的亲信上来。”
青树听到这句话一怔：“你先不要去！”
“对不起大将军。”
胡洗道：“仆月先生说的对，我们不能把自己的命再随随便便交给心奉月那样的人了，我们得为自己拼一次。”
仆月道：“我的计划虽然听起来大胆，但绝对不会有问题，先让你的亲兵在军营里散布消息，就说心奉月正在密谋除掉南院大营的那些将军，然后我会设局，让他们知道大将军为了保护他们而撕掉了心奉月的旨意，这份碎了的旨意我也会安排人恰好让军中最有威信的将军阔拖父看到。”
青树道：“一旦阔拖父拿着这假的旨意去见心奉月，我们都会死。”
“就赌他不会去。”
仆月道：“况且他去了也未必能见到心奉月，我会密切盯着他的，没有人知道我在你这，我暗中盯死了他，他不去见心奉月就罢了，去见，我立刻杀了他，我自信杀他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青树的眼神不停闪烁，片刻之后点了点头：“只要阔拖父站在我这边，我就能稳住南院大营，哪怕不能杀了心奉月，我们去打下来一片江山也不是没有可能。”
仆月看着青树的眼睛：“就像以前阔可敌家族抢夺了皇位一样，我们也能做到。”
青树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会不会那样，我只知道……我居然答应了陪你们一起赌命。”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必须死
陛下的旨意上说他会派一个人来和沈冷武新宇商量着办，这个人到底是谁旨意中并无提及，也就无从猜测，沈冷猜着来的应该是一位文官，能有极强的思维之力，能够权衡大局。
武新宇的猜测和沈冷差不多，两个人甚至都想到了有可能是内阁首辅大学士赖成赶过来，可是又想着内阁那么多事赖成不该能抽身才对。
结果距离陛下的旨意到了才过没几天，有斥候从外边急匆匆的跑进来，看到沈冷之后抱拳说道：“大将军，有一支队伍从南边过来，距离大营已经只有不到三十里。”
沈冷心说不管这位文官大人是谁，就说这赶来的速度已经值得所有军人尊敬，陛下的旨意用的是千里加急，沿途军驿昼夜不停的接力往北疆这边送，而这位大人的速度比旨意只慢了几天，确实很让人意外。
“可知道来人是谁了吗？”
沈冷一边往外走一边问，斥候摇头：“我们发现之后就分头行事，队正带着其他人迎接过去，吩咐我回来禀告消息，我没有见到人所以不确定是谁，不过……”
那斥候眼睛里闪着一种光芒。
“大将军，我看到了大旗。”
“嗯？”
沈冷一怔：“来的是一员武将？”
“是。”
“大旗上何字？”
“澹台。”
沈冷的脚步猛的一停，回头看了看那斥候：“你看清楚了？”
“属下用千里眼看的清清楚楚，大旗上确实是澹台两个字，而且那支队伍所打的旗帜和我们边军所用的战旗也不相同，边军战旗是纯红色的，而那支队伍的战旗有一圈金边。”
“禁军……”
沈冷心里有些惊讶，更多的则是惊喜，实在没有想到来北疆的居然是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他到了外边后迅速找人牵来一匹战马，飞身而上，带着手下将军们迎接出去。
半个多后，沈冷看到迎面而来的大旗后嘴都咧开了，澹台大将军对于沈冷来说不仅仅是一位前辈，还是一位良师，当初在长安的时候澹台大将军以长槊破沈冷的刀法，让沈冷在武艺上的进境突飞猛进，如果没有那段时间澹台大将军的指点，沈冷在以黑线刀对抗长兵器的想法上终究还是有许多不足之处。
大将军澹台袁术来的太急，一路上唯恐耽搁了北疆的事，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所以看起来有些疲倦，他毕竟也已经不再年轻。
可是当这位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在看到沈冷的时候，脸上露出来一种老父亲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儿子的神情，当初澹台草野就有些小嫉妒的说过，大将军对沈冷比对他还好。
“大将军！”
沈冷从战马上一跃而下，快走几步后抱拳叫了一声。
澹台袁术从马背上跳下来，来回转了转腰：“别那么客气了……人啊不服老是真的不行，年轻的时候怎么赶路都不觉得累，现在这才走了几步路，腰都快断了。”
他看了沈冷一眼：“比原来还白了一点。”
沈冷笑道：“上次见大将军的时候刚从西疆回来，那边的太阳毒的很，晒黑了也正常，北疆这边虽然苦寒，但是捂得严实，所以白也正常。”
澹台袁术嗯了一声：“该白的地方白，该黑的地方黑。”
沈冷楞了一下，然后试探着问：“大将军是在说比较粗俗的那种黄色笑话吗？”
澹台袁术：“黄你个蛋。”
沈冷：“黑的，也不是，是偏黑。”
澹台袁术：“滚……”
已经到了这也就不用再着急赶路，剩下的路程也没多远了，所以澹台大将军让沈冷和他一路走回去，也活动活动皱巴巴的身子。
沈冷把北疆现在的局势详细说了一遍，大将军一边走一边听还不时问问，等沈冷仔细说完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走路回去也到了大营门口。
澹台袁术问：“叶云散呢？”
“叶大人出去了。”
沈冷道：“黑武那边现在有几个人可能是叶大人安排的密谍，但是为了保护密谍不被发现，连叶大人也不知道那几个人的身份是什么，现在就要比试了，为了不在比试擂台上我们的人自相残杀，叶大人说出去几日，问问情况。”
澹台袁术嗯了一声：“那些孩子在黑武人那边苦，他们比在战场上和敌人真刀真枪的干一架还要危险的多，我们所面对的危险不过是战场上的那一刻而已，而他们是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息都在面对危险，提心吊胆的日子太煎熬。”
他看了沈冷一眼：“参加比试的人选出来了没有？”
沈冷道：“是大将军武新宇在选人，我这边只出两个。”
澹台袁术：“算你两个？”
沈冷点头：“是……”
澹台袁术道：“陛下就猜不错你，我来之前陛下说，心奉月的办法不多了，综合那么多消息来推测，他又不想直接向大宁低头，所以也就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对于心奉月来说，赢了固然好，就算是输了也能给黑武举国上下一个交代，他可以说我们尽力的维护了黑武帝国的尊严，输了就是输了，输了要认。”
澹台袁术一边走一边说道：“这是心奉月的一点小心思罢了，如果打，对黑武来说承受不起，如果不打就认怂，直接给大宁割地赔款，他害怕黑武国内的反抗声音太强，他虽然大权独揽，但他也没有那个自信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
“以擂台生死对决来取代战场厮杀，对于黑武人来说是一种迫不得已的法子，比战争带来的损失小的多，而且还是有尊严的打，总不至于被黑武国内的百姓指着鼻子骂他们不敢抵抗。”
沈冷嗯了一声：“所以他们输赢都可以接受，赢了对他们来说是意外之喜，还能借机杀死大宁的年轻将军振奋他们的士气，而输了呢，反正心奉月已经做好了要割地赔款的准备，只是想用一种看起来更体面些的方式割地赔款，所以也能接受，愿赌服输的那种割地赔款，和不打不抵抗直接就割地赔款不一样，虽然听着看着像是掩耳盗铃，但好歹颜面上好看些。”
澹台袁术脚步一停：“年轻将军？已经谈好了？所有参加比试的人必须是将军级别？”
“一开始叶云散叶大人的意思是，军中士兵也有大量的高手，并不是只有将军们才能打，但武新宇和我不同意。”
澹台袁术听沈冷说完后点了点头：“你们的职位不同，所谋不同，所以想法不同也是必然，他觉得让士兵们去参加比试损失小一些，而你和武新宇认为军人不管是将军还是士兵都是兄弟，你们两个觉得有事必须是将军上，而叶云散考虑的是降低损失。”
沈冷看向澹台袁术问道：“大将军的意思呢？”
“我也是军人。”
澹台袁术道：“我也从来都不会冲在我的士兵背后。”
大宁的将军们，冲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喊给我冲，喊的都是跟我上。
沈冷随即笑起来。
澹台袁术问：“武新宇和你是怎么选择的，是你上还是他上？”
“虽然心奉月点名了让我上。”
沈冷道：“但是武新宇不同意，我说服不了这个家伙，他拿品级压我，虽然都是大将军，可我现在正三品他是正二品，所以他说有事得他上，还让我服从军令。”
澹台袁术微微昂起下颌：“我正一品。”
沈冷：“那大将军也没戏，说好了上的是年轻人。”
澹台袁术：“……”
他瞪了沈冷一眼，然后问：“那你是如何让他同意的。”
“抓阄。”
沈冷道：“我提议抓阄，谁抓到上谁就去。”
澹台袁术哼了一声：“太幼稚肤浅，难道武新宇猜不出来你会两个阄里写的都是上，然后你先抓？如果连这都猜不出来，他还怎么当大将军。”
沈冷叹道：“是啊……被他猜出来了我的意图，所以他说什么也不许我先抓，他先抓的。”
澹台袁术一怔：“他抓到了不上？你居然这么公平的写了一个上一个不上？”
沈冷耸了耸肩膀：“我写了两个不上，让他先抓。”
澹台袁术脚步停了停，眯着眼睛看沈冷：“不愧是沈小松教出来的。”
沈冷：“这是夸我还是骂沈先生？”
澹台袁术道：“都有，反过来想也行。”
沈冷：“……”
两个人进了大营，在沈冷的中军大帐里坐下来，沈冷自然不会坐在主位上，澹台袁术的名字对于士兵们来说那就是一个传奇，所以此时大营里的士兵们全都自发的聚集在大帐外边翘首看着，想看看传说中的澹台大将军到底什么样子，前边的人看到了所以心潮澎湃，后边的人看不到急的不行。
“陛下的意思是，不管心奉月摆出来什么局，都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他摆擂台我们就打擂台，但有一件事必须做到，如果做不到，陛下就拿你是问。”
沈冷撇嘴：“我品级低，正三品，那个正二品的还在往这赶过来呢。”
澹台袁术道：“我只是传旨，陛下这么说的，陛下说唯你是问，那就唯你是问。”
沈冷：“唉……”
澹台袁术继续说道：“杀心奉月。”
他看向沈冷，一字一句的说道：“陛下的要求是，心奉月必须死。”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 还在挖坑
澹台袁术和沈冷在米拓河边上一边走一边聊着，他想看看这擂台要摆在什么地方。
“黑武人那边一直都在催。”
沈冷道：“他们希望能尽快的把事商定。”
澹台袁术笑了笑：“心奉月没底气，他急着回星城去稳定大局，现在黑武的局势你看着像不像是那时候的楚国末年？”
沈冷真的没有想过这个，所以仔细思考了一下，发现这并不仅仅像是什么楚国末年，而是一个国家崩裂前大抵都是如此。
那时候大楚将亡，各地还都是楚地，可是各大家族，各地义军，早就已经将楚地分裂的支离破碎，皇命不出赌成，出了赌成屁用没有。
此时的黑武距离这样的状况已经没有多远，而陛下就是在不同的时期对黑武的局势做出不同的判断。
“陛下说。”
澹台袁术一边走一边说道：“黑武现在想称帝称王的人太多，只是谁也不敢去做第一个，之所以我说和楚末年时候相似便是如此，那时候楚国虽然已经分崩离析，手里有兵马的人割据一方，可是谁也不敢先说出称帝称王这句话。”
澹台袁术道：“此时黑武亦然，不管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出身如何，只要手里有兵的都想着抢地盘，心奉月急着回星城称帝就是为了稳定局面，他知道已经不稳到了什么地步。”
“陛下之所以说心奉月必须死，就是因为现在的局面不一样了，之前觉得心奉月不能死是因为有心奉月在反而能稳定沁色在黑武国内的地位，不管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好还是彼此顾忌牵制也好，大宁都可利用。”
“沁色已经回到了大宁，之前陛下制定的策略也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沁色已经不在黑武了，心奉月就会倾尽全力的想办法让黑武稳定，他也是现在唯一一个明面上有能力稳定黑武大局的人，唯有心奉月死了黑武才能彻底乱起来，不需要大宁再有北征，黑武的内乱就足以让这头庞然大物倒下去。”
澹台袁术看了沈冷一眼：“所以现在该你烦了，因为陛下是打算把杀心奉月的事交给你。”
沈冷叹道：“是因为交给我不用给奖赏，最后一个功过相抵就能解决吧，交给武新宇还得……”
他看了澹台袁术一眼，澹台袁术用鼓励的眼神示意沈冷继续说下去，沈冷果断闭嘴。
“怎么不说了？”
澹台袁术笑着说道：“刚刚你说的……”
沈冷立刻说道：“刚刚我什么都没有说，是大将军听错了，你听这北风呼啸，你看这大雪……这大雪虽然没有下可耳中都是雪落的声音，一定是听错了，陛下英明神武，不管陛下怎么决定身为臣子我都坚决的执行下去。”
澹台袁术道：“你看，陛下又不在这。”
沈冷：“不不不，大将军你说错了，不管陛下在不在，我们这些做忠臣的都得时时刻刻当做陛下就在身边，以此来警醒自己，勉励自己。”
澹台袁术笑着摇头：“你不如以前耿直了。”
沈冷长叹一声：“那时候多傻啊……”
澹台袁术：“嗯？”
沈冷：“我的意思是那时候……年少无知，钱到用时方恨少。”
澹台袁术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点了点头，脸上颇有一种英雄之间惺惺相惜的神色，沈冷这才反应过来澹台大将军的银子被陛下强行赢去的似乎也不少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在那一刻，他们领悟到了什么叫理解。
“先不要对外宣称我来了。”
澹台袁术道：“再拖上一点时间。”
他看了沈冷一眼：“急的不是我们，是黑武人，心奉月越急就会越出乱子，顺便等等叶云散，总不能我们的人在擂台上见了之后拼个你死我活，尤其是那些潜伏在黑武的密谍，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们却不知道，所以比试的时候也许他们会留手而我们的人不会，真的打出来人命，那才是不可挽回的错。”
沈冷嗯了一声：“我知道。”
就在这时候前方有一队骑兵呼啸而至，正是得到消息赶来的大将军武新宇，澹台袁术远远的看着武新宇纵马过来竟然有几分恍惚，自言自语了一句：“越来越像是铁流黎了。”
与此同时，京畿道，方城县。
县衙中，方城县的县令吴怀奈有些无奈的看了看面前的人，然后摊了摊手：“你问我这些我确实不知情，从昭理国来的江湖客确实没有注意到，如果有的话也是没来县衙做报备，只要做过报备我不可能查不到记录。”
站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有些生气，面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可却是一个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老油条，水泼不进，给他银子他不要，给他贵重的东西他也不要，但他又不强势，还表现的很真诚，这样的人最不好对付。
吴怀奈已经快六十岁了，对于仕途他已经无欲无求，这么多年都没有再进一步，距离退下去也不过是早早晚晚没几年，何必再多事。
况且他这样的人虽然职位不高可在方城县这么重要的地方能稳坐十几年的县令，足以说明其能力，他虽然是七品县令，但是领五品俸禄，陛下都多次在朝堂说说他治理地方很有一套。
他当然很清楚什么事能碰什么事不能碰，那些江湖中人在方城县里做生意，该拿的银子他一个铜钱都不少拿，但他绝对不会拿老百姓一个铜钱，拿了的银子也不去挥霍，一部分拿出来修建县学，一部分交给他儿子去做生意，他儿子一心想入仕，可他就是不许，做生意怎么都行，哪怕就是去做赌场的生意都行，但就是不准当官。
吴怀奈这样的官员，不懒政，也不苛政，该为百姓做的事都做了，该自己干的是也都干了，他是真的无欲无求，也透彻。
站在他面前的是从长安城里来的人，大人物，虽然没有明说出来是哪家的，可从出手的阔绰就能判断出来，当然还有那无意中时不时表现出来的高人一等的气质。
“吴大人。”
中年男人道：“确实是家中出了些问题，有一批货和一些家人在方城县里失踪，我们得到消息说是一群从昭理国来的江湖客就在这县城里劫了我们的人，所以……”
吴怀奈脸色一沉：“所以你是觉得，我和昭理国的人是一伙的？”
中年男人连忙摇头：“大人不要误会，我只是……”
吴怀奈看着像是有些厌恶起来，一摆手：“不要再说了，你告诉为你住在哪家客栈，先不要离开方城县，这几日如果我手下人查实了什么的话，我自会派人去客栈寻你告知。”
“多谢多谢。”
中年男人道：“我就住在悦来客栈，大人有事尽管派人到客栈寻我就是……”
他再次取出来一沓银票放在桌子上，昨天来的时候他已经放过，可吴怀奈没要，这次也没觉得吴怀奈会收，可如果没有这个形式他觉得不踏实。
“知道了。”
吴怀奈这次居然没有拒绝，看了看那一沓银票，视线闪烁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卷宗：“回去等信。”
中年男人心中大喜，只要吴怀奈拿了这银子他就真的踏实了，拿多少不怕，怕的是不拿。
他再次致谢，然后转身出了书房，脸上已经有了几分笑意，他这些年为家族做事，在长安之外经商，和地方官府中人打交道的次数太多了，所以他很清楚一旦地方上的官员只要拿了他的银子，接下来就一定会有个好消息。
他们派来的人已经失踪了很久，那不是少数人，是一百多人，凭空消失了一样，他才不相信作为县令的吴怀奈不知道什么情况。
想到这心里悬着的那种情绪也放松了些，快步走出县衙回客栈等消息去了，以他的经验，不用多久吴怀奈就会派人到客栈把事情详细跟他说一遍。
中年男人才走，从屏风后边走出来一个一身白衣的男人，看了看桌子上的银票：“家大业大的人，出手就是阔绰。”
吴怀奈看他出来连忙起身，客客气气的说道：“都按照叶先生的吩咐办了。”
叶流云嗯了一声：“我知道你不愿意你的儿子入仕，所以才会让他去经商，我回去之后会交代一下，你儿子的生意以后会有人照顾。”
吴怀奈连忙道：“多谢叶先生，感激不尽……”
他的话还没说完，叶流云已经伸手把桌子上的那一沓银票拿了起来：“银票我替你收了，有些钱你不能碰。”
吴怀奈确实有几分心疼，那一沓银票不下五千两，况且还不是他自己主动要拿的，而是叶流云要求他拿的，可是转念一想，叶流云说这个钱他不能碰，那是在帮他，在护着他，于是连忙俯身：“下官多谢叶先生。”
“你懂就好。”
叶流云道：“以后再有人来，送多少银子你都照收不误，银子我会取走，将来如果有人查到这些，我会告诉查案子的人，你一个铜钱都没碰。”
吴怀奈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叶流云这么说，显然是要对某些人动手了，他这样的人脑子多灵活，叶流云敢出现在他面前而不避讳什么，就是已经胸有成竹，叶流云胸有成竹的原因只能是……陛下撑着。
他小心翼翼的说道：“叶先生放心，我会按照你交代的做。”
叶流云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来一张纸放下：“这是我写的条子，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去城里二大商行，什么需求他们都会帮你。”
吴怀奈心说早就觉得那个二大商行有些非同寻常，这名字有些特殊，但实力似乎深不可测。
如今方城县里的生意做的最大的两家一家叫二大商行，一家叫木几商行，都像是大有来头，虽然名字都那么破，是真的破。

第一千二百六十章 不死心
方城县。
二大商行。
方城县的百姓们全都不知道这二大商行什么来历，但谁都知道在这二大商行里几乎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不仅仅是日常所需，还有奢侈的物件，应有尽有。
不过对于方城县县令吴怀奈来说，二大商行和木几商行他看都不愿意多看两眼，不是厌恶，是避之不及，能躲远点就躲远点。
谁问他，他都说不知道这两家什么来历，可他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和他老婆聊天的时候还说过，这特么是他见过最敷衍的改名。
一个二大，一个木几，他娘的不就是原来的天机票号？
二大商行的库房很大，占地至少有五六亩左右，库房之中又分出来一个一个区域，什么品种类型的货物放在什么地方，严整分明。
库房四周有许多护卫，毕竟这库房里不仅仅有百姓们日常所需的针头线脑，还有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
在库房的最里边，小青衣六看了看绑在自己面前的余满楼，这个年轻人似乎已经看破了生死，一脸淡然。
“年轻人。”
小青衣六摇了摇头：“其实你坚持的意义是什么，你想过没？”
余满楼点了点头：“我现在被绑在这整日时间就变得富裕不少，所以就能去想很多事，应该比你帮我想的透彻，我坚持确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家里人应该都已经放弃了我，可人啊总得有底线，家里人放弃我所以我就放弃家里人？真抱歉，这种事我还做不出来。”
小青衣六道：“那我换个问题，不涉及你家里人。”
余满楼笑了笑，没说话。
小青衣六问：“我听闻林妙斋的东主是个女人？”
余满楼想了想，这种问题确实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想要查清楚林妙斋的东主是个女人并不是多难的事，所以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漂亮吗？”
小青衣六又问。
余满楼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小青衣六叹了口气：“我也只是听人说过，说林妙斋的东主貌若天仙，尤其是身段柔弱无骨，说全身雪白，漂亮的不像话，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余满楼再次点了点头，这次回答了。
“真的。”
小青衣六回头看向刚刚走进来的叶流云：“把人带回去交给大青衣甲来审吧，这个人和林妙斋的东主一定关系匪浅，而且一定睡过那个女人。”
他这句话一说完余满楼的脸色就不由自主的变了变，关于林妙斋东主的问题小青衣六一共问了三个，他只是点了两次头回答了两个字，可是那个家伙却断言他睡过姚美伦，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为什么你这么说？”
他好奇，所以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青衣六道：“我刚刚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回答说真的，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你眼神里有一种淡淡的得意，虽然一闪即逝，但我看到了，这种得意大概就是你说的都没错，因为我睡过。”
余满楼沉思了一会儿，点头：“我这样确实不好，对人家女孩子不好，以后我会警醒，一个男人不管睡了多少女人都不该炫耀，也不该有我刚刚那种得意的眼神，那是不尊重。”
小青衣六噗嗤一声笑了：“你真他娘的是个妙人，我在跟你说这个，你却想到不该有得意不该去炫耀，好，人品好。”
余满楼再次闭嘴，因为他发现和自己聊天的都是老狐狸精，从他的一言一行甚至一个表情变化都能探查到不少东西。
“我来问吧。”
叶流云走到余满楼面前，仔仔细细的看了余满楼好一会儿后说道：“一般来说，我们对付被抓住的人只有两种办法，第一种是审问，审问又分成两种，一种是客客气气的问一种是往死里打的问，不过我知道这两种对你无效，而根据人的不同又会选择不同的办法，那就是第二种办法比较适合你。”
“什么？”
余满楼好奇起来：“说来听听。”
叶流云认真的说道：“招安。”
“我又不是流寇草莽，招安？”
余满楼哈哈大笑：“不得不说，虽然你是名满天下的叶流云但你的眼界确实不高，你低估我了，你还不如试试你们的第一种法子，往死里打那种，兴许我会扛不住，招安……你有什么条件能让我选择做叛徒？”
“血脉。”
叶流云看着余满楼的眼睛语气很淡然但却直指人心：“如果我们查实了的话，你的家族就会面临灭顶之灾，纵然不会诛九族，大概灭族是没有问题的，你应该知道我这不是吓唬人。”
余满楼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扭头不看叶流云，因为他知道叶流云说的可能是真的，他的家族在做的事那是谋逆，谋逆诛九族，纵然大宁皇帝陛下念着他们祖上的旧功不诛九族，灭他们本族难道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你可能是你们这一脉唯一能活下来的人了。”
叶流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别急着回答我，你想想。”
说完之后叶流云也不再问，从腰带上解下来他带着的书册打开看，他是一个习惯了出门带书的人，别的文士出门喜欢挂一把装饰用的长剑，而他习惯挂一本书。
他看书很杂，什么都看，而且看书的时候就会很专注，好像瞬间就能把外界隔绝。
“青鸾游记？”
余满楼眼力不错，距离又不远，只是盯了一会儿后就看出来叶流云在看的书是什么。
“唉……”
余满楼忽然叹了口气。
叶流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余满楼道：“你看的是大宁朝廷书局刊印的删减版，这青鸾游记最好看的可不是里边对各地风景民俗的描述，而是……艳遇，这位青鸾先生写此书的目的，其实本来就是记录一下他在外游历十年来每一个和他相爱过的姑娘，写的极为详尽，描写的让人热血沸腾，这本书他写完了之后就封存起来没打算给任何人看，结果家里造了贼，这本书原稿也被偷走，大概是小偷看完了之后觉得实在有必要留着，留需，你懂的。”
余满楼道：“可是没几天这个小偷被官府抓了，青鸾游记落在了官府中，官府的人一看，我去，这书写的可以啊但是不能留，所以就要给烧了，也是巧合……”
他的话刚说到这忽然停住，因为他发现叶流云笑了。
“原来你是余家的人。”
叶流云道：“这本书的原稿当初落在余家了，因为那位当地的官员是你们余家的人，据说这本书被你们家族的人看到带了回去。”
余满楼叹了口气：“你们都太狡猾了。”
叶流云道：“实际上你自己心里做出了选择不是吗？你过不去心里那一关，不想出卖家人，因为你知道你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你家里人定罪的证词，还是实锤，可你心里又很清楚你们在做的事是错的。”
余满楼道：“从现在开始我闭嘴。”
然后有忍不住说了一句：“确实未删减的版本好看，那是我小时候的启蒙……”
余满楼：“你想见见青鸾先生本人吗？”
“不想。”
余满楼道：“见了就没有代入感了。”
叶流云：“……”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你可以等我一个消息。”
余满楼问：“什么消息？”
“你们余家到现在还没有做出来什么格外出格的事，我现在写奏折去请示陛下，如果陛下特许，将来你们余家可以不以灭族处置，你愿不愿意说出来什么。”
余满楼摇头：“那怎么可能，那是陛下。”
叶流云：“你真的不了解陛下。”
余满楼像是在思考，好一会儿之后才说道：“若你真能拿到陛下的旨意，而且这份旨意必须交给我来保存，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知道的。”
叶流云嗯了一声：“等消息吧。”
他起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我还有个条件。”
余满楼：“什么？”
叶流云道：“就算你家不被灭门，抄家应该必然，抄家的时候你把那本未删减版的青鸾游记给我。”
余满楼：“你都这么大年纪……”
叶流云：“嗯？”
余满楼抬头看向上方，屋顶真好看。
长安城。
未央宫东暖阁，皇帝看完了太子李长烨批阅后的所有奏折，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太子的眼光越来越成熟，做出的批示也越来越完善，这让他很欣慰。
其实赖成和老院长都劝过他，这么早就把批阅奏折的事全都交给太子不太好，可皇帝只是不理会。
“长烨。”
皇帝看向太子说道：“朕打算和你商量一件事了。”
“父皇，什么事？”
“你的年纪也已经不小，朕打算给你选一位太子妃。”
李长烨吓了一跳：“儿臣还小，还小呢……再说女人这种事还是不要接触的好，儿女情长什么的，太耽误事了。”
就在这时候皇后从外边进来，正巧听到这句话，然后一回头：“我的白麟剑呢。”
李长烨立刻就怂了。
皇后走到太子面前，眼睛盯着眼睛：“儿女情长怎么了？”
李长烨立刻点头：“好，特别好。”
皇帝笑道：“你别吓唬他了……关于太子妃的选人是你的事，你多挑挑。”
正说着，代放舟从外边进来，走到皇帝身边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
“陛下，京畿道窦大人那边有消息来。”
皇帝的眼神变了变。
因为他交代过窦怀楠，前太子李长泽没有什么举动的话不要送消息，窦怀楠有了消息，就说明李长泽有了举动，那个孩子，还是不死心。

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 杀沈冷的准备
皇帝李承唐侧头看了看代放舟，代放舟立刻明白过来，没有再当着皇后和太子的面说些什么，施礼之后躬身退了出去。
“长烨。”
皇后自然明白，朝着太子笑了笑道：“昨日你茶儿姐姐从北疆托军驿的人送回来一些东西到了，你跟我过来挑挑，若是有什么喜欢的都拿去。”
李长烨自然也知道怎么回事，起身道：“茶儿姐姐送来的？料来都是给我的。”
“呸。”
皇后顺手拉起李长烨的手，皇帝哼了一声：“多大了？”
李长烨连忙松开手，皇后却一把又把他的手抓回去：“孩子多大了也是孩子。”
皇帝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这样他怎么能长大。”
“他就没到长大的时候。”
皇后白了皇帝一眼，皇帝无奈一笑。
等皇后和太子走了，代放舟又从外边进来俯身说道：“窦大人派人送回来的……”
他从袖口里取出来一张折叠的很整齐的纸递给皇帝，皇帝展开看了看后微微皱眉：“他果然想拉拢窦怀楠。”
皇帝随手把纸条扔进火炉里：“朕要出宫。”
代放舟吓了一跳：“陛下，天快黑了。”
皇帝看了代放舟一眼，代放舟连忙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迎新楼。
自从青衣楼崛起之后迎新楼这边就少了许多人关注，毕竟不管怎么看现在的迎新楼都是一家再寻常不过的酒楼，与江湖事朝堂事都再无瓜葛。
其实迎新楼里的人确实也和这些事没有什么瓜葛了，每日迎来送往都是生意，每日笑脸相对都是朋友。
所以一辆寻常无奇的马车在正好要吃晚饭的这个时间停在迎新楼外边，谁也不会去想那个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是不是当今皇帝陛下李承唐。
他就是。
皇帝穿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服，登楼而上，虽然谁都看得出来气度不凡但谁都不会去想这位居然是皇帝陛下。
直接上了三楼，李承唐推开叶流云的那间屋子进门，韩唤枝已经在门口站着呢，见到皇帝进门，韩唤枝连忙俯身一拜。
“陛下。”
“嗯。”
皇帝看了韩唤枝一眼：“居然胖了？”
韩唤枝垂首道：“确实是胖了些，是臣惫懒所致。”
“那就别懒着了。”
皇帝坐下来后说道：“你派人联络一下在方城县的叶流云，让他尽快赶去见见窦怀楠。”
韩唤枝眼神闪烁了一下：“那边……有动静了？”
皇帝道：“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还不至于让朕亲自出宫来见你，朕只是烦闷了想出来走走。”
过了一会儿后他看向韩唤枝：“红酥手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韩唤枝垂首道：“据臣所知，红酥手大当家云红袖邀请小张真人和林落雨与颜笑笑在她那游玩，已经一连七天，小张真人也没有回过奉宁观。”
“喝了七天了。”
皇帝重重的吐出一口气：“你去派人知会一声，就说差不多行了。”
韩唤枝终于明白过来陛下为什么要亲自出宫，这事在宫里没法交代，珍妃……是皇后娘娘知道了不好，虽然皇后娘娘知道云红袖这个人，也接触过，甚至还出面保护过，可那是两码事。
韩唤枝也知道陛下对云红袖确实没有男女之情的那种心思，视为知己，就因为这样才更不方便直接出面关心一下，陛下心底坦荡，他只是不能再让云红袖有什么心思，她好不容易才走出来，也许还没有彻底走出来。
“臣知道了。”
韩唤枝道：“臣一会儿就过去一趟。”
皇帝笑道：“你怎么看起来颇为开心？”
“臣可是奉旨去小淮河。”
韩唤枝道：“臣确实有些得意。”
皇帝道：“朕让朵公主陪你去？”
韩唤枝：“不用不用，臣能行，臣倒是不心虚，臣只是害怕她去了到了那，结拜的再多一个。”
皇帝笑了笑，片刻后说道：“长泽那边的事……没有那么简单，同存会的那位东主除了长泽之外没有别人可以选，同存会只能想尽办法的继续去捧他，朕的儿子，就是被一些人捧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话语低沉下来，韩唤枝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臣……”
韩唤枝张了张嘴，有些话想说，但说不出口。
“是不是觉得朕糊涂了？”
皇帝叹道：“自己儿子怎么错都不认为是儿子的错，是别人教唆怂恿，觉得朕是在转移怒火？韩唤枝……你是了解朕的，查到现在也大抵上有了个底细，当年王妃的事已经多多少少知道了，朕是很生气。”
皇帝叹道：“把长泽变成这样难道不是他们最初就想的？”
韩唤枝连忙点头：“臣明白。”
皇帝看向韩唤枝：“朕不是没有想过，不用如此麻烦直接下旨把该办的人都办了，可是不行，百姓们不知道这些，朕随随便便定个罪百姓们会怎么想？”
他往后靠了靠：“朕不能让大宁有一丝的摇晃，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韩唤枝脑袋里想的是，陛下说的尤其是这个时候是什么意思，现在大宁比以往都要安稳的多，对外无大战，对内无乱事，陛下要挖的这些人也不是那么心急才对……
难道陛下还有什么别的心思？
皇帝看了他一眼：“别乱猜。”
“臣不敢。”
韩唤枝连忙垂首：“臣只是……”
皇帝摇头：“等到时候朕会告诉你的。”
他闭上眼睛：“朕会告诉你，会告诉叶流云，会告诉你们这些朕身边的亲近人，朕也会告诉那个傻小子朕不是想针对他打压他。”
韩唤枝心里莫名其妙的紧了一下，没来由的想到了那个传闻……宫里宫外现在都有人在说陛下身子不大好，所以才会急着把那些隐患挖掉。
想到这些，韩唤枝背脊都一阵阵发寒，可他不敢问。
北疆。
心奉月派来的使者又来了，看起来比以往更心急，他想问清楚到底大宁这边决定在哪一天举行这场决定国运的比试。
沈冷看了看武新宇，武新宇也在看他，沈冷想了想这种事还是自己出面的好，于是起身吩咐了一声：“取一本黄历来。”
手下亲兵连忙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后拿着一本黄历回来，沈冷仔细翻了翻，然后笑道：“腊月二十三这天就不错，不如定在这天。”
已经是腊月二十，还差两天而已，这么痛快就得到了回应黑武国的使者都没有想到，连忙点头答应下来。
等黑武的使者走了之后武新宇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定在大后天，叶大人还没有回来。”
“他送回来消息了，说明日回。”
沈冷道：“不能拖到过年啊。”
武新宇点了点头：“既然叶大人明天回来，那关于咱们密谍的身份应该可以确定了，所以大后天就大后天，打完了之后让将士们踏踏实实过年。”
沈冷点头：“就是想让大伙年前别揪着心了，打完了回营，别的事也没了，就踏踏实实准备过年。”
武新宇道：“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
“青树不上，你不许上。”
“唔……”
沈冷笑起来：“看我手痒不手痒。”
澹台袁术从后边出来，他不想让黑武人知道他在这，所以刚刚没有露面，回来之后笑道：“腊月二十三是好日子，大宁北方的人都习惯了把这天叫小年，吉利。”
“大后天。”
武新宇起身：“我先回营区把挑选出来的人再交代一下，明天让他们都过来，沈冷，你若是有什么事也好提前交代。”
两个时辰之后，须臾城。
青树听心奉月说完后心里立刻紧张起来，但又不敢表现出什么，宁人那边终于给了个确定的日子，大后天就能比试，虽然那不是什么大规模的决战，可确实是两国尊严之争。
而且，他是必然要上场的，其实他之所以被仆月说的动了心，就是不理解为什么心奉月一定要让他去上场和沈冷打，那不是不可避免的事，宁人知道是他杀了宁国世子李逍善，沈冷上场就是为了杀他。
他不上场沈冷不上场，而沈冷那种武艺……青树虽然对自己的武艺也很自信，但这比武斗狠的事哪有什么绝对的。
明明心奉月让他领军南院大营，又让他去打沈冷，到底是为什么？就不怕他被沈冷打死了？
心奉月的意思之前说过，大概是让他去打是为了帮他立威，可青树不得不去想立威也得保证活着啊……
“青树？”
正在愣神的青树听到心奉月叫他连忙垂首，心里的紧张更重，钢刚刚走神根本就没有听到心奉月已经连着叫了他好几声。
“你在想什么？”
心奉月皱眉看着他。
青树道：“臣只是没有想到日期定的这么顺利，也这么赶，只有两天准备时间了，臣对沈冷也不是十分了解……”
“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
心奉月道：“我既然让你去打沈冷，就有保证你会有必赢的把握……”
他招了招手：“把东西给他。”
一名内侍连忙过来，将两个药瓶递给青树，心奉月道：“这是剑门的药粉，你在比试的时候把药粉洒在自己身上，另外一瓶是解药，只有一粒，你在比试之前吃下去，你与沈冷比试，动作之间，药粉就会洒落，沈冷只要慢下来，你杀他不是什么难事。”
青树连忙将两个药瓶接过来，俯身一拜：“臣多谢陛下关照，臣定不负使命，必杀沈冷。”

第一千二百六十二章 全场由沈公子买单
南院大军营地。
青树从须臾城回来之后脸色就一直很阴沉，心奉月给他的药粉他根本就不觉得会有什么效果，那般空旷的地方，就算药效不错又能真的把沈冷那样的人放倒？一阵风没准药粉就被吹散了。
心奉月说的倒是轻巧，只要沈冷慢些就能杀了他，万一呢？那种级别的高手，太危险了。
他进门就把那两个药瓶扔在桌子上，跟进来的仆月看了一眼后就认出来：“剑门的迷骨散？”
“那是什么东西？”
青树问了一句。
仆月道：“剑门构成庞大，表面上看起来只分成两个部分，一是护教白骑二是诸代弟子，可实际上，剑门之中还有一些不对外说的人在做事，比如迷月堂，迷月堂里的人简单来说就是做药的，各种药。”
他走过去把那个药瓶拿起来看了看：“这是迷骨散，吸进鼻子里的话很快就能让人丧失体力变得软绵绵的，药效很强，曾经对熊试过，连熊都能放倒，这一瓶的药粉伎俩别说一头熊，五头熊也能放倒了。”
青树把药瓶从仆月手里拿过来又看了看：“也就是说这个东西对沈冷真的没准有用？”
“心奉月让你怎么用？”
“洒在我自己身上。”
听青树说完仆月怔了怔：“他不怕你被沈冷杀了？”
青树脸色一变：“另外一瓶有一颗药丸，说是解药。”
“迷骨散没有什么解药，又不是毒药何来解药，这种东西要想解开，一是时间久了自然药效就过去了，又毒不死人，二是冰水泼刺激一下能缓解，解药？我都不知道剑门有这种解药。”
青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所以……心奉月是要让沈冷杀了我而不是让我杀了沈冷，我想知道为什么，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仆月摇了摇头：“中了迷骨散的人最起码几个时辰之内都浑身酸软，怎么可能打的了……但放在你身上确实有用，只要沈冷接触也许也会中了药效。”
青树一怒：“能有我中的多？”
“那肯定是没有你中的多，所以我也不知道心奉月是怎么考虑的。”
仆月看了他一眼：“你小心些就是了。”
青树脸色从白转为青，那是一种无法描述出来的愤怒。
“本来我还确实有些忐忑不想对他下手，现在看来他已经在忌惮我，既然他想借刀杀我那我还仁慈什么还纠结什么……”
青树走到地图前站住，眉头皱起来：“大后天就是比试之期，我想让心奉月死。”
仆月嘴角一勾……那确实是剑门的迷骨散，而那解药也确实是真的，只不过他不想让青树相信而已，他必须逼着青树反，不然那的话天大地大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处，他一心想要恢复大楚，可以他现在的能力怎么可能，他自己都知道那是痴人说梦。
所以想要恢复大楚就必须先掌控力量，一开始他还想了好几个法子，比如潜入大宁，以剑门的手段去传教，发展百姓成为他的信徒从而积蓄力量，可是后来发现宁人根本不信那一套，他们也不是没有信仰，他们的信仰就是大宁，大宁强，这些宗教的手段就没办法让那些百姓们趋之若笃。
更何况就算发展顺利了，想积蓄出足够反抗大宁的力量要等到何年何月？也许到他死都不能积蓄出那么大的力量。
他本来还想着去沁色那边，借助沁色的实力来完成心愿，后来发现沁色都没有什么实力了，而且又已经离开黑武去了大宁。
至于黑武国内的那些贵族，他们太狡猾，自身拥有不弱的实力，骗是不好骗的，唯有青树这样的骤然起势却无根基，出身寒门没有依靠才好骗，所以他才认定了青树。
“这样。”
仆月道：“我虽然没有迷骨散的解药，但我知道用什么可以缓解。”
他伸手将那个装着解药的药瓶拿起来：“我帮你把这个先扔了……我回去配制一些药粉，你放在围巾之中，打起来的时候把围巾蒙住口鼻，这样就能保证你不会有事。”
青树嗯了一声：“也好。”
仆月道：“你与沈冷交手的时候心奉月必然会在当场观看……那时候就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青树道：“你先去准备药粉，我考虑一下在当天怎么布置。”
仆月嗯了一声离开青树的中军大帐，回到他自己的营帐后将那个药瓶打开，取出药丸后碾碎了做成药粉又装回去，越想越是有几分得意，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须臾城。
剑门迷月堂的堂主吉盛鱼从外边快步进来，看到心奉月后俯身一拜：“陛下，不负众望，臣已经把药配置出来了。”
心奉月眼神一亮：“递过来看看。”
吉盛鱼连忙双手捧着一个玉瓶递过去：“之前陛下让臣配置可以使人实力增加的药物，臣确实有些头疼，无从下手，后来忽然间想到了宁国南疆盛产的一种东西，叫鬼瘾花。”
吉盛鱼道：“臣又加了不少其他的药物进去反复试验，找了人来试，现在用的这种配方药效很不错。”
心奉月把那玉瓶打开放在鼻子前边闻了闻，一股很浓烈的香气好像直接进入了脑子里一样，只一瞬间，他就感觉身体起了变化，小腹里一阵阵燥热，甚至有一种立刻找一个女人过来的冲动。
他立刻将药瓶的盖子盖好，深呼吸，却又开始觉得烦躁起来，想要砸碎什么东西似的，连他这样的人都有些压不住那冲动。
“药效很强。”
心奉月连续深呼吸才把那种暴躁感压下去：“还有两天的时间，多配制一些，分发给要参加比试的人，也给青树送过去一份。”
吉盛鱼连忙点头：“臣已经派人在赶制，到比试的那天，配制出来几十粒应该没有问题。”
“几十粒？”
心奉月摇头：“不够。”
吉盛鱼吓了一跳：“陛下，这种药吃一颗就会造成很大的影响，不仅仅是能让人变得疯狂起来，副作用也很大，一旦药效过去了，人会萎靡不振，甚至动都不能动，这还是一颗……”
“所以才要多做。”
心奉月淡淡的说道：“如果打到一半药效过去了，怎么办？每个人最少配备两颗，一颗失效了再吃一颗。”
吉盛鱼结结巴巴的说道：“陛下，若是连吃两粒，可能……可能会出事。”
心奉月看了吉盛鱼一眼：“我只要赢。”
吉盛鱼张了张嘴，又看到心奉月眼神里的微怒，连忙闭嘴。
心奉月缓了一口气后说道：“他们的使命就是在大后天的比试之中全胜，每一场都赢，这样才能振奋帝国士气，你应该知道帝国现在面临多大的困境，如果再打输了的话，帝国的百姓就会对我们所有人失望。”
吉盛鱼俯身：“臣明白，臣立刻回去赶制药丸。”
“有名字了吗？”
心奉月问：“药，有名字了吗？”
吉盛鱼道：“还没有，请陛下赐名。”
心奉月沉思片刻后说道：“就叫月神赐福。”
吉盛鱼点头：“臣遵旨。”
一个时辰之后，吉盛鱼派去的人到了南院大军营地，把一个玉瓶交给了青树，等人走了之后青树就派人把仆月找来，剑门又送来了药，这让他心里更加的恼火，也更加的惶恐害怕。
仆月来了之后打开玉瓶闻了闻，脸色顿时一变，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但立刻明白过来这药有什么效果，小腹中的燥热和那种想要发疯般的暴躁很强烈。
“你不要吃。”
仆月道：“这东西虽然可以提升战力，让人在一段时间内甚至连伤痛都可以不在乎，但后果必然不会好到哪儿去。”
“确实可以提升战力？”
青树微微皱眉，把玉瓶拿回来：“放心，我不会吃的，先收着吧。”
仆月把他碾碎了的药粉递给青树：“记住，上场比试之前再把药粉洒在围巾上，药效可持续一段时间，你别听心奉月的，把他给你的迷骨散三分之一洒在你身上，剩下是三分之一装在刀鞘里，抽刀的时候尽量对准沈冷……还有三分之一想办法藏在你左手衣袖里，万不得已可以直接洒出去。”
青树嗯了一声：“明白了。”
仆月道：“还有就是……我刚刚一直都在想怎么才能在当天杀心奉月，看到这月神赐福后忽然就有了办法……”
青树看向他：“说！”
仆月嘴角一扬：“这是心奉月自找的。”
宁军大营。
沈冷和一大群挑选出来的年轻将军们盘膝坐在地上，几十个人都看着他，五品就是将军，虽然是将军中级别最低的，可有将军之名对于年轻人来说是多重要的事？
几乎北疆所有拥有足够战力上场比试的年轻将军都被武新宇调来了，其中有十来个人是从校尉晋升为将军的，这样才能参战。
“大将军把你们交给我了。”
沈冷看了看那些满眼都是热情的小伙子们，笑了笑说道：“临战之前我只有几句话，其实说多了也没有用，大家心里的斗志不需要我来催发，你们想弄死黑武人的心比我还狠呢。”
一群人全都笑起来，气氛也缓和下来不少。
沈冷笑了笑继续说道：“我就一个要求，输可以，死不可以，不管输了还是赢了，打完了之后我会请旨带你们所有人回长安一趟，不管我用什么办法，我都会让你们站在未央宫大殿里接受陛下的褒奖。”
“呼！”
一群年轻人立刻喊了一声，一个个变得激动起来。
“还有。”
沈冷大声道：“回长安后，小淮河消费，全场由我买单！”
“嗷！”
“嗷嗷嗷！”

第一千二百六十三章 不公平条件
二十三，糖瓜粘。
腊月二十三这天早晨，大营里的士兵在号角声声中迅速的集合起来，一队一队整齐的朝着营外进发，为了今天的比试，早饭开饭时间都提前了半个时辰。
沈冷很早就起来了站在大营门口等着，一辆马车在晨光中赶来，赶车的人离着还远就朝着沈冷挥手。
“大将军。”
到了近前后车夫从马车上跳下来俯身抱拳：“东西都到了。”
这个车夫是天机票号的人，沈冷的特别支援队伍中的一员，前几天沈冷送信让他们帮忙买一些东西来，支援队伍立刻行动，总算是把东西买回来了。
“糖。”
沈冷把车上的箱子打开看了看，然后咧开嘴笑，从箱子里捧了一大捧糖出来塞进车夫怀里：“小年好。”
车夫一怔，然后心里就暖和起来。
“我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但我知道是林落雨安排你们支援接应我，也可以说是暗中保护我，这些糖瓜我留下一大半，剩下的回去给大伙儿分了，因为跟着我连年都不能在家里过，糖瓜还是要吃的……我不认识兄弟们，等我打完了这一架，来大营喝酒。”
“好！”
车夫使劲儿点了点头：“大将军打完了这一架，一起喝酒。”
沈冷从车上搬下来两口大箱子，一手一个拎起来往回走：“告诉兄弟们，沈冷谢谢大门。”
车夫一抱拳：“大将军，万事小心！”
沈冷一边点了点头一边继续往前走：“知道了！”
回到大营，沈冷把两口大箱子放在地上，看向陈冉：“给咱们大宁的将军们分糖瓜，吃了再上去。”
“是！”
陈冉应了一声，捧着糖瓜给大家分了，每个人嘴里都塞进去一颗，甜到了心肺里一样，浑身舒服。
“咱们去打架！”
沈冷抓了一把糖用纸包好揣进怀里，大宁的年轻将军们也没人揣了一大把糖瓜带着，大家哈哈笑着出了大营。
米拓河。
河道最宽阔的地方没有摆上什么擂台，不需要擂台，这是生死场，也没有什么别的规矩，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只要你打赢了就行。
米拓河北岸，数万黑武大军已经严阵以待，在队伍最前边搭建起来一座高台，四周还用帆布围住挡风，心奉月就坐在高台上，他的宝座一周都点了火盆，身上还盖着一件雪白雪白的貂绒被。
他所在的高台下边站着上百个黑武战将，他们是这次挑选出来参加比试的人，看得出来都有些紧张，有人下意识的把怀里的玉瓶取出来看看，然后又小心翼翼的放回去。
“宁军来了！”
站在心奉月身边的青树俯身说了一声，心奉月缓缓睁开眼睛往宁军方向看了看：“你去和宁人确定一下打多少场，怎么打。”
青树点了点头：“臣遵旨。”
河道上，黑武这边的十几名士兵跟着青树过来，而另外一边，沈冷带着十余名亲兵也已经朝着这边走，青树远远的看着那个一身黑甲的宁人大将军心里的紧张几乎都要暴露，以前总觉得传闻之中谁谁谁素有威名这样的事并不足为虑，可是真到了要接触的时候才知道这威名有多震慑人心。
看着沈冷，青树一边走一边想着，大概再过几年自己也会有如此威名……不，比沈冷的威名还要大，以他之名振奋黑武，以他之名震慑敌疆。
双方的大将军出场，但并不是他们来协商，之前黑武人派了使者多次过来，细节上的事早就已经商量好，两个人的见面更像是一种仪式感。
因为他们两个要分别代表大宁与黑武在生死对决的协定上按手印，确定之前的商议再没有什么异议，按上手印之后就算生效。
“你我双方再确认一下之前谈定的条件。”
黑武国的一名文官出来，将他们手里的那份协定递给大宁这边的文官，大宁这边的文官则将自己手里的协定递给对方。
两个人分别以各自的国家的语言朗读。
“按照协定，双方比试设三十二场。”
大宁这边的文官看了沈冷一眼后继续读道：“黑武提出条件为，宁军败一场则让出之前抢夺黑武的疆土三十里，而若黑武败一场，则将当场赔款折合大宁银钱十万两。”
黑武人准备这场比试的目的之一就是想拿回被大宁侵占的疆域，从米拓河到格底城大概有千余里，如果大宁这边三十二场都输了的话，这千余里的疆域将退回给黑武。
而黑武这边已经不可能再让出国土，所以拟定以一场十万两白银作为条件，输一场十万两，三十二场都输了的话那相当于如今的黑武把国库都要搬空了，毕竟现在的黑武真的没有什么钱。
这不是什么很公平的条件，黑武人都没有想到大宁这边居然会答应。
“我再加一点。”
沈冷道：“我们退三十里，你们出十万两银子，这本来就不对等不公平，所以我现在改为我们输一场让出二十里，你们输一场出银子十五万两。”
沈冷说完这句话之后青树的脸色一变：“大将军，请你有一些契约精神，这是双方都已经谈定的条件，不要出尔反尔令人耻笑！”
沈冷道：“我还没有签字所以说不上是谈定，如果你们接受的话那就可以接着谈，不接受的话可以各自回去，咱们战场上继续分胜负。”
青树脸色发寒，低声交代了几句，立刻有一人跑回黑武大军那边，那人跑到高台下边向心奉月禀告，心奉月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同意就是了。”
那传讯的人又急匆匆跑回来告诉青树说陛下同意了，青树铁青着脸看向沈冷：“希望大将军你不要再出尔反尔。”
沈冷示意文官继续读。
拿着协定的文官继续读道：“按照双方约定，如果有一方全胜，则败的一方则向胜者一方每年供奉白银一百万两，连续十年。”
这一点倒是没有异议，因为双方都很清楚，不可能有一方真的会连胜三十二场，只是一种可能而已。
“按照双方约定，如其中一方连胜五场，败者的一方将要给胜者一方白银五十万两，每五场结算。”
沈冷点了点头，示意继续读。
“为了保证公平，黑武帝国将在比试的当场存放白银两百万两作为保证，而大宁帝国皇帝陛下的特使将必须保证在当场宣布退还的疆域。”
“同样是为了公平，黑武帝国邀请了十二国的使者作为当场见证。”
读到这，文官看了沈冷一眼：“这些条件其实对我们来说都不算很公平，我们本就是胜者的一方。”
沈冷摇头：“没关系，如果还有什么我认为不妥当的我会说，你继续读。”
“按照双方谈定，一方认输之后，胜者不准继续出手，反之，如一方被击败仍不认输下场，胜者可以将其击杀。”
“双方如果出现平局，则将增补一场，三十二场比试不包括平局在内，出现一局平局则增加一场，直到三十二场比试全都分出胜负为止。”
宁军大营中，澹台袁术看了看身边的叶云散问道：“咱们的人身份都已经确定了？”
“确定了。”
叶云散有些遗憾的说道：“这一场比试之后，今天在场的所有我的人都只能带回来了。”
澹台袁术点了点头：“不可能没有破绽，一旦让心奉月看出来的话他们都会被害，所以比试之后尽快把人都接回来，当场回来更好。”
叶云散嗯了一声：“那些年轻人打进黑武内部不容易，而这样一场本来可以不发生的比试却让他们不得不回来。”
澹台袁术知道叶云散的心情有多复杂，为了培养一名能够深入黑武内部的优秀密谍，叶云散付出了多少，而那些年轻人又付出了多少，这样的比试之后，极有可能导致安插在黑武南院大营中的密谍暴露出一部分。
“对他们来说也不都是坏事。”
澹台袁术道：“他们回来之后，如果想会长安的，我禁军全都要了，如果想留在北疆……”
武新宇在旁边说道：“黑武给他们什么级别，北疆都会给他们更高的级别。”
叶云散摇头：“我知道大宁不会亏待他们，可是……”
他叹了口气：“很多布置都不是为了今天甚至明天，而是十年后二十年后……”
“先过了比试再说这些。”
澹台袁术道：“先保证他们今天都能活着回来。”
前边，沈冷身边的文官已经读到了最后，他清了清嗓子后大声读道：“这一次比试之后，无论双方胜负如何，都将签订互不侵犯协定，在规定的年限之内，双方都不允许向另外一方再有挑衅行为，不得发动战争。”
他看了看沈冷，沈冷道：“加一句，总局数输了的一方，未来十年之内也要向另外一方每年进贡白银百万两，如有耽搁，胜者一方有权发动战争讨回。”
青树的脸色再次变了变：“大将军，你不要太过分了。”
沈冷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们黑武人就这样没自信？十年，千万两银子，足够你们恢复过来了。”
青树道：“十年，千万两银子，也足够黑武一蹶不振！”
沈冷道：“派人去问吧，你又坐做了主。”
青树怒道：“你就能做主？”
沈冷微微昂起下颌：“我当然能做主。”
青树刚要派人回去，一名剑门弟子飞驰而来，到了青树身边后压低声音说道：“陛下旨意，对方再提出什么条件都先答应了，尽快开始比武。”
青树长长吐出一口气：“好！”
他看向沈冷：“大将军，你也会上场的吧。”
沈冷道：“看你。”

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 不认输
这场比试没有设立裁决官员，双方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就是裁决，但是为了公平起见，黑武这边邀请过来的十几个小国的使者将会在最近距离的地方观战，如果出现什么争议的事情，这些使者将以旁观者的身份说话。
反观大宁这边没有邀请任何人到场，场面上就显得不如黑武这边隆重，可实际上那十几个小国的使者在这不在这似乎都没有什么意义，他们自己也不敢胡乱说话，当然，除了几个还在黑武北边的小国使者之外，他们不怕大宁，好歹黑武还挡在他们身前呢。
没有裁决但必须有主持，双方各派一名文官在场上，一是宣布比试开始，二是确认双方身份。
“咱们这边谁打第一场？”
澹台袁术看向身边的武新宇，两个人就坐在距离比试的地方不到十丈的距离，在他们两个的正对面就是心奉月所在的那座高台。
这一片河道足够宽，冰层很厚不用担心会掉进河中，在比武场的侧面有一个木架，架子上是一面很大的铜锣，若双方的主持都确认身份之后，木架旁边的士兵就会敲响铜锣。
比试一旦开始就没有时间限制，直到一方认输或者被打死。
高台上，心奉月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剑门迷月堂堂主吉盛鱼问道：“月神赐福都发下去了吗？”
吉盛鱼俯身道：“陛下，所有的药丸都已经发下去了，保证人手两颗，一颗的药效可以持续一刻钟左右，两颗的药效应该足够了。”
“嗯。”
心奉月点了点头没有在说话。
吉盛鱼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臣总觉得这宁人没安好心，对于他们来说其实根本没有必要答应这一场比试，而且咱们这边还是以银子来做筹码，他们却用土地，以宁人的那种性格怎么会……”
“李承唐是个狂人。”
心奉月冷笑道：“宁人拖了这么久就是在等李承唐的命令，如今他们打赢了比试只能是因为李承唐点头，李承唐不点头宁军那些将领们谁也不敢做主，李承唐这个人……时时处处都想把我黑武帝国压下去，他亲自北征之后又大获全胜，所以愈发狂妄。”
他看了一眼吉盛鱼：“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担心宁军会趁着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在这边，宁军会分兵突袭某地，铁颜已经去了南院大营那边，他虽然对我未必忠诚但他绝对不会把宁人放过珞珈湖。”
“至于其他地方，宁国的军队都在这了。”
心奉月看向比武场那边：“我也已经安排好，宁军各部都在监视之中。”
吉盛鱼垂首道：“臣只是胡乱担心。”
心奉月的注意力全在前边，没有再和吉盛鱼说什么。
另外一边，大将军澹台袁术问武新宇：“咱们谁打第一场。”
“沈冷安排的人，是……”
武新宇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队伍后边有一个人擎着一杆大旗上来，这旗杆应该是刚刚砍下来的一棵小腿粗的白桦树，很直也很长，这种生木的分量自然沉重，可那人单手擎着大步而来，让人心中震撼。
擎大旗的，是沈冷。
他大步走到比武场边上，把那杆大旗往冰面上一戳，砰地一声，好像整个冰层都晃动了一下。
大旗迎风展开。
东疆刀兵。
“第一战，大宁出战者为东疆刀兵将军谢西城！”
这杆大旗一竖起来黑武人那边立刻就炸了，连高台上的心奉月都猛的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大变：“宁国东疆刀兵不是在渤海那边吗，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
“陛下，那不是刀兵。”
青树仔仔细细看了看后连忙说道：“擎大旗者是沈冷。”
在刚刚那一刻心奉月的心跳骤然加速，如果真的是大宁东疆刀兵到了，那么两边的实力天平立刻就会被打破，宁军就能一口气猛攻拿下须臾城。
尤其是刚刚吉盛鱼刚说到怀疑宁人有什么图谋，答应比武只是宁人的障眼法，冷不丁的看到东疆刀兵的大旗，心奉月第一反应就是……不行，得走！
东疆刀兵将军谢西城大步走到比武场边缘，回头看向沈冷，沈冷对他点头示意。
谢西城的视线逐渐抬高落在那面大旗上，东疆刀兵四个字好像一把火一样在他心里燃烧起来。
啪！
谢西城肃立，朝着东疆刀兵大旗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走向比武场，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道：“东疆刀兵，谢西城，请赐教！”
其实说起来谢西城也不是纯粹的东疆刀兵的人，他没有经历过裴亭山那个时期，他是从北疆调过去的，在孟长安去东疆的时候所带的六枪将之一。
可是每个人只要穿上东疆刀兵的战服，就和刀兵大将军裴亭山撇不开关系，那是一种融入进刀兵血液之中的力量。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裴亭山这个名字，就是东疆刀兵的代名词。
“兰布达！”
青树喊了一声：“你去！”
兰布达是黑武帝国南院大营的将军，三十岁左右，在南院大营之中颇有名气，当年大军狩猎，他曾手猎一头蛮熊。
“卑职在！”
兰布达大步走上比武场，这个人身高竟然和王阔海差不多，就算是和王阔海站在一起也不显得弱，远远的看起来就比谢西城要大一号都不止，能把谢西城整个装进去。
他左手拎着一条狼牙棒，应该是纯铁打造，看起来那分量应该不下百斤，身上穿着厚厚的皮甲，从颜色上来判断就知道这件皮甲上曾经渗透过无数次血液。
手猎蛮熊，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再重申一下，比试一方如果认输比试随即结束，胜者不可继续出手，如果战败的一方不认输也不退场，可击杀。”
双方的主持又同时喊了一遍，然后向后退出去。
兰布达迈开大步朝着谢西城走过来，脚下似乎有万钧之力，每一步都给人巨大的压力，他一边抡着手里的狼牙棒一边朝着谢西城喊了一声：“你准备好认输了吗！”
谢西城轻蔑的一笑，将黑线刀抽出来，站在原地等着。
兰布达开始加速往前跑，那双大脚在冰面上踩着往前跑，砰砰砰的让人错觉冰层也在一下一下的震。
呼！
狼牙棒狠狠的砸了下来，直奔谢西城的头顶。
谢西城在狼牙棒落下的那一瞬间向后仰身，脚没动身子向后仰出去，脚下仿佛生根了一样，膝盖弯曲，膝盖以上全都向后仰躺。
兰布达的狼牙棒狠狠落下，他的眼睛里已经出现喜悦，就算这一棒没有打中谢西城的头颅，谢西城的双膝也会被他一棒砸成肉泥。
可就在狼牙棒落下的瞬间，在这种姿势之下，谢西城的左手按在冰面上身子旋转大半圈，双脚离开冰面，转回来的时候狠狠踹在兰布达的小腿上。
咔嚓一声，兰布达的左腿小腿骨被踹断，谢西城手一发力将身子撑起来，站稳了之后一个打不过去，膝盖狠狠撞在兰布达的下巴上。
兰布达小腿断了身子不由自主的往下倒，脸上被谢西城膝盖撞击后重重的往后翻出去，砰地一声倒在冰面上似乎不能动了。
谢西城看着倒下去的人说道：“你准备好认输了吗？”
两击，可手猎蛮熊的兰布达就被击倒，黑武军阵那边的呐喊声立刻就停了下来，场面安静了片刻，紧跟着大宁这边的士兵欢呼声立刻响了起来。
黑武这边的主持立刻跑过来，蹲在兰布达身边问：“你可愿意认输？”
兰布达晃了晃脑袋：“不认！”
他从怀里取出来一个药瓶打开往嘴里一倒，两颗药丸全都滚进嘴里。
片刻之后，兰布达猛的睁大了眼睛，张嘴朝着天空发出一声咆哮。
“啊！”
一声咆哮之后，他撑着冰面站起来，两只眼睛都是血红血红的，看着谢西城的时候如同饥饿的野兽看到了猎物一样。
“他吃了什么？！”
谢西城喊了一声。
黑武国的主持哪里还有时间回答他，转身就跑了，谢西城看出来刚刚对手吃下去的东西有问题，但此时已经没有时间去过多思考。
兰布达的左腿小腿骨断了，他竟然浑然不觉一样，拖着腿朝着谢西城过来，狼牙棒狠狠砸落。
谢西城不敢和他硬拼蛮力，只好避开，只是没有想到那家伙吃了什么东西之后速度力度都增加了似的，一棒落下，谢西城避开的已经很及时，依然被狼牙棒扫中了肩膀一侧，嚓的一声，他肩膀上的甲胄被打碎了一片。
谢西城踉跄了一下，狼牙棒又横扫过来，谢西城只好再次避让，横扫落空的狼牙棒力度太大，带着兰布达转了一个圈，他只有一条腿撑着所以身体不稳摔倒在地，谢西城立刻扑上去一脚踩在兰布达脸上，这一脚之下，兰布达的大半边脸都被踩歪了，鼻梁骨折断，血一下子喷涌出来。
可是他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疼似的，左手抬起来一把抓住了谢西城的脚踝狠狠一摔，谢西城的身子重重撞击在冰面上，肩膀先撞然后脑袋都摔的撞了一下，脖子里咔嚓响了一声。
这一下很重，可谢西城却还是在第一时间用另外一只脚踹在兰布达的脸上，这一脚把兰布达踹的在冰面上转了半圈，他也脱身出去。
下一息，两个人都挣扎着站了起来。
兰布达的左腿小腿骨断了，而谢西城的小腿骨也断了。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都在大口喘息。
黑武那边的主持被这一幕吓得脸色都有些发白，咳嗽了几声后勉强撑着声音不那么抖的问了一句：“你们……可有人愿意现在认输？”
“不认！”
两个人同时喊了一声。

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 第一场
两个都断了一条腿的人同时喊了一声不认输，然后再次朝着对方冲了过去，托着残腿的样子，不是斗兽，而是英雄。
不仅仅是谢西城，兰布达也一样，在黑武人眼里此时的他就是英雄，黑武这个帝国的英雄，鬼月这个民族的英雄。
砰地一声，狼牙棒重重的砸在冰层上，碎裂的冰渣纷飞，谢西城勉强避开这一击后一刀砍在兰布达的胸口上，奈何兰布达的皮甲太过坚韧，刀子砍皮革本就费力还是已经被油与血泡过无数次的皮甲，哪有那么容易劈开的。
黑线刀足够锋利，这一刀的力量也足够大，却只是将皮甲切开一条口子，没能完全砍开，还有薄薄的一层连着。
兰布达被这一刀砍的向后踉跄，毕竟单腿站立并不稳定，可他此时胸腹之中那种暴躁正是发挥到了极致的时候，血红血红的眼睛盯着谢西城，忽然间把手里的狼牙棒朝着谢西城砸了过去。
谢西城只来得及把黑线刀挡在自己身前，当的一声，狼牙棒砸在黑线刀上，这一击的力度奇大，黑线刀被砸的向后又缩回来撞在谢西城胸口，而狼牙棒的一端打在了谢西城的额头，谢西城只觉得胸口里窒息了一下，脑袋里也昏沉，神情稍稍有些恍惚……
恍惚了这了一下兰布达又回来了，他摇晃着却没有向后摔倒，看到那个宁人将军晃了晃脑袋，他左手伸出去一把抓住了谢西城的甲胄，单臂把谢西城举了起来，另外一只手抬起来抓住了谢西城的一条腿，他两臂发力就要把人直接撕开。
谢西城疼的脸都已经扭曲，千钧一发之际谢西城手里的黑线刀猛的一戳刺进兰布达的手臂，可是兰布达居然没有任何反应，他眼睁睁的看着那把黑线刀戳进自己胳膊里，脸上却没有任何痛楚的反应。
“死！”
兰布达咆哮了一声，双臂奋力往外一拉……
噗的一声。
在那一瞬间谢西城将黑线刀转动了一下，直接绞断了兰布达的臂骨，骨头断了胳膊发不出来力量，谢西城头的这一边就掉了下来。
而兰布达的另外一条胳膊还在发力，谢西城就被巨大的力量往一侧甩了出去。
兰布达看了一眼自己软绵绵垂下来的左臂，再次咆哮一声，右手抓着谢西城的腿狠狠的朝着地上砸了下去。
砰！
谢西城的身体撞在冰面上，这一下疼的连他的脸都已经扭曲，脑子里嗡嗡的好像一瞬间被吞噬进了黑洞中一样，到处都是一片漆黑。
兰布达把谢西城摔了一下之后再次把他提起来看了看，谢西城已经瘫软了一样，身子摇摇摆摆。
兰布达看了看谢西城的脸，谢西城已经睁不开眼睛，感觉只剩下一口气似的。
“赢的是我们黑武！”
兰布达咆哮一声，拖着残腿也拖着谢西城往远处走，谢西城在冰面上被拉着走，血在冰面上留下了一道很清晰的痕迹。
就在这时候大宁那边的文官主持忍不住喊了一声：“谢西城！你要不要认输！”
“我……咳咳……”
谢西城睁开眼睛往主持那边看了一眼，摇头：“东疆刀兵的人……不认输。”
“那你就死！”
兰布达将谢西城拖拽到了他的狼牙棒掉落之处，伸手去抓狼牙棒，这才醒悟他的左臂已经废了，可他没有痛觉一样，看着耷拉着的左臂他恼火的吼了一声，右手松开谢西城的腿，伸出去去抓狼牙棒。
谢西城身子完全落地，两条腿都断了，两个小腿以一种恐怖的角度弯曲，那不是膝盖部位弯曲，而是小腿骨断了的弯曲，还有一节白森森的骨头刺破了小腿的肌肉露在外边。
谢西城落地后深呼吸，大口大口的深呼吸，他在拼尽全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身上无一处不疼，两条腿已经发不出来力，他艰难的侧头看了看，他的黑线刀掉在了至少三丈外的地方。
于是他开始往黑线刀那边爬，沿着他被拖回来的那条血色痕迹往回爬。
兰布达将狼牙棒抓起来回头看，发现谢西城已经爬出去一段距离，他便用狼牙棒做拐杖追过去，眼看着追上了，举起狼牙棒往下狠狠一砸，谢西城猛的翻身避开，狼牙棒砸在冰层上，冰渣好像激射出去的箭一样，打在谢西城身上啪啪响。
谢西城避开了这一击再次朝着黑线刀那边爬，布兰达一下没有砸中，体力似乎也已经快要耗尽，他之前一口气吃了两颗药，让他变成了野兽，可人的力气终究有极限，何况他的伤也不轻。
所以当他想再次举起狼牙棒的时候谢西城又爬出去一段距离了，大概有几尺远，于是他又拄着狼牙棒往前追，再追上，然后再一棒砸下来，谢西城又翻身，狼牙棒再次落空。
谢西城看着气喘吁吁的兰布达，抬起手伸出中指晃了晃。
兰布达两次猛击都没有将对手砸死，暴怒上来，好像力气也回来了似的，他放弃了再用狼牙棒砸，而是单脚发力身子往前一扑，那么庞大的身躯重重的压在了谢西城身上。
谢西城闷哼了一声，嘴里不由自主的溢出来一口血。
“你死吧。”
兰布达拼了命的压着谢西城，几乎用尽全力才把谢西城压住，他坐在谢西城身上单手伸出去要掐谢西城的脖子。
“宁人，你们天生弱小。”
他的手就要发力。
咔嚓一声。
兰布达的表情明显一怔，低头看着自己的那只右手，已经快要掐住谢西城的脖子了，却被谢西城一口咬住了手指，这一口直接把大拇指咬了下来。
“啐！”
谢西城将嘴里的断指啐出去打在了兰布达的脸上，趁着兰布达一愣神的时候他身子猛的一拱把兰布达从身上甩下去，兰布达倒在地上地上看着自己动手，大拇指被咬断了，他愣了片刻后又伸手去抓谢西城，可是没有大拇指抓不住人。
谢西城一路往前爬，想再站起来追的兰布达也已经站不起来，跪在那蹭着往前走接着追。
这只是第一战，如此惨烈。
两边观战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无数人忍不住想要冲上去把自己人救回来，可没有人往前冲，那是军人与军人之间的决斗，谁都不会认输，所以之能以生死见。
三丈远的距离而已，谢西城爬了好一会儿才到他的黑线刀那边，而兰布达还跪在地上往前蹭着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把狼牙棒捡了回来，在冰层上拖着走，狼牙棒在冰层上刮出来的冰渣都是血色的。
谢西城终于抓到了黑线刀，拼了命的坐起来转身朝着兰布达刺过去，可是刀尖刺在皮甲上，以他现在的力气怎么可能将那么厚那么坚韧的皮甲刺穿。
兰布达低头看着胸口的黑线刀，嘴角裂开狞笑。
“你拿到了刀又能怎么样？”
他的右臂抬起来往下一压，狼牙棒砸在黑线刀上，黑线刀就被压在了下边。
兰布达又侧头看了看自己耷拉在一边的左臂，狞笑着狠狠一甩肩膀，那左臂甩起来打在谢西城脸上。
这一拳其实没有多大的力量，可是谢西城此时已经到了极限，被打中之后向后倒了下去。
“哈哈哈哈！”
兰布达仰天狂笑，笑够了之后低头看向躺在那大口大口喘息着的谢西城：“你能做到吗？我无惧疼痛，我是勇士，我有月神的赐福！”
刚喊完了这一句忽然表情狰狞了一下，好像一瞬间疼痛感觉全都回来了。
剧痛袭来，兰布达的脸变得无比扭曲，眼睛都好像下一息就能爆出来似的，额头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看着颇为恐怖。
“药呢！”
兰布达回头朝着黑武人军阵那边嘶哑着嗓子喊：“药呢！再给我一粒药，我能杀了他！给我，给我月神赐福！”
他的嗓音如此的凄厉，让人听到之后感觉不寒而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炸开了一样。
“靠药？”
谢西城撑着再次坐起来，抓住黑线刀往外抽，狼牙棒太沉重，黑线刀在狼牙棒下边，他几次都没能将黑线刀抽出来，似乎手已经没有一丝力气。
“你们黑武人，从来就不会也不敢光明正大的打。”
谢西城俯身一口咬住刀柄，嘴里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让我教教你什么才是军人……”
他咬着刀柄往后一仰头再次摔倒，后背重重的撞在冰面上，后脑也磕了一下，可他却又一次强撑着坐了起来，两个人如此的近，一个冷静的可怕，一个疯狂的可怕。
“快给我药！”
剧痛之下的兰布达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一样，嗷嗷的叫唤着，可是比武场有比武场的规矩，没有人会再来给他送什么药，即便有，大宁这边的人也不会答应。
“靠药不行。”
谢西城用牙齿咬紧了刀柄，又含含糊糊的说了四个：“得靠自己。”
他的身体摇晃着，鼻子呼吸的声音显得那么粗重，而对面的兰布达也在晃动着，比他还要剧烈的多。
咬着刀柄的谢西城深呼吸，胸腔一下子鼓了起来，然后他猛的往前一压身子，头却依然抬着……噗的一声，黑线刀从他之前砍出来的那条口子里精准的刺了进去，刚刚那一刀他没能将皮甲斩开，可是那皮甲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还连着。
这一刀戳在了兰布达的心口，刀尖刺了进去，疯狂的兰布达身子骤然僵硬住，不再扭动，也不再咆哮。
他看着那把刀，血从刀身上往下流，像是一条小溪。
谢西城松开嘴，然后用自己的额头狠狠的撞了刀柄一下，刀子彻底戳穿了兰布达的心口。
砰！
片刻之后，兰布达的尸体摔在冰面上。
谢西城躺下来，过了一会儿之后从怀里翻出来一颗糖瓜塞进嘴里，腮帮子随即鼓了起来。
“你不如我，你的药也不如我，我的药是甜的。”
他躺在那看着天空。
咧开嘴。
“可甜了。”
“第一场，大宁东疆刀兵，谢西城，胜！”

第一千二百六十六章 加注
谢西城是被抬下来的，两条腿的小腿骨都断了，没有几个月的修养这腿伤都好不了，更别说他身上还有其他的伤，每一处都不轻。
躺在担架上的谢西城路过沈冷身边，抬起头看了看那面烈红色的东疆刀兵战旗，大旗上除了东疆刀兵几个字之外还有一个配字，裴亭山的裴。
谢西城抬起右臂放在胸前，他看向沈冷：“没丢刀兵的脸。”
沈冷使劲儿点了点头：“没丢。”
谢西城伸出手：“再给一颗。”
沈冷从怀里抓出来他带着的糖瓜都放在谢西城手里：“都给你。”
“这点儿啊。”
谢西城长长吐出一口气：“不够吃。”
他感觉视线暗了一下，然后才注意到是大个儿王阔海走到他身边，抓出来他的糖也放在谢西城手里：“我的，都给你。”
不多时，谢西城身边围了一圈的人，一个个的把自己的糖瓜放在他手里，手里放不下了就放在身上，没多久他身上就全都是糖。
谢西城咧开嘴笑：“够了。”
陈冉把纸剥开给谢西城嘴里放进去一颗，谢西城一边嚼一边笑，像个大孩子一样，虽然鼻青脸肿的，然而看起来可帅了，贼帅贼帅的。
“第一场，东疆刀兵将军谢西城胜！”
大宁这边的主持扯着脖子大声喊，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脸色红红的，那是激动，也是感动。
大宁的军人，不会认输。
谢西城从沈冷身边过去，他在担架上勉强支起身子朝着沈冷说了一句：“我之前好像吹牛逼了……我本打算连胜来着，不下场，原来想牛逼一把不容易。”
“你知道吗？”
沈冷回头看向谢西城：“为什么我让你第一个上？”
谢西城摇头，然后笑：“是按照颜值排顺序的吗？那我可能真的得第一个上。”
沈冷笑着说道：“因为第一场最难打，他们一定会选一个很强很强的人来打第一场，而我选择你，也是因为你很强很强。”
谢西城撇嘴：“唔……当初我在小淮河的时候，姑娘们也是这么说的，比你说的还好听呢，她们可不只是会说你好强，还说你真久，贼鸡儿强贼鸡儿久。”
沈冷：“滚。”
谢西城哈哈大笑。
大将军澹台袁术走到沈冷身边压低声音说道：“黑武人用的药似乎有些邪门，你一会儿提醒一下要上场的年轻人，现在才发现他们居然用这种手段已经来不及去查是什么药怎么解，只能靠年轻人们自己应对了。”
沈冷嗯了一声：“我刚刚已经提醒过他们，看起来那个药能让人变得疯狂，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不过药效的时间我算了一下，也就一刻多一些，药效过去之后刚刚那个黑武人的反应很剧烈，说明这药也有些自伤。”
澹台袁术点了点头：“告诉他们，撑过一刻钟就能赢，满场的跑不丢人，只要撑过一刻钟黑武人自己就会出问题。”
“那要看他们带几颗药。”
沈冷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他不知道兰布达吃了几颗药，如果吃了一颗能保证一刻以上时间的话，谁知道黑武人手里一人几颗，这种强度的攻击坚持一刻已经有些难度，坚持两刻甚至更久……
沈冷也知道那多恐怖，那不是在和一个人来比武，而是在和一头不知道疼痛的野兽在搏命。
“大将军！”
沈冷身边的年轻将军们几乎同时说道：“不用担心！”
他们举起手，每个人手里都留了一颗糖瓜。
“药，我们也有。”
刚刚谢西城下来的时候他们把自己分的糖几乎都堆在了谢西城身上，每个人却都留了一颗，攥在手心里，那不是药，可在他们看来，沈冷在早晨给他们每个人发下来的糖，比什么药都要管用。
“第二场！”
比武场上，黑武人的主持官员一脸的铁青，喊完之后看向被抬下去的尸体，诚如沈冷所猜测的那样，黑武人对第一场比试的胜利志在必得，兰布达就是带着这个使命上场的。
可是他输了，输了的不仅仅是武艺还有尊严，他靠药都没有能打得过来自大宁的对手。
这样的战死，并不体面。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也对这样的不体面感同身受，所以黑武军阵那边每一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陛下……”
迷月堂的堂主吉盛鱼一脸惧色的看向心奉月：“药……月神赐福是有效的，臣怀疑是兰布达一次吃了两颗自伤太重，所以……”
心奉月皱眉：“我没有怪罪你，你着急解释什么？你去告诉剩下的人不要一次把两颗药都吃了。”
吉盛鱼连忙应了一声，扭头跑到了准备参加比武的那些黑武将军们之中，他把人聚集在一起交代了几句。
“下一场不能再输了。”
心奉月看向站在他身边的青树：“你去选人。”
青树俯身一拜，走到高台边缘看向那些等待着上场的黑武将军，沉默片刻之后说道：“迭部！”
一个看起来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从人群之中出来，抱拳道：“大将军，属下在！”
心奉月看着这个面前这个年轻人一字一句的说道：“兰布达死了，第一战我们输给了宁人，那不仅仅是十万两银子的事，也是关乎黑武帝国的尊严，关乎黑武帝国军人尊严的事。”
“你虽然从军还没有多久，可是你在军中比试之中脱颖而出，你就应该肩负起这个重任，黑武已经不能再输，帝国的军人已经不能再输。”
迭部肃立道：“大将军放心！”
青树认真的说道：“你是我亲自提拔起来的人，我到南院大营的时候你还只是一名校尉，是我在军中比试中看重你的实力破格提拔你为将军。”
迭部俯身道：“卑职对大将军的信任与恩惠，不敢忘记。”
青树道：“所以我需要你立下军令状，这第二场比试你一定要赢。”
迭部张了张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瓶，沉默片刻后大声说道：“卑职……”
说了这两个字又沉默下来，似乎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青树皱眉：“怎么，你是没有自信？宁人那边显然把最强的放在首位，接下来的比试对手绝对不会比第一个人更强，以你不输于兰布达的实力，你居然连这点儿自信都没有？”
迭部犹豫再三后说道：“大将军，你也知道我是个孤儿，我在军中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在军营之外亦然，所以……我不是没有自信，我是想说，如果我万一，万一走了，大将军你是我唯一的挂念。”
青树一怔，没有想到迭部说的是这个，这个年轻人在军中确实有些不合群，他当初参军的时候登记显示是个孤儿，家中已经没有一个亲人，是青树把他提拔起来的，原来他对自己竟然感恩戴德。
想到这青树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好好打完这一场，胜了之后我把你调过来在我身边做事。”
迭部嗯了一声：“大将军你保重。”
青树道：“又不是生离死别，未必你就输了，提起精神来，还有剑门给你的药，你刚刚也看到了那药的效果奇好，放心就是。”
迭部点头：“大将军，我要是回不来了，你会想念我吗？”
青树：“先去比试！”
迭部叹了口气，举步往比武场那边走，一步三回头，似乎对青树真的极为不舍。
等到了比武场上他朝着对面走过来的宁军年轻将军抱拳行礼，对面的人也对他抱拳。
“验明身份！”
黑武的主持官员大声说道：“黑武帝国南院大营将军迭部！”
大宁那边的主持官员大声说道：“大宁帝国北疆边军将军楚予！”
验明身份之后，迭部和楚予两个人面对面走到近前，迭部在笔试之前又回头看向青树：“大将军，你会想我吗？”
青树一怒，心说此人怎么如此婆婆妈妈。
刚要喊，就看到迭部举起手朝他挥了挥：“我不会想你的，我不打了，我摊牌了。”
迭部看向对面的楚予：“我认输。”
北疆边军选派出来的楚予笑起来：“刚刚听到你的名字就知道打不起来了，欢迎回家。”
迭部嗯了一声，回头有朝着青树喊了一声：“我认输啦！我不但认输了，我还投降了！”
他喊了之后又大声说道：“本人黑武帝国南院大营将军迭部，愿意向大宁帝国投降，愿意向大宁皇帝陛下称臣。”
楚予道：“行嘞，走吧。”
迭部：“好嘞，走。”
两个人像是小伙伴儿一样聊着天就下去了，这一下黑武那边的人全都炸了锅，尤其是在高台上的心奉月眼睛都直了，他猛的站起来，抬起手指向迭部，气的手指都在发抖。
“青树！”
他怒视着青树：“这就是你选的人？”
青树脸色铁青，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办，迭部怎么就认输而且投降了？他怎么可能是宁人那边的人？
“院部别列！”
“在！”
青树喊了一声：“你去！”
叫院部别列的年轻人应了一声，朝着比武场大步过去：“我来打第三场！”
不等主持官员说话，院部别列把头上铁盔摘下来一扔：“我也认输了，我也投降了。”
说完自己啪叽啪叽跑到大宁那边去了。
这下黑武这边的人更懵了，一个个面面相觑，心奉月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怎么都无法想象的出来居然会是这样一个局面，还没怎么着，连输三场了？
“丢人！”
彬叶喊了一声就冲了上去：“我第四场。”
不等旁边的人反应过来，歌云达紧随其后：“我第五场。”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到比武场那边，在黑武人毫无反应的情况下，相隔不过两口水的时间都宣布认输投降了。
大宁军阵这边，叶云散叹了口气：“就这四个……”
澹台袁术点头：“也好，人都回来就好，好歹这不是还赚了一百万两银子呢吗。”
叶云散一怔：“一百万两，不是五十万两吗？”
澹台袁术：“咱们连赢五场，还有加注呢，沈冷加的。”

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 要么战要么滚
叶云散看向澹台袁术：“我以为是五十万两，一场十万两，我都忘了沈冷加注这事。”
澹台袁术道：“我却记得清楚，一场十万两，加注五十万两，一共一百万两。”
在旁边的武新宇扶额长叹。
叶云散和澹台袁术同时看向武新宇：“你这是什么意思？”
武新宇道：“幸好二位都不在户部做事，不然大宁真的是……真的是一言难尽，两位怕不是真的忘了吧，沈冷刚刚谈判的时候说的是一场加注到十五万两，五场连胜再加五十万两。”
“有吗？”
澹台袁术看向叶云散，叶云散摇头：“我没听清楚啊。”
两个人都讪讪的笑了笑，澹台袁术是真忘了，而叶云散是真的走神了。
此时沈冷正在和黑武帝国的人交涉，对面显然没打算这么轻易就认了，只打了一场，跑了四个，这样的连败五场他们怎么可能轻而易举会接受。
对于黑武来说，这比真的打输了五场还要耻辱。
“你一共选了一百个人。”
心奉月怒视着青树：“一百个人之中就有四个是宁国的奸细，而彬叶还是你的好朋友，你们两个曾经形影不离，青树……我不知道现在还该不该信任你，我甚至在怀疑把南院大军交给你是不是对的。”
“陛下。”
青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臣确实疏忽，可是这些宁国的奸细无孔不入，他们又不是宁人，而且，而且臣才刚刚接手……”
心奉月长叹一声，他也知道这事怎么能都怪青树？南院大营之前是辽杀狼的，另外的队伍是蒲落千手的，真要细细的追究起来，最早的时候还是他选了青树，彬叶和歌云达三个人送到蒲落千手军中的。
追究的起来的话岂不是连他自己都要追究，然后给他自己定一个什么罪？私通敌国？
正说着就看到比武场上那个主持官员跑回来，到了高台下边后俯身说道：“宁国大将军沈冷要求现在就结算刚刚他们连胜五场所赢取的银子。”
“他结个屁！”
青树怒道：“人都是他们的人，我不承认是我们黑武输了。”
那主持官员一脸的愤懑：“卑职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他态度很强势，说如果不结算的话后边的就不用继续打下去了，他说他们已经连胜五场足以说明黑武远不如宁国，还说我们的人吃药都不行。”
青树看向心奉月，这样的比试还有必要继续下去吗？可他不敢问，这比试是心奉月想出来的，此时能做主的也只是心奉月一人。
“让沈冷过来和我谈，看他敢不敢过来。”
心奉月沉默片刻之后吩咐道：“沈冷自己过来，其他人都不行。”
主持官员连忙跑回去把心奉月的话告诉沈冷，沈冷听完了之后忍不住笑起来。
“你回去问问心奉月，是不是以为什么都是他说了算？收起来那一套吧，他没资格。”
沈冷说完这句话后又摇了摇头：“算了，不用去问了。”
他转身往回走：“比武取消！”
“呼！”
将士们应了一声后，大宁这边的队伍开始动起来，澹台袁术和武新宇他们也起身，亲兵们把他们坐着的椅子都收了。
高台上，心奉月的脸色难看的要命，然后发现自己的怒火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他有什么办法去命令宁人听他的话？
比试连败五场，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连败五场，那些小国的使者还在那看着呢，一切都变得失控起来，可是想想从一开始一切都不可控。
宁人可以放弃一百多万两银子不要，可是宁人赢了，他们扭头转身就走的时候那一股骄傲得意的劲儿，仿佛已经一个耳光抽打在心奉月脸上，而心奉月现在能做什么，是喊一声你站住，还是喊一声你再打一下试试？
以往的时候，当有人对心奉月提及弱国无体面这句话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去想过，因为黑武足够强大，强大到让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国家都不敢指手画脚，都不敢说黑武是弱国。
然而大宁皇帝李承唐的御驾亲征之后，这一切都变了，黑武的内乱在不知不觉中愈演愈烈，黑武已经不是一个强国，只是看起来依然那么大。
庞大的驱壳下，却没有力量。
青树在看着心奉月，所有人都在看着心奉月，这场比武最终变成了闹剧，而宁人并不在乎。
“给！”
心奉月忽然喊了一声：“黑武输得起！”
随着这一声喊，每一个黑武人都觉得支撑着他们尊严的东西倒塌了。
可是不给，眼睁睁看着宁人走了，支撑着他们尊严的东西一样也会倒塌。
“你们都看到了。”
心奉月声音颤抖着说道：“当你们的敌人比你们都要强大的时候根本就不把你们放在眼里，而你们能做什么？”
心奉月长长吐出一口气：“黑武曾经让整个世界都颤抖，现在一个宁国就让黑武的尊严在颤抖，我曾经无数次的听身边的人说过，黑武的历代汗皇都说过要饮马南平江，要踏平长安城……”
“多伟大的梦啊。”
心奉月颓然的坐下来，看着下边那些仰望着他的年轻将军们：“我本想着，用这样的一场比武来告诉所有人，黑武人是不会那么轻易认输的，可是宁人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们，你们黑武人的不认输就是个笑话。”
“四个人。”
心奉月身处四个手指：“是我亲自挑选出来的年轻人，他们都是，可他们也都是宁人派来的奸细，如果不是有这样一场比武，他们就会一直都潜伏下去，就在我身边，就在你们每一个人身边。”
心奉月再次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腔之中积压着的东西却根本就吐不出去。
“你们之中还有谁是宁人的奸细，我放你们走，现在就走吧……留下的人，不想打的也走吧，黑武……不再是曾经辉煌的黑武了。”
“我打！”
“我也打！”
“陛下，我们打！”
高台下边的黑武年轻人往前挤，他们挤在高台附近看着心奉月呼喊。
“陛下，让我打！”
“我打下一场！”
心奉月扶着宝座的扶手换换的起身，走到高台边缘处站住，沉默片刻之后深深的一拜：“帝国的体面，靠你们了。”
青树在这一刻也忘记了对心奉月的仇恨，也忘记了自己还想着怎么杀了这个人，此时他只想将宁人击败，像宁人那样昂起头。
“我去和沈冷谈。”
青树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大步朝着沈冷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喊道：“沈冷！站住！”
沈冷回头看了一眼，青树加速冲过来，跑到比武场正中后停下来，朝着大宁军阵这边喊道：“虽然你们赢的卑劣，但黑武帝国不是输不起，你们所赢得的银子会如数送过去，如果你们还有种的话就继续打！”
沈冷迈步走向比武场，一边走一边说道：“在宣告你们黑武人还有尊严吗？”
他走到青树对面站住，看着青树说道：“别那么费事了，打三十二场没意义，我来和你打，你不是想夺回黑武失去的尊严吗？来，在我身上夺，你杀了我，大宁从你们黑武人手里夺走的从米拓河到格底城的千里疆域还给你们，你放心，我不会认输，所以只有两个结果，你杀我，我杀你。”
青树刚刚还一腔怒火还满怀斗志，听沈冷说完之后一下子就懵了。
沈冷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三十二场比试打了五场，黑武人连败五场，可是他不认为会一直输，然而沈冷的话把他逼到绝路了。
“想要尊严，想要体面，自己来拿。”
沈冷指了指脚下：“此时你我都在比武场上，你已经是大将军了，我也是大将军，你我都有足够的资格来代表各自的国家打这一场，大吼大叫的没什么意义，朝着你手下那些年轻人发脾气也么有意义，我就站在这呢，蒲落千手我杀的，我等你挑战。”
青树站在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打？就这样和沈冷交手了？
不打的话，他怎么回去？硬着头皮回去的话会被多少人耻笑，他还想领着南院大军去干一番大事业，还想在黑武这般混乱的时候力挽狂澜，可如果他现在真的扭头就走的话，还有谁会信服他。
一个在比武场上被宁人吓得扭头就走的人，黑武帝国的百姓们也好，军人们也好，怎么可能相信他这样的人能带着黑武人再次崛起？
那是一辈子也洗刷不掉的屈辱。
“我……”
青树下意识的抹了抹胸口，胸口的衣服里是他的那两颗月神赐福，他的刀鞘里已经洒了迷骨散，他的左手衣袖里缝了一个暗袋，剩下的迷骨散都在其中，他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洒在自己身上。
他有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围巾带着呢，只是也没有来得及把仆月给他的药粉洒上。
“要么战，要么滚。”
沈冷看着青树的眼睛说道：“如果没有勇气和我打，就没资格站在我面前，你现在可以走了，去换一个有勇气有资格的人来和我打，不需要是什么大将军，替换你的人不管是大将军还是士兵，能代表你们黑武人尊严的男人就够了。”
“好！”
青树一声暴喝。
“我，黑武帝国南院大将军青树，和你打。”

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 两个人的对决
澹台袁术在听到沈冷说完那些话之后就立刻明白过来，沈冷站出来说和青树打一场来取代三十二场比试，是因为黑武人的药，沈冷的担忧一直都没有消散。
之前那个叫兰布达的黑武人吃下去的药让人变得异常凶悍，如果是公平的交手沈冷不会这样做，让年轻的将军们去和黑武人在这样的场合真刀真枪的打，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历练。
可黑武人阴狠。
澹台袁术想到了之前沈冷脸上流露出来的担忧，他对沈冷说只要年轻人坚持住一刻钟以上就能有赢的机会，可沈冷说……谁知道那些黑武人手里到底有多少药，从黑武人开始吞下去药开始就不再公平。
之前比武条件的不公平就罢了，可是比武的不公平让沈冷心中的担忧无法解开。
此时的澹台袁术才反应过来，在刚刚那一刻，沈冷就已经在想怎么才能让他自己一个人上去取代所有人都面对危险。
沈冷是觉得，这样的比武对大宁这边的年轻将军们来说太不公平，也太危险。
他还是那个沈冷，那个在风雨中张开了翅膀把小鸡仔们都护在翅膀下的老母鸡。
沈先生说，要心向光明。
沈先生说，要顾念真情。
沈先生说了很多很多，这个傻小子一字不差的都记在心里，他已经不再是听沈先生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个懵懂少年，他已经过三十岁了，但他依然故我。
如果沈冷不是这样的沈冷，那他也就不是沈冷。
澹台袁术反应了过来，武新宇也反应了过来，叶云散却没有反应过来……因为叶云散不了解沈冷，毕竟还没有接触太久。
可是叶云散这样的人太敏锐，他从澹台袁术和武新宇的反应中似乎看破了什么。
“沈冷是要自己打，然后避免我们的人吃亏？”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澹台袁术点了点头：“是。”
叶云散皱眉。
沈冷真不是一个典型的大将军，再仔细想想，忽然发现，沈冷才他娘的是最典型的那个大宁大将军。
大宁的大将军，当如此！
比武场上，沈冷看着青树说道：“让那些年轻人打来打去的没什么意思，他们的级别还不足以代表两国，你是大将军，我也是大将军，我们打。”
他看着青树，眼神锐利，而青树在闪躲。
在沈冷说这些话的时候青树脑子里不断的思考着有没有可能自己不接这挑战，经过无数次思考后发现自己如果不接的话，也就没有什么未来了。
“我，青树，黑武帝国南院大将军，和你打。”
青树向后退了一步抱拳道：“但我现在要先回去和我黑武帝国汗皇陛下禀告，我是大将军，也是臣子，请你理解。”
沈冷笑了笑，他当然知道青树并不是真的要回去禀报什么，而是回去做准备的，他可能会带很多那种药上来，也许还有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药。
可是沈冷怕吗？
青树一口气跑回到高台那边，在心奉月面前俯身说道：“陛下，沈冷说想以我和他之间的对决来取代三十二场比试，臣想请陛下指示。”
“取代？”
心奉月沉思片刻，摇头：“之前都已经谈好了的条件怎可说不要就不要，迷月堂准备的药也能保证接下来的比试赢的概率更大，你一个人代表黑武和沈冷打，万一你输了就是全盘皆输。”
青树心说我他妈的愿意打？
可他不敢说，犹豫了一下后说道：“臣也不想答应，可他现在如此强势，如果臣不和他打的话怕是他不会下场，也不会准许他的人继续和我们打。”
心奉月起身在高台上来来回回的踱步，过了一会儿后看向迷月堂的堂主吉盛鱼：“再去给他拿几颗月神赐福来。”
吉盛鱼连忙应了一声，之前赶制出来的药都分出去了，他手里也没有，只好跑下去找那些将军们往回要，要了四五颗回来之后递给青树，青树心说我要是吃这么多沈冷不打死我这药也能要了我的命。
刚刚兰布达吃完药之后确实显得凶猛异常，不知痛楚，状若疯虎，可是在最后那一刻兰布达的药效过了，那种剧烈的反应青树全都看在眼里了。
“有迷骨散和月神赐福。”
心奉月转身看向青树：“你已经多了几分胜算，况且以你的武艺本就不会输给他。”
青树一边应着，一边往心奉月身后看了看，高台后边就是心奉月带来的禁军，距离不算近，按照和宁人的约定，大军不能进入河道范围，所以心奉月的禁军都在河道北侧。
他身边只有百十名剑门弟子，还有一些白骑士兵，都加起来也不过是几百人而已。
要想杀心奉月，这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他眼神恍惚了一下，如果此时他去和沈冷打，而他布置的人在此时击杀心奉月，出手的又是仆月而非别人，那么这个弑君的罪名他最起码不用背。
虽然和沈冷打有些凶险，但富贵哪有不是险中求来的，况且那是天下一等一的富贵。
想到这他又回头看了看那些年轻将军们，都是他从南院大营里挑出来的人，仆月装扮成他的亲兵就在人群之中，心奉月应该也不会想到他的关门弟子就在附近。
想到这青树长长吐出一口气，朝着心奉月俯身道：“臣……就算是拼死也会杀了沈冷，一为黑武帝国除去一个心头之患，二为振奋帝国军人士气，臣誓死报国，也誓死报陛下知遇之恩。”
心奉月点了点头：“我从万军之中把你挑选出来，就是因为知道你有这份忠君报国之心，我不止一次的和你说过，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们享受着帝国给他们的尊崇却不愿意在帝国危难的时候站出来，而你们。”
他看向那些年轻将军们大声说道：“而你们，却将帝国的荣耀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今日，我心奉月代表帝国向你们致以敬意。”
他双手合十朝着那些将军们俯身一拜。
青树哪里还敢让他继续说下去，心奉月收买人心的那一套也确实厉害，他连忙说道：“臣现在就回比武场，还请陛下亲自为臣擂鼓助威！”
“好！”
心奉月大声说道：“你为了帝国而战，我将亲自为你擂鼓助威。”
高台下边就又一面巨大的战鼓，在兰布达比试的时候是南院大营的士兵在那击鼓，心奉月从高台上一跃而下，翩然若谪仙一样，看起来确实有着难以比拟的风采。
他直接飘落在战鼓旁边，伸手把两个鼓槌要过来：“黑武的大将军你去战斗，我用战鼓为你壮行。”
青树点头，转身走回比武场那边。
回到比武场上和沈冷面对面站好，青树还是有些不放心，对面的不是一个无名小卒，甚至都不是一个正常人，黑武人评价宁国的几位大将军，公认的最强的应该是武新宇，因为武新宇冷静克制大局观好，而且自身武艺超群，黑武人称之为没有破绽的敌人。
可如果让他们选择话，在沈冷和武新宇之间做选择，他们一定会挑武新宇做对手而不是沈冷……因为沈冷是疯子。
“我们代表各自的国家。”
青树缓了一口气后对沈冷说道：“所以在比武之前我想再说几句……沈冷，我知道你为什么挑我，是因为我杀了你们宁国世子李逍善对吧。”
他笑了笑：“你们宁人就是这么有意思，战场上的生死看的太重了，连我都觉得可笑，我有自知之明，虽然我是黑武的大将军了，可是我和你这个大将军没法比，如果我死了黑武不会受到多大影响，而你若是死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沈冷就有些不耐烦的摇头：“哔话真多。”
青树一怔。
沈冷往后退了一步，抱拳：“你准备好了吗？”
青树被沈冷这一句怼的脸上挂不住，他其实……有些自卑，刚刚的话里已经透漏出来一些内心之中的想法，他认为沈冷这个大将军的分量比他这个大将军要重。
人往往都是这样，很多人心里都有凌云志，然后还有更深的自卑。
一个人的时候喜欢幻想着自己若是某某人身处某某地位一定做的更好，或者想着一定更拉风更有型，或者想着一定更有魄力更有能力。
然而也只是偷偷想，在这样的人面前的时候多半会有自卑，对比都是在内心之中强行给自己加戏罢了。
所以沈冷问他一句你准备好了吗，青树其实没有准备好，他带着两种药，可依然自信不足。
唯有深呼吸。
连续几次深呼吸之后青树也向后退了一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了半丈左右，然后点头：“准备好了。”
沈冷嗯了一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青树却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向高台那边，那边战鼓声已经响起，心奉月真的在亲自擂动战鼓，那声音一下一下，黑武人也在大声的喊着为他鼓劲儿。
他转过头朝着沈冷喊了一声：“我会让你刮目相看！”
然后冲向沈冷。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 我会耗死你
沈冷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朝着自己冲过来，注意力在那把刀上，在青树往前动的时候沈冷就注意到他握刀的姿势有些奇怪。
黑武人的弯刀比大宁的制式横刀要短，正常情况下，拔刀的时候刀鞘在下刀柄在上，而青树往前疾冲的时候刀鞘在前刀柄在后而且刀柄刻意压低，这样一来出刀不会变慢但接下来的招式就会变慢。
青树虽然年轻但已经有着足够多的战斗经验，心奉月不会无缘无故的让一个年轻人执掌南院大营，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认为一个年轻人就是沈冷的对手。
可是青树此时连基本的拔刀方式都错了，你要是看到有一个人朝着你跑过来，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握着刀，身子前倾刀在前边甚至在胸口位置还靠上一些那样往前跑，姿势固然有些帅气，但一定不是什么高手。
所以当那把刀一拔出来的时候沈冷已经向后掠了出去，他没有修行过什么轻功身份，不似茶爷那样轻灵迅疾，但沈冷的爆发力足够大，双脚在地上蹬了那一下人已经向后疾掠出去，同时脚蹬碎了的冰渣飞起来洒向青树。
青树的刀出鞘，刀向后拉刀鞘往前泼洒，刀鞘里的粉末瞬间洒了出去。
粉末泼洒而出，沈冷已经在一丈以外。
青树的第二反应就是后撤，他也必须远离迷骨散，洒出去粉末后双脚点地往后退，同时把围巾拉起来蒙住口鼻。
他是真的害怕，与沈冷那样的高手对决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粉末洒在两个人之间然后缓缓下落，在那一个瞬间两个人谁也看不到谁。
青树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团粉末，然后注意到飘洒的粉末忽然动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粉末后边冲过来，青树看到粉末飘动的方向有了变化立刻也跟着移动，在一团黑影从粉末中冲过来的同时他一刀劈了出去。
噗的一声，那冲破了粉末的东西被青树一刀砍落，可是那东西竟然软绵绵的完全不受力。
刚刚那一刻青树还在兴奋，沈冷竟然以为能以粉末为遮挡突然冲过来袭击自己，沈冷一旦被粉末沾上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浑身无力。
可是那根本不是沈冷，而是沈冷的长衫。
长衫上沾了不少粉末，一刀砍在上面粉末又被震了起来，青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再次向后疾掠。
可是就在这时候沈冷出现在他侧面，绕过粉末的沈冷是滑过来的，冰层很平滑，他双手扶着冰面人半蹲着在冰面上看到了青树的反应。
青树一刀砍在衣服上，衣服上是粉末被震起来，青树下意识的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虽然那围巾已经把他的鼻子和嘴堵得很严实。
沈冷看到了这反应，所以嘴角扬起来。
黑线刀出鞘在地上戳了一下，犹如滑雪杆一样将沈冷送了出去。
青树看到侧面黑影过来，几乎没有一点迟疑朝着沈冷那边又劈出去一刀，沈冷在冰面上滑过来，黑线刀改变发力的方向，身子从向前改为平仰，弯刀从他的脸前边扫过去，可他的双脚却狠狠的踹在青树身上。
砰地一声，青树的小腹被踹中，在那一瞬间他就向后飞了出去。
可是这一脚的力度如此之大居然没有让他受伤，落地的青树迅速的翻身站了起来，以至于沈冷都有些奇怪，可也只是奇怪了那么片刻而已，因为沈冷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如果是一头牛，这一脚也应该把内脏踹出来问题才对。
“果然准备很充分了。”
沈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叹了口气：“先是用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药粉洒出来，应该是迷药之类的吧？然后还在你的衣服里边藏了一层铁板。”
沈冷站直了身子，抬起脚又看了看鞋底，刀子戳着冰面支撑着，尽量把鞋底露出来能看清楚。
鞋底上有密密麻麻的一层小洞，看起来不大也不深，可刺穿鞋底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
沈冷摇了摇头：“如果不是我家媳妇做鞋底做的有问题，说不定就真的被你暗算了。”
沈冷的靴子比别人的靴子鞋底厚至少三分之一还多，也是巧合了，换一双靴子都不这样。
茶爷给沈冷做这双靴子之前的时候想着，原来她纳鞋底的图案太难看了，难道到她自己都看不下去，她有觉得绣什么鸳鸯之类的太俗，而且她也觉得没什么新意，于是绣了两个字，左脚鞋底是福字，右脚鞋底是寿字，绣完了之后虽然说不上多好看，但也说不上多难看。
可是送给沈冷之后陈冉那个大嘴巴说了一句这东西穿着不吉利啊，就跟配寿衣的寿鞋似的，当时茶爷反应也不大，就是一脚把陈冉踹出去了。
可既然陈冉说不吉利，这双靴子茶爷说什么也不许沈冷穿了，沈冷才不，他说你给我做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哪有不吉利的，都是旺夫的。
他才舍不得丢掉茶爷给他做的东西，可茶爷只觉得那字如果不吉利就不能要，于是沈冷让茶爷有多做了两层鞋底盖住了，沈冷穿上这双靴子还高了一些。
茶爷还说，我给你做了双鞋子，你怎么还偷偷增高了。
就是这双增高鞋，挡住了沈冷要受的伤。
青树的衣服里边确实藏了一层带有弧度的铁板，铁板外边还有一层钉子尖似的东西，这些钉子上也抹了药。
他为了应对和沈冷这一战，几乎把能想到的办法都想到了。
沈冷摇头叹气。
“你之前有句话说的对，战场上的生死是正常的，世子在战场上被你所杀，不是被你偷袭不是被你暗杀，打不过你就是打不过你，我说那是仇你说那不是仇，也好，不和你争，反正都是要杀你的。”
“可是现在你他妈的把我鞋弄坏了，这是仇，现在得杀你两次才行。”
那是茶爷做的鞋，再丑也是茶爷做的。
青树低头看着自己小腹外的衣服被刺穿了很多小洞，钉子尖还有一些露在外边，可是还没有得意起来就看到沈冷居然没事。
“你居然在意的是一双鞋？”
青树不可思议的看着沈冷：“一双鞋就顶得上我一条命？！那双鞋还他妈的那么丑！”
沈冷：“不是，你的命顶不上我一双鞋。”
那是茶爷做的，所以青树的命当然顶不上。
沈冷活动了一下确定自己脚下没有被刺破，千层底就是好，更何况他的千层底还多了两层，用茶爷的话说就是一千零二层底。
其实北方人所穿的千层底最多五层，一般来说三层，沈冷说你五层约等于一千层，剩下的两层应该约等于六百多层，所以不是一千零二层，我穿的应该是一千六百多层底的靴子。
他们俩就是这么无聊，且有趣。
青树被沈冷的轻蔑激怒，他握紧了弯刀：“既然你觉得我连你一双鞋都比不上，那我就让你看看你有多错，你又能怎么杀我。”
沈冷比划了一下：“你看王八保护的比你不好？还不是经常被人做成王八汤。”
青树怒吼一声，朝着沈冷冲了过去，弯刀在半空之中划过留下一道痕迹，像是残影，这一刀的速度足够快，力度也足够大。
沈冷双手握着黑线刀从下往上斜着撩出去，弯刀和黑线刀在半空之中碰撞，随着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青树单手握刀从上往下沈冷则是双手刀从下往上，这一刀将青树的手臂震的都向上弹了回去，沈冷本来下意识的想趁着机会用肩膀撞击青树的胸口，可是一瞬间反应过来那个家伙把自己武装的跟个刺猬似的，所以已经倾斜出去的肩膀又收了回来。
于是动作便有了一分停顿，只是这一分停顿而已，青树的左手抬起来，袖口里藏着的粉末朝着沈冷脸上洒了出去。
此时两个人近在咫尺，迷骨散洒出来就已经在沈冷脸前边了，沈冷确实已经加了小心，只是没有想到一个人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刀鞘里藏了药粉，衣袖里还藏？
沈冷立刻后撤抬起左手来回挥舞驱散面前是药粉，可是在那一瞬间沈冷还是觉得一股很别扭的味道进入了鼻子里。
他在向后的同时一刀横扫逼退青树，脚下落地后再次发力向后，两个纵掠已经将距离拉开到了两丈左右，而青树却并没有贸然追击。
他只是一脸阴冷的看着沈冷，脸上的表情让人觉得厌恶。
“你不用扫那一刀我也不追你。”
青树在围巾之下发声，所以声音就显得有些沉闷。
“你中了迷骨散，再过来一小会儿你就会感觉到四肢无力，我知道这样赢你有些不光彩，可没关系，我不在乎……我不会追击你，我只会站在这里静静的看着你就足够了。”
“何必呢，追击你还可能被你反伤，而站在这你又不敢再冲过来，你应该知道，但凡药物，不管是毒药还是迷药，只要进了身体里，活动的越剧烈药效发挥的越快。”
他一边说一边向后退，沈冷两个纵掠把距离拉开到了两丈，而他说了几句话之后一家把距离拉开到了四丈左右。
“唔……”
沈冷看着青树那一脸得意的样子就觉得这个人如果随随便便的杀了都可惜，得杀的残忍一些才行。
“所以我是不是得尽快？”
沈冷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人已经杀回来一丈远，一大步就是丈余。
“你想尽快就尽快？”
青树则向后退出去：“我会耗死你的，沈冷。”

第一千二百七十章 力量不大的人
沈冷在往前疾冲，而青树在往后奔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比武场上跑着圈，这场面怎么看都并不精彩，青树的表现也让人嗤之以鼻。
传闻之中的青树不是这样的青树，就连黑武人自己都觉得此时此刻的青树不光彩到了极致，这样的比武，就算是赢了又能说明什么？
“我以为你会不一样。”
沈冷疾掠之中喊了一声。
青树一边躲避沈冷的追击一边回头看向高台那边，心奉月还在擂鼓，可是他远远的看到他的人已经在朝着心奉月逐渐移动，于是心中更加紧张起来。
“我是不一样！你一会儿就会知道我不一样！”
青树回了一句，可他才不会解释今天他为什么如此表现。
如果是在以往，不用往前推移太久，哪怕就是在还没有成为大将军的时候，他和沈冷之间如果有这样一场可以不受打扰的公平对决，他毫不犹豫就会上去，拼尽全力的用正大光明的方法去和沈冷打，不管输赢，他都觉得骄傲。
因为他是青树，而他的对手是沈冷，难道这还不够吗？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能死。
“你哪里不一样！”
沈冷一个箭步过去，似乎已经猜到了青树的退避方向，黑线刀脱手而出朝着那边掷了出去，青树正在疾奔之中，突然看到流光一闪立刻停住脚步，那把黑线刀就在他鼻子前边飞了过去，刚刚若是他继续往前跑这一刀足以将他的脑袋击穿。
可是他这一停顿沈冷已经追至，大步而来的沈冷脚下发力凌空而起，一拳朝着青树砸了下来，青树侧身避开，一刀剁向沈冷的胳膊，可没有想到沈冷居然会在拳头已经击出后又立刻缩回去。
沈冷这一拳本就是虚招，他预料到了自己只要一拳打过去青树必然以刀断他的右臂，所以拳至半路就往回收，那把刀在拳头之前剁了下去。
沈冷的胳膊再次伸直，在弯刀落下的瞬间一把抓住青树脖子上的围巾往后拉拽，青树大惊，刀锋回转去削沈冷的手，沈冷右臂已经伸直死死的抓着围巾，若不松手，弯刀能把他手臂从手腕处斩断。
可沈冷却借着右臂的拉扯之力两只脚腾空而起，双脚重重的踹在青树的肋部，青树疼的一声闷哼，然后就是撕拉一声……他脖子上的围巾被沈冷拽断，得手之后沈冷立刻把围巾蒙在鼻子上，顿时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进入鼻腔之中。
他刚刚出手就是为了抢夺围巾，那种药粉到底有多大的药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自己若不及时解开青树的策略就会得逞。
青树的脖子上还缠着另外一半围巾，脸被拉的露了出来，他连忙把围巾松开又往上拉了拉，看到沈冷已经蒙住口鼻之后心里一声叹息。
与此同时。
正在战鼓前擂动鼓槌的心奉月看到这一幕都跟着紧张了一下，但他更多的则是愤怒，他自认为了解青树，那个人刚硬而果决，绝不是畏首畏尾之人，可现在和沈冷的比试为什么如此畏缩？
也就是在这一刻，心奉月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青树不对劲！
他握着鼓槌的双手突然间停了下来。
砰！
就在这一瞬间，有人从对面用长枪将鼓槌捅穿，枪尖从战鼓里刺穿出来瞬间到了心奉月的面前，心奉月还在愣神，看到枪尖的时候立刻后撤。
他被誉为黑武第一高手，纵然未必是真的第一高手但其武艺可想而知，这么多年来他也曾面对过多次暗杀都没有人能近身伤他，还因为他超绝的反应力。
然而那一枪并不是为了杀他。
长枪将战鼓捅穿，战鼓里的迷骨散一下子喷涌出来，心奉月怎么都不会想到青树居然会在战鼓之中做手脚，迷骨散喷洒的他满脸都是。
“吉盛鱼！”
心奉月立刻嘶吼了一声，脚下一点飘身而起。
“迷骨散的解药！”
他在半空之中咆哮，声音嘶哑。
“在！”
剑门迷月堂堂主吉盛鱼见到突变也吓了一跳，片刻之后随即反应过来，立刻从怀里取出来几个药瓶，分辨了一下后认出来哪一瓶是迷骨散的解药，举起来就要朝着心奉月扔过去。
“陛下，解药……”
噗。
吉盛鱼的声音截然而至。
仆月从吉盛鱼背后一剑刺穿了他的脖子，长剑从吉盛鱼的脖子前边穿透过来，剑尖上有一滴鲜红鲜红的血液滴了下去。
吉盛鱼脸上的表情立刻僵硬住，他想扭头看看是谁，然而哪里还有力气扭头，长剑从他的脖子里抽出去，若是能静静的听，甚至可以分辨出剑身摩擦着断骨抽出去的声音。
仆月一剑杀了吉盛鱼，随着吉盛鱼缓缓倒地，吉盛鱼手里的药瓶全都掉了下去，仆月一剑横扫将那个装着迷骨散解药的药瓶击碎，里边的药丸洒落掉在地上。
半空之中，脸上都是白色粉末的心奉月看到这一幕眼睛骤然睁大。
“仆月！”
他一声怒吼。
仆月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向后掠了出去。
“杀奸佞，报效黑武！”
“铲除乱臣贼子，恢复黑武江山！”
随着一阵阵喊声，那些从南院大营里挑选出来的年轻人朝着心奉月追了过去，一杆一杆长枪掷出，力度奇大，心奉月的袖口里动了一下，一柄软剑从袖口里如毒蛇一样弹出，那剑在半空之中泼洒出去一片银光，几杆飞到他面前的长枪都被荡飞了出去。
心奉月飘身落在高台上，回头再想寻找仆月的踪迹哪里还能看到，那个家伙狡猾的好像狐狸似的，一剑杀了吉盛鱼后就不知道钻到什么地方去了。
心奉月知道迷骨散的药效有多强，刚刚也看到了仆月一剑将药瓶击碎药丸落地，他立刻低头往地上去寻找，可是南院大营的人哪里会给他时间寻找，一片长枪再次掷了过来。
这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这些南院大营的年轻人也都知道不可与心奉月太靠近，已经不再年轻的心奉月也是心奉月，而心奉月的剑绝对是当世最可怕的剑之一。
“来人！”
心奉月喊了一声：“发信号，让禁军过来护驾！”
他以长剑将掷过来的枪尽数扫掉，回头喊了一声的时候才发现仆月在对他笑，那个家伙神出鬼没一样，刚刚消失然后又突然回来了，已经杀了剑门至少六七个人。
心奉月暴怒，转身要追仆月，可是一群南院大营的人已经跳上高台，这个距离，他们用连弩朝着心奉月不停的点射。
剑门的弟子们也不是没有冲过来，可这样猝不及防之下他们也被杀了不少，一边是有备而动，一边是完全不知情，怎么可能一样。
一动手的瞬间，高台四周的那些青树的亲兵就跟着动了，他们原本就戒备在高台四周，战鼓一被捅穿他们就摘下来连弩朝着剑门那些弟子们射击。
短短片刻，百余名剑门弟子被射翻了一多半。
仆月杀了几个剑门弟子之后立刻跳下高台，高台的北侧和左右两侧都有帆布做的围挡，这本来是要为心奉月挡住从北边吹过来的寒风，可此时却成了仆月的遮挡藏身之处。
仆月一剑将围挡划开然后钻出去，心奉月又不敢贸然追击，他不是没有杀仆月的念头，可此时中了迷骨散又不知道围挡后边是什么，身后还有那么多人追杀过来，他只能退回来。
可站在这高台上就显得目标太明显，剑门的弟子们拼了命的冲过来想要保护他，然而之前就被连弩干掉了一半多，剩下的弟子们把心奉月围在正中向外突围，力量就显得有些薄弱。
“那边有马！”
一名剑门剑师看到了高台左侧有战马在立刻喊了一声，然后带头朝着左侧杀了过去。
心奉月已经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力量正在消失，迷骨散的药效太强，哪怕是他也不可能一点儿影响都没有。
他强撑着往高台下边冲，然后看到了一些漠然的人，一张张漠然的脸。
他的弟子们在保护他，南院大营的人要杀他，可是……还有一部分人就漠然的站在那看着，他们没有成为南院大营的帮凶，也没有来保护他，只是看着。
在那一刻，心奉月心里的愤怒反而更重。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低估辽杀狼，有多低估仆月，有多低估野心。
南院大营是辽杀狼的南院大营，他在那经营多年，他以为自己安插了足够多的眼线就能控制辽杀狼就能控制整个南院大营，可是……真的能吗？
辽杀狼死了，南院大营中支持辽杀狼的人还在，而仆月曾经依靠辽杀狼，南院大营里有多少人是辽杀狼的人，辽杀狼之前一定对他说过。
而青树就是利用了这些人，这为数不多的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可以利用的人。
那些人应该本来就知道辽杀狼要自己称帝了，他们留在南院大营是为了稳住这支黑武最强的队伍，等到辽杀狼称帝之后再配合辽杀狼。
可谁也没有想到辽杀狼居然死了……心奉月宣布称帝，南院大营里的这些人哪个不是惶恐不安，哪个不是夜不能寐？
就在这时候青树到了南院大营成为新的大将军，而仆月就在他身边，这些人都被仆月联络上，而今天杀心奉月对于这些人来说也是唯一的机会。
谁都知道心奉月睚眦必报，现在不杀他们以后呢？
于是，一群力量并不大的人聚集在一起。
有了力量。

第一千二百七十一章 围杀
几名剑门剑师在前边开路向前，他们手中的阔剑形成了剑盾一样挡住正前方激射而来的弩箭，可是他们一开始损失的人手太多了些，以至于此时被围困的太严密，想要突出重围绝非易事。
剑师们以命开路，弟子们以命断后。
心奉月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是如此接近也是如此可怕，而要杀他的居然是自己根本没有放在眼里的一群乌合之众。
他历经黑武四代帝王而傲立于世，到现在黑武虽然分崩可依然大权在握。
整个阔可敌家族对他都毕恭毕敬，沁色的父亲在位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为国师把剑门牢牢抓在手里，后来阔可敌完烈继承皇位，完烈在他眼中不过一个玩物而已，至阔可敌桑布吕成为汗皇想要把他甩开，他便让阔可敌家族血流成河。
他想扶植沁色为女皇，也宣布了沁色为女皇，这是他所扶持的第四位阔可敌家族的汗皇。
这些敌人都没有把他击败，也没有可能将他杀死，除去阔可敌家族之外在黑武帝国内想要杀他的人依然很多，那些大家族那些大部族，哪个不想把他杀了换一位国师。
可是谁能？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被一群他眼中的乌合之众蝼蚁之辈追杀。
其手段之卑劣，心奉月恨不得把仆月和青树两个人碎尸万段，如果不是青树将迷骨散藏于战鼓之中，他怎么可能现在没有杀人之力。
心奉月被扶着离开高台的那一刻还想着，这般阴损的手段应该不是青树能想到的，而是仆月，他的亲传弟子，把他的手段学了个七七八八。
迷骨散藏在战鼓里，而他还傻乎乎的在给青树擂鼓助威，迷骨散在战鼓之中震的飞散，长枪戳破鼓面之后他如何能避得开？
“若我这次离开，必将仆月碎尸万段。”
心奉月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不大可却极为狠厉，然而这一刻他只想快点离开，身上的乏力感越来越重，两条腿变得好像灌了铅一样难以迈动，更可怕的是他觉得自己握剑的手都在颤抖，那把很轻很轻的软剑都已经提不动了，于是他狠狠的腰了舌尖一口，神智立刻恢复了不少。
“发信号！”
冲下高台，一名剑师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有弟子从怀里取出一根圆管朝着天空打了上去，一团烟雾在天空中爆开，极为醒目。
远在米拓河河道北边的禁军看到了信号后开始往这边移动，骑兵逐渐加速。
心奉月往北看着，见禁军和大队白骑过来心里稍稍安定，以骑兵的速度跑这几里路根本用不了多久，只要白骑到了将他接走，以后他有的是时间好好和青树仆月玩。
可是就在这时候一支打着黑武旗号的骑兵从北岸另外一个方向也冲了过来，心奉月看到那支骑兵之后一怔，完全没有想起来自己还布置了什么队伍在那。
迷骨散的药效终究还是让他的神智都变得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反应过来……那根本就不是他的人。
在比武开始之前，迷月堂的堂主吉盛鱼曾经对他说过心中担忧，吉盛鱼说，宁人完全没有必要打这一场比武，他们已经稳稳的把从这到格底城的千里之地握在手里，何必要比武？
输一场就交回黑武几十里的土地，这对于宁人来说太不公平了，如果江山是以银子来衡量的，那几百万两银子能买来千里之地？
那是沁色手下的那支骑兵。
队伍最前边，黑武将军元辅机将面甲拉下来，手中弯刀往前一指：“拦住叛军！”
数万黑武骑兵呼啸而至，他们是沁色收拢的精锐，这些年也没有停止征战，元辅机投靠沁色之后又亲自加强了对这支骑兵的训练，战力非同小可。
只是元辅机也知道让这些骑兵去杀心奉月有些难，所以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说是来做什么的，带着骑兵杀出来后就直奔禁军那边，他也没打算开战，只需要把队伍横着拦住心奉月的援兵即可。
在比武开始之前，沈冷派人将元辅机找来，沈冷告诉他，大宁皇帝陛下已经下旨要求必杀心奉月，而最好的机会就是在比武的时候，按照双方的约定大军都不可进入河道，所以心奉月身边的兵力必然不多。
元辅机担心他的人还是不敢和剑门的人动手，但沈冷只要求他带兵横插一脚即可，拦住北岸的黑武骑兵。
这支队伍是心奉月漏算了的。
元辅机催马加速，带着骑兵冲上了河道，想要营救心奉月的禁军不知道来的人是谁，立刻做出了应对，可这样一来他们就没办法及时救援心奉月。
当心奉月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知道大势已去，沈冷不可能和青树之前就有过勾结，所以这个局……
两边的人都要杀他，这局就是死局，不曾合谋的死局，却根本没有办法破局了。
“杀窃国之贼！”
一名年轻的黑武将军冲到了心奉月的队伍前边，一刀将身前已经身负重伤的剑师砍死，人在这种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些年轻人动了手就只能一口气杀到底。
“去死！”
咆哮着的年轻人杀进剑门弟子之中，连续砍翻了三四名剑门弟子后身上也中了几剑。
“你们难道还不知道吗，你们都被青树利用！”
心奉月怒道：“他是想自己做皇帝，黑武落在他那样的人手里很快就会灭国！”
“黑武在我们自己手里！”
那些年轻人就如同被洗脑了一样，看着心奉月的眼睛都是血红血红的。
“杀国贼，匡社稷！”
“灭掉剑门，恢复河山！”
一个年轻人倒了下去，后边更多的人冲了上来。
“国贼，死！”
从另外一个方向杀过来一名黑武将军，他的弯刀劈死了扶着心奉月的一名剑门弟子，第二刀朝着心奉月的脖子扫了过来。
身上无力的心奉月勉强向后闪身，手里的剑斜着上去，犹如凤点头一样在那年轻人脖子上点了一下，剑尖离开，一股血从年轻人脖子里喷涌出来。
“你们不配杀我。”
心奉月一把将另一名扶着自己的弟子推开，披头散发的他仗剑而行，虽然踉踉跄跄，但每一剑出剑的角度都极为凌厉，看起来气势汹汹的军人在他面前还是挡不住一剑。
“我是天命。”
心奉月侧身一剑切开身边那将军的脖子，出剑的力度依然恰到好处，没有浪费一份力气。
再一剑，正面而来的年轻人被他刺穿了咽喉，心奉月的每一剑都会刺向脖子，每个人看到的心奉月都是一个踉踉跄跄的站都站不稳的人了，而且在那一刻也突然显得苍老起来，可他的剑还是那么可怕。
他就是不倒下去。
“你们谁也不配。”
剑如流光，又一名年轻人被他刺穿了咽喉，那年轻人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捂着脖子倒了下去，鲜血从他的手下边依然还在喷涌。
心奉月的身后冲过来几个南院大营的士兵，不敢靠近，用连弩朝着心奉月的背后一阵点射，弩箭打在心奉月的身上却没能刺进去，所有人都楞了一下。
“他身上有软甲！”
“打他的脑袋！”
随着一声声暴戾之极的喊声，那些在心奉月眼里真的就如蝼蚁一样的士兵疯狂的朝着他发箭，他回身软剑泼洒，银芒之中弩箭被扫落了不少。
可他现在不可能挡得住所有的箭，一声轻向，心奉月的耳朵被打穿，弩箭穿了过去，半边耳朵都被豁开，这样的疼痛之下心奉月好像瞬间清醒了似的，纵掠而来，那六七个士兵还没有来得及换弩匣就被心奉月杀死。
砰！
一杆长枪横着扫过来，重重的擂在心奉月的后脑上，这一击把心奉月砸的往前跑了好几步，他一声暴喝，如入魔一样，长剑脱身而出将那个偷袭他的黑武将军刺死。
砰！砰砰！
连续几下，攻击心奉月的人把长枪当做棍子用狠狠的砸在他身上，心奉月被砸的东倒西歪倒在地上，一群人冲上来用长枪往下狠狠的砸，他身上有软甲长枪不能刺破，这是这种猛击软甲变得毫无意义。
这种情况下，心奉月居然还能双手撑着冰层又站了起来，一手抓住长枪把人拉过来，另外一只手掐住那人的脖子往外一拽，噗的一声后，那人脖子被他硬生生抠下来一大块。
血喷洒在心奉月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
“一群蝼蚁。”
心奉月猛的转身，正好看到仆月从人群里悄悄摸过来想要偷袭他，两个人对视之下，仆月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退了回去，心奉月已经伤成这样他依然不敢正面一战。
“好好好，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好徒弟！”
心奉月大步向前，身子依然摇摇晃晃，可是很多人都被这个样子的他吓得连连后退。
“杀了他！”
仆月在人群后边喊了一声，往四周看了看，看到不远处有一根支着围挡的木桩，足有小腿粗丈余长，他将手里的长剑扔了，抱起来那根木桩朝着心奉月撞了过去。
心奉月手里没有剑，见木桩撞来一拳打出，拳头打在木桩一头，这一拳将木桩挡住，接触的一瞬间木头就被打爆，木屑纷飞。
“此时不杀了他，大家都得死！”
仆月嘶吼着往前推木桩，心奉月单臂挡着，被他推的向后滑出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黑武将军将长枪横扫打在心奉月的腿上，枪杆立刻就断了，心奉月的一条腿骨也被打断，他再也无法撑住向后再次倒地。
偷袭他的黑武将军立刻扑过去，拿着半截枪杆就往心奉月的脖子上戳。
心奉月却比他还要快一些，倒下去的时候捡起来另外半截长枪戳进那黑武将军的脖子里，血顺着木头往下淌。
砰！
仆月抱着木桩狠狠的砸在心奉月的脑袋上，这一下砸的心奉月头撞在冰层上又弹起来一些，眼睛都翻了上去。

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 近者，死！
那根足有小腿粗的木桩狠狠的敲打在心奉月的脑袋上，本就仰躺在地上的心奉月躲都没法躲，仆月这一棍打的连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咬牙切齿的样子格外狰狞。
一棍打在心奉月的头上，心奉月的后脑撞在地上又弹起来一些，一瞬间眼白就翻了上去。
“杀了他！”
仆月嘶吼了一声，眼睛血红血红的，他终于看到了这一天，终于看到了这一刻。
可是他依然不敢自己上去，只是用那根木棍死死的按住心奉月的头，因为发力太狠手背上青筋毕露眼睛都要凸出来似的。
青树的七八个亲兵冲上去朝着心奉月就是一顿乱砍，也不管是往哪儿砍了，密密麻麻的刀子落下又抬起，抬起又落下，落下的刀太多，软甲都挡不住了。
不知道是谁一刀剁在心奉月的脖子上，被剁的已经面目全非的脑袋滚到了一边，脸上都被砍的没有了肉一样，那张被誉为黑武第一美男子的脸已经看不出来本来什么样子，别说脸，头骨都破碎不堪。
脸上的肉都被剁没了，耳朵头发和碎裂的骨头渣子粘在一起，格外凄惨。
“宗主大人！”
不远处传来一声哀嚎，几名剑门弟子看到心奉月就这样被杀了全都吓傻了，在那一刻好像魂魄也没了，心奉月就是他们的支柱，现在心奉月死了，他们的信仰也没了。
“杀光他们！”
仆月伸手一指那些同门：“留下一个都是祸端，让他们活着回去告诉别人心奉月是我们杀的就坏了。”
他喊了之后就冲了上去，杀心奉月他不敢自己动手，但是杀那些剑门的同门还是没有什么不敢的，对付这些人他也确实绰绰有余。
“心奉月已死！”
青树的亲兵校尉胡洗抓着那血糊糊黏糊糊的人头登上高台，朝着比武场那边喊了一声。
青树依然在和沈冷对战，他想抽身回去可沈冷怎么可能给他机会，此时他已经被逼的没有办法，只能靠自己的本事一对一和沈冷硬抗，倒也打的不落下风。
其实若一开始他这样打的话，反而不会被人嘲笑，沈冷也会敬重那样的对手，哪怕是敌人，沈冷该敬重的还是会敬重，就如吐蕃国神鹿军的那位大将军。
可是他不敢赌命，仆月的计划已经开始执行，杀了心奉月之后，青树以南院大营大将军的身份收拢在这的所有军队，总兵力就不下二十万。
掌握二十万大军，黑武那些趾高气昂的贵族们谁敢不把他当回事，谁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此时的黑武，谁手里兵马多谁就是老大，什么出身什么来历，什么威望什么资格，这些都已经不再那么重要，杀了心奉月之后紧紧握着这二十万大军，他就算正大光明的回到星城谁敢不承认他？
然而那个该死的沈冷，步步紧逼。
“沈冷！”
青树大声喊道：“你我已经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现在心奉月已死，只有我才能掌控所有军队，只有我能命令他们，你现在停手让我回去，我立刻就下令大军后撤，甚至可以把须臾城让给你！我甚至可以和你们宁国签订协议，以后绝对不会侵犯宁国边界！”
沈冷嘴角一扬：“你说了半天都没说给钱，所以你走不了！”
说完之后一刀砍了下去。
他怎么可能会放走青树。
青树用弯刀将沈冷的黑线刀格挡开，如果不是他的弯刀也非凡品，打了这么久早就被沈冷的黑线刀砍断了，心奉月当初为了拉拢他送给他这把刀，他设计杀了心奉月，可此时正在用心奉月给他的刀自保。
“你想要钱？”
青树怎么都没有想到沈冷会说出这样一句话，甚至愣了那么一下，他发力一刀横扫想逼退沈冷，自己先后撤一步：“你想要多少钱都可以！”
沈冷一刀落下：“赶紧报价！”
“一百万两！”
青树再次挡开一刀：“高台那边就有现银，至少有两百多万两银子，那些都归你了，何止一百万两！如果你觉得不够的话，我再让人给你！”
沈冷再一刀落下：“那些本来就是我的。”
青树一怒：“你欺人太甚。”
沈冷：“你说的对。”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交手，快的让人根本就看不清楚，就连在一旁观战的澹台袁术都惊了一下，那两个人对决是刀与刀的对决，而且是极致战阵刀的对决。
青树所练的是黑武人杀敌所用的战阵刀，沈冷所练是的大宁边军的战阵刀，两个人的刀法有许多相似之处，每一刀都刚猛，每一刀都快到了极致。
还在观战的士兵们已经看不清楚刀在哪儿，只是听到连成一片的碰撞声，那声音密集的好像根本就没有间隔一样。
“沈冷的刀法……”
澹台袁术忍不住称赞了一句：“已经将战阵上的刀法发挥到了极致，不可能更好，不可能更快，不可能更凶，没有人能比他更会用横刀了。”
武新宇也看的痴迷，他自己最善用的是长槊，北疆重甲铁骑的士兵们都用长槊，相比于刀法来说更加大开大合，可他自认为他的刀法也不俗，看到沈冷真正的尽全力后才知道，黑线刀居然能发挥出那般威力。
“每一刀都能看出来走向，每一刀都不奇诡，但偏偏就是这样正大光明的刀法，挡无可挡。”
澹台袁术说完这句话后想起在长安城的时候他以长槊破沈冷的刀，那时候沈冷的刀法还不算成熟，还有许多破绽，现在再看，澹台袁术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那么轻而易举的取胜，甚至已经不太可能取胜。
不仅仅是刀法的成熟，还有体力，他已经老了，他教沈冷练刀已经是多年之前，那时候体力还好，沈冷二十几岁不能胜他，现在他已近乎老迈，而沈冷三十岁刚过，正是巅峰。
绝对的巅峰。
所以，巅峰的沈冷谁能挡？
“你的刀有了怯意！”
沈冷一刀横扫，青树立刻后撤避让，他确实有了怯意，他根本就不想和沈冷赌命，他现在只想回去稳定大局，成为皇帝，成为黑武的皇帝，这条路已经快要走完，马上就是胜利之处。
然而沈冷阴魂不散，两个人已经打了这么久，沈冷的刀居然没有一丝颓意甚至比最初更快更凶猛。
“啊！”
青树被逼的暴怒，挡住沈冷的刀之后左手伸进怀里把装了月神赐福的药瓶取出来，手指发力，啪的一声把药瓶捏碎，十几颗药丸一多半掉落下去，他手里余下的也不管几颗往嘴里一塞。
到了嘴里大概分辨出来多少，他用牙齿咬着一颗然后把其他的吐了出去。
就算是现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也不敢一口气吃下去那么多月神赐福，兰布达临死之前是什么样的反应他根本忘不了，那种恐怖的表情和动作谁看了都忘不了。
一颗药吞咽下去，青树也不管药效多久能发挥开始疯狂反攻，一颗药的药效大概一刻钟，就算一刻之内杀不死沈冷也要把沈冷逼退。
发了狠之后的青树自身的武力瞬间发挥到了极致，他比沈冷更年轻，比沈冷更凶残，比沈冷更有野心。
所以他这样的人似乎更有胜算。
可是两个人打的有些久了，年轻的优势是更强一些的爆发力，然而在他具备这种优势的时候他一直都在避让，试图靠拖延让沈冷中了迷骨散后无力与他打，最佳的那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了，现在的这段时间不属于他。
男人得持久才行。
沈冷比他更持久。
从小时候就开始的不简单的训练和加练，让沈冷的体力远比青树要好的多，青树也许有着比沈冷更高的天赋，更强的起点，可是他没有沈冷那样的经历。
沈冷的每一天都没有虚度，从最初跟着沈先生起至今已经二十几年。
当的一声，爆发了力量之后的青树居然一刀将沈冷的黑线磕开，他也感觉到了自己力量上的提升，所以嘶吼着继续猛攻，一刀比一刀凶一刀比一刀重。
可是沈冷的刀密不透风，不管青树的刀有多快他都一刀迎之，不管青树的爆发力有多强，他都能一刀挡之。
两个人在比武场上你进我退，青树此时体内的月神赐福开始发挥药效，力量比刚刚大了不少，他向前踏步的时候脚底把冰层都能碾碎一片，每一步落下脚底的冰层都会有一小片变成冰渣。
“你不该吃药。”
沈冷的眼睛始终盯着青树的动作，他当然感觉的出来现在的弯刀更重更快更凶，可是沈冷恰恰希望青树吃药。
“你的刀再快也杀不了我，你我本来就在差不多的一条线上。”
沈冷一边挡开那连绵不尽的刀势一边说话，他的话也是刀，在攻击青树的信念。
“再过片刻，你的体力就会耗尽。”
沈冷的黑线刀形成了一片刀幕，因为刀太快甚至那些光影连成了一片所以形成刀幕，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进入刀幕之中，任何东西只要进去就会被刀锋绞碎。
青树当然知道沈冷说的没错，他已经拼了这么久却没能伤到沈冷一下，哪怕只是一下他都甘愿放弃杀沈冷的机会也会转身就走。
“救我回去！”
青树一刀猛攻后朝着身后喊了一声，刚刚杀了心奉月的那些人听到喊声这才醒悟过来，比武已经没有必要了，他们立刻朝着比武场发力狂奔。
“敢！”
澹台袁术猛的站起来，伸手：“槊！”
亲兵将那杆沉重巨大的长槊递上来，澹台袁术一手持槊大步向前：“近者，死！”
他一步跨出去，仿佛一脚踩在了所有人心口。

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 嫁衣
那已是两鬓白发的大将军持槊向前一步跨出，依然有气震山河之势，一人向前，仿佛身后有万马千军。
大将军起身，比武场这一侧的大宁战兵也跟着往前迈步，这便是山河动。
青树手下的那些人本来是要冲上来，可是看到大宁那边往前一压，他们向前冲的脚步也就变得犹豫起来。
比他们更犹豫的是那十二个小国的使者，他们此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本来以为可以看到一场两个当世强国之间军中武者精彩绝伦的比武，哪想到看到的是一场政变，一场刺杀。
黑武的汗皇也是剑门宗主，集皇权和神权于一身的大人物心奉月就这样被杀了，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这种事怎么办？他们没有罪，看到了就是罪。
能担任使者的人都是心思灵动之人，他们当然知道目睹了这一场政变后他们是什么下场，根本不用费力动脑子去想，好歹想想就知道黑武人接下来的举动是什么。
他们谋逆杀了汗皇后必然会把这仇恨转嫁到宁人那边，而作为目击者，他们这些小国的使者只有两个下场，一是死而是帮着政变者说谎。
然而后者他们想选择还要看发动政变的人给不给他们机会，把他们都杀光难道不更省事吗？
所以他们此时就变得很惶恐也很尴尬，马上就跑，又怕引起那些政变者的注意，毕竟此时还没有人打理他们，不跑？不跑的话天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
当他们看到宁国那位大将军持槊向前的时候有人都忍不住想跟着叫好了……他们盼着此时宁人把黑武人杀光才好呢，宁人应该是不会对他们下手的吧。
大将军澹台袁术往前走，武新宇哈哈大笑，他看沈冷比武也早就已经按捺不住了，这种情况下大好男儿谁心中不是热血沸腾。
“我与大将军并肩。”
武新宇一伸手把他的长槊抓起来大步跟上澹台袁术，这样一来的话，大宁这边三位大将军全都出场了。
“发信号！”
武新宇喊了一声后，他的亲兵随即将信号打上高空。
米拓河南岸，数万北疆重甲铁骑已经严阵以待，看到信号飞起来，重甲骑兵一声呼啸催动战马向前，重甲铁骑向前那是什么气势？
那是排山倒海。
比武场上，青树已经被沈冷逼的快要疯了，他体质远比常人要好，月神赐福对他的影响其实相对还小一些，所以神智还算清醒，正因为如此才更害怕，吃了月神赐福之后已经有一会儿，他非但破不了沈冷的刀，体力也已经在下降。
“沈冷。”
青树开始刻意控制自己的体力不再一味猛攻，一边出手一边再次试图说服沈冷放弃和他打下去。
“你应该理智一些，你知道现在这种情况我不死比我死了更好，我比那些人都要理智，我知道此时不可与大宁为敌，我可以约束军队，甚至可以做的更多。”
沈冷则笑起来，当青树开始说这些的时候其实已经是在示弱了，吃了药也没用。
“我理智一些？”
沈冷一刀横扫：“你是忘了吧，你们黑武人是怎么评价我的。”
他一刀横扫之后青树立刻后撤，可是没有想到沈冷居然用了剑门的招式……
剑门阔剑的用法有些特殊，可以用大剑带动人，有时候你以为他是一剑扫过来可他却是利用大剑的重量把自己甩过来用身体攻击。
沈冷此时用的就是这种借力，所以青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想不到沈冷居然会用剑门的剑法。
沈冷的黑线刀可比剑门的阔剑一点都不轻，这一刀甩出去后带来的力量可想而知，借助刀扫出去的惯性沈冷的双脚离地而起，然后重重的踹在青树胸口。
青树被踹的向后翻倒，后背撞击在冰层上又滑出去一段，还没等站起来沈冷已经追到近前，又一脚踢在青树脸上，这一脚把青树踢的原地打转，就好像把乌龟翻过来转圈似的。
青树被这一脚踢的几乎昏过去，旋转的时候手里的弯刀也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害怕沈冷会一刀剁下来，所以第一反应就是必须躲，双手在冰层上狠狠的推了一下，后背滑着向后剁。
他想的是对的，他刚滑出去，沈冷的黑线刀就剁了下来，一刀剁在冰面上，冰渣纷飞。
青树滑出去双脚继续在冰层上发力，再次加速后瞬间把他和沈冷的距离拉开，沈冷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刚刚打的顺了手，不是，是顺了脚，又一脚踹在青树胸口上，鞋底便多了不少小洞。
他看到青树要爬起来，一甩手将黑线刀掷了过去，青树手里没刀，看到黑线刀飞过来侧身避开，顺势一把攥住黑线刀的刀柄，心说沈冷你太心急了，刀在我手！
然后就被坠的往后一个踉跄。
青树大惊失色，这把黑线刀怎么会这么沉？
以他的实力当然不是握不住沈冷的刀，而是没有做好准备，他当然熟悉大宁制式横刀的分量，为了应对宁军的战阵刀他特意还练过一段时间。
然而沈冷的刀太重了，数十斤的分量再加上沈冷一掷之力他被拽的向后扭身。
砰！
沈冷一脚踹在青树屁股上，这一脚是发足了力量，沈冷才不相信青树屁股上也垫了铁板。
一脚踹中沈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脚底的触感都不一样。
青树被沈冷一脚踹飞扑倒在地，摔的七荤八素，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我绝不能死在这，于是手脚并用的往前爬，那样子狼狈至极。
他起身往前爬的样子确实不好看，屁股撅着，沈冷觉得这个姿势如果不补一脚太对不起了，于是冲过去又是一脚。
真的，舒服……
这一脚把青树踹的再次戳在地上……是戳，脸戳在地上又往前滑，半边脸都被冰层蹭的血肉模糊。
这个姿势踹屁股简直太舒服。
青树还想爬起来，可是忽然之间觉得一阵阵乏力，脑袋里嗡嗡的，在那一刻他心几乎都停止跳动。
月神赐福的药效过去了，身体开始出现反应。
沈冷大步向前俯身一把抓住青树的头发把人揪起来，一拳打在青树的脸上。
沙包大的拳头。
暴力至极。
砰的一声，这一拳打在青树的眼眶上感觉眼眶都被打裂了，如此重击之下，青树的眼球应该也保不住。
“脸上有刺吗？”
沈冷打完一拳后问了一句，然后又一拳。
这一拳打在青树的颧骨上，刚刚一拳把眼眶打裂了，这一拳把颧骨可能都打碎了。
青树的头猛的往后仰，又被沈冷抓着头发拉回来。
“有一句话你说错了。”
沈冷第三拳又打在青树脸上，这次是另外一只眼睛。
“你说我不理智？”
沈冷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活着比死了好？杀你不仅仅是为世子殿下报仇，还因为你活着早晚都是大宁难缠的对手，不管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大局，你都该死。”
沈冷第四拳打在青树嘴巴上，一拳打的青树嘴完全裂开了，嘴唇都打豁开，牙齿掉了不知道几颗。
“况且，你还毁了我的鞋。”
沈冷第五拳打在青树的鼻子上，这一拳之后青树的脸已经面目全非。
沈冷抓着青树头发的左手松开，青树跌跌撞撞的向后退，沈冷下意识的又一脚朝着胸口踹出去，这样的一脚若是踢中的话青树能倒飞出去一丈远。
可是脚都要到了他又收住，这次总算反应过来青树胸口的铁板上有钉子，他的鞋底都已经千疮百孔似的，再踹就有可能误伤自己了。
也心疼鞋。
于是这一脚就收住了，青树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沈冷大步过去俯身一把抓住青树的左腿脚踝，低头看着青树的脸，摇头叹息一声。
“我特意打听过你，就在我和你比武之前彬叶还在说，其实你是个能大有作为的人，他说他很敬重你，如果……如果不是黑武与大宁敌对，他真的想和你成为朋友。”
沈冷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句话是替彬叶说的，他没有让我说，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沈冷拖着青树走回到比武场正中，此时大将军澹台袁术和武新宇已经带着人和青树的手下杀了起来，场面极为混乱。
米拓河南岸，重甲已经呼啸而至。
然而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沈冷没有想到，澹台袁术没有想到，武新宇没有想到，青树更不会想到，仆月也不会想到。
黑武将军元辅机带着人阻止了禁军和白骑，军队在听闻心奉月已死之后有些乱，元辅机纵马在两军之间奔走大声疾呼，队伍居然被他控制了起来。
然后元辅机带兵冲到了比武场这边，朝着仆月喊了一声：“你过来！”
仆月一怔：“你是谁？”
元辅机大声说道：“此时能控制两军的人是我，你看到了，青树必死无疑，你还想等他回来？”
仆月立刻反应过来：“你想怎样？”
元辅机长长吐出一口气：“你控制剑门的人，我控制军队，立刻后撤，放弃青树，你应该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仆月哈哈大笑：“原来会有这般收获。”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树那边，正好看到沈冷拖着青树走回去，然后一刀将青树的人头剁了下去。
“好！”
仆月喊了一声，拉了一匹战马过来到元辅机身边：“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元辅机嘴角一扬：“星城。”
仆月点头：“那就星城！”
呜呜的号角声响了起来，黑武大军开始后撤。
青树应该怎么都想不到，他给被人做了一件嫁衣。

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 喜欢小一些的
元辅机下令吹响退兵的号角，把比武场那附近的数百人全都丢下了，这一变故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沈冷第一次见元辅机的时候就能从这个人的眼神里看到城府，但沈冷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干脆果断的做出选择，换做寻常人谁会在那短短的时间内做出那么胆大包天的选择？
元辅机这样的人在以往怎么可能接触到这样的机会？对他来说这样的机会真的只有一次。
他只不过是个投靠黑武的外人而已，他本不是黑武人，而是草原人，这样的人在黑武军中本没有什么权势地位，桑布吕之所以用他是因为这个人头脑极灵活，出谋划策都能一针见血。
当初大宁皇帝御驾亲征击败了桑布吕，黑武战败后一片混乱，当时又不少残兵分散各地，大宁占据了珞珈湖以南大片疆域之后，这些残兵大部分被剿灭，一小部分逃回黑武。
而元辅机的那支队伍之所以能保存下来，完全是因为大宁皇帝对他网开一面。
按照当时大宁皇帝的布局，元辅机这支队伍是他送给沁色的，当时沁色手中并没有多少兵力，难以形成和心奉月对抗之局势。
元辅机得以生存也别无选择只能去投靠沁色，沁色身边正是无人可用的时候，所以对元辅机也算是重用了。
可即便如此，谁能想到元辅机会有什么大的前程，充其量不过是沁色手下一员将领而已。
可是在这个时候，机缘巧合之下，元辅机成功了，最起码现在成功了。
元辅机手中掌控数万骑兵，那本是沁色的队伍，但他已经带了几年，对这支队伍的指挥不成问题。
刚刚那一刻他率军拦住了禁军，成功阻止了禁军救援心奉月导致心奉月被杀，而现在，他第一反应是拉拢仆月。
两个人迅速收拢队伍，一个是女皇沁色大将，虽然沁色这个女皇并没有那么重的分量，然而现在这个特殊时期他就因为是女皇陛下的大将所以有了控制局面的能力。
再加上仆月。
禁军和白骑的人还不知道是仆月设计杀了心奉月，前边比武场上的人都已经被放弃，也就没有什么人可以证明心奉月是怎么死的。
随着号角声响起，北岸的黑武军队开始后撤，他们都是轻骑兵，大宁这边的数万北疆重骑想要追上也不可能，黑武人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心，转身就走。
比武就这样仓促结束，没有预期之中的三十二场，也没有预期之中的那么焦灼。
澹台袁术将面前的敌人一槊挑死，回头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敌阵杀穿。
在他脚边躺着的尸体就是青树的亲兵校尉胡洗，胸口被澹台袁术的大槊洞穿，人躺在地上还没有闭上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天空，死之后的眼神定格，好像充满了不甘。
他和青树又有什么不同？
青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生，已经触手可及，那个原本想都不敢想的高度真的触手可及了，他在这之前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能那么那么接近皇帝宝座，那是至高无上的权利，掌控众生生死。
胡洗也一样，他和青树一样的出身原本一样的人生灰暗，所以他才会被仆月劝说，才会不遗余力的支持青树去争取拿个攀登上至高无上地位的机会。
只要青树的人生改变了，他的人生也就改变了，这只是在赌命，杀心奉月赌他们自己的命运。
结果他们成功了一半，心奉月是死了，青树也死了，他自己也死了。
澹台袁术转身就走，他才不会多看一眼倒在地上的那个黑武人是什么表情，完全不在意。
面前的敌人他会在意一些，地上敌人的尸体他何必在意？
他当然对一个胡洗这样出身的人那种突如其来却狂暴猛烈的野心不知情，也不感兴趣。
“人算不如天算。”
大将军武新宇看着北边退走的黑武军队微微摇头，黑武人退走了，米拓河北岸就是须臾城，须臾城高大坚固，就算是现在趁势进攻也不可能轻而易举的打下来，况且黑武那边的兵力足够充足，粮草也足够用度，打须臾城大宁这边的兵力却并不足够。
“元辅机……”
武新宇叹道：“这才是真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啊。”
和青树比起来，元辅机确实更加的微不足道。
“谁能想到呢？”
大将军澹台袁术走到武新宇身边站住，也看了一眼黑武人退去的方向：“如果他有足够的手段足够的头脑，他会牢牢的抓住现在这二十万黑武大军，也会牢牢的抓住那个叫仆月的人。”
武新宇嗯了一声：“抓住这支军队就能在黑武立足，稳住仆月就能得到剑门的支持，毕竟剑门的人并不知道心奉月是仆月设计所杀。”
“人生真是变幻无穷。”
澹台袁术看向武新宇：“我都不知道给陛下的奏折该怎么写了……”
说完这句话就看到沈冷走过来，于是他问了沈冷一句：“你是不是想到了青树会杀心奉月？”
沈冷摇头：“不算想到了，只是想的太多所以有过那样的念头。”
他叹了口气：“其实我是想耍赖的……比武场上双方在这都只有几百人，我安排元辅机的人挡住心奉月的禁军是想找机会自己带人冲过去杀心奉月。”
他看向澹台袁术：“如果我知道青树居然真的会动手，可能就不会让元辅机过去了。”
澹台袁术看向北岸，其实就算元辅机的队伍不过来，南院大营的兵马也已经调动过来，青树不可能不做安排。
“给陛下的旨意怎么写？”
沈冷叹道：“心奉月是死了，但是我送出去一个大麻烦，元辅机那个人要说个人武艺比青树差了不止一个层次，可机谋应变都比青树要强多了，那是一个抓住机会就不会轻易放手的人。”
澹台袁术跟着叹气。
这奏折确实不好写。
“好在心奉月死了。”
沈冷回头吩咐了一声：“去找找，看看还能不能辨认出心奉月的尸体。”
手下人随即分散出去在比武场北侧这一片搜寻，靠残缺不全的衣服来辨认找到了心奉月的尸体，但是人头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难道人头被仆月带走了？”
武新宇皱眉。
沈冷点了点头：“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把心奉月的人头带回去给剑门的人看看，告诉剑门的人我们宁人是怎么把心奉月砍成那样的……”
武新宇：“所以虽然我们想杀心奉月但心奉月不是死在我们手里，这个账我们可不认。”
沈冷道：“就算是我们杀的，这个账也不认啊。”
沈冷回头看向那些被围困起来战战兢兢的各国使者，嘴角一扬：“好在还有人帮我们说话。”
沈冷吩咐道：“陈冉，带亲兵去安抚一下那些使者大人们，告诉他们冷静下来之后，尽快每个人都写一封信送回他们国内，告诉他们本国的人心奉月是他被的弟子仆月杀的，他们写回去的信都要路过黑武，元辅机想争霸，就给他增加点难度。”
陈冉问：“如果他们不乐意写的话，我可以稍稍粗暴一些吗？”
武新宇笑道：“你可以尽情粗暴。”
陈冉：“这话……带劲儿。”
回大营的路上，澹台袁术，沈冷，武新宇，叶云散四个人四匹马并排而行，叶云散一边催马一边说道：“现在所有的计划都得重新布置了，回去之后我会暂时离开一段时间，针对元辅机和仆月布局。”
澹台袁术道：“这次南院大营里有一些年轻人不得不调回来，影响你的布局，不过不算是损失，最起码这些大宁的年轻人回来了。”
他回头看向后边跟着的那几个年轻人，他们有着和宁人不一样的面容身躯，可是谁也不能否认他的心是宁人的心。
“小伙子们。”
澹台袁术笑着说道：“你们可能还不认识我，我叫澹台袁术，禁军大将军，如果你们愿意回长安去看看我可以带你们回去，禁军之中随时都欢迎你们来。”
彬叶他们四个互相看了看，然后笑起来，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你们得改改名字了。”
叶云散道：“回到大宁之后，还是改成大宁的名字。”
“不用。”
澹台袁术一摆手：“他们本来叫什么就叫什么，如果连名字都容不下，大宁还是大宁？他们不用改名字，也不用觉得自己的容貌别扭，宁人不是只有一种容貌，宁人也不是只有一种语言，宁人更不会容不下他们的名字。”
他看向那几个年轻人：“没有多少人比他们更配得上大宁战士这样的称号……大宁是他们忠爱的大宁，所以这个大宁，也会宠着他们。”
他大声说道：“到我禁军，我宠着你们！”
叶云散叹道：“大将军你这样不好……好歹都是我的人，你这样横刀夺爱……”
澹台袁术对那些年轻人说道：“我官儿大，别听他的。”
叶云散：“我正二品，难道比大将军小那么多吗？”
武新宇：“谁不是正二品了，你们若是愿意留在北疆，黑武军中给你们的军职我都提一级。”
沈冷叹了口气：“呸……就我官小？”
他哼了一声道：“小就不行吗？”
武新宇道：“小不行，各方面小都不行。”
他有些自豪的说道：“再说了，我是北疆大将军，他们留在我这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回头看向彬叶：“我说的对不对？”
彬叶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了笑：“大将军说的对，这是北疆，留在北疆军中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武新宇朝着沈冷示威：“你看！”
彬叶弱弱的说道：“我就是单纯喜欢小的……”
歌云达举手：“我……也是。”
沈冷道：“我是不是应该开心才对，可为什么有那么一捏捏不开心嘞？”

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 都是那女之事
从黑武那边撤回来的四个年轻人出乎预料的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四个人都愿意跟着沈冷而不是留在北疆军中，甚至放弃了去禁军的机会。
以他们的年纪以他们的才干，若是能入禁军而且安排将军职位，似乎看起来更加锦绣，可四个人都没有接受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的邀请。
所以武新宇有些嫉妒，便说沈冷既然已经得了这样四个优秀的年轻人，那么就不能再轻易把王根栋王阔海他们放回去，沈冷和他商量了好久，到底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谁也不知道，反正武新宇最后又同意了。
以陈冉的话说，咱们大将军沈冷是专注于这样敲别人竹杠敲了三十年的人，居然有一天被别人敲竹杠，武新宇大将军真的可以很得意很得意了。
北疆战事告一段落，急匆匆赶来的大将军澹台袁术似乎也没有留下的必要，可是既然来了，武新宇邀请他到北疆各处走走看看，澹台袁术也不急着回去，索性就答应了邀请。
可沈冷不一样，沈冷还得急着回渤海那边，还不知道渤海道的战局怎么样了。
虽然沈冷对渤海道那边并不担心，有孟长安在那难道还会输给黑武人？可他正职好歹是水师大将军啊，哪有常年不在水师的道理。
虽然他之前确实常年不在水师。
陈冉在沈冷后边和那几个年轻人聊天，不时传来笑声，而沈冷在队伍前边正在和澹台袁术商量着什么，这次谈话之后就要分开，沈冷赶回水师澹台袁术要去北疆各处参观。
“我先带他们往南走。”
沈冷压低声音对澹台袁术说道：“大将军答应过他们的，要把他们这些年轻人都带回长安区觐见陛下。”
澹台袁术皱眉：“那是我答应的？”
沈冷：“不是，是我啊，我也是大将军。”
澹台袁术：“……”
他瞥了沈冷一眼：“你先说，为了从北疆把王阔海和王根栋要回去你在武新宇那付出了多大代价？想让我替你把这些年轻人带回长安见陛下也不是不行，你给我的好处比武新宇低了就不行。”
沈冷道：“这个……”
澹台袁术叹道：“虽然不知道你们达成了什么交易，但从你这欲言又止的样子来看就一定不是什么好交易。”
沈冷道：“我和武新宇之间的事，还真的是只能我和他之间才行，大将军换个条件吧……”
澹台袁术立刻好奇起来：“你现在告诉我你答应了武新宇什么，这就是我的条件，你告诉我了我就把那些年轻人带回长安，我也一定会让陛下见到他们。”
沈冷长出一口气：“说出来不好……”
“唔。”
澹台袁术回头看了看那数十名都准备参加比武的大宁年轻将军们：“大将军沈冷说，他答应过你们带你们回长安觐见陛下对不对？”
“是！”
一群人立刻应了一声。
这些年轻人都没有见过陛下，对于每一个大宁的人来说能见到陛下那是多大的幸运多大的荣耀？沈冷和澹台袁术这样的也就罢了，见陛下很寻常，事实上就连武新宇想要见到陛下都没那么容易，四疆大将军没有陛下旨意召见不得轻易离开防区驻地，他们想回长安不容易。
沈冷道：“我怎么做出卖兄弟的事呢……其实是这样的……”
他在澹台袁术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澹台袁术听完了之后眉角都挑起来了，一脸八婆的样子。
“唔？”
他看向沈冷：“原来武新宇喜欢唐狠？”
沈冷道：“可这事不好办……武新宇现在是北疆大将军，唐狠现在南疆是一卫战兵将军，两个人相隔天南地北，这都好几年了，但这还不是最不好办的。”
澹台袁术点头：“我知道什么更不好办，西北唐家地位超然特殊，尤其是陛下要求唐家老太太放人出来，唐家不少年轻人得到升迁重用，唐狠就是其中之一，而你那位义兄唐宝宝已是西疆大将军，唐家的权势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大宁开国之初的时候。”
“唐家，算上唐狠有两位战兵将军，一位西疆大将军，如果唐狠再嫁给武新宇，与唐家有关的人……”
沈冷叹道：“所以不好办，武新宇也不知道能与谁商量，所以就和我聊了聊，他想向陛下请旨把唐狠从南疆调回来，可是他也知道，一旦他成了唐家的女婿，唐家就相当于有多位将军还有两位大将军，西疆北疆就好像都被唐家抓在手里一样，满朝文武不会答应。”
“说起来男女之事不外乎你情我愿，可是身在军职官场，有些时候只有你情我愿远远不够。”
澹台袁术点了点头：“太多如武新宇这样的人为了国家大义而放弃了儿女私情，很值得敬佩。”
沈冷：“这话就是单纯的夸武新宇对不对？”
澹台袁术：“不然呢？”
沈冷：“噢……”
澹台袁术忽然间反应过来：“不对啊……武新宇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念及儿女私情之事，你是不是和他说了什么？你是不是怂恿了他什么？”
沈冷：“怎么就是我怂恿他什么了，武新宇这个人本来就一肚子男欢女……”
一侧头看到武新宇视线飘过来，沈冷立刻义正辞严的说道：“武新宇这个人本来就一肚子的忠君爱国，从没有去考虑过个人的事，他自己可以不考虑，但身为他的同袍和兄弟，我们不能不考虑，所以……”
澹台袁术：“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沈冷压低声音道：“我想到了一个特别好的办法，说不定就能把这事办成了。”
澹台袁术更加好奇起来：“什么办法？”
沈冷贼兮兮的说道：“你猜，武新宇为什么邀请你在北疆多停留一阵子？还特别热情的请大将军你到四处走走看看……”
澹台袁术忽然间反应过来：“这事你想让我和陛下去说？”
沈冷：“你大啊，正一品。”
澹台袁术转头看向武新宇，武新宇眼观鼻鼻观心，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
澹台袁术叹了口气：“所以我是自己跳进坑里来的？”
沈冷：“算……是吧。”
他看向天空：“我和武新宇都素闻大将军待军中晚辈视如己出，既然视如己出那就是娶儿媳妇或者嫁闺女的事，大将军怎么可能不上心？”
澹台袁术道：“好臭……这个马屁真特么的好臭。”
与此同时，长安。
林妙斋。
姚美伦看到东主从楼下上来眼睛都冒出来小星星一样，她提着裙摆跑到楼梯口等着，看到东主上楼立刻跳起来挂在东主腰上。
东主笑了笑道：“你怎么就不能矜持些，万一我身边跟着别人呢？”
姚美伦道：“我不怕，谁不知道我是你的人。”
东主把姚美伦放下来，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我记得与你说过不止一次，我和你之间不会有……不会有什么结果，纵然她终究扛不住伤病，我也不会再娶，所以一直想让你找一个合适的男人。”
“你知道，我虽然会嫉妒但也不会干涉，一个合适的人才是你的归宿。”
他坐下来，看了看已经泡好的茶，声音有些低沉的说道：“我现在在做的事九死一生，就算有一线生机我自己也差不多已经放弃了，我只是想报仇而已，她最终若是去了，我也会跟着她去。”
姚美伦道：“可我不在乎。”
“你其实在乎。”
东主的视线落在姚美伦那张漂亮的脸上：“我的年纪已经不小了，纵然答应了你也不可能陪伴你走完余生，所以对你的事总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你和余满楼。”
姚美伦的脸色猛的一变：“我……”
“没什么。”
东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知道我现在要做的也只是报仇，和你之间你可以视为彼此需要，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你可以和余满楼之间有些什么，但不能嫁给同存会人内的任何一个人，哪怕你已经在乎某个人。”
姚美伦轻轻柔柔的走到东主身边蹲下来，扶着他的膝盖说道：“我只是……孤单。”
“嗯。”
东主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所以姚美伦心中有些恼火，他居然不在乎自己和别的男人滚到了床上去，他心中只有他的妻子，他现在也只想为他的妻子和兄弟报仇。
对他来说，除了他妻子之外的任何女人，都不过是玩物罢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东主语气平淡的说道：“你取所需，所以你勾引了余满楼，我并不在意，所以你要因为我的不在意而愤怒？”
姚美伦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有件事要交代你。”
东主看向姚美伦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你在林妙斋的事青衣楼的人大概已经知晓，他们早晚都会对你下手，所以你明天一早就离开长安吧，我会留在这坐镇……”
姚美伦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你要赶我走？”
“也不算，不会让你离开太远，你去京畿道见李长泽，那个人必须盯住盯紧，我交给别人不放心，他心思狭窄又自视甚高，我不能让他毁了同存会的大业，所以你到他身边去，把这个人牢牢控制住。”
姚美伦猛的站起来：“你是想让我去勾引他？”
东主淡然一笑：“你，有什么做不到的？”
姚美伦沉默片刻，也笑起来：“是啊，我有什么做不到的……好，我明天一早就走。”
她看向东主：“今夜……”
“今夜我还有别的事不住在这了。”
东主起身：“你早些休息。”

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 我得进宫去了
姚美伦看到东主起身要走下意识的伸手去想去拉一下，可是伸出去的手却被东主有意避开。
“我们……”
姚美伦凄婉一笑：“我们不该这样。”
东主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知道你此时的心情是什么，大概是觉得有些恼火有些可惜？又或者是失去了什么一样的难过，可是这一切在你跟我的时候我便都说过了。”
他看向姚美伦认真的说道：“还是那句话，你我，各取所需。”
姚美伦：“那是说，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
东主摇头：“你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件事最后大有可为，而我不一样，从一开始我只想让伤害了她的每一个人都付出代价，你需要的是什么？金钱还是权利？前者我可以满足你，不管你要多少，如今都能给你，至于后者……我也已经在给你准备了，所以让你去找李长泽。”
姚美伦愣愣的看着东主，好一会儿之后忽然笑起来，如以往那样明媚。
“好啊，谢谢你的礼物。”
她走到东主身前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会好好伺候那位未来的大宁皇帝陛下，说不定将来我真的就能一步登天成为大宁的皇后，可母仪天下，那时候我会帮你们夫妻二人在大宁这锦绣河山中选最好的位置做坟墓。”
东主看着她的表情也笑起来：“你现在的样子怎么有些不好看了呢？嘴脸有些丑陋。”
说完这句话他迈步离开，从走下楼梯开始就没有回头看一眼。
扑通一声，姚美伦跌坐在地上，想哭却发现自己哭都哭不出来，她以为自己会很悲伤，可是酝酿了好一会儿也没见眼泪出来。
于是她有些恨余满楼。
都是那个王八蛋的原因。
可是转念一想余满楼已经失踪很久，怕是已经死了，那个男人也没算对不起她，而且还很欣赏她，于是便又是一番怅然若失。
有时候姚美伦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嫉妒东主和他夫人之间的感情，想着自己也是女人又有什么做不到的，等到他夫人死了之后她来替代便是。
她觉得，东主在某一段时间也相信了她能做到，所以看起来都有些动摇，然而就在那时候她终究还是熬不住寂寞勾引了余满楼，那是一个更年轻更有魅力的男人，她以为会神不知鬼不觉……
“李长泽么？”
姚美伦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自己的样子，对着镜子笑了笑，李长泽又怎么了，落魄的皇子也是皇子。
同存会的计划终究还是要捧起来李长泽，所以纵然将来做不了皇后，做个贵妃也不错？
是的，不错。
所以姚美伦心里的那些怅然若失很快就消失不见，她打开衣橱看着里边那些漂亮的衣服，想着见李长泽的时候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出现？
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之前东主说过的话，李长泽是一个对他母亲言听计从的人，他的母亲在他心中有着无可替代的地位，想到这之后姚美伦立刻就有了主意。
前皇后喜欢牡丹，她从首饰盒里选出来一件牡丹样子的簪子，然后又选了一套有牡丹图案的长裙。
换上之后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觉得有几分土气，然后想到这牡丹簪子和衣服都是东主送给她的，还一次都没有穿过，难道在那时候东主就已经在打算让她去见李长泽？
于是她愤怒把头上的簪子摘下来，他哪里有那么一点点对自己的期待，哪里有那么一点点的对自己的在乎，归根结底她也只是他手里的一张牌。
“也好。”
许久之后，姚美伦自言自语了两个字，再次把那根簪子戴在头顶，嘴角露出微笑。
“你不是喜欢我这样吗？那我就这样。”
与此同时，距离林妙斋大概三四里地方就是青衣楼所在，一如既往的，青衣楼的门开着但是一楼什么东西都没有，门口也没有一个人迎客，街坊邻居们已经习惯了青衣楼的存在，不再打听不再好奇。
净崖先生一如既往的坐在对面茶楼里喝茶听书，只要青衣楼没事，他就怯意。
茶楼外边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朴素，便是泯然众生之一，所以也不会引起谁的注意，他似乎和这茶楼里的伙计并不熟悉，说是有客人请他在二楼雅座，说了是谁请的之后伙计随即领着他上楼。
这人到了二楼雅座之后很随意的坐下来，屋子里的人见到他之后却全都站了起来。
“东主！”
所有人俯身一拜。
其中一个人道：“怎么把地方选在这，对面就是青衣楼。”
东主笑了笑道：“这地方才安全。”
他捏了一块点心送进嘴里：“一直都在赶路所以饭都来不及吃，我一边吃一边说，你们都好好听着，记住之后就走吧，我一会儿还有要紧事。”
他往外看了看：“这茶楼里做不做面？”
“做的。”
其中一人道：“寻常的吃食都能做，后边的厨师有一个是从西疆过来的，面做的不错，尤其是油泼面做的好。”
“帮我要一碗面，再要一份卤肉。”
东主道谢，然后继续说道：“几件事分头去做……第一，我明天安排姚美伦离开长安，她已经被青衣楼盯上了所以得尽快送走，让她去李长泽那，有用，霍家的人负责安排这件事，把人安安全全的送到。”
霍家的随即起身：“明天一早我安排的车马会到林妙斋后门。”
东主嗯了一声，喝了口茶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第二件事，方城县那边出的事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儿消息，说明那是人家给咱们挖的坑，去多少人都能埋了，所以现在不要再派人过去了，丢了的人就丢了，就算是落在朝廷手里也没关系，但凡是衙门里，不管什么衙门我们都能打听出来。”
“盛家的人来了吗？”
“来了。”
“盛家的人从明天开始去忙一件别的事，如果不出预料的话现在在方城县的就是叶流云，叶流云这个人自身没有破绽，但他的破绽在他的家里人。”
东主笑了笑道：“我安排人打听了好久，打听出来叶流云的家人被他藏在什么地方，原来他不只是有妻子还有孩子，前些年没有要孩子可能是觉得他在江湖暗道朝不保夕，打听出来他的孩子才四五岁，就是从调回朝廷里开始的？大概是……”
东主看向盛家的人，从袖口里摸出来一张纸：“这是地址，就在长安城里，你们盛家安排人把叶流云的家人请到城西咱们那个仓库里，然后安排人给方城县的叶流云送去一封信，让他一个人到仓库来，告诉他会一直盯着他，看到有多一个人跟着他就杀了他全家。”
盛家的人有些为难的说道：“叶流云必然会安排了人保护他家眷，如果动起手来的话怕是不会动静太小，毕竟是长安，我怕陛下那边也有安排。”
“我打听的很详细，不会有错，你们只管去办就是了。”
东主继续说道：“请了叶流云的家里人要好生对待不许动粗，毕竟我们不是恶人，这是时势所需，如果可以有别的办法我也不会去骚扰他的家人。”
他继续说道：“书信只管送去方城县的县衙就是了，必然能送到叶流云手里。”
“刘家的人呢？”
“在这。”
“我收到消息说韩唤枝的妻子，草原上的那位大埃斤最近要过生日了，陛下有旨意送过去，请她到长安来过这个生日，人已经在半路距离长安不远，你们刘家的人过去探探，看看韩唤枝是在队伍里还是没在，如果没在的话，那他一定就在青衣楼里，咱们那位陛下做事太自负，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他摇了摇头：“从小就这样。”
他的视线转移到了窗外的青衣楼，沉默片刻后说道：“给你们四天的时间，一天半去一天半回，用一天的时间摸清楚韩唤枝在不在返京的队伍里，四天之后如果我确定了韩唤枝就在青衣楼里装神弄鬼……”
啪的一声，他手里茶杯被他攥碎了。
“烧了青衣楼。”
“啊？！”
一群人都吓了一跳。
“直接烧？”
“直接烧。”
东主继续说道：“烧了青衣楼，烧不死韩唤枝也要让他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他了，他不害怕自己出事，那个鬼见愁这么多年来怕过什么，但只要我们烧了青衣楼，他就会明白我们的决心。”
他看到面上来了，笑起来：“看着就不错。”
东主低头大口大口的吃面，显然是饿的有些狠了，三口两口就吃下去小半碗，满足的吐出一口气：“肚子里没东西就是不行，我们争来争去，其实一碗面就能饱腹，一碗水就能解渴，一件衣服就能御寒……可我们要争的本就不是这一碗面一碗水一件衣服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韩唤枝若是明白，就立刻会回到云桑朵身边，他回到云桑朵身边就露了。”
东主不再说话，一口气把剩下的面吃完，一口面一口卤肉，吃的倒是看着酣畅淋漓，吃完后坐直了身子：“我还得有件事请你们帮忙。”
他起身往外走：“陛下在找我呢，我得进宫，但是进宫的路上最好我出点什么事，你们不管是谁家的人，好歹动个手，让我受点伤。”
他说完之后往外走：“别杀了我就行。”

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 陌生兄弟
一辆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缓缓经过，车夫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倒像是个新来的一样，没见识过长安城的繁华锦绣，没见过这么多的人来人往。
马车似乎是怕碰到了行人所以走的格外小心，车夫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可他的视线穿不破车厢，自然也就不知道车厢里盘膝坐着的人却气定神闲。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穿上亲王的锦衣，连信王自己都有些不适应，他闭幕而坐，脑袋里出奇的平静。
这几年他的心里只有仇恨，除了仇恨之外再无其他，他曾经对姚美伦说过，这个看似美好的大宁在他眼里已经满是丑陋，他要让那些自认为美好的人感受到痛苦。
尤其是皇帝。
皇帝是他的亲哥哥，一手创造了现在大宁前所未有的强盛，让这个天下不再是黑武与大宁并肩而立，而是大宁一家独大。
可是皇帝心里除了这江山之外还有什么？
那一年农场里发生的事到现在信王也无法释怀。
他想让他的亲哥哥也体会一下痛苦，可是这痛苦怎么体会？让李承唐也失去兄弟？他本来也失去了兄弟，只是他不在乎罢了。
所以这痛苦，就是让这大宁疼，才能让李承唐疼。
他之所以安排人对自己下手，只是想看看当他一身伤痕的出现在李承唐面前的那一刻，李承唐的眼神里有没有心疼。
他们是亲兄弟啊。
哪怕，哪怕他在李承唐的眼睛里看到一丁点的心疼，他想着自己也不应该不会再坚持下去，可是这样的话他谁都不能说，没有任何比他更矛盾。
该来了吧？
信王坐在马车里想着，这一段路是最适合下手的，那些大家族的人手中掌握着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收买江湖客成为他们的死士，但这只是表面上看到的而已，那么庞大的家族利益之下，哪一个家族之中不养死士？
只是这些事见不得光而已，谁也不会拿出来炫耀说你看我家里养的死士是不是比你家里养的更好？
马车里，信王已经做好了准备。
就在这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外边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信王慢慢的睁开眼睛，等待着他安排的人破开马车一刀戳在他身上。
可是外面似乎又变得安静下来，车夫也没有发出什么惊呼，难道他安排的人又退缩了？
“奉陛下之命，大内侍卫统领卫蓝，迎接王爷进宫。”
马车外传来的声音让信王怔住，然后便是一番苦笑……是啊，他的那位哥哥总是喜欢把什么事都掌控在自己手里，又怎么可能在他已经出现于明面上之后允许意外发生？
他打开车门出来，看到了长街上至少数百名禁军，还有数十名身穿锦衣的大内侍卫，为首的那人站在那俯身施礼，身上的官服显示着他大内侍卫统领的身份。
卫蓝见到信王下车再次俯身：“陛下说，王爷远归劳顿，所以请王爷乘坐宫里的车好一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宫里的马车就在那等着了。
“多谢陛下恩典。”
信王俯身拜了拜，当然拜的不是卫蓝，他回头看向自己的车夫说道：“回去吧，不用等我。”
车夫连忙应了一声，站在车边弯着腰等着他离开。
“王爷。”
卫蓝道：“陛下说王爷进宫之前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说，我们会安排人去为王爷办。”
“没有……”
信王登上宫里来的马车，刚要坐下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在前边有家铺子停一下，我来指路。”
“是。”
半个时辰后，未央宫，东暖阁。
信王见到皇帝之后连忙加快脚步，正准备跪下来行礼却被皇帝一把拉起来：“何须如此？”
信王起身却似乎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只是低着头说道：“罪臣该死，罪臣一直都在外游玩不知陛下召见，还请陛下责罚。”
“朕知道你不是游玩。”
皇帝看着信王的脸，几年不见竟然苍老了那么多，看起来竟是比他还要老了几岁似的，信王比他还要小一些，而且从来都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性子，现在看起来的苍老都是因为那次农场的刺杀。
“苦了你了。”
皇帝拉起信王的手，眼神里都是心疼，在那一刻，信王的信心都有些动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到了皇帝这可能是在做戏，所以眼神就闪烁了一下。
这世上最伟大的帝王，难道不也是最伟大的演员？
帝王家里，哪里有那么多的亲情。
“朕知道你在南疆求医，朕也派了不少人去帮你问药，沈家的医馆打听到一个方子派人远赴海外，已经寻了两年所需的药材也没有寻找齐全……”
皇帝的声音停了一下，摇头：“是朕没能尽力。”
“陛下……”
信王看起来有些惶恐，俯身说道：“生死都是命，陛下已经尽力了，臣也已经尽力了，所以心里没有遗憾。”
“朕有。”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信王的眼睛说道：“朕总是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总是觉得任何事都在手掌心里攥着还能出什么差错，如果当天的事朕多想想多安排一些，也不会……”
“陛下。”
信王摇头：“臣不想再说这件事了。”
皇帝一怔，点头：“好，那就不说。”
东暖阁里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冷，两个人相对无言，连空气似乎都变得凝固起来。
好一会儿之后皇帝说道：“朕找你回来是想跟你说，以后……以后若是可以，你就留在长安。”
“臣，不行。”
信王道：“臣这次回京会停留一段时间，等臣的心愿了了，臣还是要回到南疆去，那边的气候适合她修养，虽然伤病不可治，可续命还是可以的，在北方，她可能撑不住三年，在南疆就能活上五年……”
“好好好，朕依着你。”
皇帝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陛下找臣来，是想告诉臣逍善的事儿吧，臣已经知道了，逍善为国尽忠战死于疆场，臣知道他去的心安，所以臣也心安。”
皇帝再次张了张嘴，却还是说不出什么。
许久之后，皇帝转身吩咐了一声：“传膳吧，朕想和信王喝几杯酒。”
“陛下。”
信王俯身：“臣，戒酒了。”
皇帝表情一僵。
“戒酒了？”
“戒了，她不喜欢臣喝酒，以前总是只顾着自己享乐，差不多每日都喝得酩酊大醉，她埋怨过很多次，臣却不以为意，男人在外处事交友哪有不喝酒的道理，因此也吵过许多次，臣还动手打过她……”
信王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眼神里都是悔恨。
“臣想着，以后就都听她的吧。”
皇帝嗯了一声，扭头回去不想让信王看到自己的眼睛里有些湿，停顿了一下后说道：“那就只吃饭，不喝酒，代放舟，去泡茶。”
门外等着的代放舟连忙应了一声，而东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之中。
皇帝坐下来，信王站在那，两个人久久无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信王张嘴，皇帝也张嘴，两个人似乎同时都想说什么，可是看到对方张嘴之后又都停下来等着对方说，结果就更显得尴尬。
皇帝问：“你是想说什么？”
信王摇头：“臣没什么，陛下是有什么吩咐？”
皇帝也摇头：“朕……也没什么。”
他们本是亲兄弟，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关系之一，可是这个世界上的亲兄弟大部分都会疏远，也许是因为距离远了所以疏远，也许是因为心远了所以疏远，也许是为利，也许是为气，也许是碌碌平平。
尤其是兄弟都娶妻生子之后往往交流的还不如和外人多，兄弟彼此都有自己的圈子，偶尔和别人喝酒聊天释放自己，却不曾和亲兄弟坐下来这样过，真坐下来的时候多半还会有些尴尬。
皇帝和信王便是如此，此时只有尴尬。
不多时，代放舟带着人把菜品一样一样的送进来，东暖阁很快就溢满了菜香，桌子上都快放不下，信王也是无事可做所以多看了几眼，然后心里一紧。
桌子上的菜，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
“朕……”
皇帝嗓音有些发颤的说道：“朕其实对不起你们，疏远的太久，所以朕绞尽脑汁的去想，拼了命的去想，竟是只记得你小时候爱吃什么，而不记得长大了以后口味如何，后来想想不是朕不记得了，而是朕根本不知道。”
他忽然俯身一拜：“是做哥哥的不对。”
信王身子摇晃了一下，猛的转身想出去，走到门口却停下来……他不想让皇帝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可是就这般走了又有许多不舍。
“陪朕吃完吧。”
皇帝的语气之中带着些哀求：“以后，可能一起吃饭的机会更不多了，你是要久居南疆的。”
信王抬起手把眼泪抹了抹，转身笑了笑道：“臣遵旨。”
两个人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正对着，看着桌子上的菜品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信王拿起筷子又放下：“臣确实是不太饿，臣来之前吃了一碗面……”
皇帝点头：“啊……没事，没事。”
就又这么枯坐了一会儿，信王终究还是起身：“臣先告退了，许久不回长安想去走走看看。”
“好好，你去。”
皇帝也起身：“朕让人陪着你。”
“不用。”
信王俯身一拜：“臣谢陛下，臣自己就可以，长安城臣还没有那么陌生。”
皇帝点头，看着信王转身往外走，他再次张开嘴想说什么，刚要说，看到信王也回头，两个人再次对视。
“要不然臣先说？”
信王道：“臣记得快到陛下的生日了，其实……臣也不知道我们长大之后各自的喜好是什么，也只是记得陛下小时候喜欢糖人张铺子里的糖人，臣来时路过去买了一些，刚刚交给代放舟了。”
他说完了之后问皇帝：“陛下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皇帝眼睛有些微微潮湿，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说道：“你比朕小三岁，但生日只差两天，朕……一个时辰之前也去了糖人张，也买了一些，小时候你对朕说，二哥，糖人张的糖人可漂亮可好吃，朕第一次去就是你带朕去的，那时候朕住在宫外你特意去找我，特别开心，还说你最喜欢。”
皇帝打开窗子，把纸包从窗外拿回来，走到信王面前递给他：“屋子里热，朕怕化了，所以放在窗外。”
信王伸出去的手微微发颤。

第一千二百七十八章 大浪淘沙
信王从宫里出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在门外等着，还是接他进宫时候的那辆马车，还是那些接他进宫的人，包括大内侍卫统领卫蓝。
他上车之后就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手里一直紧紧抓着的那个纸包，只是下意识的紧紧攥着，醒悟过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
那时候他还小，而二哥李承唐又被父亲安排在雁塔书院里住，平日里很少走动，可是每逢过年过节的日子李承唐回宫里都会带给他一些小玩意，每一样他都喜欢。
所以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让宫里的人带着他偷偷出去，跑到雁塔书院找他二哥，然后就看到了寒冬腊月那么冷的天气中他二哥光着膀子在雁塔书院的演武场上练功。
他说，二哥你这样不行，会冻坏，非要把自己的小衣服脱下来给他二哥穿上，李承唐怎么可能答应，把他举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二哥不冷，二哥这是在练功，然后带着他回到住所，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拿糖。
二哥说，这是院长大人给他的，他那么爱吃甜食却只吃了两颗，打算着过一阵子就要回宫了，给他吃。
他当时还小口无遮拦，对李承唐说二哥你也真是的，糖又不是什么好东西，雁塔书院里稀缺吗？宫里有的是啊。
那时候李承唐沉默了下来，许久后笑了笑说不一样，这糖是二哥给你留的。
他忽然想起来糖人张的糖人最好看最好吃，于是拉着他二哥跑到街上去买，他二哥掏的钱……他不知道为什么二哥掏钱的时候要一个铜钱一个铜钱的数，直到过了很久才知道，因为父亲不喜欢二哥，所以内务府的人也使坏，经常会假装忘记了给二哥送例钱。
二哥在雁塔书院里结交了很多好朋友，总不能都是吃别人的请，偶尔也要请客，但手里没银子就显得有些别扭，最初人们不知道李承唐是皇子，还笑话他抠门。
后来到了十几岁他已经懂事才知道二哥在雁塔书院过的拮据，那一年他十三岁他二哥十六岁，二哥请旨去北疆参战，二哥临行之前他想去送行，他父亲不让，于是他一怒到了内务府，把负责给他二哥发例钱的内务府官员全都打了一顿，用鞭子狠狠抽。
那次他跟发了疯一样，十三岁的少年像是一头狼，把人抽打的遍体鳞伤，内务府的人不敢反抗只能挨打，打到后来是他自己累的实在拿不起来鞭子才停手。
老皇帝气的够呛，让大内侍卫等他打够了之后把他拎回东暖阁问话，就在东暖阁里，老皇帝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气鼓鼓的把内务府的人克扣二哥例钱的事说了，老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让他回去面壁思过。
他当时就炸了，问父亲为什么那么不喜欢二哥，他父亲没有解释，只是让他走。
等到再大一些他又懂了一些道理……父亲不是不喜欢二哥，二哥那么优秀哪有父亲不喜欢二哥的道理，只是因为他父亲坚持认为江山就要传给长子，而二哥又太优秀，他父亲担心自己会动摇，所以才会把李承唐送出宫。
虽然这依然是自私，依然是冰冷，但他懂了父亲不是不喜欢，只是害怕太喜欢。
那次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不久就听说，他父亲一怒之下让人把内务府的人砍至少三分之一，他不知道的是他出了东暖阁后老皇帝就一脚踹翻了桌子，暴怒的要亲自提刀去杀人。
李承唐是他儿子，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一群下人欺负。
可这些李承唐当时也不知道，因为他已经离开了长安奔赴北疆战场。
信王坐在马车里看着手里的东西怔怔出神，一下子想到好多好多过往的事，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纸包都已经变了样子，他攥的太紧。
他连忙把纸包打开看了看，发现糖人有些变形，心里莫名的疼了一下。
“二哥。”
信王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对不起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打开车窗把纸包扔了出去。
马车外边的卫蓝看到有东西扔出来，微微皱眉，伸手指了指，于是有大内侍卫过去将东西捡起来收好。
半个时辰之后纸包就摆在了皇帝李承唐的面前，皇帝低头看着那纸包想伸手拿起来，手都伸出去了，在半空之中有细微的颤抖，他应该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不然的话手抖的应该更剧烈才对。
“陛下？”
代放舟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皇帝抬起头看他，然后颓然的摆了摆手：“拿出去扔了吧。”
代放舟过去把纸包拿起来，想劝劝皇帝，可是话却说不出口。
这是信王殿下扔在大街上的东西被大内侍卫捡回来的，陛下说扔了吧，也不过是这东西本来就已经遭受到的命运。
于是代放舟拿着东西出门，觉得这东西重若千钧，他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陛下一眼，看到陛下坐在窗口那发呆，脸色很差很差。
代放舟不由自主的想着，这帝王家里的事，真的是……一言难尽。
陛下的兄弟几个如此，到了陛下的儿子这一代，虽然只有两个儿子，可是一个已经被废了。
刚刚进宫的时候代放舟可羡慕皇子了，想着出身就不一样，自己投胎的地方和皇子投胎的地方差了，人生也就差了。
现在忽然就不羡慕了。
信王没有回他在长安的居所，在半路就下了车，一个人顺着大街仿佛漫无目的的走了，送他的队伍看着那个人就此远去，背影显得格外萧条。
信王自己一路走走看看，不知不觉间有到了糖人张的铺子门口，路过的时候看到铺子里两个小孩子在抢一个糖人，做糖人的老人笑着说莫急莫急两个宝贝孙子都有，容我给你们做出来，别抢别抢。
可是两个小孩子哪里去管那么多，谁都不肯撒手，争抢中那糖人掉在地上摔碎了。
老人怔了一下，看着那碎了一地的糖人摇头：“当初我和你们二爷也是这样抢糖人，你们太爷爷狠狠把我们俩打了一顿，说都是一家人是亲兄弟，因为这么一个糖人抢来抢去的不觉得丢人？你们还小，等你大了……”
老人叹息了一声：“再想抢也没有机会，亲兄弟也会分开，有时候比对外人更狠。”
信王听到这句话后心里疼了一下，不敢再看不敢再听，加快脚步离开。
糖人张把地上的碎糖人都抓起来放在桌子上想粘好，两个小孩子犯了错乖乖的站在那看着，其中一个小孩子问，爷爷，还能修好吗？
糖人张说……修不好了，碎了就是碎了。
这话声音不大，可还是飘进了信王的耳朵里，信王的脚步一停，人僵立在那喃喃自语的跟着说了一句……修不好了，碎了就是碎了。
一个半时辰之后，信王到了城西，他随便选了一家茶楼进去喝茶，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出来又去了奉宁观，在奉宁观里上了一炷香，虔诚的跪在那磕头许愿。
以他的身份不该跪，可他跪了。
上了香许了愿，他出门前对二本道人说：“如果明年我还能得空再回来还愿就一定会来，若是我不能再来……算了，以后的事谁说的准？”
二本道人俯身道：“王爷若是愿望得满，还是还愿的好。”
信王想了想，摇头：“我的愿，应该会满。”
说完后转身离开，二本道人想问问王爷你到底许了个什么愿，可他再多嘴也知道该不问的就不问。
信王许愿之后就离开了奉宁观，出门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二本道人一眼，好像忘了刚才说过似的又说了一遍：“若我明年没时间来还愿，你帮我记着些，我不来，你就替我多拜拜，就说我不是心不诚，也许实在来不了。”
二本道人笑道：“明年的事还定不得准，王爷刚才也说谁能说得准呢，若是能来就自己来，还愿的事还是自己来比较好。”
“应该是来不了了。”
信王也笑了笑：“你就帮我多上几炷香就是了。”
说完之后他转身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二本道人，也不知道信王这是怎么了。
信王顺着大街一直走，像是随便进了一家铺子，然后就没有再出来，似乎消失了一样。
半个时辰后，城西一家商行的仓库里，信王进来后看了看仓库里的人问了一句：“动手了吗？”
“已经派人去了，还没有回来。”
听到回答之后信王点了点头：“一会儿人回来之后你们不要为难人家，想吃些什么就去买，不许侮辱不许轻慢，我只是想要叶流云，不祸及家人。”
信王往四周看了看这仓库的环境，又看了看那些手下，不知道为什么眼神里出现了淡淡的怜悯。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怜悯是给叶流云妻儿的，还是给这些手下人的。
“大浪淘沙。”
他忽然说了这样四个字，然后转身离开。
仓库里的人也都不理解东主今天这事怎么了，这大浪淘沙四个字又会是什么含义。
天黑之后，方城县。
叶流云看了一眼急匆匆来找他的方城县县令，接过来那张纸条打开，然后脸色就顺便变得发白。
“叶先生？”
县令叫了一声，叶流云神情恍惚竟是没有理他，他来之前已经看过那纸条，所以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叶先生？”
县令又叫了一声：“不然，报官吧？”
叶流云看向他，摇头：“你我，难道不都是官？”

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 谁敢动？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院，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没有高门大宅没有门匾石塑，院门上的油漆都有几分斑驳，街坊四邻都知道这个小院里住着母子二人，母亲一看就是持家贤惠的女子，相貌说不上有多美可有一种恬淡自然的气质。
小孩子才四五岁正是活泼的时候，也懂礼貌，出门遇到人总会客客气气的打招呼，该叫什么就是什么教一遍就都记住没有弄错的时候。
所以这母子二人都很讨人喜欢，街坊四邻也都愿意照顾，今天这家里出去买菜就会帮忙带一些回来，明天那家出去看到什么好玩的也会给小男孩买一个回来。
女主人对于街坊四邻的馈赠也总是道谢然后收下绝不过分矫情客气，然后会用亲自做一些米糕糖果之类的作为回礼。
这样优秀这样值得让人尊敬的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带着孩子，所以孩子父亲也成为很多人暗中讨论的对象，只是谁也不会傻乎乎的去问人家。
女子日子过的节俭，平日里不见她出门，每个月都会有人来一次，是一辆马车，从马车上下来的人也不会进门，敲门之后就后退几步在门外等着，等女主人出来之后把东西放下就走，每次都不会超过三五句话。
有以为老妇人实在好奇曾经问过女主人那马车是谁，女子笑着回答说是孩子父亲派回来的人，孩子的父亲在外做生意，离家太远，所以每个月都会派伙计回来送些钱用以度日。
老妇人听闻之后可是把孩子的父亲好一顿骂，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多辛苦，他倒是好，每个月只管送些钱回来就罢了，别的不闻不问，实打实的没良心。
女主人总是很维护，她说丈夫出门在外不容易，为了持家整日奔波还有危险，归根结底，还是男人不容易。
老妇人叹了口气，说以后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找我，然后颤巍巍的走了，没多久又回来，拎着个板凳，每天都坐在这小院院墙外晒太阳。
她是怕有人欺负了这么善良的一个女人，可是这长安城之内，坏人是有的，光天化日之下这么没品的事也不会什么人都能干得出来。
久而久之，小男孩和老奶奶也熟悉了，更像是祖孙俩，老太太每天一来小男孩就会端着茶盘出来，泡好了茶还有瓜子花生之类的东西，然后就乖乖的坐在老太太身边听故事。
可老太太当然知道，开水泡茶这样的事当然不是小孩子能做的，都是他母亲的准备。
老人们总是会有很多很多故事，有的是她们小时候听来的，口口相传，有的是她们自己这一生的经历，这故事里就有她们自己也有别人，很多平凡的故事娓娓道来，就是传奇。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有那么一小段是传奇。
老太太喜欢这个孩子，说将来孩子的婚事包在她身上了，一定会给小男孩寻一个大家闺秀。
小男孩也不懂什么叫大家闺秀，只觉得老奶奶说的好就一定是好。
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来，一开始老太太以为又是孩子的父亲派人回来送钱了，可是想了想日子不对，而且马车也不一样，于是老太太有些警惕。
人老了，经历又多，都是半个神仙。
老太太伸手把孩子拉过来：“坐奶奶腿上。”
拉过来之后就把孩子抱紧，两只手十指紧扣，很用力但绝对不会勒着孩子。
马车停下来之后车夫先下来，笑呵呵的过来，朝着老太太点头哈腰套近乎：“老人家，想问你一下，这家是不是叶先生的家里？”
老太太一怔：“什么叶先生，不认识。”
车夫哦了一声，视线落在那小男孩身上，往前凑了凑：“小孩子是你孙子，看着真可爱。”
老太太脸上的警惕之心更重把孩子又往怀里揽了揽。
车夫站直了身子，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的车门打开，从车里下来四个男人，车夫点了点头，那四个男人随即朝着老太太走过来。
老太太立刻张开嘴大声喊：“来人啊，当街抢孩子了啊！”
这一声喊，把她大几十年的中气都爆发出来了，把车夫和那四个男人吓了一跳，车夫眼神一变，也跟着喊了一声：“速度快些。”
身后四个男人随即加快脚步，老太太立刻把小男孩抱起来往后跑，她本来走路都要拄拐的，可今天跑起来有些虎虎生风，那条蹬裆大棉裤都甩的左右摆。
街口又停下来一辆马车，从马车上也下来几个男人，他们把街口堵住。
老太太跑的气喘吁吁，心里只想着这怕是那母子的仇家找上门了，那家的男人常年不回家本来就有问题，说不定就是怕仇家寻仇所以不敢回来。
可是把这孤儿寡母的丢在家里，难道不是真的没良心？
她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能带着孩子跑就带着孩子跑，跑不出去也不能往孩子家里跑，不能连大人带孩子一个都护不住，实在护不住这孩子也不能在灾祸引到他母亲身上。
“老太太你可别跑了。”
后边的车夫追上来：“你把孩子交给我们，没事。”
老太太回头啐了一口疾风知劲草般的老痰，车夫连忙躲闪，这一下要是被喷上了得恶心小半年。
“来人啊！”
老太太一边跑一边喊，心想着街坊四邻那些小王八蛋平日里牛皮吹的震天响说什么有事喊他们，现在喊了一个都不出来，都死哪儿去了？
车夫从后边伸出手一把抓住老太太的大棉袄，老太太回头朝着那只手就给了一口，车夫连忙松手，这一口咬上了，手有事没事不知道，那没剩几颗的牙再给崩掉了多不好。
“我们不是坏人。”
车夫好不容易把老人家拦下来，点头哈腰：“真不是坏人，我们是他父亲派来的，夫人和孩子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所以我们先把人接走。”
老太太又啐了一口，车夫再次闪身避开，觉得这半生躲过的飞镖都没有这老太太的这一口狠。
“小王八蛋！”
老太太怒视车夫道：“你怕是不知道我年轻时候有多厉害，再敢靠前我废了你！”
车夫无奈道：“我亲奶奶，我们真不是坏人。”
就在这时候小院的门打开，女主人从院子里出来往外看了看，车夫和追过来的人都回头，然后同时俯身一拜。
“夫人。”
女主人笑了笑：“白杀？好久不见了。”
车夫把头上的斗笠摘下来露出那张年轻的面容，正是当初流云会接替白牙位置的白杀，现如今迎新楼的大掌柜。
白杀俯身道：“夫人，有些麻烦事，所以得请你和少爷去迎新楼。”
“多麻烦？”
女主人淡淡的问。
白杀摆了摆手，停在街口那辆马车打开，车厢里滚出来几个人，被绑的结结实实，看起来也没少挨揍，一个个鼻青脸肿。
“死士，问不出名字，都很能抗，而且绝不止他们这一波，夫人和少爷住在这没几个人知道，能找到这来就说明麻烦不小。”
白杀道：“所以请夫人收拾一下，咱们还是去迎新楼的好。”
女主人笑起来，笑的很好看。
“这才几个人？不像是大麻烦。”
白杀叹道：“我是来接夫人的，白牙前辈在前边，被我们拿下的人装了三车，这车不算，因为没装满。”
女主人想了想，点头：“好，不用收拾，现在就可以走。”
她过来把小男孩从老太太手里抱过来，俯身一拜：“谢谢吴婶，他们确实是我丈夫派来的人，让你担惊受怕了。”
老太太这才缓了口气，看了看这架势，往前凑凑后压低声音问：“这么大阵仗，你丈夫不会是个土匪吧？你们这么多人要走，这是干嘛去？打家劫舍去啊。”
女主人笑道：“不是土匪，土匪得有山，占山为王才叫土匪，他原来只有一座楼，后来楼也不是他的了，不过……”
女主人想说，我私底下就是喊他叶土匪的，这话当然不好意思说出口。
白牙道：“东西我安排人收拾，夫人和少爷先上车，到了迎新楼我和你细说。”
女主人嗯了一声：“别的没什么重要，我屋子里有一个首饰盒，东西都是他送的。”
白牙笑起来：“明白！”
女主人拉起老太太的手：“以后可能不会回来常住了，所以一会儿劳烦吴婶知会大伙儿一声，咱们这一条街上的邻居们，都到迎新楼吃饭，我请大家，就当是和大家告别。”
吴婶脸色变了变：“不……不回来了？”
她看向那小男孩，眼神里都是不舍，手伸出去想摸摸孩子的小脸儿，可是手都在颤抖。
女主人摇头道：“虽然不常住，我会带着孩子时不时回来看你，我家儿媳妇的事还拜托你老了呢，可别想赖账。”
老太太嘿嘿笑：“行，行，我赶明儿就去踅摸。”
女主人噗嗤一声笑了：“言之才四岁半。”
小男孩的名字，叶言之。
就在这时候又有一队人过来，骑着马，能在长安城里骑马的人可不多，在老百姓眼里能骑马过街的人只有三种，一种是从边疆回来报军情的信使，一种是廷尉府的黑骑，一种是禁军。
来的就是禁军。
一位将军从马背上跳下来，快步到了女主人面前肃立行礼：“夫人！”
女主人一怔：“这位将军，你是？”
“禁军将军陆小桐，奉陛下旨意给夫人送东西。”
老太太听到这句话吓了一跳：“陛……陛陛陛陛陛……陛下？”
跟消音了似的。
“啊？”
夫人也一怔：“陛下？”
“是。”
陆小桐转身：“挂上去！”
禁军士兵抬着一块匾额过去，挂在小院门口，上面是两个大字……叶府。
陆小桐抱拳道：“陛下说，牌子挂上去，让人都看看，都知道叶流云的妻儿就住在这，陛下还说，他说的，看谁敢动！”

第一千二百八十章 炸街去
禁军封街挂牌，这个小小的普普通通的院子立刻就变得不普通起来，叶府两个字象征着一切，这个大宁，这个朝廷，只有一位叶大人能让陛下这样做。
这当然不是正正经经的刑部尚书的府邸，而是叶流云为了保护妻儿选择的地方，这里安静祥和从无争端，这里的街坊邻居们都亲善和美，从无乱事。
本就无事的一条小街，从今天开始，这个小院这条街，更没有任何人敢再来惹事了，因为陛下说，这条街禁军轮防。
街坊邻居们全都从家里出来，其实刚刚老太太喊了没多久他们就都出来了，衣衫不整的都有，跑出来的太急，老太太嘴里说的那些小王八蛋们更是有意思，拎着棍子的，拿着菜刀的，出门气势汹汹，他们吴奶奶都喊话了，这架必定要打，还得狠狠打，结果一出门就看到大队禁军，小伙子们全懵了，然后手里的东西一个劲儿的往身后藏。
那些小年轻儿看他们吴奶奶的眼神都怪怪的，大概意思是亲奶奶啊你这是要喊我们干掉禁军吗？
土匪啊。
土匪都不敢干禁军啊。
有人朝着老太太暗暗挑了挑大拇指，意思应该是谁都不服就服你了老太太，你是真牛。
没多久之后街坊邻居们坐上马车，浩浩荡荡的去了迎新楼，虽然不搬走了可饭还是要吃的。
许多人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有进过迎新楼，都觉得迎新楼这么大的馆子应该贵的离谱才对，结果进来一看，噫……还真是贵。
白杀看着这些一脸好奇的老街坊们笑着说道：“以后诸位来迎新楼吃饭，一律半价。”
说完之后看了看叶夫人笑道：“本想说小气，可是想想迎新楼不是你的，也不是叶流云的，而是……”
说完后嘘了一声：“偷偷的半价就好，别这么大张旗鼓。”
白杀大笑：“遵夫人命。”
他示意了一下，叶夫人随即明白，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三楼，三楼原本属于叶流云的那间屋子里，韩唤枝和原本要走又被留下来的白牙都在，看到叶夫人上来，韩唤枝连忙起身：“嫂夫人。”
真是恭恭敬敬。
叶夫人笑着点头：“你和叶流云到底谁大？”
韩唤枝道：“他大你也是嫂夫人。”
“屁噢。”
叶夫人道：“把我喊老了不行。”
坐下来后问：“怎么回事？”
韩唤枝规规矩矩的说道：“是有一些人想把嫂子和小言之抓过去引叶流云露面。”
叶夫人哦了一声：“那没多大的事。”
白杀心说夫人心真大，他并不了解叶夫人，如果了解的话就会知道叶夫人说这事没多大，真不是心大。
韩唤枝就了解，没几个人比他更了解这位嫂子，他原来可没少挨这位嫂子的揍。
那年刚到长安不久，叶流云和她成亲的时候来的人并不多，毕竟时局不好，陛下算是内忧外患。
韩唤枝在成亲的头天晚上撺掇叶流云成亲之前放肆一回，他请客去小淮河潇洒潇洒，叶流云想了想果断拒绝，可还是被叶夫人听到了。
一个飞天腿把韩唤枝几乎踹到水缸里去，韩唤枝捏着耳朵在门口蹲了半个时辰才被赦免叫进去吃饭。
街坊邻居眼里的叶夫人温婉贤惠，韩唤枝眼里的嫂子彪悍如虎。
“叶流云会不会有事？”
叶夫人问。
“不会。”
韩唤枝道：“我已经派人去方城县通知他不用着急，所有那边派过来的人都被拿下，我们这边拿下了大概六七十个，禁军那边拿下的更多，有小一百人。”
叶夫人点头：“这阵仗还差不多。”
白杀想着，果然还能更心大。
白牙却在一边嘿嘿笑，叶夫人跟着叶流云这么多年，叶流云在暗道呼风唤雨，可是最初那二十年谁知道他是陛下的人？暗道上的仇杀那么凶残，叶流云面对的更凶残，叶夫人经历过的远比白杀这样的小孩儿经历的还多。
“哪边的人？”
叶夫人道：“不打回去不大好。”
“不用打回去。”
韩唤枝道：“陛下说，他管。”
叶夫人眼睛眨了眨：“大杀器啊。”
韩唤枝：“嫂子你说话……控制些。”
叶夫人：“唔……好的。”
她听着楼下的热闹声音，起身：“既然这事陛下管了，那我得下去和街坊邻居们喝酒。”
“你别喝酒！”
韩唤枝立刻站起来：“别别别，注意形象，好不容易在街坊邻居们面前竖立起来的，不容易……”
嫂子一抬手，韩唤枝吓得立刻往后缩。
“江湖儿女。”
叶夫人叹道：“本应不拘小节，可是……你说的也对，我现在不是流云会的叶夫人了，而是刑部尚书叶夫人，唉……我先去陪陪，不喝酒，以茶代酒。”
韩唤枝立刻松了口气：“好好好，不喝酒就好。”
与此同时，未央宫，东暖阁。
皇帝坐在窗口，已经快过年正是冷的时候，窗子开着，因为皇帝觉得有些燥热，这燥热发自于心，主要是因为生气，很生气。
大宁皇帝陛下生起气来，不动则已，动则排山倒海。
“问清楚了？”
皇帝问。
俯身站在一边的廷尉府副都廷尉方白镜道：“抓的人很多，终究是有人扛不住招供了，是盛家的人。”
“盛家，第一个坐不住。”
皇帝看了方白镜一眼：“这事归廷尉府管，去拿人吧。”
自从上次被降职之后，方白镜做个副都廷尉感觉舒服多了，让他做都廷尉整天都不自在，还是副的好，心里都舒坦，特别舒坦。
“臣遵旨。”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拿多少？”
皇帝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满门。”
“是！”
方白镜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出了东暖阁，出来之后他深深吸气然后又大口吐出去，觉得胸腹之中的淤积都散了，这么久了，不但是青衣楼的人盯着同存会，他们廷尉府自然也会盯着，可是一直也只是盯着，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就没法拿人，那些大家族哪个不是祖上战功赫赫，哪个不是底蕴深厚？
想要办这些家族，而且还不是单独的一家两家，搞不好能有个十家八家的，一起动的话多大的阵势，能让长安城都摇晃起来，别说长安城，整个大宁都得摇晃一下。
那可都是开国功勋的家族啊，分量太重。
就算是陛下想动也不能一下子都动了，所以方白镜也知道陛下其实也忍着呢，忍的也很难受。
现在好了，对方昏招迭出，居然主动冒出来要去动叶大人的家眷，他们不动真的没证据，动了就是找死。
这也正符合陛下现在的心思，既然不能一下子全都动了，那就先动其中的一家两家，可是之前不好动，现在好动了，还是一家。
陛下都能松口气，何况是方白镜。
从未央宫里出来方白镜急匆匆的赶回廷尉府，一进门就看到至少数百名黑甲廷尉已经在院子里集合，他们似乎已经得到了命令似的，所以方白镜都楞了一下，他还没回来呢人都集合起来了，这是？
然后瞬间反应过来，吸足一口气往都廷尉大人的书房那边跑，脚丫子跑的啪叽啪叽的，一点都不庄重，哪里像个副都廷尉，该有的稳重都忘了。
跑到门口，果然看到韩大人坐在那，于是心里那块大石头全完消失不见，要多轻松有多轻松，要多通透有多通透。
“属下方白镜，拜见都廷尉大人！”
方白镜肃立行礼，如同年少时候第一次见到韩唤枝的时候一样激动。
“听说你连都廷尉都不敢做，给你降职做了个副都廷尉后美的冒泡，还偷偷喝酒庆祝了一下。”
韩唤枝看了他一眼：“我刚从迎新楼那边回来，本想着怎么收拾一下你，可是看着这桌子上一尘不染，窗帘上也没灰尘，唉……就先不收拾你了，咱们去收拾别人。”
“大人你这是要回廷尉府了吗？”
方白镜激动的嘴都不利索了：“正儿八经的回来了？”
“唔。”
韩唤枝叹道：“本来还想着多躲一阵子清净，陛下不许了，现在的情况和以往不一样，对面已经在犯错，那就回来吧。”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说不定还会在我妻儿回来的路上也搞搞事情逼我露面，既然他们想让我露面，我就露出来好了。”
他伸手：“廷尉何在，我的都廷尉官服呢？”
“在！”
有廷尉捧着韩唤枝的官服过来：“大人，官服。”
“更衣。”
“是！”
一刻之后，身穿都廷尉锦衣的韩唤枝走到廷尉府的大院里，面前是数百名严阵以待的黑骑，他们全都肃立在这等着都廷尉大人训话，一个个身子拔的笔直。
“好像有几年了。”
韩唤枝走到黑骑队伍面前，笑了笑说道：“廷尉府不抄家，很多人都忘了廷尉府的主职就是抄家，你们都可能已经手生，所以今天就把廷尉府该有的气势拿出来，你们……”
韩唤枝伸手一指：“是黑骑！”
“呼！”
数百黑骑呼啸一声，气势如虹。
“动！”
韩唤枝一摆手，数百黑骑整齐转身。
又一刻之后，数百黑骑列队出了廷尉府大门，他们将铁盔上的黑色鬼面拉下来，犹如夜叉，数百黑骑之后是那辆已经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黑色马车，车窗帘子故意来起来，路边的人就都能看到稳坐其中的韩唤枝。
路边的百姓看到这阵势后全都惊了，有人下意识的喃喃自语了一句：“我凑……黑骑出街，哪家要倒霉了？”

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 可欺吗？
数百黑骑在大街上队列整齐的经过，除了马蹄声和甲片震动碰撞的声音之外再无其他，可偏偏如此却带给人一种巨大的压力。
黑武已经许久没有在长安城里出动过这么多人，所以一时之间黑骑所经之处的百姓们几乎沸腾了。
距离过年已经没几天，一只手数不过来再加半只手就差不多，老百姓们还不知道腊月二十三北疆比武大捷，但他们见证了腊月二十四长安城里黑骑炸街。
一个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黑骑经过，等队伍浩荡过去后他忍不住微微摇头叹息了一声：“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也不知道谁家这么倒霉，二十四这天让黑骑上门扫房子，那可真是得扫的干干净净，没有比黑骑更会扫房子的了。”
这话一说完，旁边扶着他的小伙子噗嗤一声就笑了：“我的爷，这话可别乱说，人家都说黑骑上门就跟庄稼地里闹了蝗灾一样，寸草不生……你想想人家里，指不定多难过，爷你还在这说风凉话。”
“那我说什么？”
老爷子一撇嘴：“黑骑上门，那是报应，有什么值得可怜的，大宁立国数百年，你可曾听说过黑骑上门扫房子有扫错了的？”
小伙子笑着摇头：“唉……爷你这一说，这黑骑上门的业务，咱家这辈子不办才好呢。”
老爷子看着自己大孙子叹道：“你倒是想让黑骑上门，咱家实力不允许，别怪我，怪你爹，咱俩隔着辈儿呢，是他没给你争取来一个可以让黑骑上门扫房子的身份地位。”
小伙子哈哈大笑：“爷，回头你去迎春楼里说书得了，一准火爆。”
老爷子：“这整个长安城里，就迎春楼这一家茶楼的评书大鼓还有故事讲得好，也就他家里取名字不正经，这名字怎么听都是小淮河那边的。”
小伙子挤眉弄眼：“爷，你年轻时候是不是经常去小淮河？”
老爷子哼了一声：“年轻时候干嘛？你爷我现在也是老当益壮，只要我想去……”
啪！
老太太从门里出来，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拿着扫帚，扫帚就拍老爷子脑袋上了，老爷子吓得一缩脖子：“别别别，留些颜面，吹牛皮而已……”
黑骑顺着大街往前走，小半个时辰之后到了盛家大宅外边，盛家本来已经搬出长安，可是长安城里依然有宅院，而且盛家的人最近就在长安。
门口的家丁看到黑骑过来吓了一跳，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个跑进门去禀告，一个留在门外吓得腿都在抖。
那是黑骑上门，谁不知道黑骑上门刮地三尺。
黑骑队伍前后分开，盛家大宅的前后门全都堵了，两边的大街也都封了，韩唤枝的黑色马车在盛家大宅门外停下来，车门打开，一身锦衣的韩唤枝迈步下车，看了看盛家大门口上的门匾，指了指：“从这开始。”
黑骑下马，上去几个人就把门匾给摘了。
家丁壮着胆子想拦，手都伸出去又缩回来，盛家的管家急匆匆从里边跑出来，看到门外都是黑骑也吓了一大跳，连忙点头哈腰的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哪位大人主事？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这可是燕国公的府邸。”
方白镜笑了笑道：“那就没错了。”
韩唤枝迈步往院子里走，那位管家还没有见过韩唤枝，当然听说过，但早就知道韩唤枝去了草原谁能想到眼前这位就是，他连忙拦了一下：“这位大人，纵然要进门，也得出示个公文什么的吧？”
韩唤枝看了他一眼：“你没见过我？”
那人连忙道：“没见过大人。”
“没有公文。”
韩唤枝迈步向前：“我叫韩唤枝，廷尉府拿人，韩唤枝的名字就是公文，不用记住我这张脸，在我带黑骑出门的时候大部分人只见我一次就够了，没有第二次。”
东暖阁。
皇帝看着太子李长烨批阅奏折，李长烨知道今天一定是有大事，因为他的父皇脸上表情似乎是有些开心，皇帝之前给方白镜下旨的时候看起来很愤怒，可那是给方白镜看的，给廷尉府的人看的，那是一种态度。
事实上皇帝并不生气，盛家的人自己跳出来，这有些来的太轻易，一下子就把要做却无从做起的事打开了一扇门，这扇门一打开，后边的路就好走多了。
“长烨。”
皇帝看向二皇子，停顿了一下后问道：“如果朕要对功勋旧臣动手，会不会显得薄凉？”
李长烨连忙说道：“君主治臣之道，信人于恩，慑人于威，臣子做的对了当有奖赏，臣子做的错了当有责罚，小功有小赏，大功有大赏，小过有小罚，大过有大罚，治于有度，不脱规矩，行于典法，不离公义，度之内的事，不是薄凉。”
“哈哈哈哈。”
皇帝哈哈大笑：“好一句度之内的事不是薄凉，朕喜欢这句话，度之内的事，也不算惯纵。”
他看了二皇子一眼：“所以盛家的事朕来办，不管是薄凉还是不薄凉，朕做恶人，有些人立了功就要奖赏，你来奖赏，你做好人。”
李长烨忽然间反应过来：“是亲师父……是水师大将军沈冷？”
皇帝道：“前阵子委屈了他，渤海那边的战事他出兵及时，水师的反应速度让朕满意，他有那个魄力，换做别人没准就要等着朕的旨意才敢出兵，所以当赏。”
李长烨试探着说道：“可是，沈冷还去了北疆呢。”
皇帝道：“朕费尽心思给他们那么大的台阶下来，难道这还不够？”
李长烨随即笑起来：“儿臣这就去想想该怎么奖赏。”
片刻之后他看向皇帝，小心翼翼的问：“军职恢复正二品，不为过吧？”
皇帝点了点头：“不为过。”
李长烨更加小心翼翼的问：“那国公……”
“国公也恢复了吧。”
皇帝道：“你看看再给一些什么实惠的，朕扣他的俸禄扣的狠了些，原因有两点，一是让御史台的人闭嘴，朕罚的勤一些扣的狠一些，御史台的人想参奏都觉得无趣，二嘛……”
皇帝嘴角一扬：“好玩。”
盛家大宅。
燕国公从屋子里迈步出来面沉似水，看着韩唤枝冷冷的说道：“我听府里的人说，韩大人好大威风，进府搜查没有公文没有旨意？”
韩唤枝点了点头：“确实没有明旨，国公想要的话回头我拿到了给你补。”
燕国公皱眉：“那你居然敢擅闯国公府搜查！”
“不是搜查。”
韩唤枝认真的解释道：“是抄家。”
燕国公气的肩膀都在微微发颤：“如果是有陛下的明旨，我甘愿领罪，可是你没有旨意，陛下也没有给我定罪，你为何抄家？”
他心里自然明白怎么回事，只是没有想到廷尉府的人会来的这么快，而且是韩唤枝直接露面来了，他安排去抓叶流云妻儿的都是他府里的死士，按理说不应该有人会说出来什么，这些死士都深受他盛家恩德，每个人都信得过，怎么会这么快就招供了？
刚刚得到失手消息那会儿他就想走，可是又有一些侥幸心理，他的人他信得过，那些死士从小培养，其中经历过无数次的折磨，保证每个人都能承受住极为严厉的刑罚而不招供，这人才抓到廷尉府的人就到了，显然有些不对劲。
所以在刚才听说廷尉府的人到了，燕国公的第一反应就是被抓的人里边有鬼，有人故意立刻就招供了。
他现在也没办法，只能是硬撑着，希望能有机会进宫见到皇帝，他想着到皇帝面前去哭诉，希望皇帝念在他家祖上为大宁立国而立下的赫赫战功赦免一次，他只要死不认账，说是人栽赃陷害，皇帝应该也不会真的对他下杀手才对。
李家的人要脸要体面，几百年来都不曾对他们这些功勋旧臣的后代有过什么严苛的举动，李承唐就敢背负这个骂名？
可他忘了，自己这样想，都是李家惯得。
“其实……陛下有没有旨意，国公心里没数？”
韩唤枝道：“还是体面些的好，免有争端。”
燕国公怒道：“我若是阻拦呢？你还敢动手杀了我？”
“不敢杀国公。”
韩唤枝回头看了方白镜一眼：“去掉他的国公锦衣，人带回廷尉府。”
方白镜应了一声就要上前，燕国公大声喊道：“你敢动手！”
他回头朝着府里的人喊：“取我战刀来，就取祖上为大宁立国征战时候用的那把，我看谁敢乱动，谁动我就用祖上的战刀砍了他！”
人在这种情况下，似乎很容易变得疯狂。
韩唤枝像是想到了似的，微微摇头：“别让那把战刀蒙羞，你们已经对不起那把战刀了，还想让战刀对不起你们祖上？”
燕国公表情猛的一变。
“我要见陛下！”
他大声喊，声嘶力竭。
韩唤枝语气平淡的说道：“我会转达你的请求。”
“韩唤枝！你凭什么拦着我不让我进宫见陛下！”
“因为我是韩唤枝。”
韩唤枝绕过燕国公进了大厅，在大厅里坐下来，从腰带上摘下来自己的都廷尉铁牌递给方白镜：“国公府里的人全都拿下带回去，所有物品查验封存，有人反抗可格杀勿论，我们廷尉府直接杀人的上限是多大品阶来着？”
方白镜垂首：“先斩后奏，至正三品。”
韩唤枝嗯了一声：“那杀人之前问清楚，别越过了规矩。”
方白镜接过来铁牌肃立行礼：“是！”
韩唤枝侧头看向气的发抖也可能是吓得发抖的燕国公：“多一句嘴……国公，你觉得陛下可欺吗？”
燕国公听到这句话后突然腿就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一千二百八十二章 万一就实现了呢
韩唤枝回到廷尉府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长安城，头过年这消息就好像一个大炮仗一样，炸的很多人晕头转向。
同存会的人还在摸底，想知道青衣楼到底是不是叶流云在主持，想知道韩唤枝是不是真的回来了，结果韩唤枝带着黑骑把盛家抄了一个底朝天，这下不用猜测了。
这样的回归方式让很多人都措手不及，廷尉府这边就不一样，他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低迷着，甚至有些无事可做般的萧条，韩唤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抄家一位国公，一下子士气就壮了起来。
燕国公府。
韩唤枝坐在椅子上喝茶，茶当然是燕国公府里的茶，味道还不错，虽然不是韩唤枝平常喜欢喝的。
一位廷尉府百办从外边快步进来俯身说道：“大人，里里外外都清查了一遍，所有明面上的东西都已经封了，不过没有查到大笔银钱，府中也没有什么太值钱的东西，看起来燕国公并无巨富。”
“唔。”
韩唤枝放下茶杯问了一句：“燕国公的书房在哪儿？带我去。”
“是。”
百办应了一声，带着韩唤枝到了燕国公的书房里，书房里陈设倒也简单，书桌书架桌椅茶几，除此之外还有几幅字画，几个花瓶，三五个盆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瞧着确实简朴。”
韩唤枝看了一眼被带过来的燕国公：“国公真是清净。”
燕国公哼了一声不理会。
“我听闻，国公家里的生意通达四海，生活却如此简朴，真的是让人钦佩，可是还请国公体谅我们廷尉府，我们就是做这种差事的人。”
燕国公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把银钱都藏起来了？有必要吗？你想查可以去账面上查，一清二楚。”
“账面一清二楚的账面，往往都不是真账面。”
韩唤枝吩咐了一句：“把四周的墙壁都敲敲看，地面也敲敲。”
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燕国公一眼，燕国公像是极为不屑，哼了一声就不再看韩唤枝。
大概两刻之后，手下人已经把墙面和地面都检查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
“我坚信一件事，爱财之人都愿意看着自己的财。”
韩唤枝走到书桌那边坐下来，书桌一侧就是窗户，打开窗就能看到外边的小花园，现在是隆冬时节所以看不出来什么景致，不过若到了春夏，这小园子里花草齐全，应该很漂亮才对。
往窗外看，正对着的就是一个不算很大的荷池，这个季节当然没有荷花，假山不大但形态极好，这石头就应该价值不菲才对。
“去把荷池挖了。”
韩唤枝抬起手指了指那边：“荷池里没有东西就把园子都挖了。”
他回头看向燕国公，发现燕国公的脸色已经变得发白。
第二天，未央宫，东暖阁。
皇帝看了一眼穿着都廷尉锦衣的韩唤枝，微微摇头：“朕给你正一品的官职，正正经经的封疆大吏，安西都护府大都护，节制诸道……”
停顿了一下后哼了一声：“你却就喜欢身上这件都廷尉的衣服。”
韩唤枝俯身道：“臣是怕耽误了陛下的大事，安西都护府所事者巨，臣只是有些查案办案的小心思，治不了大局。”
皇帝叹道：“你喜欢查案那就继续查案，盛家的事你亲自去办，不要有什么疏漏。”
韩唤枝道：“想挖出来同存会的人其实不难，可是光凭着燕国公一句口供，没有实据，想给那么多位国公定罪就难，还需时日，从银钱处入手，他们私下的生意都有往来，以生意查交往，以交往定结党。”
皇帝问：“那你是查出来多少银钱？”
韩唤枝道：“昨日臣让人挖了个池子，挖出来白银数十万两。”
皇帝眼神一亮：“数十万两？”
“是。”
韩唤枝道：“若清查仔细，臣怀疑只燕国公一家就能罚没白银近百万。”
皇帝叹道：“黑武国的国库现在怕是都没有几百万两银子了，大宁的一个国公家里就能抄出来百万两……”
他看了韩唤枝一眼：“其实大宁的国库也不充裕，这些年一直都在打仗，国库里支出的银子像是流水一样，而且这几年已经不再从南疆诸道加收，所以……”
皇帝笑了笑：“如果抄罚几家，大宁的国库就又满了。”
韩唤枝道：“盛家最大的生意是在东疆那边，臣已经派人去知会在东疆的廷尉府千办古乐和耿珊，让他们严查。”
皇帝忽然想起来：“朕还想着怎么给那个傻小子一些补偿，这样吧，把这个差事给他，让他做钦差大臣，负责查抄盛家在东疆的生意。”
韩唤枝一怔，这事应该廷尉府主办才对，为什么选沈冷做钦差？
而且沈冷还在北疆，就算是急着赶回去到东疆也得小半年，等沈冷查抄盛家东疆的生意，那边说不定那边盛家的人早就已经做好准备，况且也不可能等那么久。
然后他忽然之间反应过来，陛下只是要给沈冷一个名，一个钦差的名。
第一，让之前以为沈冷已经失势的人看清楚，陛下并没有真的放弃沈冷，这是陛下要释放出去的一个信号。
第二，让沈冷直接站到同存会对面去，这也是一个信号。
所以韩唤枝垂首：“臣遵旨。”
皇帝问：“刚刚你迟疑了一下，是不是在想朕为什么要让沈冷做这个钦差？”
他走到窗口，看着外边说道：“朕之前想的有些复杂了，反而是长烨一番话点醒了朕，长烨说，凡事有度，度之内的事就不过分，不管是赏还是罚。”
他回头看了韩唤枝一眼：“朕有时候会想着，对你们这些朕身边亲近的人苛刻一些你们也理解，对不那么亲近的人反而更加宽容……”
他摇了摇头：“这样不对，把好的都给了不亲近的人，把不好的给了亲近的人，然后还要以一副就因为和你们亲近才这样的嘴脸，丑陋！”
皇帝沉默片刻，回头对韩唤枝说道：“其实很多人也是这样，就如朕和你，朕觉得你是亲近人，所以很多时候都更严苛，你做对了认为是你的本分，你做错了就会骂，给别人赏赐三分给你一分，还觉得你会理解。”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些悔。”
韩唤枝心情复杂，垂首道：“陛下待臣的心意，臣都明白。”
皇帝看了他一眼：“朕刚才只是拿你打了个比方，不是真的说对你多不好。”
韩唤枝：“……”
皇帝看着他：“让你去做封疆大吏你都不去。”
韩唤枝：“……”
皇帝思考了一下后说道：“这样吧，长安城里盛家罚没的，廷尉府可以留下一成，分做五份，快过年了，一部分银子拿出来做奖赏，一部分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再拿出一部分来送去那些因公殉职的廷尉家里。”
“剩下的两份转入青衣楼，朕还有用处。”
韩唤枝道：“那也是大几万两银子呢，太多了。”
皇帝：“替朕存着，又不是给你的，朕就不需要开销用度了？账面上的钱用的多了，御史台的人连朕都骂，说朕奢靡无度。”
韩唤枝：“……”
皇帝道：“盛家的案子就拖着查，你懂什么意思吗？”
韩唤枝点头：“臣明白。”
皇帝嗯了一声：“另外……朕想明年也给你一份大礼，但你也知道，没有什么格外巨大的功劳，封国公太难，明年朕会让沈冷挥师东进攻打桑国，你随军一起去吧，回来后朕封你国公。”
韩唤枝脸色一下子变了：“臣……”
皇帝道：“去忙你的吧，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你也应该知道，朕要给你的，你不要都不行。”
与此同时，北疆。
这个春节沈冷他们应该是在路上度过了，队伍离开北疆回东疆，好在兄弟们一起走倒也不会闷得慌。
马车上，陈冉盘膝坐在那和大个儿他们玩骰子，都是吝啬的人，谁玩钱的，所以他们想了一个别的办法，谁输了就敲谁一个脑崩。
后来陈冉发现这办法不怎么样，他赢了，敲大个儿一下，大个儿疼的一咧嘴也就罢了，大个儿敲他一下，他觉得自己脑袋里嗡嗡的。
“冉子。”
大个儿问陈冉：“参军之前你想干啥？”
陈冉想了想后回答：“参军之前就想着继承我爹的事业，在码头打拼出一方天地。”
大个儿：“还不是扛大包？”
陈冉道：“呸，你不懂，我小时候就在想，如果我能把码头上的力工都组织起来成立一家商行，垄断送货生意，这样就不会被商家欺负了，我们可以负责接货送货，你说送到哪儿就送到哪儿，我坐镇中军统一指挥调度，那钱还不是滚滚而来。”
大个儿听了觉得理解了，又觉得不理解，想着还不都是那点钱？
陈冉道：“等哪天冷子不征战了，我就去做生意，以我的头脑做生意肯定赚钱。”
他问：“大个儿，难道你就不想发财吗？”
大个儿挠了挠头发：“想啊。”
陈冉问：“那你有什么抱负？”
大个儿又挠了挠头发：“暴富啊，我想的比较简单粗暴，我就想抄家，抄那些贪官污吏的家，这就是暴富啊，一夜暴富。”
陈冉楞了一下，撇嘴：“和你这种粗人真的没法谈理想。”
大个儿道：“万一就实现了呢？”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节制诸道
这次沈冷他们回东疆其实人数并不多，亲兵营分了一多半护送茶爷她们回去，剩下的人也就二三百，队伍人数少行进速度反而快。
沈冷是个很难形容出来的人，你若是说他懒，在练功和学习上没有几个人比他勤快，你若是说他不懒，赶路的时候能坐马车就绝不骑马。
不经常骑马的人会有一种新奇感，可让寻常人在马背上坐一天就知道什么滋味。
所以这次回来去沈冷从北疆军中借了不少大车，士兵们坐在马车上比坐在马背上要轻松的多，可是这样的日子也会显得无聊，这边气候苦寒，大部分时候士兵们都是挤在一块取暖。
最主要的是北疆雪原一带还没有军驿补给，饿了肚子的问题就得自己多担心些，可是沈冷无法确定北疆大军要在米拓河对峙多久，天高地远，后勤补给也很艰难，沿途还有当初的黑武败兵骚扰袭击，所以他没从军营里带出来多少粮草。
从北疆一路往东南方向走，离开米拓河岸要走近千里才能到格底城，过了格底城就是大宁的息烽口大营，从息烽口入关还要再走至少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回到东疆水师大营。
这一路上沈冷也怕亲兵们荒废了，腊月二十四这天在马车上度过了大半日，过了晌午沈冷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带着士兵们打马狩猎，这边傻狍子特别多，但是沈冷觉得没什么乐趣，所以决定抓一些不好抓的，比如……猎狼。
冰原上的狼更凶狠更狡猾，它们会尾随车队，但它们不会贸然行动，对于人数众多的队伍它们当然会避而远之，可是对三五人或是落单的行人，它们绝对不会放过。
狼是这个世界上对食物欲望最重的野兽之一，也最凶残，沈冷不喜欢狼，决定猎狼也不是因为狼肉好吃，只是有些挑战性而已。
到天黑的时候，骑兵屠杀了一个狼群，冰原上的狼比其他地方的狼更凶残，因为这里的食物更少。
天黑之后沈冷他们在一片白桦林安营，纵然是没有雪的日子，北风一扫，地上的雪卷起来就像是下起了漫天大雪一样，雪片打在脸上如飞刀。
“人分成三队轮流值夜。”
沈冷让车队在白桦林边上停下来，大车围成一圈，四周设置了暗哨。
沈冷在火堆边上坐下来：“这一带并不太平，咱们的兵力没有布置，很多小部族现在就靠劫掠为生，不仅仅是他们，当初被击败的黑武边军不少都变成了马匪，小部族打劫商旅，马匪打劫小部族。”
沈冷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说道：“从这到格底城，基本上商旅已经断了，所以那些小部族的人开始迁徙，总得活下去，马匪还好些，毕竟有不走的部族。”
陈冉道：“我倒是盼着不开眼的马匪来呢，毕竟我们这次回去其实什么好处都没有捞着，唉……头一次出征空手而回，怪不适应的。”
沈冷道：“你还想怎么样？带着老王大个儿他们都回去了，比什么都好。”
陈冉道：“我知道你说的对，可是……你看啊，咱们去一趟自家的安阳船坞还能拐两艘船出来的，去一趟自家的武库还能顺一些物资出来呢，这……”
他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不想了，睡觉睡觉。”
沈冷：“人不能太贪，那些马匪有什么？除了马多之外还有什么？一些马值得我们动手吗？我一个堂堂东疆水师大将军，你们一群将军，因为马匪手里的一些马就走不动路了，传出去让人说我们水师的人没见过世面，什么都抢。”
“那些马匪要是富裕也行，咱们抢一次能收获不少，可他们都穷的有这顿没下顿。”
沈冷摇头：“睡觉吧，踏踏实实的回家。”
一个时辰之后，子时刚过，一处马匪的营地外边，沈冷和陈冉悄悄把头从枯草丛里探出来，他们身边是一具马匪的暗哨尸体。
沈冷看向陈冉埋怨道：“都说了好好睡觉不行吗？为了这点马值得连觉都不睡了？你也是堂堂四品将军了，能不能眼界高一些。”
陈冉：“我凑……是谁特么睡不着一脚把我踹起来的。”
沈冷：“你看你，说你就不爱听。”
陈冉：“我……”
在旁边的王阔海压低声音说道：“说实话这种小事情我是真的不爱来，一点意思都没有，战场上和数万甚至数十万黑武人真刀真枪的打那才带劲儿，对付一股几百人的马匪而已，熬一晚上不睡觉……那几百匹马我真看不上。”
沈冷看了看月色，这个时间马匪应该是睡的正熟的时候，他伸手往前指了指：“速战速决。”
王阔海还在嘟囔呢：“这小场面真不愿意上，杀黑武人就为了抢几匹马，唉……”
听到沈冷说速战速决，王阔海噌的一下子就蹿了出去，顶着巨盾直接将马匪营地的木墙撞塌了一段。
“杀马抢黑武人啊！”
那一声暴喝。
沈冷听的一捂脸。
天亮。
回东疆的队伍里多了一千多匹战马，跟在马车队伍后边看起来也算蔚为壮观，躺在马车上的王阔海小腿以下还在外边耷拉着，谁叫他那么高，比马车还长一截，这家伙是睡香了，呼噜打的震天响。
陈冉本来挨着他睡觉，实在被吵的睡不着坐起来，看着王阔海张着嘴呼噜呼噜的，往四周踅摸了一下也没有合适东西，恨不得把脚上臭袜子拔下来塞他嘴里。
陈冉从马车上跳下来跑到前边一辆车，上车之后一屁股把沈冷往一边挤了挤，沈冷正睡着，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看了看：“噫？你不是说跟大个儿睡的吗，说大个儿有海一样的胸怀，能取暖。”
陈冉：“他还有海啸一样的呼噜。”
他在沈冷旁边躺下来：“就为了一千多匹马，你说值得吗，困死我了……我跟你说，今天晚上我要好好睡觉，不管多大甜头的马匪窝我都不打了。”
沈冷：“谁打谁是狗，睡觉。”
陈冉：“你说的对，谁打谁是狗！”
白天很快过去，夜晚降临。
一个小部族的营地里火光冲天，至少数百名马匪突然之间冲进了这个小部族中，他们好像风一样呼啸而来，冲进来后就开始放火，但凡遇到的人也都一刀劈死。
这些和大宁一战之后流落在这一带的黑武边军无路可走，他们不知道回去的路上安全不安全，也不知道回去之后会不会被按照逃兵以军律处死，所以只能是在外做起了马匪。
他们在各部族之间来回奔袭，今天抢走一些马匹粮食和女人，明天就换个地方再抢一次，世代居住在一片区域内的部族也是倒了霉，他们躲过了当初东疆刀兵大将军裴亭山的北伐，没躲开本以为是自己人的黑武边军。
营地里边一片鬼哭狼嚎，火光映照之中，到处都在杀人。
营地外边，沈冷从草丛里探出头：“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陈冉点头：“汪汪。”
然后陈冉往后招了招手，埋伏在草丛里的亲兵们随即将按倒在地上的战马拉起来，他们迅速的掠上马背，在那些马匪身后杀了过去。
沈冷看向陈冉：“汪汪汪汪汪……”
陈冉皱眉：“刚才你说的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我懂了，你说陈冉，招呼大家，上去，我说遵命，你这汪汪汪汪汪确实没理解。”
沈冷叹道：“都说不打了。”
陈冉：“再打就是猪。”
沈冷：“猪还行，你幸好没说再打是王八，王八怎么叫？”
陈冉：“王八叫应该是……你特么说谁是王八？”
腊月二十七的早晨，马车队伍后边的战马已经有五六千匹那么多，马车的数量也多了四五十辆，除了战马和打车之外，还有不少牛羊，队伍看着就很浩荡了。
马车上，陈冉又挤在沈冷身边，打了个哈欠：“说好了的啊，今晚不能再打了。”
沈冷：“嗯……不能再打了。”
陈冉：“再打是什么？”
沈冷：“有意思吗？”
长安城，腊月二十七，陛下的旨意正式在朝堂上宣布，盛家因为牵扯到了大案所以满门被抓，案情交由廷尉府和刑部会审，韩唤枝为主官。
夺盛家一切勋爵，所有家产查封，盛家的所有生意也在整个大宁之内彻底清查，而盛家最大的生意在东疆，所以皇帝命水师大将军沈冷为钦差大臣在东疆查抄盛家的生意。
这道旨意宣读完，整个朝堂都安静了好一会儿，虽然在腊月二十三那天盛家被抄家就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可是陛下的旨意一时没下来就不代表盛家就彻底完了。
这旨意下来之后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要开始动手，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
沈冷恢复正二品大将军军职，恢复国公爵位。
这句话让很多人都开始后悔，他们虽然没有落井下石但却刻意疏远，并不是所有人的眼界都那么高那么远，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抗住压力。
朝廷上。
陛下等代放舟宣读完了旨意后陛下站起来，走到高台边缘下边，视线扫过满朝文武，稍稍停顿之后说道：“还有一件事朕要宣布，明年，朕要让东海水师远征桑国，所以旨意上再加一些……东海水师大将军沈冷领东疆军务事，节制五道，包括渤海道在内，渤海道将军闫开松亦受沈冷节制，也……也包括东疆刀兵大将军孟长安。”
皇帝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备战之际，东疆五道民政军事，沈冷皆可夺情处理，有临机专断之权。”
皇帝微微吐出一口气：“如有违令者，懈怠者，沈冷酌情处置，先斩后奏……至正三品。”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 清了
腊月二十八，沈冷带着队伍继续往东南方向走，回家的路虽然漫长但是心情放松，最主要的是他们富了，人一富啊就变了。
一个个的大手大脚的，虽然抢来的牛羊多，也不能骨头没啃干净就扔了吧，虽然剩下的肉丝也不那么大，连骨头里边的骨髓都不嘬了，太过分。
这就是飘了。
王根栋是个老实人，坐在那一边啃着羊排一边叹道：“我终于明白过来，咱们离开米拓河大营的时候，武新宇大将军问大将军你要带多少粮草，大将军说粮草不用多带，但是调料一定得多带一些。”
陈冉哈哈大笑：“当时武大将军问咱们大将军，你粮草都不带多少你要那么多调料干嘛，咱们大将军说我喜欢啊，我就喜欢用筷子蘸调料嘬着玩。”
王阔海当时没在，所以问了一句：“武新宇大将军怎么说？”
“武大将军送给了咱们大将军一双铁筷子，跟咱们大将军说嘬就嘬高级一点的，嘬竹筷子木筷子不匹配你大将军的身份。”
王阔海其实也是个老实人，所以瓮声瓮气的说道：“那是武大将军不懂了，铁筷子能有木筷子入味？”
陈冉道：“武大将军还问，你们水师是不是挺废筷子啊。”
王根栋笑道：“咱们大将军说一看你就是没见识的，我们水师在茫茫大海上有那么多便利条件还嘬筷子干嘛，舔船都是咸的。”
“武新宇大将军说那挺废舌头啊。”
沈冷撇嘴：“闭嘴……好好吃饭。”
陈冉叹道：“这整日都是牛羊肉的吃着怪没劲的，本来吧不怎么喜欢吃海鲜，这有一阵子不吃又想，舌头尖都痒痒。”
王阔海就纳闷了：“有阵子吃不到海鲜为什么舌尖会痒痒。”
陈冉把舌头伸出来上下抖：“布鲁布鲁布鲁……”
速度还挺快。
“大个儿啊，你难道忘了吗，有些海鲜吃起来练舌头啊，得连勾带舔的才能吃到，啊……真是越说越馋，那带着微微咸味的海鲜滋味。”
王阔海：“你特么说的那是海鲜？”
陈冉：“那你特么说的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后一脚踹在王阔海屁股上：“流氓！无耻！败类！可恨！牲口！”
王阔海道：“唉，你暴露了。”
陈冉：“我暴露了什么了？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完全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少污蔑我啊。”
王阔海用肩膀撞了撞陈冉：“大将军说就要去桑国了，传闻桑国的海鲜味道不错。”
陈冉：“滚……”
说到攻打桑国的事，王阔海忽然就想起来杨七宝，他看向沈冷：“大将军，要不然回头把七宝大哥也调回来吧，他跟着东疆刀兵虽然好，可不如咱们自己家兄弟在一起更开心吧。”
沈冷摇了摇头：“七宝愿意留在刀兵。”
众人一怔。
“七宝和咱们大家出身一样，但经历不一样。”
沈冷一边吃饭一边说道：“咱们在进水师之前七宝就已经是督察队的队正了，可实际上，以七宝的军功，那个时候最起码能晋升校尉，剿匪的功劳被沐昭桐的儿子沐筱风硬生生抢了去，还想算计七宝把他赶出水师，如果不是庄雍大将军维护把七宝调过去，他受得气更大。”
“那样的经历在军中其实很多人都有过，尤其是边军，大宁处处都是美好，但大宁不是处处全都美好，很多边军将士们的功劳都会被硬抢或是窃取。”
他看向王阔海说道：“那时候孟长安的军功裴啸也是要硬抢的，只是孟长安更狠，七宝和孟长安有一样的经历，所以他想从孟长安身上学到更多。”
王阔海点了点头：“七宝大哥在他心安处，我们也心安。”
陈冉笑道：“行啊，这句话说的有点意思，他在心安处，我们也心安……大个儿，回头这话你用来去和小姑娘说，稍稍改改。”
他站起来在心口比划了一下，面对着王阔海：“姑娘，我此生没有什么追求，只想做一个凡夫俗子，可是见到姑娘之后却想给姑娘一个心安之处，我的心安在这了，姑娘的心也可安在这，你心安，我便心安。”
王阔海一脚踹出去：“谁他娘的是姑娘。”
陈冉一屁股坐地上，啐了一口：“你就打光棍吧你，一辈子打光棍。”
就在这时候有两名后队斥候纵马回来，跳下战马后俯身抱拳道：“大将军，后面发现不少马匪，不下千余人。”
“这么多？”
沈冷皱眉：“这附近的马匪规模都不大，一股一股的，这是因为我们连着灭了几股马匪之后他们想报仇了？”
他起身：“准备一下，人家追上来送礼，不收不好。”
腊月二十九，这荒野之中也感受不到什么年味，这一大片区域连年征战，原本住在这的黑武部族都迁走了大部分，剩下没走的要么是故土难离，要么是走更危险，毕竟实力有限。
可黑武人又不过年，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九连个鞭炮声都听不到，大家心里也稍稍有些别扭。
队伍后边又多了千多匹战马，还有六七百名俘虏，这些黑武边军看起来都人高马大的，格外精壮，本来不想留下，可是沈冷想着等到了边关赚点钱给大家发红包，毕竟出门没带多少钱。
虽然赶到边关可能都出了正月了，但后补的红包总比没有好。
“家里应该很热闹了吧。”
陈冉坐在马背上揉着胳膊说话，昨天那一仗打了个漂亮的伏击，大获全胜一兵未损，陈冉胳膊扭了一下还挺疼。
“小时候虽然家里穷，可到过年的时候也会咬着牙多买一些炮仗。”
陈冉道：“那时候孟长安家里财大气粗，大年三十放烟花放一晚上，后半夜还在放，我就缩在柴火堆里看着他们家放烟花，我爹喊我回去我就不，我爹就掉眼泪，说以后等他有钱了，也买那么多烟花给我放着玩。”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今年又不能陪我爹过年了。”
“呼……”
沈冷也长长吐出一口气，脑海里出现了沈先生的样子，已经记不得多久没有和沈先生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多久没有陪他喝杯酒。
“突然很怕。”
陈冉看向沈冷：“冷子，想起来了就突然很怕，有句话叫子欲养而亲不待，我爹已经那个岁数了……我就怕有一天我醒悟过来应该多回家陪陪他的时候，他不在了。”
他低下头：“家里条件不好，有一口吃的我爹也留给我，娘走的早，爹没有续娶，后来我听说当时不是没有人上门给我爹提亲，他人老实忠厚……媒人说，只要我爹答应把我送走，随便送给什么人都行，女方就愿意嫁过来，一起吃苦都不怕。”
他揉了揉眼睛：“我爹对媒人说……滚你娘的蛋。”
“他一直没有续娶不是不想女人，是想把他卖苦力赚来的每一个铜钱都花在我身上，不能让我吃了苦，我爹一直以为我羡慕孟长安……”
眼睛发红的陈冉看向沈冷：“其实真的不羡慕，我爹那会是穷，可是他有十分爱，他没吝啬，十分都给我了。”
“以后……”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要有机会就回家多陪陪……还有多少年呢？没多少年了……我以前想着，小孩子喜欢过年和老人喜欢过年都一样，后来长大了对过年倒是看的没那么重，但老人还是喜欢过年，也许他们喜欢的不是年，是团圆。”
“呼……”
“常年在外打拼的人过年好不容易歇一歇，想着不远千里的回家太辛苦，无可厚非，可是老人盼的头发都白了……”
“回家！”
沈冷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回去之后给兄弟们放特假。”
东疆，沈冷的大将军府。
茶爷端着菜放在桌子上，看了沈先生和陈大伯一眼：“怎么还不吃啊，一会儿菜就凉了，我还有两个菜没有做好，你们先吃。”
“让孩子们都来。”
沈先生看着只有他和陈大伯两个坐的桌子，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再去把沁色母子也请过来吧。”
茶爷道：“先生和陈大伯先喝酒，孩子们吃饭不着急，我让人去请沁色。”
“等一起！就不吃！”
啪的一声，沈先生的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
茶爷被吓了一跳，有些懵。
“好好好，等一起，就一起。”
茶爷连忙点头：“我再去收拾几个菜，一会儿沁色母子到了一起吃饭。”
陈大伯伸手拉了拉沈先生的衣服，微微摇头，沈先生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稍稍有些激动，他也看了陈大伯一眼，嘀嘀咕咕的说道：“就等一起，就一起……”
陈大伯叹了口气：“行，一起，没说不一起啊，怎么越老越跟个孩子似的，这脾气说来就来。”
沈先生低下头看着酒杯：“就等一起。”
这时候门外停下来两辆马车，车停稳之后，小孩子迫不及待的先跳下来往院子里跑，后边是孟长安的夫人们，月珠明台，净胡，还有沁色，孩子们拉着手往院子里冲，显然已经玩的很好。
孟无离年纪最小，还带着一点怯生生。
最后下来的，居然是孟长安。
穿着一身寻常衣服的孟长安下了车示意亲兵把带来的东西搬进去，大步走进院子，在屋门口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撩袍在门口跪下来。
“冷子没回来呢，我先代冷子给两位老人家行礼，等大年初一的时候我再代他给两位老人家拜年。”
他依然跪在那，上半身直起来：“渤海的仗我打完了，大胜，冷子临去北疆的时候跟我说，我俩谁先回来，都代表对方给老人磕头，这么多年，辛苦了。”
这一跪。
二十多年的恩怨，清了。

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 心思
那一年沈先生杀了孟长安的父亲百里屠，不是偶然，不管孟长安待沈冷如何，那时候也不会考虑孟长安待沈冷如何，这个人沈先生一定要杀，查清楚了就会杀。
可那毕竟是孟长安的父亲，所以这么多年来沈先生也好沈茶颜也好，其实对孟长安还是满怀愧疚。
若以往不知道孟长安待沈冷好的时候心里的愧疚应该少一些，毕竟沈先生出手杀死百里屠以及那些水匪的时候，并不知道孟长安对沈冷的好。
那时候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不知道，更何况是沈先生。
到了后来孟长安会刻意避开沈茶颜和沈先生，能少接触的时候就少接触，其中心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正因为如此，沈冷和沈茶颜大婚的时候，孟长安才会显得有些不自然，和沈冷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喝了大半夜的酒。
腊月二十九这天，孟长安急匆匆从渤海道赶回来，就是因为沈冷那句话。
在门外这一跪，虽然是以冷子的身份跪的，可是那纠缠于几个人心中二十几年的恩恩怨怨，他自己心中觉得也都清了。
沈先生扶着桌子站起来，他过去受伤太多太重，虽然之后的这近十年来都在调理，可是越是年迈身体就越是显得不好。
他颤巍巍的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门外的孟长安，沉默了片刻之后又扶着门框也跪了下去，他这一跪，茶爷立刻跟过去也跪了下来。
“我给你，道个歉。”
孟长安大惊失色，连忙起身过去把沈先生扶起来：“先生何必如此，我不敢受。”
两个人这一跪，才是真的清了。
沈先生道：“总是想跟你说一声，虽然当时的情况……”
“不用多说什么了。”
孟长安摇头：“我不报父仇，其实你们都应该懂我的心思，这么多年来虽然我们之间都没有明说什么，可你们的为人，我的为人，彼此清楚，父仇不报，等我死之后若到了九泉之下还能见到他，我给他磕头道歉。”
说完这句话后孟长安猛的扭头，一颗眼泪甩了出去。
“吃饭吃饭。”
月珠明台连忙过来扶起茶爷：“这么多好吃的呢，看着就饿了呢。”
孟长安也看向茶爷，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曾经想过，不管我父亲到底是什么人，害过多少人，父亲终究是父亲，父仇终究是父仇，这般劝过自己无数次，都没劝的通，我父为非作歹他该死，我不报父仇我该死，所以我在战场上总是比别人更拼命一些……”
他缓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那么多场大战我都没死，或许是天不收我，或许是我父不愿我去，以后这些事不用再提了。”
他看向桌子上那些酒菜：“吃饭。”
茶爷使劲儿点了点头：“吃饭。”
月珠明台道：“就是，这么多好吃的放着不吃多不好。”
孟长安下意识的问了一句：“谁做的？”
茶爷点头道：“我。”
孟长安：“这个……”
茶爷：“嗯？”
孟长安：“没事没事，吃饭吃饭……”
亲兵帮忙在客厅里换了大桌子，这里陈大伯和沈先生年纪大，自然他们两个说了算，孟长安就算是大将军也一样要听着，家里人的事，大将军也不好使。
陈大伯和沈先生坚持不分男女老幼，吃饭的时候就要一起吃，不能因为是女人就不上桌，不能因为是孩子就不上桌，没有那个规矩。
孟长安试探着吃了一口，本已做好准备，可没有想到居然滋味不错，与傻冷子手艺已颇为近似，于是不得不对茶爷刮目相看。
“手艺精进，不错不错。”
“那是因为我爹教的。”
小沈继在那一边吃一边说道：“我爹出门之前写了厚厚的一个本子挂在厨房，什么菜放什么作料，放多少，炒多久，写的可详细了，我娘都是翻着本子炒菜的。”
茶爷道：“一会儿若有什么不怎么母慈子孝的场面，诸位不要见笑。”
小沈继噌的一声就起来跑到沈先生旁边，躲在身后说道：“我今天有靠山。”
沈先生哈哈大笑：“你哪天都有靠山。”
小沈宁乖巧的坐在那说道：“爷爷你不要护着他，他刚才在你凳子上抹了胶。”
沈先生连忙起身试了试，果然凳子粘在衣服上了。
“什么时候抹的？”
“就刚刚孟叔来的时候，你一起来，他就抹了。”
孟长安道：“不妨事，小男孩本就调皮，这马上就要过年还是别打孩子的好，孩子也只是贪玩而已。”
小沈宁不紧不慢的说道：“所有人的凳子都抹了。”
孟长安一怔，也试着起来，果然凳子也沾上了。
他看向茶爷，一伸手把屁股后边粘着的凳子扯下来递给茶爷：“用这个打。”
长安。
皇帝在东暖阁里和皇后以及太子一起吃了饭，只是寻常三五个菜，每人一碗白饭，大宁皇帝陛下的生活，远没有百姓们以为的那么奢华。
放下碗筷，皇帝看向二皇子李长烨：“朕之前跟你说过，给沈冷的赏你来，旨意宣读必须在朝堂上，所以那是朕给的不是你给的，你打算给什么？”
李长烨起身道：“父皇，儿臣打算给沈冷写一封信。”
皇帝笑了笑道：“这么节俭的？”
李长烨笑道：“儿臣打算等他们回京的时候，给小沈继和小沈宁做先生，儿臣亲自教他们。”
皇后叹了口气声音极轻的自言自语了一句：“这都什么辈分……”
皇帝也跟着叹了口气，心说这确实辈分乱的有些离谱。
沈冷是李长烨的哥哥，结果李长烨管他叫了那么久的亲师父，到现在见了面私底下还要叫亲师父，哪怕沈冷不让他喊他也改不过来。
按辈分说，李长烨就相当于自降一辈成了和小沈继和小沈宁的同辈，叔叔变成了同辈，可若是做了那两个小家伙的先生，似乎辈分又拉回来了？
皇帝算了算，点头：“行吧，就这样。”
“另外……”
李长烨试探着问了一句：“儿臣想……等打完桑国之后，就让沈继和沈宁回长安来吧，东疆那边的生活怎么也比不上长安好。”
皇帝嗯了一声：“朕说过了，你想怎么办就去怎么办，只是他们未必会愿意回长安。”
李长烨张了张嘴，似乎是有些话想说，终究是没敢，皇帝等了一会儿不见又下文，抬起头看了看站在那的李长烨：“还有什么事？”
“儿臣……儿臣昨日派人去了京畿道，给……给大哥送去了一些东西，要过年了。”
皇帝一怔，脸色变了变。
他看向皇后，皇后点头：“做的没错。”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起身走到李长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发现孩子已经和自己一样高了。
“你做的没错。”
皇帝说完这句话后就去了书桌那边，坐下来后翻看了几眼李长烨之前批阅的奏折，沉默片刻后说道：“不过，明年不要再送了。”
李长烨和皇后对视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京畿道。
李长泽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些东西，有一些是他往日爱吃的点心，都是宫里才有的东西，有一些新衣服，做工精致，还有一些银票，数额不大，想来是他那个傻弟弟自己攒的。
不管怎么说，长烨还是那个长烨，所以李长泽嘴角带笑，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腹之中的淤积都减少了很多，然后就看到那个叫姚美伦的女子伸手去捏点心，应该是想尝尝，李长泽脸色一变：“不许碰！”
姚美伦吓了一跳，手尴尬的停在那，然后慢慢的收回来：“好好好，不碰就不碰，对于殿下来说，应该很重要？”
“不要喊我殿下，我早就不是什么殿下了。”
李长泽过去把点心都拿起来放到自己床边：“别人给我的东西你尽管拿尽管吃，不用跟我说，长烨给我送来的东西，谁也不许碰。”
“记住了。”
姚美伦微微俯身：“以后都不会再犯错。”
她真的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如果她刚刚说一句不就是几盒点心吗，只怕李长泽的怒火一下子就会炸开，可她有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姚美伦声音舒缓的说道：“若是爱吃，回头我安排人去长安城里多走走看看，虽然没有宫里做的精致，但相似的总是能寻到，我给你多买一些。”
姚美伦轻轻柔柔的走到李长泽身边，扶着他坐下来，一双漂亮白皙的手在李长泽肩膀上轻轻捏着。
“你不许我叫你殿下，我以后也不叫，你不许的，我都不会违背你的意愿，虽然在我心中你才是大宁真正的太子殿下。”
李长泽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又何必如此？他把你派来不过是想监视我而已。”
“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也无法左右。”
姚美伦俯身，红唇轻轻触碰着李长泽的耳朵：“可是我以后要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不管是别人送我来的还是我情愿来的，在一起了，就该时时处处都听你的，我会很乖很乖，会很懂事，会很服从。”
最后四个字说的更为旖旎，好像一下子钻进了李长泽的脑袋里。
李长泽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转身看着姚美伦的脸：“你是在赌？”
“是啊，赌你。”
她在李长泽的脸上亲了一口，留下浅浅的唇印。
“赌你君临天下。”

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宝珠
大年三十。
沈冷的队伍继续向南行进，这是一支看起来很奇怪的队伍，奇怪的让第一次看到队伍的人会无法理解。
领军的是一位大将军，不过麾下加起来也只有三百余人的骑兵，押送着六七百人的俘虏，近万匹战马，还有数千牛羊，所以队伍行进的速度就变得缓慢起来。
陈冉坐在马车上看着后边浩荡的队伍忍不住扯着嗓子高歌一曲，唱的是牧歌。
他说自己现在像是个放牧的，牛啊，羊啊，马儿啊，特别财大气粗。
大年三十这天沈冷下令队伍早一点寻地方露营，才过了中午就在一座山下停了，砍柴的砍柴烧水的烧水，沈冷说今天大年三十，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吃一顿。
“大个儿。”
沈冷朝着王阔海喊了一声：“带五个十人队跟我出去，其他人看护好营地烧水做饭。”
王阔海喊上人，上马到了沈冷身边：“大将军，咱们干吗去？”
沈冷道：“今儿大年三十说什么也得弟兄们找点酒喝，也得找点糖吃。”
他在从北疆回来之后就让天机票号的队伍先走了，所以此时他想搞到酒和糖这样的东西就变得艰难起来。
沈冷把地图打开：“山不算大，之前斥候打探，山另外一边就是一个小部族的营地，我们去讨要一些酒。”
王阔海嗯了一声，看了看身后的五十命士兵：“只带这些人？”
“够了。”
沈冷抬起头往山上看了看，山顶上隐约可见什么建筑的屋顶，他楞了一下，来的时候也是从这路过，没见有什么建筑在上面。
摘下来千里眼仔细看，然后才发现可能是因为之前的雪坡移动，覆盖在积雪下边的一些残垣断壁露了出来，像是个很古旧的箭楼。
“黑武人太散漫。”
他看着那箭楼：“黑武刚刚立国的时候也比现在要强大，那时候他们刚刚打赢了所向无敌的蒙帝国，可也仅仅是打赢了，并不能将蒙灭国，他们把蒙帝国的铁骑赶出这里之后，为了防备报复，所以在整个国家之内都大量的修建堡垒和哨所。”
他指了指山顶上那些残垣断壁：“可是后来蒙帝国一蹶不振没能打回来，这些城防也就都荒废了，如果这些堡垒没有荒废的话，咱们大宁北征的时候就要艰难的多。”
虽然这里是冰原看起来一马平川，可是正因为如此，无法确定什么地方有危险，有些冰湖上覆盖的冰层没有看起来那么坚固，人马上去走着走着就可能掉进去。
这条路是勘测出来的最安全的路线，所以在山上修建的堡垒就好像一把铁钳狠狠的扼在这，可是黑武人经历了千年的强盛后已经不再重视这些堡垒。
“先去找酒。”
沈冷喊了一声，招手带着队伍出发，五十几个人的队伍离开营地顺着山脚下往往前疾驰，马蹄子起落之间，雪渣纷飞。
跑了大概两刻之后就能看到远处有炊烟升起，正冷的时节，那些牧民们做饭也会比春夏更早一些，吃过了之后也就无事可做，在温暖的毡房里进行扩大族群的伟大运动。
“不对劲。”
沈冷让战马停下来，举起千里眼往那边看了看：“不是炊烟。”
他回头吩咐了一声：“大个儿，带三个十人队断后，两个十人队跟我。”
说完之后催马向前，两个十人队的亲兵紧随其后，大个儿等沈冷出去一段距离之后才催马，带着三十余人远远的缀在后边。
又不到一刻左右，沈冷带着两个十人队进入了这片营地，之前被稀疏的林子遮挡住视线所以看不清楚，到了这才发现营地已经被摧毁。
“又遭了马匪？”
一个亲兵叹了口气：“这些黑武边军做了马匪，杀他们自己人更狠。”
沈冷从战马上跳下来，走了一圈后摇头：“一具尸体都没有，也没见多少血迹，那边还有做饭的痕迹，像是有一场很大的聚餐似的。”
“这边。”
一名斥候跑过来：“脚印很多，往山上去了。”
沈冷顺着斥候的指点过去，发现在营地另外一侧地上有密集的脚印，大大小小，显然不少人曾经在这停留，看脚印，他们全都往山上去了。
“派人告诉王阔海追上来。”
沈冷吩咐了一声：“咱们过去看看。”
士兵们迅速上马，跟着沈冷往山那边追过去，从脚印来判断那些人离开的时间并不是很久，不超过半日，斥候有着丰富的经验，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判断出来。
到了山下之后，王阔海带着三个十人队也上来了，他们在山下的林子里下马，小心翼翼的摸到了林子边缘处。
“那边有人。”
一名斥候压低声音对沈冷说了一句，伸手往上指了指，在半山腰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有个男人站在那像是在戒备。
“把他带回来问问。”
沈冷吩咐完之后就有三四个亲兵朝着山上摸过去，他们披着白色的披风，远远的看很难辨认。
不多时，举着千里眼的沈冷就看到他的人把那个站在大石头上的哨兵放倒，又过了一会儿三四个亲兵拖拽着那人回来，速度很快。
沈冷走到抓回来的人面前看了看，这个人不是鬼月人，样貌更像是草原人，当初蒙帝国崛起大杀四方，虽然后来被击败，但他们的部族流落到各地都有，现在黑武很多小的游牧部族其实都是蒙帝国的后人。
沈冷问了几句，结果那个人说的话一句都听不懂，不是黑武人的话也不是草原人的话，叽里咕噜。
沈冷手下的人也没一个能听懂的，连比划带猜的也没能明白说了些什么。
沈冷指了指山上，有指了指那个人，示意他在前边带路，这人倒是明白过来，一个劲儿的摇头，王阔海上去一把抓着那人的衣服单臂举起来，那人吓得脸色都白了，王阔海把人往地上一摔，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没坚持多久那人就受不了了，一个劲儿的点头。
他带着沈冷他们上去，过了之前他站岗的地方又往上走了大概一里多远，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山洞口，山坡下边还有滑落的积雪，这些雪已经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年，下边的已经变成了坚冰，不知道为什么会滑落露出了这个山洞。
“他们不像是被马匪洗劫。”
沈冷回头看了看营地那边：“没什么血迹，没有厮杀的痕迹，更像是他们自己烧了营地进山。”
他指了指山洞，带路的牧民摇头更加厉害，说什么也不肯走，王阔海也是心急，一把推在那人背后把人推进山洞里，然后就是砰地一声……
王阔海楞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靠近，山洞口的地面居然是翻板，那人掉了下去，下边是密密麻麻的打磨的很尖锐的石头，人已经被穿透死在那。
“这他妈的是什么地方？”
沈冷看了看尸体：“他是想把咱们引到这杀了，没想到你会推他一把。”
“进不进？”
王阔海问了一句。
沈冷看了看天色还早，点头：“找东西扔进去试试。”
王阔海嘿嘿一笑：“那还不容易。”
他回头抱起来一块大石头扔进山洞里，地面上一阵响动，又触发了一些机关，不只是地面上有翻板，两侧的石墙上还喷射出弩箭，只是那些弩箭大多已经残缺。
“我在前边。”
沈冷伸手把王阔海的巨盾拿过来，他身上有玄铁战甲，那些弩箭打不穿。
他靠着墙走，小心翼翼的，好在这里的机关似乎都太陈旧了，一部分失灵一部分腐朽，走进去一段后在石壁上看到很多文字，然后沈冷就楞了一下。
“不是黑武人的文字。”
他看向王阔海：“是蒙帝国的文字。”
王阔海一脸的敬佩：“大将军，已经消失了千年的文字你都认识？”
“消失了肯定不认识，没消失才认识。”
沈冷道：“我小时候跟着沈先生学习，学了很多文字，各地方言，我能认得，但……也就是认得是蒙帝国的文字，写的什么就看不出来了。”
王阔海凑到墙边上看了看：“是不是写着欢迎光临？”
沈冷回头看了看那一地的机关：“你说的对。”
他吐出一口气：“都小心些，一字型跟在我后边。”
说完后继续往前探路，山洞不是很长大概也就半里远，到了前边就豁然开朗，谁也想不到这山体之中居然有这么大一个空洞。
地上的尘土没有脚印，显然那些部族的人根本就没有进来过。
“我们怕是被骗了。”
王阔海道：“那些部族的人来的根本不是这，他带我们来的是一条死路。”
沈冷点了点头，出洞口后就看到巨大的洞厅中有一尊雕塑，雕刻的形态像是穿着甲胄，那双眼睛好像死死的盯着这边似的，雕塑最少有一丈多高，雕刻的稍显粗糙。
“这不会是个坟墓吧。”
王阔海摇头：“大将军咱们还是走吧，这地方能有什么东西，不值得不值得。”
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砸在王阔海脑袋上，砸的他铁盔发出一声脆响，王阔海低头看了看那是一个鸡蛋大小的石球，过去捡起来看了看，觉得不对劲，在自己甲胄上使劲儿蹭了蹭……
“这是……宝珠？”
王阔海把珠子递给沈冷，沈冷接过来看了看：“这么大的珍珠。”
他抬起头往头顶上看，头顶上这样的石球至少有上百颗。
王阔海眼睛都亮了：“进进进，说什么也得进去看看。”

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 吓你一大跳
这地方连那些部族的人都没有进来过，但他们肯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所以不敢进来，这是个假的墓地，迷惑盗墓贼的，里边都是机关。
王阔海被一颗掉下来的珠子砸了头，本有些害怕的大个儿觉得还是应该进去转转的好，最不济也把头顶上的珠子全都挖下来再走。
他个子高，叫亲兵踩着他的肩膀上去挖，挖下来一颗后使劲儿擦了擦确定和之前那颗珍珠一样，大个儿的嘴立刻就咧开了，笑的跟个三百来斤的孩子似的。
用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才把洞顶上的珠子都翘下来，不说别的，只这一百多颗珠子的价值就已经有两三万两银子。
当初皇帝陛下曾经赏给沈冷不少东珠，大大小小，最大的也就和这洞顶上镶嵌的差不多，可这里有一百多颗，如此品相，一颗买个两千两问题不大，再卖的高了也不太好出手。
大宁海疆辽阔，所以珍珠这种东西在大宁确实不算太罕见，陛下上次赏给沈冷的也是随便赏着玩。
“再往前走走。”
沈冷依然走在最前边，洞厅里倒是没有什么机关之类的东西，也许有都已经失去作用，连触发都触发不了。
沈冷说完之后发现王阔海没跟上来，而是围着那个一丈多高的石像在转圈。
“这雕像怎么有两张脸？”
王阔海回头看向沈冷：“前边有脸后边也是一张脸，岂不是二皮脸？”
“双面王？”
沈冷一怔。
在至少一千三百年前，蒙帝国有一位亲王，传闻之中他有两张脸，前后都有，所以谁也不敢在他背后偷袭，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可敌，很多敌人都会被他的模样吓坏而不敢抵抗。
可沈先生说过，所谓双面王只是他的铁盔构造奇特，铁盔前后都是面甲，这个人曾经反穿战甲故意让人看，所有人都以为他后脑确实还有一张脸。
但双面王在哪个时代确实战无不胜，除了最后一次……黑武这片庞大的疆域就是双面王打下来的，后来他居功自傲，想在这里自立为帝，与蒙帝国汗皇闹翻，汗皇御驾亲征，八万铁骑击败了双面王号称三十万的大军，双面王战败之后逃走不知所踪。
其实那次双面王之所以被击败，是因为他所谓的三十万大军有一多半是向他投降的黑武人，打起来的时候这些人临阵脱逃，导致战阵崩塌。
一听沈冷说到双面王三个字，王阔海也大概想起来了，只是以前略有耳闻。
“我得看看是不是真的。”
傻大个儿把石像当真人，以为能看清楚是不是真的两张脸，他找了块大石头过去，站在石头上抱着石像的脑袋就想转，也许是因为年久的缘故，也许是因为石像早就开裂，咔嚓一声，石像居然被他掰断了。
抱着个石像脑袋的王阔海掉下来，摔的屁股疼，直咧嘴。
“呸。”
王阔海坐起来，两只手抓着那个石像的脑袋往地上一摔，石头摔开，原来只是不太厚的石层，里边有一张人脸，眼睛还睁着，就那么看着王阔海。
王阔海吓的嗷的叫了一声，搓着屁股往后蹭，那张人脸迅速的腐朽，很快就烂了。
“石像里居然是个真的人？”
沈冷过来一把将王阔海拉起来，好在石像里没有什么毒之类的东西，不过已经过去这么久有什么毒怕也早就散了。
里边真人的脑袋很快就腐烂了，没多一会儿就看不出来面目，士兵们都变得紧张起来，上战场他们不怕，可是这种环境确实能让人有压迫感。
“别再乱碰东西。”
沈冷交代了一句，继续走在最前边。
从洞厅出去后有是一条山洞，比之前进来的山洞更长，山洞两侧的石壁上都是一个一个凸起来的人形，大概正面在墙外背面在墙里的那种感觉。
王阔海害怕里边又是真人，一直都走在山洞正中，原本他说过自己胆儿大谁除了墙之外谁都不扶，现在是连墙都不扶了。
可是人的好奇心，真的挡不住，王阔海不敢碰，一名士兵最终还是按捺不住，用刀鞘磕了磕那凸起的地方，没想到那么轻易就碎了。
里边确实是个真人，只是已经只剩下没有彻底烂没的骨头和头发还有残缺不全的甲片。
王阔海吓得一把抱住身边的亲兵，他差一点都要跳到那亲兵肩膀上。
“真人陪葬，这些都曾经是他的士兵护卫吧。”
沈冷摇了摇头，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就在这时候前边传来一阵阵人说话的声音，沈冷举起手示意了时下，士兵们立刻安静下来。
沈冷小心翼翼的继续往前走，到了山洞口悄悄看了看，这山洞口居然在崖壁一半的位置，原来门口应该是有木门，但门已经烂的几乎没了，若是不知道后边什么情况推门进去，一下子就会跌落到山崖之下，下边也有许多磨尖了的石条和铁矛，必然会被穿死。
下边是一个更大的洞厅，石壁这边有一条沟壑，沟壑里是尖朝上的石条和铁矛，掉下去的人十死无生。
沈冷蹲在洞口往下看，洞厅里聚集着至少千余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首领站在高处正在机灵呼噜的说着什么，沈冷完全听不懂。
可此时沈冷已经反应过来，这些牧民怎么可能不会黑武的语言，如果他们不学会的话黑武人早就把他们都杀了，刚刚那个向导只是故意装作不会说黑武话而已。
洞厅太大，至少千余人聚集在这竟然没有一点拥挤，而且在四周的石壁上能看到一个一个的山洞，他们应该是为了躲避马匪的袭击而自毁村落，之前不知道什么原因山体滑坡，多少年没有移动过的积雪掉落露出了这里。
那个首领抬起手指着他正对面的一个山洞说了些什么，声色俱厉，显然是在警告他的部族百姓。
山洞里光线全靠点起来的火把，即便如此也显得幽暗，火把光亮照不到的地方漆黑一片，沈冷他们在崖壁半截位置，蹲在洞口只要不探身出去下边的人一样看不到。
首领讲完了之后摆手，部族百姓随即散开，他们也很好奇，结伴去山洞里寻找什么，只是谁也没有敢靠近首领刚才指的那个山洞。
等人们都散了之后那首领才招呼了一声，带着大概几十名手下朝着那个山洞过去，他不让别人进去，又故意支开所有百姓，显然那山洞里藏着什么秘密，他要自己进去看。
沈冷回头低声吩咐了几句，士兵们把带着的绳索连起来，还是沈冷在最前边从石壁上拽着绳子滑了下去。
山洞里，部族首领脸色有些紧张，他紧紧的握着弯刀，显然也很害怕，唯恐有什么东西会突然钻出来。
沈冷带着队伍悄悄跟过去，进入山洞后留下两个十人队守住，他和王阔海带着其他人往前追。
沈冷听到说话声的时候放慢速度，到了洞口往里边看，又是一个洞厅，那个部族首领脸色格外激动，正在一个巨大的棺椁前面说着什么。
沈冷打了个手势，手下人立刻冲了过去，连弩急点，外边的七八个壮汉没反应过来就被射翻。
王阔海过去一把将首领抓起来，其他人全都吓坏了，也不敢贸然反抗。
“这是什么地方？”
沈冷走过来问了一句，部族首领摇头，又是叽里咕噜的一大堆，沈冷用黑武人的话说道：“我不想浪费时间，别装作听不懂我的话。”
他看了王阔海一眼，王阔海另外一只手伸过去，攥着那首领下巴上的胡子狠狠往下一拉，也不知道拽下来多少根，下巴都是血糊糊的了。
“我听得懂，听得懂。”
部族首领吓得发抖：“这是我们先祖双面王的墓地，我们这一支就是留守墓地的人，只是到后来连我们都不知道墓地在什么地方了，前阵子雪崩墓地露出来我们才发现，为了不被屠戮，我们躲进来的。”
沈冷嗯了一声，大概猜到会是这样。
他走到棺椁前边看了看，棺椁上刻画着很多花纹或是符咒什么的，他抽出黑线刀要把棺椁撬开，那部族首领立刻喊了起来：“不要打开，上面诅咒，打开者必死无疑！”
沈冷看了他一眼，理都没理，用黑线刀切开封钉，然后一掌将封板推了下去。
随着咣的一声巨响，沈冷往棺材里看了一眼后突然就脸色大变，啊的一声惨呼后往后倒了下去。
一瞬间所有人都吓坏了，王阔海把部族首领往旁边一扔就过去救沈冷，沈冷倒在地上眼睛闭着，连呼吸似乎都没了。
王阔海吓得面无血色，伸手把沈冷扶起来：“大将军！”
沈冷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好玩吗？过年好啊，给你表演个魔术，魔术的名字叫吓你一大跳。”
王阔海：“……”
沈冷走到棺材旁边往里看，里边是一具枯骨，枯骨外边的铁甲也残碎不全，他拉了大个儿一把：“来看看，哪里有什么两张脸的人。”
他用黑线刀把尸体拨开，和常人无异，只是看体格应该比常人高不少。
尸体旁边有一个长长的铁盒，虽然锈迹斑斑看起来还没有损坏，沈冷一伸手把铁盒拿起来掂量了一下，分量沉重的连他第一次发力都没能提起来。
啪，沈冷用黑线刀把铁盒劈开，一件东西从里边滚落出来，沈冷在看到那东西之后眼睛就挪不开了。
一把重刀。

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 先回长安
从铁盒里翻落出来一把重刀，看着比沈冷的黑线刀还要长一尺左右，典型中原刀的款式，虽然不是大宁的横刀而是周楚时候更多见的阔背刀。
沈冷一怔：“一个蒙帝国的亲王，怎么会用我们中原人的兵器。”
他弯腰将重刀捡起来，以他的气力都感觉这刀坠手的厉害，掂量了一下，怕是比黑线刀要沉重一倍，应有近百斤。
“好东西。”
沈冷握着这重刀在手，感觉这把刀要是一刀劈出去，面前就算是一座石碑也能劈开，面前要是陈冉的脸皮，一刀也能劈开，面前要是他自己的脸皮……不太好确定。
他将重刀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刀鞘的材质乌黑透金，上面还有篆体字，仔细看了看，是盘古两个字。
“周刀？”
沈冷将重刀抽出来，刀身上厚厚的一层固化了的油腻的东西，他从那个部族首领身上撕下来一条衣服在刀身上抹过，刀体呈现，和他的黑线刀一样的黑。
沈冷走到一侧墙壁旁边，朝着石壁就划了一刀，刀锋过处，石壁上留下一条刀痕。
沈冷哈哈大笑：“捡到宝了。”
那部族首领一脸凄苦：“这是……我祖上双面王的战刀啊。”
沈冷问：“你可认得这刀鞘上的字？”
部族首领立刻点头：“祖传战刀上有盘古二字。”
沈冷：“你可知道盘古为何意？”
部族首领又立刻回答：“是为开天辟地！”
沈冷：“那也不给你。”
部族首领：“……”
他把黑线刀挂回背后，拎着盘古刀回到棺材那边，这可是蒙帝国赫赫有名的双面王，身边陪葬的物品当然价值连城，除了这把盘古刀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沈冷把东西一样一样的取出来，这些东西不用说也都是旷世珍宝，沈冷让大个儿都装起来，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看不出来什么材质但很沉重，没有孔没有锁，可就是打不开。
“这东西须有能工巧匠方可打开。”
部族首领在一边一脸凄苦的说道：“传闻双面王陪葬的物品之中，这无解宝盒里的东西最是珍贵。”
沈冷问：“那你知不知道如何打开？”
“不知道。”
部族首领连忙说道：“就算是当世最好的匠人也未必打得开，这无解宝盒的制造方法已经遗失数百年，其中构造巧夺天空，精致绝伦……”
当！
他话还没说完呢，沈冷用盘古刀一刀劈了上去，这一刀把无解宝盒直接劈碎，部族首领的嘴哇的一下子就张大了，差一点崴了下巴。
沈冷把碎片往一边扒拉了扒拉，一边寻找一边说道：“双面王在自己身边放这把刀应该就是开锁用的。”
部族首领：“……”
沈冷从一堆碎片中翻出来个铁筒，就像个千里眼一样，粗一些长一些，封的很严密。
沈冷扭了几下也没把铁筒扭开，故技重施，用盘古刀把铁筒削掉了一端，他越看这刀越喜欢：“不但能开锁，还能当起子用，双面王想的真周到，唯恐打开他棺材的人打不开无解宝盒打不开这铁筒，所以把刀也放在一起留给后人使用。”
王阔海：“大将军，我觉得他死之前不是这么想的。”
沈冷道：“不要低估了古人的智慧。”
王阔海：“我觉得是大将军高估了自己的智慧。”
沈冷一回头，王阔海立刻躲一边去了。
沈冷在铁筒里抽出来一卷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皮革或者是什么不知名的材料做的，居然没有太大损坏，他小心翼翼的将这东西展开，竟然是一幅地图。
“山河外图。”
沈冷看了看地图上的四个字，不是周字而是蒙帝国的文字，这四个字太好认了，所以识得。
“解释一下？”
沈冷看向部族首领，部族首领本不想说话，王阔海往他身边一走他立刻捂住下巴，很恭顺的说道：“传说祖上双面王和大汗决战，战败之后带着数万士兵往更遥远的地方撤离，不知道怎么得到了这山河外图，传说是先祖埋藏的宝藏所在之地。”
他蹲在地图边上仔细看了看，地图上原本有颜色，可是取出来之后颜色迅速的消退，从彩色变为灰白。
“这……”
部族首领看了一会儿后脸色就变了：“这不是什么藏宝图，这是黑武再向东北的地图，黑武东北边界是卑密山，山势高雄险峻无法通过，你看。”
他伸手在地图上指了指：“这里就是卑密山，地图上画的是卑密山外边的地方。”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就觉得黑武不会是世界尽头。”
地图似乎还在变化，他连忙将地图装回铁盒里，找东西封上：“地图保存好，回头派人尽快送回长安。”
沈冷起身往四周看了看，这个墓室四周堆积着很多东西，他吩咐了一声，士兵们随即过去搜寻，那些东西上边盖着什么，一碰就坏，清理出来一片后士兵们的眼睛都睁大了。
“黄金。”
“全是黄金！”
王阔海听到这句话后立刻跑过去，和士兵们一起动手清理，大概两刻之后覆盖着的东西都清理掉，粗粗看起来，这里堆积的黄金数量能装满一辆马车。
“这刀呢。”
沈冷看向部族首领认真的说道：“名为盘古刀，是中原周朝时候的名刀，神话传说中中原的神仙开天辟地用的，那是我们中原的神仙，本来要开的是我们那一块，你们这块被开出来纯粹就是顺手的事，明白吗？”
部族首领摇了摇头，又连忙点了点头。
沈冷道：“我们中原的神仙用这把刀开天辟地，才有了你们现在的大地和天空，你就说，这对你们是多大的恩惠，所以呢……这些黄金，我就当是替我们中原的神仙收的感谢费，我也替他接受你们的谢意，毕竟没有他你们也没有家。”
沈冷吩咐王阔海：“去通知咱们的人，把所有黑武俘虏都绑好了，留下五十个人看守，其他人过来，腾出来几辆车。”
然后又吩咐亲兵：“把首领大人看好，咱们一会儿出去的时候还得感谢他亲自送我们。”
有部族首领在沈冷他们手里，这个小部族的人也不敢轻易动手，不足一个时辰之后在向导的指引下陈冉带着人就到了，当他看到那些黄金的时候眼睛里泛着的光比黄金还夺目。
“我凑……”
陈冉看向沈冷：“咱们去小淮河的资金有着落了。”
沈冷：“……”
“看来真的得先回一趟长安了。”
沈冷看向那个部族首领：“让你的人全都在外边大的洞厅里集合，谁也不许轻举妄动，不然会杀了你。”
部族首领也不敢反抗，派人回去传信，不多时，这千余人又全都集合起来，沈冷让王阔海看好了部族首领，他带着陈冉和士兵们搜索了其他山洞。
可惜的是，别的山洞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里居然还有一座粮仓，只是粮食完全不能要了，看着和石头几乎一个颜色。
黄金装了十几口箱子才都装走，士兵们在清理那个墓室顺便把双面王的铠甲清理出来，甲片其实都还好，显然材质非凡，只是穿甲片的绳子都烂了，所以显得残缺。
“你看，我们不是黑武人，没有那么凶残还要杀人灭口，而且为了表达一下亲善，我还打算送给你们一些礼物。”
沈冷对部族首领说完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吩咐陈冉：“带人回去，把黑武人俘虏都带回来，再带回来一半的牛羊。”
陈冉连忙吩咐人去，到了后半夜东西才都弄过来，六七百黑武战俘被捆着带过来，牛羊被驱赶着进了山洞。
沈冷走到部族首领面前，笑的一脸和善，人畜无害的样子，可是部族首领看到他笑就害怕，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这牛羊！”
沈冷大手一挥：“是我送给你的，你们肯定是以为这山洞里有粮食对吧，我看过了，你们带来的牛羊粮食根本坚持不了多久，所以这些牛羊对你们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部族首领实在没有想到沈冷居然会送他东西，还是几百头牛羊，确实是他们所需之物，他也不敢相信是真的，一脸惊诧的看着沈冷。
沈冷道：“你该说谢谢了。”
部族首领：“谢谢……”
沈冷：“不客气。”
他又指了指那些俘虏：“你看，我这里还给你准备了六七百个精壮的奴隶，他们都很有力气，你可以任意驱使，不听话就打。”
部族首领连忙摇头：“鬼月人……不敢要，不能让他们做我们的奴隶，不敢不敢。”
沈冷：“你得说敢，你说不敢后边怎么办？”
部族首领怔住：“什么后边？”
沈冷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诚恳的说道：“这些可不是馈赠，刚才我用几百头牛羊换你的黄金，这是等价交换对不对？”
部族首领：“不对……也得对啊。”
沈冷笑着点头，一脸的赞许。
“而这些奴隶呢？我打算卖给你们，价钱绝对不高，你们手里有金银就可以买，反正你们打算以后隐居于此也用不到金银之物，用金银换奴隶，多赚？”
他问：“你说是不是？”
部族首领：“不是……也得是啊。”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沈冷：“好歹，有个价吧？这奴隶，多少钱一个？”
沈冷：“咱们不论个卖，咱们估堆儿。”
部族首领：“这个……不是很理解。”
沈冷道：“估堆的意思呢，就是我这边的战俘这么大一堆，你那边所有的金银财宝那么大一堆，我用我所用的奴隶换你们所有的金银，超值吧？”
部族首领：“这……”
沈冷：“你是觉得我亏了吗？那你还有没有什么加价的东西不妨告诉我？”
部族首领连忙道：“没有没有，就这样吧！”
沈冷笑道：“果然是个聪明人，这么赚的生意一看你就不想放弃，你眼睛里都是渴望。”
天亮之前，沈冷带着满满一车的黄金离开了山上，坐在马车上沈冷笑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本来打算回去的时候把这些战俘卖给咱们格底城的边军，一个五两银子，几百个也是几千两呢，用卖战俘的钱给大家发红包，现在不用发愁了。”
沈冷大手一挥：“我不能先不回东疆了，先回长安！”

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 晋
沈冷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到了北疆瀚海城，如今大将军武新宇不在瀚海，留守这的是北疆正三品将军郑友功，他是武新宇麾下最得力的将军，但凡武新宇不在的时候，都是他留守。
郑友功四十岁年纪，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可谓风华正茂，不是说年纪，而是说仕途，但也有些尴尬。
四十岁正三品，如没有大功已经是武将品级的巅峰，所以武新宇为了郑友功已经上书三次，请求陛下把郑友功调回长安进兵部。
在北疆郑友功已经不可能再进一步，他比武新宇还大一岁，不可能接替武新宇的大将军之位，要想到二品，哪怕只是从二品，在北疆军中已无机会。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回长安，进兵部或者是内阁，兵部尚书大人已经年迈，退下去已经不会太远，而现在的兵部侍郎就算不出意外的升为兵部尚书，兵部侍郎的空缺以郑友功的资历和年纪再加上军功，都可以竞争一下。
陛下对这样的人多有照顾，以郑友功的年纪和功劳，再加上对黑武局势的了解，纵然不能成为兵部侍郎，陛下也会把他留在内阁。
过几年若是能升到次辅就好了，内阁次辅就是从一品，对于郑友功来说那是正确选择。
沈冷和郑友功见过一次但并不熟悉，郑友功和武新宇当初都是北疆大将军铁流黎一手培养起来的人，虽不是铁流黎义子，但对铁流黎也视如父亲一般。
正因为如此，他对沈冷极为尊敬，当初铁流黎的尸体是沈冷拼死抢回来的，北疆军中哪个不对沈冷有亲近之感。
瀚海城，郑友功得到消息之后就到城门口迎接沈冷，见到之后就连忙行礼，沈冷一把把他扶起来：“都是军中兄弟何必那么多规矩。”
郑友功道：“大将军，规矩还是要有的，不能让下边的人觉得可以和大将军可以没大没小没尊卑。”
沈冷笑道：“做做样子就得了……我不能在这久留，帮我准备两件换洗的衣服，再给我的人准备干粮路引，王根栋得带着人先回东疆，我和陈冉要去长安。”
本来沈冷也让陈冉赶紧回家，可陈冉说什么也不答应，沈冷是很多人的老母鸡，陈冉是沈冷的老母鸡，到现在沈冷一个人去什么地方陈冉都不放心。
“好，所需之物一个时辰之内都会准备好，大将军先去洗漱更衣，然后吃过饭再说回长安的事。”
“吃饭不急。”
沈冷回头指了指身后浩浩荡荡的马队：“我这次从北疆一路回来，剿灭了不少当初被打散了黑武边军，如今都是马匪了，抢来的战马大概有八九千匹，你可以让手下人去清点一下，给我的人留下没人三骑就好，他们还要赶回东疆。”
郑友功都惊呆了：“那也有七八千匹战马，黑武的战马都是良驹，七八千匹战马，能扩充至少五个标营的轻骑兵。”
沈冷：“开心吗？”
郑友功使劲儿点头，抱拳道：“我替北疆边军多谢大将军！”
“别谢呢，不急不急。”
沈冷道：“按照当初朝廷和草原大埃斤的约定，每年草原向大宁各卫战兵，四地边军输送战马三千匹，这三千匹战马算在赋税之内，其余不够的是大宁从草原采购，战马是什么价位你也知道，这样，我比采购价低一半卖给你。”
郑友功：“……”
沈冷：“看你这是什么表情。”
郑友功道：“武大将军不在北疆，我不敢做主。”
沈冷道：“没关系，你告诉我银库在哪儿就行了，我自己去拿，保证不多拿。”
“别！”
郑友功连忙道：“要不然，这些战马我就不要了吧。”
沈冷：“唔，不要了啊，也行，我送回长安交给兵部，兵部分派给哪儿就是哪儿了，不过按照规矩，我这路上的一切开销用度得你们北疆边军出，我给你们开个收据，你们再去跟兵部要就行了，兵部必然会给你们报销。”
郑友功：“这种事从兵部能要出来银子才怪……”
沈冷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郑友功：“还是说说半价的事吧。”
沈冷道：“你看，你明明就想买，还假装不想要然后好杀价，你们这些个奸商真是……唉，真是让我无言以对。”
郑友功：“我是奸商……”
沈冷：“这样吧，整千数算钱，剩下的几百匹算我送的，哪怕就是剩下九百九十九匹只要不足一千我也不要钱了。”
郑友功眼神一亮：“好！”
一个时辰之后，郑友功看着沈冷一脸的幽怨：“大将军你肯定事先都数的清清楚楚，除去给大将军亲兵留下的每人三骑之外还剩下八千零一匹……”
沈冷：“咦？这么巧的吗？好歹是多一匹呢。”
又一个时辰之后，沈冷的队伍在瀚海城补充了寄养物资，换了新衣服，带齐了东西离开，王根栋带着王阔海和二百亲兵先返回东疆，沈冷和陈冉带着一百名亲兵护送黄金去长安。
郑友功送出城门，好奇的问了一句：“大将军，一共只有三百余人为什么还要分开走？”
沈冷：“天机不可泄露。”
说完上马而去。
郑友功一把拉住陈冉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因为王根栋将军和王阔海将军根本就没有调令啊，带他们去长安，万一兵部不批的话，他们还得乖乖的回北疆来，大将军让他们先去东疆，兵部批不批的，大将军可以耍无赖。”
郑友功一脸懵波一，心说还有这种操作？
官道上，沈冷坐着马车掰着手指头在那算，陈冉看他算的入神忍不住问了一句：“冷子你在算什么。”
沈冷道：“这些黄金交给陛下，我请求陛下把黄金批给安阳船坞，有了这些黄金用来造船，我们水师的规模就能再次扩大，所以黄金还是咱们水师的，咱们领船的时候领一批顺一艘，应该还有得赚。”
陈冉：“……”
与此同时，长安。
城里过年的气氛还没有退去，大街上的红灯笼还挂着呢，天气依然还冷，长安城里的百姓有钱有闲，所以城中生意在这段时间好的过分。
皇帝一如既往的坐在东暖阁里和太子一块批阅奏折，太子批阅一份他看一份，对于太子李长烨的能力他已经越发的肯定，所以时不时的看向李长烨的时候眼神里会有欣慰。
这种欣慰的眼神李长烨也会发现，可他并没有多少开心，反而是心里越发的惶恐和不安。
他的父亲到底出什么事了？
以父亲的年纪，还远没有到精力不足的时候，现在这样手把手的教他如何做好一个皇帝，李长烨心中害怕，其实从几年前就有传闻说他父亲身体出了问题，他偷偷问过许多次太医院的人，那边的人也是支支吾吾。
“阿嚏！”
皇帝忽然打了个喷嚏，李长烨连忙取了手帕递过去，皇帝接过来后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阿嚏！阿嚏！咦？这是谁在算计朕吗？”
皇帝随口说了一句，百姓们有句俗语，说打喷嚏，一想二骂三算计。
皇帝打了三个喷嚏后笑道：“要是算计朕，也没别人。”
李长烨想的是他的哥哥李长泽，可是看了看父亲的脸色并无不悦，而且是以开玩笑的语气说的，所以转念一想，父亲说的大概是亲师父了。
“沈冷还能算计父皇什么，都是父皇算计他。”
李长烨说完这句话就觉得不对劲，连忙摇头：“儿臣错了。”
皇帝白了他一眼：“朕有算计过他吗？”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从北疆送回来加急消息说心奉月已死，朕交给他的事他又办好了，除掉心奉月是大功，所以朕想着怎么追加一些封赏，你这会儿说朕算计他？”
李长烨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儿臣开玩笑的。”
“哈哈哈哈……”
皇帝笑道：“看把你吓得。”
他看向李长烨：“先把奏折放一放，你去内阁找赖成他们商议一下，看看怎么给沈冷和武新宇他们一些封赏。”
“儿臣遵旨。”
李长烨起身：“儿臣这就去找赖大人。”
皇帝嗯了一声：“朕昨日问过赖成国库如何，这两年南方不稳当，先是水灾，又是瘟疫，国库调拨了大量的银子去赈灾，又减免了几年的税赋……”
皇帝叹道：“朕本想着让国库拨款给安阳船坞一些银子，再拨给新建的东海船坞一些银子，已经两年了，东海船坞还没有建造好，是该催催。”
他摇了摇头：“桑国虽小，但不好打，桑人凶狠又团结，而大宁的水师远征补给艰难，所以朕想的是让水师再壮大一些，可是……”
李长烨道：“儿臣昨日还在想着，不如做个表率，从宫中开始减少开销。”
“不用。”
皇帝道：“大宁还没有捉襟见肘到这个地步，能到夏天国库就会充盈起来，你记住，这样的办法尽量少用，会让百姓们不安。”
李长烨嗯了一声：“儿臣……儿臣其实一直有个想和父皇说，沈冷已经恢复了正二品军职，也恢复了国公爵位，这次又立大功，不如……大柱国？”
皇帝想了想笑道：“小气，再进个从一品吧。”

第一千二百九十章 更迭
一品武将，从大宁立国开始算到现在这数百年来，都加起来人也没多少，大部分还都集中在开国时候。
国家昌平稳固，很难再频繁出现一品武将，至大宁天成，皇帝李承唐励精图治后开疆拓土，军功巨大者极多，可即便如此，活着被封一品武将的只有两人，一个是东疆大将军裴亭山，一个是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
大将军庄雍是正一品但不是以武将身份获得，而是南疆诸道总督的身份，非纯粹武将。
在路上的沈冷当然不知道自己就要升官，他确实是个异类，给他正二品大将军的时候也没见他多开心，把他降职为三品的时候也没见他多失落。
这个家伙做事从来都和那些官场上的正常人不一样，赖成曾经说过如果沈冷不是生在大宁，哪怕不是生在当今陛下时期，他可能都不会有这么高的成就。
如果在别的任何一个时期，那家伙说不定早就找个什么地方和茶爷过他们自己的小日子去了。
可是赖成也说过，沈冷这样的人，当他知道大宁需要他的时候，不管他在什么地方，过什么样的日子，他一定会出现。
沈冷带着一百名骑兵护送黄金回长安，这足足一马车的黄金折算成白银的话就是一座小银山，意外得来这么大一笔财富，若是不了解他的人一定会想，沈冷如此贪财的人为什么不自己留下一部分？
他不是没有机会，可他不想要这样的机会。
沈冷说，君子贪财，取之有道。
沈冷回长安的消息一定比他走的快，可就算是昼夜兼程的赶路没有一个月也到不了长安，沈冷也着急，他让士兵们分成两队，一队骑马护卫的时候一队在马车上休息，他们也昼夜兼程的走，好在马车足够多，士兵们休息起来不成问题。
可昼夜兼程也不是一个月不停的走，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所以赶路几天后就要停下来休息一晚，让马恢复体力。
人也趁机能洗个澡换个衣服，一路上的军驿还能提供保障，住在军驿，更不用担心黄金会被人劫走。
军驿院子里，沈冷将盘古刀取出来，天色已经很晚，院子里灯火通明。
盘古刀分量极沉重将近百斤，沈冷这一路上都在适应这把新刀，刀已经磨过，刀锋处光寒如秋水，看着就让人心情不平静，周时候并不是已经锻刀著名，而是铸剑。
周时候的名剑太多，包括那把天子剑，可是闻名于世的宝刀只有三把，一名退阵，一名山海，一名盘古。
退阵刀是周历代皇帝的战刀，周灭之后和天子剑一样遗失不知所踪，山海刀据说流落到了海外，到底是海外何地也就无从查起。
盘古刀居然是被蒙帝国的双面王找到，这刀是周三把名刀之中最大最重的一把，传闻三把刀是同一个大师锻造，用的是相同材质。
山海刀是第一把被锻造出来的，工艺上还略有不成熟，盘古刀是第二把被锻造出来的，用料最多工艺最精，后来周皇听闻大师得宝材，让他为大周皇帝打造刀剑，大师用剩下的材料锻造了一把天子剑一把退阵刀。
盘古刀锻造成功之后，大师自己都舞不起来，至周末年，周名将黄起对抗蒙帝国大军，大师将此刀献给黄起，奈何中原颓势不可挡，周灭，蒙帝国统治中原，黄起战死后，刀也不见了。
沈冷看着手里的盘古刀缓缓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片刻之后开始在院子里舞动这把重刀，以黑线刀的刀法来舞，就是沈冷的体力沈冷的腕力，并没有坚持多久就有些承受不住。
这种分量，对于手腕的影响太大。
沈冷仔细思考，忽然想到了自己杀青树时候用的是剑门的剑法，若是将那剑法改变一下，正合适配合这重刀用。
陈冉坐在台阶上看着沈冷练刀不时打瞌睡，冷子在这方面的毅力他真的学不来，不是不想像冷子那样每天都坚持不断，他若是能达到冷子的那个强度，第二天就绝对起不来了。
沈冷仔细回忆了一下剑门的剑法，将重刀从双手握刀改为单手握刀，一刀横扫之后身子被带的转了起来，这是惯性所致，在转动的一瞬间把从背后讲黑线刀抽了出来，又是一刀劈砍。
院子里又一刻腰那么粗的柳树，沈冷跨前一步将盘古刀扫出去，身体灌注力气于右臂，刀子横扫而过，将柳树拦腰斩断。
树晃动了一下，然后朝着陈冉砸了下去。
陈冉还在那打盹呢，树冠砸下来，虽然没有树叶，可是柳枝多啊，一根根跟小鞭子似的抽打在陈冉身上，陈冉吓了一跳，嗷的一声跳起来，脸上好多红印。
“你大爷，瞄着我砸？”
陈冉揉了揉脸，灯火摇曳之中，看沈冷如同一尊魔神。
沈冷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刀真好。”
与此同时，桑国。
桑国水师正在训练，自从出了大事之后，水师的训练一度中断，桑国皇帝都因此一病不起，谁也没有想到，这位雄心勃勃想要和大宁争锋的皇帝居然会一命呜呼。
皇后监国，下令务必最短时间内将皇子英条柳岸从大宁救回来继承皇位。
水师中，新任的水师将军高井原看着士兵们皱眉，他回头看向身边幕僚春野松：“皇后的意思是派使团去宁国，请求宁国皇帝把太子殿下放回来，为此我们愿意付出白银五十万两，金三万两……”
高井原摇头：“桑国连年征战，好不容易才一统，这几年举国上下筹措钱粮打造水师，国库都空了，白银五十万两金三万两是我们现在能动用的极限。”
春野松道：“可是现在无人能劝的动皇后，丞相和诸位大人还有宗亲皇族都一致推举亲王之子英条长田继承皇位，可皇后根本不理会，此时派人去宁国，宁帝怎么可能会把太子放回来，宁国早晚是要打我们的，他们也知道就算他们不打，早晚我们也是要打他们的，所以……”
“后族实力雄厚。”
高井原道：“皇后才有所依仗，禁军将军都是她的人，京都城防军也是她的人，所以她有恃无恐。”
他说完后看向春野松：“前几天我让你去和那些逃至我们桑国的宁人联络，可有进展？”
“有些进展，但……”
春野松道：“那些宁人都高傲自大，哪怕他们只是主家手下的一群小人物而已，他们的主家是宁国一位国公，因为触犯国法被抄家，而他们是在宁东疆主持生意的人，害怕被牵连所以逃到了桑国。”
他继续说道：“这些人手里握有巨大财富，可以利用。”
高井原道：“那就直接跟他们说，用他们的银子买平安，只要他们愿意献出银子，我可以保证他们在桑国的安全，甚至可以保证他们在桑国可以继续做生意。”
春野松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去。”
高井原嗯了一声：“十几天前……世子殿下来找过我，我没有告诉你。”
“世子殿下？”
春野松一怔：“他，莫非？”
“是！”
高井原道：“世子殿下想杀了皇后，可是他手里没有兵马，没有财力，没有财力就不能拉拢群臣，没有兵马就不能成大事，所以他只能来求我。”
春野松道：“可是大将军，一旦你动手了……”
“我没那轻易动手，除非……”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人快步进来，压低声音说道：“大将军，出事了……皇后不知道怎么得知了世子殿下来找过你，几天前宣召世子进宫说是有封赏，结果一进宫就被禁卫乱刀砍死，亲王被抓。”
报信的脸色发白：“大将军，皇后怕是也要对你动手了。”
高井原脸色一瞬间就变了，他在原地来来回回的快步走动，好一会儿后转身看向春野松：“怎么办？”
春野松依靠高井原，若是高井原倒了他也必死无疑，他思虑片刻后说道：“假装不知情，我之前听闻那些逃至桑国的宁人在阳春郡收来了一把宝刀，名为山海，此刀是中原周国名将所用之刀，大将军给那些宁人一些压力，把刀要过来，然后以献刀为名进京都求见皇后，皇后见大将军自己送上门必然开心，就说那刀是周皇族天子刀”
“我去送死？”
高井原怒道：“你出的这是什么破主意！”
“大将军，相信我。”
春野松眼神一凛：“我有办法。”
三日后，京都。
高井原带着大概六七名宁国商人进宫，皇后端坐在宝座上看了他一眼：“大将军不在海疆练兵，急匆匆进京都是为什么？一把刀而已，还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皇后有所不知，这把山海刀是中原周国时候的皇帝佩刀，而献刀的又是宁人，这是大吉之兆，所以臣才会亲自带人前来献刀。”
他看了那几个宁人一眼：“把刀给我，我来献给皇后。”
皇后皱眉：“不劳大将军了，宁人吗？让他们自己呈递上来。”
高井原早就料到了如此，所以让那几个宁人去献刀，其中一人捧着山海刀靠近，近卫拦了一下要把刀接过去，那商人忽然抽刀向前，一刀将近卫砍死，然后笔直冲向皇后。
皇后身边有近卫护持，可是那商人武艺居然不俗，连续砍翻多人，身中三刀，却还是一刀将皇后砍死。
商人临死之前大声喊了一句：“为宁杀贼！”
三日后，京都在被水师大军围困之后终究还是开了门，高井原成为新的桑国皇帝，一个国家的皇权更迭居然如此荒唐。
高井原问春野松：“你怎么知道那些宁人会答应你刺杀皇后？”
春野松耸了耸肩膀：“宁人啊，都那个样子。”
高井原看了看腰间的山海刀，笑了笑：“果然是大吉之兆。”

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 那两个人
桑国，京都。
盐田酒肆是京都城里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酒馆的主人是一位老者，丧妻之后也没有续娶，膝下儿女都死在战乱之中，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酒馆的生意也一般，说不上好也说不上萧条，就如京都城里绝大部分百姓一样，能活着，没财富。
桑国一统之后虽然国力逐渐恢复，但连续多年的战争造成的伤痕又岂是那么容易能复原的，更何况桑国倾尽举国之力打造水师，国库几乎都是空的，就更别说百姓们手里的钱袋子。
好在盐田酒肆自酿的酒味道还不错，所以有老客照顾。
老人就叫盐田，年纪大了，经营一家酒肆实在有些力不从心，所以前几个月招来一个帮忙的伙计，是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多些的年纪，很干练，也很务实，最主要的是她足够安静，盐田喜欢安静。
她从来不会多说话，每天都会把店面打扫的干干净净，每一张桌子都一尘不染，地板擦的几乎可以映照出人影来，有一天盐田病倒，她做了一些餐饭给盐田吃，盐田发现口味不错，于是把做菜的事也交给了她。
自从她开始做菜之后，酒肆的生意比以往还要好一些，原本的老客都是买了酒就走，盐田就向他们推荐店里的新菜，品尝过之后，留在店里吃饭的人越来越多。
所以盐田也给这个女伙计涨了工钱，她似乎也并没有多少喜悦，两个人都话不多，他从不问她从何而来，她也从不主动提及。
直到……
桑国皇后遇袭身亡，刺杀皇后的人据说是宁人，他们假扮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以一把宝刀将皇后砍死，这些宁人一个都没能杀出去，全部被近卫抓住。
三天后，大将军高井原宣布成为桑国新的皇帝，他的水师大军十几万人围困了京都，纵然京都城里的贵族们都知道那些宁人是他指使，可也没有办法，谁手里兵多谁说话就更有分量。
高井原下令把那些宁人刺客全都杀死，然后把尸体悬挂在城中一个广场上，任由风吹日晒。
那天，女伙计听到消息之后沉默了很久，表面上看起来也以往的安静没什么不同，可盐田这样的老人眼睛看人很透彻，他看到了那沉默的不一样，于是就知道她的来历一定不一般。
“你也是宁人吧？”
盐田端着一杯茶放在女伙计面前：“看得出来，你眼睛里有伤感，那些刺客你都认识？”
“不认识。”
女伙计摇了摇头：“但我和他们有一样的地方。”
她没有否认，因为她知道此时否认没有用，反而可能会让盐田更加怀疑，而且会有抵触。
她第一次愿意聊一聊，所以盐田在她面前坐下来，把热茶往前推了推：“暖暖。”
女伙计双手围着热茶杯子，低着头看着杯子沉默很久，茶杯里的热气冒出来熏湿了她的眼睛。
“我是宁人，和他们一样，因为犯了错而不得不逃离宁国，我听客人们说，那些宁人是宁国一位国公的手下，国公犯了大罪被判刑，他们逃离到了这。”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们也许只是想活下来，可是他们落在了高井原手里便没得选。”
盐田跟着叹了口气：“那些能做主的人一直都在宣扬说宁国和桑国之间的仇恨，其实百姓们能和桑国有什么仇恨？我还听说是宁国一直都在准备侵略桑国，桑国是为了自保而不得已开始打造水师。”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他看向女伙计：“我是桑人，你是宁人，我不问你为什么会流落在京都，但我想着一定是有什么可怜的遭遇，不然谁愿意背井离乡到这么远的地方，我一直不问，就是怕你解释起来尴尬，你一直不说，是因为你也在乎我的感受，所以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
盐田扶着桌子慢慢起身：“快到中午了，一会儿就会有客人上门，如果你今天状态不好的话你就去休息，我一个人能够应付，我会告诉客人们你今天生病了。”
女伙计摇头：“我没问题。”
盐田嗯了一声，他确实很老了，应该已经有七十多岁，走路都有些摇晃，快走到柜台的时候他回头看向女伙计：“以后不管是多熟悉的客人如果再问你从哪儿来，你千万不要告诉他们你是宁人，你看看外边的人……他们听闻宁人杀了皇后全都疯了，全都在叫嚣着要去踏平宁国，十几岁的孩子都去参军了。”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高井原很聪明，他利用了你们宁人杀死皇后，然后又用这一点来说服那些贵族，所有的贵族都是愿意和宁国开战的，可是需要一个更好的借口，现在这个借口有了。”
“如果你告诉他们你是宁人，他们就会变成妖魔鬼怪，他们会把你碎尸万段。”
“谢谢你。”
女伙计起身致谢。
“不用客气。”
盐田摇头：“我老了，经历过很多离别，我的孩子们死于战乱，后来和我夫人艰难的撑到了桑国一统，以为以后会有好日子过，盐田酒肆开业的第一天，我的夫人就被一群无赖打死，我的腿被打断……如果你害怕的话，你可以离开京都，离开桑国，生离好过死别。”
女伙计摇头：“我还有事要做。”
她走向后厨：“很多事需要我做，比如今天的午饭该想个新的菜单了。”
盐田笑了笑，点头：“辛苦了。”
中午的客人并不是很多，只忙了不到一个时辰酒肆就重新回到了安静的状态，女伙计摘下来围裙说想去歇歇，盐田点了点头：“你去吧，你以后尽量不要到前边来招呼客人了。”
女伙计一怔，然后嗯了一声：“好。”
她离开酒肆，盐田脸色有些淡淡的痛苦，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女伙计顺着街一直往前走，大概只有不到一里远就是她的住处，盐田说她可以住在酒肆里，但她不同意，租了一间房子，房东是一位独居的老妇，丈夫也死于战乱，租金很便宜，大概也只是想找个人住在这，那样显得热闹一些。
回到房间之后女伙计把地板打开，从地板下边提出来一个箱子，换上箱子里的衣服后从后窗跳了出去，她看起来已经像是一位桑国的贵妇，后街上停着一顶桑国独特的小轿，她立刻进入然后把轿门拉好。
一刻之后，小轿在京都城里很有名的一家商行门口停下来，她用折扇挡住自己的脸进入商行，没多久就被伙计引领着到了商行后院。
院子里有一棵不太高大的树，他就在树下站着等她。
“你不该来京都，太危险。”
她说。
站在树下的年轻男人回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一如既往的干干净净，一如既往的透着自信。
“危险不怕，怕的是每个月只能见你一次的机会还要放弃。”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拉起她的手：“京都最近会很危险，高井原用这样的办法来挑起桑国百姓对大宁的仇恨，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开战了。”
“古乐。”
她看着古乐的眼睛：“所以你更不该来，我有合理的身份掩饰，你没有。”
“傻子。”
古乐抬起手在耿珊的脸上捏了一下：“我现在可是京都最有名的这家商行的幕后东主，这身份还不够合理？”
他拉着耿珊的手回到屋子里，按着耿珊的肩膀让她坐下来，他取了带来的礼物放在耿珊面前：“上次咱们的人回大宁的时候我让他们帮忙带的，总算是等到了，你说过最想念的是长安城裕福记的点心。”
耿珊一怔：“点心漂洋过海送到这也会坏掉，你是不是傻了？想我想傻了么”
古乐撇嘴：“我自己做的，怎么会坏掉。”
耿珊打开点心外面的油纸，捏起来一块尝了尝，味道和裕福记的点心一模一样，所以她一脸惊讶：“你怎么做到的。”
“我托人回去问茶爷有没有办法找到裕福记点心做法的配方，说是你想吃了，茶爷就派人联络了一下长安城里天机票号的人。”
耿珊一脸惊讶：“裕福记居然会把配方卖了？咱们出了多大的价钱啊。”
“不是。”
古乐笑道：“他们怎么会轻而易举的把配方卖了，那可是裕福记能维持这么多年的法宝，是茶爷让人把裕福记买了。”
耿珊张开嘴：“啊？”
古乐道：“啊……我也没想到，茶爷说你想吃的，买一家铺子算什么，还想吃什么告诉她，她一家一家都给你买下来，等你回长安的时候，这些铺子随便吃。”
他叹了口气：“茶爷比我会撩妹，这可如何是好，女人比男人更会撩女人……没天理。”
耿珊嘿嘿笑，递给古乐一块点心：“你也吃。”
“都是给你带的，下次我再给你做，你吃就好。”
“你不吃？唔，那我以后也不吃了。”
“我吃我吃。”
古乐连忙把点心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看起来像是一只塞了一嘴果子的松鼠。
“得想办法把咱们的人尸体带出来。”
耿珊看向古乐：“他们就算是从大宁逃出来的，可他们在死之前也坚信这是在位大宁做事，所以……哪怕我们之前接到的命令是查找到这些人，如果反抗就格杀勿论，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依然是宁人，死了也是宁人。”
“嗯。”
古乐点了点头：“我来想办法，我这次来也是因为想和你商量这件事，他们的尸体，不能任由桑人侮辱。”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 敌策
古乐看着耿珊吃东西就觉得满足，耿珊吃的满足他比耿珊还满足，所以总是会不自觉的露出微笑，他越是这样，耿珊就越是觉得他像个傻子。
“我一直都在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
古乐抬起手挠了挠头发：“以前从来都没有做过点心，怕不干净，所以在做之前还用热水烫了三遍手。”
正在吃东西的耿珊忽然抬起头，把点心往嘴里一塞，鼓着嘴巴过来把古乐的两只手都抓起来仔细看了看，古乐有些懵，然后反应过来：“没事了的，早就没事了的。”
耿珊看着古乐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低头在古乐的两只手手背上都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古乐的眼睛说道：“行了，以后不用烫了，我给你的双手做了封印，干净封印。”
古乐更懵了，眼睛都直了，然后脸就开始发红，耿珊都不脸红他脸红了，而且红的有些均匀，耳朵都有些红。
他们俩都不算是少男少女，可两个人的感情比少男少女还要单纯，在这之前都不曾有过什么恋爱经历，耿珊之前对韩唤枝暗中有些喜欢，可也没有表露过，所以也说不上算有经历。
古乐傻小子自从进了军营之后就几乎没有接触过女人，到了廷尉府之后更没有时间去顾及这些，直到那次和耿珊经历生死患难。
“这双手。”
古乐傻乎乎的说道：“以后都不想洗了。”
耿珊撇嘴道：“不洗手以后别拉我手。”
古乐：“啊？”
耿珊起身：“逗你的，我得回去了，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回盐田酒肆做事，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扮作食客去那里找我，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去，那边经常有当官的人过来喝酒。”
古乐嗯了一声：“马上就要回去了？”
耿珊把点心拿起来：“嗯，我回去慢慢吃。”
说完之后就往外走，古乐急的跺了跺脚，然后转身看向耿珊：“还有一些点心，你一起带走吧，就一点了。”
“哪里还有？”
耿珊转身看向古乐：“我怎么没有看到……唔……”
古乐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一把把她拉过来揽在怀里，低头就在耿珊的嘴上重重亲了一口，亲的很笨拙，也很用力，而且因为心慌还有些颤抖。
耿珊被亲了一口后下意识的一个擒拿把古乐按在那，想了想自己的反应不应该这样才对，又赶紧把手松开，可是让她这样在廷尉府里做事十几年的女人想装出来一些娇羞的样子，确实有些难。
“那个……”
她看了看古乐：“没事吧？”
古乐揉了揉肩膀：“没事没事，我知道你要是发力我这胳膊早就被卸了，没事……”
“你要是想……想亲我，就直接跟我说，我尽力让自己做个准备，也不是，也不是不行……你刚才说，你还有一些点心，给我吧，我得赶紧走了。”
本来不慌，越说越慌，此时此刻倒是有那么几分娇羞模样了。
古乐有些不好意思的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你没带走的那最后一些点心就在嘴里啊，我刚刚想亲你的，所以就随便找了个借口，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不是很能直接说出口，当然这个借口也挺烂的，就是……”
“唔。”
耿珊深吸一口气，走到古乐面前，一把勾住古乐的脖子吻了上去：“我自己来拿。”
深吻，特别深。
好久之后两个人才分开，耿珊抬起手擦了擦嘴，发现古乐脸比她还红呢，于是笑了笑道：“你怎么这么怂？”
古乐：“我……”
耿珊指了指古乐的手：“刚才我说过了的，你的手已经用了封印，以后给我做东西吃不用烫那么狠，手坏了怎么办？洗干净就好，大不了洗两次，不许烫。”
然后又看了看古乐的嘴，伸出手指在古乐的嘴唇上点了一下：“这里我也封印了。”
古乐：“我知道我知道，以后还要洗嘴，洗两次。”
耿珊：“呸！我的意思是……这里已经被我封印了，只能是我来解开封印，除了我之外，任何女人都不许触碰，明白了吗？”
古乐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的好的，我保证除了你之外任何女人也不能亲我。”
耿珊笑着点了点头：“傻子。”
她在古乐肩膀上拍了拍：“以后呢你也是有封印的人了，所以不要再有什么放肆的行为，桑国这边的青楼业比较发达，你自己多注意，我虽然不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但……”
古乐连忙道：“不会不会，我肯定不会去的。”
耿珊道：“去也不是不行，别让我知道，让我知道我就把你送回长安。”
古乐：“就送回长安？”
耿珊：“举荐你进宫做太监。”
古乐：“……”
“走了。”
耿珊对古乐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古乐手都抬起来了想挽留，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走到门口的耿珊回头一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
古乐问。
耿珊抬起右手中指食指并拢在身前晃了晃：“急急如律令，封印！”
她说完后一甩头发走了。
古乐抬起手在嘴唇上摸了摸：“这就封上了？”
耿珊也没回头的说了一句：“下次给你解开。”
京都皇宫。
意外成为桑国皇帝的高井原自己都还有些恍惚，他没有想到会这么轻易的成功，这几天都在亢奋中，做什么都显得很激动，而且睡不着。
春野松已经一跃成为他的幕僚总领，虽然还没有很正式的官职，但谁都知道他这个幕僚总领的实权其实比丞相还要大，丞相不可能影响了皇帝，但他一定能。
“春野松。”
高井原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告诉我说一定能让那些宁人动手，也一定能说服那些贵族支持我，那几天都做了什么？”
“世子殿下被杀，其实朝臣人心惶惶，不少人都对皇后说过，此时国家艰难之际，不应该再耗费国库仅有的存银去向宁国买回太子英条柳岸，而且一定买不回来，可是皇后把每一个人都骂了，这次世子被杀让他们也觉得自己可能会被皇后处死。”
春野松道：“所以我先回京都奔走，两天见了十几家贵族的家主，和他们商议，他们都保证，只要我能杀了皇后就会站在我们这边。”
“然后就是皇后一族……”
春野松继续说道：“皇后一族虽然把控着京都的兵权，但出了京都他们什么都不是，很多家族都在京都之外，大将军的水师有二十万大军，他们会很忌惮，而我给他们的条件是……皇后一族地位不变，而且还增加了几个爵位，西征宁国的时候，也会优先安排他们的人做将军。”
他看向高井原：“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和宁国一战已经势在必行，可是没有一个借口能让举国上下的百姓们都恨宁人，所以……”
他笑了笑：“达成一致并不难。”
高井原点了点头：“现在京都的形势就很好，报名参军的人在短短三天就已经超过两万人，这样的仇恨如果传遍全国，到时候就会有至少五十万大军，甚至百万大军，如果我有两百万军队，整个天下都是我的。”
春野松道：“现在是时候安排使团去宁国了，告诉宁国，原本的桑国皇帝已经死了，现在是陛下你来做主，所以你想和宁国修好，如果宁国愿意的话，我们桑国可以成为宁国的附属国。”
“什么！”
高井原一怒：“这样的话一旦说出去，我会被骂死，举国上下的人都会骂我！”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春野松道：“给宁国皇帝的书信，尽量写的言辞恳切而且卑微，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让宁帝相信桑国愿意视宁为母国，以后每年都会按时呈递供奉，并且，如果宁帝愿意的话，可以派遣大量官员到桑国来指点我们，监督我们。”
高井原皱眉：“你让我态度谦卑一些我能理解，是为了迷惑宁帝，可请求他派大批官员过来是为什么？”
春野松道：“如果宁帝真的答应了，从选人到培训，教会他们简单的桑语交流，都加起来最少要一年以上，这些官员从宁国各地选拔可能就要一年，再培训，最少半年，再送到桑国，差不多就要两年了……”
他笑了笑说道：“我们不需要两年时间，只一年就足够，一年之后，我们的水师就已经具备攻击宁国本土的实力。”
高井原大笑：“好好好，果然还是你想的远……现在我还只能委屈你做幕僚总领，等以后你就是我的大丞相。”
春野松连忙俯身：“臣只想辅佐陛下，如果真的能击败宁国，臣也与有荣焉。”
高井原道：“那……英条柳岸怎么处理？”
“随便宁国处理。”
春野松道：“尽快选派人去宁国，不能耽搁了。”
“嗯。”
高井原点了点头：“要卑微，要诚恳，要把自己当做儿子一样，还是那种求着别人收自己当干儿子的儿子。”
春野松笑道：“对，就是如此。”
高井原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动：“我水师军中有两个人可用，一个叫腾海支竹，你知道他，心思细腻而且善于说谎，让他做使团主官，还有一个叫原石围岩，武艺很高强，让腾海支竹去骗宁帝，让原石围岩带他的人想办法除掉英条柳岸，这个人绝不能让他回来，表面上要和宁帝说任他处置，但……必须杀了他。”
“这两个人没问题。”
春野松道：“还有一个人可以用，奉水流的刺客池也樱，他的武艺比原石围岩还要强。”
“好。”
高井原一摆手：“你去安排吧，尽快让他们去宁国。”

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 很愉悦
盐田酒肆。
换回衣服的耿珊准时回到酒肆中，盐田老人坐在柜台后边打盹，对于耿珊来说，盐田是她讨厌不起来的桑人，在桑国已经有一段时间，对于桑人的性格和行事都有很深了解，可不能一概而论。
任何一个地方都有性格不错的人，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凶残狠厉的人，大宁之内不是人人都好，桑国之内不是人人都坏。
“中午你的新菜单不错，客人说晚上还会来吃。”
盐田把围裙递给耿珊：“中午的客人你已经很熟悉了，他叫松洲信立，是京都城巡视衙门的刑捕，虽然官职不高但是这个人交游广阔，所以你精心准备，也许晚上会有什么大人物来。”
耿珊嗯了一声：“那我去做准备。”
半个多时辰之后，刑捕松洲信立笑呵呵的进门：“老鬼，你今天可得招待好，我请来了了不得的大人物。”
盐田笑了笑：“松洲大人，你放心。”
“不敢放心。”
松洲信立道：“可不敢放心，你知道我请到谁了吗？我本来是回去想邀请刑捕总官大人来你这里品尝，上次我和他说完之后他便说想来试试你这里那位美貌女厨的手艺，结果总官大人的朋友也在衙门，你都想不到是谁，是皇帝陛下的幕僚之一，幕僚总领春野松大人的侄子春野无耐。”
“唔！”
盐田道：“皇帝的幕僚官，确实是很了不起的大人物了。”
正说着，外边停下来两顶小轿，刑捕总官中田醒撩开帘子进来看了看，这地方的环境确实一般，所以脸色便有了几分不悦，盐田酒肆的房子虽然不小，可是陈设都太老旧了。
“大人，这里确实不算高雅，但是菜品一绝。”
松洲信立连忙解释道：“来之前和大人说过了的。”
中田醒皱着眉点了点头：“小心一些，幕僚官大人若是不悦才会出事。”
“是是是……”
松洲信立心说又不是我请他来的，我想请你来，你非要借花献佛，好在他对盐田酒肆那位女厨的手艺很有把握，而且他对那位女厨还有些非同寻常的想法，他在京都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吃到过那么美味的饭菜。
幕僚官春野无耐进来后倒是看起来没有什么表情上的变化，作为皇帝的幕僚，他们这些人的心机城府远比一个刑捕总官要深的多，就算不喜，也不会露于形色。
“盐田。”
松洲信立交代道：“今天晚上就不要招待其他客人了。”
“是的大人。”
年迈的盐田朝着那几位大人物行礼，从柜台后边出来颤巍巍的走到门口，把休息的牌子挂上。
然后他又到了厨房里，低声对耿珊说道：“一会儿我来往外送菜，你不要出去了。”
“好。”
耿珊点了点头，眼神里都是谢意，桑国这个地方，女人的地位之低难以想象，盐田也是担心她。
就在这时候松洲信立却撩开帘子进入后厨：“今天要辛苦你了。”
耿珊连忙微微俯身：“会尽力的。”
松洲信立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看大厅那边，然后也压低声音说道：“你不要出去了。”
耿珊一怔，她其实和松洲信立并不是特别熟悉，没有想到松洲信立也会交代这样一句。
“好的。”
耿珊转身去收拾蔬菜和鱼肉，松洲信立也出了厨房去招待那两位大人物，耿珊侧耳听着他们的交谈，都是一些寒暄的话，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大概一刻之后，盐田开始把菜品一样一样的送出去，没多久外边就传来一阵阵夸张的赞叹声，尤其是那位幕僚官大人，就好像没有吃过饭一样，品尝一个菜就发出一声惊呼，唔！噫！啊！不错！好极了！好吃的牙咩碟牙咩碟的。
“幕僚官大人。”
松洲信立端起酒杯：“我敬你。”
春野无耐笑着点头：“感谢你，让我吃到了这么美味的饭菜，来过这里才知道，以往吃过的饭菜根本就不是饭菜。”
松洲信立受宠若惊，连忙俯身陪着把酒喝了。
“我身边还缺一个武官。”
春野无耐看向中田醒：“不知道中田大人愿不愿意忍痛割爱，把你的这位得力手下让给我呢？为了表示感谢，如果中田大人有什么要求，我也会尽力满足。”
中田醒心中满是不悦，他怎么想到这顿饭会让春野无耐那么满意，而且还要把人要过去，要人没关系，只是这个好处没有落在他身上他难以接受。
可是表面上还要很谦逊的起身说道：“松洲确实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他办事得力，而且对京都无比的了解，他能为幕僚官大人办事我也替他开心。”
春野无耐哈哈大笑：“好，既然如此，那我就谢谢你了。”
说完这句话后他看向盐田：“掌柜，请你的厨师出来让我见见他，我想对他也表示一下感谢。”
盐田一惊，连忙说道：“大人，她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人，没有见过什么世面而且不太会说话，我怕她惊扰了几位大人。”
原本看起来对盐田和耿珊还有几分回护之一的松洲信立皱眉，立刻站起来说道：“喂！幕僚官大人的话难道还要说第二遍吗？让你把她叫出来你就立刻去叫，不要那么多废话。”
盐田被这个人前后如此大的反差也搞蒙了，他一脸惊诧的看着松洲信立，松洲信立一怒：“难道也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他过来走到柜台前，双手拍在桌子上：“你应该知道，能得到幕僚官大人的认可是多重要的事。”
盐田忽然间就明白过来，松洲信立每次来都表现的对耿珊不错，是因为他对耿珊有想法，如谦谦君子一样只是他的伪装，可是今天，幕僚官已经要把他带走成为武官了，他立刻就暴露了本性。
别说耿珊不是他的妻子，现在就算耿珊是他的妻子，如果那位幕僚官大人说一句的话，松洲信立也会把妻子献出去。
“老家伙，你果然还是想让我再说一遍。”
松洲信立的表情已经变得有几分狰狞，连中田醒和春野无耐的脸色也都变得阴沉下来。
“给几位大人见礼。”
耿珊从后厨出来，走到大厅里微微俯身：“希望几位大人能吃的愉快。”
“唔！”
春野无耐眼睛立刻就直了：“原来做出如此美味菜品的人还是一个如此美丽的人，真是难以想象。”
他笑呵呵的起身：“我想参观你是如此做菜的，可以吗？”
松洲信立立刻看向耿珊：“幕僚官大人在和你说话。”
耿珊沉默。
松洲信立看向中田醒，中田醒却笑着站起来：“我已经有几分醉意，所以我先回去休息了，幕僚官大人如果没有尽兴的话，晚上我可以安排别的去玩。”
春野无耐笑着点头，对中田醒的反应很满意：“最近陛下正在扩充军队，不知道刑捕总官大人对做将军有没有兴趣，如果有的话，我回去之后可以和陛下说一声，说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中田醒立刻开心起来，他看了松洲信立一眼：“咱们走吧。”
松洲信立看向耿珊的眼神里有淡淡的不舍，但一闪即逝，这不舍，此时在耿珊看来无比的恶心，那不舍只是好像一块美味的点心他吃不到让别人先吃到了的遗憾。
“你……”
松洲信立看着耿珊说道：“你好好的伺候幕僚官大人，不要让大人不快。”
说完之后出了门，回身把盐田酒肆的门又关上，他站在门口按着刀守在那，像极了特别会看门护院的狗。
中田醒笑着说道：“你还不走吗？难道你是想排队？”
松洲信立连忙陪笑着说道：“总官大人……不，将军大人说笑了，我只是想守在这。”
中田醒哈哈大笑，上了小轿离开。
酒肆里，春野无耐摆了摆手示意盐田：“你可以去休息了。”
盐田急切道：“大人，她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跟我有关系吗？”
春野无耐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的酒肆如果还想在京都继续经营下去的话，你该老老实实的去睡觉。”
他朝着耿珊走过去，而耿珊看起来吓坏了，一步一步退回厨房。
“你果然是想要让我参观你做菜。”
春野无耐跟着进了厨房，一脸的邪笑。
厨房里，春野无耐朝着耿珊伸手：“如果你老老实实的话，我会考虑把你带进皇宫，引荐你进入御膳房为陛下做菜。”
然后他发现刚刚还一脸惊惧的女人嘴角忽然扬了扬，看到这一抹笑意春野无耐楞了一下。
耿珊一拳打出。
“中！”
砰地一声闷响，春野无耐的脖子被击中。
中！中！中！中！中！
耿珊的出拳速度有多快，一息之内，十几拳全中，春野无耐软绵绵的倒在地上，嗓子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猫享受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声音，但他肯定不是享受。
耿珊蹲下来捂住春野无耐的嘴，压低声音说道：“谢谢你想举荐我进宫做御厨，作为回礼，我举荐你进宫做太监吧。”
她捂紧了春野无耐的嘴，另外一只手抓起来旁边的擀面杖，竖起来，朝着春野无耐的裆部狠狠一戳。
春天来了，天气温暖，又到了蛋壳裂开小鸡破壳而出的季节。
耿珊朝着外面喊了一声：“掌柜，麻烦你请松洲信立进来一下，就说幕僚官大人有事吩咐他去做。”
盐田正在踅摸东西想进来，实在没有东西拎着一瓶酒要过来砸，正好走到门口，听耿珊说话后楞了一下：“你没事吧？”
“我没事，去请松洲信立进来吧。”
耿珊站起来，看了看手里的擀面杖：“就说幕僚官大人很愉悦，想让他过来一起。”
盐田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敢进去看看，但从耿珊的语气听得出来她没有什么事，所以走到门口对外说了一句，守在门外的松洲信立听到这句话后楞了一下。
“这么快就愉悦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想也不行
松洲信立有些疑惑的问了一句：“确实是幕僚官大人让我进去的？”
盐田老人嗯了一声：“他是这么说的。”
松洲信立从外边把门拉开，进门之后看了一眼，厨房那边似乎有些响动，还有一阵阵呜呜的声音，像是呻吟，他觉得如果自己此时进去的话应该会有些不妥当才对，毕竟会有些尴尬，犹豫片刻后在厨房门口试探着问了一句：“幕僚官大人，你是让我进去吗？”
耿珊的一只手从厨房里伸出来，那只手可真好看，然后他听到耿珊的声音：“你来扶他一下，他不行了。”
松洲信立更懵了，这就不行了？前后也没多久啊，就算是真的愉悦了，也不至于不行了吧，深度愉悦啊？
这个速度愉悦已经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愉悦完了还不行了？照这个速度不也就是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的事吗，怎么的，这点运动量就不行了。
可是一想到自己看上的女人居然被幕僚官大人占有，松洲信立的心里还是有些难受，他撩开帘子走进厨房，还假惺惺的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一进门就看到耿珊在朝着他笑，在那一瞬间松洲信立就知道事情不对了，他是武官，虽然只是京都巡视衙门的一个刑捕，京都城里他这样级别的人有上百个，可是他的武艺在巡视衙门也能排进前十，所以在第一时间他就做出了反应，立刻后撤，同时抽刀。
左手压住刀鞘，右手握住刀柄往外一抽，长刀才刚刚离开刀鞘不足一寸，耿珊一把抓住他的衣服领子把人有给拉了回去，然后就是一个铁膝盖。
这一下极重，当时松洲信立的脸都扭曲了。
耿珊一招得手之后趁着松洲信立弯腰的时候把人往下一压，掌刀重重的落在松洲信立的后颈，这一下松洲信立的嗓子里就发出一声闷哼，然后趴倒在地上不动了。
耿珊把松洲信立翻过来，蹲在那看着那张扭曲到了极致的脸有些厌恶的说道：“一点儿男人该有的样子和气度都没有，如果桑国的男人都和你一样，那么大宁与桑国的这一战你们凭什么赢？”
松洲信立虽然疼的动不了但没有昏迷过去，听到耿珊说出大宁两个字之后眼睛立刻就睁大了，可是还没等他有什么举动，耿珊已经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捂的很用力，脸都给勒的变了形。
耿珊右手把擀面杖抓起来，依然是竖着，然后朝着松洲信立某处狠狠一戳。
春天到了，又是小鸡破壳而出的时节，不对，是又到了小鸡相继破壳而出的季节，也不知道为什么，四个蛋破壳就两只小鸡，好奇怪。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敲门，已经吓坏了的盐田本不想开门，可是还没有走到门口外边的人已经进来了，是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男人，从衣着上来看还是一位富商。
来的人正是古乐，他刚刚去了广场那边看那几具被挂在木桩上的宁人尸体，仔细记下了地形，准备晚上的时候带人把尸体偷出来，制定好了计划顺路来和耿珊说一声，到了盐田酒肆门口就觉得不对劲，他推门进来看了看，盐田脸上的表情足以说明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而且盐田下意识的往后厨方向看了一眼，古乐的脸色骤然一边，朝着厨房大步冲过去。
刚到门口，耿珊攥着脚踝一手拖着一个从厨房里出来，差一点撞在耿珊身上的古乐一个急停，身子不由自主的前倾，嘴唇就在耿珊的额头上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有些意外，保持这个姿势没动。
虽然是亲上了但是没有声音，古乐想着如果亲一下不发出啵儿的一声是对亲一下的不尊重，于是就啵儿了一下。
耿珊长长吐出一口气：“你擅自打开封印是要受罚的。”
古乐：“这封印是你封的，见了你自动打开。”
他看了看那两个人：“这是？”
耿珊：“本打算再这继续藏一段时间，现在没办法了，他们两个想对我不利……”
话还没说完古乐上去就各给了一脚，本来蛋壳就不好，现在鸡都不好了。
耿珊道：“这位老人对我很好，你不要为难他，想办法把今天的事解决一下。”
古乐皱眉：“他会不会……”
耿珊知道，最冷静最稳妥的做法当然把盐田杀了才对，可是这个手她下不去，所以她摇了摇头：“他不会。”
盐田听不懂古乐和耿珊在说什么，可是古乐回头看他一眼的时候那眼神让他害怕，那个年轻人眼神流转之间露出来的就是杀气吧。
“我来安排。”
古乐走到盐田身前，沉默了一会儿后微微颔首：“我替她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但她已经没有办法继续留在这了，我得带她走。”
他从腰带上把钱袋接下来，里边不仅有银钱还有一些银票，桑国的银票大部分数额都不大，毕竟哪一家都说不上多有钱，而大商户用的不是银票，是一种类似于金箔纸的东西，上面有印章，一张金箔纸折算银子大概一千两，可以到钱庄兑换。
古乐把身上的钱都放下：“这里的事还没有传扬出去，趁着还能出城，我可以安排人送你走。”
盐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的店……”
古乐看到桌子上有纸笔，过去提笔用宁人的文字写了一张字条，然后签上他的名字。
“这张纸你收好，将来用的到。”
盐田并不知道古乐写的是什么，但还是小心翼翼的把纸张收起来，俯身拜了拜：“谢谢。”
“坐我的轿子走。”
古乐让外边的自己人送盐田先走，他看向耿珊：“现在你也得跟我一起走了，晚上我们把尸体偷出来就走。”
“晚上偷了尸体，根本就出不去城，第二天一早城门就会严加盘查。”
耿珊看了看那位幕僚官大人：“现在有办法。”
一刻之后。
一抬小轿在广场停下来，旁边就是挂着宁人尸体的木桩，小轿的帘子打开，坐在里边的春野无耐对外边的守卫说道：“幕僚总官大人要把这些尸体带回去另作他用，你们把尸体放下来吧。”
小轿里，耿珊挤在他身后，刀子就在他的脖子后边，耿珊压低声音说道：“好好听话不杀你，不然我们出事，你先死。”
春野无耐吓得脸色发白，用他的令牌让人把尸体放下来，古乐的人假扮他的护卫把尸体装上了一辆马车。
一个时辰之后，城外空地。
耿珊他们动手把尸体掩埋，没有立坟堆，因为他们担心会有人把尸体再挖回去。
“对不起你们了。”
耿珊整理了一下衣服，肃立，他身边的人也都肃立。
“我是大宁廷尉府千办古乐，我本来得到的军令是抓你们回去，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我都知道，而你们也应该明白，进了廷尉府的名单，你们其实都走不了的，当初知道你们躲到了桑国来，我的第一反应是只杀不抓。”
他停顿了一下后摇了摇头：“但你们用宁人的方式赴死，我代表大宁送送你们，没有机会把你们送回大宁了，你们就委屈一下暂时睡在这，用不了多久之后这里也将是大宁的土地。”
他抬起右臂行了个军礼：“你们每一个的名字，都将出现在大宁皇帝陛下的面前，不管你们所做的事会不会影响战争格局，但你们没有做错。”
古乐说完了之后转身走到松洲信立面前，蹲在那看了看被捆着的这个桑国男人。
“桑国的海盗常年在大宁东疆袭扰百姓，在大宁还没有打造出水师之前这种情况更多，你们桑国的那些海盗冲进渔村，杀死所有男人，侮辱女人，用鱼叉把孩子穿起来挑着玩，后来我曾经亲眼看到过那些惨烈的场景，哪怕大宁水师已经足够强大，却还是不能完全阻止这样的事发生，时至今日，每年大宁的海疆依然还在被你们桑国的海岛袭击，所以要想根除海患，不是剿灭海盗就能解决的。”
“但我不打算用你们的人那有虐杀的方式杀了你，毕竟我还是个人。”
他取了绳子勒住松洲信立的脖子：“我刚刚说的那些和要杀你其实没有直接关系，我说这些是因为那些刚刚被掩埋的宁人，他们会得到廷尉府的认可，按照廷尉府密谍的身份得到朝廷奖励。”
“我……”
松洲信立咳嗽着说道：“那些海盗根本不归我们管，他们都是逃亡的武士，战败之后逃亡的，现在的桑国，没有人下令去攻打宁国。”
“嗯，没关系。”
古乐道：“是我们想打你们，你可能不知道，大宁有一个内阁，内阁之中有一群很了不起的人，他们都是文人，但他们会根据情况来进行推演，他们推演了很多次，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桑国早晚都会向大宁宣战，而且还会以抢占大宁一部分疆域为目的，又推演出以桑人的性格会做出很多屠杀无辜百姓的事。”
“以前的大宁，是谁打我，我就打谁，说起来还有些被动，现在的大宁不一样，现在是你想打我都不行，想了，就灭你。”
他猛的发力把松洲信立勒死，手下人把尸体扔进旁边挖好的土坑。
古乐走到春野无耐身边停下来：“你和他不一样，我杀你会更狠一些，因为你伤害了我的女人。”
耿珊听到我的女人这几个字后嘴角一扬，窃喜窃喜。
古乐看向她：“转头，别看。”
耿珊转身：“噢……”
春野无耐连忙解释道：“我没有，我只是想……”
古乐将刀抽出来，连捅十七刀，刀刀不致命。
“我刚说过了，想也不行。”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筹密
廷尉府的人在京都城里的动作让桑人变得警惕起来，一位幕僚官失踪，那些宁人的尸体被骗走下落不明，这足以说明在京都城里就有不少宁人的密谍。
所以京都城里的巡视衙门立刻变得紧张起来，他们奉命在城中搜捕一切可疑之人，但凡言谈举止有什么不对劲的人一概抓回去再说。
可是一连搜捕了几天，抓到了不少鸡鸣狗盗之徒，却连一个真正的宁人密谍也没有抓到。
京都皇宫。
皇帝高井原脸色难看的很，就在京都城里发生这样的事让他觉得有些难堪，如果真的是宁人密谍做的，临战之前可能发生的事就一定不只是尸体被偷走那么简单。
“陛下。”
春野松俯身说道：“昨日臣去了一趟巡视衙门，看了看他们抓到的人，别说宁人密谍，连一个外人都没有，全是桑人。”
高井原问：“那你看如何应对宁密谍之事？”
“臣听闻，宁国有廷尉府，职权极大，可监察百官，还可渗透敌国获取情报，还可进驻军中督查军纪，还可控制江湖利用其力。”
春野松道：“桑国，也需要这样的廷尉府。”
高井原皱眉：“可是没有人具备这方面的经验，巡视衙门那些人笨的要死，从军中斥候大量调人的话，马上就要开战了，对军中势必会有影响。”
春野松道：“所以臣把另外一件事与此事一起与陛下说，另外一件事是……臣昨日问了问，国库空虚存银不足六十万两，连出海的军费都不够，若要数十万大军远征，没有几百万两银子根本难以支撑。”
“幕僚官高盛幸成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说现在京都之内，乃至于桑国之内，富商其实并不少，他们表面上经营生意，暗中雇养海盗，手中握有巨富，已经有了钱却没有地位，如果陛下同意的话，让他们向朝廷捐献一定数量的银子，陛下就可以给他们地位。”
“比如，捐银一万两，可领七品虚职，没有实权，给他们名望地位即可，捐银十万两，可领三品虚职，甚至还可以封一个子爵，不世袭罔替，一代而终，且没有俸禄。”
高井原一怔：“这种事他们会愿意？除了一个名头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名头就是钱。”
春野松道：“如果陛下同意，臣打算把组建桑国自己的廷尉府之事也一并办理，就说朝廷打算组建一个新的衙门，但是不打算从现有的官员和军中调人，打算从江湖中召集高手，让那些富商出资，给他们虚职，如果此事可行，一年之内至少能为朝廷募集款项数百万。”
高井原道：“可一旦开始卖官，朝廷纲纪必然混乱崩坏。”
“以战为主。”
春野松道：“捐银过十万两的人，封地都在宁国那边，告诉他们只要大军打下来的，就是他们的，在他们自己的封地，无需缴纳税赋，无需按照桑国律法行事，他们在自己的封地有绝对的控制权，生杀无算。”
高井原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那就去办吧，不过这件事只是权宜之计，等到击败宁国之后，绝不能再有这样的事而且这些买了官的人，也要想办法拿回来给他们的。”
“若以后击败宁国，这些人还重要吗？”
春野松道：“如今只是朝廷需要他们的银子。”
“我们的廷尉府……叫什么名字？”
“臣想过了，就叫稽事府。”
“去安排吧。”
高井原道：“我亲自去练兵，若半年有银钱数百万，便可挥师西进。”
他走到地图前指了指：“我已经看过很多次，自从接手水师之后就一直在研究这一战怎么打。”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这里，是宁国的连山道，一江之隔是辽北道，这两地，是宁国北方的粮产地，只要拿下连山道和辽北道，稳守一年，我们就可继续向西猛攻。”
“连山道。”
春野松道：“前些时候，传闻宁帝太山封禅，这座太山就在连山道，如果拿下连山道的话将有着无与伦比的意义。”
“帝国的水师从这里进攻。”
高井原看向连山道封疆台：“这里是宁国东海水师驻地，看起来是最难打的地方，可只要攻破封疆台，整个连山道都在兵力覆盖之内，水路发达，我们的水师可以迅速把兵力输送到其他地方，尤其是这条南平江，可以直达长安。”
高井原长长吐出一口气：“现在差的，只是钱。”
“臣来想办法。”
春野松俯身一拜：“臣这就先告退了。”
两日后。
春野松再次进宫，看起来面带喜色。
“陛下。”
春野松快走几步：“有个好消息，城中富商对于捐银换爵的事都很有兴趣，两日之内，臣已经见了数十人，粗粗估算，光是京都城内的捐银就已经有百万两之巨，其中有一位富商名为东扶，是北海郡人，经营海运生意，可臣查过，他原本是一个海盗，在宁国渤海道一代劫掠，所以还是宁国通缉的要犯，身份正在核实。”
“他愿意捐银二十万两，但是有个条件，他想要个稽事府的实职。”
“给！”
高井原道：“二十万两银子，给个实缺也不为过，如果他愿意给的更多，给他一个稽事府的千事都无妨。”
春野松道：“他还愿意出资在京都城举办比武大会，为朝廷招募英才。”
“就是……”
春野松道：“他问，能不能见陛下一面。”
“好。”
高井原道：“明日宣他进宫。”
第二天一早，富商东扶就站在宫门口等着了，从早晨开始等了整整一天，到临近日落才有人出来告诉他陛下有空见他了，不见东扶脸上又任何不喜之色，千恩万谢跟着内侍进宫。
皇宫金光阁，高井原看到东扶进来后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并没有让东扶起身，东扶就这样趴跪在地上足足一刻之久，高井原才放下手里的笔：“起来吧。”
东扶连忙起身：“谢陛下。”
“朕想知道，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
这第一句话就问的很不和善，东扶低着头回答：“我原本在渤海国做生意赚了不少钱，桑国一统后便回来，在北海郡经营生意，也积累了一些，此时国家需要，我愿意为国家出力。”
“是做海盗吧。”
高井原的这第二句话更直接。
东扶显然楞了一下，沉默片刻后垂首道：“是……”
“你父亲是谁？”
“是……海鬼。”
“哈哈哈哈。”
高井原听到这句话后起身，走过去在东扶的肩膀上拍了拍：“朕听闻你原本在渤海道做生意积累巨富，大概就想到了，在那片海域让渤海人闻风丧胆的海盗只有三个，其中两个已经归顺朝廷，就在水师之中任职，唯有海鬼下落不明，所以朕立刻就猜到了你的身份。”
“朕想问你。”
高井原看着东扶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要捐出几乎所有钱财？朕可不想听什么报效国家的话，你父原本也是有争雄之力的人，只是被击败后不得不北上做了海盗。”
“我的父亲死于宁人之手。”
东扶缓缓吐出一口气：“前几年，我父带着船队在渤海做生意的时候，被宁国水师追上，领军的宁国水师将军名为辛疾功，他带着宁水师把我们三十多条船全都击沉，我父被他亲手割掉了脑袋……”
东扶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高井原：“所以我一直都在寻找机会报仇，可我的船队已经没有了，就算有也不可能打得过宁国水师，前几日听闻可以向朝廷捐银的事我就做出了决定，捐出所有钱财也要做这件事。”
“好！”
高井原道：“朕答应你，击败宁国水师之后让你亲手割了辛疾功的脑袋。”
“多谢陛下。”
东扶再次拜倒在地：“多谢陛下圣恩。”
“起来吧。”
高井原伸手把东扶拉起来：“朕想知道，你到底能捐出多少银子？应该，不只是二十万两吧。”
“若……一钱不留，可捐给朝廷至少五十万两，但其中大部分不在我手里，在渤海道，父亲把这笔钱财藏于渤海道外一个海岛上，若陛下能派遣军队过去，当可取回。”
“渤海道……”
高井原看向春野松：“你觉得怎么样？”
春野松摇了摇头：“孟长安在渤海道。”
高井原随即停顿了一下。
“宁国东疆有两块挡在帝国军队面前的大石头，一块石头叫沈冷，他手下的宁国水师是帝国军队在海上最主要的敌人，一个石头叫孟长安，他的东疆刀兵是挡在陆地上的最主要的敌人。”
高井原长长吐出一口气：“朕若不御驾亲征，满朝武将，没有一人能有把握赢得了这两个人……”
东扶立刻说道：“其实还有许多海盗没有归化朝廷，全都加起来，不下数万之众，若能招抚，这些人为前锋，不伤帝国水师根本就可与宁国水师一战。”
高井原点了点头：“你父亲是海鬼，与这些海盗都有来往，招抚这些海盗的事交给你了，朕现在就封你为招抚使，有专权，另外京都城比武大会的事，你也来筹备吧。”
高井原摆了摆手：“都去吧，半年之内，朕要你们组建出一支可以和宁国廷尉府抗衡的队伍，未来的战场上，稽事府要彻底压住廷尉府！”
……

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 补给你
富商东扶在第二天就将他手中所有的钱财都捐献出来，大概折算成白银有十几万两，他说还有一部分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到，对于这样的人，高井原当然也不会逼迫。
关于比武大会的事先要昭告全国，不管出身如何，只要武艺不凡且通过检验就可以成为稽事府的一员，并且拥有相当大的权利，这消息很快就散布出去，那些曾经不敢露面于光天化日之下的江湖客都有些激动，他们可以翻身了。
而这样做当然有弊端，正经做官的，怎么可能接受一群江湖客对他们进行监察？自然是每一个都心中怨念沸腾，还有军中人，他们会甘愿受一群流氓地痞的节制？
可对于桑国来说，为了这一战他们必须全力以赴。
东扶被任命为稽事府千事，类似于廷尉府千办，在他之上的就是稽事府总督，由春野松兼任。
不过短短十几天的时间，京都城里就涌进来大量的江湖客，甚至包括大批平日里不敢露面的贼寇，杀人犯，凶徒，山匪，因为桑国朝廷昭告天下的内容中有一句……只要愿意报效桑国参加征战，过去的罪行既往不咎。
在这些人之中，春野松亲自挑选出来大概百余人交给了腾海支竹，腾海支竹是高井原选的使团主官，人员选拔结束之后就将远赴大宁。
腾海支竹是使团主官，原石围岩则是武官之首，负责整个使团的安全，使团一共两百余人的规模，其中文官三十几名，其他的则是武官和护卫。
一部分护卫是从水师军中精选出来的人，他们去大宁的目的不仅仅是做护卫，这些熟悉水师运作的人更重要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打探大宁的水师情况。
剩下的就是春野松交给腾海支竹的江湖客，这些人什么人都有，但每个人的武艺都不错。
这些江湖客又分成两部分，其中一部分最擅长暗杀行刺的人交给了池也樱。
池也樱是桑国一个比较大的江湖门派奉水流的弟子，这个人在桑国有个称号，叫百人斩，传闻他刺杀的人已经超过百人，无一失手。
两天之后，这支使团队伍出发，海船朝着大宁驶去。
一个月后，长安。
沈冷带着队伍到了长安城外，抬起头看了看这已经阔别许久的地方，沈冷似乎有些感慨，陈冉看他表情有些不对劲后问了一句：“你是不敢进城？”
沈冷哼了一声后说道：“这城里我怕的人多吗？有什么怕的！”
陈冉点了点头：“多。”
沈冷：“……”
确实是有些怕，其实也说不上是怕，而是一种紧张，他之前被降职降爵，离开长安的时候虽然他自己并不在意，但是很多人都觉得他应该是一去不复返了。
这时回来也没有经过陛下的准许，虽然是带着一车黄金回来的，可怎么都显得不那么正式。
若是有人看到，大概还要暗中说一句，这是失势之后带着黄金回来向皇帝陛下讨好的。
当然这不是沈冷紧张的事，他紧张的是见陛下，其实每次见陛下他都紧张，这次格外紧张。
“离开长安的时候我自己都想着可能很久都不用回来了，甚至以后都可能回不来了，不然的话也不会把天机票号都带走。”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再回来的时候就觉得……这里好像依然是我的家，却变得陌生起来，一丢丢。”
进出长安的人太多，沈冷他们也要排着，毕竟不是紧急军务，所以哪怕他们是战兵也得排着。
可是大宁百姓们不让他们排着，自己家在外开疆拓土保家卫国的兵，自己不宠着谁宠着？
所以沈冷他们虽然在排队，可是前边的人不断的让给他们，很快他们就到了最前边，大宁的百姓们对于战兵的态度就是这样，你说你不急就在那排着都不行。
城门口当值的校尉也是老人了，一眼就认出来沈冷，立刻过来俯身抱拳：“参见大将军！”
“大将军？”
“这是哪位大将军？”
四周的百姓一下子就惊讶了，沈冷身上没有穿大将军的甲胄和常服，根本看不出来什么级别，那校尉这一拜，四周的百姓们也跟着纷纷俯身施礼。
“这么年轻的大将军，不是孟长安就是沈冷。”
“八成是沈冷，据说孟长安大将军还在渤海道呢。”
“那是你消息不灵通，渤海道大胜，入侵渤海道的黑武人被大将军孟长安全都宰了，一个没留，非但如此，传说大将军一怒杀渤海人百万！”
“不可能吧，渤海一共才多少人，杀百万？那岂不是灭族？”
“你以为是什么？那就是灭族。”
沈冷一直都在路上，他还不知道孟长安已经大胜的消息，可是这句屠了百万人还是把沈冷吓了一跳，百万人……就算没把渤海灭族也差不多了，渤海所有人口加起来现在也就还有两三百万人，孟长安杀的百万都是男人，剩下的老弱病残除去，也就都是女人了。
沈冷向百姓们回礼，和城门口的校尉聊了几句随即进城，进了城门后下意识的往路边看了看，以往每次回来，茶爷都会俏生生的站在路边等着他。
可是这次不一样了，茶爷不在长安，也许以后真的都不会再回长安。
“我的国公爷，可算是等到你了。”
茶爷没在，代放舟在。
看到沈冷之后代放舟小跑着过来，一脸的喜悦：“奴婢已经在这等着一个多时辰了，可把奴婢等急了。”
沈冷笑了笑道：“天气还冷着，你也不找地方等。”
“找了，刚吃了两碗热乎乎的馄饨。”
代放舟压低声音说道：“这也就是等国公你，等别的大人奴婢可不敢这么放肆，只能是在路边等着。”
他从怀里翻出来一个油纸包递给沈冷：“饿了吧国公爷，刚买的肉包子。”
沈冷笑了笑把包子接过来，一口就咬下去半个：“就买了这些？”
“怎么能。”
代放舟道：“我让包子铺的人等着呢，国公爷带回来的弟兄们随意吃，就在路边。”
沈冷笑道：“我已经不是国公，你可别这么叫了。”
“你是啊。”
代放舟笑呵呵的说道：“陛下已经在朝堂上宣旨过，恢复大将军你的国公爵位，并且军职晋升为从一品，勋职进大柱国。”
沈冷一惊。
这些话加起来是什么意思呢？
位极人臣。
非皇族，爵位至极处，是为国公，勋职至极处，是大柱国，军职至极处是正一品，沈冷只差了半级而已，可也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位极人臣。
这就意味着，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快要封无可封，晋无可晋。
三十几岁的年纪，作为一个武将来说，差一丁点就巅峰了。
“国公爷还不知道吧。”
代放舟笑着说道：“太子殿下还为你求了一样奖赏，他和陛下提了好几次，陛下终究是应允了，不出意外，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旨意到国公爷府上，小公爷沈继领千牛备身。”
沈冷脸色大变：“这怎么行！”
代放舟看他反应吓了一跳：“这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的意思，国公爷，推不掉的。”
“推不掉也得推。”
沈冷加快脚步：“现在进宫。”
虽然给小沈继的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千牛卫千牛备身，是一种荣誉一种奖赏，然而确实太高了，千牛卫，禁军中的禁军，陛下的亲卫。
千牛备身，百姓们称之为千牛大将军，虽然不是真的大将军，可其地位可见一斑。
未央宫，东暖阁。
皇帝看了一眼趴跪在那的沈冷，被气的好一会儿说不出来话：“朕给的，你不要？”
“陛下赏赐给臣的，臣都要，陛下赏赐给臣孩子的，不能要。”
“朕非给不可呢？”
“臣……也没办法。”
“滚起来。”
皇帝瞪了他一眼：“滚到椅子那边坐着说话。”
沈冷俯身低头，然后翻滚着到了椅子那边，皇帝气的都上头了，看着那个傻家伙的样子就恨不得过去给他一脚，又心疼，傻小子的脸色又黑了些，进来的急，没有洗漱更衣，那一身的风尘仆仆，看着皇帝心一下一下的揪着疼。
“朕再你一句，你确实不想接受？”
“臣不敢接受。”
“不是不想，是不敢？”
皇帝看着沈冷那张脸，沉默片刻后说道：“其实代放舟没有告诉你全部的事，朕不但给了沈继千牛备身，还给了沈宁郡主身份。”
沈冷猛的抬起头：“啊？”
皇帝：“啊个屁。”
他转头看向外边：“代放舟。”
“奴婢在。”
“去给他弄一大桶热水，让他好好去泡个澡，洗干净了再来和朕说话。”
代放舟连忙应了一声，吩咐人去准备热水，不多时在偏殿里放了个大木桶，灌进去不少热水，还准备了崭新的国公常服一套内外衣。
沈冷让人都出去，坐进大木桶里后整个人都升华了一样，那种舒服滋味，说都说不出来，贼鸡儿爽。
闭着眼睛，把热毛巾盖在脸上，不由自主的哼起了曲儿。
就在这时候皇帝拎着一个小桶进来，桶里有木勺和毛巾，沈冷听到脚步声吓了一跳，回头看道是皇帝都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想行礼又不敢站起来。
“坐到桶边上。”
皇帝吩咐了一声，毋庸置疑不许反驳。
沈冷只好背对着皇帝坐在大木桶边缘，皇帝把毛巾浸湿，围着手绕了一圈，然后在沈冷后背上用力搓，泥卷一条一条的。
皇帝一怔：“货不少啊。”
“陛下……”
“闭嘴。”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长烨小时候喜欢让朕给他搓背，说朕比他母亲搓背舒服，长泽小时候……长泽小时候朕也给他搓过背。”
他眼睛微微微微一红，最后一句没说出来。
爹补给你。
……

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 问你爹啊
一个坐在大木桶里紧张的浑身肌肉都绷着，一个站在那给他搓背百感交集，两个人其实都是很紧张，见惯了大场面的皇帝却在给孩子搓背的时候慌的要命，而沈冷比他还要慌的多，放眼古今，哪位皇帝给臣子搓过背？
“沈冷。”
“臣在，陛下有什么吩咐？”
“没有。”
皇帝停顿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一声。
沈冷比皇帝还要紧张的多，搓背这种事，随便进一家澡堂子里，那些搓澡师傅们搓的会让人欲仙欲死，可是皇帝搓澡，这事真的有些承受不起。
“臣，自己来吧？”
皇帝摇头：“朕把背后给你搓完了就停。”
沈冷从北疆一路赶回来，几乎就没洗过几次澡，大宁幅员辽阔，南方的人基本上都没有接触过搓澡这种事，沈冷虽然是在安阳郡长大，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北方，习惯了搓澡，习惯了那种微微疼痛带来的通透。
皇帝看了看沈冷后背上的泥卷，叹了口气：“这一条，能有半寸长。”
沈冷脸一红。
皇帝回头：“代放舟，再去弄一个大木桶来，换换水。”
在门口等着的代放舟早就让人准备好了，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他要是连这点心思都没有，怎么能做的了御书房秉笔太监。
不多时，四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大木桶进来，他们看到皇帝居然在亲自给大将军沈冷搓背之后也都懵了，一个个眼睛睁的溜圆，可是谁也不敢说话。
水放下之后代放舟带着人退出去，一出门就吩咐了一句：“谁也不许胡说八道，让我知道了，有你们好看的。”
那几个小太监连忙垂首：“知道了。”
皇帝忽然发现，搓澡这种事居然有些上瘾，看着搓出来的那些泥还有一种很怪异的成就感。
“你身上这些疤痕……”
皇帝说到这句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想什么，片刻之后继续说道：“那一年朕让你在大殿上把上衣脱了，让满朝文武看看你身上有多少人疤痕，后来朕想着，如果以大宁之强盛都不能保护你这样为国征战的大将军安全，那么大宁的强盛意义何在？所以才有了你的玄铁铠甲，朕瞧着你后背上没有再添许多新伤，很好。”
沈冷连忙说道：“玄铁甲刀枪不入，臣不会再受伤。”
“玄铁甲再坚硬也不能挡住所有的伤。”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已经是大将军，国公，以后战场上的事没必要都冲锋在前。”
“臣谨记。”
“你不用那么紧张。”
“臣也是控制不住。”
“为什么？”
“陛下搓澡，臣承受不起。”
“唔，朕以为是男人给你搓澡你不适应。”
为了舒缓一下这尴尬的气氛，皇帝开了一句玩笑。
“臣不知道长安城里哪里还有女人给搓澡的地方啊，一次都没有去过。”
“小淮河有，左边第一家的手艺好，搓澡的气力足但是年岁都大了些，若是光洗个澡也没什么，隔着两家还有，那家搓澡就一般，但是点心水果还有服务还不错……”
“唔……臣记住了，但不敢去。”
“你忘了吧，当朕没说过。”
皇帝叹了口气，心说这都是什么跟什么，怎么就聊到这些了呢，他十五岁就第一次去了小淮河，十六岁离开长安之前还去了一次，后来被封到了云霄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再后来回了长安却成了皇帝，去过是去过，但是也不敢去泡澡啊。
“臣已经忘了。”
沈冷心说臣不忘也不敢说出去啊。
皇帝想着父子之间聊去小淮河这种话题还真是有些尴尬，为什么会聊起来？
所以两个人陷入了一小段时间的沉默，谁都不好意思再开口，气氛冷了，水也有些冷了。
皇帝把毛巾从手上绕下来，看了看沈冷已经发红的后背：“估计着能瘦两三斤。”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
“冷子。”
“啊？臣，臣在。”
“以后回家，也和你的孩子多亲近，你觉得孩子还小，可是一转眼孩子就会长大，朕刚才想着，如果朕不是皇帝，而是一个普通的长辈，想给你搓后背的话你早已经把朕赶出去了吧。”
沈冷一怔，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如果是他泡澡的时候沈先生说给他搓搓背，他一定不肯，想想就尴尬，无比的尴尬，虽然他把沈先生当父亲看待，可还是觉得不容易接受。
“孩子小的时候给孩子洗澡搓背，孩子大了也许就懂得也该给老人洗澡搓背。”
皇帝深呼吸，然后微微摇头。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平日里和孩子不怎么亲近，突然有一天想给孩子搓背了，孩子也会觉得很难堪，不自在……朕的意思不是搓背的事，是……”
“臣懂。”
沈冷点了点头：“陛下的意思臣懂，小时候沈先生说过，前二十年看父养子，后二十年看子敬父。”
皇帝嗯了一声，想着这句话如果是他对沈冷说的该多好。
“最容易亲近的是家人，最容易疏远的也是家人。”
皇帝擦了擦手，转身往回走：“别等到年老的时候再去后悔，一个男人，如果年迈之后满心都是后悔的事，太失败，如果满心都是自豪的事，很幸福。”
“如果回忆起来的所有骄傲都与家人无关，再圆满的一生也是无情无义。”
说完这句话皇帝走出偏殿，沈冷立刻长长吐出一口气，刚刚真的是紧张的无以复加。
换到另外一个大木桶里，又泡了一会儿后搓洗干净，换上崭新的国公常服，也洗了头发梳理好，胡子刮了，看起来依然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寻常人不可能有的气质。
他一出门就看到代放舟在门外等着，笑呵呵的对他说道：“国公爷，陛下刚刚吩咐说，你洗好了之后到皇后娘娘宫里，等着你做菜。”
代放舟笑着说道：“刚刚皇后娘娘也到东暖阁来过，听说你在洗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先回去了，太子殿下在内阁，也派人过来说让国公爷等等他。”
沈冷嗯了一声，想着自己该去哪儿等着？
回去东暖阁吗？去的话见了皇帝怕是会没什么话说，陛下的那些话触及内心，他不敢去看陛下的眼睛。
所以略微一沉吟，沈冷笑了笑道：“我去内阁转一圈，直接去找太子殿下就好。”
代放舟连忙点头：“那奴婢去回禀陛下。”
不多时，东暖阁里，皇帝听代放舟说沈冷去了内阁找太子殿下，他略微有些失望，可是转念一想，如果换做是自己的话怕也不敢来内阁，他与沈冷性格都这么相似。
如果是他的父亲给他搓背，他可能会尴尬的要死，那时候父亲待他不好，虽然后来试图改善，可他却拒绝了父亲让他回长安的安排，留在了云霄城。
多年之后，皇帝体会到了他父亲那时候的矛盾心情，虽然情况不那么一样，可矛盾是一样的。
他的父亲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能太喜欢他，而他呢？他喜欢沈冷，也不能太喜欢。
“朕先去皇后那。”
皇帝起身：“让他们一会儿直接过去就是了。”
内阁。
沈冷撩开帘子进来，一屋子的大人们全都楞了一下，谁也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人是谁，毕竟沈冷还从没有进过内阁这个屋子，而且他离开长安确实有点久了。
“亲师父！”
太子扭头看到沈冷的时候直接跳了起来，从炕上一跃而下，在他旁边的赖成咳嗽了一声：“咳咳……殿下小心。”
太子李长烨这才反应过来当着内阁群臣的面自己应该矜持些，所以缓了缓后迈步朝着沈冷走过去，可是脸上的表情控制不住啊，嘴角都咧到了耳朵边上似的。
“殿下！”
沈冷俯身一拜。
“快别行礼。”
李长烨过去扶着沈冷的胳膊：“这一路上赶回来已经很累了，拜来拜去的都省了吧。”
这时候内阁的人也都过来跟沈冷见礼，沈冷一一回礼，内阁是东暖阁外边一排屋子，最大的这间是处理政事用的，旁边还有两三间小屋子，其中两间用来放各种卷宗文案和奏折，另外一间是内阁首辅大人才能有的卧室，连次辅大人都没有。
沈冷，李长烨，赖成三个人在内阁大屋子里寒暄了一会儿后就到了隔壁小屋子里，让人上了茶，赖成看着沈冷就忍不住笑：“怎么还越来越年轻了？离开长安那会儿看着你是个三十岁的人，现在看着二十四五，这是什么道理？我有个听闻啊……”
他往沈冷身边凑了凑：“说是黑武的女人白白净净身材都很高挑修长，还能补阳，你是不是在黑武干了些什么……”
沈冷：“首辅大人，你庄重些。”
赖成哈哈大笑：“没见过几个黑武女人，只是好奇。”
沈冷眉角一抬：“没见过几个？也就是见过咯，据我所知整个长安城里，只有小淮河那边有黑武女子，别的地方不可能有，赖大人，可以啊。”
赖成讪讪的笑了笑：“我是听闻，都是听闻。”
沈冷道：“黑武的女人年轻的时候确实看着高挑修长，可只要成了亲，过不了多久就会变大一号，再大一号，腰能有你三个粗。”
赖成想了想，那可不行，顺口说了一句：“那算了吧，推不动啊。”
“噫！”
沈冷和李长烨同时噫了一声，赖成立刻假装咳嗽起来：“每日都在内阁板着，装严肃太累我就是疏放一下，疏放一下，我这么抠门的人，怎么可能去小淮河呢。”
李长烨看向沈冷：“小淮河真的那么好？”
沈冷连忙摇头：“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李长烨叹道：“谁知道呢，我想找个人问问，单纯的好奇……”
沈冷张嘴要说，忍住了。
问你爹啊。
心说好险好险，幸好没说。

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 压岁钱
想想也奇怪，如果不是沈冷在场的话，估计着赖成不可能和太子李长烨说起来关于小淮河的话题，一个是太子殿下一个是内阁首辅大学士，怎么可能聊这些，要庄重。
想想也奇怪，此时此刻，既然话题已经到了这，如果不是沈冷在场的话，赖成可能真的会和太子殿下多说几句关于小淮河的事，但沈冷在就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所以赖成想着，都特么怪沈冷。
“一会儿母后让你去她宫里做菜。”
李长烨道：“亲师父你且在这坐一会儿，我回大屋，还有一些事没有交代完，赖大人你在这里陪陪，等我回来和亲师父一起回宫里。”
李长烨起身一脸都是歉然，可是沈冷却满眼都是欣慰和喜悦，二皇子真的长大了，他现在很清楚轻重缓急，和他多聊几句是二皇子所希望的，但处理国家大事才更要紧。
二皇子出了门回内阁大屋，赖成看了看沈冷，讪讪笑了笑：“喝茶。”
沈冷噗嗤一声笑出来：“赖大人少见的尴尬啊，是因为刚才说到黑武女人的事了吗？如果赖大人确实好奇的话，不妨想问什么就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赖成瞪了他一眼：“我不和你说，和你说话满嘴都是坑，原来你也就是个抠，现在加一个坏，抠坏抠坏的。”
沈冷叹道：“既然赖大人不想说，我也不提了。”
赖成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黑武女人年轻的时候都那么漂亮？”
沈冷：“不知道。”
赖成：“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
沈冷：“已经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因为我确实不知道，一般情况下我都是和黑武的男人打交道，我在想，如果我出去说，我才一回到长安内阁首辅大学士赖大人就一个劲儿的跟我打听黑武女人怎么样，我觉得……”
赖成：“省略中间过程，你直接提条件吧。”
沈冷道：“迎新楼上新菜了吗？”
赖成：“一顿？”
沈冷：“两顿吧。”
赖成：“就一顿，爱行不行。”
沈冷：“名声都不要了？”
赖成：“我名声就值一顿饭的，多了我自己都不要。”
沈冷哈哈大笑：“一顿就一顿吧，可不能是你点菜，得我点菜，上次你请我吃饭扣扣索索的点了六个菜，硬是没有看到一点肉，还问我六个菜够不够，不够你再想想办法，后来我才知道你为什么说要想想办法，因为迎新楼的菜单上一共就那六个素菜，再多要一个都得想办法。”
赖成：“所以我就说，迎新楼的菜单有问题，我和他们已经提过意见了。”
沈冷：“……”
赖成笑了笑后严肃起来说道：“说点正经的，不出意外的话等到暖和了，对桑国动兵的事也就提上日程了，陛下想让国库拨款给你，可是南疆诸道去年水灾严重，朝廷发的赈灾银子多的我都心疼。”
他抬起手指了指头发：“陛下让我搞钱，还不能让人看出来国库缺钱，我急得一把一把往下薅头发。”
沈冷仔细看了看：“看不出来薅过了啊。”
赖成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是堂堂内阁首辅大学士，我就算急得薅头发也是可着后边的薅，薅前边的岂不是被人看出来了？”
沈冷道：“可我看着中间那部分缺的不少啊。”
赖成：“中间那部分……中间那部分属于天灾，自己掉的，比我薅的还快呢。”
沈冷：“想个办法挽留一下。”
赖成：“头发这种事，尽人事听天命吧，头发不是我想留，想留就能留……”
沈冷：“咳咳，说正事。”
赖成道：“所以东海船坞本来打算去年完工，今年就可以开始造船，可是因为银子停了所以船坞也没有建完，你也知道，桑国和我们大宁不一样。”
沈冷嗯了一声：“大宁从有南平江水师开始才算是有了水上的军力，海船是从前几年开始建造，所以纵然大宁的国力是一百个桑国，但在水师的力量上不占优势。”
“安排去桑国的密谍送消息回来说，桑国其实就是一个很大的岛国，四面环海，他们对于海航极为熟悉，从几百年前就熟悉了，他们的男人女人都一样，就好像草原上的人对战马的熟悉，他们对船的熟悉仿若天生，发动起来多少人，就算是有多少军队，况且桑国还有至少数万极熟悉海战的海盗，如果我是桑国皇帝，第一件事就想办法把这些能征善战的海盗招安。”
赖成听完后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其实比水师军力，真的比不过，可大宁不能输……”
沈冷道：“军费的事暂时不用你发愁了，我带回来一车黄金，用来造船的话，以安阳船坞的能力半年可以下水战船数十艘，虽然还是有些不足，但我们有一样是桑国所不具备的，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赖成问：“什么？”
沈冷指了指自己：“我啊，桑国没有我这么牛的人。”
赖成：“……”
沈冷道：“金子我都交给你了，怎么用内阁说了算，不过有一样你得答应我，这一战我得调人，我自己物色了一些水师用得上的将才，你说服兵部给我调令。”
赖成道：“这个简单，你把名单给我，我一会儿用内阁的印，然后呈递给陛下过目，你也是，一会儿就和陛下去吃饭了，还是你做菜，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和陛下说，你和我说。”
沈冷道：“我和陛下说不好意思的……主要是人我都已经送到东疆去了，当然还有一些人我要用，但没办法立刻带走，得从远处调过来。”
赖成眼睛骤然睁大：“你从北疆顺走了武新宇多少人？”
“没多少没多少，就几个人。”
沈冷道：“这些都是小事，更主要的是，你看，我从北疆武新宇手里借出来王根栋和王阔海，算我欠他一个人情，所以打完了和桑国这一战后，我得还他一个人情，我带走他两个人，总得还一个回去是吧。”
赖成眉头立刻皱起来：“你等等，我感觉你这些话里确实有坑，你先别模棱两可的说，咱们从头捋一捋……你说最主要的是从别的地方调人，然后还要还给武新宇一个人，你想调谁？”
沈冷叹道：“老狐狸就是老狐狸……把南疆唐狠唐将军调过来给我。”
赖成一怔：“唐狠在云海道，距离东疆万里迢迢，你想从云海道把人调过去，你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噫？”
他忽然反应过来：“你是打算着把王根栋和王阔海从北疆借走，还人的时候把唐狠还回去？”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这个过程操作起来有些复杂，还得仰仗首辅大人。”
赖成叹道：“复杂？一点都不复杂，你不要脸就够了。”
沈冷：“……”
赖成道：“这事还是得陛下点头，如果我真的不请示陛下，在战后把唐狠调往北疆，南疆大将军叶景天就得上奏折骂我。”
沈冷：“你不要脸就不怕骂，像我这样。”
赖成：“滚……”
他问沈冷：“是不是因为大将军武新宇和唐狠的关系……”
他伸出两只手，把两根食指碰了碰，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沈冷叹道：“你这个动作怎么那么猥琐呢。”
赖成呸了一声：“一会儿你去和陛下提吧。”
他起身：“你把名单写出来给我，关于与桑国一战，陛下许你节制诸道之权，可临机专断，所以只要你要的人陛下应该都给。”
沈冷道：“你早说啊。”
赖成：“你节制的是东疆诸道，也节制不到南疆去啊。”
沈冷：“如果我和陛下谈成了，你给我什么好处？”
赖成：“我给……我给你个屁，你求我办事，我给你好处？”
沈冷：“我先去走了，不然一会儿你请我迎新楼那顿你都得要回去。”
赖成道：“这事我答应了自然不会赖，我看着是个赖账的人？我家世代就没有赖账的人，从姓氏上你就可以看得出来。”
沈冷：“……”
半个时辰之后，皇后娘娘的宫里，沈冷看了一眼小厨房里已经备好的菜，都已经洗过切好，只等他下锅来炒，皇后娘娘看他的眼神里和以往也有些不一样，以往总是会有些闪躲，可是现在却多了几分关切。
沈冷还没有炒菜呢，老院长从外边住着拐杖进来，走路已经很慢，却不让人搀扶。
沈冷看到老院长之后连忙从小厨房出来，老院长不让内侍扶着他走，可是当沈冷伸手搀扶着他的时候，他眼睛里都是笑意。
老人这辈子得意之事太多，最得意处便是培养出来三位帝国大将军，一个裴亭山，一个孟长安，一个傻小子沈冷。
真要说起来，难道当今陛下的学识品行不是他培养出来的？所以老院长的得意，天下无人可及，只淡淡得意，就是天下第一得意。
“你看你。”
沈冷扶着老院长往里边走：“年纪这么大了，为了蹭顿饭还自己跑一趟，值得不？一点都不体面。”
老院长：“你多久没给我做过菜了？还能走得动我就得来，值得。”
沈冷道：“我打算在长安住几天再走，家里已经没有人了，冷冷清清，所以想着回去一个人住很别扭，如果我愿意每日做些菜，某个老头儿答应不答应收留我呢？”
老院长笑起来，眼角微微湿润：“那得看，你每天做菜是不是敷衍那个老头儿。”
沈冷也笑起来：“不敷衍，你出钱买菜就行，吃的怎么样，看你掏多少钱。”
老院长从袖口里摸出来一张银票递给沈冷：“拿去！”
沈冷笑着把银票收起来：“数额大不大？”
老院长摇头：“不大，区区几十两的事。”
沈冷：“你以往见陛下的时候都不带钱，唯恐被陛下坑了，为什么这次带几十两银子？”
老院长狡猾的笑了笑：“你猜？”
沈冷摇头：“猜不到。”
“孩子，过年你没回得来，现在回来了，给你补个过年的压岁钱。”
沈冷一怔，心里微微发疼。

第一千二百九十九章 天下第二
在皇后娘娘宫里吃过饭，沈冷几次看向皇帝都欲言又止，皇帝自然知道他是有话要说，所以起身对老院长说道：“先生且再这休息一会儿，朕和沈冷去说一下东征桑国的事。”
老院长点头：“陛下只管去忙。”
太子李长烨起身：“儿臣要跟着吗？”
皇帝摇头：“在这陪着先生。”
李长烨俯身：“是。”
皇帝和沈冷两个人出了皇后娘娘的居所，在未央宫的小路上一前一后的走着，皇帝在等沈冷说话，沈冷在整理措辞。
“关于老院长？”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
沈冷心里一紧，点头：“是。”
“觉得老院长身子不太好？”
“是。”
“他不是身子不好，是年纪大了。”
皇帝看向路边的树，抬起手指了指：“树一季发芽，一季繁华，一季落叶，一季枯凉，但是到来年又会重复一遍，周而复始，人不一样，人老了就是老了。”
皇帝的话里似乎不止是说的老院长，还有些淡淡的悲凉。
皇帝也老了。
“想说什么就说吧。”
皇帝回头看了沈冷一眼：“别总是走在朕身后，到朕的身边来，总不能朕一直都回着头看你。”
沈冷连忙加快脚步跟上皇帝，勉强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臣只是觉得，老院长这样的人，该有殊荣。”
“你所指何事？”
“后事。”
沈冷微微垂首：“不该提，可臣却还是想提，老院长年纪确实太大了，他重念亲情，生，他已经圆满，离……臣想着，也该圆满。”
“你想让孟长安回京？”
皇帝看向沈冷：“老院长平生最得意的弟子有四个，一个是已故东疆大将军裴亭山，一个是孟长安，一个是不算弟子但胜过弟子的你，还有一个……是朕。”
皇帝脚步停下来，似乎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东疆战事将起，你在长安呢，孟长安再回来，东疆军事谁来坐镇？”
“臣把王根栋调过去了，虽不及孟长安，若以攻论，十个王根栋也比不过一个孟长安，若以守论，孟长安不及王根栋。”
“你不觉得有些太肆意了？”
皇帝道：“朕也想给老院长圆满，可把你们两个都召回长安来，就等着老院长走？沈冷，你不觉得过分了些，不觉得残忍了些？”
过分，说的是对国事的考虑，残忍，说的是对老院长的影响，老院长那般聪明的人，又还没有老迈到没办法思考的地步，一旦皇帝留着沈冷不走，还把孟长安叫回来了，老院长难道不明白什么意思？
这岂不是时时刻刻在提醒着老院长，你快该走了。
沈冷默然无语。
他不说话不是不认可，而是他醒悟过来皇帝说的对。
“先生比你豁达。”
皇帝沉默片刻后说道：“先生曾说，他走的时候最好是睡着了走的，谁也不打扰，也没有病痛，那样的话连自己都不打扰，活着的时候不打扰别人，死的时候不打扰自己。”
皇帝吐出一口气：“先生还说，活着的时候团圆就够了，死了之后在乎的人团圆过来，太做作，那可不是团圆给死者看的，是给活着的人看的，没意思，就算是给死者看的，死者看得到？更没意思。”
说完这句话皇帝忽然停住，然后点头：“朕才醒悟过来，是啊……活着的时候团圆才是团圆，死了之后人到齐了有什么用处……”
皇帝问：“你所预判，若桑人先动手，还要多久？”
沈冷回答：“一年。”
皇帝点了点头：“一年足够了。”
他回头看向远远跟着的代放舟：“派人去内阁传旨，千里加急送信去东疆，召孟长安回京。”
代放舟立刻俯身：“奴婢遵旨。”
然后一转身小跑着出去。
皇帝继续往前走，像是在沉思什么，沈冷也不敢打扰，好一会儿之后皇帝再次长长吐出一口气，沈冷明白，说到离别，皇帝比他更在乎，更悲伤。
“回去吧。”
皇帝转身，沈冷跟着转身，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朕有句话想问你。”
“陛下请问。”
“你觉得，朕像老院长吗？”
沈冷思考了一会儿，回答：“五分。”
皇帝点了点头：“五分像，是朕的十年。”
沈冷心里一紧，皇帝说的十年，是他童年就离开皇宫去雁塔书院居住的那十年，与他形影不离的不是家人，而是老院长，这五分像，是那十年的全部。
“你与老院长也有五分像。”
皇帝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沈冷一时之间没有太明白皇帝的意思是什么，皇帝也没有再说，加快脚步向前。
一个时辰之后，回雁塔书院的马车里，老院长尽量往角落里靠了靠，把毯子尽量往身上拉了拉，可是这毯子不算太长，盖到肩膀，膝盖以下就露了出来，他看着毯子愣神，似乎是有些遗憾。
沈冷连忙把自己的大氅摘了给老院长盖在腿上，老院长随即满足的笑了笑，对于老人来说，一生的回忆都是骄傲也不是全部骄傲，小辈的孝，才是最骄傲。
“沈冷。”
“在呢。”
“人都说，将死之人，身上会有一股味，你闻到我身上有那样的味道了吗？”
沈冷凑过去闻了闻：“噫，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庄重，这用的是聚芳斋的香粉吧，这种味道的香粉适合年轻人，略浮夸啊，一门心思招蜂引蝶才用这种味道的香粉，三十岁以上的都干不出这事来。”
老院长哈哈大笑：“胡说八道什么，我这把年纪用什么香粉。”
沈冷道：“那就是天生体香？”
老院长：“呸！你在军中也是这么调戏男人的？我都这把年纪了，你还满嘴胡说八道。”
沈冷叹道：“先生你怎么能这么说军中的汉子们？你这……说的对啊。”
老院长再次哈哈大笑起来：“你说的香味，是这个。”
老院长指了指腰带上挂着的那个香囊：“皇后娘娘亲手做的，送给我足有半年都未曾佩戴过，皇后说，这香囊里用了几分药材，能安神醒脑，安神醒脑于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其实已是奢望，这香味不错，自从前阵子我自己都闻到身上已经有了腐朽的味道，便开始挂着了。”
他看向沈冷：“我自己闻了都嫌弃，何况别人？”
沈冷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老院长笑道：“何来的伤感？对于生死，有人说，越老越不豁达，那是屁话，我已经九十岁，再不豁达一辈子都白活了，所以别有伤感，人生七十古来稀，我比古来稀还多活了二十年，我是古来稀中的古来稀，古来稀稀稀。”
沈冷笑了笑：“古来稀中的古来稀，老母鸡中的战斗鸡。”
老院长哈哈大笑：“这都是哪儿来的屁话，还挺好的。”
他看着沈冷说道：“不过若要说起来这老母鸡的事，我这一辈子护过的小鸡崽子真的很多，那时候有人说裴亭山脑后有反骨不可重用，先帝还偏偏有些信这些，于是问我如何看待，我说人生出什么样子来，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他语气带着些淡淡的得意：“我对先帝说，天下鲈鱼绝大部分都是两腮，唯独鄱阴湖的鲈鱼是四腮，四腮鲈鱼就比两腮的难吃？是更好吃才对。”
沈冷想了想：“这个比方不太好。”
老院长：“再说一遍。”
沈冷：“这番话真是妙语连珠。”
老院长哼了一声：“算你改的快……反骨其实不在别人的脑袋上，在自己心里。”
他停顿了一下：“我就是用这句话怼了先帝。”
沈冷问：“先帝被你说服了？”
“先帝就让我滚出朝堂了。”
沈冷问：“我能笑吗？”
老院长：“憋着吧。”
沈冷：“嘿嘿……哈哈哈哈哈。”
老院长侧头看了看沈冷的脑后，沈冷立刻把头转过来给他看：“想看看我有没有反骨？”
老院长叹道：“是想看看，刚刚忽然又想到你是被茶儿从小撞树撞到大的，所以应该是给撞回去了。”
沈冷撇嘴。
老院长笑了笑，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其实陛下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总是会想办法逗我开心，但那个时候我确实不开心，因为我被赶出了朝廷，只能在雁塔书院做个院长，我觉得我有一身的本事都浪费了。”
他缓了一口气，沈冷道：“累了就歇歇，别说那么多话了。”
老院长摇头：“多说一句赚一句，我这一辈子都没干过吃亏的事。”
他继续说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豁达起来的？”
“大概……”
沈冷想了想：“陛下从云霄城回京之后？”
“哈哈哈哈。”
老院长笑着点头：“沐昭桐把持朝政那么多年，一直把我当对手，不遗余力的把我赶出朝堂，先帝更看重他，所以随了他的心意，可是陛下从云霄城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沐昭桐一辈子也比不过我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这个老家伙是什么身份？是帝师，牛逼不？”
沈冷使劲儿点头：“天下第一大牛逼。”
老院长怔了怔，然后呸了一声：“骂谁呢？”
沈冷哈哈大笑：“这老头儿，真难伺候，顺着你说都不行。”
老院长笑道：“将来你也是帝师。”
沈冷没反应过来，醒悟过来后有些惶恐：“我可不是，那不能算。”
老院长看着沈冷的眼睛说道：“陛下待你的好，最好的是什么，你自己明白吗？”
他不等沈冷回答自己给出答案。
“陛下待的好，最好的地方，是让太子殿下对你好。”
他闭上眼睛笑着说道：“所以我不是天下第一大……那个啥，陛下才是，我最多也就是天下第二。”
沈冷：“我在想，明天是不是参你一本，说你骂陛下。”
老院长白了他一眼：“沈冷啊。”
“嗯？”
“我死之后，你就是天下第二了。”

第一千三百章 你管不着
马车在书院门口就停了下来，沈冷本想让马车一直到老院长的小院门口再停，可老院长不同意，因为老院长想走走路，和沈冷走走路。
沈冷先下了马车，等在车边，伸手扶着老院长从马车上下来，那一刻让人错觉他们俩是正正经经的祖孙，夕阳下老人下车，孙儿在一旁扶着，这画面很美。
“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书院门口下车吗？”
老院长问了一句。
沈冷道：“先生不是说要走走吗？”
老院长摇头，压低声音对沈冷说道：“我年纪大了，你记住，年纪越大的人越鸡贼，我就是想让书院的弟子们都看看，是大将军扶我下的马车，恭恭敬敬的扶着我走路。”
沈冷噗嗤一声笑了：“先生的身份，还需要区区一个大将军来衬托？”
“区区？”
老院长瞥了他一眼：“你这个区区两个字有些狂。”
沈冷笑道：“和先生比起来，只是区区。”
老院长叹道：“你这马屁的功夫最近都不勤修了吧？有些生疏，也有些干硬，一点都不圆润。”
沈冷道：“主要是做了大将军之后，需要我拍马屁的人少了，不是我不刻苦，是用武之地太少。”
老院长笑着摇头，扶着沈冷的手往前走：“确实是想和你走走，带着你看看这书院，这个我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沈冷恍然，老院长让他看看自己得意的东西，人到了年纪大的时候就喜欢和小辈们提一下自己的收藏，富家大户的老人，给小辈们看的珍玩古董，寻常人家的老人，给小辈们看的是古旧物件，而老院长要给沈冷看的收藏就是这书院。
老院长一边走一边说道：“看看这里，我从四十岁不到就在这做院长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我都走过。”
沈冷：“女厕所嘞？”
老院长：“滚……”
沈冷：“你看，还不让小辈说话了？”
老院长瞪了他一眼后笑起来：“你这个小家伙就是和别人不一样，满嘴没个正经的，你说我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是不是我瞎了眼？”
沈冷道：“当然不是，主要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老院长：“是我打不动人了吗？”
沈冷：“别别别，你年纪都那么大了，打我的时候再伤了自己，先生你顺势往地上一躺，这里里外外都是你的徒子徒孙，你一讹我，我也说不清楚啊。”
老院长道：“陛下那时候也是这般嘴贫，嘴上没个把门的，想说什么说什么。”
沈冷：“十六岁陛下就离开书院了，先生有遗憾吗？”
“遗憾什么？”
“趁着陛下小的时候没多打几顿。”
“明日我会把你的话原原本本告诉陛下。”
“先生才不会。”
“我要是会呢？”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从袖口里把之前老院长给他的那张银票取出来的递给老院长，一脸都是不舍：“够不？”
“你打发孩子呢？”
老院长道：“区区几十两的银票你也好意思给我。”
沈冷道：“这不是先生刚给我的吗，你这难道不是打发孩子呢吗？”
老院长理所当然道：“是啊，我是打发孩子啊。”
沈冷：“……”
两个人走到湖边，老人站在湖边桥头指了指不远处的雁塔：“以前吧，有朋自远方来，我问他们到长安想看什么，他们都说一定要看看这雁塔，我回答的总是这烂怂雁塔有什么好看的……年纪大了，却发现自己都看不够了。”
他有些骄傲：“雁塔是长安城的象征，再怎么烂怂也是长安城的象征，提到长安就不得不提到雁塔，提到雁塔就不得不提到雁塔书院，提到雁塔书院就不得不提到我路从吾。”
沈冷叹道：“岁数都那么大了，下次吹牛逼能不能直奔主题？”
老院长一拐棍打在沈冷屁股上，沈冷一咧嘴，哎呦一声倒了下去，趴在桥头，以一种销魂的姿势趴着：“老人家，我跟你说，这事没有几十两银子完不了。”
老院长叹了口气，把那张银票又还回去了。
沈冷银票到手，兴高彩烈的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一不小心踩了老院长的脚，老院长一皱眉，沈冷心说这下坏了，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踩着老人家的脚了，疼不疼？”
老院长哼了一声：“你以为我和你一样那么无赖？你这一下踩了我的脚，我的脚又没事，我总不能脚都不疼就讹你几十两银子吧，那么没品的事我还干不出来。”
沈冷长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老院长道：“我脚确实没事，你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的，但是吧……我这双鞋是祖传的，祖传十八代了。”
沈冷把银票塞给老院长：“别玩了，先生我玩不过你。”
老院长把银票收回去：“我就知道，还是会回到我手里的。”
沈冷叹道：“陛下说他有五分像你，现在我总算知道陛下说的那五分是哪五分了。”
老院长一怔：“陛下什么时候说的？”
沈冷道：“就是在宫里吃完饭之后我和陛下出去走了走，聊了一下关于东海之战的事，然后就提到先生你了，陛下就说，他有五分像你。”
老院长欣慰的笑了笑：“还说什么了？”
沈冷想了想，回答：“陛下还说，我也有五分像你。”
老院长沉默片刻，摇头微笑道：“傻孩子，你懂陛下这句话的意思吗？”
沈冷道：“不就也是说的这五分像你吗，其实和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是沈先生教成这样的，我原本也是个忠厚温良的人，这五分不要脸……”
“笨。”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老院长打断：“傻孩子啊，陛下说他有五分像我，也说你有五分像我，这话的意思其实是，你十分像他啊。”
这次轮到沈冷怔住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缓过来。
老院子此时比刚才听到陛下说有五分像他的时候还要欣慰一些，嘴角带笑，住着拐棍顺着石桥往前走，沈冷连忙跟上去，心里还是难以平静，陛下的意思真的是说沈冷有十分像他？
“傻小子。”
老院长道：“你可知道，为什么陛下会在乎我吗？”
“因为先生大德。”
“屁。”
老院长一边走一边说道：“当初我离开朝堂说是因为沐昭桐，其实是因为陛下，先帝知道我是站在陛下这边的，就算是没有沐昭桐在背后捣鬼作乱，先帝最终也是会逼着我离开朝堂，因为先帝知道，只要我在朝堂，就一定会为陛下说话。”
老院长回头看了沈冷一眼：“先帝一直对我有疑虑，怀疑陛下的很多心思和言论都是我教的，其实……陛下之所以在乎我，恰恰是因为我从不曾在那些事上教陛下什么，没有教过陛下如何去和他的兄长争，去和他的父亲争，从无提及，我教人本事，不教人与家不睦。”
“陛下喜欢我的，恰恰就是我不搬弄是非，在不该多嘴的地方不多嘴，我和陛下相处，什么都谈，不谈陛下家事，甚至连朝廷政事都很少谈，你可知为什么？”
不等沈冷回答，老院子继续说道：“谈政事，我谈不过沐昭桐，也谈不过赖成，若是要谈正事陛下何必找我？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陛下找我的时候多半要谈的都不是政事，而是陛下的心事。”
沈冷点了点头，听到这些话有些感悟。
“我想说的是。”
老院长脚步一停，语气稍显严肃起来：“做臣子的，就得明白陛下需要的是什么，我做了陛下希望做的事，也恰好是我愿意做的事，所以才有了群臣口中所说的君臣一体。”
沈冷嗯了一声：“先生的意思是说，以后让我也多思考一下，陛下需要我做什么？”
“陛下需要你好好的就够了。”
老院长道：“陛下需要你做的，会直接告诉你，陛下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倒是应该好好想想。”
沈冷微微皱眉：“陛下，不需要我做什么？”
“你不懂？”
老院长看向沈冷：“真的不懂？”
“真的。”
“我听闻，陛下给了你的两个孩子一些赏赐，小沈继领千牛备身，小沈宁封了郡主，你跪在东暖阁里坚决不受，这恰恰是陛下不希望你做的。”
沈冷道：“可是先生，你应该知道我所得已经太厚，我这个年纪已经是国公大柱国，还是从一品大将军，我为大宁做的那些事，陛下的赏赐已经超过了我应得的，我大孩子为大宁什么事都没有做过，他们没资格去领这些赏赐。”
老院长叹道：“你以为你做的对？”
沈冷道：“难道我做的不对？孩子从一出生就开始享受这些，会让他们觉得理所当然，我必须让孩子们知道，没有付出，就不应有所得。”
老院长再次长长吐出一口气：“你个瓜皮。”
沈冷：“啊？”
老院长似乎是有些生气，狠狠瞪了沈冷一眼：“以后记住，陛下赏赐给你什么你都可以拒绝，陛下不会生气，但陛下赏赐给小沈继和小沈宁什么，你都不要拒绝，拒绝了陛下就会生气。”
“为什么啊？”
沈冷不解：“总得有点道理吧。”
老院长摇头：“果然是个瓜皮。”
他转身往前走，心说你个瓜皮难道不懂做爷爷的肯定疼自己孙子孙女，还特么得经过你这个儿子的同意？陛下说一句你管的着吗，你都没办法。
你还就是管不着。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菜坛子
春风还算不上和煦，但人心温暖，所以这略带春寒的风都变得讨喜起来，其实讨喜的不是风，是人。
那个看起来依然是少年的家伙在院子里洗菜，清晨早早起来后打了拳练了功，然后便出门去买了不少蔬菜回来，这季节蔬菜还匮乏，大抵上也就是萝卜白菜土豆之类的东西，可他买回来的却不少。
沈冷把萝卜切片白菜帮切块，刷洗干净几个菜坛子，把切好的菜分开放进去，加了腌料拌好封上。
老院长坐在屋门口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毯子看着沈冷忙活，嘴角一直带着笑。
也许连老人自己都没有想到过，在他年迈之后，会是这个傻小子陪在身边，而不是孟长安。
再想想，孟长安那样的人，若是陪在他身边的话，此时两个人应该在聊一些军国大事，而不是像沈冷这样一句和朝政有关的话都不提，全是鸡毛蒜皮，可老人喜欢。
“你腌这么多菜干嘛？”
“老人都爱喝粥，我给先生做一些小菜，滋味入的快明天就能吃，每天早晨喝粥的时候配一些小菜，清口爽利。”
老院长叹了口气：“我想吃肉。”
“吃那么多肉做什么？一点好处都没有。”
沈冷道：“到了你这个年纪就该多养生，吃些清淡容易消化的饭菜，肉多生痰，对你不好。”
“我想吃肉……”
“三天吃一顿。”
“顿顿都想吃。”
“唔……能不能听话？”
“我想吃肉……”
“吃！”
沈冷把菜都腌好，到水井那边打了水洗手：“点菜吧，今儿中午想吃什么？”
“狮子头，红烧肉。”
“唉……越老越馋。”
沈冷进厨房把早晨买来的肉洗干净，在那切着的时候听到背后有动静，一回头发现老院长已经在厨房门口了，沈冷吓了一跳：“腿脚不利索还乱走？”
老院长认真的说道：“盯着你点，我怕你把肉换了，用假的肉来糊弄我。”
沈冷道：“我是那样的人？”
老院长：“是。”
沈冷把菜刀放在桌子上看起来很凶很凶的掐着腰说道：“想吃肉就老老实实的去躺着，别在外边椅子上躺着了，回屋躺着去，等到午后暖了我陪你去走走，不能总躺着也不能总动着，以后我住在这你就没自由了，什么事都听我的。”
老院长噘嘴道：“为什么那么凶？”
沈冷道：“从现在开始，你收留了我，我就是你的家长了。”
老院长叹道：“我收留了一位父亲？还是野生的父亲？”
沈冷道：“小爸爸。”
老院长：“滚……”
虽然说着，可还是按照沈冷的要求回到房间去，在房间里的躺椅上躺下来，嘴角带笑，被沈冷凶了，可还是美滋滋，因为沈冷那种凶一点都不凶啊。
说来也奇怪，老院长越是年纪大了就越是不喜欢睡床，床上越是舒服他就躺的越是不自在，更习惯了蜷缩在躺椅上盖着毯子睡，往往都会睡的香甜。
就在沈冷把饭菜一样一样的摆在桌子上的时候，院长的小院外边传来一阵阵说话的声音还好像一本正经在交流什么似的，沈冷回头看，发现居然是陛下和赖成来了。
陛下穿着一身便装，书院里的弟子们多数都没有见过他，他也不担心被人认出来，赖成亦然，所以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走过偌大的书院。
“为什么时间掐的这么准？”
沈冷对陛下行礼之后有些不解的问了一句。
皇帝笑而不语，赖成叹道：“其实到早了，在门口蹲了一会儿。”
沈冷脑海里出现了皇帝和大学士两个人蹲在门口闻香味的样子，忍不住激灵了一下。
“先说正事。”
皇帝一边洗手一边说道：“你从北疆带回来的那一车黄金户部已经核算过，折算成银子能有近三百万两，蒙帝国双面王的一生积蓄都被你掏空了，拨款到安阳船坞的话，一年之内能造大船数十艘，两年可有百艘。”
赖成道：“其实我一直都在思考一件事，桑国自认水师更强，可如果我们把桑国水师放进来打，以大宁战兵陆战之力，他们还能打赢了？”
沈冷摇头：“水师的事，水上解决。”
皇帝笑起来，一脸得意，也不知道得意什么。
老院长看到皇帝的得意却知道是为什么，若是皇帝来抉择也不会把桑人放进国土之内再打，纵然大宁战兵陆战无双，可依然不会放进来打，水师的事，就得水上打，水师的战，就得水上赢。
皇帝也会如此选择，所以皇帝才会说沈冷有十分像他。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不管是皇帝还是别人，知情者谁都已经不再去怀疑沈冷到底是不是当年被皇后偷走的那个孩子，皇帝甚至已经不再去查，皇帝曾经说过，如果不是，为什么会这般相似？
他的两个儿子，不管是李长泽还是李长烨，其实都不是很像他，反而是沈冷好像无一处不像。
“还有一件事。”
皇帝自然而然的在主位上坐下来，丝毫也不觉得从未央宫跑过来蹭饭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更不觉得身为大宁皇帝陛下为了几个小菜蹲在门口等着有什么不体面。
“昨日收到东疆那边送过来的消息，桑国的使团已经到了，在东疆等着朕的旨意，朕已经着人回复，让他们来。”
沈冷一怔：“桑人知道要开战，我们知道要开战，此时派使团过来图谋什么？”
皇帝笑了笑：“桑国出现了叛乱，原来的皇帝英条泰病死之后皇后监国，她指意要用举国之财把英条柳岸从大宁赎回去，可是满朝文武再加上那些贵族没有一个答应的，所以他们杀了皇后，拥立高井原为桑国皇帝。”
沈冷点了点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高井原一定很谦卑的表示绝对不会和大宁开战，甚至还愿意向大宁皇帝陛下称臣，跪好了叫爸爸。”
皇帝摇头：“这个儿子朕不要。”
老院长噗嗤一声笑出来。
赖成道：“不止如此，东疆那边送来的消息说，高井原愿意称臣，也希望大宁皇帝陛下可以派遣大批的官员到桑过去，这一招倒是出人预料。”
沈冷道：“拖延时间而已。”
他好奇的问了一句：“桑国皇后打算倾尽举国之财来赎回英条柳岸，多少钱？”
“好几十万两呢。”
皇帝道：“大概有你那一车黄金的六分之一。”
沈冷：“唉……我们打的这是多穷的一个国家。”
皇帝也笑起来：“桑国的地形决定了他们的国策，虽然他们的岛国面积不算小，可没有多少产粮的地方，也没有多少矿产，大战之后人口缩减还活得下去，将来人口越来越多，以桑国自身的能力养活不了那么多人，再加上他们生性凶厉，向外扩张是必然之举，所以才会拼尽国力的打造水师。”
沈冷嗯了一声：“赖大人之前也说过，内阁推演了无数次，桑国一定会来侵扰大宁。”
皇帝吃了一口菜，眼睛微微一亮：“酒呢？”
老院长道：“陛下，中午就要饮酒？下午还有国事，还要召见朝臣，被朝臣们知道了陛下中午就饮酒不好，御史台那边的人……”
老院长的话还没说完皇帝就指了指赖成：“所以朕把他也带来了，所以朕一直都没有给御史台指派新的都御史，朕不去了，朕翘班了。”
沈冷：“老谋深算。”
皇帝：“嗯？”
沈冷低头：“臣去取酒。”
等沈冷出去之后皇帝笑着说道：“傻小子说话不似其他朝臣那样，私下里的时候说话还是轻松些的好，朕不爱和那些文官们吃饭喝酒就是因为他们太讲礼数规矩，喝酒都喝不痛快。”
老院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赖成。
皇帝道：“你们俩不一样。”
老院长想了想哪里不一样，赖成也在想哪里不一样，想来想去，谁也不敢把答案说出来，稍显丢人。
还不是因为不要脸。
沈冷取了酒回来，给三个人都倒了一杯，皇帝看沈冷：“你自己不喝？”
沈冷摇头：“现在是四个人。”
皇帝：“四个人怎么了？”
沈冷：“四个人，吃了饭，喝了酒，陛下还说暂时不回宫里，所以臣推测一会儿可能会打麻将，臣不敢喝酒，怕输钱。”
皇帝大手一挥：“你不喝酒就能赢钱？”
沈冷：“还真打？”
皇帝叹道：“朕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打过麻将了，人前休闲也要下棋，显得高雅一些，可朕从来就不喜欢所谓高雅的东西，还是打麻将来的爽快。”
他看向赖成：“你多久没有休息了？”
赖成回答：“臣大概有二十来天没有回过家了。”
皇帝点了点头：“给你放半日特假。”
赖成大喜：“谢陛下。”
皇帝道：“为了打半天麻将，朕自己的事荒废了，还把内阁首辅大学士的是荒废了，朕此时此刻一定像个昏君……唉，当昏君真爽。”
沈冷想说陛下你矜持些，没敢说。
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皇帝眉角一抬：“你不是不喝吗？”
沈冷：“不喝也不敢赢，喝了还是不敢赢，所以还是喝吧，不然更亏，万一喝大了敢赢了呢？”
皇帝：“那你说，一个喝大了的大将军可怕，还是一个喝大了的皇帝可怕？”
沈冷：“……”
皇帝伸手：“朕没带银子，谁先借点？”
沈冷：“我去添菜……”
老院长：“呼……呼……呼……”
赖成：“酒不醉人人自醉，哎呀好困。”
皇帝叹道：“大不了朕不耍赖，正正经经打牌，输赢勿论，也不赖账。”
三个人都坐直了身子：“那还好。”
皇帝往门口看了看：“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台阶上放着几个菜坛子，那是什么？”
沈冷回答：“臣早晨刚刚腌好的菜，打算配粥喝的。”
皇帝：“唔……卫蓝！”
门口的卫蓝立刻进来：“陛下。”
皇帝指了指外边：“菜坛子送两个回去。”
赖成：“帮我也带一个。”
老院长：“……”
沈冷：“……”
卫蓝刚要出门，皇帝一伸手：“借朕点银子。”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挂职授课
皇帝居然真的没有回未央宫，而赖大人却不得不回内阁去，内阁里很多事都需要首辅大人审核用印，他半天不去，第二天需要他办的事就能堆成山。
所以不管赖成开玩笑的时候说的有多洒脱，这个世界上，连皇帝都能偶尔洒脱，内阁首辅大学士却不能洒脱。
百姓们提到内阁大学士的时候都只有艳羡，满嘴都是溢美之词，内阁首辅大学士是什么？百官之首文人典范，说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可是累，真的累。
相对来说，赖成比皇帝还要累，累许多。
所以哪怕皇帝亲口说许赖成放松半天，赖成自己都不敢放松，对于赖成来说，他没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
皇帝也知道他辛苦，所以给赖成的赏赐最厚，可是这些赏赐赖成用不到，几件朝服换着穿就是一个月，十几二十天回家一次，没有固定的时间，看哪天事情少就赶紧跑回去团圆。
“老臣在赖成的位子上干不了。”
老院长明言，他不是内阁首辅大学士的料，不是没有那个能力，而是坚持不住。
可皇帝是不信的，如果真的硬生生把老院长按在那个位置上，而且说明白不会找人替换他，老院长也会如此。
四个人的麻将是打不成了，三个人坐在老院长的小客厅里闲聊，沈冷把在东疆和北疆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皇帝和老院长听的津津有味。
皇帝看着沈冷的眼神都是欣慰也有自豪，老院长亦如是。
“朕还在考虑一件事。”
皇帝听沈冷说完之后说道：“回头你挂职个书院副院长，上任副院长一年多之前就已经告老还乡，朕没拦着，为大宁教书育人大半生也该放他回去歇歇。”
老院长叹道：“书院日常的事都是他处理，比我累得多，再加上四海阁那边着实让人操心，也是该回去歇歇了。”
皇帝嗯了一声，看向沈冷说道：“所以书院副院长的职位还空着，你不是专职的副院长，就挂职，只要你在长安，抽空就到书院来讲讲课。”
沈冷一惊：“臣讲课？”
他连连摇头：“臣不敢误人子弟。”
“你不知道。”
老院长看着他笑道：“书院弟子有多少人把你当做心中的偶像，当做人生奋斗的目标，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见了你会激动的无以复加，若你不信的话明日我带你去书院各分院都走走，你且看看那些年轻人看到你是什么样子。”
沈冷道：“确实是不敢胡言乱语，正因为他们很多人把我当做目标，当做一个大宁军人的典范，所以更惶恐，我一句戏言，他们就可能当做至理名言，在很多人看来，成功的人说什么都对。”
皇帝笑道：“虚了？”
沈冷：“臣不是虚了，是惶恐。”
“还是虚了。”
皇帝道：“你不用讲什么大道理，读书人的大道理比你多，你就讲你是如何率军破敌的，是如何鼓舞士气的，是如何判断敌情的，就当是给他们换换脑子，开阔眼界。”
沈冷也不好再拒绝，只好垂首道：“臣遵旨，臣回头跟老院长在书院里四处走走，臣尽量不胡言乱语。”
“反正麻将也打不上了。”
皇帝起身：“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儿下午吧，反正朕也不打算回未央宫，先生，随便找个分院让沈冷去讲讲？”
老院长笑道：“老臣让人去安排。”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走吧沈副院长，朕明日补一道旨意过来，现在朕想听听你是怎么给书院弟子讲课。”
沈冷真是紧张，比他第一次上战场还要紧张，这紧张还不是一回事，他是天生的军人，上战场紧张归紧张但只要动手就会冷静下来，越是大战越是冷静。
讲课？
第一句说什么？大家好我是沈冷？
所以沈冷从离开院长的小院到往文院走的路上都很懵，脑袋里好像浆糊似的，他一遍一遍的思考着该和那些年轻人说什么，然后才发现自己脑袋里一片空白。
“能不讲吗？”
沈冷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问谁。
皇帝哼了一声：“抗旨？”
沈冷：“啊……不敢。”
皇帝吩咐道：“一会儿不要说是朕到了，朕进去之后随便找地方坐就行，和书院的学生们坐到一块，或者就站在门口听着，卫蓝，你也不要大张旗鼓的，这里是书院，不用紧张。”
大内侍卫统领卫蓝俯身应了一声，可他当然也紧张，陛下随随便便选一间教室进去，随随便便找个地方坐下，万一有人冲撞了陛下怎么办？
陛下这随意的决定，对于手下人来说最是不好应付。
进了文院，得到通知的文院院长和一大群教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皇帝看到这群人后微微皱眉，一摆手：“都散了，不要张扬。”
其实现在雁塔书院的名字应该叫做雁塔文院，因为武院已经单出去了，大将军石元雄为武院院长。
只是人们依然习惯了还叫书院，习惯了把书院中的翰林院称为文院，分院长郭明泰是一位老先生，生性忠厚纯良，是个实打实的学问人。
陛下突然到了他也紧张，何止是紧张，手心里都是汗，他以为是陛下要来听文院的课，现在才知道是大将军沈冷已经挂职为书院副院长，来给弟子们讲课，他反而松了口气，不是他讲就好，死贫道还是死道友，当然是死道友。
他这样的老学究都在慌讲什么才行，沈冷的慌可想而知。
翰林院里的每一间教室都有个很好听的名字，皇帝随意选了一间，教室外边挂的牌子上写着三个篆体字……春秋堂。
“春秋。”
皇帝看了看，点头：“就这吧。”
翰林院里的弟子们有多牛？大宁科举，每次的三甲二甲一甲都算上，有一小半出自翰林院，也就是说，增补到地方的年轻官员有一小半出自翰林院，所以当初沐昭桐才会说，论桃李满天下他远不及路从吾。
春秋堂里正在等着教习上课的学生们一共有四十几个人，很肃正的坐在屋子里等着，门一开，所有学生全都站了起来，同时俯身施礼：“先生！”
皇帝是逼着沈冷第一个进去的，所以当学生们看到沈冷的时候都懵了，这个年轻人是谁？
翰林院院长郭明泰是第二个进来的，皇帝和老院长在门口等着没有立刻进去，郭明泰进门之后所有学生都慌了一下，连忙再次俯身施礼。
“院长大人。”
郭明泰微微颔首示意，走到讲台上站好，清了清嗓子后说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雁塔书院新来的副院长。”
他说到这的时候故意停顿了一下，他想看看学生们是什么反应。
果然，学生们一听说这个年轻人是副院长全都惊了，书院的副院长，那岂是一般人可以空降下来的？而且还这么年轻。
沈冷在旁边补了一句：“挂职。”
郭明泰笑了笑道：“我从你们的眼神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看到了疑惑和不解，甚至还看到了些许愤怒，你们是不是觉得他太过年轻了，还不足以成为书院的副院长？如果我告诉你们他的名字你们便不会有这些情绪……他就是安国公，大柱国，水师大将军沈冷。”
“啊！”
这句话一说完，春秋堂里炸了。
“大将军！”
所有人都一脸的激动，有人甚至忍不住叫了出来。
郭明泰示意了一下：“国公，请。”
沈冷深呼吸，缓步走到讲台上，手扶着讲桌笑了笑：“都矜持些，从你们的反应我感觉的出来，书院安排一位挂职副院长按颜值来选人是对的，要是不找一个长得差不多的年轻人过来都快镇不住你们了，总不能所有长得帅的都在下边坐着，也得有个人在上边讲台上撑场面。”
他说完之后看向那些笑起来的年轻人：“都坐下吧，不用太紧张也不用太当回事，我是来拿你们练手的，适应了之后我去四海阁那边讲，那边有外国妞儿。”
“噫！”
春秋堂里的人整齐的噫了一声，一个个兴奋起来，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在桌子上拍起来，紧跟着春秋堂里响起了整齐的拍桌子的声音，很有节奏。
门外的皇帝看向老院长：“这是什么意思？”
老院长耸了耸肩膀：“臣也不知道。”
沈冷笑道：“我来之前在想讲什么才能不误人子弟，毕竟我才疏学浅，你们也都知道我没有正经读过书，教我读书的人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所以很惶恐，后来想着，大概我能说的，不外四个字……为国争光。”
年轻人们安静下来，认真的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战场上的为国争光是逢战必胜，以土地论，少一寸都是输，不管是被人抢了一寸还是少抢了别人一寸，都不行，书院里的为国争光，是四海阁那边的外国妞儿一个也别放走，书院里大宁的姑娘们一个也不能被他们拐了去，有一个放走了，有一个被拐了，就说明你们战败了。”
“噫！”
春秋堂里再次响起整齐的噫声，年轻人们再次拍响桌子，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沈冷笑道：“还听不听了，安静。”
春秋堂立刻变得安静下来。
沈冷笑道：“讲个战例吧，别的我也确实不擅长。”
一个学生问：“国公，哪儿的战例？是关于战场的，还是关于姑娘的？”
沈冷：“你们想听什么？”
“姑娘的。”
整齐划一。
沈冷：“姑娘的……你们都记住，谁也别做赢家，我们只和敌国争高下，不与姑娘论短长。”
“噫！”
“噫！”
“噫！”
下课之后一群学生们把沈冷围的水泄不通，不肯放沈冷走，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沈冷应接不暇。
翰林院院长郭明泰只好上来解围，清了清嗓子说道：“都别喊了，你们的要求太多了，国公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都耽搁在这，这样，你们都想想，只提一个要求。”
春秋堂里为数不多的女弟子之一怯生生的举起手：“让国公爷给我们春秋堂题个字吧。”
郭明泰点头：“这个好。”
他转头看向沈冷：“国公……国公呢？”
皇帝伸手指了指后边，沈冷听到题字两个字的时候人已经在五丈之外了。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发财
书院里有一片湖，不算很大，但格外有名，其实说起来书院里哪有什么没名气的，有的地方山川秀美但籍籍无名，总得找点什么噱头宣传才行，书院里寻常一片湖就有名，只因为这里是书院。
清晨，湖上多了一叶扁舟，过往的学生们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天气还不算暖和，这么早泛舟湖上的人要么是真的雅致要么是真的喜欢钓鱼要么是真的很无聊。
这小舟上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个盘膝坐在湖中垂钓，一个用长长的捞网在清理湖面上的杂物，这清晨本就如山水泼墨，加上这扁舟一叶就更显得意境不俗。
垂钓的人不怕捞网的人扰了他的鱼儿，捞网的人也不担心垂钓的人鱼钩会挂住他的网袋。
两个人似乎没有交谈，各做各事。
“那两个人是谁？”
“离着太远看不清楚，钓鱼的戴着斗笠更看不清楚，那捞网的像是个年轻人。”
“咱们书院的湖里不是不许垂钓的吗？”
“也许是外人，不知道规矩。”
“外人随随便便怎么可能进的来书院，而且还能泛舟湖上？”
“最近书院里总是会有一些了不得的人来，只是我们也认不出，说昨日安国公在春秋堂授课的时候门口站着的人中就有陛下，你敢信？”
“我也听说了，我当时可就在春秋堂里，真是糊涂了，那么多人陪着，老院长都在，除了陛下还能是谁。”
“所以别去管湖上垂钓的是谁了。”
“也对。”
“也许就是两个工匠呢？咱们书院的湖确实有阵子没有清理过了，落叶浮萍，看着有些不爽利，书院找两位力工师傅过来清理湖面也是有情可原，偏偏被你们说的好像又来了什么了不得大人物似的，天下虽大，如安国公那样了不起的人又有几个，还都能到咱们书院里来？”
“那捞网的才是正事，那钓鱼的说不定只是偷懒。”
从石桥上过去的人都会忍不住看看，因为书院确实有规矩不许下湖垂钓，有学生曾经开玩笑说湖里的鱼都不够老院长吃的。
小舟上。
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是个看起来已经五六十岁的老人，坐在那一动不动，仿若入定，他其实也没有去看鱼漂动没动，反正心思也不再钓鱼上，而在身边的年轻人。
“这几日我带你伯母和若容出长安走了走亲戚，毕竟刚回长安不久，有诸多老友需要拜访，偏偏是这几日你回来了，少蹭了你好几顿饭，觉得亏了，所以一早过来。”
庄雍嘴角带笑，只是坐在这傻小子身边便觉得踏实。
傻小子还在很认真的清理湖面，小舟的另外一侧已经堆了不少杂物，他笑着说道：“大将军已经钓了有一个时辰，一尾鱼都没有钓上来，老院长可是点了菜的中午要吃鱼让我去买，我舍不得钱大将军就说你来钓鱼，这也不像是能钓上来的样子。”
庄雍叹道：“这书院湖里的鱼每天都有人喂，过往的学子都会丢进来一些食物，鱼都不饿自然不爱咬钩。”
沈冷道：“我怎么觉得大将军你是忘记挂鱼饵了？”
庄雍撇嘴：“我平生最爱钓鱼，不管是到哪儿身边要带的东西，甲，刀，图，以及鱼竿，我会忘记挂饵？”
他为了证明自己自己，把鱼钩收回来看了看，然后一怔：“真的没挂？”
沈冷笑道：“大将军你这鱼钩甩进湖里已经有一个时辰了，就算是挂了鱼饵，别说鱼冒冒失失的咬上去你都没注意，就算是鱼儿好奇，过来一条看到鱼饵心说这是什么东西，好吃吗？上去舔了一口，噫……不好吃，走了，又过来一条，这是什么东西，好吃吗？上去舔了一口，噫，不好吃，又走了。”
“再过来一条，这是什么东西，好吃吗？上去舔了一口，噫……原来只是个光秃秃的钩儿，连味儿都没有了。”
这就不是个特别好笑的笑话，可是庄雍却笑的几乎仰倒，他侧头看向沈冷：“你这碎嘴子。”
沈冷道：“赶紧钓，马上就到正午，老院长还等着吃鱼，难道你拎着鱼钩回去给老院长舔舔？老院长舔了舔，噫……这鱼钩上怎么都是鱼嘴味儿。”
庄雍：“你特么闭嘴吧……”
沈冷也哈哈大笑。
庄雍重新挂了鱼饵把钩儿甩进湖水里：“那我认真起来就是了。”
沈冷把捞网放在一边，舒展了一下双臂后在庄雍身边坐下来，捏了一些庄雍亲自拌的鱼饵在鼻子前闻了闻，香气扑鼻，他忍不住叹道：“这香味我都想舔一口，鱼为什么不舔？”
庄雍：“因为鱼没舌头。”
沈冷怔了怔：“这笑话真冷。”
认真起来的庄雍果然厉害，片刻之后猛的起竿，一尾足有两尺多长的大鱼被他拉起来，鱼在水中百般挣扎，庄雍也不急，只是遛着，大概过了有半刻的时间鱼被遛的没了力气，乖乖的被庄雍拎起来。
“够了。”
沈冷道：“钓一尾就行。”
庄雍嗯了一声：“那就回去吧，老院长怕是也会等的心急。”
沈冷操船到了湖边，他先下来，然后伸手扶着庄雍下来，庄雍迈步上岸后笑道：“你还真当我连路都走不稳当了？”
沈冷：“没有，单纯的嫌弃你老。”
庄雍：“我啐。”
两个人把船停靠好之后刚要离开，两个年轻人走过来把他们两个拦住，一个手里拿着小本本和炭笔，一个背着手看着他们。
“两位，有事吗？”
沈冷客客气气的问了一句。
前边的那个人点了点头：“按照规定湖里不许钓鱼，违者罚款，每个人交五十钱。”
沈冷：“……”
庄雍哈哈大笑：“五十钱就五十钱，给了吧。”
那人点了点头：“态度还可以，把钱和鱼给我吧。”
庄雍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拎着那鱼后退一步，如镇守城池对抗外敌一样的坚定：“人在鱼在。”
沈冷道：“我没有钓鱼，我只是在清理湖面，所以你找他。”
那人想了想也对，转头看向庄雍：“那你来交罚款，鱼也得交。”
庄雍把鱼递给沈冷，沈冷拎着鱼就走，那年轻人连忙拦住：“怎么这么无赖的？”
沈冷：“我没钓鱼啊，你找他。”
年轻人道：“鱼在你手里啊。”
沈冷：“不是我钓的啊。”
年轻人看向庄雍：“你交钱。”
庄雍：“我没有鱼了我交什么钱？”
就在这时候老院长拄着拐杖过来寻他们两个，眼见着他俩被人拦着过来解围，听了一会儿后他都不好意思解围了，两个大将军，两位国公爷，真无赖啊……
老院长觉得还是得他出面，不然的话怎么给学生们做典范，哪怕这两位都是大宁的国公也不能不按规矩办，书院的规矩就是规矩。
所以老院长走到近前，那两个年轻人看到老院长后连忙俯身施礼：“院长大人。”
老院长点了点头：“你们两个做的对，书院的规矩不能随随便便破坏，我来处理。”
他看向沈冷：“每人五十钱的罚款，还有鱼，都要上交。”
他伸出手正义的说道：“我是书院的院长，交给我就行了。”
沈冷看了看庄雍，庄雍看了看沈冷。
半个时辰后，老院长的独院。
沈冷把烧好的鱼端着上桌，老院长和庄雍聊的正开心，看到沈冷不开心的样子，两个人就更开心了。
“不就是一百钱的事吗，你至于？”
老院长把那一百钱摆在桌子上：“一百钱能做什么？对于你来说一百钱什么都不算，对于我来说，一百钱就比较重要了，我打算把这一百钱粘在匾额里裱起来挂在客厅。”
沈冷：“呸。”
“说件正事。”
老院长指了指座位：“坐下来谈。”
沈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什么正事，突然之间严肃起来，我都有些慌。”
老院长道：“我昨日和陛下商议过了，其实这事也不是昨日才商议，而是已经提过了好几年，昨日算是定了下来……从今日起，我算是退了，不出意外，陛下在今日早朝上已经宣布，我不再是雁塔书院的院长。”
沈冷一怔：“谁来？”
庄雍叹了口气：“我。”
老院长笑道：“从今日开始书院的事就都归他管了，其实书院的事大大小小我也早就不再管理，该把位子让出来就要让出来，以往是陛下不答应，现在庄雍回来了，人选合适，以后你要管他叫庄院长。”
沈冷道：“也就是说，刚刚两个院长，废了那么大劲，就为了坑我一百个铜钱？”
庄雍道：“别这么说，陛下的旨意还没有到书院，所以还算不上是两个院长坑你，记仇的话就记老院长的就好。”
沈冷：“啐！”
庄雍笑道：“看你这嘴脸。”
老院长道：“行了，正事说完了，吃饭吃饭，不出意外的话陛下一会儿还要派人来找你去办事，你也不能真的就在长安城里每日伺候我这个糟老头子。”
沈冷：“坏的很。”
老院长大笑。
沈冷凑上去问了问：“什么事？”
老院长笑道：“陛下说，水师经费你自己去想办法，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找你，这个人会带着你去发财，至于怎么发财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沈冷问：“谁？”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我。”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你们说好了？
沈冷听到身后的声音就知道是谁，倒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反应，毕竟只要他在长安，来蹭饭的人都不会少了，韩唤枝韩大人绝对是其中的常客。
韩唤枝一进门就看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然后一脸的遗憾：“失算了，我以为你们的饭会早一些，所以路上我随意垫补了一些，已经吃过了。”
沈冷都乐了：“难得啊。”
韩唤枝白了他一眼：“确实很遗憾。”
沈冷：“没事，下次你早点来。”
韩唤枝在桌边坐下来：“加一副碗筷。”
沈冷：“你不是吃过了吗？”
韩唤枝道：“我遗憾的就是我吃过了，所以可能会吃的少一些，但不代表我不吃。”
沈冷：“……”
“也就是说，陛下把我交给你了？”
沈冷看着韩唤枝那一身都廷尉的锦衣：“不去草原了？”
韩唤枝道：“陛下没有把你交给我，你是陛下明旨任命的钦差大臣，所以我在办的案子理应你也要过目。”
沈冷道：“唔，那就是陛下把你交给我了。”
韩唤枝：“钦差大人是有什么吩咐吗？”
沈冷：“你踩我脚了，麻烦抬抬？”
韩唤枝云淡风轻的把脚挪开：“故意的。”
沈冷：“看出来了。”
他问：“理由呢？”
韩唤枝道：“钦差大人回长安已经有几天了吧，若不是我亲自上门来，还没有机会见到钦差大人。”
沈冷噗嗤一声笑了：“我倒是想拜访你去，找人问了问，廷尉府的人都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说是出京办案去了。”
韩唤枝哼了一声：“可你只找了一次。”
庄雍叹道：“这是好大的醋味啊。”
老院长：“闻出来了。”
韩唤枝绷不住笑起来：“我这几日确实不在长安，手里的案子有些复杂，陛下派人传旨让我回来也是因为你回来了，盛家的案子你是钦差，所以也确实得和你交代一下。”
沈冷：“已经抄完家了吧。”
韩唤枝嗯了一声：“是。”
沈冷叹道：“那就没什么意思了，不想去了。”
韩唤枝道：“如果以后还会抄家呢？”
沈冷往前凑了凑：“抄谁的家？”
韩唤枝道：“吃饭吃饭，吃完饭钦差大人可以跟我回廷尉府，如今廷尉府里人满为患，案件的卷宗摞起来已经能有一人高，亲眼看过你就知道有多少好事等着你了。”
沈冷道：“办案不抄家，滋味少一半。”
韩唤枝：“上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好像是说吃肉不吃蒜？”
沈冷：“意思一个样。”
一个时辰后，廷尉府。
韩唤枝带着沈冷进入刑房，此时此刻，廷尉府的刑房确实已经人满为患，盛家家大业大，光是本家的人就有几百口，廷尉府的牢房勉强够用，可若是再加上那些和盛家有关的人，涉案的人，要抓的就有上千口甚至更多，光是廷尉府的牢房必然不够用。
韩唤枝一边走一边解释道：“盛家的祖产都在连山道，所以陛下才会让你来督理这案子，现在仅仅是长安城里牵扯出来的事牵扯出来的人就已经多的让人头皮发麻，所以我手里也确实没有人能派去东疆协助你查案，本想把古乐或是耿珊调回来一个，不过联络的人说那两位千办大人都不回来。”
沈冷道：“他们俩怎么可能会丢下一个回来。”
韩唤枝嗯了一声：“所以我从别的地方抽调回来一个千办，在长安的这段时间他跟着你。”
沈冷侧头：“谁？”
“聂野。”
韩唤枝走到其中一间刑房门口示意守在外面的人把门打开，沈冷跟着韩唤枝进门，一眼就看到聂野把长衫都脱了，胳膊袖子挽着，后背上都被汗水浸透。
刑房里一排被绑着四个人，四个人都是遍体鳞伤。
“不适应？”
韩唤枝看了看沈冷的脸色，沈冷点了点头：“确实有点。”
聂野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是韩唤枝和沈冷立刻笑起来，跑过来俯身施礼。
聂野道：“这其实才是廷尉府的日常，也是办案的日常，他们这些人都是死士，经受过严苛的训练，不可能轻而易举的撬开他们的嘴。”
韩唤枝道：“廷尉府是酷衙，我是酷吏，我手下的人都是，外界的人害怕廷尉府不是因为我们穿着黑色的锦衣招摇过市，刑讯手段才是让他们怕的。”
说完之后韩唤枝走到那些被绑着的人前边，挨个看了看：“有口供了吗？”
“没有。”
聂野摇头：“确实很能扛。”
韩唤枝道：“你继续审吧，从今天开始你跟着安国公，一直到安国公离开长安为止。”
聂野俯身：“是。”
沈冷见惯了战场的血腥惨烈，可是这刑房里的血腥惨烈和战场上是两码事，战场一刀一刀劈砍出来的血腥，和刑房一鞭子一鞭子打出来的血腥，区别太大。
“带你去见个人。”
韩唤枝出门，沈冷跟在身后：“谁啊？”
“一个很自负的年轻人。”
韩唤枝带着沈冷走过长廊，到尽头的那间刑房门口停下来，韩唤枝道：“你先进去问问吧，这个人叫余满楼，余家的长孙，在方城县被擒。”
沈冷道：“你去哪儿？”
“一会儿我就过来。”
韩唤枝转身：“人有三急。”
沈冷：“急死你。”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调整了几次呼吸，他确实不太擅长查案问案，韩唤枝把这个最关键的人交给他也许别有深意，但总得先见过了再说。
沈冷推门而入，一进门就楞了一下，这刑房和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没有刑具，屋子里虽然陈设简单却干净利落，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还有一个安安静静坐在那看书的年轻人。
余满楼看到沈冷之后显然也楞了一下，沈冷身上的那身国公常服让他有些惊讶，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安国公？”
两个人之前并没有见过，余满楼是从年纪和相貌判断出来的。
沈冷点了点头，看了看这屋子里只有一把椅子，余满楼坐在那都没有起身，所以他直接朝着床走过去，余满楼微微皱眉：“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床。”
沈冷一屁股坐在床上：“我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装。”
只一人一句，火药味就出来了。
沈冷坐在那看着余满楼，余满楼坐在那看着他，两个人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谁也没有先挪开视线，仿佛从这一刻开始了什么。
许久之后，余满楼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你不是安国公，如果你不是大将军，我和你公平比试，你会明白自己并没有想象之中的那么强。”
沈冷：“你知道为什么你会被抓吗？”
余满楼皱眉：“你什么意思？”
沈冷道：“所有被抓住的人，都是因为愚蠢。”
他不等余满楼说话，站起来走到郁闷了面前看着他：“正如你说的，我是国公爷还是大将军，我的时间比你金贵，所以也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你告诉我，你怎么才会招供？”
余满楼笑道：“韩唤枝给我安排住处，不打不骂，甚至没有禁锢我的自由，如果我想走的话韩唤枝都拦不住我……”
他后边的话没有说完，他想说的是你才愚蠢，韩唤枝这么待我显然是我已经说了一些啊。
砰！
余满楼的脸上挨了一拳。
沈冷低头看了看拳头：“你何来的自信？”
余满楼一脸怒容：“你偷袭我？”
沈冷走到门口，看了看门外的守着的廷尉，他从袖口里摸出来一张银票递给那廷尉：“去交给你们都廷尉韩大人。”
门口的廷尉都懵了，这平白无故的送一张银票做什么？
“去就是了。”
沈冷说完之后回到屋子里，把门关上后看向余满楼：“现在给你机会，你打赢我，我放你走。”
余满楼脚下一点就冲了上去：“放不放我走也要打你。”
门口的廷尉还没有走远就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很乱，他下意识的又往回走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毕竟屋子里关着的那位是本案至关重要的人证，韩大人也吩咐过小心应付。
正要回去的时候韩唤枝从他身后把他叫住：“怎么了？”
廷尉连忙俯身道：“大人，好像安国公和余满楼打起来了。”
韩唤枝笑起来：“那安国公给你东西了吗？”
廷尉把那张银票递给韩唤枝，韩唤枝接过来看了看后有些不满足：“少了点。”
他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我在这就行了。”
走廊里的廷尉全都退了下去，屋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更加大了起来，韩唤枝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后觉得无趣，于是偏腿坐在那等着，把银票取出来翻来覆去的看了看。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韩唤枝抬头看了一眼，沈冷一边走着一边把挽上去的袖口放下来，韩唤枝扬了扬手里的银票：“收了。”
沈冷嗯了一声：“好的。”
他问：“茅厕在哪儿？”
韩唤枝往后指了指：“怎么了，打吐了？”
沈冷：“人有三急。”
说完就走了。
韩唤枝起身进了屋子，看了看这一地的碎渣忍不住摇头：“确实少了。”
屋子里的东西全都碎了，床，桌椅，书架，碎的不要不要的。
余满楼在地上躺着一口一口的喘息，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看，韩唤枝一看那张脸都楞了一下，肿的好像猪头一样。
“怎么打成了这样。”
韩唤枝在余满楼身边蹲下来：“不是说好了的吗，钦差大人到了之后你们好好聊聊，这怎么就打起来了呢。”
余满楼眼睛都封上了，眼皮肿的触目惊心，他咧开嘴：“你确定你是跟他说好了来跟我来好好聊聊的？”
余满楼吐出一口气：“就是打我来的吧。”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我来炫富了
余满楼被揍的好像猪头一样，那一身的傲气都被打的几乎散了，韩唤枝很满意，特别满意。
因为他知道余满楼所说的那些事基本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和他想从余满楼嘴里得到的东西相去甚远。
得有一个做坏人的人，所以只能是沈冷。
沈冷从进门看到余满楼那个样子就已经猜到了韩唤枝的用意，他也知道了陛下为什么让他做钦差大臣的用意。
陛下需要一个恶人。
韩唤枝不能是这个恶人，因为案子交给廷尉府和刑部办理，韩唤枝就算名声再凶此时都不能凶起来，他得尽量做到让别人挑不出毛病来才行。
而沈冷不一样，他得很凶很凶才行。
“盛家已经完了。”
韩唤枝递给沈冷一杯茶：“而陛下的意思是不能一下子把人都动了，要一家一家来，所以案子才会一直拖着办，根据现有的证据再动两三家都没有问题，现在要看怎么动。”
沈冷问：“你让我过来，不仅仅是为了揍人吧？”
韩唤枝笑道：“我代表陛下在长安城办案，而你代表陛下在东疆办案，可你此时在长安。”
沈冷：“所以呢？”
韩唤枝：“自己悟吧。”
沈冷道：“自己悟？”
他起身在韩唤枝的书房里来来回回踱步，捧着那杯热茶，韩唤枝让他过来办案，之前老院长还说过与桑国那一战的经费要在这案子里出，去年一年国库的银子都在亏空，赈灾，救济，重建，以至于东海船坞都的建造都停了。
所以这一战打的其实不是时候，然而这一战什么时候打不只是大宁一家说了算，给桑国一年时间，他们真的就敢直接进攻大宁国土。
可如果这一战不在海上解决，要靠大宁战兵在大宁的疆域上解决，百姓们对于重金打造的水师会怎么看？
水师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那么水师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盛家的案子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油水可捞。”
韩唤枝道：“陛下之所以让你做钦差，主要是为了搞钱，而查抄盛家银子都已经进了国库，这笔银子内阁也早就已经安排好了用处……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南疆水患，大运河河堤坏了有上百里，光是重修大运河河堤这一项罚没查抄盛家的银子都不够。”
韩唤枝叹了口气：“去年也不知道怎么了南疆会有那么大的水，各卫战兵厢兵，再加上南疆狼猿都上去了，至少二十万军队用了一个多月才勉强控制住局面，可堵住归堵住，重修归重修。”
沈冷抬头看向韩唤枝：“杀了的多少人？”
“嗯？”
韩唤枝一怔：“你指的是什么？”
“大运河百里溃堤，当地工部水力的官员，当地地方官员，以大运河河堤之高，如果不是某处年久失修不会溃堤，必然是有人玩忽职守了。”
韩唤枝嗯了一声：“陛下大怒，人头砍了一百多颗。”
沈冷：“把被杀官员的人名单给我一份。”
韩唤枝问：“你要这个做什么？”
沈冷道：“想让我做恶人，那就听我的吧，让人把人名单准备一份送过来。”
韩唤枝回头吩咐了一声：“去把水患案子的卷宗取过来。”
不多时，有廷尉将卷宗送过来，沈冷把卷宗接过来看了看：“昕州府治，府丞，昕州河湖监的官员，昕州下属东楼县县令，县城，河湖监官员……”
沈冷把名单看完了之后看向韩唤枝：“让聂野跟我出门。”
韩唤枝：“去哪儿？”
“回来再告诉你。”
沈冷转身出门，韩唤枝吩咐人去喊聂野，不多时，聂野拎着自己的长衫从刑房里冲出来，看到沈冷后笑道：“国公带我去哪儿发财？”
沈冷笑道：“发财也不给你们廷尉府。”
聂野道：“没事，只要是发财就行。”
沈冷：“你这个觉悟很高了。”
聂野道：“主要是喜欢钱，不管谁的钱都喜欢。”
沈冷回头看向韩唤枝：“这应该是我的人才对啊。”
韩唤枝：“想都别想。”
聂野一边走一边问：“需不需要卑职去把人都喊上？”
沈冷道：“不用，我有人，带你的人闹不起来，你的人凶是凶，不跋扈。”
他出了门之后吩咐自己亲兵：“去叫陈冉，喊上咱们的人都过来，半个时辰后到林妙斋。”
聂野一听就懵了一下：“到林妙斋？国公，水患的案子和林妙斋有什么关系？”
“我这几日在长安城没闲着。”
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我虽然人在书院，不过调了卷宗看，廷尉府呈递给陛下的卷宗我都看过，廷尉府已经查实了不少事，我问你，林妙斋最早是谁出资经营的？”
“林妙斋在长安已经有几十年，最早出资经营的人不是一家，从廷尉府目前查出来的消息看，林妙斋背后的势力可能和同存会的势力极为重合。”
沈冷问：“那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动林妙斋？”
“因为林妙斋的掌柜姚美伦已经离开长安，此时动林妙斋没有什么意义，反而会打草惊蛇。”
聂野一边走一边说打：“都廷尉说过，一来廷尉府和刑部不可能一下调查那么多家，抛开任何影响不谈，廷尉府和刑部加起来也没有那么多的人手来办案，如果动了林妙斋，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到了不得不查的地步。”
沈冷道：“昕州河湖监郎中是余家的人，河湖监郎中不过是个地方小吏，六品，说不上有什么大权力，这个人叫余中和，从辈分上来说是余满楼的叔叔，不过是外家，关系也淡，我刚刚看了看卷宗，卷宗里有余中和这个人的关系梳理图。”
沈冷看了看聂野道：“余中和和余家关系走的不近，但是她母亲是徐家的人。”
聂野道：“徐家的人也在我们手里啊，徐少衍就在我们手里。”
沈冷道：“各大家族关系错综复杂，余中和的母亲是徐家的人，也不是徐家中分量有多重的人，但是……”
沈冷想了想，解释起来确实很麻烦，于是摆手道：“我刚刚在廷尉府问过韩唤枝，现在各大家族之中在朝中为官者，权限最大的一些人都有谁。”
沈冷看了看林妙斋已经就在前边了，停下来等人，趁着这个时间继续说道：“从百多年前开始，各大家族在朝廷里能做主的人逐步减少，到了陛下，各大家族真正算的上掌权的人不超过十个，而且官职都不算很高。”
聂野还是不明白：“那我们来林妙斋做什么？”
就在这时候陈冉带着沈冷的一百名亲兵到了，沈冷招手让陈冉过来：“带几个弟兄进去，世人都说林妙斋是长安城里最雅致的地方，酒贵茶贵饭菜贵，你带人进去消费一下。”
沈冷问：“带钱了吗？”
陈冉道：“我身上什么时候不带钱，我就是移动的金库好不好。”
沈冷：“带了多少？”
陈冉：“好几百个铜钱呢。”
沈冷：“咱家金库就这么大的？”
陈冉：“你小点声，财不露白。”
聂野叹道：“陈哥，你那几百个钱露白了也没人惦记着，金额太小，属于廷尉府都不管的案子。”
陈冉道：“几百个钱都嫌少？我拿着几百个钱就干去小淮河你信么？”
沈冷道：“先别贫，去吧，闹点事出来。”
陈冉：“奔着多大的闹？”
沈冷：“看你多大本事。”
说完这句话之后沈冷看了看旁边有家茶楼，招了招手带着其他人进了茶楼，陈冉带着六七个亲兵直接朝着林妙斋走了过去。
聂野还是不理解：“姚美伦不在林妙斋内，现在就算动林妙斋也没什么大的意义。”
沈冷叹道：“你一会儿就知道了，我就是要趁着姚美伦不在的时候懂。”
陈冉带着人走到林妙斋门口，迎客的几个伙计看到一群身穿战兵军服的人过来都有些诧异，他们这个地方来的非富即贵平日里怎么会有当兵的过来。
“这位大人。”
其中一个迎客的上前客客气气的说道：“请问是来林妙斋公干？”
陈冉一摇头：“私干。”
迎客的伙计都懵了：“私……私干？”
陈冉一本正经的说道：“对啊，你问我是不是公干，我不是来公干的，那肯定是私干，我们都是私干来的。”
伙计陪着笑说道：“大人，如果你是来这喝酒取乐的，我还是劝你一句换个地方吧，这里……不太适合。”
陈冉：“你说的不适合是什么意思？”
伙计知道不能乱说话，可是几个当兵的进来吵闹，惹了客人不高兴他也得罪不起，出入林妙斋的客人多有些身份，纵然是自己没身份的，也多和有身份的人纠缠不清。
“这里，消费比较高。”
伙计缓了一口气，依然客客气气的说道：“再往前走不远就有酒楼，价格合理，我不是说这里不让大人你们进去，而是……”
他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这什么东西都死贵死贵的，连我都不明白凭什么那么贵，实在是不实惠。”
陈冉立刻昂起下巴：“不实惠好，就要不实惠的，我跟你说，我今天来就是奔着林妙斋不实惠过来的，你要是跟我提实惠我都不答应。”
陈冉往前迈步：“有的是银子，我今天就想花钱。”
伙计还想说什么，他身后的人拉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人家都说有钱了，在外边闹起来不好，先让进门，交给掌柜的。”
大掌柜姚美伦不在，可是还有别的掌柜在。
几个伙计随即把陈冉他们请进去，陈冉问：“你们这有包房吗？越贵的越好，贵的让人咧嘴的那种。”
小伙计把掌柜的请过来，掌柜的见他们是战兵也不好得罪，只好说道：“包房还有，我这就带几位上去。”
陈冉问：“贵吗？”
掌柜的能怎么说，想了想后回答：“还行，还行。”
“还行的不去。”
陈冉往大厅椅子上一坐：“我就要最贵的，你跟我说，你们这最贵的包房在哪儿？”
掌柜的为难起来：“大人，我们这的包房环境都差不多，要不然……”
陈冉啪的一声拍了桌子：“都差不多？一样贵？那怎么行，配不上我，这样吧。”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我包个大厅吧，你把大厅清场。”
掌柜的脸色一变：“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冉从腰带上把钱袋摘下来往桌子上一扔，那几百个铜钱摔在桌子上可脆生了，哗啦一声。
陈冉道：“看不出来？我炫富来的。”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人赃并获
陈冉那一袋子铜钱扔在桌子上的时候掌柜的都懵了，然后眼神就变得稍显轻蔑起来，他常年在林妙斋接触的都是什么人，非富即贵，陈冉这样带着一袋子铜钱就敢来林妙斋炫富的他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仔细分辨了一下，陈冉身上穿的是一件校尉军服，校尉是正六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关键是战兵不好惹。
所以掌柜虽然眼神轻蔑了些但态度还是带着些许谦卑：“军爷，林妙斋不是不能接受包下来整个大厅，只是军爷的银子确实不够。”
陈冉问：“你确定不够？”
掌柜的道：“确定，军爷这钱袋子装满了的话，大概能装下两贯制钱，按照大宁户部制定的通兑标准，两贯制钱折算成银子是二两。”
陈冉看着掌柜的说道：“你现在还差那么一点点劲儿，就是还没有表现出来那种特别看不起人的劲儿，所以我当然不会打开钱袋子让你看看里边到底是什么，等你再装一些，我会打开给你看的。”
掌柜的心说莫非那钱袋子里装的不是制钱？
陈冉道：“你自己打开吧。”
掌柜的心中好奇，上前把钱袋子打开，把里边的钱全都倒在桌子上……还就是一堆制钱。
陈冉哈哈大笑：“想不到吧，根本不够二两，连一两都不够。”
掌柜的脸色微微出现了一些怒容：“军爷，我对你不敢有不敬之举，毕竟你是军爷，可林妙斋也不是随随便便让人耍着玩的地方，大宁有大宁的国法，店铺有店铺的规矩，军爷若是玩够了的话还请离开，你这几百钱，不够一杯茶。”
陈冉笑道：“你看，现在你的嘴脸就顺眼起来了，既然有看不起人的心思就表现出来，不要憋着，憋着对身体不好。”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你越是看不起人，我越是兴奋，万一我兴奋起来把你林妙斋买了，你开心不开心？”
“请你离开。”
掌柜的道：“就算你是校尉，也该遵守大宁律法，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如果你再撒野的话我只能报官，闹起来的话，对军爷你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唔。”
陈冉翘起腿，坐的更舒服了些。
“还记得我进门之前是怎么说的吗？”
陈冉看着那掌柜的笑道：“我进门之前说，我是来炫富的。”
他一伸手，身边的亲兵把背着的包裹递给他，陈冉把包裹打开，从里边取出来一颗差不多有鸡蛋大小的东珠，他把东珠放在桌子上问：“这个够包下你大厅的吗？”
掌柜的眼神一凛，他迈步过去把东珠拿起来看了看，这东珠品相不错，按照世面上的价格来看，至少能换几千两银子。
虽然林妙斋是什么都贵，可是几千两银子包下一晚上的大厅也够了。
陈冉问：“够不够？”
掌柜的换上笑脸：“够是够了，可是……这样吧，军爷你容我一段时间，此时大厅里虽然没有客人，但需要和老客们商量一下，现在还没法给军爷你回复。”
陈冉又取出来一颗珠子放在桌子上：“我现在就想包，够了吗？”
掌柜的看了看那颗珠子，更大一些。
“这……够了，我现在就安排人把大厅收拾一下。”
陈冉一抬手：“慢着，大厅就别收拾了，鉴于你看不起人的态度确实让我兴奋起来，我现在打算买下林妙斋，把你们东主找来。”
掌柜的一怔：“林妙斋，不卖，就算是卖的话，那也是天价。”
陈冉把那个包裹放在桌子上打开，里边是从北疆双面王墓地里挖出来的那百十颗珠子。
“我想买林妙斋。”
掌柜的这次真的愣住了，这么多东珠他也是第一次见，一颗几千两，十颗几万两，一百颗就是几十万两的市价，几十万两银子，就随随便便摆在这了？
“军爷，你这珠子哪儿来的？”
掌柜的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刨坟刨出来的。”
“啊？”
掌柜的听到这话完全愣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恕我直言，这些东珠如果真的是军爷盗墓所得，那么林妙斋不敢收，别说只是价值几十万两，也只是价值，不好兑换，况且来路不明，军爷还是收起来吧。”
“不收珠子啊。”
陈冉回头看向身边亲兵：“我还以为这玩意有人愿意要呢，我就说不如银子不如银子，你们非说带几十万两银子太麻烦，珠子好拿。”
陈冉起身，一颗一颗的把珠子装回去，递给身边亲兵，然后招手：“递给我。”
另外一名亲兵把他拿着的包裹递给陈冉，陈冉把包裹打开放在桌子上：“这个行吗？”
掌柜的凑前看了看，然后身子不由自主的摇晃了一下。
那包裹里都是银票，每一张都是一万两，包裹里只怕能有几十张。
“银票收不收？”
陈冉道：“就算你们不卖林妙斋，也得请你们东主过来和我谈，你不够资格。”
掌柜的连忙说道：“东主她不在长安。”
陈冉道：“那就找个能做主的人来，不然今天我就不走了，生意没谈下来之前，今天这里也别做生意了。”
掌柜的现在真吃不准了，这个校尉是什么来头？随随便便拿出来价值几十万两银子的东珠，又拿出来价值几十万两银子的银票。
这么大的手笔，长安城里任何一家钱庄，一家商行，都不可能立刻拿得出来，就算是去凑也未必凑的出来。
最主要的是，对方还是个校尉，大不大小不小的一个军职。
掌柜的俯身道：“军爷，你容我去问问。”
他转身吩咐了一声：“给军爷上茶。”
说完之后快步走了。
陈冉把银票收起来，叹了口气：“我就说财不能露白。”
东珠沈冷没有交给皇帝，是因为沈冷想用这些珠子换了钱把水师战兵的战甲完善一下，以前没多少钱的时候给他手下的士兵们每个人多加一个护心镜，现在更有钱了，人也更多了，几十万两银子按人头来算，平均到水师所有士兵身上一个人才几两？
其实远远不够，所以这几十万两银票是沈冷刚刚要来的，至于跟谁要的，还用说吗？
他打算带着这笔钱回东疆，本来是要用在整个水师的。
陈冉他们等了大概有半个时辰，掌柜的从后边快步回来，压低身子道：“军爷，东主虽然不在长安，不过林妙斋能做主的人就在长安，他已经到了，想请军爷上楼谈谈。”
陈冉嗯了一声，吩咐手下人：“都在这等着，一群人上去把人吓着了怎么办。”
他在掌柜的引领下往楼上走，心说没看到正门进来人，所以人必然是从后门进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大人物。
他跟着掌柜的上了三楼，三楼那间茶室中，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那喝茶，看到陈冉后随即起身，陈冉看了看他身上的锦衣，微微皱眉。
那是从四品常服。
一点遮掩都没有了？
中年男人笑了笑道：“不知道这位校尉大人怎么称呼。”
陈冉道：“我姓贼。”
中年男人一怔：“贼？哪个字，还有这个姓的？”
陈冉嗯了一声：“大宁之大无奇不有，大宁治下百姓亿万，姓什么的都有，大人你没有见过也有情可原。”
“那敢问校尉，你叫什么？”
陈冉：“贼有钱。”
中年男人再次怔住，片刻之后叹了口气：“我在长安为官多年，第一次见到有战兵的人如此明目张胆的拿着大笔不明来源的银子招摇，既然你银子多，那就不妨跟我回去解释一下这银子哪儿来的吧。”
陈冉：“你是谁？”
中年男人笑了笑：“你没必要知道我是谁了。”
他一招手：“来人！”
从四周冲出来不少身穿军服的人，大概有二三十个，这些人的军服和战兵的军服不一样，和巡城兵马司的也不一样，当然更不是禁军。
陈冉现在也算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来：“工部的兵。”
他把手举起来：“别打，尤其是别打脸。”
一群工部的兵上来把陈冉绑了，然后押着陈冉下楼，到了大厅里，陈冉的手下刚要动手，那中年男人道：“你们最好都别动，不然他到不了衙门就得死。”
陈冉摇头：“都别动，听人家的，他们人多，我们人多的时候再听我们的。”
一群工部的兵上去把陈冉手下也都绑了，兵器卸掉，中年男人朝后指了指：“这些人来历不明，从后门走。”
然后看了看那两个包裹：“带上赃物。”
话刚说完，林妙斋的正门就飞出去了，两扇。
门板落地，沈冷迈步进来，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将大堂围了起来，所有人都被围在当中，连弩举起来，随时都要击发。
沈冷往前迈步，那个中年男人看到沈冷的时候脸色就变了：“安……安国公。”
沈冷极正义的说道：“把人都给我拿下！”
亲兵们立刻上前，那些工部的兵怎么敢动手，别说还有这么多亲兵在，就是沈冷一个人在这他们也不敢动手。
沈冷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一眼：“人赃并获。”
那人愣了：“安国公，什么人赃并获？”
沈冷道：“我手下有人盗走所有军饷，我之所以没抓，是因为想把幕后主使或是交易的人挖出来，果然被我抓到了，一个别剩下，全都带回去。”
说完之后沈冷一转身：“把银子赶紧给我拿回来！”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人物关系
被沈冷带回去的是工部下设四司之一的水部司司座，从四品，名为姚朝宗。
姚家在诸多大家族之中算是比较低调的一家，哪怕就算是从廷尉府现在所查实的消息来看，姚家也许都和其他各大家族并没有什么过多牵扯。
人沈冷带回了他的将军府而不是廷尉府，两个十人队的亲兵站在将军府大门口，奉沈冷军令，谁来都不许进。
工部水部司司座姚朝宗被带走的消息很快就炸了朝廷，满朝文武耳朵里跟灌了风一样，呼呼的，吹的人一阵阵发懵。
内阁。
工部尚书丁要也是内阁次辅之一，听闻手下人汇报了消息之后第一时间找到内阁首辅赖成。
“首辅大人。”
丁要俯身道：“刚刚工部下边的人过来说，安国公带兵把水部司的姚朝宗抓了，首辅大人可知情？”
赖成一怔：“安国公为何抓人？”
丁要已经五十几岁，因为操劳太重，看起来已经是满头白发，他也很意外也很迷茫，工部碍着沈冷什么了？陛下让沈冷督办的是盛家的案子，姚家和盛家并无瓜葛平日也无往来。
丁要道：“下边的人也不清楚，只是说人被安国公抓回去了，同被抓的还有工部兵丁二十八人，现在人都被关在大将军府里。”
丁要看向赖成：“我深信安国公不会无缘无故抓人，可抓人也要有个抓人的规矩，没有向我工部递交公文，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怕也没有请旨……工部水部司的司座虽然只是从四品，可这样的抓法不对吧，纵然安国公是钦差，也得有规程制度。”
赖成点了点头：“此事待我问清楚了再说，你先去忙，我现在去问。”
丁要嗯了一声：“有劳首辅大人。”
赖成从内阁出来没有去问发生了什么事，而是先去了东暖阁，他是内阁首辅大学士，他多鸡贼啊。
皇帝听赖成说完之后也有些懵，沈冷平白无故的去抓什么水部司司座，南方水灾的案子是唯一能和水部司有牵扯的案子，可是水灾的案子也没有牵涉到姚朝宗啊，廷尉府查的清清楚楚，昕州那边的地方官员该死，但只是严重渎职，牵扯不到工部。
“沈冷在哪儿抓的人？”
“臣派人去问了，还没有回信。”
赖成刚回了一句，卫蓝从外边进来，俯身说道：“安国公在林妙斋抓了水部司司座姚朝宗，人带回大将军府，说是姚朝宗涉嫌勾结沈冷手下的盗取了沈冷大量军费。”
皇帝更懵了。
“沈冷的手下会和别人勾结？”
赖成道：“以臣之了解，沈冷的手下只会和沈冷勾结。”
皇帝忽然间眼神一亮：“沈冷哪儿来的军费？”
赖成：“陛下这个侧重点，真是一针见血。”
皇帝笑起来：“你先在朕这坐着吧，沈冷既然动手就不会拖着，工部那边你先不要去应付，等沈冷送消息过来再说。”
皇帝看向卫蓝：“派个人去沈冷将军府里问问什么情况。”
卫蓝俯身道：“已经让黑眼过去了。”
皇帝坐下来，嘴角微微一扬：“朕现在就想知道沈冷说的那军费是什么军费，从哪儿来的，有多少。”
赖成叹道：“沈冷也算是老江湖了，怎么这么不小心，财不可露白啊。”
皇帝：“嗯？”
赖成：“没事没事……臣胡言乱语了。”
大将军府。
沈冷看着已经被除去官服的姚朝宗，姚朝宗则一脸惊讶和愤怒，他也看着沈冷，两个人四目相对。
“安国公，如果这件事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纵然卑职官微人轻也会在陛下面前要个公道。”
沈冷道：“你会见到陛下的，不过是在签字画押之后。”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姚朝宗对面：“现在我问你什么你最好如实交代，因为我是个兵痞，兵痞的意思就是没什么耐心。”
姚朝宗冷哼了一声：“安国公倒是真会自嘲，不过我相信安国公还是会以国法为重。”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认识你手下人，也不知道他盗取了多少军费，我是得到消息说有战兵校尉在林妙斋里横行无忌，而且大笔银子来路不明，所以带人过来查查。”
沈冷：“为什么是你？”
姚朝宗道：“恰好遇到我了。”
“那可是真巧了。”
沈冷道：“我在长安这些天一直在干一件事，干一件廷尉府的人都会觉得头大无比的事……梳理人物关系，我从廷尉府要来了一份水灾案子的卷宗，最主要看了看昕州河湖监郎中余中和的关系。”
他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了些，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余中和的母亲是徐家的人，算起来是徐少衍的堂妹，只是堂的比较远，也许连徐少衍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堂妹，事实上，他知道，而且知道的很清楚，因为这个人他利用过。”
“你们这些大家大户的人际关系太复杂，我梳理了三四天才稍稍有些头绪，尤其是这些旁枝末节的人，更是如此。”
沈冷道：“二十几年前，你们姚家曾经出了事，当时陛下刚到长安不久，姚朝原你还记得吧？你实打实的堂兄，关系很近，只是比你大十几岁，你的父辈兄弟十几个，姚朝原是父亲是你大伯，你父亲排行第十一。”
“当时姚朝原也在工部为官，工部要扩建府库，就是做这件事的时候，你堂兄姚朝原让人逼走了二十几户百姓，结果一不小心出了人命事情闹大了，廷尉府查起来，姚朝原从中吃了数万两银子的事也被查清楚，于是姚朝原家被抄家，他被砍了脑袋，他的家人被发配为奴。”
说到这些的时候，姚朝宗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可他依然强撑着，怒视着沈冷说道：“安国公，你和我翻这些陈年旧账有什么用？姚朝原犯案的时候我才刚刚入仕，而且不在工部，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当初陛下也让廷尉府查的清清楚楚，我们姚家的人没有一个知情此案，不然的话陛下为什么不办我们？”
沈冷道：“你听我说完。”
他翘起腿，看起来更加悠闲。
“姚朝原的家人被发配为奴，你的姑母央求你的姑父在陛下面前求情，最终陛下仁慈，姚朝原家里所有的大人都被发配，所有的孩子被赦免，这些孩子大部分都被人领养，毕竟你们这些大家大户的人关系复杂。”
“你的姑母叫姚思淼，而你的姑父就是徐少衍。”
沈冷笑了笑道：“姚朝原的大女儿被谁收养了？被余中和的母亲收养了，咱们捋捋关系……余中和的母亲是徐家的人，徐少衍求情，姚朝原的女儿被余中和母亲收养，是你姑母姑父的恩德。”
“这个女孩子到了余中和家里后改姓余，取名为余美伦。”
沈冷看向姚朝宗：“现在还用我继续说下去吗？我早就猜到了，林妙斋一旦有什么事不能做主，姚美伦没在的时候，就要你出面，我以为你会小心些，可你却直接露面了。”
沈冷道：“姚美伦是你的侄女，你一定知情，而徐少衍也一定知情，再告诉你一件事，廷尉府都没查出来徐少衍和姚美伦的关系，我查出来了，你说我牛逼吗？”
沈冷往前压了压身子：“现在我怀疑你挪用大量工部赈灾款转移到了林妙斋。”
姚朝宗脸色惨白，但还是冷笑了一声：“就算你梳理的人物关系都对，又怎么样？我完全可以说自己不知情，而且我也没有挪用过工部一个铜钱的款项，安国公，你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说过了。”
沈冷起身：“我是个兵痞，我不喜欢查案，我只喜欢让人罪有应得，咱们省略了那个审问查案的过程，直接判罪就行了……盛家最大的生意是水运，不管是海运还是漕运都有牵扯，而盛家这些水运商队的批文，大部分出自你的手，你可是水部司的司座。”
沈冷道：“我是陛下点的钦差大臣，负责查办盛家的案子，你现在牵扯其中，我有权对正三品以下的官员先斩后奏，我不是问你什么，而是告诉你，你可以死了。”
沈冷一摆手：“砍了他。”
陈冉带着亲兵上来，把姚朝宗拖着到了院子正中，两名亲兵压着姚朝宗的胳膊，一人揪着姚朝宗的头发把脑袋抓的前伸，陈冉刷地一声把黑线刀抽出来高高举起……
“安国公！”
姚朝宗大声喊道：“我不服气！你说的这些根本不能定我的罪，盛家所有船队的批文都合理合法，没有任何渎职之处，就算是陛下问我也敢这么说！”
“陛下不会问你的，但陛下会看到你的脑袋。”
沈冷一声令下：“砍了！”
陈冉的刀就要落下，姚朝宗啊的叫了一声：“安国公！”
沈冷问：“你还有什么遗言？”
“你想知道什么？”
姚朝宗彻底崩溃，浑身都在颤抖着，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你想知道什么？”
沈冷嘴角一扬：“你总算有一句话触动我了……我想知道，林妙斋的财产都在那儿？不可能都在林妙斋内，也不可能都在钱庄的明面账目上，我可以不杀你，甚至放你回去，但这笔钱我一定要拿到。”
“在……”
姚朝宗忽然反应过来，如果自己招供了的话，岂不是一样必死无疑？
“你是想查同存会。”
姚朝宗忽然笑起来：“我总算是明白你的意思了，安国公，对不起了，你现在可以动手砍我脑袋了。”
姚朝宗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会再说一个字。”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快乐的小抠……
沈冷笑呵呵的看着姚朝宗，脸上笑起来的样子好像一朵花，一会儿像是桃花一会儿像是菊花一会儿像是向日葵。
这种笑脸把姚朝宗笑蒙了，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一句原来你是想查同存会，所以他的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沈冷起身走到姚朝宗面前，低着头盯着姚朝宗的脸：“我就说，各大家族之中还在朝廷里掌权的人真不多了，你这个从四品水部司的司座怎么可能不在其中。”
姚朝宗哼了一声：“所以呢？”
沈冷：“所以让我来推测一下……同存会要想经营下去，不只是明面上的生意，还有暗地里的勾当，这些都需要大笔的金银流动。”
他看着姚朝宗的眼睛认真的说道：“而金银大笔流动，又不能在林妙斋的明面账目上走，因为这有据可查，只要走了账面，廷尉府那边就不会再这么眼睁睁看着，朝廷正在用钱之际，江南水灾需要用钱，百里溃堤，没有几百万两银子填不起来，我需要银子，东疆海战没有银子不好打。”
“所以林妙斋的银子必然要在一条谁也想不到的渠道上流动，也不能是钱庄，钱庄太显眼了，所有钱庄都是朝廷重点监管的地方，每个月每一笔账都会人去查。”
“就在刚刚。”
沈冷笑道：“你自己说出同存会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忽然间想明白了。”
姚朝宗紧张起来：“你想明白什么了？”
沈冷道：“你现在还没有明白为什么我要抓你？因为我猜测钱会在你手里。”
姚朝宗哼了一声：“你想的太多了。”
沈冷道：“你可能还没有想明白，对于朝廷来说是在查案，对于我来说是在抢钱，我对什么案子都不感兴趣，我就对钱感兴趣，这钱如果被廷尉府先找到，那就会用于南疆水灾的重建，被我先抢到就会用于东疆海战。”
沈冷：“钱啊……”
他转身：“陈冉，带咱们的人，再带上姚大人，咱们去工部。”
“工部？”
陈冉都惊了：“咱们私自抓一个工部从四品司座已经有些把事闹大了，现在还要去闯工部？”
“没什么。”
沈冷大步往外走：“都是为了钱，但凡是为了钱的事就不怕闹大，为了钱我什么事干不出来？”
姚朝宗喊了一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要见陛下！”
“我说过，你会见到的。”
沈冷一招手，一百名亲兵跟着他出了大将军府，一出门就看到黑眼，黑眼笑呵呵的过来行礼，沈冷道：“回去跟陛下说，我稍后进宫给陛下一个解释。”
黑眼：“行嘞。”
说完就走了。
沈冷喊了一声：“晚上到书院吃饭。”
黑眼举起手晃了晃：“没问题！”
陈冉噗嗤一声笑道：“真利索。”
廷尉府千办聂野问道：“国公，我呢？”
沈冷道：“你？没什么事了，你回廷尉府吧，不要告诉韩大人我去哪儿了。”
聂野道：“可若是韩大人问起来。”
沈冷：“你就说不知道。”
说完之后带着一百名亲兵押着姚朝宗直奔工部，六部衙门都在皇城区域之内，距离未央宫没多远，沈冷带着一百名亲兵到了工部衙门外边，门口的守卫都不得不紧张起来。
“安国公。”
其中一人在看过沈冷的腰牌之后俯身说道：“不知道安国公到工部衙门有什么事，容我进去通禀一声，尚书大人在内阁，侍郎大人在南疆赈灾，所以……”
沈冷迈步向前：“我自己进去就好，不用通禀了。”
守卫吓了一跳：“国公，国公爷，你这是带兵擅闯工部衙门啊。”
沈冷点头：“是。”
那几个守卫连忙拦了一下：“还请国公稍候，我们这就去内阁通知尚书大人前来迎接国公。”
“不用。”
沈冷看了陈冉一眼：“卸了他们的兵器。”
陈冉一摆手，亲兵上去就把工部衙门外边的几个守卫给按住了，动作熟练的让人觉得他们一定没少干这事，只片刻，几名守卫都按倒兵器也被摘了，陈冉让人用带来的绳子把人绑好就放在门口，然后一招手带着人冲进公布衙门。
沈冷看了看那几个守卫歉然道：“抱歉，把你们绑了是为你们好，足以证明你们不是没有阻挡我，而是挡不住。”
说完之后迈步进门。
工部衙门很大，沈冷进来之后回头看了姚朝宗一眼：“说吧，你们水部司衙门库房在哪儿？”
姚朝宗哼了一声，并不理会。
沈冷吩咐了一声：“拔掉他两只手的指甲，拔掉十个指甲还不肯说那就把脚上的也拔了。”
一个还没拔掉姚朝宗就疼的受不了，指了指一个方向：“水部司衙门在那边。”
沈冷带着兵过去，不少工部官员已经围了过来，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人壮着胆子拦住沈冷，可凡是拦了的都被沈冷下令绑了。
“我现在认真说一遍，只说一遍。”
沈冷脚步一停，扫了扫那些工部官员：“我来办案，如果谁阻拦我，我就下令杀人。”
他吩咐了一声：“陈冉！战刀开路！”
“呼！”
陈冉他们应了一声，他带着两个十人队抽刀在前，刀锋雪亮，寒芒夺目，二十几把黑线刀在前边开路，这次是真的没有人敢拦着了。
两刻之后，未央宫。
工部的人急匆匆的跑到内阁，见了工部尚书丁要都快哭了：“尚书大人，安国公带兵闯进工部衙门，谁阻拦就要杀谁，衙门里有不少人已经被绑了。”
丁要一听就炸了：“岂有此理！”
那报信的人一看尚书大人怒了，心里也多了些底气，虽然沈冷是国公，可是尚书大人还是内阁次辅一品大员，如果仅仅是工部尚书的话只是正二品，挂名内阁次辅就立刻不一样了。
报信的道：“大人，咱们现在就回去阻止安国公吗？”
丁要大步往外走：“当然……不去。”
他此时心中已经有些慌了，沈冷不会无缘无故的做这些事，沈冷又不是真的沈疯子，他先是抓了工部水部司司座，再带兵硬闯工部，没有底气沈冷怎么做的出来？
“我去求见陛下，我让陛下骂他！”
说完之后丁要就朝着东暖阁方向跑了过去，而此时此刻，东暖阁里皇帝正在和赖成下棋，听到代放舟说丁要求见，皇帝笑道：“看来沈冷的娄子捅的更大了，咱们的尚书大人已经坐不住。”
他摆了摆手：“让他进来吧。”
丁要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皇帝面前：“陛下，臣有罪。”
“噫？”
皇帝一怔：“丁大人，你这是何意？进来就跪下说有罪，那你告诉朕，你何罪之有？”
丁要一摇头：“臣还不知道，但臣确定臣一定有罪，不然的话安国公不会带着他的亲兵直接闯进工部，臣觉得安国公一定没错，所以那就只能是臣错了。”
皇帝噗嗤一声，这个丁要以退为进玩的很漂亮。
皇帝道：“你先起来说话。”
丁要不肯起来：“臣还是跪着吧，一会儿如果安国公真的查出来什么臣都不知道的大罪，臣还是得跪下，先跪比后跪好些。”
皇帝笑着摇头：“你愿意跪着就跪着吧，朕也等着，如果沈冷真的在你工部查出来什么，朕会酌情处理，如果沈冷没在你工部查出来什么，朕就重重的责罚他为你做主。”
丁要立刻点头：“臣领旨谢恩。”
又一个时辰之后，大内侍卫统领卫蓝从外边进来：“陛下，安国公到了。”
皇帝笑起来：“来的很快啊。”
沈冷从外边进来俯身一拜：“臣，沈冷，拜见陛下。”
皇帝道：“直接说事吧，你看看你把丁大人逼的已经提前跪在朕面前谢罪了，他不知道什么罪，也不知道多大罪，所以你倒是说说，你干了些什么？”
沈冷道：“臣抓了水部司司座姚朝宗，审问出姚朝宗掌握大量来历不明的银子，就放在工部水部司的库房里，库房里的人被他买通，存银不下百万之巨，这些银子就一直都在水部司的库房，用的时候姚朝宗就会派人送出去。”
皇帝看向丁要：“你继续跪着吧。”
丁要：“臣遵旨。”
沈冷道：“此案和丁大人无关，丁大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内阁，谁又能想到水部司的库房里居然藏着那么大笔的银子。”
丁要抬起头谢意的看了沈冷一眼。
皇帝道：“案子交给廷尉府吧。”
沈冷一怔：“为什么？”
皇帝道：“这案子本来就是廷尉府的事，你有如此重大发现，朕很欣慰也很满意。”
沈冷道：“银子嘞……这笔银子是臣发现的，臣想着应该正好用于东疆海战。”
皇帝问：“你是没抢过吧，韩唤枝是不是随后就到了？”
沈冷撇嘴：“来的比兔子都快，臣前脚才找到银子，后脚他就到了，臣的人少他的人多，所以没抢过。”
皇帝道：“都怪你自己不小心，走漏了消息，如果你抢过了，银子就用给你水师，你没抢过，银子只能用于重修大运河堤防。”
沈冷：“唉……”
皇帝道：“你似乎不服气？”
沈冷道：“银子是臣找到的啊。”
皇帝：“谁找到的也是朕的，不是吗？”
沈冷：“这……能不是吗？”
他似乎有些愤懑，俯身道：“臣告退。”
皇帝摆手：“去吧，一会儿朕让韩唤枝进来好好问问他。”
沈冷转身出了东暖阁，可是却不见什么愤懑，嘴角带笑，未央宫外边陈冉等着沈冷出来，一见到沈冷就乐了：“陛下是不是把那笔银子归于水师了？”
“没有。”
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会用于南疆赈灾重修。”
陈冉一怔：“凭什么啊，我们找到的银子，你怎么没和陛下争一争？”
沈冷道：“不争，这银子找到本来我就想用于赈灾重修而不是我们打仗，南疆的百姓受灾千万人之巨，朝廷现在急缺银子，你说，银子用于救人重要还是杀人重要？水师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沈冷笑着说道：“回家了，我是故意让聂野跟着我的，也是故意让聂野回去给韩唤枝报信的。”
他耸了耸肩膀：“可我得让陛下知道，我也在乎啊。”
东暖阁。
赖成俯身说道：“安国公真是用心良苦。”
皇帝笑道：“朕知道，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起身走到窗口，沉默片刻后说道：“赖成……”
“臣在。”
“你晚上去书院一趟，和沈冷说……告诉他，朕替南疆百姓谢谢他。”
路上，陈冉看着沈冷笑道：“银子都没了，你还那么开心，一点都不像你扣扣索索的人设。”
沈冷道：“我快乐啊，我是一只快乐的小抠……”
陈冉：“逼。”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不一样的在乎
沈冷听完陈冉这个字之后问了一句：“你说的这个词，是形容一种品格，还是形容一种动作？”
陈冉：“你赢了。”
沈冷：“别，还是想听你解释一下。”
陈冉：“你看天空上飘过了一片白云，真好看，像不像是之前你从我手里拿走的那些银票和珍珠？”
沈冷：“怪我？你拿着咱们的全部家当去玩。”
陈冉：“那不是你暗示我的吗？我问你玩多大，你说看我本事了，我本事就这么大啊。”
沈冷：“啐，要不是我今天在东暖阁里跑的快，陛下肯定会问问咱们那些军费是怎么回事，你知道这些银子有多大用处。”
“我知道。”
陈冉道：“你委托高小样从一年多前就开始给水师战兵兄弟们打造甲胄，是按照五品将军的标准打造的，款式还是战兵款式，不准和将军甲太相似，不然的话会被朝廷查问，高小样早就告诉我了。”
沈冷道：“之前的钱，都是天机票号垫付，已经垫进去大几十万两，所有人都说天机票号是我的，可我得讲理，天机票号我没有操过一次心，反而时时处处都在索取，这不公平。”
沈冷缓了一口气后说道：“那天我问了问高小样，天机票号现在整个大宁之内所有分号所有其他行当的人都加起来有大几千人，大几千人啊……我拿着这大几千人拼尽全力去赚的钱做我想做的事，而我什么都没有为这大几千人做过。”
他看了陈冉一眼：“我给你的那几十万两银票，是我跟林落雨借的，她不愿意认可是我借的，只说是东家从账面上取走的，可我想还是得还……这是我最后一次从天机票号往外取钱，我算过了，除去咱们之前投入天机票号的银子之外，咱们欠了票号过百万两。”
陈冉道：“这百多万两银子是打造甲胄和兵械所用，前前后后加起来，咱们欠了天机票号能有一百多万两银子了，还的话……怎么还？”
“我也不知道。”
沈冷吐出一口气：“可是得还。”
陈冉也跟着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没去想，其实你说的有道理，我每一次想着从票号往外拿钱都理直气壮，现在想想，我们有什么可理直气壮的，票号发展到现在我们没有贡献过一份力。”
他再次深呼吸：“以前我和高小样聊天的时候还说，用钱从天机票号拿会很有底气，高小样说当然有底气，大将军自己的票号，她们可以认为是在为你做事，可我们不能。”
“是啊。”
沈冷摇了摇头：“所以，以后就靠你了。”
陈冉：“啊？为什么是靠我了？”
沈冷道：“你不是打算好了以后去养鱼吗？你把买卖做大一点，垄断整个大宁的渔产，以你的聪明才智估计着用不了多久就能还上，上次你跟我说，养一个鱼塘一年能有多少收入来着？”
陈冉：“能有大几百两。”
沈冷：“我给你算算啊，一年按照三百两算，十年三千两，一百年三万两，一千年三十万两，不过是三千多年的事，细细雨。”
陈冉眯着眼睛看沈冷：“三千多岁，你以为我是什么？”
沈冷道：“你还有儿子，你的儿子还有儿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陈冉：“我特么替我子子孙孙谢谢你。”
沈冷：“不客气。”
正说着呢，一辆马车停在路边，马车的车帘打开，里边一只手伸出来朝着沈冷摇了摇，陈冉好奇的问了一句：“是谁？”
沈冷道：“你大姨。”
陈冉：“啐！”
沈冷笑道：“你带着弟兄们先回去歇着，晚上带他们去迎新楼吃饭，记黑眼的账就行了，我今晚上请他吃饭。”
陈冉：“行嘞，不过会不会不太好？”
沈冷：“那你的意思呢？”
陈冉道：“我带着百十号人去吃饭，让人家黑眼一个人结账多不好，不如这样，我和白牙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多挂几个人的账，咱们不能让黑眼说咱们厚此薄彼，当然也不能让别人说咱们厚此薄彼。”
沈冷点头赞许道：“还是你想的周到，不愧是我的贤外柱。”
陈冉：“那你先过去吧，我大姨都等急了。”
沈冷：“啐！”
他和陈冉告别之后朝着马车走过去，到了马车旁边，车门被人推开，沈冷迈步上车后就看到林落雨一脸微笑的看着他。
“银子找到了，但是你又把银子让出去了对不对？”
林落雨递给沈冷一杯茶，沈冷点了点头：“嗯啊，你说的对，我虽然现在急缺银子，可是有的银子不能用。”
林落雨笑了笑：“陪我一会儿？”
沈冷：“你要走？”
林落雨眉角微微一扬：“猜出来了？”
沈冷道：“你不会主动见我更不会主动说陪你一会儿，你来了也说了，大概就是要走了，其实你不必走，我很快就要离开长安。”
林落雨道：“唔，你又怎么知道我是躲着你？”
沈冷：“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完美到让你必须躲着的？除了我之外，再无一人。”
林落雨：“还能臭屁一点吗？”
沈冷道：“当然啊，往前推五千年往后推五千年，都找不到一个男人能配得上你，我也配不上，但我勉强靠近了。”
林落雨笑着摇头：“前边有一家酒楼，菜品不错，我猜着你大概晚上要会书院去吃饭，你把银子让出去用于南方赈灾重建，不出意外的话陛下会派人去书院和你聊聊，这个人十之七八会是赖成，所以你晚上还要陪着他和老院长。”
沈冷：“现在先和你去吃。”
林落雨道：“我的意思是，你晚上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我天黑之前就要出城，早饭午饭都没吃，现在很饿，你陪我吃就好，你不用吃，若是晚上吃的少了人家还会胡思乱想，觉得你是心里有事。”
沈冷：“好，陪你吃。”
他朝着马车外边喊了一声：“去大将军府。”
林落雨一怔：“这是？”
“我给你做。”
沈冷道：“别胡思乱想，我主要是舍不得银子，虽然是陪你吃但哪有让女孩子请客的道理，所以……嗯，就是我舍不得银子。”
林落雨笑着点头：“好。”
马车路过市场的时候沈冷下车买了菜和肉，林落雨没有坐在马车里等着他，而是一直跟在他身后，沈冷回头问她吃不吃这个吃不吃那个，她也都是微笑颔首，其实只要是他做的，哪有什么是不吃的。
买好了菜回到大将军府，陈冉已经带着弟兄们去了迎新楼，将军府里就显得空荡荡的，虽然有管家和杂役在，可这么大的将军府人那么少，依然冷清。
沈冷进厨房洗手洗菜，林落雨就站在门口看着她，一如既往的靠在门口，还是那个光靠气质就能倾倒众生的样子，大抵上，寻常女子靠着门框总是会有些风尘味道，可她没有，一丝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沈冷做菜，也不说话也不打扰，安安静静就好。
就如同这么多年来她对沈冷的态度，安安静静就好。
“姐。”
“嗯？”
“别走了吧。”
沈冷回头看了林落雨一眼：“长安城里更适合你。”
林落雨：“这个理由可不好。”
沈冷道：“陛下已经不再追究天机票号，我也请示过，陛下说天机票号可以在长安重起炉灶，高小样他们已经去了东疆，所以长安城里只能是靠你……”
林落雨微笑摇头：“这个理由也不好，而且你也一定没有去请示陛下，你很清楚，陛下要查天机票号只查长安之内的，其实态度很明确，他不希望你在长安城里有太多可以授人以柄的东西，天机票号就是，当然他也是不希望你暗中掌控的东西太多，哪怕是做做样子，也不能让天机票号继续开在长安城。”
沈冷长出一口气：“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猜到？”
林落雨耸肩：“是太好猜了。”
“我的将军府没人管着，都荒了。”
“这个理由更不好，院子里收拾的干干净净，我刚刚进门的时候看过，一棵野草都没有，院子里的人很尽心尽力。”
沈冷摇头：“要不然你帮我想个理由？”
林落雨道：“让我讨厌你。”
沈冷一怔，回头看向林落雨道：“太难了，我这么优秀。”
林落雨：“呸。”
沈冷笑了笑：“马上菜就好了，你到客厅等我吧。”
“我就在这。”
林落雨淡淡的说了四个字。
沈冷点了点头：“那好，我们在厨房吃。”
不多时沈冷把饭菜做好，就在厨房里摆了桌子，林落雨认认真真的洗了手，正如她对待每一件事都如此，坐下来后她笑了笑说道：“那我不客气了，好饿。”
说完就吃，吃的很快也很满足，沈冷就陪着吃，甚至是抢着吃。
“谢谢。”
林落雨忽然说了一句。
沈冷一怔：“为什么？”
林落雨微笑摇头：“不懂就不懂，不懂别乱问。”
她吃饱了，坐在那往四周打量，然后轻轻的说道：“在厨房里吃饭才有味道，很平淡，很真实，很喜欢。”
说完之后起身，从袖口里取出来一沓银票放在桌子上：“这不是票号的钱，是我自己的，这些年我也花不到钱，是我作为大掌柜的工钱。”
沈冷：“不要。”
林落雨道：“你说了算？”
沈冷：“不算也不要。”
林落雨笑道：“这些钱可以给至少几百名士兵打造铠甲。”
沈冷低头：“那是我的事。”
林落雨道：“说狠话有用？幼稚。”
她转身往外走：“我听闻桑国有樱花很美，打完了桑国，你带一枝回来。”
沈冷起身：“你不要离开长安，我不放心，我也不想让你再继续漂泊，你知道我在乎你，虽然不是那种在乎，可一样是在乎。”
林落雨忽然就笑的明媚起来：“这个理由还勉强可以。”
她背着手出门：“走吧。”
沈冷一怔：“去哪儿？”
林落雨道：“我都要住在这了，你总得把家里人给我介绍一下吧。”
沈冷咧开嘴笑：“好嘞！”
……

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屈指可数
夜，大将军府。
林落雨坐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品茶，看着这陌生的地方体会着这陌生的夜，心情有些不平静，不是很剧烈，只是觉得这感觉有那么一点点奇怪。
颜笑笑从外边进来，看了她一眼后笑起来：“终究还是大将军说话管用，我怎么劝你都不听。”
林落雨淡淡道：“我只是不想让他为难。”
她放下茶杯：“若我执意要走，他心里便会觉得难过，便会觉得内疚，也会惶恐。”
颜笑笑道：“可你不走，难过的是你自己。”
林落雨看了她一眼：“那就是我好了，不愿意是他。”
颜笑笑长出一口气：“那么，现在我就要开始大将军府二管家的身份了？”
林落雨笑道：“为什么是二管家？”
颜笑笑指了指她：“喏，大管家。”
林落雨笑着摇头：“笑笑，我知道你是替我觉得不满，可是有些时候不能这样来计较，这样来衡量，换个方向来想，如果他不是那样的他，我也许便不喜欢，我不喜欢，谁能让我做事？”
颜笑笑点头：“我知道姐姐的意思，可是总觉得，这般付出没有回报，有些辛苦。”
“想的可真多。”
林落雨道：“哪有什么辛苦的，如果你说的是天机票号，那是我愿意做也擅长做的事，把天机票号做大是我能力之内，也有些小得意，所以不辛苦，如果说是因为感情，感情这种事除了你情我愿之外，其他的都辛苦。”
颜笑笑一怔，自言自语的重复了一遍：“除了你情我愿之外，其他的都辛苦？”
林落雨道：“此时也没有别人，我给你打个比方……陛下待珍妃……不，已是皇后，陛下待皇后好不好？自然是好，皇后待陛下好不好，自然也是好，所以皇后那些年便不觉得辛苦，这便是你情我愿，如果皇后觉得因为感情这一个理由而撑不下去了，那么也不是她的错，而是环境的错，沈冷和茶儿不一样，他们之间没有后宫那么多事那么多纷争，所以更纯粹一些。”
颜笑笑摇头：“姐姐这个例子举的不好。”
林落雨耸肩：“你懂了就好。”
颜笑笑撇嘴：“明明是你在勉强劝慰自己。”
林落雨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大将军府里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从不勉强自己，你应该明白，如果有一天，我觉得自己已经在勉强自己了，那么就是结束的时候。”
颜笑笑沉默，她觉得这句话很深奥。
林落雨回头看了她一眼：“傻丫头，你不用去为我想那么多，我和正常人不一样，我是神经病。”
颜笑笑愣住，然后呸了一声：“呸，你才不是。”
“我是。”
林落雨笑起来带着些淡淡得意：“但我是天下最好看的神经病。”
颜笑笑叹了口气：“如果姐姐是天下最好看的神经病，那么我只能是天下第二好看的神经病了。”
林落雨笑的合不拢嘴：“不不不，你不是天下第二好看的神经病，你是天下第一好看的傻丫头，总喜欢为一个神经病操心，所以你不是神经病，你只是傻。”
颜笑笑道：“近朱者赤。”
林落雨忽然想起来另外半句，嘴角一扬：“近冷者胖。”
此时此刻，书院。
沈冷做了一桌子菜，擦了擦手回到席间，赖成和老院长已经在推杯换盏，而黑眼站在门口等他，沈冷看了黑眼一眼后歉然的笑了笑，黑眼立刻就紧张起来：“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沈冷：“没有没有……只是，最近你先别去迎新楼。”
黑眼想了想：“你让陈冉带你的人去迎新楼吃饭了？记我的账了？”
沈冷：“你看，人太聪明了不好，太聪明了会有烦恼。”
黑眼：“还好还好，百十个人的事，我还请的起。”
沈冷道：“那我明天让他们再去一次。”
黑眼认真的说道：“你见识过割袍断义吗？”
沈冷：“……”
两个人坐下来，陪着老院长和赖成喝酒，赖成看起来心情不错，倒了杯酒递给沈冷：“来，我敬你一杯。”
沈冷连忙起身：“这多不好意思。”
赖成道：“陛下让我替他敬你的，也是替南疆千万受灾百姓敬你的。”
沈冷怔住，下意识的擦了擦手才把酒杯接过来，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那就敬大宁，为大宁国泰民安。”
“一起喝这杯酒吧。”
老院长起身：“国泰民安四个字分量太重，得一起喝。”
四个人同时举杯将酒一饮而尽，赖成笑了笑说道：“其实陛下早就猜到了你会把银子让出去，陛下还说，傻冷子傻冷子，如果不是这样的傻，也不是这样的冷子。”
沈冷摇头：“其实可不情愿了，钱啊……大学士也知道，近年来大宁要打的最大的一仗就是打桑国，打完桑国之后估计着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修养期，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而这一仗偏偏又赶在大宁南疆水灾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从多年前大宁水师初立到现在，水师已经打过很多仗，可实际上，这一战才是真真正正的检验大宁水师有没有保家卫国能力的一战，才是检验大宁水师有没有能力远洋开疆拓土的一战。”
沈冷道：“这些年来，大宁百姓们对水师寄予厚望，满朝文武对水师寄予厚望，陛下亦然……我其实很清楚是我自己想的太多，要求的太多，按照大宁制式标准，水师的配备没问题，也一定比桑人的士兵甲械配备高，可说起来，我不确定大宁水师士兵水战的实力就一定比桑人更强。”
他缓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所以我就想给士兵们更多一些，再多一些，哪怕只是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因为我给他们的装备更多而保了命，值得。”
赖成叹了口气：“可是你想过没有，你的水师装备远比其他军队的装备好，按照你的想法，每一名战兵士兵都要穿带铁甲，一旦被人追究起来你为什么有那么多钱，你如何解释？”
“不想解释。”
沈冷道：“其实……打完桑国之后，我就打算向陛下求一个机会，我不想打仗了，不想厮杀了，我就想找个地方安逸的生活……如果将来被追究起来，陛下罢了我大将军，免了的国公，我也愿意。”
“你放屁！”
赖成一下子就怒了：“你刚刚也说，陛下对你寄予厚望，你就是这么回报陛下的？”
沈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其实大学士你也应该了解我，我真的不适合做官。”
赖成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人能随心所欲，陛下能吗？连陛下都不能况且是你？我几乎一个月只能回家一次，我能随心所欲？”
沈冷叹道：“我知道……可是……”
赖成一摆手，文人都骂了街：“没他娘的什么可是，你想要钱就去搞钱，打完了桑国这一战你还得老老实实的当你的大将军，大宁水师的远洋就截止于桑国？那不可能，这样吧，以后的事不用你操心，不管多少参奏你的奏折，我来挡着。”
沈冷：“还是得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自己想办法吧。”
赖成瞪了他一眼：“人都说，在江湖身不由己，可实际上，人在任何地方任何位置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你由着你的性子来，你说不干了就不干了，你手下数万将士怎么办？”
老院长道：“沈冷想增强水师士兵护甲的打算没错，这是一个大将军应该考虑的事，但是如此大额的银子来路不明，一旦有人追究起来，谁也解释不了，陛下总不能说是他给的，户部也不能说是专门给水师拨款。”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人说话，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赶上饭了吗？”
老院长他们往外看了看，见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大步进来，穿着一件布衣看起来就是一个老农，可这个老农气场十足，足的能让任何人感觉到压力。
老人迈步进来，看了看众人笑道：“果然是赶上饭了，不虚此行。”
沈冷他们连忙起身，连老院长都站起来相迎。
“老帮主！”
众人行礼。
来的是皇后娘娘的父亲，西蜀道马帮老帮主，他大大咧咧的进来，在沈冷他们不知所措的目光中自己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沈冷连忙给他倒了杯酒。
老帮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痛快，有阵子不让我喝酒了，我家那个老婆娘麻烦的很，惹不起惹不起，想喝酒只好偷着喝，幸好我酒瘾不大。”
他拿起筷子就吃，吃了几口后表情满足起来。
放下筷子，老人家从袖口里摸出来一张纸拍在桌子上：“沈冷，送你了，算是你请我这顿饭的谢礼。”
沈冷一怔，下意识的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看完之后脸色大变：“这怎么行。”
老帮主从腰带上解下来一块铁牌扔给沈冷：“从今儿起，你媳妇茶颜就是西蜀道马帮的帮主，我西蜀道马帮别的没有，就是他娘的有钱，贼有钱，我粗粗的估算了一下，我纵横江湖六十年，积攒下来的钱财多的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从现在开始都归茶颜了。”
他看着发愣的沈冷：“还不去再加几个菜？老人家送你这么大礼，还不值得你多加几个菜？”
沈冷慌了。
老帮主怕的一声拍了桌子：“还愣着干嘛？”
沈冷连忙点头：“好，我去多做几个菜。”
老帮主笑着点头，然后看向赖成：“大学士，我一个江湖中人，愿意把私产都赠送给喜欢的后生晚辈或者说干孙女，朝廷有规矩说不行吗？如果朝廷没有这个规定说不行，以后若是有人追究起来，我可以在朝廷上当面对骂吗？”
他笑了笑道：“料来，没几个人骂得过我，也没几个人敢骂我，屈指可数。”
赖成咽了口吐沫：“我现在就想知道，那是多少钱……”

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 只能是她
入夜。
书院湖边，老当家在石桥栏杆上坐着，栏杆扶手并不宽，他还是盘膝坐在那的，让人时刻担心着他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下去，可他却好像是这石桥上的雕像一样，稳的不能更稳。
老当家摘下来腰带上挂着的烟斗，熟练的在石桥上磕了磕，填上烟叶子，按了按，用火镰点燃，使劲儿嘬了几口后烟气开始缭绕。
老人家本就是个得道成仙般的人物，这烟雾缭绕之下就又显得多了几分妖气。
人老了，成妖也是理所当然，只是有的道行浅有的道行深，毫无疑问老当家属于那种道行当世无几人可比的大妖。
“不用再说什么了。”
老当家瞥了沈冷一眼：“我瞧不起的男人一共有三种，首当其冲是言而无信，小女子可以，大男人不行，第二种是见利忘义，如果男人把钱看的比义重，小女子也不行，我容不得，第三种就是婆婆妈妈……”
他用烟斗指了指沈冷：“你这样的婆婆妈妈。”
沈冷苦笑：“老当家这礼物太重了，实在愧不敢受。”
“唔。”
老当家笑了笑道：“我一直都有听闻，说水师大将军沈冷的脸皮强弓硬弩都射不穿，这世上就没有你不占的便宜，怎么，如今这么大一个便宜摆在你面前，你不敢要了？”
沈冷道：“我占便宜那都是凭我自己本事占来的，问心无愧啊。”
老当家一怔，然后笑道：“你这句话，是我这几年听过最不要脸的一句。”
沈冷道：“凭本事占的便宜心里踏实，老当家这馈赠拿了不踏实，用了更不踏实。”
老当家道：“又不是给你的，是给茶儿的，我闺女喜欢茶儿，把茶儿当闺女一样看待，那茶儿就是我孙女……”
沈冷：“外孙女。”
老当家算了算，还真是，然后呸了一声：“别捣乱。”
沈冷低头：“噢……”
“我们老两口只有一个闺女，我闺女只有一个闺女，所以我这一辈子积攒下来的东西都给茶儿怎么了？有谁管的着吗？”
沈冷道：“可……”
老当家瞪了他一眼：“你是觉得你是大将军了，就可以把我说的话当放屁？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扔进这书院湖里，我用烟斗按着你脑袋让你出不来。”
沈冷苦笑。
老当家道：“沈冷，有几句话你听我说完……我们老两口一辈子最珍贵的不是我们有多少钱财，有多少家业，而是我们的女儿，她在乎的便是我们在乎的，她珍重的是我们更要珍重的。”
老当家吐出一口烟气：“沈冷，你最在乎的是什么？”
沈冷想了想，回答：“人。”
“对的嘛。”
老当家笑道：“人最在乎的当然是人，我是个粗人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钱如果不是给人用的，那钱就没有了意义，我守着金山银山就那么看着，没有用，用这钱换成甲胄保护那些孩子们，让他们可以从战场上活着回来……”
老当家抽完了烟，磕了磕烟斗：“你就别当我是在帮你，就当我们老两口在积德，能让那么多孩子可能多一条命，一条命就胜造七级浮屠，保几千条几万条命，那是多少浮屠？”
他问沈冷：“老听人这么说，浮屠是个什么玩意。”
沈冷：“浮屠就是塔，西域禅宗的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是说救人一命比造了七层高塔还要强，他们认为，佛塔七层是最好的。”
老当家有些懵：“因果关系是啥？”
沈冷：“什么因果关系？”
老当家：“为什么救人一命比造了七层塔还要好？”
沈冷：“我也不好解释。”
老当家：“我救人一命合着就盖塔了？盖那玩意有什么用！”
沈冷：“……”
老当家把烟斗收起来别回腰带上：“沈冷，本来我不该多嘴，来的时候老伴儿跟我说，你告诉那个臭小子，之所以把马帮给他们小两口，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对于他们小两口来说并不是和别人一样无路可退，他们有的退，退到最后一步还有西蜀道十万大山里的马帮，这话不该说对不对？但我说了。”
老当家从石桥栏杆上跳下来：“我觉得不该说，是因为这话显得有些过分，有些越了规矩，我又说了，一是因为我作为长辈必须告诉你们，别担心后路，后路有的是。”
“二……我怕回去之后那老婆子揪我耳朵，疼的很嘞。”
他朝着书院外边走：“不用送我了，前边就是书院门口，回吧。”
沈冷：“我想送你回去。”
老当家摇头：“我说不用就不用，别什么话都让我说两遍行吗？”
沈冷只好停下来，俯身一拜：“多谢。”
老当家哈哈大笑走出书院，书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他上了车之后坐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些心满意足。
“收了？”
坐在他对面的人问。
老当家瞥了那人一眼：“姑爷啊，你这个皇帝做的怎么做事还偷偷摸摸的，我说江南水灾需要赈灾，把马帮所有财产都捐给朝廷，你说让我给沈冷……我回去之后和老伴儿商量了一下，一是给沈冷和茶儿也是我们本来就已经想好了的，如果不是因为江南水灾的事已经做了，二是……你是皇帝，皇帝的话得听。”
皇帝笑了笑：“水灾的赈灾款已经足够，本来就只有几十万两银子的缺口，沈冷查到的赃款拨过去后就没问题，本来这笔银子朕也没打算用于国事，这是私产，朕虽然是皇帝，可私产和国事不能混为一谈。”
“如果是朕给沈冷的，他会更惶恐。”
皇帝笑了笑：“傻冷子的手艺怎么样？”
老当家笑起来：“好的很嘞。”
皇帝：“还有没有酒量再喝一杯？”
老当家：“陛下这是怎么了？”
“只是开心。”
皇帝笑道：“朕其实一直都不知道该给那傻小子什么了，能给的，国家层面之内的东西，朕都会给，可那是该给的，不是一个父亲该给的，是一位皇帝该给的，朕时常在想如果沈冷不是朕的儿子，以他的功劳得到这些现在的所得，过分吗？”
皇帝摇头：“不过分，那就是他应得的，过去朕总是觉得给了他不少了，已经不少了，可是当朕换过来想，朕给的真的都是父亲应该给的吗？答案是不……那只是皇帝该给的，所以当初你说马帮财产捐给朝廷的时候朕就拒绝了，你可以给朕不能给朝廷啊。”
老当家：“有个啥子区别。”
皇帝：“有。”
他吐出一口气后说道：“江山社稷给长烨，荣华富贵给冷子。”
皇帝看向老当家：“那可是你亲外孙。”
老当家撇嘴：“好在是我给沈冷送过去的，这要是你给送去的，他念的都不是我的好。”
皇帝哈哈大笑：“走吧，去喝一杯。”
老当家：“我是没有什么害怕的，别说再喝一杯，就算是再喝十杯二十杯也不是问题，只要你回去之后能搞定你岳母……”
皇帝叹道：“朕深夜出宫还拉着你去喝酒，别说岳母大人，就算是你闺女朕回去都不一定搞得定。”
老当家：“出息！”
皇帝：“你行？”
老当家：“我也没出息……”
未央宫，皇后宫里，皇后端着菜从小厨房出来，回到客厅放在桌子上，看了一眼母亲已经等不及在那喝酒了，她笑着说道：“不等等父亲和陛下？”
“他们俩要是没出去偷着喝酒，算我这么多年江湖白混了。”
老太太一撇嘴：“以我对那俩人的了解，此时说不定已经去寻酒馆了。”
皇后笑起来：“他们喝他们的，咱们喝咱们的，男人啊……其实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挺好。”
老太太道：“你说的有道理，咱们喝咱们的，喝完了之后等他们回来，再各自收拾各自的男人，你收拾你的，我收拾我的。”
皇后噗嗤一声：“我爹都那个岁数了，还收拾什么，由着他吧。”
“那不行。”
老太太道：“我不收拾他……他不适应啊。”
皇后先是笑起来，然后醒悟过来，忽然间懂了母亲的意思，如果父亲回来母亲不闻不问，那么父亲可能会很慌。
“其实……”
老太太看向皇后：“你是不是有些什么话一直想对我们说，但一直都没有说，如果想说的话……今天你父亲和皇帝都不在这，你就告诉娘，你不愿意让他们知道，娘帮你保守秘密。”
半个时辰之后，老太太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样啊……”
然后笑了笑：“那也没啥。”
皇后一怔，眼神有些恍惚起来。
转天一早，沈冷回了一趟大将军府，把昨天夜里老当家给他的东西都交给林落雨：“送去东疆吧，把这马帮的帮主铁牌交给茶儿，让她保存着，将来传给两个孩子。”
林落雨道：“你不打算用这笔钱给水师的士兵们打造兵器甲械？”
“我的钱其实差不多够用了。”
沈冷道：“这些东西是老人家给的，留给孩子们吧，退一万步说……让孩子们还有的可退。”
林落雨点头：“你总算是学会为自己打算了。”
沈冷摇了摇头：“我猜是陛下让老当家送过来的。”
林落雨一怔：“慌了？”
沈冷嗯了一声：“慌。”
林落雨想了想：“东西我安排人尽快送到东疆交给茶儿，你什么时候回去？如果慌的话，你也可以尽快离开长安。”
“我再去一趟武工坊。”
沈冷道：“武工坊那边还有一批物资我得带走，做好了之后我就回东疆……陛下突然让老当家把这个送过来，我慌的是……陛下。”
林落雨皱眉：“陛下？”
她思考了一下，脸色也变了变：“陛下身体不好？”
沈冷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低着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如此，可陛下最近的表现确实让我有些慌。”
林落雨沉思片刻，看着沈冷说道：“去问问皇后吧。”
沈冷猛地抬头：“问皇后？”
林落雨点了点道：“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知道怎么了，那只能是皇后。”

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看相
沈冷回书院的路上一直都在思考林落雨的话，林落雨说让他直接去问皇后娘娘，可这些话沈冷怎么可能直接的问的出来。
而且，沈冷不太愿意去见皇后，不管是出于什么心思什么想法，总是不太愿意去见。
每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沈冷都会觉得有些不自在，发自骨子里的不自在。
但是沈冷理解林落雨的想法，他直接去问皇后并没有什么不妥，而且他若进宫求见的话皇后也绝不会不见。
可是沈冷总觉得他和皇后有距离，一种解释不清楚的距离，可是这种距离感茶儿就没有。
以往沈冷不在长安的时候茶儿会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宫里，和皇后住在一起的时候茶儿会觉得很放松很惬意，也会觉得很温暖。
可是沈冷却很清楚自己的感觉，他甚至都不敢和皇后对视。
这种感觉很不好。
一路上沈冷都在思考这件事，老当家突然把马帮的钱给他送过来，沈冷不觉得这是因为老当家知道了他的水师缺钱，他缺钱是演出来的，他得手里有近百万两银子。
老当家的突然出现，沈冷推测是皇帝的安排，而皇帝做这些更像是在为沈冷以后安排，确切的说，是在为沈冷的孩子做安排，包括之前给了沈继千牛备身，给了沈宁郡主，都是陛下在安排。
所以沈冷真的心慌。
他不停的问自己这种心慌是为什么，他想找一个答案，一个略显矫情但又是必然要得到的答案。
这种慌，是身为臣子对陛下的担忧，还是身为人子对父亲的担忧。
也许从很久之前开始皇帝就已经默默接受了沈冷是他遗失那个儿子的事，沈冷何尝不是一样？他在很久之前猜到了之后就默默接受了皇帝是他父亲的事。
如果这种心慌是因为后者，是因为对父亲的担忧，沈冷害怕。
他想逃离。
这个世界上，也有他不敢面对的事，他可以拼了这条命去完成皇帝想让他做的事，但他不敢明确的接受他是皇子的身份。
好在，皇帝应该也没有想过要相认。
皇帝是这个世界上最冷静的人，沈冷想着自己在遇到困难危险的时候反而冷静，也许就是从皇帝身上遗传过来的吧……皇帝那么冷静，当然知道公开承认沈冷身份是多不理智的一件事。
“想什么呢？”
沈冷沉思这些的时候忽然被人说话打断，他看了一眼面前的人，恍惚了一下，才发现居然是二本道人。
“噫？”
沈冷问：“你怎么在这。”
二本都懵了，他抬起头看了看门口祥宁观的匾额，又看了看自己确实是站在门口，然后问：“我……在这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沈冷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到了西城，他的大将军府在东城，走到这最少需要一个多时辰，而他就这么走了一个多时辰而不自知。
“换我来问。”
二本问：“你怎么在这？”
沈冷道：“想你了。”
二本：“呕……”
沈冷：“你看你，这一脸不自信的样子。”
二本：“师兄，说人话好么？”
沈冷：“唔……我要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到这了你信吗？”
二本点头：“信，因为我会看相，你刚刚第一句话说想我了的时候，那表情就已经出卖了你的心，心情想法是会体现在脸上的，用我们道门的说法，面相分为两种，一种是恒相，所谓恒相就是人的样貌，不会有太大改变，小可见大，大可见老。”
“还有一种叫做瞬相，瞬相是随着人的心情波动而变，一个人顺风顺水面相是一种样子，逆风逆水又是一种样子，就算是你上一息开心下一息烦恼，面相也会变。”
沈冷：“那你看我现在的面相怎么样？”
二本：“思春，犹如二八月的猫。”
沈冷：“滚……”
可是猛然间想到了什么，他看向二本：“面相……这祥宁观里看面相看的最好的是谁？”
二本道：“祥宁观里看面相最好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师爷，也是你师爷，一个是小张真人，你想选哪个？”
沈冷：“其实我觉得你看相的本事也很好啊，刚刚一瞬间看到我就看出来那么多事，还说的头头是道，把你也加进去。”
二本嘿嘿笑了笑：“识货！那好，师爷，小张真人，我，你选谁？”
沈冷：“师爷。”
二本道人：“……”
他问沈冷：“你为什么选师爷？”
沈冷：“因为小张真人眼神不好啊。”
“为什么不选我？”
“因为你心不好啊。”
“呸。”
二本领着沈冷进了祥宁观，道观里的道人比以往多了不少，有的在打扫院子，有的在修建树枝花草，有的在房间里做功课，看到二本的人都会俯身施礼。
沈冷一愣，太久没有来过祥宁观，竟是不知道祥宁观如今已经这般规模，光是这院子里的道人就有几十个，料来现在观里的道人都算上能有数百人了吧。
“怎么这么多人了？”
沈冷问二本：“从什么时候开始人变得多了起来？”
“没什么意思。”
二本道人一边走一边说道：“这些都是正经道人，一点意思都没有，你随便和他们开个玩笑，他们能吓死……前几日我看到一个小师侄，说她胸肌不错，她吓得掉头就跑。”
沈冷：“你等一下，哪个她？”
二本道人：“女也。”
沈冷：“要是我就扇你。”
二本道人：“我不是耍流氓，你是没见过她单手举起两百斤石锁的样子，样子可爱的很，可是身材……怎么说呢，我是不把她当女人看的。”
沈冷：“那你也是流氓。”
二本道人叹道：“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
沈冷：“你没被打死是不是因为你轻功好？”
二本道人：“不是，主要是我辈分高。”
正说着，迎面走过来一个壮汉，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在擦脸，看那身形比王阔海也差不了许多，沈冷叹了一声：“我去，好胸肌啊。”
那人吓了一跳，毛巾都掉了，紧跟着就是一声尖叫好像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似的，沈冷一看那张脸，那不就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吗，她脸一红扭头就跑了。
二本道人：“呵呵……嘿嘿……哈哈哈哈哈。”
沈冷：“这件事如果你说出去我就杀了你灭口。”
二本道人：“我就说我不是流氓。”
沈冷道：“回头替我跟人家姑娘道个歉。”
二本道人点了点头：“行吧……”
两个人走到偏房那边，二本道人指了指，仙风道骨一般的老道人秋实正躺在长椅上睡觉，沈冷过去俯身施礼：“师爷。”
秋实道人没睁眼：“二本滚蛋。”
二本看向沈冷，尴尬的笑了笑：“主要是叫师爷的就我一个，观里的新弟子都是我徒弟辈分，我师父都是他们师爷。”
秋实道人忽然睁开眼睛，看到沈冷之后懵了一下，然后立刻坐起来：“快扶我一下。”
沈冷连忙过去伸手扶着秋实道人：“师爷，见到我这么激动的？”
秋实道人：“起来猛了，头晕。”
沈冷：“……”
秋实道人坐好了之后问：“国公为什么会突然到观里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沈冷笑了笑道：“想你。”
二本：“呕……”
秋实道人哈哈大笑：“我要是年轻七十岁就信你了，那时候对男人应该喜欢女人还是应该喜欢男人还有些懵懂。”
二本道人：“我凑，师爷你三十几岁的时候还懵懂呢啊。”
秋实道人皱眉：“我多大了？”
二本道人：“你今年刚过一百岁。”
“放屁。”
秋实道人道：“我明明才八十岁。”
二本道人道：“那师爷你情窦初开够早的啊，十来岁的时候懵懂正常，但懵懂是该喜欢男人还是该喜欢女人就过分了，那确实是三十几岁的男人才会怀疑人生的事。”
秋实道人：“我拐棍呢。”
沈冷一脚把二本道人踹开：“已经揍了。”
秋实道人嘿嘿笑了笑：“说吧，到底来观里什么事？”
沈冷沉思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我就是忽然对迷信很感兴趣，之前听说看人的面相可以看出来很多东西，比如出身，比如财运，比如姻缘，比如……”
秋实道人叹了口气：“哪个王八蛋说的？”
沈冷：“沈先生……”
秋实道人想了想：“唔，他啊……他好像是我徒弟是吧？”
沈冷：“啊？”
秋实道人像是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实是我徒弟，不过是挂名弟子，那个家伙不正经的很，我跟你说，这个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道人跟你说会看相你都别信，都是吹牛逼……”
沈冷：“呃……”
秋实道人道：“我年轻的时候这种牛逼也没少吹，现在不用了，我做了七十年道人……”
二本：“一百年。”
秋实道人：“放屁，我才八十，我十岁开始做道人的。”
沈冷：“师爷你别理二本，你接着说。”
秋实道人继续说道：“我做了六十年道人，我都没见过几个真能看相而知人生的，这个世界上那百分之一太少了，确切的说，十万道人，有一个能看破人生的就不错了。”
他嘿嘿笑了笑，指了指自己：“不过你运气好。”
沈冷：“师爷你确实会看？”
秋实道人：“不是，我是说我恰好认识一个。”
沈冷：“……”
秋实道人指了指后院：“那里就有一个。”

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 不乱于心
秋实道人朝着后院指了指，沈冷心里就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他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之间觉得看相可以解决自己心中的疑惑。
他宁可来看相也不去宫里求见皇后，这本身就是非常矛盾的一件事，因为沈冷从不迷信。
他连因果都不全信，何况是看相。
他唯一相信的因果就是……努力可以换来自己想要的结果，劳有所获便是因果。
所以当秋实道人指向后院的时候，沈冷忽然间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何必呢？
“国公是心中有什么疑惑？”
秋实道人看着沈冷的眼睛，看的很认真：“我做道人五十多年了，虽然我不太会看相，但看人心还是看的比较准，我看国公双眼中有担忧之意，是在担心自己还是担心别人？”
沈冷笑了笑：“师爷看出来什么？”
老道人摇头：“国公别指望从我嘴里得到什么不好的话，说不出来的……”
他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回忆着什么。
良久之后，他笑了笑说道：“记得那是六七十年前了吧，我才十来岁……”
二本一捂脸。
秋实道人也没理他，继续说道：“家乡里闹了大病，现如今想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病，没有水灾没有战争，应该不是瘟疫才对，可是比瘟疫还凶。”
“我们那个村子十去七八，人差不多都死了，朝廷派人到村子里，把死去的人都集中起来放在一个大坑里焚烧，然后覆之以白灰，再用土夯实……我爹娘也在其中，我可能是命大吧，我活了下来。”
“人死了，连个尸首也没有留下，那么多人在一个大坑里烧了，我居然有胆子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时候身边的大人告诉我，朝廷派人这样做也是没办法，是为了更多的人能活下来，所以就显得对死者残忍了些，对死者慈悲是慈悲，对死者不慈悲但对生人慈悲，也是慈悲，后者大于前者。”
“我那时候没有什么怨恨，还不懂怨恨，大人告诉我那样做是对的，自然就是对的，只是到了许久之后才明白其中道理。”
秋实道人看了沈冷一眼：“一个云游的老道人拉起我的手问，你还有家人吗？我指了指那个黑乎乎的坑说，没了……那个道人就是我师父了，我师父当时叹了口气，问我，想做道人吗，我说做道人有什么好的，我师父说最起码管你饭，我想了想，也好。”
“于是开始跟着师父云游天下，师父经常骗人，但师父心不坏，他跟我说，知道为什么人们喜欢找道人看相问卦吗？我那时候还小自然不知道，于是问师父为什么，师父说，人们其实只是想求心安。”
沈冷听到这句话后一怔，自言自语的重复了一遍……只是想求心安。
“道人骗人也是有规矩的。”
秋实道人继续说道：“师父跟我说，你觉得谁面善，觉得喜欢谁，就多说一些好话，他开心了给你一些银子，你也开心，他不给你银子，你这些话是对你喜欢的人说的，所以也不亏，真遇到了有难处过来求你的，你就说啊，你这是逢灾了啊，然后他问你怎么办，你说给点钱我给你破灾，于是你拿了钱开心了，他觉得自己的灾被破了也开心了。”
“道人不说绝户话，是因为道人们知道，如果人们于绝处来求道人，那可能，已经是没有别的办法可想，是最后一步了，若最后一步你再说一些绝户话让人心中无望，那是罪孽。”
秋实道人看向沈冷：“国公爷，到底多难的事，让你来找道人求心安？”
沈冷愣在那，一时无言。
秋实道人叹了口气：“若真的心中不安也再无他法，就去后院吧，我做道人四十多年了，至今最敬服的也只是小张真人一个，她是真的有道骨慧眼。”
沈冷沉默良久，点头：“好，我去。”
他起身一拜，然后朝着后院走过去。
在他身后，秋实道人看着二本道人认真的问：“你跟我说实话，我到底多大了？”
二本：“师爷今年刚过四十。”
秋实道人：“你放屁，你都四十了。”
二本：“……”
沈冷到了后院门口，前院和后院之间隔了一道墙，通向后院的一个月亮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一次不由自主的停下来，问了问自己，你是想求心安吗？
不管了。
迈步而入。
后院，小张真人戴着一个大大的眼镜盘膝坐在院子里正在授课，在后院有至少百十个道姑也都盘膝坐在院子里认真听着，小张真人的声音很轻很空灵，但也很清晰。
“往圣曾说，人立于世，最基本要做到的是相互扶持，因为人这个字，就是一撇一捺相互扶持，最初听我师父说的时候我深信不疑。”
“可是后来才知道，人这个字，之所以是一撇一捺，仅仅是因为这么写像是人，不是互相扶持，相反，大概的意思反而是每个人都是单独的，也可以说是孤独的。”
小张真人道：“可是人害怕孤独，不喜欢孤独，于是在人这个字的前边加上别的字，就把孤独的意味驱赶走，比如友人，家人，亲人，情人，爱人……”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小张真人推了推眼镜，然后就看到了沈冷，于是惊呼了一声：“大人！”
道姑们都有些迷惑，大人？
然后她们才注意到身后来了一个男人，穿着一身很合体的锦衣，身材笔挺，面容俊朗，按照大宁的规矩，明黄色是皇帝皇族才能用的颜色，黄色之下为黑色，所以诸王和国公的衣服都是黑色的，点缀与图案不同，黑色之下是紫色，紫袍象征着权势地位，紫色之下是红色，红色之下是蓝色，蓝色之下是绿色。
所以来的是一位国公。
道姑们第一次见到活的国公，还这么年轻，所以有些惊讶就在所难免。
“安国公。”
小张真人起身，以道家的礼数微微俯身施礼。
沈冷连忙还礼：“国师。”
道姑们听清楚了安国公三个字，于是都变得紧张起来，在大宁之内，百姓之中，安国公三个字象征着传奇，一个十几岁从军从无败绩的传奇。
从大宁天成二十年往后，大宁开疆拓土让疆域增加了一倍还多，而这增加出来的疆域，似乎每一片都有安国公的身影在，每一战，都有安国公的身影在。
所有人起身，朝着沈冷行礼。
“见过安国公。”
沈冷连忙又回礼，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道姑，他也有些紧张。
“国公有事？”
小张真人更紧张，所以问这句话的时候嗓音微微发颤。
沈冷点了点头：“不急，国师可先授课。”
“不是授课，只是闲聊。”
小张真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进去谈吧。”
沈冷点了点头，跟在小张真人身后进了正堂，不多时有道姑上茶，还偷偷多看了沈冷几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也有些敬畏。
“祥宁观里多了这么多人。”
沈冷为了缓解一下气氛，笑了笑说道：“比起以往热闹许多了。”
小张真人道：“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自从我以女子身份示人之后，来道观里的女子也多了起来，她们大多有许多解不开的心结，希望我能解开，所以就留下来悟道，我尚且在凡尘之内，凡尘之内的纠结我也解不开，所以只能是与她们一起探索。”
沈冷嗯了一声，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什么事？”
小张真人问。
沈冷道：“想……想找你看看面相，问一卦。”
小张真人道：“看相现在就可以，问卦得等我取东西过来。”
沈冷道：“那先看相吧。”
小张真人脸忽然红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说道：“那请国公正面对着我。”
沈冷摇头：“不是看我，是看陛下。”
小张真人的脸色猛的一变。
“看陛下？”
这正堂里只有他和小张真人两个人，所以沈冷也没有那么多避讳，直接问道：“国师最近一次见陛下是什么时候？”
小张真人回答：“前日，陛下打算今年九月初九的国庆隆重一些，要开未央宫里的天祈坛为大宁百姓祈福，所以召我进宫商量了一下，这是大事，还有半年已经要开始准备了。”
沈冷嗯了一声：“那……小张真人看陛下面相，可是，可是……”
“没有。”
小张真人不等沈冷把话说完后就拦住了沈冷：“国公爷，这些话不该问，传出去的话会被定一个大罪，是杀身之祸，陛下很好，万寿无疆。”
沈冷点了点头：“那就好，多谢。”
小张真人道：“国公，不用想那么多，有些时候有些事，是注定的。”
原本沈冷听到之前的话心里已经踏实下来，这句注定的让沈冷的心骤然一紧。不管怎么听，这句有些时候有些事是注定的，似乎都有些不吉利。
“国师的意思是？”
“顺其自然。”
小张真人道：“国公请回吧，也许说的上是大事，说不上是坏事，国公秉心持重，不乱于心。”
沈冷叹了口气，他知道小张真人绝对不会说什么了，他又不死心，于是他问了一句：“那国师看我呢？”
小张真人：“挺好看的。”
沈冷：“啊？”
小张真人：“啊！”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 臣罪该万死
小张真人下意识的一句你挺好看的，让沈冷和她两个人都陷入了一阵尴尬之中，沈冷这样在战场上身经百战的人都觉得有些慌了手脚。
“那个……”
沈冷起身：“我先回去了。”
小张真人也起身：“那我送送你。”
沈冷嗯了一声，又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小张真人道：“你……若是以后得空，可到祥宁观里多坐坐，秋实道长经常念及你，他已经一百岁了，还有惦念的人，不容易。”
沈冷嗯了一声：“我知道，等打完了东疆之战后看陛下如何安排，如果没有什么战事的话我应该会回长安，到时候便有了时间，我会多来。”
小张真人一怔：“你，你又要出去打仗了吗？”
“嗯。”
“那你小心些。”
“我知道。”
“你会赢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张真人说了一句。
沈冷笑了笑，回头抱拳：“多谢。”
小张真人摇头：“我刚刚看过你的面相，你近水而生，靠水而活，水利于你，水战之事，你一定能赢。”
沈冷点了点头，嘴角上扬：“借你吉言。”
说完之后转身离开，走出去一步后突然又站住，他回头看了小张真人一眼，想说些什么，可是张了张嘴有没有说出来，然后再次笑了笑走了。
小张真人看着沈冷的样子有些奇怪，心说安国公这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有说出口？女孩子难免胡思乱想，想着想着，不知道为什么就红了脸。
沈冷回到前院，秋实道人正在院子里活动，可能是躺的时间足够久了所以想动一动，正在打一种叫做五禽戏的拳法，用于强身健体颇有实效，看到沈冷过来，秋实道人笑道：“问到了什么？”
沈冷笑着点头：“问到了。”
秋实道人问：“可是你想知道的答案？”
沈冷回答：“是的。”
秋实道人又问：“那可是能让你满意的答案？”
沈冷又笑起来：“大概，也是的。”
秋实道人停下来动作，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沈冷的脸，又看了看沈冷的眼睛，然后嗯了一声点头道：“确实，似乎是解开了什么心结，眼神里的那种纠缠不清散了，不过……好像又多了些什么。”
他问沈冷：“还有什么未决之事？”
沈冷道：“想着今晚能不能在这里蹭饭，又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秋实道人哈哈大笑：“这祥宁观里难道还管不起国公一顿饭？二本，去告诉厨房，今天晚上多做几个菜，再去告诉你师叔们都别在外边浪荡了，回来陪国公吃酒。”
沈冷连忙道：“我是开玩笑的，一会儿还要赶去兵部武工坊看看，军务事不敢耽搁，等我东疆海战打完了之后再来蹭饭，到时候蹭实在了再走。”
秋实道人叹了口气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已经一百岁了，等国公征战归来也不知道我还在不在……”
沈冷：“我留下吃饭。”
秋实道人嘿嘿笑了笑，看向二本道人：“你看，老人家说谎就管用，老人家说谎就不算说谎，我骗他说我已经一百岁了，他害怕我挂了以后见不到我，就留下吃饭，我聪明不？”
二本道人叹道：“师爷，你本来就一百岁了。”
秋实道人：“你认真的？”
二本道人点了点头：“认真的，还记得大前天我给你煮了面吗？那就是一百岁生日的长寿面啊，当时还让你许愿来着，问你许的什么愿你还不说。”
“那操淡了。”
秋实道人一脸懊恼：“我记得你给我煮面过生日，我也记得我许愿了，我好像许的是希望我八十岁的时候能找到一个真正在乎我的女人照顾我的后半生，恩恩爱爱。”
二本道人道：“我去……”
秋实道人：“唉，许晚了，晚了二十年。”
入夜。
沈冷从祥宁观离开，陪着秋实道人吃了一顿饭，喝了几杯酒，可是这点酒对于沈冷来说没有什么作用，反而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起来，他看着大街上的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自己矫情了，挡也挡不住的矫情。
茶爷不在身边。
孤单。
沈冷只有小时候才会觉得孤单，那时候住在孟长安家里的牲口棚里，躺在稻草上盖着破破烂烂的被子，把头伸到棚外边去看夜空星星的时候，最孤单。
那时候总是在心里默默的问，爹娘你们在哪儿，你们能过来陪陪我吗，只要一晚就好，我……害怕。
沈冷此时，有些害怕。
喝酒吧。
沈冷忽然想到了一个非常非常没出息的办法，于是朝着迎新楼走了过去，走到半路的时候想着若是在迎新楼里喝大了岂不丢人？
于是停下来，看了看路边有一家不起眼的驴肉馆子，此时已经差不多过了吃饭的时间，店里也没几个人，沈冷身上穿着国公常服，一进门就把人都吓了一跳，纷纷起身行礼，虽然有的人不认识这衣服象征着什么身份，可知道尊贵就是了。
沈冷歉然的笑了笑，说自己只是想来喝杯酒，不想扰了大家，找了个角落处坐下来，点了几个小菜，要了整整一坛子杏花红。
杏花红是西疆那边的酒，越老越醇，这酒是新酒，带着些辛辣。
也许店里的其他客人是害怕，也许是不自在，没多久就全都走了，这小馆里就只剩下沈冷一个客人，沈冷把从怀里摸出来一张银票递给掌柜的：“我可能会晚一些，若是你困了就去睡，我走的时候就不喊你了。”
掌柜也是战战兢兢，他第一次见到国公常服，可是认得，百姓们也会议论朝服的款式图案，他听过，所以当然紧张的要命，沈冷递给他银票他都没敢接，还是沈冷一把拉过来塞进他手里的。
“你回里屋歇着吧。”
沈冷说完之后回身把门关上，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那一坛杏花红足足十斤，他就一碗一碗的喝，后来觉得自己不能再喝了，再喝就会不省人事，再后来觉得这酒可能不够。
不知道喝了多久，桌子上的小菜一口没吃，十斤杏花红却都喝了。
沈冷摇摇晃晃的起身，出了小馆的门抬起头看，夜色很浓，不知时辰。
他想着也该回去了，一路往书院方向走，长安城从很多年前就不实行宵禁，只是路上巡城兵马司的人一队一队不时过去，遇到深夜不归的人就会盘问，沈冷也不知道自己被盘问了多少次，有多少人向他行了军礼，他只是傻笑着回应。
然后栽倒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睡了过去。
这春夜也无情，后半夜的时候下起了雨。
沈冷觉得脸上凉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看，迷迷糊糊的又闭上眼睛，自言自语的说道：“贼老天，戏弄人？我偏不怕你，就在这睡了。”
“这里凉。”
“不怕凉，我小时候冬天睡的地方比这里冷多了，也从没有怕过，我从来都不怕冷，也不怕热，我怕的是……孤单。”
沈冷躺在那。
“现在你不应该孤单了。”
“对啊，现在我不应该孤单了，我有茶爷，我有孩子，我有兄弟，我有很多在乎我的人，可我为什么还是觉得孤单，臭男人矫情起来，比女人还可怕，你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就好，从小到大我都是这么过来的，什么事我一个人都能缓解过去，都能……”
“你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没为什么，只是想喝酒，想喝醉。”
“你为什么去了祥宁观？”
“我怕陛下出事，我害怕。”
“所以你去祥宁观是问问小张真人，问问她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你想知道，朕是不是身子真的如传闻之中那样不好了？”
“嗯……”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迷迷糊糊的觉得雨不下了，于是嘴角扬了扬：“贼老天果然是戏弄人，下雨就痛痛快快的下，掉了几滴就不下了，没意思。”
说完就又闭上眼睛睡了。
不知道睡了多大会儿，沈冷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了一辆马车朝着西方远去，马车像是纸糊的一样，颜色很艳丽，但就是不真实，他看到皇帝坐在马车里朝着他挥手，跟他说，冷子啊，我跟你说话你别理我，不要在梦里和死了的人说话，对你不好，你只需记得，我让你看到我，只是心里挂念着你，不放心你，你好好的啊……
马车是那么的不真实，可是皇帝的模样却那么的真实，沈冷吓得啊的叫了一声猛然坐起来，脸色瞬间惨白。
“陛下！”
沈冷喊了一声，眼睛都红了。
“朕在呢。”
一只手落在沈冷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朕一直都在呢。”
声音在沈冷身边传来，沈冷揉了揉眼睛，转身去看，身后站着一个人，披着大氅站在那，手里撑着一把很大很大的伞，伞都倾斜在他这边，所以他身上几乎没有被淋湿，而撑伞的人身上都湿透了，虽然只是细雨蒙蒙地上也无流水，可是时间久了，衣服还是会湿，人还是会冷。
“陛下！”
沈冷一翻身跪在那：“臣沈冷罪该万死！”
巡城兵马司的人在路上遇到喝醉了的沈冷，然后迅速上报，巡城兵马司衙门也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告知廷尉府，廷尉府的人也不敢耽搁，不知道沈冷是怎么了，所以派人去了未央宫，而那时候未央宫城门已关，但消息还是送进宫了。
于是，皇帝在这撑了有小半个时辰的伞。
他低头看向沈冷，笑了笑：“朕很好，从来都很好，现在，以后，都会很好。”
皇帝伸手拉了沈冷一把：“起来吧，这里凉，你不怕凉这里也是凉的，那边有家卖早饭的铺子开了，陪朕去喝完热汤？”

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你想飞吗？
一人一碗热汤，一人两个烧饼，桌子上是一盘新作的素焖子，还有一盘刚切好的卤肉，一碟香油咸菜丝，一碟青笋花生米。
皇帝端起热汤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嗓子往下走一直到胃里，身体里的寒气一下子就被驱散出去不少，他满足的长长吐出一口气，看了看坐在那还一脸惶恐的沈冷，忍不住笑起来：“是觉得朕请你吃这样的早饭不满足？”
沈冷连忙摇头：“臣不该醉酒，不该昏睡街头，有失体面，有辱朝纲，请陛下责罚。”
“朕不罚你，朕开心。”
皇帝看着沈冷笑道：“况且你说的这些也不是你最大的罪，宿醉不归昏睡街头，确实只是有失体面，大概御史台那边奏你一本，朕按照律例罚你，也就过去了。”
他忽然认真起来：“可是你私自窥测打探皇帝的身体如何，还跑去的是祥宁观问小张真人，这种事如果要追究，朕可以杀了你。”
沈冷立刻站起来俯身道：“臣罪该万死。”
“这句话你说过一次了。”
皇帝指了指沈冷的位子：“坐下吃饭。”
沈冷欠着屁股坐下来，皇帝看他样子就想笑，笑了一会儿后说道：“朕有旨意给你。”
沈冷刚要起身，皇帝道：“坐着听。”
沈冷立刻坐直了身子：“是。”
“朕让你把这碗热汤喝完，两个烧饼也吃了，吃不完朕就罚你。”
沈冷楞了一下：“啊？是！”
端起那碗热汤就喝，拿起烧饼就吃，不敢不吃不敢不喝，几口一个烧饼，用热汤灌下去，再吃一个烧饼，再用热汤灌下去，用最快的速度吃完，像个小学生一样端坐在那，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
“臣吃完了。”
“有什么感觉？”
“啊？没，没什么感觉。”
“说实话。”
“唔……没吃饱。”
“哈哈哈哈哈……”
皇帝大笑，回头朝着早饭摊子的老板说道：“再给他加一碗汤两个烧饼。”
说完后看向沈冷说道：“别那么急，慢慢吃，朕不赶时间。”
“可是陛下，该早朝了。”
“已经过了。”
皇帝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正是早春，早朝的时辰天都还没有亮呢，此时东方天空已经很亮，太阳都露出来一多半，一夜就这样过去。
“朕会被御史台的人指着鼻子骂昏君。”
皇帝笑了笑道：“无缘无故不上朝，而是在大街上给一个傻小子撑伞，骂朕什么朕都能想到，所以你打算怎么补偿朕？”
沈冷俯身道：“陛下吩咐，只要臣能做到的。”
皇帝：“一会儿你把账结了吧。”
沈冷：“就……就这样？”
皇帝：“朕让你做的，难道不是你最不想做最为难的事？朕可是知道的，你属于那种贼抠贼抠的人，让你花钱等于要你半条命，朕不想不上朝，你不想花银子，所以朕和你都做了不想做的事，扯平了。”
沈冷眼睛微微发红，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沈冷。”
“臣在。”
“朕有句话想跟你说，朕对待任何事都很理智，对待任何人都很理智，朕从离开云霄城到现在已经理智了三十几年，没有什么能让朕心智大乱……你算一个。”
沈冷又要起身，皇帝伸手点了点：“好好坐着。”
沈冷嗯了一声，又坐回去。
“朕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你应该时刻明白这一点，朕也可以为你做一些事，你也要明白这一点，比如这今日不上朝，朕也不会后悔，还有就是，如果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朕就是了，何必拐弯抹角的去问别人，问不到自己心里还难受，借酒消愁，出息？”
沈冷低头：“臣知错了。”
皇帝笑了笑：“问吧，朕做好准备了。”
沈冷张了张嘴，没敢问。
皇帝道：“朕不打算等许久。”
沈冷鼓足勇气：“陛下，陛下身体无恙吧。”
皇帝点了点头：“无恙。”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笑起来，朝着早饭摊子的老板喊道：“刚才说的两个烧饼一碗汤……不够，再多加一倍。”
皇帝也哈哈大笑：“傻小子。”
他起身：“你慢慢吃，朕先回宫了，虽然迟了些还是要去上朝，朕已经做好准备去面对御史台的大人们的大义凛然，朕认个怂就好。”
沈冷要送，皇帝摆手：“吃你的吧，另外……东疆水战，你想给水师士兵们增加护具，尽量别做的太离谱，不然就不只是御史台的人会骂，朕也不好回护你。”
沈冷点头：“遵旨。”
皇帝走出去几步，回头问：“老当家给你送的东西，不是给你的，也不是给你用于东海作战的，那是老人家送给两个小孩子的礼物，你无权动用。”
沈冷垂首道：“臣已经安排人送去东疆了，臣不敢动。”
皇帝叹了口气：“你居然都不感动。”
沈冷：“啊？”
皇帝哈哈大笑，转身离开。
沈冷一口气把点的东西都吃完，肚子里暖呼呼的，身上的寒气也散了，天空中还在飘着蒙蒙细雨，那位早饭摊子的老板这才敢小心翼翼的过来问：“这位大人，刚刚那是……”
沈冷点头：“陛下。”
老板明明已经确定了，可得到答案之后还是差一点没晕过去，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激动的无以复加。
沈冷道：“你以后可以写个牌子，陛下吃过都说好。”
老板：“真的可以？”
沈冷点头：“但是有个条件。”
老板连忙说道：“大人你只管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沈冷道：“牌子你可以立起来，但是以后但凡穿军服的人来你这里吃饭，你给打个折。”
老板站直了身子：“大人放心，以后但凡军爷来吃饭，我一律不收钱。”
“不收不行。”
沈冷起身，把银子放在桌子上：“你赚的是辛苦钱，以后生意好了也是你运气好，打折就够了。”
沈冷想着自己该去哪儿？身上黏糊糊的也不舒服，想了想还是先回书院洗个澡，然后把今天的功课做了，走到半路的时候就被人追上，说是陛下有事召见。
沈冷心说刚刚和陛下分开怎么这么急？连忙跟着人去了未央宫，到了东暖阁太子李长烨看到他就笑起来，张嘴就要喊亲师父，还没有喊出来就醒悟，没敢喊，朝着他点了点头。
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说。”
沈冷连忙谢恩，然后坐下来：“陛下有什么吩咐？”
“朕刚刚上朝的时候，礼部的人说安排去东疆的人已经启程，会把桑国的使团带回来，朕现在给你一个搞钱的机会，虽然搞不到多少，但蚊子肉也是肉，就当是朕补给你的早饭钱。”
皇帝笑道：“桑国皇帝现在是一个叫高井原的人，他派使团来，不出意外，必会想办法除掉在八部巷里的英条柳岸，朕现在把这个人交给你，他来长安的时候带了不少钱财，因为是软禁，银子也就没多逼问，主要是朕已经把这个人给忘了。”
沈冷立刻笑了：“臣擅长。”
皇帝嗯了一声：“还有一件事很重要，你大概猜到了吧。”
沈冷问：“把英条柳岸送回桑国？”
“对。”
皇帝道：“就当是他拿钱买命，你安排人把他安安全全的送回桑国去，廷尉府在桑国有两位千办，让他们两个把人接着，还要负责英条柳岸在桑国的安全，虽然他们可能会不情愿，但他们应该明白朕的意思。”
沈冷道：“臣遵旨，耿珊和古乐都是经验丰富的千办，不管是头脑还是武艺都是上上之选，他们会明白陛下的意思，一个活着的前太子回到桑国，高井原会头大无比，如果再能联合一批桑人支持英条柳岸，高井原的头会更疼。”
皇帝笑了笑：“明白了就好。”
他起身走到书桌那边，打开书桌的抽屉取出来一样东西：“这本该给你的，这些日子忙就忘了。”
沈冷双手把东西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块金牌，正面是四个字……肆茅斋主，背面是一条龙的图案。
“这牌子给你，你毕竟也是钦差大臣，主战官员，东海之战，你持此令牌号令诸道，如朕亲临。”
最后这四个字，分量重的让沈冷心里都紧了一下。
“朕一直以来都信得过你，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水师的事水上解决，这一战务必打出来大宁水师的威风，桑人号称水战不败，嘲笑大宁水师初建，你持如朕亲临的牌子，替朕扬大宁国威，你所打的仗，如朕打的一样。”
沈冷俯身一拜：“臣，遵旨！”
下午，洗了澡换了衣服，溜溜达达去了八部巷那边，这里对于沈冷来说不算那么熟悉，但是这里有不少人为什么在这里和沈冷有关。
西域那些小国的君主，没少在这关着的。
英条柳岸算不上多高的级别，所以他在八部巷住的院子也很小，勉强算是有个院子吧，守在门口的禁军士兵看到沈冷过来立刻俯身，不认识也没关系，国公常服太醒目。
“英条柳岸在里边？”
沈冷问。
一个守卫笑道：“在呢，快疯了。”
沈冷笑着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小院子，一进门就看到那披头散发的男人正在跟墙上的麻雀对话。
“你们都站好了，现在我命令你们飞过来，抓着我飞出这里。”
那些麻雀似乎都适应了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英条柳岸道：“你们居然敢不听我的命令？是不是想要好处？如果你们把我带飞出去，我把我的银子都给你们。”
刚说完他就飞起来了，被沈冷从后边抓着衣服扔起来的，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沈冷俯身看着他问：“飞的怎么样？我可以带你飞出去，想怎么飞就怎么飞。”

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还出价吗？
沈冷拎着英条柳岸的后脖领把人提起来随手往上一扔，人就轻飘飘的到了墙头那么高，可落下来的时候就不是轻飘飘的了，而是很重。
英条柳岸被摔的七荤八素，好一会儿都没能站起来，被关在小院子里这么久人都快废了，以往在书院四海阁求学的时候每日还会练功，被关的久了哪里还有练功的心情，身体素质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如果想死了的话估计着也早就死了，只需绝食，又没有人会劝慰他。
过了一会儿他嗓子里哼了几声这才爬起来，转身看了看，一眼就认出来沈冷身上那件国公常服，又仔细看了看沈冷的脸依稀觉得有些印象，可是又不记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然而英条柳岸是个聪明人，他在大宁四海阁求学多年，混得还不错，正是因为人聪明圆滑。
“安国公？”
英条柳岸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我没有认错吧。”
沈冷点了点头：“没有。”
英条柳岸很谦恭的问道：“安国公来我这，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沈冷道：“救你。”
英条柳岸一怔，然后苦笑：“公爷不要开我的玩笑了，我知道自己出不去，如笼中鸟一样，公爷若是来消遣我的，尽管消遣就是，我现在也不在乎了。”
“我确实是来救你的。”
沈冷从袖口里取出来一份旨意递给英条柳岸：“自己看。”
英条柳岸双手接过来旨意展开看了看，片刻之后啊的叫了一声，然后双膝跪倒在地上，不住的磕头：“叩谢天恩，叩谢大宁皇帝陛下天恩。”
沈冷道：“之所以要放你出去，其实是因为你家里出了事，而且这旨意也只是准许你进宫面圣，你不用那么开心。”
沈冷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后继续说道：“你们桑国出了事，还很复杂，我大概和你说说，当初你的伴读矢志弥恒逃回桑国后，被你父亲英条泰任命为水师大将军，但是不久之后，一个叫高井原的人设计杀死了矢志弥恒取而代之成为水师大将军。”
英条柳岸一惊，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矢志弥恒如我亲人一样，这确实是个悲伤的消息。”
沈冷道：“别急，还有更悲伤的。”
他看着英条柳岸说道：“不久之后，高井原设计毒杀你的父亲英条泰，准备取而代之。”
英条柳岸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这……父亲竟然去世了，还有什么比这更悲伤的消息？我的父亲啊！”
沈冷没理会，继续说道：“然而你母亲却宣布监国，为了你们桑国，她派遣使臣到长安来求见陛下，想用桑国举国之财把你赎回去，陛下已经答应了。”
英条柳岸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叩谢大宁皇帝陛下天恩。”
“我没说完呢。”
沈冷道：“刚刚和你说了，悲伤的消息不是一个……就在你母亲派来的使臣准备返回桑国的时候又得到送桑国紧急送来的消息，高井原安排刺客将你母亲也杀害了。”
“啊！”
英条柳岸摇晃了一下，浑身没了力气，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沈冷叹道：“现在高井原已经成了桑国皇帝，窃取了你父亲一生征战打下来的江山，并且已经派遣使团到了长安求见陛下，高井原的意思是，桑国愿意向大宁称臣，但是条件之一就是杀了你。”
沈冷道：“陛下仁慈，得知你已经失去了挚爱亲朋，也深表遗憾，所以没有立即接受高井原的要求，并且准备安排我，亲自护送你回桑国，只是准备，还没有确定。”
沈冷伸手把英条泰扶起来：“你振作一些，虽然你失去了几乎一切的东西，但只要你还活着，就一定有机会把失去的都夺回来，陛下说，如果要做选择的话，陛下更愿意接受你为大宁的邻居而不是高井原那样的卑劣小人。”
英条柳岸擦了擦眼泪：“再次叩谢大宁皇帝陛下，叩谢公爷大恩大德。”
沈冷道：“不过……”
英条柳岸的打击已经很大了，接二连三的让他已经快要崩溃，此时听到沈冷说出不过两个字后，他脸色难看的要命。
“公爷，不过什么？”
“不过……高井原开出的条件不仅仅是称臣，还愿意向大宁供奉大量物资金银，你也知道，陛下是理智的，可是内阁首辅大学士赖成是一个见钱眼开的人，他不在乎谁做桑国皇帝，只在乎能不能为大宁带来收获，所以大学士现在还在不遗余力的劝说陛下杀了你拿钱。”
未央宫内阁，正在分拣奏折的赖成忽然打了个喷嚏，想了想笑起来，轻声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一想二骂三算计，这是哪个小可爱想我了？”
八部巷，沈冷看着英条柳岸语重心长的说道：“陛下待人以恩义，可是大学士的说法也不是没道理，高井原愿意称臣，就避免了大宁和桑国的一战，而且供奉的钱财足够多，买你一条命怎么都够了，现在满朝文武大部分都站在大学士那边，陛下的态度也摇摆起来。”
“不要摇摆！”
英条柳岸哀求道：“公爷替我求求陛下，请陛下三思，高井原不可能真的会向大宁皇帝陛下称臣，这一切都是他为了除掉我而编造的谎言，除非他先给钱，不然都不可信。”
沈冷：“是先给钱啊，不然呢？”
英条柳岸：“……”
他急切的说道：“那也不能信他，如今桑国百废待兴，其实根本没有多少钱。”
沈冷：“关键是，你也不是特别值钱啊。”
英条柳岸：“……”
沈冷道：“不过……”
英条柳岸：“又不过？公爷你不要吓唬我了。”
沈冷道：“不过，我出面和大学士谈了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和大学士谈了什么也不用遮掩，我就如实相告，我和大学士说，放你回去利大于弊，大宁支持你回去抢回你的皇位，这样你们桑国就会内乱，对于大宁来说这是好事。”
英条柳岸苦笑，还得应付着：“是是是，是好事，我回去之后反对高井原，必然会有不少人支持我，我才是皇位的合法合理继承者。”
沈冷道：“但是大学士很执拗啊……他真是一个，只认钱的人。”
英条柳岸忽然间反应过来：“我有钱，我也有钱，我可以买回自己的命。”
沈冷道：“你肯定没有高井原有钱啊，我来之前特意打听了一下，八部巷这边的饭菜是分规格等级的，比如西域关着的那些小国的君主，已经亡国的，吃的是八部巷这边标准配备的饭菜，没有亡国的，会有钱送过来吃的好一些，你是吃的最差的。”
英条柳岸都急了：“不是我想吃最差的，他们好歹还有人联络，没钱了有人送过来，我在长安就一个人，原本身边的人一个都没了，我就算有钱我也没法送过来。”
沈冷：“不信。”
英条柳岸道：“我真的有钱，我父亲当初是做海盗的，把我送到大宁之前，让我带来很多钱财，金银珠宝都有。”
沈冷：“这样吧，我帮你想办法。”
他在英条柳岸肩膀上拍了拍：“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英条柳岸立刻千恩万谢：“多谢公爷，多谢公爷。”
沈冷点了点头随即走了，英条柳岸站在那看着沈冷离开，片刻之后再次跌坐在地上，人好像都没了半条命一样。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外边的守卫进来说道：“换一身干净衣服，安国公要带你去见陛下。”
英条柳岸一听就变得兴奋起来，连忙跑回屋子里洗漱更衣，然后跟着护卫到门外，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英条柳岸以为沈冷会在车里等着，结果上了车没人，所以更加忐忑起来。
又半个时辰，马车在未央宫门外停下来，有内侍引领着英条柳岸进了宫，绕过太极殿到了后边东暖阁所在，陛下已经在偏殿里等着了，除了陛下之外偏殿里还有很多人，英条柳岸一下子就慌了，连忙跪倒下来行礼。
皇帝嗯了一声：“起来吧。”
等英条柳岸起来后，皇帝指了指一侧站着的那些人：“这些就是你们桑国派遣来的使臣，他们已经明确提出要向大宁供奉钱财来换你的命。”
英条柳岸往那边看了看，一个都不认识，他当然不认识，没一个是桑人，都是沈冷的人，陈冉穿着一身桑人的官服站在还显得很别扭的样子。
“朕不是一个偏心的人，不能因为他们愿意供奉就答应了他们杀你，也得给你一个机会，要公平对待。”
皇帝说完后看向沈冷：“你和他说。”
沈冷走到英条柳岸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这是我拼尽全力才帮你求来的机会，是你为自己这条命也拼尽全力的时候了，能不能活下来看你自己。”
说完后沈冷回到正中，大声说道：“现在拍卖开始，鉴于桑国使臣最初提出来以白银五万两换英条柳岸一命，所以底价为五万两，请双方出价。”
英条柳岸：“啊？”
陈冉：“十万两！”
英条柳岸：“？”
沈冷看了陈冉一眼：“翻倍了？”
陈冉：“翻倍了！”
沈冷有看向英条柳岸：“你出多少钱？”
英条柳岸：“我……我，我出十一万两！”
陈冉：“二十万两！”
英条柳岸：“……”
沈冷：“二十万两，这边出到了二十万两，英条柳岸你还要加价吗？如果不加的话拍卖就要到此结束，二十万两第一次……”
陈冉：“三十万两！”
沈冷：“二十万两就是你出的。”
陈冉：“不行，我就加！”
沈冷：“三十万两第一次。”
英条柳岸：“五十万两！我出五十万两！”
沈冷：“别吹牛，你哪有。”
英条柳岸：“我有，我带来的金银珠宝都藏在长安城外边了，以往每次用的时候派人去取，被关起来之后就没有再去取过，那地方只有我和矢志弥恒知道，我带你们去，我可以证明！”
沈冷看向陈冉：“你还出价吗？”
陈冉：“对啊，我还出价吗？”
皇帝道：“要不……就别出了吧。”

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 谢谢了
廷尉府。
沈冷翘着屁股在韩唤枝的书桌上坐下来，顺手拿起来韩唤枝放在那的茶叶罐看了看，韩唤枝叹道：“你是国公，是大将军，能不能庄重些？”
沈冷点了点头：“唔，那，请问都廷尉大人，你觉得这事我也应该怎么庄重的去解决？”
韩唤枝摇头：“没法解决。”
“可是公平呢？”
沈冷道：“陛下自己所说的公正公平呢？”
韩唤枝道：“你也是大风大浪经过不少的人了，怎么会不明白，陛下说的公正公平是陛下说的，最终解释权在陛下手里，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看看你自己挑的讲理这个人。”
沈冷道：“那你的意思是陛下就可以不讲理？”
韩唤枝：“你不用给我挖坑，我跳进去又能怎么样？我跳进去你那几十万两银子就能要回来？”
沈冷道：“当时你没在未央宫，可是好多人都在，陛下亲口说的，从英条柳岸那得来的银子都给我，一来是用于水师海战，一来是因为昨天的早饭是我算的钱，陛下金口玉言，说了那银子算是补给我的早饭钱。”
韩唤枝道：“那早饭的银子补给你了吗？”
沈冷：“补了啊，我花了一百二十钱，给了我一两二百钱，说是十倍补给我的，陛下抢走了我四十几万两银子，补给我一两二百钱！”
韩唤枝道：“忍了吧。”
沈冷道：“陛下怎么能如此！”
韩唤枝：“陛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把钱拿回去了，就一定会给你个说法。”
“给了啊。”
沈冷道：“说是今天拍卖会陛下的出场费。”
韩唤枝没忍住：“哈哈哈哈……公道，陛下是大宁的陛下，是天下共主，配合你演戏要点出场费怎么了，况且四十万两银子请陛下来演戏，也就你有这个面子，换做别人说出四十万两让陛下演陛下也不演，你应该觉得骄傲自豪。”
沈冷：“我的骄傲自豪不值四十万两……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要钱。”
韩唤枝笑道：“陛下不是还给了你十万两么，又不是都要走了。”
“那十万两是公款啊，陛下说了，这笔银子虽然在我手里，但要用于英条柳岸回桑国之事，把他安安全全的送回去，剩下的钱用于在桑国活动，收买人心，协助英条柳岸尽快组建军队对抗高井原。”
韩唤枝道：“下次你长点记性就行了，我看你下次还找不找陛下跟你一起演戏。”
沈冷叹道：“好亏。”
韩唤枝：“你闭嘴吧……那十万两还不是落你手里了，你居然也好意思的，又伸手跟陛下要十万两，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上午我进宫见到赖大学士，笑的大学士嘴都快歪了，他说陛下给你十万两让你去办事，你说十万两不够，陛下问为什么不够，你说这十万两是承运费，别的不算……”
沈冷耸了耸肩膀：“我们这么大一个承运商，承运费当然高，可着大宁说，任何一家做水运生意的，有我们家东海水师的规模大吗？”
韩唤枝：“你大你大你都大，陛下最终拿了你三十万两，你拿了二十万两，要知足……你昨日去城外挖人家英条柳岸藏起来的珠宝，真的都交公了？”
沈冷：“那是自然。”
韩唤枝：“摸着良心再说一遍？”
沈冷伸手在韩唤枝的胸口上摸了摸：“摸着良心再说一遍怎么了？我……确实是没都交公，留下了两件东西。”
韩唤枝把他的手打掉：“你摸我干嘛？”
沈冷：“我没良心啊。”
韩唤枝：“介个……确实不好反驳。”
沈冷道：“我确实是留了两件东西，因为这两件东西有些特殊……”
韩唤枝道：“贪财就说贪财，说什么特殊。”
沈冷道：“你不懂。”
他拿起茶叶罐往怀里塞，韩唤枝皱眉：“体面一些不行？”
沈冷从桌子上跳下来往外走：“我这是被逼的，你可以告诉陛下，陛下抢我的银子，我就抢他爱臣的茶叶，你若是要怪就怪陛下去吧。”
韩唤枝：“……”
看到沈冷要出门，韩唤枝问了一句：“你来我这就是发几句牢骚？”
沈冷：“不是，主要是想拿罐茶叶喝，老院长那边的茶都不怎么合我的口味，他喜欢乌龙茶绿茶，也喜欢岩茶红茶，偶尔也会喝普洱，可我不喜欢啊。”
韩唤枝道：“从书院到我这，一路上你最起码能经过好几个熟人的地方，为什么非要来我这抢。”
沈冷：“咱俩口味差不多。”
韩唤枝：“……”
沈冷出门笑着说道：“你去和陛下告状啊。”
韩唤枝：“你留下那两件东西是什么？”
沈冷：“不告诉你，回头自己悟吧。”
韩唤枝笑着摇头，沈冷走了之后韩唤枝又处理了很多事，同存会的案子都在他一人肩膀上扛着，沈冷也只是偶尔客串而已，有银子搞的事沈冷就参与，没有银子沈冷才懒得动弹。
转眼间天色就又暗了下来，韩唤枝往窗外看了一眼，暮色笼罩，外边都已经看不清了。
“聂野。”
韩唤枝朝着外边喊了一声，不多时聂野跑进来，韩唤枝指了指桌子上的卷宗：“那几个人是我挑出来的，你带着人连夜再审审，他们已经快要熬崩了，稍稍发点力就会招供。”
聂野嗯了一声：“明白，大人你快点回家吧，夫人已经到长安有一阵子了，可你每日都在忙回家的时间少之又少，再这样我都怕夫人会怪你。”
韩唤枝笑了笑：“这就回。”
他又交代了几句随即出门，到了院子里登上那辆极为惹眼的黑色马车，车夫扬鞭打马，马车缓缓驶出廷尉府的大院。
半路上韩唤枝还特意停下来，买了一些云桑朵最喜欢吃的糕点和干果，草原上不缺干果但和长安这边卖的口味不同，但草原上买不到好吃的糕点，哪怕她是大埃斤也一样。
每次来长安她最喜欢的就是这里的繁华，以往在草原上见都没有见过的美食吃了不少，见都没有见过的漂亮衣服买了不少，见都没有见过的新奇玩意收集了不少。
半个时辰后，韩唤枝的马车在家门口停下来，韩唤枝下车之后和车夫说了几句，车夫点头然后驱赶着马车离开，夜色已晚，韩唤枝进门之后就听到正堂那边的笑声，夫人和他的女儿正在玩耍，听到这笑声韩唤枝觉得一天的劳累都消散了。
他脸上带着笑容走进正堂，然后看到了桌子上还盖着的饭菜。
“你们怎么还不吃？”
韩唤枝有些心疼：“我衙门里事情太多，每天回来的时间都不确定，你们不用等我，先吃就好。”
云桑朵过来把韩唤枝的大氅解下来挂在衣架上：“孩子说等你，我又打不过她，自然她说了算。”
小女孩挥舞了一下小拳头：“爹爹，我是不是比娘亲能打？”
韩唤枝哈哈大笑，把孩子抱起来：“你能打你能打，一个女孩子，天天喊着自己能打。”
云桑朵道：“草原上的孩子就是这样，我打算过几天可以踏青了就带她出去学骑马，你有时间吗？”
韩唤枝想了想，点头：“没有我也会挤出时间来，不过得我来定日子，不然的话我怕有什么要紧事脱不开身。”
云桑朵道：“你是一家之主，当然是你来定日子。”
她把桌子盖着的东西拿开：“快吃饭吧。”
韩唤枝先去洗了手，抱着孩子坐下来：“爹喂你。”
“不要。”
小女孩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自己乖乖的坐在椅子上，还稍显够不着，却很坚定：“娘亲说，没本事的人才会让别人喂饭吃，才会让别人喂水喝，娘亲还说我可有本事了，所以得自己吃饭自己喝水。”
韩唤枝笑着摇头：“你确实可厉害了。”
云桑朵给韩唤枝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要喝酒吗？”
韩唤枝摇头：“只我们两个人，今晚不喝了，又不是对手喝起来没意思。”
云桑朵道：“那回头你请沈冷过来喝酒，你们两个喝我一个。”
韩唤枝：“那也喝不过你啊……怎么突然提起沈冷了？”
“唔。”
云桑朵脸微微一红，用肩膀撞了撞韩唤枝的肩膀：“谢谢你，一家之主。”
她起身走到不远处的桌子旁边，取了东西走回来，一手一个，拿着晃了晃，笑的可开心：“安国公上午的时候派人送过来的，说是你托他买来的礼物到了，很好，我和孩子都很喜欢。”
韩唤枝一怔。
他伸手把东西拿过来看了看，第一件东西是一块半个巴掌那么大的金坠，精巧的是可以打开，打开之后那两半都是一朵云的样子，一边刻着永结一边刻着同心。
另外一件东西倒是比较常见，只是这一件一定不常见，是一把长命锁，图案很精致，而且这长命锁看起来不是新的东西，说不定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不是金银而是白玉雕刻，后边还有四个字……万福长宁。
韩唤枝心里一暖，他知道沈冷留下的那两件东西是什么了。
这长命锁最起码是楚时候的东西，大宁立国之后，这种字样可不能随便刻上去。
“啊……”
韩唤枝长长吐出一口气，笑了笑道：“我选的，他不是有个商行吗，买东西方便些，所以托给他来买。”
“贵不贵？”
“不贵。”
“真的？”
“真的，就一罐茶叶那么贵。”
“我才不信。”
“哈哈哈哈……”
云桑朵靠在他身上：“原来你还惦记着我们，我以为你心里只有公务事，你这个人啊，就是不喜欢表达，什么话都不愿意说出来，哪怕是甜言蜜语。”
韩唤枝：“确实是……不太擅长表达。”
他在心里笑了笑，想着，那个臭小子，谢谢了。

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京畿道。
一户不起眼的农家院里，前太子李长泽从屋子里出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早晨独有的空气，感觉胸腹之中一阵通透。
他出来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会儿，略微见汗随即停了下来，虽然已是春天可早寒仍是让人有些不适，姚美伦却只穿着一件薄纱站在门口看着他。
身上再无其他衣物，只有一件薄纱。
不得不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如何让男人痴迷的女人之一，斜靠在那，薄纱虚掩，有些颜色便能若隐若现。
她不适那种瘦的让人觉得浑身没肉的女子，但也不胖，就给人感觉这种稍显肉乎乎身材却一流的女人是极品。
最近这些天李长泽都没有离开这个农家院，便是因为她的缘故。
“殿下，歇歇吧。”
姚美伦微笑着说道：“我不太会做饭，但是害怕殿下饿了，所以刚刚熬了些粥。”
李长泽嗯了一声，过去在她脸上捏了捏：“乖。”
姚美伦双手搂住李长泽的腰，脸贴着李长泽的胸口，像是在静静的感受着李长泽的心跳。
“和我在一起，委屈殿下你了，我不是那种贤惠的女子，会做很多美食，也不是那种嘴甜的女子，会说很多温柔的话，我傻乎乎的，不知道怎么对殿下好。”
李长泽在她耳边说道：“谁说你嘴不甜？甜的很。”
姚美伦从鼻子里挤出来一声呻吟：“殿下，你看你……”
李长泽一把将姚美伦抱起来进了屋子：“今天早上不吃粥，吃你，你比粥甜。”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边响起敲门声，李长泽微微皱眉，打扰了他的兴致让他很不爽。
他把姚美伦放下来：“你去把衣服穿好。”
然后他过去开门，这段日子那两个廷尉府的人已经被调回长安，他不知道是不是父亲故意为之，反正没有人跟着了更好，就算是还跟着他也不怕，虽然他被判流放，可没有不准他与女人交往。
李长泽把门拉开看了看，然后立刻俯身：“四叔。”
信王看了看李长泽的样子，又侧头往院子里看，于是看到了一身薄纱站在屋门口的姚美伦，他微微皱眉转身离开：“穿好衣服后到村口河边找我。”
李长泽应了一声：“是。”
信王离开院子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所以屋门口的姚美伦心中越发愤懑起来，她原本不相信信王对她一点儿感情都没有，可是现在看看信王这冷漠的样子，她终于认清，原来自己真的只是一颗棋子。
再想想现在自己这个样子，这不就是他想让自己做的事吗？
一种报复了谁的快感在姚美伦心里升腾起来，所以看到李长泽去换衣服，她像是一条水蛇般盘上去，咬着李长泽的耳垂说道：“殿下，那么急？你一大早就让人家里难受的很，我不准你走。”
李长泽道：“四叔还在那边等着，不好。”
“他是臣子，就算是你四叔也是臣子，臣子等待未来的君王陛下，有什么不妥当的吗？”
姚美伦缠着他：“最起码也要让他明白，他做再多事也是臣子，不能让他跋扈嚣张起来，殿下要时时刻刻明白，殿下没有他们还是殿下，他们没有殿下就什么都不是。”
李长泽叹道：“你这个狐狸精。”
姚美伦嘿嘿笑了笑：“我就是缠着君王不早朝的狐狸精，那殿下你罚我啊。”
她转身趴跪在床上，背对着李长泽，回头媚眼如丝的说道：“殿下，奴婢错了，请殿下惩罚。”
河边。
信王坐在那持一根鱼竿垂钓，这种野河里的鱼都很狡猾，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钓上来，在他四周，明里暗里有不少护卫戒备，这荒野河边就显得多了几分凝重。
等了好一会儿后李长泽才急匆匆的跑过来，见到信王后再次微微俯身：“四叔。”
信王长长叹了口气：“我把她送过来是为了照顾你的饮食起居，是为了让你不觉得孤单，不是让你把什么都荒废整日只知道缠绵。”
李长泽不服气：“四叔也知道吧，她确实缠人。”
信王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李长泽道：“我现在这样不挺好吗？父亲知道了应该也会心满意足，他会觉得我沉迷于女色不务正业，他不是最喜欢我不务正业的样子吗，他不是最喜欢我什么事都不做的样子吗。”
“别给自己找借口了。”
信王哼了一声：“大宁历代的皇帝陛下，可有一人沉迷女色荒废政务？如果有一个，大宁也不会如现在这样强盛……长泽，你看看自己，像是一个可以肩负起大宁的帝王吗？”
“我本就不是，长烨才是。”
李长泽耸了耸肩膀：“四叔还是说来找我什么事吧，如果四叔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想让我陪着你钓钓鱼，那我还是回去的好，春寒未去，还是屋子里暖和。”
“你！”
信王猛的一回头，手里的鱼竿都颤抖了一下，刚刚咬钩的鱼儿都吓得转身游走了。
信王怒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让那些还在时时刻刻准备着，也时时刻刻在拼命的人怎么想？他们用命去保的难道就是一个你这样的人？”
李长泽想起来刚刚姚美伦的话，所以也冷哼了一声：“所以四叔莫不是忘了，我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不是我现在的样子可怕，是四叔现在的样子才可怕，一点都不像个臣子。”
信王眼神里闪过一抹浓烈的杀意，但转瞬即逝，在看到那杀意的瞬间李长泽就慌了一下，可又不想这么快认怂，所以强撑着和信王对视。
“罢了。”
许久之后，信王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说道：“沈冷已经动了林妙斋，抓了姚朝宗，同存会用于活动的银子都被查抄，我们损失惨重，虽然各家拥有的财力物力还不至于因为这样的损失而一蹶不振，但以后做事确实要更小心才对。”
李长泽一怔：“沈冷是怎么能查出来咱们所用的银子就在工部水部司库房的？”
信王摇头：“怎么查出来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银子没了，需要尽快召集各家的人商议，没有了银子支撑，我在外边帮你招兵买马的事就没办法继续做……”
他看着李长泽认真的说道：“南疆水灾严重，导致出现了一批流民，江湖上一些为非作歹的人也冒出来开始横行，朝廷一边赈灾一边清剿匪寇，乱得一塌糊涂……”
他对李长泽说道：“我已经帮你想好了，召集同存会的人商议对策的事我来做，你尽快写一封信送回长安，就说你忧心江南水灾，打算去那边看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李长泽一怔：“我去能做什么？”
“收买人心。”
信王道：“陛下不杀你，是因为尚且念着父子亲情，这其实才是你手里最大的底牌，让陛下对你慢慢重新有了好感，将来结束流放的日子也就越来越提前。”
“我一个废太子，连皇子都不是，一介草民，我去了南疆水灾之地，谁知道我是谁，谁知道我做什么。”
李长泽想想就头大，从京畿道到南疆水灾之地万里迢迢，真的不想去。
“你先写信表明态度，陛下未必会让你去，我已经提前安排人去了那边，在难民之中积蓄力量更容易些，而且还能拉拢一批被朝廷追查的江湖客。”
信王道：“这是为你好。”
李长泽叹了口气：“行吧，就按照四叔你的要求做，不过……”
他眼神凌厉起来：“沈冷一而再再而三的破坏咱们的大事，他现如今又在长安，而且还在参与调查同存会，如果再容得他，四叔不觉得大事会坏在他手里？”
信王认真的说道：“沈冷不日就会离开长安启程东疆，他还要准备大宁与桑国一战，备战之事远远大于查案的事，他不会停留太久，你现在想动他实属不理智，如果大战之前主将死了，军心不稳，大战就不能稳胜……”
李长泽一怒：“四叔你是在我父亲谋划还是在为我谋划？如果是为我谋划就不该对我说这些，如果是为父亲谋划也不该对我说这些。”
信王的眼神里有些失望，真的失望之极。
他转身看向河面，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陛下不选李长泽是对的，这个人……
“现在是个机会。”
李长泽走到信王身边停下来，也看着河面：“沈冷刚刚动了姚姚朝宗，找机会杀了他，然后把事情推给姚家，对于同存会来说姚家并不是那么重要，用一个姚家换一个沈冷，这是我们赚了，我父亲现在在做什么？就是在为长烨挑选稳定未来朝廷的班底，毫无疑问沈冷是最重要的那个，除掉沈冷，将来我对付长烨也多了几分胜算。”
信王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姚美伦也是姚家的人。”
李长泽笑了笑：“这和她是不是姚家的人有什么关系？她现在是我的人，我的人就应该以我为主以我为尊，再说……姚家现在还有什么人是她在乎的，她家那一脉早就没人了。”
李长泽停顿了一下后笑起来：“我在想，如果把除掉沈冷的事交给姚美伦来做，她是不是很乐意？毕竟姚朝宗是她亲叔……”
信王皱眉：“长泽，你要学会对身边人好一些。”
“好啊。”
李长泽笑着说道：“我对她有什么不好的？把报仇的是交给她自己去办还不够好吗？姚家祖上有一件猥鳞甲，我听闻沈冷一直都在想帮孟长安打造一身全身甲，用这件猥鳞甲做诱饵，再加上一个姚美伦……”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 路
信王皱眉沉思了好一会儿，并没有立刻回答李长泽的话，李长泽觉得自己的想法不错，像是等待认可的小孩子一样等待着信王点头，可这个头，信王不想点，最起码不想很随意的点，他得让李长泽知道，决定权还是在他手里而不是李长泽。
再有就是水师与桑国一战迫在眉睫，这个时候沈冷如果死了，对于大宁来说就不是一战之败的事，而是整个水师都会一蹶不振。
可是在信王看来，沈冷又必须死，所以他心里也有几分矛盾。
朝廷花费重金打造的水师其实只有两个任务，一是御敌于国门之外，二是远洋开疆拓土，御敌于国门之外则排在首位。
这些年来朝廷给水师的拨款都加起来能有千万之巨，不管是直接拨款的银子还是其他物资，这么巨大的投入如果还不能保证国门安全，那百姓们怎么想？
所以信王本来并没有在战前除掉沈冷的打算，是打算在战后再去做，李长泽却还在坚持，似乎如果信王不点这个头那他就不会离开也不会让信王离开。
“姚家的人……”
信王沉默片刻：“陛下都没打算动，抓了姚朝宗之后也没有动整个姚家，这是陛下的示好，你以为姚家会在这个时候为了所谓的报仇而拼上一切？”
李长泽道：“可以只是让他们把猥鳞甲献出来，其他事交给姚美伦去做。”
“姚美伦不是沈冷的对手。”
“不，是男人就不是姚美伦的对手。”
“那是你软。”
信王看向李长泽：“可是……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由着你吧，你自己去和姚美伦说，如果姚美伦有能力拉上整个姚家去杀沈冷，那是她的本事，这件事我不会过问，也不会让其他各家的人来帮忙。”
李长泽笑起来，俯身一拜：“多谢四叔。”
信王摆了摆手：“你回去吧，不用陪着我了。”
李长泽却没有走，而是好奇的问了一句：“四叔打算怎么弄钱？”
李长泽道：“工部水部司衙门里的钱没了，那是百万之巨，再让各大家族的人往外掏银子就会很难，他们的钱也不都是大风刮来的。”
“我想了个办法，但这笔钱要用在妙处。”
信王说道：“过阵子，我会委托商行在长安举行一场拍卖会，各家不用出银子，拿出来一些各家的收藏，一些已经许久不现于世的东西摆出来卖。”
李长泽道：“拍卖所得？那些银子会被朝廷盯的死死的。”
“就是要让朝廷盯着。”
信王道：“用东西换钱，钱用来注入天机票号。”
李长泽愣在那：“四叔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拍卖自己家里东西换来的钱，注入天机票号？”
信王嗯了一声：“陛下前两年查了天机票号，但是故意下手很慢，给了天机票号的人撤出长安的时间，所以查天机票号只是做做样子。”
“天机票号既然是票号，就不能拒绝客人把银子存进去，这些银子进了票号就会引起朝廷的注意，调查天机票号就势在必行，陛下让廷尉府的人查票号当然是为了查同存会，因为陛下不会怀疑沈冷。”
“可是查着查着。”
信王看向李长泽：“廷尉府却发现天机票号在南疆拥有大量的土地，庄园，尤其是在求立那边，侵占的土地足有十万亩以上甚至更多。”
“更可怕的是这些庄园里的农夫都有武装，除此之外天机票号拥有十几支海运队伍，每支队伍里的都有不少护卫，也就是说，天机票号每年向朝廷缴纳的税费不过是票号应该缴纳的几分之一，甚至是几十分之一……更更主要的是，天机票号的钱有一大部分是用来购买兵器甲械的。”
信王道：“这才是除掉沈冷的办法，而不是你说的那种粗浅的打打杀杀，在票号出事之前，我们就把银子从票号取出来……”
信王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不过既然你执意要去杀沈冷，那就去吧，除掉沈冷之后，天机票号也就失去了支撑，没有沈冷，天机票号更撑不住，若是沈冷死之前天机票号先垮了，那么沈冷也就失去了根基，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对我们来说都是好消息。”
李长泽笑道：“还是四叔想的周到。”
“私自购买大量兵器甲械是死罪，在劫难逃的死罪。”
信王道：“双管齐下才会显得稳妥些，小机谋的事你交给姚美伦去办我不反对，但是不要插手我的大事，还有就是……劳烦你回去告诉姚美伦，如果下次再在你身边胡说八道什么，我可以让她的尸体洒遍京畿道，碎的不能更碎。”
李长泽一怔，眼神里闪过一丝怯意：“她也没有说什么。”
信王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刚刚让我在这等了很久，是姚美伦故意为之，她还会对你说，我等等是常理之内的事，因为我是臣子你是君。”
李长泽尴尬的笑了笑：“怎么会，她又不是不识大体。”
“好自为之。”
信王摆了摆手：“回吧。”
李长泽走了之后，信王身边最亲近最亲近的一名老奴过来俯身说道：“大皇子这是要疯了吧？”
信王耸了耸肩膀：“他不是疯了，他只是蠢，用蠢办法来装蠢，所以显得更蠢，咱们的陛下看人是真的准，他当初给了李长泽太子之位也许是真的想传位给他，可是经过多年的观察之后发现，若是把皇位给了李长泽大宁就会被毁掉。”
他看向那名老奴：“普叔，小时候你就经常说我和陛下差了些什么，那时候我还不服气，现在想想，确实是差了些……”
老奴普叔俯身道：“老奴说过这话？”
信王笑道：“你当然说过。”
普叔笑着摇头：“老奴自己都忘了。”
信王道：“父皇当年选择了大哥，中规中矩的选择，中规中矩的继承人，如果大哥还在位的话，大宁不会如现在这样强盛……所以有些时候我都不得不去想，大宁是有天佑的。”
“哪里是什么天佑。”
普叔道：“一切看起来的巧合，气运，其实都是无数人为之努力的结果，大殿下当初继承了皇位，如果不出事的话大宁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可是他出事了。”
“然后就有了无数人为之努力，这些人是澹台袁术，是路从吾，是裴亭山，他们硬生生把已经要偏离的路给扳正回来，所以这不是气运巧合，也不是天佑。”
信王沉思了一会儿，点头：“也许你说的有道理，所有的气运，皆在人为。”
普叔问：“王爷，现在去哪儿？”
“现在？”
信王道：“把路再扳回来。”
他起身：“派人去盯着姚美伦，如果她真的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就让她消失好了。”
普叔嗯了一声：“若姚美伦死了，大皇子可能会疯起来，现在已经是鬼迷心窍。”
信王嘴角一扬：“不然，为什么我让她来？控制一个蠢货，最好的办法是钱和刀，但让一个蠢货更蠢，那就给他一个女人，每个人都有自己存在的价值，这个价值在某个时间段会变得最大，姚美伦的价值现在是最大的时候，所以尽力不杀她，但若她再鼓动怂恿李长泽对付我的话，那么她就该退出这个舞台了。”
普叔道：“所以，一定要杀沈冷？”
“路从吾他们扳了一回路，我也扳一回，他们能扳过去，我也能扳回来。”
信王看向普叔：“所以沈冷必须死，可最好还是战后再死，若战前死了……死了就死了吧。”
普叔点了点头：“天机票号的事，一旦摆在明面上陛下也不可左右，所以我很好奇为什么陛下要容忍？”
信王沉默良久，摇头：“我也不懂，但我可以理解。”
有时候懂你，和理解你，不是一个意思。
普叔好奇的问道：“其实老奴想着，王爷是不是也要趁着这个机会看清楚大皇子手里到底还有没有牌？”
“他有。”
信王道：“他今天的表现是故意给我看的，一个女人还暂时不能完全左右了他，他是将计就计，这底牌应该就是他母亲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用。”
“可王爷还是赌了。”
“赌了。”
信王笑起来：“赌赢了，以后他会被我牢牢控制，赌输了，大不了丢掉一个姚美伦。”
普叔嗯了一声：“确实是可以赌。”
信王起身：“不钓鱼了，该钓的钓上来了……普叔，王妃有书信来吗？”
“王妃的书信前日才到。”
普叔叹了口气：“王爷若是实在想念王妃，要不然就回南疆去吧。”
“暂时不回。”
信王吐出一口气：“还不能回。”
农家小院。
李长泽溜溜达达的回来，再见到姚美伦的时候眼神一亮，早晨的时候姚美伦穿的是一件薄纱，那妙曼勾魂的身材若隐若现让他欲罢不能，现在的姚美伦……让他觉得自己身边的女人真的是一个妖精，百变妖精。
姚美伦用一块围巾包住了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一身粗布衣服，上衣只到纤细腰间，长裤很合适，却把轮廓勾勒出来，像是一个美到了极致的良家少妇。
“你这是做什么？”
李长泽觉得眼前这女子真是惊艳。
“殿下喜欢吗？”
姚美伦转了个圈：“我想着，以后那样的衣服只能在屋子里穿给王爷一个人看，要做一个贤惠的女子，让殿下体会到在我身边，就是在家里。”
她之前正在洗李长泽的衣服，动作有些生疏，但看起来很认真。
“殿下知道的，我已经被殿下迷住了，以后我的世界里只有殿下一人，不管殿下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脸还恰到好处的红了一下。
她转身面对着李长泽，麻布的上衣有些粗糙，所以一直都在摩擦着什么，于是便显得有些凸起。
李长泽深吸一口气：“那我现在就让你为我做一些事，等我们的事做完了，我再让你去做另外一件事。”

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愿你美好
沈冷真的没有去过小淮河，所以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地方能让那么多男人流连忘返乐不思归。
他问过老院长，老院长说那地方他年轻的时候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千篇一律，他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千篇一律的让人流连忘返乐不思归。
沈冷问过大学士赖成，赖成说小淮河这种地方枯燥而单调，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就喜欢这样的枯燥而单调。
沈冷还问过大将军澹台袁术，大将军说身为禁军大将军这个问题他不能随便回答，他还说保护陛下是禁军的职责所在，所以他以往去的次数多都是有理由的。
所以以上诸位都被沈冷敲诈了，尤其是大将军澹台袁术，被沈冷敲诈了三罐好茶加二十把黑线刀，因为沈冷说他的意思就是明里暗里的说陛下去小淮河的次数多。
沈冷之所以打听这些是怕露怯，因为他答应了在北疆那些为国和黑武人比试的年轻将军们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答应他们见到陛下，第二件事就是带他们去小淮河。
沈冷回来的快，而这些年轻将军们到长安要等着武新宇的批文，还要各营将军的批文，比沈冷晚了半个多月才到长安。
男子汉大丈夫，沈冷答应过的事就不能反悔。
东暖阁。
皇帝看了一眼沈冷：“听说你最近几天一直都在打听小淮河的事？能打听到的人都打听了，你是想怎样？”
沈冷认真回答：“臣只是想知道，怎么才能表现的好像经常去一样，在大宁的那些青年才俊面前才显得很成熟老练的样子。”
皇帝：“呸。”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其实主要是打听一下消费水平如何，陛下也知道臣穷。”
“你穷？”
皇帝瞥了他一眼：“朕怎么听说，之前你钓鱼一样抓了工部水部司司座姚朝宗的时候，用的是上百颗规格不俗的东珠？”
沈冷：“谣传，都是谣传。”
皇帝：“给你机会再说一遍。”
沈冷叹道：“就知道陈冉那个家伙干了傻事一定会有副作用……陛下，这东珠……”
皇帝一摆手笑道：“这东珠是朕赏给你的，御史台的人得到消息后确实参奏了你一本，说你大量珠宝来历不明，朕说都是朕给的。”
沈冷俯身：“臣谢陛下。”
皇帝道：“这东珠的事就暂且不提了，小淮河的事朕让兵部想办法把款项解决一下。”
沈冷嘿嘿笑：“不用不用，臣之前答应过他们的，小淮河的消费臣来买单。”
皇帝问：“也好，虽然那也是奖赏的一种，可毕竟朝廷出钱请这些年轻人去小淮河还是有些不妥当，既然你自己以个人的名义带他们去……”
皇帝转身拉开抽屉，从抽屉里取出来一块看起来很精致的牌子，转身递给沈冷：“拿着这个去吧，能给你打个折扣。”
沈冷双手接过来：“陛下还是小淮河哪家青楼的贵宾？”
说完之后立刻低头：“臣什么都没有说，臣刚才恍惚了一下，感觉像是被赖成赖大人附体了一样。”
皇帝笑道：“这是……”
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停了停，然后没继续说下去：“你去用就是了。”
沈冷嗯了一声，俯身问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皇帝道：“穿便装去，所有人。”
沈冷笑道：“臣知道，一群将军集体去小淮河确实有失体面，明儿一早御史台大人们就能在大殿上跳着脚的骂街。”
皇帝摆手：“去吧，年轻人在一起聚一下也好，只要不是太放肆。”
沈冷道：“臣肯定是不会放肆，臣……”
皇帝嗯了一声：“你怂，朕知道。”
沈冷退出东暖阁，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卫蓝，卫蓝俯身道：“国公。”
沈冷晃了晃手里陛下给的那个牌子：“认识不？”
卫蓝：“认识啊。”
沈冷往前凑了凑：“这是什么？”
卫蓝：“这是……”
东暖阁里，皇帝：“咳咳……”
卫蓝一缩脖子，笑着对沈冷摇了摇头：“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想了想陛下一会儿就要在大殿接见那些从北疆来长安的年轻将军，自己倒是可以不去，这会儿闲着无事，找到个小太监让他去告诉代放舟，他先去迎新楼等着，一会儿那些年轻将军们从大殿出来后可以直接去迎新楼找他，迎新楼距离小淮河不算远，一路走过去还能看看长安城里最繁华的这一段。
这些年轻人其中有一多半还没有到过长安，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多走走看看。
沈冷进了到迎新楼门口，伙计们看到他就笑起来，一个个跑过来热情的打着招呼。
沈冷进门，白牙从楼上跑下来，一边跑一边笑：“我来结账了吗？”
沈冷：“什么意思？”
白牙道：“黑眼前辈从我这定了一年的酒，说是记你的账。”
沈冷：“告辞。”
白牙哈哈大笑：“迎新楼有你们这样的好朋友照顾生意真是太好了，一定酒就是一年一年的，除了黑眼前辈之外，还有赖成赖大人，还有韩唤枝韩大人，都是记得你的账。”
沈冷：“我去……组团来的？”
白牙笑道：“还真是。”
沈冷道：“幸好我今儿又是要带一个差不多百人规模的团过来，不然的话这笔账都赚不回来。”
白牙笑道：“我都知道了，北疆的那些年轻将军们是吧？东西我都已经安排好，人到了就能开餐，这顿饭不用国公掏钱，迎新楼请了。”
沈冷道：“估计着今天会喝一些酒，店里的存酒若是……”
“酒有的是。”
白牙道：“不然的话，你觉得黑眼前辈和赖大人还有韩大人为什么要在这存一年的酒？”
沈冷一怔：“他们是为了今天存的酒？”
白牙点了点头：“别感动，还是记得你的账。”
沈冷：“……”
大概等了有一个时辰左后，来自北疆的这些年轻将军们好像一阵风似的呼啸而来，沈冷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伙们忍不住叹了口气：“有些亢奋啊……”
又一个时辰之后，小淮河。
沈冷装作很熟悉的样子带着这些年轻人到了这，站在小淮河中间的石桥上，沈冷像是指点江山一样：“我跟你说清楚，喝酒我管够，其他的我就不陪你们了啊……”
略怂。
众人挑了一家楼子进去，沈冷看着他们又是呼啸而入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不由自主的想着年轻真好，他把掌柜的叫到一边：“今天晚上他们在这的一切开销都找我就好，回头结算好了账单放在柜台，我明天会让人来把银子结算了。”
“不用不用。”
掌柜的垂首道：“公爷……”
沈冷：“我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掌柜的说道：“红袖楼的东主交代过，今天如果有这么大规模的一群人一起来，就一定是安国公带来的人，所有花费，都由红袖楼结账。”
沈冷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就替我多谢云大当家。”
“放心就是了。”
掌柜的说道：“公爷请进吧。”
沈冷摇了摇头：“我就不进了，你招待好他们就行。”
沈冷一个人离开这家楼子，走到石桥上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经过，在这边做小生意也能赚不少钱，沈冷在货郎那买了一个烟斗一些烟丝，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很想抽一口。
点上烟斗，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那烟气缭绕在他面前。
“你应该进去多陪陪他们，不然显得失礼，你不是说过的吗，他们来了你会带着他们来着疯一回。”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沈冷身边出现，沈冷笑了笑，摇头：“疯一回我是不怕，主要是没有一个看上眼的。”
林落雨伸手把沈冷手里的烟斗拿过来，看了看，放在嘴边也吸了一口，吐出烟气的样子比沈冷似乎还要熟练一些。
“以后别抽烟斗。”
林落雨看了沈冷一眼：“没什么好处。”
“那你呢？”
“我？”
林落雨笑了笑：“我只是想尝尝你刚刚抽的是什么味道。”
她把烟斗放在石桥栏杆上，烟气就在她身边往上冒。
“什么味道？”
沈冷问。
“孤独。”
林落雨抬起手在沈冷肩膀上拍了拍，然后转身走了，那两个字好像钻进沈冷脑子里一样，他愣在那好一会儿，然后苦笑。
沈冷能带给多少人开心，能让多少人开心，可是茶爷不在身边的时候，有谁能让他真的开心？
他只是想让很多人开心，想让身边人都开心。
在那么一个短短的瞬间，沈冷觉得这个繁华的世界和自己格格不入，他不是不喜欢小淮河这里，只是与他无关，他没有抵触，他只是真的没有感觉。
不多时，林落雨拎着两串糖葫芦回来，递给沈冷一串：“这个比抽烟好，很甜。”
沈冷接过来：“喝了好多酒，刚好解解酒劲儿。”
“我和你说过。”
林落雨咬了一颗糖葫芦，于是漂亮的小腮帮子就鼓起来，一边吃一边说话的时候有些少女般的可爱。
她说：“我看着你体会人生，是一场修行，看你看得久了，自己都脱胎换骨，我觉得很美好，于是修行不苦，你带给人的所有美好都让我觉得人间值得……所以……”
她笑了笑：“你这样的人啊，应该比所有人都更圆满才行，我吸你的福气美满我才能继续修行，最近听到一句话很好，送给你。”
“什么？”
“愿世间所有美好都与你环环相扣。”
林落雨：“我还没有得道成仙呢，你还得努力。”
沈冷笑起来：“好。”

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七折
小淮河再怎么好，再怎么快活，沈冷都不在这个世界里，他也从不是一个在乎被人怎么看他的人，特立独行的像个不通世务的怪物。
他跟不少人打听了小淮河的事，所以这事被人揪着说他作风有问题而且明目张胆，甚至有人拿到陛下面前说，还要求廷尉府严查。
有人说他就是装纯良，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
然而沈冷并不在乎，依然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去了小淮河，然后孤身一人出了青楼，这就是他，站在石桥点上烟斗的那一刻，这也是他。
有人在大殿上说沈冷是恃功自傲完全不把朝廷法纪和规矩放在眼里，一般这种时候皇帝都会由着他们说完，然后随便说几句什么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是坐在龙椅上听着下边的人喋喋不休，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帝就想起来前两日那个雨夜。
那个傻小子喝了那么多酒，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孤儿的时候，无助的如同小时候，他哭的时候，是多无助？多害怕？
他躺在雨地里睡着了一定做了噩梦，所以才会骤然惊醒喊了一声陛下。
皇帝闭上眼睛，心里微疼。
“沈冷身为国公，身为水师大将军，身为朝廷大员，私自带着一群北疆赴京觐见陛下的年轻将军集体到小淮河那种地方去，简直有辱国体！”
那人还在慷慨激昂的说着，陛下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这是不把国法朝纲放在眼里，这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说话的问朝着皇帝俯身一拜：“臣请陛下，重惩沈冷！”
“恃功自傲。”
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换换睁开眼睛。
“说话的是谁？”
他当然知道说话的是谁，是工部一名郎中，四部司司座之一，因为之前沈冷带兵硬闯工部，所以工部官员对沈冷或多或少都有些意见。
这个人是工部起部司司座杨久青，他俯身等着陛下说话，虽然明知道他的话未必会让陛下对沈冷做出惩处，但他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其实他说的当然没错，身为朝廷官员照顾朝廷体面，确实没错。
“臣，工部起部司郎中司座杨久青。”
“唔。”
“杨大人。”
皇帝看了杨久青一眼：“你刚刚说沈冷是居功自傲，是目无法纪，朕觉得你说的对，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国家有国家的法度，人人当在律纪之内不能胡作非为。”
皇帝起身从高台上缓步走下来，走到杨久青身前看了看他：“不管是大将军还是国公，不管是尚书还是侍郎，也不管事朝臣还是百姓。”
皇帝转头看向赖成：“沈冷犯的错，应该怎么罚？”
赖成出列，垂首道：“回陛下，按照朝廷规矩法度，身上有功名官爵的人不能身穿官服出入烟花场所，即便是穿着便衣去的，也不能醉酒放肆，但如果都在规矩之内，就没什么可罚的。”
皇帝有看向韩唤枝：“你说说，沈冷昨日可有什么要罚的错处？”
韩唤枝出列垂首道：“臣不曾接到检举，也不曾有人到廷尉府报案，据臣所知，沈冷并没有留在小淮河，没有在小淮河饮酒，没有闹事。”
皇帝嗯了一声，似乎是不死心：“既然杨大人提起来了，那么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让人把廷尉府的卷宗调过来，远者不纠，就看看这一年来有多少京城内外的官员去过小淮河，可曾有过什么不妥当的举动，朕要罚，不管是大将军还是国公，不管是三品还是五品，犯了错的都要罚。”
满朝文武一阵惊恐慌乱，虽然都没有违反过朝廷的规矩，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谁会自毁声誉？况且又不是缺那几个钱。
韩唤枝似乎是早有准备，转身走到大殿外边，不多时就捧着一份卷宗回来，俯身对陛下说道：“臣可以现在念出来名字吗？”
皇帝一摆手：“念！”
“陛下！”
赖成俯身道：“既然安国公没有做出什么逾越了规矩的事，此事就过去吧。”
“过去？”
皇帝皱眉：“朕得公允啊……你们提到他去过不行，沈冷去了就该天诛地灭，重重的惩罚，怎么了？朕说看看除了沈冷之外还谁去过就不行了？不提他提别人不行了？事情就得过去了？那这规矩是给沈冷一个人定的规矩？是给沈冷一个人定的律法？是给沈冷一个人定的惩罚？”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事是你们提起来的。”
皇帝一边在大殿里走动一边说道：“沈冷犯了错就该罚，朕觉得你们说的对，可难道不是谁犯了错都该罚吗？沈冷有廷尉府的调查得以证明没有犯错，那么朕也应该看看，廷尉府里能为多少人证明没有犯过错，朕也想知道，这满朝文武中谁没有去过小淮河。”
“念！”
皇帝一声暴喝。
“臣遵旨。”
韩唤枝站直了身子，打开卷宗开始大声念出来，在场的人非但被提到了名字，还被点出来去过多少次小淮河，去了哪一家，清晰的展现在每个人面前。
韩唤枝手里的卷宗就没有一个人的名字不在其中。
“工部起部司司座杨久青，去年一年来，一共去过小淮河三十七次……”
韩唤枝读到这的时候抬起头看了杨久青一眼，在那一刻，杨久青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扒光了衣服一样的难堪，而在不久之前，他想的是把沈冷那虚伪的外衣扒光。
所有人都在说沈冷忠爱妻子一人，不曾与任何一个除了妻子之外的女人有过关系，他当然不信，大家都是男人，谁还不了解谁？
所以听闻昨夜沈冷去了小淮河之后就觉得机会来了，把沈冷那个忠贞不二的外衣扒下来，让人看看一个伪君子有多难看。
然而当这三十七次的记录被韩唤枝读出来的时候，杨久青觉得自己体无完肤。
“臣有错。”
杨久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没错。”
皇帝看了韩唤枝一眼：“记录上有没有说杨大人酗酒闹事？”
“没有。”
“有没有说杨大人身穿官服出入烟花之地。”
“没有。”
皇帝看了杨久青一眼：“你起来吧，你没犯错，你认什么错？”
杨久青跪在那不住的磕头，一句话也不敢说，皇帝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拉起来：“想证明别人脏的时候，先得自己干干净净，你刚刚有句话说的好，说沈冷是居功自傲，朕就喜欢居功自傲的人，因为这四个字，居功在前！”
他大声说道：“有功才能居功，你们都有功，朕都给你们居功自傲的资格，现在朕想听听你们的功，你们谁愿意自己站出来说说，这些年为大宁立过的功劳是什么，朕来奖赏，按功奖赏，以往奖赏过的不算数，朕再奖赏一遍，包括沈冷在内。”
沈冷没在。
他就没来上朝，不是大朝会，他也不是京官，所以不必每一次早朝都来。
没有人说话，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自己有多大功劳？
杨久青再次跪下来，肩膀都在剧烈的颤抖着。
“小淮河朕也去过。”
皇帝道：“所以朕从没有追究过你们去小淮河的事，朕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何必去追究别人？杨久青，希望你记住这句话，如果朝廷的规矩是给一个人定的，那么这个朝廷就没必要存在，你们可以去得，没事，他去得，就有事？就不许，就不行？”
杨久青重重叩首：“臣有罪。”
皇帝叹了口气：“你们都没罪，有罪的不会在这站着了。”
皇帝转身：“朕乏了，退朝吧。”
代放舟上前一步：“退朝！”
刚刚韩唤枝没有读完，所以没有被点到名字的人长长出了一口气，觉得真是万幸，被点到名字的人则一脸尴尬，因为他们发现，文官去小淮河的次数，远比武将要多的多。
这就显得有些打脸，还是自己打的。
就好像是杨久青带头在陛下面前自己给自己掌嘴，打的满脸是血。
而此时此刻，作为这次朝会被参奏的目标人物，水师大将军沈冷又到了小淮河。
昨夜他离开的早，唯恐那些年轻将军们犯了什么错，所以一早过来这家楼子问问情况，如果有什么出格的地方，该怎么补救就怎么补救。
掌柜的看到沈冷来了之后连忙俯身相迎：“见过国公爷。”
沈冷笑了笑道：“我来看看账目，顺便问问你，昨日我带来的人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
掌柜的连忙说道：“昨夜军爷们散去的时候，屋子里都没有乱，有几位军爷临走的时候还把被子叠好了，比我们叠的都好，他们走了之后不久红袖楼就来了人，清算了账目，都已经结清了。”
沈冷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把皇帝给他的牌子取出来给掌柜的看了看：“这个牌子是怎么回事？”
掌柜的看了看：“这是……小淮河所有楼子都可以七折优惠的通牌，不管是青楼还是酒楼，持这块牌子的人就是小淮河最尊贵的客人，优先招待，而且最尊贵的方式招待，这是云大当家当初召集所有小淮河的楼子主事人商议之后所做的牌子，一共只有三块。”
沈冷好奇起来：“那你知道这三块牌子都是给了谁吗？”
掌柜的连连摇头：“那怎么敢问。”
沈冷：“唔……那好，多谢款待。”
掌柜的笑道：“是该多谢公爷。”
沈冷：“对了，还有一件事。”
掌柜的连忙说道：“公爷请说。”
沈冷把牌子放在桌子上：“持这块牌子可以打七折是吧，你把昨天红袖楼结的账给我看看，我看看花了多钱，你把差价退给我。”
掌柜的：“……”

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姚计
长安。
沈冷还不知道朝堂上因为他又出现了波澜，也不可能知道陛下因为他又大发雷霆，等他知道的时候已是午后，懒洋洋的太阳让人也变得懒洋洋起来，沈冷陪着老院长在书院里溜达了一圈，然后就接到让他进宫的旨意。
想了想反正也无事，老院长便决定跟着，他是长安城中乃至于整个大宁之内为数不多的可以不用请旨就可直接进宫的人，陛下说过，老院长进宫没有禁忌。
已经是春天，陛下又开始觉得东暖阁里憋闷的慌，准备着搬到肆茅斋那边去，老院长和沈冷进宫的时候，代放舟带着一群内侍正在把陛下惯用的东西装箱。
“臣拜见陛下。”
沈冷和老院长同时俯身，皇帝过来扶了老院长一把，看了看沈冷：“你也起来吧。”
老院长不用让，自己蜷缩到了椅子上，好像一只午后倦怠的老猫。
进宫的时候沈冷知道了陛下大发雷霆的事，所以显得有些紧张，也有些歉疚。
“知道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从沈冷脸上的表情就猜到沈冷此时在想什么，皇帝因为他又一次骂了人，沈冷是觉得内疚。
“臣知道了。”
沈冷垂首道。
皇帝问：“是有什么想法？”
沈冷想了想，回答：“臣觉得陛下骂得对。”
皇帝眼睛微微一眯，笑着摇头：“朕以为你还得假惺惺的说几句是你的错，以后你多加注意之类的话，朕果然还是低估了你的脸皮。”
沈冷道：“臣这事不能认错，如果臣认错了那就代表陛下也错了。”
皇帝点了点头，这事是他让沈冷去做的，如果沈冷认错了当然也是他认错了，人在不同的地位思考也不同，有的地位就是需要你不停的反思不停的认错，而皇帝不一样，皇帝可以不停的反思但绝对不能不停的认错。
“只是……”
沈冷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说了：“只是陛下下次不要发那么大脾气了，他们说他们的，也是职责之内，由着他们说几句就是了。”
皇帝哼了一声：“他们想让你难堪，朕就让他们难堪，他们想扒了你的衣服羞辱你，朕就扒了他们的衣服羞辱他们。”
亲情，不讲理。
皇帝指了指椅子：“坐下说。”
沈冷欠着屁股坐下来，看了看老院长，像是睡着了，只是嘴角带着笑意。
“英条柳岸的事怎么样了？”
皇帝问了一句。
沈冷道：“差不多已经问清楚他在桑国有多少人可以拉拢，英条柳岸有些自信，他说只要他回去就能让桑国前皇族和后族都站在他这边，顷刻之间就能聚集起来至少数万人马。”
“他还说，他的母亲家族几乎垄断着桑国的桑蚕丝织和盐，财力雄厚，他的父亲英条泰当初是桑国最大的一伙海盗，如今在桑国水师之中还有不少将领是他父亲的老部下，所以也可以试试能不能拉拢过来。”
皇帝嗯了一声：“你莫不是想打算亲自去一趟桑国？”
“臣……瞒不住陛下。”
沈冷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臣确实打算去桑国一趟，仔细看看桑国的水师，看看桑国的风土人情，再看看桑国的国力。”
“不许去。”
皇帝摇头。
沈冷只好道：“臣遵旨。”
“你已经是大将军，什么事都亲自上前，不好。”
“陛下做将军的时候，也是什么事都亲自上前。”
“你是在和朕比？”
“臣不敢。”
皇帝道：“回到东疆之后，你安排人把英条柳岸送回桑国就算完成了朕给你的交代，至于英条柳岸在桑国怎么做事，自然有廷尉府的人配合支持，你安心备战。”
“臣遵旨。”
“另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皇帝伸手从桌子上拿起来一本奏折递给沈冷：“昨日刚刚送到的奏折，从东疆送过来的。”
沈冷双手接过奏折看了看，然后眼睛就亮了：“这是战前最好的消息。”
皇帝道：“大胡子终于把火器安装在战船上，弩阵车改良之后用于海战并无问题，这确实是个好消息，等等吧，打完了这一战如果弩阵车战船发挥出了预想中的威力，朕对他有重赏。”
“臣替他谢陛下。”
“还有一件事。”
皇帝看向沈冷，想说，但忽然间忍住了：“算了，等该说的时候朕再告诉你。”
他在老院长身边坐下来，把毯子给老院长往上盖了盖：“其实这事你不用知道也行，不然的话你会觉得遗憾。”
沈冷有些懵：“遗憾什么？”
皇帝笑了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与此同时，姚家。
姚美伦轻轻摇着腰肢走进来，家里的人看到她的时候好像都有些畏惧，也有一些抵触，这个女人是他们的家人，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原本可有可无的小人物摇身一变成了主人般回来了。
姚家的家主是姚美伦的祖父，虽然老迈但身子骨还结实，当年他最喜欢的儿子姚朝原被朝廷法办之后他确实心灰意冷，后来同存会又给了他希望。
然而姚朝宗又出事，让他燃起来的希望彻底破灭。
姚近看了看自己这个孙女，想说些什么，可是却说不出来。
“东主的意思其实很简单。”
姚美伦在姚近身边蹲下来，像个孝顺至极的孙女一样扶着姚近的膝盖说道：“除掉沈冷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如果不除掉他，他也不会放过我们家。”
姚近道：“陛下说过，那是姚朝宗一个人犯的错与姚家上下无关。”
姚美伦笑起来：“你居然还信陛下的话？他只不过是暂时不想动姚家而已，私藏百万两的银子，这罪名抄家灭族三次都够了吧。”
姚近皱眉：“可陛下没动，就是没动。”
“我不知道爷爷你还记得不记得，在我小时候你还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我现在讲给你听。”
姚美伦道：“前朝楚时候，楚宰相李彦看中了一个年轻人，叫羽止，是当年的一甲进士，他觉得羽止有治国之才，于是收为门徒，事实证明，李彦的眼光确实很好，几年之后羽止就脱颖而出，成为楚国朝廷里不可或缺之人。”
“李彦为人清正廉明，虽然门生广布天下但并无跋扈骄纵之事，对楚皇也是忠心耿耿，然而楚皇却有些担忧，朝廷里有一半的人都是李彦的门生，权倾朝野，于是就想用别人替换了李彦的位置。”
“楚皇随即秘密召见了羽止，告诉他想让他做宰相，但前提条件是必须把李彦除掉，在这样的诱惑下，羽止开始拼了命的设计栽赃，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在朝廷上突然发难，结果却一败涂地，因为他的那些证据都被李彦轻松化解。”
“如果按照常理，李彦应该一怒除掉羽止才对，可是却表示原谅了他，说他也是为了楚国好，羽止表面上感激涕零，从那天开始彻底变成了李彦的小跟班，然而呢？”
姚美伦看向姚近：“爷爷，结局你是知道的。”
姚近点了点头：“三年后，羽止总算抓住了一些把柄，楚皇趁机下旨将李彦满门抄斩，临行刑之前李彦说想见羽止，在法场上李彦问羽止为什么，羽止说，从那一天开始他就一直都在担心李彦的报复，他害怕，如果李彦不死，他睡不着。”
姚美伦道：“现在看起来陛下并没有什么态度，可是沈冷呢？沈冷一击没有灭了咱们姚家，他也会和羽止一样，担心着我们的报复，杀人不杀完，斩草不除根，他也会睡不着。”
姚近的脸色变幻不停，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可我们姚家现在斗不过沈冷，他背后是陛下，谁能斗得过他。”
“我能。”
姚美伦起身，在屋子里一边走一边说道：“沈冷背后有皇帝，我们背后有同存会，东主的意思是……把咱们家祖传的猥鳞甲拿出来做诱饵。”
“猥鳞甲？！”
姚近猛的站起来：“那是祖上征战时候的战甲，是大宁立国时候的见证！”
“一件东西而已。”
姚美伦道：“物有所值才是东西，摆在那让人叩拜并无意义……爷爷，你把猥鳞甲给我，我自然会想办法除掉沈冷。”
姚近的脸色变幻不停，又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最终点了点头：“希望你不要把家族牵扯进去。”
“怎么会呢。”
姚美伦道：“将来若是姚家在朝中举足轻重，我也会跟着沾光，现在要做的是保住姚家而不是毁了姚家，爷爷你应该相信我。”
半个时辰之后，光德楼。
姚美伦看了看面前的年轻男人，笑了笑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在廷尉府已经有六七年了吧？”
年轻男人垂首道：“有了。”
“你在廷尉府虽然官职不高，但位置重要，我现在想让你做一件事。”
“你说。”
“廷尉府里关着的两个人我得放出来。”
“谁？”
“是谁都无所谓，只要是姚朝宗的人就行，不管是他的儿子还是他的女儿，哪怕是他的管家或者下人都行。”
廷尉府百办卓营沉默片刻，点头：“越是地位轻的人越容易弄出来，明天你到城外等着，会有两具尸体运出来，一些微不足道的人扛不住刑罚死了是正常的事，你接人，我送人。”
姚美伦点了点头，从袖口里取出来一沓银票：“这是东主给你的。”
卓营把银票接过来看了看，于是脸色一喜。
一共十张，一张一千两。
买两个死人，足够了。

第一千三百二十三章 准备看戏吧
两天后。
沈冷这几天带着从北疆来的年轻将军们在长安城里走了走看了看，带着他们去过了小淮河也去过了书院，然后这些人就要返回北疆去了。
光德楼。
坐在二楼窗口，姚美伦抬起手把被风吹乱了的鬓角发丝理了理，看着窗外大街上经过的那个人嘴角微微一扬，那个人就是她要除掉的对手，水师大将军沈冷。
沈冷下午带着那些年轻将军们去了御园，将军们回到长安城兵部的军驿去休息，沈冷独自一人返回书院，光德楼距离书院大概有五里左右，从这往西再走三里就是迎新楼，从迎新楼往北再走不到二里就是书院。
沈冷会从这经过，这是姚美伦派人一直盯着沈冷确定的事，从御园出来后回书院，这是最近的路。
“咱们的计划能行？”
“必行。”
把衣服领子拉起来老高的廷尉府百办卓营压低声音说道：“姑娘何来的自信？”
“每个人都有弱点。”
姚美伦看向卓营：“你猜猜沈冷的弱点是什么？”
卓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弱点，论武艺，沈冷在军中已经是数一数二，前阵子听闻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从北疆归来之后说起过，他说自己现在已不是沈冷的对手，连澹台大将军都这么说，那么军中只怕无人能有把握胜了沈冷。”
“说到智谋，虽然我不了解沈冷，可是一个能在战场上百战不殆的大将军，智谋当然也不会差了，廷尉府对大宁诸军将军和四疆大将军等人也都会有评定，上次我看到过，廷尉府根据一个人的综合素质来评定等级，排在第一级的人之中就有沈冷，除了他之外，还有孟长安和武新宇，连西疆大将军唐宝宝和南疆大将军叶景天都在第二级里。”
他看了姚美伦一眼：“所以这样一个人，你问我他的弱点是什么，我不知道，因为他所有让人看到的弱点都有可能是他故意为之。”
姚美伦嗯了一声：“你说的没错，黑武人对沈冷的评定比廷尉府还要高一些，黑武人评定大宁只有两个超一流的人，一个是当今陛下一个就是沈冷。”
“那你还想靠这样的小机谋杀了沈冷？”
“因为我悟了。”
姚美伦笑了笑说道：“前两日我从京畿道回来之前，偶然听到了一席话，不是对我说的，是有人对另外一个人说的，转述给我……他说要杀沈冷这样的人，永远别想用刺杀这么低级的手段，从很久很久之前，这种低级的手段就用过无数次了，但沈冷依然活的好好的，要想杀人，不是只有用刀子直接砍过去这一种办法。”
“沈冷有弱点，没有人没有弱点。”
姚美伦再次看向窗外：“等着看吧。”
在楼下大街上经过的沈冷并不知道有人盯着他，他不是神仙，对于沈冷来说这只不过是又是普普通通的一天而已，而且这一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街口转角处有一个卖饭的小摊，卖的是刀削面，路边支起来一口大铁锅，卖饭的汉子站在距离铁锅足有一丈之外削面，被刀子带飞出去的面片精准的掉进铁锅里，等着吃饭的人们就一阵阵喝彩。
和其他人不同，有两个汉子坐在那看起来很沮丧，也有些紧张，沈冷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恰好听到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我们已经没有钱了，不如把铠甲当了去吧。”
另外一人摇头：“那怎么行，这甲胄是咱们的传家宝，本来是打算到长安来献给大将军，然后问问能不能在禁军之中赏一口饭吃，可是咱们根本就见不到大将军，连禁军大营的门都进不去，即便如此，这祖传的铠甲也不能当了去，对不起列祖列宗。”
沈冷脚步一停，侧头看了看那两个人：“你们是军户？”
今天沈冷出门没有穿国公常服，但身上的锦衣也不是寻常百姓可以穿的，所以那两个人听到沈冷问话之后吓了一跳，显然紧张起来，同时起身道：“回大人，我们祖上是军户，不过不是大宁的军户，是……前楚。”
沈冷看了看他们手里的包裹：“什么东西？”
“是祖传的铁甲。”
沈冷点了点头：“不管是前楚的铁甲还是大宁的铁甲，既然是你们祖上留下来的，留着吧。”
沈冷取出来一些银子递给他们：“回你们老家去吧。”
那两个人把银子接过来千恩万谢，抱着铠甲的人像是犹豫了一下，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位大人，我们的父亲临终之前交代，说让我们哥俩来长安，把祖传铁甲献给朝廷，可是我们确实有了私心，想用这铁甲来为自己换个前程，大人，我们拜将无门，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大人帮帮我们。”
沈冷沉默了片刻，摇头：“澹台大将军不会因为收你们一套铠甲就把你们留下来，他也不会收你们的铠甲，拿着银子回家去吧。”
抱着铠甲的人再次犹豫起来，良久之后说道：“大人，既然如此，那就请大人帮个忙，请大人带我们到长安府，我们把这铠甲献给朝廷。”
沈冷想了想道：“若是铠甲有用，长安府会按价给你们，你们明天一早去长安府，有人拦着你们，你们就说是沈冷让你们来的。”
那两个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安国公！”
两个人叫了一声，扑通一声就跪下来了，正在吃饭的人也都惊着了，全都起身准备施礼，沈冷连忙摆手阻止大家拜下去，又伸手把两个人扶起来：“不必多礼。”
抱着铠甲的人道：“我是大哥，叫陆远，这是我弟弟陆图，大将军，还请你收下这铠甲，就算是让我们俩在大将军帐下的火头军里做做饭，我们也愿意！”
“是啊大将军，收下我们吧。”
沈冷沉默片刻，摇头：“祖传之物，不可轻易送人，你们也不了解什么是战兵，什么是战争，还是回老家去吧。”
那两个人跪在那就是不肯起来，陆远不住磕头：“大将军，家父临终之前说过，对我们唯一的期盼就是希望我们能出人头地，我们知道自己没本事，可也不敢违逆了父亲的遗愿，我们已经变卖了家产从湖见道过来，路费都用完了，我们也回不去了。”
沈冷叹了口气，想了想：“打开包裹，我看看甲胄如何。”
陆远连忙将包裹打开，沈冷一看到那一套铠甲眼神就一亮，他下意识的往前迈了一步，手在甲胄上轻轻抚过：“好东西，好宝物！”
对于一位军人来说，一套这样的战甲简直是梦寐以求之物，这铠甲无论做工还是用材，只怕比他的选铁甲也差不了许多，这种东西，千金难求。
沈冷叹道：“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这甲胄我买下来如何？”
“不不不。”
陆远道：“大将军若是喜欢我们就献给大将军，哪里敢要大将军的钱，只求大将军收留我们，不管是做辅兵民夫还是喂马劈柴的伙夫，我们兄弟两个都愿意。”
沈冷着实被这套铠甲吸引，目光都挪不开了，他早就想着为孟长安打造一套铠甲，可是好材料可遇不可求，这套铠甲若是送给孟长安的话，那家伙一定欢喜。
所以沈冷点了点头：“这样，你们带着东西回去，我大后天离开长安，你们到时候随我一起去东疆，路途遥远而且艰苦，战争又无情，你们确定要去？”
“我们去！”
陆远和陆图两个人跪下来不断磕头：“只求大将军带着我们。”
沈冷嗯了一声：“那好，大后天你们到我将军府门外等我。”
“是是是。”
陆远起身：“大将军，这铠甲你先拿走。”
沈冷摇头：“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银子，买不起，等大后天你们带来就是，该多少银子就多少银子，我买你们的。”
“大将军，你先拿着吧。”
陆远把铠甲往沈冷怀里一塞，拉着陆图转身就跑。
“铠甲先给大将军，大将军拿着我们才放心，不然的话万一大将军反悔了怎么办。”
沈冷想追，一群吃饭的人都在劝他。
“国公爷你就留着吧，你不留着，那兄弟两个不放心，反正大将军是要给钱的，大后天出京的时候给了就是。”
“对，大将军还是留着吧，你留着他们踏实。”
沈冷想了想也好，又和那些食客聊了几句，然后转身朝着书院走过去。
半个时辰后，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卓营看了看忐忑归来的那两个人，笑了笑后问道：“东西给沈冷了？”
那两个人连忙点头哈腰的回答：“给了的，沈冷已经收下了。”
卓营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从腰带上摘下来一个钱袋子：“这里边有一千两银子的银票，一些散碎银两，你们带着东西明天一早离开长安。”
陆远连忙应了一声，俯身道：“多谢大人恩德。”
他上前把银子接过来，在双手接着银子的那一瞬间，从两边房顶上跳下来几个黑衣人，用口袋将陆远和陆图两个人罩住，劈头盖脸的一顿打，没有用兵器利刃，用的是木棒。
打了很久，那几个动手的都累的气喘吁吁，卓营把麻袋打开看了看，两个人都已经没了气息。
“明天一早运出城，还埋在昨日应该埋他们的地方，这样府里查起来也不会有错。”
卓营擦了擦手：“接下来就等着看戏好了。”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 夜局
回到书院，沈冷把包裹打开取出那套铠甲又仔细看了看，这甲胄虽然已经有数百年历史，可是保存的极好，没有破损，显然时常会有人精心保养。
这么看当然看不出来甲胄的材质，只是从触感到分量都足以证明这件甲胄的价值。
沈冷随便取了一把普通的匕首过来，在甲胄上用力划了一下，甲胄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用手在刀痕上抹了一下，刀痕更浅几乎已经看不到。
沈冷手里的东西哪有什么不好的，哪怕就是这把普普通通的匕首也是精工打造，不管是锋利程度还是坚硬程度都非凡品可比，再加上他的腕力，居然只是在铠甲上留下一道如此浅的痕迹，可想而知这铠甲有多坚硬。
沈冷沉思了片刻，把铠甲平铺在桌子上，右手握住匕首朝着铠甲猛的一刺，随着当的一声脆响，那把匕首居然崩断。
再看铠甲，其中一片甲片上留下了一个小坑。
于是沈冷的脸上就露出喜色。
这铠甲分量沉重，如果是寻常壮汉穿在身上也会行动不便坚持不了多久，别说再有什么剧烈动作，光是穿着铠甲就能累死人，除非是有神力者，耐力也好，孟长安自然是没问题的。
所以沈冷对这套铠甲越看越喜欢，脑海里甚至已经浮现出把这套铠甲交给孟长安的时候，那家伙脸上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那表情总结起来应该是四个字就能表达……欲拒还迎。
嘴上说不要，身体却会很诚实。
“闷骚。”
沈冷自言自语了两个字，然后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那铠甲。
他伸手在铠甲上抹了抹然后放在鼻子前边仔细闻，片刻之后沈冷的脸色就有些不对劲。
脑袋里嗡的一声。
廷尉府。
千办聂野快步从外边进来，看到韩唤枝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他上前一步抱拳俯身：“大人，有些不大好，出事了。”
“嗯？”
韩唤枝脸色一变：“这个时候还能出什么事？”
聂野走近了之后说道：“刚刚审问的犯人叫姚久儿，是姚朝宗的亲信，也是姚家旁支的人，原本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姚朝宗看他机灵做事也用心就留在身边调遣，刚刚我审问的时候他忽然招供了一个消息。”
“什么？”
“他说……姚朝宗出事之前曾经拉拢过大将军沈冷，并且送给沈冷一套祖传铠甲，叫猥鳞甲，是姚家祖上当年跟随太祖皇帝开国征战之后所穿，也是当初太祖皇帝亲赐，这铠甲给了沈冷之后，想让沈冷帮忙安排人进水师为将。”
韩唤枝一摆手：“不可能。”
聂野道：“属下也知道不可能，姚久儿就是这么说的，信誓旦旦，还说沈冷拿了东西却拒绝了姚朝宗，姚朝宗一怒之下就要到陛下面前告沈冷，拼个鱼死网破，但他下手没有沈冷快，被沈冷直接设陷阱把他抓了。”
“那也不可能。”
韩唤枝道：“先不说沈冷根本不可能会收姚朝宗的东西，就算是沈冷收了又没打算给姚朝宗办事，他完全可以杀了姚朝宗，为什么要抓个活的回来交给我们廷尉府？难道沈冷就不怕我们审问出什么？而且姚朝宗如果是想和沈冷鱼死网破，都已经被关在廷尉府里了，为什么他之前不说，反倒是他手下一个小人物招供了？这不合常理，没有一处符合常理。”
聂野问：“姚久儿说是害怕报复，大人，现在怎么办？”
“口供呢？”
“口供封存了。”
聂野脸色难看的很，犹犹豫豫的说道：“可是……”
韩唤枝知道聂野在担心什么，陛下把廷尉府捧起来到了一家独大的地位，权限比刑部还要高的多，凌驾于所有衙门之上，但是陛下并没有放松对廷尉府的监管，这么一个庞大的衙门而且权限如此恐怖，如果不控制好的话就会出问题。
所以，每一件涉及到官员的案子，参与审问案情的人都有宫内的人，大内侍卫处的人轮番到廷尉府这边来，不会是固定的人，而是不定期的轮换，这样也是为了避免大内侍卫处的人在这时间久了会被廷尉府的人收买以至于沆瀣一气。
所以，每一次审问做笔录的时候，都有大内侍卫处的人在场，笔录也会一式两份，不容有假。
聂野不担心廷尉府的人，廷尉府的人没有人会信沈冷会做这样的事，他也不相信大内侍卫就信了这种胡言乱语，可是，如果仅仅是廷尉府的人这事韩唤枝就能压下来，根本就出不了廷尉府，然而有了大内侍卫处的人，如此紧急重要的消息，他们会立刻送进宫里。
“人走了？”
“已经走了。”
聂野道：“那个人招供之后，大内侍卫处的人就说此事重大要尽快回宫，我又不好拦着……”
“你派人回我家里一趟，就说我有要紧事今夜回不去了。”
韩唤枝吩咐了一声，然后大步往外走：“我们再去问问姚朝宗。”
姚朝宗死了。
当韩唤枝带着聂野走近刑房的时候一眼就愣住了，推开刑房的门，屋子里光线昏暗，可是姚朝宗就躺在地上怎么可能看不到。
韩唤枝大步过去，扶着姚朝宗的尸体起来，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捏住脉门，脸色已经难看的像是随时要爆发的火山。
“死了。”
韩唤枝起身：“谁当值？！”
外边守着的四个廷尉也都懵了，一个个脸色惨白，他们一块跪在地上，其中一人道：“我们四个当值，大人，姚朝宗绝非是我们杀的，天黑之后给他送饭的时候还是好的，并没有什么异样。”
“饭菜？”
聂野快步走到桌子那边看了看，桌子上是吃剩下的饭菜，还有半个馒头，显然姚朝宗还没有吃完饭就死了，而且连话都没有说出来，不然的话外边的廷尉不可能没有察觉，他应该是吃到一半的时候觉得难受，想喊人又喊不出来，所以朝着门口走要去叫外边的廷尉，走到一半人就倒地不起死了。
“派人把方白鹿和方白镜都找回来。”
“是！”
韩唤枝在椅子上坐下来：“让仵作过来。”
不多时，仵作急匆匆的到了，韩唤枝指了指饭菜：“去看看有没有毒。”
仵作检查了饭菜，然后又蹲在尸体旁边仔细检查，翻看了眼皮，身上的伤势，他起身看向韩唤枝：“不是中毒死的，身上没有中毒迹象。”
就在这时候方白镜和方白鹿两个人赶回来，韩唤枝沉默片刻后吩咐道：“方白镜，召集廷尉府今天在府里的所有人到院子里集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你亲自盯着。”
“是！”
方白镜立刻俯身一拜。
韩唤枝有看向方白鹿：“你就在这守着这具尸体，仵作你再仔细检查一遍，想想看，是什么药能看不出来却让人致死。”
韩唤枝长长吐出一口气：“聂野，带上姚久儿，跟我进宫。”
聂野嗯了一声，转身出去带人。
韩唤枝沉默片刻后说道：“暂停廷尉府所有事，我没有回来之前就在院子里等着我，我从不希望在自己人中怀疑谁，我也始终都在说廷尉府的人都坦坦荡荡，在今夜之前，陛下问我，我也会这么说，可是今夜之后，我已经再无资格说这句话，廷尉府……有了耻辱。”
韩唤枝摇头，迈步出门。
谁都知道姚朝宗死的不对劲，谁都知道姚久儿的口供有问题，如果不是有人提前给姚久儿送信，他说不出这样的话，如果不是有人在饭菜里动了手脚，姚朝宗不会死，这个人只能是廷尉府的人。
韩唤枝的马车穿过夜幕，在半路上的时候就听到一阵阵的马蹄声，他的车停下来，大队的禁军骑兵也在他对面停下来，为首的一个禁军将军催马过来，在马背上抱拳：“见过韩大人。”
韩唤枝问：“于将军，出了什么事？”
禁军将军于江南回答道：“奉旨……围廷尉府。”
韩唤枝的脸色猛的一变。
于江南道：“陛下震怒，下旨禁军封锁廷尉府，韩大人，得罪了。”
韩唤枝长长吐出一口气，点头：“没事，你去吧，我这就进宫求见陛下。”
“陛下已经在等你了。”
于江南再次抱拳：“皇命在身，还请韩大人海涵。”
说完一摆手：“走！”
禁军精骑呼啸而出。
未央宫。
皇帝看了一眼跪在那的大内侍卫：“姚久儿都说了些什么，你前前后后想仔细些，一句都不要疏漏。”
那大内侍卫抬起头说道：“回陛下，姚久儿说，姚朝宗听闻水师大将军沈冷缺少军费，所以私底下派人送给沈冷银票数十万两，还有一套铠甲，并且还对沈冷说过，在工部水部司衙门库房里藏着百万两银子，所以沈冷才会一下子就找到了银子所在。”
“他还说，姚朝宗打算把他的儿子和侄子送到沈冷军中，除此之外还有十几个姚家的年轻人，沈冷最初是答应了，但是拿到银子之后又反悔，还带兵闯进工部抓人。”
皇帝皱眉：“如果是这样的话，姚朝宗为什么不说？”
大内侍卫回答：“姚久儿说，沈冷威胁姚朝宗，如果他乱说话就把整个姚家都给掀翻了，不说话只办他一家，说话就满门抄斩，还说沈冷说了，姚家这笔钱来路不明，搞不好都是黑钱，所以这笔银子不如用来做军费去和桑国人开战，用来购买护具保护他的水师士兵。”
皇帝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踱步，转头问：“还有吗？”
“姚久儿还说，沈冷抓姚朝宗的时候说的明明白白，就是想要他的银子用做军费，想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送进水师那是做梦，他们这样的贪官污吏，就该被惩办，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惩办，只要办了就是替天行道。”
听到这句话，皇帝的脸色变了。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没见过
本打算搬到肆茅斋去住的皇帝还没有来得及动身过去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让皇帝有些恼火，他相信沈冷，可是现在有人证若是再有物证，他是皇帝，他也不得不让韩唤枝去认真的查。
“廷尉府里的人……”
韩唤枝满眼都是歉疚的看着皇帝：“可能有人出问题了，臣一直对廷尉府的部下都很有把握，可是这次……”
皇帝道：“你的意思是，廷尉府里的人和姚家的人里应外合构陷沈冷。”
“臣怀疑，就是如此。”
韩唤枝道：“姚朝宗已经死了，绝非意外，虽然对他动了些刑讯手段，可不应该会死人……臣现在让仵作在查到底是什么药。”
“让人说不出来话……”
韩唤枝忽然间反应过来：“廷尉府里就有这样的药。”
皇帝皱眉：“廷尉府里有这样的药？”
“有……”
韩唤枝垂首道：“廷尉府主要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是执法廷尉，一部分是后勤支援，后勤支援又细化成三个小衙，府库，武备，治疗。”
皇帝点头：“朕知道。”
“武备司的人一直都在研究更适合廷尉办案所用的器械，甲胄，各种工具，治疗司当年都是从军医调过来的人，不过后来随着扩充，招募了一些江湖医生，他们可以配置出来一些药，大至分三种，一种是迷药，一种是毒药，一种是伤药，迷药之中有一种麻神散，用过的人很快就会失去力气，嗓子也会被麻痹而发不出声音，这药最初还是沈家医馆的人想出来的，只不过沈家医馆的麻神散不能让人失语，是廷尉府治疗司的人改良后才有的作用。”
皇帝叹了口气：“也就是说，给姚朝宗下药的人非但是廷尉府的人，用的还是廷尉府的药。”
韩唤枝跪倒在地：“臣有罪。”
皇帝皱眉道：“现在不是你有没有罪的问题，是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的问题。”
韩唤枝道：“臣以为，这件事先按下来，臣在廷尉府里仔细查一查，这个人只要是廷尉府的人，动用治疗司的药物，还进入过后厨，应该不难查出来。”
“按下来？”
皇帝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沈冷，你认为会按的下来？明天一早的朝会上就会有人提及，就算是朝会上没人提及，他们也会想办法闹的人尽皆知。”
“最歹毒的不是让朕知道这件事，不是让朝臣知道这件事，而是让长安城的百姓们都知道这件事。”
皇帝看向韩唤枝：“把姚久儿留下来朕亲自问，你回廷尉府吧，好好的查。”
“臣遵旨。”
韩唤枝转身离开快步出门，皇帝看向跪在那瑟瑟发抖的姚久儿：“朕现在问你，这件事到底是谁指示的？韩唤枝应该已经问过你了，但他问和朕问，不一样，你若是如实招供，朕可以给你一条命，这是韩唤枝给不了你的。”
姚久儿不住的磕头：“陛下，罪臣确实说的都是实话，第一次姚朝宗见沈冷的时候就是罪臣跟着，为了不被人察觉，他们都是在路边相见，说越是人多的地方反而越是安全，罪臣全程都在。”
皇帝哼了一声：“到现在还敢胡言乱语？”
姚久儿只是不住磕头：“罪臣确实没有胡言乱语，罪臣也不是诬陷大将军沈冷，而是确有其事。”
“那你告诉朕，第一次姚朝宗和沈冷见面是在哪儿？”
“就在光德楼外不远处的路边小摊上，吃的是刀削面。”
姚久儿声音发颤，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紧张，又或是两者都有，他也不敢抬头看皇帝，只是这几句话翻来覆去的说。
皇帝问：“那摊贩每天都在？”
姚久儿立刻点头：“应该在，罪臣也不是很确定，只是随便在路边找了个小摊坐下来交谈，不过当时没有别的食客，所以不好证明。”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传沈冷进宫。”
话刚说完，代放舟从外边急匆匆跑进来：“陛下，水师大将军，安国公沈冷求见。”
皇帝一转身：“谁告诉他了？”
代放舟一脸委屈：“奴婢真的没有人出去过，没有陛下的旨意也不敢胡乱派人，所以安国公应该还不知情。”
“让他进来！”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后说道：“朕也想听听他怎么说。”
不多时，沈冷捧着那套铠甲进来，一进门就跪倒在地：“臣沈冷，拜见陛下。”
皇帝哼了一声：“你的消息倒是灵通，朕才刚刚知道的事立刻你也知道了，然后还立刻带着东西来，说吧，是谁给你通风报信了，是大内侍卫处的人，还是廷尉府的人，又或者是禁军的人？！”
沈冷一惊：“臣有些不懂，报什么信？”
皇帝看他表情不似作伪：“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一套铠甲，臣今日刚刚得来的。”
“哈哈哈哈！”
皇帝的手在扶手上一拍：“真是巧了！你今日收到了，今日就连夜送到宫里来？说实话，是谁给你通风报信了！”
不怪陛下这样想，确实太巧了。
陛下没让沈冷起来，他只好跪在那说下去，将今天一天的经过都说了一遍，把铠甲是如何得来的说的很详细，皇帝皱着眉听着，一直看着沈冷的脸色。
“那你为何要把铠甲送到宫里来？”
皇帝听沈冷说完之后问了一句。
“这铠甲不对劲。”
沈冷道：“这套铠甲如果真的是楚时候的东西，已有数百年之久，可是保存的还如此完好，按照那两个人的说法他们家境一般甚至有些窘迫，怎么可能有闲钱保养铠甲？臣仔细看了看，保养铠甲外面这一层油似的东西造价不低，最主要的是寻常百姓家里根本不可能得到这种油，一个寻常百姓家里，用不起，也买不到，因为这是大宁军中才会配发的东西，是大宁武工坊研制出来的。”
“所以臣怀疑这件铠甲根本不是楚时候的，也不是一户普通百姓可以养护数百年之久的东西，用的油味道和大宁武工坊研制的油一模一样，这铠甲只能是军中的东西，或者是和武工坊的人有接触的人所有。”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臣觉得，自己要被坑了，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坑，但是东西确实在臣手里，所以臣此时此刻应该已经在坑里了。”
皇帝重重的吐出一口气：“你确实在坑里了。”
沈冷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多大的坑？”
皇帝道：“让你身败名裂那么大的坑。”
皇帝起身，在东暖阁里缓缓踱步：“如果是有人想陷害你，他们的办法比以前要精细多了……”
说完这句话皇帝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沈冷：“等等看吧，这个坑到底有多大，明天就知道了。”
明天并不远。
第二天，朝会。
皇帝上朝的时候一直都在等着有人提起此事，可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说，群臣看起来都无比正常，别说这件事，提到沈冷的人都没有。
其实这也不算出乎皇帝的预料，这个时候站出来说此事的人，明摆着就是陷害沈冷的人，他们还不会那么傻直接在朝堂上发问，谁问谁就算是傻乎乎自己跳出来了。
中午。
大内侍卫统领卫蓝从外边进来，脸色不怎么好看，看到皇帝之后俯身一拜：“陛下，韩大人让人送来消息，说是长安城已经流言四起，只半日之间，好像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这件事，百姓们都在议论，说是大将军沈冷收了姚朝宗的东西还把人坑了……”
卫蓝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停顿了一下后说道：“传播的速度如此之快，知道的人如此之多，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在全城各地都有人在散布谣言。”
皇帝点了点头：“这次确实比以往的手段精细多了。”
这样的小手段，皇帝都觉得有些不俗。
不多时，又有一名大内侍卫快步进来，俯身道：“陛下，廷尉府送来消息，说姚家的家主姚近亲自到了廷尉府报案，说他家祖传的猥鳞甲丢了。”
“嗯？”
皇帝一皱眉。
大内侍卫继续说道：“姚近说，每隔十天他都会亲自养护那套猥鳞甲，上次养护是十天之前，今天上午他打开家里的库房发现猥鳞甲不见了，先是在家里内查，无果之后，考虑再三到了廷尉府报案。”
“呼……”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沈冷和姚近都宣进来，再去问问韩唤枝，那个卖刀削面的摊贩找到了没有。”
还没等人出去，内侍进来禀报说韩唤枝带着姚近还有几名百姓在宫外求见，皇帝让人去把他们带进来，又让人去宣沈冷进宫。
韩唤枝带着人进来之后皇帝却没见，就让他们在东暖阁外边等着，等了半个多时辰沈冷到了之后皇帝才让代放舟把人一块叫进来。
那几个百姓第一次见到陛下，一个个吓得不住发抖，跪在那大气都不敢出。
“姚近，你先说说吧。”
皇帝看了看姚近：“你祖上的猥鳞甲丢了？”
“是，丢了。”
姚近跪在那道：“一直都是老臣亲自保管，十天之前还见过的。”
皇帝指了指桌子上的猥鳞甲：“是那个？”
姚近抬起头看了看，然后脸色大变：“怎么会在陛下这！”
皇帝没有理会他，看向那个卖刀削面的摊贩：“昨日天黑时候，安国公沈冷是否在你那停留？”
摊贩抬起头，一脸惶恐：“没见过啊，草民都不知道安国公长什么样子，完全不认识。”
他偷偷看了看沈冷：“不过瞧着面熟，好像几天前确实在草民的那吃过刀削面，还有一个男人，带着个包裹交给了他……不是，交给了安国公。”
皇帝看向沈冷，沈冷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那是愤怒。
沈冷走到那个小贩面前：“昨夜在你那有两个人走投无路，把他们的铠甲卖给我了，你还有……”
沈冷扫了扫，其中两个人居然也是昨晚在那吃饭的，所以伸手指了指：“他们两个当时也在！”
那两个人像是吓坏了，连连摇头：“昨夜里确实在那吃的晚饭，但没有见过国公爷。”
另一个道：“真的是没有见过。”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坏消息还是来了
那几个百姓跪在那，全都说昨夜里没有见过沈冷，也没见过什么落魄的兄弟二人把铠甲卖给沈冷，只有卖刀削面的老板朱长贵说前几日倒是见过沈冷，有人把一个包裹就在摊位上交给了沈冷，因为还没有过去几天所以有印象。
沈冷现在明白过来，这个坑确实有点深。
皇帝看向朱长贵：“你告诉朕，你是哪天看到有人把一个包裹交给沈冷了。”
朱长贵垂首道：“回陛下，应该是五天前，已经入夜，当时没有别的食客，所以草民记得一些，更主要的是那个包裹放在桌子上的时候草民还看了一眼，包裹皮上像是黑色的又像是蓝色，天黑没看清，不过印象深刻的是包裹皮上有一朵红色的花。”
皇帝回头看了一眼，那包裹皮果然是黑色的，他伸手把包裹皮反过来，在下边看到了绣着的一朵红花，这包裹皮一直朝下放着，朱长贵进来之后肯定看不到，不可能是刚刚才看见的。
朱长贵继续说道：“日子草民应该是不会记错的，因为那天其中一人还给了赏钱，没少给，足足二两银子，很少遇到这么大方的客人，二两银子可以在草民这吃一个月的削面了。”
皇帝问朱长贵：“沈冷给的？”
朱长贵摇头：“不是不是，是另外一个人。”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
“五天前？”
姚近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四天前我儿姚朝宗被国公带兵抓了……国公，你为何如此心狠？”
皇帝看了姚近一眼：“姚近，你是十天前看到这套铠甲的？”
“是，臣十天前亲自保养擦了油。”
“用的什么油？”
“兵部武工坊的油，专门用来保养铠甲和兵器的。”
皇帝看向沈冷，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看看，人家给你挖了多大一个坑，所有细节都能对的上了，这是量身打造的坑的。
沈冷用无辜的眼神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有看向姚近：“你儿姚朝宗知道不知道你把铠甲放在何处？”
“回陛下，臣的儿子，当然知道祖传的猥鳞甲放在什么地方，臣家里人都知道，只是臣没有想到会被人盗走，而且……还是家里人盗走的。”
皇帝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现在朕帮你们这件事捋一捋……大概是，姚朝宗为了拉拢沈冷，想把他的儿子和侄儿送到水师之中，所以盗走了家里的猥鳞甲送给沈冷，同时还给了沈冷几十万两银子。”
皇帝问姚久儿：“是这样吗？”
姚久儿想了想，回答：“应该是。”
皇帝又看向沈冷：“也就是说，你拿了他的铠甲，收了他的银子，但一转身就把他送进廷尉府大牢，而且还威胁姚朝宗只要敢把这件事说出来就灭他满门？”
沈冷叹了口气：“臣自己都快信了。”
皇帝道想了想，朝外喊了一声：“卫蓝。”
大内侍卫统领卫蓝快步从外边进来：“臣在。”
皇帝道：“把他们全都送到廷尉府里去，收押入监，朕明日会安排人审理此案，都带走吧。”
姚近跪在那：“陛下，臣无罪，臣并不知情啊。”
“先去廷尉府吧。”
皇帝看了姚近一眼：“叫你家里人也到廷尉府去，协助调查。”
卫蓝有些问难的看了看皇帝：“安国公……”
“他也带去廷尉府收押。”
皇帝瞥了瞥沈冷：“他是被告。”
言下之意，原告都关，何况被告？
“暂停沈冷所有职权，待本案查明之后再说。”
皇帝一摆手：“带走吧。”
卫蓝走到沈冷面前，微微垂首：“国公，得罪了。”
沈冷看向皇帝桌子上那套猥鳞甲，眼神里有些淡淡不舍，皇帝瞪了他一眼，沈冷用眼神表示臣都掉坑里了这铠甲如果再不给臣的话岂不是亏的更大？是真想要啊。
皇帝的眼神是……滚蛋。
他心说你个臭小子是心真大啊。
一个时辰之后，所有人都被带到了廷尉府收押，韩唤枝命令廷尉把沈冷带到他的书房亲自审问，沈冷跟着两个廷尉进来，韩唤枝在门口等着呢，沈冷一进门他就把房门关上，沈冷自己走到桌子那边一抬屁股坐上去，摇了摇头：“头一回遇到这么会玩的对手。”
韩唤枝笑了笑道：“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已经派人去找你说的那两个人，他们一定和姚家也有关，就是怕人已经远远的逃离长安，到现在过去一天一夜又半天，想逃的话早就已经离开长安数百里了。”
沈冷叹了口气：“这次想玩我的人，很了解我。”
韩唤枝问：“怎么说？”
“他知道只要我看到那副猥鳞甲就一定会上钩，而且还利用了姚朝宗的案子，现在姚朝宗死了，死无对证，姚久儿咬定了我收了钱，而我手里还确实有几十万两银子的银票……”
韩唤枝道：“你的银票不是天机票号的吗？”
“是天机票号的。”
沈冷看向韩唤枝道：“陛下还没有撤销对天机票号的罚令，所以我手里有几十万两天机票号的银票也不对劲……”
就在这时候千办方白鹿从外边进来，看了看韩唤枝有看了看沈冷，犹豫了一会儿后说道：“就在前几天，方城县，咱们的人眼皮子底下也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在方城县的大广商行举行了一场拍卖会，出现了不少珍贵的东西，拍卖所得银子就有数十万两，这些珍玩都价值不菲，突然之间出现在一个县城的商行里就已经很不对劲了，更不对劲的是，当天，一大笔银子存进了方城县的二大票号。”
方白鹿看向沈冷：“二大票号就是天机票号，一笔几十万两银子存进来。”
“什么时候的事？”
沈冷问了一句：“具体。”
“就在姚朝宗被抓的前一天方城县办了这场拍卖会，毫无征兆，没有宣传，没有造势，但是当天来大广商行参加拍卖的人非常多，只半日，所有珍玩都被买走，所得银两大概有四十八万两，这些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因为那拍卖是闭门拍卖，说都是熟客不接待生人，所以拍卖会当天谁也不知道。”
沈冷叹了口气：“我手里恰好有四十八万两银票。”
韩唤枝楞了一下：“这么巧和？”
沈冷道：“也算不上巧合了，诱捕姚朝宗那天，陈冉拿着银票在林妙斋里暴露了，银票的数额有多少那些人想知道并不难。”
“可时间对不上，拍卖之前对方并不知道你手里有多少银票。”
“二大票号里有他们的人？”
韩唤枝忽然间反应过来：“你是到长安之后从林落雨手里拿走的银票，而林落雨要想取银子，最近的地方就是二大票号或者木几票号，这两个地方有他们的人，在林落雨把银票取走之后，具体是多少他们已经知道了。”
沈冷想了想，确实也只有这一种合理的解释了。
韩唤枝叹道：“本以为这个坑已经很大了，但是没有想到你现在掉进去的还只是地下一层，拍卖的事一旦人尽皆知，你就掉进了第二层，如果解释不清楚的话，你就掉进了十八层地狱，翻不了身。”
沈冷道：“所以，现在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韩唤枝道：“方城县拍卖在姚朝宗被抓的头一天，当天这么大一笔银子存进二大票号，从时间上来说对的上，这么大的客户，二大票号就会暂时关门，所有人都来清点银两，可是有一个时辰也差不多了，我推测那些人一定会催促，不停的催促，以保证尽快清点完，清点完了之后如果快马加鞭的往长安城跑，半天足够到了，当天在关城门之前就能把银票交给姚朝宗，而现在那些人的证词，恰好是那天晚上姚朝宗把猥鳞甲和银票给你的，时间上无懈可击，找不到破绽。”
沈冷轻叹一声：“于是，第二天我带着这些银票诱捕了姚朝宗。”
韩唤枝继续说道：“对方设计的很精细，连为什么姚朝宗出现在林妙斋都设计好了，因为陈冉带着的银票是他头天晚上刚刚给你的银票，姚朝宗当然会起疑心，所以才会急匆匆带着人赶到林妙斋。”
沈冷道：“合理。”
韩唤枝看向沈冷：“我说错了，你不是掉到了地下二层，你已经在第十七层地狱之中，如果还找不到证据证明你是冤枉的，过不了多久就是十八层地狱了。”
韩唤枝道：“我现在就担心一件事，这件事如果发生了，你就掉进十八层地狱了。”
沈冷：“什么？”
“那些被拍卖的东西，有没有姚家的。”
沈冷沉思片刻，一惊。
韩唤枝道：“如果这些拍卖的东西有一大部分是姚家的东西，就足以证明姚家为了收买你而不得不举行了这次拍卖，把卖东西换来的银票给你。”
韩唤枝说完之后看向方白鹿：“去追查那些买家了吗？”
“在查。”
方白鹿道：“之前方城县那边的人觉得可疑一直在查，但没有什么头绪，二大票号既然是做票号的，就不能不收人家要存进来的银子……”
他看了沈冷一眼后继续说道：“对方有存根，拿出来就是证据，而国公手里的银票数额又对的上，对国公来说太不利了。”
韩唤枝点了点头：“他们学聪明了，不再如以前似的那么粗糙简单的对待你，其实想想也对，那时候想杀你用的是最简单的法子，是因为你地位不够，他们觉得杀你无需那么费心费力，现在不一样了，你地位超然，想除掉你就得费尽心机……”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不想再听到什么坏消息了。”
就在这时候千办聂野从外边进来，脸色难看：“大人，有人来廷尉府报案。”
“什么案子？”
“说是前些日子在方城县拍卖买到了一些东西，回去之后仔细看了看，发现可能是赃物，也许是从某个大家族里偷出来的东西，所以买家有些害怕，来报案了。”
韩唤枝再次长长吐出一口气：“坏消息还是来了。”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都进去吧
方城县，苏小客栈。
信王把披着的大氅摘下来随手递给身后的随从，坐下来后打量了一下这屋子里的陈设，这种小地方的小客栈条件自然好不到哪儿去，所以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事情怎么样了？”
他问。
跟着他进门的年轻人垂首道：“东主，沈冷和姚家都已经入局，这个局就看皇帝能不能破。”
“不需要破。”
信王道：“陛下对沈冷的信任不容置疑，他是不会相信沈冷会做出那么没品的事，所以就算是找不到沈冷无罪的证据，皇帝也会想办法让他脱身，大不了一个戴罪立功就把他送到东疆去了。”
年轻人有些不解：“如果证据确凿，皇帝也不制裁沈冷？”
“制裁什么？”
信王道：“再完美也都知道是假的，你知道什么是皇权吗？”
年轻人想了想，回答：“想讲理的时候讲理，想不讲理的时候不讲理，而且不讲理的时候，也是理，还是天大的理。”
“是啊……”
信王轻叹一声：“陛下信任沈冷，到了最后如果他破不了局，皇帝就会开始不讲理，直接下旨给姚家定罪诬陷，管它什么证据不证据。”
年轻人摇头：“可这样，如何服众？”
“你以为民意在我们这边？”
信王笑道：“民意在陛下那边，在沈冷那边，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百姓们才不会去质疑大宁的皇帝陛下，到时候皇帝一道旨意下来，百姓们才不会去问，有证据吗？百姓们只会拍手大笑，然后奔走相告，大家还会说一句，你看，我就说过安国公是无辜的吧。”
年轻人叹了口气：“这就是皇权。”
“你错了，我说了，这是民意，比皇权还要可怕的东西，皇权可欺，民意不可欺，陛下不惧任何人任何事，陛下只惧民意。”
信王道：“我之前跟李长泽说起来的事，之前已经安排在做，拍卖会故意卖的是姚家的东西，当时倒是没想到会成为把沈冷陷进去的坑，只是想着姚家已经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了，趁着陛下把姚家抄家灭门之前，把姚家最后的价值榨干。”
他看了看年轻人：“我都没有想到，居然会成为罪证之一……这就算是神仙局了吧？想破是真的不容易……之前在大广商行的拍卖只不过是个序曲，我想看看那些民间的富人到底有没有能力购买那些珍玩古董，本想着过几天搞一次大的拍卖，现在看来已经没机会了。”
“敖远。”
信王看着年轻人：“你是普叔唯一亲人了，你父母死的早，是普叔把你拉扯大，他让你跟着我的时候我说过，我最后会尽力送你一场前程，但是在这之前，你不要怀疑什么，我交代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普叔是信王的家奴，说是家奴，但是关系如亲人一样，他十几岁的时候被封为信王，普叔就已经跟着他了，几十年来做事兢兢业业，如果说信王身边只剩下一个真真正正可以信得过的人，那也只能是普叔。
“东主。”
普敖远垂首道：“爷爷让我跟在东主身边学本事，我什么别的想法都没有，东主吩咐什么，我就去做什么，绝不会质疑也不会轻慢懈怠。”
“嗯。”
信王点了点头：“现在就有一件事得你帮我去做，你回一趟长安。”
普敖远问：“什么事？”
信王从怀里取出来一个信封：“把这个交给姚美伦。”
普敖远把信封接过来：“我现在就走。”
信王嗯了一声：“你得快些。”
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李长泽让姚美伦回长安算计沈冷，虽然挖了一个好坑，可是这一次是真的会触怒陛下，把他触怒，能有什么好下场。”
信王闭上眼睛：“你出发吧，我累了，歇会儿。”
普敖远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一天后，长安城。
廷尉府。
大堂里，韩唤枝没有坐在主位上，因为今日来审案的主官不是他，而是内阁首辅大学士赖成，陛下旨意，此案赖成为主审官，韩唤枝与禁军将军于江南为陪审。
赖成在主位上坐下来，看了看韩唤枝：“先审谁？”
“姚家的人已经带过来不少，有些是女眷，人多事多，先审姚家的人吧，如果没有什么大事的就先让他们回去，先不许随意出门就够了。”
韩唤枝回答完之后说道：“沈冷的话，最后再审。”
赖成笑了笑：“也好，那就先审姚家的人。”
韩唤枝一摆手，廷尉府千办方白鹿转身出去，不多时就带着一大群人进了大厅，这些人男男女女几十口，姚近在最前边，他是国公之尊，他府里也有不少人有爵位，所以没几个人跪在地上，大部分站着，姚近还有一把椅子可以坐下来。
赖成起身朝着姚近俯身一礼：“国公。”
姚近连忙也起身回礼：“大学士。”
赖成道：“走个过场，得罪了。”
姚近道：“无事无事，我知道。”
赖成看向韩唤枝：“韩大人，你来问吧，我听着就好。”
韩唤枝嗯了一声，看向姚近：“国公，我想知道，你现在是否可以确定，猥鳞甲是姚朝宗从家里偷出去的？”
姚近道：“我当然不确定，是姚久儿那么说的，但现在看来倒是有几分可信。”
韩唤枝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府里只丢了一件猥鳞甲？”
姚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说道：“其实这是家丑本不该说，可是既然韩大人问了，那我就如实相告，我家里丢失的不仅仅是猥鳞甲，还有祖传的几件珍玩，其中还有一件是太祖皇帝所赐的稀世珍宝，价值连城。”
韩唤枝又问：“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与猥鳞甲放于一个房间，发现猥鳞甲不见了的时候同时发现这些东西也不见了。”
韩唤枝再问：“这些东西若是摆在你面前，你可认得出来？”
姚近道：“平日里都是我亲手护养的东西，自然是认得，韩大人为什么这么问？难道这些东西也在廷尉府里？”
韩唤枝想了想，回答：“没有，随便问问。”
赖成：“咳咳……”
韩唤枝道：“既然东西丢了那么久国公一定去查过吧？有没有什么发现？”
“没有，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候姚近府里的一个丫鬟忽然抬起头：“韩……韩大人……是不是如实说，就能免罪？”
“嗯？”
韩唤枝一怔，他看向那个丫鬟：“你想说什么？如果你说的确实是事情，而且对本案有所帮助，当然不会治你的罪。”
那丫鬟叩首，然后说道：“回大人，我家公爷在说谎！”
姚近猛的回头，脸色都变了。
丫鬟大声说道：“那天夜里，我亲眼见到公爷在书房里把猥鳞甲交给姚朝宗，跟他说用猥鳞甲去收买安国公沈冷，当时是我进去添水，所以看得一清二楚，也听的一清二楚。”
韩唤枝的脸色都变了。
姚家的一个丫鬟突然之间说这些，这是为什么？
现在根本牵扯不到姚家，姚家只要咬死了那些东西都是丢了，那么只能归罪与姚朝宗，所以这案子陛下再怎么生气，没有真凭实据或者说陛下还没有到忍无可忍的时候，就没必要动姚家的人。
然而这个丫鬟突然冒了出来，一句话就把姚家整个牵扯进去了，尤其是姚近。
“你说谎！”
姚近猛的站起来，回头怒视着那个丫鬟：“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你居然陷害我？！”
“我没有！”
丫鬟像是鼓足了勇气，大声说道：“我来之前问过了，如果不如实说的话廷尉府就会用刑，我不能死，我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活……那天晚上，明明就是你把猥鳞甲交给姚朝宗的，让他去收买沈冷，还说再给他几十万两银子，还说如果沈冷答应了的话，姚家崛起复兴就有望了，你还说，水师将来要远征桑国，军功一船一船的等着人去拿，姚家的年轻人只要能进去，将来就能多几个将军回来，那些东西也不是丢了，是你交给姚朝宗让他去卖了换银子的！”
赖成叹了口气，声音很轻的自言自语：“意外收获啊，只是这收获也不怎么样。”
一个无足轻重的丫鬟，突然之间供述出来这些……这不仅仅是坐实了沈冷收取贿赂的事，也坐实了姚家贿赂沈冷的事。
“你暂且等一下。”
赖成看向韩唤枝，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你先问着，我去见见沈冷。”
韩唤枝嗯了一声：“在我书房。”
赖成点头，起身离开。
韩唤枝的书房里，沈冷正在练功，光着膀子，两只手撑着地面，身子已经倒立起来，双臂弯曲身子下沉，双臂伸直身子顶起。
赖成推门进来，看到沈冷的样子楞了一下，然后叹道：“你居然还有闲心。”
沈冷站好了之后伸手拿过来衣服穿上：“该我上去了？”
“不该呢。”
赖成坐下来，看着沈冷的眼睛说道：“坑，又大了。”
他把那个丫鬟供述的事详细和沈冷说了一遍，沈冷也愣了，片刻之后啐了一口：“这特么的，一个坑，还有人要进来同居的？原本我自己舒舒服服的躺在坑里，现在还要给别人挪挪地方……”
光德楼。
姚美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廷尉府百办卓营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可都是你家里人。”
姚美伦放下茶杯淡淡的说道：“不把姚家人都一起搭进去，就没那么可信。”
卓营问：“就算是你把整个姚家都搭进去了，陛下会信？”
“陛下当然不会信。”
姚美伦笑了笑：“我要的就不是陛下信，我要的是全长安城的百姓信，杀了沈冷多没意思，杀他之前让他身败名裂才有意思。”

第一千三百二十八章 交代
第一堂审问就把整个姚家拉了进来，原本觉得胜券在握的姚近也成了阶下囚，他们用谎言把沈冷送进廷尉府，也被谎言送进了廷尉府。
所以也就暂时没有了第二堂审问，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审问临时终止，消息很快送到了肆茅斋。
刚刚搬到肆茅斋的陛下似乎心情不错，并没有过多的被沈冷的案子所影响，肆茅斋里满目苍翠，不远处的园子里梨花开的那么好看，满树的雪白。
距离稍稍远一些的山桃树也已经含苞待放，靠近些的地方一片雪白，远些的地方粉红掩映，便是最厉害的丹青大师也勾勒不出如此美妙的画卷。
难得的，老院长愿意出来走走，坐在石墩上看着那满树化开，嘴角带笑，他似乎也没有被沈冷的案子影响很大。
“陛下。”
内阁首辅大学士赖成和廷尉府都廷尉韩唤枝两个人一块到了肆茅斋，见到皇帝后同时俯身施礼。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皇帝看他们两个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又有变故，不然的话这俩也不会突然到肆茅斋来。
“姚府的一个丫鬟招供了一些事，把姚近也拉进去了。”
韩唤枝把刚刚审问出来的事对皇帝说了一遍，皇帝微微一怔：“这打的是什么臭牌？”
老院长也笑了：“本来这手牌他们自以为精妙，其实也是臭牌，现在打成这样就更臭了。”
皇帝道：“一开始朕以为他们是在表态，如果朕继续动他们的话他们也有办法动朕在乎的人，比如沈冷，现在看来，他们自己窝里都不舒坦。”
赖成笑道：“他们本来就没什么牌面可打的，现在打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陛下要求过分了些。”
皇帝笑了笑：“最近内外无大事，对桑国开战之前，外事平坦，朕都觉得有些无聊，也想着动一动他们给沈冷凑些军费……可是对手让朕觉得无趣，无趣就不好玩，不好玩朕就想早点结束算了。”
“钱要紧。”
赖成道：“陛下从一开始想动这些人的初衷，一是为了大宁将来安稳，二是为了筹措军费，这些家族的钱汇聚起来绝对够用了，所以看在钱的面子上，陛下还是继续玩下去吧。”
皇帝嗯了一声：“那沈冷就在廷尉府里继续关着吧。”
韩唤枝道：“所以……现在可以动姚家了。”
皇帝点了点头：“对方自己送上来的大礼，收。”
韩唤枝垂首：“臣一会儿就去安排。”
皇帝摇头：“你不行，廷尉府也不行。”
他指了屋子里：“代放舟，去让太子拟旨，拟好之后让朕来过目，用印之后交由禁军去查抄姚家。”
韩唤枝：“陛下……”
皇帝看了他一眼：“陛下什么陛下？你们廷尉府自己的事都还没有捋清楚，内部的人还没有查干净，抄家的事就让澹台去做吧。”
韩唤枝叹了口气：“这一大口肥肉啊。”
皇帝哼了一声：“廷尉府里的人都查过了？”
韩唤枝垂首道：“臣前日下令紧急把京畿道的廷尉能调的都调回来，距离远的要三四天到，距离近的昨日今日已经了陆续到了，所有长安城里的廷尉全都隔离审查，各地百办留守，抽调三分之二以上的人回来，所以过几天人手就该够用。”
老院长道：“你把京畿道的人都调回来了？”
韩唤枝嗯了一声：“差不多都调回来，所以京畿道的事都暂停了。”
老院长微微皱眉，他看向皇帝，皇帝却似乎一点儿都不担心：“行吧，先这么查着。”
他问：“那傻小子怎么样？”
“每日练功，吃饭，睡觉。”
“可有怨言？”
“怨言还是有的，提过一句，说那套铠甲应该给他才对，不然这亏白吃了。”
皇帝楞了一下：“呸，这个傻小子就一点都不为自己担心？”
韩唤枝看了看老院长，老院长看了看赖成，赖成看了看皇帝，三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他有什么可担心的，连陛下都不信那些人的，他担心个什么？
皇帝看了看他们三个的表情，哼了一声：“你们这是什么样子？难道朕就不能公正办案？如果真的是证据确凿的话，朕真的就办了他！”
“是是是……”
“对对对……”
“信信信……”
三个人俯身，稍显敷衍。
皇帝：“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赖成：“陛下圣明。”
老院长：“陛下公明。”
韩唤枝：“陛下严明。”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无趣……”
与此同时，京畿道，方城县。
苏小客栈，信王坐在那看完了刚刚收到的信，笑了笑说道：“不出预料，韩唤枝已经对长安城廷尉府里的人起了疑心，他要把京畿道的廷尉都调回长安。”
给他把信带回来的人就是普敖远，他之前赶到长安把信王的书信交给姚美伦，在长安城停留了一天一夜，又带着最新的消息回来了。
“东主，你的意思是？”
普敖远问。
信王道：“京畿道的廷尉大部分都调回去了，韩唤枝在京畿道的眼线和爪牙都没了，所以京畿道这边的事做起来就方便的多。”
他起身走到窗口：“陛下已经让澹台草野做了京畿道甲子营的将军，原来的将军薛城现在赋闲在家，这个人曾经是皇后的亲信，我本以为甲子营在薛城手里是李长泽最后一张底牌，可是……”
普敖远道：“可是薛城就那么下去了，没有一丝波澜，皇帝让澹台草野到了京畿道，薛城连个水花都没有激荡起来就走了，甲子营现在薛城调动不了一兵一卒，所以李长泽的底牌就不是甲子营。”
信王点了点头：“我真的很想知道，杨皇后给她儿子留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底牌必须足够大才行，不然的话怎么和陛下斗？把李长泽的底牌拿过来攥在我自己手里，比在李长泽手里要强得多。”
他皱着眉自言自语：“到底是什么？”
普敖远道：“我去一趟？”
“你要去见薛城？”
信王沉思片刻：“本来我是要亲自去见他的，趁着京畿道的廷尉都调回去了……”
普敖远道：“东主还是不要亲自露面的好，我去见薛城。”
信王嗯了一声：“你去也好，告诉薛城，他守着那底牌没有意义，底牌交给我才能把李长泽推起来，如果他不愿意说的话，那就明确的告诉他，他活着没必要了，这底牌不在我手里也不能在李长泽手里，我用不到，李长泽也别想用。”
普敖远俯身：“我这就去。”
“出去的时候把卓营叫进来。”
“东主要亲自见他？这个人还不可全信，东主直接见他的话……”
普敖远有些担心：“还是交代手下人去见他，我临走之前见他也行。”
信王想了想，摇头：“只需挡住脸面就可，这个人知道的消息不少，如果我不亲自问的话，后面的事就没有把握。”
普敖远俯身：“那我去把他叫进来。”
屋子里有个小小的换衣屏风，信王拉了一把椅子在屏风后边坐下来，不多时普敖远带着卓营从外边进来，看起来卓营有些紧张，脸色都微微发白，他是第一次来见同存会的东主，不紧张才怪。
“拜见东主。”
卓营一进门就跪了下来，很虔诚。
“卓营？”
“东主，是属下。”
“我想知道一件事，最近这两三年来，廷尉府是不是一直都在查薛城？”
“回东主，据属下所知，廷尉府还没有专门针对薛城有过什么行动，韩唤枝曾经要求紧密盯着，但没有接下来的指示，从现在廷尉府得到的消息来看，薛城这个人作风老派，性格刚烈，而且也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钱财上账目清楚，甲子营的军费每一笔都对的上，和地方上的人关系虽然显得亲近了些，但能查到的事都和他没有直接关系。”
信王在屏风后边点了点头：“你在廷尉府这两天做的事很好，韩唤枝一时半会也查不到你身上，毕竟你没有长安。”
卓营道：“廷尉府里只知道属下刀法还可以，武艺也一般，不知道属下最擅长的是轻功，从方城县半日就可往返长安一趟，而且之前在廷尉府的时候，属下特意留心过，从什么地方可以进去，而且那边的戒备最是松懈。”
“廷尉府后厨有个小门，往外扔垃圾的时候才会把小门打开，那地方几乎没有人看守，所以混进厨房再容易不过，后厨距离治疗司并没有多远，偷出来药也就简单的多了，而且为了应对突发情况，廷尉府的每一间刑房都有暗道离开，为的是应对突然有人劫狱能把囚犯安全撤走，属下从暗道进去见了姚久儿。”
信王道：“你最近不要再做别的什么事了，如果韩唤枝派人来问你方城县的事，你如实禀告就是，不要遮掩。”
“是。”
“回头想办法去打听一下廷尉府对薛城有没有暗中调查，尽快给我一个消息。”
“是。”
“桌子上有一些银票，你拿走吧。”
“是。”
卓营过去，拿起银票看了一眼，粗粗算起来也应该有一万两以上，在大宁，一万两银子不贪心的话可以舒舒服服过一辈子，所以心里立刻一喜。
“东主还有什么交代？”
“刚刚本来还想有一件事交代你去做，可是……你很重要，我又怕你暴露。”
“东主尽管吩咐，属下小心做事。”
“没有人知道你轻功那么好，我想让你去除掉窦怀楠。”
“窦怀楠不是还有用吗？”
“现在没用了，除掉他。”
“是。”
卓营抬起头看了看屏风后边的黑影：“属下很快就能回来，到时候……”
“到时候不用来告诉我，窦怀楠一死我会知道的。”
信王摆了摆手：“回去吧。”

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黑夜和白天
普敖远垂首问信王：“窦怀楠这个人真的有必要动吗？他已经没有什么价值，杀了这个人反而会引起皇帝的注意。”
信王看了他一眼：“你忘记我对你说过的话了？不管我要做什么你只是服从即可，不要质疑，你自己答应过的。”
普敖远连忙俯身：“属下知道错了。”
“让卓营去杀窦怀楠自然有我的用意。”
信王坐下来，看了看桌子上那些东西：“这些东西你都帮我收好，这是这两年来我和同存会的人来往的信件，你要以自己性命来保证能保护好。”
普敖远不解：“可是东主，这些东西不应该是毁了的好吗？一旦落在朝廷手里，东主殿下……”
“不能毁了。”
信王道：“这些信件在我手里，时不时的拿出来让同存会的人都看到，他们就不敢有二心，一旦我都毁了，连要挟他们的东西都没有。”
他看向普敖远：“普叔在的话，我就把东西交给普叔了，普叔不在身边回南疆去照顾王妃，你留下了，我只信得过你。”
普敖远道：“东主放心，这些书信就算是我死了也不会丢失毁坏，更不会落在别人手里。”
信王嗯了一声：“没有别的事了，你随意出去逛逛吧，替我买回来一些朱钗首饰之类的东西，你知道王妃喜欢什么款式，买好了之后，委托军驿的人送到南疆去。”
普敖远点头道：“属下马上就去。”
信王摆了摆手：“去吧。”
等普敖远走了之后，信王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靠坐在窗边看着外边大街上人来人往，眼神逐渐飘忽起来。
他妻子的伤还在不断的恶化，陛下找了药，沈家医馆的人也在找药，可是似乎有些事真的是注定了的，他经常不理解……有的人伤过无数次都可康复，他的妻子只伤了那一次，怎么就救不回来了？
“珞珠。”
信王自言自语的说道：“等我帮你把仇报了，我就回到你身边去，咱们两个就在海边等着那一天到来，我留不下你，我就和你一起走。”
长安城。
韩唤枝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沈冷：“你自己就没有想想应该怎么办？怎么办？”
沈冷道：“这个菜确实拌法不对，醋放多了，麻油多了，所以吃起来有些酸腻。”
韩唤枝：“……”
沈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是没想，现在能想到的就是……我就住你这，让我去住牢房我就死给你看。”
韩唤枝：“……”
他走到沈冷对面坐下来：“你想了两三天，就想出来赖在我书房不走了？那些人把你按在坑里，难道就这么忍着？”
沈冷放下筷子：“跟你要个人。”
“谁？”
“余满楼。”
“他？”
韩唤枝有些不解：“你找他做什么？”
沈冷把最后一口饭菜吃完，一如既往的盆干碗净，饭碗里没有剩下一粒米，军中出来的人大抵皆是如此，吃完之后的饭碗干净的好像没有盛过饭一样。
“你就把人给我，顺便……”
沈冷指了指外边：“随便选一间刑房，把我关进去。”
半个时辰之后，韩唤枝带着余满楼走到行房门口，韩唤枝看着余满楼说道：“这个人是我们廷尉府刚刚抓进来的，分量很重，因为牵扯进了同存会的案子里，而你又是同存会的人，现在我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你把这个人的案子问清楚，我向陛下给你申请减刑。”
余满楼叹道：“我能不做吗？”
“不做你就从单间里搬出来，我再把你挂回墙上去。”
余满楼看了韩唤枝一眼：“那我能动刑吗？”
韩唤枝想了想，回答：“你……试试吧。”
余满楼笑了笑：“只要韩大人点头就行，别说这刑房里的人还在墙上挂着呢，就算是放开手脚，这个世上我打不了的人有几个？”
他推开门：“等我消息吧。”
说完推门而入。
韩唤枝叹了口气，转身背对着房门。
余满楼进来之后回身把门关上，笑了笑说道：“虽然我也是阶下囚，但我好歹特权大一些，今天你落在我手里……怎么说呢，我这段日子也挺无聊的，而且很郁闷，很烦躁，如果一会儿……”
说完这句之后他回头，然后就看到这刑房墙上没有人，这不符合廷尉府的规矩啊，刑房里的人不都得挂在墙上的么？
然后就看到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身上干干净净的端着茶杯坐在那喝茶，看到他回头，那人抬起手指了指墙，余满楼随即迈步过去，自己背靠着墙站好，站的还很直。
“有意思吗？”
他问。
沈冷看了看墙上的锁链，余满楼皱眉：“别太过分。”
沈冷笑了笑，余满楼却笑不出来。
“我刚刚听到你和韩唤枝在外边说话，你说……”
“不，你没听到。”
沈冷：“……”
余满楼道：“别走过场了，你又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不要那么麻烦好不好？”
沈冷：“那好，咱们直接了当一些，你过来坐下说。”
余满楼犹豫了一下，摇头：“我离你远点。”
沈冷道：“实不相瞒咱们两个现在都是阶下囚。”
余满楼：“哈哈哈哈哈……”
沈冷：“矜持些。”
余满楼道：“噢……我忍忍，国公怎么也进来了？”
沈冷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把自己被陷害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的也不快，一边喝茶一边讲，像是漫不经心但是讲的很仔细，余满楼就认认真真的听着，听完了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唔……这坑很大啊。”
沈冷道：“所以我来找你了。”
余满楼道：“你来找我……这个坑是我进来之后很久他们给你挖的，我完全不知情，而且姚家的人我也不熟悉，我们余家在长安城里也没有多少人，如果不是这次有事我也不会来长安，我能帮你什么。”
沈冷道：“以你对同存会的了解，这个陷阱挖的这么好，你猜猜是谁的手笔？”
“不是东主就是姚美伦。”
余满楼回答的很快：“东主有这个手段有这个心思，姚美伦也有，从国公说的来判断，入局的是姚家的人，我倒是更相信这是姚美伦设计的。”
沈冷问：“姚美伦为了害我搭进去她一家？”
“那一家对她并没有什么意义，国公知道的，当初她家被查抄的时候，姚家的人没有伸手。”
沈冷点了点头：“所以，这既是姚美伦要害我的坑，也是姚美伦要发泄怨恨的坑，她还在生气，当年她父亲姚朝原出事之后，徐少衍进宫求情，陛下的意思是孩子就不追究了，所以姚家就算是把这些孩子都留下陛下也不会过问，可是姚家因为害怕一个都没有留下，如果姚美伦没有被带走的话，她就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案子发的时候她已经十来岁，知道记恨了。”
余满楼道：“我知道的大概就这样，东主从不露面，什么事都是交代姚美伦和我们说，如果你能拿下姚美伦，这个案子自然就破了。”
沈冷道：“我就是想问问你，在哪儿可以找到姚美伦？”
“不知道。”
余满楼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
沈冷道：“以你的了解，你推测一下。”
余满楼仔细想了想：“她不在林妙斋的话，有可能去京畿道找大皇子。”
沈冷缓缓吐出一口气，大概他也想到了这样，同存会的目标其实很明确，只能是辅佐李长泽，这是他们想要夺权的唯一一条路，再无别的选择，可是即便知道这些，陛下都不打算动李长泽，韩唤枝都不好下手。
“这样吧。”
沈冷看着余满楼认真的说道：“我带你出去帮我把案子查清楚，算你有重大立功表现，我看你武功不错，我会和陛下求情，带你去水师将功折罪。”
余满楼：“开玩笑……我是阶下囚，国公也是阶下囚，查案也不可能是国公出去查，如果廷尉府那么好出去……”
他还没说完沈冷已经起身，拉开门朝着外边的韩唤枝说道：“进来聊。”
韩唤枝一直都在门口，其实就没有离开，沈冷问了什么余满楼说了什么他也都听到了，所以他进门之后就长叹一声：“别太过分。”
沈冷：“我得出去查案。”
“你还是罪犯呢。”
“我还得带着他。”
“你们俩都是囚犯。”
“每天晚上我们俩都会回来报备，肯定在这睡。”
“……”
余满楼听着这对话，看了看沈冷有看了看韩唤枝，满眼都是不可思议，在这之前，韩唤枝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他不会做出任何破坏规矩的事，一板一眼绝对不会有错，可是他现在眼睁睁的看着沈冷正在和韩唤枝说破坏规矩的事。
韩唤枝看着沈冷：“你打算去见姚美伦？”
“最起码找到她，找到她案子也就破了。”
“没那么好找到，她已经不再京畿道了，而且你不能去找她，我也不会告诉你她在哪儿。”
韩唤枝道：“况且还没有到动姚美伦这个人的时候，一旦拿了姚美伦，同存会的所有家族都会变成惊弓之鸟，因为姚美伦知道他们的一切，如果想这样拿下同存会陛下早就拿了，何必等到现在？陛下要的是一刀一刀的割，不是一刀把脑袋剁了。”
“陛下不动同存会，不仅仅是这样吧。”
沈冷忽然间反应过来什么，但是当着余满楼却不好直接说出来。
陛下想一点点的动同存会，不仅仅是为了安稳着想，还是因为要把这些人中的一部分给二皇子李长烨留着，太子将来登基，以实据拿下一些家族，敲山震虎。
韩唤枝点头：“你知道就好。”
沈冷：“我也是刚知道的，说正事，我们俩什么时候可以走？”
韩唤枝转身：“你刚才的提议我不答应，白天出去查案晚上回来睡觉，你们太不把廷尉府的规矩当回事了，这种事我若是答应了我怎么继续做廷尉府的都廷尉？”
他迈步出门：“晚上出去查吧，白天回来睡觉。”

第一千三百三十章 晚上要做晚上的事
当夜。
沈冷和余满楼两个人换了衣服准备从廷尉府出来，韩唤枝交代他们从小门走，总不能太明目张胆，到小门的时候里边有两名廷尉守在那，看到沈冷和余满楼过来后，其中一个廷尉看了看天空：“哎呀，看天色是到了突然想撒尿的时候。”
“撒尿这么美好的事不结伴而行对不起良辰美景。”
另一个廷尉一本正经的说道：“你知道吗，根据咱们廷尉府的权威调查结果显示，这个世界最适合结伴而行的事上厕所排在第二位，无论男女，调查表明，大家说走啊上厕所啊的次数多于走啊吃饭去。”
“那第一位是什么？”
“敦伦。”
之前说话的廷尉更加一本正经：“这种事必须结伴才行，不然的话不叫敦伦，叫练手，所以敦伦排在第一位，无论男女，男男，女女，男男女女。”
问他的廷尉道：“你说的太文雅了，在我们老家敦伦有一个更有意思的说法。”
“是什么？”
“崩锅。”
“噫，这个说法很隐晦又好像很直接的样子，咱们收工之后一起去小淮河做排名第一的崩锅大事吧。”
“……”
两个人就好像把沈冷和余满楼当空气了一样，在沈冷他们两个人身边擦肩而过，余满楼看着那两个廷尉走过去，然后深吸一口气：“妈哒，长学问了。”
沈冷：“我也长学问了。”
余满楼：“崩锅……这特么都是谁想出来的。”
“我听说你和姚美伦之间……”
沈冷看了看余满楼：“你把她崩了？”
余满楼：“咳咳……庄重些，你是国公爷。”
“唔。”
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那你也是崩锅届的翘楚啊。”
余满楼：“本地本地，在我们老家我还行，到了长安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就刚刚那位廷尉大人说的话我在老家都没有听过，打开了一扇通向新世界的大门。”
沈冷把门拉开：“打开了，走吧。”
两个人从廷尉府出来后，余满楼深吸一口气：“自由这么美好吗？”
沈冷：“以后好好做人，自由更美好。”
余满楼问：“咱们先去哪儿？”
“我问过韩唤枝，那个丫鬟算是姚近的亲近下人，确实姚近很多身边的事都是她来操持，按理说这样的人不应该背叛姚近才对，韩唤枝特意提过一句，说她在大堂上说……她还有老母亲要赡养，得活下去，这句话似乎另有所指。”
“所以呢？”
余满楼道：“我们去吓唬她老母亲？”
沈冷叹道：“看来你在你们老家不但是崩锅届的翘楚，这种吓唬老人吓唬孩子的事你也没少干啊。”
余满楼：“这不是突然自由了，有点绷不住了。”
沈冷道：“轮不到咱们现在才去找她母亲，韩唤枝在庭审之后立刻派人去了，不出预料，她母亲已经不见踪迹，廷尉和街坊四邻打探消息，有人看到当天早晨一辆马车把她母亲接走，但不知道接到了什么地方去，廷尉府的人还在查，只要找到她母亲大抵上就能帮她解除后顾之忧，她就可能会翻供。”
余满楼道：“她若是翻了供的话，岂不是连姚近也一起帮了？”
沈冷道：“那没关系，反正姚家都抄了……”
余满楼伸出大拇指：“国公你才是翘楚，你样样都是翘楚。”
他问沈冷：“那现在去哪儿？”
“廷尉府的人已经派人到长安城所有城门处调取了记档，每日城门口进出的人都会有登记，只是太多了，所以要筛查出来并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而且我怀疑马车根本就没有出城，姚美伦抓了丫鬟的母亲，两个人之间必定会有什么协议，那个丫鬟不像是个笨的，她一定得想办法确定她母亲是安全的才会按照姚美伦的吩咐去做。”
“你的意思是……”
余满楼看着沈冷说道：“一定会有人暗中联络那个丫鬟，那我们出廷尉府干嘛？直接盯着那个丫鬟被关押的地方不就行了吗，还能把廷尉府的内贼揪出来。”
“韩唤枝派人盯着呢。”
沈冷道：“你知道我喜欢找细节的东西，往往不起眼的地方就是关键所在。”
余满楼还是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不起眼？”
沈冷道：“我特意问过，韩唤枝说那个丫鬟说完供词之后往外看了看，那是廷尉府的大堂，外边自然没有她的人，也不会有人在那个时候给她什么消息，给她什么暗示，所以她看的不是人，确切的说看的不是廷尉府里当时在场的人。”
沈冷他们绕到了廷尉府前边，廷尉府的审讯大堂在前院，从大堂到前院正门差不多有三百步左右的距离，出了正门是一条大街，大街对面是一片门店，门店后边就是民居。
每逢廷尉府审讯要案的时候，不少百姓都会站在房顶上看着，隔着几百步远虽然听不清说什么，可看还是能看到的，这又不是什么犯法的事，廷尉府的人也不好干涉。
沈冷指了指对面：“我怀疑，姚美伦如果胆子足够大的话，可能就会把她母亲藏在廷尉府对面，审案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是因为她能在房顶上看到她母亲，几百步远，她眼神足够好的话，差不多可以确认。”
余满楼：“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韩唤枝？让廷尉府的人来查这些事，比你不方便吗？”
沈冷白了他一眼：“你就不想在出来转转？”
余满楼想了想也是。
沈冷双脚一点跳上一家民居的院墙，招了招手，余满楼也跟着挑了上来。
沈冷又翻上屋顶，站在那看向廷尉府，廷尉府夜里也是灯火通明，所以看得还算清楚。
其实附近很多廷尉府的暗哨，只不过韩唤枝已经交代过，所以看到是沈冷和余满楼之后这些暗哨都没动。
沈冷问：“你的轻功是不是很好。”
“本地翘楚。”
“那你现在把附近的院子都走一遍，看看哪里比较可疑。”
余满楼道：“那你呢？”
沈冷道：“我在这里统筹调度，坐观全局。”
余满楼：“你调度我一个？有什么可统筹的！”
沈冷：“你去吧，这是逃走的好机会，我都不跟着你，你想走的话应该能脱身。”
余满楼想了想，如果沈冷不跟着他的话这确实是自己逃离廷尉府的最好机会，可是他不敢，也不想，如果他走了的话自己再无回头路，将来被抓到只能是死，如果不走的话，他活下来，还能给余家留后。
“等着吧。”
余满楼应了一声，转身掠了出去，轻功身法果然很不错。
沈冷就盘膝在屋顶上坐下来，这民居屋顶也不是那么舒服，屋顶是斜坡，铺的是瓦片，坐下来有些硌得慌，他挪着换了个地方，卡着腿骑在屋脊上，感觉立刻就不一样了……很充实。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余满楼才回来，看起来有些累，在沈冷身边也卡着腿坐下来，看了看沈冷说道：“我听说国公爷和沈家医馆的人很熟悉？”
“怎么了？”
“回头得空国公帮我去沈家医馆问问有没有眼药。”
“你眼睛怎么了？”
“这大晚上的挨家挨户的看，你还问我眼睛怎了，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敦伦，我怕眼睛里起疙瘩。”
沈冷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看了一个多时辰你好像还吃亏了似的，有没有发现？”
“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就是觉得咱们大宁的百姓晚上的娱乐活动确实还是太匮乏了一些，就两种。”
“哪两种？”
“开灯崩和关灯崩。”
“滚……”
余满楼回头指了指第二排，说其中有一户民居就不太对劲。
“说具体。”
余满楼道：“这个时间，那个院子里亮着灯火的屋子能看到的是两男两女，两个男的在一屋，两个女的在一屋，我出去一个时辰有半个时辰都盯着这个院子，后来其中一个男的睡了，另一个男的到院子里坐着，不多时也有一个女的睡了，另一个女的出来也在院子里坐着，但是两个人之间并无多少交谈，还保持着距离。”
沈冷：“你的意思是？”
“两男两女，不是男女一屋也行，男男和女女也正经的很，这个时间段不正常。”
“你特么才不正常。”
沈冷起身：“不过可以去看看。”
余满楼道：“跟着我。”
沈冷：“我轻功不好，下脚落地都很重，所以可能会被人发现。”
余满楼：“那？”
沈冷张开手：“背我。”
余满楼：“爱去不去……”
说完朝着远处掠了出去，沈冷想着这个家伙也就是一般好玩，他要是跟陈冉说背我，陈冉早就问他是包月还是包年了，包年的话还能选择姿势。
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那个院子附近，谁都没有说话，从余满楼说的就能分析出来这两男两女确实不正常，显然是在轮换值夜，寻常百姓家里有什么宝贝东西是值得轮换着守夜的。
沈冷到了墙外没有再靠近，他的轻功确实是短板，军中的人武功多大开大合，下手很重，轻功身法和江湖客没法比，但是要单纯的论速度的话也不会输了。
用陈冉的话说，咱们军中人比快什么时候输过，因为这话被七个大汉按住揍了一顿。
余满楼轻飘飘的落在屋顶，回头看了看沈冷，沈冷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意思是我数到三一起进去，余满楼点头表示了解，然后沈冷一根一根的把手指收回去，那一刻余满楼立刻掠进了院子里，沈冷没动。

第一千三百三十一章 他在找我
余满楼跳进院子里之后才醒悟过来被沈冷坑了，那个家伙根本就没打算进来。
沈冷靠着墙听院子里的动静，等了一会儿后发现并没有什么激烈的打斗声，沈冷心说别是一进去就被人放翻了吧，余满楼的武艺不俗，可是距离十还有那么一点点差距。
手里有剑的余满楼和手里没有剑的余满楼是两个人，进院子的时候一剑在手，他觉得别说是院子里的人才四个，一打四他不惧，就是沈冷在进来了他一打五也不惧。
事实上，放翻院子里那两个人余满楼确实只用了两息的时间，一剑一个。
他回头看着院墙，心说我看你什么时候跳进来。
砰！
院墙炸开一个大洞，沈冷一拳将院墙打穿迈步进来，余满楼都懵了：“你为什么这么进来？”
沈冷看到他没事，于是又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院门砰的一声碎开，沈冷从门外迈步进来：“这次对了吗？”
余满楼想捂上眼睛，心说自己就是被这样一个人打的几乎生活不能自理了。
在沈冷破开院墙的那一刻，屋子里睡觉的那一男一女也冲了出来，男的还算有些气概，朝着女的喊了一声：“你先走。”
然后他迎着余满楼过去，一刀砍落。
那女子持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退走，院子里那两个人的武艺比她还要强一些尚且接不住一剑，就算她留下也没有什么意义，还不如退走报信，况且他们四个只是诱饵罢了。
她不敢往院墙那边去，朝着大门跑，刚跑到院门口，院门炸了。
碎裂的木头打的她满身满脸，还有一些木头碎渣刺破了脸，一瞬间她就觉得眼前一片烟尘昏暗，紧跟着脖领子被人抓着，然后就被拎起来回到院子里。
沈冷拎着那女子回来的时候，余满楼已经把那个男的解决了，三个人都没死，都被余满楼挑断了手筋脚筋，看起来是一剑，可一剑四点头，那几个人连躲都没能躲开。
三个人倒在地上疼的呻吟，沈冷看了看手里那女子满脸是灰尘和木屑，摇了摇头：“为什么我打的这个最丑？”
昏沉沉的女人突然就清醒了不少，恶狠狠的瞪着沈冷。
余满楼：“我现在有一种冲动。”
沈冷撇了撇嘴，把拎着的女人往上提了提：“崩她？”
余满楼：“崩你！”
余满楼忽然一剑朝着沈冷刺过去，剑若寒芒，然后就是一道更大的寒芒出现，流光从沈冷身侧闪耀，那是他拔刀带出来的匹练，当的一声……余满楼的长剑断开，一半飞了出去一半在他手里，可是他的手却在不停的颤抖。
沈冷叹道：“下次别乱冲动，崩了吧？”
余满楼长长吐出一口气：“能赔我剑吗？”
沈冷：“讲道理吗？你对我动手剑毁了，然后还让我赔你剑，看来你是真的不了解我。”
余满楼看着手里的断剑：“我这把剑不是凡品。”
沈冷：“我刀前的兵器皆是凡品，我面前的对手皆是凡人。”
余满楼仔细想了想这句话，有那么一点点牛皮。
沈冷把那女子扔在地上：“看着他们。”
说完后迈步朝着正房走过去，正房里还是没有亮起来灯火，可是隐隐约约的能听到女人不敢大声哭出来的那种声音，像是害怕到了极致。
沈冷伸手推门：“不要害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在他推门出来的那一瞬间，一柄长剑犹如毒蛇般从门缝里刺出来，快的令人咋舌，在门只打开一条缝隙的时候剑就出来了，直奔沈冷胸口。
当的一声。
剑精准的刺在沈冷心口位置，可是却没有刺进去，一声脆响之后长剑被崩断，持剑的人也被震的向后退了两步，沈冷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衣服被刺穿了一个洞，于是他有些恼火。
“金刚不坏之身！”
余满楼的眼睛都直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金刚不坏之身，怪不得你能在战场上所向无敌，怪不得他们说没有人可以杀了你。”
沈冷看白痴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在自己胸口上敲了敲：“护心镜。”
余满楼都懵了：“啊？你穿便装，又不是铠甲，你带什么护心镜？”
沈冷：“你管的着？”
屋子里那人显然也懵着，听沈冷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再看自己手里的断剑，顿时觉得有些不值。
沈冷迈步进门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就想着能算计我算计的这么深的女人，怎么可能如此轻而易举的让我把人找到，这个院子是你们故意挖的坑，不是想杀我就是想杀别人。”
屋子里的黑衣人像是皱了皱眉，然后把手里的断剑朝着沈冷砸过来，沈冷还是没剁，断剑打在他胸膛上又是当的一声，然后掉落在地。
那人把断剑砸过来后转身就跑，朝着后窗疾冲，沈冷心说你砸我，那我也砸你，于是想把黑线刀扔出去，想了想这刀分量轻了点，所以把重刀扔了出去。
黑线刀才四十多斤，重刀一百多斤。
砰地一声，那人后背被砸中，往前一扑又撞在墙上，折断门牙两颗，咬了舌头，嘴里立刻就喷出来一股血，人软软的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这一下把余满楼又看懵了。
沈冷过去把人翻过来，那人嘴里一股一股的往外冒血，脊椎骨应该都被砸碎了，看着一口气比一口气弱。
沈冷道：“没有什么战斗经验。”
余满楼找东西把院子里的人都捆起来，走到沈冷身边问：“为什么你说他没有战斗经验？这个人出手的时机还有力度都绝对一流，是杀手之中的强者，如果你没有护心镜的话你已经死了。”
沈冷道：“没有护心镜我也死不了，我只是懒得躲，你并不知道平时拿我练剑的人有多可怕，况且有战斗经验的人，一般都要带护心镜。”
余满楼道：“你砸的是他后背啊，就算带护心镜有什么用？”
沈冷道：“所以说他战斗经验不足，足的话不但要带护心镜，还要带护后心镜。”
余满楼：“谁没事前后都带铁板！”
沈冷理所当然的说道：“我啊。”
他用刀敲了敲自己后背，也是当当的。
余满楼：“你……为什么如此怕死。”
沈冷：“我有钱，有地位，长得还帅，儿女双全，妻子是天下第一美女，为什么我不能怕死？”
余满楼觉得这话他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反驳。
“她猜到了我们的想法，大概也是临时决定把丫鬟的母亲转移走的。”
沈冷点亮了屋子里的灯烛之后发现炕上有老人的东西，几件衣服还没有来得及带走，还有一根拐杖，所以沈冷猜着姚美伦把老人带走的时候有些仓促。
“姚美伦当时也在这。”
沈冷沉默片刻后说道：“在庭审的时候那个丫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姚美伦在房顶上看到了，所以她把老人转移走，丫鬟其实不用那么急着转身，庭审结束之后她出门就能看到母亲在那，只是她心急，所以姚美伦猜到了这里可能会被发现，于是在这留了杀手。”
余满楼嗯了一声，伸手在沈冷背后敲了敲，当当当的声音很沉闷，他不死心，在沈冷身后敲了个遍，然后就懵了：“你这是护心镜？你这是穿了一整圈的铁板吧。”
他又低头看了看沈冷地上那把重刀，伸手想捡起来，第一次居然没能拿动，他当然不是没有拿起百十斤东西的力气，而是根本就没有想到一把刀居然能这么重。
“你带着两把刀，一百多斤有了，你还穿着那么厚的铁甲，大几十斤也有了，负重两百多斤出门，你累不累？”
沈冷把裤腿拉起来给余满楼看了看：“腿上也有一圈。”
余满楼：“……”
他犹豫了一下后问道：“那你穿铁裤衩了吗？”
沈冷：“技术上不成熟，上厕所比较麻烦，而且我器大，尺寸不好定。”
余满楼：“你就是个怪物……”
沈冷叹道：“你不会了解的，茶爷那么好看，我怎么能出事？”
不多时，廷尉府的人赶到将院子里那四个人带了回去，余满楼问沈冷：“现在去哪儿？”
沈冷道：“慢了一步，姚美伦已经把老人带走了，今夜是不可能再有线索找到，回去问问被抓的那四个人知道不知道。”
余满楼道：“留下的都是死士，估计着什么都不知道，我还算了解姚美伦，那个女人……心如蛇蝎。”
沈冷点了点头：“但她绝对不会出城，而且她还是会想办法让丫鬟知道她母亲活着，除非是破罐子破摔，之前的谋划都不要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也许她就在什么地方看着我们。”
余满楼吓了一跳：“如果她真的就在什么地方看着我们，我算是暴露了。”
沈冷：“你怕她？”
余满楼摇头：“不是怕，我暴露了，我父亲也会有危险。”
沈冷道：“你父亲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余满楼道：“我被抓之后父亲肯定藏了起来，不会回老家，也不会留在长安城，我想不到他能去哪儿。”
就在距离这不到一里远的地方，在一座木楼的楼顶，姚美伦放下千里眼，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韩唤枝居然这么大的胆子把人随便放出来……让人把那个臭丫鬟的母亲杀了，尸体随便埋在什么地方，或者沉进井里。”
她转身离开：“是我错了，一开始就错了……不管我设计的多精巧，不管多完美，皇帝不会动沈冷这一切就变得毫无意义，我以为我找到除掉沈冷的方法，原来只是个笑话。”
手下人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那就索性直接一些吧。”
姚美伦从木楼上飘身而下：“他不是在找我吗，那就直接来。”

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起手三式
廷尉府刑房，沈冷把外面的长衫脱下来，然后把里边的铁板往下摘，余满楼就那么看着他，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沈冷身上的东西不只是他知道的那些，多的令人发指，也令他目瞪狗呆。
沈冷上半身的护具更像是一个厚重的套头铁坎肩，厚度足有一指，这样的铁板别说羽箭，就算是重弩都未必轰的穿。
当沈冷把铁坎肩摘下来后余满楼的眼睛就瞪圆了，他里边居然还有一副软甲。
沈冷把东西都摘下来后看了余满楼一眼：“我要脱裤子了，你还看？”
余满楼道：“我就想知道，你到底穿没穿铁裤衩。”
沈冷又不害羞，况且他的护具是穿在秋裤外边的，把长裤脱了，秋裤外边两腿上都有一根一根的铁条，大概两指宽一指厚，用麻绳串联在一起，大腿上有小腿上也有。
余满楼：“怪物。”
沈冷耸了耸肩膀，都摘下来后浑身轻松了不少，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只是不懂我的生活。”
余满楼一怔。
一个什么样人生的人，才会佩戴这么多护具。
“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没有戴什么护具，觉得自己本事可大了。”
沈冷坐下来喝了口茶：“我运气好没有死，可是我的同伴一个一个的倒在我面前，这套护具就是我在不断筹钱想给水师士兵们搞的东西，当然没有这么厚重，他们的体力支撑不了，但是在关键时候保命就足够了。”
沈冷问：“你失去过什么重要的人吗？”
余满楼摇头：“还没有。”
沈冷道：“我失去过……所以我不想再失去他们，也不想让他们失去我。”
他看了余满楼一眼：“你也不像是那种十恶不赦的人，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和同存会的人混在一起。”
“有的选吗？”
余满楼坐下来，看着桌子上的茶杯像是愣了神，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说道：“每个人都不自由。”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顶：“有太多约束，这些约束有的脚叫道礼法，有的叫忠诚，有的叫家族至重，有的叫这些是你该做的……”
他苦笑：“我被太多这样的约束勒紧了，就好像头顶上戴着一个紧箍，从小时候开始，如果我没有按照老一辈的想法去做，他们就会在我耳边念紧箍咒，我头顶的金箍就会收紧啊收紧啊，勒的我痛不欲生。”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背不起大逆不道四个字。”
沈冷沉思片刻，叹了口气：“年轻人身上背负着太多的大逆不道，各种各样，你违抗家里是大逆不道，你对抗朝廷也是大逆不道，就连你想自己做个选择都是大逆不道。”
“人都一样。”
余满楼看向沈冷：“当理和情同时摆在你面前，你是选择理还是选择情。”
沈冷沉默。
余满楼摇了摇头：“所以我刚被抓进廷尉府的时候居然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感觉，觉得这样最好，我死了也好，这人间没什么值得。”
沈冷道：“以后你会觉得人间值得，回头得空了我给你介绍几个有意思的人认识一下，和他们在一起相处一段时间，你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变成什么样的人？”
沈冷回答：“你会发现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特别有意思。”
余满楼：“啐！”
沈冷：“看你的表情大概猜到你思想很肮脏，龌龊！”
余满楼：“！！！”
就在这时候韩唤枝推门而入：“你们带回来的那四个人撂了，但是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们四个只是死士，完全不知道姚美伦去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那个丫鬟的母亲被转移去了什么地方。”
韩唤枝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你们是打算休息了还是继续出去转转？”
余满楼沉默片刻，抬起头认真的问韩唤枝：“我明天可以出长安吗？”
“嗯？”
韩唤枝一怔：“出长安只能白天出去，你想做什么？”
“找我父亲。”
余满楼带着些恳求的说道：“我被廷尉府抓了之后我父亲肯定藏了起来，今夜出去，姚美伦可能发现我了，之前我被关着她还觉得我应该不会有太大威胁，毕竟我父亲还在外边，可她今天如果真的看到我了……”
余满楼忽然站起来，沉默片刻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代表余家认罪了，只求能保住我父亲一命。”
韩唤枝：“我听闻……你父亲待你并不好，从小打骂，极为严苛，他待你母亲也不好，你母亲去世和他有直接关系，我说的直白些，你母亲可能就是他气死的。”
余满楼低下头：“毕竟……是我父亲，我保他一命，自此两不相欠。”
韩唤枝看向沈冷，沈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压力不在他这，他不方便表态，余满楼是廷尉府的重犯，如果韩唤枝把人放出去的话，陛下责问问不到沈冷，只能问韩唤枝，所以沈冷没资格替韩唤枝做主。
“去吧。”
韩唤枝道：“陛下说姚家的案子押后三天再审，你们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必须回来。”
沈冷：“不好，你再想想。”
韩唤枝摇头：“我点头的。”
他看向余满楼认真的说道：“我只能答应你，你去找你的父亲，三天之内找不到也得回来，就算是找到了我也不可能给他免罪，我没有那个权力，但我会把你的态度告诉陛下。”
余满楼再次叩首：“多谢韩大人。”
韩唤枝伸手把他扶起来：“我之所以刚才答应你了，是因为我想到了两件事，第一……余家的所有藏匿财产你也要交出来，这笔钱用于东疆海战，陛下那边我可以帮你多说几句话，我之前没有和你提过，是希望你自己提出来，但你一直没说。”
“第二，你的事办完之后跟沈冷去东疆吧，用你的命换你在乎的人的命，这应该还算公平。”
“好。”
余满楼站起来：“用我的命，换我在乎的人的命……至于余家隐匿的财产我没说，是因为我不知情……父亲从来都不跟我说这些，他只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对我，从来都是该做的去做，不该问的别问，他不让我做的都是不该做的，他不说的都是我不该问的。”
韩唤枝叹了口气：“你去吧。”
与此同时，京畿道。
窦怀楠坐在书房里写奏折，已经写了三份，三份都撕了又重新写，李长泽虽然表现出对他的拉拢之意，但根本没有具体提到过什么，所以窦怀楠现在查不清楚李长泽的底牌到底是什么，于是已经沉不住气的他想请旨……
既然李长泽已经暂时冷淡了他，那他就自己靠过去，陛下担心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功勋旧族，因为陛下早有对策，那些家族陛下不会一锅端而是一家一家的查办，让对手一下一下的疼而不是一刀毙命。
陛下担心的是杨皇后最后的手段，那可能是对大宁影响最大的隐患，窦怀楠一开始也觉得这底牌就是甲子营将军薛城，可是澹台草野来了之后薛城低调的回了家，每日喂鱼养鸟，种菜种花，看起来是真的准备好过退居的日子。
澹台草野也已经完成了对甲子营的改造，如今调动诸军的将军都是澹台草野的人，薛城的手无法再伸进甲子营，所以这就说明杨皇后的底牌不是甲子营。
但窦怀楠坚信，薛城就是关键，薛城一定知道内情。
所以窦怀楠准备写奏折请旨去接近薛城，可是这份奏折他不知道该怎么写，陛下是不会答应的吧。
就在这时候窦怀楠感觉到屋子里的灯烛晃动了一下，烛火摇曳，他抬起头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窗户竟是开了，他记得关了的。
起身走到窗口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他把窗户关好准备回去继续写，转身的那一瞬间就愣在那，紧跟着毛孔都炸开了。
书桌旁边站着一个黑衣人，正拿着他写了一半的奏折在看，那人似乎看的很有兴致，看完之后把奏折放回桌子上，笑了笑道：“窦大人果然是一个令人尊敬的人，也果然是陛下安排在京畿道的一颗棋子，你居然想去接近薛城？这么危险的事，你应该知道靠近必死。”
窦怀楠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是薛城的人？”
“我不是。”
黑衣人的视线离开奏折落在窦怀楠脸上，他笑着说道：“窦大人，你这奏折写的不好，我一会儿会帮你改改，我会把奏折变成一份遗书。”
窦怀楠又问：“那你是李长泽的人？”
黑衣人耸了耸肩膀：“我谁的人也不是，我只是拿钱办事，窦大人的人头格外值钱，一万两。”
窦怀楠叹道：“那是不值钱了，原来值三万两。”
黑衣人将刀抽出来：“你是在替我可惜没赶上对的时候杀你？”
窦怀楠摇头：“我是在替你可惜拿了这么少的钱来送命时机不对。”
“哈哈哈哈……”
黑衣人道：“窦大人有自信杀了我？”
窦怀楠亮出来一个起手式：“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武艺，你是第一个。”
黑衣人一怔，显然没有想到窦怀楠居然如此淡定而且看起来真的像是武艺不俗的样子，这个起手式亮的有模有样。
“希望你能自保。”
黑衣人上前一步，窦怀楠后退一步：“你且等一下，我的起手式一共三式，起手式如果打不完后边的我用不出来，你等我亮出第二式。”
窦怀楠又后退一步：“第二式……可以谈钱吗？有人出一万两杀我，我加价二百两，你别杀我，这样你不用杀人了，还能拿到一万零二百两，是不是超值？”
黑衣人暴怒：“耍我？！”
砰地一声，黑衣人后背中了一击向前扑倒。
叶流云缓缓从暗处走出来，看了看黑衣人：“你应该等他亮完第三式的。”
窦怀楠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汗：“你也真沉得住气。”
叶流云道：“我也想看看你的第三式是什么。”
窦怀楠清了清嗓子：“这确实是我的独门绝技，第三式从没有给人看过，你不要告诉别人。”
叶流云点了点头：“你来。”
窦怀楠再次清了清嗓子：“第三式……好汉饶命啊！”

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行动代号
韩唤枝离开之后，余满楼靠着窗口坐下来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也知道这一次自己选对了，没有任何人再能左右他。
“感觉还行。”
余满楼看了看沈冷：“第一次自己拿主意，家族那么大的主意，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习惯了服从，第一次自己做主会有些别扭。”
沈冷笑了笑：“其实感觉不太好，别撑着。”
余满楼沉默下来。
“人生总会面临很多选择，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一点都不重要，最起码现在我证明自己重要了，也有了这样一个决定命运的决定不是别人为我做的，以往我要做的每一件事要学的每一件事，都是他们决定的，还要说是为我好。”
余满楼低着头说道：“我自己都体会不到的为我好，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为我好了。”
沈冷道：“也不都是坏事，最起码你还有一身本事。”
余满楼：“别闹了，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一剑荡平江湖，我手里的剑就是决定，剑下有生死，皆在一念间，那是我唯一认为自己足够有分量的时候，后来到了长安遇到一个残疾人，少了一只手，但我打不过他。”
他看了看沈冷：“然后遇到了你。”
沈冷：“不用因为打不过我而感到沮丧，毕竟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谁打得过我了。”
余满楼道：“那，孟长安呢？”
沈冷想了想，摇头：“他也不行。”
余满楼撇嘴：“天下无敌？”
沈冷道：“不至于，这个世界那么大，人那么多，谁敢说自己天下无敌，上一个说自己天下无敌的人叫心奉月，死的可惨了，所以虽然我天下无敌了但我不能说。”
余满楼笑了笑道：“明天开始你陪我去找我爹，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
沈冷道：“别说以后，以后远着呢，不过这事还算好玩，不然的话我也不陪你去，我从军之后办过很多事，没有失败过，所以你应该开心起来才对。”
“就当是我已经从军了。”
余满楼站直了身子：“我现在就是你的兵了，大将军，从这一刻开始我就执行你的军令。”
沈冷点了点头：“咱们的任务得有个名字才行。”
余满楼：“这个事还得有名字吗？”
沈冷：“这是多大的事啊，找爹啊，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找爹更重要的事吗？所以我们这个任务的名字叫爸爸去哪儿了。”
余满楼：“爸爸去哪儿了？”
沈冷：“你把最后一个字去掉。”
“爸爸去哪儿？”
“爸爸带你找你爸爸。”
“……”
“你要是不是大将军，你应该没少挨揍吧。”
“我是大将军啊，况且也没几个人打得过我。”
沈冷拍了拍余满楼的肩膀：“你还不是很了解我，很了解我之后你就会明白，我这个人，占便宜一般都不白占，以后你就懂了。”
他往外走：“睡一会儿吧，明天一早我陪你出长安。”
他回头看了余满楼一眼：“士兵，重复一下我们明天任务的代号是什么！”
余满楼想了想刚才已经吃亏了，所以立刻回答道：“爸爸在这呢。”
沈冷：“学坏了……”
余满楼哈哈大笑：“我要睡觉了，你去干吗？”
“睡觉。”
沈冷转身往回走，余满楼一怔：“你现在不也是囚徒吗？你还是住我这吧，好歹我这是单间。”
沈冷：“我那个是套房，韩唤枝的。”
余满楼：“……”
沈冷道：“不然为什么级别是你爸爸？”
余满楼：“……”
第二天一早沈冷和余满楼又从廷尉府后边那个小门出去，他俩走到门口的时候巧的是又是上次夜里那俩当值的廷尉，看到沈冷和余满楼之后这俩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问：“上次你说的那个排名第二的事是什么来着？”
“啊……”
那廷尉反应了一下，低着头：“蹲……”
另一个廷尉楞了一下：“敦伦不是第一吗？第二是上厕所啊。”
廷尉：“蹲坑。”
另一个廷尉：“一起……”
他俩路过沈冷身边的时候，沈冷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伸手在他们肩膀上拍了拍：“难为你们了。”
其中一个廷尉叹了口气：“国公爷，现在有个准行吗，就为了躲你们俩，我们俩都申请把夜班调换到白班了，国公爷你们怎么又白天出去了？”
沈冷：“都是为了配合你们。”
廷尉：“……”
沈冷笑道：“去吧，上厕所去吧，不要憋着，憋着难受。”
“是是是，尊国公爷之命。”
两个廷尉连忙往前边走，沈冷站在后边又喊了一声：“带纸了吗？”
那两个人同时踉跄了一下。
沈冷从袖口里摸了摸，摸出来一团草纸：“我这有。”
余满楼抬起手捂住了脸。
两个人出了廷尉府之后沈冷问余满楼：“你身上有钱吗？”
余满楼把钱袋子摘下来：“有，之前被抓的时候钱袋子被没收了，这次出门韩大人特意吩咐人给我送回来了。”
沈冷点了点头：“真好，去雇辆车，早饭还没吃，顺便买回来几个包子。”
余满楼：“好嘞。”
说完颠颠儿的去买了，倒是很麻利，不多时就雇了一辆车回来，还拎着一兜子热气腾腾的包子，看着就贼有食欲，沈冷满意的点了点头：“办事效率还不错。”
余满楼：“放心吧，今天早晨肯定让国公爷满意。”
沈冷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他眯着眼睛看向余满楼问道：“今天早晨是什么意思？”
余满楼把钱袋子举起来晃了晃：“没想到吧，哈哈哈哈，我的钱就够雇车买包子的，连午饭钱都没有了！”
沈冷：“……”
马车上，沈冷问余满楼：“你说你不知道你父亲藏身在什么地方，但你想出城去京畿道，就说明你还是有目标的，咱们去哪儿？”
“我父亲曾经说过，面对什么事就要有什么考虑，如果有人想要杀你，你就要去想怎么才能不被杀，如果有人想要抓你，你就要考虑怎么不被抓。”
“这不是一句废话吗？”
“不是。”
余满楼道：“我父亲的思维很……和别人不太一样，他和我说，如果一个人想杀你，你就去想怎么才能不被杀，我回答说躲起来，他说不对，他说你可以买通那个杀手，但凡是拿钱办事的，都可以买，别人给他一百两，你就给他五百两，别人给他一万两，你就给他五万两。”
余满楼继续说道：“他又问我如果别人想抓我怎么办，我想了想，那就买通抓我的人，我父亲摇头说不对，他说，想杀我的人是拿钱办事的人，好买通，想抓我的人不一定是拿钱办事的人，也可能是执法办事，既然是执法，就不一定能收买。”
他看了沈冷一眼：“我问父亲，那该如何办？我父亲说，躲起来。”
沈冷把这些话理了理，摇头：“最后这句还是废话。”
余满楼叹了口气：“一会儿到了地方，如果我猜对了，你就知道我父亲说的躲起来和你认为的躲起来，不是一回事。”
沈冷再问，余满楼坚持不说了。
与此同时，京畿道。
叶流云吃完了早饭回到正屋，看了一眼被绑在柱子上的那个黑衣人，这家伙嘴巴倒是很硬，到现在也没说出什么，叶流云也不急，毕竟有的是时间。
“其实你不用说我也能知道你什么身份。”
叶流云在黑衣人对面坐下来，指了指黑衣人的靴子：“下次出门的时候注意一下，那是廷尉府的靴子，虽然没有明显的标识，可是我对廷尉府太熟悉，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人眼神变了变。
叶流云：“还是不想说？你应该知道，跟我说比跟韩唤枝说要轻松一些，韩唤枝的手段你很清楚才对。”
那人又看了看叶流云一眼，眼神里已经流露出来一些惧意，廷尉府的人当然知道韩唤枝有多可怕，他不需要仔细去想就能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
“眼神都已经害怕了，可还撑着不说。”
叶流云笑了笑道：“敬你是一条汉子。”
那人眼神又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又很为难的样子，人的眼睛真的是很传神，有些时候从眼神就能看出来一个人的为难纠结，欲言又止，并不是非得说出来什么，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明白。
“欲言又止？”
叶流云摇头：“这里没有别人，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我可以亲自把你送回长安交给韩唤枝，并且以我的身份来做担保他不会对你太过严苛，所以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想直接死？你不说的话是不可能直接死的。”
那人的眼神更加纠结起来，而且还出现了几分乞求的意思，叶流云看着那双眼睛，心说这个人到底在害怕什么？到底在担心什么？
就在这时候窦怀楠从外边进来，看了叶流云一眼又看了看那个黑衣人，他问叶流云：“他什么都不肯说？”
“他是廷尉府的人，不用他说我也能看出来，只是我不理解，为什么他的眼神明显已经像是要招供的样子，就是不肯开口说话。”
窦怀楠：“昨天夜里你把他下巴摘了，挂回去了吗？”
叶流云：“噫！”
他看了看那黑衣人，黑衣人看着他，眼神有些委屈。

第一千三百三十四章 是谁？
叶流云昨日擒下黑衣人之后就把人身上搜了一遍，绑好了又怕他咬掉自己舌头，所以连下巴也摘了，他是真忘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叶流云叹了口气：“主要是我不专业。”
他过去把黑衣人的绳子解开，拉着人到了桌子边上：“你既然是廷尉府的人当然会写字，所以现在你自己来写，什么身份，受谁指派，为什么要杀窦怀楠，所有的事前后经过全都写清楚。”
黑衣人连忙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看桌子上的纸笔，犹豫片刻之后把毛笔拿起来，他回头看了叶流云一眼，突然之间将笔杆折断，剩下的半截朝着自己脖子狠狠的戳了进去。
叶流云让他写而非说，一是担心他咬舌，二是有笔录证据更直接，他当然也做了防范所以一直站在黑衣人身边，可却没有想到这个人竟是如此凶悍。
而且会做戏。
黑衣人之前眼神里都是惧意和乞求之色，显然是已经怕了的，而且也已经准备招供，然而在笔拿到手里的那一瞬间就自杀，这么狠的事寻常人哪里做的出来。
好在叶流云也不是寻常人，在那半截笔杆戳进黑衣人脖子的瞬间叶流云一把将他的手攥住，笔杆扎进去了一些，可没有太深。
脖子被刺破了一个血洞，好在不是动脉位置，不然的话就算是叶流云及时把笔杆拉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动脉一破，神仙也救不了。
“看来你还是喜欢廷尉府的手段，不喜欢我这般温和，那我成全你，回头尽快把你交给韩唤枝。”
叶流云一掌切在黑衣人后颈，黑衣人嘴里发出一声闷哼趴倒在桌子上，叶流云取了伤药出来给那家伙敷上，然后又用纱布包扎好。
窦怀楠在旁边看着：“打算怎么办？”
叶流云递给窦怀楠一个小型烟花似的东西：“拿着这个到院子里，这是廷尉府独特的联络方式，他们看到信号之后就会派人来。”
窦怀楠道：“这个人既然是廷尉府的，那说不定就有他的同党在四周准备接应，我现在给廷尉府发信号传讯，来的岂不是他的同党？”
窦怀楠道：“你还不了解廷尉府的可怕……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绝对的事，廷尉府也不例外，那么庞大的一个衙门，你指望着一个坏人没有怎么可能，况且人心那么贪，并不能保证每个人都不会被收买。”
“可是廷尉府的可怕之处不仅仅是对外，还有对内，廷尉府里的人就算有人被收买了，也绝对不敢告诉另外一个廷尉，哪怕平日里关系再好也不敢，一旦说了，谁敢保证会不会举报上去？”
叶流云道：“这个人虽然是廷尉府的人，可他不可能有那么多同党，换做别的衙门我信，但换做廷尉府我不信。”
窦怀楠道：“为什么？”
“军中有稽查队，廷尉府有个除了韩唤枝一人之外谁也不了解的稽查司，表面上看，廷尉府一共有四司，廷尉司，武备司，治疗司，后勤司，可实际上还有一个稽查司。”
“稽查司的人可能是你看到的随便一个廷尉，也许是百办也许是普通廷尉，名单只在韩唤枝一人手里，到底有多少人也只有他一人知道，每一名廷尉都不知道自己身边的好友是不是稽查司的人，所以没人敢把自己被收买了的事告诉别人。”
窦怀楠一怔：“如此恐怖，如此残酷，廷尉府的职权又那么大。”
“所以廷尉选人，大部分是从军中选来的，而且大部分是从边军中抽调。”
叶流云道：“如果管控不好这么恐怖残酷的一个衙门，朝廷就会出大乱子，正因为这样外边的人才会说，都廷尉的人选，必须是对陛下忠心耿耿之人。”
叶流云继续说道：“所以，哪怕韩唤枝不在廷尉府那段时间，也对廷尉府内部的事了如指掌，稽查司的消息还是会源源不断的送到他手里。”
叶流云看了窦怀楠一眼：“陛下把廷尉府交给韩唤枝，不是随随便便选的人。”
窦怀楠嗯了一声，可越仔细想越是可怕，廷尉府在韩唤枝手里自然没问题，可有一天韩唤枝退下去之后，新的都廷尉岂不是要对廷尉府来一遍清洗？新的都廷尉是不可能用韩唤枝的旧人，尤其是稽查司的人。
“你不用担心那么多。”
叶流云道：“廷尉府的职权扩充，是陛下来长安之后面对非常局面采取的非常手段，以后廷尉府肯定会削减职权，而且都廷尉的人选，陛下也会仔细斟酌。”
窦怀楠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信号，转身往外走：“那我去发信号。”
叶流云点了点头：“我们只需尽快把人秘密送回长安交给韩唤枝就好。”
窦怀楠拿着信号到了外边，仔细看了看，这信号中间部分有一根拉绳，应该是一拉这个拉绳就会有信号打上半空，于是他伸手一拉，抬起头往天空上看。
砰！
信号在窦怀楠脚下炸了，鞋都烧黑了。
叶流云迈步出来，看了看站在一股烟雾之中的窦怀楠，沉默片刻后伸出大拇指：“你是为数不多的能让我刮目相看的人。”
窦怀楠叹了口气：“这东西设计不合理，拉绳在下边不好吗，为什么设计到了中间？”
他那张脸，黑的呀，一言难尽。
窦怀楠问叶流云：“还有吗？”
叶流云摇头：“没了，我带那么多干嘛。”
窦怀楠：“那怎么办？”
叶流云举头望苍穹：“沈冷身边就没有一个正常人吗？”
他看了窦怀楠一眼：“好歹你也是个官儿，去派人吧，派人去廷尉府分衙，让他们尽快调遣人手过来，现在这个时候我们能信的还是廷尉府的人。”
窦怀楠应了一声，连忙出去吩咐人。
就在这时候叶流云却低呼了一声，因为他看到屋子里那个黑衣人背后插着一把刀，正中后心。
他只是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就这么短的时间屋子里就进来了人一刀杀了那个黑衣人，如果不是杀手能够利用的时间有限，怕是连人都带走了。
昨夜里没有来人，此时来了人，说明杀那个黑衣人的人和黑衣人不是一块来的，也许是因为等了一夜没见到黑衣人回去，他的同伙这才赶来。
窦怀楠急匆匆跑进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叶大人，你不是说这个廷尉府的人不可能有同党吗？”
“是啊……”
叶流云长长吐出一口气：“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绝对的事。”
后窗开着，杀了黑衣人的人已经退走，叶流云到窗口往外看了看，已经不见人影，院子四周其实还有窦怀楠的手下人在，只是武艺确实不怎么出彩，被高手避开不难。
“尸体不能再出事了。”
叶流云在尸体旁边坐下来：“我终究不是韩唤枝，不然的话不会出这样的意外。”
第二日，京畿道，安城。
京畿道甲子营将军薛城退下来之后就一直住在这，安城并不是什么大城也所以也就不算繁华，这只是京畿道一百多个县中很不起眼的一个，他之所以留居此地是因为他妻子是安城县人。
或许是因为受不了他退居之事的打击，妻子一病不起，薛城索性就带着她返回故里，这里有一座不算大的宅子，因为没有张扬过，所以一条街上的邻居都还不知道这位新搬来没多久的老人曾经是显赫的将军。
甲子营拱卫京畿重地，甲子营将军的军职都比别的战兵将军要高一级，甲子营的兵力也比别的战兵多不少，薛城在甲子营多年，对京畿道的影响力可想而知，然而到了这个小县城之后，过着没有人认识他的日子，似乎还很舒心。
院子里，薛城抬头看了看飞过的燕子怔怔出神，燕子已经飞走，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半空。
安城距离窦怀楠所在的地方不过一百多里，所以窦怀楠才会想请旨以探望薛城的名义过来接近。
门外有两个年轻人迈步进来，见了薛城之后俯身一拜：“将军。”
薛城点了点头：“我不是说过了吗，没有要紧事不要随便来我这，扰了我的清净。”
其中一个年轻人俯身道：“出了些事，所以立刻来向将军汇报，有刺客要杀窦怀楠，没想到叶流云在窦怀楠府里，刺客被生擒，我们的人发现之后，找机会把刺客除掉了。”
薛城眉头一皱：“谁打的这么混蛋的一手牌？好端端的没事去动什么窦怀楠，那个人明显是陛下安排在京畿道的人，一出苦情戏还没唱完呢，唱完了之后陛下自然还会重用他，动了他，陛下会把京畿道翻个遍。”
他看向之前说话的那个年轻人：“穷奇，你知道那刺客的身份吗？”
薛城手下有十三个义子，但都不是军中人，军中也几乎有人知道这十三个人的存在，这十三个人分管着薛城暗中的势力。
这十三个人的名字都是薛城取的，引自一部古书之中的上古凶兽，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叫穷奇，一个叫白泽。
穷奇道：“看起来像是廷尉府的人，我怀疑可能是京畿道方城县廷尉府分衙百办卓营。”
“嗯？”
薛城脸色再次变了变：“卓营这样的人去杀窦怀楠？如果真的是他，我更想知道是谁下的命令，这样做，不是直接把廷尉府里我们的人暴露出来了吗？这样的昏招，谁想出来的！”
片刻之后薛城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们之中……出问题了。”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玩的开心
薛城这个人，能在京畿道甲子营将军的位子上坐那么久，而且还是陛下从西蜀道云霄城来到长安之后才调任到了甲子营，其实足可见陛下当初对他的信任。
然而就像叶流云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绝对的事。
不管是官场还是职场，不管是民间还是庙堂，都没有那么多绝对的事。
薛城当初被陛下从别的地方调到京畿道任将军之前，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一个只有四品军职的人，一跃成为甲子营从二品将军，这是他当年想都不敢想的事。
然而在陛下初到长安的那个时期，对于很多人来说，奇迹就在眼前，没准落在谁身上。
陛下要动刀，当时的十九卫战兵将军都要动，第一个动的必然就是甲子营，薛城无根无基才是陛下看中的，到甲子营的第一天薛城就砍了两个对他不敬的人，甲子营中几位将军想设计杀了他，结果没两天陛下带着禁军到了京畿道给薛城撑腰，当着所有人的面陛下说，如果薛城不明不白的死了，甲子营里的人他会一个一个的一查到底。
自此之后，薛城在甲子营站稳脚跟，两年之内协助陛下把甲子营里掌兵的将军全都换了，可凡事皆有利弊，薛城牢牢的抓住了甲子营帮助陛下在长安稳住朝局，过了几年之后，参奏薛城的奏折雪片一样多，说他跋扈的，说他刚愎自用的，说他不顾军纪军法的。
原本陛下是打算把他调任到边军去，在边军干几年之后提拔起来，就算不能接任大将军，也能调回内阁位次辅。
正因为参奏的人太多而且确实查实了不少事，所以陛下就没有动他，一直让他留任甲子营将军。
弊端就在于此，他在甲子营的时间太久，掌控太严，虽然现在澹台草野接任甲子营将军，甲子营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然而谁敢保证薛城没有藏起来什么？
安城县。
薛城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穷奇，你尽快赶回去查清楚被杀的人是不是方城县百办卓营，如果是的话，把咱们下手的人也除掉，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他说完之后又摇头：“算了，咱们的人不要动，一动反而容易暴露，我们的人再暴露出来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他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动：“我这个人，一辈子最信奉的两个字就是恩义，当年……”
他看了看那两个年轻人：“当年陛下要查我，是皇后提前派人通知，我才能把那些事都摆平，韩唤枝带着廷尉府的人来，查来查去，查到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皇后救我，当年我就会被陛下满门抄斩。”
说完这句话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皇后娘娘临终之前还派人给我送来一封亲笔信，是托孤……”
穷奇和白泽俯身道：“将军想做什么，我们就陪着将军做什么，将军最讲恩义，而没有将军就没有我们，所以将军只管下令，我们必然全力以赴。”
“这就是我为难的地方。”
薛城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皇后待我有恩，陛下待我的恩义也重，当年我不过是个籍籍无名之人，是陛下对我信任，把我调到京畿道任职，陛下还亲来甲子营为我撑腰，没有陛下的赏识重用也就没有我薛城的后来。”
他再次叹息一声：“一边是恩义，一边也是恩义。”
许久之后，薛城起身：“看起来同存会内部出了问题，我一直都信不过同存会那些人，一群乌合之众，要兵没兵要权没权，空有一些臭钱人却是一盘散沙能起什么作用，陛下分而化之他们一个都扛不住，这些人暗地里自己还在勾心斗角，指望着他们能成大事？”
他语气严肃起来：“当初我就和太子殿下说，不要太过信任同存会的人，他们可以背叛陛下也可以背叛太子殿下，而且他们根本就不是一条心，现在看来有人已经偏向到陛下那边了。”
“查。”
薛城道：“陛下不是想查同存会吗？比陛下动作快一些，前些日子和我来往密切的是余家的人，先把他们都除掉，余公藏在什么地方，给我翻出来。”
“是！”
穷奇和白泽同时俯身：“马上去办。”
与此同时，京畿道的一条官道上，沈冷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余满楼赶着马车，鞭子摔的啪啪响，看起来比昨夜里轻松了不少，韩唤枝既然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尽力，他虽然不了解韩唤枝，但他确定韩唤枝这样的人不会言而无信。
如果比姚美伦的人更早一些找到他父亲，余家虽然会出事，但父亲能保下来就已经足够了。
“大将军。”
“嗯？”
“我这有一点点饿了呢。”
“忍着。”
余满楼撇嘴：“都说大将军待手下士兵最好，从不会让手下士兵忍饥挨饿，更不会让手下士兵吃苦，难道我听到的传闻都是假的？”
沈冷：“我算是明白昨天夜里你就说从那一刻开始你就是我的兵了是为什么了。”
余满楼：“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沈冷道：“我就不明白，你一个号称在你们当地称得上翘楚的花花公子，怎么会这么穷？”
“我在当地花钱从来都不用我付账。”
余满楼道：“你是真的不了解什么叫纨绔子弟啊。”
沈冷想了想，自己还真是不了解。
“我以前出门的时候，不管去哪儿都不用带钱，吃完了就走，自然会有管家去结账，去青楼也一样，管家到了月头也会去结账。”
余满楼道：“所以我对钱其实没什么概念。”
沈冷：“你们余家最大的生意是什么？”
“在祖宅旧地，我们余家最大的生意是酒楼和赌场，在整个大宁来说，余家最大的生意是马帮和镖局。”
余满楼道：“平原运货，余家马帮最兴盛的时候，陆运生意有一成是我们家的，中原最大的镖局有七家，四家是我们家的。”
大宁这么大，陆运生意有一成是他们家的，那已经是天文数字。
沈冷点了点头：“那我更不管你饭。”
余满楼：“凭什么！”
沈冷道：“前边就是易水县，易水县是京畿道陆运屯仓最大的市场，从大宁各地运往长安城的货物都要在易水县停一下，一是检查二是囤货，再赶路一个时辰就到了，忍忍，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能力。”
余满楼叹了口气：“我觉得你是想黑我们家钱。”
沈冷：“我出门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我从不白占别人便宜？”
余满楼点头：“说过。”
沈冷：“一般我都是占了又占，从不白占是真的，占不够也是真的。”
他往后靠了靠：“到易水县再说。”
一个时辰之后余满楼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早饭吃的也不多，这已经下午过去一多半，实在饿的不行了，一进易水县的县城，余满楼就取出来一块铁牌挂在自己身上，回头看了沈冷一眼：“等着吧。”
一刻之后，几个年轻汉子急匆匆的赶来，见到余满楼后先是看了看那腰间的牌子，然后同时俯身一拜：“小公爷！”
沈冷看着这架势一怔，说起来还是第一次直观体验到这些大家族人有多大的能量。
“饿了。”
余满楼说了两个字。
“已经准备好。”
其中一个年轻人道：“前边不到五十丈远一心楼准备好了酒菜，一心楼已经被包下来了，不会有人打扰了小公爷，一心楼后边有一座风铃园，是易水县最好的青楼，刚刚已经派人过去清场，吃过饭之后小公爷可以道风铃园里休息。”
沈冷都不由得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余满楼回头对他压低声音说道：“大将军其实说的没错，易水县是京畿道最大的陆运屯仓，我家陆运生意在这边的人确实不少，换做别的地方就肯定没有这么好的准备。”
沈冷道：“先去吃饭吧。”
等到了一心楼才发现非但一心楼里的客人被清空了，连掌柜的都被请出去，只有后厨和两个伙计在，俨然变成了余家的产业一般。
“这里地方简陋。”
一个年轻人满脸都是愧疚：“实在对不起，小公爷还请海涵，易水县虽然很大，但不管是酒楼还是青楼，水准都不算高，小公爷来的仓促，我们这边提前也不知道。”
余满楼一摆手：“我就想好好吃个饭，你们都是先退下去吧。”
沈冷：“你对他们的态度很潦草啊。”
余满楼道：“我要是不这样，他们以为我是假的。”
他狼吞虎咽的吃饭，一边吃一边问沈冷：“一会儿去风铃园，你先挑。”
沈冷：“挑什么？”
余满楼：“噫！风铃园是青楼啊，你是大将军我是你的兵，当然是你先挑。”
沈冷：“先办正事，找你爹来的。”
“我知道。”
余满楼道：“你等着吧，咱们到了风铃园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找我。”
半个时辰后，风铃园。
余满楼看着面前站着的这一排少女皱眉：“确实水准一般。”
他把腿放在茶几上，姿势老练起来：“报一报吧。”
“小公爷好，湖见道。”
“小公爷好，云海道。”
“小公爷好，东蜀道。”
沈冷皱眉：“大宁不是不准本国的女子在青楼吗？”
“不是大宁不准，是长安城里不准。”
余满楼看了沈冷一眼：“别露怯，青楼是合法产业，又不会逼良为娼。”
沈冷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余满楼摆手：“换一批吧。”
一群少女俯身：“祝小公爷玩的开心。”

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 抓我！
余满楼在这表现出来的样子，才更像是余满楼。
也许正常人很难理解他这样出身的纨绔子弟，可是沈冷在看到余满楼在风铃园的表现之后忽然间懂了一些。
他在证明自己，在炫耀自己，因为他可怜，更确切的说余满楼觉得自己可怜。
一个看起来不可怜的人却觉得自己可怜，然后用这样的方式在找自己的存在感，他觉得自己在这样的场合才是主，他此时此刻的样子，也许就是他父亲在他面前的样子。
所以沈冷一时之间若有所思。
余满楼这样人，在绝大部分百姓看来都应该无忧无虑，出生在国公之家，从一出生就已经远远的把同龄人甩在身后，他甚至可以无为而活，一辈子逍遥自在。
可是他有不甘，又不敢。
他父亲就是压在他头顶的一座大山，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只能服从，所以他才喜欢在烟花之地逗留，在这，只要他花了银子，他就是主。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
余满楼看到沈冷样子错觉他是对自己失望了，所以立刻坐直了身子，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风铃园的老板看到小公爷如此反应吓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弯着腰连忙解释道歉，余满楼道：“我只是想和我朋友聊一聊，人多太乱，都下去吧。”
风铃园的老板随即带着一群姑娘们退出房间，场间只剩下沈冷和余满楼两个人，余满楼就变得局促起来，似乎热闹喧哗才是他的主场，而这样的冷清让他不适。
“大将军。”
余满楼小心翼翼的问：“是不是觉得我很肤浅？”
“不是。”
沈冷笑了笑道：“如果我和你一样的出身，我过的应该是和你一样的日子，而且比你玩的可能还要肆意一些，又怎么会觉得肤浅。”
他拍了拍余满楼的肩膀：“其实我是在羡慕你。”
余满楼尴尬的笑了笑：“这有什么可羡慕的，以大将军今时今日的地位，想这样，还不是随时随地。”
“现在才开始的话，有些学不来了。”
沈冷道：“你不欺人，不嚣张，不霸凌，花银子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只要是标了价的按价买甚至加价买，不用觉得自己错了。”
余满楼一怔，这样的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在家族里，每一个能指责他的人都会指责他的放荡，他父亲虽然不会禁了他的钱财，可每次知道了还是会对他痛骂一场。
他一脸茫然的看着沈冷：“不错吗？”
沈冷道：“一般来说，我这样出身的人如果对你说教，其实话题无非就那么几个，第一……我会问你，花着祖辈积攒下来的钱财你自在吗？一切都应该自己去创造才好，这是一句屁话……第二，说你这是浪费大好年华，说你这样辜负了青春辜负了热血，这也是一句屁话。”
沈冷耸了耸肩膀：“我用两句屁话来说教，显得我档次特别低。”
余满楼不解：“为什么？”
沈冷道：“你已经站在那么高了，为什么非得退回去和别人一样？相信我，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努力都是为了能过上你在过的日子。”
余满楼觉得这话有些偏颇，可是又有道理。
所以他问：“可是大将军，你已经努力到了远远超过我可以过的日子的程度，为何不见你有这样肆意的生活？”
沈冷笑了笑道：“你猜我会如何回答？”
余满楼仔细想了想好一会儿，想到了一些陈词滥调，可是没敢回答，因为他现在知道了沈冷的想法和大部分人不一样。
“我没过你这样的日子，只是因为我们爱好不同。”
沈冷笑道：“我的爱好如果和你一样，那么自然过的和你一样，我们的爱好不一样，你又何必揪着我和你一样就认为你是错的？我吃的好穿的好和你一样，唯独这样不一样……”
余满楼道：“那大将军你的爱好是？”
沈冷道：“今天在这的消费应该不低吧？虽然你觉得这里层次不够，但也是包场了。”
“我没问。”
余满楼挠了挠头发：“这些事我从来都不问。”
沈冷：“你现在问问。”
余满楼没理解沈冷什么意思，招手把那个接待他的年轻人叫过来问了问，得到答案之后对沈冷说道：“也不算多，这里毕竟水准不高，所以包场不过一千两。”
沈冷道：“你包场是为了请我，而我又不喜欢，你不如送我喜欢的，包场一千两的话，你把我那一半的五百两给我吧。”
余满楼：“……”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个年轻汉子快步进来：“小公爷，易水县县令高大人求见。”
关于同存会的案子陛下没有昭告天下，就连余满楼被抓都是秘密的没有出通告，所以地方上的县令自然不知道他已经在廷尉府被关了一段时间，别说是他，就连余家之中地位达不到那个层次的人也不知道。
陛下一时没有宣布对余家动手，余家这么庞大的生意就必然还要继续运作下去，该干嘛干嘛。
易水县是个大县，又是京畿道最大的陆运屯仓，所以这地方的县令是从六品，作为地方父母官，他在易水县有着绝对权威，可是品级还是太低了。
所以一位国公之子到了他的地界他不来才不像话，哪怕就是走一遍过场也是礼数上的事。
“我去接一下。”
余满楼起身，他是小公爷不假，可他身上没有官职。
沈冷坐在那没动，闭上眼睛开始思考余满楼之前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余满楼的父亲此时此刻估计着就藏在这易水县，不然的话余满楼为什么目标直指此地？知子莫若父，其实知父也莫若子。
不多时，易水县县令高岭笑呵呵的陪着余满楼进来，余满楼刚要介绍，沈冷微微摇头，余满楼随即停了下来，只是交代了一句这是我朋友。
高岭这样的人自然看得出来沈冷身份的特殊，连余满楼都出去接了他一下，而沈冷坐在那一动没动，而且微微摇头就能让余满楼闭嘴，他这样的身份说话行事，不会察言观色可怎么行。
所以高岭对手沈冷的态度也很尊敬，哪怕沈冷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沈冷忽然间明白了余满楼在路上对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果然是不愧是余家的掌门人，果然不愧是个老狐狸。
高岭陪笑着说道：“小公爷突然到了易水县，不知道是不是又什么要紧事？如果有的话尽管说，我能帮上忙的就一定会尽力帮忙。”
余满楼还没有说话，沈冷忽然开口：“他是替我来求你一件事。”
高岭连忙转身看向沈冷：“请说。”
沈冷道：“我这个人吧……就喜欢玩，这世上好玩的事差不多我都玩过了，前两天和余满楼聊起来的时候我问他还有什么是我没玩过的……”
高岭吓了一跳：“你要玩……玩什么？”
沈冷看他那样子笑了笑：“你误会了，我不是要玩你，我对男人没兴趣。”
高岭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以为这是个变态呢，想玩当官的。
“我没坐过牢。”
沈冷往前凑了凑：“这多遗憾啊，什么都玩过了，唯独没有坐过牢，等到我老了回想起来，那就是人生的缺失，高大人，余满楼说他和你交情不错，所以才会带我来易水县，我没别的要求，你就把我关起来，不要害怕，就关在最脏最破最不好的地方。”
高岭看向余满楼小心翼翼的问：“这位……这位是？”
余满楼：“他比我大多了。”
高岭再次抬起手擦了擦冷汗：“这怎么好，这不行啊。”
沈冷看向余满楼：“给钱。”
余满楼看向手下人：“拿钱。”
手下人也懵了：“拿多少？”
余满楼问高岭：“多少能让他进去，我不是贿赂你，我是捐款，捐款坐牢。”
高岭：“万万不可，这是有违法度的事。”
余满楼：“五千两。”
高岭：“不行，确实是不行，我是地方官，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我怎么能做的出来？”
余满楼：“一万两。”
高岭脸色变幻不停，可还是摇了摇头：“绝对不行。”
沈冷伸手：“把一万两给我，我和高大人谈。”
余满楼回头看向手下人：“拿钱。”
手下人立刻凑了凑，身上自然不会带着那么多银票，又从风铃园的老板那借了一些，凑了一万两银票过来递给沈冷，沈冷拿着银牌在高岭面前晃了晃：“这是一万两。”
高岭：“是是是，一万两。”
沈冷把银票揣进自己怀里：“咱们换个方式。”
余满楼：“？？？”
手下人：“？？？”
高岭：“？？？”
沈冷把银票揣好之后认真的说道：“我不为难你，你是地方官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所以没有个合理的解释你也不能把我关起来，我给你一个。”
沈冷砰的一拳打在高岭鼻子上，高岭鼻子立刻就破了，血从鼻孔里往外流，下巴上很快就染红了一大片。
沈冷：“够了吗？”
高岭猛的站起来：“我不管你是谁，居然敢殴打朝廷命官！”
沈冷也站起来：“抓我。”
高岭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下意识的看了看余满楼，沈冷皱眉：“再说一次，抓不抓我？”
高岭摇头：“这次我不跟你计较了。”
沈冷一步迈过去：“我跟你计较，你不抓我，我抓你。”
他揪着高岭的衣服把人提起来往外走，高岭挣扎起来，可是怎么可能从沈冷手里挣脱出去，沈冷拎着他走到风铃园外边，几个县衙的捕快看到沈冷拎着他们大人出来全都吓坏了，有人抽刀向前，有人大声呵斥。
沈冷看了那几人一眼，那几人竟是不敢真的动手，他提着县令高岭上了马，朝着县衙方向打马而去。
余满楼都看懵了。

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不料
沈冷拎着易水县县令高岭上马，把他往前边一按，纵马到了县衙门外，县衙大门外边当值的人看到有人骑马过来还要呵斥，等看清楚县令大人被人好像拎着一只小鸡仔一样拎下来之后全都傻了。
沈冷一只手拎着人，一只手打架，从县衙前边一口气打到了后边，抽空还给了高岭几个耳光问他县衙的牢房怎么走，高岭被打的怒极又也怕极，可就是没办法。
一口气从大门打到牢房，县衙里里外外躺了一地的人，哎呦哎呦的呻吟着。
沈冷提着高岭走进牢房大门：“咱们的国公大人住在哪？”
沈冷问。
高岭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原本被沈冷扇的红扑扑的脸变得发白。
“你在胡说什么！”
高岭嗓音沙哑的喊道：“你殴打朝廷命官，擅闯县衙，又打了这么多官差，这件事你逃不了。”
沈冷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需要逃？”
他就这样提着高岭往前走：“你自己说了我还能算你是招供，你自己不说我翻出来，你连一点减罪的表现都没了。”
“你到底是谁啊！”
“你会知道的。”
沈冷一脚把牢门踹开，牢门上的锁链在他这一脚之下好像没有任何存在意义一样，监牢里关着的人都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兴奋起来，跑到门口：“好汉，你是来救我的吗？”
沈冷一脚把人踹了回去，那人倒在地上疼的起不来。
“谁出去谁死。”
沈冷说了一句后继续往前走，路过一间牢房就踹开一间，里边人都以为沈冷是来劫狱的，结果出来一个被沈冷干翻一个，这条狭长的过道里，倒下去的人多的数不过来。
“你不用逼问他了，安国公吧？”
最里边那间牢房里传出来声音，倒是很镇定，这间牢房是关重罪犯人的地方，外边的牢房都是木墙木门，而这间牢房密闭，铁门还上了锁。
“打开。”
沈冷看了脸色惨白的高岭一眼，高岭连忙说道：“我没有钥匙，钥匙在牢头手里。”
沈冷把高岭扔在一边，然后一脚踹在铁门上……轰的一声，铁门直接往里飞了出去，门两侧的墙都被带下来不少，砖石落地，铁门飞进牢房里又撞在对面墙上。
屋子里烟尘暴起，沈冷抬起手用衣袖往两边挥了挥，等烟尘散了些沈冷迈步进来，余满楼的父亲坐在靠窗那边的椅子上，一脸镇定的看着沈冷。
“果然是安国公。”
余满楼的父亲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安国公先请坐下，有几句话想和安国公聊聊，先问一下……犬子是不是和安国公一起来的？”
沈冷点了点头：“他应该不会进来，想着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父子之间，哪有什么不能面对的。”
余满楼的父亲笑了笑：“我知道如果有天谁找到我，大概就是犬子，这么多年来我对他的教导还是有用。”
沈冷皱眉，他在余国公对面坐下来：“你猜到了余满楼会带着人来抓你？”
“猜到了。”
余休点了点头：“我自己的儿子，怎么可能猜不到，就像是他能猜到我藏在这一样，我藏在这，其实……就是因为他能猜到我藏在这。”
沈冷有些迷糊，但是转瞬之间就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等在这被你儿子带来的人抓回去，这样的话，你儿子就能有立功表现。”
余休点了点头：“是。”
沈冷：“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廷尉府？”
“我不能去。”
余休道：“如果我不去，我儿子带人来找到我，对他来说是好事，最起码能保他的命，如果我去了，余家上下会死不少人，陛下仁慈善念，可有些人不会那么善良，况且余家这么大的产业，我也需要时间交代家里人应该怎么做。”
他往外看了一眼：“满楼他不想见我了？”
沈冷摇了摇头：“应该跟过来了，但我从县衙门外一路打进来到这用了些时间，他没进来，所以……”
“能理解。”
余休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有一件事想求安国公。”
“你说。”
“我知道我罪不可恕，但我不认为我错了，大宁的天下是我们这些人的祖上陪着太祖皇帝打下来的，可是现在大宁这天下和我们无关了，这不公平。”
“我认罪不认错，但我了解我自己，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熬得住韩唤枝的酷刑，所以他想从我嘴里知道什么大抵上都会知道，我又不能做一个自己都看不起的人，所以高岭之前来问我，说我儿子到了易水县该怎么办，我就给自己准备了毒药。”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玉瓶，他的视线从玉瓶上离开：“请安国公帮我一个忙，我余家的人该抓的就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但是余家之下，商行，陆运生意，镖局，这些人得活着啊，得有营生，如果余家倒了，这些生意也都倒了，数千人就会跟着受苦，我之前已经安排好，镖局的生意都送给下边人了，他们自己养活自己。”
“陆运生意我一分为二，我把所有大掌柜都找来，告诉他们，以后陆运生意是他们的了，但是只能有一半的收入归他们，另外一半归我儿余满楼。”
余休缓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至于余家的财产，全都充公朝廷吧，把生意给他们留下，余家的存银也有二三百万两之巨。”
他把桌子上的账本往前推了推：“账目都在这，每一项我都核对过，不会有错，余家的人要争权但是不反大宁，也不反皇族，这些钱算是余家为大宁尽的最后一分力。”
沈冷起身：“你自己和余满楼说。”
他大步走了出去，不多时，余满楼被沈冷拎着衣服抓进来，往牢房里边一推，然后沈冷转身出去。
他走到大牢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胸腹之间有些憋闷。
余家，想争权但不反大宁，不反皇族。
这句话在沈冷的脑海里来来回回的转，一遍一遍的浮现出来，那么那么的清晰。
牢房中。
余休看了看余满楼，眼睛里都是歉然：“其实我刚刚骗了安国公，我还没把毒药吃下去呢。”
余满楼看了看那个玉瓶，一把抓过来。
“刚吃了。”
余休道：“他出去的时候我吃的。”
余满楼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你不用说话，听我说。”
余休满眼慈爱的看着余满楼说道：“我知道你怨恨我，觉得我对你要求太严苛了一些，所以你从小叛逆，可你想过没有，若我真的严苛，哪里会容得你叛逆？”
“楼儿，我待你严苛，不让你过问为父在做的事，是因为想保护你，让你练剑，是为了你有事可以自保，之前不让你参与同存会的事，是想着若是余家出事了，陛下念着旧情念着你确实不知情会对你网开一面，后来让你参与了，是那时候为父觉得大事可成，你参与进来，将来大事成了，你就能在朝廷里立足。”
“为父要做的对于大宁来说是错的，但对于余家来说是对的，余家如果再不争一争，过几十年，也就泯然众生……当年祖上是开国公，那才是风光，那才是荣耀，我们这些做后人的，背着这风光荣耀几百年却碌碌无为。”
“余家也想为大宁做一些什么，皇族是薄凉吗？不是，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我也会这样做，逐步减弱功勋家族的职权，排挤于朝廷之外，这是对的不是薄凉。”
余休说完这句话后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来一些血迹，他抬起手擦了擦：“你不用难过，为父是老奸巨猾，我盘算过，我不死，陛下会让韩唤枝严查，余家会有更多人被牵连其中，我死了，陛下反而会放余家一次……”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楼儿，时至今日我才知道，各家想要争权其实就是个笑话，唯有走到绝路才会明白这一点。”
他从怀里取出来一块玉佩递给余满楼：“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余家的家主，你央求安国公带你去东疆，从一名士兵做起，你一刀一刀的去为余家把曾经的荣耀再打回来，对得起祖上威名。”
噗！
余休喷出来一口血，桌子上都是血迹。
“楼儿……”
余休伸出手在余满楼的脸上摸了摸：“别记恨父亲太久，恨一阵就不要恨了，人心里有恨太久了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再次咳嗽起来，余满楼想把他抱出去，可余休不肯。
“救不了的，这药我为自己准备许久了，原本想着我应该没有勇气去吃，吃下去之后才明白，生死……不过如此。”
余休颤巍巍的抬起手：“给我倒杯水吧。”
余满楼立刻起身去倒水，端着茶杯回来的时候余休已经趴在桌子上，余满楼的双眼血红血红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还有一口气呢。”
余休撑着桌子坐起来：“六岁半。”
余满楼没懂。
“你是六岁半第一次给我端茶，为父记得清清楚楚，怕你烫了手，你娘让你送的是凉茶，你小心翼翼的样子，在为父心里回忆了这么多年，依然很清楚。”
余休的眼睛逐渐迷离起来，双手捧着那杯水喝了一口。
“五岁。”
啪的一声，水杯掉在桌子上。
余休趴在那，嘴里都是血。
“五岁我第一次打了你，因为你总是不爱吃饭，你娘怎么说你都不听，还发脾气摔了碗筷。”
“楼儿……”
余休艰难的把头转过来看向余满楼：“好好吃饭。”
闭目。
长辞。

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 开挂的人
沈冷站在院子里，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空气仿佛都凝固起来，如果没有余休那句正因为我知道儿子会猜到我藏在这所以我才会藏在这，沈冷不会那么心堵。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余满楼抱着他父亲余休的尸体出来，看向沈冷的时候，他眼神里的悲伤让沈冷心里跟着一疼。
“我没有父亲了。”
余满楼说。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吧，回长安。”
沈冷转身。
余满楼在他身后问：“如果我不来找他的话，他就不会死了对不对？他已经早就想好了，如果我带着朝廷的人来找他，他就选择去死。”
沈冷脚步一停。
“不会。”
沈冷回答：“因为他知道朝廷不动他同存会的人也要动他。”
余满楼问：“同存会没必要……”
然后他注意到门口出现了一些黑衣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种类似于黑武人弯刀的武器，但有不是弯刀，比弯刀的弧度还要大的多，更像是一个半圆，两只手里分别有一个这样的兵器，看起来还连着锁链。
这些黑衣人的兵器上还带着血迹，显然刚刚杀过人不久，沈冷说不会的时候已经察觉到不对劲，而余满楼因为悲伤并没有察觉到。
沈冷往旁边走了几步，侧头看了看月亮门外边，过道上还有一些黑衣人在，地上倒着的不少尸体，都是那些被沈冷打倒下的官差衙役，那些黑衣人用他们独特的武器正在把地上的人一个一个割破咽喉。
天还没有彻底黑下来呢，这些人居然如此明目张胆的闯进县衙里杀人，而且杀的如此放肆。
沈冷闯进来是为了抓余休，而且沈冷出手根本就没有尽全力，只是将人达到而已，这些人就是杀人来的。
“晚了一步么？”
为首的黑衣人走到院子里看了看，他应该是认识余休，但并不认识余满楼和沈冷，所以视线一直停留在余休身上。
“余休临死之前和你们说了些什么？”
那人终于把视线落在沈冷脸上，他大概是在回忆着自己印象中的人来确定沈冷的身份，可是对不上，况且沈冷并没有穿国公的衣服，他又不是神，怎么可能会一眼就认出来眼前的人是谁。
“你们是谁！”
余满楼努叱一声，他此时正在悲愤之中，看到这些黑衣人出现，那种怒火可想而知。
“我们？”
为首的黑衣人慢慢走到院子正中，然后回头吩咐了一声：“把县衙的大门关了，县衙里的人再翻一遍看看有没有活口，别留。”
他身后的黑衣人应了一声，分出去六七个，还有十几个人留在他身后。
“先别管我们是谁，你们呢？廷尉府的人吗？”
黑衣人首领再次仔细的打量了沈冷和余满楼，然后摇了摇头：“看起来并不像是廷尉府的人。”
余满楼慢慢的他父亲的尸体放下，然后将长剑抽出：“你们是来杀他的吧。”
“唔。”
黑衣人首领指了指尸体：“人不是你们杀的吗？”
余满楼努叱一声：“死！”
这个字出口，余满楼人已经到了黑衣人首领面前，长剑宛若一条游龙般刺了出去，剑鸣声都仿若带着龙吟，黑衣人首领似乎并不急着出招，当那柄剑快到面前的时候他才抬起手，两只手里的圆刀在半空之中交叉一锁，余满楼的长剑就被这种奇形怪状的兵器锁死。
“出剑不慢，但是看起来实战经验不多，所以你肯定不是廷尉府的人。”
黑衣人首领问：“所以你们是同存会的人？”
听到这句话沈冷眼神一亮。
他转身看向那个黑衣人首领：“你这句话让我感兴趣了。”
黑衣人首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他一开始确实没有想到沈冷和余满楼会是朝廷的人，朝廷的人不可能杀余休，要尽力带回去活的才对，余休死了，那么沈冷和余满楼最大的可能当然是同存会的人。
“我们不是同存会的人。”
沈冷道：“你们也不是，这就变得有意思起来。”
黑衣人首领回头吩咐了一声：“杀了他们。”
一群黑衣人朝着沈冷冲过去，他们的战斗方式和兵器之诡异沈冷以前也没有见过，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人必然在一起经过了无数次的演练，配合之默契甚至超过了大宁边军战兵的五人梅花阵。
毫无疑问的是五人梅花阵是战场上攻防支援互相配合的极致，而这些黑衣人之间的配合人数更多却更精妙，这也许是江湖厮杀最合理的阵法，又或者是专门针对战兵梅花阵而而设计的。
而且，他们的武器很奇怪，两个近乎于半圆形的武器上还有铁链，可是他们如此多的人数出手角度力度速度都演练过太多次以至于不会互相干扰，他们将距离拉开到了沈冷的黑线刀不可能触及的程度，而他们的围攻却密不透风锁链又不会纠缠在一起，刀也不会相互碰撞。
他们的攻击密不透风，沈冷的黑线刀也密不透风，飞来的圆刀不可能攻破沈冷的刀幕，可是这样下去，沈冷不能反攻的话，他们依然占尽上风。
而此时黑衣人首领和余满楼的交手更是占尽上风，他们的武器就是为了对付刀剑这种兵器而设计的，一旦兵器被锁住，想抽出去基本上难如登天。
余满楼的剑抽不出来，对方的手腕下压，两把圆刀压迫着长剑往下，余满楼要是不撒手就只能跟着往下蹲，可是蹲下去就必然会中招。
于是余满楼将长剑弃了。
没有剑的余满楼和有剑的余满楼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黑衣人首领用两把圆刀锁住他的剑，余满楼弃剑之后黑衣人首领双刀松开往后一甩，余满楼的长剑就飞到了远处。
右手的圆刀往前划出去，余满楼退步后撤，圆刀在他咽喉前扫过，他的眼睛盯着那把圆刀，可是另一把圆刀却在黑衣人的左手里飞了出去，贴着地面扫在余满楼的左腿小腿上，圆刀勾住了他的小腿肚子，好像只是轻轻扫了一下而已，小腿肚子就被切开，血瞬间往外喷涌，被割开的肉往两边分离，那样子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余满楼疼的叫了一声，右脚点地再次向后退出去，可是另一把圆刀又加速飞了过来，在他胸口上切开一条口子。
这一刻余满楼居然想到的是……沈冷是对的。
如果他和沈冷一样身上穿着护具，小腿就不会被切开，胸口也不会被切开。
在那一刻，他理解了沈冷说的战斗经验不足是什么意思，而他以为沈冷是怕死。
即便是这次出门的时候，他看着沈冷一件一件的把那些护具套上去的时候还觉得沈冷有些小题大做，以沈冷的武艺何必如此？
连中两刀的余满楼脸色已经明显变得发白，他不是武艺不如那个人，而是兵器被克制了，而且对方的战斗方式他完全没有见识过。
对面用的是刀，他练过以剑破刀，对面用的是枪，他练过以剑破枪，寻常的武器如何应对他都知道，然而这带着飞索的圆刀根本防不住。
圆刀飞出来的角度不是直的，也就无法预判。
黑衣人首领回头看了一眼，沈冷那边也被他的手下团团围住不可能脱身，所以他笑了起来，哪怕带着黑巾遮面，余满楼依然能感觉的出来这个人脸上的笑意有多浓。
“我知道你是谁了。”
黑衣人首领将左手的圆刀收回来，甩动着右手的圆刀：“你是那个号称江南第一剑也是江南第一风流的余满楼？余休的儿子。”
他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我刚刚还以为自己是来迟了些，现在才醒悟过来原来是惊喜在等着我，本来还想着除掉余休之后再想办法去廷尉府除掉你，你们父子真是让我觉得可爱，主动凑到一起。”
他右手甩着的圆刀飞了出去，余满楼翻身避开，圆刀在台阶上划出来一条深深的痕迹，余满楼向前疾冲，血在他身后洒落，可是另一把圆刀超过了洒落的血，如果可以有人放慢来看的话，会在半空之中看到那圆刀破开了血滴追上了余满楼。
当！
圆刀旋转着飞了出去。
黑衣人的首领一怔，然后注意到那个用黑线刀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余满楼身前。
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十几个手下全都在地上躺着。
这才多久？
在他对余满楼出手的时候这个人还被十几人围攻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几息之后，十几人已经都死了，个个都是一刀毙命。
沈冷一刀将那把圆刀震开，看了看血糊糊的余满楼叹道：“现在你知道怕死有多重要了吗？”
余满楼苦笑：“你为什么这么慢？”
沈冷耸了耸肩膀：“本来想看看他们有多大本事，看清楚了之后破了这种武器和配合，我都已经要找到破解之法了，可是回头看了一眼，你也快死了，你知道你耽误了我多大事吗？”
余满楼：“我特么谢谢你。”
沈冷：“尊重我一些，毕竟马上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了，除了以身相许之外，你现在赶紧想想怎么报答我。”
说完这句话之后沈冷看向那个黑衣人首领：“你们的刀法配合默契，显然就是为了对付战刀的，你们的兵器也是为了压制战刀而设计，哪怕就算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也未必挡得住。”
他微微摇头：“你们确实准备的很充分，这应该就是李长泽的底牌了吧？”
“你死了就没那么多话了吧！”
黑一人首领向前一甩，圆刀朝着沈冷扫过来。
沈冷后撤半步，双手握刀，圆刀飞来的瞬间黑线刀落下，当的一声，圆刀被劈成两片。
“你们的针对确实很强，准备充分，武器可怕，配合默契，对黑线刀战阵刀的研究已经到了极致，按理说怎么都应该你们赢，可惜……”
沈冷迈步向前：“我是个异类。”
是啊，黑衣人首领又怎么会知道，沈冷是个挂逼。

第一千三百三十九章 狠
黑衣人首领的圆刀被沈冷的黑线刀直接劈断，因为余满楼的受伤，沈冷不得不加快速度，这些黑衣人的打法确实难缠，可根本伤不到沈冷，换做别人的话可能已经吃了亏甚至可能被杀，沈冷怕什么？
他们的圆刀在沈冷的黑线刀之下不堪一击，而他们的伤害对于沈冷的护具来说一样没有多少意义。
黑衣人首领的两把圆刀碎了一把，另外一把刚刚也被劈的弯了。
“你是沈冷？”
黑衣人首领忽然间反应了过来，这世上如果还有一把黑线刀如此可怕，那只能是沈冷。
“所以呢？”
沈冷问。
黑衣人首映往四周看了看，他的人已经死光了。
“确实让我出乎预料。”
黑衣人首领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传闻中你刀术无双，原来只是因为刀好。”
沈冷伸手指了指余满楼：“你能打败他，是因为你武艺比他好？只不过是你的兵器专门克制刀剑而已，你打他是有备而来，他打你是一无所知，所以你有什么可骄傲的？让你们俩公平打一架，他能把你宿便打出来。”
黑衣人首领哼了一声：“你以为现在你赢了？”
院子外边，六七个黑衣人冲了回来，这几个人之前去关门搜查县衙里还有没有活口，此时回来，正好赶上。
“拦住他。”
黑衣人首领指了指沈冷，转身朝着大门那边走了过去。
沈冷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在我面前，从来都不允许别人装逼。”
黑衣人哈哈大笑转身大步前行：“你对我们的力量一无所知。”
沈冷点了点头：“你对我们的力量，也一无所知。”
院子外边又有几十个黑衣人冲进来，他们的武器一模一样，另外一个黑衣人首领出现，他问：“出什么事了？”
问话的是白泽，之前和沈冷交手的人是穷奇。
“是沈冷，很强。”
穷奇压低声音说道：“如果不是你来的快，我可能已经出了意外。”
白泽眉角微微一扬：“我倒是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强。”
“别去。”
穷奇道：“我刚才注意过，余休已经死了，但应该不是他们杀的，而是自杀，既然余休自杀就不可能把他知道的事告诉沈冷，没必要暴露。”
白泽道：“那也的等我跟他过过招之后再说。”
沈冷看着几十个黑衣人朝着他冲过来，把黑线刀挂回后背，然后默默的从腰畔将重刀摘了下来。
然后那些黑衣人面前就出现了一片黑芒。
一刀一个，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沈冷的刀从来都是这么直接这么一往无前，他的刀下，没有一个黑衣人能够坚持一击。
尸体一具一具的倒了下去，往这边走到半路的白泽停下来，然后转身：“还是走吧。”
穷奇叹了口气：“我说过了他很强，在这之前我也不相信有人的刀能够胜的了我们手里的兵器。”
两个人大步朝着门外走，沈冷一刀落下，最后一个黑衣人的人头连着半边肩膀被砍下来，随着把小半截身子滑落下去，血液喷洒，落地的还有黏糊糊的内脏。
跌坐在地的余满楼都看的呆了。
这才是武术。
术，是法。
武术，是杀人法。
不花哨不华丽，但是每一刀都让人觉得荡气回肠。
穷奇和白泽两个人已经到了县衙大门外，穷奇伸手把门拉开：“回去以后要专门针对沈冷的刀术研究一下怎么打，而且他似乎穿戴着护具，我们的刀破不开。”
门一拉开，然后就看到了一片箭雨。
无数弩箭迎面而来，穷奇连反应都没有就被至少几十支弩箭射中，他被弩箭打的连连后退，这个距离，大宁的连弩威力之大，每一支弩箭都贯穿了他的身体，弩箭透体而出的那一刻，他背后一股一股的血跟着喷涌出来，那一个瞬间，背后几十条血线。
白泽大惊，伸手去扶穷奇，穷奇抓着白泽的手身子转动起来：“走啊兄弟。”
他转了一圈后把白泽扔了出去，白泽从外边的封堵战兵头上掠了过去，而在他飞起来的瞬间，那些百战老兵立刻转身，连弩朝着白泽点射。
几声闷响，白泽应该是中了箭，可是人已经掠到了房子另外一边，外边的战兵虽然精悍，可是轻功身法确实不如这些江湖客，他们不能高来高去，所以立刻分出一队人朝着前院围堵。
沈冷杀光了院子里的黑衣人，大步走到门外，陈冉带着几十名亲兵站直了身子：“大将军！”
沈冷点了点头：“人呢？”
陈冉指了指前边院子：“过去了，在追。”
沈冷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大门那边，穷奇躺在地上急促但微弱的喘息着，生命正在他身体里迅速的流失。
沈冷一把将他脸上的黑巾拉下来，可是却不认识。
“割了头。”
沈冷吩咐了一声，又指了指余满楼：“把他和余休的尸体也带回去。”
陈冉应了一声，带着亲兵进入县衙大院。
沈冷直接跳上屋顶，走到前边房檐位置看了看，他的人已经破门而入，可是另外一个黑衣人首领已经逃了。
沈冷转身跳下来：“派人去通知京畿道甲子营将军澹台草野，把人头给他带过去，让他按人头画像追查。”
沈冷吩咐完了之后回到院子里，余满楼已经被抬起来往外走，他看了看那些亲兵，咽了口吐沫后问道：“你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沈冷道：“我们出长安之前让韩唤枝去通知了一下，比我们慢了大概半日，毕竟还要准备。”
陈冉问：“没追？”
沈冷摇头：“不追了。”
县城一家棺材铺子，白泽跌跌撞撞的进来，棺材铺子的老板看到他这个样子之后连忙过去搀扶，又吩咐了一声关门，棺材铺子里的学徒立刻跑过去把门关上。
“把门口的血迹擦了，吩咐人引走后边的追兵。”
白泽吩咐了一声，坚持不住倒在地上。
一个学徒立刻把袖口挽起来，匕首在胳膊上划了一下，然后跳出铺子朝着远处狂奔，一路跑一路洒血。
棺材铺的老板把白泽抱起来进了里屋，取出来药箱，有两支弩箭卡在肉里，他用钳子拽着把弩箭揪出来，弩箭出来的那一瞬间血也跟着往外冒，原本已经昏过去的白泽疼的叫了一声又醒过来。
“怎么回事？”
棺材铺子的老板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问。
“沈冷来了。”
白泽长长吐出一口气：“还带着军队。”
棺材铺子的老板怔了一下，回头吩咐：“再去几个人！”
另外几个学徒同时把袖口拉起来，用匕首划破，然后冲出铺子，朝着不同的方向奔跑，他们的轻功都还不错，在房顶上纵掠，在小巷子里狂奔。
“尽快派人通知将军，沈冷可能察觉到什么了，让将军做好准备。”
白泽喘息着说道：“穷奇……穷奇死了。”
棺材铺的老板脸色再次变了变，正在给白泽包扎的手也停在半空，他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将军说过，我们早晚都会面对生死，以前做事都是我们杀人，现在穷奇和那么多手下兄弟都死了……也是早就想到过的事，我会安排人尽快把人补齐不被沈冷察觉，你现在这躺着。”
“你有没有说出什么？”
棺材铺的老板问。
白泽沉默片刻，眼神里都是悔意：“我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同存会的人，所以沈冷有察觉了。”
棺材铺的老板手微微一颤，片刻后从药箱里取出来一个药瓶，把药粉倒出来敷在白泽的伤口上：“你不该多嘴，这历来都是你的毛病。”
白泽脸色都是悔恨：“我也没想到会是沈冷，他太强了。”
老板点了点头，起身，把之前的药瓶碰掉了，药粉洒了一地。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药粉，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现在去补救，希望来得及。”
说完之后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我们当初都是发过誓的，用我们的命保护将军。”
“我知道。”
白泽躺在那看着屋顶：“为什么他会那么强？为什么他的兵也会那么强？”
距离棺材铺子大概只有十几丈外的一棵树上，树叶掩盖之下，一个嘴里叼着树叶的男人蹲在那盯着棺材铺子，他好像就是这棵树的一部分，完全融合进去，没有人可以轻而易举的发现他。
他看到棺材铺子的老板出门走远，嘴角微微一扬。
他背后，有长短双刀。
棺材铺子的后边屋顶上坐着一个白衣汉子，他看着那些学徒一个一个的飞奔而走，脸上露出几分不屑的表情，他将抖了抖衣服上的尘，衣服动的时候，月光下能看到里边挂满了飞刀。
棺材铺子的另外一侧，墙头上也蹲着一个白衣汉子，他背后背着一把剑。
棺材铺子的老板走到半路上的时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猛的回头，可此时已经完全天黑，他看不到什么，这里又不是长安，大街上没有街灯。
可是他总感觉自己被盯着了。
沉默片刻之后，他从怀里取出来一个信号烟花朝着天空打上去，片刻之后天空上就炸开一团绚丽的烟花。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笑了笑。
一息之后，他把一把匕首戳进自己心口。
巷子口，从转角另外一边出来一个汉子，独臂，背后背着一把刀，他看了看那倒下去的尸体，微微叹息。
一刻钟之后，棺材铺子门口。
从四面八方有白衣人汇聚过来，速度奇快，每一队人都带着一个被捆起来的学徒，四肢绑的结结实实，下巴被摘了，整条巷子里满是白衣。
白牙迈步走进棺材铺子，断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然后朝着屋子里努了努嘴。
屋子里，白泽躺在床上，嘴里都是血。
“死了？”
“死了。”
在屋子里的舍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人很凶悍，真狠，给他上药的那个人上的根本就不是伤药，而是毒药。”
白牙点了点头，现在就希望外边那些学徒有人知道些什么吧。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 解字
易水县县衙。
沈冷坐在那看着手下人在收拾尸体，出事是在夜里，所以消息并没有扩散，沈冷派人知会易水县厢兵校尉带人过来封锁了县衙，安排好了之后他就坐在这像是发呆一样。
似乎，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李长泽的底牌，可是这根线很快就被掐断了，掐的足够狠。
这些人的行事风格绝非同存会可比，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有着和军队一样的纪律性，甚至比军队更狠更凶，因为他们为了保住秘密，对自己人下手丝毫也不留情。
棺材铺的老板毒杀了其中一个黑衣人首领然后自杀，其行事之果决寻常人怎么能比？棺材铺的那些学徒都是死士，他们得恩惠于棺材铺老板，却从不知情。
从这些人身上根本就查不出什么，然而那种隐隐约约已经触碰到了这张底牌的感觉，又让沈冷不想就此放手。
白牙走到沈冷身边坐下来：“有些失望？”
“没有。”
沈冷笑了笑：“是有了希望。”
白牙道：“那些小喽啰什么都不知道，问不出来，而且我现在怀疑一件事……”
他看了沈冷一眼：“这次的对手是独立的。”
“是。”
沈冷点了点头：“独立于任何人之外，甚至独立于同存会之外，必要的时候，也许会独立于李长泽之外。”
白牙嗯了一声：“李长泽肯定知道。”
“但我们不能动李长泽。”
沈冷长叹一声：“陛下不想动。”
白牙点头：“是啊，陛下不想动的，我们动不得，想动也没办法，一开始我不理解陛下的想法，现在大概理解了，为什么陛下明明有直接的办法不去试，而是选择了复杂的办法。”
他看着沈冷说道：“如果陛下愿意，把李长泽交给廷尉府，韩唤枝韩大人的手段之下，李长泽有什么是招不出来的，可是陛下就是没有下旨。”
“后来我才想明白，陛下的意思是，把李长泽身边可用的能用的一切一切都挖掉，但不能伤到李长泽，再怎么说他也是陛下的儿子，陛下不想让他死，如果这件事是李长泽招供出来的，陛下不能不顾国法不顾家规，李长泽必死无疑，陛下不能明说只能靠我们自己去领悟，大概就是……李长泽必须保，其他人都得挖。”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其实想想，这也不是陛下顾虑太多，换做是谁也一样，骨肉至亲，陛下是陛下，也是一位父亲。”
这种话白牙可不敢随便和人说，如果不是沈冷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轻易说出来，妄议陛下，是大罪。
沈冷起身：“先回长安吧，这边的事交给澹台草野继续查。”
白牙嗯了一声：“你还是尽快回东疆吧，你牵扯进来，不管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你都输了。”
这话有些深意，沈冷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谢谢，兄弟。”
沈冷在白牙肩膀上拍了拍：“谢谢提醒。”
虽然陛下没有认下沈冷这个儿子，可是现在不同往日，如白牙他们大概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沈冷是陛下的儿子，查的是陛下另外一个儿子，这件事就算沈冷查出来了，也是输。
陛下应该不希望看到这一幕，手足相残，历来残忍，伤的不仅仅是手足本身，还有父母。
沈冷深呼吸，笑了笑：“真难。”
“是啊。”
白牙道：“确实难。”
陈冉从远处回来，看到白牙后笑着说道：“噫！小白脸，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白牙撇嘴：“滚你的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的一日不见是什么意思。”
陈冉：“你看你，满脑子都是龌龊的东西。”
白牙问：“你知道耳东念什么吗？”
“废话，我姓陈，我不知道耳东是陈？”
“不对，耳东是龌。”
说完之后白牙看向沈冷：“冉字怎么解？”
沈冷：“没盖子。”
白牙：“没盖子就是龊。”
陈冉笑呵呵的说道：“一点学问都没有的样子，人丑就要多读书，张嘴龌龊闭嘴龌龊，那你研究过龌龊这个词吗？”
“我没事研究龌龊干嘛，也就是你没事整天研究龌龊。”
陈冉认真的说道：“你听山人我给你解字，龌龊，其实意思很简单，龌，左边是齿右边是屋，意思是在屋子里啃，龊，左边是齿右边是足，连起来的意思是在屋子里啃脚，古人玩的就是开放，在屋子里啃脚。”
他问白牙：“你啃过吗？”
白牙：“滚……”
他瞪了陈冉一眼：“你特么不是龌龊，你是个流氓。”
陈冉叹道：“正正经经的给你解字你不信还骂我，古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你这个人一点都不好学，古人还说不耻下问，下问都可以不用觉得羞耻，你问我，那是上问啊，算求学。”
白牙道：“从你嘴里说出来三人行我都觉得不是好词。”
陈冉想了想：“噫！你还别说，三人行有点意思。”
沈冷：“……”
白牙道：“还特么我跟你求学，别人问我，你和陈没盖子求学学到什么了？我怎么回答？说学到了在屋子里啃脚的应用方法？”
陈冉道：“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骨子里骚的很，偏偏还假装很正经……我来跟你仔细说说，古人确实比咱们玩的开，你知道，龌龊这个词是谁最先发明的吗？”
白牙虽然觉得他一定会胡扯，但还是想听，所以问了一句：“谁发明的？”
陈冉道：“你看你，一副正经却明明很想要的样子。”
白牙：“你说不说？”
“一个画家。”
“为什么？”
“在屋子里啃脚，还有一个比较文明的说法。”
“是什么？”
“画舍舔足。”
“画舍添足怎么了？那不是说……”
白牙还没说完，陈冉就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看我发音，画舍舔足。”
一边说还一边伸了伸舌头。
白牙：“你滚……”
长安城。
皇帝看了看站在他面前的韩唤枝，沉默片刻后说道：“你相信余满楼会把余休带回来？”
“臣不信，也不是不信，臣觉得余满楼带回来的，只能是一具尸体。”
“嗯？”
皇帝眉角扬了扬，似乎是对韩唤枝的回答有些满意，他走到桌子后边坐下来：“说说看。”
韩唤枝道：“余休这个人思谋深远，一旦余满楼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想办法求死，唯有他死了陛下才会不追究余满楼，才会给余家留口气，他手里的牌不是自己的牌，而是陛下的仁慈。”
皇帝道：“你这个马屁还有些转折，颇有新意。”
坐在一边的赖成点了点头：“臣记下来，陛下喜欢有转折的马屁。”
皇帝：“……”
赖成道：“如果臣没有推测错的话，余休的办法就是自杀，然后把余家的家产献出来，以为大宁东疆征战为名，这样一来，陛下就更不愿意处置余家其他人。”
皇帝嗯了一声：“朕确实没想过真的怎么处置余家……朕动了盛家，是因为盛家过线了，他们居然想动叶流云的家眷，这条线过了，不管是谁朕都会办，那不仅仅是叶流云的底线，也是朕的底线。”
“余家没有过这条线，朕就不会赶尽杀绝。”
赖成俯身道：“余满楼这个人，如何处置？”
皇帝看了看韩唤枝，韩唤枝连忙说道：“安国公说把人带走，到东疆去参战。”
皇帝点头：“也好，朕也得让那些勋贵旧族的人明白，想要重现家族往日的荣耀，不是没有办法，而是他们嫌麻烦，也不想去拼不想去战场上冒险，如果他们那些人站出来对朕说，他们愿意把家中年轻人都送到东疆去为国而战，朕会阻拦？朕该给的会不给？”
赖成道：“他们的想法在于，他们觉得是把失去的拿回来，所以理所当然，让他们重新去打，去拼，他们觉得不对路。”
皇帝叹道：“希望余家的事能给他们一些提示一些警醒，余满楼到了东疆之后，只要有战功朕还是要奖赏，战功显赫，朕就重赏，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路，数百年来，大宁不曾亏待过他们，是他们自己忘形了。”
赖成道：“所以，臣觉得应该把余满楼当个典型。”
皇帝问：“你的意思是？”
赖成道：“安国公早就应该启程去东疆了，余满楼随行，尽快准备与桑国一战，不该耽搁在长安。”
韩唤枝眼睛微微一眯，没说话。
他是廷尉府都廷尉，有些话他应该说，比如沈冷现在还在被调查之中不能轻易离开长安，说这话是他都廷尉的职责，可是他不说，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的特殊。
陛下应该不想看到沈冷和李长泽之间相残，这个案子可以由任何一个人来查清楚，但不应该是沈冷来查清楚，赖成想的就是这一点所以才会说，所以韩唤枝才不会说。
“他的事还没结束呢。”
皇帝沉默片刻后说道：“先把他的案子理清了再让他去东疆。”
赖成和韩唤枝两个人同时一怔，这个案子，想理清还不容易？廷尉府出一份供词，就说沈冷是被陷害的，朝廷发个通告，百姓们只信朝廷的。
百姓们当然不会去相信他们的安国公是个大奸大恶之徒，所以朝廷的通告只要发下去，百姓们必然欢喜。
“最起码等他回来。”
皇帝看了韩唤枝一眼：“你不是给了他三天时间吗？三天过了之后朕再考虑。”
说完这句话后皇帝起身：“朕知道你们担心的是什么，不要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朕会比你们想的多……随朕去书院，今日长烨去去书院了，和书院的年轻才俊坐而论事，很新鲜，说是沈冷想出来的，以太子之尊去和学子们坐在一块畅所欲言，朕想看看是什么场面。”
皇帝迈步出门：“赖成，如果真的如你预测的那样，余家献出来家产，全都拨款到东疆去吧，东海船坞今年之内，务必完工。”
“臣遵旨！”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为什么？
书院，湖边。
皇帝和太子李长烨顺着湖边小路一边走一边闲聊，对于父亲突然出现在他和书院学子们的讲演现场李长烨开心至极，虽然只是站在外边听着并无参与，可是李长烨的心里暖烘烘的，他感受到了父亲的在乎。
“沈冷教你的？”
皇帝问。
“是。”
李长烨垂首回答：“安国公说，应该与书院武院里的年轻人多接触，对于我来说，对于那些年轻人来说，都是好事。”
皇帝点了点头：“他教了你很多东西？”
“是……”
李长泽道：“安国公确实教了儿臣很多东西，其中也包括兵法战阵，还教儿臣如何让别人信服。”
皇帝笑道：“他教你的你都记得，先生们教你的，未必你就还记得。”
李长泽笑道：“先生们教的死板了些，安国公教的很生动，比如讲解战例，他会从敌我两方来分析战局，然后让儿臣挑一边来与他对战，比在课堂上听先生们授课更直接。”
皇帝问：“那你与他对局，胜负如何？”
“从没有赢过。”
李长泽道：“儿臣打不过安国公，哪怕安国公总是将战局中更有利的一方让给儿臣，儿臣最终还是会输，安国公说，什么时候他赢不动了，儿臣将来也就无惧无畏。”
“安国公还说，兵法上正道看不起诡道，可是在他看来，不管是诡道还是正道，以最小的伤亡击败敌人，那自然就是最合适的道。”
皇帝点了点头：“整天喊着要在战场上正面击败敌人，用了许多诸如堂堂正正，以正克奇之类字眼的人，多半都是纸上谈兵，你要是学理政之道多听赖成的，若是想学战阵之法多听沈冷的。”
皇帝举例：“如果想说的头头是道让人觉的高深莫测，那就去武院听听，可实际上，说的头头是道和打的头头是道是两码事。”
“大宁的七位大将军，四疆之中，最守正的是叶景天，最奇诡的是唐宝宝，最大气的是武新宇，集合他们三个人能力于一身的是孟长安。”
皇帝道：“让武新宇领兵在战场上和沈冷对战，未必能赢沈冷，让沈冷在战场上和孟长安对战，沈冷未必能赢孟长安。”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笑后继续说道：“可是打到最后，赢的一定是沈冷。”
“父皇，等安国公回来，儿臣能不能跟他去东疆？”
“为什么想去东疆？”
“东疆海战，是大宁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最大的一场海外远征，儿臣想去看看，父皇年少时候领兵打黑武，如今打的黑武龟缩不敢妄动，每每念及，儿臣心驰神往。”
“你……”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摇头：“还是不要去了。”
李长烨有些淡淡的失望，俯身道：“儿臣遵旨。”
皇帝笑了笑：“你可知道为什么朕不让你去？”
“父皇担心儿臣。”
“一半。”
皇帝笑道：“另一半是……朕想去。”
李长烨的嘴巴立刻张开，皇帝抬起手指嘘了一声：“朕只是随便想想，你不要胡乱说出去，尤其是不许告诉老院长和赖成，他们两个知道会把朕烦死……朕只是想想，但还没有决定，如果朕真的决定了，你就要留在长安监国，儿子想去老子也想去，那当然是老子去。”
李长烨：“……”
两天后。
长安城廷尉府。
沈冷翘着屁股坐在韩唤枝的书桌上，韩唤枝叹了口气：“有凳子有椅子，为什么你非要坐桌子？”
沈冷耸了耸肩膀：“腿长，坐桌子伸得开。”
韩唤枝：“你从易水县回来之后就直接来找我，说吧，是什么重要的事？”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吸了口气后严肃的问道：“如果，有贼兵围困长安，贼兵当有多少兵力才能使长安危急？”
韩唤枝被他这话吓了一跳：“你什么意思？”
沈冷道：“你就当我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这种事有可能随便问问？”
韩唤枝盯着沈冷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追查到了什么？”
沈冷将易水县县城里那些黑衣人的装备和战术详细说了一遍，韩唤枝沉思一会儿后摇头：“长安城中，巡城兵马司有四万多兵力，俱是精锐，禁军八万，精锐之中的精锐，再加上各部司衙门的兵丁，捕快，衙役，能够参与城防的兵力不下十几万，这还不算危急时候号召城中壮年男丁参与。”
他看着沈冷说道：“贼兵就算是有数十万，也不会轻而易举攻破长安，京畿道甲子营战兵辅兵加起来有十万人，支援至长安不过两三天而已。”
“其他靠近长安的诸道战兵，快的十五天可到，慢的一个月也到了。”
沈冷点了点头：“这些我都想过，所以我才想不明白，如果李长泽的底牌是一支军队，他靠这支军队能攻破长安？”
韩唤枝道：“那是绝无可能的事，就算他的底牌是几十万士兵，这几十万人就敢反？”
沈冷吐出一口气：“可是从那些黑衣人演练的战术来看，就是针对大宁战兵的，而且，想出来这套战术的人，一定对大宁战兵无比的熟悉。”
韩唤枝沉思片刻，抬起头看向沈冷：“薛城？”
安城。
小院子里显得空荡荡的，坐在院子里看书的薛城听到脚步声往院子门口看了看，进来的是人他的十三个义子之一，名为孰湖。
“将军……”
孰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后说道：“出事了，穷奇和白泽都已经死了，易水县的人也都死了。”
薛城正在翻书的手猛的一僵，他沉默片刻后问道：“易水县的队伍暴露了没有？”
“没有。”
孰湖道：“咱们的人做好安排后自杀。”
“自杀！”
薛城的眼睛骤然间红了些：“为什么是自杀？”
孰湖将事情经过大概讲了一遍，薛城把书放下来，扶着椅子慢慢起身，片刻后转身朝着易水县的方向抱拳俯身一拜：“我薛城何德何能，让你们如此以命相保，你们都安心，黄泉路上走的平稳些，以后我会为你们报仇。”
他转身看向孰湖：“沈冷此时在何处？”
“已经返回长安。”
“走的倒是快。”
薛城在院子里在来来回回的踱步，好一会儿之后吩咐道：“派人下令，各地的人全都暂时断开联络，什么时候恢复，等我的命令，是所有联络，不许任何两地之人相互走动，不许私下见面。”
“是！”
孰湖俯身道：“我立刻派人传令下去。”
薛城嗯了一声，沉思一会儿后说道：“抽刀。”
孰湖一怔：“将军？”
“抽刀。”
薛城走到孰湖面前，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在这砍一刀……”
“啊？”
孰湖吓得脸色发白：“将军！”
薛城脸色一沉：“我让你砍一刀你就砍一刀，不要太轻。”
孰湖吓得手都在发颤，薛城一怒，伸手把孰湖的长刀抽出来塞在孰湖手里：“让你砍就砍！”
孰湖双手握刀都忍不住在颤，他咬着牙在薛城胸口上砍了一刀，不够深，他不敢发力，薛城哼了一声，伸手把长刀抓过来，居然把刀子对准刀口切进去又来回抹了两下，脸色虽然白的吓人，可居然连一声都没坑。
“派人散出去消息，就说一群人夜袭了我这里，我身负重伤。”
孰湖吓得面无血色：“将军，这是何必？”
薛城转身往回走：“找医官来，安城本县的医官，另外想办法尽快让廷尉府的人知道，是同存会的人下的手。”
又三天后。
肆茅斋。
皇帝听韩唤枝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是怎么看的？”
“内讧？”
韩唤枝道：“从现在来看，像是内讧。”
皇帝嗯了一声：“易水县出了事，同存会的人怀疑是薛城做的，所以应该派人去问问，出现内讧也不算什么意外……派人去查查吧，安排一个千办去显得重视些。”
“臣遵旨。”
韩唤枝看了看皇帝：“另外，已经查清楚刺杀窦怀楠的人就是廷尉府方城县的百办卓营，在卓营家里还搜出来大量的金银财宝，总价超过四五万两，还有一封信。”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信中明确要求卓营混进廷尉府杀死姚朝宗，配合姚美伦栽赃陷害沈冷，所以安国公的案子应该可以结了。”
“先等等。”
皇帝问韩唤枝：“为什么卓营手里有这样一封信却不毁掉？”
“很奇怪。”
韩唤枝道：“这封信的末尾，写信的人要求卓营将此信保存好不许丢失不许毁掉，说以后还有用处，所以这封信不是卓营不毁掉，而是给卓营下令的人不许他毁掉，臣也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皱眉：“同存会的东主？”
“应该是。”
“他为什么不让卓营毁了信？”
皇帝走到窗口皱眉沉思，这是不符合常理的事，一点道理都没有，这封信毁了的话就没法证明卓营那么做是为了陷害沈冷，没有这封信，就算搜出来大笔来历不明的银子也证明不了他和沈冷的案子有关。
这封信留下了，更像是故意留下来给沈冷作证清白的，想杀了沈冷的人还要留下这样一封信来给沈冷证明清白用，事出反常必有妖。
“到底在想什么？”
皇帝自言自语了一句。
韩唤枝以为皇帝在问他，摇了摇头：“臣也不知道，从收到消息到现在，臣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候大内侍卫统领卫蓝从外边快步进来，俯身道：“陛下，刚刚传来消息，说前京畿道甲子营将军薛城……死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 收买结束的很快
刚刚传到长安的消息是薛城因为伤重不治而亡，有安城县的医官和仵作为证，尸体没有入葬还在他家中停放。
听到消息之后，不管是皇帝还是韩唤枝又或是赖成一时之间全都怔了一下，又一件不合常理的事出现了。
“廷尉府的人求见。”
代放舟进门俯身道：“是副都廷尉方白镜。”
“让他进来。”
皇帝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代放舟带着方白镜从外边进来，方白镜进了门就跪下行礼：“臣方白镜拜见陛下。”
“起来说。”
“臣遵旨。”
方白镜起身道：“安城县的百办送来消息说薛城死了，第一时间安城县廷尉府分衙的人就到了薛城家里探视，确认过，是薛城不假，伤口在胸口，伤口很深很长，之前薛城受伤之后廷尉府百办高乌甲就去看过，听闻死讯之后又去看过，所以可以确定就是薛城死了。”
从方白镜的语气之中就能听出来他也有些不信，可是廷尉府的人核查过后，又不能不信。
“你亲自带队去一趟吧。”
韩唤枝道：“带上廷尉府里的医官和仵作，详细验尸，回去之后就出发立刻出发连夜赶路，不要耽搁，天气已经很暖，尸体腐坏的速度会有些快。”
“属下遵命。”
方白镜转身朝着皇帝俯身道：“陛下还有没有吩咐？”
皇帝摇了摇头：“去办吧。”
方白镜应了一声后转身出门，走的步伐很快。
“就这么死了？”
赖成一脸的茫然，如今最值得怀疑的人就是薛城，前太子李长泽到底有什么底牌和薛城必然有关，可是薛城突然死了，这案子一下子就陷入僵局。
“薛城死了。”
皇帝皱眉：“朕为什么有些不信？”
韩唤枝和赖成同时垂首：“臣也不信。”
“叶流云是不是距离安城很近？派人追上方白镜，让叶流云也过去看看，他是见过薛城的。”
代放舟听到皇帝的吩咐之后连忙应了一声：“奴婢马上去追。”
皇帝也是刚刚想到叶流云就在那边呢，而且流云会的人也在那边没回来，所以人手够用。
“陛下。”
一个内侍快步进来：“京畿道甲子营将军澹台草野有紧急奏折送到内阁，内阁次辅让人送来了。”
代放舟把奏折接过来双手递给皇帝，皇帝打开看了看：“说的也是薛城的事，澹台草野已经到安城了。”
皇帝沉思片刻：“让沈冷也去。”
“啊？”
赖成和韩唤枝都楞了一下。
“安国公的案子已经可以结了，还要去查？”
“去查。”
皇帝一摆手：“就这么办吧。”
一时之间韩唤枝和赖成都有些茫然，他们俩谁也猜不透陛下的心思是什么，为什么这案子一定要让沈冷牵扯进来？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当年追杀沈小松的人，皇后能用谁的人？”
赖成和韩唤枝瞬间反应过来，陛下是要因为当年的事给沈冷一个交代了，所以这个案子陛下才会让沈冷牵扯进来，以前以为，前皇后靠的是沐昭桐的实力，也有一些她自己的实力，后族杨家虽然被打压，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终究还是有些分量。
现在看来，沐昭桐当时背靠的都是同存会，他没有同存会的支持就成不了后来权倾朝野的首辅大学士，只是后期沐昭桐已经摆脱了同存会的控制，甚至连同存会都对他颇为忌惮。
这件事，一直就是陛下的心结。
恍然间，韩唤枝脑袋里就通了，然后就懂了，陛下要办同存会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人已经危及大宁根基，已经想要争权，更因为这是沈冷的事，其中一些人和沈冷有关。
陛下还是要给沈冷出气。
“他现在，有能力自己去办一些事了。”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些事，他自己去查去办，更好。”
一个时辰后。
沈冷带着一百名亲兵从长安城呼啸而出。
与此同时，东疆。
刀兵大营，孟长安从校场上出来，士兵们操练结束队列整齐的返回营地，孟长安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想着已经有三日没有回家，趁着还早回去看看。
从刀兵大营里出门，刚要上马，看到有几个人被大营的当值士兵拦住，那几个人点头哈腰的说话，从衣着相貌上看不出什么，可是那种形体姿势，孟长安一眼就看出来是桑人。
他把战马的缰绳递给亲兵，缓步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当值的士兵连忙行军礼：“大将军，这些人说有要紧事要求见你。”
孟长安摆了摆手：“我来处理。”
士兵们随即推了下去。
孟长安走到那些人面前：“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连忙俯身一拜：“拜见孟大将军，大将军……我们是，桑国人，因为仰慕大宁文化从桑国漂洋过海而来，听闻大将军是当世无双的战将，实在按捺不住心中敬仰所以才来冒昧求见。”
孟长安点了点头：“看到了，就走吧。”
说完转身要走。
那个中年汉子连忙说道：“大将军，我家东主是桑国最大的武场东主，他叫木奈开，带了一份厚礼想献给大将军。”
孟长安回头看了看：“厚礼呢？”
中年汉子连忙说道：“冒昧到来没有带在身边，如果大将军觉得方便，能否容我们东主登门拜访？厚礼会送到大将军府上。”
孟长安想了想：“认识路吗？”
“认识的。”
“一会儿送过来吧。”
孟长安说完之后转身走了，打马回家。
一个时辰之后，一群桑人就到了大将军府门外，这些人不敢穿着桑人的衣服，但是宁服在他们身上穿着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别扭。
那个中年男人叫藤田贵，在门口点头哈腰的说话，说是大将军准许他们来的，门口的士兵已经有孟长安的交代，所以就把人放了进去，这几十个桑人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十几口进门，看起来颇为沉重。
院子里，孟长安正在和孩子们玩，看到桑人来了，他摆了摆手：“先回屋去找你们的娘亲。”
他迈步走到院子正中，藤田富连忙上前：“大将军，我们来了，这位就是我们的东主木奈开。”
木奈开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看起来颇为高大，在孟长安面前居然也有几分倨傲之气，行礼的时候也只是微微弯了弯腰。
“大将军，我这些礼物都是给你的。”
木奈开指了指那些箱子吩咐手下人：“打开。”
箱子一口一口的打开，其中一半的箱子里边装的是银子，不是大宁这边惯用的银锭，而是银币，看起来一块大概相当于一两银子左右，这几箱子的银币，折算起来应该也有一两万两。
另外的几个箱子里装的是一些首饰，还有其他玩物。
“我是桑国的武者，听闻大宁之强举世无双，所以一直都想来大宁看看，顺便代表桑国武者向大宁的强者求教，大将军既然收了我的礼物，不知道可否愿意与我一战？”
木奈开笑了笑说道：“我才到东疆向人打听大宁的强者都有谁，那些百姓都说是大将军你，大将军身份尊贵，你放心，我出手会拿捏力度。”
孟长安笑道：“桑人想来收买我就直说，何必要搞这么麻烦。”
他看了看那些箱子：“也小气了些。”
木奈开皱眉：“大将军，既然你已经猜到了我们的来意，那我不妨说清楚，我们不是收买你，而是想建立良好的关系，我期待着能在大宁开办武场，为了证明自己有这个实力，所以才向大将军挑战。”
孟长安淡淡道：“这些东西不足以让我和你建立良好关系，更不足以让我出手，东西留下，人走吧。”
木奈开一怒：“大将军，你这是仗势欺人了。”
“唔。”
孟长安道：“为什么好好的走不走，非要想被打了才走？”
木奈开道：“大将军是怕了……吗呀呀！”
他说话的时候孟长安一把抓住他的衣服领子，单臂把人举起来往上一扔，木奈开在半空之中转了个圈落下来，孟长安单臂又接住，然后把木奈开往地上一戳。
木奈开稳稳的站在那，可是给人感觉脑袋在急速的颤抖着。
孟长安转身：“回去吧，在大宁开办武场就别想了。”
木奈开脑袋里嗡嗡的，藤田贵上前扶了他一下：“东主……”
孟长安已经走回去了：“把东西分一分，银子都送回大营给将士们改善伙食用，剩下的东西分成两份，一份给沈茶颜送过去。”
木奈开：“我不服！”
他上前一步：“你是偷袭。”
孟长安转身看了他一眼，然后吩咐了一声：“桑人试图收买我，所有人都拿下交给廷尉府查办，告诉廷尉府一声东西我收下了，就不给他们送过去当赃物了。”
说完就回屋了。
木奈开往前一冲：“你给我站住！”
在旁边的杨七宝横跨一步拦在那：“你敢放肆？”
木奈开一拳打向杨七宝：“你给我滚开！”
砰！
杨七宝和木奈开对了一拳，咔嚓一声，木奈开的腕骨就断了，小臂的骨头也断了，右臂软塌塌的垂了下去。
杨七宝膝盖弯曲向前，脚落地，声如闷雷，肩膀和手肘平行而出重重的撞击在木奈开的胸膛上，木奈开就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飞了出去，一丈多远外，木奈开后背撞在一棵树上，树冠剧烈的晃动了一下。
杨七宝站直了身子：“都拿下，送去廷尉府。”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亲兵快步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军驿送过来的，从长安来给大将军的信，没看出来谁写的。”
杨七宝把信接过来看了看，笑了，信奉上这笔字太好认了。
沈二令啊。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去见见他
杨七宝拿着信封看到那署名就忍不住笑起来，笑的嘴角弧度都让这个大汉看起来多了几分可爱。
他拿着信大步流星的朝着屋子里走：“大将军，大将军来信了！”
两个大将军，但孟长安自然懂。
孟长安从门里边一步跨出来：“在哪儿？”
杨七宝双手把信递过去，孟长安接过来看了看那信封上的一笔破字顿时也笑了起来：“三尤二令这字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有些急不可耐的把信打开，然后就懵了一下。
信太短。
“来长安，带上杨七宝。”
孟长安皱了皱眉：“信很短。”
信这么短肯定是有问题，越短问题就越大，沈冷如果连写一份正常书信的时间都没有，就说明长安城里出了大事，以至于沈冷只能抽出这么一点点时间来给他写这几个字。
“长安城可能出大事了。”
孟长安回头看向屋子里的几个女人：“帮我收拾几件衣服，我要即刻回京。”
三个女人互相看了看，然后立刻动起来。
“背面。”
杨七宝指了指。
孟长安把信转过来，信纸背面一个字都没有，如果有的话他刚才打开折着的信纸不可能没有看到。
他有些不死心，又看了看信封，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妹的。”
他把信封撕开，信封里边写满了字。
“哈哈哈哈，你个哈皮，是不是上当了？”
这是写在信封内侧上的第一行字。
“小孟子啊，是不是吓了一跳？你就说，你是不是没有想到信封里都是字，看到这里的时候你也没要注意到，信封是用信纸折的，信纸是信封撕开的，你是不是傻？”
孟长安啐了一口：“幼稚。”
他把信看完只有松了口气，月珠明台从屋子里出来：“沈冷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孟长安道：“但我还是得尽快赶回长安，老院长的身体似乎有些大不如前，陛下的意思是，趁着和桑国的海战还没有开打回去陪老院长一阵子，你们想回长安吗？想的话一起走。”
月珠明台回头看了看净胡和沁色，沁色摇头：“带着家眷你走的会很慢，既然沈冷写信过来就说明需要你尽快回长安，所以你自己走，带齐东西。”
孟长安点了点头：“也好，那我自己回去，如果没事的话就会和沈冷他们一同返回。”
“给老院长带点礼物吧。”
月珠明台道：“他应该会在乎。”
孟长安应了一声：“也好，我现在回大营去交代一下，你们帮我想想准备什么礼物，七宝，你也去收拾东西，既然沈冷信里让你也到长安一定是有什么事。”
杨七宝应了一声：“好，我这就回去准备行礼。”
孟长安出门：“派人去问问沈茶颜她们回不回长安，如果回的话一起走。”
说完这句话后孟长安停了一下，转身看向妻子们：“收拾东西，全家都回去。”
半日后，东疆水师大营。
茶爷打开冷子的信就忍不住笑，真的是忍不住的笑，看完了信之后转头看向沈先生：“先生，冷子说让咱们回一趟长安，他说他要在长安停留一阵子呢，让咱们回去看看。”
沈先生伸手把信接过来看了看，微微皱眉：“是出了什么事吗？”
沈茶颜摇头：“信里没说，而且冷子用词也不严肃，不像是有什么事。”
沈先生沉思了一会儿：“如果是陛下有事冷子一定会说，但冷子没说什么事，只说希望咱们回长安去看看……”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边有人从马背上跳下来，正是孟长安的亲兵之一，他快步进门，将孟长安的话说了一遍，沈先生的眉头随即皱的更紧了些：“孟大将军有没有说是为什么回长安？”
亲兵摇头：“大将军没有交代。”
沈先生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片刻之后看向茶颜：“收拾我的东西，咱们尽快回去。”
沈茶颜一怔：“先生，你想到出什么事了？”
沈先生压低声音道：“孟长安也回去，大概是因为老院长，冷子没对咱们说明白，是担心我着急，回去吧，一起，求团圆。”
沈茶颜点了点头：“好，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一天后，京畿道安城县。
沈冷从马背上跳下来，澹台草野已经在安城县的县城门口等着他了，看到沈冷后澹台草野的嘴角就勾出一抹弧线：“来的很快。”
沈冷道：“主要是一想到能蹭你的草料，我的马儿就忍不住的跑起来，我拉都拉不住，这个不成器的，真是不嫌丢马。”
澹台草野道：“你的马儿要是能听懂你这几句话，它能一脚把你踹回长安城去。”
沈冷：“那不会，我的马儿和我应该是一样的想法。”
澹台草野呸了一声：“别说你的马儿，和你沾边的什么都跟你差不多。”
两个人步行进城，一边走一边把薛城的事说了一遍，澹台草野已经亲自检验过尸体，确定那是薛城无疑，除非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和他长的那么像的人，连身材都差不多。
“廷尉府的千办高乌甲在得到消息之后就来过，那时候薛城看起来问题还不大，只是脸色不太好，但是能交谈，伤口的纱布上血迹清晰，说话气力不足，只隔了两天就得到消息说薛城死了，高乌甲再来看的时候特意仔细检查核对的伤口的位置，他也担心死的薛城是个假的。”
沈冷问：“没发现？”
“没有，相貌没问题，伤口位置没问题，所以看起来都没问题。”
沈冷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去看了，我不认识薛城，我看了也没有用。”
澹台草野道：“薛城家里的人说，那天夜里来的人武艺都不俗，当时薛城本来就有些身体不适，已经发烧有几天，身体很虚弱，那些杀手砍了薛城一刀之后，薛城家里人听到声音就冲了出来，杀手随即退走，从现在来看，刀上也许有毒。”
沈冷：“杀手有线索吗？”
“有。”
澹台草野压低声音说道：“你说奇怪不奇怪，偏偏就有线索，如果没线索的话我倒是觉得正常，可是才出事就查到了杀手的踪迹，我已经派人去抓了。”
沈冷道：“越是完美的事，往往就越是有问题。”
“薛城有必要假死吗？”
澹台草野问。
沈冷点了点头：“有，很有，特别有。”
他看了澹台草野一眼：“这会儿死了，就能把一切都甩的干干净净，我查到的那些黑衣人就和他无关了。”
澹台草野点了点头：“这么说的话，咱们查案的方向就该变变了。”
陈冉在后边牵着马跟着，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前边的没听仔细，就听清楚了变变两个字，于是猥琐一笑。
澹台草野回头：“你笑什么？”
陈冉：“没有没有，我就是走神了。”
沈冷：“你一乐我就知道你是在想什么，不就是变变两个字？也至于？你是想便便想疯了吧。”
澹台草野：“你和你身边的人口味都这么独特的吗？要是这样的话，我倒是请得起，连你的马儿都请得起。”
沈冷的战马恰好一扭头，那样子仿佛在说……别特么把我加进去。
街两边的百姓们看着他们经过，每个人脸上都是敬意，沈冷叹了口气：“下次还是庄重些吧，他们一定想不到一个大将军，一个甲子营将军，一个将军，三个人满嘴都是屎尿屁。”
澹台草野：“你……都是你，你才满嘴屎尿屁，我身上功能齐全，该是哪儿的就是哪儿的，不在嘴里。”
沈冷：“行行行，你齐全，你哪儿都齐全。”
陈冉认真的说道：“不过说真的，确实应该说一些高端的玩笑话，我们的身份确实不能随便吃屎。”
沈冷：“你能。”
正说着话，后边有一队人也进城了，沈冷听到喊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激动了一下下……叶流云到了。
沈冷和澹台草野连忙转身去迎接，叶流云本来在窦怀楠那，方白镜出京之后尽快赶过去找他，然后这才赶奔安城县，所以比沈冷反而还慢了一些。
“你们是不是在商量一会儿吃什么好东西，笑的那么开心。”
叶流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吃什么也得算我一份了。”
沈冷：“……”
澹台草野举头望苍穹。
陈冉：“这个……是有点巧。”
方白镜笑道：“少不了叶大人，当然也少不了我。”
陈冉叹了口气：“还是算了吧，你们吃不下。”
方白镜：“那不能，没有我吃不下去的东西，大将军爱吃的东西，自然都是好东西。”
沈冷：“……”
街边的一座酒楼中，二楼靠窗，信王站在那看了看在大街上路过的人，脸色有些阴沉。
他也不信薛城会死，而且薛城死了之后，很快就有线索把追查的人引向同存会，薛城这不像是单纯的假死，更像是要借着假死把同存会推倒风口浪尖。
他已经假死了，可若是查出来是同存会的人对他下手，陛下定一个内讧，反正他都已经死了，真死假死都是死了，那么陛下对同存会下手自然会更重一些。
“美伦。”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那个女子，坐在那发呆的姚美伦似乎是被吓着了，楞了一下才回应：“怎么了？”
“你想办法见见沈冷。”
信王沉默片刻后说道：“不要害怕，你必须让他知道，薛城的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和同存会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去见沈冷？”
姚美伦脸色微微发白：“东主，是在送我去死吗？”
信王指了指脑袋：“你会想到办法的。”
姚美伦脸色变幻不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看到了在大街上经过的余满楼：“我明白了。”

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三人行
安城县这个地方虽然不大，但是因为太靠近易水县，所以这里也有不少做陆运生意的，京畿道靠近长安城的几个县都有陆运生意的屯仓，安城县的县城规模说起来只有那么几条街，但是商业还算发达。
而且这里买东西要比长安城中便宜一些，很多商户都是从屯仓直接拿货，从这到长安城不过二百多里，但是陆运商品的物价差了三分之一。
陈冉和白牙两个人在大街上一边走一边看着两侧的店铺，白牙有些憧憬的说道：“咱们回去的时候从这拿货，然后带回长安城去卖，大概一百两的投入能赚三十两，甚至可以赚五十两，你我各出资一百两，咱们带回去一些布匹，回头这一人一百两的投资变成一人一百五十两。”
陈冉撇嘴：“一看你就是个不会做生意的人，布匹的话，你我各投入一百两根本拿不了多少货，你说你给商行送货，咱们取货的价钱高于商行从这拿货的价钱，人家不买咱们的，你说摆在大街上零卖，除去消耗货损和误工费，值得吗？”
白牙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于是点头：“你是说二百两的投入太少了？还是不买布匹做别的？”
“不是二百两的投入太少了，而是你选择了不恰当的货品。”
陈冉道：“我们买二百两银子的袜子，货量大，零售也方便，实在不行还能自己穿。”
白牙：“……”
他叹了口气：“咱俩这样的就别讨论怎么做生意赚钱了，安国公交代说怀疑同存会的东主也会来安城县，咱俩还是干正事吧。”
陈冉：“你这是怀疑我不会做生意？”
“二百两进袜子，亏你想的出来。”
正说着路过一家青楼，门口两个伙计朝着陈冉和白牙招手示意过来玩，陈冉撇嘴：“没有眼力见的，看不出我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白牙：“我这边主要是两袖清风。”
陈冉：“还是说说咱们的生意吧，你能凑多少？”
白牙道：“你不会以为我连一百两都拿不出来吧。”
陈冉：“那你……拿啊。”
白牙从袖口里翻出来一块碎银子递给陈冉：“先给你二两，剩下的九十八两我可以分期付给你，分九十八期吧，一个月一期。”
陈冉：“……”
就在这时候，两个人看到余满楼从那家青楼里出来，陈冉和白牙对视了一眼，然后都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余满楼一出门就看到他们也尴尬起来：“我是在查案。”
陈冉：“了解，查的怎么样？”
余满楼想了想，认真的说道：“两只黄鹂鸣翠柳，一江春水向东流。”
白牙：“三人行了？”
余满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惭愧惭愧。”
他压低声音说道：“不要告诉大将军，不然的话显得我很低俗。”
陈冉：“快，买通我！”
余满楼：“要不我请你们？”
陈冉摇头：“我就算了吧，我已经成亲了。”
白牙叹道：“我也算了吧，我……万事不求人。”
余满楼一怔，挑了挑大拇指：“佩服。”
正说着，一辆马车在他们三个身边经过，余满楼原本只是下意识的看了马车一眼，马车车窗的帘子动了动，余满楼的脸色顿时变了变，白牙和陈冉还在说着什么，余满楼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去那边看看，你们要不要一起？”
白牙和陈冉同时摇头：“你去你的，我们去我们的，城里多走动多看看，大将军猜测此时安城县里同存会的人也许不少，说不定就有发现。”
余满楼点了点头，告辞离去。
两刻之后，在县城一家客栈门口，那辆马车停下来，马车上的女子下来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朝着远远的跟着马车而来的余满楼笑了笑。
余满楼在确定那个女人是姚美伦之后脚步一停，姚美伦朝着他招手，余满楼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
客栈里，一身白色长裙的姚美伦把外边的薄纱披风摘下来随手挂在门口衣架，转身的时候，腰肢宛如清风拂柳，从腰往下的弧度立刻就变得让人心情难以平静。
还不是那么热，可是她的长裙却很薄，隐隐约约能看到身体颜色，微微俯身的时候，身材便展现无遗，有雪涧有峰峦，起伏处便是风景。
余满楼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姚美伦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笑道：“是我不够美了吗？你居然对我无动于衷。”
余满楼哼了一声：“我虽然不是君子，但还能分清楚情况，什么是轻重缓急，什么是是非对错，你此时就算再妖娆妩媚，我对你也不会有一丝念头。”
说这些话的时候余满楼心里暗自叹道……幸好刚刚两只黄鹂鸣翠柳一江春水向东流了，不然的话还真有些把持不住。
姚美伦走到余满楼身边，缓缓踮起脚尖，红唇在余满楼的耳边碰了碰，舌尖伸出来触碰耳垂微微吐气说道：“可你知道我有多想念你？”
余满楼的心里一慌。
姚美伦轻笑一声，转身走到椅子那边坐下来：“你不用装，你装不像的。”
她坐下来的时候，轻纱薄裙之下的躯体轮廓更加清晰起来，她把腿抬起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裙摆，于是余满楼的眼睛就直了一下，片刻之后那两条腿已经叠在一起坐好，风景便被遮掩。
“想求你一件事。”
姚美伦道：“既然你正经的厉害，那我也正经些……劳烦你回去转告安国公，薛城的死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但这不妨碍安国公来抓我，我就住在这客栈，若你觉得……觉得我死了你也不心疼回去便告诉他，他怎么折磨我，蹂躏我，都与你无关。”
余满楼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怎么了？”
姚美伦问：“是不是在廷尉府里受气了？你坐过来，我帮你揉揉肩膀。”
余满楼哼了一声：“你到底想干嘛？”
姚美伦叹道：“我在你眼里，真的没有一丝诱惑了？”
余满楼：“如果你不告诉我关于薛城的死到底怎么回事，我现在就把你带回去，安国公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是廷尉府的人一定有办法让你开口。”
“我来见你，不就是想告诉你吗，除了你，我还能告诉谁？”
姚美伦起身走到窗口，伸手把窗子关好，又经过余满楼身边把房门也关了，然后缓步走到床那边坐下来：“这世上，我还有几个人可以说说话。”
余满楼一个激灵。
姚美伦媚眼如丝：“别忍，想发泄就发泄出来。”
“好。”
余满楼大步过来，姚美伦闭上眼睛抬起下巴，红唇微启。
啪！
余满楼在那张好看的脸上扇了一个耳光，还挺清脆，只片刻，那张脸上就浮现出来几道指痕，这一个耳光彻底把姚美伦打懵了。
姚美伦猛的睁开眼睛，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
余满楼耸了耸肩膀：“你让我发泄出来的，我还行，还可以继续发泄。”
姚美伦猛的站起来：“你是想死？”
余满楼：“我本就该死了，多谢你送我去死，我没死只是我运气好而已。”
姚美伦往旁边一闪身，床上的被子忽然动了，从被子里有一柄剑刺出来，余满楼的注意力都在姚美伦身上，哪里想到这被子里居然藏了人？
那是一个瘦瘦小小的人，躺在床上，被子就在那，居然一点都没有看出来藏人的痕迹。
这剑来的极快，那人虽瘦小却动若奔雷。
余满楼下意识的往后一躲，可是长剑如影随形，他退的快剑更快。
噗的一声……
余满楼的肩膀上就被刺穿了一个洞，如果不是他躲闪及时，这一剑就能刺穿他的心脏，如果不是他腿上的伤，他倒是也应该能避开这一剑。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孩子那么高的女子出现在余满楼面前，一剑得手之后没有继续刺杀，长剑停在余满楼的咽喉前。
姚美伦摇摆着腰肢走到余满楼身前：“被廷尉府抓进去之后人都变了，看来你的心也变了。”
她抬起手朝着余满楼脸上扇过去，手掌到了半空之中被余满楼抓住，持剑的矮小女子剑往前一送，剑尖刺破了余满楼脖子的皮肤，一滴血渗透出来。
“如果不是还需要你，你觉得我不舍得杀你？”
姚美伦把手从余满楼的手里抽出来，倒是也没有继续想打他，她走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你老老实实的在这等着，我的人已经去通知沈冷来这了，如果你背叛了同存会能换来沈冷的在乎，我先恭喜你，不过我想看看沈冷会不会因为你而不敢轻举妄动。”
砰！
窗子被什么东西砸碎，一个巨大的黑影飞了进来，姚美伦武艺一般都没有反应过来，是那个瘦小的女子一把将姚美伦拉开，那黑影狠狠的砸在地板上，直接砸了一个坑出来。
一个磨盘。
窗口，白牙跳上来坐在那，嘴里叼着一根吃剩下半串的糖葫芦，含含糊糊的说道：“年轻人，精力不错啊，刚刚在青楼出来又到这边来接着玩，这玩的好像很不寻常的样子，是剧情流吗？”
他看向余满楼：“你扮演的什么？”
余满楼叹道：“你们来迟了。”
轰！
地板漏了一个大洞，磨盘坠落下去，然后一个身影从下边蹿起来，雪亮的刀光朝着姚美伦斩落。
那是陈冉。

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 红怒青鸾
磨盘将客栈二楼这个房间里的地板砸穿，轰然落下，谁会想到在磨盘落下去之后的那一瞬间有人冲上来？
陈冉从来都不是一个很能打的人，但陈冉从来都不是一个不可怕的人，只是用到他出手的时候确实不多，但他对时机的把握在很多人之上。
他在自己人面前的样子和在敌人面前的样子，不但像是两个人，还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的爱恨，从来都是那么分明。
在陈冉的世界里也没有那么复杂，他记住的也不多，大部分时候没心没肺，不会记住庄子说过什么，孟子说过什么，甚至他老子说过什么也没记住多少，但冷子说过什么，他都记得。
冷子说余满楼这个人以后就是自己人了，那么陈冉就把他当自己人了，不是陈冉已经很了解余满楼，而是冷子说过的，他就认可，他活的比绝大部分人都简单。
他只是这么简单的。
所以在这一刻，陈冉一跃而起，黑线刀在半空之中泼洒出去一道匹练。
在大街上遇到余满楼的时候，余满楼看到了马车里的姚美伦，哪有那么多恰好的事，马车车窗的帘子怎么会那么巧动了一下？
所以余满楼在回头看马车的时候，他是背对着马车，手在身前打了一个手势。
沈冷教他的，大宁战兵的战术手势。
跟上我。
然后他大声问了一句你们跟不跟我一起去，陈冉和白牙同时回答说不去。
这是默契。
哪怕，并不是很熟悉的人也会有的默契。
那个瘦小如同十二三岁孩子一样的女子一把将姚美伦推开，手里的长剑没有直接去格挡陈冉的黑线刀，那长剑太软，架不住黑线刀的凌厉。
所以她的剑从侧面拍击过去，当的一声把黑线刀的轨迹拍歪了。
陈冉还在半空，一刀落下已是全力以赴，可那女子的剑却凌厉变通，一剑拍开陈冉的刀，剑花绽放，直奔陈冉心口，陈冉还在半空躲无可躲。
当的一声，陈冉心口中剑，火星迸射。
持剑的女子显然楞了一下。
陈冉的第二刀也到了，这次轮到那女子措手不及，她怎么都以为自己这一剑能把对方杀了，可是对方心口居然炸起来一团火星然后什么事都没有。
左胸位置难道金刚不坏？这男人练的是胸？
当然不是，左胸位置有护心镜，对于陈冉来说这不是正常配置吗？对于沈冷手下的每一个人来说不都是正常配置吗？
陈冉的第二刀落下，这次持剑的女子不得不格挡，她的剑狭长且软，黑线刀砸下来就把长剑砸弯，女子趁机后撤一步，弯了的长剑绕开黑线刀刺在陈冉右胸上。
“看你还怎么挡！”
她努叱一声。
当！
陈冉的右胸上也炸开一团火星，原本就弯了的长剑这次崩断了，陈冉被也剑上的力度撞的往后退了几步，勉强站稳。
余满楼肩膀上中了一剑鲜血还在往外流，他看了看陈冉两边胸口上一边一个破洞忍不住楞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妈的，我也戴护心镜了，我忘了，早知道刚才我躲什么？”
他一阵懊恼。
上次在易水县吃了亏之后他就学乖了，跟沈冷要了一块护心镜固定在里边衣服上，就在左胸心口位置，这护心镜又厚又硬，刚刚他如果不躲的话，那女子的剑其实伤不了他，他只是忘了。
他还不习惯以胸接剑。
可是陈冉两边胸口都中了一剑还没事，他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你和大将军一样里边套了一件铁坎肩？”
陈冉把外衣的破洞撕开给他看了看：“那个铁坎肩太重了，我没穿，但是我左右都带了一个护心镜。”
一边一块，都是圆形的。
余满楼眼睛都睁圆了：“虽然……虽然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可是为什么你两边胸口上都戴着这么个圆乎乎的护心镜，看了之后让人不得不觉得有些猥琐呢。”
陈冉抬起双手正了正两个护心镜：“哪里猥琐了！”
坐在窗口位置封堵那两个女人退路的白牙也盯着陈冉胸口两块护心镜，他摇了摇头：“我客观的说一句，确实有些猥琐。”
他指了指：“这个固定方式……虽然也没什么不妥当的，可更显猥琐。”
因为陈冉的护心镜戴了一对，所以佩戴的方式和余满楼就不一样，余满楼那个是缝在衬衣左胸位置了，陈冉是把两个护心镜还连起来了，用细绳连着的，有连接有肩带，看起来就显得……一言难尽，还是红绳。
陈冉道：“我本命年，我穿件红的怎么了？”
余满楼：“那个……打架呢，先打架。”
持剑的矮小女子剑已经断了，她却看起来一点都不慌张，伸手从床上抓了一下，从被子下边拽出来一把比她还要高比她还要大的镰刀。
很大，真的很大。
“咱们走。”
她一把抓住姚美伦的胳膊，然后用那把巨型镰刀往地板上一扫，好像转圈犁地一样，地板切碎崩开，她和姚美伦直接坠下二楼。
这一下确实出乎预料。
白牙原本是封堵了窗口，看起来那两个女人已经无路可走，可是对方却这样开路而行，连白牙都没有反应过来。
地板被切出来一个大洞，两个女人落在一楼之后往门口疾冲，那个瘦瘦小小的女人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大的力量，右手抓着那把巨型镰刀，左手拉着姚美伦的胳膊冲了出去，因为速度太快，镰刀在半空飘着，姚美伦也在半空飘着。
冲出客栈之后她顺着大街狂奔，等白牙陈冉他们从二楼跳下来，她抓着姚美伦已经在十几丈之外。
从客栈里涌出来不少伙计，持刀围攻陈冉他们，三个人被阻挡，再想追击已经跟不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两个女人消失在视线之外。
对付这些伙计他们三个自然不会那么艰难，可是对付完了这些人再想追已经来不及。
一刻之后，陈冉往上拉了拉自己的衣服，因为刚才他把自己衣服撕开了，所以总是往下坠，而大街上的人看到陈冉里边的那两个护心镜，都好像看变态一样看着他，男的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连女的也忍不住多看几眼让陈冉都觉得自己有些猥琐了。
“给你。”
白牙把自己的长衫脱下来扔给陈冉，陈冉连忙披上挡住自己的胸口双盾。
“那个女人很强。”
白牙一边回忆一边说道：“虽然个子矮小，虽然看起来应该不厉害，跟个孩子似的，可是如果她不适顾及着姚美伦的话，而是放开了手脚和我们打，我们三个就算围攻也未必能把她留下，她不能奈何我们三个，我们三个也不一定抓得住她。”
余满楼点了点头：“虽然我是被偷袭受伤，可是她出剑的速度力度都很强，更何况现在看起来她擅长的并不是剑，而是那把巨镰。”
“江湖上很少有人用这样的兵器，如果查的话不会太难，只要她在江湖上用过，就一定能查出来。”
陈冉道：“回去长安之后派人到百晓堂去问问，那边就可能直接知道是谁。”
余满楼回忆了一下那把巨镰的样子，皱眉：“我在长安的那段时间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件兵器，所以她应该不是一直都在姚美伦身边。”
白牙脚步一停：“所以……安国公推断的没错，这样的高手不是为了保护姚美伦，而是为了保护同存会的那个东主，他就在安城！”
陈冉道：“可惜了，如果我们刚刚追上去的话，没准直接能把同存会的东主拿下。”
“那么重要的一个人，身边不会只有用巨镰的女人这一个护卫，他有着那么恐怖庞大的财富可以调度支配，从江湖上找来绝对的强者保护他自己不是多难的事。”
陈冉哼了一声：“这些人真的可恨，没有一点儿信仰，因为钱而出卖自己的灵魂。”
白牙：“你有信仰？”
“我有啊。”
陈冉道：“钱就是我的信仰。”
余满楼：“……”
陈冉一本正经的说道：“国，家，生，死，之外，还有什么是比钱更重要的吗？”
因为护心镜往下坠，他双手捂着自己胸口往上托了托。
余满楼：“求你，别这样了，我快吐了。”
安城县一户民居中，信王看了看头发都乱了的姚美伦：“你为什么私自做主？”
姚美伦道：“东主想把我送给沈冷当礼物？你想舍弃我了，难道我自己还不能保护我自己？”
信王摇了摇头：“你错了……就算我现在让你直接见沈冷，沈冷也不会把你抓回去，他还得利用你来找到我，把你带回去逼问和跟踪你找到我，做这个选择他一定选择后者。”
姚美伦一怔。
信王看了一眼那个矮小的女子：“红怒，你也让我失望了。”
叫红怒的女子脸色顿时惶恐起来，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是没敢，片刻之后跪下来：“我错了。”
信王伸手把她拉起来：“你们两个已经露面，又没有达到我的预期，所以你们两个走吧，别走城门，安城的城墙没有那么高，以你的实力带姚美伦出城不是问题。”
“我自己走。”
姚美伦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有办法离开，你让红怒留在你身边，沈冷可能猜到你来了，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把你挖出来。”
信王犹豫了一下后点了点头：“也好，你自己出城，小心些。”
姚美伦笑起来：“所以你还是在乎我的？”
信王却没回答也没理会她，转身走向屋子：“这两天红怒你不要出门了，跟在我身边，我不出去你也不许出去。”
“是！”
信王看向站在屋门口的另外一个女子，身材高挑修长，模样冷艳。
“青鸾，你去盯着沈冷。”
“是！”

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安城局
此时此刻这个小院子里，信王忍住了对姚美伦的不满，并没有继续指责什么，甚至还安排她离开，也许连信王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姚美伦则像个胜利者，她应该就是个胜利者，在她看来，东主对她就是离不开。
“也许我也不用急着离开。”
姚美伦看向信王：“东主安排我走，沈冷也会觉得我马上会走，所以我不走才更安全，为了对付薛城我们在安城这边筹谋了那么多，有藏身之处，有可用之人，未必不能斗一斗，争一争。”
信王看了她一眼，像是看一个怪物。
姚美伦走到信王身边，抬起手抓住信王的手，她蹲下来亲吻了信王的手掌。
“东主，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男人还能让我死心塌地甚至粉身碎骨，那就是你，东主身在此地而我却离开，我做不到。”
信王皱眉。
姚美伦蹲在那微微摇头：“我知道，我有些时候确实放浪形骸，我也很任性，我甚至还做出过对不起东主的事，可是请东主相信我的真心。”
信王叹了口气：“你什么都做过，然后让我相信你的真心？”
姚美伦的眼睛里像是充满了泪水，抬着头看他的表情委屈的让人心疼，这是一个让任何男人都不忍心责备的女人，哪怕明知道她确实是一只狐狸，表演是她的天赋。
“你起来吧。”
信王把她扶起来：“你走与不走，你自己做主，我现在要去追查薛城的下落，我不信他真的死了，你不用跟着我，红怒留给你保护你，青鸾我会带走。”
姚美伦：“东主，真的这么心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泪珠儿就在眼睛里转着。
“你去休息吧。”
信王道：“这样的小院在安城一共有七个，每一个都有藏身之处，就算沈冷的人查过来你也不用太担心。”
姚美伦摇头：“我不，我只想留在你身边，哪怕是到了末日，我唯一的愿望也只是死在你身边。”
信王的眉头再次皱起来。
“你喜欢的是这种感觉吗？”
信王问了一句。
姚美伦一怔。
信王举步往外走：“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我带给你的这种感觉，你只要还能留在我身边，你就像是个掌权者，你迷恋的是你自己的欲望，而不是哪个男人。”
姚美伦张开嘴：“非要我以死明志吗？”
信王笑了笑：“女人千万不要轻易寻死觅活，那是最后一招了，这一招如果再不管用便没了退路，所以收了你的神通吧，不欢喜，也别两相厌。”
他回头看了姚美伦一眼：“别让我厌恶你，不然的话，我对你连欲望都没了，你还有什么用？”
姚美伦站在那，看起来可怜的像是一棵在风中摇摆的小草，孤零零的。
“你如果去演戏的话，一定名扬天下。”
信王笑着离开，姚美伦则长长吐出一口气。
出了小院，信王登上马车，比他还要高一些的青鸾也跟着上了车，而红怒因为之前暴露了所以留在那个小院里没有出来。
青鸾这个女人看起来大概二十几岁年纪，永远都不会笑似的，但她绝对是一个让人过目难忘的女子，她的高，她的身材，她的那两条大长腿。
如果她和红怒站在一起就会把一句话体现的淋漓尽致……可爱在性感面前一败涂地。
红怒是一个面容娇美可爱的小姑娘模样，而且只有十二三岁的孩子那么高，但是身材却玲珑有致，她那张脸也像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一样，而且还梳着双马尾，身材比例完美又是这般乖巧模样，谁能想到她杀起人来回那么凶悍。
可是和青鸾站在一处，便不会有多少目光落在她身上，青鸾的那两条腿似乎都比她高。
长，笔直，而且形体完美。
她的脸说不上有多美，但看脸的话绝没有红怒精致，也比不得姚美伦的妩媚，她冷冰冰的像是带着面具，脸上没有表情，而且脸型也稍显长了一些。
可是这种冷冰冰的模样加上如此令人挪不开目光的身材，让她有了一种独特的气质，冷艳性感。
“安排人去盯着沈冷和他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个叫陈冉的人。”
信王坐在马车上吩咐道：“陈冉是沈冷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也是他最亲信的人，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沈冷的秘密陈冉都知道。”
青鸾问：“我亲自去？”
“你盯着沈冷，安排你手下的人去盯着陈冉。”
信王沉思片刻：“派人去告诉白凰，让她死盯着薛城的家附近，薛城如果假死，他的手下一定也会死盯着他的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人，让白凰把人抓了。”
“是。”
青鸾应了一声，然后不带着一点语气的问：“如果薛城是设计引沈冷来的呢？也可能是设计引东主来，他假死也许不仅仅是想彻底藏起来，而是想把对于他来说的隐患一网打尽，薛城在京畿道经营多年，他有这个实力。”
“确实有。”
信王闭上眼睛：“这里是他的地盘。”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如果他真的是想把我和沈冷一网打尽的话，我倒是对他有些敬意了。”
与此同时，安城县县衙。
沈冷看了一眼托着两块护心镜回来的陈冉：“这才多一会儿没见，你怎么有了些许妩媚？”
陈冉笑道：“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才发现？”
沈冷：“让你跟着我看来是错了，我回头写份奏折，把你送进宫去吧，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陈冉：“你信不信我爹能把拐棍打断了？”
他坐下来：“一个女人，大概只到我肩膀一下，但是武力大概相当于几个我加起来那么强，用巨镰。”
沈冷点了点头，看了看陈冉那胸口：“看你这样子就知道遇到的人很强，把你真身都逼出来了。”
“翻不翻？”
陈冉问：“如果现在调集所有人手搜城的话应该还能把人翻出来，她们不会那么快逃出去，最合理的做法是先躲起来。”
沈冷点头：“当然要翻，而且大张旗鼓的翻。”
他看向澹台草野：“下令封城，所有进出城的人都要严格排查，让你的人挨家挨户去搜。”
澹台草野点头：“我这次带来一个标营的兵力，封城困难了些，但是挨家挨户排查还不是问题，可如果把人都派出去的话，如果再出意外，很难防备。”
“也许……”
沈冷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对手就是希望我们这样做呢？”
安城县，城墙上。
一个老卒持长枪站在城门上方看着城外的原野像是在发呆，他虽然已经年迈，可是身体依然拔的笔直，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很难改掉。
他站在那，再老也是一把刀，出鞘便有寒芒。
城墙上一队巡逻经过的士兵在他面前走过，队伍最后边的那个年轻士兵留下来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将军，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朝廷派来的人都到了，沈冷，澹台草野，还有叶流云，同存会那边姚美伦暴露，所以我猜着东主也到了。”
老卒点了点头：“姚美伦暴露了，沈冷一定会封城挨家挨户的搜，澹台草野只带来一个标营的兵力，不够用的，按照计划继续下去就好，什么时候行动等我的命令。”
“是。”
年轻人行了个军礼，老卒也行了个军礼，两个人像是正常换岗一样，年轻人留在城墙上，而老卒则从城墙上下来往营房方向走。
这里是他的地盘，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兵一卒，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他的武器。
营房里，老卒进了房间后躺下来，已经等在屋子里的人上前，恭恭敬敬的俯身施礼，然后为老卒打开衣服换药。
“将军，同存会的东主会比沈冷更急着把你找出来，他们都不会轻易相信你已经死了。”
说话的人看起来三十几岁，穿着普通的厢兵军服，但这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杆标枪一样，锋芒毕露。
“刑天。”
薛城看了看面前的这个男人，叫了一声后似乎陷入沉思没有立刻说什么。
刑天是他最得力的手下，也是他十三个义子之中武艺最强的人，剩下的十二个人加起来也打不赢他，可以说刑天是薛城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有十三个义子，但这些义子对于他来说不是全部，他控制京畿道那么多年，如果只靠十三个人怎么可能做得到，他控制京畿道要追溯到很多年前，从陛下对他动念开始。
在那之前他还只是贪，只是跋扈，只是觉得自己功劳巨大陛下也不会拿他怎么样，所以在京畿道他俨然就是这里的土皇帝。
后来杨皇后派人给他送信，说陛下要动他，他立刻想办法把当时的很多事掩盖起来，这才没有被办。
从那时候起，薛城就知道自己必须要培植亲信，如果真到了关键时候，他还能有反抗之力，一个到了他这个位置的人，不会轻易放弃自己已经得到的一切。
他对手下的控制其实也是按照大宁对于战兵配置而设，十三个义子分别掌控一支力量，那就是大宁的各卫战兵将军一样，除此之外，还有四个人分别替他守着京畿道的四个方向，他称之为四方将。
当然，学的是也大宁四疆大将军。
刑天垂首道：“将军，请吩咐。”
“计划已经成了一大半。”
薛城缓缓道：“我用假死把同存会的东主引来了，也把沈冷叶流云引来了，接下来就是怎么让陛下去相信，是同存会的人把沈冷叶流云杀了。”
他吐出一口气：“关键就在你，你去吧。”
刑天俯身：“遵命！”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将乱
京畿道有几个很著名的地方，一是方城县，因为距离长安城最近，从南边过来的客商旅人都要在这住一晚，所以极繁华，所以又被称之为小长安。
一个是易水县，易水县是京畿道最大的陆运屯仓所在地，也是整个北方最大的桑蚕丝织品的提货地，这里的又被称为北方小江南。
还有一个地方就是安城县，安城县最著名的是……青楼，这里被称为长安城外小淮河。
安城县的县城不大，但是与江南鹿城齐名，其产业规模就可见一斑。
沈冷去南疆的时候路过鹿城，听到了一句话，说鹿城的水美，那时候沈冷还单纯的以为说的确实是水美，后来才知道确实是水美。
安城县就是北方的鹿城，这里汇聚了来自大宁周边各国的女子，尤其以西域女子居多。
远的，据说有鬼月族的女子，有西域吐蕃还往西要走两三千里的火鹤国的女子，还有原来的渤海国女子。
这也就难怪余满楼拖着一条伤腿还要去青楼。
陈冉听余满楼详细说了一下关于安城的这些事之后，虽然他坚信自己不会去青楼，但也对这突然就多了几分好感。
呵，男人。
“火鹤国的女子。”
余满楼叹道：“最是火辣，金发碧眼，身材高挑，而且……”
他看了陈冉一眼：“而且……”
陈冉瞪着他：“而且什么？”
“此时此刻，我想吟诗一首。”
余满楼道：“青山隐隐水迢迢，玉人何处教吹箫，夜泊秦淮近酒家，隔江犹爱后庭花。”
陈冉：“虽然我不是很懂诗词，但是我怎么记得最后一句是隔江犹唱后庭花？”
余满楼一本正经的说道：“唱什么唱，爱就是了。”
陈冉：“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大将军要带着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骚。”
“……”
陈冉看了看余满楼肩膀上的伤口，又看了看他那条伤腿，最终视线落在他胸口：“你特么这都伤成这样了，说到这些的时候你脸上还能如此灿烂，你真是一个人才。”
“唉……”
余满楼道：“其实吧，安城县说是长安城外小淮河，北方小鹿城，但真的要说妙不可言还得是鹿城，如果将来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鹿城走一趟你就会明白鹿城的美。”
他认真的说道：“我前十来年的人生就是在无数这样妙不可言的地方度过，我还写过一本册子，大概这么厚，记下了大宁之内三十二个城中青楼的情况，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借你看看。”
陈冉叹道：“你的人生就不能升华一些？”
余满楼道：“你少来，你那双眼睛都出卖你了，你说我灿烂，你听的比我还灿烂。”
陈冉道：“我已经成亲了，难道还不能听了么……”
余满楼看着他：“难道成了亲就不能进青楼了？”
“自然不能。”
陈冉道：“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那你就不要成亲，这是一个男人最对婚姻最起码的尊重。”
余满楼：“我想我做不到，但我可以不成亲啊。”
陈冉：“……”
就在这时候白牙从远处过来，一边走一边往身上套着什么东西，等他走近了陈冉和余满楼才看出来，这家伙也往身上套了两个护心镜。
陈冉上去帮他正了正，叶流云从县衙里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懵了。
“你们……”
白牙吓了一跳：“我们……”
叶流云看到了护心镜，然后叹了口气：“你们继续……”
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的说道：“为什么我现在思想这么飘扬呢……”
然后想起来沈先生当初笑说沈冷的一句话……兵弯弯一个，将弯弯一窝。
都特么怪沈冷。
反正怪沈冷是没错的。
沈冷跟着叶流云从县衙里出来，回头还在和澹台草野说话，正好看到白牙在套护心镜，笑了笑道：“你看，这才是护心镜的正确用法，一边一个，看着好看多了。”
澹台草野一怔：“你觉得好看？”
沈冷道：“建议你们甲子营也推广一下。”
澹台草野连连摇头：“算了吧……”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带来的一个标营兵力已经安排出去了，但是人手不足，所以四门就靠安城县的厢兵把守，我只能分派人手协助，可是安城县是薛城地盘，那些厢兵也未必能信得过。”
沈冷嗯了一声：“让厢兵去搜城，他们一定什么都搜不出来，让他们去守城，他们也什么作用都没有，薛城把这当做战场了，他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他藏了起来，可以在暗中调度，而我们却只能被动的等着。”
澹台草野：“我派人回去调兵的话，三天可到，三天之内就能把县城围住，挖地三尺也能把人挖出来。”
“你太自信。”
沈冷道：“薛城在甲子营那么多年，你真以为如果甲子营的兵搜到他会立刻上报？一个人的影响力没有那么快消失，况且围城的话影响太大，百姓们会惶恐。”
澹台草野问：“你刚刚说，现在我们在做的也许正是薛城想让我做的，那你觉得他下一步是什么？”
“他绝不会暴露自己和他的力量，那么就只能把事推给同存会，我推测，因为窦怀楠家里有杀手上门的缘故，薛城才会假死以断开和同存会的联络，他现在开始怀疑同存会里有人是朝廷这边的，既然不能确定是谁，那就毁了同存会。”
沈冷脚步一停：“他的最终目标只有一个，连我都算不上是主要目标。”
“同存会的东主。”
“嗯。”
沈冷道：“如果你是同存会的东主，你也应该想到了薛城要做什么，那么你会做什么？”
澹台草野怔了一下：“我会做什么？”
与此同时，距离县衙不到二里，城中的一家棺材铺子。
铺子的门刚刚关上，门口挂出来一块谢客的牌子，但是挂牌子的人不是棺材铺子的人。
棺材铺子的人都在屋子里跪着呢，每个人都被绑了双臂，五花大绑，连头都不能抬起来多少。
青鸾坐在椅子上看了看面前一脸无辜的棺材铺老板，她连为什么都懒得问，只是摆了摆手。
于是，她手下的人开始割喉，从左边的第一个伙计开始割，嘴巴被堵住的人连哀嚎声都发不出来，片刻后就倒在血泊之中。
棺材铺的老板脸色变得发白，不住求饶。
青鸾皱眉，于是又摆了摆手。
第二个被杀的是个学徒，同样的连挣扎都没能就被杀死，人跪在那往前栽倒，额头顶着地面，血很快就在地板上蔓延开，缓缓流动的血液有些异样的美感。
棺材铺的老板依然在求饶，声音发颤，但求饶显然不是青鸾想要的答案，她其实来答案都不想要，她只是来杀人的。
她再次抬起手……
“别杀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要动手对我动手。”
棺材铺的老板直起身子，眼睛血红血红的等着青鸾的眼睛：“你把他们都杀了也什么都问不出来，他们本就不知道。”
“杀他们不是为了问他们。”
青鸾的手再次摆了摆，于是第三个人倒在地上。
棺材铺老板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着，他死死的盯着青鸾的眼睛：“你这样做，以为能逼我？以为我就能说出什么？”
青鸾：“我也没想让你说什么。”
她起身：“下一家。”
噗的一声，棺材铺的老板被一把匕首戳穿了咽喉，匕首拔出去的时候，血箭一样一股一股往外喷。
她从后门出去，后门外边是一条小巷子，出了巷子口有一辆马车在等。
“第几家了？”
坐在马车里的信王问。
“第三家，加起来杀了四十六个人。”
青鸾微微俯身道：“从现在咱们查实的消息看，安城县里，四家棺材铺子有三家是薛城的人，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做棺材，可倒是让我们找人方便了些。”
信王嗯了一声：“今日够了，明日继续，我来接你回去。”
青鸾点了点头，登上马车，棺材铺子里的人迅速的把被绑着的人都杀掉，然后从后门出来四散，动作迅速配合默契。
“明天一早，去把安城县的医官和仵作杀了。”
马车里的信王语气平淡的说道：“沈冷他们代表的是朝廷，所以只能审问不能杀，不杀人，薛城就不会疼，这里是他的地盘，他的人接二连三的死他会觉得很耻辱，他的人也会觉得很耻辱。”
隔着一条街，陈冉和白牙还有余满楼三个人正在巡查，两边的人中间只有一排房子，一边的人往左一边的人往右。
就在这时候几个漂亮的小姑娘从陈冉他们身边路过，其中一个看起来特别可爱的小姑娘抿着嘴对陈冉笑了笑，走过去之后还回眸多看了他一眼。
“桃花运。”
余满楼笑道：“想不到你这么旺。”
陈冉却叹了口气：“她如果没问题算我输。”
“何以见得？”
陈冉道：“如果我小时候有个漂亮姑娘这么看着我，大概是因为我可爱，满脸的婴儿肥，现在还有个漂亮姑娘这么看我，难道喜欢的是贼鸡儿肥？”
白牙叹道：“贼鸡儿她也看不到啊。”
陈冉：“……”
余满楼道：“她希望我们跟着她们？”
白牙沉默了片刻，转身：“那就跟着。”
余满楼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长剑：“这是突然就准备开打了吗？”
白牙：“那边三个女人，这边三个男人，你怕？”
余满楼：“我一对三也不怕啊，家常便饭。”
陈冉：“好的。”
白牙也点头：“好的。”
余满楼：“你们……什么意思？”
陈冉和白牙同时说道：“你上，我们支援，你擅长一对三。”
余满楼：“……”

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女人的戏
余满楼以为自己跟着沈冷已经有一段日子，纵然还没用学来沈冷的十分本领，三五分总是有的吧，可是当他看到陈冉和白牙两个人同时后撤一步同时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同时说好的，那一刻，余满楼觉得自己真是太自大了。
“你一打三，你来。”
陈冉道：“尤其是对付女人，你比较擅长。”
白牙道：“我不是不能对付女人，而是我不打女人。”
余满楼：“我也不打女人啊。”
陈冉：“你撒谎，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你跟我说起来火鹤国的女子最喜欢你打马驾驾驾，你还说你打的手法好。”
余满楼：“……”
前边那三个漂亮女孩子已经转过街角倒是没有再回头看，余满楼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白牙和陈冉对视了一样，两个人一左一右包抄，他们当然不会真的让余满楼一个人上去。
陈冉从一座酒楼旁边墙与墙之间很窄的缝隙过去绕到后面那条街，这条缝隙要是再窄一分也能卡了陈冉胸。
倒不是胸大，主要是垫了双护心镜显得很挺。
他到了后边那条街看了看，余满楼不见踪迹，明明应该转弯过来的才对，可人一瞬间去了哪儿？
再找白牙，也不见了踪迹，本应该从另外一侧包抄过来，人影都没有。
就好像他从两堵墙之间穿过来，却一不小心穿越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还是这个安城县，但是熟悉的人都不见了。
就在这一刻陈冉看到那个对他回眸一笑的可爱女孩子出现，进了路边一家客栈，他深吸一口气后跟了上去。
客栈门口小伙计以为陈冉要住店连忙上前打招呼，陈冉把铁牌取出来给他看了看，小伙计吓了一跳，没想到这貌不惊人的汉子居然是一位将军，立刻让开。
这客栈不是木楼，而是一片院落，进了后院之后，两边厢房和正房都可以住人，一间一间隔开，住上几十个人不成问题。
他看到那个漂亮姑娘站在正房门口对着他笑，似乎早就猜到了他会跟上来，陈冉咬了咬牙大步过去，心说总不能露了怯。
那姑娘看到他过来转身进了屋子里，陈冉也跟了进去，这时候陈冉才反应过来，客栈里之前竟是空无一人，除了他和那个姑娘之外，连一个别的住客都没有。
正房客厅，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小姑娘端着茶具过来放在茶几上，指了指椅子：“坐啊。”
陈冉开始解衣服扣子：“别那么麻烦了。”
小姑娘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冉道：“你不是要来色诱这一招吗，我先来，你坐那别动，我来色诱你，我先给你跳一段。”
小姑娘眼睛都瞪大了：“你疯了吧……”
陈冉：“呵，女人！”
小姑娘叹道：“你告诉我，你有什么值得我色诱的地方，你是长得帅还是威猛？”
陈冉脸一红，其实解开衣服扣子也只解了一颗，他觉得自己这一招出其不意能打乱对方的布局。
确实打乱了。
“能好好坐下说话吗？你这样让我觉得挺乱的。”
小姑娘倒了一杯茶放在桌子上。
陈冉道：“你我不认识，你故意在大街上对着我笑，然后还故意引诱我到这家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住的客栈里，不是对我图谋不轨还能是什么？”
小姑娘道：“唉……我回头对你笑，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陈冉道：“你我素不相识，你回头对我笑，我怎么知道是为什么。”
小姑娘指了指陈冉胸口：“很少见到有男人这么挺的。”
陈冉：“告辞。”
小姑娘噗嗤一声笑了：“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同存会的人，故意引你过来是想杀了你？又或者是把你抓回去？”
陈冉眉角一扬：“你不是同存会的人，又怎么知道我在查同存会，寻常人连这三个字都说不出来，更别说还能知道我在这做什么。”
“因为我是……”
小姑娘从腰间摘下来一块玉佩扔给陈冉，陈冉伸手接住，他仔细看了看，然后脸更红了。
那是天机票号的玉佩。
“我是高姐姐的人，曾经在长安城票号总店有一年多之久，我见过你好几次，只是你没有注意过我。”
小姑娘叹了口气：“如果我告诉高姐姐你见了我的面就脱衣服，不知道高姐姐会怎么办。”
陈冉哈哈大笑：“哈哈哈哈……既然是一家人咱们就别这样了，刚才的事你就都忘了吧，我刚才脑子迷糊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人附体了。”
小姑娘道：“我之所以故意引你到这来，是因为你们都已经被盯上了，而你们三个居然都没有察觉。”
陈冉道：“不可能。”
他思考了一下：“那条街上每一个路过的人，街边的人，我们都注意到了。”
“女人呢？”
没多大的小姑娘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你们注意的都是男人，根本就没有多注意女人，你们经过的地方有一个卖油纸伞的摊贩，三四个女人站在那挑油纸伞，其中一个袖口里的匕首不小心都露了一下，你们却根本没有看到。”
“你们身后是一家茶楼，茶楼靠窗口那站着两个聊天的女人，说说笑笑，可是眼神一个劲儿的往你们那边歪，你们还是没有注意到。”
陈冉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实有些印象，但他们的注意力肯定没在女人身上，只要不是那个身材矮小特别好认出来的女人，他们都没有仔细看。
“这个天下不只是有男人，这个江湖也不是只有男人，你们总是觉得男人才是主要的，女人根本不重要，你眼神别躲，我说错了吗？如果你们愿意正视女人的话，就不会被人盯的那么紧了却根本没有察觉。”
陈冉：“你说话有一种小姨子训姐夫的感觉……咱们以后再批判，先说正事可以吗？”
“正事就是……”
小姑娘看着陈冉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我们查到，安城县里的布局，有很大的可能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也就是同存会的姚美伦，还有很大的可能，动手的也是女人，比如那个集你们三人之力都没有拦住的女武者。”
陈冉道：“所以呢？”
“所以你回去吧。”
小姑娘道：“东主说，这事她管了。”
“东主？”
陈冉一怔。
大街上，一家茶楼，斜对面就是其中一家刚刚被青鸾带人屠了的棺材铺子，此时铺子的门已经被撬开，县衙的官差正在查案。
茶楼二楼靠窗位置，小伙计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坐在那品茶的客人实在气度不凡，他连看都不敢多看几眼，那个女人像是尘世外的人，让他觉得不真实。
而在她身边抱剑站着的高挑女子就真实的多了，最起码是人间人。
林落雨点了这茶楼里最贵最好的茶，品了一口后还是觉得滋味寻常无奇，她侧头看着窗外的那个铺子，脸色平静，第一眼看上去她的侧脸并不算有多美，可是越看越觉得有滋味，越看越觉得完美。
“看清楚那个女人的样子了吗？”
林落雨淡淡的问了一句。
颜笑笑点了点头：“看清楚了。”
“如果你和她交手的话，有几分把握？”
“试过才知道。”
颜笑笑眉角微微一扬，英气潇洒。
“姐姐。”
颜笑笑问：“你要接手了吗？”
林落雨道：“战场上纵横开阖是他们所擅长的事，这种江湖手段他们不是应付不来，只是难免会生疏些，既然对手是女人，还是我来好一些，沈冷的对手知道有时候女人比男人可怕，但沈冷他们却不知道。”
她笑了笑：“他的弱点就是，总觉得女人需要保护，哪怕他连茶儿都打不过。”
颜笑笑道：“有几人打得过茶颜姑娘。”
林落雨抬起手往外指了指，大街上有一辆马车经过，速度保持的很平稳，在路过那家铺子的时候也没有丝毫改变。
“喜欢布局的女人，不会让自己置身事外，她觉得在布局的时候有一种快意，掌控所有人生死的快意，这种事会上瘾。”
林落雨道：“但薛城的人被接二连三的杀了一定不是她的布局，她喜欢在暗处，这个手笔不是她的，她就一定会来看看。”
那辆马车在过了铺子之后停下来，从车上下来两个女人，一个是小丫鬟一个是大家闺秀，两个女人下了车之后朝着办案的衙役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就举步走进不远处的另外一家铺子。
林落雨道：“她既然已经暴露过，她背后的人应该不许她再出来才对，可是她那样的女人怎么可能沉得住气？她喜欢玩，玩弄人。”
颜笑笑问：“咱们去把人抓过来？”
“不抓。”
林落雨笑道：“抓过来多没有意思。”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也很无聊。”
姚美伦进的那家铺子看起来很普通，她进去没多久又出来，拎着一些东西，应该是刚刚买的，她走了之后没多久，那家铺子的小伙计也出来，往左右看了看，然后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了。
“看看他去了什么地方。”
林落雨指了指那个伙计。
颜笑笑走到窗口往那个方向指了指，大街上，几个像是闲逛的小姑娘随即朝着那边过去。
“这台戏是女人的。”
林落雨起身：“明天应该会有什么动静，回去休息，明天的动静如果大，我们也去看看热闹。”

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谁也买不过我
现在安城这种情况下，还有任何一股江湖势力敢露头出来，要么是真的无畏，要么是真的白痴，要么是真的有所图。
想想看，如果是一个老江湖，在安城县被朝廷力量控制如此严密之际，有所图也不会轻易让朝廷盯上，再强的江湖势力，在朝廷力量面前也只能低头做人。
白痴无畏有所图把这些集合起来的特质，是年轻的江湖客。
有些时候，也会白痴无畏无所图。
年纪大了的人才是混江湖，年纪小的，是闯。
所以明知道安城县里要出大事，还是有不少江湖客涌进县城，大部分人是来看热闹的，薛城的死讯传开之后，整个京畿道的江湖之内有数不清的人想来看热闹，他们不是不信薛城死了，他们是觉得薛城不会白死。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反正事不关己，越热闹越开心。
可是当第二天一早有消息传出来的那一刻，好像每一个人都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有关了。
百晓堂的人来了，说要拍卖一件东西，但不是他们拍卖，他们是被请来做公正的。
百晓堂堂主李百晓到了安城县，人才一露面就被带到了县衙，还没有来得及在县城中掀起一股波澜就被沈冷的人按了回去，老老实实的。
但波澜还是起了，是要被拍卖的那件东西导致。
午时之后，安城县和风细雨楼百晓堂要在这办一场拍卖会，拍卖的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不是书画不是古董，不是兵器甲胄也不是名贵药草。
而是一个消息。
县衙。
沈冷看了一眼战战兢兢坐在那的李百晓，李百晓不敢与他对视，但却强撑着一脸的无辜。
“国公爷，这消息我真的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李百晓解释道：“我也是刚刚才到安城县，伙计们也是刚刚把这事告诉我，多一些我都不知道。”
沈冷哼了一声：“你才到安城县？我给你一个机会重新说，你知道骗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这个人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坑我钱的，一种是骗我的。”
李百晓脸色为难，好一会儿后叹了口气道：“确实不是刚到安城县，得到薛城死讯之后我就来了，百晓堂是靠消息生存，靠消息立足，所以江湖上的是是非非百晓堂都会打探，薛城的死是近些年来京畿道发生的最大的事，牵动的不仅仅是朝堂也牵动江湖，我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发现些什么，毕竟感兴趣的人很多，愿意花银子买消息的人也不少。”
他陪笑着说道：“我刚才不敢说，也是怕国公处置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沈冷打断。
“说重要的。”
沈冷道：“那消息到底是什么？你自己藏的那么好，我出长安城之前就派人去百晓堂找你，你为了躲韩唤枝韩大人多久都不敢露面了，连你的人都说他们也不知道你在哪儿，如果这消息不重要能把你炸出来？”
“具体是什么，我真不知道。”
李百晓一脸请你相信我的真诚表情，奈何他知道沈冷根本就不信，他也知道比起那位鬼见愁韩大人来说，这位名满天下的安国公手段一点儿也不少。
“我的人在昨天接到消息，有一个神秘的主顾找过来，说今日要在和风细雨楼办一场拍卖会，但是他不愿意露面，而是请我百晓堂的人出面主持拍卖。”
李百晓道：“拍卖的是个消息，现在对外透漏的只是一句话……薛城是怎么死的。”
李百晓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现在确实不知道别的什么了，那人是男是女都不确定，但他一定会熟悉百晓堂，不然的话安城县这边百晓堂没有分号，怎么可能直接找上门。”
沈冷问：“他给了多少佣金？”
“没给……”
李百晓道：“他说消息卖出去什么价钱，百晓堂可抽头一半。”
沈冷忍不住笑起来：“你真当我是傻子？这消息一旦放出来，最先找你的肯定是朝廷的人，你认为朝廷会给你钱买你的消息？他不给你佣金你就敢接这生意，你多大的胆子！”
李百晓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佣金是给了一点，不多。”
沈冷眼睛微微一眯。
李百晓从袖口里摸出来一张银票：“一万两定金，我交公。”
沈冷把银票拿过来看了看，然后递给陈冉，陈冉熟练的塞进自己衣服里。
李百晓一脸的心疼。
“说说他定的规则。”
沈冷问。
李百晓连忙回答道：“规则简单，价高者得，消息放在一个地方，没有告诉百晓堂的人，拍得消息的人会被通知这个消息具体在什么地方。”
沈冷点了点头：“午时是吧。”
李百晓道：“是是是，对方定的是午时，和风细雨楼。”
沈冷问：“进和风细雨楼不是那么容易吧。”
“是，对方要求，必须有足够一万两以上现银或是银票的客人才能进门。”
沈冷问：“限制人数吗？”
“每一个客人可以带一个朋友进去。”
“陈冉。”
沈冷回头道：“换衣服去，带着这一万两银票。”
李百晓一脸凄苦：“用草民的银子买草民的消息，安国公真是会做买卖。”
沈冷：“你错了，我不买，银票只是拿出来让你的看门人看看我有资格进去。”
李百晓：“……”
和风细雨楼。
从上午开始进入和风细雨楼的人就越来越多，这里是安城县规模最大的一家青楼，至于为什么要把拍卖会定在这外人谁也不知道，但沈冷现在已经知道了，这家青楼就是百晓堂的产业。
换了一身寻常衣服的沈冷和陈冉溜溜达达的到了和风细雨楼门口，沈冷和陈冉脸上都粘了假胡子，两个人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门口的伙计躬身施礼，然后陪笑着说道：“两位客官也是要去拍卖会的吧？”
陈冉把银票掏出来晃了晃，那伙计看仔细了之后连忙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到一楼大堂就坐，不过应该已经没地方坐了，如果两位贵客想舒服一些，可以加钱上二楼包房。”
陈冉问：“包房多少钱？”
“三千两。”
小伙计回答。
陈冉看了沈冷一眼，沈冷道：“三千两倒是不贵，把那一万两银票给他，咱们去包房，三千两是包房的钱，六千两是小费。”
六千两的小费，这伙计都不敢收。
陈冉把银票递给小伙计：“冷着干嘛？找我钱啊。”
小伙计懵了：“啊？找钱？”
陈冉道：“你没听清楚我们家公子说的？三千两是包房钱，六千两是小费，你找我一千两。”
小伙计：“找……找不开。”
陈冉道：“那你先把我们带上包房，让能找开的人来包房见我们。”
小伙计也不敢真的怠慢了，心说反正现在和风细雨楼里也不敢有人闹事，东主手下的高手都布置好了，谁闹事都会被请出去。
他带着沈冷和陈冉上了二楼包厢，包厢是开放式的，一圈都可以看到一楼大堂，包厢基本上都人满，可见八婆的人有多多，还有钱。
这一圈包厢，只有两个包厢的纱帘是放下来的，看不到里边的人是什么模样，剩下的包厢沈冷都看了看，基本上都是江湖客，没有他认识的人。
在包厢里落座，不多时小伙计就领着掌柜的上来，和风细雨楼是安城县最大的青楼，掌柜的是多八面玲珑的人物，他一进来就陪着笑，看到沈冷的时候态度谦恭的让沈冷一眼就看出来李百晓一定对他交代了什么。
“包厢费。”
陈冉把银票递过去。
掌柜的连忙摇头：“哪里敢收国公爷的银子，这包厢你随意坐，一会儿我派人上来伺候，酒水我们也请了。”
陈冉笑起来：“李百晓真乖。”
掌柜的问：“那请问，有什么需要？我现在就去准备。”
陈冉：“鸡。”
掌柜的一怔：“鸡？”
陈冉：“嗯，没错。”
掌柜的试探着问了一句：“是哪一种？”
陈冉：“烧鸡，烤鸡，炖鸡，叫花鸡，荷叶鸡，香菇鸡，什么鸡都行，我不挑。”
掌柜的长出一口气：“真要鸡啊。”
陈冉：“……”
沈冷叹道：“他这估计你要的不一定有，你不要的都有。”
陈冉楞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午饭还没吃，饿的受不了了，你有什么就上什么。”
掌柜的连忙下去，不多时一个一个的妙龄姑娘端着托盘上来，酒菜在桌子上很快就摆满了，陈冉直接动手撕了个鸡屁股下来递给沈冷：“好的给你，吃哪儿补哪儿，你最近用脑多，补补脑子。”
沈冷：“滚……”
就在这时候和风细雨楼的掌柜走上大堂高台，清了清嗓子后说道：“诸位应该都是奔着消息来的，在拍卖之前，我先声明两件事……第一，此次拍卖和本店无关，本店只是提供场所，收取了一定费用，所有与此事有关的后果，本店概不负责……第二，消息不在本店，价高者得，委托本店拍卖的客人会在成交之后亲自将藏消息的地点告知。”
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谁知道那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
掌柜的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人哼了一声：“那谁买！”
掌柜的无奈道：“委托本店拍卖的那位客人只留下一句话……爱买不买。”
他歉然说道：“这确实是他的原话。”
场间一片哗然。
就在这时候二楼一个包厢里，有人大声说道：“消息多少钱我都买了，其他人散了吧，我不信这里谁比我有钱，谁比我还闲。”
说话的人走到二楼栏杆处，手扶着栏杆说道：“另外，今儿这里所有客人的酒水，我请了。”
陈冉往那边看了一眼：“谁这么嚣张？”
站在旁边给他们倒酒的小姑娘压低声音说道：“京畿道首富吕厚的独子，吕子律。”
那边，吕子律笑呵呵的说道：“薛城怎么死的其实我不关心，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有钱，所有花钱的事我都有兴趣，而且还要证明谁也买不过我。”
他说完之后还叹了口气：“也只有花钱还让我有一点点兴趣了。”

第一千三百五十章 咱家的
大宁富强，则百姓富强，京畿道内的富商之多自然是数不胜数，可是谁提起来吕厚这个名字，都不得不挑一挑大拇指说一声佩服。
一个白手起家的人，只用了七八年的时间就被称为京畿道首富，是不是真的首富无所谓，他的发家史就已经足够让人觉得惊奇，也足够让人敬服。
十几年前，京畿道各地还没有那么多屯仓，从大宁各地送到长安的货品，都要淤积在长安城外，货和人不一样，想进长安城的人核对身份之后就可以进去，货物要详细检查。
大宁不设宵禁，所以各门盘查严密，大量的货运物资进城要一车一车的细查，每一天，各城门外停留等待检查的商队都能排出去很远。
为了改善这种局面，内阁上书皇帝陛下，请求将长安城西城和南城的两座城门专门用作货运进出，可即便如此，因为检查耗费时间太久，所以滞留在门外的商队依然那么多。
吕厚来长安城办事，他原本是一家商行的掌柜，来长安城收账，到这之后就被这场面震撼了。
他思考了几天之后，做出了改变自己人生的一个决定，他借遍了所有的亲朋好友，又典当出去宅院，凑足了几千两银子在京畿道易水县修建了一座屯仓，可当时并没有人愿意把货物放在距离长安城一百多里的易水县，所以一下子几乎赔光了家产。
可是吕厚并不死心，一直撑着，然后遇到了他的贵人……长安城里的一家大商行因为运货量太大，担心货物损坏，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了吕厚的屯仓，把货物放进来之后，这家商行的掌柜居然觉得这生意大有可为，于是请示商行东主，入股了吕厚的屯仓。
这位商行的东主也算是手眼通天，在他的斡旋下，朝廷将易水县定为长安城外货运屯仓地，甚至安排了各部官员在易水县办事，检查主要放在这。
有了注资，吕厚在易水县大量的修建屯仓，除了易水县之外，在安城县等地也修建了不少。
他又组建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前两年都是免费给各大商行送货进长安，甚至连进出城门的检查都不需要商行的人操心，他的车队一手包办。
因为有了免费送货，长安城里很多商行裁减了自己的车队，第三年开始，吕厚的车队开始收取费用，但比起各大商行自己养车队来说还是便宜了些，所以并没有引起什么太大的抵触。
吕家财富的扩充无比迅速，只几年就垄断了京畿道内的陆运生意，以至于各地的陆运车队大多数都已经不去长安，把货直接送到各地屯仓就走。
吕子律已经三十岁了，前二十年他的人生都算不上有多精彩，家里忽然暴富，这种人生的改变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翻天覆地。
所以人就变得飘飘然，似乎在所难免。
吕厚忙于生意的事，对他的儿子也就疏于管教，这位京畿道首富之子倒也不跋扈不欺男霸女，就是喜欢炫富。
吕子律站在二楼扶着栏杆笑道：“如果你们不信的话可以出价看看，我可以最后再出，不管谁出多少我都会加价，话放在这，如果今天有人能把我压下去，我吕子律以后再也不踏足安城县地界。”
大堂里人的一阵阵骚动，有人怒道：“不知道天高地厚，真以为自己家里有几个钱就能为所欲为了？大家不要理他，该怎么出价怎么出价。”
“就是，暴富的嘴脸真恶心。”
“大家不要理会他，这种人就是你越把他当回事他就越觉得自己了不起。”
一个络腮胡的汉子站起来说道：“掌柜，你就不要耽搁时间了，说吧，底价多少？”
和风细雨楼的掌柜清了清嗓子说道：“底价不高，那位委托本店拍卖的客人说，底价白银一千两，加价随意，本次拍卖为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结束，价高者得。”
之前说话的络腮胡道：“那我就先出个价给大家开场。”
他举起手喊了一声：“两千两！”
站在二楼的吕子律叹道：“没意思。”
那络腮胡瞪了他一眼，倒是没有说什么。
一个坐在角落处的女子抬起手：“一万两。”
从两千两直接跳到了一万两，这让在场的人把目光都转移过去，所有人都看向她，那是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坐在那也能看出来身材极好，而且应该也很高。
她说话声音清冷，喊价之后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扶着拉杆的吕子律立刻笑起来：“这才有点意思，我出一万一千两。”
众人心说你这财大气粗的也不过是加价一千两而已。
大堂另外一个角落处，也是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举起手声音轻柔的说道：“两万两。”
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消息，竟然直接到了两万两，很多来看热闹的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如果确定这消息是真的，那么对于关心此事的人来说出价这么高可以理解，但现在谁也不能确定那消息有用没用。
吕子律抬起手：“两万一千两。”
之前的清冷女子道：“三万两。”
吕子律：“三万一千。”
温柔女子道：“四万两。”
吕子律：“四万一千。”
此时此刻大家也算是看出来了，那两个女子是真心想买这个消息，而吕子律就是搅局的，别人是为了买消息，他是单纯的为了花钱。
站在二楼，吕子律看向那个清冷女子：“虽然你戴着面纱，但看起来模样应该很美，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欺负女人，我也最爱怜香惜玉，所以……你来二楼摘下面纱让我看看什么模样，我把东西买下来之后送给你如何。”
那女子哼了一声，此时也理智了不少，举起手说道：“四万两千。”
吕子律：“四万两千一百。”
清冷女子眉角一挑：“看来你是故意要搅局了。”
吕子律道：“我说了，我只是想证明在这京畿道没有人比我更有钱，大宁富豪之多数不胜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有些巨富我自然比不过，可是京畿道之内，我还是可以比一比的。”
另外一个角落里的温柔女子举起手：“五万两。”
吕子律立刻看向她：“有意思，我喜欢，五万一千！”
包厢里，陈冉看着吕子律那个样子忍不住哼了一声：“这个人怎么就这么欠呢？”
沈冷笑道：“看热闹就是了。”
陈冉道：“不然咱们抬抬价？”
沈冷：“别太过分，万一咱们买了岂不是砸手里了。”
陈冉笑道：“放心，有数，不会加价很多，就是玩，那个吕子律不是有钱吗？我看看他能玩多久。”
陈冉举起手：“我少加一些，重在参与。”
掌柜的连忙问道：“请问你出价多少。”
陈冉：“十万两。”
啪嗒一声沈冷手里的茶杯都掉了，他看向陈冉，眼睛瞪的跟鸡蛋似的。
吕子律猛的回头，表情变得精彩起来：“我以为今天这场面是女人的场面呢，就我一个男人撑着，看来还是低估了咱们京畿道的人，有魄力！我出十万一千。”
他挑衅似的看向楼下那个清冷女子：“还出得起吗？”
陈冉看向沈冷：“这家伙疯了吧，他家里到底多有钱，十万两打水漂玩？”
沈冷：“你才疯了……”
大堂里的人没有再说话的，那两个女人似乎也不想再出价了，一个无法确定真伪的消息而已，卖价十万两，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说出去都没人信。
吕子律等不到回应随即笑起来：“我说话算话，这两位美人儿，你们谁上来让我看看真容，我就把买来的消息送给你，但是现在既然已经到了十万两，那么还得加一样条件……你们懂得。”
就在这时候，其中一个放下来纱帘的包厢里有个小丫鬟出来，轻轻柔柔的走到吕子律身边递给他一张纸，吕子律看到这笑丫鬟模样可爱精致忍不住楞了一下，笑了笑道：“是你家小姐想要认识我吗？”
他笑着打开纸条看了看，然后脸色大变，笑容僵固在脸上。
片刻之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走到那个包厢门口俯身拜了拜：“不知道东主到了，是我放肆了。”
包厢里有人淡淡的说道：“消息你买了就买了，回头银子从账面上走就是，算是你为公家买的，你父亲那边我不会太为难，你也不用太担心，兑现你的诺言就好，以后不要来安城了。”
吕子律连忙道：“是是是，东主教训的是，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踏足安城。”
“这十万两银子走公家的账，但是从你父亲的份额里扣掉。”
包厢里的人语气平淡的说道：“安城县的几个屯仓加起来，几年的营收也就是十万两而已，你父亲让你守着这的生意，而你家只占两成，我现在是不是能怀疑你挪用商行的钱财私用？”
吕子律面无血色：“我不敢，真的不敢，钱财从我自家出，还请东家宽宏。”
包厢的纱帘拉开，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把纱帘分到两边，一个气质精致仿佛不是人间人的女子从里边走出来，看了吕子律一眼：“收拾你的东西走吧，以后安城县的屯仓与你们吕家无关了，让你父亲三日之内来安城向我解释，如果解释不清楚，易水县的生意你家也可以分钱撤出了。”
“是……”
吕子律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我……知道了。”
那女子走到二楼栏杆处往下看了看，然后回眸朝着沈冷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沈冷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
陈冉也艰难的咽了口吐沫：“也就是说……咳咳，京畿道的屯仓生意，也都是咱家的？”
那女子，当然是林落雨。

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谢谢你们给的机会
小小的安城县里有人把一个消息拍卖到了十万两，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的话，也许用不了多久整个京畿道的街头巷尾都是在议论此事，不知道多少人会说一句……钱多烧的。
而对于林落雨的出现沈冷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其实已经想到了林落雨会来，从他到安城那天开始，他甚至有感觉林落雨离自己并不远。
她在长安城里，应该也很无聊。
林落雨缓步走进沈冷的包厢，哪里在乎别人看过来的目光，她坐下来之后看了看桌子上被沈冷和陈冉两个人吃的风卷残云一般的饭菜微微皱眉。
沈冷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忙起来就顾不得吃饭，能吃的时候就多吃些，我知道刚才吃相难看，也显得一片狼藉，我改……”
林落雨嗯了一声，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小姑娘：“去知会一声，加三碗汤。”
她看了看桌子上只有沈冷和陈冉两个人的筷子，很自然的把沈冷的筷子拿过来，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我也还没吃。”
沈冷：“有些凉了，换些饭菜吧。”
林落雨摇了摇头：“刚刚花出去十万两银子，哪里还有钱加新菜，咬着牙说加三碗汤也不知道会后悔多久。”
陈冉：“我错了……”
林落雨笑道：“你又不知道京畿道内大部分屯仓天机票号要么直接持有要么有份额，怪不得你。”
陈冉小心翼翼的问：“林姐姐，我想知道，咱们票号的生意做的到底有多大？”
“没多大。”
林落雨一边吃饭一边语气平淡的说道：“只是赚钱的基本都做，除了我不喜欢的。”
她看了陈冉一眼后继续说道：“京畿道的陆运生意都在票号手里，说是吕厚的，其实吕厚只是个掌柜，做主还是天机票号，吕厚也不是什么京畿道首富，他只持有两成的份额。”
她又看向沈冷：“你才是京畿道首富。”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生意我没插手，是大家的。”
林落雨道：“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其实你自己知道的越少越好，朝廷里问起来的时候，你说话的底气就足，你应该明白，装不知道和真不知道，底气是不一样的，当然那是以前，从去年开始逐渐不一样了，也就不怕你知道了。”
沈冷：“……”
林落雨继续说道：“陆运生意其实这两年赚了不少但是没存下……整个京畿道的屯仓这几年一共赚了几十万两，我都派人捐到南疆去了，那边水灾严重，水灾之后瘟疫又冒出来，这几十万两银子捐过去也是杯水车薪，朝廷要赈灾救治瘟疫，累积拨款调款千万之巨，但天机票号各地的生意都加起来挪用过去的银子，也有三百万两以上。”
“所以吕家的事，我还是会过问，我严令京畿道陆运生意留足了运营所需银两之后，所有盈利都用于瘟疫救治，可是吕家的人显然没打算这么做。”
她沉默了片刻：“银子动用的事我也没有和你打招呼，只是想着帮你多积德，我知道自己迷信了些，也不该去相信什么杀生太重或许会有报应之类的话，只是想着，但凡钱能买来的事，哪怕只是心安，也可以做一做，你在战场上杀敌，从你征战至今直接间接被你所杀的人，有几十万了吧。”
她缓了缓后继续说道：“你杀敌几十万，我就救人几十万，几十万不够我就救百万，百万不够就救两百万，用天机票号，换你得福报。”
沈冷深吸一口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知道林落雨为他做了很多很多事，但绝不会主动提及，她只是安安静静的做她觉得该做的事，做她觉得对的事，如果今天不是在这样的场合，她还是不会说。
“可不管有没有那么大的福报，救人总是没错的。”
林落雨笑了笑，看了看刚刚送上来的热汤。
“既然说了，那就趁着机会多跟你说几句……湖见道，息东道，东蜀道，更远些的云海道和南屏道都有瘟疫，我下令商行尽量多的救人。”
她抬起头：“云海道和南屏道与湖见道息东道隔着海，海没有隔绝瘟疫，我以天机票号的力量隔绝瘟疫，海做不到的，我做得到。”
沈冷的手都在发颤，过了一会后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说了一声谢谢。
林落雨微微摇头：“我做这些，不是想跟你要一句谢谢。”
沈冷道：“可这是必须的，你是我姐，我也得谢谢你。”
林落雨嘴角一扬：“花了你的银子，你还要谢谢我，似乎还不错。”
“还有一件事也告诉你。”
林落雨道：“往南疆东疆救灾物资，陆运，海运，不管是朝廷的调拨还是民间的筹集，送过去的东西，至少有四分之一是天机票号送过去的。”
她沉默片刻后问沈冷：“你知道我现在和你说这些是为什么吗？”
沈冷摇头。
林落雨道：“将来有一天，朝廷里有人问起来，哪怕是陛下问起来，你与天机票号是什么关系，你可以大声的回答，告诉他们天机票号就是你的，他们若再问起来，你身为朝廷官员经营那么大的生意想干什么，你可以大声的回答……江南赈灾，四分之一的物资是天机票号运过去的，瘟疫救治，至少一百多万人用的是天机票号免费发出去的药，千万人受灾，八分之一是你救的，别人做生意只是为了赚钱，你的生意，不只是生意，若朝廷是国器，天机票号是你的私器，以私器之力，行国器之事，普天之下，唯有天机。”
她看着沈冷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一直以来，你在朝廷里都不敢承认天机票号是你的，一直以来，连陛下都不得不派人调查天机票号，我在做的，就是想让你将来有一天在说出天机票号是你的那一刻，没有人能指责你，陛下也不能。”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缓了一下后端起热汤：“关于生意的事就先和你说这么多，其实还有很多生意很多事你不知道，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
沈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好。”
林落雨语气平淡的说道：“做一个有钱人很容易，做一个问心无愧的有钱人不容易。”
她笑了笑：“我没有拖你的后腿，这是我很骄傲的事。”
“对了。”
她看着沈冷说道：“天机票号有两种生意没做，一个是青楼一个是赌场。”
她转头望外边看了看：“楼下的人之中是不是有你要找的人？”
沈冷点头。
林落雨道：“一会儿我若是能出门，必会有人拦截，那些人就是你在找的人，不过看起来我不太好能出门了，他们没打算在门外解决。”
陈冉问：“楼下那两个女人，是不是有一个是咱们的人？”
林落雨摇头：“那两个女人都不是咱们的人，而且我可以确定，那两个女人是一起的，只不过分开叫价而已。”
陈冉道：“现在抓人吧。”
“现在？”
林落雨朝着一边努了努嘴：“你抓谁？”
就在这时候，从一楼往上涌的人已经挤满了楼梯，二楼的其他几个包厢里也都出来了人。
“这是个局。”
林落雨道：“如果我猜得没错，所谓的消息就是楼下那两个女人在卖，她想要的不只是你，还有薛城的人，和风细雨楼里其实没什么不必要的人，凡是来了的都是必要的，一部分是同存会的，一部分是那个女人的，一部分是薛城的。”
沈冷道：“你明知道这样还过来？”
林落雨嘴角一扬：“你在这呢，我怕什么？”
陈冉已经抽刀出来站在门口：“我看看他们有多大的胆子。”
林落雨起身：“吃饱了。”
沈冷嗯了一声，走到门口：“我在前，冉子断后，姐……抓着我的衣服。”
林落雨嗯了一声，过去走到沈冷身后，一只手抓着沈冷的衣服，嘴角微微扬起来，似乎她觉得这样是很美好的一件事，外边的刀光剑影，不入她眼。
与此同时，和风细雨楼对面。
脸上带着一张面具的薛城坐在那喝茶，看起来现在他的样子不像是一个老者，而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看不到和风细雨楼里发生了什么，可是却觉得很有意思。
“如果我们的对手总是这样做蠢事，我都会后悔给了自己一刀然后假死。”
站在他身边的两个男人没说话，但是嘴角也都带着笑意，一个是孰湖，一个是刑天。
薛城继续说道：“他们想用这种办法把我逼出来，或者把我的人逼出来，真是幼稚的可笑，他们难道就不知道我把他们都引来，就是想找一个机会一网打尽？本来想的是让刑天动手制造这样一个机会，既然他们自己送机会给我，我就笑纳了。”
他问刑天：“布置好了？”
刑天垂首：“布置好了。”
薛城嗯了一声：“咱们的朋友都聚集在一块了，是咱们该送礼的时候了。”
他起身：“做事吧。”
刑天和孰湖两个人同时俯身：“是！”
薛城下楼，楼下有一辆马车等着，等他上车之后车夫打马扬鞭，马车加速离开。
走到窗口的刑天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和风细雨楼。
大街上，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异样的行人有至少三分之一停了下来，他们将背着的包裹摘下来打开，点燃了里边火药包的引信，一个一个的扔到了和风细雨楼那边。
从四面八方都有人过来，火药包密密麻麻的扔了过去，有的扔进了一楼有的扔进了二楼窗户。
然后就是连爆。
炸声四起。

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该我们了
和风细雨楼里传来一声声巨响，几乎与巨响出现的同时就是气浪冲破了窗户，被炸碎的木头好像满天激射的羽箭一样飞了出去，大街上的人都被气浪和碎砖残木打的抱头乱窜。
火药包的威力还不足以让楼坍塌下来，可是却面目全非。
和风细雨楼里有哀嚎声传出来，穿透了烟雾飘散在大街上，可是却没有人救援，大街上的行人已经懵了，反应过来后吓得四散，而那些没有散去的人也不是救人的人，而是杀人的人。
就连街道对面的店铺都被气浪冲击，二楼窗口，刑天抬起手挡住脸，气浪吹的他的衣服和头发乱舞。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终究消失，整个和风细雨楼里一片狼藉。
刑天把手放下来往和风细雨楼指了指，大街上的人随即将围巾拉上去遮住脸，然后拎着刀进入残缺不全的和风细雨楼。
门口，一个浑身黑乎乎的人艰难的往外爬着，他看到一只脚迈上台阶，于是费力的抬起头伸出手希望能得到救治，可是得到的只是狠狠的一刀。
刀子从他后颈剁进去切开了骨头，脑袋立刻往下垂，血从断开的脖子里泼洒了一地。
杀手一脚迈过尸体进入和风细雨楼，楼子里的烟雾依然很浓，还有烧焦的味道。
杀手们一个一个进来，在屋子里寻找着人，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会补一刀。
一个杀手左手在前挥动，屋子里的烟气确实太浓了些，看不清楚眼前一臂之远，随着他手的挥动，面前的烟气也在变向流动，若是能慢慢的看这气流变动似乎像是夜晚的银河。
杀手脚下绊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一具尸体拦在那，人趴在地上，后背上已经烧黑了不少，衣服破碎之处，能看到一个一个的血洞，那是被火药包炸开的箭簇所伤。
尸体的后脑上被箭簇也打穿了一个洞，血还在往外流，杀手沉默着一刀剁下去将人头剁掉，再一脚将头颅踢开。
对面楼里，孰湖将围巾拉上去遮住脸，低声说了一句：“我进去看看，你不要过来了。”
刑天点了点头：“你小心些。”
孰湖直接从二楼窗口跳了下去，他落地之后，大街上的手下将一把长刀扔过来，这是一把双手重刀，与大宁西疆重甲的陌刀有几分相似，孰湖单手接住然后大步走进和风细雨楼。
他进门之后往四周看了看，进入鼻腔之中的难闻气味让他的脑袋一瞬间就有些发沉，眼前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楚，这种感觉令他厌恶。
“速度快一些。”
他伸手往楼上指了指：“上去人，你们太慢了！”
几个杀手立刻往楼梯那边跑，楼梯的台阶都被炸的破碎，有不少地方出现了裂口，上楼梯的第一个人一脚踩空险些滚落下来，若不是后边的人扶了一把肯定摔的不轻。
孰湖脚下一点，单臂伸出去在二楼栏杆上抓了一下，手掌发力往上一拽人已经翻了过去，二楼被扔上来的火药包也不少，可是比起一楼来说情况好的多了。
靠近里边的包厢还有几个完好无损的，所以孰湖立刻拎着刀朝着那边过去。
啊的一声，有人喊着从包厢里冲出来，一剑刺向孰湖的咽喉，孰湖的重刀往下一落，剑断，人从正中被劈开，重刀从头顶砍进去从裆下出来，刀子出来的一瞬间，一团黏糊糊血糊糊的内脏也流了出来。
孰湖一刀杀人，再一脚将包厢的隔断踹开，里边传来一阵惊呼，有男有女，孰湖大步进去，不多时包厢里的哀嚎声就戛然而止，片刻之后孰湖拎着刀出来，身上已经满是血迹。
靠窗的位置被被炸的最惨烈，临窗的包厢都被炸的四分五裂一样，桌子翻了，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茶杯盘子之类的东西。
另外两个杀手靠近一个破碎的包厢，把门口的尸体翻过来看了看，显然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于是不管死活在脖子上补了一刀后继续寻找。
其中一个杀手进了隔壁的包厢，看到桌子翻倒在墙角，桌面上钉着好几个箭簇，和风细雨楼这样高端的地方桌子的质量自然不会很差，桌面厚重，若是反应及时用桌面挡住炸开的火药包不是没有可能。
杀手缓缓靠近墙角，因为太安静，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那么重。
砰！
墙角的桌面飞了起来撞在杀手身上，紧跟着就是一道墨色的刀光落下，刀光消失的那一刻，桌面一分为二，桌面后边的杀手也一分为二。
那不像是刀光，更像是一笔泼墨。
从墙角出来的沈冷迈步向前：“抓紧我的衣服！”
在他身后，林落雨点了点头：“知道。”
她原本在的那个包厢靠里所以没有被摧毁，一个杀手小心翼翼的靠近，伸手把坏了的纱帘拨开人迈步进去，然后包厢里如同惊雷一闪，杀手蹬蹬蹬的倒退回来，脖子上一股血箭喷涌而出。
颜笑笑带着两个小姑娘从包厢里出来，一眼就看到沈冷在朝她招手：“到我身后。”
颜笑笑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小姑娘过去，她持剑站在林落雨身边：“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
林落雨点了点头：“都小心些。”
在火药包飞进来的那一瞬间，沈冷一把将林落雨推到墙角，再一脚将陈冉也踹了过去，他抓着桌面转身一蹲，用桌面挡住自己，用自己挡住林落雨和陈冉。
颜笑笑低头看了看，看到了紧紧攥着沈冷衣服一角的那只手。
对面，两个杀手挥刀冲了过来，第一把刀还在半空的时候，沈冷的黑线刀已经切开他的脖子，血液喷洒中，沈冷第二刀从血液中穿过去，刀尖戳在后边杀手的脑门上，然后贯穿头颅。
沈冷的动作迅速刚猛，而他的动作又恰到好处的挡住林落雨，一滴血都没有洒到他身后。
血是他的事，不可染她。
正在另外一个包厢里杀人的孰湖听到声音转身出来，看到沈冷的那一刻楞了一下，他不认识沈冷，更何况沈冷脸上也用撕开的衣服遮住口鼻，但他认出来沈冷手里的大宁制式横刀。
所以孰湖眼神一凛。
他大步向前：“留下！”
重刀朝着沈冷的脖子剁了下来。
沈冷可以躲，但不能躲。
所以沈冷迎着那把重刀劈了出去，他的刀从下往上，对方的刀从上往下，两把刀在半空之中重重的撞击在一起，巨力之下，孰湖手里的重刀崩断，半截刀尖旋转着飞了出去，咄的一声戳在木头柱子上。
沈冷立刻说了两个字：“松手。”
他背后的林落雨立刻把手松开，沈冷跨步向前，肩膀重重的撞在孰湖胸口，趁着孰湖被撞的后退那一瞬间，他双手握住黑线刀往下一落。
噗！
“抓住。”
沈冷又说了两个字，林落雨立刻又抓住了他的衣服。
“下楼了。”
沈冷在前从楼梯往下走，烟雾依然那么浓，他必须知道林落雨就在自己背后，所以必须让她抓紧自己的衣服。
楼下的杀手听到声音扑了过来，一个个如同穿破了浓雾冲出来的恶魔。
可是恶魔也怕屠刀。
那是一把不知道屠过多少人染过多少血的刀，这把刀就算是扔进阴曹地府，刀戳在地狱大地上的那一刻会有杀气席卷，没有鬼怪敢靠近。
这刀上的杀气，可让鬼神退避。
“杀出去。”
沈冷低声叱了一声。
从二楼到一楼，浓烈的烟气之中，那把黑线刀卷起来一阵阵急流，急流过后便是血液喷洒，那些杀手不可能有一人挡得住沈冷一刀。
林落雨就在背后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泼洒着独属于他的霸道。
这是大将军！
将军出。
呼的一声，门口的烟雾往两边卷动，沈冷冲出和风细雨楼的楼门，外边戒备着的几个杀手眼睛都瞪大了，没有想到居然还有人能杀出来。
就在这时候和风细雨楼一侧的墙壁忽然间洞穿，碎开的砖石激射四散，破洞里，一个身材矮小的女子拉着另外一个女子冲了出去，她右手拿着的一根拐杖似的东西往外甩开，刷的一声好像折叠刀般展开，变成了一把巨镰。
她右手巨镰开路，杀了两个外边的杀手后朝着另外一侧狂奔出去。
在她身后，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缓步走了出来，不像是之前那两个女子那么急迫，她真的是不紧不慢走出来的，右手拎着一把柳叶长刀，刀身如一泓秋水，左手拖着一具尸体，看样子是刚刚被她毙掉的一个杀手。
这女人出来后饶有兴趣的看了沈冷一眼，然后把尸体丢在一边，她居然没有走，而是把视线转移到了对面的木楼上。
刑天在那站着，他看到了沈冷，也看到了那个看他的女人。
身材高挑气质冷艳的女子是信王手下青鸾，她忽然加速朝着对面木楼冲过去，左手往前一甩，袖口里一条长鞭卷了出去，刑天皱眉，没有选择迎战，而是后撤离开。
长鞭卷住了窗框，青鸾飞身而上。
“懦夫。”
看着已经从前边破窗而出的那个人影，青鸾冷哼了一声，她回头看向大街上的沈冷，这短短片刻，之前还拦在外边的几个杀手已经全都倒在地上。
她的注意力慢慢的移动到了沈冷身后的那个女人的手上，因为那只手依然还抓着沈冷的衣服。
所以她看向沈冷的眼神没有敌意，而是有些好奇，甚至还有些善意。
“不丢弃女人的男人，不会太坏。”
她说完之后朝着前边冲出去，很快消失不见。
沈冷回头：“你没事吧？大家都没事吧。”
陈冉他们应了一声：“没事。”
沈冷看向对面楼上：“该我们了。”
隔着一条街，刑天从楼上直接掠了过去，他脚下发力，蹬碎了屋脊人直接跳到了街对面的屋顶上，然后又发力跳了出去，人落进这民居院子，疾冲到门口一脚把院门踹碎，在碎木纷飞之中又冲了出去。
槊在！
一条黑色大槊迎面而来，可破空，破甲，破阵，破敌，破千军！
噗！
刚刚冲出来的刑天根本就没有反应，在碎木纷飞中被一槊戳在肩膀上，那大槊顶着他回到民居院子里，然后槊锋一转，他的半边肩膀就废了。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清理
刑天的武艺在薛城十三义子之中排在第一，在薛城所有手下之中也能排进前三，他被一槊废掉半边肩膀只是因为猝不及防，哪里料到在隔了两排房子的一户民居门外有人等他，还如此刚猛暴烈。
这一槊，是战阵武技的浩荡释放。
槊锋近三尺，戳进刑天的肩膀当然不是澹台草野瞄不准他心口，而是澹台草野有意抓活口。
刑天暴退，右边肩膀被洞穿，槊锋在他肩膀中还转了一圈，那血洞便触目惊心，被掏空了一样。
他左手抬起来抓住槊杆，脚下发力如同生根，脚底在地面上划出来两道痕迹。
停下来之后的刑天左手发力往外一拉将槊锋抽了出去，然后立刻抓住右臂衣袖往下一拽，衣袖被拽掉，他把衣袖甩了一下绕在肩膀和腋下，用嘴咬着一头左手迅速的打了个结狠狠勒住，动作迅速。
澹台草野没有继续攻击当然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他看到在刑天背后出现了一个身穿淡绿色长衫的女子，那女人身材高挑气质冷艳，左手抓着一条长鞭犹如凌空虚渡而来，右手持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长刀。
澹台草野不确定这个女人是什么身份，他担心的是自己继续进攻那女人会从一侧袭击他。
“让给我如何？”
青鸾轻飘飘落在院子里后队澹台草野说了一句。
澹台草野嘴角扬了扬：“为什么让给你？”
青鸾一刀朝着刑天劈过去：“他吓着我了。”
这个答案让澹台草野都楞了一下。
刑天左手向后从腰畔将长刀抽出来，没有迎向那把柳叶长刀，而是压低身子一刀扫向青鸾的双腿。
那双腿可真长，可真美。
澹台草野的大槊刺了过去，在长刀和双腿之间拦住，当的一声，刀子被他挡住。
刑天压低着身子往前一扑从槊锋上方扑了过去，手里的长刀直奔青鸾小腹，青鸾的柳叶长刀收回来往下刺，她不躲不闪，如果刑天的一刀捅进她小腹，她的刀也能戳进刑天的后心。
澹台草野看愣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大跨步向前，槊锋搭在地面上往前推着走，然后猛的往上一抬槊杆，在半空之中的刑天被槊杆撞击在小腹，这一下撞的刑天身子弯曲，手里的刀也就不能笔直向前，随着身体对折一样的弯曲刀尖朝下从青鸾两腿之间穿了过去，刀锋刺穿了她的裙子，从腿后穿透过来。
幸好刺穿的只是裙子。
可是青鸾的刀却戳进了刑天的后背，柳叶长刀很窄很锋利，最宽的是刀头位置，却也只有三指宽度而已，在刀子戳进刑天后背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轻轻动了动，于是这一刀就没能刺破心脏。
刑天一声闷哼后落下来，瞬间失去了力气一样。
青鸾看了澹台草野一眼，依然那副冷冷冰冰的样子：“你想救我，所以我不和你抢了，你想抓一个活得回去？那我就不杀他。”
澹台草野下意识的说了一声谢谢，还有些小激动，他不是花痴看到漂亮姑娘走不动路的那种激动，他只是以为这个男人必死无疑，现在面前的漂亮女子一刀避开了要害算是意外收获了。
“你是？”
澹台草野收回长槊问了一句。
“我们不是一路人。”
青鸾一转身，左手的长鞭甩出去勾住树杈，人已经飞了出去，一息之后她站在树上回看了澹台草野一眼：“你刚刚为何要救我？”
澹台草野反问：“你为何要用同归于尽的打法？”
青鸾沉思片刻，回答：“历来如此。”
她问：“你到底为什么救我？”
澹台草野：“没来得及想，救了就救了。”
青鸾又沉思了片刻，想到了刚刚她在和风细雨楼里看到的那个男人，他始终站在一个女人身前，而那女人始终抓着他的衣服，他从楼里杀出浑身是血，而那女人身上滴血不染。
此时此刻，又是一个陌生的男人，选择了救她而不是置之不理。
可惜的是，这两个男人都不是她那边的，而是她对立那一边的。
然而这不妨碍她难得的好心情。
那边的男人，似乎都不错。
所以更难得的，她脸上多了些小表情，嘴角微微微微的那么扬了扬，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
“我？”
澹台草野道：“既然你不是我们这边的，那就等我下次抓到你的时候再告诉你我叫什么。”
“我叫青鸾。”
他不说，她却说了，然后转身掠走。
澹台草野俯身一把将刑天提起来，嘴里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青鸾？青鸟……大长腿。”
另外一边，从和风细雨楼外边退走的杀手显然经过精心设计，他们对于退走的路线很熟悉，动作迅速分工明确，没有一窝蜂似的朝着同一个方向逃走，而是分批分开行动。
五六个杀手从小巷子里冲出来到了后边的大街，一冲出来就看到大街上整整齐齐的两排精甲战兵，在那一刻，他们全都懵了一下。
“弩！”
领军校尉高呼一声。
呼……一片弩箭袭来。
五六个杀手连躲闪都来不及就被一片弩箭放翻，有的人被击中要害立刻身亡，有的人中了四五箭却没在要害倒在地上哀嚎。
距离和风细雨楼大概一里，红怒拖着姚美伦向前飞奔，她身材瘦瘦小小，姚美伦稍显丰满，可是在她手里却好像变成了一个风筝似的被拉着飘。
在十字路口，红怒骤然停了下来，因为在这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汉子，独臂，左手持刀，像是已经等待很久。
“滚开！”
红怒手里的巨镰横扫出去，镰杆乌黑，而镰刀却是鲜红色，在扫出去的那一刻，犹如泼洒出去一片血光。
白牙左手握刀，在巨镰横扫过来的那一瞬间，他左脚向后退了半步，左手刀起，身形如桩，刀落如电。
当！
一声脆响，长刀狠狠的斩在巨镰上，被这一刀之力压下去的巨镰又砸在青石板的路面上，落地的那一刹那石板碎裂，小石块崩飞四溅。
红怒的身形戛然而止，在这一刻她还做出了反应，身形骤停，拉着姚美伦的左手往前猛地一甩：“先走！”
这一甩之下，姚美伦朝着前边飞了出去，至少飞出去一丈多远后摔在地上，脸上摔的都是土，头发也乱了，身上的漂亮纱裙也被刮破了一片，露出一片雪白。
她有些狼狈的爬起来继续往前跑，没敢回头，也不想回头。
白牙的刀还压着红怒的巨镰，他看了看面前这个小姑娘，有着精致可爱的面容，光看脸的话说她十四五岁也不会有人怀疑，身材虽然矮小可是比例完美，尤其是一身红衣让她又多了几分飒爽。
“你放下兵器。”
白牙说了一句。
“死！”
红怒猛的往外一抽巨镰，镰刀在地面上犁地一样抽出来，她身子旋转了一圈巨镰横扫过来，白牙的长刀挡了一下却被巨镰上恐怖的力度撞的后退好几步。
红怒加速向前，右手拖拽着巨镰，镰刀在青石板上划过的声音有些刺耳。
疾冲之中，她右臂往前一抡，巨大的镰刀便画了一个大大的半圆一样砸下来，红光一闪。
白牙脚下一点向后退出去，巨镰再次砸在青石板上，又碎了一大片。
小姑娘一样的红怒却更加暴戾起来，她发力把镰刀横扫出去，白牙侧身躲在路边一刻有大腿粗的树后边，巨镰横扫过来竟是直接将这棵树扫断，镰刀的尖在白牙的眼睛前边扫了过去，两三根睫毛被切断。
树吱呀一样倒了下去，重重的砸在街上，尘烟四起。
红怒一镰挥出，倒下来的树又断开一次，她在尘烟中冲了过来，红色光芒出现在白牙头顶。
白牙却叹了口气。
三个人从天而落，手里拿着一张大网，眼看着就要扑到白牙身前的红怒被网罩住，三个人落地之后立刻转起来将网勒紧，然后一拉……扑通一声，红怒扑倒在地。
白牙过去蹲在红怒身边，屈指在红怒的脑壳上敲了一下：“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凶？！”
红怒抬起头狠狠的瞪着白牙：“你们不要脸！”
白牙叹道：“你根本不了解流云会。”
另外三个人当然是断舍离，断拉着大网一边走一边说道：“流云会打架从来都是以多欺少，我们东主曾经说过，单打独斗那是没办法的选择，只要有办法，流云会要一贯坚持以多打少的优良传统。”
白牙转身看向姚美伦逃出去的方向：“我过去看看。”
大街上，姚美伦跑出去一段后就钻进一条巷子里，她不敢在大街上继续狂奔，只好找地方想先躲躲，她现在无比后悔，没有想到薛城的人居然这么凶狠，想把所有人都杀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从她背后出现，姚美伦猛的转身，看清楚来的人后长长吐出一口气：“白凰，快带我走。”
被称为白凰的女子看起来像是个饱读诗书的才女，身上有一种恬淡自然的书卷气，她点了点头走过来：“我先送你。”
姚美伦心里踏实了些：“带我去见东主。”
“不能。”
白凰一边走一边把左右手交叉在一起，然后往外一拉，一条很细很细的银线出现，姚美伦眼睛骤然睁大，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白凰勒住了脖子。
“东主的话你真的应该听，他让你在那好好藏着你就该藏着，不听话的人，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如果不是你乱跑，东主也许真的不舍得杀你。”
噗……细线勒紧姚美伦的脖子里。
片刻之后，这个能让无数男人为之倾倒的女人倒在地上，脖子下边一滩血缓缓扩张。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被家丢了的人
安城县，县衙。
重伤的刑天被澹台草野带了回来，廷尉府的医官立刻救治，这个人必然知道很多很多秘密，他还不能死，有大用。
对于医官的救治刑天极为抗拒，可是他也抗拒不出什么花样来，他的一边肩膀废掉了，另外一条胳膊被澹台草野摘了挂钩，腿被绑着，连下巴都摘了，现在就是先保他命的时候，他想说话都不让说。
廷尉府的医官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来这刀伤有些门道，刀是前后贯穿过去的，可是却避开了内脏，如果不是对人的身体绝对熟悉，这一刀不可能如此精准。
“刀子从后背戳进去的，贯穿到了身前，从位置上来推断没有脏器受伤。”
医官看向方白镜：“但是这么重的伤还是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方白镜问：“大概多久？”
医官回答：“看副都廷尉大人打算怎么审讯。”
方白镜道：“不打。”
“现在救治上药包扎，明天后天会一定会发烧，用药烧退下去的话大后天就能问，没退烧的话，趁着他没死就得抓紧问，如果打的话，轻一点的打得等一个月，重一点的打得等三个月。”
沈冷站在旁边听的都有些愣了：“你们廷尉府治疗伤势都是按照打多狠来治的？”
方白镜认真的说道：“毕竟我们廷尉府救人，也是为了救过来后方便打。”
沈冷点了点头：“有道理。”
他转头看向那个还在网兜里的娇小女人，指了指：“这个可以打。”
陈冉道：“瞎说，人家还没有说自己招不招呢就打，好歹得问问人家啊。”
他凑到红怒身边蹲下来，看着网兜里那张精致可爱的脸笑呵呵的问：“小姑娘，告诉叔叔，是哪个坏人指使你的啊，你不要怕，只要你把该说的说出来，叔叔们就不会难为你。”
“啐！”
陈冉闪身一躲，起身叹气：“还是打吧。”
“我来吧。”
林落雨走到前边：“先把人交给我一个时辰，如果我问不出来廷尉府再接手，该怎么用刑就怎么用，先让我试试。”
她回头看向颜笑笑：“把人带到房间里。”
颜笑笑应了一声，她身材高挑，拎着网兜就起来了，坐在网兜里的红怒和她相比真的就像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一样，坐在网兜里的样子瞧着气鼓鼓的，可是这么精致可爱的一张脸，气鼓鼓的也不吓人。
“谁家的屁孩子。”
陈冉被啐了一口，使劲儿瞪了红怒一眼：“回头找你们家大人去。”
红怒猛的转头怒视他，她最讨厌别人说她是个孩子，身高如此又不是她能做主的，虽然人漂亮可是个子那么矮，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她自己应该也很难过，她也最恨别人提及她的家人。
“看什么看！”
陈冉也瞪着她：“信不信我找个私塾先生来给你留作业！”
沈冷：“真棒。”
陈冉：“让她写，一天十一个时辰写也写不完的那种。”
红怒要是此时能出来，说不定扑上去一口咬死陈冉。
屋子里，林落雨坐下来缓了一口气，之前在和风细雨楼里确实有些吓人，没有料到对方居然这么直接，居然连火药包都用上了，他们似乎完全不担心朝廷会查这种只有军方才能有的火器。
就算是地方上的厢兵都没有，各卫战兵都没有完全配置，现在火药包主要都送到了四疆边军手中，各卫战兵戍卫地方，用不到这威力巨大的东西。
所以只要顺着火药包这条线查，一定能查出来什么，然而对方显然没把这个当回事。
网被颜笑笑放在桌子上，红怒盘膝坐在那像是观音坐前的小童。
“我知道你不是薛城的人。”
林落雨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里，暖暖的感觉从掌心逐渐蔓延到全身上下。
“你也不是姚美伦的人。”
红怒道：“我是谁的人都好，你不要浪费时间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听你随便说几句什么就会告诉你们一些什么，世上哪有那么多心想事成的事。”
“其实你说不说都与我无关。”
林落雨淡淡的说道：“只因为你是女人，所以我便想试试，大概，也只是有一句话想问你……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本就天生弱势，大部分时间还都在乎别人，你不想说什么，是因为你觉得姚美伦值得你在乎，可她在乎你吗？”
“可笑。”
红怒冷冷的说道：“我还以为你能说出来什么大道理，原来不过是这样肤浅的手段，想挑拨离间罢了，想让我记恨姚美伦？好歹我和她熟悉，和你们并不相识，而且还是敌人。”
“我问你，姚美伦在乎你不在乎你，和想从你这得到什么消息无关。”
林落雨看了红怒一眼：“如果你在乎她，她在乎你，我可以让你去看她一眼，如果你在乎她她不在乎你，看不看也不必要了，这不是为你决定什么，而是我决定什么。”
“她也被抓了？”
红怒脸色一变：“她……怎么样？”
林落雨摇了摇头：“看来你确实足够在乎她。”
“是。”
红怒看着林落雨说道：“不知道多久了，男人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有讥讽也有邪念，女人看到我的时候，有嘲笑有嫉妒，唯独她对我关切。”
“我不管她关心我是不是因为我可以被她利用，这关心是真的。”
红怒看着林落雨认真的说道：“既然这关心是真的，我去在乎别的做什么？”
林落雨叹了口气，起身：“放她出来吧，给她准备一些纸钱香烛。”
红怒一怔：“你什么意思？”
林落雨却没有回答，起身朝着门外走了。
颜笑笑道：“姚美伦死了。”
红怒的眼睛骤然睁大。
一刻之后，县衙大堂，姚美伦的尸体就放在那，廷尉府的仵作正在验尸，颜笑笑带着红怒走进大堂的时候，红怒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请你们先出去一下。”
颜笑笑对仵作等人微微俯身：“许她烧一些纸钱，一会儿她就会被送回长安城廷尉府羁押，以后想烧纸钱也没有机会了。”
廷尉府的人随即退出，大堂里只剩下她们两个和一具尸体。
红怒的双手被绳索绑着，她走到尸体前看了看，然后脸色就变了：“白凰？！”
颜笑笑问：“杀她的人？”
红怒点了点头：“终究是这样……”
她蹲下来，虽然手腕被绑着但不影响她烧一些纸钱，一张一张的黄纸放进火盆里，火焰映红了她的脸。
“我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奄奄一息，十三岁那年，母亲带着我求医问药几乎用尽了家财，父亲薄情，母亲想要把宅子卖了继续给我看病，父亲不同意，于是将母亲和我赶出了家门。”
她蹲在那自言自语的说着：“后来我就再也没有长高，母亲和我搬到了几百里外的地方，她靠给人浆洗衣服赚钱度日，可是才一年，那些该死的人贩子就把我抢了去，朝廷不允许逼良为娼，可是朝廷不许是不许，有些人配不上称为人，为了钱什么都能做出来。”
“我被送进青楼，当夜我在火上烧断了绑我的绳子逃出来。”
听到这句，颜笑笑下意识的看了看红怒的那两只手，两只手的手腕处依然有疤痕。
红怒继续说道：“我一个人逃出来，可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路上遇到了你……那时候你骑在白马上，身边有几个人保护你，你看到路边的我，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哭，我说，我把家丢了。”
“好一会儿之后，你说，你的家也丢了……然后你带我回了母亲所在的那个小县城，可是母亲因为找我却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你陪我在家等了足足十几天，没有等回来母亲。”
红怒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没有哭，她不是哭不出来，她只是觉得，姚美伦死了，也许是最好的一个结局。
“从那天开始你带着我，你去学琴棋书画学如何取悦男人，你让我和你一起学，你还说我这个模样会有很多男人喜欢，可我不愿意，你问我那你想学什么，我说学武。”
她把纸钱放进火盆里，火光让她的脸看起来都红红的。
“你说，这个世界上，女人可以有无数种办法去让男人杀人，何必自己动手？”
“我说，我学武不是为杀人，而是为了保护你。”
红怒再次深呼吸，也许是被烟气熏了眼睛，最终还是哭了出来。
“你笑话我说，你学了那么多取悦男人的本事，将来会有无数的男人愿意保护你，有无数男人拜倒在你裙下，问我能做什么……于是我努力的去学，我想证明给你看，真心想保护你的，其实只有我一个，你取悦的那些男人，靠不住。”
“我证明了我是对的，可你却死了。”
红怒抬起手抹掉眼泪，把最后一沓纸钱放进火盆：“下辈子做男人吧。”
她说。
然后起身，看向颜笑笑认真的说道：“我还是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的，但我谢谢你们给了我这些纸钱。”
她俯身一拜。
她直起腰，转身：“现在可以把我交给廷尉府了……不过，有一句话请你们记住，你们要查的人其实没做错什么，我与姚美伦亲近，可不得不说，许多事是姚美伦要去做的而不是你们要查的那个人。”
“他是谁？”
颜笑笑立刻问了一句。
“他是一个……”
红怒回头看向颜笑笑，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回答：“也丢了家的人，或许……是被家丢了的人。”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就是他了
颜笑笑跟着红怒从县衙大堂里出来，红怒走了几步又回头，眼神里有些期盼，似乎想着在她回头的那一刻，那个曾经陪伴过她很长时间的女人会活过来。
可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合理的也不是神迹，只是奇迹，这个世界上还有奇迹存在，就是奇迹了。
所以，合理是多可怕的一件事。
人死不能复生，那是神话传说之中的事，如果真的能，那么沈冷一定是为了追逐这个神话而冲在最前边的人，因为他有更多在乎的人想让他们起死回生。
“她……待你真的很好？”
颜笑笑忍不住问了一句。
红怒仔细想了想，点头：“她也很孤单吧。”
颜笑笑思考了一会儿才明白红怒这句话的意思……姚美伦其实也算个可怜人，她父亲姚朝原出事的时候她还小，那时候的她无力选择自己的人生。
如果真的要把她的人生错了的轨迹找一个罪魁祸首，也许是姚家自身。
“她那时候离开长安才几年，被人收养，可是收养她的人当然不是因为心疼她，又不熟悉，又不是亲人，所以怎么可能是因为情分？”
红怒一边走一边说道：“只是因为她是个合适的人……她那时候和我提起过，她其实很清楚为什么会被收养，因为同存会需要她这样的人，对朝廷有怨恨，对陛下有怨恨，而且是女孩子，很多时候，那些不能在阳光下施展的手段总是离不开女人。”
红怒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颜笑笑一眼：“大宁太大了，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活的幸福，也并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活的幸福……有时候我也会想，她应该很孤单吧，哪怕她经常对我说，她学到了很多取悦男人的本事，将来一定会有无数人疼爱，可她还是孤单的，所以她才会在路上把我带回去，大概……她觉得我可怜，和她一样可怜，她也曾心有善念，不然的话不会陪着我回到那个小小的县城去寻找我母亲。”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红怒的心情却反而好了些。
人的嘴巴除了吃饭之外，最重要的作用就是表达，不管是嬉笑怒骂，不管是任何话，其实都是表达。
她说了很多话，心里的淤积就轻了些。
也只是轻了些，因为她刚刚失去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可以称之为亲人的人，人最矛盾的地方在于，只有人可以创造那么多的道理，可也只有人在情与理之间做选择的时候往往不讲道理。
道理的理，也是理想的理。
所谓理想，多是缥缈。
“是同存会的东主杀了她吧？”
颜笑笑试探着问了一句。
“是。”
这次红怒回答的倒是很干脆，似乎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东主也是无奈。”
“那个东主杀了你最在乎的人，你却不生他的气？”
颜笑笑道：“你也很奇怪。”
红怒再次回头看向颜笑笑，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知道你是在套我的话，其实这些话可以告诉你，你不用那么试探，该说的我会说，谢谢你们看在都是女人的份上还能给我尊严，但不该说的，我不会说。”
她深呼吸：“我不生东主的气，是因为他没有错，最主要的是……人其实很可笑，我悲伤是因为姚美伦对我来说很重要，而我不生他的气是因为他似乎更重要，如果同样是那个人，但我不在乎他，自然会生他的气，甚至会想杀了他。”
颜笑笑听的有些迷茫。
“我是一个可怜人，姚美伦是一个可怜人，他也是一个可怜人……你们认为的一群大奸大恶之徒，其实都是可怜人，包括杀了姚美伦的白凰，她也是一个可怜人，这些可怜人聚集在一起报团取暖，只有我们自己懂自己在什么时候需要舔伤口。”
她看着颜笑笑一字一句的说道：“早晚有一天你们会明白，他没错，错的是你们，你们这些讲大义却没人情的人。”
她迈步继续向前：“我说完了，关于他也不会再说什么，我很早很早之前就听说过廷尉府的手段有多厉害，那时候想着再很厉害也和我无关，现在有关，我想试试。”
颜笑笑摇头：“你认为我们没人情？”
就在这时候叶流云从对面缓步走过来，朝着颜笑笑点了点头：“把她交给我吧。”
颜笑笑嗯了一声后点头：“是。”
红怒一脸疑惑的看着叶流云，她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所以很好奇，让她好奇的男人不多，一个是韩唤枝一个是叶流云，还有一个就是沈冷。
关于韩唤枝是因为这个男人被太多人称之为梦魇，被太多人称之为鬼见愁。
关于叶流云是因为这个男人被太多人称之为传奇，被太多人称之为江湖梦。
关于沈冷是因为这个男人有着不一样的故事，可怜人总是会对可怜人的故事感兴趣，她觉得沈冷也是一个可怜人。
东主对她说的。
啪。
绑在红怒手上的绳索被叶流云捏断，比大拇指还要粗的麻绳有多坚韧？可他只是随随便便的用手指捏了一下，那麻绳就应声而断。
“你走吧。”
叶流云只说了三个字。
“为什么！”
红怒一时之间惊了。
她不敢相信的看着叶流云，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她被抓了，没有被送进廷尉府严刑拷打，而是就这么被放了？而且放他的人还是叶流云，皇帝的忠仆。
叶流云却似乎连理都懒得理，他其实也是一个很懒的人，需要讲很多话来解释的事，对于他认为不值得的人，他一个字都懒得解释。
红怒就这么看着叶流云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就在她愣神的时候，她的巨镰从门里边旋转着飞了出来，当的一声戳在她脚下，深入土地。
红怒不懂这是为什么，可是她知道自己必须走，哪怕叶流云是故意放她走然后盯着她想把东主挖出来，她也必须走。
没有人盯着她。
院门里边，叶流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也有几分沉重。
沈冷就靠着不远处的树看着他，笑了笑：“如果你不是叶流云，我一定怀疑你是同存会的人。”
叶流云苦笑：“好在我是叶流云。”
“是啊，好在你是叶流云。”
叶流云看向沈冷，沉思片刻后问：“我可以不解释吗？”
沈冷点头：“当然可以，因为你是叶流云。”
于是叶流云真的没有解释，沈冷也真的没有问。
一个时辰之后，县衙书房。
沈冷似乎是一个不愿意坐在应该坐的地方的人，有椅子有凳子，可他就是坐在窗户上面，两条腿在窗外晃着，像是小时候他坐在南平江边看着江水发呆。
外边没有南平江，只有一个不大的院子，他看着院子发呆，林落雨安静的坐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许久许久之后，沈冷忽然间长长的叹了口气：“也许是我错了。”
林落雨问：“什么错了？”
“把事情混为一谈，把人混为一谈，所以错了。”
沈冷回头看了林落雨一眼：“我刚刚一直都在想，叶流云把红怒放走是为什么，我第一想到的是叶流云要钓鱼，把同存会的东主钓出来，这个想法被我否了。”
他从窗户上转了半圈，面对着屋子里坐着。
“叶流云说不能解释，我刚刚有在想为什么不能解释，想来想去，似乎答案只有一个。”
“是。”
林落雨道：“答案当然只能有一个……除了陛下之外，还有什么是叶流云不能对你解释的。”
沈冷道：“原来你也想到了。”
林落雨抬起右手用大拇指对着小拇指比划了一下，微笑着说道：“应该比你想到的快一些，只是一丢丢。”
沈冷笑起来：“所以在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才明白，事不能混为一谈，人也不能混为一谈，我一直都在努力的想查明白同存会的东主到底是谁，到底要做什么，现在才醒悟过来，我不知道的，也许陛下早就知道了。”
林落雨道：“除了陛下早就知道了那位东主是谁这个解释之外，实在没有更合理的能解释叶流云为什么要放走红怒的解释了。”
沈冷再次深呼吸：“一个蒙起来了脸，一个装作不知道那张脸是谁。”
他摇头：“也是心累。”
林落雨起身，走到窗口看着外边那个并不漂亮的小院子，过了一会儿后说道：“其实也不算复杂，陛下知道他是谁，所以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陛下不点明不说破，是因为陛下不想打断那个人想做的事，他认为这样的事是有意义的，陛下就陪着他演戏。”
“呼……”
林落雨轻轻的说道：“做兄长的，都会更累一些吧。”
他坐在那好一会儿，然后从窗口上跳下来：“继续做我该做都事，陛下既然知道他是谁，而又让我来了，所以让我查的也就不是他。”
他问林落雨：“你觉得陛下想让我查出来的是什么？”
“往事。”
林楼宇声音很轻的说道：“陛下想让你查出来，当年追杀沈先生和你的那些人，到底都是那些人，陛下不是在出气，陛下是想让你出气，这是陛下的心结，也是你的心结。”
沈冷点了点头：“薛城。”
“是。”
林落雨道：“这也是为什么叶流云会把红怒放回去的原因之一……那位东主身边，总得多一个人保护他才行，因为他在查的，也是薛城。”
沈冷道：“那位一直在给廷尉府送消息的神秘人，也就是他了。”
……
……

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他回来了
澹台草野从县衙外边进来，看了一眼蹲在院子里仔细看着什么的陈冉：“找什么呢？”
陈冉头也没回：“一位很有思想的大家学者曾经说过，世上万物皆有道，观世上万物皆可悟道，我想悟一悟，看看能不悟透。”
澹台草野楞了一下：“你怎么了？”
陈冉指了指地上的一片蚂蚁：“你看这些蚂蚁，他们在四处奔走，让我体会到了万物之辛苦，也体会到了生存之艰难，它们奔走是为了食物，四处寻找，就像是斥候一样，找到食物之后就会立刻回去报信，然后齐心协力把食物送回去。”
澹台草野：“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冉道：“我刚刚看到这里只有一只蚂蚁在寻找食物，于是我在这放了一颗糖，那只蚂蚁发现了糖之后急匆匆的回去报信了，然后我就把糖拿走了，现在它带回来很多很多蚂蚁，我在等着看它一会儿怎么解释，让它体会一下蚁生艰难。”
澹台草野：“……”
陈冉道：“现在就是还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哪只蚂蚁是我刚刚骗的那只了。”
澹台草野：“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一会儿你看到许多蚂蚁队列整齐的排好，然后有一只蚂蚁被当众行刑割掉舌头，那只就是了。”
陈冉：“你逗我呢吧，蚂蚁有舌头？”
澹台草野：“你先逗我的。”
他问：“刚才抓到的人撂了吗？如果没撂的话你怎么不去做事还有空在这逗蚂蚁？”
陈冉耸了耸肩膀：“如果有事可做的话，你以为我会蹲在这难为一只蚂蚁？”
澹台草野一怔：“怎么回事？”
“人跑了。”
陈冉道：“就是那个脾气很大的小姑娘跑了。”
澹台草野脸色变了变：“这怎么可能，现在县衙里戒备森严，她又是被绑着的，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逃走。”
陈冉道：“你看，就是这么神奇。”
叶流云从县衙大堂里出来，停顿了一下后说道：“是我的疏忽，没把她当回事结果被她挣脱绳子逃走了。”
澹台草野当然不信，一个被绑着的女人能在叶流云的眼皮子底下逃走，这有多不正常？这就好比陈冉拿了一颗糖放在那，一只蚂蚁发现了这颗糖但是没有回去报信，而是举起这颗糖直接跑了。
但这是叶流云说的，澹台草野当然不会追问什么，所以他看向陈冉想转移话题：“还有糖吗？”
陈冉：“有。”
他把手里的一颗糖扔给澹台草野，澹台草野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你为什么总是带着那么多糖？”
陈冉摇头：“我没有啊，就这一颗，刚才逗蚂蚁的就是这颗。”
澹台草野楞了一下，把糖啐出来：“我说怎么这颗糖还有颗粒感，妈的是沙子吗！你特么把糖放地上了，再捡起来还包好？”
陈冉：“对于蚂蚁来说这是赃物，如果被其他蚂蚁发现了的话就证明刚刚那只蚂蚁是没有说谎的，所以我当然要把赃物藏好。”
叶流云叹了口气：“不用再猜测什么了，陈冉，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以后你会明白的。”
陈冉耸了耸肩膀：“好。”
他朝着不远处靠在树上看着这边的白牙：“那个小姑娘是流云会的人抓回来的，叶大人不用跟我解释，应该跟你的人解释一下，他们抓这个小姑娘的时候不是轻而易举抓到的，也拼了命。”
白牙摇头：“我信叶大人的。”
陈冉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糖递给澹台草野：“给。”
澹台草野又懵了：“你特么有这么多糖偏偏把你放地上那颗给我吃了？”
陈冉：“你看，现在你也体会到了万物不易人生艰难。”
他用脚把澹台草野啐掉的那颗糖扒拉到蚂蚁那边：“费心拼命的人说信，我当然也信，不信也没办法。”
白牙道：“冉子，别这样。”
陈冉嗯了一声：“我去睡一大觉。”
叶流云问：“你是怀疑我是同存会的人？”
“我又不傻。”
陈冉看向叶流云：“我不怀疑叶大人，我只是不爽。”
叶流云叹了口气。
白牙过来拉着陈冉往外走：“咱们出去溜达一圈，再去和风细雨楼那边看看，没准有什么发现。”
陈冉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快黑了。”
白牙：“我请你喝酒。”
陈冉道：“得配鸡。”
白牙：“随便随便，找一家酒楼，你想点什么就点什么。”
陈冉从怀里翻出来个油纸包：“我带了。”
白牙眼睛都直了：“你从哪儿带来的鸡！你到底是不是会妖术！”
陈冉：“和风细雨楼被炸的乱七八糟的，我们杀出来的时候，我一回头，有一个包厢里的酒菜基本都没有动过，一只肥鸡完完整整，所以我顺手给带回来了，人不吃鸡，天打雷劈。”
白牙：“你……佩服佩服。”
安城县，一户民居。
院子里，红怒的巨镰横扫出去带着呼呼的风声，院子里一丛花草被巨镰整整齐齐的切掉了一截，花朵和叶片纷飞中，白衣女子飘然向后。
“够了，红怒！”
站在门口台阶上的信王脸色有些难看的喊了一声。
红怒收回巨镰，看向信王的时候眼睛血红血红的：“她杀了姚美伦！”
信王指了指她的巨镰：“那你应该向我动手，是我让她杀的，所以你要报仇的话应该找我，而不是白凰。”
红怒肩膀都在发颤，片刻之后啪的一声将巨镰扔在地上，然后蹲下来嚎啕大哭。
信王缓步过去，蹲在红怒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什么解释可以让你缓解伤心，这件事和其他人没有关系，如果你实在觉得想不开，随时都可以找我。”
说完之后起身：“去休息一会儿吧。”
不远处的青鸾微微皱眉：“你怎么回来的？”
红怒猛的转头看向青鸾：“你什么意思？！”
青鸾道：“你被带回了县衙，那边那么多高手，你居然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而且连兵器都带回来了，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红怒站起来：“所以呢？”
青鸾道：“没有什么所以，如果有事，我会杀了你。”
红怒道：“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青鸾从袖口里摸出来一块手帕递过去：“我不欺负一个在哭的女人，等你恢复好了之后我再杀你。”
红怒看着那手帕怔住，然后再次痛哭起来。
一刻之后，偏房。
信王听红怒说完之后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他也不理解为什么叶流云会放了红怒，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叶流云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收拾一下，咱们明天换个地方。”
信王朝着外边吩咐了一声，然后抬起手在红怒的脑袋上揉了揉：“我当初带着你们出来的时候就说过，我们要做的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大宁之内，绝大部分百姓都觉得大宁美好，而我们这些人是体会过大宁不美好那一面的人，正因为我们了解，所以我们不能置身事外，姚美伦的死不是意外，我也不想欺骗你，我只是比预计的早一些杀了她。”
红怒点了点头：“她……我知道了。”
信王嗯了一声：“不管叶流云为什么会把你放回来，但既然你回来了就好好活下去，如果以后我出事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叔！”
红怒一急：“你是我们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不是唯一，我这些年奔走救了你们，你们把我当长辈，叫我一声叔，其实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你们几个也已经是亲人了吗？如果我不在了，你们也能互相扶持着继续走下去。”
信王长长吐出一口气：“等咱们的事做完了之后，我会为你们安排好出路，你们是被辜负的人，更不该背负什么。”
他迈步出门：“你们拼尽全力的从原本不公平的人生之中挣扎出来，谁也没有资格再把你们送回不公平的人生，你们和我不一样，大宁还是很美，无限美。”
红怒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信王出去之后，白凰迈步走进偏房，她真的是一个看起来没有一丝江湖气的女子，她手里也不应该有兵器而是书卷，她走到红怒面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说道：“如果算是结仇了，等以后吧，现在咱们还不能内乱……东主身边只剩下我们了，如果我们再内乱，谁帮他？”
红怒看着白凰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说道：“我已经失去一个亲人了，不想再失去一个。”
说完迈步出门，白凰怔了怔，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是报团取暖的人。”
院子里传来红怒的声音：“你没忘吧。”
在屋子里的白凰使劲儿点了点头：“不会忘。”
与此同时，安城县，厢兵营房。
薛城缓缓的坐下来，似乎很累，他看了一眼从外边缓步进来的人，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来劝我什么的，不用劝，我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做。”
进来的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转身往回走：“我还得回去应付着，县令大人已经慌了，事事都问我怎么办，我只是个师爷可是却比县令还忙……将军就在这歇着吧，最近不要出门了，也不要再低估了我们的对手。”
“对了。”
他回头看向薛城：“将军信命吗？”
“什么？”
薛城问。
师爷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我现在开始信命了，一切都像是个轮回……三十年前皇后让我们安排人追杀沈小松和那个孩子，现在那个孩子回来了。”
薛城的肩膀猛的颤了一下。

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我们去查个猪
安城县的县衙师爷本已经出了门，沉思了片刻之后又转身回来：“将军，现在还知道那件事的人已经不多，将军你，我，老常……”
他站在门口说道：“其实和那个孩子关系倒是不大，毕竟那时候我们没对他直接动过手。”
薛城点了点头：“沈小松当年被商九岁打伤之后，商九岁回到长安，之后过了差不多一年我才到京畿道为甲子营将军，再三年杨皇后才找到我，说起来，那个孩子跟我无冤无仇。”
“是啊……”
师爷道：“那个孩子如果真的是沈冷的话，他被沈小松丢在了鱼鳞镇，这是前两年我们刚刚知道的事，当初派人追杀沈小松，他身边也确实有个孩子，可那是个女孩子，就是现在沈冷的夫人沈茶颜。”
薛城叹道：“可是他来了，就像你说的，是宿命。”
师爷道：“真要是认真揪往事，沈小松身上的伤有不少是当年我们的人留下的，所以沈冷来了就来了吧，也不算都是无冤无仇，沈小松对他来说如父亲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后说道：“可是他不重要，将军，不要再因为这个人而贸然行事了，太子那边都没有什么举动，我们这边反而自乱阵脚，这不是什么好事。”
薛城道：“就知道你是来说教我的。”
师爷苦笑：“如果将军早些年听我的劝告不要和太子走的亲近，现在也不至于苦恼，我们要面对的可是大宁立国几百年来最强大的一位帝王。”
薛城摇头：“我从没有想过要反抗陛下，太子也是陛下的孩子。”
“将军，不要自欺欺人了。”
师爷叹了口气：“这些是是非非我们都不该卷进去，将军到了现在还想辅佐那个前太子……实为不智。”
薛城摇头：“人总得信仰些什么。”
他看向师爷：“如果你不是知道我是一个这样的人，你会愿意留在我身边吗？这些年为了躲躲藏藏你留在安城县这个小地方做一个县衙师爷，而你是有相国之才的人，这三十年来如果你愿意入仕，你已在内阁。”
师爷怔了怔然后苦笑：“将军就不要再说这些了，我当年愿意留下来现在也愿意和将军站在一起，我劝将军是我该劝的，这是我的职责，不管是作为将军你的属下还是你的朋友，这些话我必须要说，可是我知道我说了将军也不会听，将军还是要去做你觉得该做的事，而我也还是会为将军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说完后他俯身一拜：“将军好好休养，县衙那边我还能应付的过来，沈冷他们也不会想到将军就在县衙不远处这厢兵营房里，一切都还在可控的范围之内，他们再过一阵子什么都查不出来也就要走了，沈冷还要去东疆，叶流云不可能一直留在这，澹台草野因为火药包的事必然赶回去自查，留下来的最多就是个廷尉府千办之流。”
薛城嗯了一声：“你多加小心。”
师爷笑起来：“多谢将军。”
县衙后边的院子，一侧厢房是沈冷和陈冉他们住的地方，沈冷看了一眼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委屈巴巴站在那的陈冉，叹了口气道：“我只问了你一句是不是嘲讽叶大人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好像我把你睡了似的，我只是问了一句……冉爷，你那样子让我觉得我是一个渣男。”
陈冉道：“我这个表情是为了表达我已经足够认识到了我的错误，后来我自己也想明白了，你说叶大人如果是为了他自己把红怒放走的，他图个啥？我怎么能怀疑叶大人是不是同存会的人呢，我真是失心疯了。”
沈冷道：“你总算没有傻到家。”
陈冉道：“我想过了，叶大人不可能是同存会的人，他如果是为了自己把红怒放走了，那他图个啥？”
沈冷：“你说过一遍了。”
陈冉：“我的意思是，他图个啥？”
“图个啥？”
陈冉的眼睛里释放出一股智慧的光辉，像是划破了夜空的流星，把智慧之光带到了人间，洒遍大地，他像是一个无所不知的先知，身上都透出一种伟岸的气质。
“他看上红怒了！”
沈冷：“……”
沈冷一脚踹向陈冉屁股：“滚……”
陈冉嘿嘿笑了笑：“我就是开个玩笑，虽然我现在还没有想明白叶大人到底是图个啥，但我已经想明白了叶大人不可能做伤害我们的事，所以也就不去想他图个啥了。”
沈冷白了他一眼：“我跟你说了的话，你先别告诉别人，既然叶大人不说就有他不说的道理。”
陈冉往前凑了凑：“叶大人真的看上她了？”
沈冷：“神龙摆尾！”
一脚把陈冉有踹出去了。
一刻之后，陈冉听沈冷解释完之后长出了一口气：“怪不得，怪不得……”
沈冷问：“你是想到什么了一连说两次怪不得。”
陈冉：“什么也没有想到，这样说显得我也很有智慧的样子，我一说怪不得，你就会想原来我懂了，我跟你说，怪不得这三个字很有意思，别人和你说什么，你说一句怪不得，显得你也是这样想的。”
沈冷：“……”
沈冷道：“信王想为大宁做一些事，但他偏偏不愿意告诉皇帝，为什么？”
陈冉：“对啊，为什么？”
沈冷道：“因为越是亲近的人越是缺少沟通，你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吗？”
陈冉：“我明白啊，这句话有什么难懂的。”
沈冷：“那我们这么亲近，你还不打算告诉为你其实是个弱智的事？”
陈冉：“我不能说啊，我们亲如手足兄弟，我要是说了的话岂不是连你是个弱智的事也暴露了？”
沈冷呸了一声：“明儿一早见了叶大人去道个歉。”
陈冉：“光道歉是不是显得略微诚意不足？要不然我带点礼物吧。”
沈冷：“现在已经深更半夜了，你去哪儿踅摸礼物。”
陈冉从怀里摸出来个油纸包：“还有半只鸡，本打算给你的。”
沈冷：“你症状比我重啊……”
陈冉：“什么症状？”
“弱智啊。”
陈冉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噫！你又说我是弱智。”
沈冷：“你笑的很开心啊。”
陈冉道：“行吧行吧，我是弱智一号，你是弱智二号，你症状比较轻……睡觉去了，这一天累的要死。”
沈冷伸手：“还不给我？”
陈冉：“什么？”
沈冷一把将半只鸡拿过来：“晚饭还没吃呢！”
陈冉叹道：“你晚饭不吃就为了等我这半只鸡？”
沈冷：“我料到了你会给我带回来半只！”
陈冉：“如果现在有个人从头到尾听完了咱俩聊天，他会不会以为我们其实是亲兄弟，要不然怎么能傻的这么像，其实我早就想问问我爹了，你是不是他扔的，从我们弱智的对话来看，应该有血缘关系才对，就跟从娘胎里一块带出来的似的。”
林落雨轻轻咳嗽了几声，从屋子里出来：“咳咳……天色不早了，我回去睡了。”
陈冉：“呃……”
沈冷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是说你爹傻？”
陈冉：“呸，我是说你爹傻！”
林落雨一个踉跄。
沈冷眼睛微微一眯，陈冉楞了一下，低着头进屋去了：“睡觉睡觉，好困啊……”
沈冷道：“也不知道明儿还有没有鸡吃，如果没有的话，饿的我跑去和赖成赖大人胡说八道一些什么可怎么办。”
陈冉：“有！肯定有！”
他往屋里走了几步，又回头：“冷子，这……你说是不是一种体现？”
沈冷：“什么体现？”
陈冉耸肩摊手贱兮兮的说道：“陛下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沈冷：“哈哈哈哈哈……”
陈冉：“唉，你看，还说我呢，你刚刚说我是弱智还笑话我听了还笑，你这不是笑的也挺开心的么。”
沈冷：“……”
第二天一早。
陈冉起来的时候往窗外看了看，沈冷果然已经在院子里练功了，看起来已经练了好一会儿，身上都是湿的。
他伸了个懒腰走出门：“一会儿去查什么？”
“我让澹台去调卷宗了，我想查查薛城最初到京畿道的时候手下都有谁，从这到甲子营驻地来回得走三天的时间，在卷宗调过来之前，咱们继续查查火药包的事。”
陈冉点了点头：“那些火药包会不会就是甲子营里流出来的，京畿道内，除了甲子营之外不可能还有这样的火器。”
沈冷道：“澹台也是有这样怀疑，所以他今天一早会亲自赶回去，火药包的数量想查出来不难。”
陈冉嗯了一声：“那我们一会儿先去哪儿查？”
“陆运。”
沈冷回答了两个字。
陈冉道：“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把桌子放下来？”
沈冷唔了一声，他在练功，因为这没有石锁，所以现在举着院子里的石桌在练，他把石桌放在一边：“一会儿我洗个澡就走，路上找吃的……昨天你回来之前我问过林姐姐，甲子营的日常采买是不是也有我们天机票号的陆运参与其中，甲子营有超过十万人，每天送进营地里的蔬菜肉那么多，难免会被人利用。”
陈冉道：“安城距离甲子营那么远，应该不会在这边的陆运查到什么吧。”
“你说巧不巧。”
沈冷看向陈冉：“安城县有一家京畿道最大的养猪场，甲子营的猪肉历来从这采买的。”
陈冉：“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查个猪？”
沈冷笑道：“查很多猪。”

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关系
安城县里已经传的沸沸扬扬，连普通百姓也都知道了和风细雨楼里的事，所以连普通百姓也大概能猜到接下来安城这还会发生更多大事。
毁掉了一座和风细雨楼是对朝廷法制的挑衅，大宁的朝廷面对挑衅只有一个应对方式，手段雷霆，毋庸置疑。
所以安城县的百姓们从昨天到今天在谈的大概都是这事，各种版本的说法也传的越来越离谱。
有人说之所以和风细雨楼被毁掉，是因为那里边上演了一出黑吃黑的戏码，还有人说是商人之间的仇杀，说什么的都有，大抵上也都能找出一些论据。
还有人猜测说当时和风细雨楼里可能有很多朝廷的大人物，烧了和风细雨楼是为了把这些大人物一网打尽，这个说法被绝大部分人骂了，认为是胡说八道。
沈冷和陈冉两个人从县衙里出来后顺着大街走了一段，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卖拉面的小饭摊，两个人坐下来还没有来得及点吃的，白牙从后边追上来，他留在县衙也没什么要紧事，听闻沈冷和陈冉出来了索性也跑了出来。
三个人的饭量都很大，都是军营里的人，单个的人坐在这吃饭还不太显，三个人都饭量大坐在这吃饭就有一种风卷残云的气势。
“老板。”
陈冉喊道：“来十二碗拉面。”
做拉面的汉子听到之后懵了一下：“多少？”
“先来十二碗。”
陈冉取了一块碎银子放在桌子上：“不够再要。”
“不够再要……”
老板问：“那三位是要大碗的还是小碗？”
“每人三大碗。”
陈冉道：“快些，我们还有要紧事要去办。”
白牙：“三个人每人三大碗那是九碗，还剩下三碗摆在这你是要供给谁么……”
沈冷：“一想到我把钱交给他管着，这三大碗就供给财神吧……”
老板虽然觉得他们肯定吃不了，可是卖饭这么多年，饭量大的也见过，所以麻麻利利的拉面下锅，没多久十二碗拉面端上来，三个人拿起筷子就吃。
老板见识过饭量大的人，大抵上都是胖子，这三个人没有一个胖的，可是吃起来的速度快的让他都觉得眼花。
“好吃！”
白牙一边吃一边赞叹了一声：“我在北疆的时候才知道最好吃的可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有时候出去执行任务，身上带着的干粮吃完了，连续饿上两天三天的时候都有，回到营里，就想吃面，来他一大盆的热面吃下去，比什么都舒服。”
陈冉笑道：“够吃不？”
白牙看了看那碗的大小：“应该不够。”
陈冉问沈冷：“你够不。”
沈冷道：“再来一碗。”
白牙：“我要两碗。”
陈冉朝着老板喊：“加四碗，大的。”
老板过来认真的说道：“兄弟们，不是我不卖给你们，你们这么吃东西会把人吃坏的。”
陈冉笑道：“多谢好意，我们是真的吃的下，吃不下也不会要，再来四碗就是了。”
老板也不好多说什么，又去做了四碗拉面，他就站在那眼睁睁的看着陈冉和沈冷一人吃掉五碗白牙吃了六碗。
“还欠点。”
白牙朝着老板喊道：“再来一碗小的吧。”
老板这次是真的有点怕了，过来劝道：“兄弟，真吃出问题就坏了，差不多就不要再吃了。”
白牙笑道：“别害怕，吃不坏。”
老板叹道：“你要是还能吃下去一小碗面，今儿这些面我都请了，我在这卖面十几年，没见过有人能吃七碗拉面的。”
白牙笑问：“我再吃一碗你真的请了？”
老板点头：“你真能再吃一碗，我都请了，就当是长见识了。”
白牙：“那再来一碗大的吧，不要小的了，我看你那边还有卤蛋，再给我加三卤蛋吧。”
老板：“……”
白牙就在老板目瞪口呆之下又吃了一大碗拉面再加三个卤蛋，他们起身要走，老板把桌子上碎银抓起来要塞给陈冉：“说了我请，我今天是服气了。”
陈冉笑了笑道：“银子收了吧，下次我带一个能吃十五碗拉面的人过来让你看看，到时候你再请。”
“十五碗！”
白牙都有些懵：“谁啊？”
沈冷笑道：“王阔海，刚刚进水师的时候那家伙就吓着我一次，水师吃面条的时候，别人用碗他用盆，吃完一盆还不走，等大伙都吃完了他端着盆过去，有剩下的再来一盆。”
陈冉笑道：“这么大个的馒头，那家伙一顿吃过二十七个。”
卖拉面的汉子都听懵了：“吃这么多……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比较抗揍。”
陈冉笑着回了一句，三个人离开面摊。
走出去一段后陈冉听到老板在他们身后喊了一声：“三位兄弟，你们在哪儿高就啊，我把面摊摆到你们那去……”
陈冉回头：“有点远，明年我们就要东渡桑国了，你要是想跟着我们，那你得去桑国卖拉面。”
卖拉面的汉子想了想：“那边有拉面吗？”
陈冉耸了耸肩膀：“不知道，就算有也一定没你的好吃。”
汉子喊道：“那我就开到桑国去，让我大宁的拉面名扬海外。”
陈冉笑道：“好志气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魏曾，以后开店就叫魏曾拉面。”
三个人离开拉面摊往前走，白牙摸着自己的独自问了一句。
“那个猪场在哪儿？”
“城外呢。”
沈冷道：“我昨天问了问县衙的师爷宇文小策，他说这个猪场的老板姓常，叫常月余，已经快六十岁的人了，几十年前曾经在京畿道道府做生意积攒下来一些钱财，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回到安城开始养猪，规模倒是越来越大，日常存栏据说就有数千头。”
陈冉道：“县衙师爷的名字也有点意思，叫宇文小策，虽然我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我听这个名字还是有些头疼，他是不是有个哥哥叫宇文大考。”
沈冷瞥了他一眼：“这个人对安城县上上下下都很了解，县令胡欢更像是个摆设，所有公务事都是宇文小策处理，虽然没有品级也没有俸禄，可是做事严谨认真，事无巨细他都清楚，很多安城县内的事，我问胡欢，他是一问三不知，我问宇文小策，回答的详细周到毫无遗漏。”
“所以这个人为什么要留在这做个师爷？”
白牙道：“以他的能力若是可入仕为官，比胡欢要强的多了。”
陈冉摇头：“我的白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并不是每个有能力的人都能入仕，有很多人学问好能力强，可就是科举的时候发挥不好，还有的人，可能连参加科举的机会都没有。”
白牙叹了口气：“也许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机会让有能力的人做官做事。”
沈冷道：“其实……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又或者是将来，科举都是寒门子弟出头的最好机会，也许在将来会有更多更多的人能够参加科举，大宁能从更多更多的人中选拔贤才，可那是以后了。”
“大宁其实还好。”
白牙想了想后说道：“我在北疆的时候对黑武了解过，黑武的国力为什么一直在衰退，其实和选才只从贵族之中选有一定关系，在黑武，寒门子弟想要做官那是痴人说梦，从地方到朝廷，所有的官员都是出自贵族。”
“如宇文小策这样的人，如果生在黑武的话，可能连个师爷都做不了，只能做个贩夫走卒账房先生。”
陈冉道：“我倒是觉得黑武人这种坚持原则的做法很不错，希望他们能一直坚持下去，让我们为黑武鼓劲儿。”
白牙笑了笑：“黑武的衰败已是不可逆的事，保守的说，再过二十年，黑武就会衰败成一盘散沙，也许用不了二十年就会出现诸侯割据的场面，到时候大宁各个击破，将黑武全境纳入大宁版图我们这一代人还能看到。”
“说着说着就到黑武人那边了。”
陈冉看向沈冷：“这个常月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沈冷道：“现在还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火药包的事，谁会去查一个养猪的人，从县衙那边问来的消息看，没什么不对劲的。”
白牙叹道：“就算是有火药包的是，咱们的对手也应该想不到我们去查一个养猪的人，这两者之间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
陈冉道：“我们就是要出其不意，让他们根本就搞不清楚我们的套路。”
白牙：“我们有套路吗？”
陈冉笑了笑：“没有，一般来说都是XJB查。”
沈冷噗嗤一声笑出来：“能不能尊重我一下，我说要来查养猪场有迹可循，如果真的在养猪场查出来什么，别人问怎么会想到去养猪场查的，回答说XJB查就查到了，有损我光辉伟岸的形象，再说了，这四个字我也不敢写在奏折上啊。”
陈冉道：“我知道我知道，有鸡可循，我最擅长了。”
白牙问：“要不要先不直接去养猪场，先找人仔细打听一下？县衙的人应该也不是很了解。”
“他们倒是很了解。”
沈冷道：“常月余的养猪场从而十几年前就开始为甲子营专送，十余万人的肉食来源，所以甲子营那边都会有专人在这盯着，每个月还会派人来检查，地方官府不可能不了解这样的地方，宇文小策说县令胡欢和常月余的私交还不错，毕竟是地方上的大户，而且还能和甲子营说上话。”
白牙眼睛微微眯起来：“如果火药包真的是从甲子营出来的，而且真的是通过猪场的陆运马车带出来的，那么这位县令大人怕是也脱不了关系了。”
听到这句话陈冉楞了一下：“那，宇文小策岂不是也脱不了关系了？”
沈冷脚步一停。

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百分百接招技能
常家的养猪场在安城县县城外边十几里远的地方，所在之处名为小隐村，传闻这个村上曾经有过一位大人物在此隐居多年，便是前朝楚时候的力挽狂澜的宰相唐韦。
楚中期，贪官污吏横生，举国暴乱遍野，大楚打出来赫赫威名的府兵将他们的战场放在了楚国内，到处都在平叛，到处又都有新的叛乱，府兵的刀对准了百姓，国将不国。
为相十年的唐韦因为被打压排挤而辞官，一路向北走走看看，最终留在了安城县外这个小村子里，村外有湖，湖畔有山，他在这里也是养猪为生，一住三年。
这三年来，他自己在集市上卖过猪肉，一个铜钱一个铜钱的和人纠缠，体会到了百姓不易。
两年后，楚皇驾崩太子登基，新皇是唐韦的学生，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寻找恩师，足足一年，朝廷的人才在这找到唐韦。
朝廷的官员连续多次请唐韦回都城，唐韦坚辞不去，后来没办法，是皇帝亲至将唐韦接了回去。
唐韦回到都城之后再任宰相，下令全国开粮仓为百姓们分发粮食和种子，举国免税一年，特殊的地方免税三年。
他不顾反对，重用年纪轻轻的将军徐驱虏平草原叛乱，又安定西疆，硬生生把已经到了灭国边缘的楚拉了回来，甚至一度创造出中兴迹象。
后来这个小村子因为小隐于世这四个字，将村名改为小隐村，时至今日百姓们依然对唐韦隐居在这个村子里的事津津乐道，但这不妨碍他们觉得楚国就该灭。
十几里路当然不会走过去，沈冷他们三人三骑出了县城后一路打马狂奔，官道上人很少，但是两边的农田里都是人，已是盛春，田里绿油油的一片，百姓们弯腰在田中劳作，那场景看起来美的像是一幅画。
“小隐村里有甲子营的人专门负责猪场的事，这些人可能都有嫌疑，所以到了之后不要什么话都说。”
沈冷朝着陈冉喊了一句：“没盖子，你要注意。”
陈冉道：“好像我是大嘴巴似的。”
白牙：“你不是？”
陈冉：“你们这样的误会是在什么时候形成的？”
沈冷：“就在你一口一个鸡屁股的时候。”
陈冉：“……”
半个时辰后，三个人到了小隐村外边，村口有人进进出出，他们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常月余的猪场不在村子里，是在村后一片空地上，距离村子还有几里远。
到了猪场外边，沈冷他们三个从马背上跳下来，沈冷往后指了指，白牙点头，一个人朝着猪场后边绕过去。
沈冷和陈冉走到猪场正门，门开着，也不见有人看守，从院子里传来一阵阵猪哼哼的声音，像是在说陈冉兄弟你来了啊。
陈冉在门口喊了两声，没人理会，沈冷和他对视了一眼，两人扶着刀柄走进大门。
猪场很大，一圈都是猪舍，中间的空地的大房子应该是仓库，可是从进门走到仓库这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沈冷指了指仓库大门示意自己先进去让陈冉断后，陈冉点了点头，将黑线刀缓缓抽了出来。
沈冷用黑线刀将仓库的大门推开，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显得有些刺耳。
一开门，一股粮草豆粕的味道就扑了出来，沈冷小心翼翼的进去，仓库里的光线很暗，适应了一会儿才勉强看清楚里边的情况。
然后沈冷就一愣。
地上似乎有两只脚，人应该是趴在那的，但是大部分身体被草料挡住，沈冷侧着身子持刀绕过去，当看清楚了里边的情况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仓库正中都是死人，至少有二十几个。
“他们之前在吃早饭。”
沈冷说完之后把手指放在嘴边打了个口哨，不多时白牙从后边跳进来，看到这场面后也惊了一下。
“有人在饭菜里下毒。”
白牙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尸体：“早饭的时候，猪场的所有人都聚集在这，他们肯定不会想到有人要杀他们，如常一样一起吃早饭，可是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指了指一具尸体：“这个人想跑出去，可是没跑多远就毒发身亡。”
沈冷沉默片刻：“冉子，去外边发信号。”
陈冉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库房门外边，取出来廷尉府用于联络的信号，对准了天空刚要打上去，一支弩箭从对面猪舍里射出来，陈冉从军多年，对于连弩击发的声音极为敏感，他立刻抬起双臂挡在脖子和心口前边，弩箭噗的一声穿透了他的胳膊。
“有人！”
陈冉喊了一声后翻身回到库房里。
沈冷已经到了他身边，一把拉着他的衣服把人拽回来，在那瞬间，又是几支弩箭钉在陈冉摔倒的地方。
沈冷一脚将库房的门踹关上，拉起来陈冉退到一片草料堆后边。
猪叫声掩盖了其他声音，三个人进来的时候都将注意力放在库房这边，没有想到杀手会潜伏在猪群里。
陈冉骂了一句：“这帮王八蛋真不是人，竟然用猪打掩护。”
陈冉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胳膊，他将弩箭抽出来扔在一边，嘴对着伤口嘬了一会儿啐掉血，看了看血液颜色没有变化，松了口气，但还是从鹿皮囊里取出来沈家的解毒丸吞下去一颗。
他撕下来衣袖，把药粉倒在伤口上，然后又从鹿皮囊里取了绷带一圈圈用力缠好，等他包扎完了伤口的时候才注意到沈冷已经不在库房里了。
“冷子呢？”
陈冉问。
白牙指了指库房的一扇窗户：“出去了。”
就在这时候外边响起来一阵哀嚎声，陈冉抓起刀和白牙冲到窗口那往外看了看，可是什么都看不到，库房在正中位置，四周一圈都是猪舍，只能听到声音看不到人在哪儿。
砰！
库房的大门开了，一个黑影从外边撞开大门摔进来，后背落地，疼的哎呦一声。
沈冷拎着滴血的黑线刀从外边进来，然后俯身抓着那杀手的脚踝把人拖过来，那人肩膀上中了一刀，半边肩膀都豁开了，看起来胳膊随都可能掉下来。
“猪舍里几个人，武艺也平常。”
沈冷说了一句。
白牙和陈冉凑过来，还没有说话，一杆长矛从草料堆里刺出来正中陈冉后心位置，当的一声，巨力之下陈冉被捅了一个跟头，他扑倒在地，疼的一咧嘴。
后背的衣服破了个洞，长矛捅在了他的后护心镜上，不然的话这一枪能把他捅死。
草料堆炸开，两个人从中冲出，两把刀朝着白牙落下，白牙没有躲避也没有后退，身子一弓往前冲出去，脚下转了一圈，黑线刀也扫了一圈，那两个人同时被拦腰斩断，两个上半身同时落地。
“小心些。”
沈冷再次把陈冉拉起来，指了指餐桌那边：“那边空旷些，你先去那边。”
嗖！
一支羽箭从屋顶上射下来，沈冷听到破空之风回身一刀将羽箭劈开，屋顶上有个黑影迅速的闪了一下。
陈冉胳膊中箭后背中枪，虽然伤的不重可确实有些倒霉，他拎着刀到了餐桌那边，就在这时候一具尸体却突然跳了起来，袖口里翻出来一把匕首狠狠的刺在陈冉心口，二十几具尸体中就这么一个活的，他赶上了。
又是当的一声。
然后要杀陈冉的人就懵了，陈冉也懵了。
“他妈的换个人不行？！”
陈冉一脚把那人踹翻出去，然后补了一刀，黑线刀劈开那个人的咽喉，血液喷洒。
陈冉拎着刀子又回到沈冷身边：“我还是跟着你吧。”
正说着，两个人旁边的草料堆又炸开了，几个人从草料堆里冲出来，朝着沈冷他们用连弩点射，沈冷一把将陈冉拉到自己身后，然后黑线刀泼洒出去一片刀幕。
当当当的几声，弩箭尽数都被沈冷的黑线刀斩落，没有一支漏过来。
陈冉被沈冷拉到身后没有被射中，还没有站稳呢，从房梁上有个人跳下来，半空之中将长枪掷出，长枪砰地一声戳在陈冉心口，陈冉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
“我操……换个人不行？”
白牙上去一刀将那个落地的人砍死，回头看了陈冉一眼：“不应该啊。”
陈冉：“我特么也觉得不应该，这个局好像是专门奔着弄死我来的。”
三个人一边防备弩箭偷袭一边反击，这三个人是什么水准？
大概持续了一刻时间左右，库房里变得安静下来，他们接连杀死了十几个杀手之后，再没有人出来。
一共留了三个活口，其中一个是给了陈冉两箭的人，这次遇袭，三个人一共中了大概四五箭，一共中了两刀三枪。
其中陈冉一共中了四五箭，两刀三枪。
陈冉蹲在那个被打伤了的杀手身边，狠狠的一个耳光扇在那人脸上：“我他妈的是偷你们家猪了吗！”
那人被扇的懵了，其实他也不懂陈冉为什么那么愤怒，他们都是按照设计好的伏击，只是陈冉出现在了他们出手最舒服的地方。
特别完美。
陈冉疼的哎呦哎呦的，身上的衣服破损了多处，好在里边的护具足够多。
他揪着那个人的衣服领子：“说！谁安排的！”
那人两臂都被卸了，按理说不能反抗，可在陈冉揪着他的时候，他凶狠的一膝盖撞在陈冉的裆下。
在那一刻，陈冉觉得自己飞升了。
“妈的……”
陈冉倒在地上喊了一句：“早知道真的应该穿个铁裤衩的。”
白牙上去给了那个人一脚，那人随即昏了过去，他看向陈冉：“你这是什么时候练成的百分百接招的本事，全身接。”
陈冉疼的脸都扭曲了，可还是坚强的说道：“不要说出去，非要说的话，就说是我给了他膝盖一裆。”

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都断了
陈冉那张脸扭曲的好像橘子皮一样，橘子整体看起来比较圆润，但他这张脸是橘子皮带把的那个位置，给人一种嘬到一起的感觉，可他依然坚强。
用白牙的话说，现在陈冉这张脸紧张的跟小雏菊似的，沈冷说应该是向日葵。
然后他觉得白牙这紧张两个字用的很好，紧，张，紧，张……
白牙说以后就管陈冉叫葵，陈冉还问为什么，白牙说因为想日。
沈冷看着陈冉忍不住谈了一句：“百分百空裆接白刃这一招，你是什么时候练的。”
白牙道：“纠正你的错误，不是空裆，接的也不是白刃，应该是百分百棍破铁膝盖。”
沈冷：“朝天一棍？”
“朝膝一棍。”
“唔。”
沈冷点了点头：“武学奇才。”
陈冉：“你们俩像个人行不行？我特么都这样了你们俩就算不关心一下，好歹忍忍不嘲讽了行不行？”
沈冷：“那多不好，憋着不好，沈先生说憋着对裆不好。”
陈冉：“那特么说的是尿。”
白牙从陈冉那把廷尉府的传讯信号拿过来：“你躺着吧，其实这种疼你扭来扭去是没有意义的，并不能缓解，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实在疼的受不了你就揉揉。”
沈冷认真的说道：“我觉得按照严谨的分析，不揉更好。”
走到半路的白牙回头问：“何解？”
沈冷道：“不揉的时候，比较小，疼的面积也小，揉一揉，大了，疼的面积也大了。”
白牙思考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你真是个鬼才，不过问题应该不大，区区一两寸的事。”
陈冉：“滚……”
白牙走到库房门口，往外看了看，先是把一具尸体扔了出去，外边没有什么动静他才出门，在库房门口将信号打上半空，虽然是白天，可是廷尉府的信号极为醒目，方圆几十里内只要有廷尉府的人看到就会立刻通知同伴支援过来。
白牙打完了信号之后回到仓库里，看了看陈冉已经能坐起来了，他挑了挑大拇指：“坚强。”
陈冉一边深呼吸一边说道：“你们说有没有一个可能，我才是主角？我才是他们时时刻刻都想弄死的人，我仔细回忆了一下，从始至终这些人想干掉的好像都是我。”
他指了指沈冷：“连你都在配合他们，你还让我到餐桌那边去，到了我就挨了一刀。”
他抬起手揉了揉胸口：“胸疼。”
白牙噗嗤一声：“你今儿这一趟真不白来，胸也疼裆也疼，普天同疼。”
陈冉：“回去之后我就要拜访长安武工坊，我想问问，铁裤衩的研制真的那么不容易？实在不行我投点资，这个项目必须尽快落实了。”
白牙道：“看你这疼的，要不是我没钱都想跟你追加投资了。”
“这些人应该都是军人。”
沈冷检查了一下那些尸体：“他们的武器也是大宁战兵的制式标配，红线刀，连弩……”
他起身走到一个被活捉的杀手面前问：“你们都是甲子营的人吧？”
那人看了沈冷一眼，没回答，扭头到另外一边。
陈冉一看就来气，上去一脚踹在那人的脸上，这一脚直接把那人脸几乎都给踹扁了，鼻子破开，血液喷洒。
“别打他嘴啊。”
白牙道：“还得留着他招供呢。”
他在那个人面前蹲下来，掏出手帕在那人脸上擦了擦：“你应该知道自己怎么都不可能活下去了，所以现在还在撑着，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可你知道不知道，死是有区别的。”
那人瞪着白牙道：“死并无区别，我从动手那一刻开始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你们还是省省吧。”
白牙膝盖往前一顶撞在那人脖子上，人被他压住倒下去，膝盖压着脖子那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白牙抓住他那人右手的一根手指，咔嚓一声掰断。
那人疼的一声惨呼，脸都变成了青紫色。
白牙把膝盖稍稍抬起来一些：“你也是当兵的，身为大宁的战兵，居然有胆子袭击战兵将军。”
咔嚓一声，他又掰断了一根。
白牙道：“让我来告诉你死的区别，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你的死讯传回你家里，你的乡亲父老都会知道你是为什么死的，你想刺杀战兵将军，这是意图造反，从你的死讯传回你家里的那一刻起，你的父母你的家人就再也抬不起头，哪怕朝廷不追究他们，他们也会被唾弃，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因为你而受到牵连，以后一辈子活的卑躬屈膝，甚至连做人的尊严都没了。”
那人的脸色再次变了变，眼神里已经有些许的恐惧。
“你不怕死，你家里人呢？”
白牙继续说道：“因为承受不住乡亲们的唾弃，承受不住那么多的白眼和谩骂，你的父母也有可能选择走上死路，他们把自己挂在房梁上，尸体就在那摇摇摆摆，不知道多少天都没有人发现，也许一直挂到腐烂。”
“不要再说了！”
那人明显慌恐惧了起来，开始剧烈的挣扎。
“自己考虑吧。”
白牙起身：“我去问问下一个愿不愿意说，如果他愿意的话，你说不说都没有意义了，也许他比你在乎自己的父母家人。”
“我们也不知道你们是战兵将军！”
那人咳嗽了几声后说道：“我们是接到命令在这伏击几个人，命令中并没有说要杀的人是谁。”
白牙问：“谁给你们吓得命令。”
“曹力。”
那人回答：“甲子营的校尉。”
“是负责这的校尉？”
“不是。”
白牙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又仔细问了几句后才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因为常月余的猪场确实很重要，甲子营十余万人的肉食供给基本上都出自这，所以为了安全起见，甲子营会派人专门负责这里的安全和监督，这个人不是固定的，每三个月轮换一次，每次都是一名校尉带人过来。
这次带队过来的校尉是曹力，其实是昨天夜里刚到的。
那个招供的人继续说道：“曹力校尉是昨夜里刚到的，原本的校尉大人是张方。”
沈冷把他的供词理顺过来，大概是昨天夜里，甲子营忽然派来了一个叫曹力的校尉，说是因为甲子营在追查什么事让张方回营去复命，张方带着他的人连夜赶回甲子营。
也是昨天夜里，曹力才对他手下的人说要干什么事。
“曹力呢？”
沈冷问：“哪个是？”
因为这些人没有穿军服，所以根本判断不出来哪个是校尉。
“那边。”
招供的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具尸体：“就是那个。”
这人之前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朝着陈冉掷了一枪，然后被白牙一刀砍死了。
“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把猪场的人灭口，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说了一些但不是很多。”
招供的人回答道：“曹力说，我们在甲子营做的事可能暴露了，猪场这边会有人来查，所以先把人灭口，然后拿钱跑路。”
“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偷出来一些火药包卖了。”
“嗯？”
沈冷眉角一抬：“偷出来火药包卖了？！”
“是……”
招供的人继续说道：“甲子营太大了，所以后勤补给的库房也太大了，每个月都会有固定的物资拨过来，其实甲子营根本用不了，我们都是负责库房当值的人，从前几年开始，曹力开始带着我们从甲子营武库里边偷东西往外卖，一开始我们只是偷一些不起眼的东西卖……”
他缓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其实这种事不光是甲子营有，我敢确定各地各卫战兵的武库都有人这么干，一些用不到的东西卖出去换钱，可是……时间久了之后没有人发现，我们的胆子也就越来越大。”
“大概是十来天之前，有一个经常从我们手里买东西的人问能不能搞到一些火药包，一开始听到这消息把我们吓坏了，谁都知道火药包一旦放出去是什么后果，可是……可是那个人开价两千两一个，要二十个。”
他看向沈冷：“那就是四万两！四万两银子啊，我们得了这笔钱之后就可以收手了，选择一个地方隐居藏起来，几万两银子足够我们后半辈子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可是曹力却不满足，他决定把火药包卖出去之后对我们说，索性就多偷出来一些，火药包这种东西一直存在武库里根本用不到，而又是我们负责盘点，所以就算偷出来一百个两百个也没有人知道，因为甲子营确实用不到这个东西也就没有上官来查。”
陈冉骂了一句：“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那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买火药包的人一开始买了二十个，后来又说如果需要的话后来还要买，可是就在前两天他派人通知我们出事了，有人要查火药包，让我们尽快过来善后，不然的话都得死。”
他摇了摇头：“我们知道这次事大了，可是那边的人说，只要掐断线索就还有机会，况且我们手里还有八十个火药包没出手，他让我们都带过来把钱给我们，那就是十几万两银子……”
沈冷转身走到一边：“有人在两三天前就算到了我要来猪场查，这个人……是谁呢？”
白牙道：“而且线索断了。”
“是。”
沈冷道：“本以为能查到甲子营的人，结果查是查到了，可查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勾结，而是监守自盗，曹力死了，现在他们也说不出来买家是谁。”
沈冷转身看向那个招供的人：“哪个是常月余？”
那人朝着饭桌那边看了看，伸手指向一具尸体：“那个就是，我们一早在他们的饭菜里下毒……”
沈冷问：“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火药包，是买通了猪场的车夫带出来的。”
那人道：“我们害怕车夫也把这事告诉猪场的所有人了，索性就全都灭口。”
白牙叹了口气：“这下确实是都断了。”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这人生
安城县。
昨天沈冷他们带回来的几个活口在廷尉府的审讯下全都招供了，可就是因为这供词反而让查案陷入了僵局，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原点，以为拨开了迷雾，可拨开之后发现眼前看到的都是原来看到过的。
方白镜看着沈冷说道：“三个人的供词基本一致，分开审讯，不会串供，但说不定早在他们被抓之前就已经串过了，所以这供词也说不上多真实，可信的程度没那么高。”
“三个人都说，他们是京畿道甲子营的武库士兵，常年从武库里往外偷盗东西，我已经派人尽快赶去甲子营见澹台将军，那边核实的话也需要几天时间，但如果是真的，那么多年来偷盗贩卖的物资必然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现在要查的只能是买家，是谁从武库里往外买火药包，可实际上我们都知道是谁买的，正因为这样……”
沈冷点了点头：“实际上我们都推测火药包是薛城让人从甲子营带出来的，现在他成了买家，我们要查的是薛城还留在甲子营里的内应，结果变成了买卖，非但没有查实我们要查的事，反而查实了薛城并没有在甲子营留下什么内应。”
他的手指在桌子上节奏的轻轻敲着：“老方，你感觉到了没有，从和风细雨楼的事之后，我们的对手好像换人了一样，处处都安排的很缜密，和风细雨楼的事算是漏洞百出，设局的人算不上高手，甚至还为我们点明了查案的方向……可是和风细雨楼的事之后，布局的人完全提升了一个层次，非但把和风细雨楼的漏洞补上了，还把薛城和甲子营的关系撇清了，甚至还除掉了甲子营里往外偷盗火药包的人。”
余满楼坐在旁边停了好一会儿，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后说道：“现在如果我们还假设这一切都是薛城的人安排的，那么其实很简单，他们只是在弥补，只是弥补的手段高明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完全忽略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以前怎么查还是怎么查，目标依然是薛城。”
谁都没有说话，因为余满楼的总结其实大家都知道，这其实是一句废话。
“我们三个去小隐村猪场的时候还说过，如果确定猪场的场主常月余和这件事有关，那就佐证了安城县的县令胡欢和这件事有关，也就佐证了师爷宇文小策和这件事有关。”
陈冉叹了口气：“可是现在根本佐证不了什么了，常月余死了，证词显示那些甲子营的蛀虫收买的只是猪场的车夫，和常月余无关，所以也就撇清了安城县官场的上的人。”
“仵作验尸了吗？”
沈冷问方白镜。
方白镜点了点头：“我带队到了之后，仵作对现场的尸体做了粗检，可以确定除了那些被你们击杀的人之外，都是被毒死的。”
沈冷问：“和你一起到的人，有县令胡欢，县丞李戈，师爷宇文小策，捕头孙百才，除了这几个人之外，还有吗？”
“没了。”
方白镜道：“安城县县衙的人基本上都到了，也再没别的什么人，如果他们都是一伙儿的，从他们身上也就找不出什么破绽。”
沈冷起身：“你们继续商量吧，我去和宇文小策聊聊。”
一刻之后，宇文小策的书房中，面对沈冷的时候他在沈冷面前显得有些拘谨，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样子。
“关于常月余你了解多少？”
沈冷问。
宇文小策道：“常月余这个人最初是在道府做生意，一直都有传闻说他和甲子营里的某个大人物关系匪浅，不然的话也不会回来建个猪场，还很快就定下来由他的猪场给甲子营提供肉食。”
“可是……”
宇文小策道：“这么多年来，谁也不知道常月余和甲子营里的谁关系匪浅，我这些年也和甲子营的人有过接触，连他们都说不出来，以前因为好奇还特意打听过几次，但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沈冷问：“常月余和县令胡欢的关系也不错？”
“国公爷……”
宇文小策为难的看了沈冷一眼：“这话，卑职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冷道：“如实说，你跟我说过的，我不会随便说出去，也不会告诉胡欢胡大人。”
“是是是……”
宇文小策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其实胡大人和常月余的关系也说不上有多亲近，国公爷知道，在地方上做官很难，时时处处都要小心应付，唯恐有疏漏，外界都传闻常月余和甲子营里的某个大人物关系匪浅，胡大人自然会主动靠近一些，这只是一种……”
他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沈冷点了点头道：“我理解，惯性。”
“是的，惯性。”
宇文小策道：“胡大人不会有求于常月余什么，只是因为这传闻所以就随便走动了走动，一种让人挑不出错处的交往而已。”
沈冷嗯了一声：“那你知道不知道除了常月余之外，这安城县里还有谁和甲子营之中有关系？”
“安城县里一共有军户两百三十，其中一百二十户的适年壮丁在甲子营，剩下的一百一十户分别在东疆，北疆，乙子营和丙字营，要说有关系，那一百二十户军户都算是和甲子营有关系。”
宇文小策说道：“如果再说延伸出去的关系，比如一家军户有十几户亲戚，这些人家也算是和甲子营有关系，这么追的话，大概能追到至少一千多户。”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沈冷看了宇文小策一眼：“你呢？”
宇文小策一怔：“我？”
沈冷道：“对，你和甲子营有没有什么关系？”
“没有。”
宇文小策道：“我祖上不是京畿道人，是江南道安阳郡人，当年进京赶考走到安城的时候因为生病错过了时间，后来想着就在这住上几年下次科举大试也方便些，可惜了，后来只是到了乡试，再无进境。”
沈冷点了点头：“所以就一直住下来了？”
“是。”
宇文小策道：“我在江南道安阳郡已经没有什么亲人，当初走到这的时候病倒，是这里的乡亲们救了我，所以我一直很感恩，也愿意留下来为乡亲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安阳郡啊。”
沈冷道：“我在安阳郡也很长时间，你是安阳郡哪儿的人？”
“安阳郡鼎县大河镇。”
沈冷一怔：“挨着鱼鳞镇？”
“是啊。”
宇文小策道：“紧挨着鱼鳞镇，和国公爷也算是半个老乡了，只是怕别人说我套近乎所以一直没有提及，但是看着国公爷真的亲近。”
沈冷笑了笑道：“我那会儿可是没少去大河镇送货，大河镇宇文家算是大户，我还记得宇文向是你们大河镇的首富吧。”
“那……”
宇文小策叹了口气：“是我堂兄。”
沈冷一怔：“明白了。”
安阳郡当时水匪猖獗，鼎县大河镇里的首富宇文向家被水匪直接冲进大宅洗劫，死了一百多口人，当时的案子就是水匪百里屠做的。
后来想想，孟老板和宇文向有生意上的往来，沈冷不止一次去过宇文家送货，还记得宇文家的高宅大院，宇文家的人和孟老板不一样，带人客气和善，哪怕是沈冷这样的人进了门也会得到很好的招待。
所以宇文向的生意越做越大，钱财积累的也就越来越多，某天夜里，百里屠带着两百多名水匪闯进宇文家大开杀戒，逼着宇文向打开了地窖，抢走存银数万两，还当着宇文向的面侮辱了他妻子和小妾。
那时候沈冷九岁，三年后沈先生才到鱼鳞镇把他带走。
宇文小策低下头说道：“国公爷不必多想，事情都过去二十几年了，那时候我才二十岁，现在已经快五十，再深的仇恨和怨念，都会随着时间而消散，百里屠的死讯我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的，村里人居然找到这，希望我回去，毕竟宇文家虽然被灭口，可家里的生意还得坚持……但，我没回去。”
他笑了笑道：“我写了一封信让人带了回去，告诉他们，所有生意都分给宇文家所有的伙计了，按照跟着宇文家的年头分，做不到绝对公平，也只能如此，我……其实是不敢回去，不敢回到那，我怕睡不着，一进门就能看到满院子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
笑的很苦涩。
沈冷长出一口气：“难为你了。”
“不难为，现在提起来这些事已经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宇文小策歉然道：“不过刚刚还是有些失态，国公见谅。”
沈冷在宇文小策肩膀上拍了拍：“没事了，如果你查到了什么人和甲子营那边有关系，有可能是从甲子营府库往外买火药包的嫌疑人，立刻通知我。”
“是是是。”
宇文小策连忙俯身道：“都是分内的事，国公爷放心，有什么消息我立刻就会向国公回报。”
沈冷嗯了一声，看了看宇文小策的手：“练过武艺？”
“练过。”
宇文小策依然俯着身子：“那时候也算年轻气盛，二十几岁开始习武，打算回去的，练了几年……可惜了，没天赋。”
沈冷跟着叹了口气，转身出门。
宇文小策说的全都是真的，没有一句假话，只是有些话没有说明而已……他当年走到这之后病倒，也不知道是染了什么怪病，照顾他来长安的两个伙计先后病死，是薛城出行半路上遇到他捡回去的，薛城是他的救命恩人。
那是薛城一次因为私事而出门，所以知道这事的人少之又少。
看着沈冷出去的背影，宇文小策轻轻的却深深的呼吸了几次，似乎害怕声音太大引起沈冷的警觉。
等沈冷走了之后，宇文小策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人生总是那么多的无奈……后来是我安排人追杀沈小松，再后来居然是沈小松杀了百里屠，算起来，你是我救命恩人的孩子，而你的兄弟孟长安是我杀亲仇人的孩子。”
他再次苦笑：“这人生，真是……操蛋。”

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师爷
沈冷从宇文小策的住处出来，没有回去，而是出了县衙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他脑子里乱哄哄的，眼神有些茫然甚至还有一点点慌张。
沈冷感觉自己有些像是逃出来一样，不敢再面对宇文小策那双眼睛，沈冷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他的慌，是因为他不愿意回想起来的事在和宇文小策聊过之后不可抑制的重新回到脑子里。
如此清晰。
鱼鳞镇旁边就是大河镇，中间只隔着几里路，虽然这短短几里路外就不隶属于一个县，但两个村子的百姓们来往密切，联姻的也不少。
沈冷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些慌张，所以不愿意去想，可越是不愿意去想，就越是忍不住去想，很多事潮水一般涌出来，先是回忆打开了闸门。
孟长安的母亲就是大河镇的人，宇文家和孟长安的母亲家里是邻居，两边都是家底殷实的富人，平日里相处的关系也很好，逢年过节，孟长安的母亲回去大河镇，也会带礼物到宇文家。
那个冬天，江南道下了雪，小沈冷坐在茅棚里看着稀稀疏疏的雪花飘落，想起来走街串巷的说书人说过，江南道几乎就没有见过雪，说书人常说，六月飞雪人间有大冤情，可那不是六月，而是寒冬腊月，谁能想到腊月飞雪，有时候也是因为人间冤情。
年前绸缎庄的生意很忙，宇文家从孟老板家里进了很多货，白天的时候小沈冷和孟老板雇来的伙计一起往宇文家里送货，小沈冷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每次送货都是他自己拉车过去，这一次孟老板却雇了人，他还庆幸自己这次可以轻松些。
那天，宇文家的大老爷，也就是宇文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衣，脖子上还戴着一条红围巾，很鲜艳，在雪地里显得更鲜艳，他笑呵呵的给每一个送货的伙计发红包。
小沈冷也领到了一个红包，他不知道那个红包里有多少钱，因为才拿到手没多久就被孟老板雇来的伙计抢走了，还给了他一个耳光。
在往宇文家库房里送货的时候，他听到那些伙计嘀嘀咕咕的说着，这不愧是大河镇的首富的家，真是深宅大院，还说多走走看看，看看这大户人家的院子究竟有多大。
那时候的小沈冷当然不会去想，那是孟老板让人在盘道。
出了宇文家的大门他的红包就被抢走，他说这是我的凭什么给你们，结果还挨了一个耳光，他只有九岁，又能如何？
伙计们回到鱼鳞镇之后就跟着孟老板去领工钱，小沈冷自然没有，回到茅棚里躺着，这些对于他来说并没有什么难以接受的，习惯了。
天快黑的时候孟长安从屋子里出来，每年春节他都会回来，穿着漂漂亮亮的新衣服，他从小就生的好看，小时候粉雕玉琢似的可爱，大了一些便开始有英气。
“被人打了？”
小孟长安问沈冷红肿的脸。
沈冷笑着点头：“没事没事，没打疼。”
“被人打了你还笑？你是不是个傻子？！半边脸都肿成那样还说没打疼？！”
孟长安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在书院里学武技，教导武技的先生说过，男人不该认输，有人欺负你绝不能忍着，忍一次两次三次，忍成了习惯，男人就不是男人了，而是懦夫。”
小沈冷摇头：“你不懂。”
孟长安气的跺脚，上去给了沈冷一脚：“什么叫我不懂！我就知道，被欺负了就要打回去，我现在欺负你，你打回来！”
小沈冷问：“他们不敢打你，也不敢打我吗？”
孟长安怔住。
小沈冷笑着说道：“如果我还手了，他们会打的更凶，我不是怂不是懦夫，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挨更多的打。”
孟长安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们为什么打你？”
小沈冷道：“宇文家的大老爷发了个红包，每人都有，我也有，所以他们抢了我的红包，我补给，挨了一耳光。”
“那破玩意有什么可稀罕的。”
孟长安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红包摔在沈冷身上：“这东西我要多少有多少。”
沈冷看着那红包却没拿，还是笑着。
“你拿回去吧，孟老板看到了会说是我偷你的，难免又是一顿打。”
“我偏不！”
孟长安站在院子里大声喊：“娘！”
孟夫人连忙从屋子里跑出来：“怎么了我的宝贝儿子，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气着了，是不是傻冷子？看我不打他。”
“不许打他。”
小孟长安大声说道：“傻冷子说，宇文家的大老爷发了不少红包，见人就发，我也要发，你去给我包一些红包！”
孟夫人道：“你是小孩子……”
她后边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被小孟长安打断：“我不管，我就是要发红包，我就是要见谁给谁发红包，我不但给人发，猫猫狗狗我都发，谁也不许拿回去，那是我发的。”
“好好好，你说发就发。”
孟夫人连忙让小丫鬟去了一些铜钱来装在红包里，孟长安拿着一沓红包，真的是见谁给谁，那些小丫鬟们都分了一个，院子里拴着的恶犬饭盆里也扔了一个，门外的猪圈里也扔了，鸡舍里扔了，马棚里扔了，然后孟长安扔给沈冷一个。
“稀罕别人给的红包做什么，这是我发的，你给我拿好了，如果我发现你的红包不见了，我就打死你。”
孟长安掐着腰说，然后回头看着他母亲：“娘，他的红包要是不见了，我真的会打死他。”
孟夫人连忙说道：“他可是你爹捡回来给你挡煞的，你可以随便打他，但不能打死了。”
“我不！”
孟长安大声说道：“他的那个红包要是不见了，或者被谁抢走了，或者他自己丢了，我就打死他，我不管什么挡煞不挡煞，我就必须打死他！”
孟夫人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儿子会这么大煞气，连忙吩咐谁也不许拿走小沈冷的红包。
入夜之后，小孟长安端着一盆肉出来，一边走一边问：“娘，我的肉不喜欢吃，是不是喂什么都行，喂猪喂狗都行？”
他娘在屋子里回答：“你不吃的，你喂什么都行。”
小孟长安就把一盆肉放在沈冷的茅棚里：“那我就喂傻冷子，不给狗吃，馋着狗。”
孟夫人在屋子里被逗的哈哈大笑。
这件事过了几天之后，孟夫人脸色发白的从外边回来，看到在院子里喂鸟的孟老板就急了，上去抓着他的衣服大声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孟老板连忙拉着她进了屋子里，然后冷子就听到了屋子里的争吵声，孟夫人的怒骂声，然后就是嚎啕大哭的声音。
那时候的小沈冷还不知道孟夫人为什么那么着急，为什么那么生气，也不知道她问孟老板是不是你是什么意思。
又过了两天，小沈冷去南平江码头送货的时候才知道，隔壁大河镇出了大事，待人和善的宇文大老爷一家被灭门，人们都说被抢走了几万两银子，一家老老小小一百多口无一幸免，连两三岁的小孩子都没有放过，水匪残忍的把小孩子开膛破肚，说是那天宇文家里的血腥味重的让路过的人都一阵阵呕吐。
小沈冷听到这个消息后愣了很久，他和宇文家的大老爷当然不熟悉，只是记住了那个戴着红围巾在门口和和气气的笑着，给每个人发红包的男人模样。
那时候的小沈冷只觉得，谁对他好都应该记住，那年也是第一年沈先生来孟老板家里进货，他也记住了沈先生。
在南平江边，小沈冷学着大人的样子，插了三支香，烧了一些纸钱。
他不知道大人门烧纸钱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什么，可觉得应该说几句，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来几个字……愿你来世平安无灾厄。
三年后，小沈冷被沈先生带走离开鱼鳞镇，他知道了孟老板就是百里屠，知道了宇文家就是孟老板带着人灭门的。
明白过来之后他再回忆，才想起来那天为什么孟老板的伙计们会故意在宇文家的大院里走走看看，宇文家里好客待人亲善也没有多说什么。
然后小沈冷又明白过来，孟夫人为什么那么生气那么愤怒的抓着孟老板的衣服质问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宇文向和她父亲的关系很好，两个人称兄道弟，对于她来说，宇文向算是她的叔伯。
为什么沈冷在那时候坚信他的亲生父母一定是被水匪杀了的？因为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知道了水匪有多残忍有多凶悍。
安城县。
沈冷走在大街上，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进了一家茶楼，醒悟过来的时候小伙计正在问他需要些什么，他随意点了一壶茶，然后问了一句：“你认识县衙的师爷宇文小策吗？”
小伙计笑道：“那当然认识，在咱们安城县，谁不认识师爷？那可是大好人，整个安城县没有一个人不说师爷是大好人。”
沈冷问：“为什么？”
“客官，我给你举个例子。”
小伙计笑着说道：“前年，东村那边有一户孤老家里的房子年久失修，冬天大雪压塌了房子，村子里正把消息报到县衙，是师爷自己掏钱给那位孤老重修了房子，在那期间，这位老人一直都住在师爷家里，一日三餐都是他亲自照顾着。”
“就拿我们店来说，我们掌柜的他老母亲有哮喘的病，师爷每次出门都会带药回来，没有收过钱，我们老夫人看见师爷，比看见自己儿子还亲。”
小伙计道：“师爷在我们安城县已经这么多年了，谁家里有个困难，师爷都是第一个出现的，他那点微薄的薪酬都用来做善事了，自己省吃俭用的。”
小伙计叹道：“街上的刘屠户说过，师爷一个月在他那买不了两次肉，每次还都是捡着最便宜的买，还买的很少，刘屠户都看不过去，想送他，他不收，说收人东西心里不踏实。”
“逢年过节，他家里去的人最多，可是每到那时候他就躲出去不在家里，什么礼都不收。”
小伙计道：“师爷说，安城县是他家，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他亲人，他不帮亲人，帮谁？”
沈冷点了点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交代
宇文小策在安城县的名声没有一丝瑕疵，这样的名声是买不来的，也威胁不来，是他在安城县这二十年来持续不断的付出换来的。
货真价实，也毋庸置疑。
所以沈冷真的不愿意去怀疑这样一个人，可是却不得不怀疑，这是沈冷的弱点，沈冷有时候都会自嘲说自己是个烂好人。
安城县，厢兵营房。
宇文小策缓步走进来看了一眼坐在那还在读兵书的薛城，俯身拜了拜：“将军。”
薛城笑了笑道：“你我之间何必还如此客气？”
“将军还是一成不变，午饭后都会看这些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兵书，这些书就算是让将军你现在默写出来，只怕也会一字不差了吧。”
薛城笑了笑：“倒写也会一字不差。”
他放下兵书：“习惯了，我领兵多年，不敢懈怠，不敢露怯，当初只是想着，若是和手下人一起商讨军情的时候，手下人引经据典，我却完全不知道人家说的话出自何处，岂不丢了大宁甲子营将军的脸，甲子营是什么？是天子脸面，甲子营的将军更是天子脸面，不能被人比了下去，所以我才会把能看到的兵书都仔细看，这样，不管下边说引用哪一本书里的哪一句话，我都能说得上来，当初想着，陛下重用我，我若是丢了陛下的脸，我自己都会受不了恨不得一头撞死。”
宇文小策道：“可是将军已经不是甲子营将军了，也不会再和手下人去商讨军情，演练阵法。”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习惯了。”
薛城道：“有些习惯是刻进骨子里的。”
他看了一眼那本兵书，已经泛黄，书页都是用线穿起来的，已经不知道换过多少次线。
“这本临阵十六策是当年我到长安陛下赐给我的，写这本兵书的人是前朝楚时候的名将魏无恙。”
他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陛下说，魏无恙是楚时候的中流砥柱，陛下赐给我这本兵书，是希望我也能成为大宁的中流砥柱。”
宇文小策道：“那个时候，将军确实是，长安城里有大将军澹台袁术如定海神针，而京畿道内将军便如擎天之柱。”
薛城摇了摇头：“都过去了……每个人都有老的时候，我也难逃岁月，陛下依然有当年的雄心壮志，我现在却已经老老垂暮……其实说起来，我知道陛下的心意，他安排澹台草野来就是想给我一个体面，没有任何污点的退下来，挺好。”
宇文小策道：“将军什么都知道，可偏偏……”
“人情啊，多可怕的东西。”
薛城低下头看着那本兵书：“陛下待我，是知遇之恩，杨皇后待我，是救命之恩，我这个人偏偏就这一点不好，不敢忘恩……杨皇后出事之前几年就已经预料到她会有事，所以派人给我送来一封信，她将杨家在京畿道的很多财富藏匿之处都告诉我了，对我也别无所求，只想让我保太子殿下。”
他看向宇文小策：“其实你我是一样的人，如果不是你念着当年我救你，你早就走了的，以你之才，恐怕内阁里做主的那个轮不到赖成。”
宇文小策笑了笑：“将军又说笑，我哪有治世之才。”
薛城问：“这些话来来回回的说了很多次，你我就不要互相吹捧了……你来见我，是有什么事？”
“将军，我可能……暴露了。”
宇文小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脸色依然平静，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
“我来是想告诉将军，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将军千万不要鲁莽行事，没有人能轻易猜到将军藏身于此，只要等到沈冷和叶流云他们走了，将军再出去，没人能奈何，我出事之后，将军切记，要忍耐，要克制，决不可冲动。”
薛城听到这些话脸色已经变得发白：“你是露了什么破绽？”
“不算吧。”
宇文小策道：“是我忽略了一件事。”
“是什么？可有补救？”
“没有补救了，有些迟了。”
宇文小策走过去给薛城倒了一杯茶，双手递给薛城：“将军你坐下来好好听我说，不要激动，不要紧张，更不要害怕，听我和你说完。”
薛城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捧着那杯热茶坐下来：“你说。”
宇文小策在薛城对面坐下来，缓了缓，似乎是在整理着思绪，片刻之后他微笑着说道：“将军刚刚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补救，我想了想，其实，恰恰是因为我在补救所以才可能暴露了。”
“将军在和风细雨楼动手，我帮将军把后续的事补救，顺便把甲子营里那些可能危及到将军的人也除掉了，很干净，线也断的很完美。”
薛城道：“那你为什么会暴露？”
“因为我忽略了……完美。”
宇文小策道：“我以为只要我做的足够谨慎缜密，把一切漏洞都赌上，沈冷他们就不可能查到什么，可是刚刚沈冷来找过我，和我聊了一些话，虽然像是些无关紧要的，可我确定沈冷在怀疑我了。”
“说来也可笑，他们其实不知道该主要怀疑谁，所以只能是我……因为整个安城县的人都知道我做事缜密，都知道我事无巨细都习惯了亲手安排，沈冷问了我一些关于甲子营的事，我故意把话题转移到了本县有多少军户，可正因为这样，我暴露的不是我做了些什么，而是我的能力，而且不是现在暴露的，一直都在暴露，还是那句话，他们没得可选的时候，那就选择最像的那个人去怀疑。”
宇文小策道：“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过，有一天我会因为自己做事太完美而被怀疑。”
薛城猛的抬起手抓住宇文小策的肩膀，手指都在发力，所以手背上青筋毕露。
“你一定有办法！你那么聪明，你想法那么多，那么严谨，你定会想到办法的对不对？！”
“将军不要太心急。”
宇文小策认真的说道：“从现在开始将军不要再去做任何事，我也不会坐以待毙，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保护我自己，我以前和将军说过的，我不会走在将军身前，我还说过，有朝一日将军去了，你的后事一定是我来主持操办。”
两个人异口同声的说了一句。
“别人我信不过。”
“别人你信不过。”
宇文小策笑起来：“所以将军只管好好在这修养，如果我实在扛不住了，我会想办法解决，万一……万一我走在将军前边了，我的后事就交给将军了。”
薛城猛的摇头：“我不答应！你比我年轻那么多，你怎么能走在我前边！”
“世事无常。”
宇文小策道：“将军，不要那么刚愎，你不喜欢我这样评价你，还因此被你骂过，但你确实如此，这是你的缺点，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一句更重要的话想说……将军，放弃扶持李长泽争江山的事吧，那不现实，没有人是陛下的对手，别说陛下是陛下，握有整个大宁的力量，就算陛下和我们拥有的一样多，我们依然赢不了。”
“我……”
薛城张了张嘴，后边的话却说不出来。
“李长泽不可能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他会把大宁带下下坡路，这不是将军想要看到的，也不是我想要看到的，将军，当年因为我熟悉江南道，你让我安排追杀沈小松，我答应了，因为那要杀的只是个人，无关朝局，无关国家。”
薛城道：“我不能让你出事，就因为当初我救了你，你放弃了自己的前程甘愿留下来，就屈身在这安城县事事为我谋划，你为我付出的太多了。”
“将军不要这么想。”
宇文小策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何时不报？泉水枯竭的时候，也就没法报了。”
他再次俯身一拜：“况且，将军也不用那么内疚，心甘情愿的事，何必内疚。”
他转身出门：“只是将军若做些什么冲动的，让我不能安安心心的自救，我会埋怨将军的。”
“好好好。”
薛城急切道：“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我就老老实实的在这修养，我连门都不出。”
宇文小策笑着点头：“那最好。”
说完之后离开。
薛城看着宇文小策的背影自言自语的说道：“可若是你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就算搭上我和整个京畿道，搭上万千人，也要给你报仇。”
安城县，茶楼。
沈冷坐在那一口一口的品茶，可是神情还是有些飘忽。
林落雨从外边进来，缓步走到他对面坐下来，看着那张纠结的脸，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这个世界上的对与错如果都很单纯就好了。”
沈冷看了林落雨一眼：“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
林落雨问：“那你认为，对与错应该多单纯？”
“对的，无人反驳，错的，无人怜悯。”
林落雨道：“那人该多无情？”
沈冷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有些为难，所以我这样的人大概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廷尉。”
林落雨道：“韩大人听到了这句话应该不会开心……一个可恨的人做了些让人觉得可敬的事，那么这个人是可恨还是可敬？”
沈冷：“你知道了？”
林落雨叹道：“这个安城县就那么大，能怀疑的就那么几个人，这就是他们自己都忽略了的地方，做事最完美的那个，恰恰可能是坏事做过最多的那个，因为他连做坏事都会很完美。”
沈冷嗯了一声：“我知道，其实想想我不是担心怎么办这个人，是担心办了这个人，安城县的百姓们怎么办，他们是不会相信宇文小策是个坏人的。”
“有些时候。”
林落雨道：“法权，不用百姓理解。”
她语气平淡的说道：“百姓都理解的是情不是法，所以你确实真的不适合成为一名廷尉。”
沈冷叹道：“那就交给廷尉府好了。”
他舒展了一下双臂：“毕竟查案是廷尉府该办的事，而我来，主要是挖钱。”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剑
第二天，陈冉拎着一兜子蔬菜从外边回来，正在院子里练功的白牙看到陈冉后俯身一拜：“陈师傅。”
陈冉懵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牙道：“一见到你，我就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澎湃而出难以抑制。”
陈冉：“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过来我闻闻是不是吃屎了。”
白牙道：“不是，今天一早我和叶大人没事闲聊，说起来现在大宁江湖上的高手大家，叶大人问我最近可是涌现出来什么了不起的新秀，我想了想，最近这些年能让我刮目相看的也就开创出大运裆术的陈大家你了。”
陈冉眼睛眯起来：“要不然我现在开始教你？”
白牙：“有没有什么要领直接说。”
陈冉指了指院子里那块磨盘：“你，把这玩意栓在你裆下，拖着走，什么时候能到如入无人之境的地步，就算是出师了。”
白牙笑道：“请陈大家展示神功。”
陈冉叹道：“这种神功不能轻易展示，我传你口诀就是了。”
白牙噗嗤一声：“还有口诀？”
陈冉一本正经的说道：“自然有，你好好记住，每日深蹲五十次，蹲起的时候还要提臀夹菊，这是最初的训练方式，坚持三个月之后，你自会体会其中妙处。”
白牙：“我怎么感觉你说的很正经的样子。”
陈冉嘿嘿笑了笑：“练去吧你。”
白牙看了看他买来的菜：“你这一大早出去买菜做什么？”
陈冉道：“冷子不知道发了什么邪，说要请安城县的县令县丞还有师爷吃饭，还要亲自动手做，你说奇怪不奇怪。”
白牙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一起过去看看。”
距离县衙大概一里半远的民居之中，院子里有一棵很高大的槐树，红怒站在一根只有大拇指粗细的树枝上，树枝有轻微的摆动，她就像是一只落在树杈上的红蜻蜓一样随着树枝上下轻摆，树枝上就如同没有压力一样。
她手里拿着一个千里眼朝着县衙方向看着，从早上一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动，已经差不多有半个时辰。
青鸾端着一碗面条从厨房出来，抬起头看了看她：“下来吃饭，换我了。”
红怒从树上飘然而落，红裙飘动的时候，犹如天仙。
青鸾把那碗面递给红怒，接过来千里眼往上一掠，她站在树上替换红怒盯着县衙那边。
“连续两日了。”
红怒看向站在门口的信王：“对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不光是沈冷他们，连那些暗中的人也没有。”
信王点了点头：“小隐村的事之后，表面上看起来似乎线索都断了，可实际上很多事都已经到了没退路的时候，沈冷他们没有线索会怎么办？”
从厨房里出来的白凰道：“没有办法，那就只能直接朝着安城县的官员们下手，最简单了。”
信王嗯了一声：“就看沈冷什么手段了。”
就在这时候站在树上的青鸾忽然轻轻叫了一声：“这才一早，县衙里有人出来了，上了一辆马车，像是师爷宇文小策。”
“我去吧。”
红怒放下手里的面碗：“闲了两天都有些难受，我出去溜达一圈。”
白凰道：“我们三个之中，唯有你去不得，他们都知道你的样子，你一出现在大街上立刻就会被重新盯上，哪怕沈冷他们不会再抓你，可被发现的话依然会让事情变得麻烦起来。”
她从门口摘下来一把油纸伞：“还是我去吧，你这个小麻烦就留在家里吧。”
红怒哼了一声：“你才是麻烦。”
树上的青鸾指了指：“往东去了。”
信王走到院子一侧的石桌旁边坐下来，沉思了片刻之后说道：“我的事昨天都和你们说过了，所以……咱们得加快一些进度。”
昨天他收到从南疆的来信，他夫人的病情忽然开始变得加重，虽然靠着南疆那边的沈家医馆在医治，可是沈家医馆的人判断他夫人最多还有一年左右可以坚持，从这走到南疆就算是风餐露宿昼夜兼程的赶也要好几个月，信王已经没时间再等下去了。
“我会尽快把薛城挖出来。”
信王坐在那沉默了一会儿：“这是对我兄弟的一个交代。”
他说的兄弟，也许不是死在农场里的陆王。
“东主放心，看起来只要把安城县县衙里的人动了，薛城就会坐不住。”
红怒道：“而且可以确定薛城就在安城县，风吹草动他都感觉的到。”
“我们拼一把。”
信王沉思了片刻后说道：“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甄别了，我们就赌宇文小策对薛城是个很重要的人，这个人一旦出事薛城就会跳出来。”
他起身：“这个时候宇文小策每一次出门，都可能是去见薛城，我们就先拿下他。”
“是！”
红怒抓起她的巨镰：“我现在去支援白凰。”
“我去吧。”
青鸾从树上掠下来：“你保护东主，白凰不是说了吗，你是个小麻烦。”
青鸾将千里眼交给红怒，抓了她的柳叶长刀离开小院，红怒看了看信王，信王道：“让她们两个去吧，你留下也好。”
红怒点了点头，然后掠上那棵大树继续盯着县衙那边。
大概两刻之后，小院外边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坐在院子里发呆的信王扭头往那边看了看，眼神里闪过一抹不安。
红怒从树上下来，握紧巨镰朝着门外问了一句：“谁？”
门外无人应答。
片刻之后，门缝里有一道光闪了一下，门栓随即被切断，外边的人推门进来，不紧不慢。
当信王看到那个人的时候，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贸然打扰，还请见谅。”
宇文小策从外边进来，还很有礼貌的回身把院门关上，然后走到院子中间距离信王不远的地方站住，俯身抱拳叫了一声：“王爷。”
信王皱眉：“你知道我？”
“我知道的比王爷以为我知道的还要多一些，王爷一直想把将军找出来，将军何尝不是一直想把王爷找出来？这里是安城县，我在安城县已经二十几年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我的眼线，王爷最初在这租下七个小院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只是那时候不确定同存会东主的身份到底是谁。”
信王问：“所以呢，现在你直接登门是想告诉我什么？”
“是想告诉王爷，真的抱歉，我得杀你了。”
宇文小策一脸的歉然，说话的时候也很客气，态度更是恭敬，他此时此刻依然是那个做事谨慎小心的县衙师爷，从不会对任何人有不友善的举动，哪怕是连不友善的言辞都没有，连那句我得杀你了都说的很客气很谦卑。
“真的很对不起。”
宇文小策很认真的说道：“我是来杀王爷你的，但我还是要说明一下，如果不是出了些不可控的意外，我不会出此下策，沈冷那边应该已经在怀疑我，他今天要在县衙请我吃饭，怕是要在饭局上摊牌。”
信王冷笑：“所以你是打算在沈冷准备对付你的时候先把我杀了，然后想办法公开我的身份，让整个安城县乱起来，消息传出去之后，别说安城县，就算是京畿道乃至于整个大宁都会为之一震，大宁的一位亲王是同存会的东主，那会是大地震。”
“是的。”
宇文小策道：“我昨夜里想了很久，实在是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唯有王爷你死了，沈冷他们才会立刻把注意力转移过来，我就有时间做更多安排。”
信王道：“你还真是一个很不一样的人，杀我，还要向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杀我。”
宇文小策道：“因为我敬重王爷为人，如我猜得没错，王爷接手同存会根本就不是为了对抗朝廷对抗陛下，而是想把同存会毁了。”
他有些遗憾的说道：“可是王爷，你毁你的同存会，何必要来招惹我们？”
他提剑向前。
“找死！”
红怒往前一冲，手里的巨镰横扫出去直奔宇文小策的咽喉，巨镰带着极为凛冽霸道的气势，宇文小策却似乎并不在意，在巨镰即将扫到他身前的瞬间，他的长剑抬起来在巨镰上拍了一下。
看起来只是轻轻拍了一下，可是巨镰却立刻下沉，力道都变得无比凶猛起来，握着巨镰的红怒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兵器，巨镰重重的砸在地面上，这种恐怖的力度之下，红怒的虎口都被震的裂开，巨镰立刻脱手。
“女人的武艺，都很好看，也只是好看。”
宇文小策往前迈步：“我不喜欢杀女人，你让开吧。”
红怒却再次向前跨步，然后一脚踹向宇文小策的胸口，宇文小策微微皱眉：“何必？”
长剑向前，噗的一声穿透了红怒的脚掌，随着剑往上一撩，红怒的脚掌被切开。
与此同时宇文小策微微侧身避开，红怒的那一脚还是踹了过去，可是却连他的衣服都没有碰到。
宇文小策手平伸出去，剑柄在他的掌心里转了一圈，长剑也就转了一圈，动作依然看起来不急不缓，风度翩翩。
而此时此刻，红怒还在往前冲。
宇文小策和红怒擦身而过，他继续朝着信王走过去，红红怒踹出去的那一脚落地，脚底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她脖子上出现了一条血线，然后人头掉落下来。
就算是人头掉落，红怒的脸上依然保持着之前的表情，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我当年要去长安赶考，要考的是武举。”
宇文小策叹道：“如果不是我任性离开了家门，我家也不会被百里屠灭门，很多事都是巧合，可发生了就谁也无法追回。”
扑通一声，红怒的无头尸体倒在地上。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故意的
宇文小策的剑像是一片落叶，一朵飘雪，一场春雨，剑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红怒的脖子上就多了一条血线，而这一剑之所以给人如落叶飘雪春雨，是因为剑不刻意。
剑是兵器，是凶器，剑招就是杀招，哪怕就是舞剑的剑，哪怕就是舞剑的人，只要与剑有关的，再美也刻意。
出剑就是剑招，杀人就是心念。
可是宇文小策的剑真的太自然，不是刻意杀人而去，这是一种很缥缈的感觉，不可能说的很清楚，只是一种感觉，哪怕如信王这样对武技并不擅长的人也看得出来，红怒和宇文小策的差距就在这，一个凶悍的刻意，一个杀人都自然。
“王爷，走好。”
宇文小策走到信王身前，那把剑的剑尖对着信王的咽喉。
“等一下。”
信王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一些，然后说道：“我死已是必然，在我死之前想问你一件事……薛城是不是没死。”
“有意义吗？”
宇文小策摇头：“王爷带着答案到九泉之下告诉谁？”
信王点头：“那就是没死。”
他又问：“薛城是想谋逆吧。”
宇文小策皱眉：“你死吧。”
然后剑刺了出去。
信王闭眼，只来得及闭眼，其实，也许他连闭眼都来不及。
可就在剑尖都已经刺破了信王皮肤的那一瞬间，一条长鞭从远处飞来卷住了信王的腰，长鞭迅速的收回把人拉出去，那把犹如一泓秋水般的剑就刺了一个空，所以宇文小策微微皱眉，但神情并不懊恼，反而有种淡淡的释然一闪即逝。
青鸾用长鞭将信王直接拉上了屋顶：“白凰，带东主走！”
她一抖手，长鞭从信王身上绕开，而青鸾已经飘身落在院子里，长鞭犹如一条毒蛇般朝着宇文小策卷了过去。
宇文小策的长剑竖起来挡在自己身前，似乎提前就看破了长鞭的走向，鞭子是卷过来的，可是他看到了青鸾在出手的时候手腕一抖，所以长鞭在卷过来的瞬间抖直了，鞭头上是一根铁锤，抖直了的鞭子就变成了一条长枪。
当的一声，鞭头铁锥撞击在宇文小策的长剑上，剑身嗡嗡嗡的抖动起来。
“每一个有魄力也有魅力的人，身边都不缺乏死士，会有人争前恐后的愿意为他赴死，这个世界上的人是不一样的，有多人，就是领袖，有的人，就是死士。”
宇文小策看向房顶上的信王：“你愿意她死？”
信王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宇文小策忽然动了，他之前总是一副彬彬有礼待人和善的样子，哪怕就算是走进这小院的时候也一样的随和让人觉得亲近，可是动起来的那一刻，犹如爆开的气浪。
砰地一声，地上炸开一团碎土。
青鸾只是觉得恍惚了一下，再看时，面前哪里还有宇文小策的影子。
她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立刻向前疾冲，同时右手的柳叶长刀朝着身后挥出去。
啪的一声。
她向后挥舞的右手手腕被人攥住，宇文小策出现在她背后，哪怕她已经猜到了，可还是躲不开。
实力上的差距，太大了些。
“你的人忠诚可嘉，而且还都是女子，这更难得。”
宇文小策站在青鸾的背后，左手抓着青鸾的手腕，右手的长剑慢慢的转到了前边放在青鸾脖子位置，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表现的像个谦谦君子，保持着和青鸾的距离。
“抱歉。”
宇文小策在青鸾身后真的很歉然的说了两个字，之所以道歉，是因为他现在抓着青鸾的手腕，他不是做作虚伪，他是真的觉得冒昧的抓着一个姑娘的手腕是很不斯文的事。
“王爷。”
宇文小策道：“下来吧。”
信王一动，青鸾立刻喊了一声：“叔！你走！”
信王摇头，看向宇文小策认真的说道：“如果我回去，你保证不杀她们吗？”
“保证。”
宇文小策道。
信王根本不信：“你不会放过她们的，你要杀的不只是我，还有我身边的所有人，如果有一个没死都能去找沈冷他们，告诉他们是你杀了我，你就暴露了，你怎么可能放过我的人？”
“所以你想要想杀我，最好把她放了，我说话算话，我就站在这不会走，她走。”
宇文小策叹了口气：“说谎是我唯一的缺点，对不起，我确实说谎了，你们都得死。”
就在这时候，从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上，有一根细细的银线缓缓放下来，因为太轻所以没有一丝声响也没有一丝气动，青鸾在出手的那一刻，掩护了白凰，她迅速的掠到了树上，银线就是她的杀人利器。
“别动了。”
宇文小策淡淡的说道：“从你出现的那一刻我就看到你了，你的兵器确实很奇怪，一根线就能杀人，可是我保证你杀人的速度没有我快。”
他的话音一落，那根银线就停了下来。
宇文小策微微叹息一声：“我这二十几年来一直都在安城县，虽然做了很多琐碎的事，可还是有很多时间空闲，在这空间的时间里我只做两件事，一是练剑二是打听这个江湖上有多少人值得我注意。”
“二十几年来，值得我注意的一共只有三个人，很遗憾的是，你们都不在这三个人之中。”
宇文小策似乎并不着急，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一个是姓楚的剑客，未曾谋面，但传闻他的剑法已经到了超脱武技的层面，我不知道那个层面是什么，也许比我强，也许与我一般无二。”
“还有一个死了，他叫商九岁。”
宇文小策停顿了一下：“另外一个原本是军中的大将军澹台袁术，可是他太老了，军中的武技靠的是气盛，不似江湖客，人老了可以靠技取胜，军中武技一旦没有了体力支持，不足为虑，所以这个人现在我改成了沈冷，有传闻他的妻子剑技很强，可女人终究是女人，所以不值得我关注。”
信王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可是他不敢确定。
“你还不下来？”
宇文小策看向信王：“那对不起，我只好再杀一人。”
于是他的剑慢慢的往自己怀里带，剑刃触碰到了青鸾的脖子，她的皮肤很白，脖子修长，衣服的领口下隐隐约约可见锁骨，这么美好肌肤上多了一条淡淡的血线，皮肤被切开，下一息这白皙的美就会彻底消失不见，血液喷洒的那一刻，哪里还会有什么美感可言。
呼的一声，一杆铁标枪从一侧激射过来，速度之快超乎想象，宇文小策立刻抽回剑扫了一下，那杆铁标枪随即剧烈的旋转着飞走，咄的一声戳在门板上。
沈冷从屋顶上掠过来，人在半空，第二支铁标枪已经掷了出来。
宇文小策皱眉：“来的好快。”
他再一剑将铁标枪扫开，眼神里似乎有些遗憾的看了信王一眼，还有一些别人难以理解的淡淡得意，然后迅速的朝着院子外边掠了出去。
他就好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身法之轻令人咋舌，他飘到了院墙外边，而沈冷已经到了院子里。
他从青鸾的身边掠了过去，青鸾的长发和衣裙瞬间飘了起来。
青鸾回头去看，只看到那伟岸修长的身影已经到了墙边。
轰！
沈冷双掌推在墙壁上，于是墙便好像被爆破了一样朝着外边崩碎坍塌，数不清的碎砖纷飞激射，在尘烟中，沈冷如一只下山虎般冲了出去。
青鸾看着那身影，忽然间理解了，为什么刚刚宇文小策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的武技让他觉得可以与自己相提并论，而在这三个人之中就有沈冷。
那不仅仅是实力，还有战斗经验。
如果沈冷也直接跳过院墙的话，极有可能在凌空掠起来的瞬间中剑，所以他选择将院墙推开，青鸾在这一瞬间甚至还想到了……如果是自己的话应该已经跳出去了，所以应该已经被那柄如同入了魔一般的长剑刺穿了咽喉。
她下意识的抬起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手指上便多了一点嫣红。
白凰从树上跳下去又掠上屋顶，站在信王身边：“叔，没事吧。”
信王摇头：“没事，红怒她……”
白凰往下看了看，院子里，红怒的人头朝着天空，没有闭上眼睛。
那两个人已经远去，一个在前边飞掠犹如狂风之中的落叶，一个犹如狂风。
“宇文小策是故意的。”
信王看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他不是来杀我的。”
白凰一怔：“什么意思？”
“他是故意暴露出自己了，以他的武艺，想杀我何必说那么多话，他是在等沈冷他们……”
信王长长吐出一口气：“只是，可怜了红怒。”
“他为什么要故意暴露？”
“因为薛城。”
不知道为什么，信王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刚刚宇文小策说过的一句话……每一个有魄力有魅力的人身边都不缺乏死士，会争先恐后的为他赴死。
“我们一直以为，坏人做事是为了利益，是为了某种邪恶的目的，或者是金银之物，或者是权势地位，我们一直觉得坏人那样才是正常的坏人。”
信王摇头：“可我们却忽略了，坏人做事，有的时候为的也是情。”
安城县大街上。
宇文小策在人群之中穿过，因为速度太快，仿佛化身了一道一道的残影，而此时此刻沈冷却在屋顶上大步纵掠，两个人转换了位置，一个原本在半空飞掠的人到了地上，一个原本在地上大步跨越的人到了屋顶。
“宇文小策！”
沈冷往前疾冲中喊了一声：“你是自己求死？！”
宇文小策回头：“你未必能杀我。”
他看了看城门方向，嘴角一扬，城门口有一个人牵着一匹马站在那等着，那是他安排好的。
嗖的一声，他身后有破空之声，宇文小策立刻闪身避开，一把黑线刀戳在地上，石板崩碎。
沈冷从屋顶上下来，疾冲中一把将黑线刀从地上拔起来继续向前，大步跨越中，黑线刀再次甩了出去，只是这一次不是奔着宇文小策。
噗！
门口那匹马旋转着的黑线刀直接劈开，马脖子立刻断了。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败了
黑线刀急速旋转着飞过去，马的脖子那么粗，可好像忽然变成了豆腐一样被轻松切开，那匹马连叫都没有来得及马头就掉在地上，而在那是一瞬间，马的身体居然还动了一下似乎要往前冲。
宇文小策的眼神一凛，他加速冲到城门口，朝着守在门口的人喊了一声：“有人追杀我，拦住他！”
安城县虽然规模不大，可这里是京畿道重要的陆运屯仓所在，来来往往的人大部分都是熟悉的客商，基本上全都认识宇文小策，更何况门口的那些守卫。
听到他的喊声，不少人都朝着这边看过来，有商队的护卫已经抽出兵器迎向沈冷，而守卫则将弓箭摘下来试图瞄准。
“大宁战兵！”
沈冷喊了一声后人一掠而起，那些商队的护卫下意识的停手，大宁战兵这四个字好像一声惊雷一样在人群中炸开。
城门口另外一侧，几点寒芒突然出现，宇文小策在纵掠中长剑一抖，剑尖在半空中甩出来几朵璀璨剑花，当当当的声音连成一片，那些飞来的寒芒尽数被挑落。
人群中一个白衣汉子眼神变了变，他在如此隐蔽的情况下发刀，那个人居然如此轻而易举的把刀都挡住了，剑法精准的令人害怕。
城门口的守卫依然朝着沈冷冲过来，可是他们背后却出现了一个独臂的白衣人，他纵身而起，脚踩着一名守卫凌空抽刀，那把刀带着开山之威落下。
白牙左手刀，在北疆的时候，武新宇曾说，他的刀可断川流。
宇文小策的长剑一抖，在那把刀落下的瞬间长剑在白牙胸口上点中，当的一声，剑居然没能刺进去。
“大开眼界！”
宇文小策惊讶了一下后轻蔑的哼了一声，闪身从人群中钻了出去，回身一掌将一个路人推出去，那路人撞在白牙身上，两个人都摔倒在地。
宇文小策趁机从城门口掠出，门口位置，长短双刀出现，泼洒出来一片刀芒。
“慢！”
宇文小策再次的轻蔑一笑，长剑穿透了刀幕点中了断的心口，又是当的一声。
宇文小策一怔：“一群怕死鬼！”
他在断的头顶掠过去，人到了城门外边后刚要加速向前，却发现一身白衣的叶流云站在官道上等着，在宇文小策掠出来的那一瞬间，叶流云的两条大袖呼的一声扫了出来，犹如双龙出海。
宇文小策眼神一亮：“好俊的流云飞袖！”
他的长剑在半空之中迅速连斩，因为速度太快，剑光在半空之中居然出现了一个十字。
十字剑迎上了流云飞袖，砰地一声，叶流云没有从没有败过的飞袖居然被剑芒展开，袖口崩碎，不少衣袖碎片飞舞，犹如断了翅膀的残蝶。
可是在那一瞬间，宇文小策被这气劲震的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他强压下去胸口里翻腾的血气，脚下一点到了叶流云身前，长剑犹如凤点头，在那一息之间也不知道刺出去多少剑。
叶流云双手抬起来，两只手不停的屈指连点，当当当的声音之中，每一指都弹开一剑。
“不愧是叶流云。”
宇文小策的剑势忽然一顿，左手一抬，袖口里一团粉末洒了出去，叶流云残袖挥舞，风骤起，那些粉末被他的袖风吹散，可是宇文小策已经趁机从他身边掠了出去。
官道上等着进城的商队很多，宇文小策一脚将马背上的一名商队护卫踹了下去，策马朝着野地里飞奔而出，那护卫摔在地上还是懵的，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不能放他走了！”
断舍离从城门口冲出，纷纷抢马追了出去，叶流云看了看旁边的一辆马车，大步过去，伸手抓住车辕往下一掰，咔嚓一声，车辕被他掰下来，他单臂发力把车辕当做标枪掷了出去。
马背上，听到破空之风，宇文小策回身一剑，长剑在半空中笔直的留下一道白痕，车辕被这一剑从正中切开，两片车辕一左一右飞了出去。
“中！”
一支羽箭在车辕被劈开的碎木中飞了过去，宇文小策看到了这一箭，可是已经来不及把剑收回来了，只能硬生生往下压了压身子，那一箭直接打穿了他的肩膀。
沈冷再次拉弓，可是那弓太轻了，咔嚓一声被他拉断，他只好将抢来的弓扔掉，也拽过来一匹马追了上去。
宇文小策纵马狂奔，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伤口，这一箭的力度太大，在肩膀上留下一个血洞。
“不愧是军中第一高手，这寻常之弓居然能射出来如此霸道的一箭。”
他回头看向沈冷，眼神里没有慌乱，反而有几分欣赏。
旷野中，前边一马飞奔，后边几匹马紧追不舍。
安城县。
厢兵军营。
一个看起来身材微胖的老者走到其中一间营房门口，他到了门口后将头上的斗笠摘下来，在门口肃立：“将军。”
门吱呀一声拉开，薛城脸色急切的从门里出来：“老常？！”
门口的老者点了点头：“将军，现在跟我走吧。”
薛城皱眉：“我们去哪儿？宇文说让我在这等着他，他还说我现在哪儿也不能去。”
“就是宇文让我来接你的。”
微胖的老者抬起头认真的说道：“宇文已经把城中朝廷的人全都引走了，将军，宇文说，如果此时不走，再也没有机会，他一个人牺牲，换其他人平安，值了。”
薛城的研究骤然发红：“这就是他想出来的自救办法？！太蠢了！”
他一把抓住老常的肩膀：“月余，我们一起去救宇文！”
“对不起将军，不行。”
本应该已经死在猪场里的常月余突然抬起手在薛城的脖子上切了一下，薛城的表情僵硬，然后缓缓的倒了下去。
常月余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将军应该相信宇文的能力。”
他将薛城扛起来往外走，门外有一辆马车等着，他将薛城放在马车上后用绳子绑好，还把嘴巴也堵了，然后用草料和麻袋小心翼翼的把薛城盖住。
马车慢悠悠的离开厢兵大营，从安城县的另外一个城门出去，到了城外四五里之后有一队骑士在此等候多时，看到马车过来，骑士纷纷跳下战马，迅速的把车上的草料搬下来，然后架着薛城上马，薛城已经醒了，可是挣扎不动。
常月余道：“从这一刻开始，将军应该谨记宇文的话，不要再和前太子李长泽有什么纠缠了，将军，我们都愿意为你去死，可是我们不能为了李长泽而死，如果将军觉得我们错了，等安全之后，将军可以按照军律处置我们，但现在……将军，不要让宇文白白牺牲。”
薛城的脸色变了变，老泪纵横。
这一队骑士护送着薛城迅速离开，常月余在马背上回望安城方向：“宇文，你放心，我会把将军安全送走，等我把将军送到地方之后我再去找你，若能你还侥幸活着，你我老兄弟再携手杀一条血路出来，如果你死了，我会为你报仇雪恨。”
与此同时，城南方向。
宇文小策纵马在城外旷野狂奔，田野里有不少农夫，他一边纵马一边喊：“后边有歹人想要杀我，快帮我阻拦！”
正在干农活的村民认出来那是县衙师爷，不少人拎着锄头镰刀之类的东西朝着沈冷他们冲过去，完全不怕死一样。
这么多年来，整个安城县的人都知道宇文小策是个大好人，县令胡欢不是百姓们的主心骨，宇文小策才是，所以看到宇文小策被追杀，他们根本就不顾自己生死纷纷上前。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沈冷手下的人和廷尉府的人被围堵，根本出不了门，别说出城，连县衙都出不去。
不知道是谁散布出去的消息，说是朝廷里来的人要污蔑师爷贪赃枉法，还要把他即刻斩首，这一下县城的百姓们就炸了，源源不断的涌到县衙外边，好像浪潮一样迅速的把县衙淹没。
方白镜和陈冉的人根本出不去，黑骑也好，沈冷的亲兵也好，都被堵在这了，可此时若是强硬的往外冲，极有可能造成民变。
县城南边，沈冷他们不停的躲避着村民们的阻拦，有的人居然悍不畏死的用自己的身体去挡战马，这些不是宇文小策的手下，不是薛城的那些杀手，而是平民百姓，沈冷他们只能是避让不能出手。
一声嘶鸣，为了躲避阻拦的村民，白牙的战马急转之下摔倒在地，人往前扑了出去，迅速被一群村民围住，他不敢下手杀人，可是那些村民却敢，他们的锄头镰刀凶狠的朝着白牙落下，白牙只能不断格挡。
沈冷喊了一声去帮他，断舍离三人拨马冲回去，好不容易把白牙从人群之中救出来，拉上战马往外冲，可是他们几个就好像陷进了泥潭里一样寸步难行，马跑不起来，他们在马背上成了靶子，那些村民捡起石块投掷，还有他们的农具。
沈冷已经追出去了，可是看到白牙们他们被越来越多的人围住，沈冷咬着牙勒住战马又往回冲。
“我是大宁安国公沈冷！”
沈冷一边嘶吼着一边纵马回去：“所有人都让开！”
远处，宇文小策居然还停下来回头看了看，然后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再次催马向前。
又往前跑了大概三四里，前边是一条深沟，他纵马进了深沟之后，里边有一队骑士在等着，看到他之后纷纷行礼，宇文小策接过来他们准备好的衣服，换上后又在脸上黏上了一些假胡子。
“宇文先生，咱们去哪儿？”
手下人问。
“大开山。”
宇文小策重新上了战马：“兄弟们都在大开山等我们呢。”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南疆案
安城县。
沈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和他一样，都显得有几分狼狈，被无穷无尽一样的百姓围攻还是第一次，又不能下重手，又不能太过激，就算他们都是高手，可面对那么密集的围攻还是有人受了伤，好在伤势不算重。
县衙依然被堵的根本出不来人，沈冷他们想回去也不好回去，这还是第一次直观的让人发现，原来一个人的影响力居然如此之大。
宇文小策只是安城县的一个县衙师爷而已，他的影响力也仅仅是在安城县，可这就已经足够帮他离开。
也许他自己在开始做那些实事善事的时候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是靠自己积累下来的人品赢了一次，也保了命。
“妈的。”
白牙气的骂了一句，然后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很有挫败感啊，本打算今天趁着你请客吃饭的时候把他们全都拿下，结果他先出了一招，只比咱们早了半天而已。”
“这个人做事真的很缜密。”
沈冷靠在墙上思考着，把今天发生的事前前后后仔细想了一遍。
“他先是假装坐车离开县衙，估计着是他知道同存会的东主在盯着他，他突然离开，同存会的人立刻就会跟上去，而他却趁机返回去见信王。”
沈冷道：“可他不是为了杀信王，而是为了让我看到信王，也为了把我引走。”
叶流云点了点头：“他非但趁机逃走了，还把下一步做什么也安排好了……给我们安排好了。”
沈冷道：“是啊……给我们安排好了，我已经看到了信王，我是报还是不报？如实报上去，朝廷里知道了这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甚至是皇族丑闻。”
叶流云道：“还是先不要报上去了，可问题在于咱们不报，也许有人会报。”
白牙道：“县令胡欢他们都被堵在县衙里出不来，他们想上报也报不出去。”
“不一定。”
沈冷道：“这样，白牙你带着断舍离立刻赶回长安，如果有奏折秘密递上去，先要递给内阁，虽然赖成赖大人主理内阁诸事，可是一个县令上奏的奏折不会直接交到他面前，那奏折不管落在其他人谁手里，都有可能成为祸端，你们尽快去通知赖大人，让他做好准备。”
“好。”
白牙点了点头：“我们现在就出发。”
此时沈冷他们在距离县衙大概一里多远的一座空了的民居中，沈冷看了叶流云一眼：“我们现在去见见信王？”
叶流云点头：“暂时回不去县衙，那就去见见信王，如果信王殿下足够稳妥的话，应该会留在原地等着我们回去而不是继续乱窜。”
沈冷叹道：“天知道他会做什么。”
两个人从民居里出来，一路小心翼翼的往前走，唯恐被百姓们围堵，两个人第一次感觉自己走在大街上好像做贼一样。
好在，信王确实没有离开，依然在哪个小院子里等着。
沈冷进门，信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叶流云，从两个人的样子就知道最终还是没有抓住宇文小策。
“这次，我们都被算计了。”
信王歉然道：“如果不是我太贪心的话，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他摇了摇头，伸手从白凰手里接过来一样东西：“其实我想给你们的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我想着，靠我的能力把这些祸根查的再清楚一些。”
沈冷把东西接过来看了看，那是一本名册。
“这是同存会的名册，里边有很多对朝廷有用的事，你们回去交给陛下吧。”
叶流云问：“王爷你呢？”
“我得当个逃兵了。”
信王道：“王妃在南疆已经病危，我昨日刚刚收到的消息，所以我必须尽快赶去南疆，如果陛下问起来，劳烦两位替我向陛下请罪，告诉陛下，我……我这一去就不回来了。”
沈冷感觉到了信王的死志，可是此时此刻他也无能为力，如果……如果换做是他的话，也许他的选择也会和信王一样，他甚至都不会回长安来做这些事，他只想救回自己的妻子，其他的任何事都不重要。
“有句话帮我带给陛下。”
信王道：“我也是李家的人，我是大宁的亲王，我也想为李家做一些事，想为大宁做一些事，可显然我败了，李家的男人不会认输，我也不想认输，但……我现在要去做更重要的事，我能舍弃所有，舍弃不了我的妻子。”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很低沉的事活到：“我做这些只是想，做一个配得上他的弟弟。”
信王指了指白凰和青鸾：“我会把她们两个留下，这些年来查到的事她们都清楚，她们两个能帮你们，事半功倍。”
白凰和青鸾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变，可是没有说话就被信王拦住：“我说过了，得为你们找一条出路，如果可以的话，你们就留在廷尉府做事，尽你们的所能把同存会挖干净，这件事是我拜托你们两个的，我没办法亲自参与其中，你们替我吧。”
“可是东主……我们两个都留下，谁来保护你？”
“不用。”
信王看向沈冷：“能不能安排我走军驿回去，军驿最快。”
与此同时，南疆，湖见道。
湖见道道府郑直株急匆匆的从书房出来快步走到客厅，客厅里几名廷尉府的人已经等在那了，为首的是廷尉府湖见道分衙千办言见海。
“大人。”
见郑直株出来，所有人都俯身一拜。
“什么事如此急切？”
郑直株问了一句。
“大人，出事了。”
言见海沉声道：“朝廷拨放到湖见道的赈灾银子今天刚刚运抵，卑职亲自带人去接船，本想押运回来，可是在卸船检查的时候却发现，整整一船的银子全都被人换成了石头。”
郑直株的眼睛骤然睁大：“石头？！”
“是……卑职为了稳妥起见，打算开箱检验，箱子上还有户部的封条，卑职打开第一箱就发现里边根本不是官银而是石头，卑职立刻下令把所有银箱打开，原本应该是一箱五千两，整整二百箱，全都是石头。”
郑直株的肩膀都在微微发颤，他很清楚这件事有多恐怖，这是朝廷千方百计才凑来的赈灾银子，虽然谁也不能确定是在湖见道被人动了手脚，可是在他湖见道发现的，身为道府，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下出大事了。
陛下一怒，天知道会死多少人。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外边一名道府衙门的官员火急火燎的从外边跑进来，气喘吁吁，看到郑直株后俯身道：“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郑直株感觉心口都紧了一下，连忙问道：“又是什么事？”
那官员道：“卑职奉命去接户部从江北调拨来的粮食，是接的陆运那一批，运到粮仓之后发现……没有一粒粮食啊，都是砂石。”
郑直株心口狠狠一疼，一时之间不由自主的摇晃了一下。
“多少？”
“本应该是二十万斤粮食，可却全都变成了砂石，整整二十万斤啊。”
那官员的脸色白的吓人：“灾民们还指望着这批粮食活命呢。”
“我带人去看。”
言见海立刻说道：“现在请大人立刻派人通知南疆狼猿大将军叶景天，请他调派狼猿大军过来封锁，还有就是……希望大人尽快上报朝廷，这件事不能瞒着，哪怕是拖着都不行。”
郑直株缓了一口气后说道：“我知道，我现在就派人去见大将军，今夜就写奏折加急送往长安。”
言见海应了一声，带着他的人跑了出去。
粮仓。
言见海看着那一辆一辆长龙般的车队，那些负责押运的人也都是一脸的茫然和惊慌，还有委屈，深深的委屈。
“查案期间，所有人不准离开此地。”
言见海跳到一辆大车上高声喊道：“我知道，诸位为了加急把粮食运过来赈济灾民一路上着实辛苦，你们风餐露宿昼夜兼程的赶来，结果送到的粮食居然变成了砂石，我不怀疑你们，但还请谅解廷尉府查案。”
车队为首的那个人过来抱拳道：“言大人放心，我们的人一个都不会离开粮仓，随时配合大人查案。”
“好。”
言见海看着这张风尘仆仆的脸忍不住有些心疼，那张脸上都是裂开的肉皮，嘴唇尤其触目惊心，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支车队，这是第三次了，为了给南疆灾区运送粮食物资，他们至少已经一年多没有回过家，第一次运粮过来是从连山道那边，第二次是奔赴东蜀道，这一次更远，是从江南道把粮食运过来的。
谁能想到，这一次会出这么大的意外。
车队领头的人也跳上大车，大声喊道：“从今天起，所有人不准离开粮仓，凡是有人不配合廷尉府查案者，非但国法不容，我们的家规也不容。”
他说完之后看向言见海：“大人，我……”
他看起来欲言又止，极为难的样子。
言见海连忙说道：“你有什么事尽管说，我说过了，我不怀疑你们，我们湖见道的人还有良心呢，你们这一年多来奔波三次，没拿过我们湖见道一个铜钱，我虽然是廷尉府千办，可我先是个人，不管有什么要求，你只管说。”
领队的有些难为情：“我们……队伍为了尽快把粮食送到，昨天夜里到现在没停，所以，所以都没有吃饭，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们发些馒头？”
“还有我们的马，我们的马也得喂喂了。”
言见海后撤一步，啪的一声行了个军礼，在他身后，所有廷尉府的人也跟着肃然行礼。
“我言见海，代表湖见道的百姓们，谢谢你们天机票号的人了！”
他转身大声喊道：“去准备饭！”
“言大人等下。”
领队的年轻人道：“粮仓里都是赈灾的粮食，不能轻动，那个……道府城没有受灾，街上有不少卖馒头的，我们买吧。”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人快步进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看起来赶的很急。
“大掌柜！”
天机票号车队的人全都整齐行礼。
“你们，先委屈在这吧。”
大掌柜快步走到言见海面前：“事情我都知道了，天机票号车队的人，票号的人，随时都愿意配合廷尉府调查，不过……我能不能安排给我的人吃顿饭？他们，他们……确实挺累的。”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不该出现的问题
湖见道道府湖州城。
湖州不仅仅是整个湖见道最大的城市最大的经济贸易中心，在大宁整个南疆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以前大宁的海运生意比较单薄还都主要集中在东疆一代，南越国被灭之后，大宁打通的南疆海域，尤其是求立和窕国被灭之后，整片海域甚至变成了大宁的内海，海运生意的蓬勃发展也就成了必然。
从原来求立和日郎那边过来的船队都会选择在湖见道登陆，因为南北大运河直通湖州城，在这休整之后，可沿着大运河一路向北，无比通畅。
当年楚国修建南北大运河的时候应该也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会让湖州城如此的繁华起来，传闻那时候修建大运河，只是为了方便楚皇南游。
大宁各地的生意人，乃至于大宁之外诸多小国的生意人，云集湖州城，这里的繁华让人过目难忘。
湖见道的税收一下子就比十年前翻了一翻还多，然而一年多前的一场水灾就把这繁华打落，紧跟着到来的瘟疫又让整个湖见道都被恐惧笼罩，人心惶惶。
商队不敢再走湖州城，宁愿绕路更远一些去息东道那边的广口城，虽然更远一些消耗更大，可是那边没有瘟疫。
一年多来，湖见道道府郑直株好像比以往苍老了十几岁似的，才五十岁的人已经满是花白头发。
他是雁塔书院出身，是赖成的同辈同窗，两个人当初都是深受老院长喜爱的弟子，事实上也证明老院长的眼光有多好，当初他认为将来大有作为的弟子，现在都已经独当一面。
赖成已是内阁首辅大学士这自不必说，除了郑直株是湖见道道府之外，还有与郑直株关系最好当时情同手足的杨有为，如今也已是军屏道道府，赖成的师弟窦道，如今是连山道道府。
四十几岁就已经成为道府的郑直株赶上了最好的时候，湖见道商业的蓬勃发展让他的政绩变得格外漂亮，如果不是这次水灾瘟疫的话，可能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调入内阁了，如果他不愿意回长安的话，那么他会在湖见道道府的位子上坐的稳稳当当。
湖见道在大宁原本的国土最南边，地域辽阔，水路发达，在这做道府，那是真真正正的封疆大吏。
可也是因为地势的原因，大运河溃堤是在息东道境内，然而湖见道这边地势更低，结果受灾大部分都在湖见道。
郑直株这个人做事很有魄力，有担当，在这个时候没有埋怨什么也不是只顾着向朝廷解释溃堤与湖见道无关，而是第一时间下令全道的厢兵立刻集结救灾，并且向南疆狼猿大将军叶景天求援。
收到请求之后不到二十天，狼猿数万大军就已经进入湖见道境内，又十几天，叶景天调令之下，从东蜀道西蜀道等地迅速赶来的各卫战兵也投入进来。
可是天灾太重，救援并不顺利。
湖见道河道太多，洪水冲进一条河道，就导致了第二条河漫堤，然后就是更多条河道的漫堤。
湖州城，道府衙门。
郑直株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缓缓踱步，十几名湖见道官员站在两侧，一个个都很紧张，也很担忧，这一年多来，对于湖见道来说真是多事之秋。
“陆运的粮食，水运的银子。”
郑直株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廷尉府分衙千办言见海：“同一批赈灾物资都被人动了手脚，而这两批物资都在同一个地方转运……我不想怀疑天机票号，可是现在证据好像已经指过去了，你是廷尉府的千办，案情还是得如实上报。”
“卑职，明白。”
言见海脸色为难到了极致，可是他知道道府大人说的是对的，陆运的物资和水运的银子有一个交汇处，那就是江南道重安郡。
天机票号在江南道重安郡修建了一座巨大的货运转运仓库，这批从江南道各郡各县筹措来的粮食全都汇聚到了重安郡，然后由赶过去的车队将粮食运回来。
而在这之后不久，朝廷对于江南赈灾的拨款也曾经在重安郡短暂的停留，船队在重安郡天机票号的帮助下补充了物资。
“大人。”
言见海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大人，我们都知道天机票号不可能有问题，如果有问题的话就不是现在才出问题，这其中显然有些什么古怪。”
他抬起头认真的说道：“就拿陆运车队的领队袁咸安来说，他曾是北疆边军斥候队正，当年是大将军孟长安的得力手下，大将军当初潜入黑武绘制地图的时候他就跟着了，战功赫赫，因为受了重伤右臂几乎废了，所以才从北疆归来，这样一个人让我去怀疑，我心里觉得愧疚。”
“一年多来，袁咸安带着车队奔波上万里，大人你最近见过他吗？他人都已经快脱相了，他们没有拿过咱们湖见道一个铜钱的酬劳，为了赶路他和他的人几乎一天只吃一餐饭。”
言见海的眼睛红红的：“大人你知道百姓们在说什么吗？”
他伸手往后指了指：“从今天早晨开始，廷尉府分衙外边就被百姓堵住了，百姓们指着我们的鼻子骂我们是白眼狼，骂我们给湖见道丢人了。”
郑直株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知道，我都知道。”
言见海继续说道：“从昨天消息传出去开始卑职就在担心，百姓们知道了赈灾的粮食变成了砂石会闹出来乱子，所以卑职尽可能多的调派人手到粮仓那边维持，可是没有人闹事啊大人，咱们的百姓们排着队去给天机票号车队的人送吃的，我的人为了安全起见在门外拦着，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脏污，被百姓们扔了泥巴，扔了烂菜叶子。”
言见海一个从战兵转到了廷尉府曾经在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铮铮铁汉，此时已经哭红了眼睛。
“大人你知道吗，我的人被打了被骂了，可是没有人有怨言，昨天从粮仓回来的百办被一个老人把鼻子都打破了，脸上都是血，回来还跟我笑着说，千办大人，我其实挺开心的，我就怕咱们湖见道的乡亲们不理解车队的人闹出来什么事，他们不理解我们可以，不理解那些救命恩人咱们心里难受。”
言见海深呼吸，再深呼吸，抬起手把眼泪抹了抹：“但是大人放心，卑职是廷尉府湖见道分衙千办，查案是卑职的本分，卑职不会带着偏向去查。”
郑直株走到言见海身前，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压力现在都在你这边，百姓们觉得你们是一群白眼狼，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郑直株的手微微发力：“我已经尽快派人去请求狼猿大将军带兵过来，到时候你们压力会小一些。”
言见海俯身：“身为廷尉府千办这些话卑职不该说，可确实堵的太难受，卑职说出来心里好受些，卑职……卑职告退，还要去粮仓那边仔细查问。”
“你去吧。”
郑直株长叹一声。
言见海走了之后，郑直株回到主位那边扶着椅子缓缓坐下来：“从水灾开始到现在，天机票号承运过来的物资，占了朝廷拨放和从各地筹措所有物资的四分之一还多些，天机票号从各分号直接捐赠过来的银子已经有数百万两，所以我无法相信，天机票号会对赈灾物资打主意，没有人愿意相信这是天机票号做的。”
他缓了一下后说道：“你们回去之后要好好安抚百姓，尽量不要激化事态。”
众人俯身：“是。”
郑直株坐在那有些发呆，昨夜里他已经写好了奏折一早派人加急送往长安，可是这份奏折他写的很辛苦，他是道府，他必须公正客观的写，然而他知道，这样的公正客观就可能被人揪着不放，一个封疆大吏在奏折中为一家票号说话，会有人说他是不是拿了票号的好处。
“诸位……好好做事，但求问心无愧吧。”
郑直株摆了摆手：“都去忙自己的事，尽快把粮仓现有的粮食分派出去，灾民没有粮食更难受……”
与此同时，粮仓。
湖见道天机票号大掌柜方士水递给袁咸安一壶水，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你自己想过了没有，可能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只能是重安郡。”
袁咸安道：“所有的粮食都是从江南道各郡各县筹措来的，这二十万斤粮食，其中三分之一还是咱们票号买来的，汇聚在重安郡仓库等着我带人去运，我们到了之后直接装车，路上不可能会有人偷换这么多，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
方士水点了点头：“水运的银子也经过了重安郡，并且在咱们票号的码头休整补充，所以……”
袁咸安的眼神一凛：“所以，重安郡那边出了大问题。”
“重安郡的大掌柜是谁？”
方士水皱眉：“按理说不应该，那么重要的地方，东主用的应该是亲信之人才对。”
“重安郡转运码头和库房的大掌柜叫陈三阳。”
袁咸安道：“这个人很干练，做事也很稳妥，虽然我只见过一次，但给人感觉还不错，而且我听说……”
袁咸安看向方士水：“我带车队到重安郡运粮的时候听说，这位陈三阳大掌柜是安国公的同村，是江南道安阳郡鱼鳞镇人。”
方士水皱眉：“既然国公爷的同乡，怎么会在重安郡出问题？”
他问袁咸安：“如果粮食和银子都是在重安郡被调换的，你回忆一下重安郡咱们货仓的地形，东西会被运到什么地方？”
袁咸安皱眉沉思，片刻之后在地上用小石块画了一个草图。
“这是码头，码头后边二里多远就是仓库，仓库背靠着大开山。”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长安城。
沈冷从京畿道归来，见陛下的时候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就差往墙角那边靠了。
“你在怕什么？”
皇帝看了他一眼后说道：“信誓旦旦的说要自己给自己洗清冤情，朕特许你去京畿道查案，查来查去查出来什么了？别说信王给你的名单，就算你不去这名单最后也会到朕手里，况且这名单有什么稀奇的？”
沈冷知道，这名单确实是没有什么稀奇的，这名单上的人，就算没有证据，陛下猜也能猜出个大概来，人就是那些人，每一个都在陛下脑子里呢。
“臣……臣知错。”
“哪儿错了？”
“臣，办事不利。”
皇帝白了他一眼：“你办事不利？你不是办事不利，你是流年不利。”
他叹了口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把桌子上的一份奏折扔给沈冷，沈冷连忙双手接住，看完了之后脸色顿时变了。
“看看吧，人家是在变着花样的玩你。”
皇帝从桌子后便走出来，在肆茅斋中缓缓踱步：“牵着你的鼻子走，让你到京畿道你就到京畿道，让你到江南道你就得去江南道，你的天机票号因为这次南疆水灾的事儿名声大振，朕都要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好好夸一夸了，朕甚至已经写好字，让人装裱成匾颁发下去以扬天机票号之名，朕是真的想让整个大宁的百姓们都看看，这大宁的生意人是怎么做的。”
皇帝看向沈冷：“现在呢？你的票号名声太好了，所以人家就搞你的票号。”
沈冷垂首：“都是臣的疏忽，臣立刻就去查。”
“票号不是你管着，算不得你的疏忽，朕也知道，你一直都害怕大宁的这满朝文武知道票号是你的，你解释不清楚，你总不能说，票号的股东之一就是廷尉府，也不能说股东之一是流云会，还不能说股东之一是朕。”
皇帝看了他一眼，哪里有什么责怪的意思，只有些淡淡的心疼。
“桌子上的卷宗你拿去看，是廷尉府刚刚送上来的消息。”
“臣遵旨。”
沈冷连忙过去把桌子上的卷宗拿起来，抽出里边的纸张看了看。
“重安郡天机票号的大掌柜居然是我同乡？”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你还真是个撒手掌柜，你不知道？”
“臣，真的不知道。”
“那你认识不认识这个陈三阳。”
“臣认识。”
沈冷垂首道：“陈三阳和我确实是鱼鳞镇的同乡，他的父亲和陈冉的父亲是堂兄弟，他是陈冉的堂弟，小时候经常跟在陈冉的屁股后边跑。”
皇帝看着他：“现在连朕都知道了，是你的亲兵将军陈冉安排他的堂弟进了天机票号，也正因为这个陈三阳是陈冉的堂弟，所以天机票号才没有太多怀疑，甚至一步一步的升迁他做了大掌柜。”
皇帝吐出一口气：“你不想过问票号的事，朕可以理解，但你难道就不觉得那是不负责？”
沈冷一惊。
仔细思考之下才醒悟，自己对票号完全不管其实真的是不负责，他以为不过问不去管，是对票号那么多伙计的尊重，陛下的质问之下他才去思考，这种不管不问何尝不是对票号的不尊重？
“滚去查。”
皇帝一摆手：“悄悄的出京，不要搞得人尽皆知，涉及到你的案子朕没道理再明旨派你去查，你在暗中查就是了，不然御史台的人又要指着朕的鼻子骂昏君。”
“臣遵旨。”
沈冷连忙应了一声就要往外走。
“等下。”
皇帝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茶几上放着的东西：“那两件衣服，是皇后亲手做的，说是给朕做的做大了，还说如果朕穿着不合适就给你，明明就是给你做的还要假装是给朕做的……”
皇帝哼了一声：“便宜你了。”
沈冷心里一暖，这是第一次感受到来自皇后娘娘的关怀。
“还有一包点心，也是皇后亲手做的。”
皇帝指了指衣服旁边的一个木盒：“一并带回去吧，另外……朕才知道黑獒已经老了，所以你才没有带着，所以朕特意去挑了一匹草原敬贡上来的博踏乌，朕已经让人牵到宫门口，你直接骑走就是了。”
沈冷嘴角都扬了起来：“草原第一名驹博踏乌！”
“滚蛋。”
皇帝叹道：“趁着朕还没有反悔，要不然朕先不直接赏给你，算你从朕这租的？”
“臣这就告退。”
沈冷抱着卷宗从肆茅斋出来，可是心情却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陛下没有追问什么，可已经给他点的很明确，没有陈冉，陈三阳就不会进天机票号，现在陈三阳是案子最关键的人，而且还失踪了，如果不是因为沈冷的缘故，按照道理，连陈冉都会被抓起来审问。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说冉子这事咱们得尽快查清楚了。
到了门口，代放舟已经笑呵呵的在这等着了，大内侍卫牵着一匹无比神骏的大黑马站在不远处，那马之高大雄壮，比寻常的战马大一号，四蹄上都有一丛红色的长毛，传说之中，这马飞奔起来，远远的看着犹如踏火而行。
“恭喜国公爷，又得陛下厚恩。”
代放舟笑道：“国公爷，真是圣眷隆重。”
沈冷道：“唉……你也知道，我没有任何功劳，陛下赏给我如此名驹，是想让我安心。”
他拍了拍代放舟的肩膀。
代放舟一怔，心说国公爷这是怎么了？
陛下此时此刻给沈冷厚赏，确实是想告诉沈冷，朕没有怀疑你，也不会怀疑你，你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就好。
沈冷牵着博踏乌出了御园，走在大街上，沈冷心里有些不平静。
陛下说，你对天机票号不管难道不是不负责？
沈冷因为这句话而触动很大，票号发展到现在具备了如此规模，甚至已经成为大宁商业中的庞然大物，他以为自己只要不去过问，票号就和他无关，这难道不是自欺欺人，不是掩耳盗铃？
“我真虚伪。”
沈冷自言自语。
水师大将军府。
沈冷进了门之后把大黑马栓在马厩里，吩咐亲兵用最好的草料，他没有立刻回到正院里，而是在台阶上缓缓坐下来看着那匹大黑马吃草。
可是脑子里全都是票号的事，按照大宁律法，涉案到了一百两银子，就算是五品官员也要立刻查办，查实了就是重罪，他这案子涉案多少？一百万两，还有二十万斤粮食。
如果不是票号之前已经往南疆水灾那边拼尽全力的支援过去数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陛下此时也会勃然大怒，现在他才真正理解林落雨做的那些事意义有多大。
林落雨说，天机票号是沈冷的私器，她以私器行国器之事，可这事说起来不是违禁违制吗？那是要造妒忌的，是要被查的，换句话说，如果票号只管负责运送，超过四分之一的物资是票号运过去的，很快朝廷就会有人盯着票号查。
可是林落雨不仅仅是让票号运送物资，还真金白银的捐给了朝廷几百万两，如果没有这几百万两，多少人会揪着天机票号不放？
想以私器行国器之事，谈何容易。
林落雨用了这几百万两银子为沈冷铺路，才有了朝廷对票号的认可，才有了那些大人们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有了陛下都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一夸天机票号。
可是这次，户部的一百万两银子拨款丢了，二十万斤粮食丢了，如果真的不能尽快查出来什么的话，票号就会陷入浩劫，票号一旦真的出大事，大宁之内，为天机票号做事的至少万余人就都没了生计，甚至可能是几万人。
就在这时候陈冉拎着一堆刚买回来的东西跑过来，看到沈冷就笑：“我刚回来就听兄弟们说你从宫里回来了，怎么没回屋坐在这干嘛呢？”
然后他就注意到了那匹雄壮的博踏乌。
“我去！”
陈冉一声惊呼。
他一嗓子喊完，按大黑马正在撒尿，吓了它一跳，险些尿了自己一腿，不是，是两腿。
陈冉比划了一下：“半条腿那么长，你看到了没有，半条腿那么长！”
沈冷指了指自己身边：“冉子，坐下聊聊。”
陈冉一怔，从沈冷的表情看出来有些不对劲，连忙在沈冷身边坐下来：“怎么了？”
“陈三阳是你安排进票号的？”
“啊？！”
陈冉楞了一下，脸色有些愧疚：“其实也不是我，是我爹，几年前，还是在长安的时候，我和我爹遇到了林落雨，我爹就说请她帮帮忙，陈三阳本来自己做些小生意，后来亏了，家里也快撑不下去，我和我爹曾经凑了一些银子派人给他送过去，没动咱们水师的金库，是我的军饷。”
“他出事了。”
沈冷拍了拍陈冉的肩膀，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听完了之后陈冉的脸色就变的发白，几乎连一点血色都不见了。
“他……”
啪的一声，陈冉把手里的东西重重的摔在地上：“这个王八蛋！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沈冷道：“不气，咱们得尽快把他找出来，不然的话票号就会有大事，陛下现在还没有什么表态，内阁也没有什么表态，都是因为林姐姐之前用尽全力的在救治灾民，所以朝廷也不好立刻翻脸，可如果拖着查不出来真相，朝廷不可能没有任何举动。”
陈冉站起来：“冷子，你说，怎么查？”
他咬着牙说道：“让我找到这个王八蛋，我活撕了他。”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谁都不行
书院。
赖成给老院长倒了一杯热茶，在老院长对面坐下来后缓了口气，似乎心情沉重。
“就知道你会来。”
老院长笑了笑道：“这次的事，和上次的不一样，觉得为难了，觉得纠结了？”
“是。”
赖成道：“这次确实不一样，上次沈冷涉案，看似严重，实则很轻，在可控之内，说实话，强压都压的下去，然而这一次，陛下都压不下去。”
他看了老院长一眼：“这次的事，朝廷里还没有人对沈冷发难，是因为天机票号之前做的确实太漂亮，也太重要，此时朝廷若是翻脸的话，百姓们都会说朝廷冷血无情，朝廷得要体面，陛下得要体面。”
“所以很多人都在等着，等着廷尉府尽快给出一个答案。”
赖成道：“可这个时间不会太长，我估计着，最迟一个月，如果还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那么朝廷里就会有人站出来。”
老院长笑道：“哪里会给一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如果没有什么确切的消息就会有人上折子参奏沈冷，不过再拖上半个月也没什么问题。”
赖成道：“先生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我担心也没有什么用处。”
老院长道：“我现在是真的养老，朝廷里的事不过问，这件事归根结底不会影响陛下对沈冷的信任，伤的最大的是沈冷自身，天机票号的规模太大了……可也许连天机票号都伤不到，伤他自身，我说的是人情上的事。”
赖成一怔。
老院长道：“以私器行国器之事，这运转的能力是不是很让人害怕？”
赖成又一怔。
老院长继续说道：“想针对沈冷的人这次拿捏的很准，比以前都准，林落雨想帮沈冷尽快把路铺好，让大宁的百姓们明知道天机票号是沈冷的也不会有那么大的抵触，让大宁的官员们明知道天机票号是沈冷的也不会有那么大的矛盾，她的想法……”
老院长停顿了一下，重新整理了一下措辞。
“她的想法很超前。”
赖成点了点头：“确实。”
老院长道：“这件事，你想过陛下的态度没有？”
赖成叹了口气：“正因为想过陛下的态度我才担心，如果能趁机削减天机票号的规模，对于朝廷来说才是好事。”
老院长又问：“那你想过没有，林落雨为什么要把天机票号做的这么大？”
赖成仔细思考了一下，摇头：“我不认识这个女人，但是从她行事和对天机票号的掌控来看，这应该是一个极聪慧的女子，她不应该想不到如果把天机票号做的太大会对沈冷有影响。”
老院长笑道：“她怎么可能想不到，她就是故意的。”
说完这句话后老院长起身，走到窗口看着外边的满园春色笑了笑说道：“一个有点霸气的女子啊。”
“霸气？”
赖成没懂。
“嗯，有点霸气。”
老院长道：“有些话我不该说，可是今天只有你我，我也到了这个年纪不用再谨小慎微，所以索性多说几句……林落雨在乎不在乎沈冷？自然是在乎的，沈冷说，她把沈冷当亲弟弟看。”
老院长回头看了赖成一眼：“如果她真的那么在乎沈冷，陛下对沈冷的态度她会不会不满？”
赖成：“她有什么不满的，陛下待沈冷已经很好了。”
老院长摇头：“你觉得很好了，可是她不一定觉得很好，尤其是前一阵陛下故意打压沈冷，林落雨一定很生气，她觉得陛下辜负了沈冷。”
赖成的脑子里瞬间通畅了一些。
“她通过这次南疆水灾，给天机票号在百姓们之中造出来无与伦比的口碑，可以想象的出来，哪怕案子发了，湖见道息东道等地的灾民也不可能相信是天机票号的人调换了物资，他们依然念着天机票号的好处，甚至为天机票号鸣不平。”
老院长点了点头：“没错，这一点林落雨做的很好，不惜动用数百万银两来换一个好口碑，当然，话是这么说，人家实打实的救灾救人，百姓们信得过也是常理之中。”
老院长继续说道：“林落雨是在故意给陛下看，她不傻，她只是在赌。”
“赌？”
赖成皱眉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忽然间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发白：“她赌的太大了。”
“是啊，赌的太大了。”
老院长长长吐出一口气：“所以我才说，她有些霸气，也很任性……她担心的是将来沈冷会被排挤，她连陛下都不信，更何况是太子殿下？她时刻都在准备着，如果将来有一天朝廷会给沈冷定罪，是那种真的定罪，她一定会让朝廷感觉到疼，让大宁都感觉到疼。”
“这次救灾，天机票号在南疆诸道已经有了很大的影响力，而在这之前，天机票号对南屏道云海道的商业的控制已经很让人担忧。”
老院长看了赖成一眼：“这些话，太大逆不道，可是今天我也任性就想说……如果陛下对沈冷失望了，或者是将来太子殿下出于什么缘故对沈冷失望了，林落雨准备的是反，只要是沈冷的生死受到来自朝廷的威胁，她干得出来。”
“她现在就是在给陛下看，天机票号有这样的能力，如果陛下现在不管那么多影响直接拿掉天机票号，已经会引起动荡……”
老院长道：“以一个女子之力，要抗衡整个朝廷，你说是不是有点霸气？”
赖成叹道：“我现在不知道她到底是太聪明了，还是太蠢……她凭什么认为将来有人会愿意站在一个票号那边反抗朝廷？”
老院长：“你啊……其实心里早就明白，如果沈冷真的要反，最起码东疆那个孟长安立刻就会跟上，以天机票号在整个南疆的影响力，你知道会是多严重的后果，林落雨的态度就是让陛下知道，陛下要动沈冷，她纵然阻止不了，也会让大宁跟着掉一块肉，血流成河。”
赖成道：“所以，陛下其实看得很清楚。”
老院长笑道：“陛下当然看得很清楚。”
赖成眼神里的担忧更重：“先生你知道的，陛下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做的，就是铲除大宁内外一切威胁，不管是对外征战，还是对内的举措，都是如此，陛下如果视天机票号为威胁，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老院长摇头：“庆幸吧，庆幸陛下是陛下，沈冷是沈冷，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
这话有些难懂，但赖成懂了。
他看向窗外：“这件事，终究还是看将来，终究还是看沈冷。”
与此同时，南平江上的一条商船上，林落雨端着一杯茶缓步走到船头，一只手扶着船舷，看两岸风景，似乎很平静，并没有因为天机票号出了事而太过担忧。
颜笑笑拿着一件披风跟出来，为林落雨披在肩膀上：“姐姐，河道上风大。”
林落雨谢意的笑了笑：“你自己也不多穿些。”
颜笑笑道：“我是习武之人。”
她问：“姐姐，这次重安郡的事，真的会是咱们票号的人做的？我还是不太相信咱们自己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大掌柜陈三阳失踪，也许是动手脚的人故意为之，我猜着，可能陈三阳已经出事了。”
林落雨道：“没到重安郡仔细看看，我现在也不能确定什么，陈三阳这个人……能力一般，但我也更愿意相信他因为和陈冉的关系而不会陷害天机票号。”
颜笑笑有些担心：“姐姐，陛下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咱们票号动手？”
“不会。”
林落雨淡淡道：“陛下看到我的态度了。”
颜笑笑道：“我就是因为知道陛下看到姐姐的态度了才更担忧，陛下如果将票号视为威胁，以陛下的性格……”
“我就想看看陛下到底是什么态度。”
林落雨嘴角微微一扬：“陛下就算针对票号，也不会对数万票号的伙计不管死活，我为什么把票号做的那么大？只是因为做大了可以当筹码，从那个傻小子第一次管我叫一声姐开始。”
她看向远处：“谁也没有资格和陛下斗，陛下坐拥天下，谁能斗得过陛下，可是陛下不是没有弱点，他的弱点就是不希望大宁乱。”
过了一会儿后林落雨笑了笑：“其实……我们怕输吗？”
颜笑笑没懂。
林落雨道：“冷子太善良，沈先生对他的教导深入骨髓，他只会努力的去记住别人对他的好，陛下也好，谁都好，如果只是对沈冷自己不好，他都能忍，他不能忍的是什么？”
颜笑笑道：“他在乎的人被欺负。”
林落雨笑起来：“所以，你觉得我是单纯的想向陛下施压？那得多傻啊……我也是在给傻冷子施压，票号这么大，我已经把自己摆在陛下眼前了，他那种性子就算将来被打压也不会反抗陛下反抗朝廷，可这样不行啊。”
“陛下觉得他是父亲，让傻冷子受些委屈也没什么，傻冷子自己也觉得没什么。”
她微微昂起下颌：“可在我这不行，如之前陛下故意打压沈冷的事，我绝对不允许再出现一次，傻冷子自己不愿意做出选择，我就帮他做出选择，真到了将来有一天他不得不面对选择的时候，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逼他。”
林落雨停顿一下，嘴角上扬的弧度微微大了些。
“我都不舍得欺负那个傻小子，别人更不行，他爹也不行。”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我在呢
“谁也不行，他爹也不行。”
林落雨说完这句话后看向颜笑笑一字一句的说道：“所以……有人想要把我好不容易才立起来的天机票号毁了，他得罪的是一个连陛下都敢惹的女人啊。”
说完这句话之后，林落雨再次看向前方的水波缥缈。
“有些人总是记不住，不该随便惹女人，况且他们动的还是救灾的物资。”
与此同时，长安城。
沈冷在大将军府里找了一圈也没有见到林落雨，进客厅的时候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封信，他过去将信拿起来，其实还没看就已经猜到了林落雨去了什么地方。
重安郡票号出了那么大的事，林落雨不可能还留在长安不管不问。
票号是她的心血，她比沈冷要在乎的多。
“重安郡票号突然出了事，和京畿道安城县的那些人应该有关，他们被朝廷盯上了，被你盯上了，被陛下盯上了，此时他们最好的对策就是搞出来更大的动静转移视线，不可否认的是他们成功了，将朝廷和陛下的注意力都引到了票号身上，所以这件事我会尽快查清楚。”
“如果我猜得没错，陛下召你进宫不会责备你，还会好言劝慰让你安心，多多少少还会给你一些赏赐，一来是陛下心疼你的委屈，二来陛下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整个大宁的安稳。”
“如不出意外，陛下会让你暗中查案，我虽然不相信整个重安郡票号都被人控制，可还是要做好最万全的准备，所以我身边可用之人已经不多，京畿道票号和江南道票号的人，我暂时不会用，你若能尽快赶来，可到重安郡香草庄园找我。”
沈冷把信揣进怀里，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冉子。”
他喊了一声。
正在收拾行李的陈冉侧头问：“怎么了？”
“出长安之前，先跟我去收拾一个人，再去找几个人帮忙，；林姐身边人手不够用，我们去搬救兵。”
“去收拾谁啊？”
“一个我本以为没那么坏，但是可能我看走眼了的人。”
沈冷的手指最后一下敲击的很重，桌子都震的要散了架一样。
一个时辰后，百晓堂。
沈冷走到百晓堂总号正门外，门口的两个伙计看到沈冷之后连忙上前，其中一个客客气气的问：“请问这位先生，来我百晓堂有什么事？”
沈冷从怀里取出来一块碎银子放在那小伙计手里，小伙计连忙点头道谢，谢还没有道完呢，沈冷一边迈步进门一边说道：“不是给你的，还没吃午饭，你帮我到对面的兴盛斋要一屉蟹黄包，一屉鹌鹑蛋猪肉包，再加一碗粥送过来。”
那小伙计都懵了，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沈冷：“你谁啊？”
砰！
小伙计的脑袋上挨了一拳，人直接摔倒在地上，眼睛往上一翻，估计着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了，沈冷没下重手，真发了，一拳人就死了。
沈冷把掉在地上的碎银子捡起来，递给另外一个小伙计：“你去吧。”
另外一个伙计眼睛都直了，他艰难的咽了一口吐沫：“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可是百晓堂，得罪了百晓堂就和得罪了廷尉府一样。”
沈冷点了点头：“唔，对我来说，得罪廷尉府也没什么。”
他迈步进门：“去买吧，速度快一些。”
那小伙计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动手吧，真不敢，刚刚他都没有看清楚人家怎么出手的，自己的同伴已经倒在地上了，他如果动手的话只怕倒下去的速度也不会慢多少。
沈冷溜溜达达的进了百晓堂的大门，听到门口的动静里边已经有不少人在往外跑，大堂掌柜是前两年换的人叫薛火山，原本还气势汹汹的，看到沈冷的那一刻脚步戛然而止，然后顺势就拜了下去：“拜见国公爷。”
他这一个急刹车，后边跟着的那些伙计全都急刹车，有两个没刹住撞在一起，显得颇为狼狈。
“认识我？”
沈冷看了薛火山一眼。
薛火山连忙道：“认识认识，当然认识国公爷，国公爷来怎么没提前知会一声，也好提前准备一下。”
“不用准备，我就是随便转转。”
沈冷走到大堂里，在椅子上坐下来：“闲极无聊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你们百晓堂门口了，突然间有件事很好奇，所以进来问问。”
薛火山连忙道：“国公爷如果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只要是百晓堂知道的，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冷嗯了一声：“你们百晓堂对每个你们认为值得注意的人都有详细的了解，我就是突然很想知道，你们对我的记录是怎么写的。”
薛火山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国公爷，我们怎么敢随便乱写你，而且如你这样重要的人，那些卷宗档案我们这个级别也看不到，都是东主亲自掌管。”
沈冷笑了笑：“既然如此，李百晓呢？让他出来见见我。”
“他……”
薛火山的脸色暗淡下来：“他，国公爷知道的，上次在京畿道安城县和风细雨楼里，我们东主当时也在场，国公爷你们冲出来了，我们东主没见出来，之后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可能是真的出了意外。”
“唔。”
沈冷道：“你看，也怪我，出来的时候怎么把他就忘了呢，这么看来他可能真的出事了，也算是英年早逝了，这真是让人悲伤。”
说完之后沈冷起身：“这样吧，我去给他烧点纸钱，供一捧香烛。”
薛火山连忙说道：“不用不用，这不是还没有查实呢吗，百晓堂上下也都在尽力寻找东主下落，只要一有消息我们立刻就会派人知会国公爷。”
“人死了怎么能不烧纸？！”
沈冷脸色一寒：“去准备个火盆来！”
薛火山哪里还敢说什么，只好吩咐人去准备了一个火盆，沈冷往四周看了看后说道：“这是你们百晓堂的正堂，若是被人看到了我在这烧纸不好，我去后边吧。”
不等薛火山说话，沈冷已经拎着火盆从正堂后门出来，轻车熟路的进了后边万象草庐。
万象草庐占地极大，里边挂着的画像据说有一万两千八百幅，但凡是在大宁有些名气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不说百晓堂别的生意，就算是每天对外开放那三个时辰来这看画像的人用来买票的钱，每天的收入也有大几百两，旺季的时候有上千。
不得不说的是，李百晓真的是一个非常会做生意的人，长安城里的富户多如牛毛，来长安城里旅游的人更是多如牛毛，为了让家族里的年轻人长见识，很多人都会带着年轻人来万象草庐看看，百晓堂里还有专业的讲解，雇一个十两银子，讲完为止，不限次数，不限时间，你给十两银子，什么时候来，这个讲解什么时候继续为你介绍那些怀画像上的名人。
其实现在沈冷所在的这个万象草庐只是前堂的小万象，前年的时候百晓堂扩大的规模，在后院又修建了一个更大的万象草庐，前边的万象草庐是当世的名人，后院那个则是大宁以前的历史名人。
据说后边的万象草庐，已经有画像三万多幅，很偏门的人都有记录。
不说暗地里卖情报消息，就是明面上的生意，百晓堂也称得上日进斗金。
据说最近还在准备投入泥像，请的是大宁著名的匠人泥人王。
“这里好。”
沈冷进了万象草庐后往左右看了看：“这里文人气息浓厚，与你们东主气质相符，我刚刚就想着，人啊，走的那么突然，连他自己最在乎的东西都带不走，其实每个人都一样，拼了一辈子，能带走什么呢？”
他摘下来一幅画点燃扔进火盆里：“他带不走的，我烧给他吧。”
薛火山：“我的国公爷，千万别，别别别……”
他跑过来想把画像从火盆里取出来，沈冷溜溜达达的已经到另外一边去了，那边薛火山把火盆里烧了一半的画像拽出来用脚踩，这边沈冷已经开始直接点燃挂着的画像。
薛火山又跑过来救这幅画，沈冷一路走一路点，很快万象草庐里的火就要控制不住了。
伙计们端着水盆往里冲，好在是人多，总算是没把房子点燃。
沈冷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呢？我这次去京畿道，路上看到有出殡的人家，非但要烧纸钱，还有纸人纸马，还有纸房子，纸轿子，纸马车，甚至还有纸船。”
他叹了口气道：“还不是为了让已故之人在地下过的好一点吗？你们东主李百晓不稀罕那些东西，什么纸人纸马纸房子对他来说都是浮云，他最爱的就是这些画了吧，不对，应该是他的整个产业”
他感慨道：“可是，你们居然不舍得烧给他。”
沈冷转身大声道：“你们难道一点良心都没有吗！”
薛火山扑通一声跪下来：“国公爷，你到底想要什么请直接吩咐好吗，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去做，马上去做。”
“唔，那好，你真的会做？”
沈冷问。
薛火山道：“是是是，国公爷吩咐的，我立刻就会去做。”
沈冷把火折子扔给他：“那你来烧吧。”
薛火山：“……”
沈冷朝着外边喊了一声：“把这房子也烧给李百晓吧，让他在九泉之下也有地方能安睡。”
话音一落，陈冉带着一百名亲兵闯了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火把。
沈冷一摆手：“烧！”
话音刚落，从后院蹬蹬蹬跑过来一个人，离着还远呢就趴跪下来：“国公爷，我在呢，我在呢。”
他一个劲儿的磕头：“草民李百晓，叩见国公爷。”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陛下一怒
李百晓几乎是滑跪过来的，再不过来他这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才建好的万象草庐就真的会被沈冷付之一炬，要是别人来这一手的话他可能还不会相信真敢烧，可那是沈冷，说烧就一定会烧。
“哎呀。”
沈冷假装害怕的向后退了一步：“这是诈尸了吗？”
他回头看向薛火山：“你们也真是，明明就在里边停尸也不跟我说一声，看，现在诈尸了吧，好在我什么都会一些，你们应该也知道我还算是祥宁观的道人，对付这种事我也有办法。”
沈冷大步朝着李百晓走过去：“孽畜，还不死回去？！”
说完一脚踹在李百晓的肩膀上，李百晓往后翻倒，后脑勺撞在地上瞬间就起来一个大包。
“国公爷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国公爷饶了我吧。”
“错了？”
沈冷在李百晓身边蹲下来：“那你说说哪儿错了？”
李百晓道：“我在和风细雨楼的时候提前跑了，可我真的不知道有人要来炸楼，如果知道的话不会不知会国公爷知道，我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不告诉你。”
沈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因为这个来的？”
李百晓跪在那，看起来是真的吓坏了：“国公爷……还有什么事？”
“你不知道？”
沈冷回头吩咐了一声：“烧了吧。”
“我知道我知道。”
李百晓脸色发白：“其实我知道国公爷一定会来的，重安郡的事我确实比朝廷知道的早一些，而且确实有人提前在我百晓堂买过消息，但是国公爷我真不知道买消息的人会做出那么大的事来。”
沈冷看着他：“说！”
“就是在和风细雨楼被炸的第二天，就有人来百晓堂买消息，问的是关于天机票号的事，这些消息其实也不算是什么特别的机密，不过要是自己查的话应该会费些周折，来的人问了重安郡天机票号的一些事，尤其是问了陈三阳。”
沈冷眼神一寒：“韩唤枝太娇惯你了。”
听到这句话李百晓的脸色顿时变了：“国公爷，百晓堂就是以此谋生，我们……”
“你们过线了。”
沈冷站起来：“来买消息的人是谁。”
李百晓道：“这个真的不知道，我当时在安城县，接待的是这的伙计……”
沈冷看向薛火山：“所以，你是知情的？”
薛火山的脸色已经白的好像纸一样：“我以为，我以为只是江湖上的人对票号好奇，随便打听一下，我真的没有想那么多……”
沈冷深呼吸，转身对陈冉说道：“封了百晓堂，所有人拿下带回大将军府。”
陈冉道：“这事，是不是知会一下韩大人。”
“不知会。”
沈冷大步往外走，路过薛火山身边的时候说道：“把他废了。”
两刻之后，廷尉府。
千办聂野急匆匆进来，俯身道：“大人，安国公带兵封了百晓堂，把万象草庐所有的画像都烧了。”
韩唤枝一怔，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
聂野问了一句：“要不要派人过去看看？”
韩唤枝叹道：“这会儿过去？这会儿过去沈冷的火气还不都撒在廷尉府的人身上，封了就封了吧，李百晓这个人确实最近太过分，我这段时间都在忙案子的事，他的百晓堂贩卖消息没了规矩，什么都敢卖。”
他摇头：“谁也别去，先躲躲吧。”
聂野噗嗤一声笑了：“大人也有怕的时候。”
韩唤枝哼了一声道：“那个家伙发起疯来蛮牛一样不管不顾，他现在只是封了百晓堂烧了万象草庐，我真要是派人过去，他敢带着他的亲兵打进廷尉府来。”
缓了一口气，韩唤枝叹道：“这事也不能怪他发脾气，天机票号上上下下为了救灾投入了至少大几千人进去，甚至有上万人，整个票号这几年的营收数百万两都用以救人，重安郡的案子一出，天机票号的人那么多的辛苦那么多的付出几乎都白费了。”
韩唤枝想了想，起身：“你们留守，我去一趟御园。”
聂野试探着问了一句：“大人，你这是要躲出去吧？大人这就有些不妥当了，我们留守，大人进宫……”
韩唤枝白了他一眼：“我是廷尉府都廷尉，我会躲？我这只是……我要进宫，是去领罚的，陛下一怒啊……”
半个时辰后，肆茅斋。
大内侍卫统领卫蓝把沈冷烧了万象草庐所有画像的事说了一遍，皇帝听完后微微皱眉：“这个百晓堂不是廷尉府监管吗？”
卫蓝垂首道：“虽然是廷尉府监管，可是韩大人最近一直都在忙别的案子，估计着没有多在意，廷尉府的人也多有要事，应该是百晓堂里的人自己乱了规矩。”
“他们自己乱了规矩？！”
皇帝脸色已经变得难看起来，卫蓝知道，陛下这是真的生气了。
“韩唤枝既然留着百晓堂就应该管得住，管不住就说是百晓堂自己乱了规矩，那廷尉府有什么用！”
正好走到门口的韩唤枝脸色一白，连忙快步走到门口跪下来：“臣，韩唤枝，求见陛下。”
“滚进来！”
“是。”
韩唤枝弯着腰进门，一进门就又跪下了。
“臣来领罪，臣让陛下寒心了。”
“你让朕寒心了？”
皇帝从书桌后边走出来，走到韩唤枝身前俯身看着他：“你是让朕寒心了？你是让上万为了救灾而风餐露宿拼尽最后一份力的人寒心了，就因为百晓堂给你廷尉府每年的孝敬银子多吗！如果买消息这件事当天百晓堂就上报给你廷尉府，重安郡的案子会有吗？那是至少几万灾民的口粮，是百晓堂不当回事还是廷尉府没当回事？”
韩唤枝吓得立刻把头低下来：“臣有罪。”
“朕想着你会来的，而且来的时候其实你心里还没当多大回事，想着把朕当孩子一样哄哄也就过去了，大概还会觉得，如果朕骂你，你用一句百晓堂曾经为廷尉府也提供了大量消息来遮掩，是不是？”
皇帝问，韩唤枝确实没有想到陛下的怒气居然这么大，吓得他肩膀都微微颤了颤。
“韩唤枝，你还以为这是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皇帝重重的吐出一口气：“你想过没有，这个案子查不好，会让几万愿意为大宁付出的百姓受冤，抛开其他的都不说，天机票号几万人动起来救灾，因为这案子再让这几万真真正正做了事的人蒙冤，如果真这样，朕不用御史台的人骂朕是昏君，朕自己都觉得朕是昏君。”
他看向韩唤枝：“沈冷为什么没有直接去问你而是去找了百晓堂？”
韩唤枝一怔，确实没有想到这个。
皇帝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闭上眼睛：“你不当回事的，别人视若生命，你不当回事的，别人视若尊严……他对你失望了。”
韩唤枝肩膀再次颤抖了一下。
“你自己去想想吧，如果真的查不好，是朕寒心了还是沈冷寒心了，又或者是百姓们寒心了？朕一直以为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们出了事就知道捂着，以为百姓可欺，以为百姓都是瞎子聋子，你敢说你没有想到百晓堂和这案子有牵连吗？出了事，你没说，也没查，别人还得给你找借口说你是太忙了，你忙的连几句话都没空说？忙的连一个口信都没空给沈冷送？你只是也想捂着。”
皇帝摇了摇头：“韩唤枝，朕不会因为一件事就否定了你，沈冷也不会，但他现在怎么想的你应该能体会到一些了吧……他会想，这事，还得靠他自己。”
皇帝一摆手：“你回去吧。”
韩唤枝汗流浃背。
出了肆茅斋，韩唤枝抬起头看向天空，心脏还在砰砰砰的剧烈跳动着。
陛下说的没错，他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只要态度诚恳，只要认错，只要哄哄陛下就好了。
可是这次，陛下是真的生气了，怒到了极致。
韩唤枝站在那好一会儿，想明白了……如果这个案子真的没有一个好的交代，百姓们确实会对朝廷寒心，赈灾的事朝廷做的够不够多？足够多，朝廷也已经拼尽全力了，可是因为天机票号这个案子，能让百姓的舆情炸了。
百姓们就会看不到朝廷为赈灾做的那些事，会把天机票号的好处无限度放大，也会把朝廷的坏处无限度放大。
就在这时候代放舟从御园里边追出来，看到在那发呆的韩唤枝，代放舟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的靠近，然后俯身说道：“韩大人，陛下有口谕。”
韩唤枝连忙垂首：“臣领旨。”
代放舟站直了身子肃然道：“此案廷尉府就不要过问了，朕会交给禁军和大内侍卫处去查，从即日起，禁军调派兵力赶赴重安郡，大内侍卫统领卫蓝和禁军将军赫连冬暖一起去江南道，重安郡廷尉府分衙将案情移交之后，所有人不准再对此案有任何牵扯，所有案情，也不必上报长安廷尉府。”
韩唤枝的后背一寒。
他俯身：“臣……遵旨。”
代放舟压低声音说道：“韩大人，陛下只是太生气，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陛下还是信任韩大人的。”
韩唤枝嗯了一声：“我知道，陛下生气，也是因为我太放肆了。”
肆茅斋。
皇帝看了一眼吓傻了的赖成，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这个案子连韩唤枝都觉得不算什么，朕确实有些失望，朝廷里的多少官员其实心里都还觉得，百姓们的声音不算什么，朕气的是这个。”
赖成赶紧俯身道：“陛下，这案子，其实牵扯不到地方官府……”
“胡说八道！”
皇帝转身怒视赖成：“连你也觉得上下官员都没有人该为此负责？你去想想，一家商行的车队奔波三次运送物资，朝廷运送物资的队伍呢！是不是有人故意把东西都交给民间的队伍运送，自己当甩手大爷了？！民间自发运送赈灾物资，朝廷得感谢，得重重的感谢，而不是觉得理所当然，户部的船队为什么要到重安郡天机票号的码头去补给？难道不是想着白拿白占？！”
啪的一声，皇帝的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朕这次，要杀人。”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找援兵
长安，百晓堂。
沈冷的一百名亲兵变成了凶狠的野兽，他们非但将百晓堂里数万幅画像全都扯出来堆在大街上付之一炬，还砸开了百晓堂更著名的三界楼阁。
这个名字是李百晓亲自取的，他曾经很得意的说道，三界之内的事，百晓堂无一不知。
在三界楼阁里存储着大量的卷宗档案，数量多到让人瞠目结舌。
江湖上的人都说，百晓堂之所以敢如此放肆和廷尉府暗中的支持脱不了关系，百晓堂明面上是号称搜集天下江湖之事，可实际上又何止是江湖事？
沈冷在打开三界楼阁之后才明白为什么韩唤枝会始终对百晓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简直就是廷尉府的第二个档案库。
廷尉府再怎么庞大也是朝廷的衙门，所以必然有一部分调查都不能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而百晓堂就承担了这一部分见不得光的调查。
三界楼阁里的档案之多，如果是陛下见到了的话只怕怒火会更大。
“国公爷，手下留情啊。”
李百晓跪在那求饶：“三界楼阁里的东西不仅仅是百晓堂的东西，其中很多也是廷尉府韩大人要求放在这的东西，真要是都毁了，不只是百晓堂毁于一旦，连廷尉府都会损失惨重。”
沈冷侧头看了看他：“在这之前有一句话你说的很对，你说百晓堂曾经为廷尉府立下汗马功劳，所以韩唤枝对你始终很宽仁，可是……关我什么事？”
沈冷在李百晓身边蹲下来：“因为你卖出了关于天机票号的消息，我的一位同乡，天机票号重安郡的大掌柜下落不明，至少三十几个伙计也失踪了。”
他看着李百晓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再跟我提一句廷尉府，我就当街杀了你。”
李百晓立刻闭上嘴，别人不敢办的事，沈冷的真的敢办，重安郡天机票号那些失踪的人九成九已经死了，沈冷的怒火有多大可想而知。
“别装的很干净无辜。”
沈冷道：“你们百晓堂的人干过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京畿道内的富商被你们敲诈的还少？”
沈冷一摆手：“全都烧了。”
亲兵们将三界楼阁起来的卷宗搬出去，一箱一箱的扔进火堆里，李百晓跪在那嚎啕大哭。
长安府的人来了，想管，看了看是沈冷在这，没敢管。
巡城兵马司的人来了，也想管，发现是安国公的人之后，也没敢管。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韩唤枝还是来了。
当李百晓看到韩唤枝的那一刻，好像见到了亲人一样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抱着韩唤枝的脚哭嚎，韩唤枝低头看了看他，不为所动。
沈冷看向韩唤枝：“来了。”
韩唤枝嗯了一声：“来了。”
沈冷：“所以呢？”
韩唤枝沉默片刻，俯身朝着沈冷鞠了一躬：“我代廷尉府向你道歉。”
说完之后转身离开。
留下一个已经彻底懵了的李百晓，跌坐在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冷看着韩唤枝离开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烧完了之后安排人把他们都带回大将军府，冉子，你跟我去一趟祥宁观。”
陈冉应了一声：“遵大将军军令！”
肆茅斋。
皇帝听大内侍卫将街上的事说了一遍，点了点头后说道：“朕知道了，这件事不用再报。”
大内侍卫随即躬身退出。
皇帝看向坐在那的老院长，苦笑：“这孩子从来都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只要是涉及到了朝廷的事，他总是能忍则忍，朕有时候想着，太懂事的孩子可能永远也不会发脾气。”
老院长道：“他发发脾气也好，人们只记得他在战场立过多少功劳，如果没有关于他的军报，往往都不会想起他……由着他一把火烧了百晓堂，不只是让他发泄一下，也正好敲打敲打那些该被敲打的人。”
皇帝嗯了一声：“朕已经狠狠敲打过韩唤枝……距离朕御驾亲征已经过去好几年，大宁无战事，国内太安逸，不只是百姓们安逸，连满朝文武都安逸。”
他过去亲手给老院长的茶杯满了水，一边走一边说道：“朕还记得，太祖皇帝在位的时候每隔七八年，或是十年，总是会出一个大案子，会有大批的官员牵扯其中，还不是因为下面的人安逸成了习惯。”
“安逸的坏处就是，让人变得懒，变得松散，变得什么事都不上心……就拿这次赈灾来说，户部那些官员如果不是有人嫌麻烦的话，就不会有天机票号的车队一年奔波万里三次赶赴灾区。”
他看向老院长：“又何止是户部的官员？那些地方官，乐得有天机票号这样的商行代替他们做事，他们什么都不用操心，还要摆出来一副已经尽力了的样子。”
皇帝坐下来，叹了口气：“朕要是有太祖皇帝一半的杀气，也不会让他们养成这么懒散的性子。”
老院长劝道：“陛下也不要太生气，正好让沈冷去闹一闹吧，闹大了，会有很多人怕。”
皇帝点头：“由着他吧，他也确实压抑的太久了。”
皇帝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疲劳。
大街上，韩唤枝的黑色马车缓缓经过，马车里，聂野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现在廷尉府真的什么都不做了吗？”
“陛下说，天机票号的案子廷尉府不用插手了。”
闭着眼睛的韩唤枝脸上都是疲惫，看起来像是苍老了好几岁似的。
“沈冷曾经说过，如果人世间的对和错都那么简单就好了，我刚刚一直都在想这句话……聂野，廷尉府最初存在的目的是什么？”
“维护朝廷法纪。”
“那不就是让对和错变得简单起来吗？”
韩唤枝道：“可是后来，连我都忘了……我沉醉在一种平衡之中沾沾自喜，沉浸在揣摩圣意中洋洋得意，陛下骂的对，廷尉府都快变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廷尉府了。”
他睁开眼睛：“你带队去重安郡，查一查重安郡的地方官，我现在怀疑重安郡地方官员有薛城的人，之前根本就没有想到过，距离太远，也没有牵连，现在必须查一查了。”
聂野道：“可是大人，你不是刚刚才说过，陛下不许廷尉府追查此案了吗？”
“查吧。”
韩唤枝再次闭上眼睛：“不管什么事，算我的。”
肆茅斋。
老院长问皇帝：“陛下，这案子真的不让韩唤枝插手了？如果真的这样，廷尉府里怕是人心惶惶。”
皇帝摇头：“如果韩唤枝真的吓到什么都不敢去查了，朕会更失望。”
西城，祥宁观。
沈冷和陈冉在门口下了马车，一如既往，祥宁观大门开着，不禁制任何人出入，但进了门会被要求尽量保持安静，祥宁观里也不收香火钱，愿意烧香祈福的，祥宁观里很欢迎。
沈冷进了门之后就看到院子里居然有几个小道童在那放风筝，这里一点儿都不像是个道观，但是真的安静祥和。
“噫！”
正在带着几个孩子放风筝的二本道人看到沈冷和陈冉之后就笑起来，屁颠屁颠的跑到这边：“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来求援了。”
沈冷笑道：“遇到了一些难事，人手不够用，所以只能来这求援。”
二本道人道：“派个人来说一声就行了，观里的人只要你用，随叫随到。”
半个时辰后，秋实老道人听沈冷说完之后啪的一声拍着桌椅扶手就站了起来。
“谁也别抢，我去！”
沈冷都吓了一跳：“别别别，师爷你这把年纪了，还是在观里好好休养，有二本跟着我们去就行。”
“你能来，就说明你心里始终还是把我们当自己人。”
秋实道人认真的说道：“我做道人已经……”
他看向二本：“上次是说多少年来着？”
二本回答：“一百来年。”
秋实道人：“我都一百岁了？”
他又坐下来：“我都一百岁了就不给你们添乱了……二本，你是本门的二代大弟子，你去挑人，挑几个能打能抗能帮忙的，也算是带他们入世历练了。”
二本立刻点头：“好嘞，其实人选我心里有数。”
说完这句话后转身跑开，不多时带着四个人回来，二本道人笑着说道：“师兄，我保证这四个人会成为你的得力助手，他们都是我亲手教导出来的弟子，也是你的师侄。”
一个小胖子，看起来十八九岁，脸上有两个酒窝，看着特别让人觉得亲近，脸还好些，不算那么特别胖，可是身材……大概顶的上一个半陈冉。
“这个，道观三代弟子，也是我的大弟子，道号纯圆。”
一个瘦高个，看起来瘦的好像一根麻杆似的，一阵风都能吹走，一看就是身轻如燕的类型，大概二十几岁。
“这是我的二弟子，入门比纯圆晚了些，年纪也大了些，但是能力非凡，道号纯直。”
一个正常的让沈冷他们都觉得站在这几个人中才不正常的小伙子，看起来很精神，二十来岁，长得也有几分英俊，就是肤色稍显黑了些。
“三弟子，纯白。”
然后他走到第四个人面前，笑了笑介绍道：“师兄，这个你们见过面了。”
那个……长得特别可爱，身材比王阔海还刺激的小姑娘。
“道号纯柔。”
沈冷仔细看了看这四个人，圆的叫纯圆，高的叫纯直，黑叫脚纯白，那小姑娘叫纯柔。
“这道号都是你取的吧。”
沈冷看向二本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能不能别这么敷衍。”
二本嘿嘿笑了笑，看向四个年轻人：“正式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安国公，水师大将军，也是你们的师伯，一本道人。”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审讯
长安城，大将军府。
沈冷带着人回到将军府里，之前分派的人已经把从百晓堂抓回来的人全都绑在院子里了，包括李百晓在内，几十个人蔫头耷拉脑，一个个的好像被抽走了一大半的生机。
沈冷进门，有亲兵拉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院子正中，沈冷坐下来后往一圈扫了扫，那些百晓堂的人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薛火山。”
沈冷指了指，两个如狼似虎的亲兵过去将薛火山从绑着的木桩上解下来，架着来到沈冷面前。
“我还要赶去重安郡，时间很急迫，所以每个人我只问一遍愿不愿意招供，在我眼里你们都该死，而且你们应该相信……”
沈冷俯身看着薛火山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我已经到了杀了你们也不需要因此而负责的地位。”
这句话让李百晓和薛火山两个人同时颤了一下。
“我问你。”
沈冷看着薛火山问道：“和风细雨楼被炸的第二天有人来打听过关于重安郡天机票号的事，而在那时候，赈灾的粮食银子应该都已经被人掉包了，在这之前，还有没有人来百晓堂问过他。”
薛火山下意识的看向李百晓，从他的眼神里就看的出来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而且李百晓也知道。
沈冷眉头一皱：“砍了。”
陈冉大步过来，一把按住薛火山的脑袋，另外一名亲兵将黑线刀抽出来，朝着脖子上就剁了下去。
“啊！”
这一声惊呼不是薛火山喊出来的，而是在旁边看着的二本他们，祥宁观的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尤其是那个小姑娘，再强壮也是小姑娘，吓得脸上变色，啊的一嗓子之后躲到了二本道人身后。
一刀人头落。
沈冷指了指李百晓：“把他带过来。”
李百晓的腿都软了。
“国公爷，国公爷你不能随便杀人啊，这是长安，这是天子脚下，这是法治之地啊国公爷。”
两个亲兵压着李百晓的脑袋那他按跪在沈冷身前，不管李百晓怎么哭嚎怎么哀求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他跪在那，剧烈的颤抖着。
“你是不是还隐瞒了什么？”
“我……”
李百晓抬起头，眼泪鼻涕都吓出来了。
“国公爷，我若是说了，能……能不杀我吗。”
“说！”
“大概……”
李百晓艰难的咽了一口吐沫，脸色惨白。
“大概在六七个月之前，就是国公爷还没有回到长安之前，曾经有人来百晓堂，不是来买消息的，而是卖消息，他说他得到消息说，最近有一批人在重安郡大开山里进进出出，可能会有什么大动作，他开价十万两。”
“国公爷也知道，大宁虽然治安极好，可是在山岭之间有些强盗匪徒也是常事，大开山临近大运河，地势险要，过往的商队很多，历来都有山匪出没，我根本就没当回事，再说他开价十万两，我也……不觉得这消息值钱便没理会。”
“又过了大概一个月，那个人又来了，他说大开山里的人已经做了一件能震动整个大宁的事，这消息绝对没有人知道，如果我要买的话，现在得给他十五万两。”
“我心说这是个疯子吧，便让人把他赶了出去，他出门的时候还笑着对我说，我错过了一个立功的大好机会，他说你等着吧，再过几个月，天机票号就会出大事。”
沈冷皱眉：“这消息你可通报了廷尉府？”
“没有……”
李百晓道：“当时我并不认为他真的知道什么重要的消息，每个月百晓堂都有人来号称自己知道什么了不起的大消息，一张嘴就开天价，大部分都是想钱想疯了的，这些人我见过的确实太多了。”
“后来呢？”
沈冷问。
“后来……我让人暗中盯着他。”
李百晓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显然是后边的事才更重要，他看向沈冷的眼神里都是畏惧。
“虽然怀疑他是个来诓钱的，可我还是派人盯着他，他住进了长安城的风亭客栈，风亭客栈的掌柜与我认识，然后我让风亭客栈的老板在他饭菜里下了药，把人绑回来了。”
“就是薛火山带人把他带回来的，绑在百晓堂后院的一间房子里逼问，那家伙居然是个硬骨头，什么都不肯说，后来趁着我们不留神撞了墙。”
李百晓看向沈冷：“他……他临死之前说，本来我有机会立功救人，是我自己不把握，我让人救治，可是已经救不回来了。”
沈冷道：“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为什么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告诉韩唤枝？”
“我……”
李百晓道：“不是不想说，实为不能说，那个人被我的人逼问撞墙死了，如果这件事告诉了韩大人的话，韩大人也会打死我的……”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卖给你消息的人，长什么样子，何地的口音，详细说。”
“三十几岁，从口音上判断就是江南道人，不过他自己什么都没有说，从身体素质来看应该习武多年，在风亭客栈里翻找他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连路引都没有找到。”
沈冷问：“现在问你一句和这个人无关的。”
李百晓连忙道：“国公爷你问。”
沈冷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你刚刚说，每个月都有来你们百晓堂想骗钱的，这些人是不是下场和那个人一样？那个人不是你们百晓堂打死的第一个人对不对？”
“这……”
李百晓张了张嘴，没回答。
沈冷直起身子：“我有一个朋友叫李不闲，如果没错的话，他和你应该都是楚时候那位江湖第一闲人的后代，本来我还曾经想过有机会让你们两个相认，可是现在看来，你不配认识他。”
沈冷吩咐了一声：“把人都送去廷尉府，尸体也送过去。”
“是！”
陈冉应了一声，吩咐亲兵们将人和尸体全都装上马车送去廷尉府。
“准备一下，吃过午饭之后出城，船已经在东城水门码头等着了。”
沈冷起身看向二本他们，然后才醒悟过来刚刚自己的杀气太重，也许把他们吓着了。
“你们……没事吧”
二本道人拍了拍自己嘴巴上捂着那只手支支吾吾的说道：“松开，松开……”
小姑娘纯柔连忙把手松开，因为太用力，二本道人脸上都是五个白指印，嘴巴都快被她给捂歪了，上半截脸是红的下半截脸是白的。
二本道人回头看了她一眼：“能不能小点劲儿？自己什么手劲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小姑娘道：“害……害怕，怕叫出来，只好捂住嘴了。”
二本道人：“那你捂我嘴干嘛？”
小姑娘道：“没想那么多，正好有张嘴，就捂了。”
二本道人叹了口气，走到沈冷身边说道：“我们没事，虽然看起来确实有些血腥，但师爷不是说了吗，对他们来说这一次就算是入世历练，今天看不到的，明天也许也能看到。”
沈冷道：“我下次注意一些，尽量不在你们面前杀人。”
二本问：“咱们这次追查的人是谁？”
沈冷摇了摇头：“我现在也不太确定了，为什么会有人提前知道了调换粮草的事还想卖了这个消息？”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眼神里有些迷茫。
如果说第一个到百晓堂的人是因为恰好知道了什么秘密来卖钱的，那么和风细雨楼被炸了之后第二天来的那个人又是谁？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他刚刚问过李百晓，李百晓也说不上来。
而且第二个人是来买买消息的，不是卖。
“有没有一种可能……”
陈冉看向沈冷：“三阳没死？”
沈冷看向陈冉：“你想到了什么？”
陈冉整理了一下思路后说道：“第一个来百晓堂卖消息的人，可能就是那一伙换掉了赈灾物资的人，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可大概不会错，不然的话别人怎么可能知道重安郡票号的事？”
“第二个来买消息的人，可能也是那伙换掉物资的人，陈三阳自己逃走了，他可能确实参与其中，但他感觉到了对方想要杀人灭口，所以提前带着伙计逃走，而那伙人找不到，想来百晓堂碰碰运气。”
沈冷沉思了一会儿，陈冉的说法不是没有道理。
“你对陈三阳有多了解？”
“没多少了解了。”
陈冉道：“咱们十几岁就进了水师，之后就和他再无联络，前些年他一个人到长安来见我爹想要借钱，说是生意亏了，我爹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于是把我孝敬他的钱都给了陈三阳，这事是家里事，我也没好意思和你提。”
“之后两年都没有什么联络，他拿了钱就消失了一样，两年后又来了，跪在我爹面前哭诉，说是做生意被人骗了，我爹给他的钱也都亏进去了，你知道，我爹那个人心善，而且那是他亲侄子……”
“熬不住陈三阳哭诉，我爹就答应他帮他在长安城里找个生计，可是我爹都不出门，哪里有什么认识的人，可是……”
陈冉有些歉然的看向沈冷：“可是我爹认识高小样啊，高小样当时是长安城天机票号的大掌柜，我爹居然就真的去求高小样了，如果换做是别人的话，高小样肯定不会那么快答应，但是我爹去求的，她就同意让陈三阳在天机票号里做事。”
“正好我和我爹领着陈三阳去票号的时候，林姐也在，就和她也说了一声，之后没多久，陛下要求彻查长安天机票号，长安城里票号的人都撤走了，陈三阳就被安排去了重安郡，我也不知道，过了几年他居然都是大掌柜了。”
沈冷点了点头：“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沈冷在陈冉肩膀上拍了拍：“咱们尽快查清楚。”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 绝技二段扔
长安城水门外，陈冉往左右看了看：“咱们的船呢？大将军，你不是说咱们的船就在码头等着呢吗？这都来了好一会儿了，不见咱们的船来接啊。”
沈冷点了点头：“确实等着呢，但不是咱们的船，咱们可是从北疆回来的，哪里有什么船……想我堂堂水师大将军，居然想用船的时候连一艘自己的船都没有，心中还有些许悲凉。”
陈冉：“大将军都悲凉了，那我们也悲凉一下？”
沈冷道：“取纸笔来，我身为祥宁观二代大弟子今日给你们表演一下画符……”
二本道人：“我，我是。”
沈冷眼睛微微一眯：“你为什么突然间有了底气？”
二本道人道：“我入门早。”
沈冷：“少来这套，你告诉我你门下这几个弟子怎么排的？昨天我就好奇，纯圆年纪最小才十八九岁，你跟我说入门早所以他是大师兄，我今天问了问才知道，他这个大师兄是石头剪刀布赢来的，你门下弟子都是这么排的你跟我说入门早就应该是大师兄？”
他问二本：“上次你承认我是大师兄的时候，是为什么呢？”
二本道人：“因为你要揍我。”
沈冷：“现在就不能揍你了？”
二本道人转头看向纯圆纯直他们说道：“今天就让你们知道为师的风骨，什么叫不畏强权。”
他再次看向沈冷：“大师兄你继续说。”
那几个眼巴巴看着他的弟子同时嘁了一声。
二本道人认真的说道：“我这就是不畏强权，我尊重的是能力。”
沈冷笑着说道：“那我继续……取纸笔来，身为祥宁观二代大弟子，我今日就给你们展现一下什么叫做道法，我将在纸上画一条船出来，一口仙气吹出去，纸船变真船。”
陈冉压低声音说道：“那些好歹都是你师侄，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呢，咱们吹牛的时候能不能量力而行？这么大的牛逼龙虎山真人都不敢吹。”
沈冷：“嘁，你还不信。”
他拿了纸笔当场作画，在纸上认认真真的画了一艘船，然后拿着这张纸走到码头栈桥边上，大家看他念念有词，心说这个莫非现在吹牛逼都要这么有仪式感了吗？
沈冷抖了抖手里的纸：“急急如律令。”
然后把纸递给栈桥边上站着的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这个给你，我已经签字了，你不用为难，回头上报的时候你就说船是从长安城巡城兵马司船队借走的。”
那官员为难的看着沈冷：“国公爷，谁不知道你借船从来都不还的，卑职是从安阳船坞调到长安来的……”
沈冷：“可是你能拒绝我吗？”
那官员叹了口气：“不能……行吧，船国公爷你拿去用，如果方便的话，将来还是尽量归还的好，上次就是因为国公爷你从我手里抢走的船我才申请调令到长安来的，调到长安怎么又落你手里了。”
沈冷点了点头：“这么巧的么……行嘞，替我向你们巡城兵马司的将军问好。”
这时候众人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不是吹牛逼要有仪式感，这是装逼也有仪式感。
从巡城兵马司船队借了一艘战船，沈冷的亲兵上来之后手脚麻利的检查了战船的情况，操控战船对他们来说简直不能更熟悉，没多久战船就驶出了码头。
码头上，那官员打开借条，自言自语的说道：“好在是有个借条，不然的话真没法交代。”
打开看了看，愣了。
纸条上一个字都没有，就画了一条船。
这就让他想起来一个传闻，哭笑不得。
传说几年前，沈冷要去东疆，临行的时候去了一趟长安城武工坊，从武工坊带走了大量的兵器甲胄，他是趁着武工坊主官不在的时候去的，下边的官员又不敢阻止，只好让沈冷详细列了一个清单都带走了什么。
沈冷倒也干脆，一点都没推诿，还说从武库往外拿东西列清单是天经地义，然后他在纸上把带走了什么一样一样写的格外清楚，写了满满一大篇纸，然后递给那官员看了看让他确认有没有遗漏。
那官员一看写的极为详尽，没有一丝遗漏，想着这也能交差了。
可是等武工坊的主官回来之后看了看，拍着桌子骂大街，沈冷把什么都写了，一样一样真的没有遗漏，日期也写了，丝毫不差，可就是没签名。
因为这事，武工坊的主官还把沈冷告到了陛下面前，陛下看了看那张纸，噗嗤一声就笑了，然后把武工坊主官罚了一个月俸禄。
再后来兵部因为这事跟沈冷要了好几回让他把东西还回来，有一次沈冷正好是去兵部办事，被兵部一群官员堵在那出不来，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了还东西，还被逼着立了字据。
字据上写的是明天就还，写的格外诚恳，就是没写日期。
明日复明日，明日了一千多明日了，兵部的人也放弃了。
以至于在之后有一次兵部尚书大人在朝堂上出列，当着文武百官说要参奏一人，陛下问他要参奏谁，兵部尚书说参奏沈明天。
所以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一个绰号，水师大将军沈二令，字明天。
有了船，沈冷带着离开长安直奔江南道。
“说起来。”
陈冉看着江水滔滔忍不住有些感慨：“咱们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去过江南道了，去重安郡的话路过安阳郡，路过咱们的老家鱼鳞镇，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沈冷点了点头：“路过家乡啊，怎么会没有想法呢。”
陈冉拍了拍船舷：“回去看看吧。”
沈冷嗯了一声：“是啊，回去看看吧，毕竟这艘船这么破，不去安阳船坞走一圈可怎么行，一想到安阳船坞里那些新船，大船，我手心就痒痒。”
陈冉道：“哈哈哈哈……我也是这么想的。”
小姑娘纯柔看着那两个传闻之中的大人物在那笑的都抖肩膀了，回头问二本道人：“师父，这和传说中的安国公不太一样啊。”
二本道人笑了笑说道：“亲近吗？”
小姑娘使劲儿点了点头：“这才是我们祥宁观的门风啊！”
二本：“你……矜持些。”
在船上也没有什么别的事，于是沈冷决定了解一下自己请来的这些帮手有什么能力，大家的本事各是什么，于是跟二本说了一声，二本觉得这是一个展示实力的时刻，很快便把四个徒弟召集过来。
“纯圆。”
二本道人介绍道：“你看他这身材想到了什么？”
沈冷看了看，这小胖墩大概有一米七，体重大概有二百七，实在不好说什么，于是试探着问了一句：“下盘功夫是不是很稳？看起来让我想起了大宁西疆重甲的那些勇士们，看着便有巨力。”
“不不不。”
二本道：“他身轻如燕。”
沈冷眼睛都睁圆了，看了看旁边那个有一米九体重不一定有一百零九的纯直，再看看纯圆，眨巴眨巴眼睛，问：“他……身轻如燕？”
二本道人哈哈大笑：“不相信？来，纯圆，给你师伯展示一下你的轻功身法。”
纯圆嗯了一声，然后是纯直大步上前，单手抓着纯圆的脖子把人拎起来，然后另外一只手托起纯圆的腰，双臂一发力把纯圆扔了出去，纯圆就跟一颗炮弹似的飞出了船外，而且还带着旋转，这人被扔出去后落在水面上，居然跟打水漂似的，弹起来又飞一段，再弹起来再飞一段，然后轻飘飘落在前边一艘小船上，把人家船上那几个人吓了一大跳。
二本道人得意道：“看！是不是身轻如燕！”
沈冷：“这个……身轻如燕不好说，但是这个方式确实我是没想到，被人扔出去的身轻如燕也算？”
二本道人：“为什么不算？”
沈冷：“那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换一个体重轻点的人扔出去，会不会效果更好？”
二本：“还能这样吗？”
沈冷：“……”
二本：“哈哈哈哈……被骗了吧，师兄你不了解，关于这种战术的演练我们在道观里每天都会进行，他们几个的配合都是我想出来的，经过反复的实验才确定了阵容，简单来说就是他们互相扔着玩，看扔谁的效果最好，后来我得出一个结论，体重越轻的人扔出去的反而越近，而且没有什么杀伤力。”
沈冷看向陈冉：“大意了。”
陈冉：“何解？”
沈冷：“我应该在道观就详细了解一下他们的能力再做决定，现在人都带出来了，想换人的话应该来不及了。”
二本道人叹道：“师兄你看你，对师侄们一点都不鼓励，真的，相信我，上次跟你们去过西疆之后我就确定了一件事，道人虽然很少出门，但是如果再遇到什么危险的事也得有自保的能力，他们都是天赋异禀之人，在我的悉心教导下才有今时今日之成就。”
他看向沈冷认真的说道：“你以为纯直把纯圆扔出去就完事了？不不不，那是一段扔，是初级战斗模式，我们还训练了更让人出乎预料的二段扔！”
沈冷：“啊？”
二本道人已经大手一挥：“来，二段扔！让你们师伯见识一下你们的实力。”
小姑娘纯柔大步走过来，一把掐住纯直的脖子，另一只手抓住纯直的腰，一发力把人扔了出去，纯直就跟一根标枪似的笔直飞出，沈冷都看懵了。
“这就是二段扔？”
“不是。”
二本道人指了指前边：“师兄开眼！”
被扔出去的纯直落在前边那艘小船上，然后如之前一样把纯圆举起来一扔，纯圆嗖的一声飞回来了，稳稳的落在船头，二百多斤的胖子一落在船头，船尾都往上翘了翘。
二本道人举起双手：“当当当当，二段扔！”
沈冷看了看陈冉，陈冉看了看他。
沈冷：“现在我和祥宁观撇清关系还来得及吗？”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 总得坑走一样
沈冷看向二本道人，很真诚的语气问道：“这个操作怎么称呼？武技？阵法？还是有什么别的更贴切的叫法？”
二本道人一脸不解的看着沈冷：“这当然是武技啊，二段扔武技，配合起来必然无敌，然而在我心中觉得其实更应该称之为一种术！”
沈冷：“那你想过没有，这种术……你其实并没有开发完全，只要他们还有劲儿，一直都可以扔，三段扔，四段扔，无数段来回扔。”
二本道人嫌弃的看了沈冷一眼：“你一点都不了解什么叫做术。”
沈冷：“……”
他指了指前边小船上的纯直：“这个术是不是还有个弊端，纯直师侄怎么回来？”
二本道人认真的说道：“实际上，这是一个陆地术，我们是在陆地上演练的，大部分时候肯定是纯直自己走回来，经过这次演练之后他都能走回来，但我觉得你刚才说的对，这个术还可以继续开发，应该想想以后怎么才能在水上更完善一些。”
沈冷：“你努力。”
二本道人：“好的。”
二本道人走到船边朝着那艘小船上的人喊：“劳烦几位，能不能把人给我们送回来？”
站在小船上的那个虬髯汉子大声回答道：“你们自己扔过来的，凭什么我们给你送回去。”
二本道人看向沈冷，沈冷耸了耸肩膀：“他说的有道理。”
二本道人从袖口里摸出来一块碎银子：“能不能赎回来？”
那虬髯汉子摇头：“少来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碰瓷的，你们的人假装回不去了，然后给我点银子让我把人送回去，你们立刻就能报官抓我们，说我们是绑匪！”
沈冷眼睛都亮了：“这个好汉的思路和你出奇的一致，你们俩的智商在一条线上。”
二本道人：“这样吧，我把银子扔水里，你自己捞怎么样？这样就算你捡的了！”
沈冷：“我就说你们俩的思路出奇的一致。”
那虬髯汉子：“你要这么说的话我觉得还有几分诚意，我们自己捡的和你给的是两码事。”
陈冉听完这句话后使劲儿点头：“这绝对不是巧合，我怀疑他和二本有血缘关系。”
二本道人还怕银子掉水里那小船上的人找不到，于是在银子上绑了一根绳子，把绳子上绑了一块石头，然后把石头扔给那个汉子，做这些事的时候二本觉得自己很聪明，很睿智，所以特别认真。
那汉子更认真，攥着石头把绳子拉过来，银子捞起来之后举过头顶大喊：“看！我们在水里捡到了一块银子，为了表示感谢河神，我们把船上的人送给那艘大船上的人了。”
这是多大力度的自证清白啊。
沈冷看向那个汉子喊：“兄嘚，你的思路不对，你为了感谢河神，不应该把那家伙扔水里献给河神吗？”
那汉子愣了。
二本：“师兄你过分了啊，你打断了人家的思路。”
就在这时候旁边一艘船上有个汉子扑通一声就扎进水里了，露出头问那个虬髯汉子：“银子是在哪块捞的？”
那虬髯汉子：“……”
不管怎么说，纯直道人还是顺利的回到了他们的船上，他面无表情的走到纯柔身前说道：“下次扔的时候注意一下，你看我……”
他转身，纯柔看了看，纯直脖子后边都肿了，是她捏的。
陈冉凑近了看了看，然后后撤一步：“我觉得王阔海在她面前都是个弟弟。”
说完转身走，结果不小心绊在绳索上摔了个跟头，小姑娘纯柔好心过去想把他扶起来：“没摔坏吧，是不是摔疼了？我帮你揉揉吧。”
陈冉：“谢谢谢谢……我没事。”
他心里想着小姑娘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怕你把我给揉走了。
沈冷看向二本道人：“刚刚纯圆，纯直，纯柔三位师侄展示了二段扔的道术，我想知道这位师侄为什么没有参与其中？”
他看向那个皮肤黝黑虎头虎脑的小伙子纯白。
纯白道人认真的说道：“我的能力不是武技，也不是道术，我的能力是速记速算，我从小就对数字特别敏感，没有人比我更快。”
陈冉皱眉，有些不信，他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那我问你，十六万三千二百七十九加上七十二万九千一百零六等于多少。”
纯白：“三十二万四千九百一十九。”
陈冉一脸惊懵的问沈冷：“对吗？”
沈冷捂脸：“快，是真的快。”
二本道人一脚踹在纯白屁股上：“能不能正经点。”
纯白叹了口气道：“好吧……我的能力其实是，三段扔。”
沈冷：“……”
二本道人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他能把纯柔扔出去！”
沈冷：“确实没想到。”
二本道人抖肩：“师兄你刚才说我们可以继续开发的时候，我都不得不佩服你的头脑，我本来都不打算告诉你，我还有绝招的，但是既然你都说了，那我就摊牌了吧……其实我们这个术，还能四段扔，我能把他扔出去。”
沈冷：“我能把你扔出去。”
十天后，安阳郡，安阳船坞。
沈冷他们的船在安阳船坞外边停下来，在水门那当值的一名校尉站在木楼上边大声询问：“哪里来的船？！”
沈冷走到船头大声喊道：“我是东海水师大将军沈冷，有要紧事进船坞。”
那校尉楞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声：“快，警报，安国公来了！”
沈冷：“……”
船坞内，沈冷走在栈桥上，看着栈桥两侧那一艘一艘崭新的战船，眼睛里都是小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
“这边的是最新型的万钧战船。”
安阳船坞主官是去年刚从户部调过来的，之前的主官升任到了兵部，他虽然很早很早就听闻过沈冷雁过拔毛的传闻，但他觉得只要自己严防死守应该问题不大。
他介绍道：“这些万钧是为了应对东海海战而打造，从东海那边加急送过来的图纸，这些战船上已经安装了弩阵车，威力惊人。”
沈冷点头：“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还舔了舔嘴唇。
船坞主官曹营一边走一边继续说道：“除了现在的十六艘已经加装了弩阵车的万钧之外，我们还在造的有六艘，如果大战还有一年多的话，预计着能为东海水师提供万钧级战船四十艘左右，伏波级战船一百二十艘，这已经是安阳船坞的极限了。”
沈冷道：“替我感谢船坞所有付出了辛苦的人，东海水师全军都很感激。”
曹营连忙道：“国公爷客气了，这是船坞每一个人的分内事，同是为大宁效力。”
沈冷嗯了一声：“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个要紧事，我要去大开山清剿山匪水寇，从长安城带出来的这艘船实在太过老旧，所以我想，先从船坞借一艘新船。”
“没问题。”
曹营回答的很快，这态度让沈冷都有些懵，这不对劲啊，不应该啊，这还是安阳船坞对他应该有多态度吗？
“没问题？”
沈冷都不相信自己听到的，然后问：“确定是没问题？”
“确定没问题。”
曹营道：“陛下明旨，所有的新船都供给给东海水师，这几批船都不会分拨给其他水师舰队，所以这些船本来就都是给安国公的，安国公一会儿只要办个手续，写明提前领走战船一艘，我们和兵部工部户部等衙门交差即可。”
沈冷心说怪不得。
“是这样。”
沈冷道：“你的意思是，我现在领走一艘，将来交船的时候你们就少交一艘对吧？”
曹营：“对啊，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沈冷停下来认真的说道：“你看，你可能没有明白我刚才的话，我说的是借，你说的是领，我借是要还的，领则是不还的。”
曹营一怔：“这……”
沈冷：“看起来，似乎你这反应有些不对，怎么的，借比领还为难吗？”
曹营点了点头：“借，不应该是比领难的吗？其实……安国公的一些往事下官还是略有耳闻，领走，当然不用还，因为那本就是国公水师的船了，借走？国公借的东西什么时候还过……国公可知道，我的前任主官调回长安兵部任职的时候都哭了，这些年来为了应付国公他斗智斗勇都没斗过，居然还能升职，他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
沈冷叹道：“你看，他都升职了。”
曹营：“……”
沈冷道：“我也不想坑你。”
曹营：“噫！”
沈冷：“我现在把我的想法给你说一下，你看你是借呢还是不借，我领走一艘船可以，我带来的那艘旧船我也开走，我要是借一艘呢，那艘旧船留给你们了。”
曹营：“旧船也请开走吧。”
沈冷：“啊？”
他看着曹营：“你这人不会做生意啊，我借走一艘你还能落下一艘船，不用进账，就算你们船坞的财产了。”
曹营：“然而我并不信，国公爷你能到我这来借船，那艘船一定也是这么借来的，到最后指不定谁来开走，来的人一看，说船怎么坏了呢，然后硬讹走我一艘新船。”
沈冷都懵了：“你这个想法……”
二本道人压低声音说道：“他和你是一条线上的，一个水平，你们俩可能也有血缘关系。”
陈冉连忙捂着他嘴：“你可别乱说了……”
曹营道：“安国公从长安来，能借船的地方就是巡城兵马司的船队，巡城兵马司船队的主簿官是从安阳船坞调走的，他太熟悉安国公你的套路了，不出意外，国公前脚走他后脚就会派人来取船。”
沈冷叹道：“现在防我都这个级别了吗？”
曹营：“还请国公见谅，你就直接领一艘吧。”
沈冷点了点头：“行吧，我不为难你了，你是真的铁公鸡，一毛不拔，行，我领一艘新船，我还把旧船给你留下。”
曹营：“多谢国公！”
沈冷道：“但你这种人才，适合到我那边做事，东海水师，只进不出，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我回头就让兵部写调令。”
曹营：“……”
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船我坑不走，人我还坑不走？”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又一批
曹营犹豫了好一会儿后试探着问了一句：“国公爷是认真的？”
沈冷：“当然是认真的，你这样的人才我不可能放过，必须把你带走。”
曹营叹了口气：“那行吧，安国公一会儿写个条子，就说从这借走一艘船。”
沈冷：“噫？不是领吗？”
曹营道：“我不久之后就是国公的人了，是东海水师的人了，我当然得为咱们自己人着想，借，就借！反正我都要走了，新来的爱怎么上报怎么上报吧。”
沈冷：“你这个人我是非带走不可了。”
二本道人：“你看，我就说你们是一条线上的人！”
曹营道：“话不能这么说，都是为了水师，来，咱们现在去把借船手续办一下。”
二本道人叹道：“东海水师简直就是……”
他没敢大声说，压低声音说道：“把不要脸的人都凑一块了。”
陈冉还是听见了，撇嘴：“那这么说，祥宁观还是大宁神经异常道人的会所呢。”
二本看看陈冉，陈冉看看二本，两个人又不约而同的看向沈冷。
二本道：“这个人……又是水师大将军，又是祥宁观二代大弟子。”
“集神经异常与不要脸之大成者。”
沈冷脚步一停，回头看了二本他俩一眼：“能别胡说八道吗，你们真的以为祥宁观神经异常是从二代弟子开始的？”
二本道人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但是我不敢说。”
一个时辰之后，沈冷他们驾乘一艘全新带弩阵车的万钧战船离开了安阳船坞，其实他们一共才一百多人，一艘伏波战船就足够用，但沈冷喜欢大的。
最新改装的万钧战船差不多有三十三丈，如果不是南平江足够宽阔水道足够深，这样的庞然大物都不一定能开的出去，这艘战船一出现在南平江上，河道上的船只对比之下就变成了小蝌蚪似的。
曹营站在栈桥上朝着沈冷他们挥手：“常来呦！”
陈冉朝着他挥手：“东海见！”
战船上，二本道人围着船上的弩阵车转了一圈，弩阵车上盖着一层帆布，他真想把帆布打开看看，在西疆的时候他见识过弩阵车发威，但据说现在的弩阵车是经过了更为精细的改装，而且安装在战船上的是威力最大的，还最大限度的避免了自毁，可以说这才是真正的大杀器。
这是大胡子在东海那边硬生生炸了三艘船才研制出来的海战利器，所以二本真的想看看这海战怪物到底长个什么样子。
“想看？”
陈冉走到二本身边，手在帆布上摩挲：“这东西就是为战而生的，这帆布就是它的红盖头，战场就是它的洞房，不到战场不能解开红盖头，揭开红盖头就是一阵突突突。”
二本想了想：“你这个比方打的不对，很不贴切，也很没有生活。”
陈冉：“为什么？我觉得很贴切啊。”
二本道人问：“那你说，是新娘结婚的时候有红盖头还是新郎？”
陈冉：“自然是新娘。”
二本道人哼了一声：“所以说你说话一点都不严谨，既然是新娘盖着红盖头，你说洞房是战场我也理解，但你说揭开红开头它就突突突，新娘可以突突突？那是新郎的事，不管怎么突突突都是新郎的事。”
陈冉：“……”
二本道人道：“你是一点都不了解男人嘛？”
陈冉：“你是一点都不了解女人啊。”
二本道人一怔：“何解？”
陈冉叹道：“等你成亲之后你就明白了，突突突的不是男人……有些时候男人都不想突突突了，还是不得不突突突，趁着你还没那么老，成亲吧，体会一下，你们道观不是不禁止成亲的吗。”
二本道人摇头：“虽然我不理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觉得你很悲凉。”
陈冉道：“给你打个比方，你有一架弩阵车，看起来很威很猛，可是弩阵车得有换弹药的时候吧。”
他拍了拍二本道人的肩膀：“有些时候，连你换弹药的时间都不给。”
二本道人大概明白了，突然间打了个寒颤。
陈冉自言自语的说道：“我们这些常年在外的人，原本以为备足了弹药，一次就能大杀四方，可是……人家要打的是持久战。”
二本道人点了点头：“还好，没有车轮战。”
两个大男人肩并肩站在甲板上，看着南平江奔流不息的河水，背影有些风萧萧兮的样子。
重安郡这个地方很特殊，南平江，大运河，还有澜沧江三江汇合之地就在于此，从西往东的南平江到了这，和从北往南的澜沧江进入同一条河道，从这个地方开始，南平江向东的河道更为宽阔，水流也更为湍急。
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老渔民也不敢轻易到三江交汇之处驾船，那片看起来没有什么大风浪的宽阔水面之下暗流汹涌，你觉得风平浪静，船上去就可能突然被卷进漩涡。
沈冷他们的万钧战船从这开始转向南，再走几十里就是重安郡地界。
就因为三江交汇在重安，而且山多水路多，所以重安郡历来都是水匪山匪出没之地，重安郡内有水路二十几条，山脉连绵，大宁在打造出南平江水师之前，重安郡内的匪患更为严重，可这里又是行商水路必经之地，所以商船不得不走就更为提心吊胆。
沈冷加入水师之后不久进剿水匪，有一次就是在重安郡内，更让沈冷不能忘记的，当初追查那个被袭击的官补码头，距离重安郡并没有多远。
更不能忘记的，李土命就是陨落在那。
万钧战船进入大运河之后，沈冷他们的情绪就明显低落下来，二本道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沈冷和陈冉虽然还如以往一样该开玩笑开玩笑，该干嘛干嘛，然而能看得出来情绪确实不太好。
“大开山距离那没多远。”
陈冉手扶着船舷：“我看了看地图，距离土命出事的地方也就几十里远。”
沈冷嗯了一声，没说话。
“有些时候觉得大宁真的大，我们参军之后走南闯北也没有走遍大宁，别说走遍，十分之一甚至二十分之一都没有走完，可是有时候又觉得大宁很小，绕来绕去，总是会回到曾经到过的地方。”
陈冉看着江面，像是在自言自语。
“土命躺在我怀里的时候说，他看到了夜空中那颗属于你的将星。”
陈冉看了沈冷一眼：“想想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自己习惯了战场上的生死，可其实根本习惯不了。”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冉跟着吐出一口气，沉默下来。
二本道人走到两个人身边，手里拿着两个水壶，一人递过去一个：“我上次跟着你们去了西疆之后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军人，今天大家还在一块吹牛聊天欢声笑语，明天身边的人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二本道人看着江面：“如果没有你们，重安郡还是原来那样，水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冲出来杀人。”
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与此同时，重安郡，香草庄园。
林落雨缓步走到院子里，此时这庄园里的花儿正开着，景色如画，院子里有一座草顶凉亭，凉亭一侧就是荷池，荷花未开，满目翠绿，在茎叶摇摆的时候，偶尔能看到含苞待放的花苞。
“姐姐。”
颜笑笑快步从外边回来，走到林落雨身边后说道：“重安郡票号还留下的人都在官府里羁押，每天都在被审问，可是案情到现在没有一点进展，据说咱们的人已经被动了刑。”
林落雨微微皱眉，但没有表示什么。
“大宁天成十七年后，南平江水师先后四五次进剿重安郡的水匪，基本都已经肃清，从现在查到的消息来看，往前十余年，重安郡都没有上报过有关水匪的消息，可见水匪在重安郡已经被清剿的很彻底。”
颜笑笑继续说道：“可是正如姐姐所说，那么大的一批物资被调换，根本不是几十个人能做到的事，二十万斤粮食，几十个人一夜想都换了怎么可能，必然是有大量的人参与其中……所以我这几日都在走访附近的村民，有人说大开山里从前几个月开始就有陌生人出入，但不好确定，大开山算是重安郡最著名的地方，每年的游人都不少，所以遇到一些陌生人根本无法证明什么。”
林落雨点了点头：“我们的库房临近大运河，所以如果想要调换物资，大批的人把粮食运走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顺流南下，走十五里，河对岸就是大开山，有一条河道转入大开山脚下，这是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可是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重安郡的地方官府还没有派人到那边详查？”
颜笑笑脸色变了变：“姐姐，你怀疑重安郡地方官府？”
“是。”
林落雨道：“但没有办法入手，我们票号的人消失的消失，被抓的被抓，所以没有当地熟悉的人和重安郡衙门，和于水县衙门的人去了解情况。”
颜笑笑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问：“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票号的人都是冤枉的。”
林落雨摇了摇头：“我现在开始觉得这个案子的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
一只白色的信鸽飞落下来，颜笑笑快步过去把信鸽腿上的圆环摘下来，取了一张很细小的纸条出来。
“姐，又出事了。”
“什么？”
林落雨看向颜笑笑。
“我们票号负责承运的有一批物资出事了。”
她看向林落雨：“这次是息东道。”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 你不该看到的
林落雨看向颜笑笑：“息东道也丢了粮食？”
“不是丢了，是根本就没有送到。”
颜笑笑眼神里带着愤怒的说道：“息东道票号分号的人加急送消息到长安，长安的人把消息送到这来，说是咱们的船运队伍根本就没到息东道，队伍在半路失踪了，连船都不见了。”
“船运队伍几十艘船，怎么可能？”
林落雨脸色也跟着变了变。
“信太短了，没有写明，只是说已经过去约定日期一个多月，船队没有到，他们沿大运河派人寻找，又寻了半个月，没有船队踪迹。”
林落雨点了点头，脑子里也微微有些乱。
“他们这么大的举动，真的不怕出问题？”
她在院子里缓缓走动：“不管是调换了粮草物资的人，还是把我们整个船队劫持了的人，这么大的案子，而且丢失的还都是赈灾的粮食和银子，他们难道不怕朝廷一查到底？”
“除非他们能凭空消失。”
颜笑笑道：“他们可以让几十万斤粮食消失不见，可以让我们的船队消失不见，让我们的人也都消失不见。”
林落雨的眉头紧锁，她想不到谁有这么大的能力，于大宁内做出如此耸人听闻之事。
这案子太大了，朝廷一定会紧密追查，那些人怎么能躲得过？
就在这时候外边守卫急匆匆进来，快步到了林落雨身前后俯身说道：“东主，外边有人来求见。”
“认识吗？”
“不认识，但他说东主一定会见他，他说他知道粮食在哪儿。”
林落雨眉角一抬：“让他进来。”
颜笑笑急切道：“姐姐你小心些，一会儿不要太靠前。”
林落雨点了点头：“安心。”
不多时，外边的守卫领着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进来，这人穿着一身布衣长衫，脚上一双千层底的布鞋看起来不然尘泥，衣服虽然算不上名贵但熨烫的很平整，袖口挽着，让人看起来干干净净还带着浓浓的书生气。
他走到近前后微微俯身施礼：“见过林先生。”
林落雨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你是？”
中年男人直起身子，和善的笑了笑：“我复姓上官，单字拙，笨拙的拙。”
林落雨问：“上官先生来我这说知道粮食的下落，可是真的？”
“真的。”
上官拙点了点头：“没有几个人比我更清楚这些粮食去了什么地方，还包括贵票号的那些失踪的伙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林先生应该也已经收到消息，你们票号的一支船队整个都不见了，我也知道在什么地方。”
林落雨眼睛微微眯起来：“上官先生是想要什么？”
“想要你。”
上官拙笑了笑：“粮食我知道在哪儿，人我知道在哪儿，不如我们做个交换，林先生今天跟我走，我明天就安排人把粮食和人都给你们票号送回来。”
颜笑笑眼神一凛：“大胆！”
上官拙笑道：“当然大胆，我能换走你们陆运车队的二十万斤粮食，能换走户部的一百万两银子，还能让你们的整支船队消失于无形，你觉得如果我胆子不大的话，能做的出来的吗？”
“可是这些……”
上官拙道：“加起来的分量，也不如一个林先生。”
林落雨微笑起来：“我倒是好奇，几十万斤粮食用于赈灾，可救数万人，一百万两银子，可重建家园，这两样东西加起来，能武装军队，为什么你们觉得，我会更重要？”
“因为你可以让沈冷疯，而且你更值钱。”
上官拙道：“希望林先生仔细考虑一下，我之所以来了，就是因为很清楚这香草庄园的情况，而且我来，就说明我们有带走你的能力，不如和气一些，你跟我走，我们归还那些东西。”
林落雨道：“你确定你了解香草庄园？”
“还行。”
上官拙指了指东边：“香草庄园那边有十一个暗哨，巡逻的队伍两支，人数大概五六十，西边是河道，庄园之外大概也有几十人，北边是峭壁，所以没安排多少暗哨，四五个而已，至于南边。”
他回头看了看正门：“一共有暗哨十六个，巡逻的队伍两支，人数在六十人上下，这庄园里边，估计着还有百人左右，不得不说，林先生的护卫真的不算少，一个女子出行，身边带着近三百人的队伍，就算是江湖上的一些大门派的掌门出行也没你这么大排场。”
林落雨笑道：“可能是因为我比他们有钱一些。”
上官拙哈哈大笑：“林先生还能开的出来玩笑，令人敬佩，当然，我说出来这些暗哨和巡逻的队伍，你觉得我未必有能力动这么多人，不如我们试验一下？”
林落雨问：“上官先生打算怎么试验？”
上官拙后退了几步，转身看向正门那边：“这样吧，为了证明，林先生可以试试能不能召回你的队伍。”
颜笑笑冷哼一声：“拙劣，你以为这样的诡计能让我们把外边的人手都召回来？”
上官拙笑道：“看来你们怎么都不信。”
他从怀里取出来一个信号，朝着正门外边打出去，一团烟花飞到了正门外边炸开，颇为绚丽。
上官拙语气平淡的说道：“一会儿林先生会看到你布置在庄园正门外的六十个人会逐个被抬进来，他们本来可以不死，都是因为你不信我才会这样，人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林落雨似乎还是不急，她对要上前动手的颜笑笑摇了摇头，颜笑笑后撤一步，仗剑挡在林落雨身前。
上官拙道：“动手会有一会儿，不如趁着这个时间咱们继续聊聊。”
林落雨问：“上官先生想聊什么？”
“不知道，你们天机票号现在还能不能拿得出来五百万两银子。”
上官拙稍稍带着些歉意的说道：“虽然我们明知道天机票号为了赈灾而付出了数百万两银子之巨，再拿这么多肯定很难，可是根据我们的推测，以天机票号遍及大宁的分号实力，再加上至少十余支海运队伍，在半年之内，筹措无百万两银子出来应该还是有可能的，大不了变卖产业，凑凑应该可以。”
林落雨道：“所以呢？”
“所以。”
上官拙看向颜笑笑：“一会儿我带走林先生之后会把你留下，劳烦你通知安国公，我们会好好的养着林先生，最起码养足半年，这半年内，不会有任何人对她无礼，我们会以对待最尊贵客人的方式招待她，吃穿用度，一切都按照林先生的日常习惯安排，以半年为期，如果半年内，天机票号没能凑足无百万两银子，那么安国公就会失去他在乎的林先生了。”
林落雨点了点头：“虽然我觉得还是低了些，但是整个大宁之内，能值五百万两银子的商人可能只我一个了，另外既然还有时间，那我不妨和你说一下。”
林落雨往前走了几步，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你把天机票号的规模想的小了，我大概也能理解，你的眼界就有那么大，说五百万两银子的时候，这已经是你们想象力的极致，你们会觉得，再多，能多的过这个数目？我来告诉你，按照你的想法，变卖天机票号所有产业，五百万肯定不行，而且半年之内肯定卖不出去，因为没人买的起。”
“第二。”
林落雨抬起手指了指正门外：“你以为袭击了天机票号一个郡内的分号，劫持了一支船队，就已经了解天机票号了？你们招惹是商队，不是票号的武力。”
上官拙猛的回头，然后就看到一队身穿黑色甲胄，脸上带着黑色面具的精悍队伍进入庄园，大概有百余人，他们身上的装备完全就是大宁战兵的装备，甚至比战兵还要精良，这支队伍进庄园的时候依然保持着戒备阵型，训练有素。
每两个黑甲精锐抬着一具尸体进来，除了抬尸体的人之外，门外还有至少几十名黑甲将庄园大门封住。
一名带着獠牙铁面的黑甲首领快步过来，俯身说道：“昼虎队清理外线来犯匪敌五十二人，有大概二十余人逃脱，昼豹队正在追击。”
林落雨点了点头：“辛苦了。”
昼虎队队正俯身：“让东主受惊了。”
林落雨笑了笑道：“没有，你们在外边，我很安心。”
上官拙的脸色一阵阵发白，他明明已经摸清楚了香草庄园外边的情况，对林落雨带着多少护卫不可能搞错，这些如此凶悍强大的护卫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林落雨看向上官拙，笑了笑说道：“本来我还想着这个案子确实不好查，重安郡的地方官府应该都与你们有勾结，所以我确实还没有想好在哪儿入手，然后你来了。”
上官拙哈哈大笑：“确实是低估了你林落雨。”
他转身往外冲出去：“可是你挡不住我。”
“昼虎！”
昼虎队队正一声暴喝。
那些身穿黑甲的凶悍战士立刻上前，他们在一瞬间组成了阵列。
“江湖上那些自命不凡的所谓宗师门主，在我面前也不堪一击，你们能拦得住我？”
上官拙凌空而起。
“弩！”
呼的一声，至少百余支弩箭朝着上官拙打过来，半空之中，上官拙袖口里精光一闪，一把长剑出现，点点寒芒中，弩箭被劈落。
可是他向前的路也被封住。
那些持连弩的黑甲根本就没有停下来，随着上官拙落地，弩箭也从上往下激射，密密麻麻。
上官拙挥剑如幕，弩箭居然不可近身。
就在他扫落了最后一支弩箭的时候，一片铁标枪飞了过来，上官拙的脸色一变，铁标枪势大力沉，他一边格挡一边闪躲，在铁标枪中辗转腾挪。
好不容易避开所有铁标枪，两个黑甲战士已经到了。
两把陌刀落下。
上官拙的眼睛骤然睁大，立刻后撤，可是那两个黑甲战士劈砍之后就顺势弯腰，在他们背后，又两个黑甲战士掠起，两把陌刀再次落下。
连续三次，上官拙被逼的狼狈不堪。
“纵然如此，你们依然拦不住我。”
上官拙猛的转身，不再朝着南门方向过去而是想朝着庄园里边冲，想穿过庄园逃走。
他朝着庄园那排房子冲过去，那一排房子的窗户大开，每一个窗口都露出来一架床子弩。
上官拙的脚步戛然而止。
“昼象！”
随着一声暴喝，在庄园里边走出来两排大汉，每一个都比正常男人高一头，身披重甲，戴着獠牙面具，手持陌刀。
林落雨看向脸色发白的上官拙：“这些不能随便让人看到的，你都看到了。”
上官拙扭头看向她，脸上已经渐渐生出惧意。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陷落
从庄园里边有两排身材高大雄壮的铁甲武士跨步而出，他们手里的陌刀都比寻常男人还要长一些，只怕分量比一个寻常男人的体重也不轻。
上官拙本想从庄园中直穿过去，可是那两排雄壮武士的出现，犹如天空中降下来一座大山，别说是一个人，便是飞禽也难逾越。
“林落雨，你们天机票号是想造反吧！”
上官拙回头看了林落雨一眼，虽然脸上已经渐渐生出惧意，可是他的声音依然森寒。
“还假惺惺的要查别人，你们天机票号藏着的这些人，就已经足够称得上私兵谋逆。”
林落雨淡然道：“所以我才说，你看到了你不该看到的东西。”
砰砰砰！
从庄园那一排房子里中出现的床子弩开始发威，这些床子弩上所射出的重型弩箭都是特制的，击发出来后在半空之中重型弩箭裂开一分为四，打开就是一张网。
上官拙在院子里辗转腾挪躲避，可是他不是单对单与谁对决，他面对的是一支战力比大宁最精锐的边军也丝毫都不逊色的军队。
他以长剑拨开飞来的网，回身的时候两把陌刀已经落下，他一剑横扫斩在那两名甲士的胸口，奈何长剑之力根本破不开厚重胸甲。
剑刃在胸甲上滑过，火星四溅。
他一侧有数名昼虎队的甲士来袭，他转身狂奔，迎面看到一排甲士的横刀绞肉机一样横扫，他强行拔高掠过那一排甲士的头顶。
那一排甲士背后，身穿重甲的昼虎队队正往后走了几步，然后猛的跳起来，在掠起的那一瞬间，背后两名昼虎队的甲士向前，队正双脚刚要下落，两名甲士分别用双手托着队正的脚奋力往上一举。
身披重甲的队正高高掠起，而此时此刻，上官拙也从一排甲士的阻拦下飞身而过。
两个人在半空相遇，上官拙的眼睛骤然睁大，一剑刺在昼虎队队正的心口。
当的一声，长剑崩断。
昼虎队的队正一把抓住上官拙的衣领，另一只手抓住了上官拙的腰带，他在半空之中把上官拙举过自己头顶，在双脚落地之前把人朝着远处掷了出去。
上官拙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力送出，根本就无法阻止也无法抵抗，他人就像是一杆从床子弩激射而出的重型弩箭一样，飞行的速度奇快。
砰！
月台上，两排昼象队的壮汉分开，一名堪比王阔海的壮汉迈步而出，在上官拙犹如重弩一般飞来的时候双拳握在一起，两个碗口那么大的拳头组合重叠，然后重重下落，犹如陨石撞击一样狠狠砸在上官拙的后背上。
砰！
又是一声。
上官拙狠狠的砸在地面上，前胸落地，也不知道那一瞬间断了几根擂鼓，下巴也撞在地面上，瞬间下巴的骨头都被撞碎了，血肉模糊。
昼象队的队正一弯腰抓着腰带把上官拙提起来，单臂举高，然后朝着地面再次摔下来。
砰！
第三声。
上官拙的嘴里发出一声嗓子破裂般的呻吟，像是破裂的风箱，然后人就昏了过去。
昼象队的队正俯身抓着上官拙的脚踝把人拖着走，一路拖到林落雨身前，这壮汉瓮声瓮气的说道：“东主，人已抓到。”
林落雨点了点头：“你们撤回吧。”
“呼！”
昼象队和昼虎队的甲士们同时低呼了一声，然后迅速后撤，很快就消失不见，就仿若他们本不在这个世界，都是林落雨以什么妖法召唤出来的异界狂兵。
上官拙一时之间死不了，剧痛也让他很快就从昏迷中苏醒，此时此刻，他应该很后悔来香草庄园。
“我说过，你们并不是真的了解天机票号。”
有护卫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林落雨就在院子里坐下，看着爬伏在地上一动都不能动的上官拙说道：“整个大宁的人，提到天机票号的时候大概都会觉得只是一家商行，如果不是这样认为，你们也不敢来轻易招惹，你们眼中的票号也许是一家富裕到臃肿的商行，目标那么大，躲都躲不开。”
“你们也知道林落雨是票号的大掌柜，手里掌握着数百万两银子的生意，可你们知道林落雨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林落雨招手要过来一个药瓶放在地上：“这是很好的伤药，你吃了的话最起码能稳一稳气血，如果不吃的话，你的内伤会持续恶化。”
她微微俯身：“现在，轮到我来给你衡量一下价值了，你到底值不值这一瓶伤药？”
庄园外。
一名杀手小心翼翼的从树丛里探出头，他刚刚从一群好像野兽般的士兵追杀下脱身，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永远也不会相信那些甲士居然在山林作战凶悍如虎狼。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训练的已经足够严苛，这种林地作战的模式熟悉到如同深入骨髓，然而在那些甲士面前，他们好像一群孩子一样任人蹂躏。
那些甲士可以利用任何地形，而且他们身上的战服居然是和野外林地极为相称的墨绿色，就算是爬伏在草地里一动不动都很难察觉。
而且这些甲士的杀人技凶悍异常，他们的出手就是为了杀人，根本没有一丝余地，每一击都是致命的。
他总算是逃了出来，所以长长的舒了口气，想着不如就此离开吧，不回去了，死亡近距离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才能真正的感觉到死亡带来的恐惧。
他那些平日里和他一样都以为自己的武技和能力远超别人的同伴一个一个被杀，而那些杀人的人像是恶魔一样仿佛能飞天遁地，找不到，看不见，谁也不知道死于什么地方死于什么时刻。
他想逃了吧，就这样逃了。
就在他喘息的时候，他背后出现了一张戴着獠牙面具的脸，那张脸缓缓靠近，似乎是察觉到了异样，杀手猛的转身，于是脖子上多了一条血口，血液喷洒而出。
那身穿墨绿色战服的甲士拖着尸体消失在树丛中，放佛回去了地狱。
两刻之后，庄园中。
戴着面甲的甲士快步走到林落雨面前俯身：“昼豹队追击来袭敌人，已经全部击杀，二十四人无人漏网。”
林落雨嗯了一声，点头：“辛苦了。”
昼豹队的队正俯身：“属下告退！”
人转身掠走，动作犹如猎豹。
林落雨看向依然趴伏在地上的上官拙：“是不是觉得，自己来到了地狱？”
上官拙撑着双臂直起身子，费了很大力气才坐起来，他吐出一口气浊气却吐不出胸口里的剧痛，下意识的，他眼睛瞟了瞟地上放着的那个药瓶。
上官拙问：“我此时此刻更想知道，你是因为自己怕死才准备了这样一支军队，还是因为你真的要谋逆？”
林落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反问：“你了解女人吗？”
“女人？”
上官拙不知道林落雨为什么忽然会问这个问题，这似乎和他问林落雨的问题没有一点关系。
“女人大部分时候都很被动，哪怕是主动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也是主动防御，而不是主动进攻，你问我准备这些是不是为了谋逆，我只是一个女人，我为什么要谋逆？”
上官拙冷声道：“你可以是为了别人谋逆而准备。”
“你们的心啊。”
林落雨笑了笑说道：“所以我经常觉得自己走在阴暗中，走在地狱中，我在阴暗和地狱之中守卫着我的光明，你觉得什么是阴暗什么是地狱？是你们，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和你们这样的人打交道，比你更黑暗的心我也领教过。”
上官拙的眼神里有些茫然，似乎是懂了一些什么，也只是似乎。
他讥讽道：“你觉得，如果是皇帝看到了你们天机票号的军队，会相信你这狗屁的主动防御的理由吗？”
“我为什么要让花费很大力气在让别人相信，那是多累的一件事。”
林落雨起身：“我甚至不需要从你嘴里逼问什么，让你们的人知道你在我这就行了，他们不知道你的死活，就会按照你还活着来布置，世界上真的有两类人，一类人的同伴落在敌人手里，他们会想尽办法营救，一类人的同伴落在敌人手里，他们会想尽办法的除掉，或者你根本不重要，他们置之不理。”
林落雨指了指那一瓶药：“我们打个赌？你赢了，我让人救治你。”
上官拙沉默。
“其实你不敢赌。”
林落雨转身离开：“敢赌的话，你就和我赌命了，赌你的命，你并没有伤到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而我也并没有打算阻止你自杀，我甚至在等着你动手，可你一直都没有把勇气积累到足够多的地步。”
上官拙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一天之后，大开山。
隐藏在山中的一座营寨里，斥候从外边快步跑进来，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他急速的冲进营寨正中的那座大帐，气喘吁吁的说道：“宇文先生，我们的人全都死了。”
宇文小策猛的转身：“嗯？”
斥候俯身道：“一百余人的队伍全部失踪，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包括上官先生在内。”
宇文小策问：“那你确定他们都死了？”
“不……不敢确定。”
斥候艰难的咽了一口吐沫：“不见尸体。”
宇文小策的手慢慢的握拳。
“林落雨……她当然希望手里有活口。”
手下人问：“现在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做。”
宇文小策忽然笑了笑：“她就算手里有活口也没什么担心的，上官拙那批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走到大帐门口，看着外边营地里来来往往的人，沉默片刻后说道：“粮食和银子还有多少没有运出去？”
“再有两批就都运送完成。”
“运完了我们就走。”
宇文小策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没必要和一个林落雨那样的女人斗了，想保护什么的时候，女人往往比男人更可怕。”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打劫的
香草庄园。
距离南门正门外大概有几十丈的距离，一身长衫黑巾遮面的宇文小策停下来，高举双手，他没有安排别人来，而是他自己来了。
他高举着双手表示自己身上没有带着兵器，没有什么恶意，同时也没有继续向前走。
可是在他停下来的时候，他暂时注意到的就有十几处的暗哨把弓箭瞄准过来，宇文小策想着，这大概就是香草庄园外边最基础的暗哨，但如果仅仅是这些的话不可能把上官拙放倒。
上官拙的武艺他了解，那批人的战力他也了解，不可能会被轻而易举的击败。
所以他确定，以他的实力都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更危险的什么人存在，而且绝不是一个两个。
隐隐约约的，他感觉自己好像被野兽盯上了似的，这是一种很不安的感觉，所以他选择后撤几步。
被弓箭瞄准的可怕，是他可以发现的可怕，让他不安的是，是他被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虎狼獠牙瞄准的可怕。
“劳烦你们通报一声，我是因为昨天那些擅闯香草庄园的人而来，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林先生到门外说几句话。”
不多时，林落雨在颜笑笑的陪同下到了庄园门口，和宇文小策隔着几十丈，需要喊话才能听得到的距离。
宇文小策大声道：“实在抱歉，昨日唐突，还请林先生海涵。”
林落雨没说话，她是一个对待她不在乎的人那么那么懒的女子，更何况距离这么远还要喊才行，她更懒得开口。
宇文小策继续喊道：“请问林先生，我的人还活着吗？”
林落雨没回答，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上官拙？！”
宇文小策又喊了一声。
林落雨点了点头。
宇文小策道：“真的是很抱歉了，如果我知道庄园这边戒备如此森严，不会只安排他一批人过来，至少要调集五倍以上的力量才能稍稍对林先生构成威胁，那也算是对林先生的尊重，现在看来，是我小看了林先生小看了天机票号，对对手的小看是在犯错。”
林落雨还是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不需要说话，对方会把要说的都说完。
“我的人还请善待。”
宇文小策大声说道：“毕竟不久之后我会把他带回来，如果不善待他的话，我可能还要花费钱财帮他医治，更何况，你善待我的人，不久的将来你和你的人落在我手里的时候我也会尽量善待。”
林落雨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宇文小策微微一怔，略微沉吟了一下后继续喊道：“林先生可能很自信，恰好我也是一个很自信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也转身，他察觉到有不止一处的人正在迅速朝着他靠近。
但以他的轻功身法，在距离香草庄园这么远的地方，想拦住他也绝非易事。
林落雨缓步回到院子里，脚步停了停后问：“有消息说沈冷到哪儿了吗？”
“还没有。”
颜笑笑道：“如果近了的话应该能有消息过来，现在没用消息，说明他还没有进重安郡。”
林落雨皱眉：“按时间算的话，不应该。”
她思考了片刻后说道：“禁军的人到了吗？”
“不出姐姐预料，这次来重安郡的据说是禁军和大内侍卫处的人，领队的就是大内侍卫统领卫蓝和禁军将军赫连冬暖，昨日已经到了，比安国公居然还快一些。”
“嗯。”
林落雨道：“毕竟禁军和大内侍卫不会去安阳船坞。”
颜笑笑怔了怔，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林落雨道：“既然还没有沈冷的消息，安排人去给卫蓝和赫连冬暖送信，请他们严查大运河上的商船……不管是什么船都要查。”
颜笑笑问：“为什么啊姐姐？”
“他在虚张声势。”
林落雨道：“昨天对手直接出现在香草庄园的时候我还有些没想明白，这么昏的一招他们为什么会出？在昨天看来这是一步臭棋，这样急着暴露自己没有任何道理，能做出这么惊天大案的人，怎么会如此低幼？”
她缓了一口气后说道：“刚刚又来了人，我忽然间懂了，他们不在乎昨天陷在这的人，生死都不在乎，哪怕明知道有人活着被我扣下，依然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只是让我觉得香草庄园不踏实了。”
“他们又在转移视线。”
林落雨道：“是我疏忽了，这是他们一直惯用的手段，转移视线……我现在推测，连京畿道的那些事都只不过是他们转移视线的一种，因为火药包的事，半个廷尉府的人都在查。”
“紧跟着重安郡这边出了大案，我们的粮草，户部的银子，案子刚出来的时候，韩唤枝想调人都来不及，因为人廷尉府的大批人手都去查火药包了。”
林落雨看了颜笑笑一眼后继续说道：“而在这之前，把沈冷和廷尉府的注意力都引到京畿道，也是一种转移视线，目的是为了顺利把粮草和银子掉包。”
“现在他们又用这一招……我刚刚突然想到，他们派人来不是昏招臭棋，是让我确定香草庄园受到了威胁，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是沈冷来了也会把注意力放在保护我身上，而不是盯着别的什么。”
“他们需要时间。”
林落雨回头看向庄园门外：“需要时间把粮食运走，分批运走，这里是最适合动手换粮食和银子的地方，可也局限了他，这里通向外界的只有水路，假设目标还是京畿道，这些粮食就要分批运回去。”
“他是一个高手。”
林落雨缓缓闭上眼睛，好看的双眉微微皱着。
“他的时间差已经算计的很准了，粮食的案子到了湖见道才会被发现，这期间他有足够多的时间把粮食运走，可是他不可能安排大规模的船队运粮往北，那不符合道理，只能是小船分批，几十万斤粮食，小船分批运，他应该还没有运完我们就到了。”
“然后他派人到香草庄园来，他需要拖住我们几天，只需要几天时间粮食就会分散运完，然后他一走了之。”
林落雨睁开眼睛：“他在抢时间。”
颜笑笑嗯了一声：“我立刻派人去禀告卫蓝统领和赫连将军。”
林落雨吩咐道：“多派几批人……他应该已经想到自己画蛇添足了，他如果今天不来的话我想不到，可他没有底气必须过来亲眼看看，正因为他来了我想到了，正因为他来了他自己也想到了，所以他一定会调派更多人手过来，他的人攻不进香草庄园，他也必须要让我们的人一个都出不去。”
颜笑笑点了点头：“我安排五队人出去。”
林落雨道：“先把庄园里的信鸽都飞出去，信鸽上别放消息。”
“是。”
颜笑笑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林落雨沉默片刻，自言自语的说道：“傻冷子，你怎么还不来？”
大运河上。
三四艘拖船逆流而上，撑船的人看起来颇为费力，这几艘船每一艘船上都有三四个人，但大运河上船来船往的那么频繁，没有人会特别注意他们。
突然之间，一艘小船从前边打了横，那小船上有两个人跳了过来，直接跳到了最前边的那艘船上，这两个跳过来的人很有意思，一个白胖一个黑胖。
白胖的那个从腰带上拽出来一根木棍，朝着拖船上的船夫喊了一声：“打劫！”
黑胖的那个看了看白胖的那个：“都没给咱们一件正经兵器，还说让咱们打劫的专业一些，这就好像连一只母鸡都没有，还让咱们搞到可以孵小鸡的鸡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竿：“这能专业？”
白胖那个好一会儿才把他话里的因果关系理顺，然后说道：“这不是为了怕误伤吗？”
拖船的船夫看了看他们俩，然后试探着问了一句：“两位真的是来打劫的？”
白胖那个当然是陈冉，他恶狠狠的说道：“废话，不是打劫的难道我们是来相亲的？！”
黑胖那个道：“相亲也行，你家里有没有什么姐姐妹妹……”
他看了看那个船夫的年纪，改口道：“有没有什么闺女侄女外甥女之类适龄女孩子！”
船夫有些懵。
他看了看那两个打劫的，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船。
“我们……是拖船。”
“拖船怎么了？拖船就不能打劫了？！”
船夫道：“我们船上只有沙子。”
陈冉哼了一声：“我们就是要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别人打劫钱财，我们打劫沙子！”
纯白道人使劲儿点头：“就是！我们就是要与众不同，那些凡夫俗子打劫的东西我们看不上！”
船夫：“可是两位，你们要沙子有啥子用啊。”
纯白道人想了想，认真的回答：“不要以为我们傻，沙子里有沙金，我们其实是在打劫金子的！”
船夫叹了口气：“一边玩去行吗？”
陈冉：“噫，你还看不起我们黑白双煞，你也不打听打听，这大运河上最凶悍的水匪是谁？黑白双煞出现的地方，寸草不生！”
纯白：“对，寸草不生！”
船夫：“我船上的沙子也寸草不生。”
陈冉：“费那么多话干嘛，你去检查一下沙子，是不是我们要的那种大颗粒的。”
纯白：“我觉得小颗粒的好一些，细腻。”
陈冉：“……”
纯白：“行行行，大的就大的。”
他绕过那个船夫，船夫都懒得理他，居然就让他过去了，纯道人白看着那一船沙子，把裤子往上提了提：“看我疯刨式。”
两只手噗嗤噗嗤的刨沙子。
船夫又懵了。
“两位好汉，我看出来了，你们不是来打劫沙子的，你们是想在我的沙子里刨坑下蛋。”
陈冉：“对，就下蛋！”
然后反应过来：“你特么骂谁王八呢。”
“有了！”
纯白忽然站起来，脸上都是喜色：“下边有粮食！”
船夫脸色大变：“这……怎么可能？！”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跪下！
陈冉和纯白道人两个人用这样尽量不打草惊蛇的方式在河道上查，当他们拦住这条拖船的时候已经查了半天还多，大部分他们上去的货船商船甚至都没把他们两当回事，一个拿着木棍一个拿着扫帚把，这两个家伙要真是打劫的，就足可见打劫这个行业有多步履维艰。
所以绝大部分船上的人甚至都没有想过报官，这俩活宝充分展现出了祥宁神经异常人士会所的疯癫，有一艘船上的大娘还说这俩人一定饿坏了吧，这疯疯癫癫的也没人管，真可怜，还给了俩人一人一个枣子窝头，他俩还真就饿坏了，一边吃一边说真香。
纯白好歹脸皮还薄一些，陈冉伸手问还有吗？
当他们查到这几艘拖船的时候，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陈冉朝着远处挥手，没多久一艘蜈蚣快船犹如贴着水面疾飞过来一样，蜈蚣快船上的水师战兵迅速的跳上拖船控制住所有船夫。
船老大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抱着头跪在那：“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有人雇我们把船送出去的。”
沈冷跳上来，走到船老大身前问了一句：“谁雇的你？”
“昨天我们村子的里正带着一个人来找我，说是他的亲戚，想运几船的沙子，说沙子是从官府的沙场买来的，有官府开具的手续凭证，我们就是跑拖船生意的，所以就答应了，给的酬劳也不低。”
“可是那个人很奇怪，说他有船也都已经装好了，只是突然之间他的伙计们因为出现内讧打了一架就走了，把船也扔在这，他说让我们把他的拖船和沙子一起送回去，我们回来时候的路费，他加倍给。”
沈冷问：“送去哪儿？”
“说是送去安阳郡西园县。”
船老大一个劲的解释：“这事我们村子的里正也知道，就是他带人来找我们的，我们实在不知道沙子下边居然有粮食啊，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回我们村，有人能给我们证明。”
“把船靠岸。”
沈冷吩咐了一声：“仔细查查，看看船上到底有多少粮食，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为了方便查案，沈冷和他的水师战兵都没有穿战服，但这艘蜈蚣快船已经足以证明身份了，除了水师，没有别的地方还配置蜈蚣快船的。
拖船靠岸，沈冷吩咐人戒备，然后让船老大他们找来铁锹之类的东西，把船上的沙子翻开。
“有东西！”
陈冉在第二条拖船上喊了一句，他在沙子深处挖出来一口箱子。
沈冷跳到第二艘船上，用刀柄把箱子上的铁锁砸开，掀开箱子看了看，里边满满的都是银子，取出来一锭看了看底面，还有大宁户部的印记。
“失踪的户部官银。”
沈冷大声道：“继续翻。”
这第二艘拖船上一共翻出来六七口箱子，都装满了官银，粗粗算起来，这六七箱银子差不多能有三四万两。
船老大的脸色已经白的好像纸一样，手都在颤。
“真的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就是收了些酬劳送船的啊，我们都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人，真的不知道这沙子下边藏了东西。”
沈冷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没说你有事呢，先把沙子都翻一遍。”
船老大连忙点头：“是是是，先找，我们先找。”
就在这时候从官道上有一队骑士纵马而来，到了不远处才看清楚是大概几十名官府的衙役，为首的那个人身穿捕头官服，不过也只是从七品而已。
可沈冷他们身上没有官服。
捕头从马背上跳下来，冷眼看了看沈冷他们：“哪里来的强盗水匪，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抢劫船队！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拿下！”
几十名捕快抽刀向前，看起来气势汹汹。
陈冉跳到岸上，把腰带上的水师铁牌摘下来递给捕头：“我们是大宁水师的人，正在此处查案，这是我的腰牌。”
捕头那铁牌接过来看了看，皱眉，然后一甩手将铁牌扔到一边：“居然还敢冒充战兵，你们身上没有军服，这铁牌想必也是假的。”
陈冉脸色一寒：“把牌子给我捡回来。”
捕头哼了一声：“居然还敢装，给我拿下！”
两个捕快持刀朝着陈冉走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抓向陈冉的衣领，陈冉抬起手抓着那个捕快的手腕一扭一压，捕快嗷的叫了一声后蹲了下去。
另外一个捕快眼看着自己人被打了，毫不犹豫的一刀朝着陈冉的脖子剁了下来，就是奔着直接杀人来的。
陈冉一脚踹在捕快的小腹上，那人佝偻着身子往后摔倒，疼的龇牙咧嘴，一时之间想站起来是不可能了，陈冉这一脚的力度，寻常人怎么可能轻易受得了。
“抗拒执法，杀！”
捕头喊了一声，伸手把腰带上挂着的连弩摘下来就要朝着陈冉点射。
一块银子飞过来，啪的一声打在他握着连弩的右手上，那把连弩被打掉在地上。
沈冷从船上一跃而起，犹如一只振翅的雄鹰般掠到了岸上，他大步走到那个捕头身前，此时那捕头的脸色已经变了，抬头看向沈冷：“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袭击官差！”
啪！
他的话刚说完，沈冷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那只大手张开了跟铁蒲扇一样，扇在捕头的脸上直接把人扇的横着倒下去，捕头疼的一声闷哼，挣扎着起来，一把将腰刀抽出，刀子抽出一半的时候，沈冷一脚踹在刀柄上，长刀又回到了刀鞘里，一脚之力，连刀带刀鞘飞了出去。
捕头眼睛都瞪圆了，看了看空了的手又抬起头看沈冷。
啪！
又是一个耳光。
捕头再次被扇的倒在地上。
“你们死定了！”
捕头再次挣扎着爬起来：“给我放箭！”
那几十名捕快立刻将弩箭摘下来瞄准。
“全都卸了兵器。”
沈冷吩咐了一声。
岸边他的十几个手下立刻冲上去，那些捕快人数是他们的三四倍，可是动起手来差距立刻就显现出来，基本上都是一个打三四个的水师战兵占尽优势，片刻之后，几十名捕快连箭都没有来得及射出去就全都被放翻在地。
十几个亲兵站在那，连一个受伤的都没有。
所有的刀子和弩箭都被卸掉扔在一边，沈冷的亲兵们甚至刀都没有用，赤手空拳干翻了所有捕快。
“把那块牌子捡回来。”
沈冷指了指捕头之前扔掉的陈冉的铁牌。
捕头嘴角抽动着，眼神凶狠：“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啪！
他脸上又挨了一个耳光。
“去捡。”
捕头嘴里都是血，牙齿都被扇掉了好几颗，可见沈冷的手劲儿有多大，他过去把陈冉的铁牌捡起来，然后耷拉着脑袋走回到沈冷身边：“捡了。”
沈冷把铁牌接过来，举到他眼前问：“你认得吗？”
“我怎么知道是真的假的！”
捕头眼神慌了一下，但他肯定很清楚，如果他此时说认得，事情就会变得很严重，他只能咬着牙说不知道真假。
“你认不出？”
沈冷又问。
捕头抬起头看了沈冷一眼，但是很快就又把头低下来，虽然只是很快的扫了一眼而已，可是对面这个年轻汉子眼睛里的那种凶光，他害怕。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一个在战场厮杀过无数次的人，在尸山血海中往来的人，在动怒的时候，眼神里的凶光有多重，只有亲眼看到才能明白。
“我……认不出来，你们身上又没有军服。”
沈冷把铁牌扔给陈冉，陈冉挂回腰上。
他回头吩咐道：“放一个人回去，让他们的地方官来见我。”
其中一个捕快被放走，真的是撒丫子就跑。
“我本就怀疑这案子和你们地方官府有关，可我没有想到你们会这么蠢，还想捂着。”
沈冷看向那个捕头：“等你们的地方官来了，我想看看他怎么办。”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官道上一阵尘土飞扬，大概几百名厢兵冲了过来，为首的看官服是一位县丞，这些厢兵冲过来后立刻形成了合围。
县丞催马向前：“你们是哪里来的凶徒，居然敢袭击官差，试图造反！”
沈冷皱眉，这些人上来就给扣帽子，显然是他们心里有鬼。
陈冉跨前一步，再次摘下来腰带上的水师将军铁牌：“我是大宁东海水师将军陈冉，在此办案，你们的人直接动手想要杀人，被我们的人拿下。”
县丞脸色变了变：“你们是东海水师的人？东海水师的人怎么可能在我县地界，你们身上没有军服，手持假的将军铁牌，而且还敢在河道上打劫行凶。”
他伸手指了指陈冉：“现在立刻都跪下来受绑，然后给我带回县衙，不然的话就地正法！”
陈冉皱眉：“你为什么不过来看看我手中将军铁牌的真伪？！”
县丞似乎犹豫着，过了一会儿后咬牙喊道：“这些凶徒假冒官军，罪不可恕，听我号令，全部格杀！”
人数就是他的底气，沈冷这边只有十几个人，而他们有数百人。
在那一瞬间，县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人都杀了，管他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上边若有追问就说杀的都是水匪，这些人身上没穿军服，朝廷又没有让东海水师的人查案。
数百名厢兵在县丞的命令下来立刻往上围，将背后挂着的弓摘下来，抽出羽箭准备击射。
就在这时候，河道上游，一艘三十几丈长的万钧战舰开了过来，战舰上，沈冷的亲兵们将战舰一侧两架弩阵车上的帆布掀开，弩阵车调整方向瞄准过来。
沈冷伸手指了指那些厢兵后边，其中一架弩阵车开始喷火，一瞬间，数以千计的火箭倾泻出来，密密麻麻，官道两侧的草丛和矮树顷刻间被削掉了一层，树皮和木屑纷飞，地面上被炸出来一个一个的土坑。
县丞吓得从马背上跳下来，躲在马后边瑟瑟发抖。
另外一家弩阵车转过来，瞄准了厢兵这边。
“现在。”
陈冉大步走到那些厢兵们面前，大声喊了一句：“弃械！跪下！”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灭口的开始
陈冉看了沈冷一眼，噗嗤一声笑了：“我记得你说过，陛下让你悄悄的查。”
沈冷点了点头：“嗯，肯定是悄悄的。”
陈冉扫了一眼远处那么大一片被弩阵车夷为平地的地方，看向沈冷，眼神里的意思的这样也算悄悄的？
“把人带走，全都绑了带到船上去，等着交给卫蓝。”
沈冷招了招手：“分一队人清理一下现场，他们骑来的马也都装船，对了，马就别给卫蓝了。”
“呼！”
手下亲兵应了一声，动作迅速的清理战场。
“冉子。”
沈冷看向陈冉：“带两个十人留在岸上，拖船的船夫都扣下，安排两批人分开走去见卫蓝，让他和赫连冬暖立刻带着禁军过来，再有任何人想来抢走这些船夫和银子的，直接动手，还有，尽快让卫蓝带人去船夫的那个村子查查。”
“是。”
陈冉应了一声：“你呢？”
“我去西园县。”
沈冷看向二本道人：“带上道观的人，咱们走。”
陈冉喊了一声：“你们小心。”
沈冷笑道：“小心一点不要随便打死人吗？”
陈冉比了一个中指。
沈冷回了一个圈。
从这里到安阳郡西园县并不近，乘船的话也要走一天一夜才能到，但是夜里谁也不敢行船经过三江交汇处，所以从这到西园县走水路反而不如走陆路快一些，好在那些捕快善解人意骑马来的，他们的马还在。
沈冷他们一人双骑，顺着官道一路往北去了。
被捆了的县丞看向陈冉，被押着经过陈冉身边的时候挣扎了一下，看着陈冉问：“你们水师管的这么宽？”
“我们水师确实管的宽。”
陈冉转头看向那个县丞，一字一句的说道：“将来水师开疆拓土远洋海外后，我们管的更宽，大宁的战船所到之处，便是真理。”
他停顿了一下后有补了一句：“如果你这次没有被砍头的话，在你有生之年一定能看到大宁的水师将来管的有多宽。”
县丞瞪了他一眼。
陈冉笑了笑：“你瞪人的时候，是多卑微的反抗。”
县丞脸色变了变，从怒变成的羞怒。
以沈冷亲兵的战力，对付这些厢兵捕快，比在战场上和敌人对战的时候要轻松的多，况且一艘万钧战舰停在这，战船上的武器对于寻常人来说，是天威一般不可抵挡的东西。
不多时，所有厢兵捕快都被绑起来带上了万钧战船，陈冉带着两个十人队在岸上戒备，远处的草丛里，两个蒙着脸的男人慢慢抬起头看了看，其中一个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些县衙的人都是白痴吗！”
“他们是怕，怕就会慌，慌就会乱了手脚。”
另外一个人摇头：“是我们来的晚了，我以为拖住了香草庄园里的林落雨，最后这几批粮食和银子就都能运走，可没有想到沈冷没急着去香草庄园和林落雨汇合，而是在半路上就开始拦船调查。”
另外一个人问：“现在动手还来得及吗？”
他回头看了看，树林子里，他们带来的人都在等待着指令。
“来不及了。”
刚才说话的人把脸上的黑巾拉下来，正是宇文小策，他缓了一口气后说道：“看到那艘万钧了吗？刚刚弩阵车的威力你也瞧着了，我们的人根本靠近不了那艘战船，弩阵车一轮齐射就足够把我们送进天堂。”
他啐了一口：“不过没关系，和地方官府那边的线一会儿你去断了。”
他慢慢后撤：“你带一半人回去吧，尽快把大开山营寨烧了，那地方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让大伙分散走回京畿道，不许超过三个人一队，一半走水路一半走陆路。”
另外一个人也把黑巾拉下来，正是京畿道安城县那个养猪的常月余。
“你呢？”
他问。
宇文小策道：“我得去西园县，咱们那边等着接货的人不知道出事了，沈冷必然会带人去，我看看有没有机会敲一下，有机会就敲沈冷，没机会就把我们的人敲掉。”
他拍了拍常月余的肩膀：“我现在忽然理解将军为什么一定要靠着前太子李长泽了。”
“为什么？”
常月余问：“李长泽明显没有能力，他怎么可能斗得过陛下。”
“是因为没得选。”
宇文小策长叹一声：“你想想，就算将军听了我们的，和前太子李长泽那边的线断开，可是陛下会停止派人调查吗？并不会啊……”
他看着常月余的眼睛说道：“不管李长泽能不能成事，甚至不管他将来还想不想去成事，陛下都会继续查，陛下不会真的杀了自己儿子，但是会把我们都挖出来一个一个砍了脑袋，所以将军才会说没得选。”
“将军这些年养着那么多人，那么多支队伍，李长泽就算不造反难道我们就不会死了？陛下一旦查出来将军养着这么多支队伍还是会动手，还是会赶尽杀绝，所以我们确实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宇文小策道：“但仔细想过，我们不是没有机会，而且机会也许并不远。”
常月余嗯了一声：“再撑一阵子吧。”
他拍了拍宇文小策的肩膀：“你小心些，沈冷是个难缠的。”
“我也是。”
宇文小策笑起来：“咱们京畿道见。”
“京畿道见。”
常月余抱拳，然后又说了一句：“重安郡这边地方官府的人我去处理一下。”
“好。”
宇文小策招了招手，带着几队人朝着北边撤走，常月余则带着剩下的人朝着南边退走。
一个多时辰之后，县城东边的官道上，十几个护卫保护着一辆马车一路狂奔。
马车里，县令尹至依然脸色惊惧。
“我以为只是朝廷派来的几个探子，报信的人说一共只有十几个人，提都没提说有战舰！早知道有战舰，我会让人去灭口？”
他打断了在埋怨他的夫人，苦着脸说道：“我早就说走，是你不让我走，现在你倒埋怨我？”
他夫人道：“我怎么会知道事情变化这么快，当时来找我的人是薛城将军的人，说这件事是朝廷为了打压沈冷和天机票号要设局，还说银子和粮食都会运到灾区，不会真的私藏起来，这次目的就是朝廷要对沈冷和天机票号动手。”
她瞪了尹至一眼：“你这会儿说我，当时我劝过你要谨慎，你说这是你升迁的一个机会，说你在这做县令已经快十年，看不到希望，唯有抓住这次机会才能平步青云，我劝都劝不住。”
“你闭嘴！”
尹至大声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是薛城的亲戚，他的人会找到我这来？”
夫人怒道：“当年你一个穷书生，是我抬举你才跟你好上了，当年是谁哭着喊着求我把你引荐给薛将军的？没有薛将军，你连这十年的县令都没有！”
尹至大怒，抬起手要打，他夫人怒目相视。
尹至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无力的垂落下来：“现在咱们就别再吵了，我们都被薛城坑了……那个叫宇文小策的人信誓旦旦的说这是朝廷的安排，还说只要做成了，重安郡的郡守会调入长安，我很快就能入主郡治府。”
他叹了口气：“之后又骗我，他说朝廷要查是做做样子，让我安心，还说让我等等银子……现在好了，沈冷直接带着战舰来了！”
他夫人也跟着叹了口气：“是啊老爷，现在咱们应该想想去哪儿躲一躲了，宇文小策已经逃了，没有人管我们，我们得自己想办法逃出去，要我说，咱们就一路往东，找海船出去。”
“也好。”
尹至点了点头：“大宁之内，谁躲得开那个鬼见愁韩唤枝。”
砰！
一杆铁标枪从前边穿透过来，在车外将车夫穿透，铁标枪又在尹至的身上扎出来，他和夫人两个人相对而坐，薛城背对着车夫，铁标枪穿透过来后，枪尖距离他夫人的心口还有不到一寸距离停住。
拉车的驽马嘶鸣了一声后翻倒，马车冲进路边的沟里。
尹至的夫人吓得嗷嗷的叫唤着，看着她丈夫的脸逐渐从通红变得发白。
“快走……”
尹至艰难的推了夫人一把：“跑啊！”
夫人从马车里挣扎出来，车厢摔的几乎散了架，她爬出来的时候看到一个黑影掉在自己身边，吓得又惊呼了一声，再看时才看清楚，那是她们的护卫之一，脖子上扎着一根弩箭，护卫两只手捂着自己的脖子，血从手指缝隙里一股一股的往外喷。
从路边的林子里有一群人缓步走出来，为首的人是个看起来有些胖的中年男人。
“常月余！”
夫人看到后眼睛就瞪圆了：“你居然敢对我动手？！我是薛将军的外甥女，你敢动我，我就告诉薛将军！”
“唔。”
常月余拎着连弩走到她身边，没理她，而是先看了看车厢里的尹至，尹至的胸口被穿透血流如注，他艰难的抬起头看向常月余，常月余面无表情的抬起手用连弩朝着尹至的脖子连着点射了几下。
噗噗噗……几支弩箭射进尹至咽喉，尹至的脑袋很快就耷拉下来。
“你是薛将军的外甥女，薛将军当然下不去手。”
常月余看着夫人说了一句，夫人的脸色顿时缓和不少，她爬跪在那：“快带我走，带我回去。”
“你听我说完。”
常月余道：“正因为是薛将军下不去手，所以才是我来。”
噗！
一支弩箭射进了夫人的心口，正中心脏。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缓缓的倒了下去，嘴里一口一口的抢着空气。
常月余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连弩最后的几支弩箭都点进她的心脏位置。
“清理干净了。”
手下人聚拢过来：“一个没剩。”
“走吧。”
常月余一摆手，又指了指马车里的箱子：“把他的钱财都带走。”
又半个时辰之后，一对骑兵从后边追上来，为首的是一名禁军校尉，他带着队伍看到摔倒在路边的马车就加速冲过来，仔细检查之后没有一个活口，忍不住骂了一声。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案情
县衙。
卫蓝迈步走进县衙大堂往四周看了看，空荡荡的让人觉得没有什么生气，还略微显得有些阴森，百姓们都不愿意到这样的地方来，大概就是因为他们可能觉得阴曹地府里判官的衙门也一般无二。
“一座县衙直接空了，看着别扭。”
卫蓝叹了口气。
赫连冬暖从外边跟进来，听到卫蓝的叹气声后楞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道：“说的就好像你不知道为什么空了一样。”
他往后一招手：“人都带进来。”
禁军押送着那数百名人陆续进来，县衙大堂里放不下这么多人，大部分都被按跪在院子里，这些人全都吓坏了，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出。
卫蓝回头看了看道：“果然还是人多看起来好一些。”
赫连冬暖道：“你这样不经常出长安的人，怎么出来一趟好像有些兴奋似的。”
卫蓝瞥他：“说的好像你经常出长安似的。”
赫连冬暖哈哈大笑。
一个大内侍卫统领，一个禁军将军，两个人没事都不能随便离开长安城。
“把县丞劳崖带上来吧。”
赫连冬暖吩咐了一声，禁军士兵押着五花大绑的劳崖进来，两名士兵同时抬脚在劳崖的左右腿弯上踹了一下，劳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是我问还是你自己说？”
卫蓝看着劳崖问了一句。
劳崖跪在那说道：“卑职不知道犯了什么错，也不知道为何被如此对待，县衙接到报案说有歹徒在大运河上打劫商客，县令大人调派捕头杜恩带齐县衙所有捕快去捉拿歹徒，结果所有捕快皆被歹徒偷袭，只有一人跑回来报信，于是县令大人让我调集厢兵前去处置，这都是正常举措。”
他看了看卫蓝：“卑职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卫蓝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他招了招手：“把杜恩带进来。”
不多时，县衙捕头杜恩也被带进了大堂。
杜恩跪下之后就把头低下去，额头都快顶着地面了，卫蓝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问你一个问题，望你如实回答，这个问题刚才我就想问你了。”
“是是是，大人尽管问，卑职必然如实回答。”
“你名字是你父亲取的？”
卫蓝问。
杜恩一怔：“啊？”
卫蓝道：“你这个名字不好，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你叫杜恩的时候，他说的比较快，说你叫吨，我还楞了一下，说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名字，我问他吨是你的姓还是名字，他说连名带姓就叫吨，我又问，是喝水的那个吨吨吨的吨吗？他懵了。”
赫连冬暖咳嗽了几声，心说你个大内侍卫统领能不能庄重一点。
“这个……”
杜恩回答道：“名字确实是家父取的，那个，他应该也没有想到这么多，他说取一个恩字，是让我不要忘记恩义，还说人这一生最应谨记的便是别人对自己的好……”
他话还没说完，卫蓝就叹了口气：“你爹给你取的名字不错，寓意也不错，而且你应该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他蹲下来，近距离的看着杜恩那张脸，两双眼睛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杜恩立刻把头低下去不敢与卫蓝对视。
“说到恩义。”
卫蓝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然后起身，一边走动一边说道：“其实我也理解你，这个世界上对你有恩义的人还能有谁，自然是县令尹至尹大人，还有这位县丞劳大人。”
这话一说完，杜恩的肩膀就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
“我虽然刚到这，但也稍稍做了些调查。”
卫蓝继续说道：“你原本是县城里的屠户，最初劳大人家里的管事总是在你的摊位上买肉，你从没有收过钱，相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管事一些好处，这个管事拿了你的小钱倒也会办事，时不时在县丞劳大人那提你几句，说你做屠户之前是个习武之人，武艺也还不错，人又忠厚老实。”
卫蓝脚步一停，看着杜恩继续说道：“然后劳大人就让管事若有若无的跟你提了提，如果你愿意拿出来一些好处的话，他就安排你进县衙做事。”
杜恩猛的抬起头：“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我之前确实是屠户卖肉，但真的不是劳大人把我带进县衙的，是县令尹至大人的照顾。”
劳崖在那大声说道：“你们不能随便往我头上按这样的罪名，这些都是没有的事，大人，这些话不知道是谁对你说的，分明就是陷害。”
“唔……”
卫蓝道：“其实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话，所以陷害这两个字你用的不倒也错。”
他走到劳崖面前看着劳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于公来说，安国公是大宁的功臣，为大宁开疆拓土也守土安邦，你们陷害他？于私来说，我和安国公是朋友，我敬重其为人，你们陷害他？”
劳崖脸色变了。
“所以说到陷害这两个字，你应该相信我，以我的身份地位说的话，一定比你说的让人觉得可信。”
他看向身边的大内侍卫：“我刚才怎么说的就那么记录，一会儿让劳崖签字画押。”
劳崖眼睛睁的那么大，死死的盯着卫蓝。
“不服气？”
卫蓝耸了耸肩膀，走到椅子那边坐下来：“接着记。”
他手下大内侍卫点了点头，继续记录。
卫蓝接着说道：“县丞劳崖，因为收了屠户杜恩的贿赂，所以把他举荐给县令尹至，安排杜恩入县衙做事，杜恩为了报恩，多年来，以捕头身份勒索过往商户，暗中假扮水匪打劫商船。”
他看了劳崖一眼：“县丞劳崖也参与其中，县界之内多起重案，实为劳崖与杜恩两人所犯，更勾结要犯，盗窃天机票号所承运之赈灾粮食，偷换户部赈灾官银。”
说完之后他看向禁军将军赫连冬暖：“这案子可以结了吧。”
赫连冬暖笑着点头：“可以结了，你我联手，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案子破了，陛下应该也会很开心，对你我应该也有嘉奖，上可复圣命，下可安民心。”
卫蓝道：“可是有一样还不稳妥，陛下若是问起来，他们所劫走的官银和粮食去哪儿了？”
“粮食……”
赫连冬暖一边走动一边说道：“就说他们已经高价卖给了番邦商人，据你我查实应该是桑人，所以再加一条罪，就是里通敌国。”
劳崖的脸色已经变得发白：“你们不能这样！”
卫蓝道：“这样写奏折的话应该可以，就说银子他们也已经转移到了桑国。”
他问赫连冬暖：“按照大宁律例，这么大的案子，主犯应该是要诛九族的吧？”
“没错。”
赫连冬暖点了点头：“主犯诛九族，从犯的话，若是有立功表现，主动招供，酌情递减，应该不会牵连到家人吧。”
捕头杜恩猛的抬起头：“大人，我招供，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我不是主犯！”
卫蓝笑了笑：“那你说说看，我且先听听你说的有用没用，若是满嘴胡言乱语的话，我就还把你定为主犯。”
杜恩连忙说道：“前些日子，县令大人的夫人家里来了一位亲戚，是一个看起来大概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当日县令尹至就在城里酒楼宴请，作陪的就有县丞劳崖。”
劳崖看了他一眼，忽然间不停的磕头：“我也愿意招供，我也不是主犯，我其实真的冤枉啊大人。”
他跪在那说道：“县令尹至有一天忽然把我找了去，说是他家里来了个亲戚，是做海运生意的，运来大一批货但是因为没有买家所以要亏，他说已经联络了天机票号重安郡的大掌柜陈三阳，请他来过目，看看能不能把货物都收了。”
“他还说，这批货其实很值钱，所以请陈三阳尽量带上船队到大开山那边，如果货可以的话就直接运走，价格只按照收货的价格给天机票号。”
“陈三阳不好意思驳了县令尹至的面子，所以带了几艘船来，直接到大开山那边。”
劳崖说完这些后又开始不断的磕头：“我知道的就这些，其他的真的不知情，县令尹至也一直都没有说过那些货是什么，也没有提过那个亲戚叫什么名字。”
卫蓝皱眉道：“那你为什么要带着人去河边？而且你就是奔着灭口去的。”
劳崖连忙说道：“也是县令尹至的吩咐。”
赫连冬暖叹了口气：“现在你还不肯说实话。”
杜恩道：“我说！我知道！”
劳崖立刻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杀意。
杜恩却已经不管那么多了，他大声说道：“其实那天在酒楼里县令尹至就已经对劳崖说了实情，他说朝廷要设局打压安国公沈冷，因为朝廷国库空虚，打算把天机票号收归朝廷所有，这样一来朝廷就能有数百万两银子的收入，用以赈灾，用以东海征战。”
劳崖怒道：“你闭嘴！”
卫蓝皱眉：“掌嘴！”
两个大内侍卫上去，其中一个取了桌案上的令板，朝着劳崖的脸就开始扇，噼噼啪啪的声音格外清脆，没多久劳崖的脸就被打的血肉模糊，鼻子都被打歪了，每一下打上去，都是血珠飞溅。
卫蓝看向杜恩：“你继续说。”
杜恩道：“县令尹至还说，这件事是朝廷交代下来的，如果办好了的话，我们都会有升迁，还说他若是到了重安郡为郡守，我就能调到重安郡军郡治衙门做总捕头。”
“但是那天我不在酒楼，有些话是劳崖后来对我说的，有些话是后来县令尹至亲口对我说的，还说朝廷会装模作样……不是不是，不是装模作样，是，是，是假意查一查，不过根本不会真的查什么，最终会把安国公查办，把天机票号收归朝廷。”
“就在之前。”
杜恩指了指劳崖：“他跟我说，大运河边上有十几个人驾一条蜈蚣快船在查案，应该是沈冷的人不死心在私底下查，那是沈冷自己的意思，绝非朝廷的意思，若是被他的人查出来什么我们都会出事，所以让我带人去把那十几个人杀了，谁想到那十几人竟然如此凶悍，我带着几十个人去都敌不过人家，反而被制住。”
卫蓝问：“所以你们被制住之后，劳崖亲自带着厢兵过去，就是为了灭口去的？”
杜恩使劲儿点头：“确实如此，只是没想到他们有大船啊，还有火器，那怎么打啊，那不是欺负人么……”

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 顺着路走
卫蓝看了杜恩一样：“你说是县令尹至安排了这一切，还说是有人来找他以朝廷要给安国公设局为由，这些证词，你可敢保证没有一丝谎言吗？”
“我敢保证。”
杜恩大声说道：“县令尹至的那个亲戚来了之后没多久，县丞劳崖就派人去了重安郡的天机票号分号，劳崖还亲口对我说过，我们可能要有升迁了。”
卫蓝又问：“那个人你见过吗？”
杜恩回答道：“后来见过一次。”
“若作图画像，你可能说清楚？”
杜恩笃定的点了点头：“能。”
卫蓝松了口气，然后看向赫连冬暖：“这个人的证词还有几分可信，那个人……”
他看向县丞劳崖，然后吩咐了一声：“别打了。”
赫连冬暖貌似也才反应过来，看了看劳崖那张脸，被令板打的无比凄惨，脸两边都被打的皮开肉绽，嘴唇都被打出来豁口，鼻子歪了，满脸都是血。
“打成这样，也没法继续问什么了，不过料来这个人参与其中，他还没有死心，还想撑着，所以也不会说出些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卫蓝说完这句话后压低声音对赫连冬暖道：“我下令掌嘴，你怎么也不看着点，打成这样不好带回长安，看着跟被打碎了的西瓜似的。”
赫连冬暖无辜的说道：“我也只顾着听吨吨吨交待事情经过，忘了他还在挨打呢，这啪啪啪的声音还挺有节奏的，我以为是配乐。”
卫蓝笑道：“少来这套，你就是想打他。”
赫连冬暖撇嘴道：“说的好像是我下令打他的一样。”
卫蓝笑了笑，其实哪里是什么忘了，就是想打。
此时此刻他们难道还看不出来这个劳崖知道的一定比杜恩多，但是这个劳崖也一定不会轻易招供什么，刚刚杜恩想要招供的时候劳崖还拦了他一下说他先招供，结果说出来的话也无非是县令尹至来了个亲戚，至于这个亲戚是谁他不知道。
后边的那些重要供词都是杜恩招出来的，若杜恩不说，这些话劳崖必然也不说，这个人的心机远比杜恩要深沉的多，他很清楚自己招供的越多其实罪行越重，他模棱两可的说一些，还能把自己说的像是无辜。
卫蓝看向劳崖：“我现在问你一句话，你只需点头或是摇头，你所说的那个人，也就是县令尹至的亲戚，其身份到底是谁你可知道？”
面目全非的劳崖机械似的的摇了摇头。
“先把人都严密看好。”
卫蓝吩咐了一声后看向赫连冬暖：“现在大概也能明白，为什么那伙凶徒杀了县令尹至和他夫人，而没有对县丞和捕头动手，是因为这两个人虽然知道事但不知道是谁，他是故意留下这两个人不杀，不然的话以他们的能力，可以杀县令尹至一家难道还不能杀了这两个人？”
赫连冬暖点头：“可是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故意留下线索，让咱们先确定了天机票号基本上是被人陷害的，这样做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他看着卫蓝说道：“这个人布局安排一切，当然会很清楚，一旦劳崖和杜恩落在我们手里，他们所知情的事我们也会逼问出来，可他还是把人留下了。”
“事出反常。”
卫蓝也没想明白。
“他故意让我们查到了这件事天机票号是被陷害的……为什么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时之间都想不通。
“还有一件事。”
赫连冬暖道：“百晓堂先后两次有人去说过关于天机票号案子的事，第一个去的人是卖消息的，刚刚陈冉已经把经过说了，那个人被百晓堂的人打死……第二个是去买消息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案子远没有到水落石出的时候。”
卫蓝道：“我现在带人去那个船老大的村子问问，他是一问三不知，问什么都是……你去问我们村长。”
另外一边，沈冷带着祥宁观的人纵马狂奔，沿着官道朝着西园县方向赶路。
二本道人纵马在沈冷一侧，耳边都是呼呼风声，所以说话都要很大声的喊，不然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师兄，西园县好像就在你老家不远啊！”
“嗯！”
沈冷点了点头：“隔壁县就是西园县，我老家鱼鳞镇隶属于安阳郡郡治，左边是鼎县，右边是西园县，我们在京畿道安城县从查到的宇文小策就是鼎县大河镇人，大河镇距离鱼鳞镇不过几里远，西园县距离鱼鳞镇大概四十几里，我曾经去过。”
二本道人问道：“现在是不是已经可以确定，陷害天机票号的人就是那个宇文小策，而宇文小策又和原京畿道甲子营将军薛城可能是一伙的，所以也就可以推断这些事都是薛城搞出来的？”
“可以推测，但没有实据，推测一件事太容易了，可是查实一件事谈何容易。”
沈冷道：“薛城已死，不管是真死还是假死，但他现在就是个死人，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安排人做这么大的案子？所以没有实据就没有办法定罪，第一要确定这案子是他的人做的，第二要确定他还活着，不然……”
这些话似乎都是废话，可其实很无奈。
薛城假死，就算案子查到是他的人做的，确定了宇文小策是他的手下，可他已经死了，哪怕到了宇文小策落网被抓的那一刻，都没法给薛城定罪。
一开始得到薛城死讯的时候沈冷还有些不解，觉得薛城其实没必要这样做，现在天机票号的案子发了，沈冷才真正理解对手这一步棋的目的。
死人是不会作案的。
不管最终这案子怎么破，宇文小策伏法与否，都与薛城无关。
“听起来这个宇文小策很厉害。”
二本道人想了想：“可是我现在有一件事还是没搞明白，他们如此大张旗鼓的犯案，换走了几十万斤粮食和上百万两银子，虽然得到了这些，可不是暴露了自己吗？”
沈冷道：“大概……他们到底必须如此的地步。”
二本怔了一下：“必须如此？什么事让他们必须去抢走几十万斤粮食和上百万两银子？”
“师兄！”
二本道人大声说道：“粮食的案子一发，不管是本地的商人还是外地的商人，谁还敢收粮？所以这些粮食他们只能自用，不可能卖出去，然后就是银子，这笔银子是官银，有户部的印记，有批号，他们不可能花的出去……”
这些沈冷当然都想到了，然而这正是沈冷担心的。
“唯一合理的解释！”
二本道人道：“他们的粮食是自己吃的，他们的银子是发给自己人的。”
想到这二本道人的脸色大变：“有人要谋逆！”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没说话。
这确实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了，二本道人说的也是沈冷想过无数次的。
如果这些事确实是宇文小策所为，几十万斤粮食换算一下，一支一万人的军队，按前后丢失的两批粮食四十万斤计算，一个人一天二斤口粮，一万人一天两万斤，四十万斤一万人可以吃二十天。
如果是一支几万人的军队，其实这几十万斤粮食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如果对方不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什么要如此冒险？可若对方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应该早有征兆才对。
以宇文小策的头脑，做事绝对不会简单的只有一面。
香草庄园。
林落雨坐在院子里已经好一会儿，她不让人打扰，也没有继续审问上官拙，她从清晨一直坐到中午，期间只是起身来回走动了几步，然后又坐下来继续沉思。
过了午时，颜笑笑实在担心，轻轻的走过来说道：“姐姐，你到现在早饭午饭都没有吃，还是先吃些东西再想吧。”
林落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着说道：“竟是忘了，我若不吃你也一定没吃，让人送些饭菜来，我们一起吃饭。”
颜笑笑顿时松了口气：“马上就让人把饭菜送过来。”
她坐在林落雨身边，注意到林落雨原本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些，于是问：“姐姐是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第一层，然后才发现事情远远不是那么简单，再然后发现我们想到的，都是对手希望我们想到的。”
林落雨轻声说道：“一开始我想着，对手既然如此冒险，大概是因为他们已经山穷水尽，如果他们想谋逆，必然养兵，如果他们养兵，大量的钱财物资消耗会让他们步履维艰，薛城还在将军位的时候，倒是可以利用甲子营将军的身份从甲子营里窃取粮草出来，可是薛城被罢免之后，这条路就断了。”
林落雨道：“那个人思谋深远……而且最擅长的就是转移视线，既然这是他最得意之处，当然不会只用一次，事实上，他已经用了好几次，而且都极为成功。”
“所以我想明白第一层后，大致推测是他们的私兵已经到了不得不犯案来筹措粮草军饷的地步，可是就在刚刚我认为想明白的时候忽然想到了转移视线四个字。”
她看向颜笑笑：“也许，我所想明白的这第一层，恰恰就是他希望我想明白的呢？”
颜笑笑不理解。
她问：“如果他们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又何必犯案？”
林落雨点头：“这就是关键了……他希望我们以为他山穷水尽了，逼不得已才会调换粮草和银子，我们就会顺着他的这布局一直想下去，一直查下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笑笑，你觉得到最后我们一定会查到什么？”
颜笑笑想了想，然后回答：“查到私兵。”
“对。”
林落雨道：“这就是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按照他的布局我们会一步一步最终查到私兵，他是在自寻死路？”
“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要让我们查到私兵。”
林落雨看向颜笑笑，颜笑笑哪里会想的到答案。

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祥宁观作战小分队
林落雨看向颜笑笑，颜笑笑自然也想不到这答案是什么，好像是一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以为可以看到屋子里的东西，可是捅破了之后却发现，屋子里边都是雾气，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林落雨的推测没错的话，如果按照这样已知的线索继续不停的查下去，最终查到的一定是薛城最不愿意让人查到的私兵，那可能就是皇后给前太子李长泽留的最后一张底牌。
可为什么？
这是没道理的事。
林落雨道：“他是个高手，牵着我们的鼻子在走，然后我们还会觉得自己努力了很久才发现了一些真相，事实上，他在路前边走，每隔一段距离就在那摆上一件东西，我们跟在后追，走上一段距离就发现了这件东西，以为是我们自己找到的，他一路走一路放我们一路走一路看到。”
颜笑笑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她本来就是一个懒得去动脑子的人，毕竟在林落雨身边的人时间长了，可能都会懒得动脑子了。
什么事她都能想到，都能安排好。
林落雨看着桌子上的饭菜，筷子已经拿起来了，可是手又停在半空。
“把一切都抛开，不管是不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这些，最终的结果就是我们会追查到私兵。”
林落雨道：“追查私兵这么大的案子，会死很多人。”
颜笑笑还是懵的。
林落雨眼神飘忽了一下：“他希望死很多人？”
颜笑笑更懵了。
一天后，西园县。
沈冷带着人在路边停下来，路边有个茶摊，他们下马之后要了几碗茶坐下来看向不远处，大概十几丈外就是西园县的码头，舟船却并不多。
西园县这个地方有些悲催，明明都是挨着南平江靠水吃水，可一整个县的财收也比不过鱼鳞镇这一个镇子，比不过鼎县，鱼鳞镇码头舟车密集人来人往，而几十里外的这个西园县码头就显得冷清的多。
更让人不解的是，同样都是做桑蚕生意，西园县这边的人就是做不过隔壁县，怎么做都不行，一点道理都没有，西园县的人已经想了好多年都没有想明白。
一般来说，只有鱼鳞镇那边的码头实在船太多了排不进去的时候，西园县这边的码头船才会稍稍多一些，但也是在码头停靠等着鱼鳞镇那边的人来送货。
沈冷小时候来过这，所以忍不住有些感慨，因为西园县的码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小时候什么印象现在还是那样，不一样的就是多了这个茶摊。
“选择在这接货太方便了。”
二本道人压低声音道：“一共也没有几艘船，拖船到了之后把人打发走……”
他指了指码头旁边的水路：“那边的水路直接进芦苇荡，在芦苇荡里卸船运走粮食和银子。”
沈冷嗯了一声：“带你的弟子们去那边。”
沈冷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芦苇荡：“不出意外的话等着接货的船应该在芦苇荡里，但码头一定有他们的人看着。”
二本道人点了点头：“那你一个人小心些。”
他使了个眼色，弟子们随即跟着他起身，沈冷一个人坐在茶摊这继续盯着码头那边。
栈桥上摆着一张桌子，有几个码头的人坐在那玩叶子牌，一共没几艘船也不用他们调度指挥，除了他们几个人之外也看不到其他人在明面上。
沈冷注意到，那几个人中有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时不时就往江面上看一眼。
“老板。”
沈冷笑着问茶摊的老板：“你这生意怎么样？”
老板苦笑：“你看看码头就知道了，我这生意能怎么样？”
老板是个四十几岁模样的男人，常年都在江边晒的脸色黝黑，也许他根本就没有这个年纪，风餐露宿人就显得比真实年纪更老一些。
沈冷指了指杯子：“添茶吧，有没有什么吃的？”
老板说道：“我这只有包子，还热着。”
沈冷看了看老板：“你在这年头不少了吧。”
老板笑着说道：“没本事，只能靠这个赚点小钱养家糊口，我在这西园县的码头上已经有快三十年了，原来我爹在这卖茶饭，现在是我。”
他端着一笼包子放在桌子上转身走了，沈冷掀开盖子，热气喷出来，闻着味道还不错。
“三十年。”
沈冷叹了口气：“三十年，转眼就过去了。”
老板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转身又到一边发呆去了，他似乎真的已经习惯了这种平静的日子，发呆是一种习惯。
沈冷拿起来一个包子放在鼻子前边闻了闻：“还真香。”
老板侧头看了看他，眼神恍惚了一下：“我也就会这个了……”
沈冷问：“别人做生意都会夸自己的东西好，你倒是好，一个字都不夸，我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要不然我帮你夸夸如何？”
他掰开包子：“吃了你的包子，能直达禅宗那些人所说的极乐世界吧。”
老板的表情一变，突然之间从桌子底下抽出来一把长刀，朝着沈冷的脖子就扫了下来。
沈冷在那把刀扫过来的时候身子往后仰手伸出去一把抓住刀身，那把刀就好像镶进了石头里一样，老板眼神里闪过一抹惊惧，奋力抽了两下，刀纹丝不动。
沈冷猛的一发力，刀被他拽了过来，他顺手把刀甩了出去，那把刀急速的旋转着飞向栈桥那边，正在栈桥上玩叶子牌的几个人同时动了，那个络腮胡从桌子下边抽刀出来，将沈冷甩过去的刀劈开。
“你是谁？”
茶摊的老板看着沈冷：“别乱搅和，这地方不是你随便闹事的地方。”
沈冷撇了撇嘴，从袖口里取出来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结账吧。”
银子底面朝上，大宁户部官银的印记显得那么清晰。
茶摊老板的眼睛猛的睁大，然后转身就走，他肯定自己打不过面前这个来路不明的汉子，转身就走才是正确选择。
人跑出去几步，沈冷才起身，人跑出去五六丈远，沈冷把凳子拎了起来。
那凳子旋转着飞出去，居然还很精准的找好了提前量，落下来的时候正中那个人的脑袋，嘣的一声，那人扑倒在地。
沈冷想了想，这大概也能做证明自己是祥宁观的人了，扔的真准。
栈桥上那几个人看了看，像是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选择朝着沈冷这边扑过来，而是几个人同时朝着他们的船跑了过去。
沈冷看了看被他砸倒下那个，一时半会儿应该是起不来了，他拎着个凳子朝着栈桥过去，那几个人迅速的跳上栈桥边上的小船，解开缆绳划动船桨，小船很快就离开了岸边。
沈冷拎着凳子上了栈桥，小船已经划出去挺远了，那个络腮胡子朝着沈冷喊：“来啊，拿凳子砸我啊。”
沈冷把凳子甩了出去，凳子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但是毕竟自重有限，飞不了那么远扑通一声掉到水里。
“哈哈哈哈！”
络腮胡大笑道：“你还有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惊雷般的呼喊。
“祥宁观绝技，二段扔！”
沈冷听到这喊声也吓了一跳，嗓门确实太大了，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毕生难忘的一幕。
小姑娘双手举着纯直道人大步飞奔，纯直举着纯圆。
在那一瞬间，小姑娘纯柔双臂爆发出惊天之力，嗖的一声把纯直扔出去了，纯直举着纯圆飞到了河道上，落脚处正是沈冷刚刚扔过去的那凳子。
纯直在触碰到凳子之前，双臂发力一声暴喝：“绝技，三段扔！”
嗖。
纯圆飞过去了。
二本道人走到沈冷身边，一脸得意：“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你现在看到了吗？”
沈冷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飞过去的纯圆落在小船上，打斗倒也算不上有多精彩激烈，那几个人的武艺不是很强，纯圆作为祥宁观年青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对付这几个人绰绰有余，只用了短短片刻就把那络腮胡等人全都放翻在船上。
二本越发得意，朝着沈冷挑了挑下巴：“师兄，对咱们祥宁观的绝技可有改观？”
沈冷指了指船：“纯圆怎么回来？”
然后指了指在凳子上的纯直：“纯直怎么回来？”
不得不说，纯直的轻功身法真不错，那凳子飘飘忽忽的，他能稳稳地站在凳子上随波而动，可见其本领。
二本道人抬起手挠了挠头发：“其实上次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们这个绝技算是陆地绝技，是陆地术，关于水上的用法还没有完全开发出来……怎么扔出去我们擅长，怎么回来，不历来都是我们的短板吗？”
沈冷看了看栈桥上有绳索，一圈一圈的盘在那应该很长，他回身朝着小姑娘纯柔招手：“快过来。”
小姑娘点了点头，轻巧的蹬蹬蹬的过来了，栈桥都晃。
沈冷把绳索一头绑在二本道人腰上，然后对纯柔说道：“来，把你师父扔船上去。”
小姑娘立刻点了点头：“好嘞。”
二本道人：“纯柔你慢点，你小心点……啊！”
纯柔：“走你！”
嗖……
二本道人被扔了出去，犹如出了膛的炮弹一样飞了好远好远，小姑娘纯柔脸色尴尬起来：“劲儿大了。”
扑通一声，二本道人掉进南平江里，好在身上绑着绳子，沈冷发力拉绳子往回拽，那么长的绳子还是在水面上阻力得多大？若换做一个普通人根本拉不回来。
沈冷拉着二本道人到了小船那边，二本道人爬上船，沈冷又把小船往回来，他们顺路把凳子上的纯直接着，还有凳子。
就在这时候之前那个茶摊老板揉着脑袋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跌跌撞撞的往前跑了出去，纯柔看到了，往四周看了看，没有凳子了，她随手把栈桥上绑绳索用的石墩子举起来，嗖的一声扔了过去。
沈冷：“小点劲儿！”
远处砰地一声，正中。
沈冷看了看那人，叹了口气：“真准。”
纯柔也吓了一跳，没想到砸的那么惨，有些慌：“没事就在道观里，练的就是扔东西……”

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 江面火船
二本道人从船上爬下来，身上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掉，他抖了抖衣服，然后看向小姑娘纯柔：“你早就想扔我了吧。”
纯柔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师父你不要误会，我只是一时激动使劲儿大了些。”
二本道人：“你骗鬼呢？你扔的准不准我还不知道？”
他指了指远处那个被砸死了的人：“你也就扔我不准吧。”
纯柔羞愧的低下了头，满眼都是悔恨的笑意。
“你们这些家伙。”
二本道人白了他们一眼，然后和纯圆他们一起把小船上被放翻了的人一个一个抬下来，纯圆出手挺重，这几个人只有一个醒了过来，剩下都还在昏迷之中。
沈冷笑道：“身手不错。”
纯圆道：“师伯谬赞了，我这点本事，在祥宁观根本排不上号。”
二本道人点了点头对他的态度表示肯定。
“祥宁观的弟子，就应该这样谦逊有礼。”
他的话刚说完，纯圆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我这点本事，祥宁观大部分人在我面前都排不上号，放眼整个三代，能在我这排上号的也就三个！”
沈冷看了看纯直又看了看纯白，再看看纯柔。
这三个都在这呢。
沈冷道：“从你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你没少被这三个人打吧？”
纯圆眼神闪烁了一下，讪讪笑道：“我们祥宁观的弟子都是相亲相爱怎么会有大师兄被师弟们殴打这种事发生？呵呵呵呵……那是不可能的，呵呵呵呵呵……呜呜呜呜……嘤嘤嘤……”
沈冷问二本道人：“芦苇荡里都看过了？”
二本道人点了点头：“芦苇荡里有几艘船，船上的人大部分都在打盹，他们应该是没有料到此时会有人袭击，所以防备很松懈，我们上了船之后解决的很快，刚刚把那些人绑起来就听到你这边打起来了，连忙回来，还好赶得及时。”
沈冷嗯了一声，他们动手用绳索把那几个人也绑了。
“纯直，纯白，纯圆你们三个留在这看守这几个人，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许分开，三个人保持戒备，我们截了拖船，对方应该已经知道，他们会尽快派人过来这边，都小心。”
纯直他们三个应了一声，沈冷带着二本道人和纯柔往芦苇荡那边过去。
二本道人一边走一边说道：“都不算什么高手，武艺一般，但是每个人都很强壮，他们的兵器也都是制式兵器，这就很奇怪了。”
沈冷点了点头：“薛城是原来甲子营的将军，他的手下用的是制式兵器也不奇怪。”
小姑娘纯柔好奇的问：“师伯，你为什么把他们三个留在江边守着，却带着我过来啊。”
沈冷道：“因为……你劲儿大……”
芦苇荡这边被捆住十几个人，带回去肯定得需要劲儿大的人。
到了芦苇荡那边，沈冷他们拨开芦苇丛过去，到了河道边上就愣住了。
船还在，可是绑在船上的人一个都没了。
沈冷一怔，立刻回头：“回去！”
三个人从芦苇荡里飞奔回去，一出来就看到一群人正在朝着纯直他们三个逼近，这些人呈扇面阵型压迫向前，不断的用连弩朝着他们三个点射，纯直三人的剑法非凡，三个人背靠着背，三把长剑防守的密不透风。
沈冷看了纯柔一眼：“把我扔过去！”
纯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一把抓住沈冷的腰带把人举起来，然后助跑了几步后猛的往前一掷，沈冷好像变成了激射而出的重弩一样，片刻就飞到了纯直他们那边。
“走！”
围攻的人中有个瘦高个喊了一声，几十个人迅速后撤，退走的速度奇快，而且并不慌乱，他们这些人进退有据，就算是走的时候也是互相交替着用连弩掩护，几个人打完了后撤，后边的人继续打，如此交替，沈冷用黑线刀护住全身，可却已经没有机会追上去，这些人箭法精准，似乎也知道沈冷身上有护具似的，全都瞄着沈冷的脸和脖子射。
那些人退走的很快，冲进另外一边的芦苇荡里，沈冷他们人少也不敢贸然追过去。
“你们怎么样？”
沈冷问了一句。
纯直摇头：“我们都没事，可是……”
他用长剑指了指被抓住的那几个人，之前被捆着扔在地上，此时那几个人身上都是弩箭，眼见着是没一个活口了。
“他们一出来就分成了两队，一队朝着我们点射，我们只好背靠背抵挡弩箭，另外一队则朝着这些被抓的人发箭，十几个人的连弩都打空了。”
纯直道：“他们对自己人下手也这么狠。”
沈冷点了点头：“你们都退到栈桥那边，如果再有人围攻就跳到江水中以船挡箭。”
栈桥边上还有几艘船没动，此时是最好的遮挡了。
沈冷拎着黑线刀冲到那些人退走的芦苇荡，顺着他们踩出来的痕迹向前，走了大概十几步之后忽然觉得脚下被绊了一下，那感觉很轻微，芦苇密集，被芦苇扫了一下感觉也是这样，再正常不过，但沈冷还是下意识的站住。
他往左右看了看，旁边不远处冒起来一团不大的青烟，沈冷眼睛骤然睁大，立刻朝着一边扑倒趴在地上。
轰！
芦苇荡里炸开一个巨大的火球，激射而出的箭簇密密麻麻的扫荡着，方圆几丈之内，芦苇噼噼啪啪的被打断，火球炸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坑，黑乎乎的。
都是干芦苇，烧起来的速度奇快，江边风又大，没多久芦苇荡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二本道人他们被爆炸声吓了一跳，纷纷朝着芦苇荡那边冲想救援沈冷，还没有跑到那边，就看到沈冷从一团浓烟中冲出来。
“这些人真阴狠。”
二本道人扶了沈冷一把：“没事吧？”
沈冷摇头：“没事。”
他回头看了看芦苇荡那边，火已经烧了起来，好在芦苇荡都是一片一片的，水路隔开，所以大火也不会蔓延出去太远。
沈冷他们回到江边，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些被射死的人，忽然发现其中一个还有微弱的呼吸，就是之前讥讽沈冷的那个络腮胡。
芦苇荡大火的另外一边，几艘船已经远去。
船上的宇文小策将蒙着脸的黑巾拉下来，沉默片刻后忽然双膝弯曲跪在甲板上，朝着手下人磕了几个头。
“是我没能照顾好大家，是我没能安排一切，也是我下令杀死了我们自己的兄弟，这些责任都是我的。”
手下人连忙过去把他扶起来：“宇文先生，不要这样，我们没有怪你。”
其中一个就是之前被二本道人他们制服的人之一，他扶着宇文小策道：“先生不要这样说，是我们自己不够小心，若是按照先生的交代严密戒备不会出事，都是我们自己办事不利。”
宇文小策摇头：“若我思谋的再多一些就不会让你们受委屈，也不会让那几个兄弟枉死，这些都记在我身上，等以后，我会向死去的兄弟们谢罪。”
“先生！”
那些人纷飞俯身：“不要在自责了，你已经救出来不少人。”
其中一人道：“先生也是没办法，如果不杀掉那几个兄弟，就可能连累更多人，先生是为了保护更多人。”
宇文小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嗓音有些哽咽的说道：“多谢！”
与此同时，距离沈冷他们所在大概有几百里的河道上，一艘水师大船破浪而行。
东疆刀兵大将军孟长安站在船头看着浪花翻飞像是在发呆，太久没有回长安了，越近，心里越是有些很奇怪的情绪。
就在这时候本来在对向那边的一艘商船忽然间偏移过来，对向而来的船本就顺风，在偏移过来的那一刻又将风帆拉满，船速骤然提升，迎面朝着孟长安的船撞了过来。
两艘船距离还有不到一里多远的时候，商船的船头上开始燃烧起来。
孟长安的眼睛骤然睁大：“小心！”
船上不少人也看到了，掌舵的人立刻动了起来，大船骤然转向，整个船身都朝着一侧歪斜过去，控船的都是东海水师的人，他们的反应也是一流。
大船这突然的转向让船上的人摔的东倒西歪，孟长安双手扶着船舷才稳住，那艘火船上的人显然已经不顾自己生死，也在调整方向，依然瞄准着孟长安他们的大船加速撞过来。
负责指挥这条大船的是东海水师一名五品将军，他抽出黑线刀冲上来：“打沉它！”
水师战兵们立刻将船头上几架弩车上盖着的帆布掀开，巨大的重型弩箭都是改装过的，水师作战，以击沉对方战舰为主，这些重型弩箭的威力可想而知。
士兵们动作迅速，很快调整了弩车，随着一声号令，三支重弩同时激射出去。
“继续！”
五品将军大声嘶吼。
重型弩箭一支一支的装填一支一支的击发，火船的船头上立刻就被打的碎木纷飞，大概十余支重型弩箭轰过去之后，火船船头被击碎，江水往船里边灌进去，距离孟长安他们的船还有不到半里远的时候，船开始下沉。
“继续打！”
将军用黑线刀指着那艘火船喊着，士兵们将重型弩箭一支一支的放出去，重弩打的对面火船出现更多的裂口漏洞，火船下沉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在两艘船之间的距离也就是十几丈左右的时候，那艘火船沉没下去，能看到船上的人朝着江水里跳。
“抓上来！反抗者杀！”
五品将军林继海吩咐了一声，大船两侧的蜈蚣快船往下放，士兵们划着蜈蚣快船朝着那些落水者过去，弓箭手站在快船上不停的射箭。
“看来要出大事了。”
孟长安看着前边的船沉入江中，片刻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家眷，沈冷的家眷，这么多人都在船上，不管要杀他们的人是谁，这是奔着灭门来的。
孟长安的手握紧了船舷，手背上青筋毕露。

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更大的火药包是人
如果这次他们回来不是乘坐的东海水师大船，而是一艘普通的民船，现在的后果可想而知，而动手的人在明知道孟长安他们乘坐的是一艘水师战舰的情况下还是动了手，其凶悍可见一斑。
又何止是凶悍，还有执行力一样的令人震撼。
茶爷缓步走到孟长安身边，看着那艘逐渐沉没下去的船微微皱眉。
“冷子现在应该在面对很危险的事。”
她说。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不会有人来想杀了他们。
孟长安点了点头：“我知道。”
高小样走过来道：“我已经放出去信号，附近如果有票号的人会很快过来，这些日子咱们一直都在船上，看来消息太闭塞了。”
“暂时停船，派人向附近地方官府通报。”
沈冷看向水师五品将军林继海：“让他们调派船只过来。”
“是！”
林继海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人。
大船在南平江上下锚，所有水师战兵全都处于临战状态，战船上的弩车全都装填好，随时都能击发，全船的弓箭手都上了甲板严阵以待。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一艘小船从远处过来，船上的人挥舞着一面天机票号的商队旗帜，水师的蜈蚣快船过去先检查了一下才把人放过来。
登船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小跑着上来，俯身道：“我是天机票号周定县分号掌柜孙茂贤，请问是哪位发的信号。”
高小样把身上的腰牌递过去，孙茂贤接过来看了看，连忙再次俯身：“大掌柜。”
高小样嗯了一声，询问了一下最近什么情况，孙茂贤得知大船被袭击之后也吓了一跳，连忙把最近的事详细的说了一遍。
“票号被陷害了。”
高小样看向茶爷：“怎么有些人的胆子突然之间就大了起来？”
正说着，又有几艘船靠近过来，看旗号是官船，当地官府的人在得到消息之后立刻派人过来，县令县丞听说是东疆刀兵大将军遇袭，船上还有他的家眷，更有一位公主殿下，吓得头皮都炸了，用最快的速度赶来。
“安排你们的船，在大船前后戒备，陆路通知沿途官府严查，通知各官补码头严查。”
孟长安道：“你们的船保护这艘大船从这一直到前边安阳郡，到了安阳郡之后我会请调安阳郡水师的船队护送，现在有劳你们了。”
孟长安交代了一句，然后看向沈茶颜：“家里人你带去长安，我现在下船去找冷子，不到长安不要下船。”
“那你小心些，到了长安我会进宫见陛下说明你情况，然后尽快赶回来和你们汇合。”
茶爷道：“见着冷子告诉他一声，不用担心我们。”
茶爷这样的果断让孟长安有些欣慰，她不争不抢，明明那么想想见沈冷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她知道自己去不如孟长安去。
“我知道。”
孟长安回头看了一眼：“亲兵队，跟我下船。”
百余名亲兵应了一声，立刻整理所有人的装备跟着孟长安下船去了。
西园县，码头。
沈冷坐在栈桥上舒展了一下双臂，找东西擦了擦手上的血，那个中了箭还没死的络腮胡他已经尽力救治了一下，上了药也包扎了伤口，能不能救回来就听天由命了。
“现在怎么办？”
二本道人道：“咱们的马也被杀了。”
他侧头看了看，茶摊那边，他们绑在木桩上的战马也都被那些人退走的时候用弓箭射死了，血流满地。
“等等吧。”
沈冷的视线也从战马那边收回来：“不出意外的话冉子一会儿就会到了，卫蓝和赫连冬暖接手那边之后，冉子应该会尽快赶来。”
二本道人有些担忧：“冉子他们半路上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这些人看起来没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不会。”
沈冷道：“他们的队伍规模不会轻易超过百人，超过的话就容易暴露，如果百人规模和我的亲兵交手，赢不了，他们也没有把握对一个战斗经验丰富的百人队伍突袭，他们应该有自知之明。”
二本道人看了看火已经逐渐在熄灭的芦苇荡那边：“可他们一样也是兵吧。”
沈冷点了点头：“是，就算不是兵，也是按照大宁战兵训练标准训练出来的。”
对方退走的时候还能从容的在芦苇荡里布置一个火药包，而且用的是极精巧的手法，沈冷推测是用一根细线连接着火药包的引信，大宁武工坊制造的火药包为了减少自爆的可能，也为了制作简便一些，引信需要明火点燃才行，对方显然改动了，把引信改成差不多如同火镰一样，他往前走的时候腿撞断了那根细线，火药包的银线被火镰点燃。
如果不是对火器极为熟悉的话，他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布置好。
“回去之后派人往京畿道，问问澹台草野查出来什么没有。”
沈冷吐出一口气浊气：“他们这么大张旗鼓的，难道就真的一点儿都不怕？”
二本道人点了点头：“我现在也开始觉得他们做事毫无顾忌，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一点儿避讳都没有。”
与此同时，京畿道。
甲子营大营校场，澹台草野的脸色铁青，他站在高台上怒视着下边跪着的那些人，大概有三百余人被绑着按跪在那，一个个头都不敢抬起来。
“从前几年武工坊开始批量制造火药包开始就不断的定期送往甲子营。”
澹台草野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已经沙哑，他的愤就在爆炸的边缘。
“四年，甲子营武库里能追查到的这四年的账目就有那么多对不上的。”
他从高台上跳下去，一脚把跪在最前边的那个人踹翻：“你是武库的主簿，所有武库的账目都是你保管，现在你跟我说完全不知情？”
主簿邓耀脸色惨白，挣扎着起来又跪好：“卑职确实是疏忽了，每月例行检查只是核对账目，没有亲自认真清点库存，以至于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卑职轻慢懈怠，卑职认罪。”
“你倒是认罪的轻巧，认一个轻慢懈怠之罪就完了？”
澹台草野的眼睛都红了：“连弩，对不上账目的遗失了至少有数千，箱子好端端的摆在那，可是靠里边的箱子全都是空的，弩箭也一样，堆在外边的箱子是满的，里边的箱子空了多少现在都没有清点出来！”
“皮甲少了也至少有数千件，还有制式横刀，还有匕首，还有各种兵器甲械，丢失的东西能装备多少人，你告诉我！”
邓耀不断的用头撞击着地面：“将军，卑职真的只是疏于查实，每一次清点库存都是让手下人去做，他们盗卖武库里的东西卑职确实没有参与其中，将军可以严查，卑职从没有拿过一个铜钱的黑心钱，卑职确实只是懈怠了啊。”
“你以为懒就罪不至死了？”
澹台草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火药包现在查实的丢失了上百个，你自己想想，这百十个火药包如果在长安城里，哪怕是在一座县城里都炸了，会有多少人死！”
跟着他过来查案的廷尉府副都廷尉方白镜拉了拉他：“先息怒，别气坏了自己。”
澹台草野看了方白镜一眼：“这么多年持续盗卖武库里的东西，居然没有人举报出来，可见后勤这边已经糜烂到了什么地步，现在安城县猪场伏击安国公的那些人死光了，也就变得死无对证，要想查清楚到底涉及到了多大的官员一时半会儿根本就查不清楚。”
方白镜点了点头：“我已经派人把案情通报廷尉府……现在有件事我倒是想不明白。”
他拉着澹台草野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对方不惜暴露火药包，这是不是一步臭棋，又或者是故意为之？暴露了火药包，我们必然严查甲子营武库，所以查到这些蛀虫也是必然，他们就什么都不怕？”
澹台草野道：“他们是断了线的，现在我们能想到的最大罪名是什么？是盗卖，而不是谋逆，所以看似是暴露了武库的案子，可实际上，却把更大的罪名遮掩了。”
方白镜道：“我安排人继续查，看看能不能查出来那些被盗走的东西卖到什么地方了。”
“查不出来的。”
澹台草野一脚踹在高台木桩上，小腿粗的木桩直接被他踹断了。
“这个案子越来牵扯的人越多，案情越来越大，到最后我就都怕牵扯出来私兵谋逆，丢失了几千近万件皮甲，连弩，横刀，这些东西就能让一万人具备大宁战兵的战力。”
“一万人……”
方白镜想了想都头皮发麻，这一万人的兵力听起来没有那么恐怖，可大宁盛世，一万人的队伍突然发难的话造成的影响会有多大？
澹台草野长长吐出一口气：“要死人的，要死很多人的。”
方白镜道：“陛下的怒火……”
方白镜拍了拍澹台草野的肩膀：“缓一缓，这些人全都押送到长安，甲子营廷尉府分衙的人我也在查，可是他们无权调查武库，他们是负责军纪的，现在有没有人被渗透还不好说。”
澹台草野点了点头，然后啐了一口：“妈的，头大的要死。”
他转身看向那些被按跪在那的人：“全都押起来，我的亲兵营负责看守，没有军令随意靠近这些人的，可直接射杀！”
“呼！”
他的亲兵营应了一声，押着那些人下去。
“这么大的案子。”
方白镜道：“现在得尽快查出来那一万人到底在哪儿，那就是一颗巨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开的火药包啊，这里还是京畿道……”

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当年今日
三天后，长安城。
皇帝看完廷尉府送上来的奏折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站在旁边的韩唤枝一直垂着头，他知道这份奏折呈递给陛下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所以写这份奏折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斟酌再斟酌，然而即便如此，韩唤枝还是感觉到陛下的呼吸都开始变得稍显粗重起来。
连续好几年，甲子营的武库持续被盗，丢失的物品之多，骇人听闻。
“韩唤枝。”
听到皇帝叫他，韩唤枝不由自主的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密令各道廷尉府分衙，大宁之内，包括海外诸道，所有道府衙门的分衙千办率队突查各卫战兵武库，你估算一下，大概需要多久能把消息通传大宁各道道府。”
“陛下。”
韩唤枝松了口气，陛下还是信任廷尉府的。
“海外诸道最快也得半年，最远的安南都护府那边，可能要走上近一年的时间才能到，海内的三十四道，最迟的半年可到。”
“吩咐下去吧，彻底查一查，朕想知道，大宁倾国之力打造的战兵是不是已经开始糜烂了。”
韩唤枝小心翼翼的看了皇帝一眼，心里又松了口气，陛下看起来没有到暴怒的地步。
“你亲自去京畿道吧，带着黑骑。”
皇帝坐在书桌后边，阳光正好被窗框挡住，他的身子还在阳光中，而脸却在阴影里，所以显得更加阴沉。
“仔细查查，薛城到底死没死。”
“是！”
韩唤枝垂首，犹豫了一下后又说道：“陛下，臣觉得若如此大规模的清查，会不会引起各卫战兵的恐慌。”
“该慌一下了。”
皇帝缓缓闭上眼睛：“朕会密令各卫战兵通闻盒也暗中查一查，你谨慎交代下去，廷尉府各地分衙的人如果出现枉法之事，比如借着清查各卫战兵武库的机会作威作福的，朕若知道了，不会轻饶。”
“臣明白。”
韩唤枝知道陛下的担心，廷尉府去各卫战兵清查，表现出来什么样的态度至关重要，太冷硬跋扈，会引起各卫战兵的不满，若是太柔和，又会让各卫战兵不当回事，这个度需要他来把控，很难。
“去吧。”
皇帝摆了摆手：“今年接连两个大案，一个赈灾粮款丢失案，一个武库失窃案，朕想看看到最后能揪出来多少蛀虫，朕会让户部和兵部调派长安官员与你分派出去的人协同调查，清查武库期间，廷尉府，户部，兵部三司的人必须同时在场，清查记录必须三司官员全都签字。”
他看向一侧的赖成：“内阁这两日就以此事为主吧。”
赖成连忙垂首道：“臣稍后回去就立刻召集人商议，然后尽快分派到各部衙抽调人手。”
“嗯。”
皇帝点了点头：“你也去忙吧。”
“是。”
两个人俯身一拜，然后躬身退出肆茅斋。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头微微皱着。
“朕想看看，你到底把朕的大宁祸害成了什么样。”
这句话，是说给已故前皇后的。
良久之后，皇帝坐直了身子，然后问了一句：“长泽最近怎么样？”
肆茅斋的屏风后边，有个人迈步出来，俯身道：“回陛下，李长泽应该已经到南疆了。”
“嗯。”
皇帝点了点头：“让人多盯着。”
“是。”
暗影里的人退了回去，无声无息，犹如鬼魅。
湖见道。
村口路边，前太子李长泽和一个民夫合力从车上搬下来一袋一袋的粮食，累的满头是汗，他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汗水，旁边的人连忙递上来水壶，虽然他已经被贬为庶民，可陛下的儿子就是陛下的儿子，纵然是庶民，地方官府的人也不敢轻慢了。
湖见道水灾之后便是瘟疫，百姓们一开始苦不堪言，可是大宁这样的庞然大物一旦运转起来，效率高的令人惊叹，各地的物资源源不断的运过来，最起码吃穿已经足够供给。
湖见道的疫情出来之后没多久，从最近的息东道道府和各郡治的医学馆支援过去的队伍就到了三十多支，又十五天，东蜀道各郡医学馆的人也到了。
第三批到的居然是西蜀道，那边山路连绵，道路艰险，大量的医药物资都是他们扛着背着带过来的。
三个月，瘟疫本可横扫湖见道却未能横扫，是因为大宁各地医学馆的人纷纷而至，长安城国学医馆八十四岁老馆主带弟子三百六十踏疫而来，瘟疫如魔，汇聚至此的三万白甲可破之。
此时此刻的李长泽身在湖见道，第一次体会到了大宁的强大，体会到了大宁的团结。
可是他更大的是怨气。
信王把他扔到湖见道这边来，他每天都还要装模作样的参与其中，他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
身边已经没有亲信之人，好在没有人监视着倒也过的自在了些。
卸完车之后他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搭乘运粮的马车回到了泗县县城，他就住在县城的官驿里，好在以他的身份也不会有人跟他要钱，不然的话生活上都有些捉襟见肘。
回到官驿，他自己动手去打了热水洗澡，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他把自己四仰八叉的扔在床上，累的什么都不想，躺在这就觉得浑身筋骨都散了架似的。
“殿下。”
屋子里忽然有人叫了一声，李长泽的脸色骤然一变，猛的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的去摸放在床头的短刀。
“殿下不用惊慌。”
说话的人从暗影里走出来，在距离床也就是半丈左右的书桌那边坐下来，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脸上也用黑巾遮面，但似乎没有恶意，李长泽紧张的看这个人，短刀已经不知所踪，应该是提前就被这个人取走了。
“殿下别怕，我是殿下的人。”
黑衣人把脸上的黑布摘下来，李长泽看着这个人，借着昏黄灯火，仔细看了一会儿后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
“殿下认不出我了吧。”
黑衣人往前拉了拉椅子，那是一张看起来三十几岁的男人面孔，眉目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很亮。
“你是？”
“杨华衣。”
黑衣人回答。
李长泽在记忆里仔细搜索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是你！”
黑衣人道：“不怪殿下记不起，你我已经有二十四五年没见了，我十二岁就离开长安到了南疆，和殿下最后一次见面还是殿下亲自到长安城外送我，而且长安城里没多久就传回去我的死讯，殿下应该也会伤心了吧。”
李长泽叹道：“是啊，这么久了，久到我已经忘了你，时间真快。”
“我其实不是一直在南疆。”
杨华衣道：“我在息东道六年，第五年的时候从军，一年间因为抗击海盗水匪积累战功升职为五品将军，然后被调走去了西蜀道，在西蜀道六年，然后被调到了京畿道，在京畿道三年，然后调回西蜀道，之后有回到了湖见道。”
李长泽不是很理解，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处。
“殿下是不是觉得我说了些废话？”
杨华衣道：“其实不是废话，我是杨家现在还唯一有用的男人了吧，而这些经历，就是我之所以现在还活着的原因，我离开杨家的时候只有十二岁，而且并不出彩，朝廷没有人记得我，陛下也不会记得我。”
“我被调去西蜀道是沐昭桐的周旋，过去之后是为了暗中查实当年留王府里的事，我去了京畿道是薛城想办法把我调过去的，那三年我在京畿道距离长安那么近却不敢回去，又回到西蜀道也是薛城的想法，因为他希望我回西蜀道除掉沐昭桐，奈何慢了一步。”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殿下记住，在这不用害怕，在湖见道我能保护殿下的安全。”
他起身：“我现在叫薛华衣。”
李长泽脸色一变，猛的站了起来：“你……你就是湖见道道丞薛华衣？！怪不得，我一直觉得这个名字莫名熟悉。”
“是啊，殿下也觉得不可思议吧？我现在已经是从二品道丞了。”
杨华衣道：“殿下安心在这，薛将军派来的人应该也快到了，殿下只管在湖见道这边好好赚声望，我会配合殿下，让殿下的贤名尽快传播于南疆诸道，用不了多久，殿下的名望就会传回长安。”
李长泽皱眉：“那有什么用。”
“有用的，其他的殿下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做自己的事，我和薛将军早就已经有所安排，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成效。”
他过来，伸出手，像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抱了抱李长泽的肩膀：“二十多年没见了，小时候我们俩还经常一块玩，在太学的时候，我们关系最好。”
他后撤一步：“如不出意外，这次朝廷里会有人为我举功，湖见道这边的灾情我处理的还不错，各地调度，运输，都是我亲自着手，京畿道道丞已经空缺了一阵子，这次为我举功之后，我就会调往京畿道任道丞。”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殿下，你振作些，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人在为你做事，为你奔走，为你筹谋，待我回到京畿道的时候，大事可期。”
“我今年三十七岁，从二品道丞，前途无量，不久之后调职京畿道，正二品道丞，更加前途无量，如无意外，给我举功的奏折这几日就到长安了，这个节点很稳，因为朝廷没有合适的人去京畿道做道丞，大宁扩充诸道，官员急缺。”
杨华衣笑了笑：“当年只有你送我出长安，以后我会送你回长安。”
李长泽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其实这个人他早就已经忘了，可是现在却难免有些感动。
“你……辛苦了。”
杨华衣笑了笑：“不辛苦，心中有望，步步前行。”
说完这句话他抱拳俯身，然后转身从后窗掠了出去，李长泽追到窗口往外看了看，黑暗中哪里还能看到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长泽自言自语。
第二天，长安，肆茅斋。
陛下看了看吏部尚书呈递上来的奏折，眼睛落在薛华衣这个名字上。
“朕记得这个年轻人。”
吏部尚书垂首道：“不到二十岁的时候，薛华衣因为抗击海盗有功破格升职为五品将军，后调入湖见道，六年中，剿灭水匪山贼一千余人，西蜀道，率领厢兵剿灭了十三山匪寇，然后调入京畿道，但是因为被前甲子营将军薛城排挤，所以又调回了西蜀道，这次湖见道水灾瘟疫，他救灾有力，调度得当，恰逢京畿道道丞职务实缺已久，臣仔细看过，长安里备选的官员没有人资历威望都够的，所以才大胆举荐薛华衣。”
皇帝点了点头：“是个合适的人，等赈灾的事过去之后，就调来京畿道吧。”

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 治地治国
大宁前些年的开疆拓土让疆域扩大了一倍还多些，原本大宁十九道，每道十九郡，然后灭南越，设平越道，从此开始了大宁的疯狂扩张。
现在的大宁拥有三十八道疆域，而除了平越道之外，似乎新拓疆域的每一道都有沈冷的身影。
所以在百姓们心中，沈冷就是大宁的福将。
大宁百姓不信鬼神者多，但是在这种事上就是带着些迷信，以至于后来，大宁历次征战，百姓们最好奇的是……这次沈将军去了没有？
大抵上，在老百姓们看来，只要是沈将军去了，那么这一战就必胜无疑，没道理的迷信。
而沈冷自己并不知道他在百姓们心中有多受爱戴，也不知道关于他的案子百姓们有多牵肠挂肚。
偏偏关于他的案子还很多。
但不管是什么案子，百姓们心里是断然不信的，他们才不会觉得一个为大宁立下如此功劳的人会做恶，会触犯国法。
其实百姓们只发现了凡是沈冷参与的征战都赢了，但是还没有察觉到凡是沈冷牵扯进去的案子，总是能揪出来以大批人。
何尝不是另外一种福将？
百姓们当然也不会知道，很多案子其实和沈冷没有什么关系，是陛下硬把他按进去的，就好像很多征战沈冷本不用参与也是陛下派过去的。
湖见道这边的道丞薛华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沈冷有些相似，他在三十七岁这个年纪就成为从二品的道丞，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所致，是暗中有无数人把功劳往他身上堆积。
从前皇后的娘家被抄家之后，杨家算是彻底陨落，而那个时候薛城就知道，要想再成大事就必须有个帮手，靠他一人之力，绝难回天。
所以薛华衣是个很走运的人，最开始捧他的是杨皇后，杨皇后死了，后族没了，便是沐昭桐在接力的捧他，沐昭桐没了之后是薛城捧他。
说和沈冷相似，是因为也有人在捧沈冷，而这个人就是当今陛下李承唐。
他就是要捧沈冷，高高的捧，还不怕沈冷会摔下来，不管捧的多高，他都接得住，他是大宁的皇帝陛下，他是三十八道江山数十个小国的共主。
他那双手，最有力。
大宁开疆拓土的速度太快，这就造成了分派到各地的官员明显人员不足，而这个时候，京畿道道丞空缺了那么久，如此重要之地，若是随随便便选人的话早就选了，正因为这是京畿道是天子脚下，所以这个道丞的人选必须慎重再慎重。
吏部尚书提交的名单中，最合适的，只能是薛华衣。
年富力强，功劳显赫。
看着这份奏折，最让陛下感到满意是的薛华衣的果断，湖见道赈灾，水灾的时候还好，调度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可是瘟疫出来之后，很多地方官员避之不及不愿上前。
薛华衣大怒，亲自带着湖见道道府医学馆的人去瘟疫最严重的地方治病救人，半个月一直都和医学馆的人在一起，半个月后他将彻查出来的地方官员一百余人全都下狱，影响最恶劣的四个被他直接砍了脑袋。
湖见道的道府郑直株都觉得不应该这么草率的杀人，可薛华衣却似乎铁了心，连郑直株的话都没听，先斩后报，在地方上杀了人才派人汇报给郑直株。
人已经杀了，郑直株当然会站在薛华衣这边，一个是道府一个是道丞，他不可能让人觉得道府衙门里的两位大人物有矛盾。
矛盾是私下里的事，不能让百姓们看到，当然也没有什么矛盾，郑直株很喜欢薛华衣这个人，会做事，懂前后，知深浅，明道理。
那几个影响最坏的官员是当众斩首的，那天在刑场上，薛华衣立于高台大声说道：“我是军人出身，做事不会曲曲折折弯弯绕绕，我只知道，大宁的将军不会冲在士兵的身后，大宁的官员也不应该躲在百姓的背后，躲在士兵们背后的将军该死，躲在百姓们背后的官员也该死！”
一声令下，人头落地。
薛华衣的名声在湖见道之隆盛远超郑直株。
泗县。
薛华衣带着手下官员慰问受灾百姓，亲自分发粮食物资，而这些粮食物资，就是前一日李长泽和民夫们卸下来的。
中午，薛华衣就在村里吃饭，和百姓们一起，吃的是饼子咸菜，喝的是冷水。
下午，回程的马车上，薛华衣看了看身前坐着的那个中年男人，他的幕僚闫拓志。
“接下来的行程如何安排？”
薛华衣眯着眼睛问，脸色疲惫。
闫拓志打开手里的册子看了看：“今夜之前会赶到启阳县，明天是启阳县分粮派种的日子，按照制定好的行程，大人要下田和百姓们一起耕种，午饭的时候在田间地头和百姓们一起吃饭，下午启程返回道治湖州。”
“后天会路过奇犽湖，巡视奇犽湖的堤坝修缮，洪水冲破了奇犽湖的堤坝，厢兵民工还有调拨来的战兵已经把堤坝全都堵住，顺路过去看看，慰问一下那些参与重修大堤的人。”
薛华衣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我歇会，确实有些乏了。”
闫拓志把册子合起来，沉默了片刻后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去见过前太子李长泽了？”
“嗯，昨夜里去见了一面，毕竟我是湖见道的道丞，他是犯了大罪被贬为庶民的皇子，明面上还是不见的好，我不能让百姓们说我巴结一个废太子，我不去见他而只是在泗县给百姓们分粮，对我的名声有好处。”
闫拓志点了点头：“其实……昨夜里大人也不该去。”
“总是要去的。”
薛华衣道：“赈灾的事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过几日我要在湖州城举办谢恩宴，宴请所有各道支援过来的医学馆的人，他们都是湖见道百姓的恩人，这个谢恩宴我是一定要参加的，道府大人也会参加。”
“谢恩宴之后，我会调派厢兵护送所有人回他们的家乡，各地方以最高规格的礼遇相送，说到这……这件事你要仔细盯着，每支队伍护送的兵力不得低于五十人，要有声势，厢兵从各郡县已经调集过来了，队伍也都分派完成，可第二天出城的时候队伍太多难免混乱，这件事你得办好，要亲自盯着。”
“是。”
闫拓志垂首道：“不会有错，一共一百三十二支医队，每队五十名厢兵护送，沿途的吃穿用度全都是我们湖见道出，都安排好了。”
薛华衣点了点头：“那就好，我真的得歇会了。”
闫拓志沉默了片刻后歉然说道：“大人，稍后再歇会吧，这件事属下还是觉得不妥当，大人是不是对李长泽说了你即将调往京畿道的事？”
薛华衣睁开眼睛：“说了。”
“这事还没定呢。”
“基本上定了。”
薛华衣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已经多日奔波，确实辛苦，眼睛里都是血丝。
他笑了笑说道：“道府大人给我的举功奏折早就送去长安，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到了，京畿道道丞实缺很久，我是最合适的，你应该明白，最卖力举荐我的，就是咱们的道府大人才对。”
闫拓志是个最出色的帮手，薛华衣安排下去的事他都能处理的极为干净利落，为薛华衣安排行程也是别人比不了的周密详尽，可以说没有闫拓志，薛华衣很多事有想法但未必做的好，行程也会自己操心费力。
可是他知道，闫拓志是个最合格的属下，但眼光却没有那么长远。
“你想想。”
薛华衣笑道：“这次赈灾的事，前前后后，是谁出力最多，是谁最得民心？”
闫拓志道：“当然是大人你。”
“确实是我。”
薛华衣道：“尤其是砍了那几颗人头之后，百姓们对我的爱戴我已经感觉到了，难道道府大人感觉不到？他又怎么会真心实意的留我在湖见道……”
他微笑着说道：“道府大人极力举荐我，我调往京畿道，这样既能让我离开湖见道，又能在陛下面前体现出他的风范，更能让百姓们知道他的大度，一举多得，郑大人自会不遗余力，朝廷方面，吏部尚书手里用人捉襟见肘，京畿道又是重中之重，你别忘了，道府郑大人不是我们的人，吏部尚书也不是我们的人，但郑大人和吏部尚书可是同窗，两个大人物都不是我们的人但都在帮我，这样才是最好的局面。”
闫拓志这才明白过来，长长的松了口气：“所以为了让大人尽快离开湖见道，道府大人必然会和吏部尚书大人多有交流，吏部尚书大人也会不遗余力的在陛下面前举荐大人你。”
“嗯。”
薛华衣点了点头，再次闭上眼睛：“提到道府大人，还有一件事你提前安排……回到湖州之后办谢恩宴，要宴请的是所有来我湖见道帮忙的医者，道府大人必须是最有声望之人，安排一些人在那些医者面前给道府大人送匾额，敲锣打鼓，热闹一些，另外，要有让道府大人在百姓们面前讲话的机会。”
他再次闭上眼睛：“不要再扰我了，我若睡着了你还喋喋不休，我便骂你。”
闫拓志笑了笑：“不扰不扰，大人休息吧。”
他从旁边取了个毯子给薛华衣盖在身上，坐在那看着面前这位真正说得上年轻有为的大人物，其实心里有个疑惑一直想问，但终究忍住了。
以薛大人的能力，才学，品行，就算是不帮那位前太子，将来薛大人也必然会是一道道府，封疆大吏……薛大人不是做戏，他是真的做实事，没有人比闫拓志更清楚薛大人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湖见道的发展，薛大人居功至伟。
“知道你在想什么。”
刚刚明明已经睡着了的薛华衣嘴角微微上扬：“我纵然再努力，将来也是有极限的，最高是一道道府……是治地之用。”
他笑容消失，缓缓吐出一口气：“可我想治国。”
……
……

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为官当如薛华衣
一个多时辰后，薛华衣睁开眼睛，外边的天色已经渐渐发暗，他舒展了一下双臂后问闫拓志：“距离启阳县还有多远？”
闫拓志道：“刚刚问过，还有大概一个时辰的路程。”
薛华衣皱眉：“为什么迟了？”
闫拓志道：“刚刚大人睡着了，我出去让车夫稍稍慢了些，这条路被洪水冲垮，还没有来得及完全修好，很颠簸，若是马车太快的话大人就不能好好休息，我已经提前派人知会启阳县那边，让他们迟半个时辰关城门。”
“胡闹！”
薛华衣道：“凭什么因为我而让启阳县推迟关城门的时间？就因为我是道丞？没有按时到是我们这边的事，因为推迟，启阳县那边的官员就要在城门口多等一个时辰！”
闫拓志道：“可是大人，你确实太累了。”
“做官要有做官的规矩，不是官越大威越大，而是官越大越要有表率，今日我让县衙的人在城门口多等一个时辰，明日县衙的人就敢让下边村镇的人多等一个时辰，上行下效，风气就是这么坏的，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这样。”
“大人，是我疏忽，确实是想让大人多休息一会儿，从前几日出湖州到现在，几天几夜，大人加起来也没睡多大一会儿。”
“做官就是干这个的，又要做官又要舒坦，哪有那么多好事。”
薛华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正了正衣领，然后伸手把梁冠拿过来戴在头顶。
“换马！”
他拉开车门吩咐了一声停车，下了车之后招手让护卫过来，要过来一匹战马：“车队继续赶路，进不了城就在城外找地方休息，明日一早再进。”
闫拓志也下了车，同样要过来一匹战马：“不许惊扰百姓！”
薛华衣催马向前，几十名护卫跟着他呼啸而出。
半个时辰后，启阳县城门口，薛华衣纵马而至，到了城门口停下来，城门口的人显然已经等了许久，有的坐在一边聊天，有的靠在墙上休息，从门口往城里看可以看到大街两侧都是或蹲或坐的百姓，显然都是县衙安排在这等着夹道欢迎他的。
县衙的那些人因为得到消息说道丞大人要迟到一会儿已经到城门楼里歇着了，城门口的人见他们是骑马过来的而不是车队，所以谁也没认为这风尘仆仆的就是道丞大人。
道丞大人啊，从二品那么大的官，怎么会骑马赶路？
看到那些城门里大街两侧的百姓薛华衣的眉角就抬了抬，眼神里有凶光一闪，他这一停下来，闫拓志就知道启阳县的县衙官员们要倒霉了。
“进城！”
薛华衣吩咐了一声，催马向前。
“站住站住。”
门口几个当值的人连忙过来拦了一下：“你们先等等，一会儿道丞大人就要进城，你们先到一边去，道丞大人进了之后你们再进。”
薛华衣听到这句话脸色一变，伸手指了指那个说话的捕快：“掌他的嘴！”
几名护卫跳下战马，上去按住那捕快，其中一个护卫扬起手噼噼啪啪的就抽了十几下。
“这位就是道丞薛大人！”
听到这句话捕快吓了一跳，城门外又没有灯火，天色已经晚了，谁能看出来这个人是道丞大人。
“因为我来了，就得让百姓们进城的等等，就得等着我进城之后他们才能进？”
薛华衣指了指那捕快：“扒了他的官服！”
“呼！”
这些护卫都是薛华衣的亲兵，薛华衣是军人出身，身边的亲兵个个骁勇凶悍，上去就把那捕快的官服扒了，按着肩膀押在那，那捕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让你们县令到县衙见我！”
薛华衣催马进城，马蹄子在青石板上踩出来的声音打碎了安静。
“我是薛华衣！”
薛华衣在战马上抱拳：“各位乡亲，感谢你们在这等着我，情义心领，诸位都请回家去吧。”
坐在路两边的百姓们都懵了，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薛华衣带着亲兵已经骑马经过。
薛华衣进了县衙之后大步进了正堂，直接在正堂主位上坐下来等着，没多久，启阳县的县令县丞等人急匆匆的从外边跑进来，因为太急，一个个跑的衣冠不整。
“是谁下令让全城百姓在街道两侧等着迎接我的？”
薛华衣声音发寒的问了一句。
县令脸色变了变，稍稍迟疑了一下后连忙俯身道：“不是有人指使安排，确实是百姓们自发的在大街两侧迎接大人，百姓们感念大人恩德，都想看看大人，真的不是卑职故意安排的。”
“哦？”
薛华衣眼睛微微一眯，侧头看向跟在后边的县丞：“张成安！”
“卑职在！”
县丞张成安跨前一步，肃立行礼。
“你是当年我带过的兵，现在已经是县丞了，我问你，那些百姓是自发的还是有人安排的？”
张成安犹豫了一下，可还是如实回答：“是县令林大人下令召集全城百姓在大街两侧迎接道丞大人。”
“林长谷。”
薛华衣看了看县令林长谷：“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安排会让我高兴？百姓们刚刚才把家园重修，刚刚才稳定下来，一个个累的形容憔悴，还要听你们的调遣安排装作欢欣鼓舞的样子在大街两侧欢迎我？你启阳县是最后一个还没有把耕种全都安排好的县，却把这种夹道欢迎安排的明明白白。”
林长谷扑通一声跪下来：“大人，卑职……卑职知错了。”
“张成安。”
“卑职在。”
“你可是一同与他安排的？”
“卑职没有，卑职还劝过林大人，卑职知道大人不喜欢这样的排场，不喜欢惊扰百姓，可是林大人觉得这样安排才足够显得隆重，他还说……哪有上官不喜欢百姓夹道欢迎的。”
“现在你是县令了。”
薛华衣对张成安说完之后，指了指林长谷：“扒了他的官服，去掉官帽，赈灾救民的事不见你这么上心，逢迎巴结上司倒是卖力的很，湖见道不需要你这样的人当官，给我记下来，林长谷此人，永不可在湖见道录用为官，我薛华衣说的！叉出去。”
两名亲兵上去，三下五除二将林长谷的官服扒了，架起来胳膊把人拖了出去。
“都散了吧。”
薛华衣一摆手：“明日天亮之前把分发的粮种务必准备好，张成安，你亲自去盯着。”
“是！”
张成安俯身一拜，转身出门。
薛华衣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似乎余怒未消。
“这些人，脑子里全都是如何让上司开心，上司开心有个屁用，百姓们不开心，谁让百姓不开心，我就让谁不开心。”
他起身：“跟我去府库看看。”
闫拓志连忙应了一声，朝着那些白吓傻了官员们摆了摆手：“还不走？”
那些人连忙俯身拜了拜，转身小跑着出门。
薛华衣带着亲兵先去了府库那边，府库全都是明日要分发下去的粮种，新任县令张成安正在那吩咐着什么，看到薛华衣到了，张成安连忙迎接过来：“大人。”
“我就知道粮种还都在府库里。”
薛华衣的眼神里还带着杀气。
“本来粮种早就应该分发下去了，可是林长谷知道大人要来之后下令按着不发，等大人来的这天再发下去，说是想让大人看看百姓们对分发粮种有多期待有多感恩，卑职劝过，这府库里受了潮，粮种在这多堆一天就可能发霉……”
张成安叹了口气：“以前跟着大人做事的时候，习惯了大人的雷厉风行，到了地方上才知道，只有大人雷厉风行，林长谷这样的人不是一个，是很多个，他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把场面做漂亮些就做漂亮些……”
张成安感慨道：“我更愿意跟着大人做事，还做大人的亲兵。”
“少发牢骚。”
薛华衣白了他一眼：“让你到地方上做官，就是因为知道你有这个能力，记住一句话，你看不惯的自己就不要去做……刚刚你在安排什么？”
张成安连忙道：“明日再分发粮食，一整天都是派发太耽误时间，我让人回去召集厢兵民用，今夜把粮种都从府库里搬出来装车，明日一早就能分派出去到各村镇，现在分发下去的就是城外三杨庄，因为离着最近，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大人你也是被安排道三杨庄那边走个过场，那边早都已经准备好了，大人去哪块地，见哪个百姓，该跟大人说什么话，正如大人之前说的那样，确实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呼……”
薛华衣长长吐出一口气：“一群庸官。”
他回头吩咐了一声：“让我的亲兵队也过来帮忙，尽快把粮种从受潮的府库里搬运出来装车，让你们启阳县县衙的所有人也都过来，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官，都给我过来装车。”
他看向张成安：“你们晚饭吃了没？”
“在城门那边吃了些点心。”
“去给我搞点吃的，馒头就行。”
薛华衣把袖口挽起来，大步走向府库：“再来一壶热水！”
张成安楞了一下，薛华衣已经走进府库和手下人一起往外搬粮种了。
一个时辰后，一个妇人急匆匆赶来交给张成安一个食盒，张成安让她回家去，然后拎着食盒走到薛华衣面前：“大人，我来拍个马屁巴结你。”
“什么东西？”
薛华衣把肩膀上的粮种袋子放在马车上问了一句。
“包子，素的，瘟疫横行，不好搞到肉，刚刚我让我家那婆娘做的，白菜粉条的包子。”
“哈哈哈哈哈哈！”
薛华衣大笑，让亲兵拎着水壶给他冲了手。
“就特么喜欢这一口，你这个马屁拍的好。”
薛华衣抓起来个素馅包子大口大口的吃，腮帮子鼓鼓的，吃的狼吞虎咽，张成安看的眼睛发红，抬起手揉了揉：“大人，你慢些。”
“屁，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还慢些。”
薛华衣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三口两口一个包子吃下去，然后又往嘴里塞第二个。
“好吃！”
他看向张成安：“嫂夫人手艺一绝！”
张成安红着眼睛说道：“百姓们都说，为官当如薛华衣，卑职现在懂了，真的懂了。”

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 不是每一次相遇都美好
整整一夜，要分发给全县百姓的粮种全都从府库里搬运出来装车，一辆一辆大车在县衙府库门外的大街上排着，车夫，民勇，厢兵，衙役，所有县衙官员，睡的乱七八糟，有的靠在车上睡着，有的躺在大街上。
清晨，当百姓们走上大街准备等待分发粮种的时候，他们看到了这一幕。
那位身穿从二品道丞官服的大人物，坐在县衙门口，靠在门框上也睡着了。
百姓们站在那，没有人敢发出声音，他们怕惊扰了这些值得他们尊敬的人。
一声鸡鸣响起，瘟疫之后，鸡鸣声都少了许多。
薛华衣睁开眼睛看了看，面前大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他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上前。
“让大家久等了。”
百姓们俯身一拜。
“大人们辛苦了。”
张成安跑到薛华衣面前歉然道：“靠在车上就睡着了……”
他看到薛华衣的眼睛里微微湿润。
“我不要百姓们被人安排着到大街上夹道欢迎，我更愿意看到百姓们真心的觉得我们做事了，他们一句辛苦了，对我来说，比什么都好听。”
他伸手把马鞭拿过来，在半空中甩响。
“派粮！”
百姓们一拥而上，不是哄抢粮种，而是帮忙推车。
薛华衣长长的舒了口气，在初阳下，他使劲儿伸展了一下双臂。
“这才是我想看到的大宁。”
他说。
江南道。
一片芦苇丛里，几十个人从中钻出来往外看了看，官道上不见人影，正是午后，而且这边的人更喜欢走水路官道上本就人不多。
先出来的人打了个手势，后面的人陆续出来，他们将脸上的围巾拉下来，整理了衣服，把兵器用布包好，能拆分的都拆分装进包裹里。
“大家记住。”
宇文小策咳嗽了几声后说道：“咱们的人应该已经都在常先生的带领下分批回京畿道了，留在江南道这边的兄弟们另有大事要做，我安排郭亭照看这边，现在大家跟我往东走去看看那边的情况，如不出意外他们已经动手了，以火船袭击孟长安的官船，船上的人不计自己生死，我们不能忘了他们，大家跟我去那边看看情况，然后分派人手去牺牲兄弟的家中送一下抚恤，兄弟们的情义，要长存心间。”
说完之后他拍了拍手：“大家都振作一下，这事干完了之后咱们也要回京畿道了。”
“是！”
几十个人应了一声，抖擞精神顺着官道往东走。
“没多远了。”
宇文小策道：“我安排人在前边村子里准备了马，大概还有几里远，那边也会给咱们准备饭菜，大家再坚持一下。”
“好嘞！”
“准备妞儿了没有啊宇文先生，光有饭菜可不够。”
“妞儿没有，汉子们有的是，你想要哪个？”
“要汉子干嘛，要汉子我还不如自己解决呢。”
众人一阵哄笑。
“虽然没能杀了沈冷，但大家也不要气馁，我们本来就不是要去杀沈冷的，只是顺路看看，能杀就杀，不能杀就走。”
宇文小策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们想要妞儿的话，回京畿道去安城县，到了那边我请客。”
“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起来，其中一个汉子说道：“宇文先生你去不去，你要是去的话不用你请我们，我们请你啊，我们可以轮流请你。”
“就是，每次都是我们去，先生你又不去，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看先生你不去青楼，是因为你自己喜欢汉子吧。”
宇文小策呸了一声：“一个个的没大没小！”
正说着，前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宇文小策的眉头立刻就皱了皱，那是马蹄子踏地的声音，听起来人数不还不算少，前边是官道转弯，过了那个大弯就是他们要去的村子，看不到人只能听到声音，官道两侧树挡住了视线。
这会儿再想躲开也来不及了，宇文小策一摆手：“说说笑笑正常走，就说我们刚送货回来。”
一群人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一群战马骤然从转弯处出现，马背上清一色是身穿黑色战甲的大宁战兵。
宇文小策大声说道：“一会儿回到村子里，我把工钱给你们发下去，这批货送到的很快，雇主开心，所以多给了一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让开路，马队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宇文小策回头看了一眼，马队已经冲了过去，他松了口气，心说这地方怎么会有战兵的队伍经过？
忽然间心里紧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可就在这时候刚刚冲过去的队伍却忽然间停了下来，那般急速前冲的情况下骤然停住战马，后边的队伍还能立刻跟着停下来，没有一丝混乱，足可见这些骑兵有多强悍。
最前边那个面容冷峻的骑士拨马回来，坐在马背上俯视着宇文小策等人。
“你们是做什么的？”
他问。
所有人都看着他但没有人说话，宇文小策连忙上前，点头哈腰的说道：“这位军爷，我们都是前边村子里的人，刚刚搭伙送了一些货。”
“他们都不会说话？”
马背上的冷峻汉子指了指那些人。
宇文小策眼神恍惚了一下。
他笑着说道：“村里人都没有什么见识，这活儿是我攒的，所以军爷你问，他们自然觉得还是我来回答比较好，村里的汉子也都木讷老实，军爷不要见怪。”
可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却注意到那马背上的人视线已经转移到了他手下人背着的行李上。
“运货还带着这么多行李？”
马背上的骑士眉头微微皱起来。
“呼……”
宇文小策叹了口气：“动手，尽量快一些，不要动静太大，完事之后也不用回村子里，骑他们的马走。”
“是！”
一群人应了一声，迅速的从包裹里把兵器取了出来，离着最近的那个汉子来不及解开包着长刀的布，从腰间把匕首抽出来，高高跃起朝着马背上那个冷峻的男人刺了过去。
宇文小策对他手下这些人的战力很有自信，这些人是他从队伍里挑出来的，每个人的武艺都不俗，而且平日里都是按照战兵方式训练，配合也极默契。
虽然面对的也是战兵，可是宇文小策觉得大概也就用不了半刻的时间就能解决掉。
所以他的命令是……速战速决。
跳起来的那个汉子动作刚猛，匕首朝着马背上那人的脖子刺了过去，可那人好像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依然端坐在马背上没有动。
当那把匕首眼看着就要刺进去的时候，那人才侧身避开，匕首刺空。
在这一刻，马背上的冷峻男人伸手一把掐住那半空中人的脖子，五指发力，手腕一转，那人的脑袋就猛的往旁边歪了过去，咔嚓一声轻响，脖子断了。
马背上的人手指松开，尸体砰地一声坠落在地。
一瞬间，宇文小策的眼睛就骤然睁大。
马背上的冷峻男人伸手指了指，声音清冷的说道：“杀一半。”
语气平静的不带一点感情。
他背后的黑甲骑兵动了。
动如雷霆！
几乎连一息都没有，骑兵同时将连弩摘下来就是一阵点射，比他们还要早一步拿出兵器的那些人却比他们显得慢了，这些骑兵非但动作迅速，而且射术精准到让人头皮发麻。
连弩点射之准，让宇文小策的心脏都开始跳的快了起来。
只短短片刻，冲过来的那部分人就全都被连弩放翻，每一个人都是脖子中箭，一击必杀。
靠近的人都被射杀之后，马背上的骑兵跳下来，一边走一边将背后斜挂着的刀抽出来，他们抽刀的方式和寻常战兵都不一样，当他们刀抽出来的那一刻，宇文小策的脸色瞬间发白。
“刀兵！”
那不是大宁战兵惯用的制式横刀，而是更重更锋利的环首刀。
“走！”
宇文小策立刻就猜到了那马背上的冷峻男人是谁，再也没有了刚才下令动手时候的轻描淡写，他嘶吼了一声后迅速的打开包裹想把连弩取出来，可是那些刀兵的动作太快了。
孟长安的亲兵，那是什么战力？
配合向前，刀刀见血。
原本自信之极的那些人连还手的余力都没有，不管是出手还是配合，都不如刀兵。
如果说刀兵普通士兵每个人都是百炼钢，孟长安的这些亲兵就是百炼钢之中的百炼钢，冷，硬，锋利，无情。
宇文小策的人一下子就慌了，前边的人被砍翻的速度太快，快到连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所以后边的人在宇文小策喊了一声后立刻掉头就跑。
可是孟长安说了，杀一半。
另外一半当然要活口。
宇文小策终于把连弩取出来，抬起手刚要瞄准孟长安，眼前恍惚了一下，孟长安已经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一个大步就到了他面前不远处。
啪！
他手里的连弩被孟长安一刀斩碎。
宇文小策立刻后撤，长剑带着一声铮鸣沛然而出，剑势如一朵花开，绽放之处便是孟长安的咽喉。
可是孟长安似乎还是没把他的剑当回事，就如同刚刚没把那个用匕首的人当回事一样。
剑过来，孟长安的刀出现在他咽喉前边，当的一声，剑尖戳在他的战刀上，一团火星在孟长安脸前爆开，火星后边，就是那双平淡无情的眼睛。
宇文小策长剑接连三招，若凤点头。
剑光璀璨，可是这三朵剑花中一道乌光穿透过来，直接破开剑势。
宇文小策身边的手下冲过来一刀砍向孟长安，宇文小策在这一刻双脚离地而起在他手下后背上踹了一下，身子向后疾掠出去，他没有回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向芦苇荡，野兽一样的速度冲过去，然后一头扎进河道里。
孟长安站在那看着他逃走，微微皱眉。
孟长安水性不好。
他回头看了看，那些动手的家伙，所有活着的都已经被按跪在地上。
而那些被抓的人也一样看着宇文小策逃走的方向，在那一刻，当他们看到宇文小策一脚踹在自己人身上逃走的时候，信仰破了。

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 峰回路转
孟长安这样的人，大概从来都不会觉得该死的人生死有多重要，所以被他亲兵生擒的那些人有些惨，被绳索绑着手跟着战马跑，跑的慢了自然会被拖倒，再想站起来都没有什么可能，身体素质再好的人被战马拖拽一段后也能散了架。
就这样跑了至少十几里孟长安才下令停下来，后边被绑着的人已经基本上都废了，站起来都费劲。
队伍刚刚停下来，就在这时候孟长安猛的回头，敏锐的感觉到在路边芦苇丛里似乎有什么动静，他朝着芦苇丛那边指了指，手下亲兵立刻将连弩摘下来，队伍呈扇形靠了过去。
哗……哗啦啦……
声音越来越清晰。
“别放箭啊，撒尿呢！”
芦苇丛里有人喊了一声，听到这声音孟长安嘴角就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
沈冷提着裤子从芦苇丛里出来，看了看那些手持连弩戒备着的亲兵笑道：“你们要是给我打坏了，我找你们大将军赔！你们也得赔，我的坏了，我阉你们一窝。”
那些本来吧，挺冷硬且锋利的亲兵在看到是沈冷之后也不知道为啥风格就变了，一群人咧开嘴没心没肺的笑。
沈冷瞥了一眼孟长安道：“看看你这些傻兵，一见我就笑。”
孟长安坐在马背上看着他，看起来依然很冷的样子，但实则嘴角都已经花开了似的，从凛冬到春暖。
“他们应该乱箭射过去。”
孟长安说。
沈冷晃了晃腰：“一棍全都扫掉。”
孟长安：“……”
他叹了口气：“你是大将军，能不能庄重些。”
沈冷张开手：“来，下来，让大爷庄重的抱抱。”
孟长安手下的那些亲兵们噗嗤都笑了，一群人原本锋利如刀的汉子们看向孟长安，眼神里有鼓励有期盼，就差有人喊出来，快下来让他抱抱。
孟长安从马鞍一侧把水壶摘下来，朝着沈冷砸了过去。
沈冷一把接住，拔开塞子咕嘟咕嘟的灌了半壶进去，然后擦了擦嘴：“我追这些人已经追了一路，结果全都落在你手里了。”
他扫了扫：“人数不对啊？”
孟长安道：“杀了一半。”
沈冷围着那些俘虏转了一圈：“没有宇文小策。”
孟长安：“那是谁？那个剑法很不俗的人？”
沈冷嗯了一声：“连你都没有把人留下，还给出剑法很出众的评语，由此可见你也就那么回事，那人可是被我打的屁滚尿流。”
孟长安：“他没和我打，知道我是孟长安之后就跳河跑了。”
沈冷：“……”
陈冉从芦苇丛里出来，正好听到这句，噗嗤一声笑了，回头对二本道人压低声音说道：“看到了没，这是咱们安国公装逼最失败的一次。”
众人出来后朝着孟长安行礼，孟长安看着他们也笑起来，都是自己人啊。
他把战船遇袭的事跟沈冷说了一遍，沈冷的脸色立刻寒了一下。
“我没让茶颜过来，让她护送家眷先回长安。”
孟长安道：“我来帮你。”
沈冷嗯了一声，走到那些俘虏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孟长安：“审问过了吗？”
孟长安摇头：“我不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沈冷：“比如跳河。”
孟长安举头看苍穹。
他生在鱼鳞镇紧挨着南平江，但他水性确实不好，小时候家里人绝对不允许他下水，后来就去了长安城雁塔书院，其实他也不是水性不好，他基本上是不会水。
“冉子。”
沈冷回头看向陈冉：“审审他们。”
陈冉应了一声：“好嘞。”
孟长安从马背上下来，和沈冷两个人走到一边，寻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在那看着陈冉审问那些俘虏。
“老院长身体怎么样？”
孟长安问。
“还好，我出长安之前一直住在书院陪他，一顿饭还能干掉半个大肘子，时不时还想念一下小淮河。”
孟长安撇头看了看沈冷，沈冷耸肩：“我说的是实话。”
“东疆那边怎么样？”
沈冷问。
“没什么事，前阵子桑国的使团去了长安之后海岸线都变得太平起来，也许是这次桑国派来使团，他们本国的人也有些错误的预判，以为是亲善的开始，所以不少商队也开始往大宁这边走动，还有人想收买我，送了我一些礼物。”
沈冷：“礼物收了，人揍了？”
孟长安又撇头看了看他。
沈冷笑道：“看你拉的屎，我就知道你怎么撅的屁股。”
孟长安：“你为什么要看我拉的屎，你是想把它滚成球带回家收藏吗？”
沈冷楞了一下，然后瞪他：“恶心！”
孟长安：“是你先恶心我的。”
沈冷白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说道：“这次你回来应该能在长安停留一阵子，好好陪陪老院长，另外就是……我因为这一阵确实有点忙，倒是把另外一件肥差给忘了。”
他看向孟长安：“给你个赚钱的事你干不干？”
孟长安：“我从不赚钱。”
沈冷：“能不能别这么理直气壮的不要脸。”
孟长安：“那你说吧。”
沈冷道：“陛下把桑国的前太子英条柳岸交给我了，我一忙起来就没顾得上，本打算把人送回桑国的，这已经拖了几个月，但是陛下特赦英条柳岸的消息我已经派人送去桑国，古乐和耿珊两个人会把这消息在桑国之内无限度的扩大，我的本意也是先给那些还忠于英条柳岸的人一些期待，也给他们时间做准备。”
孟长安：“说重点。”
沈冷：“这些都是重点啊。”
孟长安：“说钱。”
沈冷：“……”
他笑了笑说道：“英条柳岸还在我的人手里，你尽快让人把他给你送过去，长安城里现在也有不少桑国来的人，有的是跟着使团一块过来的，有的是商队，这些人都算上也没有不带着目的过来的人。”
“按照一半一半的算，一半是想干掉英条柳岸的人，一半是想把英条柳岸接回去的，赚钱的法子就是，你把消息透漏给那些想把英条柳岸接回去的人，让他们出钱。”
孟长安：“还真可以赚钱。”
沈冷：“你不是对赚钱没有兴趣吗？”
孟长安道：“看是谁的钱。”
他看了沈冷一眼：“还有吗？”
沈冷：“哪有那么多好赚钱的事，能有一样，我还给你了，可见你我兄弟情深。”
孟长安：“只有一个可以赚钱的机会，能赚的有点少。”
沈冷：“你这个人很贪啊。”
孟长安淡淡道：“我想了一下，我可以把消息卖两次……我先把消息卖给想救英条柳岸的人，赚一笔，然后通知他们接人，再把消息卖给想杀英条柳岸的人，赚一笔，然后想杀英条柳岸的人就会和想救英条柳岸的人打起来。”
他认真的问沈冷：“如果及时向廷尉府报案的话，有奖励吗？”
沈冷叹道：“你真不是人。”
孟长安耸了耸肩膀：“既然生意只能做一次，那么就把能赚到的钱都赚来。”
就在这时候陈冉过来，脸色有些懊恼，一边走一边说道：“这些家伙对于宇文小策什么都不知道，大概上问出来的消息和那个叫宇文小策的人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
他看向沈冷：“不过倒是问出来一些别的什么。”
陈冉把审问得知的消息详细说了一遍，大概意思是，这些人都是宇文小策从各个队伍里选出来的，而这些队伍分散在各地，大部分都是假扮成占山为王的山匪或是如江南道这样水路纵横的地方潜藏起来的水匪。
他们利用地形藏身，相对来说在江南道这边太好藏身了，比如大开山，外边就是连绵几百里的水泽，到处都是芦苇荡，水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大开山又是易守难攻，所以那边藏了不少。
比如京畿道的燕山山脉里，他们也藏了一些人，这些人除了从宇文小策手里得到过兵器甲械之外，其他的物资和钱财都靠自己去劫掠。
宇文小策给各地的人发了调令，点名要人，然后他们从各自的藏身处出来到大开山与宇文小策汇合，在这之前，他们完全不熟悉宇文小策这个人，只有几个京畿道的人是跟着宇文小策一起来的，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知道宇文小策会去哪儿，藏身在什么地方，唯一能提供的线索就是宇文小策可能会返回京畿道，因为之前宇文小策和他们提了一句要回去。
“分散各地的队伍？”
沈冷皱眉：“看来他们的兵器甲械确实是从甲子营流出去的。”
陈冉道：“我问了，他们知道的也是宇文小策说的，宇文小策给他们的说法是这些东西都是甲子营武库的人偷出来卖的。”
沈冷道：“宇文小策做事很小心，对自己人也不说实话，只说是甲子营的人偷卖出来的。”
他看向孟长安：“不过你这次和他们巧遇，倒是也让案情峰回路转，最起码能查到他们的队伍藏身何处了。”
沈冷看向陈冉：“派人去安阳郡船坞，调南平江水师过来，那边有大概上万人的兵力，百余艘战船可用，直接去见曹营，那是船坞的船队。”
“是！”
陈冉应了一声：“还需要调人吗？”
“去江南道乙子营请将军黄然调派人马过来，乙子营也有船队，汇合之后，进攻大开山。”
沈冷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看了看那些俘虏：“哪个是从燕山来的？”
陈冉指了指其中几个人：“他们几个是从燕山过来的。”
“安排人给甲子营将军澹台草野送过去，让他出兵燕山。”
说完后沈冷起身：“派去的人要说明，南平江水师的人四天之内务必赶到，乙子营黄然将军的队伍，四天之内也必须赶到。”
沈冷道：“咱们去打一打号称三百里的水泊，神仙也难渡的大开山。”

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 目标大开山
江南道这里的地形在整个大宁来说可称得上最复杂，水系繁多，河流纵横，大开山一带不仅仅是从大宁时期开始有水匪，往前推到楚末年时候大开山最有名的便是十三万水寇联盟。
这么适合出水匪的地方，不出水匪似乎都不符合常理，其实比地势更可怕的是人心，这里再适合做水匪的老巢，难道就一定要有水匪？
大宁如此富足之下，还是有人铤而走险，是大宁的错？
就算大宁再富有十倍，依然还是有恶人，还是有地痞流氓，还是会有山贼水寇。
说的更直白一些，就算是大宁朝廷，地方官府，每个月按人头发钱，就没有抢劫犯杀人犯了吗？
那时候有十三万水寇联盟，可见这地方有多适合水寇生存，楚国末年群雄并起，以南平江划分南北的话，北边势力最大的几支义军有绿眉军和出山营，还有威震整个北疆的燕云铁骑。
南平江往南更乱，规模上十万的义军就有十几支，但说是义军，基本上都是拼凑起来的流民。
其中最能打的一定不是大开山十三万水寇联盟，但最难打的一定是他们。
大开山水寇后来被人称为十三盟，曾经击败过楚国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强悍府兵，名声大振。
后来击败十三盟的不是楚军也不是南方这诸多义军中的任何一支，而是唐匹敌。
那位带着八千悍卒南下，打了几年后拥兵三十万的大宁第一开国功臣，大宁太祖皇帝的结拜兄弟。
当年打下大开山十三盟的那一战，即便是放在现在，大宁兵部的一群精英无数次复盘，得出的结论依然是不可思议，不管怎么看，如果打那一战的不是唐匹敌换做另外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赢。
事实上，大宁兵部备战司的精英们得出的结论是，哪怕是唐匹敌，那一战都不该赢。
那是奇迹。
唐匹敌当年南下带着八千悍卒，打大开山的时候也不过只有四万六千余人，而且还多是陆战士兵，船只的数量是十三盟的十分之一，兵力是十三盟的三分之一，而且十三盟还是防守，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唐匹敌就是打赢了一场这么反常识的仗，还是大胜。
关于那一战的记载很多，大抵上说的都是唐匹敌身先士卒，以火船破十三盟的铁索连环战舰，然后趁势发起猛攻，一举攻破大开山十三盟营寨。
可这记载被后人掰开揉碎的解读了无数次，依然找不出能赢的关键到底是什么。
就算十三盟的船队被火船烧了，可是以唐匹敌手中的船队数量，根本不可能组织的起来大规模的进攻，十三盟在大开山上曾经修建了坚固的营寨，居高临下的防守，怎么就被唐匹敌打败了？
沈冷也不止一次研究过这一战，根据所有记载不断推测，可沈冷得出的结论是……那一战可能十三盟内部出了问题，如果不是里应外合，唐匹敌绝难攻破山寨。
可是记载之中，偏偏还就没有关于十三盟内乱的只言片语，所以到最后兵部尚书曾经问那些年轻的精英们，你们对大开山一战怎么看，这些精英们互相看了看，得出的结论是……唐匹敌牛逼。
此时此刻，沈冷要去打大开山了，从审讯那些俘虏得到的消息来看，他们就是偷偷潜入大开山，然后修缮了十三盟当年留下的山寨石头城，在山中隐藏，以捕鱼打猎为生，偶尔派人出去劫掠商船。
所有兵器都是宇文小策安排人从京畿道给他们送过来的，除此之外，宇文小策也没有提供过粮草补给。
“一切都太顺利了。”
香草山庄，林落雨看了看沈冷：“哪怕就算是孟长安半路偶遇宇文小策的人，也显得太顺利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柔和，语速平缓，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之前就想到过，这个案子最终会引向私兵，而这个引向，怎么看都像是宇文小策故意为之，把私兵引出来就是大宁立国以来最大的案子，尤其是私兵的规模按照你刚刚得到的消息来看有可能近万人。”
“这不是水匪，不是山贼，而是有预谋的控制私兵。”
林落雨道：“宇文小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暴露出实力？还是说……他其实也是和信王一样的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在为大宁铲除祸根？可这没道理，这么多年了他突然良心发现了？”
沈冷摇头：“他和信王一定不一样。”
他问林落雨：“你见过这个人，看到过那双眼睛。”
林落雨嗯了一声：“所以我不也不太愿意相信他和信王是一类人，信王有理由为大宁铲除同存会，目的是为了给陆王报仇，假意带着同存会对抗朝廷，实则为朝廷查清楚同存会的隐藏实力。”
“宇文小策完全没有这个理由，他若是薛城的亲信，故意把薛城这么多年来准备的私兵暴露出来，难道是薛城和他反目？”
“打了再说。”
沈冷道：“不管怎么样，他们这次把私兵暴露出来了，大开山中据说有至少六七千人，这么大规模的水匪，还有大量的武器装备，突然发难的话，我丝毫也不怀疑他们可以轻易攻破江南道任何一座县城，而且绝对用不了一天就能攻破，每一座县城中的厢兵数量最多三百多人，武器装备还不如大开山的人齐全精良。”
“除了大开山之外，俘虏的那些人还说京畿道燕山中有至少三四千人。”
他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慢慢踱步：“更让我想不明白的是，如果说甲子营府库丢失的武器装备连驻军的廷尉都没有察觉还可以理解，那么薛城在甲子营中难道就没有拉拢过任何人？只要有这个迹象，甲子营中的通闻盒一定会向陛下报信。”
颜笑笑在旁边说道：“会不会通闻盒先一步被薛城收买了？”
“除了陛下之外，谁都不知道甲子营中的通闻盒是谁，甚至有几个，就算是薛城想收买这个人也没办法，大海捞针一样，他总不能把手下的人都叫过来挨个问问你是不是通闻盒。”
林落雨点了点头：“你想不明白的是，如果薛城没有在甲子营中拉拢任何人，那么甲子营其实是干干净净的，府库丢东西也可能真的只是一群值守府库的人监守自盗，当然这个监守自盗极有可能是薛城的人引诱的，那些人往外偷，买家都是薛城的人。”
沈冷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不是现在爆出来这个案子而是放在以前，也牵扯不到薛城身上，哪怕突然被人举报，薛城最多是被撤职也不会被砍头，他是甲子营将军，那个级别这样的案子还不足以让陛下砍了他。”
“这是一种自保的手段，诱使府库的人盗窃物资，他们买……”
他看向林落雨：“这就是为什么原来杨家会有那么多生意在京畿道了。”
“嗯。”
林落雨点了点头：“薛城的钱，是杨家源源不断的支撑着。”
沈冷道：“可是，一万多人能干嘛？”
他皱着眉头：“一万多人能攻打长安？我出长安之前问过韩唤枝，以他的分析如果有人想围攻长安还造成威胁，最少需要多少人，我的估算是最少需要三十万，韩唤枝的估算是最少需要二十万。”
林落雨坐下来，沉思了一会儿后说道：“我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想，宇文小策最擅长的手段是转移视线，这样的手法他用过不止一次，若是他用暴露这些私兵来转移我们的视线，转移朝廷的视线，他想遮掩的是什么？”
沈冷被这句话提醒，忽然间想到了很多，他快步走到林落雨面前：“你的意思是，不管是他暴露不暴露，陛下都已经在怀疑薛城私底下养兵了，这是查不查都能想到的事，只是缺少实据，他把这些私兵暴露出来，是想隐藏更大的秘密。”
“这些私兵暴露出来后，朝廷出兵剿灭……”
林落雨道：“也就不会再怀疑他有私兵了。”
沈冷皱眉：“他还有更多的私兵，可是这根本不可能，几万人的规模藏在山里自生自灭还可以理解，再大的规模……怎么可能不暴露，而且甲子营还是干净的。”
林落雨摇头：“能想到的就是这些，所以我建议你向陛下禀明，就算是这次剿灭了所有私兵，也不要直接停了对薛城的调查。”
沈冷嗯了一声：“我先去打了再说，你自己小心。”
林落雨道：“你去打你的，我继续查重安郡咱们票号的人失踪的事，总得有个交代。”
沈冷转身：“我打完了回来，你我一起回长安，茶儿她们都回来了。”
林落雨嘴角微微扬起：“好。”
不到四天，第四天的早上，从安阳郡船坞派过来的船队就到了重安郡，这是安阳郡船坞的护卫船队，其实算不上正规水师战兵队伍，但是战斗力毋庸置疑，毕竟是当初庄雍的南平江水师老底子。
负责指挥这支水师队伍的是一名五品将军，名为谢九转，三十几岁，看起来不像是个军人，更像是个书生，但是这个人上次诸军大比也参加了，瘦瘦弱弱的，打起来出手如虎豹。
南平江水师的队伍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后，江南道乙子营的大军也到了，这次乙子营将军黄然亲至，带着乙子营船队和一万五千名战兵。
大开山外，河道封锁。
沈冷站在万钧战舰上举着千里眼往大开山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看向孟长安：“山林掩映都看不到石头城所在，好在重安郡府治把许多卷宗送了过来，有对大开山的详细记载。”
他指了指大开山那边：“看起来大开山水泽一片平缓，可实际上，很多地方大船根本过不去，水面看不出问题，可是大部分地方水深不足一丈，战船根本过不去，过去就是搁浅，大开山之所以难打就是因为如此。”
看起来都是水，但谁也不知道哪儿是潜水哪儿是深水，最浅的地方可能只有几尺，最深的地方能有几十丈，表面上看却看不出。
“附近的老渔民找来了多少？”
“几十个。”
陈冉回答道：“正聚集在一块协助绘制水路图。”
沈冷嗯了一声，回头看向谢九转：“你为先锋，可能胜任？”
谢九转抱拳道：“先锋，唯我可胜任。”
沈冷忍不住笑起来：“不要表现太好，不然的话，我把你们安阳船坞连文带武就挖光了。”
谢九转道：“等着大将军调令。”
他抱拳下船：“卑职去准备伏波战舰。”

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 探索前行
进入大开山水泽的主力队伍就是南平江水师，前边三艘小舟带路，每一艘小舟上都有两位当地的老渔民，后边是十二艘伏波战舰，组成了先锋队伍。
为了保护这几位老渔民，每个人身前都有甲士持重盾护卫。
“再往前我们也没有走过了。”
一名老渔民满脸歉意：“不是我们不肯帮忙，属实也没有走过，打渔不必走这么远，况且一直都听说大开山里阴气重，虽然我们不信鬼神，可既然没有必要来又何必逞强冒险。”
“前些年倒是听闻有人进来，说是翻了船，死了好些人。”
另外一个老渔民道：“再往前大概十余年前来的人最多，那时候南平江水师清剿水匪，那些王八蛋无处可逃就选择进大开山，也死了不少人，但肯定有人进去了。”
士兵们点了点头，回头朝着伏波战船上打了旗语，意思是再往前没法带路了。
“换我们的人上去。”
谢九转伸手指了指。
伏波战船两侧挂着的蜈蚣快船放下去，每艘船上十五名战兵，几十艘蜈蚣快船接替了那三艘渔船开始探索向前。
渔船回去的时候，谢九转站在甲板上朝着那几个老渔民行了个军礼。
“务必斩草除根，不然他们也会被报复。”
谢九转低低说了一句。
“探路向前！”
“呼！”
大开山水泽让船队进攻面临危险的地方就在于水面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巨大的水泽和寻常那些湖没有区别，可是镜子面一样的水波下边，沟沟壑壑，高低不平。
最前边的一艘蜈蚣快船速度骤减，船底托住了，本来船速也不快，可是后边的船不可能马上跟着停下来，砰地一声撞在前边船上，两艘船上的人全都晃了起来。
虽然没有人员伤亡，可是两艘船小船都搁浅在这，旁边船上的人抛过来绳索想把船拉出来，结果往前行进了一段也搁浅了。
这样的事不会伤到船上的人，然而前边的小船淤积在这，后边的大船也就不得不停下来。
别的小船转方向继续探路，结果又有两艘搁浅，几十艘蜈蚣快船堵在前边，后边的船也就一动不动。
谢九转脸色变了变，本来行进速度就慢，再这么堵下去的话，天黑根本就到不了预计的位置。
从大运河入口进入大开山水泽，再到大开山下要行船七八十里，才走了三十里左右就被挡在这。
原本的计划是一天之内行船六十到七十里水路，然后以战船组成水寨，第二天一早向大开山进军，现在看来，只怕连这个目标也没法完成。
“我的亲兵！”
谢九转喊了一声：“给我卸甲，全都卸甲！”
两名亲兵上来帮他把铁甲卸了，他在船上不停的活动着：“所有亲兵，跟我跳水探路！”
几十名亲兵都把皮甲脱下来，热身之后跟着谢九转一个一个的从大船上跳进水中，他们游水到了前边，谢九转拍了拍蜈蚣快船：“尽快拖出来，拖不动就下船推，就在这看着么！”
船上的士兵们也纷纷把甲胄脱下来，跳进水里推船。
谢九转带着人游在前边，一点点的探索着，每隔二十丈左右就留下来一个人，手脚打水飘在那。
“告诉后边的船，人在的地方就能行船！”
谢九转浮出水面喊了一声，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然后再次扎进水里。
如此探路，后边的蜈蚣快船上的士兵上来接着水中的士兵，换人再游过去接力探路。
足足一个时辰，谢九转漂出来后整个人看起来都要虚脱了，一艘蜈蚣快船从后边上来，船上有人喊了一声：“上来歇会，换我来。”
谢九转摇了摇头：“我还行。”
然后才注意到小船上居然是大将军沈冷。
“我知道你行。”
沈冷指了指他吩咐一声：“拉上来让他歇会儿。”
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他探出头笑了笑：“你行，我也行。”
战船上，孟长安回头吩咐了一声：“让军医去准备药水，他们在水里泡的时间太久了，眼睛都会出问题，换上来的先洗眼。”
“是！”
亲兵连忙应了一声回去找军医。
孟长安的视线一直盯着前边的沈冷，可是那个家伙进了水好像一条鱼似的，他不浮出来根本发现不了，然后孟长安就不由自主的想到，这个家伙之所以水性这么好，完全是因为小时候饿的狠了唯有下水摸鱼一个办法。
为什么大宁的战兵在战场上从来都不会畏惧退缩，就是因为大宁的将军们从来就没有退缩过，沈冷是大将军，大将军冲在最前。
何止是沈冷，北疆战场上和黑武人打了那么多年，从来都是将军在前，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黑武人具备先天的身体优势，大宁的战兵怎么可能打出来一个旗鼓相当。
“换人！”
孟长安伸手往前指了指，沈冷换过去之后也已经在水里泡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了。
第三批人接替上去，水师的人用这样的方式摸索着探路前行，战船上，沈冷手下专门有人在绘制水路图，一张画完立刻换一张纸，没多久身边的纸已经有厚厚一沓。
这是沈冷的习惯，就算没有吩咐手下人也会有专门的人在做，这一仗打完之后，从大运河到大开山的水路图也就画出来了。
从清晨到太阳西斜，硬是靠着人在水里游着探索出来水路，眼看着距离大开山已经没有多远，沈冷他们停下来商量了一会儿，人开始四散出去为大船寻找适合停泊的地方。
又半个时辰，沈冷爬回大船上，躺在甲板不停的喘息，看起来确实累坏了，四仰八叉的躺在那，完全不顾及自己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
“冉子！”
沈冷喊了一声。
陈冉过来：“在呢，什么事？”
沈冷：“累死我了，鸡呢？！”
陈冉挺了挺肚子：“这呢！”
沈冷：“滚你大爷……”
陈冉叹道：“你在水里多大会儿，我在水里也多大会儿，大家都光溜溜的，你问我鸡呢……我除了我身上自带的这只土特产之外，真没有鸡了。”
沈冷：“我还以为你真会妖术呢，找个没人的地方就能变出来鸡。”
陈冉：“你也没给我个没人的地方啊。”
沈冷：“你在水里的时候又没有注意，在水里变啊。”
陈冉：“我在水里变鸡……就算我真的有妖法，教我妖法的人得多不是人，才能想到在水里变鸡这么扯淡的妖术，变个鱼那么难吗？”
孟长安手里拿着两条毯子，一条扔在沈冷身上，一条扔在陈冉身上。
“什么都争强好胜，你是大将军，没必要泡水里的时间也要比被人多一会儿才行。”
沈冷听他说完之后瞥了他一眼：“你不懂，泡的时间越久就越大。”
孟长安：“……”
陈冉：“认真的说，泡大了的不行，容易秃噜皮。”
沈冷：“……”
孟长安道：“就因为你们俩，可能导致所有认识你们的人对鱼鳞镇都有什么偏见，会觉得鱼鳞镇出来的人都是你们这样的。”
沈冷一翻身坐起来：“我们什么样啊。”
孟长安看向天空，沉默片刻后说道：“骚不拉几的。”
沈冷道：“你能说出来这句话，你觉得你能好到哪儿去，你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
陈冉：“瞎说，狐狸精哪有男的。”
沈冷：“为什么没有男的？”
陈冉：“狐狸精如果有的男的，那狐狸精勾引男人干嘛？勾引男狐狸精不好吗？你想，如果女狐狸精都貌若天仙，那么男狐狸精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吧，大抵上也应该都英俊潇洒，要啥有啥。”
沈冷：“这么说的话……我大概就是男狐狸精。”
陈冉：“那我也是咯。”
沈冷：“凭什么？”
陈冉：“咱们是一个窝里出来的。”
两人看向孟长安，孟长安转头：“别看我！”
沈冷道：“他应该不是，虽然都是鱼鳞镇的人，但哪个窝里还没有俩三的坏蛋。”
陈冉：“最多俩。”
沈冷问：“俩，还有谁？”
陈冉指了指孟长安：“他就有俩，他那俩是坏蛋，我们的是好的。”
沈冷：“滚……”
入夜，船队按照次序排列好形成水寨，沈冷换了衣服也吃过了晚饭，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举着千里眼往大开山方向看，好一会儿之后放下来对旁边的孟长安说道：“白天的时候不见大开山里有人，晚上连一丁点亮光都没有。”
“他们不想在水上和我们打。”
孟长安道：“我看过县志，其中记载大开山的石头城在半山腰，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去，而且不是在我们看到的这座山头上，所以远观根本发现不了城寨所在，我估计着他们赌的是我们兵力施展不开。”
沈冷道：“所以我越发好奇，当初唐匹敌是怎么打赢大开山十三盟的？”
孟长安淡淡的说道：“赢这种事，我们打过就知道了，如果是知道怎么输的话，可能会难一些。”
沈冷叹道：“以后我们俩在一块的时候，我尽量不装逼。”
孟长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冷道：“现在也闲着，一起推演个事？”
“什么？”
“打长安。”
“你疯了？”
孟长安看向沈冷，好像看着一个怪物。
“我总觉得不对劲。”
沈冷道：“以你的想法，对手如果真的想动长安城，会在什么情况下得手？”
“陛下不在长安，禁军不在长安。”
孟长安沉思了片刻后说道：“以奇诡之道骗开长安城门，不然的话就算禁军不在也打不进去，四万多巡城兵马司的精锐守城，有二十万敌军围攻长安，以长安城内物资之充沛，围上几个月也打不下来。”
沈冷：“他们会有二十万人吗？”
孟长安再次沉思。
许久之后，摇头：“不会。”
沈冷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不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可对方为什么做这么亏的事？”

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真实的人
深夜，大船上的当值守军例行朝着大开山方向放出去一排火箭，火箭的光好像是一个一个的光球落在远处。
“敌袭！”
眼尖的人看到火光中有黑影一闪即逝，随着一声呼喊，号角声呜呜的响了起来，当值的水师战兵迅速的在大船靠近水岸的这边集结，弓箭手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位，队列整齐。
“火箭！三排连射！”
谢九转大声喊了一句。
呼，一排火箭激射而出，第二排紧随其后，第三排也跟着放了出去，三排火箭在半空中看着格外的漂亮，可没有人的视线盯着箭，而是盯着被箭照亮的地方。
这里距离大开山下的岸边已经没有多远，三排火箭射过去，近岸处都被照了出来，在远处依稀可以看到一艘一艘的小船停在那，水中的人也是不时露头，想偷袭的人不敢把小船划的太近，他们也担心划水的声音惊动了官船。
“他们想凿沉我们的大船。”
谢九转大声喊道：“跳船下去守住大船四周，弓箭手，朝着露头出来的人射！”
他喊了之后让人把身上的甲胄帮忙卸了，嘴里叼着一把匕首从大船上跳了下去，随着谢九转下去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垂直的落下去，扑通扑通的入水。
这样的战术经过无数次的演练，护船的人不会离开大船四周，在如此漆黑的水下就不会误伤自己人，每个人就在落点保护大船，各司其职。
水中，谢九转看到一个黑影游了过来，他深吸一口气猛的下沉，速度奇快，那黑影从他头顶上游了过去，触摸到大船停下来，一只手拿着斧子一只手拿着凿子，谢九转从下边往上一冲，匕首狠狠的刺进那黑影的身体里，黑影像是咬了钩的大鱼一样在水中剧烈的翻腾起来，谢九转翻上去一只手搂着那人的脖子，两条腿盘住那人的腰，死死的勒住，右手的匕首一下一下朝着那人肋部猛戳。
片刻之后，挣扎的人没了动静，谢九转扶着大船露出头换气，在他冒出来之后，身边的水面上一股一股的气泡也冒了出来，像是水沸腾了一样，借着大船上灯火照下来的微光，那翻腾起来的水泡是幽暗的颜色。
不断的有人朝着大船游过来，可是每一艘大船四周都已经是在等着的水师战兵，他们都是从江南道招募上来的人，从小就在水里长大一样，水性自不必说。
缠斗在每一艘大船的附近展开，站在大船上往下看，像是一群鲨鱼在撕咬。
这里不是大海当然没有鲨鱼，但每一个人都比鲨鱼还要凶悍。
如此厮杀看不清楚，可是比看得清的战斗更加惨烈，他们在水中纠缠一起，用匕首或是手里的凿子朝着对方身上猛刺，水下的人连呼喊声都没有，可是血液更能刺激着人。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远处的小船开始退去，四周水浪翻腾的声音也逐渐消失，大船上放下来软梯，水下护卫战船四周的士兵们开始登船回归。
“去看看伤亡了多少人！”
谢九转登船之后扶着船舷喊了一声：“换一批人下去看看，有没有我们的人伤了上不来的，把尸体也都捞上来区分！”
随着喊声落下，又一批人身上带着绳索跳进水里。
一具一具的尸体被大船上的士兵拉上去，每艘船上的人都在逐个的清点伤亡情况，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各船的人开始往谢九转所在的船过来汇报。
统计之后，各船伤亡的士兵加起来有三十余人，毙敌五十余人。
“天亮之前他们不会再来了。”
谢九转看了看后边支援过来的蜈蚣快船，小船上的士兵一半举着火把一半端着连弩，在大船四周巡视。
没多久，沈冷从后边过来问了问情况，谢九转如实禀告了一遍。
“他们居然真的没有逃走。”
沈冷微微皱眉。
他在进攻之前就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些盘踞在大开山的水匪在犯了那么大的案子之后，最合理的做法就是趁着朝廷还没有查清楚的时候四散撤离。
他们有时间撤离，县衙的人都被他们买通，根本没有人监察这边，重安郡郡治府里派来的人被当地衙门的人带着兜圈子，不熟悉地形，查的乱七八糟，而且重点查的是天机票号，没有人往大开山这边过来，所以山里的人撤走甚至都不用很慌张，可从容而退。
所以沈冷其实这次已经做好了扑一个空的准备，然而现在看来，大开山上的人非但没有撤走，还在准备着鱼死网破了。
与此同时，重安郡的郡治城中，一家青楼里，很少到这种地方来的宇文小策就在这喝酒，看起来眼神里有惊慌，有悲伤，有失落，还有很深很深的负罪感。
坐在他对面的是那个身形有些发胖的常月余，给宇文小策倒了一杯酒，递过去说道：“将军如果知道你谋了这么大事，一定会和你吵一架。”
“只吵一架就好了。”
宇文小策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同存会的东主就是信王，他这两年不停的打听着关于我们的事，逼着我们不少地方的人都在暴露的边缘，如果没有牺牲，就会有更多人赴死。”
他举起酒杯一口气干了。
“是我对不起兄弟们。”
常月余皱眉：“你什么意思？”
宇文小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是故意带着人往东走的，大概率会遇到孟长安，而且我也是故意丢弃了兄弟们自己一个人逃生，他们在那一刻会对我无比的怨恨吧。”
宇文小策这次自己倒了一杯酒，再次一饮而尽。
“他们的怨恨会导致他们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这样一来，事情也就快有个结束了。”
宇文小策醉眼迷离：“我出卖了兄弟们。”
常月余的脸色一阵阵发白：“你……”
宇文小策道：“我知道你现在听到这些话也会开始恨我，可是我必须暴露出来一大批人让朝廷看到，让皇帝看到，这样的话才能保住更多人，才能让将军后续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不出意外的话，薛华衣就要来京畿道了，我们不能让他暴露出来，所以在这之前，切断所有的线，除了你我手里掌握的之外，其他的外线全都切断。”
常月余道：“你要牺牲掉大开山里那几千人我没有说过什么，甚至还在配合你，为了稳住那几千人的心，我把兄弟都留在那做首领了。”
他说完这句话怔了一下，然后忽然哭了出来：“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你，我和你何尝不是一样的人，我们都变了。”
宇文小策道：“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大开山里的人都是这些年我们收拢招募的水匪，死了也就死了，不值得太过心疼，可是陷进去的还有数百人是我们这些年培养的自己人。”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可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大开山里那些人根本就不会相信我们……薛华衣到了之后，我们的大事才刚刚开始，不能在这个时候把我们苦心经营多年的事全都被朝廷查出来。”
常月余跟着吐出一口气，点头：“我知道，你心里也苦。”
宇文小策直接抓起酒壶，咕嘟咕嘟的灌进去。
放下酒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老常，你先回去见将军，把事情经过详细和将军说一遍，我还有事不能回去。”
“你还要去做什么？”
常月余道：“你现在很危险了。”
“重安郡天机票号的那些人还没有处理呢。”
宇文小策道：“我把这些人处理了之后会去找你们，将军面前，我还得自己请罪。”
常月余嗯了一声：“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回去之后好好安抚将军，不要出门，等过了这段时间的风声之后再说，其他的也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了，你们都保重。”
“好。”
常月余起身：“我明天一早就回去了，你多加小心。”
“嗯。”
宇文小策点了点头，常月余快出门的时候，他又忍不住说了一句：“将军如果骂我，你不用替我解释，你跟着骂我就是了，多骂几句，将军心里会好受些，你心里也会好受些。”
“我……”
常月余一声轻叹，拉开门走了。
一刻之后，门被人从外边推开，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迈步进来，看了看爬伏在桌子上的宇文小策，嘴角勾了勾：“我以为你这样的人，所有的伤心都是装出来的。”
宇文小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哪里有什么泪水，看着也没有任何悲伤，之前眼神里的那些负罪那些惊慌那些难过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坐下说吧。”
宇文小策指了指自己对面。
中年男人回身把房门关上，在宇文小策对面坐下来后说道：“薛大人来之前，必须把所有人所有事都解决掉，这个案子牵扯到如今地步，没有人去死的话朝廷根本不可能放松下来，皇帝那样的人，也不可能一点警觉都没有，这些你都是知道的，薛大人的意思是，他相信你可以做的很好，虽然我不相信，但是薛大人说他信你，我就愿意和你推心置腹。”
“明白。”
宇文小策点了点头：“耿远，你是薛大人的心腹，你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薛大人身上，我是薛将军的心腹，薛将军也一样把大事寄托在薛大人身上了，所以你应该知道我做出的选择有多难，你没有什么可怀疑我的。”
“好的。”
耿远点了点头：“薛大人不会看错人，你把事情安排好之后就等着薛大人的召见，不要再生事了。”
“嗯。”
宇文小策再次深呼吸，然后笑起来：“不过说起来……死那么多人，确实心里有些不好受。”
耿远往前压了压身子：“真的？”
宇文小策耸了耸肩膀：“真的，不过去掉那些糟粕是好事。”
他的手指轻轻的敲打着桌子：“不值得我伤感太久。”

第一千三百九十六章 水匪地势之利
太阳从东方慢慢的爬过山坡，阳光给山岭边缘镀了一层金边，看起来此刻景色是一天最美时，有一群水鸟飞走，翅膀振动的声音都是在打扰这宁静。
然而接下来的号角声响起，也打扰到了水鸟的宁静。
呜呜呜……
号角声接连不断的吹响，大船上的精甲战兵开始有秩序的下船，登上一艘一艘蜈蚣快船开始朝着岸边划过去，远远的看过去，像是一条一条巨大的凶鳄背脊浮出水面。
各船领队的什长喊着号子，士兵们同时划动手里的双桨，蜈蚣快船好像贴着水面飞起来一样。
大开山的水匪应该是彻底放弃了在岸边开战，他们知道自己挡不住大宁战兵在开阔地面的猛攻，所以将防守的希望都寄托在山城和山城下边的崎岖小路上。
几个十人队率先登陆，迅速在岸上设立警戒为后续的队伍扩大安全区域。
谢九转从蜈蚣快船上跳下来，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座山像是骆驼的双峰，正对着的山上看不到山城的影子，根据县志记载，石头城在后边一座山的半山腰，要想登上去，先绕过前边的半座山，然后顺着并不宽敞的石阶路上去，因为已经至少几百年没有修缮，那些石阶路可能都已经残缺不全。
当年建造这座山城的是大开山水匪十三盟，最强盛的时候拥兵十几万，他们在这修建了庞大的防御工事，进可攻退可守，辉煌时期曾经占据整个重安郡区域所有州县。
可是十三盟的首领们觉得就算陆地上的大城坚固也不靠谱，不如一直都把大本营放在大开山的好，结果就因为这样的目光短浅，导致他们控制的区域不断被压缩，分派出去的人被围攻的时候又没有及时的支援，被别的义军一点一点蚕食。
以至于最后空有十余万兵力，却只能龟缩在大开山中度日。
“交替戒备向前。”
谢九转一边走一边大声喊着：“斥候队，先上去！”
两个十人队的斥候迅速的冲了上去，很快就消失在树木掩映之中。
前边，斥候队正刘晋楼压低身子往前走，带着他的队伍小心翼翼的穿过一片丛林，在林子边缘，他打了个手势示意队伍停下来，取出千里眼往前边仔细看了看。
一条残缺不全的石阶小路出现在大概几十丈外的山脚，这应该就是县志中记载的那条可以通向石头城的路了，小路两侧都是枝叶茂密的树和近乎一人高的野草，敌人藏身起来很容易。
“去两个人看看。”
刘晋楼压低声音吩咐了一句。
两名斥候从他身后猫着腰出去，在沟壑之中尽量压低身子前行，他们从野草丛里探出头往石阶路那边看，应该是没有什么危险，其中一个站起来朝着他们招了招手。
噗！
一支铁羽箭从远处飞过来，直接射穿了斥候的脖子。
人站在那还挥着手，箭射穿脖子的时候他还保持着招手的动作，下一息，尸体往前扑倒。
他身边的同伴惊了，拉着尸体回到沟里，发力把尸体扛起来往回跑。
噗！
铁羽箭再次飞来，这次没有瞄准要害，而是一箭射穿了后撤斥候的小腿，扛着同伴尸体的斥候疼的闷哼一声，不由自主的扑倒在地。
“救他回来。”
刘晋楼喊了一声，然后将连弩摘下来朝着羽箭飞来的方向点射，可是连弩的射程根本就到不了那么远，对方的铁羽箭最少是两石半以上的硬弓射出来的，比他们的连弩射程最起码要远一倍还多。
三名斥候互相掩护着冲过去，两个人一左一右半蹲在那还击，另外一个人过去拉着受伤的同伴往回走。
噗！
第三支铁羽箭飞来，打穿了支援斥候的脖子。
在第三支箭飞过来之后的片刻，几十支羽箭从不同方向射了过来，另外两名戒备的斥候被先后射翻，瞬间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距离被伏击的人大概二十丈外，树干上，大开山水匪首领郭亭冷哼了一声，似乎颇为不屑。
他就是被宇文小策留在这的人，也是被常月余称之为兄弟的人，四十几岁，方脸络腮胡，眼睛好像鹰一样。
“说什么水师战兵实力很强，不过如此。”
郭亭吩咐道：“过来救人的，来一个射死一个。”
附近草丛里和树上的那些水匪应了一声，举着弓继续瞄准那个方向，可是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再上来。
差不多有半刻时间之后，一队战兵从树林中缓缓出来，每个人都猫着腰，他们手里都有一面很大的步兵盾，一条直线似的出来，然后队伍分开两边，隔一个人走一个人，前边的往左后边的就往右，这样陆续分开形成两支队伍。
然后队伍又在遇袭的人前边重新汇合，以步兵盾形成防御，步兵盾后边的人上来，拖拽着受伤和死去的战兵回到林子里。
“他们也就那样。”
郭亭嘟囔了一句，手中的铁羽箭激射而出，砰地一声击穿了一名战兵手里的步兵盾，余家卡在盾牌上，箭尾嗡嗡嗡的急速颤抖着。
郭亭一摆手：“撤到二道梁，咱们在那边等着他们上来，就在这大开山让那些朝廷的兵看看咱们的实力，想把这打下来，没那么容易。”
几十个人跟着他从四周蹿出来，迅速的朝着山上撤退，持盾的战兵们看到了人影之后开始追击，他们三个人一排举着盾追过去，到了石阶路上三个人一排刚好，这条路都容不下四个人肩并肩。
“上去！”
一名战兵校尉下令。
士兵们顺着石阶路迅速向上移动，走了大概一里左右，地形又变了，一侧是峭壁，刀削斧凿一样，至少有几十丈高，另外一侧是陡坡，野草丛生，不小心滑下去的话就会坠入深涧。
“小心！”
已经走在队伍最前边的校尉喊了一声，然后迅速后撤，前边高坡上几根足有一人合抱那么粗的圆木滚下来，石阶路就这么宽，圆木全都封死了。
前边的人还能看到，退不及就跳起来避开，后边的人却被圆木撞倒了不少，有的人腿被圆木压在下边，疼的瞬间满脸都是汗水。
“把人救出来。”
队伍中的一名什长将手中盾牌扔在一边，跑过去和其他人合力把圆木搬了起来，可就在这时候，石壁上边，那些水匪已经等着了，他们看到人群聚集在救人，立刻把石头从山崖推下。
石头一块一块的砸落下来，不少人直接被砸死。
地形实在太狭窄，士兵们想躲闪都没地方躲闪，石头不断的砸下来，有的人瞬间被砸的头破血流。
前边的校尉脸色变了变，将步兵盾举过头顶后往回冲：“靠近崖边！紧靠山崖！”
一块石头落下来，碰的一声砸在他的步兵盾上，盾牌直接被砸的沉下来又重重的磕在他头上，巨力之下也不可能还稳得住，头一歪栽倒在地。
这一下砸的他脑袋里嗡嗡的响着，好像炸响了雷一样，他挣扎着拍起来，伸手去抓盾牌，却发现盾牌已经破裂了一个洞，在伸手的同时，他鼻子里两股血流了出来。
“靠近……”
校尉喘息了一声，然后扶着崖壁站起来：“靠着崖壁走，撤回去……”
将军谢九转带着亲兵队上来了，迅速的把伤者死者往下拉，靠在崖壁上的校尉眼睛往上翻了翻，人软软的坐在地上，谢九转掠过去把人扛在肩膀上大步后撤，前边高坡上的水匪弓箭手噌的一下子站起来两排，羽箭密密麻麻的打了过来。
谢九转的后背中了一箭，身子摇晃了一下却撑着没倒下去。
“将军，放我下来吧。”
“老实待着。”
谢九转吐出一口气，扛着人退了回去。
“不是说战无不胜吗！”
高坡上一群水匪站在那叫嚣，为首的郭亭哈哈大笑，尽显狂态。
“别说不给你们机会，我不追，你们下去之后准备好了再来，我就在这等着你们，早就想和战兵交手试试，期待已久，可你们倒是没有给我多大的惊喜。”
“还敢再来吗！”
“你们跑的倒是挺快的啊。”
“不是说战兵从没有对手的吗？看来你们以前遇到的对手都是软蛋啊，现在碰到大爷们你们就变成软蛋了。”
这些水匪疯狂的喊着，一个个得意忘形。
谢九转带着人退下去，清点了一下，伤亡了数十人。
刚刚受伤的校尉张永一脸歉然：“是我没有带好队，那个地形我应该提前注意的，是我以为水匪根本不足为虑，将军，再让我上去一次！”
谢九转看了看张永头上的伤，头盔下，血还在往下流着。
“将军，我这次一定带着兄弟们拿下来。”
张永道急切道：“我这点伤不算什么。”
谢九转道：“先去把伤口包扎一下。”
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后背，有医官上来吧箭杆先剪断，然后撕开衣服，小心翼翼的把箭簇从肉里挖出来，好在甲胄足够厚，箭簇进去的不是很深。
张永张了张嘴，垂头：“是。”
他过去到另外一名医官那边蹲下来，把铁盔摘了，医官检查了一下后确认伤口不大，敷了些药用纱布把头缠了几圈。
“包完了吗？”
谢九转看了看张永一眼。
“完事了！”
张永猛的站起来，把身边的医官吓了一跳。
“带上你剩下的人，还有我的亲兵队。”
谢九转把张永刚刚放在一边的刀递给他：“上去让那些羞辱了大宁战兵的水匪看看，大宁战兵到底能不能打，你还有血性的话，带着大家把所有羞辱了你们的人全都剁了，一个别留。”
“是！”
张永把刀接过来，重新把铁盔戴好：“兄弟们，盾牌带好，上去！”
“呼！”
他手下的士兵们应了一声，重新整队。
“想好了怎么打？”
谢九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跟在张永身后：“现在我也是你的兵，听你的指挥。”
张永心里一暖，大步向前：“想好了！”

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章 夺阵！
张永带着队伍回到之前遇到伏击的地方，前边的路一侧是峭壁一侧是陡坡，刚刚撤回去还没过多大一会儿，这里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渗透进去，空气之中的血腥味都似乎还在呢。
“举盾，跟着我！”
张永喊了一声后第一个上去。
远处，那些依然还在这等着的水匪看到大宁战兵又上来，一个个的全都笑了，笑的格外猖狂。
一个看起来二十几岁的年轻水匪用手里的长刀敲打着旁边的石头，一边敲打一边喊着：“来来来，快上来，我敲锣打鼓的欢迎你们。”
他抬起手用刀背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你们战兵不是最擅长剁人脖子吗？来啊，大爷脖子在这摆着呢，你过来剁一下我看看？！”
“你们这么快上来，是把你们的同袍埋了吗？”
“坑挖好了不要急着填上，一会儿还得把你们埋进去呢。”
石壁上方的水匪也笑起来，声音显得那么刺耳。
大宁战兵这边却没有一个人回应什么，全都跟在张永身后，沉默着，压抑着到了崖壁那边，张永后背贴着崖壁往前横着走，步兵盾挡在自己身前。
所有士兵也都学着他的样子往前移动，从对面看过来看不到士兵们，只能看到一排步兵盾。
“不好！”
水匪首领郭亭的脸色变了变，抬起手往前指了指：“别他妈的笑了，放箭！”
那些水匪连忙把弓箭举起来，一片羽箭呼的一声泼洒过来，密密麻麻的羽箭打在步兵盾上，声音连成一片，没多久，士兵们的盾牌上就插着不少白羽。
士兵们尽量压低身子往前移动，用步兵盾挡住自己全身，山崖上的人看不到他们，有些慌，不停的把石头推下来，可是石头不可能砸到紧贴着崖壁的大宁战兵。
虽然移动速度不快，但对方好像没有什么法子了。
最前边的张永看了看距离，还有大概十几丈左右就是那些人扼守的山路转角，他从背后将挂着的铁标枪摘下来，迅速的往前冲了几步然后蹲在那，持盾挡在身前，他一加速，后边跟着的士兵也开始加速，很快蹲成一排。
“标！”
张永喊了一声，猛的站起来将手里的铁标枪掷了出去，士兵们几乎同时起身，一片铁标枪投射向前方的水匪，而水匪自然也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所以在他们起身的那一刻，羽箭也朝着战兵这边激射过来。
掷出铁标枪后下蹲慢了的士兵被羽箭射中，倒下去好几个。
可是水匪那边倒下去的更多，铁标枪势大力沉，一排掷过去，他们就倒下来一排。
那个喊着你们回去也得填进坑里的水匪刚把羽箭射出去，迎面而来的铁标枪正中他的胸口，铁标枪透体而出，他低头看着胸口上那根沉重的标枪，眼睛里都是不可思议。
扑通一声，他跪倒在那，依然不愿意相信自己居然被击中，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嗖！
第二排铁标枪又掷了过来，他看到一根黑色的标枪朝着自己飞过来，想动，可是好像有什么力量控制着他，他只是那么直愣愣的看着却没能动的了。
他看着那标枪迅速的在眼前不断的放大，正对着他的眼睛，在他的眼睛里，当那枪尖都变得那么巨大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了结局。
噗的一声，铁标枪从他的眼窝里钻了进去，后边的头骨瞬间崩开一个洞，血糊糊的枪尖从后脑钻出来，头骨翻开，骨头上黏着毛发，掺着血的脑浆顺着枪尖流了下来。
铁标枪贯穿头骨的力度之下，他的身子向后倒了下去，躺在地上，因为铁标枪的重量导致脑袋往一边歪过去，标枪倒在地上，他侧着头的样子，像是盯着那杆标枪。
两排铁标枪之后，堵在名为二道梁拐角处的水匪就再也没法猖狂了，地上躺着二三十个人，有的直接被铁标枪戳死，有的躺在地上哀嚎着。
一个水匪的小腹被铁标枪穿透，他躺在那两只手不停的过去想拔又不敢，疼的来回扭动，可是越扭动越疼。
“救我啊！”
他朝着自己同伴喊。
“压回去，把他们压回去！”
就在他身边的郭亭声音嘶哑的吼着，哪里有心情理会受伤的人。
“标！”
校尉张永又喊了一声，第三排铁标枪飞向水匪，在无数人的瞳孔中逐渐变大。
“压上去！”
张永猛的站起来，刚刚还挂在腰畔的连弩已经在手里了，他一只手持盾挡住半边身子，右手端着连弩不停的点射，以他为箭头，士兵们形成一个锥形阵开始前压。
到了这个距离，双方都在靠连弩杀伤对手，可是……水匪就算有连弩，他们的训练时间，弩箭的数量，怎么可能比得过战兵？
他们的弩箭数量就那么多，平日里训练造成了消耗就没办法补充，可是大宁战兵呢？
平日训练的时候，弩箭都是一箱子一箱子的用。
“杀！”
当距离那些水匪只有几步远的时候，张永将左手的步兵盾砸了出去，然后瞬间握住刀鞘，右手握住刀柄，刷地一声将黑线刀抽了出来。
“杀！”
战兵们跟着他一声嘶吼，冲上了拐角高坡。
之前嘲笑张永最凶的那个年轻水匪就在他面前，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张永大步向前，双脚发力高高掠起，左腿膝盖在前重重的撞在那年轻水匪的胸膛上，那家伙看起来比张永还要强壮的多，个子更高身躯更魁梧，可是却直接被撞翻在地，胸口似乎都塌陷下去了一些。
“饶命！”
年轻水匪只来得及喊了一声。
“饶你妈！”
张永一刀剁在那水匪的脖子上，刀直接将那么粗的脖子直接剁开，人头歪向一边，脖腔里涌出来的血瞬间就顺着台阶流了下去。
“你不是说让我剁你脖子么？”
张永起身，黑线刀再次横扫切开一个水匪的脖子，一脚把人踹翻，侧面有一个水匪挥刀砍过来，在他身边的谢九转直接迎了上去，他右手反手握着刀柄，身子压低，左手推着刀柄末端，刀子从下往上戳出去……黑线刀瞬间刺穿了那水匪的下巴，然后从脑壳刺穿出来。
谢九转用胳膊一压刀背，被穿透了脑壳的水匪就又被刀子压的往后倒了下去。
抽刀，下一人。
噗的一声闷响，他身后的张永被远处的水匪用连弩射中小腹，张永低头看了看，嘴角裂开，都是杀意。
“杀！”
他一声暴喝，从一具尸体中抽出来铁标枪掷了过去，只是左手掷出准头稍稍差了些，那个水匪连忙闪躲，铁标枪飞向一边。
张永已经杀进水匪人群中，黑线刀在一边血液泼洒中收割生命。
之前叫嚣着让战兵别急着填坑的那个水匪吓得面无血色，竟是吓得把手里的刀都扔了，转身往回跑，肚子上还有一支弩箭的张永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一个箭步跨过去，右手黑线刀狠狠的劈落，刀锋在那人后背上切开竖直的一条刀口，从颈椎到脊椎，这一刀都给切了出来，血肉往两边翻开，白森森的骨头露出来。
倒下去的水匪啊啊的惨叫着，张永上前，左手抓着那人的头发把脑袋拉起来，右手的黑线刀转过来在脖子上来回切割。
片刻之后，人头在手。
“大宁战兵确实最擅长剁人头！”
“杀！”
战兵们好像漫上了堤坝的浪潮一样，势不可挡。
二道梁防御的水匪有数百人，只坚持了不到一刻的时间就被张永和他的战兵直接撕开，倒在地上的尸体连成一片，血顺着台阶往下淌，形成了一道一道小小的血瀑。
两个水匪朝着张永扑过来，两把刀同时落下，张永一刀将迎面而来的人劈死，黑线刀卡在那人的脑壳里，另外一个水匪的刀落下来砍在他的肩膀上，然后一脚踹在张永胸口。
张永的刀脱手，他顺着台阶往后翻倒出去，一刀得手的水匪紧随其后，嘶哑着喊了一声：“你还能杀人吗！”
躺在那的张永一伸手抓住那水匪的脚踝用力一拉，水匪向后仰倒，张永爬上去，从自己小腹里把那支弩箭硬生生拔出来，然后戳进水匪的脖子里。
一下两下三下！
血花飞溅。
张永杀了水匪后缓缓的直起身子，看着面前这张血糊糊的脸，昂着下颌说道：“我能！”
他往前爬了几步把黑线刀捡起来，用黑线刀拄着地面站直了身子。
在他四周，大宁的战兵正在把敌人一个一个的砍翻，那些刚刚还在叫嚣着还在猖狂着的水匪，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们求仁得仁，求剁脖子得剁脖子。
而带着他们一起猖狂的那个叫郭亭的首领在看到事情不好后已经转身先一步跑了，守在二道梁的几百名水匪被杀了八成以上，只有十几个人跟着郭亭往上跑。
有战兵提刀往前追，可是从山坡上又有羽箭密密麻麻的覆盖下来，那些水匪的援兵下来了，接着郭亭之后往山城里边撤。
谢九转一脚把面前最后一个水匪踹翻在地，过去一只脚踩着那水匪的脑袋，手里的黑线刀一扫而过，刀尖切开了整个脖子，又在地上扫出来一条笔直的沟。
刀尖离开地面的时候，一股沾了血的尘土飞起来。
他的脚离开人头，人头随即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倒也不是死不瞑目，应该只是来不及闭上。
谢九转过去扶着张永：“怎么样？”
满脸是血的张永嘿嘿笑了笑，露出嘴里洁白的牙齿。
“没事，还能再杀，羞辱大宁战兵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他抬起头看向更高的地方，那里就是水匪最后的屏障，那座几百年前水匪十三盟建造的山城。
“我还想把战旗插上去！”
他伸手指了指山城。
谢九转笑了笑：“你没机会了，那是我的事了。”
他回头吩咐了一声：“把这个汉子给我好好抬下去救，他死了……不行！”

第一千三百九十八章 两位大将军的威压
沈冷和孟长安两个人从后边上来，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突破二道梁，距离那座山城也只有两箭之地，可是这一段坡度很大，道路不宽，山城坚固，城防凶狠。
“怎么样？”
沈冷看向谢九转问了一句。
“训练有素，战力不俗，但是纪律性不足，斗志也差。”
谢九转道：“他们的战斗方式和战兵差不多，可见是按照战兵模式训练，不过能力参差不齐，学来了大宁战兵的模样学不了精髓，他们其实不知道，大宁战兵战术的精髓是信念。”
沈冷嗯了一声。
谢九转继续说道：“战力大抵上比寻常水匪要强一些，他们之间懂配合，而且训练的时间一定不短，可是人不难打，难打的地形。”
谢九转往上指了指：“从这到山城，最多也就是几百个人展开，他们修复了城墙，而我们虽然带了云梯可是这个展开地形实在狭窄，云梯作用不大，若只能猛攻城门，如果他们再把城门堵死的话杀进去难度就更大了些。”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低，是担心话被士兵们听到影响士气。
沈冷点了点头：“先仔细看看。”
他迈步上前，孟长安跟了上去。
谢九转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大开山的这些水匪也真是走运，两位大将军亲自过来。”
陈冉从他身边经过，笑了笑说道：“所以他们应该很满足才对，这是值得吹牛逼的事了。”
大宁新一代的诸位大将军中，连百姓们都觉得公认最能打的一个是沈冷一个是孟长安，沈冷没输过，孟长安也没输过，现在他们俩都来了，虽然是赶巧了的事，可想想确实还有些小激动。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进剿这个规模的水匪，何必用的到大将军出马，还是两位。
沈冷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城墙上会放下来的羽箭，顺着高坡径直走到距离城墙连一箭之地都没有的地方，举起千里眼往上边看着。
山城上的水匪一时之间也没有轻易放箭，上来的只有几个人，他们也摸不清楚这几个人上来能顶什么用。
水匪首领郭亭也在举着千里眼看沈冷他们，那两个看起来年纪都不是很大的男人气度不凡，之前带队猛攻的战兵将军还跟在那俩人身后，由此可见对方的身份更为不凡，最主要的是，那两个人快到近前的时候还没让别人跟着。
“那两个人是谁？”
一个水匪看着沈冷和孟长安，有点不爽。
“他们俩就这么走过来了，不怕死的？”
郭亭道：“应该是大人物，想仔细看看我们的防御。”
说完之后他把千里眼放在一边，取了硬弓在手，瞄准沈冷：“不管他是谁，这么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就让他们知道自大的代价是什么。”
这句话一说完，弓弦松开，铁羽箭嗖的一声激射而出，那箭仿若一道流光，笔直的从城墙上飞了出来，一箭射出之后郭亭已经预见到了那人被自己射死的模样，这个距离，以他的箭术，以他的铁羽箭之重锋，没有人避得开。
事实上，沈冷确实好像浑然不觉一样，依然举着千里眼看着，而且看的就是那个射箭的人。
“是个六，也许是个七，不过不能再多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箭瞬息而至，带着破空之声到了沈冷面前。
啪。
站在沈冷身边的孟长安伸手过来扒拉了一下，那支箭就被扒拉到一边去了。
看起来那支箭都显得那么无助，转了几个圈掉在地上，一支箭落地有些风萧萧兮好无助的悲凉感觉。
城墙上的郭亭看到这一幕，下意识的把嘴都张大了，他说什么都不相信自己射出去的那支能击穿战兵盾牌的铁羽箭被那个人随随便便扒拉掉了，一点都不尊重他的箭。
那支箭被孟长安扒拉掉了，他的下巴也快掉了。
郭亭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不可能。”
他立刻抓了两支铁羽箭在手，迅速的朝着沈冷放出去一箭，第一箭刚刚离开弓弦，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去再次拉满，随着嗡的一声，第二支箭也飞了出去。
连环两箭，几乎首尾相连。
沈冷举着千里眼还在看着山城的防御，一边看一边说道：“城墙上没有重型防御武器，一架床子弩都没有，他们的箭数量应该也有限，所以攻破山城不会太难。”
说话的时候，第一支箭飞到他面前，孟长安伸手在他面前抓了一下，一把攥住，然后用攥着的箭扫了一下，把第二支箭扫掉。
他一边出手一边说道：“以步兵盾组成盾阵靠近城墙，队伍虽然展开不了多少，可是水匪能展开的防御兵力也是一样的，我们能用多大力，他们也只能用多大力，况且他们没有我们力大。”
两个人一边交谈一边继续看着地形，那两支箭好像没有任何意义。
郭亭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弓，再看看外边那两个人。
“这……怎么可能？”
他愣在那好一会儿，然后扯开嗓子朝着城下喊：“你是谁！”
孟长安正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那支铁羽箭，听到喊声之后抬起头看了郭亭那边一眼，用箭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沈冷：“他是沈冷。”
城墙上的水匪一片低低的惊呼。
宇文小策和常月余离开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告诉过他们沈冷来了，他们以为来这的不过是重安郡的兵，或者，最多也就是乙子营的兵。
“是……是东海水师来打我们了？”
一个水匪结结巴巴的说道：“如果真的是东海水师，我们……我们怎么办？”
另外一个水匪说道：“如果真的是东海水师来了，我们这次可能真的完了。”
“你们闭嘴！”
郭亭瞪了他们一眼，然后指着孟长安喊道：“我想知道你是谁！”
孟长安回答：“知道了你会怕。”
郭亭：“你虚张声势什么？沈冷都都来了，我还怕谁？！”
“我是孟长安。”
这几个字飘到了城墙上，郭亭的手下意识的扶了城墙一下，而其他水匪的脸色已经难道到了极致，一位大将军还不够，来了两位大将军？
一位东海水师大将军，一位东疆刀兵大将军，那两个家伙都是万人屠啊。
郭亭艰难的咽了口吐沫，努力的笑了笑：“不要以为你们能吓到我，就算你们俩一个是沈冷一个是孟长安又能怎么样？我倒是感觉很荣幸，你们两个来打我一个，我是不是应该觉得自己很厉害？”
孟长安没理他，看向沈冷：“想好怎么打了吗？”
沈冷点了点头：“嗯。”
孟长安：“那走吧。”
沈冷：“嗯。”
然后两个人转身就走。
郭亭气的脸色一变，那俩人真的没把他当回事，他立刻又从箭壶里抽出来三支箭，朝着沈冷孟长安那边三箭连发。
可是这次孟长安没出手，沈冷也没回头。
亲兵还在呢。
大将军要有大将军的气势。
沈冷的亲兵抽刀，三个人同时跨步，三把刀同时落下，根本就没有沟通，却像是已经演练了无数次一样，三刀落下，三支铁羽箭被斩掉。
孟长安对那几支箭没有什么看法，倒是对沈冷的亲兵很感兴趣。
“不错。”
他说了两个字。
沈冷白了他一眼：“少打主意。”
他走下来后说道对谢九转说道：“仔细看过了，要想攻破山城，其实最主要的不是攻，而是压，我们的战船上有弩炮，可是这种情况下有一种武器比弩炮还管用。”
谢九转没明白：“大将军，是什么？”
沈冷抬起手指了指孟长安的嘴：“嘴炮。”
孟长安瞪了他一眼。
沈冷笑道：“刚刚孟长安大将军在做的就是标准的给孤军施压的战法，他告诉了城墙上的水匪我是沈冷他是孟长安，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对水匪来说就是足够大的压力，所以我忽然间明白了当年唐匹敌是怎么攻破山城的。”
他站在距离城墙只有一箭之地的时候看着城墙上，似乎感受到了几百年前大将军唐匹敌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城墙上那一刻的气势。
后来大宁兵部备战司的年轻精锐们想不明白，是因为他们确实都死是实打实的战术精英，但他们作战经验太少了，没有实战经验就会约束他们的思维，他们的战法之中也不会考虑到一个人对敌人的压迫力有多大，况且是一个人对几万人的压力。
几百年前，大将军唐匹敌站在沈冷站的位置不远处，身边只带着一个给他举旗的亲兵，他站在那仿若一杆标枪，大旗飘摆。
他抬起手指着城墙上的十三盟水匪说道：“我是唐匹敌，我只说一遍，投降者不死，还可加入我的麾下，自此之后我待你们如兄弟，有福同享，刀山火海，我唐匹敌在前，你们在我身后，若你们不降且顽抗，你们应该听过我唐匹敌的名声，我杀人不只杀人，和我对抗者，祖坟都得刨，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讲究祸不及家人的人，我的敌人，全家都得死。”
说完这句话后他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道：“开城门者，奖励黄金千两，封将军，提十三盟匪寇首领人头来见我的，也赏黄金千两，封千户侯。”
这是不讲道理的事，就因为他是逢战必屠尽敌人的唐匹敌，就因为他是从来不留活口的唐匹敌，也因为他是言出必行的唐匹敌，也因为他是讲义气的唐匹敌，所以山城就那么破了。
十三盟的水匪因为他的一番话而内乱，不久之后就打开了城门。
所以几百年后，兵部备战司的那些精英们得出一个结论就是……唐匹敌牛逼。
现在对于山城里边的人来说，他们面对的何尝不是一样的局面，虽然沈冷和孟长安没说那番话，可他们的压力一样大。
当初十三盟面对一个唐匹敌，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两个。
不一样的是，现在山城里的水匪还没得选，这不是乱世了，他们投降就会无罪。
乱世有乱世的规则，盛世有盛世的法典。
沈冷和孟长安之所以没有说出如当年唐匹敌一样的话来，是因为……对于水匪，大宁，从不谈判。
也绝不赦免。

第一千三百九十九章 西域风
心里压力有时候比朝着敌人放上三轮齐射的羽箭还要管用，两位大将军站在石头城下什么都不做也足够让城里的水匪心里发毛，名声足够大，况且是杀名。
“不急。”
沈冷笑着对谢九转说道：“先去治你的伤。”
谢九转讪讪的问了一句：“大将军不会想自己指挥吧？”
沈冷笑道：“说了你是先锋，让你打，就是你打。”
他问：“之前带队杀上去的那个校尉叫什么？”
“叫张永。”
谢九转道：“是卑职的部下，已经在南平江水师有三年多。”
沈冷的眼睛眯着，谢九转大概就猜到沈冷什么意思了。
“他的伤怎么样？”
“问题不大，医官已经治疗过，好在射中小腹的那一箭进去的不深，肌肉练的好也是有一些用处的。”
沈冷道：“如果他没事的话，回头我找人写调令，你带和他一块到我东海水师来报到。”
谢九转有些为难的看了沈冷一眼：“不太……不太方便。”
沈冷：“为何？他不愿意吗？”
“也不是……是，是刚刚孟大将军先和卑职说了一声，然后也去见了张永，张永听说大将军要把他调到东疆刀兵，一兴奋就直接答应了。”
沈冷回头看向孟长安：“你什么时候去见的张永。”
孟长安耸了耸肩膀：“在你刚刚去茅厕的时候。”
沈冷：“你怎么能这么无耻？我只是去大了个便你就把人挖走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连忙有问谢九转：“你被他挖走了吗？”
谢九转：“那哪儿能，孟大将军刚刚倒是和我说来着，不过我已经答应大将军你了，自然不会再答应孟大将军，卑职更愿意到水师。”
沈冷点了点头：“不去就对了，张永去了刀兵他会后悔的，那边可弯了。”
谢九转：“……”
孟长安：“还弯的过你东海水师？”
沈冷：“嘁……东海水师的汉子们梆硬梆硬的，如同大宁的制式黑线刀一样笔直，宁折不弯。”
孟长安瞥了他一眼：“说正事。”
沈冷道：“正事已经说完了，现在去睡觉，明天一早再打。”
孟长安点了点头：“那就去睡觉。”
谢九转有些茫然，他等沈冷和孟长安走了之后，拉了陈冉一下：“两位大将军为什么不让直接进攻？虽然石头城比较高而且颇为坚固，但我们现在士气正盛……”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冉打断，陈冉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你个问题。”
谢九转问：“什么问题？”
陈冉道：“两位大将军有必要亲自到阵前来吗？打几千水匪而已，其实根本不值得他们临阵，这不仅仅是身份不身份的问题，若是让人知道了打一些水匪也要两位大将军率军还亲自临阵冲杀，这会被人笑话说大宁无人可用，两位大将军脸上无光，你脸上也不光彩。”
“但是他们两位为何要上去看看石头城的防御？不管是沈大将军还是孟大将军，都不会亲自临阵指挥更不会上阵杀敌，却还是上去了，你想过吗？”
谢九转一怔：“没有想过，我以为只是正常的上去随便看看，是临阵指挥的习惯。”
“对付一群水匪，动用一位你这样的五品水师将军其实已经足够了，如果不是他们人多的话，只有几十人或者上百人，连你亲自带队上去都是掉价。”
“两位大将军是在帮你，他们站在那，自报姓名，那些水匪就算是不怕，压力大不大？”
陈冉问。
谢九转点了点头：“肯定压力大，所以我才想着趁势进攻，一举拿下石头城。”
“瓜娃子。”
陈冉看着他笑道：“以后到了水师，你多请我喝几顿酒我多教教你……两位大将军为什么说明天一早再打？是因为在等水匪精神近乎崩溃的时候，第一，你说的趁势进攻并不合理，最适合进攻的晚上，哪怕是今晚打也比你现在带人上去合理，因为敌人的羽箭数量有限，他们不敢浪费，所以夜晚进攻伤亡会更小。”
“第二，我说今夜进攻比现在进攻合理，水匪会不会猜到？”
谢九转想了想，点头：“会，他们也会警惕今夜我们进攻。”
陈冉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去治疗你的伤吧，然后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睡醒了饿了就吃，吃完了再睡，明天天亮之前打起精神就行。”
说完陈冉就走了：“我也先去找地方猫一会儿。”
谢九转总算明白过来，两位大将军现身在石头城下，并不是真的只是观察地形，最主要的是给对方压力，让他们不敢放松，他们白天不会放松晚上更不会，会整夜提防着。
明天天亮之前，敌人的体力和精力也就差不多到极限了。
所以谢九转笑了笑，把自己的亲兵叫过来：“今夜，每隔一个时辰往石头城那边放箭，不要心疼箭，一次最少每个人放五支箭，选二百人，放完了就回来。”
亲兵队正立刻应了一声。
谢九转下去，找到医官给他包扎伤口，他坐在那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把医官笑的有些懵。
“你这是在笑什么啊将军？”
“没事没事。”
谢九转摆了摆手。
他是开心，以前在水师他是主将，所有人都以他为尊，他也觉得自己挺是那么回事的，最起码不是个庸才，可是刚刚学到的才是实战的经验，想象中的战争和实际上的战争，真的不一样，想着自己就要去东海水师了，确实有些开心。
会学到更多更多。
“大宁的每一位大将军，都了不起。”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医官给他包扎好，应和了一声：“肯定的啊，哪儿能是谁都可以做大将军的。”
距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左右，沈冷起来活动了一下，在空地上打拳，刚打了没一会儿孟长安走过来，看了看他：“练练？”
沈冷笑道：“练练就练练。”
半个时辰之后，东方微微发亮，号角声响起，大宁战兵开始朝着石头城这边集结，陈冉打着哈欠过来，然后就懵了……看了看沈冷青了的左脸，又看了看孟长安肿了的右脸。
“你们俩……若是传出去，人家还要说，两位大将军领兵打一股水匪，结果还被水匪打的鼻青脸肿。”
沈冷揉了揉自己眼眶：“下手没轻没重的。”
孟长安：“呸！”
他右边脸肿的挺高的。
两个人找来围巾把脸蒙上，站在队伍后边，哪里敢让士兵们看到他们这般模样。
不多时，战兵队列集合完毕，依然是谢九转指挥，乙子营的大军都在后边呢，黄然将军坐镇后队。
“盾阵向前，带着撞木和云梯上去。”
谢九转吩咐了一声，然后回头看向另外一队战兵：“把弩车调整好，试试他们的城门堵严实了没有。”
这两家弩车是从战船上拆下来的，晚上动用了数百人才运到这半山腰。
几百人组成了盾阵，长方体一样往前移动，盾牌里边的人抬着云梯猫着腰往前走，没多久盾牌上一阵阵的震动，噼噼啪啪的声音开始出现，守城的水匪开始放箭了。
嗖！
一支重型弩箭射了出去然后重重撞击在城门上，因为角度和地形的缘故，弩车调整到正好打到城墙上有些艰难，况且只有两架弩车也起不到多大的压制作用，所以干脆就用来轰门。
小腿粗的重型弩箭呼啸而出，砰地一声戳在城门上，这一击直接打透了门板，有半截多弩箭穿到门板后边去了。
“他们没有堵死城门！”
指挥弩车的校尉喊了一声。
“那就打。”
谢九转一声令下。
两家弩车朝着城门方向开始不停的发威，砰砰砰的声音不绝于耳，而士兵们组成的盾阵也在逐渐靠近城墙。
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睡过的水匪们全都慌了，他们的羽箭不停的放下来，可是几乎都不能穿透盾牌，步兵盾又大又厚，寻常的羽箭就显得有些无力。
盾阵上面的盾牌上插着一层白羽，远远的看过去，移动的盾阵就像是一条奇怪的铁甲大爬虫。
就在这时候乙子营将军黄然从山下上来，他负责镇守后队，可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太多可注意的，山上打的这般热闹，他怎么可能忍得住。
上来之后看到盾阵已经快到城门口了，而弩车也把城门的门板打的出现了几个破洞，透过破洞能看到里边人影绰绰似乎是想找东西堵住，然而重型弩箭还在往门板上撞，他们也不敢太靠前。
城门是水匪们前些年修缮的，那时候又没有想到过会被重弩轰。
“搬石头砸！”
城墙上的郭亭嘶吼了一声，率先搬起来一块石头往下砸，盾阵已经到了城墙外边，再往前走几步就是城门了。
“弩车，停！”
随着谢九转一声令下，两家弩车停止击发。
盾阵的前边打开一扇门一样，两列士兵抬着一根圆木冲了出去，朝着城门狠狠撞了一下……砰地一声闷响，本就被打出来不少小洞的门板被撞破。
里边的水匪用木棍顶着门板，这一下撞击也把他们震的手臂发麻。
大宁战兵这边几名抬着圆木的士兵被石头砸中，立刻有人递补上来，抬起圆木继续朝着木门猛撞。
两下，门板破开一个大洞，城门洞里的水匪用连弩朝着外边激射，城门外边的大宁战兵也用连弩还击，整个门洞里到处都是弩箭在激飞，打在两侧的墙壁上火星四溅。
终究还是大宁战兵压制了水匪，门板被士兵们砍出来更大的洞然后冲了进去。
黄然看到这就知道大势已定，他往四周找了找，然后看到了陈冉：“两位大将军呢？”
陈冉笑了笑，朝着那两个蒙着脸的家伙努了努嘴。
黄然一怔：“西……西域风？”

第一千四百章 歹毒
大宁战兵从破开的城门攻了进去，这本就不是一场难打的仗，和几百年前唐匹敌以四万多人进攻十余万人的那一战相差甚远，所以沈冷和孟长安都没有亲自领兵的兴趣。
就算是随便交给一个合格的将军，只要是将军，哪怕只是刚刚称得上将军的五品勇毅将军也一样，素质，战术，临战指挥，都足以应对这样一场战争。
甚至，在孟长安眼里，这都算不上是一场战争。
从攻入城门开始这一战就没有了悬念，乙子营将军黄然上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所以他也没有继续看下去的兴致了。
“两位……”
黄然看了看沈冷，又看了看孟长安，犹豫了一下后说道：“两位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沈冷把围巾往下拉了拉让黄然看了看那青了的左脸：“他打的。”
孟长安哼了一声，扭头。
黄然也料到了孟长安遮着的脸也好不到哪儿去，笑了笑道：“你们好久不见了，难免难免。”
沈冷：“你这话……”
城墙上，水匪的尸体一具一具的被扔下来，一面烈红色的大宁战旗插上了城墙。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谢九转从城门里大步出来，俯身一拜：“两位大将军，已经击败水匪，杀敌大半数，剩下的都在城中被俘。”
沈冷嗯了一声，看向陈冉：“让他们把首领都指认出来，只留首领，我还要查案。”
“是。”
陈冉应了一声，带着亲兵队跟谢九转回到了石头城里。
“不进去看看吗？”
黄然抬头看着石头城：“几百年前，大将军唐匹敌就是在这一战打出威名，开始横扫南疆，八千悍卒，打了几年之后变成了三十万大军。”
“再过多少年……”
黄然叹道：“也不会再有一个人能够超越唐公了。”
这话其实说的没有什么问题，哪怕就如沈冷孟长安这样为大宁开疆拓土的功劳，也比不上唐匹敌的开国之功，那是真真正正的开国之功，因为唐匹敌开始为太祖打江山的时候，太祖皇帝还在北疆。
那时候，太祖皇帝在中原北部，眼看着就要打下来最后一座楚军控制的坚城，就在这时候黑武人趁虚来犯，楚国边军做出了当时最重要的选择……可以把城都让义军抢了去，但是边关绝对不能丢，一寸国土也不能落在黑武人手里。
率军围攻冀州的太祖皇帝在得到消息之后，在眼看着就要攻破冀州的情况下，毅然率军奔赴北疆抗击黑武。
这是大宁百姓们到现在都知道的事，那是很壮阔很让人热血沸腾的一战，但也有让百姓们愤慨之事。
在太祖皇帝率军支援楚国边军的时候，另外几支所谓的义军却猛攻太祖大军背后，负责率军保护太祖皇帝后路的就是唐匹敌。
他率军逐个击败，一战一战的打下去，让太祖皇帝身后无忧，打垮了所有想偷袭太祖皇帝的军队之后，他向太祖皇帝请命带兵南下。
当时太祖皇帝对他说，我最多只能给你两万兵力，黑武人还在猛攻边疆，实在分不出更多。
唐匹敌伸出六个手指，太祖皇帝当时楞了一下，笑道我最多给你两万人，你跟我要六万。
唐匹敌说……八千。
太祖皇帝说那你为什么比划个六？
唐匹敌说再加每人六个馒头。
他从太祖皇帝手里带着八千悍卒，每人的口粮是六个馒头，就这样离开了北方，打过澜沧江，打过南平江，靠着缴获十三盟水匪的战船，顺着大运河突袭了一千二百里外的泉亭城，一举击败楚国两卫府兵。
唐匹敌似乎就是那个年代无解的一个存在，兵法说，孤军不可千里奔袭，他就干了。
还大获全胜。
“人心是会变的。”
沈冷想到了那段历史，忽然间发出这样一句感慨。
“什么意思？”
孟长安问。
“楚国末年的时候，人心如野兽，都在争雄，所以不说什么正邪，连对错都不管，太祖皇帝率军抵抗黑武，那些所谓的义军就大举进攻太祖皇帝的背后……”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那时候这样的事多如牛毛，人心是坏的，大宁立国数百年后，人心变了。”
他转头看向一队一队被押出来的水匪俘虏，摇了摇头：“所以谁想破坏了这来之不易的人心，都该死。”
两千多颗人头落地。
不谈判，也不赦免，甚至不会把俘虏带回去。
只剩下大概二三十个水匪的首领被押着带到沈冷面前，其中就包括那个叫郭亭的人，他肩膀上被砍了一刀，伤口还裂着，能看到血肉中的白骨。
“宇文小策在哪儿？”
沈冷问。
“如果你找到宇文小策的话。”
郭亭自知必死，所以反而没有了什么恐惧，他看着沈冷的眼睛说道：“麻烦你帮我也砍他一刀，往他的嘴上砍，那张嘴真的能骗人啊……”
他抬起头：“我们都是弃子。”
七日后。
重安郡郡治，沈冷和林落雨等人走进重安郡天机票号分号库房，粮食就是在这被换走的，林落雨已经又追查了七天，可还是没有那些失踪之人的任何消息。
“陈三阳可能还活着。”
林落雨道：“我一开始以为他被人收买了，后来有觉得他是已经遇害，现在看来又回到了我最初的判断，他就算没有和宇文小策在一起，也早就已经逃远了。”
“留下的人会继续查找他们的消息，咱们得先回长安了。”
沈冷往四周看了看：“票号不能倒下，尽快安排人把分号重建起来。”
林落雨嗯了一声。
门外，陈冉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快步走过来：“京畿道送过来的军报，是甲子营澹台将军让人以千里加急送过来的。”
沈冷伸手把军报接过来，火漆还封着，他用匕首把火漆挑开，取出里边的信纸，内容很短，可是沈冷看完之后脸色大变。
“怎么会这样？”
林落雨看向他：“出了什么事？”
沈冷道：“之前孟长安抓到那些人招供出来，一部分私兵在大开山，一部分在燕山，我让人调兵攻打大开山，给澹台草野送去加急书信，让他趁着燕山的人还没有防备，立刻率军进剿。”
林落雨：“没找到人？”
“我觉得不可思的恰恰就是……找到人了。”
沈冷把那封信递给林落雨：“连以为不可能找到的都找到了。”
与此同时，长安。
皇帝看了一眼亲自赶回长安的澹台草野，刚刚澹台草野的话连皇帝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臣在得到安国公派人送来的消息和那两名俘虏之后，让俘虏带路，立刻带着甲子营围剿燕山中的匪寇，那些匪寇确实没有防备，一时之间大乱，臣率军攻破他们的营寨之后才知道……薛城死在营寨木墙上了，还有他身边最亲信的一个人，叫常月余。”
澹台草野继续说道：“臣立刻审讯了俘虏，那些俘虏说，薛城是大概一个月之前到燕山的，臣推测，就是在安城县的时候他逃脱了，然后躲进了燕山他们的营寨中，那个常月余也是在安城县假死，辗转回到了燕山。”
“薛城怎么死的？”
“说是被我们攻城的时候杀死的。”
澹台草野道：“俘虏的口供如此，臣检查过薛城的尸体，他是被人一刀捅死的，刀口正在心脏位置，一刀毙命，包括常月余也是如此，但是常月余的刀伤应该是被人从背后一刀刺进去的。”
皇帝皱眉：“确定是甲子营的士兵杀了薛城？”
“臣问过，确实是甲子营里的一名校尉，他一刀捅死了薛城后才认出来那人是谁，当时在场的士兵说，校尉王朗杀了薛城之后愣在那，结果被贼寇一刀砍死。”
澹台草野说道：“臣让甲子营里的老兵认了尸体，确定那就是薛城，在他的前胸上还有一道伤疤，臣不放心，找了更多的人来认，那就是薛城无疑。”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怎么就这样死了呢？”
他看向澹台草野：“那个宇文小策找到了吗？”
“他不在燕山。”
澹台草野道：“臣审问俘虏，说是前阵子常月余带着人护送薛城到了燕山营寨，然后常月余就走了，就是去了江南道，在臣率军攻打燕山匪寇营寨的前一天常月余刚刚从外边回来。”
他看了看皇帝：“臣怀疑宇文小策还在江南道，他没有回燕山，藏起来了。”
皇帝嗯了一声：“朕刚刚收到沈冷派人送回来的奏折，大开山水匪一共六千余人已经都被剿灭，也没有找到宇文小策。”
所有的视线都盯着那些大人物，比如薛城，也比如前太子李长泽，谁会想到一个县衙的师爷居然会翻出来这么大的风浪。
鹿城。
一家客栈中，信王看了看身边倒下去的护卫，长长吐出一口气：“没想到最终还是你。”
宇文小策笑了笑：“王爷，我说过要送你上路的，男人说话要算话，要讲信用，答应过的事就得做到，所以我昼夜兼程的追你，追了将近十天才追上，好在提前故意放了个假消息说鹿城这有一味能治你夫人的药，不然的话我还得多追一阵子才能追到你。”
信王点了点头：“我已无话可说，动手吧。”
宇文小策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他手中长剑在这个好字出口的时候刺进了信王的心口，他往前迈了一步，长剑穿透信王身体。
他在信王的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什么，信王的脸色骤然一白。
“你们……好大的胆子！”
“确实很大。”
宇文小策抽出长剑，信王倒了下去。
“真是抱歉，本该让你去和王妃见最后一面的，可是我不喜欢这种结局，太团圆了，不好……其实你死不死无关大局，我只是想让你死。”
宇文小策擦了擦剑身上的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后吩咐了一声：“去报官，让朝廷知道信王死了。”
他走出客栈。
抬起头看了看天空，身边的人把两具尸体从外边抬进客栈中，那是两个之前被他们杀死的人，重安郡天机票号分号的伙计，失踪的人其中两个。
“这才有意思。”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迈步离开。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票号的事
鹿城郡，水仙镇。
鹿城郡的百姓们都很富足，如果以南平江来划分的话，南平江往南的百姓生活比江北的百姓生活要更好一些，鹿城在这繁华之中也称得上是一颗璀璨的明珠。
鹿城和距离只有几百里之外的临江城被人称为一道双城，临江城在楚时候名为泉亭城，就是唐匹敌带着十三盟的降兵千里突袭的那座城市。
大宁立国之后不久，泉亭城就被定为道府所在，所以相对来说在发展上占了些便宜，大宁初期改名为杭城，后又改名为临江。
鹿城能与临江城齐名，可见其繁华。
水仙镇是典型的江南水乡风格，白墙碧瓦小桥流水，水仙镇的人大部分都经商，一年四季男人们在家的时间都不多，大部分都是女人操持家务。
富户家里的田基本上都租种给农户，当然也不在乎那几个租田的小钱，大抵上每年多给一些粮食和蔬菜更让他们开心，开心起来连田租都可能免了。
水仙镇最外边一排房子，村子的一角，那一户人家常年在外，据说定居在了杭城，半年多前，有人来把这宅子买了下来，也只是买房子的时候来过，之后两三个月也不见人回来。
三个月之前，这户人家回来了，深居简出，村子里人也没什么多关注，这种事寻常之极。
两层的白墙小楼，左右各有厢房，院子不大，中间有一座水池，四周铺着石子，水池一侧种了些竹子，看起来绿意盎然。
陈三阳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闭目养神，不得不说，鹿城这边的气候真的太好了，虽然他老家江南道鱼鳞镇的气候也不错，可是临江显得太过潮湿，而且鱼鳞镇其实还算是北方，冬天也冷的出奇，下雪是常事。
而鹿城这边，虽然夏天显得热了些，可是冬天也不冷，风吹在人脸上和江边的风完全不一样，是那种清爽的让人觉得无比惬意的感觉。
他已经在这躲了三个月，似乎已经习惯了安宁。
两个手下从外边急匆匆的回来，进了院子之后俯身说道：“东家，出了点事。”
陈三阳睁开眼睛，立刻坐直了身子，看起来很享受的他瞬间就紧张起来。
“怎么了？”
“两个伙计失踪了。”
其中一个手下说道：“前天出去办事，到现在也没回来，打听到了他们曾经去了鹿城的赌场，在里边用了官银。”
“这两个废物！”
陈三阳猛的站起来，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踱步，片刻之后朝着屋子里喊了一声：“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他老婆抱着孩子从屋子里出来，脸色难看起来：“又搬家？还能去哪儿？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啊。”
“别废话！”
陈三阳瞪了她一眼：“我想这样搬来搬去的？”
他看向那两个手下：“去套车，立刻就走。”
然后又朝着他老婆喊：“带金银细软，收拾几件衣服就行，其他的东西都不要带了。”
他夫人叹了口气，抱着孩子回屋吩咐丫鬟收拾东西。
那两个手下人连忙跑出去套车，不多时马车就在门口停了下来，两辆车，住在后院的伙计也过来十余个，看起来也都跟着紧张起来。
“听我说。”
陈三阳把伙计们召集起来：“我们这次得分开走……我把家人托付给你们了。”
他回头看了看屋子里，然后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也怕，可当初我们也别无选择，要么死，要么合作，我黑了他们的银子分给大家伙，足够大家安身立命……他们的目标是我，所以我得和你们分开走，你们护送我的家眷一路往北，走水路，但不要走大运河，直接回安阳郡，他们想不到你们会回去，过了南平江之后再往北走三百里有个地方叫清隽山，那山下有个镇子，我在那置办了一座宅院，你们直接过去。”
他缓了一口气后说道：“我先去鹿城晃一圈，不管是不是宇文小策的人，发现我之后会跟上我，我尽量把人给你们带开……”
他说到这，撩开衣袍单膝跪下来：“我的家人，就拜托你们了。”
几个伙计连忙过来把他扶起来，其中一个说道：“东家，不然咱们去投靠票号吧，票号不会杀了我们，可是那些人会。”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
陈三阳道：“我得先探探情况……这样，如果我这次没出事，我会想办法联络票号的人，这件事和你们其实关系不大，票号不会太为难你们……”
他沉思片刻后说道：“谁愿意跟我走？跟我走的，九死一生。”
那些伙计互相看了看，有人说道：“东家，我们都愿意。”
“抽签吧。”
陈三阳道：“跟我走两个人，其他人去清隽山。”
几个月之前，重安郡费县的县丞劳崖派人找到他，说是县令大人的一个亲戚第一次做生意，进了一大批海货，可是根本不懂得怎么经销，眼看着要亏钱，所以着急把货出手，县令大人的意思是，如果票号看着货还可以的话直接收进去，就按照进价给，运费都不要。
做生意的人，不可能不给官府面子，所以陈三阳带着手下伙计和船队去了大开山，可是到了那就被水匪扣住了，水匪留下了一半人，逼迫他们想办法把官银换了，不然的话就把扣下的那一半伙计都杀了。
陈三阳本来不想答应，可是水匪们递给他一件东西，他看了看，竟是自己儿子平日里玩的一件木头玩具，是一辆小木车，他看到之后就知道，没得可选了，更主要的是，他不答应的话，那些人就说要把他做过的龌龊事告诉伙计们，让那些伙计们知道他的真面目，那龌龊事，也是因为票号的银子。
也是因为做过亏心事，所以陈三阳才会谋后路，在远处置办了两处房产，准备着以后藏身用，这次就用上了一处。
但是陈三阳也不想就这么任人摆布，他悄悄派人想去长安报信，他信不过重安郡的官员，一个县令和水匪勾结，那么重安郡郡治府里的官员也没准是他们的人。
可是派出去的人，第二天就被带回来，还是两具冰冷的尸体。
陈三阳无奈，协助大开山里的水匪偷换了官银和粮食，那些水匪押运着银子走，为了稳妥起见不敢一批都带走，所以分成两批运回大开山。
银子起运之前，陈三阳要求大开山的人把他的伙计放了，可是那些人却说被扣下的伙计已经都死了。
陈三阳心中悲愤，所以又悄悄把其中一批官银换了，第二批银子运往大开山的银子是假的。
之后就开始了一路逃亡。
见到宇文小策的时候，宇文小策对他说过，在做些事之前，他就已经派人去了长安百晓堂，因为百晓堂和廷尉府关系密切，他要借百晓堂的口把这案子通知给廷尉府，宇文小策告诉他，只能配合，不然的话他就是主犯。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李百晓居然把那个人打死了。
这有些脱离了宇文小策的预计，然而并不影响大局。
逃亡之后，陈三阳又派人去长安打听一下消息，他不知道情况到底怎么样了，所以告诉派去的人，直接去百晓堂买消息，看看百晓堂知不知道些什么，也是为了试探。
“兄弟们。”
陈三阳道：“这件事如果有个结果，我会向你们谢罪。”
他张了张嘴，有些话没有说出来。
之所以逃亡之后也没有联络天机票号的人，其实是因为他心虚，他确实也做过一些对不起票号的事，作为重安郡票号的分号大掌柜，他曾经不止一次挪用过票号的银子。
长安城总号被查之后，高小样去了东疆，每三个月向总号递交一次账本的事也就停了。
在这期间，陈三阳确实动了歪心思，他做了一些假账，挪用了大概几万两银子，而之所以一开始动了歪心思，其实……也和宇文小策的人有关。
陈三阳因为生意上的往来，一个老客介绍了别人给他认识，当天夜里去了重安郡郡城里的青楼，在那家青楼里，陈三阳和那些人赌钱，一夜赢了一万四千两，当时开心的已经要飞升了一样。
三天后，他又和那群人聚在一起赌钱，同样的那家青楼，他一夜输掉了三万多两，然后噩梦就开始了。
他后来才醒悟过来，这个局就是宇文小策的人给他设的，让他心里有鬼，关键时候就不敢直接去找票号的人。
这些事他没跟伙计们说过，像是一根刺一样一直扎在他心里。
“就此分开吧。”
陈三阳抱拳：“到了清隽山之后，你们好生安顿，不要胡乱走动，不要动用那些官银，最起码一年之内不要动，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俯身一拜，然后回屋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两辆马车朝着北边离开，陈三阳向马车不停的挥手，马车里，他的夫人抱着孩子无声哭泣。
陈三阳转身看向那两个伙计：“咱们也走吧，如果……如果遇到什么危险，你们两个不用管我，自己走。”
鹿城。
宇文小策看了看手下：“那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没有，到死都没有交代陈三阳躲在什么地方，不过应该远不了，就在鹿城，或是鹿城周边的村镇。”
“接着查。”
宇文小策道：“其实这个人也无关大局，甚至无关痛痒，我只是不想让耍了我们的人还好好活着。”
他起身：“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障碍了，薛城死了，老常死了，朝廷那边就彻底断了线，杀了陈三阳之后就全都藏起来，未来一年之内，没有我的召集，谁也不要乱动。”
“是！”
手下人整齐的俯身一拜。
宇文小策摆了摆手：“散去吧，我要回长安了。”
他嘴角往上勾了勾：“皇帝盯着薛城，盯着这个盯着那个，盯不住我一个闲散人，我只是个小人物，小人物有小人物做事的好处，我现在就想在长安城里看风起云涌。”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翻云覆雨
十天之后，长安。
肆茅斋，皇帝得到了信王在鹿城被杀的消息，听人说完之后，皇帝坐在那好一会儿都没有动，脸色越来越白，他慢慢的转头看向窗外，保持着这个姿势好久好久都没有动。
他没有哭，他是皇帝，屋子里文武官员多人在这，他就不能哭。
可是不哭的人，比可以哭的人更难受更难熬。
屋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默着，低着头，皇帝一时之间不说话，他们也没办法开口。
赖成连陛下节哀这四个字都说不出来，节哀这两个字其实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百姓们提到帝王家，大概都会好像很懂好像知之甚深似的说几句，帝王家里总是无情，大概也会对皇族之中的秘闻更感兴趣，尤其是对兄弟相争这样的事。
可是，血脉亲情，终究是血脉亲情。
许久许久之后，皇帝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他不愿意让臣子们看到他眼神里的悲伤愤怒，若只有悲伤愤怒还好，但他知道，自己的眼神里一定也有无助，他用了好一会儿才把这种情绪压下去。
他是大宁的皇帝陛下，怎么能无助？
“有什么线索吗？”
皇帝问。
韩唤枝连忙垂首道：“信王本来应该已经过了鹿城，可是走到半路又突然回到鹿城，信王返回南疆，臣下令各地廷尉府接力护送，信王出鹿城之后到大运河上登船，鹿城廷尉府分衙的人才回来。”
“可是三天后，信王又返回鹿城，而且没有派人知会廷尉府分衙，廷尉府的人是得到城门守的通知赶过去的，请求信王住在官驿或是官府，信王说不想打扰更多人，他只是听闻鹿城奉贤商行要拍卖一批珍贵的草药，所以回来了。”
皇帝点了点头：“他是想给信王妃买药，哪怕明知道不会有他所需的药材，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会放弃。”
韩唤枝低着头继续说道：“鹿城分衙的人随即派人去调查，留下了一个十人队在客栈附近戒备，调查的人得知，奉贤商行根本就没有什么草药拍卖之后觉得事情不对劲，立刻调集人手赶回客栈，可是赶回去的时候，客栈里的人已经都出事了。”
“包括信王在内，他的十余名护卫，廷尉府的一个十人队，再加上客栈里的住客七人，伙计四人，掌柜一人，账房一人，还有之前失踪的天机票号伙计两人。”
皇帝皱眉。
韩唤枝连忙说道：“廷尉府的人仔细检查了尸体，那两个伙计身上有不太清楚的被殴打过的迹象，从伤势上来看，应该是用很厚的软布包住了钝器打出来的，表面上伤口并不明显，只是有些淤青，但是内脏已经受损，所以那两个人绝非是当时刺杀信王的凶手同伙，应该是被凶手故意丢弃在现场。”
皇帝看向韩唤枝：“你觉得他们是想转移视线吗？想嫁祸给天机票号吗？”
韩唤枝摇头：“不是，他们是在故意挑衅，在示威。”
他继续说道：“臣推测是那个之前失踪的宇文小策所为，安国公从安城县回来之后就到过廷尉府，画师按照安国公的描述画像，安国公说有九分近似，所以画像墨印之后就已经发往地方个州府衙门，鹿城城门口就贴着呢。”
他看了皇帝一眼，立刻低下头。
“只是以画像抓人，并不准确，各地廷尉府分衙，州府衙门，这段时间一共抓了三百余人，但经过甄别都不是宇文小策，他只需剃掉胡须戴上面具，就可掩人耳目。”
这其实和廷尉府并没有什么关系，廷尉府和各地州府衙门已经尽力在盘查。
“流云会这一个多月来，也在暗道上发布的通缉令。”
韩唤枝继续说道：“可是这些人和暗道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没有买凶，没有雇人，用的人都是他们自己这些年暗中培养训练出来的，他们的人，甚至不涉足江湖，与江湖人士没有任何纠缠牵连，他们是独立的一群人。”
皇帝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去吧。”
片刻之后皇帝有看向代放舟：“研墨，朕要写一封信。”
这封信是要写给信王妃的。
皇帝写了几个字之后笔就停在半空之中，再也写不下去。
“赖成。”
刚刚走到门外的赖成连忙回来：“请陛下吩咐。”
“你来代笔，告诉信王妃……就说，就说信王在帮朕做一件大事，暂时不能回去南疆陪她，是朕……是朕不近人情，请她见谅。”
赖成的心里一紧，然后就疼了一下。
“臣，遵旨。”
“沈冷回来了吗？”
“回来了，已经快到长安，本来七八天之前就该回来的，可是因为案情耽搁了，他们详细查了天机票号分号的账目。”
赖成道：“昨日有消息送回来说，他们已经在返回的路上，明日可到。”
“朕知道了。”
皇帝点了点头：“让他回来后先进宫。”
“臣遵旨。”
赖成俯身拜了拜，弯腰退出肆茅斋。
就在这时候一个内侍引着一位老者走过来，赖成不认识那人，内侍见了赖成连忙行礼，那老者也跟着行了礼。
内侍引着人到了肆茅斋外边让他等着，然后内侍自己进门去禀报，不多时，那老者被召见。
“草民拜见陛下。”
老者一进门就连忙跪下来行礼。
“就是你曾经给薛城看过病？”
皇帝问了那老者一句。
老者连忙道：“是是是，草民是安城县的郎中，薛城自甲子营到安城县后，草民数次给他看过病，他有血燥之症，头发，胡须，连眉毛都在脱落，所以草民给他用了放血法，在耳边划口放血。”
皇帝点了点头。
老者继续说道：“草民奉命为前后两个薛城都验过尸……是草民走眼了，第一个薛城，应该是假的。”
皇帝问：“为什么？”
老者道：“刚刚草民说过，薛城血燥之症日渐严重，但他又不想让人知道，所以平日里见人，胡须和眉毛都是假的，第一次验尸的时候，草民特意看过，胡须和眉毛确实都假的，可以揭下来，所以当时草民也断言那个薛城就是真的。”
“可是后来第二次又召草民验尸，草民仔细回忆，才醒悟第一个薛城的眉毛和胡须，都有故意刮过的痕迹，眉角还有一点极细微的刮伤，但当时草民并未在意，觉得薛城的胡子眉毛反正都掉的差不多了，他自己刮掉剩下的也属正常，前几日又为第二个薛城验尸，仔细看过之后确定，死在燕山的薛城，是真的薛城。”
皇帝看向那个老者：“这次可看准了？”
“绝不会再有错了。”
老者连忙道：“这次验尸更为仔细，不会有错。”
皇帝点了点头：“知道了，你退下吧。”
老者再次叩首，然后战战兢兢的退出肆茅斋。
薛城是真的死了。
所以，好像一切都变成了空白。
杨皇后在京畿道所谋，必然离不开薛城，那些藏起来的东西都在薛城掌控之中，所以如果以后会有什么变故，必然是薛城策划谋算，然而薛城真的死了……
与此同时，南平江。
大船逆流而上，沈冷坐在甲板上思考着这几日查到的消息，本来账目都丢失了，所以重安郡分号的账查无可查，所以沈冷决定在回长安之前，彻底查一查已经被封村的票号存银和货物。
好在人手足够多，只用了两天时间就都重新记录对比，银子和货物都梳理了一遍，然后发现了很多对不上的地方。
之后廷尉府的人在重安郡的一家青楼里查到消息，青楼的人招认，陈三阳曾经和人在那里多次赌钱，每一次赌的都很大，而且陈三阳几乎都是输家。
“我现在终于体会到了前人所说的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是什么意思，我们看到有人在大坝上挥舞锄头，必然会阻止，可是我们看到蚂蚁在大坝上爬，根本就不会在意。”
沈冷看向孟长安，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宇文小策就是那只蚂蚁，他在暴露出来之前根本就不会引起谁的注意，在他身边还有很多这样的蚂蚁，所以我这次的对手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坐在那一边思考一边说道：“以前的对手，比如沐昭桐，看起来强大的不可击败，但他就在那，因为他太强大，所以谁都看的清清楚楚，比如后来的同存会，虽然没有实据，可是他们就在那，那些人那些家族跑不了，就算没证据也知道是他们，比如薛城，哪怕他假死了一次我们也知道他一定没死，因为他没有死的必要，这些都不是蚂蚁，都是庞然大物。”
“当对手换成了蚂蚁，不是大象。”
沈冷摇头：“好像更难缠了。”
孟长安道：“和战场上并无区别，战场上，大部分人都在注意着敌军的主帅是谁，敌军的大将都有谁，可是不起眼的那些斥候，那些探子，他们才更具威胁。”
“薛城如果是主帅的话，他会去亲自打探消息吗？当然不会，他所掌控的所有消息，都是宇文小策这样的蚂蚁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告诉他的，薛城死了，蚂蚁还在，而薛城掌控的那些变成了蚂蚁掌控的东西。”
“他们更隐秘，更具威胁。”
孟长安道：“不过……宇文小策难对付的时候过去了。”
他看向沈冷：“他现在不是蚂蚁了。”
沈冷嗯了一声：“一般自信的人，往往会做出让人不理解的举动，我这几天在船上把所有事前前后后串联了一下，以宇文小策的身份去思考，然后我突然想着……我就应该回到长安，就在那些大人物们的眼皮子底下看着。”
沈冷缓了缓后一字一句的说道：“想看风起云涌，因为他觉得，是他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什么廷尉府，什么大人物，什么国权王法，都不放在眼里。”

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调职布局
长安城。
百姓们依然活的很富足很快乐，朝廷没有通报，他们就不会知道一位亲王殿下被人杀死，别说长安城的百姓，现在连鹿城的百姓们都不知道信王死于他们身边。
沈冷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多少次回长安了，有些时候回来会忘不了，有些时候回来会记不住。
之所以有这样的差别，是因为要看路边有没有那个笑起来犹如春风拂面的漂亮姑娘在那等他，所有有她在的回京，沈冷都记得。
是的，那是他眼中的小姑娘，永远的小姑娘。
从小把他揍到大的小姑娘。
路边，穿着一身鹅黄色长裙的茶爷看着他在微笑，这个微笑，就是沈冷世界中最美最美的风景，他迷恋于此，沉沦于此，也不想挣扎不想抗拒，春暖的长安城风景秀美，一城之美，不及她微微露齿的笑意。
他看到她在笑，所以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
亦如多年前，亦如昨日，亦如未来。
沈冷走到茶爷面前，看着那张他无数次想过的脸，没有说话，只是想就这么看着。
“又背着我修炼妖术了？我已经开始显老，而你越来越像是少女。”
许久之后沈冷问了一句。
茶爷点了点头：“嗯，修炼了长生不老之术。”
沈冷：“怎么修炼的？”
茶爷笑道：“主要是采阳补阴。”
沈冷：“我了个去，心口疼……”
然后茶爷拉着沈冷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身前，点着脚尖在沈冷唇上轻轻点了一下，又迅速离开，她不在乎被人怎么看，可在这大街上确实还会有些害羞。
更主要的事，若是太过分，御史台的大人们又要在陛下面前参奏他俩，说有伤风化，不利于教导万民，这个帽子大的很。
“行了。”
她笑着说道：“又采了一次，还能延续美貌好久好久了，你是大补。”
沈冷笑道：“这就采阳补阴了？”
茶爷道：“我修炼的是独门秘籍，就得可着一个人采，若是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分开之前亲一下就能续命好多年，要想青春永驻，那就是大活儿了。”
说到这自己脸都红的不要不要的，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沈冷道：“唔……那，大活儿你什么时候接一下？”
茶爷笑道：“陛下召见你，你还是先进宫吧。”
沈冷回头看了一眼，队伍还在等着他，如果因为儿女情长而耽误了进宫的时间，沈冷觉得这当然没什么……他从来都不是个正常人。
于是他拉着茶爷的手往一边，一边走一边朝着队伍摆手。
队伍里的人都懵了，心说安国公这是干嘛去了？
茶爷也有些懵，被沈冷拉着手走，小心翼翼的问：“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沈冷：“我最近忽然醒悟了一个新技能。”
“什么？”
“开房。”
沈冷挑了挑眉毛：“这事我在半路上就考虑很久了，这里离咱家太远，回去一趟的话也不方便，还有孩子在，大白天的显得我多急似的……进城之前忽然间反应过来，我们可以去客栈啊。”
“这……”
茶爷的脸红的好像熟透了的苹果，还很烫。
“不太好吧。”
沈冷：“有什么不好的。”
两个人迅速的躲开队伍跑到另外一条街上，然后选了一家特别大特别漂亮的客栈，看起来茶爷有些紧张，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紧张。
“咱俩是正经的吧？”
开好了房间之后，两个人进门的那一刻茶爷问了一句。
沈冷：“你的意思是？”
茶爷紧张的缩了缩脖子：“为什么我觉得咱俩现在这么不正经呢？”
沈冷把门关好，插好，然后就开始往下脱衣服……
茶爷往后躲了躲：“这样多不好。”
沈冷光着膀子一步一步走向茶爷，嘿嘿笑了笑：“小丫头，你是怕了吗？就喜欢你这怯生生的小样子……哎呀！”
他话还没说完，茶爷一个过肩摔把沈冷扔到床上去了。
“废什么话啊。”
然后一个饿虎扑食。
肆茅斋。
皇帝已经和孟长安聊了好一会儿，他往窗外看了看，然后问孟长安：“沈冷到底干嘛去了？”
孟长安也看向窗外，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沈冷确实显得很失礼，皇帝让他回来之后先进宫，他却和沈茶颜手拉着手走了，孟长安总不能当着屋子里的内侍实话实说，内侍们私下里碎嘴子传出去多不好，可是一时之间又找不到个合理的解释。
皇帝以为是有什么隐秘的事，于是摆了摆手：“代放舟，你先出去吧。”
代放舟连忙招呼了一声，带着肆茅斋里的内侍全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皇帝和孟长安两个人，然后皇帝又问了一句：“沈冷去做什么了？”
孟长安：“咳咳……臣……”
“说。”
皇帝看着他下了命令。
孟长安抬起手开始鼓掌，啪啪啪……
皇帝一怔：“你拍手做什么？”
孟长安还在鼓掌，啪啪啪……
皇帝忽然间反应过来，然后扭头看向窗外：“以上朕和你的对话就当没有发生过。”
孟长安长出一口气：“是是是，臣遵旨。”
然后皇帝看了孟长安一眼：“朕一直以为你是个正经人。”
他抬起手鼓掌，啪啪啪……
“这么猥琐的手势，你居然想的出来？”
孟长安垂首：“臣……知错了。”
客栈，沈冷从床上往下爬：“我要进宫了……”
被窝里一直纤纤玉手伸出来，抓着沈冷的脚踝往上一拽，沈冷又被拉回去了。
“大活儿没完呢。”
中午。
肆茅斋，沈冷被皇帝命令在门口罚站。
皇帝和孟长安，赖成，老院长，庄雍，韩唤枝，叶流云还有窦怀楠他们几个在屋子里吃饭，叶流云是刚刚从京畿道回来的，窦怀楠也是奉旨回来的。
沈冷站在窗口，不由自主的伸手扶了一下窗台。
皇帝正好看到这一幕，刚吃进嘴里的米饭差一点喷了，心说自己家的傻儿子，真特娘的没出息……这是打败了？
“滚进来。”
“是是是……”
沈冷连忙小跑着进了肆茅斋里边，皇帝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意思说的太直接，哼了一声说道：“不知轻重缓急，朕明明说过让你进城后先到肆茅斋来，你却先回家……这次就算了吧，朕念在你已经与家人太久没有团聚，既往不咎，下次再犯，必有重罚。”
沈冷：“多谢陛下恩典。”
皇帝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下来吃饭。”
沈冷欠着屁股坐下来，哪儿敢看人啊，大家都抿着嘴乐呢。
皇帝道：“朕让你们陪着朕吃饭，一是很久没有与你们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二是节省一些时间，下午朕还有事要处置，该说的在吃饭的时候说一下。”
他先看向窦怀楠：“明日起回内阁做事吧，暂时先领一个内阁次辅，再领一个雁塔书院副院长的虚职，回头的实缺朕自会另有安排。”
窦怀楠连忙起身跪倒在地：“臣谢陛下，臣遵旨。”
“坐回来吧。”
皇帝有看向叶流云：“朕让窦怀楠回来了，可是朕得让你走。”
叶流云早就有心理准备，他回来是暗中查同存会和薛城的案子，现在这案子已经没有必要牵扯这么多人都留在长安，陛下也是真的不想让他再回到江湖。
“安西都护府那边，韩唤枝和云桑朵已经给你打理的差不多，这十年来，朕不断往草原上派人，现在草原上的地方官员，一半是调派过去的，稳定局面的事已经不必再担心，韩唤枝不能去安西都护府，最合适的就是你，除了朕要给你安排的人之外你还可自己挑人，想带谁就带谁，朕都答应。”
叶流云起身叩拜：“臣领旨。”
皇帝嗯了一声：“安西都护府是重中之重，朕让叶抚边去给你做副手，两个月之前朕就已经让他先去那边安顿了。”
叶流云道：“其实臣做副手更好些。”
“朕自有安排，叶抚边领安西都护府副都护之职，还兼着西域镇抚使的差使，跟西域那些小国打交道，他会比你合适。”
皇帝缓了一下后看向韩唤枝：“从廷尉府选一个能干的千办调过去。”
韩唤枝垂首道：“臣已经安排好人选，千办方白鹿为人谨慎做事精细，可堪大任。”
“赖成。”
皇帝看向赖成：“回头让内阁拟旨，方白鹿调任安西都护府领军佥事，主军纪，刑律，法规。”
赖成道：“臣遵旨。”
皇帝说完后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后看向沈冷：“你是还在等什么？嫌弃朕的饭菜不好吃？”
沈冷：“不是……”
皇帝：“那你为什么不吃？”
沈冷：“没筷子……”
皇帝一怔，看向门口：“代放舟！”
代放舟连忙进来，手里拿着碗筷，一脸的惶恐：“刚要给安国公送上去，陛下说正事，说正事的时候，奴婢得回避。”
皇帝笑了笑，让他把碗筷放下，然后看向叶流云：“你和叶抚边在安西都护府为朕撑五年吧，五年后朕会派人过去，黑武人一直都没有消停，心奉月死了之后，黑武内乱，征战不停，武新宇上书说黑武争势败了的异姓王朵慕尔带着十余万溃兵到了西北边界，你去了之后最主要的就是遏制黑武人向西域扩展，如果不遏制的话，打不过元辅机的朵慕尔那十几万人逃入西域的话，就会乱子更大。”
叶流云俯身道：“臣谨记。”
皇帝继续说道：“朕已经下旨，让禁军将军赫连冬暖过去帮你，方白鹿是都护府领军佥事，赫连冬暖是领军将军，若有大战，唐宝宝的西疆重甲也可调用。”
然后他又看向孟长安：“调你麾下的杨七宝过来，任职禁军将军。”
孟长安和沈冷都怔了一下。
陛下把杨七宝调回长安，这是为什么？
……
……

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长安城里小团圆
孟长安听陛下说完后看了沈冷一眼，沈冷也在看他，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理解陛下把杨七宝从东疆刀兵调过来的意义是什么，是真的只是调个人补入禁军，还是另有深意，但不管怎么说，杨七宝绝对够格。
禁军之中人才辈出，就算是调走了一个澹台草野一个赫连冬暖，能够提拔起来的年轻人也比比皆是，把东疆刀兵孟长安手下最得力的战将杨七宝调过来，难道陛下觉得长安城里人手没有一个瞧得上？
两个人的对视，当然没有逃过陛下的眼睛。
“不用胡思乱想。”
皇帝语气平淡的说道：“澹台年纪也不小了，前阵子偶感风寒，虽然很快就好了过来，但看着比原来更苍老了些，这些天朕一直都让他在家休养。”
“澹台草野调到京畿道后，禁军需要补充更有经验的人进来，赫连冬暖再调走，年轻人提拔上来也会有疏漏，禁军和边军相比，更需要经验丰富老成持重的人。”
皇帝看向孟长安：“朕不止一次在你上奏朝廷的捷报中看到杨七宝的名字，既然你觉得是忠诚可靠之人，朕自然会重用。”
孟长安连忙起身：“臣谢陛下信任。”
皇帝放下碗筷，所有人也都把碗筷放下来，除了沈冷稍显有些不舍之外。
他还没吃呢。
皇帝看了他一眼：“吃你的。”
其他人也放下了碗筷，皇帝却没有说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口，站在那看着窗外说道：“信王的案子廷尉府要严查，沈冷说怀疑宇文小策会回到长安来，那就在长安城里好好翻一翻。”
韩唤枝垂首：“臣遵旨。”
皇帝道：“案子先别让百姓们知道，长安城里查人，让青衣楼的人去查。”
韩唤枝：“臣把人往鹿城那边调派一下？”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做主。”
“沈冷。”
“唔。”
皇帝叫了一声回头看，才看到沈冷满嘴都是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他还真的吃得下去……
皇帝看着他那样子就忍不住笑了笑：“没事，继续吃吧。”
“臣遵旨。”
沈冷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继续吃。
屋子里的人都坐在那听着皇帝说话，唯有沈冷似乎一点儿都不拘谨，好在他吃的很快，狼吞虎咽，没多久就吃了两大碗米饭，然后擦了擦嘴坐直了身子，就算是吃饭的时候他其实也在听着皇帝说话，一字不漏。
皇帝不喜欢娇柔造作的人，他说让沈冷吃饭，沈冷若是推辞的话，皇帝反而不喜。
所以沈冷就尽快吃，用最快的速度吃完。
“你们两个在长安这段时间也不要只顾着陪老院长。”
皇帝道：“你们的才能不可浪费了，每人每天最少抽出一个时辰的时间到武院去授课，你们两个在长安城停留多久就去教多久，临出长安之前朕会安排你们两个所教授之武院弟子比试一场，不过朕许你们一个特权，你们刀兵缺人，水师更缺人，武院的那些新秀你们可以挑着带走。”
沈冷和孟长安连忙起身垂首：“臣遵旨。”
“朕帮你们挂个彩头吧。”
皇帝转身说道：“到时候你们两个教出来的人比试，谁赢了，谁可以先挑人，在对方的弟子里挑也行，然后朕会让武工坊分拨一万套甲胄兵械，胜者拿。”
沈冷问：“输了的呢？”
皇帝道：“输了个的帮着胜者拿，胜者应该会说谢谢。”
沈冷：“……”
一个时辰之后，大将军府。
沈冷进门就看到小沈继和小沈宁坐在板凳上，无比乖巧的听着林落雨在讲故事，非但沈冷觉得不可思议，连茶爷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两个混世大魔王什么时候这么乖巧过？尤其是小沈继，没到翻天覆地的年纪，经常干出来一些翻天覆地的大事。
让他乖乖的坐着听故事，这种事茶爷也不是没做过，在沈继看来，坐在那听大人讲故事是一件无比幼稚的事，幼稚的让他觉得还不如自己去玩会儿有意思。
他经常对茶爷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能不能像个大人？
茶爷要是母爱泛滥真的想讲故事了，需要三个小板凳，再加一根棍子，然后那俩就会乖乖坐下来，当然也只是表面上看起来乖乖坐着，心思指不定飞到什么地方去了，茶爷讲完故事之后两小只就拍手鼓掌说精彩，茶爷拎着小棍端着茶壶离开，母慈子孝。
可是现在不一样，那两个小家伙是真的很投入的在听林落雨讲故事，明明他们和林落雨并不熟悉。
小沈宁听着听着就离开了自己的小板凳，蹭啊蹭的蹭到了林落雨的腿上，让林落雨抱着讲。
林落雨指了指自己另外一条腿，小沈继摇头：“我是男孩子。”
林落雨道：“男孩子是怕坐在我腿上面吗？那还不如女孩子胆子大。”
小沈继随即一屁股坐在林落雨腿上了：“我才不怕。”
林落雨看到沈冷回来了笑着点了点头，小沈宁有阵子没看到沈冷了，侧头看了看他，然后对林落雨说道：“这个人像我爹。”
沈继听到这话看了看沈冷，然后撇嘴：“就是。”
沈冷：“噫！”
沈继看向林落雨：“他在叫你？”
林落雨：“……”
沈冷：“家教这么不森严了吗？”
小沈继从林落雨膝盖上跳下来，学着大人的样子，抱拳俯身：“父亲。”
小沈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冷，跳下来学着小沈继的样子：“父亲。”
沈冷点头：“这还差不多，有东西送给你们两个。”
他把手里从半路买回来的点心水果递给府里的丫鬟，然后从怀里取出来两件东西，蹲在那看着两个孩子说道：“都不是小孩子了。”
他把手里的小猎刀递给沈继：“这个给你了，这是当初我和你孟长安叔叔分开的时候留下的礼物，也是你沈爷爷送给我的，现在我给你。”
小沈继眼神一亮：“好！”
沈冷把另外一把匕首递给小沈宁：“这个给你，这是懿贵妃送给父亲的礼物，现在我把它转送给你。”
小沈宁接过来看了看，有些嫌弃：“我要哥哥那个。”
沈冷问：“为什么？”
“因为不和他抢东西就很无聊。”
沈冷：“那你自己去抢，但不能伤着自己伤着哥哥。”
林落雨笑道：“哪有这么教孩子的。”
沈冷道：“孩子总是觉得父母给对方的更好些，其实都是一样的东西，她愿意抢就去抢。”
他看向小沈继：“不要让着她。”
小沈继点头：“这把小猎刀不让。”
小沈宁嘟嘟囔囔的说道：“我又不是真的抢，你每日都是练功看兵书，不然就用小木棍排兵布阵，哪里有空和我玩，我不和你抢东西，你都不理我。”
小沈继撇嘴：“幼稚。”
说完后看向沈冷：“父亲，孟叔叔说，什么时候你和他凑到一起之后，就一起教我刀术，娘说她的剑法不适合我。”
沈冷点头：“从今天开始父亲教你。”
他认真的说道：“但你不能因为觉得太吃苦而坚持不下去，当初你娘是怎么教我的，我就怎么教你。”
小沈继：“没少挨揍？”
沈冷：“她敢……”
刚说两个字，茶爷端着洗好的水果出来，看了看沈冷，沈冷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你娘是对的。”
孟长安一家也要住在沈冷家里，虽然他在长安有府邸，可是孩子们都愿意到沈伯伯家里来住，所以他收拾了一下就带着一家人过来了。
沈冷看到孟长安进门，笑了笑道：“你看你，来就来吧，还空着手。”
孟长安瞥了他一眼：“饭快好了吗？”
沈冷：“……”
不多时，一辆马车在门外停下来，沈先生扶着老院长从车上下来，沈冷和孟长安连忙迎接出去。
沈先生笑着说道：“本来我想搬过去和老院长住，但是嫌弃他那个院子太小了，索性把他接过来，这里人多热闹，也能让老院长抽空指点一下孩子们学业。”
老院长笑道：“不白教，得有学费。”
沈冷道：“先生只管说。”
老院长道：“一日三餐即可。”
然后看到了茶爷，立刻又追加了一句：“她做的不算。”
茶爷撇嘴道：“先生这般看不起人，今夜的饭菜我做了，先生要是觉得不好吃，算我输。”
小沈继抬手拉了拉茶爷的衣袖：“娘亲，咱们在东疆的家里，你放在厨房的那个小册子忘记带回来了吧，就是父亲教你怎么做菜的那个小册子。”
茶爷怔住，立刻说道：“明日我再做，今天让给沈冷了。”
住进来这么多人，沈冷的水师大将军府里就显得格外热闹，这个季节正是长安城气候最舒服的时候，晚上点好了灯火，一大家子人坐在院子里吃饭，微微有些夜风送来清凉，欢声笑语。
与此同时，肆茅斋。
皇后给皇帝剥了一颗糖，皇帝看到糖果眼睛里都是亮闪闪的小星星，他是真的喜欢吃甜的东西，可是吃了胃就会不舒服，所以皇后管的格外严。
“这是为什么？”
皇帝张开嘴，皇后把糖放进他嘴里：“说好了，三天只能吃一颗糖，你昨天刚吃过对吧。”
皇帝道：“对啊，所以这是什么特别奖赏吗？”
皇后摇头：“不是，是因为我要住到宫外去了，茶儿要照顾老院长和沈先生，所以不太方便住到宫里来，那就只好我住到她家里去，这是你后三天的那颗糖，提前给你。”
皇帝：“啊……你是皇后了啊。”
皇后道：“不是皇后的时候我都能去，是皇后就不能去了？”
皇帝：“也不是不行……偷偷去吧，不要让人知道了皇后住在宫外。”
皇后笑道：“知道。”
她笑着说道：“还有一颗糖，你要不要吃？”
皇帝眼睛微微眯起来，拉着皇后的手：“唔……我们去偷偷的吃。”

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揍他！
廷尉府没有停止对薛城的调查，沈冷数次向皇帝进言要求继续深挖，可是薛城和常月余死了之后，其实很多事是真的断了线。
皇帝命韩唤枝和青衣楼明里暗里配合调查，现在最主要的是把那个叫宇文小策的人找出来，虽然沈冷并没有真凭实据，但他坚信宇文小策这样的人此时此刻应该就在长安。
老院长住到了沈冷的大院里，每天还都要去书院，毕竟放不下，好在沈冷的水师大将军府距离书院也没多远，每日他和孟长安都陪着老院长坐车回去，然后两个人再去书院对面的武院授课，两个人授课结束后再陪着老院长回将军府。
“我这几日一直都在想。”
沈冷和孟长安两个人出了书院后溜达着去武院，他一边走一边对孟长安说道：“凡事不管有多复杂，不要去想过程，只想对手要什么，只问结果，忽略掉对手布置出来的那么多迷局，其实事情就会变得简单起来。”
孟长安点了点头：“如果薛城和常月余是宇文小策故意出卖的，甚至甲子营进攻燕山都是他布局之中，而且还安排了人在甲子营进攻的时候趁乱杀了薛城和常月余，那么宇文小策这个人确实足够阴狠。”
“连主子都杀，老友兄弟也杀。”
他看向沈冷：“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沈冷接话道：“要么薛城不是他真正的主子，要么就是他找到了新的主子，林落雨说宇文小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转移视线，我一开始以为他是要故意暴露出来大开山和燕山之中的私兵，以此来断了朝廷的追查。”
“他把近万人的私兵暴露出来，之前薛城又已经假死，这符合我的推测，他是在弃车保帅，可是得知薛城真的死了之后我才明白过来，我还是低估了宇文小策，那一万私兵不是弃车保帅的车，薛城才是。”
孟长安道：“只是现在已经没办法能轻易的再推测出来，那个帅到底是谁。”
“按照弃车保帅的思路。”
沈冷继续说道：“所有弃掉的都是小的，是为了遮掩更大的。”
他看了孟长安一眼：“那有没有可能，薛城是车，那一万私兵也是车？”
孟长安脚步一停，脸色都变了变。
“连环的弃车保帅。”
沈冷道：“弃了一万人私兵，而那一万人大部分都是宇文小策招募到的水匪山贼，对他的忠诚度没那么高，弃掉这些人是保护更多的私兵，保护能战之兵，就如同弃掉薛城是为了保护更高层次的人。”
孟长安摇了摇头：“未必是更高层次的人，也可能只是宇文小策找到了新主子，而且他觉得薛城已经威胁到他自己了，薛城再不死，宇文小策和他的新主子就会被牵连出来，从之前的事判断，薛城确实做错了事，以至于暴露了不少人，宇文小策借助朝廷的手除掉薛城，是为自保。”
沈冷回忆了一下在安城县的时候，安城县的百姓们对宇文小策的评价何其之高？
现在想想，人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也最可怕的东西。
“等等消息吧。”
孟长安道：“韩大人已经调遣大批人手分散到了京畿道各地，京畿道之内的所有大山都仔细查一查，他们如果要藏兵只能是山里。”
沈冷问：“那你觉得，最有可能藏兵的地方是哪儿？”
孟长安想了想，回答：“还是燕山。”
他看向沈冷认真的说道：“我按照你说的，宇文小策这个人的行事手段和风格来推测，最有可能藏兵的依然是燕山，他已经把燕山山匪的营寨故意暴露出来了，所以从常理上我们不会再去怀疑燕山，再想想你说的转移视线，真正的大队人马可能就在燕山，以暴露小的那部分来换取大的那部分平安无事。”
沈冷道：“回头把你想到的告诉韩大人。”
孟长安道：“韩唤枝未必想不到，他是专门做这个的，会比我们想的更精细。”
与此同时，廷尉府。
韩唤枝把聂野叫过来，在书房中，他递给聂野一块令牌：“发现私兵的燕山那一段属于来水县，大山连绵不尽，山中可藏人的地方太多了，况且来水县燕山段在原来本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山中有诸多残缺不全的堡垒和烽火台。”
韩唤枝道：“周时候，燕山就是国境，周建国初期就在燕山上修建长城以抗蛮族，何止是来水县那一段，京畿道内的整条燕山山脉上都有周古长城，而在这些古长城下，都有藏兵洞。”
聂野道：“大人的意思是，我带人去把燕山走一趟。”
韩唤枝点了点头：“不要怕耗费时间，你从这往北走，带着你的人，到了燕山峡之后往西一路查过去，半年走完就查半年，一年走完就查一年，我给你的是都廷尉令牌，可以调动地方厢兵官府差役，三品以下的官员，见此令牌都要无条件的配合你调查。”
他看着聂野说道：“之所以选你，是因为你在北疆有过很长时间做斥候的经验，你最合适。”
聂野抱拳俯身：“属下定尽全力。”
韩唤枝嗯了一声：“除了你那一队人之外，我还会让青衣楼挑选一批高手跟着你，切记……若有发现，不可轻举妄动，立刻回来禀告。”
聂野嗯了一声：“属下谨记。”
韩唤枝点了点头：“去吧，有什么问题，出发之前尽量想周全，然后来告诉我，我都会为你解决。”
聂野再次抱拳行礼，然后转身出门。
周时候，中原皇权控制范围没有现在这么大，燕山就是北疆边关线，古长城绵延数千里，为了抵御蛮族南下入侵，周皇朝曾经在燕山一线布置重兵六十万，借助长城，兵力可以迅速支援调动。
而古长城一线，山中修建的藏兵洞多如牛毛。
韩唤枝也是思考了良久，想法大抵上和孟长安相同，宇文小策不是没有可能以牺牲燕山那三四千山匪的代价来保住更多的私兵。
虽然从常理上理解，并不存在这样的事，可韩唤枝已经不敢掉以轻心。
周灭之后，大楚兴起，楚国一口气将北部边境推出去两三千里，所以周时候修建的燕山长城就失去了作用，逐渐荒废。
楚几百年，宁几百年，加起来已经近千年没有在燕山驻军，那些城墙，烽火台，藏兵洞早就已经荒废了。
宇文小策再大的本事，可以把人藏起进去，怎么养活？
往古长城上运送粮食物资所用的那几条进山的兵道也都已经没了，藏在燕山里的人吃什么穿什么？
然而不得不小心，不得不细查。
大宁，西北边疆。
唐家大院。
叶抚边坐在院子里和唐家老太太聊天，他到西北已经有十来天，这些日子都是在忙着关于安西都护府的事，好在唐家出力甚巨，安西都护府已经基本成型，而安西都护府所在，就是唐家负责监督建造的那座边城，前太子李长泽曾经也在这做过半年的苦力。
朝廷选择将安西都护府放在此地之后，将此城改名为西塔城，唐家奉旨将训练的一万两千名新军调配到了西塔城内。
“我来之前陛下不止一次说过，让我替他谢谢唐家如此尽心尽力，才能这么快将安西都护府的事筹办好。”
叶抚边说完之后，唐老太太连忙起身：“陛下这是折煞老臣了。”
叶抚边也跟着起来，扶了老太太一把：“老夫人不用如此，你这样，我都跟着慌了起来。”
老夫人道：“陛下交代下来的事，唐家上下，不敢懈怠，好在总算是没有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叶抚边刚要说话，从外边急匆匆跑进来一名士兵，跑到老夫人不远处俯身说道：“老夫人，边关派人紧急送来军情，黑武异姓王朵慕尔的残兵还在往西南方向过来，看样子是想从我们的边关外边过去直奔西域。”
老夫人起身说道：“他想过去？陛下的意思可是不准他过去。”
她回头吩咐了一声：“丫头，给我取战甲来！”
老夫人的孙女唐果立刻跑出来：“祖母，你这是……”
老夫人道：“愣着干嘛？敌人都要从我们唐家守着的边关外边过去了，难道还能看着他们跑去西域祸害？一旦朵慕尔的残兵进入西域，已经被大宁打残了的西域诸国根本挡不住，朵慕尔瞬间就能在西域立足，会得到大量的金银物资，也就有了源源不断的兵源，这种事，我是不答应。”
她看着唐果道：“取战甲来。”
叶抚边连忙说道：“老夫人不可轻动，交给家里年轻人就好。”
“都嫌弃我年纪大了吗？”
老夫人哼了一声：“那我就更要去，偏不服老。”
她张开双臂：“穿甲！”
她大声说道：“传令下去，唐家十六岁以上的男丁，凡能战之人，半个时辰之后校场上集合，超过时辰者，按军律处置。”
“是！”
亲兵应了一声，跑出去传令。
叶抚边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对唐家的敬佩之心油然而生。
这就是唐家，大宁立国已经数百年，那么多位帝王，从没有一人怀疑过唐家，唐家在的大宁的地位也依然那么重要，哪怕唐家自己不断的压着自己家里的年轻人，不许他们出头，可唐家的分量依然无人可比。
不到半个时辰，唐家十六岁以上的男丁二百余人在校场集合，盔甲穿戴整齐，胯下战马雄骏，掌中兵器森寒，人人肃穆。
老夫人登上校场高台，一身铁甲看起来让她如同回到了几十年前时候，英姿飒爽。
“唐家的人以镇守大宁西北边疆为使命，先祖曾说，唐家不灭，西北不丢，今日，黑武顽敌要从唐家镇守的边关之外经过，我问你们，若先祖还在，他会如何说？”
她提到的先祖，自然说的是太祖皇帝陛下的结拜兄弟唐匹敌。
老夫人问了一句，先祖会如何说？
校场上唐家的男人们异口同声的回了一句……揍他！
老夫人哈哈大笑，伸手：“牵马来！”
一身戎装的唐果将战马牵过来，老夫人一掠上马，依然矫健。
“随我出征！”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老夫人的杀气
大宁西北边关原本最靠外的是兴宁关，西塔城修建好之后西疆最外边城向西北方向推移了四百里，像是一根楔子一样戳在西域，有西塔城在，附近几个小国尽在大宁边军俯视之下。
黑武异姓王朵慕尔在决定退向西域之前，并不知道大宁在这修建新的边城，如果知道的话他可能会绕路更远些，当然也要看背后追兵给不给他机会。
黑武内乱，朵慕尔一直都没有参与与大宁征战，占据黑武西南一隅的朵慕尔保存了自己的实力。
心奉月死后，朵慕尔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倾尽全族之力，拼凑十五万军队向星城方向进军，可是他低估了鬼月人的战力，在距离星城大概六百里的托儿加河，他的军队被元辅机和仆月的军队击败，损失兵力五六万人。
大败之后，他想退回自己的封地，结果元辅机下令让黑武将军纯木率军八万一路追击，朵慕尔退回封地后本以为可以借助地利之势严防死守，结果连战连败，族人大量被杀，他无奈之下，举族西迁。
他下令族中十四岁以上的男丁全部从军，又拼凑出来十余万人的军队，保护着老弱妇孺一路往西南方向撤退，因为已经太靠近大宁边疆，所以纯木也不敢追的很近，只是远远的跟在后边监视，寻找战机。
黑武现在整个国家之内战乱频繁，国力大为受损，可是根基还在，元辅机又是连战连胜，获得了黑武大批贵族的支持，入主星城已成定居。
大宁北疆大将军武新宇曾经请旨，问陛下是否可以趁势向北继续进军，陛下的旨意是让武新宇酌情处置，若可趁势歼灭黑武散兵就打，切勿冒进，因为地理上的原因，大规模进军已经不合实际。
如今大宁北部边疆在珞珈湖，黑武人在珞珈湖以北修建新的边城以抗宁军，就算武新宇率军攻破黑武防线，再往北进军就会变成孤军。
距离珞珈湖大宁边城最近的适合驻军的黑武城池也在数百里之外，所以武新宇要想进军的话，先要攻破黑武南院大营，然后驻军数百里之外，这支驻军，极有可能被黑武人围困，连救援都没办法。
不是大宁已经没有实力继续北伐，而是要考虑得失。
朵慕尔一路艰难西行，虽然他被纯木打的狼狈不堪，可是以他现在的兵力，绝对可以在西域搅动风云，靠近西塔城的是原本西域后阙国，被大宁杀的支离破碎后，后阙国分裂成了十几个小国，原本就不大，现在更散碎。
甚至一城就可称国。
大宁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反正不管分成多少个小国，都会恭恭敬敬的对大宁称臣，那些西域人还是有钱，所以大宁从中获利不少，粮食，布匹，皮子，茶叶，除了铁器之外，都可以卖给他们。
国与国之间的事，本就没有什么一目了然的正邪之分，西域越乱对大宁越有好处。
可若是朵慕尔杀入后阙国内，那十几个小国加起来都未必打得过朵慕尔，哪怕朵慕尔也是残兵败将。
西塔城。
老夫人带着二百余名唐家的子弟率领三千战兵进入城门，城中原有分配过来的兵力一万两千，不过都是新兵，还没有经历过战阵厮杀。
“祖母大人。”
西塔城将军唐盛看到一脸的惶恐：“你怎么亲自来了。”
老夫人摆了摆手：“活动活动筋骨而已，你就当我是遛弯溜达出来的远了点。”
她问：“敌情如何？”
唐盛道：“朵慕尔现在大概有兵力十万，不过有一小半是半大的孩子，战力不足，除此之外，他还带着族民数十万，所以显得声势浩大。”
他将地图在老夫人面前展开：“他们现在在这。”
他在地图一处点了点后继续说道：“虽然朵慕尔的士兵不足为虑，十万之众，善战者也就三分之一，可是……他们已经被逼到绝路了，到了绝路的人会拼命。”
老夫人点了点头：“他们确实无路可走了，后边就是纯木的追兵，还是大胜之师，已经把朵慕尔的人打的怕到骨子里，所以他们才会宁愿冒险去西域举族迁徙，也不愿再与纯木继续打下去。”
老夫人问：“关于纯木可有什么情报？”
唐盛回答：“不是很清楚，如果不是他率军追过来的话，还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善战之将，已知的传闻此人是元辅机多次提拔的人，从一名校尉，只一年提拔为三品将军，我推测，一是此人是正经的鬼月族人，提拔这个人是为了安鬼月族人的心，二是因为这个纯木确实是个将才。”
老夫人点了点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朵慕尔已经派人联络过你了吧。”
“是。”
唐盛回身，把亲兵手里拿着的几封书信递给老夫人：“朵慕尔两天连着派人送来四封信。”
老夫人点了点头：“信我就不看了，你说吧。”
唐盛道：“朵慕尔的意思是，希望大宁能对他网开一面，放他的族人到西域去，他愿意起誓保证，不管走到什么地方，他都是大宁的臣子，愿意将大宁视为母国，他还说如果我们有什么条件的话尽管提，只要他能力范围之内的，一定会答应，另外，他还迫切的希望能派遣手下人来和我当面详谈，不过我拒绝了。”
老夫人笑道：“朵慕尔走投无路，按理说是能压榨他一点好处，可是他现在自己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还好意思说能力范围之内，他有能力个粑粑。”
“上城墙。”
老夫人指了指，大步迈了出去。
她虽然是一位妇人，可是言谈举止行事作风处处都透着一股风采，别说是寻常男人，整个大宁之内，能比得上她这风采的将军也屈指可数。
要说气势，如今的四疆大将军都不行，还在任的，也就是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可以与之相比。
除了他之外，哪怕是以老成持重而被陛下赏识的叶景天，以冷静果敢著称的武新宇，都显得嫩了些，至于孟长安和沈冷，那就更嫩了。
城墙上，老夫人举起千里眼往东北方向看了看，能看到大概二十几里外的营地，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大蘑菇似的，朵慕尔的人不敢再贸然往西走，唯恐大宁边军出击。
老夫人举着千里眼往更远处看，看不到黑武人的追兵，纯木不是个蠢货，他当然知道，如果他再靠近，大宁立刻就会和朵慕尔联手先把他干掉，相对来说，大宁当然更愿意打鬼月人。
他也愿意看到这三方对峙的局面，反正三家都难受。
“朵慕尔的祖先是从咱们草原上叛逃出去的，那时候楚国中期，草原上叛乱，各部族纷纷举兵，楚国朝廷启用年轻的将军徐驱虏率军平叛，朵慕尔的祖先就是被徐驱虏击败，带着部族跑到了黑武人那边，为了招降更多的草原部族，当时的黑武汗皇把他的祖先当成表率，破例封为异姓王。”
老夫人提起过往侃侃而谈，可见学识渊博。
“朵慕尔本来就是个胆小如鼠的，和他祖先一个德行。”
她转身看了看唐盛：“让朵慕尔自己来，如果他有胆子来，我就给他个机会击败纯木。”
唐盛问：“他有胆子自己来吗？”
老夫人道：“当然没有，但是他八成会选一两个自己的孩子送过来当人质。”
唐盛问：“那我们怎么应对？”
老夫人哼了一声：“他自己都要跑路了，吃不上穿不上的，把孩子送过来让我们给养他着？想的美！女人倒是可以养一养。”
她一边看着外边地形一边说道：“他愿意自己来见我，我就和他商量一下联手击败纯木的事，他不敢来，或是叽叽歪歪的要送个儿子过来，那我就只能让他明白卖儿子没用。”
她伸手指着城外吩咐道：“唐玮。”
唐果的大哥唐玮上前一步：“孙儿在。”
“给你三千人，出城，把队伍摆在朵慕尔大军的正面，你敢不敢？”
“敢！”
唐玮伸手接过来令箭：“现在就去！”
“唐启，唐欢，唐尧，唐铁。”
四个少年出列。
“孙儿在。”
“你们四个，各带五百游骑在唐玮大营两翼安营。”
“是！”
四个唐家少年同时抱拳，转身下了城墙。
“唐盛。”
老夫人看向唐盛，唐盛立刻垂首道：“孙儿在。”
“派人去给纯木送一封信，问问他愿不愿意与我联手击败朵慕尔，如果他愿意的话，告诉他，约定个时间，我将出兵与他前后夹击，平分了朵慕尔部族。”
唐盛问了一句：“可纯木未必会来，他大概会觉得有诈。”
“希望他不来。”
老夫人笑着说道：“我给他送一封信就是不希望他来，不然的话我怎么一门心思收拾朵慕尔，你们看到了没有……朵慕尔带着的部族中，至少有数万大闺女，西北这边阳盛阴衰太多年，我都跟着揪心，打光棍的汉子们太多了，大宁西北寒苦，闺女们都愿意远嫁出去也不愿意留在当地，长此以往，你们这些汉子们对着镜子看自己都快觉得眉清目秀了，老太太我给你们踅摸点媳妇过来。”
城墙上的守军士兵全都笑起来。
老太太说道：“我就喜欢草原部族的闺女，漂亮又能干，要是一战扒拉过来十万女子，我也算造福地方了。”
叶抚边在旁边听的都想笑，可是笑着笑着忽然背脊一寒。
他才反应过来老夫人这话里的意思……要想把朵慕尔部族中的女子带回大宁，那就得杀光他们的男人。
老夫人笑谈中，已经给这一战定了目标。
这位老夫人，杀气真重。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夺妻之计
西塔城。
朵慕尔再次派来使者，希望能够面见老夫人，可是老夫人说了，除非朵慕尔亲至，不然的话她谁也不见，使者在门外大喊说他们大埃斤愿意把他的长子作为人质留在西塔城以示诚意，一点都没出乎老夫人的预料。
当时站在城墙上，守军喊了一声不给你养儿子就把人赶走了，如果闺女媳妇的愿意送过来，我们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把使者气走了。
“兵力调动需要多久？”
老夫人站在沙盘前边问了一句。
唐盛道：“几天前，斥候把朵慕尔所部向西迁移的消息带回来之后，我就已经安排人尽快把消息送到西疆大将军府，然后也派人立刻通知山北道丙字营战兵将军李仍然，如果丙字营即刻调动的话，大概赶过来需要十天。”
“十天。”
老夫人眉角微微抬了抬。
山北道太大了，大宁最大的道是辽北道，其次是山北道，山北道的面积大概与京畿道相当，差不多顶的上五个东蜀道。
消息送过去就要六七天，按照时间推算这会也就是刚刚送到，丙字营立即开始准备的话，没有两天所需物资不可能准备齐全，事实上，可能需要至少三天。
三天之后五万余战兵再加上四万余辅兵，这么大庞大的一支队伍行军的速度可想而知，所以十天丙字营能赶到已经是按照最快的速度推算了，老夫人推测，丙字营赶到西塔城，大概需要十五天。
而西疆重甲移动速度更慢，西疆大将军唐宝宝得到消息立刻赶来的话，也需要十五天，况且老夫人也没打算让唐宝宝带兵过来。
“兴宁关的兵力什么时候能到？”
“实在是赶巧了。”
唐盛道：“因为西塔城建成并且被定为安西都护府所在，兴宁关就不再是大宁最西北的边关，所以大将军唐宝宝之前下令，给兴宁关两万四千守军放了特假，让他们轮换回乡探亲，留在兴宁关的兵力是常备兵力，只有六千，调过来的话，三天可到。”
老夫人站在沙盘前沉默了一会儿，用木棍指着沙盘说道：“兴宁关只留一千人，五千兵力带一万人兵械赶来支援，两天必须到。”
唐盛垂首：“是！”
老夫人继续说道：“距离这最近的三座边关，兴宁关，西宁关，盐湖城，这三地都要求援。”
“是！”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三地援兵，快的两天，慢的五天，五天之后，西塔城可有四万兵力，现在只有一万五千，我不想打大仗，但是必须按照打大仗来准备。”
唐盛道：“朵慕尔等不了五天，今天不见他的使者，明天不见，后天他必会率军向西突进。”
老夫人嗯了一声：“其实一万五千人也不是不够，只是为了稳妥起见调集其他三关兵马过来，我也不打算给朵慕尔两天时间了。”
她看向唐盛：“城外已经布置了五千兵力，三千步兵，两千轻骑，朵慕尔两天之内不会动手，他还会再努力一下，看看怎么能打动我……”
唐盛问：“祖母的意思是？”
“让他送过来五万大闺女小媳妇。”
老夫人耸了耸肩膀：“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这一战的目标就是给西北边疆的将士们找媳妇，看朵慕尔给不给，不给你们就继续光棍着吧。”
唐盛：“呃……”
老夫人道：“明日朵慕尔的使者再来，就告诉他，选出五万十五岁到三十岁的女子送过来，人送到，咱们就放行让他过去。”
坐在一边的叶抚边楞了一下，心说莫非自己之前想错了？他昨日听老夫人说要抢大闺女的时候，以为老夫人是要一战毙敌，把朵慕尔部灭了，此时老夫人的意思竟然是，送过来人就放朵慕尔走。
“老夫人。”
叶抚边试探着问了一句：“真的放？”
“他要是敢给，我就真的敢放。”
老夫人笑了笑：“我可不想嫁过来的媳妇儿们是带着仇恨来的。”
叶抚边更加不懂了：“可是，这一战的目的，不是为了让朵慕尔不进西域吗？”
老夫人笑道：“他们去不了，等等看吧。”
叶抚边一脸的不解：“等等看？”
老夫人道：“我刚刚是不是说过，西塔城里这一万五千兵力就足够了？”
叶抚边道：“是说过，可是……老夫人你就不要卖关子了，我不懂军务，确实看不出来老夫人这是什么计策。”
老夫人笑道：“你媳妇要是没了，你急吗？”
叶抚边一怔。
第二天，不出老夫人预料，朵慕尔果然又派了使者过来，这次是带着厚礼来的，估计着也真的算是大出血，朵慕尔现在倾家荡产都拿不出多少好东西来，使者带来的礼物足足十几口大箱子。
然而，西塔城的城门还是没开，西塔城守将唐盛站在城墙上朝着他大声喊道：“回去告诉你们大埃斤，我们只有一个条件，献出至少五万名十五岁到三十岁的年轻女子，只要你们把人献出来，我们绝不再阻拦你们西进。”
使者都懵了：“啊？”
唐盛道：“我说的足够清楚了吧，难道还要我再说一遍？朵慕尔所部，献出五万年轻女子，西塔城宁军绝不阻拦你们继续向西。”
使者虽然不懂是为什么，可只好带着这个口信回去了，随他一块来的人也都是面面相觑，百十个人百十脸懵波一，但是怒火很快就在这百十个人心中燃烧起来，宁人这次过分了。
朵慕尔部营地。
使者已经回来将近两个时辰，朵慕尔还是没想明白，他看向手下人问了一句：“他们为什么只要女人？”
可是没人能给他答案，这个要求确实显得很奇怪，但又给了朵慕尔部族希望。
他在帐篷里来来回回的踱步：“这一点都不像是宁人的风格，他们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可是宁人……真的会只要我献出五万年轻女子，他们就不阻拦了？”
使者道：“西塔城的守军将领唐盛是这么说的，亲口说的。”
朵慕尔道：“宁人强横，但是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他们大部分时候说话算话。”
手下人道：“可是，这样以来，岂不是太屈辱了些？”
朵慕尔忽然间反应过来：“消息不要让部族百姓知道，更不可让士兵们知道！”
“啊！”
使者连忙变了变：“可是已经晚了吧，属下回来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跟着他去西塔城的那百十个人，一百张嘴，口口相传，没多久整个营地里就全都知道了这件事，女人们的哭声响起来的很快，刚过了午后，营地里的哭声就已经连成一片。
愤怒的士兵们开始离开军营回到自己女人身边，让他们献出自己的女人，妻子，姐妹，献出至亲之人来换取自己的平安，对于这些部族的男人们来说是奇耻大辱，他们是武士，武士不能如此受辱。
“大埃斤！”
手下人急匆匆的跑进帐篷里，脸色雪白：“四周各营地的士兵们大批的回到族人中，左翼一万五千兵力，回来了足有一万人，右翼一万五千，回来了只怕更多，中军的士兵们也在大规模的离开。”
朵慕尔脸色大变：“中了宁人的奸计！”
他大步往帐篷外边走：“召集所有将领和部族长老到我大帐外边来，我要告诉他们，我绝不会献出他们的妻子他们的女儿，我要与宁人决一死战。”
他的护卫们连忙分派出去召集人，可短短半天的时间，整个营地都乱了。
何止是那些普通士兵，如果他们的大埃斤真的要选择向宁人屈服，献出至少五万年轻女子，那些小首领，那些将军，那些贵族，他们的家眷也都跑不了，不然哪有那么多年轻女子。
营地一乱，再想恢复就难了。
“报！”
一队斥候从远处飞马而来，斥候队什长跳下战马：“大埃斤，宁军进攻了！”
朵慕尔的眼睛骤然睁大，立刻喊了一声：“吹角！”
中军这边呜呜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可是立刻集结起来的士兵却并没有多少，很多人已经不愿意再为朵慕尔卖命，他们只想回去守着自己的妻女。
营地右翼，还在坚守的部族士兵只有两三千人，宁军万余轻骑呼啸而至，所以在那一刻，右翼的部族士兵选择了逃或是投降，败兵下意识的往中军这边冲，整个大营更乱了。
那一万名宁军轻骑突入左翼，追杀残兵，一口气追杀到了中军大营，杀敌两千余。
而在队伍正面，唐玮的军队也开始向前移动，虽然只有五千人，可是也显得声势浩大，看起来像是有万余人似的。
老夫人也在队伍中，数十名唐家子弟将她护住。
“去喊话。”
老夫人笑了笑：“朵慕尔已是必败无疑，这一战打完了之后，派去西疆重甲大营和丙字营的人可以追回来了，追不上就让追过去的人告诉重甲和丙字营不用来了，但是西三关的兵力要调动过来。”
唐家的人催马向前，骑着马在朵慕尔所部的阵前来回呼喊。
“大宁愿意开放城关，只要你们诛杀朵慕尔及其亲信，诛杀所有领军将军，大宁将会接纳你们，打开西塔城的城门放你们入关，还会分给你们土地，分给你们粮种，从今以后，你们就是宁人了！”
这样的喊话不停，轻骑在朵慕尔中军营地外边里来回奔驰。
“朵慕尔打算让你们献出妻女，你们愿意吗？连我们宁人都觉得他不耻！你们只需杀死朵慕尔及其亲信，放下兵器投降，大宁给你们家园！”
宁军后队。
老夫人叹了口气道：“看来是成了，只是白让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开心了，以后你们还得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清目秀，但是，彼此之间，还是尽量少觉得对方眉清目秀吧，不好不好……”
叶抚边哈哈大笑：“老夫人妙计无双。”
老夫人摇头：“如果不是西疆这边确实缺人，地广人稀，我也不会这么安排，这不是我们唐家先祖领兵作战的风格……西塔城需要屯田啊，我得为安西都护府的口粮考虑，几十万朵慕尔部众归降的话，那么西塔城外的屯田就好解决了，况且还要修路，让朵慕尔部族的男人们去修路吧。”
朵慕尔死于乱军之中。
四十余万朵慕尔部众归降大宁。
老夫人看向更远的地方，想着要不要搞一搞黑武人？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回信
西塔城。
接收朵慕尔部族的事足足持续了四五天的时间，给这些人暂时的安置，清点人数，还要保证他们不破坏规矩，总结起来不外乎四个字……恩威并施。
唐家的老夫人说雄才大略不为过，可这也着实是因为西北边疆真的有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老夫人再怎么心灵手巧，手里没有东西也没办法创造出巧夺天工的神迹。
西塔城是修建好了，可是作为安西都护府所在，周边的大量设施都没有建好。
最当务之急的就是路，现在西塔城只有一条修好的路通向兴宁关，没有平坦大道，大宁其他各地的边军就没办法快速支援过来，后续的物资也没有办法及时运送。
“人数清点出来之后，立刻分派出去，不能留在西塔城太久，久则生乱。”
老夫人坐在大帐主位上，又是将近一夜没睡，看起来精神有些不太好，可是言谈依然清晰，思路依然顺畅。
“唐玮。”
“孙儿在。”
老夫人吩咐道：“给你三千人，分批押送壮丁去修路，告诉他们，大宁的民工拿多少工钱他们就拿多少，唐盛，你分派人手把那些老弱妇孺都送去西山湖屯田。”
她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这些人心思没那么稳，让他们知道了西塔城边军真正的数量之后，他们保不齐会出什么幺蛾子。”
唐盛和唐玮两人立刻领命：“我这就去办。”
老夫人点了点头：“不要太强势，从他们这些人中选德高望重者出来，给他们好处，厚利，让他们协助你，给他们画大饼，不要怕大，得勾人。”
她起身：“身子骨着实是不行了，我去休息一会儿。”
其实何止是昨夜，老夫人担心一下子接纳数十万人进来会出乱子，这几天几夜几乎都没有怎么休息。
叶抚边连忙说道：“老夫人快去休息，下边的人会把事情都安排好。”
老夫人笑着说道：“不敢放松啊，陛下把西塔城定为安西都护府府城，这里太特殊了，大宁的疆域全图就像是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而西塔城是盾牌后边刺出来的枪锋，在都护大人就职之前，我得把所有该准备的事都准备好。”
叶抚边心中感慨万分，陛下一直都说老夫人可敬，叶抚边以前完全没有接触过，所以并不清楚老夫人的性格和行事，可是这半个月来，他接触之下才深切感悟，老夫人这样的人，不但值得他尊敬，值得陛下尊敬，也值得大宁所有百姓的尊敬。
何止是老夫人，唐家上下，都值得这样的尊敬。
老夫人被孙女唐果扶着要去休息，走了几步后忽然摇晃了一下，然后就软倒了下去，扶着她的唐果惊呼了一声，一把将老夫人抱住。
这一下，所有人都吓坏了。
三个时辰之后，躺在床上的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睛，屋子里很多人都在屏息静气的看着她，见她眼帘微动，床边的医官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老夫人是太辛苦了。”
医官连忙说道：“千万不要再操劳，只管躺在这休息。”
老夫人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笑起来：“我是不是把你们吓了一大跳？”
唐果的眼睛红红的，点头：“吓坏了。”
老夫人嗯了一声：“都安心，我睡着了都没有梦到你们的爷爷，说明他还不想让我去见他呢，那个老东西八成一点儿都不想我……不过也好，他不想我，我就多活几年替他守着这大宁西北。”
她闭上眼睛，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些。
“他最放不下的其实不是我，而是大宁西北边关。”
老夫人闭着眼睛说道：“我其实哪里有什么才能，哪里有什么本事，只是做事之前都会想一想，若是他还在，他会怎么做？”
她已年迈，可是他走的时候，她还是他的笨丫头。
他走了，她得把唐家的大旗扛起来，她得做他一直都在做的事，笨丫头一点一点变成了人人敬仰的老夫人。
所以这个笨丫头变了一个人似的，更坚强，更勇敢，更细腻，唐家的家主走了，可她努力让唐家人的精神支柱没有倒下去，她从那个时候开始让自己成为一个可以被别人依靠的人，而不是如以往那样，她只依靠着他。
“死老头子……”
老夫人喃喃自语：“也不怕我累着，还不来接我……”
“不来就不来吧，多少年都没有梦到过了，就不知道偶尔回来看一眼？看一看，我把家替他守的多好，看一看，我把边关给替守的多好，然后夸我一句……丫头，干得不错。”
她自言自语的声音很小，很小。
屋子里的人，全都红了眼睛。
老夫人就是这样的老夫人，第二天一早又把所有人吓了一大跳，她早早的起来，在院子里开始练功，虽然不似年轻时候那样轻灵飘逸，打的也是五禽拳，可是看得出来依然矫健。
这五禽拳是他教她的。
他认识她的时候，他已是中年，她还是十几岁的少女，他娶她的时候，鬓角已有白丝，而她年华豆蔻。
她多少次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打五禽拳，然后笑话他已经老了，打的都是老人才会打的健身拳法，那么正经的他也会说上两句不正经的话，比如说他自己是老当益壮，老而弥坚。
她总是会问他，你喜欢我什么？
他总是会认真回答，贪慕你年轻貌美。
他也会反问，你喜欢我什么？
她总是会认真回答，贪慕你位高权重。
两个人说着最世俗的话，却谁也不世俗，那时候多少人说她真的是贪慕位高权重才会嫁给一个比他大二三十岁的男人，那时候多少人说他贪慕少女美貌才会娶这样一个小他那么多的女人。
老夫人打着五禽拳，一板一眼，都是他的样子。
那一年，她初嫁。
他坐在窗口读书，安静的像个画中人，虽然他脸上已有皱纹，可是眉目依然俊朗，而还是个小姑娘的她就站在他身后，给他头发绑上红绳梳起小辫，他看他的书，她胡闹她的胡闹。
他率军出征，她必会跟随，穿上亲兵的甲胄，佩戴亲兵的战刀盾牌，两军阵前，他伟岸，她飒爽。
西北有这样夫妻二人，所以西北安定，胡虏不犯。
现在，她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
一趟五禽拳打完，老夫人额头微微见汗，孙女唐果连忙跑过来给她披上大氅，老夫人溺爱的在孙女头上揉了揉：“安心就好，你爷爷没来，我就指不定还能活多少年呢，什么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有事了，会提前有预感，他来了，我能感觉到。”
很多很多年前，老夫人的母亲都一直在担忧，对她说你要是嫁入唐公府里，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他那样的身份地位，指不定多少年轻貌美的小姑娘主动凑过去。
她却笑着说那有什么可怕的，我也是啊。
她说，我也是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我只要一直年轻貌美就好了。
后来人们才知道，他确实喜欢年轻貌美的小姑娘，但喜欢的只是她这一款。
第三天。
老夫人就再次出现在西塔城的城墙上，亦如她年轻时候，穿着铁甲，背后是烈红色的披风，大步走上城墙的那一刻，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他倒下去后，她第一次替他上城墙巡视的样子。
城墙上，老夫人朝着士兵们挥了挥手，于是城墙上就爆发出一阵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老夫人看向唐果，压低声音笑着说道：“看，你奶奶我还是那么年轻貌美令人癫狂。”
就在这时候，城外有一队黑武人的骑兵飞驰而来，大概有几十骑，他们打着白旗，示意并不是来挑战的，骑兵到了不远处，取出来一封书信喊道：“黑武帝国将军纯木，有亲笔信给宁国西塔城将军。”
说完之后书信扔在地上，然后拨马走了，他们也不敢太靠近，不多时，城门打开，一队大宁战兵出去将书信取了回来。
两个时辰后，黑武人大营。
年轻的黑武将军纯木坐在大帐里品酒，手下人说道：“将军，宁人是绝不会把朵慕尔所部的人都交出来的，将军也深知这一点，为何还要写信过去？”
纯木笑着反问：“我写信是给宁人看的？”
手下人不解。
纯木解释道：“我写信是给陛下看的，追到这了，朵慕尔所部被宁人接收，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就回去，陛下必然痛骂，哪怕我之前打了那么多胜仗也会被骂，我给宁人一封信，宁人回我一封信，我便可撤兵了，到时候把书信给陛下看看，证明我不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宁人不配合。”
他笑了笑：“宁人回信，大概会很严肃的拒绝我，他们那边做什么事都讲究规矩，讲究礼数，我客客气气的写信要人，他们客客气气的回信，这一战就到此为止，不伤和气，多好。”
手下人也笑起来：“都说宁人自恃文化深厚渊远，写信都是文绉绉的，满嘴的之乎者也，也不知道一会儿有了回信会是怎么样的长篇大论。”
纯木道：“现在不是以前了，以前的黑武帝国不用客客气气的，宁人收了我们的人，我们直接大军压境，现在……”
他摇了摇头：“现在为了给陛下一个交代，我连写一封信都要注意措辞，还得写的很正义似的。”
他的信里主要写了两点，第一，立刻就因为干涉黑武帝国内事而向黑武帝国郑重道歉，黑武帝国的内事不容外人随意插手，第二，立刻交还朵慕尔部所有人员财物，并且送到黑武大营外。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人急匆匆进来，俯身递给纯木一封信：“宁人的斥候送过来一封回信。”
纯木把酒杯放下，打开信封：“看看怎么说的。”
打开之后他楞了一下，因为信实在太短了。
第一，呸。
第二，滚。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坏人好多啊
长安城的天气已经逐渐变得热了起来，桑国的使团到了长安已足足有一个多月，非但还没有见到大宁皇帝陛下，连正事都没有人和他们谈。
礼部的官员说他们既然到了长安，那就应该好好走一走看一看，领略一下大宁都城的风采，每天都带着他们去各处游玩，礼数上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可对于桑人来说这是煎熬。
就这么熬了一个月，天天问天天问什么时候能求见大宁皇帝陛下，什么时候能见到内阁首辅大人，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已经在安排了。
一大早，几辆马车停在使团驻地的门口，礼部的官员一脸兴奋的进来，看向桑国使团首领原石围岩说道：“可算是能给你个好消息了，今天要去的地方太重要了，而且太特别，你一定会喜欢。”
原石围岩连忙问道：“是要觐见大宁皇帝陛下了吗？”
礼部官员笑道：“到了你就知道，前阵子一直陪着你们在长安城里游览，是因为陛下实在太忙，不是有意怠慢，而是各国使团都在排队，不瞒你说，西域火治国的使团来了四个月了，还没能见到陛下。”
原石围岩脸色为难道：“难道我们要排在那个火治国的使团后边？那岂不是还要排四个月？”
“怎么会呢。”
礼部官员道：“四个月可不够，他们前边还排着人呢。”
原石围岩：“……”
礼部官员笑道：“看把你吓得，开个玩笑，火治国那边的使团诚意不足，和你们自然没法比，你们桑人看起来真诚热烈，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不，今天就要给你们特别安排了吗？火治国的人可是四个多月都没出长安城。”
原石围岩连忙道：“你且等片刻，我去沐浴更衣。”
这一下子桑国的使团就忙活起来，几位重要的官员全都去洗漱更衣，换上最隆重的朝服，这一套衣服分量都不轻。
出门上车，车队在禁军的护卫下缓缓向前，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坐在马车里的原石围岩越来越疑惑：“长安城这么大？一个时辰了还没有到未央宫。”
他实在忍不住，撩开马车的帘子问了一句：“咱们还没到吗？”
然后愣住了。
外面不是什么长安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城，一片绿油油的田野，看起来景色格外的迷人，空气中都是淡淡的青草香，令人心旷神怡。
“李大人。”
原石围岩道：“陛下不在长安城内？”
礼部员外郎李方水道：“陛下在长安城里啊。”
原石围岩一怔：“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出城来？我们不是去未央宫觐见大宁皇帝陛下吗？”
“不是啊。”
李方水认真的说道：“我没说咱们去见陛下啊，我说的是今天的安排很重要，很不一样，以前都是带着你们在长安城里游览，今日我带你们到城外游览，怎么样，惊喜不惊喜？去郊游去郊游，我们出发了。”
原石围岩：“……”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朝服：“我……”
李方水道：“陛下也怕怠慢了你们，所以特意交代礼部要照顾好，想来想去，觉得你们一定对大宁的农桑之事感兴趣，今天要带你们去的就是皇家农场，在那里，你们可以亲自参加劳动，可以采摘，尽兴游玩。”
原石围岩：“……”
李方水道：“还有就是，今天赶巧了，在皇家农场里虽然不会遇到大宁皇族，可是今天你们会遇到大宁东疆刀兵大将军孟长安，他今日替陛下来农场巡视。”
原石围岩心里终于稍稍有些缓过来，不管怎么说，东疆刀兵大将军，那是真真正正的大人物，如果是西疆大将军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吸引力，可那是东疆大将军，将来桑国大军攻入宁国之后，最先要面对的就是这个孟长安。
况且他早就听闻孟长安在大宁皇帝陛下面前极为得宠，若是和这个人走好关系的话，没准就能尽快见到皇帝了，而且还能探探口风，是不是能收买这个人。
所以原石围岩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去看看皇家农场的田园风光，我也很想见到那位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刀兵大将军。”
李方水道：“提前祝你们会谈愉快。”
原石围岩笑道：“谢谢。”
皇家农场。
沈冷看了一眼在田里干活的孟长安：“你怎么想起来把武院的学生们带来农场的？”
孟长安道：“这些家伙个个身手不凡，个个头脑不凡，可就是个个都不是个正常人，百姓们都说穷文富武不是没道理，武院的学生们不知道菜地什么样的多如牛毛，你问他们这个那个的蔬菜叫什么，他们很多人都答不上来，刚刚你也看到了，带进来的时候，那些家伙一个个都懵着，这是个什么，这又是个什么？”
他笑道：“为将者，不单单是要学如何领兵，学兵法战术，学武艺骑射，还要学会生存，带着士兵们生存下来比其他的更重要，他们连菜都不知道怎么种出来的，在边疆生存个屁，我问过，这个农场里基本上所有能吃的野菜品种都有，带他们好好认认。”
沈冷嗯了一声：“也对。”
他看向孟长安：“那你带我来干嘛？”
孟长安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举头望苍穹：“我也认不全……”
他解释道：“我从军就在北疆，北疆那边能吃的野菜基本没有，一年有八九个月天寒地冻，到了东疆之后，旁边就是屯田，常见的蔬菜粮食都有。”
他看了沈冷一眼：“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进过田里……”
沈冷叹道：“你想让我来当解说。”
孟长安道：“不是，你教我，我去教他们。”
沈冷：“我教你，你去装逼……”
天气确实已经热了起来，不远处，陈冉从田里拔了一会儿野草就出了一身汗，从田里出来，撩开衣服露着肚皮在那转悠，沈冷喊了他一声：“你干嘛呢！”
陈冉一边溜达过来一边说道：“我炫腹呢。”
沈冷：“……”
孟长安笑道：“你控制一些，那些年轻人都看着呢，你吊儿郎当的，他们也都会跟着吊儿郎当的，在他们眼里，你是前辈。”
陈冉点头：“晓得了……桑人使团怎么还没来？”
刚说完，农场正门那边有车队进来，连续四五辆礼部的马车缓缓驶入，孟长安朝着那边努了努嘴：“那不就是咯。”
桑人使团的人从马车里下来，看到他们陈冉就惊了：“这些家伙被礼部的人坑了吧？”
沈冷点头：“那一身衣服里外得有十来件，加起来能有七八斤甚至十多斤，穿着这身来农场……怪不得人都说，大宁坏人千千万，礼部之中占一半。”
孟长安：“另外一半都在东海水师。”
沈冷：“瞎说，肆茅斋里就没有吗！”
孟长安：“我还想活着，你离我远点吧……”
远处，原石围岩下了车之后往孟长安他们那边看了看，李方水笑着过来说道：“你看，那边在田里干活的就是东疆刀兵大将军孟长安，穿深蓝色衣服的那个。”
原石围岩点了点头，心中想着……宁人确实有了不起的地方，身为大将军，孟长安还会亲自下田干活，这一点务必记住，回去之后对桑国的陛下高井原要提及，从小处见大处，宁人有太多值得桑人学习的地方，如果不是马上就要开战的话，原石围岩真的想回去向高井原进谏。
如果不是宁国其实也对桑国虎视眈眈，这一仗其实真的没有必要那么快打，桑国可以每年都派来大批的人向宁国学习，学习一切。
宁国能成为当世最强大的帝国，不管是政治经济还是军事，都会有着远超桑国的优处，学习这些优处，用几十年到一百年的时间来追赶，到那时候才是开战的最佳时机。
可是，也许宁国根本不会给桑人这么长的时间，双方都是心知肚明，现在的往来不过是彼此试探。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然后堆起笑容，快步朝着孟长安这边走过来。
沈冷笑道：“给你送钱的来了。”
孟长安道：“你们先回避。”
沈冷：“为什么？”
孟长安道：“因为大宁坏人千千万，东海水师占一半，其中有个叫沈冷，一人能顶另一半。”
沈冷：“呸。”
他拉了陈冉一把：“走，咱们玩去。”
干了一会儿活，两个人走路的时候又不约而同的把上衣撩起来，忽扇忽扇的，那两个人走路的姿势都一样，有点痞气。
此时此刻，长安城中。
桑国一个商队所住的客栈里，商队的首领东野印压低声音对手下人说道：“刚刚得到消息，使团的人已经去见孟长安了，大概会得到太子殿下的消息，我已经安排人去盯着使团的马车，绝不能让太子殿下落在使团手里。”
其中一个手下人说道：“大人，你说怎么办？”
东野印想了想说道：“他们去见孟长安，也许孟长安知道太子殿下在什么地方，我们也想办法去接近孟长安。”
手下人道：“可是，我们根本没有机会，高井原的人借着使团的身份可以接近孟长安，我们只是商人的身份，孟长安是大将军，怎么会随便见我们这些商人。”
“先把情况摸清楚。”
东野印哼了一声后说道：“原石围岩这次带着两个高手，一个叫腾海支竹，一个叫池也樱，这两个人负责他的安全，寸步不离，但是其他人好下手，抓两个人回来问。”
“另外。”
他笑起来：“我们可以假扮成使团的人，就光明正大的去求见孟长安。”
肆茅斋。
皇帝眼睛盯着手里的奏折，那是太子李长烨已经批阅过的，他又指点了几句，然后看向赖成：“桑国使团的人去了农场，你觉得沈冷和孟长安会从桑人手里抠出来多少钱？”
赖成笑道：“应该不会太多，毕竟桑人也不是那么有钱。”
皇帝道：“等等吧，朕也有些好奇。”
他笑起来，赖成看到皇帝这笑，就知道皇帝没安好心啊……

第一千四百一十章 快说谢主隆恩
当夜。
原石围岩和手下人就住在了大宁皇家农场中，和东疆刀兵大将军进行了一场足有一个时辰的会谈，然后面带欢喜的回到住处，关上门和手下人又商议了很久。
“已经看到了希望。”
原石围岩看向手下人说道：“刚刚在和孟长安喝酒的时候，他有意无意的透露，说有桑人已经暗中接触过他许多次，想要打听一下关于英条柳岸的事。”
他手下护卫池也樱是个很冷酷的人，本身就有桑国第一刺客的称呼，是不是第一不知道，但是名气极大。
传闻被他视为目标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的，据说此人已经杀了足有百人，在桑国极有凶名。
池也樱听原石围岩说完之后就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孟长安会不会是在故意套大人你的话，我总觉得这个人不会那么肤浅。”
他看向原石围岩道：“宁国皇帝已经宣布特赦了英条柳岸，根据我们打探来的消息，说是把人交给了东海水师大将军沈冷，而根据传闻，沈冷这个人极度贪财，如果有消息的话也应该是从沈冷那得到，现在孟长安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消息，多半是假的，他可能是要陷害我们。”
原石围岩想了想之后说道：“沈冷与孟长安是结义兄弟。”
他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一边走一边说道：“如果是大宁皇帝陛下让孟长安接见我们，而沈冷没有机会直接见我们，那么沈冷让孟长安把关于英条柳岸的消息告诉我们的可能性很大。”
腾海支竹道：“如果他是要钱，是不是故意说了些什么？”
原石围岩笑了笑：“他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说是马上就到他夫人的生日了，他夫人最喜欢珍珠，越大越好。”
“唔。”
腾海支竹道：“这样吗，那么我们确实可以试一试。”
“等到夜深人静的之后，我再去敲门试试。”
原石围岩道：“如果孟长安见我的话，就说明事有转机。”
池也樱道：“要不然大人先不要去，我悄悄去偷听一下。”
池也樱的轻功身法被誉为桑国第一，所以很自信，原石围岩沉思了片刻后点头说道：“那你小心，千万不要被察觉，一旦察觉到的话前功尽弃，而且我们很可能被驱逐出宁国。”
池也樱自信的笑了笑：“若我不想被人发现，普天之下，没有人可以发现我。”
原石围岩道：“去吧，千万小心。”
池也樱嗯了一声，打开包裹，取出来一套夜行衣换好，走到后窗那往外看了看，观察了一会儿后确定没有人，身形一闪就从屋子里掠了出去，落地无声。
黑暗中，池也樱像是鬼魅一样穿过夜幕，他记忆力也极好，作为桑国最出色的杀手，他对于地形的观察自然十分仔细，这是他的习惯。
所以接近孟长安的住所很顺利，速度很快。
他迅速的靠近孟长安住所的后墙，两只手夹着墙角发力向上，只一个恍惚就已经到了屋顶。
他小心翼翼的踩着瓦片向前，确定了大概位置后，从背后的背囊里取出来绳勾，钩子挂在屋脊上，绳子绑在自己的腰间，然后爬到了屋檐处往下看着。
孟长安的窗户开着，池也樱能看到孟长安正坐在椅子上看书，没有其他人，这样的话就没有办法偷听到什么，池也樱观察了大概半刻左右，孟长安起身像是要准备休息了，池也樱知道必将无功而返，所以有些沮丧。
就在这时候有两个人说着话朝着这边走过来，池也樱往后动了动，将头缩回暗影中。
那两个人到了门口停下来，其中一个看起来稍显胖了些的上前敲门。
“需要服务吗？”
敲门的人贱嗖嗖的说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池也樱吓得心都抽抽了一下，心说宁人喜欢这样的吗？
孟长安在屋子里回了一句：“要钱吗？”
陈冉笑道：“大将军可以试试，不好不要钱。”
孟长安：“财大气粗，不要钱的不玩。”
一边说着一边拉开门，陈冉回头指了指沈冷：“这个是送的，买一送一的那种。”
孟长安道：“那你走吧，送的留下。”
屋顶上，池也樱心又抽抽了一下。
宁人太可怕了。
沈冷往四周看了看，孟长安站在屋子里边，手指往上指了指，沈冷和陈冉随即点头。
“原石围岩怎么说的？”
沈冷进屋就问了一句，趴在屋顶上的池也樱听到这句话松了口气，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沈冷。”
孟长安故意叫了沈冷的名字，然后说道：“这次如果原石围岩能出个大价钱买英条柳岸，那么按照说好的，你我平分。”
沈冷道：“没问题。”
池也樱的心脏骤然紧了一下，原来来的这个人居然是东海水师大将军沈冷，果然是如传闻中一样的贪财，也果然如原石围岩大人的推测一样，是他让孟长安透露消息的。
沈冷坐下来后说道：“英条柳岸这个人其实没有什么意义，陛下的意思是，把他放回桑国，这样桑国就会内乱，高井原会想方设法的除掉英条柳岸，而支持英条柳岸的人会不遗余力的保护他，桑国就会形成对立之势，大宁还没有准备好开战，没有两年准备不好，在这之前让桑国内乱对大宁有好处，可是根据我的推测，桑国之内并没有多少人支持英条柳岸，他回去之后对未来战局的影响不大，不如卖个好价钱。”
孟长安道：“就算是桑国没有内乱，打得过我们吗？别说刚刚结束内战，就算是兵强马壮也一样不是对手。”
池也樱在心里哼了一声，心说传闻中孟长安自大，看来果然如此。
孟长安接着说道：“我已经点拨了原石围岩，就看他聪明不聪明，如果他三天之内他没有送来我想要的东西，那么三天之后就可以接触另外一批人了。”
沈冷道：“我已经安排英条柳岸那边的人住在长安城，三天之后如果原石围岩没有给你送钱过来的话，我安排那边的人和你见面，他们会比原石围岩更愿意花钱买人，就是那边更穷一些。”
孟长安点了点头：“那就定下来三天吧。”
三个人在屋子里又闲聊了一会儿，沈冷和陈冉随即离开，池也樱没有着急走，等着孟长安的屋子里黑了灯火，又过了一会儿听到轻轻的鼾声，然后他才收了绳索和钩子从后边跳下去。
远处的树后边，沈冷靠在那看着那个黑影快速离开，笑了笑道：“我们这么配合着演戏，如果桑人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多亏。”
陈冉道：“听闻桑国女子温柔如水……”
沈冷噗嗤一声笑了：“所以呢？”
陈冉道：“没什么所以的……我家里就有个温柔如水的，我就随便说说，桑国女子再好，好的过高小样吗？”
沈冷：“高小样是温柔如水？”
陈冉：“温柔……如辣椒水。”
第二天一早，本来还说要在皇家农场里好好逛一逛玩一玩的桑国使团忽然急着赶回长安城里了，原石围岩来和孟长安告辞，然后就急匆匆的走了。
孟长安看着礼部的车队出了农场大门，他笑着对沈冷说道：“这是回去筹钱了吧，桑国现在这么穷，你觉得能拿出来多少钱？”
沈冷道：“几万两银子总是能赚的，你那么穷为什么你还挑三拣四嘞？”
孟长安：“你看天空那片飘动的云，像不像一个滚字？”
沈冷抬头看了看：“像是一个钱字。”
两个人哈哈大笑。
两天后，孟长安觉得自己是时候给桑人一个机会了，于是单独从沈冷的大将军府里出来，回了他自己的将军府，他才到家没多久，下人就来禀告说有客人求见。
不多时，原石围岩就小跑着进来，看到孟长安就堆起笑脸：“大将军，真是冒昧啊。”
他笑着说道：“前日听闻大将军无意之中提起说是要到夫人的生日了，所以我急着回长安，翻遍了我带来的礼物，又跑遍了长安城，这才踅摸到了一些夫人应该会喜欢的东西。”
他手下人抬着一口大箱子进来，看起来极为沉重，落地发出砰地一声。
“这是什么？”
孟长安故意板着脸。
原石围岩让人将大箱子打开，从里边抱出来一个小木盒，除了这个小木盒之外剩下的都是黄灿灿的金子，和大宁这边的金锭不同，全都是金圆。
这一大箱子金圆，折算成银子的话最少也有几万两了。
“不成敬意。”
原石围岩把小木盒打开，里边是三颗亮闪闪的珍珠，一字排开。
这三颗珍珠绝对罕见，一般来说，珍珠能有鸡蛋那么大就已经算是珍稀之物，原石围岩带来的这三颗，两颗有鸡蛋那么大，中间的那一颗足有半大孩子的拳头那么大。
其实孟长安之所以故意说什么珍珠，就是因为他知道桑国缺金少银但是珍珠这种东西一定不会很稀缺，然而在不同的地方，珍宝的价值也不同。
这么大的三颗珍珠，放在桑国卖的话卖不出去多少钱，大部分人买不起，买得起的人不会买，可是在大宁，这三颗珍珠的加起来绝对能卖出天价。
“这……”
孟长安面露难色：“这多不好意思，无功不受禄。”
原石围岩笑道：“其实，确实有件事想求大将军帮忙，只是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两个时辰后，御园，肆茅斋。
皇帝看了看被他召进宫的那两个家伙就忍不住想笑，那俩家伙显然猜到了皇帝的用意，所以像是吃了好大亏一样的站在那，委屈巴巴的。
“陛下说过的，这从桑人手里赚来的银子，归臣所有。”
沈冷还在努力的争取着，偷偷看了皇帝一眼后说道：“陛下金口玉言，怎么能反悔呢？”
皇帝咳嗽了一声后说道：“朕说过的话，当然不会反悔，说过的给你们就是给你们，朕还会硬要过来？你们未免也把朕看的太小家子气了。”
沈冷和孟长安同时松了口气。
皇帝道：“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朕听说你们在农场拔了不少朕心爱的野草……”
沈冷嘴巴都张大了：“陛下，不带这么玩啊……”
“这样吧。”
皇帝一摆手：“念你们是初犯，珍珠给朕留下，金圆你们自己留着吧。”
他笑道：“快说谢恩。”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不对劲
皇后娘娘已经从沈冷的大将军府里搬回御园，毕竟她如今已经贵为皇后，住在宫外的事传扬出去怎么说都不好听，皇后夜宿宫外，这事很快就会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在大将军府里住了三天，每天都是陪着孩子们玩耍，皇后回到宫里的时候看起来仿佛年轻了好几岁，嘴角上一直都是笑意。
她是真的真的喜欢孩子，尤其是喜欢沈冷的两个孩子，小沈继和小沈宁就如同她的心尖一样。
肆茅斋，皇帝坐在那看书，皇后站在他背后按捏肩膀，一边笑着一边说着那些孩子们的趣事，皇帝不时都被逗笑。
“过阵子可以让茶儿带着两个孩子来宫里住几天。”
皇帝放下书册，拉开柜子的抽屉：“你不在宫里的这几天，朕想尽办法的给你寻了件礼物，可是不容易。”
他把小木盒取出来，小木盒一打开，三颗那么大的珍珠就露了出来。
“你最喜欢珠子，上次拿了你一盒珠子赏给那个傻小子，这次朕还给你三颗大的。”
皇后嘿嘿笑起来：“回头茶儿进宫，大的这颗给茶儿，小一些的两颗给宁人和继儿一人一颗。”
皇帝叹了口气道：“赏给沈冷的话，不太好。”
皇后道：“又不是赏给沈冷，是送给茶儿和孩子们的，不过……为什么陛下会说赏给沈冷不太好？”
皇帝笑道：“这是他从桑人手里坑来的，又被朕坑来了，转了一大圈你再把东西送回去，那傻小子还不乐坏了。”
皇后哈哈大笑：“陛下又坑他东西。”
皇帝耸了耸肩膀：“孩子嘛，不拿来玩多没意思。”
皇后笑的前仰后合。
“你也不怕孩子跟你学坏了。”
“他？”
皇帝叹道：“你不知道，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多少乐趣……”
皇后：“哈哈哈哈……”
与此同时，迎新楼。
包房中，原石围岩小心翼翼的打开一个盒子，把盒子推给孟长安：“上次送给夫人的礼物稍显寒酸了些，这是一份小小的礼物，算是给将军孩子们的礼物。”
孟长安低头看了看，那盒子里装着一沓银票，一张一千两，总计应该有两万两左右，桑人这次是真的下足了本钱，可见英条柳岸对他们来说有多重要。
所以孟长安推测，在桑国之内愿意支持英条柳岸的人应该不少，如果英条柳岸回去之后也是孤家寡人，高井原派来的使团根本没有必要用这么大的力气。
其实也不难理解，高井原之所以得势，是仗着桑国皇后死了，他的水师大军又兵临京都城下，皇族的人不得不站在他这边，而英条柳岸一旦回去的话，那是正经的皇太子，皇族的人自然会选择英条柳岸。
在农场的时候沈冷说英条柳岸没什么人支持的那些话，不过是故意说给桑人听的。
孟长安笑了笑道：“你们还真是入乡随俗，知道这边有给孩子礼物的习俗。”
他盒子拿起来递给身后的陈冉，陈冉把盒子揣起来后嘴角往上勾了勾。
“我知道你迫切想知道英条柳岸的消息。”
孟长安压低声音对原石围岩说道：“明日上午，长安城东城水门外的码头，有一个标记着甲字的仓库，英条柳岸会在那个仓库里等着接应他的人，我会安排人把大宁这边的人都支走，仓库是空的，只有英条柳岸一人在场，剩下的事……”
孟长安笑道：“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我不过问，也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原石围岩立刻笑起来：“多谢大将军……另外，还有一件事想求大将军帮忙，我到长安已经一个多月还没有能觐见大宁皇帝陛下，还想请大将军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嗯，可以。”
孟长安点了点头：“那原石大人，你先回？我还约了别的人在这吃饭，若是见到你的话不太好。”
原石围岩连忙起身：“好好好，我这就告辞了。”
原石围岩出了迎新楼后立刻上车走了，急匆匆的去安排明天怎么抢夺英条柳岸，他走了之后不到半个时辰，一辆马车在迎新楼外停下，东野印从马车上下来，先是四顾看了看，然后低着头快步走进迎新楼。
两刻之后，东野印带着笑意从迎新楼出来，上了车也急匆匆的走了。
孟长安站在窗口看着东野印的马车离开，他笑了笑对陈冉说道：“明天码头的戏，你要不要去看一下？”
陈冉笑道：“当然要去看，回长安之后日子都有些无趣，明天一早就去等着好戏开锣。”
陈冉把收来的银子都递给孟长安，孟长安看了看：“一人一半分了吧。”
陈冉道：“不用不用，这些小钱我就不要了。”
孟长安：“小钱……”
第二天一早，长安城水门码头，卖早饭的摊位上，沈冷和孟长安还有陈冉三个人坐在那吃饭，每人吃了三碗豆腐脑，每人六个肉夹馍。
对于他们来说这也就是勉勉强强，最近没有大的体力运动所以就吃的少了些，可是对于普通人来说，这饭量已经足够大了。
可是码头上卖力气干活的人不一样，这样饭量的太多太多。
沈冷看了看那边库房：“一会儿先进去等着吧，咱们的人盯着两边的桑人呢，过来就会提前通知。”
话刚说完，亲兵跑过来道：“两边的桑人都已经过来了。”
沈冷他们起身进了库房，这库房占地极大，有一小半的地方堆满了货物，还剩下一大半空着，英条柳岸一个人坐在空地那边不时往左右看看，显然是怕得要命，空地上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是一些早饭，可是他哪里吃的下去，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把他吓一跳。
沈冷他们没有理会英条柳岸，从另外一边的库房门进去，然后顺着梯子爬到了屋顶上，库房很宽很高，所以房梁自然粗大，三个人顺着房梁走到库房正中位置，在那坐下来居高临下的看着。
不多时，库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东野印的手下探头进来看了看，一眼就看到坐在那的英条柳岸，他回头招手，东野印立刻带着人过来。
十几个人进了库房里边，东野印朝着英条柳岸快步跑过来，离着还有几步远就跪倒在地：“太子殿下，让你受委屈了。”
英条柳岸连忙过去，伸手把他扶起来：“不要这样说，我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我也知道，你们一定会把我带回家的。”
“那可不一定。”
库房的门再次被人推开，池也樱一个人从外边进来，说了一句后把库房的大门回手关好。
他似乎是一个人来的，抱着他的刀，一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吊样，他往前走路的时候好像是胯骨先动推着腿在往前走，而不是迈步走，所以看着很别扭。
陈冉压低也声音说道：“这个走路的样子就欠揍。”
沈冷笑道：“来，要不要赌一手？”
孟长安道：“赌什么？”
“一个打十几个，赌哪边会赢。”
“我赌那个吊儿郎当的。”
孟长安道：“他会赢。”
陈冉：“那我就赌东野印那些人吧，赌注二十两，外家捏脚按摩一次。”
孟长安笑了笑道：“小气，两次。”
这库房确实太大了，他们距离那些人足有七八十丈远，如此低声说话倒也不担心会被发现，况且他们坐在屋顶高处，那些人也想不到。
池也樱缓步走到那些人面前，看了看英条柳岸：“你就是那个废物太子吗？你难道不应该有些自知之明自杀谢罪吗，何必还要牵连那么多人过来，这些人都会因为你而死啊。”
东野印哼了一声：“猖狂。”
池也樱耸了耸肩膀：“我不叫猖狂，我叫池也樱。”
英条柳岸在长安的时间太久了，所以不知道池也樱是谁，可是东野印知道。
东野印将他的刀抽出来，大声吩咐了一句：“你们断后拦住这个人，我要护送太子殿下离开。”
他手下人应了一声，立刻抽刀向前。
池也樱冷笑了一声，嘴角上都是不屑，左脚往前跨了半步，脚底在地面上画了个半圆，上半身压的很低，左腿在前右腿在后，身子压低的时候，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握住刀柄。
第一个人冲过来，池也樱握着刀柄的右手往斜上方一拉，长刀出鞘，一道匹练般的光芒闪烁，然后冲过来的那个武士上半身就断开了。
一刀切开的不是咽喉，而是整个人。
半截身子滑落，血流满地。
池也樱依然保持着这样压低上半身的姿势，手里那把刀出刀的速度奇快，他的刀法没有什么奇诡的招式可言，就是足够快足够重，每一刀都能把人劈开。
十几个武士冲上来，非但没有逼退他，他每杀一人就往前滑一步，像是在身前画圈似的那么滑步，杀死十几个武士，往前滑了七步。
所有人倒地，他直起身子看向已经朝着沈冷他们这边的库房门跑过来的那两个人，哼了一声：“你们都不能逃走，我盯上了的人，就是刻上了死神印记的人。”
沈冷看向孟长安，眼神里的意思是这个家伙很强，然后伸手比划了一下，难得的，沈冷比划了一个十。
只看出手杀人，沈冷就给了这么高的评价。
孟长安点了点头，因为身下就是那两个人经过，所以没有说话。
沈冷眼神里的意思还有别的，大概是……这个人也很能装，跟你差不多。
就在这时候库房外边忽然进来一群人，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沈冷他们也没有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一群人来，库房的东家他们已经交代好不要安排人来，来的人显然不是商行的人，甚至不是大宁的人，而是一群说渤海话的人。
他们推开门进来，正好看到东野印往外跑，东野印伸手往后指了指，那些渤海人随即嗷啦嗷啦的喊着什么，抽出兵器朝着池也樱冲了过去。
沈冷微微皱眉。
不对劲。

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伪装得很简单强悍坦然
从库房外边冲进来一群嗷啦嗷啦叫唤着的渤海人，他们取出来的兵器也是千奇百怪，就是没有一样正经的，有匕首，杀猪刀，剔骨刀之类的各种短刀，有铁棒，还有……粪叉？
“怎么会有渤海人？”
孟长安也好奇起来。
“不知道。”
沈冷摇了摇头。
他的人把两边的桑人都盯着呢，没见到东野印去联络了谁，也没有见到原石围岩联络了谁，孟长安在渤海道大破黑武和渤海人的联军之后，在渤海道开始大规模的杀人，渤海道的男人十去六七，剩下的也只是老弱，壮年男人被他杀光了。
而且他离开渤海道之后给闫开松下了一道严令，在战时，肯定有不少壮年男人未必躲避屠杀而藏入深山，大战之后，这些人会从大山中走出来，孟长安给闫开松的命令是……战后搜捕，再发现的所有青壮，一律送到边疆做苦力。
渤海道城关严密，这样的青壮汉子不可能正常出来。
沈冷想到这也反应过来：“他们不是从渤海道逃出来的。”
“像是兵，而且打法不像是渤海兵，更像是黑武人的打法。”
孟长安皱了皱眉。
那些渤海人虽然兵器不怎么样，但是动手极为凶悍，他们没有趁手的兵器，也许是因为他们不好弄到兵器，从关外进来，想带着兵器简直是吃人说梦，也许是因为他们故意没带兵器出来，害怕暴露。
所以他们的兵器一定是到了长安之后千方百计搜罗来的，这些剔骨刀杀猪刀可能是偷来的。
池也樱看到那些渤海人后脸色更加不屑。
“一群蛮人。”
他的长刀好像在撩拨月色，一道一道寒芒在月色下起舞，姿势无比的怪异，压低身子滑步向前好像永远站不直一样，可是杀人的速度却快的令人咋舌。
“桑人的刀术有可取之处。”
沈冷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几乎有一多半是反手刀，而且正反手转化的速度很快。”
孟长安点了点头：“是高手。”
冲进来的渤海人虽然凶悍，可根本不是池也樱的对手，二十几个人没坚持多久就被池也樱一刀一个砍翻，然而在这个时候东野印已经保护着英条柳岸冲出了库房。
池也樱收刀，还在滴血的长刀回到刀鞘里，他直起身子，似乎对丢了目标并没有多少沮丧，他好像更好奇的是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不少渤海人。
杀了这么多人之后池也樱居然没有立刻就走，蹲下来仔细检查了几具渤海人的尸体，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翻了翻。
“这家伙在干嘛？翻出来的钱袋都带走了，那些渤海人身上能有多少钱？”
陈冉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翻走了所有的钱袋，池也樱撕下来一具尸体上的衣服，包成一个背囊似的绑在自己身上，然后又用布将他的长刀裹起来，这才迈步离开。
“他不急着追，是想赶尽杀绝。”
孟长安道：“外边一定有人盯着东野印和英条柳岸，东野印的人还没有全都露面，原石围岩的人就不会急着收网，所以原石围岩是个很自信的人。”
库房外边没多远就是码头，大宁的水门码头舟船如织，东野印肯定早就安排好了接应的船。
“有船沉了！”
就在这时候码头上有人大声喊了一句，朝着栈桥那边指着，一艘看起来有十余丈左右的货船正在缓缓下沉。
“那是谁家的船啊！”
“人呢？船上有人没有人啊。”
“过去救人！”
冲在最前边的是常年在码头上卖力气讨生活的汉子们，他们不知道是谁家的货船，但他们知道必须救人，如果水进船的速度很快，货舱里的人极有可能出不来。
他们看起来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可是他们更懂得生活离不开互相帮衬。
嗖嗖嗖……
几个身影超过了那些朝着货船狂奔的汉子，这几个人身法速度奇快，犹如几道青色的虚影从人群头顶上掠了过去。
青衫烈烈。
沈冷他们已经从库房里出来，因为距离稍显远了些，他们想去帮忙也来不及，当然他们也没想去帮忙，很清楚的是，沉下去的船必然是东野印的船，动手的必然是原石围岩的人。
那艘船下沉的速度很快，青衫客冲进船中没多久又出来，每个人手里拎着两具尸体。
为首的青衫客看了看，皱眉：“都是一刀毙命。”
另外一个青衫客翻开死者的衣服取出来一件东西，那是大宁的通关文证，他打开看了看：“桑人？”
百姓们已经围了过来，很快就水泄不通，青衫客摆手：“大家各自散去，稍后就会有官差到来，去忙吧，这些死人官府会带回去详查，大家堵在这也耽误事。”
青衫客在码头显然极有威望，他的话说完之后，百姓们随即散了出去。
“青衣楼干得不错。”
陈冉道：“不过我们应该提前告诉他们一声。”
沈冷摇头道：“没有必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死的是桑人。”
码头上的一堆货物后边，东野印往外探头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太子殿下，不要怕，我们还有别的准备。”
他回头看了看，不远处就是码头民工们临时休息的窝棚，外边的晾衣杆上晒着不少衣服，他拉着英条柳岸过去，抓了几件衣服丢给英条柳岸：“换上。”
不久之后，两个人手里抓着扁担从窝棚里出来，学着民工的样子把裤脚也挽起来，朝着码头外边走过去，东野印一边走一边小声说道：“不要左顾右盼，不要低着头，正常走路，也不要走的太快。”
英条柳岸点了点头，可是紧张的不行。
沈冷递给孟长安一串糖葫芦，孟长安接过来咬了一口，忍不住微微摇头：“他们两个有点傻，猛的看起来和民工确实没什么区别，可是民工的皮肤哪有那么白的。”
英条柳岸挽着裤脚，那小腿白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常年在码头上干活的人，就算天生的白，用不了多久也会晒的黝黑黝黑。
“看戏。”
沈冷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一回头看到陈冉扛着卖糖葫芦的靶子跟在后边，他俩一人买了一串，陈冉也买了一串，是插着糖葫芦的那一串。
“你买这么多干嘛？”
孟长安问。
陈冉一本正经的说道：“伪装，让大家错觉我很能吃。”
沈冷：“错觉你个大脑袋。”
三个人远远的跟着，他们无需去管过程，只要保证英条柳岸最后不死就行，英条柳岸这个人送回桑国的话比死了要有用的多。
东野印带着英条柳岸离开码头，从水门进入长安回到城内，顺着大街一直走，原石围岩的人绝对不敢在长安城的大街上动手，所以他们两个此时也稍稍放松了些。
“那些渤海人是哪儿来的。”
英条柳岸缓过神来后问了东野印一句。
“雇来的。”
“雇来的？”
英条柳岸楞了一下：“从哪儿雇来的？”
“是个巧合，这些人本来是码头上其中一艘商船的保镖护卫，平时看起来和宁人差不多，和我们也差不多，不仔细观察分辨不出来，他们也没有下过船不和人接触。”
“那艘船有点不对劲，但是和我们没有关系，船主应该没在，他们负责看守船上的货物，船主也对他们交代过，不许他们离开船。”
“前几天我们的船到岸之后，我在船上安排，夜里偶然听到他们在旁边的那艘船上说话，说的是渤海语，我当年跟随陛下在大海上征战的时候没少和渤海人打交道，渤海人穷的要死，只要给他们足够的钱，他们什么都肯做，没有底线。”
东野印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对那艘船是干什么的不感兴趣，但是我对这些渤海人感兴趣，所以我用渤海话打了招呼，他们以为我也是渤海人，很开心，我就提出来花钱请他们杀一个人，他们一开始不敢，可是我给了银子之后，他们就立刻答应了。”
东野印道：“那艘船不干净，不然的话不会雇佣渤海人来做保镖，谁都知道渤海人有多阴狠，用渤海人做保镖不怕他们半路把船主杀了抢走货船？”
“可是我不关心这些，我们人手不够用，能买来渤海人最好不过，他们死了也不值得心疼，况且他们死了，还能转移宁国官府的注意。”
东野印解释了一遍后，拉着英条柳岸进了一家商行，在商行里转了一圈，然后从后门出来，两个人都已经换了衣服。
后面街上有一辆马车等着，两个人快速的上了马车朝着南边转过去。
马车里，东野印道：“我们走陆路出城，离开长安之后走两天，我安排的人在那边等着接应。”
英条柳岸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辛苦你了。”
就在这时候车夫忽然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还是被盯上了。”
东野印立刻打开车窗往外看了看，正好看到池也樱站在路边，一脸不屑的看着马车过去，两个人的视线相对，在那一刻，东野印的心脏都停了一下。
池也樱张开嘴，无声的说道：“我说过了，被我盯上的人，就是被死神刻上了印记的人，逃不掉的。”
东野印回到马车里，坐下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太子殿下，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英条柳岸急切的问道：“什么办法？”
东野印沉默了片刻，看向英条柳岸：“我们去东海水师大将军府，大宁的皇帝陛下不是要让沈冷把你送回去吗，他的人辗转又把你带回了长安，显然是故意的，我们现在就直接去大将军府，看看沈冷会怎么办，池也樱难道还敢在大将军府外动手？”
英条柳岸咽了口吐沫：“如果沈冷不管我呢？”
“我们就住在他门口，他总不会让我们死在他门外。”
东野印再次吐出一口气：“现在看来，想出城已经没有机会了。”
与此同时，码头上。
白面无须的宇文小策穿着一身书生长衫，他看着那艘船沉了下去，脸色也阴沉沉的。
那是他的船。
大街上，沈冷看着那辆车走的方向微微皱眉：“这些家伙不会是奔着我家去了吧？”
他回头看向陈冉：“你觉得呢？”
陈冉嘴里塞着东西，含含糊糊的回答：“那可说不定。”
孟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吓得往后缩了一下：“我凑……什么时候的事？”
陈冉肩膀上还扛着卖糖葫芦的那个靶子，只是靶子上边已经没有一串糖葫芦了。
这也就罢了。
没有了糖葫芦，靶子上插满了肉串，那家伙一边走一边吃，嘴上都是油。
陈冉道：“伪装，伪装，这都是伪装。”

第一千四百一十三章 胆大包天的人
连沈冷都没有想到东野印居然这么狡猾，确定危机四伏之后居然立刻放弃了之前所有的安排和布置，直接带着英条柳岸直奔他的大将军府。
这一路看过来，沈冷都不得不对两个人重视起来。
一个是池也樱，这个人的刀术和大宁的刀术截然不同，看起来身法奇怪，可是行之有效，每一个动作都不多余，这样的刀术在一对一的实战中很有威胁。
另外一个就是东野印，这个人的头脑极为清醒冷静，反应也快，他在库房遇袭之前之后的布置都很仓促，但是又都很缜密，他缺的只是一个如池也樱这样强力的武士。
“奔你家了。”
孟长安看着那马车行进的方向：“估计着会赖上你。”
沈冷耸了耸肩膀：“说起来人家也不算赖上我，一开始我就说了要把他送回桑国。”
孟长安：“所以你要直接出面了吗？”
沈冷道：“差不多到时候了，英条柳岸的事其实不要紧，保他不死就是了，我更好奇的是码头上那些渤海人是怎么来的，冉子，你现在去廷尉府，让韩大人详细查查那条船，把沉船中的货物尽快清理出来。”
陈冉应了一声：“这就去！”
转身扛着糖葫芦靶子啪叽啪叽的跑远了。
与此同时，水门外码头。
改换了装束习惯，刮掉了胡子，宇文小策看起来年轻了有十岁不止，以前他看起来太显沧桑，现在一副白净文弱书生的装扮，谁能把他和那个朝廷通缉的要犯联系到一起。
他看着自己的船沉下水，他也一样的面沉似水。
不多时，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走到他身边，笑了笑说道：“这八成就是天意了。”
宇文小策侧头看了看他：“耿远，你知不知道自己很讨厌？”
耿远耸了耸肩膀：“我知道你很讨厌我，但你还不能干掉我，谁叫我是薛大人的亲信呢，谁叫你现在离不开薛大人呢。”
宇文小策的视线回到沉船那边：“船里的东西被打捞上来的话，廷尉府和巡城兵马司会把整个长安翻一遍，我们得走了。”
耿远笑道：“我劝过你不要和黑武人打交道，我们有一万种方法完成我们要做的事，但这一万种方法之中绝对不包括和黑武人合作，更何况你是想把火药包卖给黑武人。”
宇文小策冷笑：“失去了同存会的财力，你觉得我们还能坚持多久？薛大人来了之后要用人了，结果人都饿死了。”
“别扯淡。”
耿远冷哼一声，笑容消散。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只不过是又在给自己找后路，你确定薛城会威胁到你自己，立刻就出卖了薛城和你的兄弟常月余，现在……你只是不确定薛大人来了之后会不会如薛城那样重用你，而且，薛大人难道就不会想想，你可以那么出卖薛城，说不准也会那样出卖他。”
耿远声音越来越冷：“所以你在为自己找另外一条后路，你出卖了薛城之后以为薛大人是你的后路，现在担心薛大人不会对你推心置腹，你开始打黑武人的主意，是因为你觉得，普天之下，还能抗衡大宁的也就是黑武了吧。”
宇文小策忽然笑起来，转身看着耿远，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你知道吗？历史上有很多聪明人的下场都不好，比如周末年群雄并起，有个人叫杨修，太聪明了，又不知道藏锋，所以本该前途无量，结果被砍了脑袋，聪明人尚且不得好死，有些装聪明的人可能下场更不好。”
耿远道：“幸好这不是周末年，而是大宁盛世，幸好我不是杨修，我只是个粗鲁愚笨的马前卒。”
他看着宇文小策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我已经交代过，让我的手下人都记住，只要我死了，就一定是你下的手，让他们把你杀了我的消息立刻告诉薛大人。”
他抬起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朝廷已经发了明旨调薛大人为京畿道道丞，算计着日子，最多三个月薛大人就会到任……宇文兄，我劝你，还是收收你的心思，薛大人用人之际，你还是在条条框框之内安分做事，薛大人不喜欢不安分的人，更不喜欢和黑武人纠缠在一起的人。”
他看向宇文兄的眼睛：“这件事我可以当做没看到。”
宇文小策沉默片刻，抬起手给耿远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在耿远肩膀上拍了拍：“我要是告诉你，我想卖给黑武人的火药包都动了手脚你信不信？”
耿远道：“不信。”
宇文小策眼睛眯起来，笑着转身：“耿兄，你知道的，我就怕有人威胁到我。”
耿远笑道：“你也知道的，薛大人就怕有人威胁到他。”
半个时辰后，长安城一家客栈中。
宇文小策看了看面前脸色有些不好看的那个男人，那人显然已经很生气，可是显然也在压着怒火。
“不用担心那么多。”
宇文小策道：“你应该相信我的能力。”
那个看起来胖的有些气喘的中年男人哼了一声：“在我说正事之前，我给你讲个故事……我原来不是这个样子，我一点儿都不胖，长得也不丑陋，更不油腻，那个时候我还姓苏，在长安城里小有名气，因为我曾是沐昭桐的门徒。”
“可是后来，因为有些人太蠢，大事坏了，我就不得不改名换姓，假死逃生，故意吃成一个胖子，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圆滑的像个真正的生意人，油腻的连我自己都讨厌，我付出了这么多，只是因为我不想死，如果有人因为蠢而牵连到我，我希望他会死在我前边。”
宇文小策笑道：“自信一些，你现在虽然看起来很胖，但不油腻。”
他坐下来后看了胖子一眼，说话的声音逐渐发寒：“在你威胁我的时候，麻烦你先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你安排给我接应东西的那些渤海人蠢的要死，你现在反而责怪我？”
“我也是渤海人出身。”
已经改名叫元培圣的中年男人皱眉：“黑武帝国安插在长安城的密谍还能用的几乎没有，这些人都是我从辽北道找回来的，他们本来就没有执行过任务……不过你说的对，他们确实很蠢。”
元培圣道：“火药包你尽快想办法再搞到一些，我这次会安排更底细的人把火药包送出去。”
宇文小策道：“等等吧，我得先离开长安去避一阵。”
他笑了笑：“我很欣赏你，你给自己改姓元，元辅机的元，这样的效忠方式真的很让我欣赏。”
他起身走到元培圣面前，看着元培圣的眼睛说道：“可是我不得不告诉你，元辅机真的没把你当回事，如果他觉得你重要的话，就不会不给你安排人过来。”
“人就在长安，只不过你没资格见到。”
元培圣道：“你说想躲一躲，要躲多久？”
“一个月吧。”
宇文小策道：“我离开长安这段时间你最好别再有什么轻举妄动，想要火药包就忍着。”
元培圣直视着宇文小策的眼睛说道：“想要钱，你就快点。”
宇文小策笑了笑，转身出门。
宇文小策离开之后元培圣在客栈里等了大概半个时辰，然后也出门离开，两个人一个往东走了一个往西走了。
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一个看起来白白净净模样俊秀的小伙计正在擦桌子，他手脚麻利，干活也很认真，不时抬起头看看外边路过的人，茶楼的生意一般，因为不似那些大茶楼里有说书人有唱曲儿的，所以客人都是到这买了就走，很少有人在这坐下来闲聊。
掌柜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小伙计把桌椅板凳全都擦了一遍然后又开会扫地，似乎他有干不完的活，但却没有一丝怨气。
元培圣从外边走进来，那小伙计看到他后笑着迎过来：“这位老客，是要买茶叶吗？”
元培圣摇头：“家里的茶具摔了，你这里有没有上好的东西，我来挑一套。”
小伙计连忙说道：“那得请掌柜的带你去了。”
他过去把掌柜的叫醒，掌柜揉了揉眼睛，看到元培圣后脸色变了变，起身：“随我到后院来。”
他吩咐那小伙计：“在前边好好照看生意，不许偷懒！”
元培圣却皱眉道：“他得一起来。”
掌柜的一怔，像是不敢得罪元培圣，只好点了点头：“一起一起，让他跟着吧。”
三个人离开前边，别的小伙计照看着门面，到了后院，掌柜的一边走一边说道：“若是有机密的事，为什么让他也跟来？”
这小伙计元培圣前几日刚刚安排在这茶楼里，那时候元培圣告诉掌柜，这个小伙计是刚刚从黑武帝国派过来支援他们的新人，让他带一带。
可是刚进了后院，元培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门主。”
小伙计嗯了一声，一点儿刚才那唯唯诺诺的样子都没有了。
掌柜的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嘴唇都哆嗦了一下：“门……门主？”
小伙计没理会他，看着元培圣说道：“如果不是出了什么重要的事，你不会来见我，说吧。”
元培圣把船沉了的是说了一遍，小伙计的脸色就变得森寒起来，他的手指动了动，这个细微的动作正好被元培圣看到，一瞬间他的背脊就一阵发寒。
“你说的那个宇文小策，他可还能搞到火药包？”
“能，但是他说得先等等，他要离开长安躲一阵，所以我想来求见门主，请示一下，门主是不是也暂时离开长安？如今长安城里沈冷和孟长安都在，沈冷的夫人也在，他们都是当初见过你的人。”
小伙计笑了笑，走到主位上坐下来，轻轻敲了敲桌子，那掌柜的机灵，立刻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的送过去一杯茶。
小伙计，正是仆月。
“我冒险来宁国，是因为你送消息回去说可以弄到火药包，我不放心别人才亲自过来，现在你却说让我躲躲。”
仆月的手指依然轻轻敲打着桌面，元培圣已经吓得肩膀不住颤抖。
“事情不是没有补救。”
元培圣道：“沉船还没有打捞出来，货物藏在茶叶下边，还能想办法挽救一下。”
“那你还不去？”
仆月道：“另外……你自断一指吧，算我仁慈。”
元培圣沉默片刻，忽然间抬起手把左手小拇指塞进嘴里，咔的一声咬掉了。
仆月满意的点了点头：“吃了吧。”

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一码归一码
载着东野印和英条柳岸的马车没办法直接到沈冷的大将军府门口，距离还有几个路口就有士兵当值，车辆马匹不能随意同行，除非是朝廷官府的人。
倒不是因为沈冷住在这所以才有这样的规矩，而是因为这一片朝廷各部衙和书院武院都在。
东野印的马车被拦下来，他和英条柳岸下了车，兵器也没法带，他们两个都算不上什么高手，不会飞檐走壁，东野印的头脑没问题，可是武技稀松平常，英条柳岸虽然也习武，天赋也就那样，况且又不是勤学苦练的人。
古人说勤可补拙自然有道理，可是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不认为自己是拙的那个，但是绝大部分人内心深处应该承认自己是懒的那个。
况且英条柳岸这样的身份，他又常年不在家人身边无人督导，哪里肯下苦功练习。
“不要怕，这条街上到处都是暗岗，巡逻的士兵也很多，我们只有一段路会遇到危险。”
东野印一边走一边说道：“走到那边转进去，那条巷子大概有一百丈左右，穿过那条巷子就是正街，再走大概几十丈就是水师大将军府。”
英条柳岸点了点头：“池也樱应该不敢在这样的地方动手吧。”
“那是个疯子。”
东野印道：“说不好他会不会动手，所以我们穿过巷子的时候必须尽量快一些，在到大将军府之前，那是唯一危险的地方。”
“嗯。”
英条柳岸点了点头，下意识的往后边看了一眼。
“不要东张西望。”
东野印道：“尽量不要被盘查，你我的身份都太特殊，一旦被士兵带走变数太多了。”
他拉着英条柳岸朝着巷子过去，一边走一边低声交代：“如果巷子里有什么危险，殿下你不要管我，只管往前跑，跑到沈冷的大将军府门外就安全了。”
英条柳岸眼睛一红：“东野，你……”
“是家世代都是英条家的家臣，在我小时候父亲就教导我，我们这些做家臣，要时刻准备着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主人。”
东野印笑了笑道：“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走！”
他拉着英条柳岸跑进巷子里，两个人开始飞奔，这巷子只有一百丈左右，即便他们两个的身法都算不上有多快，理论上也用不了多久。
然而这确实是到沈冷的将军府门外最危险的一段路了，所以池也樱不会放弃。
当两个人跑进巷子没多久，他们身后出现了几个黑巾蒙面的人，快步从后边追了上来，巷子口，也有几个人堵在那。
“只管往前跑。”
东野印翻出来一把匕首：“殿下，要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朝着前方加速冲出，前边的桑人武士纷纷抽刀，东野印往旁边一闪身躲开一把劈落的长刀，匕首狠狠戳进那武士的心脏。
砰地一声，他被另外一个武士一脚踹翻，在那一瞬间他一脚踹在敌人的小腿上，那人往前扑倒压在他身上，他的匕首捅进那人小腹，一下两下三下……
东野印被压在下边还在嘶吼着：“殿下，往前跑啊！”
可是当他从的尸体下边挣扎出来的时候却看到英条柳岸正在一步一步的退回来，在巷子口，肩膀上扛着长刀的池也樱已经走进来，脸上依然是那种令人厌恶的不屑。
“我说过的，你们是被死神刻上了印记的人。”
池也樱眼神里的不屑太浓，他看着的仿佛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只随随便便就能被他碾死的蝼蚁。
东野印挣扎出来后朝着英条柳岸跑过去，拉了一把，把英条柳岸挡在自己身后。
就在这时候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笑声，两个看起来很漂亮的女孩子手拉着手从巷子口转过来，一个手里拎着篮子，一个手里拿着个袋子，像是刚刚买东西归来，篮子里还装着肉和菜。
两个女孩子走到这后楞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这光天化日之下巷子里居然会有人行凶。
“滚开！”
一个桑人武士回头喊了一声。
仔细看的时候才分辨出来，那两个女孩子应该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发型和少女不同，只是因为太好看，所以让人看不出来具体年纪。
拎着篮子的那个女子微微皱眉。
她没说话，但是也没走。
其中一个桑人武士立刻就怒了，大步上前：“让你们滚开！”
在说话的时候，左手抬起来，朝着那个女子的脸上就扇了过去。
啪！
声音很轻，因为不是那只手打在了女子的脸上，而是那女子的手指点在了桑人武士的脖子上，那武士的手还在半空，脖子上出现了一个小坑，手指点进去的，按理说被按出来的小坑很快就会复原，可奇怪的是，她点出来的地方，一直都是个小坑。
然后武士的眼睛很快就翻了上去，然而翻起来的眼白却不是白的，而是红的，眼白充血，仿佛下一息就会有血从眼睛里流出来一样。
池也樱的眼睛骤然一凛。
他转身看向出手的女人，看了一会儿后又扫了东野印一眼：“你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我正视的帮手，虽然是个女人，但她比你之前找的那些人强多了，但我不会对女人动手的，女人不配我的刀。”
另外一个女子微微摇头，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虽然不知道你们这些王八蛋是干嘛的，但是你们犯错了，还是两个……第一你们骂了两句滚开，第二你们看不起女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茶儿姐姐，我后退了啊。”
她是高小样，她后退不是因为怂，是怕溅一身血。
“你是谁？”
池也樱眯着眼睛看向沈茶颜。
沈茶颜没理他，她和高小样是闲来无事出门买菜刚回来，买菜自然不会带剑。
所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篮子，想着要不然抽出一根竹片算了。
就在这时候她背后有人走过来，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我来吧。”
沈茶颜没回头，但她听到了脚步声，所以她抽竹片的手都停了下来。
沈冷从沈茶颜背后迈步过来站在那，东野印的眼睛都亮了，英条柳岸的眼睛也亮了。
池也樱看到沈冷的那一刻显然慌了一下，倒不是他觉得自己不是沈冷的对手，而是因为沈冷的身份。
“大将军，你答应过我们的。”
池也樱沉默了片刻后说道。
沈冷问：“我答应过你们什么？”
池也樱一怒：“英条柳岸我们得带走，是你答应了把人给我们的。”
沈冷点了点头：“虽然不是我答应的，但我也不否认拿了你们的钱，人你依然可以带走。”
东野印：“大将军！”
沈冷摆了摆手，看着池也樱说道：“我不是来救英条柳岸的，是因为你们想打我妻子，一码归一码。”
池也樱的眼睛眯起来：“如果你想要女人的话，我可以安排给你送来十个，二十个，我们桑国的女人温柔如水，比你们宁国的女人强多了，你今日不插手，想要几个我就送过来几个。”
沈冷回头看向茶爷：“你看，我每天要面对多少诱惑，夸我。”
茶爷笑道：“你腰不行。”
沈冷：“……”
他转身看向池也樱：“桑国的女人好不好，等我登上桑国的土地后会知道的。”
茶爷：“噫！”
沈冷迈步向前，池也樱吩咐了一声：“拦住他。”
然后转身朝着英条柳岸冲了过去，他向前一个滑步，长刀出鞘，一道匹练般的光芒出现在半空，刀光之下，便是生死。
刀光之下，不见生死。
当的一声。
英条柳岸的长刀被震的向后抬起来，险些脱手而出，明明距离他还隔着两三个人的沈冷已经挡在刀前，他手里是一把看起来寻常无奇的大宁制式黑线刀。
池也樱脸色一白。
没有想到沈冷的刀居然这么强，他深吸一口气，上半身压低，左脚往前滑了个半圆。
沈冷摇头：“你这个姿势有弊端。”
池也樱皱眉。
他没懂沈冷说的这个姿势有弊端是意思。
砰！
他只顾看着面前的沈冷，没有顾及到他背后的沈茶颜，他朝着沈冷压低身子，所以屁股就会自然而然的向后，那么好的一个屁股摆好了姿势，茶爷实在是忍不住就踹了一脚。
这一脚踹的池也樱往前扑出去，沈冷却没有趁机出手。
池也樱好不容易稳住身子，转身怒视茶爷：“你找死！”
“你找死！”
沈冷一个大跨步过去，黑线刀从下往上撩出去，池也樱立刻后撤避开乌光，人才退了一步，沈冷的第二刀已经到了，撩上去的黑线刀狠狠下落，直奔池也樱的头顶。
池也樱侧身，手中长刀转了一圈改为正手握刀，在黑线刀砍落的那一瞬间，他的长刀朝着沈冷的握刀的手砍了下去。
沈冷手往后一拉，刀锋转了半圈，刀刃向上，当的一声，池也樱的长刀砍在沈冷的黑线刀上，火星四溅。
沈冷刀尖往前一戳直奔池也樱小腹，池也樱下意识的滑步后撤，可是脚却没能动，低头看了看，沈冷一只脚踩着他的脚面。
千钧一发之际，池也樱的身子以一种躲不开就可能会把自己扭断的姿势避开那一刀，但是没有避开沈冷的下一招。
沈冷踩着池也樱脚的那只脚往下发力，膝盖撞在池也樱的膝盖上，池也樱的腿几乎都被压断，下一息，沈冷的肩膀撞在池也樱的胸口上，池也樱的身子犹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地上一只鞋。
池也樱直接飞到了巷子另外一边，当他就要落地的时候，那边巷子口站着一个人，跨步，手肘向前一顶，砰地一声撞在池也樱的脊椎上。
池也樱的身体向后弯曲，好像折断了一样。
出手的是孟长安。
池也樱的身子被挡下来，孟长安屈膝，手臂后撤，池也樱就好像躺在他身上似的，然后又忽然一发力，膝盖和手肘同时向前，池也樱的身子就又飞了回去，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
……

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獒
池也樱被两次重击放翻在地，孟长安那手肘撞击之力有多沉重可想而知，他还没死，可能不是孟长安出手轻了，只是因为时间还没到。
沈冷看了看那些吓傻了的桑国武士，摆了摆手道：“把人抬回去吧，回去告诉原石围岩，这件事他得来和我说清楚。”
那几个桑人武士互相看了看，哪里还敢说什么，抬起来奄奄一息的池也樱快速离开，其实谁都知道，神仙也救不了池也樱。
茶爷伸手，沈冷过去：“老大，我这么安排还行吗？”
茶爷：“刚刚是谁说，桑国的女人好不好他要登上桑国的土地后亲自去看看的？”
沈冷指了指茶爷身后：“先生怎么也来了。”
茶爷一转身，沈冷已经撒丫子跑出去。
大将军府。
沈冷坐在台阶上，黑獒趴在他脚边晒着太阳，它面前放着一盆肉骨头，可是它好像并没有什么兴趣，不远处，体型比黑獒稍稍小一些的那只獒犬蹲在那，一直看着黑獒，它面前也放着一盆肉骨头，黑獒不吃，它也不吃。
黑獒的下巴放在沈冷的脚面上，沈冷的手在它的脑袋上轻轻挠着，黑獒似乎是极享受这种感觉，好一会儿之后它睁开眼睛看向面前的獒犬，轻轻的叫了几声，那只獒犬这才低下头开始吃饭，可还是吃两口就会看黑獒一眼，连人都能看得出来它看向黑獒的时候眼神里的那种担心。
让茶爷都感觉到不可思议的是，黑獒救回来的獒犬，一直都是黑獒在训，根本不用人插手。
所以这更让人有些伤感，因为黑獒只是想自己带一个晚辈，在进行着一种交接，人总是会忽略动物的情感，不明白，这种交接在黑獒心里是多神圣多庄严。
“二喵这些天一直都在看着黑獒，寸步不离。”
茶爷在沈冷身边坐下来，她给黑獒取名叫喵儿，黑獒救回来的獒犬叫二喵。
“它……”
沈冷的手停下来，一时之间说不出什么。
算起来，黑獒已经十几岁了，相当于人七十古稀，它还看起来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因为它足够强壮，寿命应该会比寻常的狗要长一些。
“呜呜……”
黑獒的嘴里发出很轻的声音，正在吃肉骨头的二喵立刻抬起头，像是愣了一下，然后跑到沈冷身前蹲坐下来，黑獒懒散的抬起头看了二喵一眼，然后有呜呜的叫了几声，像是在交代什么。
于是二喵站起来，就一直站在沈冷身边。
沈冷：“这是什么意思？”
黑獒见沈冷没懂，它慢慢的站起来，用嘴咬着沈冷的裤脚往前拉，沈冷被他拉着走到二喵身前，黑獒拉着他的裤脚往上扬头，沈冷忽然间明白过来，黑獒是让自己骑上二喵。
沈冷说：“陛下赐给了我一匹大黑马，我不用骑着二喵。”
二喵的毛色是深灰色，身躯已经几乎追上黑獒，它侧着头看着沈冷，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庄严的时刻。
黑獒听到沈冷的话之后似乎有些不满，哼唔哼唔的叫了几声，像是在说，马怎么行？
沈冷明白过来之后心里一阵阵的疼，他俯身在黑獒脑袋上轻轻拍了拍示意自己懂了，他刚要上去，黑獒却小跑着到了厢房那边，低头咬住它的配鞍拖拽过来，拉倒沈冷脚边后抬起头看着沈冷，眼睛里都是希冀期待。
沈冷看懂了它的眼神，所以心里的疼更重。
他把黑獒的狗鞍绑在灰獒身上，然后骑了上去，黑獒用它的嘴巴在灰獒身边拱了拱，灰獒像是得到了军令的战马一样向前冲出去。
大将军府的院子里，灰獒驮着沈冷在不断的跳上跳下，适应着沈冷给它的各种指令，而这些指令茶爷根本就没有教过，灰獒却好像已经提前练习了几百遍几千遍。
“它……”
茶爷嗓音有些沙哑的说道：“黑獒在东疆的时候，每天都会带着灰獒跑出去，一开始我以为是带它出去玩，可是后来在校场空地上发现了它们俩，黑獒一遍一遍的做动作，灰獒一遍一遍的跟着学。”
茶爷扭头，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沈冷深呼吸，一次一次的深呼吸，因为心里的压的实在太难受，实在太疼。
黑獒蹲坐在那，像是一个还没有完成自己使命的教官，它时不时就会叫一声，灰獒仿佛得到了命令一样改变自己的奔跑速度跳跃。
茶爷擦掉眼泪，她看向黑獒，蹲坐在那的黑獒像是咧开嘴笑了。
原来狗狗笑起来，也那么那么感染人。
大将军府的院墙足够高，黑獒看向院墙，嗷呜嗷呜的叫了几声，灰獒开始转身跑向院子正中，然后陡然一转停下来，它看了看黑獒，黑獒又叫了一声像是在鼓劲，灰獒仰天发出一声咆哮，然后加速冲了出去，距离院墙还有一丈左右灰獒腾空而起，驼着一个人，硬是跳到了院墙上，后足发力，从院墙上又跳了出去。
在那一刻，黑獒仰天长叫。
院子外边，灰獒也在仰天长叫。
那是传承的完成。
片刻之后，黑獒慢慢的走回到茶爷脚边爬伏下来，茶爷身后拿了一块肉骨头递给它，黑獒微微仰头看了看茶爷，然后又爬伏下来，似乎对它最爱的肉骨头已经没有任何兴趣。
它爬伏在那，小腹一下一下的起伏着。
第二天开始，黑獒似乎精神好了一些，吃了些饭，但却变得更粘人，它总是会跟在茶爷脚边，茶爷走到哪儿它就走到哪儿，看到沈冷的时候，它也会跟过去。
只要是它熟悉的人，它看到了就会跟着走动，茶爷让它休息一会儿，它似乎不是很愿意。
夜里。
沈冷和茶爷的卧室外边，黑獒蹲坐在那，像是努力的挺直了身子，耳朵也尽力竖起来，它警惕着，仿佛外边随时都会有什么伤害到它的主人。
从第二天开始沈冷没有去武院，他一直留在家里，他总是会在院子里坐很长时间，黑獒也总是会在他身边很长时间。
每当大将军府的门外有什么风吹草动，黑獒就会竖起耳朵，它像是在抗争，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它依然还是那只令人闻风丧胆的黑獒。
第五天的时候，宫里来人说陛下召见安国公，沈冷交代了几句随即赶往御园，他出门，黑獒也跟着从将军府院子里出来，沈冷在前边走，黑獒就在后边跟着。
沈冷蹲下来，抱着黑獒的脑袋说道：“回去吧，我很快就会回来，你在家里等我。”
黑獒硕大的脑袋在沈冷的怀里不断的蹭着，满眼都是不舍，沈冷起身，在黑獒的脑袋上拍了拍：“我会很快回来的。”
黑獒呜呜的叫了几声转身回到将军府门口，它就在将军府的大门外边蹲坐下来，像是一尊威武的石狮，比石狮还要威武。
肆茅斋，皇帝看了一眼急匆匆赶来的沈冷，明显看得出来沈冷的眼神里有些恍惚，他心不在焉。
“家里有急事？”
皇帝问。
沈冷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有点了点头：“臣的狗可能要死了。”
一名站在门口伺候着的小太监不知道为什么噗嗤一声笑了，皇帝的脸色随即一沉。
“你过来。”
皇帝看向那个小太监，小太监连忙跑过来俯身：“陛下吩咐。”
“你知道他的狗吗？”
皇帝问。
小太监下意识的看了沈冷一眼，然后点头：“听闻过，安国公的坐骑是一只狗。”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你是不是觉得可笑？”
小太监连忙俯身：“奴婢没有，奴婢只是……”
“安国公的坐骑是一只狗。”
皇帝走到那小太监面前，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那只狗叫黑獒，朕很喜欢，十年来，安国公带着它在战场上杀敌，死在它爪下嘴里的敌人至少有几百人，它曾冲破敌阵，将雄狮按跪，它曾冲锋在大宁骑兵的最前边，箭矢不可阻挡，它是安国公的坐骑，也是朕的勇将。”
小太监听到皇帝的话语气森寒，他已经知道自己犯了错，连忙跪下来：“奴婢不是有意发笑，只是……”
只是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出去吧。”
皇帝摆了摆手，没有心情和一个小太监计较这些。
“朕……”
皇帝沉默了片刻，拍了拍沈冷的肩膀：“朕陪你回去，朕也想看看它。”
皇帝和沈冷出了肆茅斋，马车尽量的快起来，皇帝看向沈冷：“朕召你进宫是想问问你关于英条柳岸的事，因为朕刚刚看了东疆送来的奏折，东海船坞已经建好，安阳船坞那边的新船也可以交给你了……”
沈冷垂首道：“臣尽快赶回东疆。”
皇帝摇了摇头：“不急，先把英条柳岸送回去，他回去就要半年，想拉起一支队伍对抗高井原，最快又要半年，这一战不仅仅事关东海，更事关检验大宁水师能不能远洋航行……”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你们在长安城，再陪老院长三个月，三个月后就要启程了。”
沈冷点头：“臣知道。”
皇帝看他心情低落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马车继续向前。
大将军府。
黑獒抬起头看看沈冷离开的方向，似乎已经很疲惫，它的体力已经不足以让它这样长时间的蹲坐，可是它依然努力的支撑着，想等着沈冷回来，它觉得自己是一名士兵，如果蹲坐的时候摇来摇去会显得很不威严。
远处传来马蹄踏地的声音，还有马背上骑士甲片震动摩擦的声音，那就是老百姓们口中长说的金戈铁马之音。
黑獒听到了，它显得激动起来，猛的抬起头看过去，远处大街的尽头出现了一支衣甲鲜明的骑兵队伍，那是保护大宁皇帝陛下的禁军精骑。
看到那些骑兵，黑獒原地转了好几圈，然后小跑着回到院子里，在厢房门口咬着它的配鞍往外拉，灰獒跑过来，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可却也张开嘴咬着配鞍一起来。
两只狗把配鞍拉倒了将军府门口，茶爷已经跟着跑了出来，她刚刚一直都在，才要回去给黑獒端一碗水，黑獒就拉着配鞍出来了。
它用鼻子拱了拱配鞍，朝着茶爷呜呜的叫。
茶爷明白过来，连忙把狗鞍给它套好。
黑獒似乎兴奋起来，它迎着骑兵队伍小跑着过去，在它跑过来的时候，前边的禁军骑兵战马全都慌乱起来，马背上的骑士奋力的拉拽战马才没有让马惊了。
一獒面前，骑兵皆乱。
黑獒在大街正中蹲坐，使劲儿的高昂着头，像是一名等待着大将军发号施令的战士。
沈冷从马车跳下来，大步跑向黑獒。
黑獒仰天一声长叫，犹如狼王。
下一息，黑獒回头看了看茶爷。
它闭上眼睛，却依然保持着那样挺直的蹲坐姿势。
灰獒冲过来不停的用鼻子轻轻触碰着黑獒，可它已经醒不过来了。

第一千四百一十六章 送吃的
大宁长安城里有一座陵园，安葬着很多很多为国捐躯的将士，但让人心中悲怆的是，这座陵园的每一座坟墓都是空的，战死在沙场上的将士们没办法把他们的遗体运回长安安葬，所以这里只是他们的衣冠冢。
陵园中一排一排整齐的都是墓碑，上面刻着将士的名字，籍贯，在每一块墓碑背后，都刻着他们战死于何处。
在陵园的一块空地上，有一个新的土坑正在一点一点的被挖出来。
陵园里的两个民夫正在挖坑，其中一个挖的累了，蹲下来点上烟斗在那嘬。
“没听说哪儿出事了，怎么陵园要挖新坟？”
“你没听说？”
另外一个民夫一边挖坑一边说道：“刚刚我听大人说了一句，说不是人战没了，是安国公的那只黑獒没了。”
他停了一下，摇头：“老死的，也……还好。”
抽烟的民夫楞了一下：“那只黑獒？”
他把烟斗磕了磕，跳回土坑里：“挖的大一些，听说那只黑獒可大了，比狮子还大，还听说它曾经一巴掌就把狮子按的跪下来。”
“是啊，听说它在西疆战场上冲进敌人的骑兵队伍里，咬翻了上百骑……你说，这也就是一只狗吧，如果是个人……”
民夫长长吐出一口气：“大宁有忠犬。”
之前抽烟的民夫一边挖坑一边说道：“怎么也得挖的平整些，大一些，就因为它是一只狗，所以立了那么多的功劳也不能封侯拜将，怎么……怎么也得让它躺的舒服些吧。”
他的同伴忽然之间鼻子一酸：“你说人也真是奇怪，这狗我都没见过，平日里也不觉得狗怎么样，我还挺厌烦家里养狗的，可是听说安国公的黑獒去了，心里还怪难受。”
“如果我能做主就好了。”
抽烟的民夫停下来，看了看同伴：“有个周末年的故事你听过吗？一个枭雄战败，他的儿子，他的侄子，为了保护他撤走而先后战死，他的战马也死了，他回去之后嚎啕大哭，哭子侄，哭战马，还给那战马立了碑……”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若我能做主，我也给咱们大宁的忠犬封将军。”
“别瞎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继续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阵嘈杂之声，两个人直起腰往陵园大门那边看了看，然后就看到一队一队衣甲鲜明的大宁禁军进入陵园。
“禁军！”
其中一个民夫楞了一下：“这是……”
另外一个民夫有些激动起来：“按将军规制为黑獒入葬吗？总不能是陛下也来了吧。”
禁军开路。
马车上，沈冷坐在那看着黑獒已经僵硬的尸体，他眼睛红红的，手一直都没有离开黑獒的额头，黑獒像是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的，它以往偷懒的时候也会这样，假装睡的很死，不管沈冷怎么叫它都不理。
尤其是它老了之后，更加会演，有一次它在茶爷面前走着走着忽然就停下来，朝着茶爷叫了一声，然后一头栽倒在地，四肢伸直，好像瞬间就不行了。
茶爷惊呼着蹲在它身边，然后它跳起来跑了，跑到远处回头看着茶爷，好像在说哈哈哈你被骗了吧。
这样的戏，它演过很多次。
茶爷后来已经见怪不怪，可是在黑獒去了之后茶爷忽然间想着，那是不是黑獒在一次一次的预演自己离开时候的场景？它只是想看看，自己如果走了，主人会是什么反应。
茶爷的手放在沈冷的手上，但她知道自己温暖不了沈冷，因为她自己的手心也那么凉，可是两个人的手叠加在一起，就有了温度。
可能对于别人来说，一只狗死了，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对于沈冷和茶爷来说，黑獒是家人一样。
十几年前，沈冷在安阳郡水师不远处的那个镇子外边捡到黑獒的时候，应该也不会想到有一天黑獒离开的时候他会如此的难过。
陛下也来了。
这出乎了很多人的预料，陵园里的主官急匆匆的跑过来在路边俯身迎接，陛下从马车上下来等着沈冷，他看着沈冷抱着黑獒那巨大的身躯从马车上下来，眼睛里都是心疼，沈冷的悲伤似乎触痛了皇帝的心。
灰獒一直跟着，它就默默的跟在马车旁边。
对沈冷和茶爷来说，他们失去了一位朋友。
对于灰獒来说，它失去的……是父亲。
“喵儿。”
沈冷走到坟坑边上，把黑獒的尸体放进刚刚运来的棺木中，他的手最后一次在黑獒的脑袋上揉了揉：“到了那边，别欺负阎罗王，他未必打得过你。”
说完这句他猛的仰头，眼泪滑落。
看着它长大，看着它离开。
远处，皇帝转身问：“可有墓碑？”
站在一边的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想到这个问题，陵园的主官俯身道：“陵园中有现成的石料，有工匠，可是……刻什么字？”
皇帝略微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神獒校尉之墓。”
他看向远处：“它算是沈冷的亲兵校尉，但不仅仅是沈冷的亲兵校尉，它还是大宁的忠犬，朕今日就开一个先河……封黑獒为校尉，按将军之礼下葬。”
听到皇帝这句话，禁军一个队列的骑兵开始向前，他们整齐的催马走到黑獒的坟坑不远处，一排整齐的骑兵同时抽刀，黑线刀遥遥指向天空。
那是战刀，那是战礼。
当夜。
肆茅斋。
皇帝坐在窗口看着外边的月色沉默了很长时间，皇后站在他身边，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的捏着，她感觉的出来，皇帝的心情不好，后背都有些僵硬。
“那两个孩子……”
皇帝忽然说了三个字，后边的话却没有继续说出来。
皇后懂。
那两个孩子，刚刚开始面对离别，这不同于战场上的离别，沈冷是军人，那样的离别对于他来说真的见到太多太多，皇帝想说的是，沈冷和茶儿，到了要面对身边熟悉的人或者什么离开的年纪，皇帝知道黑獒对于沈冷和茶儿来说有多重要，也知道这样的悲伤很长时间都不会缓过来。
他小时候也养过宠物，一只小狗，养到半大的时候，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死在了他的院门口，他在皇宫里的时候不让他养，住在书院后老院长却不管，那只小狗就是老院长给他找来的。
当时皇帝十一二岁，在门口看到那只小狗的尸体，然后哇的一声就哭了，他当时想着，小狗应该是很难受很难受，但还是拼了命的爬回家门口。
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有些难过。
“他们都是大人了。”
皇后声音有些低沉，似乎心情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她和黑獒也很熟悉，黑獒还在宫里养过一段时间。
“几年前，长烨说羡慕沈冷家里的黑獒，他也想养一只，跑来问我能不能在宫里养，我说养可以，但是你应该做好准备……”
皇后道：“如果没有做好离别的准备，就不要养了。”
养宠物，始于好奇，好玩，可爱，各种各样的理由，可是每一个开始养宠物的人，应该都不会在养宠物的时候就去想离别的事。
“他们已经做好准备了。”
皇后拍了拍皇帝的肩膀。
皇帝嗯了一声，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他们……已经到了该不断面对离别的年纪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音不由自主的有些发颤。
“人……”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真累，真难。”
大将军府。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准备吃晚饭，孟长安拎着一壶酒坐在沈冷身边，比划了一下，沈冷摇头：“我没事，不用，我也不会因为黑獒没了就吃不下睡不着，从北疆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着，所以……”
孟长安问：“一直在想着，一直在准备着，所以……有用吗？”
沈冷怔了怔，摇头：“没有。”
“喝酒。”
孟长安给沈冷倒了一杯酒，老院长和沈先生对视了一眼，两位老人谁都没有说话。
“喝酒。”
沈冷把酒杯递过去，然后侧头问了一句：“喊继儿和宁儿了吗？怎么没来？”
茶爷道：“刚刚他们俩在屋子里还在做功课，我去喊过，继儿带着宁人去洗手了。”
沈冷嗯了一声，忽然觉得不对劲，他猛的起身跑到里屋看了看，屋里没有人，又跑到厨房，厨房也没有人。
大街上。
小沈继拉着小沈宁的手往前走，好在大街上的街灯还算明亮，两个小孩子尽量的走在灯火照亮的地方，远离黑暗。
“怕不怕？”
小沈继问。
小沈宁摇了摇头：“不怕……娘亲说黑獒没了，为什么会没了？她还说让咱们在家里好好等着，她和爹去送送黑獒，送到哪儿去啊，我不要黑獒去别人家里，我要去看黑獒，把黑獒抢回来。”
“傻。”
小沈继一边走一边说道：“黑獒是死了。”
“死了？”
小沈宁的脚步一停，两个孩子拉着的手随即绷直在半空，沈继回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后走到小沈宁身前，松开手扶着她的肩膀说道：“你是不是害怕？害怕我就先把你送回去，你不用跟着我，我说不带你，你非要来……以后都不会见到黑獒了，可是它……”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拎着的那个食盒：“可是它今天的饭还没吃呢，我见过，死去的人坟前都要摆一些吃的，一定没有人给黑獒摆，爹娘应该也忘了吧，别人都有的，黑獒也得有。”
“我不怕。”
小沈宁拉起沈继的手：“黑獒也得有，我们一起给黑獒送。”
“我偷偷从厨房拿了些饭菜，可是它最近好像都不怎么吃东西了。”
沈继拉起沈宁继续往前走。
“咱俩大步走，不然会被抓回去的。”
“嗯，大步走，可是哥，你知道去哪儿吗？”
“我知道是哪儿，咱们打听着去，凭什么……小孩儿就不能送送黑獒？”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往前大步走。
就在这时候沈继似乎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回头看了看，看到了灰獒追了上来，它跑到两个孩子身边低低的叫了几声，像是在劝阻，沈继摇头指了指前方：“我去给黑獒送吃的。”
灰獒围着他俩转了好几圈，然后叫了一声，转身走在两个孩子身前。
它走在前边，怎么看，都和黑獒走在两个孩子前边的时候一模一样。
充满了警惕。

第一千四百一十七章 给桑人的坑
长安城外，农场。
沈冷和孟长安带着两家人出城到了这，只是因为家里的气氛似乎显得有些压抑，大人们压抑，孩子们也觉得压抑。
趁着正是农忙的时候，带着孩子们多学一些东西，也能缓解一下心情。
河边。
沈冷坐在那编了简单的草帽，用柳条和毛毛草编在一起，孩子们都有，每人一个，戴着这草帽孩子们手里拿着小木棍在河边嬉戏，而小沈继则像个大人一样坐在沈冷身边，只是静静的看着其他孩子在那玩。
“昨夜里是我不对。”
许久之后，小沈继低着头说道：“我不该带着妹妹出去，不该不告诉爹娘，不该……”
沈冷的手在小沈继的脑袋上揉了揉。
“爹娘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担心。”
沈冷问：“你怕不怕？”
“不怕。”
小沈继拍了拍怀里：“我出门的时候带了爹给我的小猎刀，出门之后想着，走在灯火通明处，我知道长安城的街上都有路牌，按照路牌走就不会有错，若实在找不到，那就问巡城兵马司的人。”
沈冷道：“虽然你想的很周全，可是你应该明白，爹娘没有生气，不代表你做的对了，你已半大，有搏击之力，可是你的力量还不足以让你能保护好妹妹也保护好自己，长安城虽是法治之地，也不是没有坏人，但凡一个壮年男人发了狠，你都可能吃亏。”
他在小沈继的头顶轻轻拍了拍：“你让爹欣慰的地方是，你已经是个男子汉，有句话你要记住，别轻易去做自己力不能及的事，你应该明白，最正确的做法不是你带着妹妹去陵园看黑獒。”
“我知道……”
小沈继低着头说道：“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坐下来和爹娘认真的谈，告诉爹娘我想做什么，理由是什么，只要是正确的，爹娘就不会反对，如果昨夜里我认真的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爹娘，爹娘也会带我们去陵园。”
沈冷笑了笑，点头：“你说的没错。”
他起身：“来，让我看看你的刀法。”
他折了两根木棍，一根递给小沈继：“可能会打疼你，但是你不许哭。”
小沈继眉角一扬：“现在被打哭，是为了以后不会被打哭，所以我哭也没错，我哭不代表坚持不下去。”
沈冷笑起来：“好。”
他指了指自己身边：“先和我一起练，我做什么你做什么。”
沈冷道：“我很早就教过你，力从何发？”
“力从足发，聚力于腰，运力于背，发力于臂。”
小沈继认真的说道：“爹，我想学战阵刀。”
“为什么？”
沈冷问。
“因为我是沈冷的儿子。”
小沈继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沈冷的儿子怎么能不会战阵刀？沈冷的儿子，怎么能不上战阵。”
沈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如果爹不让你从军呢？”
“为什么？”
小沈继反问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后他又摇头：“爹不让，大概是因为觉得我们家如果再出一个大将军，就是木秀于林，可这和我学战阵刀没有冲突，不矛盾。”
他回头看向小沈宁和他娘那边：“学战阵刀，不一定卫国，但一定要保家。”
沈冷忍不住笑起来：“臭小子，沈家再出一个大将军……哈哈哈哈，这话说的……我喜欢。”
一大一小，在河边起了刀势，虽然只是木棍，可战阵刀的刀势，用木棍舞出来也有金戈铁马之威，大的那个刀势气吞山河，小的那个状若雏虎已有吞牛之气。
灰獒就蹲坐在一边，像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卫士。
农场一间房子里，孟长安坐在那看了看面前脸色尴尬也有些紧张的英条柳岸，再看看站在英条柳岸身边的东野印。
“原石围岩的人宁愿在大将军府门外不远处动手，也不愿意再多等等……”
孟长安停顿了一下，手指有节奏的轻轻敲打着桌面。
“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有说清楚？”
他问。
英条柳岸看向东野印，东野印显然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纠结到底该不该说，孟长安也不心急，只是静静的等着。
“其实……”
良久之后，东野印开口说道：“其实在桑国之内，不服高井原的人很多，哪怕就是表面上支持高井原的皇族也只是虚与委蛇，在我来宁国之前，桑国朝中官员和皇族，已经在秘密招募队伍，桑国之前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比武，就在京都，有几位巨富之人暗中支持我们，那些参与比武的人，都算作是我们的人。”
东野印看了孟长安一眼后继续说道：“如果大将军真的可以保证太子殿下返回桑国，太子殿下登基称帝，可以保证和宁国永不互犯，愿意永远都是宁国的属臣，高井原也知道太子殿下回去后会有多少人支持，所以急于杀掉太子殿下，我觉得，不管是为宁国还是为桑国，大将军都应该选择把太子殿下安全送回去。”
孟长安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其实都不是重点，我想知道的是……你们到底有多少军队。”
东野印摇头：“大将军，这些事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一个下人。”
“你应该明白。”
孟长安看着东野印的眼睛说道：“大宁也希望英条柳岸回去后坐上帝位，所以你还是开诚布公一些的好，如果你如实相告，我甚至可以请示陛下，调集运送一批军械物资给你们。”
“真的？！”
东野印的脸色猛的一变。
孟长安道：“看你态度。”
东野印再次沉默，许久之后像是豁出去了，有些激动的说道：“我来之前，京都借助举行比武的事，暗中联络了至少数千人，其中几百人都是高手，他们已经被高井原收入军中，而且武艺高强者还被授予官职，只要时机成熟，我们就能一举控制京都的军队，除此之外，有一个富户出力最巨，他说他已经暗中联络了很多富商，愿意出资暗中招募民用组建军队，可确实是急缺军械物资……”
“唔。”
孟长安点了点头：“那我说说我的条件。”
东野印连忙说道：“大将军请说。”
孟长安道：“送你们回去不难，但……我必须调派人手一直跟在你们身边，英条柳岸的身边护卫，必须是我的人。”
东野印看向英条柳岸，英条柳岸立刻点头道：“没问题，只要大将军愿意送我回桑国，大将军的条件我都答应。”
孟长安嗯了一声：“等着吧。”
他起身离开。
农场河边。
孟长安问沈冷：“你觉得安排谁去比较合适？”
沈冷想了想后说道：“京都现在有古乐和耿珊，东野印说的那个富商大概就是古乐假扮，你的人和古乐不熟悉，接触起来会比较困难。”
“这样吧，我派人尽快回东疆，让辛疾功选一批人，从北疆带回来的那几个年轻人都可堪大用，大个儿和古乐熟悉，让大个儿带队。”
孟长安嗯了一声：“你安排就好，不过……原石围岩的人，猖狂了些。”
沈冷点头：“我知道。”
他看向远处，长安城的方向：“确实猖狂了。”
礼部，尚宾阁。
原石围岩从屋子里出来，看了看天空，晴空万里，可是心情却无比的阴沉。
池也樱死了。
他知道自己被沈冷和孟长安耍了，可是又没有什么办法报复，这是在宁国的都城长安，对手是两位宁国的大将军，他的得力助手被这样打死，也只能忍气吞声。
“大人。”
腾海支竹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是不是需要去和沈冷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原石围岩微怒：“他打死我们的人，我还要向他解释什么？”
“毕竟……”
腾海支竹道：“毕竟牵连到了沈冷的夫人，我听闻，沈冷的夫人还是宁国的一位公主，是皇后的义女。”
“我知道。”
原石围岩道：“消息是沈冷让孟长安卖给我们的，难道他还敢闹的人尽皆知？我却是不信宁人还敢蛮横起来，我们是使团，不用担心什么。”
他的话刚说完，之前负责接待他们的礼部官员从外边走进来，原石围岩看到李方水后哼了一声，可是却发现李方水的脸色比他还要阴沉。
“奉大宁皇帝陛下之命。”
李方水站在院子里大声说道：“驱逐桑国使臣原石围岩一行之人，你们触犯了大宁的律法，虽然你们都不是宁人，可当按照宁律处置。”
原石围岩一怔，然后瞬间暴怒：“你什么意思！”
“不是我什么意思。”
李方水认真的说道：“你们身为使节却不尊礼法不守规矩，居然有人对安国公的夫人公然无礼还试图行凶，陛下说不喜欢你们，也不会再见你，你收拾东西走吧，今日之内，务必离开。”
原石围岩怒视着李方水：“你们宁人太过分了！”
李方水道：“趁我还客气，请你立刻收拾东西，礼部会派人送你们出城。”
原石围岩还要再说什么，腾海支竹拉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显然是被算计了，此时和宁人闹翻正中他们下怀，大人切勿再争吵，尽快赶回桑国布置对策才好，他们一定会把英条柳岸送回去的，我们也得赶回去。”
原石围岩沉默片刻，哼了一声后吩咐道：“所有人收拾东西，咱们回桑国！”
桑人使团的人全都动了起来，尽快把东西收拾好，然后聚集在尚宾阁外边，等待着礼部的马车来送。
李方水抱拳道：“礼部该做的事我都会安排好，你们登上马车之后我的差事也就做完了，就此别过吧。”
不多时，几辆马车在尚宾阁门外停下来，桑人搬着东西往马车上装，都安排妥当之后，原石围岩看了李方水一眼：“你们宁人会为今日之傲慢付出代价。”
李方水耸了耸肩膀：“你想的太远了，应该多想想比较近的事，比如……眼前？”
原石围岩皱眉道：“你什么意思？威胁我？”
李方水摇头：“大宁从不威胁人。”
原石围岩哼了一声：“谅你不敢。”
李方水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威胁有什么用，要务实啊。”
他的话音刚落，一队彪悍的黑骑从远处过来，黑骑堵住了礼部马车的去路，副都廷尉方白镜指了指那几辆马车：“全都带回去。”
原石围岩从马车里出来，看了看廷尉府的人，又看了看李方水。
“你们什么意思！”
“你们涉嫌触犯大宁律例，廷尉府现在要把你们带回去。”
方白镜语气平淡的说道：“反抗的话，按开战论。”
原石围岩看向李方水：“你不管？！”
李方水摇头：“两个衙门的事，我怎么能管呢？”

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师徒说未来
沈冷发现自己可能对大宁礼部缺乏了解，经过桑人的事之后他发现礼部真的是人才济济啊，他就喜欢这样坏不拉几的人，比如礼部员外郎李方水。
书院。
老院长品了一口茶，沈冷的问题让他觉得有点意思，刚刚沈冷问了他一句，大宁六部，哪儿的官员最不要脸，当然老院长理解沈冷所说的不要脸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说沈冷自己一样。
应该去掉大概，就是说沈冷自己一样。
“其实六部之中，你认为最体面的是礼部，然而礼部的官员心眼最坏。”
老院长笑着说道：“礼部不仅仅负责一个礼貌的礼字，还负责一个讲不讲理的理字。”
“与别国交锋，除了突然之争，不要忘了大部分时候可是礼部的人在最前边和对手过招，所谓先礼后兵便是如此，说来说去，礼部的人如果心眼好，怎么和别国那些心眼不好的人打交道。”
他问沈冷：“你怎么突然对礼部的事感兴趣了？”
沈冷笑道：“先生也知道，之前我从礼部带走了一个官员，如今已经是东海水师佥事，与王根栋同级，叫辛疾功，之所以我觉得带上他有用，大概就是因为他足够坏，刚刚又得知，这次负责接待桑人的是礼部员外郎李方水，就是原来辛疾功那个位子。”
老院长道：“李方水也是书院出身。”
他压低声音说道：“往前说三百年，他祖上也是正经的皇族，可是后来犯了事被贬为平民，也是家道中落，这个年轻人从小就机灵，小时候就住在书院，我是看着他长大的。”
他问沈冷：“你想把他带走？”
“暂时不用。”
沈冷道：“这个人我先记住，等我打完了桑国之后，那边需要大批的文官调过去，这个人放在桑国最合适。”
老院长嗯了一声：“你对打桑国有几分把握？”
沈冷摇头：“打任何一仗之前，我都不敢说有什么把握。”
他给老院长满了茶：“不过这一仗其实难的不是最终打赢，而是得一气呵成势如破竹一样的打赢。”
老院长微笑道：“又憋着什么坏屁？”
沈冷笑道：“对水师船坞的拨款，总不能打完这一仗就停了，这个世界远不止我们看到的那么大，我们看到的最强的对手是黑武，打败黑武之后最强的就是大宁自己，可是远洋深处，也许还有更强大的国家。”
老院长问：“如果没有呢？”
沈冷回答：“如果没有，那我们就是。”
老院长又问：“如果有呢？”
“取代他。”
沈冷道：“我从来就不相信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那一套，大宁就是一直要做霸主，我更愿意相信的是人不犯霸主，霸主犯不犯人看心情。”
老院长认真的说道：“你可知道，大宁的百姓们一直以来支持对北疆的战争，是因为黑武咄咄逼人，在百姓们看来，不管怎么打，哪怕是让他们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们也依然愿意支持，你我都知道，国与国之间的征战多半没有正邪可言，可百姓们不觉得，百姓们觉得，打黑武就是正义的。”
“再说打桑国，桑国的海盗长年以来都在侵扰大宁东疆海岸，百姓们苦不堪言，被海盗屠杀者不计其数，虽然内陆的百姓们没有经历过这些，但是他们知道，也相信如果不把桑国灭掉的话，早晚大宁内陆的百姓也会深受战乱之苦。”
老院长看着沈冷再问：“所以，百姓们认为正义的战争会不遗余力的支持朝廷，他们砸锅卖铁也支持，可是大宁水师远洋，百姓们未必支持。”
沈冷道：“先生想的太复杂。”
老院长微微皱眉：“为什么？”
沈冷道：“百姓们喜欢听好消息。”
老院长眉头皱的更深了一些：“所以呢？”
沈冷道：“每个人，天生都是侵略者。”
老院长脸色变了变，这样的话还是第一次听到，大宁教导百姓从来说的都是亲善为主，讲的都是理，是信，是仁义道德，是礼教天下。
沈冷这句话可谓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说每个人天生都是侵略者。
老院长想和沈冷理论，他在书院教书育人这么多年，这句话他都不敢说，甚至都没有想到过，如果这样的话对书院的弟子说了，那么之前所教导的一切都还有意义吗？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还有意义吗？那岂不是变成了人之初性本凶？
老院长白了他一眼后说道：“你这话，太大胆了。”
沈冷倒是觉得无所谓，他走到窗口那边，跳了一下坐在窗台上，笑呵呵的继续说道：“先生其实心里相信这句话，百姓们没有去想过，但内心深处皆如此，我们可以侵略别人别人不能侵略我们，这是大宁百姓根深蒂固的骄傲。”
沈冷道：“每个人都是侵略者，永远都是，不只是宁人，任何人都一样。”
老院长仔仔细细的把这句话又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沈冷啊，你知道不知道，你的话把前贤古圣的教导都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吗？”
沈冷笑道：“前贤古圣不如今人，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如大宁。”
老院长道：“那你觉得，最终大宁的水师要打到什么地方？”
沈冷道：“任何我们想打到的地方。”
老院长：“痴人说梦。”
“并不是。”
沈冷道：“如果大宁的水师持续这样发展五十年，世界之内，我们真的可以想打到哪儿就打到哪儿，先生想过没有，掠夺为什么被拿出来说是错的，告诉万民说这是错的。”
老院长道：“你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沈冷笑道：“掠夺是不是错的，其实看人，我才不相信每个人都发自内心的抵触不劳而获。”
老院长：“呸！”
沈冷道：“不和先生争，但我会讲道理啊，人在陆地上走，一定不能走遍世界，但是水师强大，一定能够走遍世界，我刚刚说大宁水师持续发展五十年，那将让大宁何其强大？”
沈冷：“先生，有人跟你说过吗？军人，从来都不会以誓死守卫家园而骄傲，因为那是挨打，军人，从来都以开疆拓土而自豪，因为那是打别人。”
“也许将来会出现一种平衡，谁也不敢轻易打破的平衡。”
沈冷道：“但现在绝对不会。”
老院长问：“你说的平衡是什么平衡？”
沈冷道：“一定不是人。”
沈冷的这些话，老院长人生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去想过，这些话说天马行空可以，说骇人听闻也可以，但是老院长偏偏还想听沈冷继续说下去。
“不是人？”
老院长道：“人治天下，只要天下还有人，那么最大的威胁一定是人，为什么你会说将来让天下势力平衡的不是人？”
“人心无尽处，人力有尽处啊。”
沈冷道：“比如大宁和黑武，黑武一开始强于大宁，大宁勉强自保，这是一种平衡，四周的小国仰人鼻息，不管是依附于大宁还是依附于黑武，这也是平衡，可是大宁打破了这个平衡，现在大宁强于黑武，我们可以肆意征战。”
“这是人力，我指的就是单纯的人力。”
沈冷继续说道：“可如果有一件东西。”
沈冷看了老院长一眼，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这个东西的威力，足以让一国瞬间倾灭，那么人力就显得很渺小，这种东西如果只在大宁手里有，那么大宁就一直都是天下霸主，如果这种东西别国也有，不要说有足以灭一国之威，哪怕只是随意灭一城一地之威，都拥有这样武器的国家也是平衡的，而且谁也不敢轻而易举的去打破平衡。”
沈冷耸了耸肩膀：“那并不是耸人听闻，将来一定会有。”
老院长问：“那你认为，这个东西是什么？”
沈冷回答：“火器，一定是火器，只能是火器。”
老院长道：“现在只有大宁有火器。”
“未来不一定只是大宁有。”
沈冷道：“所以水师的作用就是提前把能威胁到大宁的国家打压下去，我是水师大将军，为了大宁我愿意做一个恶人一个凶徒，一个被大宁之外的人骂的狗血淋头的恶人也没关系，如果可以让大宁一直强盛，如果可以让大宁百姓一直安康，我就算把一个强国打回到原始时代，如有必要，我也会做。”
老院长叹道：“你可知道，这样强压之下，没有人信服，就算你的水师攻城略地开疆拓土，最终那些被你攻下来的地方也会被他们当地人夺回去。”
“他们一直落后就好了。”
沈冷道：“先生要说的，就是另外一种平衡，那种平衡就让几百年几千年以后的宁人去掌控吧，我们要做的不是占领全世界，而是让全世界都落后于大宁。”
他笑了笑道：“我说的这些只是一种想法，会不会真的那样做不在于我，而在于陛下。”
老院长缓缓吐出一口气：“你真是个疯子。”
“我是啊。”
沈冷道：“黑武人一直都是这么说的，我可是六边形疯子。”
老院长噗嗤一声笑了：“那你觉得，打完桑国之后，大宁最主要的就是远洋了？”
“不是。”
沈冷道：“黑武安在，如何远洋？”
他的视线转移到了北方，仿佛能穿破书院的墙壁能穿破万里山河，一眼看到黑武那边。
“黑武不灭，大宁就不会成为真真正正的霸主，打完了桑国之后，该远洋的人不是我。”
沈冷舒展了一下双臂：“大宁那么多优秀的人，而我……最想做的就是灭了黑武。”

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重压之下
老院长坐在那看着沈冷，仔仔细细的想了好久好久，然后醒悟过来，这个在刚刚那一刻让他觉得有些陌生的傻冷子，其实还是原来那个他熟悉的傻冷子，一直都没有变过。
在大宁之内，傻冷子要保护的是他在乎的人，在大宁之外，傻冷子要保护的当然是大宁，是整个大宁。
老院长想起来，傻冷子在书院上课的那次，他和那些年轻人提到一句话，当时老院长并没有太在意，回想起来才知道傻冷子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有多坚定，有多爱这个大宁。
那天，傻冷子站在讲台上说……我是一个军人，出现危险解决危险是天职，但这并不够，军人的职责，不应该只是在危险出现的时候去解决危险，更应该在危险发生之前发现危险。
其实当时沈冷后边的话是压回去的，他没有在书院那些弟子们面前说出来更为大胆的话，那时候在场的还有老院长还有皇帝。
这句话就是沈冷刚刚对老院长说过的话。
人天生都是侵略者。
侵略这两个字被刻意的贬低，那是因为人绝不能让这两个字高尚起来，当然，这两个字也永远都不可能高尚的起来。
一个文人，发现了山水美妙处，决定不走了，于此定居，他在湖边建造木屋，定居于此，诗情画意，说起来自然很美，有许多妙语用在他身上都很合适，比如寄情于山水，比如置身于画卷。
可是对于被他垂钓的湖中的鱼儿，对于被他烧烤的林中的野兔，对于他砍掉的那些树木，哪怕是对于这片土地来说，这文人一样是在入侵。
沈冷如果换个词的话就不会显得那么生硬，比如发现，比如探索，比如了解。
他可以说，水师强大是为了发现这个世界，是为了探索这个世界，是为了了解这个世界，这样说的话就显得中和许多，温柔许多，中和与温柔的词汇，总是会让人更容易接受一些。
可傻冷子就是这样的傻冷子，他当然知道用一些温善的词语表达会更好，可能是他还不够虚伪。
老院长想到了这一点之后也明白过来，这不就是以前他曾经做出过的判断吗？
傻冷子这样的人，其实不适合做官，一点都不圆润。
这些话若是在朝堂上说出来，武将们可能会闭嘴不谈，但是文官们会因为这些话把沈冷喷的体无完肤，这确实和数千年来的文化不相符，之前数千年历史，最强势的宣告也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而不是沈冷这样直截了当的提出来侵略这两个字。
沈冷看着沉思的老院长，笑了笑说道：“先生不用思考那么多，我只是随便聊天，换做是别人的话这些我也说不出。”
老院长点了点头，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沈冷，满眼都是慈祥。
“你只是想保护整个大宁。”
沈冷道：“每个宁人其实都会想，只是表达的方式不一样。”
老院长嗯了一声：“所以，如果你非要写奏折的时候千万不要用侵略这两个字，选一些温和的。”
沈冷笑道：“奏折并不急，我刚刚和先生说，对桑国的这一战打赢不是问题，赢的方式才是问题，得让满朝文武和百姓们看到水师的力量，说的直白一些，就是我还得跟户部要钱呢……”
老院长往窗外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可能有意去东疆。”
沈冷一怔。
打桑国，陛下也要御驾亲征？
老院长道：“只是有意，陛下未必会真的去，可是如果陛下真的想去怕是谁也劝不动，我跟你说这句话是陛下绝对不让我随便说的话，我告诉你了，我是想知道，你从这句话中能体会出陛下是什么用意吗？”
沈冷沉思。
桑国肯定不好打，大宁水师就算能在大海上解决掉桑国的水师，可是和登陆桑国是两码事，桑国不算小，桑国人口不算少，而且桑人守土之决心，远远要超过当初沈冷打过的求立和日郎。
陛下如果真的要亲征，是想释放什么信号？
老院长看沈冷沉思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他没有说，可是心里却有些欣慰，就性格来说，其实傻冷子是最像最像皇帝的那个，可能当今陛下是大宁数百年来历代帝王中，最具有侵略性的那个了，是唯一。
陛下要做的是一种表率，可不仅仅是一种标签，他要做第一个乘坐水师战船踏上海洋之外土地的大宁皇帝，这件事，足以影响大宁后续数百年。
皇帝要做的，其实和傻冷子刚刚说的那些，有些异曲同工之处，他是要告诉李家皇族的后代，要做一个强大帝国的君主，不能只会被动的防守。
当人打过来的时候，把人打回去，这样的事中原已经经历过无数次，来自西域的侵入，来自北疆的侵入，来自海外的侵入，中原人历来都是在承受这些，而不是换一个身份打回去。
皇帝不喜欢这样。
可他是皇帝，他不能如沈冷这样还有个人可以把想法肆无忌惮的说一些。
“别想了。”
老院长笑道：“我和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陛下很在乎水师，所以你不用绞尽脑汁的去想怎么从户部往外抠钱出来，陛下会帮你抠的。”
沈冷嘿嘿笑了笑。
可是他其实更多的想的不是这些，不是抠钱不抠钱的事，甚至不是陛下要御驾亲征的事，而是别的。
就在这时候传来一阵脚步声，沈冷往窗外看了看，见是韩唤枝缓步走进小院，韩唤枝已经有一阵子没到书院来，这段时间他都亲自盯着关于宇文小策的案子，几乎连一刻空闲都没有。
“韩大人怎么来了？”
沈冷笑着问了一句。
韩唤枝进了屋子后就坐下来，像是疲惫至极。
“只是……”
他看起来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睡过了，眼睛里都是血丝。
沈冷看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韩唤枝摇头：“睡不着。”
其实自从上次因为天机票号的案子陛下大发雷霆之后，韩唤枝已经有很久都不能安稳睡一觉了，哪怕就算是回到家里，躺在舒服的床上，他也依然无法入睡，还要假装睡着，等着身边妻子睡熟了之后他又会睁开眼睛，看着屋顶，一看就是大半夜。
哪怕就算是睡着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会惊醒，再想睡着难如登天，这样的状态他已经持续了很久，看起来人都已经要脱相了似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
“压力？”
沈冷在韩唤枝对面坐下来。
“怀疑。”
韩唤枝回答了两个字。
沈冷没理解，他问：“怀疑什么？”
“怀疑自己，怀疑廷尉府。”
韩唤枝长长吐出一口气：“从来没有如此怀疑过自己的能力，从来没有如此怀疑过廷尉府的能力……”
他不是颓废，他是精神已经快到极限的边缘。
因为天机票号的案子，沈冷一怒烧了百晓堂，而百晓堂和廷尉府千丝万缕，可以说百晓堂能有那么大的规模能有那么大的能量，和韩唤枝暗中的支持不无关系。
更主要的是，廷尉府已经很久都没有做出什么扬眉吐气的事，这种压力对于韩唤枝来说都有些难以承受。
“不是从你烧了百晓堂才开始的。”
韩唤枝勉强笑了笑：“不用自责……从廷尉府方城县分衙的百办出了问题之后，我的状态就越来越差，我最近一直在想，我应不应该上书陛下，将廷尉府的职权砍掉一部分，甚至是……大部分。”
沈冷心里惊了一下：“你压力确实太大了。”
“没有问题的话，何来压力？”
韩唤枝靠坐在椅子上，眼睛里的血丝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而不是人间人，廷尉府在他手里达到了巅峰，成就了威名，可是现在，他却在想要不要亲手把廷尉府的权限砍掉。
“冷子。”
“嗯。”
“其实和这些案子都没有什么关系，如果有的话也只是促使我更快的做出决定，廷尉府最早建立在大宁立国之前，虽然那时候还不叫廷尉府，太祖皇帝在征战的时候无数次被敌人刺杀，是圣皇后组建了廷尉军，一次一次的挫败了敌人的阴谋，一次一次的保护了太祖皇帝。”
他说的圣皇后是大宁开国皇帝的夫人高皇后，后世尊称其为圣皇后，大宁立国几百年来，只有她一人能有如此尊崇荣耀的称呼。
“那时候的廷尉军职权简单，只是为了保护太祖皇帝，大宁立国之后，廷尉军逐渐演变成了廷尉府，那时候也只是太祖禁军十二卫之一。”
韩唤枝道：“再后来，廷尉府并入刑部，协助刑部查案，所有的大案要案都交给廷尉府来查，再后来廷尉府就有了稽查百官之权，等到了我做都廷尉……”
韩唤枝看向沈冷：“廷尉府的之权已经大到可以先斩后奏，甚至可以到正三品大员，盛世不该有这样的廷尉府，不该有这样的衙门。”
韩唤枝看向老院长：“先生，我想请教你，我该不该写这份奏折。”
“你说的听起来很有道理。”
老院长撇了撇嘴，看向韩唤枝的眼神里也是罕见的轻蔑。
“可实际上，你只有一句话说对了……你是在怀疑你自己，你越来越觉得自己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么厉害，越来越觉得并不是什么事都在你掌控之中，方城县百办被收买，是压碎你自信的第一块大石头，然后是百晓堂。”
老院长道：“你只是不自信了，何必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韩唤枝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老院长摇头叹道：“韩唤枝，你知道你错在什么地方吗？”
韩唤枝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后俯身一拜：“请先生教我。”
“你已经不是刚刚来到长安的那个韩唤枝了，那个胸怀壮志，那个一往无前，那个嫉恶如仇，那个干净纯粹的韩唤枝了。”
老院长走到韩唤枝面前，看着韩唤枝的眼睛说道：“你难道自己还没有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在乎自己的名声，你越来越在乎陛下的态度，你越来越把自己当个了不起的人……陛下不止一次敲打你，可是你却完全看不出来。”
老院长道：“陛下要把你调到西疆做安西都护府的时候，你就应该有所醒悟。”
“陛下因为天机票号的案子而大发雷霆让你廷尉府不用再插手的时候，你更应该有所醒悟，陛下生气不是因为廷尉府最近表现的差强人意，而是因为陛下觉得你变了。”
老院长道：“你没了那份心气，你自己先想想，三十年前你刚刚做廷尉府都廷尉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你，现在的你……又是什么样的你。”
老院长摇头：“想不明白这个你就上书陛下请求减免廷尉府职权，陛下会对你失望透顶，你就是个……逃兵。”
韩唤枝猛的抬起头。
脸色惨白。
他喃喃自语：“我……就是个逃兵？”

第一千四百二十章 偶遇
韩唤枝从老院长的小院缓步走出来，眼神之中的迷茫已经消散了不少，这个天下敢当面骂他的人真的不多，好在还有。
真的很好。
沈冷向老院长告辞，一会儿孟长安回来会陪着老院长回大将军府，沈冷追着韩唤枝出门。
顺着书院里的石径小路，走在垂柳树下，旁边就是书院那片名闻天下的湖，另外一侧则是精心修剪过的园林，这样的环境下沈冷和韩唤枝并肩而行让他生出来一些感慨。
要是把韩唤枝换成茶爷该多好。
“人这一生，如果没有一个敢于当面骂你的朋友或是长辈，想想，那是多孤独的人生。”
沈冷一边说一边看着韩唤枝的脸色，韩唤枝笑了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没有怪老院长骂我，我心里也很清楚，正是你说的这样，人这一生之中如果没有一位长辈指着鼻子骂醒你，那多孤独，也应该是很失败的人生。”
他看向沈冷，刚想问你有没有这样的长辈，想了想后就没问。
沈冷有，还不少呢。
“给自己放两天假吧。”
沈冷道：“陪着孩子玩，陪着夫人逛街，任何公事都不去想，只想着怎么逗她们开心，这样过个两三天之后如果你的状态还没有缓过来……”
韩唤枝问：“那怎么办？”
沈冷：“那就得找个人打你一顿才行。”
韩唤枝笑了笑：“我试试吧。”
沈冷：“要不然你们一家也搬到我家里去住？我大概还要在长安城住两个多月，你家里夫人和孩子整日都是她们俩也闷得慌，我家里人多，热闹。”
韩唤枝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于是点头。
“也好，回去我和夫人商量一下看看她是不是愿意，如果她也愿意热闹一些，那就搬到你家里住上两个月。”
沈冷认真的说道：“那好，念在你我是朋友，一个月就按照一百两银子的伙食费算，加钱可以点餐。”
韩唤枝：“……”
沈冷笑着问他：“你多久没和小孩子一起玩过了？”
韩唤枝想了想，记忆之中竟然没有这样的画面。
他确实太忙了些，廷尉府掌管天下大案，而所有的案子都是他来分派，而且每一件案子他都要跟得上进度，他的脑子里汇聚的消息多的能让普通人烦死，可是这样的事他已经做了三十年。
不同的案子不同的人不同的进展，似乎在他的脑子里都有单独分开的区域记录，他不会出错，不会混淆。
其实沈冷也很清楚韩唤枝有多难，又何止是案子，各地廷尉府送上来的例报就有那么多，每一份例报他都要认真的看，认真的批复。
这些事加起来，让韩唤枝的时间变得越来越不够用，他并不能每天都回家，就算是好不容易事情少一些可以回家也是夜深，回去的时候孩子已经睡了，即便没睡，看他那么疲惫，他的夫人云桑朵又怎么忍心吵到他。
“你不会一次都没有和孩子玩过吧？”
沈冷问。
韩唤枝内疚的笑了笑，也有些苦涩。
他没有正面回答，可是这苦涩内疚的笑容就是答案，而这苦涩和内疚，就是割在他自己心里的一刀。
“明天我进宫见陛下，休息两天试试……”
韩唤枝舒了一口气，看向沈冷：“就像你说的，陪老婆陪孩子，什么都不去想，就只想着怎么弥补一下她们。”
他看着沈冷认真的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别的建议吗？比如……我应该去做些什么？孩子喜欢玩什么？我又该给夫人买什么礼物？”
沈冷道：“心理问题咨询五两银子一个问题，生活常识咨询三两银子一个问题，生理问题咨询……算了，你这把年纪也没什么可咨询的了。”
韩唤枝瞥了他一眼。
沈冷笑道：“你不用刻意去买什么礼物讨好她，她最想要的也一定不是什么珍贵的物品，而是你可以安安静静的和她聊一会儿，你不曾和孩子玩过，那你多久没和她坐下来平平淡淡的说一会儿话？她说她的家长里短，你认真的听，态度不要敷衍。”
韩唤枝再次怔住，好像……沈冷说的这些他都没有做过。
沈冷看着他的表情大概就猜到了：“夫人一定是看你辛苦，你回家之后也不忍打扰你休息，可是我的韩大人，换个方向，假如夫人特别忙，三五天回家一次，你在家里每天哄孩子，照顾他吃喝拉撒睡，洗澡换衣服，带他出去玩，给他讲故事……”
韩唤枝想了想，如果自己在家里做这些是的话，那么他好像更愿意在廷尉府里忙。
“看吧。”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以为我是做的最不好的父亲和丈夫，原来你才是。”
韩唤枝脚步一停。
他看向沈冷，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她应该也很累吧。”
沈冷：“你今天是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吗？”
韩唤枝看向沈冷，点头。
沈冷叹道：“夫人是那么完美的女人，为什么眼睛不好呢？”
韩唤枝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沈冷是在说他，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加快脚步：“我先回家了。”
沈冷看了看天色：“还早，要不然你直接进宫去和陛下说一声？不然的话你明天还要跑一趟。”
“也对。”
韩唤枝已经跑起来。
沈冷笑了笑，想着自己也该回家去了。
半个时辰后，水师大将军府。
沈冷进门的时候就看到陈冉抱着肩膀站在那傻笑，院子里，女人们在教女孩们跳皮筋，林落雨和颜笑笑两个人站在那撑着皮筋，茶爷高小样还有月珠明台三个人在跳，另外一边，孟长安的女儿和沈冷的女儿正在蹦蹦跳跳的学。
沈冷走到院子里，看着她们玩的那么开心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
“我小时候跳皮筋可好了，而且我就爱跳皮筋，直到我爹说如果我再跳皮筋的话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沈冷侧头看了看说话的那个瓜皮，陈冉耸了耸肩膀，那边的老陈头如果不是觉得举拐棍有些累，应该已经一拐棍打下来了。
沈冷叹道：“我可能是你在村子里唯一的男孩朋友了。”
高小样听到这句话猛的回头：“你是他在村子里唯一的男朋友？那还行，等等！别的村多吗？”
沈冷：“……”
御园。
韩唤枝走出大门，张开双臂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仿佛胸腹之中确实舒服了一些，他向陛下告假，陛下准了，陛下说，休息三天，然后滚回来给朕办差。
老院长骂了他，陛下也骂了他，可是还挺舒服是怎么回事。
上了马车，韩唤枝靠坐在车厢里，下意识的拿起来手边的卷宗，可是片刻之后他又把卷宗放下，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了几分睡意。
他的马车是大宁之内第二舒服的马车，曾经有人在陛下面前说过，韩唤枝把一辆马车造的那么奢华有违礼法，铺张浪费，陛下当时对那个告状的官员说，如果你平均每天有三个时辰以上在马车里办公，朕也允许你把马车造的那么舒服。
韩唤枝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总是在各种路上，而陪伴他的是马车里的各种卷宗。
缓缓向前的马车格外平稳，韩唤枝靠在那闭着眼睛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然惊醒，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回到了廷尉府，一进门，看到宇文小策坐在他的位子上笑呵呵的看着他，他没有见过宇文小策，但他确定那就是那个人，宇文小策抬起手指着他的鼻子说……韩唤枝，因为你实在无能，从今天开始我来主掌廷尉府，你看看，我是怎么做事的，我不介意你跟我学。
他惊醒之后才察觉，只是那一瞬间而已，背脊上就都是汗水。
沈冷说，你的心境出问题了，韩唤枝当时并不觉得如此，他觉得知道自己怎么了，是累，是烦，是倦……梦醒了的那一刻他忽然间明白过来，自己的心境确实出问题了。
他以往没有对手，从他主掌廷尉府开始他没有遇到任何一个能让他夜不能寐的对手，所以他才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鬼见愁，也是朝堂中让人闻风丧胆的鬼见愁。
“宇文小策……”
韩唤枝喃喃自语了一句。
是的，那是坏了他心境的人。
韩唤枝撩开车窗的帘子往外看了看，发现马车并没有走出去多远，自己睡了也就是不到一刻的时间，而那个梦却好像很长，他梦中的宇文小策骄傲的站在他面前，像一个已经笑到最后的胜利者。
窗外的凉风吹进来，韩唤枝深呼吸，让这清凉的空气进入鼻腔，进入胸腹。
就在这时候另外一辆马车从对面往相反的方向过去，韩唤枝看到那辆马车的车窗刚刚打开，一个胖乎乎的男人坐在马车里也在看着外边，在两辆马车交错而过的时候，两个人有那么一个瞬间四目相对。
那个人看了韩唤枝一眼，然后把视线挪开，韩唤枝的视线也收了回来，他拿起一份卷宗却没有打开，他只是做了这样一个动作。
“你先回家，告诉夫人我稍后就回来。”
韩唤枝在马车里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从马车另外一边的车窗掠了出去。
在另外一辆马车上，那个胖子做了同样的事，只是他笨拙了一些，而且因为胖还险些卡在车窗上。
在马车交错而过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选择移开视线，让对方觉得自己并没有在意对方，动作都很熟练，眼神都很自然，戏都很足。
元培圣从车窗里钻出去后就立刻进了路边的一家铺子里，躲在铺子里边往外看了看，韩唤枝没有跟过去，所以他长长的松了口气。

第一千四百二十一章 你的答案是？
元培圣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暴露了，紧张的手心里都是汗，如果是寻常廷尉也就罢了，那可是韩唤枝！
他站在那铺子门口里边往外看的时候，他脑子里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一句脏话……娘希匹。
这个操蛋的人生。
有些时候真的很难理解人生，作为一个密谍，他把自己学来的东西发挥到了极致，把自己的头脑也几乎用到了极致，他可以在感觉到危险的时候立刻抛弃同伴独自逃走，可以为了隐藏自己而发胖改变容貌形态。
他做每一件事都要深思熟虑，出行的路线要经过什么地方，甚至在什么位置吃饭，在什么地方睡觉，这一切都考虑过很多很多。
然而这么多的辛苦，居然会因为在车里憋闷的慌打开车窗的那一瞬间而付之东流，他害怕。
他希望韩唤枝没有注意到自己，外貌上来说他的改变已经足够大，比之前胖了最少有五十斤，刻意留了络腮胡，和之前的形象相去甚远，然而他太害怕韩唤枝了，那是一个看眼睛就能看破人心的恐怖存在。
对于他们这些密谍来说，韩唤枝这个名字，就是他们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盯着自己的马车远去，没有看到韩唤枝的身影，所以他悄悄松了口气。
这铺子里的人都奇怪的看着他，他歉然的笑了笑道：“我家那疯婆娘把我赶出来了，那笤帚打我……”
铺子里的人哄然大笑，有几个男人向他投来心疼的目光，而在这目光之中还有淡淡的同病相怜，也许还有那么一点鼓励，兄弟挺住……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人进来，伙计正好看到，于是上前问了一句：“这位客官，欢迎欢迎，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进来的人看向元培圣，笑了笑道：“我找他，我就是那个疯婆娘。”
“噫！”
众人全都把视线再次投向元培圣，眼神里都是惊愕，这次女人的眼神比较复杂，居然还有几个姑娘家家的看着元培圣的眼神带着些雀跃，也不知道她们想的是什么。
韩唤枝是太帅了，可是这个胖子……不搭调啊，所以她们都有些觉得遗憾，特别遗憾。
小伙计看了看韩唤枝，又看了看元培圣，然后咽了口吐沫……
“这么……这么复杂吗？”
旁边一个汉子忍不住笑道：“这位，这位疯婆娘，你的胡子留的很别致啊。”
因为这一句疯婆娘，让众人都没有注意到韩唤枝身上的锦衣，当他们看清楚那一身黑色锦衣的时候才全都闭嘴，他们认得出廷尉府百办千办的锦衣，但是认不出都廷尉的锦衣，毕竟不是谁都见过。
然而认的出是廷尉府的人就足够了，哪怕是一件常服而非官服。
一个小姑娘用极低的声音在自己同伴耳边轻声说道：“好刺激啊，我就说，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感情很刺激吧。”
她同伴张大了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说。
小姑娘继续悄悄说道：“你记不记得我写过一个小故事，写的就是廷尉府的大人们，主角是韩大人，霸道的很嘞，另一个主角是他手下的千办，嘿嘿嘿嘿……”
她同伴连忙捂住她的嘴：“你闭嘴吧。”
元培圣看着韩唤枝，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还是被你找到了。”
韩唤枝笑了笑：“看，让人家笑话了，跟我回去吧。”
元培圣摇头：“跟你回去，想想就是生不如死，不如我现在死。”
被捂住嘴巴的小姑娘眼睛都亮了，嘴巴在手掌下都闲不住：“你看你看，生不如死……”
元培圣问韩唤枝：“不过，我跟你回去，如果你可以保证我不死的话，我不介意多告诉你一些秘密。”
韩唤枝忽然间一回头，反手一剑刺进身后人的心口，那个悄悄靠近韩唤枝准备偷袭的人身子骤然僵硬，他低头看了看心口，剑在那，血在流。
“杀人啦！”
小姑娘嗷的叫了一声。
元培圣已经冲进铺子里边，韩唤枝举步向前。
元培圣跑到铺子里边一脚把后门踹开冲了出去，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韩唤枝提着滴血的长剑一掠到了后院。
元培圣虽然胖，但是他当然知道身手如果变得笨拙下来会有多可怕，他这样的人时时刻刻都在准备着逃亡，身手笨拙就意味着自己死的会很快。
他胖但是速度不慢，跳起来双手扒住墙边一发力翻了过去，韩唤枝轻轻一掠人也跟着到了院墙外边。
刚要落地，一把短刀朝着他小腹刺过来，在夕阳微微发黄的光芒下，那匕首上确实淡淡的蓝幽幽的光。
韩唤枝的长剑一扫，当的一声把短刀荡开，左手在身后的墙壁上按了一下，身子借力飞起来，双脚在元培圣的胸口上连环踢中。
砰砰砰砰……
三息之内，至少十几脚踹在元培圣胸口，元培圣的身子向后翻倒，后背撞在地上，然后是脑壳，脑袋顶着地面身子又翻过去，可见韩唤枝脚上的力量有多重。
噗……
元培圣压不住胸腔之中的翻腾，一口血喷了出来，他双手撑着地面想起身，可是一动身体的疼痛就让他没办法继续发力，也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肋骨，但他知道如果韩唤枝真的想杀他的话，刚才的脚力还能再大一些。
“我以为你已经回黑武了。”
韩唤枝在元培圣身边蹲下来，仔仔细细看了看这张肥头大耳的脸，然后忍不住笑起来：“你真是下了苦工，为了躲避廷尉府的追捕居然让自己变成了一个胖子，如果换做是我的话，死也不做个胖子。”
元培圣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笑了笑：“如果在黑武，我也会这样羞辱你。”
“你我级别不同。”
韩唤枝云淡风轻的说道：“我这个级别的人怎么会亲自去黑武呢？如果需要我去的时候，大概黑武已经快要灭亡。”
他起身，长剑甩出去两朵剑花，元培圣的双臂几乎同时被划开，他的两条胳膊就算是废了。
韩唤枝长剑入鞘，俯身一把抓住元培圣的头发拖拽着往外走，这条小巷子并不长，走几十步就能进入大街，韩唤枝抓着元培圣的头发走，元培圣的血在路上留下两道痕迹。
大街上不少人已经绕过来看，都是刚刚那家铺子里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得不说，百姓们对于看热闹的热情真的不可阻挡，哪怕出现了杀人的场面，他们居然还有心情堵在这看着。
尤其是那几个小姑娘，看起来吓得要死，还用手捂着眼睛，但是手指却打开缝隙，眼睛透过手指缝看着，也不知道这手捂在脸上有什么用处。
她们看着那一袭黑色锦衣的韩唤枝拖拽着人出来，她们紧张的不得了，也害怕的不得了，可还隐隐约约的有些不敢承认的激动。
韩唤枝年纪不算小了，可是他看起来依然如三十七八岁的人一样，本身气质就好，此时展现出来了那么惊人的战斗力，围观的人一个个都觉得简直帅的不要不要的，更何况百姓们对于廷尉府一直心存敬畏，女孩子对于神秘的东西好奇心有时候比男孩子还要强，她们经常会谈论关于廷尉府的话题，尤其是……廷尉府那一身黑色锦衣真的太漂亮。
那些身材笔挺的人，穿着黑色锦衣，面容冷峻，气质孤傲，这些男人在别的男人眼里看来略有装逼嫌疑，但是在女人们眼中就是帅。
她们觉得廷尉府的家伙就是一群冷傲的大帅比，而传说之中那位能让鬼见了都害怕的韩唤枝韩大人，就是大帅比的头子，超级大帅比。
好在她们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就是韩唤枝。
“劳烦你们让开一下，我出去。”
韩唤枝朝着巷子口的人说了一句。
那些人连忙点头准备把路让开，就在这时候人群背后却有人说话，声音很清冷，也不大，可是好像阴沉沉的闷雷一样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一个脸上蒙着黑巾的男人站在那些围观者的身后，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笑。
“你们都不要动，谁动谁就死，相信我。”
这句话出现之后，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回头。
噗！
最先回头的中年男人被切开了咽喉，血一瞬间从伤口里喷涌出来，他下意识的抬起双手捂住脖子，可是血怎可能会捂得住。
蒙面人扶着那个人的肩膀让人没有倒下去，他扫了众人一眼：“都站好，不然的话，谁动谁就是下一个。”
巷子口的人全都吓傻了，那几个小姑娘张大了嘴巴，有人已经惊呼出来，想动又不敢。
蒙面人抬起手嘘了一声，指了指那个之前说话的小姑娘：“你到我身边来。”
那小姑娘捂着自己的嘴不停的摇头，眼睛里都是恐惧和绝望，她下意识的一点点往后退，蒙面人看到她的反应后叹了口气：“你不过来，现在死，你过来，不一定会死，要不然你再退一步，我先杀了你的同伴。”
那小姑娘看了看自己的同伴，同伴朝着她摇头示意她不要过去，可她却还是选择走了回去，颤抖着站在蒙面人面前，蒙面人松开手，那个被杀的中年男人随即倒了下去。
他的手扶着小姑娘的肩膀让她转了半圈面对着韩唤枝，而他则低头在小姑娘的头发上闻了闻，似乎很享受，他的手抚摸着小姑娘的长发，视线逐渐转移到了韩唤枝那边。
“给你一个选择。”
他看着韩唤枝说道：“你是鼎鼎大名的鬼见愁韩唤枝，廷尉府的都廷尉，就算是宁国之外的人也都知道你的名字，还有人因为对你好奇和崇拜专门了解你，黑武人称你为铁律，桑人称你为至强执法者。”
他指了指韩唤枝拉着的元培圣。
“你现在杀了他，我就放开这些平民百姓，你不杀他，我就在你面前一个一个的杀死他们，这个小姑娘也就十七八岁吧，多好的年纪。”
他的手绕到小姑娘身前，一把匕首放在小姑娘的脖子旁边。
“韩大人，我耐心不好，所以请你尽快做个选择，杀了那个胖子，我放人，或者，你坚持你的想法，反正这些老百姓并不重要，怎么会比得上一个黑武人派来的密谍呢？如果你选择要手里的人而不管这些百姓，我也理解，如果换做是我的话，我也会这么选。”
他看向韩唤枝：“所以，都廷尉大人，你的答案是？”

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越来越不像个人
韩唤枝和那个蒙面人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多远，大概一丈多些，对于武术上的高手来说，一丈多的距离其实绝不是安全距离，然而双方之间还有那么多普通百姓。
“你在犹豫？”
蒙面人似乎是有些轻蔑，在他看来韩唤枝这样的人出现犹豫就不应该。
“你是宁国廷尉府的都廷尉，你应该知道拿下一个敌国派驻在宁国之内的密谍有多重要，也许一口气就能把更多的密谍挖出来。”
他眼神里有些失望：“你原来是这样的韩唤枝。”
韩唤枝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个泪流满面的小姑娘，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将长剑抬起来对准了元培圣的心口。
“唔。”
蒙面人似乎有些意外。
“你居然选择救这些普通人。”
他笑起来：“不过，正合我意，我数到三你把那个胖子杀了，你可以来追我，如果我数到三你没有动手，那么我就把这漂亮姑娘漂亮的脖子割开。”
可就在这时候蒙面人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忽然颤抖了一下，他猛的转身。
在距离他大概十几丈外站着一身身穿布衣长衫的男人，因为气质太特殊，所以根本分辨不出来他的真实年纪，他的鬓角已经全白，可是面容看起来就只有三十岁上下，哪怕是仔细去看，在他的眼角也看不到多少皱纹。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长衫男子问蒙面人。
蒙面人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恐惧。
韩唤枝立刻喊了一声：“你们都过来！”
那些百姓立刻朝着韩唤枝那边跑过去，除了依然在蒙面人手里控制着的小姑娘。
“韩大人……救我……”
小姑娘哭着说了一句。
“别怕。”
韩唤枝让众人都到他身后，然后他一步一步朝着蒙面人走过去。
蒙面人背对着韩唤枝，背对着敌人对于一个高手来说是多不应该出现的失误，可是他没办法，因为正面那个人给他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些。
他宁愿背对韩唤枝。
“让她离开，我可以允许你先走。”
布衣长衫的男人语气平淡的说了一句。
“楚先生？！”
韩唤枝从巷子口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人，当今这个世上，还有谁能有这般气风度，那是一个第一眼看上去他只是个普通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凌厉的气势，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剑客的人。
可是当你再多看一眼，就会发现他是那么那么有吸引力的一个男人，尤其是那双眼睛，看那双眼睛总给人一种在抬头看星空的错觉。
是仰望。
楚剑怜对韩唤枝微微颔首示意。
蒙面人搂着小姑娘的脖子后撤，一边退一边说道：“你还真是阴魂不散，从宁国东疆追到了北疆，从北疆追到了星城，从星城又追回到宁国长安，你不知道我在躲你？你怎么这么无耻？”
他应该是已经气急败坏，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仆月为了躲开楚剑怜，从大宁的东疆跑到了冰天雪地的北疆，为了不被楚剑怜找到，他先后躲在辽杀狼和青木的军中，然后躲进元辅机的军中，唯有在万军之中他才稍稍有那么一些安全感。
楚剑怜一人之气，可抵万军。
可是当他和元辅机到了星城之后，他依然能感觉到威胁就在身边不远处，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知道那双眼睛会在什么时候盯着自己的脸。
所以他甘愿冒险离开黑武来大宁，他想着，最危险的地方大概就是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他躲到长安来，追杀他的人断然想不到他会来长安，应该还在星城转悠呢吧。
然而他还是追过来了。
“你怎么就阴魂不散？”
这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齿说出来的。
楚剑怜缓步向前，一边走一边说道：“也许你不信，可只要你还练剑我就能找到你，除非你把以前学到的剑法剑意全都忘了。”
“你放屁！”
仆月怒吼道：“少跟我扯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你以为我会信？！”
楚剑怜轻轻叹了一声：“可能……不只是你不信，有时候我自己也会觉得奇怪，你说的玄之又玄的东西，只有我一个人可以体会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淡淡的孤独。
“为什么……”
仆月看着楚剑怜那张脸：“为什么你看起来越来越年轻了？为什么感觉你比以往还要强了？”
楚剑怜回答：“我为了追你，走过平原大地，穿过林海雪山，越过河湖水泽，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比以往多了些。”
他是一个君子，所以哪怕是他想杀的人在问他问题，他也如实回答。
只是他的回答对于仆月来说真的很难理解，仆月觉得楚剑怜就是在放屁，在装神弄鬼。
“你他妈的以为自己是妖吗？”
仆月用匕首指了指楚剑怜：“你站住！”
指完了之后匕首又立刻回到那小姑娘脖子旁边，仆月握着匕首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你他妈的是想告诉我，你变得越来越年轻，你变得越来越厉害，是他妈的因为你吸收了日月天地之精华？！”
楚剑怜居然很认真的想了想，点头：“也许。”
“你闭嘴！”
仆月咆哮了一声，哪里还有之前要挟韩唤枝的时候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那一刻的他云淡风轻，那一刻的他如同神明，连韩唤枝都不得不被他压着。
可是现在，楚剑怜还什么都没有做，他却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而楚剑怜那些话更像是对他的嘲笑，虽然楚剑怜真的是认真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也练剑，但你练的剑只是剑招，你试过剑招与呼吸相配吗？”
楚剑怜居然还在认真的说着。
“感受不同地方的不同气息，可以让呼吸之法变得更为通透，你有没有想过，所谓的吸收天地之精华，正是呼吸，每个人都在呼吸，每个人的呼吸，都是在夺天地之精华。”
楚剑怜脚步停下来：“你可以放开她了，修行楚皇剑的人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
“你滚开！”
仆月忽然将手里的匕首朝着楚剑怜掷了出去，然后一脚踹在那小姑娘身上，借助这一脚之力他向后疾掠了出去，不得不说他的武艺他的身法都在韩唤枝之上，就算是他没有威胁韩唤枝两个人公平一战的话，他的胜算也比韩唤枝大的多。
小姑娘疼的喊了一声飞出去，迎面而来的是韩唤枝的怀抱，韩唤枝旋转半圈卸力然后把小姑娘放下来。
那把匕首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楚剑怜，快如闪电瞬息而至，从他出手到匕首飞到楚剑怜身前，不过半息。
当！
楚剑怜抬起手在身前屈指一弹，那把匕首被弹飞了起来，迅速的旋转着飞向正上方，匕首飞到了高处之后又旋转着落下来，落点依然是楚剑怜身前。
在匕首落下来的那一刻，楚剑怜再次弹了一下。
这一次，手指在旋转着的匕首上所弹中的位置是刀柄，一声轻响，匕首突然加速朝着前边飞了出去，因为速度太快，以至于让人怀疑那匕首到底是不是真的。
人已经在几十丈之外的仆月似乎是感觉到了危险，他在那一瞬间转身，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长剑，他不敢单手握剑接这匕首，而是双手紧握剑柄，剑做刀势，从上往下狠狠的一劈。
当！
匕首被一剑斩落。
砰！
匕首戳进地上，直接打穿了坚固厚重并且很脆的青石板，然而石板上没有一丁点的裂纹，匕首打进去的速度太快，直接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洞。
如果是把石板击碎了的话应该还不会让人觉得很震惊，能力破石板的武者也多的是，可是打出来一个洞……这不符合常理，而且匕首已经深入大地之中，一点都看不见，天知道扎进地面之下多深。
韩唤枝勉强看清了两个人的交手，所以在那一刻韩唤枝确定……如果这匕首是朝着他飞过来的，也许他挡不住。
而楚剑怜，依然云淡风轻。
仆月一剑劈开了匕首之后再次发力狂奔，他几乎将自己的潜力都逼发出来，什么都不管了，只管往前跑，即便这是在长安城里，能跟得上他的人也绝对不多。
可惜，要跟着他的人是楚剑怜。
眼看着那两个人以超绝的速度离开，韩唤枝都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他回想了一下刚刚楚剑怜说的那些话，仔细的回忆了每一个字，然后他确定，如果这些话是楚剑怜认认真真对他说出来的，他也会觉得楚剑怜是在装神弄鬼。
大概不会如仆月那么不尊敬，直接说了一句放屁。
可是韩唤枝真的不信，所谓的呼吸，习武之人都知道怎么调整自己的呼吸，因为体质更好气力更足再配合合理呼吸，所以习武之人比普通人在力量的持久上来说自然会强不少。
可是楚剑怜刚刚说的是可以通过调整呼吸来让剑意更强，说实话，韩唤枝到了现在的武技地步，他可以理解剑招剑法，但也理解不了到底什么是剑意。
他到现在也觉得，那些名门大派的门主也好，江湖上有名的宗师大家也好，但凡说我剑意如何如何的，基本上都是装逼。
可若是楚剑怜说出一句我剑意如何，韩唤枝觉得那一定不是装逼，因为他也看出来了，楚剑怜比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看着年轻了至少十岁，不止。
第一次交手是在猎场，陛下狩猎的时候楚剑怜来了，一人一剑，韩唤枝的剑在楚剑怜的剑下像是个要朝拜的信徒，能挡楚剑怜的，唯有澹台袁术。
那时候的楚剑怜像个四十岁左右的人，现在的楚剑怜虽然头两鬓皆白，可面容年轻的好像三十岁。
韩唤枝走到刚刚匕首落地之处，蹲下来将青石板搬开，青石板足有三指厚，而青石板下边就是夯实的用铁锹铲都铲不动的夯土。
地上还是一个洞。
韩唤枝不甘心，他用自己的长剑开始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就想看看这匕首进去多深。
好在倒也不是特别深，大概就是到膝盖左右的深度。
可那是混合了石灰石子的夯土。
韩唤枝把匕首挖出来，伸手去拿的时候手还被烫了一下，匕首上的余温依然烫手。
他微微皱眉。
想着……楚先生，越来越不像个人了。

第一千四百二十三章 完整的楚皇剑
长安城的民居屋顶上，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的飞速掠过，前者如风，后者如雾。
他们在高处掠过，大街上的百姓们都没有察觉，一是因为太快二是因为太轻，两个人在屋顶上纵掠之际连瓦片都没有声音，长安城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平静繁华，而那两个人气息再强也影响不了这城的气息。
仆月不是没有甩掉过楚剑怜，那么久了，他获得的最大的经验应该就是如何求生，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在山林中而是在城市中，长安城的城墙太高，他要想出城只能走城门，而城门口那边戒备森严，他只要过去就会惊动守军。
长安城里的驻军没有庸人，每一座城门的当值校尉武艺都非同小可，巡城兵马司的战力绝对堪比战兵边军，他能挡得住楚剑怜一击，但未必挡得住羽箭齐发连弩齐射。
楚剑怜亦如是。
当初他在大宁皇帝陛下狩猎的时候出现，如果陛下下令万箭齐发，楚剑怜再强大也会被射成刺猬，即便是现在他的剑技又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可是依然挡不住万箭齐发。
所谓神乎其技，多指一对一。
以楚剑怜的剑技，数百人中自由出入当不成问题，可若有三千精甲，楚剑怜也出不去，莫说三千精甲，一千甲士团团围住不计生死，楚剑怜也必死无疑。
仆月是真的害怕后边那个家伙，如果那家伙是个正常人也就罢了，仆月觉得那个人是个疯子。
说什么呼吸吐纳，那是正常人该想的事？
西域禅宗也说呼吸吐纳，也讲入定，道宗之中的静坐冥想大抵也是如此，可是那和武技有什么关系。
仆月才不相信什么观天下观万物而入境界之类的传说，那是神话故事里的事，只要还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就不可能真的神乎其神。
百姓们爱听的仙侠故事中，有修仙者可以御剑飞行，可以百里之外取人性命，可以让飞剑自己出去杀人……仙侠故事就是仙侠故事，不是真的。
在黑武被奉为神明的心奉月又如何？仆月很清楚，心奉月的剑技也就是比他强那么一点点。
他不信有人可以超越人的极限。
其实他想的很对，没有人可以超越人的极限，可是他却没有想过，人的极限到底在何处？
他不相信人可以御剑飞行，高小样就觉得可以，毕竟自封天下第一剑仙，能御剑飞行七尺半，大概一大步那么远。
“你为什么非要杀我？！”
仆月回头朝着楚剑怜喊了一声。
“我也可以不杀你，收你的剑技，废你的武功。”
“那你还不如杀了我！”
仆月再半空之中强行转身面对楚剑怜，双脚在屋顶上连环踢动，瓦片被他踢起来连绵不断的朝着楚剑怜打过去，密密麻麻。
楚剑怜长袖一摆，那大袖挥动之际仿若吃饱了风的船帆一样鼓起来，明明是寻常的布衣，可是大袖鼓起来的时候变成了软甲一样。
两条大袖左右横扫，飞过来的瓦片尽数被扫中，最可怕的是，楚剑怜为了不误伤房子下边的百姓，每一块瓦片打在他的衣袖上都能被卸掉力度，然后掉在屋顶。
仆月转身回来继续狂奔，他双脚发力，人在屋顶上腾空而起，从这一排房子到前边那一排房子之间隔着一条街，大概有三丈宽，这个距离寻常人绝不可能跳过去，可是仆月在那么急速的奔跑之中借助惯性再有爆发之力，居然跳过了一条街。
从后边一排屋顶上跳到了前边一排屋顶上，他在大街的人群头顶上一跃而过。
大街上，一个壮汉抱着看起来才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在买东西，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只木飞燕正在比划着，一抬头正好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什么东西。”
他父亲也依稀看到了，恍惚了一下：“什么东西嗖的一下子过去了。”
刚说完，嗖的一下子又飞过去一个。
也许用不了多久，长安城里有两只大黑耗子能从房顶上嗖的一下子飞过去的故事就会流传开。
仆月紧张到了极致，这是第一次被楚剑怜追的这么近，这个距离已经是生死边缘。
终于，前边已经没有了民居，前边是一片园林，隔着园林的是则是一条河，园林对面就是大宁长安城里男性游客打卡地小淮河。
仆月被河道挡住，最近的一座过河的石桥在左边至少二里左右，他知道自己已经逃不了了，因为身后的楚剑怜距离他只剩下两丈不足。
他落地没动，楚剑怜就已经把这两丈的距离变成了半丈。
“回答我个问题吧。”
仆月转身看着楚剑怜：“你一直追着我，其实和我当初要抓走沈茶颜关系不大对不对？”
楚剑怜微微颔首：“是。”
仆月哼了一声：“所以你也不过是道貌岸然的家伙罢了，你只是为了你自己而对我穷追不舍，而不是我要抓那个女人。”
楚剑怜道：“因为你抓不走她。”
仆月一怔：“你认为我打不过她？”
楚剑怜道：“你认为你打得过她？”
仆月哈哈大笑：“这个世上，除了你之外我还有谁打不过？”
楚剑怜是个认真的人，他对待任何事任何人都很认真，这样的人可能会被别人认为刻板，不圆滑，可是他性格如此，如果圆滑的话他可能也就没有现在的武技境界。
“沈冷，孟长安，澹台袁术……”
在仆月问出来除了你之外我还有打不过之后，楚剑怜居然很认真的给出了答案，还是三个。
仆月已经受够了。
可是楚剑怜居然还在思考：“也许还有，比如宁皇身边的大内侍卫统领卫蓝，他在剑技上的天赋应该比你强一些，如果这些年一直没有停下来练习的话，应该也能赢你。”
“你够了！”
仆月嘶吼了一声。
楚剑怜道：“传闻之中流云会有一个刀魔，名为虞白发，他也应该可以杀你。”
“你够了！”
“以前还有一个人叫商九岁，他的武艺在那时候与我相差无几，可是他已经故去，如果还活着的话，你也不是他的对手。”
仆月的脸色煞白，眼睛却血红血红的瞪着楚剑怜：“我说，你够了！”
“我猜测在未央宫之内，皇帝身边应该还有高手，我没有见过，也只是擦侧。”
“你能不能闭嘴！”
仆月嘶吼之中一剑刺向楚剑怜。
楚剑怜没有避开，手指在长剑上弹了一下，当的一声脆响，那把剑就被这一指之力荡开，剑擦着他的肩膀刺向身后，而他的两根手指已经伸出去停在仆月咽喉前边。
仆月的身形戛然而止，那两根手指距离他的咽喉大概只有半个手指的长度，只要楚剑怜愿意，手指可做利剑点破他的喉咙，可是楚剑怜却停了下来。
“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楚剑怜问：“你的楚皇剑从何而来？”
“我是大楚皇族后裔！”
仆月虽然已经几乎被宣判了死亡，可他此刻却生出一股傲意，他昂起下巴看向楚剑怜：“你本不配知道。”
楚剑怜微微摇头：“你不是。”
仆月怒道：“你凭什么说我不是！”
楚剑怜道：“因为我是。”
仆月的傲意顷刻之间土崩瓦解消散无形，他的脸色变得更加发白，眼睛里都是疑惑和惊惧。
“你是大楚皇族后裔？”
仆月忽然冷笑起来：“你哪里有一点像是大楚皇族的后裔！大楚皇族后裔之人以复国为己任，以复国为目标，以复国为生命！而不是做宁人的保镖护卫，不是做宁人的走狗！”
楚剑怜看着仆月那张因为激动和惊惧而扭曲的脸，忍不住微微叹息了一声：“你虽然不是楚皇族后裔，但你看起来确实比我更像一些。”
仆月：“我就是！”
楚剑怜缓缓道：“大楚皇族一脉，自我之后就会断绝，你眼睛里的那种疯狂炽热再也不会见到了。”
“你……”
仆月看着楚剑怜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大楚一定会复兴，血脉一定能延续，你没资格说我不是，谁都没有资格，如果我不是，为什么楚皇剑的剑谱会在我的襁褓中？为什么会有人保护我逃离中原到了黑武，楚皇剑剑谱上明明写着，非楚皇族血脉，不能连成此剑法！”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楚剑怜语气平淡的说道：“一个楚皇族的后裔，一直到晚年都还在做着梦，梦到他能恢复楚国江山，梦到他能黄袍加身，可是当他大病一场之后忽然间醒悟过来，宁国江山稳固，他的所谓复国大梦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他的梦醒了，可是他的仆人梦没有醒过来，因为对主人的失望让他做出了一件疯狂的事，这个仆人偷走了楚皇剑的剑谱，说他自己的孙子是楚皇族后裔，骗了一批人保护他一家逃离。”
仆月的眼睛骤然睁大：“不可能！我是大楚皇族后裔，我怎么可能是一个仆人的孙子！你只不过是想骗我的剑谱罢了，编了一个这样漏洞百出的故事。”
“你的剑谱不全。”
楚剑怜后撤一步：“你看好。”
他在河边犹如翩然起舞，手中没剑，可是却仿佛有滔天剑势，似乎连身边的河水都被剑势所影响而变得奔流起来，可那只是仆月的错觉。
楚剑怜将楚皇剑完整的演示了一遍，仆月已经面如死灰。
“你看清楚了吗？”
楚剑怜问。
仆月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噗噗噗噗……
他刚点完头，四肢爆开血雾，四肢经脉俱断。
仆月扑倒在地，他艰难的抬起头看向楚剑怜：“你……既然要废掉我，为什么还要让我看到完整的剑谱？”
楚剑怜想了想，回答：“只是想让你看看。”
仆月的嘴唇都在一下一下的抽动着，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楚剑怜微微叹道：“剑技应该是无趣的，我也是无趣的。”

第一千四百二十四章 总得带些礼物
正是长安城里风景最美的时候，柳绿但并不繁杂，花红但并不娇盛，处处都是刚刚好，这是最符合几乎所有人心境中关于气候舒服两个字的时期，但并不包括楚剑怜。
他是个异类，他觉得任何时候的气候都很舒服。
他甚至觉得活着就很舒服，走路很舒服，呼吸很舒服。
幸好他还没有到觉得死了应该很舒服的那一步。
四肢经脉俱断的仆月四仰八叉的躺在那，原本是趴着的，可能是楚剑怜觉得他趴着应该不舒服，所以还给他翻了身，由此可见楚先生应该有那么一点点强迫症。
然而对于伤成这个波一样的仆月来说，趴着和躺着唯一的区别就是如果此时此刻有一只飞鸟经过还正好拉了一泡屎，掉在后脑勺上可能比掉在脸上容易接受一些。
所以趴着好？
他宁愿趴着，不想看楚剑怜那张脸。
楚剑怜还是个不识趣的人，他就盘膝在仆月身边坐着，也没有继续动手意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仆月躺在那他坐在那，一个怒目而视一个视而不见。
“我不明白，如果你真的是楚皇族唯一的传人了，为什么你不去杀了宁帝李承唐？你不觉得那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去过。”
“杀不了？”
“不想杀。”
楚剑怜回答完了之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想杀也杀不了。”
仆月冷哼一声，虽然已经这个样子了依然对楚剑怜充满了嘲笑和轻蔑，他觉得自己若有楚剑怜这样的武技，应该会去杀宁帝。
“如果我有你那样的剑技，我一定杀了宁帝，就算我复国无望，我也不会让抢走我祖辈江山社稷的人好好活着，杀一个还不够，有生之年都要杀宁帝。”
“人不可胜天威。”
楚剑怜语气平淡的说道：“我是一个人，人力有穷极，剑技一道再强也是个人力，皇帝坐拥天下，那才是真正的万人力，万万人力。”
“你怕了就说怕了，说什么天威？”
“皇权就是天威。”
楚剑怜看了仆月一眼：“皇权可聚力，聚力千人，可屠村灭镇，聚万人力，可摧城拔寨，聚十万人力，可开河造路，聚万万人力，可填海移山。”
仆月道：“聚十万人力那也只不过是在山上掏个洞而已，你非要说是天威，地震比人力不大多了？那才是天威。”
“那不是天威。”
楚剑怜果然是个无趣的人，他很认真的说道：“地震是地的事，和天有什么关系？”
仆月道：“人力是人的事，和天有什么关系？”
楚剑怜叹道：“人力到一定地步，就可以假借天威骗人了。”
仆月怔了一下，他现在也不知道楚剑怜到底是对所谓的天威有敬畏还是没敬畏，之前先是说皇权就是天威，聚万万人力就是天威，现在又说是假借天威。
“天威都是人创造出来的东西。”
楚剑怜看着他继续说道：“风雨雷电，是自然就有的东西，人不说它是天威，它不是。”
仆月叹了口气：“你把我打成了这样，然后还要给我讲一课？”
“我只是有些无聊。”
楚剑怜淡淡道：“你知道，等人总是会很无聊。”
“你在等谁？”
仆月问。
韩唤枝终于追到了这，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个又看了看坐在那的那个，一边轻轻喘息着一边说道：“大概是等我。”
仆月这才醒悟过来，楚剑怜不杀他是因为他活着比死了有用，其实他想错了，楚剑怜只是不想杀他。
他还可以咬舌。
传闻之中咬舌是可以自尽的，然而仆月在心里生出这个念头之后鼓了几次劲儿还是没能咬的下去，试了试，只是牙齿刚刚发力舌头的疼就似乎是远远超过了四肢上的疼，所以咬不下去。
于是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原来能咬舌的人都是变态。”
韩唤枝居然也不急，他在楚剑怜对面坐下来，侧头看了看仆月：“用帮忙吗？”
仆月瞪了他一眼。
韩唤枝坐下来后朝着楚剑怜微微俯身：“多谢楚先生。”
楚剑怜摇头：“我是做我该做的事，恰好你需要我这样做，所以不用道谢……只是，看你的身手似乎比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退步了，觉得有些可惜。”
韩唤枝觉得自己的脸应该微微一红，但确实没能红的起来，好在被楚剑怜这么说倒也不是难以接受。
“天赋如此，年纪又大了，所以剑技退步。”
“你天赋比他应该好。”
楚剑怜指了指仆月，又认真的对仆月说道：“楚皇剑谁都可以练，我徒弟比你强许多，若韩大人从一开始练楚皇剑，比你也要强。”
仆月强撑着扭头不看那两个家伙。
楚剑怜道：“你只是心不在习武，你是都廷尉有多事要做，牵挂太多，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练剑，所以退步是正常，如果你这样还能进步，那才是不公平。”
楚剑怜道：“楚先生现在依然每日都在练剑吗？”
“我不练。”
“那楚先生为何看起来比以往更强？”
“我不一样。”
韩唤枝：“……”
楚剑怜看了韩唤枝一眼，依然很认真的说道：“我没有剑了，所以无法练剑，我也没有钱，所以买不起剑。”
韩唤枝这才反应过来，楚剑怜刚刚说的我不一样，其实人家不是在装逼。
他刚想到这，楚剑怜继续说道：“但我确实不一样。”
韩唤枝：“……”
楚剑怜看了看韩唤枝：“你把人带回去吧。”
韩唤枝问：“楚先生还有别的事要做吗？”
楚剑怜摇头：“没有。”
韩唤枝道：“要不然我先把人送回去，然后陪楚先生去沈冷家里？之前沈冷还邀请我的夫人孩子去他家里住上一阵，先生反正也没什么别的要紧事，不如一起？”
楚剑怜想了想，点头：“是该去看看了，冷子和茶儿的孩子应该已经又长高了才对，我离开东疆之后就没有见过，算算已经时间不短。”
韩唤枝笑起来：“那先生咱们走吧。”
楚剑怜站起来，犹豫了一会儿后问道：“这个人算我抓到的对不对？”
韩唤枝：“自然是先生抓到的。”
楚剑怜道：“所以……廷尉府对于协助抓住要犯的人有没有什么奖励？我指的不是口头的褒奖再加上锦旗的那种。”
韩唤枝愣是没敢怀疑楚剑怜是想要钱。
他大概觉得楚先生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应该对金银之物没有任何欲望才对，如果要说楚先生这样的人贪财的话，那可能普通人对于世外高人的一切幻想都会破灭，楚先生若不算世外高人，谁还能算？
楚剑怜略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去看看孩子，总不能空着手，我没钱。”
水师大将军府。
陈冉正在洗那匹大黑马，这黑马是草原上的名种，也可以说是名种之中的名种，汗血宝马之中的汗血宝马，十万匹够得上战马资格的马群中都未必有一匹博踏乌。
况且并不是每一匹马都能称得上战马。
小沈继坐在那看着陈冉刷马，他坐在小板凳上，这会儿看起来像是个乖孩子，灰獒蹲坐在他身边，很罕见的是，大黑马对于灰獒并没有什么惧意，甚至没有在意。
灰獒的身躯也仅仅是比黑獒小了那么一点点而已，而且它好像还在长大，这种体型的狗别说马应该怕它，狼都应该怕它。
“给你们介绍一下吧。”
陈冉指了指灰獒对大黑马说道：“这是狗。”
然后他看着灰獒指了指大黑马：“这是马。”
小沈继：“通过陈叔它们俩算是认识了？”
陈冉道：“我怎么隐隐约约的感觉你是在骂我？”
小沈继：“陈叔你自信点，不用隐隐约约的。”
陈冉：“呸，你不要脸的劲儿跟你爹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你爹小时候腼腆，不愿意和人多说话，你简直……就跟他二十岁以后似的，他都二十左右了才打开任督二脉，你是一出生任督二脉就开了。”
小沈继：“陈叔，我爹小时候不愿意说话，是不是因为你没有人愿意和他在一起？”
陈冉挠了挠头发：“也不是，这不还有我呢吗？”
“你小时候不都是在和女孩子们跳皮筋吗？”
“我……”
陈冉笑道：“你这个臭小子……”
小沈继问：“陈叔你有小名吗？”
陈冉：“有啊。”
小沈继又问：“那你小名叫什么？”
陈冉：“我是长辈，怎么能随随便便把我的小名告诉你？万一你到处去说，岂不是让人家笑话了我。”
“我不说，我就自己笑话。”
“……”
陈冉瞥了孩子一眼，然后笑起来：“我和你爹都是生在村子里，村子里的孩子取名都很简单，因为有个说法，名字越贱命越硬，所以我们鱼鳞镇的孩子取名都没有那么深的学问可揪，小名就更随便了……你爹没有小名，我有，我叫铁头。”
“噗……”
小沈继抿着嘴笑：“陈叔，你叫铁头是因为你头硬吗？”
陈冉：“我要是头硬还能叫没盖子？况且你这个理解的太肤浅，我们村还有叫铁蛋的。”
一大一小在那闲聊，灰獒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的大黑马，似乎是在好奇这家伙为什么不怕自己，看了一会儿后灰獒起来围着大黑马走了一圈，大黑马依然是那轻视的样子，于是灰獒觉得有些不爽。
小沈继好奇的问了一句：“你说大黑马和灰獒要是打一架，谁会赢？”
陈冉道：“它俩为什么要打架？”
小沈继道：“争宠呗。”
陈冉噗嗤一声笑了：“争你爹的宠啊。”
就在这时候大黑马忽然撒了泡尿，灰獒看了看，然后起身走了。
陈冉看了看小沈继，小沈继看了看陈冉。
小沈继叹了口气：“按理说我还不该到懂它为什么走的年纪是不是？”
陈冉：“你就假装不懂着吧。”
小沈继：“真的重要吗？”
陈冉：“看来你是真不懂呢。”
不远处，灰獒似乎是不甘心的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无趣，于是小跑着走了。

第一千四百二十五章 黑武变革
黑武，星城。
十几万大军浩浩荡荡的从城外进入星城，虽然这些士兵看起来其中有一部分年纪小的让人心疼，大概也就是十五六岁，真正的老兵也就是一半左右。
如今黑武帝国内几乎所有的善战之兵全都布置在珞珈湖一线，用最精锐的军队挡住最可怕的敌人，在这一点上黑武人还没有犯错。
元辅机骑着一匹雪白色的战马，身边都是他的战将，在回到星城的时候他有些得意，他知道自己不能得意还要有更多的谨慎更多的准备，然而，忽然之间他就成了这个千年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他如何能不得意？
他还想一直得意下去。
算算时间，距离心奉月自立为帝过去的时间并不是很久，他虽然还未称帝，可是真正掌权。
不少贵族都在城门外迎接他归来，这一次他又战胜了一个敌人，怎么说呢，现在的黑武想当皇帝的人依然那么多，多的让人觉得可笑。
然而更可笑的是，天知道随便一个人宣布称帝后居然就有不好认追随他，百姓们那么好骗的吗？
还真的是好骗。
比如元辅机这次刚刚击败的对手，当然也是一位贵族，元辅机还算了算，那是前前前前汗皇的皇后的弟弟的小舅子的妹夫。
不管心奉月在皇帝位上坐了多久，但他够格，所以算作一位正经的汗皇，至于青木和辽杀狼，元辅机根本就没有算进去，那两个最多算是笑话，更像是小丑。
心奉月之前的那位汗皇是阔可敌沁色，不管她是不是叛逃了，而且还是个女人，但她的皇位是剑门宗主心奉月所承认的，按照黑武帝国持续那么多年的规矩，剑门宗主承认地位的汗皇就具备合法性。
前前前汗皇是阔可敌桑布吕，前前前前汗皇是桑布吕的哥哥阔可敌完烈。
这次举兵反抗元辅机的人就是完烈的皇后的弟弟的小舅子的妹夫，黑武帝国贵族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错综复杂。
一个男爵，宣布成立鬼月帝国，居然有数十万人响应，建立了一支杂七杂八的却号称二十万人的军队，还宣称要在一个月内打下星城处决元辅机。
本来这样的对手元辅机没必要亲自率军去征战，可是现在是他最需要竖立威望的时候，于是亲率大军出征，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鬼月帝国送进了历史书，处决了那个在位一个月的鬼月帝国皇帝。
他再次回到星城的时候，其实星城的贵族们都已经不得不承认他的地位。
在簇拥之中回到了皇宫，元辅机自始至终脸上都是亲切的笑容，嘴里都是温善的言谈，他很清楚鬼月人其实有多排外，有多看不起其他各族的人。
在黑武帝国等级森严，最高贵的就是鬼月人，而从草原上叛逃到了黑武的各部族属于三等民族，鬼月八部的族人是理所当然的一等民族，其他黑武帝国原本的民族属于二等民族，而地位最低最低的则是渤海人。
也许是因为渤海人长的太像宁人了。
元辅机这样一个三等民族出身的人如今坐在汗皇的宝座上，他之所以还没有宣布称帝就是因为担心会引起大规模的反叛，他自称摄政王，为了安抚民心，他甚至坚称女皇沁色不是叛国而是被宁人掳走的，之所以会被掳走完全是因为剑门宗主心奉月的出卖。
他昭告天下，说心奉月当时为了自立为帝才陷害了沁色，他是亲眼目睹了的，还说他正在不断的和宁国谈判，希望能把女皇陛下迎接回来。
正因为这样一连串的操作，他才能稳坐如今摄政王之位。
对于鬼月人来说，元辅机的态度能满足他们的自欺欺人，元辅机不称帝还尊沁色为女皇，那么黑武帝国做主的还是鬼月人而不是元辅机，这种掩耳盗铃一般的心态，其实对于鬼月人来说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们暂时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选来对抗元辅机，双方都在尽力保持着这微弱的平衡。
因为双方都很清楚，此时此刻的黑武，就是当年中原混乱时期的楚国。
楚内乱，江山崩塌，社稷遭殃，黑武帝国曾经不止一次南下希望夺取中原之地，那时候对于中原人来说，黑武人就是虎狼。
此时此刻，宁人对于黑武人来说，亦是虎狼。
宁国的北疆边军虎视眈眈，一旦黑武人自己漏出破绽他们一定会好像飓风一样向北席卷。
黑武若是真的国灭，还哪里有什么贵族？宁人最先打压的一定是那些贵族。
所以在他们没得可选的情况下，只能选择支持元辅机。
大殿中，元辅机的手轻轻的在宝座的扶手上触摸着，他已经坐在这个位子上了，只不过是差了一个最完美的称呼，如果把王改为皇，那该多好。
“王爷。”
宰相揭马苏看了看元辅机的脸色，压低声音说道：“如今内乱将平，是时候该想想接下来的事了。”
“接下来？”
元辅机闭上眼睛带着笑若有深意的说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我早就已经想好了。”
揭马苏作为鬼月贵族推选出来的宰相，对于元辅机他当然有戒心，可是为了黑武帝国，他又不得不在最大程度上辅佐元辅机。
“给我弄点肉来。”
元辅机睁开眼睛，笑了笑说道：“我刚刚才征战回来，你不要催我去办什么事，该办什么都在我脑袋里装着呢……你应该先让我吃一顿饱饭。”
“是是是……”
揭马苏立刻转身吩咐道：“给王爷上餐！”
两刻之后，狼吞虎咽的元辅机抓起来一块手帕擦了擦嘴上的油，把最后一杯酒灌进肚子里，脸上的表情已经只剩下满足。
“果然吃饱才是人最享受的事。”
他擦了擦手把手帕扔了，看向揭马苏：“有没有仆月的消息？”
揭马苏道：“仆月大人在王爷率军出征之前就已经去了宁国，现在还没有新的消息送回来，他说他会带回来宁人的火器……”
“火器么……”
元辅机脑海里出现了宁人在战场上用过的那种威力巨大的东西，那就是改变了宁人和黑武平衡局面的东西，当初战力惊人的乞烈军是怎么被宁人击败的？
乞烈军冲锋的时候，迎面未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火箭，号称天下致锐无往不利的乞烈军甚至没有冲到宁人面前就不得不退了回来，损失惨重。
“希望他能带回来。”
元辅机说了一句。
揭马苏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不久之前，剑门的人派人送来一份奏折。”
元辅机问：“说了些什么？”
“说……剑门上下，愿意尊奉王爷为黑武帝国之主，还说他们愿意继续履行剑门的神圣使命，将选派一名德高望重的长老来为王爷举行加冕典礼。”
“哈哈哈哈……”
元辅机忍不住笑了起来。
心奉月的徒子徒孙们竟然是第一批站出来明确表示支持他的人，他大声笑着，可是他知道这一点儿都不可笑，这是剑门有史以来地位最低的时候，没有宗主，大剑师基本上损失殆尽，连仆月都不知道为什么跑去了宁国……此时的剑门还能依靠谁？
“丞相，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回复剑门的请求？”
元辅机问。
揭马苏道：“那确实剑门从古至今独特的神圣使命，不过剑门是不是已经到了不该存在的时候？女皇陛下还在宁人手中，他们却想着叛国，我想，王爷也应该知道怎么处理。”
元辅机才不相信揭马苏会站在他这边，他起身：“我要去剑门看看，丞相有兴趣一起跟过来吗？算了，让满朝文武和城中所有勋爵贵族都到剑门一起看看，我来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揭马苏笑着点了点头道：“刚好无事，就陪王爷一起去看看吧，我也会召集所有勋贵都一起去看看。”
元辅机嘴角扬了扬，他当然很清楚这些鬼月人不敢让他和剑门有太多纠缠。
一个时辰之后，剑门，剑坛。
剑坛是一座法坛，足有十丈高，几十丈方圆，以往心奉月走上剑坛的时候，下边会跪满了剑门的弟子，他们虔诚的叩拜，在他们心中心奉月确实是神一般的存在。
元辅机下令召集所有剑门弟子在剑坛下聚集，他缓步走到剑坛边缘处，看着下面白茫茫的一片犹如积雪般的剑门弟子，觉得虚荣心这种东西要想满足起来，还是地位最直接。
钱可以满足虚荣心，但绝对没有地位带给一个人的满足那么大那么明显那么直截了当。
放在以前，这些高傲的剑门弟子怎么会把他这样一个三等民族出身的人放在眼里？
不只是剑门的人来了，元辅机下令，黑武帝国满朝文武都必须来，因为他今天要在这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所有贵族都在等待着这一刻，剑门确实该成为过去式了。
“我知道你们在害怕什么。”
元辅机视线扫过那些剑门弟子，一个念头在心里开始越来越躁动，躁动的已经几乎控制不住，杀戮之心在沸腾，他的血液也在沸腾。
“你们希望能得到我的庇护对不对？”
元辅机笑了笑，伸手指向另外一侧坐在那边的满朝文武：“可是你们知道不知道，今天他们希望我做什么？他们希望我可以下令屠掉剑门，一个不留。”
这句话一出口，那边的文武百官和贵族们全都坐不住了。
“我只是一个你们眼中三等民族出身的家伙，一点都配不上你们尊贵的血统，你们只是暂时利用我稳定一下局面罢了。”
元辅机耸了耸肩膀：“就在昨天我还想着，你们利用我，我也利用你们，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还要笑呵呵的面对，我们都在暗中不断的积蓄力量，我想成为真正的主人，你们想怎么除掉我换一个主人……”
元辅机看向那些剑门弟子：“所以你们才是牺牲品，我要想继续得到所有贵族和大人们的支持，就必须除掉你们，灭掉剑门他们会很爽，因为以往你们气势太盛了，心奉月在的时候，你们一点面子都不给这些贵族大老爷们留，现在好了吧，他们要把你们全杀掉。”
“这些勋爵贵族逼着我带着大军来，就在近日把你们全都灭掉，让剑门消失，我也没办法拒绝，可是我觉得你们自己有办法拒绝。”
剑门的弟子们已经全都站了起来，脸上都是怒容。
“你们手里还有剑吗？”
元辅机大声问。
剑门弟子们全都低头看向手中的剑。
“杀吧。”
元辅机看向贵族那些文武百官：“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直残酷直接，如果你们不杀死想杀死你们的人，那么你们就变成尸体。”
“杀！”
剑门的人忽然就冲了出去，瞬间把那些贵族围了起来。
到处都在杀人，到处都是哀嚎，元辅机在剑坛上坐下来，两条腿在那晃荡着，他从衣服里翻出来一个油纸包，打开，里边是之前吃剩下的肉。
吃着肉，看着杀人。
又一个时辰后，剑门弟子冲上了大街，疯狂的冲进每一座高门大院之中。
屠杀整整持续了三天，整个星城内的贵族被屠戮殆尽。
三天后的正午，星城红宫外的巨大广场上，至少一万多剑门弟子站在那，他们肃然而立，而元辅机则站在城门楼上看着他们，他们都是胜利者。
剑门的人用一场杀戮宣泄着反抗，而元辅机则开始了他的豪赌，最起码第一局他赌赢了，他是赢家，城下那些剑门的人也是赢家。
剑门的人在等着元辅机讲话，在等着元辅机的褒奖。
“你们以为自己赢了吗？”
元辅机大声问了一句，红宫广场上立刻安静下来。
“你们这些剑门余孽，祸乱都城，滥杀无辜，试图谋逆，无恶不作！”
元辅机大声说道：“若继续容你们胡作非为，黑武帝国将有灭顶之灾！”
“杀！”
随着他一声暴喝。
广场四周，数不清的黑武军队冲了上来，箭阵密集，铺天盖地的羽箭瞬间就把聚集在广场上的剑门弟子射翻了一层。
没有带兵器的剑门弟子，迎来了又一场屠杀，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他们杀人。
站在城门里上，元辅机满是笑意。
他回头看了看：“派人去长安，通知宁人，就说仆月叛逃到宁国去了，我请求宁人帮忙除掉他。”
元辅机的手在城墙上拍了一下，很重。

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比试开始
红宫。
这座雄伟壮阔的宫殿在阔可敌完烈是黑武汗皇的时候终于修建完成，完烈因为这件事也经常称自己为黑武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帝王，他将红城的规模扩大了两倍，将原本一座四四方方的大城扩建成了在黑武剑门秘法之中象征着永恒的六芒星图案。
当然不是狭长尖锐的六芒星，若是从高空往下看的话星城更像是很规整的一个六边形。
黑武人对六芒星，六边形，有着难以解释的酷爱，剑门之中还有一个剑门六芒星剑阵，据说剑阵发动有灭掉大剑师的实力。
扩建了都城，重建了红宫，这是完烈引以为傲的事，可是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就在他把红宫重建之后不久他就死于非命，红宫易主。
好在入住红宫的当时还是阔可敌家族的人，现在这个人和阔可敌家族没有一点血缘上的关系，甚至和黑武人都没有一点血缘上的关系。
“下令封城，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随意离开星城。”
元辅机坐在宝座上，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因为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困局。
他只是在争命，争一个君临天下的命。
元辅机发布了第一道命令后第二道命令紧跟着发布下去，他说话的速度奇快，显然早就已经想好了应该怎么做。
“安抚城中百姓，告诉他们剑门谋逆，试图篡位，叛乱导致城中血流成河，为黑武江山社稷，我不得不下令大军将剑门剿灭，以正法纪。”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选派得力的人奔赴各城，传我军令，凡诛杀剑门之人，杀一人赏白银百两，举国之内，歼灭剑门余孽。”
“下令城防守军三日轮换一次，实行宵禁。”
元辅机一连发布了多道命令之后终于停了下来，他看了看身边的那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出使宁国，你去如何？”
这个老人是他特意派人请来的人，草原叛逃到黑武的部族后裔，名为孝息，是一个部族的首领，元辅机现在敢用的人只能是自己的部族和其他当初从草原上叛逃到黑武的部族。
孝息垂首道：“王爷，此时出使宁国，会不会引起国内更为剧烈的反抗？”
“国内没有我担心的事。”
元辅机摇了摇头后继续说道：“你出使宁国对外宣称就是为了接回阔可敌沁色。”
元辅机道：“对国内要持续强势下去，但是对宁国一定要示弱，见到宁帝之后你告诉他，我的祖根在草原，所以我和鬼月人不一样。”
孝息的脸色有些发白：“如此，岂不是要称臣？”
“称臣不必，你就表明我的态度，你代表我和宁国签订条约，重画地图，我承认宁国已经占领的所有土地都归宁国所有。”
孝息道：“宁国需要这个认可吗？”
元辅机点了点头：“相信我，他需要。”
元辅机起身：“我需要至少二十年的时间才能让黑武国内稳定下来，这二十年卑躬屈膝算我的，咱们这些从草原上来到黑武的部族，哪一个不是受尽打压……给我二十年，二十年我能让鬼月人彻底变成二等民族，让我们的部族成为黑武的一等民族。”
他看向另外一个人栾璐山：“我给你两千人，翻过龙山向西北方向去看看，山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从宁人手中夺回什么，所以必须朝着另外的方向开拓……传闻说龙山后边有着富有的城邦，他们不是国家而是一座城一座城的独立统治，那些城邦的首领就是城主。”
他认真的说道：“栾璐山，你的任务很艰巨，翻过龙山之后看看那边是什么情况，尽快派人回来告诉我。”
栾璐山俯身道：“大王，我尽快把队伍组建起来。”
“给你半年时间。”
元辅机道：“最多半年，国内百姓们必须要有一个吸引他们的目标来转移他们的反抗，如果告诉他们在龙山外边的世界富有且没有抵抗，他们就会忘记国内的矛盾。”
元辅机继续说道：“当你的消息送回来，我就开始募集民工，在龙山上开出来一条路。”
栾璐山道：“请大王相信我！”
元辅机点了点头，然后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我既然坐在这了，就要坐稳。”
与此同时，长安城。
廷尉府。
韩唤枝看着面前被挂在墙上的元培圣，这个人就是一座宝藏，他的脑袋里装着几乎全部黑武派驻在长安城和辽北道的密谍名单，只要问出口供，黑武持续了几百年的渗透就会被廷尉府挖根一样铲除。
“我觉得我所知道的一切，能换我一条命。”
元培圣倒是没有一点紧张，脸色很平静，虽然被打的有些狼狈，可还在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有些风度。
“所以在你打算继续逼问我之前，不如我们心平气和的谈一谈。”
元培圣笑着看向韩唤枝：“韩大人应该很清楚，我这样的人为了活下来什么都干得出来，我没有任何别的要求，只要让我活下来，你会陆续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
“陆续？”
韩唤枝问了一句。
元培圣道：“当然是陆续，我若是一口气说了，你岂不是会直接一刀剁了我。”
他沉思了片刻后说道：“你把我放下来，我给你写一个名单，长安城中潜藏的密谍，我先写给你二十个人，这算是我的诚意。”
韩唤枝摆了摆手：“放下来。”
两名廷尉上前把元培圣从墙上摘下来，押着走到韩唤枝面前，韩唤枝伸手把元培圣的一只手拿起来看了看，翻来覆去的看。
“一直都没有让人对你的手动刑，就是因为我需要这只手来写出来什么，可是我不喜欢这样的谈话方式。”
咔嚓一声。
韩唤枝捏断了元培圣的腕骨。
元培圣一声哀嚎，一瞬间脸色就变得惨白。
韩唤枝松开手后语气平淡的说道：“我答应你了。”
元培圣看了看自己断了的手腕，再看向韩唤枝，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你既然想答应我，为什么还要打断我的手？”
“因为我不爽。”
韩唤枝起身：“写一份名单，我不要二十个人的，我要长安城里所有黑武密谍的名单，今夜写出来，明天我给你换一间舒服些的房子住，今夜写不出来，我就只好答应你让你陆续说出来，不过我不会再给你自愿说的机会，必须是我的人逼问出来的，不过刑罚的逼问都不行。”
元培圣怒视着韩唤枝：“你似乎一点都不明白我能给你多大帮助，如果你明白的话就会对我好一些。”
“好不起来。”
韩唤枝转身往外走：“因为我讨厌渤海人，无比的讨厌。”
第二天一早，廷尉府黑骑全部出动，分做十几队开始抓人，长安城中一时之间风起云涌，黑骑在大街上穿行而过，百姓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黑骑如此大规模的行动让他们有些好奇。
下午，韩唤枝到了肆茅斋，他行礼之后说道：“陛下，廷尉府根据元培圣的口供，一天之内抓获了黑武密谍三百七十余人。”
“这么多吗？”
皇帝看了韩唤枝一眼。
韩唤枝道：“有不少人因为元培圣被抓而藏了起来，至少还有百余人没有落网，臣人手有限，所以想请示陛下……”
皇帝的视线从奏折上离开，把奏折放下后舒展了一下身子：“你想要谁？沈冷还是孟长安？”
韩唤枝道：“如今两位大将军都在长安，臣想请示陛下，能不能让两位大将军中的一人，带队去辽北道，往返不过月余，辽北道有黑武密谍六处藏匿之所，而且是训练密谍的地方，每个地方据说密谍人数不等，但不低于数十人，他们和大宁百姓看起来无异，没有任务他们就装作普通人，若交给地方厢兵和捕快来办的话，臣担心会办不好。”
“一个月吗？”
皇帝略微沉吟了一下：“让孟长安去吧，带上武院的那些年轻人，给他们一个锻炼的机会。”
韩唤枝连忙俯身：“多谢陛下。”
皇帝看了韩唤枝一眼：“朕允了你休息，看来你有要有阵子不能回家了，这个案子办完了之后你就回家陪陪夫人和孩子，朕给你五天假。”
韩唤枝垂首道：“臣先办完了差事吧。”
皇帝点了点头：“去办吧。”
第二天一早，孟长安带着武院一百二十名挑选出来的年轻弟子离开长安。
武院。
沈冷坐在矮墙上看着校场中弟子们在操练，像是有些不开心的样子，武院院长石元雄拎着两壶酒走到沈冷身边，递给沈冷一壶。
“因为陛下让孟长安出去练兵而没有让你去，所以有些淡淡的不爽？”
石元雄问。
沈冷噗嗤一声笑了：“没有不爽，只是他去了我不去，我若是在比试的时候赢了他，显得我胜之不武。”
石元雄道：“如果我告诉你陛下忽然改变主意了，你想不想听听？”
沈冷眼神一亮：“什么？”
石元雄取出来一张纸一支炭笔：“来，写个欠条，你欠我三顿饭，亲手做的那种，不然我不说。”
沈冷道：“大将军你不说，陛下也会派人来宣旨。”
石元雄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啊，而且这事是我和陛下说起来陛下才改变主意的。”
沈冷拿过炭笔在纸上写了起来，石元雄看了看之后摇头：“要不然我写你签名算了。”
沈冷：“……”
石元雄笑道：“陛下说，抓辽北道的黑武密谍就当是比试了，你也带一百二十名武院弟子去吧，看看你和孟长安谁抓的多。”
他再次伸出手，沈冷叹道：“还要什么？”
石元雄道：“白银一百两。”
沈冷道：“勒索一百两就是重罪了。”
石元雄道：“我去和陛下说这件事刚好可以用来比试，所以陛下答应了，但是陛下逼着我和我打赌，在你和孟长安之间做个选择然后下注，赌注一百两。”
沈冷道：“你赌谁赢？”
石元雄指了指沈冷：“你。”
沈冷笑道：“你认为我会输？”
石元雄叹了口气：“那你认为我能赢？”
沈冷楞了一下，默默的取出一百两银子的银票。

第一千四百二十七章 那个十分的人
辽北道是大宁道治面积最大的道，大概相当于九个东蜀道那么大，将近两个京畿道，辽北道也是整个大宁最大的粮产区，大宁粮食产量的五分之一出自这里。
辽北道的非但麦好，米也好，甚至比南方的水田稻米还要好一些，而正因为辽北道太大了，地域又特殊，历来都是敌国密谍潜藏之处。
曾经的辽北道，北接黑武，东连渤海，大宁和黑武的征战最激烈的一条边境线就是辽北道的北境线，息烽口大营，瀚海城，都在辽北道。
而北疆重甲铁骑大营，则在辽北道和军屏道之间。
大胜黑武之后，大宁的疆域向北推进了数千里，这就让曾经直面黑武的辽北道变成了大后方。
可是黑武人的密谍组织在辽北道经营了不是几年，也不是十几年几十年，而是有至少两百年的历史，可以推算到黑武青衙建立之初。
两个超级帝国之间的斗争也从来都不仅仅是战场上的交锋，在各个方面都在交锋。
比如那些依附于两个大国的小国，他们要面临着两个大国的压力，在大宁弱势的时候，大宁的礼部的官员使者连拉带拽恩威并施，从黑武那边拉过来的小国足有十几个。
商业上，黑武帝国为什么死死的把控着渤海？就是因为只要把控渤海国就能钳制大宁北方的海运生意，而且还能把黑武，渤海，桑国，这三个反宁的国家连成一线。
宁军东征灭掉渤海，就是为了打破黑武帝国对于北疆海域的封锁，一刀把三国联盟斩开。
西域那边，黑武帝国一直都是强压政策，哪个小国和大宁亲善他们就打压哪个，长期以来，西域诸国和大宁都是敌对态势，就是因为他们选择了站在黑武那边，他们不是傻，谁能想到后来大宁能一举击败看起来更强大的黑武。
正面战场上的交锋是人们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地方凶险一点儿也不少。
廷尉府的统计，从大宁立国开始到现在这数百年间，被黑武密谍刺杀的大宁官员至少有千余人，都集中在北方诸道和长安，因为渤海人和宁人基本上没有外貌上的区别，所以黑武大规模的训练渤海人潜入大宁伺机破坏。
黑武人训练密谍的衙门和大宁廷尉府之间的对抗已有数百年，黑武青衙每年往大宁之内输送的密谍数量都不少，青衙也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实力都大大的超过廷尉府，因为青衙的背后就是剑门。
随着大宁北征大胜之后，青衙不得不压缩对宁国的渗透规模，也和大批的密谍失去了联系，可是青衙始终没有放弃。
龛罗黑庭等人被杀之后，青衙的实力大打折扣，行事也变得越发低调起来，然而懂得低调的敌人比一味高调的敌人更可怕。
青衙还在呢，廷尉府就不能放松。
星城，青衙。
一身锦袍的高大中年男人带着上百名精悍甲士走到青衙大门外，青衙的所有官员都在大门口迎接，看到这个中年男人后，他们不得不低下头。
时过境迁，剑门已灭，心奉月死了，青衙失去了最大的依仗靠山，现在的青衙已经不是那个甚至敢派人暗中监视汗皇的青衙了。
“我叫千鸟飞崖。”
中年男人走到青衙官员面前，扫了扫那些人后大声说道：“从今日起，我就是你们新的青衙指挥使，我是一个不愿意多说废话的人，每个人的时间都应该用来做更多有用的事而不是啰里啰嗦。”
“第一，把十年来青衙安排潜入宁国的密谍名单给我送过来，十年以上的不要。”
“第二，所有青衙中关于剑门的重要卷宗都给我送过来。”
“第三……”
千鸟飞崖大步走向已经属于他的那间大大的书房。
“所有剑门弟子出身的青衙官员……”
这句话说了一半的时候，很多青衙官员的脸色就都已经变了，谁都知道剑门对青衙的影响有多大，说是直接隶属于汗皇陛下不向任何衙门负责，然而青衙历来都是剑门的人把持。
前阵子剑门屠杀了整个星城中的贵族，然后剑门被元辅机的军队屠杀，这两件事之后，青衙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屠刀会在什么时候朝着自己的脖子剁下来。
“所有剑门弟子出身的青衙官员……自己把和剑门有关的身份凭证之类的一切东西都毁了，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坚持自己是剑门弟子然后出门领死，第二不管谁问你们都不承认自己是剑门的人。”
千鸟飞崖脚步一停，回头扫了扫那些脸上变色的官员，一字一句的说道：“愿意的话，从今天开始，以后不管是谁派来的人调查你们，哪怕是摄政王派来的人，问你们是不是剑门的人，你们一律回答……你们是千鸟飞崖的人。”
“是！”
整个青衙里响起一声整齐的呼喊，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激动起来。
“去办事！”
千鸟飞崖一摆手。
“是！”
青衙官员们全都散开。
书房中，千鸟飞崖在青衙指挥使的那张墨玉座椅上坐下来，试了试，皱眉：“这东西很贵吗？”
手下一名官员连忙回答：“是龛罗黑庭大人当年特意让人打造的，据说价值万金，是用一整块龙山黑玉雕刻出来的。”
千鸟飞崖的手在墨玉座椅的扶手上拍了拍，起身：“把这椅子，包括以前指挥使的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送到星城商行里拍卖，所得的银钱存进青衙银库，用以给阵亡之人发放抚恤。”
他吩咐了一声：“给我搬一把木椅来，加一个软垫。”
手下人连忙动了起来，六七个壮汉才把那墨玉座椅搬出去，屋子里所有贵重值钱的东西也都清空，整个房间看起来更宽敞了些。
千鸟飞崖在木椅上坐下来，满足的点了点头：“这才舒服，那个冷冰冰的椅子像是棺材一样。”
一名青衙官员抱着厚厚的一摞卷宗进来，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首座大人，这是十年来所有潜入宁国的密谍名单和出身资料，都在这了，大人若是想要更久一些的，属下一会儿再送过来。”
“十年以上的人都没用了，事实上，五年以上没有动过的人都算是没用了。”
千鸟飞崖道：“在宁国安安稳稳的生活了十年以上而没有执行过任何一次任务的人，你们觉得他们还会全心全意的服从青衙的调遣吗？他们已经是飞出了笼子的鸟，换做是你们也不会愿意回到笼子里。”
屋子里的人谁敢随便搭话，可实际上他们都知道千鸟飞崖说的没错，青衙成立以来，最疯狂的时候，有一年往宁国派送过去四百多人，然而这些人九成到了宁国后就失去了联络。
“把五年内派遣过去的人梳理出来，密谍考核成绩在七分以上的人单独给我梳理出来。”
千鸟飞崖打开一份卷宗，一边看一边吩咐道：“另外，在星城内训练的密谍，考核成绩七分以上的全都给我找来，我要见他们。”
青衙关于密谍的考核很严苛，按照他们的考核制度将密谍能力从一分到十分进行打分，绝大部分密谍的综合能力都在三分以下，而达到三分的人就能派遣到宁国。
可是派遣到宁国的密谍又太特殊，百分之五十以上的都是孩子，在七八岁十来岁的时候派过去，送到宁国辽北道的六处密谍训练之地秘密训练。
所以辽北道的黑武密谍训练体系和黑武帝国之内的青衙训练体系又是两码事，辽北道的那个主持六处密谍训练基地的青衙官员，级别相当于青衙的副指挥使。
青衙指挥使被称为首座，只有一人，副指挥使一共有三个，其中一个就在宁国，十年前派去宁国后就一直都没有回来，事实上如元培圣那个级别的密谍和那位副指挥使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青衙考核成绩能达到五分，就会被委以重任，到了七分以上的算是千里挑一。
“我听说……”
千鸟飞崖看向手下人：“宁国辽北道密谍指挥使夜凯是三十年来，青衙密谍训练出来的唯一一个十分。”
“是。”
手下人连忙回答道：“只有他一人，所以才会在二十一岁就被任命为副指挥使，如果不是战场上我们输给了宁人，和夜凯大人失去了联络……”
后边的话他没有敢说出来，说了半句就已经开始后悔，如果不是失去了联络的话，夜凯会被调回黑武，成为青衙首座。
“十年了。”
千鸟飞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沉默片刻后说道：“所有七分以上的人到了之后让他们来见我，我要挑选一批人去宁国辽北道，不惜代价把夜凯找回来，我需要他回来帮我，他不能再做那个断了线的风筝……”
与此同时，长安城。
廷尉府刑房，韩唤枝坐在那看着元培圣，元培圣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好一会儿之后他叹了口气说道：“长安城里所有黑武密谍我都已经交代了，韩大人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在青衙的级别是什么？”
元培圣回答：“以前是百夫长级别，仆月来了之后，给我提升为银袍千夫长。”
“你只是个百夫长。”
韩唤枝问：“我想知道，谁是你们的首领，在辽北道一定有个人比你级别高的多，整个密谍组织全都在他之下，这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具体是谁，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代号，甚至有可能还是一群人。”
元培圣摇头：“韩大人你不用那么看着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叫夜凯，但是身份是什么，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如今在哪儿，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对他唯一的了解，就是这个人是青衙三十年中唯一的一个十分。”
韩唤枝点了点头。
这也是为什么他向皇帝请示让沈冷或是孟长安去的原因之一，辽北道的那个潜藏最深的家伙，一定很强。
他把自己断开了，宁人找不到他，黑武人自己也找不到他。
“夜凯……”
韩唤枝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问元培圣：“你为什么说他有可能是一群人？”
“他曾经几乎同时出现在六处基地。”
元培圣道：“所以，可能一群人是他，他是一群人。”

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小人物的大情怀
辽北道。
孟长安的队伍比沈冷的队伍早出发了一天左右，沈冷回家和茶爷她们说了一下，第二天一早才出城，这次以历练武院新人为主，虽然那些黑武密谍都很狡猾而且应该大部分人都会一些武艺，可沈冷和孟长安两个人出发的时候都没有觉得这会是多困难的一件事。
“目标是哪儿？”
陈暗问了一句。
沈冷骑在大黑马上，指了指方向：“目标是辽北道和江南道比较靠近的地方，那里有座山名为清隽山，山北属于辽北道，山南三百里就是南平江，属于江南道。”
“清隽山。”
陈冉楞了一下：“离咱们老家并没有多远吧。”
“也不算近，有六百余里。”
沈冷道：“咱们得尽快赶路，从长安到清隽山至少要走八天左右，按照元培圣交代的，清隽山山北就是黑武密谍六处秘密藏身之地之一，咱们赶过去就算当天灭掉那股黑武密谍，还要再赶路两天才能到下一处，孟长安的路程比咱们远一些但他们先走了一天，不能输给他们。”
“驾！”
沈冷一打马率先冲了出去。
这次沈冷出门带的是一百二十名武院的弟子，陈冉身边只带着一个十人队的老兵。
与此同时，清隽山。
山南有个镇子叫隽山镇，镇子已经有几百年历史，在宁国还没有建立之前这里就有不少人定居，大部分人是为了躲避楚国灭亡之前的战乱逃到这的，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镇子，如今已经是个大镇，人口上万。
隽山镇的壮年男人有不少一部分在山北的屯田做工，农忙的时候几个月不回家，到了冬歇期才会回来，不过每年带回来的工钱都不在少数，所以日子过的很富裕。
隽山镇的人大部分还是以农桑为生，女人和老人们在家里操持，养蚕种桑，每年特定的时候都会有商人来镇子里收购，所以也不用操心那么多。
隽山镇因为人口多，镇子里有镇衙，按照规矩说一个大镇子的村长，按照大宁的规制称为里正，大镇的里正是八品，小镇的里正是九品。
八品九品都不算正经的官员，不入品，正式的官员是从七品起，小县的县令大部分是正七品，也有从七品，大县的县令是从六品，如果这个县的规模足够大而且十分重要，县令也有正六品的。
隽山镇隶属于南山县，之所以隽山镇显得这么重要，还因为从山南到山北最近的一条路就在隽山镇后边，穿过七十里峡就能走到山北。
此时此刻，隽山镇的一户大宅院中。
宇文小策坐在摇椅上前前后后的轻轻摇晃着，闭着眼睛晒着太阳，似乎格外享受这种安逸。
院子里有不少持刀的壮汉，他们戒备着四周，院子正中跪着不少人，有十几个，都是正壮年的汉子。
宇文小策晃了好一会儿后缓缓睁开眼，随意指了指其中一个被按跪在那的年轻人：“把他带过来。”
年轻人被宇文小策的手下拖拽过来，一脚踹在腿弯处，年轻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宇文小策面前。
“陈三阳呢？”
宇文小策问。
年轻人摇了摇头。
宇文小策笑道：“你说不知道陈三阳在哪儿？嗯……我信，那是一个能把你们都丢弃的人，他干得出来。”
他又问：“陈三阳的妻儿呢？”
年轻人再次摇了摇头。
宇文小策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在为这个年轻人感到不值，他有些遗憾的说道：“你真的不应该骗我，你们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非杀不可的人，可是你却骗了我，我就只好杀你，你说不知道陈三阳在哪儿我信，你说不知道陈三阳的妻儿藏在哪儿，我不信。”
他起身，围着跪在那的年轻人缓步转圈：“陈三阳从鹿城逃走的时候身边没有带着妻儿，而你们就是他分派保护他妻儿的人。”
他走到年轻人面前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着年轻人的脸：“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陈三阳的妻儿呢？”
年轻人还是摇头：“我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宇文小策脸上的遗憾越来越浓，他俯身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你为了陈三阳那样的人把命送了，有意义吗？陈三阳是一个连自己老婆孩子都可以抛弃的人，而你们居然还在帮他保护老婆孩子，不觉得不值？”
年轻人道：“天机票号的人做不出来出卖自己人的事，你杀了我吧。”
“哈哈哈哈哈……”
宇文小策大笑起来：“天机票号！”
啪！
他一个耳光扇在那年轻人脸上：“我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豪，觉得你是天机票号的人了不起？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人会不知道哪里来的骄傲。”
他一摆手：“剥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剥。”
几名手下随即大步过来，客室却没有立刻动手，其中一个手下脸色为难的说道：“先生，这样不好吧？要不就直接干脆杀了，这么折磨人……我……”
宇文小策看了看说话的手下人，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不该这么狠毒，但是我不知道如果你们落在陈三阳手里他会不会这么做，他偷了我们的东西，这些人都是帮手。”
他手下人还是不愿意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活剥人皮，这种事正常人谁也干不出来。
“唔……”
宇文小策往四周看了看，他的手下人都不敢与他对视，但看得出来，这些人都不愿意做出活剥人皮这么狠毒的事。
“也罢。”
宇文小策忽然间拔剑，刷的一声，那个票号的年轻伙计右臂就被斩落。
宇文小策坐下来，看着那哀嚎着不停扭曲着的年轻人说道：“你可以守着你心中的道义，但你难道就不顾及一下的你的朋友？他们就不是你心中的道义？你不说出陈三阳妻儿的下落，我也不再动你，但我会当着你的面一个一个的杀了你的同伴。”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所有人同时朝着门口看过去，宇文小策打了个手势，他的人随即朝着门口靠近，几个人把连弩都摘了下来随时准备出手。
院门外边站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人，看服饰应该是县衙的捕头，是个年轻人，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左右，南山县县衙的人。
半个时辰之前。
南山县县衙捕头方拾遗回到家里，家里已经只有养母还在，为了照顾养母他雇了一个小姑娘，同村的人，叫方竹欢，隽山镇的人大部分都姓方。
南山县县城距离隽山镇有三十几里路，他升任捕头之后不止一次想把养母接到县城去住，可养母只是不肯，不愿意离开这生活了一辈子的家，他也劝不动，只好雇了方竹欢照顾养母。
方竹欢是个看起来永远那么开朗那么可爱的姑娘，只是在父亲得病去世之后家境一下子变得差了许多，镇子里的人大部分姓方，所以都会施以援手，可是小姑娘好强，十四五岁就开始自己赚钱养家。
方拾遗觉得她可以信赖，所以拿出来每个月例钱的一半雇她，也是为了照顾她家里。
小姑娘现在已经二十岁，亭亭玉立，不少人上门说媒，可她只是不肯，她说什么时候婶娘不在了她才会想嫁人的事，她说的婶娘就是方拾遗的养母。
隽山镇很特殊，宗亲之间的关系相处的都很不错，但是难免排外，方家在南山县的影响力都很大，除了方拾遗之外，县丞方阳楼也是隽山镇的人。
回到家的方拾遗没有着急换衣服就开始劈柴挑水，平时这些事都是小姑娘方竹欢做，他回来就不许小姑娘再动手，已经在这伺候婶娘四五年的小姑娘对方拾遗也有些别样的情愫，只是不敢说。
“镇子里前些日子搬来一户外人，像是个有钱人家，夫人带着孩子，还有十几个家丁，没见过男主人。”
方拾遗在那劈柴，方竹欢就在一边说着家长里短。
“可是前几日开始不知道那夫人和孩子去了什么地方，那十几个家丁也很少出门。”
她说着，方拾遗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一下。
“我去看看。”
他擦了擦手，把腰刀拿过来挂好：“晚饭等我回来做。”
方竹欢跟着他跑到门口：“你干嘛去啊，我就随便说说。”
“我就随便看看。”
方拾遗回头摆了摆手：“帮我烧些水，我回来想泡个澡。”
“好嘞！”
小姑娘立刻跑回去，脸色微微发红。
方拾遗走到那一户新搬来的人家门口，刚到近处，那户人家院子里传来一声哀嚎，这是村子最外边的一家，原来的人也不是方家氏族的人，因为和村子里的人不和睦，当初建院子的时候就故意离得远了些，后来搬走，方家的人去帮忙，算是缓和了关系，只是那户人家怕也不会再回来了。
身为捕头，方拾遗立刻握住了刀柄，那哀嚎声让他警觉起来。
“是谁？！”
门里边有人问。
“我刚刚听到有人惨叫，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
门里的人回答：“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我兄弟笨得很，一不小心撞破了头。”
里边的人回答了一句，外边就没了声息，他们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再有人说话，于是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方拾遗从房后爬了上来，他从后墙上一跃而入，看了看院子里那些人立刻脸色就变了。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居然敢入室行凶！”
方拾遗将佩刀抽出来：“我是南山县的捕头，你们现在放下凶器，我要带你们回衙门。”
宇文小策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这世上，傻人真多。”
他摆手：“杀了他。”
手下人立刻朝着方拾遗冲了过去。
说实话，一个县衙的捕头，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案子可查，也就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这样的场面，可他是捕头，大宁的捕头，所以他没有退。
方拾遗深吸一口气，握紧长刀。
第一个人冲到他面前，一刀朝着他的脖子砍了下来，方拾遗看到这一刀出手的角度眼神都变了……
他低头让过去这一刀，他的刀平举然后横拉，在杀手的脖子上抹过，血液喷洒中，方拾遗已经让开。
宇文小策的眼睛懵的一亮：“一个县衙的捕头，这身手，有点意思。”
方拾遗盯着宇文小策问：“你们是逃兵？”

第一千四百二十九章 我要抓你回衙门！
方拾遗横刀在前，仔细看了看面前的这些人，门口有六个，左边厢房有四个，右边三个，正房门口有五个，院子里跪着十几个人应该不是同伙。
一个打十几个，如果是寻常人也就罢了，关键是这十几个人应该是兵。
从那个对他出手的人劈出第一刀他就看出来了，那是大宁战兵的出刀方式，所以他在那一刻有些心慌。
他不愿意相信大宁战兵会为非作歹，战兵在百姓们心中称得上神圣两个字，战兵怎么可能会做坏事？
所以他杀了其中一个后第一句话问的是：“你们是逃兵？”
“唔。”
宇文小策笑了笑：“你倒是有些见识，不过你说错了，我们不是逃兵，我们是战兵，奉命抓捕潜藏在这的水匪余孽，你杀了战兵，你觉得你能交代清楚吗？”
他一边说话一边朝着方拾遗走过来，方拾遗却根本不信，他立刻后撤一步，刀锋朝外。
“战兵追捕水匪会通知县衙，我是南山县的捕头根本就没有接到消息，如果你们是兵的话，只能是逃兵。”
“说你聪明吧……”
宇文小策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你一个人就敢闯进来，像极了蠢货，说你蠢吧，你的反应又像极了一个聪明人。”
“我只是个捕快。”
方拾遗道：“你们犯了罪，我就要拿你们去衙门，这是我的职责，如果你们反抗的话，我会按照大宁律例当场格杀。”
“哈哈哈哈哈……”
宇文小策忍不住笑起来：“你是觉得自己很强？”
他摆手：“尽快处置好，咱们该走了。”
手下人随即向前，院子里的人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站位，五个人一起站好位置，两个五人队一左一右朝着方拾遗包夹过来。
方拾遗深吸一口气：“你们公然抗法。”
“上了！”
左边的五人队朝着方拾遗扑过来，前边的两个人同时落刀，方拾遗长刀架起来挡住这两刀，可是那两个人落刀的同时人已经往同一个方向转过去，第三个人一刀横扫直奔方拾遗的腰。
大宁战兵标准的五人小梅花阵打法。
方拾遗在那一刀横扫过来的同时膝盖顶起来撞在刀身上，刀被膝盖撞的向上扬，他抬起的脚踹出去正中第三个人的小腹。
他的长刀抽回来，顺势一抹将第三个人的脖子抹开。
“噫？”
宇文小策看着方拾遗的刀法忍不住称奇：“这不过是大宁各地衙门训练捕快的寻常刀法，好像叫正气制敌刀？可是你却用的很灵，做一个捕快真是屈才了。”
方拾遗不理会他，长刀绕身，挡开敌人的刀子后他再次看准了空隙一脚踹过去，又一名敌人被他踹中，他只要进攻得手立刻就后撤，然后立刻补刀。
他的刀法看起来一点都不好看，身法也显得有些笨拙，但他出刀的时机掌握的绝对恰到好处，而他的速度又足够快。
比如这种长刀绕身的动作，一般都是大街上卖艺的那种武夫才会用，到了战场上这样的刀法就显得有些繁琐。
战场上的刀都是直来直去，不花哨。
“我给你两千两白银，你以后跟我如何？”
宇文小策喊了一声。
“我是大宁的捕快！”
方拾遗在两个五人队的前后夹击之中居然还有空回了一句，宇文小策似乎对他更加感兴趣，只是看着，没有出手的打算。
噗噗两声，方拾遗再次砍翻两个敌人，他的额头也已经见了细密的汗水。
宇文小策道：“五千两。”
“我是大宁的捕快！”
方拾遗回答的声音更大了一些，稍显沙哑。
“果然是个傻子。”
宇文小策道：“一万两，如果你愿意跟我，我现在就给你一万两，而且还可以帮你制造假死的场面，不会有人怀疑，你可以安心的跟着我，一万两足够你安家。”
方拾遗这次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宇文小策一眼，眼神中的战意已经是足够明确的回答。
噗！
又一人被方拾遗砍翻。
两个五人队围攻之下，居然很快就被他砍死了五个。
宇文小策一怒，长剑出鞘。
一道剑芒直奔方拾遗的心口，方拾遗在那一瞬间把左手扬起来，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抖开打在宇文小策的长剑上，宇文小策的剑居然被荡开，以至于宇文小策都楞了一下。
然后他才注意到，荡开他长剑的是一条锁链，大宁捕快标配的锁链。
“居然是这种东西……”
宇文小策叹道：“以你的资质天赋，若是有个真正的高手调教你的话，你说不定已经能跻身当世最强者之一，可惜了，我刚刚看过，你学的刀法杂乱无章，有捕快练的制敌刀法，有江湖卖艺的花把式刀法。”
方拾遗再次劈倒一人：“能执法的刀法就是一等一的刀法。”
宇文小策不再说话，长剑第二次刺了出去，这次的剑更快更狠，剑一瞬间就到了方拾遗身前，方拾遗左手的锁链抖起来，犹如一条灵蛇般缠绕在宇文小策的剑上，然后他的左手往外一拉，长剑便偏移出去。
方拾遗居然还回了一刀，这一刀直奔宇文小策的面门，宇文小策长剑从锁链里抽回来，火星四溅。
剑挡在面前，刀却没有落下来，宇文小策一怔。
那一刀将另外一个他的手下砍翻。
方拾遗向后退了几步，左手拎着锁链，右手是一把已经砍出来不少缺口的长刀，他的刀真的不好，连大宁战兵普通的红线刀都比不上。
地方官府衙门配备的刀，确实比起军方的制式横刀要差一些。
方拾遗微微俯着身子，张着嘴一下一下的喘息，脸上都是汗水，看起来体力已经快要到极限，但偏偏还是一身的斗志。
“你只是个捕快。”
宇文小策摇头：“你拿的例钱，够你卖命的吗？”
“让我拼命的不是我的例钱，是我的官服。”
方拾遗说完之后朝着宇文小策冲了过去，左手的锁链甩起来绕向宇文小策的脖子，宇文小策矮身躲开锁链，一剑刺向方拾遗心口，方拾遗的长刀却已经在那等着了。
他的反应绝对超一流，也就是战斗经验真的欠缺。
当！
长剑的剑尖点在长刀上，剑尖竟然把刀身刺穿了一个小洞，可见这一剑的力度有多凶猛。
方拾遗左手的锁链再次甩出去，宇文小策立刻后撤，可下一息方拾遗又干了一件让宇文小策始料未及的事……方拾遗一抬脚，一层尘土朝着宇文小策的脸扬了出去。
踢土！
但凡要点面子的江湖客比武的时候都不会用这一招，这是泼皮无赖打架的时候才会用的招式，踢土，扬沙，啐吐沫，踹裆，扇脸，揪头发……
偏偏是这样土了吧唧的招式让宇文小策根本就没有防备，他立刻把胳膊抬起来用衣袖挡住那层土，方拾遗却冲了过来一刀横扫直奔他的肚子。
宇文小策的脚下一点向后疾掠出去，那一刀擦着他的衣服扫过，衣服被切开一条口子。
宇文小策落地，低头看了看肚子，衣服的口子足有一尺长，这一刀再往前进半寸就能把他的肚皮也豁开。
“死！”
宇文小策眼神一寒，脚下点了一下人又飘了回来，这一次宇文小策发了狠，剑势犹如流星雨一样连绵不尽，一剑比一剑快，方拾遗被逼的步步后撤，那把凡铁长刀在身前忽上忽下，刀身横着上下移动，就是这样笨拙但奇快的动作，将宇文小策的每一剑都挡住了。
宇文小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人动手的时候出过这么多剑，然而居然还是没能杀了方拾遗。
方拾遗挡开最后一剑已经退到这院子的正房门口，他弯着腰呼哧呼哧的喘息着，然而给人的感觉就是他还能打。
“连弩！”
宇文小策怒极喊了一声。
剩下的四五个手下随即将连弩抬起来，朝着方拾遗一阵点射，弩箭好像横向的密集雨点一样扫。
方拾遗将手里的锁链抖起来，锁链在身前迅速的旋转着成一个圆，叮叮当当的声音中，几十支弩箭居然有被他挡下来了。
“你是个怪物。”
宇文小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再次冲了上去。
他一剑出手，方拾遗喊了一声：“暗器！”
宇文小策下意识的停了一下，然后方拾遗真的就朝着他啐了一口吐沫。
还呵了一下。
呵，啐！
宇文小策恶心的恨不得把方拾遗碎尸万段，长剑再次攻出，可是这一转眼的时间方拾遗已经一脚把身后的房门踹开，他退进房门，门只有那么大，他一个人守在门口挡剑就不用担心左右被偷袭。
他左手的锁链甩出去也不知道缠着什么东西飞回来，那东西迎面砸向宇文小策，宇文小策一剑将那东西扫开，然后才看清楚是个水瓢。
方拾遗在宇文小策愣神的时候又喊了一声：“暗器！”
宇文小策这次没动，他的手下也没动，可是这次真的有暗器，方拾遗左手一抖，锁链绕在他腰上，他从腰畔抓出来三枚飞镖甩了出去，一个杀手立刻被打穿了咽喉。
“你是个败类！”
宇文小策怒极，攻势陡然猛烈起来。
方拾遗一边还手一边回答：“我不是败类，我是捕快！”
就这样又打了将近一刻的时间，院子里宇文小策的手下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被他杀光了，只剩下宇文小策还站在他面前。
宇文小策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这种江湖不耻的下三滥打法，居然杀了他那么多手下，居然挡住了他那么多剑。
方拾遗扶着们呼哧呼哧的喘息：“你放下兵器，跟我回衙门。”
宇文小策心说自己这是图什么，转身就走。
“你站住！”
明明已经没什么体力的方拾遗迈步就追。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院子，一前一后冲出村子……
一夜后，朝阳中。
宇文小策回头看着那个疯子，怎么都不明白那家伙肺应该都要炸了，怎么就还没有跑死？
“你站住……”
方拾遗还在他背后追着：“我要抓你回衙门。”

第一千四百三十章 你们都是冒牌货
宇文小策甩开方拾遗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夜里，第一个晚上宇文小策以为自己已经成功，所以走了半夜之后就寻了个地方停下来休息，结果没有想到睡了没一会儿方拾遗居然跌跌撞撞的找到他了。
第二个晚上，宇文小策一整夜都在故布疑阵都在转换方向，到了清晨的时候他又回到了隽山镇，还雇了隽山镇的一个人赶车送他到南平江的江边。
三百里的路程对于赶车来说算是很漫长了，马车日行也就一百里多些，人不需要休息马还得休息，所以到江边最少得三天，对于车夫来说这算是大活儿了。
宇文小策许诺的也豪阔，先是给了五两银子的定钱，说是到了江边后再给五两，三天能赚十两银子，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绝对是意外之财，还不算小财。
马车上，宇文小策舒舒服服的睡了一整天，他很自信，方拾遗那个家伙应该已经到了隽山以北，而他则向南而行。
不出预料平安无事，这一天很快过去，当夜他和车夫就露宿野外，反正有马车在也不用担心风露。
第三天过了中午，马车走在官道上，这个时候路上行人很少，出发的时候宇文小策就请车夫在家里带了不少吃的，虽然烙饼显得干硬了一些，可是对于宇文小策来说这算不得吃苦。
“老伙计。”
宇文小策从马车里出来，在前边和车夫挨着坐下：“跟你打听个事。”
车夫问：“什么事啊？”
宇文小策道：“我是从山北来的，走的是七十里峡，刚进你们镇子的时候就听村民议论纷纷，说是你们镇子里出了命案？”
“可不是。”
车夫道：“那户人家是新搬来没多久的，我见过一次，和女主人打过招呼，路上迎面碰到，虽然说是新搬来的，可以后不也是同村了吗，谁想到人家不理不睬的，看着有些高傲。”
“就是那户人家，也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被人闯进去……我就说过的，村子里新来的外人都不牢靠，村子里我们方家本家的人都知根知底，谁也不会得罪山匪流氓，不会无端招惹是非，可是新来的人，说不定就是因为得罪了人过来避难的。”
宇文小策笑了笑：“这话你说的没错，如果我家的村子里来了莫名其妙的外人，我也觉得可疑。”
“你看，咱俩这想的就一样！”
车夫打开水壶喝了口水后继续说道：“只是可惜了捕头大人，说是追那些凶徒追出镇子了，到现在都没有个消息，很有可能也已经出了事，捕头大人是个好人，年纪轻轻，可是受人尊敬。”
“捕头是你们镇子的人？”
宇文小策问了一句。
“是。”
车夫回答，然后又摇头：“其实也不算是……好像是七八年前，我那个可怜的老嫂子在村口捡到了一个小伙子，二十来岁的年纪，就昏倒在那，老嫂子心肠好，喊人帮忙把小伙子搬回家里。”
“后来才知道，那小伙子是县衙的捕快，一个人追个歹徒从县城一口气追到了我们隽山镇，三十几里路，累的不行了，还受了伤，所以昏了过去，那小伙子自己一个人过日子，爹娘死的早，我老嫂子是他救命恩人，于是他就认了我老嫂子做干娘，从那天开始，每个月都会来。”
“方捕头是个好人，不但照顾我老嫂子还照顾镇子里小竹欢一家，小竹欢的爹病死了之后，家里一日不如一日，母亲身体也不好，虽然镇子里的人多有帮衬，可那也不是长久之计，方捕头就把和小竹欢说好了，他在衙门里拿的俸禄一半给了小竹欢养家用。”
车夫道：“虽然方捕头不是我们本家的方姓，可也是姓方的不是？”
听到这些话，宇文小策嘴角就忍不住扬起来。
方拾遗从县城追一个人追到隽山镇，追了三十几里路就没力气了？还他妈的被人打伤了？这车夫深信不疑，他能信？
宇文小策才不信，那个家伙追了他前前后后至少有一百多里，还他娘的像个跑不死的人一样，而且以方拾遗的身手会被一个随随便便的小贼打伤？
“是不是就因为当年他追一个小贼追了三十几里路，然后还重伤，所以他才会被提拔为捕头的？”
宇文小策问。
“那我不知道。”
车夫摇头：“我就知道方捕头人真的很好，说是雇了小竹欢照顾他养母，可是只要他回来，什么事都不让小竹欢干，都是他亲自动手，人又和善，在镇子里人缘很好。”
宇文小策嗯了一声：“那确实个好人。”
他停顿了一会儿后笑着说道：“那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个方捕头其实是个坏人？他隐藏了身份进入南山县的县衙，以捕快的身份隐藏自己，为了藏的更好，他故意晕倒在你们镇子外边，而晕倒的时机和在什么人面前晕倒，都是他设计好的。”
车夫脸色猛的一变，转头看向宇文小策：“你什么意思？你这个人心眼不好啊。”
宇文小策笑道：“老伙计别生气，我就是随随便便的推测一下啊……他在几年前故意晕倒在你老嫂子面前，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查清楚了你老嫂子人好而且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孤寡老人比较好骗。”
“然后他以报恩为名拜你老嫂子为干娘，当做养母奉养，是因为他看中了你们隽山镇的这个特殊的位置，从隽山镇往北就是七十里峡，以他的脚力，一夜之间跑一个来回都没问题，你信不信？”
“你闭嘴！”
车夫勒住缰绳，怒视着宇文小策：“你到底是干嘛的人？心眼怎么能这么怀？方捕头这些年来与人为善，镇子里的人谁不清楚他的为人，你这么诋毁他，还如此恶毒，你是不是……”
他忽然间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在我们镇子杀人的人！”
“我是啊。”
宇文小策笑了笑，一脸的真诚：“你看，你的眼神里居然还有怀疑，不用怀疑，我真的是。”
他一把掐住车夫的脖子，车夫想挣扎可是根本挣扎不开，他不管怎么扭动踢打，他的脖子始终被宇文小策死死的掐住。
“我说了你还不信……”
宇文小策手指发力，车夫的脸已经憋成了青紫色，眼睛开始往上翻。
“可惜你看不到真相了，我倒是对这个人越来越有兴趣，我会给你证明一下，这个方拾遗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他松开手，车夫的尸体被他推到了路边，他从马车上跳下来，拉着尸体扔进路边的沟里，随便扯了些野草盖上。
回到马车，宇文小策抖了抖缰绳，那驽马拉着车继续往前走，不时回头，似乎是在好奇主人去了什么地方。
半日之后，宇文小策赶着车到了南平江的江边，他在江边的码头木桩上刻了个符号，然后就在码头客栈里住了下来，第二天下午，有两名手下找了找了过来，宇文小策让他们出去联络，又三天，几十名手下赶了过来。
宇文小策梳洗更衣，上了马车之后吩咐一声：“去收一批货，随便什么都行，跟我去南山县。”
“宇文先生，咱们去南山县做什么？”
“闲着无聊，随便看看。”
宇文小策一摆手：“先去收货吧。”
只半日他们就在码头采买了一批货物，买了两辆大车，拉着货物奔南山县。
与此同时，清隽山北侧，七十里峡北边的峡谷口，一队精悍的骑士保持着戒备的阵型向前推进。
在他们前边二三里左右，陈冉带着几名斥候悄悄靠近，他们发现在草坡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穿的像是官差的衣服，也不知道死了还是怎么的，躺在那一动不动。
陈冉带着人靠近，距离还有几丈远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铃铛声音响起，那人立刻坐起来，一瞬间把长刀抓在手中。
“你是谁？”
陈冉见已经暴露，索性直接问了一句。
“我是南山县捕头方拾遗，你们是谁？哪里来的队伍！”
他一脸戒备，因为他不确定这些人是真的战兵还是假的，他在隽山镇杀的那些人也都是战兵，不管是兵器还是战法配合绝对是战兵无异，而此时又有战兵出现在他面前，他怎么可能不怀疑。
陈冉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官差看到了战兵不应该是这个反应才对，那人明显敌意很重。
“我们是东海水师的战兵。”
陈冉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是南山县的捕头，为什么出现在山北？”
“别过来！东海水师的战兵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假扮战兵！”
方拾遗站起来，拿着那把已经崩出来无数缺口的长刀指向陈冉，左手把腰间缠着的锁链也拽了下来。
陈冉看了看那把刀：“你……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的刀会如此残缺，没有经过恶战不会如此。”
他将腰牌摘下来扔给方拾遗：“你自己看看，我们确实是东海水师的战兵。”
那腰牌掉在方拾遗脚边，他戒备着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然后一怔：“水师将军陈冉？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你……你就是东海水师大将军沈冷的那位亲兵将军陈冉？！”
陈冉忍不住稍稍有些得意。
“是我。”
他走到方拾遗面前：“腰牌可以还给我了吧。”
“你过来吧你！”
方拾遗一把将陈冉拉过来，长刀架在陈冉的脖子上：“你们这些王八蛋居然敢假冒水师战兵，连腰牌做的都跟真的一样，陈冉将军我听说过，百姓们都说他是个大英雄，怎么可能是你这样的胖子！还长得有几分猥琐！”
陈冉：“……”
方拾遗用刀压着陈冉的脖子，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你们破绽百出，休想骗的了我，还假扮陈冉，你们怎么不假扮大将军沈冷？！”
就在这时候沈冷带着队伍过来，他停下大黑马看了看这场面，陈冉居然被一名官差挟持了。
“我是水师大将军沈冷，你把我的人放了。”
沈冷坐在马背上说了一句。
方拾遗：“呵，啐！”
他怒道：“你们还装全套的？有人假扮陈冉，还有人敢假扮沈冷，你们要是真的，我把我刀啃了！”

第一千四百三十一章 发现
沈冷坐在马背上看着方拾遗，面前这个官差看起来应该是已经累了不止一天，他身上脏兮兮的，而且看表情很紧张。
“放下你的锯。”
沈冷指了指方拾遗：“有什么话可以认真说，不要伤了人。”
方拾遗看了看自己的刀，心说你特么寒碜谁呢！不过确实更像是一把锯子。
沈冷问：“我要怎么证明我真的是水师大将军沈冷，我要怎么证明你手里挟持的人真的是我的亲兵将军陈冉。”
方拾遗其实已经冷静下来，看起来现在面前这些人应该不是前些天的那伙人的同伙，他在山里转来转去的找了六七天，每一处痕迹都是假的，但他又不能放弃，他是官差，每一处他都得仔细查，结果耽误在这山里那么久。
那个王八蛋一定是个要犯。
他看着沈冷，片刻之后把长刀从陈冉脖子边上挪开，后退了几步：“我是南山县的县衙捕头方拾遗，六七日之前，清隽山南边的隽山镇发生命案，近二十名匪徒冲进一户民宅中行凶，被我杀了十几个，还有一个逃脱，我一直追着他，但现在看来应该是被他骗了，他在山中留下了多处蛛丝马迹，我发现一处就追查一处，结果发现都是假的。”
“你一个人杀了十几个人？”
陈冉仔仔细细的看了看他：“很了不起。”
沈冷从大黑马上跳下来，将自己的大将军铁牌摘下来递给方拾遗：“我确实是水师大将军沈冷，这是我的铁牌，另外为了自证身份，你说一件你熟悉我的事，我来证明。”
方拾遗接过来铁牌看了看，然后试探着问了一句：“大将军沈冷最大的特点什么是？”
沈冷微微皱眉：“最大的特点？这个问题显然没有什么正确答案啊……因为我英俊高大帅气简直就是完美男人的典范，在我身上找不到任何瑕疵，我每一处都好，你问我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我如何能说的清楚？”
方拾遗点了点头：“那你就是真的水师大将军了。”
他俯身一拜：“拜见国公爷。”
沈冷一怔：“嗯？”
陈冉噗嗤一声：“他的意思是大将军你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要脸。”
沈冷瞪了陈冉一眼。
陈冉看向方拾遗：“刚刚是哪位好汉说，如果我是真的陈冉，他是真的安国公，那就把刀啃了的？”
方拾遗看了看自己崩的跟锯齿一样的刀，讪讪的笑了笑。
陈冉把自己的黑线刀递给方拾遗：“啃我的吧，你那个看起来挺好啃的。”
方拾遗：“……”
一刻之后，方拾遗一边大口大口的吃东西一边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他这几日在山里也没怎么吃，能找到的食物毕竟有限，好在山里野果不少，还抓到过兔子烤了。
沈冷听方拾遗说完之后看向陈冉：“似乎是宇文小策？”
陈冉点头：“听起来怎么都是那个王八蛋了。”
沈冷起身，沉吟了一会儿，如果去南山县的话，那么北山这边剿灭黑武密谍的事就得耽搁，一旦耽搁了的话再想动手就会变得很艰难，孟长安那边不知道这边发生了变故应该已经动手了，他那边一动手，消息传到这边而沈冷去了山南县，山北的密谍就会趁机逃走。
可若是继续去清剿那些密谍，就可能丢了宇文小策的下落。
“分开吧。”
陈冉看向沈冷：“我带亲兵护送方拾遗回山南县，知会官府调查，宇文小策极有可能还在山南县。”
沈冷打开地图看了看，按照元培圣的交代，距离他们最近的那处密谍藏身之地也就还有二十几里，如果动作足够快的话灭了这一伙密谍然后立刻派人通知孟长安，而他带着人赶去山南县，这似乎是最合理的选择。
“不用分开，先去灭了那些黑武谍子。”
“黑武谍子？”
方拾遗抬起头看了看沈冷：“国公爷，你们是来清剿黑武密谍的？”
沈冷点头：“你还能不能坚持？”
方拾遗立刻起身：“能！”
沈冷看向陈冉：“给他一匹马。”
这次出来都是一人双骑，所以战马足够用，方拾遗得了一匹战马跟着沈冷的队伍离开七十里峡朝着东北方向继续前行。
一个时辰之后，山坡树林中，陈冉带着斥候队停下来，举起千里眼往山下看。
山下有一片房屋，在田野中，方圆几十里内也就只有这地方住了人。
“根据元培圣的交代，这里的人以农场为遮掩，从二百多年前就有人过来租种这里的田地，陆陆续续，二百年后，这里已经有近千口人，他们种的田地也已经有上万亩，每年打下来的粮食一部分上交官府，一部分他们卖了，这就是黑武密谍难查的原因。”
陈冉压低声音说道：“他们已经生活在这足够久，久到没有人会怀疑他们，这农场里的近千口人我怀疑都是渤海人或是后代，只是已经完全看不出渤海人的身份，他们用了两百年的时间彻彻底底的变成了宁人。”
蹲在他一边的方拾遗显然不敢相信：“这……千余口人，都是渤海人？”
“我怀疑是。”
陈冉道：“但是有很大一部分人应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最早的那一批人娶妻生子，繁衍后代，一部分人会被选中秘密的培养，一部分人过的就是正常老百姓的日子。”
方拾遗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是被陈冉的话吓住了，他难以想象的出来，在大宁的疆域内，居然会有这样规模的黑武密谍如正常人一样生活。
“我已经派人知会了山北县县衙。”
沈冷站在一棵树边上，举着千里眼仔细的观察着那个农场：“一会儿冲进去之后，尽快解决，等山北县的厢兵到了之后，把人交给厢兵带走押送长安，我们赶去山南县。”
“是！”
手下人应了一声。
沈冷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装备，转身上马：“分做两队，南北两个方向冲进农场，如有抵抗格杀勿论，没有抵抗的话不要杀人，把人都聚集起来看押。”
“呼！”
武院的年轻弟子们又整齐的应了一声，一个个看起来都很兴奋。
“动！”
沈冷一摆手。
一百多骑呼啸而出。
队伍在冲下山坡之后就分成两队，陈冉带着一队人冲向农场南门，沈冷带着一队人冲向北门。
陈冉回头看了方拾遗一眼：“你不用管，跟着就好。”
方拾遗有些紧张，点了点头：“明白。”
两支队伍前后冲进农场，很快农场里就传来一阵阵嘈杂之声，农场里的人根本就没有任何防备，也几乎没有什么厮杀场面就被控制。
正是傍晚天色发暗的时候，出去田里干活的人也都已经回来，这是沈冷故意选择的时间。
农场的大院里，一共八百多口人被看管起来，他们坐在地上，绝大部分人脸上都是茫然，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被战兵袭击。
“杀了十几个。”
陈冉过来向沈冷汇报：“南门这边我们一冲进来就有人反抗，不过有一处暗哨被提前发现拔掉了，所以他们的反抗没有多大劲儿。”
陈冉回头看向方拾遗：“这小子是个人才，一眼就观察到暗哨所在，扑过去把刚要示警的暗哨砍了。”
沈冷点了点头，他从北门冲进来也遇到了零星的抵抗，但是被碾压的很快，杀了七八个人。
“大将军。”
六七名武院弟子从另外一侧走过来：“发现了一处地窖，在地窖中找到了两具尸体，应该是自杀的，地窖中有一些卷宗也被烧掉了，但还是发现了很多东西，包括兵器，甲械，还有绘制的地图。”
沈冷带着人去了地窖那边，入口很隐秘，在一户民宅的厨房里，进入地窖，里边的烟气还没有散掉，这么封闭的环境下烟气不好出去。
尸体已经被拖拽到一边，一个看起来大概有六七十岁的老人，心口中刀，另外一个是个中年男人，脖子上有刀痕。
“应该是这个男人杀了这个老人，然后自杀，不过看起来不像是刚死的，应该死了足有两三个时辰以上，血都干透了。”
武院弟子道：“我们查到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死了，火盆里烧了一些什么，也不像是新烧的，都是灰烬。”
沈冷往四周看了看，地窖里发现了不少兵器，皮甲，不过上面都是灰尘，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动过了。
“他们封闭了自己。”
沈冷微微摇头：“也许已经封闭了不止五年……我推测是在黑武战败之后，他们为了自保，断绝了一切和黑武的联系。”
方拾遗看了看四周，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所以他们其实也挺可怜的？”
陈冉摇头：“可怜个屁，这些人暗杀了多少人，因为怕死所以暂时藏起来了，就可怜了？”
方拾遗嗯了一声：“山北县原来的县令大人死于非命，也许就是他们杀的。”
他走过去，在一张木桌上翻了翻，有几分卷宗还在，上边全都是灰尘，至少有几年没有动过了。
他把卷宗拿起来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这是他们的记录。”
陈冉把卷宗接过来，随意翻了翻：“最后一条密谍外出记录是在六七年前了，也就是说，他们确实有六七年没有任何活动。”
沈冷点了点头：“收好所有东西，一会儿移交给县衙的人，方拾遗……”
沈冷指了指那边的兵器：“那有一把黑线刀，你先用。”
方拾遗跑过去，在兵器架子上拿了那把黑线刀，刷的一声抽出刀看了看，脸色一喜：“好刀。”
陈冉从地上捡起来一把：“这把似乎更好些。”
就是那个中年男人自杀用的刀，他递给方拾遗：“你那把已经好几年没有保养过，都是锈，用这个吧。”
方拾遗看了看那把刀，摇头：“不用。”

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方拾遗
沈冷在农场留下了所有的武院弟子，交代他们看守好人犯等待县衙厢兵过来，然后让他们去找孟长安，那才是他们的任务，而不是追捕宇文小策。
沈冷不带着他们是临时做出的决定，因为他担心的是这些本该在大宁军队中有所建树的年轻人会死在宇文小策那种人手里。
这些年轻人都很优秀，分派到边疆的话他们就是大宁的铁盾是大宁的城墙，他们也没有和宇文小策这样的人交手的经验，他们不是那个阴毒家伙的对手。
宇文小策那个人，做的出来一个一个把他们杀死的事。
但是沈冷说完决定之后，武院的弟子们全都不愿意，在他们看来，追捕宇文小策似乎比抓黑武密谍还要刺激一些。
然而沈冷似乎决心已定，不管武院的弟子们怎么求情，沈冷始终都没有松口，只是下令他们在这等着，将所有人犯送交官府之后，让他们去追上孟长安。
陈冉也有些不理解，追捕宇文小策那样的人身边人手少了更不行，这些武院弟子虽然没有办案的经验但他们个个武艺都很强，执行力更强，若是带着他们的话显然比不带更好，可他劝了几句沈冷依然没有答应。
没奈何，陈冉只好安抚了一下那些武院弟子，然后带着亲兵跟沈冷出发。
离开农场的时候已经天黑，按理说应该第二天一早再走，可沈冷显然没有这个打算，安排好了之后就带着陈冉他们离开了农场。
“冷子。”
陈冉压低声音在沈冷身边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哪儿不对劲，不然的话怎么会这么固执？”
“没有。”
沈冷道：“只是觉得带着他们太危险，而他们对危险其实并不了解，年轻人血气方刚觉得大不了是一死，可是辛辛苦苦把他们送进武院的家里人不会这么想。”
陈冉点了点头，可还是将信将疑，他总觉得沈冷还有别的考虑，只是不方便说。
月色下，十几骑顺着官道一路前行，他们走二十几里路后就回到了七十里峡北边的入口，七十里峡中也修了官道，峡谷并不狭窄，官道平坦而且只这一条，倒也不担心迷路。
陈冉催马到了方拾遗身边问：“七十里峡真的有七十里？”
方拾遗笑了笑道：“哪有，但凡这种名字多少都有水分，基本上和大军出征的时候那个号称多少多少军队一个意思，本来没有那么多，号称那么多，噱头。”
陈冉问：“那七十里峡有多长？”
“六十九里多一些。”
“我去！”
陈冉瞪了方拾遗一眼。
方拾遗道：“确实是不到七十里。”
陈冉把马往一边带了带，不愿意跟他走一块了。
方拾遗道：“我是做捕快的，做捕快的要认真。”
沈冷听到这句话后似乎好奇起来，他看向方拾遗问了一句：“你是做捕快的，你还那么认真，那之前咱们到农场抓人的时候，你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有！”
方拾遗靠近沈冷后说道：“我仔细观察过那个地窖和尸体，第一，那两具尸体就不对劲，他们为什么会死？死亡的时间最少是两三个时辰之前，如果是为了争权，中年男子杀了老年男子之后为什么要自杀？他身上没有别的伤痕，地窖里没有搏斗过的痕迹，所以说明要么他是偷袭杀了那个老年男子，要么是那个老年男子心甘情愿被他杀了，但为什么偏偏是大将军到之前？”
沈冷看了他一眼：“你继续。”
方拾遗清了清嗓子后继续说道：“第二，他们烧毁了一些东西，但是我发现的卷宗是他们作为密谍出去行动的记录，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不烧毁？他们肯定不是没有时间去烧毁，而是根本没打算烧毁。”
沈冷问：“那你是怎么考虑的？”
方拾遗道：“第一个疑点，我考虑的是他们不是自杀，那个老年人和那个中年人都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所杀制造了他们自杀的假象，如果我的推测是真的，那么就说明大将军你们要突袭农场的消息泄露了，有人在你们到之前提前杀了那两个人。”
沈冷点了点头：“第二个疑点呢？”
方拾遗继续说道：“第二个疑点，他们烧毁了一些东西，可是行动记录那么重要的东西没有烧掉，我推测烧掉的可能是一份名单，就是农场里有多少个真正黑武密谍的名单，烧掉这份名单之后，就算你们把人都抓了也没办法区分出来，因为那两个知情者也死了。”
他看了看沈冷，月色下看不清楚沈冷的脸色，但是沈冷在安安静静的听他说，所以方拾遗觉得自己分析的应该很有道理，于是继续说下去。
“之所以不烧行动记录而只烧了名单，我推测，杀人的人出于两个考虑，第一，他是一个明面上的人，他能提前得知大将军要来突袭，然后尽快比大将军先一步赶到杀人烧名单，是为了自保。”
“第二，他是想保一下农场里的人，八百多口人，其中真正的密谍也许没有多少，朝廷没法区分出来，难道真的要杀死所有人？朝廷应该不会这样做，他留下了行动记录，是想告诉朝廷的人这些人已经六七年没有行动过，是为了博得同情，在看到那记录的时候，连我都忍不住同情了一下，目的是为了减刑。”
沈冷听完了之后嗯了一声：“想法很全面，除此之外，还有吗？关于那个杀人者的推测，你有没有想过？”
方拾遗道：“有。”
方拾遗道：“刚刚我和大将军说了，这个人要么就是认识大将军的人，在官场上有身份，在得知大将军的目标后提前离开长安，比大将军早一步赶到农场杀人，如果是这样的话，从所有知道大将军这次任务的人中筛查，一定会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他勒住战马，停在那，沈冷和陈冉也跟着停了下来。
“第二个可能……”
方拾遗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那个杀人者。”
陈冉下意识的握住了腰刀的刀柄，沈冷却没动。
方拾遗苦笑：“因为我出现在这的时间不对，而且我又恰好有杀人的时间。”
沈冷点了点头：“你确实有杀人的时间，毕竟你在山里转悠了六七天，按理说你不该在这转悠那么久，你在失去宇文小策的踪迹后应该返回南山县。”
方拾遗叹道：“所以如果我是大将军的话，现在应该下令把我绑起来。”
沈冷看着方拾遗问：“那么，人是你杀的吗？”
方拾遗道：“我是捕快，深知律法，在没有确凿证据是我杀人和不是我杀人之前，我的话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我说不是我杀的，我没法证明，我说是我杀的，我也没法证明。”
沈冷：“那你就继续带路吧。”
陈冉笑道：“这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一个捕快。”
方拾遗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家父曾经遇到过差不多的事，所以我现在明白了家父当年自杀的时候有多难过。”
方拾遗抬起头看向月亮，让他的脸蒙上了一层寒光。
陈冉问：“怎么回事？”
“家父曾经是南山县的捕快。”
方拾遗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他性格有些孤僻，为人太死板，不愿意和同僚在一起玩，所以在衙门里人缘不好，那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刺着他自己的心。
“那年，南山县城里有人开设地下赌场，开始的时候隐藏的很好，可是后来一个借了他们高利贷的人因为无力偿还被他们杀了，尸体没有处理好被发现，县令大人下令严查。”
“可是后来却发现，每一次县衙的捕快行动之前都有人泄密，每次去抓人都会扑空，于是县衙里的人开始互相怀疑，而大部分人都怀疑我父亲，因为他确实太孤僻。”
“不久之后，有人到县衙报案说，赌场的人准备逃走，县令大人立刻下令所有捕快去围堵，结果消息再一次泄露了，除了我父亲之外的所有捕快全都去了南门，扑了个空，而我父亲去了北门，一个人把赌场的人全都堵住了。”
“一番厮杀，我父亲杀了所有恶人，一个没留，城门口血流成河，二十几个凶徒被我父亲一人手刃，然后县衙的人全都赶了过去，本以为事情结束了，可是我父亲却被下狱，因为他们怀疑我父亲是杀人灭口。”
方拾遗连续深呼吸，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
他转头看向陈冉：“不久之后，我父亲在大牢里自杀了，他们说是畏罪自杀，我娘被乡亲们堵着门骂，我父亲的尸体被丢弃荒野没有人管，娘带着我离开了南山县，悄悄的掩埋了父亲的尸体，自此之后十年没有回去，那年我十二岁。”
“十年后，我娘病重不治，我安葬了我娘后回到南山县，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查明真相，等我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真相早就已经查明了。”
他苦笑着说道：“我父亲死后第二年，县令大人升迁调走，新来的县令大人是个公正清明的人，他在查旧案卷宗的时候翻到了我父亲的案子，偷偷安排人调查，后来才发现，原来整个县衙所有捕快，除了我父亲没有拿过那个地下赌场的钱之外，所有人都拿了。”
他看向沈冷：“全部的捕快，只有我父亲一个人是干净的。”
陈冉听到这句话之后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县令大人知道我的身份后，留我在县衙做事，六年前县令大人也升迁调走了，他本想带我一起走，但我没有同意，我想留在南山县，于是他在临走之前升我为捕头，对我说这是他唯一能帮我的了。”
方拾遗再次长长吐出一口气，笑了笑：“我是捕快，我要留在这，就是不准再有我父亲那样的事发生，不准再有那些凶徒出现，发现一个，我抓一个！”
他挥舞了一下拳头。

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旧案重提
南山县是大县，县令正六品，而一般大县的县令和寻常县令的区别在于……升迁会更快，大概每一位调职过来的县令大人平均在任的时间不会超过四年。
一般小县的县令如果政绩也一般，户部每年的评考再一般，在县令的位子上坐十年也没准，半辈子也没准，临退下去之前象征性的提半级。
南山县这边不光是商业发达，农桑也好，人口又多，一侧是清隽山一侧是南平江，每一任县令到任后都很清楚，只要自己做的足够漂亮很快就会得到升迁，这就形成了一种好的循环，不断的持续这样好的循环，南山县的百姓们日子自然也就越过越好。
县衙，县令于晚冬的书房。
“没错，是这么一回事。”
于晚冬亲手泡了茶端给沈冷：“国公爷问的这个方拾遗，确实身世挺可怜，那年的案子是大案，廷尉府也有存档，若是国公爷回到长安去廷尉府调取一下，还不到销毁的年限，所以应该可以看到。”
他在沈冷对面坐下来：“当年的案子可以说耸人听闻，整个县衙中所有的捕快，包括一名县衙师爷，捕头，全都收了那个地下赌场的黑钱，所以那伙人才会越来越放肆，他们大肆在百姓之中放贷，搞的很多户人家家破人亡，只有方拾遗的父亲方皖干干净净。”
他看着沈冷说道：“这案子下官也曾调取了县衙存档看过，当时看的时候，背脊都一阵阵发寒，谁能想到整个县衙都烂了？”
沈冷问：“那于大人你知道不知道，方拾遗的父亲真的是在狱中自杀？”
“那就不清楚了。”
于晚冬道：“当时的县令孙四龄调到郡治去了，没多久后，新到任的县令张成渡重提这个案子，他在翻阅旧案的时候应该也被吓了一跳，因为那案子疑点重重，仓促结案显然不对劲。”
“张大人没敢信任县衙里的人，甚至没敢信任郡治府的人，而是秘密派人去了道治府，请求道治廷尉府分衙的千办大人派人调查，因为涉及到的人太多，千办言大人也很重视，立刻调派人手暗中查案。”
“廷尉府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查清楚，然后将县衙所有涉案之人全都拿了，已经调走的前任县令孙四龄和县丞周方圆都被查办，一共四十几个人被砍了脑袋，以正国法。”
于晚冬道：“可是方皖在狱中的时候到底怎么死的，怕是已经查不清楚了，廷尉府的人当时严刑讯问，那些人倒是口径出奇的一致，都说是方皖因为悲愤交加所以在狱中自尽了。”
沈冷点了点头：“那方拾遗方捕头为人如何？”
于晚冬立刻说道：“很好，百姓们对他都很信服，很爱戴，他做事认真，特别的认真，嫉恶如仇，本来张大人调任之前想带着他一起走的，可是方拾遗却不肯走，他说他要留在南山县，他说绝对不能再让南山县出现一个披着官服的坏人，他做捕头这些年，南山县的治安一直很好。”
沈冷又问：“我听闻前些年他独自追一个毛贼追了三十几里追到了隽山镇，这事县令大人知道吗？”
“也是听闻。”
于晚冬道：“那是张大人在任的时候发生的事，将方皖的旧案彻查之后，县衙里的人都是新人，为了提振士气，张大人决定再翻一个旧案。”
他看向沈冷说道：“因为南山县的地理位置特殊，一边临山一边临江，总是会有些人逃过来藏匿，比如犯案之人，张大人发现之前的县衙捕快不仅仅是收地下赌场的黑钱，他们什么钱都敢收。”
“有些从外地逃案到南山县的人，他们明明查到了，只要给的钱足够多，他们非但不抓人，而且还会给查到的人提供一个新的身份，有了县衙给的身份，不少人在南山县开始明目张胆的四处走动。”
“张大人为了让新的捕快们振作起来，下令让他们追查这些人，那时候县衙人手有限，国公爷也知道，其实一个县衙之中，正职的捕快没几个人，靠的都是他们自己养的帮工和学徒，而当时的捕快都是新人，哪里有什么帮工学徒，所以人手严重不够用。”
“方拾遗查到了一个要案的逃犯潜藏之处，仔细追查之后才发现，那人根本不是什么犯了命案的人，很有可能是黑武的密谍，于是他和另外两名捕快去抓人，在抓捕的时候，那人武艺很强，竟是杀了另外两个捕快逃走，方拾遗一路追到了隽山镇将那人杀死，自己也身负重伤昏迷过去。”
于晚冬道：“这就引出来了后边的一段佳话，隽山镇的老妇救了他的性命，无亲无故的方拾遗就拜了那老妇为义母，每个月都会回去。”
沈冷点了点头。
他起身：“我再去和方拾遗聊几句。”
于晚冬连忙也跟着起身：“好的好的，如果国公爷还有什么要问的，尽管吩咐人来叫我过去，下官定会全力配合。”
“多谢。”
沈冷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两刻之后，县衙后边的院子里，方拾遗就住在这，他在县城里有一座房子，就是他家里原来的故居，那房子当初被南山县县衙收归，后来张大人到任查明之后又把房子还给方拾遗了，可是他却不愿意回去住，大部分时候都住在县衙后院那一间小房子里。
沈冷在门外敲了敲门，一身便装的方拾遗把门打开，见是沈冷，连忙俯身施礼。
沈冷拎着些酒菜笑了笑：“县令大人宴请，随意吃了几口，哪好意思多吃，当兵的饭量大饿的快，又踅摸了一些，想着你晚饭也没吃，一起喝两杯？”
方拾遗笑道：“让国公爷破费了。”
他把桌子收拾出来，沈冷往四周看了看，这屋子确实很小，放下一张单人木床一个很小的书架，一张桌子四把凳子，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东西，而剩下的地方也就勉强可以过道，逼仄狭窄。
“你怎么不回家里去住？”
沈冷把东西放下后问了一句。
“家？”
方拾遗看了沈冷一眼，笑着摇头：“若国公爷是我，应该也不会回去吧……那地方，让人害怕。”
沈冷心里一紧。
方拾遗把酒菜摆好，给沈冷面前放了个杯子，一边倒酒一边说道：“我不是没有回去过，推开门，走进院子，荒草丛生，可是每一处都能看到我父亲我母亲的身影，我把院子收拾出来后就很少回去了，每个月大概只去一次打扫一下，县衙这里虽然也只是我一个人住在这，但……好歹没那么冷清。”
他缓了一口气，笑了笑，举杯：“敬国公爷。”
沈冷也举杯，两个人一杯酒下肚，好像瞬间就把距离拉近了一些。
“问你一件事。”
沈冷吃了口菜，他动手给方拾遗倒了杯酒，方拾遗连忙站起来，沈冷摆手道：“你就踏实坐着，哪有那么多规矩，喝酒的时候规矩多就喝不痛快。”
他问方拾遗：“当年追的那个人，就是被你杀死在隽山镇外的那个，你为什么觉得他是黑武密谍？”
方拾遗坐直了身子，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当时排查到这个人的时候，我在那些犯了罪的捕快留下的记录里查到，这个人说他是从湖见道过来的，大人也知道，湖见道和息东道那边饮食都很清淡，我虽然没有去过但多有耳闻。”
“在那份记录里，他是花了足足二百两银子买的身份，而记录上说他只是一个毛贼，一个毛贼，没犯过多大的事，花二百两买新身份这本身就有疑点，而且还是从湖见道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他要是没偷多少钱的话，路费都不够。”
“第二，我们去抓他的时候，他一开始没有反抗，说是愿意认罪，毕竟偷盗这种事，大概拘禁三个月也就放了，可是临出门的时候，我发现他院子里有一口大缸，我打开看了看，里边都是腌菜。”
方拾遗道：“一个湖见道那边的人有腌菜的习惯，这似乎有些别扭，当时我也只是觉得别扭，于是问了他一句，你真的是湖见道的人？”
“那人见我翻开大缸又问了他一句，突然之间就动手了，他的武艺极强，抽出我同伴的腰刀，一刀一个把他们两个砍死，然后夺门而出，我便追了出去，一口气追到隽山镇。”
他说到这的时候起身，取了纸笔过来，在纸上画了一个图案。
“这个。”
他把纸递给沈冷。
沈冷接过来看了看，然后点头：“六棱刺青。”
方拾遗道：“后来验尸，在这个人的后背上看到了刺青图案，我怀疑这个图案有问题，所以特意还去了一趟郡治，请教了廷尉府的大人们，他们说这是黑武密谍身份刺青，而且是身份很高的人才有的刺青。”
沈冷道：“大部分黑武密谍没有刺青，廷尉府根据这些年查案所得的消息推断出来，身上有六棱刺青的人，在黑武密谍中身份极高。”
“那个人呢？”
沈冷问：“尸体后来怎么处置的？”
方拾遗回答：“我去了郡治府之后，郡治的廷尉府派人过来查验了尸体，当时正是盛夏，尸体也没法长期保存，他们来的时候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臭烘烘的，用白灰都压不住，所以他们画图之后就让我们把尸体处理掉了。”
沈冷点了点头，他听韩唤枝提起过，六棱刺青代表着什么身份来着，但当时没有在意。
“那个人的武艺很强？”
“很强。”
方拾遗道：“大概，和国公爷要追查的那个宇文小策实力相当，甚至比宇文小策还要更强一些。”
沈冷眉头微微皱了皱，一个身份很特殊的密谍首领，是谁？

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 一个艰巨的任务
沈冷再次给方拾遗倒了一杯酒，把酒杯缓缓推到方拾遗面前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对那个人怎么看？”
“哪个？”
方拾遗接酒杯的手在半空之中停了一下，他看向沈冷的眼睛，然后瞬间反应过来：“国公爷问的是那个宇文小策？”
沈冷点了点头：“到现在为止，你是和他交手时间最久的一个，算得上是最了解他的人了，最起码在这个人的能力上你是最了解他的那个人。”
“他……”
方拾遗把酒杯端起来放在唇边，好一会儿都没有喝下去，然后又把酒杯放下来：“冷静，阴狠，学识很广，武技超群，性格上没有一丝同情心，利己，谁都可以出卖，矛盾。”
他最后一个词用了矛盾两个字。
沈冷问：“哪里矛盾？”
“如果我刚刚说的那些词都是对的，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为他卖命？”
方拾遗看着沈冷：“这是矛盾。”
他沉思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如果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那么能维持手下人效忠的手段只有一个……大量的银钱，唯有厚利才能让人卖命。”
他看着沈冷说道：“我一直认为，能让人卖命只有两个条件，一是德，二是利。”
沈冷问：“权呢？”
方拾遗楞了一下，似乎没有考虑这个字，好一会儿后他才摇了摇头后说道：“权也在这两个字之内，用好的权是德，用坏了的权是利。”
沈冷笑了笑道：“你这么解释倒也很合理……所以你推测，宇文小策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他卖命，就是为了厚利？”
“应该就是利吧。”
方拾遗道：“除了巨大的利益之外，我想不出来那些人还在为宇文小策卖命是为什么，可是我又想不到到底是多大的利益能让这些人不计生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又试探着说了四个字：“无路可走？”
沈冷对方拾遗的推测能力不得不佩服，到现在为止，那些人还在为宇文小策卖命，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根本就不是在为宇文小策卖命，而是在为了自己卖命，他们已经没得选，只能一条路走下去，他们很清楚自己在走的这条路只有两个终点，卖命下去，成功，成为人上人，光明正大的人上人，不遮遮掩掩，可以肆意行走于光明之中的那种人上人，另外一个终点是死。
“谋逆？”
就在沈冷思考这些的时候，方拾遗再次试探着说出两个字。
沈冷摇头道：“不用再猜了。”
方拾遗嗯了一声，讪讪的笑了笑道：“好，是我越权了。”
他只是一个县衙的捕头，沈冷要查的案子和他唯一的关系就是宇文小策出现在南山县，是他的职权范围，他是南山县治安的维护者，可这种关系在沈冷一句话后就能终结，沈冷只需说一句这个案子与你无关，以他的权限只能接受，两个人之间有着巨大的身份差距，难以逾越。
“你最近这段日子跟着我办案吧。”
沈冷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这让方拾遗有些吃惊，他本以为自己绝对不会接触到这个案子。
“只有你。”
沈冷道：“除了你之外，县衙里的其他人没有能力和宇文小策斗，不管是头脑还是武力，都不行，我带着你是因为你有自保的能力，你能追着他两天两夜，这已经足以说明你的本事。”
说完这句话后沈冷起身：“明天一早就跟着我，我已经和于大人提过了。”
“是！”
方拾遗站直了身子：“听候国公爷调遣！”
沈冷笑了笑，转身离开，方拾遗跟着沈冷走出自己的房门，他送到门口后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国公爷，如果这件案子办好了，你不会把我调走吧？”
沈冷转身看着他：“那你是怎么想的？你是希望我把你调走，还是不希望我把你调走？”
“我不知道。”
方拾遗摇了摇头：“在国公爷来之前，我从来都没有这么不坚定过，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最想做的就是守着南山县，一直到我老死的时候我都守着这，这是我的家，我父亲为了守护这个地方而死，我得接力下去，可是现在……”
沈冷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所以……”
方拾遗笑了笑：“国公爷千万不要轻易说出调我走，不然的话我可能拒绝不了。”
沈冷笑起来：“我有那么大的魔力？”
“因为你是安国公。”
方拾遗回答：“你让我看到了更高的地方，我曾经绝对不可能看到的高度。”
沈冷转身：“说具体些。”
方拾遗认真的说道：“之前张大人升迁的时候也希望我能跟着他，但我拒绝了，其实我不是没有为自己考虑过，但张大人的盛情还不足以让我选择离开这。”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整理措辞。
“张大人调到西蜀道一个郡做郡守了，如果我跟他走的话，去了离开家乡那么远的地方，而换来的可能最多只是一个厢兵校尉。”
沈冷笑道：“那你觉得你跟着我就能看到比厢兵校尉更高的位置？”
“能。”
方拾遗点了点头：“我有自信，我有能力。”
沈冷笑道：“我喜欢现在这个时候的你，这些话一定是你的真心话，如果这个案子办好了的话，我会考虑带你走，不过……也许我不会带你去军中，没准把你交给韩唤枝呢。”
“廷尉府吗？”
方拾遗想了想：“不给千办，不走。”
沈冷哈哈大笑：“狂。”
方拾遗：“有资本。”
沈冷摆了摆手：“明天见吧。”
回到军驿，沈冷在屋子里坐下来，仔仔细细的回忆了一下他和县令于晚冬的谈话，又回忆了一下和方拾遗的谈话。
“我都问过了。”
陈冉递给沈冷一杯水：“你去县衙的时候，我和县城里的百姓还有县衙的捕快都很随意的聊了聊，他们关于方拾遗的说法没有区别。”
沈冷嗯了一声。
陈冉道：“年纪大一些的人对他父亲方皖还有印象，我也问了问，他们对于方皖的说法也差不多，大概都是觉得方皖是一个很死板的人，从不与人多接触，性子孤僻，人缘不好，但是做事很执拗，很认真。”
陈冉喝了口水后继续说道：“还说方皖这个人的武艺很强，他能一个人在县城北门砍死几十个凶徒其实就足以说明武艺确实很厉害，换做我的话应该做不到，那几十个人都是亡命徒，一拥而上，我怕是抵挡不住。”
沈冷道：“所以方拾遗的武艺为什么那么厉害也就可以解释，因为他父亲就很强，一定有流传下来的东西，但是……他没有。”
陈冉一怔：“什么他没有？”
沈冷道：“方拾遗的武艺不是传自他父亲，他自己说的，如果他说传自他父亲的话更合理，但他自己却说武艺自己胡乱摸索的，所以如果他是有问题的人，何必要让自己看起来值得怀疑？”
陈冉：“为什么你总觉得方拾遗有问题。”
沈冷耸了耸肩膀：“我不是很确定只是有个想法，我也不是总觉得他有问题，我只是觉得事情有问题。”
陈冉没理解，看着沈冷问了一句：“什么事？”
“两件事。”
沈冷在屋子里一边走动一边说道：“第一件事，关于方拾遗的身世，方拾遗的父亲是县衙捕快方皖，方皖在狱中因为悲愤不平而自尽身亡，我也怀疑是那些收了黑钱的捕快杀了他。”
“方皖去世之后，他的夫人带着独子离开了南山县，自此之后，南山县中没有一个人见过他们母子二人，方拾遗回来后说他是方拾遗。”
陈冉一怔：“你的意思是，方拾遗根本不是方拾遗？”
沈冷道：“只是胡思乱想，你不用当真，也没必要在方拾遗面前表现出什么，我只是在推测这件事。”
陈冉问：“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被方拾遗杀了的那个黑武密谍。”
沈冷道：“我仔细回忆了一下，韩唤枝曾经说过，身上有六棱刺青的黑武密谍，最少也是个银袍千夫长，类似于大宁廷尉府的千办，根据刺青的大小和颜色来区分身份，也有可能是一名金袍万夫长，甚至有可能是青衙的副指挥使。”
“就算是一个银袍千夫长，他独自一个人潜藏在南山县的目的是什么？”
陈冉问：“潜藏还需要目的吗？”
沈冷道：“潜藏有两种目的，第一是为了执行什么任务，但是南山县这种地方，没有什么任务需要黑武密谍来做，那就是第二种目的，单纯的把自己藏起来，他想脱离黑武控制。”
陈冉：“你说的这些我没理顺，和方拾遗有什么关系？”
沈冷道：“明天你想个办法，和方拾遗一块洗个澡。”
陈冉：“我凑！”
沈冷：“有什么问题吗？”
陈冉：“为什么是我？”
沈冷：“因为你器大活好。”
陈冉：“你这么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呸，跟一个男人一块洗澡，器大也就罢了，为什么要活好？！”
沈冷耸了耸肩膀：“不用在意这个。”
陈冉：“等下，我刚反应过来，跟一个男人洗澡，器大也没什么用！”
沈冷：“你信我，还是有用的。”
他拍了拍陈冉的肩膀：“你这个人最大的能力是什么你知道吗？”
陈冉问：“什么？”
沈冷道：“亲和力，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你都能很快和他们变得亲近起来，这一点我就不如你，我身上时时刻刻都在散发着一种孤傲高冷的气质，所以这样的任务我难以完成。”
陈冉：“……”
沈冷道：“总之，你明天就一定得想个办法和他一起洗个澡，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第一千四百三十五章 就在这等着
整个上午陈冉都觉得自己跟梦游一样，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怎么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的邀请一个陌生男人一起洗个澡，但是有这个念头不应该就不正常吗？
这特么不应该是很羞耻的一件事吗？然后他好奇的想着，如果是女孩子邀请另一个女孩子一起洗个澡，会觉得羞耻吗？
为了方便陈冉邀请方拾遗共浴，沈冷还特意带着其他人去别的地方查案了，陈冉和方拾遗两个人肩并肩走在南山县的大街上，陈冉是越来越觉得别扭，方拾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国公爷让陈将军跟我去调查，有没有什么具体的交代？”
方拾遗一边走一边问了一句。
“具体么……”
陈冉想了想后貌似很认真的问了一句：“你，多久没洗过澡了？”
他一边整理措辞一边说道：“你看你，之前追踪宇文小策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六七天，土里来土里去的，回来之后又一直忙着查案所以肯定没得空，要不然咱们找个澡堂子去泡一泡？”
方拾遗的眼睛立刻就眯了起来。
他回答：“我……我昨天晚上刚刚洗过。”
“呃……那你介意再洗一次吗？”
方拾遗懵的一塌糊涂，他看着陈冉问：“我昨天晚上已经洗过了，为什么还要洗一次。”
陈冉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但还是厚着脸皮的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介意多一个人再洗一次吗？”
方拾遗看着陈冉的眼睛，陈冉觉得自己现在除了豁出去之外应该没的选了。
“我知道了。”
方拾遗笑了笑：“其实不用那么麻烦，你应该是想知道我身上有没有刺青对不对？”
他转身往回走：“回衙门吧。”
陈冉真的是硬着头皮跟方拾遗回到了衙门里，人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尴尬，在军营里的时候大家都是在一个大澡堂里洗澡，但都是熟人也就没什么，或是大家下饺子似的跳进河湖里洗澡，也没觉得有什么别扭的，而且光着屁股打水仗还挺好玩的。
所以陈冉一边走的时候一边想着，所谓的羞耻，尴尬，大概就只是看熟不熟，和一个完全不熟的人一起洗澡绝对是世界上第一尴尬的事。
然后他又对自己的灵魂进行了拷问。
如果是和一个陌生的异性一起洗澡会尴尬吗？
想到这陈冉忍不住狠狠鄙视了自己一下，因为他居然在想到这些的时候还给自己设条件了，大概是觉得和适龄的陌生异性一起洗澡肯定没问题，若是肤白貌美就更好了，如果非要在这个适龄上加一个年限的话，他希望是十八到二十八。
呵，男人！
想着这些的时候他和方拾遗回到了县衙，方拾遗在陈冉面前一件一件的脱衣服，陈冉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方拾遗倒是没有什么尴尬的，嘴角上依然带着些放松的笑，只是略显苦涩。
“我身上没有刺青。”
方拾遗把衣服都脱了，在陈冉面前还转了个圈。
“我小时候父亲说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怕是自己也不能随意去破坏，他还说，刺青是对自己身体的侮辱，我虽然不是很认同但遵守父亲的教导，我身上只有伤疤，没有刺青，可我不厌恶也不抵触身上有刺青的人。”
陈冉连忙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也只是……”
方拾遗道：“例行公事。”
他把衣服穿好之后笑了笑道：“如果是我的话也会这样做，这是规矩之内的事，陈将军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说过的，在清隽山北边我停留的时间过长，虽然我是因为不甘心，可确实有嫌疑。”
陈冉叹道：“算我欠你一顿酒。”
“那我可记住了。”
方拾遗过去拍了拍陈冉的肩膀：“陈将军不用觉得心里愧疚，每个人都应该庆幸这个世界没有那么黑暗，还可以证明自己干净，如果这个世界上连证明自己干净都做不到了，多可怕。”
陈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两个人离开县衙，方拾遗问：“安国公带着人在排查县城里的客栈，但不一定只有客栈才能住人。”
陈冉问：“青楼？”
“不止。”
方拾遗一边走一边说道：“还有澡堂子，比客栈花的少，但是可以休息一整晚。”
陈冉：“所以还是得去澡堂子？”
方拾遗笑了笑，双手放在自己脑后一边晃着脖子一边说道：“你看了我的屁股，我得去看看别人的屁股，不然多亏得慌。”
陈冉：“这事不提也罢……”
方拾遗问：“其实去澡堂子也未必有发现，最起码未必能查到和黑武密谍有关的事，宇文小策那些人不是黑武密谍，他们身上即便有刺青也和黑武密谍的六棱刺青没关系。”
“不对。”
方拾遗忽然停下来，他看向陈冉：“还有一个地方。”
“哪儿？”
“陆运仓库。”
方拾遗道：“南山县和大部分临江的县都一样，距离码头近的县城，陆运仓库就修建在码头附近，如果距离码头比较远，陆运仓库一般都是修建在县城里比较偏僻的地方，但距离市场一定不会远。”
他看向陈冉：“如果宇文小策的人假扮成商队的话，一定会住到那边去。”
陈冉道：“现在还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没走。”
“但凡自信且变态的人都和正常人的想法不一样。”
方拾遗笑了笑道：“如果他对我感兴趣想杀了我，一定不会那么轻易的走，他想杀了我。”
“那就去看看。”
陈冉笑道：“顺便买只鸡。”
方拾遗：“买鸡？”
他想了想：“市场那边的鸡不好，如果你想吃到好的话，我带你去红楼坊那边……”
“不不不你误会了。”
陈冉：“我就是想买只鸡，吃的那种鸡。”
江南道这边商业发达，每个县城里都有陆运仓库和市场，这些市场基本上都是商户来取货的地方，当然百姓们也可以自己来买，不过价格比起城里的商铺也便宜不了多少。
市场在县城的西南角，而陆运仓库就在市场的一侧，仓库不远处就是城墙，大概一里多外就是城门。
陈冉仔细看了看四周地形后说道：“你说的没错，这里才是最适合藏身的地方，仓库距离城门只有一里左右的距离，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他们可以立刻撤到城外，城门口的是厢兵负责值守，以厢兵的战斗力想拦住宇文小策那样的人根本不可能。”
方拾遗点了点头：“不要分开，你跟在我身后。”
陈冉道：“放心，你不说我也在你身后。”
方拾遗：“……”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库房那边走，此时正是上午，市场里取货的人很多，人头攒动，他们俩要想到库房那边就得穿过市场才行。
“背对背走。”
方拾遗又说了一句，然后把腰上缠着的锁链摘下来，一头绑在陈冉的腰带上：“随便说些什么，保持你我都能听到对方的声音。”
陈冉嗯了一声道：“你看到哪儿卖鸡了吗？”
方拾遗道：“少吃野味。”
“家鸡！”
陈冉回了一句。
方拾遗：“你不用特意解释一下……”
在市场正中有个简易的木台，大概半丈高，市场也时常有拍卖，一些难得的货物会在这拍卖出去，这里和大商行的拍卖相比就显得逼格差了许多，但这里交的费用也低得多。
大商行的拍卖是按照拍卖品所得的百分之几收取费用，而这只要交个几两银子的场地费就够了，便宜的很。
一般来说，这种市场上的拍卖以药材居多，真正值钱的东西在这拍卖根本没办法保证安全，大宁是法制天下，可是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会真正的杜绝罪恶。
木台上正在拍卖的就是药材，市场是土地没有铺着砖石，所以很多人都用围巾蒙着口鼻，毕竟人流量太大，来回走动暴土扬尘。
宇文小策蒙着围巾坐在木台上往四周看着，他没有主动去做什么就是因为他猜着会有人主动找过来，一般的坏人不敢在这样人群密集的地方做坏事，可他不一样，他不是一般的坏人，他觉得自己就算是坏人，也是个伟大的坏人，而且他坚持认为好与坏是要相对来看的，不是相对于人，而是相对于环境和时代。
他每天都会坐在这等着，期待着那个他觉得很有意思的小捕头找过来，在城里这些天他也详细打听了关于那个小捕头的身世来历，越发觉得有意思。
然后他就看到了大概二十几丈外那个小捕头正在往前走着，虽然也蒙着口鼻，可那身捕头的衣服还算显眼，看到了方拾遗他也看到了背对着方拾遗倒退走路的另外一个人，同样蒙着口鼻所以他没有认出来是谁。
“有意思。”
宇文小策起身。
他从高台上跳下去，在人群之中穿过，片刻之后，他出现在方拾遗前边大概四五丈左右的地方，方拾遗一边走一边看着，身前的人一个一个经过，然后他注意到了不远处有个人站在那看着他，蒙着脸，但是看到那双眼睛他就知道是谁了。
“在前边！”
方拾遗低低的说了三个字。
陈冉立刻转过来身子两个人并肩而立，前边，宇文小策朝着他们俩招了招手，然后指向库房那边，指完了之后宇文小策转身走了，两个人立刻加快脚步追上去。
“你应该回去请安国公过来。”
方拾遗说了一句。
“不用回去。”
陈冉从怀里取出来一个像是擀面杖似的东西，朝着天空一拉，一团烟花打上了高空，砰地一声爆开，虽然是白天可依然很醒目。
“很快就会赶过来。”
陈冉把空了的信号扔在地上，握住刀柄。
“千万小心。”
方拾遗又交代了一句。

第一千四百三十六章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库房这边人也不少，进货的商家的马车都在库房这边排队等着，市场那边是摆货的地方，大家在市场里走走看看，选中什么，卖货的会安排人到库房提货。
南山县这里一共有三座很大的陆运仓库，每一座仓库里都是人来人往，可任何事都是相对的，库房正面这边那么多人那么热闹，库房后边荒草丛生，除了偶尔有个人犯懒不想去茅厕跑到库房后边撒一泡尿之外，这里没人刻意过来。
宇文小策站在荒草丛里，已经把脸上蒙着的围巾摘了下来，他站在那甩着手里的围巾，样子有些悠闲自得，他那种悠闲自得让人觉得厌恶。
方拾遗和陈冉一前一后从库房前边绕过来，看到宇文小策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止步。
“喂！”
宇文小策朝着方拾遗喊了一声。
“那个小捕头，我以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只要你答应以后跟着我，我给你一万两银子，如果你觉得一万两少了的话，不如你自己开个价。”
听到这句话方拾遗没有任何表示，陈冉却哼了一声：“你好歹也是如今大宁朝廷通缉的第一要犯，收买人开价这么低不觉得配不上你的身份？”
宇文小策看了陈冉一眼：“你是哪位？”
陈冉指了指方拾遗：“我是一个已经得到他的人。”
宇文小策忍不住笑起来：“也可以说是一个马上就要和他一起死的人，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你们的援兵大概需要一刻左右才能到，在这之前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他的视线回到方拾遗身上：“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一个看起来这么纯粹的小捕快？”
方拾遗道：“不然呢？”
宇文小策道：“不然？不然你可能是黑武的密谍也说不定啊……”
他笑着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一个黑武密谍中有也可能是很高级别的家伙，为了隐藏自己找了一个新的身份，多年前，南山县的捕快方皖冤死在狱中，尸体被扔到了荒郊野外都没人管，他的妻子和独子悄悄从城里出来掩埋了他的尸体，然后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母子二人离开南山县之后跑去了山北县，那个贤惠的女人独自一人将儿子抚养长大，可就在这时候不知道怎么的，这个黑武密谍打听到了关于这母子二人的事，他找上门，杀了那母子，然后假扮成那个孩子回到了南山县，回来后告诉所有人他的母亲郁郁寡欢而死，这样说这个故事才足够惹人同情。”
他看着方拾遗的眼睛说道：“回来之后，他对过去的事了解的很清楚，所以没有被人怀疑，况且那孩子离开南山县的时候没多大，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个青年，谁能认得出来呢？”
“他就用这个孩子的身份留在了南山县，并且被县令大人照顾进了县衙做事，因为武艺不俗，而且做事又有一股和他那个没什么关系的父亲一模一样的认真劲，所以被县令大人赏识提拔为捕头，这股认真劲，当然也是他根据情报而故意装出来的。”
他指了指方拾遗：“这个故事怎么样？”
方拾遗点了点头：“勉强说的过去。”
宇文小策道：“我一直都很喜欢这样的故事。”
方拾遗：“你如果不做一个坏人的话可以去写书，估计卖的应该还不错，百姓们也都喜欢这样的故事，足够曲折，但是这样的故事短了一些，还不足以写成长篇，就算水一些也写不到一百章，不如你再继续往下想一想？”
宇文小策道：“你是在拖延时间吗？拖延到那位到哪里都会有事发生的安国公赶来救你们？”
方拾遗耸了耸肩膀：“我只是想听故事。”
“可以啊。”
宇文小策继续说道：“因为这个小捕头恰好遇到了闻名天下的安国公沈冷，突然之间就有了新的想法，原本是想着借一个小捕头的身份隐藏自己，毕竟黑武被大宁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他们这些做密谍的本来就因为是渤海人出身而不受待见，现在更是失去了后援。”
“所以他突发奇想，如果能帮助安国公沈冷办一些什么事，比如追捕一个叫宇文小策的人，成功的话，他就能借此机会跟着沈冷，沈冷向来都对手下人好的出奇，这个小捕头未来可期……”
他看着方拾遗问道：“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方拾遗道：“还没有到精彩的部分，前边的买点不够，你得继续想一些精彩情节。比如这个小捕快一步登天的故事。”
宇文小策笑道：“他因为积累了显赫的军功而成为了一名大宁的将军，或者是进入了廷尉府因为能力出众而被重用升任千办，一个黑武的密谍做到千办或是将军，也算是黑武几百年来派遣进入宁国内部最优秀的人才了。”
方拾遗往四周看了看。
陈冉低声说道：“估计还得一会儿，没有那么快，宇文小策说的没错，大将军赶过来至少需要一刻的时间。”
方拾遗问宇文小策：“你还能讲的下去吗？如果不能的话，不如我们打一架？”
宇文小策道：“我没兴趣和你打架，我甚至没有兴趣等到沈冷来，我等着你就是给你讲这个故事的，也可以说，讲给他……”
他指了指陈冉后笑的有些灿烂的说道：“好在，除了你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听众，人心里是会长草的，这种草叫做怀疑，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心里一旦有了怀疑就会时不时冒出来，那棵草就会越长越大，变成一棵参天大树。”
他开始往后退：“我等了你这几天就是想说这些话，现在我说完了。”
方拾遗立刻迈步要追，就在这时候宇文小策身后的草丛里猛的站起来几十个人，他们之前就爬伏在齐腰深的荒草中隐藏，在方拾遗迈步向前的那一瞬间他们全都起身并且扣动了连弩的机括。
几十个人，几十把连弩，这个距离，几乎没有任何人能避开。
就算是沈冷在也不能。
每一把连弩都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击发十二支弩箭，几十把连弩，数百支弩箭，铺天盖地。
方拾遗下意识的拉了一下自己的锁链，可是锁链还在两个人的腰带上连着呢，他楞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解开锁链。”
他横跨一步挡在陈冉身前，手里的黑线刀舞出来一片刀幕，他身前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陈冉迅速把锁链解开，方拾遗左手一拉把锁链拽回来在身前抖出来一个圆，然后一脚把陈冉踹倒了下去。
噗噗噗……
方拾遗的身上接连被弩箭射中三次，其中一支弩箭钉在左胸上。
那些人打空了弩匣之后随即转身撤走，动作奇快。
宇文小策一边倒退着走一边抬起手在身前挥舞了一下，那似乎是在向方拾遗致敬的动作，方拾遗硬撑着往前追出去，跑了几步后左腿一软，低头看了看，坐腿上也中了一箭。
他一咬牙又站了起来继续追。
“别追了。”
陈冉爬起来将方拾遗拉住，他看着方拾遗左边胸口上那支已经插进去一小半的弩箭，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你伤的太重了。”
方拾遗摇头：“没中心脏，不然我就死了，我是捕快，不能让罪犯在我面前逃走。”
说完还是要追。
跑出去两步，身子摇晃了几下后往后一仰，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眼睛往上翻了翻。
县衙。
沈冷从屋子里出来，陈冉做在屋子门口的台阶上抽着烟斗，沈冷拍了拍陈冉的肩膀：“人暂时没什么事，也巧了，市场那边拍卖药材的地方有沈家医馆的人在那，救治的很及时，不然的话他真的已经没命了，医馆的先生说那支箭距离心脏已经足够近，哪怕就算是那支箭不小心碰到动一下都可能刺到心脏。”
陈冉点了点头：“醒了吗？”
“还没有，用了麻药散，人还昏迷着。”
沈冷挨着陈冉在台阶上坐下来，伸手把陈冉的烟斗拿过来嘬了几口，陈冉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他跟着沈冷打仗，面临着极凶险的局面，当时他也这样抽着烟斗，问沈冷要不要，沈冷说嫌弃，然后他问了一句手下人……亲兵是干什么的？
当时王阔海他们大声回答，亲兵为将军赴死。
于是，他们奋勇而上。
那个时候，他，王阔海，他们每个人都做好了为沈冷挡箭的准备，可是今天，有人为他挡箭，这种心情是不一样的，他很内疚，内疚的发疼，刀割一样。
“我……”
陈冉看了看沈冷，长出一口气：“我是不是挺废物的，总是有人站在我面前保护我，而不是我有能力去保护别人。”
沈冷摇头：“你保护的人还少吗？”
陈冉把烟斗拿回来，使劲抽了几口，烟气缭绕中，他的脸色格外的不好。
如果方拾遗就这么死了的话，他一定会内疚一辈子，那不是他熟悉的人，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更不要说兄弟，水师战兵中的兄弟们彼此而挡箭是常事，可对于陈冉来说方拾遗是个陌生人，而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要求这个陌生人脱光衣服检查。
对于方拾遗来说，他云淡风轻的说一句这是规矩之内的事，心里应该会觉得很屈辱吧。
陈冉在那一刻其实也想过，如果换做是他的话应该也会把衣服脱下来自证清白，但心里绝对不会好受，一个男人，尊严在那一刻被践踏了。
如果真的如沈冷说的那样是在澡堂子里还好，可不是。
“宇文小策！”
陈冉把烟斗在台阶上重重的磕了磕，烟斗里的火星溅出来，飞的到处都是。

第一千四百三十七章 天谴不敢来
辽北道。
夜幕刚要褪去，东边的天空上微微发白，孟长安坐在战马上看着远处那个在晨雾中朦朦胧胧若隐若现的小村子，心里有些百感交集。
沈冷的手下已经和他汇合，二百四十名武院优秀的弟子，再加上他的几十名亲兵，三百人的队伍，在深夜对这个村子形成了包夹。
可是孟长安没有下令在深夜突袭，因为他心里有些矛盾。
根据元培圣交代的情报，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渤海人，也可以说都和渤海人有关系。
黑武青衙往大宁送入密谍可以追溯到最少二百多年前，那是大规模密谍输入的开始，小规模的输入可以追溯到大宁立国之初。
元培圣交代的六处密谍基地这是最后一个，也是最让孟长安觉得为难的一个。
亲兵校尉薛无咎看了看孟长安的脸色，跟了孟长安已经好几年，他能明白大将军的想法。
“不知者，应无罪。”
薛无咎说。
孟长安点了点头：“不知者，应无罪。”
薛无咎道：“之前查过，义聚村已经存在了二百多年，附近村子里的人都说，义聚村最早的时候是一群乞丐流落至此实在走不动了，于是就住了下来，这地方不错，西边是河道，田野肥沃，定居下来后人口也越来越多，二百多年中，不断的和附近的村子联姻，如今村子的规模已经有两千多人。”
他看向孟长安：“然而这个两千多人的村子，其中根本就不知道身边有黑武密谍的人占大部分，都是普通百姓。”
“已经二百多年，从第一代的人算起来，到现在可能已经有十代人，十代人啊……骨子里渤海人的血都淡的快没了。”
“呼……”
孟长安长长吐出一口气：“沈冷之前突袭了那个农场，情况和义聚村差不多，农场里八百多口人，真正的黑武密谍可能连一百人都没有，而且主事的人死了，卷宗烧了，已经没有办法区分出来谁是谁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将手缓缓举起来指向义聚村：“但我们是大宁的战兵，是大宁的军人，执行军令是天职，所有人都必须拿下，如有反抗……杀无赦。”
“大将军！”
就在这时候前边的斥候返回，斥候队正是一名武院的弟子，名为李济，他回到孟长安马前俯身道：“村子里的状况不对劲了。”
“嗯？”
孟长安问：“怎么了？”
“这个村子本来就和别的村子不一样，整个村子都被土墙围了一圈，当时在附近村子探查的时候他们说，义聚村的人心很齐，不管和外村的人发生什么矛盾都是一村的人一拥而上，这个村子的里正叫高友林，之前的里正叫高复是高友林的父亲，高复在的时候就召集村民修建土墙，当时县城还派人来问过，高复说他们村子养羊的人太多，修建土墙是怕羊跑了。”
“所以当时县城来的人也没有多过问，这些年来，义聚村的土墙一直都在修缮，刚刚我带斥候靠近的时候发现，土墙后边有人来回走动，而且能看到木枪。”
“木枪？”
孟长安皱眉：“他们收到消息了。”
“大概是。”
薛无咎道：“我们已经连着拔了五个地方，这是最后一个，他们知道走不了，反正也是一死，就想拉着更多人一起死，他们也是在赌，赌我们敢不敢把人都杀了。”
义聚村。
高友林举起千里眼往外看着，晨雾有些浓，看不到很远的地方，可是他总觉得在那白茫茫的雾气后边有什么嗜血的凶兽蓄势待发，随时都会扑过来一口吞掉所有人。
“大人。”
高友林身边的人叫了他一声，说话的这个人看起来四十几岁，极为壮硕，比寻常男人高了有大半个头，他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把铡刀站在高友林身侧，他叫高长德。
“怎么了？”
高友林问。
高长德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女人和孩子们……无辜。”
“无辜？”
高友林哼了一声：“他们既然是我们的女人，是我们的孩子，就应该面对这样的结局，从一开始我就不断的和你们说，当我们不得不战的时候，女人好孩子不再是我们的家人，而是我们的武器。”
他看了高长德一眼：“女人和孩子能保住你的命吗？不能，但他们可以让官府的人有所忌惮。”
高长德叹了口气：“可是女人们什么都不知道，孩子们也什么都不知道，他们……”
“闭嘴。”
高友林道：“我们都会死，从前天我得到消息之后就很清楚，我们都会死，我们能逃掉吗？一点儿机会都没有，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是我估计着县衙的厢兵和捕快早就已经把路都堵上了，如果我们要逃只能往北逃，可是我们能出关吗？”
他攥紧了拳头：“既然逃不掉那就拼，拼死一个是一个，反正我们都会死，官府对于我们这样的人不会留情的，哪怕我们投降也一样都是死，还会被严刑拷打，人不人鬼不鬼……既然要死，女人是我们的女人，孩子是我们的孩子，那就一起死，到了地狱还是一家人。”
“嗯！”
听到这句话高长德点了点头：“大人说的对，死就一起死吧，到了地狱还是一家人，我们的东西，我们都带走。”
“一会儿进攻的不会是厢兵，很可能是战兵，我父亲当年要修建土墙就是为了应对这样的一天，能杀多少人就杀多少人，我们的祖地在渤海，渤海已经被宁人占据，他们屠杀了我们多少自己人？难道他们杀的就没有女人和孩子？！”
高友林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红了：“所以，想想看，我们的女人都是宁人，他们死有余辜，我们的孩子……这仇恨也是宁人给的。”
“雾气动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指着前边喊了一声。
白茫茫的雾气微微卷动着，土墙后边的所有人全都紧张起来，他们手里的兵器杂七杂八，有正经的刀和长矛，也有把木棍削尖了当枪用，这一刻他们握紧了兵器，等待着厮杀。
雾气卷动中，一个人骑着黑色的战马缓缓走了过来，他穿着铁甲，像是从雾气中走出的死神。
“怎么就一个人？”
“他是要干嘛？”
矮墙后边议论纷纷。
“瞄准他！”
高友林下令。
土墙后边有连弩的有简易弓箭的，全都瞄准了那个骑士。
黑马上，孟长安把面甲缓缓推上去，他看着土墙后边那些人，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是孟长安，东疆刀兵大将军，奉旨剿灭逆贼。”
“孟长安！”
土墙后边有人惊呼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那是不可抑制的恐惧，孟长安这三个字就是杀神的代名词，那个家伙在渤海创造了屠杀百万人的记录，放眼古今，这样的人有几个？
只此一人。
“我只说一次。”
孟长安看着土墙后的那些人语气肃然的说道：“你们如果放下兵器走出来，我会考虑为你们酌情请旨轻判，我知道你们会把女人和孩子当做挡箭牌，正因为如此，念及那些无辜的女人和孩子我才会来和你说这些，一刻之后，如果你们没有选择出来投降，我会下令杀无赦，你们知道，我从来都不会妥协。”
“你来吧！”
高友林扯着嗓子朝着土墙外边喊：“有本事就把我们都杀光，你是孟长安又能怎么样？我们不会怕你，也不会投降，女人和孩子是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她们死，是她们的命。”
他喊了一声：“射死他！”
土墙后边，连弩和简易的弓箭开始往外激射，孟长安伸手把面甲拉下来，右手将黑线刀抽出，刀在他身前转了一圈，几支弩箭被劈落。
然后那把黑线刀指向村子。
呼！
雾气剧烈的涌动，骑兵呼啸向前。
“放箭！”
高友林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把孩子放在墙头上！”
随着一声一声的哭喊，大大小小的被捆起来的孩子被放在土墙上，那些人按着孩子们不让她们乱动，躲在孩子后边往外发箭。
向前疾冲的骑兵已经将背后的铁标枪摘下来准备投掷，可是在那一刻没有一个人能把铁标枪掷出去，战马陆续挺停了下来，有人中箭落马，可是铁标枪依然没有掷出去。
骑兵开始缓缓后撤，中箭的人被救了回去。
“哈哈哈哈！”
高友林大声的放肆的笑着。
“你不是战无不胜的孟长安吗？你不是杀人如麻的孟长安吗！怎么，你也有不敢杀的人？是不是因为这些孩子不是渤海人，所以你下不去手？！我听说你在渤海的时候下令屠杀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怜悯之心。”
孟长安看张狰狞的脸，沉默片刻后伸手：“弓。”
薛无咎将硬弓摘下来递给孟长安，他和另外一名亲兵一左一右在孟长安身边，随时准备挡箭。
孟长安将箭壶挂在战马一侧，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三石的硬弓瞬间拉满。
嗖！
一支羽箭飞了过去。
木墙后边的一个只露出半张脸在外边的男人被一箭射穿了眼窝，箭簇从脑后又扎透过来，那人身子猛的往后一仰，躺在地上手脚抽搐了几下，死了。
嗖！
第二支箭飞过来，土墙后边的另外一个男人被射穿了咽喉。
马背上，孟长安一支一支的抽出羽箭，一箭一箭的射杀土墙后边的男人，没多久，死了五六个人后谁都不敢再露头。
“标。”
孟长安伸手。
薛无咎立刻把背后挂着的铁标枪摘下来一根递给孟长安，孟长安右手握着铁标枪举起来，右臂缓缓向后，然后骤然发力把铁标枪掷了出去。
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砰！
厚实的土墙被直接洞穿，土墙后边猫着腰的男人被铁标枪贯穿胸膛，人往后仰倒，又被铁标枪钉在地上。
“有的人说，在战场上杀人是不得已而为之，能少杀人就少杀人，不然遭天谴，而我下令屠杀渤海族……”
孟长安冷冷的说道：“是因为我喜欢杀人，我杀的人太多，天谴都不敢来，你们敢挡我？”

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 自己练练手
孟长安麾下的骑兵队伍缓缓后撤，土墙上是那些嗷嗷哭着的孩子，哭的撕心裂肺，骑兵们没有人能把手里的铁标枪投掷出去，他们下不去手。
而这个时候，孟长安下达了一条军令。
“所有人撤回来。”
他看着村子那边，土墙后的那些所谓要拼死一战的人已经没有人再敢把头随便探出来往外看，只要露头的，都会被孟长安一箭射死。
而就算是不露头他们也不敢保持在刚在的位置不动，因为孟长安掷出去的铁标枪可洞穿土墙，他们在土墙后边也说不上安全。
“我自己来。”
孟长安回头吩咐了一声：“原地待命。”
“呼！”
数百名手下整齐的应了一声。
孟长安伸手要过来两杆铁标枪，把黑线刀插回刀鞘，左右手各握着一杆铁标大步向前。
武院弟子的反应和孟长安的亲兵反应其实不一样，孟长安说我自己来这四个字之后，他们都是很懵很懵的状态，而孟长安的亲兵就真的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武院的人大概觉得大将军是疯了吧，亲兵们觉得……他们没什么可觉得的，因为他们觉得这很正常。
“大将军自己去？”
武院弟子李济看着孟长安大步向前的背影，有些难以置信：“这……”
“遵守军令就是。”
孟长安的亲兵校尉薛无咎看了李济一眼：“以后若有机会跟着大将军做事，你只需记住一点，大将军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年轻人可能都会觉得自己了不起，尤其是你们这些武院出来的人都更会觉得自己能力十足，我有几句话送给你们。”
“当你们分派到各地军中，不管是跟着谁做事，都不要觉得自己比谁都强，常年在边疆和敌人厮杀的人都比你们更有经验，如果你们分派到了东疆刀兵，记住，大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再强也强不过大将军，没有人强的过大将军。”
李济虽然点了点头，可还是有些怀疑。
义聚村里的叛贼数量绝对不少，哪怕就是粗粗的观察也可以判断土墙后边持械者至少有百余人，而且从那个里正的话里判断，这村子里的壮年似乎都知情，义聚村有两千口人，除去老弱妇孺之外，能战的人最起码有大几百人。
大将军一个人进村？
李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谁可以一个人杀几百人，如果是趁着黑夜悄悄潜入村子一个一个的偷袭杀死还有可能，这样正面过去……
他没有敢当面质疑薛无咎的话，但心里并不是很相信。
孟长安左右手各握着一杆铁标枪大步向前，土墙后边的人之前被孟长安连杀多人后已经没有人敢轻易露头，可是安静下来之后他们又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终究还是有人会露头往外看。
土墙后边，壮汉高长德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如果一会儿他们强攻的话，你就站在我身后。”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把巨大的铡刀：“孟长安又如何？若我手里这把铡刀可以把孟长安的脑袋剁下来，咱们就赚了。”
“好！”
高友林点头：“以你的勇武就算是正面和孟长安交手也不会输给他，更何况他们不敢轻易进攻，而且他们人数似乎并不是很多。”
“高碓。”
他侧头朝着不远处的一个年轻人吩咐了一声：“看看外边什么情况，别让他们偷偷靠近。”
高碓看着也就二十六七岁，很精悍的一个小伙子，义聚村的男人从小就要求个个习武，附近村子里的人都不敢招惹他们，但是很奇怪的是，附近村子的人倒是愿意把闺女嫁过来。
高碓深吸一口气，慢慢的把头抬起来，头顶，额头，眼睛……当他的双眼看到外边的那一刻，视线里没有骑兵，只有一杆已经到了眼前的铁标枪。
噗！
铁标枪从他的两只眼睛之间贯穿，直接把脑壳穿透，铁标枪飞出脑袋的那一瞬间，血液追在铁标枪后边，铁标枪直接打穿了头颅之后又戳在他身后的一棵树上，腰那么粗的树，铁标枪几乎穿过去。
尸体往后仰倒，一身铁甲的孟长安从土墙外边翻了进来。
一侧的弓箭手看到他之后全都站起来准备发箭，孟长安手里的铁标枪再次飞了出去，一枪贯穿了六七个人，这一串整整齐齐。
落地之后的孟长安一伸手把地上插着的一根铁标枪捡起来，就是刚才洞穿土墙的那根，一甩手，铁标枪飞出去又贯穿了两三个人。
他伸手握住插在大树上的那根铁标枪，不是往外拔，而是往一侧一掰，咔嚓一声，半边树被掀开，铁标枪在碎木之中被横着掰出来，然后又飞了出去，铁标枪都是弯的，可是不妨碍杀人。
孟长安大步向前，疾冲之中一脚踹在迎面而来的壮汉胸口，那人的身子立刻向后倒飞出去，笔直的飞，速度奇快，撞在身后一堆人身上。
“孟长安！”
高长德嘶吼一声，抓起铡刀朝着孟长安冲了过去。
在他前边有几个人已经冲到孟长安身前，第一个人一刀落下，刀子还在半空之中，孟长安伸手捂着他的后脑往旁边一撞，那人的脑袋重重的撞在土墙上，土墙扬尘，那颗人头在土墙上撞出来一个坑，脑袋也瘪了下去。
下一息，孟长安一脚横扫在第二个冲过来的男人腰上，那人身子横着飞出去撞上土墙，嘴里溢出来几口血后动也不能动了。
混战之中，远处的弓箭手也不敢轻易放箭，他们的人围着孟长安，放箭不一定能射到孟长安但一定能射到他们自己人。
在这个时候，还是没有人相信孟长安一个人能怎么样，哪怕他杀人的速度那么快那么凶狠。
第三个人冲到孟长安身前，手里的木枪朝着孟长安胸口戳过来，孟长安右手抓住枪头左手在枪杆上砸落，咔嚓一声，木枪折断，他抬起右手将半截木枪戳进那个人的眼窝里，木枪从眼睛里扎进去从后脑扎出来。
大步向前的孟长安一弯腰把地上的铁标枪又捡了起来，似乎连拔刀的欲望都没有。
一个壮汉挥刀横扫，孟长安先是向后一脚把背后准备偷袭的人踹飞了出去，然后铁标枪砸在前边的人肩膀上，这一击，半边肩膀都被打掉了。
如果是刀把半边肩膀砍掉还有情可原，最起码符合常理，可是孟长安用的是铁标枪，一棍下去，从肩膀处断开，握着刀的那条胳膊被硬生生砸掉了。
四周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可是他们那么多人出手的速度也没有孟长安快，也没有孟长安凶。
高长德嘶吼了一声：“都给我闪开！”
他的身形和王阔海差不多，手里的铡刀足有数十斤沉重，大步而来，犹如凶蛮的大象。
铡刀从天而落，孟长安看了一眼，然后将铁标枪抡了出去，当的一声……铁标枪砸在铡刀上，那沉重的铡刀脱手而出飞到了高长德身后，一个倒霉的人被铡刀砍在脑袋上，劈开了半边脑壳。
孟长安一脚踹在高长德胸口，壮硕的身躯向后倒飞出去，落地之后的高长德脸色大变，手忙脚乱的爬起来，顺手把他的铡刀从那个人脑壳上抽出，可这时候孟长安已经跨步而来，铁标枪朝着他的胸口一刺。
高长德来不及还击，把厚重的铡刀横着挡在自己胸口。
当……
一声脆响。
高长德被这一枪推着向后平移出去，地上留下两道痕迹，他脚步稳住之后嘶吼道：“孟长安！你不会活着离开这！”
孟长安却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绕过他继续向前。
高长德低头看了看，那铁标枪竟然洞穿了他的铡刀，铡刀内侧铁片翻开着，铁标枪戳在他的心脏上。
扑通一声，高长德跪下来，血液顺着铁标枪往外流，他的双手无力的松开，可是铡刀却没有掉下来，铁标枪穿透了他的心脏，铡刀挂在铁标枪上。
孟长安迈步从他身边过去，手往后一伸，一把攥住铁标枪从高长德背后刺穿出来的那部分，手一拉，铁标枪从高长德的身体里抽了出来。
标枪在铡刀上穿过的摩擦声，刺耳的好像能让人脑壳都炸开似的。
高友林看到这一幕哪里还敢上前，他一边挥手让人往前冲，一边自己往后退。
孟长安的铁标枪横着抡出去砸在一个人的脑袋上，直接把脑壳砸爆开，血液喷洒纷飞。
而孟长安，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他一路走一路杀人，所过之处，地上全都是尸体。
“大将军不会有事吧。”
武院弟子李济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然后侧头看向薛无咎：“要不要上去？”
正说着，远处的土墙砰地一声炸开了一段，一个人被孟长安按在土墙上踹了一脚，这一脚之力，那人的胸口直接塌陷下去，也把土墙撞开了。
碎土往后飞起来的样子，哪里像是人踹开的，更像是火药爆开的，被踹出去的人比碎土飞了远多了。
“大将军如果需要我们上去，会说的。”
薛无咎说完后看了李济一眼，他也是那样的面无表情，像极了孟长安。
武院的弟子一个个紧张的不得了，手心里都是汗水，如果不是孟长安的亲兵始终没动，他们可能早就忍不住冲过去了，而孟长安的亲兵却好像一群雕像似的，以至于武院的弟子都开始怀疑这些亲兵是不是假的。
“大将军！”
薛无咎伸手往前指了指。
土墙崩开的缺口后边，孟长安一步迈了出来，他跨步而出，右手拎着一根不断往下滴血的铁标枪，左手抓着一个人的头发拖拽着走。
所有的亲兵在这一刻把右手抬起来敲打着他们的胸甲，砰，砰，砰，砰……
李济艰难的咽了口吐沫，心里想着……那是个人？
“大将军说不让我们上的时候。”
薛无咎看了他一眼：“是大将军自己想练练手。”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或者是大将军很生气。”

第一千四百三十九章 手无缚鸡之力
雁塔武院的弟子们从战马上下来分队进入义聚村，李济带着一个十人队进来的时候就楞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一样。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满地的死尸，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体给了他们足够的震撼，但最震撼的是不是尸体，而是活着的人。
至少有两三百人跪在地上，兵器被他们自己扔到了距离大概十几丈外的地方堆了一堆，他们就战战兢兢的跪在那不敢跑不敢动，只敢颤抖，因为颤抖他们控制不住。
只是因为孟长安揪着高友林的头发迈出土墙之前让他们跪在这，谁也不许动，他们就真的不敢动。
孟长安都已经出了村子，他们依然瑟瑟发抖却尽力跪的端正。
可怕的不是孟长安一个人能杀死所有反叛者，而是孟长安一个人能吓破了他们的胆子。
李济带着人数了数，从孟长安进了村子到出来这短短的时间，他一共杀了九十六个人，都是一击毙命，而且几乎找不到一具看起来还算完好的尸体。
这九十六个人的死让剩下的人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勇气，他们的里正高友林过高的估计了他们的勇气，也过高的估计了他们的实力。
对方一共有大概四百余人，四百个人看起来应该还是有一些气势的，尤其是他们的对手只有一个人，就算是让泼皮无赖凑起来四百个人，他们也能觉得自己的队伍是千军万马。
可是一个人砍死了近一百人后，剩下的三百多人除了跪下别无选择，他们的勇气不让他们做出别的选择。
孟长安拖着高友林出来，随手一扔，那人被他扔出去两三丈远，后背在地上摩擦出来一条长长的痕迹。
高友林挣扎着坐起来，满脸是血，披头散发。
“你赢了。”
他看着孟长安，眼睛里都是恐惧，也还残存着最后一丝阴狠，而这阴狠最多也只能支撑着他说几句比较凶狠的话而已，可是再凶狠的话对孟长安有什么意义吗？
“孟长安。”
高友林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咧开嘴笑，样子狰狞。
“你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死在你手里的渤海人变成鬼也会让你偿命，你杀的人太多了，地狱也会找你索命，一支百万人的鬼魂大军会把你撕咬成碎片！”
孟长安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的低头看着他。
他不说话，可是他的眼神已经足以说明一切……屠了百万人的孟长安，真的会惧怕什么鬼魂。
“你会遭报应，不得好死。”
高友林裂开血糊糊的嘴笑着，这些话都是像是在诅咒。
“你死了之后可以问问那些被我杀了的人，他们敢不敢来，如果他们都不敢来，你记得自己回来找我，我还能等你至少六七十年，我这样的人，活一百岁不成问题，如果能活的更久，可能是因为杀人太多所以给我加寿了。”
砰！
一脚侧踢。
孟长安的脚踢在高友林的脸上，高友林的脑袋立刻往一侧歪了出去，身子侧翻倒在地上，脑袋撞了地之后又翻过去，摔在地上之后人就已经软了，张着嘴一口一口的喘息，每一次喘息嘴里都会有血溢出来。
孟长安再次走到高友林身边，低头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人。
“我在渤海杀了很多人，多到其实根本没有一个准确的人数，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鬼魂会回来报仇，确实最少应该都会有一支百万大军，可是你信不信，百万鬼魂在我面前，我让你们跪下，你们不敢不跪。”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渤海人让我提不起一点怜悯之心，黑武人一次一次的屠杀你们，你们怕到了骨子里，所以心甘情愿变成了黑武人的狗，大宁给你们渤海人发粮食分田地，你们却还是黑武人的狗，既然对付你们只有屠杀这一个办法管用，我应该比黑武人的杀心更重一些。”
“离开渤海之前，我让人在渤海国皇宫的大门口悬挂了一把黑线刀，所有渤海人只要看到了就必须叩拜，可是刀挂上去之后却没有一个人叩拜，你知道为什么吗？”
高友林嘴里咕嘟咕嘟的往外冒血，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孟长安看了高友林一眼：“因为他们不敢从那儿经过，都离得远远的，五年，十年……之后再长大的渤海人会变成大宁的狗，虽然这样的狗我也不喜欢，如果他们聪明的话就会明白，学宁人的文化礼仪会让他们变回人，而不是一直都是黑武人的狗，我还是喜欢人。”
说完这句话之后孟长安转身离开。
高友林的四肢逐渐不再抽搐，躺在那慢慢变得冰冷。
“大将军，被抓的人全都押送回长安吗？”
秦兵校尉薛无咎俯身问了一句。
孟长安摆手：“刚刚所有持械者都杀了吧，给廷尉府省点力气，不然几百人还得问来问去的，麻烦。”
“大将军，那些孩子和女人怎么办？”
“押送回长安。”
孟长安上了战马，回头看了一眼：“李济，你过来。”
武院弟子李济连忙跑过来俯身一拜：“大将军请吩咐。”
“现在你来领队，带着所有武院弟子把人都押送回长安，两件事，第一，有人反抗或者试图逃走，不管男女老少，杀……第二，你们的人有人欺辱妇孺者，不管是谁，杀。”
孟长安拨马：“我让活着的就是人。”
薛无咎举臂：“亲兵队！”
呼！
几十名亲兵立刻纵马过来，在孟长安身边聚集，孟长安往南边看了看：“跟我去南山县，我想知道沈冷到底去那边玩什么了。”
南山县。
县衙，方拾遗睁开眼睛往四周看了看，刚刚苏醒过来眼睛还适应不了光线，他张开嘴微弱的说了句什么，坐在一边的陈冉立刻过来扶着他坐起来一些，然后往他嘴里喂水。
“咳咳……撒尿……”
方拾遗看着陈冉，陈冉看着他。
“不是，刚刚苏醒过来的人不都是伸着手，很艰难的说……水，我要，我要喝水……”
陈冉比划了一下：“你这个没按照剧情来。”
方拾遗：“剧情需要我撒尿。”
陈冉：“看来你没什么大事了。”
他扶着方拾遗起来，两个人出了屋子之后方拾遗深深吸了口气，胸口上的疼痛一下子就蔓延到了全身，可是屋子外边的空气却似乎让他有些迷恋，所以忍着疼还是多呼吸了几口，也许他迷恋的也不是这空气，而是还活着。
“真好。”
方拾遗笑了笑。
陈冉：“笑个屁。”
方拾遗指了指不远处：“不笑就不笑，那边就是茅厕。”
陈冉扶着他慢慢走进茅厕，接下来就比较尴尬了，方拾遗的一条胳膊还缠着绷带，另一条胳膊架在陈冉的肩膀上，解裤子这种事就变得需要帮忙才行。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朝着陈冉示意了一下。
陈冉叹道：“古人形容一个人弱鸡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是贴切的不得了，我现在对古人的智慧真的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你，你现在是手无扶鸡之力啊。”
方拾遗道：“那就借你个手呗。”
陈冉叹道：“这件事如果你说出去的话，我就会杀了你灭口。”
方拾遗：“你快点吧……”
陈冉唉声叹气的帮方拾遗把裤子解开，比划了好几下，然后特别为难的说道：“你说，这玩意我也不是很陌生，自己那东西怎么玩都没有问题，可是给你扶着撒尿怎么就下不去手呢？”
方拾遗一脸可怜的说道：“算我求你。”
陈冉咬着牙硬着头皮帮方拾遗撒了尿，回去之后就打水洗手，方拾遗躺在那看着他，发现陈冉主要洗了洗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所以他有些不好意思：“尿上了？真是……对不起哈。”
陈冉道：“没有，那怎么可能。”
方拾遗道：“你少来，一个男人去了茅厕之后回来洗手，如果是认认真真的很全面的洗了手那就没事，但主要洗两三根手指头那就肯定是尿上了。”
陈冉道：“你能闭嘴吗？”
方拾遗：“这不是伤的有点重吗，不管怎么说，你扶着我去厕所，撒尿，这是滴水之恩啊。”
陈冉：“那你就特么的涌泉相报？”
方拾遗噗嗤一声：“大哥你别逗我笑，我伤口疼。”
陈冉：“你伤口在你奶附近，你奶疼不疼？”
方拾遗：“疼，两只都疼。”
陈冉：“滚……”
他往外走：“我去熬药。”
方拾遗：“肚子饿啊……药什么的不急，先搞点吃的吧。”
陈冉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个铁人吗。”
方拾遗：“人是铁，饭是钢啊。”
陈冉道：“等着。”
说完之后迈步出门，正在这时候沈冷拎着一个食盒过来，看到陈冉出门问了一句，陈冉看沈冷带吃的来了立刻笑起来：“我省事了。”
沈冷把食盒放在桌子上，盛了一碗粥，陈冉想喂方拾遗，方拾遗连忙说道：“别别别，多不好意思，我自己能吃，你帮我找个小方桌放在床上，我能自己吃。”
陈冉：“你自己能吃个屁，你尿都是我扶着尿的。”
沈冷：“噫！”
方拾遗看了看陈冉，然后指向沈冷：“你把安国公杀了灭口吧。”
沈冷坐在一边，陈冉喂方拾遗吃粥，陈冉一直觉得内疚，如果方拾遗不是为了保护他的话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好在沈家医馆的人妙手回春，看起来方拾遗恢复起来没有什么问题，红伤其实比内伤还恢复的快的多。
“你对那些伏击你们的人有什么看法？”
“训练有素。”
方拾遗道回答道：“这些人不是逃兵就是经受过和战兵同样的训练，而且绝非一天两天，从配合到个人武技都不像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
沈冷点了点头：“所以……”
后边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所以这些私兵到底藏在哪儿？宇文小策如果费了那么大的劲死了那么多人都不只是为了掩护更多的私兵，他想掩护的是什么，或者说，是谁？

第一千四百四十章 大宁不完美但已经很美
“陈将军。”
躺在床上的方拾遗看了陈冉一眼：“你们这次出长安就是为了黑武密谍的案子？这案子按理说不应该是廷尉府的事吗，怎么会惊动了两位大将军，怕是连那些密谍都想不到会是两位大将军来对付他们。”
“闲来无事啊。”
陈冉一边削水果一边说道：“两位大将军奉旨回京，正好廷尉府又有点忙，所以廷尉府的韩大人请求陛下降旨调派两位大将军来把黑武密谍的事处理一下，另外就是这次来办案的都是雁塔武院的弟子，借机历练一下。”
“唔。”
方拾遗点了点头：“想进武院学习挺难的吧？”
陈冉把削好的水果递给方拾遗：“你是想进武院？”
方拾遗摇头：“我这个年纪早就已经过了能进武院的时候，我只是很好奇，多优秀的人才能进武院……是需要家境好还是只要足够优秀就可以。”
“我没进过武院，大将军也没有进过。”
陈冉道：“大宁之内，并不是你只有进了书院武院那样的地方才能出人头地，怎么说呢，大宁相对来说很干净……”
他看了方拾遗一眼：“我曾经和大将军征战过不止一个地方，比如西域，比如南疆，比如渤海，比如黑武。”
他掰着手指头算：“这些地方都亲眼看过，都亲耳听过，所以知道大宁有多干净，有些话我们这些身上穿着官服的人不能说，可是你我是朋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有些话我不怕跟你讲。”
“大宁，确实不是处处都干净，可那要看怎么对比，西域那边，百姓好像牲口一样，他们不叫百姓，叫奴隶，养牛羊的叫牧奴，种田的叫农奴，丫鬟女仆叫那么奴，那些贵族当权者给你一口饭吃你就吃，不给你就饿着。”
“在日郎窕国这些地方，表面上看起来百姓们过的还不错，因为他们以经商为主，生活条件还说得过去，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大商人一手遮天，他们掌握着大量的钱财，连地方官府谁来做官谁不能做官都是商人说了算，甚至还能控制皇权，他们选哪个皇子继承皇位哪个皇子才能继承皇位，别说法度，连制度都没有。”
“再说黑武……”
陈冉看了方拾遗一眼：“你了解黑武吗？和我们大宁打了几百年交道的敌人。”
方拾遗摇头：“我对黑武的所有了解，都是朝廷的通告。”
“那我告诉你。”
陈冉站起来，在屋子里一边走一边说道：“黑武那边你再有能力，你不是贵族出身你也只能是个无名小卒，你军功赫赫，但这些军功到不了你手里，会被那些贵族子弟霸占瓜分，在黑武，贵族打死一个百姓罚钱就行了，至于是真的罚钱还是假的罚钱先就不说了，可若是一个百姓失手打死了贵族，那就是满门陪葬，死一个都不行，得死全家。”
他看向方拾遗：“打个比方，在大宁，大将军和我这样出身的人能有出头的机会，可是在黑武，大将军和我这样的出身，只能是做一辈子的兵，兵都要分出来三六九等，鬼月族出身的兵都比其他各族的兵高贵，在大宁你能看到这样的事吗？”
他笑了笑：“我们的大宁看起来不完美，可是已经很好，而且在越来越好。”
方拾遗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如果是在黑武的话，可能我父亲的冤案永远都不会被人平反……那些开地下赌场的人可以收买捕快就能收买县令，可以收买上一任县令就能收买这一任县令，如果他们不去得罪贵族，他们就能一直无法无天。”
沈冷嗯了一声：“再打个比方，比如我刚刚说的等级，鬼月族在黑武的地位谁也不能去质疑，谁也不能去触碰，现在哪怕是元辅机在当权，他不是鬼月族的人，可还是要看着鬼月族的脸色，他可能会打压屠杀一批贵族，但在这之前一定已经拉拢了另外一批。”
方拾遗点头：“比如星城里的那些贵族，都是原来的汗皇或者后族或者心奉月的人，他们将其他贵族打压离开都城，而元辅机掌权之后，和星城之外的那些贵族联起手来打压原来掌权的贵族，杀一批人，获得另一批人的支持，但归根结底还是得拍鬼月人的马屁。”
“对。”
陈冉继续说道：“所以我就一直想不明白的是……渤海人怎么就那么贱？黑武人一年一年的杀渤海人，然后渤海人却把黑武人当祖宗一样，大宁打下来渤海之后又是帮助他们重建家园，又是分田地又是分粮食，甚至还免租免税，可渤海人呢？你给他尊重他不要，他就想当狗。”
陈冉伸手往窗外指了指：“我们去辽北道要灭的那些黑武密谍，都是渤海人，他们比黑武人还黑武人，就好像当了黑武人的狗之后连他们自己的血统都高贵了，而且我还可以跟你保证，说黑武人杀渤海人狠，黑武人的渤海狗腿子杀渤海自己人更狠，狠十倍。”
方拾遗叹了口气：“我也不理解，明明已经到了历史的拐点，渤海人可以做人了，只要遵守大宁的律法，他们就能改变过去的生活，为什么他们就不想改变？”
“归根于劣根性吧。”
陈冉看着他说了一句，摇头：“天生就那样。”
方拾遗道：“应该不是，他们可能只是真的害怕黑武人。”
陈冉道：“所以大宁改变了策略，既然养不熟，那就用黑武人的方法好了，给你尊重你不要，那就给你屠刀。”
方拾遗长长吐出一口气，似乎不想再说什么。
两个人本来是聊着武院的话题，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渤海人那边，方拾遗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绷带，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如果我没有受伤的话，真的想跟着你们去看看那些黑武密谍都是什么样的人。”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人说话：“没什么区别，看着和宁人一样，他们伪装了一代人又一代人，有的是儿子不知道父亲是密谍，有的是妻子不知道丈夫是密谍，他们没有任务的时候就和普通人一模一样。”
陈冉和方拾遗同时往外看，见沈冷和孟长安并肩而来，方拾遗不认识孟长安，但是在第一眼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心里就骤然一紧。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令他瞬间生出戒备心的凌厉，也不只是戒备心，难以说明，大概就是这个人的侵略性太强，气势太盛，只是走过来方拾遗就立刻生出那种必须做出防守的感觉。
“这位是大宁东疆大将军。”
陈冉连忙帮他介绍了一句。
方拾遗想起身，孟长安跨步进来：“不用起来，躺着吧，我只是想来看看救了我陈冉兄弟的汉子是什么模样，以后我也好记住。”
方拾遗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冷笑道：“这个人我可是已经定下了的，你休想挖走。”
孟长安笑了笑，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后说道：“算你下手快我就不和你争了，但是他可以自己选。”
他看向方拾遗：“我听闻你一个人追击宇文小策两天两夜，在明明已经丢了对方踪迹之后依然不放弃，在山里摸爬滚打六七天继续找，你这样的人不适合跟着沈冷，我倒是觉得更适合到我东疆刀兵来，我不是挖你，我是想给你一个自由选择的机会。”
沈冷：“脸呢？”
方拾遗讪讪的笑了笑：“我其实，还没有想好到底离开不离开南山县。”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忍不住问道：“鱼鳞镇出了两位大将军一位将军，鱼鳞镇的百姓们现在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孟长安皱眉：“为什么不一样？”
方拾遗连忙解释道：“卑职没有别的意思，卑职刚刚和陈将军聊到了黑武，聊到了西域各国，聊到了渤海人，所以想着，如果在这些地方一个村子出了两位大将军一位将军，怕是村子已经今非昔比了。”
孟长安道：“我做大将军，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方拾遗又一怔。
陈冉道：“鱼鳞镇还是原来那个鱼鳞镇，不会因为出了两位大将军就高人一等，大将军后来私下里筹钱给鱼鳞镇修了路，给一些孤寡老人翻修了房子，但不代表鱼鳞镇的人就高人一等了，那是两码事。”
方拾遗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大将军。”
方拾遗问沈冷：“没有宇文小策的消息了？”
沈冷摇头：“暂时没有，不过可想而知的是，他的藏身处遍及辽北道京畿道甚至包括江南道，我和孟长安不久之后就要返回东疆备战，所以这个案子归根结底还是要廷尉来查，如果你愿意继续追查这个案子，可以暂时去廷尉府，以你的能力，不能直接给你千办之职，但也是早晚的事。”
方拾遗问：“如果我去了廷尉府，将来还能去军中吗？”
孟长安道：“自然可以。”
沈冷：“我的，人是我的。”
孟长安：“你的就是我的。”
沈冷：“呸。”
方拾遗看着他们俩，不由自主的感慨了一句：“有兄弟，真的很好。”
孟长安看着他：“你没有？”
方拾遗沉思片刻，摇头：“没有……县衙里的捕快们大概也会觉得我做事太认真，太严苛，他们没有一点油水，所以不愿意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我也不需要那样的朋友。”
沈冷叹道：“那你确实应该去刀兵。”
孟长安瞥了他一眼。
“你自己决定吧。”
沈冷起身：“我们得回去收拾一下，大概明天廷尉府的人就会到了，你好好休养，我会和韩唤枝提，你伤好了之后随时都能去廷尉府报到。”
方拾遗点了点头。
可是看起来却并没有多开心似的。

第一千四百四十一章 薛城和密谍之间的联系
剿灭黑武密谍的事不管是对于沈冷还是对于孟长安来说，都不算是什么大事，即便是宇文小策的事对于他们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他们终归是军人，终归要回到他们本来应该在的地方。
水师也好，刀兵也好，那才是他们的舞台。
宇文小策的对手，是韩唤枝。
长安城，廷尉府。
副都廷尉方白镜从外边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卷宗：“大人，城门外码头沉船的事调查出来了，沉船中满载的是茶叶，进了水之后泡的一塌糊涂，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多在意，可是后来发现，在泡烂了的茶叶中还有别的东西。”
“火药包？”
韩唤枝问了一句。
方白镜抬起头看向韩唤枝，心说看来大人早就有所预料。
“是，是火药包。”
方白镜道：“水泡过之后确实不好分辨出来，而且他们显然做好了各种预测各种准备，购买茶叶就是为了掩盖火药包，他们的茶叶都是散装的，普通的纸包，一泡水纸包就烂了，大量的茶叶盖在了火药包上。”
韩唤枝点了点头：“所以……宇文小策是有黑武人支持的。”
他起身：“咱们再去会会仆月。”
“是。”
方白镜应了一声，跟着韩唤枝出了书房，仆月所在的刑房距离韩唤枝的书房并没有多远，这样的重犯，韩唤枝当然会特意留心看管。
一进门，韩唤枝就看到趴在石床上的仆月正在阴森森的看着自己，这个家伙已经被废了，但毋庸置疑的是身体条件确实好的出奇，别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可能已经挂了，但他却恢复的还不错。
韩唤枝进门之后就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看趴在那的仆月：“我们不需要说一些无用的废话对不对？”
“那也要看我心情。”
仆月笑了笑道：“我现在已经这个样子，废人一个，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而且你应该相信我，折磨不折磨的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所以你想从我这知道什么消息的话，最少得让我开心起来。”
韩唤枝：“你想怎么开心？”
仆月道：“比如，你告诉我一些让我开心的消息。”
韩唤枝：“你举例。”
仆月道：“楚剑怜死了吗？”
韩唤枝：“应该活的很好，最近住在沈冷家里，吃的好睡得着，每天还抽空指点孩子们的武艺，很充实，应该还胖了一些，人开朗了，所以显得更年轻了一丢丢。”
仆月叹道：“这真不是一个让人开心的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那沈冷死了吗？”
韩唤枝：“也没有，刚刚收到消息说，他在辽北道灭了你们黑武六处密谍藏身地。”
仆月：“这个消息还有点意思。”
韩唤枝笑了笑道：“你不应该悲伤一下吗？那可都是你们的人。”
“我又不是黑武人。”
仆月道：“黑武人的死活都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更何况是一群低等的渤海人，他们的死活连黑武人都不在意更何况是我？死的再多都没关系，如果不是我双手动不了的话，我甚至还想给你们鼓鼓掌以示祝贺。”
韩唤枝：“好像在我这，就没有什么能让你开心起来的消息。”
“没事，我心情好。”
仆月笑着说道：“你问吧。”
韩唤枝问道：“你们在长安城中活动，是不是和一个叫宇文小策的人有过联系，是不是给他提供了一些帮助，比如金银。”
“没有，那怎么算得上帮助呢？”
仆月道：“准确的说只是个交易，他卖我们想买的东西，我们给他想要的银子，就这么简单，至于说帮助……如果那东西我们买到的话，更应该是他帮助了我们。”
说完之后他略微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啐了一口：“已经不是我们了，如果知道我被你们抓住，元辅机应该会放弃我而且会很开心，毕竟他也不愿意我活着，他可不想再出现一个心奉月。”
韩唤枝点了点头：“事实上，元培圣被我抓了并不单纯是一个巧合。”
仆月嗯了一声：“我能想到，虽然我极力小心的隐藏自己，但是只要我离开黑武进入宁国，元辅机那个心肠都坏了的家伙第一时间就会派人想办法通知宁人说我来了。”
韩唤枝道：“所以，长安城中其实一直都在找你们，就算我没有遇到元培圣，早晚也会找到你们。”
仆月道：“照你这么说我应该报复黑武人。”
韩唤枝：“你确实应该报复黑武人。”
仆月笑起来：“那好啊，如你所愿，但是我更愿意把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处理的像是合作，而不是受审。”
韩唤枝道：“说点让我开心的。”
仆月瞥了他一眼：“黑武的密谍一直都没有放弃收买宁国的官员，或者是层次比较高的人，而我们之所以能买到火药包，其实不是我们主动找到了谁，而是有人主动找到了我们。”
他看了韩唤枝一眼：“能不能帮我翻个身，我再这么趴下去肚皮都要长褥疮了，那玩意是不是挺恶心的？”
韩唤枝摆了摆手，两名廷尉过去帮仆月翻了个身，仆月示意他们扶着自己坐好，还要求往背后加一个软垫，好在这些要求很容易满足。
“黑武青衙给潜入宁国的密谍有一道最高指令，大概是一百多年前的指令，但长期有效，这条指令就是收买比暗杀更重要，能收买一个宁国的高官，比杀死一个高官的作用大的多。”
他缓了一口气，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给我倒杯水。”
站在一边的廷尉瞪了他一眼，过去给他倒了一杯水，仆月哼了一声道：“我在帮你们的忙，倒杯水你还很不乐意？”
他让廷尉喂他喝了口水，似乎更满足起来。
“青衙派驻在宁国有一个级别很高的密谍，相当于青衙副指挥使，但是这个人来宁国的时候才不到二十岁，你能信？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人却在青衙考核的时候得了三百年内就只有一他一个人达到过的十分。”
韩唤枝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他对这个人很感兴趣。
“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夜凯，在大概十年前就已经到了宁国，不出意外的话是在辽北道，但是具体在哪儿不知道，非但我不知道，连元培圣也不知道。”
仆月继续说道：“整个宁国之内所有的黑武密谍，全都归夜凯调遣，他有绝对的权利，所有的情报都会汇聚到他手里，然后经过他的分析判断之后再分派任务，决定谁能收买，谁不能收买。”
“这是很难的事，宁国的官员基本上都不能收买，因为他们过的都很好，不缺钱而且还有你们宁人那种所谓的骄傲感，挺恶心的。”
韩唤枝瞪了他一眼。
仆月笑了笑后继续说道：“可是在十年前，也就是夜凯刚刚到了宁国之后不久，他就给黑武青衙送回去一份密报，这份密报直接交到了心奉月手里，后来我听心奉月提及过。”
仆月道：“这份密报之中只提到了一个人。”
韩唤枝想了想，问了仆月一句：“京畿道甲子营将军薛城？”
“对。”
仆月欣赏的看了韩唤枝一眼：“不愧是韩大人，果然了不起，居然能第一时间猜到是薛城……夜凯在给青衙的这份密报中提到，如果能够给予他足够大的权利足够多的金银财宝，他有把握和薛城合作，他说的是合作而不是收买，就因为这句话青衙禀告心奉月后，心奉月的判断是，薛城不会背叛宁国，最多可以给黑武提供一些情报罢了，所以不值得耗费巨大的钱财，但他还是给了夜凯可以自行决断的权利，并且秘密的调集了大概十万两左右的银子给夜凯用以联络薛城，那时候黑武还挺有钱的，不像现在穷的蛋疼。”
韩唤枝：“你们是想从薛城手里得到什么？”
仆月：“别说你们这个词了好不好，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了。”
韩唤枝耸了耸肩膀。
仆月继续说道：“可是后来发现，这个薛城就是个老狐狸，他可以收你的金银财宝，但就是不给你办事，他把黑武青衙当成了摇钱树，以至于后来夜凯都对他失去了耐心，准备除掉他了。”
“再后来……”
仆月指了指韩唤枝身边廷尉腰带：“那是烟斗吗？点上，给我抽几口。”
那廷尉看了看韩唤枝，韩唤枝点头。
廷尉有些不舍的把自己的烟斗塞了烟丝点上，还得给仆月拿着，仆月嘬了一口就咳嗽起来，摇头：“什么破玩意，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爱抽烟？”
他啐了口吐沫，看向韩唤枝继续说道：“但是后来，夜凯忽然发现了薛城的软肋。”
韩唤枝：“还是钱？”
“不是。”
仆月道：“当然也可以说是钱，因为是用钱买来的东西，薛城的人联络夜凯，问他能不能想办法偷偷运进来兵器和皮甲这样的东西。”
韩唤枝的眉角一抬，心里怒火立刻就升了起来。
仆月继续说道：“为了能抓住薛城的把柄，夜凯确实做了这件事，他联络了青衙，通过青衙把一批兵器甲械运送到了渤海，再从渤海把东西送到桑国，再经过所谓的海运商人把东西偷渡送到宁国，然后辗转送到京畿道。”
仆月道：“这件事做完之后，夜凯就算是抓住了薛城的把柄，这是死罪，只要把证据摆在你们廷尉府面前，薛城就必死无疑，夜凯就有了能要挟薛城的本钱。”
韩唤枝道：“薛城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谁知道。”
仆月道：“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大宁北伐大胜，黑武一败涂地，在宁国的密谍失去了支援，于是夜凯放弃了计划，他决定断开和黑武的联络，不只是他，所有人都断开以自保，自此之后夜凯就失踪了。”
他看了韩唤枝一眼：“直到一年多之前，忽然有人以薛城手下的联络方式联络到了长安城里的黑武密谍，说是能卖给我们火药包。”
他有些伤感的说道：“所以我来了，你说悲催不悲催？”
韩唤枝问：“这个人就是宇文小策？”
“对。”
仆月道：“当年负责和夜凯联络的也是这个人，不过他们俩没有见过面，夜凯是不会轻而易举暴露在任何人面前的，除非他认为有必要。”
韩唤枝又问：“那你来了之后，和夜凯联系上了吗？”
仆月撇嘴：“你这个问题有些傻。”

第一千四百四十二章 升官了
仆月笑呵呵的看着韩唤枝说道：“我今天说了这么多话，难道你不应该给我一点好处？”
韩唤枝问：“你不觉得能这样和我面对面坐着心平气和的说话就是好处？”
仆月：“别那么小气，我早晚都是会被你们处死的人，给点好处还能怎么了，反正我也带不走，既然带不走，我当然不会跟你要金银财宝什么的，那些对我没有意义。”
韩唤枝问：“你想要什么？”
仆月：“妞儿吧，京中可有善口技者？”
韩唤枝一怔，然后反应过来：“你想的还真是很美。”
“唔。”
仆月笑道：“我都这个德行了，四肢全废，难道你还指望自己动？”
韩唤枝：“换一个吧。”
仆月道：“堂堂廷尉府韩大人，还真是小气……罢了，既然没有妞儿，那有没有好酒好菜？”
韩唤枝回头吩咐了一句：“去备一些酒菜。”
“要肉。”
仆月认真的说道：“各种肉，大鱼大肉。”
韩唤枝：“俗气。”
仆月道：“要不然咱俩换换位置，我去你那住你来我这住，每天两顿窝头咸菜，我看看你住一段时间之后俗气不俗气。”
韩唤枝道：“那就给你大鱼大肉。”
他看了看仆月：“可是大鱼大肉的待遇之后，我希望还能和我聊一些什么，比如刚刚聊到的这些事，我比较有兴趣，如果是关于夜凯的事，我更有兴趣。”
“那可以有妞儿吗？”
仆月问。
韩唤枝摇头：“绝对没有。”
仆月撇嘴：“好歹我也是个有用的人，就算是阶下囚也是个有用的阶下囚，你们宁人连收买人都这么小气的？严刑拷打对我没有用，美人计最好使，我今天招了明天还想招，你美人计天天使我天天招。”
韩唤枝：“我就当你是在吹牛。”
仆月哈哈大笑：“原来坐牢也不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快去准备酒菜，准备好了，菜品我满意，我知道些什么就会告诉你一些什么。”
不多时酒菜上桌，正如仆月期盼的那样，一桌子的大鱼大肉，各种肉，如果是在以前的话这样满满当当一桌子的肉菜会让仆月觉得腻也真的会觉得俗气，可是现在他恨不得全都吞进去，人果然是会变得，这才关了多久。
“来来来，韩大人亲自喂我可好？”
仆月带着些挑衅似的说道。
韩唤枝拉了把椅子坐在仆月身边：“喂就喂，有什么不好的？”
他夹了一口菜递给仆月，仆月似乎极享受这个过程，三口菜两口酒，吃的要多美滋滋有多美滋滋。
酒足饭饱，仆月赞赏的看着韩唤枝说道：“事实证明韩大人这样的才是人杰，韩大人很清楚得到什么就需要付出什么，我记得以前听人提起过，韩大人这鬼见愁的称号其实名不副实，你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韩唤枝放下筷子，往前压了压身子后很认真的问了一句：“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吗？”
“相信啊。”
仆月道：“这个世界如此之大什么样的人没有，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又不是很少见的类型。”
韩唤枝摇头：“这个世界上也许有你说的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可实际上，刀子嘴是刀子嘴，豆腐心是豆腐心。”
仆月问：“何解？”
韩唤枝道：“刀子嘴在说刀子话的时候，你猜在人说出那些伤人的话的时候，那颗心是刀子心还是豆腐心？”
仆月皱眉想了想，好一会儿后点了点头：“韩大人的见解深厚，确实如此，刀子嘴豆腐心要分开来看，刀子嘴的时候一定是刀子心，至于豆腐心，那是说完了之后后悔，刀子心才变成了豆腐心，不过是内疚悔恨罢了。”
韩唤枝笑着点了点头：“所以你觉得我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吗？”
仆月笑道：“刀子嘴的时候刀子心。”
韩唤枝往后靠了靠：“所以现在咱们可以聊聊夜凯这个人了吗？”
“当然可以。”
仆月学着韩唤枝的样子往后靠了靠，还示意身边的廷尉把他背后的软垫整理一下，他舒舒服服的坐好。
“因为我以前听心奉月不止一次提到过夜凯这个人，所以我很好奇，我之前一直都在闭关练剑，出关之后第一个让我好奇的人就是夜凯。”
仆月说道：“我特意去了一趟青衙询问这个人，你知道，那时候我可是心奉月最得意的弟子，青衙的人不会得罪我，所以拿到关于夜凯的档案也就轻而易举，然而即便是青衙中关于夜凯的记录也很少。”
韩唤枝点了点头：“能想到，如此重要的一个人，其档案当然不会随随便便放在青衙，这么重要的东西，必然在更重要的人手里。”
“没错。”
仆月道：“夜凯的详细档案记录在龛罗黑庭手里，本来那是谁也不可能轻易见到的东西，可是后来龛罗黑庭死了，所以他所亲自掌控的东西都交给了心奉月，而心奉月又是一个很懒的人，他才不会自己去整理那么多卷宗档案。”
仆月笑了笑：“而我又好奇夜凯，所以主动帮忙整理这些东西，然后我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夜凯，居然是渤海王的儿子。”
韩唤枝的眉角立刻挑了挑。
仆月道：“当我看到那份卷宗的时候我也很吃惊，虽然渤海人对黑武人充满敬畏，可是渤海往居然把自己的亲儿子送到黑武来做密谍，这确实出乎预料，而且档案中记录着这个夜凯还是渤海王最喜欢的儿子，他把夜凯送到青衙后就对外宣布夜凯不慎坠马而死。”
韩唤枝道：“渤海王未必没有私心，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多聪明有多好的天赋，所以把儿子送到青衙接受最严苛的训练，将来才能回到渤海牢牢的掌握渤海皇权，而且还能通过从青衙学来的东西振兴渤海，最起码对于训练军队有用。”
仆月点了点头：“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渤海王把夜凯送到青衙确实另有所图，但是渤海王命不好，被你们宁人给灭了。”
韩唤枝叹道：“之前我还有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渤海人能够有相当于青衙副指挥使的权力，哪怕就算是他是青衙三百年唯一一个考核达到十分的人，黑武人也不可能直接给他那么高的位置，之前你说夜凯给薛城送兵器的时候我也在想，他如何能够让渤海国内也能配合的那么顺畅。”
他看着仆月说道：“因为他是渤海王的儿子，所以那些渤海人当然会无条件的服从他，尤其是，在潜入宁国之后，其实大批的渤海人选择逃离，真正能执行任务的也就一半人，所以青衙选择了夜凯为副指挥使，这样一来，潜入大宁的渤海密谍都会乖乖听话。”
仆月点了点头：“所以我猜着，夜凯这个人应该对你们宁人充满了仇恨，如果不是黑武败给了宁国导致他失去了后援，紧跟着宁人又灭了渤海，他应该已经回去继承王位了。”
韩唤枝起身：“好在宁国提前灭了渤海。”
仆月：“不然呢？”
韩唤枝道：“不然我都没有对手玩。”
仆月：“……”
就在这个时候方白镜从外边进来，走到韩唤枝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外边来了几个人，说是来投案的。”
“嗯？”
韩唤枝问：“投什么案？”
“重安郡天机票号的案子。”
江南道，南平江上。
一艘商船逆着河流往西边前行，宇文小策背靠着船舷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他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可实际上脑子里一直都在思考，一路上都在思考，而让他思考的人不是沈冷也不是孟长安，而是方拾遗。
手下人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宇文小策接过来喝了一口，沉默片刻后吩咐道：“派人去山北县，好好查查关于方拾遗的事，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
“先生。”
手下人不解：“为什么先生对方拾遗那么感兴趣。”
“因为他是一个有意思的人，一个会演戏的人。”
宇文小策道：“我才不相信他真的只是一个小捕头……”
与此同时，山北县。
十几名身穿廷尉府锦衣的人骑马进了这个叫苏河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一共就二百多户人，所以镇子里的人全都互相认识，他们打听着到了里正的家门口，不多时，里正唐春来急急忙忙的跑出来，点头哈腰的行礼。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廷尉府的人，当然会很紧张，他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往外跑的时候还想着，难不成自己和姚家媳妇的事廷尉府查到了？就那么一次啊，被嫌弃不行就再没有去过。
廷尉府真是神通广大！
紧跟着想到不行的事廷尉府也知道了？
那会不会报告给陛下，那岂不是连陛下也知道他不行了？
为首的廷尉府队正问他：“你们村子里以前有没有一对母子，是从南山县搬过来的，在你们这住了十年左右。”
“有！”
唐春来立刻就想了起来：“真的是可怜人，她家男人是南山县的捕快，因为错案冤死了，女人带着孩子跑到外面镇子里住下来，也没有再嫁，孤儿寡母的生活，大概七八年前吧，还是六七年前，记不太清楚了，女人病重不治死了，那个小伙子埋葬了他母亲之后就走了，说是回南山县。”
廷尉府的人问：“是叫方拾遗吗？”
“还真不知道那孩子大名叫个啥，总是听到他母亲喊他小名叫磊子磊子的，我一直都以为那孩子叫什么磊呢，姓苏没错。”
廷尉府的人点了点头：“那母子在这村子里可有相熟相好的人家，带我们过去问问情况。”
唐春来问：“那小伙子是犯了什么事吗？”
“不是，他要升官了，只是例行调查，每一个要升迁的官员家里都会被调查一下。”
“升官了？”
唐春来一怔：“他升什么官？”

第一千四百四十三章 摇摇晃晃
唐春来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县令，而在他看来，想成为县令那样的人就已经是一种眺望，一种不切实际的眺望，所以他并不认为当年那个离开村子的穷小子能有什么出息。
大宁如此富足也不是没有穷人，而一户人家之所以穷大概有三种原因，一是环境所致，住的地方就不发达，环境制约了发展，二是懒惰还好高骛远觉得自己有本事可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成，三是因为天灾人祸。
方拾遗家里原来就很穷，因为是搬过来的人所以没有田地，最初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活可做，毕竟不是谁都会无条件的相信陌生人。
“他会武术？”
唐春来听廷尉府的人说了方拾遗在南山县已经是捕头之后他还是有些不相信。
“他家里穷，孩子倒是懂事一直想赚钱帮忙补贴家用，可是没什么会的，你要说他有一把子力气我信，哪里有事他就做小工，就是卖力气干活的，小工的钱是大工的一半，也不是经常都有活干，他母亲身子骨不太好，他又不能出远门，就在附近找活干，谁家修墙盖房子的他就过去赚点辛苦钱，最远不出二十里，他担心太远了他母亲会出什么意外。”
唐春来介绍道：“但是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练武，他被人欺负了也不还手，甚至连话都不愿意多说。”
廷尉府的人互相看了看，详细做了记录。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方拾遗将会调到长安廷尉府任职。”
听我给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准备离开，他们是郡治廷尉府分衙的人，按照廷尉府现在的构建规模，每一道的道治府有分衙，主事的是千办，正四品到从三品，郡治府也有分衙，主事的是百办，正六品到从五品，县一级没有廷尉府分衙，除非是像方城县那么重要的地方，那是长安城的南大门。
“他，多大官儿啊？”
唐春来试探着问了一句。
“百办。”
其中一个廷尉笑了笑：“你说多大？”
唐春来一怔：“那岂不是比县令还大？”
十几个廷尉互相看了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在这个里正的眼里县令就是很大很大的官儿了，他们在村子里详细调查了一下，然后离开。
唐春来刚要回家，忽然看到孙家那个标志的媳妇在远处朝着踏着招手，她丈夫早些年病死了，家里她一个人撑着，唐春来贪慕她美色不止一次的献殷勤，总算是勾搭上了一次，可也不知道是因为太紧张还是因为太兴奋，挺丢人的。
大概过程是，我就拉拉你的手，不会冒险你。
我就抱抱你，不会冒犯你。
我就亲亲你，不会冒犯你。
我就蹭蹭不进去，你相信我。
别怕别怕，别怕疼，很快的两下就完事。
嗯，就最后一句是真的。
自此之后孙家媳妇已经好久没有搭理过他，此时主动招手，唐春来小腹里一下子就热了起来，屁颠屁颠的跑过去，这个孙家媳妇也是命苦，嫁过来没多久丈夫就没了，每两年公婆相继去世，她又没生个孩子，一个人守着空房度日。
“啥事啊？”
唐春来问。
孙家媳妇笑着问：“刚刚来的人是干啥的？”
“没见识。”
唐春来自豪的说道：“自然是来找我的，那是廷尉府的人，来找我商量一些公务事。”
“廷尉府的人来咱们村能有什么公务事？”
“噢，就是随便打听一个人，磊子你还记得吗？他大名叫啥你知道不？”
“记得，挺精神一个小伙子，叫方拾遗。”
孙家媳妇道：“打听他干嘛？”
“说是要升任廷尉府百办了，这真是走了狗屎运了，那个小子能有什么本事居然进廷尉府当大人了，唉……不过我总觉得那小子不对劲，回头有机会我得去县里和县令大人说说，让他给廷尉府写信，来历不明的人怎么能随随便便做百办大人呢。”
“人家哪儿来历不明了。”
孙家媳妇道：“来历清清楚楚的好不好，你就是嫉妒人家。”
“我嫉妒他？”
唐春来哼了一声：“我做里正多少年了！”
他忽然间反应过来，眯着眼睛看向孙家媳妇：“我都不知道他大名叫方拾遗，为什么你知道？从来就没有人问过，也没有在意过，大家都是磊子磊子的叫着，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怎么了。”
孙家媳妇白了他一眼：“我好打听，什么事都喜欢打听，别人不知道的我都知道，比如我还知道你不行呢，别人知道吗？你和那些老爷们儿们吹牛说自己半个时辰起步的时候我也没戳穿你啊，人家好歹还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你就是一二，连他妈个三四都没有。”
唐春来脸红的好像猴子屁股似的：“我那是，我那是意外，你让我再来一次试试，我祸祸不死你。”
他忽然间又想起来什么，瞥了孙家媳妇一眼后急匆匆的走了，两刻之后，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走到一座空宅子门口，当初方拾遗走的很突然，没有和谁告别，是凌晨天还没亮就走了，就遇到了村子里的老羊倌，模模糊糊的看着是他，问了一句磊子你要干什么去，他说离开这再也不回来了。
之后这破落的小院就被唐春来锁了起来，虽然他嘴巴臭，可是人心不算坏，当时他还说过，这院子虽然破旧，可是等那孩子回来，院子还是他的，谁也不许霸占。
已经十来年没有打开过的院门再次被他打开，院子里荒草丛生，唐春来看了看那几乎都要坍塌的破房心里感慨万分，一个这样穷苦人家走出去的孩子，就要做大官了，人生际遇还真是难以想象。
他踩着荒草进院，在院子里往四周看了看，心说得找人把这收拾出来，人家已经是大官了，走的时候说是再也不回来，可是天知道人家什么时候念旧回来看看，一看这院子破落如此难免心里堵得慌，以后每年都收拾收拾，不回来也就罢了，回来还能落个人情。
他盘算着大概这笔钱也就自己出了，怎么才能从那个彪悍婆娘手里要出来一点钱呢。
一边想着一边推门进了屋子，屋子里都是灰尘，角落里满是蜘蛛网，他进了里屋后就楞了一下，屋顶上居然漏了一个大洞，原本就是泥巴稻草的屋顶，不知道是哪年下雨给泡塌了。
屋子里的土炕被雨水也泡了瘪下去一个大坑，他隐隐约约的在那大坑里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有一团乱糟糟的东西，被什么烂布包裹着。
他也是手欠，过去把那包裹拿起来看了看，越看越别扭，然后瞬间头皮就炸了起来。
那是一团头发。
“你闲着没事来这看什么？”
就在这时候唐春来的身后有人说话，他吓得几乎腿都软了，一转身就看到孙家媳妇站在那看着他，他这才松了口气：“我就想来看看怎么收拾一下院子，你看这土炕里……怎么有人的头发？下边会不会还有什么死尸啊。”
“你人还不错的，就是太多事了。”
孙家媳妇叹了口气：“要不要听个故事？”
唐春来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什么故事？”
“挺悲惨的故事，我一直都没有对别人说过，关于方拾遗和他母亲的故事。”
唐春来之前就觉得不对劲，这一刻忽然间想起来了什么。
“方拾遗离开村子的时候你还没有嫁过来呢，你不该知道那么多的才对，他走后至少半年你才嫁到咱们村……”
孙家媳妇道：“对啊，他走后我才来的，哪有半年，他走后不到一个月我就嫁过来了，也怪我，太懒了，当时他走的匆忙，让人跟我交代过，当时他没能处理的太好，就把人塞到炕洞里了，让我想办法把人弄出来好好埋葬，可是我想着这个院子谁还能来，在炕洞里埋着吧，在哪儿埋着不是埋着？”
她靠在门框上，有些遗憾的说道：“他以前就说过我什么都好，就是懒，太懒，我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唐春来脸色惨白：“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魂吗？”
孙家媳妇问了他一句。
唐春来吓得哆嗦了一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母亲当年病重，一直卧床不起，他为了照看母亲，还为了能赚点钱给母亲买药，所以只能做一些短工，忙完了立刻往家里跑，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苦苦撑着，忽然有一天他回家的时候发现母亲已经死在病床上，他嚎啕大哭，应该是这样。”
“对于他来说，母亲就是他的全部，十来岁之前，他家庭很好，父亲虽然刻板但对他疼爱有加，经常会把他放在肩膀上玩，家里只有一个孩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父亲死了之后家也算破碎了，母亲是他最后的精神支柱，相依为命，他母亲也不想死，心疼自己孩子，也了解自己孩子，知道他死了儿子会怎么样，可母亲还是死了，他其实心也死了，于是他就在那……”
孙家媳妇指了指房梁：“就在那上吊自杀了，尸体就在那挂着来着，也许他死了之后觉得应该回南山县的老家去看看，他心中应该有恨吧，怎么也得回去把害死他父亲的人都杀了才行。”
“于是尸体在这挂着，鬼魂离开了村子，走到村口的时候碰到了一个老羊倌，老羊倌问他你去哪儿啊，他说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为他都死了，还怎么回来？”
孙家媳妇眯着眼睛看着唐春来：“你真的不该来。”
唐春来被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哪里敢再听下去：“我知道你是吓唬我呢，我又没有对你不好，你这样吓唬我干嘛，你躲开我要走。”
“你还不信。”
孙家媳妇指了指他身后：“你看不到吗，就在那挂着呢。”
唐春来战战兢兢的回头，然后看到房梁那挂着一具尸体，摇摇晃晃。

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做了鬼也别回来
唐春来战战兢兢的回头，然后就看到房梁上真的挂着一具尸体，摇摇晃晃，咧着嘴，没有如传说之中那样吐着长长的血红血红的舌头，而是咧着嘴对着他傻笑。
唐春来在那一刻被吓得魂飞魄散，尤其是那个人挂在那朝着他笑的样子让人头皮发麻。
“骗你的。”
孙家媳妇笑了笑说道：“你看，他是方拾遗吗？”
唐春来这才敢仔细看了看，挂在那的那个男人果然不是方拾遗，那男人也不是挂着脖子吊在那，而是一只手抓着房梁挂在那。
那人从房梁上松开手飘落下来，落在了唐春来身边。
“其实很简单，你应该听过老人们讲的。”
孙家媳妇笑道：“鬼的脚是不能落地的，老人们都说过，鬼是土秽之物，双脚落地就会被阴曹地府吸回去，所以鬼都是在半空中飘来飘去。”
唐春来道：“吓死我了，你们这是想干嘛？”
孙家媳妇道：“虽然他不是方拾遗，可你为什么不怕他？”
唐春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后说道：“他又不是鬼，我肯定就不那么怕了。”
孙家媳妇往前凑了凑，面目逐渐变得狰狞起来：“我只是说他不是方拾遗，谁说他不是鬼了？你看他的脚落地了吗？”
唐春来慢慢的低下头，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然后他看到那双脚实实在在的在地上站着呢。
唐春来这心情一上一下的快要崩溃了，带着哭腔的问：“你到底是谁啊。”
“他是我男人啊。”
孙家媳妇笑着说道：“你没有认出来？”
唐春来扑通一声跪下来：“别折磨我了，我和你女人只有一次，我不行的，我其实都没进去就不行了，你女人就是个妖精，她是个妖精啊……”
“我知道。”
那男人笑了笑道：“我女人是个妖精这事我还能不知道。”
他勾了勾手指，孙家媳妇随即靠过去搂着那个男人的腰，那男人看着唐春来笑道：“我就是那么死的，我理解你。”
扑通一声，唐春来昏了过去。
“赶紧收拾一下吧。”
那个男人瞪了孙家媳妇一眼：“这么老这么丑的男人你也下的去嘴？”
孙家媳妇叹了口气道：“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你们全都诈死撤走了，我一个人守着，也没个人帮我，我连吃饭都快解决不了了，我再不勾搭勾搭这个里正，我怎么活？”
“难为你了。”
那男人摇头道：“大人去了南山县，我们就都得撤走负责保护他，这几年只顾着那边忽略你了，我们假死之后也是出了些意外。”
他把土炕里那已经干瘪的尸体拽出来：“我把尸体带走埋起来，你一会儿找只死猫死狗的扔在这，把他吓成这样估计着一时半会也正常不起来，收拾好了之后咱们就走，他自己醒过来会以为真的撞到鬼了，你就打死不承认到这院子里来过，以后他也不敢再骚扰你，过一阵子我会帮你想办法离开这，去南山县找大人汇合，这地方不用再盯着了。”
孙家媳妇道：“大人到底想干什么啊？”
“你知道的，大人一直不想做黑武人的走狗。”
男人把尸体用布包裹起来，看了看唐春来，一时半会的也醒不过来，索性坐下来后说道：“当年大人决定和黑武那边断开联系，不仅仅是因为黑武战败，还因为大人已经预判出来渤海必灭。”
他吐出一口气，像是有些伤感。
“可是我们这些人根本就没有回去过渤海，我们算是渤海人吗？我们骨子里流着的血都是宁人的多，渤海人的血早就很淡很淡了。”
“大人说，渤海人给黑武人当走狗的日子就要过去了，他当初极力要求来宁国也是为了摆脱黑武人的控制，可是到了这之后，眼线太多，他身边带过来的人都不敢相信，所以才会从我们这些人之中选亲信。”
他指了指自己：“我祖辈一百七八十年前就到了这，像个普通百姓一样活着，没有执行过一次任务，虽然世代相传最少有一个知情者，然而我们真的甘心吗？”
他看了女人一眼：“你家里来宁国也已经有近二百年，你甘心吗？好端端的日子过着，黑武人随便派个人过来下达个命令，我们就得抛弃所有的东西然后去送死。”
“大人就是不想让这样的事再发生，所以当年利用黑武战败，他下令所有人和黑武那边断开联系，我们还好，我们本来就有身份，可是大人需要一个身份。”
他看了看那具包裹起来的尸体。
“我家世代在这个村子里潜藏待命，对方家的事知道的很清楚，是我当年向大人汇报了这个消息，当时我的本意是，杀了真的方拾遗，大人以方拾遗的身份回南山县，根本就没有人会怀疑什么。”
“可是大人不许，大人说，既然想甩开那枷锁，以后就不能再像原来那样活着了，他说方家母子很可怜，让我多照看一些。”
他摇了摇头后叹道：“谁想到这个傻小子命这么苦，他出去打短工，回来的时候母亲死在病床上，他一时想不开在这屋子里上吊了。”
女人点了点头：“然后大人就借了他的身份去南山县，而这里还需要有人盯着，于是我来了，而你们则假死去了南山县暗中保护大人。”
男人嗯了一声：“大概就是这么个经过，可是大人到了南山县之后……”
九年前。
方拾遗背着一个行囊进了南山县的县城，站在城门口的时候站在那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进进出出的那些陌生人，应该都是方拾遗的故旧乡亲。
“我借了你的身份，我不会白借。”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走到城门口，城门口负责检查的厢兵队正看了他一眼：“不是本县人？路引凭证拿出来我看看。”
“我是本县人。”
方拾遗认真的说道：“我父亲原来是县衙的捕快，他叫方皖，后来我和母亲搬去了山北县住，母亲也去世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所以我想回来看看。”
他把身份凭证递过去，那个厢兵队正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方皖的案子过去还不到十年，他一开始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耳熟，很快就想起来，所以心里叹了口气。
“走都走了，还回来干嘛？”
队正看了看身份凭证，还给方拾遗：“若是要回家去看看，看两眼就走吧。”
“为什么？”
方拾遗问。
那队正往四周看了看，其他几个厢兵也都看着这边，所以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摇头。
方拾遗故意的。
他进了城之后走的很慢，在仔仔细细的看着这个地方，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回忆，可是他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身后有人跟着，跟踪的手段很低级。
他就是想让人跟着。
当年害死方拾遗父亲的那些人还在呢，有的离开了县衙自己做生意，而那个捕头已经升任了县丞，在南山县里，新来的县令大人并不知道这些人的真面目，还很依仗他们。
县城里的厢兵都归县丞管制调遣，他故意在城门口说的那么清楚，就是想让人告诉那个县丞他回来了。
在城里溜达了一个半个多时辰，然后按照情报走向方拾遗的故居。
在南山县，孙家的小伙子叫孙去台，他交代孙去台平日里多照顾一下方拾遗母子，走动的勤快了之后，方拾遗也确实把他当成了朋友，很多往事都讲给他听，自家在什么地方，门口有什么树，距离什么铺子没多远，讲了很多他小时候的往事。
这些情报现在都在这个假的方拾遗脑袋里装着，他确实是个奇才，从来没有到过南山县城，可是凭着那些情报他居然在没有问路的情况下找到了故居。
他在故居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还试图推开门，可是门上还有残存的封条，上着已经锈住了的铁锁，他只能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一直都有人暗中跟着他。
他在县城里随便选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住下来，买了两个烧饼当做晚饭。
当夜，客栈里来了人。
一个看起来四十几岁的胖乎乎的商人带着几名手下也住进了客栈，就住在方拾遗对门，深夜，他的房门被人撬开，然后几个壮汉一拥而入把方拾遗按在床上。
那个胖乎乎的商人走到他面前仔仔细细的看了看，一开始脸上是有些疑惑后来是轻蔑。
商人在椅子上坐下来，摆手示意手下把门关好。
“你回来干嘛？”
他问。
方拾遗问：“你是谁？”
“我？”
商人笑了笑道：“我是你父亲的同僚，曾经的……现在做生意，毕竟衙门里那几个钱确实太少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给你一笔钱你明天一早出城，我不管你去哪儿，走了就不要回来了，如果你不走，那今晚你就会死。”
“为什么？”
方拾遗问。
“没有为什么，不喜欢你。”
胖商人起身：“我会一直盯着你，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他走到一边打开方拾遗的包裹看了看，只有几套很旧的粗布衣服，钱袋子里所有的钱也不够二两。
“你父亲当年太顽固了，如果他是一个圆滑一些的人，现在你的日子应该过的很舒服才对，那记得那时候你七八岁，我还抱过你一次，结果你父亲立刻把你从我怀里抢过去，看我的眼神都是敌视。”
他耸了耸肩膀：“那时候我们很想把他变成朋友，可是他太顽固了，我这辈子只见过他这一个那么顽固的人，说什么穿着官服就要行得正坐得端，谁不想？可是谁和钱有仇？”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摇头：“别怪我心狠，我刚刚想着确实是给你一笔钱让你走，可是我一时感慨话多了，话多了就会惹麻烦……”
他摆了摆手：“勒死他吧。”
他转头看向方拾遗：“做了鬼也别回来。”

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不白借
胖乎乎的商人叫杜德海，算是当初那批人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在这些人之中的地位仅次于当时的捕头李冬青，后来李冬青升任县县丞之后曾有意让他做捕头，可是他却推辞了，选择离开县衙自己做生意。
他和李冬青不一样，李冬青还抱有幻想，而他对大宁的律法还有所敬畏，当然这敬畏也打了折扣，可敬畏始终是敬畏。
他还算清醒，李冬青做了县丞之后觉得自己还能再往上爬一爬，南山县地理位置优越，是个很容易出政绩的大县，历来南山县的县令没有一个在这超过六年的，上一任县领大人靠一个无为而治就被提拔走了，虽然只是升了半级，可也是实缺。
李冬青觉得以自己的能力还有机会，他才四十多岁，如果巴结的好经营的好，将来说不定能爬到郡治那个层次，一个县丞在南山县这样的大县才算刚入品，正七品而已，可是到了郡治，若能爬到郡丞的位子上就是从五品或者正五品。
杜德海却不相信他能爬上去，就算爬上去，离开了他们可以只手遮天的南山县，谁还能惯着你？
到了郡治府，李冬青那样毫无根基底蕴的人，出一点纰漏都会被人盯着不放，以李冬青的能力，做个县丞也就是极限了，到更高层次的地方，谁能看得起他。
所以杜德海早早的离开了县衙，每年给李冬青的孝敬银子不算少，有李冬青照应他，他在南山县的生意做的越来越大，家财万贯，比提心吊胆做个捕头好太多。
此时在客栈里，杜德海心情有些复杂，他和李冬青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确实没有李冬青那么心狠手辣。
当初李冬青就执意要除掉方皖，而他的想法是尽量能拉拢就拉拢，可没柰何，因为方皖确实又臭又硬，他们不管是送银子送房子还是送女人，方皖始终水泼不进。
“你父亲是个合格的捕快。”
杜德海回头看了一眼被按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方拾遗，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我这么多年来其实也没有几个真正佩服的人，你父亲算一个，你死了之后如果在阴曹地府还能见到他的话，替我跟他赔个不是。”
他看着方拾遗的眼睛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给他烧纸，清明，忌日，春节，没有一次落下的，他在阴曹地府里应该日子过的还可以。”
方拾遗冷笑：“他活着的时候不沾染你们一个铜钱，你以为他死了之后会用你们的钱？”
杜德海一怔，想了想，苦笑：“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活着的时候他确实一个铜钱都没拿过我们的，死了之后应该也会嫌我的钱脏。”
他走到方拾遗面前：“你真的不该回来，你母亲带着你走都走了，回来还有什么意思？你回来又能做什么？”
方拾遗道：“我回来，是想看看报应在不在。”
“哪有什么报应。”
杜德海道：“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报应，你觉得还会有不公平的事吗？我从来都不认为我们做的是对的，可是我也从来都不怕有什么报应，因为实力不一样。”
他指了指方拾遗：“你没能力，没实力，没本事，所以你只能寄希望于报应，你对付不了我们，才会觉得我们会有报应，如果你能对付的了我们，你应该明白，你自己才是我们的报应。”
他缓了一下，笑了笑：“报应这个词一定是弱者发明出来的，你信不信？”
方拾遗思考了一下，点头：“有道理。”
杜德海道：“强者始终都是别人的报应，而不怕报应。”
方拾遗问：“既然你想杀了我，能不能在我临死之前让我明白一些事，我父亲当年是不是被你们陷害的，你们都有谁，他在狱中到底是不是自杀。”
“哈哈哈哈……”
杜德海哈哈大笑起来，眯着眼睛看向方拾遗反问：“我们都有谁？”
方拾遗看着杜德海的眼神明白过来，他点了点头道：“原来是所有人。”
杜德海嗯了一声：“我说过了的，你父亲是个异类。”
方拾遗叹了口气：“大宁之内，为什么也有你们这样的人？”
杜德海道：“大宁之内，到处都是我们这样的人。”
方拾遗摇头：“我希望不是，不然我连点美好都看不到了。”
杜德海：“你是不是有病？”
他眯着眼睛看着方拾遗：“你要死了，还说什么美好不美好？”
方拾遗却笑了笑：“我为什么要死了，审问很顺利，我很开心。”
“审问？”
方拾遗忽然动了起来，动作快的让人眼睛都跟不上，手掌如刀在那几个壮汉的脖子上切了一下，三四个壮汉连反应都没有就几乎同时倒了下去。
方拾遗在床上坐起来，笑呵呵的看向杜德海：“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一是告诉我人名单，二是你壮烈的去死。”
杜德海的第一反应是扭头就跑。
方拾遗的身影一闪就到了杜德海背后，右手伸出去，手指好像铁钳一样居然隔着肉抓住了杜德海的脊椎骨，那一瞬间，杜德海好像被闪电劈了一样立刻软了下去，软还在抖，所以那场面就显得格外诡异。
“来，咱们去那边坐。”
方拾遗捏着杜德海的脊椎骨，手指没有穿破皮肉，可是却摁进去五个指坑，那么捏着脊椎骨的场面想想就知道有多恐怖，杜德海的脸扭曲的像是一滴油掉在水面上后逐渐散开的样子。
方拾遗转身，杜德海就不得不转身，他走到桌子那边，这才发现桌子上居然放着铺好的纸和研好的墨，毛笔就放在那。
“你……故意等我来？”
“不是故意等你，我又不知道来的是谁。”
方拾遗淡淡的说道：“写出供词，写出名单。”
“呵呵……写不写我都会死，我为什么要写？”
“死有很多种。”
方拾遗在杜德海耳边一字一句的说道：“你有老婆孩子吗？”
杜德海猛的颤抖了一下：“我写了，你别伤害他们。”
“用不着我去伤害，你自己伤害他么就足够了。”
方拾遗语气平淡的说道：“你死之后，你们当年的罪行也会被审判，你的财产会被罚没，而你的老婆和孩子会过上当年方皖的老婆孩子过的日子，他们被人唾骂而不得不离开家园，你的老婆孩子大概也会一样，可是好歹他们能活着，你不写，我就送你们一家整整齐齐的上路。”
他压了压身子，在杜德海耳边说道：“现在你相信有报应了吗？”
第二天一早。
老陈头一如既往的早起，他习惯了每天清晨人少的时候去街上溜达溜达，人越老越不喜欢吵闹，每天早晨出门的时候他也会习惯性的往方家看看，邻居了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每天早晨看到铁门上锈住了的锁和残缺不全的封条，十年了，每次看还都是有些唏嘘。
可是今天看到的不只是这些，在清晨微弱的光芒下，他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个大高个站在方家门口晃来晃去的，把他吓了一跳，他揉了揉眼睛走进看了看，然后吓得嗷的叫了一声。
哪是什么大高个，而是一个挂在那的死人。
一个时辰后，南山县县衙。
县令张大人刚刚调过来没多久，昨天才和县丞李冬青捕头袁凯聊过，捕头袁凯说，南山县是郡治连年表扬过的县，这里治安极好，多年没有出过什么案子，邻里之间也和睦，甚至连小偷小摸的事情都极少见。
张大人心情不错，在南山县这个地方只要出点政绩，升迁调并不难。
可是就在第二天就有人来县衙报案，在一户空着的民居门外吊死了一个人，还是本县颇有名望的商人。
“死者叫杜德海。”
捕头袁凯喉结上下动了动，表情也很不自然。
“他是本县有名的商人，因为乐善好施在本县很有名望，这些年来他资助过不少穷苦百姓，做的生意也本分，至于为什么死在方皖家门口……”
袁凯看了看李冬青，李冬青道：“还需调查，这件事不能轻率的定性，我看，让袁凯现在就去盯着这案子，去现场勘验。”
袁凯连忙起身：“是是是，卑职这就去。”
张大人点了点头：“有什么情况迅速来告知我。”
“是。”
袁凯应了一声，转身快速出门。
门外，捕快卓久看到他出来就摇了摇头，脸色难看的要命。
“杜德海昨天去找方皖的儿子了，结果今天一早被人发现死在了方皖家门口。”
卓久压低声音说道：“门上还贴了一张纸，我看过，是杜德海的亲笔。”
“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他因为当年陷害了方皖一直心怀内疚，这么多年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还说终究觉得心里有愧，对不起死去的方皖，于是在他家门口上吊自杀。”
“那张纸呢？”
“我收起来了，没敢交上去，这张纸若是被张大人看到了的话那还能有完？这件事应该就是方皖那个儿子回来报仇了，那小子说不定练了武艺，当初就该斩草除根的……”
就在这时候李冬青也跟了出来，走到他们两个身边后说道：“越快越好，把那个小子给我翻出来，让他死，多一天都不能活。”
“是！”
方皖家门口，虽然尸体已经被运走了，门口什么都看不到，可是门外还是聚集着一大批人在那议论纷纷，大部分都是这条街上住着的人。
方拾遗站在人群里看着门口那边，几名身穿捕快服饰的人在那维持秩序，不许人靠近。
“还想捂着吗？”
方拾遗眉角扬了扬。
“我看你们能不能捂得住。”

第一千四百四十六章 要去长安看看
县令张大人因为昨天的案子几乎一夜都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可是睡着了就做梦，梦到有个人指着他身上的官服说质问他，你配得上吗？
猛然惊醒，张大人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起来洗漱更衣，准备一会儿到衙门里亲自过问那案子。
“啊！”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声音凄厉，张大人连忙跑出去，连鞋都没有穿好。
刚刚起来准备打扫院子的下人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怎么回事！”
张大人跑到屋子外边，那下人战战兢兢的把手指向院子正中，在那躺着一个人，身上还盖着一块白布。
张大人的脸色也瞬间白了，他招呼下人过来，用笤帚把白布挑开，那确实是一个死人，脖子上有很重的勒痕，要么是被人勒死的要么是上吊自杀的，可是这样一个死人怎么会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家里？
府里的人居然谁都没有察觉，如果把尸体放进院子里的人想要对他不利的话，他可能已经死了，这个人的身手必然好的难以想象。
“去把县丞李冬青找来！”
张大人吩咐了一声，就在这时候他发现尸体上有一张纸，壮着胆子走过去把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脸色再次变了。
他沉思片刻，回到屋子里提笔写了一封信，然后交给管家：“立刻派人去道治城，求见道治廷尉府分衙千办言大人，请他派人过来，就说有一件大案需要廷尉府秘密调查。”
说完了之后他又追加了一句：“告诉廷尉府，就说我信不过县衙里的人。”
管家应了一声，知道事情严重，连忙安排人去道治城。
不多时，李冬青急匆匆的赶来，看到那尸体的时候吓得差一点就瘫软在地，这尸体昨天还好端端的在县衙的刑房里停着，怎么就被人偷出来放在县令大人家里了？
“大人……这是，这是昨天那个吊死在别人家门口的尸体，他叫杜德海，除了尸体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李冬青问了一句。
张大人摇头：“没有，只有尸体，你们是怎么看管的！给我严查，我倒是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这是因为本官刚刚到任所以要给本官一个下马威吗！”
“是是是……”
李冬青连忙让人把尸体运走，不放心的有追问了一句：“大人，为了便于查案卑职还是想多问一句，这尸体上确实没有什么东西？”
“尸体还没有动过，你以为本官会去亲自检查一下死人？”
“是是是……”
李冬青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他知道这案子一定会引起张大人的注意，不过刚刚张大人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他……
半个时辰之后，县城一家酒楼里，李冬青看了一眼袁凯：“现在立刻准备好两件事，第一是尽快把方皖的儿子翻出来，他居然想利用刚刚到任的张大人来翻案，这个案子一旦翻了你我都得死，找到这个人尽快杀了他，第二……如果找不到这个人的话。”
他看了袁凯一眼：“联络一下县城里那些给钱就什么都肯干的泼皮，让他们除掉张大人。”
这句话把袁凯吓了一跳：“杀张大人？！”
“对，做好现场，就说是有人寻仇，是张大人的仇家找上门来了，我们不能比他动作慢，我怀疑他已经要亲自盯着这案子了。”
李冬青道：“他死了之后，我们就有时间准备更多证据，上面查下来的时候我们也就不用害怕什么。”
袁凯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杀县令大人……这罪名太大了。”
“白痴。”
李冬青道：“你以为不杀他，以咱们过去做的那些事就不是死罪了？被人翻出来，一样的必死无疑！”
袁凯道：“那是先杀张大人还是先找那个人？咱们人手有限。”
“先杀……”
李冬青道：“先杀张大人，晚上他从县衙回去的路上动手，他回家的时候只有一个车夫跟着，动手并不难。”
“好！”
袁凯道：“我就去安排。”
袁凯走了之后，李冬青在房间里来来回回的走动了好一会儿，想着除掉张大人之后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保证足够稳妥，一个县令死于非命，上边一定会让廷尉府的人来查……
他在酒楼里坐了一个多时辰思考这件事，刚要离开的时候，手下人急匆匆的赶来。
“大人……袁捕头，袁捕头给人挂在方皖家门口了。”
一瞬间，李冬青的心就好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似的。
傍晚。
张大人的马车在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被一群蒙面人拦住，他们冲向马车，而车夫在第一时间转身就跑，没有一丝犹豫，连喊一声都没喊，好像车里的张大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那些泼皮无赖冲到马车边上，倒也没有去追那个车夫，毕竟车夫不重要，死不死的没有什么关系。
一个泼皮一把将马车帘子拉开，在帘子被拉起来的瞬间，出来的不是一个惊慌失措的文人，而是一个碗口那么大的拳头。
砰！
泼皮被一拳打中鼻子，鼻梁骨直接就碎了，人向后翻倒，马车力的人迈步下来，看了看那些泼皮后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叹气是为什么，只是眉宇之间还有些淡淡的轻蔑，可能是觉得自己和这些不入流的泼皮动手实在没什么意思，又或许是觉得大宁之内有这样的泼皮让他很失望。
没多久，所有试图行凶的人都被打翻在地，那人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转身走了。
入夜，张大人家里。
方拾遗道：“现在大人信了吧，这些人什么都做的出来，我父亲当年惨死，那位调走的县令大人真的不怀疑？他只是不想蹚浑水，不想惹祸上身。”
张大人点了点头：“我今天已经偷偷的让人把卷宗翻出来看过，那案子确实疑点重重，你放心，如果这个案子是冤案，我一定会给你父亲一个公道。”
十年后。
方拾遗站在县衙大堂里往四周看了看，这个地方他已经再熟悉不过了，可是这个地方感觉还是那么陌生，这里是宁人的一座县衙，是主持公道彰显法制的地方，本就不是他该在的地方。
一个捕快靠近他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大人，真的要去长安？”
“要去。”
方拾遗道：“我考虑了很久，还是要去的。”
“可是大人，太危险了。”
这个年轻人就是刚刚从山北县赶回来的孙去台，他在山北县假死，做了假的身份凭证，然后被已经是捕快的方拾遗介绍进了县衙做事。
那时候张大人刚刚平反了方皖的案子，整个县衙的捕快全都被缉拿归案，他无人可用，所以让方拾遗进了县衙，并且对方拾遗信任有加，方拾遗介绍来的几个人他都留用下来，直到他走。
“你不用劝我。”
方拾遗笑了笑，眼神里似乎有些留恋，哪怕这个地方还是有陌生感。
“我早就该去了的，当初是黑武青衙副指挥使的时我就应该去的，可是我一直都没准备好。”
“大人，去了廷尉府之后就会被详细调查，他们也已经去过了山北县，虽然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可是显然是在怀疑什么，而且我怀疑那些人根本就不是廷尉府派来的，而是沈冷找来的。”
“我知道。”
方拾遗道：“沈冷就算举荐我去长安任职，书信来回就要半个月，廷尉府的人哪有那么快来的，还直接去了山北县，按照流程，他们应该先来接触我。”
方拾遗笑了笑：“可是没关系。”
他看向孙去台：“我这几天一直都在思考一件事，我在清隽山的时候发现了沈冷的队伍，猜着就是奔农场去的，所以我提前回到农场杀了那两个主事人，毁掉了名单，故意留下了行动任务的卷宗，我只是想让沈冷看看，农场里的这些人，除了出身不干净之外，其他的都干干净净。”
“我故意让人给义聚村的那些人送信，让他们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就是因为我知道那些人我控制不住，他们都是疯子，他们必须死。”
方拾遗道：“不该死的人不要死，不该活的人不要活，我能做到的就是这么多了，可是后来我忽然醒悟，我刚到南山县的时候，那些作恶多端的捕快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把事情捂住，然而事情捂得住吗？”
他看向孙去台：“和沈冷熟悉了之后我更加确信，大宁有这样的英才，什么事情只要肯去查就一定能查清楚，捂是捂不住的，所以沈冷试探着跟我说要我去廷尉府任职的时候，我没有拒绝，我在见到沈冷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把事情捂住，我和那些作恶多端的捕快有什么区别？”
他笑了笑：“长安啊……我也想去看看，和青衙做了那么多年对手的廷尉府到底是什么样子，被龛罗黑庭认为是唯一对手的韩唤枝又是什么样子。”
他拍了拍孙去台的肩膀：“不管我做出什么决定，一定是为你们好。”
就在这时候陈冉笑着从外边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鸡。
“刚刚大将军说廷尉府的人已经到了，这里的案子交给廷尉府继续追查，你和我们一块会长安吧，韩大人接到了大将军的书信对你也很感兴趣，说不定就直接任命你为千办了呢？”
方拾遗走到陈冉面前，忽然张开双臂抱了抱陈冉，这一抱把陈冉给抱懵了。
“你这是干嘛？”
陈冉问。
“你是一个可以做兄弟的人。”
方拾遗笑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陈冉：“在你抱我之前我也觉得你是一个可以做兄弟的人，可是在你抱过我之后，我忽然觉得你可能不只是想和我做兄弟，你不会是喜欢男人吧？你手为什么还在我背后摸了摸？”
方拾遗哈哈大笑，然后问了一句：“长安城最好的酒楼是哪家？到了之后你请我吃一顿吧。”
“迎新楼啊。”
陈冉笑道：“再好不过迎新楼。”
方拾遗问：“最好的酒楼了？”
“主要是能赊账。”
陈冉笑道：“能赊一辈子的那种。”

第一千四百四十七章 换
长安城，廷尉府。
韩唤枝看了看面前这个面容清秀还带着些腼腆的年轻人，那是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看起来单纯的如同一个只会在田间干活的农家小伙儿。
可如果面前这个人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农家小伙儿，沈冷又怎么会让他到自己面前来？
“你了解廷尉府吗？”
韩唤枝问。
方拾遗微微俯身回答：“了解一些。”
他只回答了四个字。
韩唤枝道：“沈冷说你是一个能力出众的人，在我看来能力出众这四个字是极高的评价，能力不单单指的是一个人某一个方面的本事，而是综合素养，而你只回答了四个字，为什么？”
方拾遗道：“如果我真的想……不，如果我真的能在廷尉府任职做事的话，那么我回答的一定不是这四个字，我会在来之前把廷尉府的职权，构成，范围，行事，这些事全都了解的清清楚楚只字不差，但我不是来廷尉府任职的。”
韩唤枝笑了笑：“那你为什么来？”
“这个问题不想回答。”
方拾遗：“我对另外一个问题更好奇……沈冷是怎么形容我的。”
韩唤枝没回答，反问：“你认为沈冷是怎么形容你的。”
方拾遗问：“我能坐下说吗？”
韩唤枝点了点头。
方拾遗坐下来后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他歉然的笑了笑道：“一路上确实有些累……沈冷大概会觉得我是一个很可疑的人，虽然他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来什么，可是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一点怀疑都没有，而且我知道，从我在清隽山见到他的时候起，他就在怀疑我了。”
韩唤枝问：“那你觉得沈冷怀疑的理由是什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方拾遗道：“虽然我出现在清隽山确实是巧合。”
韩唤枝摇了摇头：“他怀疑你不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在意。”
“嗯？”
方拾遗没懂。
韩唤枝道：“你认为的那种怀疑其实不是怀疑，你应该想不到，沈冷最初看到你的时候是觉得这个小子可以啊，是个人才，而他对于自己认为是个人才的人，就会变得在意起来。”
方拾遗皱眉：“韩大人的意思是，最初沈冷确实是想提拔我？”
“沈冷是一个看到人才比看到金银财宝还眼红的人，他这个人很贪，贪财，更贪才，他认为你是块宝，他就一定会把你从土里挖出来，可是挖你出来的这个过程叫什么你知道吗？”
韩唤枝看着他问。
方拾遗想了想，回答：“了解。”
“嗯。”
韩唤枝点了点头：“沈冷是一个可以对朋友推心置腹的人，是一个一旦认定某个人是人才就会不遗余力把这个人推起来的人，更是一个认定了谁可以做兄弟就会做一辈子兄弟的人，你说是他怀疑也好，你说是他在了解你也好，不一样的词儿罢了，本质是一样的。”
方拾遗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笑起来：“六边形疯子。”
“六边形疯子？”
韩唤枝被这个词引起了好奇，他看着方拾遗的眼睛：“所以呢？”
“我……能不能见陛下？”
方拾遗站起来，很郑重认真的问了一句。
“为什么要见陛下？”
韩唤枝围着方拾遗缓步走了几圈，一边走一边说道：“没有原因终究不好安排，你没有立下什么大功不足以见到陛下，你没有什么绝对重要的事也不足以见到陛下。”
“身份么？”
方拾遗道：“如果我以黑武青衙副指挥使的身份求见大宁皇帝陛下，陛下会见我吗？”
“你果然是来承认身份的。”
韩唤枝轻轻叹了口气：“沈冷说如果你是黑武密谍，你也是一个很不典型的黑武密谍，而我却很难理解，你身为大宁之内所有黑武密谍的首领，青衙副指挥使，原渤海王的儿子，为什么你要来长安承认身份？”
方拾遗笑了笑：“因为我也是个疯子，可能也够得上六边形。”
韩唤枝笑着摇头。
“我想问你，求见陛下要说什么，你自己也说了，你是一个六边形疯子，万一你做出什么对陛下不利的事，我岂不是罪责难逃？”
“韩大人不该没有这样的魄力。”
“我是臣子。”
韩唤枝道：“你应该明白。”
“明白，如果我将整个大宁之内所有黑武密谍的名单交给陛下呢？”
方拾遗问。
韩唤枝转身：“等着吧，我去请旨。”
两个时辰之后，肆茅斋。
方拾遗本以为皇帝会住在未央宫里，他真想看看未央宫是什么样子，那是大宁的权力中心，那是神秘甚至神圣的地方，他对黑武星城红宫没有任何兴趣，但对长安城未央宫却充满了好奇。
陛下住的御园看起来更贴近自然，绿木成荫花鸟蝴蝶，走在这没有任何压力，所以他忽然生出来一种感觉，大宁的皇帝陛下是一个向往自由的人。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再心里很突然就冒了出来。
所有人都觉得皇帝应该住在肃穆威严的未央宫里，可是，也许，那地方对于皇帝来说也显得过于压抑，大宁当今陛下李承唐创造了无数个奇迹，甚至可以说是神迹，他的影响力又何止是在大宁之内？
毫不夸张的说，在黑武也有无数李承唐的崇拜者。
强者，永远都不缺少别人的崇拜。
方拾遗当初在黑武接受训练的时候就不止一次的听人提起过，黑武人对于李承唐是又恨又敬，草原上的人称呼李承唐为天可汗，西域的人称呼李承唐为大皇帝。
这样一个人应该是无敌的，寂寞的，高高在上，绝对权威，睥睨天下。
可越是这样想，方拾遗越觉得大宁皇帝陛下向往自由，可他是大宁的皇帝，所以他能追求的最大的自由就是从未央宫搬到御园肆茅斋，这里更贴近自然，是李承唐在最大程度上对自己向往的满足。
做皇帝真不容易。
方拾遗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走到肆茅斋门口的时候韩唤枝让他在门外稍候，方拾遗有些不解的问了一句：“不给我绑上吗？”
韩唤枝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给你绑上？”
方拾遗道：“疯子，六边形。”
韩唤枝笑了笑道：“你听说过楚剑怜这个人吗？”
方拾遗点了点头：“听受过，天下第一，黑武剑门的人虽然表面上很高傲，但是对楚剑怜只有怕，青衙曾经试图调查这个人，可是什么都查不到。”
韩唤枝道：“楚先生是前朝楚国的皇族后裔，你刚刚说他是天下第一剑客也不为过，但是陛下见他的时候还与他把酒言谈。”
方拾遗沉默下来，想了想，这大概就是黑武汗皇比不上李承唐的地方。
韩唤枝迈步进门，刚要俯身一拜，皇帝就摆了摆手道：“把人叫进来吧，你刚刚私自做主替朕吹了好大一个牛逼，把朕的后路都堵死了，朕若是再让人把他绑起来，岂不是显得朕很虚伪……”
韩唤枝讪讪的笑了笑道：“臣知错。”
韩唤枝刚刚来过一次，特意通知了沈冷和孟长安，如今这两尊门神就一左一右站在皇帝身边，韩唤枝才有那么大的底气。
不多时，方拾遗迈步进门，然后以大礼叩拜。
皇帝道：“起来说话吧。”
方拾遗再次拜了拜，起身：“罪人方拾遗拜见陛下。”
“你本名叫什么？”
皇帝问。
方拾遗摇头：“不记得了。”
皇帝嘴角一勾：“很好。”
他问道：“你想见朕，除了想把所有黑武密谍的名单交给朕之外，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方拾遗沉思片刻，俯身说道：“我知道大宁从不谈判，但我还是有句话想跟陛下说，这不是谈判，而是请求，罪人的请求……”
说完这句话后他直起身子，笔直的站着。
“那些密谍都是我的手下，我曾经想过无数种办法试图帮他们一直藏下去，好好的藏下去，让他们不再受黑武的控制，远离是非争斗，远离生死，他们绝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也更愿意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方拾遗道：“后来我醒悟过来，捂，是捂不住的，没有人可以奢求一直藏在黑暗之中还能活在光明里，那是悖论，唯一能让他们活在光明之中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走到太阳底下，对于大宁来说，陛下就是太阳，陛下恩泽万物，就让他们也感受陛下的泽光。”
皇帝看了沈冷一眼：“记下来，以后马屁就这么拍。”
沈冷：“陛下这是喜欢进口马屁？本土的不好么？”
皇帝：“嗯？”
沈冷一低头：“臣知罪。”
方拾遗看着这君臣相处的样子都懵了，这和他心目中那个威严无比的大宁皇帝陛下不太一样啊。
皇帝笑了笑道：“你继续说。”
方拾遗道：“我希望陛下能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我保证他们不会再做任何破坏大宁的事，他们也是逼不得已，我把名单写了两份，一份是从没有参与过任何密谍任务的名单，一份是参与过任务的名单，陛下酌情处理，我希望陛下能对那些从没有参与过任务的人赦免罪行。”
他说完这句话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是他们的首领，我还是渤海王的儿子，我知道，如果我还活着陛下就不会放心，我这次来求见陛下，是想以我一死，换他们活着。”
方拾遗后退一步，再次拜倒：“请陛下开恩。”
皇帝微微皱眉：“你想死？”
“我应该死。”
方拾遗道：“国破家亡，我活着是罪人，我死了，对谁都好。”
他起身后撤，忽然一转身猛的冲出去，出了肆茅斋后一头朝着门外那颗大树撞了过去，速度奇快，去势凶猛。
在冲出门口的那一刻，他双足发力在台阶上狠狠蹬了一下，把坚硬的石板都蹬碎了，此为求死之心。
砰！
他一头撞了上去。

第一千四百四十八章 黑武人的最后一个帮手
方拾遗求死之心决然，他看起来是个性格还算开朗的人，可是积压在他心里的愁苦和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是渤海王的儿子，渤海国被大宁所灭，因为接连叛乱，宁军甚至开始如黑武人一样在渤海内展开屠杀，孟长安到了渤海后比黑武人屠杀的力度还要大，还要凶狠的多。
所以不管怎么说，方拾遗都不该向宁人屈服，不该向宁帝屈服，他曾经不止一次的劝说自己要报复宁人，哪怕只是杀死一些百姓也算是报复。
他不断的给自己鼓劲，然后他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有多软弱，他做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一生至此都很失败，当初他父亲把他送到黑武，他想抗争，可是抗争失败，他在黑武接受训练，被黑武要求尽可能的破坏宁国，他想抗争也失败了，所以他顺势到了大宁，作为青衙副指挥使他还是失败的，因为他没有策划一起行动。
作为一个皇子他是失败的，作为一个领袖他是失败的，作为一个隐藏者他还是失败的。
大宁之内，还有至少数千渤海人生活在这，方拾遗前前后后无数次的筹谋，最终做出的选择还是让这些人都暴露在光明之中。
那是他们唯一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的办法，但是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他是皇子，是领袖，是一个渤海人。
所以他做出了决断，救所有人，自己死。
他一头撞向肆茅斋外边的那棵大树，因为发力太狠，台阶都被他踩的崩碎。
砰地一声，他一头撞了上去，可是撞上去的感觉并不硬。
大将军澹台袁术单掌推在方拾遗的头顶，这一撞之力居然推着他向后平移出去，两只脚在地面上留下两道划痕，他回头看了一眼，左脚抬起来踹在背后的大树上，大树剧烈的摇晃了一下，整个树冠都好像要被摇下来似的，不该在这个季节落下的树叶飘飘洒洒。
方拾遗茫然的抬起头看了看，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站在他面前，他连忙后撤：“没有伤到你吧。”
澹台袁术笑了笑：“头一回见到求死撞树使劲儿这么大的，你这一头撞下去树都可能会被撞倒，好在我卸掉了你的力度，不然的话你脖子也会断掉。”
咔嚓……
轰……
那颗大树还是没有坚持住，被澹台袁术踹了一脚后轰然倒了下去，巨大的树冠砸在地上，烟尘暴起。
四周数不清的大内侍卫飞身而至，戒备的看着方拾遗。
皇帝迈步从肆茅斋里出来看了看那棵大树，又看了看澹台袁术：“算你的。”
澹台袁术：“……”
皇帝的视线转到了方拾遗脸上，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朕的容人之量没有你想的那么小。”
他转身：“跟进来。”
方拾遗连忙低着头跟皇帝进了屋子，脖子疼的要命，虽然澹台袁术卸掉了他那一撞之下的大部分力度，可即便如此，脖子如此脆弱的地方怎么能一点儿事都没有。
脖子歪着，想直起来一时半会儿估计也直不起来了。
皇帝回到肆茅斋里坐下来，看了看方拾遗放在桌子上的那两份名单，沉默片刻后说道：“朕不会直接允诺你，对你名单上的人既往不咎，那是错的，朕是帝王，朕不能因为心慈手软而犯错。”
“这些人廷尉府会详细勘察，如没有做过任何危害大宁之事的人，朕可以给他们自由，如你所说，让他们活在光明之中，可只要犯过事，有过错，廷尉府查实之后该怎么罚还是要怎么罚，该发配就发配，该充军就充军，该斩首就斩首。”
皇帝缓了缓：“所以你的死换不来所有人平安无事。”
方拾遗再次跪倒在地：“罪人不是想换所有人平安，诚如陛下所说，只要能让大部分人正常的活下去就好，他们当年被黑武派到大宁来也是逼不得已，他们都不是自己可以决定在自己人生的人。”
“你呢？”
皇帝看着方拾遗的眼睛问：“你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吗？”
“罪人……不能。”
“你确实不能。”
皇帝道：“你撞坏了朕最心爱的一棵大树……”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冷心里就叹了口气，忍不住想起来就在不久之前，皇帝说他和孟长安陈冉三个人在皇家农场里，薅了不少陛下心爱的野草。
欲扣之钱何患无辞？
还不是一般的欲，是御欲。
皇帝继续说道“你撞坏了朕最心爱的一棵大树，还踩坏了朕门口的台阶，你不该赔吗？那棵树至少有百年历史，定价一百两不算多，台阶的石材不错，定价五十两不算多。”
皇帝道：“所以，作为他的举荐人，担保人，沈冷，你一会儿去把罚款交一下。”
沈冷：“？？？？？”
方拾遗：“？？？？？”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其实按照大宁律例，所有渤海密谍都该死，这是律法之中详细写明的事，不管有没有做恶，都要按照律法处死，你不是想交换吗，用你的命来换他们的命，朕就给你一个交换的办法。”
皇帝起身，缓步走到方拾遗面前，沈冷和孟长安同时跨前两步想挡在皇帝身前，皇帝却摆了摆手，弯腰把方拾遗扶起来：“你的想法是以你的死换他们活，可是那朕岂不是亏了？朕从不做亏本的事。”
方拾遗道：“陛下请明示，只要罪人能做到的。”
“你活着吧，你活着有用，就当是欠了朕的，你给朕打工，为朕做事，你仔细想想，你用你的死换一群必死之人的活，朕为了一个死人坏了大宁律法，这样的事朕亏的多厉害？”
他转身走回到书桌那边：“既然是沈冷和韩唤枝举荐你来见朕的，那么你自己选一个，是跟着沈冷去东疆，还是跟着韩唤枝去廷尉府，不过有一样，五年之内，不管你做的多好，不管你立了多大功劳，朕都不赏你，你也不会因此而升迁，五年之后若你还想继续做下去，朕按功论赏，如果你不想做下去，那时候你再想死，朕也不会拦着你。”
方拾遗犹豫了片刻，垂首道：“罪人遵旨。”
澹台袁术忍不住笑道：“真好。”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为何那么开心？是因为你也觉得他是个良才？”
“臣开心，是因为陛下说树算沈冷的了，不算臣的了。”
皇帝：“……”
沈冷：“对啊，刚才陛下在外边的时候不是说树算大将军的吗？”
皇帝点了点头：“对，朕说过算他的，你赔钱，树算他的，树拉走之后卖多少钱都是澹台的。”
澹台袁术俯身一拜：“陛下英明。”
沈冷见方拾遗看向自己，他一摆手：“你别看我，我不要你，你五年没俸禄什么都没有，我想把钱扣回来都没地方扣去，你去韩大人那边蹭吃蹭喝的好，他那边吃的好。”
方拾遗道：“我在廷尉府不合适。”
沈冷：“不，你合适。”
皇帝问方拾遗：“所以，你是想去东疆水师？”
方拾遗道：“罪人其实什么地方都不应该去，去廷尉府有可能泄露律法上的机密，去水师有可能泄露军务上的机密，罪人如果不死更好，应该被拘禁。”
沈冷道：“陛下，他的意思是什么都不想干还想白吃白住。”
皇帝问道：“那你觉得应该如何？”
沈冷：“这个歪脖儿果然人长得丑就会想的美，臣决定带他去水师。”
皇帝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方拾遗：“你能有什么办法把你的人全都集结起来，尽量省事一些，廷尉府还有别的案子要查，沈冷和孟长安用不了多久就要回东疆去，在他们两个回东疆之前，你把这件事协助廷尉府做好，你在长安城中吃穿住行，一举一动，都归沈冷管辖。”
沈冷：“？”
方拾遗垂首道：“罪人如果召集他们来长安的话，他们都会有所忌惮，臣会写明所有地址，请当地官员协查。”
“也好。”
皇帝点了点头：“你们都退下去吧，赖成留下。”
所有人都躬身退出了肆茅斋，赖成俯身道：“陛下赦免了方拾遗，昭告天下，所有渤海籍的密谍都会免去顾虑，如此一来，算是肃清了大宁之内所有密谍隐患。”
皇帝点了点头：“朕就是因为这样的打算才会赦免他，他没有罪不至死，潜入大宁就是死罪，可一个人如果活着能比死了更有用一些，何必让他死了。”
皇帝道：“朕把你留下来不是因为方拾遗的事，算不得大事，朕是想问问你关于东疆海战，各部筹备的怎么样了？”
“回陛下。”
赖成回答道：“户部拨发的款项，粮草，物资，都已经陆续起运，最早的一批估计着已经到东疆了，后续的物资，最迟半年就会都运到东疆，兵部协调辽北道和连山道的两卫战兵，在户部的物资都到了之后就会立刻开拔，一个月之内就能到东疆水师大营。”
皇帝点了点头：“第一战必然是在海上，辽北道加上连山道两卫战兵有近十万兵力，东疆刀兵，水师战兵，总计兵力二十五万，第一战够了。”
赖成道：“陛下……还是要去东疆吗？”
“不去。”
皇帝摇头：“朕心思再野也不能拿江山社稷开玩笑，长烨还不足以稳住长安，朕打算再让他历练一阵子。”
赖成隐隐约约的从皇帝的语气之中听出来什么，所以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东疆海战不去，是不是别的时候要离开长安？”
“朕不会回答你的。”
皇帝笑了笑，有些狡猾。
赖成有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是想二次北征？”
皇帝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逼着朕杀你灭口？”
赖成俯身一拜：“臣什么都没有说，臣也什么都没有猜到。”
皇帝闭上眼睛，缓了一口气后说道：“东疆海战打过之后，黑武人最后一个帮手也没了……”

第一千四百四十九章 巨人的肩膀和巨人
皇帝说完这句话后就转头看向窗外，赖成看着皇帝的背影，似乎看到了一座高山，一座让人永远也看不到巅峰的高山，他站在人间，可是他早已经高处不胜寒。
他不是高山，也不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陛下自己就是一位巨人。
很多年前老院长就曾经对赖成说过，这个世界上人和人的眼界是不一样的，那时候赖成觉得老院长的话，指的是一个人与人的学识品味不同所以眼界自然不同，可是后来才醒悟过来，老院长说的眼界指的是未来。
每个人都对未来充满了好奇，未来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世界。
因为对未来的好奇所以还衍生出来不少玄之又玄的东西，比如占卜算卦，比如看相测字，比如星象。
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是普通人，他们在等未来到来，平凡无奇的过着日子，迎接一个又一个未知的明天。
一部分人走上了高台，他们靠自己的学识和能力在推测未来，而未来对于他们依然未知。
陛下不一样。
陛下是在尽可能的掌控未来，大宁的每一步发展都是陛下在掌控未来，三十年前陛下说要让黑武人在宁人面前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那时候人们最多只觉得陛下是一个有豪情壮志的人，他们觉得那只是一句口号。
可是现在，黑武人已经在宁人面前低下了头，甚至弯下了腰。
“黑武人骨子里有不屈。”
皇帝回头看了赖成一眼：“赖成，你知道黑武的来历。”
赖成垂首道：“臣知道。”
他回答道：“一千多年前，蒙帝国横扫天下，先是击败了中原的大周王朝，然后一路向北扫荡，那时候的黑武还是一片庞大但散乱的地域，无数小国并立，他们挡不住蒙帝国的铁骑，但是正因为蒙帝国的强大，反而激起了黑武人的不屈。”
皇帝点了点头：“蒙帝国的铁骑没有灭掉黑武，却让黑武人空前团结起来，而蒙帝国所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就是认为他们已经让黑武人畏惧不敢反抗，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敢反抗，只是时间还不到。”
“大宁的空前团结，也是在那样的一种危局下，楚国将灭，黑武南下，中原可能遭受千年不遇的浩劫，就是在那个时候中原人醒悟过来，他们在太祖皇帝的带领下把黑武人打了回去，如果没有把黑武人打回去中原会是什么样子？”
皇帝叹了口气道：“那就是蒙帝国统治黑武初期的样子啊……历经百年，黑武人才将蒙帝国击败，而如果中原也有那样的百年浩劫，现在怎么可能有大宁盛世。”
他转身走回到桌子边上坐下来，停顿了片刻后继续说道：“历史已经不止一次的告诉我们，如果给敌人缓过来的机会，敌人就会狠狠在你身上咬一口。”
赖成垂首道：“黑武人会想尽办法恢复国力，他们也知道，大宁不会给他们那么多时间去复苏。”
“朕一开始制定的策略是朕在位的时候，让黑武人彻底弯下腰，这个目标朕已经完成了，可那是朕三十年前制定的目标，世界在变，目标也会变，那时候朕说，把黑武打下去，大宁能昂首百年，现在朕想的是，把黑武灭掉，大宁就能独霸百年。”
“中原人历来都太讲规矩，讲礼仪，讲仁义道德……所以纵观中原两千多年历史，一直都是被外边来的人不断的欺负，一直在被欺负，挨了打，然后打回去，就被颂扬，就是可歌可泣……朕不喜欢这样。”
“中原人为什么要一直这样？”
皇帝道：“被人欺负了，一拳打回去，这在历史上都不多见，被人欺负了，说一句我不和你这个野蛮人一般见识，这才是常见的事……自诩为礼仪之邦却受尽欺辱。”
皇帝摇了摇头：“自从中原有文明开始，老祖宗就一直都在告诉我们，不能欺负人，欺负人是不对的，朕就想着，中原之外那些文明的老祖宗们一定不是这样教导他们的子孙后代。”
赖成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接话，因为陛下说的虽然稍显偏激可历史确实如此，中原文明历来讲究的都是不欺负人，一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可概括。
而被称颂了两千年的下一句其实也没什么霸气可言，下一句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不霸气，真的不霸气。
皇帝缓了一口气后说道：“我不犯人，他们就偷着乐吧。”
他沉默了片刻后说道：“这也是朕为什么要大力发展水师的缘故，世界没有那么小，不是只有大宁和黑武，水师远洋是了解这个世界。”
赖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黑武，星城。
元辅机坐在那张象征着绝对权威的宝座上像是在发呆，可是他哪有什么时间去发呆，他深知自己处在一个什么位置，处在一个什么时代。
他站在一个拐点上，他站住了，这片江山的文明就能延续下去，他被打倒，可以预见的是不超过一百年，黑武人就会忘记自己的文字，自己的历史，他们会写着宁人的字说着的宁人的话。
“大王。”
新任宰相桦木黎轻轻叫了他一声。
原本的宰相揭马苏在剑门被杀，那些疯狂的剑门弟子用他们的阔剑在星城中杀了一个血流成河，而他们只是元辅机的一把刀而已，元辅机很清楚那个限度是什么，所以他完美的利用了剑门。
可是他不敢对抗整个鬼月族，他的策略其实是桦木黎教他的，中原人玩了很多次的手段，远交近攻。
只是他把这种国与国之间的制衡手段用在了鬼月贵族身上，结交星城之外的那些大的鬼月贵族，许给他们朝廷地位，权利，许给他们未来，在得到这些贵族支持之后，再把身边的鬼月贵族一口气杀光。
也是为了制衡，他在朝廷里设置了左右两个丞相，左丞相桦木黎是他的亲信，右丞相克多夫是鬼月族的代表。
桦木黎把他从思绪之中叫醒，元辅机侧头看了看他：“怎么了？”
“栾璐山派人送回来消息，已经找到了翻过龙山的路，他正在筹备军队，第一批出征的兵力大概是八千人，不过龙山险恶，他推测翻过龙山之后，八千兵力可能会折损四分之一，根据探子送回来的消息说，紧靠着龙山另一侧的是一个叫做笸篮的城邦，应该不难打。”
元辅机点了点头：“你派人告诉栾璐山，我给他最大的权利，他在外边可以独断。”
桦木黎嗯了一声：“还有就是，孝息大人已经快到宁国北疆了，不久之后就能见到宁国北疆大将军武新宇。”
“宁人……”
元辅机叹道：“历史上，我们的祖先也没有把黑武人逼到这个份上。”
他说的祖先，指的就是蒙帝国。
元辅机起身，一边走动一边说道：“我们的祖先让黑武人臣服，却从骨子里看不起黑武人，觉得黑武人就是两脚羊……那是我们的祖先犯下的大错，所以我刚刚还想着，如果是宁人打到了星城，黑武宣布国灭，宁人的做法会和我们祖先的做法一样吗？”
桦木黎叹道：“我们的祖先哪里有什么正经的做法，占领这片大地之后，祖先的做法只是不听话就打，不听话就杀，所以反而不断的激起叛乱，如果是宁人到了这的话，他们会毁掉文明，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废掉黑武和各族的文字，只准学习宁人的文化，如此一来，百年之后，这里也就真的变成了宁人的地方，这里的人也就真的变成了宁人。”
元辅机点了点头：“所以我一直都在害怕，害怕我是那个罪人……我们的祖先统治黑武的时候，黑武人都没有想过翻过龙山，现在我们却不得不寄希望于龙山外边的世界。”
桦木黎试探着问了一句：“大王，是不是也该做准备，如果宁人还有第二次北伐的话，我们就将大部分实力转移到龙山外边去？”
元辅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臣只是觉得，不该为黑武人守江山。”
桦木黎道：“鬼月人不可能真的对大王臣服，他们也不可能让一千多年前被我们祖先统治的事发生，现在对大王臣服的那些贵族，暗中一定在筹谋如何推翻大王，所以我们不如趁着现在手握重权的机会，去开创我们自己的天下。”
他指向西北方向：“龙山之外的世界。”
“我知道你的想法。”
元辅机摇头：“可是我还想拼一下。”
他的手握住宝座的扶手：“我们祖先曾经在这个地方跌倒，以至于傲立于世的帝国崩塌，如果我能击败李承唐的话，我将会成为超越祖先的那个人。”
啪的一声。
他在扶手上重重拍了一下。
“向龙山之外发展是退而求其次的想法，是逃避，是觉得自己不行，我最想做的是击败宁人，我理想之中的国都也不是星城，而是长安，我们的祖先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入主中原……”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想试试。”
他看向桦木黎：“不出意外，李承唐必然会有第二次北伐，因为他已经看到彻底击败黑武人的机会，他那样的人，要做千古一帝，要做天下第一……”
他停顿了一下，握拳。
“可是人太自大，就会出破绽，宁人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强大，一次惨败就能让宁人原形毕露，宁人表现出来的所谓骄傲只是假象，几千年来，中原人什么时候不是卑躬屈膝？什么时候不是软弱可欺？”
“当年我们的祖先欺负过他们，现在等着他们犯错，把他们打回原形！”
元辅机一挥拳：“李承唐！”
他眉眼狰狞。
“我和他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为什么要怕他？”

第一千四百五十章 没那么简单
廷尉府。
方白镜把一份卷宗放在桌子上，退后一步肃立说道：“这次宇文小策应该是真的藏起来了，我们的人把南平江上的船都搜了一遍，没有什么线索，他就算哪儿也不去，只进清隽山，绵延两千里，想翻出来也不容易。”
韩唤枝点了点头：“大宁太大，一个人如果手里不缺钱不缺物资不缺帮手，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被人发现，确实不容易找到。”
方白镜道：“这个人在清隽山上极有可能有这样一个藏身处，现在京畿道，辽北道，还有江南道，连山道，四道都在彻查，而且不只是查人，还查账，从目前汇总到长安的消息来看，宇文小策这个人确实常年在这四道走动，就算不是他亲自走动，也有他的手下人走动。”
韩唤枝问：“他们很有钱？”
“超乎寻常的有钱。”
方白镜道：“我们之前被宇文小策骗了，他在重安郡制造了天机票号的案子后，我们第一时间怀疑的是他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所以才会犯了这么大的案子。”
“然而实际上，四道联查，从一些商行的账目上发现了问题，宇文小策他们一直都在做生意，而且生意做的很杂，什么赚钱就做什么，但是他们的银子没有存入任何一家钱庄票号。”
“大量现银流失？”
“对。”
方白镜道：“就是在这方面入手才查到线索的，他们赚了钱不存进票号钱庄，这就造成了一定数量的银子不再流通，如果在同一个地方持续这样才会反应出来，而他们做生意又很狡猾，四道乱窜，更主要是，他们的生意做的很隐秘。”
方白镜继续说道：“他们往往都是打着某一个商行的名义去做生意，转手把收上来东西以差价再卖给这家商行，比如在江南道他们收蚕丝。”
“打着腾运商行的名义在江南道好几个县大量的购入蚕丝，然后每斤加一点再卖给腾运商行，百姓们以为他们的蚕丝是被腾运商行直接收走的，而腾运商行以为自己还省了钱。”
韩唤枝嗯了一声：“腾运商行查过吗？”
“查过了，他们很干净，只是被利用了。”
韩唤枝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后问：“聂野有没有消息？”
“没有。”
方白镜道：“他进了山，一头扎进去，没有几个月出不来。”
韩唤枝点了点头：“你去沈冷那一趟，我跟他借个人。”
方白镜：“那个方拾遗？”
“对。”
韩唤枝道：“这个人放着不用太可惜了，让他去找找聂野。”
燕山。
四名斥候在山中穿行，他们在不同的位置停下来，这四个位置毫无疑问的是最好的观测点，四周都在这四个位置的交叉观察之中。
而在这四个位置的正中还有一名斥候，他负责居中观察，哪个位置出了问题他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这个五人斥候队已经摸索向前大概二十里，山路难行，二十里用了大半日的时间。
就在这时候，其中一名斥候打了个手势，剩下的四个人迅速朝着他这边靠拢，其中一个用最快的速度到了高处戒备，另外四个人在那个位置蹲了下来。
“脚印，还有这个……”
一名斥候指了指石头上的淡淡的痕迹：“有人在这歇脚，一定在这抽了烟斗，然后在这块石头上磕了磕。”
队正点了点头，看向在高处的那个手下，那人摇头表示没有什么发现。
“也许只是猎户进山来狩猎的，在这歇脚。”
“不对，猎户不会进来这么深，而且还会刻意抹掉自己的脚印，一路追过来，这个人一共只留下了三处稍稍明显些的痕迹，如果不是我们追过来的话，寻常人根本难以察觉。”
队正分析完了之后指了指远处那道山梁：“如果这附近有问题的话，那边可能会有暗哨盯着这边，只要我们出林子立刻就会被他们发现。”
“邱树。”
队正轻轻叫了一声，那名年纪最小的斥候从高处迅速下来，蹲在队正身边问：“队正，怎么了？”
“你现在回去禀告千办大人，让他带着队伍过来，这里可能会有发现，尽快。”
“是！”
邱树应了一声：“队正，你们呢？”
“你去做你的事。”
队正一摆手：“越快越好。”
“是！”
邱树又应了一声，然后迅速的转身离开。
“高安安，李晟，你们两个在后队支援，粟定成你去高处戒备，千办大人上来之后你负责给他们指引，我要去那边。”
队正杨远指了指高处山梁：“如果有问题，一定在那。”
“队正，你自己过去？”
“嗯，一个人目标小。”
杨远深呼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备：“咱们在山里已经转了一个多月，总算是有点发现了，这次任务太艰难，尽快把人找到咱们也就能尽快回长安。”
他整理好了装备，沉默片刻后又加了一句：“如果我出了事，谁也不要来救我，我身上没有带任何能证明我是廷尉府身份的东西，如果我被抓，我也不会说出自己的身份，你们也是如此，都记住了吗？”
“是！”
三个人轻轻的整齐的应了一声。
“上了。”
杨远一转身从树下猫着腰冲了出去，他像是一头年轻的猎豹，在山林之中穿行的速度极快，而且路线很隐秘，他能借助每一块可以利用的石头，树木，草丛，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廷尉府的人，每一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而廷尉府中斥候队的人，又是廷尉府之中的精锐，聂野原来常年在边军，他的部下也都是这样人。
杨远在一块石头后边停下来，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片刻之后，他慢慢的趴下来，从石头一侧动作很慢很轻的探出头，用千里眼往高处看。
“果然……”
他自言自语了两个字。
山梁上的树木都很高大，也很杂，这地方的树木多的可能有上千年的历史，粗大的让人叹为观止，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上，有人在上面搭建了一座树屋，从远处看的话不可能有发现，树叶为木屋提供了完美的遮挡。
就算是到了冬天，木屋的构造极为简单，离着远的话也只会觉得那是横生的枝杈，这古树确实太大了，枝杈又繁密。
杨远把千里眼慢慢移动，在古树下边发现了一个山洞口，大概只能容一个人进出，然后他反应过来，那不是山洞口，而是原来的烽火台门洞。
那颗古树几乎覆盖了整个烽火台，而且城墙都已经坍塌的差不多了，满是青苔野草，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藏兵洞？”
杨远又自言自语了一句。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那座树屋里有人出来，舒展了一下双臂，然后忽然转身面对杨远这边，朝着杨远所在的地方招了招手，一瞬间，杨远的头皮都炸开了。
杨远立刻把头缩回石头后边，躺在那大口呼吸来缓解压力，他缓了一会儿后第一反应是撤回去，已经被人发现，再不撤走的话就会面临危险。
然后他打算朝着在高处的粟定成打手势希望他警告后边的高安安和李晟，可是在看向高处的时候，却看到那里站着三个人，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粟定成身边，一把刀子架在粟定成脖子上。
这一刹那，杨远的心脏狂跳不止。
“喂。”
就在他头顶忽然有人说话，杨远立刻翻身坐起来，手里的连弩朝着上边瞄准过去。
“别乱动，你的手下在我的手下手里，这话真拗口……”
就在杨远藏身的那块大石头上边蹲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左右，他一脸玩味的看着杨远，眼神里还有淡淡的不屑。
“廷尉府的斥候也这么差劲的吗？”
他在大石头上坐下来，指了指杨远的连弩：“放下。”
杨远胳膊抖了一下，刚要点射，他背后出现了几个身穿战服的人，几把连弩都在瞄准他。
“把人都带过来。”
那个年轻人招了招手，不多时，十几个人押着杨远的三个手下到了这边，杨远的脸色已经白的好像纸一样。
“放下你的连弩。”
那个年轻人朝着杨远吩咐了一声，杨远咬了咬牙，没放。
“你不识时务。”
年轻人晃了晃脖子，在那块大石头上站起来：“你们这些人没完没了的在山里转悠，本来不想搭理你们的，可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求死之心这么重，我只好成全你们。”
杨远猛的扣动连弩机括，几支弩箭激射而出，那年轻人一瞬间在石头上跳了下去，有两支弩箭打在石头上打的火星四溅。
那个年轻人从大石头后边绕出来，脸上的轻蔑越来越重：“我叫薛三生，给你们个机会把我的名字报告给你们的头儿……”
说完之后他笑了笑，然后一转身：“动手！”
砰砰砰几声，高安安，李晟，还有粟定成三个人同时被砸中太阳穴，三个人同时软倒在地，杨远立刻想用连弩射击，可是一个都没能救的了，那些人迅速的跑了，很快就消失不见。
杨远冲过去，在自己手下人身边蹲下来检查，三个人都遭受重击，好在没有直接被打死。
“喂！”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在远处再一次响起，杨远猛的转身，然后就看到邱树站在那个人面前，薛三生在他背后掐着他的脖子，然后一拳打在邱树太阳穴上，邱树眼睛往上一翻就倒了下去。
“你一个都救不了，包括你自己。”
薛三生挑衅的笑了笑，转身跑开。
就在这时候杨远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穿过草丛正在靠近，他连忙将打空了的弩匣换下来，就在刚刚换上新的弩匣那一瞬间，一头狼从草丛里扑了出来。
嗷呜……随着狼嚎声响起，越来越多的山狼冲过来，杨远不停的搏杀着，可是很快就被三四头山狼扑倒，一口一口的咬下去，倒在地上的那些被打晕了的斥候也没能幸免，这些山狼疯狂的撕咬着，吞食着。

第一千四百五十一章 好好玩
聂野带着人顺着杨远他们留下的记号找上来，离着还远聂野就闻到山风中有些淡淡的血腥味，常年在刀头上混日子的人，对血腥味格外敏感。
他立刻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停下来警戒，手下人动作迅速的四散开，呈戒备阵型。
“贴贴儿。”
他低声叫了一句。
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快速到了他身边，这次出来所有人身上穿的都不是廷尉府的官服，而是便装，贴贴儿是草原姑娘，穿的是草原上的服饰，她是草原大埃斤云桑朵的侍卫，云桑朵定居长安之后她总觉得日子无聊，所以就请求云桑朵准许她到廷尉府做事。
这个姑娘有着一颗比男人还要勇敢的心，也有着比绝大部分男人更矫健敏捷的伸手，不然的话，她也不会成为云桑朵的贴身护卫之一。
“大人。”
贴贴儿蹲在聂野身边：“怎么了？”
“闻到血腥味了吗？”
聂野问。
贴贴儿抽了抽鼻子，点头：“似乎是有。”
“你看那边，如果有人的话一定在那边。”
聂野一边说一边举头看了看，远处山梁上怪树丛生，那些足有千八百年历史的古树每一棵都足够让人震撼，如果有人藏身在那边的话根本就察觉不到。
他总觉得有什么人在那边盯着他们，杨远的五人队到了这就没有更多记号，而此时聂野所在的位置，就是不久之前杨远停留的位置。
“他们上去过。”
聂野指了指山梁那边说道：“应该已经出事了，我们在燕山里追查了一个多月，一直都没有什么收获，到了这……那边山梁上如果有暗哨的话，能俯瞰这边，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杨远是一个合格的队正，他应该也会察觉到山梁上不对劲，所以一定会去看看。”
贴贴儿道：“大人的意思是我上去看看？”
“不是。”
聂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我上去，如果我出事你带队回去。”
贴贴儿一怔：“大人！”
聂野摇头：“我是千办，比你大。”
他压低身子，仔细的看了看地形，脑海里很快就把路线设计好，然而他很快又把路线否定，斥候的思维都差不多，杨远是他教出来的，他所要走的那条路线就是杨远走的那条，几乎一丝不差，能在哪块石头后边藏身，能借助哪棵树，哪一片草丛，都经过判断。
贴贴儿劝道：“大人，既然已经判断杨队正他们出了危险，不如先撤回去，派人联络援兵然后再上去。”
“你说的对。”
聂野道：“这是最正确的办法，所以我才会把队伍交给你……”
说完这句话后聂野竟然没有选择最隐秘的路线，就在最显眼也是最近的路线笔直的冲了出去，一瞬间，几十名廷尉全都站了起来，迅速的端平了连弩为他戒备。
山梁的那棵古树上，薛三生坐在那晃着两条腿，举着千里眼看着聂野上来，他忍不住笑了笑：“这是一个莽夫。”
片刻之后摇头：“不对，比之前的人要聪明，他大概是判断出来那些斥候已经死了，所以没有选择一样的路线，而是最短的路线，廷尉府的人也真是不容易，什么活儿脏什么活儿累都是他们的，你说燕山深处这种地方他们都能找到不得不让人佩服。”
就在一天之前，薛三生的人才发现了廷尉府的斥候队伍，如果不是杨远的人已经足够靠近他不会选择动手，能避开就避开，毕竟这地方有些重要。
“他们应该是用了最笨的办法。”
旁边一个络腮胡的中年汉子回了一句，他叫薛扑象。
“嗯。”
薛三生点了点头：“他们怀疑燕山里还有人，但是又没有情报，所以只能一路走一路找，看他们风尘仆仆，在山里转悠的时间应该不短了。”
“要不然我们撤吧。”
薛扑象道：“就算都杀了他们也没用，过一阵子廷尉府还是会派更多人来寻找他们，他们这一路上也一定留下了记号，到时候大队人马进山，我们这还是藏不住。”
“你说的对，我们得撤走了。”
薛三生笑着说道：“可既然我们得撤走了，为什么不玩玩再撤走？在山里憋闷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对手可以玩玩了，就这么放过去多可惜。”
他回头吩咐了一声：“难道不正是可以检验我们训练的兽兵实战如何的好机会吗？廷尉府的人和战兵没什么区别，甚至比战兵单人战斗力更强，检验一下，应该会很好玩。”
薛扑象皱眉：“可是宇文先生说过，兽兵是重中之重，是将来控制长安的时候必须用到的，一旦你没能把人都杀了，逃出去一个就会暴露。”
“宇文小策？”
薛三生哼了一声：“我早晚杀了他，义父是怎么死的？常先生是怎么死的？扑象你就没有仔细想过？我现在怀疑是宇文小策故意向朝廷泄露了咱们那座营寨，甲子营才会立刻扑上去，宇文小策知道薛华衣要来了，他想换主子了。”
薛扑象道：“宇文先生不会是那样的人吧。”
“他就是个王八蛋。”
薛三生道：“我一直都说他心机太深，可是义父和常先生对他深信不疑，我对义父说过几次小心宇文小策这个人，义父还把我骂了一顿，然后发配我到这鸟儿不拉屎的地方来训练兽兵……”
他叹了口气：“义父最大的缺点就是信任一个人就不会有任何怀疑。”
薛扑象摇头：“不管你怎么说宇文小策，我还是不愿意你把兽兵暴露出来，现在义父已经死了，常先生也死了，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薛华衣……”
薛三生想了想，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你带人把兽兵转移，你们也都转移，去帽台山那边，给我留下两百人围猎，我玩够了就会去找你们的。”
薛扑象嗯了一声道：“你别太贪玩，误了大事不好。”
“我知道。”
薛三生道：“只是很寂寞啊……”
他举起千里眼看了看那个快速朝着山梁这边移动过来的人：“你看看他，身手矫健如虎豹，比之前的那五个人好玩多了……”
薛扑象叹了口气：“义父说过你很多次，你有时候不分轻重缓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点都不让他省心，他本是最喜欢你的，可是你却屡次气着他。”
薛三生笑道：“他都死了，你就别唠叨了，唠叨的人都不长命，你就不想长命百岁？”
薛扑象：“呸！”
他转身：“我去转移兽兵。”
薛三生没回头，举起手摆了摆：“一会儿见。”
山梁下边，聂野以最快的速度靠近，他在一个比较高的位置停下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杨远会安排人在这戒备，这里的视野很开阔。
很快他就在地上看到了脚印，但不只是一个人的脚印，脚印不远处的一片草叶上还有似乎是血液的痕迹。
我会找到你们，带你们回去。
聂野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然后加速冲了出去。
大石头那边，聂野脚步停下来，地上是残尸断臂，尸体残缺的让人头皮发麻，那是被无数野兽啃食过的迹象，脸上的血肉都被啃干净了，只剩下血糊糊的头骨。
更远一些的地方还有一具尸体，稍显完整，半边脸还在，依稀可以辨认出那是杨远斥候队里最年轻的斥候邱树，才刚过二十岁的年轻人。
聂野的心都在颤抖。
他捡起来一条还算完整的披风，把残缺不全的尸体和骨头一根一根的捡起来放在披风上，已经分辨不出这些骨头是属于谁的，他只能全都带回去。
嗖！
聂野立刻侧身，腰畔的黑线刀瞬间在手，迎风一刀。
当的一声，一支羽箭被聂野劈开，刀刃精准的劈砍在箭头上，火星四溅。
“唔！”
山梁那棵古树上，薛三生看着聂野劈开这一箭反而开心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玩具想一把抢过来的孩子，那种邪恶的孩子。
他没有再射出第二箭，而是从古树上一跃而下，他跳到距离聂野大概十几丈外的地方，蹲在那很认真的说道：“那些是你的同伴吗？请允许我和你一起悲伤，我目睹了这个过程，我可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可惨了。”
他蹲在那，一脸的同情。
“他们拼了命的搏斗，拼了命的搏斗，可是那些畜生实在是太多了，我本来想帮忙的，可我也不敢靠近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咬死，被吃掉。”
他从怀里摸出来一块碎银子朝着聂野晃了晃：“要不然我随个份子钱吧。”
聂野：“你过来和我说。”
薛三生笑道：“你眼神很不善，我才不过去，要不然你过来？”
聂野点了点头：“好。”
然后迈步向前。
薛三生指了指聂野身后：“你就不怕你的手下也会被吃了？”
聂野猛的一回头，然后立刻又把头转回来，而此时薛三生手里的弓箭已经拉开，他看到聂野又回头看着他，好像很尴尬似的笑了笑：“哎呀，被你发现了。”
嗖！
一箭射出。
聂野一刀将羽箭劈开，摘下来连弩朝着薛三生那边点射，薛三生跳到石头后边喊着：“打不到打不到。”
聂野大步向前，薛三生从石头后边露出来，两只手按着下眼皮往下拉了拉，做了个鬼脸，还扭了扭。
“我会陪你好好玩的。”
他转身就跑。
聂野追了几步，薛三生动作极为迅疾，而且对地形极熟悉，借助树和石头避开了所有的弩箭。
“快回去看看吧，你的人万一都被咬死了呢，还有个妞儿，哈哈哈哈……畜生比较喜欢吃细皮嫩肉的。”
薛三生喊了一声，消失在树林中。

第一千四百五十二章 顺序和编号
“我是大宁廷尉府的千办，这次任务是由我来带队指挥，你们每一个人都在参加这次任务之前被要求无条件听命于我，你们还记得吗？”
聂野问。
“记得。”
几十名廷尉整齐的应了一声。
聂野点了点头，他的身边放着一个血糊糊的包裹，那是一件披风包成的包裹，包裹中是他收敛回来残骨，五个人的尸骨都在里边，已经不分彼此。
“廷尉就是军人，廷尉府按照军法行事，如果有人违抗上司命令，按军法论处，这些你们都知道。”
“知道！”
几十个人又整齐的应了一声。
百办贴贴儿上前一步：“千办，下命令吧！”
“好。”
聂野点了点头：“现在我要下达命令。”
“呼！”
几十个人肃立，几十双眼睛注视着聂野。
“接下来的行动交给百办贴贴儿指挥，她将带着你们原路返回，所有人必须安全的回到燕山外，将这里的情况向都廷尉大人汇报，用最快的速度，听明白了吗！”
贴贴儿的脸色猛的一变：“千办大人，你要……”
聂野摆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他从怀里将千办铁牌取出来递给贴贴儿：“从这一刻开始你暂代千办职权，你讲肩负几十个人的生死。”
他同时递给贴贴儿的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里边是五块廷尉府身份铁牌，杨远他们那个五人斥候队的铁牌都在他这暂存保管，斥候向前探查的时候，按照廷尉府的惯例，将代表着廷尉府身份的铁牌上交，任务结束之后再发还给他们。
可是这一次，没办法还给他们了。
“这个也交给你保管。”
聂野道：“不许质疑，不许违令，现在我问一个问题，你们都还记得不记得，斥候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为什么要把铁牌上交。”
“记得！”
众人应了一声。
聂野缓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这是从很久以前就形成的惯例，大概要追溯到几百年前，那时候，北疆边军在和黑武人数次大战之中损失惨重，大宁立国之初，黑武人趁着大宁根基不稳再次大举南下，在北疆外陈兵六十万。”
“创建了大宁廷尉军的圣皇后下令，刚刚改编的廷尉府全力支援北疆边军，三千六百名廷尉奔赴北疆，他们执行的是最危险的斥候任务。”
“那时候大宁边军和黑武边军还在对峙，谁也不知道黑武人会在什么时候突然进攻，而为了摸清楚敌人的底细，斥候就担负起最艰巨的任务。”
聂野肃然说道：“斥候！三千六百名廷尉到了北疆之后，肩负起来的就是这样的任务，可是那时候，圣皇后还有一句交代，一句让廷尉们觉得有些憋屈可又不得不执行的命令。”
“大宁立国之初，军力远远弱于黑武，一旦给黑武借口，他们立刻就会猛攻，所以每一名廷尉在执行斥候任务的时候，都会把铁牌上交，如果他们出了事，廷尉府不会承认他们的身份，那时候我们背负着不仅仅是希望，还有耻辱。”
“一旦有斥候落在黑武人手里，他们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廷尉，不会承认和大宁朝廷有任何关系，在接下来长达数年之间，有四百六十二名廷尉死在北疆之外，他们要潜伏黑武境内去打探消息，他们也为几年后封砚台一战的大胜而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
“然而那时候，四百多名廷尉战死在北疆，却没能留下他们的姓名，一直到封砚台大胜之后，他们的名字才出现在朝廷的嘉奖通报里，此时此刻我希望你们回去之后记住这五个人的名字，队正杨远，廷尉高安安，廷尉李晟，廷尉粟定成，廷尉邱树。”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按照廷尉府惯例，我现在将独自完成侦查任务，在我执行任务期间，我将卸任廷尉府千办，从现在开始……”
他看向贴贴儿：“你是指挥官了。”
贴贴儿：“那我命令你跟我们一起回去。”
“你一直都比我冷静。”
聂野笑了笑，笑容之中只有决然。
“大宁已经不是原来的大宁，廷尉府却依然还是廷尉府。”
聂野道：“正是因为廷尉府的人会在关键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你现在是队伍的主官，你的职责是把他们安全带回去，如果有一个人死在这都是你的失职……”
贴贴儿一把拉住聂野的衣袖：“千办大人，既然你很清楚什么才是最正确的选择，那你才应该肩负起来带着他们走出燕山的职责！”
“杨远是我教出来的，高安安，粟定成，李晟，邱树……他们五个都是我教出来的。”
聂野转身：“帮我把刀绑上。”
贴贴儿张了张嘴，没有动。
“你不是说自己是草原上比爷们儿还爷们儿的人吗，你最引以为傲的不也是你的果断和冷静吗？贴贴儿，帮我把刀绑上。”
贴贴儿眼睛红红的走过去，把地上排开的五把横刀一把一把绑在聂野的背后，每一把都保证能顺利抽出来，这五把横刀是杨远他们五个人的。
聂野手里还有一把，是他自己的。
“左右，再帮我绑上两个连弩。”
“是……”
贴贴儿应了一声，将两把连弩绑在聂野的大腿两侧，在他的鹿皮囊里放进去几个弩匣。
“贴贴儿。”
聂野转身，在贴贴儿的肩膀上拍了拍：“你知道吗，其实你进廷尉府的时候很多人都说你坚持不了多久，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可能面对那么多艰难困苦甚至有生死危险的任务，但是没过多久，你就让他们这些汉子们对你心服口服，他们信得过你。”
聂野缓缓吐出一口气，笑了笑：“带他们回家。”
然后转身朝着丛林身处冲了出去。
贴贴儿抬起手擦了擦眼泪，看了一眼那个血糊糊的包裹，嘶哑着说道：“带上兄弟们，回去。”
丛林中，聂野迅速的爬上一棵参天大树，他的速度之快连灵猿怕是也要甘拜下风。
爬到树的最高处，他用一块手帕蒙住千里眼的前边部分，不让千里眼反射出刺眼的光，他一只手搂着树干一只手举着千里眼观察。
那个变态说要好好玩玩。
那就好好玩玩。
聂野没有走的太远，是因为他知道队伍一直都在那些人的监视之中，贴贴儿带着队伍一后撤，那些人就会立刻扑上来，聂野就在距离队伍大概几十丈远的地方看着，他要一个人解决掉队伍的后顾之忧。
高处，薛三生放下千里眼忍不住笑了笑：“他自己一个人离开队伍，是想靠他一己之力把我们都杀了吗？”
他身后一群人哄笑起来，那是二百人的队伍，一样的训练有素。
“小六。”
薛三生叫了一声，一个年轻男人立刻跑到他面前：“头儿，你说。”
薛三生指了指聂野进入山林的位置：“你带十个人过去，让他体会一下什么叫做绝望。”
“是。”
小六应了一声，一招手，带着一个十人队朝着聂野那边过去。
薛三生把长刀扛在肩膀上迈步走出去：“其他人跟着我去狩猎，我要把那些人一个一个的挂在树上，按照他们死的顺序挂上去，给他们写上编号，等到廷尉府的援兵到了之后，他们会在树上看到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腐烂的尸体，但是编号必须清晰可见。”
山林中，聂野放下千里眼，他注意到了大概一个十人队左右的敌人朝着他这边过来，他从高处滑下去，折断了一些树枝，坐在树杈上编了一个帽子戴在头上。
不远处，小六带着十人队摸索着前行，聂野看着他们的队形就知道这些人完全是按照战兵标准训练的，所以韩大人的担心是对的，上次清剿的那些私兵根本就不是贼人的主力队伍，而是牺牲品，是弃子，一群没什么战斗力的水匪山贼罢了。
树下一个人弓着腰缓步经过，聂野把手里的绳圈慢慢放下去，在那人走过去的时候绳圈精准的套在那人脖子上，聂野攥着绳子从树上跳下去，那个敌人立刻就被吊了起来，两条腿疯狂的踢动着，可是越动绳圈就会勒的越紧。
聂野围着大树跑了两圈，迅速把绳索绑好。
一转身，几支弩箭飞了够来，咄咄咄的钉在树干上。
聂野猫着腰往前冲出去一段距离后扑在草丛里，将左边连弩摘下来，三个敌人品字形朝着他这边冲，连弩在草丛后边激射出去，三个人接连中箭。
聂野一翻身滚到不远处，他藏身处立刻被几支弩箭击中，土都被打了起来。
刷的一声，聂野抽出来一把横刀掷了出去，那刀化作一道笔直的流星，穿透一个敌人的脖子，他快速的冲过去把横刀又抽了出来，动作极为快速精准的把横刀插回刀鞘。
下一息，那个叫小六的人感觉自己背后传来一阵响动，立刻回身，然后看到了一道白光。
光在他眼前闪烁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不见，然后他的脖子上才有了一种冰凉的感觉……噗，血液好像喷泉一样往外喷溅。
一刻之后，没有等到小六带着人回去，薛三生感觉不对劲，带着一队人朝着这边搜索过来不，他的人在地上发现了血迹，还有弩箭钉在树干上。
薛三生听到了滴答滴答的声音，抬起头往上看了看，高处树干上，一连串挂着十一具尸体，每一具尸体上还都用血写了一个数字。
那是杀人的顺序编号。
清晰可见。
“把他翻出来！”
薛三生怒吼了一声。

第一千四百五十三章 报仇了
山林中，一群蒙面人端着连弩正在探索向前，距离他们不到一百丈就是贴贴儿带队的廷尉撤离路线，这两个十人队的蒙面人负责在这拦截。
不远处就是山峡，他们居高临下，只要廷尉府的队伍从下边经过，他们手里的连弩和弓箭就能将廷尉府的人肆意射杀。
薛三生损失了一个十人队和一个得力的手下，他发了狠，下令拦截住廷尉府的人后把那些人全都吊起来开膛破肚。
徐凯是这两个十人队的首领，他负责带着二十个人在山峡左侧埋伏，另外一个叫郑南的人带着两个十人队在山峡右侧埋伏。
他们对地形的熟悉远远的超过廷尉府的人，所以很快就绕到了廷尉府队伍的前边拦截。
徐凯回头看了看手下人：“三爷下令了，让那些廷尉府人全都死在这，你们都知道三爷的脾气，如果我们这事干不好，三爷发了火，谁也受不了。”
“是！”
手下人应了一声。
徐凯不放心，又补充了几句：“有一个廷尉府的人单独出去了，应该是个当头儿的，他一个人杀了小六带着的十人队，神出鬼没，三爷亲自在追还没有消息，大家都小心点，那个家伙杀人于无形，谁也不知道他藏身在什么地方，为了以防万一，每个人都记住自己身边的人是谁，一旦出了什么意外立刻向我报告。”
“是！”
手下人又应了一声。
徐凯举起千里眼看了看，远处廷尉府的那些人已经进入了山峡，速度很快。
“为了稳妥，我要清点一下人数，准备战斗。”
徐凯回头看向手下人，抬起手指着人数：“一，二，三……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
他楞了一下：“二十一？”
噗！
就在他愣神的那一瞬间，队伍最后边的一个蒙面人抬起手朝着他点射了一下，弩箭精准的钻进他的咽喉中，从脖子前边打进去从后边钻出来，血一下子就喷涌而出。
动手的那个人在其他人惊愕之中，连弩朝着其他人点射，一个弩匣可以装十二支弩箭，他没有浪费一支，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十二支弩箭近距离先后送进十二个人的脖子里，每个人都是一击毙命。
剩下的人反应过来朝着他扑过来，他将连弩挂回自己左边大腿上，然后双手往后一伸，两只手分别握住一把横刀的刀柄，左右手双刀同时劈砍，厮杀很惨烈，但是很快。
聂野一刀一个，包括徐凯在内的二十一个人全都被他杀死，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站在人群的最后边，第一箭射杀了徐凯之后，剩下的十一支弩箭又杀了十一个人，没有一箭浪费。
他蹲下来，捡起来敌人的一把硬弓，搭上羽箭，朝着对面的敌人射了过去。
噗的一声，一个敌人被他一箭射中往后仰倒，对面的人立刻就朝着这边还击，聂野又连发三箭，一箭一个，对面的人已经不敢再轻易露头。
他就保持着单膝跪着的姿势，上半身拔的笔直，手里抓着弓箭瞄准着对面山崖上的人，峡谷并不是很宽只有三十丈左右，对面的人被他一个人压制着不敢露头。
山峡中，贴贴儿带着几十名廷尉迅速的通过，她抬起头往两侧的山崖上看了看，听到了哀嚎声却不见人，她知道，是千办大人在为他们开路，也在为他们守着这条路。
山崖上的聂野看着自己手下人快速过去后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现在可以放心了。
他站起来，朝着远去的同伴们行了一个廷尉府的军礼。
就在这一刻，贴贴儿回头，看到了山崖上那个孤零零的但是傲然而立的男人，他一个人站在那，像是一棵不倒的青松。
只是恍惚了一下，那个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山崖上，聂野把被他杀死的人一个一个在空地上排开，然后用敌人的血在每个人身上写上数字，做完了之后他又往山峡看了一眼，同伴们已经消失在视野之外。
聂野松了口气，接下来可以安安心心的去干了。
他不希望再有任何一个同伴死在这，如果他带着所有人一起和敌人对抗的话当然显得力量更大，可实际上，自己这边的损失也会更大。
没有手下人在，他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一个人更灵活，更快，更隐秘，而且不用担心自己人会受到伤害。
在战场上他也曾经做出过一样的选择。
聂野转身，再次回到了丛林之中。
入夜。
薛三生看了看手下人收敛回来的尸体，前前后后，被那个人杀了三十几个，每一个都是一击毙命，三十几具尸体排开放在地上，薛三生围着尸体走了一圈，脸色比纸还要白，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三爷。”
郑南压低声音说道：“象爷还在等着咱们回去汇合，要不然算了吧，廷尉府的人已经撤出去了，追之不及，他们很快就会找来援兵。”
“算了吧？”
薛三生猛的回头看向郑南：“被人家杀了三十多个兄弟，你跟我说算了吧？”
郑南吓得一低头，可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三爷，天已经黑了，在山里想找到一个人根本不可能，他随便藏在什么地方我们都发现不了，他只有一个人，我们看起来人多势众，但是目标太大，他可以一个一个的偷袭。”
“我们不去找他。”
薛三生吩咐了一声：“点起篝火，告诉他我们就在这呢，他自己会过来的，他是要给被我们杀了的那五个人报仇，他觉得自己一个人就能干掉我们所有人，我们就踏踏实实的在这等着他来！”
他回头指了指空地那边：“给我搭帐篷。”
几个人立刻过去，手脚麻利的搭建帐篷，其他人开始砍柴生火。
薛三生把郑南叫过来，往四周扫视了一圈后压低声音说道：“你带人分散出去，在空地四周的树上埋伏，他一定会来。”
郑南点了点头：“三爷，如果今天晚上抓不住他的话，我们明天一早真的得赶路离开，难保廷尉府的援军不会赶来……我们不能折损更多兄弟了。”
薛三生点了点头：“我知道，先过了今天晚上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便拉了一个手下过来：“你和我把衣服换一下。”
深夜中，聂野悄悄的靠近了火光照亮的地方，他爬伏在草丛里，举起千里眼往火光处仔细看着，对方点起来几堆篝火，不少人围着火堆在吃东西。
“在等我么……”
聂野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抬起头往四周的黑暗中看了看，他能猜到，在篝火四周看不到的地方一定藏着不少人，就等着他出现。
“你们不害怕廷尉府，是因为你们无知。”
聂野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然后悄悄退了回去。
一棵树下，聂野抬头看了看，借着月光可以看到有个人影在树木枝杈之间，他抬起连弩点射了几下，树上立刻传来一阵哀嚎声。
“他在这，他在这里！”
从树上掉下来的人嘶吼着，哀嚎着，声音里都是恐惧和绝望。
聂野朝着扭动的人给了一刀，却没有离开，而是迅速的爬到了树上，那个人从这棵树上掉下来，而他到了那个人的藏身处。
至少几十个人迅速的冲了过来，火把很快将四周照亮，有人蹲下来检查死者，然后往四周看了看：“他不会逃远的。”
在树上的聂野蹲在那看着他们，眼神里只有杀意。
“脚印是从那边过来的。”
有人借助火把的照耀依稀看到了地上的脚印，一群人戒备着朝着聂野来的方向走过去，他们小心翼翼的走着，谁也不敢脱离队伍。
聂野看了看火堆那边，依稀看到那个叫薛三生的人从帐篷里出来往这边看着，聂野缓缓吐出一口气，嘴里很轻很轻的重复着那些名字。
杨远，高安安，粟定成……
他蹲在树上将硬弓拉开，火堆边上的薛三生刚转准备回到帐篷里，聂野的羽箭就飞了过去，箭如流星，噗的一声将那个人的脖子射穿。
那个人捂着脖子摇晃了几下之后扑倒在地，腿还在抽搐着。
“他在那棵树上！”
就在这时候，暗中有人喊了一声。
一瞬间，人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他们朝着聂野所在的那棵树开始疯狂的发箭，弓箭，连弩，不停的射过去，密密麻麻的箭雨打在树上，箭簇钉进树干中的声音和打进人肉里的声音似乎差不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箭雨停了下来，一群人打着火把从四面围过来，火光照亮了这棵树，树上的羽箭和弩箭密集的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这里围着一百多个人。”
薛三生从人群中走出来，抬头看向树上：“你会被一刀一刀剁成肉泥。”
嗖！嗖嗖！
几支弩箭从树的顶部射过来，薛三生立刻向后退出去，他就是故意上前引诱聂野暴露位置的。
“往树上射！”
一百多个人再次朝着树开始发箭，集中在树的顶端，箭破空的声音不绝于耳，直到每个人都打空了弩匣。
没多久，树杈断裂的声音出现，一个黑影从树上跌落下来，砸断了好多树枝后重重的摔在地上。
薛三生分开众人迈步过去，他走到跌落在地的那个人身边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你已经很了不起了，让我刮目相看的人不多，我也知道你已经抱定必死之心，你就是想杀了我给你的兄弟们报仇对不对？”
他冷笑：“可惜，你没有机会。”
聂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中了几箭。
“把他翻过来。”
薛三生吩咐了一声，几个人举着火把过去，有人小心翼翼的把聂野翻过来，看起来人已经死了，双目紧闭。
其中一个人蹲下来，伸手在聂野的鼻子前边探了探，鼻子里没有呼吸。
“他死了。”
检查聂野的人回头喊了一声。
薛三生点了点头：“把刀给我。”
一个手下递给薛三生一把刀，薛三生拎着刀到了聂野身边，看了看聂野那张脸后有些遗憾的说道：“可惜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呼！
明明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聂野忽然间跳了起来，手里的匕首狠狠的戳进薛三生的眼窝，然后他一转身勒住了薛三生的脖子，握着匕首的手不停的转着，薛三生的哀嚎声撕裂了整个夜空。
“如果你是廷尉府人，一定会有人教你，在你不确定敌人死没死的时候不要贸然上去检查，而是先补几箭，朝着脑袋打，或者是脖子。”
聂野的匕首极为暴烈的横着一划，噗的一声，匕首从左边眼窝里划到了右边眼窝里，又从太阳穴划了出去。
“我叫聂野，是不是说晚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报仇了。
虽死无憾。

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 到！
匕首几乎将薛三生的脑袋横着切开，聂野握着匕首的手上满是鲜血，此时此刻，围着他的人有一百多个，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杀出重围。
然而他也没有打算就这么放弃。
薛三生的尸体在他面前软软的倒了下去，聂野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表情有些满足，他觉得自己有那么一丢丢牛逼，面前都是敌人他面无惧色，波澜不惊，甚至还想喊一声聂野你真牛逼。
他双手往后伸抓住两把横刀刀柄，刷的一声，树林遮挡住了大部分月色，可是两把佩刀抽出来的时候，寒光依然凛冽。
一百多个人围上来，步步紧逼，他们已经没有弩箭了。
聂野双刀在手，两只手依然那么稳，没有一丝颤抖。
可是他在流血，一直都在流血。
之前被一百多个人围着树射箭的时候，他一直面对着大树，双手抱着树干，尽量不让自己的正面暴露出来，避开了所有要害，可是大腿上，胳膊上，还有屁股上都中了箭。
他故意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摔的也不轻，此时此刻还能站着已经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的事，更何况他不只是能站着，他还想冲锋。
“廷尉！”
聂野高呼一声，双刀向前：“冲锋！”
“呼！”
喊声从那些人背后出现，那是廷尉的呼应。
“廷尉，冲锋！”
几十名廷尉从树林里冲了出来，连弩不停的点射，突然遭受袭击的敌人还没有来得及转身就被弩箭放翻了一层，他们转过身来的时候廷尉府的人已经冲到近前了。
双方混战在一起。
贴贴儿一刀将面前的敌人砍翻，再一脚把敌人的尸体踹出去，大步过去单手推着尸体往前冲，借助尸体挡住了好几刀，然后横扫一刀将侧面冲过来的人脖子切开。
她看了一眼聂野那边，他们的千办大人弯着腰，左手的长刀已经没有办法再挥舞出去，用来当做拐杖住着地面，右手的长刀不断的劈砍格挡，他应该是彻底激怒了那些敌人，那架势他们就算死也要带着千办大人一起死。
贴贴儿眼睛一红，抓进弯刀冲了过去，她还是更习惯使用草原上的弯刀而不是直刀，可是她的刀比任何一个廷尉都不逊色。
眼看着两个敌人冲向聂野，贴贴儿高高跃起，双腿踹在其中一个人的后背把那人踹的扑倒在地，她落地之后一个翻滚到了敌人身边，弯刀狠狠的往下一剁，刀子剁开了脖子。
下一息，贴贴儿避开敌人的刀子，翻滚着到了敌人背后，然后一刀冲进敌人的后腰，刀子抽出来再刺进去，快进快出，连续三次。
连杀两人之后，贴贴儿冲过去扶住聂野：“千办大人。”
聂野：“你们怎么回来了。”
贴贴儿扶着他往前走：“因为我们不听话。”
聂野侧头看了她一眼。
贴贴儿也看了他一眼：“回来晚了。”
“不晚。”
聂野笑了笑：“刚好看到我的狼狈。”
贴贴儿摇头：“刚好看到你有多强大。”
其实那些敌人在看到廷尉府的人杀回来之后就已经没有了恋战的心思，不少人掉头就跑，他们本来就没有想打，是薛三生逼着他们打，现在薛三生已经死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在这拼命。
不少人冲进夜色中头也不回的跑了，厮杀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快。
众人拎着刀子聚集过来，每个人的刀子上都有血。
聂野看了看大家，笑起来：“你们都不听话。”
“给千办大人做个担架。”
有人喊了一声，然后众人动手劈砍树枝给聂野做了一副担架，贴贴儿扶着聂野准备躺在担架上，聂野面露难色：“不能躺……”
贴贴儿问：“怎么了？”
聂野道：“你去一边儿先歇会，换个人扶着我行不行？”
贴贴儿道：“怎么，我连扶着你的资格都没有？”
聂野道：“我受伤了，得处理一下。”
贴贴儿：“我不能处理？”
聂野叹了口气，转身，撅了撅屁股：“来吧。”
屁股上好几根弩箭还在那插着呢。
贴贴儿转身：“我去找地方先歇会，处理好了告诉我一下……”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咧了咧嘴：“好惨。”
山路上，几名廷尉抬着聂野往前走，火把照亮了山峡，没有人说话，默然前行的队伍像是一条在山中蜿蜒经过的黑龙。
两天后，他们走出了燕山，在附近的县城找人给聂野看了看伤势，虽然伤口很多，但好在没有伤及内脏，廷尉府的红伤药可以说是大宁最好的，沈家医馆配制，效果自不必说。
县城里医馆的人医术寻常无奇，而且应付红伤其实没有多少经验，他的药还不如廷尉府的好，所以他只是给清理了伤口重新包扎之后队伍就再次出发。
又三天后，官道上。
一队骑兵迎面而来，看到廷尉府的队伍之后那队骑兵停了下来，为首的居然是陈冉，身边还跟着一个聂野不认识的陌生人。
陈冉下马问了问情况，得知聂野受了伤他直接就钻进马车里，两个人在战场上有过命的交情，一上车就看到聂野被包的好像个粽子似的，然后陈冉鼻子就酸了……
“兄弟……”
他嗓音发颤的叫了一声，可是聂野并没有什么反应，见聂野还闭着眼睛陈冉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他往前爬了两步，在聂野身边攥着聂野的一只手：“兄弟？”
聂野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陈冉眼睛红红的看向坐在另外一边的贴贴儿：“他怎么样？”
贴贴儿有些为难的说道：“他不让我告诉你。”
陈冉眼泪都流下来了，他沙哑着嗓子问道：“他是受了伤之后跟你们说的这些吗？他是害怕我们知道了会伤心……我的傻兄弟啊。”
贴贴儿认真的摇了摇头：“不是，是刚跟我说的，他刚才趴车窗上看着你来着，然后跟我说要配合他，不让我告诉你他的伤其实没什么大事了，最重的伤还是在屁股上。”
聂野噗嗤一声笑了，睁开眼睛：“哥……我就是逗你玩玩。”
陈冉抬起手：“告诉我，他哪边屁股伤的最重。”
贴贴儿指了指：“这边，就这边。”
陈冉的手没有打下去，而是侧头看向贴贴儿：“你为什么知道他哪边屁股伤的重？你看过他屁股了？”
聂野：“没有，她没有！”
贴贴儿叹道：“我想看来着，他不让。”
陈冉：“那就对了，没什么好看的。”
贴贴儿眼睛微微眯起来：“你看过？”
陈冉：“……”
两刻之后，陈冉拍了拍聂野的肩膀：“回长安去修养吧。”
聂野一怔：“我都回来了，你还要去哪儿？你不是说专程来接我的吗？”
“我是专程来接你的，但是现在看着你没什么事我就放心了，接下来就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你还有别事？”
“有。”
陈冉从马车上下来，回头看了聂野一眼：“我兄弟被欺负了。”
聂野眼睛一红。
陈冉走到战马旁边翻身上去，看了看方拾遗：“按理说，你的任务是把聂野接回来，现在他已经回来了，你的任务也完成了，但是我不打算就这样完。”
方拾遗道：“我也不打算。”
他指了指廷尉们身上的白衣，他们在县城里买了白布裁剪了白衣，一路回来，也是送在为战死的那五个兄弟送葬。
“如果就这样算了，大概连我都觉得接受不了。”
方拾遗催马向前。
陈冉看向那些廷尉说道：“你们可以回长安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他马鞭扬起来：“驾！”
数百骑呼啸而出。
五天后，燕山下，陈冉看了看方拾遗：“聂野他们撤出来的时候一路上都留下了记号，咱们顺着几号就能找过去，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人敢袭击廷尉府的人？聂野和我说，这次的对手是个变态，可我不觉得仅仅是因为对手是个变态他们就敢对廷尉府的人动手。”
“他们有备无患。”
方拾遗道：“聂千办发现了他们，但是并没有发现该发现的，而他们本以为可以把聂千办的人全都杀了，没想到聂千办会独自一人反杀回去……但他们应该已经把想要藏着的东西重新藏好，所以不担心什么。”
陈冉道：“你在这方面很擅长，应该说没有多少人比你更擅长，唯一一次你被甩开是宇文小策，这次我们要对付的人也是宇文小策的人，想不想扳回一局？”
方拾遗回头看了看队伍：“进了山，马就没用了，我们的队伍人手也不太足，你之前跟我说，聂千办说袭击他们的人足有两百，按照常理推测，他们不会拿全部兵力赌，所以极有可能两百人是他们的一小部分兵力，这次是你带队，我没有问题，我是戴罪立功的人，拼命无所谓，而你的人是禁军借来的，如果出了事，陛下会问罪。”
陈冉嗯了一声：“我知道。”
方拾遗道：“既然想好了，那就继续走吧。”
陈冉点了点头：“不急，等等，和聂野分开之后我就派人出去了，你应该注意到了。”
“嗯，你派人去干嘛了？”
“去找一条可以依靠的大腿。”
就在这时候，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层黑色浪潮，地面都好像在微微发颤，随着那浪潮越来越近，闷雷般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你是……抱了一条多大的腿？”
方拾遗震撼的睁大了眼睛。
“不只是我抱的，聂野在离开之前也分派人把燕山里的情况通报给了甲子营将军澹台草野，就算我不派人去，他也会亲自带着人过来查。”
陈冉看了看那浩荡而来的大军，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带着这么多人来了，这不是打架来的，这是移山来的。”
甲子营，澹台草野。
到！

第一千四百五十五章 干干净净
澹台草野接手甲子营的时候其实他也很没有底气，带着雄心壮志而来，可担忧在所难免，薛城在甲子营二十几年，一个很有能力的人用二十几年控制一个地方，甲子营就会变成他的堡垒。
所以澹台草野在到了甲子营的第一天就召集所有将领升帐议事，然而这次议事他一共只说了三句话。
天下只有一卫战兵可以拱卫长安。
不管什么人让甲子营无双的荣耀上蒙羞都是千古罪人。
我来了。
现在，他也来了。
京畿道出现匪寇甲子营当然不能不管，要重振甲子营时期的澹台草野当然不能不来，他必须让甲子营关一个面貌。
他和廷尉府不一样，廷尉府派来聂野是追查，他带甲子营来是扫荡。
“任何出现在京畿道的匪患不除，都是甲子营战旗上的污点。”
澹台草野伸手指了指燕山：“燕山再大，甲子营也能翻一遍。”
两万四千战兵进山。
按理说，甲子营如此大规模的调动要派人往长安城请旨，哪怕是薛城在的时候也是如此，可是澹台草野不一样，他来甲子营之前陛下就说过，他对甲子营有着绝对权力，可以裁撤自他之下的任何人，可以处置自他之下的任何人，这里可是京畿道，别的战兵在本道之内调动不用请旨，京畿道不一样。
陛下还说，澹台，你去甲子营，要把甲子营变回干干净净。
燕山下。
澹台草野大声说道：“我来甲子营时间已经不短了，来之前我想着，总是要把一些人送出甲子营才能保证甲子营回到原来干干净净的样子，可是时至今日，我没有追究过任何人，没有处置任何人，是因为我相信薛城是薛城，甲子营是甲子营，薛城在甲子营二十年也没有关系，甲子营永远都不会是薛城的甲子营，而是大宁的甲子营，是陛下的甲子营。”
他指向燕山：“可是我们得向全天下证明，甲子营还是那个甲子营，进山剿匪，这匪是薛城的余孽，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甲子营和这些叛贼欲孽势不两立！”
“呼！”
士兵们整齐的应了一声。
“进山！”
将士们浩浩荡荡的开进了燕山，地毯式的搜查。
京畿道，石城。
新任道丞薛华衣刚刚走进属于他的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的那一刻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在心里告诉了自己一声，薛华衣，你和以前任何一个时期的薛华衣都不一样了。
昨夜里参加了道府大人为他举办的欢迎宴席，每一个人都对他很尊敬，他很年轻，这个年纪就成为京畿道的道丞，谁都确定他未来前途无量。
对于他这样前途一片光明还如此年轻的人，其他做官的人秉持的态度自然是能亲近就不疏远，最不济，只要薛华衣不出什么意外，将来京畿道的道府必是他无疑。
可是薛华衣自己却没有这样美好的想法，在他看来，等到自己五六十岁的时候去做一任道府，有什么意思吗？
他还不到四十岁，按理说不该如此悲观，可是他觉得理应如此悲观。
京畿道的道府大人也是才刚刚调任过来的，传闻这个人曾经也是当年留王府出来的人，他叫岑征。
岑征这个人的经历，在某种程度和薛华衣有些相似，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东奔西走。
在水师的时候，他是第一个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沈冷的人，甚至比庄雍还要更在意，但他性子稍显古怪了些，明明想要保护沈冷，可总是一副天王老子般的模样。
后来他从水师调职离开，辗转多地，十几年后，他从西南边疆调回来任职京畿道道府，不得不说，陛下的安排另有深意。
这是大宁立国数百年来第一位军武出身的京畿道道府，一直以来，各地道府都是文人出身，而岑征不一样，所以很多人都忍不住在猜测，陛下调岑征这样的人来做京畿道道府一定有深意。
道府大人是军武出身，道丞薛华衣也是，再加上甲子营将军澹台草野，不知不觉中人们才恍然发现，京畿道的三位大员都换成了武将。
这是陛下对京畿道的不放心，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边推开，耿远小心翼翼的进来，看了薛华衣一眼后俯身参见：“大人。”
“嗯。”
薛华衣点了点头，却还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沉浸着。
世人都觉得他这个年纪的人已经官至正二品前途无量，可是他自己却看的很清楚，岑征还不到五十岁，精力旺盛，身体力强，这样的人在京畿道道府位子上干十年没有问题，如果他自己身体一直很好的，十五年也没问题。
十五年之后，薛华衣也已经五十几岁了，他还有什么追求？五十几岁的年纪继任道府，干上个十年到头，光荣却庸碌的退下去颐养天年，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有治国之心，他想做首辅。
而且他想尽快做首辅。
然而首辅真的那么容易吗？陛下纵然爱才，可是大宁之才太多，按照现在陛下的安排，赖成还能干一些年，赖成之后窦怀楠可以做个过度首辅干上五年，然后就是许居善。
许居善是陛下钦点的人，是大将军沈冷举荐的人，这个人现在才三十岁，陛下极有可能连窦怀楠那一任过度都省略了，直接在赖成退下去之后把许居善提起来做首辅。
那许居善能主持内阁多少年？
这个安排现在已经很明显，许居善不满三十岁，内阁次辅，年纪轻轻拜太子少傅，兼任东宫詹事府，这难道还不够清楚？许居善就是陛下为太子准备的良才，而他呢？根本就不在陛下的计划之内。
许居善怎么了？许居善不过是际遇好，十几岁的时候就在书院遇到了沈冷，自此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大人？”
耿远又叫了一声。
薛华衣转头看了看他：“有事吗？”
“刚刚收到消息，甲子营将军澹台草野率领大军已经奔赴燕山。”
“燕山？”
薛华衣脸色微微一变：“宇文小策没有把事情处理干净？”
“宇文小策就是个疯子。”
耿远垂首道：“他暗中勾结黑武密谍，想把火器卖给黑武人，属下甚至怀疑他有投靠黑武人的打算。”
薛华衣起身，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动了一会儿，回头看向耿远：“燕山里是谁？”
“薛三生和薛扑象，薛城的两个义子。”
薛华衣沉默片刻之后又问了一句：“甲子营不会无缘无故的出征，一定是廷尉府已经查明了什么，你可知道，如果薛三生和薛扑象后撤的话会去什么地方？”
“这。”
耿远快步走到地图边上，伸手指了指：“帽台山。”
他看向薛华衣说道：“宇文小策和我提及过，他让薛扑象和薛三生在燕山里训练兽兵，关于兽兵的计划已经执行了十年，所以有完善的保障，一旦被察觉，他们会立刻转移到帽台山，那边环境更隐秘。”
“你去一趟帽台山。”
薛华衣道：“明天一早城门开了你就出城，大军搜山不会很快，你有时间赶在甲子营发现帽台山之前到那，他们都太低估了朝廷，低估了陛下，这是要送命的……宇文小策这个人自信的有些膨胀了。”
他问：“宇文小策有没有说过兽兵的规模？”
“没有。”
耿远道：“他那么心机深沉的一个人，自然明白手里有底牌才不会被淘汰，他不敢把自己全都交出来，他信不过大人。”
“他信不过我是对的。”
薛华衣道：“我身上不能有一点点脏污，我将来要做首辅，不能被人揪出来有什么不干净的把柄，宇文小策就是一坨臭狗屎，他就是我的把柄，就是我身上的脏污……他很清楚我的性格，所以他在为自己安排我也能理解。”
他转身看向耿远：“见到薛扑象和薛三生之后，你就直接告诉他们两个，是选择宇文小策还是选择我，如果是我的话，他们立刻带着所有人离开……毒杀所有兽兵，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啊？”
耿远有些不理解：“兽兵将来不是有重用吗？”
“不重要了，宇文小策也没用了，我有自己的计划，你离开燕山之后就不用回来，直接去各地联络宇文小策布置的所有人，如对薛扑象薛三生说的一样，让他们直接做选择，选择跟我的话，立刻断绝宇文小策那边的联系。”
耿远道：“如果这样的话，宇文小策会不会狗急跳墙把所有事都供出来？他什么都得不到，可以选择把大人你拉下马，然后转身就走。”
他看着薛华衣认真的说道：“宇文小策手里掌握的证据，足以威胁到大人了。”
“我知道。”
薛华衣看向耿远：“我已经让人约了宇文小策来石城，我要见他，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他就到了，所以你陆续见到那些人之后，问完了他们的选择，如果有人选择宇文小策就可以除掉了，告诉他们，宇文小策已死。”
耿远脸色猛的一变：“大人，宇文小策这个人狡猾多端，而且极阴狠，他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大人如果直接见他的话，万一他感觉到什么可能会对大人不利。”
“没关系。”
薛华衣道：“耿远，你必须明白，我得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我不能有一点瑕疵，我来京畿道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薛城那段过往……”
薛华衣一摆手：“一刀斩断。”

第一千四百五十六章 想不到的埋伏
京畿道道府所在是石城，石城往东正东方向不到六十里就是渭南县，此时此刻，就在渭南县的县城里，宇文小策穿着一身锦衣住进了官驿。
谁也没有想到，如今朝廷通缉的要犯居然这么明目张胆的假扮成朝廷官员住进官驿，就算是廷尉府的人也不会跑到官驿里来追查一个通缉犯。
他身上带着印绶，穿着锦衣，还有随从，除此之外还有吏部任命文书。
就连官驿见多识广的人都没有看出来这些东西都是假的，而这些东西都是宇文小策自己做出来的，足可乱真。
“先生。”
一个手下从外边快步进来，俯身拜了拜。
宇文小策一皱眉：“你应该叫我大人。”
“是，大人。”
此时此刻他自己伪造的身份是户部一名员外郎，外放到西蜀道一郡为郡府，郡府是从四品或是正四品，员外郎的是正六品到正五品，外放出去实缺做官，对于很多京官来说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长安城中人才济济，等着吏部安排去做官的人排队能排到一年后，对于很多人来说，在长安城里做一个正六品的闲散人，不如平级调到地方上做主官，正六品的散职外放到地方做县令，级别没变，可是权利就大的多了，如果是荣升，那简直不能更爽。
“什么事？”
宇文小策问了一句。
“大人，刚刚从县城里打探出来一些消息，说是甲子营调动了至少两万战兵去了燕山。”
“薛三生就是个白痴。”
宇文小策沉默了一会儿，啪的一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
“我说过很多次，兽兵是重中之重，未来大计，我们押宝的一部分胜算就在兽兵上，薛三生一直以来都不服我，薛城死了之后更不服，我早就应该除掉他才对，都是我一时心软。”
手下人问道：“大人，你怎么判断是薛三生出了问题？”
“薛扑象为人谨慎，不会贸然行事，薛三生不一样，如果廷尉府的人追查到燕山发现蛛丝马迹，薛扑象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撤走并且抹掉痕迹，而薛三生则一定会搞出来什么事情，他是个疯子，他喜欢杀人，还喜欢杀了人之后把人挂在高处。”
宇文小策长长吐出一口气：“本来薛城死了之后我就应该安排自己人去接管燕山那边的事，可是大部分兵力都是薛城的人，我又不能随便得罪了他们，所以暂时没动薛三生……”
手下人问道：“大人，现在怎么办？薛大人忽然想见大人你，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不会。”
宇文小策摇头：“时间对不上，他人在半路就派人想办法联络到我，已经是半个多月之前的事了。”
他起身来回走动着，一边沉思一边说道：“薛华衣刚到京畿道，需要我来给他指点，所以这一次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我担心的是兽兵那边如果出了什么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可能会暴露出来所有的兵力。”
手下人道：“大人，那如果明天见了薛大人，如何应对？”
宇文小策想了想后摇头：“我也不知道，以薛华衣的能力应该已经有安排了，他应该会派耿远……”
说到这的时候宇文小策的脚步一停，转身看向自己手下：“他应该会想办法把痕迹抹掉，他刚到京畿道，绝不会让任何是非和他沾染，他必须干干净净……而他在这个时候要见我？”
宇文小策的脸色微微一变：“难道他也想把我抹掉？”
手下人也怔住。
“他不敢。”
宇文小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他还有太多需要依仗我的地方，这个时候想除掉我，他真的以为他自己就能力挽狂澜？没有我，他在京畿道就是个瞎子。”
手下人一脸担忧的问道：“可若是薛华衣真的对大人你有什么不利图谋，咱们还是得最好准备。”
“他手下人，谁可杀我？”
宇文小策笑起来：“大宁那么大，能杀我的人屈指可数，还要看我想不想打，我想打才会有人具备杀我的机会，我不想打，普天之下又有谁能拦得住？”
他坐下来后说道：“明天照常上路，一天的时间到石城，关城门之前就去就行，晚上去见薛华衣时间来得及，不能让他提前察觉到我的行迹。”
手下人道：“要不然我提前出发，先去打探一下。”
“也好。”
宇文小策道：“薛华衣为了以示清正，这次来京畿道一个手下都没有带来，我听闻他来一路上只有一个侍女一个书童陪伴左右，他要的是清名，我所认识的人中，他是最爱惜自己羽毛的那一个，绝不会允许有一点脏污落在他洁白无瑕的羽毛上……”
他回头看了手下人一眼：“可笑吗？一个试图谋逆的人，却表现出来当世第一清官的姿态。”
手下人道：“属下担心的是，就算他没有对大人你有什么歪心思，到了关键时刻他也可能为了自己的名声把一切都甩开。”
“他甩不开。”
宇文小策笑道：“这些年他和薛城之间的书信来往，都在我手里，我都藏在我曾经帮过的那个孤寡老人家里了，谁也不会想到那些东西就藏在民居中。”
说完之后宇文小策摆了摆手：“你先去石城吧，安排好一切，我明日天黑之前会到的，记住，如果薛华衣对我有什么企图，你想办法离开把那些书信拿到手。”
第二天，傍晚。
宇文小策从马车上下来，看了看手下人给他安排的客栈，石城不愧是京畿道的道府所在，宇文小策以前也来过，次数屈指可数，是为了避免让人觉得他和薛城来往密切，这家客栈的规模很大，从外边看就能想象的出来里边应该颇为奢华。
可是真的要说起来京畿道整体综合的实力，比不过南边几道，江南道，湖见道，息东道，百姓们手中的余钱都要比京畿道的百姓们多。
但是京畿道什么都大气，不管是民风还是建筑风格，都大气。
宇文小策进了客栈之后，手下人引领着到了给他安排好的房间，很宽敞，很干净，最主要的是居然还有一个客栈女孩子站在一边等着伺候。
这女孩子看起来不像是宁人，从眉眼容貌上来分析应该是草原人，不过什么族就看不出来了。
不算特别年轻，瞧着有二十六七岁上下，模样也说不上多漂亮，可是偏偏给人一种很耐看的感觉。
“这……”
宇文小策指了指那姑娘：“怎么回事？”
手下人笑着说道：“属下包下了这个客栈一层，这是客栈掌柜的特意安排的。”
宇文小策微微皱眉：“为什么这次如此张扬？”
他的手下叫柳木之，是他从某处队伍里挑选出来的人，也是在队伍里有五六年的老人了，在那支队伍中他已经是校尉级别，手下有几百人，宇文小策觉得这个人精明而且武艺不俗，所以调过来在自己身边跟着。
“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张扬。”
宇文小策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我们这样的人，张扬必死，还不到张扬的时候啊。”
“是是是……”
柳木之面露歉疚之色：“属下是担心……”
他想说他是担心薛华衣真的会对宇文小策有什么不利的举动，所以才会包下来一层客栈，这样一来，宇文小策住的地方两侧都没有人，利于防范，但是他没有说出来，毕竟还有一个外人在，连宇文小策都不会随便提及薛华衣的名字。
“我知道你的好意。”
宇文小策又看了看那姑娘：“你先出去吧，我不需要。”
那姑娘俯身拜了拜：“大人应该试试的，我来都来了……”
宇文小策皱眉：“你们客栈的下人都这么没规矩的吗？”
那姑娘连忙道：“不是不是，掌柜的吩咐我留在这伺候大人，若是我就这么走了的话，掌柜的会骂我，而且还会克扣我的例钱。”
宇文小策看了柳木之一眼：“你看看，小商小贩的，总是没什么人性，姑娘家家的，扣人家工钱。”
他从怀里摸出来一块银子递给那姑娘：“这个你拿去，你们掌柜的扣你的，我补给你。”
那姑娘立刻笑起来，双手接过来银子：“多谢大人。”
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双手一翻抓向宇文小策的手腕，宇文小策却已经向后退出去。
“早看出来你有问题。”
宇文小策哼了一声：“杀了她，我要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去，你来断后。”
柳木之立刻将背后的包裹打开，从里边取出来一条链子枪，这种兵器很少见。
他向前一冲：“大人先走！”
手里的链子枪已经朝着那姑娘砸了下去，落下的枪头眼看着就要砸在那姑娘身上，柳木之忽然往后一拉，同时抬脚在枪头上踢了一下，在这一瞬间，他强行扭身往后把链子枪甩了出去。
这变化极为突然，链子枪迅疾的到了宇文小策背后，宇文小策似乎是有感应一样，猛的转身，手中软剑已经扫了出去，当的一声，链子枪被他的剑荡开。
“我倒是没有看出来你也有问题。”
宇文小策嘴角勾起来，可是他刚要继续说下去，那个姑娘从桌子下边抽出来一把弯刀，朝着宇文小策的脸上砍了下去。
宇文小策一剑将弯刀扫开，转身，手腕一抖，剑花密布，银灿灿的剑花在窗口上闪耀，窗户立刻被斩碎成了很多块，他从窗口一跃而出。
外边有网。
宇文小策一头扎进渔网里，屋顶上的人立刻往上拉网。
刷！
剑光闪烁中，渔网被切开，宇文小策破网而出。
他落地之后怔了一下。
大街上竟然全都是兵。
数不清的弩箭已经瞄准了他只等一声令下，他万万没有想到薛华衣居然敢调兵对付他，薛华衣明明才刚到这，怎么敢请以调动兵力？而且他就不怕暴露了自己？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因为那些兵不是厢兵，是战兵。
薛华衣纵然是京畿道的道府，也没有权利调动战兵。
不远处，薛华衣骑在战马上缓缓向前，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年轻人，骑着一匹极为雄俊的大黑马，那年轻人看着宇文小策，在那一刻宇文小策忽然间笑了。
心里赞叹了一句，不愧是薛华衣。
这种事都敢干得出来。

第一千四百五十七章 围猎
薛华衣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和身边那骑大黑马的年轻人并骑而行，两个人黑白分明，他身上的官服很新，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和他的白马相得益彰。
而旁边个年轻人一身黑衣，还骑着一匹大黑马，身上冷峻的气质和薛华衣温厚的气质截然不同。
所以在看到这两个人一起出现的那一刻，宇文小策不得不对薛华衣有了几分佩服。
真绝。
他想了想薛华衣为什么敢这么做，如此明目张胆，片刻之后反应过来，因为他手中其实没有任何能直接指控薛华衣的证据，他觉得有用的那些证据薛华衣一点儿都不怕，那是一个心思如此缜密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随随便便沾惹是非。
薛华衣和薛城往来的书信中，他根本没有用自己的名字，薛城也从未提起过薛华衣这个名字，而此时此刻宇文小策也反应过来，薛华衣写那些书信用的也一定不是他善用的字体，可能是左手写的，甚至可能是被人代笔。
更重要的是，两个人从来都是派人传口信，而非书信。
唯一能证明薛华衣和他有联系的人是耿远，薛华衣忠心耿耿的部下，可是耿远这个人身上没有官职，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耿远是薛华衣的人。
所以薛华衣这看似凶险的一步棋，其实妙到了极致。
他在半个多月之前就派人想办法联络到宇文小策，说要见一面，那时候他就想除掉宇文小策了，可是他知道宇文小策不好除掉，所以他用了最凶险但是最有把握的一招。
他在派人联络宇文小策的同时，也派人往长安城送去了一封信。
宇文小策甚至可以想象的出来这封信中写了些什么，大概会写，宇文小策要挟了薛华衣，薛华衣却不畏要挟，直接向朝廷禀明。
薛华衣这个人，没有一丝瑕疵，他常年不在京畿道，名声那么好，百姓们如此爱戴，就算是宇文小策被生擒供出来他，满朝文武都不会信，百姓们更不会信，况且薛华衣怎么可能会让宇文小策这样的人被生擒？他一定还有后招。
况且，薛华衣能调任京畿道和薛城没有任何关系，他调过来，一是礼部尚书的举荐，二是湖见道道府大人的举功，这两个人保举之下，陛下才下旨掉薛华衣来京畿道任职道丞。
和薛城没有关系，和宇文小策自然更没有关系，廷尉府不管怎么查都不可能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了不起。”
宇文小策看向薛华衣，忍不住挑了挑大拇指。
薛华衣对身边的人说道：“国公，下官在来京畿道的路上就被宇文小策的人拦住，逼迫下官到职之后包庇他们，可惜下官武艺稀松，只能一面和他们周旋一面写信禀告朝廷。”
大黑马的人，自然是沈冷。
沈冷点了点头：“拿下他之后，自然会给薛大人一个交代。”
他伸手指了指：“拿下。”
大街上密密麻麻的战兵开始往前挤压，只要宇文小策有任何轻举妄动，他们的连弩会毫不留情的击发。
“你们舍得杀我吗？”
宇文小策忽然高呼了一声，眼神依然倨傲。
“如果我死了，你们是不是什么都落不到？”
他环顾四周，表情猖狂。
“况且，你们确实低估我了，千余战兵，看起来阵仗确实很大，但要抓我还不够。”
他似乎是算准了战兵不会轻易发箭，他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廷尉府也好，朝廷也好，哪怕是皇帝也好，都不会让他轻易去死。
更何况就算是千余战兵，在大街上根本施展不开，他所面对的也不过是四周靠近他的人而已，后边的战兵连弩箭都没法发射出来。
“我死了很多人都会开心的。”
宇文小策指了指沈冷：“但是你们这些人肯定不会开心。”
他把长剑丢在地上，示意自己不会乱动，然后慢慢把背后还没有来得及摘下来的包裹取下来，打开时候从里边取出来一个在夕阳照耀下反射而金属光泽的东西。
他将这件东西取出来慢慢的套在头上，沈冷看到那东西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是一件链甲头套。
宇文小策戴好自后笑了笑：“游戏，总得玩起来才有意思，如果你们随随便便就抓到我了，岂不是很无趣？”
他忽然转身朝着路边一座木楼冲了过去。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四周的战兵们立刻将扣动了连弩的机括，数百支弩箭密密麻麻的朝着宇文小策打了过来，可是他居然没有任何避让动作，依然大步向前冲，羽箭打在他身上发出很奇怪的声音，可没有一支箭能射进他体内。
“是不是没有想到？”
宇文小策一跃而起，高高掠过了几层士兵的阵列。
“安国公，跟你学的。”
士兵们随着宇文小策的移动而改变弩箭射击的方向，可是一轮连弩打空，宇文小策居然没有被拦下来，他身上多处血迹，可箭就是打不进去，所以伤的也不会很重。
沈冷听到宇文小策喊了一声是跟他学的，忍不住微微摇头。
“坏人还爱学习，多可怕。”
他伸手接过来一支铁标枪，然后猛的掷了出去，铁标枪化作一道流光瞬息而至，只一个恍惚，铁标枪就到了宇文小策背后，宇文小策人在半空之中已经没办法再强行转身，只能硬生生承受这一击。
当的一声，铁标枪重重的戳在宇文小策的背后，可是却传来这格外清脆的一声。
火星四溅中，宇文小策的向前疾掠的身形被这一击砸的速度更快，掠过人群后他双手抓住对面木楼的栏杆一翻而入，落地之后身子踉跄了一下，嘴里溢出来一口血。
他这次做了很稳妥的准备，全身上下都有很细密的链子甲，这种密度的甲胄对于棍棒铁锤之类的重型武器没有多少防御力，可是对于刀剑羽箭之类的防御能力极强。
除了全身链子甲之外，他上半身还套着一件铁坎肩，铁板很厚，更变态的是，他在心脏位置那一片，前后还都加了好几块护心镜。
事实上，如果没有护心镜的话他已经死了，沈冷的铁标枪灌注了如此凶猛霸道的力度，这一枪直接将铁坎肩戳出来一个洞。
即便如此，铁坎肩被击穿，护心镜被戳的洼陷进去一个坑，后背上的剧痛让宇文小策几乎站不稳。
他反手将背上挂着的铁标枪摘下来，朝着沈冷那边狠狠的掷了出去。
“还给你！”
啪！
铁标枪在沈冷面前戛然而止，沈冷的右手抬起来稳稳攥住，那只手根本不像是手，而像是铁钳一样。
不少廷尉府的高手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过去，这次如果再让宇文小策逃走的话就显得这么多人无能。
宇文小策翻进木楼之后就加速往前冲，沈冷从大黑马上一跃而起追了过去。
柳木之来到薛华衣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大人，会不会太冒险了。”
薛华衣摇头：“他没时间说话。”
兵行险招。
木楼另外一侧，宇文小策直接撞破了窗户逃了出去，他在半空之中在腰上拽了一下，刷地一声又抽出来一柄软剑，在冲出木楼的瞬间转身，软剑抖出来一片剑花，几支追过来的弩箭被他扫落。
从三层木楼上掠了下去，后便是一片院子，宇文小策落地之后疾冲几步，双加一发力，人直接掠上了前边的屋顶，在屋顶上不断的纵掠，虽然受了伤，可是速度丝毫也没有减弱。
在他身后，廷尉府的高手们紧追不舍，一个一个的黑色人影忽高忽低，速度也奇快。
连续掠过了几排房子，宇文小策落在一条大街上，从逃离木楼到这条大街，前后也不过几十息。
他刚一落地就看到了大街上停着一辆黑色马车，那马车的车厢不像是木制的，漆黑如墨。
在看到那辆马车的瞬间，宇文小策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马车里，一柄长剑沛然而出，剑先飞了过来，身穿黑色锦衣的韩唤枝在剑的后边也飞了出来，半空之中人追上了剑，右手握住剑柄，剑在宇文小策身前泼洒出去一片银河。
“好剑法！”
宇文小策不由自主的赞了一声，手中软剑不断的格挡，一息之间，两个人的长剑碰撞不下三十次，声音都连成了一片。
宇文小策左手食指上套着一个铁环，他在和韩唤枝厮杀之中左手把铁环一拉，然后抬起左手对准了韩唤枝，那链子甲衣袖中无数根银针喷射而出。
韩唤枝手中长剑立刻就舞动起来，身前形成了一片剑幕，因为出手速度太快，他面前都是剑的虚影，叮叮当当的声音之中，也不知道韩唤枝扫落了多少银针。
可是趁着这片刻的时间，宇文小策已经冲出去几丈，此时此刻他已经距离城门没有多远了，那客栈本来距离城门就隔着两条街而已。
以他的速度，冲过这两条街的距离并不需要多久。
城门正在关闭！有人骑马过来，一边纵马飞奔一边大声喊着关闭城门，城门口的守军立刻开始推动沉重的城门，很多人也已经朝着城门那边冲，试图在城门楼拦下来宇文小策。
宇文小策却根本没有停下来，他将软剑插回腰带上，双手往腰带两侧一抓，腰带上有居然还有一副铁爪。
两只手分别戴上铁爪，人在疾冲之中高高掠起，咔嚓一声，他双手扣住了城墙缝隙。
手脚并用急速的往城墙上边爬，京畿道的道府，内陆大城，城墙上其实没有多少人，没有战事，城墙上固定的位置有人当值，还有巡逻队隔一段时间巡逻一次，并不是那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火星四溅中，宇文小策居然很快就爬上了高高的城墙，一翻身上了城墙上边。
他刚上去，一杆铁标枪又飞了过来，在他翻上去的瞬间铁标枪重重戳进城墙中，当的一声，碎石纷飞。
紧跟着第二根铁标枪又来了，这次却低了一下，和上边的那根铁标枪相隔大概一丈高度。
沈冷大跨步而来，脚下一点跳上低处的铁标枪，再发力往上，双手抓住高处的铁标枪，两只手往下一拉，人借力飞了上去。
刚到城墙上露出来半截身子，一剑光寒。
宇文小策没有跑，就在这等着，沈冷一露头，那一剑朝着沈冷眉心刺了过来。

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 突变！
沈冷刚刚从城墙上掠出头，那一剑已经蓄势待发的等着，人一出现，剑已经到了，瞬息而至。
当的一声……
宇文小策一剑刺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擦除一串火星，居然没能刺破。
因为动作太快，连他都没有看清楚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下沈冷已经不可能避开，以宇文小策这一剑上的力度，贯穿沈冷的额头自然不成问题。
可是那当的一声是怎么回事？
在宇文小策愣神的那一瞬间，沈冷一只手抓着城墙边缘翻上去，双脚前后踹向宇文小策的胸口，宇文小策来不及避开，好在有铁坎肩在，被两脚踹的连续后撤。
“你怎么挡开的！”
宇文小策居然都忘了先跑了再说，而是极为不理解的问了一句。
沈冷那张脸好端端的，没有一点伤到的迹象。
“是不是连划痕都没有？”
沈冷笑了笑：“我有神功护脸。”
其实在他刚要跳上去的那一瞬间，他忽然间就想到了宇文小策那么狡猾的一个人，极有可能在自己刚刚露头的瞬间偷袭自己，所以在身子往上升起来的时候，沈冷两只手托着衣服里的铁坎肩下边往上一推。
他的头缩进了铁坎肩里，那一剑刺在铁坎肩上自然是当的一声，不过沈冷在某个瞬间还忍不住想了想，如果刺在自己脸上会不会也是当的一声。
他很理智，没有想着会不会把剑崩断。
宇文小策大概也反应过来，因为沈冷的衣服上有个剑刺出来的小口，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人瞬间掠到了城墙另外一侧，手里的铁爪抓着城墙往下滑，铁爪在城墙上留下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野兽挠过似的。
沈冷紧跟着也跳了下去，他没有铁爪，他直接跳的，所以他比宇文小策下坠的速度快了不少。
砰地一声，沈冷双脚踩在宇文小策的肩膀上，宇文小策的两只手扣不住城墙也被砸的迅速下坠。
眼看着就要落到城墙下，沈冷在宇文小策身上又踹了一脚，借助下压之力他腾空而起，一个侧翻稳稳落地，而宇文小策却摔在地上。
这一下摔的很重，宇文小策双手撑着地面想要起身，两条胳膊都在发颤，可是沈冷已经大步过来，一个鞭腿横扫，咔嚓咔嚓两声，宇文小策的胳膊同时断了。
此时沈冷和宇文小策从城墙上直接跳出来，可是其他人不能，他们冲向城门那边，然而城门刚刚关上了，那么沉重的城门想要推开也很费力。
就在沈冷一脚扫断了宇文小策两条胳膊的瞬间，城墙上又有一个人跳了下来，一身黑衣，在跳下来的瞬间猛的拉开自己的披风，像个巨大的伞一样，他借助披风的滑翔瞬间飞到了沈冷身边，双脚朝着沈冷狠狠的踹了过去，沈冷双手同时抬起来架在身前，那两脚的力度之大连沈冷都被踹的向后倒飞了出去。
那黑衣人踹开沈冷之后借力往后一翻，手向下抓着宇文小策的头发，在他翻了一个跟头的同时把宇文小策甩了出去，宇文小策的头重重的撞在城墙上。
黑衣人落地之后脚下发力向前，膝盖抬起来重重的撞在宇文小策的胸口上，宇文小策的后背又撞在城墙上，城砖立刻就碎了好几块，可想而知这膝盖上的力度有多恐怖。
那人用膝盖顶着宇文小策，右手伸出去捏住宇文小策的脖子往旁边一拉，五指抠进宇文小策的脖子里，直接拉出来一段血肉，还有一截血糊糊的喉管。
杀人之后，黑衣人用最快的速度把宇文小策双手的铁爪摘下来套在他自己手上，然后朝着城墙上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般爬了上去，速度奇快，比宇文小策要快的多。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沈冷被黑衣人双脚踹出去至少两丈远，倒飞了能有一丈，落地之后又滑了有一丈多，虽然没有摔倒，可是双脚却在地上留下长长的划痕，如此恐怖的力量，换做别人可能两条胳膊都废了。
沈冷下意识的甩了甩胳膊，再看时，黑衣人已经爬到了城墙上，一闪即逝。
“你能走？”
沈冷皱眉，那人居然回到了城墙里边，城墙之内千军万马，他怎么可能逃走？
沈冷没有铁爪，手里也没有铁标枪，再想爬上城墙追已经很难，城门那边打开，不少人冲了出来，可是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你怎么杀了他？”
韩唤枝走到沈冷身边：“应该留个活口的。”
“不是我杀的。”
沈冷抬起头又往城墙那边看了看：“你们没有注意到有人从城墙上下来？”
“没有啊。”
韩唤枝摇了摇头：“我只看到你追着他上了城墙，然后我就冲到城门那边，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再没有人跟着上去，也许是我出来的太快？”
“那个人一直都在城墙上？”
韩唤枝又问了一句。
沈冷摇头。
“没在？”
“不知道。”
沈冷眼神恍惚了一下，回忆着自己上去之后的事：“我追上来只顾盯着宇文小策，城墙上应该是有厢兵在，瞥了一眼，距离并不是很近，所以没有在意，宇文小策刺了我一剑被我避开，然后他就跳城墙下来了，我是跟着跳下来的，没有注意到城墙上是不是还有可疑人，但是我可以肯定没有黑衣人。”
沈冷大步往城门里边走：“把城墙上的所有厢兵都喊下来，清点人数。”
“有多强？”
韩唤枝跟在沈冷身后问了一句。
沈冷一边走一边回答：“十。”
城门口那边因为人实在太多了所以显得很乱，廷尉府的人，战兵，衙门的人，厢兵，还有看热闹的百姓，原本就要进城出城的人，把城门口几乎都堵住了。
沈冷进门之后就往四周看了看，京畿道道府大人岑征已经赶来，而道丞薛华衣正站在岑征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岑征看到沈冷之后连忙过来，刚要行礼，沈冷已经一拜下去。
“将军！”
沈冷俯身。
岑征吓了一跳，双手扶着沈冷：“国公，这可使不得，你是国公，你是大将军……”
沈冷道：“你是我的将军。”
他站直了身子：“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我的将军。”
岑征眼睛瞬间就有些微微湿润，他扶着沈冷的双臂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人呢？”
好一会儿之后岑征问。
沈冷往后看了看，廷尉府的人已经抬着宇文小策的尸体上来了。
“死了？”
岑征楞了一下：“你杀了他？”
沈冷摇头：“不是我。”
他问：“将军，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在我之后又有人冲上城墙？”
“没有。”
岑征摇了摇头，看向薛华衣，薛华衣也摇了摇头：“没有看到，只看到你和宇文小策一前一后出去的。”
一个时辰之后，城墙上所有当值的厢兵都被集合起来，从下来到集合中间没有任何耽搁，清点了一遍人数，一个不少一个不多。
石城厢兵五品将军韦建德快步走到沈冷身边俯身道：“国公，所有人都清点过，一个不少，也一个不多，他们身上的衣服也都已经检查过，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所有人卑职都认识，可以为国公指明他们每一个人。”
沈冷点了点头看向韩唤枝，韩唤枝摇头：“厢兵下来之后，我让人搜了城墙上边，没有发现你说的黑衣，城墙内外也都搜过了，还是没有。”
沈冷：“人呢，凭空消失了？”
薛华衣问：“发生了什么事？人不是国公杀的？”
沈冷：“不是。”
“你……”
韩唤枝脸色有些异样的指了指沈冷的双手，沈冷低头看了看，这才注意到自己两只手上都是血迹，可是衣袖上却没有。
“你受伤了？”
韩唤枝问。
沈冷摇头：“没有。”
薛华衣低头看了看地上宇文小策的尸体，脖子上被手抠掉的那一块触目惊心，若是普通百姓看到的话说不定会吓得脸色发白，这手劲可想而知，仔细看了一会儿后他又回头看了看沈冷的双手。
韩唤枝拉了沈冷一下，沈冷跟着韩唤枝走到一边，沈冷道：“你不会也认为是我杀了他吧。”
韩唤枝：“你说灭杀就是没杀，我当然不会怀疑你说的话，可是你现在没有受伤，双手上的血迹是怎么来的？”
沈冷回忆了一下，唯一和那个黑衣人的接触就是他踹了自己两脚，而当时沈冷抬起双臂挡住了对方的鞋底。
“黑衣人的靴子上有问题。”
沈冷道：“他踹过来，我格挡了一下，当时并没有注意，黑衣人的靴子上可能藏着血包，踹中我之后血包破裂，血洒在我的衣服上和手上。”
韩唤枝：“你没有察觉？”
“没有。”
沈冷皱眉，他知道自己说的有问题，可这就是事实，然而这个事实确实很有问题，对方的靴子上如果真的有血包的话，洒在他手上他怎么会看不到？就算看不到，血水洒在手上怎么会感觉不到？
韩唤枝叹道：“如果我不是绝对相信你的话，客观的判断，只能是你说谎了，你的衣袖上没有血迹，可是手上有，如果对方洒了血包的话怎么可能在那电光火石之间还精准的避开你的衣服？”
沈冷抬起手闻了闻，确实是血腥味，可是有些别扭，在自己手背上摸了摸，好像血迹里还有很细小的颗粒，那应该是对方靴子底上的尘土。
尘土？
沈冷看向韩唤枝：“有没有一种什么粉末之类的东西，洒在人身上就会变成血水。”
韩唤枝摇头：“没有听说过，不过你说的也有可能，用特殊手法把血水弄成粉末，洒在人身上会……”
他看向沈冷：“衣袖上没有血迹是因为衣袖是干的，而你奔跑了那么久身上出了汗，粉末洒在你的手背上，被汗水化成了血水。”
沈冷沉默了一会儿，摇头苦笑：“就怕别人不信。”
衣袖上没有，还因为他被踹了两脚之后因为双臂发麻所以甩了甩胳膊。

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三年
石城，道府大人府邸。
沈冷坐在那发呆，岑征进门看了看他，递过去一包点心：“晚饭的时候你吃的那么少一会儿就会饿，这是肉松的点心，味道很好，不用谢，你也不用等了，我是不会说多少钱一包的，最起码在你吃之前不会说。”
沈冷谢意的笑了笑：“谢谢将军。”
“国公，你不能再叫我将军了，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沈冷回答：“昨天。”
岑征摇了摇头：“还是要按照规矩来。”
沈冷：“这些年将军都去哪儿了？”
岑征：“嗯？不是说规矩的事儿吗？”
沈冷：“我不想说啊，再说了，说规矩，我比你官大，我不想说你就不能说了。”
岑征笑道：“行，你不想说就不说了……我离开水师之后在平越道任职，后来叶景天刚刚调任南疆狼猿大将军的时候，手底下缺人，把我调过去了，任职将军，在狼猿好几年，后来西蜀道战兵将军石元雄调走了，我奉旨调去西蜀道为战兵将军。”
“半年多前，陛下突然下旨，调我来京畿道任职道府，我一个武人，现在整天穿着文官的官服，到现在还没有适应过来，身上不带点铁片响动就别扭。”
沈冷笑道：“骨子里的习惯，改不掉的，船上文官的官服也不适应，可能永远也不会适应，将军，要不然你试试做个铁裤衩，稀里哗啦带亮片的那种经。”
“你脱了裤子我看看你的亮片亮不亮。”
岑征笑了笑后说道：“陛下觉得京畿道不踏实，我的职责就是让京畿道稳下来，陛下接连调了我来，澹台来，又调了薛华衣来，就是想把薛城对京畿道的影响彻底抹掉。”
以他和沈冷之间的关系，说这些话当然也没有什么顾忌。
“将军。”
沈冷问：“你了解薛华衣吗？”
“不了解。”
岑征道：“我也是临阵磨枪，知道薛华衣要来之后才了解了一些，他这些年比我去的地方还多，我跑了四五个地方，他调来调去的，大概跑了七八个地方，这个人口碑极好，以文人之身带兵剿匪，从无败绩。”
“嗯。”
沈冷点了点头，岑征说的这些他也都知道。
其实陛下下旨调薛华衣任职京畿道道府的时候，沈冷就特意了解了一下这个人，平时完全没有听说过，可是一了解才知道这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是个大神仙。
文官出身，调职厢兵，武艺稀松平常，可是却练的一手好兵，他带着厢兵打出来的战绩连沈冷这样的人都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那时候南疆多乱啊，不只是求立的水匪海盗不断侵扰边境，还有平越道那边的乱贼四处横行，湖见道紧挨着平越道，首当其冲。
这些年来，他剿灭的匪寇叛贼加起来已经上万人，调职湖见道任道丞之后更是大放异彩，湖见道水灾，他带头在前，和厢兵百姓在灾区同吃同住，救灾的时候，因为整天在水里泡着，两条腿一直浮肿，险些废了。
水灾之后湖见道瘟疫横行，当地不少官员在对抗水灾的时候都能身先士卒，可是在面对瘟疫的时候却稍显退缩，人们对于疾病的畏惧远远高于水患。
薛华衣以道丞之尊亲力亲为，各地医学馆的人都是他亲自安排护送接待，没有人比他站在更前边。
这样的一个人，履历上都是光芒，光芒四射。
“你是怀疑薛华衣？”
岑征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薛华衣是正二品大员，这种级别的官员谁也不敢随随便便的怀疑，一旦搞错了，怀疑他的人就会身败名裂。
“还不是怀疑，只是有些想法。”
沈冷道：“宇文小策派人要挟他我可以理解，要想继续利用京畿道那些还没有被挖出来的东西，宇文小策就必须有个新的靠山，可是他知道将军你是陛下的人，是当初留王府里出来的家臣，所以他不敢来接触你，而是派人在半路上接触薛华衣，这一点还在情理之中。”
岑征点了点头：“所以呢？你在想什么？”
沈冷摇了摇头：“有些乱，没有头绪，所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只是觉得自己受到了打击，不服气……被人当着我的面杀了宇文小策，然后飘身而去，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线索，我觉得有些憋屈啊。”
“你确实没受过什么憋屈。”
岑征道：“从参军开始就没受过什么憋屈。”
沈冷撇嘴：“我刚跟着你那会儿，你还少让我憋屈了？”
岑征哈哈大笑：“看，你还是记仇。”
沈冷：“当然得记仇，不然怎么理直气壮的吃你的住你的，临走还得拿你的。”
岑征：“我这没有什么可拿的，京畿道的驴肉火烧还行，你回长安之前我送你一车？带亮片的驴肉火烧。”
沈冷笑了笑，沉思了一会儿后问道：“我冲出城墙之后，大人可注意到了薛华衣在什么地方？”
“我赶到的时候，薛华衣是从人群里出来跑到我面前的，他当时也冲到了城门口，还没有来得及出去看到我了，所以回来想我说明了一下当时的情况。”
“他是走路还是骑马？”
沈冷问。
“走路。”
岑征道：“当时城门口堵了很多人，许多要进出城门的百姓都被拦截在那，骑马更出不去，所有人都下了马，他也不例外。”
岑征道：“你还是怀疑他？”
沈冷：“没道理啊……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道丞大人府邸。
薛华衣在和岑征沈冷他们一起吃过了晚饭之后就回到了自己住处，他进了门之后摆了摆手，随从随即都退了下去，回到书房，薛华衣把身上的官服脱下来递给贴身侍女甄儿，小姑娘看起来十六七岁，很标志，模样清秀，眼睛很大，脸上还有些婴儿肥。
湖见道的人都知道，薛华衣身边的贴身侍女是他收养的孤儿，那年求立的海盗冲进了一个渔村，屠杀了不少百姓，甄儿的父母都死了，当时她才四五岁，刚刚升任县丞的薛华衣带着厢兵过去的时候，海盗已经跑了，他便收养了甄儿。
除了甄儿之外，他身边的书童昭儿也是和甄儿一样的身世，都是无依无靠，所以被薛华衣收养。
薛华衣至今没有娶妻生子，这两个小孩子说是贴身的下人，可是却和他的孩子一样亲近。
甄儿把薛华衣的官服接在手里，不放心的翻过来看了看，确定衣服上没有破损这才松了口气，官服里边居然是纯黑色，而且这件官服做工很精致。
“我说没受伤你还不放心？”
薛华衣笑了笑：“这件官服烧了吧。”
甄儿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我去吧。”
昭儿过来把衣服接过来：“烟熏火燎的，再迷了你的眼睛。”
甄儿嘿嘿笑了笑，脸色微红。
薛华衣看着这两个小孩子笑着摇头：“回头等你们再大一些，我就给你们主婚，你们两个彼此照应着，我也放心。”
“谁要嫁给他！”
甄儿红着脸扭头：“笨手笨脚的。”
昭儿却嘿嘿笑起来：“谢大人！”
薛华衣坐下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片刻之后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那个沈冷的武艺果然很强，出乎我的预料，如果不是他突然被我袭击的话，单打独斗，我未必就能轻松赢了他。”
昭儿说道：“大人，沈冷毕竟是从军至今还没有过败绩的大宁第一战将，大人能在他面前杀了宇文小策，可见大人的武艺在他之上。”
“不……”
薛华衣道：“是我取巧了。”
昭儿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去烧衣服去了。
薛华衣看了看甄儿：“把那些血粉也都毁了吧。”
“大人，以后不用了？怪可惜的。”
“不能用了，一次都不能用了。”
薛华衣往后靠了靠，显得很疲惫似的，甄儿走到他背后，轻轻的敲打着他的肩膀和后背，薛华衣缓缓的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耿远回来之后，我不方便见他，你和他见一面，让他还得出去一趟，未来三年，京畿道所有人不准有任何轻举妄动，本来没有这样的打算，见过沈冷，见过韩唤枝之后我就必须更谨慎。”
“为什么是三年？”
甄儿好奇的问道：“三年若是没有动静的话，三年之后，万一那些人都失去控制了怎么办？”
“不会的。”
薛华衣道：“之所以是三年，第一是我要用三年时间来打消所有人对我的疑虑，我三年就能做出来极漂亮的政绩，今天的事就会被遗忘。”
“第二……三年之内陛下是不会离开长安的，他会至少再带太子三年。”
甄儿道：“可是大人，你怎么确定三年之后陛下会离开长安？”
“不出一年，沈冷的东海水师就会出征，桑国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威胁，以沈冷和孟长安的能力联手猛攻桑国，就算桑人上下一心，最多抵挡一年，前后两年桑国必灭，打完桑国之后，陛下会用一年左右的时间来恢复国力，筹备大战……按照我的推算，三年后陛下必会第二次御驾亲征，他是要做千古一帝的人，陛下这个人，事事时时处处都和太祖皇帝比，他想成为和太祖皇帝一样的人，被大宁的历史所永记。”
“可是太祖皇帝开国之功，旷古绝今，当今陛下拿什么能比得过太祖？唯有灭掉黑武才可比肩，如今黑武内忧外患实力大损，陛下最多等上三年，陛下也担心三年后黑武已经重归一统，所以三年是个极限。”
“先灭桑国，让黑武失去唯一的盟友，然后再征黑武，陛下的千古一帝……就成了。”
薛华衣睁开眼睛，再次吐出一口气：“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陛下御驾亲征，太子留守长安，可是前太子能不心动？”

第一千四百六十章 有罪无罪
道府大人府邸。
韩唤枝的房间外边，沈冷在门口敲了敲，韩唤枝的屋子里还亮着灯火，虽已是深夜，显然他也睡不着，一个追捕了那么久的要犯不明不白的死在石城城墙外边，韩唤枝都不知道这份奏折该怎么写。
听到敲门声，韩唤枝就知道是沈冷来了。
“门没插。”
他头也没抬的说了一句，视线依然在书桌上，这份奏折他已经写了足足一个时辰，可是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写出来五十个字。
沈冷拎着两壶酒进来，把一壶酒放在韩唤枝面前，然后一屁股在桌子上坐了下来，韩唤枝白了他一眼：“这屋子里的椅子凳子都是假的？”
沈冷道：“桌子宽，坐着舒服。”
韩唤枝问：“睡不着？”
沈冷：“你嘞？”
韩唤枝：“我在想怎么参奏你一本，说你因为发泄私愤而一怒杀了宇文小策，导致后边的调查根本就没有办法进行下去，这么大一口锅，我自己不想背，廷尉府不能背，只能是你背。”
沈冷：“干得漂亮。”
韩唤枝噗嗤一声笑了：“你还是在想那个黑衣人？”
沈冷：“你来帮我复盘吧。”
韩唤枝嗯了一声：“也好。”
沈冷道：“如果你是那个黑衣人，你是怎么避开那么多人的。”
韩唤枝放下手里的笔往后靠了靠，沉思片刻后说道：“我其实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厢兵检查之后确定人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而且在城墙上下内外都没有发现那件黑衣，你又没有说谎，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城墙上有个厢兵就是杀手。”
沈冷道：“一个高手提前扮成了厢兵的可能性不大，这是有漏洞的事，所以只能是其中一个厢兵就是杀手，他的衣服是特制的，翻过来就是黑衣，当时太混乱，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层，现在这件衣服应该已经被销毁了。”
韩唤枝：“还是有漏洞，除非所有厢兵都是一伙的，不然的话他在城墙上脱衣服翻转衣服的这个过程一定会被人看到，现在这些厢兵还在被监管之中，烧衣服？怎么可能，我的人一直盯着他们呢。”
沈冷道：“那如果厢兵都是一伙的呢？”
“没道理。”
韩唤枝道：“所有的厢兵如果都是一伙的，还恰好今天都是他们当值，这种概率有多大？除非是有一个人知道宇文小策今天会来，算定他要从城墙上逃走，所以安排今日城墙上当值的都是他的人，这其中还有一个愿意在厢兵之中隐姓埋名好几年的绝世高手。”
他看了沈冷一眼：“我已经让人仔细核对过，今日城墙上当值的厢兵，最短的一个在厢兵大营里也已经有四年半。”
沈冷叹了口气：“所以没有人能在四五年前就算到了今天。”
“当然没有人能。”
韩唤枝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薛华衣是道丞，石城的厢兵都归他调遣节制，唯一有办法让所有厢兵都说谎的人就是他对不对？可实际上，我调查之后发现，薛华衣到了石城这是第三天，他还没有正式履职，还没有进过厢兵大营，他到了石城之后唯一接触过多次的官员，是道府大人岑征。”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的挤压郁闷却吐不出去。
“你是不是觉得宇文小策死的太简单了？”
韩唤枝问。
沈冷点了点头：“那样的人，应该有一万种最残酷的死法，他死的太快了，甚至连痛苦都没有。”
韩唤枝道：“我记得那是三十年前……”
他喝了一口酒后回忆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措辞后继续说道：“我们刚刚到廷尉府没多久，我和九岁……当时也是追查一个大案，所有的推测都是不合理的，当时我们陷入的困境比现在还要大，也就是那个时候，九岁的两句话让我一直记着，永远也忘不了。”
他看了沈冷一眼：“九岁说，当所有的可能都是不可能，所有的合理都是不合理，那么就只有两个选择了，看起来最不合理地那个选项或者看起来在所有不合理中最合理的那个选项。”
沈冷问：“为什么？”
韩唤枝道：“极端选项，所有的犯罪都是极端行为，所以在毫无头绪的时候，那就只能在极端做选择，要么是这头要么是那头。”
他继续说道：“九岁的第二句话是……所有人都有罪。”
沈冷微微皱眉：“所有人都有罪？”
韩唤枝道：“九岁那时候喝了不少酒，他说自己说的都是醉话，可是这些话对于廷尉府以后办案来说，都是金玉良言……他说，为什么廷尉府查案的时候会遇到这样很艰难的情况？因为所有的推论和调查其实归根结底，是无罪调查，我们认为的不可能，直白一些，就是我们认为他不可能犯罪，也就无罪推论，廷尉府之前查案都是在求证谁无罪。”
“九岁说，无罪推论不是廷尉府该干的事，那是讼师的事，廷尉府要做的是有罪推论，在廷尉府的人眼里，所有人都有罪。”
他看了沈冷一眼：“今天的案子，都是不合理，那么就在所有的不合理之中选择两个极端。”
沈冷指了指自己：“我是一个极端。”
韩唤枝点头：“不可否认，你是。”
沈冷问：“另外一个呢？薛华衣？”
韩唤枝摇头：“不是，是岑征。”
沈冷脸色一变：“那怎么可能！”
韩唤枝道：“当然不可能，他和我都是留王府里出来的旧臣，而且……他是通闻盒，所以他是不是最不可能的那个？”
沈冷：“是。”
他问韩唤枝：“可是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表达什么？表达我和岑征是最大的嫌疑？”
韩唤枝道：“不，我想说的是，我们两个的思维不一样，你想的是自己无罪，岑征无罪，你的所有想法都是无罪推断，而你想着薛华衣可能有罪，所以你对他的想法是有罪推断。”
沈冷沉默下来。
韩唤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缺点是，你在乎的人你都相信，而不是你熟悉的人，你才能理智分析……你让我帮你复盘，让我帮你推测，我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你，在我看来，所有人都有罪。”
沈冷点头：“明白了，你不能被我的想法左右，所以你帮我复盘出来的东西，一定不是我想要的东西，而我想要的只是自己无罪的证明。”
韩唤枝嗯了一声：“人都这样，无辜的人想证明自己无辜。”
沈冷再次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桌子上韩唤枝喝剩下的半壶酒拿了起来：“当我没来。”
韩唤枝：“我草……”
沈冷：“我一壶酒就换来你一堆屁话。”
韩唤枝道：“半壶。”
沈冷把酒放下，往前凑了凑，很认真的问：“当年把你和九岁都难住的那个大案是什么？”
韩唤枝沉默。
许久许久之后，他拿起来酒壶又喝了一口：“关于罪皇后……和你的，九岁想证明她无罪。”
沈冷一怔。
“其实那天晚上如果我反应过来的话，就不会有后来九岁打伤了沈先生的事，他在离开长安城的那天晚上和我聊了很久，关于王府里的旧事，到底是谁错了。”
沈冷问：“哪个谁？”
“罪皇后，和皇后……”
那时候，还是皇后和珍妃，再往前，是王妃和侧妃。
韩唤枝道：“在那之前，陛下让我和九岁暗中调查罪后和杨家，当时九岁心里很难受，在王府的时候，罪后对他很好，而且他是罪后带进王府的孤儿，人总是会感恩，那时候他觉得错的是珍妃，如果珍妃不进王府的话，就不会有王妃后来的转变。”
沈冷道：“所有人都有罪。”
韩唤枝点头：“嗯，就是在那个时候，九岁说出的没有人无辜，所有人都有罪。”
韩唤枝心情显然低落下来，有些伤感的说道：“那天晚上我没有察觉到九岁心情有多痛苦，他应该刚刚接到罪后的命令让他去杀你和沈先生。”
沈冷摇头：“所以九岁前辈和我一样，做判断的时候，习惯性的去想，和自己亲近的人不会有错，和自己不亲近的人一定有错。”
韩唤枝道：“所以这个世界上有了律法。”
沈冷沉默下来。
道丞府邸。
薛华衣洗了澡更换了衣服，他的书房陈设极为简单，本来这屋子里的一些摆件颇为名贵，都被他让人清理出去了，交还给道治府库。
他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不管他的想法是什么，他确实是一个这样的人，在他的履历上找不到一丁点的瑕疵，他干净的像是一朵出水的莲花。
“大人。”
甄儿推开房门进来，端着一碗药：“药已经熬好了。”
薛华衣皱了皱眉：“能不吃了吗？”
“不能。”
甄儿把药碗放下：“我看着你喝完。”
薛华衣有很重的隐疾，湖见道水灾，他冲的太靠前了，而实际上他也感染了瘟疫，如果不是医学馆的人医术高超，他可能已经殉职在抗灾的地方。
长时间泡在脏水里，让他的双腿时常会疼，他在脏水里泡着的时间，远超过任何一个在抗灾的人，任何一名他手下的士兵，士兵轮换下去，他却没有轮换，而瘟疫伤及了他的肺腑，还需调理，也不知道能不能调理好。
“甄儿。”
“怎么了大人？”
“你和昭儿……过阵子就回南方去吧。”
“为什么？”
甄儿的脸色一变。
“我们两个都走了，谁来照顾大人？”
“我不需要照顾，我自己很好。”
薛华衣闭上眼睛，脑子里来来回回的都是那几个人的面孔，沈冷的，韩唤枝的，岑征的……
不知道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害怕过的薛华衣隐隐约约的生出几分惧意，他觉得这次自己可能会出事。

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 大战在即
长安城，肆茅斋。
陛下看完了韩唤枝的奏折后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随手把奏折递给了二皇子李长烨，这份奏折并不是很长，前后也只有几百个字，李长烨看完之后脸色微微变了变，第一反应是……
“亲师父又被算计了？”
皇帝噗嗤一声笑出来：“长烨，你以后还是要多注意，整天亲师父亲师父的挂在嘴边，若是以后你上朝的时候也叫一声亲师父出来，满朝文武都会说，你分得出远近亲疏，会被笑话，沈冷也会被嫉妒。”
李长烨连忙点头：“儿臣知道了，父皇，安国公是当时在场的唯一一个人，而且他的手上有血迹，也是唯一合理的杀人者，贼人是怎么做到的？”
皇帝道：“你坚信沈冷是无辜的？”
“儿臣坚信。”
李长烨态度坚定，回答的很快。
皇帝对李长烨的反应很满意，如果他不坚定的话，皇帝就会有些担忧，一位帝王必须有自己认为的正确而且要保持坚定，太容易被左右绝非好事。
皇帝起身活动了一下，一边走动一边说道：“可是你应该明白，客观的说来，沈冷有杀宇文小策的理由，除了朕之外没有人比他更有理由，他杀了朕的弟弟，朕本来是要打算活捉了他凌迟处死，可是他死的轻巧了。”
“朕想杀他，沈冷亦然，你不要忘了人们是怎么评价沈冷的，一个没有理智的疯子，他和宇文小策交手的时候火气被打出来，直接杀了宇文小策并不是没有可能。”
李长烨连忙说道：“亲……安国公绝对不是疯子，儿臣相信，黑武人对安国公的评价也绝不仅仅是疯子这两个字字面上的意思，儿臣的理解，那是黑武人对敌人的敬重，黑武人有一样好，那就是承认对方的长处。”
“黑武人说安国公的六边形疯子，那是黑武人的惧意，是战场上打起来之后的表现，可是传来传去，传到了大宁国内，反而国内有很多人真的认为了安国公是个疯子，儿臣还听到过一个说法，说安国公一到战场上就会变身，变成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巨人，掌控妖刀之力，还不死不灭。”
皇帝哈哈大笑：“坊间传闻如此离奇吗？”
李长烨道：“还有说法呢，说安国公为什么战无不胜？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个人，而是个地狱中的夜叉，他到了晚上就会化身夜叉杀死敌军将领，所以在大战的时候才会无往不利。”
皇帝笑着摇头：“百姓们总是会对他们认为厉害的人夸大其词，对于他们认为自己做不到的事就会找一些稀奇古怪的原因出来，大抵上，他们不会认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比他们强那么多，除非不是人。”
李长烨问：“可是父皇，宇文小策突然死了，这个案子一下子就陷入了僵局，杀宇文小策的人显然利用的就是有关安国公是个疯子的传闻，所以安国公自己是解释不清楚了。”
他看了看皇帝后继续说道：“安国公这次，还要被安上一个莽夫的名字。”
他问皇帝：“这个案子接下来还怎么查？安国公不会服气的，他那般性子，被人在他面前杀了宇文小策，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人翻出来。”
“朕已经下旨让他回京了。”
“啊？”
李长烨一怔：“这就回京了？那案子？”
“案子本来就不是他的案子，案子是廷尉府的案子，韩唤枝会留在石城继续调查，岑征和薛华衣会全力配合他，宇文小策手里掌握着的那些东西都是原来薛城的，他设计杀了薛城杀了常月余，是为了让朝廷以为这力量已经几乎消亡，现在他死了，这力量就真的会逐渐消亡。”
李长烨沉思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他父皇话里的意思。
宇文小策是应该是唯一一个还知道全部秘密的人，他突然死了，很多秘密就会不见天日，而那些藏起来的人天长日久没有人联络，他们对朝廷的威胁就会消散于无形。
皇帝道：“桑国的使者被放回去了，他们狼狈逃离，心里怀揣着对大宁的仇恨，他们回去之后就会不遗余力的奉劝是桑国皇帝高井原与大宁开战，桑人有一样优点，不许任何人看不起他们，他们的自尊心很强，但这也是他们的缺点。”
李长烨道：“父皇的意思，父皇故意让礼部怠慢桑国的使者，还把他们关在廷尉府里审查了好一段日子，他们回去之后将经历告诉高井原，高井原会觉得他受到了不可忍受的欺辱，毕竟使者代表的是他。”
“嗯。”
皇帝点了点头：“朕这样做是为了促成开战，不然的话，高井原表现的谦卑恭顺，好像大宁是要欺负人似的……”
他坐下来后说道：“东海一战其实没有百姓们预计的那么好打，大宁的百姓们自豪习惯了，认为大宁什么都强，认为大宁就应该无敌，认为什么对手都不是大宁的对手，尤其是朕御驾亲征之后，百姓们的那种自豪更加强烈，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一面自然不用多说，坏的一面就是，一旦大宁今后对外用兵有什么失利之处，百姓们就会难以接受。”
李长烨想了想后说道：“儿臣对桑国特意了解了一下，桑国在海战上的实力，远超求立。”
“是啊，远超求立。”
皇帝道：“更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求立人的军队打输了之后，大宁的战兵登陆，他们基本上就认输了，反抗并没有多强，可是桑人不一样，桑人会一直抵抗。”
皇帝看了看窗外：“朕担心的是，一旦这一战稍稍有什么失误，水师出了问题，百姓们的情绪就压不住了。”
他吐出一口浊气：“所以这一战，朕得给沈冷压力。”
五天后，长安城外的官道上。
沈冷坐在马车里看着车窗外怔怔出神，这一路上回来，心里有多不甘？
岑征说他没有受过什么憋屈，事实上，他确实没有受过什么憋屈，当年的他比现在胆子还要大，有时候沈冷自己回想起来，如果是今时今日的他，还会那么直截了当的想办法杀了沐筱风吗？
三十岁的思维和十几岁的思维，绝对不一样。
可是他会，因为他还是那个沈冷。
薛华衣在去石城之前先到了长安，陛下亲自接见了他，那时候薛华衣就把宇文小策的事亲口向陛下禀明，而在这之前他还有一封信送回长安城，如果真的是薛华衣做的手脚，他就不怕摆的这么明显容易暴露？
沈冷使劲儿晃了晃脑袋，连他都觉得自己有些多疑了，平白无故的，怀疑人家薛华衣做什么。
韩唤枝有句话说的很对，如果面前放着两个人一个是岑征一个是薛华衣，选一个来怀疑的话，沈冷必然会选择薛华衣而不是岑征。
这是人之常情。
他胸口里好像堵着一块大石头似的，这股气就是出不来，那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一招把他逼退，然后在一息之间将宇文小策送进地狱。
那个黑衣人的武艺绝对在宇文小策之上，就算是黑衣人和宇文小策正大光明的交手，宇文小策也绝对会死在黑衣人手里，在那个黑衣人身上，沈冷甚至感觉到了关乎生死的危险。
那个黑衣人的武艺，最起码不输于他。
大宁太大了，天才太多了，总是会有那么一两个天才走上歧途。
东疆。
东海水师现在有两位领军佥事，一位是辛疾功一位是之前回归水师的王根栋，沈冷不在水师的这段日子，两个人保持着水师的正常运转。
“王将军。”
辛疾功从外边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户部拨运过来的粮草辎重已经到了三批，为了能更快的装船起运，所以辎重营就放在距离海岸只有十几里的地方，现在物资越来越多，我想着，要不然你我分工？一个留在水师带兵训练，一个去辎重营那边。”
王根栋点了点头：“我昨天晚上还想着今天见了你和你说说，结果一早你就出门了，你来选，留在水师练兵还是去守辎重营？”
“我去辎重营吧。”
辛疾功笑了笑：“那边轻松。”
王根栋：“你少来，你是想照顾我，那边条件自然不如水师大营，而且每日都要清点物资繁琐劳累，你的好意我明白。”
他起身拍了拍辛疾功的肩膀：“我虽然比你年纪大一些，可还没老呢，你在水师练兵吧，我去那边躲清闲，在这整日面对着那些小崽子们也心烦。”
“哈哈哈哈……”
辛疾功道：“我都行，王将军你若是要去那边，那我就留下来，也该重新分派战船了，安阳船坞那边送过来的新船已经到了，现在战船都在东海船坞里。”
王根栋道：“那我现在就去收拾收拾，明天我就到辎重营那边了。”
与此同时，距离海岸线大概二百多里的一座海岛上。
桑国将军腾晖太看了看手下的人，大概五千余人，这是敢死队，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一次他们可能有来无回。
“陛下把最神圣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我们。”
腾晖太大声说道：“每个人都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国内那么多人想来，陛下选中了我们，这是对我们的认可，陛下觉得我们可以肩负起桑国崛起的重任！”
他扫视了手下人一眼后继续说道：“使团还在宁国长安为我们争取时间，他们应该是在和宁国官员们在把酒言欢，可那是逢场作戏，他们一样是勇士……他们会让宁人相信我们不会主动进攻，可是你们每个人都很清楚，我们不进攻，宁人也会进攻。”
“桑人永远不会在敌人动手之后才动手，我们永远要走在敌人的前边。”
他指向西方：“这次的目标，是宁国刚刚建立的东海船坞，他们的大批战船都会在新建造的船坞里停靠，根据情报，这些战船还都是最新型的战船，我们要把这些船全都沉入水底！”
他冷哼了一声：“宁人永远也不会想到，我们桑人的智慧有多可怕。”
他侧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战船上堆积着很多火药包。
“不是只有宁人聪明。”

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撤离
“宁人总是觉得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高井原坐在皇帝的宝座上，眼神里都是希冀，军衙研制出来了威力巨大的火药包，这确实让他看到了胜利在望。
大宁密谍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桑国新建的水师上，可是对于桑人来说，他们深知要想取胜绝非靠着战船就可以，他们凭什么能和强大的宁国一争高下？
所以从高井原成为桑国皇帝之后他就下达了一项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研制出火器，泄密者，诛杀九族。
桑国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和大宁有着商业上的往来，而烟花，是桑国从大宁采买的重要商品之一，桑人对于烟花的喜欢已经到了很痴迷的地步。
但是他们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将烟花中的火药演变成武器，而且他们也不知道火药是如何配制。
黑武人在不遗余力的想要搞到火药包的时候，桑国的密谍在不遗余力的想知道宁人是怎么造出来火药包的。
这个消息比搞到火药要容易的多，他们打探得知，火药包的来历就是从烟花中的火药演变来的，更改了配制。
然后他们又发现，从前几年开始，大宁不再向任何一个国家卖出烟花。
好在，桑国有大量的囤货，也要归功于英条柳岸的父亲英条泰，英条泰对烟花的痴迷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觉得烟花是神送给人的礼物，是世上最美的东西。
而在桑国之内制造烟花的工坊也很多，只是没有大宁制造的烟花质量好。
当初桑国商人为了拍马屁，曾经大量的从大宁购入烟花爆竹，这些东西在皇宫之中的存量多的让人难以相信，对于桑人来说，英条泰的死也不都是不好的影响，最起码英条泰死了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忘了那些烟花爆竹。
到高井原成为桑国皇帝之后，他下令不惜代价研制，并且将所有的材料都转移到了距离京都大概二百多里的贫山，在贫山无人之处不断的试验，从一开始到研制成功，有三十几个人死于非命。
“桑人出生在太阳升起的地方。”
高井原坐在宝座上自言自语的说道：“桑人才是神创造人间之后留下来的子孙后代，太阳升起，第一个照耀到的地方就是桑国的大地。”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的敲着。
“宁人不会想到我们提前进攻。”
高井原睁开眼睛，猛的站了起来，他大步走到高台边缘，下边是桑国的满朝文武，武官居多。
“你们可能没有想到，我已经派遣一支精锐的队伍去袭击宁国的东海船坞，宁人准备好的用以和我们决战的海船都在东海船坞里。”
高井原大声说道：“请原谅我没有和你们任何一个人提及此事，战争从来都不是儿戏，而机密，是保证战争取胜的关键之处。”
整个朝堂上，所有人都有些懵，但是很快就表现出不一样的反应。
文官脸上有些担忧更多的则是惊讶，但是那些武官逐渐兴奋起来，一个个似乎已经看到了整个大宁的江山唾手可得。
“陛下万岁！”
一个武官忽然高呼了一声，紧跟着所有人都高呼起来，声音之大震的人耳朵里都一阵阵发麻。
高井原身处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安静，他带着笑意的说道：“你们应该都很清楚，这场在战争是不可避免的，我们知道，宁人也知道，我们在准备，宁人也在准备。”
“宁人不可一世，他们刚刚击败了曾经不可一世的黑武帝国，侵占了黑武帝国至少三千里的疆域，这让宁国看起来更为庞大更为不可一世。”
“可是，为了稳固这新的三千里江山，宁国皇帝李承唐不得不调遣大批的军队去了那边，他们的中原腹地很空虚，这是我们能取胜的机会之一。”
“我是桑国的皇帝，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敌人对桑国开始入侵之后，我们才开始反击，到时候会有多少百姓死于战火，而这战火还是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
“如果这一战在所难免，那么我宁愿率先向敌人发起猛攻，我有责任带领桑国走上富强之路，我有责任让我们的子民百姓生活在更美好的大地上。”
高井原停顿了一下，扫视全场。
“宁人在耍心机，他们以为释放了英条柳岸回来就能再一次让我们的国家陷入内乱，我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今日在这朝堂上我要颁布两条命令。”
“第一！”
他声音再次提高：“我宣布英条柳岸为叛徒，只要他回到桑国，桑国之内的任何一人都有责任将他抓住或者处死，不管是抓住他还是杀了他，我都会有重重的奖赏，他已经背叛了大桑帝国，他是历史的罪人，是民族的罪人！”
“第二！”
高井原大声说道：“我决定，向宁宣战！”
“万岁！”
“万岁！”
“陛下万岁！”
整个朝堂上都陷入了一种狂热之中。
“接下来，清查所有在桑国的宁人，我不管他们是商人还是带着目的来桑国的密谍，只要是从宁国来的一律抓起来严加审问，如果有人反抗格杀勿论，没收所有宁人的财产，是所有！”
他抬起手指向高空：“大桑帝国万岁！”
“大桑帝国万岁！”
“大桑帝国万岁！”
朝堂上的人已经变成了一群疯子一样，尤其是那些武官，他们的眼睛里都是狂热的欲望，这些武官之中有不少人曾经就是海盗，他们知道大宁有多富足，只要能攻入宁国的土地，他们就能掠夺来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我们赌上了国运。”
高井原道：“这一战，大桑帝国必胜！”
一个时辰后，京都城。
一家商行中，古乐快步从外边回来，一进门就吩咐了一声：“关门。”
手下人立刻将商行的大门关上。
“我们犯错了。”
古乐把耿珊叫过来：“我们之前的注意力都在桑人的战船上，全力打探龙龟战船的消息，可是没有想到桑人已经研制出来火药包。”
耿珊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刚去武备将军府里赴宴，他们都喝了很多酒，暂时还没有怀疑我，因为在他们看来我是一个处理很大的桑国商人，所以没有隐瞒什么，高井原已经安排了一支军队去偷袭我们的东海船坞，现在送消息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可是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去。”
耿珊立刻说道：“你回去！”
“我还不能回去。”
古乐道：“我还没有暴露。”
他双手扶着耿珊的肩膀：“你听我说，高井原已经下令抓捕所有宁人，你在这的身份是南越人，但是在桑人看来都一样，你必须尽快离开，趁着还没有人怀疑我，用商船回大宁，带上所有人。”
“你也必须回去！”
耿珊的眼睛立刻就红了起来。
“我还不能回去，我还有用。”
古乐长长吐出一口气，笑了笑说道：“你应该相信我，桑人现在很倚重我，我们把从海盗那抢来的一部分财产献给他们换来了这难得的信任，只要我还在这，我就能为大将军提供情报，他们暂时不会对我起疑心。”
耿珊道：“你知道桑人有多狠，他们现在没有怀疑你是因为以为你是桑人，可是他们对桑人就不会下手了？他们需要你手里的钱，你一直都在拖着，只给了他们一部分，他们如果还不能从你手里好端端的要过来，一定会下狠手逼迫你交出来。”
古乐摇头：“我们已经犯错了，我们没有及时发现桑人已经拥有火器的事，大将军会吃亏的，你不要和我争了，我会保护好自己，一旦我发现会有危险，那我就马上撤离。”
他回头吩咐了一声：“你们都跟着耿千办回大宁，天黑之前就出城，不要带任何东西了，这样才不会被怀疑，分批出去。”
耿珊急切的说道：“我们只要一走，你就会暴露。”
古乐道：“你太小看我了。”
他又回头吩咐了一声：“还在等什么！都动作快一些，出去之后尽可能多的通知人，尤其是天机票号的人，他们的商船还在码头，桑人一定会动手的。”
耿珊深呼吸，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但是你要记住，有危险就一定要回家，你记住，我会一直等着你。”
“放心吧。”
古乐道：“你们快走，我已经收买了船坞的人，龙龟战船的图纸我手里已经有一部分了，那几个人为了从我这得到更多的钱财，他们一部分一部分的卖给我，还差最后一部分，我最起码要把最后一部分图纸搞到再回去。”
耿珊嗯了一声：“你小心。”
古乐转身往外走：“你们都快些……啊！”
砰地一声，耿珊一掌切在古乐的后颈上，古乐僵硬的转过身来看着她，耿珊一摆手：“把他绑起来带走，回到大宁之后如果有责罚，算我的！”
“是！”
一群人立刻冲上来，三下五除二将古乐捆了起来。
古乐迷迷糊糊的刚要说话，耿珊把自己围巾摘下来塞进他嘴里：“你闭嘴吧，从现在开始你被停止职权。”
几个人动作迅速的把古乐装进麻袋里，然后从后门出去，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到了码头，路上已经看到有桑国的军队在集结，到了码头上立刻找到天机票号的人，耿珊下令，一切货物都不要了，钱也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所有人上船立刻就走。
大船离开了码头不到半个时辰，大批的桑国军队就涌进了码头。
站在船头，耿珊回头看了看众人，大家都心有余悸。
“要不要把古千办放出来啊？”
手下人问。
耿珊嘴角一扬：“不放，饿他三顿再说！”

第一千四百六十三章 夜袭
东海，辎重大营。
这一战不是仓促准备的，而是已经准备了很久，辎重大营就修建在距离东海船坞大概十几里的地方，太靠近海岸的话物资没法保存，而且容易被人发现，十几里已经是极限。
几年前就特意修建了一条宽敞的官道，先修路后建仓库，最大限度的保证机密，可是以这个时代的手段，想要严防死守基本不可能。
越是封锁严密的地方，越是会引起桑国密探的注意，所有的路口都封了，每天还有大批的人巡逻不准靠近，可是哪怕不靠近，靠推测，也大概能推测出来在修建的是什么。
辎重大营里除了户部拨运过来的物资之外，还有连山道和辽北道两道供应过来的物资，大量的兵器甲械，粮食，攻城器械，都在辎重大营里。
为了保证辎重大营的安全，王根栋当初和辛疾功商量了一下，调遣了两营两千四百名战兵守着，辛疾功负责安排。
十几里外的东海水师船坞已经修建完工，大量的战船都停靠在船坞里做日常的保养和维护。
王根栋忙碌了一整天，带着人清点刚刚从连山道越崃郡送过来的粮食物资，辽北道和连山道都是产粮的重地，这两地就足以供应大军的粮草补给。
“将军。”
亲兵校尉李云宝走到王根栋面前，递给王根栋一壶水：“歇会吧，一天了，午饭你都没吃。”
王根栋笑了笑道：“大将军就快回来了，总不能大将军回来一看这辎重大营里还乱糟糟的，我刚刚看了看，物资存放的问题很大，送物资的队伍过来卸车的速度快是快，可是这样一来就没有很好的区分出来，我今天一天都在忙这些。”
他喝了口水后说道：“总算是把区域划分出来，下边的人做事还是不底细，兵器机械的物资划归到了一座仓库，却没有细化，结果兵器和器械混在一起，到时候需要装船了还得再区分一遍，兵器是兵器，器械是器械，兵器也要划分出来，刀是刀枪是枪，分开存放，用的时候取才会不乱，也快。”
李云宝笑道：“干活的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嘛，就是追求一个快。”
王根栋笑道：“我怀疑你在耍流氓。”
李云宝笑起来：“快回去歇会吧，天已经黑了，再不吃晚饭的话将军你这老身子骨扛不住。”
王根栋瞥了他一眼：“呸，我哪儿老？”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亲兵煮了一锅面条，配上几根咸菜条就是晚饭，王根栋和李云宝两个人一人捧着一大碗吃的呼哧呼哧的，三下五除二将面条吞进肚子里。
“你先去歇会。”
王根栋起身活动了一下：“后半夜你去当值，前半夜我去库房里转转。”
“是！”
李云宝应了一声，回头吩咐手下亲兵：“保护好将军的安全。”
王根栋笑了笑道：“还没出征呢，在营地里能有什么事，你们也不用都跟着我，一半人去休息，一半人跟着就可以。”
亲兵们分成了两队，一队人跟着王根栋重新回到辎重大营那边，已经一整天没有停下来休息，王根栋的两条腿都酸疼酸疼的，这也就是他从没有间断过锻炼，跟着沈冷的人都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不然的话只怕以他的年纪体质已经严重下滑了。
不知不觉间，王根栋已经五十多岁了。
“辎重是大战的保障。”
王根栋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已经安排人交代下去，明天在营地一圈把暗哨加一倍，物资越来越多，万一桑人偷摸进来，一把火就能让咱们的辛苦白费，未战先受挫。”
他是沈冷手下最谨慎小心的一个将领，这么多年来始终如此。
“另外，我刚刚看了看。”
王根栋停下来：“辛疾功将军调过来的两营战兵都是步兵，没有骑兵，十几里外的东海水师船坞里也没有骑兵，按理说是不需要，可是万一有什么情况就不能及时支援，十几里路，有骑兵的话一刻左右就能到，没有骑兵就要慢一倍不止。”
辎重营的文官主官是户部调过来的人，正五品员外郎卓永醇，他跟在王根栋后边说道：“将军所虑深远，不过之前辛将军来的时候说，海岸线有我们的战船来回巡视，船坞那边也有两千多名战兵，所以也就没有布置骑兵。”
王根栋道：“还是小心为好，大将军曾经说过，对于战争来说，准备的再多都不算多，对于生死来说，准备的再多都是少。”
卓永醇自言自语似的重复了一遍：“对于生死来说，准备的再多都是少……”
王根栋笑道：“大将军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为战争做准备的时候，第一想的是怎么能赢，而大将军第一想的是怎么能减少伤亡，其实这两者并无太大区别，可是准备起来就会差的远了。”
他拍了拍胸口：“比如这护心镜，再比如大将军准备了两年的时间为水师战兵兄弟们打造链子甲，这些都是为了减少伤亡。”
卓永醇问：“将军你也有链子甲吗？”
“我有。”
王根栋笑了笑：“大将军准备的，不过我让给别人了，年轻人才是这场战争的主力，一名校尉一定会比我杀敌更多，我年纪不算小了，不是不敢冲锋，而是一定没有他们跑得快，所以把链子甲让给年轻人更有用。”
卓永醇一怔，王根栋是三品将军，居然把自己的链子甲让给了年轻人。
他们一边聊天一边巡视大营，库房四周灯火通明，每一座库房都有不少士兵当值，除此之外，还有巡逻队每隔一刻左右就会巡视一遍。
距离大营大概一里左右，桑国将军腾晖太把手里的匕首在身边的尸体上抹了抹，这里有五名战兵驻守，是辎重大营外边的观察哨。
还是因为松懈，他们都没有想到桑人会来，五个人有三个在休息，两个在当值，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被敌人摸到了近处。
腾晖太是桑国有名的武将，是高井原麾下最骁勇善战的将军之一，如果不是对这个人有足够的信任，高井原也不会把偷袭东海水师船坞的事交给他。
这是最重要的一战，事关成败。
腾晖太这个人从小学习武技，先是拜师在武士门下学习刀法，后来一名流浪刀客挑战他师父，他师父不敌被杀，他非但没有为师父报仇，反而跪下来求那名流浪刀客收他为徒。
就这样，他又跟着流浪刀客学习了七年，他家境不错，给流浪刀客提供住处，有求必应，七年后，他的武技已经超过那名流浪刀客，所以没有任何犹豫的杀了对方。
二十七八岁被高井原招入麾下，一直委以重任。
腾晖太把举起千里眼往辎重大营那边看了看，能看到一队一队的士兵巡逻经过。
“一刻左右，会有空当。”
腾晖太吩咐道：“等巡逻的队伍过去之后你们立刻冲进去，看到那边了吗？最大的一座库房一定是粮草库房，那里最好点燃，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有多危险，你们务必将粮草大营烧了。”
手下人全都点了点头。
腾晖太道：“不要去管其他地方，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即可。”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亲弟弟腾晖治：“你的武艺不在我之下，可是你的心性太急躁，来之前你求我带上你，我对你的要求你还记得吗？”
腾晖治只有二十三四岁，他比腾晖太小了十岁，他的武技是腾晖太亲自教的。
“记得，不要追求杀人，而是以任务为主，杀再多的人任务如果失败了的话，也没有意义。”
“嗯。”
腾晖太道：“一会儿你来带队冲进去，我给你们支援。”
“是！”
腾晖治点了点头，眼睛里都是兴奋。
“哥哥，大桑帝国一定会赢的对吗？”
“是的，大桑帝国一定会赢。”
说完这句话他一摆手，身穿黑色夜行衣的队伍随即压低身子跟着他迅速的往前移动，大营一圈都有木桩组成的围墙，随着他轻声下令，带着铁铲的手下动作迅速的开始挖坑，把木桩刨出来，用匕首切开连接着木桩的麻绳，拆下来七八根木桩。
“进去！”
腾晖太伸手往前一指。
腾晖治第一个冲了进去，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人群。
这时候大营里的巡逻士兵刚刚过去没多久，正是巡逻队的空当，可偏偏是这个时候王根栋带着亲兵巡视过来，远远的就看到有一些黑影进入营地。
“什么人！”
王根栋立刻喊了一声。
腾晖治看了看王根栋那边一共只有几十个人，他一摆手：“跟我过来几十个人就行，其他人全都去放火，动作要快！”
这是一场宁军中确实谁也没有想到的偷袭，桑国的使团还在长安城里卑躬屈膝，这时候桑人如果偷袭的话，难道就不怕他们的使团全部人都被杀了？
腾晖太已经到了很多天，观察了很多天，他知道一到晚上，近海巡逻的战船就会减少一半，白天的时候大概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有一支船队经过，可是到了晚上，一个时辰左右才有几艘船经过。
所以他决定冒险，把大船停在很远的地方，所有人都是划着木板过来的，目标最小，生死有命，这些人都是海盗出身，水性极强，可即便如此还是有至少一两百人淹死在海里，为了不被发现，他们下船的地方距离岸边太远了。
“桑兵！”
王根栋眼睛骤然睁大：“让人吹角示警！”
说完这句话抽刀朝着那些桑兵冲了过去，而在他身边的卓永醇已经吓得脸色发白，他是个文人，从没有与人打过架，先是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可是犹豫了片刻，他把拽出来身上的佩剑也冲了上去。
剑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件装饰品。
可是这一刻，变成了兵器。

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 船坞之伤
辎重大营每一座库房外边都有不少战兵当值守护，当他们看到有人冲进来之后也迅速的朝着王根栋那边支援，可正是近子时的时候，营地之中的士兵数量当然没有办法和白天的时候相比。
王根栋已经五十几岁，可是他一声戎马，自然不会退缩。
一把黑线刀抽出来，朝着那些桑兵杀了过去。
“快去吹角示警！”
他一边疾冲一边喊了一声。
“老东西！”
腾晖治看到那宁军将领已经是花白胡须，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骂了一声后迎面拦住王根栋。
再次之前一个时辰，东海水师大营。
辛疾功坐在书桌后边整理卷宗，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总是心神不宁的，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不放心王根栋将军，那位老将军执意5要去更辛苦一些的地方，他比老将军年少将近二十岁，心里着实的不安。
想着明天一早就去辎重大营把老将军换回来吧，不然的话自己怕是一直都会睡不踏实。
看了看已是子时，辛疾功伸了个懒腰，把整理好的卷宗都放在一边，想着该睡了，一早醒来就去辎重大营。
刚要躺下，忽然外边有人敲了敲门。
“将军，大胡子派人来，说有要紧事请示将军。”
辛疾功一怔：“这个时辰了，大胡子有什么要紧事？”
“他说发现船坞那边不适宜存放火药，已经有不少火药受潮，他是今夜巡查的时候发现的，所以想请示将军是否尽快把火药都转运到辎重大营。”
辛疾功忍不住苦笑一声，这个大胡子也是个做事格外认真的，发现火药受潮担心大战会有影响，其实他完全可以组织人立刻把火药运往辎重大营，何必先派人请示。
“派人回去告诉他可以，顺便协助大胡子把火药运回辎重大营就是了，我明日一早也要去辎重大营，今夜就不过去了。”
辛疾功回了一句，脱下外衣挂在衣架上：“让大胡子带人连夜起运就是了。”
“是。”
外边的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辛疾功在床上躺下来，似乎是有些困意来袭。
东海水师船坞，大胡子看了看库房里存放的火药包心情有点不爽，库房的官员已经被他骂了一顿，还是不爽。
他自己一直都在盯着新船改造的事，根本就没有来得及顾得上库房，今天突然想起来过来看看，一看就把他吓了一跳。
虽然朝廷还没有明确什么时候开战，可是火药包受了潮，一旦突然开战的话怎么办。
他安排人去请示辛疾功，忽然间想起来王根栋将军说今天要去辎重营那边了，他一拍脑门，心说自己这是图个什么，水师大营距离船坞有三四十里，辎重大营才十几里，派人去请示辛疾功，何不直接去见王根栋。
“召集人手。”
大胡子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立刻把所有火药包都装车，直接送到辎重大营那边去吧。”
他想了想：“当值的人不要动，让轮休的士兵们起床来搬运，辛苦他们一下。”
手下人连忙应了一声。
船坞这边有两营战兵护卫，一共两千四百多名战兵，大胡子如今已经官至正四品，船坞这边他是主官。
召集了大概千余名士兵搬运火药包装车，大胡子回头看了看估计这还要忙一会儿才能起运，于是吩咐道：“你们装好车之后直接送去辎重大营，我先赶过去和王根栋将军说一声，让他提前准备一下。”
吩咐完了之后，大胡子让人拉过来一匹战马：“动作要麻利一些。”
他带着几十名护卫纵马离开东海船坞。
辎重大营。
王根栋一刀将扑过来的桑兵砍翻，他身边已经倒下去六七具尸体，虽然已经五十几岁，可是他的武艺在那摆着，常年不间断的锻炼也让他保持着极好的体能。
“老东西！”
腾晖治接连砍翻两名挡着他的大宁战兵，见王根栋居然极为强悍，他顿时来了兴致，高高跃起后一刀朝着王根栋劈砍下来。
王根栋把黑线刀架起来，当的一声，两把刀撞在一起，拳怕少壮，力更怕少壮，腾晖治才二十几岁，正是最强的年纪，这一刀劈砍下来直接把王根栋的黑线刀压的迅速下沉。
黑线刀往下砸在王根栋的肩膀上，好在是刀背，不然的话这力度之下都能把王根栋的肩膀劈开。
王根栋一咬牙，抬脚踹向腾晖治的小腹，腾晖治的膝盖抬起来往旁边一挡，用膝盖拨开了王根栋的脚，然后膝盖往前一顶正中王根栋的小腹。
王根栋被这一撞之力震的向后退出去好几步，腾晖治得意的笑了笑，习惯性的回头想看看哥哥腾晖太有没有看到自己，他的武艺都是腾晖太教出来的，只要有所成就就习惯了向他哥哥炫耀，其实也只是想得到一句夸奖。
可是回头看的时候，只看到自己的人和宁军厮杀在一起，并不见他哥哥腾晖太的身影。
就在他一愣神的时候，王根栋已经冲了回来一刀砍下，腾晖治横跨一步避开这一刀，他的长刀斜着劈砍出去，一刀划在王根栋的胸口。
刀刃在护心镜上擦出来一串火星。
腾晖治转身看向王根栋：“你不是我的对手。”
王根栋还不是很听得懂桑人的话，大将军交代过，了解敌人永远都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沈冷自己就有这样的习惯，他到一个地方就会学习一个地方的语言，王根栋跟着沈冷那么久，沈冷的很多习惯也都变成了他的习惯。
只是确实年纪大了些，又是来东疆没多长时间，所以桑人的话他确实只是一知半解。
可是他看的出来那个桑人眼神里的轻蔑。
“你得意个屁。”
王根栋骂了一句，挥刀再上。
可是他的刀确实比腾晖治的刀要慢，两个人拼了几刀之后，王根栋被腾晖治一刀刺在心脏位置，可是那里有一面极厚重坚固的护心镜，刀尖戳在护心镜上往一侧滑开，噗的一声穿透了王根栋的肩膀。
刀尖从王根栋的背后戳出来，腾晖治双手握着刀柄猛的一扭，刀身在王根栋肩膀里转了半圈，伤口立刻就变成了一个血洞。
“你不是我的对手！”
腾晖治嘶吼了一声，一脚踹在王根栋的小腹上，王根栋向后仰倒在地，血流如注。
腾晖治再次回头看向身后，依然没有看到他哥哥腾晖太的身影，他忽然之间明白过来，腾晖太应该已经走了，他的亲哥哥，把他也当成了弃子。
“可恶！”
腾晖治暴怒，将怒火全都发泄了在王根栋身上，朝着王根栋一刀砍了下去。
东海船坞。
士兵们将火药装上车准备运走，就在这时候一队骑兵进了船坞，人数并不是很多，只要百余人，为首的居然是辛疾功。
他看了看四周问道：“大胡子呢？”
“回将军，他先去辎重大营见王将军了，说是让王将军提前准备一下。”
辛疾功点了点头，走到马车钱看了看车上的火药包，确实有受潮的迹象，船坞距离大海太近了，虽然做了些防护措施，可没有什么太大用处。
“速度快一些，送到辎重大营后就回来。”
辛疾功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心说自己果然还是这样的毛病，心里有事就睡不着，明知道这事大胡子自己就能处理好，大胡子派人去告诉他是情理之中，他根本没必要来一趟。
十几辆大车装完之后，辛疾功摆手：“多安排一些人护送，虽然不会有事，可是小心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
他看向自己的亲兵校尉高盛：“你带队吧，我有些乏了，在这等着你们回来。”
“是！”
高盛应了一声，留下了一批亲兵，然后带着大概八九百名战兵护送着十几辆大车离开了船坞。
队伍刚走没多久，忽然间瞭望塔那边吹响了示警的号角。
辛疾功一怔：“怎么回事！”
他立刻起身，扶着腰刀快速的跑向船坞外边。
不少桑兵已经杀了进来，他们也分成一个一个的五人小队，四个人拿命保护一个人，而被保护的人怀里抱着一个火药包。
“将军，桑人夜袭！”
一名校尉急匆匆的跑到辛疾功身边：“人数不少！”
“把他们压出去！”
辛疾功一伸手要过来一张硬弓：“亲兵，跟我上去！”
“呼！”
几十名亲兵跟着辛疾功冲了上去，大宁的战兵临危不乱，很快就组织起来反击，论战斗素养，这些桑兵已经不算弱，可和沈冷军中的战兵相比还是差了些，他们更强的方面是水性，陆地上临阵对战，这个天下就没有人是大宁战兵的对手。
“压回去！”
辛疾功一边走一边喊了一声。
不少桑兵手里还拿着火把，准备往战船上扔，那些都是新船，每一艘都造价昂贵。
“弓箭手！”
一名校尉大声喊着：“齐射，放！”
呼的一声，一层羽箭密密麻麻的平射出去，靠近的桑兵立刻就被放翻了一层，可是这些人好像完全不怕死一样，嗷嗷的叫唤着继续往前猛攻。
“列阵！”
辛疾功一箭射翻一名桑兵，回头吩咐着。
幸好他也养成了极好的习惯，出行就穿铠甲，所以突然临阵杀敌也没有什么担心。
大宁战兵立刻形成阵列，开始用连弩压制上了岸的桑兵，在绝对的战斗素养和武器优势下，虽然桑兵人数更多，还是被大宁战兵的阵列压的步步后撤。
“换弩匣，放进来一些。”
辛疾功喊了一声，前边两排的士兵立刻停下来更换弩匣，而桑兵那边没了压制再次反扑上来，他们疯了一样的往前跑，个子都不算高，可是跑的奇快。
“标！”
辛疾功再次发令。
后边两排战兵立刻将铁标枪掷了出去，刚刚以为可以冲到近处的桑兵瞬间就被这两排标枪戳的伤亡惨重，地上倒了一片，哀嚎声也连成了一片。
就在这时候，辛疾功忽然注意到有桑人那边有人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不顾一切的冲过来，而那些东西居然还在冒着烟。
“是火药包！”
辛疾功眼睛瞬间睁大。
“攒射，拦住他们！”
随着一声令下，连弩朝着那些怀里有火药包的人密集的射过去，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的被射翻在地。
轰！
一个火药包爆开，距离大宁战兵队列不到十丈，飞出来的箭簇和乱七八糟的东西密密麻麻的打过来，瞬间就有不好人被击中。
火药包炸开之后，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弯腰转身。
可后边又有人冲了过来，在第一个火药包爆开之后的瞬间冲到了最近的一艘船附近，叫喊了一声什么后朝着大船扑过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辛疾功冲了过来，一刀将那个桑兵砍翻，然后将火药包捡起来朝着对面扔了出去。
轰的一声，不少桑兵被炸死。
亲兵队立刻冲上来围住辛疾功准备接应他退回去，就在这一刻，又有不少桑兵出现，其中一个将火药包扔过来，被辛疾功一脚踹了回去，可是另外一个火药包被人扔在了辛疾功的脚下。
辛疾功低头看了看，火药包的引信已经到了尽头，他没有时间再把火药包扔回去了，而身边都是他的亲兵。
辛疾功猛的扑倒，用自己的身体死死的压住火药包，在那一瞬间，他双手抱紧膝盖收缩，用尽全力的压住。
轰！

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 请大将军回来
辎重大营。
王根栋被腾晖治撞翻在地，他伸手去抓自己的黑线刀，可是黑线刀掉在了远处伸了两次手也没能够到，而腾晖治的长刀已经举了起来。
“大桑帝国必胜！”
腾晖治双手握着刀柄刀尖朝下，对准王根栋的头一刀狠狠刺了下来。
砰地一声！
王根栋的亲兵校尉李元宝及时赶到，从腾晖治身后跃起来狠狠就是一撞，腾晖治被撞的往前扑倒，脚又在王根栋身上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摔的很重。
王根栋立刻翻身扑过去压住腾晖治，骑在他身上，然后一拳重重的打在腾晖治的太阳穴上，这一拳打的腾晖治两只眼睛都往上翻了翻。
拳太重，又是太阳穴这样的要害，一拳打的腾晖治脑袋里嗡嗡的，瞬间就失去了神智。
王根栋本来想再给一拳，右拳轰了一下，左拳却没能抬起来，他的左边肩膀被腾晖治一刀洞穿，还转了一下，肩膀上有个触目惊心的血洞，左臂抬不起来。
“将军，刀！”
李元宝爬起来，将自己的黑线刀抽了出来扔在王根栋身边，王根栋抓起刀切在腾晖治的脖子上，随着刀刃往下走，血一股一股的往外流。
可是王根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切不断这脖子，李元宝已经冲过来，朝着刀背狠狠一脚踩下去，噗的一声……黑线刀切开腾晖治的脖子，刀刃又撞在地面上，半截刀子都切进土地。
李元宝扶着王根栋站起来，王根栋身上的血已经把半边身子都泡透了，他摇摇晃晃的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支援过来的战兵已经把桑兵压制下去，虽然被点了几把火，可是那边根本不是粮草库而是攻城器械库，桑人没有摸准情况，以为最大的库房就是粮草所以一股劲儿的猛冲，结果发现不是粮草库的时候已经晚了。
粮草根本不在这边，为了更好的储存，粮草库在更远些的地方挖了很大规模的地窖，上边看起来的库房不算很大，可是地窖的规模大。
战兵们围过来，手里的连弩不停的点射，桑兵被打的节节败退，没多久就被围在一起，这些人格外的凶狠，被围着打的时候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声嘶力竭。
“他们在喊什么？”
王根栋问了一句。
“桑国必胜。”
文官卓永醇脸色发白的回了一句，他第一次接触厮杀，这种场面显然有些撑不住，可是他没有退缩，明知道自己可能连一个敌人都杀不死，可他还是拔出了自己的剑。
大宁的文官，亦有傲骨。
“立刻派人去大营告诉辛疾功将军辎重大营遇袭请他带兵支援！”
王根栋喊了一声，手下人立刻跑出去。
他看向李元宝：“给我包扎一下伤口，召集队伍，有多少匹马都拉过来，立刻去船坞！”
李元宝一怔：“船坞？”
王根栋道：“他们这边明显是佯攻，吸引我们注意力而已，也为了让我们不能支援过去，桑人的目标一定是船坞而非辎重大营。”
李元宝手脚麻利的把王根栋的甲胄卸下来，看着那恐怖的伤口，李元宝脸色都变了：“将军，你别去了，我带人去。”
“不行！”
王根栋道：“你动作快一些！”
李元宝连忙胡乱的给伤口上倒伤药，可是伤口太大了，血流的太多，药粉倒上去就被冲掉。
“别洒了，包扎！”
王根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李元宝翻出来绷带把王根栋的伤口勒紧，王根栋看到战马已经牵过来，翻身上去：“跟我去东海船坞！”
辎重大营这边只有二三百匹战马，王根栋只能带着这些人先支援过去。
一口气冲了十几里路，等到东海船坞的时候王根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边有火光，显然他的判断对了，桑人的目标是毁掉战船。
桑人显然知道，对于大宁这样富足的超级大国来说，烧掉粮草并不能算是什么打击，粮草被烧掉了，大宁能很快再运送过来一批，甚至更多。
可是战船烧掉了，宁人还拿什么打？
“怎么样了！”
王根栋冲进来，不少水师的战兵正在灭火，还好只有一艘战船的船头被点燃了，已经快要士兵们用水泼灭，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
“还好还好。”
王根栋看了一眼后松了口气：“损失不大。”
他对李元宝笑了笑说道：“吓死我了。”
就在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士兵们的脸色都有些不对劲，他拉过来一名士兵问：“发什什么事了？”
那士兵没回答，脸色惨白，回头看向围了一群人的地方，王根栋的心猛的紧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攥住又松开，整个心脏都一阵生疼。
他跌跌撞撞的过去，想着难道是大胡子出事了？可是他没有想到大胡子和他走差了路，大胡子刚进辎重大营，王根栋带着骑兵从那个被桑人挖开的缺口出去了。
“大胡子？”
王根栋试着叫了一声。
士兵们看到王根栋来了纷纷起身让开，王根栋感觉自己的腿都好像灌满了什么东西似的，无比的沉重，他一步一步走到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身边，低头看了看，心脏就猛的一疼。
哪里还能认得出来是什么人，那人的脸都被炸的几乎没了血肉，露在外边的骨头都是黑的，头皮都被掀掉了一多半。
铁甲上千疮百孔，有的地方瘪了，有的地方破了，胸甲整个都洼陷下去，小腹以下几乎看不到甲片，肚子都被炸空了。
“谁……”
王根栋哑着嗓子问：“是谁？”
“是辛将军。”
辛疾功的亲兵校尉高盛红着眼睛回答，他的脸白的好像纸一样，人都没了生机，肩膀在一下一下的颤抖着，回答出辛将军三个字之后，他的力气也被掏空了，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高盛带着人运送火药包，没走出去多远就听到船坞那边传来示警的号角声，他立刻下令队伍回去，他带着八九百名战兵回来的那一刻，正好看到辛疾功被火药包炸的飞了起来。
他的将军啊，用自己的血肉失去挡住了火药包七八成的威力，以至于辛疾功的亲兵队只有几个人受了伤，一个没死。
“我们是将军的亲兵，亲兵当为主将赴死……”
高盛将自己的黑线刀抽出来放在脖子上：“可是我们却让主将为我们赴死，这份罪，亲兵营扛不起啊！”
一声嘶吼，黑线刀横着抹了下去。
当的一声，王根栋一脚把黑线刀踹开：“你死了有什么用！你死了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扑通一声，王根栋也跌坐在地上，脸都已经扭曲了，他看着辛疾功的尸体，嘴巴张的那么大，眼泪狂流不止，可是嘴里却没有发出来声音，他一边哭着一边左右看，希望有人告诉他这是假的。
可这是真的。
他想伸手去触碰辛疾功，可是手到了半空之中又停下来，剧烈的颤抖着。
“他不该在这啊……他不该在这！”
王根栋嘶吼了一声，然后就昏了过去。
几个时辰之后，海岛上。
腾晖太召集所有人都过来，经过昨夜的厮杀，五千人的队伍折损了将近三千人，还剩下一小半，可是却没能把东海船坞给烧了。
“你们听我说。”
腾晖太跪下来，朝着士兵们磕了几个头。
“这次没能成功是我的指挥失误，如果我能更勇敢一些亲自抱着火药包冲上去，可能结果就不是现在这样，我对不起陛下的信任，对不起你们的信任，我也对不起……我弟弟的信任。”
“我的任务失败了，我的弟弟应该已经死去，我是大桑帝国的罪人，我没有脸面回去见陛下，我死之后，你们把我的人头割下来带给陛下，替我向陛下请罪，陛下应该不会责罚你们，我死了，你们可活。”
他将衣服解开，把长刀对准了自己的小腹，他抬起头看向太阳升起的方向，也不知道是因为阳光太刺眼还是因为悲伤和恐惧，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我见不到大桑帝国最终取胜的那一天了，但你们一定能见到，回家去吧，准备和宁人决战。”
噗！
他将长刀插进肚子里，然后横着一扫。
跪在那的腾晖太往前压倒，头撞在地上。
“大桑帝国……必胜……”
他最后嘟囔了一句，缓缓闭上了眼睛。
东海水师大营，医官从屋子里迈步出来，亲兵校尉李元宝立刻上去：“医官，怎么样了？将军有没有事？”
“还好，虽然伤到了肩骨可是没有伤到要害，得好好修养一阵子才行，我给将军大人用了药，他情绪太多激动，对修养没有好处，用过药之后他刚刚睡下了。”
医官叹了口气。
李元宝松了口气。
医官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还要去给辛将军净身，你们……你们照顾好王将军，辛将军啊，身上，身上挖出来的箭头有一百多颗，铁片铁钉无数，整个小腹都给烧没了……”
医官喉结上下动了动，没办法接续说下去，低着头走了。
另外一个院子里，数百名白衣亲兵跪在院子中，每个人都低着头，每个人都哭红了眼睛。
白衣如雪。
将军久别。
王根栋院子里，李元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转身进了屋子想看看王将军的情况怎么样，刚一进屋，就看到王根栋眼睛血红血红的坐在那，像是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用了药，可是他根本不可能睡的着。
李元宝进屋的时候看到王根栋那双眼睛吓了一跳，连忙过去：“将军，你怎么样？”
王根栋抬起手抓着李元宝的手：“派人……派人去长安，请大将军回来！”
“是！”
李元宝立刻大声回答：“派人去长安，请大将军回来！”

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 仇寇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长安城，御园。
沈冷和二皇子李长烨两个人，一人一把锄头正在肆茅斋外边的菜地里翻地，之前种下的菜已经收获，虽然产值一如既往的低，可毕竟是皇帝自己种的，所以皇帝依然开心。
种出来的萝卜个头有些可怜，皇帝让赖成想办法拍拍自己的马屁，赖成想了半天才想出来一句。
“恭喜陛下培育出新型萝卜品种，珍珠萝卜，珠圆玉润。”
皇帝看了看那萝卜的大小，无奈的摇了摇头：“行吧，勉强还是一句马屁。”
“陛下。”
赖成一边把刚刚刨出来的萝卜捡到竹筐里一边说道：“各部对于东海战事的支援都已经安排好，其中户部的粮草物资也都起运完毕，最迟的一批已经出城有几天，预计着一个多月就能到东疆，水路畅通直达东海。”
皇帝点了点头：“兵部呢？”
“兵部所准备的物资器械已经全都运过去了，另外，兵部，户部，工部，三部联合招募民勇十余万人，这些民勇将随军出征，若水师在海上将桑国水师击败，大军登陆桑国，他们就能为大军提供保障。”
皇帝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看沈冷：“这个傻小子也该离开长安城了，他和孟长安陪着老院长这两个多月来，看着老院长竟然年轻了一些，身体好了不少，精神更是好了不少。”
赖成道：“他们回来的对了。”
可能别人不太理解老院长对于皇帝的重要，寻常人的理解，老院长是陛下的恩师，对陛下有启蒙教导之恩，可是赖成知道，陛下始终是把老院长当父亲一样看待，在最需要父亲陪伴的年纪，是老院长陪伴在陛下身边。
之前老院长的身体已经明显一天比一天差，陛下的忧心虽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可那份煎熬赖成看在眼里。
他很清楚，如果能为老院长延寿，陛下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是调回来两位大将军陪着老院长吃喝玩乐。
也许在未来，当人们看到史书上记载的这件事会不理解，会对这位浑身上下散发着光芒的大宁皇帝有些批判，觉得这件事是昏君之举。
可是皇帝不管那么多，只要老院长的身子骨能好一些，他调回来两位大将军又如何？
方拾遗在看到皇帝住在肆茅斋里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些想法，他觉得皇帝是一个向往自由的人，可他是皇帝，肩膀上扛着整个大宁江山，所以他没有自由，不得自由。
然而皇帝又是一个任性的皇帝，他不甘屈服，所以总是会有一些别人不理解的举动，他也不求别人理解，哪怕是后世之人，任由评说吧。
想到这，赖成在心里长长的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两位大将军总算是要回东疆去了，其实他心里一直捏着一把汗，桑人狡猾多端，天知道他们会不会提前发动战争，作为内阁首辅，他的职责就是将所有的可能都提前想到。
事实上，在半年之前，他就曾以内阁首辅的名义下发通告，告诫在东疆的辛疾功小心应对。
可是辛疾功的判断是，桑人绝对不敢先发动进攻。
另一个事实上，陛下的判断也是桑人绝对不敢先发动进攻，当然陛下的判断是有时限的，陛下认为桑人的水师在没有彻底成型之前不敢随便率先发动进攻，可是谁又能想到桑人居然也研制出了火药。
火器给了桑人无限度的勇气，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沈冷从京畿道石城回来也已经快一个月，每天除了陪着老院长之外就是往兵部武工坊跑，能顺走什么东西就顺走什么东西，他在武工坊发现了一件好东西，好说歹说人家也不同意给他，又软磨硬泡了十来天，总算是花大价钱买了回来。
那是一把可以伸缩的铁枪，构造很奇特，这把铁枪比寻常的铁枪分量沉重一倍，表面上看起来和一般的枪长度一样，可是扭动机括，枪头可以伸出去，展开最长，这铁枪有一丈左右。
孟长安看到这铁枪的时候笑了笑说：“我又不擅长用枪，你看你，何必破费。”
沈冷：“呸，又不是给你的。”
孟长安道：“我手下六枪将六个人，你只买一把，我也不好送出去。”
沈冷：“脸呢？”
他对这把铁枪极为喜爱，笑了笑道：“我手下有个文人出身的将军，你知道，叫辛疾功，虽然性子有些自负，可是能力确实出众，他最喜欢用枪，这是给他的。”
沈冷道：“他骨子里有一股桀骜，有能力的人多半都会有些桀骜，这不是坏事，毕竟还年轻，再过几年心性沉稳我就向陛下请旨，让他执掌东海水师。”
孟长安问：“你不是把王根栋调过去了吗？”
“我有私心。”
沈冷有些狡猾的说道：“老王年纪大了，五十多了，他虽然已经是正三品将军，但还没有封侯，我把他调过来是纯粹的私心作怪，打完了桑国之后我给他请功，封侯之后就能卸甲回家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总觉得辛疾功有些像我，我很喜欢这个人，他欠缺的只是大战经验，若是有过多次大战之后就会更加沉稳一些。”
孟长安道：“你就沉稳了？”
沈冷瞥了他一眼：“闭嘴。”
那个时候，沈冷看着手里的铁枪笑的合不拢嘴：“那家伙看到这把铁枪，一定会开心的不得了。”
肆茅斋。
沈冷和二皇子把地翻了一遍，二皇子李长烨压低声音问：“亲师父，你是不是要回东疆了？”
“是啊。”
沈冷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走，不过你姐姐她们会留在长安。”
二皇子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若我去求父皇，父皇会不会答应让我跟你去东疆打仗。”
“你不许去说。”
沈冷瞪了他一眼：“老老实实的在长安，你觉得现在很平淡无聊，可是陛下要的就是你修心养性，将来你会有更久更久的这种平淡。”
后边的话沈冷也不好多说什么，陛下让二皇子学习治国，不仅仅是治国，还学习沉稳心性，做皇帝如果耐不住寂寞，那一定不是一个好皇帝。
“陛下！”
大内侍卫统领卫蓝从外边大步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件东西，他的脚步很急。
“东疆千里加急军报！”
一瞬间，整个肆茅斋外边的人全都停了下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在那一刻有了变化，这时候东疆送来千里加急的军报，也许不是什么好事。
皇帝把军报接过来看了看，脸色一寒。
他把军报递给沈冷：“你看看吧。”
沈冷接过来，脸色从白到发青。
“陛下。”
沈冷俯身一拜。
“去吧，回你的军中。”
皇帝一摆手：“给朕打狠一些。”
“是！”
沈冷转身大步离开。
大将军府，沈冷收拾着东西，茶爷将他的衣服和随身物品都整理好，看了看沈冷的脸色，缓步走到沈冷身边抱着他的腰：“我陪你一起去吧。”
沈冷摇头：“你留在长安吧，总不能咱们俩都不在孩子身边。”
“可我想去。”
茶爷能感受到沈冷的愤怒，悲伤。
已经很久很久沈冷的身上没有这种情绪，这情绪让茶爷害怕，也让茶爷心疼，第一次在沈冷身上感受到这种情绪是很多年前。
那时候沈冷刚刚进入水师没多久，有一天傻冷子回到家里，像往常一样给水缸里挑满了水，打扫了院子，然后坐在台阶上发呆，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任何表现，可是茶爷感觉得出来他身上那种透彻心扉的悲伤，一种钻进骨髓里的疼。
那天，她挨着沈冷坐下来问出了什么事，沈冷看着她笑了笑，摇头说没事。
然后沈冷就哭了，她抱着沈冷，紧紧的抱着。
“土命没了。”
沈冷说。
多年之后的今天，她抱着沈冷的腰，紧紧的抱着。
“辛疾功没了。”
沈冷低下头，这次他没有哭，可是茶爷知道，冷子不哭出来，比哭出来更难受，他只是已经不再少年，不再如少年那样肆意的哭。
“我跟着你，孩子们交给皇后娘娘带着。”
茶爷松开手，回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破甲剑。
两刻之后，茶爷拉着小沈继的手认真的说道：“爹和娘要去东疆打仗，你留在长安照顾妹妹，皇后娘娘会把你们接进宫里住，你能保护好妹妹吗？”
小沈继问：“为什么爹和娘会同去？”
“因为……敌人杀害了你爹的兄弟。”
“嗯！”
小沈继点了点头：“爹和娘去吧，我会照顾好妹妹，我去找爹说句话。”
他跑到屋子里，沈冷已经把东西都装好正要往外拿，小沈继跑过来，站在沈冷面前沉默了一会儿后，深吸一口气，然后往前一步抱着沈冷。
抱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抬起头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爹，你保护好娘，我保护好妹妹。”
沈冷使劲点头：“好！”
一个月后，东海水师大营。
海面上，船帆连成了一片，那场面如此的让人震撼，如此的壮观，数不清的战舰在海上停着，巨大的船帆像是起伏不定的山峦。
盛云帆。
沈冷站在他的神威战舰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用白布白裹着的铁枪，他伸手把铁枪拿起来一圈一圈的解开白布，握住，紧紧的握住。
他背上挂着一把重刀，腰间斜挂着一把玄铁黑线刀，手里有一杆长枪。
看着万帆同在，沈冷把小猎刀取出来，在枪杆上刻下辛疾功三个字。
他抬起头看向东边，沉默片刻后吩咐了一声：“吹角！”
呜！
号角声响起，大军出征。
三十万白甲东渡，仇寇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第六卷 千秋业

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 烧钱训练
沈冷的旗舰神威是目前大宁海船中除了陛下的龙船之外最大船型，船长达到了惊人的四十多丈，这可能已经是木船结构能造出来的战船规模的极限。
四十多丈长的战舰在海上向前行驶的时候劈开水浪，像是一头巨大的海兽。
在神威战舰的前边是水师的先锋营，将军王根栋向沈冷求情让他做先锋官，可是沈冷一开始并没有准，而是准备选派了别人，王根栋在沈冷大帐外边苦苦求了两个时辰，沈冷不得不答应了他。
沈冷其实理解王根栋的心思，他只是想第一个冲上去为辛疾功报仇。
“大将军。”
廷尉府千办耿珊站在沈冷身边，脸色有些歉疚：“我们在桑国没能打探到什么，对不起大将军。”
沈冷侧头看了看她，笑着摇头：“你们打探回来的消息还少么？不要因为做不到的事而自责，你们都是英雄。”
古乐蹲在一边赌气似的说道：“若是能再晚回来一天我就把龙龟战船的图纸都搞到手了。”
沈冷瞥了他一眼：“这次我站在耿珊这边。”
古乐：“噫！”
沈冷道：“我知道搞到龙龟战船的图纸意味着什么，或许能在战场上帮我们一个大忙，找到龙龟战船的破绽，一击必胜，可是仗要打，人更要活，你出了事的话，我打破了再多的龙龟战船心里也难过。”
古乐：“这个娘们儿……”
耿珊：“嗯？”
古乐：“这个少女，太无情了！她还揍我。”
古乐看向沈冷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这，朝着这揍的，一掌下去属下差一点就半身不遂，浑身上下的筋都缩了，真狠。”
沈冷笑着摇头，古乐还是改不了口，还是习惯了在他面前自称属下，然后忽然想到古乐说所有的筋都缩短了，于是有些心疼古乐。
耿珊走到古乐身边，古乐蹲着往一边挪：“你你你离我远点……我现在看见你就脖子疼。”
耿珊道：“再胡说八道我下次打断你的腿。”
古乐：“哪一条？”
耿珊：“哪一条都行。”
陈冉本来在燕山剿匪，可是得知大将军要返回东疆的消息之后星夜兼程的追上来，在沈冷出长安之后不久追上他，得知辛疾功死了，陈冉这一个多月来心情也没有好过来。
此时看到耿珊和古乐两个人，心情才稍稍好了些。
“大将军，古乐当众调戏少女，是不是应该重罚？”
陈冉问。
沈冷道：“这事儿不好管，他调戏自己家家里的，但是如果自家里的女人打了男人，当然我们也不好管，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说真是要打起来的话，我们在一边看着还要准备些瓜子花生什么的。”
古乐：“娘家人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陈冉：“嫁出去的水子泼出去的汉，呸……”
耿珊嘿嘿笑了笑，把古乐按住就是一顿揍，手指头敲在古乐脑袋上崩崩儿的。
过了一会儿后古乐揉着脑袋回来，靠在船舷上对沈冷说道：“桑国的水师规模不算小，他们倾尽国力打造的水师就是为了和大宁争雄，大部分战船都没有什么可注意的，龙龟战船是他们的利器。”
沈冷已经看过了那部分龙龟战船的图纸，这种战船最让人觉得难对付的是，它不会翻，即便是如大宁舰队里已经第三次改造过的铁犀冲撞船撞上去也不会翻，独特的构造让龙龟战船在海上就像是一个不倒翁。
“船体很宽，椭圆。”
古乐道：“龙龟战船其实就是冲撞船，船头的撞角是铁铸成的龙头，船身像是龟甲，整艘船看着像是密封的一样，但是在上边两侧能打开窗户，他们的弓箭手可以往外放箭，不但不会翻而且还巨大，在这之前还没有人把冲撞船造的和万钧似的那么大。”
沈冷点了点头。
龙龟战船极为沉重，最前边的龙头冲撞力很强，而大宁这边的铁犀撞角对龙龟战船几乎构不成威胁，龙龟战船的船体太特殊了，撞角顶上去，他们的战船就会滑开。
“他们已开始不会使用龙龟战船。”
沈冷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之前你们送回来过消息，桑国龙龟战船的数量并不是很多，最多只有六十余艘，这是他们决战时候的利器。”
他说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大胡子蹲在甲板上正在一张一张的仔细看着龙龟战船的图纸，他虽然不是造船出身，可是最近这段时间一直以来都在东海船坞，对于造船的工艺当然不陌生，已经有几年他都在改造战船，这是个干一行爱一行的好大胡子。
“大胡子，有没有什么发现？”
沈冷问了一句。
大胡子从出征之前拿到龙龟战船的图纸之后就一直都在研究，出海已经两天，他就没有离开过那些图纸。
“大将军。”
大胡子回头看向沈冷：“没有。”
沈冷道：“能有吗？”
大胡子摇头：“不能。”
众人全都笑起来，大胡子耿直。
大胡子起身走到沈冷身边说道：“缺少的那部分图纸是龙龟战船的内部关键构造，想找到龙龟战船的弱点，靠外部组成的图纸没多大用，但是……”
大胡子道：“我们找不到龙龟战船的破绽，那就让我们自己更强。”
陈冉道：“又吹牛皮，到了开战的时候，如果你改造的战船憋屁了，我就让你憋屁。”
大胡子道：“你才憋屁，你满嘴憋屁。”
陈冉笑道：“我凑，你现在反击这么犀利了么？”
“报！”
桅杆上的瞭望手在这时候喊了一声。
“前锋队伍发旗语，对面出现桑国船队。”
沈冷点了点头：“来了。”
原本还嬉皮笑脸的人们在这一瞬间都肃然下来，沈冷看向他放在一边的那杆铁枪，大步过去将铁枪抓起来：“下小船，我们过去看，下令中军后军戒备。”
神威战舰的一侧放下去一艘蜈蚣快船，沈冷带着陈冉他们登上小船朝着前边划过去，不多时到了先锋军中，巨大的万钧战舰上放下来软梯，沈冷他们登上万钧。
“大将军。”
王根栋指了指前边：“前方发现不明数量的桑国战船，距离还远，他们看到我们之后停了下来，应该会派使者过来交涉。”
沈冷嗯了一声：“先看看情况。”
大概等了有两刻左右，不见对方派小船过来，沈冷吩咐了一声：“他们是要直接打，不打算先来说几句什么了，其实想想也是，还有什么可说的，王根栋，第一战就交给你了，我回神威，会根据战局看怎么支援你。”
“是！”
王根栋应了一声。
沈冷他们又回到神威战舰上，沈冷下令中军向前，把中军和先锋军的距离拉近到只有几里远。
神威战舰远比别的战船更大更高，他登上船楼举起千里烟看着，远处海面上，桑国的战船已经在改变阵型。
“他们的队伍里一定有一个大人物，低级别的将领不敢下令直接进攻。”
沈冷自言自语了一句，侧头看向陈冉：“去告诉谢扶摇，让他带三十条船往左边移动，先锋军和桑国的船队打起来之后，让他看准了敌人的旗舰，自行寻找战机，不可冲动。”
“是！”
陈冉回头吩咐了一声，立刻有人把沈冷的将令传达给桅杆上的瞭望手，瞭望手随即转身朝着后边的船队打出旗语，不多时，一艘万钧战船带着二十几艘伏波战船和两艘铁犀离开了大队，朝着左边迂回了过去。
“传令给王阔海，让他带三十条船跟在谢扶摇身后，保持间隔，用谢扶摇的船队为他掩护，这样敌人的瞭望手就不会看到后边的船。”
“是！”
很快军令又传达了下去，大概一刻之后，又有三十条战船离开了中军，远远的坠在谢扶摇的队伍后边，用谢扶摇的船队掩护。
“普通的冲撞船。”
沈冷举着千里眼自言自语似的说着。
远处，二十几艘桑国的冲撞船在最前边朝着大宁水师的先锋军冲了过来，看得出来，这些战船上的士兵是抱着必死之心，桑人在这一点上值得称道，他们的士兵只要上了战场，在没有撤兵命令之前，就算是打到只剩下一个人也不会退走。
桑人崇尚武士，将这种绝对不退缩的做法称之为武士精神。
先锋军中，王根栋看到那些冲撞船过来脸色却反而变得平静下来，在开战之前，他一直都很激动一直都很悲愤，可是真到了要打起来的时候，这种情绪反而消失了，他越来越冷静。
“传令所有万钧，把敌人的冲撞船打下去。”
“呼！”
随着令旗挥舞起来，先锋军中的十艘万钧战舰开始向前一字排开，万钧战舰的船长有三十几丈，一排万钧，看起来如此的壮观。
船上安装的抛石车迅速的做着调整，有了大胡子和无数工匠集思广益不分昼夜的试验，终于能把抛石车撞在战船上，还能保证转船的平衡，这一点其实很难。
大胡子本想设计出一种可以打出火药包的武器，但是工艺上达不到他的要求，这个想法到现在也没能实现。
“测炮，放！”
一声令下，其中一架抛石车将一块大石头抛射了出去，那石头飞过天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之后，大石头轰然落进海水中，激起一股冲天的水柱。
第一发打完之后，所有的抛石车都在调整。
“齐射，放！”
呼！
十架抛石车同时甩出大臂，只不过这次用的不是大石头，而是火药包，船上带的石头是和火药包分量差不多的东西，带的并不多，只是测试距离用的。
大宁有钱。
带的石头不多，火药包有的是。
十个磨盘大小的火药包飞了出去，飞行距离基本相同。
随着一声一声的爆炸，十个火药包相继爆开，居然没有一个落水的。
归根结底，还是大宁有钱。
为了应对这次海战，东海水师训练一批观测手，他们的职责就是根据距离来裁剪火药包引线的长短，每一个观测手都是在消耗了数不清的火药包之后才练成了这样的火眼金睛。
烧钱训练出来的。

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 第一场海战
十个磨盘那么大的火药包一字排开的飞了出去，在那个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天空上，看着那十个火药包飞上高处然后下落。
轰！
第一个炸开的火药包没有落在冲撞船上，可是却在敌船上空大概几尺的高度爆开，一个巨大的火球迅速的往四周侵蚀，船上的人直接就被扫荡一空。
密密麻麻的箭簇打的到处都是破洞，冲撞船上本来就带着干柴之类的东西准备撞击大宁的战船，火药包一炸开，没等桑人点燃那些东西，直接就烧了起来。
王根栋举着千里眼看着冲撞船被点燃吩咐了一声：“伏波，一字阵型，把他们的冲撞船打沉。”
在十艘万钧战舰中间的间隔里，一艘一艘的伏波战船开始向前移动，在万钧战舰的前边排开阵型，之前在万钧战舰前边已经有十几艘战船作为护卫舰，现在增援过来的伏波到了之后，前方排开的战船能有三四十艘。
船头上的士兵们迅速的转动着盘索，嘎吱嘎吱的声音让人听着都有些兴奋，盘索收紧，小腿粗的重型弩箭装填进去，在他们装填重型弩箭的时候，天空上第二排火药包飞了出去。
又是一阵爆炸声，有三四艘冲撞船被炸的破裂下沉。
“放！”
随着一声令下，几十艘伏波战船上的重型弩箭几乎同时爆射而出，不同于火药包飞上高空，这些重型弩箭是平直的飞了出去，速度比火药包要快的多。
随着一声一声闷响，桑人冲撞船被接二连三的打穿，战船上用的重型弩箭和陆军用的并不一样，更适合击穿敌人的战船，造成的破洞更大。
桑人的冲撞船上开始进水，下沉的速度很快。
第三排火药包飞出去，绝大部分冲撞船已经被炸的下沉，最近的一艘冲撞船距离大宁的战舰还有一里左右，而此时，大宁的铁犀战舰已经移动到了最前方，他们是舰队的冲锋船也是最后一层防御。
桑人的二十几艘冲撞船在火药包和重型弩箭不间断的攻击下纷纷下沉，没能对大宁的海船造成冲击。
“攻！”
“呼！”
王根栋的万钧战船上传出一阵阵的战鼓声，一声一声犹如炸雷。
战鼓声起来的那一刻，沉重的铁犀开始发力向前，像是一头一头在大海上飞奔的犀牛一样，带着霸气无匹的气势。
桑人船队这边，舰队指挥是将军腾晖三余，他的脸上有一种决死的表情，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他的两个儿子先后死去，大儿子腾晖太自杀殉国，二儿子腾晖治死在宁人的辎重大营。
他是桑国水师的先锋军将军，正因为有两个儿子的仇恨，所以所以高井原才封他为先锋官，高井原相信，这样的人可以为桑国死战。
可是这支先锋船队并不是只有腾晖三余一个人说了算，在他最大的旗舰神木战船上，有一个身穿王袍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前方。
他是高井原的叔叔高井云台，被高井原封为亲王。
“亲王殿下。”
腾晖三余大步走到高井云台身前俯身说道：“请亲王殿下乘坐小船返回后军，宁人的冲撞船就要过来了，为了亲王殿下的安全，还请你马上离开。”
“离开？”
高井云台已经六十岁，可他是个极端的好战之人，本来高井原不打算让他这个年纪还出来征战，可他却不肯，他发誓要第一个登上大宁的土地。
“我是不会离开的将军，你只管指挥你的船队作战，不要让我失望。”
高井云台看了看腾晖三余：“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复仇的欲望，这很好，用你复仇的怒火去把宁人的战船烧穿，让那些宁人葬身大海。”
“是！”
腾晖三余俯身一拜，转身走到船头，举起千里眼看着前边的战局。
“出动第二批冲撞船，把宁人的冲撞船拦下来！”
随着他的命令，号角声呜呜的响了起来，第二批大概二十几艘冲撞船驶出了本阵，桑人的冲撞船除了龙龟战船之外，其他的冲撞船造价都很低，大部分都是用商船货船改造的，数量庞大。
桑人海战，习惯使用这样的战术，用大批的征用来的商船货船装满可以燃烧的东西，然后调集敢死队上去，用这样的方式来摧毁敌军的舰队，这种战术很残忍，可是很有效，而且桑人之中愿意用这样的方式为他们的国家赴死的人大有人在，数量并不少。
桑人认为，在战争之中自杀式的攻击是一种荣耀的行为，死了之后将会成为英灵。
几十艘看起来破旧的冲撞船迎着大宁的铁犀冲了过去，他们的目标就是一船换一船，大宁的铁犀造价很高，而他们只要一艘换一艘就是赚了。
在桑国还没有一统的时候，曾经与渤海国有过不止一次海战，渤海国的船队就是被桑国的海盗用这样的方式击败，明明渤海国的船队规模更大，也是正规水师，可是偏偏就是被桑人用这样的战术打的狼狈不堪。
上百艘桑国海盗抢来的商船货船被他们点燃朝着渤海国的船队笔直的撞过去，每一艘火船上都有人，可不是海盗，而是被海盗胁迫的商人或者渔民。
那一战，打的拥有三百余艘战船的渤海国水师元气大伤，损失战船足有七成以上，自此之后，渤海国的海防相当于门户大开，桑国的海盗肆意侵犯，渤海人却无计可施。
所以有些时候很难理解渤海人，他们被黑武人打怕了，所以害怕黑武人，他们被桑人打怕了，所以害怕桑人，他们被大宁灭了国，却还认为黑武人和桑人能帮他们复国。
所以大宁只好勉为其难的学着黑武人和桑人的样子对待渤海人，才有了现在渤海道看起来那么多恭谦顺从的百姓。
不恭谦不顺从的都死了。
十几艘铁犀战船开始加速朝着桑国的船队冲过去，迎面而来的就是二十几艘渤海国的冲撞船，双方距离还有几里远的时候，桑人就开始点火，准备用他们的老办法战胜宁军。
带着铁犀战船冲上来的是辛疾功的秦兵校尉高盛，还有他麾下的几百名亲兵，他们就是要冲在最前边。
“准备冲撞！”
高盛看到火船迎面过来回头嘶吼了一声，铁犀船上的甲士迅速的聚集在船头位置，然后把手里的盾牌举起来，他们蹲在那盾牌覆盖在头顶。
轰！
铁犀战船直接把迎面而来的火船撕开，铁犀的撞角和犀牛角的造型差不多，不过没有那么弯，具备更强的冲击力，也更坚固，铁犀战船的存在就是为了撞船来的。
桑人的火船以为可以把铁犀撞沉，可是却发现他们的船在铁犀面前犹如纸片一样，不堪一击。
好像穿着一层重甲的铁犀直接把火船切开，火焰在战兵们的头顶上烧了过去，盾牌下边的战兵感觉到一股热浪，但是很快这热浪就过去了。
高盛站起来，看到铁犀两侧分别有半截火船正在下沉。
“朝着他们的旗舰撞！”
高盛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领头的这艘铁犀调整航向，朝着敌人船队中军冲。
“拦住它，用重弩拦住它！”
腾晖三余大声喊着。
随着号角声响起，前边的桑国战船开始朝着铁犀发射重弩，然而铁犀战船一圈都被铁皮包围，比桑国的冲撞船要坚固的多，重弩打在铁犀上擦出来一串火星却没能击穿。
“大将军。”
一名手下冲到腾晖三余身边：“大将军，撤兵吧，等着龙龟战船上来才能与宁军决战。”
“你滚开！”
腾晖三余一脚把手下踹开：“拦住他们的冲撞船，撞过去，从侧面撞过去！”
已经来不及点火了，这个距离，桑人的冲撞船也不敢点火，风向在宁人那边，一个不小心火船就没准把己方的船队烧着。
在铁犀后边，十艘万钧和几十艘伏波战船紧随其后。
砰地一声闷响，一艘桑国的大型战船重星被铁犀迎面撞上，重星战船比万钧战船稍稍小一些，可也有近三十丈长，被铁犀撞上的感觉，就好像一个巨大沉重的钢铁摆球撞在高楼大厦上一样。
高楼大厦看起来更大，可是摆锤势不可挡。
重星战船的船头瞬间就被撞碎，战船的尾部都翘了起来。
“吹角。”
王根栋抽出他的黑线刀，用白布把黑线刀绑在自己的右手上。
“近战！”
呜呜呜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大宁的先锋船队开始加速。
铁犀开路之下，一艘万钧战舰冲到了桑国水师队伍里，这艘万钧战船上的指挥官是谢九转，一艘桑国的重星战船在他身侧准备开过去，谢九转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拉过来！”
他一声暴喝。
万钧战船侧边的弩车开始发威，不同的是，这次发射出去的重型弩箭都带着钩子，重弩上还连着坚韧的绳索，十几支重弩射过去勾住敌人的战船，万钧上的士兵们开始转动盘索，吱呀吱呀的声音中，那艘重星战船逐渐被拉的靠近。
两艘船上的弓箭手都在拼了命的放箭，可就在距离靠近之后，安装在万钧侧面的弩阵车喷出去火舌，一瞬间，数千只带着火的弩箭暴雨一样洒过去，对面战船上的桑人士兵连头都抬不起来，躲闪慢了的顷刻之间就被打成了筛子。
十几个盘索不停的搅动着，桑国的重星战船就这么被硬生生的拉了过来。
“杀！”
谢九转把脸上的面甲往下一拉，抓了盾牌和长刀就跳上了敌人的战船，在他身后，数不清的大宁水师战兵一个跟着一个的扑了上去。
血战！

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 送别
带挠钩的重型弩箭挂在桑人的重星战船上，随着盘索不断的转动敌船被拉的靠在万钧战舰上，两船砰然相撞，在那一瞬间谢九转一跃而上：“杀敌！”
“呼！”
数百名大宁战兵从万钧战船上扑到了对面船上，从高处往下跳的样子，像是一只一直振翅的雄鹰，双方的士兵在甲板上开始厮杀，从一开始就没有试探，双方似乎都是奔着报仇来的。
谢九转一脚将面前的桑兵踹翻，长刀往下一剁切开了桑兵的脖子，人头被血水冲的往一边滚出去，谢九转一把将人头捡起来，左手拎着人头右手持刀继续往前冲。
血液很快就在甲板上蔓延出去，脚底踩在甲板上发出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脚底离开船板的时候，血液被带起来，一滴一滴的又落下去。
万钧战舰比重星战船大不了一些，却坚固的多，船和船靠在那在海浪中不断的碰撞着，士兵们在这样摇摇摆摆的环境下疯狂杀人。
从气势上大宁战兵一开始就占据了优势，这是很奇怪的一种现象，大宁的战兵总是能在气势上压倒敌人，不管这敌人是谁，黑武人也好桑人也好，都一样。
谢九转带着他的部下从敌船正中杀进去，往左边杀到了头，转过来又往右边杀，再杀到头，杀了一个来回的时候人们都已经陷入了一种很疯狂的境地，每个人身上都是血，杀光了桑兵之后开始把同伴的尸体往本船上抬回去，把每一个敌人的人头都割下来。
谢九转回到万钧大船上后转头看了看，队伍最前边，那艘铁犀还在往前冲，敌军战船没有一艘敢与铁犀硬碰硬，哪怕就是比铁犀大上很多很多的重星战船都不敢硬碰。
“那是谁！”
谢九转喊了一声：“冲的太靠前了！”
“是冲撞船的领队校尉高盛，他是……他是辛疾功将军的亲兵校尉。”
听到这句话谢九转的脸色一变，立刻明白了高盛的用意，他大声喊道：“甩开敌船，跟上去把他接回来，他进去的太深了。”
士兵们将连接着敌船的重型弩箭摘回来，万钧战舰开始加速朝着前边冲，可是距离确实太远了些。
铁犀战舰上，高盛的眼睛血红血红的，他眼睛里没有其他，只有桑人的那艘旗舰。
那是桑人的神木战船，比起万钧还要稍稍大一些，比沈冷的神威旗舰也不小多少，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敌人的旗舰。
“撞过去！”
高盛声音沙哑的喊了一声。
船上三四十人都是辛疾功的亲兵，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仇恨，只有仇恨，他们的将军被炸死在船坞里，作为亲兵他们没能保护好将军，可是将军却保护了他们每一个人。
“拦住他们！”
旗舰上的腾晖三余喊了一声。
随着传令，两艘战船一左一右朝着铁犀战舰冲了过去，这两艘船对着撞过来，就是要把铁犀拦腰斩断，可是明明看到了两艘桑国的战船过来，高盛依然没有任何改变，铁犀还保持着笔直的航线。
轰！
一艘桑国的战船撞在铁犀侧面，铁犀剧烈的摇晃起来，船头和船身碰撞着摩擦着，桑国人的战船把铁犀战船撞出来一个缺口，可是铁犀并没有困住，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下的巨兽挣脱出来继续往前冲。
另一艘桑国的战船速度稍稍慢了些，撞在铁犀的船尾，船被撞的摆了一下，可是操船的士兵们迅速的调整船头依然朝着神木战船撞来。
“弓箭手，放箭！”
桑人疯狂的喊着，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了恐惧，体型上对比，铁犀战船撞向神木，就像是一头凶虎朝着巨象扑了过去。
砰地一声，最终铁犀战船还是狠狠的撞在了神木战船一侧，整个船头都镶嵌进了神木的船身之中，剧烈的晃动中，高盛抓起来绳勾甩了上去，他把长刀叼在嘴里，手脚并用顺着绳勾往神木大船上爬。
神木大船上的桑国弓箭手不断的往下放箭，高盛的肩膀上中了一箭，后背上中了一箭，可他居然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咬着长刀疯狂的往上爬，连疼痛都不能阻止他，似乎都没有影响他。
他手下的几十名士兵也一样，甩上去绳勾就往上爬，哪里会在乎羽箭，哪里会在乎什么敌众我寡。
他们就是来赴死的。
二三十个战兵爬上了神木大船，而四周早就有数不清的桑兵围了上来。
“报效国恩，报效将军！”
高盛嘶吼了一声，持刀冲了上去。
几名桑兵用长枪捅过来，高盛一刀斩断了好几根枪杆，再一刀横扫切开了两个人的脖子，他身后的那些战兵奋力向前，有人被长枪戳中，却顶着长枪往前跑。
“快！”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桑国亲王高井云台哪里还敢坐着不动，虽然杀上来的宁军士兵只有二三十个，而在这艘神木大船上的桑兵足有上千人，可他还是害怕。
那些宁军士兵看起来一个个狰狞的如同野兽，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人，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都血红血红的，恨不得把船上的所有敌人都吃下去一样，恍惚中，那好像是一双一双猛虎的眼睛。
“快拦住他们。”
高井云台喊了一声，在亲兵的保护下离开船头往后撤。
高盛一刀一刀的劈砍下去，面前的桑兵被他接连砍翻了四五个，侧面一杆长矛刺过来戳进他的肋部，剧痛之下，高盛的表情更加扭曲。
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亲兵已经倒在地上，也不知道伤了多少处，躺在甲板上的每一个手下都变成了血人。
高盛一刀将长矛斩断，看向人群密集处，那一定是桑国船队的统领，他看到了那个躲在人群后边的老者，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然后啊的喊了一声，再次发力。
噗噗噗……
又有三根长枪戳进高盛的身体里，然后迅速的抽了出去，血液随着枪头抽出也飞溅了出去，他身上已经全都是血顺着衣服往下流淌。
“报效……咳咳……报效将军！”
高盛又吼了一声，然后猛的把手里的黑线刀掷了出去，这是他生命之中最后的力气，也是战意最后的爆发，谁也没有想到他居然在这一刻还能有力气把长刀掷出那么远，黑线刀化作一道流光瞬间就飞到了高井云台面前。
他的亲兵用盾牌挡了一下，可是动作慢了些，盾牌的边缘在黑线刀上敲中，黑线刀歪了一下，在高井云台的脸上切出来一条长长的口子，鼻梁被划断，一侧的脸也被切开。
高井云台吓得嗷的叫了一声，惊吓中不由自主的往后仰倒。
乱刀之下，高盛的身子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他努力的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可是那只手在半空之中很快就无力的垂了下来。
啪的一声，胳膊摔在甲板上，高盛的喉结起伏越来越快却越来越弱。
他嗓子里发出咕咕的声音，那是血液完全堵住了喉咙。
“将军……我来了……”
高盛是最后一个倒下去的人，二十八名冲上神木大船的大宁战兵全部战死在甲板上，他们都死了，可是围在着的所有桑兵一个个全都吓得脸上变色。
他们桑人一直自诩不怕死亡，然而在看到这些先后赴死的大宁战兵之后他们才明白，原来不怕死亡的不只是他们桑人。
经历过击败渤海国水师的腾晖三余看着那些尸体，他的脸色也白的没有血色，二十八个人冲上来，杀了他们六七十人才被放倒，这样的敌人真的可以击败吗？
哪怕是来之前他也还在想着，击败宁国的水师就和击败渤海人的水师差不了许多，他的战术没有一次失败的，然而这一刻他却对自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快，快下令退兵。”
脸上都是血的高井云台嘶吼着：“腾晖三余！快下令退兵！”
腾晖三余转头看了看亲王殿下，那个在不久之前还一脸倨傲的说要第一个登上宁国土地的人，现在像是一个小丑，半边脸都被切开了，虽然没有伤到骨头，可是脸上那么大的一道血口，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腾晖三余！你没有听到我的命令吗，赶紧下令退兵！”
“是……”
腾晖三余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吩咐了一声：“撤退！”
桅杆上的了望手开始疯狂的挥舞令旗，桑国的战船开始后撤，大宁的战船势如破竹般切进退后的桑国船队里，一艘一艘的桑国战船被留下来，等待他们的是横刀和箭雨。
就在这时候，侧面有几十艘战船忽然出现，横着切进了桑国后退的队伍里，至少二十几艘桑国战船被拦下来，其他的桑国战船哪里还有心思回来救援，拉开风帆用最快的速度逃离。
谢扶摇和王阔海两个人率领船队像是一把横刀剁在桑国船队的尾巴上，一刀把整根尾巴都剁了下来，处于围攻之下的桑国战船很快就挂起了白旗。
大海里，不少战兵跳了下去，桑国船队的旗舰在逃离的时候，把船上不少尸体都丢了下来，有他们自己人的，也有大宁战兵。
水师士兵们从海水中把同袍的尸体捞起来，一具一具的拉回到战船上。
万钧战舰上，王根栋大步走过来，船头上摆放着刚刚打捞上来的二十八具尸体，王根栋走到近处脚步戛然而止，看着那些尸体，感觉自己的心都在一下一下的被刺痛。
“行礼！”
“呼！”
万钧战舰上，所有大宁战兵整齐了行了军礼，送别他们的同袍。

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水战决战之前
随军的医官为战死的将士们洗干净了身子，换上崭新的大宁战兵战服，每一具尸体都保证不会被遗漏，在这大海上连土葬都没有法办，最后的尊严就是干干净净还有一席白布。
士兵们整理好同袍的尸体，摘下来他们的军牌，军牌会和兵部的抚军司的信还有抚恤一块送回他们家里，士兵们把尸体用白布包好，一具一具的投入大海中。
海战的尸体，只能如此处理。
沈冷带着所有将军们站在队列前边，在勇士们的尸体被绳子绑着缓缓送进水中的时候，每个人都将右拳抬起来横陈在胸前。
“大将军。”
王根栋走到沈冷身前：“这一战摧毁桑国战船三十二搜，俘虏桑国人一共两千二百余，怎么处理？”
“杀了吧。”
沈冷淡淡的说了三个字。
“桑人的战船呢？”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沈冷看着远处的海面回了一句。
随军带着俘虏就是累赘，把所有俘虏处决在这个时代是很正常的做法，说不上什么残忍不残忍，而且这些俘虏都是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爆开。
这不是在陆地上，给他们找牢房都关起来，要想留着俘虏就得在船上和大宁的士兵们同吃同住，消耗的是大宁战兵的粮草。
王根栋听到军令之后立正行礼：“是！”
他转身吩咐人去做事，沈冷看着王根栋转身的时候，有一缕白发从铁盔下边露出来，被海风吹动。
一晃竟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刚进入水师的时候王根栋是一名团率，那时候沈冷才十六七岁，而王根栋已快近中年，现在他老了，还在为大宁征战。
上次听王根栋说，他的儿子都已经十五岁了，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想想看，十几年怎么就这么快过去了？王根栋说，他儿子就想参军，他拦着不让可是拦不住，他领兵在外，妻子来信说儿子已经考入了东疆武库，如今应该已经进武库中开始学习。
“王大哥。”
沈冷看到王根栋吩咐完手下人走回来，递过去一壶酒：“回头等有空了，给家里写封信，让你儿子去长安城武院学习吧，把嫂子也接到长安去。”
王根栋道：“他偏要去东府武库，说是没准能见到大将军孟长安，没准能见到大将军沈冷，他还问我，是不是经常能见到你，我说不是，他还不信。”
沈冷忍不住笑了笑：“那他是更喜欢孟长安还是更喜欢我？”
王根栋嘿嘿笑了笑。
沈冷叹道：“当我没问。”
可他不死心，又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句你儿子说进东疆武库没准能见到孟长安，后边还有一句没准能见到我，是不是你加上去的。”
王根栋嘿嘿笑了笑。
王根栋真是个老实人，他儿子更喜欢孟长安，崇拜的不得了，为此王根栋还和他讲道理，说沈冷比孟长安要厉害，他儿子才不信，他儿子坚持认为孟长安才是无解的大将军，各方面都无解。
“等到打完了桑国吧。”
王根栋靠在船舷上，喝了一口酒后问沈冷：“大将军，你有没有什么比较长远的打算？就一直领兵吗？其实属下看得出来，大将军是个不太喜欢做官的人，如果让你选，给你一片菜田一个鱼池，或者是一顶官帽，你一定会选择前者。”
沈冷道：“瞎说，我都要，戴着官帽吃着俸禄种田养鱼，再想法设法把粮食和鱼卖给朝廷。”
王根栋楞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果然还是那个大将军。”
沈冷也靠在船舷上，看着东太阳已经逐渐下沉，大军正在收拢船队形成水寨，算计着和桑国水师的决战其实很快就会到来，如果没有阻力的话，再一天就能到桑国的海岸线。
桑国为了这一战准备了那么久，他们不可能轻而易举把大宁的船队放到岸边，那样一来桑国倾尽国力打造的水师有什么用？
所以决战不在明天就在后天，桑人可能会选择他们更熟悉的海域，看起来茫茫大海没有什么区别，可是海域不同洋流不同，在大海上决战，决定胜负的不仅仅是双方的战船和士兵们的战力，还有大自然。
没有见到桑人的主力舰队，就说明他们是在某个地方严阵以待。
“大将军，水师的兄弟们……”
王根栋看了看沈冷，本来不想说，可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水师的兄弟们和陆军战兵的兄弟们不一样，我指的不是凶险不一样……”
“我知道。”
沈冷点了点头：“陆军战兵的兄弟们如果战死了，好歹还能埋进土里，可是水师的兄弟们战死了，就只能把尸体投入大海……”
沈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会让死去将士们的家眷得到更多抚恤。”
王根栋点了点头：“虽然，人都去了，再多的钱也只是一种安慰。”
沈冷拍了拍王根栋的肩膀：“我在京畿道办案的时候，顺便给你买了一块地，已经在修建院子，不小但也不会违制，选的地方还不错，等打完了这一仗后，你把一家人都能接过去，长安城里我也帮你置办了宅子，以后想住长安就住长安，想住京畿道就去京畿道，反正也不是特别远，京畿道那边的宅子依山傍水。”
王根栋的脸色立刻变了变：“大将军，我……”
沈冷笑着摇头：“不用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征战无休人有休，顺便告诉你，我说依山傍水，那水是我的，我买了，山也是我的，我买了，你想游船，花钱，你想爬山，买票。”
王根栋噗嗤一声笑出来：“以后和大将军做邻居吗？”
沈冷笑道：“你知道吗，其实你说对了，我最想做的就是一个富家翁，什么事都不用干，就是吃喝玩乐，还贼有钱，你说这想法可气不可气？”
王根栋：“那有什么可气的，反正大家都这么想。”
沈冷道：“对啊，就因为大家都这么想，偏偏我就做到了，你说可气不可气。”
王根栋：“那就可气了。”
“哈哈哈哈……”
沈冷大笑起来。
可是有些时候，笑容掩盖的是悲伤，王根栋也跟着笑起来，他笑容背后的也一样是悲伤，只是从军的人如果始终沉浸在这种悲伤中抽不出来，人是会疯的，因为他们面对的生死，远远超过普通人。
普通人的一生，面对的生死并不多，算来算去最多能接触几个？真正让人感觉到悲伤的生死，屈指可数。
可是当兵的人不一样，每一次战争他们都可能会失去朝夕相处的同伴，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亲戚朋友不会在关键时候为他们挡一刀，可是战友会。
所以这种悲伤无处不在，又无时无刻。
每一次厮杀之后，战兵们都会坐在一起，找一些看起来荒诞离奇的笑话，也许这个笑话已经说了几十次，可是大家还是会附和着笑出声，甚至是夸张的笑出声。
不一定是真的快乐，只是需要笑笑。
这种笑容不是虚假的也不是敷衍的，而是真的很需要很需要，靠坐在一起休息的士兵们大声的开着玩笑，笑声很大，传出去很远。
可是沈冷听的出来，那笑声背后也是悲伤，刚刚有兄弟战死沙场他们就能开怀大笑？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没心没肺。
“大将军。”
王根栋叫了沈冷一声。
“嗯？怎么了？”
沈冷问。
王根栋摇头：“没什么事，就是找点话聊一聊吧。”
夜幕逐渐降临，这是在大海上，深海之中的夜没有那么寂静，海浪声很大，反而更让人觉得心慌，哪怕是王根栋这样久经沙场的人，在如此环境下也会心慌，如果不说点什么的话可能会越来越慌。
“说点什么？”
沈冷想了想：“听说桑国的女人都不错。”
王根栋叹道：“大将军，你就不能找点你擅长的话题吗？”
沈冷：“看不起谁呢！”
王根栋道：“你啊。”
沈冷：“……”
王根栋道：“别说大将军你，你麾下的这些兄弟们，有一个能做出来祸祸女人的事吗？哪怕是在渤海，对渤海人恨到了那个地步，我们的人也没有祸祸过女人。”
沈冷笑了笑，抬起头看着海上升起来的月亮。
“真大。”
王根栋点了点头：“确实有大的，渤海妞儿真有大的，但是没有黑武妞儿的大，看着就大，而且吧，大将军我跟你说，黑武妞儿年轻的时候个个看着都不错，一到中年没法看。”
沈冷：“我说的是月亮……”
王根栋：“啊？咳咳……我说的是两个月亮。”
沈冷：“那你确实比我大。”
就在这时候茶爷带着晚饭走过来：“你们说什么大不大的呢？”
问沈冷和王根栋异口同声的回答：“月亮！”
茶爷好奇的问：“我听到什么一个两个的，月亮还有两个？”
沈冷道：“嗯，一个月亮是单，两个月亮是碰，三个月亮能杠，对吧王将军……”
王根栋从茶爷手里接过来食盒，使劲儿点头：“对对对，三个月亮能杠，可能杠了，要多能杠有多能杠，我有两个月亮，大将军出一个月亮，我就能岔上月亮！”
茶爷都懵了：“你们……疯了吗？”
海上的月亮真的显得很大，月色洒在海面上，海浪起伏，海水变成了黑或是更黑，渔民们经常说不能在夜里盯着海水仔细看，仔细看的话，据说能看到死亡。
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从远处有几艘桑人的战船过来，看规模就不是来开战的，而且都不是大船。
为首的那艘船，船头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面使者的旗帜在不停的挥舞着。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死人的作用
三艘桑国的战船缓缓朝着大宁东海水师的船队靠近，似乎是怕被摧毁，最前边的一艘船上有人持使者的旗帜不断的晃动着，在距离大宁水师还有几里远的时候，几艘大宁战船迎了过去。
战船上的桑国官员看起来脸色有些差，在他面前是一眼看不到边际的大宁舰队，这种规模让他心悸，那已经不像是船队，像是一座移动的巨城。
“我是大桑帝国使臣院部今律，求见宁国水师大将军沈冷。”
他一边挥舞着旗帜一边喊着。
王阔海的船靠近他之后问了一声：“求见我们大将军何事？”
院部今律道：“有些话要见到他才能说，你的级别不够。”
王阔海心说我一屁股坐死你，可是沈冷吩咐过把人带回来，他忍了忍火气说道：“摘掉所有兵器甲胄，到我的船上来。”
院部今律张开双臂示意自己身上没有武器，从他的船上跳到王阔海的船上，不多时回到神威战舰旁边，院部今律抬起头看着那巨大的神威战舰，眼神里有些恍惚，这船，像是一座堡垒。
桑国人一直都很自信，自诩大国，丝毫也不夸张的说，桑人认为，他们是黑武，宁，三国鼎立的存在。
可是看到了大宁的舰队，看到了神威战舰，院部今律心里不由在的生出来一个念头，难道是统治桑国的人骗了所有人？
“我是桑国君侣书院的院长，可能大将军不知道，桑国君侣书院和宁国长安的雁塔书院多有来往。”
院部今律向沈冷俯身行礼然后说道：“我不是被谁派来的，我是自愿来的。”
沈冷道：“坐下来说吧，上壶茶。”
亲兵泡了一壶茶，院部今律在沈冷对面坐下来，沉吟片刻后问道：“我想请问大将军为何而来？”
沈冷回答：“灭桑而来。”
院部今律问：“为何灭桑。”
沈冷笑了笑：“院部先生是来和我辩论的吗？”
院部今律认真的说道：“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何两国要兵戎相见，我与雁塔书院院长大人虽未曾谋面，但我们两个有书信往来，我对陆院长的才学德行仰慕已久，曾经想过到宁国求见，可是我还没有成行，宁国的舰队先来了。”
他问：“难道两国就不能并存？”
沈冷问道：“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能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如何说服桑国水师的主将过来见我的？”
院部今律回答：“我跟他说，我想试试能不能劝你们退兵。”
沈冷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院部今律继续说道：“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只有一个国家，不应该只有一个民族，如果哪个民族强盛就去侵略另外一个民族，那一定是错的。”
沈冷没有插话，他不觉得面前这个桑国文人幼稚，相反还有些钦佩他的勇气，这种佩服是对一个决死之人的佩服。
“我在桑国有很多弟子，如今桑国的水师之中就有不少人出自君侣书院。”
院部今律道：“如果大将军你愿意退兵，我也会说服他们退兵，两国交好这才是共存之道，让兵阵上的对峙消失，文化上的交流加强，这难道不更好吗？”
沈冷问：“很好奇一件事，据我所知，高井原打造桑国水师之前喊出的口号就是灭掉宁国，让桑国成为天下第一强国，所以桑人慷慨解囊，富人倾家荡产穷人砸锅卖铁，他当时喊出的口号不是为了保护桑国所以建立水师，而是为了侵略大宁而建立水师，那时候，如此正义的你捐款了吗？”
“我……”
院部今律：“我是桑人，国家有号召，我当然会为国家尽力。”
沈冷：“那你现在坐在我面前正义个屁？”
院部今律：“我……”
沈冷道：“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桑国准备远征大宁，你会劝阻吗？”
院部今律：“我会。”
沈冷道：“高井原会听你的吗？”
院部今律：“他不会听我也要说！这是一个正直的人应该做的事！”
沈冷：“你知道我问你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吗？”
院部今律：“是什么？”
沈冷道：“你们桑人你都不听你的，我为什么听你的？”
院部今律起身，一脸愤怒：“你们侵略别国的领海，还要侵略别国的土地，还不听劝阻，你们这样的国家一定会走向灭亡！”
沈冷：“那应该是桑国被灭之后的事了。”
院部今律：“你们杀了我吧，我来之前说过，如果我不能靠一己之力劝说宁国的水师退回，那我就死在宁人之手，我没有脸再回桑国，无颜面对……”
他后边的话没有说出来，沈冷揪着他的脖领子把人拎着从神威战舰上扔了下去，王阔海在下边战船上一把将院部今律接住，沈冷道：“把他扔回去！”
院部今律大声喊道：“我不走！我要为桑国讨一个公道，你们既然敢来侵略我的国家，难道还不敢杀我一个人吗！”
王阔海道：“怎么滴，不走，还想吃我们家饭啊。”
然后跟拎着一只小鸡崽子似的把他拎到一边去了，他的船靠近桑国的船，在船上的时候王阔海对院部今律笑了笑说道：“我是个大老粗。”
王阔海道：“但是连我都看得出来你是故意来求死的，我们大将军看不出来？你是桑国有名的学者，很多高官显贵都是你的门生，你故意来大宁水师中求死，为的是激起你们桑人报仇之心，我替大将军谢谢你了。”
院部今律脸色有些发白：“你……你什么意思。”
王阔海笑道：“谢谢你让我们明白，你这样的人都来了，足以说明桑国内部其实对于打不打有分歧，有人愿意打有人不愿意打，而你来求死，就是让那些不愿意打的人变成愿意打的人。”
院部今律的脸色越来越白。
王阔海道：“你和大将军说话的时候我在门口听着，大将军问完第四个问题我就知道大将军要扔你了，所以早早到下边等着接你，你看我对你多好。”
他对院部今律说完了之后吩咐了一声：“护送他回去。”
十几艘战船随即逼迫着桑国的三艘船往回走，在能看到桑国水师舰队的时候，王阔海嘿嘿笑了笑，招了招手把人都喊过来，然后站在甲板上朝着院部今律俯身一拜，然后把他送回自己的船上。
院部今律看到这一幕，就知道事情坏了。
桑国船队，院部今律忐忑不安的回到神木大船上，高井云台脸上都是绷带，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冷笑着问了一句：“院部先生，你可有收获啊。”
院部今律连忙说道：“那个沈冷太狡猾，我的计策没有成功，亲王殿下，我本已经做好赴死之准备，用以激起桑国上下同仇敌忾之心，可是他们不杀我……”
高井云台问：“他们不杀你我可以理解，还派船护送你回来是为什么？”
“他们是故意的，他们都是故意的。”
院部今律紧张的说道：“宁人识破了我的心思，所以故意挑拨离间。”
“唔。”
高井云台冷笑着说道：“那宁人可真是聪明，我率领大军出海之前，是你自己找到我，跟我说要为大桑帝国做你力所能及的事，当时我还被你感动了一下，你是大桑帝国有名的学者，连你都愿意为国效力，自然会有更多人效仿，所以我带上了你，可是我现在怎么觉得，你是想给宁人送情报？”
“我没有！”
院部今律连忙解释道：“亲王殿下，你应该相信我，我确实是要为桑国赴死啊，我只是一个文人，我能有什么情报要送给宁人。”
“我听闻你和宁国雁塔书院院长路从吾常有书信往来？”
“是……可，可那都是学术上的交流，文化上的交流。”
“你够了！”
高井云台猛的站起来，因为愤怒，脸上的伤口都显得更疼了起来。
“你说你是来赴死的，为什么宁军会派船队护送，护送也就罢了，为什么那些宁人会朝着你拜别？他们显然很尊敬你啊。”
“亲王殿下，那都是宁人的奸计啊！”
“你若不去，我还真不知道原来宁人对你很尊重，我现在怀疑你期盼着宁人战胜大桑帝国，宁人侵占了我们的国家之后，你就是被宁人重用的那批人，你不是来赴死的，你是来给宁人带路的，顺便跟他们表忠心。”
院部今律脸色惨白的说道：“我没有啊亲王殿下，请你相信我，我是桑人，怎么可能会投靠宁人，殿下你应该很清楚，如果宁人攻占了我们的国家，第一批就要除掉的就是我这样的人，宁人要想长期统治桑国就要摧毁桑国的文化，我这样的人他们必杀无疑啊亲王殿下。”
“嗯？”
高井云台眉头皱起来：“所以你才去投靠宁国的？如果我所料不差你一定已经向宁人投降了，宁人送你回来，是因为你已经答应了宁人将来会协助他们统治桑国……院部今律，你们这些读书人，心肠都很坏，没有拿起兵器与敌人决战的勇气，就想着怎么才能活下来……”
他一摆手：“砍了他的脑袋！”
几名亲兵上去按住院部今律，不由分说，一刀将院部今律的头砍了下来。
刚刚巡视水师回来的腾晖三余一上船就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亲王殿下不可啊！”
可是已经晚了，院部今律的人头都被砍了下来。
腾晖三余叹道：“亲王殿下，杀了他，会让我们失去很多人的支持，这个人在国内的影响力很大。”
“他本来就是要死的……”
高井云台耸了耸肩膀，回头吩咐了一声：“把院部先生的尸体送回国内，游街展示，告诉我们的百姓，就说院部先生去劝说宁国退兵，结果被宁人砍了头颅下来还被羞辱尸体，是我们的水师拼死战斗才把院部先生的尸体抢回来的。”
高井云台看向腾晖三余：“他死才有用，宁人不杀他，我杀就是了，结果并没有什么两样。”
腾晖三余的脸色格外的难看，他往左右看了看，那些士兵们也都是一脸的茫然和惊惧。

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何为佯攻？
风和日丽，碧波荡漾，看起来前边的海面平静的像是一面镜子，难得海上有如此的好天气，也许双方都觉得这样的天气适合决战，所以不约而同的向前进军。
神威战舰上，沈冷举着千里眼往前边仔细看着，桑国的舰队规模极为庞大，完全不输于大宁的舰队，从船的数量上来说比东海水师还要多不少。
不过东海水师的战船打造的更为精良坚固，而桑国的船队看起来数量多的数不过来，可是其中有三分之一以上是没有什么防御力的冲撞船。
大量的民船被他们稍加改造就带上了战场，这是桑人惯用的战术，靠着这样的战术他们制霸东海，附近的国家没有人能够击败他们。
哪怕后来渤海人学了桑人的样子，也使用大量的渔船货船当做冲撞船来进攻，可是在自杀式的进攻方面，渤海人又学不来桑人那种狠。
“敌军冲撞船的数量就有数百艘。”
孟长安从后边的运兵船上过来，站在沈冷身边举着千里眼看着，水战他并不擅长，可是对于敌情的观察判断没有多少人比他看得更准。
“如果一会儿他们大规模使用冲撞船进攻的话，可能是佯攻。”
孟长安说。
沈冷点了点头。
第一战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看到桑国人可以决定战争胜负的龙龟战船，这次依然没有看到，既然龙龟战船那么强大，为什么桑人不用？
还是选择使用常规打法，用数量庞大的火船冲击大宁舰队，这种打法其实并没有多少作用。
大宁东海水师这边，铁犀冲撞船的数量有一百余艘，虽然比桑国人的火船数量差得多，可是完全可以把对方的火船全都撞沉而自己损失不大。
桑人的渔船货船在铁犀面前就是一层纸。
“我判断他们会用大量的火船冲过来，我们所有的冲撞船去拦截的时候，他们的龙龟战船才会出来，猛攻中军。”
孟长安道：“这打法是明谋，不是阴谋，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桑人如果真的这么打确实算不上阴谋，这是战场上摆在明面上的排兵布阵，想想看，至少四五百艘甚至更多的火船冲过来，大宁的水师不可能不防范，只能用铁犀去撞，这个时候龙龟战船大规模的冲进大宁水师本阵，水师伤亡必然很大。
虽然万钧级别以上的战船可以安装抛石车，但是万钧的数量有些，抛石车的射速那么慢，想要靠抛石车将敌人的冲撞船都打下来根本没可能。
牺牲更多的伏波战舰？
那同样不可能，每一艘伏波战舰上都有数百名大宁水师战兵，沈冷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牺牲。
“想到了吗？”
孟长安又问了一句。
沈冷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都是等着他们攻过来，我们可以不等。”
孟长安道：“可是不管是我们进攻还是他们进攻，只要避开我们的铁犀，他们的龙龟就会出来。”
沈冷放下千里眼：“奇怪的是，既然他们的战术几乎无解，为什么他们还不进攻？”
孟长安：“也许他们就是在等你进攻？”
沈冷刚刚也是在准备主动进攻的时候想到这一点的，敌人有大量的弃子，为什么还不进攻。
那些火船对于桑人来说就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炮灰，他们损失多少都不会心疼，这种情况下他们应该主动进攻才对，没理由双方这么僵持着。
“海水有问题。”
沈冷看着一点风浪都没有的海面，摆了摆手：“吹角，下令船队后撤三十里，后队转为前队，他们如果不追过来就是有问题。”
“是！”
陈冉立刻应了一声，转身跑过去吩咐桅杆上的旗手传令，桅杆上的旗手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一个挥舞双色令旗，一个吹响号角。
大宁的水师开始缓缓调转方向准备后撤。
沈冷举起千里眼：“双方这个距离，我们调转船头就是把破绽给他们了，他们如果还不攻的话……”
孟长安道：“有暗流。”
双方如此大的阵势摆出来，可是大宁的水师在僵持了将近两个时辰后突然后撤，这一下子就打乱了桑军的布置。
“他们识破了吗？”
高井云台大步走到船头，举着千里眼看着。
腾晖三余点了点头：“识破了，如果我们此时追击，他们立刻就会迎战，可若是我们不追过去，他们怕是要绕路了。”
“绕路？”
高井云台道：“他们难道不想讲我们大桑帝国的水师击败？”
“那不是他们主要目标。”
腾晖三余道：“他们其实根本不用和我们打，他们的主要目标是登陆作战……”
说到这的时候，他忽然间楞了一下：“立刻派人回去，向陛下报告，宁国的东海水师可能是幌子，他们的目的就是拖住大桑帝国的舰队。”
“你什么意思！”
高井云台的脸色立刻变了变：“他们不是主攻？如此规模的舰队是佯攻？”
腾晖三余脸色白的吓人：“希望还来得及，我现在终于明白过来，宁人为什么会对黑武帝国那片冰天雪地感兴趣了，连黑武人自己都不在乎的地方，宁人为什么非要打下来。”
听到这句话高井云台的脸色也变了。
桑国北境，距离这最近的不是渤海，而是黑武那片被被雪覆盖的地方，也就是冰湖庄园再往东北一带。
桑国的整个国家是有无数个岛屿组成，最大的岛屿有四个，位于最北边的海岛被称之为北州岛，面积相当于大宁的东蜀道，因为气候寒冷所以驻民比起中州少了许多许多。
桑国的四个大岛，北边的是北州岛，中州岛又分为左中州岛和右中州岛，桑国的国都京都城在左中州岛，南边的巨大海岛称为南州岛，相对来说，南州岛最大，驻民最多。
而南州岛距离左中州岛很近，所以桑国判断宁军如果主攻一定会是南州岛，从南州岛登陆之后向北推进进攻左中州岛，这是最合理的路线。
北州岛有一半常年被冰雪覆盖，这一半的地方其中一半都是山，连路都不通，理论上宁军不可能从这边进攻，也不能说是理论上，因为这么多年都没有人能大规模的翻过雪山，人根本坚持不住。
北州岛西南方向几乎不设防，因为这里是连绵不尽的雪山，连本地人进去都不容易走出来。
而就在此时此刻，一支有一百艘战舰和五百艘运兵船组成的舰队已经快要到达海岸。
岸边，一个披着厚厚的蓑衣顶着雪正在垂钓的老者忽然间看到远处出现了一片白茫茫的东西，站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才确定那是连绵不尽的船帆。
“那是什么人的船？”
老人指了指。
不远处的一个年轻人极力远眺，然后脸色变了：“不会是宁人的战舰吧。”
一艘万钧战舰上，大宁将军海沙举着千里眼看着，忍不住笑起来：“桑人以为靠天堑可以拦住我们，这一带近乎没有防御，就让他们看看，我们能不能翻过雪山。”
“攻！”
“呼！”
随着一声令下，号角声呜呜的响了起来，战舰在距离岸边三四里远的地方逐渐都停了下来，一艘一艘的小船犹如下饺子一样放下来，大宁战兵驾乘数百艘蜈蚣快船迅速的登陆。
为数不多的桑国海岸驻军根本就没有抵抗能力，几百人的队伍不到一刻就被击败，大宁的战兵以极快的速度控制了海滩，设置警戒，扩大占领范围。
然后一艘一艘的运兵船开始把大宁战兵送上海岸，只一天的时间，在北州岛登陆的大宁战兵就有两万余人。
然而没有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接连五天，大宁的运兵船源源不断的开过来，十二万战兵登陆北州岛，领军的将军就是海沙。
而第五天的时候，正是沈冷率领东海水师和桑国水师对峙的这天。
军帐中，海沙看了看拼接起来的地图，这五天来，他派出去大量的斥候队伍探路，抓回来的桑人有千余，不停的询问他们四周的地形，然后绘制成图。
“这里相当于一片孤地。”
海沙仔细看着地图，伸手指了指：“你们看，这片区域之所以桑人根本就不防守，是因为往南的海域不可通船，根据已知的情报，海面下暗礁林立，而且是海峡，南边的海水和北边的海水在这对冲，再大的船也过不去。”
“再说陆地。”
海沙指了指地图另外一侧：“这片区域被雪山拦住，要想从北州岛进攻中州岛，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翻过雪山，在另外一侧进攻，可是擎天关拦在那，那地方据说不可攻破，现在有两个难题。”
他站直了身子，所有将领都站了起来，身子拔的笔直。
“薛程复。”
“卑职在！”
海沙吩咐道：“带你本部兵力去探查，看看有没有可能又一条水路可以让大船绕过雪山到北州岛东南方向，如果船队不能过去，我们就算翻过雪山，也只能抢夺桑人的渔船渡海，十二万大军，都靠渔船渡海难度太大了。”
“是！”
薛程复立刻应了一声：“卑职马上就去安排队伍探查。”
海沙看向另外一名手下：“李丁山，你带本部兵力去探查雪山，找到最适合的路，不管有没有水路可让大船过去，我们都要翻过去，如果实在没有路，那就打擎天关。”
李丁山立刻回应：“末将尊令！”
海沙站直了身子说道：“诸位都应明白，我们这边如果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可能把桑国兵力吸引过来，唯有我们打的越狠越疼，桑人才会把舰队分派过来挡住我们，他们的水师分兵，大将军那边就能有更大胜算。”
“打出大宁军威”！
“呼！”
众人肃立。

第一千四百七十三章 难以破城
北州岛很大，可是这里超过半数的地方不适合人居住，要想从北州岛进入左中州岛只有在北州岛东南部一带才行，西南这边的海域完全没法行船。
所以海沙的大军要想从北边攻入左中州岛唯一的办法就是打到北州岛东边，要想穿过雪山只有两个选择，一想寻找一条可能并不存在的路，二是打过擎天关。
擎天关这个地方，比宁军攻打的任何一座城关都要难打的多，雪山的峡谷修建城墙的地方只有三十几丈宽度，被一座极为高大坚固的城关拦住，城关内后边有至少五千桑国守军。
从兵力对比上看，似乎以十二万大军攻破擎天关并不难，可实际上，三十丈宽的峡谷能展开的兵力有多少？更何况并不是城墙多长城墙外边的空地就多宽。
擎天关的城墙是按照山势修建，城墙高度超过十丈，这种高度的城墙云梯都够不着。
手下人分别去探路，将军海沙带着亲兵营去观察擎天关，距离青天换还有十几里就进入山峡，一开始还算宽阔，越是往里边走越狭窄，最窄的地方连一辆马车都过不去，两个人骑马并肩过去都要蹭着崖壁，而且还不是值得，曲曲折折。
“峡谷中常年不见阳光。”
海沙手下将军于冬野望左右看了看，峡谷两侧的峭壁犹如刀削斧凿一样，因为常年冰雪覆盖，想攀爬上去也没有可能，峭壁太高，那上边的积雪天知道多少年了，坚冰如石。
他看向海沙：“一路走来，竟是没有一处可以攀爬上去的。”
“嗯。”
海沙点了点头，雪山以西桑人几乎不设防的地域大概有两个县域那么大，可是人口加起来总共都没有一万人，这里居住的桑国百姓算是与世无争。
他们靠打渔狩猎为生，没有多少可以耕种的土地，即便是能种田的地方播种的也是耐寒的粮食，产量极低，勉强也就够这些百姓们活下去的，这里没有桑国的官府，也不征收赋税，只有一支几百人的驻军，还是这些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的，兵器都不齐全。
这算是被桑国放弃的地方，如果不是大宁的军队来了，这里的百姓连外人都没有见过。
海沙下令不准袭扰百姓，一开始抓来的人也都尽数放了回去，非但不抓了，还给各家发了一些粮食。
改变策略之后，获得的情报比以往还要多些，然而还是没有太多有用的消息，所有百姓都没有离开过这，世世代代都住在这，因为太穷，海盗都不来，他们都不能穿过擎天关，一旦他们靠近关口，守城的桑兵毫不犹豫的就会放箭。
这也是为什么这里的百姓对于桑国没有什么归属感的原因，甚至曾经有人提出来，他们独立建国，或者宣布成为黑武帝国的属地，但是没敢。
“将军，擎天关就在前边了。”
斥候队伍就在这等着，转过一段狭窄的地方，过去之后就能看到擎天关的城关。
斥候队也不能再往前，再往前没多远就是对方的弓箭射程范围。
海沙把千里眼取出来看了看，那座城关至少有十丈高，城关上的桑兵应该已经知道大宁战兵到来的消息，所以人数不少，戒备森严。
“抛石车根本运不进来。”
于冬野道：“云梯又不够长，就算是拼接也没用，立不起来。”
海沙点了点头：“这一段范围，城关那块反而是最宽的，大概有三十几丈，可是城外的空地最多有二十六七丈，如果我们强攻，每一次进攻的兵力不会超过七八百人。”
于冬野道：“而我军弓箭手仰射，不到近处射不上去，到了近处，没有什么防御的弓箭手会被桑兵弓箭手瞄着打。”
弓箭手是轻装步兵，比弓箭手装备还轻的就是枪兵，两者的装备几乎一样，枪兵的造价比弓箭手还要低许多，一杆长枪的造价远远比不上一张好弓。
“盾阵呢？”
海沙问。
于冬野想了想：“使用盾阵的话过去作用也不大。”
海沙点了点头，其实他早就已经看出来了，只是有意多问问部下的看法，让部下对战局多说几句，这也是一种管理手段，让部下觉得自己很受重视。
擎天关修的就没打算让人过去，城门的高度距离地面居然能有两丈左右，在城门外是一条坡道，大概有十丈左右长度，坡道的宽度不超过一丈，攻城锤也上不去，况且就算是能上去，攻城锤也进不来峡谷。
“地基都是冻土，太硬了。”
海沙缓缓吐出一口气：“就以三天为期，三天之内如果能知道翻山的路就不用打这个鬼地方，船队那边希望能有好消息，如果船队可以顺着近海到达北州岛的东南，我们甚至连北州岛都不用打了，直接打左中州岛。”
“如果能过去的话，这么多年来桑国人也不会不设防了。”
于冬野有些失望，这地方真的没法打。
有些必须打的地方，靠人命堆没准能堆下来，这地方靠人命堆都堆不下来，除非把人的尸体堆到三十丈那么高，可是那要死多少人？
“堆？”
于冬野忽然想到了什么：“可不可以堆土上去？”
海沙摇头：“第一伤亡太大，第二非一日之功，第三……这里的土都挖不动，哪里来的那么土多堆起来到城墙高。”
于冬野叹了口气：“还是等斥候的消息吧，要是抛石车能进来，我们有的是火药包，不需要排兵攻打，就按着他轰，轰到城塌门烂。”
“嗯？”
海沙像是想到了什么：“是个办法。”
三天后。
李丁山从外边回来，脸色有些难看，见到海沙之后俯身一拜：“将军，船队根本过不去，我们用小船试过了，小船都过不去，当地的百姓说，如果能过去的话，谁愿意住在这种鬼地方，那一片全都是暗礁，而且不是一排两排的拦在那，从渔村往东，一眼看不到头的都是礁石，密密麻麻，最少也有几十里那么长。”
他刚说完，负责探查雪山的将军薛程复也回来，行礼之后说道：“当地的猎户带着我们走了许多条路，可是没有一条能到达半山腰的，再往上雪厚的能把人埋进去，而且还有许多雪壳子，看起来没事，一脚踩进去人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雪壳子下边是空的，人被埋进去看都看不到，有可能掉进雪坑里会顺着山坡在雪层下边滑，出去多远完全不知道。”
“看来只有打擎天关这一条路了。”
海沙道：“我看过擎天关之后就下令砍伐树木打造巨盾，三天时间，大概打造出来几千块巨盾，再加上我们带来的，上万块应该是有了，其实也用不了那么多。”
“将军，盾阵靠过去也没有用啊。”
于冬野道：“城门太高，而且他们一定会把城门封死，桑兵根本没必要和我们死战，用石头堵死了城门，我们就没办法，反正他们也不出来。”
“办法还是有的。”
海沙起身：“今天一天，让士兵们准备着，把巨盾都运到峡谷里边，明天一早按照我的命令进攻！”
“呼！”
所有将军都应了一声，虽然他们完全不知道海沙将军准备怎么打，可是既然将军选择进攻就一定办法了。
第二天一早，大宁战兵像是一条长龙般进入峡谷，队伍蜿蜒的那么长，这对进攻来说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到了擎天关外边，海沙伸手指了指城关方向说道：“于冬野，我把事交给你了，你现在带人上去，用盾牌给我组成一条长廊。”
“长廊？”
于冬野没理解。
“对，长廊。”
海沙伸手要过来一面巨盾比划了一下：“两个人抬着一面巨盾，就在头顶那么高的位置，用脑袋顶着，两面巨盾并列组成长廊的顶子，两侧分别有士兵以巨盾封住，盾牌朝外，组成一条一支箭都射不进来的长廊出来。”
于冬野立刻就明白了：“然后炸他娘的！”
“嗯。”
海沙道：“长廊距离对方城墙大概十丈是火药包的威力范围，把引信留好长度，放在城下之后士兵就撤回来，然后盾牌封住长廊的出口，务必不能让我们自己人被火药包伤着。”
“是！”
于冬野兴奋起来，立刻带着人开始以人挨着人的方式构建长廊，士兵们用盾牌拼出来一条隧道，这头在敌人的射程之外，另外一头在距离城墙十丈左右。
箭雨飞下，可是却伤不到大宁战兵，长廊很快就搭建完成，看起来还有些壮观。
“我第一个上去！”
于冬野让亲兵帮忙把身上的铁甲脱了，抓了一个火药包在怀里，然后看向亲兵队正：“刘尧，你和姚更给我举盾。”
亲兵队正刘尧带着亲兵姚更分别举起来一面巨盾为于冬野挡箭，三人往前移动，城墙上的桑兵立刻开始发箭，之前战兵构建长廊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放箭了，奈何羽箭打不穿盾牌，而他们城墙上又没有威力更大的床子弩。
以前桑兵根本就没认为这地方有人能来，何况他们也一样没法把床子弩运上去，哪怕是从另一边。
于冬野抱着火药包到了城墙下边，点燃引信之后三个人往回撤，回到长廊里，几面巨盾立刻合拢挡在那。
城墙上的桑兵很多人都低头看着，不知道宁军这是在搞什么鬼。
轰的一声！
火药包在城墙下边炸开，似乎整个城墙都摇晃了一下，可是火药包完全没能将城墙炸开，只是烧黑了一大片，声音倒是真的大，在峡谷里震的人耳朵都疼。
城墙上边的桑兵先是被吓了一大跳，然后看了看什么事都没有，于是一群人在城墙上欢呼起来，还有人噫哩哇啦的喊着什么，像是在讥讽宁军。
“再去！”
于冬野抱着一个火药包又冲了出去，三个人又跑了一个来回，可是刚回来，就看到桑兵端着一盆水从城墙上泼下来，火药包的引信被破灭了……
这一下，桑兵的欢呼声更大了。

第一千四百七十四章 不是一个层面的存在
威力巨大的火药包被一盆水浇灭了引信而哑火，城墙上的桑兵顿时欢呼起来，声音一阵比一阵大，刚刚火药包炸开的那一瞬间确实让他们吓坏了，驻守在此地的桑兵还是第一次见识到火药的威力。
然而这一刻所有对火器应有的敬畏全都烟消云散，一盆水就能把恐惧浇散，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再来！”
于冬野脸色被气的发白，抱起一个火药包就要再上去。
海沙穿过巨盾组成的走廊过来，看了看之后说道：“多去几个人，用两块巨盾架起来挡住他们泼水，让桑人知道，我们盾牌有的是，火药包也有的是，气势上压住敌人也是一种进攻，也很有效。”
这次上去十来个人，给火药包搭建了一个棚子，点燃引信之后所有人立刻后撤回到长廊里，外围的士兵立刻用十几块巨盾封住出口。
城墙上的桑兵故技重施，又是一盆水泼下来，可是被巨盾搭起来的棚子挡住了，第二盆水很快泼下来，依然没有将引信浇灭，这一下城墙上的桑兵就变得慌乱起来。
“去搬石头！”
城墙上的桑兵将军有些懊恼，早知道就多准备一些石头了，都怪自己对擎天关太自信，更主要的是这里都是冻雪，石头都不好找，都被覆盖着。
轰！
轰！
连续两声，刚刚被浇灭了引信的火药包都被炸开了，两声巨响中，火团暴起。
一块碎裂的巨盾直接被炸上了高空，翻转着落下来，啪的一声把一个桑兵拍翻在城墙上，海沙在长廊中透过缝隙看了看，正好看到这一幕所以忍不住笑起来，谁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城墙上的桑兵开始呼喊，他们城后边的军营里，桑兵跑出去寻找石头搬运上来，可是一时之间想找到那么多合适的石头也不容易。
好歹搬上来几十块，宁军放火药包的时候他们就往下泼水砸石头，这边的天气极为严寒，泼下来的水很快就冻成了冰，石头砸伤了几名宁军战兵，可是火药包还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在擎天关下炸开。
大概两个时辰之后，前后已经有十几个火药包炸响，擎天关城墙下边被炸开一个不大的缺口，有几块条形巨石裂开，露出里边的夯土。
“继续。”
海沙伸手指了指缺口那：“把火药包塞进去炸，多塞几个！”
大概一刻钟之后，一声巨响，城墙这次真的是摇晃起来，本来就已经裂开的条形石彻底碎了，坍塌下来好几块，缺口越来越大。
“再塞！”
海沙的脸色逐渐兴奋起来，虽然这么打一点都显示不出大宁战兵有多善战，可是不管怎么打，只要有用就行。
缺口越来越大，能塞进去的火药包也就越来越多，队伍还在源源不断的搬运过来，盾牌都已经炸碎了上百块，好在盾牌不值钱，都是砍伐树木新做的，这种新木做的盾牌因为水分还在所以分量沉重，但是阻拦羽箭很有用。
轰的一声……
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多少个火药包了，一声爆开之后，城墙整体震了一下，震动了之后似乎没有什么改变，城墙上的桑兵松了口气。
可是忽然之间石头开始大规模的往下崩塌，巨石纷纷落下，城墙里边的夯土被震碎，暴土扬尘，城墙持续的坍塌着，不少桑兵跟着坠落下来，连起来都没机会就被石头砸死，没有死也被砸在下边哀嚎。
“盾阵！”
海沙一声令下。
后续上来的大宁战兵顶着盾牌往前冲，长廊也已经没有必要了，举着巨盾的士兵立刻汇合了后续的同袍形成盾阵，浓烈的烟尘之中，不少桑兵涌上来，用人墙挡住城墙坍塌的缺口，站在那不停的放箭。
“攻！”
号角声中，大宁战兵开始向前挤压，他们的装备远远要比擎天关里的桑兵精良的多，如果不是有这座如此高大坚固的城墙，这里驻守的桑兵怎么可能是宁军的对手，被派驻在这的桑兵都算不上桑兵精锐，精锐都调走去对付沈冷了。
城墙塌陷下来的缺口激战最凶，双方士兵的尸体不断的倒下去，翻滚着掉下来的人分不清楚彼此，很快血水就能顺着石头往下流淌。
弩箭纷飞，厮杀惨烈，进攻城墙的战斗比海沙预计的要难打，桑兵在城破之后居然没有表现出多少畏惧，又或者说他们畏惧但不退缩。
这一点让海沙对桑兵刮目相看，哪怕是在进攻黑武人的时候，在城破之际，黑武人的士气也会瞬间崩溃，然而桑兵却还在坚守着那个缺口，死去一批上来一批，足足一个时辰还能堵在那。
他们的装备确实差了很多，没有连弩只有弩箭，在这种几乎面对面的厮杀中，羽箭的射速远远不如连弩，杀伤力自然也就差的更多。
一个桑兵手里的羽箭射完了，回头看了看，没有人给自己送箭上来，他将弓砸出去，然后弯腰抱起来脚下的半块条形石准备往下扔，几支弩箭射在他身上打的他不断摇晃，那块石头最终没能扔出去，跟着他一块往后仰倒在地。
“杀上去！”
于冬野一刀劈开面前的敌人后跳上城墙，然后才发现城墙上几乎都空了，尸体全都堆积在这一片区域。
“根本就没有五千人。”
于冬野望左右看了看，忽然间就明白过来。
“桑国的军队其实就那么多，我现在懂了为什么他们动不动就说什么赌上国运，这不是赌国运是什么？他们赌的就是大宁会与他们在海上决战，这里的五千守军至少调走了四千。”
海沙登上城墙，尸体太密集，几乎避不开，不管桑人怎么样，这一战中，桑兵是值得尊重的对手。
没有一个人退缩，也没有一个人逃走，清点之后发现，驻守在擎天关的桑兵一共才九百多人，全部战死在关口上。
“桑国的当权者欺骗了他们的百姓，他告诉百姓们宁国实力和桑国差不多，拼的是勇气和毅力。”
于冬野叹了口气：“这些士兵没有多少壮年。”
战死的九百多名桑兵，看起来真正的二十几岁到四十岁这个年龄段的人并不多，大部分都是超过五十岁的人，其中还有一些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
“把他们的尸体也埋了吧。”
海沙吩咐了一声，然后看向薛程复：“带人把城门洞里的石头清理出来，大军必须立刻穿过雪山，安国公那边一定不好打，桑国的倾国之力都在那边了，所以咱们必须更快才行。”
薛程复应了一声，立刻带人去清理石头，等到了城下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好清理的，这些桑兵在知道大宁军队到了之后应该就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
“他们在堵城门的时候，铺上一层石头就浇水，一层一浇，城门洞里的石头全都冻在里边。”
海沙带着人到了城墙后边，走进营地才发现，这些桑兵应该已经有一阵子没有物资补给了，他们的粮仓里存粮最多还够几天的，可想而知他们在之前就已经开始省吃俭用。
“这样的敌人有些可怕。”
于冬野道：“在很早之前兵部推演，桑国是大宁未来最大的敌人，如果给桑人十年的时间发展，他们就能拥兵数百万，半大的孩子和白发的老人也会拿起兵器上战场，现在已经是这样了……”
兵部中有一个专门推演大宁未来敌人的部门，一群兵部的精英通过各种汇聚过来的情报，推演周边各国未来发展的走向，每一次推演都只有一个结果。
桑国的地理位置决定了他们的国力会被桎梏，而且桑人又天生是那种好战且狠厉的性格，在英条泰一统桑国之后，兵部推演的结果就是，桑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准备对大宁的战争。
海沙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说道：“如果不是我们一直警惕着，如果不是他们太心急，十年之后，桑国一定会对大宁构成威胁。”
他想了想，摇头：“现在已经构成威胁了。”
兵部的推演结果，如果都以十年为期的话，十年之后的黑武对大宁的威胁，还低于十年之后桑国对大宁的威胁，就算是现在，兵部对于周边各国标注的威胁等级，桑国和黑武是在一条线上的，同处第一排。
“尽快吧。”
海沙道：“三天之内大军全部穿过雪山，七天之内赶到北州岛东南海岸。”
说完之后他大步迈了出去，走进了桑人的营地。
这营地里的房子都是木头搭建出来的，这群被遗弃了的桑国士兵却表现出了军人应有的素质，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与此同时，大海上。
几天前后撤三十里之后，桑国的水师并没有追击，所以也就可以推断那片海域确实有问题，连桑国的水师都不敢轻易靠近，他们是想引诱大宁的船队先进攻，可是沈冷在马上就要下令进攻的时候醒悟过来。
没有交手，双方再次回到来的对峙的局面，而这几天大宁水师并没有闲下来，谢扶摇和谢九转两个人分别带着几艘船出去探查路线。
“大将军。”
古乐有些不理解：“我们回来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航线，没有问题啊，这才过去多久？难道还能有那么大的变化？”
沈冷点了点头：“桑人远比我们熟悉这片海域，他们的反应就说明问题了。”
古乐有些自责：“我们只顾着探查桑国之内的消息，却忽略了这方面的情报。”
沈冷摇头：“不只是你们在探查情报，我手里有天机票号的商船这两年来往返桑国的记录。”
他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担心：“现在是八月底，九月初就有商船的通行记录，两年都是，天机票号把航线，潮汐，天气，每一次航行都做了具体记录，我这两天又重新仔细看了一遍。”
说完之后沈冷起身：“我之所以不着急进攻，还因为我在等……”
只要对面庞大的桑国水师忽然间会分兵出去，就说明海沙那边成功了。
大宁要打桑国，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只攻一路，以大宁的国力，如果愿意的话，三路，五路，十路也可以。

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最残酷的远征
北州岛。
十二万大宁战兵穿过雪山，用了五天的时间急行军，一天的时间攻破樱道县，再一天的时间赶到了北州岛东南海岸，势如破竹。
可是到了这边才发现事情不似预计的那么简单，他们的船队过不来，所以海沙的决定是用最快的时间攻到北州岛东南沿海一带，然后征用所有渔船渡海，趁着桑国的水师还被安国公沈冷拖着，迅雷不及掩耳的在左中州岛北侧登陆。
然而到了这才发现，没有合适的船。
为了和大宁在海上决战，桑国征用了北州岛这一带的所有大型渔船，商船，货船，在这就找不到任何一艘可用以运载士兵的船，能找到一些小船，也就一丈长，连个船帆都挂不起来的那种，根本不可能渡海。
海边。
将军海沙站在岸边看着远处的茫茫大海心里有些堵的慌，连擎天关都攻破了，也已经顺利到了这，可就是没有船可以过去。
如果此时能够尽快攻入左中州岛的话，安国公那边的压力立刻就会轻下来，桑军不得不抽调兵力回防京都城，然而现在空有十二万大军却不能过去，海沙心里如何不急？
“派人出去，越多越好。”
海沙转身吩咐：“附近的船能用的都找来，不管是什么船都行，我要看到船！”
“是！”
手下将领们应了一声，立刻回头去分派任务。
这不是桑人预料到了大宁会从北州岛这边打过来，而是他们征用了几乎所有中型以上的船去海战，剩下了一些都是小舟，可以在近海用，根本没法办远渡。
有些时候事情就是不会按照预定好的方向发展，看起来一切顺利，可是当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却发现，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二选一或者三选一的问题，而是路口就是终点，没有路了。
我们走在一条路上，预料到了不会这样笔直的走到终点，一定会出现岔路口，我们也做好了很多准备，用以判断等到了路口的时候选择往哪边走。
然而却没有想过，这条路根本就不通向你要去的地方，这不是走向你目标终点的路。
怎么办？
停下来休息？
还是原路返回？
宁人不会这么选，宁人会选择开路，没有路，那就自己闯出来一条路，宁人就不怕开路，尤其是这三十年来，大宁皇帝陛下李承唐在位，大宁已经开出来很多条路，还不只是往一个方向开路，东南西北，四面开路。
第二天开始，分派出去的人陆陆续续的找回来很多小船，这些船不可能渡海，经不住风浪。
海沙看到这些小船之后脸色反而缓和了一些，只是吩咐了一句话：“继续找，越多越好。”
还是那句话，越多越好。
又四五天，包括一些倒扣在海岸上已经破损的小船都被拖拽过来，修修补补，海岸上都是大宁的士兵在修船，找来的小船数量倒是不少，可是连桑国百姓看到这些船都没有人相信他们能靠这样的船横渡过去。
而且看起来数量并不少的小船，能运载的士兵并不多。
夜。
海沙派亲兵去把手下将军于冬野叫了过来，大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桌子上有酒菜，菜不多，酒多。
“东野。”
海沙看了他一眼，叫了他的名字后就沉默下来，显然有些话不好开口。
于冬野笑了笑，先是咕嘟咕嘟的灌进去半壶酒，然后笑着说道：“将军，我知道你把我找过来是想说什么，咱们现在找到的小船按照你的吩咐，四五艘船横连在一起，勉强可以渡海，但是要祈求着别遇到风浪，船横连起来后，基本上不抗风。”
“而且就算是都能安全过去，一次横渡能过海的人最多也就四千，将军是想让我带第一批人过去吧，行嘞，这事我能干。”
“是……”
海沙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我在你们几个之间来来回回的摇摆，你们都是将才，都可堪大任，可是想来想去只能把这件事交给你，薛程复冲锋陷阵从不避险，武艺也强，胜势之下无人可挡，李丁山性格谨慎，做事稳妥，可这两个人都有一个弱点，那就是在逆境之中不如你坚韧。”
于冬野笑了笑说道：“将军放心，我第一批过去，如果能上岸的话，我会带着兄弟们为后续的队伍守住海岸。”
“你们……”
海沙再次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忍。
“你们可能上不了岸，也可能一上岸就被围攻。”
“我知道。”
于冬野道：“将军你说的这些可能我都想过了，小船横连在一起，风浪太大的话有可能全军覆没，就算是平平安安到了对岸，那是左中州岛，桑国的中心区域，桑国就算从别的地方抽调走再多的兵力，左中州岛的兵力绝不会空虚，我们可能一登陆就被包围。”
他笑起来：“可是我不怕啊，总得有人去。”
海沙长长吐出一口气，摘下来自己的佩刀递给于冬野：“你想我的刀已经有一阵子了，我总舍不得给你，这把刀打造出来的时候一共三把，是陛下照着安国公的黑线刀让工匠在大宁之内寻找材料打造而成，一把给了东疆大将军，一把给了北疆大将军，一把给了我。”
他把黑线刀递给于冬野：“现在这把刀是你的了。”
“我才不要。”
于冬野一摆手，有些狡猾的说道：“我现在不要，如果我死了，这把刀就会落在桑人手里，没准就会变成他们砍向我们兄弟的凶器，我以后再要。”
他抱拳：“将军，不用担心我，咱们这些当兵的面对生死太正常了，我于冬野寒门出身，整个乡里往前几百年都没有出过我这么大的官儿，哈哈哈哈，我已光耀门楣，死了也不遗憾，我爹指着我吹牛逼都吹了好些年了，但他也跟我说过，他说东野，你一切的荣耀是你拼命来的，也是陛下赏给你的，你不能因为自己是正四品将军了就不如原来。”
“他不止一次对我说过，说你得对得起陛下，也得对得起过去那个拼命的自己……我爹还说，他指望着我继续吹牛逼，村子里的老太太们可喜欢听他吹牛逼了，我爹能不能有个后老伴儿还指望着我呢。”
他笑着说道：“等我在左中州岛站稳，将军你可不许反悔，刀肯定给我是吧。”
海沙使劲点了点头：“我说话算话。”
于冬野嘿嘿一笑：“擦干净，磨一磨，这刀将军再替我保管几天。”
第二天一早，于冬野带着人将修补好的小船横连起来，用了两天的时间准备，这都是一些什么样的船啊……修修补补破破烂烂，船帆上都是大大小小的补丁。
可是大宁的战兵们，就是要用这样的船横渡海峡，过去了他们是英雄，过不去，他们也是英雄。
又是一个让人觉得明媚到了忍不住想大口呼吸的早晨，四千一百名大宁战兵登上了这一艘一艘拼装起来的战船，这样的战船没有丝毫防护，一杆鱼叉就能捅个窟窿出来，更何况要面对的有可能是桑国装备不俗的水师战船。
然而没有人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怕的。
“你怕不？”
一个中年汉子问身边的年轻小伙子，中年人是个团率，脸上有一道疤痕，这让他看起来相貌有些狰狞，可是年轻人知道就属他们团率心肠最好。
“不怕，有什么可怕的。”
年轻人靠在渔船上，让自己坐的舒服点：“我父亲是战兵，当年和黑武人打的太狠的时候，北疆的战兵损失大，我父亲应招回到队伍里，临走的时候我也问过他，我问他，爹，你已经有五六年没有拿过刀，你怕不怕？”
“我爹说，我是去保护大宁的，不怕，我爹还说，你小子这辈子都超不过去你爹，因为你爹把保护大宁的事都干完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来欺负大宁。”
他看了看团率，笑着说道：“我当时就跟我爹说，你把保护大宁的事都干完了，等着我吧，等我参军的时候，我一定能超过你，我不需要再为了保护大宁而拼死，但我会冲锋在大宁开疆拓土的路上。”
他停顿了一下，笑的更释然。
“出征之前我给我爹写了一封信回去，在信里问他一句话……爹，是保家卫国牛逼，还是开疆拓土牛逼？你做到了不让别人欺负大宁，我现在去欺负别人了。”
中年汉子使劲儿在小伙子肩膀上拍了拍：“你说的好。”
“我们只要没有死在海浪中，我们就能让敌人在倒下颤抖。”
团率看向远方：“桑人说，海神会庇佑他们，你信吗？”
年轻人道：“谁？海神？吓死它。”
就是这样一支队伍开始了对大海的征程，如果他们征服了海峡，那么他们将要征服左中州岛。
两天两夜之后。
左中州岛东北海岸，一群渔民正在打渔，他们远远的看到对面出现了一大片黑影，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按理说这地方不该有船队出现啊。
有人立刻去禀告当地的官员，当地官员不敢耽搁，立刻派人上报。
一艘破破烂烂的船靠岸，船上的年轻人第一个跳下来，往四周看了看，一个人都没有，渔民都已经逃走了，他回头看了看团率：“他们的海神呢？”
团率笑着回答：“海参熬粥喝了。”
可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阵的号角声。
“速度要快！”
于冬野喊了一声，然后回头看了看，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还要把船划回去，希望他们能平安回到北州岛，好在这边的船不算少，大大小小都有，他们可以先去抢船，下一批兄弟们来的时候能舒服点。
“兄弟们！”
于冬野吩咐人尽快把船上的装备搬下来后喊了一声：“我们要在这坚守最少两天两夜，你们告诉我，我们应该做什么！”
一千二百人去抢船了，留下来的不到三千大宁战兵同时喊了一声：“来多少杀多少！”
“列阵准备！”
“呼！”

第一千四百七十六章 死守
第一批扑上来准备把宁军压回去的桑兵数量并不多，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宁军居然会从北边攻过来，北州岛那边的船都被征用造成的弊端是，那边有什么情况也没法及时通知左中州岛。
这一片区域属于桑国恕海郡官木县，是左中州岛最东北，这里距离桑国的都城京都还有很远。
扑上来的桑兵大概有几千人，其中正规士兵也就一半左右，另外一半是手持着乱七八糟兵器的村民壮汉，手里有鱼叉有铁锹什么都有。
“打回去！”
于冬野在看清楚敌人的数量后下达了军令。
密密麻麻的羽箭飞过去，冲向宁军的桑兵立刻就倒下来一层，他们往前疾冲的样子，像是被风吹动的麦田，而宁军的羽箭则是一把镰刀，横扫过去，就是一层。
桑兵在连续几次冲击之后损失惨重，最终不得不退走，这种强度的攻击对于于冬野麾下的战兵来说根本不足以构成威胁，于冬野下令士兵们把羽箭捡回来，可是有些羽箭已经损坏不能用了，这种防御作战，不敢浪费一支箭一口粮食一滴水。
威胁本来就不是在刚刚到北岸的时候，而是在敌人第二次攻过来的时候，而且敌人调集兵力的速度一定远远超过宁军的支援兵力。
“构筑防御！向前推进五百步！”
于冬野在击退了桑兵之后下令。
一千二百名战兵负责去抢夺桑人的船只，这一片海岸线上的渔船虽然不少，可是真正的大船也没有几艘，好在比来的时候要强一些。
这一千二百人将带着所有的船回去，预计再回来的时候，会有差不多四五千人可以支援过来，刚刚在迎战之前于冬野和士兵们说最少要坚守两天两夜，可实际上并不是，他们可能最少要坚守四天四夜。
士兵们用随身携带的铁铲迅速的在地上挖出防御工事，这一片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地形，只能靠构建。
“去一批人。”
于冬野想起来以前海沙将军讲过的一次安国公沈冷指挥的战斗，用大量的壕沟和陷马坑来阻止敌军的进攻，所以立刻下令在行动起来。
上千名士兵开始在阵地前边挖坑，不需要太深，一尺多深就行，但是要密集，这样空旷的地方，难保不会有桑人的轻骑兵突击。
这种无遮拦的地方，都没有几棵树，对于轻骑兵来说简直就是踏阵最舒服的环境，况且宁军数量并不多，三千人的阵地，没有枪兵没有重甲，轻骑兵没有天敌，如果桑军拥有一千人的轻骑兵队伍就能迅速的冲破防御。
宁军背后就是大海，退无可退。
士兵们挖掘了大量的壕沟和陷马坑，从下船开始就没有停下来，一直到天黑。
当夜，桑兵再次进攻，明显兵力比之前多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升起的时候，能看到地面上铺满的尸体，已经连续多日没有能好好休息过的大宁战兵显然很疲劳，可是依然不敢放松。
于冬野下令士兵们分三批休息，一批人去海滩那边睡觉，睡不着也得睡，必须睡。
另一批人为预备队，在后边整理装备，清点物资。
“我们带的干粮还能坚持三天。”
手下五品将军李容光蹲在于冬野身边说道：“刚刚清点了一下，两阵，我们损失了大概两百名兄弟，桑人这种程度的进攻，我们的羽箭还能坚持一阵子，不过如果桑兵加大进攻力度的话，羽箭也不够用。”
于冬野点了点头：“坚持着吧，没别的办法了。”
李容光问：“要不然我带斥候队出去看看，附近如果有什么粮仓之类的，可以抢回来一些。”
“带斥候队去附近村子里转转可以，不要太远。”
于冬野道：“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桑军的援兵就能到。”
当夜，激战继续。
第二天，桑兵越来越多，兵力已经最少是宁军的数倍，他们开始疯狂的不间断大军进攻，宁军一直坚守，靠着更为强大的战斗力始终将桑兵挡住。
第三天，桑兵的兵力更多了，能看到远处的旗帜一片一片的汇聚过来，而他们已经开始在远处架设抛石车。
第四天，粮食没了。
第四天下午，羽箭没了。
“将军。”
李容光在壕沟里爬过来，嘴唇都干裂的吓人。
“我们的羽箭用光了，弩箭还有一些，不过也就再撑着一阵子的……干粮昨天就没了。”
于冬野坐在那，亲兵再给他包扎伤口，何止是干粮没了，伤药也没了，很多士兵受了伤却没有药。
“敌人又在准备进攻了。”
于冬野拿起水壶看了看，水壶也空了，身后就是大海，可是手里没有淡水。
“准备！”
于冬野抓起来连弩：“大宁战兵！”
“战无不胜！”
士兵们整齐的喊了一声，每一个人嗓音都那么沙哑。
李容光使劲在沙堆上拍了一下：“按理说援兵应该到了啊，如果援兵再不来……”
“闭嘴！”
于冬野喊了一声，目光依然盯着前边的桑国军队，桑人已经再次集结起来，这次的人数比以往更多，按照惯例，抛石车的狂轰滥炸马上就要来了。
“海将军一定会来的。”
于冬野回头看了看李容光：“回到你的地方去，守住你该守住的地方。”
“是！”
李容光嘶吼了一声，转身回到他自己带兵驻守的那条壕沟里。
“来了，大家蹲下！”
随着一声呼喊，桑人的抛石车将一块一块的石头扔过来，显然他们的火药包并没有装备全军，不然的话，如果他们有足够多的火药包抛射过来，可能于冬野这三千人的队伍已经全军覆没了。
当夜，桑兵第一次冲进了宁军的阵地，没有了羽箭的宁军开始和桑兵近身肉搏，他们已经两天没有粮食，却硬生生靠着这种悍不畏死的毅力硬撑了下来。
厮杀一直持续到快天亮，还是于冬野想到一个办法，让受伤抬下去的人大声呼喊援兵到了，把不知底细的桑兵吓退。
可是天亮之后桑人就会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援兵。
第五天。
“将军……”
李容光几乎是爬到于冬野身边的：“清点伤亡，我们现在还能打的一共有六百多人，伤兵……”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眼睛发红。
“今天早晨发现，受伤的兄弟们得知将军下令把最后的一些淡水给了他们，有几十名兄弟自杀了，他们说，不能喝这些水……”
此时此刻，桑人把三面围住好像铁筒一样，别说出去找粮食找水，站起来的人都会被瞄准了打，也不可能再出去把羽箭捡回来。
“看来援兵来不了了。”
李容光艰难的坐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息：“将军，你回去吧，那边还有几艘船可以用，你带着兄弟们走，我带一部分人留下来。”
“我们的任务是为后续的队伍守住这。”
于冬野擦了擦嘴唇，擦一下，嘴唇都被裂下来一层皮。
“别再胡说八道了，要么我们守到援兵来，要么我们都战死。”
于冬野拍了拍李容光的肩膀：“我们可是战无不胜的大宁战兵啊……走？那不是我们该做的事。”
呜，呜，呜……
远处，桑兵的号角声再一次响了起来，他们已经发现了宁军这边根本就没有援兵，数不清的桑兵队伍集结起来，他们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将军为什么不来呢？”
李容光眼神有些担忧：“我不是埋怨海将军，我是在害怕，我害怕他们是不是在海上遇到风浪了。”
于冬野的心猛的紧了一下，其实他何尝没有想到，如果不是遇到了风浪没法过来，或者是不少兄弟们已经遇难，海将军不可能没来。
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喊：“船！船！有船来了！”
于冬野猛的回头，然后就看到海面上出现了一片船帆，正在准备进攻的桑兵应该也看到了，所以他们加快了队伍集结的速度，不少桑军将领嘶吼起来，驱赶着手下士兵快速的组成阵列。
“只有几艘船……”
刚刚还在呼喊着的士兵黯然下来，因为靠近的船确实只有六七艘，就是从这边带回去的那几艘比较大的船。
“桑人上来了。”
于冬野扶着沙堆起来，握紧横刀：“再战！”
“再战！”
“再战！”
“再战！”
剩下的几百名已经几乎没有力气的大宁战兵用喊声为自己壮行，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厮杀了，唯有这样的战歌才配得上他们战死。
桑人铺天盖地的攻上来，没有了弩箭没有了羽箭，只能放桑人冲过来，数百名大宁战兵在壕沟里和敌人展开了厮杀，到处都在打，到处都在流血。
几艘船靠近海岸，从船上下来的大宁战兵疯了一样的跑过来，支援过来的人一共都没有一千人，可是他们来了。
千余人的队伍冲上来，生力军上来后硬生生的靠着一刀一刀的劈砍把敌人再次压了下去。
“于冬野！”
有人在远处喊：“你在哪儿？还活着吗！”
于冬野身上中了两刀，好在不是要害，他强撑着站起来回了一句：“老子在这呢，死不了！”
喊话的人大步跑过来，看到于冬野这样子眼睛都红了，来的是人薛程复。
“老于，你怎么样？”
薛程复问了一句。
“还行。”
于冬野问：“海将军呢？”
“我们遇到了风浪，翻了好多条船，将军不得不下令暂时退回去，他告诉我，这几条船是最后的希望了，因为逆风，风浪又大，我们比预计迟了一天一夜。”
“你们……撤回去吧。”
于冬野惨笑：“现在桑军至少集结了两万人，算上你们，咱们还有一千多一些的人能打，回去吧，告诉将军……我于冬野尽力了，没丢人。”
“不回。”
薛程复站起来回头喊了一声：“尽快把装备都搬下来，还有粮食和水，接下来看咱们的了！”
他拍了拍于冬野的肩膀：“我带来了几架弩阵车。”

第一千四百七十七章 就差半个时辰
如果第一批渡海过来的宁军可以带弩阵车的话防御作战可能会轻松一些，可是他们渡海过来的船太破了，全是小船，拼接起来也放不下弩阵车。
好在这次支援过来的薛程复他们有几艘还算比较到大的船，一共带来了七架弩阵车，在击退了桑兵的又一次进攻之后，两批宁军还能作战的一共有一千六七百人，而包围他们的桑兵不下两万。
还有另一个有利的条件是……桑国的战马很少，少的可怜，而且桑国本地的马都相对矮小，包围宁军的桑兵之中没有一支骑兵队伍，如果有的话，就算是宁军现在拥有了七架弩阵车，想要防住也几乎没有可能。
这支从北疆调过来进攻桑国的大宁战兵，曾经与黑武人的强悍军队有过无数次厮杀的经验，事实上，桑人虽然不怕死，可是战斗素养比黑武人差了一些，如果是黑武人围攻的话，宁军可能坚守不了五天五夜。
薛程复吩咐手下抓进时间把弩阵车搬下来摆在阵地上，可是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没有那么轻松，因为桑人有抛石车。
他们不知道弩阵车是什么，但是他们每一次冲锋之前都会用抛石车狂轰滥炸一阵子，七架弩阵车能不能在抛石车的攻击下保存下来还是未知数。
“桑人在休整，他们一开始不知道援兵来了多少所以猛攻了一阵，现在看清楚援兵只有这么多，他们也就没什么太大担心，现在……”
于冬野放下千里眼：“他们在吃早饭，不出意外的话，早饭之后最多半个时辰，下一次进攻就来了。”
薛程复点了点头，递给于冬野一个烤好的馒头：“你也垫补垫补。”
于冬野接过来啃了一口，已经两天没有吃过饭了，当馒头那种独有的面食香气钻进嘴里，于冬野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差点就飞升成仙，没飞升可能是因为现在力气不够。
“呼……”
他咽下去这一大口馒头，满足的吐出一口气。
“咱们……渡海的时候损失了多少兄弟？”
“大概得有千余人。”
薛程复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又暗淡下来，摇了摇头：“海上天气难以捉摸，又是我们不熟悉的海域，第一趟过来的太顺利了，所以第二趟的时候大家都没什么担心，而且都很心急，因为怕来的迟了。”
他看了于冬野一眼后继续说道：“我的亲兵翻了一船，船上三十几个人都死了，出发的时候小卓子还在说咱们得快点，于将军那边一定很艰难，又赶上顺风，船帆拉满，结果走了一天一夜之后忽然就遇到了风浪……谁也没有想到风怎么突然就来了。”
“我的船本来停下来要救人，小卓子在海里喊大船快走，不用管我们……”
薛程复低下头：“我就犹豫了那么一下，就看到小卓子他们被漩涡吸了进去，就那么一转眼，连个人影都不见了。”
于冬野嘴里还满是馒头，听到这已经咽不下去，他抬起手拍了拍薛程复的肩膀。
薛程复深呼吸，努力笑了笑：“没事，见惯了生死，没事……”
他站起来，把弩匣一个一个的摆在面前的沙堆上，弓也放在那，箭壶放在一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桑人要上来了。”
他回头看了于冬野一眼：“快吃，一会儿没工夫吃了。”
于冬野一口水把嘴里的馒头灌进去，笑了笑：“你带来的馒头怎么跟我带来的不一样，你的这馒头有烤肉味。”
薛程复哈哈大笑：“那不是我馒头的事，是你有一张烤肉嘴，等打完这一仗，你请我一顿烤肉吧。”
于冬野笑道：“凭什么，你拿馒头给我，我还你一顿肉？想的美。”
呜，呜，呜……
桑人那边的号角声再次响了起来，他们的进攻马上就要来了，弩阵车在第一排放了四架，第二排放了三架，错开摆放，隔得空当也比较大，能不能保得住就只能听天由命。
“进壕沟！”
于冬野忽然嘶吼了一声。
大宁的战兵们立刻在壕沟里蹲下来，砰地一声，一块大石头砸在壕沟上，比壕沟大一些卡在那，沙土被砸的喷发出去很远。
一块一块的石头飞过来，在宁军的阵地上砸的尘土飞扬，士兵们猫着腰躲在壕沟里，这已经是能应对抛石车的最好的方法，如果不是一开始于冬野就想起来海沙将军讲过这样的战例，可能现在宁军伤亡更大。
在这之前，大宁战兵常规构建土方防御工事，只是在面前堆起来一道矮墙，而经过沈冷那次挖壕沟与敌人的交战之后，大宁兵部就开始把这种方法强制性的推行到所有战兵队伍里执行，平原野战的防守，必须挖壕沟。
这也是轻步兵能保护自己的极致手段了，不管是面对敌人抛石车的进攻还是箭阵，哪怕是轻骑兵的冲锋，在壕沟里的士兵都能最大限度的保护自己。
哗啦一声，一家弩阵车被石头砸中，直接砸的粉碎，零件碎木散落一地，看得人一阵阵心疼。
“准备，石头停了，他们要上来了！”
于冬野感觉到石头不再飞过来，站起来往外看了看，桑兵在宁军被压制的这段时间已经冲到距离阵地不到二十丈远的地方，桑军已经不敢再抛射石头，再抛石伤到的就是他们自己人。
“让他们知道知道弩阵车的厉害！”
薛程复嘶吼了一声：“放到十丈再打！”
桑兵以为宁军的羽箭已经消耗光了，呜哩哇啦的喊着什么往前疾冲，宁军士兵们趴在沙堆后边看着，等到桑军距离到了十丈左右，前边的四架弩阵车同时喷射出去火舌……
弩阵车的射速太快了，而且这是经过改造的第二代弩阵车，在弩阵车主体构造下边加了一个木齿轮的转盘，可以在人力下让弩阵车横向小幅度的转动扫射。
顷刻之间，吞吐的火焰中，每一架弩阵车都喷发出去上千支火箭，四架弩阵车发威，冲上来的桑兵被打的狼狈不堪，在绝对的火器优势下，这次不是厮杀，而是屠杀。
至少上千桑兵给扫倒，一多半没有立刻死去，而是躺在地上不住的哀嚎着。
被横扫了一阵，桑兵那边响起鸣金之声，队伍开始犹如退潮一样撤了回去，地上的伤兵都没有人敢留下来救治。
“杀出去，趁着他们不敢打。”
于冬野吩咐了一声，一翻身从壕沟里冲了出去，士兵们跟着他到了阵地外边，一刀一个将伤了的桑兵砍死，然后把他们的武器装备带回来。
“快回来！”
薛程复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声。
天空上，十几块石头转动着飞了过来，冲出去的士兵躲闪不及，有人直接被大石头砸死。
于冬野却没有立刻往回跑，会不会被石头砸死这事，其实有点看天意，大石头飞过来的速度并不快，不是人群密集，石头的杀伤力有限。
他不断的收集着桑兵的装备，两条胳膊上都挂满了这才转身往回跑……噗的一声，一支铁羽箭射穿了他的胸膛，于冬野奔跑中身子僵硬了一下，然后扑倒在地。
薛程复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从壕沟里冲出去拖拽着于冬野往回走，于冬野嘴里往外溢血，还在伸手指着：“箭……箭带回去……”
薛程复把他拉回到壕沟里，医官立刻上来，几个人将于冬野的甲胄解开，那支箭穿透了于冬野的身体，血一股一股的往外冒。
“救……救不回来了。”
医官嗓音沙哑的说了一句，然后啊的一声就哭了，那支箭虽然没有射中心脏，可是射穿的了肺部，于冬野被拉回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
“趴下，都趴下！”
有人喊着，天空上的大石头又落了下来，砸的砰砰响。
桑人根据抛射的距离不断的调整着角度，弩阵车被一架一架的砸碎，宁军没有反制的远距离武器，想救弩阵车都救不了。
桑兵这次学聪明了，就一直在抛射，直到把所有的弩阵车全都砸碎，号角声才再一次响起来，潮水般的队伍黑压压的涌了上来。
“准备厮杀！”
薛程复看了看已经死去的于冬野，站起来，抓起他的硬弓：“于将军去了！”
桑兵疯狂的往前冲，宁军开始用羽箭射击，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一道的虚影飞进桑兵队伍里，桑人一个一个扑倒。
可是敌我兵力相差太悬殊，桑人还是冲到了阵地上。
“死战不退！”
薛程复抽出黑线刀迎上去。
一千多人的队伍组成了一道防线，而桑兵则密密麻麻的围在外边，不断的挤压着，冲击着，血流成河。
“将军！”
薛程复的一名亲兵忽然间喊了一声，伸手朝着侧面指过去：“你看那边！”
薛程复一刀将面前的桑兵砍死，侧头看了看，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洪流，而在黑色洪流上方，一面一面烈红色的战旗迎风飘摆。
“我们的骑兵？”
薛程复使劲儿揉了揉眼睛：“从哪儿来的骑兵？”
远处，大宁的轻骑兵看到这边的厮杀，为首的将军将面甲拉下来，黑线刀往前一指：“那应该是我们的兄弟，救他们出来！”
“呼！”
骑兵呼啸。
黑云卷地一样，骑兵踏着风雷而来，从侧面冲进了桑兵队伍里，沸汤泼雪一般将桑人的队伍切开，没有想到宁军居然会有如此规模的骑兵队伍救援，桑兵一下子就乱了，他们疯狂的往后跑，可是怎么可能跑得过马？
马背上的骑兵用横刀追着砍，一刀一刀，一刀一刀。
砍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一名身穿铁甲的将军纵马到了宁军阵地这边，看了看：“你们是谁的队伍？”
薛程复注意到那人身穿正三品将军铁甲，连忙肃立行礼：“回将军，我们是海沙将军的队伍，奉命在此守住海岸，等待海沙将军大军。”
“你们……受苦了。”
马背上的将军跳下来，摘下来铁盔：“我是渤海道战兵将军闫开松，我来了。”
薛程复再次行了军礼，然后忽然就没了力气一样，跌坐在地上，抱着于冬野的尸体嚎啕大哭。
“老于……就差半个时辰，就差半个时辰你就等到援兵了……老于，你睁开眼睛看看啊，咱们的援兵到了啊。”

第一千四百七十八章 绝不分兵
闫开松看着自己的同袍抱着另一位同袍的尸体失声痛哭，心如刀绞，他还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可是看战场就知道这些汉子们已经坚守了不止一天，他们的样子让人心疼。
“将军，你们是怎么来的？”
情绪稳定下来之后，薛程复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
闫开松在沙堆上坐下来，递给薛程复一壶水：“大宁这次东征其实一共调动了四路人马，海沙将军是从北疆直接带兵攻打北州岛，而我本该率军从渤海道出征向南汇合安国公的水师，寻找战机一举将桑国水师歼灭。”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说道：“可是计划突然就变了，我率领的船队渤海道出海之后，在半路上遇到了从南边过来的船，是安国公派出来的人，领兵的将军叫谢扶摇。”
闫开松点上烟斗使劲儿嘬了一口：“安国公派他向北寻找路线，如果能遇到我的话，让我转而率领舰队往北走。”
薛程复不理解：“这是为什么？”
“因为安国公观察桑国的水师之后得出一个判断。”
闫开松看了薛程复一眼：“第一次水战，大宁的水师击败了桑军水师，在那一战中，安国公就发现了桑国大批的商船货船甚至是规模大一点的渔船都用来作战，于是安国公判断，北州岛的船应该已经没有了。”
薛程复一怔：“原来如此。”
闫开松道：“安国公判断，左中州岛是他们的腹地，必然死守，而北州岛有一多半的地方冰天雪地，而且居民很少，如果双方开战，桑国极有可能放弃北州岛，征调所有可用的船加入他们的水师用作冲撞船。”
“所以安国公立刻就想到，海沙将军率领的大军应该是没有船可以渡海，于是，我得到安国公军令之后，率军一路向北，可是从你们那边到北州岛可以登陆，从我这边过不去。”
闫开松道：“我仔细查看了地图，判断海沙将军的大军若要登陆左中州岛，必然会在这，所以我从左中州岛一侧登录上来，率军一路向北接应。”
“船队呢？！”
薛程复的眼睛都直了：“闫将军，你的船队呢？”
“就在十几里外。”
闫开松道：“看来你们确实没有船。”
薛程复道：“我们的船队被堵在北州岛西南边，根本就不通船，要想绕过来最少得两个月的时间，绕着北州岛走一圈，对了，闫将军你的船队是怎么过来的？”
“我们没有走那边，因为已经往南走了一段路，所以我是顺着左中州岛的近海过来的，贴着岛走。”
闫开松道：“到了那边暗礁密布的地方，你们过不来我也过不去，所以我选择攻入左中州岛，从他们的内陆河过来。”
围攻这里的桑兵已经被击退，损失惨重，闫开松的六千轻骑一阵冲杀就把桑兵打没了一半多，剩下的人也不敢再战，他们整个营地都在后撤，也不会再敢轻易进攻。
“我去派人让船队过来接海沙将军。”
闫开松起身，回头看了看地上于冬野的尸体：“他叫什么名字？”
薛程复回答：“大宁正四品威扬将军于冬野，他带着两千多人被十倍的敌人围攻了五天五夜，寸步没退。”
闫开松肃立，再次行礼。
两天后，渤海道的船往北过去接到了海沙，可是渤海道这边出兵只有三万多人，除了六千轻骑兵是大宁战兵之外，两万六千步兵都是渤海人，船队也没有能力一次性把海沙的十二万大军都运过来，于是闫开松决定他在此驻守，足足十天，十二万大军才全都进入左中州岛。
闫开松是正三品将军，海沙也是，两个人级别相同，两个人还都是一等侯，爵位也相同。
这两个人，一个是老将军裴亭山的义子，一个最初跟着老将军铁流黎征战，一转眼，他们都是已经不是年轻人了。
海沙手里的地图和闫开松手里的地图不一样，闫开松的地图更为详尽，所以海沙颇为羡慕。
“你的地图是哪儿来的？”
“天机票号的商人用了两年的时间搞到的，能买来的就买，买不来的就派人走，一路走一路画，虽然也不是很齐全但比海将军的地图要详尽一些，海将军的地图是黑武人手里的吧。”
海沙点了点头：“黑武人一直也都把桑国人当对手，虽然看不起桑人……其实黑武人一直都有进攻桑国四岛的想法，灭掉桑国后对大宁形成合围，可是后来在仔细勘察了北州岛的地形之后，他们放弃了。”
海沙继续说道：“北州岛那地方和黑武人的雪原差不多，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你说不要吧，那是疆域，你说要吧，连粮食都种不出来，但是黑武人却把北州岛的地图带了回去以备不时之需。”
他看了看闫开松的地图：“左中州岛的地图你比我的详细，北州岛的地图我比你的详细。”
闫开松摇头：“不不不，北州岛的地图，不是将军比我的详细，是我没有。”
他把手里的地图递给海沙：“这份地图你留着吧，我手里还有。”
海沙顿时眼睛一亮，地图就是一名指挥官的眼睛。
“已经二十天了。”
海沙坐下来，往嘴里灌了一口烈酒，北疆的烈酒一杯封喉。
“不知道安国公那边怎么样了。”
“他扛着的是桑国的举国之力，如果不是东海水师扛着，我们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打进来。”
“现在该我们扛着了。”
海沙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京都，距离咱们大概一千二百里，如果咱们能推进六百里，京都城里的高井原就坐不住了，必然会抽调军队回来，那样的话安国公那边就好打的多。”
说起来容易，在桑国腹地，推进六百里，那是多艰难的事。
“已经二十天，京都城里的人早就得到消息了，不出意外的话，桑国的大军很快就会到这。”
闫开松问海沙：“将军你带了多少骑兵？”
海沙摇了摇头反问了一句：“你有多少骑兵？”
“六千。”
闫开松回答。
海沙道：“那我们加起来就有六千骑兵了。”
闫开松：“……”
海沙叹道：“我们穿雪山过来的，很多地方人都要攀爬，没有工具都难以翻越，带着战马太慢了，而且也带不过来。”
闫开松道：“好在，桑人也没多少骑兵。”
距离他们大概七百里，一支有数十万桑兵组成的军队正在向北开进，京都城里的高井原得到消息之后，下令从京都抽调兵力五万，从各地抽调兵力总计二十万，又招募了大批民勇有十几万人，浩浩荡荡的朝着北边过来，他们的目标就是要把从北边侵入的宁军全部剿灭。
领军的桑国将军是高井原手下的名将德牧川，这个人原本是英条泰手下的大将，后来高井原称帝后给他封侯，封大将军，把他收买过去。
将近五十万大军铺天盖地一样向北急行军，他们要在春野河把宁军拦住。
左中州岛东南，大海上。
已经连续缠斗多日，大宁的水师和桑国水师不断的交战，可是谁也没有找到能一举将对方击败的机会，不管是沈冷还是高井云台都很清楚，他们之间的交手谁输了，战争可能也就整个都输了。
如果高井云台败了，左中州岛南大门失守，宁军长驱直入，桑国灭国近在咫尺。
如果沈冷败了，大宁将失去对大海的控制权，就算这次没有彻底兵败，桑国的水师也会对大宁构成极大威胁，沿海一线必然饱受屠戮。
神威战舰上，孟长安看到沈冷盘膝坐在甲板上正在看着什么，他缓步过去，一边走一边说道：“以往你打仗都是雷厉风行，怎么快怎么打，这次却始终都在拖着，为什么？”
沈冷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来，孟长安就在沈冷对面坐下来，沈冷用东西压着地图，看向孟长安：“这次不一样，以前都是在陆地上打，双脚踩着地面，怎么打怎么踏实，可是这一次……”
沈冷停顿了一下，有些失神的说道：“你知道海战和陆战不一样，海战一艘船没了，就是几百人没了，每一艘船上都有至少几百人，后边的运兵船，每一艘船上是一千二百人……”
他看向孟长安的眼睛：“一艘运兵船沉了，那么多兄弟甚至都还不知道桑国什么样子就葬身大海，最后连尸体都留不下。”
孟长安：“你最近不是派人不断的探查路线了吗？”
“没有什么用，我们动桑人就会动，我们如果大举向东北方向转移，桑国的船队立刻就会移动依然拦着我们，两国水师的决战在所难免，而我拖着，是为了给海沙将军和闫开松将军两个人争取一点时间。”
孟长安：“还要拖多久？”
沈冷：“只要看到桑军的船队有调动就可以打了，那必是海沙和闫开松两个人已经攻入左中州岛。”
孟长安：“如果他们始终没有分兵呢？”
沈冷沉默。
与此同时，桑国水师，神木大船上，一名桑国官员脸色难看至极的说道：“亲王殿下，陛下下令分兵回去，你这样让我没法回去禀告陛下，陛下必然震怒，到时候亲王殿下你也会被追责。”
高井云台起身，走到那个文官面前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就把我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陛下，这一战才是生死成败，区区十余万宁军在北州岛登陆，就算已经进入左中州岛又如何？陛下召集数十万大军不成问题，如果几十万人挡不住那十万人，我们回去又有什么用，那是那些陆战的将军无能！”
他回头指了指：“宁国水师中有至少三十万大军，其中还有东疆刀兵，只要我击败了宁国水师，号称天下致锐的刀兵连战都没有机会就都葬身大海，威胁到桑国的不是北边那十万宁军，而是这里！”
他大声说道：“一艘船一个士兵我都不会派回去，陛下如果要治罪，等我打完这一仗再说吧。”
他一摆手：“你可以走了，我绝不分兵。”

第一千四百七十九章 龙龟
孟长安问：“如果桑国水师一直不分兵呢？”
“一直不分兵……”
沈冷起身道：“那就找一个合适的下午。”
“下午？”
孟长安没理解。
沈冷起身看了看天色，有一天要过去了，他转头看向落日的方向，那边也是大宁的方向，孟长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虽然是落日，可阳光还是刺的眼睛睁不开，于是孟长安懂了。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在想桑人如果不分兵怎么办，可是想来想去，和最初并没有什么区别，战术就摆在那，怎么想也是一模一样。”
沈冷手扶着船舷：“说起来，我这个水师大将军这是第一次真正的在海上和势均力敌的敌人水师交战，以前打过求立，打过窕国，打过日郎，求立人再凶狠比起桑人来说也差得远，况且……那时候背锅的不是庄雍大将军么。”
他看向孟长安：“要不然这次你来背锅？打输了我就说是你指挥的，我做个快乐的小逃兵怎么样？”
孟长安：“你输不输的无所谓，反正三十万大军都在船上呢。”
沈冷：“唉……”
世人都知道他是战无不胜的沈冷，可是沈冷也有没把握的时候，压力会让人一个人变得更为谨慎，也会让一个人变得瞻前顾后。
这确实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大规模海战，沈冷肩膀上扛着的不仅仅是东海水师，还有辽北道连山道的战兵，还有东疆刀兵，加起来三十万大军的生死。
也不仅仅是三十万大军的生死，还有大宁的未来。
水师输了，大宁失去制海权，未来可能在几年之内都会被桑国按在海边欺负，这是大宁所不能承受的，真的输了，百姓们会怎么想？朝廷会怎么想？
重金打造的水师，还不如一个小小的桑国？
“其实你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想了几十遍应该怎么打了对不对。”
孟长安问。
沈冷点了点头：“哪有几十遍，几百遍是有的。”
孟长安笑起来：“所以再想也没有什么用处。”
就在这时候陈冉带着几个人过来，离着还远就看出来那是谢扶摇，谢扶摇和谢九转两个人分别带着斥候船队寻找别的路线，可是他们的船到了哪儿都会有桑国的船跟着，水师大军如此庞大，根本不可能轻易甩开桑人。
好在，沈冷派谢扶摇他们出去第一是为了迷惑桑人，让他们以为大宁的水师没有准备好决战，还在试图绕路，第二是想办法联络上闫开松。
“闫将军已经率军北返。”
谢扶摇道：“算计着日子，应该已经接到海沙将军了。”
沈冷点了点头：“按照你说的时间来推算，不只是能接到海沙，而且他们应该已经推进到左中州岛北部，已经有二十几天，桑人还没有分兵，看来就不打算分兵了。”
他的手在船舷上使劲拍了一下：“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
沈冷转头看向陈冉：“传令，各军将军来我旗舰上议事。”
第二天一早，数百艘运兵船在几十艘护卫战船的保护下开始徐徐后撤，这么巨大的运兵船，每一艘都能运载一千两百名士兵，足足一个营，一旦决战，敌人就会不遗余力的朝着运兵船发起猛攻，只要打沉一艘运兵船就能杀死一千多大宁战兵，对于桑人来说，就算用三艘冲撞船来换一艘运兵船都是大赚。
桑国水师，神木大船上，刚刚从前边回来的一名将军有些急切的说道：“亲王殿下，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宁军好像要撤军了！”
“撤军？”
高井云台问：“你为什么如此判断。”
那名报信的将军回答道：“亲王殿下，我刚刚观察发现宁军后队的运兵船开始大规模后撤，从一早就开始了，看起来真的要准备撤军回去了。”
“你以为那是要撤军？”
高井云台冷哼一声：“没想到我的军中还有你这样的蠢货，宁军不远千里渡海过来你当是来玩的？撤军……宁军的运兵船后撤，是代表他们要与我决战了。”
他起身：“腾晖三余。”
“亲王殿下请吩咐。”
腾晖三余向前一步。
“决战的时候到了，按照我的本意，是借助那片魔鬼海域击败宁军，可是他们显然识破了我的计谋，所以后撤，现在既然决战已到，那双方就凭本事决胜负吧，今天的天气真的是很好，适合决战。”
高井云台看向腾晖三余：“先锋军还是你来指挥，这次不一样，我把一半龙龟战船给你。”
“是！”
腾晖三余也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会来，宁军的战舰更为坚固精良，没有龙龟战船的话，他的先锋军确实没有胜算，然而龙龟就是他们的制胜法宝。
“我现在就去准备。”
高井云台道：“不要等待他们进攻，现在不管是风向还是别的什么对我们都有利，现在是早晨，太阳在我们这边，他们迎着阳光作战，如果你不能利用好这些，你会让我很失望。”
“我记住了亲王殿下。”
腾晖三余俯身道：“我回去之后就会下令进攻。”
半个多时辰之后，桑国水师中的号角声就连成了一片，一艘一艘战船驶出本阵朝着大宁水师的方向逐渐加速。
大宁水师，桅杆上的瞭望手吹响了号角，所有人都盯着东边，桑人来了。
“他们会趁着时间有利而尽快进攻。”
沈冷吩咐道：“铁犀战船都撤到后边去，万钧战船以抛石车拦击，打一阵就后撤，往两侧分开。”
“后撤？”
王根栋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他看向沈冷：“大将军，可是一旦被敌船纠缠的话，会反而冲击本阵。”
“按照军令去做。”
沈冷肃然道：“从现在开始，每一道军令都必须立刻执行，我不想再听到你们那么多话。”
王根栋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当众质疑大将军这是大忌，连忙俯身：“属下明白。”
沈冷看向王根栋：“敌人看到我们撤走运兵船就知道要决战了，他们在抓紧时间，而我不希望我们的时间都耽搁在你们执行军令的过程中。”
“是！”
王根栋立刻离开了神威战舰，回到他的先锋军旗舰万钧战舰上，没多久，桅杆上的瞭望手开始挥舞旗帜，先锋军的十二艘万钧缓缓向前一字型排开。
对面，至少一百多艘桑人的冲撞船在最前边，摆出来一个锋矢阵，但是战船阵法变幻无穷，在大海上，战船变阵的速度比起陆军变阵也不慢。
“他们会以锋矢阵冲击，但是一定会变阵，换成燕尾阵向两侧迂回，分开之后选择冲撞我们的主力船队两侧。”
王根栋大声吩咐道：“按照大将军将领，我们打第一战！”
十二艘万钧战船上的抛石车全都已经调整好，一块巨石飞了出去测试距离，在海上砸出来一个水柱，那就是抛石车的最远射程。
当桑人的冲撞船一进入射程之内，十二艘万钧上的抛石车整齐的甩出去大臂，十二个巨大的火药包带着烟飞上了半空，磨盘大小的火药包带着长长的烟气飞起来，也带着宁军士兵们的希望。
桑国船队这边，号角声立刻响起，冲撞船的队伍立刻开始变阵，本来冲在最前边的箭头突然就减速了，后队的战船则加速往两侧分开，从天空上俯瞰，像是一个巨大的燕子尾巴。
火药包接二连三的炸开，瞬间就有几艘冲撞船被炸的起火，可是更多的冲撞船则绕向两侧。
“后撤！”
在抛石车连发三击之后，王根栋按照沈冷的军令下令先锋军后撤，战船开始掉头往两边分开，像是打开了两扇巨门。
“攻！”
沈冷一声令下。
在先锋军后边，几十艘铁犀战船组成的冲锋阵从打开的巨门中冲了出去，中军的战船紧随其后。
砰！
一艘桑国的冲撞船和铁犀迎面撞上，可是那感觉就好像一辆牛车撞在了一辆坦克上似的，铁犀战船的造价昂贵不是白昂贵的，论坚固远超桑人的冲撞船。
三十六艘铁犀直接撞过去，一艘一艘的桑国冲撞船在铁犀之下变成了碎渣，那些稍加改装就拿来用的货船不堪一击，铁犀撞过去，就如同撞开一层薄薄的木头片。
一艘接着一艘的撞碎，铁犀势如破竹，根本就没有任何避让，硬生生在桑国的冲撞船庞大阵型中撞出来一条通道。
“不堪一击。”
一名宁军校尉冷哼了一声，他的铁犀战船再一次破开了敌人的冲撞船，碎裂的木头和掉进水里的人漂浮在水面上。
“又来一艘！”
士兵们往前指，一艘桑国的冲撞船点燃了火堆，冒着黑烟在燃烧中撞向铁犀，那艘船上的桑人在火焰里嗷啦嗷啦的叫唤着，一个个都变得狰狞起来。
“撞！”
校尉一声令下。
铁犀的船头迎着火船撞了过去，砰地一声，巨大的火团在铁犀前边炸开，铁犀撞碎了火船冲进了火团中，片刻之后在火焰中冲了出去。
“哈哈哈，爽！”
宁军校尉大声笑着。
“校尉！”
“小心！”
火船后边，一艘造型奇特的战船出现，已经近在咫尺，正前面看起来，那艘战船像是一头刚刚从深海中浮出来的巨大神兽玄武。
前边是一个巨大的铁铸龙头，后边是庞大的椭圆形船身，对比之下，铁犀还没有这艘怪船三分之一大。
轰！
铁犀的撞角钉在龙龟战船的龙头上，没有撼动龙龟战船，撞角直接断裂被撞回铁犀船内，不少士兵被直接撞飞了出去。
龙龟战船上，一名桑国水师将军轻蔑的哼了一声，用他的长刀往前一指。
“压碎它。”
龙龟战船向前挤压，铁犀不断的变形，最终碎裂。
被压碎了的铁犀沉入海中。
龙龟战船继续向前。

第一千四百八十章 喜悦要分享
这是桑国的龙龟战船第一次出现在大宁水师面前，当站在大船甲板上的沈冷透过千里眼看到龙龟出阵的那一刻眉角就往上抬了抬，那是眼睛在睁大，他看到了自己麾下的一艘铁犀没有撑住多久就被龙龟碾压。
“那就是龙龟么。”
孟长安出现在沈冷身边，沈冷侧头看了看他：“你不该留在运兵船那边吗？”
“我是该留在那边。”
孟长安语气平淡的回了一句，其实是半句。
他应该留在那边，可是他选择回到沈冷的神威战舰上，举起千里眼看向远处那头庞然大物，孟长安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不要告诉我你没有破敌之策。”
孟长安放下千里眼后侧头看着沈冷问了一句。
沈冷没有说话，依然盯着远处的龙龟。
龙龟战船上密密麻麻的像是钉满了巨大的钢钉一样，钉子帽连成一片几乎把船体都满满覆盖，这就让火箭甚至是重型弩箭都没有任何威胁。
在那艘龙龟撞翻了一艘铁犀之后，两侧的铁犀战船上大宁战兵就开始用火箭朝着龙龟射过去，可是羽箭打在龙龟战船的外壳上全都被挡了下来。
“龙龟战船的表面都是四爪铁扣，每一个都有脸盆那么大，四根钉子像是爪子一样扣进去，只能看到倒扣脸盆似的半圆铁扣。”
沈冷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羽箭打在龙龟战船上没有一点伤害，铁扣都是半圆，羽箭打在上边别说射进去，最多只能留下一串火星一道划痕。
嗖的一声，一杆重型弩箭激射过来，从不远处的伏波战船上发射出来，重型弩箭旋转着打在龙龟战船上，当的一声脆响，擦出来一串火星，然后重型弩箭就掉落到了海水里。
就在这时候，龙龟战船上面那一排好像窗口似的地方，桑国的弓箭手把身子探出来，居高临下朝着落水的大宁战兵放箭，靠近过来想要救援落水者的铁犀冲撞船也被他们都羽箭覆盖，战船上不少士兵受伤。
“你真的没有办法？”
孟长安又问了一句。
沈冷还是一言不发。
冲锋在前的三十六艘铁犀在第一艘被龙龟撞翻之后就开始后撤，不管是论坚固程度还是体型大小，铁犀完全不是龙龟战船的对手。
“再放放。”
沈冷忽然自言自语了四个字。
孟长安听到这句话嘴角就微微一扬，他就知道沈冷不可能思考了这么多天一点办法都没有想出来，可是任何战术都要在看到敌人之后才能实施，沈冷还没有见过龙龟战船，也不敢保证他的想法就奏效。
现在他看到了，也确认了，龙龟战船确实是怎么撞也撞不翻的海上巨无霸。
第一艘龙龟杀出来之后，后边一艘一艘的跟着冲出来至少二十几艘，这些龙龟战船在碾压了一艘铁犀之后显然气势更盛，之前他们的冲撞船在大宁的铁犀面前不堪一击，可是龙龟出来之后他们立刻就扳回了一城。
“大将军！”
陈冉看到桅杆上的瞭望手挥舞挥舞着旗帜，立刻朝着沈冷喊了一声：“龙龟距离中军不到五里！”
大海上，五里并不远。
二十几艘龙龟先后从桑国的船队里冲出来，然后在海面上以一字阵型并排着往前碾压，大宁的铁犀战船和伏波战船开始后撤。
看起来，那场面就像是一大群猛虎在几十头巨象面前退缩了，猛虎再凶，面对着披挂着重甲的巨象也显得没有什么办法，他们有锋利的爪子和牙齿，可是巨象身上的甲胄太重太厚。
二十艘龙龟这样并排着往前行进，以一种要把大宁水师碾压过去的姿态冲过来，这种气势让桑人立刻就欢呼起来，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
“大将军，距离中军不到四里，请大将军后撤！”
陈冉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得在这。”
沈冷双手扶着船舷：“唯有旗舰在这，那些龙龟才会瞄着这边冲过来。”
沈冷下令所有万钧战舰上的抛石车准备，大宁这边改装过的抛石车最远可以把火药包送出去大概三里半，敌人的龙龟战船追着宁军的铁犀和伏波战船冲过来，很快就要进入射程了。
“打！”
沈冷一声令下！
呼的一声，几十个火药包同时投掷了出去，龙龟战船是全封闭式的战船，在顶上有一个像是阁楼的凸起，四面开窗，里边有四个瞭望手分别看向四个方位。
他们很快就看到了大宁这边把火药包抛射出来，然后开始疯狂的喊叫。
龙龟战船两侧的舷窗设计独特，窗户打开是推上去，关闭是拉下来，在瞭望手示警之后，所有的舷窗全都拉下来关上了，而这些舷窗竟然都是整块的铁板。
显然，桑人为了应对大宁的火器也是煞费苦心。
非但两侧舷窗关上了，上边的瞭望塔也能把四面窗户都关上，同样的设计，铁板从窗口上方拉下来，封闭的极为严密。
轰！
一个火药包精准的投掷在龙龟战船上，爆开的火团瞬间就蔓延了出去，释放出去的箭簇和石子之类的东西打的火星四溅，可是龙龟战船居然硬生生扛住了，火药包在炸开的那一瞬间龙龟战船摇晃了一下，然而却没有破损。
龙龟战船中，负责指挥的桑国将军哈哈大笑。
“你们看到了吗，宁人号称天下无敌的火器也没能把我们的龙龟战船怎么样，他们已经没有办法了，让他们去烧吧，战船向前航行，撞过去！”
“大桑帝国万岁！”
“大桑帝国万岁！”
一群人疯狂的喊叫着，脸都兴奋的扭曲了。
二十几艘龙龟战船都把舷窗和瞭望塔的窗户关闭，他们无需观察了，就笔直的往前冲。
“攻！”
沈冷一声令下。
在万钧大船后边，数不清的蜈蚣快船已经等着了，在听到战鼓声的那一刻，这些蜈蚣快船立刻就冲了出去，每一艘船上都有十余名大宁战兵，他们奋力的划动双桨让蜈蚣快船在水面上飞行一样迅速靠近龙龟。
“他们又大又硬。”
沈冷看着手下密密麻麻的蜈蚣快船攻过去，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那我们就蚂蚁啃大象。”
无数的小船冲到了龙龟战船四周，大宁战兵把小船靠近，然后取出来铁钉和锤子往战船上钉，钉上去之后就把火药包挂上去，两边都在挂。
似乎是察觉到了不对劲，龙龟战船两侧的舷窗纷纷打开，可是这一刻他们才发现自己认为的这无敌的战船也有弊端。
他们的战船是个椭圆，两侧就是大肚子，舷窗在大肚子往上一点，他们要想朝着已经在战船两侧的宁军小船射箭居然射不到，只能朝着远处的人发箭。
“好了！”
左侧的人喊了一声：“点火了！”
右侧的人不管挂了多少火药包上去，立刻开始点火。
点了火之后小船开始迅速的后撤，像是在大象身上咬了几口就开始后撤的蚁群，退出去一段距离之后，所有蜈蚣快船上的士兵们居然做了一件让桑兵瞠目结舌的事。
所有宁军水师士兵全都跳船了，他们迅速的躲进了水下，头上就是他们的船，动作迅速的让人眼睛都花了。
轰！
轰轰轰！
挂在龙龟战船两侧的火药包连珠炮一样爆开，他们的战船在吃水线以上都有四爪铁扣保护，可是吃水下以下没有，剧烈的爆炸将战船两侧炸的千疮百孔。
龙龟战船太沉重了，一旦开始漏水，密封式的战船里那些桑军士兵连逃都没地方逃，他们的逃生口在船顶！
最先被炸开的龙龟开始下沉，速度很快，战船里边的桑人开始发出嚎叫，刚刚气焰嚣张的人此时全都吓得白了脸色。
接连被炸开了七八艘龙龟战船，稍微靠远处一些的已经开始缓缓掉头。
龙龟战船里的桑国士兵疯了一样的从战船上边的出口往外爬，可是他们出口只有两个，他们一个一个的爬出来太慢了，远比战船下沉的速度慢。
“放箭！”
四周的小船下边，大宁水师战兵重新回到小船上，用他们的连弩和羽箭朝着爬出船外的桑兵射过去，那些桑兵出来一个被射翻一个，尸体很快就在龙龟战船四周漂浮了一层。
“他们退了！”
前后大概有十二三艘龙龟战船被大宁水师以这种蚂蚁啃大象的战术打沉，剩下的开始调转回去准备撤退。
可是如此巨大沉重的封闭式冲撞船连调个头都很慢，四周围拢过去的蜈蚣快船比它们灵活的多了，小船像是闻到了肉香味的狼，不再是蚁群，而是狼，朝着已经露出破绽的巨象扑过去。
沈冷下令：“两翼出击，拦住桑国救援的战舰，把过来的龙龟都给我打沉！”
随着号角声响起，两翼的万钧大船带着数不清的伏波战船和铁犀战船向前加速，像是两条伸出去的巨大的胳膊把二十几艘龙龟搂住了，想逃都逃不掉。
后边的桑国水师船队想把龙龟救回来，却被大宁水师拦住，双方的弓箭手开始密集发箭。
然而，大宁的万钧战舰上有弩阵车。
横着一拦，弩阵车开始发火，呼啸而出的火箭比流星雨要密集的多，那场面看着也比流星雨要震撼的多。
二十几艘万钧排在那，战船上同时喷火，所有的弩阵车一同发威的场面，如此壮观。
而小船这边，大宁的水师战兵们凿的可起劲儿了，龙龟战船的设计可以保证这艘船永远都不会翻，可是会沉，两侧的大肚子似设计，又让他们的弓箭手在舷窗里没法攻击太靠近的小船，他们这种设计是针对的当万钧战舰，针对的伏波战舰，他们在舷窗里居高临下射箭可以压制万钧和伏波上的大宁士兵。
王根栋看着这场面就兴奋起来，忍不住笑着说道：“人们都说，肚子太大的人看不到自己的鸡儿，他们的龙龟就一样，胡护头护脸的，护不住鸡儿！”
说完看向陈冉，想分享自己的喜悦。
陈冉：“你开心就开心，你看我干吗？你看我干吗！”

第一千四百八十一章 缴获
海战持续了足足两个多时辰，从上午打到午后，桑国水师开始后撤，他们损失了二十几艘无比在乎的龙龟战船，对于桑人来说这是难以承受的巨大损失。
有一艘龙龟战船破损的情况并不是很严重，因为其他龙龟都已经沉没只剩下这一艘，所以被围困的桑兵不得不投降。
桑人本以为这一战已经结束，可是显然沈冷并不打算这样，他之前定下的战术就是等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现在下午来了。
依然是铁犀战船开路，伏波战船紧随其后，然后是一艘一艘庞大的万钧战舰。
此时太阳站在了大宁水师这边，大军向前的时候特意调整了方向，先是往南然后有向东北方向，在西南的太阳给了战船无穷的帮助。
桑人看不清楚大宁追过来多少战舰，也看不清楚飞过来的火药包，如再打的话，他们就将被午后最强的太阳刺激双眼，更被动。
腾晖三余请求后撤，而输急眼了的高井云台还想打，他要调动剩下所有的龙龟战船决一死战，这个人在冷静的时候谋略不俗，可是太容易被情绪控制。
一旦愤怒上了头，他就不管不顾，只想打。
“亲王殿下！”
腾晖三余跪下来说道：“不能再打，我们应该后撤整顿军备，现在人心惶惶，士气低迷，而宁军士气正盛，如果我们此时再战多半还是会输的。”
“你是被打怕了吗！”
高井云台气的脸色发白，过来一脚踹在腾晖三余身上：“我给了你几乎一半龙龟战船，你却让这些战船全都被宁军打沉，你是大桑帝国的罪人！”
腾晖三余连忙又爬起来跪好：“卑职是罪人，卑职没有推诿，卑职也深知自己罪该万死，可是卑职请求亲王殿下下令后撤五十里，宁军现在士气正盛，不能再打了，风向，阳光，都不在我们这边了。”
高井云台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无能，你身为帝国的海军将领，第一犯了畏战之罪，第二你指挥失误，我现在就可以下令杀了你。”
腾晖三余道：“亲王殿下，杀了卑职可以，但还是要请求殿下退兵。”
“我不退！”
高井云台暴怒：“来人，把他拉下去杀了！”
一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手，腾晖三余才是真正的有水师指挥经验的将领，而高井云台只是个政客，他在冷静的时候可以做出正确的判断，比如坚决不分兵，这和腾晖三余的判断一样。
然而此时此刻，他就是个疯子。
“你们不听我的命令？”
高井云台往四周看了看，连他的亲兵都没有动，谁都知道现在杀了腾晖三余会有什么后果，腾晖三余在水师中有很高的威望，本来连续两战都败了，桑国水师上下士气低迷，若此时再把腾晖三余砍了脑袋，士兵们谁还有心思打仗？
“亲王殿下……”
一名桑国官员俯身道：“希望殿下息怒，再给腾晖将军一个机会，龙龟战船损失惨重并非是腾晖将军一人的过错，而是宁人狡猾多端……”
这名官员的话还没有说完高井云台的怒火就炸了，他一把将佩刀抽出来捅进那官员的心口，两只手握着刀柄狠狠的转了两下。
“你也敢违抗我的军令？”
高井云台抽出长刀，一脚把尸体踹开：“既然你们都不敢杀腾晖三余，那我自己动手，大桑帝国水师不容被你们这样的人刻下耻辱。”
他大步走回到腾晖三余身前，两手握刀高高举起：“低下你的头，我现在以但大桑帝国水师监军的身份处决你，你是大桑帝国的罪人！”
噗！
一把匕首捅进高井云台的小腹，腾晖三余抬起头看了看脸都已经扭曲了的高井云台：“殿下，对不起，我不能让你把大桑帝国的水师葬送在这，我们必须重新设计战术应对宁军，而不是现在就去送死。”
他站起来一把将高井云台手里的长刀夺下来，身子一转到了高井云台背后，一只手搂着高井云台的额头，一只手把匕首戳进高井云台的脖子里。
尸体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腾晖三余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朝着高井云台的尸体不住的磕头。
“卑职有罪，但卑职必须这样做，等打完了这一仗后卑职会到陛下面前认罪伏法。”
说完了之后他起身看向那些吓傻了的人说道：“你们将来都可以在陛下面前作证，我杀高井云台不是为了造反，而是为了整个水师的安危，也是为了大桑帝国的安危，等打完了这一仗后你们在陛下面前同时作证的话，陛下也不会对你们治罪，我一个人来领罪。”
一个桑国将军往四周看了看，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人名叫井台卞，他是腾晖三余的手下，他环顾一周见没有人说话于是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我亲眼看到了亲王殿下在和宁军的厮杀中身先士卒，不幸被宁军的所杀，腾晖三余将军带着我们奋力冲杀才把亲王殿下的尸体抢回来……”
他的话一说完，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对对对，亲王殿下是被宁人所杀。”
“没错，亲王殿下亲率龙龟战船冲击宁军水师，却因为轻敌冒进而被宁军围困，亲王死战不退……”
“这么说的话……亲王殿下的尸体还是没有抢回来的好。”
一个文官看了看腾晖三余：“亲王殿下和他的亲兵队都已经战死在大海上，尸体被宁军百般折辱……”
他这话一说完，原本战战兢兢的那些亲兵立刻就反应过来，他们连忙抽刀准备自卫，很快船上就又开始了厮杀，奈何众人都已经选择站在腾晖三余这边，高井云台的亲兵上百人都被砍死。
士兵们打来水一遍一遍的冲刷着船板，血迹很快就被冲的干干净净，一百多具尸体被腾晖三余的人抬着扔下船，还用白布包裹了，让人看不出来是谁。
“我现在按照大桑帝国的律法，亲王殿下是水师监军，他已经殉国，由我来接管水师，你们可有什么异议？”
腾晖三余大声问了一句。
谁有异议？
“写奏折回去告知陛下，亲王殿下已经以身殉国了，自腾晖三余以下所有水师将领士兵，都将继承亲王殿下的意志，誓将宁人击败。”
腾晖三余吩咐了一声后继续说道：“下令大军后撤五十里，违令者斩。”
“是！”
手下人整齐的应了一声。
宁军这边，追杀了一阵之后沈冷下令鸣金收兵，用蜈蚣快船对付龙龟战船这一招只能用的出其不意，如果下次敌人用中型战船保护龙龟，小船围攻这一招就没有什么用处。
大军收拢回来休整准备接下来的战斗，桑国水师后撤，距离桑国本土已经没有多远了，连续两战都赢了，水师的士气确实很盛。
那一艘龙龟战船上的桑兵都已经被押了下去，沈冷丝毫也没有发挥人道主义精神的觉悟，像个屠夫一样下令把投降的士兵全都杀了。
沈冷乘坐小船到了龙龟战船旁边，在龙龟战船的一侧有爬梯上去，战船如果关闭所有舷窗的话完全封闭，这么厚重的铁甲之下，也导致龙龟战船的速度很慢。
没有船帆，这么大这么沉重的船全靠人力居然能远航？
顺着爬梯上去，在龙龟战船的顶端有两个进出口，沈冷往里边看了看，这东西里边如果不点上灯火的话什么都看不见，两眼一抹黑。
顺着爬梯进入龙龟战船内部，一直走到船舱下边才明白过来。
“这就是古乐没有搞到的那部分最重要的图纸位置。”
沈冷让人多点灯火，舷窗全都打开，空气流通倒是还可以，不过依然很闷。
外边看不出来，因为有巨大的外壳挡着，在内部就能看清楚，龙龟战船航行靠的是十六个巨大的水轮。
最核心的部分就是水轮的传动，沈冷招手让陈冉他们几个过来，四个人坐下来用脚蹬踏就能不是很费力的把水轮转动起来。
“这么多大大小小的铸铁轮子传动了人力，让人力变得很大，正常情况下，几个人就能保证一个水轮运转，很了不起。”
大胡子眯着眼睛看着，眼睛都直了：“桑人设计的这种传导人力的东西确实很了不起。”
“上边其实有船帆。”
王根栋从上边下来：“交战的时候，船帆可以收进来，航行的时候可以把船帆升上去，虽然只有三面帆，也可以提速不少。”
沈冷点了点头：“召集人手，现在就把图画出来。”
大胡子嗯了一声，搓着手，显得很兴奋：“这种工艺太复杂了，如果不是因为如此复杂难造，桑国的水师全都就能装备更多的龙龟战船。”
沈冷拍了拍他肩膀：“交给你了。”
大胡子点头：“放心吧大将军。”
沈冷和陈冉他们从龙龟战船里爬出来，站在船顶上往远处看着，桑国的水师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他们需要重整。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民族。”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龙龟战船这种水轮传动人力如果再做到极致，也许就能脱离人力。”
“那倒也不会，必须得有替代人力的东西。”
王根栋道：“这种东西得一直能发力，可是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东西。”
就在这时候，沈冷看到陈冉爬到了前边那个巨大的龙头上，卡着腿坐在龙头那。
“你们说，这龙龟战船除了有个龙头之外，其他的地方根本和龙没有任何关系，整个看起来就是一只大海龟，桑人也是不嫌麻烦，整个做成个龟不就得了，非得加个龙头。”
陈冉回头看向沈冷：“就因为龙头显得霸气吗？”
沈冷叹道：“主要是整个都是龟形的话，这个头叫起来不好听。”
陈冉想了想，起来不坐在那了。

第一千四百八十三章 该如何赏？
陈冉从龙头那边起来，一脸不开心的回到沈冷他们身边，沈冷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在那巨大的龙头上坐着了？”
陈冉：“我谢谢你说的是那巨大的龙头。”
几个人在龙龟战船的背脊上坐下来，远处夕阳已经西下，这一天又将过去，这一仗打过之后沈冷心里的担忧减少了很多，龙龟战船不是不能击败，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
接下来研究龙龟战船的弱点是大胡子的事，他手下有一大群能工巧匠，很快就能把龙龟战船什么地方最薄弱摸清楚，用蜈蚣快船这种蚂蚁啃大象的方式打一次还行，第二次就不会这么顺利，除非敌人是傻子。
“谢九转回来了。”
一名亲兵划着小船过来过来，在龙龟战船下喊了一声。
沈冷招手：“让他过来。”
不多时，谢九转爬上来，往四下打量着，脸上都是笑：“这大王八……”
沈冷问道：“正经点，有什么好消息？”
“属下趁着桑国水师后撤的时候，用一艘桑国的战船混在他们后边，然后从侧面绕过去看了看，他们的中军旗舰上往下丢了不少尸体，属下怀疑是出现了内乱。”
他看了沈冷一眼：“属下害怕被看出来所以没敢靠太近。”
谢九转接过来沈冷递给他的水壶，灌了一口后继续说道：“不过属下混进去之后发现，桑人的士气已经被打下去了，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主动发起攻势。”
沈冷点了点头：“还有什么事？”
谢九转道：“大将军怎么知道还有事。”
沈冷：“你看看你那个嘴咧到什么样子了，一点儿都不矜持。”
谢九转嘿嘿笑了笑：“属下抓回来几个舌头。”
沈冷都不得不对谢九转刮目相看，这个家伙带着人换上桑人的衣服，驾乘一艘桑国的战船就敢跟在桑国水师的队伍后边，还敢抓回来几个俘虏。
而且谢九转之所以这么开心，这几个俘虏就肯定不是一般人，之前缴获一艘龙龟战船的时候，里边投降的桑兵有数百人，但是负责指挥龙龟战船的桑国将军自杀了，这些普通桑兵并没有多大价值。
谢九转这么开心，那抓回来的人分量一定不轻。
“别卖关子了。”
沈冷道：“到底抓回来谁？”
谢九转朝着龙龟战船下边招了招手：“带上来。”
一个身穿文官服饰的桑人被带上战船，脸色吓得惨白无比，不停的往沈冷他们身上打量，看起来整个人都在发颤。
“自己说吧。”
谢九转用手里的空酒壶砸了那个桑国文官一下，那人吓得一哆嗦。
“我是……我是桑国军部的官员，我叫巴叶海。”
说话的桑人吓得说话都不利索，咽了一口吐沫，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沈冷他们的脸色。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逃走？”
谢九转起身走到巴叶海身前说道：“我们抓住你的时候，你偷偷让一艘船送你回桑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桑国很看不起逃兵，制裁严厉，你回去就不怕死？”
巴叶海把腾晖三余杀了高井云台的事说了一遍，他是因为害怕，在桑国水师他算是高井云台那边的人，和高井云台走的更亲近，所以在得知高井云台被杀之后第一反应就是逃走。
沈冷看着这个人，思考了一会儿后笑了笑说道：“我给你另外一个选择，大宁不是要灭桑，而是因为高井原这个人对大宁不敬，他试图对大宁动武，大宁如何能容得他？”
沈冷递给巴叶海一壶水：“大宁出兵的目的，是为了把和大宁亲善的英条柳岸送上皇位，只要英条柳岸成为桑国的皇帝，两国就能持续交好，这是对大宁和桑国都有利的局面，不用打的那么凶那么狠，谁不怕死人？”
沈冷道：“你回去之后只管如实把腾晖三余杀了高井云台的事上报给高井原，我会给你一条船让你安全回去，这件事只要你做好了，我保证英条柳岸登基称帝之后，在桑国朝廷里有你一席之地，而且还必会位高权重。”
巴叶海将信将疑的看着沈冷，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但是他没得选，一个时辰之后，巴叶海和他的随从都被释放，沈冷还给了他们一艘缴获的桑国小型战船。
陈冉看着那艘船离开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样的人能有用？你看他那个怕死的样子。”
沈冷笑道：“叛徒不怕死能当叛徒吗？”
陈冉想了想，点头：“合理。”
沈冷道：“如果他能活着回到京都见到高井原的话，他一定不敢说被我们俘虏的事，但是他一定会说出高井云台被杀的事。”
陈冉朝着那艘船挥了挥手：“常联系呦。”
他侧头看向沈冷问了一句：“你之前说过，朝廷这次一共调集了四路大军攻打桑国，咱们是主攻，还有从北疆调来的海沙将军，渤海道调来的闫开松将军，第四路军是谁？”
沈冷道：“第四路军不是咱们的人。”
“不是咱们的人？”
陈冉一时之间没弄明白。
京都城外七八十里的一个镇子里，英条柳岸一脸严肃的看着手下这些人，他身边站着不少护卫，但这些护卫都是大宁的人，英条柳岸相信他们会保护好自己的安全，但是他也相信前提条件是自己把宁国让他做的事做好。
“太子殿下。”
一个桑国人俯身道：“现在京都城里的守军数量并不多，宁军从北边攻过来，高井原从京都城抽调了五万人，又从各地抽调二十万，现在京畿道附近防备空虚……”
他看了看英条柳岸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道：“可是我们现在人手也严重不足，当初那些信誓旦旦说只要太子殿下回来就效忠于你的人，大部分都打了退堂鼓，他们都是一群墙头草……”
英条柳岸叹了口气后说道：“那你们告诉我，现在我们可以调动的人手有多少？”
“殿下。”
另外一个桑人说道：“现在我们能调动的人手大概只有一千多人，京都城就算是防备再空虚，也不可能被我们这一千多人攻破。”
“不攻打京都城。”
英条柳岸起身：“我们没必要去攻打京都。”
沈冷教过他该做什么，他把沈冷对他的交代仔细想了想后说道：“这样，你们现在全都分散出去，在各地宣扬我回来的消息，让越多人知道越好。”
一个桑人忍不住有些担忧：“可是这消息一旦散布出去的话，殿下你岂不是很危险？”
“如果我一直都在暗中我更危险。”
英条柳岸道：“我已经派人联络了海野郡的厅太将军，我将赶赴海野郡城，我就正大光明的在那，我越是这样光明正大，高井原反而不敢兴师动众的来讨伐。”
他吩咐道：“现在就都分散出去，联络京都城里的皇族，联络城外各大家族，告诉他们，我有办法让宁军退兵，只有我能让宁军退兵。”
众人俯身：“遵命。”
与此同时，长安城。
皇帝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已经长高了的菜苗忍不住笑了笑，这些菜是沈冷和二皇子李长烨种下的，是在沈冷出征之前的那几天，现在这菜已经快能吃了。
赖成站在皇帝一边看着皇帝嘴角上的笑意，他没敢打扰，连呼吸都刻意压了压，他知道皇帝在想什么，所以他不方便说话扰了陛下想某个傻小子。
“朕大大小小打过那么次仗，哪怕是朕御驾亲征的时候也没有紧张过，可是这次，朕心里竟是有一点放不下……”
皇帝看向赖成：“算计着水师从东海出征的日子到现在才一个月，就算是有捷报也回不来。”
赖成道：“灭桑之事，有安国公，有孟长安，还有海沙和闫开松，这样的四个人怎么可能打不下来桑国。”
皇帝点了点头：“朕最近在想一件事，如果攻打桑国一切顺利的话，一个月了，应该已经攻入桑国疆域之内，再两个月怎么都应该打完了。”
他看着赖成说道：“朕让长烨去东疆如何？”
一开始二皇子李长烨一直都想去东疆，可是皇帝一直都不答应，现在突然提起来让二皇子去，赖成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赖成懂了。
现在启程的话，太子殿下到东疆也要两个月之后，那时候顺利的话沈冷和孟长安已经打完，大军凯旋，太子殿下亲自在东疆迎接，一是以示陛下的重视，二是为太子殿下收拢人心，得胜之师回来的时候，见太子殿下竟然在东疆亲自等着迎接他们，心里的多开心。
“臣以为可行。”
赖成俯身道：“刚好臣还看过黄历，三天后是个好日子，宜出行。”
皇帝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安排吧，代放舟，去把太子叫来。”
代放舟连忙应了一声，回头吩咐小太监去请太子殿下。
皇帝蹲下来，手在菜叶上轻轻的拂过：“如果大胜而归的话，你觉得孟长安，海沙，还有闫开松三人该如何赏赐？”
赖成楞了一下，陛下没说沈冷。
“孟长安军功甚巨，可进为公，赐柱国，海沙将军可进位一等侯，赐柱国，闫开松将军与海沙将军同级，差不多也该如此。”
赖成回答的很小心，也没提沈冷。
“嗯……”
皇帝点了点头：“王根栋这个人，老成持重，朕知道沈冷有意让他打完桑国之后解甲归田，可是朕不答应啊……他还得再撑几年，水师得有人带着，辛疾功太年轻了些。”
赖成忽然间反应过来，然后咧开嘴笑了笑。
皇帝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赖成连忙俯身：“没什么，臣只是想着，回头怎么去蹭澹台大将军一顿酒。”
皇帝摇头笑道：“就你聪明。”
他起身，看向远处的落日：“澹台该歇歇了。”

第一千四百八十四章 怎么会不舍得
肆茅斋里摆了一桌酒，菜算不上有多丰盛，简简单单，酒是好酒，陛下存了三十多年的酒，取出来的时候一坛酒已经少了一层，这酒可是大有来历。
这是陛下入主长安之后不久让人在存的酒，当时陛下说，一人一坛喝光它，可是当时没人喝，三个十年过去，陛下似乎才想起来这些酒。
酒液倒出来的时候像是粘稠的能拉丝了一样，一条细线从酒壶里潺潺而出，落在杯子里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感觉。
“好酒，好酒。”
澹台袁术的眼睛都有些直了：“这么多年来，陛下还是第一次给臣喝这么好的酒。”
皇帝白了他一眼：“你的意思好像是说朕抠门的很？”
澹台袁术笑道：“陛下你看这话说的多客气，还加了个好像……”
皇帝噗嗤一声笑出来：“不是朕不给你们喝好酒，是因为这酒你知道一共只有几坛。”
笑过了之后，皇帝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有些暗淡下来，坐在旁边的赖成都没明白皇帝是怎么了，可是另外一侧的老院长，韩唤枝，庄雍，还有澹台袁术都懂了。
皇帝的手在酒坛上拍了拍：“澹台，赖成不知道这酒是怎么回事，你跟他说说。”
澹台袁术坐直了身子后说道：“那是三十三年前了，到这个月整三十三年……有一天，陛下把我们召集起来，准备了好几坛酒，当时在场的人有院长大人，有开枝散叶天边流云他们六个，那时候老韩还不叫老韩呢，还有商九岁，庄雍，还有我。”
澹台袁术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似乎是在回忆着那时候。
“陛下说，朝廷现在是用人之际，陛下不想把我们分开，可是没办法，大宁需要我们这些人分赴各地，陛下说没什么可送我们的，就每人送一坛酒，当天每人一坛都得喝了，谁也不许剩下，喝完这坛酒，我们就各自去各自要去的地方。”
“可是当时九岁说，不行，这酒这么喝好像是散伙酒似的，不吉利，不如把酒存起来，等到将来大宁盛世，我们也七老八十了，大家再聚起来，把这酒取出来喝，还是一人一坛，谁也不许剩下。”
赖成听到这些时候低下头，心里有些难过，那人已经喝不到这个酒了。
澹台袁术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撩袍跪倒在地：“臣……”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皇帝也起身想把他扶起来，澹台袁术叩首道：“请陛下让臣把话说完。”
老院长道：“陛下，让澹台说吧。”
皇帝点了点头，后退一步。
澹台袁术跪在那说道：“臣本不是当年留王府的家臣，可是陛下一直待臣如家臣一样，这么多年来，臣始终觉得不安，唯恐辜负了陛下的信任，现在臣要退下去了，有些话也该说了。”
他再次叩首：“臣配不上这坛酒。”
皇帝一把将澹台袁术拉起来：“屁话！”
后边的话澹台袁术还想说也说不出来了，陛下不许。
他将澹台袁术按坐在凳子上，自己回到座位那边坐下来：“朕从来都没有把你们单纯的当是臣子，你们了解朕，你们也都知道，朕做皇帝是刻意压着性子做，如果任由朕的性子来，也许早就和你们拜了兄弟。”
众人都笑起来。
皇帝笑道：“所以不要说那些屁话，朕不喜欢听，韩唤枝，当年你第一次见到澹台之后对朕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韩唤枝笑道：“臣记得，那时候臣说，这个澹台不错啊，拉他入伙吧。”
皇帝笑着说道：“你们听听，当年韩唤枝还很敢说话，现在不一样了，你得反省一下。”
韩唤枝垂首道：“臣知道。”
皇帝道：“韩唤枝一句拉他入伙吧，是不是像极了占山为王的绿林好汉？哈哈哈哈……其实朕还是喜欢那时候的感情，可是没办法，朕做了皇帝，就都不一样了。”
他的手在酒坛上再次拍了拍：“这坛酒是澹台的，当年朕和他们一起埋进了宫里的地窖。”
他又看向另外一坛酒，笑了笑道：“这坛酒是庄雍的。”
庄雍坐在一边，脸上带着笑意。
皇帝道：“但是庄雍这坛酒是备用，澹台这坛酒不够喝了才喝他的，因为他和澹台不一样，朕本意是让澹台到武院和石元雄作伴去，可是他不肯，他要去找谈九州，如今谈九州在京畿道妙语山隐居，澹台也想去，说是那边诗情画意。”
皇帝缓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朕准了，他想把胆子卸下去，那就卸下去……本来，朕是想着等东海之战打完了之后再办澹台的事，可是他急啊，他说等不及要去那边钓鱼了。”
赖成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陛下之前把杨七宝从东疆调入禁军，以杨七宝的资历，当然不足以担任禁军大将军一职，但是暂代没问题，陛下是在等沈冷回来，沈冷回来之前，禁军交给杨七宝。
“朕本意是想让草野接手禁军，可是他不让。”
皇帝看了看澹台袁术：“这个老家伙说，在禁军太憋得慌，他都憋了那么久了，就别让澹台草野再憋半辈子，陛下不能可着一家人欺负。”
皇帝道：“其实朕知道，你是怕朝臣们说，怎么的，禁军还让你们澹台家承包了吗？澹台袁术下去了澹台草野上来了，轮不到别人家了吗？你更怕，这样下去你们澹台家就显得位高权重，显得木秀于林。”
皇帝白了他一眼：“是不是？”
澹台袁术笑了笑：“臣有些功劳，陛下给了臣一生荣耀，这足够了，臣所得，已经远远超过一点点微末功劳的赏赐，澹台家里的小辈们没有人有功劳，他们没资格从臣这里继承荣耀，草野性子急不沉稳，还需磨练，纵然将来老成也不是禁军大将军之才，德者居之，能者居之，他无德无能，不行不行。”
皇帝叹了口气：“你这话说的，好像沈冷有德有能？”
澹台袁术垂首道：“能还是有的，远超草野，德……那六边形里没有这一项啊。”
皇帝哈哈大笑。
这话也就是在这种场合，这种环境，这群人在一起的时候才能说，换做别的时候别的场合，澹台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那可是陛下的儿子。
此时此刻，没有君臣距离。
皇帝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起身：“这酒朕来倒，你们谁都不许抢。”
皇帝给每个人倒了酒，每个人都连忙起身，皇帝一边倒酒一边说道：“其实朕有时候都羡慕你们，真的羡慕，澹台年纪大了，跟朕说想回家休息，朕还就得准了不能拦，你们其他人将来也说要回家休息，朕也得准，可是朕……”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众人都跟着紧张起来，生怕陛下说出来朕不死都不能休息这句话，好在陛下没有说出口。
可是他们却看到皇帝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狡猾，一闪而逝，很快，但是在做的都是老狐狸精，全都看到了。
“朕有时候也想退休。”
皇帝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妙语山那边朕让人盖了一些宅院，那地方朕去过，说是到了江南都没人怀疑，山清水秀美如画，凭什么你们可以去悠闲朕不能？”
谁敢接话？
皇帝举杯：“来吧，这杯酒是给澹台送行的，他明日就要离京，他说想任性一次，朕也任性一次，由着他了……禁军大将军的职位先空着，等沈冷从东疆回来。”
这句话说出来就算是定了，在座的都是什么人？陛下既然能在他们面前说出来，那么就足以证明陛下心意已定，众人想想，似乎也确实没有谁比沈冷更合适做禁军大将军。
那个傻小子，合适的很。
“谢陛下！”
澹台袁术起身，双手捧着酒杯喝了这杯酒。
几个人笑谈中，这坛酒很快就喝完，虽然那是五斤一坛的酒，但是除了老院长不能多喝之外，其他人的酒量一个人喝掉五斤酒也不是问题，况且这酒现在不足五斤。
皇帝又打开庄雍那坛酒，庄雍笑着说道：“这坛酒是臣的，臣来倒酒，不然臣不让喝。”
陛下：“看把你本事的，你倒你倒，你的酒你说了算。”
庄雍起身给众人倒酒，不知不觉间，庄雍的这坛酒也喝完了，菜没有吃几口，可是酒喝得极快，陛下和他们聊年轻时候的事，不时欢声。
聊着聊着，酒没了。
皇帝回头看了看，在茶几那边其实还有一坛酒。
那是九岁的。
“该敬九岁一杯了。”
皇帝起身，竟是微微有些摇晃，在一边伺候着的代放舟连忙扶了皇帝一把，皇帝摇头：“朕没事，这点酒要是就能把朕放倒下，朕当年是怎么把皇后追到手的？”
这话代放舟都不敢听，陛下要不是喝多了能说？
当年陛下和还是马帮小当家的皇后娘娘拼酒，皇后娘娘说你年纪比我大，如果喝酒再赢不了我的话，我凭什么嫁给你？
于是陛下和皇后娘娘拼了一个下午的酒，五斤的酒两个人一人喝了两坛，最后是皇后娘娘认输了，皇后娘娘那时候应该是觉得可以认输了，输的不算太明显。
皇帝把商九岁那坛酒抱起来，走回到桌子旁边：“这坛酒，一人只能喝一杯。”
他摇摇晃晃的给所有人倒了一杯酒，抱着剩下的走到一边的空位那，缓缓的倒在地上。
“九岁啊，朕也给你送酒了。”
众人全都起身，一个个都摇摇晃晃。
可是这一刻，都是肃立。
九岁曾经犯了错，陛下把他关起来了，然后九岁用自己的命来弥补了这错，用自己的命来说了一声对不起……
陛下这声发颤的九岁啊，是原谅。
哪怕你曾经追杀的，是朕的儿子。
朕当年都不舍得杀你，现在又怎么会不舍得原谅？

第一千四百八十五章 隔岸唱歌
一坛酒，众人分了半坛，另外半坛被皇帝陛下洒在了空位下边的地上，这酒是好酒，唯有好酒才配得上在座的人，唯有这坛酒才配得上逝去的人。
皇帝端起最后一碗酒，一只手扶着桌子，可是身子还是有些摇摇摆摆。
“朕不伤心了，朕不难过，朕喜欢看到这样的场面，你们老了，可以回家休息颐养天年，朕就准你们回家休息，而不是在很能开怀畅饮的年纪有的人就再也不能见到了。”
“你们都觉得朕从来都不是个矫情的人，那是朕装出来的样子，朕一直都是个矫情的人，只是做了皇帝之后不能再如年轻时候那般肆意，感动了就哭，开心了就笑，朕脸上始终都得戴着一张面具……好在，面具在脸上，不是蒙住了心。”
皇帝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朕开心。”
他笑，眼睛微微发红。
皇后娘娘其实早就到了，她猜到了陛下在这样的场合一定会喝多，因为一定会提到商九岁，可是她始终都没有进屋，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不把皇帝单纯的看成皇帝，也不仅仅是她的丈夫，还因为她知道男人有时候想哭却不能哭有多难受，男人啊，得坚强，就好像生来必须这样似的。
她安安静静的在院子里站着，等着陛下哭一阵。
可是她也知道，哪怕陛下已经动了伤感依然不会哭出来，因为他是大宁的皇帝陛下，他怎么能轻而易举的在臣下面前失声痛哭？
皇帝确实没有哭。
他真的很想哭，可他又不是真的喝多到控制不住情感，喝多到可以忘记自己是皇帝。
“澹台，到了妙语山之后看到九州，告诉他，妙语山离着长安城才一百七八十里，怎么就不回长安来走动走动？”
皇帝的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很轻：“朕有时候真的会想你们啊，离开长安城远了，朕想，近处的，朕也想……朕当初和你们说，咱们齐心协力，把一切困难一切对手全都打倒之后，咱们就有的是时间在一起开怀大笑了。”
“可是朕错了啊。”
皇帝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朕从到长安那天开始就知道，以往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朕的皇后呢？朕知道她一定在，扶着朕回去休息吧，朕今日想懒政，想睡觉，想睡他个昏天暗地。”
可是皇帝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像是体内有一个谁也看不到的闹钟，他起来之后看到皇后就坐在自己身边，笑了笑：“朕是不是失态了？”
“没有，这是这些年来我见过的最真的陛下，不……刚刚喝酒的时候的陛下，不是陛下，是留王。”
皇后抬起手在皇帝的额头上贴了贴，确定没什么事之后松了口气。
“朕好久没有放肆过了。”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朕是有些不愿意啊……澹台说他老了，朕知道，他是自己主动给沈冷把位置让出来，他还没那么老呢，他只是懂事。”
“朕不想让他离开长安，朕时常还想和他下棋，还想黑他的银子，可是他却跟朕说，他说……陛下啊，臣怎么能不离开长安呢，哪怕是离开一百里也要离开，臣大半生都在禁军，禁军里的老老少少都觉得我是他们的大将军，都习惯了。”
“沈冷回来之后接任禁军大将军，他们这些人如果不习惯沈冷的处事方式，一定会来找臣诉苦，臣想想就烦啊，他们来和臣说，臣是帮着他们说还是帮着沈冷说？帮着他们不对，帮着沈冷会让他们觉得心里委屈，臣要退下去，就一定要退的干干净净，远离禁军。”
皇后起身，端了一杯茶递给皇帝，她大概知道陛下睡不了多大一会儿，所以茶温刚刚好，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她更了解陛下，也没有谁比他更适合陛下。
皇帝喝了口茶，摇头道：“朕还是太放不下。”
“放得下的陛下也不是陛下。”
皇后笑道：“要不要出去走走？池子里的荷花还在开着，陛下若再不去看看的话，最后一季也要谢了。”
皇帝起身：“那就出去走走。”
好像那么多酒，睡了一觉就没了。
皇帝的酒量一直都很好，他只是……很难过。
东海。
沈冷和手下的将领们在神威战舰的甲板上围着坐了一圈，大胡子站在正中，他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打图纸，看了看沈冷：“那，大将军，我开始说了啊。”
沈冷点了点头：“你说。”
大胡子道：“我和匠人师傅们在龙龟战船里三天三夜没出来，大概已经把整个龙龟战船的构造都搞清楚了，这艘战船不是没有弱点，只是弱点被他们藏起来了。”
大胡子道：“龙龟战船的弱点就是十六个水轮，但是他们把水轮造的很隐蔽，外边有一层厚重的壳挡着，所以要想破坏水轮很难。”
他把一份图纸取出来摆在甲板上：“我试过了，让咱们的船用重弩对着水轮的位置打了几次，重弩也打不破，龙龟战船的外层好像扣了一层碗似的，半圆形，重弩打上去就会滑开，完全不受力。”
沈冷点了点头：“直接说你有什么想法吧。”
大胡子道：“我想着，要不试试渔网？”
沈冷一怔，他手下将军们也都楞了一下。
然后大家同时反映过来，沈冷笑了笑道：“好办法，船上的网有的是。”
大胡子道：“他们可以挡得住重弩挡得住火药包，但是只要渔网缠进去他们的龙龟战船就废了，十六个水轮，只要有一侧的水轮被渔网缠住，两侧受力不一样大，他的船就没办法保证航行的时候方向不偏，如果是两边水轮缠住的足够多，他们的船就变成了一个铁壳子漂浮在海上，不能动，也就没用了。”
沈冷起身：“那就是时候该研究一下咱们怎么能让渔网缠进去了。”
桑国，距离京都大往南大概九百多里的海野郡，英条柳岸正式在这宣布称帝，他对桑国全国发布檄文，号召人们反对高井原，将高井原定为谋逆篡位的叛徒。
这个消息好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起来，传播的速度之快超乎想象，只十几天的时间竟然都传到了左中州岛的北部地区，连海沙和闫开松都知道了。
此时，宁军进军到了春野河北岸，而在河南岸与宁军对峙的则是高井原手下的桑国名将德牧川。
这个人曾经是英条泰的人，英条泰对他颇为看重，高井原许以高官显爵才把他拉拢过去，并且为了表示对他的重视，还与他结拜为兄弟。
这是多罕见的事，罕见到别说桑国，举目看天下，也没有哪个皇帝和手下臣子结拜为兄弟的，当皇帝之前与人结拜的有，当了皇帝之后再结拜的真少见。
所以德牧川对高井原感激涕零，态度大变，从一开始对高井原很抵触到宣誓向高井原效忠的过程没多慢，可他自己倒也没觉得什么不对的。
春野河是左中州岛最大的内陆河，河道宽阔，所以根本就没有桥，宁军要想渡河还是要依靠战船，可是闫开松的战船带不过来，从北边进攻到都是陆路，没有南北走向的大河，船根本没法通行，就算是有船可以渡河，河对岸是五十万大军。
这种情况下如果强行渡河，被桑军半渡而击的话，宁军必然损失惨重。
海沙站在春野河边用千里眼看着河对岸，对面的桑军营地连绵不尽，完全看不到头，这种规模看起来就大概能预判敌人有多少兵力。
“斥候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送回来？”
海沙问。
薛程复道：“斥候沿着河岸往两侧探查，最远的已经出去了三天，还没有回来。”
海沙嗯了一声。
闫开松站在他身边，举着眼里有也看着河对岸的桑军大营。
“海将军，你注意桑军大营左侧，那边好像不是正规是桑兵。”
闫开松伸手指了指，海沙也注意到了，点头说道：“应该是他们招募来的民勇，连战服都没有。”
闫开松道：“德牧川把民勇大营摆的这么明显，这是在勾搭我们往那边进攻啊。”
海沙哈哈大笑：“我曾听闻这个德牧川曾经饱读兵书，这个人对咱们大宁的兵法兵书格外的喜欢，传闻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让人想办法帮他买来出自中原的兵书，看的痴迷，可是把诱敌之计摆的这么明显，这兵书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兵书这种东西，寻常百姓怎么可能见到，哪家书局也不敢刊印啊，所以德牧川能买来的中原兵书，未必就是真的。
“有想法吗？”
海沙问。
闫开松道：“你看看他们的大营那边，抛石车都架起来了，大大小小数量众多，他们真是高估了我们，以为我们有船，想着砸我们的船呢。”
“要想渡河，只能是打造浮桥。”
闫开松看了海沙一眼：“我暂时想不出来什么法子，五十万大军摆在那……”
海沙笑道：“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
他问闫开松：“你唱歌怎么样？”
闫开松一怔：“唱歌？”
海沙点了点头：“咱们就给对岸的五十万大军唱歌。”
他回头吩咐了一声：“薛程复，你带人去抓人，越多越好，把北岸的桑国百姓都抓过来，让他们对着南岸唱歌，我记得……这位德牧川将军当初为了向英条泰表示效忠，还写了一首赞美英条泰的歌来着，英条泰一开心，就下令推广全国。”
他转身往回走：“多唱几天，挑着那些和英条泰有关的歌给他们唱。”
他笑着说道：“楚将灭的时候有四面楚歌的战例，我们今天就给他们隔岸唱桑歌，英条柳岸不是已经宣布称帝了吗？看看这些英条泰的旧将是不是真的冷血无情。”
“丧歌？”
闫开松笑了笑：“这词不错。”

第一千四百八十六章 三年谋
京畿道，石城。
关于宇文小策的案子廷尉府还一直都在查，可是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一点线索那个杀宇文小策的人到底是谁，而这个人又是用什么方法好像隐身了一样避开了那么多人。
道丞府，傍晚。
也就是在陛下醒过来之后不久，薛华衣坐在客厅里吃着晚饭，他的晚饭很简单，一碗粳米粥，一个馒头，一碟腌菜，一碟酱豆腐。
他已经是正二品的大员，可是这样的晚饭看起来着实有些简单了。
薛华衣曾经说过，一个人选择做官就要问清楚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他和昭儿甄儿两个人聊天的时候，甄儿曾经问过他，大人你这样做官，不图厚禄不求富贵，甚至连吃穿都很节俭，到底是为什么？
薛华衣当时回答说，人不能太贪了。
甄儿不解：“可是大人，你什么都不曾贪图过，何来的人不能太贪？”
薛华衣微笑着解释道：“我身为官员，得百姓敬重，民见我要拜，你可明白，人都是一样的人，因为我身穿官服而得叩拜，若我没这身官服我可消受得起别人对我的叩拜？”
“我既然已经得了敬重，得了权势，那么我再去贪图富贵，贪图钱财，这就要出事。”
甄儿当时年纪还小，所以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做官的人难道不就应该生活的更好一些吗？况且就算是大人不贪墨不收受，靠大人的俸禄日子也能过的不错，毕竟大人是一个能不交际就不交际的人，他最厌烦的就是吃喝场上的迎来送往。
大人说那是虚伪，那是浪费时间。
可是偏偏大人的日子过的很简单，大人不喜欢吃肉，但是却要求甄儿和昭儿两个孩子必须吃肉，因为吃肉才能长高。
甄儿还问过为什么要这样，大人回答说……求心安。
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心安，一多半是没心没肺，一小半是狼心狗肺。
后来随着年纪慢慢大了一些，甄儿和昭儿也就慢慢懂了一些，大人有大志愿，他想治国，所以他做了一些他知道错了但还是做了的事，于是大人便从别的地方弥补，这是求心安。
可是甄儿不懂的是，这件事错了，从另外一件事上弥补，真的就是两可相抵？
好在甄儿和昭儿都不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大人做什么他们跟着做什么就对了，大人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
大人都是对的，这是甄儿的话，大人都是对的，甄儿都是对的，这是昭儿想的。
因为薛华衣回来的晚，两个小孩子已经先吃过了饭，按理说这是不懂规矩的事，可这却是薛华衣的要求，家里人都不用等他一起吃饭，因为他忙起来就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此时的道丞府里一共只有五六个人，和正二品大员的身份相比，下人的数量明显不相配，甄儿和昭儿负责采买，其他人负责打扫，再减少一个人都忙不过来。
按照朝廷的规程，薛华衣这般品级的官员，家中仆役的例钱是朝廷出，在俸禄里有这一项，可是这一项银子薛华衣从来不领。
他说家里的仆役下人是伺候他的，不是为朝廷做事，所以这些银子得他自己出，拿朝廷的银子他心里愧疚。
这话后来传到了朝廷里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吏部甚至专门因为这件事而上奏陛下，当时陛下的回复是……随个人。
陛下这三个字让人不好琢磨，于是大部分官员也就都不领这笔银子了。
“大人。”
昭儿抱着一摞卷宗过来放在桌子上：“你让我整理出来的卷宗，都已经分类整理好。”
甄儿白了他一眼：“大人吃饭呢！”
薛华衣笑了笑道：“没关系，你放在这我一会儿看。”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之前和你们两个说过让你们回南方，你们考虑的怎么样了？”
甄儿摇头：“不回，就不回。”
昭儿道：“她不回，我也不回。”
甄儿瞪了他一眼，心说这叫什么屁话。
薛华衣道：“这件事不能容你们两个做主，还是得我说了算……过两天是道府大人的寿辰，你们帮我去采买一些东西之后就回南方吧。”
甄儿摇头：“我偏不，大人你就算是让我们走，我们也假意答应了，看我俩就找个地方住下来大人也不知道。”
薛华衣叹了口气：“已经不小了，能不能不要任性？”
甄儿道：“就是因为已经不小了所以才懂事了，大人你身边只有我们两个，我们两个再走了……”
薛华衣沉默。
昭儿笑了笑道：“甄儿你又和大人顶嘴，这样吧，我们两个先出去让大人自己安静一下。”
“你们俩……”
薛华衣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既然你们俩都不愿意走，那就再帮我做一件事……”
说起来他们两个是孩子，可其实已经十几岁，看着也不算矮小。
“你们两个可以不回南方，但是不能留在我身边。”
薛华衣道：“我会想办法安排你们两个去长安城雁塔书院，书院也收女学生，以你们两个这些年跟着我学的东西，考入书院并不难。”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你们想帮我，那就帮我做正经事，将来我会需要更大的帮手，而你们两个没有身份就没办法真的帮到我，去书院之后好好读书学习，将来学成之后走仕途，明白了吗？”
昭儿看了看甄儿，甄儿沉默。
“用你们的本名，陈昭，姚甄儿。”
薛华衣道：“大部分在书院求学的孩子都是年少就进去了，在书院苦读十年才可结业，但是书院也不都是这样的人，书院有一个三年期的课程，你们结业之后，恰好我要谋大事。”
他看向昭儿：“你在书院结业之后，我会安排你到兵部做一个小小的帮笔，没有品级官职，可是接触到的都是重要的事。”
“甄儿，宫内的女官有一部分出自书院，这也是为什么书院会收女弟子的原因，你就进宫吧。”
甄儿看了看昭儿，然后点头：“好，我听大人的。”
昭儿想了想，也点头：“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住在一起？”
甄儿脸一下子就红了。
长安城。
庄雍陪着老院长在书院里散步，老院长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虽然沈冷和孟长安已经离开长安一阵子，可是老人的状态并没有变得坏起来。
“前阵子太子殿下几乎三五天来书院一次。”
老院长看了庄雍一眼：“你应该明白陛下的意思。”
庄雍点了点头：“明白，陛下是让太子殿下亲自在书院里踅摸人才，尤其是书院三年期的课业中大部分都是因为一次科举不中而选择进书院进修，其中不乏青年才俊，最近殿下去那边比较多。”
老院长嗯了一声：“所以那边你要多盯着一些，你也知道，书院培育出来的未必都是英才，书院也是要赚钱的。”
庄雍笑了笑：“是。”
书院里的学生有一多半是各地学府选送进来的孩子，从七八岁开始就在书院学习，十年结业，一小半是三年课业的那种，太子殿下要选英才，最近的路是在三年课业的那些人中选。
不过书院也要赚钱。
院长大人这句话把庄雍都逗笑了，这个天下每个父母都觉得自己家里孩子不是凡人，都觉得自己孩子是可造之材，纵然是对自家孩子略有失望的爹娘，只要是花点钱就可能让孩子有个不错前程的事，都不会吝啬。
所以书院这方面的营收其实还不错。
“我对盯着的。”
庄雍扶着老院长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其实大概三年后书院里要被挑走的人才会更多，先生也看得出来，陛下肯定是会第二次北征，到时候东宫就必然要大量的需要人。”
老院长嗯了一声：“可是我们不能等到三年后再为太子殿下选才，现在就得选，这些日子你忙起来，整理个名单，让下边的教习帮你挑人。”
“是。”
庄雍点了点头。
老院长道：“你想想看……赖成是书院出身，接任内阁首辅，如不出意外，陛下亲自培养的许居善未来要接赖成的班，这样一来，前后两任首辅大人都是出自书院，如果……再有第三位首辅也出自书院的话。”
庄雍再次点头：“名声响亮。”
老院长道：“何止是名声响亮这么简单，如果真的能连出三位首辅大人，我现在好歹想想就能预想到未来会有多少人可着劲的往书院里送钱。”
庄雍：“……”
老院长笑了笑：“你还没有习惯自己的身份，等你习惯了就知道，书院有钱是好事，不然的话，那么多寒门子弟是怎么撑过十年的？”
庄雍心里一动，这才明白过来老院长的意思。
“以后你在书院的时间久了，看到的那些寒门出身拼了命的学习的孩子多了，你就明白钱有多重要，书院的职责是为大宁培育英才，英才不分出身。”
老院长看了庄雍一眼：“慢慢来吧。”
庄雍点了点头：“学生记住了。”

第一千四百八十七章 懂了
石城。
薛华衣看着昭儿认真的说道：“你到了长安之后好好学习，暂时不要有任何杂念，你和甄儿互相照应……这个时间去稍稍有些晚了，但还来得及，你们的户籍都在西蜀道，我当年在西蜀道的时候给你们改了，为的就是万一有一天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们也能和我撇清关系。”
“这次刚好用得上，你们两个蜀话说的都不错，记住，到了长安之后尽量不要用湖见道的方言。”
甄儿问道：“大人，我们两个一直都跟在你身边，万一被人认出来呢？”
“你们并没有抛头露面，行事低调一些就好。”
薛华衣道：“书院每年都有几次假期，你们若是想念我就回来石城。”
“是。”
甄儿和昭儿同时点头：“我们会好好在书院读书。”
薛华衣笑了笑道：“去吧，去收拾东西。”
等两个孩子走了之后，薛华衣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道：“不是我非要逼着你们两个离开，你们总得有自己的人生……在书院读书三年之后，要么我事成，要么我事败，事成之后自然有你们两个好归宿，事败的话……”
薛华衣闭上眼睛靠坐在椅子上，想着万一自己大事不成，这两个孩子还得活下去。
甄儿比昭儿心细，所以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但即便如此薛华衣还是没打算把两个孩子牵扯进来。
甄儿曾经问他，三年不联系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有没有用，那些人可能早就已经不再听从调遣了。
薛华衣起身，回到自己的书房里，拉开抽屉看了看里边那个小木盒，他沉默片刻之后将木盒取出来。
这是薛城留给他的最有价值的东西，只要这个东西在手里，别说三年，五年也无妨。
这可能是薛城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始终都没有把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交给别人，而在廷尉府和沈冷开始查京畿道之后，薛城就有了预感自己可能会死，于是他派人秘密把这个盒子送往湖见道交给薛华衣。
也许连薛城自己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在那时候他没有选择把这个盒子里的秘密交给宇文小策，又或者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
在湖见道的薛华衣拿到这个盒子之后就明白，薛城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他只是没有想到薛城会以那样一个方式告别历史舞台。
如果他不死的话，三年后大事一旦成了，那么薛城也将是青史留名的大人物，将会成为一代枭雄。
禁军大将军之职，非他莫属。
薛华衣将盒子慢慢打开，这盒子里是厚厚的一沓牛皮纸，保存的几位完好没有一丝破损。
他将牛皮纸都取出来，最上面的是大概十几张用皮绳穿起来的册子，打开册子，第一页上只有六个字。
同生死，共进退。
而这六个字不是薛城写的，是前皇后写的。
这十几页牛皮纸上写着当初杨皇后给他们的交代，如果皇帝死了，如果太子死了，那么这个东西虽然已经名不正言不顺，可是却依然有让人信服的力量。
前皇后在这些牛皮纸上写的是……
大宁的皇帝陛下李承唐被奸人所骗，除了大皇子李长泽之外，剩下的两个儿子都非亲生。
薛华衣看着这上面的字都是一股深深的恶意，这样的文字就算是昭告天下也没人信，可那是不到时候，如果在一个特定的时间，这封信里的恶毒就会变成证据。
前皇后说，众人都怀疑沈冷是陛下的儿子，当年被杨皇后偷出去，但实际上当年另有隐情，是珍妃说了谎，而且一直在说谎。
至于二皇子李长烨，前皇后在纸上写的是，那是懿妃和被人偷情所生的杂种，根本就不是皇帝的血脉，薛华衣对第一点深信不疑，因为杨皇后给出了前因后果，且有证据，所以他觉得杨皇后在沈冷不是皇帝儿子这件事上没有说谎。
恶意就来自对二皇子和懿妃的污蔑，虽然薛华衣常年不在长安远在南疆，可是他也不相信二皇子不是陛下的孩子，这当然是杨皇后为了捧他的儿子而编造的谎言。
然而这样的谎言，在长安无主的情况下拿出来，还是能有一些作用的，因为那时候满朝文武没得选，只能选哪个废太子李长泽。
薛华衣把这本册子放在一边，册子里的内容他已经看过很多遍，可现在看依然能感觉到杨皇后是一个多恶毒的女人。
第二本册子的牛皮纸要多不少，有二十几张，打开这本册子，第一页还是那六个字，从第二页开始就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每一个人名上都有指印。
每一张牛皮纸上都有三十个人名，二十几页牛皮纸，这上面的人就都如同签下了生死状。
这就是薛华衣的本钱，也是薛城的本钱。
这些人按了手印留下了名字，而且第三本册子就是他们的所谓宣言，这份宣言上他们一样都留下了签名和手印。
有了这三本东西，薛华衣什么都不担心。
当年在这本册子上留下了名字和指印的那些人相当于把自己的人命都交给前皇后了，除非这本册子毁了，不然的话他们什么时候都会听命于人。
这本册子上的每一个人一旦被朝廷查到的话，都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他们输不起。
所以薛华衣很清楚，三年后的那场豪赌，赌的是这些人的身家性命和九族安全。
赢了，他们荣华富贵，输了，他们满门抄斩。
薛华衣把册子放回到木盒里，这东西的重要不言而喻。
之前他冒险杀了宇文小策之后，想着廷尉府那边一定会盯着自己，但是廷尉府又不敢太过分，所以常规的手段对他没有意义。
“甄儿。”
薛华衣喊了一声。
在侧间收拾东西的甄儿连忙出来：“什么事大人？”
薛华衣道：“你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记东西很快，你把这份名单背下来，一个都能遗漏。”
他把盒子递给甄儿：“你和昭儿去长安的时候带上这个盒子，分开带，你带两本册子，昭儿身上带一本，我会安排一支商队和你们一起走，保证这个册子不会被查出来，到了长安之后你们把册子藏在书院里。”
甄儿点了点头：“放心吧大人。”
薛华衣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其实不担心你们两个生活，这些年来都是你们两个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所以你们生活也不会太苦难，所需的银子我已经给你们存进了朝廷办的钱庄里，你们在长安里不要太铺张浪费。”
“是。”
甄儿的眼睛微微发红，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舍，可是大人说，未来他们能帮到大人，所以他们就必须离开大人身边。
他们真的真的很想帮大人做一些什么，一直都想。
薛华衣抬起手在甄儿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三年后我给你们两个主婚，如果出了什么意外……”
“不会的！”
甄儿使劲儿摇了摇头：“大人妙算无双怎么可能会有意外，三年后我们在长安城里等大人入主内阁。”
薛华衣笑了笑：“会的，去吧，去继续收拾东西吧。”
甄儿嗯了一声，眼神里的不舍越来越浓。
薛华衣起身：“我今日要早些休息，明天一早就要赶去安城县巡查，你们两个明日动身的话不用等我回来……你们，保重。”
甄儿再次点头，眼睛里已经湿了起来。
长安城。
陛下看了看正在批阅奏折的二皇子李长烨，那孩子越来越像他，想想看，沈冷像极了年轻时候的皇帝，不管是行事作风还是性格都像，怎么看怎么像，连老院长都说像是一个模子里拖出来的。
而长烨像是做了皇帝之后的他，坐在那认真批阅奏折的样子，皇帝看他就像是在看着自己，而且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起来，二皇子和皇帝也越来越像，就算是不认识他们的人若是第一眼看到也能看出来他们是父子。
“长烨。”
“父皇。”
李长烨连忙起身。
“坐着吧。”
皇帝笑了笑说道：“你就要去东疆了，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朕，朕让人去安排。”
“都齐全了。”
李长烨道：“内务府各部都在准备着，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不过……儿臣想着，能不能从东宫带几个人？都是年轻人，带他们去见识一下世面，不然还以为他们自己都很了不起呢。”
“你自己决定就是了。”
皇帝笑着点了点头：“到了东疆之后切记你是代表朕去的，行事要有气度，不要任性也不要太容易被左右了想法，你是太子，你得有太子的威严。”
“是，儿臣记下了。”
“还有就是，如果沈冷得胜回来，你可以提前告诉他准备让他接任禁军大将军的事……这件事你来告诉他比较好。”
“是，儿臣明白。”
李长烨立刻就开心起来，涉及到了沈冷的事他都很关心，只要是对沈冷好的事情他就恨不得长个翅膀飞过去先告诉沈冷。
“还有一件事朕本来不打算提前告诉你，但是改变主意了，沈冷打完了桑国之后，朕还要御驾亲征去打黑武，到时候你就要一个人留守长安，包括沈冷朕也会带着他去北疆，你提前做准备也好。”
李长烨心里一震，虽然他隐隐约约的猜到了父皇会这样，可是却没有想到父皇居然告诉他了。
“儿臣知道了，儿臣会尽力而为。”
“嗯。”
皇帝起身：“陪朕出去走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肆茅斋，在夜色中缓步而行。
“长烨。”
“儿臣在。”
“以后要待沈冷的两个孩子好一些。”
“是，儿臣会的。”
李长烨听到这句话就笑起来，他当然会的。
“沈冷已经位极人臣了，前阵子他和朕闲聊的时候，朕曾问过他，最喜欢大宁历史上的哪个人，他的回答是……唐匹敌。”
李长烨一怔。
然后忽然间就懂了。
……
……

第一千四百八十八章 皇帝
皇帝说他问沈冷最喜欢大宁历史上的哪个人，沈冷的回答是……唐匹敌，皇帝把这话和二皇子李长烨提起来，李长烨何等聪明的一个人，立刻就明白了他父亲的意思。
父亲为什么要说以后待沈冷的两个孩子好一些，就是因为沈冷已经早早就表明了立场。
所有的荣耀都只属于沈冷这一代这一人，与他的子孙后代无关，他会效仿大宁开国功勋唐匹敌告诫子孙后代。
可是二皇子又深知沈冷和唐匹敌不一样，唐匹敌虽然是太祖皇帝的结拜兄弟，可毕竟不是李家的人，沈冷是啊。
沈冷是他的哥哥，是皇子，却要效仿唐匹敌，这本身就有些不公平。
可是他知道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父亲的意思应该是不会正式的承认这个儿子身份了，哪怕这不是沈冷的错也不是皇帝的错，可是皇帝和沈冷要为别人的错承担这种痛苦。
李长烨深吸一口气：“儿臣会的，一定会待他们好。”
“嗯。”
皇帝点了点头：“继续去看奏折吧，朕想出去走走。”
皇帝起身走出肆茅斋，李长烨站在那弯腰恭送他出门，顺着御园里的小路皇帝一个人散步，连代放舟都没有带着，他需要一个人仔仔细细的思考一些事。
做皇帝的孤独之处就在于，你手下有很多能臣，很多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可是皇帝却不能被这些见解和想法左右。
他的孤独就是有些事永远都要自己一个人思考决定。
皇帝是一个人所共知的存在，没有人比皇帝更明显，他就一直都是世上最明面上的那个人，甚至被百姓们看为神。
皇帝也是一个最神秘的人，百姓们对皇帝的一切了解靠的大概都是幻想，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皇帝永远都处于一种暗影之中。
御园后边的一片竹林里，皇帝在竹林中的凉亭中坐下来，靠在柱子上看风吹竹林动。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暗影出现在皇帝身后，俯身拜了拜：“陛下。”
“出去一趟还习惯吗？”
皇帝问。
黑衣人似乎是笑了笑，然后摇头：“不习惯了，臣已经有十几年没有离开过皇宫，屋顶的房梁才是臣的窝，离开窝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皇帝叹了口气：“你像是在怪朕。”
黑衣人俯身道：“陛下，臣是在说臣更习惯在陛下身边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皇帝笑了笑道：“怎么样？”
黑衣人道：“臣去了一趟石城，但是却没办法靠近薛华衣。”
“没办法靠近？”
皇帝微微皱眉：“以你的武艺居然没法靠近？”
黑衣人道：“这个人……臣看不出深浅，明面上从没有见过他练武，而且看起来也确实不像个武艺高强的人，但是有几次臣想进入薛华衣的家里看看，可是薛华衣总是能有意无意的往臣藏身的地方看一眼。”
“臣不管在什么地方藏着，都感觉不自在，臣是一个藏了十几年的人，没有人比臣更会藏更会隐匿自己，然而臣也不知道那是错觉还是真的如此，臣只要一动就立刻会被发现的那种感觉很不好。”
皇帝点了点头：“那就是武艺不错了。”
黑衣人又摇头：“臣进不去他家里，但是臣在大街上可以看他，他下车的时候步履虚浮，身体看起来格外不好，应该是有隐疾。”
皇帝问：“你没办法暗中靠近，却能在大街上观察，会不会是他故意演出来的样子。”
黑衣人道：“陛下，藏身，其实在闹事比在隐秘处更容易，大街上的人太多了，到处都是喧哗之声，薛华衣不可能分辨的出来，但是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他可能就会有所警觉，所以臣推测，薛华衣的身体不好是真的，而且隐疾很重。”
皇帝嗯了一声：“如果不是他杀的宇文小策，又能是谁？”
黑衣人道：“臣在石城十二天，十二天来薛华衣只要出家门的轨迹臣都能跟得上，他是一个办事不惜命的人，有时候忙起来一天都吃不上饭，到了晚上才会随便对付一口，而且吃的极简单清淡……不管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一个坏人，而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好官。”
皇帝道：“那朕就先把他当好官看着吧。”
黑衣人道：“所以臣说看不清楚，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感觉很敏锐的人，明明武艺不怎么样，但是对于任何危险都能感觉到。”
他最后总结了一句：“要么他是一个绝世高手再加绝世的好戏子，要么他是一个绝世好官。”
皇帝微微皱眉：“你一连用了三个绝世，你对他的评价这么高。”
黑衣人垂首道：“他只能是两端的人，不可能在中间，一端是大奸大恶，一端大善大美。”
皇帝看向黑衣人：“如果朕给你更多的时间，你能看清楚这个人吗？”
“看不清。”
黑衣人回答的很快。
“因为如果真的是他杀了宇文小策，他也不会再露出任何马脚，最起码在几年之内应该不会有，所以就算臣盯着他一年两年都不会有任何发现。”
皇帝沉默片刻，点头：“回去吧，好好休息几天。”
黑衣人俯身后撤：“臣回窝里去了。”
皇帝笑了笑：“你的接班人找好了吗？将来朕不在那间屋子里了，可是长烨会在。”
黑衣人本已经走出去几步，听到这句话后又回头，脸上有些疑惑之色。
“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道：“你应该明白朕的心思，这个世界上能了解朕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朕的女人，一个是你。”
黑衣人叹了口气：“陛下还是要那样做？”
皇帝嗯了一声：“当然，朕任性起来，没有人拦得住，你也拦不住，而且朕任性起来是把你也会带走的，所以你得尽快找个接班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靠在凉亭柱子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很多秘密，不做皇帝都不知道，朕做皇子的时候不知道，朕做王爷的时候也不知道，原来大内侍卫处居然有明暗两处，等将来长烨知道了应该也会吓一大跳。”
黑衣人俯身道：“陛下可没有被吓一大跳，历来都是暗处的人在新皇登基之后主动现身出来告知暗处的存在，可是陛下进未央宫的第一天就往房梁上看了一眼。”
皇帝耸了耸肩膀。
黑衣人忽然问了一句：“陛下，如果真的比试一下的话，臣能接陛下几招？”
皇帝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啰嗦。”
黑衣人笑起来，转身离开。
就在他走出去几步之后，皇帝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你应该比朕差一点点，不多，只是一点。”
黑衣人叹了口气：“这些年，暗处真的很无聊无趣。”
皇帝道：“那就继续无聊无趣下去吧。”
皇帝是亲眼看过薛华衣的，可是连他都没有看清楚，这倒也不是皇帝看人不准，而是薛华衣从湖见道进京述职的时候，陛下对他还没有任何怀疑。
那是一个光鲜亮丽而又干干净净的人，没有一丝污点没有一丝过错。
所以皇帝在听沈冷讲完宇文小策被杀的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他安排暗处的人去石城看看。
看不清楚的人，本身就有问题。
皇帝在凉亭里坐了好一会儿，回想起来自己第一天进未央宫的时候，在东暖阁里他刚进一门就察觉到房梁上有人，所以他抬头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藏身在房梁上的暗处统领心里吃了一惊，他跟随过三位皇帝，老皇帝任命他为暗处统领，第二任皇帝李承远是在老皇帝临终之前知道了暗处的存在，这两前后两位皇帝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他们会时常忘了暗处的人存在，因为暗处的人藏的太好了，完美的隐匿了气息，以至于老皇帝和李承远都会忽略。
而陛下不一样，黑衣人时时刻刻都知道，陛下知道他在那，哪怕他换了个地方，陛下依然知道，陛下在东暖阁里批阅奏折的时候，时不时会朝着他藏身的地方看一眼，那不是皇帝忽然想起来看一眼，而是他一个姿势久了稍稍动一下的时候皇帝的察觉。
哪怕再细微，皇帝也能察觉。
一个几岁就离开了皇宫的皇子，独居在书院，他从小就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而永远都让对手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大是保护自己最重要的策略之一。
他从几岁的时候就知道有人把他当成了威胁，所以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让自己强大起来。
没有人知道那个孩子每天在明面上嘻嘻哈哈嬉笑怒骂玩世不恭，却每天晚上都在自己的房间里苦练武艺。
风吹在陛下的身上，他的衣服微微摆动，头发被风吹的有些飘扬，他起身离开。
而此时此刻，黑衣人已经回到了他熟悉的地方，他忍不住想着，其实陛下才是最适合做暗处统领的那个人吧，没有人比陛下藏的更好，藏的更深。
陛下曾经和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无数次对练，每一次都输的完美无瑕毫无破绽，连澹台袁术都看不出来陛下是在让。
黑衣人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实在想不到陛下这样的人有什么弱点，也实在想不到那些以为可以击败陛下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一千四百八十九章 决战到了
桑国水师后退之后，大宁东海水师向前推进了几十里，始终保持着压制的态势。
这一战虽然拖了再拖，可不管是沈冷还是腾晖三余都很清楚，决战的日子已经近在咫尺。
桑国左中州岛已经被宁军攻入，消息送到水师的时候腾晖三余大吃一惊，不过从现在第二次送过来的消息看，从北州岛攻入的宁军数量不过十几万人，而德牧川将军的五十万大军横陈在春野河南岸，以熟悉打不熟，以有利打无利，还是以多打少，这样的话如果还不能守住春野河，那么只能说是德牧川无能。
既然不用担心左中州岛那边，腾晖三余就能全心全意的应对沈冷。
“陛下已经三次下旨了。”
腾晖三余的手下文官德牧秦看了腾晖三余一下：“如果再不寻机与宁军决战的话，陛下那边已经没法再回复，陛下希望咱们能尽快击败宁国水师分担京都的压力……”
“京都有什么压力？”
腾晖三余叹了口气道：“陛下对龙龟战船过于迷信了，以为我们有龙龟战船宁军就不可能击败我们，可是现在看呢，宁军用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一下子打没了我们二十几艘龙龟。”
他坐下来，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朝廷里指不定多少人说咱们畏战不敢打，说咱们是被宁军吓怕了。”
德牧秦为难的说道：“虽然话是这么说，可若是再决战的话，陛下确实耐心到极限了，说不定会选派人来接替将军，我大哥率军去春野河阻拦宁军之前给我写信，让我提醒将军，朝廷里已经有人不断的请求陛下把你换了。”
腾晖三余嗯了一声：“一群人坐在庙堂之中就以为自己真的可以高瞻远瞩，距离这片大海还有一千多里呢，却一个个的好像比我看得还要清楚。”
德牧秦道：“将军就先不要发牢骚了，还是想想怎么应对宁军的战法吧。”
“宁军用小船围攻龙龟战船的战术其实没有什么不好防备的。”
腾晖三余道：“难道连你也猜不到我为什么一直拖着吗？”
德牧秦一怔：“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腾晖三余道：“宁国的水师大军有三十万人，他们的战船确实不少，可是已经在大海上飘了一个多月，我就不信他们的粮食能携带那么多。”
“我根据情报分析了宁军的战船数量，推测出宁军携带的粮食储备，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宁军在六七天以前粮食就应该告急了才对，我故意又放了这几天就是在等宁军露出破绽。”
德牧秦道：“怪不得他们这些天连续的往前进军，而将军你却下令不断的后腿。”
腾晖三余笑了笑道：“让他们先饿上几天他们就会急于求战，人乱则生败，这是中原兵法上说过的……如果明天沈冷还是大规模往前压的话，说明他们的粮草确实已经到极限了，再不打他们要么退兵要么饿死。”
他起身，一边踱步一边说道：“中原的兵法上有一句话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如果宁军因为粮草告急而不得不退兵的话，他们放在左中州岛北部的兵力就变成了孤军，到时候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德牧秦道：“那将军的意思是，再等等？”
“明日沈冷如果进军我们再退的话，他们应该就会想办法了，如不出意外，他们的运兵船就会先后退，然后水师大军在徐徐后撤。”
腾晖三余的手一挥：“他们退的时候，就是我们进的时候。”
他的话刚说完就看到有人快步跑过来：“将军，宁军的战船开始往后退了！”
腾晖三余一怔，没想到居然和自己的推测有些出入，宁军难道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去看看！”
腾晖三余从船舱里出来，大步跑到桅杆那边，手脚麻利的爬到了桅杆上边，举起千里眼往宁国水师大军那边看，果然看到宁军正在有序的往后撤。
“诱敌之计。”
腾晖三余哼了一声：“幼稚。”
他把千里眼递给身边的瞭望手：“继续看着就是了，这么肤浅幼稚的把戏以为我会上当？”
他顺着桅杆滑下来：“如果此时我们出兵进击的话，必然会被沈冷的打一个回马枪。”
德牧秦在下边看着他，等腾晖三余下来后德牧秦问道：“将军，可是要进军了？”
“不进。”
腾晖三余摆了摆手：“雕虫小技而已，正好可以证明宁军急于求战，他们深知一点，想要击败龙龟战船，唯有等到龙龟战船深入他们的船队之后才有机会，他们调派战船阻拦我们的护卫舰队，可是偏不上当。”
大宁水师这边。
沈冷他们在烤鱼，烤馒头，居然还有烤肉，更神奇的是还有新鲜蔬菜。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们已经在大海上飘荡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怎么会还有肉，还有新鲜蔬菜？
因为有人送。
沈冷的水师挡住了桑军往更远的地方探查的路线，桑人只能看到水师大军却看不到大军后边源源不断的补给船。
大宁没别的，就是富，出征的大军都是战船，然而在大军后边，来自东疆的货船商船组成的船队，就变成了大军的补给船。
腾晖三余以为沈冷他们快要撑不下去了，沈冷他们确实是快要吃撑的吃不下去了。
“传令下去。”
沈冷一边翻烤着肉片一边说道：“今日退兵五十里，明日再退兵五十里，后天再退兵五十里，桑人不来就一直退。”
孟长安看了他一眼：“你推测桑人推测咱们没有粮食了。”
沈冷笑着点了点头：“这个世界上现在还能支撑着几乎大规模海战的国家只有大宁，其实桑人不只是推测我们的粮食撑不住多久了，也会看看他们自己的粮食还能撑住多久。”
他递给孟长安几片烤好的肉：“他们会在一个节点进攻，在他们认为我们的粮食已经山穷水尽而他们也坚持不了多久的时候。”
陈冉好奇的问道：“那这个节点怎么确定？你觉得桑人以为快到节点了，而桑人觉得我们要到节点了。”
沈冷：“蒙的。”
陈冉才不信，他看向孟长安问道：“他不说，你告诉我吧。”
孟长安道：“确实是蒙的，猜的。”
沈冷笑道：“不然你以为我真的可以分身过去看看桑军的粮草还有多少？再偷听一下腾晖三余和别人的谈话？”
沈冷道：“如果我们连退三天他们都不追击，我们就已经退出去一百五十里，到时候他们什么都看不到了……”
陈冉忽然间反应过来：“你是想绕开桑国水师登陆？”
沈冷瞥了他一眼：“如果朕想这么做的话，我早就下令不断的退兵来麻痹桑人了，我想的当然是把桑国水师一举击败。”
陈冉觉得自己的脑子真的是不够用，想着好在自己当初没有同意沈冷的安排让他出去领兵，他想着以自己脑壳里的这些东西如果独领一军的话，岂不是害了那么多战兵兄弟。
还是给冷子做亲兵将军的好，省心。
第二天，大宁水师再次后撤。
桑国水师大军，神木旗舰。
桅杆上，腾晖三余举着千里眼看向远处的宁军，居然又退了，如果任由宁军再这么退下去的话，很快就要看不到宁军的战船了。
“将军，要不要压上去？”
“不！”
腾晖三余一摆手：“他们昨天没有成功把我引过去决战不死心而已，今天是故技重施让我以为他们确实没粮食了，传令下去，各船都不许出营，只有斥候的船可以追上去看看，但不要靠近，远远的看着宁军。”
他哼了一声：“沈冷……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你的戏什么时候会破。”
第三天。
十几艘桑国的斥候快船一直盯着大宁水师，他们发现大宁水师已经退出去一百多里了，如果再不追上的话想追也没有追上的可能。
桑军水师大营里，腾晖三余在甲板上来来回回的踱步。
“是我想错了吗？”
他看向德牧秦：“可我还是觉得沈冷这是在引诱我们追击，我们的战船中，龙龟战船的速度最慢，如果我们等着龙龟一起走的话就追不上，如果不等的他们就有可能在龙龟战船没有护卫舰的情况下偷袭。”
德牧秦叹道：“曾经龙龟战船是我们的希望，是我们认为无敌的存在，可是现在却成了累赘？”
听到这句话，腾晖三余忽然间反应过来什么，他的脸色猛的一变：“确实是我想错了，我以为沈冷每天只退走五十里是在引诱我进攻，我竟然忽略了，他还有可能是害怕我追击才每天只退五十里的，是为了让我掉以轻心，他们一定已经山穷水尽！”
腾晖三余立刻转身喊道：“吹角，下令全军开拔，所有战船都尽快做好准备。”
他吩咐完了之后看向龙龟战船将军多麻吕：“我给你一百五十艘船为护卫舰，大军以龙龟战船的速度追击，有中型战船给你护卫两侧，就不会被宁军的小船偷袭，决战来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多麻吕俯身一拜：“将军放心，我将率领龙龟战船把宁军水师撞成碎片，让宁人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
他转身离开神木旗舰。
不多时，数十艘龙龟战船先驶出了大营，一百五十艘护卫战船分散开，保证不会被宁军小船靠近龙龟。
“决战到了！”
腾晖三余大步走到船头：“宁人三天退了一百五十里，他们没机会再退一个五十里了。”
号角声连成了一片，桑国水师的战船浩浩荡荡的开拔，朝着大宁水师退去的方向追了出去。

第一千四百九十章 选择
桑国的水师以龙龟战船为先锋全军出击，整个舰队的船多到仿佛能遮盖大海的颜色，宁军连退了三天之后终于还是把他们引来了。
“桑国水师上来了！”
等不及的陈冉已经爬到了桅杆上，站在那举着千里眼看着，龙龟战船的速度虽然慢，可是在追击宁军的时候算是将速度发挥到了极致，船上的三面帆都升了起来，十六个水轮转动如飞。
“总算是来了。”
沈冷稍稍松了口气。
引敌人来说只是第一步，这一步成功并不代表决战就赢了，只是代表着决战来了。
“一百五十里是你算过很多次的吧。”
孟长安在沈冷身边问了一句。
沈冷笑了笑道：“是，前阵子我让谢扶摇和谢九转带斥候出去的时候特意让瞭望手观测距离，在多远的时候心里会出现不安。”
“不安？”
孟长安想了想后明白过来。
沈冷道：“比如送人，你要送走的是一个你不想送走的客人，很喜欢这个人，但他必须离开了，你送他的时候登高瞭望，当你看不到他身影的时候你会有些不安，而你送一个你讨厌的人，大概不会看这么久，就算是看这么久，也是目送到再也看不到他的那一刻会有些心安。”
沈冷道：“一百五十里分三天走完，这个时间长度和这个距离会让桑人变得不安，在战场上失去了敌人的踪迹就会觉得失去了控制权。”
沈冷看向孟长安：“人会在焦虑中自我否定。”
孟长安点了点头：“大概想明白了。”
陈冉在桅杆上高呼：“他们的船速不是很快，不过应该是所有战船都上来了。”
沈冷嗯了一声：“分兵吧。”
王根栋肃立：“遵命！”
这个大宁东海水师的先锋将军此时却变成了后队，带着二百余艘战船护卫在运兵船队的两翼。
“桑人分兵了！”
陈冉又喊了一声。
以龙龟战船为先锋的大队人马朝着沈冷的旗舰这边追过来，又有数百条快船绕向一侧，显然他们的目标是截断宁军的退路，这些船都是轻型快船，而运兵船就显得又大又慢。
桑国水师的战术显而易见，实际上在大海中征战，双方的动作都会变得显而易见，不似在陆地上战法那么复杂多变。
“吹角，让右侧的船过来。”
负责保护运兵船的王根栋立刻下令，桅杆上的旗手和传令兵同时动了起来，挥舞令旗吹响号角。
右侧的护卫舰队开始从大型运兵船前后的空隙里转移到左侧，已经做好了应对敌船进攻的准备。
桑国水师中，神木大船上，腾晖三余举着千里眼观察着宁军的动向，他见宁军的护卫战船已经全都调到一侧来准备迎接他的轻型快船冲击，立刻回身吩咐了一声：“让龙龟船队不要减速，继续往前冲。”
号角声呜呜的响起来，桑国水师将军多麻吕回头看了看神木大船，桅杆上的旗手不停的挥舞着令旗。
“大桑帝国的士兵们！”
多麻吕大声说道：“这将是一场记载在史册上的战斗，大桑帝国的勇士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卫了我们的祖国，也必将会踏上宁国的土地。”
他将战刀往前一指：“冲过去！”
将近三十艘龙龟战船以箭头形的阵列朝着宁军舰队这边冲过来。
“传令护卫船，不要离开龙龟战船两侧！”
多麻吕再次吩咐了一声。
一百五十艘中型战船组成的护卫船队一直都在龙龟战船两侧跟着，他们不能到龙龟战船的前边去，不然的话一旦开战就会被自己的龙龟战船撞成碎片。
为了防备宁军再次用无数小船围攻龙龟战船的打法，所有的中型战船上配备了更多的弓箭手，只要宁军的小船靠近，立刻就会被他们的弓箭手交叉覆盖。
宁军神威旗舰上，沈冷看到了龙龟战船的阵型之后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就在发力向前的时候，一艘龙龟战船忽然方向变了，好像一个人走着走着没有注意到路上有一块石头突然被绊了一下，一头朝着侧面转过去。
龙龟战船一转向，侧面的一艘送给护卫船就遭了秧，相对于龙龟战船的体型来说，这艘护卫船确实有点小，龙龟毫无征兆的往一侧撞过来，直接把这艘护卫船撞的往一侧翻出去。
护卫船上的弓箭手全都站在甲板上严阵以待，这一撞谁能想到，他们在惊慌失措中想要躲开都没地方躲，船身被撞的翻起来又扣过去，一艘船就这么大翻身，不少人来不及跳海被扣在船下边。
“怎么回事！”
负责指挥的多麻吕脸色立刻就变了：“那艘船怎么回事！”
他刚说完，他左侧的一艘龙龟战船也突然发了疯一样往一侧偏移出去，一头撞在旁边的护卫船上，和刚才发生的一幕如出一辙，那艘护卫船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就被撞碎小半截船身成了碎片，剩下的大半截船身很快就立了起来，船上的人拼了命的想抓住身边能抓住的任何东西，可是船身没多久就变得垂直起来，人们纷纷落水。
“到底怎么回事！”
多麻吕的脸色都白了，难道宁军之中有人还会用妖术不成？
如果不是妖术的话，他们的龙龟战船为什么会突然间像是发了疯的大象一样朝着自己人撞。
就在他还没有搞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所在的龙龟战船忽然间发出一声异响，哪怕就是在战船顶端的多麻吕都听到了，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痛苦的呻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船身忽然往一侧歪了出去，那种感觉就好像全速行驶的战船突然就下锚了一样，船头横向漂移的感觉让人头昏目眩。
轰的一声，他的船也撞在了旁边的护卫船上，更倒霉的是，他的船和旁边的龙龟战船是朝着一个方向偏移的，他的船往右边偏，另一艘龙龟战船往左边偏，虽然两船之间留着足够宽的间距，然而又不是空无一物，还有护卫船呢。
控制不住的龙龟最终对撞在一起，两艘倒霉的护卫船直接被撞成了碎片，夹在两艘大船之间的小船顷刻之间就变成了纸片一样。
“将军！”
一个手下从船舱里爬上来：“水轮坏了，不能转了！”
“水轮怎么可能会突然坏了，每天都会有人检查！”
多麻吕才不信水轮会突然坏了，一艘也就罢了，现在已经有三四艘龙龟战船几乎同时出现问题，那就一定不是他们自身的问题。
“我下去看看！”
多麻吕立刻下到船舱里，一直到了最下边，五六个人还在那拼了命的使劲想要让水轮重新转起来，可是根本就不动，吱呀吱呀的声音刺的人耳朵都很不舒服。
“废物！”
多麻吕爬到水轮那边看了看：“被缠住了！”
就在这时候船身又一次摇晃了起来，很短暂，但是很明显的船已经不能往前走了，又有水轮被缠住。
“都给我滚开！”
多麻吕骂了一句，挥舞双臂让那些还想把水轮蹬转起来的士兵滚开，他爬过去钻到巨大的水轮里边想把缠住水轮的东西弄出来，可是却发现根本不可能，那是渔网，缠的太死了。
“将军！”
有人从上边快速爬下来：“大将军打旗语问怎么回事。”
多麻吕指了指水轮：“用刀子割开！”
喊完了之后又爬回龙龟战船的顶部，在观察手的位置回望，后边神木大船上的旗手还在挥舞着信号旗。
“将军你看！”
一名瞭望手脸色发白的指向旁边，多麻吕往一侧看了看，那边所有的龙龟几乎都停了下来，有的在打转，有的在横着飘，阵型一下子就乱了，也不知道这么一会儿有多少艘护卫船被撞翻。
“发信号，让后边的船队上来保护我们！”
多麻吕大声吩咐道：“我们的船已经都不能保持航向了。”
不能撞向宁军战船的龙龟就是一艘停在海面上的堡垒，好在还是一艘堡垒，不会被轻易攻破。
“将军，宁军上来了！”
有人惊慌失措的喊了一声。
宁军的战船不可能会浪费这样的机会，铁犀冲撞船朝着这边冲过来，后边是宁军的大船。
“让大将军快点支援过来！”
多麻吕的脸色已经白的看不到一丝血色，他很清楚宁军一旦再次围住龙龟，就又会像上次一样用小船把龙龟炸沉。
可就在这一瞬间，远处忽然出现了火光。
神木大船上，腾晖三余刚刚下令全速开过去支援龙龟战船，忽然发现他们突击宁军运兵船的队伍居然得手了！
一艘一艘燃烧着火焰的冲撞船撞进宁军的运兵船队里，此时此刻，已经看到了一艘运兵船缓缓的下沉。
“攻那边！”
在这一刻，腾晖三余做出了选择。
“放弃龙龟战船，下令所有战船猛攻宁军运兵船，把他们的运兵船全都打沉！”
桅杆上，传令兵立刻挥舞起来信号旗，本冲向龙龟战船的队伍突然之间就变向了，加速朝着宁军后队的运兵船冲了过去。
腾晖三余在很短的时间内在救龙龟和继续猛攻运兵船之间做出了选择，所有的桑国战船都将风帆挂满，在宁军战船大举扑向他们龙龟战船的同时，他们大举扑向了宁军的运兵船。

第一千四百九十一章 黑甲降临
一艘被火船撞上的大宁运兵船在破碎声中逐渐下沉，运兵船每一艘都很大，足以运载一千两百名士兵，但正因为运兵太多，所以船上除了物资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更不可能安装厚重的护甲。
船被撞破了一个洞后就开始进水，根本就不可阻止，而在船开始贤臣的时候，操控运兵船士兵们迅速的把一侧的蜈蚣快船放下去逃生。
“不对劲。”
一艘桑国冲撞船上的人看到下沉的运兵船后忍不住楞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陷阱！”
他忽然之间反应了过来，在那艘打穿缓缓下沉的时候，船上的几十名宁军士兵似乎是早有准备，而且像是操练过一样，他们甚至不是在船开始下沉之后才逃生的。
当桑国的火船撞上来之前确定已经避不开，那些宁国战兵就开始很有序的撤离到大船一侧，把两艘蜈蚣快船放下去然后划走了。
“船上没有兵，是空船！”
一个桑人嘶哑着嗓子喊道。
“不可能，他们的运兵船吃水线很深，不可能是空的。”
“可是船上根本没有兵！”
其中一个人指着正在下沉的那艘运兵船，除了逃走的那些宁军士兵之外，再也没看到一个人从运兵船里出来，如果船中真的有一千两百名士兵的话，怎么会是这么冷冷清清的样子。
就算是船沉了，又不是直接一下子就沉进去的，那么大的船下沉会有一个过程，没有一个人挣扎逃生这正常？
“我们可能中计了。”
负责指挥船队攻击运兵船的桑国将军脸色有些发白，因为他看起来是他已经攻入了运兵船的队伍里，可实际上，他是一直孤军，往前被运兵船挡住了，想后撤根本来不及。
所以在那一瞬间他也反应过来，为什么宁军没有拦住其中两三艘火船，现在看起来那是人家故意放过去的，还要做出来一副救之不及的样子。
神威旗舰。
陈冉回头看着那边运兵船的方向已经火起，而桑国的主力舰队也已经朝着运兵船那边扑了过去。
“他们上当了！”
桅杆上的陈冉朝着沈冷喊了一声。
沈冷点头，伸手往前一指：“把他们的龙龟先拿下来！”
数不清的战船本来好像还要阻拦腾晖三余似的，可是一转头就奔着龙龟战船那边过去了，三十余艘龙龟战船都在水面上漂着，失去了最强冲撞船的作用，但好歹还是一座一座海上巨无霸级的堡垒。
沈冷的神威旗舰向前，随着战鼓声，大宁水师的战船一艘一艘的扑了过去，这种数量上的碾压根本就挡不住，留守在龙龟战船四周的那些护卫船很快就被铁犀撞翻。
龙龟不能动，大宁的铁犀冲撞船在大海上就无敌，龙龟的护卫船在铁犀面前毫无用武之地，迎着他们的羽箭撞过去，撞上他们的船就变成了纸片做的一样。
很快所有的龙龟战船都被大宁的水师战船包围了，这个时候龙龟战船的弊端就显示出来，虽然战船两侧都有舷窗可以往外发箭，而且防御那么厚重坚固，完全可以抵御宁军的围攻，可是舷窗里的人瞄准射箭的角度有问题。
还有就是，宁军船多人多，再能打的龙龟战船也一共就还剩下三十余艘。
没多久大宁水师士兵就顺着龙龟外边的爬梯上去，接下来就好对付多了。
在设计这种打法之前，陈冉问沈冷心疼不心疼，沈冷说当然心疼，毕竟能抢来就抢来才是硬道理。
陈冉又问，不打算要半熟的？万一还能修呢。
沈冷说，战争……取胜才是唯一的目标。
“炸了它！”
战船上的宁军士兵们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掀开龙龟战船上进出口的盖子，然后把点燃了的火药包扔了进去，龙龟战船就是一个大闷罐子，位于顶端的两个进出口是唯一的生路，这是龙龟战船最大的弊端，一点战争失利的话，他们连逃都没地方逃。
火药包扔进去一个，进出口的盖子使劲按住。
一声闷响，龙龟战船都摇晃了一下，可是龙龟确实太坚固厚重了，一个火药包在肚子里炸开战船什么事都没有，外表上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晃了晃。
这个时代的火药包威力也确实有限，更大的威力在于可以对人大规模杀伤，如果对于坚固的东西摧毁力也那么恐怖的话，攻打城池岂不是变得简单很多。
一个不够，那就两个，两个不够那就三个。
打开盖子扔进去一个，引线留的很短，点燃了扔进去就盖上出口的盖子，响了之后就继续再往里边扔，没响也扔。
此时此刻，对付龙龟战船大局已定。
沈冷转身下令：“转回去，把腾晖三余的船按在那！”
留下了百余艘小船继续往龙龟里扔火药包，沈冷带着船队从腾晖三余的背后扑了上去。
此时此刻，腾晖三余也已经察觉到自己上当了，可是他并没有做错选择。
在保护龙龟战船和在消灭宁军运兵船之间做选择，只要是正常人都会选择去攻打运兵船，一艘运兵船上就有一千二百大宁战兵，沉一艘就灭了宁军一个营的兵力。
损失一些龙龟，却能让宁国二十几万大军沉入海底，这买卖肯定是不亏。
况且腾晖三余也不觉得龙龟战船还会像上次那样被轻松干掉，毕竟他留了护卫船，然而这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的龙龟趴窝了。
前边是宁军的运兵船队伍，可想而知，能看到的运兵船都是空的，这就是摆在桑人面前的一大块肥肉，咬下去就能满嘴流油。
其实更贴切的说这更像是一颗鸡蛋，以为咬碎了鸡蛋壳就能吃到里边的鸡蛋液，等打开了才发现鸡蛋是空的。
空的空的空的，出门没带脑子……出门没带蛋液。
“为大桑帝国！”
腾晖三余抽出战刀指向太难看，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士兵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些担忧，有些迷茫，还有些恐惧，但此时此刻宁军已经打出来胜势，他们挖出来一个大坑而腾晖三余一头扎进了坑里，宁军怎么可能还会手下留情。
“死战！”
“死战！”
“死战！”
桑人发出咆哮，战船开始调整过来，准备迎接最后一次厮杀，他们向前去不了，被宁军运兵船队伍和保护运兵船的船队挡住，身后则是沈冷率领的大宁水师主力队伍。
“杀！”
大宁这边，看着战船已经要靠近了，士兵们把手里的羽箭暴雨倾盆一样朝着对面泼洒出去，而对面的桑人也一样，两边的战船还没有到彼此进出，先是互相激射的重型弩箭，然后是羽箭。
船队和船队之间的天空都变了颜色一样，密密麻麻的都是箭，来来回回，箭多到会在半空之中不断的碰撞然后坠落。
大宁的一艘万钧战舰和桑国的一艘重星战船交错的一瞬间，两边的重弩都在疯狂的击发，然后盘索的声音响起来，一样的打法，一样的想冲到对面船上去厮杀。
这片大海上到处都是海洋里的生物陌生的声音，海面上的火光也让它们不敢靠近，那一艘一艘的船在他们看来就是什么庞然大物，比它们都要凶悍。
可是这样的庞然大物在一艘一艘的下沉，有桑人的也有宁军的。
战船混战在一起之后，宁军有弩阵车可以压制，所以从一开始桑人就陷入了绝对的被动之中，两艘船并靠在一起，桑人拿着刀嗷嗷的叫唤着想要冲上大宁的船，可是迎接他们的先是弩阵车一轮扫射。
这种程度的弩箭能把对面战船上的任何一个人打的千疮百孔……武器上的巨大差异，让厮杀的过程变得更为惨烈，当然这种惨烈是对桑人而言。
他们曾经是东海上的霸主，哪怕没有这样规模的水师之前他们已经是了，而且已经是霸主很多年。
然而大宁水师的崛起注定了会让弱者被淘汰，而这种淘汰又不仅仅是士兵们的战斗力所能决定的，还有武器。
宁军的火器走在了这个世界的最前方，桑人虽然也研制出来了火药包，然而在数量和威力上都比宁军的要差，事实上，如果不是桑国水师也拥有火药包的话，可能大宁水师的这次决战中损失的战船数量会更少。
火团爆炸之中，人们的脸都是扭曲的，不管是宁军士兵还是桑军士兵，面对面的厮杀从来都是战船上最残酷最惨烈的一幕。
火器爆开的壮观，瞬间就被冷兵器厮杀的血腥压制了下去。
尸体从船上掉入大海，血液开始混进海水中，而那些海中的凶物在闻到了血腥味之后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
最终面对面的，是桑国的那艘神木战船和沈冷的神威旗舰。
两艘大海上的巨无霸像是两头绝世的凶兽在彼此注视着对方，他们都在蓄力，都在等待着爆发出力量的那一刻到来。
沈冷将铁盔上的面甲拉下来，抽出黑线刀：“大宁战兵！”
“杀！”
在那一刻，两艘船同时向前，船上的弓箭手疯狂的放箭，这并不是什么宿命之中必然要发生的对决，没有那么多噱头没有那么多口号。
大宁是为了灭了桑国，桑国是为了灭宁。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直接。
“杀！”
沈冷在两艘船靠近的那一刻，沈冷一个跨步跳到了对方的大船上。
对于桑人来说，黑甲降临。
而在沈冷跳过去的同时，孟长安也挑了过去。

第一千四百九十二章 打完收工
其实沈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在战场上动过手了，成为大将军之后就要考虑的更多，不能如以往那样肆意。
做将军的时候沈冷从来都没有缺席过任何一次冲锋，缺席过任何一次厮杀。
可是做了大将军就不一样，有些不必要的小规模的战争如果大将军也亲力亲为的话，手下人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摆设。
所以要想成为一个领导者也并不是那么轻易，做将军的，不是只要打仗你就冲在最前边便是合格，还有一点超乎寻常的重要，那就是体会手下人的心境。
你是一名大将军，冲锋陷阵都是你，就算你不贪功，把所有的功劳都分给了手下人，长此以往，你的手下还会真真正正的拼命吗？
他们习惯了之后就会觉得，反正大将军是要冲上去的，第一个上去的是大将军，第一个杀敌的是大将军，第一个破城的还是大将军，反正大将军还会把功劳都分给我们，我们何必呢？
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环境改变人而非人改变环境，就算是一个好人，把他放在一群穷凶极恶的山匪中，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也变得穷凶极恶起来。
人发明了很多赞美的词语甚至是诗句，但是这些词语和诗句都是用来赞美少数者，而非大多数。
让士兵们体会到靠自己本事得到奖赏的心情，比让他们不劳而获是更好的对待。
百姓们有句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换个方式说，一个人由善入恶易由恶入善难，由勤入惰易由惰入勤难。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沈冷第一个冲上了桑国的那艘神木大船，从身为战舰上一跃而过的那个黑甲大将军，像极了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
黑线刀在出鞘的那一刻就泼洒出去一条血线，在这条直线上的人没有一个能挡得住。
血线向前延伸出去，沾染了红色的人都被劈开。
“你左我右。”
孟长安喊了一声，然后带着人往神木战船的右侧杀了过去，沈冷则带着他的亲兵往左边杀。
一群桑国士兵呼喊着冲过来，沈冷的黑线刀横扫出去，刀锋扫过的时候，人头和脖子分离，血液在断开的脖腔中往外喷涌，不是一个人在喷血，而是三四个。
这一刀的力度别说是人，是虎豹斩之，是熊象亦斩之。
沈冷为箭头，他的亲兵形成了一个尖锐的锋矢阵开始往桑兵密集处突进，而且突进的速度极快。
大宁的制式横刀是双手刀，可是沈冷从来都没有用过双手握刀厮杀，让他双手握刀的时候，那只能是两手都有刀。
黑线刀的风刃破开桑国士兵皮甲的声音很轻，那是因为黑线刀太过锋利，切开坚韧的皮甲犹如切开一张白纸般轻易。
皮甲往两边分开，很快红色就从裂开的皮甲口子里涌出来，下一息，黑红色的血水和黏糊糊的内脏就一起从口子里喷出来，掉在地上的肠子血糊糊的一滩，而此时受了伤的桑兵却还没有死去，下意识的往后退，肠子就在甲板上拖拽出来一片红色的痕迹。
这才是战场上的事，哪有什么仁慈可言。
大宁的战兵奋力向前，横刀和桑刀不断的碰撞着，桑刀学自大宁的直刀，只是稍稍做了些改动，桑刀加了一些弧度。
刀刀见血，拳拳到肉。
沈冷侧头，一杆长枪从他脸边上刺了过去，他左手抬起来抓住枪杆往自己这边一拉，右手的黑线刀往前刺出去，刀尖穿透了那个桑国士兵的脖子，然后黑线刀横着切出来，还连着半层皮的脑袋往一边歪出去，耷拉在肩膀一边。
黑线刀再次扫出去，在刀锋挥舞的时候，血液被甩的离开了刀身，在半空中星城一串血珠，如果可以把个场景放慢了很多倍来看的话，当那些血珠犹如停在半空中一样的时候，就会发现巧合的像是北斗七星的排列。
刀落则人亡，没有得二个结果。
孟长安带着往船头那边杀过去，而沈冷带着人往船尾方向杀，两个人同时跳上神木战船之后左右分开的那一刻，像是将敌人的伤口直接撕开了。
还在不断扩大。
孟长安杀向船头，他本意是他去对付那些武艺比较强的桑人将军，正常情况下这些将军当然会在船头，可是实际上，腾晖三余的眼睛里只有沈冷，当他看到沈冷的那一刻就已经朝着沈冷跑过来。
“沈冷！”
腾晖三余用蹩脚的宁话喊了一声，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沈冷，那双眼睛看起来好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一样。
“我要为我的儿子报仇！”
腾晖三余高高跃起，双手握着桑刀朝着沈冷劈了下来。
在那一瞬间，沈冷将右手的黑线刀举起来挡在头顶，依然是单手握刀。
而右手往后一伸将背后斜挂着的重刀抽了出来，黑线刀架住了腾晖三余的桑刀，右手的重刀横着斩了出去，与此同时沈冷身子转了两圈……
噗！
重刀第一圈从腾晖三余的腰部砍了出去，整个上半截身子还在因为往前扑的惯性而掉落，重刀第二圈是在腾晖三余的胸口切出去的，而腰以下的部分则往后倒了出去。
两刀三块只一招。
沈冷旋转一圈后右手往后一放，重刀精准的回到了刀鞘中。
因为太快，掉在地上的腾晖三余居然没有立刻死去，小半截上半身连着脑袋，看着很诡异的样子。
“你儿子是谁？”
沈冷问。
腾晖三余的眼睛骤然睁大，然后嘴里溢出来一股血，眼睛都没有闭上就死了。
两个人之间从交手到结束快的有些离谱，腾晖三余本来就不是和沈冷一个层次的武者，他手下的亲兵队正武艺都比他要强的多。
更强是的他手下的那些比较年轻的将军，还有不少一部分人是桑国招募来的江湖客，这些人在团队作战上显然不如训练有序的士兵，可是在单打独斗上要远远强于士兵。
这些桑国武士的打法很直接，他们的刀术力求更快更狠，而且为了追求出刀角度的奇诡，桑国武士中有一大批人选择练的是反手刀。
所以真正难打的确实是在孟长安这边。
至少二三十个桑国武士朝着孟长安迎过来，这些人留着奇怪的发型，看起来丑的一批二批三批几百批，可是他们自己却觉得这种发型很酷似的。
而且这些桑人武士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习惯了穿着木屐，踩着甲板往前冲的时候，木屐发出哒哒哒哒哒的声音。
最前边的一个桑国武士在疾冲之中忽然间俯身，整个上半身都压了下来，踩着木屐的双脚在甲板上往前滑行，在这一瞬间他抽刀往前一扫，直奔孟长安的腰部。
这是他的设想，用这样潇洒的方式一刀将那个宁国将军斩成两段。
可是他往前俯身滑行正要抽刀的那一瞬间，孟长安一脚踹在他脑门上，那人直接往后撅了出去，后脑勺都撞倒了他自己的后背。
第二个桑国武士吓得懵了一下，往前疾冲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可是他慢孟长安不慢。
孟长安一脚侧踢出去，脚扫在那个桑人武士的脸上，人直接横着飞出了船，扑通一声掉在大海里。
而此时海水中混入了大量的血液之后也招惹来了一群海中凶兽，这些鲨鱼在那个桑国武士落水的瞬间就咬了过来，最强壮的鲨鱼冲在最前，一口咬住了桑国武士的腰，不断的晃动之下，桑国武士被咬开，胸腔腹腔那部分留在鲨鱼嘴里，肩膀以上和屁股以下在水中飘着。
孟长安出刀，一道匹练在半空中闪耀，然后面前的桑国武士胸口上炸开了一条血线，开膛破肚。
那是一头无敌的凶虎扑进了自以为也无敌的狼群之中，一虎之威，群狼震颤。
与此同时，沈冷带着他的亲兵已经杀到了船尾，面前空无一人，回头看，甲板上的尸体密密麻麻的，血液让整个甲板都变成了红色。
陈冉问：“刚刚那家伙说要为他儿子报仇，他儿子是谁？”
沈冷摇头：“不知道。”
陈冉：“这仇报的，都不知道是谁……”
沈冷道：“我没兴趣问啊。”
他转身看向孟长安那边：“这一战之后，想要找我报仇的桑人应该会有很多很多了，攻入桑国疆域之内，想找我报仇的人应该会更多些。”
陈冉点了点头：“没事，打完了桑国之后想找你报仇的人就少很多了。”
沈冷笑了笑：“我去看看孟长安，你带人去支援其他船，天黑之前尽量打完。”
“是！”
陈冉应了一声，招手带着亲兵队离开这艘神木大船。
沈冷拎着黑线刀往前走，脚底踩在肩膀上抬起来的那一刻，血液都好像能拉出来粘稠的丝。
刚走出去没多远，沈冷就看到孟长安朝着他这边走回来，右手拿着刀，左手抓着一大把头发，而那不是一个人的头发，而是几十颗人头的头发，每个人的人头攥着一小缕，人在前边走，人头在后边拖着。
那场面，谁能说孟长安不是恶魔。
孟长安把几十颗人头甩回到神威旗舰上：“拿去分了。”
旗舰上的士兵们欢呼了一声。
那场面，谁能说他们不是一群恶魔。
可这就是战争。
沈冷在这艘船上找了找，知道两壶酒拎着回来，一壶递给孟长安：“据说桑国的酒寡淡无味，尝尝？”
孟长安把酒壶接过来，手指在泥封上一弹，镚儿的一声，一指就把酒壶口弹掉了。
两个人靠在船舷上看着四周，厮杀还在继续，这艘战船上的胜利是个标志，当桑国水师的旗舰神木战船上的桑国战旗坠落下来，换上去大宁烈红色战旗的那一刻，能看到这边的桑人就都知道他们大势已去。
旗舰都已经被宁军攻破，宁军战旗飘扬在他们旗舰上的那一刻，这场厮杀其实已经到了快结束的时候。
人是群体性动物，勇气和害怕都会传染。
“我听说你列了一个单子。”
孟长安喝了口酒，确实觉得寡淡无味，比起大宁北疆的一杯封喉来说差的太远太远了，一杯封喉的那种凛冽，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酒可以相提并论。
他问沈冷：“你那单子上列了些什么？”
沈冷道：“击败桑人，尝尝桑国的酒，看看桑国的贫山顺便在上边插上大宁的战旗，然后再试试传闻中桑人最爱吃的那种米饭卷卷儿是什么味道。”
他看向孟长安：“你嘞？你有什么计划没有。”
孟长安语气平平淡淡的说道：“比你多一样。”
沈冷不服气：“说来听听。”
孟长安道：“我也想着击败桑人，尝尝桑国的酒，这两样已经做到了，都不怎么样，一般般……至于贫山上的大宁战旗，我会比你插的稍微高一些，你说的那种米饭卷卷儿，我也会去试一下。”
沈冷：“一样也不多。”
孟长安依然语气平淡的说道：“去逛逛桑国的青楼。”
沈冷：“……”
沈冷喝了一口酒，然后撇嘴：“有意思么！”
孟长安：“他们都说有意思，我帮你也试试，所以我打算去两次。”
沈冷：“滚。”
转身走了。
孟长安看着那个家伙转身就走的样子笑起来，咧开嘴，笑的有点傻。

第一千四百九十三章
神威旗舰，灯火通明。
沈冷靠在一侧的船舷那喝了口水，大战已经结束，桑国水师主力船队基本上已经失去了再战的能力，绝大部分战船都被大宁水师击沉或者缴获，只有一小部分船趁乱逃了出去。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四周的战船已经开始收拢结成水寨，其实倒也不必再多担心什么，桑人的水师经过这一战之后，逃走的那些船连十分之一都没有，而且能逃走的反而都是小船，几乎没有什么战力。
“老王。”
陈冉看到王根栋顺着爬梯上来，笑了笑说道：“快说点好消息。”
王根栋负责清点伤亡，各营的管带把本营的伤亡都汇总到王根栋这，王根栋再汇报给沈冷。
“咱们的损失并没有多大。”
王根栋笑着说道：“用空的运粮车诱敌深入这一招真的漂亮，大将军，厉害。”
沈冷道：“有没有什么花团锦簇的词儿尽管说出来，越多越好，越拽越好，我现在很膨胀，你们说什么漂亮词儿我都听得下去，越夸张约好，我飘了。”
王根栋哈哈大笑：“大将军，缴获敌船大大小小总计六百余艘，其中还能用的龙龟战船三艘，当然也得修，剩下的修都修不出来了，有点可惜。”
他看向沈冷特意着重说了一句：“缴获的战船中还包括桑国水师的旗舰神木。”
沈冷指了指自己：“我抢的，我知道。”
孟长安叹了口气道：“你果然飘了。”
沈冷笑道：“我就想飘一个晚上的，明天一早太阳升起来大军就要尽快开拔，那时候就不能飘了。”
孟长安点了点头：“海沙和闫开松还在左中州岛北边硬扛着，咱们确实得尽快了，这一战你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挖坑，总算是打的很顺利。”
沈冷：“你就这么敷衍的夸了几句？”
孟长安其实说的没错，沈冷就是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来挖坑。
孟长安道：“来，这会也没什么事，复盘吧。”
沈冷点头：“好。”
几个人在甲板上盘膝而坐围成一圈，沈冷整理了一下思路后说道：“第一点，我们都知道在东海海岸一线，一定有大量的桑国密谍，所以我们这次来的时候故意带了运兵船，也让他们看到了所有出征的队伍全都上了船，声势浩大，想看不到都难。”
孟长安点了点头：“这是第一个坑。”
沈冷道：“只要东海那边的桑国密谍看到了，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把这个消息送回桑国，而只要这个消息一传回去，桑国制定战术的第一个目标就一定是运兵船，他们很清楚，一艘运兵船上就有一千两百名大宁的战兵，打沉一艘对他们来说就是巨大的收获。”
沈冷继续说道：“我们出征之后，廷尉府那边立刻动了起来，调集剩余战船封锁海岸线，当然给了桑人密谍往回送消息的时间，紧跟着的封锁让那些密谍回不来，出不了海，所以也就没有办法送后续的消息。”
孟长安道：“这是第二个坑。”
沈冷道：“然后我让谢扶摇和谢九转带着船队往两侧探索路线，其实目的不仅仅是探查敌情和路线，更重要的是让桑国水师的斥候船没办法看到我们的水师大军后队，用我们的主力船队作为屏障挡着，用巡游战船做斥候防着，就是让他们看不到我们身后。”
孟长安：“这是第三个坑。”
沈冷笑了笑：“紧跟着，我让补给船在送补给的同时，把运兵船上的士兵转移走，桑国留在大宁东海岸的密谍就算是看到了，消息也送不出来，连续多天的转移，我们把大军又转移回了东疆海岸的水师大营等着。”
他看了看孟长安：“其实这地方还有一个坑，本来我是想着如果可以的话，用我们征调的民用商用的补给船队把战兵队伍送到左中州岛登陆，绕开桑国水师，可是他们的封锁一样严密，我没敢冒险。”
王根栋道：“一旦被敌人察觉到的话，毫无防御的商船货船根本挡不住敌人战船的进攻，那样的话，战兵就可能全军覆没。”
沈冷嗯了一声后继续说道：“接下来就是等着桑人主动上钩了，用每天退五十里的方式引诱桑人追过来，而在这之前，我下令船队所有战船上的人撒网捕鱼，钓鱼，这些都是让桑人看的，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没有粮草，如此大规模的军队靠捕鱼为生，也挺可怜的，最主要的是，他们是按照三十万人的规模计算我们每天的粮草消耗。”
孟长安：“第四个坑。”
沈冷继续说道：“腾晖三余上当了，下令全军追击，我让王根栋带着先锋船队回到后边去保护运兵船，桑国水师追上来的船队攻击咱们的运兵船，王根栋带着他的队伍假装抵挡不住，让我们的运兵船被袭击，这是给了桑人一个最大的诱惑。”
“第五个坑。”
孟长安伸出五根手指。
沈冷道：“没有了，一共就这些。”
孟长安点头道：“耗时一个多月才挖好了这五个坑，然后等着桑人往里边跳，如果一上来就正面决战的话我们未必会输，可是损失也一定很大，万一真的有运兵船被击沉，我们谁都撑不住这样的损失。”
沈冷道：“好在桑人配合的还行，虽然有些小小的不足之处，但是希望他们能尽力改进吧。”
孟长安道：“你飘的很过分了。”
沈冷笑了笑道：“接下来要干的事就是以你为主了。”
孟长安点了点头：“知道。”
并不是运兵船中所有的士兵都被偷偷的送回大宁东海沿岸，孟长安的刀兵就没有回去，而是分散到了各船中，这是沈冷和孟长安计划之内的事。
辽北道和连山道的战兵队伍送回去了，孟长安的刀兵五万多人就是来为后续大军抢滩登陆的，刀兵和水师战兵配合，总计兵力也不下十几万，合力猛攻在桑国稳占一片区域之后，后续的大军才会源源不断的上来吗，这是最稳妥最保险的做法。
“复盘结束。”
沈冷笑道：“应该多喝两杯。”
陈冉道：“我去取酒。”
孟长安看了沈冷一眼：“不知道咱们的第四路人马怎么样了，没有那边的消息能过来。”
“英条柳岸没得选。”
沈冷道：“如果他按照我的计划行事，此时应该已经宣布称帝，而他一旦宣布称帝高井原就会头大如斗，打还是不打？打的话，他就是先挑起桑国内战的那个人，大敌当前却先内战，他就不占理了，不打的话，就会有人源源不断的靠到英条柳岸那边去，毕竟英条柳岸可是皇族正统的继承者。”
孟长安道：“高井原现在一定很难受。”
沈冷笑道：“他如果不难受的话，对不起我们坑了英条柳岸那些银子。”
孟长安道：“那不是坑，那是合理赚钱。”
“接下来最难打的地方有几处。”
沈冷回头让亲兵把多点一些灯火，就在甲板上把地图铺开，四周的人用火把和灯烛给他们照亮。
沈冷指了指地图上：“我们一旦登陆，最先要打的是樱城，是桑国东南沿岸的堡垒，古乐……”
沈冷叫了一声，站在不远处的古乐立刻过来：“大将军，我在。”
“说一下樱城的情报。”
“是。”
古乐清了清嗓子后说道：“樱城是桑国东南沿海的最大一座边城，在桑国的地位之重要，大概相当于当初黑武的边城律城，我们打破了律城能长驱直入，我们打破樱城也一样，正因为桑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在樱城布置了重兵，除了正规的军队之外，还有大量的民勇流寇。”
“我离开桑国之前半年多，高井原下令释放了桑国境内监狱里的所有犯人，这些犯人全都被送到了樱城一线布防，高井原给他们的好处是只要杀一个大宁的人就赦免所有罪行，杀两个人以上就有重赏，还可封官加爵，这些人虽然不抗揍，但是数量众多，桑国举国上下的监牢都把犯人送过来的话，再加上那些招募来的人，几十万还是有的。”
孟长安问：“城防呢？”
古乐道：“樱城的城墙很高，城墙上有很多床子弩，每隔二十丈就有一座箭楼，他们效仿大宁的守城战术，还在城墙上安装了大量了狼牙拍。”
古乐蹲在沈冷和孟长安身边说道：“而且守樱城的桑国将军是和德牧川并称为桑国两大门神战将的禾木久一，这个人领兵作战的能力不容小觑，他手下的正规军队也不下十万。”
沈冷看向孟长安：“东海水师可以登陆作战的队伍大概有六万人左右，刀兵大概也有不到六万人，我们将要用十二万人攻打有数十万人的一座坚城。”
孟长安：“唔。”
连点表示都没有。
不多时，陈冉拎着两坛酒上来，手里还带着一个食盒，打开之后众人都感到很意外……没有鸡。
陈冉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所以叹了口气道：“都说陆地上有什么海里就有什么，陆地上有象，海里就有海象，陆地上有狮，海里就有海狮，陆地上有鸡，海里就真他娘的找不到海鸡，不是我无能，是大海太匮乏，连鸡都没有。”
沈冷问：“海里真的没有鸡吗？”
陈冉道：“你听过海马，海豹，海狮，海象，听过海鸡吗？”
“其实……”
王根栋压低声音说道：“也许有，就是不容易遇到。”
陈冉：“你开什么玩笑……”
王根栋认真的说道：“你想想，传说中海里有容貌绝美的美人鱼，你说一个大海里，美人鱼的存在是不是完全不合理？那不符合里海里东西的审美，而符合人的审美，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美人鱼就是海鸡？”
陈冉：“老王，你是从什么时候变坏的……”
王根栋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可就远了，我变坏还要追溯到好多年前，有两个人进了南平江水师……”

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我确实在
海面上绵延不断的灯火像是一座不夜城，缴获了数百艘桑国战船只有，大宁水师的规模看起来无比的震撼。
复盘结束之后沈冷他们就在甲板上吃了晚饭，简简单单，热乎乎的白馒头管够，还有用五香粉和盐和炸辣椒段炒制出来的肉粒，每一块大概有小手指肚那么大，很干，便于保存，但是味道极香。
冒着热气的馒头从中间掰开，把肉粒铺在馒头上，两片馒头合起来，用馒头的热量把肉粒焐软，一口咬下去，那种香气好像能直接钻进脑子里一样。
两口半个馒头，再加一口酒。
这么大的馒头，王根栋吃的算少的，吃了五个，陈冉和沈冷吃了七个，孟长安吃了八个。
一群人只玩了之后四仰八叉的躺在甲板上看着夜空，在大海上看夜空比在陆地上似乎更透彻，星星好像更多更亮。
真美。
茶爷靠坐在一边看着那群大老爷们儿像是孩子一样躺在那看星星，已经很久没有随沈冷出征，那种感觉似乎又回来了，她的破甲剑好像都要自己破鞘而出。
沈冷冲上桑国旗舰的那一刻，茶爷真的想跟着他一起冲过去，可是傻冷子说，敌船上到处都是羽箭在飞，并不是武艺高那些乱飞的箭就会避开，每一次厮杀都是赌命，他在赌命了，他不愿意茶爷也去赌命。
所以茶爷就不去，哪怕她知道自己上去之后能帮忙，冷子希望她做的事她就做到。
其实沈冷对她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别上战场厮杀，其他方面不管茶爷做什么沈冷都不管，他只是太害怕失去。
因为失去只是在一瞬间，那一瞬间谁都不希望回来，可是在战场上的那一瞬间往往来的毫无征兆。
在甲板上躺了好一会儿，沈冷坐起来朝着茶爷那边嘿嘿傻笑，灯火很亮，那笑容如他少年时候一样。
这个笑容一直都在茶爷的脑海里，从来都没有变淡，那个家伙刚刚离开鱼鳞镇跟着她和沈先生去废弃道观的时候，虽然有些委屈巴巴的样子，可是很快他的嘴角就有了那种干干净净的笑容。
傻冷子的笑，像是在春季最暖和太阳最好的一天，把被子放在太阳下晒了好一会儿，然后当你钻进被窝里的那一刻都能感受到阳光。
哪怕是在夜晚。
沈冷走到茶爷身边坐下来，茶爷笑了笑道：“怎么不跟你的小妾们一块躺着了。”
沈冷笑道：“毕竟都是小妾，随随便便应付一下得了。”
茶爷嘴角扬起来：“你和一群小妾躺了那么久，现在才想起来正室还在这眼巴巴的看着？”
沈冷：“跟他们躺甲板，跟你躺被窝。”
茶爷：“呸。”
沈冷：“呸什么，咱们合法的，有证。”
茶爷：“我听说桑国青楼里的那些姑娘也都是合法的，她们也有证件，还是桑国朝廷发的呢。”
沈冷义正言辞的说道：“所以桑国该灭，这样的事居然如此纵容，我们这次去，就是要把那些深陷水深火热之中的桑国姑娘解救出来。”
茶爷在沈冷胳膊上掐了一下，沈冷一咧嘴：“有阵子没掐过了，这手劲儿怎么还打了呢？”
茶爷侧头靠在沈冷肩膀上：“好像我们也好久没有一起看星星了，你都不在乎我了呢。”
沈冷道：“确实是好久了，是我不对，上次咱们一起看星星是哪天来着？”
茶爷：“昨天。”
沈冷笑的像个傻子：“上上次呢？”
“前天。”
茶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个家伙让我演一演怨妇能怎么样？我就想体会一下怨妇是什么心情。”
沈冷：“体会到了吗？”
茶爷撇撇嘴：“你自己也不想想，你一点都不上心，跟一群男人躺一会儿让我怎么体会怨妇是什么心情，要不然这样，等到了桑国我跟你一起去青楼，我也想看看那什么样子，你玩你的，我看我的。”
沈冷：“你要想萎了我你就直说。”
茶爷：“勇敢点。”
沈冷指了指夜空：“你看天上刚刚飞过的那片云，就是擦着月亮刚刚飞过去的那一团，像不像一根中指。”
茶爷伸出一根中指：“想不想体会一下被白云轻轻抚摸脸庞是什么惬意的感觉？”
沈冷把茶爷的手指压下去：“一家人……血了呼啦的，多不好。”
他伸手把茶爷揽在怀里：“说点正经事吧，我猜着顺利打完桑国的话，陛下会让我长留长安了。”
茶爷：“陛下发现你和孟长安的事了？”
沈冷：“……”
茶爷嘿嘿笑起来：“我猜到了，陛下之前一直都在说澹台大将军要退下去了，想来想去，这个位置也就我家傻小子能去做。”
沈冷嗯了一声，然后侧头看着茶爷：“问你一个问题。”
茶爷点头：“问吧。”
沈冷：“如果我决定不让咱家的孩子们将来当官，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啊。”
茶爷道：“宁儿还好，继儿不好说，他一直把你当做偶像当做目标，别的孩子在家里玩个木马什么的，他在家里用小木棍排兵布阵……”
沈冷叹了口气道：“回家之后我和他谈谈，他其实已经长大了。”
沈冷闭上眼睛，回想着离开长安的时候，小沈继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抬着头，眼睛里亮晶晶的，然后紧紧抱着他。
那是孩子第一次这么主动的抱抱他，沈冷当时觉得心里都要融化。
你保护好娘，我保护好妹妹。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会理解的……我已经走的足够高，再高就会出问题，等到将来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接任禁军大将军，咱们就搬出长安吧。”
他问茶爷：“你想去哪儿？”
茶爷抬起头看向夜空：“安阳郡。”
沈冷笑起来：“好啊。”
回到他们认识的地方。
“可是你想过没有。”
茶爷有些担忧的说道：“陛下是不会放你走的，将来太子殿下登极之后也不会放你走的。”
沈冷：“你呀。”
他在茶爷的脑袋揉了揉：“你小看了帝王心，太子殿下纵然舍不得我，也会明白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这样的人……”
他看向茶爷笑着说道：“不出意外陛下将来还要亲征黑武，我这样的人不立功你说怎么可能，再立功的话，陛下怎么赏赐？我已经到了赏无可赏的地步了，如果到了太子殿下登极的时候还要强行给我赏赐，那就过了朝臣们可以承受的那条线。”
“太子殿下冰雪聪明，他登极之后我会辅佐几年，等万事安稳，太子殿下也明白是时候让离开长安离开朝堂，不管是对殿下来说，对我来说，对满朝文武来说，还是对整个大宁来说，这都是最好的选择。”
茶爷点了点头：“时间过的太快了，我印象里的太子殿下还是那个带着继儿和宁热在御园里玩的孩子，一转眼……”
她忽然问沈冷：“我老没老？”
沈冷凑近了茶爷的脸仔细看了看，然后啵儿的一声在茶爷嘴唇上亲了一口。
“还没老，我还是情不自禁的会亲吻你的唇，足以说明你还是那个让我神魂颠倒的小姑娘。”
茶爷脸色微微一红，低下头说道：“你的小妾们还在那边呢。”
沈冷指了指那边：“他们？”
茶爷看过去，发现那边甲板上的人都已经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沈冷起身：“我去喊他们回去睡，海上夜风大也凉。”
茶爷嗯了一声，起身背着手溜溜达达的往回走：“我去给大将军暖被窝。”
沈冷嘿嘿一笑。
长安城，雁塔书院。
庄雍给老院长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看了看老院长，伸手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先生早些睡吧。”
老院长道：“讲个故事呗。”
庄雍一怔，伸手在老院长脑门上碰了碰：“没发烧吧。”
老院长哈哈大笑：“没什么睡意，你以为我是小孩子缠着大人讲故事？我是想让你讲讲当年罪皇后把孩子送进道观里的事，我知道在那之前你在道观里。”
庄雍脸色变了变，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事突然被翻出来，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
老院长道：“我听闻，沈冷在被沈小松送进水师之后你就对他很照顾，而沈小松一直说当天你已经离开了道观，所以那时候的事你不知情。”
这个老狐狸，眼睛仿佛能看破人心。
“以前我不问你，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还不够老，现在问你，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离入土为安没多久了，老头子我有私心，真的不想带着疑惑不解进土里啊。”
他狡猾的笑了笑：“我不会告诉陛下的。”
庄雍叹了口气：“为什么先生觉得我知情？”
老院长：“猜的。”
庄雍道：“先生猜错了。”
老院长道：“你说谎的时候还是没办法直视着别人的眼睛，所以我猜，当年你和陛下说的时候，一定是跪下来低着头说的，你不敢让陛下看你的眼睛，再后来你主动请缨去北疆领兵，是想躲躲吧。”
庄雍坐在那有些失神，老院长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当时在道观？”
老院长追问了一句。
庄雍点了点头：“是……我当时确实在道观，我也看到了罪皇后把孩子给沈小松送过去。”

第一千四百九十五章 没有答案
老院长在临睡之前的这个问题把庄雍一下子拉回到了几十年前，这个老人在说出那句我只是不想带着迷糊进棺材让庄雍很清楚，这事终究绕不过去。
“其实并没有多复杂。”
庄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热水，两只手捧着热乎乎的杯子，也许是因为回忆起来的事让人心寒，所以手心里都需要热水的温度。
“那天。”
庄雍看了老院长一眼，说了两个字之后就又沉默下来，似乎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说下去，对于庄雍来说，这件事回忆起来就会觉得像是一根刺扎在心里。
不仅仅是因为那天杨皇后表现出来的样子像个让人害怕的恶魔，更因为他没有把当天的事对皇帝提及是一种负罪。
而不提及，是因为珍妃。
“你说吧，我答应过的，这件事出你口入我耳，我只是太好奇，绝不会把你的话随便告诉任何一个人，哪怕是陛下。”
“其实现在看来，就算是告诉陛下也没什么，只是对皇后不好。”
老院长听到庄雍这句话后摇了摇头：“你应该明白陛下和皇后的感情，所以对皇后不好的事，还是尽量不要提。”
庄雍起身，到门口看了看，已经快深夜四下安静，他把房门重新关好后回来，坐下后的第一件事还是把热水杯拿起来两手捧着。
“那天上午，我和沈小松在道观里下棋，他好此道，我亦然，事实上，我们两个的棋艺都不怎么样，偏偏还旗鼓相当，所以便臭味相投。”
庄雍喝了口水，并不是想润润嗓子，而是想暖暖心口。
“就在这时候王府里有人来，说从长安城里来了人，要迎接王爷回长安登极，让我赶紧回去帮忙，而那时候陛下已经在去准备了。”
说完这句话后又看了老院长一眼，然后就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老院长也不急，没有催他。
许久之后，庄雍继续说道：“沈小松就说，你快回去，王爷此时正是用人的时候，我问他去不去，他说他终究不算是王府里的人，我想了想也对，如果当时陛下让他也去的话，就不会只有一个人来找我。”
“后来才知道，找我也不是陛下派人去的，当时陛下听长安城里的人把事情说了一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了西蜀道战兵大营。”
老院长点了点头：“陛下入京必须用人，而那时候留王府里其实没有多少人可用，先帝对陛下多猜忌，王府里的人手臂其他亲王府里的都要少。”
庄雍道：“是啊……留王府里那时候人手的是真的少，陛下得到院子大人你派人送去的消息之后就赶去战兵大营，从西蜀道战兵调了一万精锐跟他进京，偏偏是这天，侧妃要生了。”
他说的侧妃就是现在的皇后娘娘。
庄雍继续说道：“我后来才知道不是陛下派人去找我，而是王府里人手已经几乎空了，侧妃要生产，万一出什么意外谁也担待不起，于是派人来找我回去保护侧妃的安全，王府里的人也是大意，如果当时多一句嘴让沈小松跟着一起去的话，也就没有后来那么多麻烦事。”
“也是巧了。”
庄雍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后继续说道：“我走到半路的时候醒悟过来，若是把沈小松带上岂不更好，于是又半路折返回去，当时也是心里太着急，直接就跑了回去，然后正好看到王妃抱着一个什么进了道观，当时我就心里一惊。”
他看向老院长：“这个时候王妃突然进道观显然不对劲，而且我看着她怀里抱着的怎么都像是个孩子，于是我没有惊扰，而是悄悄跟了上去。”
老院长道：“当时陛下若是在就好了，这件事也是陛下心里一直的痛苦，收到我派人报信之后陛下去了战兵大营，后来陛下和我提及过，当时出发的时候皇后还没有要生的迹象，陛下又问过稳婆，稳婆说看起来今天应该是不到时候，陛下又想派人去战兵大营他留下来守着，皇后劝他还是以国事为重，陛下这才离开的。”
庄雍叹了口气道：“偏就是如此巧合，陛下刚走半日多的时间侧侧妃就要生了，而我当时也不在王府里，开枝散叶天边流云几乎都不在，全都分散出去为陛下办事了。”
“更让人觉得愤怒的是……”
庄雍看向老院长：“马帮老当家和老夫人两个人当天赶过来，半路上遇到了伏击，伏击他们的人是老当家的宿敌，可老当家出门并不是很多人知道，显然是有人故意把他的行迹泄露给了他的仇家。”
老院长点了点头，又是一声长叹：“杨皇后。”
“是。”
庄雍道：“大概几个月之后，老当家带着人灭了那一伙匪寇，逼问之下得知，当时给他们送消息的确实就是留王府里的人，可是那些匪寇也不知道是谁。”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缓缓说道：“我回到道观里想叫上沈小松一起回王府，其实那时候已经晚了，侧妃生产的时候被袭击，刺客甚至冲进了产房。”
他再次停顿下来，因为回忆到了那天看到杨皇后的样子，心里还是那么的寒冷。
“她抱着孩子进了道观，我从后窗跳进去藏身在屏风之后，当时沈小松察觉到后窗有人进来，他以为是杨皇后的人，所以一直戒备着，他并不知道我回来了。”
“杨皇后把孩子递给沈小松，沈小松问这是谁的孩子，杨皇后说，那是侧妃的孩子，她说侧妃骗了陛下，说侧妃生了一个女孩，却用一个男孩把女孩换走了。”
老院长一怔，他的脸色都变了。
庄雍看了他一眼，苦笑道：“当时沈小松的脸色和先生你现在的脸色就差不多，还要比你的脸色差一些，白的好像纸一样。”
“然后呢？”
老院长忍不住问。
紧跟着就说了一句：“可是不对劲啊，为什么杨皇后不亲自对陛下说，而是去找了沈小松？她应该知道沈小松和陛下的关系有多好，应该知道沈小松是不可能站在她那边的，沈小松最敬佩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陛下一个就是当今皇后。”
“就是因为这样啊……”
庄雍重重吐气，显然这件事哪怕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依然还是让他觉得心堵。
“杨皇后对沈小松说……之所以我带着孩子来找你，正是因为王爷信任你，你和王爷是最要好的朋友，你的话王爷绝对不会怀疑。”
庄雍继续说道：“杨皇后说，如果是她自己带着孩子去见王爷的话，王爷一定不会信他，而且一定会勃然大怒。”
老院长点头道：“在侧妃生产的时候，陛下的正妻居然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以陛下的性子必然会暴怒，陛下也确实不会相信她说的任何话。”
庄雍道：“关键是当时陛下不在王府里，杨皇后的想法是，让沈小松带着这个孩子给陛下看，就能一下子指认出侧妃要说谎，把女孩换成了男孩，她若是带着孩子去追陛下，陛下可能会当场发怒把她打死。”
“嗯……”
老院长道：“陛下会认为是杨皇后偷了孩子又换掉陷害侧妃。”
庄雍点头：“嗯，我想着陛下也确实会这样想，所以杨皇后是很怕的，她冒了那么大的风险做这件事，如果最终确实把自己的命送进去，她不敢，所以她想到了这个办法，把孩子给沈小松，让沈小松去说，然而沈小松也不信。”
老院长问道：“后来呢？”
庄雍回答道：“后来沈小松说什么也不肯留下那个孩子，杨皇后把孩子往桌子上一放就走了，说你自己考虑，这件事涉及到了王爷的声誉，涉及到了皇族血脉。”
“那时候多紧张啊，王爷马上就不是王爷了，而是陛下。”
庄雍道：“杨皇后把孩子扔在那就走了，沈小松吓的面无血色，他追了出去，可是杨皇后威胁他说如果不留下这个孩子去把话说明白，她就杀了那个孩子，沈小松只好把孩子留下来。”
老院长道：“那你后来出去了吗？”
庄雍点了点头：“杨皇后走了之后我就出去了，沈小松看到是我之后松了口气，还说都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他是不信杨皇后的，我也不信，所以当时我们俩做出的第一个决定是……看看这个孩子。”
“我们俩把孩子的襁褓打开看了看，发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女孩，而是一个实打实的男孩。”
老院长的脸色又变了变：“这就更不对了，杨皇后既然确定那孩子是女孩，就说明她检查过，既然检查过为什么送过去的是个男孩？”
庄雍道：“当时我和沈小松也没有想明白，哪怕是到了现在我们也没有想明白，这其实才是关键，正如先生所说，如果当时侧妃真的生了一个女孩，杨皇后不可能会出错，如果真的是一个男孩，杨皇后还是把孩子偷了过来而且没有检查，那只能说她疯了。”
老院长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这事其实不难，为什么当时沈小松选择带着孩子逃走，而不是等到陛下回来去见陛下。”
庄雍道：“两个原因。”
他看向老院长解释道：“第一，当时我们两个都无法确定到底怎么回事，如果……如果杨皇后说的是真的呢？侧妃和陛下关系那么那么好，她如果真的是生了一个女孩却要用一个和陛下无关的男孩换掉，孩子在我们手里，我们一旦直接把孩子还给陛下，我们就可能会犯错。”
“所以当时沈小松的决定是，先不能把孩子送回王府，一旦杨皇后发现是个男孩的话，一定会立刻下杀手，陛下还没回来呢，王府里只有我和沈小松，而杨皇后当年家族势力庞大。”
庄雍继续说道：“第二就是……在陛下回来之前，杨皇后她后悔了，她可能是觉得沈小松不一定会帮她，又或者她已经知道了送过去的是个男孩，这已经无法得知，但是她派人去追杀那个孩子了。”
他停顿了一下：“而我当时已经离开了道观去见陛下，等我把事情和陛下说了之后，陛下勃然大怒返回王府，我是如实说的，男孩就是男孩，这个做不得假……”
“等我和陛下回到王府派人去道观接孩子和沈小松，才发现道观已经空了，杨皇后派人过去要杀沈小松和孩子，沈小松让道观里其他人逃命，自己带着孩子一路逃走。”
老院长问：“沈小松为什么不直接去见陛下？”
“还是因为那个孩子啊……”
庄雍叹道：“他害怕这个孩子真的不是陛下的，又害怕是皇后的奸计，其实这个孩子才是皇后故意交给他的，真的孩子已经出事了，他和陛下互相视为知己，而且孩子的身份已经不是王子了，而是皇子，太重要……”
老院长跟着叹了口气：“他是怕中了皇后的计，其实更怕因为这件事牵连到侧妃……当今皇后。”
“是啊……”
庄雍道：“沈小松确实和敬重当今皇后娘娘，他不把孩子送回去是想查明真相，他担心陛下因此而和皇后娘娘出现隔阂，在再加上杨皇后的人追的太紧，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回王府。”
老院长的眉头皱紧：“所以，杨皇后为什么送过去一个男孩？”
庄雍看了他一眼。
哪里还能有答案。

第一千四百九十六章 再杀穿一次
“有些时候想想看，陛下不问你，其实你应该明白陛下的心思。”
老院长看了看庄雍，释然一笑：“我多嘴问一句，是因为心里着实的好奇，着实的想知道那件事究竟是什么样子，现在看来其实你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连我都能看出来你不对劲，陛下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陛下不想问，陛下自己能想明白。”
庄雍问道：“现在能睡着了吗？”
老院长道：“听不听故事，其实一样都睡不着，最近的觉越来越少，每天睡上两个时辰也就够了。”
庄雍再次给老院长盖了盖被子：“不管是什么样的故事都会有结尾，你还是好好爱惜自己，亲眼看看结尾多好。”
老院长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庄雍为老院长吹熄了灯火，转身出门，走出老院长房间的那一刻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眼神似乎有些放松下来。
他走出去几步后回望老院长的房间，驻足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东海。
神威旗舰上，沈冷举起千里眼看着前边，此时已经可见桑国陆地，而桑人显然没有放弃在大海上抵抗，他们拼凑出来一支乱七八糟的舰队，打法依然是火船为主。
“那三艘龙龟可以用了吗？”
沈冷问。
大胡子站在他身后回答道：“可以用了，能航行不就够了吗？”
“够了。”
沈冷往前指了指：“用龙龟战船开路，铁犀随后。”
“是！”
随着沈冷一声令下，水师的先锋船队浩浩荡荡的朝着前边冲了出去，三艘龙龟打头，两翼是铁犀。
桑人用一种决死之心想要拦住大宁的船队，可是他们的主力舰队被歼灭之后，已经失去了对大海的控制权。
沈冷一直举着千里眼看着战局，三艘龙龟在桑国那些乱七八糟的船里可以说是横冲直撞，小船在龙龟面前毫无抵抗之力，被撞的支离破碎。
“给王根栋打旗语。”
沈冷一边看着一边说道：“让他带船上去把桑国的那些船赶走，给后续的战船清出来一条道，兵船要上去了。”
一声令下，陈冉立刻大声告诉桅杆上的传令兵传令，不多时王根栋的先锋船队开始往两边分开，像是打开了两扇门一样。
后续的兵船开始靠近海岸，近海处大船过不去，可是大宁水师有无数的蜈蚣快船，密密麻麻的小船朝着岸边疾冲过去，而此时桑国的军队也已经在陆地上严阵以待。
“让万钧往前尽量靠靠，用火药包给登陆的队伍清出来一块。”
沈冷再次下令。
大量的万钧战船开始往岸边移动，在近海可以停下来的位置一字排开，抛石车开始往岸上倾泻火药包，在海岸沙滩上已经列阵等待着宁军进攻的桑国士兵被炸的四散奔逃。
大船在炸了一阵之后停下来，小船开始继续靠岸，距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桑人的羽箭就密密麻麻的飞了过来，宁军不再投掷火药包之后，桑人很快重新组织好防御阵型。
小船上的大宁水师战兵接连中箭落水，就算是最前边有两个人手持巨盾挡着作用也不大，这和之前的海上决战又不一样，对于桑人来说，他们敌人的双脚即将踏上他们的国土。
一艘蜈蚣快船向前行进的时候，迎面而来的重型弩箭笔直的打在最前边的巨盾上，威力巨大的重型弩箭打穿了盾牌，后边两个大宁战兵直接被穿死。
每一艘蜈蚣快船上都在死人，可是没有一艘停下来。
第一艘冲上沙滩的蜈蚣快船还刚在沙滩上停住，船上的士兵在往下跳的时候就被无穷无尽一样的羽箭覆盖，十几个人全都倒在船上下。
第二艘蜈蚣快船上来，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遭遇，敌人的防守人数太多，弓箭手太多，冲上沙滩的船停下来的那一刻就会被覆盖打击。
上去一船死一船，第一批大概十几艘船上的大宁战兵还没有来得及站稳就全都倒了下去。
沈冷依然举着千里眼看着，陈冉在一边看得越来越心急，可是沈冷却好像没有任何波动。
“大将军，我带人上去吧。”
陈冉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用。”
沈冷道：“昨天夜里我们商讨战术的时候，现在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我们已经预料到的，我们也很早之前就都知道，桑人和求立人和窕国人和日郎人都不一样，求立人他们会在战败之后很快投降，然而桑人不会，哪怕他们内部还不安稳，可是在对外的时候会表现的比我们见过的任何敌人都团结，比黑武人还要坚韧。”
陈冉点了点头，他知道，可是心疼。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四处看了看：“孟长安呢。”
沈冷回答：“他不在这登陆。”
陈冉一惊，昨夜里商讨军情的时候沈冷都没提，一早就没有看到孟长安在神威旗舰上，当时陈冉还以为孟长安是去后边整顿刀兵队伍了。
现在看来，在上午水师清扫近海桑国船队的时候，孟长安已经带着他的刀兵去了别的地方。
“冉子。”
沈冷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我们能登陆作战的一共只有十二万人，可是樱城这边桑国军队至少有四十万以上，以十二万攻四十万，他们有地势之力，我们还要抢滩……”
“我明白。”
陈冉使劲儿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大宁的东海水师战兵正在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吸引着樱城所有的桑国军队，为孟长安的刀兵遮挡住敌人的视线。
“他会很快的。”
沈冷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陈冉再次使劲儿点头：“我知道，他会很快的。”
孟长安确实很快，在沈冷的东海水师吸引了所有桑军注意力的时候，他带着刀兵在另外一处登陆了，双脚踏上了陆地的刀兵和在海上的刀兵就不是一个层次的战力。
最早喊出那句口号的，正是刀兵。
大宁战兵脚下的土地，皆为宁土。
“来了！”
就在这时候沈冷嗓音沙哑的低呼了一声，他的千里眼已经转移到了另外一个方向。
陆地上，孟长安将铁盔上的面甲拉下来，抓过一杆长槊：“杀过去！”
“刀兵！”
“呼！”
五万多名号称天下致锐的刀兵从侧翼朝着桑人的防御阵型扑了过去，他们在几十里外登陆，然后狂奔几十里赶过来，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晚一息东海水师的兄弟们就会多牺牲一个人，甚至不止一个人。
在海边空地上列阵的桑国军队像是组成了一道堤坝，而刀兵就是洪水，是滔天大浪。
很快刀兵就从桑军阵列的一侧杀了进去，撕开一条血口，大批的桑兵不得不转移到了这一侧来增加防御力量。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支宁军太能打了。
本来布置在沿海一线设防的就不是樱城的桑军正规队伍，而是那些流寇，那些囚徒，那些江湖中人组成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单打独斗的话也说不上弱，然而在刀兵面前他们的单打独斗就是笑话。
刀兵是什么，刀兵是一台战场绞肉机。
“将军！”
一名传令兵骑马跑回到樱城那边，气喘吁吁的对禾木久一说道：“宁军侧翼杀过来的军队太凶了，我们外线的防御不可挡。”
“不可挡？”
禾木久一的脸色暴怒：“数十万人防不住几万人？！”
“那是……那是宁国东疆刀兵，领军的是孟长安。”
“那又如何！”
禾木久一愤怒的眼睛都有些发红：“就算是刀兵，就算是孟长安，难道连守都守不住？同样都是人，同样手里都有兵器，怎么就挡不住！”
那个传令兵本来想说侧翼失守，后边的话硬实没敢说出来。
他没说出来，第二个传令兵到了，跳下战马说道：“将军，城外大军中军失守！”
这才多久！
禾木久一举起千里眼看了看，中军的大旗都已经倒了。
在刀兵犹如水银泻地一样的攻势之下，顷刻之间就把桑人的外线防御切开一条口子，而减少了压力的东海水师战兵开始大规模登陆。
这些桑人可能也想不明白，他们兵力更多，他们还是防守，而宁人为什么就能一层一层把他们撕开。
战场上，孟长安一刀将敌人的中军大旗砍倒，他站在那大声说道：“出征之前我曾听那些海外的商人说过，说东方诸国，桑兵最能打，现在我们双脚就踩在桑国的土地上，让他们知道，谁最能打！”
“刀兵！”
随着他的大槊往前一指，黑色的洪流咆哮向前。
孟长安的长槊横扫便是无人可挡，杀了一阵之后因为人太密集，长槊已经挥舞不便，于是一把将长槊掷了出去，面前四五个人被他穿了糖葫芦。
“换刀！”
抽出黑线刀继续向前，一路冲杀，也不知道杀了多久，面前忽然就不一样了，浑身是血的孟长安停下来看了看，原来他已经带着刀兵杀穿了敌阵，面前没有桑兵了，而是东海水师杀上来的队伍。
打穿了！
孟长安一转身：“再杀穿一次。”
于是刀兵又反身杀了回去。
“关……”
城里的禾木久一眼神复杂的下令：“关城门。”
“可是将军，我们还有大批的队伍没有撤回城里呢，撤回来的不过是三分之一。”
“他们没用了，这些人本来就没有军纪，战败之下再放进城里来反而无利。”
禾木久一总算是理解了之前德牧川给他写信的时候提到过宁军陆战从无敌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转瞬之间，他认为固若金汤的海岸防线就破了。
德牧川的提醒他没有在意，哪怕是水师被宁军击败都没有让他有足够的担心，因为他觉得那是腾晖三余和高井云台无能。
这一战他被孟长安打疼了，所以他也就明白过来，德牧川的提醒确实都是好意，而非对他的讥讽。

第一千四百九十七章 海边大趴
禾木久一和德牧川被并称为桑国两大门神战将，就足以说明他不是一个酒囊饭袋，他第一是自负，认为自己摆出来的防线固若金汤，他第二还是自负，不认为宁人真的就如传说中那样无人可挡。
在桑国还是举国战乱的时候，他就追随英条泰打江山，从几千人起家打到后来大军数十万，他辅佐英条泰登基称帝，被封为开府将军。
桑国之内只有几个人有资格开府，他在这几个人之中又自认为战功排名第一。
所谓开府，就是可以自己招募手下官员，随从，幕僚，甚至还可拥有一定数量的私兵，封地的百姓不向朝廷缴纳税赋，直接交给将军府。
这种权限甚至比大宁的亲王还要大一些，毕竟王府里各级官职也不都是各位亲王自己选的人自己定的职缺，而且不可能给亲王拥兵之权。
在桑国，开府将军的权力大到让人害怕，地方官员见了他之后要行叩拜礼，到京都见到皇帝也不用下跪，还能在京都城里骑马。
这样一个人不自负又怎么可能，而与他齐名的德牧川派人给他送来一封信让他不要小看了宁军，这封信让禾木久一非常不满。
在他看来，德牧川这封信不是好意，反而是在讥讽他可能不是宁人的对手，桑人总是喜欢把他和德牧川相提并论，甚至经常争论他们两个谁才是大桑帝国第一战将，把他和德牧川摆在一起他就不认可，还有争论？
然而第一战他亲自布置的防线被宁人以一种沸汤泼雪般的速度击溃之后他终于醒悟，宁人的战力远比他在前半生征战之中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强大的多。
站在樱城的城墙上，禾木久一举着千里眼看着城外，宁军并没有在城外修建营寨，这让禾木久一心里格外恼火。
不修营地围墙，那么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宁军认为他们很快就能把樱城攻破，所以没有必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在城外搭建营房。
如此轻视，让禾木久一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
城外，宁军只是搭建了简易的帐篷，连营寨的外墙都没有修，更没有修木塔瞭望哨，显然是真的没把桑军看在眼里。
营地外边，沈冷坐在那看着远处的樱城，席地而坐，膝盖上放着一个木板，木板上有纸笔，他一边看一边画。
“看起来类似于我们攻打过的黑武边城。”
沈冷一边画一边说道：“二十丈就有一座箭楼，城门两侧是凹型的城墙，进攻正门的队伍会被三面围射。”
孟长安站在一边低头看了看沈冷画的图：“为什么你图上的线能画的笔直，你写字的时候一笔一划就有西蜀道的风格？”
沈冷问：“西蜀道是什么风格？”
孟长安道：“这里的山路十八弯。”
沈冷：“……”
孟长安的视线从沈冷的纸上离开，再次看向樱城：“古乐说樱城是罕见的两圈城墙，城内还有一座城，叫做开府将军府，修建的如同一座小城。”
沈冷点了点头：“城中城，所以就算是外城被咱们攻破，桑军依然还能依靠内城继续打。”
孟长安问：“桑人应该去有人去过黑武，这樱城完全是按照黑武边城的标准修建，以前北疆边军需要打下来一座黑武边城几乎没有可能，城防太坚固，根本就靠不上去。”
沈冷道：“这城修建起来已经有近百年，内城是十年前开始修建耗时五年修成，所以就算是抄了黑武人的边城，而已是近百年前的抄法。”
他看了孟长安一眼：“那时候抛石车还没有大规模装备进攻军队，现在更不一样了，我们都有炮。”
大宁的抛石车其实不是自己研制出来的，最初的时候学自西域，当时西域的一个商人带来了抛石车的图纸，他称之为石炮，后来这个人得了一大笔赏赐，还被留在了工部做官，到退下去的时候已经做到了正四品。
“以前的抛石车叫石炮，现在抛射的是火药包，所以应该改改了，叫火炮怎么样？”
沈冷问孟长安。
孟长安道：“你想叫什么炮就叫什么炮。”
沈冷：“你个嘴炮。”
孟长安：“咱俩谁是嘴炮？”
沈冷画好了图，把纸夹进木板中起身：“你盯着看了那么大一会儿了，看出来什么了？”
“看出来桑人很生气。”
孟长安放下千里眼，回头问沈冷：“你现在用兵怎么越来越……贱？”
沈冷：“这叫什么话……”
孟长安道：“你下令不修围墙，守城的桑国将军是两大名将之一的禾木久一，你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故意激怒他。”
沈冷：“说的好像你刀兵大营修建围墙了似的。”
两个人对视一笑。
都挺贱的。
第二天。
禾木久一刚刚吃过早饭，手下人急匆匆的来汇报，说是宁军有动向，昨日宁军登陆之后没有乘胜进攻樱城应该是想休整，这才不到一天就准备进攻了？
禾木久一连忙赶到城墙上往下看，宁军大营里确实有兵马调动，可是却并不是要攻城，他举着千里眼仔细看，等看清楚之后那种屈辱感就从心里升了起来。
宁军的兵力调动，居然是两军在蹴鞠比赛。
看得出来，一边的队伍是宁国的东疆刀兵，他们身穿的是纯黑色的战服，另外一边的则是大宁东海水师，他们身穿的是深蓝色的战服，单独看的话可能对深蓝和黑区分不明显，不过站在一起看着对比还是一目了然。
在他们大军压境之下，居然没有想着立刻进攻，而是组织了一场东疆刀兵和东海水师的蹴鞠比赛。
这确实是真的没把桑人放在眼里。
两边的队伍都在呼喊着为各自的同袍加油助威，喊声很大，所以一开始城墙上的桑军士兵吓了一跳，还以为宁军就要进攻了呢。
这些桑国士兵趴在城墙上往下看着，也是一脸的懵，宁军这是来游玩的？那俩大将军就是带团的，史上最大规模旅游团？照这么说的话桑人就是不太合格的地陪……
城外的宁军士兵们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是真的开心真的放松，可越是这样，城墙上桑军士兵的心里越是不舒服。
看了好一会儿，宁军的蹴鞠比完了，应该是东疆刀兵那边取得了胜利，因为那边的欢呼声猛然就大了起来，本以为这是结束，然而没多久第二场又开始了。
城墙上的禾木久一气的拂袖而去，看都不想看了。
第三天，还是一大早，禾木久一就被亲兵叫醒，说是城外的宁军大营又有动静了，这次应该不是要蹴鞠，禾木久一连忙起来赶到城墙上，然后发现……宁军一大早要干的居然是海边烧烤大趴。
不是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而是两个大营的宁军十万人以上要搞海鲜烧烤大趴，所以宁军从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了，他们忙忙碌碌的在海边搭建起来无数个烧烤架，拼凑了无数张桌子。
远处，能看到无数的蜈蚣快船在海上悠闲的垂钓，还有撒网的。
如果说昨天的蹴鞠比赛让禾木久一感觉到了宁军的羞辱，那么今天的全军烧烤让禾木久一觉得自己脸上被宁军啐了一口吐沫。
对方已经摆明了态度，虽然依然有超过二十万的桑军在旁边看着，但是人家根本不在意，而且也根本不急着攻打樱城。
早晨在准备，晚上在狂欢。
到了天黑，禾木久一一直都没有离开城墙，他始终都站在城墙上看着，他想看看那些宁军是不是真的如此轻视他，还是诱敌之计。
敌人不想攻城，所以想让他去偷袭，然后设伏。
可是到了天快黑的时候他明白过来，宁军应该就是单纯的看不起他们，以为宁军居然在大规模的饮酒。
有小船从远处海上大船里一船一船的往岸边运酒，那些宁军士兵把酒都摆在海边沙滩上，他们甚至脱掉了皮甲，很多人光着膀子走来走去。
天黑之后，海滩上点起来无数的篝火，那些可恶的宁军士兵围着篝火又唱又跳。
隐隐约约的传来一阵嘹亮的歌声……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桑人害怕啦……
禾木久一仔仔细细的看着，因为他的判断将影响战局，所以他不能贸然行事。
对方的火堆点的太多了，虽然距离远，看到的火堆边上的人都是一个一个的黑影，但是禾木久一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些人搬着美酒过去，然后举杯畅饮。
啪的一声。
禾木久一的手重重的拍在城垛上，脸色气的发白。
但是很快他的脸色就恢复过来，甚至有些开心。
海边，沈冷坐在那看了一眼陈冉：“乖，激动些，兴奋起来，显现出你的热情，跳一个草裙舞怎么样？”
陈冉一脸的为难：“跳没问题，喝不下去了……”
他看着手里的酒碗：“你说也真是奇怪了，你让我喝酒，十碗酒下去依然没什么事，才喝了三碗水，肚子里就涨的难受，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茶爷：“不要脸的道理。”
陈冉：“为什么就不要脸了。”
茶爷：“我怀疑你在为以后贪杯喝酒打基础。”
陈冉看向沈冷：“你家娘们儿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沈冷道：“你看你，都喝大了。”
陈冉看了看茶爷，点头：“是是是，你看我，要不是喝大了这话我能说？”
嗖。
陈冉那微胖的身躯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飞进了水里，茶爷拍了拍手回到沈冷身边：“你想试试吗？”
沈冷：“我是坚定的站在你这边的人。”
他回头看了看樱城那边，要是都这么干了敌人还不出城的话，明天还要想个什么法子玩？
他看向那些热情玩耍的手下士兵，这群王八蛋，喝水一个个都龇牙咧嘴的，喝酒的时候都没这样过。
这群人，一点戏都没有。
好在离着那么远，桑人分不清楚到底是水还是酒。
就这样又一个时辰之后，樱城的城墙上，禾木久一看到了那些宁军已经东倒西歪，不少人随便躺在沙滩上就睡着了。
“他们背后就是大海，无路可退。”
禾木久一回头吩咐道：“渡井，你带人从北边城门出去，绕过去在城外埋伏，等到后半夜的时候再进攻。”
他手下将军渡井俯身一拜：“遵命。”
“这群宁人，他们太自大了！”

第一千四百九十八章 攻与守
到了午夜，海上吹来的风就不再温柔，腿朝着大海方向的人，能明显感觉到风从裤管里吹进来，然后很不正经的拂过屁股，人并不是经常能体会到风过屁股沟是什么感觉。
陈冉趴在沙滩上看了一眼趴在不远处的沈冷：“还要趴下去吗？”
沈冷叹了口气道：“趴着吧。”
陈冉悄悄的移动了一下，趴到沈冷身边：“如果桑人不上当呢？”
沈冷：“不来就不来，咱们又没吃亏。”
陈冉道：“趴着倒是没事，就是尿憋的难受，我想起来去撒泡尿。”
沈冷道：“这是沙滩，这么得天独厚的条件下，撒尿还需要站起来尿？”
陈冉一惊：“不然呢？”
沈冷侧身躺着说道：“这是沙滩，尿上去一会儿就渗了，怕什么，来我给你做个示范。”
陈冉：“你滚，别对着我。”
沈冷道：“我压压枪。”
陈冉：“你滚远点……”
沈冷道：“你看你这个人，一点儿都不好学，这样厚实柔软的沙滩上侧躺着，你取出你的枪，压枪侧尿，也就滋出来一个小坑儿。”
陈冉：“我不！”
沈冷：“孺子不可教也。”
陈冉：“我还是憋着吧。”
他看了看天空中的月亮，算计了一下时间：“已经到午夜了吧，如果桑人趁着咱们醉酒进攻的话应该也是选在午夜之后，快了。”
沈冷：“难道你是想尿他们一脸吗？”
陈冉：“这事过去了行吗，咱们能聊点高雅的话题不能？你也是个大将军了，整天屎尿屁不离嘴。”
沈冷：“呸……你才屎尿屁不离嘴，你满嘴都是。”
陈冉白了他一眼，翻了个身躺下来，脸朝着天空看着那星辰浩瀚，看着那月色皎洁陷入沉思，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哲学大事，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很好奇的说道：“我要是躺着尿像不像喷泉？”
沈冷：“喷你大爷……”
就在这时候有人悄悄摸过来，跑到沈冷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咱们的斥候看到有桑人的队伍从北边摸过来了，没有骑兵都是步卒，人数不少，但是他们在城墙外边停下来没有继续向前。”
沈冷也看了看天色：“还早，他们在等我们睡熟，传令下去，告诉士兵们打起精神来，肥肉来了。”
士兵们开始纷纷告诉身边的人敌人来了，速度很快。
樱城的城墙上，禾木久一始终盯着看，海岸那边篝火没有都熄灭，在火光照亮的地方，能看到横七竖八的躺着不少喝多了的宁军士兵。
其实禾木久一到现在也怀疑宁人就是在引诱他派兵出去，但是明知道可能是诱惑还是派兵出去了，其一是因为如果真的是战机却错过了他会后悔一辈子，如果真的是宁军的诱敌之计，他只派了三万人出城，多是那些囚徒流寇，所以也不算太心疼。
其二，他一直都亲眼看着，确定宁军是喝了不少酒，那些人善战却自大，所以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没有什么完美无瑕的人。
其实眼见并不一定为实，现在火光能照到的地方还有人躺着，其他人都已经起身去准备厮杀了，火可以照亮一些地方，但是也可以照黑一些地方。
如果没有火光，在空旷的地方借助月色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一些什么，可如果那地方有人点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之外的地方就会显得更加漆黑。
领兵出来偷袭宁军营地的桑军将领名叫渡井，这个人一直都跟着禾木久一，是禾木久一的亲信，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出城的三万桑军中有一万人是禾木久一的正规军。
禾木久一对渡井交代的很清楚，一旦他察觉宁军有埋伏的话，渡井立刻带着那一万军队撤出来，绕路回北门进城。
渡井也紧张，虽然是偷袭，可要打的是宁军，谁带兵谁紧张，说不紧张那是谎话。
在距离宁军营地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渡井让人停下来，算计了一下时间，此时正是睡的最熟的时候，只要能冲进宁军营地放火，大营烧起来之后宁军必乱。
他紧张也兴奋，因为他有可能会全军覆没也有可能会创造一个神话，一旦是他带兵击败了宁军，他的名字将会永远写在桑国的史册上，那是莫大的荣耀。
“将军，宁军大营中有巡逻的队伍，但是人数不多，已经观察过，他们的巡逻队过去之后要很长一段时间才有第二支巡逻队过来。”
一名斥候靠近渡井低声汇报。
渡井点了点头：“去给那些囚徒传令，让他们冲进去，咱们的人断后，一旦有问题那就撤出去。”
不多时，前边的队伍就爆发出一阵喊声，那些囚徒和流寇嗷嗷的叫唤着冲进了宁军营地。
他们冲进来的速度很快，一群人开始四处放火。
樱城城墙上，看到宁军大营里火起，禾木久一忍不住松了口气，原来是他高估了对手。
宁军营地烧起来的速度很快，那些帐篷一座一座的被点燃，他能看到自己的队伍在火光之中冲杀。
可是就在这时候城外火把四起，宁军果然有埋伏，数不清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杀了进来，冲进宁军大营里的两万人顿时像是陷入了火海之中。
还没有共进宁军营地的渡井脸色大变，立刻一挥手：“撤回去！”
他带着的一万军队立刻往后撤。
樱城北门，守门的士兵谁也不敢懈怠，他们仔细的盯着门口，就在这时候从有人顺着城墙跑过来，是从南城过来的，一边跑一边喊：“渡井将军要撤回来了，你们看好了。”
话音刚落，一支队伍急匆匆的跑了过来，为首的人大声喊道：“快开城门，将军受伤了！”
禾木久一在南门盯着战局，他哪里知道北门这边早就埋伏好了一支宁军，穿着桑军的衣服，黑暗之中完全看不出来，就算是这支队伍打着火把城墙上的人也一样难以分辨。
禾木久一想到了宁军可能有埋伏，但没有想到宁军会用一场看似荒唐无比的海边烧烤隐藏了真相，他的注意力都在海边，完全没想到宁军有一支队伍趁夜到了北门外。
北门守城的人仔细看了看，城下的人确实是桑军，于是将城门打开。
在那支队伍进城之后却忽然对守门的士兵大开杀戒，他们迅速的将城门口的桑兵砍翻，然后一团烟火就打上了高空。
孟长安将脸上的黑巾往下一扯，大声吩咐道：“六枪将留下守住城门，其他人跟我杀上去把城门楼抢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队伍分开，六枪将带着士兵在城门内外防御，在他们杀人夺门的时候，城墙上的桑兵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立刻吹响了示警的号角。
不多时，城内大队的桑兵赶过来支援，城门口的厮杀立刻就变得惨烈起来。
孟长安带着士兵顺里边的城墙坡道杀了上去，清一色的环首刀，没用多久就把城门楼抢下来，弓箭手立刻到了城墙边缘，用羽箭帮助城门的宁军抵挡桑军的反扑。
孟长安看了看桑军支援过来的队伍阵型不乱，进攻起来也很有章法，料来就不是那些乌合之众。
“亲兵！”
“在！”
他手下亲兵立刻应了一声。
“跟我去反杀一阵，不然的话城门不好守住。”
孟长安拎着黑线刀从城墙上又杀了下去，带着他的亲兵顺着坡道居高临下往下杀，几百人的亲兵队伍跟着他，硬生生把桑兵的攻势给压下去一阵。
可就在这时候渡井那一万人撤回来了，他们还不知道城门已经失守，朝着城门这边疾冲，城墙上的宁军没有想到他们回来的会这么快，本以为偷袭大营的桑军都被困住了，谁想到会有一万人连打都没打就往回跑。
结果这样一来，守城门的大宁战兵就变成了两面受敌，好在孟长安第一时间就带着人拿下城门楼，士兵们可以在高处支援。
然而从城墙两侧跑过来的桑兵也越来越多，试图将城门城墙都夺回来。
城门口内外的厮杀有违惨烈，大宁的战兵以少敌众死死守住成么，朝着他们冲锋的桑国士兵一层一层的被杀，而守城门的宁军士兵也一样，一层一层的战死。
“火把！”
城墙上的宁军士兵看到了远处如龙一般的火把过来立刻兴奋起来。
“援兵到了！”
沈冷当然不会慢。
他让王根栋他们带着队伍围剿攻入大营的桑军，他亲自带着另外一支队伍直扑北门，渡井的队伍现在也变成了两面受敌，他们知道背后宁军数量众多，所以更加疯狂的想冲进城门里边。
孟长安带着亲兵营回到了城门口，他朝着六枪将喊道：“你们都到内城来挡住里边的敌人，我去外门。”
喊了之后人已经在城门口了。
六枪将回头杀到城门内口，孟长安和他的亲兵营死死的堵住城门，而此时此刻，沈冷已经一人双刀带着亲兵营杀进了渡井的桑军队伍后边，像是一把利刃直接把敌人的后背切开。
没多久沈冷就带着人杀穿过来，一眼就看到城门口浑身是血的孟长安。
“受伤了没有！”
沈冷大声喊了一声。
孟长安摇头：“快进城！”
沈冷点头，带着队伍冲击城门，宁军从城门外往里冲，桑军从里边往外冲，像是两股洪流在城门口狠狠的对撞在一起。
这个时候拼的就不是什么战术了，而是看谁更凶更猛，看谁更有勇气，看哪一边更能杀人。
城门口的厮杀惨烈到可让日月无光，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在流血。
沈冷杀进来之后防守的宁军压力立刻就小了不少，孟长安和他一左一右带着人往前突进。
此时若人能从高处往下看的话，就会看到那两个人带着的队伍已经深深的插进桑兵队伍里，而且向前突进的速度不相上下。
都是那么凶猛那么快。
他们带着人往前挤压，口子撕的越来越大，后续进城的宁军队伍也就越来越多。
这个夜晚，注定了属于杀戮。

第一千四百九十九章 争夺
桑国士兵单人的战力比不上黑武边军，可是在韧性上比黑武边军还要强，此时此刻的战局宁军已经攻入城墙之内，如果是黑武人的心态就会出现问题，他们赢得起输不起。
而桑人不一样，哪怕宁军已经有大量的军队攻进来，可是他们依然没有放弃把宁军挤出去的打法。
禾木久一从南城赶了过来，就在队伍后边临阵指挥。
“上去。”
禾木久一大声吩咐道：“此时攻入城内的宁军不过几千人而已，如果夺不回来城门你们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是大桑帝国的罪人。”
他回头招呼了一声：“把战鼓抬上来。”
一群士兵抬着牛皮战鼓上来，禾木久一让人把战鼓放在高处，他站在那亲自擂动战鼓。
桑国士兵们开始疯了一样的往前冲，他们的打法很简单，就算是用人推人的方式往外挤也要把宁军挤出去。
“城墙上多上去一些人。”
沈冷回头喊了一声。
“我去！”
部下谢九转带着一队弓箭手支援到了城墙上，非但是城墙下边桑军在反扑，城墙上也一样，这是北门，从东西两侧的城墙上都有大队的桑军不断的猛攻。
沈冷和孟长安各自带着亲兵营往前突进了至少上百步远，却已经不能在继续向前，前边的桑军就是人挤人，城内拥挤过来数万人挡在那，就算是有万夫不当之勇也杀不过去。
百步，说起来并没有多远，正常人走上百步能用多长时间？
可这是在战场上，面前是密集列阵的桑国军队，别说百步，寻常人能走两步吗？沈冷和孟长安面前是如同密林一样的枪阵，寻常人莫说两步，寸步难行。
就是这百步的距离，为宁军后续进城的队伍扩大了可立足之地，宁军迅速的结成阵列开始和桑军正面硬攻，这时候已经分不出来哪一边是守哪一边是攻，都在发狠都在拼命。
桑军后边的战鼓声让这些士兵好像每个人都打了鸡血一样，他们已经漠视生死。
对于桑人来说，这是守土，是保家卫国。
一进门的空地上泾渭分明，这边是大宁战兵那边是桑国士兵，两边的军队对撞在一起的时候出现了一条血线。
是真的可以看到血液横飞的血线。
“后续队伍进不来了！”
谢扶摇从后边挤过来，看到沈冷之后嗓音沙哑的说道：“前边已经人挤人，后续的队伍都被堵在城门外。”
沈冷回头吩咐道：“城门两侧的坡道还在我们手里，带你的人上去，和谢九转一左一右攻，守住城门楼就能制高，从城墙上往两边压。”
“是！”
谢扶摇应了一声，回身去招呼队伍上城墙。
“弩阵车上来了！”
就在这时候后边有人嘶吼了一声，士兵们将两架弩阵车运了上来，城门外人满为患，弩阵车能上来两架已经殊为不易。
沈冷转身回去，吩咐人先把弩阵车挡住，在正对着城门的方向将弩阵车安置好，沈冷看向孟长安道：“一会儿弩阵车打一阵，然后你我再带人往前压。”
孟长安点头：“好。”
“散开！”
沈冷一声暴喝。
挡在弩阵车前边的宁军士兵立刻往两侧分开，正在挤压的桑国士兵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呼！
密密麻麻犹如流星雨降落在人间一样，带着火焰的弩箭喷发出去，那种场面难以用任何词语形容出来，在双方军队组成的人潮人海中，弩阵车喷发出去的密集流光直接清理出来一条直线。
进城门的宽阔直道上人最多，桑军集合了大量的军队想把人挤出去，当弩阵车喷射火焰的那一刻，倒下去的人眼睛里只有恐惧。
在他们面前看不到宁军士兵了，只看到满天飞火，更让人恐惧的是弩阵车的射速和数量，那还不是一个点一条线或是一个平面上的扫射，而是立体的喷发。
并排放下的两家弩阵车大概有一丈多宽，在开始喷火之后，这一丈多宽的路上桑人像是被割韭菜一样倒了下去。
前边的人被密密麻麻的弩箭打到不停颤抖，他们倒下去，后边的人也开始颤抖，当弩阵车熄火之后，这短短片刻的时间，面前宽一丈多长二三十丈的一片被清空了。
只有地上的尸体，没有一个人还能站着。
“杀！”
沈冷一声暴喝，带着他的亲兵营又一次冲了上去，他和孟长安一左一右，顺着被清理出来的地方扩大占领区域，在桑人惊诧的中，沈冷和孟长安已经杀进人群之中。
没有一刻停止，刀刀到肉的那种声音充斥着整个脑海，钻进耳朵里之后就挥之不去，一直都在脑袋里转。
终于，在弩阵车的协助下，宁军又把阵地往前推进了大概二十丈左右，有了这二十丈，后续的队伍又能涌进来一些。
别说宁军士兵，对于沈冷和孟长安来说都很少打这么硬的攻城战，这不是在攻破城门之前的那种硬仗。
人是一种群体动物，群体聚集的时候情绪影响的速度要比传染病快得多，比如勇气，当他们带着大胜之威往前疾冲的时候，连瘦弱的人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比如恐惧，当他们苦苦坚守的城被攻破之后，那种末日到来的恐惧会迅速蔓延，很多人在瞬间失去勇气。
可是这次不一样，哪怕是被弩阵车打过一阵之后，桑人还是很快就又扑了上来，他们似乎真的不在乎生死。
“小心点！”
孟长安忽然喊了一声。
后边的人这才注意到桑军的战术变了，他们拆下来数不清的门板，窗户，还有各种各样的木板，配合盾牌组成了一个冲撞群，不管前边是什么，他们低着头顶着木板只管往前挤。
已经不是要厮杀了，单纯是想把人都推出去。
惨烈的事在这个时候不断的发生，随着禾木久一不断的下令催促，后边的桑人用肩膀顶着前边的人后背往前推，这样人挤人的情况下很多人都要坚持不住了。
因为在他们对面的宁军，同样也是一道坚固的堤坝。
宁军在这边挤，桑军在那边挤，中间的人最可怜。
在这疯狂的气氛之中，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有多少人是被活活挤死的，又有多少人是被活活踩死的。
桑军这边，有的士兵因为受不了被挤压的那种痛苦下意识的往下缩，蹲下来的那一刻确实稍显轻松，可是瞬间他占据的那个位置就被填满，而他就是一个被挤出了世界的人。
他站不起来，不管怎么呼喊都站不起来，没有人能拉他，蹲下来的人才刚刚享受了一息的稍稍松快，脸上就被同袍的膝盖顶了一下，他倒在地上后开始被践踏，人们在疯狂发力的时候力从何处来？
脚下。
他们奋力的踩着地面才能往前顶，地上的人很快就被踩的没了声息，没过多久，人已经不再是人，皮甲里边的人先是被踩成了扁的，然后被踩成了肉泥。
皮甲坚韧，血肉不坚韧，脚底踩在皮甲上，每一下，都有一股肉泥和血从皮甲里挤出来，像是你手里攥着一团肉馅，然后一握拳的时候一样的感觉。
脚底踩在头颅上，头皮被一片一片的踩掉，头发，肉，只剩下血糊糊的头骨。
就这样坚持了不知道多久，宁军的抛石车终于运了上来，这又是能改变战局的东西。
抛石车在城门外架设好，一个一个的火药包飞过城墙飞过人群，在桑军队伍后队炸开，火团接二连三的出现，于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空缺。
双方最前边的人顶着木板发力，可是在木板缝隙里还有刀不断的捅过来，这边的往那边捅，那边的往这边捅。
随着后队乱起来，前边的桑人来自背后的顶力小了，可是相对来说，来自对面宁军的顶力就大了。
人群开始后撤，宁军士兵开始疯狂的往前挤压，倒在地上的人越来越多，被踩死的也越来越多。
“箭阵！”
禾木久一停下来擂鼓的双手大声喊了一句：“不许败兵冲击本阵！”
后队的桑军弓箭手立刻开始放箭，那是多恐怖多密集的箭阵，首当其冲的不是宁军士兵而是他们的同袍，来自背后的羽箭他们躲无可躲。
人群一层一层的倒下去，当桑人死完了之后就是向前疾冲的宁军，他们被迎面而来的羽箭打的不停扑倒。
此时此刻，空地已经被尸体铺满。
宁军开始后撤，一下子就变得空了。
刚刚还挤满了人的地方连一个活着的都没了，地上是尸体和一层白羽。
从天黑到天亮，从上午到午后。
宁军已经攻进了樱城，然而一夜加上半天的时间，却没能再扩大向前的优势。
午后，沈冷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着，这座坚城北门往里大概百丈的距离是宁军攻下来的，而再往里边，桑人依然死守。
况且他们还有内城。
沈冷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侧头看了看孟长安。
孟长安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这是第一次和桑人的战斗中被阻挡住，已经习惯了破城即占领的大宁战兵，第一次在破城之后依然寸步难行。
向前的每一步都要付出极为惨烈代价，这也许才是战争真正的面目。
“我们为了打下来这一百丈，损失了至少两千战兵。”
孟长安的眼睛里带着血丝。
可是如果没有这一百仗的距离，后面就更不好打，没有这用人命堆出来的一百丈，弩阵车就上不来，再之后的抛石车也上不来。
沈冷伸手往前指了指，没说话，不需要说话。
桑军士兵已经在集结了，他们不可能给宁军时间让宁军布置好更多的弩阵车和抛石车。
在桑军队伍前边，他们将一架一架床子弩布置好，这些床子弩将在他们进攻之前为他们清扫前路。
“很硬。”
孟长安转身往城墙下边走：“继续打。”
远处，那些嗷嗷叫唤的桑军士兵把木板绑在自己胸前当做盾牌，这样的木板可以起到一点防护作用，也许能挡住羽箭弩箭，也许只是心理安慰。
他们像是一群野兽，被另外一群野兽抢了地盘的他们，在咆哮，在发狠。

第一千五百章 落后
孟长安看了沈冷一眼，语气平淡的说道：“桑人打法很硬，没有军令便不会撤退，哪怕他们在劣势也一样，不过接下来已经没那么难打了，我下去你留在上边。”
沈冷点了点头：“好。”
两人谁也无需多说什么，这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昨夜里到今天上午，说是互有攻守，其实还是宁军在攻，牺牲了两千多人才攻下来这百丈之地。
攻下来的就是我们的，就是大宁的。
“箭阵。”
孟长安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正中，最前边，似乎无惧敌人的床子弩。
他坐在阵前大声说道：“诸军以盾牌挡重弩，我坐在这以刀挡弩，你们都永远不要忘记，大宁战兵脚踩过的土地，一寸都不让。”
“呼！”
刀兵一声整齐的呼喊。
就在这时候桑兵那边传来呜呜的号角声，声音才一停，平射过来的重型弩箭似乎就到了近前，瞬息而至。
孟长安故意坐在阵前，连站都不站起来，他的黑线刀插在一侧地上，第一排平射过来的重弩没有朝着他这边飞过来的，他便不动如山。
第二排重弩再次飞来，这次桑人是瞄准了打的，看到孟长安如此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禾木久一下令三架弩车瞄着孟长安，三支弩箭几乎不分前后的飞了过来。
孟长安要提振士气，依然端坐不动，第一支飞来的重弩已经快到身前，他伸手将旁边的黑线刀抓起来，一刀劈下去，精准的令人咋舌。
这一刀不仅仅是劈开了小腿粗的重弩，力度用的还很巧妙，刀是横劈而不是力劈，劈中的地方是重弩的箭头，当的一声，第一支弩箭被砍的往一侧横转出去，转起来弩杆一扫又把后边飞来的第二支重弩扫了一下，第二支重弩随即偏开擦着孟长安的身侧飞了出去，孟长安的第二刀已经落下，将第三支重型弩箭劈落在地。
两刀三箭。
噗的一声，孟长安的黑线刀又戳回地里，他依然坐在椅子上好像从来都没有动过，也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可是这边宁军军阵之中却爆发出一片欢呼，声浪一阵比一阵高。
两刀三箭，对于宁军来说士气大振。
沈冷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陈冉站在他身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我不是偏心啊，就装逼来说，孟长安确实在你之上。”
沈冷：“呸。”
眼睁睁的看着敌军主将两刀劈落三杆重弩，桑军那边立刻就变得安静下来，连禾木久一都睁大了眼睛，这种事不是疯子谁敢尝试？
以重弩之威，纵然一个人身穿厚重铠甲也根本挡不住，完全可以连人带甲打一个对穿。
“继续打！”
禾木久一一声怒吼。
又是一排重弩激射过来，这次朝着孟长安打过来的弩箭更多，四五根重弩像是组成了一根超大的铁枪，笔直的朝着孟长安戳了过来。
孟长安看着那些弩箭飞来，第二次伸手抓起黑线刀，起身向一侧滑步，转身，黑线刀狠狠劈落……砰的一声闷响，他居然是刀背朝下劈出去的，所以这一刀没有斩断重弩，却把三四根重弩直接砸的落在地上，激荡起一片尘烟。
后边还有两支重弩已经到了近前，孟长安还有时间将黑线刀戳在地上，然后正面对着桑军那边，两只手一左一右伸出去分别抓住一根重弩，在双手紧握重弩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就被带的向后滑出去，那是那两只重弩却好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在他手中冲不出去。
向后滑出去大概两步多远，孟长安停下来，缓缓站直了身子双手举高，一只手抓着一根重弩可是却依然面无表情，他双手往下一送，两支重弩戳进大地之中。
宁军这边的欢呼声再起，好像能撕裂天穹。
孟长安迈步走回到椅子那边再次坐下来，连点什么表示都没有。
城墙上，沈冷看到这一幕后叹了口气：“行吧，他确实比我强那么一点点。”
陈冉道：“多大的点？”
沈冷：“你是哪边的？”
陈冉道：“我是真理这边的。”
桑军用重弩打了三轮齐射，然后那些胸前绑着木板的桑国士兵就开始往前冲，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嗷嗷叫唤着的人此时冲上来却没了声音。
禾木久一知道孟长安那样做已经影响了桑军的士气，只好再次回到后边亲自擂鼓。
战鼓声中，总算是又有人开始吼出来，可是气势上确实差了些。
“箭阵。”
孟长安坐在那举起手示意，宁军箭阵所有人把硬弓拉开，羽箭搭在了弓弦上。
“放！”
第一轮抛射，羽箭斜着飞向高空然后下落，所有的羽箭都几乎保持着一样的轨迹，正在往前冲的桑兵下意识的抬头，眼睁睁的看着密密麻麻的黑点落了下来。
双方距离并没有多远，所以对于宁军弓箭手来说，最多也就可以放出去三箭，三箭之后如果再不变阵的话，弓箭手就会被敌人冲击。
第二轮平射，第三轮攒射。
三轮羽箭之后，大宁的弓箭手整齐后撤，后边的两排持盾士兵迅速上前，第一排士兵砰地一声把盾牌戳在地上然后下蹲，第二排士兵则将他们的盾牌放在第一面盾牌上方。
两列盾兵的后边就是枪兵。
然而就在敌人进入十几丈之内，布置好的弩阵车开始发威了，虽然只比上午多了几架，可是这种规模的横扫远比箭阵带来的威胁更大。
横扫出去的火箭顷刻之间就把冲在最前边的桑兵放翻了无数，有的桑人显然犹豫了，可是他们身后的战鼓声越来越快，于是这些人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
态势转换，宁军防守桑军进攻，在武器配置上还有巨大的差距，然而桑人在这一战中再次表现出来了一种悍不畏死的战意。
并没有什么鸟用。
倒下去一层上来一层，这不像是厮杀而是屠杀。
这好像不是一个时代的战斗，桑人靠着木板抵挡羽箭弩箭，而大宁这边拥有更为先进的火器，双方的武器配置真的不像是一个历史时期的军队。
桑菊冲至十丈之内，弩阵车已经全部打空，而这时候，后排的大宁战兵在最短的时间内打空了手里的连弩，每一个弩匣可以装十二支弩箭，每个人打十二支箭，几排激射，那是多少？
桑军又是一层一层的倒了下去，然而后边的人还是前赴后继的扑了上来，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厚，越来越多。
站在城墙上，沈冷看着面前的战局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果大宁是落后的一方，那么现在的场面就是翻转过来的，桑人会在大宁的土地上用更先进的武器屠杀我们的人，而我们的军人则像是现在的桑人一样，只能靠着不怕死的精神往前冲，然而能换来什么？敌人的尊敬吗？”
换不来的，能换来的只能是敌人的嗤之以鼻和轻蔑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的蔑视，像是高等民族看着原始人一样的蔑视。
陈冉心中也颇有感慨，那些桑人面对着远比他们战斗力强大的大宁战兵发起进攻，这样的进攻也许会被他们桑国的文人所称颂，会有无数人为之感动。
可这不是强国应有的样子。
强国要做的永远都是让敌人这样，而不是让自己变成这样。
在绝对武器的碾压之下，最前边冲过来的至少一千多名桑军还没有触碰到宁军就倒了下去，而后边的人踩着他们同袍的尸体冲了上来。
“枪阵！”
孟长安再次下令。
盾牌压低，两块盾牌的缝隙里，长枪整齐的往外戳了出去，根本不需要瞄准，只是戳出去抽回来再戳出去，不停的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冲到了盾阵前边的桑国士兵被长矛刺穿身体，倒下去一批上来一批。
而在他们身后，安战鼓声依然那么急，那似乎已经不再是战鼓，而是催命鼓。
沈冷转身吩咐：“他们把兵力大部分压在这了，王阔海，你带着谢九转和谢扶摇顺着城墙往左进攻，我带人往右攻。”
“呼！”
手下将领应了一声，分别带着队伍开始顺着城墙往两侧发起猛攻，城下是桑军进攻宁军，城墙上是宁军进攻桑军，这样的厮杀一直持续到了日落。
桑军营地，禾木久一看着面前堆积起来的尸体脸色白的吓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因为擂鼓时间太久，双手都已经磨破了皮，手心里都是血，黏糊糊的。
啪嗒一声，手里的鼓槌掉在地上。
手下人小心翼翼的问：“将军，要不然停一下吧，再这样攻也上不去，一个下午，我们损失的人太多了……”
禾木久一扶着旁边的东西坐下来，双目失神。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他像是看着自己的双手可以眼睛里其实什么都没有看到，持续整整一个下午的猛攻没有将宁人赶出他们的城市，却让数不清的战士死在宁军的武器之下。
“为什么落后的是我们？”
禾木久一抬起头看向宁军那边，此时此刻他的眼神里连仇视都没了，只剩下茫然。
桑人是多骄傲的民族，桑国有多宏大的抱负，可是却在宁军的武器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幻想着有朝一日他带着军队在宁国的土地上横行无忌，甚至他和朋友聊天的时候还说过，如果大桑帝国的水师击败了宁国水师，那么他们的军队就能登陆宁国，他想和朋友来一场杀人比赛。
这一切都破灭了。
“桑人不该落后，桑人不该落后！”
禾木久一忽然嘶吼了两声，然后哇的喷出来一大口血，人往后一仰昏了过去。

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讽刺
整个下午桑军的进攻没有任何积极意义，非但没能将宁军已经占据的地方抢回来，反而还被宁军趁势进攻夺取了更多的地方。
樱城守将，被誉为桑国两大门神战将之一的禾木久一吐血昏倒，当夜，宁军继续进攻，激战一夜之后，整个樱城外城全部被宁军攻占。
第二天一早，宁军在城墙一圈上巡回喊话，给桑国士兵一天的时间投降，一天之内器械者可自由离开樱城，宁军绝对不会阻拦，若是愿意为宁军效力者，甚至可以得到奖赏。
但是这个期限只有一天。
也就是说，宁军在攻占了樱城全部外城之后打算休整一天，也给桑国人一天的时间考虑，愿意投降的投降，愿意离开的离开，愿意死战的死战。
这样一来，整个桑国军营里就开始弥漫起来一种诡异的气氛，原本禾木久一亲自督战，桑军虽然在武器装备和战力上都落后于宁军，可是战意尚在。
禾木久一吐血晕倒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桑军大营里都在说着这件事，有人还说禾木久一将军已经被宁军气的吐血身亡。
为了应对这种状况，禾木久一亲自在营中巡视，一边走一边大声说话激励士气。
然而仗打成了这样，士气又岂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激励起来的。
“将军……”
禾木久一部下幕僚官德牧秦走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昨夜里宁军已经把外城一圈城墙都占领了，四门失守，昨天下午，将军昏倒之后，从北边来的信使刚好进城……”
禾木久一脚步一停：“谁的信使？”
“德牧川将军。”
德牧秦有些为难的看了禾木久一一眼，欲言又止。
“说吧。”
禾木久一叹道：“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坏消息再能影响我的心情了……我倒是希望德牧川将军那边能打的顺利一些，可是现在看来宁军武器装备如此强悍，战力如此凶猛，怕是他那边也不好打。”
“是……”
德牧秦道：“只不过，德牧川将军那边不是正面交手失利，信使送来消息说，在他来之前，宁军还没有对他们发起进攻。”
禾木久一脸色变了变，隐隐约约的从德牧秦的话语里听出来些不寻常的意味。
“没有正面交手……可是却出了问题？”
“是啊……”
德牧秦长叹一声：“德牧川将军派人来提醒将军你小心宁人的诡计，他在春野河南岸阻挡宁军南下，宁军没有战船，想渡过春野河并非易事，德牧川将军定下的战术是坚守不动，宁军粮草补给不足，他们会急于进攻，在宁军进攻的时候寻找破敌之机。”
禾木久一点头：“这是最正确的应对战术，德牧川的想法不错，宁军唯一的退路就是退回到北州岛，可是北州岛穷乡僻壤，他们搜集不了多少粮草补给。”
德牧秦道：“错是没错，可是宁军诡计多端，他们抓了大量的百姓，在春野河北岸每天唱我们的民歌，唱那首圣君之歌……结果四五天之后，德牧川将军的大营里不少人都逃走了。”
禾木久一脚步停下来，心口好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似的。
“他……”
禾木久一张了张嘴，后边的话说不出来了。
其实他和德牧川的情况一模一样，两人都曾是桑国前皇帝英条泰手下的得力战将，英条泰对他们两个人十分重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赏赐给他们。
可以说当初英条泰能打下来江山，德牧川和禾木久一两个人居功至伟。
然而分歧是在英条泰做了皇帝之后出现的。
立国之后，英条泰大赏群臣，其中功劳最大的当然是禾木久一和德牧川，两个人的赏赐也几乎一样，但是德牧川却比禾木久一被重视的地方更明显，那就是英条泰把他的侄女许配给了德牧川的儿子德牧三井。
当时正是禾木久一春风得意的时候，他和德牧川不一样，德牧川家族势力庞大，而他是流浪武士出身，在英条泰把侄女许配给德牧三井之前，他曾为自己的儿子求亲，却被英条泰拒绝了。
这件事就成了禾木久一心里的一根刺。
在这之后不久，英条泰又重重提拔了桑国另外一个大家族，狼青家族。
狼青义并没有什么战功，但是却因为家族实力庞大，给英条泰贡献了不少金银财宝，所以被封为侯爵，官职虽然比禾木久一低一些，但是因为爵位高，禾木久一见了他还要行礼。
重用大家族势力的另外一件事则是矢志弥恒回国之后不久，就被英条泰任命为水师大将军，可这个水师大将军的职位禾木久一求了两次英条泰都没给他。
只是因为矢志弥恒的母亲也是狼青家族的人，而且矢志弥恒还是英条柳岸的贴身护卫。
一个毫无功绩的人，甚至还从宁国狼狈逃回，非但没有被处罚反而委以重任，禾木久一对英条泰失望之极。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于是高井原造反之后第一个拉拢的人就是他，给他封侯，让他开府，并且将整个左中州岛的南疆军权都交给了他。
禾木久一立刻就成了高井原的人，他本以为德牧川这样的人不会和自己一样，两个人甚至还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的是德牧川居然也那么快就变成了高井原的人。
德牧家族和狼青家族都受了英条泰大量的恩惠，两个家族却在一瞬间都选择投靠了高井原……宁军借着英条柳岸回来的机会在春野河北岸唱桑歌，对士气的打击确实太大了。
很多人选择离开并不是不敢打了所以逃走，而是选择去投靠英条柳岸。
听完德牧秦的话后，禾木久一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这个时候如果陛下足够理智的话，就不会对英条柳岸动兵。”
德牧秦看了看他，跟着长叹一声：“可是陛下他……是不会容得英条柳岸跟他分江山，况且英条柳岸这个时候回来，明显就是宁人的计谋。”
禾木久一道：“如果此时陛下发兵进攻英条柳岸，我桑国在和宁国的战争中必败，甚至有灭国之危，也许是灭族之危。”
德牧秦道：“但愿陛下不会做错事。”
与此同时，京都。
桑国皇帝高井原一脚将面前的桌案踹翻，脸色气的煞白。
“英条柳岸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在此时给我写信让我退位，还说什么只要向他称臣，他可以既往不咎，还可以免除我全族之罪，他有什么资格！”
手下群臣吓得面无血色，谁也不敢说话。
“我要下令讨伐他！”
高井原转身看向朝臣：“我现在就要下令召集大军讨伐他！”
一名朝臣连忙俯身道：“陛下不可啊，现在正是宁军进攻我国之际，若是我们不能团结反而内乱，得利者是宁人啊。”
另外一个朝臣跪倒在地说道：“陛下，英条柳岸这样做确实让人气愤，他非但没有召集人抵抗宁军，反而在这个时候添乱，委实不该，但陛下三思，还是应该对外为主。”
“内不平，何以抗外敌？”
高井原问：“现在樱城战事如何？”
一名武将垂首道：“回陛下，樱城那边还没有消息送过来，但是水师刚刚战败，樱城那边的战事一定很吃紧。”
高井原沉默片刻道：“春野河战事如何？”
那武将回答道：“军衙刚刚收到消息，宁军还没有对德牧川将军的大军发起进攻，双方仍在对峙。”
“那就好。”
高井原在大殿上一边踱步一边说道：“北部的宁军只有十万人左右，而且粮草不足，根本不需要太在意，只要他们过不了春野河，就算不打也能饿死他们……这样，传旨。”
高井原转身吩咐道：“狼青义，你现在即刻去春野河接替德牧川将军，我封你为镇北将军，领兵二十万阻挡宁军，你记住，宁军若攻，你只需紧守不放即刻，宁军撑不住多久，你到了春野河之后接替德牧川，让他分兵二十万回来进攻英条柳岸。”
有文官还要说什么，高井原却暴怒起来：“谁也不许再劝，英条柳岸根本就是要让我大桑帝国灭亡才回来的，是宁人把他送回来的，难道你们还看不清楚？若再任由他胡作非为的话，大桑帝国距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最早说话的那名文官跪倒在地不住的磕头，很快额头上就冒出来一层血迹。
“陛下不可啊陛下，若此时对英条柳岸进攻，必失民心，陛下只需给他回信，告诉他只要他肯称臣，陛下也对他既往不咎，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德牧川将军在北，禾木久一将军在南，此为帝国两大屏障，若是将德牧川将军调回来去进攻英条柳岸的话，北疆危险。”
站在一侧的狼青义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后说道：“酒井大人的意思是说，陛下派我去北疆接替德牧川将军不行？是说我到了北疆之后立刻就会输给宁人？”
他走到那个文官面前，脸色铁青的说道：“你是说我会断送大桑帝国吗？还是你在质疑陛下？觉得陛下是要断送大桑帝国？”
那个文官大声说道：“你根本就不会领兵！你的高官显爵都是花钱买来的，难道朝中还有人不知道？你若是到了北疆领兵才是真正的帝国之灾难！”
他转向高井原那边不住的叩首：“陛下三思啊，此人决不可领兵。”
狼青义大声说道：“陛下，臣愿意立军令状，若是臣不能死守春野河，陛下可将臣满门抄斩！”
高井原缓了一会儿后一摆手：“把酒井大人送回家里去吧，让他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到底胡言乱语了什么，狼青义，你现在就去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狼青义笑了笑，俯身：“臣遵旨。”
他看向那个文官：“请酒井大人回家休息去吧，你已经老糊涂了。”

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你真美
当宁军用一夜猛攻顺利占领了樱城整个外城之后，给了桑军一天的时间做选择，是投降还是离开，又或者是死战到底，三个选项似乎都不好，可谁叫他们处于劣势。
出乎预料的是，居然没有一个桑人选择投降或者弃械离开，沈冷本以为多多少少会有一些的，结果一天结束之后一个桑人都没有离开他们的营地。
所以沈冷对桑人此时此刻表现出来的勇气多了几分尊敬，然而尊敬敌人不等于会打的轻一些，正因为尊敬敌人，所以接下来要打的仗才会更狠。
等到夜里沈冷才得到消息，根据城墙上各处观察敌情汇聚的消息来看，并非是所有桑人都真的那么团结那么勇敢，而是禾木久一调派督战队在内城大营不停的巡逻，发现有人要离开的就直接击杀，不留任何余地。
既然敌人选择了死战，那么沈冷就只好让他们战死。
四面外城皆属于宁军，虽然内城的城墙比外城的城墙几乎都不矮多少，可是内城太小，毕竟只是一座开府将军府，最多可以塞进去大几千人就了不得了，而剩下的桑军全都布置在内城四周。
他们为了应对宁人的进攻，用了一天的时间尽可能多的灌了沙袋堆积在内城外边，可是一天的时间根本就构建不起来什么真正有用的防御工事，他们的主要防御力量还是在内城的城墙上。
大量的弓箭手几乎把内城城墙挤满，只要宁军发动进攻，这些弓箭手就会居高临下的支援外线的防御队伍。
然而沈冷就没打算派队伍进攻。
沈冷说给桑人一天时间，其实也是在给自己一天时间做准备，四城皆在宁军手里，四门全通，沈冷调派人手将抛石车的部件运进来，在内城四周一共假设了四十八架抛石车。
第二天一早，沈冷下达了进攻了命令。
四十八架抛石车开始朝着内城方向的桑军无差别的轰炸，相对来说，四十八架抛石车分布在一圈真的不算多，可是宁军有的是火药包。
桑军的火药都集中在他们的水师中，结果他们的水师都没有用得上火药包就被击败，这些火药包又落到了宁军手中。
现在，这些火药包飞回到了桑人手里，只是点燃了的。
整整一天，大宁的战兵除了不间断的往内城扔火药包之外其他的事什么都没干，抛石车坏了就从城外运进来新的组装，坏一架顶替上来一架。
内城城墙上的桑军弓箭手几乎人挤人一样，他们是火药包屠杀的第一批人，一整天火光就没有断过，这边炸开那边炸，那边炸开这边炸。
到了晚上宁军停下来大概一个时辰，禾木久一下令重新布置防线，可是这一个时辰就是宁军给他们补充人手的时间，一个时辰之后，吃饱了饭的大宁战兵继续往内城扔火药包。
一夜没停。
第二天一早，王阔海过来请示是不是趁着桑人已经打不动了现在猛攻，正在吃饭的沈冷用一种很暴发户的眼神看了看王阔海。
“是我们变穷了吗？”
沈冷问。
王阔海道：“大将军的意思是？”
沈冷道：“我们的火药包不够用了？”
王阔海道：“够用啊，属下是看桑人已经被炸的灰头土脸，估计着已经没有多大的抵抗之力，所以想带人冲上去试试，可能一战攻破内城。”
沈冷一边吃饭一边说道：“你刚才的话里有两个词，估计着，还有可能，这两个词是你对财大气粗的不信任啊……继续炸，我要的不是估计着桑人已经没有多大抵抗之力，我要的是桑人没有抵抗之力，我要的也不是可能一战攻破内城，而是必须一战攻破内城。”
沈冷指了指自己对面：“坐下来吃饭。”
王阔海嘿嘿笑了笑：“大营里刚刚开饭了，这么大个儿的肉包子我吃了十一个。”
沈冷道：“我这边也是肉包子。”
话还没说完，王阔海又干掉了一个肉包子正在伸手拿第二个。
“你不是吃了十一个了吗？”
“我这不是走路过来了吗，走路过来最起码消耗掉了三个。”
说这话的时候王阔海第二个肉包子已经吃完了，伸手抓第三个，沈冷一把将面前的盘子搂过来：“你给我留俩吧……”
王阔海道：“将军看你这小气劲儿，你这是对财大气粗的不信任啊。”
沈冷笑道：“滚蛋，去接着炸，再炸一天一夜的。”
王阔海抹了抹嘴，抱拳道：“遵命。”
转身走了，然后忽然又一个转身，一把抓起来俩肉包子撒丫子就跑，跑的啪叽啪叽的，沈冷看了看那盘子里就给他剩了一个，心说自己多嘴让他吃饭干嘛……
孟长安溜达着过来，离着还有几步远问：“吃过饭了吗？”
沈冷想着自己若是说没吃呢，孟长安会不会说那一起吃吧，他们刀兵那边有饭不吃他跑来这边蹭饭，什么人啊，于是他点了点头：“吃过了。”
孟长安道：“都吃过了啊。”
伸手把盘子里剩下的那个肉包子拿起来往嘴里一塞：“我还没吃呢，你再给我弄点。”
沈冷：“……”
好在食物充足，在大宁水师已经有了完全的制海权之后，大宁的后勤补给舰队源源不断的能把物资送上来，况且在樱城里缴获的物资不算少。
孟长安看着沈冷吃饭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是吃过了吗？”
沈冷：“你没听见，那都是幻觉，我再不吃就真的没了……”
孟长安道：“东海水师真小气。”
沈冷：“那你来我这蹭饭！”
孟长安：“我也没说不许你到我那边蹭饭啊。”
沈冷：“明天见。”
孟长安道：“我让人把东西给我搬到这边来了，今天晚上住在这，商量一下后续进攻的事。”
沈冷：“为了蹭饭你都能搬到我这来？”
就在这时候茶爷从后边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然后板着脸说看起来好像很认真的说道：“你搬过来是为了和他睡一块可以，蹭饭不行！”
孟长安：“你们家风真好……”
外边又响起来火药包炸开的声音，茶爷抬起头看了看内城方向，那边的黑烟已经升腾起来，她确实还是不适应战争的这种残酷，所以干脆不看了：“我回去练剑，你们聊吧。”
沈冷嗯了一声：“把我的被褥让人送到大帐这边来，今天晚上我住在这。”
茶爷脚步一停，回头眯着眼睛看沈冷：“你还真想让他睡？”
沈冷：“啊？”
孟长安：“……”
又是整整一天的狂轰滥炸，到了太阳西斜的时候，沈冷的亲兵从外边跑回来俯身道：“桑国主将禾木久一派人送来一封信。”
沈冷让人把信递过来，打开看了看，信很短，大概都是骂沈冷的话，意思是沈冷仗着火器凶狠连正面交锋都不敢，有失名将的风度，他问沈冷敢不敢不要用火药包而是真刀真枪的打一阵。
沈冷想了想，回信。
回信更短，只有三个字。
你真美。
可能是宁人文化和桑人文化的不同，这三个字让禾木久一和手下人研究了好一会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手下人中对宁人文化研究最深的就是德牧秦，可是他也没有去过宁国，倒是认得不少宁人的字，他思考了好一会儿也没确定这三个字是不是真的只有在字面上的意思。
“他是在调戏我？”
禾木久一问德牧秦：“他是不是在羞辱我？！”
德牧秦点了点头：“这应该是羞辱将军你，说你真美，意思应该是像女人一样。”
禾木久一气的脸色发白，在他的府里来来回回的踱步：“沈冷欺人太甚！”
可是他没辙。
当天夜里宁军的火药包轰炸还是没停，一夜火光冲天，桑人的损失已经不可估计，他们被宁军挤压在内城这么大的范围内，躲无可躲，能进城里的人还好些，外围的防线的桑军士兵只能寄希望于运气。
靠近内城的房屋都被炸的支离破碎，绝大部分坍塌，就算没有坍塌的也基本上看不到屋顶，桑国士兵蜷缩在能躲的地方显得那么凄凉。
每一次火药包落下的时候，他们就挤在墙角之类的地方，能躲开多少是多少，没地方躲就只能原地趴着不动，可是即便如此，火药包对于桑人的杀伤力还是太大，比杀伤力更大的是震慑带来的恐惧。
没有希望，看不到任何希望，宁人如果愿意的话好像可以一直这样轰炸下去，除非他们的火药包用完，可是看起来他们的火药包无穷无尽一样。
又是一个清晨，王阔海大步从外边进来，沈冷一伸手就把面前的馒头盘子拉了过来，今天吃的是馒头咸菜，热乎乎的馒头夹上几片咸菜，咬一口喷香喷香。
“又不是肉包子，大将军真是的，我王阔海还会抢你几个馒头咸菜？”
王阔海坐下来递给沈冷一封信：“禾木久一又派人给你送信了。”
沈冷把信接过来的时候，王阔海大手伸过来一把抓了三馒头，然后把咸菜盘子也拉了过去。
沈冷：“……”
禾木久一的信里这次把沈冷骂的更狠，应该是把他知道的骂人的词儿都用上来，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封信最后一部分要表达的意思。
他作为桑国樱城主将，现在愿意将樱城让出来，但是前提条件是宁军必须放开一个城门，让禾木久一带着手下人撤出去。
禾木久一的意思是，你们的火药包总有用完的时候，而我的人已经憋火了这么久，当你们进攻的时候必然会给你们造成巨大的损失，为了双方考虑，宁人得樱城，桑人撤出去，这是最好的选择。
沈冷思考片刻，回信。
你真美。

第一千五百零三章 全灭
禾木久一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为了保全手下队伍，他甚至愿意将樱城交出来，如果这个消息传回京都的话，高井原应该不会放过他，可是他又能怎么样？
宁军到底有多少火器根本无法推测，不需多，宁军只要再朝着内城狂轰滥炸一天一夜，他麾下的军队将不战而败，到时候谁还愿意拿起武器，谁还能拿起武器？
“战场上，委屈求不来全。”
禾木久一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看向德牧秦：“你是有才之人，留在这和我一起等死没有什么意义，你带着文人们去投降吧，你们不能作战宁人应该不会为难吧，若你能回到京都，告诉陛下，我禾木久一尽力了……这不是我们桑人不如宁人，而是武器上的巨大差距，宁人已经领先了我们一个时代，告诉陛下，我们不该招惹宁国，真的不该……”
德牧秦摇头道：“将军不要多想了，虽然我是德牧家族的人，可是一直以来都在将军手下做事，这么多年来，将军也从没有把我当过外人，若是此战你我必死，那我们就做个伴儿，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我再继续辅佐将军就是了。”
禾木久一叹道：“若是桑人都如你这样，我们不会输给宁人那么多。”
德牧秦道：“从我们的海盗不断侵扰宁国海疆开始，其实宁与桑之间就只有两个结局，我们灭宁，宁灭我们。”
禾木久一沉默良久后看了看桌子上的纸笔，眼神闪烁的说道：“我想再给沈冷写一封信。”
“嗯？”
德牧秦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将军你要自己求死？”
禾木久一道：“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之前给沈冷写信算是请求，我是大桑帝国的开府将军，樱城主将，为了手下将士们我愿意低下头，可是宁人根本就没打算放我们出去，哪怕是以樱城作为交换。”
德牧秦道：“换过来也一样。”
“嗯？你什么意思？”
禾木久一问了一句。
德牧秦道：“把敌我的位置互换，如果现在是将军你率军围困了宁军，宁军提出以城换人，将军你会答应吗？”
禾木久一道：“自然不会答应，人要杀光，城也要抢。”
德牧秦点头：“就是这样啊……这是战争，所以就没有什么必要再谴责宁军了，如果将军这封信再写过去，传出去的话，原本就已经萎靡不振的士气必然会跌落谷底，到时候想打也没有任何机会。”
他看着禾木久一认真的说道：“如果将军想死战，我有一个办法……将军召集全部将领过来，告诉他们之前的经过，就说你已经尽力想保全军队，但宁人都不答应，现在宁人提出来一个条件……”
他在禾木久一耳边说道：“将军就说，宁人说可以放走将军一人，但是其他人都必须留下处死，将军为了全军着想，提出你一人赴死但要求宁军将你部下士兵放出樱城，但宁军又拒绝了，所以将军你决定与宁军决一死战。”
禾木久一点了点头：“若以此办法，必能激励将士仇恨之心，德牧秦，如果按照你的这个办法，现在军中所有人上下一心，可能突围吗？”
“不能。”
德牧秦摇头：“可以死的更有尊严。”
禾木久一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宁军攻占樱城外城的第三天，连续两天两夜的轰炸让桑人士气彻底被打碎了，他们整日蜷缩在角落处，四周的爆炸声似乎都已经让他们变得麻木。
身边的同伴可能在下一次爆炸的时候死去，可能已经死在上一次的爆炸中，而这样想的人，也是别人的同伴。
第三天的上午，宁军的号角声又响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桑国军营里也响起了号角声。
沈冷听到之后就忍不住笑起来：“等来了。”
从一开始沈冷就没打算进攻坚固的内城，就算可以打下来，也要损失大量的战兵兄弟，他用火药包炸了两天两夜，就是在逼桑人进攻突围。
让攻守态势转换，这样宁军的伤亡才会降到最低，而且对桑人的杀伤提升到最大。
“大将军！”
王阔海大步从外边跑进来，一进门先往桌子上瞄了一眼：“噫，没吃饭啊。”
沈冷瞥他。
王阔海道：“桑人开始朝着北门方向突围了，他们发了狠，知道已经守不住内城，所以想冲出去，已经打起来了。”
沈冷嗯了一声：“按照计划好的打，去吧。”
王阔海应了一声后转身出门，沈冷等王阔海出去之后从桌子下边把食盒取出来，心说今天的早饭可是茶爷亲手做的，难道还能让你再抢了去？
贼鸡贼。
桑人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就开始朝着北门发起猛攻，他们知道这已经是唯一的出路也是生路，如果能冲出去就会有人活下来，冲不出去大家都一起死，可是他们又都很清楚，就算有人可以突围的话也必然是极少数，所以他们都在赌，赌自己是那个极少数之一。
桑人的攻势很凶猛，哪怕他们面对的是宁军已经布置完成的弩阵车阵地，一排弩阵车齐射之后，冲过来的桑人就被清理干净一大片，后边的人再冲上来，第二排弩阵车再次发威，又被清理一大片。
这真的不是公平的战斗，在损失了至少三四千人后，桑人还没有能击杀一名宁军士兵，大宁战兵靠着威力巨大的火器彻底压制着桑人，冲上来的人倒下去，然后再有人冲上来，再倒下去。
整个上午都在重复这个过程，空地上桑人的尸体已经把地面完全覆盖，后边再上来的人踩着自己同袍的尸体往前跌跌撞撞的跑，不久之后又倒了下来。
到了中午的时候，桑人已经决定放弃了，可是这时候却发现宁军开始将那些弩阵车往后撤，于是桑人判断他们的弩阵车打完了。
这又给他们燃起了希望，于是第二次猛攻很快到来，前赴后继的桑人朝着北门不停的冲锋，宁军确实撤掉了弩阵车，但是城门口的防御依然很严密，桑人的冲锋损失惨重。
夜晚降临。
禾木久一亲自披挂上阵激励士气，他带着剩下的所有军队开始朝着北门发起夜袭，宁军的弩阵车没有再出现在战场上，所以桑人进攻的时候多了几分底气，又是黑夜，这一次居然被他们冲击到了城门口。
因为桑人的冲锋实在太凶猛，守北门的宁军士兵开始有秩序的撤退，桑人终于看到了希望。
他们冲破了封锁，第一个人冲出城门到了外边的时候甚至忍不住发出一声咆哮，那喊声太大，释放了所有的情绪，仿佛这一声能撕开夜空。
禾木久一带着士兵们冲出城门，城外的空气似乎都那么自由。
可就在这时候，四周的火把亮了起来。
樱城的城门构造是凹形的，沈冷在进攻樱城之前就说过，进攻城门的队伍一旦靠近的话，就会被城墙上的守军三面围射，这种情况下，守军居高临下，而攻城的队伍被困在那，只有被射杀的命。
所以沈冷没有下令立刻进攻，而是想办法把桑人勾引出来打，现在，桑人冲出了城门，于是他们身处在这个巨大的凹形地带了。
禾木久一冲出来的时候嘶吼了一声，向北方看了一眼，似乎一眼穿破了夜晚也穿破了空间，看到了京都城的模样。
此时此刻的京都，应该灯火如繁星。
他看到了繁星，只不过是不是京都城的灯火，而是大宁战兵的火把。
城墙上的弓箭手全都站了起来，朝着凹形地带里的桑人覆盖射击，羽箭漫天密集如雨，下边的桑人除了被射杀之外一点儿反抗之力都没有。
这是沈冷制定好的战术，如果一直阻拦着桑人在城门之内，他们就会失去继续进攻的勇气，必须要时不时的给他们希望，所以沈冷下令中午之后将弩阵车全都撤了出去。
桑人果然以为宁军弩阵车已经打空了，所以继续猛攻，又整整一个下午，沈冷下令守城门的士兵有秩序后撤，这是给桑人又一个诱惑。
人在绝境之中，哪怕一丝丝希望到来也会让人变得癫狂，所以在冲出城门的时候，桑人表现出来的歇斯底里就是他们此时此刻的状态。
他们以为逃出生天，可是冲出来才发下，这是地狱之门。
如果真的只是凹形地带也还好，毕竟只是三面围射他们还能一股劲儿的往前跑。
可是前边封住这个凹形，让凹形变成口形的那一横就是就是之前撤出城的弩阵车。
这个夜，流星雨降落在人间。
一排弩阵车在夜晚中喷射出去的火焰流星密集的似乎超过了银河，被堵在这的桑人成片成片的倒下去。
“往回走！”
禾木久一沙哑着嗓子吼着，前路不通，这样打下去连宁人的面都见不到就会被全都射死，只能回到内城去，回去可能还有多活一会儿的机会。
可是还能回得去？
再把他们放出来之后，孟长安的刀兵队伍已经将内城夺取，此时桑人一回头，发现堵住他们回去路的正是号称天下致锐的大宁东疆刀兵。
桑人疯了一样的往回跑，这样的情况下大部分人已经没有时间思考，只能是觉得哪里稍微安全一些往哪里跑，正对面是屠杀机器弩阵车，那就往后跑。
后边是刀兵掷过来的铁标，呼的一声，铁标枪密密麻麻的飞出去，落下来之后地上倒了一片尸体。
“弩！”
孟长安一声令下。
刀兵方阵齐头并进，最前边的士兵用最短的时间打空连弩然后迅速后撤，第二排上去，打空连弩后撤，第三排上去……如此往复，这是往前碾压着屠杀。
与此同时，城外的东海水师战兵开始以同样的阵型往前推进，连弩收割着生命，不是一个一个的收割，是一层一层的收割。
难熬的一夜过去，太阳再一次升起，当光明照亮了世界的那一刻，人们看到的是北门附近堆积如山的尸体，真的是堆积如山。
全灭。

第一千五百零四章 布置
拿下樱城之后宁军向北的路就算初步打通，整个左中州岛的门户打开，有了樱城这座大城宁军就能在桑国的土地上迅速建立一座后勤基地。
以大宁的国力，可想而知用不了多久这里就将成为物资之城。
拿下樱城之后沈冷并没有立刻率军进击，而是在等，他需要等待后续的队伍支援上来。
大战之后的第四天，水师运兵船将东征大军的后续队伍一船一船的送到岸边，来自辽北道战兵和连山道的战兵总计将近二十万人和沈冷汇合。
辽北道战兵将军耿中值，连山道战兵将军韩松柏，两个人一进樱城看到这满目疮痍心里都一震，这一仗是打的多惨烈，残垣断壁尸山血海。
他们进城的时候战场还没有清理干净，还在一车一车的往城外运送尸体，都是桑人的。
当这两位将军听说沈冷和孟长安一战灭了樱城数十万守军之后，心里的震撼更加巨大。
他们两个还从来都没有跟过沈冷作战，这两位战兵将军对孟长安更熟悉一些，虽然也只是例行询问军情的时候见过，孟长安身为东疆大将军，这两位战兵将军都是他直属手下，东疆诸道的战兵都归孟长安节制。
第一战的时候，宁军攻破了桑军在樱城之外的防线，那一战杀敌七八万人，大概有十余万左右的乌合之众当时就逃走了，还有十余万左右的人想回樱城却发现城门已经关闭，这些来自桑国各地的囚徒流寇也选择了逃离。
城外一战后，灭敌七八万，二十一二万逃走，城中城下的桑军大概还有二十万人之众。
这二十万人，硬生生被沈冷和孟长安堵在一个逼仄狭窄的地方屠杀殆尽。
而且只用了三天。
“我们如果此时进军向北的话会经过几处关隘，比较难打的我都已经在地图上标注出来。”
沈冷指了指地图：“向日山，大部分从樱城败逃的人都去了那边，向日山是桑国左中州岛一座重要的粮仓所在，如果拿下向日山的话大军的粮草补给就不用过度依赖后方支援，所以向日山是一定要打的。”
他的手指落在第二个地方：“金阁郡，这里有桑兵数万驻守，是樱城之后向北的门户，打下金阁郡之后，在地图上来看是一片平原，没有山峦，没有关隘，所以我们可以长驱直入，不打那些坚城，直接绕过去杀到桑国的京畿道。”
“第三个地方。”
沈冷道：“这里……海野郡。”
孟长安点了点头：“向日山是粮仓重地必须打下来，正因为那边粮食多，所以樱城这边超过二十万败兵都去了向日山，主要是有的吃不担心挨饿。”
沈冷道：“那粮食是我们的，不能让他们糟蹋了，二十几万人在那胡吃海塞的，我心疼。”
两位战兵将军互相看了看，心说这还没打呢，向日山粮仓就已经是水师大将军的了，水师大将军名不虚传。
孟长安笑了笑继续说道：“向日山人多，但多数是乌合之众，两位将军就先拿向日山练练手吧，让战兵也适应一下桑人的打法。”
耿中值和韩松柏同时俯身道：“尊大将军安排。”
孟长安指了指沈冷：“他是东征主帅，我刚刚说的是替他安排。”
耿中值和韩松柏又连忙转身朝着沈冷行礼：“尊大将军军令。”
沈冷摆了摆手：“不用拜来拜去的，麻烦……两位将军，你们部下兵力加起来大概有战兵十万，辅兵民勇都加起来也差不多十万，兵力与向日山桑军基本相当，虽然对方多事流寇囚徒但也不可小觑，粮仓重地，还要谨防他们狗急跳墙烧毁粮食，不过你们的辅兵我可能要抽调出来一些。”
“是！”
两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沈冷道：“金阁郡最难打，从目前得到的情报看，其中至少有守军三万，城墙坚固，储备充足，更难打的是金阁郡前边又一条松望河，河道很宽，要想攻城就要先渡河，桑军是不会让我们顺利过去的，我看地图上的标注距离，松望河距离城墙大概三里，可算是护城河，在南岸我们的抛石车够不着城墙。”
他看向那两个战兵将军：“所以我要抽调二位军中的辅兵，协助东疆刀兵搭建浮桥，浮桥必须要造的宽大稳固，不然弩阵车和抛石车都过不去。”
“是！”
耿中值和韩松柏道：“大将军要调多少人，只管下令。”
“从你们两个军中各抽调一万辅兵，你们觉得可以吗？”
“我们没问题。”
沈冷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就我来打金阁郡。”
孟长安一怔：“为什么是你打？你不应该去海野郡吗，英条柳岸在海野郡。”
沈冷道：“你放出去的人，你去给他撑腰。”
孟长安道：“凭什么？”
沈冷：“你收人家钱了。”
孟长安：“……”
沈冷笑了笑继续说道：“你不用去打，带着东疆刀兵大军就驻扎在海野郡城外，让桑人都看看，刀兵大将军孟长安亲自带着人去给英条柳岸站台了。”
孟长安叹道：“这就是为什么那点钱你都给我了的原因吗？”
沈冷道：“你想的太多了，那点钱我不要纯粹是因为我嫌少，和现在没什么关系。”
孟长安：“……”
沈冷道：“现在桑国分成两部分，一大部分人还在高井原那边，一小部分人选择支持英条柳岸，如果高井原调派军队进攻英条柳岸的话，他撑不住，所以你得站在他身后，不打只看着，桑人也会犹豫再三。”
两位战兵的将军站在旁边认认真真的听着，大概明白了沈冷的意思。
刀兵去海野郡驻扎，桑人就会真的因为英条柳岸是大宁要扶植起来的桑国皇帝，毕竟大宁出征之前就是这么说的，打的口号就是为英条柳岸讨个公道。
英条柳岸很多年前就在大宁求学，大宁坚持认为高井原是敌人而英条柳岸可以算作朋友，高井原谋逆叛国，大宁有必要为朋友出兵夺回江山。
这个口号桑人当然不信，可是现在刀兵摆在那的话，就会有一部分人信。
桑人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就会冰火两重天，一部分骨气硬的桑人会觉得英条柳岸这是出卖了桑国出卖了桑族，会将英条柳岸视为叛徒。
而另外一部分害怕被大宁灭国的人就会选择投靠过去，想想看，害怕死的这部分人，大多数应该都是桑国的名门望族，是大户，是有钱人。
他们有能力在两边下注，一部分押注在高井原身上，一部分押注在英条柳岸身上。
孟长安看了看沈冷：“我可以不去吗？”
沈冷：“我是主帅啊，主帅牛逼。”
孟长安叹了口气。
沈冷道：“你想想，那是多好的事，你到了海野郡之后就派人告诉英条柳岸你军中粮草不足，你是为了帮他来的，是替他来打仗的，他当然要向刀兵供应粮草，给了你粮草你再要钱，你说总不能我们大宁的战兵来桑国帮你打仗连军饷都没有，他此时已经骑虎难下，应该还是会给你军饷。”
孟长安点头：“你早说不就完了吗，跟英条柳岸要钱这事我熟，这部分我了解。”
沈冷瞥了他一眼。
孟长安道：“要了粮食要了钱，如果高井原真的派来大军攻打海野郡的话，我们只袖手旁观？”
沈冷道：“人性呢？你拿了人家的粮食和钱，人家被打了你在旁边袖手旁观？”
孟长安：“唔，摇旗呐喊。”
“对嘛。”
沈冷道：“总是要给人家助威的……”
孟长安道：“好吧，那我现在回去整顿一下军备，后天我率军去海野郡。”
沈冷点头：“耿将军和韩将军两位不用着急，乘船渡海刚到，所以休整几日。”
耿中值笑道：“那些小崽子们在船上航行多日早就已经憋疯了，不用休整，我们可直接率军去向日山。”
“也好。”
沈冷道：“两位将军准备好了就出发，战事可酌情处置无需向我请示。”
“是！”
两个人同时行了个军礼，然后转身离开大帐。
沈冷看向孟长安道：“我现在觉得我真是个恶人了……你到了海野郡之后要粮要钱，等这些东西到手之后……”
孟长安点头：“我知道，英条柳岸得死。”
英条柳岸的作用到此为止，大宁以替他出气帮他夺回江山为名出征，如果他不死的话，仗到后来怎么打？英条柳岸死，大宁就可以改个口号了。
为英条柳岸报仇而继续征战，直到把英条柳岸的仇人杀光为止。
“我知道怎么做。”
孟长安道：“你去金阁郡要小心些，那边的地势对于进攻来说格外不利，河滩两侧土地松软，不利于架设抛石车，就算是过了河之后架设，远离河之后距离城墙不过二里，这二里的距离是城墙上重弩的覆盖之下。”
沈冷点头：“我知道，等到了松望河之后看看再说。”
孟长安点头：“打下来金阁郡之后就可直接进军京都，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打完了之后你就要回长安了。”
他看向沈冷认真的说道：“别跟小时候似的，什么都掏心掏肺，回长安之后你整日都在各方之中周旋，以你的性子……倒是略微比我强一些。”
沈冷大笑。
孟长安道：“回长安之后你必是禁军大将军，要为自己想好，别老想着别人。”
“知道了知道了。”
沈冷推着孟长安往外走：“快去准备队伍然后去讹你的钱，跟老太太似的，好啰嗦。”
孟长安：“你……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有意思吗？
人总是会说到一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实际上真的如此吗？江山不易改，本性其实真的很容易改变。
喊口号的时候经常会说我们来改变环境，事实上，九成九的人会被环境改变。
说本性难移的人，多没有经过大起大落。
所以始终秉持本心的人一个都没有，多年之后本性改变极小的人都已经难能可贵。
这样的人不是沈冷，而是孟长安。
如今沈冷心中牵挂羁绊太多，他想保护更多人，想不负更多人，他有了家庭之后要顾虑的更多，战场上的他依然如故，可是平日里生活中的沈冷，不得不做出一些改变。
孟长安却没有，他和沈冷要守护的不一样，沈冷守护大家，他守护沈冷。
自始至终，从无二念。
沈冷最初想成为将军是因为沈先生告诉他说，到了五品将军就能携带家眷出行，而孟长安想要变得位高权重，他只是一直都在等着需要他的那一天。
当那一天出现，他就必须手里握着力量。
所以在他离开沈冷大帐的时候才会多说了一句……你自己想好，别老想着别人。
可是沈冷就是一个总想着别人的人，尤其是对他好的人，别人予他三分他还七分。
孟长安刚要走出大帐的那一刻，沈冷在他背后说了一句：“那你想过自己吗？”
孟长安脚步一停。
孟长安回头看他：“我什么？”
沈冷道：“我若是被陛下调回长安，你想过你会被如何安排吗？”
孟长安自然想过，大抵上，他可能要长留桑国这片地方了，孟长安相信皇帝不会对沈冷做出什么恶事来，可是作为皇帝一定要权衡利弊。
在二皇子登极之前，陛下会把该安排好的都安排好，和沈冷关系亲近的人，如今一个个都在什么地方？
唐宝宝被留在了西疆，石元雄在南疆，将来孟长安留在桑国这里，虽然看起来都是封疆大吏手握重权，然而呢？天各一方。
皇帝当然也不相信沈冷会造反，但还是那四个字……权衡利弊。
皇帝不相信归不相信，不会因为不相信而影响他的布局，皇帝绝对不会允许大宁在刚刚登上巅峰的时候国力受到巨大影响，而这个影响只能是皇位之争。
沈冷纵然不争，皇帝也要把沈冷的力量切割分散，把沈冷调回长安任职禁军大将军应该是皇帝早就已经在筹划的事，那自然是对沈冷的信任，也是为了始终把沈冷放在皇帝的视线之内。
新皇登基，沈冷是禁军大将军，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新皇的视线里，而和沈冷亲近的那些将军们天南地北，沈冷就算想联络也难。
孟长安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若你无事，我在何处都好。”
沈冷点头：“我又怎么会有事，小时候你就说过我性子偏软了些。”
孟长安摇头：“那不是好事。”
沈冷道：“有些时候是好事。”
孟长安想了想，再摇头：“那不是好事。”
他回到大帐里，在沈冷面前坐下来：“我们好像其实一直都没有正正经经的聊过。”
沈冷笑了笑，转身过去倒了两杯茶，两个人确实没有因为前程未来这样的话题而好好聊过，他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题，但从没有涉及过此处。
“你在替我担心？”
孟长安看了看沈冷。
沈冷点头：“毕竟桑国这个地方废肾。”
孟长安：“……”
他笑了笑道：“你留在长安不如我逍遥，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你也不会让小沈继入仕，不会让他从军，你想学唐匹。”
沈冷嗯了一声：“这样好一些。”
孟长安道：“我不会，我会让我的儿子都从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沈冷明白孟长安的意思，沈冷的想法是大步退，退出所有的朝堂之争，退出是是非非，而孟长安的想法则是，如果沈冷不会出事的话，那么他就让自己的儿子继续大步往前走，到了那一代，依然有人能保护他们。
两个人的想法说不上谁对谁错，可是都有些自私。
沈冷喝了口茶，看着杯子里缓缓飘起来的热气陷入沉默，孟长安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就是这样面对面坐了好一会儿。
许久之后，孟长安起身离开：“我若是真的要驻守在这里也不是坏事，将来你们若是想躲得更远些那就来这，总是要比求立那个鬼地方强一些。”
庄雍在求立那边多年，林落雨也在那边经营多年，那边本就是他们为沈冷谋的退路，退一万步还有路可退。
沈冷笑问：“为什么这边比那边好？”
孟长安一边走一边说道：“求立那边的妞儿太他妈的丑了，黑瘦黑瘦的，一点都不喜人，桑国这边的妞儿明显层次更好。”
沈冷：“……”
孟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人生很多乐趣，你却不知尝试。”
沈冷：“鸽吻。”
孟长安哈哈大笑。
与此同时，京畿道。
一个人显得有些落魄有些憔悴的回到这，李长泽看了看自己即将要住进去的官驿，眼神里的那种恨意越来越浓。
已经不再有人跟着他了，廷尉府似乎都已经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可是偏偏这样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孤魂野鬼。
虽然他是被废掉的皇子，好在身份依然特殊，所以吃穿住行都寻官驿即可，那些官驿里的人也不会把他赶出去。
皇子就是皇子，陛下的血肉至亲，陛下可以说不认这个孩子了，但是下边的人就不能这样想，万一有一天陛下突然决定带回来这个儿子，下面的人却已经把这个儿子欺负的人不人鬼不鬼，陛下会不会暴怒？
陛下可以不认，别人不能不认。
走进这间干干净净却简陋的房间，李长泽坐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从南疆湖见道一路走回来的，以前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走这么多路，离开长安之后一路走到西疆，又一路走到南疆。
做皇子的时候他知道大宁很大，但是这种知道只是停留在别人说的那个层面，现在他总算有切身体会大宁有多大了。
坐在那看着这简陋的地方，回想自己这一路上走来吃的苦受的累，李长泽连哭的心都没有。
刚刚走出长安的时候他不觉得自己选择不做皇子了有多惨，母亲曾经和他说过，为了出击的更有力量，打人的那一拳要先往回收才行，本来就伸直了的拳头打在人身上不疼，收回来发力再打回去的才疼。
所以那会儿的李长泽觉得自己是在蓄力，现在他觉得自己是在受罪。
好在总算是回到京畿道了，也就是在今天，在住进官驿之前有人给他送来消息，他离开京畿道的这段日子发生了很多事，薛城死了，常月余死了，连宇文小策也死了。
一瞬间，李长泽生出来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那还玩个屁？
门外响起敲门声，李长泽过去拉开门，反正他也没什么可怕的，真要是有人刺杀他把他干掉了，也可一了百了。
进来的人他不认识，是个中年微胖的男人，脸色和气也显得很谦卑。
“殿下。”
那人俯身一拜。
“你是薛大人的人？”
李长泽问了一句。
那人点头。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猜的，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都死了，现在还有人称呼他为殿下的，大概就只剩下薛华衣的人了。
“进来说吧。”
李长泽转身把人让进来，指了指桌子上：“桌子上有水，没有茶叶，你渴了的话自己倒水喝。”
“谢殿下。”
那人俯身道：“我叫耿远，薛大人的人，他安排我来和殿下谈谈。”
李长泽坐下来后说道：“有什么可谈的吗？”
耿远一直谦卑的半弯着腰说话，态度倒是让李长泽很舒服。
耿远道：“薛大人的意思是，请殿下稍安勿躁，若不出意外的话，三年之后陛下必然再次御驾亲征，到时候薛大人自然会有办法让殿下回到长安。”
“只三年中，殿下就再忍一忍，压一压，多去百姓中走动，竖立口碑，尤其是京畿道，三年中殿下可以走很多地方，让很多地方的百姓都认识你，知道你，对你称颂。”
李长泽问：“有用？”
耿远垂首道：“有用，薛大人说有用就一定有用。”
李长泽长长吐气，苦笑一声道：“罢了罢了，反正我已经这样了，再受些苦而已，又能如何，我就按照他说的办……”
耿远道：“大人说，只要三年内殿下能得来整个京畿道百姓的认可，那么三年后的大计将会舒畅无比，殿下的根基在京畿道，只是有很多事殿下自己都不知道。”
李长泽笑容更加苦涩：“我不知道，你知道吗？你知道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我的根基到底是什么？”
耿远摇头：“我也不知道。”
李长泽哈哈大笑：“我的根基我自己不知道，薛华衣却知道，你说这事有意思吗？”
耿远没接话。
李长泽摇了摇头：“你回去告诉薛华衣，他说什么我就照着他说的做，我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他了，他不负我，我不负他。”
耿远从怀里取出来厚厚的一沓纸放在桌子上：“殿下可以看看这个，这是薛大人帮殿下写好的信，平均一年大概四五封信，是殿下需要写给陛下的，每一封信上都标着日期，殿下写的时候照着抄就是了，顺序不要搞错，这些信根据不同的年月会表现出殿下的成长，每一封信都是薛大人亲自提笔写的，殿下收好。”
李长泽一怔。
他自言自语：“我现在……和一个提线木偶有差别吗？”
耿远又没接话。
等了一会儿后不见李长泽再说什么，耿远俯身道：“那我就先走了，殿下好好休息，这些信会让陛下每一年都对殿下的印象改观，是大事，殿下不要耽误了，切记顺序不要打乱。”
李长泽无力的摆了摆手：“知道了，你走吧。”
耿远走了之后，李长泽靠在那骂了一声：“我这样就算做了皇帝，有意思吗？”

第一千五百零六章 不是桑人
桑国，金阁郡。
沈冷的东海水师战兵六万余辅兵五万余离开了樱城向北挺进，在金阁郡城南边十五里左右停下来安营扎寨。
沈冷带着亲兵营纵马向北，距离金阁郡城往南三里就是松望河，这是左中州岛排名第三的大河，排名第一是的春野河，排名第二是舟山河。
若想进攻金阁郡就必须跨过松望河，在南岸往北看，河道宽阔水流还急，而且河两岸的土地都很松软，这是一条没有河堤的大河，看似温柔，实则暗流涌动。
没有河堤不代表这河不会泛滥，只能说明以前的桑国内乱太严重，连治水的能力都没有。
沈冷坐在马背上举着千里眼往金阁郡城方向看，就在这时候看到了一队骑兵从城里出来直奔这边而来，人数不多，大概几百骑。
那支队伍很快就到了河边，为首的那个人没有身穿甲胄，而是一身在大宁常见的书生长衫，在桑国见到这种衣服让沈冷有些恍惚。
“我在那边给你留了一艘小船。”
对岸的人遥遥呼喊，声音很大，竟是说的中原语言。
沈冷看了看，河岸这边确实有一艘小船，只能承载三五人的那种，在河对岸也有一艘小船，与南岸这艘小船几乎一样。
那个为首的男人指了指小船示意沈冷上去，看起来他是要和沈冷在河中见面。
沈冷倒也不惧，带着陈冉和王阔海两个人上了船，如果王阔海不上来的话这船可拉五个人，他一上来，三个人便是极限。
王阔海划船向前，对面那艘小船也上来三个人，似乎是不肯占了便宜似的，与沈冷的小船对向而来。
不多时，两艘小船在河中心的位置停下来，相隔大概丈一丈半距离，船上居然还备了铁锚以供停船所用，这么小的船上还留了锚显然就是给沈冷准备好的。
对面那艘船上为首的人看起来三十几岁年纪，一身长衫看起来文质彬彬，他身上也没带兵器，腰间布带上挂了一条流苏，瞧着还算别致。
他看向沈冷，微微俯身抱拳：“你就是宁国东海水师大将军沈冷？”
沈冷回礼：“我是，你是谁？”
“我是大桑帝国金阁郡守军主将杨东亭。”
沈冷微微皱眉问道：“宁人？”
杨东亭回答：“越人。”
沈冷点头：“明白了。”
杨东亭道：“我大越被宁灭国之后我便东渡来了桑国，在这已有多年，最初投靠英条泰，为他幕僚，后来他一统桑国之后便许我为金阁郡主将，也有几年了。”
他说话语气平和，没有一丝波澜，似乎也没有敌意。
沈冷问道：“你算准了我会来看地形，所以见我到了就出来相见，所谓何事？”
“只是看看你，顺便说说话，毕竟在这边用中原话交流的人太少了些。”
杨东亭道：“大将军以为我要如何？向你投降？越人投降一次就够了，哪里还会有第二次。”
沈冷问：“你是南越皇族出身？”
杨东亭似乎没有想到沈冷居然这么快猜出来，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他点了点头道：“大将军猜对了，我确实是大越国皇族出身，只是大越都已经没了，哪里还有什么皇族，所以不提也罢。”
沈冷问：“你来等我是想告诉我说，你会在这死守。”
杨东亭笑道：“未必死守，也许对攻呢？越人在越人的疆域之内输给了宁人，越人在桑人的疆域之内还想试试，当年大越有太多的软骨头，宁军一到，多少人还没见到兵甲膝盖就先跪了下去，我想着，那时候若死命一战的话虽然也挡不住宁军，最起码也能让宁军疼一疼。”
他看向沈冷道：“所以此时也一般想法，我未必挡得住宁军，可还是想让你疼一疼，万一我运气好，你就疼死了呢。”
沈冷没理会他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在桑国，过的还好？”
杨东亭一怔，然后轻叹一声道：“大将军应该知道，若宁人不来，我过的还好，宁人来了，我过的自然不算好，高井原不似英条泰那样对我言听计从，大概就如咱们中原人说的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沈冷道：“你投降的话，可以过多好一些。”
杨东亭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位置：“这里会不舒服。”
沈冷道：“明白，国仇家恨，自然不是那么好化解的。”
杨东亭道：“多谢理解。”
他看了看南方，远远可以看到大宁的连营，他沉默片刻后说道：“按理说虽然我不是宁人，但也是中原人，我不该在这让中原人因我而死，但是心中的狠总是化解不了，你不要怪我。”
沈冷道：“不怪，杀了就是。”
杨东亭叹道：“宁人还是这么霸道，听话的像小狗一样养着玩，开心了就扔一根肉骨头，至于不听话的杀了就是。”
他问：“越人现在过的可好？”
“已经没有越人了。”
沈冷回答：“中原之内没有越人，都是宁人，过的比南越的时候好十倍不止，家有余粮余钱，吃喝用度不愁。”
杨东亭沉默片刻后抱了抱拳：“那就多谢你们宁人了。”
沈冷：“不用谢，反正也与你无关。”
杨东亭笑道：“大将军用词锋利。”
沈冷：“不客气。”
杨东亭道：“大将军率军渡河之际我会阻止，所以大将军不妨回去之后让你准备进攻的队伍人人写好遗书，总归是要死的，留下遗书送回去还算告慰。”
沈冷笑道：“这一点你就比较好。”
杨东亭问：“为何？”
沈冷道：“因为你无亲无故无家人，不用写遗书。”
杨东亭道：“大将军用词确实锋利。”
他看着沈冷说道：“大将军刚刚一定想过跳到这艘船上来杀我，但是大将军没有动，所以大将军的行事远不似用词那么锋利直接。”
沈冷摇头：“你一定早有准备。”
杨东亭哈哈大笑：“自然早有准备，你不动手杀我，那我也放你回去。”
他一摆手：“战场上见吧，宁人和越人之间这是最后一战了，我也是这个天下最后一个越人，大越那位亡国皇帝被关在八部巷里早就没了越人骨血，只剩下奴相，若我能阻挡大将军而你还没死，劳烦你回去之后见了那人告诉他，越人之中还有人站着，没有都跪下。”
沈冷抱拳：“我会把你这话带回去。”
杨东亭抱拳回礼：“多谢。”
他下令小船往回走，对面河岸草丛密集出，不少小船迎接过来，船上都是弓箭手。
陈冉问：“刚刚若是你一跃而过的话，能不能杀了他？”
沈冷道：“他说我是谨慎，其实我是算了算，两船距离一丈半左右，船身又摇晃，我借力不足，跳不过去，他与我说话的时候，身边壮汉持巨盾挡着所有要害，我若掷刀的话，杀不了他还会亏一把刀，不值不值，我刀太贵。”
陈冉笑起来：“说话的时候你还想了这么多，那个叫杨东亭可能都没有想到。”
沈冷摇头道：“你说错了，如果他没有想到，两船为何停在一丈半的距离，他若没有想到，为何带壮汉持巨盾守着，他若没想到，岸边为何埋伏小船。”
沈冷下令小船回去，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他过的一定不好，尤其是英条泰死了之后，高井原下令抓捕桑国之内的所有中原人，但他还是金阁郡主将，说明什么呢？”
陈冉道：“说明这个人很强。”
王阔海点头道：“没错啊，如果他不是真的很强的话，以高井原的容人之量怎么可能还让他做主将，早就把他杀了吧。”
沈冷道：“看来我们的情报也不是很准确，情报上说金阁郡的主将叫……”
他说到这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若我仔细想想，应该能想明白的。”
古乐探查到的情报上说，金阁郡的桑军主将叫离越扶桑，桑人名字四个字的很多，五个字的六个字的也有，所以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沈冷并没有多在意。
而且杨东亭显然把保密做的很好，可能现在金阁郡内知道他是南越人的都不多，只有亲信知晓。
所以沈冷觉得有点意思。
“如果此时金阁郡城内的桑国士兵和百姓们知道他其实不叫离越扶桑的话，会怎么样？”
沈冷回头看了一眼。
可惜了，没办法去大肆宣扬。
但这是个办法。
桑人现在连战连败，士气低迷，桑人百姓对军队的信任已经快要降到最低了，此时若爆出来他们的主将不是桑人的话，怕是民心大乱，在桑人看来哪里还有什么越人，都是宁人。
就在这时候北岸的那艘小船又过来了，之前持盾的那个壮汉朝着沈冷他们喊了一声：“大将军请稍等。”
沈冷他们刚刚登岸要走，那小船划过来，距离岸边几丈远停住，壮汉抱拳道：“我家将军说，如果大将军想试试让金阁郡百姓们知道他不是桑人而是越人的话，还是免了吧，从一开始金阁郡百姓都知道我家将军是越人，离越扶桑这个名字也只是为了让桑人觉得亲切些起的，我家将军说，寄人篱下总是要妥协一些，大将军应该理解。”
陈冉看向沈冷，沈冷笑着点头：“知道了，回去告诉你们将军说，我觉得还是杨东亭好听，离越扶桑，这是什么破名字……还有就是，宁人不理解寄人篱下的妥协是什么感觉。”
那壮汉俯身一拜：“我会把大将军的话带到。”
沈冷他们上马往回走，陈冉叹了口气道：“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他想到了我们想到的。”
沈冷却笑道：“有点意思了，还是有点意思有意思。”

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唯有强渡
杨东亭……
沈冷嘴里嘀咕了一声这个名字，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大帐里只有他和陈冉两个人，各营的将军都已经在准备渡河搭建浮桥的事。
“河道太宽了。”
沈冷的视线回到地图上，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们在河中心见杨东亭的时候，他是想看看我，我是想看看河，刚好他想向我宣战。”
沈冷抬起头看向陈冉：“河道最窄的地方也有三里，这样的一条大河想搭建浮桥的话，他们只需在对岸以箭阵防御，我们进河道里的人就会被压着打。”
陈冉道：“可是如果不搭建浮桥的话根本过不去，杨东亭就知道我们回来，在这之前他给南岸只留了那么一艘小船，斥候队往四外打探，顺着河道走上几十里都见不到有人，所有村子里的人都已经被撤走，船能带走的就带走，不能带走的都毁了。”
沈冷道：“这里的地形对于桑人来说真的太有利。”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河道有大概三里宽，而我们抛石车的射成也就只有三里左右，所以就算我们能把抛石车在岸边假设，也打不到对岸的弓箭手。”
“那就只能硬攻了。”
王阔海从外边大步进来，摘下来铁盔放在一边：“属下刚刚去辎重营那边看了看，辅兵已经把造桥所需的东西全都准备好，明天一早就能往河边运。”
沈冷嗯了一声，视线还停在地图上：“我们的船队也绕不过来，这条河不通樱城那边，船队要想进入松望河就得回到大海上，围着左中州岛绕上小半圈才能进来，而那边我们还没有打下来。”
“大将军。”
王阔海道：“我知道你担心强行渡河会伤亡大，可是现在不也没别的法子了吗，那就硬攻吧，我带人打第一阵。”
沈冷轻轻吐出一口气，确实没有捷径可以走。
“那就明早去送往河边看看情况。”
沈冷看向王阔海：“如果强行搭建浮桥的话，辅兵的伤亡会很惨重……都是人命。”
可是战争不是选择题，有时候战争只有一个选择。
第二天一早，沈冷带着亲兵营再次来到松望河南岸，对岸的防御已经准备好了，大批的桑兵在对岸严阵以待，只要宁军开始搭建浮桥，他们的小船就会冲过来干扰，而宁军这边没有船。
“大将军。”
王阔海看向沈冷：“下命令吧。”
沈冷点了点头：“你去吧。”
王阔海领命，转身吩咐人去传令让他的队伍和辅兵队伍都上来，在队伍集结的时候沈冷脑子里还在不断的思考着，如何才能将伤亡降到最低。
打造楼车？
楼车确实让南岸的大宁弓箭手射程更远，打造坚固的话，甚至可以把床子弩抬上去，然而三里多的距离还是太远了，床子弩可以在楼车上重型弩箭打过去，但那真真的就是强弩之末。
没有办法，那就只剩强渡这一个办法。
王阔海带着他的队伍和辅兵开始在河南岸打造浮桥，商量之后决定用拼接的办法，浮桥在南岸陆地上先连接起来大概几丈长一段，然后抬着下水对接。
而在这之前，需要大量的人手进河道先打桩，最初一段应该还好说，毕竟大宁的弓箭手射不到桑人，桑人也一样射不过来这么远。
真正的危险在浮桥搭建到了河中心位置左右，那时候对岸的床子弩就能朝着浮桥上瞄准了打，而那个位置河水最深，人已经不能下水打桩，只能在已经搭建好的浮桥上往前延伸，这样一来，浮桥上的人就是靶子。
“我也去。”
陈冉将身上的铁甲脱了：“得让士兵们知道，这种危险的时候将军和士兵没有区别。”
沈冷点了点头，他来的时候就没穿甲胄，就是想亲自下水。
将裤管挽起来，沈冷朝着陈冉喊道：“咱们去抬木桩。”
“你不能去！”
陈冉立刻就把沈冷拦在那：“你是大将军！”
“首先我是士兵。”
沈冷搬起来木桩的一头，朝着陈冉努嘴：“还不过去？”
陈冉无奈的摇了摇头，跑过去和搭起来另外一头，宁军将士们看到大将军和他的亲兵将军都下河了，大家全都动了起来。
如沈冷预料的一样，最初搭建浮桥的这一段很顺利，桑人不可能打到他们，也不敢太靠近过来，太靠近的话，他们的船就会被南岸的抛石车攻击。
宁军的抛石车确实威胁不到河对岸，可难道他们到了河中心还威胁不到？桑人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宁军队把浮桥迅速的往前延伸，而且还不是一座浮桥，而是七八道浮桥同时在开建。
沈冷站在河水里双手扶着木桩，朝着上边的王阔海喊：“砸！”
王阔海双手握着大锤的锤柄，一下一下猛砸，他那般力气，砸一下木桩就往下沉一大截，别人砸个几十下上百下才能把一根木桩彻底稳固下来，而他基本上七八下木桩就到深度了。
河对岸。
杨东亭看着宁军这边迅速的搭建浮桥脸上没有任何看不起的样子，反而都是敬意。
“你们看看，宁军协作有多顺畅，他们的队伍配合默契，而且战兵和辅兵之间没有矛盾，当初我在越国的时候，战兵和辅兵之间隔着整个人心，战兵看不起辅兵，辅兵也不愿意多搭理他们。”
“包括大将军在内都下水干活，这就让人觉得公平，你们都很清楚，一支军队里从士兵到将军都觉得自己得到了公平的待遇，那这支队伍有多可怕。”
那个看起来和王阔海差不多的壮汉瓮声瓮气的说道：“宁灭咱们大越国的时候我参战过，我知道他们的战兵有多能打……那一战，我的将军是咱们大越的肃王殿下，率军二十万抵挡宁军一卫战兵。”
那一战，越军二十万打四万八千大宁战兵，输的一点脸面都没有，打到后来，宁军一标三百多人就能追着几千人跑，而这几千人连回头打都不敢打。
是真的打不过，不讲道理的那种打不过，一开始越军仗着人多势众率先发起进攻，可是本以为宁军会防御，可是宁军选择了对攻。
一接触，越军就开始大量的伤亡，那种感觉就是，越军这边挥舞十几刀未必能砍死一个人，可是宁军那边每一刀都在杀人。
宁军的五人队配合起来默契无间，当时这名为许扛虎的大汉眼睁睁看着，三四十人越军围攻一个五人队，最后居然被宁军的五人队反杀了二十几个人，剩下的越军掉头就跑。
“现在不一样了。”
许扛虎把背后背着的巨盾摘下来，他的视线一直都盯着对岸那个壮汉，那个家伙在三里外的如此密集的人群里都显得那么醒目。
看起来许扛虎和王阔海两个人就像是亲兄弟似的，个头儿差不多，连武器都一样，说话还都是那种瓮声瓮气的声音。
“你想和他打？”
杨东亭看了许扛虎一眼后笑着问了一声。
“想。”
许扛虎道：“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想和他比试比试了。”
“只要他能活着过来，你就有机会和他过过招。”
杨东亭往前迈步：“传令弓箭手准备，传令所有弩车瞄准那五座浮桥上的人，他们就快到要到河岸中心了。”
“是！”
手下人整齐的应了一声。
北岸这边，密密麻麻的桑兵早就已经排列好了阵势，弓箭手四排，在弓箭手前边则是一排弩车。
杨东亭走到弓箭手队伍的前边回头吩咐了一声：“去通知上游的人，他们可以下来了。”
他手下一个瘦小精悍的副将立刻点头：“遵命。”
这人看起来也就到许扛虎胸口往下，也许连一百斤分量都没有，要是说许扛虎能把这个人一口吞下去都可能有人会相信。
但如果要说这个人和许扛虎是亲兄弟的话，怕是真的没有人相信，就算是前两天沈冷见过杨东亭身边这一大一小两个人，也根本就没去想这两个人居然是血缘至亲。
瘦小的人叫许伏豹，三十六了，比许扛虎大三岁，两个人都是原来南越国都城人，而且两个人从年少时候就跟在杨东亭身边了。
杨东亭的父亲……就是那位带着二十万大军却被大宁一卫战兵打的落花流水的肃王殿下杨久，南越亡国皇帝杨玉的亲哥哥。
那一战的时候许扛虎在，但是许伏豹和杨东亭都不在，许扛虎虽然只有十几岁，但因为身高体壮所以肃王很喜欢他，把他留在身边做传令兵。
两个人都是肃王家奴出身，又是和杨东亭一起长大，所以感情极深。
“大哥。”
许扛虎看了一眼许伏豹：“一会儿万一宁人真的能攻过来的话，你保护好将军。”
许伏豹点了点头：“知道你好胜，好歹过几招把那个大家伙解决了就回来，不要恋战，将军重要。”
“我知道。”
许扛虎点了点头，他的注意力还在王阔海那边：“如果不和那个家伙打一架的话，我想会遗憾一辈子。”
而此时，宁军已经将浮桥搭建过了河道三分之一，再往前就快要进入威力巨大的弩车杀伤范围了。
沈冷从水里爬出来，坐在浮桥上喘息了一会儿，在水里泡的时间太久有些憋闷，他看了看对岸，桑人的弩车已经调整好了角度。
“吹角示警，告诉兄弟们危险就要来了。”
沈冷吩咐了一声，起身抖了抖水：“把我的刀拿来！”

第一千五百零八章 轮到我们了！
呼的一声，一支重型弩箭从河北岸飞了过来，浮桥上一名大宁士兵刚刚把锤子举起来还没有来得及落下就被贯穿，巨大的力度之下，重弩打穿了人之后继续往前飞，又把后边的同袍钉死。
浮桥上的人会被桑人瞄着打，这是难以避免的事，两个人的尸体往一边歪倒下去掉在河水中，血液很快就让他们掉落地方的水变了颜色。
这边这座浮桥上，两名辅兵轮流用铁锤往下砸木桩，河对岸的重弩呼啸而至，沈冷刚刚要了自己的刀，他就站在那两个人身边。
当的一声！
震的人耳朵里都一阵阵发麻，沈冷的重刀挥出去，一刀将瞬息而至的重型弩箭劈开，那弩箭旋转着飞出去好远才落在水里。
“给辅兵兄弟们挡箭！”
沈冷一声暴喝。
浮桥上，战兵用他们的盾牌甚至是他们的血肉之躯为辅兵挡住那些重弩，五座浮桥上不断有人落水，不断有人死去。
水面上漂浮着的尸体越来越多，而水的颜色似乎都在很快之后变得越来越深。
各营的将军们上去了，他们武艺更强，所以他们站在了最该站在的位置上，浮桥最前端。
重弩不断的轰过来，将军们用他们的兵器为依然在搭建浮桥的辅兵挡住死神。
“大家快点啊！”
一个辅兵校尉嘶哑着嗓子喊着：“别让战兵兄弟们白白死掉，他们在给我们挡箭！”
不少人扛着木桩跳下水，水面上除了尸体还有一个个辅兵疯狂的把木桩按下去，他们用自己的重量压着木桩不飘起来，等着铺木板的人上来用大锤往下砸。
桑军阵列中，杨东亭看着水面上那惨烈的场面眉头紧锁，他没有什么喜悦感，哪怕他的防御阵列已经杀伤了不少宁军，可是他却看到了令他震撼的东西。
那就是宁军的战意。
“当年宁军还没有多少战船，他们攻入我大越之后其实遇到了很多麻烦，大越国内河道纵横，而宁军自北方来，舟船不多，几乎他们横渡每一条河的时候都是这样造浮桥的。”
杨东亭眼神有些飘忽：“大越国灭之后，我没少骂那些战败的越国将军，哪怕是对我父亲也一样觉得他无能，现在看来……”
后边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可是他应该是对当时越国前线战斗的人已经有了更多理解。
宁军进攻的时候，那股气势真的让人害怕。
尸体不断的从浮桥上掉下去，而后边的人立刻就递补上来，死一个上来一个，似乎他们眼睛里根本就没有那些重弩，只有那一根一根的木桩。
而即便是在重弩的攻击之下宁军建造浮桥的速度也居然没有慢多少，为了更快的能铺设木板，很多宁军辅兵早早就抱着木桩跳下河水等着，他们在水中泡的时间久了，皮肤都被泡的浮肿，可是没有人退缩。
“宁之崛起有太祖李叱那样的旷世之人。”
杨东亭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还有他兄弟唐匹那样的无敌将才，击败了大楚也就不足为奇，可是宁国没有如大楚那样，在兴盛了几百年之后逐渐开始走向衰落，敌人的可怕就在于，他们一直都没有停下来，没有觉得他们已经走到巅峰。”
站在他身边的许伏豹点了点头道：“其实大约被宁国所灭也是历史大势，挡不住的。”
“是啊……”
杨东亭叹了口气：“看来以前确实是我误会父亲了，他应该是已经尽了力。”
此时此刻的杨东亭还没有见到宁军在陆地上是如何杀敌的，仅仅是看到了宁军在渡河的样子就已经改变了自己的想法，若是等到宁军冲上对岸，双脚问问站在陆地上的那一刻，他的理解就会更深。
“火船！”
就在这时候，浮桥上还在拼了命干活的人群中出现了一是嘶吼，众人纷纷直起腰往上游看过去，一艘一艘已经点燃的小船顺着上有河水放下来，朝着浮桥冲撞。
桑人要用火船撞断浮桥。
“拦住那些船！”
浮桥已经搭建了三分之二，距离对岸只有不足一里的距离，如果此时浮桥被撞断的话那如何对得起之前牺牲的同袍。
王阔海直接从浮桥上跳了下去，迎着最前边的一艘货船游，那船上燃烧着熊熊大火，王阔海冲到了船头位置，用肩膀扛着船头，双手双脚不断的打水试图将船拦下来。
可是船从上游下来，水流又急，岂是他一个人可以扛得住的，况且这是在水中，他无从借力。
“我来了将军！”
一名战兵游到王阔海身边，和他一起用肩膀顶着那艘船，船上的火焰那么大，很快王阔海他们两个人的头发都被烧着了，王阔海觉得头顶上传来疼痛，他往下一低头扎进水里然后有猛的冒出来，继续疯狂的打水。
“我也来了！”
“我来了将军！”
王阔海的亲兵队全都跳下了河水，他们用自己的肩膀扛着那艘火船，众人合力之下，那艘船被硬生生的顶着转了个方向，从笔直对着浮桥转为船头对着河岸。
“把它翻过来！”
王阔海从水中暴起，双手抓着船舷，船上都是或，虽然双臂有水，然而只是片刻之间胳膊上的水就被烧干了，然而王阔海却不松手，两只手扒着船舷，两只脚蹬着船身，人挂在那不停的前后晃动，那船被他一个人晃的越来越剧烈。
一个士兵学着王阔海的样子抓住了船舷，很快双手被炙烤的剧痛就让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可是他也一样没有松手，火船一旦撞过去的话，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之前牺牲的那么多兄弟全都白死了。
又有人上去了，他们和王阔海保持一样的动作一样的频率，那艘船居然硬生生的被他们晃的翻了过来，船上的火一瞬间如同瀑布一般泼洒出来，而在火瀑之中的则是王阔海他们，船翻过来，他们都被扣在了船下，那火迎头覆盖。
几个人掉进水里立刻往深处下潜，抬起头看，水面上的火还在燃烧，可是在船翻过来的那一刻，火就已经失去了之前的不可一世。
王阔海从水中钻出来，两只手被烤的都快不成样子，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手指上的肉皮居然都蹭掉了一小片。
钻心的疼。
可是在这一刻王阔海却看到更多的大宁水师战兵在阻拦那些火船，士兵们不断的晃动着船身，火船接二连三的被翻了过来，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大宁的战兵兄弟被烧毁了双手，又有多少人死在河水中。
浮桥上和河水中的辅兵兄弟们咬着牙不去看，不去想，拼了命的加快速度建造浮桥，木桩一根一根的砸下去，木板一块一块的扑上去，浮桥在不断的往前延伸。
北岸，杨东亭已经睁大了眼睛。
他本以为火船的攻势就足以让宁军渡河的计划落空，那些宁军死亡了很多人才建起来的浮桥都会被撞断，然而在看到那些宁军士兵不顾生死的朝着船游过去之后他才明白，自己的想法真的太简单了。
宁人如果是这么容易就放弃的，又怎么会成为这世间的霸主？
终于，搭建浮桥的长度到了对岸桑军弓箭手的射成，羽箭密密麻麻的落了下来，而那些之弩车也还在不停的激射，浮桥上的热接二连三的倒下去，又有更多的人接二连三的冲上来。
五座浮桥两侧的水面上都是漂浮着的尸体，他们将长眠于大宁之外。
在辅兵身后，大宁的弓箭手冲了上来，他们在浮桥上还击，争取为辅兵减弱敌人的箭阵攻势。
水面上不停传来拍击的声音，那是尸体落水的声音。
两个时辰后，河水的颜色似乎都已经彻底变了一样，可那其实是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桑人越是防守的密集，宁军士兵的杀意就越重。
而越是靠近北岸，宁军士兵在浮桥上的死亡数量就越多，水流太急了，如果水流可以平缓一些的话，士兵们就能一边建造浮桥一边向对岸游，可实际上这样也没多大意义，他们在激流之中就算能游上对岸，又怎么可能爬的上去？
第一座浮桥距离北岸只有不到两丈的距离，浮桥上的大宁战兵已经等不及了，他们从浮桥上跳下去往对岸冲，羽箭铺天盖地的过来，最前边的勇士们全都倒了下去。
“杀！”
王阔海举着他的巨盾冲了上去，在他身后是他的亲兵队，每个人都顶着盾牌，河岸上的桑国弓箭手瞄着他们射箭，每一面盾牌上都满是白羽。
就是靠这样拼了命的打法，宁军竟是冲破了桑人羽箭的封锁上岸了，有了第一个踏上去，后边的人就会接连不断的踏上去。
而大宁战兵双脚踏过去的地方，皆为宁土！
“杀！”
沈冷将一杆铁标枪掷了出去，一枪贯穿了四五个桑国弓箭手，可见这一掷之力有多恐怖，在他身后身边，大宁战兵将铁标枪一片一片的掷过去，终于，对岸的桑人队伍里传来了死亡之前的哀嚎声。
五座浮桥上的大宁战兵组成了五条黑色巨龙，呼啸着扑上了松望河北岸。
现在。
该我们杀人了。
“杀！”
“杀！”
“杀！”

第一千五百零九章 两个普攻都是暴击的男人
大宁战兵呼啸着从浮桥上往对岸冲击，为了搭建这五座浮桥，数不清的战兵和辅兵战死在松望河上，尸体现在还在河面上飘着呢！
路就是这样，可能通向成功也可能通向死亡，而有的人在开路的时候死去，他们将会被历史铭记。
可是被历史铭记是虚的，被同袍兄弟铭记才是真的。
王阔海第一波冲了上去，虽然他的双手都被烧的几乎没了肉皮一样，可他只是让医官给自己双手敷了药包扎起来，然后抓起巨盾就带着人往前冲。
那两只手包的严严实实，暗黄色很快就从纱布下边渗透出来，压不知道是血还是药的颜色，又或者是皮肉之中流出来的那种水。
巨盾撞击在人墙上，阻挡他的长毛被撞断了好几根，一头人形野兽一样冲进桑军阵列中，左右横扫的样子像是虎入羊群。
“他来了！”
许扛虎看到王阔海冲进来的那一刻眼睛就瞪圆了，第一次见到王阔海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一定会是自己有生以来最强的对手，几乎一模一样的身高而且喜欢用的还是一样的武器，这多难得？
绝大部分人都认为盾是一种单纯的防御武器，用以挡住敌人的羽箭或是刀枪的攻击。
可是在许扛虎看来，说盾只能防御的人都是垃圾，那是因为他们太弱了，盾在他们手里就只能起到防御的作用。
真正强大的人才能体会到盾的厉害。
他看着人群之中往来冲杀的王阔海，在那一刻心中一股豪情升腾起来。
“你们看到了吧！”
许扛虎一声嘶吼：“那就是盾！那就是用盾的人！”
在金阁郡城，桑国军队里，许扛虎没有一个看得起的人，他一直都在说盾才是兵器之王可是别人认为他在说笑，在王阔海暴虐那些桑人的时候仿佛也是在为他出气一样，那些看不起盾的桑人如今被那面巨盾虐的体无完肤。
“那才是霸者的武器！”
许扛虎大步向前：“我来与你一战！”
人群中的王阔海听到喊声往前看了看，看到了那个持盾的壮汉朝着自己飞奔而来。
那就来吧。
王阔海左手抓着盾牌的握柄，肩膀压低顶着盾牌，保持这个姿势大步向前。
对面过来一个，这边过去一个，这两个人对冲路线上的人倒了大霉，那两头凶兽此时往前冲，路上来不及躲闪的人除了被撞飞之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当！
一声巨响，紧跟着就是能让人头脑昏沉的余音，嗡嗡的。
两头凶兽撞在一起，在盾牌与盾牌碰撞的那个瞬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波纹往四周席卷而出。
炸开的不仅仅是声音，还有土地。
两个人对撞的瞬间，巨大的力量之下，两个人的双脚同时下沉，尘土飞溅起来。
一声巨响之后，两个人的双脚都已经完全沉入土层之下。
一群桑人朝着这边冲过来想要帮忙，许扛虎被震的脑袋里昏沉沉的，却回头喊了一声：“滚开！”
那些桑人平日里就对这样雄壮的勇士充满畏惧，此时被骂了一声，一时之间竟然真的没有人敢过来。
许扛虎往后退了一步，拎着盾牌说道：“我与他之间的厮杀谁也不许插手，谁也不许帮忙，都给我滚远点，不要让人家以为是我欺负人！”
王阔海也晃了晃脑袋，这一下撞的确实太重，他从军多年，在单纯的力量比试上还没有人能与他这样接近，哪怕就是沈冷和孟长安那样的军中旷世高手，和他比力气的话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今天总算是遇到了一个与他旗鼓相当的人，那种感觉很奇怪，在一瞬间生出些许惺惺相惜。
“你他娘的真壮！”
许扛虎用盾牌指了指王阔海。
王阔海哼了一声：“你他娘的也不赖。”
许扛虎哈哈大笑：“老子在桑国多年，没见过一个如我这样的人，还得是咱们中原人中才有对手，虽然老子此时站在桑人这边，可是老子打心里看不起他们。”
王阔海呸了一声：“说他娘的什么屁话，有用？”
许扛虎大笑：“你说的对，没他娘的屁用，敌人就是敌人，不管是什么理由都无法改变敌人是敌人。”
他左手持盾，右手在盾牌上砰砰砰的拍了拍：“再来吗！”
王阔海道：“你算个球。”
许扛虎眼睛骤然睁大，加速朝着王阔海撞了过来，其实就因为知道王阔海天生神力，但是武技一般，所以后来沈冷对他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单独训练。
王阔海在武技上的进步很大，再配合神力，实打实是战场上人人畏惧的万人敌。
然而这一刻，王阔海才不想靠精巧的武技取胜。
就是要以力破力，以力胜力。
当！
两面巨大的铁盾再次重重的撞在一起，这一次许扛虎是助跑着撞过来的，可是王阔海是站在原地没动，做了一个防御姿势而已。
如此狂暴的力量之下，王阔海的身体被撞的往后平移出去，两只脚在地面上划出来的痕迹都那么深。
“够劲儿！”
王阔海晃了晃脖子，呲牙一笑：“该我了。”
然后加速往前冲，那脚步落地的声音犹如战鼓，许扛虎看他冲过来，心中好胜之心顿时升起，刚才王阔海站着不动任由他撞了一下，现在他也站着不动任由王阔海撞一下。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滑出去的是许扛虎。
两个人脑袋里都是嗡嗡的，好像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震动一样，每一条肌肉都在发麻。
“确实够劲儿。”
许扛虎觉得自己脑袋里要炸了一样，一瞬间袭来的头疼让他有些头重脚轻，可是他硬生生的抗住了，对方没有被他撞倒下去，那么他咬着牙也不能倒下去。
再说了，难道对方就比他好受？他才不信。
王阔海刚要说话的时候，突然之间一杆长矛从侧面飞了过来，他脑袋里正昏沉着，这一下躲闪不及，长矛擦着它的肩膀飞了过去，在肩膀上扫出来一条血痕。
许扛虎回头看了看，一个桑国士兵刚刚把手里的长毛掷出去，他气的大步走到那个桑兵身前，左手还抓着盾牌，右手伸出去掐着那桑兵的脖子把人单臂举起来。
“我说谁也不许插手，你没听到？！”
他怒问了一声，手腕一转，那被他掐着脖子的人居然转了半圈，脖子如何受得了？
许扛虎把那人转过来头朝下往地上一戳，砰地一声，那桑兵的脑袋几乎都被塞进胸腔里一样，他一脚把尸体踹飞出去能有一丈多远。
转身看向王阔海：“再来！”
王阔海道：“是条汉子！”
许扛虎呼啸一声，大步朝着王阔海冲过去，依然是盾牌在前，王阔海站在原地，双腿发力犹如生根，挡住了敌人重重的这一击。
这一次两个人被震的同时后撤，在盾牌碰撞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眼睛都变成了赤红色。
那不是杀红了眼睛，而是巨大的震荡之下眼球出血。
王阔海一个跨步上去，将盾牌从左手换到右手，右臂往后甩出去，抡起来之后把盾牌砸向许扛虎。
许扛虎也是一模一样的动作，两人谁都不想输了，不管是力气还是气势，都不想输了。
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巨力。
轰！
两面盾牌再次硬生生撞在一起，然后两面盾牌同时飞了出去，在那一瞬间，两个人的右臂同时错位，盾牌飞出去，两人的右臂都软绵绵的垂了下来。
王阔海侧头看了看好像挂在那的右臂，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疼似的，又或者早就已经忘记了疼。
“确实不赖。”
他嘴角扬了扬：“再来！”
许扛虎大声道：“还怕了你？”
两个如铁塔般的壮汉再次冲向对方，这一次都是出的左拳，两个巨大的拳头在半空之中擦着过去，然后分别命中了对方的脸。
砰砰……
两声闷响之后，这两个壮汉同时转着圈摔了下去。
倒在地上之后他俩谁也没能立刻就站起来，仿佛天地之间都在旋转，而四周的厮杀和他们又没有任何关系一样，那是别人的厮杀，他们的就在这个单独的世界中不受打扰。
许久之后，王阔海左臂撑着地面站起来，摇摇晃晃，而此时许扛虎的眼睛里，鼻子里，耳朵里，还有嘴里，都有血液渗透出来。
许扛虎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他缓了好一会儿后才站起来，看了看站在那看着他的王阔海，一瞬间对这个敌人有些敬重起来，在他没能站起来的时候王阔海本可继续进攻，但是王阔海却没有，只是等着他站起来继续打。
“你也是条汉子。”
许扛虎抬起左手揉了揉眼睛，啐一口血，忽然笑了起来：“你他娘的长成这样，真是怪胎！”
王阔海也啐了口带血的吐沫：“你不是？”
许扛虎哈哈大笑。
“如果我们俩不是敌人的话，走在一起，应该会有很多人以为我们才是亲兄弟。”
许扛虎回头看了看远处保护着杨东亭的许伏豹，指了指那个人：“可那个人才是我亲兄弟。”
王阔海看到了，于是吃了一惊。
“一个娘的亲兄弟？！”
他问。
许扛虎大声道：“废话！”
王阔海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片刻之后又问了一句：“爹呢？”
许扛虎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片刻之后骂了一声：“你找死！”
然后有冲了过来。
这两个人打起来，像是两头大象在对撞一样，拳拳到肉，拳拳见血。
天昏地暗。
许久之后，两个人再次倒在地上，可是这一次好像谁也起不来了。
四周的喊杀声好像轻了不好，许扛虎在迷迷糊糊之中感觉自己被人拖拽着走，脑袋蹭着地。
而陈冉带着人把王阔海救了回去抬着往后边跑寻找医官。
桑人在岸边的防御被攻破，他们开始往金阁郡城方向撤退，而宁军已经在大规模的登岸了。

第一千五百一十章 搞事情
金阁郡城，将军府。
杨东亭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伤痕累累的许扛虎，这个壮汉身上的伤重到让谁看了都会吓得咧嘴的地步，如果他不是许扛虎的话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骨头断了多少根都数不清。”
许伏豹站在一边，脸上都是心疼：“跟他说了不要恋战，可还是打成了这样。”
杨东亭摆了摆手道：“不该他，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那种心情是控制不住的，如果我是他的话怕也一样，你们兄弟两个其实性子相差无几，你问自己，若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你就能轻而易举的走了？”
许伏豹叹道：“可是他伤成这样，每两个月都起不来。”
躺在床上的许扛虎脸都是肿的，肿的太厉害，眼睛都封住了，只能看到一条小小的缝隙。
“他……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个家伙……真是够劲。”
许扛虎说话的时候嗓子都好了劈开了似的，沙哑的让人听了耳朵里都不舒服。
“好好休息吧。”
杨东亭轻轻拍了拍许扛虎的肩膀：“估计着你的伤好不了呢咱们就得撤走了。”
“撤走？”
许伏豹的脸色变了变，有些不理解：“将军，咱们有金阁郡城作为防御，城墙高大坚固，城防犀利，我们还有数万精兵，不至于退走吧。”
杨东亭道：“你觉得，是我们金阁郡城的城墙高还是樱城的城墙高？你觉得是我们兵精粮足还是禾木久一兵精粮足？禾木久一有几十万大军，被十几万宁军打的落花流水，他自己也死于乱军之中，连个全尸都没有。”
许伏豹道：“可是樱城破城，不是被宁军骗开城门的么？我们只要不开城门，宁军想进来都不可能。”
“没那么简单。”
杨东亭道：“你们忽略了一点……地势。”
他走到一边窗口那停下来，看着窗外说道：“表面上看，我们有松望河作为天堑可以阻拦宁军，而松望河北岸的土地松软，不利于宁军架设抛石车，可实际上呢？”
他回头看了许伏豹一眼后说道：“你也看到了，我们连松望河都守不住，我本以为松望河防线可以撑十天，没想到一天就被攻破。”
“樱城南边就是海滩，宁军想强攻很难，沙滩上架不起来抛石车，他们只能以诡计骗开城门，然而这里……纵然是松望河北岸土地松软，可是宁军架起来抛石车不成问题，他们有无穷无尽一样的火器，我们的城防坚固又能怎么样，时代不一样了。”
他双手扶着窗口，眼神有些飘忽的说道：“让你有自信的是什么？是城墙上的箭楼，是床子弩，还有狼牙拍，如果放在十年前，这确实是防守的利器，就算是宁军想要把这打下来也难如登天，我们不缺粮食不缺武器，只要死守，守上一年都可以，然而现在的宁军已经不是靠着堆积人命去攻城了。”
杨东亭道：“他们架起来抛石车就可以用火药和石头对着城墙狂轰滥炸，他们也不急，他们不用担心后勤补给的问题，因为宁国确实太富裕了。”
许伏豹道：“可是，如果我们离开金阁郡城的话还能去哪儿？这里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如果把这里也丢了的话，那么就真的无处可去了，回不了中原……”
“我们可以去黑武。”
杨东亭笑道：“这个世界上谁是宁人的敌人，我们都可以去，黑武人现在做主的是元辅机，这个人不是鬼月人而是草原人，他和鬼月人不一样，他现在急缺人手，我们去了的话就必然能得到重用。”
他缓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你看着吧，以宁帝李承唐的雄壮志向，他不灭黑武是不会罢休的，打桑国只不过是他在为第二次亲征黑武在做准备，灭了桑国之后，黑武就再无援手。”
许伏豹道：“这些事属下想不懂，也懒得去想，只要将军去什么地方带着我们兄弟就行，我们两个只听将军吩咐，你说一就是一，你说二就是二。”
杨东亭嗯了一声：“我知道你们两个对我的情义，不管去哪儿我都不会把你们丢下。”
他沉默片刻后说道：“宁军明日必会攻城，桑人死多少都不足惜，就拼了命的挡着，能挡一天是一天，能多杀一个宁人就是收获，用桑人的命换宁人的命，这生意我们怎么做都不亏。”
许伏豹道：“将军，那我去城墙上看看。”
“你去吧。”
杨东亭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许扛虎：“这个家伙……下次可不能再这样贪战了，虽然我理解你，可你还是要明白那是错的。”
宁军大营。
沈冷看着脸肿成那样的王阔海居然笑了，一点儿都不像是个心疼手下的人，笑的贼开心似的。
“你看你的眼皮，左边肿的像个鸡蛋那么大。”
王阔海一边往嘴里塞肉包子一边含含糊糊的问：“右边呢？”
“右边肿的像个蛋。”
王阔海：“人的？”
沈冷：“……”
王阔海道：“人和人不一样，要是小冉子的蛋蛋就没鸡蛋大，要是我自己的，就好像鹅蛋那么大。”
陈冉：“你特么的……被人打成这个样嘴巴都不能消停？”
王阔海道：“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那个家伙的力气不小，可是他一定没有每天都练功，就算是练功，也一定没有我每天练功的时间长，刚进水师的时候大将军就说过，每天都练功的目的就是为了有一天在战场上能保命，本来你该死了，可是因为你练的更加强大你却死不了。”
陈冉叹道：“你吃你的吧，你这张脸我真的看不下去，太……他妈的丑了。”
王阔海还能一口气吃下去十三个包子，满足的笑了笑：“饱了……打的时候，你们看着我和他旗鼓相当，但是我抗揍他不抗揍，他一定断了骨头，也伤了内脏，但我没有，所以下一次他一定死在我手里。”
沈冷之前仔仔细细的给王阔海检查过，确定他没有什么隐患，骨头没断，他也没吐血，检查之后内脏应该也没事，还能一口气吃下去十三个肉包子，这家伙除了皮肉疼之外确实没啥事。
“大将军。”
王阔海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坐的舒服一些，他看着沈冷说道：“大将军，攻城的时候我还打第一战吧，那个家伙若是知道我还能率军攻城，而他应该已经起不来，想想就爽，他得气半死。”
沈冷：“想的美，你老老实实的在后军养伤，你还有个重要的任务。”
王阔海问：“什么事啊？”
沈冷道：“打樱城的时候咱们抢的那些羊，猪，你都帮我看着点。”
王阔海：“……”
陈冉道：“从今天开始你的职务就变了，以前你是先锋官，现在你是弼羊温，弼猪温……”
王阔海道：“我弼你个球球。”
沈冷起身活动了一下，一边踱步一边说道：“攻城要明天，今天一天时间辅兵大营的队伍会把器械都准备好，抛石车也会架起来，最初攻城的几天也用不着兄弟们往上冲，你好好养着，我到时候看你的情况，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会让你上去的。”
王阔海嘿嘿笑了笑：“那行，你就放心猪的你吧，不是，你就放你的猪心吧，不是……你就放心猪的那些你……不是不是，你就放下你的安歇猪心吧，大将军……你骂我吧，我想说你就放心你那些猪吧。”
沈冷叹了口气道：“你要不是故意的，我名字倒过来写。”
王阔海：“嘿嘿嘿嘿……”
陈冉道：“这家伙就是因为大将军不让他去进攻故意骂你的，心太黑了。”
王阔海道：“你的心比我还黑呢。”
陈冉道：“我怎么了？我好心好意给你包扎伤口，你还骂我心黑？”
王阔海道：“小肚子上被盾牌蹭了一下，有道口子，是你包扎的吧。”
陈冉：“是我，怎么了！”
王阔海：“这蝴蝶结怎么回事？你在我这么重要的位置上绑个蝴蝶结，我一出门的时候谁都盯着我看，亲兵营的一个臭小子说我，哎呦王将军你这裆很别致啊。”
陈冉噗嗤一声：“谁叫你自己没看就往外走的。”
王阔海呸了一声：“你就是个……”
他看向沈冷：“大将军，息东道那边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
沈冷：“乐色。”
王阔海道：“对，陈冉你就是个乐色。”
白天的时候，大宁东海水师的辅兵和从两卫战兵借调过来的辅兵开始将各种攻城器械运上来，云梯堆积在大营空地上，抛石车的组件也都到位了。
大宁战兵天下致锐，不仅仅是战兵能打，还因为这样专业这样高效的辅兵队伍在，因为他们，战兵冲阵攻城的时候才会没有后顾之忧。
沈冷巡查了一遍营地回来，刚进门，外边有人快步跑过来，一边跑一边说道：“大将军，孟大将军派人送来信，他已经率军到了海野郡。”
沈冷点点头，海野郡那边倒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担心这种事是英条柳岸的事，孟长安的刀兵在他身边一战，他多的可不是底气，而是害怕。
他把信接过来，打开一看就乐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
小英英不想给粮草，我打算搞事情。
沈冷把信收起来，一边走一边笑。
小英英要倒霉了。

第一千五百一十一章 请你相信我
英条柳岸很烦躁，非常非常烦躁。
离开宁国之前烦躁，就想着尽快回到桑国，现在是回来了，可是更烦躁，甚至想着还不如回宁国去，当然这烦躁是有条件的……
宁人如果不来的话，他会专心致志的在桑国干他的夺权大事，这天下是他父亲英条泰打下来的，高井原窃据己有，江山是他家的江山却被高井原霸占，英条柳岸当然不会任命。
可是现在宁人来了，事情就变得格外复杂起来。
宁军大举进攻打的是替他出气的旗号，这也就罢了，一开始英条柳岸也认了，毕竟能把他提提气，可是他知道宁人绝对不是来给他出气的。
宁人耗费无数军费，战死那么士兵，来给他一个外人出气？
就算是傻子也不会把宁人的话当真，然而在最初时候，英条柳岸就是需要这种靠山，正因为有宁军站在他背后，才会有那么多人跑过来对他宣誓效忠。
说的再直白一些，高井原的篡位，他回来就真的那么多人服气？
江山是英条泰打下来的不假，可是他呢，他一直都在大宁被囚禁，名声确实不怎么好听。
现在更烦躁的是孟长安来了，数万刀兵大军就在海野郡城外驻扎下来，孟长安派人来说军中缺少粮草补给让他出，他不想出，真心不想出。
海野郡中粮草也就勉强够自给自足，他怎么舍得给宁人。
有人从京都冒险给他送来消息，说高井原已经下旨调派在北疆和宁人交手的将军德牧川来打海野郡，如果德牧川真来了的话，英条柳岸并不相信孟长安会帮他挡住德牧川的大军。
宁人多鸡贼啊。
可是不给？
如果真的不给的话，也许等德牧川到了之后要打的就不是英条柳岸了，而是已经占领了海野郡城的大宁东疆刀兵。
如果做个对比的话，英条柳岸觉得孟长安进攻海野郡城的可能性比德牧川还大。
德牧川是他父亲的老部下，虽然已经是高井原的人了，可他觉得总是还要念及几分旧情的吧。
海野郡城。
郡城主将厅太诵也是为难之极，他和德牧川一样，都是英条泰的老部下，桑国一统之后他被委以重任，成为一郡之首，所以英条柳岸给他写信之后，他第一时间表态会站在英条柳岸这边。
“陛下。”
厅太诵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英条柳岸的脸色，如今他已经被英条柳岸封为全国兵马大元帅，算是皇帝之下第一人，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这兵马大元帅虚啊，太虚了。
海野郡中一共只有两万多守军，虽然最近不少人投靠过来，可都是一些乌合之众，这些人都是普通百姓，连武器都没有。
这全国兵马大元帅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跟人说，确实是虚的离谱。
他当然也明白这是英条柳岸的态度，就是想告诉他，你是我最看重的臣子，你就是我之下的第一人。
厅太诵叫了一声之后，英条柳岸才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后问道：“大元帅，你有什么事要说吗？”
厅太诵心说我的陛下你就别大元帅大元帅的了……
“陛下，孟长安又派人来了，来的人说刀兵大营粮草匮乏，已经难以撑下去，如果陛下再不送过去粮草补给的话，孟长安可能都压制不住手下士兵们的怨念。”
“怨念？！”
英条柳岸一听就暴怒起来，啪的一声拍了桌子。
“他要是缺少粮草才奇怪！”
英条柳岸起身，气的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宁国的后勤补给源源不断，他手里的粮食比我还多呢，现在跟我要粮食？如果我不给他，难道他还真的就敢打郡城？！”
厅太诵：“他……应该敢。”
英条柳岸楞了一下，然后狠狠瞪了厅太诵一眼：“难道我不知道他真敢？我说的时候，是因为我在生气，我在发泄，你能不能不要说话。”
“是是是……”
厅太诵连忙说道：“臣记住了，陛下生气的时候臣不说话。”
英条柳岸气鼓鼓的坐下来，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当然知道他真敢打啊……这不就是想拖他一阵子吗，宁人现在怎么都有话说。”
“他们打进来，说是帮我来夺回江山，说是来替出气，如果此时我不给他们粮草的话，他们也有理，就会说是我背信弃义……”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胸腹之间都憋了下去。
“我是真想没去过宁国该多好，那会父亲率军征战怕我受到牵连，所以把我送去宁国四海阁，我确实是清闲了一阵子，安全了一阵子，可是父亲一同桑国的消息一传回到宁国，我立刻就被囚禁起来……”
他的怒火真不是凭空来的，因为他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大桑帝国一统，我被扣在宁国，我就是宁国能够要挟父亲的棋子，父亲去世之后高井原篡位，我又成了宁人威胁高井原的棋子，现在我成了他们出兵的棋子，将来我死的时候他们还会打着给我报仇的旗号继续进攻灭我大桑，我还是棋子。”
他看向厅太诵：“我是不是个可怜人。”
厅太诵不敢回答。
英条柳岸看向厅太诵：“你是我手下最得力之人，是我最重视的臣子也是我的朋友，你就不能说句话？”
厅太诵道：“其实……其实臣确实想了一些，只是不敢说。”
“你只管说你的，说的不对我不计较。”
“是是是……”
厅太诵再次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英条柳岸的脸色，然后很谨慎的说道：“如果陛下放弃做陛下呢？”
“你什么意思！”
英条柳岸猛的站了起来。
厅太诵连忙跪倒在地：“臣该死。”
英条柳岸想了想，一摆手：“继续说。”
“是是是……宁人确实是以陛下为旗号进攻大桑帝国，而且以臣的推测，高井原那些人根本不可能挡得住宁军的进攻，现在刀兵在海野郡，沈冷的水师大军应该在猛攻金阁郡，另外一支宁军消失无踪，大抵上是去攻打粮仓了。”
“这三处如果都被宁人攻破，宁国大军就能直奔京畿道，攻打京都城。”
厅太诵道：“陛下不死的话……陛下不死的话他们没有借口灭桑啊，所以他们一定会杀陛下，而在杀陛下之前，就要榨干陛下最后一丝利用价值，所以孟长安才会来，要粮食要钱，如果陛下满足了他，那陛下也就没什么价值了。”
英条柳岸长叹一声：“我当然知道。”
“若是陛下真的愿意降宁呢？不做陛下了，给宁军带路以保命，陛下直接跟孟长安去说，告诉他，等灭了高井原之后，陛下以大桑帝国皇帝之尊宣布自此之后桑国成为宁国的一部分，没有桑国了，桑人以后都是宁人了，如此一来，比他们杀了陛下你然后再灭掉高井原更温和一些。”
“温和你个妈妈粑粑。”
英条柳岸恨不得一脚把厅太诵踹飞出去。
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现在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是坚持下去，要么被高井原所杀要么被宁军所杀，第二条是做个被人唾骂的带路先锋，桑国的历史会永记他这个卖国贼。
“陛下……”
厅太诵道：“如果黑武强盛的时候，此时已经出兵攻打宁国北疆，用以分担大桑帝国的压力，可是现在黑武都自顾不暇，我们没有援兵。”
“我知道！”
英条柳岸喊了一声。
好一会儿之后他再次长长吐出一口气：“要说你去和孟长安说，我是皇帝，大桑帝国的皇帝，我丢不起这个人……”
厅太诵连忙点头：“是是是，臣去说。”
英条柳岸道：“要去就尽快，我之前拒绝了孟长安，那个家伙指不定想着怎么对付我……不是我害怕了，我是大桑帝国皇帝我怕什么？是你怕了，你迫不及待的去见孟长安商量投降的事，与我无关。”
厅太诵道：“是是是，与陛下无关，都是臣去说的。”
英条柳岸一摆手：“去吧。”
厅太诵连忙起身：“那臣就先去安排了。”
说完之后他转身往外走，没走出去几步呢，就听到英条柳岸在他背后喊：“你这哪有一点像是你很心急？你都迫不及待了你不知道？跑步去！”
“是是是……跑步去。”
厅太诵跑了起来，一溜小跑。
两个时辰之后，东疆刀兵大营。
孟长安听厅太诵派来的使者把大意说了一遍，他觉得有些不舒服，刚刚因为英条柳岸拒绝给宁军提供粮草补给他活动活动，英条柳岸秒怂，这大人的手都抬起来了却挥不出去，不舒服。
孟长安问：“既然英条柳岸是这个想法，他总得表现出一些态度来吧。”
使者连忙说道：“粮草已经在准备了，明日就会送到大营里来。”
孟长安问：“还有呢？”
“陛下会昭告全国，是陛下乞求大宁皇帝陛下出兵桑国的，千辛万苦才求来的。”
孟长安有点满意了。
“陛下还说，只要大宁的军队攻破京都，杀死高井原，他立刻就会昭告全国说为了报恩，愿意将桑国献给大宁皇帝陛下……”
孟长安笑了笑：“英条柳岸是怕我杀了他吧。”
使者尴尬起来，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个家伙……”
孟长安自言自语了一句：“确实给我出了点难题，我想怎么难为他都被他堵死了，不用我难为，他自己来……唉我去，第一次遇到跪的这么舒服的人，我怎么这么难受呢。”
不过如果英条柳岸是真心的话，他的提议确实更温和一些，会让大宁之后省去一些麻烦，在名义上也好听不少。
“这样吧。”
孟长安道：“你回去问问英条柳岸愿不愿意让我进城，我刀兵进城之后负责保护他，他就和我住一起，他如果愿意的话，其他的也就都好说了。”
“是是是……”
使者连忙说道：“我们会劝陛下答应的。”
孟长安：“啊？”
使者道：“请大将军相信我们，我们会努力的。”
孟长安：“啊？”

第一千五百一十二章 大善之心
那个使者朝着孟长安俯身一拜，无比真诚的说道：“请大人相信我们，一切就都拜托给我吧。”
孟长安：“啊？”
使者道：“厅太大人说，不管有多困难有多辛苦，他都会把这无比艰巨的任务完成，而我也会尽全力帮助他。”
孟长安心里一阵阵起伏，第一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情况，他一时之间还确实有点接受不来呢。
桑人拜伏在那嘴里不住说着请你相信我，也不知道是语法和大宁不一样还是怎么，他一连说了两次请你把事情拜托给我吧，这种态度让孟长安觉得很……神奇。
孟长安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说道：“好，那就等你们给我的回复了。”
使者见孟长安答应下来，如释重负，很快就回城去了。
孟长安不久之前刚刚给沈冷写了一封信，告诉沈冷英条柳岸不乖所以他准备对海野郡动兵，然而这封信也就是刚到沈冷手里，英条柳岸的态度大转变。
孟长安其实也很清楚，英条柳岸要想活着就没得选。
他在大宁多年，深知大宁的国力有多恐怖，深知大宁的战兵有多强大，更深知对抗的结局是什么，所以他对于高井原能挡住宁军其实不抱希望。
第二天一早，昨天那个使者又来了，他叫厅太野，是厅太诵的儿子，这父子俩现在一心就想投降，也没别的念头了。
其实这样的人孟长安真的不会对他们怎么样，将来大宁灭桑之后，这些人还有用，而且用处很大。
大宁以武力征服桑国，拿下全境之后，还是会有很多地方依然存在反抗，这是必然的事，而如果是大宁派人直接来接管民治肯定矛盾更大，有厅太诵父子这样的人愿意投降，将来让他们继续做官，对于迅速让桑地安稳下来帮助很大。
厅太野看到孟长安之后就立刻俯身一拜，低着头说道：“得到大将军的指令之后，昨夜里我们就对陛下进行了劝说，陛下最终被我们说服……”
他双手捧着地上来一份册子，态度谦卑的说道：“这是我们连夜起草的一份条陈，是我们的一些条件，如果大将军觉得哪里不合理的话还可以再加。”
“你们还有条件？”
孟长安接过来那册子的时候问了一句。
“不不不，大将军误会了。”
厅太野连解释道：“这不是我们对大将军提出的要求条件，而是替大将军向我们自己提出的要求条件，我们自己列出来了，大将军看着还有什么不齐全的可以补充。”
孟长安：“啊？啊……知道了。”
他把这份条陈打开看了看，越看越觉得这些人做事真的很认真啊，都是人才，有趣的人才，更有趣的是这些条陈是用宁字写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这一笔漂亮的宁字，很多宁人都未必能写的出来，反正沈冷写不出来。
第一条，在大宁的军队击败了高井原之后，作为大桑帝国的正统皇帝，英条柳岸会宣布桑国将不会继续存在，桑地将归为大宁的疆域。
第二条，在宁军占领京都之后，陛下英条柳岸会率领文武百官迎接大军，并且打开粮仓和国库，将一切物资金银都献给宁军。
第三条，因为宁军是为大桑帝国陛下而征战，当然要支付给大宁一笔军费，这笔军费从高井原的财产里出，高井原的财产如果不够的话，从他手下人那里凑。
第四条，在大宁皇帝陛下接受桑地归为大宁之后，英条柳岸会宣布退位，他请求大宁皇帝陛下能批准他回长安城八部巷居住，因为那里住习惯了，有了感情。
第五条，正式邀请大将军孟长安率领东疆刀兵进驻海野郡城，城内的军队会无条件的把城防交出来，如有需要，他们还会把兵器交出来。
等等等等……
孟长安一条一条的看着，看到第四条的时候噗嗤一声笑了。
英条柳岸的求生欲啊……
贼强。
第四条中，英条柳岸请求大宁皇帝陛下准许他回到长安八部巷里居住，言辞恳切，并且一再表示了自己对那个小院的怀念，花花草草还有墙头上的小鸟。
于是孟长安只好再次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这些条件，答应他们自己会率领东疆刀兵进入了海野郡城。
他不是完全相信英条柳岸，所以大军进城的时候得到的军令是一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刻猛攻。
然而到了城门口孟长安就发现了，这厅太诵父子真的是……太配合，他带着城中文武官员在门口迎接孟长安，城中所有军队都已经奉命把兵器交归库房，两万余人全都集合在城中大营校场等待孟长安的巡检。
孟长安头一回碰到把投降安排的这么妥妥当当的敌人，确实没有经历过，真的是有些不适应。
非但厅太诵一家觉得对大宁投降没有任何问题，就连他手下的那些将领官员也都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更神奇的是百姓们夹道欢迎……
等进了城之后孟长安才知道怎么回事……原来厅太诵为他儿子厅太野请的先生居然是宁人。
一个连山道的老先生，已经到桑国有十六七年的时间，最近这些年来，他对厅太野算是倾囊相授，厅太野从小就对大宁产生了无比强烈的敬仰和向往。
而也是在这段时间中，郡守厅太诵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影响巨大，他的宁字写的很好，宁语说的也不错，只是口音稍稍有些奇怪。
而厅太野就更像个宁人了，就是说话也带着些连山道糖山那边的口音。
也就是在这时候，英条柳岸忽然之间就反应了过来，为什么自己回到桑国之后给他父亲很多老部下都写了信，唯独厅太诵那么积极那么热情的请求他来海野郡，这一定都是那位老先生在后边教的。
孟长安如果不进城的话，连他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位老先生在。
当夜，在厅太诵的家里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晚宴，厅太诵代表英条柳岸宴请孟长安，据说英条柳岸不舒服所以不来了，估计着他此时此刻应该是觉得孟长安不是外人，他才是外人。
这位来自大宁连山道糖山郡的老先生姓陈，名为陈浮生，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浮生，也是浮生何事最关身的浮生。
吃过了饭，老先生和孟长安在厅太诵家里的花园里随便走了走。
“先生是何时来的？”
孟长安问。
“有些年了，那时候，一位从桑国慕名到大宁求学的僧人，千辛万苦的到了大宁，他仰慕长安繁华锦绣，心驰神往，可是走到连山道糖山郡的时候因为水土不服而身染重疾。”
老先生一边走一边说道：“乡里唯有我会一些桑人的语言，所以乡老就让我去看看怎么回事，我替那僧人请来医生，奈何他已经油尽灯枯，救不了了……”
老先生道：“那僧人临死之前对我说，他能来大宁，是他所在的寺庙倾尽全部财产资助他来的，只想着他回去能带回来自大宁的禅法，可是他们哪里知道，大宁不信禅。”
“他临死之前跟我说……先生啊，我花光了寺庙里积攒下来的所有香火钱才到了大宁，寺庙里的人还眼巴巴的等着我回去告诉他们大宁是什么样子，长安是什么样子。”
老先生停顿了一下，心情似乎有些复杂。
“那僧人哀求我，能不能替他回去，告诉他的同门说他尽力了，但是没能回去，替他道歉，也想让我替他跟同门说说长安是什么样子。”
老先生看了孟长安一眼，眼神有些复杂的说道：“他后来病死，乡里给他葬了，我和乡老们商议了一下，大家都说这是传扬大宁文化的事，是大事，于是向县令大人请示，县令大人也觉得这是好事，一可宣扬大宁文化礼仪，二可完成那僧人的遗愿。”
“于是，我在县令大人和乡亲父老的资助下来到了桑国，找到了那家寺庙……可真破旧啊，只有一座屋顶上都长了荒草的正屋，两边的配房都已经坍塌，他们没钱修缮，那时候桑国还在内乱之中，谁有钱来供奉香火，他们也是艰难度日。”
老先生继续说道：“我到了之后看到他们生活的如此困苦，于是用我带来的银子为他们重新修缮了房屋，他们请求我留下讲解大宁文化，我一时心软就留了下来，结果一留就是十多年。”
“这十几年来，不但庙里的僧人已经都学会了宁字，他们还背诵了很多诗词歌赋，时间一久，城中的百姓们也都到庙里去听我讲，讲着讲着，整个海野郡城里的人就都对大宁格外的仰慕了。”
老先生稍显得意的笑了笑道：“这十几年间，跟我听学的弟子已有数千人，桑国一统，厅太诵到了海野郡，他听说了我的事之后十分好奇，也来听我讲学，一来二去，还把孩子交给我……”
孟长安深吸一口气，驻足，朝着老先生一拜：“先生这是大善之心。”
“没有没有。”
老先生连忙扶着孟长安：“可不敢受大将军如此大礼，我只是一介布衣，只是读书多了，所以讲了十几年也不厌烦，还有的讲，他们喜欢听也愿意学，我就多教他们一些。”
“大将军，我是受人之托便忠人之事，这不正是咱们宁人历来的性子吗？不能答应的事绝不答应，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孟长安点了点头：“老先生说的没错，宁人都是如此。”
老先生笑道：“所以在厅太诵接到英条柳岸的信之后他就来问我如何办，我就对厅太诵说，大宁至强天下第一，如果开战桑国必然会败，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让英条柳岸来，他来了，就有机会接触到大宁的人，接触到了，就能保全海野郡内数万百姓的生命。”
老先生停下来，后退一步，很认真的行礼：“现在请大将军受我一拜，还请大将军答应草民一件事。”
孟长安连忙扶着他：“先生请说。”
“既然都应了他们投降，这海野郡的人又不会反抗大军，不要伤害他们。”
孟长安点头：“先生放心，我答应你了。”
老先生再次一拜：“大将军这才是大善之心啊。”

第一千五百一十三章 夜谈
老先生一边走一边对孟长安说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人心叵测，七成的人心叵测在位高权重，三成的人心叵测在贫贱愁苦。”
他看向孟长安：“海野郡的百姓们时时来庙里听我讲学，他们最感兴趣的是大宁为何富足，可是富足这种事有一部分原因是先天的。”
孟长安点了点头：“是。”
老先生道：“地域的原因，桑国这种地方要么长期内乱，不内乱就会想办法去侵扰别国，所以我想请问将军，可知道如果将来打下来整个桑国，何以治民？何以治地？”
孟长安道：“这些话先生不该问，但先生问了我就说……其实先生知道，想治民，先愚民。”
老先生长叹一声：“知道是知道，可是一想到这法子就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我这些年来在做的，何尝不是愚民之事，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觉得投降不是什么坏事。”
孟长安看向老先生，沉默片刻说道：“先生读圣贤书，圣贤书里也讲过，人有远近亲疏，每个人都知道远近亲疏，所以先生帮自己人何来的过意不去，况且想让桑人与宁人真的亲近起来不可能。”
老先生没理解：“为何不可能？若长期教化还是可以的。”
孟长安回答：“桑人还知道自己是桑人，那就是亡国之痛犹在，什么时候桑人不记得自己是桑人了那时候才行……所以桑人不会真的与宁人亲近，除非都变成宁人。”
他看着老先生说道：“所以先生应该知道，反过来想，若这次是桑人赢了，他们的想法也一样，若得以相处除非是宁人都变成桑人。”
老先生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不寒而栗。
“所以我一直都说，读书可明理，但未必所有读书人都可知世，既然不是每个人都知世，那么就更不是每个读书人都能治世治民。”
老先生道：“我这样的读书人，就不该问大将军刚才的话。”
孟长安笑了笑道：“先生是走在了前面。”
“何为前面？”
老先生好奇的问了一句。
孟长安回答：“教化，教化这两个字先生走在了前面……对桑国动兵不是一世之念，陛下在二十年前就开始改革兵部，增加了兵部的职权，其中一项就是推演评估大宁周边各国的国情，皇帝的性情，百姓的民情，通过推演三情来判断周边各国谁有威胁。”
“先生可还记得大宁灭南越？”
老先生点头道：“自然记得，百姓们都说是因为几颗白菜的事，可那时候我就说，大宁不会妄动兵戈，如果真的是因为几颗白菜动手，大宁还会如此强盛吗？”
孟长安笑道：“所以刚才先生说读书可以明事理是对的……在得到详细情报之前，兵部根据对南越国皇帝杨玉这个人的性情来推演，就推测出这个人不安分，也正因为有了兵部的推演，所以陛下才会派人潜入南越打探消息。”
“而在南越之后，第二个被兵部标明了会对大宁动武的就是桑国，对南越推演出来靠的是皇帝的性情，对桑国推演出来靠的是百姓的民情。”
孟长安抬起头看了看夜色，已经夜深，可是这位老先生今夜显然是不可能轻易入眠了，他做了一件大事，难免会有些兴奋，对于大宁来说，老先生劝动了厅太诵等人投降，这是大功。
对于老先生个人来说，这是大记忆。
老先生问道：“然后呢？”
孟长安继续说道：“然后陛下就召集文武百官来评定桑国的威胁等级，最终评定的等级是……从当时来看，五年后，桑国的威胁与黑武相当，十年后，桑国的威胁超过黑武，而从那时候算起来到现在，正好第五年。”
“当时陛下问，如何应对，结论是先打比后打好，先生读书书里一定说的是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要恩泽四方，要宽仁厚待，咱们中原人一直都自己说是礼仪之邦，还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可是先生，当官的人和百姓们想的其实不一样，没挨打之前先打，做决策的人可能会被百姓们骂穷兵黩武，挨了打之后再打，会被百姓们骂后知后觉甚至是无能……”
老先生仔细想了想，好想真是这个理，百姓们才不会去那么专注的想国家大事，第一他们不了解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第二他们脑子里有自己的生活，第三他们没那个能力。
这是事情，茶余饭后的侃侃而谈和真正的国家大事比起来，又何止是天差地别那么远？
百姓们好奇国事，好奇决策，好奇朝政，侃侃而谈的时候都是治世之能臣，可实际上，都是笑谈。
“反正是要背骂名的。”
孟长安继续说道：“所以晚打不如早打，被动打不如主动打，我们这些当兵的偶尔背一些骂名，但是百姓们过的更舒服更富足，无所谓。”
老先生听了这些话之后沉思了很长时间，点头：“以前我也想过，为何国与国之间非要征战？为何大宁非要扩张？现在是明白了。”
孟长安道：“那时候陛下问朝臣如何应对，先生猜猜我是如何说的？”
老先生回答道：“刚刚大将军不是说了吗，愚民之策。”
“那不是我说的。”
孟长安自然而然的说道：“我说的是灭族。”
老先生的脸色猛的一变。
孟长安却依然云淡风轻。
他看了老先生一眼后笑道：“攻下桑国之后，废掉桑国文字，废掉桑国礼仪，以大宁之文化礼仪教化，这样辛苦些，需要三十年的时间才能让一个民族忘记被灭国的仇恨。”
“三十年……”
老先生再次陷入沉思，许久许久之后说道：“所以大将军才会说灭族？”
“嗯。”
孟长安道：“灭族是最省力的做法，桑国地域狭窄，大战之后还好，人口不多，自给自足没问题，可是十年后呢？桑国的人口就能翻一翻，二十多年后再翻一番……那个时候，大宁为了养活桑国这片地方，国库就要每年都往这边拨粮拨款，每一年都是一笔巨大的数字。”
他后边的话没有继续说，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后边的话确实太残忍了些。
为什么陛下动念让孟长安留在桑地？
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把他和沈冷隔开，隔山隔海隔万里路？
自然不是，陛下天纵之才，是大宁数百年来最强之君，陛下的心思又岂是那么肤浅简单……
就因为陛下知道孟长安下得去手杀人，所以才会选他。
在渤海的时候，闫开松身为渤海道集军政民政大权于一身之人，难道不知道对渤海人应该以严治为主？可是他没有那样做，因为他下不去杀人的手。
所以远征渤海是孟长安留在那大开杀戒，杀到大概二十年后渤海人都未必能恢复到被杀之前的人口，因为男人差不多都死绝了，没有被杀的男孩又能力养育下一代最快是十年后，在下一代又要最快十五年，所以加起来二十五年渤海族都站不起来。
二十五年后，哪里还有渤海族人，都是宁人。
老先生听孟长安说了许多，他读过很多书，明白很多事理，然而他还是想不到孟长安将来会在桑地大开杀戒。
他相信孟长安说的那些话，比如废掉桑人的文字礼仪推行大宁的文字礼仪，可……并不是每一个桑人都有机会去学了。
“先生要回大宁吗？”
孟长安问：“若是先生想回大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派人去安排，护送先生到樱城，乘坐大宁的补给船回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到故里。”
“旧故里草木深。”
老先生摇了摇头：“不回去了，十多年了，家里同岁同辈的也没多少人了……回去便会触景生情，挨着个的给那些老家伙们上坟烧纸，对我这个年纪来说太难熬。”
老先生道：“我就留在海野郡城吧，将来大军灭了桑国之后，我留在这多多少少还有用，人这一辈子说来也不算那么长，长者不过百年，我回去给他们上坟烧纸是悲伤事，我留在这讲学布道是开心事，两者相较，还是后者更好。”
孟长安抱拳一拜：“代大宁远征的所有将士谢谢老先生。”
“可不敢。”
老先生连忙回礼：“不敢不敢。”
“先生……”
孟长安沉默片刻后说道：“将来我率军离开海野郡之后，先生也还是不要离开的好，战乱之际，这地方还算安全。”
“是是是，不离开了。”
老先生道：“离开……看的还不是悲伤事。”
读书多了未必能治理天下，可是很多事确实看得更透彻，他离开海野郡，看到的都是杀戮。
就在这时候亲兵从远处跑过来，到了孟长安近前俯身道：“大将军，有军情。”
“嗯？”
孟长安微微皱眉，这么晚了有军情，那么……
他问：“北边？”
“是。”
孟长安看向老先生说道：“先生回去休息吧，我去城墙上看看，应是高井原派来攻打海野郡的队伍到了。”
老先生一怔：“高井原真的要来打英条柳岸？”
孟长安笑着问道：“先生觉得蠢吗？”
老先生点头：“蠢到家了。”
孟长安道：“其实他没那么蠢……他是没得选，一边是坏结果，一边是更坏的结果，他只能选择稍稍好一些的，英条柳岸不死对他来说才是更坏的那个选择。”
孟长安转身离开，老先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间长叹一声……
“人和人确实不能比，我读书一生，见解还不如这个年轻人，而且差的远嘞。”

第一千五百一十四章 夺闸
海野郡城外，夜色茫茫中，一条火龙从远处游了过来，场面颇为壮观。
站在城墙上孟长安看向北方，火龙在城外停下来，逐渐汇聚成了一大片火海，看起来不下数十万之众。
那是桑国来攻打英条柳岸的大军，可是他们不会想到如今这城里不再是英条柳岸来挡住他们，而是大宁的东疆刀兵。
今夜晚宴没有参加的英条柳岸此时却来了，慌的很，但是看到孟长安气定神闲的站在那，他也多了几分底气，可那几分底气也不足以让他跟着气定神闲。
“大将军……”
英条柳岸靠近孟长安，试探着问了一句：“没问题吧？”
孟长安侧头看了看他：“你的意思是？”
英条柳岸道：“来攻我的必然是德牧川，这个人是我父亲老部下，高井原为了测试他的忠心必会选他，这个人非常能打仗……”
“哦。”
孟长安淡淡的哦了一声。
英条柳岸还想说什么，可是看孟长安的样子根本就没把城外那连绵不尽的火海当回事，他真的想再提醒孟长安几句千万不可掉以轻心，然而这话就硬是没敢说出口。
“今夜他们不会攻城，去睡吧。”
孟长安对英条柳岸说道：“明天一早天亮之前我要见到我麾下将士们的早饭。”
英条柳岸连忙点头：“是是是，我这就去安排。”
厅太诵也有些担心，但是老先生对他说过，大宁东疆刀兵至今未尝一败，大宁战兵天下无敌，而刀兵又是战兵之中的精锐，所以他比英条柳岸还要好一些。
厅太诵俯身道：“大将军还需要我们做什么，只管吩咐。”
孟长安回答：“回去睡觉，打起来你们也不用上来。”
厅太诵觉得孟长安是真的狂啊，好歹他也是领兵多年的人，孟长安才多大？
可是如今这城里说了算的是孟长安，所以他也干脆闭嘴，心说大不了守不住的话我从南门跑。
孟长安看着城外桑军在连夜搭建营地，营地里的德牧川也在局着千里眼看城墙这边。
“希望宁人没有进城。”
德牧川自言自语了一句。
与此同时，金阁郡城外，宁军大营。
沈冷坐在那再一次仔细看着地图，金阁郡城如今是挡在大宁战兵面前的一块大石头，搬开这块石头，大军就可长驱直入进入桑国的京畿道兵围京都城。
可是这块石头确实不好搬动，杨东亭是个好对手。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沈冷推测金阁郡城里的城门只剩下一个还通着，剩下的三座城门都已经堵死了，杨东亭只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为了不被宁军攻破其他城门都用石头堵上，这是决死的打法，可他决死的不是他自己死，而是那些桑人。
“大将军。”
王阔海从外边进来，看到沈冷还没休息有些担忧：“大将军已经好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早点睡吧。”
“马上了。”
沈冷笑了笑：“你身上伤的那么重，不好好休养跑过来干嘛？”
王阔海笑道：“大将军让我去辎重营，我刚刚巡视了一圈，路过的时候看到大将军帐里还亮着灯火所以过来看看。”
沈冷道：“巡夜的事交给手下人就好，你走路都不痛快呢，不用亲自去。”
“那不行，大将军交给我的差事，我就得自己来。”
王阔海坐下来，看了看沈冷在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出来的那些符号，看的头疼，这些符号是沈冷自己想出来的，比写字快，而且还有保密作用，当然沈冷的字也有保密作用。
“大将军在想怎么打金阁郡城？”
“嗯。”
沈冷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说道：“金阁郡城应该只有北门还通着，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提前派人分兵过去把北边堵住，可若是真的分兵过去，桑国有援兵到来的话，我们在北边的人就成了孤军。”
王阔海道：“我来啊，交给我！”
沈冷笑道：“你就老老实实的修养吧。”
他的视线回到地图上，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再等等，应该快有消息过来了。”
“什么消息啊。”
王阔海好奇的问了一句。
他刚说完，亲兵从外边跑进来俯身道：“大将军，谢九转回来了。”
不多时，谢九转大步进来，看到沈冷之后先是行礼，然后嗓子沙哑的说道：“有没有饭？饿的快扛不住了。”
“有。”
沈冷吩咐亲兵去取。
谢九转坐下来先是灌进去一大杯水，然后喘了口粗气：“大将军，我带着斥候往上游去看了，果然在上游四十里处发现了闸口，有桑军守着，我没敢轻举妄动。”
沈冷点头，回头吩咐一声：“去把谢扶摇喊过来。”
亲兵立刻转身跑出去找人，和端着饭回来的亲兵差一点撞上。
谢扶摇看到饭菜来了眼睛都冒光，可想而知这一天应该都没顾得上吃口东西。
他一边吃饭一边说道：“仔细看过，守军应该有两千人左右，他们应该就是在防范我们去夺闸门。”
沈冷道：“你先吃，吃完了休息一会儿，我让谢扶摇去点兵，然后你带着他去也许闸口，今夜就把闸口抢下来。”
“是！”
谢九转应了一声。
王阔海问道：“大将军，是要放水冲金阁郡城吗？”
沈冷笑道：“先夺了再说。”
第二天中午，金阁郡城内，正在吃午饭的杨东亭听到了手下汇报说松望河闸口被宁军抢夺的消息，脸色顿时就变了变。
“现在去城墙。”
他把筷子一扔大步往外走，手下人连忙跟上去，一大群人呼啦啦的上了城墙，杨东亭伸手要过来千里眼往宁军那边看着，果然看到宁军大营正在调动。
能看到无数的宁军正在拆他们的营帐，像是要往上游方向转移。
“他们要毁掉闸门放水冲城。”
杨东亭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其实知道松望河就是一把双刃剑，能阻挡宁军，也有可能成为宁军手里的利器，炸开闸门，本来分流出去的河水就会瞬间涌入主河道，金阁郡城这边地势低，河水瞬间就能把城淹了。
“将军，怎么办？”
许伏豹脸色也一样的担忧。
“他们的大营撤完之后必会开闸放水……”
杨东亭往四周看了看，沉默片刻吩咐道：“下令全军都到城中高处，安排更多的人来城墙上戒备，许伏豹留下，其他人全都去。”
“是！”
他手下将领们应了一声，连忙跑出去安排，松望河是左中州岛第三大河，一旦河水冲击金阁郡城的话想走都走不了。
“许伏豹，你现在偷偷去安排我们的人准备好，天黑之前就离开这，一旦水淹四门我们走不了，沈冷就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他可以不急着打，目的就是不想让我走。”
杨东亭道：“安排好人，先把许扛虎送到北门去，走的时候不能丢下他。”
“是！”
许伏豹连忙应了一声后转身跑下城墙，杨东亭站在那看着宁军大营，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冷，你如果放水的话，下游多少人要遭殃，你是真狠……”
半个时辰之后，许伏豹跑回来，在杨东亭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将军，都已经安排好了，扛虎已经到了北门等着，随时都能走，咱们能信得过的亲兵几百人是不是都带着。”
“不带。”
杨东亭一摆手：“只带咱们自己人，亲兵还在的话桑人不会怀疑，我一会儿会安排所有将军分段巡查城墙，我借口去府库安排人把粮食运到高处离开城墙，你们去北门等到，我到了之后立刻就走。”
“是！”
许伏豹转身又跑了出去。
又半个时辰之后，杨东亭把一切都安排好，手下人全都分派出去，他说要去看看粮仓情况离开城墙，为了不让人察觉，他先去了粮仓，然后说要安排人出北门去京都求援。
回到将军府里，他换了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还用围巾挡住了脸赶到北门，在北门处汇合了许伏豹，许伏豹拿着他的将军令牌，说是将军派他去京都求援下令开门，几十个人出城，为了不被桑人看出来破绽，伤成那样的许扛虎都要骑马出去。
顺利出城后杨东亭心情也放松了不少，回头看了看金阁郡城笑道：“让桑人和沈冷去打吧，我不玩了。”
他指向前方：“咱们一直往北走，到北海岸出海，过北州岛直奔黑武。”
几十人骑马离开一路狂奔，此时已经天大黑，他们顺着官道向前倒也不担心迷失了方向。
就在纵马之际，忽然间一片羽箭穿破了夜空迎面飞来，他们马蹄声急耳边都是风声，根本就没有听到弓弦响，羽箭来的太快，随着一片闷响传出，冲在前边的骑兵瞬间就摔了下去，战马嘶鸣。
杨东亭脸色大变，使劲儿勒住战马，那战马急停之下人立而起。
四周火把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伏兵冲出，他们生下的二三十个人被团团围住。
对面，沈冷催马而出，看着杨东亭那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杨将军，你也在夜游吗？”
杨东亭哼了一声。
沈冷道：“你是要去京都城搬救兵吧，我也是，顺路一起走？”
杨东亭回头看了看：“保护我，杀出去！”
许伏豹狂吼一声，催马朝着沈冷冲了出去，而许扛虎身负重伤也把刀抽了出来。
“将军跟在我身后！”
许扛虎喊了一声，然后咬着牙催动战马往前冲。

第一千五百一十五章 成全
许伏豹一马当先朝着沈冷冲了过来，他在马上惯用长枪，人马纵掠而至，手中长枪朝着沈冷的心口戳了过来。
沈冷等那长枪快到身前的时候侧身避开，长枪擦着他的身子刺过去，他伸手一把将长枪攥住，单手发力往怀里一带，许伏豹立刻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都要从马背上飞起来了。
在这一瞬间他选择松手，长枪在他手心里急速的摩擦而过，手心里都被蹭掉了一层肉皮。
只一招，手中兵器就被沈冷夺去，许伏豹脸色大变，可是很快他就将佩刀抽了出来，一刀朝着沈冷的脖子砍落。
“扛虎！保护将军先走！”
许伏豹在出刀的同时嘶吼一声。
那把长刀凶狠的劈落下来，就在这一瞬间，沈冷骤然出刀，一道乌光出现在许伏豹面前，然后就是当的一声……
许伏豹的长刀被直接震飞了出去，刀子在半空之中急速的旋转着，飞出去很远，许伏豹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这次不但手心里都是血，连虎口都被震裂。
沈冷看着他说道：“念你们兄弟忠义护主，不杀你们，你们都下马投降吧。”
“越人誓死不降宁人！”
许伏豹忽然从马背上跳了起来，双臂张开犹如一只猎鹰扑向沈冷，沈冷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心中在杀与不杀之间摇摆。
只是这一个恍惚，许伏豹已经掠到他面前，右手在前朝着沈冷的脖子锁过来，沈冷身子往后一仰躺在马背上，那只手就在他面前滑了过去。
这刹那间，沈冷一伸手抓住了许伏豹的衣服，他在马背上重新坐直了身子，许伏豹被他朝着地上重重摔了下去。
“我再说一次，现在投降不杀你们。”
“我也再输一次，越人不会再向宁人投降了。”
许伏豹眼睛血红血红的，见不能伤到沈冷，忽然之间发了狠，爬起来之后一脚朝着沈冷的坐骑踹了过去。
不等沈冷拉起，大黑马自己人立而起避开了许伏豹的这一脚，然后大黑马的两个前蹄落下来，狠狠的砸在许伏豹的心口。
许伏豹说什么都没有想到自己打不过沈冷也就罢了，居然连沈冷的坐骑都没能打到，那大黑马的反应居然比他还快似的。
大黑马两个前蹄冲击在许伏豹胸口，这两下力度奇大，所有人似乎都在同一时间听到了骨头折断的声音，也许那是一种错觉。
许伏豹向后翻倒出去，落地之后立刻就又站了起来，他咬着牙再次往前疾冲想找沈冷拼命，才跑出去两步身子就摇晃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喷出来一大口血。
人已经站不住，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可片刻之后他又强撑着站了起来，脸色发白，摇摇晃晃，但眼神里依然还是凶狠。
沈冷看着他，点了点头：“成全你吧。”
他向前一催马，大黑马嘶鸣一声往前疾冲，沈冷俯身将夺来的长毛往前刺出去，人马如龙呼啸而至，长枪在许伏豹胸口贯穿而过。
沈冷手臂一发力，长枪挑着许伏豹飞了起来，他勒停战马，手松开，尸体和长枪同时落地。
躺在地上的许伏豹眼睛睁大的大大的，嘴里继续的呼吸，胸口起伏着，可是却争夺不回自己的生机，片刻之后他起伏的胸口停了下来，人一动不动了。
沈冷看向杨东亭微微摇头，意思是你不要再让人往前冲了。
杨东亭却笑了笑，笑容之中都是决绝。
“他死得其所。”
杨东亭看向沈冷说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如果你我之间一战你赢了的话，记得回去的时候到八部巷看看杨玉，告诉他，还有越人没有跪下去，依然傲立。”
他将长刀抽出来指向沈冷：“今日我败，但不输气节，越人不都是苟活之辈，还有愿意以越人之名向宁人进攻的勇士。”
沈冷看着他，本想劝说几句，可此时却改变了心意，有些人是不能劝动的，他们心中有一股气，一股血，一种傲。
杨东亭看着沈冷说道：“你们宁人一直都是赢家，有时候确实很羡慕，可我不想做宁人，如果你还想劝我们投降的话就免了吧……”
沈冷点了点头：“好。”
杨东亭笑起来，忽然抱拳：“多谢成全。”
沈冷道：“你的话我会全都带给杨玉。”
杨东亭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派人攻占松望河水闸，但你其实从没有想过放水淹城是吗？”
沈冷回答：“是。”
杨东亭苦笑道：“我输给你了，而且输的很全面……盛名之下果然不是匹夫，你算准了我不想和桑人共死，只要你摆出来要水淹金阁郡城的架势我立刻就会走，所以你提前在这等着，战争啊……打来打去，打的不仅仅是国力还有人心，我被你看破。”
他看向沈冷：“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被你看破了吗？”
沈冷回答：“是。”
杨东亭点了点头道：“宁国有你这样的将军，何愁不能开疆拓土，何愁不能建万世霸业。”
说完这句话后他看向眼睛血红血红的许扛虎，笑了笑说道：“我去给越人争最后一口气，你身负重伤已经不能再打，若我败了，你们便自杀随我而去，不必厮杀，宁死自己之手不死于宁人之手。”
许扛虎嘶哑着嗓子说道：“将军，我去！”
“这是我的事，我是大越皇族。”
杨东亭催马向前，到了沈冷身前不远处道：“大越皇族杨东亭，请赐教。”
沈冷回礼：“宁东征大将军沈冷，愿意领教。”
两个人同时催动战马，两把长刀在黑夜之中各自炸开一道匹练。
当的一声……
长刀相撞，两马交错而过，沈冷拨转战马回来的时候没有再加速，因为一刀已经够了……
杨东亭也拨转战马看向沈冷，片刻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中长刀已经被斩断，切口那么齐，那一刀断开他的刀也切开了他的心口，皮甲上裂开了口子，血正在一股一股往外涌。
“很强。”
杨东亭深呼吸，手里的断刀掉落马下。
他身子摇晃着，没坚持多久从马背上坠落，砰地一声摔在地上，身子抽搐了几下，趴在那，地上逐渐漫延出来一滩血迹，没多久人不动了。
马背上的许扛虎看到将军落马身亡，他将手里的长刀举起来嘶吼一声：“亲兵！”
身边二三十个人同时举刀高呼：“为将军赴死！”
二三十个人同时将自己的长刀朝着心口狠狠戳进去，尸体一具一具的从马背上摔落。
沈冷缓缓突出一口气，将黑线刀插回去，右拳放在心口位置，行了一个大宁标准的军礼，四周的大宁战兵亦然，向战死的敌人行军礼表达敬意。
这是南越国灭国之后，最后一批还在以南越之名而战的人，他们离开中原逃遁到了桑国，也许最初的时候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大宁的远征军会打过来。
沈冷看向身边亲兵：“把人都埋了吧。”
手下人应了一声，亲兵们找地方挖了坑，然后把那些人的尸体一具一具的抬起来放进坑里掩埋，本来沈冷的意思是想要将杨东亭的人头割下来带回去给城墙上守军看，那样的话守军军心必乱。
可此时此刻，沈冷却没有那么做，如果杨东亭刚刚选择投降的话沈冷依然不会留他，他看中的不是杨东亭，而是许扛虎。
壮士不可夺其勇，匹夫不可夺其志，沈冷知道，许扛虎是不可能投降的，所以不如成全他的忠义。
尸体被掩埋之后，陈冉催马到沈冷身边说道：“虽然杀了杨东亭，可是桑人不会那么轻易投降，金阁郡城还是要打的吧？”
沈冷摇头：“未必，先回去，派人在城下劝降，告诉他们杨东亭逃走半路被杀，他们已经没有主将了，再告诉他们，如果不投降我会真的放水淹没金阁郡城。”
队伍在夜色之中离开，回到了宁军营地那边。
第二天一早，沈冷派人去金阁郡城下劝降，此时城中的桑人也已经发现杨东亭不见了，他们在城墙上往下看，只见沈冷派去的把杨东亭和许扛虎等人的兵器一件一件甲胄一件一件扔在地上。
桑人一下子就乱了，主将临阵脱逃而且还被半路截杀，若是他们不投降的话，宁人就是放水淹城，人可能攻不破城门，可是水能。
城中的桑人将领们商议了一下，最终决定投降，但他们提出一个条件，那就是不向宁军投降，只向英条柳岸投降。
这可能他们维护自己尊严最后的一个办法了。
沈冷当然不在乎他们向谁投降，派陈冉率军到城门外，说是代表英条柳岸接受他们的投降，并且只要所有人交出兵器甲械，他们都可以去海野郡那边投靠英条柳岸。
半个时辰之后，城门打开，放下兵器的桑军队列从城里出来，宁军入城。
沈冷没有食言，真的把这些桑人全都放走了，然后派人对外宣称，只要桑军向英条柳岸投降，大宁的军队不会为难。

第一千五百一十六章 矛盾
进入金阁郡城之后，沈冷下令谢扶摇带着五千人去驻守松望河闸门，那地方算是重中之重，他靠着攻占闸门从而打下来金阁郡城，桑人当然也知道那地方可以利用。
得金阁郡城，宁军向北进军的通道就被打通，往北三百多里就算进入桑国京畿道范围，他们的京畿道可没有大宁的京畿道那么大，南北总计大概四五百里，东西大概只有三百多里。
但毫无疑问的是，桑国现在所有的能战之兵几乎都集中在京畿道，尤其是京都城内外。
金阁郡城内的降兵大概有两万多人，这些人都被沈冷分派兵力送去海野郡，既然他们想向英条柳岸投降，那就把人送过去，到了那边之后他们会有什么待遇那就是英条柳岸的事了。
“大将军。”
王阔海好奇的问了一句：“大将军孟长安不是要攻打海野郡城吗？现在把这些桑人降兵送过去的话，怕是会有乱子。”
“不怕。”
沈冷笑了笑道：“你以为英条柳岸真的会敢对孟长安说不？只要孟长安摆出来攻城的架势，英条柳岸立刻就会怂，如不出意外，高井原必会派兵攻打海野郡城，英条柳岸得罪了孟长安他就是腹背受敌，他没那么蠢。”
王阔海道：“所以他就是做做样子？”
沈冷笑道：“嗯，刷点小性子，提醒孟长安他现在还有价值呢，小性子刷完了该怎么样就得怎么样，这些降兵都送到海野郡城去的话，也是桑人一个信号，你们不是向大宁投降，你们是向英条柳岸投降，桑人自尊心重，这么说的话他们更容易接受一些。”
沈冷把地图在桌子上铺开，一边看一边说道：“打桑国和打渤海不一样，桑人可教化，而渤海人不可。”
王阔海道：“现在是不是就只等着两卫战兵的消息，他们取胜之后咱们就要进军京都了？”
“不是。”
沈冷看向王阔海：“主要是等孟长安的消息。”
他的视线回到地图上，指了指金阁郡城往北的一个地方：“这里需要分兵五千驻守，以监视桑国京畿道的敌军，如果有敌人来犯，不要打，率军撤回金阁郡城。”
他问王阔海：“你在辎重营也不好好修养，那就去这个地方驻守如何？”
王阔海抱拳：“遵命！”
沈冷又看向王根栋：“分兵一万五千给你，驻守金阁郡城，没有我的命令之前不要继续进军，只需稳守，你在这，可接应上有闸门的谢扶摇，可支援北边的王阔海，也可联络连山道和辽北道两卫战兵，是居中之地，切不可轻动。”
王根栋抱拳：“遵命。”
沈冷道：“能不能进军京都城还要看海野郡那边打的怎么样，我带剩下的队伍去海野郡。”
他舒展了一下双臂，昨夜一夜没睡，不过看起来精神还好。
“冉子，传令下去，各营今天休整，明天一早跟我去海野郡。”
陈冉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沈冷在椅子上坐下来缓了一口气后说道：“大家都去歇歇吧，我眯一会儿。”
众人纷纷退出，沈冷靠在一起上眯着眼睛休息，茶爷从他身后过来，让亲兵抬着一张行军床放下，他把被子放在床上后轻声说道：“躺着睡会吧，在椅子上睡太累了。”
沈冷睁开眼睛笑了笑：“本想好歹眯一会儿还要去巡查金阁郡城，看看府库粮仓。”
“要睡多久？”
茶爷问。
沈冷道：“一个时辰吧。”
茶爷拉了把椅子在那张行军床边上坐下来：“你睡，一个时辰之后我叫醒你。”
沈冷嘿嘿笑了笑，回头看了看，趁着没人注意在茶爷脑门儿上使劲儿啵儿了一口，茶爷脸微微一红，捧着沈冷的脸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茶爷哼了一声：“我就不喜欢吃亏。”
沈冷往前凑了凑：“我觉得我可以吃亏……”
茶爷一脚踹在沈冷腿上：“滚去睡觉。”
沈冷顺势躺在床上，舒服的吐出一口气，一天一夜没有躺会了，身体素质再好也会觉得倦怠，茶爷拉了被子给沈冷盖好，她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睡吧。”
海野郡城。
从北边过来的桑国大军没有立刻就开始攻城，站在城墙上往北瞭望，可以看到大概城北十几里外的桑军连营已经搭建完成，从规模上来判断，桑军兵力不下二十万。
孟长安正在城墙上观察敌情，英条柳岸派厅太诵过来见他，厅太诵手里拿着一封信，小心翼翼的对孟长安说道：“不久之前城外有人射箭，箭上带着一封短信……”
孟长安点了点头：“我让人给英条柳岸送过去的。”
厅太诵问道：“那大将军看过了没有？”
孟长安回答：“没看。”
厅太诵把信双手递给孟长安：“信是德牧川写的，他想请陛下打开城门，还说念在故交之情他不愿意与陛下刀兵相见。”
孟长安道：“不看了。”
厅太诵手还在那伸着，这封信孟长安不接，他却不觉得尴尬，因为这是孟长安给英条柳岸面子。
“大将军，德牧川说限期三天，如果三天陛下不开门的话，他将率军进攻。”
厅太诵看了看孟长安脸色：“城外德牧川的军队不下二十万，还有攻城器械，大将军……”
孟长安语气平淡的说道：“打仗是我的事。”
厅太诵叹了口气，反正也习惯了孟长安这种冷冷淡淡的态度，索性拿着那封信又回去了。
英条柳岸的府里，看到厅太诵回来，英条柳岸连忙问了一句：“孟长安怎么说？”
厅太诵道：“他看都不看。”
英条柳岸松了口气：“不看还好，不看其实还好……如果他很感兴趣的话怕是对我有所怀疑。”
厅太诵道：“陛下，现在看着孟长安不是对你有所怀疑，而是根本没把陛下当回事……”
“好事！”
英条柳岸立刻说道：“这当然是好事，被孟长安不当回事的都是好事，被孟长安当回事的就没有好事。”
他看向厅太诵：“不是我说你，你得积极一点，你是力主投降的人，难道你忘了吗？你要保持一颗谨慎的谦卑的心，一会儿午饭你亲自给孟长安送上去。”
厅太诵道：“孟长安冷冷淡淡，实在不好交流，臣看来，不如不交流的好。”
英条柳岸道：“这我就要批评你了，你这个人怎么能遇到点苦难就打退堂鼓呢？你要让孟长安感受到你的真诚，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到。”
厅太诵：“陛下那会儿，可是不同意投降的。”
英条柳岸道：“我这不是被你打动了吗？你看你，又怀疑你的真诚，我都可以被你打动，孟长安难道就不能被你打动，你那份炽热的心我都感受到了，孟长安能感受不到？要努力，要勇敢。”
厅太诵：“陛下……说的对。”
英条柳岸一摆手：“快去送饭，跑步去。”
“是是是，跑步去……”
厅太诵一边往外跑一边想着，自己刚刚决定投降那会儿，还担心英条柳岸会暴怒，现在看来英条柳岸早就想投降了，他要为自己谋生路，而唯一的生路就是回大宁去，住在大宁，他就能安安稳稳的度过后半生。
想到这他一转头又跑回来了，朝着英条柳岸讪讪的笑了笑。
“陛下，能不能以后找机会和孟长安说说，陛下一个人回宁国去住多寂寞，臣忠心耿耿……”
英条柳岸一听就知道这家伙也想跑，如果到时候宣布桑国不复存在，这里变成大宁的江山一隅，厅太诵也怕被那些不愿意投降的人报复。
“所以你得让孟长安感受到你的真诚啊。”
英条柳岸语重心长的说道：“再说了，你想住八部巷，你级别不够啊。”
厅太诵：“……”
德牧川说是给了三天时间，其实他也是需要时间自己做准备，这一仗到底打不打，怎么打，他自己都没有想好。
如今局势已经不一样，宁军势如破竹，左中州岛南半部基本上都已经落入宁军之手，而此时宁军打的旗号还是为英条柳岸出兵。
虽然很多人都知道这是一句谎言，然而也有一部分人深信不疑，他们觉得，只要高井原死了，桑国就不会有战乱，宁军针对的是高井原不是全部桑人。
所以他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一旦对英条柳岸进攻的话，他就算摆明了立场站在高井原那边，如果……如果宁军真的最终取胜的话，站在高井原那边的人可能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
如果不打呢？
现在军中监视他的人不少，监军高井弥几乎不错开眼睛的盯着他，而这军中有六千督军队，督军队的人都是高井原的亲信士兵，只要他表现出来不想打或者有意投靠英条柳岸的话，高井弥立刻就会下令这六千督军队的精锐杀了他。
打与不打，都不讨好。
就在这时候高井弥从外边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身穿铁甲的督军队甲士，他看了德牧川一眼后走到一边做下来。
“大将军打算什么时候进攻？”
高井弥问。
德牧川道：“我已经给英条柳岸下了战书，三天之后如果他不开门投降的话，我会亲自率军进攻。”
高井弥撇嘴冷笑：“这三天时间，大将军打算干什么？”
“整顿军备。”
“别是想着逃走。”
高井弥起身走到德牧川身前，看着德牧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陛下让我盯着你，我会一直看着你的，千万别让我看到你想逃。”

第一千五百一十七章 摇摇摆摆
德牧川手下的几个亲信都在他的大帐里，他们同时来的，却好像都不愿意第一个开口，每个人皆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德牧川看他们几个那样也觉得别扭，摆了摆手道：“去把门关好吧。”
那几个人连忙回身把门关好，还吩咐外边的亲兵谁也不许随便靠近。
“大将军。”
其中一人道：“这个高井弥太过分了，他今日可以当众侮辱大将军，明日就敢胡乱编排一个罪名构陷大将军。”
另外一个人说道：“咱们大军初到此地，他第一件事就去跑去辎重营，安排他的人把随军带来的军饷全都扣了，不许咱们的人去领，还说这一战如果不把英条柳岸杀了的话，别说军饷，所有人都会被军法处置。”
德牧川无奈的摇了摇头道：“他是陛下派来的监军，权力在我之上，我也无能为力。”
一名亲信手下说道：“可是大将军，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还没有打呢，军心就散了，他整日带着督军队的人在营中巡视，看谁不顺眼就把谁抓起来盘问，大概都是问一样的问题……”
说话的人沉默了片刻，犹豫的看了德牧川一眼。
德牧川道：“你接着说吧。”
那人随即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他已经抓了不少人，其中还有我们的亲兵，逼问他们知道不知道大将军和英条柳岸的关系，是否私底下有联系。”
德牧川道：“他何须如此，直接问我就是了，何须去逼问士兵，士兵们又能知道什么。”
“就是啊！”
一个将军愤愤不平的说道：“我手下的亲兵被住了去严刑拷打，说不知道都不行，高井弥的意思是，你说不知道就是包庇，我的亲兵被打的面目全非扔出来……”
德牧川道：“此事我会去和他说一下，让他不要再胡乱抓人了。”
另一个将军道：“大将军，你去问他，他就会说你心虚，他认定了你和英条柳岸有关联，你说什么他都不会信的，反而会让他觉得你就是个贼。”
德牧川道：“不然呢，我不忍心你们被我牵连，不忍心你们手下士兵被我牵连，只能是我去找他说，至于听不听我的解释，那就是他的事了。”
话刚说完，外边忽然传来一声怒骂，紧跟着就是鞭子打在人身上的声音。
片刻之后，大帐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高井弥拎着马鞭带着几个甲士进来，看到屋子里人不少后冷笑起来：“你们这是密谋投降造反呢吧。”
德牧川站起来说道：“监军大人误会了，我们是在商讨进攻海野郡城的军务事。”
“你们会商议军务事？”
高井弥走到德牧川面前，低头看了看德牧川桌子上的地图，他冷笑道：“我怎么觉得你们是在商议着何时向英条柳岸投降呢？”
德牧川脸色变了变，皱眉道：“如果你坚持觉得我是要投降，那不如你来指挥，你可以现在就把我抓了关起来，我想知道，这一战你有没有把握打赢。”
高井弥怒道：“你是在和我说话吗？我是大桑帝国的亲王，我哥哥是大桑帝国的皇帝，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顶撞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德牧川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高井弥用他的马鞭在德牧川身上敲了敲，声音冷冰冰的说道：“大桑帝国是我们高井家族的大桑帝国，你只不过是大桑帝国的臣民而已，你下次和我说话的时候记住自己的身份，再敢胡言乱语我直接下令把你抓了。”
德牧川看向他说道：“陛下抽调我来攻打海野郡城，是因为陛下相信我能打赢，如果监军大人觉得我不行，陛下也给了你权利把我撤掉。”
“你是想拿陛下压我？”
高井弥哼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德牧川手下的人全都愤怒起来，有的人已经按捺不住把手放在刀柄上了。
德牧川看到之后微微摇头示意他们不要乱来，高井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冷笑着走到那个握住刀柄的将领身前，用马鞭敲打着那个人的脸，一下一下，一下比一下用力。
“你是想杀我吗？”
他打一下问一声，片刻之后，那将领的脸上就被打的皮开肉绽，可他还是不肯停下来，依然在打，马鞭上都是血迹。
“监军大人，如果你觉得我不称职，可以把脾气朝着我发，不要为难我的手下。”
德牧川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记得陛下也曾说过，军务上的事，不劳监军大人你插手。”
“噢？”
高井弥转身走到德牧川面前：“你是在威胁我？威胁大桑帝国的皇族？那岂不就是在威胁陛下？你真的是好大的胆子啊。”
“我没有威胁你！”
德牧川怒道：“监军大人，你这样会让将领们无心领兵！”
“果然是在威胁我。”
高井弥回头吩咐道：“把他拿下关起来，关进囚笼里，就先关他三天的，让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他之前是不是说了三天之后进攻海野郡城？三天之后把你放出来，打不好我再关。”
几名督军队的人上来就要动手。
刚刚被打破了脸的那个桑国将军忽然抽刀，一刀把经过自己身前的督军队士兵砍翻在地。
“反了吧！”
他向前疾冲，在高井弥惊恐的脸色中一刀戳进高井弥的心口，刀子再抽出来，再戳进去，如此重复十几次。
他松开手的那一刻，高井弥软软的倒了下去，地上很快就流了一大摊血。
“你太冲动了！”
德牧川的脸色大变。
杀了高井原的弟弟，这和直接造反有什么区别。
“大将军，就算我们不杀他，早晚都被他折磨死，这个人根本就没有相信过我们。”
“就因为我们都是英条泰的旧臣，他就一再羞辱我们，就算是没证据他也会炮制证据来诬陷我们，我们打不打海野郡城都会死！”
“大将军，反了吧！”
“我们手中有兵，不去投靠英条柳岸的话，我们也能带着队伍自己打下来一片江山，大将军若是愿意，我们就尊你为帝！”
“对！”
一群人喊道：“大将军可为大桑帝国的皇帝！我们都站在大将军这边。”
德牧川脸色变幻不停，此时事情已经出了，再责怪手下人也没有什么意义，他沉思片刻后吩咐道：“以后的事先不用提了，现在先把今天的事解决完，你们现在回去点兵，召集人马，把六千督军队的人全都杀了。”
“是！”
他手下将领应了一声，转身冲了出去。
没多久，大营里就传来一片喊杀之声，督军队的人都是高井原从京都城禁军中抽调出来给高井弥的，这些人跟着高井弥也是他们倒霉，好端端的跑来这里送死。
屠杀持续了两个时辰，六千督军队士兵尽数被杀。
人都杀了，接下来要面对的情况却更严重也更复杂，那就是他们应该怎么办。
继续打海野郡城？那是多不理智的事，就算他们把海野郡城打下来活捉了英条柳岸送回京都城，难道高井弥被杀的事高井原就会忽略不计？
德牧川和他手下的将领们在大帐里商议了一个多时辰也没有一个确切结果，他手下人都希望大将军带着他们撤走，找个地方打下来为安身立命之地，也不投靠英条柳岸，更不会回京都。
可是德牧川却有自己的担心，德牧家族在桑国实力庞大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可是正因为家族太大了，极有可能受他牵连而被高井原灭族。
光是在京都城里他家族的人上上下下就有近千人，消息一旦传回京都城，德牧家族立刻就被屠杀，血腥起来的高井原什么事干不出来。
他手下的将军们不会考虑这些，但他却不得不考虑。
第二天一早，一队桑国骑兵到了海野郡城外边，有人朝着城墙上射上来一支箭，箭上绑着一封信。
没多久这封信就到了孟长安手里，孟长安还是看也不看，直接吩咐给英条柳岸送过去。
英条柳岸看完了之后却吓得脸色大变，一口气跑到城墙上来见孟长安。
孟长安把信接过来看了看，不由自主的脸色也变了变，这事确实出乎预料，想都想不到。
德牧川杀了监军已经无路可走，他想向英条柳岸投降，但是提出了几个条件，不能伤害他手下将领士兵，不能追究他家族的过错，而且这二十万人的军队还必须由德牧川指挥。
英条柳岸看了看孟长安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大将军以为如何？”
“不准。”
孟长安把信递给英条柳岸道：“给他回信，告诉他不是你不准，是我拒绝。”
英条柳岸道：“大将军，可是凭白得了这二十万军队是大好事啊。”
“不需要。”
孟长安的回答一直都是这么简单，简单到让人无语。
“可是……”
英条柳岸还想说什么，孟长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可是。”
英条柳岸叹了口气，只好转身离开，他按照孟长安的说法写了一封回信，可是越想越觉得不妥当，奈何又惹不起孟长安，他是心疼白来的那二十万大军，真要是得了这二十万军队，他都有底气和宁人谈条件了。
一念至此，英条柳岸忽然间就反应过来，孟长安说不准德牧川投降，不正是担心他有了这二十万大军就可以和东疆刀兵对抗了吗？
信已经派人送出去了，想追回来怕是不可能。
但是英条柳岸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可惜……
有了这二十万大军，他就能在桑国稳稳立足，以德牧川领兵的能力，和宁军对抗也未必就会一败涂地。
他本就是一个左右摇摆的人，这一摇摆起来连自己都快控制不住了。

第一千五百一十八章 不是我答应的
海野郡城。
就在英条柳岸急的犹如热锅蚂蚁的时候，孟长安却缓步从外边走了进来，此时此刻英条柳岸后悔的恨不得自己追出去把信使追回来，然而孟长安突然到来，让英条柳岸哪里还敢想着出门追人的事。
“大将军。”
英条柳岸连忙俯身一拜。
孟长安嗯了一声迈步进门，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英条柳岸不敢坐在主位上，甚至连坐都不敢坐，只是弯着腰站在孟长安一边。
“你怎么看？”
孟长安忽然问了一句。
英条柳岸一怔：“大将军说的是什么怎么看？”
“关于德牧川想要投降的事，你怎么看。”
英条柳岸连忙回答：“大将军不是刚刚说过么，不需要这个人投降，也不需要他的二十万大军。”
“是不需要。”
孟长安淡淡的说道：“但如果他是真心想要投降的话，你直接就答应了他，他会觉得你底气不足，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回绝他的原因，他第一次投降也许只是试探，你马上答应的话，他就会猜测城中是否兵力空虚，你是否急缺他的人马，如果他确定的话，他会变本加厉的跟你要好处，准备投降的人没资格讨价还价，只能我们说什么他答应什么。”
英条柳岸这才反应过来，孟长安不许他接受德牧川的投降原来是为了压一压德牧川，想了想果然还是宁人更沉稳，自己刚刚险些失态。
如果刚刚他真的追出去的话，被孟长安知道了，他怕是吃不了兜着走，孟长安这种杀人如麻的人，对他下手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顾忌吧。
好在没出门的时候孟长安先来了，对他来说这算是运气。
“是是是……大将军分析的对，我鲁钝愚笨，刚刚就没有想到这些……那大将军的意思是，如果德牧川再派人来送信的话就可以交涉了？”
“嗯。”
孟长安点头道：“虽然我们要那二十万人没有什么大用，还要浪费粮草物资，但可以给你留在身边以壮声势，让桑人都看看你才是众望所归，消息传出去的话，更多的桑人回来向你投降。”
他看向英条柳岸：“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如果德牧川还写信过来的话，你可以与他书信来往，不要直接答应了他，要压着他，你才是占据主动的那个，你要谨记。”
“是是是，我都记住了。”
英条柳岸心花怒放，想着之前揣摩孟长安是害怕他有那二十万人所以阻止，看来是想错了，人家是另有打算。
“你可以给德牧川提条件，如果他答应你为先锋军去攻打京都城，你就可以准许他投降，甚至可以给他加官进爵，毕竟你现在还是桑国的皇帝。”
“遵命！”
英条柳岸立刻应了一声：“全凭大将军吩咐。”
“你们的书信来往我不会过问，我是一个不看过程的人，我只要结果。”
孟长安起身，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英条柳岸一眼：“在我进城之前，你让厅太诵派人去见我，到现在这段时间，你的表现我都很满意，所以……你好自为之。”
“大将军放心，我对大宁忠心不二。”
英条柳岸俯身道：“大将军拭目以待，我一定会让德牧川转头去进攻京都城。”
可他心里却想着，一旦德牧川真的投降过来，他就想办法搬到德牧川大军之中去住，甚至可以假意出城去巡查德牧川大营，然后留在那就不回来了。
有德牧川辅佐，他可以离开海野郡，哪怕不能真正的把桑国拿回来，也可寻个地方依靠山川之险独霸一隅，宁人进攻桑国是为了将来进攻黑武做准备，他们不会在桑国这耗费时间太久，宁人眼中真正的敌人，从始至终都是黑武人。
一想到此处英条柳岸心里就美滋滋的冒泡，总算是到了柳暗花明的时候。
不出孟长安的预料，在英条柳岸第一次回绝了德牧川之后，德牧川并没有放弃，很快就派人送来第二封信。
孟长安说话算话，对英条柳岸和德牧川之间的书信往来不闻不问，这样的拉锯式书信来往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英条柳岸急匆匆的跑到孟长安的住处，一进门就笑着说道：“大将军，德牧川已经同意了，他说只要咱们接受他投降的条件，第一他依然领兵，第二海野郡向他们提供粮草，第三只向我投降不向大将军的宁军投降，这三点接受的话，他就愿意率军去攻打京都。”
孟长安正在吃早饭，听英条柳岸说完后指了指自己对面：“吃过早饭了吗，坐下来一起吃。”
英条柳岸正开心着，在孟长安面前坐下来：“还没吃，一收到消息我就急匆匆的赶来求见大将军了，大将军神机妙算，德牧川的一举一动都在大将军的预料之中。”
孟长安难得的笑了笑，他看了英条柳岸一眼：“你很开心？”
英条柳岸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俯身说道：“大将军误会了，我开心是因为有了德牧川的二十万大军，就不用担心大宁战兵会在进攻京都城的时候有伤亡，打仗的事交给德牧川去做，大宁战兵只需要在后队督战即可，我是在为大宁开心。”
孟长安道：“你不要害怕，你开心也没什么，这本就是值得开心的事，我也开心。”
他让人给英条柳岸端上来早饭，一边吃一边说道：“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如果德牧川让你出城接收投降的话，你决不能去。”
“啊？”
英条柳岸刚刚拿起来汤勺，手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大将军……这是何意？”
孟长安没有看到他的反应，依然低着头吃饭。
“还不确定他是否真心，你出城的话他可能会杀了你，只要拿了你的人头，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杀了监军，回京都之后都可复命，高井原见你死了，也不会真的就把德牧川怎么样，毕竟高井原现在也需要领兵之将。”
英条柳岸本来就是个没自己主意的，听什么都觉得有道理，他自己打算着是要出城去见德牧川，趁机不回来了，可是现在一听孟长安这么说，又觉得非常有道理，自己出城去的话难保不会出事。
孟长安淡淡的说道：“如果他真心投降，就来城中向你跪拜投降，如果他担心孤身前来会出意外……我准许他带兵进城，但不许超过两万，两万人，应该可以给他不少底气了，再多的话他们或许会趁机攻城。”
“是！”
英条柳岸立刻起身道：“我这就回去给他写信，把大将军的意思告诉他。”
孟长安道：“不是我的意思，你记住，都是你的意思。”
英条柳岸点头：“明白明白，都是我自己想的，与大将军无关，那我就不打扰大将军了，我先回去……”
孟长安嗯了一声：“不吃的话，你就回吧。”
英条柳岸哪里还有心思留在孟长安这吃早饭，一口气跑出院子，上了马车赶回他的住处，一路小跑着进书房写回信。
到了下午，英条柳岸又来找孟长安，说德牧川又提出了新的条件，德牧川的意思是进城投降可以，但他带兵进城最少不能低于三万人，并且必须带兵器，进城之后宁军不能收缴他们的兵器。
还有就是德牧川进城之后，北侧城门口必须留下他五千人看守，以防他进城后突然城门关闭把他困在城内。
这条件有些苛刻，城门不关，万一顺势打进来呢，所以说这些的时候英条柳岸都是小心翼翼的，他断定了孟长安不会答应。
“可以。”
孟长安的回答居然如此简单。
以至于英条柳岸都没有反应过来，他不相信自己听对了，一脸茫然的看向孟长安：“真的可以？”
“我说可以。”
孟长安道：“让他明天进城吧。”
英条柳岸欢喜而去。
第二天，数万桑军到了海野郡城北门外，按照约定，北门打开，桑军鱼贯入城，宁军在四周戒备森严，以防桑军趁势攻城。
好在双方剑拔弩张却没有真的打起来，德牧川在亲兵营的护卫下进城后就被英条柳岸的人接进了将军府里。
将军府中，德牧川扑通一声跪下来：“陛下，臣有罪。”
英条柳岸连忙伸手把他扶起来：“快起来，你哪里有什么过错，都是被高井原胁迫，我知你也是逼不得已，现在迷途知返我很欣慰。”
两个人手拉着手说话，显得格外亲切。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人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的说道：“大将军，宁军向我们进城的队伍进攻了！”
德牧川脸色大变，猛的抽出长刀指向英条柳岸：“你果然是要害我！”
“他没想害你，他还指望着靠你东山再起。”
一身铁甲的孟长安缓步从门外走进来，看了看英条柳岸又看了看德牧川，语气平淡的说道：“是我想杀你。”
“你们宁人背信弃义！”
德牧川一声暴喝。
“不是我和你谈的，是他。”
孟长安看向英条柳岸：“他答应你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英条柳岸冲到孟长安身前乞求道：“大将军，都是你应允的啊，我是听你吩咐做事的啊！”
孟长安面无表情的说道：“你应该知道你找错了人，如果你是和沈冷说的这些，沈冷同意了，那你就可以放心，但我同意了，你不应该放心，我是一个为了打赢敌人什么事都可以做的人。”
噗……
英条柳岸的心口被孟长安一刀洞穿。
“我不但想杀他，也想杀你。”
孟长安抽出长刀，英条柳岸的尸体缓缓倒了下去。
他大步走向德牧川：“该你了。”
德牧川眼睛都红了，一声嘶吼，持刀朝着孟长安冲了过来。
片刻之后。
孟长安拎着两颗人头从正堂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吩咐道：“把进城的桑兵逼出去，不要在城内全灭了他们，逼迫他们往桑军大营溃逃，黏在他们身后杀。”
“呼！”
刀兵将领们整齐应了一声。

第一千五百一十九章 斩首十四万
东疆刀兵早就已经做好了厮杀的准备，在大将军下令之后，刀兵开始从两侧围攻夹击进入海野郡城的桑军，虽然桑军也有准备，可是打不过啊。
东疆刀兵天下致锐，上一代大将军裴亭山把刀兵训练成了一群野兽，这一代大将军孟长安又给这群野兽安上了锋利的獠牙。
如果你让刀兵来打防守战，刀兵的表现可能和一般战兵并无区别，不会有太出彩的地方。
可你让刀兵进攻，那这天下最出彩的只能是刀兵。
只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进入海野郡城内的桑军三万余人被刀兵杀了一半多，剩下的一万多人狼狈逃出海野郡城，可孟长安就是要逼着他们往外跑。
刀兵紧紧的黏在桑军溃兵之后，朝着桑军城外的大营发起了猛攻。
桑军主帅德牧川被杀，没有指挥的情况下，桑军内乱，各营各自为战，失去了统一调度指挥的军队像是没头苍蝇一样。
海野郡城中。
厅太诵和厅太野父子二人带着他们的护卫急匆匆的到了那位老先生的居所，他们害怕，怕孟长安大开杀戒顺便把他们也杀了，这城中还安全的地方就只能是陈老先生的家。
“先生救我们父子。”
厅太诵见到陈老先生自后立刻就拜伏下来：“大将军孟长安已经杀了英条柳岸，还有进城来投降的桑国将军德牧川，现在刀兵已经在城中到处杀人了。”
“不会的。”
陈老先生一开始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也变得惊惧起来，可是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你们父子二人只管留在我这，大将军孟长安答应过我，不会为难城中百姓，也不会为难你们父子，且在我这里安坐，我去给你们泡茶。”
陈老先生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泡茶，就在这时候外边一群身穿刀兵战服的人大步进来，厅太诵父子吓得面无血色。
为首的宁军校尉进门之后看了看，然后朝着陈老先生俯身一拜。
“奉大将军之命，我将率军保护老先生的安全。”
陈老先生也有些忐忑，虽然他对厅太诵父子说不会有事，可是他也很清楚，战争的事，他一介草民又怎么能左右的了。
但既然他答应了，他就不能退缩，所以老先生试探着问了一句：“他们父子二人在我这……”
那校尉大声回答道：“大将军将令，不许为难城主父子以及他们的家人，另外，所有人来老先生这里寻求庇护的桑人，我也将奉命加以保护。”
老先生脸色一喜：“好好好，代我多谢大将军！”
校尉道：“大将军已经率军出城进攻桑人，现在不在城中，等大将军回来之后，还会亲自来向老先生解释。”
“大将军真是抬举老夫了。”
陈老先生看向厅太诵父子：“现在放心了吧。”
没多久，整个海野郡城中就传遍了一个消息，说是桑国将军德牧川假意投降，虽然他百般刁难，但是宁国大将军孟长安为了英条柳岸考虑，还是准许德牧川带兵进城。
可是进城之后不久，德牧川就偷袭杀死了英条柳岸，然后下令桑军进攻夺城。
大将军孟长安一怒之下，下令大宁战兵反击，一举将进城的桑军击败，为了给英条柳岸报仇，刀兵已经向城外的桑军发起进攻。
宁军大营传出军令，宁军不会伤害城中百姓。
没多久，第二个消息又传了出来，陈老先生那边有宁军保护，而且大将军孟长安已经下令，凡是陈老先生要求保护的人，宁军都会提供保护。
这下，几乎整个海野郡城里的百姓都朝着陈老先生家里跑，没多久，这一片区域到处都是人挤人。
城外，孟长安正在指挥进攻桑军大营，一名士兵纵马而来，到了孟长安身前抱拳说道：“大将军，所有城中百姓都已经朝着陈老先生家那边汇聚过去，人都集中起来了。”
孟长安点了点头：“我已经分派五千人守着，不许他们骚扰老先生，就在四周停下来，告诉他们擅自冲撞老先生家门者，按照大宁的敌人论处。”
“是！”
孟长安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他借助陈老先生的威望，将城中百姓全都集中到了那一片区域之内，宁军就只要看守好了那一片区域即可。
一个时辰之内，大宁东疆刀兵就冲进了桑军营地，到处都是在喊杀，没多久营地里就烧起来一片火海。
本来桑军还有十几万人的大军，可是先朝着营地冲过来的并不是宁军而是他们从城中逃出来的败兵，如果德牧川还在的话，一定会下令朝着败兵放箭阻挡冲击，可现在他们没有人调度指挥，有的人在跑有的人在列阵。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哪里会给他们时间临时选出来一个有威望的人指挥大军。
冲出城追击桑军的大宁刀兵一共只有不到五万人，朝着拥有十六七万人的桑军大营猛攻的时候，根本就不像是以少打多。
刀兵紧紧的黏在败兵后边冲进了桑军大营，桑军的败兵规模就开始犹如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四万多人追着十几万人打，打出来一场声势浩大的卷珠帘。
这种一直追着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桑人始终把后背对着大宁战兵，后边追的越急前边跑的越快，队伍再想重新组织起来形成有建制的抵抗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
至天黑，大宁东疆刀兵开始收拢回来，桑军大败，死伤无数。
海野郡城，孟长安返回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了陈老先生家中。
老先生的书房里，他朝着孟长安俯身一拜：“多谢大将军保全城中百姓。”
孟长安扶了老先生一把后说道：“先生，现在还有一件事拜托你。”
老先生连忙说道：“大将军只管吩咐。”
孟长安道：“我明天一早将会继续率军向北进击，不给桑兵重新聚合起来的机会，城中诸事就要拜托先生你了，现在城中百姓都信任你，觉得你在他们才安全，所以我将下令，城中诸事都以先生和厅太诵商议决断，百姓们就不会乱起来。”
孟长安道：“我会留下一万战兵维持秩序以备城防，我留下的将军诸事也会找你商量着办，我回军之前，还请老先生帮我守好这海野郡城。”
“我……”
陈老先生一脸的忐忑：“我害怕误了大将军正事啊。”
“先生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只管每日在街上走动走动，然后搬去厅太诵府里，让百姓们知道你一直都在即可。”
“那好！”
陈老先生点头：“这件事交个我吧。”
孟长安笑起来：“有先生在城中稳坐，我便可安心率军追击桑兵。”
他说完之后转身要走，陈老先生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将军……杀英条柳岸，本就是你要做的，是吗？”
孟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后说道：“先生，有些事你可能理解不了。”
陈老先生道：“战争的事，我确实理解不了，但我相信大将军的话，不会伤害城中百姓。”
孟长安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数万刀兵启程继续向北进击，追着桑人的逃兵一路走一路杀，一直追出去至少两百里，连续数日的追击，把本想重新聚合起来的桑人打的七零八落，二十万大军，土崩瓦解。
沈冷带着队伍到海野郡城的时候孟长安还没有回来呢，进城没多久沈冷就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全都搞清楚了，对于孟长安设计杀德牧川和英条柳岸，沈冷一点都不觉得应该吃惊。
进城之后没多久，沈冷也去拜访了这位陈老先生。
先后有两位大将军登门拜访，甚至还委以重任，陈老先生确实有些惶恐。
将军府。
沈冷给老先生递过去一杯热茶，陈老先生连忙俯身接过。
“老先生辛苦了。”
沈冷抱拳说了一句。
陈老先生连忙回礼道：“草民并无辛苦，都是孟大将军交代好的事，草民每天只管到街上去走动走动，丝毫也不辛苦。”
沈冷道：“老先生可知道，你这每日走动走动就是给城中百姓吃了定心丸，他们知道你在就不会乱，他们不乱，就是保住了自己的命。”
陈老先生忽然间反应过来这话里是什么意思……百姓们害怕战争，惶恐之下难免会乱跑，要出城的人就会形成乱流冲击城门，而宁军为了维持秩序，必要的时候一定会杀人。
想到这，老先生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
沈冷道：“将来我们率军离开海野郡城之后，还要劳烦先生在这坐镇，大宁在桑国建立的第一个后勤补给之地是樱城，但是樱城在海岸，距离京都城太远了，现在就有必要建立第二个这样的地方，也就是海野郡城。”
陈老先生连忙道：“大将军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管吩咐。”
正说着，孟长安大步从外边进来，铁甲上血迹犹在。
沈冷回头看了他一眼，朝着孟长安笑了笑，孟长安看到沈冷的时候，眉眼也露出笑意。
“觉得我打不过德牧川，所以要来帮我？”
孟长安笑着问了一句。
起身相迎的陈老先生看到孟长安脸上的笑意都忍不住楞了一下，他是第一次在孟长安脸色看到这种笑容。
“你打仗我占便宜。”
沈冷道：“仗你打完了，我来看看有什么可以搜刮的。”
孟长安道：“你来晚了，我都抢完了。”
沈冷叹道：“紧赶慢赶，还是没能喝一口汤。”
他看向孟长安：“打的怎么样？”
孟长安嘴角一扬：“斩首十四万。”

第一千五百二十章 会师在即
桑国所谓的两大门神战将全都陨落在他们的左中州岛南线战场，禾木久一死在樱城之战的乱军之中，找到尸体的时候已是面目全非，身中多箭。
德牧川死于孟长安之手，被誉为高井原麾下第一战将的他连孟长安两刀都没能挡住，人在气势上输了之后连出招都不敢用全力，心里有了退意之后战意减半，就算本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也会输了，更何况他本来就不如孟长安。
拿下海野郡城之后，攻入桑国京畿道已经近在咫尺。
城墙上，孟长安和沈冷两个人挨着坐在那，腿都在城墙外边，俩人也不怕掉下去，一人一壶酒，看这桑国落日，看这陌生大地。
“打桑国之前你还满心担忧。”
孟长安伸出握着酒壶的手，沈冷用酒壶和他碰了一下，两人同时扬起脖子灌了一大口酒。
“现在看来你担忧的有些过了。”
孟长安道：“桑人不管是文化经济还是军事力量，落后大宁最少一个时代，就算我们没有火器他们依然不是对手，当初看起来的难缠对手，只是因为他们有海船而我们没有。”
“所以我很敬佩陛下。”
他看了看沈冷：“陛下在十几年前就开始筹建水师，那时候朝中很多人都不理解，连内阁中那些被赞誉高瞻远瞩的大人们也不理解。”
沈冷点头道：“他们觉得大宁没必要远洋，大海之外的地方对大宁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大人们的意思是陆地之上大宁已无敌手，在乎海外没什么意义，只要封闭国门，外人打不进来，大宁就会昌盛长久。”
孟长安道：“可事实上不是这样，如果现在不是我们来攻打桑国的话，五年后十年后，桑国带着一支近乎无敌的舰队攻打大宁，我们的战兵再强也不可能守得住整个海岸，他们这边攻上来杀戮劫掠，战兵扑过去救援，可他们有海船之利早就已经走了，换一个地方继续杀人劫掠，战兵再扑过去……”
孟长安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人又不是飞鸟，不可能飞着追上敌人的船。”
沈冷忽然想到了以前陈冉说过的笑话，陈冉说将来有能力就去训练一大批鸟儿，敌军冲过来，他就放鸟出去，在敌军头上拉屎，密密麻麻的拉屎。
当时沈冷问陈冉有什么用，陈冉说恶心啊。
“如果有一种大鸟，可以驮着人飞起来，人从高空往下扔火药包……飞的高处敌人的羽箭又射不中，那得多爽？”
沈冷笑着说道：“想想就舒服，炸的敌人哭爹喊娘。”
孟长安道：“北疆雪山之中有那么大的鸟，名为雪头雕，我曾见过最大的一只，双翅展开能有一丈半还多，驮载一个人完全没问题，不过这种凶物抓也抓不到，草原上引以为傲的海东青，在雪头雕面前，只有雪头雕的头那么大，当地的山民曾经见过更大的，说是飞过头顶犹如一大片乌云经过。”
沈冷道：“我就是随便说说，要不是真的鸟儿就好了，世上若有能工巧匠，做木头的，多好。”
“想的真美。”
孟长安道：“大宁最巧的工匠会做木鸟流莺，不过只有一掌大小，还要借着风才行，而且也不是传说中的长飞不停。”
沈冷耸了耸肩膀：“我就是想想而已。”
他喝了口酒：“如果未来有这样的大鸟，也一定是大宁先有，我们一直都走在最前边才行。”
“问你个问题。”
孟长安刚刚和沈冷聊天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此时忽然说问沈冷一个问题，表情就变得郑重起来。
沈冷点头：“你问。”
孟长安深吸一口气，看向沈冷一字一句的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做皇帝？”
沈冷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立刻摇头：“没有。”
孟长安追问了一句：“一次都没有？”
沈冷道：“一次都没有。”
孟长安嗯了一声，似乎是略微有些失望，可是却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个人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如果你想的话，哪怕不回大宁，你在桑国这里……”
孟长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沈冷打断，沈冷道：“你知道我的性子，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这样问我，以后真的别问了，我确实从没有考虑过，一次都没有。”
孟长安嗯了一声：“明白，以后不问了。”
沈冷一次都没有想过，孟长安却不止一次的想过，他有句话一直想对沈冷说，可是却一直都没有说出口，以后应该也一定不会说出来。
小时候，你为我挡命煞，现在我想为你挡出来一个天下。
然而沈冷却从没有这样的想法，孟长安再想也没有意义，他自己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他只是为沈冷想，哪怕沈冷只有那么一丝丝念头，他也可以一往无前，管他什么洪水滔天。
他和绝大部分人本就不一样。
“以后你也不要想了。”
沈冷又追加了一句。
孟长安撇嘴道：“你都不想，我想个屁。”
他举起酒壶：“喝酒。”
沈冷笑着举起酒壶和他碰了一下，两个人仰着脖子咕嘟咕嘟的把酒壶里的酒全都喝了，动作几乎一模一样的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然后又同时傻笑起来。
这落日看起来也挺美的。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啊……”
沈冷从墙垛上跳下来，双手扶着城墙看最后一抹落日。
“我知道。”
孟长安也跳下来，拍了拍沈冷的肩膀：“有些时候可能是我自私，我以为你应该得到的，也许不是你自己想得到的，可是你这傻小子还是应该多为自己想想。”
沈冷笑起来：“知道了妈。”
孟长安也笑：“乖儿子。”
沈冷：“滚……”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勾肩搭背的样子是小时候不曾见过的，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的一抹落日余晖中，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像是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勾肩搭背的往前走着，有说有笑。
京都城。
德牧川战败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京都，得到消息的高井原直接气的吐了血，急火攻心之下摔倒在地，这一下整个桑国朝堂都乱了。
桑国的御医诊治之后确定高井原没多大事，只是被气坏了，这才松了口气。
可是人这种动物啊，是大自然中不多见的能直接气死的物种之一。
“北边呢？北边有没有军情送回来？”
高井原虚弱的问了一句。
身边亲近的手下摇了摇头：“狼青义将军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不过陛下亲自交代过，让他稳守不战，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高井原点了点头：“春野河是天堑，好在还有春野河在，只要狼青义死死守住南岸，北边的宁军不过十万人上下，不是大威胁。”
手下人道：“可是陛下，如果兵力都布置在北线的话，宁军很快就会从南边进攻京畿道，陛下要早做准备了。”
“京都城里还有军队，京畿道还能招募人手。”
高井原道：“只要北边不破，京都不被两面合围的话，还有翻盘的机会。”
他的话刚说完，外边一个军部的大臣急匆匆跑进来，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
“陛下……北边，北边来了急报。”
“啊！”
高井原的心口猛的一疼：“出什么事了！”
那个军部的大臣把急报递给高井原，手都在发颤。
“陛下，狼青义将军中了宁人的诱敌之计，宁人将军海沙用减少炊烟的方式引诱了狼青义率军渡河进攻，结果狼青义将军渡河的时候被宁军反杀，春野河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噗！”
高井原猛的喷出来一口血，笔直的就倒了下去。
就在狼青义到了春野河南岸大营之后不久，海沙就开始布局，用了十天的时间勾引狼青义渡河进攻，第一天炊烟的烟柱很多，然后每天减少，让狼青义判断宁军的粮草已经严重不足。
到了第九天，宁军大营里没有炊烟升起，到了第十天也没有。
第十一天，宁军开始拆掉大营的营房，似乎要撤走了。
狼青义断定宁军已经至少两天没有吃过饭，实在坚持不下去才会撤军，他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他麾下南岸大营还有至少二十几万大军，而宁军已经断炊且只有他不到一半的兵力，他当然要立刻猛攻。
灭了北路的宁军，他回去就能打脸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打脸那些说他不会领兵的人。
二十几万大军全面渡河要追击宁军，结果渡河到了一半的时候，宁军忽然杀了回来，北岸被宁军杀的血流成河，狼青义死于乱军之中，被谁杀的都不知道。
海沙和闫开松两人率军用桑军的渡河船只向南挺进，南岸的桑军失去了指挥之后大乱，本就一多半是乌合之众，狼青义死了之后更加的散乱。
海沙率军攻入南岸，一口气追杀桑军一百一十里，二十几万桑军被海沙打的只剩下不足万人的残兵逃走，逃到哪儿去了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断然不敢逃回京都了。
海沙率军渡过春野河之后，距离京畿道已经近在咫尺，也许用不了多久，宁军就能在京畿道对京都形成合围。
海沙那边已经再无抵挡，他的大军破敌之后就可长驱直入，而且随着春野河南岸大营被灭，海沙还顺势抢了一座粮仓，补充了大量的粮草物资。
如今的宁军，距离会师似乎已经不远了。
高井原吐血昏倒两天都没有能起来，这个号称太阳升起之国的地方，似乎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落日的到来。

第一千五百二十一章 瞒
桑国最大的两个家族一个叫做德牧家族一个叫做狼青家族，经过和大宁的这一战之后，不仅仅是桑国现在已经在覆灭边缘，这两大家族也在覆灭边缘。
国荣族荣，国败族败。
沈冷和孟长安的大军已经攻破了海野郡城和金阁郡城，距离象征着桑国皇权的京都城已经可以说近在咫尺。
也就是在灭掉了德牧川的二十万大军之后不久，海沙派来的人历经艰险绕过京都城找到了这，向沈冷和孟长安详细说了北路军的情况。
“我本预计这一仗要打上至少一年。”
沈冷站在地图前，眼神扫过手下众将，笑了笑说道：“可是现在看起来，如果我们顺利的话，大家能在春节之前回家过年。”
大帐里的将士们全都笑了起来。
“后续的大军还在增援过来。”
主要负责后勤补给的王根栋说道：“昨日补给队伍到了海野郡，他们是从樱城出发的，听他们说，第二批两卫战兵超过十万大军已经在路上了，如果没什么差错的话，大概三天后就能在樱城登陆。”
沈冷嗯了一声：“补给的队伍给咱们送来了更多的火器，还有粮食，还有陛下的奖赏，陛下已经知道咱们攻入桑国内陆的消息，但还不知道我们距离京都已经没多远。”
沈冷笑道：“陛下的预测是，我们在明年夏天回师，我们偏偏就要在这个冬天回去，吓陛下他一大跳。”
众人再次笑起来。
王根栋道：“昨日也收到了辽北道和连山道两位战兵将军派人送来的消息，他们已经攻破了桑国的粮仓重地，不过未能全歼敌军，有大概半数的溃兵逃回了京都方向。”
沈冷点头：“拿下来就好，去传令，让他们留下一万人守着粮仓，大军继续向北进发。”
他算计了一下日子，然后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十天之后，我们在这会师。”
那是京都城南。
沈冷看向海沙派来的人：“你且休息几天，海沙将军让你给我送的口信就是约定日子，你离开海沙将军大营的时候是二十天前，算计一下，他约定一个月之后会师京都，时间刚好来得及。”
“是！”
来送信的人知道自己再赶回去也来不及，况且他的任务就是来告诉大将军沈冷，海沙的队伍会在约定时间到达京都城北。
“大家打起精神来，今夜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大军开拔。”
“呼！”
众将整齐的应了一声。
沈冷等众将散去之后问王根栋：“知不知道第二批过来的战兵队伍是谁领兵？”
“知道。”
王根栋嘿嘿笑了笑道：“陛下准了大将军的请求，把唐狠将军从南疆调回来了，陛下调东蜀道战兵将军去了南疆，新升任了一位战兵将军接管东蜀道战兵，然后又从北疆息烽口大营抽调了六万大军，这六万人交给唐狠将军指挥。”
沈冷也笑起来：“那就好……”
他一直都惦记着这件事，当初他从武新宇手里把王根栋王阔海要回来，当时就说好了要把唐狠也要过来，然后再把唐狠送回北疆。
这下算是了了武新宇一桩心愿，唐狠调回北疆，任职息烽口大营将军，虽然息烽口距离北疆大将军府还有几百里远呢，可那几百里和千山万水比起来就什么都不算。
“这样。”
沈冷看向王根栋：“你去传令，等唐狠将军的队伍到了之后吗，就说我任命她为主将，和另外一位战兵将军去攻打南州岛。”
“是！”
王根栋道：“咱们这边的兵力足够，让唐狠将军顺势把南州岛打下来，桑国主要的四个岛就都在我们手里了。”
沈冷点头：“去传令吧。”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攻打桑国的战争最难打的早就已经过去了，灭掉了桑国水师之后，大宁战兵双脚踏上陆地开始，桑人就已经不可能再挡得住。
“冉子。”
沈冷笑着叫了一声，陈冉颠颠儿的跑过来问：“什么事？”
沈冷道：“给你个任务。”
陈冉肃立：“大将军请下令。”
沈冷笑着说道：“你去给桑国皇帝高井原写一封信，大概意思就是让他投降，如果不投降的话就要屠掉京都城，别写的太少，具体内容你自由发挥，高井原应该已经快要气的吐血了，你这一封信，必须让他把血吐出来。”
陈冉哈哈大笑：“交给我！”
沈冷还不知道，高井原怎么可能那口血还没有吐出来，已经吐过两次血了，第二次吐血险些要了高井原的命。
陈冉跑回自己的住处，找出来纸笔，坐在那沉思了好一会儿，这封信沈冷交给他来写，陈冉当然得写好。
十天之后，沈冷的大军如约到了京畿道京都城南，这几百里杀过来，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桑人的主力军队已经被几乎全灭，地方州府县的守军根本不是宁军的对手，况且从海野郡城到京都城一马平川，没有山川大河之险，沈冷根本就没有下令去攻打沿途小城。
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拿下京都之后，这些小城就会不攻自破，拿不下京都的话，打下这些小城也并无多大意义，这些小城中守军数量稀少，也不会对大军背后构成威胁。
也就是在沈冷和孟长安的大军到达京都城南的时候，陈冉的那封信也送到了京都城里。
内侍两只手拿着这封信好像捧着烫手山芋似的，一口气跑进大殿，内侍将这封信呈递给高井原，说是宁军派人送来的信，高井原本不想看，想直接撕了，可是又好奇宁人会说些什么，于是将书信打开看了看。
信封拆开，他发现除了有一封信之外还有一块质地不错的手帕，手帕上还写了三个字……送温暖。
“尊敬的桑国皇帝陛下。”
高井原轻声读出来，开头还不错，最起码保持了足够的尊敬。
“我大宁战兵已经拿下左中州岛大部，为感谢陛下之慷慨，所以写信给陛下致谢，顺便送陛下回礼一份。”
“信封里的手帕对于陛下来说应有大用，可抵得上陛下送予大宁的桑国半壁江山，陛下若是想哭，可用这快手帕擦拭，这块手帕是我在海野郡城里买来的，这里已经是大宁的疆域，所以陛下用的是大宁的地方特产。”
“小儿放肆！”
高井原看完这句话后气的脸色发白，咆哮着骂了一句。
后边还有几句话。
一句话是……陛下如果现在投降的话，我愿意以主人的身份陪伴你游览海野郡城，大宁的海野郡城里风景秀美，如今满目宁旗，更增添了不少色彩。
一句话是……如果陛下不知投降的流程如何，可以咨询你手下德牧家族的人，他们应该会很熟悉，料来德牧川投降的时候，必然已与他们家里人商量过。
高井原猛的将书信撕碎扔在地上：“欺人太甚！”
他大步从高台上走下来，桑国朝廷里有不少出自德牧家族的官员，高井原大声吩咐道：“调派禁军，把德牧家里的人全都给我抓起来，没收他们的家产充当军资。”
盛怒之下，谁劝也不管用，朝堂上所有德牧家族出身的人全都被抓了起来，一个不剩。
没多久禁军就冲进了德牧家族在京都城里的大宅，上上下下千余口全都被抓进大牢。
高井原被气的隐疾复发，原本之前就有两次吐血，这次被气的几乎一病不起。
京都城南宁军大营。
沈冷带着人在营外巡视，京都城就在十几里之外，那大城的轮廓清晰可见。
“大将军。”
古乐一边跟着沈冷走一边说道：“京都城内的守军数量并不少，我在京都城日子很久，城防布置都已经绘图，其中一部分招募来的人还是经我之手，如果我能暗中回到京都城内的话……”
沈冷看了他一眼道：“想都别想。”
古乐道：“若我进城，说不定能说服一些人投降，里应外合攻破京都，我知道京都城东侧水门那边有个地方可以进去，是京都城的出水口，只能容一人爬进去……”
沈冷正色道：“我说过了，不许就是不许。”
古乐张了张嘴，沈冷已经回头吩咐了一声：“去找人把耿珊叫来，告诉他古乐想偷偷进城，让耿珊把古乐绑回去家法伺候。”
“是！”
陈冉哈哈大笑，转身吩咐亲兵去找耿珊。
可是许久之后亲兵回来说找遍了军营也没有找到耿千办，听完亲兵的回报之后，沈冷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变。
“她一定瞒着我们进城了。”
古乐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看向沈冷：“大将军。”
“去吧。”
沈冷道：“去把她追回来。”
古乐抱拳：“是！”
在京都城东侧水门旁边有一道出水沟，是城中排水的渠道，出水口有一层铁栅栏拦着，不过古乐他们在城内探查消息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出水口的铁栅栏锈坏了几根，可以将其折断，人能爬出去。
那时候他们本是在寻找危险时候的出路，以备不时之需，耿珊也一定是去了那……她对京都城也很熟悉，她想进城找办法配合大军攻城。
古乐心急如焚，此时已经天快黑了，他知道耿珊一定会等到天黑才靠近城墙，她轻功身法不俗，借着夜色靠近那个地方不会被发现。
古乐一阵阵的后悔，就不该提前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耿珊，不然的话她也不会瞒着自己去。
可就算是天黑悄悄爬进去的话，京都城内必然宵禁，城中都是桑军巡视，一不小心就会被抓住。
古乐越想越心急，已经等不及到天黑了，带了几个得力手下朝着那边追赶过去。

第一千五百二十二章 弹脑镚儿
夜色中，穿了一身黑衣的耿珊把脸上的黑巾往上拉了拉，她在天黑之后靠近城墙水门这边，没敢走在明面上，虽然天黑，可是城墙上现在守军太多，难保不会被人看到。
她是顺着排水渠爬过来的，那排水渠里又脏又臭，可是她却丝毫也不在意，这是最安全的路线了，相对于生死来说，脏臭的环境算的了什么。
她来了，是因为她知道古乐一定会来，就算大将军阻止的话古乐也还是会偷偷的来，她和古乐在京都城里经营了那么久，在城中收买了不少人，现在正是用到这些人的时候。
大将军为了他们的安全绝对不会允许他们偷偷潜入京都城，可古乐深受沈冷之恩，他一定会进城。
在古乐进城和她自己进城之间做选择，耿珊毫无疑问会选择后者。
古乐是她这辈子最在乎的男人。
虽然古乐比她还要小几岁，可是在这个男人身上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南疆办案的时候，两个人都是身负重伤，都濒临死亡，可是古乐却把唯一的一点伤药给了她，唯一的一点吃的给了她。
在那时候耿珊就想过，这样的一个男人真的可以托付终身，以后哪个女人嫁给古乐都应该会很幸福。
当时的耿珊还没有想过，原来这个女人会是她自己。
她隐身在黑暗的排水渠之中往前爬动，小心翼翼的靠近排水口，那地方并不大，还有一层铁栅栏挡着，然而这种地方总是会容易被忽略，桑人也会忽略。
在京都城的时候，古乐和她分头在城中走动，第一是为大军以后攻城绘制图纸，第二是为了应对危险可以脱身寻找退路，当时说查看一下排水渠还是古乐想到的，当天夜里悄悄来看过之后两个人就确定，这地方就是他们的退路。
每一座城都不一样，大宁的长安城也有这样的排水渠，只不过不似京都城这样简陋，长安城的排水渠出口分成内外两层，内层是一道闸门，可以放下来切断，外层也是石板，厚厚的石板上有不少拳头大小的洞可供排水，而不是京都城这样留了一个排水口再用铁栅栏挡住。
耿珊靠近排水口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到了这并不代表就能安全进城，如今的京都城风声鹤唳，城中的桑人戒备必然森严，夜里实行宵禁，走上大街就可能立刻被发现。
耿珊从背后把背包摘下来，取出一块厚实的棉布，一圈一圈的把其中一根铁棍缠住，她很有耐心，确定缠住的铁棍可以阻隔一大部分声音之后才动手。
两只手握住缠住的铁棍用力晃了晃，铁棍有松动，但是想掰断谈何容易，虽然锈坏了，如果一头已经断开还好说，两头都还连着，硬掰就比较吃力。
沉默片刻，耿珊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缠在自己的右脚上，也缠了好几圈，然后瞄准那根铁棍狠狠的踹了出去，这一脚力度十足，一声轻微的闷响之后，那根铁棍一头断开了。
接下来就比较顺利，耿珊一根一根的把铁棍弄断，然后钻了进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耿珊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她已经快四十岁了，如果这次打完京都城她和古乐都能活着回去就成亲，老人们说女人到了四十岁再生孩子会很难，很危险，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危险。
她知道古乐不急，古乐心里只有她，可是她想着，既然两个人已经认定了对方，那是时候成为真正的夫妻了。
她想给古乐生个孩子。
顺着臭烘烘的排水渠她爬了进去，好在里边没有铁栅栏，悄悄探出头往外看了看，确定外面没人，耿珊立刻闪身出去，她没有急着跑过外边的街道，而是背靠着城墙移动。
人在暗影中，不仔细看的话都不太容易察觉。
古乐经营的那家商行里准备了不少东西，当时撤离的很急所以这些东西都没能带走，藏的很隐秘，应该不会被发现，她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回到商行。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和甲片摩擦的声音，可是此时此刻她躲都没有地方躲，背靠着城墙，人在月色暗影中，唯一的希望就是巡逻经过的桑兵眼神都不好。
在这个瞬间，耿珊缓缓蹲下来，然后躺在地上，靠墙站着和靠墙躺着相比，后者显然目标更小。
巡逻经过的桑兵大概有百余人，队伍打着火把，在这一刻耿珊的心脏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那些桑兵一边走一边往左右看着，而他们巡逻走的路距离耿珊躺下的地方连两丈都没有，虽然有一些杂草，可根本不能遮挡。
就在这时候，街对面的一座房子那边忽然发出一声响动，像是瓦片碎了的声音，那些巡逻的士兵立刻扭头看过去，领队的桑兵校尉伸手指了指，一群人分散开朝着那座房子包围过去。
耿珊躺在那连大气都不敢出，轻轻一动都有可能被发现。
她忽然感觉到身边多了个黑影轻轻拍了她一下，把她拉起来朝着后边跑，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回排水渠那边趴下来，都在刻意压制着急促的呼吸。
耿珊眼睛里都是亮光，此时此刻恨不得紧紧抱着身边人的亮光。
古乐来了。
排水渠里还有四五个手下，他们也都在看着耿珊。
巡逻的士兵没有发现什么继续往前走了，古乐把脸上的黑巾拉下来，伸手在耿珊脑袋上敲了一下，耿珊抬起手揉了揉脑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走。”
古乐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字，大家陆续出了排水渠跑过街道。
古乐经营的那家商行已经被查封，门板上还贴着封条，不过对于他们来说在不破坏封条的情况下进去并非难事。
进了屋子之后众人全都松了一口气，说是有惊无险，如果不是古乐及时到了，往街对面房子扔了一块石头的话，耿珊一定被发现了。
被发现就是死，没有别的结果。
“你们怎么来了……”
耿珊一脸怯生生的问了一句，她知道自己犯了错，哪里还敢大声说话，连小声说话都没什么底气。
古乐抬手又在她脑壳上敲了一下：“长本事了你！”
耿珊讪讪的笑了笑道：“我……知道错了。”
古乐哼了一声：“认错倒是快，犯错也快。”
耿珊小声说道：“意思意思就得了。”
古乐一抬手，耿珊吓得缩了缩脖子，然而古乐却没打，一把将耿珊抱住，抱的很紧很紧，屋子里的其他廷尉都转身不看，可是每个人的嘴角上都挂着老母亲般的笑容。
“去地下室。”
过了一会儿之后古乐低声说了一句，众人随即离开正屋。
地下室在后院，他们当时挖出来的，这商行显然被搜查过，明面上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显得空荡荡的，后院正屋外边是一条走廊，古乐把走廊的一块木板翻起来，下边黑洞洞的，他等着通了通风后才跳下去。
众人全都进来之后点亮烛火，这里的东西都还在，在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不少兵器，靠近墙壁的地上是一排十几口箱子，每一口箱子里也都是兵器。
古乐擦了擦桌子上的灰尘，从一口小箱子里取出来一份名册。
“这上面都是我们可以试试能不能再利用的人，当初我拉拢收买了一批桑国朝廷官员，只不过现在不确定这些人还在不在城里。”
古乐把名册打开：“分派一下，明天开始分头出去打探消息，看看这些人还有谁留在京都城里。”
耿珊点了点头，然后貌似很认真的问了一句：“京都城里那位玉井大人的夫人也在名单上吧。”
古乐觉得背脊冒汗，汗毛发炸，炸的心慌，慌得一批。
那位玉井大人其实算不得位高权重，他是京都城负责教导皇宫里那些下人礼仪的一位官员，官职不高可是自由出入皇宫，新入宫的人都是他来调教。
而这位玉井大人的夫人生的颇为美貌，经常到古乐的商行里买东西，对古乐是频送秋波，还曾邀请过古乐一起去泡温泉，说是可共浴，古乐吓得没敢去。
但毫无疑问的事，这位玉井夫人对古乐是真的很在意，她丈夫长期不在家中，所以她经常在古乐的商行里一坐就是一天，古乐还得陪着喝茶聊天。
比如今天好热啊这样的戏码，这位玉井夫人也不是演过一次了，每次她一脱外衣，古乐就连忙去给她找冷水喝。
古乐看向耿珊，这次轮到他讪讪的笑了笑：“都是为了打探消息，哪有你想的那样。”
耿珊笑道：“我想的哪样了？”
古乐张了张嘴，然后脸色微红的说道：“你肯定乱想了。”
耿珊抬起手在古乐的脑壳上敲了一下，把古乐敲的一缩脖子。
“你龌龊！”
耿珊瞪了他一眼。
古乐：“又不是我想的，我龌龊什么啊……”
镚儿～
耿珊在古乐脑壳上又敲了一下：“你就是龌龊，你居然……你居然想那么龌龊的事！”
古乐都懵了：“我想什么了啊……”
耿珊不理他，另外几个廷尉全都忍不住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耿珊说道：“不过，这位玉井夫人确实可以利用一下，如果她丈夫在还皇宫做事，我们可以向她打听关于高井原的消息。”
耿珊在古乐肩膀上拍了拍：“如果她对你一往情深，只能让你去享乐一把了。”
古乐嘿嘿笑了笑：“你说的算数吗？”
镚儿～
又一下。
耿珊等着古乐：“你居然还真想！”

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纯属演戏
第二天一早，换上了备用的桑人服饰，古乐打扮整齐之后准备出门去打探情报，耿珊从另外一个房间出来，她也换上了桑人女子服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都是眼神嫌弃。
耿珊递给古乐一把匕首：“贴身带着，外边都是巡查的桑兵，你带长兵器怕是会被查问，带着这个贴身藏好以备不时之需。”
古乐笑道：“你说的这个以备不时之需指的是什么？我是去见玉井夫人，她还能把我怎么样。”
耿珊道：“我给你这把匕首不是让你杀人用的，她如果对你示好你却杀了她，太残忍了。”
古乐毛孔都扩张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被玉井夫人非礼的话，我就用这把匕首来保护自己的清白，必要时候自尽？”
耿珊摇头认真的说道：“我怎么舍得你死呢，如果那个玉井夫人真的把你怎么样了，你自己阉了再回来，我会既往不咎的。”
古乐觉得自己胯下一寒。
“出去找地方吃饭。”
耿珊问他：“带上钱，万一人家要约你的话，吃饭总不能让人家花钱。”
古乐觉得耿珊的话里每一个字都有坑。
“是是是……带了。”
古乐哪里还敢都说什么，连忙往后门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们分头行事的时候注意些，不要分开太久，保证两个人一对。”
耿珊道：“是啊是啊，你去找你那一对，我去看看我找谁跟我一对呢。”
古乐：“姑奶奶，我就是去探听的个消息。”
耿珊：“你看你，我又没说什么。”
古乐：“……”
从后门出来之后，古乐顺着小巷子慢慢悠悠的走上大街，白天的时候大街上人不少，来来往往，只是形色都很稍显匆忙，这个时候谁还有什么心情在外边闲逛，多是有事出门办完了事尽快回家，整个京都城里都笼罩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所以古乐根据大街上行人的脚步也改变了自己的状态，加快了一些步伐。
好在这京都城里还有馆子可以吃饭，桑人的馆子都很小，一般一个小店也就有三四张桌子，多的有七八张，这种地方能听到一些传闻，所以他选了一个人比较多的店进去吃早饭，顺便听听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这居然是一家包子铺，在桑国包子铺并不多见，这边习惯了吃米饭，而且吃法还奇怪，喜欢用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把米饭卷起来，或者是用米饭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卷起来。
古乐要了一屉包子坐下来等着，旁边的人说话谈论的都是城外宁军已经围城的事，这些事古乐没兴趣，他肯定比桑人知道的清楚。
不多时包子上来，古乐一看就懵了，他在京都城的时间也不算短，头一回见到桑人这样做包子，个头不小，比拳头还要大一些，如果没有那个疙瘩，这东西看着就是个馒头。
古乐把老板叫住问了一下：“这个……包子？”
老板道：“当然是包子。”
古乐心说这玩意不就是个馒头吗，没有褶的包子算包子吗？可是……没有褶，为什么还要有那个疙瘩，这看起来就让古乐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
这尼玛。
古乐忽然间反应过来，这东西不就是个胸？
拿起来一个握了握，虽然古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握一握，但是握起来似乎手感确实不错，松软，柔韧，还有弹性……
古乐使劲儿摇了摇头，心说啊呸。
好歹吃了早饭，他顺着大街一直走，等到了玉井家门外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他并不是很心急，而且故意绕路了，多走走多看看，也怕有人认出来自己。
古乐其实在赌，他的商行已经被查封，但是他不知道查封他商行的理由是什么，如果不是知道他是宁人的话，大抵上应该是觉得他跑路了。
当初他可是给桑人开出来了一张巨额的空头支票，他说要在桑国远征大宁的时候提供一大笔钱作为军费，然而他跑了……
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古乐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桑国妇人把门拉开看了看，先是诧异了一下，然后就出现了惊喜的笑意。
“春树先生，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那妇人俯身一拜。
古乐心里松了口气道，笑着问道：“夫人在家吗？”
这个妇人是玉井夫人的随从，每次去商行都是她随行，她是玉井夫人的娘家人，跟着她一起嫁过来，所以很亲近。
“在。”
妇人侧身：“先生快请进，许久没有先生的消息，夫人一直都很担心。”
古乐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没事没事，这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进去也没事，不怕不怕。
跟着妇人进了院子后古乐左右查看了一下，主要是看看如果出什么意外的话退路怎么走，玉井宅不是很大，毕竟玉井择在皇宫里的职位也不高，如果对比大宁官员的话，大概就是一个礼部五品官。
“啊！”
就在古乐往里边走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紧跟着就是蹬蹬蹬的脚步声，那是有人急切的跑了过来，光着脚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来的声音。
“终于又见到你了春树先生！”
古乐最初的时候跟她说自己叫春树沿溪，和桑国官员接触则用的是另外一个名字，他对玉井夫人的解释是，这个真实的名字只告诉她一个人，这让玉井夫人大为感动，也不知道桑国女人怎么就那么容易感动。
如果是宁国女子和古乐交往，问他叫什么名字，古乐说我叫春树沿溪，可能已经挨了一记白眼，或者直接挨了一记耳光。
太敷衍了，还纯属演戏……
“你这段日子去哪里了啊春树先生。”
玉井夫人两只手拉起古乐的两只手，眼睛都是关切和激动，看的出来，她都要哭出来了。
古乐略显尴尬的笑了笑道：“我的商行出了些问题，我出去处理了一下，结果回来的时候商行已经被查封，我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我在京都唯一可以信任的就是夫人你，所以冒险来见你。”
玉井夫人明显更感动了，拉着古乐的手往屋子里走：“你快进来。”
她还看了看那个妇人，那妇人立刻点了点头，一脸我懂了的表情，她把门关好躬身退了出去。
古乐实在不理解，这妇人好像觉得这样很合理似的。
玉井夫人拉着古乐进门，一进门她就蹲下来：“我帮你脱鞋。”
古乐吓了一跳：“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不，就要我来。”
玉井夫人让他坐下来，她跪坐在古乐身前帮古乐把鞋子脱了，古乐其实是一百个不乐意，万一遇到什么问题的话，没穿鞋子跑起来都不方便。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环境下古乐总想着跑。
玉井夫人帮古乐把鞋子脱了，然后起身的时候手有意无意的在古乐身上扶了一下，而且扶的还是小腹稍稍偏下一点，古乐一激灵……
“我好想念你。”
玉井夫人忽然张开双臂把古乐抱住，古拉张着手哪里敢抱她，就这么尴尬的被抱了好一会儿，古乐连忙说道：“还请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玉井夫人垫着脚努着嘴想亲古乐，古乐心一横，闭上眼睛……来吧。
玉井夫人很热烈很热烈的亲吻了古乐，古乐感觉自己的肌肉都绷起来了，如果不是因为还没有把消息打听出来，他可能已经条件反射的把人推开。
好歹是让玉井夫人占了点便宜，她这才拉着古乐的手坐下来说道：“你失踪之后我每天都去找你，可是你的商行因为在官府查问的时候一直没有人所以被查封了。”
听到这句话，古乐心里松了口气。
他和玉井夫人见面用的身份，和骗那些桑国朝廷官员用的身份不一样。
古乐叹道：“被查封了也没办法，我的生意出了些问题，因为宁人攻占了港口，我的货物都丢了，等我想去处理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什么都阻止不了，我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战争，千辛万苦的才能进城，结果我才进城没多久，宁军就到了，我要是再晚一天回来的话就进不来了。”
“啊！”
玉井夫人像是被吓坏了一下，脸色白的很，她往前压了压身子趴伏古乐胸口上说道：“真的是太可怕了，你这一路上受苦了。”
古乐叹了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纯属演戏。
“你的丈夫呢？”
古乐问了一句，他是担心玉井择突然回来，那多尴尬。
他问的时候可没有多想什么，只是想确定一下，可是听他问丈夫之后玉井夫人忽然就脸红了，从脸颊红到了耳根，那双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好像要滴水似的。
“他……暂时不会回来的，你放心。”
玉井夫人在古乐耳边呢喃道：“他自愿到军营里去，七八天才回来一次，他前天才回来过，所以你不用担心……就算你今晚住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事。”
玉井夫人抬起手轻轻的在古乐胸膛上触摸着，然后往下滑去解古乐的腰带，古乐连忙推了她一下：“我……我有些累。”
“啊……”
玉井夫人又惊呼了一声，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惊呼。
“原来是这样，是我太冒昧了，你一路上赶回来都没有休息就来看我，肯定是很辛苦很劳累，让我来服侍你吧……”
玉井夫人轻轻一推把古乐推的躺下去，古乐觉得自己心里是拒绝的，但是为什么躺下去也不好说。

第一千五百二十四章 蠢女人
古乐躺在那的时候一直都在思考人生，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可是如果一再抗拒的话玉井夫人显然会不满，所以他觉得人生贼鸡儿艰难。
“那个……”
古乐看了看跪坐在那的那张漂亮的脸起起伏伏，他内心之中确实有些负罪感。
可是还确实挺爽的……
“那个，你先歇会。”
古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了一句，还在上下的玉井夫人脸色坨红，眼神里甚至还有一丝丝惊恐，更多的则是歉疚。
“春树先生，是我服侍的不够好吗？对不起。”
她低头致歉，脸色歉疚。
古乐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只是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想请求你帮忙，所以……”
“这样啊。”
玉井夫人连忙坐直了身子，抬起手把垂下来的发丝理顺，一脸歉然的说道：“都怪我不好，是我太心急了呢，应该先听春树先生把话说完……请你原谅。”
“没事没事。”
古乐更加不好意思起来，他就算是个傻子也看得出来，玉井夫人其实对他是真心，所以古乐心中的歉疚也很重，这样利用一个女人着实有些不道德，好在只是向她打听一些消息。
“最近你进过皇宫吗？”
古乐问。
玉井夫人道：“没有……我丈夫不许我进宫，他……他其实……”
玉井夫人欲言又止，古乐连忙说道：“你有什么事只管告诉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玉井夫人点头：“谢谢春树先生的信任，我……其实我丈夫他不是一个男人，从成亲到现在他也一直没有真正的碰过我，因为他……他确实不行，但是他的霸占欲望特别强，他不许别的男人和我说话，也不许我进宫，他说害怕陛下见到我会有所图谋。”
古乐点头道：“夫人确实貌美。”
“真的吗？”
玉井夫人的眼神都亮了，笑容在她脸上浮现出来。
“多谢春树先生。”
古乐道：“不要谢我，我是真的觉得你很美。”
“以后春树先生就叫我小樱吧，我本来的名字叫做樱花奈，嫁给玉井之后随他的姓氏。”
“好……”
古乐点了点头。
樱花奈继续说道：“其实也不怪他，他小时候受过伤，所以很自卑，但是他又害怕别人知道，遇到我之后就热烈的追求我，成亲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身体有缺陷，但是我并没有因此而嫌弃他……”
“可是嫁给他之后，他变得越来越古怪，不许我和男人说话，甚至不许我看男人一眼，不管是谁……再到后来，只要我稍有让他不如意的地方，他就会对我拳打脚踢。”
她轻轻解开衣衫，在洁白如玉的胸口上有一片淤青。
“前天他回来喝了好多酒，还要再喝的时候我劝了他一句，就被他打了……他说大桑帝国就要灭亡了，如果宁人攻破京都城的话，他就先杀了我然后自杀殉国。”
古乐的脸色一变：“怎么能如此残忍。”
樱花奈道：“他一直都幻想着将来征服宁国之后，他去宁国做官，那样就能欺压宁人，他只要在欺负人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自己很强大。”
她叹了口气：“或者，是打我的时候。”
古乐深受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不要太难过，我会保护你的，就算是大宁的军队攻破了京都城，我也会保证你安全。”
樱花奈的眼睛更加明亮起来：“真的么？！谢谢你……其实，第一次在商见到你的时候就被你吸引，因为你很，很健壮，也很帅气，最主要的是你对我很温柔。”
古乐楞了一下，他都不记得第一次见到樱花奈是什么场景了，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那时候还不知道她是玉井择的妻子，只是当做一个随随便便进店买东西的顾客。
“你的眼神很明亮，很干净。”
樱花奈脸色微红的说道：“刚刚我确实是有些失态了，只是……只是因为我丈夫说城破之后要杀了我，我觉得我的人生还是一片空白，而就在这时候却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春树先生，对不起……”
古乐连忙摇头道：“不是你的错。”
樱花奈笑起来：“能得到春树先生的认可，我真的很开心，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真正的喜欢我了，在这个时候能得到春树先生的认可，其实就算是死了也很值得。”
古乐心里一软，摇了摇头道：“我刚刚说够了，就算是大宁的军队攻入京都我也不会让你出事，我有办法保护你。”
“春树先生其实是宁人吧。”
樱花奈忽然问了一句。
古乐的心里猛的一紧。
“刚刚春树先生说大宁的军队，桑人是不会称呼宁国为大宁的，只有宁人才会这样称呼吧，但是没有关系，我不会说出去的，正因为我猜到了春树先生的身份，而春树先生刚刚在心急之下暴露了自己，正说明春树先生是在乎我的，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樱花奈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都有光，一种幸福满足的光彩。
“从来都没有人在乎过我。”
她的眼神那么炽热，看着古乐说道：“虽然我也明白，春树先生这次回来找我应该不是因为如我想念你一样想念我，可是你来看我，我还是很开心。”
古乐道：“对不起……我确实是想来找你打听一些事的。”
他没有动杀念，是因为他看得出来樱花奈是真的没有想过要出卖他，不然的话她何必说出来？她只是想让古乐明白，她真的愿意为他付出。
“你只管说。”
樱花奈道：“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帮你。”
她嘴角上带着幸福的笑意：“为自己心爱的男人去做事，真的是一件很让人骄傲的事情呢。”
古乐道：“我叫古乐，你以后不用叫我春树了，那是一个家的名字，我是宁人，我的名字叫做古乐。”
“谢谢你！”
樱花奈显然激动起来：“谢谢你这样信任我。”
古乐道：“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想知道现在关于高井原的一些事，大宁没有打算屠杀桑人，高井原才是大宁的敌人，桑人不是，所以如果我能想办法除掉高井原的话，那么桑人就能免于死在战火之中。”
“你知道，战争无情，打起来之后受苦受难的还是平民，他们要为高井原的错而付出代价，这不公平，该付出代价的只有高井原一个人。”
樱花奈道：“我丈夫已经不在皇宫里做事了，他自愿到军营里去，每天轮值，但是我会想办法帮你打听出来的，明天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再来找我。”
古乐点头：“好，但是你要记住，保护好你自己，不要去冒险，我需要知道的事情很简单，高井原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有他大部分时间住在什么地方。”
“我听闻，高井原的身体很不好。”
樱花奈说道：“好像是因为狼青义将军和德牧川将军接连战败而生气，气的吐了三次血了，我娘家里开医馆，我父亲后来被英条泰请进宫成为御医，高井原篡位之后我父亲本来要离开，可是高井原不许，他说如果我父亲离开的话他就杀了我一家。”
“这样啊。”
古乐点了点头：“不管你想什么办法，第一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
樱花奈眼睛里的光彩越来越明亮，她仿佛在这一刻打开了人生的另一扇大门，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她曾经生活的世界是灰暗的，而此时看到的世界是那么的美好。
仅仅是因为古乐的一句关心的话，她就那么满足。
“其实我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只要一会儿回家去一趟，向我母亲问一下就能知道宫里许多事情，父亲回家会和她说。”
古乐沉思了片刻之后说道：“你可以和你父母说明我的身份，我会保护你一家安全。”
樱花奈摇头：“在不必要的时候，我是不会对任何人泄露你身份的，请你相信我。”
古乐道：“我信！”
“那……”
樱花奈道：“我现在就回娘家去见我母亲。”
古乐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一个时辰后，商行。
古乐一脸歉疚的把事情的经过详细的对耿珊说了一遍，除了那一点点旖旎之外其他的都说了。
耿珊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她问古乐：“你是怎么打算的。”
古乐道：“如果她能帮咱们刺杀了高井原的话，破城就会更加顺利，到时候我会请求大将军安排军队保护她一家，确保她家里人都不会出事。”
“还有吗？”
耿珊又问了一句。
古乐摇了摇头：“没有了。”
耿珊再次陷入沉默，许久许久之后她说道：“我其实并不反对你纳妾，但我不希望是个桑人……”
古乐连忙道：“我不纳妾。”
耿珊道：“你听我说完，虽然我们的任务是打探消息，在城中配合大军攻城，可是我最不希望你做的就是利用女人的感情，哪怕是桑人女子……如果这件事之后我们还都能或者回去的话，我可以接受她。”
古乐：“啊？”
耿珊皱眉：“你好像还很不情愿似的。”
古乐：“不是不是。”
耿珊：“嗯？原来你很乐意？”
古乐：“啊！不是不是……”
耿珊抬起手在他脑壳上敲了一下：“你这个家伙，怎么会有蠢女人会看上你？”
古乐：“我……”
耿珊叹道：“我也是个蠢女人啊……”

第一千五百二十五章 计划有变
古乐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情况，他一脸很为难的样子特别真诚，耿珊看他那样子看着看着就笑了：“你特么的把口水擦擦！”
古乐下意识的擦了擦嘴说道：“哪有……”
“那姑娘漂亮吗？”
耿珊忽然问了一句。
古乐连忙摇头：“不不不，一点儿都不漂亮，比你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耿珊：“说人话。”
“没你好看。”
古乐回答的格外认真：“真的是没你好看……况且，说实话，我对她确实没有什么感觉可言，但是总觉得如果不为她把后边的路安排一下的话，我很不是东西。”
耿珊因为这句话而笑起来：“现在说的像点人话了。”
古乐道：“都听你的，咱们能活着出去的话，把她送到大宁或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妥善安置，至于她自己怎么想的，到时候再看吧。”
耿珊点头：“明天你还要去？”
古乐道：“约定好了，她回家去打探消息，我明天去问她。”
耿珊想了想后说道：“带我去方便吗？”
古乐道：“当然方便啊，有什么不方便的。”
耿珊道：“你千万不要勉强，我其实去不去都没关系，我又不是不信任你。”
古乐觉得这话里有个大坑。
于是第二天古乐和耿珊同时上门了，这把樱花奈吓了一跳，耿珊一进门就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樱花奈，看了好一会儿后转头问古乐：“你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古乐：“你旺夫啊。”
耿珊：“滚……”
樱花奈是真吓了一跳，没想到古乐会带一个女子一起来，而且还明言这个女子就是古乐的妻子，这就好像做贼被人家抓住了一样，古乐上门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惶恐，可看到耿珊的时候却慌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不要害怕。”
耿珊拉了樱花奈坐下来柔声说道：“我来不是因为你和他的事，他都已经对我说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要做的是如何保证我们都活下去。”
樱花奈怯生生的点头道：“请你吩咐。”
“先说说高井原的情况吧。”
“他身体很不好。”
樱花奈道：“昨天我回到家里后和母亲聊了很久，母亲说，高井原先后三次吐血，整日卧床不起，朝中的事都交给了他儿子高井町做主，高井町才十七八岁，以太子的身份监国。”
“高井原每天吃的很少，大部分时间连人都不想见，但是他对我父亲还很信任，因为之前他几次生病都是我父亲给他医治。”
耿珊听完之后看向古乐：“能不能想办法混进去？”
古乐点头：“应该问题不大，皇宫里的人绝想不到此时还有大宁的人在京都城里。”
他沉默片刻后说道：“可是在这之前，要安排好她们的退路。”
“排水渠。”
耿珊道：“但是在这之前要做好准备，把所有的事都定下来才行，不然的话大将军也没法安排人接应。”
古乐看向樱花奈：“能安排我见一见你的父亲吗？”
樱花奈明显慌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可以。”
两天后，樱花奈父亲家中，古乐开门见山，直接就把来意说明，而在这之前，樱花奈的父亲和她已经有过一次长谈。
樱花奈把古乐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她父亲樱花木道，这位已经五十几岁的老人一夜都没能睡着，和自己的妻子商量了很久很久。
“樱花大人。”
古乐道：“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危险，你可以拒绝我们，我们另想办法，即便是你不能把我们带进皇宫，我也会安排人把你们一家人送出京都。”
“人与人之间……需要建立信任。”
樱花木道沉思了片刻后说道：“古乐大人，我知道你们需要我带你们进去才能刺杀高井原，然而我更想知道的是，你们如何脱身？”
“毒药。”
古乐解释道：“我们身上带着毒药，樱花大人可以在给高井原用药的时候把药换了，在这个时候你可以尽快离开皇宫，不用管我们。”
樱花木道摇头：“既然现在已经是一家人了……”
他说到这的时候看了看自己女儿，樱花奈的脸色顿时红了起来。
樱花木道看向古乐肃然说道：“我的女儿告诉我，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们夫妻已经年迈其实不用去想那么多，可是我们得为她考虑，玉井择是个疯子，不止一次威胁过我们，如果我们把女儿带回家的话，他就会杀了我们全家。”
“我已经这个年纪，没什么可怕的，给高井原下药的事我来做，你们不用跟我进宫，也不用担心我的生死，我只求你们一件事，把我的夫人和我的女儿送出去。”
他起身施礼：“如果两位大人愿意答应我的请求，我明天就会进宫，但我请求你们给我一个保证，她们母女必须好好活下去。”
“我答应你。”
古乐起身回礼道：“但我一定会跟你进宫，我也必须把你安全的送出京都城，到了城外之后，我们的大将军会安排人接你们，你们可以选择去大宁或是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们自己挑。”
耿珊道：“如果决定下来的话，今夜我安排人出去见大将军，把咱们的计划告诉他，请大将军安排人在天亮之前把樱花奈和她母亲接出去，明天晚上再安排人等候，我们把樱花先生送出去。”
古乐点头：“那就这样安排。”
当天夜里，耿珊安排两名廷尉从排水渠悄悄爬出去，一路飞驰赶回宁军大营汇报，那母女两人都不会武艺，又不似廷尉这样懂得隐藏行迹，如果没人接的话确实容易出危险，稍稍一个不小心，城墙上箭雨飞下，谁也活不下来。
一个时辰之后，沈冷派亲兵营一队人靠近排水渠，除了把人接出来之外，还给古乐他们送进去几个小一号的火药包，大宁武工坊制作的火药包都很大，磨盘那么大，从排水渠出口送不进去，这是沈冷立刻安排人改造的。
这几个火药包交给古乐和耿珊，亲兵营的人把樱花奈和她母亲接回宁军大营安顿。
樱花奈在宁军的保护下往回撤，不放心的一直回头看，可是排水渠出口那边黑乎乎的哪里还能看到人，她担心她的父亲也担心古乐。
宁军大营，沈冷安排人新建了一座军帐给樱花奈和她母亲，还有她的那个侍从一起住，又派亲兵在军帐外保护。
“放心吧。”
樱花奈的母亲抱住自己女儿：“你父亲一定会安全出来的。”
樱花奈点了点头，心跳还是没办法平复下来。
第二天一早，古乐和耿珊两个人商量一下，古乐装扮成樱花木道的随从进皇宫，她带着人在皇宫外接应，那几个火药包用来制造混乱，关键时候也许有奇效。
“不要紧张。”
古乐跟在樱花木道身后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你表现的有些慌张，人在慌张的时候看谁都会觉得他们在怀疑你，这是你自己的错觉，你必须让自己知道，只要你不表现出来你就不会出事，你越紧张越容易出事。”
樱花木道咽了口吐沫，嗓音有些沙哑的说道：“我樱花木道一生至此都没有做过什么胆大的事，就算是玩投球我都不敢用力，我怕砸到别人，现在是要去毒死人……”
古乐道：“你进去之后就说自己要配药，我来煎药，端进去也是我，你找机会就直接出皇宫。”
樱花木道使劲点了点头：“我没事……我会坚持下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皇宫，其实此时此刻整个京都城里都被一种紧张惶恐的气氛笼罩，谁还有时间有心情去在乎别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将来担忧，谁都知道宁军破城可能并没有多远了。
不光是桑国的王公大臣们要想，百姓们也要想，他们期盼着守军可以挡住宁国的军队，可是又不得不思考万一宁军进城的话他们应该怎么办。
尤其是那些当初为桑国筹建水师而出钱出力的富户，他们本以为将来可以在宁国获得更大的利益，现在却要思考自己怎么才能活下去。
皇宫里的人都认识樱花木道，也都知道那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医生总是会被更多人尊敬，他在皇宫里的人缘又不错，看到他的人都会打一声招呼。
有人问他古乐是谁，他就说是自己新收的弟子，每个人又都会表达一下恭贺。
皇宫里确实戒备森严，到处都是持刀的内卫，古乐倒是不紧张，这辈子他干过的大事太多了，更危险的事他也经历过。
高井原躺在床上看起来确实已经很虚弱，他连眼睛都不睁开，别人与他说话他也不回应。
他年纪其实还不算大，可是吐血三次之后人已经显得有些苍老，头发都花白了，其实相对来说他身体上的病症并不严重，心里的病症才要命。
古乐给樱花木道使了个眼色，樱花木道缓缓吸了一口气后在床边坐下来给高井原诊视，高井原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似乎连着极的生死都已经不在乎了。
樱花木道起身：“陛下的身体比之前还要好一些了，我再去熬一些药陛下服用。”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人带着几名手下进来，看到樱花木道后问了一句：“我父亲怎么样了？”
樱花木道的脸色顿时变了变，连古乐心也跟着紧了一下，没想到高井原的儿子在这一刻到了。
“樱花大人，我怎么觉得你医治不了我父亲呢？”
高井町看了看樱花木道，声音很冷的说道：“我已经请了另外一位医官来为我父亲诊治，你先退下吧！”
樱花木道连忙俯身：“臣告退。”
高井町冷冷看了他一眼，忽然注意到了古乐，抬起手指了指古乐：“他是谁！”

第一千五百二十六章 你要待她好
传闻高井町这个人小时候乖巧可爱，性子也不强硬，正因为如此被高井原所不喜。
直到有一天，高井原让人把和高井町打过架的孩子绑过来一顿毒打，当着高井町的面打的那孩子残废，又把那孩子的父母抓来也大的不成人形。
自此之后，高井町性格大变，极为凶残。
在他心中高井原就是天，他母亲和高井原有争吵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会站在母亲那边。
从那一次之后，他就坚持觉得父亲才是这个世上最有力量的人，可是他心目中这个最有力量的人已经卧床不起，才短短几天，竟是已经有病入膏肓之相。
他怎么可能不心急，虽然他父亲对樱花木道极为推崇，说樱花木道是桑国第一名医，可是几日不见效果，高井町早就已经到了极限。
“他是谁！”
高井町抬手指了指古乐，眼神里闪过一抹凶光。
古乐立刻拜伏下来：“草民是御医大人的弟子。”
“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高井町迈步走到古乐面前，仔仔细细的看了好一会儿：“你以前学过医吗？”
古乐低着头说道：“草民已经跟随御医大人学医两年，只是一直未曾来过皇宫，这次是因为所需药草数量很多，需要单独煎熬，所以御医大人才把我带进来的。”
高井町看向樱花木道：“已经跟你学了两年？怎么从来都没有听你说过。”
樱花木道俯身回答道：“他只是在臣回家的时候才会过来学习医术，而且出身卑微，所以……”
“闭嘴。”
高井町一怒：“卑微？！”
他最不喜欢这样的话，他父亲高井原就是个普通人，家里算不上什么大家大户，后来日子过不下去成了海盗，带起来一支队伍，再后来桑国内乱越来越严重，他父亲的队伍被英条泰击败后投降，他父亲被英条泰封为将军，可是正因为如此，那些桑国的豪门大户对他父亲一直嗤之以鼻。
哪怕就是后来高井原篡位称帝之后，桑国那些贵族也一直看不起他，表面上恭顺，暗地里说了多少穷野出身之类的话。
“你看我父亲病情如何？”
高井町看向古乐问了一句。
“其实陛下没什么大碍。”
古乐完全不慌，甚至在那刚刚高井町出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好几种判断，其中就包括现在突然出手杀了高井町，那些护卫距离不算很近，他暴起发难的话高井町应该防备不住。
之所以没有这样冒险不是因为古乐怕死，而是因为还有樱花木道在，他不能连累这个帮了他的老人。
“嗯？”
高井町脸色一变：“我父亲已经卧床不起，你说他身体并无大碍？”
“是的太子殿下。”
古乐抬起头，很认真的说道：“陛下的病不在身体而在心里，积郁之下才会如此，现在只要有一个好消息，陛下的身体就会转好，药石之效只是辅助。”
高井町仔细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回头看向自己带来的医官：“你去为我父亲诊治。”
那医官连忙上前，可就在他靠近高井原的时候，高井原忽然睁开了眼睛，啊啊的大声叫喊，把那医官吓得连忙跪下来不敢再靠近。
“你出去！”
高井町连忙把那个医官赶出去，他快步跑到高井原身边蹲下来，握着高井原的手说道：“父亲，你没事吧。”
高井原用另外一只手指了指樱花木道：“让他给我看病，其他人不用。”
高井町回头看了樱花木道一眼，又看了看古乐，古乐对他微微颔首，意思是你可以说个谎话试试。
高井町深吸一口气，然后尽力装作轻松的笑了笑说道：“父亲，刚刚传来大捷，宁军攻城的队伍被我们打回去了，他们损失惨重后退了几十里。”
高井原哼了一声：“你不要骗我了，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没有没有，父亲如果不信，可传唤将军们问问，确实是刚刚击退了宁军，杀伤宁人至少万余，宁人太急于求成，猛攻半日，却被我们打的狼狈不堪。”
“真的？”
高井原的眼睛一亮。
“真的！”
高井町连忙说道：“还有一个好消息，宁人的后勤补给应该没有跟上，他们攻城的时候没有使用火药包，显然已经储备不足，我已经派人悄悄出城去联络各地军队尽快支援过来，趁着宁人后援不足的时候打一个反击。”
高井原猛的坐起来：“切不可轻敌冒进，宁人诡计多端，他们就是用轨迹赢了狼青义，这才导致北线大军满盘皆输。”
高井町见他父亲精神突然就好了，对古乐的话更是深信不疑，他便硬着头皮骗下去。
“父亲放心，我们现在只需严守京都，更好的消息是，海路已经变了，气候不适合渡海，宁人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援兵。”
高井原的脸色明显变得好了起来，甚至还有了些许红润，比刚刚一脸惨白的样子好看了许多。
“你说对，我怎么把气候的事给忘了。”
高井原竟是从床上下来，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还有什么好消息没有？”
高井町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了，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古乐连忙用口型提醒高井原，没出声的说了几个字……英条柳岸。
高井町反应迅速，立刻说道：“英条柳岸死了之后，那些原本想投靠他的人纷纷想要回来辅佐父亲，他们痛哭流涕的样子让人看着真恶心。”
“恶心！”
高井原怒骂了一声，不过很快就又笑了笑：“他们现在才知道谁能保得住他们，英条柳岸那个毛头小子根本不会打仗，不过是宁人的一条狗而已。”
“是是是……”
高井町回头朝着古乐摆了摆手：“快去熬药。”
古乐在心里松了口气，给樱花木道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连忙离开屋子。
古乐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一会儿到了药房熬药的时候，你就回家去，就说你忘记带了一味药你回去取，宫外有人接应你，你出宫之后就找地方藏起来，今夜出城。”
“你呢！”
樱花木道连忙问了一句。
“樱花大人不用担心我，我已经想好怎么撤走了，我把药送过去之后也就没事，他们不会怀疑我的。”
樱花木道还要再说什么，对面过来人，古乐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多说什么了。
进了药房之后，古乐把带着的毒药放进石锅里化开，其他的药一样都没有用，为了怕味道太刺鼻，往药里边放了一些糖。
他让樱花木道先走，樱花木道本来不肯，古乐急的脸色都变了，好不容易才把他说动，樱花木道出了屋子。
古乐把化开的毒药端着回到高井原的屋子里，门外的人让他等着，不多时里边传来吩咐声让古乐进去，古乐弯着腰进门，把药碗放在桌子上垂首道：“陛下，药好了。”
高井原看起来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他一摆手：“我没什么病，药就不喝了，太苦。”
高井町道：“父亲，大桑帝国的臣民们还等着你呢，你尽快彻底康复，大家看到你之后必会人心鼓舞，到时候各地大军汇聚而来，父亲就可亲自指挥大军一举将宁人击败。”
古乐也跟着说道：“今日的药换了，不似之前那么苦。”
“换了药？”
高井原一回头，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古乐：“是你换的药还是樱花木道换的药？”
古乐刚要说话，樱花木道从外边迈步进来，一边走一边说道：“陛下的身体逐渐好转，所以药换了些，不似之前的药效那么重，是臣换的药。”
古乐一回头，眼睛都瞪圆了，樱花木道却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过去说道：“陛下，臣的弟子说的没错，这药没有原来那么苦了。”
“我不信。”
高井原忽然指了指古乐：“让他先喝一口看看。”
古乐心里一紧，但还是立刻起身：“遵旨。”
“老臣来吧。”
樱花木道上前一步，端起那药碗就喝了一口，然后笑着说道：“臣在药中加了些许蜂蜜，味道还微微发甜。”
他笑容之中，满是释然。
高井原摇头不信，樱花木道忽然说了一句：“若是陛下不信，可让太子殿下也尝尝。”
高井町迈步过来：“我也尝尝。”
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后说道：“父亲，确实是甜的。”
高井原还是不想喝，高井町跟着樱花木道接连劝了好几句，高井原这才把药碗端起来喝了，然后点了点头：“确实有淡淡的甜味，不似之前的药那么难以下咽。”
古乐连忙道：“陛下好好休养，臣等先告退了。”
高井原点了点头：“嗯，你们出去吧，我和儿子聊一聊军情。”
古乐上前拉了樱花木道一下，樱花木道转身跟他往外走，等快出宫门的时候，樱花木道的脚步猛的踉跄了一下，嘴里溢出来一口血。
“你……”
他一把拉住古乐的手：“你给我记住，要好好待我女儿，如果被我知道你也待她不好的话，我不会放过你……”
“我一定善待她，大人我背你走，咱们去找药。”
“晚了的。”
樱花木道苦笑道：“已经过去这么久，药效已经入血，谁也救不了……你快走吧，再不走追兵就要过来了，不要管我。”
古乐怎么可能会把他丢下，将樱花木道背起来大步往外跑，才出宫门后边就传来追赶的声音，他背着樱花木道发力狂奔，就在这时候耿珊等人支援过来，把两个点燃了的火药包仍在宫门口，然后迅速后撤。

第一千五百二十七章 夜深人静二人相对
古乐背着樱花木道朝着前边一路狂奔，此时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身后多少人在追，一口气冲出皇宫后背耿珊带着几个手下接着，后边的追兵却已经近在咫尺。
樱花木道毒发的时候，高井原和高井町两个人都也已经发作，高井原喝的最多，已经吐血身亡，高井町只喝了一口，但也已经吐血。
他下令内卫追杀樱花木道和古乐，宫廷里的侍卫全都冲了过来。
耿珊让手下人点了两个火药包朝着人群扔过去，两声巨响之后，不知道多少人被炸翻，一时之间后边的人倒也不敢冲过火焰继续追。
他们几个人冲过街道，前边的宅院门口留了一个人守着几匹马，冲过来后立刻就上马飞奔。
“你坚持一下！”
古乐已经给樱花木道喂了解毒药，可是药不对症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效，廷尉们身上都有常备的药物，应对一般蚊虫蛇蚁的毒还可以，这种精致提炼出来的毒药药性太强，解毒药的效果应该没有多大意义。
“我们回你家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解药。”
古乐一边催马一边和樱花木道说话。
“没用……咳咳，没用了。”
樱花木道脸色都是青色的，看起来只剩下一口气还吊着。
“我是桑国的罪人了……”
他艰难的看了古乐一眼：“但我不后悔……为了我的女儿我什么事都可以做，我希望你能遵守诺言好好待她，不要让她回来了，跟你去宁国吧。”
“他会的！”
古乐还没有回答，一侧的耿珊听到后立刻喊了一声：“他保证会好好待你的女儿！”
樱花木道忽然笑了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后说道：“看起来，宁人也不错……”
说完这句话后嘴里呕出来一大口黑血，然后就闭上了眼睛，古乐使劲儿喊他的名字，可是他哪里还能睁开眼睛，没多久身体就开始变得僵硬，那张脸的颜色都变得青黑。
他们纵马冲出去一段之后就把战马弃了，然后背着樱花木道的尸体回到商行那边，商行这还没有暴露，樱花木道的家里肯定会有追兵过去查看，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该怎么向她交代……”
古乐看着樱花木道的尸体摇头道：“她把父亲托付给我了，我却把她的父亲弄丢了。”
耿珊过来抱着古乐久久没有说话，其他人也都沉默下来，毒杀了高井原都没有什么喜悦，虽然这确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高井原已死，高井町中毒身亡，他喝的比樱花木道一点都不少，但他是年轻人，体质要比樱花木道好许多，是不是也已经毒发身亡还不能确定。
“还有几个火药包？”
古乐忽然问了一句。
“你想做什么？”
耿珊的脸色立刻一变。
“这里距离桑国军部武库并不远，他们今夜会严查，咱们想今夜撤出去几乎不可能了……”
古乐看向耿珊认真的说道：“我去把军部的武库炸了，趁着人都过来的时候，你带着兄弟们出城。”
耿珊立刻说道：“绝对不行！”
古乐道：“你听我说，今夜大街上都会封起来，想去排水渠那边几乎没有可能，如果不制造一些事端的话，谁也走不了，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耿珊忽然一抬手，古乐却已经向后掠了出去。
“又想打我？”
他摇头道：“这是万全之策，不然的话大家可能都会死在这。”
“我们都不走。”
另外几名廷尉过来，其中一个人说道：“如果我们藏起来的话，桑人就算全城搜查也未必查得到，而且我们的大军马上就要攻城了，只要攻破京都，我们再回去也不迟。”
一名廷尉说道：“我们身上带着信号，到晚上找地方发一个信号出去，城外的人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得手。”
耿珊摇头道：“还是得有一个人出去的好……古乐，今夜我和你去军部把武库炸一下，然后你们几个出城高度大将军高井原已死的消息，以我和古乐的身手他们想抓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其他几个人当然不答应，古乐和耿珊两人既然已经决定就都不会反悔，两个人留下来，其他人被命令离开回去报信。
当夜，古乐和耿珊两个人悄悄出了商行，桑国军部的武库距离他们的商行并没有多远，两个人轻功身法都不错，捡着暗影处走，只要不上大街就没什么问题。
可是出城却不一样，出城去的地方不可能不过大街，只要一露面，以现在城中布置的搜查兵力，谁也逃不掉。
两个人把仅有的两个火药包点燃了扔进武库院子里，炸了之后立刻就走。
这两声巨响吸引来无数的桑军士兵，四周大街上的盘查队伍全都赶了过来。
趁着这个机会，古乐的几个手下离开商行朝着排水渠那边过去。
古乐和耿珊两个人回到商行里，两个人一进院子就都松了口气，古乐看了看耿珊，耿珊也在看他。
古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一会儿。”
耿珊笑着坐下来：“你看这里像不像咱们那次在南疆遇到伏击之后藏身的地方？”
此时夜深人静，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好像真的一下子就回到那个时候了。
“像。”
古乐笑道：“又只有我们俩了。”
那时候两个人都身负重伤，躺在那个院子里其实都明白只是在等死，可是古乐却把生的机会留给了耿珊，唯一药和唯一的食物，虽然药和食物都不多。
“那时候，你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我。”
耿珊挨着古乐坐在那，头靠在古乐的肩膀上。
“我当时还想着，这个家伙不会是喜欢我吧。”
古乐笑了笑说道：“瞎想。”
耿珊哼了一声。
古乐道：“想的还挺对。”
耿珊随即笑起来，用头撞了撞古乐。
“那时候想着，你长的吧还勉强过的去，死在一块也还行。”
耿珊嘴角带笑，回忆起来那段过往一点也不觉得有多后怕，只有淡淡的甜蜜，正是从那件事之后她才看出来古乐对她有些好感，可是她也明白，古乐这样的人就算当时身边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人，无关男女，他都会把伤药和食物让出去。
似乎，大将军沈冷带出来的人都这样。
“那时候你想的最多的是什么？”
耿珊问古乐。
古乐道：“那时候？就是我们俩在南疆那时候吗……想的最多的是，这个女人受了那么重的伤，一定很疼吧。”
耿珊忽然心里就暖了一下，然后一股冲动起来，抬起头在古乐脸上亲了一下，古乐一怔，没想到还有奖励，顿时咧开嘴傻笑起来。
“我们如果还能活着回去的话，就和韩大人说一声请一年的假吧……我们找地方成亲，然后在大宁的锦绣河山里一路走一路玩。”
古乐看着耿珊的眼睛说道：“我想娶你了。”
耿珊刚要说这件事，古乐却先说了，她脸一红，摇了摇头道：“你可以请一年的假，但我不行。”
古乐一怔：“为什么啊。”
耿珊把头埋进古乐的怀里，脸又红又烫的笑声说道：“因为成了亲之后我想给你生个小孩，我就不回廷尉府了，我在家里给你带孩子做饭，等你回家的时候，桌子上会有你爱吃的饭菜……”
古乐心里一阵阵感动，他想大声欢呼一下，可是却不敢，此时外面大街上不时传来一阵阵的声音，那是桑国的士兵还在巡查。
“其实吧……”
古乐厚着脸皮说道：“生小孩这种事不用等到成亲也行，你看现在这月色多好，正适合……”
“呸！”
耿珊使劲撞了他一下：“不要脸……”
古乐嘿嘿笑了笑：“我们可能会回不去，不如现在就先把这传宗接代的大事先办一办。”
耿珊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躲在古乐怀里不敢出声说话了，古乐想把她拉起来亲一下，可是耿珊却怎么也不肯抬头，耳朵都已经红的透彻了。
好不容易她才坐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后说道：“那你……那你不许胡来。”
古乐点头道：“放心，传宗接代是正经事，正经事怎么能不胡来呢？”
耿珊噗嗤一声笑了，两个注视着对方，然后耿珊就缓缓的闭上了眼睛，两个人的嘴唇逐渐靠近。
“咳咳……”
屋子里有人咳嗽起来，几个廷尉拉开门出来，一个个笑的都已经快要憋不住了，如果不是担心外边的桑人有可能察觉到的话，他们可能已经笑出声了。
“那个……两位千办大人，不是我们故意想要偷看偷听的，主要是我们先回来的，你们也没问家里有人没人就想传宗接代……”
耿珊脸红的啊，烫的啊，哪里还敢说话，一扭头跑进屋子里去了。
古乐咳嗽了几声，尴尬的笑了笑：“你们……你们这群王八蛋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其中一个手下笑着说道：“我们把小孙送出去了，然后我们几个就尽快折返回来，大概才回来也就半刻左右你个耿千办就回来了。”
古乐道：“所以……你们都听到了？”
另外一个手下挑了挑大拇指：“千办，传宗接代这个理由用的真赞。”
“我们也不是想偷听，真的不是想，就隔着一层门板，想不听到都不行。”
“我们主要是怕再不出来，你俩就……”
古乐一人踹了一下：“滚滚滚……对了，你们是怎么决定把小孙送回去的。”
“哪个不能打就哪个回去呗？”
一个手下笑着回答：“最不能打的回去，因为这样决定的话他连反对都不能，他打不过我们。”
古乐摇头笑了笑，心里格外温暖。

第一千五百二十八章 漫长一夜
此时的商行里剩下五个人，坐在院子里听着外边大街上的喧嚣声，五个人都没有说话，这就让气氛显得有些悬差，他们也不能在院子里点起灯火，大家都在月色中静坐。
谁也不愿意回屋里去，谁也不愿意去睡，他们都会陪着这个夜过去，等待新一个黎明。
每一天的寿命都只是这一天，每一夜的寿命当然也就只有一夜，天亮之后夜就成了过往，天黑之后日成了过往。
“听着他们这阵势，高井原应该已经没了吧。”
一个廷尉低声说了一句。
古乐点了点头：“樱花先生只喝了一口，高井原喝了一碗……如果这样他还不死的话，那就真的是没点天理了。”
刚刚说话的廷尉低下头道：“桑人之中，也有可敬之人。”
古乐嗯了一声，侧头看向屋子里，门开着，樱花先生的尸体就在屋子里停着，他本打算掩埋，可是又想等等看，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许樱花奈和她母亲都想再看一眼她们的亲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他也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而让我们改变原则的往往不会是因为我们自己。”
耿珊也看了看屋子里边缓缓说道：“他是一位可敬的父亲。”
樱花木道做出选择并不是因为他在为自己考虑，如果不是古乐找到了樱花奈的话，他的人生也许依然在按部就班，虽然结局可能也是死亡。
“说点别的吧。”
另外一名廷尉为了缓和一下气氛说道：“小孙被我们扔出去的时候都哭了……”
众人忍不住都笑了笑。
可是哭了的小孙并不可小，他年纪最小，他武艺最差，所以他被选择送出京都城去联络大将军，小孙哭了，是因为他知道同袍们把生的希望给了他。
留在城中的人也许坚持不到大军破城，等再见的时候没准就是阴阳永隔。
“有酒就好了。”
一个廷尉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那玩意，有的是。”
古乐指了指地窖那边：“轻一些去拿，不要闹出来响动。”
不多时，两名廷尉搬出来一坛酒，众人坐在院子里以月色配酒，他们聊了很久很久，每个人都说了自己的过往，说了自己在乎的人和在乎的事。
因为他们自己也明白，黎明就要到了，可是他们身处黑暗之中。
大军破城，便是阳光满地，而在大军破城之前，阳光照不到他们几个身上。
“我最初的时候其实看不起大将军。”
古乐笑了笑，有些自嘲。
“那时候觉得他……”
他思考了一下，像是在找个什么合适的词语。
“觉得他有点装逼……”
憋了半天，古乐还是把这两个字憋了出来，以至于众人全都吁了一声。
“真的，你们不知道大将军刚进水师的时候有多嚣张，新兵入营训练之后要选拔，合格的人才能成为战兵，那时候大将军一个人从头大到尾，王阔海就是那时候被大将军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你呢？”
有人问：“千办大人那时候应该也很强吧。”
“唉……”
古乐叹了口气道：“那时候我以为，我也就比大将军差一点，后来才知道，大将军身边都是变态。”
耿珊问：“到现在已经这么多年了，你到廷尉府之后却还一直觉得你是大将军的人，连韩大人也不在乎，大将军……”
古乐知道她想问什么，耿珊想知道，大将军是有什么魔力吗，把一群大老爷们迷的神魂颠倒的，凡是和沈冷相处一段时间之后，他们都会把沈冷当做自己的生死兄弟，无一例外。
“所以咱们大将军夫人从来都不担心大将军会有别的女人，她应该担心咱们大将军是不是又有了男人。”
“噫！”
几个人同时撇嘴。
“这次打完了桑国之后，大将军应该就要被调离水师回长安了。”
古乐道：“所以我打算也请韩大人把我调回去。”
耿珊笑着问道：“原来你时时刻刻离不开的人是大将军。”
古乐解释道：“你还不知道，大将军如果久居长安的话，我调回去能跟着蹭多少顿饭啊，外边的人都传说大将军贪财，可是每个人也都知道，大将军贪来的财……全在士兵们身上了。”
“我听说……”
一个廷尉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大将军到了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会有事，往往都是大事……大将军就要回长安了，长安别有什么事。”
“你个乌鸦嘴。”
古乐白了他一眼道：“快呸。”
那廷尉连忙呸了几声，然后笑着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将军到什么地方都有事，但都不是坏事。”
古乐听到这句话却沉默下来，大将军如果真的回到长安之后会出事，还能有什么事呢，也许真的不可能再是什么好事了。
城外，宁军大营。
沈冷的人把廷尉孙久盈带了进来，孙久盈的眼睛现在还红着呢，沈冷看到他进门后脸色变了变：“其他人呢？”
孙久盈俯身一拜道：“古千办和耿千办为了掩护我们出城去炸了桑人军部的武库，吸引走了桑国的搜捕兵力，可是其他几个兄弟却只把我一个人送出来，然后他们又回去找古千办和耿千办了。”
他看向沈冷，嗓音带着哭腔说道：“大将军，求你把他们救出来吧。”
沈冷点头：“我会的。”
孙久盈把事情经过详细讲了一遍，沈冷知道高井原已死的事后都惊讶了一下，没想到古乐和耿珊进去之后就做了这么大一件事，把桑国的皇帝毒死了。
他让人去请孟长安，然后下令召集各军将领过来议事。
不多时，各军将军和孟长安都到了。
沈冷把古乐他们的事说完后，孟长安道：“趁着敌人内乱尽快攻城，还能把古乐他们救出来，不能拖了。”
沈冷点头：“所以我让你们过来，就是商议一下攻城的事，本打算等着下一批物资上来之后再打，我们的火器数量不足，既然高井原死了，他的儿子可能也死了，城中应该已经乱做一团，那就明日一早攻城。”
“距离天亮还有多久？”
“也就还有一个半时辰。”
“去准备吧。”
沈冷看向王阔海：“你打第一阵。”
王阔海抱拳：“遵命！”
孟长安道：“我回去之后下令刀兵从西边进攻，你们从南面进攻。”
众人商议了一阵，然后将军们各自回去准备队伍，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京都城里的耿珊忽然看了看古乐，先是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
古乐问她。
耿珊道：“如果孙久盈已经回到大营里的话，大将军知道我们出不去，一定会尽快攻城，如不出意外的话一早就会。”
古乐道：“应该是，你在想什么？”
耿珊道：“现在距离天亮已经没有多久了，正后半夜，大街上是不是没什么声音了？”
众人侧耳听了听，确实没有了之前的嘈杂，之前每隔一会儿就会有一队士兵经过，喊声脚步声在夜里显得很大。
“这会儿他们全都很疲乏了。”
耿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如果大将军明天一早攻城的话，城外大营必然有兵马调动，而城墙上的桑人一直盯着咱们大营动向，只要咱们那边兵力调动，必然有火把密集移动的迹象，桑人立刻就会明白……”
古乐反应过来：“只要城墙那边示警，桑国的将军们立刻就会赶过去。”
“我们再活动活动？”
耿珊笑起来：“这么坐着等大军攻城有些无聊啊。”
古乐道：“你和我一人带一队，刘勇跟我，张艺和杨晨凛跟你，但是有一样，天亮之前必须回来。”
“是！”
三个廷尉起身应了一声。
古乐道：“去带齐装备，咱们出去转转！”
“呼！”
他们用极低的声音应了一声，转身去地窖取装备，不多时，两队人从院墙翻了出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半个时辰之后，一辆马车在大街上快速向前，马车前后都有几名骑兵保护，站在角落暗影处的古乐点了点头，刘勇随即朝着后边的几个骑兵用连弩点射出去，后边人中箭的一瞬间，古乐脚下一点冲到马车边上。
手抓住车门一拉，砰地一声直接把门板都拽掉了，他跳上去，朝着车里的人连续点射，瞬息之间打空了弩匣，然后转身就走。
从突袭到结束，前后也不过是二三十息的时间而已，两个人得手之后立刻就走。
另外一条街上，十几个人骑着马往前跑，看方向正是去军部那边，耿珊他们埋伏在一侧的屋顶上，等马队经过的时候三个人同时点射连弩。
十几个人接连中箭，三人打空了连弩之后就跳下去迅速补刀，砍死了人就走。
天微微发亮，古乐带着刘勇绕回来，跳墙进入商行，他们刚落地，从另外一个方向耿珊他们跳了进来。
“几个？”
耿珊笑着问了一句。
古乐比划了一下：“三个，不知道多大官儿，反正是当官的。”
耿珊笑道：“我们这边干掉了四个，也不知道多大官儿，反正都是奔着军部那边去的。”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了一声闷响，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南边，隔着院墙和屋子什么都看不到，可是他们都知道，大将军开始攻城了。
古乐伸出手，五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第一千五百二十九章 有勇者名古乐
对于古乐和耿珊他们来说，他们已经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到了极致，他们杀了桑国皇帝，还刺杀了几位桑军将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着大军进城。
他们再一次在院子里坐下来，沉默着，等待着。
城外。
沈冷催动大黑马向前到了阵前，大宁的抛石车已经架设起来，不过这是桑国京都，城墙足够坚固，城门亦然，想用火药包直接把城门炸开显然不可能。
可是拥有火器，就拥有主动，能够把城墙上的守军压制下去。
“王阔海！”
沈冷喊了一声。
王阔海大步走到沈冷马前俯身道：“请大将军下令。”
沈冷伸手往前指了指：“攻城！”
随着沈冷一声令下，大阵之中，十八面牛皮战鼓擂动起来，鼓声犹如战雷，声音一下一下的仿佛震的大地都在发颤。
呼！
第一个火药包飞了出去，这是为了测试角度所用，这个火药包撞在城墙上炸开，所有的抛石车都开始根据这个火药包的距离调整角度。
第二排飞出去的火药包随即在城墙上炸开，一个个火团在城墙上疯狂的吞噬人命，这种杀伤武器对敌人的震慑力之大超乎想象。
持续了一段时间的轰炸之后，城墙上的桑国士兵已经不敢再轻易把头抬起来，王阔海随即将他的佩刀往前一指，声音如闷雷般喊了一声：“攻！”
砰！砰砰！
战鼓响起，大宁的战兵开始整齐的往前压。
城墙上，桑军看到宁军进入射程之后，他们的弓箭手把羽箭铺天盖地的送了下来，暴雨一样，宁军攻城的士兵用盾牌阻挡，可还是有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把攻城锤压上去！”
王阔海大步向前，带着他的亲兵保护着推动攻城锤的士兵，攻城锤是用一根巨木所造，撞击城门的那头还包上了铁板，这样的攻城锤太过沉重，木轮往前移动的时候在地上碾出来深沟，全凭人力往前推着走，可想而知有多艰难。
都说人以群分物理类聚，孟长安的亲兵营一水的环首刀，而王阔海的亲兵队则是一水的壮汉，个个看起来都虎背熊腰，这些人上阵，一只手举着巨盾为别人挡箭，还能一只手帮忙推车。
巨大的攻城锤慢慢靠向城门那边，而桑人则将羽箭朝着这个方向密集的射过来，羽箭多到好像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拳头似的，一拳一拳的砸在攻城锤上。
车上插满了白羽，而推车的人不停的倒下去，也不停的有人补上来。
而比攻城车要快的则是大宁战兵，抬着云梯的士兵已经冲到了城下，他们开始将云梯竖起来，而城墙上的桑人则拼了命的想把云梯推倒。
“小心！”
就在这时候有人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然后把身边的同袍推倒在地。
轰的一声！
一个火药包在大宁战兵密集的队伍里爆开，火球往四周迅速的漫延出去，不少人被火球吞噬，在火球扩大之前，数不清的箭簇和石子乱飞，士兵们成片的受伤。
桑人也有火药包。
轰！
又是一声巨响，第二个火药包在人群里炸开，桑人将点燃了引信的火药包从城墙上扔下来，掉进人群里之后就能收割无数生命。
这是第一次大宁战兵在陆地上被火器攻击，曾经都是他们的敌人被火药包炸的狼狈不堪损失惨重，而这一次，桑人的火药包让大宁战兵体会到了火器的威力。
接二连三，不停的有火药包扔下来，人群之中一声声炸开的巨响，像是死神在宣判。
“加把劲！”
王阔海大声咆哮着，催促攻城锤向前。
“重弩！”
一名大宁战兵喊了一声，声音刚落，弩箭就飞了过来，重型弩箭直接洞穿了他的身体，把人带着往后又飞出去一段，砰地一声，重弩戳在地上，把人也顶在那。
城门正上方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桑人的弓箭手，他们当然知道被那么巨大的攻城车靠近城门是什么后果，那巨木一旦晃起来砸在城门上，只怕能有万斤之力。
整个攻城车上似乎都被羽箭插满了一样，可想而知大宁的战兵在推着攻城车向前的过程中损失了多少人。
可这本就是战争的残酷，尤其是攻城战。
沈冷举着千里眼看着城墙上的桑人，看了一会儿后吩咐一声：“让抛石车往前移动，往京都城里扔火药包，打乱他们在城内的预备队。”
传令兵立刻骑马跑了出去，不多时，抛石车开始往前移动，如攻城锤一样，抛石车整体移动也太难了，分量太重，木轮几乎都陷进泥土里一样。
在距离城门只有不到十丈远的时候，桑人的弓箭手跟疯了一样，嗷嗷的叫唤着往下放箭。
沈冷看着那些桑人如此凶悍的抵抗反应过来什么，他催马到了抛石车那边吩咐道：“换成石头往城里砸，在石头上写字，写高井原父子已死，放下兵器投降者不杀。”
士兵们找不到笔墨，可是战场上有的是鲜血，他们在石头上用桑人的文字写上高井原已死的话，然后把石头投掷了进去，一块一块的巨大飞石落入城中。
沈冷等扔了两轮石头之后一摆手：“停一阵！”
士兵们立刻停下来，等待着沈冷的下一道军令。
京都城里，有桑人士兵发现了那石头上的血字，凑近了仔细看，他们还不知道高井原已死的事，那些贵族下令封锁消息，绝对不能让守城的士兵们知道，知道的话必然军心大乱。
城外不再有大石头飞进来，围在石头旁边观察那些血字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不敢大声一轮，可是都在窃窃私语，昨夜里皇宫那边拍出大队人马搜城，巡城的队伍一夜没停，而一早本该来指挥的将军也有好几个没来，传闻都被宁人在城中的密谍杀死，桑军之中本就已经传言四起。
沈冷算计着，给了那些桑人看血字的时间。
“换火药包。”
沈冷转头吩咐了一声，士兵们立刻将火药包装进抛石车，随着一声令下，一架一架抛石车的大臂摔了出去，火药包飞上高空，然后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落在城内。
就是大石头落地的地方，还有不少桑人集中在这看呢，他们以为宁军往城里扔大石头就是为了让他们看到那些字，谁想到后边还跟着火药包。
城中一下子就亮起来一片，东西走向的火药包接连炸开，连成了一条火光长河。
京都城里，古乐他们坐在院子里听着，火药包的爆炸声断断续续，他们没有人说话，从声音判断大军进攻的情况。
古乐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道：“桑人现在一定很乱，没有人再在意我们了。”
耿珊问：“你又想到什么了？”
古乐道：“我出去看看情况，你们不用跟过来，我也不会去冒险，只是这样猜着熬时间太艰难，我去看看就回来……刘勇，去地窖帮我取一套桑人的军服来，要个校尉级别的。”
刘勇应了一声，跑到地窖那边取了一套桑人的军服，这东西都是他们自己做的，足可乱真，之前古乐和樱花木道进皇宫的时候，耿珊他们穿的就是桑人的军服，不然的话也不好靠近皇宫接应古乐。
古乐换好衣服，伸手抱了抱耿珊：“放心，我出去看看就回来。”
耿珊叹道：“我怎么可能信你，你一定是想趁乱去城墙上……”
古乐笑道：“我不去城墙那边，我去皇宫，此时此刻皇宫那边应该没多少人顾得上，我去皇宫看看高井町死了没有，如果没死的话我给他补一刀。”
耿珊道：“我们一起去。”
古乐想了想说道：“那你得答应我，你们都留在皇宫外接应。”
耿珊立刻笑起来：“我答应你！”
古乐道：“去准备一下。”
耿珊立刻转身去取东西，古乐一掌切在耿珊脖子上，耿珊立刻就软倒了下去，古乐将耿珊抱住，然后吩咐手下：“看好了她。”
他歉然的看了看耿珊，然后有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随即笑了笑：“总算是轮到我来一次了，有点爽啊。”
然后纵身略出大院。
他到了外边之后没有去皇宫，而是直接往城墙那边跑，路上遇到的人谁会怀疑他。
他就这样趁乱跑到了城墙下，看到这里一片狼藉，大石头都被炸的黑乎乎的，四周倒着不少桑人的尸体。
古乐顺着坡道上到城墙上，刚一上来，城外飞来的羽箭就在身边擦着飞了过去，把古乐吓了一跳。
古乐往四周看了看，城墙上的桑人都在朝着城外发箭，还有人抱起来火药包往下扔。
在城门楼里，有人把火药包往外搬运，显然那是一个库房。
古乐心里一喜，他大声用桑人的话喊了一句：“速度快一些，不要磨磨蹭蹭的！”
然后跟着搬火药包的人进了城门楼里，那里堆积着不少火药包，古乐一看就笑了，他一边大声吩咐着让人快点往外搬，他自己则绕到了存放火药包的后边，掏出来火折子点燃其中一个火药包的引信，点完了就跑，可快了，感觉贼拉刺激。
他冲出城门楼之后就朝着下城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陛下被杀了！宁人的密谍已经攻破皇宫，陛下和太子都被杀了！”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整个城门楼都被掀飞了，冲击波把古乐也掀飞了出去了，人撞在城墙上一下子就沉闷下来，他揉了揉脑袋，疼的欲仙欲死。
“这么大劲儿……”
自言自语了一句，古乐脸色都白了，耳朵里嗡嗡的。

第一千五百三十章 成大功者
古乐被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波撞飞了出去，人又撞在城墙上，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脑袋里嗡嗡的，耳朵里都是回音，好像有一声一声的雷响在脑子里一样。
他挣扎着想起身，有一名桑军士兵惊慌失措的跑过，没有注意到他，又把他撞倒在地，他旁边就是下城的坡道，根本就已经稳不住身子所以连滚带爬的下去。
滚到一半的时候才勉强停下来，古乐趴在那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他视线还有些模糊，看人都是重影，只能看到城墙上的人影来来回回的过去。
整个城门楼都被炸没了，还不是只炸了一次，火药包接二连三的炸开，飞的到处都是，他算是命好的了，如果有一个火药包飞到这边来，被冲击波撞晕的古乐连自保都做不到。
在那么剧烈的爆炸中能活下来，只能归结于他运气好。
古乐还想挣扎着起身，一双脚从他后背上踩了过去，疼的古乐哎呦了一声，那个往城下跑的士兵回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跑。
因为城门楼被炸开导致这一片区域的桑军损失惨重，谁也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再加上古乐那一声喊，很多人以为宁军已经从别的地方攻入京都了。
古乐之前大喊皇城已经被宁军攻破，此时此刻城墙上的桑军本就人心惶惶，哪里还能分辨真伪，那一声喊就是击碎他们最后勇气的精神火药包，甚至威力不次于城门楼的一炸。
被人踩了两脚，古乐疼的啐了一口吐沫，吐沫里都是血。
他扶着旁边的城墙站起来，身后传来一声一声呼喊，他回头看了看，大概二三十个桑国士兵跑过来，急切的朝着他喊着什么，可是古乐耳朵里还是嗡嗡的，根本听不清楚。
缓了好一会儿之后古乐的视线才变得清楚起来，耳朵里的杂音也减轻了不少。
他看到那些桑军士兵都在朝着他大喊，每个人的表情里都只剩下了恐惧和迷茫。
“校尉大人！”
士兵们扭曲的脸对他呼喊着。
“我们该怎么办！”
“请校尉大人下令！”
“校尉大人，我们现在该去哪儿！”
古乐这才醒悟过来自己身上还穿着桑军校尉的军服，他使劲儿晃了晃脑袋，看着那一张张脸，古乐的心里忽然间生出来一股同情。
“回家去吧。”
古乐靠在墙壁那大口喘息着：“都回家去吧，脱下你们的军服，扔掉你们的兵器，关好家门不要出来……咳咳……”
他摇了摇头：“都回去吧，挡不住的。”
原本还绷着最后一股劲儿的桑军士兵在听到古乐这句话后几乎全都崩溃了，有人跪地大哭，哭的歇斯底里，有人一下一下用拳头砸着墙壁，眼神里都是绝望。
“我不要回去，我还要去和宁人拼命。”
一个年轻的桑人士兵跌跌撞撞的往城墙上跑：“京都城破了，哪里还有什么家啊，大桑帝国灭了，更没有家了，我是大桑帝国的军人，我要保护这座城，我要保护这个国……”
他在地上抓起来一把桑刀，顺着坡道往城墙上边跑，也就是刚刚上半身才超过坡道高度的时候，一支流箭飞过来正中他的咽喉，那个年轻人的身体猛的僵硬了一下，然后往后仰倒，尸体顺着斜坡往下滑，血也在往下滑。
“都回去吧。”
古乐撑着墙壁站起来：“陛下已经死了，太子殿下也死了，大家都回到家里去，哪怕就是死，也能死在家人身边。”
那些桑人士兵互相看了看，第一个人把兵器扔掉之后，剩下的人也把兵器扔了，他们一边跑一边脱掉自己身上的皮甲，古乐最后一句话触动了他们的内心……在这样如末世来临的时候，回到家里人身边似乎是最后也是最好的选择。
古乐看着那些士兵离开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这些士兵离开城墙也许还有活下来的机会，只要他们脱掉军服扔掉兵器，宁军进城的时候不会滥杀无辜。
他们跑到城墙下边，然后一个火药包从城外飞了过来，就在他们身前身后炸开，前边的几个人被气浪冲击的飞了出去，后背血肉模糊，倒在地上就起不来了。
后边的几个人被炸的面目全非，尸体躺在那，整个前半身都看不出本来的样子，黑乎乎，血糊糊。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爆炸把古乐吓了一跳，他看着那些尸体，不知道为什么手忽然抖了起来。
古乐再次使劲儿晃了晃脑袋，低头在自己胳膊上使劲儿咬了一口，精神一震后他从地上捡起来一把桑刀又回到了城墙上。
在一侧的墙根处发现了一个完好的火药包，他跌跌撞撞的过去拎着火药包又往城下走，此时已经没有人在意身边人在干什么，整个城墙上全都乱成了一团。
古乐拎着那个火药包又从坡道上下来，一转头往城门洞里看了看，不少桑军士兵都在挤在城门洞里，外边不时有火药包飞进来，躲在城门洞里更加安全。
砰！
砰！
就在这时候，巨大的城门忽然间震动起来，一下一下的，城门洞顶部的灰尘都被震的不住往下落，每一下震动，似乎都能敲打在人心里。
城门被撞的一下一下往里边缩，顶着城门的木桩都被震的在地上戳出来坑。
一个桑国士兵壮着胆子凑到城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城门外边，巨大的攻城锤又一次被拉了起来，尾部高高扬起，然后猛的送了回来。
那么沉重巨大的撞木狠狠撞在城门上，吓得往外看着的桑国士兵嗷的叫了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城门外，因为古乐炸掉了城门楼，导致这一片的桑军死伤惨重，没有了弓箭手的压制，王阔海带着亲兵们终于将攻城车推倒了城门外边，他们还不知道是古乐炸了城楼，还以为桑人自己出了问题。
“顶住城门啊！”
门洞里的桑国士兵嗷嗷的叫唤着，他们蜂拥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压住顶木，城外的每一下撞击，都震的他们跟着顶木往回移动，然后他们再迅速的把顶木推回去。
古乐取出来火折子，把手里的火药包引信点燃后扔进城门洞里，他捂着耳朵躲在门洞外边一侧。
轰！
一股强烈的气浪从城门洞里喷涌出来，气浪只能往这边冲，一侧是城门，两侧是墙壁，所以气浪的力度很大。
随着气浪往外喷发的还有人的残肢断臂，还有血液，还有碎裂的木头。
古乐深深吸了一口气，侧头往城门洞里看了一眼，几乎人都被炸死了，还有几个倒在地上哀嚎着显然也活不了多久。
整个城门洞里都被炸的黑乎乎的，两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小坑，那是被火药包中的箭簇打出来的。
古乐扶着墙壁过去，费力的一根一根的将城门上的顶木搬开，他靠近城门想喊一声，可是才到城门口，撞木重重的撞击在城门上，门板往里边震动，直接把古乐撞倒在地。
可是城门居然还能撑着，横着的挡木几乎断裂。
“谁在外边！”
躺在地上的古乐大声喊着。
外边都是喊杀声，根本就听不清楚他的话。
古乐躺在那艰难的把头上的盔摘下来扔在一边，想把皮甲也脱了，可是手抖的厉害，自己脱不下来。
“谁在外边！”
古乐疯狂的大喊着。
“里边是谁！”
门外传来瓮声瓮气的喊声。
“王阔海！”
古乐的眼睛都亮了，他挣扎着起来看着门缝外边大喊：“我是古乐，我把门洞里的人都炸死了，你等我把挡木挪开再撞开门。”
喊完了之后，古乐用肩膀扛着沉重的顶木抬出门槽，然后他转身往地上扑倒：“撞！”
轰！
撞木直接将门板往两边掀开，那么粗重的撞木在古乐脑袋后边飞过去然后又飞回去。
王阔海一个大跨步从城门外冲进来，伸手往前一指：“杀！”
城外的大宁战兵立刻往前冲，王阔海跑到古乐身边，看着都被炸的黑乎乎的兄弟眼睛都红了。
“古乐！你没挂吧古乐！”
王阔海一只手把巨盾戳在地上为古乐挡着，一只手抓着古乐后背衣服不停的摇晃着，见古乐不动弹，他那蒲扇一般的大手朝着古乐后背拍打了几下。
“古乐，兄弟！”
古乐趴在那道：“咳咳……大哥……大爷，王爷爷，你特么再打我，我就真挂了。”
王阔海听到他说话哈哈大笑起来，单手把古乐拎起来往自己肩膀上一扔，扛着古乐往前跑：“咱们冲进去啊！”
在他身后，犹如大河浪潮一样的战兵冲进了京都城里，黑色的洪流迅速的漫延进去。
宁军大营这边，前方城门告破的那一刻，全军都响起了一阵欢呼生。
沈冷放下手里的千里眼，催动大黑马向前。
“进城！”
大军浩荡！
大宁战兵冲进城门之后就好像洪水分流一样，顺着每一条街道往前汹涌，他们从城门里边攻上城墙，到处都在厮杀。
城门一破，桑人最后的那一丝勇气也随即破了，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宁人漫堤一样上来，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自己人被宁军挤压的几乎没有了生存的空间。
黑色战甲开始在城内流动，而城内后退的桑军一边打一边跑，每一条街上都在杀人。
一面烈红色的大宁战旗插在了京都城南门正上方，那残缺不缺的城墙上，战旗飘扬的样子如此的绝美。
那鲜红色和四周的焦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和地上一具一具尸体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一千五百三十一章 不给机会
王阔海背着古乐往前走，去寻那个商行所在的地方，古乐昏沉沉的睡着，连续受到震荡，看起来精神很不好。
大宁的战兵还在继续往前猛攻，京都城很大，但经过半天的猛攻之后，绝大部分区域都已经被宁军攻占，剩下的桑军全都集中到了宫城那边，依托宫墙继续抵抗。
大将军孟长安正在带着刀兵围攻，料来破宫城也只是早早晚晚而已。
“古乐，古乐。”
王阔海一边走一边叫。
古乐迷迷糊糊的在王阔海背上应了一声：“怎么了？”
“没事。”
王阔海嘿嘿笑：“我们老家那边有个习俗，如果孩子还小，带出去玩，回来的晚了孩子还睡了，那就得一路走一路叫着孩子的名字，用老辈人的说法就是……不能让孩子丢了魂儿。”
古乐道：“你当我是小孩子？”
王阔海道：“瞎说，我怎么能当你是小孩子呢……很早的时候我爹就跟我说过，将来我有了儿子，如果儿子睡着了你也得叫着他的名字走，我没把你当孩子，我把你当儿子。”
古乐：“我日大爷！”
王阔海笑了笑：“还行，还能骂人呢，看来伤的不是那么重，不过古乐少爷，你爹我背着你走了这么远的路了，到底还有多远才到你们的那个商行？”
“大个儿。”
古乐问：“你感觉到你刚才围着这片绕了一圈吗？”
王阔海道：“感觉到了啊。”
古乐：“嗯，其实早就到了，我让你背着我多走了一圈。”
王阔海：“……”
古乐长长的舒了口气，看起来精神恢复了不少。
“在你背上睡的还挺踏实……大个儿，一会儿见了耿珊之后能帮我一个忙吗？你就说我身负重伤，千万别说我没啥事。”
王阔海好奇的问道：“这是为何？”
古乐讪讪的笑了笑道：“我要去城墙上，看看能不能在大军攻城的时候帮些什么，可是耿珊说太危险了，你也知道，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我没跟她一般见识，随随便便给了她一掌把她打晕过去了，咱们大老爷们儿能和女人斗嘴吗，是吧。”
王阔海都懵了，然后不由自主的挑起大拇指：“你真特么的是个爷们儿……”
“就这。”
古乐道：“背着我啊，还得背着我，我装作很虚弱的样子，她就不会到我了。”
王阔海叹道：“算你欠我个人情，回头记得还。”
古乐道：“京都城里的青楼你随便选，只要你看上的姑娘我都请了。”
王阔海道：“这还差不多。”
古乐道：“不过有一样……就是，我俩的钱吧，都在耿珊那儿呢，所以一会儿你还得跟我一起骗她，你就说我身负重伤得带我去找地方求医，求医当然得花钱对不对？我到时候跟耿珊说给点钱，让你扶我去医馆。”
王阔海把古乐往地上一扔：“你自己回去吧……”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耿珊从院门里边一跃而出，看到古乐那黑乎乎惨兮兮的样子，她先是怔了一下，眼睛瞬间就红了，然后忽然间就跑过去紧紧的抱住古乐，仿佛一松手古乐就会飞走似的。
王阔海站在那，本来还抬起手想打个招呼来着，可是此时略尴尬。
“唉……”
大个儿叹了口气，觉得刚刚被人塞进嘴里的狗粮有些烫嘴。
“快……”
古乐装作极为虚弱的样子：“快……拿钱。”
耿珊一惊：“怎么了？要多少？”
古乐道：“把钱给大个儿，让大个儿尽快扶我去青楼。”
王阔海一捂脸。
古乐自己都楞了一下，然后尴尬的笑道：“咦，我是不是在发烧啊，我感觉自己迷迷糊糊的，啊，原来我们已经到家门口了呀。”
耿珊一抬手救助古乐的耳朵：“你伤的挺重啊，非青楼不能治是吧，我看出来了，你不是发烧，你是发骚。”
她转头看向王阔海，王阔海立刻举起手说道：“不关我的事，我就是好心送他回来，他跟我说他都快挂了，我背着他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敢放，我就怕放个屁再把他震出内伤来，你说我要是放个屁把他崩出血……”
耿珊：“你也闭嘴！”
王阔海立刻闭嘴：“好的好的……”
京都，皇城。
孟长安的刀柄还在围攻，还在抵抗的所有桑国军队全都退入了皇宫之内，人数依然不少，大概能有一万多人，他们把宫门关闭，站在宫墙上用羽箭阻挡宁军进攻。
沈冷的队伍扫荡了京都城，基本上城中的反抗都已经被镇压之后，沈冷下令大军封城，沿街喊话，告诉百姓们谁也不要出门，只要在家里待着就不会有事。
他安排好了之后就带着亲兵营到了皇宫这边，离着还远就看到孟长安坐在一把椅子上看着手下人围堵皇宫。
沈冷跳下大黑马走到孟长安身边，孟长安坐在那旁边还有一个小矮桌，桌子上放着一壶热茶，沈冷看了看：“就一个杯子？”
孟长安道：“我不嫌弃你。”
沈冷呸了一声：“你听不出来我是在嫌弃你？”
孟长安：“没事，我不怎么在乎。”
沈冷：“……”
他让人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来后倒了杯水喝，已经将近一天没喝水没吃饭，肚子里空嗓子里干，说话声音都是沙哑的，一杯热茶下去，嗓子里顿时觉得温润了不少。
“还没下令进攻？”
沈冷问。
孟长安点了点头：“不急，他们被堵在皇宫里，也出不来，没必要急着进攻，先把四面全都围结实了再说。”
他看向沈冷问：“陈冉呢？”
沈冷道：“想他？”
孟长安：“啐……肚子饿了，想让陈冉施法。”
沈冷笑道：“大招鸡术？”
陈冉从后边刚跟上来，手里拎着一兜子馒头：“找军需要了些馒头够来，凑合着先垫补一口吧。”
孟长安道：“你的伴生物呢？”
陈冉：“什么伴生物？”
孟长安笑而不语。
陈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呸了孟长安一声，吩咐手下人劈了一些木头过来，点上火烤馒头。
“桑人这京都城里，青楼比酒楼多。”
陈冉道：“我一路走过来本想买点吃的，咱也不抢不夺，该花钱买花钱买，可是没有一家开着门，所以只好寻了些馒头回来。”
孟长安道：“有馒头吃就可以了，没那么娇气。”
正说着，皇宫那边有人跑回来，到孟长安身前俯身道：“大将军，朝着里边喊话劝降，可是他们用羽箭把咱们喊话的人逼退了，看起来是没有投降的打算。”
孟长安点头道：“任何地方任何国家，都有一批忠义之人，一会儿围着攻城往里边放火箭，不要进攻，只管放箭，直到把皇宫烧了为止，如果他们害怕死的话，会自己跑出来的。”
沈冷道：“皇宫就这么烧了的话，岂不可惜？”
孟长安道：“不可惜，以后这里也不应该再有皇宫。”
沈冷点头：“那就烧了吧。”
四周还不断有弓箭手的队伍增援过去，快到天黑的时候，围着皇宫的宁军已经有两万余人，随着孟长安一声令下，两万多名弓箭手开始朝着皇宫里边放箭，漫天流火。
沈冷转身朝着后边招手：“去传令，调十架弩阵车上来，皇宫正门这边摆五架，其他各门也都用弩阵车堵了，有人冲出来就放箭。”
手下人立刻去传令。
孟长安把烤好的馒头递给沈冷：“戾气有些重啊。”
孟长安看向沈冷说道：“这更像是我下的军令，而不是你。”
沈冷看着手里的馒头，沉默片刻后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可是却咽不下去。
“须弥彦是死在这的。”
沈冷抬起头看向皇宫那边：“我要血祭。”
孟长安抬起手拍了拍沈冷的肩膀，起身往前走：“传令把抛石车也给运上来，把这皇宫夷为平地。”
黑夜之中，桑国的皇宫逐渐燃烧起来，显然里边的守军一直都在奋力灭火，可是飞进去的火箭犹如流星雨一样，怎么可能救的过来，房间几乎都是连着的，不可能有单独的一间，所以烧起来就是一排。
火光冲天半个时辰之后，正门这边就被人从里边拉开了，不少人身上带着火往外冲，让他们做选择的话，宁愿选择去和宁军拼死一战，也不愿意留在皇宫里活活被火烧死。
可是他们哪里有拼死一战的机会。
在宫门打开里边的人往外冲的那一刻，弩阵车开始吞吐火舌，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弩箭扫了过去，往外冲的人一层一层的倒下，很快皇宫正门就堵的都是尸体。
弓箭手得到军令也朝着正门这边放箭，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冲出来，羽箭密集到让宫门四周都插上了一层白羽。
正门这边有人往外冲，侧门，后门，都有人往外冲，可是他们想冲出火海的路已经被堵死了，他们只能回到火海里去。
孟长安站在火光下看着那些桑人一个一个的倒下去，脸色依然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孟长安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其实，就算是没有须弥彦的事，我也会下令这样做。”
他看向沈冷：“只是这个军令更应该我来下才对，你要回去做禁军大将军，身上不能有太多被那些大人们指摘的地方……桑人在我们大宁那么长的沿海线上烧了多少村子，我只烧他一个攻城，算仁慈了。”

第一千五百三十二章 朕深信不疑
从皇宫里往外冲的桑兵被大宁战兵堵着门射杀，每一个门口的尸体都堆积到几乎能把门再次堵上的地步。
“你们会早到诅咒！”
一个身穿甲胄的桑国将军站在宫门口大声喊了一句，完后缓缓后退。
在他身后就是滔天火海，他一步一步后退的时候，让人心里生出一种很异样的感觉。
可是站在宫门外的孟长安却没有任何表情上的变化，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冷淡淡，仿佛这个世界上出了沈冷之外的任何事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况且孟长安对桑人这个民族一直以来都只有仇视，他又怎么可能会因为桑人一句你们会受到诅咒的而有什么想法。
桑国的皇宫在大火中逐渐坍塌下去，黑烟滚滚，那些冲不出来的桑国士兵应该全都会葬身火海，虽然死的悲壮，可这似乎也是桑人最后的尊严了。
“传令下去。”
孟长安语气平淡的说道：“城中百姓不许出门，违令者斩。”
“是！”
他手下亲兵立刻出去传令。
孟长安转身走到沈冷身边，沈冷若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其实你要烧掉皇宫，还有别的想法吧。”
孟长安点了点头：“你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会有很多人盯着你盯着我，哪怕就是在咱们军中也有很多人盯着，陛下的通闻盒一直都在，可我不担心通闻盒。”
他看了看陈冉腰带上挂着的烟斗，伸手：“借我抽抽。”
他说什么话都不担心陈冉，因为他很清楚他对沈冷是什么样，陈冉对沈冷也是什么样。
陈冉把眼都摘下来递给孟长安：“一次五两银子。”
孟长安笑了笑，他接过来烟斗，动作有些生疏的点上之后使劲儿嘬了一口，然后就开始咳嗽起来。
“冷子，冉子……”
孟长安道：“你们都知道制衡之术，打个比方，就说冷子……每一次有大的军功重赏之后，用不了多久就会跟上一次惩处，不管是什么原因，大毛病还是小毛病，都会有，这就是制衡之术。”
“最近这一两年我，尤其觉得陛下对冷子的制衡原来越重，一是因为冷子军功太大已经赏无可赏，二是因为太子殿下。”
孟长安道：“所以，与其让别人盯着你找什么错处，不如送给陛下一些理由，烧了皇宫比进皇宫要好……”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说道：“人言可畏，如果没有烧掉皇宫而是下令猛攻，你们知道，一件事都会有两种说法，可以说是为了保存这建筑，也可以说是别有用心，人言啊……”
“烧掉皇宫是小错，让他们揪着不放也是小粗，可你不烧了皇宫而是进攻的话，最终也会打下来，回到朝廷里一定有人说你不惜人命也要保证桑国皇宫的完整，他们会当着陛下的面问你是何居心。”
沈冷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冷子，我小时候离开鱼鳞镇回长的时候就对你说过，别跟谁都掏心掏肺的，你就是这样的性子也不好改，可是你要明白，如赖成，如韩唤枝，如书院老院长，如澹台袁术，如叶流云……他们首先是陛下的亲近人，然后才是你的亲近人。”
孟长安拍了拍沈冷的肩膀：“我把皇宫烧了也是断绝别人想整我的一条路，你们都知道，我大概会留在桑国这了，也不知道要留多久，我长居京都城，除非永远不进皇宫的门，不然的话只要有人进，我就会被参奏。”
沈冷还是沉默着，没有说话。
可是就连陈冉都知道孟长安的担心不无道理，陛下是将来也许真的会找个理由办了孟长安，虽说石破当和沈冷有过命的交情，但是石破当什么出身？他父亲曾是南疆狼猿大将军，对他的教导和普通百姓是不一样的。
唐宝宝当初和沈冷结拜，陛下立刻就把唐宝宝调去了西疆，看似委以重任，但反过来想想，为什么陛下会这样做？那时候唐宝宝可还是在水师，结拜之后就被调走，这事不能深思。
况且以唐家的家规，唐宝宝真的就能在关键时候帮沈冷一把？如果真的是能掀起滔天大浪的事，真正能站在沈冷这边毫不动摇的，只有孟长安。
“去写捷报吧。”
孟长安对沈冷笑了笑：“是时候写捷报了。”
三个月后，长安。
天气已经转冷，陛下从肆茅斋搬回了东暖阁，他最近比以前似乎忙了一些，但还是每日都会抽出时间和皇后出去走走，而之前大部分国事都交给太子李长烨处置，他亲自教导了这么久，还有赖成辅佐，陛下也越来越放心，如今太子去了东疆，所以事事都要他亲力亲为。
桑国大捷的消息送到未央宫的时候，陛下正在未央宫的那片湖水边上坐着发呆，代放舟小跑着过来说东海大捷四个字的时候，陛下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眉眼带笑。
他起身：“回去吧。”
不多时，内阁首辅赖成等人就全都到了东暖阁里，商议着对桑国的后续策略。
赖成看了看次辅窦怀楠，窦怀楠表情有些为难，可还是垂首道：“陛下，桑国初定，还需有强力之人镇守才行，臣以为，可让东疆刀兵大将军孟长安暂时留在那，等桑国全境都拿下来之后，再选派官员过去。”
他说完，赖成随即附和道：“臣附议。”
皇帝点了点头后说道：“除了孟长安之外，还有人更合适吗？”
赖成道：“似乎没有什么太合适的人选了，桑国之地，人心叵测，孟长安有杀心，可震慑桑人，换个别人的话桑人未必会害怕。”
皇帝没有说话，看向窦怀楠：“你觉得呢？”
窦怀楠道：“臣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如果孟长安留在桑国的话，刀兵撤不撤回来？如果刀兵不撤回来的话，将来北征黑武，再从桑国把刀兵撤回来就必然会有影响，如果刀兵撤回来，孟长安不撤，那孟长安这刀兵大将军的位子，换不换人？”
他说的太直接，以至于赖成的脸色都变了。
皇帝却似乎并不在意，起身走到窗口往外看着，沉默片刻后问道：“那你们觉得，是让孟长安继续做刀兵大将军好，还是做安东都护府的大都护比较好？”
赖成道：“臣以为，还是让他留在桑国的好。”
窦怀楠道：“臣以为，还是让他回来的好。”
皇帝笑了笑，回头看向窦怀楠：“那你刚刚第一个说希望孟长安留在桑国？”
窦怀楠看了看赖成，赖成瞪了他一眼。
这是之前赖成交代窦怀楠的事，让他先提出来，赖成附议，这样的话也就不会有人反对了，事实上，这是最合适的安排，趁着这个机会，把刀兵换个大将军。
“让孟长安和沈冷一起回来，闫开松留守桑国。”
皇帝淡淡的说了一句。
赖成的脸色一变，这不是以前商量好的决定啊，以前和陛下议事的时候，陛下也是赞同把孟长安留在桑国的。
皇帝看向赖成，看了好一会儿，赖成被皇帝看的有些心里发毛，他一时之间不理解皇帝到底什么意思，这眼神之中似乎隐隐约约有些寒意。
“去拟旨吧。”
皇帝摆了摆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回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闫开松暂代安东都护府都护，加一等侯，有临机专断职权……窦怀楠留下。”
“是！”
众人全都俯身一拜，然后躬身退出东暖阁。
等他们都出去之后，陛下看向窦怀楠：“你知道为什么赖成要执意把孟长安留在桑国吗？”
窦怀楠垂首道：“臣知道。”
“那你觉得他想的对还是不对？”
陛下看着窦怀楠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不要去顾念什么私情，只说应该还是不应该，对还是不对。”
窦怀楠沉思片刻后说道：“不对。”
“嗯？”
皇帝眼睛微微一亮：“把孟长安留在桑国难道不合适？赖成考虑的更多，他既然提出来，就是经过深思熟虑，而这深思熟虑之会很全面。”
“臣以为，为了制衡而寒人心，就是不对。”
窦怀楠俯身道：“如果让臣来选的话，必须做出二选一，臣宁要孟长安，不要桑国之地，桑国之地可以再打，孟长安不可多得。”
“哈哈哈哈……”
皇帝大笑起来：“那如果朕让你去桑国呢？你觉得是应该还是不应该，是对还是不对？”
窦怀楠垂着头说道：“陛下都是对的。”
皇帝白了他一眼：“那你就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准备启程去桑国吧，闫开松是武将，他的才能也有限，你去桑国之后好好给朕治理那片地方，那里已经是大宁的东边国门了。”
“臣遵旨。”
窦怀楠垂首。
他忽然有些想笑，可是却笑不出来，陛下让他去桑国应该不是早就起念，而是临时起意，就因为刚刚他表现出来和赖成之间的矛盾。
内阁中，赖成的地位不容置疑，陛下一定会站在赖成那边。
更何况，他是沈冷举荐起来的人，不把孟长安留在桑国是为了之后的北伐考虑，不把他留在内阁，当然还是为了制衡。
“赖成想的很全面，所以朕没答应他说的。”
窦怀楠身后传来陛下的声音。
皇帝语气平缓的说道：“有些事是你们该考虑的，有些事是你们不该考虑的，考虑的太全面就一定有错，你应该记住，不要学他。”
窦怀楠心里一震。
皇帝继续说道：“朕的想法和你一样，宁不要桑地，不能不要孟长安，无关紧要的小事朕会有制衡，可是大是大非，朕永远站在不让朕在乎的人受委屈这一面，不管是沈冷还是孟长安，朕都不会让他们受委屈。”
他看向窦怀楠：“你去那边朕不是因为赖成，而是因为朕信得过你，深信不疑。”

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忧患
窦怀楠因为陛下的话而停住脚步，心中有些愧疚，他忽然间明白过来是自己有些狭隘了，不是陛下不容他和赖成共存，而是因为桑国那边需要一个他这样的人，想想看，把孟长安调回来的话，以闫开松的能力未必能把桑国守好。
于是窦怀楠转身朝着陛下叩首道：“臣知错。”
“何错之有？”
皇帝道：“朝廷里需要有不一样的声音，不能都是赖成，也不能都是窦怀楠，正因为有赖成有窦怀楠，朕才顺心舒心，去吧，准备一下就出发，朕许你正一品，你为朕治理好东疆。”
东疆！
窦怀楠的心里一热，是啊，桑国已经不是桑国了，而是大宁的东疆了。
“臣定不负皇恩。”
窦怀楠叩首之后起身，弯着腰退出东暖阁。
皇帝看着窦怀楠的背影觉得有些心疼，窦怀楠其才不下赖成，可是因为年纪的问题，他不得不弃用，好在还有足够多的地方让窦怀楠这样的人发挥自己的才能。
桑国那边如今已是东疆，是重中之重，那边稳固下来，来自大洋之外的敌人就不会威胁到大宁本土。
那边安稳，北征就安稳。
如果窦怀楠比赖成再多年轻一些，那他毫无疑问就是下一任内阁首辅的不二人选，好在封疆大吏，能给窦怀楠一些安慰。
正一品的封疆大吏，已经足够足够高。
与此同时，东疆海岸。
太子李长烨算计着日子过，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沈冷回来就在这两天了，那边不需要留下很多人，沈冷与孟长安留下其中一个即可，而孟长安是现在最合适的人。
李长烨很清楚，朝中有人希望孟长安留在东疆不回来了，可他不希望出现这样的局面，如果他父皇真的把孟长安留在那，那是皇家薄凉。
李长烨想做一个沈冷那样的人，而不是一个看似事事处处都正确，但透着一股子冰冷的皇帝。
其实连李长烨自己都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会被沈冷影响这么大。
就在这时候高处的瞭望手呼喊起来，朝着海面上指着喊话：“回来了！”
李长烨的脸色猛的一喜，大步往栈桥那边跑，文武官员看到这一幕全都懵了，人人都听闻过太子殿下和安国公关系极好，可是却没有想到会好到这个地步。
不顾太子之尊，一口气跑到栈桥那边去迎接安国公，这已经是很明显的信号。
巨大的神威战舰在船坞里停下来，沈冷下了船之后还要换小船过来，李长烨已经等不及，在栈桥上不住的挥手。
沈冷靠近栈桥后一跃而上，俯身拜倒：“臣沈冷，拜见太子殿下。”
“快起来。”
李长烨一把将沈冷拉起来，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沈冷：“亲师父，没受伤吧。”
沈冷笑道：“没有，臣都没有自己上阵，都是将士们的功劳，臣只是在后边看着而已。”
李长烨笑道：“那也是你的兵。”
他往后看了看：“孟长安没有回来？”
沈冷道：“还有残余敌人，所以他留下来继续清剿。”
李长烨回头吩咐了一声：“安排船现在就渡海过去，我先不回长安，就在这等着，让大将军孟长安回来，他不回来我不回去。”
他吩咐完之后又加了一句：“我说的。”
东宫随从官员有人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刀兵大将军是不是回来应该要等陛下旨意才对。”
李长烨侧头看了看他道：“按照我的吩咐去安排。”
他有自信他的父皇也会和他一样的想法。
太子殿下这样的态度能让人心暖，尤其是对孟长安来说，他接到太子殿下的命令之后，对李长烨也会改变一些看法。
自始至终，孟长安都不相信李家人，不管是陛下，李长泽，李长烨，他都不信。
“这次东海大捷，父皇一定开心极了。”
李长烨拉着沈冷的手走：“父皇一早就让我到东疆这来等着你们，父皇说的是你们而不是沈冷，所以……”
沈冷笑起来，点了点头：“聪明。”
被沈冷夸奖一句，李长烨似乎比被他父皇夸奖一句还开心呢，沈冷带他的时候很苛刻，然而就是那段时间让李长烨学会了很多很多。
与其说他现在的性格更像是皇帝，不如说他现在的性格更像是沈冷，此时此刻他对沈冷的态度，恰好就是那时候沈冷对沈先生的态度。
当然，沈冷嘴贱二皇子李长烨比较正常。
这一场东海之战打完之后，大宁东疆就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威胁，把桑人按死在崛起之路上，这是大宁一开始就制定的侧率。
虽然大宁是一头猛虎，可是也不会允许一条狼慢慢强壮起来，等到狼强壮之后被猛虎一翻撕咬杀死固然显得更激烈一些，可是在还是狼崽子的时候猛虎一巴掌把它拍死，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父皇让我见到你之后跟你说一声，你以后要长留都城了。”
李长烨一边走一边说道：“父皇想让你回京去接任禁军大将军。”
沈冷俯身道：“臣听从调遣。”
李长烨用肩膀撞了撞他：“别这么客气了好不好，父皇又不在这……”
他一摆手对后边的人说道：“你们都回去准备一下晚宴的事，我和安国公走走，不要跟来了。”
“是！”
一群文武官员连忙俯身一拜，全都停下来，弓着身子送太子殿下和沈冷离开。
“亲师父……”
二皇子自然而然的叫了一声，沈冷道：“以后可别这么叫了，当着人不当着人都不要这么叫了，不好。”
“哦……哥。”
听到这个字沈冷的脚步猛的一停，他看向二皇子，二皇子因为叫出来这个字似乎还有些得意。
沈冷后退一步俯身道：“殿下，以后也不能这样叫。”
二皇子拉了沈冷一把：“我都说了，以后身边没有外人的时候你能不能别跟我这么客气。”
沈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知道自己其实不管怎么劝都劝不动二皇子，在他心里，他认定了沈冷就是他哥哥。
可是哪怕到了现在为止，沈冷自己都不愿意相信他是皇子，甚至他推测出很多耐人寻味的地方，也许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皇子。
“行了行了。”
二皇子拉着沈冷往前走：“你觉得别扭我就不叫了。”
沈冷垂首：“谢殿下。”
二皇子叹了口气，一边走一边说道：“我知道你不适应，而且应该还有些抗拒，可是你我都知道这是事实，只是亏了你……”
“殿下不要说了。”
沈冷道：“以后不管是有没有外人，都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二皇子嗯了一声，却自顾自继续说道：“其实我来的时候挺开心的，因为父皇给我机会单独和你聊一聊，以前在长安的时候我不是没机会和你聊，但因为是在长安，我不敢和你说这些，我总觉得父皇就在看着我呢。”
他回头看了沈冷一眼：“我其实很走运，大哥他……虽然做了错事，可是从小到大，大哥待我都好，还有你，不管经历了什么，你待我也好。”
沈冷道：“殿下，真的不能再说了。”
“我以后应该都不会说了。”
二皇子道：“所以这次就让我说完吧……哥，其实我想说的是，现在大哥已经很可怜，你回到长安之后……”
“殿下放心，臣不会做出逾越了规矩的事，更不会做出逾越了律法的事。”
二皇子歉然的看着沈冷道：“其实我知道这些话有多自私，因为我的原因而让你不去计较那些，很自私，他曾想杀你，不止一次想杀你，这不公平。”
沈冷默然无语。
二皇子道：“而且道歉这种事，也没有办法别人来替，我替他向你道歉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我只能求你，求你以后就把他当成一个无关之人。”
沈冷垂首：“臣遵命。”
二皇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朝着沈冷抱拳俯身：“哥，对不起。”
沈冷连忙上前扶着二皇子的胳膊：“殿下，这可使不得。”
二皇子摇头道：“我不想这样的事一代一代都在发生，每一代都是那样冰冷无情……”
与此同时，长安。
皇后娘娘递给皇帝一块糖：“这个月的。”
皇帝开心的笑起来，比得到什么新奇珍宝还要开心的多，甚至比听闻东海大捷的消息还要开心一些，其实在他眼里，江山是江山，妻子是妻子，江山对他来说是做为皇帝的责任，妻子对他来说是永远不可取代的人。
“这会儿沈冷应该已经到东疆了，长烨在那等他。”
皇帝看了看皇后笑道：“很快他们就都回来了，沈冷回来了，茶儿也回来了。”
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又忍了回去。
皇帝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朕又不会生你的气。”
皇后沉思片刻后说道：“其实陛下让长烨去东疆，是找一个机会让他和沈冷单独相处？”
“被你看破了。”
皇帝点头：“朕确实是这样想的，他们两个应该单独聊聊。”
皇后道：“他们会聊到长泽。”
皇帝沉默下来。
许久之后，他再次点了点头：“朕确实是有私心，现在沈冷已经有能力无声无息的除掉长泽，可那是朕不希望看到的事……”
皇后问：“陛下为什么认为沈冷一定会除掉长泽呢？”
皇帝叹道：“你忘了沐昭桐的儿子？”
皇后一怔。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说道：“冷子是最像朕的人，如果是朕的话，也会杀了沐筱风。”
皇后的手放在皇帝肩膀上柔声说道：“那陛下想过没有，正因为他那么像你，你不杀长泽，他就会下得去手？”
皇帝心里一动，然后笑起来：“是啊，是这样，是朕小气了。”

第一千五百三十四章 大家都在吧
桑国本土最大的四个岛，一名北州岛，一名左中州岛，一名右中州岛，一名南州岛，沈冷已经回来，可是大宁的远征军依然还在征战，桑国全境还没有到彻底征服的地步。
拿下京都城并不代表拿下桑国全境，但象征着那个完整统一的桑国已经灭亡。
现在大宁远征军打下来的只是左中州岛，南州岛还在打，北州岛几乎不用打，但是右中州岛那边依然有大量的桑军驻守，而且右中州岛的面积比起左中州岛来还要稍稍大一些。
京都被大宁远征军攻破之后，桑国一下子就乱了套，在还没有被宁军征服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势力有二十几个人极有勇气的宣布称帝，并且坚称自己是正统。
这其中有和英条泰关系千丝万缕的人，比如这个远方亲戚，那个麾下旧部，就算没关系也要扯上关系。
也有和高井原关系千丝万缕的人，这个侄子那个外甥，或是曾经支持过高井原的贵族大户，反正每一个都是高井原亲儿子一般的人物。
而在这二十几个桑国皇帝之中，没有几个是真心想收复国土的，大部分都只是想过过皇帝瘾做做皇帝梦。
沈冷返回大宁之后，孟长安亲自率军攻入右中州岛，以刀兵进攻之凶猛，最多的时候七天干掉了九个皇帝，这样的皇帝，用孟长安的话说，他们连进八部巷的资格都没有。
在沈冷回到东疆一个月之后，太子李长烨派到桑国的信使找到了孟长安，信使到的时候，孟长安正在围攻一座县城，县城里有一个号称拥兵十五万的皇帝，但那个县城塞满了人也就塞进去两万人罢了。
接到太子的书信之后，孟长安请信使回复太子殿下，再多等他七天，七天之后他将启程返回大宁东疆，信使立刻返回。
孟长安又用了七天的时间把右中州岛横扫了一多半，二十几个皇帝被他一个人干掉了十九个。
大局已定，孟长安将远征军交给海沙指挥，然后返回大宁。
其实不管是论才能还是性格，海沙都比闫开松要强上一些，陛下之所以让闫开松留守桑国而不是海沙，是因为将来北征的时候海沙一定会随驾远征。
大宁，京畿道。
到任一段时间的京畿道道丞大人薛华衣向道府岑征请示，得岑征同意之后召集京畿道所有州县的县丞府丞官员到石城议事。
长安城。
两个年轻人考入了书院，他们一个叫薛甄，一个叫薛昭，薛甄儿进入女院读书。
这两个年轻人资质都很好，考入书院的时候成绩都在前列，但是因为年纪的原因，他们只能进入三年期的课业学习。
而就在书院三年期的考试过后不久，这份优秀学生的名单就进了东宫詹事府，等到太子殿下从东宫归来之后，这份名单将会放在太子殿下面前。
而在这份名单放在太子殿下面前之前，仔细过目名单的人是许居善。
薛甄儿和薛昭儿两个人都不知道，他们来长安城书院求学，三年之后未必能帮到他们的薛大人什么事，而这只是薛华衣为他们安排的后路而已。
两个年轻人心怀报恩之心，等待着三年后重新回到薛华衣身边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却想不到，薛华衣就没打算让他们回来。
石城的大会开了三天，按照惯例，道府大人岑征在第一天会参加大会，第三天结束的时候也会来参加，但是中间的一天正式会议的时候他就不会来。
这是整个京畿道的厢兵系统官员认识一下他们新任老大的会议，所以岑征当然不方便全程都参加，开幕闭幕的时候出现，以示大会的重要。
书院中，湖边。
薛昭儿看了看特意过来找他的薛甄儿，两个人都还不适应这种生活，可是却都努力适应着。
好在书院里的课业不是很繁重，两个人有时间经常见面，他们还在长安城里租下一个小院，抽空会回到那个小院密会。
“大人交给我的那个名册……”
石桥上，薛昭儿压低声音道：“我把它藏在这石桥下边了，你也要记住，以后大人可能用得到，万一我们俩有谁出了意外，另外一个还能把名册保管好。”
甄儿点了点头道：“我记住了。”
她看向书院的湖面，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这书院里，其实真的很美。”
“是很美。”
昭儿点了点头道：“还记得大人说过的话吗，他说将来等他老了，没办法再处理国事了，就学老院长路从吾到书院里来，做一个教书匠。”
“那时候我们都已经人到中年了吧。”
甄儿笑了笑道：“我们的孩子已经到了进书院的年纪，大人在书院做院长，还能教导我们的孩子。”
两个年轻人站在石桥上畅想未来，这畅享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悲观，因为他们两个都坚信薛华衣的能力，从他们跟着薛华衣的那天起，他们就没有见过什么薛大人要做而做不成的事。
廷尉府。
韩唤枝的书房里，他把手里的一份名单递给方拾遗。
“这是书院新入院弟子的名单，本来书院弟子的名单我们不会过目，廷尉府历来也没有调查这些人的惯例，但是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
他指了指那份名单说道：“这是东宫詹事府詹事许居善许大人派人送来的，他也是内阁次辅，你已经熟悉了大宁，所以你应该知道许大人的身份。”
方拾遗道：“东宫詹事，还是内阁次辅，那么将来太子殿下即位之后，这位许大人九成九就是内阁首辅。”
韩唤枝点了点头道：“大概就是这样，许大人的意思是，这份名单中的优秀人才，极有可能会被选入东宫，极有可能在将来成为大宁的肱股之臣，所以他觉得有必要让廷尉府把这些人的底细摸一摸。”
方拾遗把名单拿起来俯身道：“属下会尽快把人都查清楚。”
韩唤枝问：“那你可知道，为什么要你查？”
方拾遗摇头：“属下不知道。”
韩唤枝的手指在桌子上有节奏的轻轻敲打着，过了一会儿后对方拾遗说道：“让你查这些人，是许居善许大人点你的名。”
方拾遗一怔，为什么自己会被点名查这些人？
韩唤枝笑了笑道：“回头自己慢慢琢磨去吧，现在先去把这些人都捋一遍，尤其是前二十名的人，要格外仔细。”
“属下遵命！”
方拾遗再次俯身一拜，以他的智慧，也没有立刻想明白如许居善那样的大人物，为什么会点他的名。
但是他对这位许大人稍稍有些了解，这位许大人在年少时候就在书院被安国公沈冷赏识，从而直接进入仕途，陛下御驾亲征的时候，身边带的人也是他。
不久之后，许大人就回归内阁成为次辅，皇帝废了前太子李长泽之后立二皇子李长烨为太子，许居善就兼管詹事府。
这一切都足以说明，这位许大人将来就是大宁内阁的首辅，未来陛下的左膀右臂。
拿着这份名单离开韩唤枝的书房，方拾遗忽然间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重了起来，也忽然间感觉到了大宁对他的信任，按理说，他一个渤海人，不会被重用才对。
然而这份名单交到他手里的那一刻，就足以说明大宁朝廷对他的认可，而实际上，他也想到了既然许大人点名让他来查这件事，那么许大人在这之前一定已经请示了大宁皇帝陛下。
方拾遗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如果是在黑武，如果是在渤海，他这种身份的人怎么可能被朝廷所用？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千办锦衣，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一边往前走一边挥舞了一下拳头。
不辜负这份信任！
回到自己的分院，方拾遗在椅子上坐下来，名单递给手下人：“名单上一共一百三十六个人，前二十个人我亲自去查，你们把剩下的人分一下，这不是个案子，但查清楚这些人的底细很重要，我们有时间，太子殿下从东疆回来之前查清楚就好，所以务必要查细！”
算起来，就算是太子殿下现在已经启程从东疆返回长安，最少也要两个月以后才能到，事实上他们至少有三四个月的时间查清楚这些人。
方拾遗起身道：“去吧。”
“呼！”
手下廷尉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出去。
与此同时，石城，大会第二天。
开会的地方就在道丞大人的府里，院子里摆上了许多张桌子，这些府丞县城大人们围坐，众人也不容易聚在一起，所以交谈甚欢。
薛华衣摆了摆手，他府里的亲卫随即分散出去，院子里没有其他人了，全都是这些掌管着京畿道厢兵的大人们。
“我一直都在想，召集各位大人来见我，谈正经事的时候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说什么能让你们对这次大会重视起来。”
“想的时间久了之后才想到了那么一句话，而如果有一句话，能让你们都在同一时间觉得这个会很有必要，绝不仅仅是让你们认识一下我那么简单，那么这句话只能是……”
薛华衣的目光扫过那些大人们，故意停顿了一下。
因为这个停顿，因为这个开场，在座的所有官员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薛华衣脸上，他们都在等着薛大人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
薛华衣的故意停顿确实很有效，他看到那些人都注视着自己后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用稍显悠长的腔调问了一句。
“诸位大人，都在名单上吧。”

第一千五百三十五章 直觉
薛华衣一句诸位大人都在名单上吧，当时就有一多半的人立刻站了起来，剩下的那一小半是反应慢了，等反应过来后脸色也跟着变得发白。
“是不是觉得阴魂不散？”
薛华衣笑了笑，一边在场间踱步一边说道：“想想看，真的算是阴魂不散了，你们在得知薛城薛将军被杀之后应该都很开心才对，就算不开心，也要松一口气。”
“可是薛将军虽然死了，名册还在，有时候我都觉得那名册不该存在，那是多少人的梦魇，多少人因为这名册夜不能寐，我也一样。”
他脚步一停，扫了扫那些大人们一张张白到了吓人的脸。
他停顿了片刻后继续说道：“可是怪谁呢？你们一定会想着，当然要怪薛城薛将军，如果不是他未必拉拢你们，又怎么可能登上这条贼船。”
他指了指自己：“这确实是一条贼船，不管任何时候，任何朝代，我们这样的人都贼。”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一个个的看着薛华衣眼神里都是恐惧和震惊，他们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想到这位从遥远的湖见道调过来的道丞大人，居然是薛城的人。
“真的不能怪薛城，怪你们自己贪。”
薛华衣随便在一桌人之间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后继续说道：“你们这些人之中，最早的一批，不只是最早一批……其实绝大部分都不是被薛大人拉拢过来的，而是前杨皇后亲自给你们写了信，当时你们是怎么想的？我来帮你们回忆一下。”
薛华衣看向身边的那个官员说道：“这位赵大人是吧，现在已是府丞，那时候你只是一个县丞，而且是刚刚赴任，要人脉没人脉，要背景没背景，要什么没什么，可偏偏这时候宫里来了人，给你一封杨皇后的亲笔信。”
他吐出一口气，笑了笑后继续说道：“当时你应该是这样吧，长出一口气，你觉得自己时来运转了，能有皇后娘娘做靠山，那是你当时想都不敢想的事，于是你愉快的在宫里来人递给你的名册上签了名，写了血书。”
他看着那位赵大人说道：“可是多年以后，你一定会害怕，因为杨皇后死了，还成了罪后，薛将军也死了，成了罪臣，你们这些人啊，应该都盼着那份名册已经被毁了才好。”
他起身说道：“然而可惜的是，前后死了许多人，名册偏偏完好无损……行了，这样的话我也不多说。”
他走回到主位那边坐下来，端起酒杯：“诸位放心，我不会为难你们，确实只是想认识一下诸位，来，咱们满饮此杯。”
众人战战兢兢的都端起酒杯，一个个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他们之中有位置比较重的人薛华衣已经提前联络过，所以还不算吃惊，可大部分人此时此刻吓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喝了这杯酒，明日道府大人会亲自欢送各位，你们回去之后还需兢兢业业做事，未来两三年之内我不会有需要诸位做什么的地方，什么时候该做事，诸位大人到时候自己就能看明白。”
薛华衣端着酒杯说道：“这杯酒喝完，希望你们都能顺利回忆起来血书上写了些什么，不要去骂杨皇后，也不要去骂薛将军，他们给你们抛出诱惑的时候，你们可以不接，但是你们接了就不要怨天尤人，也就不要后悔。”
“薛将军在京畿道那么多年，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诸位大人放在了府丞县丞这样的位子上，千回百转的想办法，这杯酒，也算是我代薛将军敬你们的。”
“干杯！”
众人心惊胆颤的跟着举杯，跟着薛华衣把酒喝了，可是每个人心里都依然慌的要命。
薛华衣说的没错，京畿道所有掌管厢兵的这些大人们，都是薛城安排的人，而且每一个都不是直接安排的人，通过各种关系脉络辗转周旋，直接查的话没有一个人和薛城有关系。
这些人有一部分是皇后当年养着的青年才俊，有一部分直接就是杨家的人，当年杨家被陛下打压，大批的把杨家各分支分脉的年轻人送到别的地方，京畿道就是送人最多的地方。
杨家那么大一个家族，又怎么可能真的被除的干干净净。
然而即便如此，这些人真的就敢贸然造反了？
当然不敢，杨皇后死了，薛城死了，宇文小策死了，他们以为自己可以彻底忘了那段过往，以后安安心心的当官。
可是今天薛华衣这番话说完之后，他们那最后的一点美好愿望全都在瞬间破灭了。
不过很快他们就都认命了，除了认命还有什么办法？那份名册，那份血书，就是他们的死穴。
保住自己保住全家全族，唯一的机会就是将来能成功。
“诸位应该明白。”
薛华衣说道：“几年后若大事可成，到时候诸位真的还只是一些府丞县丞？新帝登极，到时候会急缺大批的官员，内阁，六部，甚至封疆大吏。”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那些人缓缓的说道：“诸位，未来都是大宁的柱石之臣。”
他倒了第二杯酒，举起来：“再饮一杯，共祝我们自己的未来吧。”
一群人茫然的跟着薛华衣把第二杯酒喝了。
“现在开始说点正事。”
薛华衣像是会变脸一样，刚刚还在说着谋逆的大罪之事，一转眼就开始布置各州府县的事务，他绝对是一个奇才，那么多州府县的事情他都知道的很清楚，哪里有多少兵哪里有多少事，他都能一一道明。
而这些官员们则处于一种极端懵逼的状态，怎么就突然转移到安排工作的事上来了？
而且薛华衣安排这些的时候非常严肃认真，哪里有什么问题指出来的相当狠，只是一个恍惚，他似乎就不再是那个手握名册的大贼，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为国为民的道丞大人。
这种角色转换的速度之快，除了薛华衣自己之外谁也跟不上。
道府大人府邸。
手下人进门之后俯身说道：“大人，今日道丞大人那边把议事安排在了他府里。”
岑征点了点头：“知道了。”
手下人随即躬身退了出去，岑征打开桌子上那份厚厚的卷宗，这份卷宗里是所有与会人员的名单，这份名单薛华衣在几个月之前就给他了，是他点头同意召集这些人来开会的。
而且他也把这份名单给了廷尉府京畿道分衙，分衙的千办按照名单仔细查了查，查过之后发现，这么多官员中和薛城有关系的不过七人而已，而这七人也算不上特殊。
其中五个人是甲子营退下去的团率，两个是校尉，这些人或是年纪大了到了退下去的时候，或是受了重伤不适合留在战兵队伍里。
这七个人的背景也很单纯，离开甲子营之后和薛城也再没有任何交集，就连身边人和甲子营也没有任何交集。
“我可能是疯了。”
岑征自言自语了一句：“我居然怀疑京畿道所有厢兵官员数百人……这怎么可能。”
他把那份卷宗放在一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理论上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薛城怎么可能控制的住整个京畿道所有府丞县丞，而且还不露痕迹。
而且廷尉府分衙会把调查结果上报给长安城廷尉府，如果真有问题的话，廷尉府也会继续追查。
与此同时，长安城廷尉府。
方拾遗正在认真的听手下人汇报。
“大人。”
一名百办说道：“排名前二十的入院新生大概先查了一遍，身份来历都很清楚，其中最值得注意的两个人，一个叫薛昭，一个叫薛甄，这两个人是京畿道道丞大人薛华衣的人。”
“他们两个参加书院考核的时候没有表明身份，可是书院里有记录，薛大人给书院院长写了一封亲笔信，明确告诉了院长大人这两个孩子是他收养的孤儿。”
方拾遗点了点头：“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有各地的举荐信，所以也不该有什么问题，不过属下已经安排人分赴各地去调查，最远的要走两个月，再算上调查的时间，来回可能要半年。”
方拾遗听完后起身：“我去书院一趟，你们接着查。”
一个时辰后，老院长的独院，方拾遗恭恭敬敬的俯身站着，他当然知道这位老院长在大宁是什么地位。
“这两个孩子我知道，考核的成绩我也看了。”
老院长道：“他们两个自己没提来历，但是薛华衣给我写了信，交代的清清楚楚，这两个孩子都是孤儿，是他收养，所以都跟他姓薛。”
老院长看了方拾遗一眼：“为什么你会对这两个孩子感兴趣？”
方拾遗垂首道：“回院长大人，我也只是一种感觉，总觉得这两个孩子应该有问题，可是偏偏没问题。”
老院长笑了笑道：“你们廷尉府的人就是负责怀疑每个人都有问题的，你不用来看我态度，廷尉府的事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已经退下去了，不过问，你就算是去见庄雍，他给你的回答也会一样，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是。”
方拾遗俯身：“那我就先告辞了，冒昧打扰了院长大人，还请院长大人恕罪。”
“去吧去吧，年轻人前途无量。”
老院长笑着说了一句，方拾遗只觉得这是一句客套话。
他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前途无量，能做到廷尉府千办已经很好很好，毕竟他是个外人。
可他哪里想到，廷尉府查的就是官，他这个外人的身份真的很合适很合适。
他出了书院后交代一句：“安排人，十二个时辰盯着薛昭和薛甄，不要惊动，先盯一个月，如果一个月什么问题都没有就把人撤了。”
“是！”
手下人应了一声，心里却都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要盯着那两个孩子。
方拾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果那两个孩子有问题，薛华衣会亲自给老院长写一封信？可他就是有一种感觉，这两个孩子身上有秘密。

第一千五百三十六章 孟长安的疑虑
方拾遗发现从最近几天开始，就是从韩唤枝找过他让他去查书院新入院弟子的事之后，接触他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而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和东宫有关，如今太子殿下并不在长安，所以授权给那些官员来接触自己的人，只能是那位许居善许大人。
所以方拾遗决定去问问韩唤枝，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书房。
韩唤枝听方拾遗问过之后忍不住笑起来，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让方拾遗坐下来说话。
“你在查案办案上有远超常人的天赋，有着绝强的敏锐，可是在仕途上你的敏锐就降到了还不如常人的地步。”
方拾遗不理解的问道：“为何大人要说到仕途？难道是东宫想把我借调过去，或是直接调过去？可这样不符合常理，我这样的出身不应该进入东宫。”
“你的想法是在渤海和黑武长久形成，这不是你的问题，是环境不同的问题。”
韩唤枝笑着说道：“大宁的用人和黑武和渤海都不一样，许居善许大人派人接触你，第一是因为廷尉府上报关于你的卷宗中，我个人举荐。”
“因为我知道你的能力，知道你的品质，所以举荐你去东宫做事我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而许大人那边的考虑就要更多一些。”
韩唤枝道：“既然你想知道的很清楚，那我就不妨说的很清楚，虽然说清楚之后会显得有些……过于现实。”
他看着方拾遗道：“许大人要为太子殿下谋虑一切，这包括方方面面，其中就包括关于太子殿下的形象，必须让百姓们感觉到殿下的胸怀气度。”
他说到这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方拾遗已经懂了。
“明白了。”
方拾遗其实没觉得这有什么伤人的，这确实是一位未来的首辅大人应该考虑的事。
因为方拾遗是渤海人，如果太子殿下对方拾遗这样出身的人委以重任，而且还深信不疑，那么大宁百姓们对于太子殿下的感觉就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许居善作为东宫詹事，他的职责就是在各种各样的方面维护太子殿下。
方拾遗问道：“那……我是肯定要进东宫了？”
“东宫中也有廷尉府的分衙，主要负责的事和廷尉府主职没有什么区别，也是主要负责官员的调查以及对太子殿下的保护，你调过去要做的事一样，只是心里的压力必然会大一些。”
韩唤枝笑道：“继续去查你的案子吧，这些事你暂时不用去想，东宫那边来人问你什么就说什么，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繁琐让你厌倦，但你也应该理解，涉及到了太子殿下，东宫那边不敢大意，每个衙门的人都要过一遍才行。”
“属下明白。”
方拾遗起身抱拳道：“那属下就先去查案子了。”
“等一下。”
韩唤枝忽然间想起来一件事。
“你不是怀疑和薛华衣有关系的那两个孩子吗？正好石城廷尉府分衙那边报上来一件事，我让人把卷宗给你送过去，你仔细看看，然后明天一早出发去石城，太子殿下从东疆回来还要几个月的时间，你可以先去查查那边。”
方拾遗俯身道：“属下遵命。”
韩唤枝等方拾遗离开之后沉思了很久，许居善许大人为了帮助太子殿下竖立形象，把方拾遗召入东宫，这一步棋确实走的很出人预料。
可那就是首辅之臣的用心，如赖成，如许居善这样的人，他们的思维方式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连韩唤枝都很清楚，如果比思谋他可能还不会输，但比大局和全面，他会输的很惨。
十五天后，东疆。
沈冷和太子李长烨在水师大营一直等着，终于把孟长安给等了回来，休息一天之后沈冷和孟长安随太子殿下的车驾一同返回长安。
“桑人可治吗？”
马车上，太子殿下问孟长安。
“回殿下，可治，比求立之地还要好治一些。”
李长烨点了点头：“那还好。”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桑人若可治，回到长安之后就可对父皇说，选派得力的人手去那边治民。”
孟长安道：“桑人可治，但却是两代之后的事，老人惧于生死离别，所以不敢反，但少壮之人正逢国灭，反叛会很严重，而下一代桑人又都是他们的子女，从小就会被灌输国灭家破的想法，那一代成长起来也还是会反，所以需经两代。”
李长烨想了想说道：“父皇也会考虑到这些，所以派到桑地的官员当会手腕强硬一些。”
他问沈冷：“你觉得父皇会派谁去？”
沈冷看了看孟长安，没有立刻回答，显然这个问题需要深思熟虑，如果陛下真的想把孟长安留在桑地的话，那么太子绝对不会在东疆等着。
所以不是孟长安的话，又不可能是海沙，这两个最合适以军治民的将领都不留在桑地，那么就必会选派一个行事很硬的文官来。
“窦怀楠。”
沈冷回答。
李长烨笑起来说道：“我想着也该是他。”
窦怀楠虽是文官，可却军伍出身，他在沈冷帐下做事有一阵子，不似寻常文官那样没有杀戮心，所以如果非要选一个比孟长安更合适的人，那就只能是窦怀楠。
“也许他已经在半路了。”
李长烨对孟长安和沈冷说道：“回到长安之后，父皇可能会问及北疆之事，所以两位大将军路上可多思考。”
沈冷和孟长安都清楚陛下的心思，不灭黑武，陛下心不安，也不甘。
从楚时候起，黑武就一直欺压中原，楚国数百年来在和黑武人的交手中历来都没有占到过什么便宜，北境之内，屡受摧残。
楚国一百六十年，黑武南下，杀边民数十万，攻入中原紧逼幽州。
楚国二百年，黑武再次大举南下，攻破幽州直逼冀州，杀数十万百姓，掠夺无数。
楚国末年，黑武更是频频南下，如果不是那时候幽州出了一个铁血将军训练出来无双铁骑，黑武说不定已经直接攻入中原腹地。
幽州燕云骑靠一己之力，硬是给楚国续命了至少二十年，然而他们挡住了黑武人，却挡不住楚国内乱蔓延。
楚灭宁立，黑武依然强势，虽然很少再有攻入中原的事发生，但黑武就一直都像是压在大宁骄傲上的一座大山，宁人再骄傲，迈不过去黑武，宁人的骄傲就一直都不完美。
当今陛下是何等壮志，他灭黑武，子孙后代受益无穷。
最主要的是，当今陛下如何能和太祖皇帝比肩？唯有灭了黑武。
大宁开国太祖皇帝那是何等盖世的英雄，那是得等风采的大帝，陛下其实时时处处都想和太祖比，可是盛世之下，如何能比？
灭黑武，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这样就能与太祖比肩，后世之人提到大宁天成皇帝李承唐的时候，会充满了敬畏。
于公于私，李承唐都想灭了黑武。
而且他确实有这样的能力，不能说他是大宁的中兴之主，因为大宁几百年来一直都没有衰败过，他是大宁的中盛之主。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几年后，父皇将会御驾亲征，到时候会有四位大将军随军出征，包括唐宝宝。”
李长烨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心驰神往道：“只是我不能随父皇出征，真的有些遗憾啊。”
孟长安脑袋里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之前陛下调杨七宝去了禁军，也就是说，陛下信得过的人反而是沈冷的人，陛下亲征之际太子殿下坐镇长安，禁军留守的将军一定是杨七宝。
所以孟长安心里松了口气，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太过于紧张，他总觉得皇帝是一个为了大宁长久稳固可以做出来任何事的人，现在看来自己的推测有些偏颇。
孟长安从不信任什么皇族之内的亲情，比如上一代，当今陛下就因为太优秀而被持续打压，就算是被卸掉了兵权之后依然被监视着，李承远对他弟弟从来就没有放心过。
如果不是怕背骂名，孟长安丝毫也不怀疑李承远对李承唐动过杀念。
现在的情况何其相似，沈冷军功盖世，他的能力远超李长泽，甚至也远超李长烨，可是陛下为了大宁的安稳为了皇族的尊严，绝不可能让沈冷即位。
而且他极有可能做出和当年他父亲对他做的那些事，把他兵权废掉然后送到一个边远的地方做闲散王爷，那是他父亲对他的保护吗？
并不是啊……
李承唐没有了兵权，李承远登基之后有一万种办法可以杀了他。
沈冷自己的想法是将来主动卸掉兵权，和沈茶颜找一个地方安度余年，可是孟长安信不过李长烨。
不过从现在种种迹象来看，李承唐不是他父亲那样的人呢，李长烨也不是李承远那样的人。
好在那个叫李长泽的家伙已经废了，翻不起来风浪。
孟长安想到这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才注意到太子殿下看着他，他连忙俯身道：“臣有些累，所以刚刚走神了，殿下恕罪。”
李长烨笑道：“累了就睡会，不用挂念那么多规矩上的事，你是沈冷的兄弟，便也是我兄弟，这句话你可记住，不管多久都不会改变。”
孟长安心里一动。
难道真的如沈冷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还是温暖人心的感情更多一些吗？

第一千五百三十七章 寻毒
黑武，星城。
手下人跑进来汇报，说远征军已经在龙山另外一侧连续攻破了三座城邦，掠夺到了大量的金银物资，这个消息让元辅机心情舒畅了不少。
在派出远征军翻越龙山之后，元辅机就发动了上百万劳工在龙山开山修路，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虽然已经开始了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可是进度很慢。
龙山实在过于艰险，虽然在开山修路之前已经有过详细的探测，路线已经确定，可是在修路的过程中不少劳工的身亡让工程一度陷入僵局。
其中最难的则是在山涧上架桥，一座可以让重车通过的木桥还要横跨山涧，修建起来有多麻烦有多危险？可是为了黑武帝国的发展，这条路又不得不修。
黑武帝国千年来一直往南侵略的已成过去，指望着现在还能像以前那样欺负大宁？
为了让黑武帝国尽快恢复元气，只能向原本不可能过去的龙山另外一侧发展。
龙山另外一边没有一个强大的帝国，都是分散的城邦，过去几千人的疲惫之军都能横扫对手，这给了元辅机新的希望。
“好好好。”
元辅机站起来，脸上都是喜色。
可现在唯一的弊端就是，城邦打下来三个，但是路还没有修好，大量的金银物资不能运送回来。
这个好消息刚刚到了没多久，又有人跑进来，将一份军报递给元辅机。
“大王，南疆送来军报。”
元辅机把军报接过来看了看，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宁人真的是太张扬了。”
元辅机把军报放在一边，一边踱步一边说道：“南疆送来军报说，宁国水师已经攻入桑国内陆，如不出意外的话，桑人根本挡不住宁人的战兵。”
一名朝臣俯身道：“陛下，宁人若再灭了桑国的话，我们最后一个有些力量的盟友也失去了，没有了桑人从一侧牵制宁人的话，也许……”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元辅机一眼：“也许宁人下一步就是第二次北征，他们已经没有后顾之忧，趁着国力兴盛，士气高昂，多半数年内就会攻过来的。”
“咱们还有一些时间。”
元辅机一边踱步一边说道：“宁人要想攻过来，还需筹备至少两年，上一次他们北征筹备了至少五年之久，大量的物源源不断的送到宁国北疆，他们的军队完全不用担心粮草补给。”
“宁人作战向来如此，他们会先把一切都准备好然后才开战，就算现在他们已经灭了桑国的话，没有两年的时间也没办法将北征所需的大量物资装备运送过来。”
他有句话不想说，因为会损害心情，虽然对于宁人来说那是一个难题。
这一次宁人北征，粮草补给线要比上一侧长很多，因为宁人的北疆已经不是瀚海城那一线了，而是珞珈湖。
从瀚海城到珞珈湖有三千里，这三千里粮道路又不是那么好走……
不对。
元辅机忽然醒悟过来，大概在一年多前，南疆送来军报说，发现宁人正在修路，已经修到了珞珈湖……也就是说，宁人在上一次北征之后就开始修路了，最起码修建了一条从瀚海城到珞珈湖的大道。
有了这条直道，宁军运送物资的时间就会缩短至少一倍。
元辅机这才醒悟过来，黑武人一直都以为宁帝李承唐在第一次北征之后扩张的脚步暂时停了下来，可是黑武人错了，所以才会有后来接二连三的失利。
李承唐一直都没有停下来，只是有些时候他的大步向前你看得到，而有的时候他的大步向前你完全看不到，因为这些脚步走的很隐秘。
看似停下来不往前走的时候，其实李承唐在别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迈，这条官道就是其中一大步，然后在黑武人觉得可以迎来一阵休养生息的时候，李承唐打下了桑国。
元辅机越想越害怕。
自己真的会是这样一个人的对手吗？
他以前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当时得出的答案是在相同条件下，自己未必比李承唐差。
可是如今元辅机才醒悟，自己还是落后了很多步。
“传令下去。”
元辅机大声吩咐道：“从即日向全国征兵，凡是年满十六岁的人必须参军，违令者按照叛国处置，所有征收上来的新兵全部直接送到南疆沿线，一边训练一边设防。”
他吩咐完之后又追加了一句：“每年都如此。”
元辅机走到窗口看着南方，那个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应该也在看着他这边，只是两个人的目光不同，他的目光看到的是未来宁军刀枪如林，而宁帝李承唐的眼力看到的是黑武万里沃野。
长安。
足足盯了一个月之后，廷尉府的人从薛昭和薛甄身边撤了回去，那两个人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举动，这一个月中两个人只回了一次他们租下的小院密会，密会的整个过程也都在廷尉的监视之下。
而此时方拾遗还没有从石城回来，撤回来的人继续去调查别的案子了。
石城这边，方拾遗的调查也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京畿道数百名官员的身份都核查一遍，连能怀疑的人也不过十来个人而已。
方拾遗并不知道自己的方向错了，何止是他的方向错了，连京畿道廷尉府分衙的调查方向也错了。
他们核查这些人的身份查的都是薛城那条线，进而扩大到原来甲子营的那条线，可是那些官员和薛城有直接交集的人少之又少。
他们本就不是薛城直接拉拢威胁的，而是杨皇后。
杨皇后已经死去多年，谁还会查关于她的事？这个人早就被人遗忘了，连历史都可能会遗忘她。
没有什么大发现之后，方拾遗把案子转回给京畿道廷尉府分衙，他准备返回长安。
石城，道丞府邸。
薛华衣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的读书，他是一个很喜欢读书的人，唯一的消遣也只是读书，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会酗酒，不会赌钱，从不去青楼。
他的得力手下耿远从外边进来，如今他的身份是道丞府新招来的管家。
“大人，不出你的预料，长安城那边送来消息说，薛昭和薛甄身边一直都有廷尉府的人暗中盯着，他们两个跟着大人时间那么久，学会了一身的本事，廷尉府的人小看了他们，大意之下被发现了。”
耿远道：“除此之外，从长安城里来了一个廷尉府的千办，来的很隐秘，没有明面上的任何举动，但一进石城就被咱们的人看到了，我一直让人盯着。”
薛华衣点了点头：“都是预料之中的事，他们会一直盯着我，而让人放心的时间最短也需要两年，两年后连廷尉府都已经盯的没意思了。”
他看向耿远吩咐道：“不久之后兵部会有文书来，这次东征战死的将士名单会送到我手里，所有阵亡将士，凡是京畿道的人，我都要亲自去送抚恤。”
耿远俯身：“遵命。”
薛华衣道：“另外，我从湖见道过来的时候，户部拨发的路费和其他钱款还剩下一些，再加上我俸银，全都加进去，平分给阵亡将士家中。”
耿远问：“可是大人，初到石城，你总不能手里一点余钱都不留。”
“我要钱有什么用处？”
薛华衣道：“阵亡将士们的家里多分一些，他们未来的日子就好过一些，我吃穿用度都可以在衙门，用不到钱。”
“是。”
耿远应了一声后问道：“大人还有别的交代吗？”
“没有了。”
薛华衣的视线从书册上离开，看了看耿远：“你自己也做些准备，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好，我不能把你们都牵连进去。”
“大人，我们几个的生死，早就和大人绑在一起了。”
耿远道：“大人以后可不要再说这些见外的话，我们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除了我们之外，谁能理解大人的抱负，谁能理解大人的牺牲。”
薛华衣心中有些感动，他起身走到耿远身边说道：“我要把此身托付给大宁，你们没必要跟着我把命都搭进去，我若是成了，便是千古名臣，我若是败了，便是千古罪人……你还有机会脱身，自己多为自己考虑。”
“大人以后真的不要再说让我们走的话了，我是哪儿也不会去的。”
耿远道：“大人要成为千古名臣，要做大宁柱石，我们就在大人背后做你的帮手，不管是对是错，是成是败，我们都陪着大人。”
薛华衣笑了笑道：“我是个痴人，你们也都是痴人。”
他想了想说道：“既然你也不想离开我身边，那就抽空再去帮我做一件事，一件早就该做，但因为时机不到所以我一直都拖着的事。”
“大人你说。”
“李长泽这个人并非明君之选，我其实已经物色好了人，你去找一下那些江湖郎中，寻一种不易被人察觉的慢性毒药，等到我把李长泽扶上皇位之后，他三五年后必须死，不然大宁会毁在他手里。”
耿远一惊！
大人的心思真的有些可怕了，他一直以为大人仅仅是要辅佐李长泽登基为帝，然后大人主持内阁，可是现在大人连李长泽都要杀。
“他是个昏聩之人，我借他之手入主内阁，却不能毁了大宁江山，他不值得我辅佐，我手里握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才是我最后一个目标。”
薛华衣看向耿远道：“去吧，此事不急，你慢慢物色。”

第一千五百三十八章 封赏与备战
又到了冬天，沈冷他们从东疆返回长安的路上已经看到了浓浓的过年气氛，他们走了一段陆路之后改为乘船进入南平江，一路畅行往长安返回。
站在船上往两岸看，能见到的村子里都已披红挂彩，对于大宁百姓们来说，今年过年的谈资一定是水师大胜灭了桑国。
正如沈冷开战之前说的那样，如果这一战打好了的话，朝廷会持续为水师提供拨款，如果这一战打的不好，当初反对耗费大量钱财物资打造水师的人立刻就会再跳出来。
陛下之所以坚持打造一支无敌舰队，是因为有史可鉴，楚国时候，曾经有机会制霸大海，当年因为一些涉及到了楚国皇族内乱的事，楚皇帝曾经下令打造了一支巨大的舰队远洋。
那时候连桑国都还没有什么海船，楚国的大船在海上就是无人可敌的巨无霸，可是几次远洋之后，楚人所到之处看到的都是愚昧和原始，所以楚人最终判断为发展海运没有任何意义。
楚人觉得，那些荒蛮之人不配和楚人通商。
最后一次远洋过后，所有的大船都被扔在海边，没有人保养修缮，以至于被风吹日晒摧毁，自此之后楚国再也没有造过海船。
可是仅仅是不到五十年后，桑国的海盗就开始大规模的侵袭楚国东疆，最初桑人来是打着通商的名义来的，因为几十年前楚国的大船曾经到过桑国，给桑人带来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所以初次来中原的桑人怎么敢放肆，他们怀着恭恭敬敬的心情而来，可是来了之后却发现楚人已经自废武功，哪里还有什么无敌的战船无敌的舰队。
于是桑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一开始是在近海劫掠楚国的渔船商船，后来发现楚人根本没有海战的能力，于是他们开始登陆直接抢掠村庄，最猖獗的时候，桑人甚至攻下来不少县城。
然而历史总是会有一些惊人的相似之处，就在陛下决定建造水师的时候，朝中不少官员翻出来楚时候的典故，拿着那些旧书说事。
说楚时候就有过记载，大海之外皆是原始愚昧之地，甚至还有穿树皮吃生肉的人，完全没有必要建造大规模的水师队伍与这些人打交道。
陛下的态度是……你们爱咋说就咋说，朕便一意孤行。
可是前期陛下还是妥协了，以打造南平江水师为理由让户部拨款，因为当时确实水匪猖獗，严重威胁到了江南织造府的船队。
幸好，庄雍和沈冷足够给皇帝争光，他们以新建的水师打下危害南疆的求立，这才让朝中那些反对扩建水师的人闭嘴。
船队在长安城水门停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些惊讶，回长安的日期并没有那么多人知道，可是水门外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他们朝着水师战船挥舞双臂，他们大声呼喊着大宁水师四个字，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激动。
“这就是我们从军的意义。”
孟长安看着那些挥舞双臂的百姓们，如他这样的人也有些心潮澎湃。
太子李长烨脸色激动，他朝着百姓们挥手。
“大将军！”
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女挥舞着手里的手帕朝着沈冷他们这边呼喊，其实她也不知道哪个是沈冷，只是不停的挥舞着，呼喊着，希望能让自己心中的偶像看到自己。
如果仅有这一个少女如此疯狂激动也就罢了，关键是人数并不少。
还有几个少女结伴站在高处不停的喊着安国公这三个字，眼睛里都是炽热，连嗓子都喊的有些哑了。
陈冉笑了笑道：“你说奇怪不，喊安国公的都是女人，喊刀兵大将军的都是男人。”
孟长安瞥了他一眼。
茶爷叹了口气。
沈冷讪讪的笑了笑：“这确实是个别现象，以前回来没有这么多人喊，你也知道的。”
茶爷刚要说话，就看到几个少妇站在一起朝着沈冷这边疯狂的挥舞双臂，一边喊着安国公一边在寻找那个是安国公。
茶爷道：“我都没有想到，喜欢你的人年龄差距这么大，那边喊你的少女也就十几岁，这边的少妇小姐姐们大概二三十岁，那边还有看起来三四十岁的人喊着要嫁给你。”
陈冉指了指另外一边：“那儿。”
茶爷顺着陈冉的指点看过去，见几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像是拼的团，也在挥舞着手帕喊着安国公。
沈冷：“……”
陈冉叹道：“我本以为是反过来的，女人都喜欢孟长安，男人都喜欢沈冷。”
茶爷看了看陈冉：“你这话里……”
陈冉耸了耸肩膀：“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冷子不清不白那会儿还穿开裆裤呢，你都是后来者。”
孟长安道：“我嘞？”
沈冷：“你闭嘴。”
一个时辰后，未央宫。
陛下看着在自己面前俯身行礼的这几个人，每一个都是自己喜欢的，太子李长烨，沈冷，孟长安，沈茶颜……
“茶儿，你先去皇后宫里，她想你想的都睡不好，尤其是最近知道你快回来了，更是睡得不踏实，你去看看她。”
“遵旨。”
沈茶颜朝着皇帝行礼后离开，孩子都在皇后娘娘那儿，她早就忍不住了。
“朕很开心。”
皇帝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都坐下来说话，代放舟，去泡茶。”
皇帝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的飘到沈冷那边，征战归来之后冷子显得黑了一些，但是看着更有男子气概了，相对来说，二皇子李长烨就显得有些文弱。
皇帝想着还是冷子更像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他在北疆领兵，也晒的这般黑，看起来粗糙的和皇子身份一点儿都搭调。
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军中树立起来那么高的威望。
如果不是他当年有足够高的影响力，沐昭桐的计划也就成功了，再加上老院长写了三封信见了两个人，奠定了留王登极的基础。
老院长在得知沐昭桐的谋划后，第一封信写给陛下，请陛下立刻赶来长安，第二封信写给裴亭山，请裴亭山带兵赴京。
第三封信老院长写给了唐家，如果真的有什么无法掌控的局面出现，老院长希望唐家的老夫人可以带西疆兵马赶来长安。
这三封信写出去之后，老院长又去见了禁军大将军澹台袁术，那时候澹台刚刚成为禁军大将军不久，老院长最担心的一个人就是他。
他是李承远提拔起来的人，虽然和留王在北疆的时候有过生死交情，但那都是过往，老院长并没有多大把握，他去见了澹台袁术后，澹台袁术只对他说了三个字，老院长便欢喜而归。
澹台说……我病了。
大将军病了，裴亭山九千刀兵就敢堵着长安城的城门，让那位世子殿下过不去进不来，八万禁军如果真的动起来，九千刀兵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澹台病的那么巧，巧到让沐昭桐拍着桌子骂了娘。
“朕一直在想该怎么赏你们。”
皇帝缓了一口气后笑道：“前阵子让赖成带着内阁辅臣都进来，朕与他们商议，好久都没有个合适的说法，朕说的合适，是指配得上你们的战功。”
他看向赖成：“首辅大人，你来宣旨吧。”
赖成连忙起身，先是朝着陛下一拜，然后转身看向沈冷和孟长安，清了清嗓子后肃然说道：“陛下旨意，东疆刀兵大将军孟长安，勋进大柱国，爵进国公世袭罔替，封毅国公。”
“将军海沙，勋进柱国，爵进一等侯世袭罔替，军职升正二品……”
“将军闫开松，爵进一等侯世袭罔替，军职升从二品……”
最后才说到沈冷。
赖成再次清了清嗓子后说道：“东海水师大将军沈冷，改安国公为护国公，世袭罔替，领三俸，勋大柱国。”
“去沈冷水师大将军职，自即日起，沈冷为长安禁军大将军。”
“东海水师大将军有王根栋暂代，王根栋封爵三等候世袭罔替，军职进从二品。”
赖成手里也没有稿子，一句一句的说着，声音清正吐字清晰，每个字听起来都很舒服。
等他说完之后，沈冷他们连忙跪在谢恩。
皇帝起身，一个一个的把他们都拉起来，他笑着说道：“朕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接风洗尘的宴席，文武百官都在等着呢，朕就让他们把宴席摆在了太极殿里，朕就在大殿之上与你们同饮。”
与此同时，黑武。
元辅机离开了星城，带着数万禁军到了南疆珞珈湖北岸，黑武人已经在这修建了足够坚固的边城，而为了应对宁人火器的进攻，边城的构造也有了一些改变。
站在这座边城的城墙上，元辅机眉头紧锁。
珞珈湖对面就是宁国新建的边城，两座大城隔湖相望，黑武和宁已经有数年没有战事，这数年来元辅机不敢有丝毫懈怠，不停的积蓄力量，他知道李承唐一定会再来。
“各地征兵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元辅机问。
“回大王，近处的，已经有数万新兵到了边城大营开始训练，远处的，最迟三个月内都会到，初步预计，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合适的青壮参军的话，举国上下，可募数百万兵，不过精选之后要淘汰一批，大概也有百万之众。”
“去告诉新兵们，如果将来和宁人打起来的话，杀一个宁人就可晋升百夫长级，赏金十两，杀一个宁将，可直接晋升为将军，赏金百两，杀宁人三品以上将军者，封侯。”
他双手扶着城墙，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原来，黑武是压在宁人身上的一座山，现在宁人变成了山。”
他双手重重的一拍：“宁人可以做到的，我们一样可以做到。”

第一千五百三十九章 你笑吧
这一天陛下喝多了，很少很少有这样稍显失态的场面出现，陛下从来都是一个严于律己的人，若是在特殊的人面前还好些。
比如老院长或是澹台袁术这样的人，比如在皇后娘娘面前，可是在文武百官面前喝多了酒有些失态的事这好像是唯一一次。
代放舟扶着陛下回到东暖阁躺下来，皇后娘娘已经闻讯而来，她浸湿了一条毛巾给皇帝擦了擦脸，皇帝忽然抬起手握住了皇后的手，皇后这才注意到皇帝的眼睛竟然已经微微发红。
“代放舟，你们先出去吧。”
皇后回头吩咐了一句，代放舟连忙带着内侍全都退了出去。
“他……”
皇帝说了一个字，后边的话就说不出来。
皇后娘娘握着陛下的手问：“陛下，怎么了？是不是朝堂上饮酒的时候，看到了什么触及心事的事。”
“是人。”
皇帝闭上眼睛，这是一位帝王潜意识里的骄傲，不能真的哭出来，哪怕是在自己心爱女人面前也不能。
“朕……朕今日在太极殿设宴，为沈冷和孟长安他们接风洗尘，朕一开始还很开心，因为他们两个又为大宁立下了旷世之功，又为大宁开疆拓土。”
“朕端着酒杯在大殿上走动与群臣饮酒，走到沈冷身边的时候，他弯着腰端着酒杯，如同第一次见到朕的时候一样，眼神里还满满的都是惶恐。”
“他已经那么熟悉朕了，可是朕在他的眼神里看到的惶恐让朕心疼，他不该有那样的惶恐，不该……”
皇后柔声道：“陛下不用想那么多，沈冷态度谦恭一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呢，不是什么坏事，陛下知道的，他单独在陛下面前的时候也很皮，没有那么拘束。”
皇帝嗯了一声：“朕难过，不只是因为他的惶恐。”
皇后好奇的问：“那是？”
皇帝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鬓边：“朕，朕在沈冷的鬓边看到了几根白发，然后朕心里猛的就疼了一下，忽然间想起来，他已经是三十几岁的人了，三十几年来，他……”
皇后的心里也跟着一疼。
皇帝嗓音微微沙哑着说道：“他三十几岁了，已有白发，却还没有过父母陪伴在身边的日子，一天都没有，若他真是一个孤儿也就罢了，可他不是啊，他都有白发了。”
皇后的眼睛也有些发红，一边轻轻拍着皇帝的手背一边说道：“陛下不要太难过，以后他就是禁军大将军了，不会离开太远，也不会再如以往那样频频征战，我知道其实他每一次出征陛下都提着一颗心，每一次都是。”
皇帝摇了摇头：“朕可能是老了吧……”
沈冷并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喝那么多酒，为什么会有些失态，他大概觉得皇帝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开心，毕竟拿下桑国确实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他也喝了不少酒，可是他正当年，酒量又好，所以撑的时间比较久，这群臣过来一人一杯的敬他酒，他轮番喝下来也还能站着不倒，走路也看不出太摇晃。
然而多了就是多了，虽然极力控制着，可是眼睛也有些花，走路还是在发晃，主要是脑子里短路了，思维开始变得格外飘忽，上一息想的什么下一息就忘。
孟长安和沈冷两个人出未央宫的时候，宫里安排的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俩不方便进后宫，哪怕是沈冷也不方便，所以不用等茶爷和孩子。
两个人到了马车边上，沈冷指了指马车说道：“你先上车，我看着你走。”
孟长安道：“凭什么总是你让着我，就得你先上车你先走。”
沈冷道：“那就我先上车，我先走，你爱走不走。”
他扶着车门要上去，两次都因为摇晃而没能上的去，孟长安哈哈大笑道：“你看看你那点出息，喝了这么一点酒连车都上不去了，丢人，我来扶你。”
他迈步往前，脚下一软趴了下去，可是功夫在身，在即将硬摔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双手撑了一下，像是在做俯卧撑一样趴在那。
沈冷听到声响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睁大：“你这是要跟我比一比？我会服你？”
他踉踉跄跄的又会来了，往地上一趴：“先让你五个，我再追。”
孟长安脑子里也蒙着，一转眼就忘了自己一息之前要干嘛，沈冷说他是要比一比俯卧撑，他就以为自己是真的要比一下。
可他当然不会让沈冷让他啊，他侧头看着沈冷说道：“我让你十个，我再追。”
“我让你十五个。”
“我让你五十个。”
“我让你五十一个。”
“你敢多说点吗？”
“说还不敢？我让你五千万个，你先做。”
“那我让你六千万。”
“我让你一兆。”
两个人撑着胳膊趴在那，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两个人还在那撑着，谁也不起来谁也不先做，可是这足以看出来这俩人的身体素质有多强悍，喝成这个波一样，居然还能撑这么久。
“噫！”
沈冷忽然起来了：“撒尿。”
孟长安也起来：“比一比。”
沈冷：“你为什么什么都想比一比。”
孟长安道：“你肯定尿不过我。”
两人还在那哔哔哔哔，宫里的人实在看不下去了，这简直太不像话了，有辱朝廷体面啊，而且这是在未央宫外边，让人看着更丢人。
宫里的人不由分说把两个人扶着上了马车，沈冷上车之后坐下来，往四周看了看，迷迷茫茫的问了一句：“坑儿呢？”
扶着沈冷上车的内侍都懵了，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国公爷，你问的是什么？”
沈冷还在往四周打量着：“这茅厕看起来很奢华啊，就是忘了这是一个茅厕，连个坑儿都没有，再奢华有什么用？华而不实！”
内侍脸都有些白：“国公爷，这是车。”
沈冷一怔，然后笑起来：“移动茅厕？这是什么时候的想出来的，这个办法好。”
内侍：“……”
按理说吧，朝臣们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要保持什么样的规矩礼仪，尤其是在宫里设宴，谁会喝多？可是今天不一样啊，今天陛下都多了。
陛下都喝多了，朝臣们不管是真多假多，都得多了才行。
沈冷看着这马车里边确实没有坑，于是叹了口气道：“我就憋着吧，等到我家再去茅厕，这个可以移动的茅厕没有坑不就是辆马车吗？”
内侍松了口气道：“国公爷，你总算认出来这就是辆马车了。”
沈冷忽然问了一句：“都一样吗？”
内侍道：“宫里的规矩，这车都差不多。”
沈冷一惊：“快去，快去后边那车里跟孟长安说，这不是茅厕，让他别尿，太丢人了！”
内侍：“……”
宫门外不远处，赖成扶着老院长看着那俩家伙终于上了车，两个人对视一眼后都笑起来。
“两只狐狸。”
赖成笑道。
老院长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赖成又指了指自己：“这不是也有两只吗？”
老院长往马车那边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他们俩太狡猾，明儿一早你就有一本可以上奏了，两位国公有失体面，该罚。”
赖成笑道：“嗯，该罚，不用等明儿一早了，我一会儿就写一本奏上去，大功之下，受一些小的惩罚，百姓们会觉得朝廷公允，陛下公允。”
“最主要的是……”
老院长笑着说道：“他俩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赖成点头：“所以是两只狐狸。”
他俩真是高估沈冷和孟长安了，那俩是真的喝多了，如果确实存了赖成说的那样的心思也就不辱没狐狸之名，可这俩确实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
其中一只姓沈的狐狸上了车没多一会儿就睡着了，靠在车厢上睡的很深沉，从出征到现在，这居然是睡的最踏实的一会儿。
另外一辆车上，姓孟的那只狐狸在马车里转圈呢，翻开这看看，翻开那看看，一脸疑惑。
“坑儿呢？”
两个时辰之后，沈冷在自己的大将军府里醒过来，然后发现孟长安居然睡在自己身边，一条腿还在他身上压着，呼噜声还不小。
沈冷觉得头疼，仔细回忆了一下，大概还有一些印象，出宫的时候说的是各自回家，也各自上了马车，为什么孟长安会在自己家里？
他起来后到门口问了一下，门外的亲兵嘴都笑抽抽了，这都两个时辰了还没缓过来。
亲兵说，沈冷的马车刚到门外不久，孟长安的车也上来了，一下车孟长安就说不许跑，还没比呢，我憋了好大一泡一定能赢你，沈冷说谁不是憋了好大一泡。
两个人勾肩搭背的互相扶着进了茅厕，然后比谁尿的高，茅厕一人多高的墙，两人憋着劲儿都尿过了墙头那么高。
唉……
有风。
沈冷瞪了那亲兵一眼：“你就算想笑，能不能在我面前的时候憋一会儿？”
亲兵连忙点头：“是是是，属下错了……哈哈哈哈哈。”
沈冷朝着他屁股上给了一脚，那亲兵跳着跑远了。
沈冷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头还是有些疼，仔仔细细的回忆了一下，可是还有些茫然，好像出了宫门之后的事都不是记得很清楚了。
正想着呢，代放舟来了。
沈冷看到代放舟进来的时候脸都有点扭曲，显然是也在憋着笑，但还是要保持很严肃的样子。
“陛下旨意，护国公沈冷，毅国公孟长安，酒后失德，在宫门外卧地不起，有辱朝廷体面，有损宫廷威严，陛下责令二人酒醒之后反思己过，各罚俸一年。”
沈冷叹了口气道：“你笑出来吧。”
代放舟：“我的国公爷，那怎么好意思呢……哈哈哈哈哈哈……”

第一千五百四十章 不怕小题大做
沈冷的国公封号从安字变成了护字，和他从水师大将军调任禁军大将军自然关系密切，从安到护这一字之变，足以让满朝文武明白过来当今大宁谁才是第一重臣。
赖成是内阁首辅大学士不假，所有人也都觉得赖成是满朝文武第一人，当然，不管沈冷是安国公还是护国公，是水师大将军还是禁军大将军，排名也要在赖成之后。
可是满朝文武如今谁还看不出来沈冷的分量？
大朝会。
赖成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他身后就是沈冷，等陛下到了之后赖成为首叩拜，然后文武分列，赖成站在文官首位，沈冷站在武将首位。
两个人一左一右，便是大宁的门面。
“朕一直都在和你们说一件事。”
陛下语气平和的说道：“大宁善战，但大宁不打没必要的战争，前些年打求立灭窕国，是为了准备打黑武，如今打渤海灭桑国，还是为了准备打黑武，可以称得上是大宁敌人的，从来都只有一个黑武。”
皇帝看向赖成：“但今日之局面已和那时候不同，赖成，你来说说有什么不同。”
赖成出列俯身道：“回陛下，那时候打求立灭窕国，一是因为求立海患猖獗，屡屡侵扰大宁南疆，二是因为距离黑武远，打求立灭窕国以积蓄大宁的力量，但那时候大宁对黑武还有些忌惮，所以最好是挑着黑武看不到的地方打，以松懈黑武人之心。”
皇帝笑道：“你说的算是比较委婉了，那时候不是有一点忌惮黑武，是大宁还没有把握打赢黑武，不管是国力疆域还是兵力配置，黑武都在大宁之上。”
赖成俯身道：“是……所以为筹备打黑武，但不能太明显，不能被黑武人知晓一切，当时陛下的旨意是，以南疆几个小国的国力加起来作为大宁北征初期的物资补给，如果打到中期，消耗的就是大宁的国库，打到后期，消耗的就是两国的人命和国运。”
“现如今不一样，大宁可以在黑武人眼睁睁看着的情况下灭掉离他们最近的渤海，渤海国，实则就是黑武国的东南大门，以往大宁不会对渤海动手，一旦动了，黑武必会大军压境。”
“再到灭桑国，黑武人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去管，只能看着，桑国被大宁所灭之后，黑武最后一个可以出兵威胁到大宁国境的盟国也没了。”
皇帝笑了笑，有些淡淡的得意。
“那时候是打远处，现在是打近处，这就是近些年来，大宁和黑武国力上的对比。”
皇帝起身，从高台上缓步下来，一边走一边说道：“为什么大宁可以常胜不败？因为有你们……”
皇帝指向文官班列：“前线战事的时候，你们不遗余力的支撑着他们的后勤补给，没有你们保障，前线的将士们就会受冻挨饿，怎么可能打的赢？”
皇帝又看向沈冷他们：“还有你们，万万千千的大宁将士，逢战不退，不计生死，你们都是大宁的栋梁之臣，你们都是大宁的柱石之基。”
皇帝道：“朕，要谢谢你们。”
他俯身一拜。
皇帝这一拜，满朝文武谁敢受？全都跪下来拜伏在地。
“都起来吧。”
皇帝笑了笑说道：“朕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咱们再加一把劲儿，把黑武从这天下地图上抹掉，让那个已经传承了千多年的强国自此断史。”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朝臣们叩拜高呼。
皇帝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行了，朕得意够了，你们的马屁朕也感受到了，得意只一时，逢喜事不会得意是傻子，得意太久是疯子。”
他回到龙椅那边坐下来后继续说道：“该开心的时候就开心，该骄傲的时候就要骄傲，因为朕有你们这样的肱股之臣，朕自然开心骄傲，但……开心骄傲之后便是新的开始，所有的骄傲都已是过往，一直说自己过去有多牛还沾沾自喜的人，能活得长久吗？”
他看向赖成吩咐道：“内阁尽快拟一个条陈出来，关于桑地的民治办法。”
赖成俯身：“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兵部那边的官员：“兵部尽快把第二次北征黑武的推演做出来，朕要看过程也要看结果，不要只推演一次，要做二十次，三十次，甚至在开战之前做几百次，你们的每一次推演，都可能影响未来战局。”
武将这边俯身：“遵旨。”
皇帝再次走下高台，伸手跟代放舟要过来一支毛笔，他蹲在地上画了两个图形，一个是大宁的疆域简图，一个是黑武的疆域简图。
就画在地砖上，虽然只是寥寥数笔，可是两国疆域面积的大小几乎算得上精准，从陛下所画的疆域图来看，黑武的面积比大宁要大很多，可是众人却发现，陛下画的不是现在的大宁疆域图。
皇帝画完了之后起身，指了指地上的两幅图：“这是三十几年前大宁和黑武的疆域对比，那时候朕刚刚到长安不久。”
从对比上看，黑武疆域是大宁的一倍有余。
“这是现在的。”
陛下又画了两幅简图出来，此时朝臣们围成一圈在看着，然后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激动起来。
皇帝笑道：“朕回头让兵部的人做一个历年对比，从朕到长安那年开始算，一直到今天，用三十几张对比图就能看出来，大宁这三十几年来一年一年的在做什么。”
“如今。”
皇帝指了指黑武疆域图：“曾经是大宁一倍多的黑武，已经只有大宁一多半那么大了。”
众人低着头看着，每个人脸上的自豪感都那么清清楚楚，他们中有一大部分人是这三十几年来实力对比变幻的亲历者，他们看到了大宁的崛起，看到了黑武的衰退。
从有史料记载以来，中原人在和黑武人或是北疆草原民族的对抗中就没有占到过什么便宜，从来都是被欺负的一方。
周千年，疆域北境不到燕山，楚数百年，疆域北境才过幽州，到大宁，疆域已经越过了北边的雪原，直逼黑武星城。
“朕要和你们干一件大事。”
皇帝伸手要过来一块绢布，蹲下来，在地上一抹而过，将黑武疆域图擦掉了。
“这件大事！”
“万岁！”
朝臣们再次俯身高呼。
大朝会五品以上京官基本上都要参与，可是廷尉府这边的千办却不用，因为他们比较特殊。
方拾遗看了看手下人地上来的记录卷宗，详细写了之前盯着薛昭和薛甄的一个月每一天的事，看这种记录会有些枯燥，无非都是一些流水账，可是方拾遗却一字不漏的看完，沉思片刻后翻倒第一页又从头看。
看完第二遍后方拾遗微微叹息一声：“你们第二天就暴露了。”
手下人全都愣了一下。
那不过是两个半大的孩子而已，为什么千办大人只是看过卷宗记录之后就会说他们暴露了。
“第一天，薛甄和薛昭在书院湖边相见，第二天，薛甄和薛昭在书院湖边相见，从第三天开始，他们两个就没有再去过湖边。”
方拾遗指了指卷宗：“第三天之后相隔四天他们才见面，是在书院外，去了一家酒楼一起吃饭，又隔了六天他们才有下一次见面，回到了那个他们共同租住的小院。”
方拾遗问手下人：“你们还没有看出来什么？”
手下百办杜崇圣有些惭愧的低头道：“如此看来，他们确实是发现我们的人了，前两日都会见面，从第三天开始，见面隔开的时间越来越久。”
“不止如此。”
方拾遗指了指卷宗道：“他们一起回了那个书院外租住的小院，可是两个人相敬如宾，吃过晚饭后就各自回房去睡，你们真的就没有仔细想想，他们那般年纪的人，又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为什么会分房睡？真的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你们问问你们自己，你们做的到吗？我反正是做不到。”
他的手指在卷宗上敲了敲：“记录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两个人和衣而眠，他们如果不是知道外边有人看着的话，纵然发乎于情止乎于礼，难道自己睡觉都不脱衣服的？”
杜崇山脸色越来越惭愧，垂首道：“属下知错了。”
方拾遗摇头道：“没什么关系，换几个人继续盯着，别把对手当孩子了，他们如果真的有问题，以他们的年纪就能来长安独立处事，他们绝不会比你们差很多。”
方拾遗起身：“杜崇山，你亲自盯着吧，带你的人分成三队，交替盯着，不要跟踪，在固定的地方看着就是了，他们的生活很规律，跟的近了一定还会被察觉到。”
“是！”
杜崇山抱拳：“属下这次绝对不会再出错。”
方拾遗看向另外一个百办周华山吩咐道：“挑几个人，要年轻的，看起来像是书院弟子的人，换好衣服跟我去书院，薛昭和薛甄前两次会面都是在书院湖边，咱们围着湖仔细走两遍。”
周华山道：“大人，只是两个孩子相会，书院的湖那么大，而且都是人，他们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吧。”
“我知道。”
方拾遗道：“只是觉得应该走一走，走过了确定没什么事心里也就踏实了。”
他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之前去拜会老院长，老院长对我说了一句话……你们廷尉府的人就是负责怀疑一切的，所以哪怕看来有些小题大做，也比不做好，现在出发，分头做事。”
“呼！”
众廷尉整齐应了一声。

第一千五百四十一章 七宝
沈冷已经调任了禁军大将军，但他的亲兵营都会跟过来，陈冉自然也会跟过来。
禁军大营，杨七宝看到沈冷之后就好像要飞起来似的，轻盈的像是一个一百七八十斤的壮汉。
自从离开水师之后，杨七宝升迁的速度其实也不慢，因为他能力很强而且做事认真，有领兵之才，况且那么厚道，所以孟长安也不会让他吃亏。
调到禁军任职将军后，他算是重回沈冷麾下，这家伙开心的都不知道怎么表达了，一个劲儿的傻笑。
“看你这样我都怀疑孟长安是不是亏待你了。”
沈冷笑着过去，杨七宝连忙说道：“没有没有，孟大将军待我极好。”
他是个性子耿直的人，很少会开玩笑。
沈冷笑道：“那你就别笑的那么开心，孟长安就在后边呢，让他看见多不好。”
杨七宝：“啊？”
沈冷：“骗你的。”
杨七宝：“啊！？”
陈冉叹道：“好好的一个孩子，去了刀兵几年后再一看，傻了。”
“跟你说件事。”
沈冷一边走一边对杨七宝说道：“最近也没什么事，禁军这边也不用太操心，你从军之后还一直都没有能回家里去看看，许你特假，回家走一趟吧。”
杨七宝一惊：“啊？”
陈冉叹道：“你从开始到现在一共啊了三声，这就是分开啊的，如果你这三声是连在一起啊的，我都怀疑你裤裆里藏什么东西了。”
沈冷道：“别瞎说行不行，你这又不是在写一本那种书，从岛国回来之后你怎么更骚了。”
陈冉：“岛国？”
沈冷道：“桑国啊。”
陈冉：“唔……”
他问：“桑国人都往裤裆里塞东西吗？”
沈冷：“那谁知道……”
杨七宝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憨厚的笑道：“大将军要不说我其实也还好，这么一说心里真的有些想念了，从军至今一共就回去过三次，说给家里起一座新宅，到现在也没能做到，钱是托人带回去不少，可是家里老人总觉得新宅旧宅都没有什么区别，一直耽搁。”
杨七宝老家在安阳郡最穷困的一个村子里，他家境很差很差，江南道很富裕，可是他家的村子在深山之中，没有水利没有大路，日子过的艰难。
穷山恶水之下，民风也差。
如杨七宝这样的人，在他们村子里都算是一个异类。
他多次想把家里人都接出来，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家里老人就是不愿离开那穷乡僻壤，说是祖根难断。
他把军饷寄回去说让家里人起一座新的宅院，不愿出来那就住的好一些，可每次写信回去，回信都是家里人不愿意，把钱攒下来给他养家用。
“冉子，你陪七宝大哥回去一趟，带上五个十人队，给七宝撑场面。”
沈冷笑道：“从你那小金库账面上取一笔银子出来。”
陈冉嘿嘿笑了笑：“七宝该有的那比钱一直存着呢，没动。”
杨七宝一怔：“我……”
他想说他离开水师已经那么久了，不该再有他的钱，可是陈冉一摆手把他的话给阻止了回去。
“大将军说了，谁的都不能少，不管是打仗缴获来的，还是别的来的，乱七八糟的法子吧，当初水师出来的几个老兄弟咱们都是平分的，你那份一直都在我这存着。”
陈冉挤眉弄眼的说道：“够你取好些个小妾的。”
杨七宝鼻子一酸：“大将军……冉子……”
沈冷笑道：“别说屁话，给你放假你就赶紧回去收拾东西，之所以现在让你回家，是因为以后你想回家的时间就更少了，我在京城也懒，练兵的事还得是你带着，将来北征，留守长安你职责重要，想回家也没时间。”
他看向陈冉：“带着他出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要张扬，要炫目，要光彩照人。”
陈冉看了看杨七宝笑道：“那就来个开衩的长裙吧，得高开衩的，保证光彩夺目。”
沈冷道：“开衩是为了露出七宝的腿毛吗？”
陈冉：“可以开到胳肢窝啊，光露腿毛多小气。”
沈冷啐了一口：“滚蛋，忙你们的去，我去熟悉一下禁军，本来还想拜访一下澹台大将军，可他已经跑去游山玩水了。”
陈冉和杨七宝两个人离开禁军大营，去大街上采买东西，路途遥远，吃的肯定是不能带，也就是买一些衣物礼品之类的东西。
“别花太多钱，我父母兄弟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太好的东西他们也不知道好。”
杨七宝看着陈冉大手大脚的花钱，越来心里越过意不去。
“我都那么久没在水师了，这钱我拿着……心里不安。”
陈冉白了他一眼：“你说的这些还真都是屁话，你想想，若是大军知道你又在说这些他会不生气？你要是还把我们都当兄弟呢，就闭嘴。”
陈冉拍了拍他肩膀：“咱们又不是缺钱的人，我跟你说，上次大将军黑英条柳岸的时候，几万两银子我都没看在眼里。”
杨七宝的眼睛都睁大了，都是大将军，孟长安一直都穷。
孟长安穷是因为他把钱都用来奖赏给手下兄弟了，他说过，他必须牢牢抓住刀兵。
“你买这么多东西，咱们也不好带回去啊，骑马回去的话，马上挂不下。”
“骑马？”
陈冉撇嘴道：“千山万水，我才不跟你骑马回去呢，咱们有车马行，到时候从车马行里调几辆马车出来，咱们不用车夫自己赶车，带给你家的东西也不需要特别多，咱们去五十几个兄弟，一人一份算，装满两车就行了。”
杨七宝下巴差一点都掉了。
“我家那边确实很偏，虽然也算是有水路，我家里也算是靠水吃水，可不是挨着南平江，不好走，带太多东西不方便，冉子你听我的，别买了。”
“你自己可以不买，我买我那份和五十几个兄弟那份。”
他们准备了一天后离开了长安，一个十人队其实不是正好十个人，而是十二个，一个十人队队正，一个队副，五个十人队出去特殊情况不能跟着的，五十几个人一人一份东西确实很多了。
前后一共十来辆大车出了长安，除了马车之外，还带着战马，空着马跟车走，这一路上也不用急着赶，就当是游山玩水了。
“家里人都还好吧？”
马车里，陈冉一边啃着点心一边问。
“挺好的。”
杨七宝嘿嘿笑了笑：“前阵子还给我回了一封信，村子里有个私塾，私塾先生的字很漂亮，每次我家里人都是找他帮忙写信。”
他看了陈冉一眼道：“原本村子里的人一直欺负我家里人，因为我家里人都老师，不爱惹事，一直都是我撑着的，打架我是不怕谁。”
“后来我进水师，特假回去的时候我家里人说，村子里的人知道我成了战兵之后就很少再欺负他们了，你不知道人心可以多险恶……”
杨七宝重重的叹了口气：“我家村子里那个地方，一侧是大山，找不到多少土地，见缝插针似的种上点庄稼，收成怎么样一部分看老天爷，一部分看街坊四邻，因为你种的什么可能等不到成熟就被偷走了。”
“家家户户都这样，我爹娘老实人，不做偷鸡摸狗的事，他们反而觉得是好欺负，我家那点薄田，今天他家占一点，明天那家占一点，挤来挤去的都快没有了。”
“临门住着的，一出门就把脏水什么的往我家门口泼，那个泼妇骂起街来谁也不是她对手。”
杨七宝重重的出了口气：“我知道，都是穷闹的，别的地方都富裕，唯独我们那穷的可怜，人人戾气都重，可偏偏是这样，地方官府说把村子里的人都迁出去，找个好地方新建一个村子出来，可谁都不愿意走。”
“有愿意走的就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跟衙门里的人要几千几万两银子的，你知道，县衙的大人们来了不少次，这是多好的事？”
“可是村子里的人都说，是因为我们村风水好，是县令大人看中了我们村，要霸占，所以可着劲的要钱，县令大人气的都快吐血了。”
杨七宝叹了口气：“朝廷要帮他们，他们却认为朝廷是要占他们便宜，你说我们那个破几把地方有特么什么便宜可占的，还风水好，风水好能他妈的那么穷？”
他越说越生气，陈冉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看得出来，七宝其实一直都担心家里，只是这些年又都在征战，天南地北，调去东疆后离家更远了，想回家一次得多难。
“我写信无数次了，要把家里人都接出来，可是每一次他们的回信都是故土难舍，说实话，我对那地方没有什么难舍的，我甚至恨那个地方。”
杨七宝看了陈冉一眼后说道：“是不是觉得我挺无情的？”
陈冉摇头：“要是我，我也不想回去，这样吧，等咱们到了劝一劝，如果你家里人听劝咱们就把他们都接到长安，你已是禁军将军，将来要在长安久居，都接出来也好。”
“如果他们不听劝呢……”
陈冉嘿嘿笑了笑：“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大将军让我带五个十人队跟着你了吧？”
杨七宝一怔，他还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点。
“大将军说了，如果这次跟你回去，你家里人还是不听劝的话，那就把他们都抢出来，拉出来再说，等到了长安，看到长安繁华，他们住一阵子也就习惯了。”
陈冉笑道：“如果到时候要把人绑起来带走，你可别着急。”
杨七宝连忙道：“不着急，我帮着你们绑。”
陈冉哈哈大笑道：“为啥这话听着这么别扭呢？”
杨七宝忽然间想起来什么问了一句：“那你还买那么多东西。”
陈冉笑道：“你和大将军说过，后来你写信回家，你家里人回信一直都说，你做了将军后村子里的人对你家里人也好了许多，整天这家帮忙那家帮忙的，不管是不是虚情假意，大将军的意思是，既然他们帮了你家里一些忙，那就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
他笑道：“别人待你不好，咱们就灭了他，别人待你好，咱们就加倍对他们好。”

第一千五百四十二章 旧故里
马车上，杨七宝看向陈冉认真的说道：“所以在我进水师之前，我并不认为人和人之间有什么可值得信任的地方，人性中的恶，我是从小开始看到的。”
陈冉点了点头，想起来沈冷被孟老板欺负的样子，他叹了口气：“人性中的恶，大将军和我也是从小就开始看到的。”
“如果不是我从军了……”
杨七宝叹了口气后说道：“也许我已经被弄死在山村里，谁也不知道，死的无声无息……我们家就出了我这一个能抗能打的，有我在村子里那些人不好太放肆。”
“我离开家要去从军的时候，我爹娘都不让，拉着我哭着说我走了，弟弟妹妹还有他们老俩还不得被欺负死，他们也指望着我操持家里的活儿，可是我知道，如果我不去从军的话，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陈冉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你们村子里其实还好。”
杨七宝对陈冉说道：“大将军你们住的地方临着南平江，日子都算过得去，我们那个村子里，你知道他们……”
杨七宝张了张嘴，因为太难受，后边的话都没办法顺畅的说出口。
“我们那个村子每一寸土地之下都埋着冤死的孩子，不是几十年的事，几百年，也许上千年都那样，死的大部分都是女孩儿。”
杨七宝深呼吸。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后才继续说道：“越是贫穷愚昧的地方，越是觉得要女孩没有用，生男孩才能持家，才能干活儿，所以绝大部分的家里生下来女孩直接就按水里淹死了，随便找个地方埋下去，他们根本就不觉得那是作恶，觉得那是很正常的事。”
“更让我难以想明白的事，对女孩子更狠的往往不是父亲，而是母亲，她们是怎么想的？”
陈冉摇头道：“也许是把自己受过的气都撒在了孩子身上。”
杨七宝再次沉默下来，许久都没有说话，陈冉递给他一壶酒，他一口气喝了大半壶之后才好一点。
“朝廷每年都拨款，县衙里每年都派人进村，每一家每一年都会发一些银子，你知道他们拿了钱，包括我父母也一样，不是想用这些买粮食买种子，买猪羊鸡鸭，而是去赌。”
“县衙给每一户发了猪羊，他们直接就给杀了吃了，发了种子，他们全都煮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一直这样，朝廷就会一直给你发。”
杨七宝一口气把剩下的酒全都喝了。
“我写信回去，让家里人搬出来，家里人说这些年我从军之后，村子里的人对他们可好了，私塾的那位吴先生还免费给我弟弟妹妹的孩子们讲学，各家各户有什么东西也都往我家里送。”
他看了看陈冉：“你说讽刺吗？曾经因为我家里人好欺负，恨不得吃了我们一家的那些人，现在变得多良善。”
陈冉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所以……大宁一定要一直强盛下去，如果像是楚国末年时候那样，已经民不聊生，易子而食，那日子多可怕？如果大宁不是如现在这样富足强盛，都如你们那个村子里的人一样，哪里有什么良善，都差不多。”
杨七宝道：“穷，真的可以让人没有人性。”
陈冉忽然笑了笑道：“人性是人自己说的，以前我和冷子聊天的时候说到过这个问题，那时候他就对我说了一番话，到现在我也记得。”
陈冉道：“冷子说，人其实就是动物的一种啊，只不过是人比较聪明，人形容另外一个人没人性的时候会用兽性这个词，可人就是兽啊，和猪羊，虎豹，没有什么区别，就是兽，只不过学会了穿衣服讲话而已，所以你说的那个人性，就是兽性。”
杨七宝仔仔细细的想了想，这一番话他觉得有些很浅显，但是有隐隐约约觉得很复杂，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陈冉笑着问了一句：“再问你一个问题吧，为什么人们经常会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说由善入恶易由恶入善难？”
杨七宝又想了好一会儿，摇头：“说不清楚，但是这些话肯定是对的。”
陈冉道：“因为那就是人性啊。”
杨七宝一怔。
虽然之前一直都是他在说人性如何如何，可是当陈冉说出这些话之后他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撼，比如由俭入奢易这句话他听过无数次，老人们教导孩子的时候经常会说到，但这句话之后更深一个层次的事他根本没有思考过。
杨七宝喃喃自语：“人性……”
陈冉笑道：“你看你，被我说的郁闷了吧，这些话冷子和我聊过，但是冷子还有一些话，我也一块跟你说。”
他看着杨七宝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冷子说，人之所以和其他野兽有区别，还因为人知道什么是丑什么是美，所以能不断的自己修正，经过一代一代的修正，人就会变得越来越好。”
“但这个修正有一个必要的前提条件，那就是国家必须富强，如果国家积贫，谁他妈的有空闲着没事修正自己啊，当然是怎么恶怎么来，为什么要怎么恶怎么来，因为恶可以占便宜啊。”
陈冉取出第二壶酒递给杨七宝：“心里不痛快就说，说完了就忘，别在心里存着，存的久了就越来越难受，咱们这次回去之后把你家里人都接出来，再也不回那个村子，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和你也就没有一丝关系了。”
杨七宝点了点头，接过酒壶灌了一口：“你说的对。”
陈冉道：“我们这些人，就是天生为这个存在的，因为我们这些人存在国家越来越强大，所以百姓们也就越来越真善，风气会越来越好。”
他也长长吐出一口气，笑了笑道：“所以有些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挺牛逼的，我他妈的一不小心就成为走在前边的那一部分人之一了。”
他看向杨七宝：“所以我一直都想，如果不是跟着冷子从军，我会是现在这样一个行事仗义的人吗？我不是，我留在村子里，会因为一钱两钱而纠缠，我会乐善好施？”
“所以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因为我不是啊，我是被冷子改变的。”
陈冉也打开一壶酒喝了一口：“看吧，这就是冷子说的，自己修正自己。”
杨七宝使劲儿点了点头：“这些话都值得喝几壶酒，比最美味的下酒菜还要适合配酒。”
陈冉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像是喃喃自语似的说道：“所以我经常会一阵阵的害怕，害怕突然有一天大宁不强盛了，人们会变成什么样？我们的大宁如果变成桑国内乱时候那样……”
两个人谁都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这个话题确实很可怕。
外边传来一阵阵歌声，那些亲兵们扯着嗓子在狼嚎一样的唱歌儿，他们难得这么放松，是真的把这次出门当做游山玩水了，自在又放松。
况且用他们的话来说，跟着冉爷出门有肉吃啊，无他，冉爷有钱。
他们一路上走，住最好的客栈，吃最好的饭菜，和征战的时候相比，这日子简直舒服的不要不要的。
可是要记住的是，占便宜的不是他们，而是陈冉和杨七宝，他们是出于人情和纪律跟来的，难道他们自己不想趁着有假的时候回家去看看？
这是人情，不是理所当然。
从长安走陆路回江南道安阳郡确实远，可是士兵们真的都不想再坐船了，这又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所以一路坐车回去也不错。
杨七宝也不着急，沈冷给他的假没有什么时间限制，距离陛下第二次远征黑武还有至少两三年的时间，这两三年沈冷都会在禁军中。
这一路上连杨七宝这样性格的人都变得轻松下来不少，他们走走停停，玩玩闹闹，从长安城一路回到江南道，进安阳郡的时候很多人都不再闹的那么厉害了，而是不住的往四周看。
亲兵营很多人都跟着沈冷很久，他们对安阳郡确实有不一样的感情，尤其是陈冉，他都回安阳郡了，距离鱼鳞镇老家也没多远了。
他心里也有些矛盾，要路过鱼鳞镇，想回去看一眼，可是他爹都接出来了，回去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怕别人表面上会亲热背地里说他回去是炫耀的。
“再往前就不好走了。”
等进了兰峰县境内之后，路明显不如其他地方的好。
杨七宝指了指前边说道：“我们兰峰县是安阳郡最穷的一个县，其实不怪县衙，每一任县令大人都算是尽力了，谁不想光光彩彩的离开，可是就弄不好。”
“兰峰县有一半的人家在山里，朝廷和郡府每年都拨款，大部分深山里的村子都被迁出来安置在平原，可是就有我们村子那样的地方，打死都不离开。”
“不过山上野味多。”
杨七宝笑了笑道：“等到了地方，我带你们去山里狩猎，那肉吃起来的滋味就是不一样。”
陈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问杨七宝：“要知会县城里的人吗？”
如今杨七宝和陈冉都是将军，他们俩这个级别的人到了兰峰县，知会县衙的话，县令大人早就要过来迎接了。
“算了吧。”
杨七宝摇了摇头：“不想惊扰地方官府，咱们也不会停留多久，接了人就走。”
陈冉点了点头，他也怕麻烦。
“那行，那就不派人去县衙了。”
他拉开车窗把头伸出去看了看：“那就是兰峰山？”
“嗯。”
杨七宝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抹悲伤。
这个他想，但是他又恨的地方，终于还是回来了。

第一千五百四十三章 你个老东西
兰峰山像是一个巨大的还没有修建过的盆景，这山里的景色和秀美沾边，但也仅仅是沾边，因为不修边幅，所以这秀美看起来有些粗糙原始。
有人说一个人精神世界丰富到了一定地步之后就会对原始的东西越发崇拜，会觉得原始即纯净。
然而这种精神世界的丰富未必是干净的丰富，因为他们所喜欢的所谓原始的干净本身就不干净，所以他们只能选择性的去看，只看到所谓干净的那一面。
比如西北边塞最初的样子。
大宁立国之前，那时候西北边塞普通百姓的生活和西域吐蕃之类的国家差不多，神权甚至高于皇权。
宗门势力极为庞大，庞大到可以任免君主，左右官府。
那些宗门领袖出则随从万千，百姓们夹道叩拜，他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养出来的牛羊，都会被宗门收去，然后宗门的人回馈他们的是……你们的心灵被净化了。
好歹还有个说辞对不对？
兰峰山这的原始愚昧连个说辞都没有，因为没有什么宗门宣扬信仰，这里的百姓们最初的信仰就一个字……贪。
大宁已经立国数百年来，兰峰山的百姓们还有不少一批人保持着这种原始的纯粹。
杨七宝这次回来没有带上他的妻儿，他和军中女医官成亲之后不久，就有了一个儿子，隔了两年又有了一个女儿。
本来这次回来，他妻子想要跟着，毕竟成亲这么久了她都还没有见过公婆，见过杨七宝的家里人，可是杨七宝说什么也不答应。
他不希望妻子看到这个村子里的一切。
快进村的时候，杨七宝的心情显然变得沉重起来，丝毫也没有就要见到爹娘和家里人的那种喜悦，一丁点都没有，陈冉看着他的脸就能够猜到，杨七宝在这名为靠兰山村的地方没有一丝一毫温暖的回忆。
“精神些。”
陈冉拍了拍杨七宝大军肩膀笑道：“你这是衣锦还乡，你不是说了吗，自从你当了将军之后，村子里的人对你家里人的态度大转变，所以不用去想那么多以前的事。”
“我知道。”
杨七宝重重的吐出一口气，使劲儿的努力的挤出来一张笑脸，虽然笑容有些别扭。
他对陈冉说道：“就想你说的，哪怕他们后来是虚情假意的对我家里人好，我也得说一声谢谢，不是吗。”
“大气！”
陈冉笑道：“这才是咱们水师出来的拼命七郎。”
杨七宝嘿嘿笑了笑，再次重重的吐出一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踏实，哪怕就要进村子了还是不踏实。
车队在村口停了下来，然后前边传来一阵呼喊声，陈冉撩开帘子往外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车外有亲兵回答：“前边村民把进村的路口堵住了，手里还拿着扁担锄头什么的，像是要抢东西。”
“这他妈的。”
陈冉一听就来了脾气，一伸手把放在一边的长刀拽过来，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大步朝着前边走。
等到了村口才发现，堵在这的至少有上百村民，多是青壮汉子，一个个的看起来极为嚣张跋扈，他们面对是身穿大宁战兵军服的人，可却好像一点儿都不害怕似的。
“这是今年给我们送来的物资补给吗？”
一个像是为首之人的年轻小伙子蹲在村口，嘴里叼着个烟斗，吧嗒吧嗒的嘬着，像是一个刚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妖孽。
“东西放下你们就回吧，老规矩了。”
那年轻人起身，在第一辆马车上磕了磕他的烟斗后说道：“村子里的路不欢迎外人进来，把马车，马，东西，全都留下后你们就下山去吧。”
陈冉大步走到前边，看了看那年轻人的嘴脸，越看越来气。
“你认识大宁战兵的军服吗？”
陈冉问了那家伙一句。
“我特么管你什么军服不军服的，给我们送东西就有点眼力见，把东西放下就滚蛋。”
陈冉叹道：“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是战兵。”
那年轻人朝着陈冉啐了一口，陈冉往旁边一闪身，然后一把掐住那个年轻人的脖子往下一按，那家伙看起来嚣张，可动手的话比陈冉得差多少？
陈冉在水师战兵队伍里绝对算不上能打的那个，但是对付这样的泼皮流氓，陈冉一个打上十几个也不是问题。
“官兵打人啦！”
“快来看啊，官府的人杀人啦！”
一群山民立刻就叫唤起来，嗷嗷的叫唤，没多久山村里就传来一阵阵的敲锣声，很快，男女老少呼啦呼啦的往村口这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锄头扫帚，五花八门。
车队立刻就被数百山民围了起来，挨了打的那个小伙子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叫唤着，其实陈冉根本就没发什么力，不然的话他一击击杀这个人难道还有问题了？
人越聚越多，可是陈冉难道还怕了？
“备战！”
陈冉喊了一声。
五十几名大宁战兵立刻向前推进，形成冲击阵列，所有人把连弩都摘了下来瞄准那些山民。
一看到这一幕，山民们显然都有些懵，以往县衙里来人，派来的厢兵运送物资上来，哪个敢招惹他们靠兰山村的人，都躲着他们好像躲瘟疫一样，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可是这一次的兵显然不一样，他们的连弩上带着杀气，但比不过他们眼睛里的杀气。
“都住手都住手！”
村子里，一个看起来五十几岁的老先生大步跑出来，一脸的急切，跑的都有些跌跌撞撞。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和官府作对，我教你们读书写字明事理，你们怎么都学不会呢？”
一群人看到他出来了全都自发的让开一条路，显然都对这个人很尊敬。
“吴先生。”
杨七宝迈步从后边走上来，那个叫吴先生的人就是这靠兰山村里的私塾先生，他看到杨七宝后楞了一下，像是在仔仔细细的打量着，看起来没有认出来似的，杨七宝也没有太在意，毕竟距离他上一次回来已经过去快六年了。
吴先生打量了好一会儿后问道：“是……杨将军？”
那些山民一听说杨将军三个字全都愣了，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他们下意识的往后退，显然还是都知道将军不好惹。
“我是七宝，吴先生认不出我了吗？”
杨七宝上前，一边走一边说道：“我的家书，都是吴先生帮忙过目的，也是你帮忙给我写回信的。”
吴先生显然激动起来，一边挥手驱赶那些山民一边走向杨七宝。
“快去收拾一下，咱们村子里几百年才出了一个将军，这是咱们村子里的荣耀啊，是杨将军回来了，你们快去准备给一下，咱们一会儿给杨将军他们接风洗尘。”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发愣。
吴先生有些恼火的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都赶紧回去该干嘛干嘛？！”
一群人立刻转身往村子里走，和刚刚拦着马车时候的跋扈态度截然不同，这位吴先生在山村里的地位之高可见一斑。
这位吴先生还是村子的里正，满村子的人就他一个有学问的，这里正不是他还能是谁。
“吴先生，我家里人呢？”
杨七宝往四周看了看，刚才那些山民围上来的时候他就一直都在往人群里观察，没有见到他家里人，但杨七宝并没有觉得奇怪，因为这种事他家里人干不出来，如果干得出来的话他家里人也不会被欺负被针对。
“他们都好着嘞。”
吴先生上来给杨七宝行礼，杨七宝连忙扶了他一下。
吴先生回头吩咐道：“还不去孟家村把杨将军的父母请回来，快去！赶车去。”
他笑着对杨七宝说道：“将军娘舅家里嫁闺女，今日办酒席，我安排车马把将军父母家人送过去的，早晨刚走的，这会儿怕是到了没多久呢。”
杨七宝笑了笑，他知道娘舅的独子有个闺女，他表弟的闺女，想不到一转眼就到该出嫁的年纪了。
“有劳吴先生了。”
杨七宝客气了一句。
吴先生道：“先到我家里去坐坐，将军家里锁了门的，进不去，都到我家里，将军也知道往孟家村派人，来回就要两个时辰呢，山路不好走，先都到我家里，我安排午饭。”
杨七宝抱拳：“多谢。”
吴先生在前边领路，陈冉在杨七宝耳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家在什么位置？”
杨七宝回答：“村子最后边一排，从西边数第三家。”
陈冉嗯了一声，回头悄悄吩咐手下亲兵：“去杨将军家里看看什么情况，别张扬。”
那亲兵队正点了点头，回头和身边的几个人交代了几下。
一群人赶着马车进村，那些山民依然还在围观，只是已经离开的远了些，看着这些人的模样，陈冉有一种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进狼群的错觉。
吴先生家里，他吩咐人去烧水一会儿泡茶用，又吩咐人去杀猪杀羊准备午饭。
“村子里的日子好过了？”
杨七宝问了一句。
“好过多了。”
吴先生道：“前年县衙派人在村子里装了几架水车，又修了蓄水池，所以日子过的好了不少，将军你回家的次数太少，还不知道咱们村子里的变化翻天覆地。”
正说着，亲兵队正回到陈冉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陈冉的脸色明显一变，突然迈步上去，一把将吴先生抓起来单臂举高。
“你个老东西，还要骗人？！”

第一千五百四十四章 你以为完事了？
陈冉上前一把抓住吴先生的脖子把人举起来，单臂把人举高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都鼓了起来，衣服袖子瞬间就绷的发紧。
他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胖，但现在的胖和原来的胖截然不同，若真是发足力气，一拳打死一个人也是正常操作。
吴先生吓得脸色发白，一边挣扎一边说道：“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冉道：“我的人刚刚已经偷偷查过，杨将军家里的房子都已经坍塌了多半，门虽然上了锁，可是门板都已破损，院子里荒草丛生，根本就不是有人住的样子。”
“你听我解释，将军你先把我放下来听我解释。”
杨七宝对陈冉说道：“我家房子确实破旧，我离家的时候就已经很破了。”
吴先生连忙道：“对对对，就是因为太破旧，所以村子里商量了一下，把杨将军的父母接到了别的地方住，在……在……”
杨七宝道：“你先把他放下来吧。”
陈冉一怒：“你怎么还不明白！”
他将手里举着的吴先生重重掼在地上，再一脚将将落地的吴先生横着踢了出去，那吴先生也有五十几岁了，被这两下打的哪里还能起得来。
陈冉大步上前，将长刀抽出来往下猛的一剁！
当！
一声脆响，长刀剁在吴先生耳边，擦着耳朵剁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再不说实话，我就把你剁碎了。”
陈冉一脚踩着吴先生胸口，长刀指着吴先生的眼睛。
“我……咳咳，我说什么实话，你虽然是将军，却也不能无缘无故打我，我身上也是有功名的人……咳咳……”
“你身上有大宁的功名，那是朝廷的耻辱。”
陈冉抬起脚朝着吴先生的鼻子就跺了一脚，这一脚下去，吴先生的鼻子好像爆开了一样，鼻梁骨肯定是断了，血从鼻子里喷涌出来。
“别……别打了。”
吴先生不停的用衣袖擦脸上的血，挣扎着起来跪在那说道：“都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啊，我也是被逼的。”
他这话一出口，四周本来就已经围上来准备动手的山民都怒了，其中一个人大步上前，指着吴先生怒道：“你个老匹夫，怎么现在怪我们！”
另外一个人大声说道：“认了就认了，有什么可怕的，要我说，把这些当兵的全都废在这埋了，以后不管是谁问起来都只说不知道，谁还能怎么样？！”
“就是！”
“就像是对以前那些来村里的货郎一样，把人杀了，东西留下，尸体随便埋进山里，谁知道。”
吴先生挣扎着说道：“你们知道什么！他们，他们是将军。”
“将军又怎么了！”
一个山民抓着手里的猎刀说道：“咱们县城官府里的那些人，哪个赶来招惹我们，谁不知道进了我们村就已经没了半条命，能不能活着出去要看我们心情好不好。”
“吴先生，你敢做不敢当？”
一个看起来四十几岁的壮汉扛着一根木棍走上来，眯着眼睛看了看杨七宝，然后冷哼一声。
“你爹娘早就死了，被我打死的，你弟弟妹妹两家人也早就死了，吴先生设计毒死的，都死了之后就随便在山里找了个地方埋下去的，已经忘了埋在什么地方了。”
“吴先生说，你每年都会给你家里带很多钱回来，你给你家里的书信，都是他帮着看的，他知道你家里底细。”
另外一个人说道：“没错，你给你家里那么多钱，我们去要一些怎么了？你爹娘那般的守财奴，拿着银子不肯分给大家，他们都该死。”
“对！”
一群人围着杨七宝他们大喊。
“就是，有钱不拿出来，那就不是找死吗。”
“我们一开始可没有想杀人，好端端的去要，你爹娘却说什么银子都是他们的儿子送回来的，和我们没关系，怎么就没关系了？都是村子里的人，我们以前占你家的地占得，占你家的粮食占得，战你妹妹的身子占得，怎么就占不得你家银子了。”
杨七宝的眼睛骤然睁大，一瞬间就满是血丝。
“你们都该死！”
他一声暴喝。
“哈哈哈哈……”
四周围着的人都笑起来，显然没把杨七宝他们放在眼里，这靠兰山村围过来的人能有七八百，而杨七宝他们只有五十几个人，那些山民自然不怕。
“你要是想怪我们，就先怪吴先生。”
那个壮汉说道：“他想的办法，先去跟你家里人要钱，若是你爹娘愿意把银子分给大家，那就罢了，若是不肯的话，把你家里人全都宰了，然后分了钱，以后每年吴先生还给你写信让你把银子寄回来，大家每年还照样分钱。”
另外一个人说道：“这几年来，确实是分了你的银子，你要是想活着回去，以后每年还把银子都送回来，饶你一条狗命。”
吴先生趴在地上大声说道：“你们这群蠢货，让他们都走了，你们还能活？朝廷调集军队过来，你们以为打得过军队？！”
陈冉一脚踹在吴先生嘴巴上，这一脚力度之大，踹的吴先生往后仰翻了出去。
“弄死他们！”
外边的人一看陈冉又动手，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往院子里冲，吴先生是村子的里正，家里院子算是不小了，可是一瞬间涌进来这么多人，很快就变得拥挤起来。
“列阵！”
陈冉大步向前，一伸手把连弩摘下来：“杀光他们，有什么事算我的！”
杨七宝一把拉住陈冉：“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你们不要插手，不然对你来说朝廷追问之下都会有责任。”
“老子现在不管那么多，老子就知道兄弟家里人都被欺负死了。”
陈冉端起来连弩瞄准冲向他们的人怒吼：“水师战兵，杀敌！”
“呼！”
五十几个人一声震呼。
五十多张连弩同时发威，对于这些身经百战的亲兵营士兵来说，对付这些山民比对付黑武士兵桑国士兵要简单的多了。
他们的连弩精准的令人胆寒，每一支飞出去的弩箭都会打进脖子心口这样的要害位置，力求一击必杀。
那群只懂得野蛮斗狠的山民哪里有什么作战的经验，从大宁战兵端起来连弩的那一刻起，他们被屠戮就已经注定了。
陈冉已经不管那么多了，手里的连弩不停的点射，十二支弩箭很快就打空，而院子里已经堆满了死人。
“换刀！”
陈冉将连弩扔在一边，握住黑线刀大声说道：“以五人队分散作战，杀！”
“杀！”
院子一侧，那个之前扛着木棒说话的家伙被杨七宝一脚踹飞了出去，那人的后背重重撞击在土墙上，土墙都扛不住这么大的力度，直接坍塌。
那人翻倒在院墙外边，杨七宝大步过去，俯身把人拎起来，然后转了半圈，头朝下把人往地上狠狠一戳。
砰地一声，那人脑袋戳在地上好像瞬间就被塞进了胸腔里一样，杨七宝眼睛里的杀意却丝毫未减，他蹲下来，一拳一拳朝着那人脸上猛砸，打了几十拳，那人的脑袋都已经看不出来样子，只剩下一个血糊糊的秃瓢。
他打死了那个说欺辱他家人和他妹妹的男人后站起来，这才发现陈冉已经带着人杀出院子了，一开始是数百人围着这个院子要杀了他们，现在则是陈冉带着亲兵营的战兵满村子追着人杀。
陈冉发了狠，才不在乎挡在他面前的是什么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又或者是老人。
他的黑线刀泼血向前，杀的眼睛和血一样的红。
从一开始陈冉就觉得不对劲了，那些山民敢堵住他们的队伍，哪里像是有什么良善之心，如果真的像杨七宝说的那样，在他当了将军之后这些山民都态度大变，那又怎么会拦住军队的人？
他们连眼前的军人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把一个多年不回家的将军放在眼里。
可想而知的是，这些人从一开始知道杨七宝往家里寄钱后就开始不停的讨要，杨七宝家里人一开始可能给了一些，但是这些人越来越过分，杨家人便决定不给了，这些人要不出来银子了就凶相毕露。
吴先生出主意说，杀了这一家人，由他来冒充杨家人继续给杨七宝写信，这些年的书信都是他代笔，杨家人什么语气什么态度他都知道。
杨七宝写信说要回来看看，他就回信说不用回来，家里一切都好，杨七宝让家里起一座新宅子，钱都被他们瓜分了，于是吴先生就不断回信说不用盖房。
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吴先生在给杨七宝回信，还骗了不少钱回来，正因为如此，这山村里的人才觉得吴先生重要，于是事事都听他的。
然而此时此刻，吴先生怂了，他们这些人骨子里的凶悍野蛮又都冒了出来，谁还会管什么吴先生。
陈冉带着人村子里血洗了一遍，他已经不在乎什么杀的人是谁，心中的怒火如果不发泄出来的话他会憋死。
进山村之前就有的怀疑，到现在的暴怒，一下子都释放了出去。
到处都是死人，陈冉带着兄弟们回来的时候，杨七宝坐在自己家院子门口发呆。
他看向陈冉，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事，我回去后回向朝廷禀明。”
“这件事算谁的先放一放。”
陈冉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觉得这就完事了？”

第一千五百四十五章 没有人冤枉
杨七宝听陈冉说完之后有一回儿没有反应过来，他看着陈冉，陈冉看着他，两个人的表情神色完全不同。
杨七宝是悲伤到了极致，人已经有些木然，他的视线都很空洞，在杀过人之后又释放出去了怒意，所以现在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唯一想到的事就是这事不能连累陈冉和五十几个战兵兄弟。
无论如何，如此杀人的话朝廷一定会过问，他是禁军将军，身份特殊，这件事传扬出去的话对朝廷影响多大？对禁军影响多大？
但是杨七宝必须自己把事情都揽下来，不然的话，一旦牵连陈冉他们，事情就会更复杂。
“你……你的意思是？”
杨七宝茫然的问了陈冉一句。
陈冉看了他一眼，能理解此时此刻杨七宝的心情，他刚刚得知失去所有家人的消息，人还没有废掉就已经不错了，这件事他来扛着吧。
“留下几个人守着杨将军。”
陈冉转身往村外走：“把马车上绑着缰绳的战马牵过来，其他人跟我去县衙。”
“冉子！”
杨七宝叫了一声：“别去县衙，和他们没关系。”
陈冉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真的以为和他们没关系？”
杨七宝道：“这件事如果越闹越大，连大将军都会被牵连。”
“如果大将军在这，你猜他会怎么做？”
陈冉翻身上马：“他兄弟家人被杀光，还被骗了这么多年，你觉得大将军会和你想的一样吗？”
杨七宝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没在沈冷身边的时间比较久，所以已经不太了解沈冷他们的做事风格了，但他跟着的是孟长安，孟长安比沈冷还要强势，他也学不来。
想要成为孟长安那样果断冷硬的人，然而又没有一刻冷硬果断的心。
“七宝大哥。”
陈冉看着杨七宝认真的说道：“如果我是你，此时此刻就不会去想连累谁不连累谁的问题，大家都在这，就是因为大家都把你当兄弟。”
“我们不是江湖混子整天兄弟不离口，一旦遇到什么事躲的比兔子还快，战兵兄弟已经开始拔刀杀人的时候，那就不会去想我们以后会如何，心里只有兄弟二字。”
“死去的人是你的至亲，是我们兄弟的爹娘。”
他看向杨七宝：“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办，如果你真的不想我们去县衙就再跟我说一次，但我们还是会去。”
杨七宝道：“我是担心……”
他想说我是担心你们。
陈冉一打马：“驾！”
数十匹战马跟着陈冉冲了出去，顺着下山路的飞驰，很快路上就扬起来一道尘烟。
兰峰县距离靠兰山村有几十里路，而且都是山路不好走，但陈冉他们的战马也是身经百战，而且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马，对于地形来说有这样的战马在，只要不是悬崖峭壁就问题不大。
没多久，陈冉带着亲兵营的人到了兰峰县城门口，陈冉停下来后把将军铁牌扔给守门的厢兵团率：“我是长安城禁军将军陈冉，现在你立刻去把县令县丞等人叫过来，告诉他们，我就在城门口等着。”
那团率接着令牌仔细看了看，然后俯身一拜答应着，转身朝着县衙方向跑出去。
大概两刻之后，县令宋安贤和县丞高一与，县衙的师爷李奇峰，捕头杨明宇带着县衙的人全都来了，一路跑过来的，跑的气喘吁吁。
陈冉坐在马背上，指了指县令宋安贤：“你去查验一下我的将军铁牌可是假的不是？”
宋安贤看向刚刚那个团率，那团率仔细看过，铁牌肯定不是假的，所以对宋安贤点头表示没问题，可是为了稳妥起见，宋安贤还是把铁牌拿过来，态度谦卑的看了看。
“将军大人怎么会突然到了蓝山县，应该早些派人知会下官，下官好安排迎接事宜。”
“如果我们知会你了，恐怕该看到的就什么都不会看到了。”
陈冉问：“你查验完了吗？”
宋安贤双手将铁牌递给陈冉：“看过了看过了，将军大人勿怪，下官这里从无来过将军这般身份的人，所以还请将军恕罪。”
“不恕，我就不是恕你罪来的。”
陈冉坐在马背上往下压了压身子，俯视着宋安贤问道：“你们县里出了一位将军叫杨七宝，你可知道？”
“下官知道，杨将军是本县的骄傲，本县数百年来……”
宋安贤的话还没有说完，陈冉手里的马鞭狠狠的抽了下去，一鞭子就把宋安贤的脸抽的皮开肉绽。
“如果你说不知道，我就不打你，你既然知道，那就别怪我了。”
陈冉用马鞭指着那些人：“扒了他们的官服，去掉他们的梁冠！”
“呼！”
数十名亲兵从马背上跳下来，如狼似虎一样，那些衙役捕快在沈冷的亲兵营士兵面前，一个个的好像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陈冉的人三下五除二把县衙的人全都扒了官服摘掉官帽，一个一个的按着跪在城门口。
这附近好多人，来来往往的，还有听到热闹声跑过来的，一时之间都被吓傻了，在这地方县令大人就是最大的官儿啊，却被人家按着跪在那，以至于连他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杨将军的父母被杀之事，你们可知晓？”
陈冉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宋安贤面前认真的问了一句。
宋安贤的脸色明显变了变，眼神也闪烁了一下，很快就摇了摇头：“下官确实不知道啊，本县，本县境内，怎么会出这么大的案子，每年下官都会亲自安排人去靠兰山村求见杨将军的家人，送一些礼品，每次都能送到。”
“你真敢说谎话。”
陈冉蹲下来，脸对着脸的看着宋安贤。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我叫陈冉，护国公，禁军大将军的亲兵营将军，我可以很认真的告诉你，谎话在我面前一点用处都没有。”
“下官……确实不知道。”
陈冉叹了口气，转身吩咐一声：“砍了。”
别人以为他是在吓唬人，可是亲兵营的人才不会去管别人怎么以为，上来一名亲兵抽刀朝着宋安贤的脖子剁了下去，一刀人头楼，血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四周传来一片惊呼声，跪在县令旁边的几个人立刻就被吓得尖叫起来，然后就都瘫软在地。
陈冉走到县城师爷李奇峰面前问：“你知道吗？”
李奇峰连忙说道：“有……有一些耳闻。”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不杀你。”
陈冉说完后吩咐手下人：“找纸笔来，把他说的都记下来，一个字也不要落下。”
不多时，士兵们从城门口检查的地方找来纸笔，然后陈冉看向李奇峰：“你可以说了。”
“大概是三四年前，那时候县令宋大人刚刚到任不久，听闻本县有一位将军，于是安排人要去亲自拜访，可是那时候，那时候杨将军的家人都已经被害了……”
“我们也是听给靠兰山村送东西的人回来说的，他们说推测着杨将军的家人早就遇害了，但还是每年假装人还在跟杨将军要钱。”
李奇峰结结巴巴的说道：“县令大人吃了一惊，要查，可是县丞大人……”
他看了县丞高一与一眼，高一与的眼神好像能杀人一眼的看着他。
陈冉一脚将高一与踹翻在地，然后对李奇峰说道：“继续说！”
李奇峰连忙点头：“是是是……高一与不敢让县令大人查，县令大人是初来乍到，可他不是啊，他在任的时候杨将军家里出了事，上头追查下来他必会被处置，上一任县令大人已经走了，第一个扛事的就是他。”
“所以他劝县令大人说，这事不如不报，等杨将军什么时候回来了，就和靠兰山村的人配合一下，说是二老已经过世，反正总是有办法瞒着的。”
“县令大人担心自己的仕途，觉得这案子报上去的话，朝廷一定会记录，虽然他是初来与他无关，但对以后升迁必有影响，况且他想过之后也觉得，若此事传扬全国，兰峰县太丢人了，再者，他觉得如果上报的话，岂不是把上一任县令得罪了？上一任县令大人已经调任到郡府为官，也得罪不起啊。”
陈冉的眼睛里杀意开始变得重了起来。
“后来他们还安排人偷偷去了一趟靠兰山村，让那个私塾的吴先生早些给杨将军写信，就说杨将军家里人一起出行的时候遇到了山崩，这样好说一些，可是那个吴先生他们太贪了，觉得告诉杨将军的话，就断了财路，杨将军几乎每年会三四次送钱回来……”
陈冉长长吐出一口气：“就为了自己的仕途，就为了名声，还为了你们这些地方官之间的官官相护，你们连一位为大宁征战四方的将军都敢欺辱。”
“和小人无关啊。”
李奇峰连忙说道：“小人位卑人轻，说什么也没有用。”
陈冉哼了一声：“你不过也是害怕得罪的人其中一个罢了，若你偷偷写一封信送到长安，我还要敬你，可是现在你却说自己无辜？”
陈冉走到高一与面前问道：“你可认罪？”
高一与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却还是摇了摇头道：“下官完全不知情，都是李奇峰胡说八道，这事都是他知道的，下官从无听闻。”
“不管了。”
陈冉一摆手：“没有人委屈，没有人冤枉，没有人不该死。”
他一转身：“杀！”
亲兵们上去，乱刀落下。

第一千五百四十六章 事后
县令宋安贤，县丞高一与，县衙捕头杨明宇先后被陈冉带来的亲兵直接剁了脑袋，陈冉伸手指了指剩下的那些捕快吩咐道：“要他们每一个人的口供。”
手下人应了一声，上前将那些捕快围住，这些县衙捕快哪里见过如此杀人的事，杀的可是他们的县令大人县丞大人。
“你们都是捕快，对大宁律法应该也都清楚。”
陈冉走到那些捕快面前大声说道：“我虽然是禁军将军，但我没有先斩后奏之权，此事就算是我知道了也应先报与朝廷，但我把人杀了，我以禁军将军的身份和这些恶人以命换命，你们便应知我决绝。”
“你们弱已知我决绝，那就如实在纸上把自己知道的都写下来，你们更应知道，纵然朝廷处置我，也在你们之后，现在你们来写供词，是对你们自己负责，还可保不死。”
他的话说完，那些捕快们互相看了看，一个个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年级最长的捕快沉思片刻后迈步上前，在陈冉面前拜倒在地。
“将军说的没错，将军本可把我们也一并杀了，但却没有，是因为将军怜悯，所以这供词我们写，朝廷日后派人下来追查，我们也会如实禀告。”
说完后他伸手接过来亲兵递给他的纸笔，跪在那一笔一划的将供词写完，字数虽只有几百，可是却将事情经过写的很清楚，他们都熟悉这些事，自然知道什么怎么写。
第一个人写了供词，后边的人纷纷上前，他们一个一个的把供词写好，陈冉吩咐手下亲兵让这些人签字画押，然后把供词都收了起来。
“你们都各自回家，我会去郡府让他们派人过来暂时接管兰峰县，至于以后你们会是什么处置，朝廷自有说法，但我可以保证，你们都不会死。”
陈冉说完之后挥手：“咱们走！”
数十名亲兵将那三个县衙官员的人头捡起来挂在战马一侧，马队呼啸而去，一路洒血，那些捕快看着这一幕，一个个吓得脸上变色。
第三天，陈冉就带着人头到了安阳郡郡府衙门，把安阳郡的郡守大人吓了一跳，那三颗人头往他面前一放，他的心脏几乎都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陈冉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郡守卢守增知道这事有多严重，禁军将军杨七宝的家人全都被杀，村民合伙继续从杨将军手里骗银子。
县衙的官员知情不报，知情不办，这种事他兜不住，不是他这个职位的官员可以兜住的。
他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把从兰峰县调任上来的那位前任县令拿了看管起来，第二件事就是派人去兰峰县。
陈冉安排好了安阳郡的事，忽然间想着还是回一趟老家鱼鳞镇的好，这次回长安之后自己也怕是凶多吉少，以后再想看看也没机会了。
他是禁军将军，杀人屠村，还把县令等人杀了，这种事朝廷怎么可能对他轻饶，可是陈冉并不后悔。
七宝大哥是沈冷刚刚进水师的时候对沈冷极为照顾的人，冷子曾经不止一次陈冉说过，刚进水师的时候他被沐筱风的人打压，杨七宝是在督军队，一直都护着他，那时候两人还并不熟悉，只是因为七宝大哥心中有正义。
在陈冉进水师后沈冷跟他提起以前的事，陈冉就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因为冷子说，杨七宝是个可以做兄弟的人，那他就记住了这个兄弟。
冷子的兄弟就是他陈冉的兄弟，然后他和杨七宝越来越熟悉，同生死共患难，于是便从内心里认定了这个兄弟。
如果说一开始陈冉觉得杨七宝亲近是因为沈冷，那么后来认定了这个兄弟是因为他自己的感情。
七宝大哥顾虑的对，他不想连累陈冉，如果陈冉不动手的话杨七宝也会动手，然后罪责他一个人承担，可为什么陈冉还对杨七宝出言讥讽？
因为陈冉当时心里想着，若需要一个人为杀人负责，那就他来好了。
兄弟。
不是江湖混混顺嘴说出来的那种感情。
兄弟，可替生死。
当时陈冉故意说那些话，然后带着亲兵营的人赶去县城，就是不想让杨七宝参与其中。
又半个月后，陈冉带着人回到长安。
当天早晨进的城，一个时辰之后沈冷就在陛下面前了。
“此事……”
皇帝看向赖成：“如果按照大宁律例严格处置的话……”
他没有问完赖成就反应过来，俯身说道：“这事虽然事出有因，但是陈将军和那些亲兵按照律例也要……也要处死。”
沈冷的眉头一皱。
赖成连忙继续说道：“好在陈将军让那些捕快和县衙师爷写了供词，再有安阳郡郡守府的奏折上来，朝廷可酌情处置，那些亲兵是奉命行事，可减轻处罚，但陈将军……”
皇帝的眉头一皱。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安静下来，何止是安静，都已经凝固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是这种安静让人格外的不舒服，似乎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的那么清楚。
沈冷没有说话，可是赖成却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沈冷的愤怒。
“这件事……朕来处置吧。”
皇帝看向沈冷：“你且先回去，让陈冉在你禁足在禁军大营，没有旨意之前不要出去。”
沈冷俯身：“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赖成：“召集内阁辅臣过来议事。”
沈冷道：“臣先告退。”
皇帝对他点了点头，沈冷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冷又停住，转身对着皇帝俯身道：“陈冉是臣的亲兵将军，是臣的同村，也是臣的生死兄弟，所以臣才应该领首罪，臣不敢挑衅大宁律例，若要处置，臣愿为先。”
皇帝问：“杀头的罪你也愿意替他？”
沈冷回答的没有一丝一毫迟疑：“是。”
皇帝眉角一抬，显然有些恼火。
他还没说话，赖成已经先开口说道：“护国公，陛下的意思正是如此，陈将军是你的亲兵将军，按照规矩，护国公应该回避，所以还请……”
沈冷深吸一口气，朝着陛下拜了拜：“臣告退。”
皇帝等他出门之后就气的拍了一下桌子，怒道：“你看看他什么样子，朕说了自会处置，难道朕会真的杀了陈冉？哪怕陈冉不是他的亲兵将军，和他也没有关系，如果因为杨七宝的事朕下旨杀了陈冉和他那几十名亲兵的话，真的就是彰显了大宁律法的公正？”
赖成听到这句话一怔。
这表面上的陛下是在骂沈冷憨批，骂沈冷不懂事，可这话里的意思明显是在敲打赖成自己啊。
陛下这话明显是说给他听的。
赖成是什么样的人精，连忙俯身道：“臣也是如此想，虽然律法严明，可是也要看情况而定，杨七宝战功卓著，为国征战大大小小上百阵，每一阵都身先士卒，这样的将军被人如此欺辱……”
说道这的时候赖成看了看陛下的脸色，见陛下脸色已经缓和过来一些，赖成垂首道：“臣先去召集内阁辅臣进东暖阁？”
皇帝点了点头道：“去吧。”
就在这时候韩唤枝从外边求进，代放舟进门来禀告，皇帝看向赖成道：“你出去的时候把韩唤枝叫进来。”
韩唤枝进门之后俯身拜倒，皇帝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因为沈冷的事来的？”
韩唤枝道：“护国公？护国公有什么事吗？臣不知道。”
皇帝哼了一声：“不知道？”
韩唤枝道：“臣是因为禁军将军陈冉的事求见陛下，不是因为护国公的什么事啊。”
皇帝呸了一声：“你身上的狐狸毛都快露出来了。”
韩唤枝嘿嘿笑了笑，往前凑了凑说道：“臣是陛下任命的执法之臣，所以臣觉得此事和护国公确实无关，虽然陈冉和杨七宝都是他的人，但两个人远在数千里外，做了些什么护国公当然没办法顾及。”
皇帝道：“沈冷进来是想保陈冉，你进来是因为你猜着沈冷会因为陈冉而触怒朕，你是来保沈冷的。”
韩唤枝道：“臣是请陛下不要动怒。”
皇帝道：“你最近话说的漂亮些了，是不是云桑朵教你了？”
韩唤枝连忙道：“臣说的都是实话，实话就显得漂亮一些。”
皇帝指了指对面：“坐下来说吧……你是都廷尉，这个案子最终会到你手里，你想想怎么处置。”
韩唤枝坐下来后说道：“臣来正是想请旨，臣想亲自带队去安阳郡看一看，朝廷先要做的不是讨论如何处置两位将军，而是先要去给两位将军出气，陈冉杀了不少人，吓住了不少人，但臣觉得，朝廷还是要有个态度，臣去安阳郡，是朝廷的态度，是陛下的态度。”
皇帝嘴角微微一扬。
韩唤枝继续说道：“这个案子，臣去给一个定论，再抓一批人，再处置一批人，陈冉带着的那些亲兵是刚刚从桑国那边尸山血海中带着血回来的，将军刚刚卸甲还，总不能让他们心发寒。”
皇帝点了点头：“这个押韵不错。”
韩唤枝：“顺嘴顺嘴，都是顺嘴。”
皇帝道：“你去吧，顺便去看看那个傻小子，和他聊聊，那个傻小子气鼓鼓的走了，他顶撞朕，朕还没气他气个屁？”
韩唤枝起身道：“那臣告退，臣去和护国公聊一聊。”
沈冷从未央宫回到禁军的时候，见杨七宝跪在自己的书房门外，他加快脚步过去，双手把杨七宝扶起来：“你这是干嘛？”
杨七宝眼睛微微发红的说道：“是属下连累大将军了，也连累陈冉兄弟了。”
沈冷道：“你且安心，冉子和你，我都不会让你们出事。”

第一千五百四十七章 兄弟
第二天，未央宫东暖阁。
沈冷站在那一动不动，陛下召他来，陛下不说话，他行礼之后就在那站着，也不说话。
这一老一少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皇帝不搭理他，沈冷就站在那眼观鼻鼻观心。
二皇子李长烨坐在一边处理奏折，不时抬起头看看他父亲，又不时看看沈冷。
然后二皇子终于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皇帝和沈冷同时看向二皇子，二皇子忍不住笑着起身道：“父皇，儿臣出去走两圈，坐的时间久了有些腰酸。”
皇帝道：“小孩子哪里来的腰。”
二皇子道：“腿酸，腿酸总是行的吧。”
“坐着。”
皇帝看了他一眼吩咐道：“就在这坐着。”
二皇子笑着点头：“是是是，父皇不让儿臣出去，儿臣就不出去，父皇不让儿臣腰酸，儿臣就不腰酸，父皇不准儿臣赌气，儿臣当然也不能赌气。”
这句话一说完，皇帝和沈冷两个人的眼神都闪烁了一下，最后一句说的有些明显了，因为二皇子当然没有在赌气，沈冷也不是在赌气，他只是看起来在赌气而已。
“你还打算愣着到什么时候？”
皇帝问沈冷。
沈冷俯身道：“臣在等陛下训斥臣。”
“朕为什么要训斥你？”
“因为臣昨日顶撞了陛下，臣有罪。”
“既然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来了之后就好像一根木头桩子似的戳在这，不像是你要向朕认错，而是像你等着朕给你认错呢。”
皇帝起身走到沈冷面前，狠狠瞪了沈冷一眼后到旁边的春秋椅那边坐下来，捏起来一块点心吃，早朝之前陛下没有用早饭，早朝之后一直处理政事，肚子早就有些饿了。
他一边吃一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来来回回都是这几样点心，总是吃都快厌了，吃在嘴里也没什么滋味，如同嚼蜡。”
二皇子给沈冷一个眼神，沈冷立刻反应过来，他朝着皇帝俯身说道：“臣去小厨房那边看看能做些什么。”
皇帝道：“去小厨房做什么？”
沈冷道：“给陛下做几个小菜。”
皇帝道：“朕说过让你给朕去做几个小菜了吗？”
沈冷道：“是臣的想法，臣迫切的想给陛下做几个小菜，最近臣的时间多了些，想了几个新菜。”
皇帝道：“朕不饿。”
沈冷：“陛下，饿。”
皇帝哼了一声，扭头不看他。
二皇子朝着沈冷摆手，意思是你快去吧，沈冷对二皇子点头致意，然后躬身退出东暖阁，门外代放舟都快憋不住笑了，看沈冷出来后，连忙带着沈冷去小厨房。
陛下很少回到后宫去住，去也是去皇后娘娘那，偶尔会去懿贵妃那，只要在未央宫，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东暖阁里，而且陛下一做起事来就不知道到什么时辰，所以在东暖阁后边大概百步左右就有一个小厨房，谁也不知道陛下处理朝政会什么时候饿了，所以这个小厨房十二个时辰有人轮值。
代放舟一边走一边对沈冷说道：“国公爷，陛下其实哪里会生你的气，只是昨天护国公转身就走了，陛下也必然会有些不舒服是吧，一会儿国公爷做好了饭菜，跟陛下认个错。”
沈冷苦笑道：“我昨天确实有些心急。”
代放舟道：“其实国公爷应该相信陛下，陈将军是大宁的有功之臣，纵然国公爷不来找陛下求情，陛下也自然会想办法处置此事。”
沈冷嗯了一声：“人一急就心乱，心乱就没了规矩。”
代放舟道：“一会儿好好说就行，陛下对国公可是惦念，国公每一次出征的时候，陛下一天都会问好几次有没有关于国公的军报回来，连奴婢都看得出来陛下的心思，国公怎么会感觉不到？”
沈冷长长吐出一口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国公爷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昨日国公爷出去不久，韩唤枝韩大人就来了，陛下让韩大人亲自去一趟安阳郡，仔仔细细的查，所有涉及这案子里的人都要处置，要给杨将军出气。”
沈冷点了点头：“昨日韩大人去了我家里，已经告诉我了。”
韩唤枝见了沈冷第一句话就是……你个憨批。
到了后边小厨房，沈冷借了一条围裙开始做菜，下厨房里的御厨们全都围在一边看着，如今谁都知道护国公做的菜陛下爱吃，他们又怎么会不好奇。
其中有两个御厨曾经跟过沈冷一阵子，因为做菜有几分沈冷的风格了，所以陛下特意让他们两个到小厨房来，这俩人跟着沈冷一阵子后，打仗的时候拎着菜刀就敢往前冲。
东暖阁。
皇帝看了看二皇子，片刻后问道：“杨七宝的事，你看该如何处置？”
二皇子俯身道：“儿臣想着，对杨将军应该不要处置，只好言安抚，至于陈冉陈将军，估摸着韩大人会送上来一份详实的卷宗上来，到时候以韩大人查实之事为依据，再做处置。”
皇帝指了指桌子上：“你左手边的那份卷宗，安阳郡廷尉府分衙呈递上来的，韩唤枝的人都不傻，他们当然知道怎么做。”
二皇子把卷宗打开，抽出里边的纸张看了看。
安阳郡廷尉府分衙经过调查之后向廷尉府送上来的报告中详细说明，兰峰县靠兰山村一众刁民，害死杨将军家人之后，长期假冒杨将军家人向杨将军索取钱财。
而在杨将军和陈将军回到靠兰山村后，那些山民见事情败露，就准备杀人灭口，他们聚众数百人围攻杨将军和陈将军，两位将军下令反击……
这个笔法用的就很春秋了。
后来又说道兰峰县县令等人的事，安阳郡廷尉府分衙的调查结果是……县令宋安贤等人，知情不报，在将军陈冉到县城询问的时候，试图遮掩此事，陈冉将军下令将宋安贤等人扒掉官服官帽，宋安贤等人反抗之际被杀。
这个笔法用的更是给足了台阶，这已经不是台阶，这是给修了一条自动坡道，站上去自己就下来了，连迈步都不用迈。
其实已经不用等着韩唤枝回来，他回来的调查结果和安阳郡廷尉府分衙呈递上来的卷宗也绝对不会有太大出入。
皇帝问：“按照廷尉府分衙的这份调查看，你觉得应该给陈冉怎么定罪。”
二皇子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降为五品将军？”
“降为校尉吧。”
皇帝道：“在禁军之中自行囚禁三月，降职为校尉。”
二皇子试探着问了一句：“会不会太重了？”
“重？”
皇帝道：“他们有理，可若人人都向他们学，朝廷法度还要不要了？朕已经徇私，降为校尉你还觉得重了。”
他看向二皇子道：“一会儿沈冷回来，你来说，朕点头。”
二皇子一怔。
皇帝走到窗口看着外边说道：“朕就不需要台阶了？”
其实又何止是个台阶，陛下还要给二皇子要个人情，这些话一会儿沈冷回来由二皇子说出来，不管是沈冷，还是杨七宝和陈冉，都要念二皇子这个人情。
禁军大营。
陈冉坐在那啃鸡腿，鸡是杨七宝刚刚带过来的，他被禁足在禁军一座小房子里，看他吃饭的样子，杨七宝心里就一阵阵难受。
“都……”
他刚说一个字，陈冉就伸手指了指杨七宝身边：“馒头，给我来个馒头。”
杨七宝一怔，他知道陈冉不想让他说什么都是他连累了陈冉这样的话，他自己也觉得总这样说的话婆婆妈妈，可他真的心里很难受。
他一直想成为一个沈冷那样的人，想成为孟长安那样的人，可是他自己也很了解自己的性格，他确实会瞻前顾后。
他当初就很仰慕孟长安那样的人，觉得孟长安做事冷硬果断，该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该是自己的就不碰，所以孟长安带出来的人个个都很正。
以前那些老派将军们领兵的时候，对自己人照顾的更为明显，比如裴亭山，你不能说他是一个好人，但你也不能说他不是忠臣。
只是老派的这些将军们护犊子的时候，大抵上都有些蛮不讲理，他们手下人若是抢夺了别人的军功，他们往往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亭山便是如此，他的继子裴啸之所以被杀，就是因为想把孟长安的军功据为己有。
杨七宝在水师的时候，他的军功都被沐筱风抢走了，如果不是庄雍护着他的话，可能他已经被沐筱风想办法整死。
陈冉吃了半只鸡两个馒头，抬起手抹了抹嘴然后舒服的吐出一口气。
“爽了。”
他看向杨七宝说道：“我的杨大哥，你能不能别像个怨妇似的看着我了，你那眼神看的我好像我没满足你似的……咱们都是爷们儿，直截了当一些。”
他看着杨七宝的眼睛说道：“军中兄弟，可为彼此赴死，你知道我有这个心，我知道你有这个心，足够了。”
他停顿了一下后补充了一句：“你在哪儿买的鸡？不好吃，下次你去东市那边有一家荷叶鸡，美得很。”
杨七宝笑了笑：“一个荷叶鸡，还有什么美不美的。”
陈冉叹道：“卖荷叶鸡的那个姑娘美得很。”
杨七宝：“……”
陈冉伸出手：“来，击个掌，这事就算过去了，以后我不提，你不要提。”
“好。”
杨七宝和陈冉击掌道：“我杨七宝，愿为兄弟赴死。”

第一千五百四十八章 情分
经过内阁辅臣的商议，经过廷尉府的慎重调查，然后将所有事情都详细整理成册呈递给陛下，陛下最终决定将禁军校尉陈冉从正四品将军降职为正六品校尉。
陈冉倒是无所谓，他只要还跟着冷子，哪怕就是当个兵都无所谓，至于是四品将军还是六品校尉，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别人可能会在乎俸禄的多少，他又不在乎。
除了降职之外他要在禁军大营里拘禁三个月，陈冉当然就更不在意这三个月的事了。
八万禁军，长安城的绝对屏障，也是象征着大宁皇家的威严，陛下的威严。
沈冷成为禁军大将军之后，对澹台袁术之前的安排并没有任何更改，之前的禁军部将都保留原职，沈冷没有裁撤一人。
澹台袁术的亲兵校尉被沈冷直接升为从四品将军，从正六品到从四品，这个飞跃让人羡慕不已。
原本澹台袁术的亲兵校尉段知醇想跟着澹台袁术一起走的，澹台回家养老，他就跟着大将军去家里做个护院，可是澹台不准，他临走之前告诉段知醇，沈冷到了之后绝对不会亏待他。
陛下对于禁军也没有任何新的任免，但是却把巡城兵马司指挥使换了。
原巡城兵马司指挥使调到了兵部做事，将军谢扶摇调任巡城兵马司指挥使，这个信号就让很多人都变得敏感起来。
陛下这样安排，就相当于将整个长安城都交给了沈冷，虽然巡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官职并不是很高，只是从三品，谢扶摇之前就已经是正四品，只是正常的升了半级而已，可是巡城兵马司的职权很大啊。
长安城不实行宵禁，不论昼夜，大街上巡视的兵丁都是巡城兵马司的人。
之前沈冷的人和巡城兵马司的人有些矛盾，陛下这样的调任安排，无非是想让沈冷做了禁军大将军之后，对于整个长安城的安防更能顺畅布置。
禁军大营。
沈冷看了看蹲在院子里拔草的陈冉忍不住笑了笑，这小院子就是仅仅里边对于那些犯了错的将军级别以上的人关禁闭用的，基本上就没有用到过。
所以这小院里野草从事，陈冉住进来之后每天做的就是三件事，吃饭练功收拾院子。
这才几天，这院子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连窗台都擦的一尘不染。
“如果这里关着别人的话，都会让关进来的人好好反省，为什么你关在这，我都想给你开点工钱了……”
沈冷把拎着的点心递给陈冉，陈冉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把点心接过来，然后问：“我家小样咋说的。”
沈冷道：“高小样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你放心吧，你在这里好好反省，她会和孩子以及新丈夫生活的很好。”
陈冉：“新丈夫也就罢了，孩子哪儿来的。”
沈冷笑道：“高小样说，有一个新夫君之后肯定就不会如以往那样聚少离多，所以生小孩儿这种事应该很快就能完成。”
陈冉：“我想越狱。”
沈冷道：“来，干掉我。”
陈冉撇嘴。
沈冷道：“想她了？”
陈冉道：“那婆娘都要找个新的夫君了，我想她干嘛？”
沈冷回头对门外说道：“你走吧，他不想你，他还说祝你和新夫君和和美美，幸福安康，早生贵子。”
陈冉：“我凑！”
一个跨步就冲到了门外，然后就看到高小样正在四处乱转找东西呢，陈冉二话不说就往回跑，迅速的蹿进屋子里把门都关上了，他才蹿进去，高小样拎着一块从墙上硬抠下来的板砖进们了。
沈冷道：“别这么冲动。”
高小样指了指房门道：“他居然还敢关门。”
沈冷过去推了推，陈冉应该是背靠着房门顶在那，沈冷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大概是陈冉屁股的那个位置，他取出来一把匕首从门缝里慢慢刺进去，片刻之后门里边就响起来一声惊呼，然后陈冉就窜出去了。
沈冷把门对开，对高小样说道：“注意尺度。”
高小样拎着板砖就进去了。
沈冷很礼貌的把房门帮人家关好，然后溜溜达达的出了院子，门外茶爷一脸坏笑的看着他，沈冷看到她笑就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
“高小样说要跟冉子在这住三个月。”
茶爷道：“这是不是有违规矩？”
沈冷点头道：“肯定是，不过我已经奏请陛下恩准，陛下说，陈冉常年从军征战和他夫人聚少离多，借着这次机会让他们可以朝夕相处也挺好。”
茶爷问：“可是规矩就是规矩，这不好和人解释。”
沈冷道：“所以陛下又下了一道旨意，因为陈冉犯了错，高小样身为将军夫人没有时常督导劝说，也有过错，所以一块关起来。”
茶爷道：“陛下真是……”
她刚想说陛下真是鬼精鬼精的，可是没敢说出来，哪怕此时就她和沈冷两个人也不能什么话都乱说啊。
茶爷问：“你怎么跟陛下说的？”
沈冷一脸严肃的说道：“我和陛下说，陈冉之所以犯了大错，他夫人平日里督导劝说有错，我身为陈冉的将军，平日里对他的教导和约束也很不足，所以我请求陛下把我也关三个月，又因为你平日里对我的督导和劝说也不足，所以应该也把咱们俩关在一起关三月。”
茶爷笑着问：“陛下怎么说的？”
沈冷道：“陛下说……滚。”
茶爷大笑道：“陛下真是的，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是陛下没想明白这点事。”
沈冷道：“陛下要按照你说的想明白这点事，赖成就又有机会堵着东暖阁的大门骂陛下了。”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实在不好意思在门口继续站着聊天了，主要是那屋子里两口子打架的声音忽然就变了，一开始陈冉被打的嗷嗷叫，后来……
“皇后娘娘说，想让继儿和宁儿长住在宫里，她现在离不开那两个孩子，我本想咱们回长安之后把孩子接回家，可是皇后不许。”
茶爷看了沈冷一眼，使劲儿憋着笑说道：“唉，真是很不开心呢。”
沈冷：“你先把笑憋憋……”
两个孩子都住在宫里，每天白天茶爷都进宫，晚上回家，所以她和沈冷这段日子不缺二人世界。
沈冷一边走一边看茶爷，然后就嘿嘿嘿的一个劲儿的傻笑，茶爷问他你这是傻笑什么呢，沈冷说觉得自己真是太幸福，说自己娶了个仙女儿。
茶爷问：“为什么突然嘴巴变得甜了起来。”
沈冷一本正经的说道：“你看，我现在脸上都有皱纹了，鬓角也有几根白发，而你还和原来一模一样，粉嫩如初。”
茶爷一脚把沈冷踹了出去。
沈冷委屈巴巴的问：“我这说你好，拍你马屁，为什么还要踹我……”
茶爷道：“你一定是在耍流氓。”
半个时辰之后，沈冷带着大军去日常训练，茶爷就在沈冷书房里给他收拾屋子，这样简单平淡的日子对于他们两个来说都显得很珍贵。
自从沈冷从军之后，两人聚少离多，好在以后这样的情况应该不会多见了，冷子已经是禁军大将军，没有什么极为特殊的事他不会轻易离开长安。
训练结束之后，沈冷和茶爷一起吃过午饭，沈冷靠在窗口晒着冬日暖阳，茶爷站在他身后轻轻的捏着肩膀，沈冷脸上一直挂着地主家傻儿子般的微笑。
京畿道。
东疆海战的将士阵亡名单兵部勘核之后分发各地，京畿道的阵亡将士名单到了之后，道府大人岑征先过目，然后是道丞薛华衣。
之前薛华衣就已经请示过，说这次海战意义非凡，阵亡将士家中他想亲自都走一趟，岑征已经点头同意。
离开石城之后的薛华衣一个县一个县的走，亲自送去抚恤，每一家都会好好安抚。
最后一个到的县就是安城县，而前太子李长泽就住在这，一个已经没有人关注的废太子，住在这里的官驿之中，每天出门以卖字为生。
当夜，城中一个寻常人家的院子里，正在饮茶的薛华衣侧头看了看，李长泽闪身从门外进来，顺手把院门关好。
薛华衣见他进来是起身回屋，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门，等到了屋子里之后，李长泽立刻就问了一句：“我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他这段日子确实过的很辛苦，虽然官驿他可以随便住，但是手里没钱啊，以往他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又是什么日子，一开始他还觉得三年并没有多久，可是现在一天一天的熬着，三年对于他来说就是三十年三百年那么久。
“殿下。”
薛华衣道：“兵部已经在开始推演陛下第二次北征的战事，按照以往的惯例，兵部开始推演，距离开战就没有多久了，最多还有三年，和我之前的判断基本相同，殿下再忍耐一时。”
他问李长泽：“我让人交给殿下的书信，殿下可是按照我说的，隔一阵就给陛下抄写一份？”
“写了。”
李长泽啐了一口，一脸不满：“从无回信。”
“殿下不要在乎有没有陛下的回复。”
薛华衣认真的说道：“殿下这样做是为了安陛下的心，殿下如今在京畿道，四周依然满是眼线，看似平静，实则盯着殿下的人到处都是，殿下要想成大事就要学会隐忍，三年而已。”
李长泽道：“有没有办法给我弄点钱来？”
薛华衣摇头：“不行。”
李长泽瞪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这个给殿下你。”
薛华衣取出来一个玉瓶放在桌子上，李长泽看了一眼后问道：“什么东西？”
“毒药。”
李长泽听到这两个字脸色顿时一变，他大步走到薛华衣面前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薛华衣语气平淡的说道：“三年后，就算陛下亲征，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借口，殿下能回长安城吗？等陛下出征之后，殿下吃下此药，药效并不严重，吃下去之后就会像是得了一场病，我会趁机向留守长安的太子殿下请示，以太子殿下对你的情分，一定会派人接你回长安。”
李长泽看向那个玉瓶，眼神闪烁不定。

第一千五百四十九章 入魔
一个玉瓶摆在这，药还没有吃下去，李长泽心里已经五味杂陈，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做了，心中忽然生出来一点淡淡的悔意。
如果……他的脑海里只是一瞬间冒出来那么个念头，如果当初不是听从母亲的安排，而是一切按照他父皇的安排，如今等着登极的人就不是他弟弟李长烨，而是他。
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母亲一生都在争，可是争来争去，非但没有争来他父皇的宠爱，别说宠爱，连信任都没有，更别说感情。
这个念头只是在李长泽的脑海里一闪即逝，所以他的悔意也是一闪即逝。
当年在西蜀道留王府的时候，其实他母亲真的在乎那个女人吗？
她并不在乎，她只是想彰显自己王妃的地位。
如果换做是别的女人，不是现如今坐在皇后宝座上的那个女人，也许事情就没有那么复杂，也许事情依然复杂。
李长泽的母亲先是在王府里争，然后在长安城里争，争到最后，机关算尽，李长泽的路还是这么坎坷。
所以偶尔李长泽也会想到，她母亲哪怕装的顺从一些，他现在也还稳稳的坐在东宫里，身上的衣服不是这般的颜色，而是明黄。
看到他有些发愣，薛华衣问道：“殿下是对药有什么疑虑吗？这药是我千方百计才寻来的，而且已经找人试吃过，吃下药的人就如同病了一场一样，看起来十分虚弱，但只需卧床静养，等到药效过了之后也就恢复如初。”
薛华衣走到桌边，把玉瓶拿起来后说道：“若是殿下不相信我的话，那我现在当着你的面吃一颗，这玉瓶里只有一颗药，我今日吃下，殿下若觉得我没事，那过后我再送一颗来。”
他打开玉瓶，李长泽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薛华衣的眼神里闪过淡淡的失望，他把药丸倒出来后托在手心里对李长泽说道：“殿下，其实你应该相信我的。”
他把药丸塞进嘴里，李长泽看他吃下去后立刻喊了一声：“不要！我相信你。”
薛华衣心中满是对李长泽的嘲笑，可却不好说出来罢了，李长泽已经不是当年送他出长安的那个李长泽，他也不是当年那个皇子身边的小跟班了。
两个人本不该如此，都是因为当年杨皇后的一个安排，让两个人都时不时觉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
“你看你！”
李长泽上前拉着薛华衣的手说道：“我们是兄弟，我怎么会不信任你呢，我刚刚愣神只是想到了别的事，你这样吃下去药，显得我好像在怀疑你似的。”
薛华衣笑着说道：“其实本该如此，殿下万金之躯，还是应该先当年试药的好。”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为了让殿下放下，我会在这里陪殿下一会儿，等殿下确定我吃了药不会有生死之忧后我再走。”
李长泽道：“你是借公务之机才能来见我一次，现在吃了药，连你的公务事都要耽搁了。”
“无妨，我回去之后就说水土不服染病，正好也可以在家里歇一阵。”
薛华衣道：“殿下应谨记，等几年后，陛下御驾亲征，二皇子留守长安，我会想办法让二皇子把你接回长安城里去，回到未央宫，你把另外一种药想办法给二皇子吃了，他便会暴疾而亡，就如当年先帝李承远一样……”
李长泽脸色大变：“要……要对长烨动手吗？”
薛华衣道：“殿下不可有妇人之仁，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不能抓住的话，殿下以后再无机会了。”
李长泽道：“可纵然是我留在了长安城内，我父皇还在北疆征战，他活着，我就不可能成为皇帝。”
“他会死的。”
薛华衣道：“至于他怎么死你不用去管，我自会安排好，不然的话这计划当然行不通，殿下只管做好我安排给你的事，其他的一概不用你过问。”
“我要……弑父杀弟……”
李长泽的脑袋里一阵阵的疼痛传来，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疼。
薛华衣的话一说完，他的脑袋里就好像被人点燃了一个火药包似的，炸的他脑袋里嗡嗡响，久久都没有散去。
薛华衣理所当然的说道：“不然的话，殿下真的以为你还有机会重有资格继承皇位？”
李长泽坚持不住，手扶着桌子坐下来，脑袋里依然翻江倒海。
“可是，长烨对我极好，哪怕父皇将我贬为庶民，长烨依然时时派人来看我，我只是按照你的安排，他给我送的钱财物品一概不要……”
“殿下！”
薛华衣皱眉道：“在你心中，到底什么重要？是骨肉亲情重要，还是皇位重要。”
李长泽张了张嘴，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薛华衣起身道：“今日就谈到这吧，我若再不回去便会被人怀疑，况且药效就要发作，一会儿我会上吐下泻，被殿下看到了不好，我刚刚说的话还请殿下斟酌，如果殿下给我一个答案是不想要皇位了，我就安安心心做我的京畿道道丞，何必冒这个风险。”
李长泽跟着起身：“那你……回去之后好好休息，我想好，我想好之后会想办法告诉你的。”
薛华衣也不再多说什么，迈步出门而去。
一路上，薛华衣小心翼翼的避开城中寻常的差役，回到官驿之后从后窗翻进来，手下耿远已经在等着了。
耿远接着薛华衣后问道：“大人，你吃了那药？”
薛华衣道：“我若不吃，他怎么会信。”
薛华衣坐下来后说道：“我刚刚给他的那颗药丸，只是用红薯粉制作而成，吃下去也不会有任何事发生，但你谨记，回去的路上我不再见人，你对外就说我上吐下泻，或是因水土不服所致。”
“我回到石城之后，道府岑征必然会来探视，你们都要配合好，石城中有几家医馆是当年薛城将军的人，正好有用……你去给我备一些拉肚子的药，我进石城之前要吃，药效要狠一些的。”
“是……”
耿远俯身道：“那，李长泽那边已经谈好了吗？”
薛华衣嗯了一声：“他没得选，如果他想做皇帝的话，他只能那样做，而且就算没有我，他也会想办法……我其实都没有看清楚，他母亲当年到底还为他准备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了，我是最后一张底牌，也许还有他保命的力量。”
他靠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其实我们都没得选，我和那些被迫在血书上签名的官员有何区别？”
耿远也跟着叹了口气，心里一阵阵发堵。
“如果……”
薛华衣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如果当年不是杨皇后把我送出长安该多好，如果我不是杨家人该多好……我就可以安安心心的做一个地方官，让我治下百姓过的富足安乐。”
他再次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有些空洞起来。
“和她沾上关系的人，哪个能有好下场了……”
薛华衣看了耿远一眼：“我们整个杨家都葬送在她手里……一个一个的，只要和她沾了丁点关系的人都死了，非但死了，还身败名裂。”
耿远劝说道：“属下一直都想劝劝大人，何不直接除掉李长泽？现在知道大人身份的只有李长泽一人，把他除掉，大人便干干净净，以大人之才，将来进内阁并非难事。”
“不。”
薛华衣摇头道：“我进内阁需要多久？我现在是京畿道道丞，没有一任不可能会调动，一任四年……四年后，我纵然被调入京城为官，最高不过次辅。”
他看了耿远一眼后说道：“你想想看，之前的首辅是沐昭桐，之后的首辅是赖成，然后中间有个叫元东芝的人过度了一下，他在沐昭桐下边做了几十年的次辅，现在有谁还记得他吗？如果我不和你提起来这个名字，你根本就想不起来这样一个人。”
他看向窗外，语气笃定的说道：“不管用什么样的办法，我都要青史留名。”
耿远没有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能接什么。
大人已经入魔。
就像李长泽一样，就像李长泽的母亲一样。
这世上很多事都是注定的，李长泽其实有些可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办法自己选择一条路，身为第一个皇子，他要么成为父亲想让他成为的样子，要么成为母亲想让他成为的样子。
更让人觉得他可怜的是，他的父亲和母亲想让他成为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母亲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灌输各种小手段的思想，各种阴谋诡计的思想，在很长一段时间他父亲都试图阻止，甚至把他让别的后宫嫔妃带着，可是谁带他谁就会不久之后出事。
他母亲那时候统领后宫，虽然真正管事的人是珍妃，可她却有一万种办法杀人。
耿远看着薛华衣那张脸，隐隐约约的，觉得这张脸和李长泽的面容重合起来，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妥当，他是见过李长泽的人，印象最深的就是李长泽那双眼睛。
而此时此刻，薛华衣的眼睛好像也变成了那样的。
就在这时候薛华衣站起来说道：“该去找医官了，派人去知会县衙的人，就说我病了，明天一早要赶回石城。”
耿远俯身一拜，应了之后出门。
这是他熟悉的那个薛华衣，不管什么事都安排的妥妥当当，连时间都要利用的妥妥当当。
也许在薛大人的眼里，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活着的人，而是一颗一颗摆在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步都必须按照他的计划来走。
耿远出了门之后看向夜空，今夜……乌云密布。

第一千五百四十九章 如果还来得及
黑武。
元辅机在珞珈湖北岸边城停留了很久，一直都没有回星城，用他的话说就是如果珞珈湖边城不在了，星城距离被宁人攻破也就不远。
如果这一战再打输了，国都不国都的，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所以元辅机就一直都留在边城训练新军，为了稳固他的地位，新军中有一大批人是从草原部族中选拔出来的。
这些草原部族投靠黑武连续数百年，但让人觉得奇怪的是，他们归属于中原帝国的时候，中原文化对他们的影响很小，他们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民族习惯。
到了黑武，被强压之下，依然被影响的很小，自己民族的东西始终都有传承。
从楚时候开始，陆续都有草原上的部族转移到黑武那边，最早可以追溯到徐驱虏率军攻入草原。
这些草原部族在黑武最初时候待遇都还不错，可是等时间久了之后才逐渐看清楚黑武人的居心，黑武人是不可能真正看得起他们的，在黑武国内对于民族等级划分的极为严苛，草原部族算是第三等民族。
第一等是鬼月人，有着毋庸置疑的地位，他们杀死一个草原只需按照一只羊的价格赔偿即可，人与羊等价，而如果是一个鬼月人杀了一个渤海人，连赔偿都不用，虽然在律法上也明确写出来要赔偿一只羊的钱，但黑武人觉得渤海人和羊相提并论都不配。
在黑武，第二等民族就是除了鬼月族之外的其他黑武人，然后才是草原部族，然后是渤海人。
为了能够让自己掌权不是昙花一现，元辅机也算是大费周章，他利用剑门除掉了星城之内的黑武贵族，然后有利用星城外的黑武贵族除掉剑门的人。
左右利用，这才把他摄政王的位置稳固下来，即便如此他都不敢宣布称帝，而是坚持阔可敌沁色为黑武女皇，并且坚持是宁国将黑武的女皇掳走了。
这是一个面子问题，这个体面不给鬼月人留着，鬼月人又怎么可能那么顺畅的听从他的调遣。
从草原各部族抽调了大量的青壮加入黑武边军，从他下令开始到现在半年多过去，他组建起来一支超过了十五万人的轻骑兵队伍。
元辅机很清楚草原轻骑兵的战力有多凶，平原野战的话，他的轻骑兵队伍就破除宁人火器阵列的最强武器。
火器要想发挥出威力就必然会有阵列，并且以重兵保护，但即便如此，比如宁国威力巨大的火药抛石车，一旦固定下来再想移动极为艰难，用来去如飞的轻骑兵冲击宁军火药抛石车的阵地，就能直接压住宁人的攻势。
除此之外，元辅机每天都在不停的和手下人议事，研究宁军的打法，研究宁军的战术配合。
站在边城的城墙上，元辅机看着外边缥缈的珞珈湖，似乎隐隐约约间看到了那湖水逐渐变成了血红色。
“大王。”
一名手下快步跑过来，俯身说道：“派出去的斥候队伍损失惨重，宁人显然确实是在备战了，所以加派了巡逻的游骑，他们的斥候队人数增加了一倍以上，我们的斥候派出去上百人，只有二十几个人回来。”
那人看了看元辅机的脸色，然后继续说道：“拼掉了几十条人命之后，也仅仅是探查清楚，宁国边城后边的大路确实已经修好了，而且有车队源源不断的进入宁国边城。”
元辅机轻叹一声：“宁人的老套路了，可就是那么实用，在战争开始之前，他们就好像蚂蚁搬家一样不停的把物资先运过来，这就是中原人和我们的区别，也是和黑武人的区别。”
手下人笑了笑说道：“中原人始终都有一种存东西的习惯，挺可笑的。”
元辅机一皱眉：“可笑？”
他侧头看了看说话的那个手下人，眼神凌厉，那人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说的错了什么，因为在他看来中原人这种存东西的习惯确实很可笑。
草原人出征带上一些牛羊就得了，打进要打的地方，那还需要什么自己带来的物资补给，杀人抢夺难道不才是战争应该有的样子吗？
黑武人和草原人在这一点上倒是出奇的一致，黑武人出征也向来如此，他们攻入中原之后就开始杀人搜刮，甚至像是掘地三尺一样的搜刮。
这样的以战养战，确实刺激到了士兵们的杀戮心，可这也是为什么草原人和黑武人出征往往都会兵败的原因。
“你们现在还习惯性的小看中原人。”
元辅机有些不满的说道：“当年我们的草原人的祖先不是没有攻入过中原腹地，可是统治的时间极其短暂，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手下人全都摇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元辅机道：“就是因为我们杀戮太重，当时我们的数十万狼骑攻入中原，势不可挡，兵锋之前，没有谁是对手，可是我们没有携带物资的习惯，我们的习惯是杀戮和抢夺，这就让中原人对我们无比的仇视。”
“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们学着中原人的样子，出征的时候带齐粮草物资，打下来中原江山之后，善待百姓，让他们和我们处于平等的位置，那么我们真的不能长久的入主中原吗？”
一个手下人不解：“可那我们不就变成了中原人了吗？”
另外一个人说道：“大王，如果我们改变了祖先的规矩，向中原人学习，确实就变成了中原人，那还是我们征服了中原吗？更像是中原人征服了我们。”
旁边的人点头道：“再说地位的事，如果地位相当的话，那还有什么征服的意义，既然是征服，就一定要让被征服的人明白他们就如同牛羊，如果是我们赢了，但我们还要对他们客客气气的……”
他后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元辅机的眼神打断，元辅机看了他一眼，他接下来的话就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们啊……”
元辅机长叹一声。
他的手下人还是觉得，胜者就要有胜者的地位，败者就要有败者的觉悟，被征服的人就应该变成奴隶，征服者自然而然就是主人。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想法，当年蒙帝国又怎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被推翻。
中原人的耐性和坚韧非任何一个民族可比。
元辅机始终认为，如果想统治中原，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中原人觉得他们依然是中原的主人，当年蒙帝国的统治者如果重用中原人，提升中原人的地位，在一边学习中原文化的同时再给中原人灌输他们的文化，只需一百年就能让中原人认可蒙帝国的存在。
然而蒙帝国当年的策略就是杀戮，不停的杀戮，蒙帝国攻入中原后，只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屠杀了中原人数以千万计。
这种仇恨，再加上后来严格区分出民族等级的仇恨，让中原人不可能认可蒙帝国的统治，从蒙帝国入主中原的第一天开始，反抗就没有停止过。
楚人就是站在蒙帝国的骄傲上建立了自己的骄傲。
如果不是楚人后来变得那么自大，认为楚国无论如何都不会崩塌，内部已经腐烂到了一碰就倒下的地步，宁国还真的就没办法取而代之。
“宁人是可怕的，我希望你们谨记这一点。”
元辅机深吸一口气。
宁人是真的从楚人身上学到了东西，并且数百年来都时时刻刻记着这学来的东西。
中原帝国，只要内部不乱，就没有任何一个外族可以侵入，宁人始终有这样的警惕心，所以才会如此长治久安，传闻在宁国长安城的皇宫里，很多地方都贴着他们大宁开国太祖皇帝的遗训。
这些话，抬头可见。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现在还有一种宁人并不可怕的错觉，你们还有一种宁人是低等民族的错觉，一个学会了用文明统治用屠刀征服的民族……你们居然还在心里看不起。”
元辅机看向手下人认真的说道：“如果你们现在依然觉得只要你们愿意冲杀保持勇敢，宁人的军队就不堪一击，那么这一仗我们依然会输，而且会输掉全部。”
“勇气在绝对的优势面前，一文不值。”
元辅机转身看向那些手下人问道：“我听闻，宁国大将军沈冷，每到一处之前，先自学这地方的语言，哪怕就是他乔装混进敌人那边，都不会因为语言不通而被识破，并且不是他一个人如此，他手下的军队都会如此。”
“在攻入一个地方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绘制最详细的地图，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吗？因为他在为好和不好同时做准备，好，他们会利用这地图扩大优势，不好，他们可以利用地图卷土重来，你们呢？你们有谁主动去学习过有关宁人的东西吗？不管是语言还是文字，你们谁有这个耐心去学习？”
一群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人试探着说道：“宁人的文字太复杂了，而且他们的话也难学，整天之乎者也的……”
“就是他们！”
元辅机突然暴怒起来。
“就是他们这样一群满嘴之乎者也的人，打的你们除了现在自己人在自己人面前吹牛逼之外，其他的什么事都不敢做！”
他指向对面宁军边城大声喝问道：“你们不满嘴之乎者也，你们有勇气，那我现在让你们去把那座边城打下来，你们谁去！”
谁也不敢说话。
“别自欺欺人了。”
元辅机的手在城墙上重重的拍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凡有人再说这些话，定斩不赦。”
他转身看向城外大声吩咐道：“我给你一年的时间去学习中原文化，每个月我都要亲自考核，考核不过的人就给我滚蛋。”
他停顿了一下后自言自语的说道：“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第一千五百五十章 安排
黑武人还在源源不断的征兵，汇聚在珞珈湖一线的队伍数量越来越多，而这一切大宁的斥候当然不会发现不了。
大概三个月之后，消息送回到了长安。
此时已是初春时节，长安城大街上的灯笼还没有拆掉，过年的气氛还在。
从军报的骑士在街上跑过，大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看他，长安城的百姓们都知道只有送军报的人才能在长安城里骑马，这份军报不是加急军报，不然的话马背上的骑士应该是一边大喊着让人让路一边纵马狂奔。
半个时辰之后，这份从北疆送来的举报就到了内阁，又一刻之后，这份军报送进了东暖阁。
赖成将军报双手递给皇帝，皇帝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后微微一笑。
“元辅机这个人好在不是鬼月人。”
皇帝把军报放在一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担心。
“如果他是个鬼月人的话，他现在已经彻底把黑武稳定下来了。”
皇帝起身，坐的时间久了肩膀和脖子都很难受，他一边活动着一边说道：“大宁的百姓们一直都说，是朕把黑武人击败，可实际上，击败黑武人的是黑武人自己。”
“先是阔可敌完烈，他只顾着炫耀自己的帝威，不顾黑武国力，强行扩建星城，为了造一座可以超越长安的大城，他把国库都几乎用尽，连拨发给黑武边军的军费都能挪用。”
“他又荒淫，又刚愎，好大喜功，黑武的衰退从他开始，然后就是阔可敌桑布吕。”
皇帝笑了笑道：“一个只担心别人抢走自己皇位，把所有的心思都用来怎么排除异己的皇帝，他们两个加起来还不如一个沁色。”
赖成笑道：“然后沁色成为了大宁的媳妇儿。”
皇帝都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想了想，孟长安确实有点儿本事，把黑武国的长公主拿下，然后这位长公主还成为了黑武女皇，大宁开国数百年来，也就孟长安一个人能有这份骄傲了。
“元辅机如果是鬼月人的话，朕要第二次北征真的要再三考虑才行。”
皇帝看向赖成：“这个人确实有些头脑，他被迫投靠大宁的时候，谁也没有看出来他的心思，他对沁色那般态度，多半当时也是想利用沁色，奈何他没有咱们大宁的将军魅力大。”
赖成噗嗤一声笑了：“陛下所言极是。”
皇帝笑道：“不过即便如此，这个人还是不容小觑……代放舟，你让人把韩唤枝喊进来。”
“是。”
门外的代放舟连忙应了一声，分派内侍到廷尉府去请韩唤枝进宫。
此时此刻，廷尉府里。
千办方拾遗很严肃很严肃的对韩唤枝说道：“都廷尉大人，我现在最合适的去黑武国内，而不是去东宫，我已经知道了，大宁未来两年后就会对黑武北征，而我是最适合去黑武的人。”
韩唤枝问：“你为什么觉得自己适合去黑武。”
“我受黑武青衙训练，我对黑武国内的情况很了解，而且黑武人到现在应该也不知道我已经暴露，并且成为了廷尉府的人，我回去之后照常为青衙做事，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能派人送消息回来。”
韩唤枝忍不住笑了笑：“我想知道，你是因为不想去东宫所以才想去北疆的吗？”
方拾遗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有些这方面的原因，我实在……实在是觉得进东宫太别扭了。”
韩唤枝道：“所以你认为，大宁会利用你的身份，因为这是最合理也最有效的选择，方拾遗……在你尊重别人之前，希望你也能尊重一下你自己。”
方拾遗没理解。
韩唤枝道：“难道我不知道你适合派去黑武打探消息？难道陛下不知道？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不这样安排？”
方拾遗摇头道：“我……我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不这样安排，如果是在黑武的话，我有这样一层身份，早就已经被安排到大宁来做事。”
韩唤枝认真的说道：“这就是大宁和黑武的区别，陛下不会因为你有黑武青衙的身份就把你送回黑武冒险，利用人，是大宁从来都不屑于做的事，除非你是一个大宁的敌人，利用敌人去打击敌人，这样的事我很愿意做，但你不是敌人，你是自己人。”
方拾遗的脸色猛的一变，他从韩唤枝口中听到这句你是自己人，整个人都几乎要绷不住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条狗一样在黑武被训练被折磨，被人看不起，被人利用，哪怕黑武人给了他在青衙之中极高的地位，可他知道，黑武人从来都没有把他当做自己人。
一句自己人，让方拾遗的情绪几乎崩掉。
这么多年来，他活的是有多压抑？
“大人。”
门外廷尉俯身道：“陛下召你入宫。”
韩唤枝起身，走过方拾遗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别去胡思乱想那么多，如果被人信任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那么一定是你错了，而不是别人。”
方拾遗仔仔细细的回味了一下这句话，然后使劲儿点了点头。
如果被人信任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那么一定是你错了，而不是别人。
这句话，方拾遗深深的刻进自己的脑海中。
未央宫，东暖阁。
赖成看了看韩唤枝问道：“廷尉府里还能不能抽调出来精锐人手潜入黑武？叶云散的人在黑武有一个完整的脉络，但是大战之前，还需人手补充，最好的任选只能是廷尉府的人。”
韩唤枝垂首道：“廷尉府随时可以抽调出来人去北疆。”
赖成嗯了一声后又问道：“派方拾遗过去如何？”
“不行。”
韩唤枝的回答很直接，这让赖成都有些吃惊。
他问韩唤枝：“理由呢？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内阁辅臣商议之后，怕是未必能听你的，可能还会向陛下建议廷尉府安排方拾遗回去。”
“他可能已经暴露了。”
韩唤枝的回答依然那么简单。
赖成皱眉道：“只是可能，也可能没暴露。”
韩唤枝看向赖成反问了一句：“如果方拾遗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宁人，在可能已经暴露的情况下，赖大人还会坚持用他回黑武去吗？”
赖成因为这一句话而怔住，他有些不理解的看着韩唤枝说道：“可他不是土生土长的宁人。”
韩唤枝认真的说道：“他现在已经是宁人了，并且是廷尉府的千办，我身为廷尉府都廷尉，绝对不会在明知道一位千办可能已经暴露的情况下还安排他去，他不是土生土长的宁人，但是他的孩子一定是。”
赖成看向陛下，陛下笑而不语。
赖成点了点头：“我会用韩大人这最后一句话说服内阁众位辅臣大人。”
他笑了笑说道：“我只是例行公事。”
韩唤枝道：“我知道。”
皇帝问韩唤枝道：“那你觉得，在大战之前安排人刺杀元辅机的事，有几分可成？”
韩唤枝仔仔细细的想了好一会儿后缓缓摇头：“只怕，难以成功。”
皇帝嗯了一声：“你自己挑选人手吧，尽快安排去北疆找叶云散。”
韩唤枝俯身：“臣回去之后就把人手挑选出来。”
皇帝说道：“昨日内阁次辅许居善上书，说是方拾遗此人可录入东宫使用，可暂为东宫廷尉府分衙千办，负责太子的贴身护卫，你觉得可行吗？”
“可行。”
韩唤枝道：“但为安全起见，可调派大内侍卫处的人协同负责。”
皇帝问：“谁可去？”
“黑眼。”
韩唤枝回答的很快。
“哈哈哈哈……”
皇帝笑了笑后看向赖成说道：“朕说什么来着？”
赖成笑着看向韩唤枝道：“韩大人来之前，陛下就对我说，若是我提起来让方拾遗去北疆的事，韩大人一定不同意，但如果提起来让他去东宫，韩大人一定同意，还有就是，你一定会举荐黑眼去东宫。”
韩唤枝看向皇帝，皇帝点了点头：“朕其实和你考虑的一样。”
今天皇帝召见赖成和韩唤枝，没有让二皇子李长烨也在身边听着，是因为陛下的这些安排不方便让二皇子在场。
“长烨的声望还是差了些。”
皇帝说道：“启用方拾遗，会让百姓们觉得长烨他气度大，格局大，启用黑眼，是以备不时之需，也是为了能方便知道一些宫外的消息，毕竟黑眼在长安城江湖之中的地位还有呢。”
他看向韩唤枝问道：“接下来的话，朕问你们，你们不用觉得害怕，如实回答即可。”
赖成和韩唤枝剑陛下突然严肃起来，两个人立刻站起来听着。
“你们两个……现在还绝不觉得，长泽他……他没有安心下来？”
皇帝回头看了看桌子上那几封信，那是这半年多来李长泽写给他的，每一封信他都没让二皇子李长烨看，如果李长烨看到的话，一定会向皇帝求情，皇帝太了解自己这个二儿子了。
“廷尉府对他的监管，一直都在。”
韩唤枝如实说道：“暂时还没有什么异样，除非是有绝对的高手能避开廷尉府的人，不然的话，他的表现很中规中矩。”
“中规中矩。”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道：“朕就是不愿意相信，她培养出来的人，能中规中矩，你们两个都知道朕舍不得杀长泽，因为长泽也可怜，很多错不是他的错……所以朕希望，在朕北征的时候，他不会再做错事。”
韩唤枝立刻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垂首道：“臣回头加派人手，一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廷尉府马上处置。”
“嗯。”
皇帝看向韩唤枝，一字一句的说道：“朕不想失去长泽，但也不想他坏了大宁，所以他身边那些还在对他抱有希望的人，朕必须挖干净。”
他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他不相信杨皇后会没有安排。

第一千五百五十一章 我明白
杨皇后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她总是会把很简单的事情变得无比复杂，也会把很正常的事情变得无比诡异。
她一直觉得皇帝不会传位给她儿子李长泽，可事实上皇子在这之前确实想把皇位传给李长泽。
她自己一边作一边骂皇子，因为她作的越来越狠，皇帝也就放弃了她也放弃了李长泽，然而这就让她更骂的狠也就更作。
这就变成了一个死循环。
所以，哪怕到了杨皇后临死之前她都在布置，她甚至不惜安排过杀死皇帝，然而她的力量和皇帝的力量相比真的是不在一个层次。
这样一个死循环下培养出来的李长泽，他自己的内心其实也早就已经随着母亲的扭曲而扭曲。
他也坚信他的父皇不会把皇位传给他，必须要去抢才行。
而这个抢的过程，无疑会触怒皇帝，会让皇帝对他更加失望，于是这个死循环就从陛下和杨皇后身上，转移到了陛下和李长泽身上。
安城县。
李长泽坐在官驿的小院子里怔怔出神，今天他没有出去卖字，他懒得出门，也懒得见人。
他的手一直所在袖口里，而手里攥着的就是那个薛华衣安排人刚刚送来没多久的玉瓶，玉瓶里是一颗毒药。
薛华衣急匆匆的走了，李长泽问过官驿的人，说昨天夜里薛大人就突然上吐下泻，整个人都虚脱了一样，连夜请来的郎中给薛大人用了药，可是效果甚微，所以薛大人一早就赶回石城去了。
李长泽坐在那发呆，脑袋里乱哄哄的，他母亲的面容，父亲的面容，还有弟弟李长烨的面容，甚至包括沈冷的面容，一个一个的不停的在他的脑海里闪现出来。
来来回回，扰的他头痛欲裂，然而却停不下来，哪怕他在自己脑海里大声呵斥都给我滚出去，可是那一张张面容还是翻来覆去的出现。
一个看起来微微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从外边闪身进来，李长泽看到他的时候居然没有一点儿吃惊。
“薛大人怎么样了？”
李长泽问了一句。
耿远道：“身子很虚，薛大人让我回来和殿下说一声，一定要懂得隐忍，那些书信还是要持之以恒的抄写呈递上去。”
李长泽嗯了一声：“我知道，没别的事你就走吧。”
“有事。”
耿远道：“薛大人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特意让我回来叮嘱一下殿下……薛大人预计着，在陛下御驾亲征之前，廷尉府的人会加大对殿下的监管力度，不出意外的话，会有至少一倍以上的人手过来十二个时辰盯着你。”
李长泽一怔，喃喃自语道：“他还是不信任我。”
耿远忍不住笑了笑道：“殿下在说什么啊，陛下信任你？陛下怎么可能会信任你，为什么到了现在殿下还有这样的自艾自怜？”
李长泽一怒：“你是什么身份，连你也要教训我？”
耿远冷笑了一声，但是却在低头的时候冷笑，他俯身道：“对不起殿下，是我放肆了。”
“你回去吧。”
李长泽嗓音有些沙哑的说道：“回去告诉薛华衣，我会如她所愿，像一条丧家犬般活着，我会让每个人都看到我的可怜，从一个高贵的人变成一个摇尾巴的狗。”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耿远说道：“让你们薛大人把心放在肚子里就是了。”
耿远应了一声，再次俯身拜了拜然后出门。
与此同时，北疆。
大宁边城瀚海城的外边，一片白桦林中，几十名身穿白衣的人利用积雪掩藏了自己的行迹，他们一动不动的爬伏在树林雪地中，用千里眼看着瀚海城那边。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没有黑武人那种典型的蓝色眼睛，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不是黑武人，他们是草原人。
为首的人叫图拓海，元辅机从草原上招募来的勇士之一，他奉命带着精选出来的五十个勇士潜入大宁，他们这次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尽可能的联络上青衙的那位神秘人物，他已经销声匿迹很久了，在两国大战之前，黑武急需和这个神秘人联络上，以获取宁国的情报。
第二，元辅机给了他们一个更艰巨的任务……去找到宁国的废太子李长泽，根据之前的情报来分析，这个李长泽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元辅机判断，只要能把青衙在大宁的密谍都重新联络起来，然后再联络到李长泽，就能利用这些人给大宁制造一些麻烦，在内部出现的麻烦远远要比外部的影响要大。
元辅机对图拓海的交代是，不惜一切代价，利用李长泽引起宁国内乱。
他们在这片白桦林里已经爬伏了超过两个时辰，但他们还不能走，还要继续藏身在这，他们需要等到天黑，然后绕过瀚海城进入白山。
图拓海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可是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元辅机对他说的那些话。
草原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站在最高处俯瞰众生了，长生天给了我们最强壮的体魄，智慧，和无与伦比的勇气，但是我们却辜负了长生天的恩赐，如果我们这次可以挡住宁人的北征，那么草原人将会再有一次机会站在高处，成为和中原帝国比肩的巨人。
这种压力现在落在图拓海肩膀上，他从离开珞珈湖开始就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
从周时候开始，草原人就有机会制霸中原，蒙帝国的崛起像是一场狂风席卷了中原和黑武，如果不是北边的龙山和东边南边的大海阻隔了蒙帝国的铁骑，蒙帝国就可能把战旗插遍这个世界的每一处。
然而蒙帝国犹如昙花一下，先是被中原的楚人击败，蒙帝国的铁骑狼狈退出中原死伤惨重，然后又被黑武人击败，一下子，曾经傲视这个世界的草原部族变成了两个大国的附属品。
黑武人压榨着草原人，楚人也一样。
如今，元辅机大人再一次给草原人带来了希望，飞狼旗又可能再一次飘扬在大地上，图拓海听元辅机说那些构想那些抱负的时候，热血沸腾。
“按照大王的计划，我们要先进入宁国的连山道，想办法联络上青衙的密谍，然后依靠密谍的帮助进入京畿道。”
图拓海轻声说道：“大王只给了我们三个选择，成功，失败，回家。”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但我却只能给我们自己两个选择，成功，或者死亡。”
他触摸着腰畔冰冷的弯刀，眼神里都是崇敬。
“如果我们这些人能够刺杀宁国皇帝，或者是刺杀宁国的太子，那么我们就能帮助大王有更大的机会打赢这一战，我们的灵魂将会升入长生天，沐浴神光。”
一群人全都低下头，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长安城。
韩唤枝看了看手下的几个千办，考虑着该让谁去一趟京畿道比较好。
方拾遗最合适，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和大宁各方势力没有任何牵连的人，他派去李长泽身边的话不会有任何顾忌，其他人就要复杂一些，因为他们都是宁人，宁人对于皇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敬畏，哪怕面对的是一个废太子。
可是陛下已经明确了让方拾遗去太子东宫，此时把他派出长安，而且针对的是李长泽，一旦让太子李长烨知道的话，以后对方拾遗必然有所针对。
古乐已经和耿珊在商议成亲的事，而且已经筹备的差不多了，韩唤枝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手再把古乐或是耿珊派出去办案。
“方白镜，你亲自去一趟吧。”
韩唤枝最终还是选择了最老成持重的人，廷尉府副都廷尉方白镜。
“是。”
方白镜俯身应了一声。
韩唤枝之所以犹豫了这么久，是因为他有一个很重要的想法，这个想法决不能随随便便对谁都说出来。
“其他人都出去做事吧，白镜你留下。”
方白镜俯身道：“是，大人。”
一群人转身离开，出门的时候把房门关好，韩唤枝吩咐了一声，连门外的守卫都要远离。
“大人，是有什么要紧的吩咐吗？”
“是……”
韩唤枝走到窗口往外看了看，确定他的书房外边没有人，这才转身回来，指了指椅子让方白镜坐下。
他倒了两杯茶，坐在方白镜对面，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开口说道：“你在廷尉府这么多年，由你来侦办关于李长泽的案子也有一段时间，所以你应该知道，大宁现在最大的隐患不是别人，正是他。”
方白镜的心里猛的一紧，他隐隐约约的猜到了什么。
韩唤枝继续说道：“陛下的意思是，那些暗中藏着的人是不会消停的，能和杨皇后勾结的人，多半都是一群疯子，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陛下北征……”
方白镜道：“大人是怀疑，他们这次是可能会铁了心在陛下北征的时候动手，他们要想成功，只能是……”
他没有说出来，因为完全不用说明白，韩唤枝和他都很清楚，那些人要想成功，只能是杀了陛下也杀了太子李长烨。
“我们其实有一个办法让他们的所有计划都施展不出来。”
韩唤枝看向方白镜：“但是……如果陛下知道了，你我都在劫难逃。”
方白镜陷入沉默。
许久许久之后，方白镜长长吐出一口气：“交给我吧。”
“好。”
韩唤枝拍了拍方白镜的肩膀：“我会和你站在一起，这件事办完之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两个一起扛着，但你切记不要心急，如果能在北征之前把人挖出来那就不用这样做，如果陛下北征之前我们依然没能挖出来根，那……”
方白镜深深点头：“我明白。”
韩唤枝有些低沉的说道：“他们如果成功了，他们将是大宁的罪人，而且他们还会把大宁祸害的乱七八糟，与其让他们做罪人祸害大宁，不如这个罪人，你我来当。”

第一千五百五十二章 第一和第二
方白镜在廷尉府之中的地位仅次于韩唤枝，他曾经暂代过都廷尉一职，后来在他自己的强烈要求下降为廷尉府副都廷尉。
这倒不是方白镜的能力不足，而是因为他始终都觉得廷尉府的都廷尉只能是韩大人。
韩唤枝于廷尉府，就如同之前的澹台袁术于禁军，裴亭山于刀兵。
但是禁军和刀兵都已经完成了接替，沈冷取代了澹台袁术，孟长安取代了裴亭山，廷尉府的接替却没有那么容易。
刀兵可以接受孟长安，是因为孟长安不比裴亭山差，不止不差，还要强，这和禁军接受沈冷是一样的道理。
然而到现在为止，廷尉府这边确实没有一个人的能力达到韩唤枝的高度，方白镜各方面都不差，可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显得差了些。
方白镜带着一队廷尉黑骑离开了长安往安城县，而就在这时候，五十名黑武派来的精锐翻过了白山，五十人过来之后还剩下三十几个，以他们的实力依然损失惨重。
图拓海带着的人，是元辅机从整个黑武境内的草原部族精选出来的武士，每一个人的综合能力都极为强悍，他们有着超强的耐性也有着超强的武技，可是白山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征服的。
那是天堑。
三十几个人狼狈不堪的翻过白山之后，按照黑武青衙提供的地图找到地图上标注出来的密谍联络之地才发现，哪里还有什么密谍，早就已经空了。
图拓海他们在废弃的农场里住了一夜，正是初春，地里连一粒粮食都没有，一群人已经饿了好几天。
他们从来都没有如此狼狈过，因为饥饿而差一点儿就崩溃，一夜之后，他们不得不重新整理计划。
“没有接应，没有援兵。”
图拓海看向手下这三十几个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力气的手下，他的眼睛里都有了几分绝望。
“我们现在要面临一个选择，想活下去就得先解决吃的问题，没有食物，我们别说赶到京畿道，走不出一百里大家都得趴下。”
“可是现在解决食物的唯一办法就是去抢，你们这一路上也都看到了，我们走官道根本没法走，只能走野地，到处都是宁国官府的人，路卡严密，所以只要我们去抢就会暴露……”
最主要的是，他们想回去都难了。
一名手下抿了抿嘴唇说道：“大人，要不然我们往回走，抢了食物之后回白山再翻回去，我们没有支援没有补给，凭我们这几十个人想在宁国做事，根本就不可能。”
另外一个手下点了点头道：“大人，确实如此啊，我们如果往回走还能活，往京畿道方向走，只能是死路一条，不是我们没有勇气，而是毫无意义。”
图拓海知道手下人说的没错，如果一次抢够了食物往回走，宁人很难判断，只要他们随便布置一下，宁人就会往京畿道方向追，他们顺利回到白山不是什么问题，哪怕翻越回去的时候还有死伤，最起码不会全军覆没。
“不行。”
图拓海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摄政王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了，如果我们就这样回去的话，我们就是罪人。”
他将地图打开，这是一份很多年前的地图了，虽然标注的颇为清楚，但谁也不能保证地图上标注出来的路卡是不是有变动，城市的位置不会变，可是路上的盘查不会固定。
“我们分散开。”
图拓海找出来纸笔：“我把地图画三份，分成三队往京畿道方向走，我们可以换一个方式去想……为什么我们非要去抢粮食？”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我们的衣服都这么脏了，我们也已经很久没有洗过澡，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一个乞丐，我们完全可以假装成乞丐一路往京畿道方向走。”
手下人全都眼神一亮，刚刚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办法，这确实是个办法。
于是三十个人分成了三队，图拓海带着一队人往水路方向走，另外两队人走陆路。
其他两队人，一队是图拓海的弟弟格楞率领，格楞是部族勇士，连续三年夺得部族比武第一，唯一比他更强的就是他的兄长图拓海，在他开始参加部族比武后，图拓海就不再参加了，不然的话哪里能轮到他。
第二队人的首领叫彝良革，是另外一个草原部族的勇士，武艺与格楞不相上下，他比格楞年长六七岁，做事更加底细稳重。
三队人分开之后各自向前，也不隐藏行迹了，直接上了官道。
格楞带着的队伍离开农场之后要穿过很大一片田地才能找到官道，他们走了整整一天才走看到远处的车马，一群人本就饥肠辘辘，走了一天，谁都快坚持不住了。
他们觉得到了官道上就能拦着那些过往的行人要一些食物，最起码先解决了这一顿再说。
太阳已经西斜，距离天黑没多久，他们终于上了官道，可是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遥遥看到远处有一座城池的轮廓，格楞和手下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冒险进城。
他们在城门关闭之前到了这座名为三和县的城池外边，几名厢兵正在收拾门口的东西准备回去了，天黑闭门，这是规矩，不可破的规矩。
格楞连忙加快脚步上前，一个踉跄倒在地上，可怜兮兮的说道：“几位官老爷，麻烦你赏给我们一口饭吃吧，真的快要饿死了。”
其中一个厢兵连忙过来扶了他一把：“你们这是从哪儿来的？”
格楞连忙说道：“我们是从草原上来做生意的，本想一路走到东疆去看看大海，可是路上遇到了灾，东西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那厢兵回头看了看他的队正，队正李老实点了点头道：“看着也怪可怜的，你先给他们找点水喝，我回去找些食物来。”
那厢兵点了点头：“好。”
他起身去找水，格楞千恩万谢。
不多时，几个厢兵从城里抬着两桶水回来，水桶里有瓢，格楞他们一个一个的急不可耐的往肚子里灌水，哪怕就是喝个水饱也要好受一点。
就在这时候那个叫李老实的队正回来了，指了指城门口一侧说道：“麻烦你们都到城门一侧集中起来，县令大人知道你们遭了难非常在意，亲自安排人准备了食物给你们送来，但是你们也应该知道，你们的身份没有查明白之前暂时不能让你们进去，你们都坐在一起，在这等着，吃的很快就到了。”
格楞给了手下人一个眼色，一群人按照李老实说的都集中到了城门一侧坐下来，虽然他们有些忐忑，可是这一身的狼狈就是他们最好的保护色。
“这家伙。”
李老实蹲下来触碰了一下格楞的胳膊：“看着很有力气，你们草原上的男人，是不是个个都很强壮，我是这么听说的，说你们三岁就会骑马，七岁就能射箭，十来岁就能上战场。”
格楞陪笑着硕大：“也不都是，不过差不多，我们那边环境不好比不得中原内地，我比较特殊，我可是拿过部族比武第一的人。”
李老实嘿嘿笑了笑道：“你别看我没你看着壮实，但我也不差，我曾经拿过三和县银葫芦乡铁葫芦村征兵比武大赛的第二名。”
格楞都听的一愣一愣的，下意识的问了一句：“那很厉害吗？”
李老实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说道：“也不是很厉害，那年厢兵招人，我们村一共就三个选上的，我第二，还能厉害到哪儿去，不过对付你们足够了。”
他一摆手，从城墙上上边洒下来一张大网，格楞等人是挨着坐在一起的，这才是真真正正名副其实的一网打尽，全都给罩起来了。
“你们干什么！”
格楞大喊一声：“你们，你们凭什么抓人！”
李老实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语气调侃的说道：“我名字叫李老实，又不叫李老傻，你们真以为装成乞丐就能蒙混过关？想的真美啊……我不确定你们是不是从草原来做生意的，但我确定你们一定是从大宁外边进来的，因为你们完全就不了解大宁。”
“我在三和县当兵，这五年来我都没见过一个乞丐，现在一下子冒出来十来个，你当大宁不养人啊。”
李老实一摆手：“都捆起来！”
一个草原部族连续三年的比武第一，就这样被一个村征兵的第二名抓了，这事如果传回黑武的话也不知道元辅机会怎么想。
格楞他们现在才明白过来，大宁和他们那边不一样，如今的黑武乞丐都越来越多，随处可见，可是大宁真的没有，因为大宁足够富足。
这是一个你走一年都未必能见到一个乞丐的国家，他们这样冒出来十来个人组团装乞丐，不被怀疑才是真的荒诞。
格楞被三和县的厢兵们捆的结结实实，也不管他们是哪儿来的了，先捆起来再说，一群人被捆成粽子一样扔在马车上拉回县衙。
格楞躺在颠簸的木板马车上，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大哥，可能也出意外了。

第一千五百五十三章 接近的机会
图拓海他们奔着南平江水路方向走，一路上比较小心，他不似他弟弟那样心大，带着人一直走的是小路或是穿的野地，一路上靠着打来的野兔什么的到了南平江边。
“我犯了一个错误。”
在江边芦苇荡里，图拓海脸色难看的要命，他已经发现问题所在了。
“宁国没有乞丐。”
图拓海坐在那，抬手折断了一根芦苇，一点一点的很用力的掰断，芦苇杆儿的破口很锋利，划破了他的手指，可他却好像一点儿都没有感觉似的。
“格楞可能已经出事了。”
图拓海看向手下人：“谁也不要出去，到了晚上再出去，偷一些衣服。”
“是。”
一群人低低的应了一声，可是谁也没有多说什么，他们带着豪情壮志而来，以为他们是能撬动两个超级大国命运的杠杆，哪怕是在翻越白山的时候都没觉得危险有什么可怕的，那时候想着，只要过了白山任务就算完成一多半了。
然而过来了之后才明白，过来了，也只是过来了，还没有到京畿道，他们的队伍已经折损了大部分。
格楞和彝良革的两支队伍都可能已经出事，现在还剩下这十一二个人，凭他们能做什么。
一个手下人劝道：“大人，咱们现在回去应该还来得及。”
“回不去了。”
图拓海坐在那，眼神里都是悲伤。
“我们回去之后和大王怎么交代？就说格楞和彝良革都已经为国尽忠，而我们因为怕死所以回来了，这不仅仅是你我个人荣辱的事，还涉及到了递给生死。”
他看向手下人解释道：“我们无功而返回到珞珈湖边城，这个消息一旦传播出去，军心会大受影响，本来大军士气就不旺盛，再遇挫折，大战哪里还有什么胜算。”
他语气很低沉的说道：“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哪怕我们不继续去完成我们的使命，我们也不能活着回去，我们不回去，家里人还有一些期盼，我们回去了，他们才是真的绝望了。”
他王后一躺：“睡觉，晚上去偷一些衣服回来，还有……所有人把胡子都刮了，不许留一根，我们的胡子太容易出卖我们的身份了。”
十几个人就在芦苇荡里藏了一天，他们一直都不敢在白天赶路，都是白天找地方睡觉晚上行走，睡足了之后晚上出去，在江边转了好一会儿，偷了一些衣服回来换上。
即便如此还是不敢白天上路，又在芦苇荡里缩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出来顺着江边一路往西走，他们的地图有些许潦草，可是好歹大方向不会错。
距离他们大概七八里的身后，彝良革带着他的人也是如此的行动，白天睡觉晚上赶路，不敢走官道只敢走小路或者野地，反正只要一路往下就行。
他们也是在半路上反应过来的，可是联络不到另外两支队伍，他们以为图拓海和格楞的人都已经全军覆没了。
就这样昼伏夜行的，他们居然到了京畿道，一路上靠偷衣服偷食物居然能到这，这已经是一种奇迹，这要感谢大宁的京畿道一马平川，纵然不走官道，哪怕就是一路走野地也能往前过去。
他们进了京畿道之后就改变了策略，找到了一支从草原上过来的商队，草原人和草原人之间天生亲近，他们说自己也是跑商队的，结果船沉了，所有的货物都没了，好在身上还有录音凭证，可是没钱没食物他们想回家都难。
好说歹说下，这支商队的人收留了他们，让他们帮忙守着车队，管一日三餐，其他的不管。
也巧了，这支的队伍就是去安城县的。
图拓海他们进了安城县发现这地方遍地都是大仓，不只是从大宁各地来京畿道的商队要往这里汇聚，就连大宁国外来的商队也要往这边走。
他们要到京畿道这几个县的大仓接受检查和盘点，核查之后才能确定他们能不能进入长安城。
进了安城县之后图拓海他们就告辞，那个商队的首领是个草原上的老人，心善，给了他们一笔路费和一些干粮，虽然不多，但足够他们一路上走回草原的。
图拓海等人千恩万谢，却没有离开安城县，他们已经打听到那位大宁的废太子李长泽就住在这，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李长泽如以往一样，带着一张可以折叠的小木桌到了人多的地方，在市场里放下小桌子放下小马扎，坐下来等着有生意上门。
如今安城县里很多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他的字也算好卖，毕竟是皇子啊，很多人都觉得他的字还是有些收藏价值的。
尤其是大宁之外的那些商队，他们得知李长泽的身份之后都愿意来求几个字，带回家就可以炫耀，而且还能卖个好价钱。
李长泽最初到安城县的时候日子过的很艰苦，后来每天出摊两三个时辰，一天就能赚上几两银子，多的时候能赚几十两，日子过的越来越舒服。
一两银子就够一户普通百姓将近一个月的生活所需，他一天赚几两几十两的，已经迈入小富之人的境地。
但是他记着薛华衣的交代，绝对不会张扬，每天找一家小饭馆吃饭，吃的简单，一般都是两个菜一碗饭，隔四五天实在熬不住了就去一次青楼，找那种不是特别奢华的地方，一次有个三五两银子也够了。
而且还是因为他的身份，青楼里的那些姑娘们对他还不错，觉得他身份特殊，还多有照顾。
常去的那家青楼里有个叫余梦蝶的姑娘对他颇为青睐，日子久了，还亲自动手给李长泽缝制了几件衣服。
李长泽不怕这些，薛华衣说过，这种小的瑕疵不能没有，如果一点瑕疵都没有，那么皇帝绝对不相信，他儿子是什么样的人，皇帝难道不清楚？
这种事当然瞒不住人，安城县里盯着李长泽的人不少，他的一举一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报送长安。
他隔一阵子就去青楼的事，皇帝当然知道，恰恰是如此，皇帝觉得李长泽踏实了下来。
不得不说，薛华衣对于人心的揣测已经到了一定境界，如果此时此刻李长泽一朵白莲花般的存在，洁身自好，那么皇帝对李长泽的戒备心一定越来越强。
午后，李长泽一如既往的在那家小菜馆吃了午饭，一盘家常豆腐，一盘青椒肉丝，一碗饭，一壶最便宜的花茶，倒是很满足。
吃过之后回到市场，摆上小桌子等着生意上门。
刚坐下，青楼的那个叫余梦蝶的姑娘带着个丫鬟款款而来，丫鬟给余梦蝶带着伞遮阳，而余梦蝶手里则拎着一个食盒。
“李公子。”
余梦蝶看到李长泽后脸就微微一红，微微俯身拜了拜，李长泽连忙起身回礼，看起来文质彬彬又器宇不凡，以他的皮囊，以他的学识品味，想要让小姑娘觉得他不错并非难事。
余梦蝶把食盒放在桌子上轻声说道：“上午闲来无事，给公子熬了些冰糖雪梨汤，天气越来越热了，公子在这里晒着不好，口渴了就喝一些。”
李长泽连忙抱拳俯身道：“多谢姑娘。”
他心里却是觉得这个余梦蝶挺不错，人长的好看，而且读过一些书，不会显得粗鄙，最主要的是那家青楼的老鸨会做人，知道他和余梦蝶来往多了后就主动要求余梦蝶不要再接其他客人。
这个余梦蝶论起来是南越人，南越灭国的时候她才十来岁，家境不错，父亲是个将军，母亲是大家闺秀，可是南越灭国之后，他父亲战死，母亲病故。
大宁对于南越人最初的治理并不严苛，而且对于和宁军之中交战而死的那些南越国军人也无追究，可是大宁不难为他们，越人会难为他们。
他父亲之前的对手投降了大宁，知道他父亲战死后就一直想霸占她，她母亲和家奴带着她一路往北逃走，走到京畿道的时候母亲病故，家奴又老，已经无以为生。
所以她不得已投了青楼，开始的时候是只是个唱曲儿的，并不卖身，天长日久耳濡目染，也就逐渐接受了这样的日子。
“李公子，已经三天没去过奴家那里，今夜……”
“今夜不行。”
李长泽道：“今夜和官驿的驿丞大人一起吃酒，还要一起下棋，所以……”
余梦蝶的脸色微微暗淡下来，却还是笑了笑道：“没关系，公子得空了再去。”
“明天。”
李长泽道：“我明日就去。”
余梦蝶欢喜起来，连忙俯身拜了拜：“那奴家就回去静候公子。”
李长泽见她要走，忍不住喊了一声：“等下。”
余梦蝶问：“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李长泽沉默片刻后说道：“你也知道我是罪人之身，所以本不该有所奢求，但确实对姑娘一见倾心……如果姑娘不嫌弃我的身份，那，那我再努力一些，攒够了给你赎身的银子，你可，你可愿意……”
“我愿意！”
余梦蝶立刻点头，眼睛里都是明亮的小星星。
“我愿意随公子回家去，不管是留在安城县还是去什么地方，我都愿意跟随公子身边。”
她拉起李长泽的手说道：“这些年来我自己也攒了一些私房钱，公子若是差一些，可以从我这里……”
李长泽一摆手：“不用，怎么能用你的钱。”
远处，看着这一幕的图拓海回头看向手下人吩咐道：“尽快去筹钱，不管用什么法子，想接近李长泽就在此一举了。”
手下人应了一声：“是！”

第一千五百五十四章 分头去办
余梦蝶当天下午就让自己的丫鬟把她这些年来存下的私房钱给李长泽送了来，就在看着那些细碎银两和几张银票的时候，李长泽的心里有那么一个瞬间想着，只这样便很好。
难道不是很好吗？
一定很好，想想就很好。
李长泽看着桌子上的钱有些失神，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如此纯情待他的女子，以往的那些女子哪个不是图他身份，他出事之前图他尊贵，他出事之后图他可以利用。
如今他已是罪人之身，余梦蝶爱他的只是他的才华和人品。
想到人品二字，李长泽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自己这样的人哪里还有什么人品可言，所有的一切都托付给了皇位，皇位这两个字，似乎从来都和人品两个字相去甚远，完全不是一路字。
可是他真的想为这个余梦蝶姑娘赎身，未来出现大变还有两三年光景，这两三年他可以和余梦蝶过安稳日子，他到市场上卖字为生，余梦蝶在家里等着他，等他回家的时候已经做好了饭菜，两个人谈笑风生，那是多好的生活。
闭上眼睛想一想，似乎这一切近在咫尺。
想到这李长泽起身，把床底下的木箱取出来，打开之后眉头就微微一皱，他想看看自己这几个月来攒下了多少银子，本以为总有几十两甚至百余两的，可是仔细点过之后，他手里才二十几两银子，余梦蝶让丫鬟给他送来了大概四十两左右，距离给余梦蝶赎身的银子还差至少一百多两。
如余梦蝶在青楼里的身份地位，没有二百两不可能把身子给他赎出来，况且青楼的东家可以让余梦蝶只勾着李长泽一人，但赎身是另外一回事。
就在这时候，官驿的驿卒进来说是有人求见，他心说难道薛华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又派人来了，除了薛华衣的人之外，在这地方哪里还有谁会跑到官驿见他。
他拉开门出去，在官驿门口看到了一个很壮硕的汉子，那人朝着李长泽俯身一拜道：“我是从草原上来京畿道做生意的人，我叫图拓海，久仰李公子之名，今日特来拜访求字。”
李长泽微微皱眉道：“若要求字的话，明日一早可到市场寻我，恕不接待，我已经答应了驿丞大人，不能把生意上的事带到官驿里来，会影响了官驿的公务事，请回吧。”
图拓海从袖口里取出来一块玉佩递给李长泽道：“这算是定钱，我明日一早再到市场求见公子。”
李长泽一怔，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可是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那块玉佩价值不菲，若是放在商行里拍卖的话，至少能值几百两银子，这是温润过的老玉，从雕刻工艺上最起码是楚时候的风格，而非大宁。
“我一幅字才买几两银子，字数多一些的也不过几十两，你这玉佩价值百金，我不能收。”
“公子先收下，明日到了时常咱们再详谈。”
图拓海把玉佩往李长泽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李长泽看着那玉佩愣神了好一会儿，这是转运了吗？想什么就来什么，缺银子就来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
他把玉佩在落日的余光下仔细看了看，确定这就是楚时候的东西，上面雕刻着中原和草原两种文字，两种文字都是一个意思。
福寿安康。
这东西至少价值一百两金子。
李长泽的眼睛都亮了。
这玉佩其实是图拓海的祖传之物，他让手下人尽快去筹备银子，可是他们除了偷抢之外哪里还有什么办法，安城县这边都是商队，所以驻军数量不少，县衙的官差不停巡视，想光天化日之下去抢简直是痴人说梦。
没办法，他只好把临行之前他父亲给他的祖传玉佩拿了出来，好在这东西还值些钱，这一路上受穷挨饿他都没有舍得动这玉佩，现在却只能拿出来了。
李长泽拿着玉佩算计着，用换来的银子给余梦蝶赎身，剩下的可寻个地方买一座宅子，京畿道这边的房价和长安城自然不能比，买一座不错的宅子有百余两也够了，小一些的，几十两就能买。
可是这玉佩他不敢马上拿出去卖，万一明天那人反悔了自己拿不出玉佩，岂不是被人笑话了。
第二天一早，图拓海已经在李长泽经常摆摊的地方等着了，手里还拎着一些点心之类的东西，见到李长泽之后他连忙迎过来，点头哈腰的颇为客气。
“你为何要花费如此大的代价买我一幅字？”
李长泽有些不解的问道：“以你那玉佩的价值，可去换一副名家真迹，我的字不值钱。”
“非也非也。”
图拓海道：“不妨直说了吧，我求一幅字不是自己留着，而是要贩卖去西域，公子也知道，西域那边对大宁格外仰慕，若得知这是公子的字，这字可卖千金，比我跑十趟生意还赚钱。”
李长泽听了倒是不怀疑，既然如此，那就写呗。
图拓海当然不挑剔，李长泽写什么都行，李长泽沉思片刻之后，提笔在纸上写了一篇前朝楚时候大儒所写的登雀台贴，如今这篇登雀台贴的真迹，就在大宁未央宫里保存，那是无价之宝。
那位大儒流传于世的字，经过楚灭宁立之战后，只剩下这一幅字帖了。
字写完了之后，李长泽用了自己的印章，图拓海客客气气的把字帖收起来，然后拉着李长泽要去吃酒，李长泽本不愿意，可是人家花大价钱买了他的字，他若一点面子都不给也不好。
哪想到后来离开的时候那些家伙在酒楼记账写了他的名字。
半个多时辰之后，他就已经喝的稍微有些大了，这草原上的人敬酒着实凶狠，一会儿一杯一会儿一杯，几个人轮番敬酒，李长泽酒量又不是真的好，心中又有别的事，索性就装醉的不省人事。
那些人把他送回驿站，等脚步声远了之后这才坐起来，把玉佩取出来翻来覆去的看，嘴角上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未来两三年，过一过恩爱的日子，平淡而温暖。
他起身梳洗，想着尽快把这玉佩找一家商行卖出去，刚要出门，就看到余梦蝶的丫鬟急匆匆的跑了来，说是余梦蝶刚被廷尉府的人从青楼里直接带走了。
李长泽一惊，紧跟着就是暴怒，他问了一下人去了何处，然后大步朝着县衙方向跑过去，那丫鬟在后边跟了一会儿就跟不上了。
李长泽一口气跑到县衙门口，他刚要硬闯进去，就见两名廷尉客客气气对把余梦蝶送了出来，余梦蝶手里抱着个小木盒，一脸的茫然。
“你没事吧。”
李长泽上去一把拉住余梦蝶的手问了一句。
“没事。”
余梦蝶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她看向李长泽道：“我以为……我以为是我做了什么错事，廷尉府的人要查我。”
“那是何事？”
李长泽问道：“廷尉府的人总不会无缘无故的把你抓了去，莫非是因为我？如果是如此的话，你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和我来往，我说过了，我这样的戴罪之身，其实并不应该有什么奢求。”
“不是。”
余梦蝶拉着李长泽往前走：“回去我和你细说。”
余梦蝶没有回青楼，而是跟着李长泽回到了驿站，两个人坐下来后，余梦蝶把小木盒递给李长泽：“这是廷尉府给我的银子。”
“银子？”
李长泽一怔：“廷尉府的人为什么给你银子？”
余梦蝶道：“一位从京城里来的千办大人，说是他听闻了我和公子你的事，又听闻公子在筹钱为我赎身，所以他直接派人去了楼子里找到东家，要求东家把我放出来，他们凑了这些银子给我，说是拿去让我交给东家赎身用，有那位千办大人发话，东家也不会再为难。”
李长泽脸色变幻不停……
京城里来了一位廷尉府的千办，这印证了薛华衣临走之前对他说的那些事，他的父皇对他不放心，会调派更多人手来盯着他。
而且那位千办直接就出面了，显然也没打算瞒着他。
而昨日才说过要给余梦蝶赎身，今日廷尉府的人就知道了，这盯着的人有多少可想而知。
“也罢。”
李长泽道：“我和你一起回楼子里见你东家，把银子给他之后签了赎身的契约，然后我们就离开安城县，不在这地方住了，咱们去涞水县，那边山水秀美，也有市场，我还做些小生意，你就在家中等我。”
余梦蝶立刻笑起来，使劲儿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县衙。
方白镜坐在那沉思，他手下百办刘程鹏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李长泽真的是安心了？以他身份，真的会看得上一个青楼女子？”
“不管是不是真的安心了，这笔银子咱们出了。”
方白镜语气平缓的说道：“如果他是真的安心呢？偏偏手里就缺银子，这会让他愤恨，愤恨的人就会做错事，我宁愿……”
后边的话方白镜没有说出来。
片刻后方白镜继续说道：“分一队人盯着他即可，分两队人，去查查那些草原上来的商人什么来路，如果有可疑的话，把那些人都抓回来问。”
“是！”
刘程鹏应了一声，看向另外一个百办朱小河：“咱俩分工，你去盯着李长泽，我去查那些草原人。”
朱小河笑道：“你这老胳膊老腿儿的，草原人那么能打，咱俩还是换换吧，我年轻，最起码跑的比你快。”
“屁话。”
刘程鹏笑道：“我还用的着跑？不是我吹，我不喝酒的时候一个能打二十个。”
朱小河道：“那你喝了酒呢。”
刘程鹏笑道：“我喝了酒，一个人能灭了黑武。”
朱小河哈哈大笑，拍了拍刘程鹏肩膀：“那你喝了酒再去，别被人收拾了。”
刘程鹏瞪了他一眼：“干你的事去吧。”
朱小河带着他人出县衙之后就去盯着李长泽和余梦蝶，而刘程鹏带着两队人去查今早找李长泽求字的草原人，只是例行调查而已，因为在这个地方，求李长泽写字的外族人真的太多太多了，安城县的人已经习以为常。

第一千五百五十五章 突遇
刘程鹏是个老百办，他在廷尉府里做事已经很多年，韩唤枝在廷尉府三十年，而刘程鹏只比韩唤枝短了两三年而已，有着很高的资历。
这是一个靠着自己勤奋和敬业做到百办的人，因为他的个人能力和武艺确实不算有多强，但他认真，只要上面交代下来的事都会用最高的热情的去做。
他已经五十五岁，如果他愿意的话，今年就可以退养回家，这么多年来他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生死之事，可是运气好，有过七次重伤，轻伤次数根本就数不过来，但死神就是一次一次的和他擦肩而过。
去年的时候韩唤枝还特意给三十几位如他这样的老百办发放了厚厚的一笔奖赏，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天才，没有那么多强者。
廷尉府再厉害，再强大，也是由许许多多的刘程鹏这样的人组成，而不是几个天才撑起来。
韩唤枝当然是天才，他手下的那些千办当然也都是天才，如果不是的话，同样的条件下他们不可能脱颖而出。
然而刘程鹏这样的人，才是廷尉府的基石。
二十几年才从一名普通廷尉做到百办，这种提拔其实已经很慢，如果他能力哪怕稍稍出众那么一点点，也应该做到了千办才对。
然而廷尉府这种地方不会因为你有资历就盲目的提拔，等到刘程鹏这样的人真的退下去的时候，大概会得到千办级别的待遇。
和刘程鹏相比，朱小河这样的人就是廷尉府的未来，他才二十三岁，不管是武艺还是能力都远在刘程鹏之上，天赋上的事真的不讲道理，也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如果刘程鹏坚持不回家退养的话，那么可能朱小河比他会更早享受到千办待遇。
但是朱小河并不狂妄张扬，他进入廷尉府的时候就跟着刘程鹏，在刘程鹏手下学到了很多很多，两年后他被提拔为百办，和刘程鹏级别相当，但他一直都像是边军对待退养回家的老兵一样，称呼刘程鹏为老团率。
他经常和刘程鹏开玩笑说刘程鹏已经老了，可是他对刘程鹏的感情就如同对父亲一样。
这是一种新老接替，必然结果。
刘程鹏从县衙出来，带着两个十人队朝着市场那边走，那些草原商人应该还在市场上，调查这些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真的只是一次例行公事，连方白镜都没觉得那几个求字的人会有什么特别之处，更别说想到他们会是黑武派过来的密谍。
自从方拾遗投靠大宁之后，黑武人在大宁之内的密谍组织基本上都已经覆灭，绝大部分人选择了做一个普通人继续在大宁生活，一小部分人选择加入廷尉府。
“百办大人。”
一个年轻的廷尉笑着说道：“听说你再过几个月就要退养了？”
“嗯。”
刘程鹏点了点头道：“再有四个月，是我生日，过了生日就五十六了，已经追不动人，韩大人说，等我生日那天他会亲自请我吃酒，哈哈哈哈……”
刘程鹏有些小小的得意。
“我跟韩大人已经二十几年了，你们这些小屁孩不懂我和韩大人之间的感情。”
“噫！”
名字叫李来的年轻廷尉笑道：“又吹牛。”
刘程鹏道：“你懂什么，那怎么能是吹牛呢。”
李来道：“百办大人，他们都说你身上大大小小有几十处伤，是真的吗？”
“当然。”
刘程鹏把袖口挽起来，右小臂上就有一道疤痕。
“这是我到廷尉府的第一年，韩大人带我们出去查案，遇到了一伙儿悍匪，很能打，我还依稀记得他们的称号，好像叫什么岁寒三友还是什么来着。”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这胳膊上的刀伤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我为韩大人挡了一刀，现在你们明白我和韩大人之间的关系了吧。”
刘程鹏笑了笑，一脸骄傲的说道：“那是生死交情。”
李来撇嘴：“这么大岁数了，少吹牛，韩大人还能需要你挡一刀？”
“嘁！”
刘程鹏瞥了他一眼：“懒得和你说。”
他们到了市场之后打听了一下，有人见过图拓海那些人，但是都不认识，说是新来的。
然后刘程鹏带着人又到了那家不大的饭馆，当天中午李长泽就是和那几个草原人在这里吃的酒，那菜馆的老板认识李长泽，但不认识那些草原人。
于是刘程鹏觉得有些不对劲。
没有任何经商的痕迹，没有任何人认识他们，可他们却能直接找到李长泽，这显然有些不对劲，如果他们是经常往返大宁的商人，知道李长泽的身份也就罢了，可新来的人，第一件事不是做什么生意，而是找李长泽求字……
“分成四队，以五人队的方式去查问，看看这市场里有没有人见过他们去哪儿了，有没有人认识。”
“是！”
李来等人应了一声，分成四个五人队去查案，刘程鹏带着一个五人队往市场最里边继续走。
李来虽然年轻却已经是伍长，他今年才二十岁，用刘程鹏的话说就是，李来这样的年轻人，就是未来廷尉府的刘程鹏，李来却说，我肯定比你强啊。
年轻人，总是会有更多憧憬，也更自信。
李来带着五人队一路走，只找草原人模样的询问，草原上的人团结，而且好客，哪怕不是从一片草原上来的，只要见了面还是会觉得彼此亲切，他们往往很快就能变得熟悉。
李来用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在市场里找到一群草原汉子，上前打听了一下，那些汉子都是规规矩矩的正经行商，可是看到几个身穿廷尉府锦衣的人过来还是难免紧张。
“我见过那几个人。”
商队的首领是个老人，脸色黝黑，这是常年行走晒成这样的，他朝着李来俯身一拜道：“那些人说是从戈雅草场上来京畿道做生意的，可是半路上船沉了，没有钱回家去，还是我给了他们一些银子和干粮，估摸着他们已经走了吧。”
“走了？”
李来一怔，他又详细的询问了一下这位老者见过的那些人什么模样，确定就是他在查的那些人，所以这事也就越发不对劲起来。
“回去一个人告诉百办大人那些人可能是黑武谍子。”
李来吩咐了一声，手压着腰畔的黑线刀往前跑出去，剩下的几个人跟着他往前跑，也不知道要跑去什么地方。
李来一口气跑到距离市场最近的城门口，打听了一下，守门的厢兵说没见过这样一群人出城，倒是见到了另外一群人进城，也是草原人，说是他们的船沉了，但他们的身上有路引凭证，所以就放进城了。
李来问清楚了那些人去的方向，带着手下人继续追，这第二批进城的人，和第一批接触李长泽的人必然是一伙儿的。
追出去大概一里多远，李来一眼就看到前边有十来个人有些异常，他朝着那些人喊了一声。
“都站住，廷尉府查案！”
前边的十来个人同时停下来，同时回头，在那一瞬间，李来在那些人眼睛里看到了凶光和恐惧，那是掩饰不住的自然反应，廷尉府的人就是对这种自然反应格外敏锐。
彝良革刚刚带着人进城，还没有找到图拓海就被廷尉府人盯上了，他下意识的抹了抹腰间，他们身上带着兵器，他们是假扮行商身份，手里有假的官府开具的准许携带兵器的证明，但是不准他们携带弓箭，连弩之类的东西，刀长也有严格限制。
“怎么办。”
手下人问彝良革。
彝良革道：“沉住气，咱们有身份凭证，都不要轻举妄动。”
他立刻笑起来，朝着历来俯身一拜：“大人，这是怎么了？”
李来带着几个手下上前一步，伸手道：“把你们的身份凭证和路引都拿出来。”
彝良革立刻点头道：“好，好的大人。”
他吩咐了一声，手下人纷纷把路引凭证都取出来递给李来，李来接过来看了看，没看出来哪里不对劲，可是却抬头直视着彝良革说了一句：“你们这些路引都是假的，跟我回衙门调查。”
在那一瞬间，彝良革把腰畔的短刀抽出来朝着李来小腹刺了过去，李来戒备着，可是彝良革的出刀速度实在太快，他只来得及后退了半步，短刀就到了他小腹。
“把他们都拿下！”
就在这时候刘程鹏带着人从侧面冲了过来，手里的连弩瞄准了彝良革等人。
“拼了吧！”
彝良革嘶吼了一声，短刀发力继续向前，李来在彝良革侧头的时候已经有机会抽刀，他的黑线刀斩落直奔彝良革握刀的手，彝良革的手腕一翻，刀往上一磕，当的一声把黑线刀震的抬了起来，然后一脚踹在李来的小腹上。
李来往后仰倒，彝良革扑上去就是一刀。
砰地一声，彝良革的身子被刘程鹏一脚踹开，彝良革翻身的时候一顺手把短刀掷了出去，那刀子化作一刀流光，噗的一声戳进刘程鹏的胸口。
好在廷尉府的锦衣外边还有一层皮甲，虽然不是全护的甲胄，还是稍稍阻止了一些短刀飞来的力度，那短刀插进去没有刺穿心脏。
刘程鹏疼的一皱眉，却第一时间把李来拉起来，然后把李来往自己身后一甩，用他自己的身体挡住李来。
彝良革起身之后朝着刘程鹏扑了过去，此时此刻他已经知道自己没了活路，能拼死一个是一个了。
他大步而来，离着还远，一脚朝着刘程鹏胸口位置的刀柄踹过来。
噗噗两声闷响，彝良革的身上中了两支弩箭，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却咬着牙继续扑过来，想用自己的身体把短刀撞进去。
李来使劲把刘程鹏推开，他和彝良革抱在了一起，彝良革一口咬在李来的脖子上，直接撕下来一大块血肉。
李来脖子里喷着血，彝良革第二口直接把喉管咬断了。

第一千五百五十六章 廷尉府都是什么样的人
才刚刚二十岁的廷尉李来被彝良革一口咬破了喉管，破口处的血好像喷泉一股一股往外涌，他张开嘴想发出什么声音，可是嗓子里的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嘴里再往外溢血，脖子的破洞也在溢血。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百办刘程鹏脸上，然后慢慢的下移，看到了刘程鹏胸口上那把短刀，在人生最后这个时刻他眼神里最后的含义是……担心。
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如果可以的话，也许他最想问的一句是……百办大人，你没事吧。
“啊！”
刘程鹏一声嘶吼，冲过去朝着彝良革的脑袋给了一脚，这一脚把彝良革踹开，凶悍的草原汉子翻身倒地但很快就又站起来，他嘴唇上都是血，咧开嘴狞笑的时候，牙齿缝隙里也都是血。
“看看，这就是仇恨。”
彝良革往四周看了看，他的人正在和大宁的廷尉厮杀，有一小半已经被砍翻在地。
“我们注定了是敌人，你是我，我杀你，不死不休，因为我们都是战士！”
他喊了一声，然后朝着刘程鹏冲了过来，刘程鹏手里的黑线刀劈砍下去，彝良革之前已经身中两箭，可是他的实力依然远远要胜于刘程鹏，在那一刀即将落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侧身避开然后一脚踹在刘程鹏的小腹上。
五十五岁的老人被一脚踹飞了出去，身子往前弯曲着，可是他依然紧握着手里的黑线刀。
落地的刘程鹏想立刻站起来，在起身的那一瞬间脑袋里眩晕了一下，身子一摇晃。
彝良革这样在无数次厮杀之中活下来的草原武士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加速前冲，身子凌空而起，双脚在前踹向刘程鹏的胸口。
刘程鹏的胸口上还插着那把短刀，这一脚踹上去的话，其实就算没有那把短刀在，刘程鹏也一定撑不住了。
噗！
一把黑线刀从侧面劈落，在半空之中留下一道白芒匹练。
刀从上往下像是泼洒出一条银河，然后就是一声闷响，这一刀直接将彝良革的双腿全都斩断了，刀从膝盖位置剁下去，那两条小腿甩在刘程鹏身上，可是已经没有什么力度。
而彝良革在剧痛之下发出一声惨呼，身子也撞在刘程鹏身上，只不过没有踹在胸口位置，而是撞在刘程鹏的小腹上。
出刀的年轻人一脚将彝良革踹飞出去，他回头看了刘程鹏一眼，喊了一声：“老团率你退开！”
他追上翻滚着的彝良革，一刀落下，这一刀直接砍在彝良革的脖子上，刀落人头落。
一刀之后，翻滚着的身子停了下来，而人头又往前滚出去一步多远。
“啊！”
就在这一刻，在人群中又传来一声嘶吼，那是红了眼睛的图拓海。
他带着人正要找地方住下，听到打斗声后往这边过来，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是他的人，他在半路上就推测格楞和彝良革可能都出事了，没想到他到了没多久彝良革居然也带人跟进了安城县。
他跑到近处看清楚的时候，正好是朱小河一刀把彝良革的脑袋剁下来的那一刻。
“彝良革！”
图拓海在人群中嘶吼着，然后两只手伸出去，分别抓起来一个路人朝着朱小河扔过来，朱小河也没有想到居然还有敌人，飞过来的又是大宁百姓，他没办法，只好将手里的黑线刀戳在一边，一手一个把人接住。
可就在这一瞬间图拓海从人群里冲撞出来，一脚踹在朱小河的胸口上，朱小河往后翻倒的时候还尽力把双臂收回来，让两个大宁百姓压在自己身上，这样他们两个就不会摔的特别重。
图拓海眼睛血红血红的，蹲在彝良革的人头旁边看了看，然后猛的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朱小河。
“你给我死！”
他暴喝一声，起身朝着朱小河冲过来。
朱小河把那两个百姓推开，喊了一声：“快躲开。”
他把人推开后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挡在自己身前，图拓海一脚踹在朱小河的双臂上，坐在地上的朱小河就这样贴着地滑了出去，滑了足有一丈多远后撞在路边的柱子上。
图拓海的第一脚踹在他胸口，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应该是断了肋骨，刚刚这一脚又踹在他的胳膊上，左臂在前，左小臂骨头应该也断了。
他用右手撑着地面站起来，看了一眼自己插在远处的那把黑线刀，第二眼看向的是刘程鹏。
“老团率，快走。”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
刘程鹏却跌跌撞撞的过来，把手里的黑线刀递向朱小河：“刀，给你刀！”
朱小河朝着他咆哮一声：“让你走就走啊！”
“你们都要死！”
图拓海猛冲过来，一拳打向朱小河的面门，朱小河侧头避开，图拓海那碗口大的拳头砸在木头柱子上，一拳把柱子外边的漆皮都打开了，碎木纷飞。
朱小河趁机一膝盖撞在图拓海的小腹，图拓海往后一退，朱小河再一脚踹在图拓海的胸口，连续两击，图拓海蹬蹬蹬的向后倒退出去好几步，差一点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壮硕如熊，这两脚虽然力度很大，却不能将他击倒。
图拓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脚印，又回头看了一眼彝良革的人头，眼睛里的红越发的让人心寒。
此时此刻的图拓海已经不管什么任务不任务了，彝良革是他的好朋友，草原汉子重义气。
刘程鹏跑过去扶着朱小河，朱小河瞪了他一眼：“让你走你就走，你这个岁数了还能打的过谁！”
刘程鹏道：“闭嘴，我哪儿也不去！我是你的百办！”
四周围观的百姓已经越来越多，一开始人都是诧异的，后来有年轻人开始往在四周踅摸东西，一个年轻人捡起来半块砖头朝着图拓海砸过去，砸的还奇准，砰地一声砸在图拓海的脑袋上，这一下把图拓海砸的都摇晃了。
图拓海猛的一回头，那血红血红的眼睛把刚刚用砖头砸他的小伙子吓了一跳。
这就是身上带着杀气的人那种压迫力，人是真的可以有杀气的，虽然说起来虚无缥缈，且大部分百姓根本就不知道杀气为何物，所以人们一直都觉得那是不存在的东西，是夸张的说法。
可是看看图拓海的眼睛就知道了，那就是杀气。
眼看着图拓海朝着那个年轻人大步过去，朱小河大声喊了一句：“喂！你的对手是我！”
图拓海猛的转身又回来，像是一头发了疯的蛮牛一样冲向朱小河。
刘程鹏一把将手里的黑线刀塞给朱小河，然后低着头冲过去抱住了图拓海的腰，他已经拼尽了全力，可是又怎么可能是图拓海的对手。
图拓海是他们部族的第一勇士，力大无穷，刘程鹏本来武艺就不太好，而且已经五十五岁了。
图拓海被刘程鹏抱着腰，他双手握在一起犹如重锤一样狠狠的往下砸，砰砰两声，刘程鹏就抱不住了，身子往下趴，又被图拓海抬起来的膝盖撞在脸上，本来往下倒的人又被这一击撞的往后翻出去。
朱小河一刀刺过来，噗的一声刺进图拓海的胸膛，图拓海低头看了看，啊的喊了一声后一把掐住了朱小河的脖子，单臂把朱小河举起来往地上狠狠一摔。
朱小河疼的眼睛都往上翻了一下，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图拓海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的刀，疼痛这才传来，他身子摇晃了一下，可片刻之后他抬起手握住黑线刀的刀柄往外猛的一拔，然后朝着倒在地上的刘程鹏一刀刺了下去。
朱小河一翻身压在刘程鹏身上，在那一瞬间双臂奋力支起来，哪怕他的左臂已经断了，可还是撑在那，刀子刺穿了朱小河的身体，整个贯穿。
可是朱小河撑在那，在刀子刺中他的那一瞬间他还暴喝着拼尽全力的往上挺起来，这一刀没有刺中他身下的刘程鹏。
一把长剑从远处飞了过来，然后是人。
剑从人群后边犹如一道流光般飞来，只一个恍惚就到了图拓海身前，图拓海下意识的伸手一抓想把那道光抓住，可是手却慢了。
长剑飞来刺穿了图拓海的脖子，剑力度之大，剑柄都撞在脖子上，长剑的剑身整个都穿了过去。
方白镜从人群里踩着肩膀跑过来，人在半空之中双脚连环踢出去，把图拓海壮硕的身躯踹的往后翻倒，图拓海倒地之前剑尖先撞在地面上，那剑又从脖子里退出来一样，在那个瞬间，好像很多人都听到了剑刃摩擦骨骼的声音。
刘程鹏抱着朱小河，朱小河却还能对他笑笑。
“这次……咳咳，这次是我吹牛逼了，老团率，我不能在你之前当上千办了……我以前跟你说过好多次，我要超过你，我要做千办……”
朱小河嘴里溢出来一口血，眼睛却都是释然。
敌人死了，老团率不会有事了。
“我刚跟着你的时候，你说廷尉府里职位高的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意味着，遇到危险的时候，要冲在最前边……我跟着你的时候，都是你冲在我身前，我抢不过你，因为你说你官大，官大的说了算……如果以后我当了千办，你就不能再冲在我前边了，轮到……轮到我保护你们了。”
朱小河缓缓闭上眼睛，嘴角上依然带着些笑意。
死亡，对他来说并不可怕。
“啊！”
刘程鹏抱着朱小河的尸体仰天一声咆哮，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一滴一滴的落在朱小河脸上。
“你老了，以后你靠边站，把前边的位置让给我好不好？”
“老了就要服老，况且你也不是那么厉害的人啊，别逞能。”
“等你退养了之后，我已经是千办大人了，你见了我得行礼了，哈哈哈哈……”
“老团率，廷尉府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人？”
“是兄弟。”

第一千五百五十七章 我想通了
倒在地上的图拓海眼睛里还有最后一丝生机，他看着天空上漂浮着的白云，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这大宁的蓝天白云没有我们草原上的蓝天白云漂亮。
所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了那么一点点自豪，莫名其妙的自豪。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厮杀，廷尉府追查的本来是他，可是却机缘巧合的追到了他手下彝良革，然后事情就变的不可控制。
如果看到彝良革被杀他不上去的话，那他就不是一个草原汉子，这也是他们看不起黑武人的地方，虽然黑武人也一样看不起他们草原部族。
如果刚刚发生的事是黑武密谍在，那么一定不会上去而是悄然退走，哪怕同伴死在自己眼前也在所不惜。
可草原上的汉子做不出这样的事，也从没有这样的选择，他们的骨子里有一种和黑武人截然不同的东西。
刘程鹏跌坐在地，怀里抱着朱小河的尸体痛哭失声，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是结局已经不能更改。
如果可以的话，死的是他自己该多好，而不是风华正茂的这两个年轻人。
方白镜缓步走过来，他蹲在刘程鹏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后抬起手把朱小河大眼睛抚闭，然后起身。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话，廷尉府的人，似乎早就看惯了生死离别，可是看惯了是看惯了，不代表不痛苦不难过，他们只是比常人更懂压制自己。
“把所有俘虏带回去。”
方白镜吩咐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刘程鹏。
“把兄弟们也带回去。”
刘程鹏使劲点了点头，挣扎着起身想把朱小河抱回去，可他哪里还有什么力气，他手下的廷尉连忙跑过来，几个人合力把李来和朱小河的尸体带回县衙。
这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三，一个二十岁。
人群之中，李长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他妈的叫什么事？
此时此刻他也差不多已经想明白了来龙去脉，那几个接触他的草原人应该就不是从草原上来的，最起码不是从大宁的草原上来的，而是黑武。
他们来大宁的目标就是接触李长泽，然后加以利用，这个利用不用明说李长泽也想的明明白白。
所以他心里一阵阵的恼火。
又是利用吗？
什么猫猫狗狗的都冒出来了，都想利用我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了母亲，母亲是真的在乎自己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这个样子？难道母亲对自己那所谓的关爱，不是利用？
如果是的话，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真他妈的操蛋。
他一出生母亲就想着怎么利用他，当他的父亲成为皇帝之后，他的母亲更想利用他，然后是一个一个大人物粉墨登场，打着保护他爱护他拥护他的旗号，明目张胆的利用他。
沐昭桐，薛城，薛华衣……
这些人的样子在李长泽的脑海里一遍一遍的闪现而过，他狠狠的骂了一句。
你们都是一群王八蛋。
一群本来和他没有什么关系的黑武谍子，却在这个瞬间触及到了他的内心深处。
但是在这一瞬间，李长泽自己并没有察觉到他自己的心境彻底变了。
连对他母亲的感情也变了，变得仇视。
既然连他的母亲都能仇视都能愤恨，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是他不能仇视不能愤恨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李长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一句，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你们想利用我，我想利用你们，所以没有必要自艾自怜，最终你们要利用的不就是我登上皇位吗？
到时候，且看谁可笑风云。
李长泽没有等着廷尉府的人来找他，而是自己直接去了县衙，他见到了那位从长安城里来的千办大人，他认识，方白镜在廷尉府里那么多年李长泽怎么会不认识。
他把那些草原汉子找他求字的事前前后后都说了一遍，还把那块玉佩交给了方白镜，交出去的时候虽然心疼，可他知道，这东西交出去比不交出去要好的多。
他也很清楚，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将会很大，他所有一切努力可能都会因为这群莫名其妙的人而被毁掉，他父亲最厌恶通敌叛国的人，而他……沾染了一身腥臭。
好像在突然之间他就成长了起来，这种成长的颜色并不阳光，他自己没有感觉到。
他像一个知道自己错的人，真诚的向一个他曾经的臣下道歉，并且发誓自己绝对没有主动联络过任何一个外外族人，谦卑的已经看不到一丁点皇子的身份。
方白镜当然不会因为李长泽说的这些事就把他怎么样，他甚至在李长泽的眼神里没有看到一丝丝虚伪，这让他有些诧异，想信又不相信。
回到官驿之后，李长泽见余梦蝶已经在这等着他，她之前回青楼里去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了出来，雇了一辆马车，因为李长泽不在，她也不好直接进官驿。
“咱们不进去了。”
李长泽对余梦蝶温柔的笑了笑，他拉着余梦蝶的手上了那辆简陋的马车，指向城北：“我不是对你说过吗？帮你赎身之后咱们就离开这里，我不想你被人指指点点，也不想你整日愁眉苦脸，所以咱们离开这，去涞水县。”
余梦蝶使劲儿点了点头，眼睛微微湿润，嘴角却都是幸福的笑。
她说：“我都听你的。”
两个人和一个丫鬟坐着马车离开安城县，而在这之前李长泽已经和方白镜打过招呼，方白镜也没有理由阻拦他，毕竟陛下当初对李长泽都没有约束过必须留在什么地方，最起码在京畿道内，李长泽可以任意行走。
涞水县距离安城县其实没多远，大几十里而已，这里有一多半是山区，县城就在山脚下，一侧是大青山一侧是小清河。
第一天，李长泽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安顿好余梦蝶后就自己出去转了一整天，第二天他就带着余梦蝶去看了他昨日看好的房子，不是在县城里边，而是县城外靠山村子里最边缘处的一个篱笆小院。
余梦蝶很喜欢这里，于是李长泽就把这个小院买了下来，廷尉府凑给余梦蝶的银子足够她赎身的，两个人攒下的银子也足够买下这个乡下小院的，毕竟这小院也不是什么新房，看起来至少有十几二十年了。
第四天，李长泽让余梦蝶在家里休息，他说总得找份工才行，手里还剩下大几十两银子，如果是粗茶淡饭的日子过两年没问题，可他说，不想让余梦蝶跟着他过苦日子，所以得去赚钱。
县城的一座茶楼里，李长泽用自己废太子的身份找到了一份说书的工作，每个月二两银子的工钱还管一顿午饭，这已经不算低了，主要是他这身份确实足够吸引人。
茶楼的老板当然知道这是多好的一个噱头，有李长泽在，他茶楼的生意就会越来越好。
李长泽熟读史书，让他讲故事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午饭后他试着在茶楼里讲了一个时辰，居然是满堂彩。
一个下午，客人们给他打赏的零散铜钱加起来就有好几百钱，茶楼老板说了，这些打赏的钱他一个子儿都不要，全是李长泽的。
李长泽用这几百钱买了不少烟花回去，当天夜里，他揽着余梦蝶的肩膀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的烟花，其中有一个烟花格外漂亮，升起来后在天空绽放，像是一朵金黄金黄的菊花。
当天夜里，李长泽说让余梦蝶先睡，他换了地方睡觉有些不适应，去外面随便走走，余梦蝶不放心想要跟他一起，他说外面夜风犹寒，不准她出去，万一生病了怎么办，余梦蝶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幸福的一塌糊涂。
李长泽出了门后在山村外边的河边随意走了走，他知道，即便是在这样的地方也一定有廷尉府的人暗中盯着自己，但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以前顾虑再三的，不愿意迈出去的那最后一步，终究还是迈了出去。
所有人都在利用我。
所有人都在利用我！
在黑武密谍接触他之前，他质疑过很多很多人，甚至可以说质疑过绝大部分人，但这质疑之中不包括他的母亲，也不包括他的弟弟。
然而现在，他先是质疑了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这样的人，这绝不是什么关爱，只是一种变相的利用，这种利用被所谓的母爱遮掩了，让他之前看不清楚。
然后他开始质疑他弟弟李长烨，李长泽是一个贪恋皇权的人，他的亲弟弟，骨子里流淌着和他父亲一样的血液，难道真的就是一个豁达重情的人？
不，绝不是，肯定不是。
李长泽想着，弟弟啊，我这么多年来都被你给骗了，还是你会做人，你在父亲面前表现的谦卑谨慎，表现的对皇位一点儿想法都没有，反而赢得了父亲的好感。
然后你就成了太子殿下，还不断的派人来给我送东西，嘘寒问暖，朝臣们会怎么说你？会说你宽仁，说你大气，说你重情重义。
我以为自己足够虚伪了，弟弟啊，你才是最虚伪的那个，为了皇位，你也算是不择手段了。
李长泽脑海里想的都是这些，越来越扭曲，他自己没有察觉到这扭曲已经不再是正常思维，他只觉得是自己刚刚看穿了这一切。
哪有什么亲情在，不过还是利用罢了。
他弯腰捡起来一块小石子扔进河水里，在月色下，河面上被打出来一串涟漪，就像是他的心境。
在李长泽回去之后过了一个多时辰，在李长泽弯腰的地方有个黑衣人出现，他在那附近仔仔细细的找了找，在一块石头下边找到了一封信。
信很短很短，只有一句话。
我想通了，你们来吧。
他的母亲是一个习惯了把任何事都做的很复杂的人，哪怕再简单的事在他母亲眼里也会变得很复杂，她会觉得每个人都是有图谋的，然后还会把自己幻想出来的图谋深思熟虑一遍。
她不知道这是她自己的病态，但她这样的性格无疑造成了两个结果，第一就是让她越来越病态，让人越来越不喜欢她，让她和皇帝之间的关系渐行渐远。
第二则是，她会事无巨细的亲自安排很多很多，她甚至可能还有一些被迫害的妄想症，总想着有多少人要杀了她，这样的人在长期病态下，会做出多少安排多少准备，怕是连她自己都不会记得很清楚了。
她想到什么就会去安排什么，有不少人都被她遗忘。
但毫无疑问的事，她所做的最多最多的安排，就是如何保护自己的儿子。
所以哪怕李长泽开始质疑他母亲，依然离不开他母亲的这些安排。
京畿道的那些厢兵是他造反的底牌，但不是他自保的底牌，这么多年来这张牌只有他自己知道，母亲死了之后，这些人就像是风筝一样飘在外边。
可是线，自始至终都在李长泽手里。
他只是不敢用这些人，因为他们都是一群杀戮机器。

第一千五百五十八章 我要那份名册
李长泽就在这个一共才百余口人的小村子里住了下来，每天白天他都会去县城那做茶楼里说书，他所讲的那些故事，对于百姓们来说都是秘闻，闻所未闻的秘闻。
不说讲大宁的往事，就说讲讲楚时候的事，百姓们也一样感兴趣，尤其是事关皇族，百姓们更好奇，不管是大宁的皇族还是楚时候的皇族，都一样。
每天中午他都会在这家茶楼里吃饭，午休一会儿之后就开始讲第二场，每天天黑之前就要离开，这是他和掌柜的谈好的条件，他说这是对家中妻子的承诺。
不管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一个坏人甚至不像是一个犯过错的人，没几日，涞水县城里的百姓们就都知道了这位前太子定居他们这的事，那茶楼的生意确实越来越火爆。
事实上，如果不是李长泽被贬为庶民的话，百姓们怎么可能会经常见到他这般身份的人，以前贵为太子的时候，出行护卫如云，别说看清楚长什么样子，坐在辇车中的太子殿下脸都不露出来。
而且人是很奇怪的一种生物，奇怪到连人自己都解释不清楚人的某些行为。
比如打赏。
李长泽在茶楼里说书讲故事，每一张茶桌上都会有一个小铃铛，小铃铛晃起来，就是听故事的人觉得精彩要打赏了，茶楼里的小二就会端着托盘跑过去，哗啦一把铜钱洒在托盘上，那气势确实让人着迷上瘾。
过了六七天之后，这县城里来听故事的男人就不如女人多了，甚至还有一些往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也来了，这些女人们打赏起来比男人还要豪阔。
一个富家千金直接就往托盘里扔了上百两银子，一边扔银子一边看着李长泽，那意思是你看到我对你的态度了吗？
李长泽生的颇为英俊，身材又好，他的学识也没的挑，谈吐风趣幽默，经常会赢的满堂彩，皇族培养出来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差了。
每天打赏得来的钱李长泽都不会独吞，虽然掌柜的说好了这些钱都归他，可是李长泽还是把钱分成了三份，一份给掌柜的，一份给茶楼里的伙计们分了。
如此一来，茶楼里人人都喜欢他，人缘极好。
一个看起来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已经连着来了五六天，每天都单独坐在靠角落处的位置，他不打赏，每次也只是一壶茶一盘瓜子花生，一听就是一个下午，很专注。
这样来了五六天之后，附近暗处的廷尉都对这个人开始感兴趣，于是跟上去查了查，这个人是县城里的首富，城中一整条街的店面都是他的。
当然，这样一个小县城里，首富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人。
他叫洛东赋，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案底，查了一阵子之后没有什么可注意的，廷尉府也的人也就不再盯着他了。
等到了第十天，洛东赋派人到城外的小山村里找到李长泽，说是他家中老母大寿，想请他过去说个小场，直接开价给了一百两。
李长泽当然不会拒绝，他先去了茶楼告假，那茶楼掌柜的听说是洛东赋要请李长泽过去自然也不好拒绝，忍痛割爱一般让李长泽去了。
李长泽特意换了一身喜庆些的衣服，打扮整齐，然后一个人去了洛东赋家里，当然这过程的一举一动都在廷尉府的人眼睛里看着。
陛下把这个差事交给了方白镜，方白镜就不能掉以轻心。
哪怕经过这么多天的仔细观察，连方白镜都在怀疑李长泽可能真的已经转了性子。
他对余梦蝶很照顾，很温柔，对别人很客气很亲善，他的一举一动都没有一丝戾气，气质温和的像是天生如此。
就真的像是那些听李长泽讲故事的女子们说的一样……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洛东赋的家在县城靠东边，李长泽说书的茶楼在西边，他几乎是横穿了整个县城过去，这一路上不断的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对每一个人都很温和的点头回礼。
这才十几天，整个县城里就没有一个人说他坏话的，都说他也怪可惜的。
到了洛东赋家门口已经有小厮在外边候着，见李长泽到了后躬身把人请进门。
到了这，廷尉府的人已经不好再跟了。
大户人家，高门大院，见不到墙里边的人墙里边的事，四周又没有什么高处可以看到院子里，所以廷尉府的人只能在暗中等着李长泽出来。
闻讯而来的方白镜往四周看了看环境，洛东赋家的院墙比四周邻居的院墙高了不少，他家的房子也比邻居高一些，没有一个合适的观察点。
“你们都不用跟上来，我自己过去看看，所有人隐藏好行迹，不要轻易露面。”
方白镜交代了一句，然后换了一身衣服，毕竟身上这件廷尉府副都廷尉的锦衣实在有些扎眼。
他推测李长泽要是真的来说书的，那么在洛家后院或许有个专门腾出来的地方，之前已经查清楚，洛家上上下下有一百多口人，一个大家族都住在一起，还有不少护院和下人。
方白镜到了后院后轻飘飘的翻上了院墙，不敢靠的太近，只好爬上最后一遍房子的屋顶往里边看，不出他的预料，李长泽确实在后院。
前边一排房子应该是正屋，客厅前后的门都开着，客厅里的家具也都收拾到了一边，在那客厅正对着门的地方摆了一张桌子，李长泽就站在桌子后边背对着方白镜。
李长泽面对的方向，洛家的人都在院子里呢，有身份的人坐着，没身份的人站着，院子里满满当当，李长泽站在正堂门口正在说着什么，不时传来一阵阵低呼，似乎他们对李长泽讲的故事格外感兴趣，听的极为专注。
方白镜的位置距离李长泽稍稍远了些，能听到李长泽说话，但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在洛家前院的一排偏房中，李长泽坐下来，洛东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拜见殿下。”
李长泽嗯了一声后问道：“那人不会露馅？”
“不会。”
洛东赋压低声音说道：“当年皇后娘娘一共给殿下物色了六个替身，这六个人小时候和殿下长的都很相似，可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这六个孩子其中有四个已经不能用了，剩下的两个，一个和殿下有七分相似留做备用，一个和殿下有九分相似。”
他指了指正堂那边：“那个年轻人叫洛文曲，我给取的名字，和殿下同岁，从没有让他在外人面前露过面，只等着有机会能为殿下效力，他不管是说话的声音还是面相，和殿下十分相似，只要不大声说话就不会有太大破绽。”
李长泽嗯了一声：“母亲当年为我准备了多少？”
“杨家的生意当年遍布京畿道，凡是有杨家生意的地方，都会养出来一个看起来和杨家没有丝毫关系的人，比如我。”
洛东赋道：“我们这些人，从根里和杨家都查不出来一点关系，但是杨家生意的钱会有一部分源源不断的转移过来，而在明面上，这么多年来，皇后娘娘交给我们的任务就是做生意，殿下你不召唤我们，谁也不许主动出现在殿下面前。”
“其实在安城县也有殿下的人，往长安城里送货的陆运生意一部分就在他们手里，叫盛远镖局，前些年生意做的更大，只不过后来天机票号的陆运队伍横插一脚后，用盛远镖局的人也少了很多，但生意依然在。”
洛东赋道：“镖局生意最容易掩护，可以往来多地，哪怕就是进长安城都比别的生意人更简单些，常年走这一条路的盛远镖局，每一位镖师长安城的守军都认识。”
“如果殿下想悄悄回到长安去看一看的话，也不是问题，装扮成趟子手，跟着盛远镖局的车队进长安没人仔细查，哪怕现在生意大不如前，安城县那边有三分之一的陆运生意还是盛远镖局的。”
洛东赋道：“当年皇后娘娘召见我的时候说，秘密不能只有一层，杨家的生意是在明面上的，谁查都躲不开，廷尉府的人盯的严严实实。”
“可是杨家的生意做得那么大，如果不能持续把生意做下去的话，相当于自断一臂。”
洛东赋看了李长泽一眼，然后继续说道：“所以皇后娘娘定下了这个三层秘密的计划，第一层就是杨家明面上的生意，皇后娘娘说，早晚都会被朝廷直接查封了，第二层是和杨家生意有千丝万缕的人，这些人也是咱们的人，只要廷尉府愿意挖，这些人都能挖出来。”
他指了指自己：“我们这些是第三层的人，直接从杨家拿钱去做生意，但绝对不会和杨家有一丁点生意上的往来，杨家开销极大，只要账面做的漂亮些，根本查不出来去了多少银子。”
“那时候，我这一家，每年都能从杨家手里直接领五千两银子，杨家不过问我们怎么做生意，赔钱了都没关系，但有一样，死士必须培养好。”
说完之后他招了招手，门外有三十来个身穿伙计服饰的人进来，进门之后全都单膝跪在地上抱拳。
“拜见殿下！”
洛东赋道：“这些人都是身上有罪的人，一部分被官府通缉，一部分是死刑犯但直接被我们救了，这么多年来，我们不断的培养死士，如今愿意为殿下拼死一战的可用之兵，有两千六百余。”
李长泽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笑了笑道：“很好，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洛东赋道：“殿下有什么事就只管吩咐，殿下既然召集我们，就说明殿下一定是有事要安排我们去做了。”
李长泽点了点头：“确实有件事。”
他看向那三十几个死士，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他们都很能打吗？”
“每日习武，不曾间断。”
“帮我去杀个人。”
“谁？”
“两个孩子，一个叫薛昭一个叫薛甄，有一份名单可能在他们手里，薛华衣不会自己带着这份名单，这份名单如果到我手里的话，我就不需要再听薛华衣的安排，他对我没那么忠心……这两个孩子在长安城雁塔书院，把名册找到拿回来给我。”
李长泽道：“虽然我知道都有谁，可名册不在我手里，我没办法拿捏他们，名册到手之日，我连薛华衣都可杀。”
洛东赋垂首道：“殿下放心，明日一早就派人进京。”

第一千五百五十九章 不开眼的人
长安城。
薛甄和薛昭两个人在书院湖边相见，两个人肩并肩站在石桥上，看着湖面都没有立刻说话，因为两个人都很清楚，现在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有一阵子身边的压抑感觉没了，可是没多久这压抑感又回来了。
“我观察过。”
薛昭抬起手指向远处湖面，像是在指着一只掠过的飞鸟，可是说的却和飞鸟没有任何关系。
“最近盯着我的人一直还在，但是比以往聪明了，没有一直跟着我，我发现不了他们，可是我知道他们一定就还在某个地方看着。”
薛甄听他说完后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能感觉到，但是看不到，显然他们的策略变了。”
“不仅仅是这样。”
薛昭继续说道：“我那天看到了，有人围着湖边走了两三圈，后来又来了人，一样的围着湖边走，看起来应该就是书院弟子，但一定不是书院弟子，书院弟子除了新来的之外，没谁还会围着湖绕圈走，新来的都很少有这样走的。”
“是因为我们会在这见面吗？”
薛甄微微皱眉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约我在这见面。”
“如果我们突然之间一次都不来湖边了，那么他们就会更加怀疑，一次找不到就两次，他们一次一次的在湖边搜索，不停的找，总是会找到的。”
“那要不要把名册转移地方？”
“没机会了。”
薛昭道：“只要到石桥下边去把名册取出来，立刻就会被人看到，转移不走的，所以我们就当是什么都没有发现，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这样才不会被怀疑。”
“好，我听你的。”
薛甄点了点头。
平时看起来她比薛昭更成熟，行事也稳，可是她发现真的遇到大事的时候自己会慌，而薛昭不会，薛昭会很冷静的分析一切，然后做出判断。
她一直以来都觉得是薛昭在依靠她，可是现在才醒悟，关键时候，她没有什么主意，还是要听薛昭的。
“必要的时候，我们甚至可以……做一些出格的事，用以证明我们没有察觉到廷尉府的人跟着我们，你……你懂我说出格的事是什么意思吧？”
薛昭说完后看了看薛甄，有些不好意思。
薛甄的脸色瞬间红了，好像刚刚要开放的花儿一样。
“你不要脸。”
她狠狠瞪了薛昭一眼，可是并没有什么威力。
薛昭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说道：“我就随便说说，你不用当真。”
薛甄沉默了一会儿，脸更红了：“那……那我要是当真了怎么办？”
薛昭眼睛都睁圆了：“啊？！”
“逗你的。”
薛甄转身，溜溜达达的往回走：“傻子，还不跟上我？”
薛昭嘿嘿笑了笑：“来了！”
他跑着跟上去，和薛甄并肩而行。
薛甄一边走一边说道：“其实我们也不用太担心什么，大人说过，如果是被廷尉府的人盯上其实并不可怕，因为他们是执法者，我们只要正常生活没有必要害怕执法者，他们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最起码不会杀人。”
“对啊。”
薛昭笑道：“所以我们就正常生活，就当是忘了名册的存在，我们不去想不去看，该到湖边走走就走走，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廷尉府的人那么忙，盯我们一阵子也就罢了。”
“嗯。”
薛甄点了点头道：“我晚上想去迎新楼，那边有几道菜真的好好吃，上次吃过之后还念念不忘的，我听说，那是安国公当年为了他妻子做的菜，菜单在迎新楼保存了。”
“现在是护国公了。”
薛昭一边走一边说道：“你那是没听明白，应该是护国公最早带着茶公主在那吃过，茶公主觉得特别好吃，护国公后来又把菜品改良了一下，结果味道比原来更好，一下子就成了迎新楼的招牌菜。”
薛甄问：“以后我们会不会也成为护国公和茶公主那样的人？就像……就像他么那样生活。”
薛昭摇头道：“不会。”
薛甄的脸色随即暗淡了一下，可是却看到薛昭一脸阳光灿烂的说道：“但我会比护国公爱护茶公主那样更爱护你。”
薛甄随即笑起来，也如阳光般灿烂。
两个人其实谁都没有想到一个问题，他们两个在做着的事，是反朝廷反陛下的事，哪怕薛华衣一再说希望他们能脱离出去，可是薛华衣把名册交给他们两个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俩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可是两个孩子从小跟着薛华衣长大，他们不会去想什么，他们眼中人性的虚伪，绝对不会出现在自己亲近人身上。
在他们两个看来，薛华衣是真的只在乎他们，而不是利用他们，当然这也可能谈不上利用。
然而更讽刺的是，两个人都觉得，虽然他们做的是反朝廷的事，但只要现在不出格，他们并不害怕朝廷的人。
书院的课业结束之后，两个人约好了去迎新楼吃饭，出书院没多久后薛昭就明显觉得有些不对劲。
“有人跟着我们。”
“我感觉到了。”
薛甄道：“廷尉府的人是不是改变策略了。”
薛昭道：“他们应该只是盯着，不用太担心，就像我们上午说好的，我们照常生活。”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交谈，谁也没有去看后边跟着他们的人，可事实上，他们后边跟着的人并不是廷尉府的人。
四五个三四十岁的人走在他们身后，一直都在寻找下手的机会，可是长安城大街上人实在太多了些，这些人根本没有机会下手。
哪怕就算是到了晚上，不宵禁的长安城依然人潮涌动，长安城就是大宁的不夜城，这里到了晚上反而会显得更加繁华，处处歌舞升平。
廷尉府千办方拾遗刚刚吃过晚饭准备整理一下手里的卷宗，东宫那边送过来不少东西，包括所有东宫官员辅臣以及下人内侍的档案，每一个他都要仔细看，每一个他都要记住。
不久之后他就要去东宫履职，虽然还是千办，而且到了那边不会被什么案子缠身，但方拾遗很清楚，自己到了东宫之后会比在廷尉府里要辛苦的多。
太子殿下的安全交给了他，他的肩膀上就如同突然被压上来一座万仞高山。
“千办大人。”
一名廷尉从外边进来，俯身道：“薛甄和薛昭出了书院，应该是奔着迎新楼方向去了。”
“不要跟进迎新楼，迎新楼里的事不用我们盯着。”
方拾遗没抬头的交代了一句，刚要说话，就听到门外有人笑着说了一句：“是因为迎新楼里都是自己人吗？”
方拾遗听到这句话后连忙起身，朝着门外俯身一拜：“见过国公。”
沈冷从外边溜溜达达的进来，韩唤枝和他在一块，进门口，沈冷看了看方拾遗桌子上的卷宗就忍不住笑了笑：“这些东西，你打算一夜都看完？”
“回国公，一夜也看不完。”
“那就留着明天再看。”
沈冷道：“我和韩大人约好了要去迎新楼那边吃酒，正好你不是有案子也要盯人吗，那就一起吧。”
方拾遗没想到护国公和韩大人出去吃饭会喊上他，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
“换上衣服走了。”
沈冷从他桌子上捏了一块点心，然后笑起来：“这点心是从我家铺子里买的。”
韩唤枝仔细想了想，好像不是记得沈冷有点心铺子，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时候耿珊和古乐在桑国的时候，耿珊想吃大宁的点心，古乐托天机票号的人从大宁带过去，茶爷把那几家点心铺子都买了。
“有钱真好。”
韩唤枝叹了一声。
沈冷瞥了他一眼：“没钱真酸。”
韩唤枝哼了一声：“方拾遗，还不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咱们今日吃护国公的请，一会儿点菜的时候不要看菜名，看菜价就行了。”
方拾遗一时之间不能融入到沈冷和韩唤枝两个人之间的那种气氛中，所以稍稍显得有些尴尬。
三个人出了廷尉府后就上了韩唤枝的马车，沈冷真是爱极了韩唤枝这辆车，坐在这马车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舒服的像是躺在床上一样。
“那两个孩子还在盯着？”
韩唤枝看向方拾遗：“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薛甄和薛昭有问题。”
“是。”
方拾遗认真回答道：“虽然现在还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但属下觉得他们两个来长安城书院绝不是那么单纯，而且属下也还是觉得，和书院的湖有关，只是找了好几次，一无所获。”
沈冷微微皱眉：“书院的湖？那么大，随便挖个坑埋一些东西也不好找。”
“国公说的是。”
方拾遗道：“卑职总觉得那两个孩子身上有秘密，没有证据，只是感觉。”
韩唤枝道：“你的案子你自己做主就是，愿意盯着就盯着吧。”
沈冷撩开车窗的帘子往外看了看，前边就是迎新楼，他一眼就看到两个身穿书院院服的年轻人走进去，一男一女，于是他大概也就知道了那两个人就是方拾遗说可疑的人。
他刚要说话，又看到四五个人在不同的方位同时停了下来，如果是一个普通人的话一定看不出来这种变化，大街上的行人停下来是很正常的事，而且那四五个人分别在迎新楼外面的不同方位。
“有意思了。”
沈冷把车窗帘子放下来后说道：“你们安排的便衣这么明显，是怕人家看不出来吗？”
韩唤枝看向方拾遗，方拾遗摇头：“我没安排便衣靠近盯着，我交代过了，让他们离远点。”
沈冷随即笑起来：“那就更有意思了，如今这长安城里还敢盯人盯到迎新楼外边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韩唤枝接了过去，他看了看沈冷说道：“那一定不是长安城里的人。”
这长安城里，谁不知道迎新楼背后有多恐怖。
沈冷笑道：“不是廷尉府的人，那就是不开眼的人。”

第一千五百六十章 名字
韩唤枝的马车在迎新楼外边一停下来，那四五个原本盯着迎新楼的汉子立刻就走了，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显然他们对于韩唤枝十分忌惮。
韩唤枝下车的时候问了沈冷一句：“要不要去热热身？”
沈冷叹道：“韩大人，你看看我身上这件衣服。”
韩唤枝转头就走：“当我没问。”
沈冷身上一件国公常服，超一品的品级，更何况还有个禁军大将军的身份，用沈冷自己的话说就是，这种事他也上去亲自动手的话，逼格何在？
三个人迈步进了迎新楼，就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几个人似的，可是真的要到这一步才会安排人去追去盯？如果是的话，那么廷尉府一点儿都不可怕，韩唤枝一点儿都不可怕。
那四五个人离开的很快，可是再快也已经迟了，哪怕沈冷没有在马车里恰好看到这一幕，他们也已经被盯上了。
长安城这个地方，你看起来歌舞升平，可是实际上在暗中有多少人保护着这歌舞升平你却看不到。
每一条大街上，每一个可以俯瞰城内的高处，每一个重要的地点，都有大量的人暗中守着。
也许你走在大街上看到的行人，其中有一部分就是各职权衙门的便衣。
百姓们都听过一个传闻，说是靠近未央宫一圈的每一条大街上，每一个角落都有人盯着，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至于是真的还是假的谁也说不好，知情的不会说，不知情的也只能是瞎猜。
那几个人离开迎新楼之后迅速的消失在夜色之中，可是廷尉府的人也已经跟了上去。
如果迎新楼还是原来的那座迎新楼，可能这几个人连走都走不了，除非迎新楼里的人同意。
那时候迎新楼里有谁？
且不说叶流云，还有黑眼白牙，有断舍离，有少年堂和掌管少年堂的那位虞白发。
如今的迎新楼已经没有往日的那种风采，可依然强悍，断舍离都去了西北，叶流云去做了第一任安西都护府大都护，很多流云会的兄弟都跟过去了，他们应该是在西北旷野上纵马，肆意飞扬。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沈冷正在用筷子夹起来一口菜，外面有人敲了敲门。
“大人，他们绕了很多圈，没有去一个相同的地方，分散走的，各自回了客栈，也没有住在一起。”
“先别打草惊蛇，我们还不知道这是哪方的人。”
韩唤枝朝着门口吩咐道：“暗中盯着就是了，不用靠的太近。”
沈冷问：“不怕他们丢了？”
“他们不像是有经验的。”
韩唤枝道：“如果真的是经验丰富的杀手，在动手之前就会先把一切都打听好，他们既然能跟到迎新楼，就说明还完全不熟悉长安城里的事，不熟悉长安城里的江湖。”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后说道：“所以我更想知道的是，这些人是哪边的人？同存会已经没了，薛城已经死了，还对薛华衣的人感兴趣的人会是谁。”
他看向沈冷说道：“最主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对薛华衣的两个随从感兴趣？”
沈冷道：“他们更感兴趣的可能是薛华衣。”
韩唤枝嗯了一声：“可是这样暴露出来，是蠢吗？还是故意的？”
他不是很愿意相信对手比较低能，已经很久都没有什么有趣的事让他能提起兴趣来。
与此同时，距离迎新楼大概有三四里的一家客栈，门外进来一个带着斗笠的乡下农夫模样的汉子，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脸色黝黑，人看着就很忠厚。
他摘下斗笠后对掌柜的歉然笑了笑道：“贪图看长安城里的风景，不知不觉就晚了，掌柜的，可还有房住？”
掌柜的点头道：“咱们做客栈生意的人，不怕客人上门晚，只怕客人不上门，哈哈哈，老哥是第一次来长安？我给你安排一间临街的屋子，你推开窗就能看看咱们这长安夜景。”
“好的嘞！”
憨厚的农夫从怀里摸出来一个钱袋子，打开之前先问了一句：“贵不贵？”
“管饭的话，一晚要三百钱，不管饭的话，算你两百四十钱。”
“这么贵。”
农夫显然吃了一惊，回头往门外看了看，大概是想走，可是又犹豫着，最终还是一咬牙：“住了。”
他取出来一贯铜钱，一个一个的数出来二百四十钱，一边数一边说道：“长安城里啥都好，唯独就是什么都贵，我来的时候在路上住大车店，一晚上二十钱。”
掌柜的笑道：“老哥，那不一样啊。”
农夫憨厚的笑了笑，交了钱，被伙计领着上楼，他进房间之后就在木床上躺下来，闭着眼睛像是很快就睡着了，好一会儿之后，他起身开门，往外看了看，确定走廊上没有人这才出来，在这一排的每一个房间门口都驻足片刻。
终于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门口看到了他在找的隐秘标志，于是敲了敲门，里边一个汉子拉开门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抹惊惧。
“羽爷。”
屋里的这个汉子是刚刚从迎新楼那边回来的，还带着些心有余悸，虽然他们一直都在苦练武艺，可是人对廷尉府的那种惧意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一样，很难克服。
“进去说。”
农夫迈步进门。
不到一刻之后，他从后窗挑了出去，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明了每个人住在哪一家客栈，他一家一家的去，一个一个的杀，所有去过迎新楼的人全都被他杀了，而杀完人之后他又避开所有了暗桩眼线回到客栈里。
第二天一早他就起来退了房间，说是要去看看早晨的雁塔，掌柜的也没有怀疑，另外一个房间里的尸体一直到晚上才被发现，因为死的那个直接给了十天的房钱，闲来无事还不许有人打扰，若不是他让人拿去洗的衣服送回来，可能尸体还不会被发现。
而这个离开了客栈的农夫出门之后没多久就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巷子的另外一头停着一辆马车，他上了马车后在里边换了一身衣服，揭了脸上的面具和假胡子，瞬间就变成了一个看起来二十几岁气质儒雅的书生。
马车在学府街停下来，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书院的院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和那些书院弟子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施施然的朝着书院那边走了过去。
到了书院门口，他笑着朝着守门人点头，守门人只是觉得他面生，却并没有阻拦，人的惯性思维之下，不会去想这个穿着院服的年轻人是不是真的书院弟子。
可实际上这个人已经三十几岁了，他和李长泽同岁。
那一年，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不出意外，或是应对什么意外，杨皇后委托洛东赋找来了六个和李长泽年纪相当的小孩儿，这六个小孩儿那时候在面相上都和李长泽很相似。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在这六个小孩儿逐渐长大之后，其中四个已经不能再成为李长泽的替身。
但是他们没有被除掉，而是继续接受训练，三十年来都没有间断过，也没有让他们执行过任何别的什么任务。
这六个人从一开始接受的训练就是变成一个无情的杀戮机器，他们从小开始学习各种杀人技，不管是武技还是用毒，他们也如同皇家的孩子一样，接受各种各样的教导，天文地理历史古籍，四书五经甚至奇闻异事。
他们还精通音律，精于棋道，他们这三十年来每一天都在学习。
他的名字叫洛尘羽，这是他第一次来执行任务，所以会有一些疏漏，他的疏漏就是忘记提醒他的人不要靠近迎新楼，不要盯的太近了。
他以为这是常识，他手下的人完全有能力自己领悟，毕竟也都训练了那么久，可是那几个人却直接跟到了迎新楼，如果他们不死的话，廷尉府的人就可能顺藤摸瓜发现什么。
所以知道自己犯了错的洛尘羽就自己动手把错误都抹掉，然后他亲自到了书院。
他气质非凡，如果是一个从来都没有读过书的人，大字不识一个，就算给他穿上书院的院服也会显得有些别扭，猛的看起来可能还没有人注意，仔细看一看就能看出来不同的地方，那是气质上的事。
有一句古话说……你所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都会体现在你的气质中。
洛尘羽就这么顺利的进了书院，然后打听着朝三年期那些学生们住的地方过去，一路走一路打听，他看起来相貌俊美，而且人又和善，书院里的弟子们谁会无缘无故的怀疑人，他们又不是廷尉府的人。
所以他就这么一路打听到了三年期学生们的住处，然后又直接打听了薛昭这个人住在哪儿，没多久就有一个书院弟子愿意帮忙把他直接带了过去。
洛尘羽说他是受人之托给薛昭来送东西的，这种借口根本就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因为他完全不在乎。
他算计过时间，这一路上走过来，再到书院，再到这，正好是书院弟子们午休的时间。
他在门外敲了敲：“请问薛昭在吗？”
门外有人回答：“薛昭刚出去打水了，你是谁？”
“我是他的客人，也是你的客人。”
洛尘羽轻笑着推开门，屋子里的人看到他都很诧异。
洛尘羽抬起手数了数：“一，二，三……书院的条件这么差么？四个人住一间屋子，还好是有四张床。”
谁也没懂他是什么意思。
洛尘羽回身把门关上，几息之后，三张床的床底下都有一具尸体。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薛昭拎着一壶水进门，然后就看到坐在那朝着他微笑的洛尘羽。
薛昭一怔：“你是？”
洛尘羽起身，微笑着说道：“是我你同窗的表亲，怎么刚刚你们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都去做什么了？”
薛昭猛的转身。
洛尘羽在他身后说了两个字：“薛甄。”
薛昭的脚步骤然一停。

第一千五百六十一章 折磨
洛尘羽看着薛昭的背影说了两个字，薛昭的脚步就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在他转身回头的那一刻，眼神里出现了一些杀意。
一个少年，这是第一次想要杀人，而且按捺不住冲动。
“你把她怎么了？”
“没怎么呢。”
洛尘羽道：“但是如果你走了，我可以有一万种方法杀了她，或者折磨她，可以让她死，也可以让她生不如死。”
薛昭回到屋子里，顺手把屋门关上，他看着洛尘羽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道：“你想干什么？你是谁的人？”
“我是来和你商量一件事的。”
洛尘羽坐下来，看了看桌子上放着一些食物，他把那袋子拉过来看了看，从里边捏了一个包子出来，吃了一口后眼神微微一亮。
“书院的包子味道不错，就是稍稍有些凉了。”
洛尘羽把包子吃下去，还问了一句：“有水吗？”
薛昭皱着眉头看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或者是在等着这个人出手，薛昭从小跟薛华衣习武，薛华衣对他和薛甄也算是倾囊相授，薛昭天赋不错，可是薛甄就差了些，她的武艺算不上多好。
所以在薛昭听到洛尘羽说出薛甄名字的时候，立刻就停了下来。
“一点儿都不好客啊。”
洛尘羽见薛昭不理会他，起身过去，从薛昭手里把水壶接过来，又在桌子上寻了些茶叶，他似乎一点儿也不心急，还有时间找了个杯子刷干净。
泡了茶，坐好，然后才看着薛昭很认真的说道：“既然你这么迫切想知道，那我就省略一些我本来都想好了的过程，你不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有多憋闷，这是我第一次出门办事，所以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想了很多种过程和结果。”
他笑了笑道：“你信不信，我连剥你的皮这种血腥残忍的事都想到过。”
薛昭咬着牙说道：“如果你再不说清楚的话，我可能会比你先动手。”
“这里是书院，你动起手来不怕吗？”
洛尘羽问了一句，然后又像是醒悟过来似的说道：“对噢，你不怕，应该是我怕才对，可是我也一点儿都不怕怎么办？”
他看了看那茶叶在杯子里逐渐的展开，抬起手在升腾起来的热气中来回翻转，像是在用热气滋润他的手。
“把名册交给我，我可以不杀薛甄。”
洛尘羽看向薛昭说道：“其实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一句话就能说完。”
薛昭哼了一声：“你是不是在想我一定会和你动手，你是不是在想我听到薛甄的名字后会想着把你除掉以绝后患，你看到我转身回来了，所以你才越发得意，你知道薛甄是我的软肋。”
洛尘羽道：“不是吗？”
薛昭点头：“是，你找准了我的软肋，可是你却搞错了顺序，如果你先把薛甄抓住的话，你可以随意拿捏我，为了她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可是你还没有去找她而是直接先来找到了我，还告诉了我说你还没有动她，我为什么要和你打，为什么要杀了你，或者被你杀？”
薛昭道：“我现在出门去，朝着薛甄住的地方狂奔，我相信你绝对不敢在这样光天化日下于书院里动手，只要你动手了，你一定没法活着离开。”
他向后退：“我说完了，现在我要走了。”
洛尘羽叹道：“我来之前，让我来的人就告诉我说薛华衣既然可能把名册交给你们，就说明你们两个虽然年纪小但是能力一定不小，让我不要低估你们，看来确实有道理。”
他笑起来：“可是我刚刚说的那些不是想威胁你，也不是想让你自己投降，我说这些话，其实是因为我在这之前并不确定名册在不在你们手里，而你刚刚没有否认。”
薛昭的脸色猛的一变。
洛尘羽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为什么要觉得自己很老成呢？人不到一定年纪就没有那么多心思，所谓的少年老成都是装模作样，少年就是少年，老成就是老成，老成是需要几十年人生经历积累起来才有的东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头道：“茶还不错。”
薛昭哪里还有心思再说什么，他猛的转身往外跑，一把拉开房门，就在要冲出房门的那一瞬间，他眼前看到了一条亮晶晶的蜘蛛丝。
“继续啊。”
洛尘羽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套上了一只金属丝编制而成的手套，左手中攥着几根如同头发丝般的细丝，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所造。
如果刚刚薛昭没有收住脚的话，可能已经一脸撞在细丝上，也许已经切进他的脸里边了。
“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有去找薛甄就来威胁你吗？”
洛尘羽指了指薛昭的身下，薛昭缓缓低头看了看，他的小腹前边，身体两侧，都有那些几乎透明般的细丝。
洛尘羽的左手往后拉了拉，那些细丝就贴近了薛昭的身体。
“我杀你那几个同窗只有了三五息的时间，他们连呼救都没有来得及，而我杀了他们之后差不多等了一刻的时间你才回来，我总不至于浪费这段时间。”
洛尘羽把细线松了松后说道：“把门关好，转身回来。”
薛昭缓缓的伸出手把门重新关好，他连转身都不敢动作很快，那些细丝如此锋利，只要洛尘羽一发力，那些细丝就会绞过来。
“我们认真谈谈吧。”
洛尘羽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靠近薛昭后说道：“我现在是在威胁你，也可以一会儿折磨你，但这些你都不会很害怕，男人嘛，总是会比女人更坚韧勇敢一些，可是你想想，如果我从你这逼问不出什么，你视死如归，那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去逼问薛甄了。”
“我没有名册！”
薛昭咬着牙回答。
“谎话。”
洛尘羽拉了拉其中一根细丝，那细丝迅速的收回，在薛昭的胳膊上轻而易举的切开一条口子，薛昭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名册在哪儿？”
洛尘羽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
薛昭回答。
洛尘羽叹了口气，手指再次拉动其中一根细丝，噗的一声轻响，薛昭的小腿就被一根细丝切进去，那感觉好像衣服和人的皮肉完全没有阻力一样。
如同一个厨师用他最锋利的刀子，随便一抹，就能将一块肉切开，没有丝毫阻力。
那根细丝切开了小腿，在骨头那被拦住，可是薛昭不怀疑，只要面前这个人再发力，骨头也挡不住那细丝。
“是事不过三。”
洛尘羽问：“名册在哪儿？”
薛昭忽然咆哮一声：“你杀了我吧！你现在就杀了我吧！来人啊，杀人啦！”
“唔……”
洛尘羽笑道：“学聪明了，现在才想起来大声喊引起别人的注意，你早就应该想到的才对。”
他起身，把那些细丝绑好，然后走到薛昭面前一字一句的说道：“既然你喊人了，那我就只能走，可是他们未必能救得了你，冲进来的人会杀了你。”
他把细丝的另外一端绑在门的铁把手上，只要门被拉开，细丝就会把薛昭切开。
“你一点儿都不聪明，我去看看那个叫薛甄的小姑娘是不是比你识时务。”
洛尘羽说完之后撕开床单把薛昭的嘴勒住，勒的很用力，然后他走到后窗那边，打开窗户跳出去，在窗外还朝着薛昭眨了眨眼睛。
“祝你好运。”
说完之后他转身就走了，薛昭想大声喊住他但是已经喊不出来，在那一个瞬间，他的脑子里有过无数次挣扎，如果他将名册在哪儿说出去的话就辜负了大人，如果他不说的话又会害了薛甄，这种煎熬真的太痛苦了，而那个人完全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走的很快很干脆。
而且走的时候，还顺便把后窗关好了，在关好后窗的那一瞬间他还喊了一声：“救命啊，快来人啊！”
薛昭的脸色猛的一变。
几息之后，门外有人喊，可是薛昭说不了话，嘴里只有呜呜的声音。
他的脖子前后都有那种细丝，已经紧贴着他的脖子，如果他动都会被切开。
再迟疑开门的人会把他切成好几块。
在那一个瞬间薛昭咬着牙做出了决定，他只要猛的往下蹲，会断胳膊断腿，下巴和后脑可能都会被切掉一片肉皮，但应该能活下来。
于是他猛的往下一蹲……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脖子旁边的细丝只是普通的线。
门被拉开，有书院弟子要冲进来，在门开的那一刻，两根细丝被拉直，薛昭的一条腿被齐刷刷的切断。
所有的细丝之中，只有两根是真的可以杀人的东西，其他的都是假的。
门开了，薛昭的腿断了，门外的人吓得愣在那，一时之间不敢进来，好一会儿后才有人小心翼翼的进来，把薛昭嘴上的布解开。
“去救薛甄！我求求你们去救薛甄！”
薛昭大声嘶吼着，嗓音都已经沙哑。
外面的人却还是没有动，他们不知道薛甄是谁，他们只是听到有人喊救命所以过来看看。
人群中，洛尘羽朝着女院那边指了指，然后跟薛昭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在那一刻，薛昭感觉到一种痛入骨髓的无力感，他大声呼喊着，请求着别人去保护薛甄，可是每个人都有些迷茫。
薛甄是谁？
“求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了，带我去……你们带我去！”
薛昭哑着嗓子喊着。
有两个书院弟子过来把他搀扶起：“先带你去医官那。”
“不！”
薛昭哀求道：“带我去女院，有人要杀我们，要杀薛甄！”
人群后边，洛尘羽并没有离开，女院没那么容易进去啊，而且他又不认识薛甄，在男弟子这边打听一个男弟子，很容易就能找到，可是在女院那边，随便打听一个女人，未必有人会告诉他。
所以洛尘羽也有些遗憾，自己刚到长安的时候为什么不亲自跟一跟呢，而是让那几个废物手下人去跟他们俩。
做点事，怎么这么难？
洛尘羽跟在薛昭他们身后朝着女院走过去，虽然有些后悔自己没一开始就过来认人，可是又觉得很有趣。

第一千五百六十二章 斗法
可能正是因为从有雁塔书院的那天开始就没有人敢在雁塔书院里放肆，所以谁都没有想到真的会有凶徒敢进书院里行凶杀人，而且杀了好几个人。
薛昭屋子里的床底下有三具尸体，薛昭受了重伤，而那个杀人者穿着书院弟子的院服，堂而皇之的走了。
也许是走了，可是薛昭却说什么也不肯信，他一直都在说那个杀人者去找薛甄了，然而他不顾自己伤势，请求几名书院弟子抬着他跑去女院那边后才发现，薛甄好好的，没有人来找过她。
可就在薛甄从女院里跑出来见薛昭的那一刻，薛昭忽然间懂了。
那个人，就是想知道薛甄长什么样子。
薛昭很快就被送到了书院医官那边，医官没敢收治，又亲自护送着薛昭去了长安城里的沈家医馆。
沈家医馆的人在那一刻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震撼的话。
“腿呢？带着呢没有，马上给我，还可接上。”
虽然大家都知道沈家医馆的医术高超，医馆已经遍及大宁，军中的伤药都是沈家医馆配制的，可是却没有想到还能接上断腿。
那沈家的郎中解释道：“时间还不久，有接上的可能，但不一定成功，就算成功了，以后这条腿也必然是残疾，走路会有些别扭。”
薛昭想着，残疾又怎么了，不过是看起来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些罢了，总比没有的好。
薛甄一直握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
就在薛昭被抬进医馆里边没多久廷尉府的人就到了，韩唤枝的马车在沈家医馆外面停下来，没多久，薛甄就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都廷尉大人。
“解释一下，不然的话不好追查出来凶手。”
跟着韩唤枝来的方拾遗先说了一句。
薛甄茫然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之间薛昭就来了，还被人打成了那样。”
“你们在长安城中最近可有与人结仇？”
“没有。”
薛甄摇头道：“我们两个很少会接触人，哪怕就是书院弟子我们都很少走动，认识的人都不多，又几乎不出书院，哪里会与人结仇。”
“那么。”
方拾遗问道：“是不是薛大人的仇家？”
这句话问出口之后方拾遗就一直盯着薛甄的眼睛，薛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又摇了摇头道：“薛大人绝无仇家，他与人为善，待人如亲，怎么可能会有仇家。”
她可能是没有想到廷尉府的人会直接问到薛华衣，毕竟她和薛昭来长安的时候没有提及薛华衣的名字。
方拾遗认真的说道：“如果你们没有仇家，又很少出门，廷尉府查过，薛昭住处并没有损失财物，这个杀人者为什么会找上你们？”
薛甄只是摇头，她也不知道杀人者是谁，薛昭身边一直都有人，不方便和她说名册的事，但是她从薛昭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杀人者一定和名册有关。
事关那份名册，她又怎么可能和廷尉府的人说。
“仔细回忆一下。”
韩唤枝看向薛甄说道：“不用心急，我们不是逼问你，而是必须依靠你提供的消息来侦破此案，如果什么线索都没有的话，确实不好追查。”
“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薛甄摇头：“再问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那疯子是哪儿来的，怎么就进了书院，你们难道不该去查这些吗？也许那真的只是个杀人的疯子，他进书院并不是针对谁。”
韩唤枝认真的说道：“他在薛昭的住处精心布置陷阱，但只用来对付薛昭一个人，其他的三个人都是被重手法一击毙命，所以你能不能坦承一些？”
薛甄还是摇头：“你再问我也没有什么用，我们没有仇人，薛大人也不可能有仇人。”
韩唤枝看了方拾遗一眼，方拾遗回头吩咐手下人：“给她录一份口供，安排人保护她们。”
说完之后跟着韩唤枝回到马车上，韩唤枝坐下来后说道：“昨天盯着的那几个人全都死了，今日就有人敢进书院找薛昭，你的推测没错，这两个孩子身上一定有秘密。”
方拾遗嗯了一声：“可是她什么都不肯说，也就没办法推测出杀人者到底是谁的人。”
韩唤枝语气平和的说道：“现在已经知道的条件下可以推测出三点，第一这个杀人者不是长安城人，甚至不了解长安，他做事看似精巧也凶狠，知道杀人灭口，但这个人有些鲁莽，一定是外来者。”
“第二，这个人武艺很强，很自负，而且有些变态，他明知道在书院里杀人必然会引起混乱但还是动手了，说明他自负到没把书院放在眼里，也没有把廷尉府放在眼里。”
“第三，他的目标不是薛昭，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薛昭这个人不一定会把他想知道的说出来，所以目标是薛甄，但他还不认识薛甄，这件事制造出来就是为了想见见薛甄长什么样子，他当时一定还在场，只是没有人注意到。”
说完后韩唤枝看向方拾遗：“你还想到了些什么？”
方拾遗道：“他应该不是自负，他是个疯子。”
他看向韩唤枝说道：“如果他仅仅是自负，他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他只需要暗中盯着薛昭一阵子，自然也就认识了薛甄是什么样，但他没有。”
方拾遗道：“而且他一定不是因为心急，如果是心急的话就不会先安排手下人去盯着，然后发现不对劲再除掉手下人，这个人的做法没有一处符合常理，只能是个疯子。”
说完之后方拾遗闭上眼睛想了想，片刻后睁开眼睛：“他会到沈家医馆。”
韩唤枝嗯了一声：“如果他是个疯子，他一定会来。”
廷尉府的人已经问过薛昭，知道了那个人的容貌体征，如果这个人再直接出现的话，廷尉府的人一定会拿下。
可是洛尘羽还是来了。
他装扮成了一个老妇，住着拐杖，脸上的皱纹多到数都数不过来，他走路弯着腰，连步态都没有一丝破绽。
他到沈家医馆买了些药，不急不缓看起来没有一丝异样，甚至还在韩唤枝的马车边上站了一会儿，似乎对这辆马车满是好奇和艳羡。
他停了那一会儿的位置看似随意，在马车后边，正好是两边窗户的死角，马车里的人看不到她，但是门外的廷尉看的到，然而没有人会去怀疑个来抓药的老妇。
洛尘羽很得意，哪怕什么都没有做都很得意，也许在他内心深处觉得这样是羞辱了廷尉府，是羞辱了韩唤枝。
他拎着买来的药颤巍巍的走了，离开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
可是他不知道，韩唤枝和方拾遗此时此刻都不在马车里，在他来之前，韩唤枝和方拾遗就到了沈家医馆对面的那家茶楼二楼靠窗位置一直俯瞰。
“有什么想法？”
韩唤枝问方拾遗。
方拾遗道：“没有一个可疑的人，那么就从这些都不可疑的人里边挑一个，只能是她。”
他指着正在远去的那个老妇人。
“一个人如果精通什么本领的话，绝对不会只用一次，引以为傲的事当然要多做几次，会满足虚荣。”
方拾遗道：“在客栈里杀人的凶手，掌柜的说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农夫，看起来没有任何破绽，言谈举止都很正常，一个做客栈生意的掌柜，几十年来见过多少人，连他都觉得那农夫没问题，所以这个人的易容手段足够高明。”
韩唤枝点了点头：“去吧。”
方拾遗从茶楼二楼一跃而下。
他大步朝着那个老妇跟上去，右手压住了腰刀的刀柄，左手握住了腰畔挂着的连弩，只要那个老妇有任何不正常的举动，方拾遗都会出手。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那老妇一个不稳摔倒在地，哎呦哎呦的叫了几声，两个路过的小姑娘连忙跑过去把她搀扶起来，还想把她搀扶到沈家医馆那边。
老妇人不住的道谢，却不肯去医馆，只说自己没事，但是想请那两个小姑娘送她回家，她说自己家就在前边不远处，拐过一个巷子就到。
方拾遗没敢轻举妄动，如果那老妇人真的是杀手的话，那两个小姑娘离他太近了，哪怕方拾遗此时喊一声的话，都可能要了那两个小姑娘的命。
所以方拾遗就看着，看着那两个小姑娘搀扶着老妇人往前走，到了前边巷子口，那老妇人还回头看了一眼，虽然隔着有点远，但方拾遗还是看清楚了老妇人眼睛里的挑衅。
他跟了上去，等到他转过巷子口的时候，那两个小姑娘一脸惊愕的站在那，看到方拾遗过来两个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她……跳墙走了。”
一个小姑娘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说道：“刚刚还需要我们搀扶着走，可是一进巷子口他就跳墙走了，还说……还说让我们和后边的廷尉大人说一声，说他就不用你送了。”
方拾遗问：“你们两个有没有事？”
另外一个小姑娘脸色有些发白的说道：“他说不伤害我们两个，就当是我们两个好心肠的回报，还说……下次别随便去帮人，有危险。”
方拾遗指了指巷子外边：“你们走，外边的廷尉会护送你们离开。”
说完之后方拾遗跳上院墙，可已经没有了那老妇人的踪迹，那人的轻功身法似乎很不错。
方拾遗跳下来，往回走的时候在想着，如果是一个疯子的话，接下来会怎么做？
必须足够让人想不到才对，能让正常人想到的都不是疯子干的事。
方拾遗确实没有想到，在当夜他从廷尉府离开回自己住的那个小院的路上就遇到了那个老妇人，虽然不是老妇装扮了，可是方拾遗确定那就是他。
看起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文生，还是那种穷酸文生，会满嘴之乎者也，也会为了几个铜钱计较。
气质上都没有一丝瑕疵，所以方拾遗都觉得自己应该对这个人有些佩服才行。
“方大人是吧。”
洛尘羽在大街对面朝着方拾遗挥了挥手。
“我们还会见面的，但是你一定抓不住我，除非我乐意，但我怎么会乐意被你抓到呢？你小心点那个叫薛甄的小姑娘，我会杀了她的。”
说完之后他再次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方拾遗是一个可以追人几十里上百里的人，可是他追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地上扔着一件外衣，那个人跑的时候把外面的衣服脱了，里边是什么样的衣服方拾遗根本没有看到。

第一千五百六十三章 你果然也是个疯子
第二天一早，到了廷尉府的方拾遗第一件事先去找了韩唤枝，他必须要做一件事，这件事也必须是他来做。
“大人，我能不能先暂时不去东宫任职？”
方拾遗的话让韩唤枝笑起来，韩唤枝放下手里的笔后问道：“被挑衅了，所以不爽？”
“是。”
方拾遗道：“这个案子，属下想接了。”
韩唤枝道：“我本也没打算给别人，东宫许大人那边我会打个招呼，这个案子你来把它结了，去东宫的时候你也就不会心有挂念。”
方拾遗俯身一拜：“多谢大人！”
韩唤枝问道：“昨夜里又遇到那个人了吗？”
“大人如何知道？”
“猜的。”
韩唤枝道：“他不来挑衅我，便会去挑衅你，但我安排的是针对他来挑衅我，可惜了，如果他是来找我的话，今天你应该不会把案子接过去，而是结案。”
方拾遗问道：“大人也是用疯子的思维去想的？”
“我这大半生见过的疯子应该比你多一些。”
韩唤枝笑了笑道：“其中还有一部分是被我逼疯的。”
方拾遗也忍不住笑起来：“属下也会把那个人逼疯，他不疯属下也让他真疯了。”
韩唤枝点头道：“去吧。”
方拾遗抱拳领命，转身出门。
他一路上都在想着，一个自负的疯子在昨夜里见过自己一面后，还能做出来什么更疯狂的事？可是想法再多也只能暂时想想。
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是把薛昭和薛甄保护好，那个人的最终目标不是挑衅廷尉府，他挑衅廷尉府是为了转移视线，也是因为他疯。
可是此时此刻洛尘羽并不在长安城里，他昨夜里去见了方拾遗之后，寻了一家孤寡老人的宅院，进去之后把老人杀了，然后对着老人的模样易容，一大早就换上了老人的衣服，带着老人的身份凭证出了长安。
他出城很顺利，没有遇到过多的盘查，毕竟没有什么值得人怀疑的地方。
他出城之后走了大概十二三里就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等着，官道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他像是一个寂寞的老人一样坐在那看着过往的人发呆。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他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在这看着，到了天黑之后他居然也没有回长安城里去，就随便找了个草丛躺下来睡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还是在这个位置坐着，清晨的时候路上行人不多，他还是看着远处，很专注似的。
如此等了三天的时间，终于在路上等到了一个骑马往长安城方向走的廷尉，远远的看到那廷尉过来，他就离开坐着的地方走到官道上，等那骑马的廷尉快要到了的时候，他忽然摔倒在那廷尉的马前。
那名廷尉骑术精湛，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廷尉从马背上跳下来，紧走几步蹲下来问洛尘羽：“老人家，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都是我自己不小心，一下子给摔倒了，真是对不起，把大人吓着了吧。”
洛尘羽颤巍巍的想自己站起来，可是试了几次都没有起来，那名廷尉连忙伸手扶着他道：“我扶你起来，老人家你可是要进长安？”
“是啊，出门走了家亲戚，老表亲没了，到了我这个岁数，同辈的人一个一个的走了，我儿子战死在北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只好我来走动。”
“老人家，你上马。”
那廷尉听他可怜，又心疼他是死去战兵的父亲，所以扶着他起身上了战马，反正距离长安城也只有十几里的路程，廷尉想着走回去也不会太晚。
“大人，你是长安城廷尉府的人吧？”
洛尘羽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是京畿道清霸郡廷尉府分衙的人，过来送几份案件的卷宗到长安廷尉府。”
那廷尉牵着马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以后出远门的事，能不走动就别走动了，你这个岁数，万一出什么意外可怎么办，家里也没有人照看着。”
“知道了知道了，谢谢大人关照。”
洛尘羽看了看前后人都距离不算近，于是用近乎于哀求的语气说道：“大人，能不能让我下马来，我想去方便一下，人老了……总是会有些把持不住，大人若是有急事可先走，我自己可以慢慢走回长安。”
“我扶你去吧。”
那廷尉怎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去，扶着他从马背上下来，旁边就是林子，这地方的环境洛尘羽早就观察好了，他说自己去，廷尉怕他再摔着便扶着他进了林子。
才进林子走了没几步，洛尘羽回头一掌切在那廷尉的脖子上，廷尉闷哼一声，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眼睛一翻往后倒了下去。
“谁叫你是廷尉？还是长安城以外的廷尉，你运气真差。”
洛尘羽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解开裤袋把廷尉活活勒死，他不能弄脏了这身廷尉的衣服，所以没有用刀。
把人拖进树林深处扒了衣服换到自己身上，他对着一面小铜镜把自己脸上的妆容擦掉，再照着这廷尉的模样易容，画好了后还在林子里走动了几圈，学着那廷尉的走路姿态，然后自言自语的说了几句话，学那廷尉的语气腔调。
他回到林子边上，把战马上挂着的褡裢摘下来，从中取出公文，仔仔细细的都看了一遍，记住了这些案子的细节，然后上马回了长安城。
虽然不一定会用到，但他不会偷懒，偷懒意味着对自己的命不负责任。
他就这样明目张胆用廷尉的身份回到长安，还和守门的士兵开了几句玩笑。
进城之后，他拉着战马走到沈家医馆不远处，把战马找地方拴好，整理了一下衣服步行走到沈家医馆，医馆内外都是廷尉府的人看守，他出示了自己的腰牌后求见方拾遗方大人，说是有案子请方大人过目。
方拾遗听说有京畿道的廷尉找他有些好奇，他没和清霸郡的廷尉府分衙有过什么交集，一时之间也想不到那边分衙的人为什么直接找他。
方拾遗从沈家医馆出来后却没有看到人，问在外边的廷尉，说是那个人急着去茅厕，打听了一下茅厕的位置就跑过去了。
方拾遗站在那等了片刻，忽然间就反应过来，他立刻转身跑回医馆里边。
医馆中，从茅厕那边绕过来的洛尘羽直接从后门进来，沈家医馆里的人见他身穿廷尉锦衣也没有多看，更不会怀疑。
洛尘羽再胆子大也不敢直接杀了长安城的廷尉假扮，所谓易容不过是欺生罢了，真正的熟人很容易能分辨出来哪儿不对您，所以他只敢去城外等人。
洛尘羽扬了扬手里的卷宗问道：“薛昭住在哪间屋子里？我有几分卷宗要让他签字画押。”
医馆的人便指了指：“里边最后一间。”
洛尘羽道了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大步走到医馆最里边，门外有两个廷尉守着，他再次扬了扬手里的卷宗：“都廷尉大人让我把这几份卷宗给方千办，他在里边吗？”
门口的廷尉回答道：“方大人刚刚出去，你等一会儿。”
洛尘羽道：“我还有要紧事，把卷宗给你，一会儿你给方大人过目。”
那廷尉应了一声过来拿卷宗，洛尘羽一刀戳进那廷尉心口，再把短刀甩出去戳进另外一个廷尉的脖子，然后他大步向前，将短刀从廷尉脖子里抽出来，冲进房门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睡着的薛昭，在那一瞬间，洛尘羽脸上浮现出一抹狞笑。
他一个箭步过去，一刀戳进薛昭心口。
下一息，洛尘羽一掌切在薛甄的脖子上，薛甄连呼喊都没有来得及便软绵绵的倒了下去，他将薛甄扛起撞破后窗跳了出去，动作一气呵成。
在他跳出后窗的一瞬间，方拾遗从外边冲了进来，正好看到洛尘羽扛着薛甄跳出去。
方拾遗抽刀在手，跟着从后窗也跳了出去，追出去大概几十丈远，洛尘羽扛着一个人被方拾遗追的越来越近，他推测自己应该是跑不掉了，所以把薛甄往地上一扔，看准了一辆马车就要过来，若是方拾遗不管薛甄的话马车就会轧过薛甄的身体。
方拾遗无奈，只好先救人，跑过去把薛甄拉扯过来，那马车险险的停住。
方拾遗再看时，那人已经转进了一条巷子，他回头吩咐人把薛甄带回去，加快脚步追进巷子。
巷子里丢着一件廷尉的锦衣，不见人影。
如果方拾遗在外边多等一会儿的话，洛尘羽已经得手把薛甄抢出来了，可惜的是方拾遗的反应太快，前后只差了那么一丝。
洛尘羽失手但是并没有多少沮丧，他在廷尉府的人保护之下一刀杀了薛昭，他觉得有些成就感。
连续翻越了几座屋子，他又七绕八绕的跑了至少六七里，然后才兜兜转转的回到了杀死那个老人的地方，回到院子里后就把院门关好，靠在那大口大口的喘息，跑的实在是有些久。
他想着回到屋子里再化妆成那老人的模样，可是刚迈步走向屋子，院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那一脚力度奇大，直接将门板都踹飞了。
洛尘羽回头看了一眼，方拾遗微微喘息着站在门外，手里的那把黑线刀反射着冷森森的光。
“噫？”
洛尘羽完全没有想到方拾遗居然如此精准并且如此快速的找到了他，所以很吃惊。
“你也是个疯子吧，追这么久不累吗？”
他朝着方拾遗问了一句，并且用了一个也字。
方拾遗迈步进了院子，他看向洛尘羽道：“这才多远，你跑一天，我能追你一天，你跑一年，我能追你一年。”
洛尘羽想了想，然后叹了口气。
“你果然也是个疯子。”

第一千五百六十四章 得道的狐狸
洛尘羽转身看向方拾遗，很好奇的问了一句：“你是怎么追上我的，我自信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就算是有，你也不可能直接跟上来，难道那些细微痕迹不需要仔细辨认？我落地之处间隔又不短，一处一处找，这些都需要时间，而你却只比我慢了一点而已。”
他是真的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纵然他在翻越房屋的时候会在瓦片上留下痕迹，但以他的轻功身法，留下的痕迹也必然很浅才对，这个廷尉府的千办难道是不是靠眼睛判断，而是靠鼻子闻着来的？
方拾遗迈步走进院子里，一边走一边说道：“你问题很多啊，可是没有什么意义。”
洛尘羽道：“我是一个很较真的人，也很好学，我想知道我是怎么暴露的，下次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方拾遗的手腕一抖，长刀转出来一朵刀花。
“你没有下次了。”
一刀劈落。
洛尘羽脚下一点，身子轻飘飘的向后掠了出去，与此同时双手往外一伸，两条衣袖中各有一把飞刀激射而出。
方拾遗的刀势一变，长刀在半空之中又转出来两朵刀花，当当两声，飞刀全都被磕飞了出去，钉在左右两侧的墙壁上，钉碎了青砖。
洛尘羽落地，还是不肯放弃，又问了一句：“你到底怎么追上我的，你又不是狗，不可能是靠鼻子闻着气味过来的，可如果不是气味的话，你不可能这么快追的上我。”
方拾遗问：“很重要吗？”
“很重要。”
洛尘羽手腕一翻，袖口里垂下来两把飞刀，在说出很重要三个字的同时，两把飞刀同时飞了出去。
方拾遗的长刀刚一起势，瞬息而至的飞刀忽然间就变了路线，原本是笔直朝着方拾遗打过来的，可快到方拾遗身前的时候忽然就变了方向，一上一下避开了方拾遗的长刀，一把飞刀奔方拾遗面门，一把飞刀奔方拾遗小腹。
方拾遗长刀转了一圈，半空之中传来两声轻响，如果不仔细去听的话根本就不可能察觉。
可是轻响之后，那两把飞刀的力度显然没有之前那么迅疾，方拾遗左手一拍将其中一把飞刀拍开，同时掠起，两条腿抬高，半空中劈了个叉，那飞刀就从他胯下飞了出去，隐约有布匹被切开的声音。
“噫？！”
洛尘羽的眼睛都睁大了。
他没有想到方拾遗居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飞刀上绑着细丝，这是第一次，他才一出手就被人看清楚那细丝的存在。
“好眼力，我现在有些相信你是靠眼力判断我的撤离路线。”
洛尘羽一边往后退一边说话，退到屋门口，他反手一掌将屋门震开，原本那屋门就是虚掩着的，门开的那一瞬间，从上边掉下来一把长剑。
洛尘羽伸手将长剑接住，抬起剑指了指方拾遗的眼睛：“我真想挖出来你的眼睛看看，到底和别人的有什么不同。”
方拾遗道：“大概只是比你的好看些。”
洛尘羽脚下一点，身子犹如一片落叶般飞了过来，轻飘飘的完全不受力一样，在半空之中，他的长剑已经连续刺出来十几次，十几剑也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方拾遗长刀在身前舞出来一片刀幕，两个人之间爆开一团一团的火星，当当当的声音几乎连成了一片。
两人迅速的过招十几次，然后各自分开，他们都注视着对方，似乎都觉得对手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要不然别打了。”
洛尘羽忽然笑了笑说道：“看起来你我实力应该在伯仲之间，你不一定抓得住我，我不一定杀得了你，不如这样，我再跑一次，我想试试你还能不能追上我，如果我再被你追上的话也不用打了，我直接投降如何？”
方拾遗道：“想的美。”
洛尘羽摇头：“你不会以为自己赢定了吧。”
方拾遗道：“难道我不是赢定了？”
他双脚发力人就跳了起来，洛尘羽见他要冲过来，立刻用长剑封住自己身前，剑花连绵不尽，像是盛放了满满一树银花。
可是方拾遗却根本没有冲过去，他跳是跳起来了，但是原地跳起来又落在了原地，他的姿势，他的发力角度，怎么看都是要冲向洛尘羽，然而就是直上直下。
不科学。
洛尘羽被这个其实没什么威胁的假动作欺骗了，迟疑了那么三分之一息的时间，很短很短，然而对于方拾遗来说已经够用。
他落地之后踢出去一脚，这一脚不是踢向洛尘羽，而是地。
一脚踢起来的泥土泼洒向洛尘羽的脸，洛尘羽右手一剑横扫阻挡方拾遗进攻，左手抬起来挡住自己的眼睛。
嘣的一声。
洛尘羽向后退了几步，一只脚踩在台阶上险些绊倒，右手长剑又连续挥舞了几次，唯恐方拾遗追击。
然而方拾遗根本就没有动，还是站在原地。
可是洛尘羽的脑袋上却起了一个包。
刚刚方拾遗跳起来之前就看到身边有半块砖头，他一落地踢起泥土，洛尘羽一只手当着眼睛一只手握剑横扫，方拾遗把砖头捡起来，胳膊还轮了一圈砸出去的，正中洛尘羽的脑门，这一下砸的格外沉重，洛尘羽的脑袋里嗡嗡的。
“你如此无耻！”
洛尘羽抬起手抹了抹脑袋，明显起了一个包。
方拾遗没说话，而是再次弯腰像是要捡起来什么，洛尘羽这次聪明了，没有再胡乱出招，而是想看清楚方拾遗到底要干嘛。
他还下意识的往后跳了一下，人躲在门框后边。
这就好像你在路上遇到了一条狗，朝着你龇牙咧嘴，你手无寸铁，那狗看起来又凶恶，你无奈之下弯腰想捡起来什么东西砸狗，你身边其实什么都没有，但你只要做出下蹲捡东西的姿势，狗就会害怕，最起码不敢直接冲过来了。
方拾遗一弯腰，洛尘羽就吓了一跳。
可是这一次方拾遗在弯腰的时候双脚就发力了，脚下炸开的力度把泥土再次蹬飞了出去，只不过这次是向后飞。
方拾遗的身子犹如一杆飞出去的重型弩箭一样，顷刻之间就到了门外边，而他手中长刀已经刺进门里边。
砰地一声！
在长刀刺过来的时候洛尘羽把门关上了，刀子戳穿了门板，在距离洛尘羽的鼻子尖不过一指距离停下来。
洛尘羽用门板挡住黑线刀，手中长剑犹如毒蛇一样刺出去直奔方拾遗咽喉，方拾遗一发力，刀子切开门板砍向洛尘羽的胳膊，洛尘羽这一剑刺中方拾遗的咽喉之前，他的胳膊必然先被斩断。
处处被压，洛尘羽心中恼火。
他只好侧身避开，没有再攻击，而是转身朝着后窗那边冲了过去。
方拾遗紧随其后，他这个人，就不怕追人，就喜欢追人。
洛尘羽冲到后窗那边长剑抖起剑花，窗户被切碎，他一头撞开窗户冲了出去。
他之所以如此疯狂如此自负，就是因为他有这两种绝技，一是他的易容足可乱真，二是他的轻功身法确实很强。
在撞破后窗飞出去的那一瞬间，洛尘羽忽然间就听到了一声让他心惊胆颤的声音。
还没落地身上就传来一阵剧痛，紧跟着身子就不由自主的左右摇摆起来，那种摇摆的幅度换做普通人可能骨头都被晃断了，就算是洛尘羽，也被晃的毫无反抗之力。
他落地的时候，一只大爪子按在他胸口，他的右臂几乎都要咬碎了，那张大嘴还腰在胳膊上，而那条胳膊已经失去了知觉般。
洛尘羽躺在地上，看着面前这颗硕大的头颅，他眼睛里都是惊愕，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埋伏自己的居然不是人，片刻之后他看向方拾遗说了一句话。
“虽然你不是狗，但你真的有条狗。”
方拾遗走到洛尘羽身前，黑线刀划过，洛尘羽的双腿脚筋就被切开，洛尘羽疼的身子都抽搐了一下。
方拾遗道：“第一，我确实是靠着鼻子追上你的，但不是我的鼻子，而是狗鼻子，你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是脱了一件衣服跑的，第二次见我又是脱了一件衣服跑的，你真当狗鼻子没有用？”
“第二，这狗不是我的，是我跟护国公借来的，它叫灰獒，也叫小小喵，你觉得它可爱吗？”
洛尘羽看了看面前那狗巨大的嘴巴还死死的咬着自己胳膊，沉默了一会儿后摇头道：“它可爱个几把。”
灰獒似乎是听懂了这句话不怎么样，于是一口又咬在洛尘羽的另一条胳膊上，牙齿直接咬进肉里，挤压之下，连骨头都被咬出来坑。
洛尘羽一声惨呼。
一个时辰后，廷尉府。
沈冷侧头看了看方拾遗问道：“你没有受伤吧？”
方拾遗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裆，裤子那里还裂着口呢，他苦笑道：“没受伤，就是有些凉。”
沈冷噗嗤一声笑了，又看向刑房里边那个人，然后一咧嘴：“咬的这么惨，灰獒可以啊，你看它把这人的脚筋都咬断了，还知道先断脚筋人就不能再跑了。”
方拾遗：“那不是狗咬的，那是我砍的……”
沈冷：“……”
韩唤枝走进刑房，看了看脸色惨白的洛尘羽，第一眼就觉得有些淡淡的面熟，他似乎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回头看向沈冷：“你来看看，他长得像谁？”
沈冷进门，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后脸色微微一变。
“像他？”
韩唤枝嗯了一声：“有几分相似之处。”
洛尘羽听到这句话后脸色不由自主的变了变，立刻扭头看向别处，可是他这样的动作似乎已经暴露了什么，毕竟站在他面前的韩唤枝是一只已经得道的老狐狸。
而站在韩唤枝身边的沈冷，也得道了。

第一千五百六十五章 以畸形之道还施畸彼身
韩唤枝第一眼就觉得这个杀手有些像前太子李长泽，尤其是眉宇之间的那种阴柔气，阴柔而有锋芒，是为戾。
一个戾气这种重的人，生活的环境必然不好，久积成郁，久郁成戾，这是常数。
李长泽的戾气源自于他的母亲，而这个人面容其实和李长泽没有那么相似，可戾气近似，于是便觉得眉目也像了起来。
韩唤枝没有问什么，转身出门，朝着沈冷试了一个眼色，沈冷随即跟着韩唤枝出门，两个人在廷尉府大院里漫步而行，韩唤枝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担忧之色。
“你是想到了什么？”
沈冷问。
韩唤枝一边走一边说道：“两个人的面相上如果有什么相近的地方也就罢了，天下这么大，有两个面容相似的人，甚至有多个面容相似的人都正常，可是这眉宇之间的气质……”
沈冷点了点头：“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韩唤枝道：“所以可能还有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沈冷道：“幸好这个人是个疯子。”
韩唤枝摇头：“你知道廷尉府最不喜欢的是什么人吗？就是疯子啊……我曾经遇到过。”
他看了沈冷一眼后说道：“这个世界上的人有多变态，在廷尉府里能比在外面多见到很多很多，前些年抓住一个疯子，给他用刑，兴奋的大喊大叫，你以为他是在害怕，脸都疼的扭曲了，可他那真的不是怕，而是兴奋。”
沈冷眼睛都睁大了：“真的还有这样的人吗？”
韩唤枝：“什么样的都有，有的人杀人是为了钱，有的人杀人是为了仇，可是有的人杀人，就是因为喜欢杀人，他们喜欢血腥的感觉，哪怕这血腥的事落在自己身上，他们也觉得很刺激很享受。”
沈冷沉默下来。
这个疯子看起来，确实和韩唤枝说的那类人差不多，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担心，他四肢都断了，伤的那么重，看起来都像是气若游丝人之将死，可他眼神里就是很平静。
“他如果不是个疯子，完全有办法在我们之前从薛昭和薛甄嘴里挖出来一些秘密。”
韩唤枝道：“可是他的做法，就不是为了完成谁交给他的任务，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那种畸形的心思。”
沈冷道：“要不然我去试试。”
韩唤枝：“你也变态？”
沈冷道：“我就是见识少，看看这畸形的人到底有多畸形。”
韩唤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随意。”
沈冷转身回到刑房里，拉了一把椅子在洛尘羽身边坐下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廷尉们都出去，这刑房里只剩下他和洛尘羽两个人。
沈冷翘起腿坐在那，洛尘羽侧头看着他，两个人就这样四目相对的看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
很久很久之后，终究还是洛尘羽忍不住了，他问沈冷：“你一句话都不说只看着我，为什么？”
沈冷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洛尘羽道：“知道，他们刚刚称呼你为护国公，大宁这天下还有几个护国公，所以你问我这一句的目的是为了炫耀自己身份，或是觉得你是护国公我就应该怕你？”
沈冷摇头说道：“你误会了，我问你知道不知道我是谁，是因为如果你不知道的话，我解释起来会有些麻烦，但你知道我的身份，那么我说的会容易些。”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凑近了洛尘羽说道：“这么多年我在战场上厮杀，养成了一个特别不好的习惯，我自己都觉得很难受，可是又戒不掉。”
洛尘羽好像一下子就好奇起来：“护国公有什么习惯？”
“看血腥。”
沈冷认真的说道：“我习惯了看到血腥，越血腥越让我觉得内心平静，如果我离开战场一段时间看不到血腥了，不杀人了，我内心就会很烦躁，不不不……是狂躁，所以我只要是没有战事的时候，每隔一阵子就必须来廷尉府，因为这里是唯一能经常看到血腥的地方。”
洛尘羽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所以眼神里有些淡淡的惧意一闪即逝。
“你放心。”
沈冷笑道：“我不会逼问你什么，我不是廷尉府的人，我对他们问你什么也不感兴趣，那是他们的事，我来只是看看血，看看伤口。”
沈冷伸手要去触碰洛尘羽胳膊上的伤口，洛尘羽虽然胳膊断了，但是肩膀还能动啊，看到沈冷伸手他立刻动了动肩膀，勉强让自己的胳膊离沈冷远了一些。
沈冷道：“你别躲，我就看看，不看不舒服。”
洛尘羽再次往里边移动了一下，眼神里明显已经有些慌了。
沈冷有些不满的说道：“我又不为难你，我就是揭开你的纱布看看伤口怎么样，如果缝合好了的话，我就把伤口弄开一点点，你让我看到流血就行了。”
洛尘羽道：“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该是这样的人。”
沈冷认真的说道：“别瞎说，你又不了解我。”
洛尘羽道：“你是光明磊落的大将军，是大宁的护国公，是万千百姓心中的军神，你怎么能做出如此之事！”
沈冷道：“别人又不知道，你也快死了，你死了之后别人更不会知道。”
洛尘羽道：“如果这事传扬出去的话……”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沈冷打断，沈冷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说过了，我怎么会让别人知道呢，我一半只找必死之人，就你这样的，我之前和韩大人聊了聊，他说你这种人是疯子，就是那种……”
沈冷整理了一下措辞后，学着韩唤枝的语气说道：“越打，流血越多，伤的越重，你越是兴奋的那种人对不对。”
洛尘羽眼睛都睁圆了：“我不是！”
沈冷：“别瞎说，你是。”
洛尘羽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我不是！”
沈冷：“认清你自己好么，韩大人都已经把你放弃了，他说廷尉府最不愿意审问的就是你这种疯子，因为问不出来，你是一个心理畸形的人。”
洛尘羽吼道：“我说过了，我不是！”
沈冷：“来，我看看伤口。”
洛尘羽：“你给我滚开！”
沈冷叹道：“你这样不配合就不好了。”
他起身：“看来韩大人说的对，廷尉府对付你这样的人，一般都是假装失手打死了，这样上报的话也不会被责问，反正每年廷尉府用失手打死人的借口打死的人也不在少数，你不愿意让我看，那我就一会儿在他们打你的时候坐在一边看，怎么看都是看。”
“你才是疯子！”
洛尘羽吼叫着：“你才是畸形！”
沈冷：“我又不去做错事，我又不触犯大宁律法，我不乱世无辜，我只是喜欢看血，这怎么了？”
沈冷转身又回来了，伸手去抓洛尘羽的胳膊：“你不想让我看，我还非看不可了。”
洛尘羽喊道：“外边有没有人！廷尉府的人都死光了吗！来个人，来个人把他赶出去啊！”
沈冷语气平和的说道：“我和韩大人之间有过协议，我这点爱好也就韩大人能满足我，所以你喊也没什么用。”
洛尘羽道：“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沈冷反问道：“那你呢，你就不怕遭报应吗？我为大宁开疆拓土，杀敌无数，我这点爱好所找的人也都是你这样的必死之人，该死之人，所以我为什么会遭报应？你就不一样了，为什么你会遇到我？因为我就是你的报应。”
洛尘羽不理会沈冷，朝着外边喊道：“廷尉府的人，进来啊，你们进来啊！你们问我，我愿意说，把这个人弄走吧，他是个疯子！”
沈冷叹道：“我说过了的，你喊没有用，韩大人已经把你交给我了。”
他似乎不想走了，拉了那把椅子坐回来，坐在洛尘羽身边看着那些纱布渗血的地方，还舔了舔嘴唇。
他这个样子把洛尘羽吓得头皮都一阵阵发麻，洛尘羽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名满天下的大将军沈冷居然对血有这样的嗜好，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怀疑，如果沈冷撕开他的纱布，可能会趴在他的伤口上吸血。
韩唤枝从门外进来，看了看沈冷：“国公，别太过分就好，外边人听得到。”
沈冷比划了一个手势：“明白，你先出去吧，我玩够了就把人还给你。”
韩唤枝嗯了一声：“把他嘴堵住吧，别让他喊了，毕竟廷尉府里人太多了些。”
沈冷道：“那不行，赌上他的嘴就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了，如果他不叫一声，那还好玩吗？”
韩唤枝用一种请求的语气说道：“国公，你还是……还是体谅一下卑职，传扬出去的话确实不好听。”
“对对对，不好听！”
洛尘羽看向韩唤枝急切的说道：“韩大人，你来审问我，你让他出去，只要你让他出去我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他那眼神都是真诚的，可是韩唤枝却瞥了他一眼道：“我不信。”
然后韩唤枝对沈冷说道：“那我把外边的人全都撤走，大将军玩够了就出来，我在书房给你泡茶。”
沈冷点头道：“很好，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洛尘羽眼睛里都是绝望。
沈冷再次伸手出去想揭开洛尘羽胳膊上的纱布，洛尘羽奋力的挣扎了一下，从石床上滚到了一边地上，这一下摔的比较惨，伤口处立刻就开始渗血了。
沈冷鼻子抽了抽：“血味。”
“盛远镖局！”
洛尘羽躺在地上喊了一声：“是盛远镖局派我来的，别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第一千五百六十六章 交换身份
韩唤枝看向溜溜达达往前走着的沈冷，实在忍不住好奇的问了一句：“你就三言两语就把那家伙吓住了，没有用什么妖术？”
沈冷道：“你个千年老妖精都没有什么妖术，我能会什么妖术，可能就是因为我人格魅力比你大一些，所以他被我的魅力所感召。”
韩唤枝：“好好说话不行？”
沈冷笑道：“其实简单，你觉得他心态畸形，那么他其实知道畸形有多可怕，很多时候，畸形的人格是一种在畸形环境下产生的自己保护自己的欲望。”
韩唤枝没理解，他没经历过这些。
“这么说吧。”
沈冷道：“就比如你之前刚刚跟我说的那种，越打他越兴奋，这种人真的是不知道疼不怕疼吗？并不是，心里畸形只是他的一种保护色，就跟变色龙一样，他让你错觉你越打他，他越兴奋，你也就不愿意再打了。”
韩唤枝道：“真的这样？”
沈冷道：“人心里没有真正干净的，只看自己能不能控制。”
韩唤枝沉默。
这句话似乎有些太大了，不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而是一杆子打翻了全天下人。
“多多少少而已。”
沈冷笑了笑继续说道：“有的人多到藏都藏不住，有的人少到完全察觉不到。”
韩唤枝问：“那你呢？”
沈冷道：“我？你猜我小时候有没有想过杀了孟老板？”
韩唤枝一怔。
沈冷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韩唤枝的脚步却停在那，看着沈冷的背影心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沈冷那句你猜我小时候有没有想过要杀了孟老板，让韩唤枝不由自主的去思考，这到底是干净的想法还是不干净的想法？
“世上无圣人，克己者为圣人。”
沈冷一边走一边说道：“所以你我都算是挺好的了。”
他打了个口哨，灰獒从远处颠儿颠儿的跑了过来，就好像横着过来的似的，那尾巴摇的快上天了。
韩唤枝朝着沈冷摆手：“不送远了。”
沈冷道：“回头把我家灰獒的工钱结一下。”
韩唤枝道：“你让灰獒自己跟我说。”
沈冷指了指韩唤枝：“灰獒，咬他。”
韩唤枝转身就跑回自己书房里，脚丫子在地上跑的啪叽啪叽的，连头都没回。
不多时，方拾遗从外边进来，俯身说道：“那个人说他叫洛尘羽，是安城县盛远镖局雇他来的，为什么雇他来，他也不知道。”
韩唤枝问：“那他的来历呢？”
“很奇怪。”
方拾遗道：“他说他是个孤儿，也许是，他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是真的孤儿，还是父母被人杀了把他带走的，他已经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他说记不得是多小的时候就被带走，反正有记忆开始，就在一个庄园里被训练，三岁开始认字，每天都必须学会多少个字，学不会就挨打。”
“五岁开始习武，达不到教习的要求也会被一顿毒打，并且他们从小就没有名字，只用代号，他的名字还是他被驱逐出那个庄园之后才有的。”
“驱逐？”
韩唤枝微微皱眉。
他问道：“一个费尽心思，从三岁开始训练的人，为什么会被驱逐？”
方拾遗回答道：“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庄园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那么严苛的训练，他只知道只要完不成要求就会被打，打的还会很凄惨。”
“他同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驱逐，那些人让他离开庄园的时候只是说……你已经不适合了，他到现在也没有明白自己不适合了是什么意思，是不适合什么了。”
“然后他就被派到了盛远镖局，但不属于盛远镖局的人，盛远镖局为他提供了一个独院，依然有人监督他学习各种技能，杀人技，琴棋书画，这些都必须学。”
方拾遗看了韩唤枝一眼后继续说道：“属下看得出来，他说的这些话没有说谎，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都是迷茫，也有恨意。”
韩唤枝点了点头：“所以，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出来做事。”
方拾遗道：“是，他是这么说的，他说在这之前从来都没有人安排他做过任何事，也被要求不许离开盛远镖局的后院，他住的独院就在后院中。”
韩唤枝道：“既然你接了这个案子，那你就把这案子查清楚，许大人那边已经回了我，说太子殿下还不急着让你过去，所以你先去一趟安城县吧。”
方拾遗问：“那，薛甄？”
“我亲自盯着。”
韩唤枝道：“如果洛尘羽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这样的人绝对不只一个，所以你要多小心些，一个洛尘羽这样的疯子已经有些让人头疼，若是再有十个八个这样的疯子，你们这次办案可能就很凶险。”
方拾遗俯身道：“属下明白，属下会小心些。”
韩唤枝道：“刑部的人，各地方州府的衙役捕头，他们所办的案子，面对的都是明面上的坏人恶人，可廷尉府不一样，廷尉府办的案子，大多数人看起来都不是坏人不是恶人，然而这些人比明面上的坏人恶人要坏的多也恶的多。”
方拾遗道：“属下在黑武的时候，已经见过了足够多的坏和足够多的恶，属下明白大人的意思。”
韩唤枝笑了笑道：“去吧，干干净净的把这案子办完，你就准备去东宫报备。”
“是。”
方拾遗应了一声后再次俯身一拜，然后躬身退出韩唤枝的书房。
涞水县。
李长泽坐在椅子上一边品茶一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总感觉自己在照镜子。
这个叫洛文曲的年轻人，不管是脸型还是眉眼，和他真的太像了，而且在气质上都有几分近似，洛文曲拿着腔调说话的声音也和他有些像。
看了好一会儿后，李长泽笑着问了一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选出来了吗？”
洛文曲也在仔仔细细的看着李长泽，眼睛里有些惶恐，可越是惶恐越是好奇，越想看的更仔细些。
“知道了。”
洛文曲垂首道：“刚刚东主已经把殿下的事都跟我说了一遍，我这些年都是在为殿下做准备。”
李长泽问：“那你觉得辛苦吗？”
洛文曲思考了很久很久后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辛苦不辛苦，东主说我是个孤儿，是他收养了我，所以我才能活下来，所以我不知道如果不是孤儿的日子会是怎么样的，也就不知道现在的日子辛苦不想辛苦。”
李长泽笑道：“看来你还是有些不满。”
“没有，没有的。”
洛文曲连忙说道：“从没有过不满，只是好奇，前些日子见到殿下我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更好奇了。”
“你好奇，那我就帮你解惑。”
李长泽道：“我会用两天的时间来教你，我从小到大经历过的事，都会很详细的告诉你，这些你都要牢牢记住，两天之后，你就不再是洛文曲，而是李长泽。”
洛文曲脸色一变：“殿下是让我两天后就替你走动？”
“是。”
李长泽道：“本来我母亲派人收养你们，也只是觉得你们可怜，后来发现你和我长得有些相似，于是就多了些想法，你是我的替身，从一开始就是了。”
洛文曲道：“可是东主当初交代说，没有什么特殊的事，要等到很久以后才能成为殿下的替身，在外边随意走动。”
“现在就是特殊的时候了。”
李长泽道：“你出去之后回到我家里，不要与我夫人多说话，她会看得出来，别人看不出来但她一定看得出来，你只说是香湖县那边春汛到了，听闻出了人命，所以你要赶过去看看，让我夫人在家里等着，跟她说，最迟一个月就会回来。”
洛文曲问道：“到了香湖县那边之后呢？”
“帮助县衙赈灾救民，不要怕苦累，什么苦累就去做什么，和灾民们吃住在一起，不管县衙的人怎么请你去住到好一些的地方都不准去，也不准和他们聚餐饮酒，那边的事忙完了之后就回来，到时候我会和你换回来，你回到这好好休息即可，再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
“是。”
洛文曲俯身道：“全凭殿下安排。”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李长泽把自己从小到大经历的一些事讲给洛文曲，并且纠正他讲话的姿态，走路的姿态，两天之后，洛文曲离开安城县赶赴香湖县，两县之间距离有两百多里，步行过去都要走上几天。
洛文曲出发了之后，李长泽就把洛东赋叫了过来。
洛东赋俯身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长泽笑道：“你不是说，你的人学习了很多技能，连易容之术都学的不错，你找个人来给我易容，随便什么样子都行，我想回长安城里看看。”
洛东赋道：“属下马上就去安排。”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殿下去京城要看什么？”
“看一样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很早之前我就想看了，可是她不许，说是不到必要的时候这东西不能看，看了就会出事……但是现在，是时候了。”
李长泽说完之后起身，晃了晃脖子说道：“我见你前院有个叫研儿的丫头不错。”
洛东赋笑起来：“属下这就去安排她来。”
李长泽嗯了一声：“让她跟我一块进长安，不容易暴露。”
他看向窗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也不知道母亲让我去看的那个人，还活着没有。”

第一千五百六十七章 因果
长安城里一座很普通也很陈旧的宅子门口，易容之后的李长泽站在这看了好一会儿，心生感慨。
这个院子算不上破，但确实很旧，住在这院子里的人曾经有那么一个瞬间左右乾坤，然而却不过是被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
当年如果不是杨家人觉得此人还有用处所以偷偷保了下来，此人早就已经变成了黄土之下的枯骨。
院墙上长了一些杂草没人清理，李长泽算计了一下，那人年纪应该有七十几岁了，如果生活不怎么样的话，身体应该也很差了，哪里还能自己去清理墙头上的杂草。
一念至此，李长泽忍不住有几分唏嘘。
他抬起手在门上敲了敲，没人回应，他试着推了一下，那门居然没有插着，一推就开了。
李长泽迈步进了院子，一眼就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一颗老树下发呆，目光呆滞的像是一个死人，刚刚从地下爬出来没多久。
哪怕没有走到那老人身前，李长泽鼻子里都钻进来一股腐朽的味道，更准确的说应该是腐臭。
李长泽回头让那个叫研儿的小姑娘把院门关上，他走到老人身前微微俯身抱拳道：“老人家，可是宋长鸣？”
那老人猛的抬了一下头，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闪烁了几下光，他抬起手指向李长泽，颤抖着声音问道：“可是来杀我的？”
李长泽一怔：“我第一次见你，为何要杀你？”
老人道：“如果不是来杀我的人，为何来找我？为何能叫出我当年的名字。”
李长泽笑了笑说道：“我能教出你的名字，是因为我家里人是你的救命恩人。”
“杨家人！”
宋长鸣拄着拐杖站起来，眼睛里都是恨意。
“你们杨家人当年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让我死了不好吗？我本就是个该死之人，我是个千古罪人！”
他似乎还想伸出手去抓李长泽的衣服，可是李长泽后退一步避开，一脸鄙夷的看着宋长鸣说道：“那时候你拿了大笔的银子，在你老家置办了房产，还取了两房小妾，享受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般模样，怎么，现在后悔了？”
宋长鸣张了张嘴，激动的肩膀都在颤抖，可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李长泽哼了一声，语气轻蔑的说道：“当年苏皇后找到你，让你配制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毒死先帝的时候，你应该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你不要说了！”
宋长鸣向后退了几步，脸上已经不见一丝血色。
“你们为什么又来找我！”
他往后退的时候绊了一下，若不是身后是那把椅子在，他已经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李长泽蹲下来，看着宋长鸣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当年苏皇后要毒杀先帝，唯一能做出无色无味毒药的人就是你，先帝去世之后，你被廷尉府追查，那些还效忠于先帝的廷尉要把你凌迟处死，最终先找到你的是我杨家的人，费尽心思给你做了假死的证据，你才能多活这么多年，现在你一点儿都不感恩戴德吗？”
宋长鸣道：“你杀了我吧，我已经受够了。”
“还不到你受够了的时候。”
李长泽笑呵呵的说道：“这世上能做出那种毒药的人只有你一个，在你之前，在你之后，未必都还有人做的出来。”
“我做不出来！”
宋长鸣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做出真正无色无味的毒药，那是不存在的东西，我不能，谁也不能，除非到将来，有人能把毒物的气味去掉才行，或者不从毒物之中取赌……”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长泽一把掐住宋长鸣的脖子说道：“你不要以为我现在就没有办法对付你，事情过去多年，可廷尉府的人若知道你还活着，一定很感兴趣。”
宋长鸣呵呵笑了笑道：“我人不人鬼不鬼的这么多年了，我还怕死吗？”
“你肯定不怕死。”
李长泽冷笑道：“但当初以为你死了，再加上朝他不敢让百姓们知道先帝之死另有原因，所以没追究你家里人的罪责，可是一旦我把你交给廷尉府，你觉得事情还会是当年那样一点儿追究都没有吗？”
“还有……”
李长泽道：“当年你其中一个小妾给你生了个儿子，现在这个人就在我手里，你自己不怕死，你不怕断子绝孙？”
宋长鸣的眼睛骤然睁大，如同看着魔鬼一眼看着李长泽。
“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我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再来折磨我！”
他看着李长泽哭嚎，眼睛都变得血红血红的。
“很简单，比你上次做的事还要简单。”
李长泽道：“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绝对不是再去毒死谁，你放心。”
宋长鸣听他这么说之后脸色稍稍缓和下来一些，他问：“到底什么事？”
“第一。”
李长泽从怀里取出来一个玉瓶：“这里边有一颗药，你帮我看一看这药是做什么用的，如果人吃下去后会有什么后果。”
宋长鸣再次长出一口气，只是看药的话，他并不抵触。
他将玉瓶接过来，打开后闻了闻气味，然后眼睛就微微一亮：“像是毒药。”
李长泽点头：“确实是一颗毒药，有人告诉我说，吃下去这颗毒药后人就如同大病一场一样，会上吐下泻，但是修养一阵子也就没事了。”
宋长鸣把玉瓶里那颗药丸倒出来，放在鼻子前边仔细闻了闻，然后问：“可以掰开看看吗？”
“可以。”
李长泽道：“我就想知道这药是什么。”
宋长鸣把药丸掰开再次闻了闻，眉头皱的越来越紧，认认真真的看了许久之后他问李长泽：“这药是谁给你的，是要让你吃下去吗？”
李长泽道：“你不用问那么多，只管告诉我这药效如何？”
“这是毒药，毒药就是毒药，不会过一阵子就好，但是药性似乎控制的很巧妙，吃下去这颗毒药的人不会马上毙命，如你所说一样，会上吐下泻，身体无力，但绝不会过一阵子就好了。”
“这药能损坏五脏六腑，尤其是肠胃与肝，吃下去之后，伤害便是永久，如果再拖上一阵子的话，将会药石无医，虽然不会立刻死，但如果五脏受损的话，最多几年人也就死了。”
李长泽听到这番话后脸色一变，他哼了一声：“果然如此。”
他问：“这药可有解药？”
“我只能从这气味之中辨别出其中几种药草，但不是全部，所以没办法配制出来针对的解药，这位公子，你需记住一句话，故人说是药三分毒，不是没有道理，既然良药都有三分毒，那毒药呢？如果这药是有人给你让你吃下去的，那是要害你啊。”
李长泽深深吸了口气，再使劲儿把这口浊气吐出去。
“我知道了。”
他把药丸放回玉瓶里，然后看着宋长鸣说道：“这是第一件事，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当年你配制的毒药到底是怎么做的，把药方写出来，给我药方之后我便离开，自此之后再也不会来找你，保证你以后也不会有任何麻烦。”
宋长鸣沉默很久，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早晚都会有人找到我的，这件事便是我心中梦魇，挥之不去……几十年过去了，我本以为要找我的人会早就来了，可没想到一等就是几十年。”
他看着李长泽说道：“药方我可以给你，我也不会问你要去给谁用，我只求你一件事，我的儿子……你不要去伤害他，他们母子什么都不知道。”
“好。”
李长泽点头：“我答应你，只要你把药方给我，我非但不会难为你，也不会去难为你的家人，我还会派人给他们送去一笔银子，让他们后半生衣食无忧。”
宋长鸣道：“我只求你们不要去打扰了他们就好。”
他转身回屋，走路都已经颤巍巍的了，大概半刻之后，宋长鸣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把纸递给李长泽道：“这就是当年的药方，药一共两剂，这两种药单独拿出来用都不是毒药，但是混合在一起便是剧毒，别人取赌，多事从毒蛇之中取，或是毒草，我取的是蜂毒……”
李长泽把药方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不放心的问了一句：“要想凑齐这药方之中的药剂，是不是很难？”
“不难。”
宋长鸣道：“要想买齐这些东西，随便在一家医馆药房里都能买齐，但我奉劝你还是不要在一个地方一次买齐，这世上高人很多，也许有人一眼就能看出你这药方的不寻常。”
李长泽点头：“我记住了。”
他转身往外走，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吧，躲藏了这么多年确实会很辛苦，会很难受，从今天开始你不需要再难受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那个叫研儿的女子上前一步，她袖口里泼洒出来一片银光，那银光瞬息之间扫过了宋长鸣的脖子，很快宋长鸣的脖子上就冒出来一条血线。
李长泽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道：“你也没有儿子，当年杨家把你家里人都杀光了，如果不是觉得你将来可能有用的话，也不会留下你的命，毕竟当年协助苏皇后找到你的就是杨家。”

第一千五百六十八章 最大障碍
李长泽靠在门口等着，门没开，正中午的时候外边也很少有人经过，他看着那个叫研儿的小姑娘拖拽着宋长鸣的尸体拉进屋子里，不多时研儿从屋子里出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显然杀死一个这么大年纪的人对她来说心理上确实有些难以接受，李长泽是这么想的。
可是当李自成看到研儿眼神里的厌恶才恍然过来，原来她不是觉得杀死一位老人有些难以接受，而是她在嫌弃那个老人身上的腐朽气味。
“殿下，要回去了吗？”
研儿问了一句。
李长泽摇头道：“既然已经回到长安了，那就多走走看看，我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你又忘了，不要管我叫殿下。”
“是，公子。”
研儿脸色惶恐了一下，连忙俯身致歉。
“我带你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李长泽拉开门往外走，研儿落后他半步距离跟着。
“你这样走路像是我的随从，但你我此时的身份是夫妻。”
李长泽指了指自己身边：“跟上来。”
研儿连忙上前半步跟上李长泽的步伐，两个人一路走着往未央宫方向过去，一路上李长泽指指点点的告诉研儿这是什么地方那又是什么地方，两人看起来似乎越来越默契。
“那就是未央宫。”
站在承天门外大街的一侧，李长泽看向未央宫方向，有些失神的说道：“我不是在未央宫里出生，但我一岁就已经在这里生活，我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得意，又在这里失意。”
研儿轻声说道：“公子不用太感伤，会回来的。”
“嗯，会回来的，你很会说话。”
李长泽对研儿笑了笑道：“我的那位父亲啊，我的那个弟弟啊，都在里边呢，他们应该是在欢声笑语吧。”
研儿道：“公子以后笑的时间，一定比他们长。”
“哈哈哈哈……”
李长泽大笑道：“我刚刚说你会说话，你这一句比一句好听，就细化你这一点，这样……若我以后大事可成的话，我封你为贵妃。”
研儿笑着点头道：“多谢公子……多谢陛下。”
“哈哈哈哈……”
在一声大笑中，李长泽转身离开，没有再多看未央宫一眼，似乎那宫墙之内再无留恋。
迎新楼。
李长泽坐在包间里，看了看已经摆满了桌子的饭菜，指了指其中几道菜说道：“尝一尝，这就是咱们大宁护国公用来宠自己妻子的几道菜，如今已经是这迎新楼的招牌菜，每天都有从外面进长安城的人特意过来品尝。”
研儿拿起筷子尝了尝，然后点头道：“确实很好吃。”
李长泽笑道：“这就是一个人的影响，现在外面来长安的人都说，进长安有三件事必须做，看雁塔，看未央宫，吃迎新楼。”
就在这时候沈冷和陈冉从外边溜溜达达的进来，二楼的李长泽听到说话声的时候脸色一变，他沉默片刻后走出包房，手扶着栏杆往下看。
沈冷和陈冉两个人没有上楼而是直接去了后院，李长泽听到下边的人议论，说是沈先生在后院和一些老伙计在下棋，每天下午这个时候护国公都回来陪沈先生。
人群之中，满是溢美之词。
在他们看来，沈先生这样的人，便是神仙般的人物，一生未娶，却培养出了护国公这般国之栋梁，已经有不少人拿沈先生和楚国时候那位江湖第一闲人相提并论。
那位江湖第一闲人培养出来不少楚国重臣，沈先生虽然只培养出来一个沈冷，但是楚时候那些重臣的分量加起来也不如沈冷一人。
“你看。”
李长泽看着楼下对研儿说道：“这就是人，他们对于强者就会有盲从，哪怕强者放一个屁他们也会觉得这个屁放的有些深意，曾经的沈冷不过是一个水匪的养子罢了，如奴隶一般活着，他现在成了国公，是禁军大将军，所以他说什么都是真理一样，做什么都是榜样一样。”
研儿道：“可我看他，气数似乎已经到头了，如一个在脖子上插了草标的人，等着人来买他的人头。”
李长泽在研儿脸上捏了一下：“你这样的话以后多说一些，我喜欢。”
他转身走进包房，打开包房的后窗往外看，能看到沈冷和陈冉进了迎新楼后院，穿过院子后直接进了那排房子中。
“沈小松现在也是得意之人，传闻他棋艺不俗，当年我父亲在西蜀道云霄城的时候，就喜欢和他下棋，那时候去道观的人，只要有人向他挑战，他都会与人对弈，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想与他下一盘棋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长泽道：“可他不过是个草民罢了，再装风雅，也是个草民。”
后边院子里，人们以为正在品茶下棋的沈小松都有些急眼了，看着那些老伙计说道：“你们这样可不行啊，我就胡了一把十三幺你们全都要跑，打点小牌，你们至于吗！”
沈冷从外边进来正好看到沈先生拉着那几个老伙计不许走，陈冉看了看他爹也坐在一边，立刻就缩了缩脖子，这是看到亲爹的自然反应。
“来来来，你给评评理。”
沈先生看到沈冷进来，急着说道：“你说，打麻将，说好了谁也不许耍赖的，我胡了一把大牌，这些老东西连这点钱都想赖账！”
沈冷问：“打的大吧？多大啊。”
沈先生道：“一二四的啊。”
沈冷问：“一二四两银子的？别跟我说一二四十两银子的。”
沈先生道：“一二四个铜钱的，我这把牌算封顶了，一人四十个铜钱，他们全都不给！”
沈冷：“这……太大了。”
陈冉拉了他爹一下：“怎么这么小牌还带不给钱的，不就是十三幺吗，几十个铜钱的事。”
陈大伯道：“半拉铜钱我也不给，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嚣张的十三幺。”
沈冷凑近了看了看，然后一捂脸：“家师给各位添麻烦了……先生，你这十三幺……还真是十三幺。”
沈先生道：“十三幺，十三个幺鸡，有错吗？”
沈冷：“对着嘞……”
陈冉看了看他父亲，点了点头道：“我误会你了……”
沈先生道：“这些人，一点都不幽默，老气沉沉的……我跟你说，这群老年人一点儿都不好玩。”
沈冷：“你也不小了……”
沈先生道：“瞎说，我这么说吧，我这把十三幺吧，是个成年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沈冷：“……”
陈冉道：“先生说的对，这事七岁以上的都干不出来，你看这牌，每一张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没断奶的气味。”
沈先生一脚踹在陈冉屁股上，陈冉笑着跳开了。
沈冷道：“先生你下次注意点，你看这十三张幺鸡也就罢了，你这还是十三张不一样的牌色，这太敷衍了。”
沈先生道：“每一张都是我亲手刻的，你看这些字，是不是很有气势？这样吧，我见你那么喜欢这些牌，全都卖给你如何？”
沈冷转身往外走：“冉子咱俩说要去干什么来着？”
陈冉道：“去小淮河调研。”
沈冷道：“咱们走。”
沈先生：“吹牛皮……”
迎新楼里，李长泽抿了一口酒，觉得心情不错，拿到了药方之后手里多了一张牌，这药方很贵重，贵重到和一片江山相当。
他更开心的是认清了薛华衣的面目，宋长鸣说那颗药丸吃下去的话，怕是真的要完。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李长泽忽然间自言自语了一句。
研儿没明白，李长泽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她有些懵，她想接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于是问了一句：“公子说的是谁？”
“没事。”
李长泽摇了摇头。
他不愿意把薛华衣的事告诉研儿，也不想告诉洛东赋，这件事就他自己知道就好。
薛华衣想要杀了他，而且还是慢慢的杀死他……
“他不想让我做长久。”
李长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看向身边的研儿：“洛尘羽有消息了吗？”
“没有。”
研儿道：“按理说，应该会有消息了，而且我在城中留下了只有我们自己人能识破的记号，若是他看到的话早就应该来这见我们了。”
李长泽心里微微一紧，沉默片刻后说道：“怕是已经折了……对付两个小孩子还能失手，你们跟我说的时候把他说的天花乱坠，说他武艺一流，智谋超一流，若他真的已经折了的话，不过是个匹夫。”
研儿有些担忧的问道：“那咱们怎么办？”
李长泽起身：“现在回去，希望还来得及，先回涞水县，告诉洛东赋把盛远镖局那边的联络都断开，所有知情者都要处理掉。”
研儿嗯了一声：“我去结账。”
李长泽道：“你去吧。”
他走到后窗那往外看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再看看沈冷，他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想到……若是自己一开始就不针对沈冷的话，将来他做了皇帝，沈冷就会是他的左膀右臂，现在都晚了。
不管到什么时候，沈冷都会是他入主未央宫的最大障碍之一。

第一千五百六十九章 人心变
出长安城之前，研儿一家一家药铺的走，每一家药铺只买一样两样，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把药方上所有的配药都买齐。
可是光买齐了并不是代表着就已经没别的事，还要熬制，药的熬制比买齐这些药难的多。
李长泽和她出了长安后，雇了一辆马车回涞水县，走的很急，用最快的时间赶回洛东赋的大宅。
洛东赋听李长泽说完之后心里也变得紧张起来，如果洛尘羽已经被朝廷的人抓了，那么盛远镖局必然完蛋。
“好在每一条线都是单独的，彼此之间联系是固定的人。”
洛东赋看向李长泽：“属下现在去安排人，把盛远镖局那边负责和咱们联络的人除掉，只要这个人死了，其他人都不知情，就算是整个盛远镖局被朝廷挖了，咱们这边也是安全的。”
“嗯……”
李长泽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一边走一边沉思，好一会儿后说道：“薛华衣的计划一直都是三年后，可是如果这样一直一个接着一个的暴露出去的话，谁能等到三年后？”
他看向洛东赋：“必须得提前想个办法。”
洛东赋道：“可是薛大人的想法未必不对，如果陛下不御驾亲征的话，禁军不会离开长安，禁军不走，就算我们手里有兵也不可能攻破长安。”
“我知道。”
李长泽想到了什么，可是没敢说出口，倒不是害怕洛东赋什么，而是他自己心里害怕。
好久好久之后，李长泽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说了出来，他看向洛东赋试探着说道：“如果有办法能尽快促成我父亲北征呢？”
洛东赋道：“那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事，我们可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但是黑武那边，我们左右不了。”
“如果能呢？”
李长泽道：“想办法去联络黑武人，让黑武人假意出兵……这样，我亲自去一趟北疆，有洛文曲在，没有人怀疑我离开大宁，你想办法把我送出关外，我去黑武见元辅机。”
这话把洛东赋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我的殿下啊，这种事可不能做，一旦传扬出去的话，殿下的名誉……”
李长泽一摆手：“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薛华衣和我根本不是一条心，他给我的药是毒药，他都想我死，你觉得他会真的要一直辅佐我？”
洛东赋一怔：“薛大人给的药是真的毒药？”
“是。”
李长泽把在长安城里的事说了一遍后，洛东赋的表情变得无比复杂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除非薛华衣心里还有别的人选，不然的话怎么可能会想对殿下用毒？可是除了殿下之外，他还能用谁？他还能捧起谁？”
“如果不是要捧起谁呢？”
李长泽脸色有些难看的说道：“我现在已经不能用好心去推断薛华衣的心思了，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辅佐我，而是利用我来达到他自己的某个目的。”
“薛华衣能有什么目的，他借助殿下可称为内阁首辅，这是他最高最远的追求，如果没有殿下了，他还怎么可能成为内阁首辅。”
洛东赋道：“属下想不到什么理由薛华衣会这样做，但他确实这样做了，那就说明他有更大的秘密瞒着我们。”
李长泽一边走动一边说道：“要么他就是心里有他觉得比我更合适的人，他要辅佐的是别人，要么他从一开始就别有所图，他……”
李长泽忽然间停下来，他看向洛东赋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明知道以他的资历，不管怎么做都不可能取代赖成做到首辅，就算是赖成之后父亲也有安排，会是许居善也不是他。”
洛东赋顺着李长泽的想法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他利用殿下谋反，然后除掉殿下，除掉所有人，这便是旷世之功，陛下必然会对他加以重用。”
李长泽点了点头：“未必不是这样。”
洛东赋总觉得这么想不是没道理，可道理不是很有道理，那之前薛华衣的很多事都变得完全没有必要，他已经一头扎进来了，怎么可能洗得清？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是陛下的人，但那又何必呢？他手里已经掌握了绝对的证据，把这些证据，也就是那份名单和血书上交给皇帝，皇帝直接就能灭了所有人。
薛华衣完全没必要大费周章，所以他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皇帝的人。
“想不明白薛华衣就不要去想。”
李长泽说道：“这个人还有用，他既然以为已经可以利用我了，那我就顺着他的心意走，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但是我必须尽快去一趟黑武，唯有黑武才能促使北征。”
“可是殿下你如何打动元辅机？”
“两国互不侵犯。”
李长泽道：“我会和元辅机说，只要我能登上帝位，我会保持两国之间互不侵犯的协议，我需要时间，难道元辅机就不需要时间？”
李长泽继续说道：“元辅机要想完全控制黑武，没有十年的时间根本做不到，他就算天纵之才也不可能完全驯服黑武贵族，唯有和平，他才有时间慢慢对付那些人，用十年以上的时间稳固他的地位。”
“我还有一个条件，是元辅机必然会感兴趣的。”
李长泽道：“若我能登上帝位，我就会把阔可敌沁色送回黑武，有了这张牌，元辅机想控制黑武的目标就能尽快实现，他太需要这张牌这个人了。”
洛东赋仔仔细细的想了好一会儿，虽然他还是不愿意李长泽这么做，但作为手下，他只能支持。
“如果殿下指意要去北疆的话，我会想办法安排，但是殿下千万三思，第一，元辅机未必会答应殿下的条件，因为他可能不相信殿下能登上帝位，第二，就算是元辅机相信了，黑武人狡猾多端，元辅机又老谋深算，他可能会利用殿下要挟大宁，第三……他甚至有可能直接把殿下扣留，然后给大宁递交国书。”
李长泽点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可是我赌的是什么？不是我个人之生死，而是天下啊。”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说道：“为天下而赌命，值得。”
洛东赋知道自己再劝应该也没有什么意义，他在这一刻心里忽然间开朗了一下，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若是李长泽就这般死在了黑武，那岂不是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闪即逝，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第二天一早洛东赋就去安排，想办法尽快让李长泽出北疆，如今正在备战，北疆盘查严密，要想混出去并不容易，若李长泽自己武艺不错的话，还可让人护送他翻过白山，可李长泽的武艺着实稀松，找人护送都不一定能送的过去。
要想去黑武，最省力最安全但也是最绕的就是往西北走，大宁和西域还保持通商，所以出去不难，出西域后再往东北，但是这一走就要走上至少七八个月的时间，一来一回一年半，估计着那时候就算和黑武人没谈好，陛下的北征也已箭在弦上。
所以还是得往北走，那就需要动动脑子了，如果能联络薛华衣的话就好办些，有薛华衣让人开具一份通行凭证，以厢兵身份混进往北疆运送粮草的队伍里，一口气能到珞珈湖。
如果这么走的话，最快几个月就能到珞珈湖，来回都用不了一年时间。
就在洛东赋发愁的时候，京畿道石城，薛华衣也在发愁。
长安城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虽然才过去几天时间，但是消息已经到了他这，薛昭死了，薛甄在廷尉府手里，那份名册极有可能被廷尉府的人逼问出来。
如果真的被查获，那么一切计划都将化为泡影。
耿远看着薛华衣眉头紧锁，忍不住劝了一句：“大人，其实现在走的话还来得及，薛甄虽然是个姑娘，但她对大人忠心耿耿，不会轻易招供。”
“我走了，便是遗臭万年。”
薛华衣摇了摇头：“我在想，能不能把计划提前。”
“提前？”
耿远道：“若是要把计划提前，就必须让陛下离开京城才行，唯有陛下出京禁军才能出京。”
薛华衣嗯了一声，眉头皱的更深了些。
有什么办法能让皇帝离开长安？如果不能的话，有什么办法能够杀了皇帝，再杀太子李长烨？
不知不觉间，因为薛昭和薛甄出事，李长泽和薛华衣两个人心里的魔鬼都冒了出来，而且迅速的占据了主导。
这个魔鬼一遍一遍的在他们的心里告诉他们，再不动手的话就来不及了。
可是动手又谈何容易？
“我知道一个人。”
薛华衣道：“这个人能配制出无色无味的毒药，当年我杨家的人把他救了，如果找到这个人的话，配制出毒药，就如当年苏皇后……”
他说到这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心里一阵阵的害怕。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一下子就变得如此疯狂。
可是这种自责反省只是一瞬间而已，下一息他就开始思考如何能够把药给皇帝吃了，如何能够把药给太子吃了……
到时候不用兵变，皇帝死了，太子死了，朝臣们没得选，只能选废太子李长泽。
可是要找到药并不难，如何让皇帝和太子吃下去才难。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飘忽起来，慢慢的，那眼睛似乎都变了，不再像是一个人的双眼，而像是什么野兽的双眸。

第一千五百七十章 最合适的人
长安城，大将军府。
沈冷在厨房准备晚饭，茶爷在他一边帮忙打下手，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小沈宁跑过来招惹小沈继，你来追我啊，小沈继瞥了她一眼继续看树下的蚂蚁，小沈宁又跑过来再碰一下，还是那句你来追我啊，可是小沈继连瞥她一眼都懒得瞥了。
这下小沈宁好奇起来，蹲在沈继身边问：“哥哥，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沈继指了指那些看似乱转的蚂蚁说道：“你看，这些蚂蚁像不像是一群士兵。”
小沈宁撇嘴道：“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你怎么了，看什么东西都像是士兵。”
这句话让老院长和沈先生同时侧头，两个人一直都坐在院子里下棋，两人的棋艺一个老谋深算步步为营，一个棋行诡道妙招叠出，正僵持着，听到小沈宁的话，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些深意。
“可惜可惜。”
老院长把手里的棋子放回盒里，摇头道：“怎么下都是平局，不下了。”
沈先生笑道：“先生这一句可惜，不像是说你我这局注定了平局的棋。”
老院长笑着摇头：“你知道的。”
沈先生嗯了一声：“我知道的，所以我也觉得可惜，可是有些事只能是可惜了办。”
老院长点了点头道：“还是可惜了。”
沈先生道：“冷子是个懂进退的人。”
老院长道：“他在战场上知道懂进退，但是在平时大部分时候只是退，哪里有进了。”
“可他一直都在往前走啊。”
沈先生笑了笑道：“从来都没有停下过。”
老院长有些不爽的问了一句：“那若是没有人给他目标呢？”
他看向厨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怕此时是个很不错的厨子。”
沈先生道：“那也不错。”
老院长忽然间明白过来，他有些遗憾的说道：“原来如此。”
沈先生明白老院长的意思，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可惜，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他一边收拾棋子一边说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先生是说冷子的性格里有一部分随了我，我就是一个大部分时候不激进的人，而是能退则退，能避则避。”
老院长嗯了一声：“其实陛下的有些心思，正因为冷子退了，所以连陛下都觉得意兴阑珊，陛下以为已经点出来的很透彻，可是冷子总是会在关键的时候退一步……”
老院长看向沈先生说道：“如果他不退的话，可能会更好。”
沈先生道：“那要看是什么事。”
老院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几乎要破口而出的话憋了回去，因为这些话点明了便没有意思，非但没有意思，还会让人觉得冰冷，甚至是残忍。
然而陛下真的曾经有那么一个时期希望冷子做些什么事，冷子未必没有想明白，只是那一步他迈不出去。
“我懂的。”
沈先生看向老院长，自嘲的笑了笑：“我和陛下下棋的时间虽然不如先生多，可是我和陛下下棋的时候，是陛下最特殊的时候。”
老院长仔仔细细的思考了一下沈小松这句话里的含义，片刻之后随即懂了。
沈小松的意思是，他在西蜀道云霄城和陛下下棋的时候，是陛下人生最不得意也最不得已的时候，那时候陛下的棋道和现在的棋道绝对不一样。
老院长思考了这些，所以恍然大悟。
“果然还是随了你。”
他再次看向厨房那边，莫名其妙的，心里又一次冒出来那个想法。
“陛下总说冷子是最像他的人。”
老院长看向沈先生认真的说道：“你教出来的，又怎么会不像呢？”
沈先生嘴角一扬，那意味很深。
“饭菜还要一会儿，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老院长拿起来拐杖，沈先生连忙搀扶了他一下：“好，我陪先生出去走走。”
两个人朝着外边慢步走，老院长肯定是走不太快，沈先生就一直在他身边扶着。
“你觉得，冷子在那个时候猜到了陛下要他做什么吗？”
老院长问。
沈先生点了点头道：“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愚笨的人，只是有些事他确实做不出来，如果不知情的话还好，知情的话，怎可能下得去手。”
沈小松这样说，老院长便明白沈小松懂了陛下那段时间的想法，连沈小松都懂得，沈冷又怎么可能不懂得，也许他真的只是下不去手。
“陛下曾经在一段时间内，把所有关于李长泽的案子都交给冷子来办了，甚至把韩唤枝都排除在外，甚至不惜把韩唤枝派离长安，那时候，冷子就懂了。”
沈先生一边走一边说道：“陛下怎么可能亲自下旨杀了李长泽？那是陛下的儿子啊……可是陛下当然也最清楚，李长泽就是大宁的隐患，他母亲筹谋太多，就像是大树上一个一个的虫洞，可这些虫洞再多都不可怕，也无需担心，只要李长泽死了，这些虫洞自己就补上了。”
这些话已经说的足够明显，因为他知道老院长让他出去走走是什么意思，就是要把一些话说明白。
老院长叹了口气说道：“如果那时候冷子狠一些该多好。”
“不好。”
沈先生看向老院长道：“那就不是陛下喜欢的冷子了。”
老院长一怔。
他想了好一会儿后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是我想的肤浅了，想到了第一层，想不到第二层。”
他想到的第一层是陛下希望沈冷除掉李长泽，因为李长泽不止一次想杀沈冷，沈冷有一万个理由杀掉李长泽，如果当时沈冷真做了，陛下当然也不会处置他。
这一层已经有些残忍了。
老院长想到的第二层更残忍，第二层的意思是……如果沈冷真的杀了李长泽，陛下会醒悟，原来沈冷下得去手，如果陛下觉得沈冷下得去手，那么……
“挺好的。”
沈先生笑了笑道：“难道不是吗？”
老院长嗯了一声：“挺好的，是的。”
“所以冷子还是那个冷子。”
沈先生道：“大家都说傻冷子傻冷子，可他不傻，从来就没有傻过。”
老院长点头：“是我傻了。”
“先生也不傻啊，先生只是觉得可惜。”
沈先生道：“先生想到了，我想到了，在那个时候连我都盼着冷子想办法除掉李长泽，可是冷子一直都没有那样做，我当时也觉得可惜。”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着什么。
“可是后来啊……”
沈先生继续说道：“我和先生都有那般想法，是因为我和先生自始至终都把冷子看做陛下的儿子，看做是天家的人，然而冷子不做，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把自己当做天家的人，他啊，看的比我们透彻，这才是真的知进退。”
老院长驻足，他问沈先生：“所以冷子那么多像陛下的地方，都是你故意教出来的吧。”
沈先生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如果骨子里不像，难道我教的出来？”
他扶了老院长一下：“继续走吧。”
老院长道：“是啊，继续走吧，只能继续走。”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忍不住问了出来：“你有没有想过，陛下知道李长泽不是一个合适的储君，所以最终废了李长泽，那么暗中支持李长泽的那些人，真的觉得李长泽就算成功了难道就会是一代明君吗？”
沈先生道：“我从来都不和赌徒讲道理。”
老院长道：“他们可不是寻常的赌徒。”
他看了沈先生一眼：“他们会不会别有所图？”
沈先生想了很久很久，摇头道：“我暂时想不出来他们的这别有所图，到底是图的什么。”
老院长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蹲在树下还在看蚂蚁的沈继，沈先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间就想到了什么，然后脸色不由自主就变了。
京畿道，石城。
薛华衣坐在书房里已经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这是很少见的事，他的脑子里很少很少会停下来思考，如此空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从这种空洞中把思绪收回来，然后才发现竟然已经快要天黑了，他已经坐在这发呆足足两个时辰。
耿远从外边进来看了看薛华衣，薛华衣道：“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耿远道：“接到消息说，李长泽搬去了涞水县，不久之后因为清霸郡春汛有村庄受灾就走了，赶去那边救济灾民。”
“那是小灾。”
薛华衣皱眉道：“不过是淹了半个村子而已，没有人伤亡，他赶过去能干嘛？路程不近，随便耽搁一下，来回就要走一个月……”
他看向耿远：“我要知道他在涞水县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耿远道：“已经有消息了。”
他把已知的李长泽在涞水县见的人做的事详细说了一遍，薛华衣猛的站了起来：“他的底牌。”
耿远问：“那，大人咱们如何处置？”
“他怀疑我了。”
薛华衣道：“如果他不是怀疑我了，他不会去揭开这张底牌……是我小看了他。”
耿远没接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应该比咱们快了一步，杀薛昭的人也一定是他安排的，他也一定去见了宋长鸣。”
薛华衣起身，在屋子里慢慢踱步。
“耿远，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没打算辅佐李长泽，就算他登基为帝也一定是个昏聩之君。”
他看向耿远说道：“我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我本来是想着，动手的最佳地方，绝对不是长安城里，而是军中，只要陛下北征，下手就会很容易，我提前安排了人，没有人会怀疑军中的几个伙夫，陛下习惯了和将士们同吃同住，那是他少年时候领兵养成的习惯，也是为了让将士们保持忠诚的好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所以我才有把握在陛下北征的时候动手，我的人会把药放进饭菜中，那是一种需要两个方子配合使用的毒药，这一盘菜里放一种，另外一盘菜里放一种，单独吃都不会有问题，而且也测不出来，可是只要两种菜都吃了，那必死无疑。”
耿远道：“大人的意思是，现在那方子已经拿不到了。”
“拿得到。”
薛华衣道：“这方子……我有。”
耿远一怔，他记得之前大人说过的，那方子大人手里没有。
薛华衣思绪有些乱，没有注意到耿远表情上的细微变化。
“杀李长泽。”
薛华衣的语气陡然寒冷起来：“他该死了，我等不到他登基再杀他。”
耿远试探着问了一句：“那，大人心中那个最合适的人，是谁？”
“沈继。”
薛华衣看向耿远说道：“年纪最合适。”

第一千五百七十一章 动手
耿远听薛华衣说出沈继这个名字之后整个人都懵在那，曾经在他眼中，虽然薛大人在做的事算是大逆不道，可是最起码他心有抱负，他是为了大宁是为了天下，况且他坚信薛大人有这个能力。
而此时此刻的薛大人，在耿远眼中逐渐变成了一个疯子。
“就算大人最终成功，满朝文武，又怎么可能会认可沈继？不是皇族子孙后代，大人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耿远劝道：“大人，还是为自己早做打算吧，如果李长泽真的已经在怀疑大人，并且揭开了他的底牌，明显就是要脱离大人掌控，薛昭若真的是死于他的手里，他也一定会对付大人。”
“我知道。”
薛华衣道：“所以才要先动手。”
薛华衣看向耿远说道：“关于沈继是不是李家子孙后代的事，要看在什么情况下，当需要他是的时候，他不是也是，当不需要他是的时候，他是也不是。”
他解释道：“而做主的未必是我，而是如路从吾，赖成，还有已经退下去的澹台袁术这些人，还有皇后，一旦出现了那个特殊的时期，皇后站出来说沈继是皇族血脉，再有路从吾和澹台袁术等人支持，满朝文武谁会不信，况且这传闻在朝廷里早就人尽皆知，只是没人拿出来说罢了。”
耿远还是觉得难以理解，帝王之事，如此草率？
薛华衣道：“如果陛下驾崩，太子已死，李长泽也死了，那么那个传闻就可以拿出来说，而且可以大说特说，说到全天下人尽皆知。”
耿远道：“就是那个关于沈冷是皇子的传闻？”
他问薛华衣：“可是沈冷到底是不是皇子？”
“不重要。”
薛华衣道：“还是那句话，需要他是的时候，不是也是，不需要他是的是，是也不是。”
薛华衣道：“你去安排人，想办法除掉李长泽。”
耿远道：“如果李长泽已经揭开了他那张底牌，就一定有人暗中保护他，如今再想下手怕是极难。”
“那你就去想想办法吧。”
薛华衣看向耿远说道：“我最近一段时间要把计划仔细思考整理，要缜密，要完善，抛开所有一切计划之内的事都不说，李长泽杀了薛昭，这个仇就一定要报。”
“是。”
耿远俯身一拜：“我这就去安排。”
第二天一早，涞水县。
李长泽起床洗漱的时候，洛东赋从外边进来，俯身一拜说道：“殿下，属下昨日去买通了本县的一个小吏，他负责安排招募来的民工往北疆运送粮草物资，今天殿下就可以过去，他们走的是水路，一直到瀚海城南，然后出瀚海城走陆路往北去珞珈湖边城，顺风顺水，几个月就能到。”
“嗯……”
李长泽道：“辛苦你了，你还得去安排一下，让洛文曲在清霸郡那边多耽搁一阵子，不管用什么办法，最好耽搁三个月以上，三个月后就已是盛夏……安排他南下，盛夏时节，南疆水患总是会有的。”
洛东赋点头：“那属下去为殿下安排护卫。”
李长泽道：“分一半给洛文曲。”
洛东赋一怔，有些想不明白。
他有些担忧的说道：“可是殿下，此去北疆要见的是黑武人，是元辅机，身边不带足够多的护卫，我怕殿下会有什么危险。”
李长泽说道：“如果元辅机想杀我的话，在黑武人的地盘上我带再多的护卫也没有意义，可是薛华衣没准会动手想杀我。”
他看着洛东赋说道：“我们动了薛昭，其实很明显，知道名册在薛华衣手里的人就是那些厢兵官员，他们又不敢，也没那个实力，更不会想到薛昭和薛甄有问题，薛华衣得到薛昭已死的消息，第一个就会怀疑我。”
洛东赋道：“难道他还敢对殿下动手？”
“他敢。”
李长泽道：“如果他怀疑自己会暴露出来，他一定敢动手，所以你多派一些人手去保护洛文曲，他还有大用。”
洛东赋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长安城。
老院长和沈先生坐在大柳树下边品茶，还没有入夏，正是气候宜人的时候，坐在树下吹着春风品着香茗，靠坐在躺椅上谈天说地，这种享受别说是老年人的专享，就算是年轻人也喜欢。
自从昨日沈先生把很多话都和老院长说明白说透彻之后，老院长对沈先生的一些见解颇为佩服，其实说的直白些，老院长是当局者迷。
其实沈冷才是局中人，他们都是局外人，然而到现在老院长才发现，傻冷子一点都不傻，傻冷子从一开始就把他自己变成了局外人，反而是他们这些局外人因为心急因为这个那个的原因变成了局中人。
所以冷子到现在春风拂面天高云淡，而他们一个个心里却难受的很。
“如果这个人不是冷子，那会是谁？”
老院长问了一句。
沈先生道：“陛下有一段时间希望是冷子做这件事，他最合适，他除掉李长泽，这事与陛下没有任何关系，朝臣们就算猜测，也只会觉得那是冷子和李长泽之间的私人恩怨。”
老院长点了点头：“是这个理，所以陛下希望是冷子。”
沈先生继续说道：“可是冷子不这样做，他把自己当做一个局外人，不该做的就不做，所以如果还有一个比冷子更合适的人，那只能是……太子殿下。”
老院长摇头道：“冷子都做不出来，何况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一向对李长泽颇有感念，他始终还把李长泽当大哥，李长泽对太子殿下也一直都很好。”
沈先生道：“所以李长泽才会活到现在啊，最合适动手的人都不动手，你说李长泽的命是有多好。”
老院长道：“如果……你去呢？”
沈先生一撇嘴道：“我才不去。”
老院长笑起来：“我当然知道你不去，随便说说而已……如果是个不相干的人，再有势力冷子也无惧，比如他刚刚进水师的时候就敢杀当朝首辅大学士的独子。”
沈先生道：“要不然咱俩凑凑钱买凶吧。”
老院长道：“你出多少？”
沈先生把钱袋子摘下来，仔仔细细的数了数道：“二两七钱。”
老院长一摊手：“我没带钱。”
沈先生问：“二两七钱够不够？”
老院长道：“够中午咱俩喝一顿酒的，还不能可着劲儿喝。”
沈先生笑道：“真难。”
京畿道。
清霸郡城外河边，河堤的破口已经堵上，还有不少民工正在后续修缮，来来往往都是人。
河道上，一艘船缓缓经过，站在船头穿了一身便衣的方白镜负手而立，站在船头看着河堤上那些劳作的民工像是在发呆。
他在人群里看到了李长泽，弯着腰在努力的想搬起来一块石头，不远处有人看到了，连忙跑过来帮他。
百办聂戈是方白镜一手带起来的人，他十七岁进廷尉府，如今已经二十九岁，十二年来都在方白镜手下，在他眼中方白镜不仅仅是他的上司大人，更是如同父兄一般的存在。
如果将军身边的亲兵队正就是可以生死与共之人，不管遇到什么危险，亲兵都会挡在身前，那么聂戈就是方白镜的那个亲兵队正。
“大人。”
聂戈站在方白镜身后压低声音说道：“韩大人的意思，真的是要咱们廷尉府来动手？”
方白镜点了点头，同样声音很轻的说道：“没有人会动手，那就只能是咱们廷尉府的人来动手，而这件事，不管到什么时候，廷尉府也绝不可能承认。”
聂戈道：“属下明白，如果属下失手，被抓住，或是被杀死，廷尉府都不会承认属下是廷尉府的人。”
方白镜沉默了片刻，点头：“是。”
他侧头看向聂戈：“但我和你说过了，这件事是我的事，是韩大人交给我的事，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替我去，而是告诉你……如果这件事我做成了，我会从廷尉府退隐下去，你接替我，虽然不是副都廷尉，但会以千办身份接手我手下所有人，老兄弟们跟着我习惯了，你来接手，他们心里舒服些。”
聂戈道：“可是大人啊……你知道的，这种事怎么可能让你亲自去做，我才是最合适的人，而且我不会失败。”
方白镜道：“无需多说，你再过一个月不到就要成亲了。”
聂戈笑道：“杀了李长泽之后我从廷尉府退隐，去做一些别的什么事，我妻子心里也踏实些，她总说做廷尉的太危险，天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出事，所以我每次出门她都提心吊胆，这次的事也算是天意，大人把退隐的机会让给我多好。”
“想的美。”
方白镜转身看向聂戈认真的说道：“你是我带出来的人，我一直把你当我自己的后辈看待，如果你出了事，我活着，我照顾你家里人，以我年纪还能照顾多少年？如果我出了事，你照顾我家里人，以你的年纪，你能照顾多少年？”
聂戈张了张嘴，这个理由让他无法再争辩什么，大人说的没错，他年轻，他可以照顾两家人更久，至少可以照顾几十年，一下子两家人的分量好像都在他肩膀上了。
“那……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很快了。”
方白镜看着远处岸边上那个和民工一起干活的前太子，内心之中其实还是很挣扎。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拖的时间越久我心里越纠结。”
方白镜道：“我今夜会出门一趟，一个时辰之内如果我回来了，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一个时辰之后我没回来，你就带着兄弟们回长安。”
聂戈耸了耸肩膀，没说话。

第一千五百七十二章 这个命
洛文曲觉得自己现在这个身份，还不如留在那个大院里整日发呆的好，这几日都在河堤上与那些脏兮兮的民工一起干活儿，还要装作与人亲近，这滋味太难熬。
好不容易又熬到了天黑，他和那些民工们一起到伙夫那边领了饭菜，一碗炖菜馒头管够，看着这吃食他更觉得暗无天日。
底层的人，这样生活，他觉得毫无光明可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民工看起来还都很开朗似的，谈天说地吹牛皮，不亦乐乎。
那些民工随便找个地方蹲下来就大口大口的吃着，看他们吃饭简直是一种享受，好像那是什么绝世的珍馐佳肴一样，吃进嘴里满满都是香气。
可是洛文曲却难以下咽，他觉得这炖菜里的肉腻了些，油大了些，可是他哪里知道，民工们整日体力消耗巨大，若不吃这些怎么能扛得住。
他好不容易往嘴里塞完了一个馒头就吃不下了，便回到自己那个帐篷里，所有民工都在河堤上住，几个人挤一座帐篷，他身份特殊，可以自己独住。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他做这些，他也无奈。
就在这时候帐篷的帘子被人挑起来，一个黑影往里边扔了个东西就走了，一闪即逝。
洛文曲把那东西拿起来看了看，是一个纸团，他把帘子撩开一条缝隙，借助外边火把的光芒看了看，脸色随即一变。
给他纸团上人让他午夜后到旁边林子里见面，这个时候东主派人来，也许是出了什么事。
熬到了后半夜，洛文曲悄悄出了帐篷，一转身就钻进旁边林子里，此时四周呼噜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
到了林子里往前走了大概几十仗远，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黑影在那等着，他走过去问：“你是谁？”
那人转身看向他，把脸上的黑巾拉下来，洛文曲认得，这是当年和他一起被带走训练的孩子之一，叫洛星辰。
“东主让我来的，他说让你小心些，有可能会有人把你当做李长泽杀了。”
洛星辰本来就不服气，他是排在第二的那个人，洛文曲一直都是排在第一的那个。
“我谢谢你了。”
洛文曲哼了一声：“好心跑来告诉我一声。”
“你以为我想？”
洛星辰道：“我是奉东主之命来的，他说薛华衣的人可能会动手，你死了，还不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被人当做是李长泽处置。”
洛文曲笑道：“那我好歹是顶着一个前太子的名声死的。”
洛星辰冷笑道：“那你可真骄傲。”
他停顿了一下后说道：“我奉命在暗中保护你，如果你遇到什么危险就往林子这边跑，我会一直都在，如果你来不及跑过来的话，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还有……东主说，你还要在这边熬三个月，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最少再熬三个月。”
“三个月！”
洛文曲的眼睛都睁大了，一脸的不可思议。
“为什么？这有什么道理！”
洛星辰道：“那你去问东主啊。”
洛文曲瞥了他一眼：“跟你说了也白说，我懒得和你说，你就在这林子当我的保镖吧，记得随叫随到，你说我就是个替身的命，你呢，不过是个替身保镖的命。”
洛星辰呸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洛星辰和洛文曲两个人同时闭嘴，谁也没有再说话，因为他们在同时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声音，两个人停顿了一会儿后迅速靠近彼此，背对背站着，好一会儿后，没有任何事发生，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我们这样的人，死的会很不值得，所以……哪怕你我再看彼此不顺眼，也还是互相帮一下。”
洛星辰道：“我不想死的不值。”
洛文曲点了点头：“我也不想。”
又等了一会儿后两个人不见四周有什么动静，于是分开，洛文曲回到帐篷里之后却再也睡不着了，一直就这么睁着眼睛躺着，躺到了天亮。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夜里的动静其实就是一只飞鸟经过而已，偏偏是那时候洛星辰刚刚把话跟他说完，两个人看似互相瞧不起对方，可又觉得同病相怜，一瞬间就都紧张起来。
他一夜没睡，料来洛星辰也是一夜没睡，好在洛星辰告诉他这次来了不少人，保护他的安全应该不成问题。
昨夜里他回来的时候洛星辰在他身后说……你还是小心点多好，能不死就不死。
他回头对洛星辰说……我们从一开始被选中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如果可以选择的话，谁愿意做别人的替死鬼，人啊，如果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死了还不能是自己，你说多难受。
绝大部分人都一样，说着不甘的话，做着妥协的事。
心比天高，命不一定比纸薄，但一定如纸贱。
清霸郡官府的人一大早就过来找他，对他客客气气的，言谈之中没有丝毫不敬，在这一刻洛文曲才能体会到一点作为李长泽的快意。
哪怕是一个被废掉的太子，被废掉的皇子，也是皇子，这些平日里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地方官员，在他面前还是要点头哈腰。生怕有一个字说的不够尊敬会得罪他。
挺好。
“李公子。”
一个负责厢兵的官员一脸歉然的说道：“这几日你都在河堤上劳作，太辛苦了，我看你脸色不大好，要不然今天别在河堤上干活儿了，你去和巡视堤坝的人一道，坐着船上下游走一趟，半天也就过去了，回来就可休息。”
洛文曲一夜没睡，想了想这样也好，于是点头道：“我不怕辛苦，但都听大人你的安排。”
他这样说话，那官员也觉得自己有面子，连忙安排人陪着李长泽去巡视堤坝，春汛刚过，河水还是比以前要高一些，所以要沿河巡视，看看哪里的堤坝需要整修，在溃堤之前发现总比忙着救灾的好。
过来几个厢兵，陪着洛文曲上了一条小船，这是一艘很普通的渔船，大概有三四丈长度，看似老旧，但这样的渔船再用二十年也不一定能坏。
厢兵伍长递给洛文曲一个千里眼说道：“李公子你来看河堤，我们负责划船。”
划船也是很累的一件事，他们把累的事做了，显然是他们的主官有过交代。
这几个人都有些害怕，很拘谨，毕竟李长泽的身份足够唬人，那是陛下的儿子啊，曾经的太子，平民百姓们眼中的李长泽，即便到了现在还是大人物。
撑着小船离开河岸，先是逆着和河流往上游走，洛文曲举着千里眼看河堤，去的时候看这边河堤，回的时候看那边河堤，这事确实要比在河堤上干活儿轻松得多。
离开河边工地大概有四五里远，越是往上游人越是稀少，上游河流变得湍急，那些厢兵划船就越来越辛苦。
厢兵伍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李公子，你看，再往上游也划不动了，距离咱们的辖区也就还剩下二三里，应该不会有事，不如……”
洛文曲笑道：“你们辛苦，不如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算着差不多到了时间就往回划，这河堤每日都巡视，昨日刚看过，又怎么可能有事。”
那伍长立刻俯身一拜，千恩万谢。
小船在岸边停下来，找了个芦苇荡避开人，毕竟被百姓们看到了也不好。
把船停好之后，那几个厢兵凑在一起聊天，有人取出来烟斗点上吧嗒吧嗒的嘬着，他们似乎不愿意和洛文曲多说话，如果不是船就这么大的话，他们能离多远也会离多远。
洛文曲觉得有些无趣，于是坐在船边上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没多久他听到细微的声音，像是抽刀声，还有连弩上弦的声音，于是他猛的睁开眼睛，就看到那几个厢兵已经把刀抽出来了。
见他睁眼，伍长脸色变了变，咬着牙一刀朝洛文曲劈砍下来，洛文曲自幼习武，武艺比真的李长泽要强悍的多的多，这一刀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大威胁。
可是他避开这一刀的时候，另外几个厢兵已经把连弩对准了他，小船太小，躲无可躲。
几声闷响，远处飞来的羽箭把那几个厢兵射翻，他们的连弩还没有来得及击发就掉了下去。
洛星辰带着人从岸边过来，看了看那些尸体。
“你应该小心些的，我提醒过你了。”
洛星辰道：“可你居然要睡着了。”
洛文曲笑了笑道：“我就算闭上眼睛，他们也一样奈何不了我，不用你救我也能杀光他们。”
洛星辰撇嘴：“那下次我不来了。”
他问洛文曲：“你还回去吗？”
洛文曲道：“回去啊，不然呢？我也想看看那些人看到我回去后脸上是什么表情，应该会很好玩的吧。”
他说完之后一脚一个把船上的尸体都踹到了河道里，然后抓起来船桨：“我要回去了，你们也回吧。”
洛星辰点了点头，带着他的人回到河岸上。
洛文曲划着小船往下游方向走，越想越觉得可笑，随随便便来几个人就能杀了他的话，他这些年的训练也就白训练了。
船快到河堤工地那边，远远的看到工地上有人朝着他这边挥手，那是他的工友，显然比厢兵们和善多了，这些民工虽然脏兮兮的，可是他们待人真诚。
洛文曲想着，对比来看，还是和这些民工在一起更舒服些，不如晚上和他们去挤一个帐篷，还安全。
那些穿锦衣的，不过是衣冠禽兽。
就在这一分神的时候，忽然间从小船下边翻上来一个人，一把抓住洛文曲的脚踝，洛文曲一时之间没能挣脱开，被那人直接拉进了河水中。
片刻之后，一股血从河面下边浮上来，一息之后，洛文曲的尸体从下边也浮了上来。

第一千五百七十三章 时间不对
洛文曲的武艺并不差，一个已经训练了三十年的人怎么可能会差，他只是缺少经验。
有许多惊才绝艳的少年人行走江湖，初时名扬天下，但是用不了多久就会烟消云散般再无踪迹，只是因为缺乏经验。
两人比试，少年人有激流勇进的士气，总是会在一开始占尽优势，可对手若经验丰富，混迹江湖多年，哪怕体力和武技都稍稍不如他，可最终都有可能赢了他。
洛文曲便是如此，真要单独把武技拿出来说，他在这江湖上绝对有一席之地，可是他从不曾行走于江湖，又哪里知道江湖的事，不只是单纯的武技高就能横行无忌。
从水下冒出来的人手里有一把短剑，在水中动手，长兵器几乎没有用武之地，短刀短剑在水中才有更强的杀伤力。
可是洛文曲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他看到水花涌动，以为水里的人是要刺他要害，而在那一个瞬间，洛文曲已经把身上所有要害全都护住。
然而水里的人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把他拽进水里，落水之后的洛文曲一下子就慌了。
到了这个层次的武者，哪怕只是十分之一息的分神都足够致命。
短剑化开了他的脖子，动脉破裂，血喷涌而出。
尸体很快就从水下浮了起来，漂浮在水面上的人看起来被一片红色包围。
水下的人根本就没有露头，像是一条游鱼般迅速的游走。
他选择出手的时间和地点都恰到好处，他一直都挂在小船下边，靠一根细细的芦苇杆呼吸，等到洛文曲快要回到岸边的时候，那一刻必然是洛文曲最放松的时候。
一击必杀。
而且杀人之后立刻就走，没有露面没有痕迹。
岸上的人眼睁睁的看着洛文曲落水，但几乎都没有人看到水中的人拽了洛文曲一把。
出手的人在小船另外一侧，他只是从水下伸出来一条胳膊，这条胳膊还被船和洛文曲的腿挡住了，人们只以为洛文曲是不小心自己落水了。
直到他们看到尸体漂浮起来。
前太子死在这，一下子所有人都炸了，岸边的人疯狂的跳水下来，拖拽着尸体到了岸边，仔细检查之后确定这位前太子是被人刺杀的，伤口在脖子上，动脉位置。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好像一瞬间换了个空间一样，变得无比的压抑，也惶恐。
下游，方白镜从水面上浮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并没有人发现他，这才啐掉嘴里的芦苇杆，然后有道了岸上。
岸边有一辆马车已经在等着了，本想昨夜动手的方白镜到了之后又改变了计划，在他看来，李长泽住在帐篷里，四周都是民工，想要不惊扰任何人杀掉李长泽几乎没有可能。
但这并不是方白镜改变计划的原因，他之所以改了计划，是因为他听到了有几个人在林子某处密谋杀掉李长泽。
整个计划都被方白镜听到，那些人没说是谁要杀李长泽，但方白镜却觉得自己在那一刻松了口气。
如果杀死李长泽的人不是他，这件事最好交差。
就因为他听到了计划，所以他早早的就潜入水中，靠一根芦苇杆呼吸，他一直都抓着船底，用船来遮挡自己。
如果当时那些人杀了李长泽，方白镜也就走了，可惜的是那些人太笨。
他上了马车之后立刻换掉了湿了的衣服，把衣服处理掉后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大人，成了？”
赶车的聂戈问了一句。
“成了。”
方白镜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做了这么多年廷尉，办了多少大案，见过多少凶杀，经历多少生死，可是这一次他却紧张的不像话，像是自己回到了年轻时候第一次穿上廷尉锦衣去办案一样。
“没受伤吧？”
聂戈又问了一句。
“没有，很顺利。”
方白镜道：“之前那批杀手动手了，但是李长泽身边有暗藏的护卫，动手的人都被杀光，我一直藏身在船底，等到李长泽快回到工地那边才动手，正是他最松懈的时候，一击毙命……”
他停顿了一下后说道：“本来我可以做的更完美，我可以制造出李长泽溺水身亡的假象，但是我担心时间来不及，所以动了兵器。”
聂戈道：“案子很快就会交到廷尉府来查，所以问题不大。”
这案子最终当然会落在廷尉府手里，而安排方白镜来的人是韩唤枝，所以这案子最终会被查成什么样，方白镜自己也清楚，韩大人有办法把这案子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去。
“大人……”
马车外边，聂戈犹豫再三后还是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在害怕？”
方白镜沉默良久，然后回答了一个字。
“是。”
聂戈觉得如果换成是他的话，可能已经在发颤，杀死的可是一位皇子，贬为庶民是陛下的事，别人不能这么想，皇子就是皇子。
“我们回长安吗？”
“不回。”
方白镜道：“我要看看后续，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现在看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人死了就好，哪里不对劲都没什么关系了。”
聂戈也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扬起马鞭甩了一下，那拉车的马随即跑的更快起来，马车在土路上留下了一串烟尘，很快就消失在远处。
十天之后，长安城。
消息传进廷尉府，正坐在书桌后边看书的韩唤枝手抖了一下，差一点手里的书册就掉了下去，在恍惚的那一瞬间，他哪里还记得手里有东西。
可是在书册往下滑的时候他立刻抓进，因为太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我知道了。”
韩唤枝看了看报信的廷尉，沉默片刻后问道：“距离清霸郡最近的千办以上官员是谁？”
“副都廷尉大人在京畿道，距离清霸郡并不是很远，闻讯之后已经赶过去了，现在这案子在副都廷尉手里。”
“知道了。”
韩唤枝深呼吸，连续多次。
“去备车，我要进宫。”
半个时辰之后，东暖阁。
皇帝听到韩唤枝说李长泽已经身亡的消息后，人明显楞了一下，他下意识的看了韩唤枝一眼，眼神里的意味是那么那么的复杂。
在那一刻，韩唤枝不敢和皇帝对视，说了一句陛下节哀，然后就立刻低下头，皇帝的视线慢慢转移到了窗外，许久许久之后摆了摆手道：“知道了。”
只是这三个字。
又一个时辰之后，那辆象征着都廷尉身份的黑色马车离开了未央宫，在皇帝沉默了许久后，他对韩唤枝说了两个字。
去查。
又半个时辰，韩唤枝的马车离开了廷尉府，在马车后边，一千二百黑骑跟着出来，在看到如此规模的廷尉府队伍后，百姓们都有些慌。
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廷尉府有这么大的阵仗了，都廷尉大人亲自出马，而且还带着如此数量的黑骑，这案子有多大可想而知。
廷尉府的骑兵出长安，而朝廷里也炸了。
书院。
老院长正在和沈先生下棋，他的棋子捏在两指之间，犹豫着要不要在刚刚想好的位置上落下去，庄雍从外边快不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先生。”
庄雍俯身道：“李长泽死了。”
啪嗒一声，老院长两指之间捏着的那颗棋子掉了下去。
啪嗒又一声轻响，对面沈先生手里捏着的棋子也掉了。
“我要进宫，一起吗？”
老院长问沈先生。
沈先生点了点头：“一起吧。”
庄雍道：“我已经吩咐人把马车备好了，我们三个一起进宫，希望能见到陛下。”
老院长嗯了一声，扶着桌子站起来，在起身的那一刻身子摇晃了一下，险些摔倒，如果不是庄雍和沈先生两个人反应都绝对够快，可能老院长已经摔倒在地了。
“我们得快些。”
老院长道：“陛下一定希望我在他身边。”
马车里，庄雍看了一眼闭着眼睛的老院长，此时此刻，老院长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他再看沈小松，发现沈小松也在看他。
“你不觉得奇怪吗？”
庄雍问沈小松道：“在这之前，有的是更好的时机，想要动手的人为什么一直等到现在？”
沈先生摇头道：“这本不是我该去想的事，所以……”
庄雍微微皱眉道：“你不要在我面前打马虎眼了，你若是没有想过这些事才怪，先生也该知道，若是几年前李长泽出了事，我都不觉得奇怪，可偏偏是这会儿他出了事，若是不觉得奇怪才奇怪。”
沈先生道：“何处奇怪？”
“时间。”
庄雍道：“你又装傻。”
沈先生叹了口气道：“你应该知道，这几年来我什么都不过问，连冷子和茶儿的事我都不过问了，我去管别人做什么？”
庄雍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
如今冷子和茶儿的地位如此稳固，沈小松早就已经不去操心，他每日都在和老伙计们游玩，如果说这几年他没有想过关于李长泽的事，那倒是真有可能。
庄雍是个诚实的人，忠厚的人，他和沈先生不一样。
“会是谁呢？”
庄雍的眼神里都是迷茫。
“在这个时候他死了，所有的一切都戛然而止……”
戛然而止四个字让沈先生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他看向庄雍却没有立刻说话，他是在思考，仔仔细细的思考。
许久许久之后，沈先生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这个时候……戛然而止……”

第一千五百七十四章 案后
李长泽的死讯很快就在整个长安城里掀起来一股轩然大波，满朝文武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这消息让每个人都有些心慌。
而且李长泽的死讯一传开，各种流言蜚语也都冒了出来，最先被人扣上帽子的，还是沈冷。
按理说这帽子根本就不该扣上来，然而沈冷天生就是这种被扣帽子的体质。
有人在暗地里似乎掌握了实质证据的说，你看，沈冷没回来之前李长泽不是好好的吗，沈冷这刚刚才从东疆回来没多久，升任了禁军大将军后，李长泽就死了。
一旦有人说，就有人觉得有道理。
世上的人本就都有盲从性，哪怕是有名的智者也一样，只是少一些罢了。
沈冷倒是不在乎，李长泽的死对于沈冷来说没有任何影响，最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从来都是一个是我干的就是我干的，不是我的干的你说是我，被我知道了我就干你的人。
这一点孟长安倒是和他很相似，两个人都是那种我不招惹你，你也别招惹我的性子。
禁军大将军府，沈先生从宫里回来之后就直接到了冷子这，沈冷收到消息的时候稍稍晚了些，毕竟也不会有人直接跑来告诉他。
沈先生看到沈冷之后第一句话就是：“知道了？”
沈冷回答：“知道了。”
沈先生第二句话是：“怎么看？”
沈冷回答：“等等看。”
沈先生听到这三个字，就知道沈冷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现在这个时间点有些特殊，李长泽在这个时间点死了，谁都会往朝廷里想想，可是没人敢去想这是陛下安排的，如果是陛下愿意杀李长泽的话又怎么可能等到今天。
也没有人去想这是廷尉府安排的，在所有人心中廷尉府的维护法纪的衙门，廷尉是执法者，韩唤枝是一个把规矩看的比什么都重的人，所以怎么可能是廷尉府。
那么最值得怀疑的人，自然而然就变成了沈冷。
“你这是要出门？”
沈先生看了看沈冷手里拎着个菜篮子问了一句。
沈冷点头道：“茶儿想吃糖醋排骨，想吃炸小河虾，我出去看看能不能买到。”
沈先生道：“出了这么大事，你居然想的是出去买菜。”
沈冷笑道：“李长泽重要还是茶儿重要？”
沈先生想了想，点头道：“你这么说的话我连反驳都不能，有道理，非常有道理。”
他拉了沈冷一把：“坐下聊会再出去买菜，我和你一起去。”
沈冷道：“行，那就聊会。”
两个人就院子里的那棵漂亮到犹如一片碧玉瀑布般的大垂柳树下坐下来，茶儿给他们泡了茶，也在旁边坐下来，知道李长泽死了，茶儿也觉得不可思议。
“外面人现在都在私底下议论，是不是你安排人除掉了李长泽。”
沈先生道：“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其实都是阴谋家，所以开始往你脑袋上扣帽子也正常，第一，你是禁军大将军了，是护国公，未来太子殿下身边最重之臣，最忠之人，你一回来没多久李长泽就死了，他们会想，这是你在为将来太子殿下的安稳做安排。”
沈冷点了点头道：“先生这么说的话我连反驳都不能，有道理，非常有道理。”
沈先生瞥了他一眼道：“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沈冷道：“先生，这事既然和我没关系，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我难道要因为别人说了就去证明自己没做过？如果人一直这样活着的话，多累。”
沈先生道：“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才不会去担心那些人胡说八道，他们说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我担心的是太子殿下会不会也这样想，如果是的话，他对你……毕竟太子殿下对李长泽的感情很深厚，我怕他会对你心存芥蒂。”
沈冷道：“他不会。”
沈先生问：“为什么他不会？”
沈冷反问道：“为什么他会？”
沈先生觉得沈冷有些不可理喻，如果太子殿下真的也跟着怀疑是沈冷安排的人，那么对沈冷的态度必然会有变化，这是一根刺，在人心里长了刺，那人就会一辈子难受，除非拔掉这根刺。
“你要不要去求见台太子殿下？”
沈先生道：“去见见他，安慰安慰他也好，顺便解释一下这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不去了。”
沈冷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很认真的说道：“如果我去一趟未央宫的话，就来不及买菜做饭，红烧排骨比较耗时间，尤其是收汁的过程，马虎不得，不然就不好吃了。”
沈先生：“……”
沈冷起身，在茶爷肩膀上拍了拍：“你陪先生，我出去买菜。”
茶爷嗯了一声：“宁儿说想吃桂花糕，你回来的时候买一些，别忘了也给继儿带一些他爱吃的桃酥饼。”
沈冷点头：“知道，还有你爱吃的莲蓉饼，先生爱吃的枣泥糕。”
沈先生愣在那，然后长长叹了口气：“你们俩……气死我了。”
茶爷笑道：“再买回来一些萝卜吧，我给先生做个萝卜汤，顺气。”
沈先生哼了一声，然后噗嗤一声笑了：“你们俩啊……真的是让人操不完的心，偏偏你们俩自己还都觉得日子挺好过，一点儿都不忧患。”
沈冷道：“先生是吃青萝卜还是紫萝卜，要不然来点小水萝卜或者胡萝卜？”
沈先生：“滚……”
未央宫。
皇帝已经坐在那发呆了好一会儿，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两个人始终都在身边陪着，皇帝不说话，两人也都不说话，只是静静的陪着。
许久之后，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
“朕刚刚一直都在试着感受自己内心之中对于长泽的死到底有多难过，有多感伤，按理说，应该痛彻心扉，可是朕只是难过，没到痛彻心扉的地步。”
这话一说出口，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有些茫然，陛下忽然说这些做什么？现在不应该是说这些的时候啊。
“长烨。”
皇帝看向太子李长烨，很直接的问道：“赖成刚刚进来对朕说，有人私底下在议论说长泽的死和沈冷有关，你觉得会和沈冷有关吗？”
“不可能。”
李长烨立刻说道：“这件事绝对不可能和亲……和护国公有关。”
皇帝脸色释然了些，他问：“为什么这么想？”
李长烨回答：“不是儿臣这么想，而是事实，如果需要去想想才能确定的事，那么就有可能其实不确定，想都不想就能确定的事，才是真的确定，儿臣想都不用想也确定这件事和护国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所以也就说不上为什么。”
皇帝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欣慰，他抬起手在李长烨的肩膀上拍了拍。
“人要保持最起码的信任，尤其是对应该信任的人，你说的很对，也做的很对……历史上不是没有教训，楚时候，大将军徐驱虏战功卓著，以一己之力力保楚国安稳，楚本已如大厦将倾，是徐驱虏力挽狂澜。”
他看了李长烨一眼后继续说道：“可是后来，楚皇一直都怀疑徐驱虏有反心，最终还是毒杀了这一代功臣，徐驱虏死的冤枉，楚也因此而走向衰亡。”
李长烨道：“儿臣一直用这件事以自省。”
皇帝嗯了一声，呼吸的声音稍稍显得有些粗重，虽然他面上看起来平静，可实际上又怎么可能真的平静，他嘴上说着不是痛彻心扉，可心里的疼还是犹如刀割一样。
曾经有那么一个时期，皇帝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亲手结束这段孽债，可又下不去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失望透顶，便是绝望，对一个人绝望之下，还能有什么感情可言，多半只剩下厌恶而已，说不定还是两相厌。
然而当他得知李长泽已死之后，那一瞬间他觉得天旋地转。
“父皇，韩大人会查出来的。”
李长烨道：“他已经赶去清霸郡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送回长安。”
皇帝点了点头，眼神飘忽了一下，有些话他想到了，但不会对自己儿子说。
京畿道。
官道上，韩唤枝的马车飞驰向前，可是马车依然平稳，坐在马车里的人几乎都感觉不到有多少颠簸。
韩唤枝闭着眼睛坐在那像是睡着了，可是看他眉头紧锁就知道他怎么可能睡得着，这事虽然是他安排的，但是当结果出现之后，他心里也难以平静。
坐在对面的千办方拾遗一直都在看着韩唤枝的脸色，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
他之所以和韩唤枝同行并不是韩唤枝的命令，而是太子殿下的命令，他现在已经是东宫的人了，太子殿下让他随韩唤枝一道去清霸郡查明真相。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闭着眼的韩唤枝忽然问了一句。
“大人。”
方拾遗问道：“这件事到底应该是个什么定论才合适？”
韩唤枝睁开眼睛看了看方拾遗，然后又闭上眼睛。
“查了再说。”
他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
方拾遗却点了点头：“属下知道了。”
有些时候吧，没有肯定的回答，模棱两可的态度，就是另外一种肯定。
方拾遗这样的人，脑子又不笨，他之所以问，只是想知道自己回去之后应该给太子殿下一个什么交代，而这个交代，必须经过韩唤枝的同意。
方拾遗往后靠了靠，也闭上眼睛。
“殿下让你问的？”
韩唤枝忽然问了一句。
方拾遗摇头：“属下自己想问的，殿下不会想问的。”
韩唤枝沉默片刻，忽然间觉得方拾遗这句殿下不会想问的，有些意思。

第一千五百七十五章 朕亲自问
廷尉府的队伍到清霸郡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之后，这已经是赶得很急了，如果正常走的话大概要走半个月的时间，队伍人数越多行进的速度就越慢，一千多人的队伍和几十个人轻装简行自然不一样。
所以道清霸郡的时候，洛文曲的尸体都已经有些变形，哪怕是清霸郡这边官府和方白镜等人用最好的方法保存尸体，这个天气要想让尸体一点变化都没有也不容易。
韩唤枝到了之后先去看了看尸体，然后单独把方白镜叫到一边，说是询问案情。
都廷尉大人和副都廷尉大人两个人说事，没有允许的话谁也不能随意靠近。
“辛苦你了。”
韩唤枝看着方白镜道：“也难为你了。”
方白镜俯身道：“确实是有些难……”
多余的话他也说不出口，事实上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有如此的艰难过，如此的恐惧过，杀人之后的日子更为难熬，每一天每一夜都煎熬。
“你现在回长安城吧。”
韩唤枝道：“我会跟他们交代，说你另有案子要去处理。”
“属下不应该这么快走，属下走的话也要等到过几天。”
方白镜道：“不合规矩，不合惯例。”
韩唤枝点了点头：“我只是担心你压力太大。”
方白镜道：“大人你来了，属下身上的压力就小的多了。”
韩寒之拍了拍他肩膀：“一会儿你就跟在我身后，我会向那些地方官员询问案情，你只需跟着就好。”
方白镜道：“是……”
韩唤枝转身朝着尸体那边过去，那些地方官员一个个战战兢兢的站在那等着韩唤枝，他们这些地方官员连廷尉府的人都少见，更何况是传闻中的鬼见愁都廷尉。
每个人在那一刻甚至都错觉自己就是罪犯，韩大人一句话就能把他们都关起来，而且还必将遭受非人的折磨。
没有一个人敢与韩唤枝对视，似乎看一眼就会暴露自己才是凶手的真相，谁也说不好这是什么心态，反正都觉得自己眼神可能背叛自己，哪怕是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会背叛自己。
与此同时，辽北道。
运粮的队伍一路往北走，水师的运粮船队都是大船，原本大运河是从南平江往南一路到湖见道，十几年前开始，陛下为了筹备北征，开始扩建大运河。
大运河的河道往北笔直通行，一路能到瀚海城，附近的几条大河成为了大运河的水量保证。
李长泽坐在大船上睡着了，已经快初夏，靠坐在甲板上晒着太阳，这种感觉美妙的让人不想浪费一丝时间，就想睡觉。
唯有睡觉，才是对午后暖阳的不辜负。
一个看起来三十几岁的中年人靠近李长泽，挨着他坐下来，没有立刻说话，李长泽睁开眼睛看了看，也没有说话，这个人的洛东赋安排给他的护卫，也是当年被选中的那六个孩子之一，他叫洛运河。
此时人在运河上，他的名字还叫运河，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会有这样一趟出行。
“你想说什么吗？”
许久之后，李长泽剑洛运河不开口，于是他开口先问了一句。
“我想知道……做皇子，好吗？”
洛运河问出来这句话后脸色就变得惶恐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鬼使神差的过来，为什么会按捺不住的问出这句话，问过了就后悔，可是又隐隐约约的满是期待。
“自然是好的啊，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羡慕。”
李长泽睁开眼睛，看了洛运河一眼，他从洛运河的眼睛里也看到了羡慕。
“你想做皇子吗？”
“曾经很想。”
洛运河声音有些低沉的说道：“那是二十几岁的时候，东主终于告诉了我们真相，他说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殿下你而存在，我们的生命，就是为了殿下而活，他还说如果有一天殿下需要我们了，我们就成为殿下的替身。”
“可是那时候，话已经不是对我们所有人说的了，而是对洛文曲和洛星辰说的，洛文曲有九分像殿下，洛星辰有七分，而我们其他人都没有机会了。”
洛运河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又看了看李长泽的手，哪怕李长泽这几年来一直都在外边，也会去干一些活儿，但是两个人的手就好像是两个世界。
“现在我是这样的。”
洛运河自嘲的笑了笑。
李长泽忽然觉得有些同病相怜，于是往洛运河跟前凑了凑，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坐着。
“皇子没有你想象之中那么好，尤其是我这样的皇子，我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要成为太子，但没有注定成为皇帝，所以我得拼争，而拼争就会带来很多伤害。”
李长泽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口里的憋闷全都吐出去，可是却一丝都没有吐出。
他看了洛运河一眼后继续说道：“其实你们几个不能再做我的替身了也挺好，不会那么危险。”
“会有危险吗？”
洛运河问。
“会有的吧。”
李长泽道：“最起码，你比洛文曲要安全。”
洛运河想了想，似乎这也有些道理，可是准备了那么多年，训练了那么多年，一夜之间，那些准备都化为乌有，被选中的时候他没有权利自己做决定，被淘汰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权利自己做决定。
李长泽道：“你们都很辛苦，等我大事成了之后，我会重用你们的，到时候会空缺出来很多职位，比如大内侍卫指挥使，比如廷尉府都廷尉，这些职位都必须是我亲近的相信的人才能去担当，你就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句话，洛运河的眼睛里都冒出来一种光彩，像是重新找到了活下来的希望，也重新找到了振作起来的目标。
“多谢殿下。”
“你小点声。”
李长泽道：“你放心吧，你以后会很光明，无比的光明，而且你们的路也不是都断绝了，你们每个人都学会极精巧的易容术，你差不多和我有四五分相似，只要易容，你又学过很多关于我的事，言谈举止之类的事，所以你以后可能会成为我最重要的替身之一。”
“多谢殿下！”
洛运河被李长泽说的心中重新升起了一团火，烧的越来越旺盛。
他们两个本来就长得有些相似，李长泽稍稍易容之后，用的身份就是洛运河的亲哥哥，所以两个人坐在一起聊天也不会有人怀疑。
就这样乘坐着大船一路往北，一个月的时间就到了瀚海城，到了瀚海城后就没有大河出关，只能换走陆路，不过大宁新修的官道一直通往珞珈湖，大路修的极为宽阔平坦，也好走。
这一路上李长泽很喜欢和洛运河这样的人聊天，和洛运河聊天让他有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如以往那样。
出瀚海城后大概又走了一个月，李长泽就安排人悄悄离开了队伍，这些人将想办法赶去黑武人那边，争取能见到元辅机。
长安城。
距离太子李长泽被杀的案子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案子的真凶到现在也没有查出来，廷尉府暂时得出的结论是凶手有可能是那些厢兵之一。
因为当时没有别人，船上只有李长泽那几个厢兵，更巧合的是，被杀的那几个厢兵尸体顺流而下，当人们在水里捞李长泽尸体的时候，那些厢兵的尸体也漂浮到这。
廷尉府上报给皇帝的奏折中写到……李长泽落水的时候应该就已经负伤，他一人杀了四五个厢兵，受伤驾船想回到工地那边，可是伤势过重没能坚持的住。
这样的调查结果自然不会让人信服。
然而没有人提出质疑，连御史台的人大人们都变得沉默起来，没有一个人因为这件事而上书陛下，他们连人都不骂了，好像一下子就全都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肆茅斋。
皇帝看了一眼刚刚回来的韩唤枝，韩唤枝低着头皇帝发话。
许久之后，皇帝问：“可是验明了正身？”
“验过了，可是……从严谨上来说，有可能不是真的。”
韩唤枝的回答也很严谨。
“说说。”
皇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韩唤枝垂首谢恩，然后欠着屁股坐下来说道：“第一，虽然陛下安排宫里人跟臣一路去查验，但是这些人对他也不熟悉，熟悉的那批人……都不在长安了。”
“就算是曾经东宫里的人，也不会对他的身体熟知……”
“嗯……”
皇帝点了点头，这些话让他有些难受。
他好像都不知道自己儿子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足以证明那就是他儿子。
这种伤感一冒出来，整个人都变得很难受。
“不过，臣还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韩唤枝道：“如果这个人的消息确定了，那么应该就能确定身份了。”
“谁？”
皇帝问。
“一个女人，叫余梦蝶，是李长泽的女人，原本住在涞水县，臣当时离开长安就派人去接她了，她赶到清霸郡也见到了尸体，但当时就昏了过去，之后她又仔细看过，她说那就是李长泽……但是臣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些许不对劲，所以这个人现在还在廷尉府里审问。”
皇帝沉默片刻后吩咐了一声：“带她进宫，朕亲自问。”

第一千五百七十六章 假的
余梦蝶在这之前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进入皇帝陛下所在之处，哪怕她明知道那是李长泽那是前太子，她也没有想过。
李长泽对研儿许诺说若将来我入主未央宫，你便是贵妃，可他对余梦蝶没有许诺过这些，连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因为他觉得余梦蝶虽然出身青楼可确实一个很单纯的女人，她爱的不是他的身份，不管是皇子还是罪人都没有关系，她只是爱他这个人，爱他才学。
所以李长泽在那段时间脑海里一直有个念头，纵然天翻地覆，满朝反对，他也要立余梦蝶为皇后。
可他没说过。
这个世界上，九成九的男人在心里许愿而没有对他在乎的女人说出来，事后都会当做没许过愿。
反正也没有说出来。
余梦蝶进宫，她看起来像是一只受到了惊吓的小白兔，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了似的，唯有这样才有那么一点点安全感，可她不能蜷缩起来，她只是心蜷缩起来了。
肆茅斋外边，余梦蝶一直都在发抖，抖的完全停不下来。
等了大概一刻时间之后，内侍总管代放舟从肆茅斋里出来，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余梦蝶，然后交代了一句。
“陛下问你什么就回什么，不要说谎，没有人能在陛下面前说谎。”
“是……”
余梦蝶连忙点头。
跟着代放舟进了肆茅斋里边，余梦蝶还没有敢看皇帝陛下一眼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住的叩首。
“起来吧。”
皇帝往余梦蝶那边看了一眼，只是一眼，视线就再次回到了面前的卷宗上，这份卷宗中详细的写着余梦蝶的身世。
“你是越人？”
皇帝问。
“奴婢是……”
“你不是。”
皇帝把卷宗放下，语气平淡的说道：“你低估了廷尉府想要查一个人的能力，只要给廷尉府三天时间，你随便在长安城里指一个人，廷尉府就能这个人的祖上十代都查的清清楚楚。”
“你既然是在青楼，那么当地官府就会有备案，根据备案，廷尉府就能追查出你有没有说谎，从廷尉府到涞水县找你再到今天已经过去快三个月，别说你祖上十代，连你哪个字说了谎廷尉府都差的清清楚楚。”
皇帝看向余梦蝶说道：“念你没有动过害他之心，朕给你机会，让你重新再说一遍。”
他问余梦蝶：“你是越人？”
“奴婢……奴婢不是。”
皇帝点了点头，韩唤枝都被陛下这句话说的唬住了，对陛下的判断佩服的五体投地。
“是谁？”
皇帝又问了一句。
余梦蝶哀嚎道：“是……奴婢不能说啊，奴婢说了就会死的……”
皇帝道：“看来你并不清楚谁才手握生杀。”
他摆了摆手：“拉出去砍了吧。”
韩唤枝等人俯身：“遵旨。”
几名大内侍卫从外边进来，一言不发的把余梦蝶架起来往外走，余梦蝶哭嚎的声音越来越大，可是她却发现哭嚎并不能让皇帝有丝毫怜悯之心。
“是盛远镖局的东主束河楼。”
她一边哭一边喊着：“是安城县盛远镖局的东家束河楼让我接近李长泽，还说要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皇帝看向韩唤枝，韩唤枝点了点头后往前走了几步，他摆手示意大内侍卫停下来，走到余梦蝶身前后微微压着身子问道：“所以，你在清霸郡香湖县那边看到的尸体，到底是不是李长泽。”
“是……不是……不是。”
余梦蝶此时也反应过来，这个天下，真正手握生杀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坐在她面前的皇帝陛下。
“他不是李长泽，虽然面貌上看着几乎一模一样，可是我与李长泽有夫妻之事，并且伺候他多日，所以奴婢看的清楚，那人身体和李长泽有多处不同。”
她爬伏在那一口气说了许多。
韩唤枝问道：“那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说那是李长泽的尸体？”
余梦蝶哭着回答道：“因为……因为在韩大人找到我之前，束河楼就已经把李长泽被杀的消息告诉我了，我知道那是假的李长泽，但是束河楼说有必要让朝廷以为李长泽真的死了。”
韩唤枝看向皇帝，皇帝摇了摇头：“带回去用刑吧。”
韩唤枝俯身：“臣遵旨。”
余梦蝶不住的磕头，一边磕头一边说道：“陛下饶命，奴婢说的都是实情。”
“你说的是实情？”
韩唤枝冷哼一声说道：“你到涞水县定居已有几个月的时间，所以你应该还不知道安城县发生了什么对不对？盛远镖局在我派人找你之前就被查封，按照你说的日子，束河楼已经在廷尉府的大牢里了。”
余梦蝶的眼睛骤然睁大。
韩唤枝继续说道：“你刚刚说出盛远镖局的时候我都要信了你，可是你说出束河楼这个名字之后我才知道，你一个字的真话都没有。”
“奴婢愿意招供，愿意！”
余梦蝶以头触地道：“奴婢是不敢说，现在奴婢想说了。”
韩唤枝怒道：“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余梦蝶急切道：“最初找到我的人，确实是盛远镖局的东主束河楼，可是后来换了一些人负责给我送命令，他们神通广大，什么都瞒不住他们。”
“李长泽说过要带我走之后，我就把消息告诉了那些人，他们很快就在涞水县安排好了一切，李长泽在城外相中的那个小院，就是他们提前布置好的，他们也告诉我，李长泽说住在哪儿我都必须说喜欢，因为李长泽去看的那几个院子，都是他们布置的。”
余梦蝶道：“可是奴婢真的不知道这第二批找奴婢的人是谁，他们和盛远镖局一定有关系，束河楼一定知道他们的身份。”
“束河楼说了。”
韩唤枝道：“但是廷尉府从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口供而下结论，我现在让你说是我想看看，是你说了谎还是束河楼说了谎，说谎者，先死。”
余梦蝶道：“韩大人，我真的没有说谎啊，我刚刚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韩唤枝道：“等你到了廷尉府之后和束河楼当面对质吧，人没有那么多机会可以为自己做错的事反悔。”
余梦蝶匍匐在那大声喊着自己确实说的都是真话，可是大内侍卫却似乎已经不想给她机会在陛下面前继续哭闹了，几个人架着她抬出肆茅斋。
外面的喊声逐渐远去，人被押送往廷尉府。
“要查的人一定在涞水县，而不是安城县的盛远镖局，也不是束河楼。”
韩唤枝俯身对皇帝说道：“束河楼在廷尉府查办盛远镖局之前就被人所杀，表面上看起来是他骑的马惊了后把他甩了出去，刚巧一头撞在路边石头上死了，可是臣的人找到了那匹马，在那马的一条腿上看到了细微伤痕。”
“有人在路边用飞针击中马腿，马受惊把束河楼摔了下来，臣推测，是有人用石头砸死了束河楼，当时天黑，有人看到了束河楼坠马，一开始这个看到了事情经过的人以为可以蒙混过关，可实际上他就是杀了束河楼的凶手。”
皇帝点了点头道：“所以线索到了盛远镖局就又断了？”
“要查的人一定在涞水县，而涞水县需要怀疑的人只有一个。”
韩唤枝看向皇帝说道：“商人洛东赋。”
皇帝道：“去拿人，朕不想再看到一个死的人。”
韩唤枝躬身道：“臣现在就派人去……臣自己去！”
皇帝道：“去吧，把人活着带回来，朕现在很想知道，他要怎么玩。”
皇帝说的他，自然是李长泽。
等韩唤枝离开之后，皇帝看向站在一边已经愣住了的太子李长烨，沉默片刻后对李长烨说道：“看到了吧，你以为的那个已经迷途知返的人，一直都在迷途的路上越走越远，你白流了一些眼泪，朕白白心痛了许久。”
李长烨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得知大哥李长泽的死讯之后，他觉得心如刀绞，很长一段时间人都近乎崩溃。
而此时，他是真的崩溃了。
他以为他大哥就算做了再多错事，可心里还不是只有脏污，还有干干净净的一面，这一面就是和他之间的兄弟亲情，然而在得知李长泽是假死之后，这种笃信正在迅速的土崩瓦解。
“你亲自盯着这个案子吧。”
皇帝起身：“朕要出去走走，你去廷尉府看韩唤枝如何身为余梦蝶，如果你想去涞水县看看是什么人在作恶，朕也答应，跟着韩唤枝一起去查，查的越多越仔细，你就越会明白有些人……不可救药！”
皇帝说出最后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重的犹如一声惊雷。
“儿臣遵旨。”
李长烨俯身一拜：“儿臣现在就去廷尉府。”
一个时辰之后，禁军大营。
陈冉从外边进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正在屋子里处理军务的沈冷抬头看了陈冉一眼，见陈冉欲言又止，他笑着问了一句：“嗓子便秘了？”
陈冉：“呸！只是这件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想了，刚刚韩大人派人送来消息，说是李长泽没死，死的是个假的。”
沈冷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叹息一声。
“都这样玩的？”
陈冉跟着叹息一声：“这不是玩啊，这是作，作死的作。”

第一千五百七十七章 小人物大人物
安城县盛远镖局看起来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依然能看到人进出，只是说最近镖局要整顿一下所以暂时不接生意，一些长年和镖局合作的老主顾纷纷上门，可是都被拒之门外，后来才逐渐有消息传出来，说是盛远镖局的东主束河楼病重，正在四处求医。
按理说这也是反常之举，盛远镖局生意做的那么大，就算东家病了，下边的人完全可以让镖局继续正常运转，很多人都猜测，直接停了镖局生意也许另有隐情。
又过了几天之后，安城县天机票号分号的人宣布，因为束河楼病重无力再经营盛远镖局生意，所以已经将盛远镖局卖给了天机票号，所有新老主顾都可来镖局继续合作，为了以示诚意，让利一成。
一时之间，安城县上下一片唏嘘，盛远镖局已经存在了几十年，却被一家票号后来居上。
其实几年前开始，盛远镖局的陆运生意就逐渐被天机票号挤压的规模越来越小。
盛远镖局只做陆运生意，而且只往长安城里护送，而天机票号拥有自己的船队，不管是陆运还是水运哪怕是海运都可以，而且规模更大，所以价格也就稍稍低一些，但服务却更好。
接手了盛远镖局之后，天机票号算是垄断了安城县的运输生意，对于很多商户来说，一直和盛远镖局合作只是因为习惯了，而且合作多年会有些感情，况且总是要有几分面子在。
涞水县。
洛东赋听完手下人的汇报之后总觉得不对劲，天机票号收购了盛远镖局看似寻常，但一定是朝廷在背后运作，这样做的目的一定是为了掩人耳目。
“去告诉夫人，让她立刻收拾东西，我们要搬走了。”
洛东赋沉吟片刻之后吩咐道：“分派伙计到所有店面把现银都取出来，贵重物品捡着方便带上的装箱，今天天黑之前必须全都清点好。”
手下人有些不理解的问道：“东主，盛远镖局的事，未必能把咱们牵扯进来，束河楼已死，和咱们这边有联络的就断了，纵然盛远镖局所有人都被朝廷抓起来，可什么都问不出来。”
洛东赋道：“任何人小看了廷尉府那就只有一个结果，死无葬身之地。”
他摆手道：“按照我说的去做，别再耽搁时间。”
他说完后转身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汉子吩咐道：“云熙，我交给你一件事，你现在就离开涞水，一路往北走，到北边的盂县等我们，安排好一切，我估计着我们会比你晚到一天的时间。”
洛云熙俯身道：“东主放心，我现在就出城。”
他转身往门外走，才走到门口，见一个商行的伙计倒退着进门，洛云熙觉得有些不对劲，朝着那人喊了一声：“出什么事了。”
那伙计连头都没敢回，一直看着门外，似乎门外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随时都要闯进来似的。
洛云熙下意识的把佩刀抽了出来，在涞水县，没有人敢来洛家的大宅闹事，如果有人敢来，那就说明事情有些严重。
一个一身黑色锦衣的年轻男人迈步进来，看了看已经握刀在手的洛云熙，语气很平和的说了一句。
“弃械，或者死。”
他说的云淡风轻，可是偏偏这云淡风轻的五个字仿佛带着万钧之力，这个人站在门口说话，只一句话便有了反客为主的气势。
“廷尉府的大人？”
洛云熙问了一句。
那人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弃械，或者死。”
洛云熙回头看了一眼，听到声音的洛东赋正从屋里出来，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廷尉府的人后洛东赋显然楞了一下，然后就喊了一声：“拦住他。”
喊完之后洛东赋转身就回了屋子，没有去管家人老小，什么都不管了，直接从后窗跳了出去。
他跳出后窗进了后边的院子，一口气跑到后院院墙边上，跳起来双手抓着院墙往外翻，人才出了院子一落地，就看到外边的一棵大槐树旁靠着一个身穿黑色锦衣的男人，那人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削苹果，去皮，切掉一小块后放进嘴里，似乎完全没把洛东赋看在眼里。
“此路不通，你试试别的地方。”
那人淡淡的说了一句，眼睛都没有离开他手里的苹果。
洛东赋咽了口吐沫，陪笑着说道：“廷尉大人，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那人把苹果吃完，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转身看向洛东赋的时候，把腰畔挂着的铁牌摘了下来比划了一下。
“廷尉府千办聂野。”
千办！
能让廷尉府出动一个千办来办案，那么就足以说明这案子很大了，洛东赋知道自己已经暴露，被抓住的话唯有死路一条，所以他在这一刻选择到了拼命。
洛东赋从腰带上抽出来一柄软剑，大步往前：“挡我者死。”
聂野看了看他，微微叹息一声：“我也想说这句话来着。”
洛东赋一剑斩落，眼看着那把剑就要斩在聂野的脖子上，也不知道黑线刀是什么时候出鞘的，更不知道黑线刀是什么时候到了洛东赋身前的。
噗的一声，洛东赋握剑的右手被黑线刀在手腕处齐刷刷的斩断，手还抓着剑一起飞了出去，在手脱离胳膊的时候，血液泼洒出来一片红色的光。
阳光下，那红光有些夺目。
洛东赋疼的惨叫一声，他的武艺说不上有多好，他只是个谋事之人，又不是专门的刺客杀手。
一刀被聂野断了右手后，洛东赋转身往回跑，他跑到后院门口那使劲用肩膀撞上去，木门居然被他一下子撞开了，跌跌撞撞回到院子里，洛东赋没跑几步就戛然而止，再也不感动了。
院子里，一地的死尸。
那个刚刚从前院进门的廷尉站在那看着他，手里拎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黑线刀，在这个人的四周，倒在地上的尸体至少有数十具。
那人把黑线刀戳在地上，从腰畔摘下来铁牌出示了一下。
“廷尉府千办方拾遗。”
一前一后两位廷尉府的千办大人，洛东赋觉得自己身前身后的都是死神。
前院。
韩唤枝迈步进门，身后跟着大队的廷尉，他们迅速的冲进每一个房间，没多久就把洛家大院里的人全都控制起来。
两名廷尉从前院正堂里抬着一把椅子出来放在院子正中，韩唤枝在院子里坐下来，一伸手，身边的廷尉随即把泡好的茶壶递过来，这是一个很精致漂亮的紫砂壶，看起来颇为名贵。
片刻之后，方拾遗从后院回来，一只手握着他的黑线刀，一只手抓着洛东赋的脚踝，人就是这么被他从后院一直拖回来的。
“大人，主犯洛东赋落案。”
方拾遗胳膊往前一甩，洛东赋就被扔到了韩唤枝面前。
他躺在地上，眼睛看着上方，看到了太阳刺眼的光，也看到了韩唤枝那张俯瞰着他的脸。
“洛东赋？”
韩唤枝问。
洛东赋哪里还能说的出来话，刚刚在后院被方拾遗一记重击打的吐血，连站都站不起来。
韩唤枝见他不回答，伸手把紫砂壶里的水往下洒了一些，烫水洒在洛东赋脸色，疼的洛东赋一声哀嚎。
“洛东赋？”
韩唤枝又问了一句。
“是……草民就是洛东赋。”
这一次洛东赋不敢不回答，因为他已经看清楚了面前这个人身上的锦衣款式。
“问你一个问题，如实回答你可能还不会受苦，我只警告一次。”
韩唤枝俯身看着洛东赋问道：“李长泽去了哪儿？”
“他……”
洛东赋脸色惨白，倒是能遮掩住几分慌张神色，可是他眼睛里的慌张却遮掩不住，而他面前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能透过人眼看人心的人。
“他……他去了北疆。”
洛东赋好像被魔鬼吓住了一样，那点儿信念只坚持了片刻就败退在韩唤枝的眼神下。
“北疆？”
韩唤枝再问：“北疆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他只是让我帮忙安排他去北疆，到底去北疆做什么我不知道，确实不知道，他不说，我也不敢问，他只说是去北疆有大事要做。”
韩唤枝看着洛东赋的眼睛，看了片刻后说道：“你在说谎。”
韩唤枝指了指洛东赋：“他还有一只手，需要给他留着签字画押所用，所以……把他双脚砍了。”
方拾遗提刀向前，洛东赋吓得匍匐在地不住的用头撞着地面，一边哀求一边说道：“我属实不清楚他去北疆到底做什么，他不肯说，大概……大概是要逃离大宁去黑武人那边。”
“逃离？”
韩唤枝哼了一声后吩咐道：“断脚。”
方拾遗一刀扫罗，洛东赋的左腿脚踝处就被切开一条口子，血一瞬间就流了出来，缩回去的肉筋好像都能看得见似的。
“黑武！黑武！”
洛东赋沙哑着嗓子喊道：“李长泽说要去黑武，但我确实不知道他去黑武要做什么，我只是听从他的吩咐，我只是个小人物，小人物啊大人。”
韩唤枝起身吩咐了一声：“不在这里审问，所有人装囚车运回长安。”
他看向洛东赋语气平淡的说道：“你现在不是小人物了，从今天开始，你是一个大人物了，一个影响到很多人生死存亡的大人物，你想不做大人物都不行。”

第一千五百七十八章 大胆！
长安城，肆茅斋。
皇帝听韩唤枝将这次京畿道涞水县之行详细说了一遍，他听韩唤枝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有节奏的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很轻，但是没一下仿佛都敲击在人心里一样。
“如果不是有人刺杀了假的，真的去了北疆的事也就瞒了下来，连朕也要被瞒下来。”
皇帝看了韩唤枝一眼：“你觉得他去北疆见黑武人是要做什么？”
韩唤枝不敢回答。
他是都廷尉，他不能随便觉得，那是皇子，他不能随便觉得，虽然韩唤枝已经有了自己的觉得，可还是不能随便觉得，哪怕他已经下过命令要杀李长泽。
“你不敢说？”
皇帝的敲打着桌面的手停下来，没有了声音，却好像比有声音更加的让人心里害怕，这种无声带来的压力胜于惊雷。
“李家终于还是出了一个这样的人。”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指在桌子上重重的敲了一下。
“案情知道的人多吗？”
皇帝问。
“不多，臣，方拾遗，聂野。”
“那好。”
皇帝沉思片刻后说道：“朕的儿子长泽已经在清霸郡香湖县被杀，他是在参与救灾的时候被人刺杀的，杀他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所以朕很痛心。”
皇帝起身，在屋子里一边走动一边说道：“长泽已经幡然悔悟，这几年来，一直都在大宁之内奔波，哪里有受灾，便义无反顾的冲向哪里，虽然已被贬为庶民，可依然以李家皇族的责任为己任，他已故去，朕想着，应该昭告天下，恢复长泽皇子身份，并且以皇子身份厚葬。”
韩唤枝的眼睛骤然睁大。
皇帝看了韩唤枝一眼：“葬礼的事，朕会让赖成以及内阁辅臣商议着办，交由礼部和内务府主办……你廷尉府的职责，是尽快把刺杀长泽的凶手缉拿归案。”
他认真的说道：“刚刚你说，疑似的真凶已经逃往黑武，朕不允许凶手逃离大宁。”
“臣遵旨！”
韩唤枝立刻俯身一拜：“臣这就去办！”
“孟长安还没有回东疆，他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兵部参与北征的推演……”
皇帝看向韩唤枝说道：“朕会安排他去北疆剑武新宇，带着一众兵部官员实地勘核。”
韩唤枝的脑子里飞速的运转起来，两息之后就明白了为什么陛下突然提到了孟长安，他垂首道：“臣知道大将军孟长安曾在北疆多年，对北疆极为熟悉，且大将军他曾经深入黑武打探敌情绘制地图，对于黑武密谍逃跑路线最为熟悉，臣为追凶，一会儿就去拜访大将军。”
皇帝点了点头：“去吧。”
韩唤枝再次俯身一拜：“臣告退。”
韩唤枝走了之后，皇帝回到书桌那边坐下来，他看着窗外发呆，不多时，远远的看到二皇子李长烨抱着一些东西走过来，皇帝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长烨，不要怪父亲对他心狠了，是他自己心狠。”
御园外边，韩唤枝上了马车之前看向等在一边的方拾遗：“跟我上车。”
方拾遗应了一声，跟在韩唤枝身后上车，两个人坐下来后，韩唤枝语气有些低沉的说道：“真的李长泽已经死了，你懂吗？”
方拾遗沉思片刻，点头道：“属下会对太子殿下如此回复。”
韩唤枝松了口气道：“不管死在清霸郡的那个李长泽是真的还是假的，都必须是真的。”
“属下明白。”
方拾遗道：“名声很重要。”
韩唤枝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名声当然很重要，那可是天家的名声。
一个爱民的废太子，比一个谋逆的废太子要强得多，废太子还死在了救灾的地方，陛下感念他幡然悔悟，所以恢复他皇子身份并且厚葬，百姓们会更愿意接受这样的事，而不是一个李家的子孙后代跑去投靠了黑武人。
李家列祖列宗的脊梁骨，不能被人这么戳。
“我要去拜访孟长安，你和我一起去，见过孟长安后，你回东宫向太子殿下禀告的时候就说，已经查实了真凶往北边逃窜，我打算让你亲自带人往北边追。”
韩唤枝道：“不需要把真凶从北疆带回来，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都不需要，北疆茫茫原野，总是会有葬身之地。”
“是。”
方拾遗的心里一震。
他知道，这是大宁的皇帝陛下终于下了杀心，他对自己的儿子已经失望透顶，如果一位皇子跑去和大宁的敌人合作，那么李家皇族的名誉就如同被扣上了一个屎盆子一样。
而这又不仅仅是大宁皇族的事，更是整个大宁的骄傲都会被摧毁。
大宁百姓们的骄傲来自何时？来自何处？
还不是来自于太祖陛下，当年大宁太祖皇帝把黑武人死死的挡在国门之外，不和亲，不纳贡，不称臣，不割地，不管面对多强大的敌人，太祖皇帝的态度只有一个……那就是站直了，要么站直了生，要么站直了死。
唯有站直了，才是顶天立地。
这个世界上，哪里见过跪下的顶天立地。
数百年来，李家皇族用从太祖皇帝身上继承来的这种站直了的态度治国，这才有了大宁数以亿计的百姓站直了的骄傲，一位曾经的太子投靠黑武，李家皇族的脊梁骨都会被戳弯，还何谈站直？
“属下明白怎么做。”
方拾遗问道：“大人去拜访孟长安大将军，是因为……”
“因为他合适。”
韩唤枝的回答很简单。
沈冷不合适，那就只有孟长安合适，陛下需要一个人亲眼看着李长泽死，一个陛下信得过的人来确定李长泽已经死了，廷尉府毕竟还是职权有限，孟长安去了北疆，一旦李长泽已经投靠了黑武人，只怕这场北征就真的要提前开始了。
陛下让孟长安去北疆，就是已经在做提前开战的准备，只要黑武人敢接纳李长泽，或者是和李长泽达成什么约定，那么这一战，孟长安就是冲在第一个的猛虎。
方拾遗在确定了陛下的态度之后，也懂了韩唤枝为什么选他去北疆，一旦提前开战，作为极熟悉黑武星城的人，他就是北征大军不可或缺的向导。
半个时辰后，兵部。
一间书房里，孟长安单独和韩唤枝交谈了一会儿，知道了事情详细经过之后，孟长安的脸色有些难看，那是一种压抑着的愤怒。
“我明白了。”
孟长安看向韩唤枝道：“我今天把人选都确定下来，明天一早就会带队伍出长安，按照时间推算，就算现在追过去应该也来不及了，所以我到了北疆之后会和大将军武新宇商议，这一战来的比预料之中要快的多，突然的多。”
韩唤枝道：“元辅机如果足够聪明的话，他不会敢收下李长泽，除非他想孤注一掷。”
孟长安道：“元辅机孤注一掷的可能，比他拒绝李长泽的可能还要大，毕竟这是影响大宁士气民心的事，不过陛下洞察先机，恢复李长泽皇子身份并且厚葬，所以倒也不必多担心什么了。”
韩唤枝道：“确实如此，厚葬李长泽，就算开战之后黑武人宣布李长泽在他们那边，百姓们也不会相信。”
孟长安嗯了一声后问道：“假的李长泽在香湖县被杀，是谁动动手，韩大人有线索吗？”
韩唤枝摇头不语。
孟长安看了看韩唤枝的眼神，忽然笑了笑：“不管是谁，其实不是坏事。”
韩唤枝没接话，不好接话。
“冷子知道这件事了吗？”
孟长安问。
韩唤枝道：“知道了，太子殿下也是知道的，不过太子殿下应该会明白陛下的苦心。”
“嗯。”
孟长安道：“韩大人……京畿道的事，如果能办的话就早点办，李长泽既然敢去黑武，就说明他在京畿道的底牌一直都没有动，这个底牌……”
孟长安的话被韩唤枝打断，韩唤枝道：“京畿道的事，李长泽死了之后自然会有一个结果。”
孟长安点头：“那我一会儿就去进宫求见陛下，向陛下请旨，临战之际，兵部推演的人都不知道北疆实地如何，对提前布控战局不利，所以我进宫请求陛下准许，我带兵部一些官员赴北疆实地勘核。”
韩唤枝笑了笑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与此同时，北疆。
李长泽终于到了大宁现在的北疆线，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恢弘的边城，这就是大宁的力量，只用了几年时间就在珞珈湖旁边建造起来一座可以容纳至少二十万大军的边城，这种速度，唯有大宁可行。
相对来说，黑武人在珞珈湖对面修建的那座边城，不管是规模还是气势，都要差了一些。
按照计划，他在进珞珈湖边城之前就要脱离队伍了，不然的话进了城再想出去就变得无比艰难，他派去的人应该已经和黑武人见过，元辅机就在黑武边城，如果他答应见面的话，自己此时去珞珈湖南岸约定好的地方，应该已经有船在等着了。
一想到这，李长泽就有些后悔。
他是李家皇族子孙后代，是太祖皇帝的子孙后代，现在却跑来和黑武人谈判，这是叛国，大宁之内，一个皇子做出了叛国的事，那……
他心里狠狠的疼了一下，恍惚之中仿佛看到了那位身穿战甲犹如天神一般的太祖皇帝俯瞰着他，怒喝了一声……大胆！
轰！
天空中炸响一声雷，乌云越来越低，马上就要下雨了。
李长泽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天空，啐了一口。
“我偏就大胆了！”

第一千五百七十九章 换个地方见
人一旦迈出自己认为是底线的那一步，可能就不再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人，没有了底线的人比野兽还可怕，因为野兽也有野兽的底线。
李长泽走出了国门，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个宁人，也不可能再是一个皇子，更不可能成为皇帝。
虽然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成为皇帝。
在珞珈湖边上的一片茅草从中，元辅机派来的人找到了李长泽等人，在一群侍从的保护下，李长泽登上了那条船。
几艘船飘飘荡荡的朝着北岸那边过去，元辅机就在湖边等着，对于黑武来说，李长泽的突然出现让元辅机看到了一丝丝曙光。
在等待李长泽到的时候元辅机想了很多，反反复复的想，这件事到底能给黑武带来多少好处，带来多少坏处，是好处大还是坏处大，仔细对比。
就在这时候那几艘小船靠岸，李长泽从船上下来的那一刻，元辅机笑着大步迎接过去。
“这是历史上从没有出现过的一刻。”
元辅机笑着说道：“这是有史以来，第一位中原帝国的储君到访黑武，这必将在你我两个的史册上留下非常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长泽笑道：“若摄政王这样说，那可能就不只是你我两个的史册会留下这一笔，依托于大宁和黑武两国的那些小国，也会见证这一刻。”
“是是是。”
元辅机道：“还是殿下高瞻远瞩，看的比我开阔的多。”
李长泽道：“摄政王太谦虚了。”
两个人并肩而行，李长泽一边走一边说道：“既然你我已经相见，我就不妨把话直说……我在大宁之内想要继承帝位有些艰难，需要有几个条件完成方可。”
元辅机道：“你的父亲，你的兄弟……还有那些朝廷重臣。”
“朝廷重臣不用去想，他们只看大势，若我得大势，他们便会顺应大势，我父皇和弟弟……”
李长泽道：“我自有办法，但是有些事我没有办法，这正是我来求见设置的原因，这我不能办到的事便是让我父皇离开长安。”
元辅机沉思片刻后说道：“殿下的意思是，想让我黑武向大宁开战？”
李长泽笑道：“摄政王言中了，正是如此。”
元辅机的脸色变幻不停，他大概猜到了李长泽的来意，但是他猜的是两个，其一是李长泽在宁国内已经混不下去，所以是来投靠他的，这是元辅机乐于见到的事，宁国的一位前太子投靠黑武，对于宁国的打击有多大可想而知。
他推测的第二点才是李长泽说的这些，这是元辅机最不想看到的事，以黑武现在的国力要主动招惹宁国，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宁国如今国富兵强，这个时候主动开战，就像是自己把脑袋伸过去脖子露出来，然后还很强势很大声的喊一句……你敢给我一刀吗！
不敢是锤子。
他要是真敢把脖子伸过去，别说脑袋，粑粑都能给他打出来。
“这个……”
元辅机讪讪的笑了笑，一边走一边说道：“不是我妄自菲薄，殿下应该也知道，如今的黑武已经今非昔比，若殿下十年前来黑武求助，黑武定能逼迫宁国出兵开战，可是现在……”
元辅机道：“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可能更适合殿下如今的情况。”
李长泽虽然不悦，可还是一脸笑意的问道：“不知道摄政王是什么想法？”
“你留下。”
元辅机道：“留在我黑武，留在星城，我将待殿下如上宾，殿下只管在我这边安心住着，什么时候黑武帝国恢复国力南下之际，我保证把你送回长安，成为宁国之主。”
李长泽哈哈大笑道：“如此甚好，多谢摄政王的美意，不过……”
李长泽的脚步一停，回头看了看身后，距离珞珈湖还不是很远，要走的话未必不能走。
“不过，我出来此地，想着还是先看看这北境风光的好，至于正事其实放一放也没关系，不如这样，我先去四周随意走动，看看珞珈湖，看看蝉鸣山，看看这黑武风光……”
“好啊。”
元辅机笑道：“我大概猜到了殿下会对黑武风光感兴趣，所以特意安排了行程。”
他指了指远处的车马说道：“我已经备下仪仗，殿下将会受到最高规格的欢迎，黑武的百姓们会手举着鲜花在路边等待殿下的光临，不管殿下想去看什么，我都会安排的妥妥当当。”
李长泽道：“我还是觉得自己走走看看的比较自在。”
“殿下这似乎是有些难为人了。”
元辅机的脸色微微一沉，语气也稍稍加重了一些。
“殿下到了黑武，我却没有尽到地主之谊，这传扬出去，会说我元辅机小气，不好客，我刚刚虽然说如今黑武国力稍弱于宁，可是这地安财力物力还是拿得出来的。”
李长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元辅机一摆手道：“我已经备好了宴席，先为殿下接风洗尘，正如殿下所说，反正时间有的是，不如先走走看看，吃吃喝喝，然后再说正事。”
李长泽问：“若我不想去呢？”
元辅机道：“殿下，总得试试。”
李长泽心中犹豫不定，他猜到了元辅机必然不会轻易放他走，后面该如何谈他也大致上有个想法，只是刚一来元辅机就一副笑面虎的姿态，让李长泽心里很不舒服。
“请。”
元辅机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请殿下上车。”
李长泽预想到了元辅机会扯皮，可是没有想到这一扯就是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他在黑武珞珈湖边城住下来，回不去大宁那边，但是在黑武这边，不管他想去哪儿都会有人带他去，只要李长泽不提回去，其他的要求，有求必应。
想要美食，你要一样给你送来十样，想要美女，你要一个给你送来十个，想要金银，你要一箱给你送来十箱，但就是别提回去。
李长泽每日都说希望能见到元辅机谈谈，可是每次黑武这边安排照顾他的人都回答说，明天摄政王就有时间见你了，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等的不耐烦，李长泽就在住的地方开始砸东西，可不管他砸什么，黑武人都是客客气气的，砸了就换新的，如果他砸的不解气，还会给他送上去榔头，让他别用手砸，会疼。
珞珈湖南岸，大宁边城。
孟长安在南门外下了战马，大将军武新宇笑着迎接过来，两个人见面后便是一个熊抱，他们俩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孟长安刚到北疆的时候，武新宇就已经是四品将军，如今两个人虽都是大将军，可是孟长安已为国公。
“不要带任何人，有件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
孟长安在武新宇耳边说了一句，武新宇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就知道孟长安突然到被将来不会是那么简单，说是带着一群兵部的官员们实地勘核，但这种借口骗骗别人也就罢了，武新宇是一百个不信。
半个时辰之后，武新宇的书房。
“啊！”
听孟长安说李长泽已经潜去黑武，武新宇一声低呼。
孟长安叹道：“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表情……所以刚刚我先说了，你喊的小声些。”
武新宇长长的吐了口气，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李长泽这是要干嘛？他难道不知道，如此一来，他便是千古罪人了吗？”
“他不会是千古罪人。”
孟长安认真的说道：“他的葬礼已经在长安举行，陛下亲自参加，并且宣旨恢复了李长泽的皇子身份，按皇长子身份厚葬，所以……”
武新宇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就醒悟过来，他点了点头道：“所以廷尉府的人才会跟你一起到，是来追凶的。”
孟长安点头：“尽快安排人去对面告诉元辅机，我要和他见一面，如果他不肯见面的话，拒绝我的第二天，大宁边军就会向北进攻。”
武新宇道：“好，我立刻让人去给元辅机送消息。”
他问：“如果元辅机真的拒绝，真的开战？”
“真的。”
孟长安道：“我出长安之前，就已经派人回东疆，下令刀兵想北疆这边行军，已经一个多月，就算再迟，半个月之后刀兵也会到。”
“除此之外，陛下还有给你的旨意，是口谕。”
听到孟长安这句话，武新宇向后退了一步，俯身拜倒：“臣武新宇接旨。”
孟长安肃然道：“陛下口谕，着北疆大将军武新宇以轮训新兵为由，调息烽口大营所有兵马至珞珈湖，一月之内务必赶到。”
武新宇俯身道：“臣遵旨。”
他起身后问道：“若是只调集息烽口新兵大营的人马过来，似乎给元辅机的压力不够大，我可以往西北边疆送信，让西北的军队以轮训的名义过来。”
孟长安点了点头：“陛下说，你酌情处置。”
武新宇点了点头：“那就安排明天的事。”
他转身叫过来自己的亲兵校尉吩咐道：“派人去对面黑武边城给元辅机送个信，就说我明天要在珞珈湖畔见他，如果他明天不来的话，我后天去他的边城里见他。”
“是！”
亲兵校尉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孟长安忍不住笑了笑：“说的好，明日不见，后天换个地方见。”

第一千五百八十章 猪羊
珞珈湖这个地方名义上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属于中原帝国，那时候大周王朝的统治力很强，四方臣服，除了大周之外，任何地方都还没有一个如此规模的帝国存在，独大让周拥有后世帝国都不曾有过的辉煌，直至宁到了李承唐这一代。
所以那时候算是真正的万国来朝，以至于距离大周很远那些小或者部族都宣布是大周的属国，向大周称臣。
当时黑武这片地方，还是大量的小国并存，谁依附于一个强大的帝国谁就更有话语权，于是这些小国纷纷向大周称臣。
珞珈湖周围这一大片区域还属于牧民的领地，大大小小有数十个部族，大周天子派了一个名为吕韦官员向北巡视，也没有告诉他具体去什么地方，只说他可代周天子巡视北边臣服之地，宣扬周天子之德。
这个本只是个五品小官的人，却给周国带回来不计其数的金银财宝，还有没有办法测量的疆域，那时候属国也算是大周的疆域，还是那些蜀国主动的。
吕韦先走到了燕山附近，他以为到了这就是周的北疆，出了燕山就是草原上一些向周臣服的小部族，看看这些地方，宣讲一样周天子的仁义道德，然后就回家去，这一趟虽然有些疲劳，但得到的好处不少，收获颇丰，大家全都美滋滋。
可是出燕山之后吕韦就发现事情变得不可控，先是草原上那些部族，为由谁来迎接周天子而争吵起来，谁也不服气，最终演变成了草原上的内乱，数十部族打的不可开交。
这一打，把吕韦都给困在了草原上，后来他试着说了一句，说谁再打大周就灭了谁，他只不过是想吓唬吓唬那些人，当时周天子整日只是游玩享乐，国力虽强但他无心朝政，周国又怎么可能真的会对外出兵营救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员。
结果吕韦这一句话，居然吓得草原上的人都不敢打了，排好队等待吕韦的接见，这个消息一传扬出去，连更远地方的人都连忙派使臣来求见吕韦，在北疆，吕韦感受到了皇帝一般的待遇。
结果吕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历时一年多的时间走到了珞珈湖，再一年的时间走回去，为周国带回了数以百万两的贡银，还有两百余个小国部族的臣服国书，他出行的时候随从百余人，他回来的时候，各国使臣团队跟在后边，规模有五千余人。
周在那时候达到了影响力的巅峰，人人都称周臣。
可是后来周灭楚兴，名义上珞珈湖还是中原帝国的疆域，可根本就不可能从黑武人手里抢的回来。
此时此刻，就在这珞珈湖边上，李长泽看着这片碧波茫茫的湖水发呆。
元辅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理会他，不管他说什么，黑武人就是一招应付，那就是拖着。
所以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中，李长泽不断的反思，自己这次来黑武到底是对了还是错了。
来之前他不是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被元辅机扣留成为人质，但是他再三思考之后，觉得合作才是两利之事，元辅机没必要因为他而触怒大宁，扣留他，他的父亲李承唐知道之后必然大怒，黑武人连转还余地都没有。
元辅机会比较，两害相权取其轻，更何况和他合作没有害只有利。
就在发呆的时候外面有人进来，俯身对李长泽说道：“殿下，大王今日有空，一会儿就来见你。”
李长泽一喜。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元辅机要见他了，再这样等下去的话，李长泽觉得自己都快崩溃了，每日除了胡思乱想之外，再无别的事可做，然而越是胡思乱想，越是心中忐忑不安，越是害怕。
那天他刚刚到珞珈湖的时候，看着湖面，隐隐约约的出现了幻觉，他似乎看到了那位叱咤风云以一己之力扛起中原帝国尊严大旗的太祖皇帝朝着他努叱了一声，这个幻觉，自从那天开始，不止一次的又出现过，只是后来都是出现在梦中，每一次都会把他吓得惊醒。
片刻之后，元辅机笑呵呵的从外边进来，看到李长泽之后一边走着一边歉然道：“这段时间一直都太忙了，确实是怠慢了殿下，我这次就是特意来赔罪的。”
看他这般嘴脸，李长泽忽然间心里慌张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一下就冒了出来，然而这预感又很不清晰，只是觉得不像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摄政王今日可是有时间与我谈谈了？”
“我今日就是来与殿下议事的。”
元辅机坐下来后笑着说道：“其实这些日子我没有来见殿下，忙的也是和殿下有关之事，之前殿下提议说，想让我先出兵牵制宁国，然后殿下回国后争取皇位，我思考了很久，殿下这个办法确实是釜底抽薪之法，唯有殿下登上皇位，宁与黑武，才会真的和平下来，不再有争端。”
李长泽脸色一喜：“摄政王是答应了？”
“殿下听我说完。”
元辅机道：“我刚刚说到经过深思熟虑，觉得殿下说的在理，于是这一个多月来都在大力征兵，殿下也知道，几番大战之后，黑武的边军损失惨重，要想重新补充兵力自然需要时日，好在黑武国力犹存，我是来跟殿下说个好消息的，如今这珞珈湖北岸，我已经募来兵马百万！”
李长泽的脸色更喜：“那摄政王打算什么时候出兵南下？”
“难啊。”
元辅机脸色变了变，看起来很为难的说道：“若想先于宁国出兵，就要有详细的关于宁军的情报，可是我黑武在宁国的密谍都已经失去联络，难以取得宁军军情……”
李长泽道：“我回去之后，可以给你送。”
元辅机道：“我相信殿下的诚意，可是……晚了啊，就因为不知道宁国的军情，所以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你们宁国的东疆刀兵大将军孟长安已经到了珞珈湖。”
“啊！”
李长泽听到这句话后吓得直接站了起来，一瞬间脸色就变得惨白，孟长安突然来了，绝对不是巧合，一定与他到了北疆有关，也就是说……他的父亲可能已经知道他接触黑武人的事。
这可怎么办？
“殿下的脸色好像是不太好？”
元辅机看了李长泽一眼：“若是殿下不舒服的话，我可以稍后再和殿下说，毕竟我一会儿要说的事，可能殿下听了之后会更不舒服。”
李长泽咽了口吐沫，喉结都上下动了动。
“摄政王还是说吧。”
“那好。”
元辅机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就在刚刚，宁北疆铁骑大将军武新宇派人给我送来一封信，他跟我说，今日在珞珈湖畔，大将军孟长安想与我见一面，就定在下午，若我不肯去的话，宁军就要进攻我黑武边城……我想来想去，孟长安突然来了这里，突然要见我，可能是和殿下有关。”
他看了李长泽一眼后问道：“所以我是特意来求教殿下，我是该去呢，还是不该去，如果是和殿下有关，我是说殿下在这呢还是说不在这。”
“不在这！”
李长泽的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元辅机的话刚说完，李长泽就急切的说道：“不能让孟长安和武新宇知道我在这，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你我之间就再也没有什么合作的可能。”
“所以啊……”
元辅机道：“我就有些为难，殿下不敢让孟长安知道你在我这，而我若是如实说了的话，孟长安和武新宇必然会跟我要人，我若是不给，那么两国之战就会提前开打，我与殿下一见如故，为护朋友我不惜一战，可是……”
李长泽道：“你现在让我离开这里，我们的事以后再谈，这样你就可以说人不在你这。”
元辅机叹了口气道：“可……纵然我这样说，孟长安和武新宇如何能信？他们为何要信？”
李长泽脸色再变。
“你……摄政王，你莫不是要把我交出去？”
“这个……”
元辅机很为难的说道：“我可以不把殿下交出去，可以让殿下安全离开，可是殿下最起码都教我如何让孟长安与武新宇信我的话，他们若不信，坚持觉得你就在我在这，那岂不是明日就要开战了。”
李长泽道：“你把我护送出去，我到了瀚海城之后就故意露面，让人知道我在瀚海城附近，孟长安和武新宇得到消息后，自然不会再为难你。”
“可是……”
元辅机道：“刚刚派人给我送信的人说，宁国的皇子李长泽因为在香湖县救灾的时候不慎遇难身亡，大宁皇帝深受感动，于是恢复了李长泽皇子身份，并且以皇长子的规格厚葬……”
他看向李长泽：“所以你已经不是李长泽了，我刚刚说了那么多，殿下你如果有什么好处的话应该已经告诉我了，我可以权衡利弊再做决定，可是你什么好处都拿不出来，我只好……”
李长泽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这……怎么可能？洛文曲怎么会死！”
元辅机摆了摆手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洛文曲是谁，但……来人，扶殿下起来，请殿下上车跟我一道去见见孟长安吧，我思来想去，还是这样更容易些，我说你在这，不把你给孟长安，那就打起来了，我说你不在，他们不信，也会打起来，还是把你送回去，这样还能免于一场厮杀……对不住了。”
随着他一摆手，一群内卫上来，将李长泽用绳子捆了起来，李长泽被黑武人抬着出门，这才注意到外边他的护卫已经被黑武人团团围住，无数的弓箭瞄准了他的手下，只要他的人有任何轻举妄动，一片箭雨就会毫不犹豫的泼洒出来。
“请殿下上车。”
元辅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长泽嘴巴都被堵上了，被人扔在马车上，像是被捆好了的猪羊，装车准备送往菜市场，在那边有个屠夫早就等着了，把他放在案板上，一刀捅了脖子……
这屠夫，叫孟长安。

第一千五百八十一章 备战吧
黑武人的队伍在珞珈湖畔停了下来，为了以示诚意，元辅机故意早到，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呢，他已经在这等着了，没办法，示弱就要有示弱的姿态。
马车里的李长泽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骂什么，元辅机也没有兴趣听，但是大概也就是祖宗十八代的事，多了也不好找词。
元辅机现在连自己都顾不好，还顾得上什么祖宗十八代。
他现在一阵阵后怕，哪里还有闲心去想关于李长泽提议的那些事，如果他和李长泽达成了同盟，他真的被坑了。
因为之前他并不知道宁国内部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一个假的李长泽已死，并且是按照真李长泽的身份厚葬的，这样一来，就算他和李长泽达成了同盟，李长泽也失去了所有价值，完全没必要合作，没有什么两利，只有两坑，一坑更比一坑深。
想想确实后怕，如果他真的贸然出兵，非但不会迫使宁国变天，反而会给宁人一个口实，宁人就能大张旗鼓而且很正义的向黑武进攻。
李承唐那样的人，没有理由他还想揍你，有理由的话，他还不能得疯了似的揍你。
等了有半个时辰还不见武新宇和孟长安过来，元辅机也有些无聊，回到马车那边，吩咐人把李长泽嘴巴上的布条解开。
“你是个卑鄙小人！”
李长泽第一句话就是破口大骂。
“开玩笑……”
元辅机叹道：“黑武与宁，本是敌人，如果你说我是卑鄙小人的话，那你是什么？你想弑父杀弟，那你岂不是连个人都不是了？”
李长泽怒视着他，可是一时之间倒也找不到什么词反击，元辅机说的就是实情，他要做的不正是杀父亲杀兄弟夺取皇位的事吗？
“别在想了。”
元辅机笑了笑说道：“说来也是奇怪，我正在想着该怎么和宁人找个机会谈判，拖延一下宁人北征的时间，你就来了，刚见到你那会儿，我觉得这是天眷我黑武，现在看着，虽然不算是天眷，也算是天助。”
李长泽道：“你真以为把我交回去，我父亲就会不进攻黑武？他一生志愿就是将黑武灭掉，现在看到了机会，他又怎么可能放手，能灭黑武，拼掉大宁一半国力也值得。”
“那是以后的事，最起码两年以后。”
元辅机道：“我把你送回去，顺便对孟长安和武新宇说，我黑武愿意放低姿态，如果可以不开战的话，让我对宁国皇帝陛下称臣我也愿意。”
李长泽怒道：“你不但是个卑鄙小人，你还是个窝囊废！”
“哈哈哈，你还有脸说我？”
元辅机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你生来就是太子的命，结果却自己作死，好端端的太子之位被你自己玩废了，被贬为庶民，这也就罢了，可你还想着杀你父亲杀你兄弟，如果我是个窝囊废你是什么？我不管做什么选择，我为的是保护我身后这万里江山，而你呢？你做的事，是破坏你自己的母国，况且你还是皇子！”
元辅机哼了一后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哪里来的自信还去嘲笑别人，你从一出生就是个失败者，到现在还是个失败者，你嘲笑我的资格是什么？我如今位居摄政王，能见你都是给你面子了。”
李长泽眼睛都睁圆了，片刻之后哇的一声吐出来一大口血，喷了元辅机一身。
元辅机向后急退两步，他看着李长泽那样子忍不住微微叹息道：“看来还不能与你多说些什么了，再把你气死了，我没法跟武新宇孟长安交代。”
李长泽吐了口血后觉得胸腹之中剧痛无比，脑袋里也是一样的疼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身体里吞噬他的五脏六腑，吞噬他的脑子。
他不知道也不相信，他脑子其实不大，真有什么东西要吞噬他的脑子，还得找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从南边来了一队骑兵，为首的正是孟长安，武新宇却没来，他不来，自然有他不来的道理。
元辅机看到孟长安后大步迎上去，带着真诚的笑意和真诚的敬意，离着还有一段距离，他停下来微微俯身道：“再见到大将军，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场景，令人唏嘘。”
“你唏嘘个屁。”
孟长安从马背上跳下来，看了看元辅机，这个家伙他不喜欢，一个过于攻心计的人，他怎么都喜欢不起来，其实喜欢不喜欢一个人，和是不是敌人都无关。
那时候黑武有一位老将军名为苏盖，为南院大营大将军，那是敌人，但他不管是为人还是领兵之策，都令人钦佩，孟长安更喜欢这样的敌人。
等到了后来的南院大将军辽杀狼，孟长安就觉得很厌恶，这个人就是心肠太阴毒了些。
元辅机讪讪的笑了笑道：“武新宇大将军派人给我送来一封信，说是大将军你要见我，虽然我害怕见到大将军，可还是来了。”
他回头指了指马车那边：“大将军此来应该是为了这个人吧，我已经把人给你绑好送过来了。”
孟长安点了点头：“把人交过来。”
元辅机连忙道：“不急，不急……大将军刚到，我还有许多话要说，人我必然会交给大将军，可是话我也要说完。”
孟长安看了看元辅机，然后语气平淡的说道：“你离我太近了，向后退三步，不然我杀你，你也挡不住，你要是话多就离我远点，我怕听的不耐烦了想杀你。”
元辅机听到这句话没有丝毫的犹豫，也不觉得是什么耻辱，立刻向后退了三步，其实之前他和孟长安的距离也有一丈还多些，这个距离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绝对安全的距离，可是对于孟长安来说，一丈多远，真不算什么。
见他真的后撤了三步，孟长安道：“现在你说，我听着，若你说的我没兴趣，我会打断你。”
“好。”
元辅机连忙说道：“我就说一件事……请大将军回去向大宁皇帝陛下表明我的态度，我曾是大宁的人，虽然时间不长，但我对大宁极为仰慕，如果大宁皇帝陛下准许的话，我愿意向大宁称臣，黑武之地，便是宁地。”
孟长安点了点头：“知道了，把人交过来。”
元辅机一怔：“大将军……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孟长安道：“答应了和没答应，与你交不交人可有关系？”
元辅机深吸一口气，沉默片刻后说道：“大将军应该知道，如今黑武虽然势弱，可黑武国力尚存，同仇敌忾之下，募数百万兵绝非难事，大宁皇帝陛下若执意北征的话，宁也必然损失惨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孟长安又点了点头：“知道了。”
元辅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苦笑道：“人都有好生之德，两国开战必然哀鸿遍野，死伤无数……”
孟长安道：“我没有。”
元辅机都愣了。
“大将军……大将军没有什么？”
孟长安回答：“好生之德，我从来都没有那玩意。”
元辅机道：“可是大将军，能不战为何非要战？”
孟长安道：“我没说要战，我说的是知道了。”
元辅机从这句话里品味出来一些什么，他知道，自己的话孟长安应该会原原本本的带给宁帝李承唐，于是他转身吩咐道：“把那个人带过来。”
手下人过去把李长泽从马车上抬下来，其他人把李长泽的那些护卫也都搬了过来，所有人都被捆的结结实实，也都被堵了嘴巴。
孟长安一摆手，麾下战兵过去，把那些人全都接了回来，他们都是骑马而来，这些被捆了的人全都扔在马背上，一会儿一路颠簸回去就是了。
元辅机一脸真诚的说道：“大将军，我确实不愿意与宁国为敌，只要大宁皇帝陛下不向黑武进攻，我真诚愿意递交降书顺表，每年都会向大宁缴纳供奉，我说到做到。”
孟长安还是那三个字。
“知道了。”
说完转身就走，元辅机急的往前追了几步：“大将军且慢走，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孟长安有些无奈的转身，他看向元辅机一字一句的说道：“你问我，我不能代表大宁皇帝陛下回答你什么，但你的话我一定会替你带到……但是我有句话奉劝你，宁与黑武已经打了几百年，你自己不觉得你刚刚说的话可笑？莫说我把你的话带给陛下，陛下不信……就算是我回去随便在大街上拉一个六七岁孩童对他说，他也不信。”
他认真的说道：“宁与黑武，永远不可能谁臣服谁，如果有的话，也是暂时的妥协，目的是为了将来灭了对方，你这些愿意归顺的话，也不过是想拖拖时间罢了。”
“大宁皇帝陛下不喜欢名义上的东西，当年南越国是大宁名义上的属国，后来的事你也知道，名义上的事，永远不如真正变成自己的更好。”
他转身往回走，抬起手摆了摆：“备战吧。”
元辅机看着孟长安的背影，头大如斗，这个家伙就不是谈判来的，大宁皇帝选了孟长安来，就是因为知道孟长安不会给黑武人一丁点的机会，如果换一个文官过来，还真就可能仔细和元辅机谈谈，但是孟长安多一句话都不想听了。
懒得听。
“不过……”
梦长安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飘进元辅机的耳朵里。
“不过，如果你个人愿意向大宁投降的话，我可以直接代表大宁皇帝陛下接了你。”
元辅机朝着孟长安的背影喊了一声：“战场上见吧。”
孟长安没回头，点了点头。
宁军骑兵队伍呼啸而去，那些被捆住的人按在马鞍前边随着战马颠簸，一个个面如死灰。

第一千五百八十二章 伏诛
孟长安的骑兵队伍离开之后其实并没有走出去多远，大概走了七八里之后就在珞珈湖边上停了下来，在这还有另外一支队伍等着。
廷尉府的队伍。
廷尉府千办方拾遗见孟长安归来，带着他的亲信上前行礼迎接，孟长安偏腿从马背上跳下来，那战马溜溜达达自己到湖边喝水去了。
“人在那边呢。”
孟长安指了指自己的亲兵，李长泽就趴在那亲兵的战马马背上。
方拾遗上前把人从马背上拖拽下来，李长泽摔的七荤八素，下意识的骂了一句，方拾遗也不惯着，直接给了一个耳光，这一下把李长泽打的有些懵。
李长泽怒道：“我是皇子，纵然有错，你们也没有权力处置我。”
方拾遗语气平淡的回答：“你曾经是皇子，后来不是了，后来又是了，但和你已无关系，况且就算你是皇子，到了廷尉府的人也就没有什么区别。”
李长泽道：“你们可以把我带回长安，但若是敢用私行，我父皇知道了也不会饶过你们！”
孟长安回头看了一眼，问他：“为什么现在你想起来的，能救你的是陛下？”
李长泽怔住。
孟长安走回到李长泽身边，看了看他，然后吩咐一声：“验明正身。”
方拾遗在李长泽脸上使劲拉拽了一会儿，居然搓下来很多粉末之类的东西，那人的脸居然逐渐变了。
孟长安就好像早就想到了似的，指了指马背上的其他人：“全都拉过来，一个一个的验明。”
廷尉府的人大步过去，从马背上把那些被抓的人全都拖拽过来，一个一个的用手在脸上使劲儿的拉拽揉搓，再强大的易容术，也禁不住这样的检验。
不多时，其中一个护卫被拖拽过来，人扔在了孟长安面前。
“你小手段确实随你母亲。”
孟长安看了看爬伏在地上的那个人，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母亲如果不是有那么多小手段的话，也不至于把你害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朝着方拾遗比划了一下，方拾遗问被他按着的人：“如实交代，你叫什么名字，交代清楚了你便是从犯，交代不清楚，你就是主犯论处。”
那人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跪在那不住磕头：“草民叫洛运河，草民也是被逼无奈，草民只是奉命行事啊大人……草民是洛东赋收养的孤儿，不不不，不是收养，是被洛东赋强掳的孤儿，自幼被他训练，草民绝非主犯实属被逼无奈。”
方拾遗看向孟长安，孟长安朝着他点了点头，于是方拾遗一刀戳进洛运河的脖子，那短刀从脖子左边戳进去从右边戳出来，当刀子抽出来的那一刻，血一个劲儿的往外喷涌。
方拾遗看着尸体在自己面前缓缓的倒了下去，他语气平淡的说道：“从犯也得死。”
随着他这句话一说完，所有廷尉开始动手，那些被捆绑着的人一个一个被砍死，全都是一击毙命，但是每一个人又都补了一刀。
包括洛运河。
然后廷尉们开始在珞珈湖边上挖坑，把尸体一具一具的扔进土坑里。
孟长安看向方拾遗道：“我和他说几句话，一会儿再把他交给你们。”
方拾遗点头：“是。”
他带着手下廷尉往后撤，这地方就只剩下孟长安和李长泽两个人。
孟长安看着李长泽那张已经几乎扭曲了的脸，越看越觉得厌恶。
“你自己不觉得丑陋？”
孟长安道：“你身为皇族之人，居然跑来和黑武人要结盟，而且你还不敢自己见元辅机，又找了一个替身，可是你想过没有，就算是找人假扮你，但方拾遗说的没错，从犯也得死，和你一起来北疆的人一个都不能活，因为你们全都是大宁的耻辱。”
“呸！”
李长泽啐了一口吐沫：“有什么？成王败寇罢了，况且你真以为我找人做替身是为了防备你们？你们太高估自己了。”
孟长安道：“你最先要防备的当然不是我们，而是元辅机，我在接到陛下旨意让我来北疆的时候就在思考，你难道真的不怕元辅机把你扣下，真的不怕黑武人杀了你？”
“最初的时候我确实没有想到你的法子是什么，直到我忽然想起来死的那个假李长泽，然后才恍然，你用的还是这替身的法子。”
孟长安继续说道：“虽然元辅机也极有可能把你们都杀光，可是作为一个护卫，要脱身的机会比李长泽这个身份要容易的多，而且你完全可以投降，因为你只是个护卫，你可以说两军开战的时候你还有用，元辅机那样的人多半会留下你们这些无足轻重之人的命。”
“刚刚那个假的李长泽说了一句话，他说他的父皇不会放过我们的，如果是真的李长泽就绝对不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李长泽道：“是，你说的都对，现在可以杀了我吧。”
孟长安道：“你会死的，但是你得明白你为什么死。”
李长泽冷笑道：“为什么死？还不是我那父皇想要除掉我，给我那个宝贝弟弟让出来路。”
“那是你们的家事，与我无关。”
孟长安道：“你该死，是因为你不止一次想要杀沈冷，相对来说，你害怕你弟弟吗？你其实不怕太子殿下，你怕的是沈冷对不对？从一开始你就在害怕沈冷夺走你的皇储之位。”
“哈哈哈哈……”
李长泽忽然狂笑起来，笑的孟长安都有些懵，李长泽的那笑容看起来无比的狰狞，他看着孟长安，仿似孟长安就是这天下间最大的笑话。
李长泽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也笑的嘴角都在抽搐。
他笑够了之后看着孟长安的眼睛说道：“你还真以为沈冷是皇子？真以为沈冷是当年我母亲带出去的那个孩子？哈哈哈哈……笑话，真是笑话，他本就不是啊，他从来就没有是过！我想杀他，恰恰是因为我知道他不是！”
孟长安的脸色猛的一变。
李长泽那张脸扭曲的让人觉得害怕，笑的太夸张，以至于眼睛都血红血红的。
孟长安一把抓住李长泽的衣服领子，直接把人提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他怒视着李长泽。
李长泽狞笑道：“再说一遍够吗？要不要我再说十遍二十遍，再说一百遍？我就算说上千遍万遍沈冷也不是皇子，他就不配有皇族的血脉，他就是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杂种！”
啪！
孟长安一个耳光扇在李长泽脸上，这一下力度实在够大，打的李长泽的脑袋都往一边歪了过去，嘴角立刻就有一股血溢了出来。
李长泽被这一巴掌扇的眼冒金星，脑袋里嗡嗡的，孟长安的手劲儿有多大？这一巴掌怒极而发，扇的李长泽脸上都裂开了。
“不管他是或不是，你都没有资格骂他。”
孟长安一把将李长泽丢在地上，声音清冷的说道：“如果他是，你用这样的言语说他，你才是个野杂种，如果不是，他看起来比你这个真的皇子还要高贵的多。”
李长泽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呵呵笑了笑道：“高贵？你知道什么叫高贵？你们这些从底层爬起来的人，是不是以为身上有了功名利禄就高贵了？那还不是我李家施舍给你们的！”
孟长安对这样的话无感，他愤怒的是李长泽骂了沈冷一句野杂种。
“你也没有资格说施舍这句话。”
孟长安看着李长泽说道：“你到底知道关于沈冷的什么秘密，如果你现在说出来，我能保证你死的痛快些。”
“哈哈哈哈哈……”
李长泽惨笑道：“我现在还怕什么？怕你折磨我吗？我内心之中的悲怆早就已经把我自己折磨的千疮百孔，还怕别人做什么？你想知道他的身世？我偏就不说了。”
孟长安一脚踩在李长泽的胸口上，低着头认真的说道：“那你会死很久。”
他弯腰抓住李长泽的一条胳膊语气依然平缓清冷的说道：“你想知道胳膊被我拽掉是什么感觉吗？”
李长泽大声喊道：“我想！你拽掉了我会怕吗！”
“那好。”
孟长安的脚移动了一下，踩着李长泽的肩膀，双手抓着李长泽的胳膊往上一拉，咔嚓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位置的骨头断了，李长泽立刻就疼的哀嚎起来。
孟长安第二次发力，李长泽疼的眼睛都快凸出来了。
“不要……不要拽了！”
李长泽忽然就软了下来，哀求道：“你松开手，你松开手我就告诉你。”
孟长安把手松开，李长泽那条胳膊软绵绵的落地，就算是没有被孟长安拽掉，这条胳膊其实也已经废了。
李长泽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好一会儿后才缓过来那么一点，他看着孟长安说道：“你就是一个畜生！”
孟长安没说话，弯腰去拿李长泽的另外一条胳膊，李长泽吓得挣扎起来，一边疯狂的扭动身子一边说道：“我说，我说……”
他是皇子，从没有被人如此折磨过，以他心性，自然也扛不住孟长安的手劲儿。
“沈冷不是我李家皇族的血脉，当年珍妃生的是一个女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珍妃给换成了一个男孩儿，用来骗我父亲，想夺我父亲之爱，你以为珍妃是个好人？她心肠歹毒的很！这么多年来，她从没有对父皇提起过，就是因为她也歹毒也自私！”
李长泽喘息说着说道：“我现在甚至怀疑，父皇那般重用沈冷，并不是因为父皇觉得他是当年那个孩子，而是因为父皇知道他不是，偏偏还要做出来一副他就是的样子，唯有如此，沈冷才会死心塌地的卖命，哈哈哈哈……论心计，你们谁比得上我父皇。”
孟长安沉默很久。
他问：“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有谁。”
“我不知道。”
李长泽道：“但肯定不多。”
孟长安点了点头：“那就好，现在少一个了。”
他忽然弯腰，一拳砸在李长泽的脖子上，这一拳直接把李长泽的脖子砸的憋了进去，一股血从李长泽嘴里喷了出来，孟长安拳头抬起来的时候，那脖子上留下的是一个恐怖的坑。
这一拳打下去，李长泽就算是有九条命也一块被打没了。
孟长安撤身后退一步，看了看已经没有气息的李长泽，片刻后回身对方拾遗那边喊道：“过来收拾一下，刺杀皇长子的凶手已经伏诛。”

第一千五百八十三章 所有的过程
方拾遗蹲下来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尸体，其实不仔细检查也看得出来，李长泽这次是死的不能更死，如果这样的伤还不足以杀死一个人，那这就可能变成一个神话故事。
脖子上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根本不像是拳头打出来的，就算是一个正常男人把大锤抡圆了砸在人脖子上，也不会有孟长安这一拳打出来的伤口更惨烈。
方拾遗回头看了孟长安一眼，孟长安正拿着一块手帕擦手上的血迹。
他看得出来，孟长安的拳头关节处有几处破了，他手上的血不都是李长泽的血，也有孟长安自己的血。
可想而知，打出这一拳的时候他是有多暴戾。
“那个……大将军。”
方拾遗有些忐忑的说道：“大将军，按照廷尉府的规矩，我得向你询问一下，李长泽在临死之前说了些什么。”
“他？”
孟长安很平淡的说道：“他临死之前说我是野杂种，还说我现在的军职爵位都是他家施舍给我的，你上报的时候只说这两句即可。”
方拾遗点了点头：“好，那卑职就记下了。”
孟长安道：“剩下的事交给你处理就好，我先回去了。”
方拾遗抱拳道：“大将军请回，我来处理就好。”
孟长安嗯了一声，一招手，手下亲兵立刻就把战马牵了过来，孟长安上马之后回头看了方拾遗一眼问道：“你打算如何上报？”
“卑职会上报给韩大人，追击刺杀皇长子的凶手途中，凶手联合黑武人伏击我们的队伍，在厮杀中，凶手被乱刀砍死，到底死在谁手里都还不清楚。”
孟长安笑了笑，点头：“好，你叫方拾遗？”
方拾遗垂首道：“是，卑职叫方拾遗。”
孟长安道：“我记得了。”
说完之后拨马走了，一队骑兵跟着他呼啸而去，看着那群人雄俊马如龙的队伍，方拾遗心中有几分感慨，孟长安这样的人，给人的压迫力实在太强了。
孟长安临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意思其实很明显，所以方拾遗心里松了口气。
这个案子算是到了结束的时候，他回去之后也能对韩唤枝交差，韩唤枝就能向陛下交差，而方拾遗自己也清楚为什么追到北疆来的是他而不是别人，只是因为他已经是东宫的人了。
将来太子殿下登基称帝，天知道会不会因为李长泽的案子而追究廷尉府的责任，现在陛下还在呢所以不用担心什么，未来呢？
太子殿下和李长泽之间的感觉很深厚，他历来都很敬重这个从小照顾他的大哥，将来陛下不在了，太子登基了，就真的没准有可能重提此案。
到时候追究起来，怎么办？
所以方拾遗来了，他就是个见证，而为什么孟长安也来了？孟长安也是那个见证。
韩唤枝深知，太子就算是心中不快也会考虑沈冷，在他心目中，沈冷的地位和李长泽的地位几乎相当，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以后追究，孟长安是沈冷的兄弟，东疆大将军，难道太子还会动孟长安？
太子不动孟长安，自然也就不动廷尉府。
老谋深算，便说的是韩唤枝这种人。
有些人在一个部门做了几十年依然是个寻常职位，从无提升，还要埋怨上司不给涨钱不给升迁，可实际上，他的能力也就是在这个职位上一直做下去。
今天不想明天的事，甚至今天上午都不想今天下午的事，安排什么做什么，还要能拖就拖能懒就懒，这样的人不管在任何衙门，也绝对爬不起来。
韩唤枝在做一件事之前，把前因后果，乃至于未来会有什么影响都会想的透彻，所以他才能在廷尉府都廷尉这个如此敏感的位子上坐了这么久。
换个人来试试？
长安城。
肆茅斋。
老院长接过来陛下递给他的热茶，脸色有些异样，陛下刚刚的推心置腹让老院长觉得心里有些发慌，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心慌了。
陛下让大宁变成了一个连普通百姓都不会心慌的强大帝国，这才是真正伟大的地方。
百姓们不心慌，朝臣们也就不心慌。
可是刚刚陛下的话一说完，老院长就觉得自己的心脏都有些受不了了。
“朕也不是胡闹。”
皇帝笑了笑道：“先生知道朕的心思，朕这心思从来都没有变过，朕这么多年来都不敢有丝毫松懈，一直绷着一股劲儿在做事，也是因为有这心心念念，再不做的话，就真的太迟了。”
老院长其实理解了陛下的想法，而且也理解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陛下直接说了出来。
在这之前，陛下从来都没有对李长泽提起过杀心，那是他的亲儿子，他动不了这个念，下不去这个手，可是现在不一样，用陛下的话说，若觉得大宁不公，天下谁都可以背叛大宁，唯独李家的人不可以。
李长泽跑去了黑武，这一点就是罪不可恕。
所以这个杀念，陛下还是动了。
李长泽再怎么翻腾，只要陛下杀念一动，他的翻腾不过就是一条小泥鳅在水洼里溅起来几滴水而已，陛下一令可移山填海，别说个水洼了。
陛下动了李长泽，他也就再没有什么更大的担心，以太子李长烨之才，成为一代明君并非难事，所以陛下也就可以松一口气。
“朕给他一个好名声，已经是能做的做好的事了。”
皇帝缓了一口气说道：“他其实是个可怜的孩子，所以朕一直都觉得错不在他，可是后来这几步他真的走错了，他母亲都不敢去做的事，他居然做了，朕甚至想过，就算是回到从前，有人怂恿他母亲去和黑武人勾结，他母亲也做不出来。”
老院长点了点头，却不知道如何接话。
杨皇后再怎么恶毒残忍，再怎么小手段用尽，她确实也做不出来直接跑去北疆勾结黑武人的事。
“陛下，臣对陛下的决定，没有异议。”
老院长俯身道：“陛下心念如此，虽无古例，但也绝非不可行之事。”
皇帝笑了笑道：“朕不在乎什么古例不古例的，你知道，朕从小就有些离经叛道，一直就不是乖孩子的那种类型。”
老院长道：“那……京畿道的事？”
如果李长泽是那一洼水里的泥鳅，让他错认为自己是大江大河之中的真龙，那么京畿道里某些人就是这一洼水，他们每个人都是水滴。
“朕是多想给他们一个机会啊。”
皇帝起身，一边走动一边说道：“如果不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又藏起来了，藏好了之后，朕没有一个名目也不好动他们。”
老院长问：“那，以什么来引？”
皇帝摇头：“朕本打算着是利用北征的机会，顺便把大宁最后一批有可能损坏大宁根基的蛀虫都挖了，只要朕带着禁军北上，他们就觉得那是最好的机会。”
“朕为什么要执意北伐？不仅仅是要灭掉黑武，还要清理一遍大宁的后院，可是长泽他居然迈出了那样一步，朕不能容忍。”
老院长点了点头：“他人应该已经没了，所以京畿道那些人也就失去了那面大旗，现在只怕他们已经在忙不迭的想着怎么藏好自己，而不是再放手一搏。”
皇帝哼了一声：“他们还能搏个屁……”
他停下来看了老院长一眼：“先生可还记得太祖时候的事？那些宵小之辈就是错以为自己已有放手一搏之力，所以才会冒险行事，太祖皇帝不闻不问，就好像完全看不到一样，任由他们越来越放肆。”
老院长道：“是，臣知道……开国功臣难免会有跋扈者，可是因他们开国之功，太祖皇帝还是多有偏袒，然而有些人越来越以为自己得到的不够，要了国公还想要王位……”
大宁太祖皇帝在位的时候有三大案，这三大案，太祖杀人十几万。
“他们以为自己有一搏之力，是因为他们还是不懂什么叫皇权。”
皇帝看向老院长说道：“京畿道的事，朕从一开始就盼着他们自己闹起来，可是他们太小心，不敢闹起来，朕如此纵容，他们依然畏首畏尾，所以朕有时候都觉得他们不成器。”
老院长噗嗤一声笑了：“若此时那些人听到陛下的话，怕是会吓得尿了裤子。”
皇帝笑道：“他们胆子，其实还没有南越亡国皇帝杨玉的胆子大呢，他还敢组建联盟想对抗大宁，可是朕手下这些人……”
皇帝叹了口气，一脸的恨其不争。
“朕甚至想到过很多种可能。”
皇帝坐下来后微笑着说道：“朕想到过，北征的时候，他们真的能趁着禁军不在，发动二十万大军围攻长安，而那时候朕在北疆，他们会想个什么下毒之类的法子毒死朕，攻破长安，辅佐长泽登极……”
“朕还想到过，朕留守长安的将士们浴血奋战，把叛军都拖在长安城外，然后朕调集的大军到来扭转战局。”
“朕想到的最坏的过程是叛军攻破长安，甚至有可能威胁到长烨，当然长烨不会真的有事，朕已经有了安排，可留守长安的将军们也许都会阵亡，所以提前朕调来了杨七宝，禁军将军都没有厮杀经验，杨七宝有，他久经沙场，什么样的战事没见过，朕的预想之中，最坏的过程，甚至是连杨七宝都会战死。”
皇帝看向老院长：“什么样的过程朕都想到了，可是最终朕却要用一种看似无趣的方式来解决这些人。”
老院长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陛下的一个脑子里不停止思考的人，他对于局势的判断推测已经到了极细微的地步，其中任何一个小细节陛下都可能想到过，但陛下万万没有想到李长泽会去找黑武人。
“朕都不知道该怎么配合他们了。”
皇帝轻轻的吐出一口气。
“无趣就无趣吧。”
他看向窗外，已经到了盛夏时节，窗外的花儿开的正艳，蝉鸣叫的正响。

第一千五百八十四章 还能做什么呢
肆茅斋。
沈冷站在铁架边上指点茶爷烤肉，远处，皇帝正在考量沈继和沈宁的学问，两个孩子有问必答，没有丝毫怯意，回答的角度也往往都很奇特，这个年纪，想问题多还单纯。
韩唤枝带着方拾遗从外边进来，时隔一个多月，已经快到立秋了，从北疆带回来的消息在这样一个氛围下出现，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所以韩唤枝在看到这一幕后，有些后悔今天进宫来，应该先问问是什么情况才对，今日这气氛属实不该带来什么坏消息，对于陛下来说，李长泽的死讯怎么都不可能算是好消息。
可是皇帝看起来还平静，似乎李长泽的事已经淡了，其实想想看，皇帝的悲伤全都交付给了假李长泽死的时候，之后的悲伤只是李长泽的可怜和可恨。
也不用韩唤枝说什么，皇帝看到他带着方拾遗过来就知道事情已经办完。
站在一边的太子李长烨看到韩唤枝和方拾遗两个人后表情明显变了变，他当然也知道方拾遗回来意味着什么。
“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太子殿下。”
韩唤枝和方拾遗二人俯身拜倒。
皇帝道：“起来吧，先去把手洗了，你们两个运气好，赶上沈大厨今日要露两手，你们一会儿陪朕喝两杯酒。”
韩唤枝和方拾遗连忙起身，在内侍引领下去洗手了。
“长烨。”
皇帝看向太子，朝着他招了招手。
李长烨连忙过来，俯身道：“父皇。”
皇帝指了指自己身前说道：“坐下来。”
李长泽在皇帝身前坐下来后问道：“父皇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皇帝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就说，想了一会儿后才说道：“朕一直都不希望你去感受亲情里不该有的残忍和冷漠，可是身在皇家，有些事比寻常百姓更需在意。”
李长烨这才明白过来，他父亲是要和他说说关于大哥李长泽的事。
他何尝不知道，李长泽只要不迈出去那一步，他的父亲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杀念，而不管是谁，是不是他大哥，只要是皇族的人，那一步迈出去了，虽远必诛。
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只要发生了，不管是皇子是亲王又或者是什么，只要身体里流的是李家的血，都必须死。
“儿臣明白的。”
李长烨垂首道：“儿臣没有怪父皇，如果……如果这个决定让儿臣来做，儿臣也会这样办，这是李家人的底线，谁跨过去，谁就得付出代价。”
皇帝嗯了一声，他看向沈冷那边，李长烨顺着皇帝的视线看向沈冷那边，在那一刻，原本阴郁的心情都变得好了不少。
他失去了大哥李长泽，但是他还有二哥沈冷，算起来，沈冷就是他的二哥啊。
“去吧。”
皇帝笑了笑道：“去和他学学怎么做菜，以后若是御膳房的人做的口味不合意，你可以训斥他们，他们不服气，你就自己上去做几道菜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无所不能。”
李长烨起身笑着说道：“儿臣遵旨，儿臣去学。”
他转身跑向沈冷那边，其实之前就有些按捺不住，可是他是太子，他得站在皇帝身边啊，皇帝不发话，他也不敢随便离开自己的位置。
此时如欢脱的小野马一样朝着沈冷那边跑了过去，皇帝看着这一幕微微叹息了一声，心说好在是还有沈冷在。
“像不像，他小时候朝着长泽跑过去的样子？”
他问皇后。
皇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帝叹道：“好在是有沈冷。”
皇后跟着嗯了一声：“好在是有沈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笑。
如果不是还有沈冷的话，李长烨对于李长泽的死没有那么快能过去能释怀，他是一个重亲情的人，而事实上，重亲情的人往往都有一个不好的方面。
那就是亲情面前，不论对错，不管黑白。
也好在李长烨不似李长泽那样偏执。
“他们两个以后互相扶持，朕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皇帝笑了笑道：“这个世上朕在乎的人都好，朕也开心。”
皇后本来想说些什么，有些话她真的憋在心里很久了，可是却不敢说，真的是不敢说，她在害怕一旦说出口她和陛下之间的感情就会出现裂痕，那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然而不说，就是欺骗，虽然她自己也并不是很确定。
“希望以后也这样。”
皇帝起身道：“微风不燥，代放舟，去找个风筝来，朕要带着这两个小家伙去放放风筝。”
他回头看向一直小心翼翼站在一边的懿贵妃说道：“你也一起来。”
懿妃顿时开心起来，眼睛都睁大了。
茶爷看得出来，李长烨其实是有话想对沈冷说，但是碍于她在这所以不好说出口，于是她笑着对沈冷说道：“你不用再指点我，我看炭火不够，菜品应该也还差些，你去帮我取来，你不是要吃羊腰吗？还没有拿来。”
李长烨问道：“那东西好吃吗？”
沈冷道：“好吃不好吃的放在一边，殿下还年轻，以后就知道了。”
茶爷恨不得一脚把沈冷踹开。
“我帮你去拿。”
李长烨果然顺势说了一句，跟着沈冷走了。
两个人一路往前走，沈冷也看的出来太子是有事要说，于是他问：“别憋着了，想说什么？”
李长烨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脚步停下来，他看着沈冷认真的说道：“京畿道的事，能不能你帮我做？”
沈冷一怔：“京畿道的什么事？”
片刻后沈冷反应过来，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父皇背骂名，父皇想把一切能做的都做了，以后我只管做一个声誉完美的皇帝就好，可是……有些事我不能都让父皇去做，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回头你帮我跟父皇说句话。”
沈冷问：“先说说殿下想了什么办法？”
“巡视。”
李长烨道：“北征之前，我想请求父皇，我代表父皇巡视京畿道，总是会有文章做。”
沈冷摇头道：“不行。”
李长烨脸色变了变：“为什么不行？”
“因为陛下不会答应。”
“所以我才求你啊。”
沈冷思考了一会儿后认真的问道：“你确定想好了？”
“想好了。”
李长烨道：“不过是多个凶名而已，又不都是坏事。”
沈冷沉默片刻后点头说道：“不管你想做什么，其实都可以直接去找陛下说，陛下与你，不只是君臣更是父子，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比父子关系更亲近的，你直接去和陛下说，如果陛下答应了，陛下会觉得你确实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如果陛下不答应，你也不要强求。”
李长烨道：“可我知道，父皇一定不答应。”
“你觉得，和陛下觉得，是两件事。”
沈冷笑着说道：“先去说了，没有去试就觉得不行，那可不行，你要有担当，可这就是你担当的一部分，连这一部分都不敢去尝试，何来后边的另外一部分？”
李长烨点了点头：“好，那我现在就去和父皇说。”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挥舞了一下拳头，转身跑走了，沈冷看着李长烨的背影自言自语的说道：“说好了帮我搬东西的么？”
京畿道。
石城。
耿远从外边进门，看了一眼坐在书房里发呆的薛华衣，他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大人的样子明显比以往憔悴的了很多，也苍老了很多。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薛华衣忽然看到了耿远，却并不知道耿远是什么时候进门的，以他的实力，人都进书房了他才察觉，可想而知刚刚那一刻他失神的有多严重。
“别是什么坏消息了。”
薛华衣笑了笑，故意装作很轻松的样子。
“大人，已经没有什么更坏的消息了。”
耿远上前几步，看着薛华衣说道：“大人，还是尽快想办法离开吧，我刚刚接到消息说方拾遗回京了，之前他去了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但是在他离开长安的时候，大将军孟长安奉旨带兵部官员去北疆实地勘和，肯定是和李长泽有关，方拾遗回来了，那也就是说……真的李长泽也死了。”
薛华衣点了点头：“确实比不上假的李长泽死的消息更坏。”
他的话没有说反，真的李长泽死了朝廷是不会宣布的，陛下也不会承认，因为假的李长泽已经顶着真李长泽的名字厚葬，这是大宁全天下百姓都知道的事。
在那一刻，其实薛华衣已经失去了一切。
他本就该走了，可他知道自己一旦走了才是最坏的选择。
“我知道你想劝我离开，可是……耿远，你想过没有，我离开了，逃走了，陛下就有理由杀我了，我不走，什么都不做只想如何继续做好官，陛下反而没理由杀我，没理由杀掉京畿道那么多官员，只杀我一个还好，杀那么多人，陛下都不敢。”
耿远听薛华衣说完后摇头道：“可是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大人不走，又能如何？”
“没有别的希望……那我就继续做个好官？”
薛华衣苦笑道：“陛下不动手，我就还能继续多做一些事，不然呢……不然我还能做什么呢？”
就在这时候门外又有人过来，是他府里的下人，站在门口小心翼翼的说道：“大人，薛甄回来了。”
薛华衣猛的站起来：“她怎么回来了？廷尉府怎么把人放回来了？”

第一千五百八十五章 控人心
薛甄出现在门外的那一刻，薛华衣看起来像是苍老了几十岁，一下子变成了彻彻底底的老人，风吹起两鬓的发丝，那么沧桑。
“大人……”
薛甄叫了一声，然后啊的就哭了出来。
她快走几步，一把抱住薛华衣嚎啕大哭，那样子可怜的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心里发疼，薛华衣在她后背上轻轻的拍着，可是却难以安抚这少女受伤的心。
青梅竹马的人死了，就死在她眼前。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薛华衣嘴里来来回回的就这一句话，他自己并没有察觉，也察觉不了。
耿远拎着薛甄的行礼进屋，看了看那两个人，摇头叹了口气：“大人，你和甄儿先说会儿话，我去准备饭菜。”
薛华衣却把他叫住：“老耿，你留下来，我和你们说几句话。”
耿远脚步一停，点了点头道：“好，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薛华衣坐下来后缓了一口气，端着杯子，热气扑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里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水汽。
“我一声追求，是安邦定国，是教化万民，是立不世之功……大宁盛业，有我一份力。”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茶，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继续说道：“我一直以为，人皆不如我，不管是当初的沐昭桐，还是现在的赖成，又或者是未来的许居善，都不过是碌碌之才，而我才是相国之才。”
他看向耿远说道：“你跟我已经多年，你知道，我不贪墨，不渎职，不枉法，不无为，不推卸……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是贪图之人，现在想想，是我贪的太大了些。”
耿远张了张嘴，想说大人你现在悟了还不晚，最起码还能走啊，可是这话却没有说出来。
“如今一切都已是镜花水月，凡此种种，其实过往亦然，只是果然的镜花水月看起来漂亮些，如触手可及。”
薛华衣道：“我年过三十，未及不惑，却已知天命。”
他起身，走到书桌后边打开抽屉，从里边取出来一个小木盒放在桌子上。
“我这一声从无积蓄，这里边是我到任之后还剩下的一些钱财，没有几两银子，不过其中有我两件家传之物，若是典当了可得银不少，老耿，你拿去，带着这点东西带着甄儿离开石城。”
耿远的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大人不走，我们哪儿也不去。”
薛甄也跟着跪了下来：“耿伯说的对，大人不想走，我们就哪儿也不去，就陪在大人身边。”
“傻！”
薛华衣道：“陛下在等我自己去死，我却不肯去死，所以就这般耗着吧，要么耗到陛下觉得我已无威胁，要么耗到陛下耐心不在……你们留下，不过是多两条亡魂罢了。”
他看向薛甄道：“你跟着老耿走，一路往南，渡海离开中原，我听闻原来的窕国和日郎都很适合久居，气候好，人心也不阴狠，别去求立那边，虽然朝廷久治，但那边人心不善。”
“大人！”
薛甄忽然大声喊了一句，然后一下一下的磕头，薛华衣连忙过去把她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大人，廷尉府的韩大人亲自把我送出长安，他在分开之前对我说了八个字，让我带给大人……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薛华衣听到这句话后脸色猛的一变。
“原来，确实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他有些颓然的坐下来，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生逢陛下，我才明白那句老百姓们长说的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陛下只是眼睁睁的看着不管罢了，他是想让我们自己跳出来……”
薛华衣长叹一声：“陛下之前一直都不动我，还重用我，大概只是……怜我之才。”
耿远道：“大人，我还是想劝你一句，咱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就正如大人说的那一，一路往南，咱们就去窕国或者日郎那边，咱们就做个普通人……”
“老耿，你不必说了。”
薛华衣起身，手扶着桌子，身子却还在微微发颤。
“我不能相国，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看向耿远说道：“你们就应了我吧，能走则走，我就留在这石城，该做些什么还做些什么，等着陛下的耐心耗尽，便会杀我。”
耿远还要说些什么，薛华衣只是摆了摆手：“不用多说了，我不会走，我也不会让你们留，这一切根源皆在于我，昭儿已经不幸遇难，你们不能再出事了。”
耿远看向薛甄，薛甄面无血色。
长安。
肆茅斋。
皇帝看了一眼脸色肃然的太子李长烨，笑了笑说道：“朕知道你是在想什么，你想着，总得有个由头才行，不然的话，朕就要背骂名，你还想着，朕这都是在为你搭桥铺路，所以这骂名不该都是朕自己背了，你也得有担当。”
李长烨俯身道：“父皇……儿臣，儿臣确实是如此想的。”
“傻不傻？”
皇帝笑着说道：“你心是好心，念是好念，只是还幼稚了些，你以为朕要背的骂名是为了你？不是啊我的孩子，朕为的是大宁的江山社稷。”
虽然李长烨的想法确实稍显幼稚了些，可是陛下却很开心。
“朕很欣慰。”
皇帝道：“既然你想去巡视京畿道，那你就去，朕北征之前你也还需多加历练，离开长安到地方上走走看看，看奏折看出来的民情和亲眼见到的，不一样，多看看就知民疾苦，多走走就知民辛劳。”
皇帝道：“朕会让各部尽快准备好，让沈冷跟你一起去。”
李长烨顿时开心起来：“谢父皇！”
皇帝道：“你要做的是国事，不用谢朕……代放舟，你去把沈冷叫进，朕也有事吩咐他。”
不多时，沈冷从外边跑过来，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已有一天一夜，今天虽然更小了些，可是雨水很密，像是一层一层的水雾往人身上泼洒。
沈冷也没有打伞，姿势怪异的跑过来，站在屋子窗边的皇帝看着他那姿势，实在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家伙……”
别人冒雨跑路的话，大抵上都是捂着自己的头，或是遮挡着自己的眼睛，可是这家伙一路跑过来的时候是捂着自己屁股位置，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跑到肆茅斋外面的时候就看到皇帝在窗口朝着他招手，示意他不要等着叫进直接进来就好，于是沈冷就一口气跑进了肆茅斋里边。
皇帝忍不住好奇的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捂着屁股跑？”
沈冷转身让皇帝看了看：“陛下看，臣捂着屁股跑，屁股这块衣服是干的，臣坐下的时候就不会弄湿了椅子上的软垫。”
皇帝心里一紧。
这个孩子……
皇帝看向代放舟：“着人去取一套干净衣服来，就是朕以往微服出宫时候穿的，让他先换上。”
代放舟连忙应了一声。
沈冷道：“不用不用，雨水不大，身上没有湿透。”
皇帝道：“湿气对身体不好。”
他指了指椅子：“瞄准了坐，如果没有瞄准的话，你就白捂着了。”
李长烨差一点儿就笑出声来。
皇帝看着沈冷那样子忍不住也笑起来，让内侍给沈冷倒一杯热茶，他依然站在窗口看着外边的细雨蒙蒙，片刻后说道：“长烨要去京畿道巡视，你陪他一起去。”
沈冷垂首道：“臣遵旨。”
皇帝看向李长烨道：“多和沈冷商议着办。”
李长烨俯身：“儿臣遵旨。”
三天后，长安城外，浩浩荡荡的禁军队伍在前边开路，太子殿下的辇车在骑兵后边，辇车后又是长长的骑兵队伍，禁军骑兵衣甲鲜明，看起来格外威武。
辇车里，李长烨朝着外边骑马前行的沈冷招手：“上来啊。”
沈冷摇头：“殿下，臣不能上去。”
“上来吧。”
“臣真不能上去，有违规制。”
“你这人真无趣。”
李长烨趴在辇车窗口看着沈冷道：“我是代父皇巡视京畿道，我的第一道命令你就直接拒绝，这显然是不把父皇放在眼里。”
沈冷：“……”
“你上来。”
“臣不敢。”
“你真不上来？”
“真不上去。”
“那我下来。”
李长烨从窗口就要往外爬，沈冷吓了一跳：“殿下殿下，你快回去，让人看到了不好。”
李长烨道：“你不上来我就爬出去。”
沈冷叹了口气道：“那臣不能一个人上去，要上去也要与许居善一同上去。”
李长烨觉得沈冷实在是太小心了，可是转念一想，他这样单独让沈冷上他的辇车，回头满朝文武知道了必然会有口舌，于是点了点头：“那就都上来。”
片刻之后，沈冷和许居善都上了辇车，可是许居善觉得尴尬啊……
“我想让你们上来不是胡闹，是想商议一下正事。”
李长烨道：“虽然没有名册，可现在大致可以推测出京畿道都有哪些人有问题，可能涉及极广，如果开杀戒的话……应该怎么开？”
沈冷看向许居善：“你来说。”
许居善点头：“是……殿下，国公，真的要开杀戒？”
沈冷笑道：“你说你的。”
许居善道：“我倒是觉得，那名册在与不在，其实意义不大，既然在与不在意义都不大，那就不如不在了，不在了反而好一些。”
李长烨一怔，片刻之后明白了许居善的意思。
“你是想饶过那些人？”
“是……”
许居善道：“殿下就说，名册已毁。”

第一千五百八十六章 敢不敢
听许居善说完之后，太子李长烨看向沈冷：“护国公也如此认为吗？”
沈冷却没有点头，而是回答道：“臣听殿下吩咐，殿下来决定。”
李长烨点了点头道：“既然是我决定，那就……不行。”
他看向许居善说道：“我知道你是好意，是为我将来寻一个名声，也为我收拢一批人心，可是许大人，这样的人心，我不要。”
他肃然道：“如果犯了错不追究，犯了法不严办，而且还都是大宁的官员，上至二品下旨七品，许大人，我以宽仁换来的是什么？”
许居善一怔。
他确实考虑的是为太子殿下收揽一批人，而且一旦在京畿道动手的话，杀人太多，那便是大宁立国第一大案了，那么大一批官员参与谋逆，这事传扬出去的话，百姓们会怎么说？
百姓们会对大宁官场失望，会觉得怎么当官的都是这样的人。
李长烨看他不说话，知道许居善的心是好心，而且也是为大宁朝廷的名声着想，说不法办，其实他想维护的也是大宁的法纪。
只不过，维护的法纪的面子。
“面子好看，里子烂了，那不就是楚之所以灭国的根本原因吗？”
李长烨继续说道：“楚时候只做表面文章，不让百姓们看到就以为干干净净，周时候做的更过分，甚至都已经不怕被百姓们看到了，楚可以不怕，周可以不怕，宁不可以不怕。”
他很认真的说道：“朝廷官员要求百姓们遵守法纪，可是轮到自己头上了就要顾及法纪的面子，这种犯了错犯了法的人还要给他们继续发俸禄，还要跟他们好言好语来换取他们的所谓支持，我一点都不需要。”
许居善垂首道：“是臣想的肤浅了，请殿下治罪。”
李长烨摇头道：“虽然你也是好心善意，也是为了朝廷，可是许大人，如果你以后做事还要顾及这样的面子，而不是估计百姓的面子，那……”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许居善已经起身拜了下去：“臣知错。”
李长烨道：“父皇对你寄予厚望，你年少时护国公就说你有治国之才，许大人……当分轻重。”
“臣记住了，臣不忘教诲。”
李长烨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沈冷说道：“你也是个老狐狸，刚刚问你的时候居然什么态度都没有，只会说你听话……”
沈冷笑道：“因为臣知道殿下会做什么样的选择，所以臣才听话。”
李长烨道：“如果刚刚我觉得许大人说的有道理，然后真的按照他说的去办了呢？”
沈冷耸了耸肩膀，没回答。
可是许居善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护国公的没回答，其实就是护国公的态度，如果这次太子殿下真的按照他说的去做了，那么回到长安之后，他这个东宫詹事内阁次辅也就到了头，护国公当年一句话可以让他平步青云，现在护国公一句话就能让他跌落深渊。
护国公秩序在面前说一句，许居善不适合做将来的内阁首辅，那么……
“法纪的事如果都能打折扣，那么还有什么是不能打折扣的？”
沈冷看向许居善道：“当年在书院我看你写的条策，第一条就是关于法纪的，那时候我便知道你是可造之材，因为你心中有正气，为官多年，你怎么连这正气都不见了？”
许居善额头见汗，连忙道：“是我太自以为是。”
沈冷摇头：“不是你自以为是，是你圆滑了，你不该学这些圆滑，你见到的圆滑都来自于谁？当年的罪臣沐昭桐做内阁首辅那么多年，且不说他的罪行，只说他的行事，一个首辅如果处处时时圆滑，那谁持正？”
“你不熟悉沐昭桐，总该熟悉赖成，赖大人看起来圆滑，可是在持正的态度上没有退步过半分，你要学的是正而不是辅，从其他人身上学来的这些，你以为是做人做事的道理……”
沈冷叹了口气：“你已不是原来的许居善。”
许居善额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脸色都变得发白，他被陛下封为内阁次辅，兼着东宫詹事，谁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将来他就是百官之首，一人之下。
许居善在这一刻被沈冷几句话点醒，他忽然间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学的都是那些不该学的，想的都是不该想的。
首辅是正，而其他人，哪怕是那些次辅，都是副，副职的人圆滑是道理之内的事，可正职的人也圆滑，那么天下事也就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
许居善只说了一个字，后边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他连解释都不敢也不能，因为他知道是自己错了。
“幸好你没辩解。”
李长烨笑道：“这件事这些话，就此过去了。”
他看向沈冷：“可行？”
沈冷点头：“臣听殿下的。”
还是那句话，可是前后的语境和意味都不相同。
“许大人你先下车吧，我和护国公还有些话要说。”
李长烨吩咐了一声，许居善如蒙大赦，此时此刻的他在这辇车里如坐针毡，李长烨让他下车是给他一个台阶，让他出去松一口气。
他连忙俯身一拜，然后下了辇车，出来之后才察觉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风吹在后背上一阵阵的发凉。
许居善下车之后，李长烨笑着说道：“出来之前，父皇说许居善有些轻浮，不够沉稳，太早进入仕途，让他学会了太多心术，若要做一个持正的内阁首辅，尚需敲打。”
沈冷耸了耸肩膀：“又是我做坏人。”
李长烨道：“你熟悉套路，活儿也好。”
沈冷：“……”
李长烨哈哈大笑，笑了好一会儿后继续说道：“父皇看人，明察秋毫，许居善有治国之才，父皇还说他比赖成要聪明，可是父皇也说，太聪明的人就不直了，内阁首辅不直，往下的朝臣都是歪的。”
沈冷点了点头道：“经此一事，他会明白。”
李长烨嗯了一声：“再说说京畿道的事吧，刚刚我的话虽然说的很满，可是若没有一个正经的让百姓们都理解的由头，杀戒不是那么好开的。”
沈冷垂首道：“臣听殿下的。”
李长烨瞪了他一眼：“你这个老狐狸。”
沈冷笑道：“臣不是老狐狸，臣尚需修炼，还未成精。”
李长烨笑着说道：“你要是成了精那还了得？”
沈冷笑而不语。
长安城。
肆茅斋。
皇帝看了看恭恭敬敬站在一边的赖成说道：“朕知道你对许居善有些不满，你更喜欢的人是窦怀楠，可是没有那么多喜欢不喜欢的事，朕已经让长烨敲打他，至于敲打的怎么样，朕会亲自看着。”
赖成道：“臣不是不喜欢许居善，而是不喜欢那些风气，百姓们都说，人成年了也就进了染缸，会在染缸里被一次一次的淘洗，但绝对不是纯黑也不是纯白，而是灰，灰的才是最百搭的颜色。”
皇帝道：“其才呢？”
“在臣之上。”
赖成道：“实话实说。”
皇帝嗯了一声后又问了一句：“那你觉得，长烨是会听许居善的还是会听沈冷的。”
赖成道：“许居善大抵上会劝说殿下，让殿下对京畿道的那些官员们说，名册已毁，既往不咎，若有再犯，必当重处。”
皇帝笑道：“沈冷呢？”
赖成想了想道：“护国公大概会说，臣听殿下的……但是护国公一定不赞同许居善的想法，就算当面不说，回京之后也一定会对陛下说。”
皇帝道：“朕问你的是长烨会听谁的。”
赖成道：“殿下谁的都不会听，殿下听自己的。”
皇帝哈哈大笑：“朕与你赌一把如何？”
赖成心里一惊，脸色都变了：“陛下又要赌什么？”
皇帝道：“先说你敢不敢赌。”
赖成：“不敢。”
皇帝道：“好，那就赌了。”
赖成：“……”
皇帝笑着说道：“就赌沈冷会不会当面说说许居善，你说沈冷大概不会说，而是回京之后对朕说，如果被你猜中了，朕把以前赢了你的银子都退给你，再加一倍，如果你输了……”
赖成视死如归的说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皇帝白了他一眼：“朕就是贪图你那点小钱的人？”
赖成松了口气：“多谢陛下。”
皇帝：“朕就是啊。”
赖成：“……”
皇帝道：“如果朕赢了，朕也不多要，三百两银子。”
赖成咬着牙说道：“臣没有三百两银子。”
皇帝道：“你当朕是不会扣？”
赖成：“……”
皇帝看着他笑道：“你这是稍显不服气？那么朕再和你赌一个别的，如果第二个赌局你赢了，就算第一个赌局你输了朕也算你赢了，之前赢你的银子，如数还给你，再加一倍。”
赖成叹道：“原来陛下是缺六百里银子。”
皇帝道：“你要是这么说是不是显得很无趣？朕是在乎那六百两银子的人？”
赖成俯身道：“陛下……就是啊。”
皇帝哼了一声：“你胆子不小啊。”
赖成道：“臣都快没了六百两银子了啊，臣还不能说……”
皇帝笑道：“那你就是接了第二个赌局了？”
赖成：“能不接吗？”
皇帝：“不能。”
赖成：“臣一会儿去和户部的官员说，直接扣了吧……”
皇帝：“那多没意思。”
赖成：“那陛下说说第二个赌局是什么？”
皇帝道：“赌你敢不敢不给，朕说你不敢，你说你敢。”
赖成：“……”

第一千五百八十七章 戏要做足
堂堂的大宁皇帝陛下，为了区区几百两银子，如此威胁一位朝廷重臣，内阁首辅，倒是也没什么不对劲的，毕竟又不是头一回。
想想看，陛下为了有点零花钱，都能让叶流云搞出来一个流云会，讹赖成点银子怎么了。
赖成喝了口茶后说道：“陛下觉得薛华衣会怎么做？”
皇帝眼睛盯着棋盘，思考着下一步应该如何落子，听到赖成的问题后说道：“休想让朕分心，你再赢回去一些。”
赖成叹道：“陛下讹钱的时候几百两几百两的讹，下棋加注的时候咬了咬牙说三钱银子一局，臣赢到猴年马月去才能把这几百两银子赢回来。”
皇帝瞥了他一眼：“你还真想赢回来？”
赖成：“……”
皇帝落子之后说道：“朕一直都觉得薛华衣有大才，所以才一直都用着他，把他调到京畿道来，一是为了让京畿道水下的事浮出水面，二是因为在湖见道那边办他会有民意起伏，明明是他欺了百姓，可是如果在湖见道办了他，湖见道的百姓们就会说是朝廷欺了百姓。”
赖成道：“所以这个人如果处置不好，其实还是会有民意反弹。”
皇帝嗯了一声：“朕既然把事情交给长烨去做了，他应该会做好。”
赖成点了点头道：“陛下为何又偷偷落了一子？”
皇帝：“什么叫偷偷，你都看到了，那能叫偷偷吗？朕这是明目张胆的耍赖。”
赖成道：“围棋也就罢了，陛下不过是和臣下两盘五子棋，也至于……”
皇帝：“嗯？”
赖成：“陛下英明。”
皇帝笑道：“五子棋怎么了，五子棋也是考验智慧的事。”
赖成：“这都耍赖了，和智慧貌似也没什么关……”
陛下：“嗯？”
赖成道：“陛下英明。”
皇帝笑着说道：“让你进来不只是陪朕下下棋，也不是专门为了讹你几百两银子，是有件事朕打算和你提前说一下，朕是怕事到临头再告诉你的话，你可能会吓得背过气去。”
赖成：“那陛下还是先别说了……”
皇帝问：“为何？”
赖成道：“臣都已经没了几百两银子，再说些吓人的事，这就是双重折磨。”
皇帝笑着朝门外喊了一声：“代放舟。”
内侍总管代放舟连忙从外边跑进来：“陛下，奴婢在。”
皇帝吩咐道：“去，把朕给赖大人准备的礼物拿过来，这些东西已经准备出来有一阵子了，一直没有个合适的机会。”
代放舟连忙跑出去，不多时双手捧着一个木盒进来，看起来那木盒还不算小，也不知道里边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代放舟把木盒放在桌子上就躬身退了出去，皇帝把木盒推给赖成道：“自己看看吧。”
赖成没敢看，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陛下，这是什么？”
皇帝白了他一眼道：“看你那怂货的样子……朕前阵子问了问，以前让韩唤枝拿着一笔朕的银子去天机票号入了一股，这事很少有人知道，前两天算过之后，朕发现已经赚了不少，于是把赚的钱取出来一部分。”
他打开盒子，从里边取出来一张地契：“这是你老家的旧宅，当年你父母为了给你凑足进书院学习的银子和路费，把你们家老宅卖了。”
皇帝把地契递给赖成说道：“朕知道后来你考取功名，曾想花钱把那老宅买回来，奈何人家不想卖了，觉得你家老宅风水好，能出有前途的人。”
“再后来你已经贵为内阁首辅，可却没有利用手中的权力施压把房子买回来，虽然那时候你家里人和买家说好了，将来还要买回来，你手下人曾问你，为何不亲自过问，你说，买卖是公平的，是在大宁律法保护之下，纵然你是首辅也不能去干涉这公平。”
赖成接过来这地契，手都在微微发颤。
“朕一直没有过问，是因为朕觉得你做的很好，不以强权凌人。”
赖成激动的问道：“那陛下是怎么把宅子买回来的。”
皇帝道：“因为朕比你有钱，朕用了三倍的价钱买回来的，而且朕说话和你说话能一样？朕说话……是圣旨。”
赖成：“多谢陛下恩典！”
皇帝道：“不用谢我，买宅子的钱大概也是这些年从你手里讹来的，一共花了六百两，刚才朕已经又讹回来了。”
赖成：“……”
可是那木盒里还有钱，一些珠宝，一些金子，总计算起来能有数千两之多。
“这些银子，是朕用另外一部分从你那讹来的银子入股天机票号赚来的，是你的红利。”
皇帝问道：“开心不开心？”
赖成激动的点头：“开心。”
皇帝：“既然开心了，那朕就说说要跟你说的事了，你坐稳。”
赖成：“……”
一刻之后，赖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是没有坐稳。
五天后，京畿道，石城。
道府岑征带着京畿道道府衙门所有官员都在城门外迎接太子殿下，远远的就看到一条黑龙般的队伍过来，那是禁军的骑兵，向前行进的时候犹如龙行于野。
道丞薛华衣站在岑征身边，脸色变幻不停，他没有想到长安城里会这么快就派人来，更没有想到的来的居然是太子殿下。
他本以为这事虽然已经没有机会，可是法不责众，一旦揭开京畿道的这块遮羞布，那么百姓们就会把这些都看的清清楚楚，就算是朝廷，就算是陛下，也不敢这样赌百姓们会没有丝毫民怨。
然而薛华衣以为错了，该来的还是回来，而且绝对不会迟来。
半个时辰后，道府衙门。
太子殿下在主位上坐下来，京畿道的文武官员再次叩拜行礼，太子李长烨点了点头道：“诸位大人都起身吧。”
他看向岑征，笑着说道：“岑大人好久不见了，我记得我小时候你回京进宫见父皇的时候，你还抱过我。”
岑征的脸一红，心情立刻就变得有些激动，他连忙俯身道：“臣记得，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李长烨指了指身边：“来坐我身边说话。”
岑征连忙过去，不敢坐实了，欠着屁股坐下来，一半屁股都在凳子外边。
李长烨拉了他一把：“要坐稳，你是道府大人，道府大人当然要坐稳，你在京畿道坐稳，长安城都是四平八稳。”
这句话的褒奖已经很高很高。
岑征却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所以他下意识的看了看不远处的薛华衣，而此时此刻的薛华衣也因为这句话而脸色微微变了变。
李长烨笑道：“我出长安之前，父皇说，你此去见岑征就是帮他坐稳的，有什么他不能也不好解决的，那你就帮他解决了，北征之前，京畿道不能有任何不稳。”
岑征垂首道：“多谢陛下，多谢殿下。”
李长烨直接说道：“那，你看看有什么事是你想解决，但是自己权限范围之内不能解决的？”
岑征立刻就明白过来，他是留王府里出来的家臣，太子殿下都已经点的这么透彻了，他若是再装着不明白那就要出问题。
所以岑征立刻说道：“北征事大，京畿道上下全力准备，全力配合，只是……下边的一些官员或是因为年纪大了，或是因为能力不足，或是因为安逸轻慢，所以筹备粮草物资的事拖延了些，如果是一个两个的话，臣可以处置，然而臣要处置的人太多，所以……”
他看向手下人：“把我写好的奏折取来。”
手下人连忙出去，不多时取了一份奏折回来，岑征把奏折双手递给李长烨说道：“臣本想先写一份奏折送去内阁，再呈递给陛下审阅，殿下巡视京畿道，那就先请殿下过目。”
坐在一边的沈冷看着觉得好玩，陛下在这之前把岑征调过来，此时此刻用意就变得那么明显，站在下边的文武官员一个个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他们大概都猜到了这次太子殿下亲临一定会出什么大事，可是没有想到，太子殿下到了后连一刻都不休息，直接就进入了正题。
这就是不打算给那部分人任何反应的时间，一息都不给。
李长烨把奏折接过来后打开看了看，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怎么京畿道的吏治已经坏到了这个地步！岑大人，你身为京畿道主官，这事怎么拖延到现在才报！”
他后边一句话语气骤然严厉起来，岑征立刻起身，退了几步后俯身拜倒：“臣有罪，办事不利，处置不清，请殿下责罚。”
“当然要罚。”
李长烨道：“今日这接风宴就免了吧，你把有关这些人的所有卷宗尽快送过来，我气都气饱了。”
说完之后起身拂袖而去。
这一下，在场的所有官员全都吓傻了。
殿下这杀威棒，来的好快，好凶。
李长烨大步走出，连头都没回，他都走了，随行的人也都跟着走了，沈冷跟在李长烨后边，使劲儿憋着才压住嘴角的笑意。
“亲师父……”
绷着一股劲儿在前边大步走着的李长烨也没回头，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架势可还行？”
沈冷笑道：“行，不能更行了。”
李长烨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只是想看看，他们重压之下会做出些什么事来，是主动来找我还是想办法逃。”
他脚步停下来，回头看向沈冷：“他们会不会逃？”
沈冷摇头：“他们不会。”
李长烨嗯了一声：“走吧，演戏要做足，不住道府，住官驿去。”

第一千五百八十八章 傻与不傻
一名京畿道道府的官员从外边快速跑进来，之前在外边等着的时候就已经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来回回的踱步。
李长烨派人召他进来，见到李长烨的时候这官员显然都急坏了，嗓音带着些沙哑的说道：“殿下，道丞薛华衣在一个多时辰之前，忽然安排道丞府里很多厢兵出去传令，召集京畿道各郡县所有厢兵主官副官尽快赶到石城，道府大人闻讯之后已经赶去见薛华衣，让下官尽快来通知殿下。”
李长烨听完之后明显有些吃惊，他侧头看了看沈冷：“薛华衣这是什么意思？”
沈冷道：“人之将死……”
后一句他没有说出来，因为其言也善和现在这情况不太对，应该换一个字，人之将死其行也善……当然这是沈冷在这一瞬间做出来的判断，不知道对了还是错了，但他希望是对了。
“咱们也去看看？”
李长烨问沈冷。
沈冷摇头道：“等岑大人来。”
李长烨想了想，点头：“好，那就不动如山。”
他们并没有等多久，不到一个时辰之后，道府岑征和道丞薛华衣两个人就乘坐一辆马车来了，在官驿门口停下来，两个人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岑征似乎是在劝说，可是薛华衣面色显然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多时，两个人被召见，一前一后进了官驿。
客厅，李长烨吩咐人看茶，然后坐下来问道：“两位大人急匆匆的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薛华衣看了看岑征，岑征也在看他。
片刻后，薛华衣撩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
“臣薛华衣有万死难赎之罪，臣请殿下听臣详细说明。”
李长烨看向沈冷，沈冷微微颔首。
李长烨随即道：“起来说吧。”
薛华衣抬起头看着李长烨道：“臣还是跪着说吧，臣所犯是不赦之罪，不敢站着说。”
李长烨点头：“那你说。”
薛华衣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又像是在整理措辞，过了一会儿后他才开口。
“臣原本姓杨，是前皇后一族之人，十几岁的时候便离开长安，改姓薛。”
他看向李长烨，哪怕只是说了这一句话，似乎已经要把他浑身上下的力气抽空了。
“臣离京之际，前太子李长泽送臣出城，臣那时对他说，待我归来之日，便是殿下隆等宝座之时。”
他摇了摇头：“可是时隔多年后，这一句诺言已经变了味道。”
他把自己离开长安之后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都与谁有联络，都暗中筹谋了多少，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他说的并不是很快，是按照离开长安的年份所说，第一年去了哪儿，见了谁，做了些什么，第二年又如何。
所以这样说下来，足足说了一个多时辰却还没有说完，但他显然已经适应了自己的决定，不管是语气还是态度都越发平静。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插嘴，李长烨甚至都没有问一句，只是静静的听着，等薛华衣把他这半生经历讲完的时候，天都已经快黑了。
“罪臣自知，国法不容玷污，所以臣思来想去，唯一还能为大宁做的就只有这件事了。”
薛华衣看向李长烨，语气诚恳的说道：“罪臣召集京畿道所有厢兵文武官员来石城，是想亲手了结这一切，如果殿下处置这些人，百姓们不明真相，会觉得殿下严苛，不近人情，可是臣来处置这些人，是臣职权范围之内。”
“他们也都是被逼无奈，没有多少人是出自真心想要谋逆造反，那时候被杨皇后所利诱，被薛城所威逼，他们又在一开始不知实情的情况下签了血书和名册，虽有罪责但罪不至死。”
“是罪臣该死。”
薛华衣认真的说道：“请殿下准许，罪臣以玩忽职守之罪，将他们全部解职，他们也都自知犯了何罪，不敢造次，这些人若是都死了不冤枉，毕竟当年他们也算做出了选择，可是也冤枉，因为他们实在身不由己。”
“但罪臣不一样，罪臣是杨家的人，是主谋，是主犯。”
薛华衣道：“以谋逆罪杀罪臣一人，其他人，殿下就……就给他们一条活路吧。”
李长烨沉默下来，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你先回去吧。”
沈冷起身道：“殿下会给你一个答复，但不是现在，你且回去等候殿下的吩咐。”
薛华衣叩首，然后起身道：“那，罪臣先告退。”
他走了之后，屋子里就剩下李长烨，沈冷和岑征三个人，他们三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屋子里陷入了一种令人觉得有些压抑的沉默中。
“他可怜，也可恨。”
许久之后，李长烨摇了摇头道：“他这样选择，是在给朝廷一个理由。”
“是。”
岑征道：“臣和他谈过，他说朝廷要想处置这么多官员，唯有为北征筹备粮草补给一事可做文章，以渎职轻慢之名，把他们都罢了官职，百姓们也不会觉得奇怪，还会觉得朝廷做法雷厉风行，这样做不是为了保全那些官员的名声，而是为了保全大宁朝廷的体面，如果数百人皆按照谋逆之罪论处，株连九族，便有上万人要杀……”
他试探着继续说道：“百姓们可以接受朝廷处置备战不利之人，却不好接受整个京畿道的厢兵官员全都参与谋逆之事，会让百姓们以为大宁官场都烂透了。”
李长烨看向沈冷：“护国公以为呢？别说那句臣都听殿下的。”
沈冷道：“臣还是想听听殿下的。”
李长烨：“你大爷！”
说完了之后觉得不太对，毕竟他大爷似乎也是他大爷，而且他们大爷还是皇帝。
他咳嗽了几声掩饰了一下尴尬，略微沉吟后说道：“薛华衣这样安排也好，以备战不利之罪，把这些官员全都罢官，他们的家里人也不知道血书名册的事，若按谋逆论处，他们的家人死的也有些不值……”
沈冷俯身道：“殿下说的是。”
李长烨又给了沈冷一个你大爷的眼神，沈冷连忙低下头。
李长烨继续说道：“难办的事，怎么给薛华衣定罪，他处置了那些官员，我在处置他，百姓们还是难以理解。”
岑征道：“之前薛华衣与臣交谈的时候，他说已经想好了办法，他说处置完所有涉事官员后，廷尉府出面，就说查到了其实这些官员们玩忽职守轻慢懈怠，其实都是薛华衣授意，薛华衣是贼喊捉贼……”
他看向李长烨道：“殿下，这是薛华衣亲口对臣说的。”
李长烨看向沈冷，沈冷垂首道：“臣……”
李长烨：“你闭嘴。”
沈冷：“是。”
李长烨道：“如果要把所有事都画上一个句号的话，那么……我大哥的事也该有个句号了。”
岑征没懂。
李长烨看向随行的方拾遗：“廷尉府来安排这件事吧，等薛华衣把京畿道各地厢兵官员的事都处置好之后，你代表廷尉府来办这件事。”
方拾遗俯身道：“臣遵命。”
岑征忽然间就明白过来为什么太子殿下说既然所有事都要画上一个句号，那么他大哥的事也要画上句号了……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就让廷尉府出面为薛华衣定罪，说是刺杀李长泽的人就是薛华衣安排的。
这样，两个人一件事，都画上句号了。
可是百姓们应该会问，为什么薛华衣要这样做？
岑征仔细想了想，发现这事其实没有想的那么复杂，百姓们会猜测为什么，可是这种猜测，稍稍引导一下就会朝着朝廷希望的方向走。
随便让人放出去一些舆论，用不了多久这些舆论就会发酵，京畿道的百姓们都会知道，道丞薛华衣觉得李长泽是大宁的祸根，只要李长泽还在就会引发朝局动荡，所以他为了让大宁安稳，安排刺客杀了李长泽。
想到这，岑征也看向沈冷，沈冷依然那副你们做决定是了的表情。
岑征想着沈冷不是这种不发表看法的人啊，为什么在涉及到了薛华衣和李长泽的事上沈冷一言不发？
转念之间，岑征脑袋里亮了一下，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
沈冷身份特殊，他不愿意让自己和李长泽的事有一丁点关系，他有自己的处事之道。
与此同时，长安城。
皇帝问赖成：“你现在醒悟过来，这件事沈冷绝对不会插手了？”
赖成道：“臣也是昨夜里刚刚想明白的。”
皇帝问：“想明白什么了？”
赖成回答道：“护国公，已经足够高了。”
皇帝哈哈大笑：“一句话就说到了根本上……是啊，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高了，他想无为了。”
皇帝起身，走到窗口看着外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熟悉他的人，都觉得他是傻冷子，可是到这会儿你们才醒悟过来，他什么时候傻过……他只是有所为有所不为，他觉得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足够高，那就停下来，不再往前迈步。”
赖成道：“臣曾经也想过，那真是个傻人。”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他不傻，很多人都是没在局中却当局者迷了，而他在局中却一直旁观者清。”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确实够高了，那就这样吧，朕随他的心意去。”
赖成道：“护国公的心意，其实是最好的心意。”
皇帝点头：“朕知道。”

第一千五百八十九章 释然和放下
长安城，迎新楼。
三楼原本属于叶流云的那个房间已经很久都没有人住过，但是每天依然都有人在打扫，就连这屋子里边的陈设都没有任何改变，一切还都是叶流云在的时候那般模样。
沈冷斜靠在椅子上，看着面前桌子上的酒菜，实在是有些喝不动了，这哪里是酒过三巡，分明是酒过三十几巡了……
他和孟长安两个人，已经每人干掉了至少六斤烈酒，虽然纯粮酿造的白酒不会那么伤身，可是这个喝法，别说是人，给一头牛灌六斤白酒也会倒下，产的奶都带度数。
然而这两个人都没有倒，只是看起来目光都带着些许呆滞。
“喝不动了。”
沈冷看向孟长安：“不喝了行不？”
“不行。”
孟长安拎起来一个酒坛，发现已经空了，于是朝着门外喊了一声：“白杀，让人再送来两坛酒。”
沈冷道：“我现在怀疑你想把我灌多了，然后对我图谋不轨。”
孟长安一摆手道：“放屁！老子喜欢的是女人，漂亮女人，各国的。”
沈冷：“滚……”
孟长安道：“我就要离开长安城了，东疆刀兵已经调到了北疆，我明天就要直接去北疆备战，所以你我再相见至少是两三年之后，陪我喝醉一场怎么了？你可还记得，上次你我酩酊大醉是什么时候？”
沈冷回答道：“我大婚那天。”
孟长安嗯了一声：“那你可知道，为什么那天我会喝那么多酒？然后拉着你说了那么多话？”
沈冷想了想，虽然脑子里有些发木，可是他还没有喝傻呢，他回忆了一下后说道：“我知道，是因为茶儿，是因为沈先生。”
“嗯……”
孟长安道：“虽然我知道我爹该死，可是知道归知道，杀父之仇是杀父之仇，我那些年没有报仇，但也不会对沈先生和茶儿有什么好感，我总觉得他们俩之所以到鱼鳞镇去找你，就没安好心。”
“后来逐渐接受，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不管是沈先生还是茶儿，都是真心待你，是真心，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也不多干预，你和沈先生和茶儿之间的关系是你的事，而我和他们之间的仇恨是我的事，不能混为一谈，如果混为一谈了，那我就是个混蛋。”
“你大婚的那天，我和你在迎新楼后边小院门口，坐在台阶上喝了好多好多酒，一壶接一壶的喝，到最后已经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可是我并不是借酒消愁，而是因为……放下。”
沈冷嗯了一声：“我知道。”
孟长安裂开嘴笑了笑：“傻小子，这个世界上能让我放下杀父之仇的人可不是沈先生和茶儿，而是你啊……哪怕不是他们两个而是别人，因为你我也会放下。”
沈冷咳嗽了两声后说道：“我喜欢的也是女人，漂亮女人，不过只喜欢那一个。”
孟长安：“滚……”
沈冷哈哈大笑。
孟长安问：“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也要和你喝一个酩酊大醉吗？就像是你大婚那天一样，喝个人事不省，喝一个昏天暗地。”
沈冷沉默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看白杀拎着两壶酒进来，所以到嘴边的话就又忍了回去，没说出口。
白杀看了看他们两个的样子，头一回见到人脸真的能跟猴子屁股似的那么红，红出于猴子屁股而又胜于猴子屁股，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最后两壶，不能再喝了。”
沈冷道：“你说的对。”
孟长安道：“小气，两壶怎么够喝，又不是不记沈冷的账。”
白杀：“……”
沈冷：“……”
白杀很认真的说道：“不管你们再说什么酒也不会再送来了，两位国公爷喝完这两壶酒就在这里休息，我让人看着不打扰。”
沈冷：“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长安：“他可能说咱俩有奸情。”
白杀：“……”
白杀走了之后，沈冷给孟长安倒了一杯酒说道：“这是今天最后两壶酒了，不管是因为什么，都不能再喝。”
孟长安道：“那你得先说是因为什么。”
“还是放下。”
沈冷回答道：“你一直都不放心，从一开始不放心沈先生和茶儿，到后来不放心陛下和太子，现在你看清楚了，确定了，也知道我没什么别的心思，所以你放下了。”
孟长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道：“是啊……放下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看着沈冷说道：“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一件事，我爹对你那么狠毒，你却始终相信人与人之间有信任有感情有放不下的割舍，而我爹对我那么好，我却始终觉得人心叵测，觉得人会因为欲望而做出很多不是人的事。”
他看着沈冷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其实……最该变黑的那个人是你才对。”
沈冷：“可能我天生比较白，除了该黑的地方之外，都白。”
孟长安：“滚蛋……”
沈冷道：“滚蛋是一种手法，你试过吗？”
孟长安：“滚蛋！”
沈冷哈哈大笑。
孟长安瞥了他一眼后继续说道：“我脑海里曾经有过很多很多中幻象，特别真实，每一幕都那么真实，每一幕都那么血流成河，我甚至看到了长安城城门打开的那一刻，血如同江河奔流一样汹涌而出，而在你我身后面前，都是尸山血海。”
他看向沈冷认真的说道：“我以为每一个故事的结局，都应该是波澜壮阔跌宕起伏，我却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么平淡的没有任何离奇之处，就好像本该如此，其他一切都是错的。”
“不只是你，还有李长泽，我也以为他会掀开风浪，以为京畿道会有狂风骤雨，以为会有大军围城，我甚至不止一次害怕过，杨七宝被陛下调到长安，是陛下要牺牲杨七宝而换来那些人的真面目，也是因为陛下想让杨七宝死，因为我们手握的权利太大了些，只有死几个人才能让这权利淡薄下去。”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李长泽没有翻出来任何风浪，京畿道那边的案子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就解决了，好像一切都是一场梦，没有任何跌宕没有任何反转。”
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人睡着了就开始做梦，梦里金戈铁马，梦里吹角连营，梦里杀戮无数……可是天一亮，睁开眼睛，发现梦就是梦，真实世界里这些梦中出现的事一件都没有发生，所以觉得有些不真实，也不知道是梦不真实还是真实的世界不真实，反而会盼着发生一些什么。”
沈冷笑问：“贱不贱？”
孟长安想了想，回答：“挺贱的。”
沈冷道：“贱人自罚三杯。”
孟长安道：“凭什么！”
沈冷道：“我陪你三杯就是了。”
孟长安点了点头道：“那还差不多，等一下……怎么就变成两个贱人了？”
沈冷道：“想那么多干嘛……”
两个人一口气连干三杯酒，然后又同时的长长的喷出一口酒气。
他俩瘫坐在椅子上，像是两滩泥一样，可这才是真真正正的放松，两个人这么多年来都不曾真真正正的放松过，孟长安是因为放下，沈冷是因为孟长安放下。
“陛下待你好。”
孟长安道：“其实我已经看得出来，陛下不想再去查那个真相了，到底你是不是他的孩子，陛下已经不愿意再去深究，他只是觉得这样就很好。”
他看向沈冷说道：“你很好，陛下很满足。”
沈冷耸了耸肩膀：“我自己都从来没有在意过，也许你们都不信，可我确实是没有在意过，是与不是，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孟长安道：“所以你傻乎乎的。”
沈冷撇嘴：“我是不偏执。”
孟长安往外看了看，他扶着椅子起来，走到门口往两边也看了看，确定没有人之后他把房门再次关好，回到屋子里一屁股坐下来，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李长泽说你不是陛下的儿子。”
孟长安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
沈冷忽然间笑了，因为他忽然间懂了孟长安为什么释然为什么放下，只是因为李长泽说沈冷不是皇帝的儿子，所以傻乎乎的那个不是沈冷啊，一直都是孟长安。
既然不是，那么就没有那么多担忧那么多害怕。
“喂！”
沈冷往前凑了凑，看着孟长安的眼睛问道：“你说实话，你真的那么在乎我是不是皇帝的儿子吗？”
“不在乎。”
孟长安也看着沈冷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可这件事要分开看，不管我在乎不在乎，如果你是，我就得帮你拿回来，你受过的苦受过的辱，都是因为他们勾心斗角，凭什么你是牺牲品？只要你是，只要你想，我管什么惊涛骇浪，我就要帮你拿回来，就要帮你讨个公道。”
沈冷笑着说道：“大逆不道啊。”
孟长安撇嘴：“那要看是什么道，是谁的道。”
他伸手去拿酒杯，端起来看了看杯子是空的，然后摇着头老气横秋的说道：“你看这酒杯，它是个酒杯，它就是用来盛酒的，你看到酒杯就想到了酒，这就是理所当然。”
沈冷起身：“你等我。”
他摇摇晃晃的起身走了，孟长安眯着眼睛休息，都快睡着了沈冷端着一个盆回来，里边是一盆汤，他舀了一勺倒进孟长安的酒杯里，指了指：“为什么非要盛酒呢？盛汤它不香吗？”
孟长安瞥了一眼那酒杯，瞥了一眼那个盆。
指了指盆：“那才是盛汤的。”
沈冷道：“小猎刀是用来杀人的吗？”
孟长安回答：“是啊。”
沈冷道：“我第一次用它是修脚来的，觉得可好用了，贼好用，贼舒服。”
孟长安：“……”
沈冷道：“酒杯可以是酒杯，也可以是汤碗。”
孟长安笑起来，点了点头道：“行行行，你说的都对，你是冷子，你优先。”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口：“冷子优先。”
然后他就哭了。
“我还没有……还没有给你当过煞啊……我还没有。”
沈冷看着他哭的样子也颇为动容，孟长安这样的真情流露他怎么可能不动容，于是他轻声安慰了一句：“傻逼。”

第一千五百九十章 一家人
三年后。
小沈继都已经看起来像个成年汉子一样的高大了，用沈冷的话说，这个孩子继承了他父亲的美貌和母亲的智慧。
沈继已经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公子，也不知道是多少少女心中的完美夫君人选，他从不出入烟花之地，连上街都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禁军中跟他父亲一起练兵。
而小沈宁则出落的越来越标志，可是让人惊诧的是，她出落的和年轻时候的皇后娘娘越来越像，以至于皇后娘娘看着她经常一阵阵的发呆。
又是一年盛春，大军出征已经就在眼前，各部衙门能做好的准备都已经做好，而在北疆也已经准备好了大量的粮草物资，这一战，将是彻底改变天下格局的大战。
未央宫。
皇后娘娘看着面前乖巧坐在那看书的小沈宁已经发了好一会儿呆，如果说以前还有什么不确定的话，看着面前这小姑娘她已经可以确定。
所以她也鼓足了勇气，准备和皇帝好好谈一谈。
而就在这之前，皇帝和她好好谈了一次，皇帝已经在三年前就告诉了老院长和赖成，也告诉了沈冷，他将在北征之后退位，传位给太子李长烨。
这非但是大宁有史以来不曾有过的事，也是中原江山有史以来不曾有过的事，中原帝国的新皇登基，历来都是老皇帝驾崩之后才会继承，大宁天成皇帝李承唐这是要开创一个先河。
皇帝带着沈冷和太子李长烨从外边进来，一眼就看到皇后在看着小沈宁发呆，其实皇帝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不过皇帝只是觉得女孩儿长得像一些并没有什么特殊。
“沈冷，长烨。”
皇后向皇帝见礼后看向那沈冷和李长烨说道：“我和陛下有事要说，你们两个先回避一下，院子里的桑葚已经熟了，你们两个带小沈宁去采一些来。”
皇帝当然知道皇后要和他说什么，所以摆了摆手：“既然要说这件事了，那就是都留下吧，说完了之后咱们一家人一起去采。”
他用了咱们一家人这几个字。
所以沈冷心里微微一紧，虽然他从不在意，可是事到临头又怎么可能不紧张，而太子李长烨看起来比他还要紧张，下意识的看了沈冷一眼。
“当年的事……”
皇后张了张嘴，后边的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始。
“当年的事，朕其实已经不在意了……可是你既然要说，那朕就听你说。”
皇帝看向代放舟：“去把门关上，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准靠近。”
“是！”
代放舟连忙带着所有内侍都出去了，而且不敢留在距离东暖阁近的地方。
皇帝走到皇后身边，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早些年朕一直都在等着你说，可你不说，朕知道你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确定，所以不能乱说，后来朕觉得已经没必要再说什么，因为朕在乎的，始终是你。”
皇后脸色愧疚道：“陛下，臣妾确实也不知道当年是怎么回事，现在看着小沈宁……”
皇帝道：“也许姑娘随的比较多些。”
皇后深吸一口气，她很认真的说道：“其实从第一眼看到茶儿开始，我就觉得茶儿有一种莫名的亲切，只是那时候还没有多想，觉得可能是因为脾气性格都很投缘，所以就显得亲近，直到……沈冷出征，两个孩子还小，茶儿带着孩子来宫里住，我才越发的怀疑。”
“茶儿的后颈上有一个红点，像是一颗朱砂痣，很漂亮，当年我所生的孩子脖子也有一个。”
沈冷下意识的抬起手在脖子后边摸了摸，他没有。
“那时候杨皇后派人冲进产房要杀孩子，孩子出生后我只看了一眼就被抱走，我问稳婆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稳婆告诉我说是男孩。”
皇后道：“所以……”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看了沈冷一眼道：“也许都是巧合，朕年少时候，胸口也有一个红点，可是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自己消失不见了。”
皇后道：“陛下，听我说完好吗？”
皇帝点了点头：“你说，你说……”
皇后道：“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思考，越来越觉得事情的真相可能会很复杂，为什么杨皇后要把孩子偷走，却不杀死，也不是交给陛下，而是带给了沈先生？”
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皇后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接下来都是我的推测，但我觉得大概就是真相了……因为当年害怕我争宠，杨皇后下令，只要我生下的孩子是男孩，立刻就除掉，那一年她的孩子才刚刚一岁，而且她和陛下之间已经有了裂痕。”
皇帝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皇后继续说道：“我身边的人，见我经常被皇后欺负，所以可能做了错事，她们都知道，若我生一个女儿的话，在王府里的地位依然提升不起来，无法和杨皇后抗衡，于是我明明生了个女儿，她们却告诉我生了个男孩。”
李长烨脸色有些发白的问道：“可是母后，那男孩又是怎么回事？”
皇后道：“可去请沈先生来，我们两个互相印证一下。”
皇帝看向沈冷，沈冷立刻说道：“我去接。”
将近一个时辰之后，沈先生跟着沈冷到未央宫，路上已经听沈冷把皇后说的话叙述了一遍，沈先生的脸色也有些难看，这何尝不是困扰了他大半生的事。
东暖阁。
皇后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沈先生问道：“当年杨皇后把孩子交给你，你确定是个男孩。”
沈先生道：“臣可以确定，我后来带了他那么久，怎么可能看错。”
皇后道：“那男孩后颈上可有一个红点？”
沈先生仔细思考了一下：“没有啊，我带着孩子东奔西走，躲躲藏藏，孩子身上没有一处红点，我记得清楚，倒是茶儿……”
沈先生的话戛然而止。
皇后对他点了点头，沈先生的脸色变得无比复杂起来。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皇后道：“所以我猜测着，我确实是生了一个女儿，但是孩子刚出生，我只来得及看一眼，杨皇后派来的杀手就闯进来，他们是要杀了孩子的，因为稳婆已经对外面等着的人说，我生了一个男孩。”
“其实这男孩……”
皇后看向沈冷，眼睛里都是歉疚，那么那么浓烈的歉疚。
“其实这男孩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要来的，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我生的是男孩，这个男孩就会被还回去，若我生的是个女孩，就把男孩留下，把女孩送过去。”
沈冷的心里好像被刀子割了一下。
皇后继续说道：“杨皇后的杀手之前闯进来的时候，争斗中，孩子曾经掉在地上，裹着孩子的棉被打开了，他们见到了孩子是个女孩，那时候稳婆她们还没有来得及换了孩子。”
“于是杀手退了出去，他们对杨皇后说，不是男孩，是女孩，杨皇后便亲自闯进来看，她应该也看到了，所以在屋子里放声大笑。”
“我让人摘我的宝剑来，杨皇后怕我杀她于是退走，稳婆她们趁机把孩子换了，然后再次出门说生了一个男孩，对我也是这般说的。”
皇后看向皇帝，皇帝的脸上也有些痛苦之色。
皇后拉起皇帝的手，发现皇帝的手心里都是汗水。
皇后看着皇帝的眼睛说道：“我知道这些还都是推测，可大概就是真相……杨皇后刚刚退出去，就听稳婆说是男孩，恰逢那会儿我提剑动手昏迷过去，杨皇后就再次闯进来把孩子偷走了。”
“她大概是觉得，如果直接去见陛下说我骗了陛下，那陛下一定不信，陛下会说是她偷了孩子换掉了，说不定会一怒杀了她，她不敢，所以她想到了沈先生。”
沈先生点了点头：“总算是想明白了，杨皇后担心陛下不信她，而陛下对我深信不疑，所以杨皇后把孩子交给我的时候才会说，你看过就明白了，可是她来的匆忙，之前又亲眼看过，所以没有再看一次，如果再看一次的话，那男孩也就被她想法子杀了。”
沈先生继续说道：“她以为自己不会出错，毕竟亲眼所见是个女孩，所以她说我看过就会明白，可我看的时候已经是个男孩了，她来找我的路上若是多看一眼的话……”
他看向沈冷，如果杨皇后当时多看一次的话，也就没有沈冷了，所以沈先生一阵阵后怕。
沈先生又看向皇帝说道：“我不明白杨皇后是什么意思，想着大概是她要嫁祸给我，而陛下那时候去了西蜀道战兵大营，我本意是带着孩子赶去西蜀道战兵大营那边见陛下。”
皇帝接过去话说道：“可是她突然之间反悔了，因为她想到，即便是你带着孩子来见朕，朕也会因此而勃然大怒，所以干脆不如除掉你和孩子，朕回到王府后她便不认账了，于是立刻安排杀手追杀你，逼着你不能靠近西蜀道大营。”
皇帝长叹一声。
“其实还是怪朕，朕当时急着赶赴长安，这事交给了府里的人继续查，朕让他们务必把你和孩子接回来，可是一直都没有找到人，如果朕没有急着去长安的话……”
沈先生道：“臣一直被追杀，实在走投无路，逃到鱼鳞镇的时候听到了孟老板和别人的谈话，知道他正好要收养一个孩子，于是我把孩子丢弃在他回家的路上……”
他看向皇帝：“臣当时想的是，等臣甩开了追杀臣的人之后，再把孩子接回来，可是这一躲避就是数年。”
皇帝点了点头，他再次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然后问：“茶儿是怎么回事？”
沈先生道：“也许天意如此，当年稳婆花重金用茶儿换了一个男孩，也就是……冷子，那夫妻二人不敢留在长安，也一路到了江南道安阳郡，那家的男人吃喝嫖赌是个不务正业的人，稳婆给的银子都已经花光了，又害怕被追究，所以把孩子扔了……”
沈先生一脸难过的看向沈冷：“也就是说，我曾经……见过你的亲生母亲，就在我决定收养茶儿的那天。”
沈冷唯有苦笑。
皇后跪下来对皇帝说道：“臣妾有罪。”
皇帝伸手把皇后扶起来，摇头道：“现在很好，大家都很好，朕也很好……”
他看向沈冷，忽然间笑了笑道：“朕疼了半天，原来疼的是个姑爷……”
沈冷唯有苦笑。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来，把手都给朕。”
他的手上是皇后的手，皇后手上是李长烨的手，李长烨的手上是沈冷的手，沈冷的手上是沈宁的手，沈宁的手上是沈先生的手。
“是一家人。”
皇帝大声说道：“一直都是一家人，不管现在还是以后。”
他看向沈冷：“茶儿那边……”
沈冷道：“臣去说。”
“还是我去吧。”
皇后轻声说道：“本就该我去的。”
……
……

后记一
皇帝李长烨大婚在即，他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的问身边人沈冷回来了没有。
代放舟也急啊，沈冷奉旨去找太上皇，已经离京有半年之久了。
“回来了！”
一个小太监急匆匆的跑进来，脚在门槛儿上绊了一下扑倒在地，他趴在他看着李长烨说道：“陛下，回来了，太上皇回来了，都回来了。”

后记二
东桑道，正是樱花开满的时候，林落雨举着一把轻伞漫步在花海之中，颜笑笑一直都跟在她身后。
“姐，今年的樱花开的比去年还要好。”
颜笑笑只是觉得林落雨有些心事，所以想随便找些话来说。
林落雨点了点头：“嗯，是比去年好一些，桑国的樱树还是早些年前桑国商人从大宁带回来的。”
她忽然回头看向颜笑笑道：“咱们回去吧，收拾一下东西，我想回大宁了。”
颜笑笑立刻笑起来：“我现在就去。”
林落雨嗯了一声，眼睛里有些淡淡笑意。

后记三
庄府。
小张真人看着已经装扮好的庄若容，她的眼睛里都是小星星。
“你可真美。”
她说。
庄若容笑着摇头：“哪里还美，都已经不再年少了。”
小张真人道：“那你也是美，无人可及的美，咱们也该出发了，车驾已经在外边等着。”

后记四
龙山之外，孟长安看了看面前的使者，盯着他问了一句：“你再说一遍？”
那金发碧眼的使者一脸恭谦的说道：“我们法兰帝国的皇帝陛下说，只要大将军肯停止进攻，他愿意把公主殿下许配给你。”
孟长安哼了一声，没回答。
就在这时候另外一个使者说道：“大将军，你不能听他的，我们德意城邦的国王陛下，也愿意把公主殿下许配给你，愿意和大宁结为亲善。”
孟长安叹道：“公主……我很缺吗？”
【本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