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州·黎明枭歌
作者：温雅
内容简介
九州志系列小说之一，原名《楚道石传奇》主角为秘术大师楚道石，描述其如何从一名籍籍无名的死囚犯，成长为一名操纵前后几朝的暗影宗师。本册书集结了楚道石青年时代的几个故事。楚道石拥有能看到未来、操纵规律的岁正之瞳，在囚牢中结识了当时被视为最没有野心、只懂得追逐风雅的皇子白徵明。他从岁正之瞳中看到了白徵明的未来，决心辅佐他成为皇帝，同时白徵明的伴当厘於期也是秘术士，却希望不够坚强的白徵明能逃开权力崙斗的漩涡，做一个太平王爷。双方从对立而渐渐欣赏，在一些惊险的神秘事件解决中，逐渐相互了解，而消除隔阂。同时，也不得不进入了暗潮汹涌的权力斗争中心。

==========================================================
第一卷 深夜的死亡之罪 第一章
  已经是天亮了吗？
  地牢上面仅有的一个透气孔，大概只有拳头大小，朝向北方。每天只有很短很短的时间，会从里面透出稀薄的日光，让人意识到，在厚墙的那一边，白天和黑夜还在正常更替着。
  在地牢能照到阳光的一块很小的区域里，有一个年轻人正在试图往身上堆更多的稻草。
  眼睛在发炎。头发大概只有原来的一半了吧。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萎缩，再这样过下去的话，等门打开的时候，连站都站不起来。
  因为长久没有人呼唤，年轻人现在需要很用力才能想起自己的名字：楚道石。
  他很漠然地想象着自己有一天能离开这里——哪怕是拖去刑场也可以，真想再看一眼太阳。透气孔里的光线，太少了。
  他仰起头，有笑容在脸上浮现：师父，真是对不起您，难道这就是我的结局吗？原来一切都早已注定了，我这样的名字，就该无声无息地倒毙在随便哪个地方。像一块没人要的道边石。
  良久，那一缕微弱的光终于消失了，地牢又重新落入了无尽的黑暗。
  在地牢的上方，是繁华到罪恶的天启城。
  这里一切富足、宁静、安分守己，甚至都有些乏味。好人们安居乐业，坏人们从不在白天出来，集市热闹，买卖兴隆——可以说是滥俗到极点的太平盛世。时值仲春，万物繁盛，天气明媚，特别是那些贵族们的花园，因为有专人精心维护，此刻正是百花怒放、争奇斗艳的好日子。于是在其中最漂亮的一个花园里，有几个一看就是闲得发慌的贵族男女正在聊天。
  “对于这种事情，你还是死了心吧。”
  发话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符合她身份的贵族穿着倒是没什么特色，只是在紧束的头发中，有一绺鲜红色的顶发非常的惹眼。眉目说不上惊艳，但也能算是个标准的美人儿，只是此刻有一个促狭的坏笑浮在嘴边，显得有些存心不良。
  “我完全同意旻旻的看法。”随声附和、跟着女孩子一起恶劣微笑的，是个看上去打扮得有点儿过分的年轻男子，单纯从长相上来看，似乎要年长一些。他头发的颜色比较浅，是发亮的褐色，能看得出来，头发的主人相当爱惜，明显是刻意梳理出来发卷飘在肩上。眉眼细长弯曲，天生的一对笑眼，就算是板着脸不动，也似乎是在发笑。浑身上下各种配饰简直多得令人眼花缭乱，从头到脚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花花公子。
  “让你这样的头脑思考这种问题，是一种极大的浪费。”
  “对，是对好不容易想出来的问题的浪费。”
  “厘于期，你说，问题如果有知，会不会哭？”
  “搞不好还会造成问题们集体自杀，这问题就严重了，以后我们就没得看了。”
  “九州将亡了！”
  “怎么办？还没有立下遗嘱啊。”
  被叫做厘于期的花花公子，和被叫做旻旻的女孩，两个人一唱一和，已经投入地讨论到一个诡异的方向去了。而他俩针对的对象，就算已经被弄得糊里糊涂，但是有一点却是清楚的：自己又被嘲笑了。
  这个人愤怒地向前迈了好几步，直插到他俩中间，用饱含泪水和委屈的声音大叫：“什么将亡不将亡的？！你们等着瞧！”
  说完，一扭头，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从背影上看，他是一个比那两人都要高上一截的健壮男子。但是无论从口气还是行动上来看，都分明还是个小孩子。实际上，他却是堂堂的当朝皇子殿下，排行第五的素王白徵明。
  看到这一幕的人大概都很难想象，被这么无情嘲笑的家伙，居然地位如此尊贵。只不过这种存在感实在是太微弱了，特别是在厘于期和甄旻两个人的交叉火力之下，素王殿下通常只有大叫着“我决不承认”落荒而逃的份儿。当然喽，这么没有说服力的反驳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今天的中心议题，也就是导致白徵明再次遭遇语言暴力的由头，是一套从民间偷偷流传到贵族中间的话本故事集。
  字迹很粗糙，封面也非常的低俗，纸张更是糟糕的黄色，但是所有年轻的贵族们都被这本书迷得神魂颠倒。这里面有很多短篇故事，每篇都独立成文，语言当然鄙陋得不堪卒读，可是它的魅力就在于，每个故事都是在讲一件非常恐怖的凶杀案。
  开头一定会有人死，会抓到一个嫌疑犯，然后又是不停地有人死，最后出来一个睿智的官吏，经过反复的思考和推测，才抓到真凶，通常来说就是死者亲人们中间的一个。
  如果看多了就会发现其实故事挺老套的，而且模式也很单一，但是这跟平时必须要读的那些道德文章比起来，根本就是冬天的火锅，夏天的冰山——对，就是偷溜出去，在平民集市上吃到的那种街边摊货——怎一个美味了得！
  就在前两天，身为平民文人却在贵族中间极受礼遇的厘于期得到了一本。托他的福，身为当朝大司徒甄承最宝贝小女的甄旻也看到了这本书，平时就喜欢互斗脑筋的两个人，这下可有了开心果。他俩决定请人把书翻录一份，同时阅读，看谁能先猜出真凶，胜利的人就有彩头可得。
  这种热火朝天的活动，白徵明怎肯放过——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厘于期和甄旻最好的朋友，再说了，他怎么能放心甄旻一个人跟厘于期在一起玩？好吧，就算厘于期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朋友可以信任，但是把自己撇在一边就是不对！
  当然，对于他的强烈要求，那两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对视了一眼，然后哈哈大笑，于是就发生了上面的一幕。
  侦缉凶手这种事情，应该用绝对理智的、毫不怜悯的、完全清醒的态度，才能推算出到底是谁干的。而对白徵明有着深刻了解的二人，毫不犹豫地给他画了个红叉。
  为什么我就不适合去猜凶手？我的脑筋很好，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白徵明男子汉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激怒的雾气，一对稍带浅灰、本来十分迷人的瞳孔，现在瞪得跟铜铃般大，跟健壮身材比例有些不搭的秀丽五官扭曲成一团，看上去还真有点儿吓人。宫女们送水果和信件进来，有人被他从身边旋风似的经过，带得差点儿一个趔趄，引得大家低声议论起来：
  “素王殿下又被旻郡主和厘公子气着了。”

第一卷 深夜的死亡之罪 第二章
  “那两个人也真是的，这次不知道要拿殿下打什么赌。”
  “殿下脾气太好啦。有时候感觉他就跟个受气小狗狗似的。”
  “嘘，这种话太无礼啦。”
  “也就是素王殿下吧，别的殿下我可不敢说。从他身上从来就没感觉到那种皇室的严苛呢。”
  “要是旻郡主能嫁给他就好了，这样就算是跟过去也不会受欺负吧。”
  有年长的宫女撇了撇嘴：“那怎么可能。旻郡主将来是要做皇后的，素王殿下恐怕不行吧。”
  “那倒是。”
  “而且我听说啊，”年长宫女脸上露出了长舌妇惯有的笑容，俯下身来小声说，“这位小殿下除了对音乐和绘画以及诗词什么的还行之外，其他的……”她摇了摇手，做了个“绝对不行”的手势，“我听太子殿下那里上茶的宫女说，有一次素王殿下去那边串门，对着作战地图说，北陆人这样进攻是不对的。”
  “咦？这不是很厉害吗？”
  “哪呀，他紧接着又说：这样行军路线不对称，缺乏美感！”
  “噗！”宫女们全都绷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
  “所以，旻郡主是绝对、绝对不会嫁给他的。你们就死了享福的心吧。”
  “看他每天辛苦地跑来，真是可怜啊。”一群女人齐刷刷地摇头叹息，眉宇间就都忧愁起来。
  放下她们议论且不提，热爱美学的素王殿下等冲出甄府之外，头脑被凉风一吹，稍微冷静了些：不管怎么说，要怎么才能最有力地证明自己的能力，自己现在还没有想出来。去把那些话本都买过来然后全猜出来？太麻烦了，又慢……对了！我要去找一件真正的凶杀案来破给你们看！凶杀案……凶杀案……白徵明一拍大腿：对呀！我是皇子呀！去拜托父王给我这样的机会！
  他兴冲冲地直奔皇宫而去。
  于是，中午的时候，大理寺的大堂上，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大理卿莫宇焱是个非常认真的人，所以一听说有上谕，立刻把所有未决的疑案卷宗统统抱了出来，堆了足有三大桌子。白徵明看着这些高度足以埋掉自己的文书，有点儿惊恐地问：“这……这么多？”
  莫宇焱回答的声音洪亮干脆：“其实数量不多，只是每个案子都牵涉颇多，每次审理的口供、所有证人的口供、有关案件的背景、所有涉案人员的出身家庭以及履历等，都有详细记录，所以看上去比较多。”
  那些话本明明一个故事只有几页而已！跟现实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啊！白徵明现在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试一试。但是，从这浩瀚的纸张海洋中，怎么可能找到合适的疑案来审理呢？
  他带着绝望把手伸向离自己最近的一页纸。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大理寺平时用来审理案件的地方，是一个门向南开的大厅，图的是阳光充足。这里不但敞亮而且房顶很高，审案时对外敞开的大门足有两人多高。这种高度，如果没有遮挡，很容易飞进来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说灰尘啊、昆虫啊，甚至是鸟儿什么的。所以在平时，如果不是特别开放给民众们观看，都会挂上细密的帘子，加上宽大的屋檐下密密麻麻的惊鸟铃，应该说遮蔽效果还是不错的。在门的外面，则由历年的官吏们手植了很多树，这些树如今长得参天蔽日，有很多鸟类都在其中筑巢，可因为下面人来人往，却也不怎么飞下来扰民，人与鸟平日里相安无事。
  就在白徵明即将翻开无数卷宗的前夕，这些巢中最大的一只里面，发出了异样的响动。栖息在巢上的两只黑色乌鸦本来闭目休憩，突然惊恐地振翅飞起，在它们的身后，猛地飞起来一只雪白雪白的鸟。
  它从乌鸦巢中飞出，它应该是一只乌鸦，但是在它的身上，却没有一根黑色的翎羽。
  白色的乌鸦，不祥中的不祥。
  它突破树的枝叶，在白徵明伸手的一刹那，猛地冲进了大理寺的审理大厅。惊鸟铃铃声大作，响成一片，用金属片和竹篾穿成的帘子也被冲开，发出哗哗的声音。在厅堂中安静侍立的人们猝不及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它直飞上了金碧辉煌的藻顶。
  白色乌鸦在一片喧闹之中，以极快的速度在天花板上盘旋着，并且渐渐减低高度，逼近了也在好奇注视自己的素王。这时才有人如梦初醒地喊道：“小心！”
  但是已经彻底来不及了。白乌鸦在转完最后一圈后，镇定地“噗”、“噗”两下，抛下了两泡黑色的半固状的液体。一泡正落在白徵明漂亮的绣着花的袍子上，另外一泡则正打在罗列一桌的文书中。
  举座大哗。一群小吏们吓得抖衣而战，纷纷拿扫帚的拿扫帚，拿掸子的拿掸子，全跑上来赶鸟。离素王最近的是莫宇焱，他倒是没慌，只是想都没想，自己撩起袍袖，替素王擦肩头上的鸟粪。等他擦完了，才想起来，貌似明天还要穿着这套唯一的朝服上朝。
  素王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只白乌鸦在扫帚群里晃了两晃，似乎还拿白眼瞥了自己一下，才轻松地飞了出去。
  这算什么？太不把人类放在眼里了吧！
  连大理寺的乌鸦也这么欺负人吗……好吧，那我就真正破一个疑案给你们看！
  擦干净衣服上的污迹，再度重整旗鼓的皇子殿下奋勇地继续向卷宗进发。但这次，他很清楚地看到，有一份卷宗牺牲在刚才的鸟粪轰炸中，一个巨大的黑点正点在散开的纸张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下意识地把这份卷宗抽了出来，问莫宇焱：“这是什么？”
  莫宇焱看了一眼，稍微皱了皱眉头，说道：“一年前的巫蛊连环杀人案。”
  “哦？巫蛊？”白徵明的眼睛一亮，“罪犯在哪里？”

第一卷 深夜的死亡之罪 第三章
  楚道石在阳光下，眯起了眼睛，久违的温暖感觉，从僵硬的肌肉表层慢慢一点点渗了进去。那个刺眼的圆球，真的是太阳吗？干净的、铺满了鹅卵石的道路，没有刺鼻气味的清洁空气，人们的面容，生动的表情。这些原本熟悉的东西，刹那间在他黑暗的视野中蜂拥而至，挤得他一时无法呼吸。
  在最开始的时候，楚道石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是两个健壮的狱吏，将他半拖半架地拉到了大堂上。他木然地跪下，继续皱着眉头茫然地望向上方，还没看清楚，就有强硬的手把他的脖子按了下去：
  “不得无礼！给素王殿下磕头！”
  这个称呼似乎在哪里听过，他疲倦地摇头。上面那个金碧辉煌、颜色复杂的奇怪物体是皇族的人吗？
  无所谓了。岁正之下，一切皆有定数。我又有什么必要去知道本来就存在的东西呢？
  白徵明在上面伸着脖子看了很久，也没看清楚道石到底长什么样——他只看见一堆乱七八糟纠结着的头发，还有一些以古怪的方式连接起来的破布片。
  他低头再看写得密密麻麻的文书，顺便用抹布轻轻拭去那坨意外的鸟粪，慢慢地读出了一个名字：“楚……道……石。”
  素王诧异地问了第一个问题：“什么意思呢？我是说名字。”
  楚道石虽然也有点儿意外，但还是尽可能清晰地回答——嗓音因为长久不用，显得格外冰冷：“道边的道，石头的石，就是这个意思。”
  “路边的……石头？”素王保养良好的手指轻轻划过墨迹，“未免太普通了吧？”
  狱吏和负责记录的文书都有点儿发愣，而楚道石的回答却来得异常之快：“好名字也改变不了命运，与普通名字没什么差别。”
  狱吏试图给楚道石一记礼仪教育的耳光，被白徵明制止了：“我看过你的案子，你是因为行巫蛊而获罪的，这也算命运的一种改变对吧？”
  楚道石闭上眼睛，从乱发中抬起头来，他能感觉到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的方向吹过来的风，自信、蓬勃，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屈不挠。这让他想起了一年前那些混乱的日子，自己也是带着这样的心态来到了天启城。师父这样告诉他：“你是岁正之术的继承者，未来就在你的眼中，永远不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是的，在乡间的时候，他能看到天上的万物，每一朵云，每一滴雨，每一点季节的波动，自然如同在他的耳边低喃，即将发生的事情如长卷般提前向他展开，他是个绝对优秀的风雨秘术师。在师父死后，楚道石深信，这样的本领，足以让他在天启城立足。但是事情并不像他设想得那样顺利，在这样富庶繁华的城市里，天气对人们来说，远远不像在乡下时那样重要。人们选择在晴天出去游玩，看到下雨就躲在家里，他们不需要楚道石。
  在饥饿的边缘，楚道石违背了师父的意愿，开放了他的双眼。
  任何人，只要花上一点钱，就可以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最难以说出口、同时又是最想知道的东西——命运。没错，岁正秘术就在楚道石的眼中，他只要集中精力，凝视对方，那么这个人的未来便在他的眼底波澜起伏，纤毫毕现——他甚至根本不用知道自己客户们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于是无数有着难言之隐的人们踩破了他的门槛，他们怀着不为人知的目的而来，抱着更加居心叵测的豁然心情离开。
  然而就在这出人意料的成功来临一个月后，灾难接踵而至。
  有一名显贵微服前来求解命运，他在看进楚道石的双眼后，踉跄而出，随即倒毙在门口。
  如果第一次可以用偶然来解释的话，那么第二次和第三次呢？在十天之内，楚道石的六名主顾相继暴亡，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唯一一致的就是都登过楚道石的家门。
  他们难道看到了死亡？楚道石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在第七名死者出现之后，执法者终于按捺不住民众的怒火与恐惧，他们把楚道石投入了大狱。他没有任何证人，更没有打点的金钱，连辩解的措辞都没有，而在这个时代，如果你无法解释自己的罪行，那么只有一条罪名等待着你——巫蛊。
  人们向他投掷腐败的蔬菜，还有随手捡起来的石头，曾经从他眼中受益的人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没过几天，楚道石就承认了所有的罪名，他把这场横祸完全视同上天的意志，丝毫不准备反抗。但是，他还是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施行了巫蛊，他期望主审官能给他编出来，不幸的是对方的想象力还没有丰富到那种地步——特别是莫宇焱，已经正直到没有证据就无法定案的陈腐程度。经过长达数月细致到令所有人厌烦的调查，莫宇焱谨慎地把楚道石丢进了疑案大牢，期待新的进展。
  整整一年，楚道石都在黑暗和饥饿中度过。每次沉入昏睡，他都怀疑自己已经死了。
  然而今天，他被第一缕阳光照耀的时候，有人问他：这也算命运的一种改变对吧？
  ……改变吗……
  命运会改变吗？
  楚道石没有任何犹豫地抗声回答：“不会的。命运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白徵明被这突然提高的声音小惊了一下，他看着下面这个几乎已经衰弱和污秽到不堪入目的罪犯，忽然觉得真正的凶手，不应该长成他这样。
  能够行巫蛊的人，不应该如此卑贱，又如此绝望。
  几乎就是随意的，素王忽然说：“我觉得你不像。”
  莫宇焱和他的下属都有点儿摸不到头脑。不像？不像什么？
  “我知道了，人不是你杀的。你走吧，当庭释放。”
  楚道石以为自己耳鸣，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不顾光线的刺激，他眯起双眼，清清楚楚地看见上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是他说的话吗？
  长长的卷曲的头发，傲慢而单纯的神情，没有任何缺憾的穿着和身材。与自己没有任何相同的另一个世界的人。
  算是怜悯，还是愚蠢呢？楚道石有些厌烦地推断。
  不过被震撼到的，可不只是他一个。莫宇焱端正白皙的方脸已经变成了茄子色，眼睛也从眼眶里鼓了出来，他两步走到素王身后，用一种急促而不失客气的语调质问：“素王殿下，您可有证据证明他无罪？”
  白徵明扭过头来，前所未有认真地说：“莫大人，有必要的话，可以跟我上金殿折辩。”
  在夕阳西斜的时候，楚道石被人一脚踢出了大理寺门，身上穿着素王特意叮嘱送给他的粗布衣服，还有一包烧饼。他回头看了看徐徐关上的大门，彻底陷入迷糊状态。七条人命，关了一年……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给放了？
  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让楚道石一口咬在了拿烧饼的手上：疼！
  他再度试图从门的缝隙里看见后续情况，但只能零零散散地听见不停有争论声传来。呃，好像是两个人在没完没了地互相威胁？
  恐怕就连写结案文书的时间，都比这次稀里糊涂的审案过程时间长吧。
  这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呢？傻乎乎的皇子？昏庸的特使？脑子缺根弦的笨蛋？楚道石一边努力放慢自己吃烧饼的速度，一边产生了强烈的欲望。一定，一定要让这小子看一次岁正之术，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命运使然，不可胡来。
  万一侥幸能堵到他的话……
  不过要是他也暴毙了，那岂不是杀害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吗？楚道石盘算好了，如果还是像从前那样一看就死，那么自己出来也没什么意义了，干脆回去坐牢坐到玩完好了，反正放出来也是害人。怀着这样的目的，楚道石吃光了所有烧饼，闭上眼睛休息，等待素王殿下离开大理寺——至于怎么突破人数众多的侍卫墙，到时再想吧。
  眼看太阳就要压着火烧云的边缘没下去了。里面争吵的声音忽地戛然而止，相反传来一阵嘈杂声，由远而近。楚道石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见大理寺的大门被人粗暴地一推，猛地弹开半扇，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里面“嗖”地窜了出来！
  楚道石力气还没完全恢复，险些被撞倒，他定睛一看，才发现正是那位素王殿下本人！
  就见他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只有他单枪匹马，跟逃命的兔子似的，三窜两跳，跃上大路，一溜烟，跑没影了。
  莫宇焱和其他官吏，还有皇家侍从们过了一会儿才赶过来，累得跟什么似的，一个个口吐白沫：“殿下！……殿下！”
  “您倒是说完了再走啊！”
  “到底有什么要紧事，我们也好跟着您去啊！”
  “殿下！”
  “殿下！”
  但是这个功夫，脚下水准笑傲全体皇族的白徵明早就晃进胡同，踪迹不见。有急糊涂了的侍从，抓起在台阶上坐着的楚道石：“喂你！看见殿下往哪个方向跑了？”
  楚道石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一个方向，一群年轻人立刻乱哄哄地追赶下去。莫宇焱和剩下的官吏们则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甚至有人吐了两口唾沫，这才回去了。
  片刻之间，又只留下楚道石一个人。太阳已经只剩一个红色边缘，一刹那，大理寺外的鸦巢突然爆发出无数刺耳的聒噪，群鸦从树间疯狂掠过，它们在楚道石的头上反复盘旋，黑色的翅膀遮蔽了满天耀眼的霞光。
  楚道石在鸦鸣声中微笑了，他顺着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拖着衰弱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追了下去。
  这样衰弱的身体，用这种只能扶着墙慢慢走的速度，大概怎么也不可能追上吧。瞅刚才那意思，素王殿下即便是在宫中全民赛跑，估计也不像会输的样子。
  楚道石抱着姑妄一试的态度，随随便便地拐过了两条胡同，结果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前面的白徵明，差点儿一口气呛死自己。
  不，不会吧！这么简单就……
  只见白徵明蹲在地上，正在用一种非常认真的态度跟一个小女孩说话。后者的年龄不超过十二岁，穿着一身简朴、布满补丁但十分干净的衣服，有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和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她正守着个小摊子，那是一个简陋的长方柜，柜子下面是一个半圆形开口木圆笼，里面有个小炭炉，炉上有一个大勺，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地沸腾着，冒着细弱的白烟。在小女孩的手中，捏着几个橘黄色的糖人。楚道石试着蹭到了他们的身侧，找到了一个不错的角度，能够很容易地听清他们说什么。
  白徵明指着糖人说：“就这几个了吗？”
  女孩子有点儿胆怯，但还是回答道：“嗯。”
  白徵明一伸手：“我都要了。”随后又仔细地看了看那些糖人的形象，“怎么没有狐狸和猫呢？”
  小女孩一脸歉意：“就剩下人形了，动物的都没有了。”
  “那你现做给我吧。我想带回去做礼物。”
  “可是爹说，卖完了就回家，不做新的了。”
  白徵明扶着膝盖站起来，用极端严肃的态度再度恳求：“就做一个，一个好吗？你做一个给我看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做就行。”
  小女孩虽然觉得素王穿得像个贵人，应该尊敬，但是听见他这句话还是忍不住乐了：“您在说笑吧？您这样的人，怎么会做糖人呢？要是急用的话，明天我做了给您送过去吧。”
  白徵明得意地一甩头：“不开玩笑哦，我看看就会了。”
  这种口气，已经跟贵族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直接切换成了儿童模式，而再怎么说，十来岁的孩子还是有脾气的，“我不信！”
  “真的！”
  楚道石在旁边听得满脸黑线，这位皇子殿下到底有多大了？十岁？六岁？
  开始还诚惶诚恐的女孩，已经被这种低龄级别的挑衅完全激怒了：“要是你看了之后不会怎么办？”
  “明天你的全部糖人我都买，做多少买多少。”
  “好！”
  小女孩动作麻利地从锅里舀起一小勺糖浆，随即迅速倒手揉捏糖浆，将其抻长捏开，并且用一支细管插入其中，吹起泡来，两只小手上下翻飞，边吹边捏，片刻之间，一只跳脱的狐狸就现了身，等用拉丝把几根胡须贴好，简直可以说是活灵活现。白徵明看着狐狸成形，抱着肚子大笑：“简直跟厘于期一模一样！”
  小女孩最后把棍子扑的插在狐狸屁股上，向前一递：“好了！你看会了没有呀？”
  楚道石始终不错眼珠地盯着，他深知这种小技，虽然雕虫而已，但是没有经过专门的学习和日夜的苦练，是绝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习得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与读书、练武没有任何区别，任何一门技巧，都不会天生就有。
  他看向白徵明，刚才溜出来的时候那么积极，现在又为这种鸡毛蒜皮纠缠不休，贵人们都是这么穷极无聊的家伙吗？钱多到可以用来跟小女孩调情？他不可能真的是想学什么吹糖人的，只是想拿钱砸人才对吧？居然被这种人搭救，我果然不应该感恩……
  还没等他想完，只见白徵明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灿烂微笑，露出一种令任何人都会过目难忘的狂热神情。一瞬间，楚道石居然被震撼到思维停顿。但是令他完全短路的事情还在后面，他看见白徵明伸手拿起勺子，轻巧地在锅里也剜起一勺糖浆，开始还只是笨拙地试探，随后就是渐渐成形的模仿，接着是越来越熟练的练习，在几次失败但是迅速弥补过来的尝试之后，白徵明的动作变得果断，剔除了犹豫，改进了错误的努力方向，修正了无益的冗余。他虽然没有女孩的速度，但是却向着正确的道路一头猛扎下去，在最后一次短暂闭上眼睛回想之后，他完成了自己的作品——一只猫。
  尽管细节上仍然显得粗糙和简略，但是他没有简单地复制女孩的作品，更不是重现女孩的步骤，而是彻底学会了这门技术！
  女孩和楚道石都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不同的角度，用整齐划一的惊惧眼神，死死盯住眼前这个看上去不甚靠谱的年轻贵族。
  楚道石感到有什么冰冷刺骨的东西，从自己的心底爬上来。这么简单就学会了……多少日日夜夜辛苦练习、费尽心机才掌握的技巧，就这样被一个完全无知的外人如此轻易地掌握。他第一次明白人们为什么那么容易憎恨一个聪明的人——恨他们夺走自己的努力，恨他们就这样践踏了自己的心血。
  不，眼前的素王，他根本不是聪明人。
  他是个“天才”。
  这两个字一出，楚道石只觉得自己头晕眼花。他亲眼目睹了全部过程，楚道石知道自己必须相信，素王确实是从有到无地学会了吹糖人。这绝对不是碰巧，也绝对不会仅有一次。一个人会很多东西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能够在转瞬之间学会所有的东西。
  这种卓绝的天才，居然是一个贵族吗？天才怎么可能会出在贵族之中？他们难道不应该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耽于享乐，即便才华横溢，也应该除了骑马射箭读书治国之外一无所长的废物吗？
  他们可能是英雄，但绝不应该是天才。
  楚道石感到一股热血在他的身体中左奔右突，这让他变得焦躁不安手足无措，岁正正在试图告诉他什么，但是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为了镇压这种无法控制的情绪，他警告自己这只是吹糖人而已。只是吹糖人！雕虫小技！没有任何用处！
  正在他默默地对自己咆哮之时，女孩子用一声欢叫打破了沉默：“你！你太厉害了！”
  她的眼中早已没了一开始的惊惧，相反，从柜子后面跳出来，毫不羞涩地一把抓住白徵明的胳膊：“你要给爹看看这个！太厉害了！我可是整整学了三年呀！”
  没有丝毫芥蒂，甚至没有丁点嫉妒之心，女孩子把所有的糖人都塞给白徵明后，忽然抬头望向远处，喊道：“爹！快来！”
  头发已经大半花白的老人，手里提着给女儿买的晚餐，沉默地看着白徵明手里的糖猫，耳边听着女儿欣喜而急促地讲述刚才的事情。等女儿讲完，他抬头对高出自己一截，穿着华丽鲜明的素王说：“请原谅小民扰您清听，我们立刻搬走，您以后不会看见我们了。”
  白徵明本来满心欢喜地等着听赞美，但是这句话却让他颇为意外：“啊，为什么？我刚要说明天还来跟小妹妹学，再学……”
  “不用了。”老人近乎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您会了，这条街的生意我们就没法做了。”
  白徵明彻底意外地呆在了那里。老人低头把晚餐交给女儿：“今晚就搬家。”
  女孩也很惊讶：“为什么？”
  老人大声呵斥：“饭碗都教给了外人，不搬家等着喝西北风啊！”
  他拉起女儿，挑起摊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到了很远的地方，才听见他对女儿很清晰地教训到：“以后不要跟那些怪叔叔搭话！很危险！听见了没有？”
  女孩只能在父亲的臂弯中挣扎着，丢给仍然愣在当地的素王一个同情和留恋的眼神。
  白徵明手里仍然抓着那些糖人，良久，才反应过来人家早已走远。这时，刚才那种闪耀着光辉的奇妙表情已经消失殆尽，素王的脸上变得一片空白，他怅然地望望开始融化的糖人，几乎是一步一拖地，准备离开。
  可是他刚转过身来，路就被挡住了——楚道石站在他面前，谦恭地施礼：“殿下，恩公，请受小人一拜。”
  白徵明像被人从梦中叫醒，猛地一哆嗦，这才发现有人拦住去路，认了好久，才想起来这正是自己刚才释放的准死囚，他疑惑地问道：“你，不是已经获释了嘛？烧饼也有的……”那意思是说，干吗还来找我？
  楚道石深吸一口气，他一遍遍默默对自己说：“一次，就这一次。告诉我，你会看见什么。”
  他再次施礼的手在轻轻地发抖：“我想报答您。小人别无所长，唯有算卦灵验，想给殿下卜上一卦。”
  白徵明微笑了：“算了会死人的卦吗？”
  楚道石苦笑：“您如果不信的话，我也就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东西了，这是小人唯一的本领。”
  素王摇摇头：“不，还是不算了。我不要把你仅有的东西也学会，那样你就失去它了。”
  “如果可以的话，”楚道石上前一步，“就请拿走吧。”
  他突地抓住了白徵明的袖子，后者出于本能，抬起头来，正好看进楚道石的双眼。
  刹那间，白徵明就感觉这双眼睛如同漩涡一样，有一种空前强大的吸力，把自己卷入了无法自拔的风暴之中。无数的影像和世界疯狂地从身边席卷而过，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致如万花筒般闪烁变换，无法掌握，无法看清，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残影也无法捕捉。在穿越了亿万心神俱裂的幻象之后，白徵明像是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他踉跄着向前抢了好几步，等好不容易站稳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这里到处都是悦目的摆设，优雅的字画和精美的器具像山一样堆放，雕刻精美的书架和镜子巧妙地分割了空间和人们的视野。
  这儿真美。完全就是理想中的世界。对，正是我最喜欢的。可是，这里是哪儿？看上去怎么那么眼熟呢？
  他抬头，看见顶上华美璀璨的吊灯，在灯的上方，是图案复杂的藻井……是我喜欢的图样，八瓣大莲花，莲花周围盘绕变形茎蔓忍冬纹，大而美丽的三角形垂幔。在莲花的正中，却意外地有一只凸雕蟠龙，衔着一枚晶莹的大珠，显得有些突兀和不协调。
  蟠龙，大珠。
  皇宫……这里是皇宫！
  父亲的……皇宫吗？为什么都是我喜欢的东西呢？父亲不是最讨厌这些花哨的摆设吗？
  从书架的内侧，传来了低低的哭声。白徵明不自觉地循着哭声拐过书架走进去：里面是依然精美绝伦的龙床，同样眼熟得令人心慌。幕帐低垂下来，几名宫人跪在地下，正在掩面而泣。
  是父亲生病了吗？白徵明急切地想过去看，但此时却感到脚步前所未有的沉重。
  哭泣着的宫人中，有人低声向旁边的人说道：“陛下的伤……看来是……”
  “不要乱说！”抽泣使声音变得断断续续，“陛下……会好起来的！”
  “可是，可是刺客的暗器有毒啊……”
  “皇子殿下们呢？他们在哪儿啊？”
  “哼！这帮忘恩负义的人！他们都在召集自己的人马，盼着陛下死呢！”
  父亲！我在这儿呢！我没有召集什么人马！父亲您被刺客袭击了吗？谁是凶手？您到底怎么样了？
  床上有动静传来，有一张脸露出来了。
  白徵明总算挪动了脚步，他凑到近前，却赫然发现：那不是父亲的脸！
  反而……反而看上去像是……
  那个垂死的老人叹了口气，清晰地说道：“五十七年了……我白徵明，终于不用做皇帝了呀……”
  白徵明？他说他叫白徵明？！他说他是皇帝？！
  素王白徵明张口结舌地看着这分明就是老年版的自己，慢慢支起上半身，露出一个绝对熟悉的狡黠笑容，正是他常在镜子里经常看到的那个表情：“你们猜，我在传位诏书上写了谁啊？猜中了有奖。”
  宫人们的哭声骤然提高：“我们不猜！陛下，您不要玩了，我们不猜！”
  老人白徵明厌倦地摆摆头：“你们真没意思。算了，反正他们猜不着的，你们也猜不着。”
  他吩咐这些人其中的一个：“小敏，你不是会吹笛子吗？去把笛子拿过来，我想学。”
  小敏哭着把笛子拿过来，音色悲哀得几乎要把人心都撕碎了。垂死的白徵明已经没有足够气息吹出声音来，他只是跟着小敏的动作开始熟练地按笛子的气孔。素王白徵明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入门了，再要一会儿，再要一点儿时间练习，他就能吹出像样的曲子……
  突然间，一阵铿锵的脚步声和着盔甲声传来，它们粗暴地穿过书架构成的回廊，终于，有人一把推翻了最后一道屏障，沉重的书画像雨点一样洒在地上，年轻的人声无情地盖过了笛声：“参见父皇！”
  素王白徵明猛地回头，就在他即将看清这个破门而入的皇子的面孔时，又是一阵猛烈的旋风，把他从那个凄凉的世界中狠狠拽了出来，一把丢在了现实这边。
  巨大的力量让白徵明头痛欲裂，他一头向前栽倒过去，幸好被一双手臂扶住。好半天，他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楚道石安置在墙边，正坐在那里张着嘴喘气，脚边全都是碎裂的糖渣。
  又过了许久，他才能让自己的眼睛正确对焦。白徵明脑子里还想着那个居然趁着父皇垂危、武力闯入皇宫的皇子，他想看清那是谁，可是这回无论怎么看楚道石的双眼，都只能沮丧地发现，那只是一双普通的黑白帅哥眼罢了，其他什么特殊的地方也没有。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在盯着他看，问他：“您看到了什么？”
  白徵明等楚道石重复了三遍，才挪开眼睛，从后者的肩头看向远方，低声说：“看到了讨厌的东西啊……”
  还没等楚道石追问，白徵明已经犹如出神一样喃喃自语：“五十七年……这怎么可能呢……”
  楚道石当然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五十七年？这什么意思？但是在他眼前的素王，分明是一副魂飞天外的出窍神情，终于在一通胡言乱语之后，他转向自己这边，用空洞而疑问的口气问道：“你算的准吗？”仍然没容楚道石答言，素王一句神智不清，近乎于耳语的自问自答，如炸雷般正击中了秘术师：“当然不准……不可能准……我怎么会当皇帝呢……”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白徵明像被一桶冰水浇在了头上，霍然清醒过来。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脸色变得惨白。楚道石的所有表情也僵在了脸上，他能感到细小的血管在皮肤下面纷纷炸裂。两个人同时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不受重视的皇子，被遗忘到角落里的幸福孩子，从没有人寄托过希望的王室卒子，只要默默无闻地度过人生就可以交差的人物，就算小说话本都不会提到的尘埃，突如其来地，命运认为他会超越所有人。如果这种话说给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一定会激励他勇往直前，但是预言面对的，是一个从出生那天、就没动过一天这种脑筋、甘心享受生命的平淡分子。
  素王是父亲最喜欢的孩子，却不是最看重的。天启城里的每个人，甚至包括楚道石都知道，他有两个哥哥，任何一个都比他活得更像皇子。他们比他更能读书，更能习武，更懂得治理国家，更讨厌华而不实的东西，更关心国计民生，更能挽救黎民苍生——而白徵明自己呢？
  他比他们强的地方，就是更容易让别人失业。他不想跟他们比，他也没法跟他们比，除了美的东西他一概没有兴趣。同样，他也要时时刻刻让他们意识到这一点，无论通过何种途径，他都要传达给哥哥们，让他们记住，他们的弟弟是个废物，他可以用来点缀，可以用来陪衬，做花瓶也好，做窗帘也好，随便什么东西都可以，就是不要拿来派用场。
  不要用什么不着边际的命运来惊扰他！不要用那种看见投机之门的眼神看他！他除了想安宁地活下去，开心地享用爱与美别无他求，这些乱七八糟的预言，他才不信！
  而楚道石的心中，只剩下一句话在盘旋，“五十七年的……帝王吗……”
  绝世罕见的天才，连年限都清晰无比的王者宿命，这些明亮到刺眼的光环，居然要交汇在这样一个人身上。然而他却在一切洞明的此时此刻，只能像个吓坏了的孩子似的瞪圆双眼。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彼此惊惧地注视着无言，而在一切停顿的刹那，凄厉的鸦鸣声骤然响起，黑色的鸦群犹如乌云般，彻底遮蔽了残存的霞光。在喧嚣中，楚道石如梦方醒，他知道，他该上路了。
  踏上一条再也不能回头，除了命运一无所有的荆棘之路。
  为什么没有在牢狱中死去？为什么不是其他人拯救自己？岁正在告诉我：活下去，为了这个人活下去。为了天启城注定到来的新的五十七年，为了不可更改的未来，为了把每个人逼到无路可走，为了无穷轮回的红尘世界，我要跟随这个人，带领他，指引他走完接下来的路。这，就是我的人生了。
  眼前这个人，会感谢他吗？那些可能会由此被彻底改变的人们，会感谢他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上天已经通过我的眼睛指明道路，我只需要简单地走下去。楚道石疲倦地想着，我只是个懒得思考未来的人，想要自己决定人生这种想法实在太累。既然岁正让你从我这里领受命运，那么就不必顽抗。
  他拉回已经飘远的思维，脸上恢复了平静，镇定地对还处在混乱状态的白徵明说：“殿下说的，小人都听见了。”
  素王也赶紧收回失态的样子，板起面孔，挺直胸脯——他的眼睛明显处在楚道石双眼的上方，居高临下地否认道：“你果然是个巫人，妖言惑众，小心我杀你的头。”
  楚道石不为所动：“殿下如果擅长于杀人灭口，请便，反正小人饥寒交迫，不会反抗。”
  素来以和平主义者享誉全城的白徵明，被他这种超级平静的态度吓了一跳：“呃……我忘带刀了，等我回去拿。”
  说完，他就想挣脱楚道石的手，赶紧跑回自己的府去。后者倒是痛快地松了手，只是还没等素王跑出去，就用中等音量自言自语说道：“反正也是要死了，不如就在墙上写点儿什么遗言好了。”
  白徵明不知不觉地又倒着跑了回来，质问道：“你要写什么？”
  楚道石还是那么坦然，“苍天已死，素王当立。”
  白徵明的脸刷地就变成了绿色，“什……什么……”
  “殿下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小人死前无以为报，唯有将您的话昭告天下。”
  素王脸上的肌肉开始痉挛了：“不许你这么做！”
  “那就请殿下赐小人速死，强过冻馁街头。”

第一卷 深夜的死亡之罪 第四章
  白徵明平时连杀鸡都讨厌看，杀人哪儿摸得到门儿，“我给你钱就是！这件事情要绝对保密！”
  “一时浮财，终有尽日。”
  “我每个月派人接济你！”
  “小人居所不定，流寓乡野。”
  “那你想怎么样？！”素王的神智，已经被刚才的遭遇冲击得有点儿不清楚了。
  楚道石徐徐跪下，双手伏地：“受人点水之恩，必将涌泉答报，楚道石些微性命，都是殿下给的，愿以身相报，终生跟随。如殿下不准，楚某唯有血溅城墙！”
  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素王已经知道，自己没办法改变楚道石的主意，这双眼睛如此坚定，就好像在说我意已决，死也不会改变。
  年的黑暗牢狱都没能让他屈服，自己这种软弱无力的拒绝，难道还能比那个更难应付吗？白徵明难过地想着：“今天一定是大凶日。”
  让他打扫猪圈好了！可是，府里有猪圈吗……
  带着遭受过度冲击而显得有些呆滞的悲惨表情，素王白徵明示意楚道石跟上，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终于想起来，刚才急如星火地结案跑掉，是想赶在日落前，与甄旻一起吃晚饭。
  显然，不可能赶上。等他带着步行吃力的楚道石回到自己的府邸时，已经是掌灯时分，都快要到吃夜宵的时间了。
  门上的人显然已经等他很久了，见他回来，立刻有人飞报进去。第一个出来迎接的，是厘于期。见到他的第一眼，楚道石悚然一惊，某种奇怪的感觉沿着脊柱爬上，好像有什么不协调的东西在他耳边低语。但是想了很久，楚道石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于是他只好得出一个结论：确实，这人长得……很像糖狐狸。
  厘于期此刻沉着脸，应该是不太高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外人的角度看起来，他的一双眼睛始终呈现微微的弧度，像是一直含着笑意。不过一开口说话，就知道，眼睛的笑意完全是假象：“好吃好喝地养着二十五个全副武装的侍从，是用来玩捉迷藏的吗？”
  言下之意，是个活人，都要被白徵明给气得快炸了。事实上，家里已经急到了鸡飞狗跳的地步，先回来的侍从们都挨了揍，而厘于期这是马上要前往大理寺，申请全城戒严搜查。这会儿看到白徵明跟没事人似的跑回来，能不生气吗？在路上一直沮丧不堪的白徵明，听到这句辛辣的评价不但没有倍加消沉，反而精神一振，大步流星地跳上台阶，一把攥住厘于期的手腕：“金玉满堂！”
  金玉满堂是一种豪华蛋炒饭，炒毕后每粒米都完全完整，同时又粒粒分开，而且每粒米都能泡透蛋汁，外面金黄，内里雪白，用鲫鱼舌、鲢鱼脑、鲤鱼白、斑鱼肝、黄鱼膘、鲨鱼翅、鳖鱼裙、鳝鱼血、乌鱼片等等熬成的百鱼汤浸泡下饭。可谓美味之极。
  厘于期一愣，随即帅脸气得扭曲：“原来殿下满城乱跑，是为了腾肚子吃炒饭啊？”
  白徵明现在饥饿模式全开，对“嘲讽”完全免疫，连理都不理，抬脚就往门里走，把楚道石完全扔在脑后。秘术士跟在后面，走到大门口时犹豫地停住了脚步。厘于期虽然被白徵明气得够呛，但是此人天生心细，还是留意到了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人。他甩开素王，让后者先欢快地跑进去赶炒饭，自己转回头询问：“请问……”
  楚道石低着头，避免与对方的眼睛直视，回答说：“素王殿下有恩，楚道石愿投身门下，粉身碎骨相报。”
  厘于期心里叹了口气，心想：“又在路上乱发善心，捡回活物来了吗？不过依照素王的天性，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想到这里，他不觉就是轻轻一笑，对啊，自己当年不也是这么被捡回来的么？
  念及此，厘于期油然生起同情之心，就引领楚道石进得门来，边走边说：“素王秉性仁厚，你不必拘谨，我也曾是他的食客。他现在饿了，急着吃饭，我去吩咐人照顾你。”
  楚道石还是低着头，只是应了一句：“嗯。”
  又问了几句，楚道石不是“嗯”，就是“是”，更没有拿正眼看过一次厘于期。后者见他这么冷淡，心里就有点儿不太痛快：对主子的朋友亲切一点儿很困难吗？见他如许狼狈才有心要照顾的，要不是看在素王面上……
  想到这里，厘于期的恶劣本质又冒了头。他忽然停下脚步，楚道石差点儿一头栽到他身上。厘于期转回头，盯着楚道石：“你知不知道，在素王府门客有个规定？”
  楚道石猝不及防：“啊？是什么？”
  “都要扎冲天辫。”
  秘术士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这种规定好生奇怪。”
  “入乡随俗，习惯就好了。正好，我也闲着，帮你吧。”
  厘于期纯粹是恶作剧，依照他的计划，就抓住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然后把他一头乱蓬蓬的头发都拉上去，给他扎个红头绳，肯定特好看。正好因为担心白徵明走丢，他手下那帮门客和朋友们都在堂上听信，把扎着辫子的楚道石拖过去，一定能笑死全场。他胡扯完毕后，突然动手抓住了楚道石，要强行给他梳头。可是他没有想到，楚道石的头发，因为在监狱里呆了一年，已经变得又细又弱，只是随手这么一薅，大把的头发随手掉了下来，楚道石护痛，猛地一扬头，两个人的视线正撞在一起。
  厘于期顿时呆在了那里。
  楚道石刚才一直不肯抬头，就是在顾忌自己的双眼。如果是在他精力充沛的时候，他尚能控制。但是在精疲力竭、饥寒交迫的现在，他的精神力已经无法操纵这双会泄露天机的眼睛。而在厘于期身陷他自己的未来之时，楚道石无法挪开自己的视线，他就像被命运提拉的傀儡，除了说出真相之外一无所能。
  厘于期的表情充满了痛苦，他张口欲喊，但是却出不了声，汗水从他的头上滚落，大滴大滴地掉在地面，惊恐、轻蔑、悲伤、绝望各种表情轮番出现在他的脸上，就算是死亡将至，也不过如此。
  良久，他才松开抓住楚道石的手，踉跄后退。
  等他再度积聚起力量重新面对楚道石的时候，从弯曲的眉目中流露出来的，只有礼节性的冰冷笑容。楚道石被这转换刺痛，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就在这一瞬间一去不返。刚才的温暖微笑是错觉吗？不，不是。那是发自内心的关怀，是试图帮助自己的纯粹的善意。楚道石不知道厘于期看到了什么，但他现在感到的只是莫名的敌意——他是在恨我吗？
  厘于期客气地对他说：“刚才的规定是开玩笑的，忘了吧。”
  随即他把楚道石领到厨房，但是再也不发一言，也没再回头。
  等楚道石吃饱穿暖，再度见到素王白徵明的时候，已经是三星横空的深夜。厘于期把他带到一间坐满了人的房子里，就安静地退到了一边。茫然无措的楚道石局促地站在那里，在他的眼中，这是一间大到令人恶心的房间。屋顶超乎常识地高，从上面吊下来无数盏设计优美绝伦的烛台，在它们之间，用珍贵的珐琅和玻璃串成的链子彼此复杂地纠结相连，恰到好处的小镜子点缀其中，把灿烂的烛光反射到房间的每个地方，不留下一个黑暗的死角，到处光华闪耀。而分布在宽阔的厅堂中的，则是数不尽连绵不绝的镂空檀木书架，巧妙地利用折叠和屏蔽，营造出错综幽深的效果，累累的书画卷轴堆积在上面，一尘不染，摆放上也颇有匠心地留下了窥视对面的空白。人走在其中，恍然置身于一个由文字和绘画构成的梦幻世界，这里只有源源不断喷涌的二维之美，而没有丝毫愚昧的奢侈，和庸俗的豪华。
  这里美得太不现实了。楚道石默默地叹息道。他刚被胡乱塞饱的肠胃不合时宜地抽搐着，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还不配驻足流连其中。
  他闪过最后一道悬满织锦经文的屏障，来到了一群人中间。他们置身于这里时，要比他协调得不是一星半点，他们就像与所有的书画融为一体，每个人的表情都宁静温柔，望向楚道石的眼神带着优雅的挑剔。白徵明就站在这群人中，光芒四射，他根本没意识到楚道石进来，只顾着用苛刻口气指着桌上的大幅丹青大声说道：“墨色淋漓之间，初冬之柔荡然无存，虽气势酣然，但无有冬韵，此人必是少年之作，心存浮躁，难堪悬于厅堂之上，床头小屏也与其不合，贴到暖阁里糊窗户正好！”
  所有人顿时喷笑，一时哗然。楚道石尴尬地站在那里，局促万分。
  等笑声稍去，厘于期这才走过来，拉了拉白徵明的袖子，示意他楚道石的存在。素王猛一抬头，一脸激扬江山的兴奋还没下去，但还是大声对着周围说：“对了，这是新客名士楚……”
  他一时卡壳，还是厘于期平静地提醒：“楚道石。”
  “哦，楚道石。日后列位相与，勿过谦。”
  程式化的介绍后，白徵明继续埋首画册中，顺手把上面的一张卷了卷撇到一边，接着看下一张。
  人们像看着怪物一样盯着楚道石。无论是他勉强扎起的发髻，还是不合身的肥大布袍，甚至是那双暗淡无光的旧靴子，似乎都在冲人们大嚷大叫，宣称这人跟“名士”二字完全不搭边。被他们注视，楚道石觉得像是被泡在了一锅油腻腻的火锅汤里，周围飘满了浸满辣油的香菇和豆腐。
  香菇之一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故作谦和的灰袍，但是腰间却挂着昂贵的玉器配饰：“在下弋轫。今日得见楚兄，三生有幸。素王识人眼光超卓，楚兄必有过人之处，请问阁下独擅何物，有以教我辈？”
  挑衅的意思，楚道石不是听不出来。理应还击吧……但是这种风雅尖锐的问答，不是他的长项。他甚至被其他的东西分了神，有点儿迷惘地看着对方。薏仁？煮粥用的么……
  他的沉默显然弄恼了其他人，香菇二也踏上前来，用比香菇一明显高一档的音量轰过来：“楚兄莫不是艺不轻讲？我等须还不是浅陋之辈！”
  这就像一个信号，不少人纷纷围上来，用更猛烈的火力煎烤楚道石，几乎把他都要逼到书架后面去了。而白徵明因为正说在兴头上，画轴像雪花一样从他的手中飘落，唾沫星飞溅，完全没有留神到这边。
  在最窘迫的时候，厘于期从人群后面闪出，他不露痕迹地遮在了楚道石前面，笑着说道：“楚兄精于命数，此技岂可信口而来。”
  楚道石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厘于期的脑后。他怎么知道？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难道说，他在我眼中也读到了这个？
  刚才看到厘于期时的不协调感再度升起，楚道石被罩在他的背影中，感到浑身不自在——明显的，与其他人甚至包括素王都绝对不同的东西，就好像……非我族类……
  被这个念头惊到的楚道石陷入了混乱，这怎么可能呢？
  还没等他混乱完，厘于期已经气定神闲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素王那边，过对他来说几乎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他引导着人流不动声色地围在白徵明身边，附和后者把所有的画都评完，又说了一会关于时下诗文流弊的话题，等观察着素王快要厌烦了的时候，忽然说到：“最近倒是有一件奇闻，要不要听？”
  白徵明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什么，笑着回答：“要是不好玩，就罚你去捡地上的画。”
  厘于期瞥了一眼扔得满地都是的画，深知素王嗜好的他胸有成竹：“在城外西郊百里的地方，有处泉水。”
  白徵明插嘴说：“只是好看泉水的话就要去捡画了！”
  “以前确实只是好看而已，但是近一个月以来，有人在清晨的时候，看见泉水里有人。”
  “只是美女沐浴的话也要捡了！”
  “是死掉的男人。”
  言既出，全场顿时议论起来。白徵明则双眼放光地跳起来：“什么样的死人？是夜遇盗匪吗？”
  厘于期笑得有如春回大地：“只是盗匪的话，未免次数太频密了。”
  个月以前，清晨进城送柴的农夫发现了第一具尸体。当然，那时是按照盗匪案向官府报备的。而从那以后，每隔两三天，就会有新的尸体从泉水中浮现。这些尸体多数是壮年男子，偶尔也有妇人，他们身份不同，从贩夫走卒到达官显贵，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死状相同：面带喜悦，四肢折断。
  官府派人埋伏过，但是一无所获。只要兵卒一撤，第二天必然又出现牺牲者，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窥视着一切。大理寺也试过填没泉眼，但是蓬勃的水流会选择地面薄弱的地方再度喷涌而出，屡填不止。这件令人胆寒的案子当然也列在莫宇焱的疑案卷宗中，不过白徵明显然是没看见。
  恐怖的死亡从厘于期的薄唇中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似乎也变得波澜不惊。白徵明则是听得兴致盎然，眼睛越睁越大。周围人不时发出嫌恶的啧啧声，但是素王殿下充耳不闻，直到厘于期一合掌，说，“就是这样，完了”，他才恍然明白过来，赶紧迅速地挥挥手，让听得都不耐烦的人们赶紧散去。等人走得差不多时，他才迫不及待地拉着厘于期，如饥似渴地问道：“我说，有准儿没？”
  厘于期也把刚才撑着的礼貌面具拽下来：“信不信由你，我可是趁旻旻不在才告诉你的。”
  “这可是难得的好事！我这次一定要去看！等弄明白后一定去讲给旻旻听！”
  厘于期见四下无人，抬起腿来踢了白徵明一脚：“你少来！明知道她最害怕鬼故事。”
  白徵明眉开眼笑，也顾不上疼了：“我说，咱们一起去吧？好不好？”
  厘于期沉吟了一下，细长的眼睛下意识地扫了周围一眼，微妙地笑着说：“就我们两个？有点儿没意思。”
  白徵明有点儿摸不到头脑：“弋轫他们对这方面不感兴趣啊……”
  厘于期像是很随便地拿眼睛往周围一打量，一眼看见了目标：“咦，没走的人一定是很感兴趣喽。”
  白徵明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果然在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表情严肃，站得笔直。正是楚道石。
  开始他也想趁着人流走开，找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度过夜晚，但是他同样也听到了厘于期的故事。别人可以把这个故事当作奇闻，当作左耳进右耳出的风，但是秘术师楚道石不能。而且他在下面也看得非常清楚，厘于期不是无缘无故讲这个故事的，他的神色表达得很清楚，他不是单单为了猎奇。
  有个声音在楚道石的心底低语，他在诱惑素王。他知道白徵明喜欢什么，他故意的。
  无名泉水中不断浮现的尸体，成群士兵也看不见的隐秘杀手，这种事情何等危险！楚道石身怀秘术，他明白这其中蕴藏的杀机——这绝不是善类所为，而且如果不是存有强烈的恶意，绝不可能连续犯下这样残酷的罪行。凶手不怕被人注意，也不怕因此被秘术师围剿，他们肆无忌惮，像嘲弄人们一样神出鬼没，他们不针对谁，但是格杀勿论。
  白徵明是个天才，厘于期是个散发着强烈异样味道的谜样人物，但是归根结底，他们都不是楚道石的同类。他们面对不怀好意的匪类，很可能软弱一如刚出生的婴儿。
  楚道石焦灼地看着还不肯离开的素王，心中不安地重复：“不要去，不要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你的未来不在那里，你这是在轻生涉险，你在违背岁正的意愿！”
  心中不祥的阴影拖住了他的双脚，让他动弹不得。所以当厘于期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到他的时候，楚道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投以怀疑的目光。他死死盯着这个满面笑容的花花公子，脑子里剧烈地闪过无数的念头，他实在猜不到是怎么回事。厘于期，你不是素王的朋友吗？为什么要害他涉险？你真的那么无知吗？
  必须做点儿什么，应该能做点儿什么……
  但是厘于期已经把亲切的目光投了过来：“楚兄吗？你因何还未离开？对这件事可有兴致？”
  白徵明看到是他，稍微皱起了眉头，他对这个莫名其妙决定跟随他的“巫蛊”怪人，实在有点头痛：“呃……你不会真的想带他去吧……”
  楚道石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我对于素王来说，只是一个捡来的路边弃狗而已。但是，他默默地对自己说，既然已经决定做狗，就要有狗的样子。
  他坦然地抬起头来：“殿下，此等趣事，楚某若能跟随鞍辔，万死而不辞。”
  白徵明眉头越皱越深：“你怎么还这么客气？”
  楚道石毫不含糊：“很好玩，我想去。”
  这才缓和了一些素王的脸色，白徵明开心地回答说：“好吧，你一定要来的话，那就一起去吧。臭棋，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去？”
  喊“臭棋”的时候，他把脸转向了厘于期，后者也只好恨恨地应着：“过两天怎么样？”
  “过什么两天？你怎么这么磨叽？”
  “那你说？”
  “就明天了！”
  “这么快？你性子倒急。好吧，明天就明天，那说好了，晚上子时在泉水边见。出了西门沿着大路一直走下去，看到第一片树林时右转，沿着林道穿过去之后，会见到一所小庙，顺着门后神像的武器尖端指示方向，一直走下去，听见水声左转，就是了。”
  “臭棋，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白天去过。”厘于期脸上再一次浮现了暧昧的微笑，“纯属好奇。”
  白徵明大笑，拍了拍厘于期的肩膀，轻快地一转身，出门而去——他丝毫没有理会楚道石。倒是厘于期，目送素王离开，转回来和气地对楚道石说：“还没有安排住处吧？我带你去。”
  路上二人还是沉默无语，等到了住的地方，厘于期拱手即将离去之际，楚道石忽然问了他一句：“能问问你在我眼里看见了什么吗？”
  厘于期一笑：“眼珠而已。难道还有别的？眼屎？”
  楚道石没有笑，只是严肃地点点头，拱手道了晚安。

第一卷 深夜的死亡之罪 第五章
  夜已经很深了。甄旻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朝窗户的方向，感受着从虚掩的窗棂里透进来的风。她闭上眼睛，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白徵明，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已经让厘于期负责去找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上次就因为当着素王的面，跟厘于期打赌，说白徵明除了喝酒之外对酒一无所知，结果，堂堂素王殿下跑去酿酒作坊，学会了酿酒不说，试喝时还喝得烂醉，开始躺在泥地上不起来，后来又在大街上披发狂草，引得无数人围观，派了十几个人硬架回来的。幸亏他的头发挡住了脸，老百姓没认出来。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差不多隔一个半月发生一次——正好是她实在忍耐不住，恶趣味爆发的一个周期。
  每次逗他之后，总会闹出乱子。甄旻总是感到后悔，但是一看到白徵明，又实在忍不住捉弄他。似乎看他生气和闹别扭的样子，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我的性格原来这么糟糕。甄旻叹口气，她抓着衣服的手指渐渐感到了凉意。
  这个傻孩子，怎么我说什么就做什么呢。
  甄旻低头看着白天太子派人送来的时令水果，她很明白白徵明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手又无意识地去轻轻抚摸自己头顶上的红发：
  母仪天下……的命吗……
  父亲是当朝大司徒，甄氏一族势力如参天大树般深厚，圣上早就说过，皇室一定会与甄氏结下姻亲。皇后的宝座对甄氏来说，早就虚位以待。当然，她并非唯一人选，被叫做甄郡主的，算上她一共有三位。可是，比起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大姐，和习惯性歇斯底里的二姐来，甄旻过了很久才发现，她居然是家里最正常，也是最适合坐这个位子的人。
  身材正常，性格正常（相对），长相正常，不粗野，更不神经质，在出生时，从胎里带来一撮鲜明的红发。
  据说，父亲在她六岁的时候曾经把她抱出来算命，算命先生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跪下来磕头，口称罪过。他们所有人，却异口同声地说，红发就是被选中的标志。甄旻十二岁时，背着父母，用剪子剪掉了这撮头发，但是一夜过后，旁边的头发居然自动变成了红色，她气得摔碎了镜子——每个人都拿她当未来皇后看，他们充满敬畏的眼神让甄旻觉得自己像长了八只耳朵。甚至连当今皇后也特意让她进宫觐见，送了她无数礼物，还开玩笑地指着自己的儿子们说让她挑。
  你喜欢哪个呢？让他做皇上好了。
  甄旻哭笑不得地看着几个乳臭未干却硬板着脸的皇子，郁闷地几乎一头撞死。
  我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是你们决定我嫁给谁，而不是我来决定谁来当皇帝！
  皇长子是最高的那个，脸上有打架留下来的两道疤，他是皇后的第一个儿子，也是最大的那个。甄旻进宫前父亲就已经嘱咐过她，让她不要出娄子。但是她刚要厌烦地把手指向最有希望的继承人时，却发现有个孩子在皇长子背后偷偷地冲她笑。
  笑得极端无耻，而且坦白。他扮鬼脸，挤眉弄眼，似乎是在逗她笑。
  甄旻无情地粉碎了他的企图：当着皇后的面，她绝对有把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那个孩子失望了，他停止了鬼脸，用一张沮丧的脸气鼓鼓地望着甄旻，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哀怨的眼神犹如被骗了的小狗。
  甄旻一个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在她笑的一瞬间，包括那个扮鬼脸的孩子在内，所有的男孩子都呆住了。皇后惊得把她一把揽在怀里，对旁边的甄夫人说：“刚才怎么没看出来，旻旻居然这么漂亮呢？”
  甄夫人笑而不答，只是连连拜谢。
  所有见过甄旻的人，都会说：这只是个平常的郡主，没什么特别的。然而见过甄旻笑的人，却都会说：这是天下最美的郡主殿下。板起脸来，与常人无异；嫣然一笑，扫荡天下——甄旻也是从那天起，才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用自己的哀怨逗甄旻一笑的人，就是白徵明。从此以后，甄旻就习惯性地把自己的欢愉，都建立在他的郁闷之上。
  他应该是喜欢我的吧。甄旻不是木头，她很早就知道这一点。
  可是他们都喜欢我。因为我是个彩头，是个悬挂在天空虚无缥缈的奖赏。他们渴望我，更渴望我的父亲，尤其渴望整个甄氏家族。最好能把我跟父亲以及家族打包奉送，捆绑贩卖，一场江山大梦附带一个绝不乱说乱动的老婆，这种买卖任谁也觉得值吧。
  从那一次进宫之后，皇子们就开始给她各种各样的礼物，而在两年前开始，送礼的人就只剩下皇长子和聪明过人的二皇子瑾王。礼物五花八门，从鲜花水果到日常用度，从便宜的市井玩物到昂贵的宫中赏赐，从珠宝首饰到飞禽走兽，甄旻根本不用吩咐人去买什么东西，只要到历年堆积下来的礼物中找找就够用了。至于白徵明，他几乎从来不送。因为他常年驻扎在甄府里，跟甄旻熟得跟空气似的，万一碰上甄旻过生日，他多数也是过来白吃，还经常对着甄旻新收到的礼物说三道四，特别是书画美食类，好的就一定要替甄旻挂起来，差的立刻要扔掉。当然，他这么干的下场，通常是引得甄旻恶劣本质大爆发，与厘于期合伙把他损上一顿，于是在白徵明气鼓鼓的表情中皆大欢喜。
  这种开心的生活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甄旻从来不对以后惴惴不安，反正未来注定枯燥无味，所以要趁着现在尽情欢乐，把幸福的美酒痛快地一口饮尽，等到漫长无聊的宫廷生活开始后，她还要靠这些回忆度日，每天只吝啬地啜饮此刻的一个刹那。
  就在甄旻闭上眼睛，满怀恶意地幻想着自己三十岁该有多么没劲时，她忽然听见有人轻轻地敲她的窗子。这声音非常熟悉，三声急，三声慢。
  她霍然起身，用力把窗户拉开，蹲在外面窗台上的，正是厘于期。
  甄旻扶住额头哀叹起来：“都这么晚了，你还来啊……”
  厘于期轻巧地从窗外蹦进来，越过桌子跳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认赌就要服输，去，乖乖地把书拿来。”
  听厘于期讲罢白徵明一下午的壮烈举动，甄旻一脸悲壮地承认，自己果真打赌输了。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蓝色的厚线装书，心不甘情不愿地按在桌上，咬着牙在笔筒里拔出笔来。就见这本书的封皮上写得清楚，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赌事纪”。厘于期带着笑看甄旻慢吞吞地搬砚台，就自己一把抢过来，熟门熟路地找到墨饼，兑上水，动作麻利地磨墨。甄旻看他这么积极，嘟囔着问：“可算栽一次，瞧把你美的。好吧，我输了，你说，要我做什么？”
  厘于期一脸喜气洋洋：“我早想好了。你帮我办件小事就可以了。”
  “皇后的东西我可不偷。”
  “没那么难。明天你的十六岁宴席，我希望能开成通宵的。”
  “什么？”甄旻有点儿意外，“就这么简单？”
  “对。”厘于期把墨磨好，拈过一支笔来，在砚上抹了抹，“特别附加要求：对素王殿下好一点儿，陪他玩到早上。”
  “没别的了？”
  “没了。事先说好，”厘于期一个鹞子翻身又翻出窗外，“你要是拖不住白徵明，赌资翻倍。”
  这有何难？甄旻心中想到。她提起笔来，潇洒地刷刷点点，在《赌事纪》上整整齐齐地添了一笔：某年月日，以素王能断案与否设赌，旻赌否，期赌是，赌资：负者许胜者任意一事。旻败，许夜宴素王达旦。
  第二天太阳刚刚西斜，楚道石就准备上路了。素王和厘于期应该都是骑马吧，但他只能步行。泉水的位置他虽然只听厘于期说了一遍，但是这种惊悚的传说早已在郊民中传开，一路打听过去也不怎么费事。楚道石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在城内外道听途说，他很意外地了解到，这汪泉水，原来是一个喷泉——人力穿凿，精心建造的庭院景观。
  不是天然形成的吗？楚道石被这个事实弄得有些迷惑：这说明，泉水的周围，本来应该有一座宅院的。路人对此的回答非常简洁：早年那里本来是一个大姓贵族的别墅宅邸，后来因为政治变故而没落了，荒废已久，房子早倒了，就剩下了一泓泉水。
  秘仪之阵？冤魂凝聚的魅？楚道石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但是无论他怎么问，所有人都摇头，没有人记得这个家族，他们就像一夜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老迈的看门人，而据住在泉水附近的人家说，这个人也在一个多月前去世了，死时一无所有。
  也是一个月？楚道石猜，难道是这个老人身怀血海深仇，要为主人家族复仇？但是事实令他很沮丧，看门老人定居的小村中，人们对老人很好，老爷子甚至还有两个养子，事亲至孝，压根儿没听说过什么复仇的话题。据他们回忆，老人是个哑巴，更不识字，从未说过只言片语，死前虽然很想竭力说些什么，但是终究未能发出声音。
  不肯对外人说的隐情吗？楚道石望着渐渐沉入山后的夕阳，心中沉重起来。
  就要入夜了。
  事发之后，原来定居在泉水周围的人们早就纷纷逃逸，方圆二三十里之内已成无人之境，而之所以离奇事件仍在继续，完全是因为泉水正好处在一条隐秘的捷径之上——如果想抄近路赶往天启城的西门，从这里通过最为简便。
  死者均为单身旅人，结伴同行就可以免灾。楚道石默念这句话，他在听见水声的最后一个转弯停住了脚步，如果白徵明和厘于期能如期赶来，三个人就要安全很多。他充满期望地看着天启的方向，手里紧紧抓着两把临时借来的匕首，和师父遗赠给他的护身宝物——一枚小小的指骨护符，当年他咬在牙齿中间才避开了官府的搜身——屏息凝神地躲在灌木后面，死死盯住在视野里隐约可见的泉水：它就在楚道石的眼界边缘，闪耀着白色的微光，潺潺的流淌声不绝。
  野外没有计时的物品，在月亮升上东方的天空时，白徵明和厘于期仍然没有出现。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楚道石心中不祥的阴影越来越大，正在他焦灼的当口，忽然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很近的地方，嗤地一笑。
  阵彻骨的凉意窜上楚道石的后背，他缓缓地回过头去，猛然睁大了双眼。

第一卷 深夜的死亡之罪 第六章
  与此同时，天启城中甄府灯火通明，大排筵宴，所有的权贵年轻人济济一堂。白徵明在他们中间，正喝得高兴。他的身边，厘于期在左，甄旻在右，而前后则围满了跟他气味相投的朋友们。训练有素的女孩子们就在他们面前翩翩起舞，四周坐满了一流水准的乐师，美食和熏香的气味四下漫溢，这里是一切华而不实之美的天堂——素王白徵明觉得，他应该把一生都浪费在这里，而不是等到天亮的时候，又回到平淡无味的现实。
  甄旻与厘于期会心一笑，随即她伏到白徵明耳边，指着下面的乐舞人群，在一个暧昧的距离上说：“特意请来的，殿下可别客气。”
  白徵明微微一偏头，让目光放肆地停留在甄旻垂落下的长发上：“跟你？我就没打算客气过。”
  甄旻一招手，在堂下群舞的舞姬们中翩然走出来十六个年轻的女孩子，个个身材凹凸有致无可挑剔，一起轻盈地跳上堂来，就在白徵明和朋友们的席间，齐齐舞动衣袖，尽情挥洒起来。领头的女孩子岁数看上去比甄旻还小，气质绝佳，而且发育得不错，穿得也相当地节约布料，在场的男人们一起哄然叫妙。一曲结束后，在座的文人们纷纷打听她的姓名，要题赠给她。女孩子也乖巧，上来挨个给斟酒，等转到白徵明这里，素王却挥挥手，单刀直入地来了一句：“你是因为长得漂亮才站在第一个的吧。”
  女孩子顿时大窘，不知如何应对。
  “忘了动作就想蒙混过关？下次还是站到后排做吧。”说完，白徵明指着最后面一个长相稍嫌平庸的女孩说：“让她到前面来。”
  众人还在莫名其妙的当口，早有教习师傅上来磕头，承认说这套舞蹈正是后面的女孩所编，大家这才叹服。白徵明对着甄旻一指酒杯：“我都说了，这方面我可从不客气。”
  甄旻有点儿不服气地倒酒：“这算什么，有本事你还能挑挑看！”
  素王对着她莞尔一笑：“别的也就算了，这些东西犯了错，我可是想杀人的。”
  厘于期接过酒壶也给他满上，给甄旻使了个眼色，“那就让今天晚上尽善尽美吧。”
  甄旻把自己的脸转向白徵明的方向，微微一笑，后者的脑子立刻变成了一片空白，他只是机械地一仰头，把酒倒进了嗓子里，顿时，朋友们的欢呼声淹没了他。
  天启城西郊外，泉水旁。楚道石慢慢地转回头。
  只白皙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顺着光裸的手臂向上望去，是起不到半点遮蔽作用的轻薄衣物，以及毫不吝啬地暴露着的胸脯。被刻意挤压出来的深深乳沟，随着呼吸几乎喷薄欲出的峰峦，晃得楚道石头晕目眩。
  胸脯的主人此时正直视着他的双眼，脸上盈满甜蜜的笑意，却一语不发。无法忽视的异性气息凶猛地扑在楚道石脸上，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意乱神迷。但是秘术师心中却镜子一般明亮——她就是泉水中的杀手！
  他心中冰凉，四肢僵硬，血液似乎全都挤在了心脏的位置，浑身上下不听使唤地动弹不得。女人见他只是观望，却没有反应，笑得更厉害了。她掩住口，明亮的黑眼睛转了转，转到楚道石的正对面，手从男人肩膀上滑下来，沿着手臂轻轻摸到手腕，五根春葱般的手指牢牢地攥住，开始向外拉。她的手一点儿温度也没有，凉得吓人。
  她要我离开这个位置。楚道石心下明白，但是怎能听从，他跟截木桩子似的死也不动。
  女人拉了两下没拉动，稍微有点儿皱眉头，好奇地又看了楚道石一会儿，看脸上的表情是在犯难。楚道石任由她看自己的眼睛，试图让她被自身的命运和未来迷惑，但是毫无作用。那个女人的眸子如同黑色水银般晶莹剔透，但是却空无一物，她什么也看不见。
  果然不是人类。楚道石焦急地推理。而匕首砍在对方身上，就像砍在大理石上铿锵作响，留不下半点痕迹。他试图越过女人肩头向后看，希望素王和厘于期能及时赶到，想着也许这个女人会因为害怕而消失。但是让他失望的是，天启城的方向一片寂静，既没有清脆的马蹄声，更没有车轮的轱辘声。
  女人顺着他的视线也扭头看了看，当然也一无所获，她拽不动楚道石，有点儿着急了，小巧的嘴歪了歪，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楚道石刚从监狱出来不过两天，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非人待遇，哪有力气对抗？而且这个女人虽然看上去没有多高，但是力量大得惊人。于是没过多久，楚道石居然被硬拉出了隐蔽处。他踉跄着刚走出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正是那一泓不吉利的泉水，欢快地向着地势低的地方流淌下去。在泉水的周围，还倾覆着很多乱石，像是从倒塌的假山和雕像上破裂下来的，野草就在石头的缝隙中间蓬勃地生长出来，并且意外的高大。本来应该只有齐膝高的植物，一律长到了一人多高，随着风声忽忽作响。
  官兵不是填过泉水吗？楚道石在被女人强行拖走的过程中绝望地想着。为什么一点儿人类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他们为什么不砍伐这些怪异的野草？
  但是再往前走，就要被拖到泉边。楚道石拼着一口气，在走到一丛特别高大的野草前面时，他突然向前一扑，也不顾被乱石扎得生疼，就这么倒在草后，抓住一束草根，任凭女人怎么生拉硬拽，就是不起来。
  女人这次是真不高兴了。她见拉不动楚道石，就甩开手，开始向泉水的方向跺脚招手，似乎是在叫什么人过来。楚道石透过野草的间隙，能清晰地看到泉水中就像沸腾了一样翻滚不已。没过一会儿，从水中的气泡中升起了十几位同样年轻窈窕的丽人。她们个个都漂亮得惊人，短长肥瘦各有姿态，但是无一例外皮肤都白嫩光滑，几乎要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亮光。就算是在一个日日沉溺声色犬马的贵公子眼中，这也是绝顶的人间美景。他也许会惊叹这个尘世间美女的类型，也不过就是这些了吧。可是在出生以来正眼看过的异性不超过十位的楚道石眼中，她们长得都差不多。特别是刚被一个女人活活拖出几十步以后，楚道石压根就不想对女性美做什么鉴赏，他只是悲痛地意识到：
  自己被包围了。
  女人们在招呼之下，纷纷踏出泉水走上前来。然而她们走过的地方，没有丝毫水迹，就连裙子，也看不出打湿的样子。她们全部赤足，敏捷地穿过乱草丛生和碎石密布的地面，就像踩在厚地毯上般轻巧。有大概十来只骨骼匀停、线条流畅、没有丝毫赘肉的粉足踏在楚道石的面前，后者只好闭上眼睛，免得自己不由自主地会向上看。女人们开始大笑，很快有人上前放肆地踢楚道石，还把脚踏在他的身上，慢慢地碾动。楚道石忍耐住浑身上下的不适，拼命地按捺住心中激突的热血，死死地趴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终于，女人们失去了耐心。她们用眼神互相交流了一下，有几只手臂同时伸下来，把楚道石扳住，猛地翻过来。趁她们发力，楚道石忽然腰眼一点地，顺着力量跳起来，一个就地十八滚，正靠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下面。这似乎是从颓败的假山上倒下来的最大块石头，楚道石坐着贴住石壁，手里正举着指骨护符。
  护符从怀中拿出来的一瞬间，爆发出了明亮的火光。
  女人们吃了一惊，刚才下手的几个，被火光一照，吱地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退了开来。很快，她们都退到了火光势力范围之外，但是，一个都没离去。
  她们集体用疑惑和挑剔的目光看着护符，和已经喘个不停、狼狈不堪的楚道石。
  此时此刻甄府中的欢乐气氛已经到达了顶峰，人声鼎沸酒酣耳热之际，甄旻趁人不注意，小声问厘于期：“真要开通宵啊？”
  “当然了。”厘于期优美地把一块甜点送进口中，“我为朋友两肋插刀，你也该陪陪他了。”
  素王勉强从人堆里探出头来：“臭棋！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儿，你帮我想想？”
  厘于期推推甄旻：“你忘了给旻旻买礼物了！”
  “好像不是这个啊……”
  “什么事也没有，你喝多了！”
  甄旻过来拉住白徵明：“有比我生日还重要的事儿？”
  白徵明立刻投降：“怎么可能！”

第一卷 深夜的死亡之罪 第七章
  郊外，楚道石举着护符的手有点儿发抖，他脑子急速地转动。办法！应该有什么办法摆脱这种困境！我是个秘术师，我应该学过！
  师父的脸在记忆里剧烈地闪过，“术是愿望，是想象。”
  女人们中的一些开始舒展四肢，跳起妖媚的舞蹈。她们就在护符火光的边缘自如地扭动身体，手指如雨点般指向楚道石的方向，就像在不停地试探护符的力量。楚道石悲怆地发现，护符和他的手臂肌肉一起，在颤抖，在退缩。
  “没有一成不变的咒语。”
  女人们现在全部加入舞动的行列，她们中间甚至有一些扒下自己仅有的外衣，跳得如痴如醉。楚道石用另一只手撑住原来的手臂，睁大自己的眼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没有强烈的意念，术就只是幻象。”
  火光跳了一下，恢复到原来的大小。女人们愤懑地退了两步，目光中充满怨毒。
  “要对自己怀有信心。不要屈服于外物。”
  楚道石从喉咙深处咆哮起来，非人的声音响彻荒野。女人们捂住耳朵又再度后退。
  我还能撑多久？楚道石的七窍像被灼烧过一样刺痛着，他能听见血液忽忽地从血管中澎湃奔流，夜晚的刺骨寒冷和来自外界的力量挤压着他的所有感官，让他除了坚持别无选择。
  到早晨就会消散吗？……还有多久到早上？
  已经有什么液体从鼻孔中流了下来。眼睛也开始发花。
  或者谁来也行……有人吗……
  谁来帮帮我？！
  不是应该有人来吗？！
  楚道石透过女人们狂乱舞动的白色肩膀和在风中无情摇曳的野草，绝望地望向道路的尽头：那里空无一人。
  “什么时辰了？”厘于期问负责打扇的侍女。
  女孩子抬起通红的双眼，用困得死去活来的口气回答说：“亘时报过好久了。大概还有半个时辰到岁时吧。”
  厘于期体贴地笑道：“等明天早上再好好睡，今晚上值夜的，明天全部有赏。”
  他走到窗边，抬头望向天空，月亮呈现一种异样的红色，显得前所未有的近。
  很适合离开人间。
  厘于期微微冷笑了一下，神情自如地回到席间。可是他意外地发现，刚才还热闹地喊着要赏赐那个技巧最出色舞姬的素王殿下，没在。
  他问旁边有点儿百无聊赖的甄旻：“他哪儿去了？”
  甄旻打了个呵欠：“方便。喝太多酒了。”
  厘于期皱了皱眉头，甄旻立刻叫起屈来：“这我管不了吧？难道你要我跟着？”
  “不是不是。”厘于期笑道，“还以为你不陪他了，我怕他扫兴嘛。”
  甄旻斜着眼睛打量他：“你也太为他着想了。”
  厘于期笑而不答，只是坐下来，伸手把甄旻手中的酒杯拿过来：“作为补偿，我替你喝好了。”
  “不稀罕！”
  等慢慢地喝完第三杯的时候，厘于期觉得有些不对劲：素王方便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
  厘于期猛地扔下酒杯，一甩袖子直奔方便之所。木门虚掩。厘于期一脚踹开，里面空无一人。他立刻掉头直奔马厩，果然看到一个马夫正从里面出来。厘于期一把抓住他的前胸：“我不是让你们都去喝酒了吗？！”
  马夫吓得立刻跪下：“刚……刚才……素……素王殿下拿剑架在小的脖子上……说有要事……”
  厘于期气得一跺脚：“你立刻回去再给我备一匹！最好的！就现在！”
  被素王骑走的马并不是最好的，白徵明虽然对画面上的马很有研究，但是骑术和辨马这种很有战争气息的学问，他是半点也不想碰。最好是他喝醉了糊里糊涂地瞎逛去了……厘于期心中焦躁万分地想。但是很不幸，所有值夜的士兵都发誓说看见有人骑马出了西城门。厘于期半点不敢耽搁，他甚至根本没回去跟甄旻做个交代，只是翻身上马，一抖长鞭，拼命策动马匹笔直地追踪下来。
  他一定是去泉水那里了！绝对没错！
  厘于期一边纵马狂奔，一边咬牙切齿：尿遁！居然被这种贱招骗了个结实……甄旻难道还比不上一个鬼故事？这家伙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那有多危险吗？！
  想到这里厘于期又后悔地想抽自己耳光：他不说，素王当然不知道。老天在上，他只是想悄悄整死那个楚道石就完了，怎么就没想到……
  定要在素王赶到之前到达！那泉水太危险……还有，最好楚道石已经死了。厘于期在马上阴沉地皱起了眉头。在被暗红色的月亮照耀下的土地上，他的眼睛闪烁出绿色的光芒，一溜状似狂奔的马蹄印，格外清晰地映在他的视野中。
  素王怎么跑得这么快？厘于期惴惴不安地猜度着。
  他的身体，在奔马背上，渐渐漂浮了起来，犹如失去了全部重量。
  我是在流血吗？
  那些白花花的东西是什么？还有这些黄色的，红色的……
  楚道石拼命地摇头，企图晃走在眼前不断飞舞的金星，可是没有效果。他的手臂早就失去了知觉，护符的火光已经变得微弱不堪，他现在只能耗尽全部心力才能保证它不至于熄灭。可事实上，熄灭只是迟早的事情，他仿佛已经嗅到那些女人凑近过来的香气。等他一失去斗志，这些女人就会乘虚而入，而第二天，人们就可以在泉水中看到他四肢折断的浮尸。
  她们到底是怎么掰断那些人的肢体的？楚道石正在抽筋的脑子勉强想着。先杀再掰吗？还是先掰后杀？是淹死还是疼死？那干吗那些尸体还满脸微笑……
  就在一切失守的最后刹那，忽然响起了一个穿透力十足的清朗声音，语气满是惊讶：“咦？你们是谁？”
  就在这一声之下，楚道石顿感压力骤减。他努力睁开双眼，发现那些女人们齐刷刷地转过了头，发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纷纷连蹦带跳地离开这里，直奔向那个声音。很快，仍然挡在楚道石眼前的，就剩下了两个女人，她们似乎只是为了防止他逃走，并未向他施压。楚道石顺着女人们奔走的方向看去，差点儿没惨叫出来。
  正是素王白徵明。
  他此刻正欢天喜地地从一匹大汗淋漓的马上跳下来，殷勤地跟围拢过来的女孩子们打着招呼，完全没注意到楚道石的存在。或者说，在他第一眼看到这些女孩子们的同时，他就已经把什么都忘了。
  楚道石现在还不敢动，那两个女人仍然逼住了他。秘术师虽然不知道她们有什么能耐，但是通过刚才的较量，他至少需要缓口气休息一下，才能起来对抗。通过人身体的间隙，他看见素王被女人围住，一脸陶醉的笑容。
  笑得跟个白痴似的。
  楚道石使出吃奶的力气喊：“快跑！跑啊！”
  可是任凭他喊破喉咙，素王充耳不闻，他只顾着跟这些女人们套近乎。很快，他赢得了这些女人们的欢心，她们围在他周围，拉着他的袖子和手，示意白徵明跟她们一起跳舞。白徵明开始摇手说自己不会，但是没人理他，女孩子们有一些已经在积极地示范，她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却个个肢体语言丰富。她们拖住素王不放，半强迫地要求他加入舞蹈的行列。终于，白徵明不再推脱。他试着开始模仿那些女孩子们的动作，并且努力跟上她们的脚步。
  开始很笨拙，手脚都不协调。随即就是对比，修正，模仿，没过多久，就如同镜子一般精准。
  女人们都发出了没有词汇的惊呼声，她们把素王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脸上写满了艳羡和叹服。随即有人唱起无词歌来，长吟伴着短叹，歌声蜿蜒入云，清越激烈，就像是宣告盛宴正式开始。
  跳舞？
  楚道石恍然大悟。
  死亡之舞！
  那些尸体就是这样死去的。女人强迫路人们跳舞，无论是学得快，还是学得慢，他们都会带着对美丽无伦的舞蹈的记忆，幸福地跳到手脚折断，跳到死。
  楚道石惊恐地想起他前不久在街头看到的那一幕：白徵明在短短的瞬间，学会了一门他压根就一无所知的技术。吹糖人可以的话，跳舞也一样。
  不要跳了！不要跳！快点儿住手！
  为时已晚，女人们已经将白徵明拉入行列中，有四五个人几乎就是手把手的，把身体贴着素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演示，随着素王的舞姿越加熟练，她们的动作也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超出人类能力的范围，歌声也随之激荡汹涌。到了最后，在外围的女人们已经不再有动作与动作之间的区分，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疯狂地转圈，旋成一个个白色的光环，在泉水周围陀螺般嗖嗖直转，从野草中经过时，草丛应声而断，就像被锋利的剑刃一分为二。
  白徵明已经完全投入其中，跳得心醉神迷，他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焦距。
  照这样的进度学下去，等到这套舞蹈结束之时，就是素王丧命的关头。
  楚道石跪在了地上，几乎急得要发疯。
  这样下去，只要素王一进入旋舞阶段，他的手足就会立刻筋脉断裂，那不是人类肌肉骨骼可以承受的动作！绝对不能让他学到最后！可是，我该怎么办？
  正在他绝望之际，在外围曼声吟唱的女人们忽然有一些警觉地回过头来，从被血污染了的视野中看过去，一匹无人驾驭的奔马，箭一般猛冲过来，可是还没等它靠近泉水，早有几道旋转着的白色人影，从不同方向横切过来，只听几声惨不忍睹的裂帛之音，马已经变成了血肉横飞的肉块。
  在血雨中，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冉冉浮起，他似乎足踏虚空，镇定地站在那里面对群女。
  厘于期！
  楚道石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力气，意识一时变得清明。
  他为何没同素王一同前来？他为何能离开地面？
  但是情急之下，他顾不上思考，只是竭尽全力大吼：“快救殿下！”
  厘于期在半空中看得清楚，立刻意识到，素王已经失去意志了。必须叫这群疯婆子赶紧停下！可是还没等他试图与这些人沟通，白色的旋舞身影已经腾跃而上，无数的耀眼光芒箭雨般射过来，厘于期猝不及防，被一道光芒从右腿的位置直切进去，他一下子就跪在了空中。但是奇怪的是，从他的身体里没有半点血液流出。女人们的笑声狰狞地回响四野，她们至少有一半人开始旋转，纵身跳起，向跪倒的厘于期刺去。厘于期暗叫不妙，这些东西已经彻底狂暴，根本无法沟通！仓促之间，他只能抬起双手，一层暗蓝色的光圈从他身体内喷涌出来，抵挡白光。白光撞在蓝幕上，发出了金属般刺耳的刮擦声，吱吱地几乎要穿透耳膜。
  厘于期就在这蓝幕的背后，一步步向前推进，他每前进一步，距他双脚还有几丈有余的地面就划出深深的沟渠。泥土和石子像被什么巨大力量挤压得吱吱作响。这些声音与金属鸣声混在一起，震得楚道石头昏眼花。他一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抵抗女人的骚扰，一边暗暗祈求：“厘于期，你果然不是凡人，你一定要想出法子来！”
  女人们中间已经有一半抬起头，盯着厘于期的脚步。在她们中间，忽然跳出一个高个子来，这个女人与其他不同，唯有她没有束发辫，一头黑发散落肩头。然而随着她一甩头，黑发中露出的双眼居然是紫色的。待她出列，又有两个女人似乎是心有灵犀，齐齐转身形成白光，并且停留在地面附近，激得尘土大起。紫眸女子纵身跳起，一脚踩中一个白色光环，抖抖衣袖，一道白线直奔厘于期，等切近之时，女人脱身飞出，合身扑在了厘于期的光幕之上，壁虎般紧紧贴住。厘于期正待前进，被她一扑，心中就是一翻，顿时感到好比泰山压顶，竟然半点也前进不了。
  女人在幕外猛地抬头，头发在风中猎猎飞扬，她咧开嘴唇，霍然露出了四颗獠牙！而再看她的手指，上面的指甲都弯成钩状，尖锐无比。转眼间，她爪牙其下，竟然是想强行撕裂这层光幕，突入其中。厘于期吃惊归吃惊，但并没露出惧色，他只是停留了片刻，双手一分，像蹬滚轮那样踩了两步，护身光球向前滚翻半圈，突然向地面冲刺。
  因为速度太快，距离又短，女人重重地被压在了地面之上，正好隔着光幕踩在厘于期脚下。后者低头看了看，毫无表情地跳起，然后狠狠落下。
  第一下，女人的身体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开音；第二下，就是清脆的粉碎音；第三下，已经是脚踩在碎瓷渣上的声音。在这过程中，女人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就僵硬不动了。但是还没等落在地面上的厘于期二次驱动光球，已经至少有六七个女子如法炮制，将他团团围住，隔着光幕发狂地啃咬起来。厘于期一狠心，硬生生在人群中艰难挪动，球开始带着这些女人滚动，碾压之声听得人肝胆俱裂。但是只要有人倒下，就会有其他人随即跳上来补充。楚道石在旁边看得清楚：泉水中还在不停地涌现新的女人！
  她们就像出巢的蚂蚁，源源不断地前仆后继，而且越到后面，形状越狞厉，有很多根本已经不似人形，只能看到好似四肢的东西挥舞着，凶恶地向厘于期发起猛击。
  而此时，包围素王的女人仍然保持着鲜艳明媚，十几个人专心致志地教习舞蹈，白徵明也学得忘我，眼看动作渐渐增加难度，估摸着就要到达尾声——但是厘于期已经不能再前进一步，他被无数怪异的女体重重围困，光球几乎变成了人球，刚才激昂的蓝光被掩盖殆尽。看到这幕，楚道石快要绝望了。
  她们是什么怪物？！必须要知道才能对抗！
  厘于期知道吗？他还活着吗？楚道石闭上眼睛，默念老师当年教给他的话：“用意志与他人沟通，就如同一支尖利的箭矢在深海中穿行，你只能碰运气。”
  他已经顾不上一切了，只是胡乱地把自己的想法瞄准厘于期的方向发射了出去。
  球体之中，厘于期的视野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白色肉体填没，彻底丧失了方向感，正在焦急之时，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断断续续，却清晰非常，它在呼叫自己的名字：“厘于期！你能听见我吗？”
  这是……楚道石的声音？什么？这个时候，女人们的尖叫和长鸣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他是如何把声音递过来的？他稍作犹豫，立刻回应：“能！”
  楚道石拼命抵抗着女人的侵扰，成功的喜悦让他陡然生出一些希望：“她们的本相是什么？！”
  然而这个问题却让厘于期愣住了：他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难道他知道我是什么人？厘于期皱紧了眉头，一大滴汗水从额头上涔涔而落，心中疑云丛生，他沉吟了一下，没有回答。楚道石等得五内俱焚：“你知不知道？快告诉我！”
  还是沉默。
  楚道石刚刚涌起的希望烟消云散，几乎被厘于期的反应弄到崩溃。这小子到底在隐瞒什么？他脑子到底怎么想的？在千钧一发时，楚道石尽量克制住近于暴走的情绪，停顿了一下，沉稳而清晰地说了一句话：“素王快不行了。”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厘于期的脑子里，狰狞地穿透血肉钻了进去。厘于期只觉得被什么猛烈拧在心口之上，热血翻涌，刚才的犹疑骤然化作了恐惧。
  白徵明……要死了？
  他仰起头，张开口，发出了人类听不见的悲号。
  这号声直接击中了楚道石的意志，好像有无数蝎子同时蜇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上，痛不可当。秘术师只能用一只手抱着头就地翻滚，另一只手还要撑着，不能让护符熄灭。
  厘于期的光球炸散开来，蓝光剧烈膨胀，带着无数断肢碎片猛地飞向了四面八方，巨大的冲击波几乎夷平了周围的每一寸土地。仍然在纠缠楚道石的女人们虽然离爆炸较远，但也仍然发出了小小的悲鸣，用衣袖掩面退到一边，抵抗劈头盖脸打过来的飞沙走石。
  而等烟尘散去，楚道石头脑中的刺痛也渐渐平息，他勉强睁开双眼，只看见在一片狼藉的废墟瓦砾中，厘于期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发髻散乱，神情憔悴。
  刚才的爆炸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他现在只是站在那里而已。
  然而最恐怖的事情就是，在他周围，那些被强行爆破的女子残体，竟然在蠢蠢欲动！
  此时，它们根本已经不是血肉残体，早已化身成为坚硬的碎片。但是它们仍然耐心地在地上蠕动着，有一些甚至在摇晃之后，开始慢慢地爬升高度，缓缓地，把尖锐的部分齐刷刷对准了摇摇欲坠的厘于期。而与此同时，厘于期的身体动了起来，与其说他在走，不如说他在飘，他伸出一只手，指向一个方向。
  楚道石顺着他的手指看到，那正是始终没有停下舞步的素王白徵明。
  刚才的破坏性攻击，都被那些女人用身体挡了下来。她们把白徵明困在垓心，小心翼翼地保卫着他，她们要齐心协力护送他上路——直到他四肢粉碎。
  包围着厘于期的碎片们蓄势待发，它们只酝酿了短短的瞬间，立刻万箭齐射。
  它们全都准确地命中了厘于期。楚道石难过地一闭眼。
  然而最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这些碎片虽然全都从厘于期的身上径直穿过去，但后者并没有倒下，就跟刚才一样，没有半点鲜血飞溅出来。等楚道石再度睁开双眼，他只能看到继续顽强向前飘去的厘于期——他仍然活着！而失败的碎片们，在后方女人们的鸣声中，只能刮起一阵强风，死死拦住了厘于期的去路。
  他不能再前进了。
  厘于期徒劳地动着手脚，但是无能为力。他低下头，似乎是已经绝望。楚道石眼睁睁地看着他，万念俱灰。而始终都在纠缠楚道石的两个女人，见秘术师心神已乱，便魅惑地凑上前来，伸出手要来拉扯；同时，白徵明也开始进入了最后的旋舞。
  不能让这个人死去。
  楚道石听见来自于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发出了咆哮，岁正的意志不可违背，王者的命运不可更改！
  来不及思考了。
  楚道石抱着必死的决心，一把把护符攥在手里，火光彻底消失。残存的女人立刻上前来抓住他的胳膊，强迫他加入舞蹈的行列。楚道石被她们撕扯着拖进舞圈，透过上下翻飞的白色衣裙，他能看见白徵明矫健无伦的舞姿。此时素王已经跳得如痴如醉，全然不知死亡将至，他紧闭双眼，每一个动作都优雅绝伦，流畅无比。
  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腿脚已经不听使唤地动起来，像是被木偶牵线拴住，开始不由自主地跳跃。没多久，膝盖处就传来剧痛，小腿也出现了抽筋的前兆。但是他已经就在距离白徵明很近的地方了，只要纵身向前一扑，就能将其扑倒在地。可是不行，他的四肢已经渐近失控，特别是腿部，简直变成了女人们任意指挥的机械，正在无视他缺乏锻炼的事实，一刻不停地带着他转圈。
  必须要固定双腿！
  楚道石没有半点犹豫，在估摸着自己已经接近白徵明足够的距离时，他用尚能勉强控制的双手抽出匕首，在一个下蹲的动作中，猛地扎进了自己的双脚。由于用力过猛，匕首深深地没进脚面刺入地面，只留了个把手在外面。剧痛嗥叫着传到了脑子里，楚道石还来不及疼得惨叫，就马上一个前仆，正好抱住了面前的白徵明的双腿，随即将素王带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按住他动也不动。
  女人们发出了不满的噪声，她们流水般的和声被打断，所有人都很生气。
  有无数只手臂伸出来抓住楚道石的头发、衣服、靴子，尖利的指甲刺进他的脸颊，抓挠他的后背，撕扯他的每一块皮肤。而更可怕的是，被他压在身下的白徵明，竟然也狂暴地开始反击！他已经被女人们的舞蹈迷住心神，只想永远地跳下去。他一拳接一拳地轰在楚道石的后背上，一下比一下重。
  楚道石告诫自己：“我蹲过大牢！她们差远了！”
  他顶住一口气，死死护住咽喉等要害处，紧紧抓住素王的双腿，任凭后者怎么殴打他，就是不肯放手。
  只要一松手，他的腿就会断。
  你想打就打吧！我不欠你的！
  脚上的骨头在刀锋的切割下发出难听的摩擦声，皮肉渐渐被劐开……没有关系，反正我已经跳不起来了，我动不了你也甭想动！能撑到什么时候？
  楚道石的后腰又遭到一记来自素王的沉重肘击，痛得他全身发抖。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有本事你就拖着一具尸体起舞吧！楚道石疯狂地笑了起来。声音有如鸦鸣，尖利刺耳。
  白徵明一拳打中了楚道石的下颌，震得后者一阵头晕，舌头也咬破了，血的铁锈气息在口腔中四散。在最后的关头，楚道石听见厘于期的声音疲倦地传来：“是白银。她们是白银。”
  已经被撕扯成一个血人的楚道石顿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她们看我的眼睛一点儿波动也没有。楚道石曾听师傅说过一个传说，白银是一种蕴含裂章之力的金属，所以有些有钱人会请秘术士在银库设下裂章系的秘仪之阵，当银库的主人全部死绝之后，秘仪之阵就会发动，将白银化作人形，攻击一切靠近银库的人。
  白银……白银……什么东西能够打退白银？！
  “生灭存乎一心，万物随你改变。”
  摧毁她们！
  楚道石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量，他抱着白徵明的双腿，双膝点地，忍着脚下的剧痛，把腰直了起来，随即就是横着一甩，居然把白徵明给活活撇出去几丈远！然后他向着泉水的方向侧过头去，猛力一吸。这个动作让他彻底暴露在白银光芒的攻击之下，登时有三个女人向后退了十几步，化身白色锋刃，排成一排齐刷刷向他切了过来。
  就在这紧迫的瞬间，刚才一直不安地翻涌着的泉水，突然平地卷起一股水柱，眨眼间飞入空中，随即被楚道石一口吞了下去。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就在白光欺近的刹那，楚道石一鼓腮帮，把水正喷在白光上。耳边就听见好似水入滚油的“嘶啦”一声，随即女人的凄惨悲鸣骤然响起，几近爆头的尖利音色，就是在空中的厘于期，也被震得头晕眼花——这早就不是正常的人声，而是兽类濒死的嗥叫。被这惨呼所慑，所有的银光登时停止进攻，变回女身，惊恐地注视着眼前的场景。刚才试图切碎楚道石的三道白光，被楚道石喷出的“水”浇中，全都摔在了地上。
  不，溅在她们身上的，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泉水，而是某种特别的东西。被狂风围困的厘于期看到这幕，失口喊道：“水银！”
  从楚道石口中喷出的，正是纯粹的水银。这些液体只要是沾到女人身上，登时冒起阵阵白烟，形成了大块大块丑陋狰狞的白斑，离楚道石最近、被喷到最多的银女，因为被兜头浇到，全身上下都变了形，漂亮精致的脸庞上，五官像熔化一样耷拉下来，全部形成水滴状悬挂在她的脖子上，而她早就喊不出声，只是扑倒在地，身体发出阵阵痉挛。其他的两个女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们有的胸膛被腐蚀出大洞，有的胳膊异样肿大，全都栽落在地，翻滚悲号。而楚道石并没有停止，他再度吐净肺部的空气，对着泉水又是一口，几乎有一半水都被他吸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地在刀尖上立起身来，用手按住膨胀的腹部，对着周围所有张牙舞爪的女人们大幅度晃动头部，水银如喷泉般箭射而出！
  女人们的哀声四起，她们在水银雨面前四散奔逃，没有一个敢于上前。而就算她们已经逃跑，水银蒸汽也尾随而来，紫色的烟雾恶魔似的缭绕追击，跑得稍微慢一点儿，或者由于慌不择路而跌倒的，全部在毒气中放声哭号，她们的皮肤从肌肉上剥离下来，渗入地面，即便这样她们也挣扎着想要逃开，于是很多人就拽下自己残坏的身体部分，没命地奔散。一片哭声中，虽然看不见血的痕迹，但以楚道石为中心，泉水周围早已是一副地狱变相，惨不忍睹。
  厘于期看着这一幕近乎虐杀的场面，再看看只是靠意志力才能保持身体直立的楚道石，不忍地闭上了眼睛。而围困他的尖锐碎片，则同样遭到水银的迎头痛击后悉数跌落，化成了形状丑恶的残渣。
  楚道石把腹中的液体全部吐光之后，单手撑地，在一片水银蒸汽中挣扎着爬向素王，后者在被扔出去撞到地面后就已经陷入昏迷状态。厘于期睁开双眼看到这一幕时，不敢怠慢，赶紧挣扎着掠过地面，抢先赶到白徵明身边，用尽最后力量作出隔离气幕，同时刮起强风，把水银蒸汽吹散，免得造成中毒。他冷眼看着楚道石困难地爬行，再瞧一眼虽然大汗淋漓、但是除了头上有个包之外安然无恙的素王，片刻犹豫，还是向前走了两步，抓住楚道石的胳膊，把他拖进了气幕之内，免遭毒害。楚道石几乎就是在被人抓住的同时，就昏了过去。厘于期蹲在他身边，休息了很久，等感到力量再度回到身上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掐在了楚道石的脖子上。
  只要现在稍微使些力气，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他，只要后来告诉素王他死于银女之手就可以了。
  理智告诉他，现在杀掉这个人，就可以改变你的未来，你可以永远地、幸福快乐地呆在朋友身边，享受着他们无私的友谊，直到他们平安地死去，而你就可以游于大地之上，期待下一次甜蜜的相逢。
  你是魅，你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你是精神的主上，肉体于你皆是浮云。
  然而，即便是魅，也有不可逾越的原则。是你把重要的人置身险地，而眼前的这个人却不惜生命挽救了他。他守护了你所珍惜的，保全了你所重视的，如果没有楚道石，你变成为人的意义可能就此中断。而作为人，必须要知道感恩。
  楚道石，这次我姑且放过你。毕竟，在你眼中那个最后预言到来之前，我还有足够的时间杀你。
  在你杀了我之前。
  厘于期松开了手指，相反，他把手放到了楚道石胸前，一团黄色的光温暖地扩散开来。没多久，楚道石几声猛烈的呛咳，脱离了昏迷。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厘于期冰冷的脸。
  “咳……咳……殿下……怎样了……”
  “殿下很好，你放心吧。他只是被迷得很深，需要一点儿时间才能醒过来。”
  楚道石费了好大劲才把眼神聚焦，“谢谢。”
  “客气。”
  不容楚道石发问，厘于期紧接着发话：“这些女人，是过去一个望族的家族财富，二十窖雪花白银，就埋在他们的外邸喷泉之下。失势之时，他们躲在郊外宅邸，企图谋反，被重兵围剿，除了主要人员被抓起来解往宫中审讯处决外，其他人等，主要是女眷，都就地格杀，填在泉水之中，推倒假山和雕像掩埋。只有一个看门人因为有事外出而幸免于难。”
  楚道石的眼睛瞪圆了，“你……知道？”
  “对。”从厘于期的口气中听不到半点波动，“人死光了，自然谁都不知道银子埋在哪里。最后一个守门人始终保守着秘密，想找到合适的馈赠者，我想代价也就是为死者复仇吧。但是可惜他的养子们都是天启的顺民，他带着秘密进了坟墓。最后的主人去世了，白银成了无主财产，秘仪之阵发动，它们就开始攻击一切靠近它们的人。”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楚道石，我想你没傻到看不出来的地步吧。”
  就在楚道石的眼前，厘于期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只剩下清晰的轮廓线，而透过原本是躯体的地方，可以看到远处的景物——所有关于厘于期身上不协调的感觉顿时解释得非常清楚，他果然并非人类。楚道石看得张口结舌，只有几个干巴巴的音节冒出来：“你……你是……”
  “魅。谢谢。很多年以前，人们称呼我为，怨恨。”
  所以他能听见这里游荡着的悲愤之音，看得到这里始终没有消散的痛苦过去。死亡的仇恨和肉体粉碎的折磨，已经凝结成新的灵体，它们就徘徊在这里，久久不去。
  楚道石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告诉我是想……”
  “我希望由你来向他解释。”
  “为什么？”
  厘于期忽然笑了，有如春风吹拂大地，“我还不想离开，我欠他的。你不介意保守秘密吧，厉害的秘术士？”
  楚道石明白，厘于期在跟他做交易。只要由他来讲出这件事实，那么白徵明就一定会视楚道石为珍宝，顺利地把他留在身边。可是，厘于期到底欠了素王什么？他为什么也要留在这里？目前看来，除了接受这项协定之外别无选择。因为楚道石也有必须要留下来的理由，而且，肯定与厘于期的隐衷完全不同。
  不管你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我都会有足够的时间去挖掘。毕竟你也从我那里得知了想要的未来，不是吗？
  楚道石点点头，“谢谢你替我宣传。”
  “伤得怎么样？”
  楚道石摸了摸头：“还没死。只是这次又掉了不少。”
  在他手中，是细弱的灰黑色发丝。厘于期微微笑着说：“小心很快就要变秃瓢。”
  “我会记下谁是罪魁祸首的。而且，”楚道石勉强支起上半身来，“下次禁止你把殿下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你想害死他吗？”
  厘于期的微笑变成了大笑：“我只能说，你不了解他。”
  很快，楚道石就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在月亮向西滑落、东方微明之际，三个人踏上了回家的道路。素王当时骑来的马因为跑进了树林，神奇地在无差别绞杀中幸存下来，身负重伤的楚道石被白徵明坚持着丢上了马背，一摇一晃地慢慢前行。白徵明是在楚道石醒来后很久才恢复意识的，但是除了浑身酸痛，特别是腿累得几乎要抽筋，以及头上莫名的大包之外，他从这次历险中什么也没得到。他印象中只剩下与一些漂亮的姐姐们欢快地跳舞，其他统统想不起来了——既没有体会到大战幽灵的惊险刺激，也没有领略到生死搏斗的任何乐趣。而在他巡视战场试图回忆什么的时候，除了遍地散乱的银色金属，就只有楚道石一个人的血迹。
  “这不公平！臭棋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厘于期的笑容就跟长在脸上似的：“我来时也晚了，是楚兄击退了那帮姐姐，救了你。”
  说到这里，白徵明担心地看着马背上的楚道石，快走两步跟上，“你没事儿吧？流了很多血啊。”
  纯粹的关心而已。楚道石现在连张嘴都感到脸痛，“多谢殿下。”
  要开始问到底怎么回事了吗？楚道石看了一眼厘于期，后者居然只是纹丝不动地笑咪咪看着他，一脸无辜相。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原原本本地把刚才听到的内容重复了一遍。但是在描述最后一刻时，楚道石忽然话锋一转：“她们围过来的时候，我就冲她们大喊大叫，就都吓跑了……”
  “啊？只是喊叫吗？”白徵明脸上露出了异样的神色，“那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她们指甲很长，抓的。”
  “脚呢？”
  这个时候厘于期忽然插嘴：“为了保护你，戳的。”
  “真的吗？”
  白徵明快走两步，抓住马的缰绳，郑重其事地对楚道石说到：“谢谢。”
  随即，他从袖子里拣出一块小小的白色物体，放到楚道石手里，“就算是你蒙我，也还是要谢谢。”
  楚道石吃了一惊，迷惑地看着素王。
  “这是白银被水银损坏之后形成的汞齐，你一定是拼了命才变出水银的吧。”
  楚道石无言以对。白徵明接着说：“金石之辨，还是难不倒我的。只可惜错过了一场遭遇。”
  他转过脸来，一双眼睛在渐渐发白的天空下闪闪发亮：“下次我一定要自己清醒地去体验，等我再找到更惊险的，楚兄，我们还一起去吧！以后还要多指教了。”
  什……什么……
  厘于期哧哧地笑了出来：“殿下只要有瘾，我们理当奉陪，对不对啊……楚、兄？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楚道石只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一卷 深夜的死亡之罪 第八章
  等楚道石清醒过来时，他已经躺在了一张舒适的床上。早晨的阳光从窗缝里射进来，他用手遮住眼，感到有柔软的织物覆盖在身上。旁边有困倦的人声向外含糊地喊：“他醒了！禀报旻郡主殿下！”
  旻……郡主……殿下？……
  对，没错，他正是在甄府中。在昨天晚上莫名其妙地被放了半夜鸽子之后，甄旻连杀人的心都有了。为此宴席草草结束后，她也不睡觉，围着厚衣服，沏了热茶，搬把椅子就坐在二门里，等着看白徵明和厘于期怎么给她个交代。可是等下人们飞报进来，她站在内庭中间，还没等发作，就看见人们从外面把昏迷的楚道石抬进来，同时附送白徵明草草写就的纸条一张：救命恩人，你先救治下，回头我领走。
  甄旻吃了一惊，她问：“怎么回事？”
  有伶俐的宫女，早就打听了一堆流言蜚语过来：“听说昨天晚上素王殿下大战恶鬼，这是替素王殿下挡了致命一剑的门人啦！厘公子交代说，素王要给他特意置办房间迎接，所以先寄存在我们这里……”
  呃……恶鬼？……寄存？……
  甄旻叹了口气：大概又是喝醉了不知所云吧。但是等看到了楚道石的伤势，甄旻想了想，告诉侍从：“好好照顾他，悄悄从父亲那里拿件旧衣服来。”
  照顾楚道石的侍从们都是刚熬了通宵，困得七扭八歪，他们勉强睁着通红的双眼，看楚道石把粥喝下去，咕哝着站起身来准备去睡觉。楚道石把他们叫住：“请问……这里是……”
  “甄府。素王殿下把你寄存在旻郡主这里，可能过会儿来领走。对了，这件衣服是郡主赏你的，别弄坏了。”
  楚道石低头看看，那是件质地良好的黑色绸衣，正好适合现在这个季节。作为奴才应该怎么做，要摇尾乞怜哭哭啼啼地道谢吗？等所有人都离开了，他再度疲乏地闭上了眼睛。可是，温暖的光线似乎忽然被什么挡住了，他只好再度睁开，这次看见的，是厘于期。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进来的，也没有任何脚步声，他没有换衣服，但是却看不出一点激战过后的痕迹。他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心平气和地看着楚道石。
  被他看的发毛，后者只好发问：“有事儿？”
  厘于期目光闪烁了一下：，“你不是问我，第一次见面时，在你眼里看见了什么吗？”
  楚道石心中登时抽紧：“嗯，你看见什么了？”
  厘于期仰头轻轻地笑了：“我会死在你的手里。”
  室内的空气几乎凝固。楚道石半天才困难地开口：“对不起。你要现在干掉我吗？”
  “我想昨晚干掉你。”厘于期的口气就好像在说晚饭吃了什么，“很可惜，失算了。”
  昨天晚上素王为什么失约的疑惑顿时烟消云散，楚道石心中充满悲凉，“谢谢你手下留情。”
  厘于期摇摇头：“我没那么好心，不过要谢谢你救了他。”
  他起身准备离去，在门边忽然回头：“我不会放弃的，不过有言在先，既然你已经是他的门人，我会事先征求他的同意。”
  楚道石冰冷地回答：“我也一样。”
  厘于期优美地鞠了一躬，径直从紧闭的门中穿了过去。而楚道石，则怀着复杂的心情，再度沉入了昏蒙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白徵明活力十足、完全听不出半点疲倦的声音，这才把他吵醒：“谢谢旻旻替我收着！”
  门帘一挑，打扮光鲜、容光焕发的素王殿下眨眼间迈了进来，在他的身后，跟着气定神闲的厘于期，和显然还没缓过来的甄旻。
  素王没有寒暄，他只是忽然从身后擎出一个布包来，小心翼翼地拆开，在他的手里，紧紧地捏着三个糖人。
  只狐狸，一只猫，一只奇怪的说不出名字来的动物，上半身像狗，但是却有两只翅膀。
  他郑重地把狐狸发给厘于期，把猫发给甄旻，然后，把那个怪异的动物发给楚道石。
  甄旻实在忍不住，问：“这算什么？”
  白徵明严肃地回答：“早上特意没睡觉做的，感谢的礼物。”
  厘于期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为什么是狐狸？”
  “很像嘛！”
  “那个奇怪的东西又是什么？”
  白徵明笑咪咪地看着楚道石手里的糖人：“本来是狗的，但是总感觉楚兄会飞，所以就做了翅膀。”
  楚道石看着自己手中这个奇怪的造物——金色的阳光洒在它身上，反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他不出声地笑了。
  会飞的狗，终究不也是狗吗？
  甄旻实在受不了白徵明的语法，噗的一声乐了。素王大喜，他跳起身来，即兴唱起了一支无词歌，同时手舞足蹈，姿势矫健优雅，在狭小的房间中旋舞起来。厘于期和楚道石都看得清楚：那正是昨晚，白徵明从白银少女们那里学来的死亡之舞。
  然而，在这明朗轩敞的房间中，被他跳起来，却再没有丁点杀气，只有欢愉与喜悦，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
  就在即将结尾之时，白徵明的歌声戛然而止，他收住脚步，遗憾地对着朋友们说：“最后一段，我忘记了。”
  所有人都微笑起来。

第二卷 破晓的梦魇杀机 第一章
  有水滴的声音。
  一滴一滴地，打在石板上，散发出好闻的潮湿气息。
  爸爸说，每一滴水，就是一个瞬间。等数到七万九千个瞬间的时候，他就会来。
  每隔七万九千个瞬间，他都会来。
  爸爸会带来好吃的东西。凉凉的是水果，会流到下巴上的叫做茶，带着好闻的香气，吃起来软绵绵的，叫做肉。水果、茶和肉，都有好多种，每次吃起来都不太一样。
  水果吃起来感觉最好，特别是一种圆圆的小球，吃起来像一汪甜甜的水泡，咬碎的时候，牙齿和喉咙里都会被这股水流浸透。
  嗯，爸爸说它叫什么？
  葡萄。
  非常圆滑和饱满的音节。嘴唇要噘起来，然后轻轻地吐一口气，似乎是怕甜蜜的味道跑掉。噗——舌头顶住凹下去的门牙——套。
  爸爸，你看，我记住这个词儿了，所以，请快来到我的身边吧！
  我会数着水滴，永远地等在这儿。

第二卷 破晓的梦魇杀机 第二章
  “楚兄！一会儿见了母后，一定要变昨天那个戏法哦！”
  “那不是戏法。”
  “一定要变会‘哗’地喷出很多火苗的那个！”
  “不变。”
  “对了，你就拿厘于期做道具好了。”
  “什么跟什么啊！”
  眼前这个身材高大，高兴得一个劲儿喋喋不休的年青男子，正是当朝尊贵的五皇子，素王白徵明。此刻他正在皇宫金碧辉煌的长廊上连蹦带跳，频频回头，对着随他前来的两位朋友嘱咐个没完，就好像生怕一句话没说到，安排了一个月的节目就要砸锅一样。他这次是要去见一直住在宫中的母后大人，当然要好好地准备。不过变戏法什么的，就完全推给跟在他身后不幸的牺牲品楚道石了。
  楚道石看上去比白徵明要大两岁，但体格上可差远了，个子虽然不矮，却未免太瘦，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觉得有点儿营养不良，又习惯性地有点儿缩肩猫腰，配合上一副忧愁的面容，好像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是一个月前来到素王府的，目前的身份是食客兼“变戏法的”。一开始，楚道石对待堂堂皇子殿下还抱着尊敬之心，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自己所侍奉的这位主子，一听到楚道石使用敬语就会大叫“快点儿给我说人话”，看见好吃好玩的跑得比谁都快，特别是两条长腿训练有素，跑步虎虎生风，但是对增加威慑力毫无作用——实际上他也用不着，反正只要一被拒绝立刻化身宠物狗狗，水汪汪星星眼杀伤力满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聪明绝顶的二哥曾经开玩笑地跟统率三军的大哥说：
  “征服蛮子用军队干吗？那么多开销。还不如把小五派出去，一个眼泪汪汪，就够扫平五万蛮子了。”
  这种话虽然听上去刺耳，用意也很微妙，但是对于神经粗糙的白徵明来说，只能是表扬而已。
  跟随这样的主人，楚道石除了摇头叹息之外，也只有被迫适应了。他学会的最重要一条就是：如果白徵明用祈使语气，二话不说，先拒绝。至于是不是合理的要求可以慢慢听他解释，反正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极端不靠谱的要求——作为一名有操守的秘术师，绝对不能屈服于非理性的要求。
  “先说好，我可不做道具。”
  同样声明誓死不屈的，是同时跟在白徵明身边的厘于期。这是个典型的翩翩公子，从头发到衣服到鞋子，全都气派非凡，虽然身高不占优势，但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那么精神，兼之气质优雅，脸上总是含着笑，分明是个危险的女性杀手。刚才从处处衣香鬓影的宫中穿过，不少低着头急急忙忙跑路的宫女，一跟他擦身而过，立刻都放慢了脚步，眼角还要偷瞄两下，这才红着脸笑着跑开。
  厘于期的身份，原本是跟楚道石差不多的食客，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似乎全城的达官贵人都对他赏识有加，各家各户变着法子请他上门帮闲，似乎哪场聚会少了他，品味就会骤降。有流言说他是个想借攀附贵族小姐钻营上层的骗子，他也不在乎，只是一笑了之。比起刚刚开始熟悉的楚道石，对于素王白徵明的为人，厘于期可是早就了然于心，因此，针对素王殿下的节目提案，他眼睛都不眨，立刻否决：“你说什么都没用，死了这条心吧。”
  白徵明眼眉竖了起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酝酿情绪。楚道石跟厘于期立刻警觉地放慢脚步，知道他可能要施展绝技·星星眼了。可还没等白徵明睁开双眼，他一头撞上了一个人，险些把对方撞个跟头。白徵明吓了一跳，直到他听见对方悦耳的声音：“喔呀，五殿下，还是这么有精神嘛。”
  白徵明甚至都不用看，一个箭步跳过去扶住对方：“猴子老爹！你想死我啦！”
  楚道石和厘于期同时愣了一下，这才看见素王殿下挽住的是一名老迈的太监。他没有胡须的面部上，到处堆满了橘子皮一样的皱纹，眼睛似乎都已经埋在皱纹中消失不见，但是此时此刻，他仰起头看着白徵明，笑得容光焕发：“好久不见，五殿下都这么高了。”
  白徵明露出了孩子般的喜悦笑容：“猴子老爹，你的猴儿小巧呢？”
  “早死啦！还惦记着呢？改天我再驯好玩的给殿下耍吧。”
  “好！”
  说到这里，白徵明忽然想起了什么：“猴子老爹，你不在我母上那里呆着，有事？”
  老太监的笑容僵了一下：“我已经不在饮露宫了，另派了差事。”
  “是什么？”
  老人沉吟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伺候太后用膳。”
  白徵明歪着头想了一下：“很好啊。不过，母后会想你的，你得经常回来。”
  “我这就是刚从那儿过来，那边正想你呢！”
  素王大笑：“我这就过去！给她老人家准备了好玩的戏法呢！”
  楚道石和厘于期异口同声地插嘴：“都说了不变了！”
  不过素王早就昂首阔步地向前开拔，完全无视二人的抗议。猴子老爹见素王离开，也随之转过身来，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但是他太老了，等回过头的时候，白徵明矫健的脚步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楚道石见此，只好快步跟了上去。倒是厘于期细心地停了下来，问道：
  “您有话要跟殿下说？我们可代为传达。”
  老人摇了摇头，等厘于期正准备离开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叫住年轻人：“呃……这个是殿下小时候的，您替我还给他吧。”
  厘于期接过来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钥匙，边缘都已经锈蚀了，看得出来长久没有使用。他有点儿困惑：“就是这个？”
  老人点点头：“请务必转交。”随即礼貌地鞠了一躬，他离开了。
  厘于期疑惑地看了钥匙一眼，揣进衣袖，沿着走廊赶奔素王母后的所在地——饮露宫去了。
  素王的母亲，目前的封号是冀妃，是位跟儿子一样活力充沛的中年女性。虽然年事已高风华不再，不过因为平日保养得当，心态又好，从不跟人攀比造成压力，所以睡得足，吃得香，讲话也是一副大嗓门：“你再不来，我要派人去你府里拆大门了！”
  白徵明此刻完全化身爱心使者，跳过来抱住母亲：“母上要是喜欢拆，我修十二道，随便挑着拆，听响儿。”
  “胡说！我看谁敢拆你的门，我先拆他。”
  楚道石在帘子背后听得一脸黑线，这娘儿俩凑在一起，对人类的语法逻辑完全是双重打击……
  叙了好一会儿，白徵明探出头来“楚兄，戏法儿！”
  “都说了不变了！”楚道石压着火，低声提醒素王。
  白徵明跑出来恳求：“我想让母上见识一下嘛！厘于期给你随便用。”
  厘于期凑过来，语气凶恶：“你要是敢让他拿我变头上着火那个法术，我就一个月不登你的门！”
  这句话真把素王给吓了一跳，只好哀怨地扭着嘴，讪讪地回去了。不过冀妃殿下倒是没太在乎这个，能见到儿子就是件很幸福的事情了，两个人热烈地说了好半天。白徵明本来是强迫拉楚道石和厘于期来取悦母亲的，但是因为当事人拒绝当猴耍，只好作罢，不过也正好可以一起吃饭热闹。所以没过多久，冀妃就吩咐下来摆膳。
  即便是一名普通王妃的晚餐，至少也有十几道菜。没上几道，每个人的桌上就都摆得满满的，旁边有乖巧的宫女等着伺候，以便及时把吃残了的菜品撤掉换新的。第一道凉菜春笋樱桃还没来得及下筷，外面忽然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走廊上由远及近，随后又雨点般跑走，接着又有人折返回来，听上去越来越急。
  众人都是一怔。白徵明把筷子放下，走进母亲的帘后，商量了一下，这才派了个人出去看个究竟。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宫女出去之后，过了很久，回来了，跪倒禀报说：“说是……有个太监死了。”
  冀妃和白徵明这才松了口气，问说：“哦，哪个宫的啊？”
  小女孩跪在地上，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地说：“她们说……是猴子老爹。”
  帘子后面传来了倒吸冷气的声音。楚道石和厘于期对视了一下，意识到，正是刚才那个老太监——片刻之前还在走廊上亲切招呼的老人，已经不在了。
  饮露宫的人们都沉默了，空气一下变得浓稠冰冷。
  很长一段时间内，大家都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白徵明掀开帘子替母亲嘱咐大家：“都下去吧，回去自己填饱肚子，母上不想吃饭，不用伺候了。不管听见什么，谁问，就说不知道。”
  太监和宫女们默默地退下去了，有人在轻轻地擦眼泪。猴子老爹是个很好的人，他们都很喜欢他。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帘后的母子，和楚道石、厘于期时，白徵明叫楚道石：“变个戏法吧。”
  楚道石困惑地抬头，询问地看着素王。后者低低地回答：“让别人听不见我们的戏法。”
  厘于期开口说：“你放心吧。有我们在这儿，没人听得见。”
  楚道石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在众人的周围，早已经被一圈淡蓝色的光环笼罩——厘于期的反应，总是比他快一步。
  冀妃的抽泣声一下子传了出来，白徵明默默地抚着母亲的背，在帘子那边的剪影显得格外沉重。他叹了口气对朋友们说：“当年母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就是猴子老爹陪着她度过的。我在八岁前，也都是猴子老爹跟着。母上，猴子老爹为什么会离开你？他怎么会去太后那里？”
  “他太老了，”冀妃的情绪在哭泣声中渐渐平稳了下来，“所以才去。”
  白徵明如遭雷击：“难道是说……”
  “对，他去给太后试膳。”
  试膳，替即将用膳的贵族品尝饭菜，纯粹的安全措施。这种工作看上去简单，很适合年老体衰完全没用的太监宫女们从事，平时没事时一切都好，但只要一旦出事，就有生命危险。毒性剧烈的猛药，就算是健壮男子，也是非死即残，像猴子老爹这样衰老的人，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这么说来，”白徵明低头思考了一下，“有人想要谋刺太后吗？”
  冀妃鼻音浓重地回答：“太后老了，她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刺她作甚。”
  白徵明摇摇头，语气显得很忧愁：“母上，我讨厌这种事情。”
  “我比你还讨厌，”冀妃叹了口气，“你认识很多能人吧？我希望他们至少能替我们弄清这是怎么回事。猴子老爹跟我这么长时间，我对不起他。”
  白徵明点点头，正要发话，楚道石忽然抢先开了口：“冀妃殿下，这么做不妥。”
  冀妃愣了一下：“为什么？你是谁？”
  “在下楚道石，素王殿下座下一介白人。请恕我直言，皇宫定有其他强悍能人巡视，如果贸然行动，有被发现的可能。”
  厘于期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还没见阵仗就败了，这倒挺像弱者做的事情。”
  楚道石皱了皱眉头：“试膳遭遇不测，也算是替太后尽忠，我们何必为了小不忍触大霉头。”
  这话虽然听上去无礼，但是白徵明和冀妃都知道，这是目前最为保险的做法：闭目塞听，静观事变。母子俩都低下头沉默了。
  厘于期站起身来：“楚兄，你有不想失去的人吗？”
  楚道石沉默。厘于期接着说：“我有。两位殿下也有。所以我们最好一起把这件事弄清楚。”
  楚道石很不喜欢厘于期这种态度，但是话已至此，他也没做更多反抗，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块香来，问冀妃要了香球，拧开镂空的盖子，把香块搁在炭上，燃着后慢慢转动香球，香气从缝隙中渐渐逸散开来，随着转动形成阵阵缭绕的烟雾。
  在烟雾中，隐隐地现出另外的场景来。就像被什么东西引领着，几个人走进了一个宽敞的房间，这里只有一排桌子，猴子老爹和其它年迈的宫女太监跪在前面，他们手里都拿着一双银筷，表情漠然。有人从外面鱼贯而入，端进来琳琅满目的饭菜，放在他们的面前。每上来一样，就有宫女从中很小心地拣出一丁点来，放在这些人的碗里。猴子老爹面前的是一盘鱼，他小心地拣起来，放在嘴里。
  白徵明感觉到母亲抓住自己的手陡然一紧。
  宫女们看这些人无恙，片刻后就把饭菜端开。但是猴子老爹举起手来，示意宫女们不要端走这盘鱼，他摇着手，似乎说了些什么。宫女听完后，立刻跟旁边站着的主管太监说了两句，后者点点头，奖励地拍了拍猴子老爹，随手把鱼倒进了垃圾桶，然后他们若无其事地离开。
  “他说些什么？！”冀妃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厘于期伸出一只手，像抓什么东西一样，从那虚无缥缈的场景中穿进去，他的手指触到猴子老爹虚拟的嘴唇，沉吟了一下，机械地张开了自己的嘴，猴子老爹的声音惟妙惟肖地从他口中传出：“这鱼，没剔干净。”
  白徵明死盯着盘子的眼睛陡然睁圆，他喃喃地说：“西施乳。”
  厘于期抬起另一只手，仿佛要安慰素王似地放在后者肩上，摇头叹了口气。
  西施乳，河豚腹部，最为膏腴，鲜美无伦。可只要有一根血管没有剔净，残留一颗鱼子，对于气血衰败的猴子老爹来说，就是致命的毒药。没有任何阴谋，也没有任何疑点，只是一盘失败的河豚鱼而已。
  烟雾中，老人挣扎着向门口走去，他一直撑到了走廊上。他拽住了路过的小太监，说了最后一句话，厘于期忠实地把它复述出来：“告诉五殿下……”
  然后他倒下了。
  厘于期默默地掏出猴子老爹托他转交的锈蚀钥匙，递在了白徵明手中。后者呆呆地看了一眼，就赶紧将它踹进怀中，再不忍看第二眼。
  房间里再度陷入了沉默，暮色从窗子的缝隙透进来，沉重地向四面八方扩展开来。

第二卷 破晓的梦魇杀机 第三章
  楚道石和厘于期等在外面的走廊里，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头，都靠在栏杆上，懒得跟对方废话。直到白徵明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才围拢过来，厘于期问：“怎么样？”
  白徵明把手指点在嘴唇上：“说是不舒服，没心思吃饭，早歇息了。”
  看着两位好友明显不太好看的脸，素王振作精神，努力露出一个笑容：“但我们还要吃，对吧。走，我带你们去吃好的。”
  楚道石叹了口气：“要是心里不痛快的话，不必勉强，我们回去就是了。”
  但是厘于期却过来，积极响应：“对，别太难过了，我们一醉方休。”
  这种明显就是唱对台戏的对话，楚道石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几乎是天天领教，所以他只能翻翻白眼，无奈地跟着一拍即合的俩人去了。
  除了统一的御厨，各个宫中也都有自己的小厨房，特别是素王白徵明，因为平素好吃，自己府中的厨子素质极高不说，还特意给饮露宫整治了一个精致的小灶，色色俱全，吃的喝的都与其他不同，整治食物的法子也都是白徵明从各地搜集而来，自己吃的好了，才过来教给厨子做给母亲吃。所以他对这里是轻车熟路，闭着眼睛都能摸过来。厘于期过去没少跟他一起饱口福，也不陌生，只有楚道石，一个月前还在吃牢饭，在这种地方当然是两眼漆黑，看着那些名目繁多的食器就眼晕。
  白徵明推开厨房门，掌上灯之后，也不叫厨子起来，自己就先走到墙角一溜瓷盆旁边，高举蜡烛仔细打量。楚道石跟在后面看的清楚：盆中水面在烛光照到之时，响起了哗哗的声音，有东西划开水，凑到了光的下面，它长着宽大的背甲硬壳，两只巨大的钳子，八只沙沙作响的小脚，一对黑芝麻般的小眼，等爬到盆边时，向上抬起，露出了白色的腹部。
  楚道石吃了一惊：“这是……”
  “螃蟹啦。”
  楚道石脸上微微一红，幸好厨房里黑，大家都没留意到。他在乡下时不是没见过河蟹，但是它们居然能长到这么大块头，确实有点儿超出他的常识了。
  厘于期笑了一声，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这是海蟹，旻郡主家里得了许多。听说素王殿下新跟人学了糖蟹，特意送来给冀妃殿下尝鲜的。”
  楚道石在黑暗中又皱起了眉头：“蟹的时令在秋天，现在还是夏季，如何得来？”
  白徵明降低蜡烛的高度，仔细审视蟹的情况：“这是海虹，夏季蟹，从海边捕来后，雇人昼夜兼程送过来的。虽然做糖蟹不是什么好材料，但是聊胜于无吧，实验好了秋天我再做，还可以赶新年吃。昨晚上已经吐净泥了，今天一整天都在稀糖水里泡着呢。明天拿出来用盐和蓼浆一杀，泥封后腌在缸里就等吃啦。”
  看完，他顺手把蜡烛拿开，点着了厨房的其他烛台，海虹没了光，就在盆里翻腾起来，白徵明笑着跟朋友们说：“这东西就是喜欢光，捕的时候用一盏灯，要多少有多少。”
  随即，他挽起袖子：“看我给你们露两手。”
  楚道石又吓一跳：“殿下，怎么能让你给我们……”
  厘于期又抢在他前面：“楚兄快去搬柴、打下手，我来烧火。这次可要饱口福了。”
  他丢给楚道石的眼色，分明就是“别给脸不要脸”。后者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去搬柴了。
  等所有的菜码都做得，已经是三星横空，周围万籁俱静，厘于期毫不留情地把背酒的工作推给瘦弱的楚道石，自己则拿着香气四溢的食桶，和白徵明有说有笑地直奔湖心亭。落在后面的楚道石背上沉重，心中恼恨却也无计可施。因为素王平时喝酒有讲究，一场酒喝下来，有引兴酒、平胃酒、度肠酒、品菜酒、销魂酒、终曲酒，每个时段都有不同，酒的种类自然也各别，全都让一个人背起来，背上的不说，手里提着，胳膊上挂着，腰里还得别着，还要防止酒瓶互相撞击破碎，必须小心从事，走起来既笨重又尴尬——楚道石这个时候对“风雅”二字可真是深恶痛绝。他刚走到通往亭子的廊口，迎面看见了两名值夜的宫女，都是年纪轻轻，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两个人一看他这样，“噗”地一声都乐了，其中一个就过来问：“给五殿下送酒的？”
  连个称呼也没有，看来是把楚道石当成杂役了。
  不过她们心眼还不错，“我们帮你挑灯吧，要是摔倒了磕破一瓶，殿下又该不高兴了。”
  一路上，楚道石沉默着跟在后面，倒是两个女孩唧唧喳喳的，似乎有聊不完的话题，看楚道石不说话，还特意贴近他的身边，与其说是跟他搭讪闲聊，不如说是两个人故意议论给他听：“猴子老爹去的好蹊跷呀？你听说了吗？”
  “有呀有呀！好像说他还继续养着奇怪的东西呢？”
  “不是让他把所有的猴子都处理了吗？”
  “谁知道呀，厨房的小秀说经常看见老爹来呢，每次来都拿东西。”
  “真的吗？是不是被上面发现了呢？”
  两个女孩一边说，一边夹杂着夸张的叹气声，楚道石只是静静地听着，本能地感觉，自己不应该跟这些事实靠的太近，所以一直到最后，他也装成没嘴葫芦，没出一声。不过幸亏有她们帮忙引路，楚道石才算勉强安全地走到了亭子里，他转身正欲道谢，白徵明正好抬眼看见，说道：“小喜、小悦，越来越大方了啊，连我的手下也会招待了。”
  两个女孩子一听，吓得把脖子一缩：“他是五殿下您的人？我们还以为是哪个公公呢！哎呀，真不好意思，讨厌啦。”
  说完，就飞红着脸跑开了。这边厘于期和白徵明笑得几乎摔到湖里去：“哈哈哈哈……公公啊……”
  楚道石板着面孔，一点儿也没笑。楚道石和厘于期等在外面的走廊里，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头，都靠在栏杆上，懒得跟对方废话。直到白徵明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才围拢过来，厘于期问：“怎么样？”
  白徵明把手指点在嘴唇上：“说是不舒服，没心思吃饭，早歇息了。”
  看着两位好友明显不太好看的脸，素王振作精神，努力露出一个笑容：“但我们还要吃，对吧。走，我带你们去吃好的。”
  楚道石叹了口气：“要是心里不痛快的话，不必勉强，我们回去就是了。”
  但是厘于期却过来，积极响应：“对，别太难过了，我们一醉方休。”
  这种明显就是唱对台戏的对话，楚道石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几乎是天天领教，所以他只能翻翻白眼，无奈地跟着一拍即合的俩人去了。
  除了统一的御厨，各个宫中也都有自己的小厨房，特别是素王白徵明，因为平素好吃，自己府中的厨子素质极高不说，还特意给饮露宫整治了一个精致的小灶，色色俱全，吃的喝的都与其他不同，整治食物的法子也都是白徵明从各地搜集而来，自己吃的好了，才过来教给厨子做给母亲吃。所以他对这里是轻车熟路，闭着眼睛都能摸过来。厘于期过去没少跟他一起饱口福，也不陌生，只有楚道石，一个月前还在吃牢饭，在这种地方当然是两眼漆黑，看着那些名目繁多的食器就眼晕。
  白徵明推开厨房门，掌上灯之后，也不叫厨子起来，自己就先走到墙角一溜瓷盆旁边，高举蜡烛仔细打量。楚道石跟在后面看的清楚：盆中水面在烛光照到之时，响起了哗哗的声音，有东西划开水，凑到了光的下面，它长着宽大的背甲硬壳，两只巨大的钳子，八只沙沙作响的小脚，一对黑芝麻般的小眼，等爬到盆边时，向上抬起，露出了白色的腹部。
  楚道石吃了一惊：“这是……”
  “螃蟹啦。”
  楚道石脸上微微一红，幸好厨房里黑，大家都没留意到。他在乡下时不是没见过河蟹，但是它们居然能长到这么大块头，确实有点儿超出他的常识了。
  厘于期笑了一声，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这是海蟹，旻郡主家里得了许多。听说素王殿下新跟人学了糖蟹，特意送来给冀妃殿下尝鲜的。”
  楚道石在黑暗中又皱起了眉头：“蟹的时令在秋天，现在还是夏季，如何得来？”
  白徵明降低蜡烛的高度，仔细审视蟹的情况：“这是海虹，夏季蟹，从海边捕来后，雇人昼夜兼程送过来的。虽然做糖蟹不是什么好材料，但是聊胜于无吧，实验好了秋天我再做，还可以赶新年吃。昨晚上已经吐净泥了，今天一整天都在稀糖水里泡着呢。明天拿出来用盐和蓼浆一杀，泥封后腌在缸里就等吃啦。”
  看完，他顺手把蜡烛拿开，点着了厨房的其他烛台，海虹没了光，就在盆里翻腾起来，白徵明笑着跟朋友们说：“这东西就是喜欢光，捕的时候用一盏灯，要多少有多少。”
  随即，他挽起袖子：“看我给你们露两手。”
  楚道石又吓一跳：“殿下，怎么能让你给我们……”
  厘于期又抢在他前面：“楚兄快去搬柴、打下手，我来烧火。这次可要饱口福了。”
  他丢给楚道石的眼色，分明就是“别给脸不要脸”。后者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去搬柴了。
  等所有的菜码都做得，已经是三星横空，周围万籁俱静，厘于期毫不留情地把背酒的工作推给瘦弱的楚道石，自己则拿着香气四溢的食桶，和白徵明有说有笑地直奔湖心亭。落在后面的楚道石背上沉重，心中恼恨却也无计可施。因为素王平时喝酒有讲究，一场酒喝下来，有引兴酒、平胃酒、度肠酒、品菜酒、销魂酒、终曲酒，每个时段都有不同，酒的种类自然也各别，全都让一个人背起来，背上的不说，手里提着，胳膊上挂着，腰里还得别着，还要防止酒瓶互相撞击破碎，必须小心从事，走起来既笨重又尴尬——楚道石这个时候对“风雅”二字可真是深恶痛绝。他刚走到通往亭子的廊口，迎面看见了两名值夜的宫女，都是年纪轻轻，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两个人一看他这样，“噗”地一声都乐了，其中一个就过来问：“给五殿下送酒的？”
  连个称呼也没有，看来是把楚道石当成杂役了。
  不过她们心眼还不错，“我们帮你挑灯吧，要是摔倒了磕破一瓶，殿下又该不高兴了。”
  一路上，楚道石沉默着跟在后面，倒是两个女孩唧唧喳喳的，似乎有聊不完的话题，看楚道石不说话，还特意贴近他的身边，与其说是跟他搭讪闲聊，不如说是两个人故意议论给他听：“猴子老爹去的好蹊跷呀？你听说了吗？”
  “有呀有呀！好像说他还继续养着奇怪的东西呢？”
  “不是让他把所有的猴子都处理了吗？”
  “谁知道呀，厨房的小秀说经常看见老爹来呢，每次来都拿东西。”
  “真的吗？是不是被上面发现了呢？”
  两个女孩一边说，一边夹杂着夸张的叹气声，楚道石只是静静地听着，本能地感觉，自己不应该跟这些事实靠的太近，所以一直到最后，他也装成没嘴葫芦，没出一声。不过幸亏有她们帮忙引路，楚道石才算勉强安全地走到了亭子里，他转身正欲道谢，白徵明正好抬眼看见，说道：“小喜、小悦，越来越大方了啊，连我的手下也会招待了。”
  两个女孩子一听，吓得把脖子一缩：“他是五殿下您的人？我们还以为是哪个公公呢！哎呀，真不好意思，讨厌啦。”
  说完，就飞红着脸跑开了。这边厘于期和白徵明笑得几乎摔到湖里去：“哈哈哈哈……公公啊……”
  楚道石板着面孔，一点儿也没笑。

第二卷 破晓的梦魇杀机 第四章
  白徵明的做菜水准，果然不是盖的。楚道石猜他一定是天天泡在厨房里看人做饭，不然怎么能修炼到这种恐怖的地步——每道菜都很简单，但是味道却好到让人想吃掉舌头，吃这样的菜，心情不好也难。酒喝到三巡，几人已是微醺，厘于期提出行酒令，不外乎诗词歌赋之类，但是输了的人不仅要喝酒，还要从写满惩罚条例的纸签里抽出被罚的方法。这种事情，对于很习惯应对酬唱的素王和厘于期来说，小菜一碟。但是楚道石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只是默默地听完上家厘于期说完酒令，就自暴自弃地把酒喝下去，闭着眼睛抽签。在他看来，那两个吃喝不愁的人，只不过想继续拿自己取乐罢了，反抗反而趁了他们的心。
  果然，白徵明皱着眉头说：“你都不挣扎一下吗？好没趣。”
  厘于期从楚道石手里把签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笑了：“谁说没趣？有趣的在这儿呢。”
  借着明亮的月光一看，上面的字迹写得清楚：扮成宫女在宫中走一圈，跟见到的每一个人亲切打招呼。
  没抽到的两个人笑得打滚，白徵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他问厘于期：“这谁写的？一定是你。不过大半夜的上哪儿找女人衣服去？”
  厘于期笑嘻嘻地回应：“楚兄认赌服输的话，自然是有的，就怕耍赖。”
  楚道石冷冷地答到：“妇人衣冠，有何不敢？”
  在岁正的照耀之下，一切自有定数，性命都可以忽视的人，脸面又何足挂齿？楚道石默默地对自己说道：就从自己最珍惜的东西开始舍弃吧。
  厘于期俯身向水，轻敲栏杆，念到：“来，来。”
  顿时，落满月光的水面波光荡漾，有看不见的手将月影打碎，然后灵巧地编织缝补，说来也怪，虚无缥缈的光芒，在这番动作之下，居然变得柔韧细致，很快变成了一套织工精巧的女装。随即有无形的手臂高举，轻轻地把衣服放在厘于期手中。肉眼看上去，不但与常人穿用的一般不二，而且闪耀着异乎寻常的清辉，正如一泓粼粼的水波。
  “不用脱自己的衣服，穿上就可以了，绝对合身，谁看见都说漂亮，啊哈哈哈哈！”厘于期不怀好意地笑着拿过来。
  很快，亭子中出现了一名身材高的有点儿过头的“宫女”。白徵明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居然还赞叹道：“我打赌，你要是不小心碰见了我二哥，估计他一定跟你搭讪。”
  确实，眉目端正的楚道石，除了肩膀有些宽之外，被夜色掩盖了大部分缺陷之后，作为一名“宫女”，论长相还真说得过去。剩下的任务，就是出发前往各处去走上一圈了。实际上，现在已经接近午夜，到处都静悄悄的，估计除了零星的上夜宫人，估计也没什么能看见的人了。楚道石硬着头皮，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迈步离开。
  白徵明在后面喊：“你就去厨房里拿瓶醋回来就好，不用真的转一圈啦。”
  楚道石凭着刚才的记忆，转过两个弯角，但是就在他拐下一个弯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有个娇小的人影斜刺里冲了出来，正撞在他的怀里。因为速度太快，再加上没有提防，他几乎被撞倒。
  楚道石赶紧将对方推开，这才发现，正是刚才替他挑灯的宫女中的一个。
  女孩子的眼睛睁得很大，但是却紧闭着嘴唇。她看见眼前的楚道石，像是受到了什么剧烈的惊吓，头拼命地左右晃动，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楚道石的手腕，力气大的超乎想象。
  她叫什么来着？小喜？还是小悦？楚道石心知有变，他赶紧呼唤：“小喜！怎么了？”
  女孩子不回答，她的脖子突然向后仰去，纤细的脖子上青筋暴凸，整个人像惊风般抽搐起来。楚道石用力扳住她的肩膀，试图找出她到底哪里有问题，可是无论怎么看，她身上都没有半点流血受伤的痕迹。
  已经顾不得男女有别了。楚道石一把把她的手甩开，将她摁倒在地，一只手用手指掐住她的人中，另一只手固定住她不断痉挛的身体，同时催动回复神智的秘术，试图让她镇静。可是无论念什么样的咒语，就像水泼在石头上一样，没有任何回应。楚道石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是女孩子在一阵恐怖的挣扎之后，呼吸戛然而止，猛烈踢蹬的双腿也顿时停止，身体渐渐地冷却。
  楚道石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孩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臂弯中。
  放下正在僵硬的尸体，他忽然想起：还有一个！
  楚道石猛地起身，沿着女孩跑来的方向，全速飞奔过去。
  转过弯就是厨房。楚道石心中有些惊讶，但随后马上不寒而栗。
  到处都是沙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黑暗的角落里，传来的奇异的动静，就像是有无数人拿着坚硬的贝壳在刮擦地面，让人听了之后，从头麻到脚底。
  楚道石不敢贸然前进，但是他手里又没有灯，无法察看究竟。他试着叫：“小悦？小喜？”
  没有人回答。相反沙沙声反而大作，好像有很多东西向他爬来。
  一筹莫展之际，楚道石想起了自己穿的“女装”，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把左边的袖子撕了下来。等拿到手中，才发现那块织物几乎没有任何重量，它只是一团柔和冰凉的光芒。楚道石一口气把袖子全都扯下来，攥在一起揉成一团捏在手里，默默催动秘术，光芒陡然大盛，形成了一个耀眼的光球，照亮了周围的空间。楚道石这才看清，在他的周围，爬满了海虹。
  它们举着巨螯，极其耐心地把楚道石包围起来。
  楚道石很快就被逼到了墙角，他试图从这群食物中趟过去，但是刚伸出一条腿，就有四五只海虹同时凶猛敏捷地爬上来，然后用匪夷所思的速度开始撕扯他的衣服，尖利的锯齿一下子就划开了皮肤，引来一阵剧痛。
  楚道石疼得一咬牙，赶紧跳开，连踢带打，这才暂时赶开了群蟹——这些动物必定是中了什么邪，有可能是被什么邪恶的咒语驱动，现在早化身成为死亡使者，他区区百十来斤，估计还不够这些家伙们吃一顿的。然而螃蟹素性喜光，虽然暂时后退，但是被光球吸引，仍旧不屈不挠地继续围过来。
  秘术师熄灭了光球，螃蟹们失却了目标，却固执地不肯散去，只是在周围窸窸窣窣地来回逡巡。楚道石背靠着栏杆，脑子里剧烈转换着念头：仅仅龟缩在这里，进退两难到天亮吗？不行。一个女孩子已经当场暴毙，另一个女孩子仍然无声无息，她是不是还活着？还是也成了牺牲者？如果现在在这里施术攻击，必定气息强烈，万一引起皇宫那边的注意怎么办？在绝了施术的念头后，楚道石扯着嗓子大吼，企图能惊动其他的人，但是无论他怎么喊，黑气沉沉的宫殿到处都是一片死寂，完全没有半点回音。
  楚道石心下焦躁，万般无奈之下，他想起了一个人，可是从他心底，是一百二十万分地不情愿向他求救。但是这个人体质特别，施术应该不会被发现。在权衡了一下之后，他仍然只得妥协，把精神集中起来，呼唤道：“厘于期！出事了，快过来！”
  在楚道石离开之后，厘于期继续陪素王喝酒，百无聊赖地等着看笑话，但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正在不耐烦之际，耳际忽然传来了楚道石的呼救声。
  厘于期就是一愣，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偏头看白徵明，发现后者似乎完全没感觉，立刻反应过来，楚道石又再度使用意念呼叫，说明必有异变。考虑到这里是皇宫内院，又是白徵明母亲的寝宫，如果任楚道石触霉头的话，怕是不太好办，于是他马上丢下酒杯，对素王说：“我去看看楚道石怎么还没回来。”
  随即，他走出亭子，估摸着素王看不见了，闭目后再猛地睁开，已然是一对闪着幽光的枭眼，清晰地看到了楚道石热气尚未散发完毕的绿色脚印。他提起一口气，轻盈地窜上屋顶，循着这脚印，在黑暗的屋顶上潜行而去。
  等他赶到，只看见在一群黑压压的爬行物中间，有一个单薄的人影壁虎样死死贴在柱子后面。厘于期的眼中能清晰地分辨出螃蟹们的张牙舞爪，和那套滑稽女装闪烁出的微光，开始差点儿笑出来，但是很快又绷住了脸，他也发现，包围着楚道石的这群海虹很不寻常。
  如果只是单纯的失控，为什么它们的排列如此有序？从厘于期的眼中看去，这些螃蟹正在以楚道石为圆心，有条不紊地做圆周爬行，整整齐齐地排成了数不清的行列——就好像……被什么人指挥着一样……
  厘于期被这个想法震动了一下，但同时也激起了他的凶心，他倒竖眼眉，把手指伸进嘴里，打了个唿哨。一声尖锐的长鸣过后，楚道石身上的“女装”骤然炸裂，无数光芒闪电般激射而出，悉数刺进了海虹群中。在无数坚硬的撞击之声后，烟尘大起，破碎的蟹壳和被炸烂的铺地砖块同时飞溅开来，在场的二人幸好都本能地架起了禁制，这才避免被打得鼻青脸肿，但是石块仍然撞在透明的屏障上面，咚咚作响。
  等尘土散去，二人同时看向蟹群，地面上除了坑坑洼洼的孔洞之外，就是散落着螃蟹们七零八碎的残骸。楚道石闪身出来，皱着眉头仰头看屋顶上的厘于期：“不太对劲。”
  厘于期翻身跃下：“什么意思？”
  “没这么少吧。”
  言犹未尽，令人胆寒的刮擦之声再起，两人这才惊恐地发现，他们再度被数量众多的海虹围在了中间——原来虽然有为数不少的海虹死于非命，但是更多的螃蟹居然在光阵袭击的瞬间，躲进了两侧的排水沟！
  楚道石与厘于期背靠背站好，后者的口气明显怒气飙升：“这些玩意儿怎么回事？”
  秘术师的调门也尖锐起来：“这不会又是你设下的圈套吧？要是的话趁早赶紧交代！”
  “扯淡！我没事儿干吗跟螃蟹过不去？明明是你招惹来的！”
  “已经死了一个宫女，你别想推卸责任！”
  “什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信不信我再把你丢在这里不管？”
  “随你的便！你自己去跟素王交代！”
  厘于期骂了一句脏话，只好打消了溜号的念头。紧要关头，拌嘴只能添乱。没吵两句，螃蟹们已经蜂拥而上，厘于期手中迸发出明亮的火花，围着二人燃烧起一道炽热的火墙。有几只海虹猝不及防，跌入其中，烧得噼啪作响，一股香辣蟹的味道油然飘散。螃蟹们见此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进攻，退散开去。两人正要松一口气，但是很快就觉得动静不对，楚道石抬头观看，惊得就是一声暴叫：螃蟹们用一种人类难以想象的动作，沿着柱子爬上了天花板！
  它们用爪子紧紧抠住墙壁的缝隙，等爬到两个人头顶上时，纷纷像炮弹一样掉了下来，一旦抓住什么，就往死里撕扯。
  厘于期狼狈不堪地熄灭了火墙，与楚道石再度后退，此时他俩的后背已经是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而且还要提起百倍的警惕防止头上的攻击。离他们最近的一个走廊拐弯处足有十几步，中间布满了张牙舞爪的螃蟹。楚道石痛苦地动着脑子，同时向厘于期搜集信息：“殿下到底要了多少螃蟹？”
  “不多！”
  “不多是多少？！”
  “一船而已！”
  “……！”
  楚道石把外袍扒下来，猛地丢入蟹群中，耳边就听哧啦几声，袍子被撕开，随即无数只大螯从织物的背面透出来，眨眼间把袍子变成了碎布。看到这种情景，两个人同时心就是一凉。厘于期冲楚道石大吼：“还有好几个时辰才天亮！用幻像把它们引开！”
  顾不上被谁发现了。两个人各自把双手绞在一起，默念了两句，向外一推，顿时在走廊的另一端，有两个人影漂浮了起来，正是他们俩的精确投影，轻飘飘地散发着黄色的微光。随着他们俩的指挥，幻像开始又蹦又跳，发出种种嘈杂的噪音，试图吸引螃蟹们向它们攻击。
  但是令人意外到恐怖的是，这些简直毫无大脑可言的动物对此完全无视！
  它们比人类还要敏锐地察觉到真身的位置，并且不屈不挠地继续攻击。
  厘于期的精神已经远不如刚才集中，他只能架起禁制，勉强阻挡螃蟹们进攻，而楚道石更是束手无策——鬼才知道一群发狂而弱智的螃蟹有什么狗屁弱点！可是面对一堆盘中餐，用自杀式的爆炸攻击未免也太离谱了……
  另外一个叫做小悦的女孩子，一定早就在什么地方断气身亡了吧。这个事实让楚道石心如刀绞，可是望向黑压压的走廊尽头，没有任何可以提示他的线索存在。
  就在这个关头，忽然一个惊讶的声音传了过来：“我天！螃蟹怎么跑出来了？”
  厘于期心头一亮：白徵明！
  站在回廊的另外一个方向，有点儿醉得站不稳的，可不是素王殿下！原来白徵明久等厘于期不回，自己在亭子上呆了一会儿，喝了阵孤酒，冷风吹得生寒，无趣之下，就沿着楚道石和厘于期离开的道路，一路踉跄着摸了过来。他听得前面有人乱喊乱叫，绕过几根柱子，结果正站在了螃蟹们的后方阵地。
  他这一出声可不打紧，海虹们有一部分立刻警觉地掉头，似乎准确地分辨出血肉之躯跟幻像的区别，马上分出一部分大螯来对付皇子殿下。
  楚道石和厘于期吓得魂不附体：难道又要重演上次白银泉水的一幕？两个人手忙脚乱，全都开始准备自爆。不过这次还没等他们玩儿命，白徵明迅速抛出了一句斩截利落的指示：“糖蟹要用盐杀！”
  一句话拨开云雾见月明，厘于期没有丝毫迟疑，向后一靠，全身投入墙壁中消失不见。没过片刻，沉闷的隆隆声贴地而来，一个沉重的大瓮从厨房的方向被推着滚来。一路上螃蟹们敏捷地逃开，免得被这个庞然大物压死。眨眼间，大瓮滚到了螃蟹们的正中间，就像被什么蛮力猛地一拽，嗖的一下跃在空中，轻巧地在空中打转。
  楚道石盘算着位置差不多后，觑了个准，用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瞄准瓮的方向，挥手一个空斩。厚重的瓮壁顿时无声无息地被切成了无数碎片，装在里面的白色粗盐大雪般轰然洒落，将所及范围给铺了个严实。被洒中的螃蟹壳上盐粒迅速融化，液体就像被抽出来一样，引发了剧烈的脱水，螃蟹只是挣扎了两下，就僵硬在原地死于非命。
  盐的肆虐比火更好用，海虹们甚至都来不及躲藏，它们从厨房的水缸里爬出来时，将地面弄得到处都是水迹，盐融化之后，地面已经成了剧咸的苦海，无论爬得多快，只要暴露在外面的关节沾上咸水，体液就会从那个地方汩汩不断地流出来，结局就只有毙命。
  但尽管这样，处在外围的螃蟹，还是有逃出生天的，它们再度躲进了排水沟。楚道石冷冰冰地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地双手再拍，地面上尚未溶解的盐粒和咸水全都冒起了白烟，打着旋儿升上半空，登时就是泼天的浓雾凶猛地四散，钻入所有可能的缝隙，带着致命的咸味搜索残存的螃蟹，一律格杀勿论。
  螃蟹遇盐则死，触雾则僵。片刻之间，爪子抓搔地面的声音消失殆尽，周围只余下无边的寂静，只有人类心脏剧烈的跳动声，似乎在三个人的耳边回响。
  厘于期把头从墙里探出来，看着螃蟹们横尸遍地，吹了个口哨：“死的真干净。楚兄你手头儿很利落嘛。”
  楚道石却是片刻都没有迟疑，他掉头冲进厨房，手一挥点上灯火，果不其然地在空空的缸边地面上，看见了那名可能叫做小悦的宫女。
  她躺在那里。双眼紧闭，手脚和脸上都是抓痕，头发几乎被扯掉了三分之一，露出了血淋淋的头皮。
  楚道石脱力地跌坐在地上，他不是没见过死亡，那些注视过他双眼的贵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毙，他虽然意外，却并不难过，因为他知道，他们可能是被自己的秘密和命运压垮；而眼前这个女孩子，她来到世界上才十几个年头，很可能连一个美梦都没有做，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如水泡般消失了。
  更何况，自己明明应该可以挽救她们的，却只能看着她们痉挛着在手臂中变得冰冷。
  楚道石伸出手抚摸那些血迹还没有干涸的伤口，心中一阵绞痛。
  然而，就在他触及女孩脸部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气流喷在了他的手上。
  楚道石大骇跳起，他把耳朵贴在女孩胸部仔细聆听：
  还有心跳！呼吸也有！
  随后赶来的白徵明和厘于期，被楚道石突然提高的嗓门吓了一跳：“她还活着！”
  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厘于期用了三道僵尸咒，把所有的螃蟹尸体都赶回了厨房，被强力击碎的用扫把扫干净，在盐雾中得了全尸的就顺道回了腌制瓮。而死去的小喜和存活的小悦，则都被抬进了宫女下夜的地方，几个睡眼惺忪的女孩被厘于期叫起来时还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等到她们看到尸体，才纷纷惨叫起来。白徵明止住她们，吩咐不得告诉冀妃知道，只管悄悄抬出去埋了，要是上面问起，就说小喜已经回了老家。
  等到一切妥当，三个人不顾避嫌，全围在小悦身边，想等她醒来问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么多腌在糖水中的螃蟹全都发了疯？还有，为什么小喜死时身上反而没有抓痕？
  但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一直到了第二天中午，小悦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在这之间，厘于期和楚道石轮番上阵，使尽了各自的全身解数，企图让她恢复神志，但是全部无用。
  “不行，清明咒不管用。”
  “水激符也贴过了，真跟水泼在石头上一样。”
  厘于期抓起小悦的手腕，眉头紧皱：
  “针都下在穴上了，一点反应没有。”
  “是不是你下的位置不对？”
  “你再下一遍，我们就已经是虐待她了。”
  通宵没睡，困得几乎要一头栽倒的白徵明可怜巴巴地补充说：“我们拿一盆水浇她一下？”
  “试过了。”
  “拿火盆烫一下呢？”
  “你当这是审皮糙肉厚的犯人呐！”
  “我看没准管用。”
  “胡说！”
  小悦在三个人的争论中，突然呻吟了一声。三人立刻紧张地看着她，但是女孩子并没有睁开双眼，相反，能看出她的眼皮在剧烈跳动，整个脸部呈现出一种惊恐的表情，手猛然抓住了被单，猛地号叫起来。随着不成语句的悲鸣，她同时在床铺上整个人翻滚，力量之大，几乎要把床帐扯烂。
  三个男人全大吃一惊，白徵明立刻叫几个女孩上来按住小悦，但是一两个根本不够，最后过来了六七个，才勉强把她惊厥的身体捺住，最后实在没招了，有人撕了一条床单，拧成绳子把小悦捆在了床上。刚一捆好，她又突然安静下来，一动不动，除了呼吸和心跳，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等她安静下来，三个男人慢慢围拢来，接着下一个刹那，小悦的嘴唇动了。
  她说：“猴子。”
  这声音不高，但是清晰无比。全屋的人听的一清二楚，所有人面面相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三个男人还在纳闷的时候，小悦又张口说了一遍，这次的声音明显提高：“猴子！”
  梦话吗？楚道石想，她在梦中见到猴子了吗？
  还没等他想完，顿时有人惨叫一声，夺门而出。女孩子们恐惧的声音随之大盛，不少人跟着就要跑出房门。厘于期眼明手快，一挥手，门扇应声关上，自动落锁紧闭。逃不出去的女孩子全都瑟缩在离小悦最远的墙角，蒙着眼哀哀地哭着。
  白徵明叹了口气，把其中看上去胆子还稍微大一点儿的一个女孩拉起来：“小优，怎么回事？”
  小优一边在白徵明手中挣扎，一边哭着说：“猴子老爹显灵啦！他一定是冤魂不散，回来找我们啊！”
  白徵明一愣，把手松开：“这不可能。”
  小优用袖子抹着脸：“怎么不可能呢？昨天夜里就听见小喜她们说了，说好像看见有活物进了厨房，她们才过去的！”
  什么？难道说不是梦见了猴子，而是现实中看见了吗？白徵明意外地回头看了一眼厘于期和楚道石：从小喜小悦跟他们分手，到突发变故，不过是两巡酒的功夫。
  又有人大着胆子补充说：“小喜的灯花长了，回屋子剪的，我们都听见了。当时还以为是猫啊狗啊什么的。”
  一群人纷纷点着头应和：“一定是猴子老爹附在猴子身上了！”
  “对对！一定是！”
  “呜呜……”
  “住口。”白徵明的声音不高，但威慑力意外十足，一群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
  “星辰之下，何来冤魂？这些乡野迷信，你们竟敢带进宫中，都不想活了？”
  楚道石诧异地看着突然严肃起来的素王，纳闷他这脸怎么说变就变了。这个时候的素王，完全不是与他们平日逗乐的神情，变得严厉地近乎苛刻：“这次我先不追究了。总之，下次再让我听见相关言论，一律送交有司治罪。你们好好看着小悦，不要再胡说了。”
  女孩子们啜泣着点头。白徵明一甩袖子，厘于期赶过来开了门，几个人离开了。
  楚道石跟在白徵明身后，心里琢磨不透素王的想法。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白徵明忽然停住脚步，似乎是发问，又不太像，声音沉闷：“是她们看错了，对吧？”
  楚道石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厘于期应道：“完全是胡乱联想。深夜蒙昧，两盏微光，灯芯晃动，谁知道是什么。小喜与小悦一定是为狂蟹所害。”
  白徵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楚道石发现他的眼圈是红的。他沉吟了一下，斗争片刻，还是开口道：“不妨查查。闹出口风来也不好。”
  白徵明眼睛一亮：“就是！”
  厘于期意味深长地盯了楚道石两眼，未加多言，只是点头称是。
  送素王回冀妃处补眠后，厘于期紧走两步，超过低着头的楚道石，问道：“这次你怎么没拦着？”
  楚道石神色凝重：“查不出原因，还会有牺牲。”
  厘于期玩味着这话的意思：“楚道石，我还以为，我才是好奇的那个。”
  “何必过谦。我跟你比，只不过多了一点儿责任感而已。”
  厘于期的眉毛立刻倒竖：“有句话送给你，自以为是必自毙。”
  楚道石冷笑一声：“你猜我们俩谁先毙？”
  “不出意外的话，”厘于期报以热情洋溢的一笑，“我打赌是你。”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陷入了剑拔弩张的沉默，各自赌气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眼看就要离开饮露宫时，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骚动，中间还夹杂着女人的尖叫。楚道石皱了皱眉头，心说话宫中就是麻烦，不是女人就是太监，都是一群赢弱之辈，任何小事都可能大为骚动，如果真的有剧变，还不知道得变成什么样。
  还没等他们走避，已经有人飞奔出来，喊着：“厘公子！”
  厘于期刚一回头，就被两个女孩当胸扑住，嘴里没命地喊：“救命呀！”
  跟在她们后面的，是几个狼狈不堪的太监，手里拿着扫帚和茶壶等等，一看就是临时抓在手里的家什，胡乱地往身后丢去：“闪开！闪开！”
  楚道石本来想看厘于期的笑话，但是随着一个声音的传来，他顿时改了主意，那是一声绵延不绝，扭曲到不堪入听的猫叫。
  无论是发春，还是厮打，都不可能发出的极端恐怖的叫声。
  他闪过被女孩抓牢的厘于期，箭步穿过太监们，向出事的房间看去，还没等他的眼睛适应黑暗，一道黄色的身影闪电般向他的面门扑来！
  楚道石眼疾手快，侧身躲过，等疾风过去，才定睛观看，一头肥壮的虎斑猫。此刻正攀附在走廊的柱子上，瞪着一双碧绿的猫眼，呲着牙低低咆哮。
  躲在楚道石身后的太监们战兢兢解释：“大黄平时挺乖的啊，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发狂了……”
  厘于期被女孩子摆弄地脱不开身，只好喊：“怎么了，楚道石？出什么事儿了？”
  楚道石绕着猫走了几步，猫背后的毛全乍起来，目光警惕而凶狠地跟着他，保持对峙状态。
  “不太对劲。”楚道石用中等音量回应。厘于期好奇心大起，但又实在甩不掉身上的俩累赘，只急得冒汗。
  楚道石慢慢欺近猫的位置，太监们好心提醒：“大黄可会抓耗子哪！小心它爪子利！”
  楚道石继续小心地靠前，猫向他不停地低吼。秘术师始终与它保持正面对视，死死地盯着那双绿睛。一般的动物，在这种程度的对视下，早就扭头避开。然而这只猫，奇异地并没有转开视线，反而更加嚣张地瞪过来。
  忽然，一人一猫，犹如两块石头一样静止不动了。
  它怎么不怕人？楚道石在视线里加了压力，想迫使猫哀叫着跑开。然而他错了。
  在片刻之后，虎斑猫的目光骤然失去了光彩，它直挺挺地从柱子上栽了下去。
  一片哗然。楚道石凑过去一摸，发现猫的皮毛和肌肉都早已僵硬，就好像……好像它早就死了？
  这时厘于期好不容易挣脱了束缚，赶过来观看，也是悚然一惊。还没等他想完，身后又有女孩扑在后背上，娇滴滴诉苦：“好可怕啊！从今天早上，就变得好奇怪！”
  “小捷的鹦鹉也是这么发了一阵疯，就死了呀。”
  “我的仓鼠也是！”
  “咦？你居然养仓鼠吗？”
  “是呀，好可爱的……怎么会这样呀……呜呜呜……”
  楚道石还没听完，直起身，问道：“这只猫是用来捕鼠的？”
  “对啊……”
  “带我去鼠患最厉害的地方。”
  虽然大家对楚道石不熟悉，但既然有厘于期这个常见的熟人，一切都好说。有太监引着楚道石和厘于期来到厨房背后的小仓库：“这是给冀妃殿下平时放粮食和干货的地方，常有鼠害。”
  仓库虽然地方不大，但是密密麻麻，从地面到屋顶，堆满了大米白面和各种干鲜食材，目力所及的地方十分窄小。楚道石让那些太监们退出去，对着厘于期用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后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随便便用手往四周一拔拉。
  所有的麻袋和成捆的物品，都轻盈地从地上蹦了起来，随即杂乱无章地飞上了天花板。等它们全部飞离地面之后，出现在楚道石和厘于期眼前的，是一副惊人的景象：近百只老鼠，都横尸于地。黑压压的，几乎布满了所有的角落。
  然而一只苍蝇都没有。
  楚道石踢了踢距离最近的一只，睁着两只红色眼睛的鼠头，随之从躯体上滚落。
  血液早已经凝固了。但是再用脚轻轻地碰一下，老鼠的五脏和四肢，就像破碎的零件一样，全部散了开来。楚道石沉着脸在鼠尸中巡视了一番，不时用脚扒拉，有更多的鼠尸粉身碎骨。
  厘于期看得眉头紧锁：“别踢了。太恶心了。”
  楚道石回到门口，声音没有半点波动：“放下吧。”
  说完扭头就走。厘于期把东西扔下之前，多了个心眼儿，唿哨了一声，老鼠的死尸顿时全部就地分解，烟消云散。他这才尾随楚道石出来，问道：“有想法？”
  楚道石一边疾行，一边闷头回答：“赶紧睡觉。晚上去抓那只猴子。可能要出大事。”

第二卷 破晓的梦魇杀机 第五章
  然而当楚道石胡乱睡了两三个时辰起来，再赶到饮露宫时，事情已经变得比他的预期更难以收拾。
  白徵明两眼血丝地等在中厅，身边的厘于期脸上也没了惯常的轻薄微笑。素王见楚道石进来，劈头就是一句：“为什么不早叫醒我？！”
  楚道石颇感意外：“昨天通宵，我也……”
  厘于期打断了他的话，口气空前紧迫：“小悦死了。”
  继暴毙的小喜之后，挣扎了大半天的小悦，也终究没逃过这劫。楚道石的声音显得动摇不已：“怎么死的？不是有人看着呢吗？”
  厘于期回答：“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身边的那几个人居然睡了过去，然后等我和殿下一起过去看望的时候，人已经全身都凉了，早断了气。”
  “把那几个人叫起来，问问她们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听见和看见了什么没有？”
  厘于期沉吟了一下，用眼睛看了看素王，才说：“恐怕……行不通。”
  “为什么？”
  “因为，她们跟小悦的情况一样，叫不醒了。”
  楚道石愣住了。
  在事后的查点中，发现不仅仅是死了的小悦身边有人昏睡过去，在其他的房中，也有人陆续睡倒。据目睹的人说，那些人不管在做什么，没有任何征兆的，突然就身体一僵，也不管在哪里，就像晕过去一样摔在地上，随后就再也无法叫醒。他们的呼吸和心跳都有，身体也很柔软，看得出来睡得极沉，紧闭的双眼会快速跳动，表情时不时会发生变化，就仿佛正在做着各种各样的梦。
  然后，无一例外地，他们都会用梦呓一样的口气，清晰地叫着：猴子。
  恐怖的气氛在饮露宫骤然扩散，上上下下所有的人全都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工作，几个人聚在一起，蹲在走廊上哭泣，极度恐惧不安地等待着昏睡的噩梦降临。
  冀妃那边再也瞒不住了，老人家亲自出来，照顾那些睡过去的可怜人，他们虽然不像小悦那样会发狂，但是渐渐微弱下去的生命气息，表示他们可能随时都会像小悦那样，走上黄泉之路。
  “她们会死。”厘于期在探查了最先倒下的宫女情况后断言。
  “体温在下降，呼吸也微弱到快要感觉不到了。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们身上的肌肉似乎一直在飞快地萎缩。”
  他举起其中一个人的手：“你们看。”
  近距离观看的话，可以发现原本健康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过分透明，血管异常地变成黑青色。本来应该富于弹性的肌肤，现在呈现出反常的死灰色，有些地方还塌缩进去，显得枯槁不堪。
  “血液开始凝固了。过不了一会儿可能连尸斑都得出现，那时可真就死绝了。”
  白徵明脸上没了血色，焦躁地在屋中踱步。楚道石试探着安慰：“殿下不要担心，我和厘于期一定会设法在入夜后逮住那只传说中的猴子，查明怎么回事。”
  “这还用说！”白徵明回答，“我也参加，必须赶快查明！再拖下去，就一定要禀报父王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饮露宫一定会被封闭，到时出了大乱子，母后要到何处安身？而且，”他顿了一下，“不查出实情，母上也可能一直身处险境，我绝不允许！”
  此时，夜幕已经沉重地再度笼罩在饮露宫上。
  楚道石望向窗外，眼神游移不定地看着出现在昏蒙天际的第一颗星星。在他的身后，是全副武装的白徵明和厘于期，说是武装，不过是穿了身利落的衣服，手里拿着捕兽网和木棒而已。不知道为什么，楚道石的心中始终有一种压抑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试图进入他的意识，在抵抗的同时，自己的情绪也随之低落下去。他慢吞吞地穿衣服，摆弄手中的兽网，非常不情愿出门。
  外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这种强烈的感觉演变成了不可忽视的恶心，让人忍不住想冲到什么地方呕吐。
  白徵明倒显得精神抖擞，他催楚道石：“你怎么动作这么慢？再弄不好，我可要替你动手了！”
  楚道石忍着不适摇手，只觉得胃部食物上涌。
  外面传来声音，有太监在外面高声问：“冀妃殿下来看望五殿下，问里面的人可否方便？”
  白徵明赶紧挑帘出去：“母上，您怎么跑来了？我不是让您在大堂里歇着吗？”
  白徵明集中了所有的蜡烛，大堂里灯火通明，同时让厘于期和楚道石写了无数的符，贴了满墙。所有还清醒的人，都等在大堂里，免遭昏睡侵袭。然而，坐不住的冀妃，还是冒险走了出来。
  冀妃的身边，已经只剩下两个最忠心的胆大太监了。老人家神情悲戚，见到儿子后，一把紧紧抓住：“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事儿我见多了！”白徵明眼睛都不眨，撒着让母亲安心的谎。
  他把手放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像安慰小孩子一样轻轻抚摸：“我一定会查出元凶，把大家都救下来的！”
  冀妃抬起头，眼睛闪着泪光：“如果真是猴子老爹的话，请替我向他说声对不起。”
  “母后请不要说这种迷信的话。”
  “我已经尽力了，还是没能留住他。”
  “这不能怪您。”
  “我保不住他的猴子们，也保不住他，母亲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这样。”
  “圣上不喜欢宫中蓄宠，更讨厌训宠作戏，小巧它们……都是被淹死的……”
  白徵明虽然意外，但还是叹了口气，劝母亲说：“圣意如此，违拗不得。溺于水中，总胜过葬人口腹，不是吗？”
  冀妃哽噎着点点头，又嘱咐了儿子两句，这才转身离开，然而就在她向门口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走在她前面的两个太监，像是脚下绊了什么东西，踉跄了两步，猝然倒了下去。
  事情发生的太快，冀妃只来得及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然后仿佛被什么重物敲中了头部，身体突然僵直，随后慢慢软倒。白徵明就站在她的后面，他本能地向前一抢，让失去知觉的老人跌落在他的怀里。白徵明被冀妃的体重压得向前一栽，在他的臂弯里，刚才还满布温柔和关切的母亲的双眼，刹那间失去了神采。黑色瞳孔被渐渐沉重的眼皮覆盖。
  在场的三个男人，全都像被冻住一样，呆在了原地。
  一声悲戚到顶点的痛叫，骤然间穿透了天空。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白徵明两眼血红地望着完全漆黑下来的饮露宫，两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嘶哑着声音问厘于期：“什么办法？”
  “入梦。”厘于期简明扼要地回答说，“所有睡着的人都在做梦，我们早就该用这个办法潜入梦境，看看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
  “为什么一开始不用这个办法？！”
  “这种窥视人心的做法，消耗很大，也没有什么把握。同时会有很多人和动物在做梦，很难精确定位到我们需要的梦境。迷了路的话，回来可不容易。”
  楚道石在旁边默不吭声，直到厘于期把目光投过来：“我们兵分两路，一个人和殿下在宫里抓猴子，一个人潜进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楚兄，你挑一个吧。”
  楚道石抬起头来：“我选入梦。”
  他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在现实中发生肢体冲突，厘于期无疑是更好的护卫人选。
  “但是得有人随时准备叫醒我。”
  “当然可以。我们去大厅，那里还有最后一些没有睡着的人。”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更合适的人选就在他们到达大厅时，凑巧地出现了。
  甄旻带着两个贴身保镖，和一名侍女，来到了饮露宫。白徵明这几天都没有到甄府，开始的时候甄旻还跟下面说，这下可算是耳根清净。但是很快，她就有点儿坐立不安，因为不仅仅是白徵明，厘于期也没有前来，从前寂寞的贵族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她的身边。好事的宫女们传话给她说，他们可能在饮露宫闹了些乱子。无聊混杂着担心，甄旻决定在晚饭时动身来饮露宫，心里想着，至少也能借口蹭饭来见见三人组。但是当她顺利地利用身份来到饮露宫门时，却发现这里门居然是虚掩的，而灯火也明显变得零落。皇宫巡逻的士兵们主要是为了避免外贼的侵入，对宫中的变故一无所知。
  抱着好奇的心思，甄旻一行推开宫门，向着唯一有灯火的大厅走去。
  她们顶头就遇见了心烦意乱的三人组。在甄旻的眼中，白徵明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青筋从他的额头和脖子上突出地蹦起来。而素王在看见她的第一时间，表情几乎变得崩溃：“你怎么过来了？！立刻出去！”
  语气中饱含着怒气。甄旻吓了一跳，她第一次听见白徵明这么说话。厘于期抓住素王的胳臂让他冷静下来，跟平时一样展开了温暖的笑容：“旻旻，来了就别走了，帮我们个忙好吗？”
  楚道石面无表情地看着厘于期巧舌如簧，心头阴云大起。他狐疑地看着甄旻，又看看已经近乎失常的白徵明，反复权衡了很久，不得不承认，厘于期现在的做法是正确的，既可以避免甄旻走出大厅遭遇危险，倒在回家的路上，又正好找个人帮自己，避免在入梦的过程中被魇住——毕竟原本那些侍从和侍女们，他们的神经已经快要被吓得崩溃了。
  “总之，就是这样。你只要在楚道石不对劲的时候把他叫醒就可以了。”
  “那么，不对劲，是指什么？”
  楚道石接过问题：“我会叫你。”
  在用秘术入梦时，楚道石同样可以说话，相应的，如果他在梦境中遭遇不测，受伤或者是被惊吓，也都会忠实地反映在肉体上。他隐瞒了后一点。
  “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如果我不喊你，就不要叫我。”
  甄旻忽然问道：“万一要是叫不醒呢？”
  楚道石深吸一口气：“你不用管。”
  这些昏睡者的梦境中，可能蕴藏着杀机四伏的危险。如果醒不了，就只有听天由命。这样比起来，他的任务，要比厘于期可怕得多。但是楚道石早已将此置之度外，他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万无一失地保护素王。他只能做力所能及的工作。
  牺牲的话，还是可以轻易做到的。
  甄旻虽然下意识觉得厘于期没有把真相都告诉她，可看着乱成一片的大厅，惊恐的人群，以及面色凝重的三人组，感到这次行动必然意义非凡。所以她也严肃地板起脸，非常认真地对楚道石说：“有危险，就喊旻旻。别还顾着喊什么一长串敬称。”
  楚道石愣了一下，点点头说：“好。”
  在厘于期和楚道石把入梦的准备工作做完，点起无数馥郁的熏香后，楚道石躺在了大厅正中的地板上，身下是仓促拼凑起来的毯子，他闭上了双眼。
  厘于期和白徵明则收拾好需要的物品，再度准备踏出大门。甄旻忽然站起来，先是叫住了厘于期：“我赌你们安然无恙，你可给我记住了。”
  厘于期漂亮的脸上笑得暖意盎然：“我一定会故意受点小伤，回来让你输钱请酒。”
  甄旻又转向白徵明，但过了好久才只说出一句：“你……小心。”
  白徵明心中五味杂陈，但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听见了。
  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踏进了夜幕。
  楚道石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甄旻的脚步声则是半天后才回来，他长吁了一口气，这才集中精力冥想，让周围的香气发生作用，眼前逐渐变得昏蒙，意识仿佛轻轻地飘了起来。
  等他再次脚踏实地的时候，已经是一片雾茫茫的白色大地。
  他往前走了很久，还是分不清方向，周围似乎看上去都一样，飘着稀薄的，但是足以阻挡视线的白色雾气。他在哪儿？这是谁的梦？他不知道。在这个时间里，有无数的梦境穿行在世界之上，它们彼此重叠，却互不干扰，每个梦都是一个短暂的时空。这里充满了夜晚的低语，白日的幻影，到处都是沉重的虚无。
  就这么走下去吗？楚道石感到自己的脚上沾满了露水一样的湿气，但是他坚信，这次造成无数人昏睡的罪魁祸首，一定不会放任自己这样乱走的。
  他会来找自己。
  在楚道石的两旁，渐渐开始有光怪陆离的画面闪现，但是它们却显得异常微弱，转瞬即逝。楚道石在很久以前，跟师傅学习入梦的时候，见到的景象与现在迥然不同，那时无数景象如同大潮一般汹涌，人流一般稠密。
  有什么东西影响了人们的梦吗？为什么它们看上去都像是被冲淡了似的？楚道石正在疑惑间，有一个暗色的影子从他的眼前一闪而过。这个影子沿着雾蒙蒙的大道，敏捷地向前跑去。
  楚道石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用自己最快的速度。
  不知道跑了多久，影子渐渐地消失在视野的尽头。楚道石还没来得及失望，它又以刚才的速度，再度出现并且迅捷地迎面跑了过来。等离得近了，才发现，这个影子是用四肢着地奔跑，快得几乎看不清腿的动作。它眨眼间就跑到了楚道石的眼前，骤然刹住脚步，扬起头来，好奇地看着后者。
  楚道石低头看它：竟然真的是一只猴子！
  它有一张窄小的红色脸庞，全身布满淡褐色的毛，屁股上却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此刻它的双眼审慎地看着楚道石，没有眼眵，也没有惊恐的眼神——这一切都说明，它是一只驯化的、专门用来街头作戏的猴子。
  果然，猴子只是梦中的幻象吗？但是为什么现实中又有人看见了呢？楚道石心中疑云密布：难道说这猴子就是大昏睡的肇事者？他试着用脚驱赶猴子，后者缩了缩脖子，灵巧地避了过去。同时直起身来，伸出了毛茸茸的小手。
  ……这是……要吃的？
  楚道石赶紧摇手，那意思是说没有。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猴子猛然跳到他的身上，尖利的爪子在他的大腿上狠狠抓了一下，得手后扭头就跑。
  爪子穿透了裤子和皮肤，深深地划破了肌肉，血顿时渗了出来。楚道石痛得叫了一声，再看猴子已经奔出两步，停下回头，那张丑陋的小脸上似乎在得意洋洋地微笑。楚道石咬牙切齿地追了上去。
  在现实中守候他的甄旻清清楚楚地看见，楚道石突然抽搐了一下，大腿有个位置慢慢变得血红。然而他只是五官痛苦地扭在一起，双眼依然紧闭。甄旻霍然站了起来，就要出声喊叫，但是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刚才只是隐约不安的心情，瞬间升级成为惊慌。但是她还是竭力镇定下来，吩咐手下：“给他包扎。”
  白徵明和厘于期此时，已经巡逻过了一半的走廊，一无所获。他们一边走一边随时点灯，务求饮露宫到处灯火通明，避免黑暗死角。然而他们所到之处，一样都是鸦雀无声，老鼠和其他动物的尸体，时不时会横亘在脚下，但是却听不见一点苍蝇的动静。不止苍蝇，平日打之不尽的蟑螂，和对尸体闻风而来的蚂蚁，也是看不到半只。一切都安静的几乎像死了一样。
  只有白徵明粗重的喘息声不断传来。他一定快要爆炸了。厘于期想。在缓慢而警惕的前行途中，白徵明忽然用低低的声音说道：“我不能失去母后。”
  他没回头，厘于期只能用同样的音量应道：“我知道。”
  “在他们的眼里，我大概是个可有可无的点缀吧，然而只有母后曾经对我说过，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他们，应该指的是父亲和兄弟们。厘于期只有继续回答：“我知道。”
  “她要是不在了，我该去哪儿呢？”
  厘于期被这句话重重砸在心里，一时哽住无言。
  素王不是个被父王重视的孩子，排行第五，母亲这边的家人只是很普通的贵族，自己也没有对国计民生用得上的才能，个性又很散漫，比起兄弟们的竞争来，更喜欢在音乐和绘画中消磨人生。这样的人，就算有人喜欢他，也不会太拿他当回事儿。父亲偶尔召见他，是因为他会讲笑话，以及说些与国家无关的闲谈；兄弟们偶尔接待他，是因为他基本完全无害，倒对房屋的装修很有一套。
  他们都是在无聊的时候，才会想起他，而做正经事的时候，就会把他丢在脑后。他的兄弟们，甚至在为了继位而呕心沥血营结党派的时候，都下意识地把他忘在了一边。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白徵明是一个很孤独的人。
  真正因为白徵明这个人，而打心底需要他的，只有他的母亲冀妃。他厘于期有自己的空间，甄旻平时也很幸福，楚道石……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冀妃，她除了白徵明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有。无论在什么时候，她都会挂念着自己的儿子，一心一意，没有任何杂念，不求任何回报。在冰冷的王宫中，母亲就像是一个温暖的火把，永远为了素王而点亮。
  所以，他不能失去母亲，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因为那样的话，他就真的没有回去的地方了。
  所以，饮露宫的灯火，决不能熄灭！
  厘于期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再度睁开时，已经发动了碧绿的枭眼——他不会让素王失去这唯一的亲人的，他保证。
  厘于期让过素王，转到了他的前面，中间看着后者点点头，顺手掐灭了他们本来手执的灯火。而转过前面的角落，就是厨房了。也正是上次事发的地点。
  白徵明明显提高了警惕，他抓紧了手中的棍棒和兽网，脚步放得很轻。这里的地面在第二天已经由专人打扫过了，没留下什么激战的痕迹，宠物和老鼠们也没有在这里横尸，一切都显得很平静。可是因为昏睡的骤然流行，所以并没有点上灯火，一切都漆黑如墨。
  然而意外的，当他们转过影壁，却发现本来应该黑暗冷清的厨房，有一星极微弱的光芒在闪动。白徵明和厘于期同时看见了光，还没来得及互相通知，光又以闪电般的速度，倏地熄灭了。
  里面有人？厘于期甚至都顾不上跟白徵明讲话，身体已经没墙而入，用匪夷所思的速度顺着墙壁冲刺过去。
  他走的是绝对直线距离，而且悄无声息，用这样的方式，配合上只有魅才能发动的极限速度，即便是再机敏的物种，也不可能轻易逃脱。
  厘于期闪现绿芒的双眼，在穿墙之后，果然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全身散发热气的活物。这东西身形不大，大概只有一尺多高，瘦小灵活，四肢几乎一样长，“他”正从灶台上一跃而下，就要夺门而出。随着“他”的动作，有无数硬物纷纷坠地，看上去应该是平时堆积在灶台上的瓜果蔬菜。厘于期毫不迟疑地一脚就踢了过去，正中“他”柔软的腹部，踢得这家伙“吱”的惨叫一声，滚落在地，翻出去很远。
  从这声来判断，已经确凿无疑地是“它”了。厘于期不敢怠慢，正要跟上再补一脚，就见对方还没等翻滚之势结束，突然四肢一点地，蹭地窜了起来。
  甚至都没有缓冲！它开始以一种空前的敏捷，疯狂地在厨房里狭小的空间中乱窜起来。厘于期猝不及防，不但没能跟上，还被它重重地在脸上划了一道，一只眼睛几乎抓瞎，他捂住脸用力捏了半天，才把差点掉出来的眼球塞回原来的位置，再一转，已经是完好如初。厘于期恶狠狠地开始在房中追这个凶手，如果有人看得见的话，那端的是跑得令人眼花缭乱——双方都飞起一般，在房顶和墙壁上四下纵横，飘忽不定。
  最后，还是无名生物占了身材的便宜，它觑了个空，从地上猛地一把捞了样东西，嗖地一下跳出了门。这时，厘于期已经看到了厨房门外的灯光——白徵明知道厘于期进去抓捕，但奈何自己视力有限，没奈何只好再度点灯，正堵在门外。
  那东西冲出门外的时候，一头栽在白徵明的灯笼上，就听“嘶”的一下，灯笼纸被扯了个稀烂，蜡烛正倒在它的头上，“忽”的就是一片火光，似乎是有什么毛发之类的东西烧焦了。它疼的吱吱乱叫，但居然极聪明地在地上就地打了几滚，把火光给压灭了，这才又站起来接着狂奔而去。
  整个过程，也就是眨两下眼的功夫，而且这个奇怪的东西，居然也始终没有放下刚才从地上拿起的物品。
  厘于期尾随而至，但“它”已经无影无踪。只有白徵明惊诧地望着一个黑暗的方向，喃喃自语地说道：“猴子……”
  什么？厘于期心中一震：果然是现实中的猴子吗？这么说那些宫女们没有在说梦话？
  “你认得那是什么种的猴子？”
  白徵明的表情显得有些怪异：“没有尾巴……是，是小巧吗？是猴子老爹的小巧啊！”
  厘于期听得一头雾水，“你认识那只猴子？”
  白徵明却摇摇头：“不。不认识。它只是像小巧而已，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一定是猴子老爹的猴儿。”
  “为什么这么说？”
  “用来戏耍的猴子，都是没有尾巴的。王宫里，只有猴子老爹耍猴，只有他这样做。”
  借着厘于期再度点着的烛光，两个人清楚地看见，在地上散落的，果然都是各种各样的蔬菜和水果，特别是水果，基本上都给扯散了，砸在地上汁水四溅，在被弄脏了的地板上，清晰地印着猴子特有的小脚印，凌乱不堪。白徵明顺着脚印往走廊里走了几步，厘于期非常轻快地击打了一下墙壁，附近区域的走廊墙壁上都闪耀出了淡蓝色的微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就在猴子消失的方向，在地上有两粒圆滚滚的东西。厘于期过去捡起来一看，迷惑地把它递给素王，那是两粒葡萄。应该是刚从葡萄串上掉下来的。
  看着葡萄，白徵明沉默了片刻，提高了声音，似乎是冲着某个未知的敌人怒吼：“想让我相信这是贪吃的猴子作祟，白日做梦！”
  厘于期抱着肩膀思考了一下，安抚地拍拍白徵明，“我们也只有这个线索了，追下去看看吧。希望楚道石那边进展顺利。”

第二卷 破晓的梦魇杀机 第六章
  楚道石这个时候，也正在追踪一只奇怪的猴子。在梦中，他每次抬腿，都觉得沉重无比，尽管花了很大的力气，但还是像在空中漂浮一样，行进困难不已。眼见着猴子越跑越远，他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激劲儿，他撮口一呼，从口中喷出一道白气，周围顿时刮起了力道十足的强风——楚道石暗自有点儿吃惊：原来在梦中，居然能把原有的力量放大这么多？
  风幻化成了透明的蛛网，向猴子兜头罩过去。但是还没有靠近猴子，忽然像被人从另一个方向吹了一口气，瘪了下去，顿时消失。猴子欢叫着连蹦带跳，投向了薄雾中一个渐渐出现的人影。楚道石迈着几乎走不动的腿，以一种滑稽的姿态跟着飘来。
  那个人影，等凑近看，才发现非常瘦小。
  纤细的四肢，小小的手脚，与脖子有些不相称的大大头部，眼睛虽然很大，但是却像青蛙一样在脸上凸出着，小得不成比例的鼻子和嘴。整体看起来，就像是本来应该很美丽的孩子，五官却有点漂亮过头，反而成了骇人的夸张一样。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他总觉得这个人有点儿像刚刚出狱那段日子的自己。是营养不良吗？还是说……
  还没等他想完，一个声音从这个人口中传了出来：“你是谁？”
  声音出人意料地甜美脆爽，是男童尚未变声时，高亢而清越的嗓音。
  是个男孩吗？楚道石挪动到人影的面前，拨开眼前的雾气，低下头审视，那果然是个男孩。虽然身材长得令人扼腕，但是脸上却没有一点皱纹。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有点儿出号的大，而且不停地向四方转动，好像控制不住般集中不了视线。
  楚道石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孩吓了一跳，本能地想：“他会是那个造成昏睡的家伙吗？”
  男孩见他不回答，又追问道：“你也不会说话吗？”
  也？这里有人是哑巴吗？楚道石忍不住脱口而出：“我当然会说。你是谁？”
  男孩摸摸猴子的头，楚道石看见猴子头上的毛发秃了一块，四周的边缘变得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刚才被它挠中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的啊？
  “我是儿子。”
  “谁的儿子？”
  “爸爸的。”
  “爸爸是谁？”
  男孩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扭曲：“谁让你问了？！”
  声音骤然拔得很高，随着这一声，周围的雾气在眨眼间就散了个干净，像是被无数风扇吞了进去。取而代之的，是遍地熊熊焚烧的火苗，楚道石的脚下，就正踩在一块滚烫的岩石上。
  灼伤的剧痛片刻间就传到了脚心，楚道石惨叫一声蹦了起来，但只要落下来，就是被高温无情炙烤。楚道石的鞋子很快就烧起了火苗，从脚上开裂，掉落，变成了一堆火星，裹脚布也随之化作飞灰，赤裸的脚上皮肤被烫起了大泡，接着被踩裂，流出脓液，然后就是发黑炭化。看着楚道石犹如被活生生炮烙一般在地面上蹦跳，男孩拍着手笑了：“烧鹅掌！烧鹅掌！”
  瞬间就被折磨的快要崩溃的楚道石，脑子中电光石火地闪过一个念头：“烧鹅掌……这是一道名吃！”
  把活生生的肥鹅放在慢慢烧红的铁板上，任它们因为痛苦而走来走去，最后鹅掌被烤熟，鹅也倒毙，这时候再把鹅掌切下来上桌，味道鲜美无比，可是鹅的其他部位，却因为恐惧而变得恶烂不堪，只有扔掉。
  十来只鹅……才能凑一盘……楚道石已经快要跪在地面上了，他冲着安然无恙的男孩大叫：“快停下！我不是鹅！我是人！”
  男孩听见他的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顿悟般地敲了下头：“人的脚没洗，很脏！不要吃！”
  话音还没有落，温度就迅速冷却了下来，刚才还是火热地狱的地方，已经是冰凉彻骨。
  楚道石一头栽在地上，捂着脚呻吟翻转。他的双脚，就在刚才短短的时间内，已经重伤，痛楚残酷地从脊椎直达脑髓，狠狠地抽打着他的每一条神经。
  男孩好奇地看着他打滚，但却还尖着嗓子提问：“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楚道石在尘埃里煎熬的这几秒钟，已经想明，这个男孩，一定是造成昏睡的重要嫌疑。
  因为他对梦境的掌握，自如的过分了。楚道石的入梦之技，是一种用自己意识嵌入他人脑海的手段，他人可能会在梦中看见他，但是绝不会影响他，就算他们有意识地想在做梦时做些什么，但是往往因为意念纷乱，无法集中精神，达不到自己想要的目的，所以楚道石这样的秘术师，才可以借机自如地在梦中穿梭，用以偷窥做梦者不为人知的心思。但相应的，因为入梦者的意识是清醒的，如果他们在梦境中迷失，又没有人指引他们回来，那么在现实中，他们也就会永远地沉睡下去，直到全身衰竭而死。
  但是这个男孩，一上来就敏锐地发现了自己，并且能够精确地、收放自如地折磨他。
  甚至没有片刻的迟疑。
  楚道石只能乖乖回答他的问题，而且必须完全顺从，因为这个孩子随时可以杀了他，彻彻底底地，把他从两个世界都抹杀。
  而在梦的另一端，甄旻焦急而无助地看到楚道石的两只脚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味，在扒下靴子之后，脚的大部分皮肤轻易地就随着裹脚布一撕而下。
  大厅里的人们都看到了这幅惨象，啜泣声再度充满了空间。甄旻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花了很大力气才不让自己也哭出来，为了平抑心中的恐惧，她用力揪住自己额上的那绺红发，用力之大几乎要生拽下几根来，这才勉强回复了镇定，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跟大家说：“不要慌！这只是假相，他会好起来的！”
  人们抱作一团瑟瑟发抖，甄旻的侍女也在其中。两位保镖的脸色已经是难看之极，他们紧紧地站在甄旻的身边，不敢离远一步。
  甄旻很清楚，这个时候，她必须要克服一切，忍耐着成为主心骨。由于人们不敢上前，她只有自己动手为楚道石处理伤口。甄旻也很害怕，看见血和流脓变黑的皮肤，她也想吐，可是她不能后退，如果她再害怕，这些人就会彻底崩溃。
  “素王殿下已经出去查明真相了，这里很安全，有护符和灯光保护我们，大家放心。”
  语音还未落，离她最远的一群人，哭声戛然而止。等甄旻听到其他人的惊叫，飞奔过去探看时，那群人已经整齐地在原地沉睡了过去，就这样保留着互相拥抱的姿势，无论如何都无法叫醒。
  大厅里的尖叫，此起彼伏。
  猴子闪烁着热量痕迹的脚印，在走廊的尽头消失了。
  紧随其后的厘于期迷惑地停住了脚步，他询问地看着在后面气喘吁吁跑来的素王，那意思是说：“奇怪，脚印怎么突然消失了？”
  然而白徵明用手中的灯笼在周围照了照之后，脸上现出了惊异的神情：“怎么是这儿？”
  “这儿是哪儿？”
  白徵明把灯笼交给厘于期，开始在地面上寻找。他一边找一边用手不停地这儿敲敲，那儿砸砸，很快，他找到了什么，也不嫌脏，手指嵌在地面上一用力，抠起来一块砖。厘于期看得清楚，在砖下面有一个环状的把手。那把手掩盖在砖块之下，表面却显得光滑，应该是常有人使用。白徵明也摸到了把手，表情变得更为复杂。他抬起头对好友说：“这里，是我当年藏猫猫的地方。”
  “因为总被太监和宫女们找到，我一赌气，私底下找人挖了个地窖，也就是个能装几个小孩的小地方吧。后来大了不玩了，又有了自己的府邸，就废弃了——难道猴子也知道这里？”
  厘于期示意白徵明起身站远，他用手在空中虚晃，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自动抓住了把手，猛地一提。一块石板应声而开，现出一个黑黢黢的通道。厘于期用眼扫了一下：“很深，绝对不止几个小孩的容量。”
  “不可能。也就五步见宽而已。”
  厘于期把灯笼交还白徵明，自己先行步下：“应该有人改造过这里。很危险，你跟在我后面。”
  白徵明有点儿恼怒：“我又不是泥捏的，至于的嘛。”
  厘于期扭脸莞尔一笑：“你眼神不好，迷路了我可不想费劲找你。”
  果然如厘于期所说，这里早已不是白徵明熟悉的儿时藏身之所。在原本的基础上，有人进一步往深里挖掘，仅容一人通过、狭窄幽暗的通道，一直弯弯曲曲地通向未知的方向。所幸墙壁上都有设置简陋的油灯，可以一路点燃照明。
  泥土腐败的气息和潮湿透骨的阴风，不停渗入人的口鼻和关节，人走在其中，似乎是行进在一张粘稠冰冷的大网之间。白徵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焦躁和抑郁在心中翻上滚下地交替出现，感到既讨厌又……悲伤？这种情绪太奇怪了。他只好通过观察其他地方来转移注意力。这里的墙上，除了镶嵌着油灯之外，到处都是粗糙的挖掘痕迹，但是在其中还有很多刮擦的印记，有些则甚至显得平整圆滑，好像被反复加工过，地面上也会规则地出现一些圆坑，还有长长的拖痕。
  这里，不应该只是个简陋的小地窖吗？为什么会出现这么曲折的地下通道？它到底通向哪儿？这是谁加工改造的？白徵明心中充满了谜团，但是又隐约有一种奇怪的下意识，他并不想知道实情。
  因为这个小地窖，当年知道的人，貌似只剩下了猴子老爹，甚至连亲爱的母亲也并不知晓。他不无痛苦地回想起五岁的自己，孩子气地威逼猴子老爹找人替他挖掘这个秘密藏身地。年幼的素王对老人说：“敢说出去的话就杀你的头！”
  老人回答说：“殿下的事情，我绝不会告诉人的。”
  “死了也不说哦！”
  “嗯，死了也不说。”
  白徵明感到，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攥住，再也没有松开。
  “什么破名字！太奇怪了，不好玩！”
  楚道石只觉得口干舌燥，脚底的疼痛现在已经有点麻木了，他勉强扶着膝盖站起身来，每走一步都像踩中了三把尖刀，但是尽管如此，还是要打点起精神来回答问题：
  “爸妈起的，见笑了。”
  可爱到有些畸形的小孩把头歪到另一边，“妈？妈是什么？”
  “妈妈就是母亲，生你养你的人。”
  “胡说！生我养我的人只有爸爸！”
  眼看周围的温度又要骤增，楚道石赶紧顺坡下驴：“是！只有爸爸！妈妈什么都不是。”
  小孩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问：“你来干什么？”
  楚道石深知每一个问题的凶险，正在他打腹稿的时候，小孩又跟着发话：“我刚才叫你，你不来，不叫你，你偏来，你是来陪我玩的吗？”
  什么？楚道石一激灵，他忍住一肚子疑问，绰着小孩的口气说：“是，我是来陪你玩的。刚才你叫我，我没听见。”
  小孩低下头，猴子敏捷地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替他挠了挠头顶。他说：“那些人，我一叫就来了，但是你怎么跟聋了似的？”
  楚道石的脑细胞空前激烈地运转，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我反应迟钝，刚听见……不过，你怎么叫人啊？”
  小孩骄傲地一仰脖：“就是这样啊！”
  他晃动着细弱的四肢，像没有重量一样跳入了空中，然后开始猛烈地转圈，胳膊和腿像旗帜一样噼噼啪啪地击打在他的身上，一边转嘴里一边喊着：“来玩！来玩！”
  猴子随着他的动作，在地上欢愉地蹦跳，发出吱吱哇哇的叫声。
  在它们面前的空气中，显出了模模糊糊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的情景，并且越来越清晰，楚道石在底下看得清楚：那正是饮露宫的大厅。他的身体，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大腿和双脚被纱布包扎，而背对着这里的女人，应该就是甄旻，她正在挥动双手，试图让慌乱的人们镇定。她的两个保镖，双腿战抖着贴在她身后。
  但是随着孩子的喊声，这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忽然回过了头。
  看见此景，楚道石几乎骇死过去：因为在他们转头的同时，似乎又各自有个头从他们的肩膀上长了出来——不，正确地说，他们转过来的头，并非是现实中的那个，而是从中分裂出来一个头的幻影。一刹那间，就好像有两个头一般。
  幻影惊诧地看着男孩，似乎是听见了他的呼召。随即，他们向前一步，从虚无中走了出来，一下子跌落在了这边的地面上。而那边的大厅里，两个躯体猛然凝滞，接着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而他们落下来的时候，也全都摔得够呛，等好不容易爬起来之后，仓皇四顾，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男孩拍着手欢叫：“追呀！追呀！打呀！”
  两个男人就像被提线操纵的木偶一般，甚至都没说出一句话，就地厮打了起来，陷入性命相搏，开始了完全用不上任何套路的死斗，他们用腿、用膝盖、用胳膊肘、用手指、用牙齿野蛮地撕扯着对方，恨不得将对方当下就碾成碎渣。
  现实情景中的甄旻，无声地膝盖一软，坐倒在地上。
  男孩看了一会儿肉搏，很快就失去了兴趣，红润的小嘴唇发出了嘘嘘声：“滚开！滚开！”
  猴子马上跳过去，用小爪子随便指了个方向，两个正在决死的男人，立刻一边殴打着，一边按照猴子的指引，追逐着跑向了远方，迅速消失在男孩和楚道石的视野中。
  楚道石的心头，寒意不可遏制地扩散开来。尽管如此，他还是竭力控制着让声音不至于发抖，提问道：“叫谁……谁就会来吗？”
  男孩落回地面，口气中透着不满，“也有不行的啦！比如说那个人呐。”
  猴子似乎是通灵性似的，伸出爪子指着虚空中一个人影，男孩充满怨气地说：“她头上有什么东西挡着，我叫不应啊！”
  楚道石顺着猴爪看去，正是无助的甄旻。在梦中的视野里，她头上那绺红发，闪耀着格外明显的光芒。孩子露出受挫的表情，开始愤怒地呼唤，他的呼声击碎了脆弱的护符，大厅中的人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纷纷争先恐后地跳入了这边的世界，被驱赶着奔向了未知的地域。很快，在甄旻的周围，已经没有一个清醒的人存在。
  在另一边，甄旻想站起来，但是却发现怎么努力都只是徒劳。她在地上跪着爬了两步，目力所及的地方，全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哭声和呻吟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有谁……有谁还清醒着吗？……
  甄旻用手指颤抖着碰碰自己的保镖，自己的侍女，但是他们毫无反应。
  只有楚道石失去知觉的身体，还在从伤口中不断渗出血水。甄旻靠在楚道石的脚边，用手抓住胸前的平安符，深深地，几乎要涨裂肺部一样呼吸。她在彻骨的恐惧中告诫自己：“无论如何，绝不能昏过去！要撑到他们回来！”

第二卷 破晓的梦魇杀机 第七章
  此时此刻，白徵明和厘于期对发生的变故一无所知，但是他们在地下通道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在他们无法转圜的狭窄隧道中，从正前方涌出来无数的老鼠。它们如同黑压压的洪水，晃动着波浪一般的尾巴，从地面和墙壁三面快速爬行过来，刺耳的吱吱声在逼仄的通道中激起回音，震得人头晕眼花。
  白徵明被厘于期挡着，只听声音已经毛骨悚然：“臭棋，前面是什么？！”
  厘于期眼睛都没眨，他张开手护住身后的素王，语气中透出凶狠：“你往后站！”
  话音未落，冲在最前面的老鼠已经有十几只纵身跳起。厘于期迎着它们的进攻方向，也向前突刺两步，一脚稳稳踩牢，右拳提起，结结实实轰在了地上。
  一股无形的震荡波，以他的脚为起始点，狰狞地从鼠群中穿了过去。正对着他的方向冲刺的老鼠，从头到尾，被整齐地剖了开来，鲜血和内脏骤然喷洒在它的同伴身上。所有被震荡波扫及的老鼠，几乎都是在同一时刻，一声没吭地被扯成了碎片，就像下起了一场血雨。
  在一瞬间，白徵明仿佛看到厘于期的身体变得透明，而对面有无数鲜血正在迎面飞来，但是下一秒钟，厘于期的身体再度变得实在，鲜血只是溅到了他身边的墙壁之上。白徵明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顶着血雨，厘于期再度前进，这次他拿出了自己的武器：一把细绳。他随意把一条绳子抽出来，两端一捏，绳子立刻结束成一个圆环。厘于期把这圆环如套圈般平平地扔出去，刚一落入鼠群，圆环顿时消散，化成了剃刀一般锋利的幻影，所过之处如风扫落叶，鼠的碎肢残体齐齐飞上半空。厘于期这次是有备而来，他暗地发狠：上次面对群蟹，仓促之间不敢发动太凌厉的招数，这次不过是区区鼠辈，狭路相逢避无可避，敢袭击的话就送你们全部上路！
  厘于期见此招奏效，便如法炮制，没等他抛出手中一半的细绳，老鼠们已经是尸横遍地。在遭受重大损失之后，老鼠们好像是听见了厘于期心中的威胁一样，体如潮水般退却了。
  白徵明在后面，虽然看不见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震荡波所震下来的碎石和浮土，却劈头盖脸地扑了他一身。而随着厘于期的脚步，脚下再不是坎坷的土地，而是粘稠的血肉和细碎的骨头，借着刚才点起的油灯昏光，其状极为可怖。
  “臭棋！到底怎么回事？”
  厘于期的回答带着金属般冰冷的回音：“恐怕，有东西知道我们来了，它在阻拦我们。”
  “是猴子吗？”
  “不好说。”
  厘于期向困惑着的白徵明回过头来，表情却十分平静：“殿下不必担心。有我在，管它什么，也就是一盘菜。”
  白徵明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刚刚释然的表情突然扭曲，他惊叫了一声。厘于期紧急回头看，他的双眼也骤然睁圆，在距离他不到三步的距离，一个巨大的，几乎要塞满通道的身影正在粗重地喘息，它把脸凑在灯光之下，露出了两对长长的尖角，以及两只喷着恶臭气体的鼻孔。在丑陋面孔的下面，是一个人形的躯体挤在隧道之中，长满钩状指甲的手爪充满恶意地挥舞。
  一只有着四角牦牛头部的怪物。
  厘于期后退了一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楚道石也同样不相信，因为他同样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几乎要冲进明知道咫尺天涯的画面里去，心中好似滚油烹煎。男孩就在他耳边得意地叫嚷：“还有这两个，加上刚才那个就剩这仨人啦！我决定把这两个家伙叫来之后，就去叫那个女的！”
  楚道石的牙齿用力咬住嘴唇，控制住颤抖之后，他用尽平生力气装出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哥哥陪你玩不好吗？为什么找那么多人呀？”
  男孩噘起嘴：“我才不是光玩！我是来找爸爸的！”
  “你爸爸？他是谁啊？”
  男孩突然生气了：“你这个人问题真多！”
  他冲着猴子喊：“打他，打他！”
  猴子张开嘴叫了。在它的背后，闪过两个人影，楚道石清楚地看见，正是饮露宫中的两位宫女，其中有一个就是被叫做小优的，她们在那一边早就已经陷入了沉睡——但是此刻她们都只有一个淡淡的影子，甚至连轮廓都不甚清晰了。她们朝楚道石走来，每人手里拿着两只螃蟹，等走近之后，就左右开弓用螃蟹用力抽打楚道石。楚道石不敢反击，只能举起胳膊挡住，螃蟹抽在他身上，由于用力过猛，甚至连壳都碎裂飞出，在楚道石的胳膊上留下了无数见血的伤痕。
  等打了一会儿，男孩看烦了，这才喊：“去！去！”
  女人的身影消散了。男孩跑到猴子跟前，让猴子给他在后背上挠痒：“爸爸每天都来，猴子认识的。”
  难道说，你不认识吗？楚道石把这个问题硬咽了下去，他现在不太敢跟这个神经质的小孩提问，因为实在太过凶险，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翻脸。
  可是，究竟应该如何跟小孩子打交道？楚道石忍着疼痛，大着胆子凑过来，问道：“光这样聊天多没劲，我们玩游戏吧！”
  男孩果然眼前一亮：“游戏？学新的词吗？”
  楚道石有点儿摸不到头脑，但是他能猜到的小孩心思也就止于此了，只有继续：“新的词是什么？……反正不能白玩，输的人要听赢的人的。”
  “好！”
  楚道石缓慢地指着白徵明和厘于期对峙地狱牛头的画面说：“你觉得哪边会赢？”
  小孩不假思索：“牛会赢！”
  楚道石摇摇头：“我觉得那俩大哥哥会赢。”
  男孩嗤之以鼻：“才不会呢！”
  等他的话音一落，猴子立刻在地上手舞足蹈，同时发出了奇特的有节奏的叫声，长着一颗硕大牛头的怪物仿佛是听到了战斗的号角，奋力抬起脖子，琵琶骨处青筋暴露，犹如无数西瓜在皮肤下滚动的鼓突肌肉膨胀起来，彻底把个隧道填的结结实实。从情形上看，厘于期就连伸展的地方都没有，何谈反击？
  楚道石瞪着眼睛看厘于期，心里诅咒：“姓厘的，你要是输了，下辈子我也不会放过你！”
  厘于期在那一边，只是稍稍后退了两步，他用肩膀把白徵明用力顶出去一段距离，突然两手一撑墙壁，张开嘴，无声地怒吼了一嗓子。白徵明满头满脸都是土，视野迷蒙，看不见厘于期究竟做了什么，但是楚道石和男孩在这边却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围困牛头的隧道周围，从墙壁中猛地刺出来无数道尖锐无比的石柱，不，从质地和颜色上来看，它们更像是泥土制品，只不过它们的锋利度足以穿透血肉和骨骼，豁开内脏和筋脉，悄无声息地，痛快地来了个贯通。
  再巨大有力的心脏，被这样扎成筛子时，也会干脆地停止跳动。
  牛头向厘于期伸出的巨爪，甚至还只是停留在半路上，就无力地垂落下来，尖利肮脏的指甲从距离厘于期脸上只有毫厘的地方划过，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如果不是先出手，这时的巨爪，可能早就抓烂了厘于期的面部。但厘于期看着它落下，眼睛一眨都不眨，镇定得令人畏惧。
  楚道石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厘于期……瞬杀怪牛，你未免强的太过分了……搞不好，我真的会比他先死……”
  他正回味着，男孩已经抓狂地叫了起来：“讨厌！讨厌！弄坏了啦！”
  他早忘了刚才楚道石跟他打的赌，在平地像跳娃娃一样蹦了起来，猴子如同他的影子，也一起又跳又叫。男孩的声音尖地都变了调：“去去！都去抓他们！”
  无数飘飘荡荡的幻影，从远处渺茫的地平线上向这里迅速飘来。楚道石在里面看见了饮露宫的宫女、太监、厨师、侍卫、杂役、大黄猫、鹦鹉、狗……以及数不尽的老鼠和密密麻麻的螃蟹。这些怪异的组合全都挤在一起，人们表情迷惘，动物眼神呆滞，他们蜂拥着围住男孩，就好像他是唯一的意志，和主宰。楚道石看着这幅景象，只觉四肢无力：
  他们都是被这个男孩强制地拉进梦中的吗？原本私人的、只做给自己看的秘密梦境，居然被这么轻易地打穿了吗？这个男孩究竟是什么人？难道说，事发当晚的螃蟹……
  看到这些幻影，楚道石心下苦涩地豁然开朗，所有的异像，那些发疯的动物，它们原来也都是在做无穷无尽的噩梦。
  被噩梦中的控制者操纵，在现实中玩孩子气的血腥游戏。毫不留情，为所欲为。
  因为在这里，男孩可以像将军一般命令他们：“抓！抓！”
  同时，他做出一个捕捉的动作，那些人和动物就跟着他一起做，越做动作幅度越大，渐渐如同狂舞般挥动着四肢，陷入了癫狂的状态。
  楚道石虽然不知道男孩准备做什么，但是他在大厅甄旻那边的画面中，确信自己看到了那些本应该已经再不会醒来的人们，如僵尸般爬了起来。甄旻只能龟缩在楚道石身体的后面，目送他们离开。这些人即便站起身来，双眼还是紧闭，他们仍在做梦。
  他们在梦境中被男孩控制着，正在向一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楚道石顾不上推理结束，已经咆哮着集中精神，冲着厘于期狂吼。这时他也不在乎现实与梦境之间能不能沟通，一门心思想把这个消息传达过去。
  厘于期在那边忽然扭过头，双眼再次圆睁，随即拉着白徵明就向地洞的深处，飞快地奔跑下去。他听见了吗？他听见我的话了吗？楚道石五内俱焚，他听不到来自厘于期的回应，他只能祈祷后者的行为足够理智。因为那些被噩梦笼罩着的人们，已经用匪夷所思的速度，奔向了秘道这里，他们很快就会掀起盖板，像猴子一样灵巧地攀援而下，像老鼠一样前仆后继地蜂拥而上。
  但这次，面对这些无辜的肉体，厘于期还能做得到砍瓜切菜风卷残云吗？楚道石想都不敢想这些问题。
  男孩等命令完这些人，忽然不悦地转向了楚道石这里：“你，怎么不抓？”
  被这么一问，楚道石顿时觉得浑身一凉，他是用自己的意志入梦而来，他没有失去控制，男孩会拿他怎么办？
  也许是求生的极限反应，楚道石的脑子此时空前运转起来：“我陪你玩，不抓。”
  男孩愣了一下，忽然被这句话弄得开心不已，他跳到楚道石身边，小手一伸：“抱。”
  楚道石别无选择，他只能也伸出双手，抱住了男孩。等抱在怀中，他才发现，这孩子超乎寻常的轻。虽然是在梦中，但此时真切的手感，让楚道石忍不住联想，大概抱一只六个月的小狗，也会比他重些。这孩子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空气？
  接触到人的怀抱，男孩刚才的戾气被一扫而空，他抬起长相古怪的面孔，发自内心地问楚道石：“你认识爸爸吗？”
  楚道石摇摇头：“我不认识。”
  男孩有些失望，但又接着问：“你知道爸爸为什么没来吗？”
  我不认识你爸爸，又怎么知道他为什么没来？楚道石心烦意乱，但又不敢拂逆他的心意：“爸爸也许是太忙了。”
  “不！”男孩激烈地反对，“爸爸每天都会来！他让我数水滴的声音，等到了七万九千滴水，他就会带葡萄来，跟我玩，念新的词给我听……”说到这里，他迷惑地抬头看楚道石的眼睛，“我数到十五万了，他怎么不来了呢？”
  楚道石的心中，忽然出现了一种很不祥的揣测，莫非……
  但是他还是把想法压下去，轻轻问道：“爸爸，长得什么样啊？”
  “我不知道。”男孩回答说，“他没有说过。”
  没说过？楚道石迷惑地看着男孩青灰色的后颈皮肤，难道不应该是看见吗？
  “爸爸闻起来很温暖，他的袖子很干燥，手有些刺刺的，他对我很好，他讲很多事情。他跟猴子一样喜欢我，他说我长得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孩子，我长着比所有人都漂亮，都大的眼睛，比别的孩子都小巧的鼻子和嘴，皮肤也最白，你看，是不是这样的呀？爸爸比猴子聪明，爸爸什么都知道。”
  猴子在楚道石的脚下，望着自己的主人不停地激动着跳来跳去。
  男孩从楚道石的双手中挺起身来，骄傲地大幅度摆动着头，用下巴示意这儿所有的一切：
  “这些都是他讲给我的！爸爸讲的东西，这里都会有，猴子啊，人啊，螃蟹啊，猫啊，老鼠啊，还有鸟和狗！”
  “怪牛也是爸爸讲的吗？”
  “那是我编出来的！”男孩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人会长牛头，老鼠会认路，狗会飞！”
  “那真不错！”楚道石咬着牙称赞道，“以前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我出来找爸爸。”男孩仰起头，拼命把身体探向远方，他的手就像废弃了一样垂在两旁，“我让很多很多人帮我找，但是他们都找不到。他们太笨了！”
  “你都让谁找了啊？”
  “一开始是让两个姐姐，但是她们太没用，我一喊她们就没气了。”
  楚道石的手开始颤抖。小喜、小悦……
  “后来我拜托一群螃蟹，但是它们不知道怎么回事，都不见了。”
  秘术师知道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赌气就走的更远，想找爸爸，也想找人陪我玩！”
  所以有更多的人永远陷入了昏睡，再也无法叫醒。
  男孩把两只青蛙一样的暴突眼睛转向楚道石：“你是第一个不害怕的人，你要陪着我，直到找到爸爸为止！”
  楚道石心里默默回答：“我现在害怕了，真的。”
  他所怀抱的这个孩子，不知道因为什么理由，天生具备了恐怖的能力，使得他不但能穿行于所有的梦境，还能自如地把幻想推演成现实，在他的心中，梦境与现实可以轻易地打通，失去了界限的噩梦，正在肆无忌惮地横行于土地之上。如果不及时想办法找到他的本体，而让他的意志肆意飘荡，那么不要说区区一个饮露宫，就算是整个天启城，全部陷入梦魇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楚道石就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炸裂的过热丹炉，绝望地不知如何是好。他只能祈祷自己可以安抚住这个情绪反复无常的小家伙，而白徵明和厘于期能顺利找到这个孩子的藏身之所——不过，他们为什么会挤在那么一个隧道里？那儿是正确的方向吗？
  突然，猴子尖利地鸣叫起来，声音几近变调，它伸出小爪子，焦急地想扯小主人的衣角，可是因为男孩在楚道石怀中，它够不着，只好拼命地抓楚道石的裤子。楚道石从男孩的肩头向后看去，才发现在投射着白徵明和厘于期的画面上，那两个人来到了一扇粗陋的木门前，上面挂着一把笨重的大锁。
  猴子跟疯了一样试图提醒主人，但是男孩却好像压根听不见，只顾着跟楚道石热烈地说他平时的幻想。楚道石眼珠转了转，在特别大声回应男孩时，忍痛用受伤的脚狠命踢了猴子一脚，直踢得猴子向后翻了好几个跟头，险些爬不起来。猴子再靠近，楚道石再踢。几脚过后，猴子不敢再靠过来了。它忽然一扭头，悲鸣着向着一个方向疾奔而去。
  楚道石看着它消失，赶紧把目光掉转回雾气中的影子。
  白徵明和厘于期在门的面前，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但是只有一瞬间，两个人又一起恍然大悟，白徵明从怀中掏出来那把已经生锈的钥匙。
  楚道石注视着这一幕，立刻明白那二人果然找对了正确的方向！在他心中，所有纷繁的线索都交织在一处，全部指向了那扇门的后面。
  为了最终确认自己的想法，他轻声地问怀中的孩子：“爸爸，是不是有很多猴子？”
  “是的！爸爸说他曾经有很多猴子，但是它们都离他而去了，可是，有一只最可爱的小猴还没有离开他，永远在这里等他。”
  楚道石彻底确信，原来这就是猴子老爹最后想告诉素王，然而最终没来得及吐露的遗言——照顾好他唯一的亲人，这个在梦中的男孩。然而他这是在哪里做梦呢？就是那道门的后面吗？
  男孩的眼睛变得明亮异常，瞳孔中射出晶莹的光芒，“我虽然看不见它，但我努力地想啊想啊，它终于出现在这里了，就是刚才带你来的那只呀，爸爸说它的名字叫小白。小白，小白呢？”
  他开始踢蹬着要从楚道石的怀中挣脱出来，楚道石用眼睛死死盯着白徵明笨拙地开锁，厘于期背朝向素王，用自己身上所有的符咒架起禁制，用来预防那些顺着隧道赶来抓他们的昏睡者。秘术师紧紧抱着男孩，嘴里喃喃自语：“小白……小白有事，一会儿就回来。”
  “小白不会有事的！小白总会跟我在一起，爸爸说小白最乖了，它从来不会离开！”
  楚道石的双臂，此时已经变成了束缚的牢笼，他嘴里也不知道胡言乱语些什么，只盼着白徵明赶快打开那扇门。男孩的脸涨的通红，他大喊着：“我要生气了！快放开我！”
  梦境中的地面，到处烈焰腾飞，灼热的气体从无数地裂中喷射而出，滚烫的岩浆从四面八方流出，像洪水一样满溢过来，楚道石站着的地方，眨眼间就成了一座只有立锥之地的孤岛。然而秘术师打定主意，哪怕是被烧到灰飞烟灭，也一定不能让男孩脱身。孩子在拉锯式的争斗中，扭动了很久，终于因为力竭而败下阵来，他好像顾及着什么一样，并没有让烈焰彻底吞噬掉抱着他的楚道石。
  楚道石抓紧这瞬间的机会，再度向厘于期呼叫：“厘于期，我找到那个造成昏睡的人了，他就在梦中跟我在一起！他身边还有只猴子，可能到你们那边去了，先留着，都别杀他们！别刺激这个孩子！”
  他喊了又喊，却像石块沉入了水中。

第二卷 破晓的梦魇杀机 第八章
  此刻，另一边的白徵明，终于打开了门。
  在门的后面，只有一个小到可悲的房间，也许说是衣橱更加适合。在点起墙壁上仅有的烛台之后，能看见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床，上面有一床颜色晦败的被褥。被褥的下面，隐隐有鼓起的东西，在摇曳的烛光下面，似乎在轻柔地一起一伏。
  从门口到床，只有成年人两步的距离。
  白徵明犹疑不定地向床的方向走去，就在他即将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从床的下面，猛然窜出来一个灰色的身影。在这么近的距离，用无与伦比迅疾的速度，向白徵明的双眼狠狠地扑来！
  白徵明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但是从他的背后，一道寒光如毒蛇般激窜射出。
  寒光过处，空气仿佛都被切成了两半，眼前的景象，犹如发生了整齐的位移，有什么东西，沿着寒光的轨迹，错开了原来的位置。又似乎过了很久，才有赤色的液体恍然大悟般喷溅出来，无数道血箭，从光滑的裂口处冲出，开的满室红花。
  视野被鲜血骤然污染的白徵明，半晌才看清。那只被烛火烧掉了毛的猴子，被厘于期的绳剑，一分为二。
  在被切断的躯体上，还有最后的皮毛和肌肤相连，猴子流尽鲜血的身体，就这样在仅有的连缀拖拽下，艰难地爬向那张小床。在它爬行的道路上，留下的不是血线，而是大片大片的血泊，但尽管如此，它最终还是挣扎到了床前，抽搐了一下，再也没有挪动。
  白徵明被眼前的惨状所震慑，手脚一时冰凉。厘于期从他的身后探出头来，语气自若地说：“看来，它想竭力保护床上的家伙啊。”
  说罢，他一步上前，右手提着绳剑，左手一把把被子掀开。然而被子下面的景象，饶是厘于期心肠如铁一般坚硬，仍然被彻底惊呆了。
  白徵明艰难地踏过猴子留下的血印，走到切近，低头看去。被子下面的，是一个残缺到不堪入目的孩子：细的像筷子一样的脖颈，顶着一个硕大的头部，发育比例严重失调的四肢，松松地悬挂在一个鼓起来的肚子周围，本来应该是手脚的地方，却只有秃秃的肉团。瘦削到骇人的脸上，两只眼睛里是惨白的虹膜，扁平而宽阔的翻孔鼻子，在下面的人中位置，有一条明显的裂痕，从里面可以看到粉红的上颚，在口唇旁边都是肮脏的口水痕迹。
  这孩子是被神所厌弃的造物，是人间最糟糕，最悲惨的作品。无论是多么爱他，期盼他到来的父母，只要看见这样的孩子，第一个念头一定是丢弃。他不能行走，不能看见你的脸，无法像其他孩子那样哭泣和欢笑，不能回应你的任何呼唤，甚至终生不能向你表示任何一点感情，他就像一朵刚发芽就枯萎的花，直到你绝望也不可能绽放。
  到底需要怎样的决心，怎样无私的爱，才会把这样的孩子捡回来，多少年如一日精心地喂养，从婴儿养育到他慢慢长大，或者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是否已经长大，因为他畸形的四肢，永远不可能有丰满的肌肉覆盖其上。
  白徵明的嗓子，忽然被什么堵住了。
  在这个残缺儿的床头，堆积着很多水果，有的已经腐烂干瘪，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而更多的是新鲜的，似乎就是这两天才刚刚拿来的，但是无一例外，它们都放在那里，丝毫没有食用过的痕迹。在里面有苹果，有梨，有香蕉……但最多的是葡萄，有一捧像是今天刚刚拿来的葡萄，就悬挂在这个残缺儿的嘴边。
  但是这个孩子的嘴唇，却枯槁而干裂，因为爆皮而渗出的血丝也早已干涸，他的整个面容和灰败的肤色，都显示出他已经多日没有喝水进食。然而即便这样，他也依然半闭着看不见东西的双眼，保持着平稳的呼吸，似乎还沉浸在梦境之中，完全感觉不到身体上的残缺和衰弱。
  白徵明让过厘于期，自己站在这个孩子面前，然后轻轻地跪下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可能从来都没有下过床的可怜儿，他无法想象这就是猴子老爹临死前托付给自己的最后一个亲人。身为一个太监，猴子老爹不可能有任何子嗣，他在宫中多年，与亲人早断绝了所有关系，那么这个孩子，到底是他从哪里得来？又为何作出如此的牺牲，不惜以个人力量偷掘出如许绵长幽深的地下通道，只为了让这个孩子生存下来？
  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了。猴子老爹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事情，就仓促间离开了这个只能依靠他生存的孩子。而如果没有后来的这所有变故，孩子只能静静地瘐死在地底的这个阴暗角落，再没有任何人知晓。
  这样的人生，悲惨到没有任何意义。
  白徵明试着用手去碰触孩子的脸，那上面布满了灰尘和水汽，就像一个行将腐朽的木桩，马上就要被白蚁蛀空吃光。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几乎要碰到孩子的皮肤之时，突然之间，那个裂开的嘴唇豁然大张，从中喷出无数的水沫，惨白色的眼珠骤地瞪圆，刚才还是僵尸般的残缺儿，整个人像被闪电击中一般惊厥起来。
  厘于期一把将白徵明护住，手中的绳剑寒气四射。他厉声喊道：“他就是噩梦的罪魁祸首，危险！”
  然而再厉害的武器，也不能改变任何事情。随着孩子嘶哑惨烈的呻吟，厘于期和白徵明眼前所有的景物变得颠倒混乱，脑中如被万千钢针刺穿，头痛欲裂。在他们模糊的视线中，一道灰白色的光从孩子的口中喷出，渐渐扩展成一道界限般的纤细金墙，孩子的声音再度拔高，金墙前后振摇，到最后再也无法忍受噪音的攻击，刹那间四分五裂，化作乌有。
  当墙倒塌之后，白徵明和厘于期的面前，再也不是逼仄的地下空间，而是一望无际辽阔的旷野，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地面上的衰草在风过处统统燃起了大火，温度不断地上升，放眼望去，视力所及，已经全化作了火海！
  在火焰的最高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转过了身。
  他不是那个丑陋的残缺儿，而是一个五官完整，大眼小口的粉嫩小儿，他有细长完整的四肢，有灵活有力的双脚，他虽然矮小，但是站在那里却威风凛凛，像神一样威严。
  在他的下方，是奄奄一息的楚道石。而他的身后，则有无数追逐的恶影，每一个都想置他于死地。
  原来，在猴子小白死去的一刹那，在楚道石怀抱中的男孩，猛然间剧烈地颤抖。他张开嘴，仰天向上，凄绝地嗥叫，细弱的脖子上青筋暴突，整个人的体温像燃烧般猛烈地升高，楚道石被这热度所激，再也抱不住他，只能脱手将其放开。
  男孩刚一挣脱楚道石的钳制，就尖叫着向厘于期在梦境中的投影扑过去。楚道石眼明手快，拼尽全力丢出一根由符咒结成的长绳，死死拖住了男孩的身体。男孩不能前进，就伸出双手向着小白犹在蠕动的尸身乱抓，但是却只能落空。顿时，从男孩的身体中，爆发出令人不敢正视的夺目光芒，符咒长绳在光芒中寸寸断裂，楚道石被光芒彻底弹开，重重地砸在地上，险些骨断筋折。
  男孩在半空中已经不似人声，但是他的意志，在梦中无需借助声音传达，楚道石的脑中，被一句轰鸣着的话几乎震昏：“你害我！你害我！你害我！”
  无数人影和动物的影子从旷野上现身，他们全部掩面哭泣，痛不欲生，随着男孩的叫声拔高，影子们纷纷拿起武器，劈头盖脸地向楚道石袭击过来。如果实在没有趁手的家伙，他们就用手撕，用脚踢，用牙咬，像暴风雨一样把楚道石围在了中间。
  他们是那些睡着的人的梦！楚道石不能击溃他们，更不能伤害他们，因为在这样的噩梦中，他们不过是一些意识，在男孩的命令下，他们想拥有什么力量就拥有什么力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秘术师只能且战且退，他举起自己救命的戒指护符，发出了照耀现实与梦幻的双重光芒，算是勉强使得人影们暂时与他保持距离。但是这样绝对撑不了多久，而且更糟糕的是，男孩在暴怒之下，终于彻底击穿了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在他的眼前，那个本来只是虚拟图案的隧道和小屋，以及安全着的白徵明和厘于期，全部都被卷入了这场无穷无尽的噩梦！
  他们都将被那些影子所追逐，被那个男孩制造出来的源源不断的幻象所围困。
  楚道石跑向厘于期和白徵明的时候，心都要急疯了，他发狂地喊：“快跑！快跑啊！”
  厘于期让过楚道石，冷静地一口气丢出五根绳剑，剑气如同镰刀收割一般在人群中肆虐，所过之处人们也如麦秆一般扑倒。但最为本质的不同是，当剑气失色之时，人们却能重新站起，继续疯狂地扑了过来！
  厘于期一愣，但是他迅速变招，试图震动大地，崩散这些顽固的敌人。但是他刚刚接触到地面，就被一股大力无情弹开。
  男孩就站在他眼前，表情冷酷。在梦中，他绝不是那个无力的残缺儿。现实中，他只能默默地走向死亡；然而在这里，他支配一切。
  他只用一根手指，就把厘于期彻底击飞出去。在后者还没有落地的时候，男孩在空中再前一步，接着伸出手，像皮球一样把厘于期再次击飞。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如同对待玩具一样，凌虐着厘于期，好像要把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悲怆，都发泄在这场致命的玩耍中。
  白徵明抓住楚道石：“快点儿救臭棋！他会死的！”
  楚道石反手拽住素王：“你别管他，你赶紧躲躲！”
  楚道石推着白徵明，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身后就是无边无际的恶意幻影，而前面更是一片未知的雾气茫茫。
  谁来救他们！现实在哪里？梦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被男孩踢飞在空中的厘于期，意识早就陷入了混乱。他的身体感受不到痛苦，然而他却无法摆脱控制。男孩就像是一座沉重无比的石山，压在他的精神上，让他动弹不得。
  厘于期出生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当人们因为伤痛和死亡而悲号时，他油然而生。在日后漫长的经历中，他收集了无数的哀伤，在他的身体里，蕴藏着比星星还多的眼泪与绝望。然而在此时此刻，在一场梦中，他感到，比他更尖锐的悲哀，将他一剑穿心。
  一无所有，希望全灭。再没有活着的意义，再没有可以期待的幸福。
  当你拥有很多时，你可以不在乎失去一样两样；而当你仅有这一样时，失去它会让你仇恨到无以复加。
  男孩的意志笼罩在所有人的梦中：杀了他们，杀了你们，杀了所有做梦的人。因为你们不配做梦。
  过于澎湃的痛苦，让厘于期终于感到自己要崩溃了。他无法吸收这么巨大的怨恨，身体正在以可怕的速度膨胀着，如果再这样下去，原本的人形可能会被活活撑爆，从而灰飞烟灭。
  他别无选择。死亡与屈辱之间权衡的结果，让厘于期第一次开始呼叫楚道石：“楚道石，帮我。”
  楚道石听得一脸苦笑：“我自顾不暇，旁边还拖着个白徵明，怎么帮你？”
  但是他必须想出办法来，无论如何也要想出来，否则三个人全都会死在这里，而那些昏睡着的人，包括冀妃在内，大家全都会死在噩梦之中。
  办法在哪儿……办法在哪儿？
  楚道石觉得自己脑子要跟着腿一起抽筋了。而再说白徵明，开始时他被楚道石拖着跑，但是现在情况已经掉转过来，素王训练有素，体格健康，刚才又没有任何消耗，现在正是竞技状态良好之时，于是变成了他拖着楚道石跑。但是他也发现，楚道石根本就是瞎跑，要往哪儿跑也完全不知道。
  素王皱了皱眉头，用最简单的直线思维提示楚道石：“旻旻呢？你怎么不让她叫醒你？”
  楚道石猛地刹住脚步，白徵明险些被他拽个跟头。楚道石心中灵光大现，对啊！甄旻！甄旻的红发！
  甄旻额上的那束红发，即便是在梦中，也依然闪耀着不灭的光辉。
  那就是现实的灯火。只要找到红发在哪里，现实的界限就在那里！
  楚道石回应厘于期：“红发！找旻旻的红发！”
  厘于期在濒临溃败的边缘，吐尽肺中的空气，趁着男孩攻击他的间隙，从自己的身上扩散出一圈均匀的蓝色光芒。这光芒刺破雾气，照亮了旷野上方的所有天空，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秒钟，但是楚道石还是清晰地发现了在一个方向，有微弱的红光闪动。
  他用尽全力冲着那里呼唤：“旻旻！”
  白徵明跟着他一起喊：“旻旻！”
  厘于期在暴风骤雨的袭击中，断断续续地同喊：“旻……旻……”
  三个男人的声音，从楚道石横卧在现实中的身体里，一起传了出来。
  完全是靠着意志力才不至于昏倒的甄旻，已经看到了窗外正在发白的天光。
  马上就要破晓了，饮露宫中，却寂静地连一声鸟叫都没有。只有甄旻，在遍地倒伏的昏睡者中间，极度恐惧地一秒又一秒地挨着时间。
  她想过逃跑。只要奔出这个死气沉沉的饮露宫，就可以回到自己温暖安全的家。那里一定不会有这么奇怪的事情，也不会有自动渗血的身体，更不会有让人渐渐衰竭到死，再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可是她怎么也下不了这个决心。因为在这里，还有一个人等着她唤醒，在外面，有一个人跟她打了安全回来的赌，更有一个，是她真心盼望着能够平安回来的人。
  于情于理，甄旻都不想失去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
  这样的责任，还是头一次如此真切地降临在她头上。仅仅是三个人，就足以让她寸步难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甄旻自嘲地想：“如果将来真的母仪天下，我该怎么办呢？也许我会每天都想自杀以谢天下。”
  她无意识地捻动自己那束红发，排解着深入骨髓的凉意，与恐惧。但还没等她又拽下一根来，忽然从楚道石的口中，隐隐传来了什么声音。
  甄旻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很快她就无比确信，因为这声音，同时包括了她原本最熟悉的两个人！
  她跪爬两步，趴到楚道石身边，用最大的音量回喊：“旻旻在这儿！旻旻在这儿！”
  隐隐约约的声音如同蚊鸣般传来：“红发……给我们指路……”
  甄旻一把抓住发髻，将整个头发都扯散，把原本结束在其中的其余红发全部抖开。映着窗外微薄的晓色，一头乌黑油亮的青丝中，那绺扎眼的红发闪现出耀眼的光芒。
  这光芒映在梦境之中，就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炬，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半边。
  男孩被这奇景吸引，一时停下了手。厘于期就趁这个功夫，连滚带爬地跌下地来，他拼命地收摄心神，把几乎就要散掉的形体重新聚拢，然后足蹑虚空，迅速地与楚道石和白徵明汇合在一处。那二人见他脱险，才稍微放下了心。但是还没容他们搭上话，男孩的声音就如同滚雷一般动地而来：“把爸爸还给我！把小白还给我！”
  红发的光亮近在咫尺，现实的边缘触手可及。
  但是楚道石突然停住了奔跑的脚步，猛地回过了头，他站在男孩的下方，高声喊道：“小白没有死！”
  白徵明被楚道石的这一举动吓了一跳，他赶紧回头想拽后者，但是楚道石就好像跟一块石头似得长在了地里，纹丝不动。厘于期刚刚逃出生天，本来也想赶紧奔回现实，正欲发作，忽然间，他明白了楚道石的用意：他们不能任由这个男孩尾随而来，甄旻所在的地方，虽然是现实与梦境的分野，但是男孩依然可以轻易将它粉碎。他可以像传播一场瘟疫一样，把所有的人都拖入噩梦。所以，必须就在这里，拦住他的脚步。可是楚道石，在这里我们的能力根本无法发挥，你怎么才能拦住他？
  楚道石貌似对这个问题浑然不觉，无视男孩泼天的怒气，他只是继续说：“爸爸没有猴子，小白根本就不是猴子！”
  白徵明和厘于期都被这怪异的话弄得摸不到头脑。男孩也一样：“不可能！小白天天和我在一起！”
  “那是因为，小白不是猴子的名字，而是你的啊！你就是小白，你才是爸爸心中最可爱的小猴！”
  这句话对白徵明来说，像被一个炸雷劈在头上，他奔过来冲着楚道石吼道：“你说什么？！”
  厘于期从后面拽住他，免得他身处险境。就听楚道石继续，“猴子只是你梦见的东西，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你不要让猴子，抢走了属于你的名字！”
  男孩的怒火，在一瞬间忽然沉默了。半晌，一个属于孩子的，怯怯的声音响起：“小白……是我的名字吗？”
  “对！”楚道石忙不迭地回应，“好好想想，爸爸说过你怎么来的吗？”
  男孩的声音在空中显得飘忽不定：“爸爸说，他捡了我，因为我回不了家了，本来那边的天下也会有我的一份，可是那边的爸爸不会给我的，他不要我，但是爸爸喜欢我，爸爸会跟我在一起。”
  他终于哭了起来：“爸爸，你在哪儿呢？这边的世界我都找遍了，我看不见你呀！”
  厘于期被这番话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刚才白徵明听到男孩名字时忽然抓狂了，这个残缺不全的孩子，原来跟白徵明一样，也流淌着帝王的血脉。但是像他这样丑陋而怪异的孩子，即便出生在绝对高贵的世家，也一样会遭到遗弃的命运。
  没有用处，没有才能，没有未来。
  然而甚至包括把他捡来的猴子老爹本人，都可能不知道，正是这个五官残废，四肢瘫痪的孩子，具有皇室一族中谁都不会拥有的驭梦天赋。他的肉体无法行走，但是他的梦境却可以纵横天下，他本应该是双料的帝王，现实和梦境两个世界的最高主宰。
  然而这一切都破碎了。在现实中，只有一个孤独终老，一无所有的老太监，凭着一己之力，耗尽自己衰朽生命的最后微光，为他在地下，营造了仅有的空间。本来，在没有阳光的黑暗地底，潮湿侵蚀的床铺之上，他却可以依然在梦中翱翔，幻想着这个属于他的幸福之地。他有慈爱的爸爸，有体贴的小猴，只要是爸爸讲过的东西，他在梦中都可以得到。
  但终究，爸爸再也不会来了。小猴也被杀死了。他还有什么呢？
  他从天上降下来，坐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孩子那样，伤心地哭起来了。
  厘于期拽住楚道石和白徵明：“机不可失，我们赶紧离开。在那边我已经看到，他几天水米不沾牙，身体已经完全毁了，过不了多久肉体就会死亡，精神自然也会消亡。只要他现在不动继续侵袭现实的念头，一会儿就会自己烟消云散，我们快走吧！”
  楚道石虽然心下不忍，但是他深知厘于期说的是正确的，这个孩子就要死去了。被杀掉的猴子只会给他偷来水果，却不知道如何喂给他吃。从猴子老爹死去的那一天开始，孩子的生命就在走向终结。
  他咬着牙回过头，准备向着红发的方向离开。然而没走两步，却发现白徵明没有动。
  素王接下来的行动，把楚道石和厘于期的心脏差点儿都吓到停跳，白徵明迎着哭泣的男孩走了过去。他在孩子面前跪了下来，伸开双臂把他抱在怀中，用他所能做到的最温柔的口气轻轻地说：“你的爸爸已经到天上去了，弟弟。”
  男孩仰起头：“弟弟？”
  “对，你要记住这个词。因为我是你的哥哥。”
  “哥哥？”
  “因为我们曾经有一个共同的爸爸。”
  “所以，你不是只有爸爸和小猴，还有哥哥。”
  “什么是‘哥哥’？”
  “‘哥哥’？”白徵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该如何解释，他沉吟了一下，“‘哥哥’就是和你拥有同一个爸爸、会像爸爸一样爱你、关心你、照顾你的人。”
  男孩呆呆地看着他，他在梦中的脸庞，渐渐变得透明，整个身体的轮廓，慢慢地淡了下去。他忽然抓住白徵明的衣襟，充满渴望地扑进他的怀中，然后，像雾一样消散了。
  梦中的世界，发出了战栗的悲鸣。
  一切旋转颠覆。随即归于寂灭。
  只有红发的光亮，如灯塔般逼近过来。
  当楚道石醒来，而那两个人终于跌落回现实的那一刻，披散着头发的甄旻，尖叫了一声，终于昏了过去。
  在事情平息之后的又一个夏日里，楚道石靠在窗边，眯起眼睛让阳光晒在他的脸上。
  他的脚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大夫说他从今天开始，就能出门行走。快要伤愈的时候皮肤总是特别的痒，他老是忍不住要抓。于是厘于期在前两天出了个坏招，在他的脚上施法长出来一个仙人掌，楚道石几乎被这招折磨到要死，大骂厘于期缺德，这样下去脚伤没好，手倒先烂了。不过倒真是有效，被扎了几下之后，无意识地去抓脚这个习惯，是彻底地改掉了。
  厘于期这个人，有时候真是分不清他到底是恶意，还是好意。
  每次呼唤他，都有迫不得已的理由，然而呼唤他的结果，却不总是好结果。楚道石确信当时在梦中，他说的每一句话厘于期都听见了。然而他还是在最后关头，罔顾楚道石的提示，一刀杀了猴子。
  仅仅是为了保护素王不受到伤害这种理由，未免太牵强了。
  门外一阵响动，楚道石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白徵明和厘于期。
  果然是这俩人。每次都打着看望楚道石的旗号，实际上是来这里胡搅蛮缠，作弄楚道石，再或者就是讲些贵族们不好在公开场合说的谈资，两个人经常笑得震天动地，把楚道石吵得几乎想要一头撞死。
  不过每次刚过来的时候，还是比较安静的。楚道石这个时候才能问他们一些问题，比如说这次，楚道石见他们进来，劈头就问：“都安抚好了吗？”
  厘于期回答：“死了的都埋了，理由也对上面编好了。实在瞒不过去的就使了点小手段，让他们以为是做梦。”
  “冀妃那边呢？”
  “当做梦了。就说晚上吃饱了睡着之后有点儿撑到，所以做了噩梦。”
  “旻郡主那边呢？”
  厘于期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照实说了。”
  楚道石一皱眉头：“怎么不编瞎话了？”
  “反正她也不会往外说，这样可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谁也别想蹦。”
  楚道石脱力地趴在床上：“你们没有人性。”
  厘于期笑得春风灿烂：“言重了，我们只是缺乏而已。”
  白徵明却始终望着窗外，一语不发。楚道石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发现外面有个老太监，正领着一个小太监，教他进退礼仪。
  楚道石问：“怎么了？”
  白徵明过了一会儿，才忽然答非所问地说道：“将来如果我做了父亲，无论什么样的儿子，我也不会丢弃。”
  楚道石一愣：“什么？”
  白徵明没有回头：“无论他们的母亲是谁，多么卑微，他长成什么样，我都会让他们健康地长大。”
  楚道石露出了苦笑：“就算他们不喜欢你？”
  “是的。”
  夏日里温暖的光线，平静地从窗外铺满了整个房间。

第三卷 清晨的甜蜜刀锋 楔子
  在一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是懵懵懂懂的。
  没有颜色，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大家都只是在这里等待……大家？大家说的是谁？哦对了，说的就是“我们”。
  我们在等什么呢？
  有一个声音似乎在很远的地方呢喃着：
  等着，变成“我”。
  “我”是什么？“我”与“我们”有什么区别？“我”更重要，更聪明吗？我们迷惑，但是我们坚信，总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我”。
  到了那一天，我们将无所畏惧。

第三卷 清晨的甜蜜刀锋 第一章
  “这里还有一具！”
  “什么情况？”
  “也是抢劫。估计是从后面，用布包着石头，干净利落地一下子砸在后脑勺上。”
  俯卧在那里的男尸，死因是钝物重击后脑，所以导致头骨被击碎，塌陷下去好大一块。捕快头目宇文晟厌烦地看着地面：
  被饥饿的野狗啃食过的尸体，现在看起来还很新鲜。从被撕扯开来的血肉断面上判断，受害者被干掉的时间还不长。鲜血分布得也很规律，应该没怎么搏斗，“砰”的一下，就结束了。衣服和随身物品都被扒得精光，周围散落着一些与血的颜色迥异的汁液，以及高级汤匙和瓷碗的碎片，能看得出来，那是有钱人才吃得起的高级甜品。
  刚刚进入夏天，死者的数目就不断地增加。这完全是因为夜游的节目多了而已，冬天里早早关门的夜市和欢场，现在都开到了深夜。以前有宵禁的时候还好，行人晚归会受到警告，形迹可疑的还会被立刻抓起来，治安说不上好，但也坏不到哪里去，可是现在呢？每隔两三天就会发生命案。宇文晟心里暗自比较，感觉自己居然跟个老头子似的，讨厌起现在来了。
  既然还有为了钱而行凶作恶的穷人在，就不应该给富人们提供那么多享乐的场所。一味为了满足富人而变着法子让他们花天酒地，只能增添他们被害的危险。宇文晟想到这里，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在远远的地方围观的乞丐和流浪汉们，叹了口气，告诉手下说：“去拿鞭子赶散，碍事。”
  随着十几条鞭子带起的凶恶风声和渐渐远去的惨叫声，宇文晟直起身来，他是个三十岁出头，正当年轻力壮的中等身材男人，虽然不是很高，但是因为经年习武，四肢结实有力，拳头攥起来像个铁锤。他干这行有将近十年了，从最低级的菜鸟摸爬滚打升到今天的位置，养成了一双明辨秋毫的鹰眼，和一个随心所欲揍人的强健体魄。宇文晟用布把死者的脸蒙上，本能地扫视周围，在离尸体十几步远的一个黑暗角落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走过去，在阴影下仔细打量：
  是一条野狗。随处可见的那种，饿得精瘦，身上满是斑秃。此时，这个东西栽落在尘埃无声无息，因为它的脑袋，整齐地从脖子上断了开来。
  宇文晟眯起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再三打量，甚至伸手翻了翻之后，他断定，这不是错觉，是真的：
  这条狗，是被什么极端锐利的武器，一击斩断。而且从新鲜度看，死的时刻应该就是和死者遇难在一刻之间。
  是抢劫者的刀吗？还是说是受害者的垂死反击？宇文晟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心中掠过不祥的阴影：
  能一刀切下狗头，这肯定不是用来削水果的刀子，屠夫们的刀也做不到这么漂亮迅速的一击。
  宇文晟清楚地记得整个天启城持有武器用刀的所有平民，他们不会超过一百人。
  至于贵族们有多少，他就不知道了。
  宇文晟嫌恶地又瞥了一眼那些洒在地上的甜食，猛地一脚，把野狗连头带身子踢进了排水沟，然后喊道：“收工！”
  春天结束的时候，空气里暖洋洋的慵懒气息被炎热一扫而空。集市开张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早，太阳往西一偏，就有人在街上摆出冰山的摊子来——无论是宫里还是宫外的雪库，都开了封，每天川流不息地送到各家府上和集市上。熟练的冰师们，把时下新上的草果在冰水里激一激，研成粉末汁水，兑上糖浆调好，往一碗碗的冰雪酪上一浇，立时送到人前。吃的人用汤匙剜一勺送下，多焦躁的情绪，也都平复了下来。在外面摆着卖的，浇头少，但也能摆出十几样来，糖浆多，鲜果少，买的人一多，两个时辰就没了；在大户人家的宅子里就要好得多，一色都是果泥，掺着冰屑，吃起来还有点儿冻牙。
  飞扬着尘土的大街上，到处都有人在买这种降温的佳品。但是每一个付钱的人周围，总有更多的人用羡慕的眼光眼巴巴地看着。吃不起的人们里面，除了衣着褴褛的穷人，也有穿得整整齐齐的斯文人。倒是那些被限制不许穿五色衣服的商贾，买起来毫不手软。于是在黑暗的小巷子里，因为买了一杯冻雪而横尸地上的人，也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除了冰山雪酪，受欢迎的还有红果凝，是用时下的酢果（大红色浆果，外有刺，里柔软多汁）泡在蜂蜜里，再把牛奶、鸡蛋和粉芡大火烧开调成糊状，滴入些酒，然后搅在一起，分开器皿装好，搁在雪窖里冻几个时辰，拿出来便是娇嫩粉红颤巍巍的一块，吃起来爽滑剔透，沁人脾胃。不过红果凝比不得冰山，做的功夫长，配料也贵，每天做出的分量就那么些，所以吃得的人少。
  在这些之外，还有很多花样翻新的精致甜品，它们的做法各异，但是无一例外，都是吃在嘴里，可以让人忘记了现实与梦幻之间区别的美丽食物。而如果在初夏的下午，几个人聚在水面的亭子里面，把这些甜食都装在冰盘里摆在桌上，旁边是一溜飘着冰块的水缸，里面泡着早上的西瓜和其他水果，清风送爽，把扑面的凉气和着花果的香味悠然送至——这样的生活，应该是惬意到了极限。
  此时此刻，有几个人就正在享受着这样的生活。五皇子素王府的凉亭之上，几名男女或卧或坐，静静地体味着这难得的夏日小憩。
  素王白徵明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亭子的栏杆上，手里翻着几页纸的清单。
  他是个身材高大、看上去非常健壮的男子，但是看起来对于凸显肌肉没什么兴趣，所以衣服都松松垮垮地堆在身上，只有腰间的装饰玉器垂落下来，偶尔晃动两下。
  他敏捷地把清单项目看完，抬眼问面前恭敬站立着的宫女：“给二哥送过去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女孩子歪着头想了想：“二殿下只是点了点头，说费心。”
  “大哥那边呢？”
  这次女孩子反应很快：“大殿下我没见着，管家说给送进去。”
  卧在白徵明不远的地方，正在吃红果凝的一个白衣男子忽然哼了一声，薄薄的嘴唇里说了一句：“挺有谱儿的啊。”
  白徵明没搭话，只是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清单：“没有送漏的吧？”
  “没有。送一家我勾一家。”
  “好。”白徵明从桌子下面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竹篓，“这是留着，是特意准备赏给你的，拿回去吃吧！”
  女孩子欢天喜地地接过来，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谢谢五殿下赏的糖蟹！”
  五殿下白徵明秘方腌制的糖蟹，还没等在天启望族挨着门送过一遍，称赞的声音就传遍了全城。能够得到和贵族们一样的礼物，也难怪她雀跃。女孩抱着宝贵的竹篓，扭头正要飞奔着冲下凉亭，突然迎面撞上了一股强力，她猝不及防，站立不稳，竟然从亭上直跌了下去！
  亭上的人都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白徵明惊叫了一声，还没等起身，女孩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栏杆外面。他急得扔下清单，两步跨过去，要去救这个不幸的孩子。
  然而，预料中的水声没有响起。同时，白徵明还没奔到栏杆边，就被人挡住了。他的身材本来就已经够高，但是拦住他的这个人，居然能把他整个罩在自己的阴影下面。
  白徵明不耐烦地抬起头看着对方，刚一看见来人的脸，一股反胃的感觉差点儿让他吐出来。这张大脸足有一尺见方，似乎没有任何皮肤覆盖在上面，只有一条条的肌肉痉挛着勾勒出五官的位置，眼珠骇人地从眼眶中凸出，每次转动都好像要掉在地上，鼻子几乎就剩下了两个黑洞，周围粉白的肉随着呼吸不时抽搐，而嘴倒是出乎意料地完整，泛着一层珠光，跟周围结合起来只有一句话：怪异到了极点。
  他足足比白徵明要高出一个头，脑袋几乎碰到凉亭的柱顶，浑身上下是一色的漆黑，外面巨大的斗篷遮住了绝大部分身体。
  白徵明看着心里直冒凉气：“快点儿闪开！救人要紧！”
  怪人纹丝没动。
  然而在亭外，刚才报信的宫女冉冉从栏杆后面升了起来。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揪着她的衣服领子，把她凭空拎起，“啪”地扔在地上。
  女孩子早就吓昏过去，怀里依然死死地抱着竹篓。白徵明急忙俯下身探视，发现只是惊吓致昏，这才放下心，把她扶在一边躺下，这才转过身来问：“干什么的？怎么随便就进来了？”口气不像质问不速之客，而是责备下人不小心。
  毫无疑问，这是对来者赤裸裸的蔑视。
  但是巨脸男就像没听见一样，只是向前迈进一步，闪进凉亭，偌大的躯体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竟然轻得没有一点动静。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空气似乎都颤抖了一下，降低了温度。
  在场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间感到，像有滚雷从地下沉默地经过，震得人心慌意乱。
  巨人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腹音，言简意赅，但足以强迫听者印象深刻：“五殿下，回礼。”
  白徵明被这强悍的气场慑得心中一动，顿时无名火起，正要大声将其呵斥下去，忽然听见，下面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仆人们跪在岸边高声回答：“大……大皇子殿下的……”
  什么？五皇子哽了一下，气到了嘴边，又吞了下去。
  巨人就在他的正对面，低着头，用那双马上要滴下水来的暴眼，直直地盯着他的脸，看得白徵明一阵恶心。他不自觉地撤后了半步，脑子里激烈地转着回答的言辞，还没来得及整理，刚才那个一直半躺半卧，专心吃红果凝的男人这才抬起头来，一脸轻佻的笑容，抢先出了声：“大殿下有谱，连个回礼也搞得这么隆重，不愧是带兵之人哪。喂，我说大个子，你叫什么？”
  巨脸男暴突的眼睛危险地转到眼角的位置，但随即沉稳地又前进一步，根本没搭理。
  仰面躺在亭上另一角的凉床上，用一块纱巾蒙着脸的女子扑哧笑了，话头直指刚才说话的男人：“厘于期，连我都觉得没必要理你，你谁啊你？”
  厘于期把手里的甜品扔下，直起身子来，双眼眯缝成一条线：“确实，我是谁不重要，可我就见不得有人撒野，怎么办呢？”
  巨脸男就跟没听懂一样，木然不动，甚至连脸上的肌肉纹路，都没有弯折。
  厘于期的笑容温度骤降，一抖袖子把桌上剩下的红果凝打翻在地上。
  晶莹透明的甜食甫一落地，飞溅开来的汁液顿时染红了地面。然而流淌的液体并没有渗入地面，反而颤抖了一下，像蛇一般窜向了巨脸男的脚下，无数道闪亮的赤浆，眨眼间就要盘绕上巨人的斗篷。
  白徵明只来得及跺了一下脚，心里叹了口气：
  可怜这大个子的斗篷，要被厘于期的恶作剧给泼一身黏液了。
  他猜得十分正确，厘于期就是这么打算的。出乎意料的是，还没等红果凝靠近，巨脸男的眼睛突然睁大了整整一圈，两个雪亮的眼珠里，瞳孔骤然膨胀了两倍。
  他那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的斗篷，像是忽然被风吹起来一角，有什么东西在内里探头出来，等厘于期看清的时候，有一道纤细的黑影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
  没有任何声音，甚至连风都没有带起。
  那黑影从厘于期的左边腋下猛地洞穿而过，就听见后面的凉亭水帘“哗啦”大响，整面竹编的帘子被齐齐地断为两截，悉数落水。随着这声音，人们看到，刚才本来是扑奔巨人的红色汁液，早就被什么凌厉的劲风吹散，在中途化成水滴溅到了四面八方，没有一点沾在巨人的身上。一切攻势完成之后，黑影又缩回了他的斗篷中，悄无声息。
  厘于期坐在那儿没动，但是脸色已经变了，原本轻浮的神色一扫而空，两眼射出冰冷的视线。白徵明看得清楚，失口喊出来：“臭棋！别动手！”
  躺着的女人也翻身坐起，面纱从她的脸上滑落，露出她额上一绺鲜艳的红发——她正是当朝大司徒的女儿甄旻，此时脸上也满是紧张。
  亭中一时静到极点。
  白徵明率先打破尴尬，居然换出一脸笑容来：“大哥的回礼何在？”
  巨人默默地解开斗篷，这时人们才看到，他的身上，本来应该是护身甲的地方，全部缠满了一种暗黑色的金属薄片。这些薄片似乎是以某种方式连接起来的，与身体和四肢密切贴合，天衣无缝。厘于期知道，刚才攻击他的，正是这些既像链子又像软剑的家伙。
  厘于期恨恨地想：平时用作护身，进攻时就抛出来当作武器吗？大皇子手下的贵族们都是一群疯子。
  这人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样物事，呈给白徵明，后者打开一看：
  是一把透明的短剑。
  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锻造这把剑的金属居然被打磨到能透光的地步，隔着剑刃，能恍惚惚看到后面的景物。剑柄带有一个奇特的环状物，可以让人很舒服地握住，同时不致脱手。但除此之外，连半点装饰也没有，通常贵族们喜欢缀上的剑穗更是欠奉。
  巨人的解说仍然吝啬：“将军说，剑不必华，裂骨即可，技不在巧，但求保身，请五殿下笑纳。”
  说完，他一躬身，还不等白徵明吩咐送客，就自己大踏步走出凉亭，连个名字都没留下。五皇子皱着眉头看他离开，自己把剑掂量了一下，顺手丢在桌上：“切西瓜吧，看上去挺快的。”
  甄旻走过来：“又被教训了哦。”
  白徵明郁闷地坐下，自己拈起一片切好的西瓜，但只是看，却不吃：“大哥不送回礼就罢了，一送就让人不舒服，每次都是这些词儿，烦不烦啊。”
  抱怨完，他想起来什么，扭头看厘于期：“刚才没事儿吧？有没有受伤？”
  厘于期抱着肩膀冷森森地回答：“他还没那个胆儿，从胳膊底下过去而已。”
  他躲开甄旻关心的目光，用别的话题把这个事情岔开了。事实上，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道软链到底刺透了什么地方：
  从心脏的下方，肺的边上，准确地来了个对穿。
  厘于期心中暗自咬牙：刚才只想给我放点血吗？要不是白徵明拦着，刚才那些溅在地上的水，足够把这小子扎成个筛子。算了，看在五皇子的份上，更何况自己也及时地把宫女捞了起来，没出事就行了。
  由于太生气，他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西瓜，红色的汁水从嘴里漏了一点儿出来，淌在他的下巴上，但是除此之外，他身上的白衣却是一尘不染，就连刚才被插到透心凉的位置，也依然洁净如初，没有任何受伤的样子。
  与此同时，在离凉亭步行半个时辰的地方，楚道石抬头看了看匾额，再度确认了没错：
  这里就是幽馆。
  名字叫幽馆，实际上就是藏书馆，是天启城最负盛名的风雅居所之一，这里只有皇室及贵胄子弟，以及受这些人荫庇的门客们，才有资格在这里阅读心仪的典籍。幽馆本身有着庞大的建筑群，光是连绵起伏的矮层书阁就有十几个，外面虽然看起来不显眼，但当年也是专门请了能工巧匠来设计修缮的，一处失火，其他各处均能迅速隔离封闭，不至于损失大量珍贵书籍。且为了安全起见，也选择了靠近水面的地方，便于随时扑灭火灾，真可谓用尽心思。
  楚道石是个身材高大，却出乎意料瘦削的年轻男子，在进入素王府做食客之前，只是个从乡下来的占风雨的秘术士，因为常年贫困缺乏营养，空长了一副骨头架子，没什么肉，衣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后来在府里，他跟着白徵明努力吃了不少好东西，这些日子才把凹陷的两腮稍稍养平了一些。在以前，身为平民的楚道石就算多么想看幽馆里面的书，也是不可能的。而托素王之福，到帝王家书楼看书也变得顺理成章。因为白徵明不仅贵为皇子，就连整个幽馆也都是由他负责。
  圣上那边的意图非常明确：反正皇子们里最闲的是老五，他又喜好结交文人，精通书理，正好做这个闲差。明眼人其实都看得清楚，皇子做这种闲职，根本就是被抛到了朝政的视野之外。白徵明心里也清楚，不过他可是为此深深感激父皇，暗爽不已。于是幽馆一切印刷采办人员之类的事宜，都是由他亲自命人操办，特别是内部摆设，简直就是白徵明式趣味的大舞台，到处都是精致繁缛富丽的装饰，看得人眼花缭乱。
  楚道石刚踏进第一道门，就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无穷的书海配上无边的墙壁挂画，几乎让人以为这就是幻境而非人间。而他自己，则像个空前的可怜虫，手里提着刚才五皇子赏赐的糖蟹，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直到一声巨响，把他震醒了过来。
  声音是从书架背后传过来的，楚道石急忙转过去一看，只看见几十本书杂乱无章地堆在地上，明显是刚从上面掉下来。
  书堆静止了一秒钟，然后开始发出哗哗哗的声音，开始蠕动起来。
  楚道石吃了一惊：书难道是活的？
  哗哗哗的声音越来越响，终于有几本从上面稀里哗啦地滚下来，露出了一张狼狈不堪的脸。楚道石长出了一口气：
  只是个因为太笨而被书压倒在地的活人，还好还好。
  被书轰翻的人也看见了楚道石，登时脸涨得通红，他挣扎着往外爬，楚道石也好心地帮他把书搬开，好让他赶紧钻出来。
  这是个年轻人，看岁数比楚道石小不少，也就比十五岁的甄旻大两岁，身材不高，站直了的话只到楚道石肩头，娃娃脸，两只眼睛本来就圆，这下连尴尬带被砸，瞪得更是不一般的大，活脱脱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狗。他一边往外爬，一边不住地打量楚道石，不知为何，楚道石总觉得他的眼神似乎并没有对焦在自己的脸上，反而总是在自己的双手附近滑来滑去。
  终于，他把所有的书都从身上扫开，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说：“见笑。”
  楚道石点点头，客气了两句之后，顺口问道：“阁下可知花鸟之类放在哪里？”
  年轻人的脸上有些惊异：“兄台第一次来？”
  “正是。”
  “敢问您是哪家士子？”
  “并非名门，在下楚道石，一介门人。”
  年轻人拱手施礼：“既如此，请随我来，在下岳歧锋，幽馆馆吏。”
  楚道石不禁失笑：把自己埋在书堆里的书吏？见到他笑了，岳歧锋的脸简直要喷出血来，赶紧弯下腰去捡书遮掩。楚道石也自觉失礼，就弯下腰帮他捡拾，口中道歉说：“岳兄不要见怪，我失仪了。”
  岳歧锋把最后一本书捡起来插好后回答：“我习惯了。”
  话很简单，但是楚道石总觉得听着不是味儿。但他也不便追问，只是听着而已。
  幽馆不愧是白徵明的手笔，所有的书架并非排列成简单的层叠式，而是通过遮挡和设围，形成无数的小厅，只要你走入其中，就感觉到被无数书籍从头到脚地包围起来。楚道石跟着岳歧锋的脚步，也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弯，只觉头昏眼花，但看着岳歧锋脚步轻盈，没有丝毫停顿，下意识地问道：“岳兄的辨向之力，令人佩服。”
  岳歧锋头都没回：“在这里分辨方向，不要看书，要看画。”
  画？楚道石这才意识到，原来在没有书架的空白处，贴满的那些画，题材都是刻意安排的。岳歧锋随意一指，说道：“标明书的内容和次序的，是画。想知道自己走到哪个区了，只要看一眼墙上的画面就可以知道。等你看到工笔花鸟时，就意味着我们到了。”
  “这些画都是特别制作的吗？”
  “当然不是。每天都会大批的画像垃圾一样从五皇子府里流出来，用在这里，糊墙都嫌多余，天花板上都能贴满，而且都贴得重重叠叠，每幅画的下面都有七八层。每到过新年的时候，还要专门把一年的陈画全都撕下来，预备明年贴新的。”
  楚道石脱口而出：“何以靡费至此？”
  岳歧锋的娃娃脸转过来，绷得紧紧的：“五殿下喜欢。”
  这家伙的浪费之举，每次听见都有新花样。楚道石心中叹气，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进皇子府，看见的那个场景，大概就是白徵明正在画堆里挑选，那些被他扔在地上的画，应该就是送到这里当作墙纸了吧。
  说着说着，岳歧锋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盯着墙壁，目光中露出了仓皇的神色。
  楚道石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忽然感到眼熟：
  那是贴满整整一墙，酣畅淋漓的山水画。绵延的山脉和云气将画面挤得几乎要爆发，浓淡的墨色在纸上肆意翻滚，通篇未用一点其他颜色，但扑面而来的萧索之气，足以把人震慑得心生寒意。
  楚道石搜寻着脑子里仅有的绘画记忆，恍然大悟：“凌水阁初冬观雪？”
  岳歧锋吃惊地回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画超凡脱俗，我记得很清楚。”
  岳歧锋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楚兄此话怎讲？”
  楚道石此时只恨自己对丹青所知甚少，只能勉强拼凑自己的一点知识说：“我不太懂，但是这幅画见过之后，不知怎的，就是难忘。尽管画家可能是个少年，但他心中块垒之气，在画中喷薄而出，犹如攀上峭壁，绝顶眺望，生死苦乐，刹那两忘，就像……就像……”楚道石一时语塞，想了半天才说道，“黎明之时。”
  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股火焰，狂喜从岳歧锋的脸上席卷而过，他两只圆圆的，还没褪尽孩子气的双眼，居然变得湿润起来。楚道石发觉他神色有异，疑惑地问道：“我……说错了吗？”
  “不。”岳歧锋低下头，忍了一下才说：“那是我的画。”
  当初被白徵明无情扔在地上的，就是这幅。
  楚道石把自己来的目的放在了脑后，与岳歧锋两个人就在墨色山水围绕的小阁中坐下，一见如故地聊了起来。岳歧锋的身世很简单：他来自于一个还算殷实的家庭，父亲是小地方的官吏，母亲出身名门，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也都按照自己的身份婚嫁，他如果循例，此时也应该谋得官职，娶妻生子。
  “那为什么来到天启，做了书吏？”
  书吏虽然也带一个“吏”字，但是与地方的官职完全不搭边，说白了不过是给皇子的书馆打杂的奴才，如果遇到地位高些的奴才，书吏还要变着法子赔笑。吃住虽然有人照应，但平时可以说得上赤贫——没有家室，没有钱财，更没有地位。
  “为画所误而已。”岳歧锋一脸怅然。
  他所擅长的，是大山水写意。但是在这个时代，是完全不受欢迎的风格。在天启，真正左右绘画和诗歌潮流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五皇子白徵明。
  “他们都说，五殿下喜欢的类型很多，但是唯独不包括我这种。”
  楚道石默然地听着，不置一词。
  “我是不是有点儿死心眼？”岳歧锋自嘲地笑起来，“为了能让五殿下看到我的画，我跟家里断绝了关系，一个人跑到天启来，什么都肯做，只要能接近五殿下，后来想了无数办法，终于做到了幽馆的馆吏，但也仅限于此，再无可能前进一步。”
  “做馆吏，虽然很低贱，至少能把画递进五殿下府里去，可结局呢，你也看见了，都被发下来贴墙，自己精心画出来的画，要自己动手把它们刷上浆糊贴在墙上，真是讽刺。”
  “那你何必还要呆下去？”楚道石冲口而出，一种共鸣油然而生，“自甘忍受这种境遇，岂不可悲？”
  岳歧锋脸上的苦笑扩大了：“敢问楚兄是哪个府上的门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这个时候，受宠的门人都应该陪着主子在闲聊消夏吧？”
  话虽然尖刻，但很实在。楚道石无言以对，只得回答：“正是五殿下门下。”
  岳歧锋接上了刚才的问题：“就算这样，你想离开吗？”
  楚道石无言以对。关于这个问题，任何回答都没有意义，他别无选择。
  岳歧锋对此心领神会，于是笑了一下，中止了这个话题，只是把眼睛垂下去，又盯住了楚道石的手中，似乎是终于忍耐不住地发问：
  “楚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哦，是五殿下的赏赐。”楚道石这才想起来，他把竹篓放在小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清爽的甜香之气飘散开来，一只螃蟹的背甲露了出来，外面用糯米纸铰成了连绵不断的盘绕牡丹图样，贴在壳的上面，等把壳打开，里面原来是整整齐齐的蟹肉，连腿子都敲裂了摆在里面，一层层点缀着甜草花，中间还塞着蜜饯包，用来提味儿，不喜欢吃太甜的人，可以直接把它拿出来弃掉。楚道石皱着眉头用里面附送的竹筷翻下去，说道：“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做成这么精细的东西。明明不是吃螃蟹的时节，非要一意孤行地弄出来……”楚道石自言自语说了两句，发现没回应，抬头一看，才发现岳歧锋的异常——看着楚道石随随便便地扒拉这精美无伦的食物，岳歧锋的脸突然一下子又涨得通红，他一改刚才的萧索神色，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嗫嚅着说道：
  “怪不得刚才一直觉得好香……”
  年轻人两只眼睛里流露出极端渴望的神情，但是又觉得羞涩，企图转过头去不看这诱人的玩意儿，可又忍不住用余光死死盯住，鼻翼也不住地翕动。
  益发像小狗了。楚道石这次憋住笑，把糖蟹往前一推：“给你吧。”
  岳歧锋支支吾吾地说：“殿下赏赐，我怎么能要……”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爱吃。我牙齿不好。”这倒是实话，楚道石从小就不喜甜味，上一次吃糖果的经历还要追溯到他三岁的时候了。
  在一番推让之后，岳歧锋终于拿起了筷子。
  在吃的时候，他没有说一句话。等抬起头来时，挺大的人已经是双目含泪。
  楚道石吓了一跳，以为这螃蟹有问题，毕竟是靠厘于期用法术催熟的：“呃……你没事吧？”
  岳歧锋吸了一下鼻子：“楚兄，我要回礼，你一定要接受。”
  “岳兄，何必如此？”
  年轻的画家低着头轻轻说道：“我……喜欢吃甜的东西，而这是我长到二十五岁以来，吃到的最好吃的。”
  “吓！二十五？！”这才是把楚道石吓了一跳的事情。
  等楚道石提着空空如也的竹篓回到五皇子府时，已经是太阳偏西，暮色渐露的傍晚了。在离府门还有十几步的地方，突然从身后传来了马蹄和车轮的声音。
  楚道石回头一看，是一部漂亮的轻便马车，两匹身高腿细的骏马并排驱驰，眨眼间就已经到了切近。驾车的人看见他在前面走，丝毫没有减速的想法，只是敏捷地一调马头，擦着楚道石的身边就跑了过去。秘术士被马车的惯性险些带个跟头，心中顿时一阵恼火：心想难道又是厘于期玩的新花样？非收拾他不可。
  他正要发作，马车猛地一跳，有人拽住了缰绳，两匹马被带起了半个圈，蹄子一扬停了下来。一个轻快爽朗的声音传了出来：“兄台见谅！在下有使命在身，恕不能全仪赔罪了！”
  一头说着，从车上跳下个人来，他一把把缰绳丢给外面的仆人，随即绕到马车另一边去。从外表看，这人虽然有些肥胖，紧束的腰带把肚子的形状暴露无遗，可是入时的穿着和空前矫健的动作，一点也看不出来有笨重之处，而从瞥到的面貌来看，大概有三十左右，一对肉泡眼，鼻子和嘴也都肉乎乎的，显见得发福，满面都是红光，看得出来平日保养有方。他伸手一拉，又拖出一位，后者比他足足小上两圈，不但个子矮上一头，更是瘦得可怜，耸肩哈腰，似乎抱着什么东西，被那个胖子半拖半牵着，踉踉跄跄地下了车，直奔府门而去。
  拜见白徵明的？楚道石对此不甚关心，只是点点头，示意刚才的事情他不介意，就缓步也跟进府门去了。等他来到凉亭时，先来的那二位已经围绕在白徵明身边，桌上正放着一个包裹，应该是瘦子刚才抱着的物事。
  不用说，正在扯开嗓门欢快地闲聊的，肯定是那个胖子。
  “五殿下！二殿下的回礼，您可要当着我的面儿打开尝尝呀。”
  白徵明的耳朵估计被震得嗡嗡直响：“我知道了。敖之今，就你精神头儿足。”
  胖子大大咧咧地赔着笑：“五殿下，您的糖蟹二殿下赞不绝口呢，他说您别的倒罢了，在美食方面那真是万人之上哪！”
  这话听得白徵明脸色登时就变得铁青，但是五皇子仍然没有发作，只是岔开话题：“旻旻，你打开看看吧。”
  “咦？五殿下您不亲自开吗？”
  甄旻凑过来：“你回去问问二殿下，他的东西我拆不得吗？”
  “哟！旻郡主您这话见外了，我也是奉二殿下的命啊，要是专送给您的，您就地扔了都成，别说拆了。”
  厘于期在后面“啪”地摔了今天第二个碗，站起身就要过来，被甄旻挡在身后：“那你回去说吧，就说我非要拆他的东西，让他来找我。”
  胖子转了转眼珠，正要再度开口，被身后的瘦子拽住了衣袖。这个场景，白徵明等人没有看见，但是站在后面的楚道石看得清楚，瘦子低声哀求道：“哥哥，别说了。”
  胖子果然没有再开口，只是嬉皮笑脸地一躬身。
  甄旻用手按住桌上的包裹，也不管从哪儿下手，随便找了个地方狠命一撕，把外面漂亮的布封拽下来，顺手就扔亭子外面了，又看到了密密麻麻缠绕着的丝绵，也统统扯烂丢在地上，一边使劲拽甄旻一边还说：“二殿下平时送东西没这么麻烦，肯定是哪个多嘴的畜生出的馊主意，改天我派人送信过去，就说人有人言，兽有兽语，人可不能受畜生的气。”
  对这种明摆着的讽刺，胖子的脸不红不白，倒是瘦子，本来就发黑的面庞几乎变成了紫红色，低着脑袋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等包装拆完，才发现，里面是一个描金的瓷匣，原来外面的重重包裹，都是为了保护瓷匣不在运输途中碰碎。揭开上面的滴水满绿翠顶盖子，才发现装着一匣金黄色的晶莹格状膏体。
  白徵明看了一眼，立刻挑了挑眉：“蜂巢？”
  敖之今马上接过：“对！这是春天里新下的桃花蜜，从蜂王的身边取下来的，二殿下说五殿下一定喜欢。”
  白徵明顿时把刚才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笑着说：“谢谢二哥，我收下了。”说完，他心情大好地用下巴示意问道，“你后面这位是谁啊？”
  敖之今这次很乖巧地回答道：“在下弱弟，敖之昔。”
  瘦弱的敖之昔还是一副瑟缩的样子，似乎连眼神都不敢与白徵明相对。
  白徵明微笑着客套道：“令弟前途无量，今不如昔嘛，呵呵。”
  敖之今笑得脸都开花了：“他刚从乡下来，还早得很哪，我正带着他见见世面。”
  白徵明点点头，示意周围的人送客。敖之今带着弟弟又说了两句客气话，这才洋洋得意地出了凉亭。楚道石就在他们身后，又与这二人擦肩而过。
  敖之今过去时倒没什么，当敖之昔在近距离与他错身离去时，楚道石突然感觉有什么地方狠狠一抽，他吃惊地转过头去，正与敖之昔的视线正正对上。
  一直低着头的敖之昔，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也正好猛地抬头。
  两个人的眼睛相遇，同时打了个寒战。
  敖之昔看着楚道石，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狐疑；而楚道石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这人为何感觉不到生气？
  他虽然站在那里，能动，能眨眼，可为什么如此死气沉沉？没有热度，没有心跳，甚至连血液的流动都察觉不到？就算是厘于期那样的魅，他也能从其身上体察到鲜活的生命气息，这个人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个漆黑的深渊。
  敖之昔迅速恢复了常态，他礼貌地向楚道石一拱手，在放下手的同时，有意无意地一甩胳膊，碰到了楚道石的手。后者清晰地感到：
  是热的，没错。
  那么说，刚才的感觉错了？绝不可能。
  楚道石只能目送这兄弟俩离开凉亭，心事重重地来见白徵明。
  五皇子此时见没了外人，刹那间乾坤大变身，从桌子上抄起一把勺子，奔着瓷匣里的蜂巢就是一口，结果被甜得直伸脖子：“二哥虽然嘴下从不留德，东西还是顶级的哪！”
  甄旻哧哧直笑：“他手底下这个敖之今，我早看不顺眼了，偏偏最趁他的心。”
  厘于期半天没说话了，这会儿总算气呼呼地过来泄愤：“一群兔崽子。等我过去他们主子的府上，一个个看不弄死他们！”
  白徵明舔着勺子，声音含糊不清：“臭棋，你要走吗？”
  “我受够你了，天天夹着尾巴。”
  白徵明哑然失笑：“夹尾巴有好处的，臭棋你还不清楚？”
  “你夹你的，我去看看那些翘尾巴的，有几天蹦跶头儿。”
  甄旻哼了一声：“我才不信你待得住，你一不谙习武，二不通经济，去了在那儿耍嘴皮子吗？”
  “就我这张嘴，就够他们喝两壶了！”
  “确实，在跟人喝醉了耍酒疯上，你是不输人。”
  “瞎说！”
  几个人你来我往，围着一桌子吃得不亦乐乎。楚道石默默无语地凑过来，也不搭话，只管在那儿若有所思地喝水，直到白徵明注意到了，把蜂巢挖了一块递给他：“你去哪儿了？”
  楚道石看着泛着油光的蜂巢，后槽牙直泛酸水：“幽馆。”
  “哦。不错吧？我吩咐人弄的。”白徵明对自己的品位素来自信。
  楚道石忍不住单刀直入：“你为什么把那么多好画都贴在墙上？”
  “那个吗？”白徵明用刀子在瓷匣里把蜂巢分成整齐的四大块，“天启城不需要那么多的垃圾，就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些画送出府？你不喜欢，有人喜欢啊。”
  “买得起画的，只有贵族吧。外面的愚民，比起山水来，更喜欢便宜的春宫才对。如果让民间来挑选画者，那么最后只能养出一堆迎合低俗的春宫妙手，岂不是更浪费他们的才能？还不如让他们在宫里糊窗户，总强过在外面被糟蹋。”
  楚道石被这奇怪的理论弄得头昏：“岂有此理，简直莫名其妙。”
  白徵明用一个瓷盘把四分之一蜂巢盛出来：“你不晓丹青事，别搅这浑水，其他都好说，在这些上面，我寸步不让——这个给你，拿去吃吧。”
  蜂巢在剔透的瓷盘子里呈现半透明的嫩黄色，六角形的格子在其中闪耀着小小的光亮。白徵明提醒说：“留神，里面还有点儿蜂蜡，咽不下就吐了。”
  楚道石皱着眉头看着，说道：“虽然是小物，但是想来一春辛劳，也就此付诸东流。”
  厘于期在旁边听到，嗤笑了一声：“养蜂的人采蜂巢，都是用砂糖来跟蜜蜂换的，真饿死了，下次采谁去。”
  白徵明叼着勺子，口齿不清地补充：“蜂蚁之类，意志最是坚强，兔鼠之流，要是冬粮被挖，能活活气死在洞中，可是那些虫豸，就算被毁了窝，也能东山再起，重建家园，所以这世上有绝了的畜生，却没有绝了的虫子。”
  厘于期翻了翻眼睛：“畜生可是有脑子的？昔年我读《异志远文》，讲有人掘蚁穴，才发现里面蔚然宫殿，深处竟然有大片良田，有蚂蚁在里面种植蘑菇和其他植物，这些小玩意儿，虽然单论一只可谓是微贱到可怜，但几千几万攒起来，比人都想得长远，比畜生可是强得太多了。”
  甄旻听得有趣，也插进来：“这么说，那些蜜蜂、蚂蚁什么的，一大窝聚在那里，也是聪明极了的？”
  厘于期接下话茬：“万物有灵，可不是玄乎的说法，只要数量够多，真能拼凑出来个强者也未必不可。”
  甄旻用勺子扒拉自己的那块蜂巢：“这样说来，书中生蠹，数量也是极多，要是群聚就能生大智慧的话，它们岂不是最强悍的？——啃书本啃得多，喜欢出来卖弄啊。”
  厘于期心知甄旻刻薄他，正要反击回去，没想到白徵明却十分正经地回答道：“确实如此。人说蠹食书中神仙字样三次，就会化作脉望，如连绵不断的中空纸环，吃掉它的人可以获得永久的生命和无限的智慧，确实很强啊。”
  这个传说，甄旻和厘于期岂能不知？他们纯属斗口，但是素王人老实，居然还以为他们真的是在认真讨论。甄旻憋着笑，顺着话头逗白徵明：“真的吗？那我就去养一大堆，把神仙字样全剪碎了喂给它们吃，等养出一筐脉望来，到时候上街一卖，可就发财了呀！”
  厘于期接过来：“你就这么卖可不成，品相太差，得让殿下给你切碎下开水淖熟，过一遍冰，拌了浇头，再搁半块卤蛋三片腊肉一朵香菇，估计，能卖个二十文一碗。”
  白徵明困惑地挠挠头：“怎么觉得……跟凉肉面似的……”
  那两个人实在憋不住了，一起拍着桌子狂笑起来，白徵明这才知道被作弄了，却不生气，反而也跟着笑了。
  倒是楚道石，被刚才这个话题触动，不觉神游天外，直到甄旻笑够了，拍了他一下：“你吃不吃啊？”
  秘术士忽然想起了什么：“哦……我带回去吃。”

第三卷 清晨的甜蜜刀锋 第二章
  敖之今确认自己离开凉亭已经够远的时候，满不在乎的笑容跟变戏法一样消失了，他绷着脸，也不回头，语气硬邦邦的：“追远，不是为兄说你，你瞅你那草鸡样子，你还真把这地方当回事儿了？”
  追远是敖之昔的字，他这会儿仍然保持一种僵硬的姿态，丝毫没敢放松：“大哥，这毕竟是我第一次来其他的皇子府……”
  “所以我才带你到五爷这儿嘛！要带你去大爷那里，还不得吓死你？”
  “可是大哥你……”
  “哼。”敖之今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手绢，擤了擤鼻涕，“五爷就是个摆设，你以后记住了，对他甭太客气，反正今后江山没他的份儿，顶多也就是一装饰品，给咱们天启吟个诗啊，画个画什么的。”
  “啊？……”
  “二殿下亲口跟我说过的，对待五爷就得跟对待孩子似的，拍一巴掌给个豆儿，别让他太把自己当个人——怎么，你还不信咱们殿下的话吗？”
  “怎敢……”
  敖之昔正要继续跟大哥讨教，忽然脚下一停，伸手拉住了敖之今的胳膊。这个时候他们正好跨出白徵明府的府门，看门人在他们的身后闭锁了大门，通往大路的小街上，静悄悄地只有他们两个人，和无数正值繁盛期的树与花。
  “怎么啦？”敖之今不耐烦地问道。
  “不太对劲。”敖之昔畏怯的表情一扫而空，一张窄瘦的黑脸耷拉下来，两只三角眼神色渐戾，他低了下头，再抬起的时候，瞳孔间放出了黄色的微光，在傍晚的霞光之下闪闪发亮，他大幅度摇头，用眼睛扫射四周，拽着哥哥的手始终没有放松。敖之今也吃了一惊，便默默地站住等待，好半天，弟弟也没有出声，两个人就像雕塑一样站定不动。
  突然，敖之昔突然抬头，盯着一个方向，咬着牙说：“在那儿！”
  敖之今眼疾手快，一把把弟弟的眼睛蒙上，自己冲着上面喊道：“谁！”
  旁边枝繁叶茂的大树悄无声息，只有鸟儿的鸣啭悠闲地回绕。但是敖之今显然十分信任弟弟的判断，继续厉声咆哮：“有种的出来！”
  敖之昔的身体颤抖起来，他不顾哥哥的钳制，猛地把身子掉转过来，敖之今随着他一转，才发现，在他们的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彪形大汉。
  巨大无比的身材，没有皮肤的脸庞，漆黑的装扮——正是刚才替大皇子送剑的信使。
  敖之今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是态度很强硬，断喝对方的名字：“渎貉！你站在这儿干什么？这儿可不比大殿下府前，让你随便砍了人都没事！”
  渎貉的回答一贯精炼：“二殿下，什么回礼？”
  “你没必要知道。”
  “什么回礼。”
  “关你屁事！”
  渎貉的目光改为注视敖之昔：“弟弟？”
  还没等敖之今回答，渎貉的斗篷中伸出的黑剑已经毒蛇般扑了出来，从敖之今的手里把敖之昔一把拽出，配合的台词还是那一句：“二殿下的回礼？”
  敖之今的脸都绿了，他不敢靠前，看着渎貉的剑若有所思地在他弟弟的眼睫毛附近徜徉，顿时缴械投降：“是吃的。”
  “什么吃的？”
  敖之今又犹豫了一下。但是一直没有惊叫出来的敖之昔眼神却变了，眼睛二次再度冒出了异光，而剑锋反应迅速，又向前推进了毫厘，几乎贴在了眼球上。
  “蜂巢！是蜂巢！”
  黑剑松开了。敖之昔的身体落下来，正摔在土里，瘦弱的年轻人被勒得直咳嗽。敖之今赶上来，先确认了弟弟没事，这才怒目瞪着渎貉：“你小子有种！你要是敢动他一根寒毛，我就把你剩下的皮一点点拿铁板烙下来！”
  渎貉暴突的双眼漠然地打了个转：“请便。”随即一转身，安静地跳上树消失了。
  敖之今心疼地把弟弟扶起来，对于刚才的事情没有评价，只是嘱咐道：“以后不许用你的手段了。”
  “可是……”
  “这不是好事，以后你会倒霉在这上面的。”
  “但是刚才那个家伙……”
  “他只是看见而已，估计不知道你的底，你只要以后不再用，不会有人注意的。”
  “他是什么人？”
  “一条狗呗。”敖之今轻蔑地看了看身后，“当年为了救主子，脸皮都烧没了，结果怎么样，还不是替主子背了黑锅，就这样还摇尾巴呢，贱命。”
  敖之昔的咳嗽停下来了，他看着哥哥：“多谢大哥。不过下次再遇见这样的狗，你不要再拦我了。”
  “那可不行。”敖之今笑了起来，“不拦你，多少畜生也不够死的啊，这好歹是皇子府门前，可不能给二殿下添麻烦。”
  “嗯，我记住了。”
  “你小子要是以后没了大哥我，可咋办啊，哈哈。”
  敖之昔的眼神变得有些惭愧，低声回答道：“我会好好保护大哥的。”
  楚道石第二天再来到幽馆时，岳歧锋没在一楼，但他刚从楼上的窗子里看见，就一溜烟地跑了下来。等跑到跟前的时候，他却缩着手，不肯接楚道石拿给他的礼物：“我还没洗手呢！”
  楚道石有点儿纳闷：“至于这么隆重嘛？”
  岳歧锋把手伸出来给他看：“还没干哪。”
  比常人小一圈的白皙双手上，沾满了墨迹。楚道石也笑了：“快去洗了，又有好吃的。”
  岳歧锋把楚道石引到阁子间里：“你先坐下，我的回礼还得过一会儿才能拿出来见人。”说着，忙不迭地跑去洗了手，又跑回来。楚道石笑着问：“是送给我的画吗？”
  “嘿嘿。”岳歧锋搔了搔头，“我只能送这个了。”
  “我很喜欢啊，多谢了。”楚道石说罢，把袖子里揣着的白色瓷盒拿出来，“府里赏赐的蜂巢，能把人甜晕过去，我吃不了这个。”
  岳歧锋的眼睛瞪得溜圆：“蜂巢？那也能吃？”
  “里面还有一些蜂蜡，吃的时候咬不动就吐出来，其他的都没问题。”
  二十五岁的甜食爱好者小心翼翼地把一块蜂巢送到嘴里，第一口又差点儿掉眼泪，哽噎着说：“太……太好吃了……”
  楚道石看着直起鸡皮疙瘩：“我说……你不觉得太甜了吗？……”
  “怎么会！？这个甜度，刚刚好！”
  可是吃了一口，岳歧锋就不吃了，他把瓷盒慎重地盖起来，揣在怀里：“楚兄，这礼物太贵重了，我要每天沐浴更衣完毕后，才吃一口。”
  楚道石真被他逗乐了：“你再给它上炷香好了，全齐。”
  “好啊。”岳歧锋笑着答应了，随后问道，“楚兄你今天来是……？”
  “上次光顾着聊天，书忘了借。”
  “我都给你包好了，一会儿拿出来给你。”
  “哦？”楚道石颇感意外，“你怎么知道我看什么书啊？”
  “这太简单了。”岳歧锋摩挲着怀中的“至宝”说道，“我深谙此道，你回去看了，不喜欢的话尽管找我来，我倒立一天给你看。不要忘了，整个天启的士子们看的书都经我的手，说几句话，我就知道你喜欢看什么了。”
  “你难道把幽馆这么多书都吃透了？”
  岳岐锋听到这句话，笑容僵了一下，但旋即又接着微笑下去：“我倒希望这辈子吃书为生，可惜身不由己——我不能放弃蜜饯啊！”
  楚道石大笑：“有理！改日你挑些义理之辩的书，在里面抹点儿蜜饯，给蠹虫们改善改善，拜托它们把这些干瘪无味的东西都吃掉吧！”
  岳岐锋作出一副苦相：“终日吃糟烂的书页还不够，你还勾引人家吃这些枯燥的东西，人性何在啊！”
  “你身为书吏，倒为死敌说话，胆子不小嘛！”
  “你去告诉素王好了，就说我们给他老人家养脉望呢，如果他再不命人筹集樟脑给我们的话。”
  “你也知道啊！”
  两人笑得声震满室，良久才一揖而别。
  楚道石把书拿回去之后，果然，全部命中，都是他最喜好的类型。秘术士赞叹了一声，又打开岳歧锋送给他的画：
  是一幅《晨起倚窗望暖阁外静山无音》。
  中等大小的画轴，满满地挤满了由墨汁泼洒而成的淋漓山水，画面右下角的小阁子中，怅然远望的人也只得几笔简单的勾勒。一线水迹忽隐忽现地从压迫性的群山中蜿蜒而出，气韵绵长。一种无与伦比的宁静气氛，从画面中像潮水一样喷涌了出来。
  甚至连题款都只能缩在最上面的边角中，笔锋枯瘦，笔画之间连接的地方像被人用力地向两面拉扯，写着：楚兄一览。
  没有诗，更没有其他，装裱自然也是没有。住在幽馆阴暗的阁楼里面的岳歧锋，就只能为自己的画做到这些了。楚道石很郑重地把画卷起来，决心第二天去找人好好装裱一下。
  就悬挂在自己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楚道石下了决心。

第三卷 清晨的甜蜜刀锋 第三章
  以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楚道石在白徵明府里忽然变成了甜食的热烈拥护者，白徵明和甄旻以及厘于期被他的转变吓了一跳。五皇子说，他每次看到楚道石一脸严肃地把五彩缤纷的甜食收好带走，就浑身觉得不自在。甄旻的意见是楚道石终于有了人的气味，而厘于期的评价是：天启要毁灭了吗？不过说归说，既然他喜欢，白徵明和甄旻就下意识地支持，虽然厘于期还是风凉话多多，但是那两个人兴致可是无比高涨，难得楚道石终于有了跟他们同调的行为，于是几乎每天都要摆一大桌子放在那里随便吃。可是他们从来没见过楚道石张嘴，他只是默默地把他的那份统统卷起来带走。这些甜食的流向，毫无疑问，都到了岳歧锋的肚子里。岳歧锋的回礼通常都是自己的画，后来渐渐多了，竟然贴了满墙。楚道石知道自己这方面欣赏水平有限，但是每天早上睁眼，看到气势磅礴的山水充溢目中，也觉得风生两袖，神清气爽。而从此，跟岳歧锋的友谊，也一天天深厚起来。
  在楚道石所有的圈子中，岳歧锋既不是自己的主人，也不是跋扈的同僚，更非有求于己的趋炎附势者，他只是在书馆中画画的小吏。他们每天的谈话，只限于花草山水，随时拱手而去，偶尔结伴同游，一方兴尽，另一方也不加挽留。楚道石清楚地意识到，在这里只有岳歧锋是自己的朋友，而白徵明，则从来不是，至于厘于期，他也许该归入“对头”的范畴。
  他猜得不错。这样的轻松日子没过多久，厘于期果然有一天忍不住挖苦道：“这么多甜食，你是不是在外面送小娘儿的啊？”
  白徵明和甄旻马上凑过来，两眼放光。楚道石露出一丝冷笑，马上反击：“除了小娘儿，你不知道别的了吗？”
  厘于期不甘示弱：“一个朋友都没有的书呆子，也来指责我吗？”
  “一堆酒肉朋友，不要也罢。”
  “那也总强过孤家寡人！”
  “我可没说过要陪着你打光棍，花花公子！”
  “对自己的女人缘心虚了？”
  “只有你才会为那种无聊的东西天天操心吧！”
  ……
  ……
  白徵明困惑地问甄旻：“我说……他们俩在吵什么？”
  后者捻着自己的一绺红发，望天说道：“男人之间的对话果然很深奥，女人不懂。”
  “我也是男人啊，为什么还是听不懂？”
  “你掺和进去的话，那你们中间就一个明白的都没有啦！”
  几个人正在说笑，忽然听到凉亭外面有一阵骚动。有人在下面用很大的音量喊道：“快去报给五殿下知道！”
  “五殿下正在纳凉，这种小事你们处理不就可以了吗？”
  “这里面有五殿下的人！”
  “旻郡主还在上面，你们不能进去！”
  “莫大人随后就到，请让我们上去见五殿下！”
  “那等莫大人来了再说！”
  “已经到门口了！”
  吵嚷声把闲适的气氛破坏殆尽，白徵明很不高兴地叫人过来问：“怎么了？”
  经过几道传话，一个漂亮的小宫女气呼呼地进来回：“大理寺那帮傻瓜，非要跟您通报什么案件，又不说是怎么回事，连个人话都不会说！”
  白徵明安抚她说：“好了好了，我去看看，带他们去前厅，这边桌上的吃食全归你们了。”说罢，他向甄旻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留下来，随即带着厘于期和楚道石直接赶赴前厅。
  前厅这个地方，是白徵明其他的门客白日里聚集的场所，因为五皇子很不喜欢太空旷的客厅，所以就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成了巨大的书房，中间空着的地方可以用来接待客人，要是碰上无聊或者烦人的应酬，也方便他随时神游四方，及时溜号。没有客人的时间，就全供给白徵明的门人们闲坐消遣，畅谈诗文书画琴棋花草，总之，除了有用的，什么都聊。而且四时常供美食甘露，不怕你聊不动，就怕你没的聊。如果白徵明有心情，就会过来参与，如果感到有些厌倦，他就在后面与至近之人相处。只要不是太重要的客人，白徵明也不会让他们离开，关键时刻还可以让他们陪聊，省掉自己不少力气。
  大理寺的人上门，没什么特别的，就让自己手下人把他们打发了吧。白徵明这么想着。当他进来的时候，前厅一时安静，所有人都向他施礼。
  客人的座位空着，但是在前面却站着一个身材结实，从里到外都透着肃杀之气的人，他没有穿官服，但是白徵明还是一眼认了出来：“莫大人？”
  正是大理寺丞莫宇焱，那位当初很不幸地被白徵明胡闹一通，硬生生抢走死囚犯的正直官员。他现在死盯着跟在白徵明身后走进来的楚道石，下巴上有一条肌肉在微微抽搐。楚道石不自觉地低着脑袋，没敢跟对方对眼神。
  白徵明见是莫宇焱，也有些胆怯，但还是笑着准备客套，但是大理寺丞干脆地阻止了他这一企图：“有件事必须通告五殿下。”
  听着这口气，白徵明不知怎么地就觉得心虚，口气软了半截：“好说好说。”
  “幽馆是您的治下吧？”
  “不错。”
  “那馆吏也应该受您的节制喽？”
  “正是。”
  “那就好说。”莫宇焱冷冰冰地转过身来，“请殿下允许我的一个手下进入前厅。”
  白徵明心中此时已经开始有些不快，但他按住性子，还是点了点头，立刻有人出去将莫宇焱带来的人引进。来人五短身材，长相精悍，也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轻便的短打装扮。莫宇焱指着他介绍道：“宇文晟，大理寺的捕快。”宇文晟向上施礼，但也没多说话，只是把身后还牵着的一个人推上前来。
  看到这个人的长相时，前厅人们顿时一阵骚动。楚道石出于好奇，也抬头看了一眼，彻底被吓了一跳：
  这个人身材不高，非常单薄，孩子气的面孔上，一双圆圆的眼睛大大地睁着，似乎还含着眼泪。楚道石几乎喊出声来：岳歧锋？
  白徵明对岳歧锋倒是没什么印象，他困惑地看着，不知道莫宇焱什么意思。厘于期在后面提醒：“这就是那个喜欢画大幅傻乎乎的山水的。”
  “哦！”白徵明这才想起来，问莫宇焱，“他怎么了？”
  莫宇焱冲宇文晟点点头，后者谦卑地向上施礼，回答说：“小人接到密报，前往荡平黑市时，意外遇到此人，查获一些不堪之物。”
  莫宇焱接着话茬往下说：“正要带往大理寺处置时，有人告诉他说，这是幽馆馆吏，是您的人，而且还遇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大理寺不敢轻率，决定还是送回请五殿下您酌情处理吧。”
  “什么不堪之物？”
  宇文晟恭敬地把身上包着的几卷画轴递了上来，白徵明展开一看，脸色马上变成青紫色，猛地一甩手扔到了地上，似乎拿到的是炭火。周围离得近的人看得很清楚，在露出来的画面上，赤裸的男人和女人四肢纠缠在一起，摆出种种欢爱姿势。
  莫宇焱见到白徵明失色，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本来，这种小事算不得什么，平时抓了，教训两句也就放了。但是五殿下您手下的人个个都是饱学之士，怎能与粗鄙村夫相比？”
  白徵明脸上像打翻了染缸，所有的颜色都出齐了。莫宇焱乘胜追击：“人先交还五殿下，万望以后严加管教。”岳歧锋在下面站着，一条胳膊被宇文晟拉着，只是低着头，瘦弱的身体不停地颤抖，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下面的议论声音越来越大，所有的人都用嫌恶的眼神注视他。而楚道石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友，干着急没有办法，只有忍着听白徵明如何发落。
  莫宇焱估摸着把五皇子也郁闷够了，这才凑过来，低声在白徵明耳边说了两句，五皇子的脸色立刻停止了变化，他一甩袖子，冲厘于期和楚道石一点头，直接离开了前厅。那二人不明就里，但是立刻随后跟来，楚道石虽然担心岳歧锋，也只能一边回头，一边弃他而去。
  跟他们同时离开的，还包括从大理寺来的二人。宇文晟刚一放开岳歧锋，后者就踉跄着跪倒在地上，他抬头望向白徵明一行人，正好与楚道石的眼神遇上。
  一瞬间，岳歧锋眼睛中闪现的，是彻底的震惊，和无穷无尽的屈辱。
  楚道石转回头去，心中唯有叹息。
  等来到白徵明的私人书房，厘于期把门掩上，确认无人偷听后，莫宇焱单刀直入：“黑市上死了人。”
  “详细情况？”
  “就是因为这个小子。宇文你来说。”
  宇文晟拱手：“二殿下的人查办黑市，羞辱这个姓岳的小子，渎貉忽然冒出……”
  “渎貉？”
  “大殿下手下那个从不报名，高大壮硕的无脸男。”
  厘于期哼了一声：“我有印象。”
  “后来？”
  “渎貉不知何意，似乎有心庇护，与二殿下的人起了冲突，剑伤了其中一人。”
  白徵明皱着眉头：“这也没什么啊。死了人了是什么意思？”
  宇文晟的脸上明显有汗液微微渗出，似乎那一幕依然还在眼前盘旋，他低声说：“围观的两个人，脑袋立刻从身上掉了下来，溅了一地血。”
  “什么？！”白徵明惊得一抖，“脑袋搬家？那个渎貉当街斩人？”
  “怪就怪在这里。”宇文晟说，“包括属下在内，都没看见他用的什么手段。”
  厘于期上前问道：“他不是用的软剑吗？动作虽然快，也不至于看不清。”
  宇文晟摇摇头：“大概这位公子眼快，在下无能，没有看清。”
  莫宇焱瞥了一眼厘于期：“如果连他都看不清的话，恐怕能看清的人也不多了。”后者不屑地一摆头，没回话。白徵明用手使劲顶着脑门：“你刚才说他为什么动手？”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宇文晟搔搔头说，“只能感觉，他好像有意打抱不平。”
  “不，我看不像。”莫宇焱抱着肩膀，“大殿下手下的人都很谨慎，没有上面授意，他们不会擅自行事。”
  白徵明若有所思：“这么说来，倒是那边有意要找这边的事儿？”
  莫宇焱点头：“这就要看您几位的判断，我的话就到这里了。”
  “后来怎么解决的？”
  宇文晟继续回答：“二殿下那边是敖氏兄弟和几个官吏，也带了自己的打手，但明显不是渎貉的对手，两方面正要打起来之际，小的觉得再不出面，一定会闹大，所以就带着人从中制止，把那两个死者抬出去埋了，抓了姓岳的小子，把围观的人赶散了。”
  莫宇焱接过话头：“我把人给五殿下送过来，也是演戏给人看，主要是过来提醒您一下，大殿下回到天启后，和二殿下最近屡有摩擦，上头不管，估计是想看戏，您千万留神，可别站错了位置。”
  白徵明感激地望着他：“谢谢莫大人提醒。”
  后者摇摇手：“昔年冀妃殿下一言之恩，臣下至今未忘。”
  二人心知肚明，不再搭话，只是彼此一拱手，莫宇焱带着手下快步离开了五皇子府。
  白徵明目送他离去，半晌无言。厘于期在后面忍不住，打破寂静道：“终于开始狗咬狗了啊。”
  白徵明没回头，肩膀抖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笑：“反正跟我没关系。”
  楚道石忽然跟了一句：“一个父亲的儿子，怎么能说是没关系？”
  厘于期呛他的话头儿：“有关系也不能把自己往血海里推，人生在世，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楚道石走到白徵明背后：“看戏虽然舒服，但是你能彻底撇清吗？为了长远打算，要早做提防，仅仅自保绝对不够。”
  白徵明惊讶地转过身来，像是不认识地看着楚道石：“楚兄，第一次听你讲这些。”
  “有些话，迟早都要说——就比如说现在，人犯我跟我犯人之间比起来，还是后者比较安全些吧。”楚道石的话语，带着奇妙的说服力，一字一句听在了白徵明耳朵里。
  厘于期心头一紧，某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他急忙趋前打断：“姓楚的，你想要陷殿下于不义吗？这种事情不是你我应该讨论的。”
  楚道石冲着他含义微妙地一笑：“当然还是由殿下本人定夺，我只是建议而已。”
  白徵明的神情已经显得犹豫不决，厘于期深吸一口气，决心祭出杀手锏：“要是老三老四还在的话……”
  “别说了！”白徵明脸色骤变，他厉声打断厘于期的话头，“你想说的我知道了。”
  楚道石心中一动：在前阵子的饮露宫梦变事件中，白徵明似乎也提到过“没了的三哥四哥”，这其中难道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隐情？看上去这是白徵明的旧痛，厘于期不惜刺伤于他，也要拦住我对他的暗示，究竟欲以何为？
  他用眼睛扫了一眼厘于期，后者的双眼中射出了胜利的光芒，楚道石在肚子里冷笑：
  螳臂当车吗？
  一阵空虚感瞬间笼罩了秘术士的心：如果可能的话，真不想就此匆忙地踏上人生。
  这春天的尾声，我们还没有来得及细细体味，而酷热的炎夏，就要无情地来临了。

第三卷 清晨的甜蜜刀锋 第四章
  “呃……岳歧锋，不在吗？”
  “在。”回答楚道石询问的，是另一位陌生的幽馆书吏，年纪看上去约莫十八九岁，但是应答非常干脆，“但是他最近都不见人。”
  “你就说是我，楚道石。”
  “他说五殿下命他在屋中反思，谁也不见。”
  “我没听说五殿下有这样的命令。”
  年轻的馆吏上下打量了楚道石几眼：“您是楚先生吧。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说您看了自然就回去了。”
  理所应当的，是一个卷轴。楚道石接过来展开一看，居然是一幅设色梅花。
  鲜艳的，似乎在喷射着火焰的朱砂，装点在枯墨连成的梅枝上，但是，这并不是一棵树，而是一截巨大的断枝。像是被人从根部劈裂，整个倾覆在地上的绚烂梅花，在纸面上妖艳地绽放着。在它上方，是大片空旷的留白，在右边，则是洋洋洒洒的落款，与往日的干枯虬劲不同，这次的行文夭矫飘逸，仿佛是曲折流淌的泉水，轻浮地漫溢而下：
  受桃而无李，委曲图之，羞杀梅花！
  楚道石掩卷长叹：岳歧锋，你这么说，是责怪我的礼物害了你吗？我从来没有想从你这里取得什么回报，你又何苦为了区区的回礼而做出那种下等之事？更何况，你大概还没有意识到，你只是那些贵族积怨中小小的导火索罢了，这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楚道石便恳求拿画过来的馆吏：“我知道他的意思了，但是有件事情还想跟他说明，能告诉我他住在幽馆的什么地方吗？”
  后者不屑地微笑着回答说：“楚先生您还真奇怪，狠狠地把他挖苦侮辱了一番的，不就是您和五殿下府里的其他先生们吗？虽然我也觉得小岳这事儿办得挺恶心的，但是也不至于用那种手段对待他吧。”
  楚道石心中一惊：“你什么意思？什么手段？”
  “把他所有的画都一点点撕碎，一边说着不堪入耳的话，一边把纸屑全都洒在他的头上，不是这样吗？”
  什么？！所有的画？楚道石不待对方说完，立刻冲进幽馆，在他熟悉的，常与岳歧锋开心地聊天的地方，墙壁变成了一片空白。
  从前那些壮丽的，豪迈的，充满了蓬勃生机的山水画，一张也不见了。
  后面一路跟来的年轻馆吏，用一种看好戏的口气，轻描淡写地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一群人同时光临幽馆的情景还真是壮观哪，弋轫先生和襄穀先生一张张把画揭下来，才发现后面居然贴了十来层呢，连天花板上的都加上，算下来怎么也得有一百多张。当时来了二十多位，每个人分到手里，都要撕五六张呢。有的画特别大，足足有三尺见方，撕起来特别费力，幸好有位棼偲先生想起来用脚踩着撕，这才省了手上的力气：只要用脚踩住一端，用手指扦破纸腰，往四面八方猛地拉扯，多大的画，也要哧的一声裂成两半，然后从中间撕开，就流畅得多了，重墨涂染的地方要是手感不好，可以先从留白开始撕起……”
  “够了！”楚道石被这逼真到令人疼痛的描述彻底刺伤，他转回头来怒视着叙述者，“为什么没有人阻止？”
  年轻人耸耸肩：“凭什么呢？”
  楚道石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没胆量拦着就算了，殿下还没有说如何处理，这些人何以使出如此手段？”
  “这就要问您了。”对方回答的尖锐刺耳，“您当时在哪儿呢？”
  秘术士无力反驳，只得继续询问：“他在哪儿？”
  年轻馆吏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君字楼，最上面的阁楼里。”
  君字楼，是幽馆排名第二大的藏书楼，主要藏书内容是论辩道德与义理之书，白徵明到这里的频率是半年一次，他的注意力都在烹调和绘画以及诗歌这些方面。这座楼仅次于天字楼，大概有四层普通阁楼高度，实际上内部只有两层，为了营造光明亮丽的通透感，让天窗里射进来的日光普照在房间各处，故将内部上下打通，只起了四根柱子，梯子就攀附在上面，如需取书，可环绕而上。除了这些，巨型书架上挂的一色都是轻飘飘的悬梯，平时卷在书架的顶端，用时一拉绳子即可放下，不用了再一拉，即可自动缩回。人如果站在天井里，只觉四面皆书，沉沉如幕布垂下。
  而岳歧锋的住处，就在这恢弘的建筑的上方，一个类似赘疣的逼仄阁楼里。从君字楼的底下，楚道石可以很清楚地透过那扇根本没有纸的窗户里，看见一个枯坐着的瘦弱背影。通往阁楼的梯子，就在被楼挡住的阴影中，看得出锈迹斑斑，有脚印的摩擦痕迹。这里是幽馆最偏僻的角落之一，却讽刺地存在于最壮观的建筑之一身上。抬头望去，大概是昨晚尚未燃尽的一缕残香，像幽魂一样从窗中溢出，静静地飘散在空气中，把整个景象衬托得格外凄凉。
  楚道石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没有试图爬上梯子去劝慰好友。他要告诉岳歧锋说，“你不过是个用来借口挑起纷争的牺牲品”吗？还是要说，“没关系，画没有了，再画就是”这种话吗？
  这些话，怎么说，都是苍白无力的。失去的东西不会再来，碎成粉末的自尊心也无法补得完全。说什么“我理解你的感受”，都是假惺惺到恶心的扯淡。
  楚道石终于还是离开了，临走前，他没有借助梯子，把手拍了拍，刚才从甄旻那里得来的甜食纵身一跃，自行落在了阁楼的窗前。这次，是一些异域小国贡来的甜糕，它们被整齐地裹在入口即化的糯米纸里，晶莹闪亮，里面的果酱和杏仁清晰可见。
  用一些弱智的食品就可以让他重新振奋起来吗？楚道石都觉得自己很滑稽。
  白徵明似乎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他压根没提要怎么处理岳歧锋，默认让他继续在幽馆供职，既没有将他赶走，也没有任何惩罚措施。楚道石则仍然在每天早上白徵明点名之前，按时去幽馆看望岳歧锋，说是看望，不过是在阁楼外面远远地看上几眼——岳歧锋至今仍然拒绝见他，事实上，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据他的同僚们说，只有每天晚上，他才会出来整理图书，而且也不再与任何人讲话。有人看见，他整理完了之后，就一个人坐下来读书，很久也不翻一页，整个人都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近的事态令人难以捉摸，所以楚道石每天晚上要陪白徵明谈到很晚，当他终于解放时，皇子府的大门就已经关了。他想过要不要偷偷潜出去，可是又觉得这样做未免有些太过，伤痕此物，终究是要靠自己治愈。

第三卷 清晨的甜蜜刀锋 第五章
  敖之昔早上睁开双眼的时候，不小心牵动了腰间的伤口，疼得一咬牙。
  这伤口是在四五天之前，在跟着大哥敖之今查看黑市时，被一把黑剑造成的。他只要闭上双眼，那柄毒蛇一样扑过来的剑，还历历在目。不过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只要能挡住大哥不受伤害，那么以后的日子照常过。
  同时被深深刻入记忆的，还有那张丑陋不堪，令人反胃的剥皮脸。
  不会饶过他！敖之昔下定了决心，一旦自己真正在天启立足，就要杀了这小子，要按照大哥的意思，把他剩下的皮一点点剥下来，然后再涂上辣椒，串在铁钎子上烤得精熟。可是在这之前，他要靠着大哥的庇护，忍耐地度过每一天——没有大哥的话，他敖之昔目前什么都不是。
  这几天里，大皇子和二皇子府里仍然是静悄悄的，双方都在假装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敖之昔对这些虚伪的贵族很厌烦：既然彼此看不顺眼，为什么不挑明了公开战？手下打成这样，还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算了，这些事情不是我所能理解的。敖之昔想罢，挣扎着从床上披衣起来。他目前寄住在哥嫂的家中，这处房子就在二皇子白矩的居所外围，是一个非常干净的三进小院，虽然实际居住面积不大，但是因为巧妙地修了遮挡视线的影壁，所以显得幽深盘绕，颇有气派。他和几名男仆住在最外面的院子，中间是敖之今的书房，而最里面则是他和妻子的卧室，因为敖之今至今没有孩子，所以那里只居住着夫妇俩和两名丫鬟。
  敖之今作为一个普通的天启士人，有读书的习惯，每天绝早起床，也不叫仆从起来，自己踱到书房去看书。等到天光大亮，才会喊人扫院子做饭，安排一天的事务，去二殿下身边帮闲。
  前几天还在床上养伤的敖之昔，今天醒得格外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觉得焦躁，特别想跟大哥说两句话。所以，他不顾伤口疼得钻心，自己捂着就一瘸一拐地到书房来。然而，他还没有真正地走进书房，绕过影壁后，在院子里隔着窗户就看见：
  敖之今把头垂落在面前摊开的书本上，静静地一动不动。
  恐惧突然抓住了敖之昔，他放开手，也不知道怎么迈的两条腿，连滚带爬地撞开门，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书房已经变成了血的海洋。所有的书，都浸在鲜红的液体中。
  大哥敖之今，就像往常一样，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随意地搭在膝头和扶手上，然而他的脑袋，却孤零零地枕在书上，与他的脖子，远远地分开了。从颈椎处露出的白色脊髓，和周围正在干涸的血肉，像是在冷笑似的，盯着发抖的敖之昔。
  他甚至都没有惨叫，眼前一黑就昏倒了。

第三卷 清晨的甜蜜刀锋 第六章
  在早饭之前，白徵明府里就接到了照会，有仆人来到正在酝酿早膳的白徵明面前，报告说二皇子已经知会了大理寺，说是一定要捉拿凶手，严惩不贷。
  白徵明听到这话，并没有叫身后给自己梳头的女孩子停下来，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等彻底梳完了，他踱出卧室，看见厘于期正坐在那里喝早茶，就问：
  “好喝吗？”
  “隔夜茶，涮肠子都不要。”厘于期冷冰冰地回答说，“这种破事儿也值得闹，看来是要跟那边对上了。”
  白徵明没接话茬：“楚道石呢？”
  “不知道。”
  “一会儿把早上的点心全吃了，不留给他。”
  正说着，楚道石一挑帘子进来：“你敢。”
  白徵明大笑：“这儿我说了算！我就敢！”笑罢，他问道：“我说，你干嘛去了？每天一大早都不见人影。”
  楚道石从厘于期那里把茶壶抢过来给自己倒水：“我去幽馆看岳歧锋。”
  白徵明一皱眉：“那小子？他怎么了？”
  “没什么事儿。”
  厘于期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茶壶，忽然问道：“他今天早上在幽馆吗？”
  “当然。”楚道石嗤笑了一声，“你以为他跟你似的，天天神不知鬼不觉？”
  厘于期笑了，带着一脸寒气十足的笑容凑过来，说道：“那你跟他报个喜，就说当时在黑市上欺负他的人，今早脑袋搬家了。”
  “什么？”楚道石手一抖，茶水险些没泼出来，“你什么意思？”
  白徵明有点儿烦躁地解释：“二哥家的那个敖之今，今天早上被人发现在书房里，被人砍了脑袋。”
  “凶手是谁？”
  “不知道。”
  楚道石把茶杯放下：“这事儿也太……”
  厘于期利索地接过来：“太蹊跷，太诡异，太凑巧了。”他看了一眼白徵明，后者立刻挥手把周围的仆人遣散，于是他接着说，“事情一闹出来，我就尾随着大理寺的人去看过了。场面非常惨，血溅得到处都是，但是不得不说，活儿还不赖。”
  “你什么意思？”楚道石被厘于期这种残酷的口气弄得很不舒服。
  “一刀，整齐地把头切了下来。”厘于期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全身上下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似乎是根本没发现凶手靠过来。现场和整个二皇子府乃至于方圆多少里都翻遍了，除了侍卫们身上佩带的，也没找到可以用作凶器的刀剑。从脖子上的切口来看，应该是正面精准的一击，不过有趣的是，正面不应该割喉就够了吗？但是这人还是继续发力，就像是切豆腐一样，从颈骨一刀透骨，把骨头都从中劈为两块。”
  楚道石听得脖子直冒凉气：“有必要说这么详细吗？”
  厘于期露出了他整齐雪白的牙齿，笑容灿烂：“我只是想说明，凶手毕竟还是个粗人。”
  “怎讲？”
  “更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刀锋从骨缝里滑过去。以无厚入有间，这才是艺术。”
  秘术士厌恶地看着厘于期心醉神迷的眼神：“谁这么变态？”
  后者把自己的茶水慢慢地送下去：“比如说，我。”
  楚道石陡然站起身来，冷冷地说：“你离我远点儿。”
  厘于期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口气，一句话也不多说。两个人的对峙，让屋子里的温度骤降。白徵明本来就有些心烦意乱，被他们这么一搅和，也不像往日那样过来打圆场，只是低头转自己的念头，片刻，忽然提了一个问题：“你们觉得凶手是谁？”他刻意地强调了“觉得”二字。
  楚道石摇摇头，他毫无头绪。而厘于期则用轻快的口气应道：“除了那个没脸的家伙，别人都差点儿。”
  白徵明站起来踱步：“是吗？”
  “他跟敖之今有仇，当场还切了两颗过路人的脑袋，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嘛。换成那些普通的贵族和侍卫，杀个鸡都困难，哪儿比得上大殿下手底下训练有素的那帮牲口？”
  素王的脚步骤然刹住：“大哥不会交人的。”停了一停，他说，“我真希望，凶手另有其人。”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看他们打架。”五皇子落寞地坐下，一脸黯然。

第三卷 清晨的甜蜜刀锋 第七章
  厘于期从素王府里出来以后，天光已经大亮，街上来往的人渐多。从僻静的小街出来拐两个弯，就是天启的官道，道路两旁已经有专人例行洒扫完毕，浓厚的树荫把早上清新的阳光筛成漂亮的形状打在地上，人走在里面神清气爽。他就沿着路右侧有些漫无目的地走过去，心中想着早上看见的景象。
  泡在血泊里的尸体，周遭浸湿的书本，哭嚎着的家人和奴仆，这些惨状自不必提，但是他很在意的是，那个在现场一直处在呆滞状态的瘦子。他应该是死者的弟弟吧，上次敖之今带他来送回礼的时候也见过一面，看上去似乎是正在被大哥拼命提携进入官场之中。然而现在大哥就这么突然死了，做弟弟的，就像是被吓傻了一样，甚至连眼泪都没有。
  那种燃烧着烈火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很讨厌。
  从此以后，这小子怕是要跟那个没脸的家伙结上梁子了，可是普通人，终究是赢不了怪物的。如果不依靠秘术，就算身经百战的自己，也不敢说就有百分百把握能轻易放倒渎貉。这个看上去可憎的男人，从他沉默而有效的攻击来看，是一个从横尸遍野的战场上回来的幽灵。厘于期清晰地记得，一直在外征战的大皇子麒王白猊，他身边多出这么一个人来，也就是最近的事情。
  一直豢养在外面，终于带回来给人看的野狼吗？厘于期冷笑着想。
  除此之外，令他留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捕快头，叫做什么来着？宇文晟的，对莫宇焱私下里讲的一番话。他是这么说的：
  “这种断头的手段，我前几天见过。”
  当时，习惯于通宵不睡整夜在外游荡的厘于期，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之后，并没有露面，而是隐藏在墙壁之中，从石头的缝隙中窥视。这段对话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你见过？”
  “是的，不过不是杀人，而是一条野狗，脑袋也是这样被一刀砍断。”
  宇文晟一边说，一边还用手势比划给上司看：“当时有人在巷子里被人砸闷棍，而旁边的狗却是被刀砍了脑袋，我以为里面会掺杂着那些显贵们的丑闻，所以就没出声。”
  莫宇焱没有责怪手下知情不报，他只是摇了摇头，回答说：“是不是巧合，要查查才能知道了。”
  练习——厘于期的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了这个词儿，到现在为止，他仍然有强烈的感觉认为：
  杀狗正是凶手在练习，才有了今早的实战。
  但如果是渎貉的话，何必要练习呢？
  厘于期被自己的思路搅得头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大路的中央，甚至连身后传来的密集马蹄声都没有听见。直到有人声在他身后粗暴地大吼，几条皮鞭带着风声兜头抽下来时，他才恍然一惊，轻盈闪身，在毫厘之间避开鞭打。
  有人随即喝止：“住手！”
  厘于期闪到树荫里，少有的没什么心思挑衅，心想让开就算了，但是车中人似乎对他颇感兴趣，有人从车上跳下来，一脸殷勤地凑上前：“是厘公子吗？刚才奴才们眼瞎了，没看见，对不起。”
  “哦。”厘于期心不在焉，但是抬头一看，发现眼前这辆马车装饰得似乎有些夸张。
  巨大而华丽的紫色车幔，颜色丰富到恶心的车围，还有造型刻意的车轮，连拉车的马都披着刺满金丝图案的披风，车夫手里拿的马鞭，仿佛都是由昂贵的材料制成的稀罕物品。而负责跟厘于期打招呼的，则是一名看上去地位颇高的武装侍从，腰间悬的宝剑与其说是武器，还不如说是一根缀满了玉器宝石的棍子。
  厘于期一拍脑门：这种风格，岂不摆明了是……
  “我家翼王殿下让小的问您一声，给您的帖子，您看了吗？”
  “哦，我看过了。”厘于期避无可避，只能回答，“殿下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担心我到府上去，会不会影响二殿下。”
  声音不高，但是车中人显然是听见了，因为里面有人咳嗽一声，侍从赶紧低头弯腰，听里面发话。说话的人声音不高，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比一般男性声音显得清脆漂浮：“厘公子，我可是诚心。”
  厘于期象征性地拱手：“在下明白。”
  “你要是来，我这儿正好有空缺，今早刚空出来的。”
  掉了脑袋的敖之今吗？厘于期暗自想着。
  “我找你，不过是闲谈而已，要是小五不放，我去跟他说。”
  厘于期抬起头来，“二殿下不必费心，我一定登门拜访。”
  车中人似乎是笑了，随即突然问道：“素王觉得是谁杀了我的人？”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但厘于期很镇定：“五殿下不善断案，猜不出来。”
  “哦。要是查起来，小五不会护短吧？”
  “想来不会。”
  “我觉得也是。”厘于期仿佛能感到车中人的笑容戛然而止，“护短这种事，我最讨厌了，可有些人却偏要做。”
  说罢，也不等厘于期回话，在车里的白矩挥了一下手，车夫利索地一带马头，继续前进。

第三卷 清晨的甜蜜刀锋 第八章
  渎貉没有被带去大理寺问话，莫宇焱也没有硬着头皮去坚持。
  从沉默寡言的大皇子麒王白猊那里传来的话简明扼要：“渎貉不会做出此事。”无论怎么解释这件凶杀案的重要性，对方的回答就这么一句，莫宇焱等人能怎么办？这种消息被当成八卦在天启的官场里传播，无论说的还是听的，都缩缩脖子，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麒王和翼王的矛盾，终于要明朗化了吗？两个人都是深得圣上欢心，身为国家肱股的实力人物，本来早就该轰轰烈烈开展的皇子大战，居然拖到现在才浮出水面，也算是奇迹了。
  这种复杂的事情，一贯勇于旁观的白徵明，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头痛。这几天以来，他一直嘀咕着“离远一点儿”，“哪边也不要去”，“还是读书比较好”这类话，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甄旻那里，和幽馆之中。
  到后来，连甄旻的大姐甄昱都开始有点儿烦他，每次一看见白徵明登门就把手中的巨型石头香炉和石锁放下，冲着他喊：“五殿下！今天不要吃烤猪了，天天油水这么大，受不了啦！”
  甄旻的二姐甄晏就跟着在旁边说风凉话：“五殿下一来就是吃一看三，每天打包回去的菜攒起来都够吃半年了。”
  说归说，素王一点儿都不生气，相反，他倒是很喜欢甄旻这两个有些奇怪的姐姐，所以尽管自己比她们岁数都大，还是摆出一副小弟的表情来，照蹭饭不误。
  通常来说，素王除了早饭在自己家吃之外，基本上都不呆在府里。而他如果去幽馆，楚道石就一定会跟着去。白徵明知道，秘术士是在担心自己的朋友，岳歧锋。
  自从岳歧锋把自己封闭起来以后，楚道石并没有执意要去打破这层障壁。但他把弋轫等人凌辱岳歧锋的事情告诉了素王。白徵明听了之后叹了口气，也没有责问任何人，意思是把这事儿搁过去就完了。楚道石几次试图向白徵明称赞岳歧锋的画，素王都只是笑着摇摇头，说：“你不懂就别瞎掺和。如果你想挂他的画就挂吧，别让我看见就行。”
  白徵明不喜欢岳歧锋的风格，这一点他从不掩饰，相反的，在各种场合，他都要严厉地批评这种所谓的大写意，认为这种画风不过是试图隐藏自己绘画技巧不足的手段而已，对事物缺乏精细的观察，气韵粗放世俗，没有淡远清逸之风，概不足取。
  有的时候，楚道石把素王说得烦了，白徵明就吊着眼睛打断他的话：“他这么厉害，幽馆要容不下了！”
  楚道石只好闭嘴。特别是后来有一次，白徵明私下告诉他：
  大理寺也在查岳歧锋。
  “我还没想好怎么办。”素王烦恼地把书页翻得哗啦哗啦直响，“莫大人那边给我面子，没有公开，但是不管怎么说，你这个朋友还是有嫌疑的。”
  楚道石心里非常不痛快，但还是压着火说：“他有什么嫌疑？”
  “最近跟敖之今结仇的，应该也包括他吧——黑市那件事，不就是因他而起？”
  秘术士甚至都懒得去辩护，只是冷冷地丢出两个字来：“就他？”
  矮小、懦弱、二十五岁仍然像个孩子的岳歧锋，在楚道石的眼里，就连甄旻都能轻易打倒他。白徵明应该也想到了，所以并没有反驳，只是说：“我当然知道他是个什么用场都派不上的废物了……”
  楚道石的怒火，瞬间达到了极点：“是啊，在皇子们的眼中，穷人当然是废物了，因为他连一把刀都买不起，怎么杀人呢？托人的福，他所有的画都变成了废纸，恐怕以后也要永远地废物下去了。”
  白徵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是他毕竟是皇子，是楚道石的主人，再容忍也是有限的，听完之后脸立刻沉下来：“难道是我让他变成废物的？才能这种东西，没有就是没有，就算画一千张，一万张，画一辈子，画到死，也都是废纸！”
  楚道石站起身来：“我不舒服，恕告退。”
  白徵明气得把书一扔：“早退不管饭！”
  楚道石连理都没理，转身几大步跨下凉亭，在身后就听见白徵明喊：“光说没用，他就是有嫌疑！”
  秘术士把头转过来，冲着素王方向咆哮道：“那天早上，我看见他在阁楼里坐着，这总可以了吧！”随即，楚道石迈着僵硬的步子用最快的速度走出了白徵明的视线。
  然而，两个人都明白，他们并不仅仅是因为岳歧锋而争吵。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楚道石在试图推动白徵明，向一个方向前进：
  更宽容，和更怜悯。
  但是白徵明却不愿意沿着这个方向前行，他觉得没必要。他已经是个很仁慈的皇子了，在他心情好的时候，他会去同情一些弱者，甚至猫猫狗狗花花草草。但楚道石认为这样还不够，他希望素王的同情心，要来自于一种下意识的责任感本能，而并非只是心情好。
  要从内心，爱护这些软弱的人，替他们思考，为他们提供保护，和他们一起高兴，与他们一起悲伤，在他们呼救的时候伸出援手，在他们绝望时，给予他们希望。
  这是一个帝王必须具备的本质。
  白徵明不想具备这些。他相信自己的两个哥哥，哪个都比他更帝王。为全天下殚精竭虑，每天都过着疲劳到死，被巨大责任感折磨到死去活来的日子，这种事情绝不能落到他的头上。
  谁想同情弱者就去同情吧，我这里只有决不妥协的绘画和残酷到底的诗歌——这就是素王的人生原则。所以从始至终，他对楚道石的这种暗示十分反感。围绕着岳歧锋发生的争吵，更多的潜台词实际上是白徵明警告楚道石：
  不要试图改变我！
  而楚道石则要拼命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想走上岁正为你安排的道路？
  这种分歧，一时半会是决不出胜负来的。楚道石除了拂袖而去，没有其他的办法。
  这一去，就是整整三天，双方都不肯低头，彼此保持沉默。厘于期自从上次跟楚道石唇枪舌剑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露面，似乎在外面不停地奔走，就连素王特意请他，也托辞说有事要办。本来热闹的素王府，竟然一时肃静下来。
  率先按捺不住的，是最年轻好动，耐不住寂寞的甄旻。
  以前不是有说有笑的吗？怎么现在变成这样？活泼的女孩子最近几天，只是在深夜时跟厘于期碰过一次面，把素王和秘术士吵架的事情告诉了他。后者听完后只是微微地一笑，罕见地没有表现出幸灾乐祸的神情，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就好像这是理所应当早就该发生的事情。甄旻见厘于期没放在心上，自己也不好意思表现得太着急，眼珠一转，她计上心来，跟厘于期说：“你说，他俩谁先投降？”
  厘于期剥开一片橙子：“你要赌吗？”
  “正是此意。”
  男人闭上眼睛沉吟片刻，把橙子瓣吞下去：“殿下。”
  “是吗？”甄旻成竹在胸地回应，“我赌楚道石。”
  厘于期伸手把甄旻案头的《赌事纪》拿过来，就着砚台里未干的残墨，潇洒地写了几行字，随后展给甄旻看：“你要赌什么？”
  “我要是赢了，一年之内，我要是叫你过来玩，要随叫随到。”
  厘于期大笑：“好啊！不过，你要是输了……”
  甄旻求赌心切：“说吧，什么都成。”
  “你要答应我，无论楚道石说什么，都要当着殿下的面反对。”
  郡主困惑地眨眨眼：“这算什么？”
  “很简单，就是要殿下听你的，不要听楚道石的。”厘于期的眼睛闪闪发光，他的手捏着毛笔，用力到连笔杆都要发出碎裂的颤音。
  “这有何难。”甄旻笑着点了头。她自信，持续了几天的尴尬僵局，从这个赌开始，就要被她小小的手腕打破了。

第三卷 清晨的甜蜜刀锋 第九章
  楚道石把手中的甜品放下，正要转身离开幽馆时，忽然听见头上的阁楼门发出了难听的转动声。他惊诧地抬头看，发现有半扇窗从里往外推了开来，有人在里面低声呼唤他的名字：“楚……楚兄……”
  岳歧锋憔悴的脸，从上面露了出来。
  十几天不见，本来圆圆的孩子气的脸，已经变得形容枯槁，一下子老了十来岁，头发也蓬乱得可以，衣服似乎是没有洗过，领子和袖口的污垢明显可见，身上还飘出来一股难闻的气味，可能是熬夜被劣质灯烛熏的，闻起来刺鼻不已。但是年轻书吏两只本来就又大又亮的眼睛，不知怎么变得格外漆黑深邃，在那张瘦削的脸上特别突出。
  楚道石见他变成这样，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张着嘴愣在那里。岳歧锋从他的阁楼探身出来，艰难地挪动身体，从生锈的楼梯上爬下来，动作就像木偶一样僵硬，下到中途时还差点儿踩滑。
  然而等他站在楚道石面前时，后者才体会到上次事件对他的打击有多么彻底：
  岳歧锋整个脱了相。从前那种虽然压抑，但仍然鲜明地跳动着的热情消失殆尽，现在的年轻人安静得让人觉得可怕。他抬起眼睛看着楚道石，后者心寒地发现，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没有半点光芒，瞳仁似乎一下子褪了色，疲惫而暗淡。
  他对着楚道石说话，眼神却总显得漂浮不定，声音也转为嘶哑，吐字变得不很灵活：“好……好久不见。”
  “你受苦了。”楚道石真心实意地回应。
  岳歧锋摇摇头，脸上现出了苦笑：“不……我只是运气不好。”
  “你送给我的画，我都好好地保存着，他们不敢动的。”
  “谢谢。”
  思考了一会儿措辞，楚道石小心翼翼地建议道：“素王那边，没有怪罪你，你不用把自己再关起来了。”
  “谢谢五殿下。”回答里面没有半点感情的波动。
  “还有，”秘术士心中斗争了一下，还是决定说些安慰的谎言，“我跟素王殿下提了你，他很感兴趣，以后你不用画那些，也会过得不错的。”
  “谢谢素王殿下。”岳歧锋的语调，就像被熨平一样，呆板平淡。两个人一时陷入沉默，良久，岳歧锋忽然问道：“最近是不是有人死了？”
  “啊……对，你怎么知道？”
  “幽馆里有人在议论。”岳歧锋的态度变得主动起来，“还有人告诉我，有人想问我的话。死的人是谁，跟我有关系吗？”
  楚道石语塞，但还是说道：“是那个在黑市上抓到你的人，二殿下翼王的门人。”
  “这样啊。”岳歧锋点了点头，“难怪他们想要问我的话了。为什么他们现在还不来问呢？”
  “五殿下那边挡住了，我可以给你作证，你与这件事无关。”
  岳歧锋呆滞的面孔上总算有了一点儿生气，他微微咧了咧嘴角：“谢谢楚兄。另外，有一件事，我还想请你帮忙。”
  “你尽管说吧。”
  “这些天来，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岳歧锋低着头，口气渐渐由犹豫转为坚定，“是在画画。”
  楚道石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无论如何，我想再试一次。我想让五殿下看看我的画。”
  充满了斗志，宛如最后一搏的恳求。
  “如果这次再不行，我就死了这条心，回老家去，听从父亲的安排，不在天启这里丢人现眼了。”
  楚道石被话里话外的决心震动了，他回答说：“好，我一定会设法让殿下重新评价你的画。”
  岳歧锋轻轻地，疲乏地笑了：“谢谢楚兄，在天启，只有你是我真正的朋友。”
  楚道石离开幽馆奔赴素王府时，宜人的清晨正好结束，他估摸着，白徵明此时此刻应该刚刚吃完早饭，心情正属于不错的时候。虽然目前为止，他还没想好怎么跟素王结束冷战，但是为了帮助境遇悲惨的朋友，就算先低头也没什么，更何况自己本来就是一条狗而已，跟主子摇摇尾巴有什么难的。可临到了素王门口，楚道石的脚步还是放慢了：
  真的要去跟那个顽固不化的天真家伙道歉吗？我开头该怎么说？“对不起，上次我不该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还是“其实，我最近偏头痛，所以才不想说话。”
  想着想着，楚道石觉得自己的脑袋真的开始抽筋了。正在踌躇不决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铃响，从小街的另外一个方向，驶来了一辆轻便的马车，装饰风格淡雅秀丽，十分俏皮，地下跑的是两个健步如飞的武装侍女——原来是甄旻的马车。见到楚道石在前面，甄旻老远就把帘子撩开，喊着：“楚道石！你上来我跟你说句话！”
  虽然甄旻贵为郡主，可是因为彼此混得很熟，也就不太在乎礼节。楚道石见甄旻叫她，一纵身就登上来，蹲在车门口问：“郡主什么事？”
  “那个，你还在跟五殿下僵持吗？”
  楚道石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呃……”
  甄旻一笑：“他这人是有点儿钻牛角尖了，可能现在正在想着怎么转圜呢。不过不管怎么说，都是皇子，还是你先道歉比较好吧。”
  “郡主教训的是。”
  “那么，说好了，你一会儿见到他，要抢先赔不是。”
  “抢先？”
  甄旻自觉失言，急忙改口：“嗯，嗯……就是说，你一定要先给他台阶下。”
  楚道石平素为人正直，对甄旻这其中的小九九从来就弄不明白，一头雾水之下，没有立刻答应。甄旻为了能够赌赢厘于期，心中焦急，见楚道石迟疑，以为他看出问题，赶快悬赏：“你要是觉得委屈，日后我会补偿你啦。以后有什么难办的事情，尽管包在我身上好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秘术士还有什么说的，何况本来也就是这么打算，自然一口应允下来。
  “那我走啦！别说我来过。”就像做了什么坏事怕被人发现一样，甄旻甚至连素王府的门儿都没进，吩咐车夫掉头就走。摸不到头脑的楚道石只好自己一个人踏进门去，决定就以最普通的“请五殿下恕罪”开始。
  他刚穿过两层院子，走到第三层时，从他的身后，冲过来两个惊慌失措的仆人，其中有一个刹不住脚步，正撞在他的肩膀上，把秘术士撞了个踉跄，而这个人也狠狠地一屁股摔在地上，但不知怎的，这个男仆竟然手刨脚蹬，在地上连滚带爬了很久，硬是挣扎不起来，就好像被什么可怖的景象吓到四肢瘫软。
  另外一个人已经不管不顾的，直冲进白徵明的书房去了。楚道石把摔倒在地的那个拎起来，厉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慌什么？”
  后者颤抖了很久，这才带着哭腔说道：“弋……弋轫先生死……死了！”
  楚道石手一松，男仆掉在了地上。
  弋轫，楚道石第一次跟白徵明的门客们见面时，留下深刻印象的一个。虽然遭到了他的质问和鄙视，但是后来楚道石才知道，他是整个天启城最好的诗人之一，以吟咏风物而著名，是白徵明每次游园，不可或缺的人物。尽管平常两个人经常白眼相向，可同为素王门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算得上熟人。
  可是，他死了？
  城中士人，一旦被皇子们赏识，只要本人并非贵族，多数会选择直接投奔在皇子门下，一应衣食住行，都可由皇室提供，这种待遇，不仅仅是出于经济方面的考虑，更重要的是体现了一种卓尔不群的身份。就像敖之今的住处在翼王府的范围之内一样，包括弋轫和楚道石在内的门客，他们的住地都在素王府之中，虽然地处边缘，但还是在高墙之内。
  也就是说，素王府中死人了？
  楚道石奔到弋轫的房间外面时，只看见厘于期的背影，跟一堵冰冷无情的墙那样，封住了门口。听见背后的动静，厘于期慢慢转回身来，秀丽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残酷的狞笑：“有些事情，我想跟你谈谈。”
  然后，他把身体侧开，让楚道石好一目了然地看见房间里的情景：
  弋轫破裂的头、上身、和连着两条大腿的骨盆，分别横倒在房间的不同位置上。
  所有的伤口断面，都毫无牵连撕拽的迹象，就像用锋利的快刀切夏天的嫩藕，凌厉、轻松，没有任何阻碍。包括骨骼和筋脉在内的难断之处，也都是畅快地一刀到底。
  厘于期在楚道石的身后，伸出一只戴着华美戒指的手，行云流水般比划着：“死之前，弋轫应该是坐在书桌前看书，第一刀，没有击中脖颈，而是劈在了鼻梁上，但因为是竖切，硬是从头颅中间破开，把脑袋分成了两半；第二刀，从锁骨穿进，从肩胛骨穿出，把头整个从身体上给掀了起来扔在一边；这个时候，人应该已经被推离桌面，于是刀锋从腹部刺进，把脊椎骨砍断，连带着一部分骨盆，都给剁了下来，可能是用力过猛，所以除了腿倒在椅子下面之外，其他部分都飞了出去，最后这一下，把紫檀木的椅子背都连带砍下来半截，真是粗暴的手段哪。”
  楚道石铁青着脸看着淌满鲜血的地面，身体摇摇欲坠。
  “另外再告诉你一个有趣的事实，如果我的经验没错，这三刀几乎就是在同一时间发出的，似乎凶手就站在弋轫的书桌上，从容不迫地在极短的一刹那，迎面挥出了三刀——砍骨头都不含糊的利刃，可惜我们又无缘一见了。”
  “你今天早上在哪儿？”厘于期冷不丁地问。
  “幽馆。”楚道石随即反问，“你今天早上在哪儿？”
  厘于期仰天大笑：“麒王府，你信吗？”
  白徵明的武装侍从，这时已经从外蜂拥而至，负责带队的头目厉声喊道：“殿下有令！请厘公子与楚先生速到书房，此处就地封闭，严禁各类人等出入！”
  十
  “你能先说说，你怎么会在麒王府呢？”
  白徵明的第一个问题，是问厘于期的，那两个人都能听出来，他正在拼命逃避真正的问题。
  厘于期不准备让素王有什么喘息的时间，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杀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挑衅：“我去查那个渎貉。我想知道，杀敖之今的到底是不是他。”
  “他是吗？”
  “很遗憾。他不是。”厘于期掀起袍子，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敖之今死的那天早上，他就在麒王的身边。”
  白徵明露出了释然的表情。但是他并不知道，厘于期隐瞒了绝大部分的事实。
  这几天，厘于期一直在天启游荡，特别是晚上，他就像一只巨大的猫头鹰那样，睁开两只绿色的眼睛，悄无声息地四下巡视。他的重点针对目标，就是麒王府和渎貉。
  麒王府的修建，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但是因为麒王白猊在边关作战，大部分时间都只住着一些仆人，负责清扫打理。去年冬天结束的时候，麒王的一次重要作战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他才在春天刚开始的时候，带着自己的亲兵班师回朝，渎貉就是跟随他回来的贴身侍从之一。因此，麒王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豢养斯文门人，却带回来很多沉默寡言的武夫，这些人个个感觉灵敏，一般人想顺利地潜入殊为不易。
  但厘于期就相对容易一些，不过他盯了几天，实在看不出来渎貉有什么问题，这个没有脸皮的大个儿，白天像忠犬一样跟白猊左右不离，晚上就拄着地坐在麒王的卧室门口，像只大狗一样闭着眼睛休息。没有任何嗜好，也没有亲朋好友，似乎他的生命里就只有麒王白猊一个人，除此一无所有。
  这样下去的话，就算质问他，十有八九也会被麒王听见动静，出来为他辩护。厘于期可不想跟当朝的大皇子结下梁子，他只能耐心地等待。然而，就在昨夜，出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正在厘于期潜伏到后半夜的时候，渎貉忽然睁开了眼睛，猛然把身体直起。
  他骇人的视线对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瘦弱的黑影。
  厘于期险些叫出声来：他居然没有发现？身为魅的自己，竟然在感觉上输给了人类？
  这个黑影跟渎貉相对注视了片刻，低低地说出一句话来，厘于期集中了全部精力，才勉强听清。
  他说：“你杀了大哥。”
  声音非常熟悉，听得厘于期一愣：是敖之昔？
  这个人怎么到麒王府来了？厘于期脑子里电光石火地一转，立刻意识到：
  他是来寻仇的。看来，他已经把渎貉认定为杀害大哥的凶手，但是他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潜入麒王府，这个人绝非外表看上去那么没用。
  渎貉硕大的黑色瞳孔，在惨白的眼底上动也不动，他回答道：“不是我。”
  在撒谎吗？厘于期紧紧盯着对峙的二人。
  敖之昔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全部变成了剧烈的喘息声：“我当时就该杀了你。”
  渎貉不为所动：“你没有瞄准。怪物。”
  “那两条命要算在你头上！”敖之昔从喉咙深处嘶吼着向前走了一大步。渎貉几乎在同一瞬间，手中闪出两道幽暗的光芒，把院子中间作为装饰的石人雕像抓过来挡在自己面前。然而，巨大沉重的雕像跟豆腐一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切开成了两半，滚落在地上。
  敖之昔：“你躲也没有用，我要把你的皮一点点剥下来！”
  渎貉在石像落地的前一刹那，用自己的软剑抓住裂开的巨石，轻轻地搁在地上——他在避免产生任何动静，惊扰麒王的睡眠。然后，用镇静到不像话的口气回应道：“我从不杀人。一个月之内，我只杀过一条狗。”
  敖之昔的笑声嘶哑地几乎不出来声音：“鬼才相信！”他再度前进，渎貉再度用一半石像格挡，坚硬的大理石被看不见的锋刃切割到更小。看着眼前的死战，厘于期顿时觉悟：宇文晟在描述黑市遭遇战时，提到过有两个路人的头突然被切了下来，原来是在场的敖之昔所为！而那条死在陋巷的野狗，才是渎貉的手段。
  那么，凶手是他们两个中的一个吗？寻仇的敖之昔，不可能杀死其兄，然而渎貉的凶手嫌疑，已经在他心中开始动摇了。
  石像终于变成碎块之后，渎貉突然弯曲双腿，偌大的身体像黑色飞鸟一般，向厘于期的方向直纵上来。厘于期仓促之间，只能向下伏身，把身体整个渗入墙壁之中，注视着外面的异变。敖之昔动作不快，但是他把脸转过来，用目光扫视时，厘于期虽然在墙里，还是突然感觉脑子一阵尖锐的刺痛传出，他急忙用双手捂住耳朵，闭上双眼，用力将这股强力弹开，才堪堪免去疼痛。
  在月光下，敖之昔的两只眼睛闪耀着暗金色的光芒，他看到渎貉越墙而去，立刻直奔墙而来，但是他一没跃起，二没攀登，而是静静地用眼直盯着墙壁上的石头。厘于期隐身在其中，顿觉有无数压力从四面八方推挤过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这面墙。很快，表面的石头已经发出吱吱的声音裂了开来，如果进一步把整面墙都崩碎，厘于期就算侥幸不死，也会受到不轻的伤害，搞不好还会把现有的躯壳击散，即使是他，重新聚拢形体需要花极大的精力和代价。
  间不容发之际，厘于期的眉毛竖了起来：他起了杀心。
  敖之今死了不假，你复仇也没有错，但是如果你此时此刻威胁到我，那么就要算你小子倒霉了。厘于期甚至还没有等这个念头转完，一张嘴，一道暗红色的光芒直刺向了对方的面门。就像窥伺已久的爬行动物，伸出长舌捕获刚刚展翅的昆虫，这道光芒从敖之昔的左眼贯穿了进去，发出了轻微的“噗”的一声，随即带着一个湿淋淋的圆球，以同样的速度收回。
  与此同时，厚重的石墙已经经不住压迫，中间的几块石砖塌下来，露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洞。石头的碎块还没有全掉下去，从墙的另一侧，一道毒蛇般的黑色窄剑，就贴着厘于期的脸颊，带着不善的风声，直刺进了敖之昔的右眼，同样闪电般收回。
  来自两个人的突袭，几乎发生在同一瞬间。
  厘于期感到，在剑回撤之时，有一些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自己的脸上。再看敖之昔，他的脸上原本是眼睛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两个黑洞。
  厘于期把嘴里还在颤动的眼珠，一口吞了进去。
  敖之昔捂住双眼，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痉挛地蹦起来，鲜血如泉水般从他的指缝中渗出，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嘴大张着，一头栽倒在地，随即消失不见。从他出现，渎貉逃跑，到他的两个眼珠都被取走，这之间不会超过两秒钟，所有事情，就像是同时发生。
  厘于期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已经清楚地判明：
  渎貉不是杀人者。
  他看过现场，很熟悉凶手的力量，如果渎貉就是那个人，为了保护白猊，他应该立即将敖之昔的头斩掉，然而到了性命攸关之际，他仍然只选择刺瞎对方的一只眼睛。如果没有自己锦上添花，敖之昔不过是一目失明，平心而论，这种伤害在搏命之时算不了什么。
  敖之昔该有段时间不会出现了。厘于期微微一笑：他的能力应该就来自于那双眼睛，失明之后就是个废物，报仇这种事情，就交给老天吧。
  他甚至有点儿高兴：天启城中的怪异人物，少一个是一个。
  在厘于期身后的渎貉，大概只是看到自己剑上的眼珠，和敖之昔捂着流血的双眼逃跑的情景，并没有看见隐于墙中的魅。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小心地把血淋淋的眼球取下来，然后蹲下，在墙角处挖了一个深而窄的小坑，把它放进去，妥善地埋掉了。
  如此尊重人的身体。厘于期哼了一声：他离一刀断头，血溅三尺的境界差太远了吧。
  明确地排除怀疑对象之后，厘于期轻快地离开了麒王府，他现在脑子里就剩下一个想法：以前只想到用刀可以杀人，实在是太浅薄了。
  他下意识地摸摸腰间悬挂着的玉佩上的流苏，对自己说：本来这世界上，杀人的方法就有很多种。那么，敖之今到底有多少仇人？里面有多少异人呢？
  想着想着，东方已经渐渐地明亮起来，就在他困惑不已地回素王府时，一股强烈的血腥气息直冲进了他的鼻孔。等他赶到时，弋轫已经死了一段时间，最先发现尸体的宫女昏死在地上，厘于期只好将其摇醒，命令她出去找男仆过来，而又等了很久，楚道石才到。
  这下追查凶手的理由又多了一条，原本只是想借机接近翼王白矩看看而已，现在真要把它当回事了。厘于期一边喝水一边想。
  听到厘于期否认了渎貉的可能，白徵明忽然抬头看了楚道石一眼，却什么都没说，眼神里满是狐疑。楚道石被这眼神扫到，脸色骤然苍白，神色显得极为动摇。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同时有可能憎恨敖之今和弋轫的人，目前他们认识的，只有一个。
  楚道石用手按住额头，低声说：“殿下，属下亲眼所见，今早岳歧锋就在幽馆，未曾离开半步。他就算腾云驾雾，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走个来回。”
  厘于期心中一动：岳歧锋？那个卖春宫画被扭送回来的小子？他出声问道：“那小子跟弋轫有过节？”
  素王把茶碗往桌子上一放：“弋轫带人撕了岳歧锋所有的画。”
  厘于期一个没忍住，噗地乐了：“就这事儿？你们俩太高看他了吧。”
  楚道石应声附和：“他只是个废物书吏，手无缚鸡之力，连画都裱不起，哪有钱买刀？”
  白徵明听见楚道石又刻意提起“废物”二字，气就不打一处来，冷笑道：“有没有问题，交给大理寺一审便知。”
  厘于期表示反对：“不妥。重刑之下，他要是招了，我们怎么跟二殿下那边解释？不管是不是他干的，现在都不要说出去，我有办法弄清楚。”
  楚道石：“他压根儿就是无辜的，你怎么弄清？”
  “我当然有办法，你容我想想。”
  “弄清楚了你又想怎么办？”
  “不是他，我们保持沉默，等真凶出来；万一是的话……”厘于期沉吟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我们悄悄把他处理掉，让这事儿变无头案。”
  说完，厘于期把杯子一放，起身出门去了，屋中只剩下白徵明和楚道石大眼瞪小眼，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尴尬至极。过了很久，白徵明像是下定了决心，率先打破沉默说道：“我想见见这个家伙。”
  楚道石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着恢弘壮丽，摆放有序的书架，白徵明的表情有一点厌恶：他很不喜欢这里，差不多所有的书都不爱看。那些讲着如何遵守道德，辩论世间真理的书籍，在他看来都是一些玄之又玄的无聊闲谈——吃饱了没事情做的话，关注一下现实人生如何美妙更重要吧。为什么要去追求什么挂在半空中的空谈呢？
  岳歧锋就站在天井的当中，静静地等待着。柔和的阳光打在他眼神游移的脸上，闪耀着干涩的光芒。在他身前身后，十张巨大的山水写意像布帘一样悬挂起来，随着通风孔吹进来的微风，轻轻地摇晃。远远地看上去，就像无数黑色乌云，密布在明亮的空间中。
  因为已经事先有人通知，在好心同僚们的安排下，岳歧锋把放在阁楼里，最近新画的所有作品统统拿了出来。仅仅十几天，他就画了这么多，而且基本上没有任何重复，仿佛令人恐怖的创意之泉，正在毫无道理地从他的身上源源不断喷涌而出。
  白徵明站在那里，并没有靠近，他在距离岳歧锋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抬着头，用剃刀一样锋利的目光从左边看到右边，随后叹了一口气。楚道石明白：
  素王不肯投降。他仍然不能容忍与他不同的人。这最后的努力，还是要以失败告终。
  虽然觉得岳歧锋很可怜，但是秘术士告诉自己：尽人事，听天命。丹青是小事，这次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洗清岳歧锋身上的杀人嫌疑。
  他抢在白徵明开口之前，向前一步，问岳歧锋：“你这两天离开过幽馆吗？”
  岳歧锋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眼睛似乎对不上焦：“没有。”
  “你有证人吗？”
  旁边站着的，是那个曾经向楚道石抱怨岳歧锋身受不公待遇的年轻书吏，他一拱手：“恕小人插言，岳歧锋确实不曾离开，小人每日清早负责打扫幽馆君字楼周围庭院，自东方发白至天光大亮，他始终在阁楼之中。”
  敖之今和弋轫，在早上进入书房的时间，都是在晨光初现之后，因为现场都没有燃着的灯烛，可知他们是借天明晨读，不会存在后半夜杀人的可能。
  楚道石询问地看白徵明，但是后者根本没在听，只是出神地死死盯住那些悬挂着的巨幅画面。过了很久，才猛然一惊，冷淡地回答说：“嗯，我知道了。”难道他要改变判断了吗？楚道石疑惑地看着过于聚精会神的素王。
  岳歧锋显然也对洗清自己的嫌疑毫无兴趣，他只是嗫嚅地问道：“殿下，这些画……”
  白徵明低了低头，提高了音量，语气与往日判若两人，冷静地有些过分：“我想了很多办法，试图让你明白，你在丹青之上毫无作为。但是，你似乎一直执迷不悟。”
  岳歧锋的面孔变得惨白。
  “才能这种东西，不是说靠拼死坚持，和付出无数代价就可以得到的。就像一个天生的哑巴，哪怕练破自己的喉咙，读烂无数的曲谱，也不可能唱出美妙的歌声。勤能补拙这种说法，不过是安慰那些愚者的说辞罢了。没错，你可以变得熟练，变得快速，但是你永远抓不住那种感觉，这就是天才与平庸的区别。人人都可以做到不坏，但是从‘不坏’到‘好’，到‘完美’，还隔着天与地之间一样的距离。”
  “我只能说，你不适合现在这个世界。你真的知道人们想看到的是什么东西吗？画，是你要展现给人们的一双眼睛，不是一团不明所以的浓雾。”
  “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会理解你这种画面，还可能为你如痴如狂，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起码在我活着的这段时间里，这种情况不可能出现。”
  岳歧锋脸上的肌肉，像被人撕扯一样抽搐着。
  白徵明点手叫来随侍在外面的仆人：“你们把准备好的东西拿来。”还没等在场的其他人明白，仆人们已经迅速地抬进来一张巨大的桌子，摆上文房四宝，有人熟稔地把墨研好，白纸铺开。白徵明站在桌子前面，提起笔，头也没抬，说道：“岳歧锋，我希望你用自己的眼睛，好好地看清楚。”
  在他落笔的一刹那，楚道石闪电般地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可以轻松地学习并拥有任意一种才能的白徵明，要从岳歧锋这里夺走他仅有的东西了！
  一种飓风般的痛苦和恨意攫住了秘术士，他冲上前试图阻止素王，但是后者用一个空前严厉的眼神拦住了他：
  你没有资格阻止。在这里我是王，而你是条狗！
  楚道石刹住了脚步，一股无能为力的空虚感，从背后沿着脊柱，冰冷地伸展到他的脑子里。
  白徵明屏息凝神，并没有抬头看任何一幅画，在雪白的纸上走笔如飞，墨汁飞溅着，像细碎的冰雨，喷射到四面八方。不到半个时辰，他骤然停笔，直起身来，把笔一扔，掉头便走。在这之间，岳歧锋就像木偶一样，呆呆地站在自己的画中间，没有挪动一步。
  所有的人都跟着素王旋风般离开了，只有楚道石，痛苦地看着桌上的画，和石雕状的岳歧锋。良久，岳歧锋才像刚刚破除了定身咒一般，困难地牵动着四肢，几乎是一步一拖地走近过来。楚道石伸出手拦住他，试图不让他看素王留下的画，但是他粗暴地把楚道石的手臂推开，像恶狼吞噬羊羔一样扑在桌子上。
  淋漓的，丰沛的墨色，沉郁而饱满的沟壑山水，似乎要迎面倒下来的巨大岩石，充满了令人憎恶到骨子里的熟悉。风格一般无二，却绝非临摹的精确仿作。它跟岳歧锋所有的画都不同，但就连作者自己，都不敢相信它并非出于自己之手。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白徵明的更好。
  被抢走了。像支柱一样支撑着自己生命的重要才能，就这样被抢走了。
  素王用这幅画清楚无比地告诉岳歧锋：你根本算不了什么，你引以为傲的能力不值一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岳歧锋终于抬起头看着楚道石的时候，秘术士几乎不忍心与他对视。
  一个恍恍惚惚的，破碎的微笑挂在他的嘴边，岳歧锋的脸孔，奇异地变得十分柔和平静，就连原本纠结在一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他轻声地向楚道石道谢：“楚兄，承蒙你费心，这次我死心了。”
  哀莫大于心死。楚道石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岳歧锋回身，用挑子一张张把画挑下来，用最慈爱的动作把它们一张张卷好，抱了满怀，走到楚道石面前：“明天我就动身回老家。说起来真是羞愧，最后的最后，还要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如果不是五殿下，我大概还在固执地坚持错误的想法，幸好殿下一语点破梦中人，让我认识到丹青并非属于我的道路，这种大恩大德，比拯救性命更为重要。这些画，对我都没有用了，我也不想带回去，可是一想到要被那些愚昧的下人碰这些心血，我就觉得难受得要死，所以，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请五殿下亲手代为销毁这些画，无论是糊窗户也好，丢进火盆也好……被五殿下这样真正的名家毁掉，也是这些画的福气。”
  “呃……”
  “听上去挺可笑的吧？如果为难的话也不必勉强。”
  “不。”楚道石起了恻隐之心，“举手之劳而已。”
  当楚道石抱着这些纸卷离开幽馆时，他回头观望，君字楼外面那个鸽子笼一样的阁楼里，岳歧锋的背影正在伛偻着忙碌，似乎在收拾行李。
  但愿他回家之后人生平淡安稳。楚道石回过了头：就把这不幸的天启之旅，当作一场黎明时缥缈的梦境吧，流着眼泪醒来，总比昏蒙地睡死要强许多倍。
  为了妥善地运送这些画，完成岳歧锋的心愿，楚道石来到天启的大道上之后，决定叫一辆马车，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可以雇佣的车子一辆也没有。秘术士正在心焦时，一眼看到从路的尽头，驶来一辆轻捷漂亮的四轮马车。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甄旻的车。
  所有的侍女和马夫们也都认识他，等车临近，有看见他的人通报了甄旻，后者喝令马车停下，隔着帘子问：“楚道石，你抱着什么啊？”
  楚道石大致把原委说了两句，甄旻也没听明白，不过倒是知道他想雇车去素王府。郡主小姐大大咧咧地说：“别等了，我把你一块送过去得了，反正我也闲。你上来。”
  虽然是还没有结婚的贵族小姐，但是天启的这个时代，意外地比较宽容，兼之甄旻身份特殊，门第显赫，受宫中宠爱，就更加不在乎外人眼光。她把楚道石招呼进车，中间落了道薄帘，一边让下人们改道素王府，一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楚道石比较详细地讲了这些画的来历，当然背后的杀人命案等等，他统统没说。甄旻听得直皱眉头：“这小子又用他那招郁闷别人，真太坏了。”
  “五殿下只是直率而已。”
  “你甭替他辩护，我明白了，那可怜人就是希望让他给把画处理了对吧？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呃？”
  “不过，我才不让他毁掉这些画，我要挂起来，强迫他看，哼哼哼。”
  这下楚道石倒真意外了：“那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的，人家学画画容易吗？他就这么糟践人家，简直没有人性，我要好好地教训他一下。这些画回去都挂我屋里，然后我每天请他吃饭，非看傻他不可，哈哈哈。”
  楚道石有些踌躇：这么做，虽然跟岳歧锋约定的有所不同，但对这些漂亮的画来说，倒是个不错的归宿。而且，也算是曲线达成了让白徵明看到的目的吧。
  “不过，”甄旻狡猾地放低声音，“上次说的那件事情，你可要办到哦。”
  秘术士恍然大悟：旻旻是要他向白徵明主动低头，挂画这件事，只是交换条件罢了。想到这里，他释然一笑：“这太容易了。旻旻你又跟臭棋打赌了吧？放心，这次一定要你赢。”
  私下时，楚道石也会称呼甄旻的小名。甄旻在帘子那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似乎是露出了被看穿的尴尬笑容：“嗯，被你发现了。但是，约好了哦！最近输得比较多，这次一定要赢回来。”
  “那是自然。包在我身上。”
  于是，等到了素王府，楚道石一个人跳了下来，所有的画，都交给甄旻带回甄府去了。临走时，甄旻叫人进去约请素王晚上一起吃饭。她与楚道石心照不宣地眨眨眼，就轻快地坐车离开。
  楚道石跟下帖子的侍女一起进了白徵明的书房，后者对郡主的打赌也是心知肚明，笑咪咪地在一旁站着，等看好戏。秘术士十分自然地走到故意装作看书不理他的五皇子面前，咳嗽了一声。白徵明也不抬头：“有病喝水，别到这儿来流毒。”
  楚道石徐徐跪下，向上拱手：“属下罪过，让殿下生气了。”
  白徵明没吭气。
  “世有黑白，人分高下，人都是有自己的极限的。这个道理，我想通了。”
  五皇子这才露出喜色来：“其实，我刚才也有些过了。楚兄起来吧，你跪在那儿我看不习惯。”
  二人相视一笑，多日的隔阂，就此冰释。旁边看着的侍女掩着口乐完，也过来施礼：“五殿下，旻郡主请您晚上一叙。”
  “哦！”白徵明的精神头儿来了，他丢下书，“什么菜码？”
  “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鲥鱼，一路冰着，一点异味没有。”
  白徵明一听大喜，霍地站起身来，往外便走：“不早说！告诉你们厨子，一律连鳞清蒸，他要是敢往里面兑鸡汤烹煮，我就杀他的头！套车套车！”
  没一会儿，门外就响起了辘辘的车轮声，四匹马拉的快车，拉着一个急着吃的素王，一路疾驰而去。
  楚道石觉得好笑，看着白徵明走远了，摇摇头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他刚一转身，正对上突然从墙里冒出来的厘于期。后者一脸灰尘，像是从什么土坑里刨出来一样，满面忧色。他见了楚道石，劈头就问：“白徵明呢？”连敬称都省略了。
  “去旻郡主那里吃饭，怎么了？”
  厘于期沉吟了一下：“嗯，那还好，不是去幽馆就行。你坐下，我跟你说件事情。”
  说着，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来：“你看这是什么？”
  里面是两本书。楚道石有点儿迷糊：“书啊。”
  “我知道这是书。这是我从岳歧锋屋子里翻出来的。”
  楚道石心中不悦：“你擅自翻别人的房间？”
  厘于期嗤之以鼻：“我说过我要去查他的，翻他的屋子没什么问题吧。大理寺给素王面子，没搜他，我可没这个忌讳。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岳歧锋为什么要把书带回自己的屋子？”
  “他想看呗。”
  “他是书吏，想看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坐在馆里看？”
  “晚上读书，馆中禁灯烛。”
  “好吧，就算这样。”厘于期退让了一步，他指着第一本书的名字说，“你是他的朋友，我想问问你，他可能会看这种书吗？”
  封面上清晰地写着：《天启济世算笈》。楚道石愣了一下：“这，这是什么？”
  “别说你，我，连素王殿下也不可能知道这是什么。”厘于期把书翻开，指着里面一行行数字说道，“这是天启城贩夫走卒以及各色商铺的报价罗列，把这个跟天启的税收比对，就会推算出一系列数字，由此可以预测接下来市井光景如何。”
  “啊？”楚道石显然一头雾水。
  “书的前面写了说明，应该如何与税收结合推算，但是整个天启，最终的税收数字在上达圣听之前，只可能上报一个人。”
  “你是说……”
  厘于期的眼里闪出光来：“没错，二殿下翼王白矩。”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掠过楚道石的心头：“你的意思是……”
  “岳歧锋不应该也不可能会看这个，事实上，可能从幽馆借阅此书的，只有二殿下的人，而且还要是翼王的左右副手肱股之人，才可以替他分忧，及时明了市面上的情况，并且汇报给他知道。”
  楚道石像被一闷棍打在头上，愣愣地看着书。厘于期继续跟进：“而且，你知道我在他房间里还看见了什么吗？风物诗集。近十年来，全部的，所有流派的。死了的那个弋轫，没记错的话，就是个风物诗人吧。”
  岳歧锋说过的话，清晰地浮现在楚道石脑海里：“不要忘了，整个天启的士子们看的书都经我的手，说几句话，我就知道你喜欢看什么了。”厘于期看着他呆傻的样子，冷笑道：“你也觉出来不对劲了吧。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而且，我在他房间里，发现了一些灰烬，就在桌子上。开始我以为是香屑，但是那穷鬼连个炉子都没有，他拿什么点香？最后确定，那些都是纸灰。当然，量少得很。可是不管怎么说，在桌上烧纸，这也太奇怪了吧！”
  “你想说什么？”
  厘于期龇牙一笑：“人就是岳歧锋杀的，但他到底怎么做到隔空杀人，却是个谜。所以我想跟你联手，再现岳歧锋的手段。”
  十一
  白徵明刚一进门，就被甄旻拦了下来：“瞧你急的，就知道吃是吧？”
  素王赔着笑脸：“不是我着急，鲥鱼离了水便死，一时三刻就馁败了。春末的时候吃‘头膘’，我一直忘不了那个味儿，后来母上那里出事，三月时就忘了吃，现在虽然已经不是稀罕的东西，但上次那个厨子居然给我刮了鳞，把鱼脂都浪费了，这次可不能再出这种事情。做得不好，就让他们再送一趟，我要亲自下厨。”
  “六个羽人架着冰匣，倒班飞过来，中间还摔死了一个，你当是马车呢！”甄旻笑着打断他说，“放心了，我年后就请了一个当地的好厨子，上个月刚到，这次绝对给你吃好的。不过之前你先别忙，到我屋里来一趟。”
  “哦？什么好东西要给我呀？”
  “今天有人送给我很不错的画，我拿来贴在房间里，你给我看看好不好。”
  “是大哥还是二哥？要是大哥送的，肯定是刚烈过剩，要是二哥送的，搞不好就香艳过头啦，哈哈哈。”
  “去你的。看了才知道。”
  白徵明跟甄旻一边说笑着，一边走进甄旻的书房，女孩子顺手掩上了门。这是一件带小套间四敞的大屋，里面小屋的最尽头是一张拔步床，平时甄旻看书累了，就会在这里小憩一下。床上铺的是外邦贡来的异样枕席，据说是用一种稀有的玉截成整齐的片，用金线串起来，再在底下用坚韧的竹子打底，虽然沉重，但是睡上去清凉宜人，铺上床单以后，玉又会变得极暖，相当珍贵神异。在这个小屋的外面，就是甄旻读书作画的地方，沉重的巨大沉香木书桌，高耸林立的紫檀书架，各自都是用一整块原木雕刻而成，花纹秀美轻盈，被夕阳从窗中一照，反射着幽幽的光芒。
  现在在这个房间的墙上，都挂满了画卷。白徵明一眼看见，脸立刻沉了下来。甄旻知道他看出来了，马上露出不高兴的样子：“怎么，不好看吗？”
  素王忍了忍，赔笑说：“不是不好看，但是，不觉得太晦暗了吗？”
  “不觉得呀。”甄旻存心整他，“这壮阔山水，早上朝阳一出，看上去多气派。”
  五皇子烦恼地拍拍头，心想，楚道石这小子，原来道歉是假的，敢情是与旻旻合伙来气我……但是现在不能马上爆发，旻旻会不高兴的：“呃，那个，还是太大了吧，要是外面刮风，会被吹得噼里啪啦地响，很吵人的。”
  这个借口，完全是信口雌黄，胡诌出来的，可是，出人意料地是，话音刚落，屋子里的画居然真就“刷啦”、“刷啦”地响了起来。
  白徵明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赶紧跳起来笑道：“你看，是不是？很响吧？”
  甄旻瞪大眼睛看着：“可是，窗子都关上了啊，怎么可能有风？”
  四周高高悬挂的画，益发猛烈地摇晃了起来。
  “我不相信他会杀人。”楚道石闭着眼睛，试图做最后的辩护，在他的脑海里，浮现的仍然是那个喜欢吃甜食，从书堆里钻出来的矮小身影，“岳歧锋是书吏，也许他只是想恶作剧，把憎恨者需要的书都统统拿走。而且，你要是觉得把敖之今和弋轫的头斩下来的是秘术，那么可以怀疑的对象有的是。岳歧锋你也看见了，他身上哪有一点会秘术的迹象？他只是个普通人。”
  厘于期站起来：“说到底，你还是被朋友这两个字蒙蔽着啊，这样也对，查不出他的手段，我不甘心，你也不服，那么我们来验证一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他把书丢给楚道石一本：“你翻这本，我来看这本，找找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幽馆的藏书，都在书的扉页有统一的印章，使用的纸张是最好的等级，拿在手里，没有那些市井流通的劣质纸张的轻飘飘感觉。流畅飘逸的黑色字迹在雪白的纸上整齐地飞舞，翻得快了，就像许多乌鸦的翅膀翩然扇动。楚道石粗略地翻完之后，忍着心中的恶心一页页地检查。
  蠕动着的书堆。尴尬的微笑。吃到好吃的甜食时，快要流下眼泪的样子。
  “这种没劲的书，看得下去才怪！”厘于期的动作越来越快，眼神却越来越专注。
  笑着递过画来作为回礼时的喜悦。打成包递过来的书。像小狗一样容易开心的家伙。
  “喂，我说，楚道石，你别愣着啊，快点儿翻。可别又妇人之仁，放过了蛛丝马迹！”
  被抓住时泪汪汪的双眼。饱含着期望的信任。枯瘦与飘零的字迹。
  “你翻到什么了？不许瞒着我。我这边太厚了，麻烦啊，这得翻到什么时候？”
  酣畅淋漓的画面，漆黑如夜晚，而蓬勃如黎明一般的画面。
  这一切，都如同褪了色的织物，苍白地瘫软在回忆的深处，再也不动了。
  楚道石慢慢地抬起头，低声说：“是这个吗？”
  他的手里，拈着一枚透明的书签。残阳的微光从它这一面，肆无忌惮地射穿到另一面。
  “这些画……好像有点不对劲！”
  白徵明下意识地挡在了甄旻的前面，紧张地看着无风自动的挂画。甄旻也发觉出异常，赶忙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看不见！”
  像被什么外力突然猛抻，所有的画陡然笔直地在空中挺成了直线。然后，第一幅画缓慢地挣脱了挂钩的束缚，在空中颤抖着旋转起来。随后，是第二幅画，第三幅画，第四幅画……它们齐刷刷地漂浮于空中，以令人心寒的速度由慢到快，渐渐转成了十个看不清边缘的圆形漩涡！最先转动的画轴率先作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
  它斜着切向那二人面前的紫檀书桌，像切葱一样把整个书桌破为两半——所有的画，已经化为了无坚不摧的利刃！
  白徵明一把抓起甄旻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和自己一起塞进了尽头的小屋，一把把门拍上。在空气中高速旋转，发出蜜蜂般嗡嗡声响的画刃，就像被什么指引，毫不犹豫地悉数直扑门扇。小屋的门是木质饰物架和落地玻璃镜组合而成的回转门，第一把利刃劈过来之时，背后镀银的镜子表面就发出“咔嚓”一声大响，变成了无数碎块，第二把利刃随后跟进，只用了一击，就将饰物架斩开了半边，紧接着，所有的遮挡物都在闪耀着刺眼白光的刀锋中化整为零，十把利刃稍稍迟疑了一下，接着毫不迟疑地突进！
  白徵明和甄旻此刻已经退到了拔步床上，背后就是墙。甄旻在慌乱中灵光闪动，一把抠住床上的席子，叫白徵明：“用这个！”白徵明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本来需要四个成年男人才能顺利安放的豪华玉席，被他一个人双手抓住，硬生生地给抽了起来，然后高举过头，在顶上画了个半圆，“哐”地栽在了他和甄旻前面，斜着支在墙上，形成了一个可以容身的空间。
  刚刚架好，他们俩就听见外面“叮叮”乱响，就好像有人用无数大锤猛力敲砸，白徵明拼死顶着玉席，每响一下，他就觉得两臂发麻，两肋发涨。甄旻尽管力量较小，但是也用肩膀和头死死扛住，同时使出全身力气不断尖叫呼救。说来也奇怪，能把所有硬木家具变成木柴的画刃刀锋，对这张玉席，一时竟也奈何不得，但是它们不存在体力问题，只是一味狂乱进攻。
  白徵明把背转过来顶住席子的中央，手却要紧紧抓住席子的边缘，免得它向后翻覆，不消一会儿，眼前就觉得开始发花。甄旻喊得嗓子都要破了，但是一个人都没有到来，眼泪止不住地从她的眼中大颗大颗地涌出。
  “大……大概……都去吃鱼了……等……等鱼吃完了……就来了……”白徵明在这个关头，仍然没有忘记替她宽心。
  甄旻“哇”的一声哭出来。
  “别哭！妆……妆要花掉了……”
  声音更大了。
  “你一哭我就手发软哦！”
  声音果然小了点儿。
  “乖！快说……你下次生日要什么礼物？”
  甄旻带着哭腔回答：“什么都不要！”
  “必须要！”
  “我不知道！”
  “说，你还要一个玉琢的席子！”
  “什么？！”
  “弄个新的给你！”
  甄旻用尽了力气喊道：“我不要那个！”
  “那……你要我吗？”
  “废话！”
  玉石撞击的凄厉声音中，白徵明忽然由衷地笑了，他看着哭到浑身颤抖的甄旻，大声说：“别着急，鱼还没熟呢！”
  背后坚硬无比的猛击，一下比一下更沉重了。
  “书签？”厘于期靠过来疑惑地看着，“这难道是关键？”
  楚道石的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表情，语气也变得空前冷漠：“你仔细看好，这书签是用什么做的。”
  薄而且柔软的透明感，既不是纸，也不是布。，厘于期仔细看了半天，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这是……”
  “没错，是糯米纸。”
  楚道石看着书签的眼神充满痛苦：“包裹在甜食上，增添口感和隔绝灰尘的糯米纸。”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么多琳琅满目，挖空心思才能得到的甜食，楚道石一辈子也不可能注意到这到底是什么。这柔和透亮的精细书签，夹在书页中，如果不特意留神，根本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厘于期把它拿在手中，一种强烈的违和感直钻入他的脑海深处，他猛地抬头：“你也感觉到了？”
  “这上面有东西。”楚道石把手伸过来，轻轻划过书签的边缘，“我们要再现秘术的过程。”他从袖中掏出香球点燃，烟雾缭绕之间，黑色的虚空渐渐弥漫开来，一支蜡烛的影子在其中若隐若现，火苗摇曳不定。厘于期则把手伸入黑暗与烛光中，从他的口中，忽然传来了完全不属于他的声音，细小，然而嘈杂，仿佛有无数人正在交谈：
  “憎恨吗？”
  “讨厌他们吗？”
  “不要难过了。”
  “你还有我们。”
  微弱的议论渐渐变成了喧哗：
  “我们替你，去杀了他们。”
  “让我们去吧！”
  “就用那种甜甜的，好吃的东西。”
  “啊！好烫！好烫！”
  “疼吗？疼就对了！”
  “转呀！转呀！”
  虚妄的黑色幻境中，一张糯米纸书签被撕开成两半，一半在烛火中被焚成了灰烬，而另一半则疯狂地旋转着，发出令人胆寒的嗡嗡声，一下切断了蜡烛。幻境瞬间消失。
  厘于期和楚道石同时被弹开，两个人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喘息。厘于期咬牙切齿地一锤地面：“我明白了！”他扑过去拿起刚才拣出的书签，右手一晃化出火苗，把书签凑上去，糯米纸刹那间被燃着，然而刚一见火，一阵微细的悲鸣骤然响起，从地上摊开的书里，没被翻到的另外一个位置，突然间就冲出了一个旋转着的锐利刀锋！它是由剧烈旋转的糯米纸书签形成，所过之处无坚不摧，连石头都被切成两半。然而它还没有飞起半尺，一股夹杂着汹涌怒气的水流劈头而至，在半空中将其截下，糯米纸见水即化，在空中战栗了一下，无力地软倒在地上，消失不见。
  楚道石静静地用袖子擦起下巴上的水痕，苦涩地看着厘于期：“怪不得，我们找不到凶器。”后者把手按在地上灭掉火，冷笑着说：“用完就在死人的血泊里化掉，还真是不留痕迹的风雅方法！我收回当初对他的评价！”
  “但是，刚才借你口说话的，到底是什么？”
  “只能判断，是寄生在这些糯米纸书签中的一些东西，似乎原本作为一体的话，切断后如果一半被烧，另外一半就会化身利刃旋转。”厘于期若有所思地说道，“岳岐锋身为幽馆书吏，自然能知道什么人借什么书……只要在对方可能借到的书中全部加入事先切割为两半的书签，一旦对方借阅，只要在交割时不露声色地取走另一半书签，趁着晨读之机，烧掉一半，那么另一半就会变成杀人的利器，当场将对方断头碎尸。至于砍几刀，完全是看他夹几个书签而已！”
  “所以没有人来得及挣扎。”楚道石的眼神已经转为空洞。“他这种手段，可谓登峰造极。”
  厘于期跳起来正色道：“我们要去把幽馆所有的书都翻一遍！他不知道藏了多少在里面。而且搞不好，他不仅藏在了书里，他不是个画画的吗？那些画没准也有问题……”
  楚道石浑身一震，一种寒入骨髓的不祥预感从天而降，他嘶哑着说道：“旻……旻郡主……拿走了他所有的画……”
  厘于期两只眼睛登时放大了一圈，他一把把楚道石揪着脖领子提起来：“你说什么？！”
  楚道石颤抖着声音，把岳岐锋拜托他销毁残画，而甄旻将其拿去，要展示给素王看的事情合盘托出。厘于期还没等楚道石落音，一拳砸在了他的下巴上，把秘术士打了个踉跄，倒退出去七八步。
  “先说好，”厘于期的声音如匕首般冰冷，“没事便罢，他俩有任何不测，你都会陪葬。”他凄然地望天一笑，“我也会。”
  十二
  白徵明有时候想：甄旻对自己的意义，是什么呢？
  独一无二的玩伴？不是，小的时候大家一起玩，而且也不存在什么谁欺负谁，谁照顾谁的情况。大哥和二哥早早就不玩小孩子们的游戏了，他们都变得很正经，很烦人，很罗嗦。三哥和四哥是两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们总是很耐心地带着自己和甄旻，以及别的其他什么人一起玩。出去胡闹时，只要有他们两个在，就不用担心被宫里的人说教。那个时候甄旻比自己厉害，打架时一个顶俩，经常把比她大的男孩子揍得哇哇哭。更别提她还有个凶悍无比的大姐，强词夺理到完全不可理喻的二姐，这三个女孩横行天下时，他还只是个除了鬼点子一无所有的小废物。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能保护她了呢？
  甄旻在他旁边，用力地顶着席子，哭得乱七八糟，现在与当年的形势，完全颠倒过来。
  很想就这样，一直一直保护下去，让她尽情地在自己的臂膀下面，又哭又笑，完全不顾及什么完美无缺的礼貌。到这时白徵明才意识到，每次看到甄旻收大哥和二哥的礼物时，他其实是嫉妒的。
  嫉妒到无以复加，嫉妒到想冲破自己的原则，做些什么让她注意到自己的事情。白徵明知道自己一点儿都不勇敢，明明天赋异秉，却根本不想争取什么，他总是单纯地觉得麻烦，觉得不适合自己，就这样轻轻松松地逃避了与人竞争的战场。然而有一个声音却反复在提醒他：
  你知道吗？旻旻是这场竞争的奖品哦。
  天下与美人，买一赠一的绝好买卖，你要不要做？
  为了这个人，你可愿背负上沉重到无以复加的责任？你可愿放弃理想与自由，甘心堕入岁正给你精心织就的陷阱？你可愿日日受苦？你可愿劳碌终生？
  你可愿牺牲？
  在生与死的这一刹那，白徵明的回答是：愿意。
  至于以后怎样，那就留在以后再想吧。
  在筋疲力尽的最后关头，素王像喊号子一样大吼起来，所有来自于外界的重击都被他有节奏地喊了出来，仿佛是一首致命的旋律，回旋在支离破碎的空间。
  “一！”
  “二！”
  “三！”
  “四！”
  “五”喊到一半的时候，外面凶狠的“叮叮”之声突然一乱。白徵明只觉肩头一轻，他一个踉跄，直直地向墙壁上栽了过去，他一闭眼睛，以为这次一定把鼻子和门牙都撞坏了。
  但是没有，他跌入一个柔软而温暖的怀抱之中。这触感是如此美妙，白徵明几乎有一种错觉：是不是自己刚才已经撞昏了，现在是在做梦？
  答案当然不是。是甄旻及时地在他倒下时，挡在前面接住了他。她的胸部此时正在剧烈地起伏，被汗水和泪水浸透的衣衫贴在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馥郁气息。
  白徵明任由席子压在身上，自己又倒在甄旻身上，心想：
  牺牲果然是值得的。
  幸运的是，承受如此重担的甄旻很快就得到了解放——有人一把抓住席子，像掀布帘一样轻巧地撩了下去，甄旻越过白徵明的肩头看到，兴奋地尖叫起来：“厘于期！”
  白徵明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厘于期赶来及时，还是该抱怨他打搅好事，只能歪扭着五官爬起来，扶着腰转过来：“臭棋！你怎么现在才来？”
  厘于期的脸色，完全是极端恐惧的苍白，看到白徵明和甄旻安然无恙，他竟然一时说不出话。好半天，他才低下头，似乎是在掩饰自己的失态，说道：“快点儿出来。”
  甄旻把脸上的眼泪胡乱擦掉，跳过来抓住厘于期的胳膊：“吓死了！吓死了！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面对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声讨，厘于期的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他勉强笑出来说：“下次一定早来，一定……”
  这时，从外面传来楚道石不满的喊叫：“姓厘的！有话一会儿说！”
  厘于期此刻完全复原，用一贯轻佻的口气回应道：“给我忍着！自作自受的家伙！”
  白徵明和甄旻清楚地看到，在他的背后，楚道石正在与七八道依然飞旋着的利刃对峙，地上是没过脚面的水。厘于期掉头奔回战场，在他的身前身后，燃起了直冲房梁的大火，他的口气既暴躁，又恶毒：“全灭！老子不耐烦了！”
  “旻旻，你去吃饭吧，回头我跟你解释。”白徵明把甄旻送回前厅的时候说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不会有危险吧？”
  厘于期笑着拦住她的询问：“都说了回来讲了，别忘了，我还得还赌债呢，怎么可能有危险。”
  “就是，旻旻你不用担心啦。你就等着听我给你说书吧！”
  楚道石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呆滞地看着远方渐渐暗下去的地平线，往日两只眼睛中的神采，被一些黑暗的东西洗劫一空。
  水火交加之下，所有利刃化的画轴都被摧毁，有的在火中颤抖地化为了飞灰，有的则被水浸透，成了废纸。不少颜料从纸上溶化出来，流淌在污水中，把地面染得肮脏可怖。据厘于期判断，这些旋转刀锋进攻时形成的强烈气旋，会暂时隔绝外界与屠场的联系，所以外面的仆人们，根本听不见甄旻的尖叫。不过这样也正好避免走漏风声，甄旻把惊魂按定，叫人进来时就说刚才不小心打翻了熏香的炉子，把屋子点着了，想找水自行扑灭没有成功。厘于期则非常配合地一把火烧掉所有斩断的家具和床，几个人做出一个惟妙惟肖的火灾现场，把这场异变的痕迹彻底消灭得干干净净。事罢，被留下来顶缸的甄旻去领受老爹的责备，这几个人则火速离开甄府，也不套车，每个人把车上的马解下来，三溜烟尘，杀奔幽馆。
  十三
  天启的街道上，灯烛高烧，从夜市传来的喧嚷人声，远远地传了过来。被染成明亮紫色的夜空，温柔地覆盖在夜晚欢乐的人群头上。在那里，有美食，有百戏，有彻夜不熄的红灯，有偶然邂逅的士子和富家小姐。人们沉醉在飨足冶艳的生活中不能自拔，这一夜如往常般迷蒙虚幻，置之度外的又岂止生死。
  楚道石纵马穿过这些景象时，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浮现在心头：
  往日种种，如朝露般放射着短暂光辉的友谊，在一夜间，都要被真相蒸发而去。
  他望望在前面开路的厘于期，又看看身后聚精会神的白徵明，一个苦笑油然而生：如果这就是岁正之路——岳岐锋，被踩在脚下的，不是你一个人！
  他扬起马鞭，凶狠地喊道：“让开！让开！”
  出了夜市，还要驰过几条街道才能到达幽馆。而距离幽馆还有三箭之路时，厘于期咆哮道：“楚道石，有变！下马冲进去！”
  两个人同时从马上滚落随即消失，眨眼间，只有白徵明一个人策动三匹马直奔幽馆正门。在五皇子的眼中，今夜的幽馆，格外死气沉沉，连一盏灯也没有，到处都漆黑得宛如深渊。
  厘于期的身体贴着地面，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蛇形前冲，等马上要撞到幽馆的墙壁时，他毫不减速，只是两手向前一分，整个身子就没了进去。而当再度现身时，厘于期已是浑身上下闪耀着不祥红光的战神姿态。在他的手中，一把镰刀状的光球杀气腾腾贴地平扫，在坚硬的石头地面上留下了长长的拖印。
  黑暗的幽馆，甚至都没有一个馆吏出现。
  楚道石在距离厘于期十几丈的地方出现，赤手空拳，但是在他的周围，亮起一圈幽暗的黄色光芒，他沉声说：“都烧光。”
  厘于期长声大笑：“这还用你说？”他把自己的长柄镰刀往地上一栽，火光喷涌而出，照亮了庭院的大部。就见在幽馆宽敞的庭院里，空中密密麻麻地浮满了白色的纸张。从刚才开始，它们就一直安静地呆在黑暗之中，不动，也不发出声音。等被镰刀的光照到，它们才像无数如梦初醒的昆虫般，发出了不安的嗡嗡鸣声。
  在楚道石的视野中，后面整齐而灯光全无的藏书楼中，突然亮起了一星火花，在黑暗中极快地一闪。院子中的浮空纸张顿时化身为无数飞旋利刃！
  厘于期用余光也瞟见了发出号令的火花，他的火焰几乎在同一瞬间喷薄而出。
  所有的纸刃，沾上火都烧了起来，它们像受伤的动物般，嗥叫着四下奔逃，而更多前赴后继的刀锋，如同进攻的蜂群，疯狂地攒向厘于期。与此同时，逃窜的火纸点燃了更多的同类，疾速焚烧的火苗，化作无数道笔直的火线四下蔓延。在极黑的夜里，它们宛如画出了无穷无尽美丽的火之曲线，在天上纵横驱驰，就如同有神一般的画者，用死亡的笔触蘸取烈焰，绘出灭亡的壮阔画面！
  楚道石纵身起跳，踏在漫天狂奔的着火纸张上，径直奔向刚才发出信号的地点——君字楼而去。这条路他很熟悉，但是这样行来却是第一次。所有敢于阻拦他的纸刃，遇到他身上的黄光就化作一道青烟。
  他身上涌动的不是杀气，而是悲伤。
  那是好友离别，今生再也无法相见的空虚与失落；那是站在他即将远航的船边，感受着朋友渐渐松开的双手，深知再见无期的绝望。
  至少，让我亲自送他上路。楚道石这样安慰自己。
  他推开了君字楼的大门。
  偌大的藏书楼中，只有从天井上射下的一缕月光，忧郁地照在中间背向楚道石的一个人身上。听见门响，这个人优雅地回过头来，正是岳岐锋。楚道石看着他的脸，一时无话可说。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片刻，楚道石突然开口道：“你是谁？”
  此人隐隐约约地微笑起来，他张嘴的时候，像是有很多人一起说话：“我们就是我们。”
  “岳岐锋呢？”
  “他一直跟我们在一起。”
  “你们是谁？”
  像是合唱一般，许多声音悦耳地在屋子中回响：“我们生于书中，长于书中；我们彼此相连，有如一人；我们吞食世界，以此为形；我们应声而来，随心所欲。”
  楚道石身后的黄光大盛：“你们的世界是什么？！”
  一个疲惫而耳熟的声音响起，合唱戛然而止：“就是我。”
  属于岳岐锋的眼神，准确地聚焦在楚道石身上。秘术士心头一凉：“你说什么？”
  “它们是蠹鱼，蛀食书页的虫子。”
  那合唱又婉转响起：“我们生于书中，长于书中。”
  “它们是最卑贱的生物，却又是最纯粹的性命，它们从不曾被血肉污染，每一寸身体都被人类的智慧填塞。”
  “我们彼此相连，有如一人。”
  “当它们吞下三次‘神仙’二字，就会聚集所有单个的形体，化成‘脉望’，像圆环一样，循环往复，变成不再消亡的存在。只要人吃下它，就会彻底摆脱枯燥无望的人生，得到幸福与快乐。”
  楚道石打断岳岐锋的话：“你吃下了脉望？”
  “不。”岳岐锋隐隐约约地微笑起来，“我就是脉望。”
  “我们吞食世界，以此为形。”
  “我就是它们的世界。”
  楚道石倒退两步，震惊得无以复加：
  岳岐锋被蠹虫吞食……不，应该是他把自己的身体借给了蠹虫，现在的他，难道已经变成一个虫穴了吗？！他厉声喊道：“我不相信你的话！”
  岳岐锋清瘦到可怕的脸上渐渐地发出光来，呈现出了半透明的绿色，他的口气缥缈无力，如同扑火的飞蛾般恍惚不定：“是我需要它们，它们才来，为何又不信呢？”
  歌声陡然拔高，在四面的书墙中引起了巨大无比的回响：“我们应声而来，随心所欲！”
  “只要他们寄生在纸上，就犹如我的意志！只要一半受苦，另一半就会悲鸣哭号！它们是我！我就是它们！不，我就是我们！我们就是我！”岳岐锋的声音如雷鸣般轰响着，连周围累累的书籍都被震得瑟瑟发抖，不少书从高处的架子上跌落在地，整个摔散，白色的书页如蝴蝶般四下飞扬。
  他的吼声，与刚才的合唱，终于凝结为了一体：“我就是我们！我们就是我！”
  楚道石一直退到后背贴住门，才停下了脚步，他心痛地望着眼前已经异化的好友，手在背后慢慢攥紧：
  岳岐锋，你一直在恨什么？恨这个世界对你的不公？恨那些伤害你，侮辱你，摧毁你的人？你恨他们的方式，就是夺走他们的生命吗？
  寄生在你身体中的蠹虫，它们是被你的憎恨而召唤过来的啊！它们不仅吞噬了你的肉体，也吞噬了你的精神，把你灵魂中最后一点宽容也吞噬殆尽。现在的你，不过是被他们所操纵的一具行尸！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楚道石咆哮着，他周围所有的光都缩回了身体。
  “到了那一天，我将无所畏惧。”岳岐锋梦呓着这一句话，挥动了他的双手。所有书架上的书，都发出了锐利的啸声，化作剑阵冲向了楚道石。
  就在秘术士做出反应的前一瞬间，君字楼的大门轰然洞开，一个炽热的火球如奔雷般重重砸飞了两扇铁门，顺势就冲着岳岐锋的方向直拍下来。然而还没等这个火球前进几丈，剑阵就把它撕成了碎片——环绕在岳岐锋身边的刀锋，居然再不畏惧水火无情！
  在粉碎的火球背后，厘于期两只烈火般的双眼露了出来，他把手中的镰刀抬起来向前递去，直指中央的岳岐锋：“王八蛋，除了画春宫，你还会杀人啊。太爷今天送你一程，给我到那个世界画春宫去吧！”
  还没等楚道石开口阻止，厘于期的镰刀就跟车轮一样咕噜噜旋转起来，当他挥出的时候，带着火光的刀刃妖异地猛然伸长，带着屠杀的旋风恶狠狠当头劈下。
  岳岐锋镇定地看着镰刀砍落，他与厘于期之间的书页自杀一样纷纷扑挡，但全部被砍为两半，眼瞅着刀就要斩入岳岐锋的头顶。厘于期的眼睛盯着自己的猎物，手上加力，准备迎接血光四溅骨肉分离的那一刻。
  镰刀的刀柄，陡然劈落在岳岐锋的头颅下方，厘于期一个踉跄没站住，向前紧抢了三四步，才算刹住身形。他还有些迷糊时，站在后面的楚道石看得非常清楚：就在刀口堪堪触碰到岳岐锋之时，用火化作的巨型镰刀，被一些无形的力量切掉了刀头，整个镰刀的刀锋被剁成了无数小块，像雨一样飞散了。这些力量，来自于岳岐锋的身体——一些透明的汁液从他的身上飞溅而出，变成了足以切裂秘术的终极锋刃。
  岳岐锋的面孔，在火光与月光的双重映衬下，变得修罗般狰狞。他的头发披散下来，在空中猎猎飞扬，从四周坠落下来的更多书籍，盘绕着他高速翱翔，他就像白色的群鸦之王，杀戮的双翼徐徐展开。突然，他无比轻盈地跃起，伸出一只食指点向厘于期的额头。后者被他用一根手指按住，像是有无数大石死死地压在自己的身上动弹不得。而更可怕的是，从岳岐锋的袖子中涌出了无数白色的颗粒，小如针尖，但多如牛毛，它们汇集成一股白色的洪流沿着手指爬向厘于期的面门，眼看就要沿着他的眼睛和耳朵长驱直入。
  在这些白色的东西即将爬下手指的关头，有一把明晃晃的东西一闪，岳岐锋的食指齐根截断，掉在了地上，白色的小物们发出无数细小的惨叫，化作飞灰飘散。厘于期这才感到浑身一轻，整个身体被一股大力弹飞，狠狠摔在旁边书架之上，撞下来更多的书，把他彻底埋在了里面。
  岳岐锋猛然收回手，冷漠地扭头注视：
  楚道石就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手里提的是一把几近透明的匕首刀。那根手指就在他的脚下，还在不停地抽动，但是从里面流出的却不是红色鲜血，而是一种难闻的白色液体。
  岳岐锋骤然笑了：“楚兄，你也会用刀吗？”
  楚道石把匕首刀把抓在手里：“水果刀。平时五殿下用它来切西瓜，很快。”
  岳岐锋吸了一口气，从楚道石的身边缓缓走开：“我不会杀你。”
  “他人与我何异？小岳，放弃吧！”
  “这不是我的愿望。”岳岐锋把另外一只手抬起来，“我的愿望，在那儿。”他手指的方向，是君字楼已经被轰飞大门的门口，一头大汗的素王白徵明正站在那里，一脸惊慌。
  岳岐锋两手大范围挥动，在虚空中盘绕出一个球形，无数的纸刃有如通灵，纷纷默契地投身于这个不存在的球，眨眼间把它填补成为一个全身锋刃的白色球体。岳岐锋两手一抖，球弹跳而出，带着凶恶的风声扑奔白徵明。素王再想躲已经来不及，只好把眼一闭。
  球刚出手，天井中刚才埋住厘于期的书堆发出了巨响，有无数赤色的红线窜出，全部抠在了纸球的上面。厘于期借着球的挣扎，一跃而出，红线狂暴地往四面八方猛烈一撕，硬是把个纸球扯成了碎片。
  他站在岳岐锋身后，语气阴沉：“果然还是不能小看你。喂，楚道石，要不要一起？”
  这还是厘于期在战斗中，头一次主动要求与楚道石合作。后者未及回答，岳岐锋仰天大笑，他的笑声如同惊雷一般，震得整个幽馆簌簌摇动。在笑声中，周围本来是钉在墙上的书架也开始崩溃，软梯、木架和雨点一样的书全部栽落在地，偌大君字楼，居然摇摇欲坠了！
  混乱的颠覆中，岳岐锋的话语如枭鸟般嘶哑刺耳：“你们，不是我的愿望！”
  他执着地走向在大门边，几乎惊呆了的白徵明。
  楚道石拦在他的眼前，做最后的努力：“小岳，我们是朋友！”
  “但他不是！”
  厘于期的三道绳剑，从后面命中了岳岐锋的身体。剑没有遇到任何阻拦，交错着从岳岐锋身上的另一侧，冒出头来。他身体开始有液体像小溪一样，从伤口中流淌出来，无数白色的微粒在这些液体中涌动。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停止他的脚步，岳岐锋只是一挥手，厘于期的所有武器都变成了碎屑，而厘于期本人身上则像波浪一样，剧烈地闪着微光，像是被钉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楚道石知道，那是因为有无数看不见的锋刃穿过了魅，如果他只是普通的人类，这个时候早已化为了肉酱。
  白徵明此时就算想逃，也无处可避，如果不是楚道石以身挡在他的前面，并且设法护住了他的全身，此时空间中的任何一道纸刃，都可能将他切为两半。楚道石攥紧手中的匕首，无数次下定决心，又无数次推翻，他已经无话可说，只能沉默地被岳岐锋一步步逼退，直到与白徵明相隔半尺左右，几乎要紧贴在一起。
  岳岐锋几乎恳求似的低声说：“让开。”
  楚道石面无血色，他既不知道如何为白徵明辩解，又无法心安理得地杀死岳岐锋，他只能挡在这里，一步不退。
  “楚兄，求求你，让开吧。”怒涛般的语气忽然消失了。一句话听得楚道石猛地抬头：这是真正的岳岐锋的声音！在他眼中，那个孩子气的怯生生的笑容仅仅闪现了几秒钟：“要不然的话，它们就会伤害你了。”
  无数白色的飞蛾，突然从岳岐锋的七窍中成群飞出，他们在空中结成了数不清的白色圆环，铺天盖地地把楚道石和白徵明罩在了中央。楚道石勉强维持的护卫区域，很快就被压缩到仅容两个人站立的空间。
  岳岐锋的声音哭泣着在他耳边响起：“楚兄，不让开的话，就反击吧！”
  不，我不会反击的。
  “那就让开，让我实现愿望！”
  那也不可以。
  “你到底想怎样？”
  楚道石闭着眼睛，想起了厘于期说过的一个词，于是他极轻地重复了一遍：“陪葬。”
  在他说出这个词时，他感到白徵明在他身后，剧烈地颤抖起来。楚道石一愣的功夫，被人抓住肩头拽到了后面。
  五皇子素王白徵明，正面站到了岳岐锋的眼前，最近的利刃，距离他只有三寸光景。他挺直身躯，把所有的要害都暴露在岳岐锋的攻击范围内，大声吼道：“你所谓的愿望，就是有人死吗？”
  被钉死在地上的厘于期万念俱灰地把眼一闭，心想：完了。
  岳岐锋的回答斩钉截铁：“你死就够了！”
  “好！我可以死，没问题！”白徵明把脖子向空中利刃的方向凑近了一寸，“但是，回答我的问题：在你心中，何为重要？”
  “唯有丹青！”
  “胡说！”白徵明的怒气，使得他散发出一股令人畏惧的气息，“一个人怎么可以只靠这么浅薄的东西活下去？你给我仔细想想，一定有更重要、更喜欢、更不愿意放弃的东西！”
  “……”岳岐锋有一瞬间语塞。
  “父母对儿女的慈爱，喜欢的人对自己微笑，忠实的朋友陪伴左右……这些才是值得珍惜，绝对不可以牺牲的事情！真理、正义、才能、面子，这些虚妄的东西，不也是为这些而存在的吗？如果用死来换取，那也是因为想让重要的人来得到幸福和快乐。你抛弃父母，背叛兄弟姐妹，欺骗朋友，杀害本不该死的人们，让更多的人悲痛哭嚎，就是为你那不合时宜的才能复仇？你有什么资格把自己凌驾于其他生命之上？宁可看着自己唯一的朋友死在跟前，你这种人才是该死！”白徵明的眼睛，像刀一样扎在岳岐锋的脸上，“亏得这个人到了最后还要保护你，那个家伙简直就是最大的傻蛋，死了算了！”
  楚道石哭笑不得地拉住白徵明，试图重新把他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但是义愤填膺的素王，却说什么也不肯后退。外围的飞蛾们孳生处更多的同类，它们套成的圆环造成的压力越来越大，楚道石和白徵明只能缩在里面，一寸寸下蹲。素王已经无力开口，而楚道石早就自暴自弃，决心替白徵明挡开最后一击。
  岳岐锋本来淡漠的脸上，此时满是种种复杂的表情：愤怒、悲伤、恐惧，以及绝望到了极点的空虚。在突破最后防线的关头，岳岐锋微弱的声音，哽咽着传入了楚道石的耳中：“够了。我已经，受不了了。”
  随着这一句话，所有的飞蛾与纸张像被什么力量猛拽，突然拔离了白徵明与楚道石的身边。秘术士把素王按倒在地，自己向外看去：岳岐锋正在一步步后退，她的身上，开始不停地闪动各种颜色的光芒，他捂住了口鼻，遮住了眼睛，堵住了产生飞蛾的大部分渠道，可是在他的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左奔右突，于是有无数的鼓包，可怖地从他身上隆起来，又瘪下去。此时此刻的岳岐锋早已不成人形，倒像是一个正在渐渐变异，犹如虫蚁巢穴一般的怪物。
  厘于期的意识准确无误地突入了楚道石的脑海：“趁现在杀了他！他身体里的那些玩意儿要疯了！”
  岳岐锋的意识，也在楚道石的耳朵中不断不断地悲鸣，可是他到底想说什么，已经无法再形成语言。楚道石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地挣扎，却下不了任何决心，厘于期的催促如咒语般反复，可对他就像水泼在了石头之上，没有半点作用。
  岳岐锋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半透明的绿色，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一道明显的黑气，开始在他的头部聚集。所有的纸张与逸散在空中的飞蛾，都开始狂暴地围绕着他的头部旋转，形成了一股骇人的龙卷。其他的三个人被这种奇象震慑，一时竟然忘记了当下的处境，只是呆呆地看着。
  有一个轻柔的，伤感的声音在他们所有人脑海中响了起来：“来不及了。”
  在这种天翻地覆的环境中，这句话就像忽然隔离出另外一个时空，霎那间万籁俱静：“有机会的话，想把剩下的蜂巢吃完。
  “可惜，来不及了。黑暗脉望就要出现了。说起来可笑，它们本来是最单纯、最淡薄的生物，可是不幸摊上我这么一个阴暗的宿主，所以才变得这么畸形。
  “先说好，白徵明，我这么做，跟你的话无关。我只是好奇，像楚兄这样善良的人，怎么会甘心陪伴像你这么一个自私、自大、毫不宽容的人。你这样的人，究竟要夺走多少人的希望才会罢手？你跟那些其他的皇子们有什么不同？你才是把自己凌驾于其他人之上的家伙吧。
  “但你有一点说得对。我不能看着唯一的朋友就这样死去，即便他愿意为你陪葬。”
  白徵明的脸色瞬间苍白。
  “楚兄，送我上路吧。”
  岳岐锋的笑声，变得清脆而又畅快，不停地、不停地回响在君字楼中。缓缓从天井中透出来的天光，预示着又一个清晨的到来。几天来头一次的无边朝霞，正如巨浪般放射出鲜艳的光芒，这些火焰样的颜色，也随着晨光一同步入，把楼中所有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异样温暖的红。岳岐锋正在扭曲变形的身体，也因此微微发亮，更加显得刺眼可怖。
  楚道石感到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他低下头控制住情绪后，向前一步，声音颤抖地说道：“一路平安。”
  话音落地的一刹那间，一条黑色的巨大圆环，从岳岐锋已经扭曲变形的身体里一跃而出。
  从楚道石的手中，无数耀眼的光芒喷薄而出，黑色圆环一时停止了动作，像是被这强光所阻。就在这短短的瞬间，秘术士抽出手来，向厘于期的方向投过去一枚纸人，这小东西在半途中突地燃着，变成一小团熊熊的火焰，径直落在了厘于期的头顶上方。
  一直被隐形刀锋钉在地上的厘于期，顿觉全身一轻——所有的攻击者都产生了幻觉，它们把烧着的纸人当作了厘于期，改变了进攻方向。
  纸人瞬间被粉碎，但这已经足够了，厘于期早如烟雾般就地消散。等他再度出现的时候，已经站在了白徵明的身后，一把将素王背起，间不容发之际，从楚道石的护卫中破禁而出，眨眼间逃得不见踪影。
  在与楚道石擦身而过时，厘于期什么也没说。然而楚道石已经知道，自己又被理所当然地丢弃了。
  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狂暴化的脉望，和濒死的好友。
  我已经习惯了。楚道石厌倦地想，以后我会更习惯。
  刚才发出的光已经减弱直到熄灭，黑暗脉望重新气势大盛，它开始慢慢地旋转，空间中除了楚道石之外的所有东西都在被吸入它的身体之中，它变得越来越大。甚至包括岳岐锋毫无知觉的可怖肉体，也随着飓风飘然而起，就要与脉望同化。
  楚道石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地——既然从外部根本无法克制，那么剩下的只有一条路：
  他纵身而起，紧紧追随着好友的遗体，跳进了脉望的身体中。
  那是一条黑暗的，循环往复永远不会有尽头的黑色走廊。所有的声音和混乱戛然而止，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一切重量似乎都消失了。楚道石挣扎着试图站稳脚跟，却发现自己甚至连上下左右前后都无法分清。他一直追踪过来的那个目标，岳岐锋的身体，就在他面前的一缕微光中慢慢地分崩离析，四肢和躯干都被那些无处不在的黑色墙壁吞没，楚道石用尽全部力量向前猛然跃进，手中只抓到了仅剩的一颗头。楚道石绝望地左奔右突，试图用自己的能力造成破坏，却发现，自己即便是到了脉望的核心，也无法找到一点儿下手的地方：
  他抓不住脉望，他身处其中，却没有半点实在感，周围的黑墙，对他来说不过是层层雾气——就算拥有再大的力量，谁能轰散不存在的东西？
  他难过地看着怀中，头颅上熟悉的双眼紧闭，这就是小岳存在的最后一点儿痕迹——楚道石抱着好友的遗骸，心如刀绞：
  我该如何杀掉这只脉望？！小岳，你告诉我！
  告诉我怎么送你上路！
  就像听见了他的呼唤一样，那颗头颅睁开了眼睛。
  已经死亡的双眸，正对上楚道石圆睁的二目。
  像是有无数利爪，直抓进楚道石的灵魂之中，几乎要把他腔子深处的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出来一样，秘术士凄厉地悲嗥起来。
  岁正之瞳被强行发动了！
  整个黑色的空间都在剧烈地颤抖。楚道石在刹那间意识到：小岳的眼睛就是脉望看清这个世界的通道！脉望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它恐惧地动摇挣扎，没有终点的轮回命运宛如巨大的镜子回廊，光线在里面反复折射，直投入最无限的深渊。
  就是现在！楚道石把手按在岳岐锋头颅的正中，用力向下猛地一摁，整只手都没入了头颅，他在里面拼命掏挖，直到手里抓住了什么冰凉光滑，还在不停扭曲的东西。
  这就是脉望连接宿主的部分。
  楚道石积聚起所有剩下的力量，默念着好友的名字，把全部的杀气凝注在这一点上，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远古嘶叫。
  头颅应声变成了碎屑。而就从楚道石抓住的那部分脉望开始，犹如被点燃的引信，粉碎像火焰般蔓延开去。仍然被困在自己的末日命运里痉挛不已的脉望，甚至都没来得及反抗，黑色的内部如熔化的岩石，又好像大漠的碎沙，轰然崩溃。
  在外界黎明的光芒终于射进楚道石的眼中之时，他却觉得，自己的黑暗正在来临。
  秘术士失去了最后一点儿意识，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最后看到的，是厘于期意义不明的笑容。
  尾声
  幽馆的关闭修缮，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据白徵明的说法，是突发大火，把君字楼夷为平地。那天晚上值夜的馆吏们全都吓得生了一场大病，因为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像被魇住了一样，彻底睡死。所幸素王殿下也没怪罪他们，只是自己去跟上面解释了一番，事情就算过去了。
  楚道石对外称病，只有很少的人知道，他这次并没有真的倒下。秘术士只是终日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用眼睛盯着墙壁上的画，目光从这一边扫到另一边，再扫回来。
  甄旻去看望他的时候，带了很多甜食，但是楚道石却摇摇头，让她都带回去。他说自己牙坏了，不能吃一点儿甜的东西，而且希望最近一段时间也不要看到任何甜食。这让郡主小姐有点奇怪，但是厘于期却说：“爱吃不吃，甭理他。”而厘于期自己新添的毛病则是：只要是糯米纸包裹的，他就不吃。
  这些话，都是由白徵明和甄旻转述给楚道石的，事发之后，厘于期没有像以前那样跟着素王登门。在闲聊解闷的时候，楚道石注意到白徵明偶尔会露出寂寞的神情，不过通常不会持续很久。不管怎么说，现在甄旻可以更经常地跟他单独在一起，而不像以前总是三个人一起互相挖苦嘲笑。
  难道说三个人在一起更好吗？楚道石未免有点儿恶意地揣测道——他本人可从来都不是个理想的闲扯对象。他也从没问起厘于期的去向，白徵明居然也再不提起，似乎厘于期这个人从此人间蒸发。
  直到有一天，甄旻和白徵明又一次过来看他，正坐着闲聊的时候，有仆人送进物事来，说是二殿下那边一定要面交旻郡主的礼物。甄旻拿过来一看，眼睛立刻亮了一下，马上打发仆人离开，自己则忙不迭地把包装打开。在场的楚道石和白徵明同时看见，里面是一面小小的镜子，背面和边缘都很朴素，像是从民间集市摊上随便买来的，但是在镜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如有召，随到，期。
  甄旻欢呼一声，得意之色溢于言表：“终于赢了一回！哈哈哈哈。”
  在镜子映出她夺目的笑容之时，墨迹在光滑的镜子上倏地渗入，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楚道石咀嚼着刚才仆人的话：“这是二殿下那边送来的。”
  翼王，白炬。
  厘于期在他那里了吗？
  是暂时客居，还是再不会回来？
  白徵明跟着甄旻一起畅快欢笑，神色没有半点异常。
  楚道石把眼睛闭上，忽然感到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高兴。
  有一天，楚道石正躺在床上的时候，有人通报说有个幽馆的馆吏来找他。等他挣扎起来，对方已经进了门，把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他的桌上——正是那个当年向他讲述岳岐锋遭遇的年轻人。
  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套名贵的文房四宝，但是只有三样：笔、墨和纸。年轻人说：“小岳走之前托我转交与您，说抱歉砚台一时不能买到，您也一定不会怪他的。”
  楚道石接过来，忽然抬头问道；“你是小岳的朋友？”
  对方坦然地回答：“不。我理解不了他。”他拱手出门，忽然又回头说道：“楚先生，有机会的话，请替我在殿下面前美言两句，幽馆太冷清了。在下姓岑名零。”
  楚道石点点头，目送他消失在门外，伸手拿起岳岐锋留给他的那只毛笔，高高地举起，忽然向左右一分，模仿着画画的姿势挥舞起来，毛笔柔和的笔端宛如蘸取了剔透的夏日阳光，勾勒出一个虚无的形状。
  他就这样一直画一直画，直到眼前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