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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弓·亡者归来
作者：恒殊
内容简介
 公元前539年，波斯帝国的居鲁士大帝得到天启，率领波斯大军进攻巴比伦王国。巴比伦陷落。海干涸，泉枯竭，人民死去。会错意的命令导致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死神】被长老会除名，【月】由于求情被列为背叛者 1888年，伦敦城被一股有史以来最厚重的浓雾所笼罩。神秘的谋杀事件爆发，被杀之人都被凶手残忍地割喉剖腹。没有一个人看到凶手，完全没有任何目击证人。死亡的阴影降临了整个伦敦城 长老，骑士，驱魔人，人称开膛手的凶手，齐聚伦敦，跨越千年的纠葛，战争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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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一 摧毁巴比伦
你听，巴比伦有哀号的声音；
有大毁灭的声音从迦勒底人之地发出。
敌人的军队像澎湃的怒涛冲进城门，发出震天的呐喊。
巴比伦的勇士被掳了，他们的弓弩折断了。
我要摧毁巴比伦，终止城里无尽的喧嚣；
使她所有的首领、谋士、先知和勇士都永远沉睡。
我的编号是十三，我来自神圣黑暗王朝至高荣耀的长老会；
我是黑暗的使者，我是死神，我在此宣布：
巴比伦宽阔的城墙被夷为平地，高大的门楼被烧毁；
列国一切努力都是徒然，他们的辛劳付之一炬。
我——【死神】，大阿尔克纳第十三张牌，
遵照上主的圣谕毁灭了巴比伦。
公元前539年，波斯帝国的居鲁士大帝得到天启，率领波斯大军进攻巴比伦王国。
他如同以往一般披挂上阵，但手中却持着一面突兀的黑色战旗，上面绣着一朵纯白色的五瓣玫瑰。五片尖利的叶子从花瓣的缝隙中伸展开来，形成一个逆位的五芒星。
没有人知道这面奇异的战旗从何而来，在此之前，居鲁士大帝也从未用玫瑰做过徽记。但是在战场上，这面崭新的战旗突然就出现了，出现在居鲁士的手里，出现在巴比伦高耸的城楼上。随后，以坚固闻名的巴比伦城墙像石膏一样被粉碎，燃烧着的长矛洞穿了高大的城门，波斯大军如怒涛一般喊杀着冲了进去。
巴比伦的城墙倒塌了，它的城门被烧毁了。全世界所赞扬称颂的大国，此刻西亚仅剩的唯一强国被北方的毁灭者占领了。海水上涨，怒涛淹没了巴比伦。曾经繁荣富甲的市镇变为荒野、旱地和沙漠，没有人在此地居住，也没有人从此地经过。
巴比伦陷落了。它的海干涸了，它的泉枯竭了。她的人民，她的先知，她的统治者、谋士和勇士们像羔羊一般死去了。马队和战车被摧毁了，佣兵们被杀死了，财宝被掠夺了，神明被践踏了。
在大混乱之中，巴比伦人所供奉的夜之女神莉莉斯的塑像被残暴地夺下祭坛，就在那面显眼的白玫瑰战旗下面，被摔得粉碎。
与此同时，在某个位于幻想与梦境之间的位置，某个晨昏交界之地，某个无论巴比伦人还是波斯人都无法企及的地方——或者说，就在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的另外一端，矗立着一座黑如曜石的夜之宫殿。
黑水晶般熠熠发光的大殿上，一位身穿华服，宛若女王打扮的女子，正在她的同样装饰奢华的王座上暴跳如雷。她的皮肤如大理石塑像般洁白，也如大理石塑像般坚硬。她漆黑如夜的长发高高盘起，完美无瑕的脸孔上看不出年纪，但那对比夜色更深邃的眼睛里，却装载着流经千年的怨怼。
王座之下，十几位黑衣人石像一般垂首肃立，远远围成半月的形状，中间孤零零地站着一位身穿白袍的少年。
少年不安地仰视王座上的女子，年轻的脸孔上充满了困惑。
“你这个蠢货！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女子疾言倨色，低沉的嗓音充满了威慑力，有隆隆的回声从大殿四壁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大殿中央的少年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他仓皇失措地看着王座上的女子，看着对方那对完全看不到眼白的恐怖的黑眼睛，突然在一瞬间变得鲜红如血。他心底瑟瑟发抖，脸上的迷茫加重了。
“是您当初亲口下的圣谕，要给巴比伦人一个教训……”少年嗫嚅着开口。
“教训！这就是你给他们的教训？！我的巴比伦已经永远灭亡了！！”
骇人的火焰猛地腾起在血红色的眼睛里，女子再次提高了声调。大殿上空突然刮起一阵寒冷的飓风，吹得少年周围几个黑衣人身上宽大的斗篷下摆像黑夜中的浪涛一样翻滚。少年白色的身影在黑衣人的包围中更显孤单，他愈发地不知所措了。他畏缩地低下头，单薄的身体在冰冷的飓风中颤抖起来。
“可是……可是我以为……”
“你这个自以为是、好大喜功的废物！你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座圣殿里，你根本没有资格成为长老会的一员！”
少年一惊抬头，在确认自己刚刚所听到的一切并不是任何错觉之后，他用无助的浅色眼睛一一望向周围那些同样站在大殿里的黑衣人，希望他们之中可以有人为自己站出来，或者至少说些什么，挽救目前的局面。但是那些黑衣人从始至终垂手谨立，宽大的兜帽压得低低的，没有一个人敢对女子的话发出任何异议。
“你被除名了。”王座上的女子毫无感情地宣读了她的判决。
少年再一次被震惊。他从未听过如此决绝残忍的话语。无论如何，他虽然年轻，却一直是“他们”之中的一员。自上古以来，自这个神圣的组织成立伊始，这便是无法更改，也从未更改过的事实。
他的位置在他们中间——好吧，曾经在。难道现在这一切就要从此改变了吗？就因为一个愚蠢的、被错会意的命令？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少年愣愣地站在那里，惊疑不定的目光从女子脸上转到周围的黑衣人身上，一个个慢慢地看过去，然后再失望而僵硬地转回来。他想说些什么，但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应该愤怒，还是悲哀。他不确定自己应该如何开口。只是他脸上的表情明显不甘心，他无法接受对方对自己做出的这个残酷判决。
“【愚者】大人。”
在一片死寂之中，一个低柔的女声终于从左侧一件黑色披风下面响起。黑色披风的主人上前一步，恭谨地行了一礼：“恳请您收回意旨。”
回旋在大殿上空的飓风止息了一瞬间。王座上盛怒的女子挑起了一边尖细的眉，她转过头，冷冷地盯着进言者。
“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不敢。”进言者掀起罩在头上的黑色兜帽，抬起一张苍白的脸孔。她平静地仰视着王座上的女子，慢慢斟酌着自己下面将要说出的句子：
“我了解大人对【死神】办事不力的愤怒，但是，也请大人能够稍稍为全局考虑，为那座沉睡在海底的翡翠之宫考虑，为我们全族辉煌的未来考虑。我们仍然需要他的能力。”
王座上的女子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进言者。她从未想到竟会有人站出来反对她的意愿，她感到惊讶万分。
“你错了，【月】。”她露出无比轻蔑的一笑，“我并不需要他的能力。”
脚下的进言者蹙起眉头：“但是……”
“立即退下！”女子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对方，“否则我连你也一并除名！唤醒【世界】不需要他的力量，也不需要你的。”她语气中的威胁意味很浓。
进言者吸了一口气。她静静看着王座上的女子，清澈的眼睛里开始闪过一丝犹豫，最终恢复了先前金属般的冷光。她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娟秀的脸上竟有七分轻松，似乎放开了一直以来绷紧的神经，还带有三分自嘲。
“多谢，莉莉斯。你终于让我下定了决心。我退出。”
从来没有人胆敢在她的宫殿里直呼她的圣名！莉莉斯震怒，血红的眼睛迸发出更加残忍决裂的光芒，像利刃一样狠狠刺向脚下的进言者。
“你想做什么？月！你敢？！”
“你已经听到了。”
被称为月的进言者最后躬身一礼，疯狂回旋的飓风猛地掀开了她身上包裹的黑色披风。披风下面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当她最终站直身体，她一眼都没有看周围目瞪口呆的同侪，没有看王座上咆哮如雷的莉莉斯，甚至也没有看大厅中央那个无比惊讶的少年。
不再有片刻犹豫，月转身昂首走出大殿，走出属于夜的黑暗，而投向了永恒而无限的光明。
在她身后，大殿上的黑衣人们面面相觑。愤怒的飓风再次席卷了大殿上空，所有的蜡烛在彻骨的冰寒之中突然全部熄灭，就好像时间本身被突然冻结，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原本灯火通明的华丽宫殿瞬间变成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开始有喧嚣，人声的杂乱，然后很快一切再次静止。在一片比墓穴更加安静更加冰冷的岑寂之中，莉莉斯愤怒而尖厉的声音突如惊雷般炸响在半空！
“即刻封印死神至凯尔特人的岛屿，永远从长老会中除名！从此我大阿尔克纳不再有编号十三。至于背叛者月……”
背叛者？这个陌生的字眼让少年全身发冷。他走了神，后面的话便没有听到。在下一刻，他只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了起来，而他竟然无法反抗。
他感觉自己在上升，越升越高，越升越高，一直上升到高高的天宇，然后突然地，身下的那只手消失了。继而身上所有的力量也离他而去。
少年旋转着跌落黑魆魆的地下，像一片飘落枝头的枯叶，像一片缥缈无依的羽毛，他伸出手，但是抓到的只是虚空。没有任何依托，也没有任何安慰，他沉入了一片深不到底的寒冷与黑暗。他想叫，但是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周围隐隐传来仿似另一个世界遥远而虚弱的回声，然后一切都慢慢远去。
他的身体在下坠，无休止地坠落。
少年失去了意识。

楔子二 巨石阵的异像
在英格兰南部一个叫索尔兹伯里的地方，遗留下一个迄今仍难解其奥秘的建筑奇迹：
几十块巨石排列成无数同心圆，高达数米，每块重数十至数百吨，在这一马平川的平原上伫立了几千年。人们把它称为巨石阵。
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建造了巨石阵。
有人认为是凯尔特人建造的坟墓；有人认为是古罗马人为天神西拉建造的圣殿；有人认为是远古时代的天文观测仪器；有人认为是外星人起降飞船用的航向标；有人认为是原始人的狩猎工具，或者是古人对巨石文化的崇拜，敬仰巨石般的威猛与牢固，是古人对心目中理想的完美垒砌。
但是在巨石阵附近的村落里，单纯朴实的村民们却不这样认为。
这是一个相当古老的村落，几乎与巨石阵一样古老。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祖先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从最原始的文献记载中，在最悠久的预言开始之际，这些人已经在巨石阵脚下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纯朴而天真，他们敬神，他们虔诚。
他们都没读过什么书，也不了解历史，他们甚至分不出凯尔特人和罗马人的区别。几千年来，所有外来的入侵者和迁徙者，早已和原住民融合，在这个北方的岛屿上一同繁衍生息。各个民族的血脉与神话流淌在他们的身体里。
其中最最古老的那个传说，就是关于巨石阵的。
如果你去问他们，他们中那个老得几乎说不出话的老人会颤巍巍地在祭坛前点上一把香，然后慢慢地为你讲述下面的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爷爷的爷爷还没有出生，久到汉诺威王朝还未建立，甚至久到人们还在旷野上拿着燧石和箭头奔跑的那个年代，在某一个漆黑的夜晚，一颗银白色的流星划过天际，降落在了正在建造中的巨石阵中心，然后消逝。
全村的人都看到了这个奇妙的景象，但是等到天亮之后，当他们再去找那颗星星陨落的地方，那里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坑，没有焦土，平静的地面上也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只有一朵纯白色的玫瑰花，旁若无人地盛开在那块干涸的沙地上。
没有人知道这朵玫瑰从何而来，被异象惊吓的村民们哭泣着向天拜祭，直到那朵白色的玫瑰在几天之后枯萎。
之后，一个有关玫瑰的预言便逐渐在村民间散播开来。
他们说，红玫瑰与白玫瑰要展开一场大战。他们分别来自两个古老的家族，因为命运的安排势必展开一场争斗。这场争斗会流血，鲜红的血会把纯白的玫瑰变成红色。
这个预言在公元1455年成为现实。
当时，以白玫瑰为纹章的约克公爵向以红玫瑰为纹章的兰开斯特家族发出挑战，争夺英国王位，史称“玫瑰战争”。之后红玫瑰家族取胜，亨利·都铎即位，称亨利七世，建都铎王朝。
关于玫瑰的预言到这里本应该结束了。但是村子里的老人们并不这么认为。
两株同样根植于黑暗的玫瑰，
红色渴望鲜血的芬芳，白色带来平静的死亡；
命运的手指将两株玫瑰的荆棘紧紧缠绕，
鲜红的血液浸透大地，纯白的玫瑰变成红色。
——真正的玫瑰战争还未开始。

楔子三 白玫瑰庄园
约克的历史就是英格兰的历史。
公元前后罗马正值鼎盛的峰巅，它的军队跨过海峡征服了不列颠，并筑起若干城池。那时约克是罗马第六军团的大本营，驻扎着五千精兵强将。公元306年，君士坦丁大帝在这里登基。罗马人撤离后，约克成为盎格鲁-撒克逊人诺森伯里亚王国的都城。1066年黑斯廷斯战役之后，征服英国的诺曼人在约克重修城堡以控制北方。
从爱德华三世开始，英国王室常把第二子封为约克公爵。15世纪玫瑰战争展开，约克王朝就在这里建立。17世纪中叶，约克公爵派遣一支舰队，夺取了荷兰在北美的殖民地——新阿姆斯特丹。之后这座城市改称新约克，也就是后来举世闻名的大都会纽约。
这里还有风景绝佳的约克郡河谷。
干燥的石墙在岩石丛生的高沼中辟出蜿蜒曲折的乡村小径，旷野中盛开着石楠花，山坡上覆盖着古老的阔叶树林，还有大片大片僻静甜美的牧场。梅花鹿群在山谷的溪水边悠闲地嬉戏，无数的牛羊和马匹放牧在山间。
就在这悠然自得的寂静之中，一支快箭，突然从拉满的弓弦中一跃而起，如划过落日的流星，瞬间刺入空中飞翔的大雁。猎狗欢鸣一声，撒开腿狂奔而去，片刻工夫，已衔着掉落的大雁摇头摆尾地奔至主人马前。
男仆上前拾起大雁，装入马背上的藤筐里。那只不小的藤筐已将近满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近落山，天边幻起一片浅玫瑰色的霞光。
“少主，我们该回去了。”
马背上的少年似乎没听到他的话，他勒过马缰，目光紧紧地盯着前面不远处的密林。
“少主？”
随着少年的目光，男仆看到那里有一尾红色的狐狸，正悄无声息地潜入树林。同时，身边传来一阵风声，少年已经策马奔下山谷，径直奔入了黑暗的密林。他松开马缰，在马背上稳稳站起身子。他拉开手中的长弓。
太阳落山了。少年的身影随即消失在山坡下。只有渐远的马蹄声，树叶的沙沙声，然后，一切回归静寂。
一片可怕的死一样的静寂。
黑暗迅速降临了。先是森林与河谷，然后是小溪和村落，最后连山顶与旷野都被笼罩在绝对的黑暗里。周围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任何声音。就在这完全的死寂当中，突然，从密林深处传来猎犬的一声悲鸣。
一种不祥的预感降临在男仆头上。他策马冲入树林。
四下里一片漆黑。他心急如焚，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靠马匹的本能在杂乱的树丛与荆棘中择路。
月亮升起来了。他再次听到急切慌乱的狗吠，最终带领他来到了出事的地点。
男仆为眼前所见而震惊，他的心脏怦怦乱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到自己的少主，那个只有十七岁的年轻人，主人家中的独苗，年迈的老爷和夫人晚来得子的掌上明珠，那个总是精力充沛、热衷狩猎与骑射的少年，就那么了无生气地倒在那里，倒在多刺的荆棘和灌木丛中。他白皙的脸庞和手臂被刺得鲜血淋漓，但致命的伤口却不在那里。零碎青白的月光下，少年的脖子软绵绵地歪在肩膀一侧，形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忠诚的猎犬在主人身边悲惨地鸣叫着，而那匹肇事的白马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男仆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把少年从树丛中抱了出来。
这孩子竟然还没有断气。被冷汗浸透的亚麻色短发下面，一对浅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手中仍然紧握着那柄打猎用的长弓。他毫无血色的嘴唇翕张着似乎想说出什么。
马受惊了，少年从马上摔了下来。不管请了多少大夫，不管附近圣马利教堂的神父们为他做了多少遍祷告，不管老夫妇两人多么虔诚地向天跪拜和祈祷，仍然改变不了事实的残酷。
少年在回到庄园之后不久就断了气。
他的面孔呈现出一种青灰的颜色，四肢都僵硬了。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他已经绝对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不会再睁开眼睛，不会再微笑了，不会再去碧绿的河谷中骑马放牧，他灵巧的手指也不会再次拉开弓弦。
他死了。
年迈的老夫妇失声恸哭，他们咒骂上天所有的神灵，他们不相信这是真的。一个在早晨还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少年，诺大的方廷斯庄园唯一的继承人，他们视为掌上明珠的爱子，就这么死去了，不在了。
他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夜复一夜，他们跪在祭坛前不住地祈祷，向上帝，向撒旦，向天上地下任何神灵，无论善恶，无论用什么办法，无论再发生任何灾难，无论他们的儿子变成什么——他们只要他活转过来，他们只要他回来。
这是一片极大的庄园，因为约克郡的传统，庄园里种满了白色的玫瑰。每逢夏季玫瑰盛开，馥郁的香气遍布河谷，是以附近的村民们都称这里为白玫瑰庄园。
当少年去世的悲剧传了出去，好意的村民们就自发地拿了白色的玫瑰前来慰问和吊唁，后来玫瑰直堆满了整座灵堂，和窗外无边无际的玫瑰花圃一起，在夜风中浸润着，室内就更加充满了玫瑰的芬芳。
说也奇怪，少年出事后不久，在英格兰南部的村子附近发生了强烈的地震。这件事本身十分蹊跷，因为这块大陆十分稳定，几乎从未发生过任何自然灾害。好在也并没有什么人员伤亡，只是当好事者第二天走到震源的中心——那座古老的巨石阵附近的时候，他们发现了巨石的排列有了一些改变——不过就连他们自己也不太确定，可能不过是些错觉罢了。
接下来的那一夜，老夫妇抱着少年冰冷的尸体哭泣。他们仍然不相信爱子已死的事实，他们仍然不肯把他收拾入殓。
然而怪事终于发生了。午夜刚过，老夫人正半眯着红肿的眼睛守候在灵堂里，突然觉得握在自己手中的爱子僵硬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跳起了身，瞪视着少年青灰色的脸庞。棺木和灵堂里铺天盖地的白玫瑰反射蜡烛明亮的火焰，给他涂上一层苍白的颜色，温柔的夜风撩动着少年浅金色的睫毛。
他的睫毛抖动了一下。
这一次庄园主人也看到了，他颤抖着握紧自己妻子的手。
他们直直地注视着棺木里少年沉睡中的脸。
少年的睫毛又动了一下，然后再一下。紧接着，他的嘴唇也动了。
他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水！快，给我水！”
老夫人嘶哑着嗓子尖叫，她哆嗦着扶起爱子僵硬的身体，把水灌进他的嘴里。
清水流进了少年口中，然后立即被吐了出来。少年皱了下眉头，他睁开了眼睛。
“天啊，上帝啊，奇迹！这是个奇迹！”
老人泪流满面，在胸口不停地画着十字。
“慷慨的上主回应了我们的祈祷，祂把我们的儿子送回来了！谢谢您！谢谢您！！苍天啊，这真是一个伟大的奇迹！”
苏醒后的少年眨动着眼睛审视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仿佛沉睡了几千年，对周围一切都感到新奇和兴奋。他好奇地注视着面前两位相拥而泣的老人，好奇地观察着在身旁竞相跪拜的男仆和女仆，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周围这个他从未见过的房间。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身侧那把长弓上。这长弓是少年生前最为心爱之物，几乎从未离手，原本是要给他一起陪葬的。
少年伸手拿起了弓。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修长有力的手指，饶有兴趣地望着它们，就好像拿到一件新鲜玩具的孩童，似乎对它们的排列还不太熟悉。他用这些手指细细描摹着细腻的麑皮弓身既熟悉又生疏的轮廓，还有优雅的弧度中间因为箭杆的摩擦而破损的小小凹坑，最终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我回来了。”他微笑。
夜风吹动窗棂，空气里白玫瑰的香气是如此馥郁。

第一章 伦敦雾
1888年，秋。伦敦东区。
煤气灯散发着幽暗的冷光，浓浓的雾气笼罩着白教堂。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街道上零零散散地走着几个东倒西歪的醉客，拉扯着妓女的衣襟和裙摆，然后共同隐入黑暗的小巷。远远传来低声的咒骂、调笑，还有衣帛撕裂的断响，像草间的小动物那样窸窸窣窣的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在午夜后的街道上。
情欲的味道在狭窄肮脏的小巷子里像浴室里的泡沫一样冉冉浮升，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醉意盎然的神色，除了那个裹着黑色大衣经过博纳街的高个子男人。浓郁的夜色和酒香完全干扰不了他绷紧的神经，压低的帽檐下面，他锐利的眼神清澈而寒冷。
风中隐隐送来不自然的几声呻吟，不祥的气息在暗夜里涌动。他抽动了一下鼻子。威士忌和杜松子酒的味道在暧昧的空气里流淌，紧接着，一种熟悉而奇异的滞涩甜香陡然升起，瞬间淹没了劣质酒精的味道。
男人变了脸色，他辨明方向，快步走入杜特菲尔德酒吧的后院。院子里一片漆黑。他划亮了一根火柴。
细弱的火光有气无力地闪烁在厚重的浓雾里，照亮了男人脚下的一摊东西。
那是一个人。一个深色头发的中年女子，满面惊怖，颈上汩汩冒出的鲜血把她衣不蔽体的半片身子完全染红。
浓郁的血的味道，奇异而微甜的铁锈味弥漫在湿冷的空气里。火柴熄灭了。
然而就在火柴熄灭的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从院子后面一跃而起，然后迅速消失在了夜晚的街道上。
是凶手？男人根本来不及思考，经过训练的反射神经已经让他先一步采取了动作。他紧跟着那个人的方向奔了出去。
浓浓的夜雾包裹着外面寂静的街道。伸手白茫茫的一片，只能隐约分辨出两侧房屋的轮廓，刚刚还在这里拉扯纠缠的醉客与妓女似乎全部消失了，空旷的街道陷入了一片死寂。
雾气越来越重，越来越浓。很快，头发和衣襟上便沾满了细小的水珠。男人的呼吸急促起来，额头冒出了冷汗。视觉消失了，在这绝对的静寂中，听觉似乎也丧失了作用，渐渐地，他敏锐的嗅觉和感知也慢慢变得迟钝。
一切都在雾气的笼罩中，厚重的雾，湮没了一切的雪白的雾，隔绝了空气，隔绝了世界，男人全身被浓雾包裹，他丧失了方向与记忆。他的思绪也随之模糊。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被派来伦敦？
——我的使命到底是什么？
伦敦雾。厚重得压盖了天地万物的雾，包裹世间所有一切生命的雾，死亡之雾。
“死亡”两个字突然在男人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他打了一个激灵，下一秒，一股冰凉湿冷的雾气直接贴在了他的脸上。
近在咫尺，那是一张脸。一张不属于人类的脸，一张浴血、鲜红、哭泣着的脸，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的脸，张大嘴露出雪白锋利的獠牙，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天明时分，当浓雾逐渐散去的时候，人们在博纳街上发现了男人的尸体。这是一个陌生的外国人，身材高大，体格强壮，想必生前也应该十分健康。但此刻他仰面朝天地倒在街道正中，面上的神情极其惊怖。他的身上没有一丁点儿伤口，只是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竟像是活生生被吓死的。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当法医的调查报告被秘密送往梵蒂冈教廷，贝尔托内教枢勃然大怒，他直接把文件摔在了战战兢兢的使者脸上。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两份一模一样的死亡报告被送入他的手中，这位枢机主教几近疯狂。他不相信，自己“正义暨和平委员会”下属的驱魔人怎么可能有胆小鬼！多少年来，他接任了委员会长，带领自己手下一代又一代的驱魔人以上帝之名驱除黑暗。他从未失败过。
但这莫名其妙的伦敦雾，这该死的鬼雾，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已经折损了他两位功勋赫赫的驱魔使者。而且他们全部死得不明不白，连凶手的面目都没有见到。贝尔托内教枢再也坐不住了。
“传朱塞佩！”他对侍从喊道。
听到这个名字，侍从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犹豫再三，最终小心翼翼地提醒这位气急败坏的枢机主教：“朱……阿莫特神父还在教宗身边……”
“那就去把他给我召回来！”
侍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大了眼睛。
“那，那教宗大人的安全……”
“我会亲自去保护教皇！让朱塞佩去伦敦！现在就去！！”
与此同时，伦敦，苏格兰场警局。
“死者为伊丽莎白·史泰德，现年四十四岁，是混迹于白教堂一带的瑞典籍妓女，绰号‘长丽兹’。”一个小警员拿着一份调查资料向解剖台前的医师报告着。
密封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令人恶心的血味，还有尸体开始霉烂的腐臭。两具同天发现的女尸并排躺在解剖台上，负责解剖的皇家医师正在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她们的伤口。实际上，在他之前，这两具女尸已经被不同的医生解剖过好几遍了。威廉·高尔爵士对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刀口和不负责任的缝线皱起了眉头。
丧心病狂的凶手在那一天不但杀害了伊丽莎白，而且就在短短四十五分钟后，于主教广场残杀了另外一名四十六岁的妓女凯萨琳·艾道斯。和伊丽莎白的一刀割喉不同，凯萨琳的腹部被整个剖开，肠子被甩到了右胸，而且还被残忍地夺去了部分子宫和肾脏。
这已经是最近在伦敦东区发生的第四起谋杀案了。高尔医生摘下橡胶手套，从小警员手中接过那本厚厚的调查记录。
这场噩梦开始于一个月之前。
8月31日，伦敦的天气才刚刚转凉，第一具女尸在白教堂附近的巴克斯巷被发现，死者是四十三岁的妓女玛莉安。她的脸部被殴伤，部分门齿脱落，颈部也被割了两刀。但最可怕的是她的腹部被凶手整个剖开，肠子被拖了出来，体内血液被全部放干。
紧接着，八天后的凌晨，第二具妓女的尸体在汉伯宁街被发现，死者是四十七岁的安妮·查普曼。她同样被割喉剖腹，部分内脏和器官被凶手割走，血液也被放干。
接连发生的恐怖凶案震惊了苏格兰场，也一并引得民心惶惶。在街头巷尾的议论中，受到惊吓的市民们把凶手妖魔化地无限扩大，他们说，残忍的吸血鬼袭击了伦敦；他们说，有人曾看到一个穿着黑色披风的人持着一柄镰刀走过白教堂，他们说那就是死神。
与此同时，伦敦城被一股有史以来最厚重的浓雾所笼罩。有人在雾气中听到了哭声，有人见到了幻影，有人在雾气中不明不白地死了。
但是没有一个人看到凶手，完全没有任何目击证人。
死亡的阴影降临了整个伦敦城。最后，连维多利亚女王都被惊动了。她怒斥苏格兰场的办事不力，并亲自委任了自己的贴身御医威廉·高尔爵士参与了尸体解剖。
高尔医生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详细的调查记录。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他注意到这几具尸体的血液都被放干了。尤其是第三位死者伊丽莎白，她死于左颈大动脉的严重失血。如果他的解剖结果没有问题——不，他是女王陛下的专属御医，他的能力毋庸置疑，他的结论绝不可能有任何偏差。受害人体内三分之二的血液已经流失——而凶案现场却没有那么多的血迹。
那些消失的血液到哪里去了？
高尔医生的额头上冒出了汗。还有那些干脆利落的刀口——凶手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杀人犯，更不是像人们口中流传的什么发疯的醉鬼。犯罪调查科的总负责人埃德蒙·里德警长就和他说过，这个凶手一定时常出入酒馆，作案的时候喝得酩酊大醉，他拖拽妓女到黑暗小巷行凶，满足之后回家，第二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高尔医生对此却有不同的见解。通过尸体解剖，他认为这个凶手有着极其专业的外科知识，作案的时候也非常冷静。
如果他不是一位和自己一样的医生的话，如果他没有外科手术的经验，没有接受过任何正式的专业训练……
高尔爵士闭上了眼睛。还有弥漫在伦敦城的雾，那杀人的鬼雾！从来就没有人看到过凶手，从来都没有人。似乎这个凶手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速度和力量。而且，他只在夜里杀人。还是说……
——他只能在夜里杀人？
高尔爵士再次抹了把头上的汗，他睁开了眼睛。
“我可以保留这些调查报告吗？”他问身边的警员。
“当然可以，高尔医生。”警员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凑过对方的耳朵，小声开口，“还请先生在回禀陛下的时候，替我等美言几句。”
威廉·高尔愣了一下，似乎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代表女王而来。
“当然，一定。”
他勉强笑了笑，然后把所有的调查报告一张不落地装入了自己出诊所用的黑色皮箱。随后他抱着这皮箱迅速离开了警局，几乎就好像在逃避着什么一样。
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高尔爵士没有走上自己那辆两匹马拉的华丽的私人马车，却随手招了辆单马双座的出租马车。他向车夫说了一个地名。那里既不是女王的宫邸，也并非他自己的宅第。
他坐在四处漏风的马车厢里，紧紧抱着怀中的黑色皮箱，还有箱子里那沓厚厚的调查报告。车厢里根本就不热，但是他一直在出汗。他在座位上挣扎，试图解开自己紧紧扣住的领口，但最终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掏出一条手帕，不停地抹着额头。
马车很快驶出了伦敦市中心，驶入北郊一片偏僻的墓园。高尔叫车夫在墓园门口停下来。他塞给了车夫一些钱。
“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要走开。”他紧张地嘱咐车夫，然后抱紧怀中的黑色皮箱，独自一人走入了那片黑沉沉的墓园。
雾气仍然很重，脚下覆盖落叶的草地又湿又滑，踩上去发出噗叽噗叽的古怪声响。高尔爵士一步步往墓园深处走去，腿有些发抖。他当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他还是无法让自己放松下来。
这是一片荒废已久的公墓，断裂的墓碑七倒八歪，到处都是茂密的灌木和常春藤。周围没有一个人，也鲜少有鸟兽出没。高尔爵士走了很久，四下里仍是一片静寂，但任何微小的声音都会使他心惊肉跳。
他一直走到墓园中央，在那座废弃的小礼拜堂面前停下了脚步。他把手放在门把上，等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聆听周围的动静，又似乎在调整自己混乱的呼吸。
最终，他鼓起勇气，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板门。朦胧的月光穿过高耸的石墙，透过墙外斑驳的树叶洒在大厅中央的祭台上，堆成一片暧昧不清楚的碎光。
威廉·高尔对着空旷的祭台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就好像有什么人在那里一样。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自己一直未离手的黑皮箱子，把里面那沓秘密而宝贵的、原本准备献呈维多利亚女王的调查报告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祭台上。
做好了这一切的时候，高尔慢慢地直起身子，祭台那边还是空荡荡的。他松了一大口气，把自己汗湿的手心在大衣上蹭了蹭，打算立刻转身离开。
“你就这么讨厌这个地方吗？【圣杯三】？”
一个带着笑的声音突然从空无一人的祭台后方传了出来。这个声音低沉而温和，末梢带着些柔软的卷舌音，听起来颇为迷人。但高尔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在湿滑的地面上。高尔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属下不敢，属下威廉见过骑士大人。”
刚刚在解剖台前镇定自若的高尔医生好像换了一个人，此刻他全身簌簌发抖，连声音都完全嘶哑了。
对方没有回应。一片寂静中只传来纸张哗哗翻动的声音。一只苍白的手在他上方随意翻看着那沓厚厚的调查报告。
“你把这些东西拿给我是什么意思？你想说这是我们做的？是我们给你惹麻烦了？”
“……属下不敢，属下什么也没说。”
高尔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的身体因为害怕而猛烈地颤抖着。
“把你的报告都带走。”那个声音稍微缓和了一点儿，“上头已经派了另外一个人处理这件事，一位长老。”
高尔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一位长老？
血族至高无上的统治机构，二十一位长老组成的长老会，然后是宝剑、权杖、圣杯、钱币四大家族。自己这点卑微的职位，如何面对一位血族长老？只是面前的【圣杯骑士】，就足够令他魂飞魄散了。一位长老？高尔以为是自己刚才听错了。
“是一位十分熟悉英格兰本地的长老。你要协助她，为她提供她所需要的一切。”圣杯骑士下令。
“这是威廉的荣、荣幸。”高尔颤抖着回答。
“我这里没什么事情了，你可以回去了。”
“那……请问属下该如何联系那位长、长老？”这个称呼令高尔嗓子发紧，他使劲咽了一口口水。
“她会去找你。现在大概已经在你家中了。”
我、家？高尔睁大了惊恐的眼睛，难道那位可怕的血族长老此刻就在自己家中？
他仓皇失措地爬起身来，面前是一片如前的黑暗与死寂，破碎的月光洒在空旷的祭台上。纸张散落，圣杯骑士已经离开。
高尔医生脑袋里嗡嗡作响，他一把抓起那沓报告塞回自己的黑皮箱子，几乎是狂奔着跳上了等候在墓园外的出租马车。多年以来，他竭尽全力让家人远离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然而此刻，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他的家人需要他，他必须保护他们！特别是两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儿——大女儿卡萝琳温柔体贴，小女儿夏洛特活泼可爱——晃动的车厢外马蹄声紧，高尔医生忧心如焚。无论如何，他决不能让任何事情发生在她们两个身上！

第二章 邱园的午后
亲爱的夏洛特小姐：
请让我致以最诚挚的问候，您寄来的那些信我都一一读过。每当我想起在遥远的伦敦，有您这样一位美丽温柔的小姐一直关怀和挂念着我，我心中就充满了无比的幸福和感动。
事实是，我也非常地思念您。我希望能够很快再见到您。
F
同一个傍晚，稍早些时候。
“卡萝琳，卡萝琳！”位于市中心梅菲尔区的御医府中，夏洛特·高尔正高声大喊着自己姐姐的名字，“他给我回信了！他终于给我回信了！”
这对姐妹花只相差两岁，但和矜持害羞的姐姐卡萝琳不同，夏洛特从小就是个充满活力的女孩儿，让父母和家庭教师伤透了脑筋。当其他弱不禁风贵族少女还会在自家宅院里迷路的时候，夏洛特已经成功甩下女仆和伴妇，乔装打扮到柯芬园看杂耍，或者泰晤士边的汉格福德市场逛街去了。
夏洛特甚至还有很多“朋友”。御医府上下人等就不提了，附近的磨坊主老板，杂货店伙计，甚至是摄政运河上贩卖冰激凌的小贩——她总是不合时宜地与他们结交，送给他们礼物，和他们聊天，贪婪地从对方口中了解外面世界的一切。她渴望旅行，渴望探险，但那时候对于一个出身高贵的单身少女来说，这根本就不可能。无论夏洛特多么渴求外面的世界，可她毕竟连伦敦城都没出过。
“是谁给你回信了？”卡萝琳·高尔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儿，抬头问道。
“当然是白玫瑰庄园的方廷斯少爷！我的好姐姐，别告诉我你已经把他给忘了！”夏洛特兴高采烈地扬起一封信。
一只纯白色信封，上面用飞扬俊秀的花体字写着高尔家二小姐的名字，还有一朵用精致墨线勾勒出的白色玫瑰。信封背面封口处，一个银白色的火漆印章上面凹刻着属于约克郡的白玫瑰章纹。
卡萝琳接过信封，展开那张散发着玫瑰香气的白色信纸。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天哪！方廷斯少爷竟然说他思念你！他是认真的吗？”
“至少他还没忘了我。”夏洛特的脸上扬起一片少见的红晕。
卡萝琳翻过那张信纸，又读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你到底给他写了多少封信？”她皱起眉头。
“……也没几封。”夏洛特低声回答，她的脸更红了。她一把抢过那封信，捧起那页洋溢着玫瑰花香的信纸放在鼻端，贪婪地吸了一大口气。她发光的眼睛紧盯着信纸上那些漂亮工整的花体字，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这是他写给你的第一封信？都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啊？”
卡萝琳不解地翻看着那只带着白玫瑰章纹的信封，但夏洛特立刻就把信封也夺了回去，和信纸一起如获至宝地紧紧抱在怀里。
“我要立刻去给他回信！”她大声宣布，然后一阵风似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大约六个月之前。
在伦敦城西南方有一片美丽的皇家园林。传说公元前53年，尤里乌斯·恺撒曾从这里跨越泰晤士河登陆不列颠。公元16世纪，亨利七世在这里建立了第一座狩猎行宫。此后的一个世纪以来，这片地域飞速发展，大小村落鳞次栉比。18世纪早期，一些伦敦贵族们逐渐移居这里，皇室也用它作为夏季行宫。之后乔治三世的父母，腓特烈亲王和奥古斯塔王妃围绕行宫建立了一个皇家花园——模仿当时大名鼎鼎的切尔西植物园，来自各地的植物学家和天才园丁们在这里进行植物培育和试验，并用了四年时间，在这里搭建了一座史无前例的巨型玻璃温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屋顶洒下来，碧绿的叶片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水珠从棕榈树尖细的叶子上滴落到地板上，脚下的金属网格下面汩汩冒出白雾般的热气。当卡萝琳一手擦着头上的汗，一手拼命摇着扇子，就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夏洛特正津津有味地读着面前的一个标牌。
“这就是那著名的泰坦魔芋。”她发自内心地赞叹着，“全世界最大的花！”
“这气味臭死了。”卡萝琳嫌恶地掩着鼻子，“而且这里又这么热！”
“它生活在热带雨林地区嘛。”夏洛特继续读那标牌，“我们今天真是太走运了，这是它在邱园几十年来第一次开花！”
“走运？”卡萝琳的脸已经难受得挤在了一起，她一只手用折扇掩住鼻子，另一只手紧紧捂住束得过紧的胸口，一副无法呼吸的样子。
“卡萝琳，你可不要在这里也晕倒了。”夏洛特皱着眉头瞟了她一眼，“上次惹的麻烦还不够吗？”
“我惹麻烦？”卡萝琳拿开折扇，瞪圆了眼睛，“如果不是你骗我去坐那见鬼的管道列车，我怎么会晕倒？”
“什么管道列车，那是地铁。”夏洛特不屑地耸耸鼻子，“大都会地铁建成的时候，我们还没出生嘛。这次环线地铁通车，怎么也得去凑凑热闹不是。”
“想想你的阶层！我们出门坐私人马车不就好了！坐什么地铁！那车厢里又闷又臭，又是鱼贩又是屠夫的什么人都有，实在是太可怕了！”
“总有一天地铁会普及的。还有飞行器和热气球，新的世纪已经来临了。”
“你就继续做梦吧。”卡萝琳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总而言之，我可再也受不了啦，我要走了！”
“就再陪我一下下嘛，我的好姐姐。”夏洛特终于软下来，她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要是父亲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乱跑，他又要骂我了。”
“你一个小时之前就是这么说的！现在我可真要走了。”卡萝琳不为所动，说着便要迈步，但脚下的高跟鞋跟不幸卡在了地板上的金属格子里面，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小心！”
夏洛特离她还有好几步的距离，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看着卡萝琳就要倒进花圃里了，幸亏一位陌生人刚巧路过，立即伸手扶了她一把。
卡萝琳的脸登时红了。她低下头道了谢，然后拉着夏洛特的手匆匆跑开。
这天午后剩下的时光，她们和父亲一起在邱园茶室里度过。父亲正在和医学院里的几位同事聊着植物入药的研究，卡萝琳不感兴趣。尽管父亲潜移默化地教授了一些医学知识，这一次也专门带了她们前来，但她向来对父亲的工作兴趣缺缺。而求知若渴的夏洛特则在专心致志地读着一本绿皮封面的新书，出乎意料地也没有加入会谈。
卡萝琳瞥了一眼书的封面，上面烫金的书名是《快乐王子与其他故事》。
“故事书？”她嗤之以鼻，“你也该长大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远比读书更有趣。”
“就比如……”夏洛特抬起头，“男人吗？”
卡萝琳瞟了一眼对桌的父亲，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夏洛特合上了手里的书。
“你刚才脸可真红。”夏洛特露出了一抹微笑，“我还以为哪里又开出了一朵花呢。”
“你闭嘴。”
“真的啊，就和你每次见到爱德华·沃克一样。”夏洛特对桌子那边努了下嘴。
高尔医生的几位同事正围坐在那里。其中有一位年纪最轻的绅士，手中捧着笔记，却显然对正在进行的会谈漠不关心。他的视线一直锁在两位姑娘这里。看到夏洛特的目光，他立刻友好地点头致意。
“你提他干吗？”卡萝琳心头小鹿乱撞，她立刻低下了头。
夏洛特露出了一个“我终于逮到你了”的微笑：“不过你可要想清楚哦，沃克先生虽然年轻有为，但也比你大了整整十岁。你们之间会有代沟的。”
“我又没说要嫁给他。”卡萝琳小声嘀咕。
“我也没说你们一定要结婚啊。”夏洛特坏笑，“不过刚刚的那个人就不一样了……”
“什么刚刚的那个人？”
“刚才在温室里把你扶起来的那个人。亲爱的卡萝琳姐姐，你不会害羞得连他的脸都没瞧见吧？”
“紧盯着一个陌生人看多失礼！”
“嗯，为了他，我倒是愿意做那只把白玫瑰染成红色的夜莺。”夏洛特握紧了手里的书。
“你说什么？”卡萝琳没听懂。
“啊！”夏洛特突然大叫了一声。邻座的医生们一齐转向这边。
“夏洛特？”高尔医生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有事吗？”
夏洛特夸张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让人无法拒绝的求恳神情。
“这里实在有点闷，我可以再去邱园里走走吗？那里清新的空气会对我有好处。当然，姐姐会陪我的。”
她使劲拉了一把卡萝琳，对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高尔医生思索着。天色已经不早，他并不放心任何伴妇或者女仆。他转头看到了跃跃欲试的爱德华。
“沃克先生，请问您是否可以陪小女散个步？小女顽皮，别让她们惹事。”
“荣幸之至。”爱德华立刻站起身，走到姐妹俩身畔。
满脸羞红的卡萝琳用一只手挽住爱德华伸出来的手臂，另一只手使劲拧了夏洛特一把，但是夏洛特笑着跑开了。
再入邱园，机灵的夏洛特自然有她的算计。姐姐和那个正在追求她的爱德华缠在一起，自己就完全自由了。何况她刚刚才看到那个少年正从窗外走过。
害羞的卡萝琳并没有看到他的脸，但是夏洛特看到了。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和医学院里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和伦敦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伦敦人是黑色的，从头到脚都裹在同款式的黑色羊毛风衣里，千篇一律；而少年却是白色的，白色长外套里面是银灰色的丝缎马甲，他的皮肤很白，头发的颜色很浅。除此之外，伦敦人刻板守旧，就好像此刻身边那个爱德华·沃克，如同一块孩童学字的黑板，直接把平庸乏味写在了脸上；而那个飞扬跳脱的少年却好像一只罕见的北极狐般狡黠傲慢。
夏洛特·高尔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决定抓住他。或者让他抓住自己。
二者皆可。
卡萝琳和爱德华两人根本无心赏花。夏洛特很容易就摆脱了他们，一个人在邱园里溜达。午后的光线逐渐暗了下去，诺大的邱园里已经没有什么游客了。她又回到了那座宛如宫殿的巨型玻璃温室里面。湿润的泥土味道，还有奇异的花香扑面而来，夏洛特扶着金属雕花扶梯慢慢走上二楼，在层层叠叠的枝叶空隙里，俯视着脚下这座热带雨林般的建筑奇景。
以及，坐在重重绿叶掩映丛中的那个人。
长椅上的白衣少年抬起了头。
夏洛特倒抽了一口凉气。很长一段时间，她以为对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对方的注视中她尴尬地咬紧嘴唇，牢牢地抓住面前的栏杆，却没有拿稳那本书。她刚刚一直假装在读的那本绿色封皮的新书。
书掉了下去。夏洛特惊呼一声捂住了眼睛，她就站在少年的正上方，她肯定那本硬皮精装书一定会准确无误地直接地砸到对方的脑袋顶上。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当夏洛特胆战心惊地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的时候，少年已经稳稳地接住了那本书，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在城市高高的柱基上面矗立着快乐王子的塑像。他全身覆盖着金叶，有两颗闪闪发光的蓝宝石做的眼睛，还有一大块红宝石镶嵌在他的剑鞘上。”他念道。
夏洛特满脸通红，她觉得自己简直窘死了。
“抱歉！”她冲楼下喊道。她不知道除了这个自己还能说什么。这该死的第一印象实在是太糟糕了。
少年把书翻了过来。“奥斯卡·王尔德。”他看着封面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这个人。”
“他出过一本诗集。”夏洛特吞了口口水，“很畅销。”她又补了一句。
“好吧。”少年仰起头，微微一笑，“那么这就是你的礼物吗？”
“什么？”夏洛特不确定自己听懂了对方的北部口音。
“这本书算是我扶了——嗯，她是你的朋友吗——的谢礼？”
“她是我姐姐。”夏洛特紧紧咬住嘴唇，她没料到刚刚的匆匆一瞥之下，对方竟然记得自己。这个念头让她既羞怯，又兴奋。
“……如果你喜欢就留下好了。”她使劲抓着面前的金属护栏，感觉手心里汗津津的。
“这本书好看吗？”男孩问。
“一本故事书而已。”夏洛特回答。
这时候，两人同时听到了脚步声。
“……方廷斯少爷！博林先生刚刚找了您好久，原来您在这里！”
从白雾弥漫的温室小径上跑来一个汗流浃背的年轻人，看样子大概是个随从男仆之类，当他看到独自坐在长椅上的白衣少年，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博林先生不是有事在忙吗？”男孩皱着眉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又丢不了。”
“你是我大老远带出来的，万一有点儿什么事情，让我怎么和你父母交待！”
一个带着苛责和怜爱的嗓音紧接着响起，一个中年男人同样穿过小径出现在温室里。夏洛特才刚觉得对方有些眼熟，随后无比惊讶地看到姐姐卡萝琳和爱德华·沃克两人也跟在这个人身后走了过来。
“夏洛特！你又到处乱跑！”卡萝琳仰起头，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夏洛特伸伸舌头，快步走下了台阶。她突然想起来，这个中年人的名字是托马斯·博林，是父亲原本在皇家医学院学习时期的同学和好友，住在约克郡里彭镇。他以前曾到自己家里做客，刚刚也一起在邱园茶室里参与了父亲主持的植物学会谈。
她低着头走过那个男孩身畔，心里有些失望，但她也清楚对方一定不是本地人。
“嗯，抱歉。”她又小声说了一次，“也谢谢你扶了我姐姐。”
其实她也没必要道歉或者道谢的，只是再一次，她不知道除了这个之外，自己还能和对方说什么。
“没什么。”男孩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只是不想那些珍贵的植物遭殃而已。”
夏洛特几乎笑出声来。但是卡萝琳正在一边皱着眉头看她，于是夏洛特咳嗽了一声。
“希望你喜欢那本书。”她一本正经地说。
“我刚才开玩笑的。”男孩有些惊讶，他立刻把书递了过来。
夏洛特看着对方的手指。男孩身材纤瘦，但是十根手指却骨节突出、修长有力。他右手上面有两道明显的厚茧——那是箭簇摩擦过的标记，那些在大城市娇生惯养的皇家医学院的学生们，他们手上可绝对不会有这样的痕迹。
“我已经送给你了。”夏洛特感觉自己脸上发烧，于是低下头匆匆走开了。
当天晚上，一场小型家宴在布鲁克街74号的御医府举行。几位高尔爵士在医学院的同事，包括远道而来的托马斯·博林，甚至连爱德华·沃克都被邀请参加了。不过此刻夏洛特倒是没有时间再挤对卡萝琳，从那位方廷斯少爷走进自己家门开始，她就已经手足无措了。
特别是，当博林先生再次遵循礼数地把他引见给自己——在当时，男士向陌生女子搭讪是极不礼貌的行为，但由一位共同的朋友正式“引见”之后就完全不一样了。单身男女可以光明正大地聊天、挽着手散步，甚至交换言辞大胆的情书——噢！夏洛特根本就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她转过头。桌子对面那个爱德华·沃克不知道在讲什么笑话，卡萝琳笑容满面的脸都开始放光了。他们被认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像卡萝琳那样的大家闺秀，重视的永远是对方的社会地位和经济状况，年纪、长相都不大要紧。尽管沃克先生还不到三十岁，已经有了发福的趋势，可怜的发际线还升得老高。
夏洛特眯着眼睛看着他们。她才不要和一个大她十岁的秃头胖子在一起终老。一辈子很短又很长，她想去很多很多地方。首先，离开伦敦是她计划之中的第一步。
“约克好玩吗？”她迫不及待地小声问道。
“当然。”来自约克郡的方廷斯少爷端起一杯酒，露出一个骄傲的微笑，“约克郡河谷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地方。如果你来玩的话，我可以带你出去打猎。”
打猎！夏洛特端在手里的酒杯几乎洒了。“可是我不会骑马。”她更加小声地开口，“我一直很想学，但是父亲不让。”
“我可以教你啊。”少年满不在乎地从桌上拿起一块土耳其软糖塞进嘴里，“或者你愿意坐在我前面也可以。”
夏洛特怦怦作响的小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你保证不会把我摔下去？”
“当然不会。”男孩的手从桌下握住了她的。
夏洛特颤抖了一下。
“我会像这样紧紧地抓住你。”男孩的嘴里嚼着糖，耳畔的声音听起来又软又香，就好像梦一样。
马车在黑夜里疯狂地行驶着，像一阵旋风呼啸着卷过了北伦敦的大街小巷。威廉·高尔爵士跳下马车，一直怦怦作响的心脏也几乎随着这个动作跳出了胸膛。
他几乎是含着眼泪奔入了家门。
门房和管家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他们不知道一向老成持重的高尔医生今夜为何如此反常。
威廉·高尔跨过门厅，连外衣都没有脱就咚咚咚地跑上楼梯。在楼上的卧室里，大女儿卡萝琳已经睡下，小女儿夏洛特房间里的灯却还亮着。她伏在案几上，看起来似乎仍在读书。宅邸中一切有条不紊，家中那只凶猛的看门狗趴在院子里的走廊边上打着盹儿，男仆和女仆们正在各自的位置上辛勤地忙碌着。
高尔医生松了一口气，他下楼回到自己的书房，把自己埋在舒适的皮质圈手椅中。
——难道今夜就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
“父亲大人……”
他刚坐下没多久，一个怯怯的声音打破了书房里的沉寂。他的小儿子迪克兰·高尔站在半开的大门外，旁边跟着一位陌生的年轻女子。
“别在这个时候给我碍事！”高尔医生怒斥。
今夜，迪克兰恐怕就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从这个私生子三年前走进家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未对他有过任何好感。如果不是高尔夫人苏珊·蕾茜在几年前过世，没有为他留下任何男性继承人，他绝对不会找回这个一无是处的迪克兰——无论他再怎么疼爱自己的两个女儿，让她们受到那个时代最好的教育，她们始终无法进入只接收男性学员的皇家医学院，无法成为继承父亲衣钵的外科医生。
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尽管迪克兰是他的儿子，却完全没有一点父亲作为御医的气质！威廉·高尔已经上了年纪，仍旧风姿潇洒一表人才，眼不花背不弯，两个聪明又漂亮的宝贝女儿更是他的骄傲。可是这个迪克兰不但瘦弱矮小，而且笨头拙脑，根本不会讨人欢心，每天就知道混迹于花街柳巷，带回几个不堪的女子，败坏他的门风。
“又是从哪里找来的女人！给我滚……”高尔医生盯着迪克兰身边那个陌生的女子，他的话说到一半，然后生生吞了下去。
对方身材高挑，没有像那些街头不幸的女人那样把全副家当都穿在身上，相反，这个陌生女子穿着极为朴素，领口没有印花或者蕾丝，一顶深色的宽边便帽下面，褐色的卷发随意在脑后盘起，没有任何装饰。她帽檐下面的皮肤很白，有一双带着金属光泽的灰绿色眼睛。
“父亲大人，她不是……”男孩有些窘迫，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看到父亲发怒的神情，一句已到口边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女子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你去玩吧，这边没你什么事了。”她的声音非常温和。
男孩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房间。女子在自己身后关上了书房的门。她一对灰绿色的眸子又亮又冷，书桌后的高尔医生缩在扶手椅里，在对方的目光下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圣杯三？”女子问。
高尔医生满面惊骇，他不想回忆自己刚刚究竟犯下了多大的罪过。他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最终胆战心惊地点了点头。
“您是……”
“月。”女子简单地回答，然后她伸出了手，“罗莎·拉密那。”
高尔不敢去接那只伸出来的手。他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用一种最古老的礼仪，他捧起那只冰冷的手背轻吻。
他的手颤抖着。他的声音颤抖着。
“属下威廉·高尔，请月长老原谅属下的愚蠢……还有小犬的不敬。”
“迪克兰是个好孩子。”罗莎轻轻笑了一下，“请问我可以在这里暂住几天吗？我刚从多佛下船。”
她的声音柔和而亲切，语调里带着一点点可以分辨得出的法国味。
“当然，当然，这是属下极大的荣幸。”高尔医生的心现在平稳一些了，他试探着问，“您是从巴黎来？”
“我出生在伦敦。但我在巴黎住了很久……非常久。”
窗户敞开着，清冷湿润的夜风夹着雨丝飘了进来。罗莎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熟悉的味道，好熟悉的雨。”她闭上了眼睛。
一个世纪之前。战火纷争的法兰西。
一夜之间，她从光明投入了黑暗。她心爱的弟弟死了，她尊敬的外公也死了。那场波澜壮阔的大革命推翻了一切，也改变了一切。
大革命之后她回过一次伦敦，悄悄来看望她的家人。她的舅父和姨妈们相继去世，拉密那家族没有再留下任何后裔。再后来，他们的房子也在一场事故中被大火烧毁，什么都没有剩下。
罗莎再次回到了巴黎。她为自己打造了一把全新的十字弓。她仍然不适合用剑，更不喜欢那些日渐流行的新式武器。
这把新十字弓箭头镀银，弓身却是用精钢打造的，上面蚀刻有美丽的玫瑰盘纹。从那一天起，她接受了自己作为月的责任与义务，她要用手中的十字弓为这支伟大的黑暗家族肃清门户。
她仍是背负荣耀的拉密那之名的吸血鬼猎人。
这一点，由始至终从未改变。
“我想圣杯骑士已经和你说过我的来意了？”罗莎伸手接过对方从公文包中取出的那沓厚厚的调查报告。她抬起眼睛，“如果方便的话，高尔医生，我想请你明晚陪我去一趟警局。”
“当然方便。您称呼我威廉就好。”
高尔迫不及待地点头答应，他偷眼打量着面前这个自称为月的女子。
对方看上去非常年轻，大概还不到二十岁。但就和刚刚的圣杯骑士一样，从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掩盖在亲切之下的冰冷，一种非凡而可怕的东西——他嗅得出那正是死亡的味道。无论对方看起来和自己有多么相似，对方并非人类。这一点高尔医生比谁都清楚。
微凉的夜风从打开的窗子那边吹了进来，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寒战。高尔低着头，不自然地盯着自己的脚。他犹豫再三，希望可以为对方做些什么以弥补自己刚刚的错误。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如果您还需要什么……”
罗莎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用发光的眼睛盯着对面紧张得不知所措的高尔医生。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我。”
她的声音仍然很温柔，但高尔却在这个笑容里看到了某些残酷的东西，他再次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我，我是说……”
罗莎拍了下他的肩膀，止住了对方的颤抖。
“你多虑了，威廉·高尔医生。”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两人同时止住了声音，高尔上前打开大门。
门口仍然站着他的小儿子迪克兰。他笨手笨脚地端着一个大木托盘站在那里，拼命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脸，可怜兮兮地说：“父亲大人，请喝茶。”
“谁让你来的！你在门口站了多久？！”
高尔怒不可遏，挥手把斟得满满的两只茶杯打下托盘，洒落的热水溅到了男孩脸上。男孩惊叫一声丢下托盘，被滚水溅到的白皙皮肤立刻就红了。男孩哭了起来。
“没用的蠢货！”
高尔挥手还待再打，一只雪白纤细的手腕拉住了他。他猛力挥下去的手臂立刻僵在了空中，半点动弹不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高尔心中一寒，罗莎已经放开了手。她上前一步捧起了男孩哭泣的脸。
冰冷的白色手指抚上了男孩轻微烫伤的皮肤，于是那些红色便奇迹般地慢慢消退了。男孩躲到了罗莎的怀里，在对方手臂的缝隙里偷看自己的父亲。
“他只是个孩子，干吗这样对他。”罗莎皱了下眉头。
“这个废物已经十六岁了！噢，鬼知道他到底有多大！不去上学，不去读书，整天就知道画画！还在街上鬼混……你还哭，哭什么哭！当初就不应该把你给捡回来！整天就知道给我丢人现眼！”
在父亲的厉声责骂中，男孩哭得更厉害了，他紧紧抓住了罗莎的袖子。
罗莎却因为高尔医生的那句话而愣住了。她转头看着男孩。
“你会画画？”
似乎回到了一个世纪以前，那个身体羸弱的少年重新浮现在眼前。他躲在大门后面，然后一头扑进罗莎的怀抱，亲昵地喊她姐姐。后来少年独自来到巴黎找她，他们一起观去看皇家美术学院的预展，一起去拜访那些出名的艺术家……湿润的夜风吹过了罗莎的脸，她出神地站在那里，眼睛似乎在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男孩停止了抽泣。他疑惑地看着罗莎，然后点了点头。
“但是父亲大人总不让我画。”他委屈地说。
“月长老……”
“叫我罗莎。”她立即打断了对方，“夜已经很深了，我们明天还有事情要办。大家都去睡吧。”
男孩最后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父亲，然后立即跑掉了。两位仆人上前迅速而沉默地把打翻的杯盏收拾干净。除了院子里那条老迈的看门狗艾利不耐烦地吠了几声之外，没有人露出任何惊诧，似乎已经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
“请给我一间完全不透光的房间。”罗莎叹了一口气，她仰望天际一轮银白色的满月，“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第三章 地狱来信
乔治·卢斯科先生：
分享给您的是从某个女人身上切下来的肾脏，另外半边我已油炸吃掉，非常美味。
不久之后，我再会送您一把沾满鲜血的利刃。
来自地狱
这是10月中旬的一天。一大清早，位于白厅的新伦敦警察队总部大楼就炸开了锅。起因是一封令人震惊的信件。信件是寄给白教堂警戒委员会的会长乔治·卢斯科先生的。当他随后打开随信附送的小盒子，一股强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迅速弥漫了整个房间。
盒子里是一颗鲜血淋漓的人类肾脏。
这一封署名“来自地狱”的信件震惊了整个警察厅。虽然他们之前也收到过两封署名“开膛手杰克”或者“调皮的杰克”的信件，但大多数人认为那只是无聊的小报记者在胡闹。
面对这颗鲜血淋淋的肾脏，警察们坐不住了，他们马上把它送去化验，证实这颗肾脏的主人正是前几天被杀死的四十六岁妓女凯萨琳·艾道斯。
警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白教堂区的巡警瞬间加倍，几日之内，无数所谓的“嫌疑犯”被带进警局。他们中有屠夫，有裁缝，有街头的小混混，还有黑帮头目。但是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是“开膛手杰克”。负责解剖尸体的法医完全干不了活儿，对着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部件狂呕不止。尸体一直没有被埋葬，那股腐烂恶臭的味道就从位于底楼的太平间一直泛上了楼上警察厅的办公室，没有一个警察还想留在那里。
“杰克”的信件和明信片在报纸上被公布开来，伦敦陷入了一片决然的恐怖之中。每个人都活在开膛手的阴影之下，惶惶然不可终日。白教堂区的居民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他们组建了自卫队，保护晚间行走的妇女和儿童。下院议员开始猛烈炮轰警察当局，并要求动用皇家陆军进驻伦敦维护治安。
这天傍晚，由维多利亚女王钦点的御医威廉·高尔爵士又因为同样的目的来到了警察厅。但这一次他并非独自前来，他的身边还跟随着一位年轻的女子。
“这是我的私人助手。”他对值班警员说，“请打开停尸房的门。”
皇家医学院什么时候准许有女性参与了？尽管值班警员满腹疑惑，但碍于高尔医生的面子，他还是立即打开了那道铁门，一股不堪忍受的腐臭和血腥气迎面扑了过来。警员嫌恶地转过了头，用手帕紧紧捂住鼻子。他偷眼望向那个陌生的女子。
看到这番景象，她一定会尖叫着晕倒吧？他想，带着一番幸灾乐祸的心理，他打量着年轻的女子。
但是奇怪的是，自己几乎因为这股无比浓烈的腐臭昏厥过去，而这名奇异的女子却似乎对这种味道并不反感。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亲眼看到对方连橡胶手套都没带，就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掀开了尸体上覆盖的血污被单。
警员感觉自己肠胃翻搅，刚刚吃下的晚餐带着酸味从食道上泛了上来。他捂住嘴，飞快地逃出了停尸房的大门。
有零零碎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从门内传出来。
“……是……做的吗？”高尔医生的声音。
那个“……”是什么？值班警员竖起了耳朵，但是里面的声音突然一下子变低了，他什么也没有听到。好不容易压抑下自己想吐的冲动，他想再走近一些，听得再仔细一点，他的手搭上了那道厚重的铁门。
一个人突然从里面冲了出来。小警员吓了一跳，之前他根本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是高尔医生身边那个奇怪的女子。她的脸绷得紧紧的，她侧过耳朵似乎在分辨着什么。
“下面有人！”她突然说，然后抓住对面的警员，“派人去地下室！马上！”
莫名其妙的小警员只是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高尔医生随后从停尸房走出来，他皱起眉头：“按她说的做！”
小警员慌慌张张地吹响了脖子上戴的警哨。三十秒之后，警察队大楼被全面包围，所有的出口都被堵住了。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察冲进了位于停尸房正下方的地下室。
血的味道。又是熟悉的血味。调查开膛手案件的倒霉警察们已经快对这种味道免疫了。但是地下室的景象还是让他们吃了一惊。
那是一具女人的尸体。确切地说，是一具女人的躯干。她的四肢和头颅全部被残忍地砍断，一条腿横在尸体身边，其他的肢体和头颅则不翼而飞。她似乎刚死不久，血迹还没有干，浓烈的铁锈味充斥在潮湿腐败的空气里。
尸体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他明显是个外国人，长着不同于本地人的浓密黑色卷发，高挺的鼻子和深深凹陷的眼窝。他没有戴礼帽，更没有穿本地常见的毛呢外套和斗篷。陌生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好像完全是用皮革制成的，风衣的下摆非常宽，几乎触及地面，那里面不知道藏有多少武器。
这个男人从尸体上抬起头，轻蔑地扫了一眼逐渐逼近的警察，他身材的高大威猛让所有的人心惊胆寒。
“凶手！抓住他！”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无数握着警棍的警察涌到了他的身边。男人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探入了怀中，他似乎想反抗，但是在警察们汹涌的围堵下，他还未来得及动作就被警察们牢牢挤在了中间。
“你被捕了！”一位面容严肃憔悴、留着络腮八字胡须的警官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想把他的手臂背到身后。
然而男人只轻轻一挣就摆脱了对方的掌握，他反手把这位倒霉的警官摔在了地上。
——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围拢的警察们又惊又怒，他们一拥而上，再次抓住男人的手臂。
“放开我！”男人用英语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非常明显的外国口音。他振臂把两侧的警察甩了出去。
警察们掏出了枪，有人还抽出了佩剑和匕首。男人把手从怀中抽了出来，但手中并没有武器，而是一个橘色与紫色交织的证件，他继续用那种难懂的低沉口音说出了下面的话：
“我是梵蒂冈的朱塞佩·阿莫特神父，我代表教皇而来。”
他的黑色皮风衣敞开了，胸口露出一只巨大的纯银十字架，上面盘卷着基督耶稣的受难圣体，在阴暗的地下室里幽幽地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警察们露出了无比惊异的表情，但是看对方并没有攻击的意思，他们也逐渐安静下来，默默散开了包围。
这位梵蒂冈的神父抬起头环视左右，目光突然锁在了那个跟随高尔医生前来的陌生女子脸上。他的目光停在那里，良久，不动声色的面孔突然露出了一丝疑惑。
“是谁负责这里？”他大声开口，转过了眼睛，“我需要和他谈谈。”
罗莎转过身，悄悄走出了地下室。
威廉·高尔医生随后跟了上来。
“……那个人是？”
“不要管他。不要惹麻烦。”罗莎没有回头。
两人乘坐的马车才刚刚驶进御医府所在的布鲁克街，远远就听到了女孩子的欢笑声。罗莎走下马车，大门被砰地撞开，一个年轻的女孩笑着扑了出来，差点儿一头撞在罗莎的身上。
“夏洛特！你还有没有规矩！”
看到自己的小女儿竟然全然不顾礼仪地在院子里乱跑，高尔医生忍不住发出一声斥责。但他显然也并没有真的生气，只不过在罗莎面前做做样子罢了。
“啊，抱歉，父亲大人。”
夏洛特偷眼望向罗莎，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对方。她微微有些惊讶，因为罗莎看上去实在比她大不了几岁。但父亲既然亲自作陪，对方应该是位级别很高的大人物。她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却也没有特别在意，只是迅速躬身补了一礼，然后立即转身跑开了。
她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的手里拿着一封信。
夏洛特小姐把这封信交给管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尽快寄出去。
管家珍而重之地在信封上敲上高尔爵士家的贵族纹章。第二天一大早，他亲自跑了一趟邮局，小心翼翼地把信件寄出。之后这封信和很多其他从伦敦各地邮局取出的信笺一起，坐上了北上的列车，然后在约克市停了下来。
当天下午，一个刚刚上任的小邮差，从信筒中捡出了那封纯白色的信，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寄往“方廷斯庄园”的字样。信封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女子香水的味道。
这是一封盖着贵族印戳的高级信笺。小邮差不敢怠慢，他马上带上信去往坐落在约克郡河谷的方廷斯庄园。
约克的天气比伦敦略凉。秋天才刚刚迈出脚步，满山遍野已经染上了一层金黄，大雁和其他候鸟在微暗的天空中鸣叫着。
时间已近黄昏。当最后一抹夕阳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地平线，尽管天际仍然一片云霞灿烂，一种不同于白日的萧瑟味道还是悄悄地覆盖了山坡。无边无际的白玫瑰在微微发亮的天空下怒放，浓烈的花香充满了整个约克郡河谷，越往河谷深处走，香气就愈发浓烈，几乎给人一种窒息的感觉。
“请问方廷斯庄园是在这边吗？”
河谷中地广人稀，又没有明显的路标，小邮差好不容易才拦住一位驾车经过的村民。对方行色匆匆，被小邮差叫了好几次才勉强停下马车。
“抱歉，我是问白玫瑰庄园。”小邮差重复，“请问前面这两条路哪一条比较近？”
对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脸上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怖。
“我是个邮差，我要去那里送信。”邮差给对方看自己的制服和挎包，证明自己的身份。
可是那个村民只是更加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我要去送信！”小邮差提高了声音，把那封信拿出来在对方面前晃了晃，暗自祈祷对方不要是个聋子或者哑巴。
“你是新来的？”最终，村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之前的邮差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小邮差皱起眉头。邮局工作人员调度是常有的事儿，要不然自己也不会被派来这里工作，不是吗？
“我需要去白玫瑰庄园送信。”他再次重复。
对方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松开手中绷紧的缰绳，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小邮差有点火了。他一把抓住车辕：“喂，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只需要你帮忙指个路而已！”
车夫咽了口口水。他努力稳定了下心神，低声开口：“我要是你就立刻离开这里，可千万别去那座闹鬼的庄子。”
小邮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手中那封戳着贵族章纹的纯白色信笺。这封信无比重要，直觉告诉他，他觉得面前无知的村民简直是无理取闹。
“几个月以前，那庄子里的少爷坠马死了。”马车夫小声对他说，眼睛里露出害怕的神情，“老庄主和夫人平日里对我们都很好，于是我们都去拜祭他家的少爷……当时那孩子确实是死了，我们都亲眼看到了。但哪儿知道三天之后，那孩子竟活转了回来。从此那座庄子就变成了座鬼宅……”
“鬼宅？你什么意思？”
“村里的老人都说，那少爷是被恶鬼附身喽！”村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紧握着马缰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着，“凡是接近那少爷的人都会死……先是贴身男仆，然后是管家、老夫人、庄主，还有一些家丁仆妇，厨子马夫，短短一个月时间，庄子里的人几乎死光了，于是剩下的人逃的逃，散的散，现在那座庄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你不要胡说八道。”邮差半信半疑地盯着眼前的村民。
“我哪里胡说了！”村民急了，他一把拽住小邮差的胳膊，“你这就上车，跟我一同去问问村子里的人，所有的人都会这么说！”
“我可没你们这些乡下人这么闲！”小邮差二话不说甩开了对方的手，“我还有工作要做。”他转身就走。
“哎哟，作孽，作孽哟……”身后传来村民的叹息声，但很快就被充满玫瑰花香的空气所淹没。
天色更加暗了，小邮差把信塞回挎包，他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选了那条闻起来花香似乎更加浓烈的小路，加快了脚步，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去。
没过多久，一座纯白色砂岩的宏伟建筑从脚下的地平线逐渐升起，空气里白玫瑰的香气更加馥郁。满眼一片纯白的颜色，到处都是白玫瑰，小路上、院子里、河岸边，远远地一直蔓延到了山下，一望无际，无边无涯。
约克郡自古便以白玫瑰闻名，但这里的白玫瑰似乎开得更加旺盛，硕大的花瓣在夜风里拼命摇曳晃动，覆盖了目所及的所有地域，整座庄园都淹没在一片白玫瑰的海洋里。
邮差全身被这浓郁醉人的香气包裹，浑然不知身处何方。
天边最后一丝灿烂的霞光隐入了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夜幕倏地降临了。在愈发醉人的香气中，他听到面前的门闩咔擦一响，惊回千年长梦。邮差一阵恍惚，这才发现自己竟然陶醉在周围美景之中，根本没有想到前去叩门。
然而此刻庄园的大门竟然静悄悄地敞开了。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正扶着门站在那里。
少年身上衬衫的料子很软，裤子也是同样的白色，就好像白玫瑰一般纤尘不染。浅亚麻色的头发在月光的映衬下泛着银色的光晕，他用透明得近乎玻璃般的浅蓝色眼睛注视着邮差，脸上泛起了一片笑意。
“有客吗？”他问。
少年的笑容非常迷人，但他的声音却让邮差想起了夜风划过刀刃的感觉——寒冷，但是清脆而动人心魄。
邮差愣在那里。半晌，他才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
“有信。”他含糊地开口，然后从挎包里取出那封信递到男孩手中。
男孩伸手接过信封，看了一眼署名，他的眼睛明显地亮了。
“请进。”他侧身让过大门，亲切地对邮差说，“辛苦你了。就麻烦你进来喝杯茶，我马上把回信写好让你带回去。”
入秋的天气已经很凉。一杯热腾腾的红茶，如果再加上牛奶和糖就更好了……邮差眼前一亮，在家的时候，他可从没机会享受到这种东西。他没有再多想，当即随着男孩进入了宽敞的门廊，上楼下楼，梦游一般走过似乎没有尽头的无数房间，最终来到了一座纤尘不染的书房里面。
男孩一直在他前面悠闲地哼着歌。但是除了这断断续续的歌声之外，一路上邮差竟没有听到一丁点儿声音。
难道这庄子里都没有人吗？难道这孩子竟然独自一人住在这里？管家呢？厨子呢？偌大的方廷斯庄园远近闻名，总该有几位男女仆人吧？
“请喝茶。”男孩说。
他亲自把一只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到邮差面前。茶杯口鎏金，薄得透明的白瓷上有白色玫瑰的图纹。
邮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仆人，他再次想到。他从未见过哪家主人会亲自给客人沏茶。而他也根本不算是一位客人。他只是一届平民，而对方则是独自一人住在奢华庄园里的显贵。这一切实在是太古怪、太不合逻辑了。
邮差突然想起了山脚下那个村民的话，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但是舒适温暖的房间内充满着白玫瑰馥郁的芬芳，茶杯里冒出的热气在眼前蒸腾……就像刚刚在院子里那样，他再一次沉醉在花香里，头脑中想起自己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最缠绵的回忆，最温柔的情话，还有最愉悦的往事。在男孩若有若无的歌声里，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正奔跑在一望无际的白玫瑰花田之中。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无比轻松，心中感到从未有过的平安喜乐……然后渐渐地，他遗忘了一切。
书桌上的瓦斯灯咝咝地响，男孩在昏黄的光晕里放下了手中的鹅毛笔。
他重新把刚刚写好的信又读了一遍，然后蘸饱墨水，在末尾处签上了一个花体的“F”。
随后他拿过一只精致的银灰色小勺在油灯上面烤了一会儿，待到里面的固体融化，他把这烧滚的液体倒在信封的封口处。紧接着他拿起那枚镌刻着白玫瑰章纹的火漆印章，对准位置小心地压了下去。
待这一切全部做好之后，男孩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然后把封好的信笺放入一边等待着的邮差手中。
邮差没有接。
他仿佛被时间定住了一样直直站在那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情。他的手指仍然向前伸着，指尖还是柔软的，但它们已经永远不会合拢了。明亮的月光透过白色格子窗棂照在邮差脸上，他的眼睛半睁着，他的嘴唇微微地张开，鼻翼似乎还在微弱地翕动，但是他的心脏已经完全停止了跳动。
没有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任何预兆，他就那样站在书桌面前，站在男孩身边，然后静静地去了，沉睡在了一望无际的白玫瑰花田里，沉睡在了他最美好的梦境中。
他永远也不会醒来。
书桌上的茶已经冷了。
男孩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把那封信从邮差僵硬的手里抽了出来。
“唉，你太慢了，还是让我亲自去送吧。”
带着那封刚刚写好的信，男孩熄灭瓦斯灯，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第四章 梵蒂冈的驱魔人
东区码头，雾气弥漫。
一个寂寞的驼背点灯人，颤巍巍地举着长得看不到头的灯杆，一盏接一盏把头顶的街灯点燃。
街上没有行人，房舍里不见灯光。沉重的雾气如同变质的牛奶，夜晚的空气凝滞而腐败。头顶肮脏的玻璃灯罩里隐约透出些微弱的火苗，像鬼火一样在雾气里沉沉浮浮，从点灯人脚步消失的方向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
当狗吠声也逐渐安静下去之后，这条码头边的街道上再次响起了清晰的脚步声，浓雾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一个比刚刚的驼背点灯人高大得多的黑色影子。
一个穿皮质长风衣的男人独自走在夜晚寂静的街道上。没有经历任何过渡和铺垫，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就好像是从河岸上走来，然后在这浓雾中现出了形状似的。瓦斯灯把他的身影拖得老长，和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
一团潮湿的冷雾被风吹了过来，夹杂着些微的细雨，倏地扑到男人的脸上。男人神色一凛，他停住了脚步，他的手探入怀中。下一秒，他竟然从皮衣里掏出一柄乌黑的长剑，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团冷雾猛劈了下去！
他面对的只是一团没有生命的雾气。他到底在做什么？难道他疯了吗？
然而剑气所及，无形的雾气竟然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一声尖厉的惨呼穿透了这雾，水花四溅，随即笼罩整条街道的浓雾倏地全部散开了。
雾气散去之后，一轮浑圆的满月猛地跳出了深蓝色的夜幕，把明亮的光辉洒遍伦敦城。天边最后一片滞留的云朵拂过晴朗的夜空，若有若无的雨丝飘到了男人的脸上。男人伸手抹了一把，用舌头舔了下手指。一股血的浓腥在舌尖上缓缓弥漫开来。
男人啐了一口。他冷笑一声，收起了那把罕见的长剑。
这是周六的夜晚，正是码头区最热闹的时候。
大多数工人周日都不上班，只等着周六的工作一结束，就拿着刚领到的整整一周的薪水出来挥霍。这里遍地都是人声，哗哗的流水，橡胶靴踏在木头甲板上沉重的声响，还有尖锐的汽笛，大小船只在这里停靠，仍有未收工的码头工人们在夜色里装货卸货，空气里可以闻到热腾腾的蒸汽，还有燃料里刺鼻的硫磺味道。
河岸附近的街道上更是生机盎然，三三两两的醉汉放肆地和站街妓女互相拉扯着，到处都是嬉笑和咒骂的声音，紧接着，岸边几家小酒馆的灯也相继亮了起来。
男人抱起臂膀，像个坚实巨大的铁锚那样站在整条街道正中。码头区的行人绕着他来来回回，然而他始终岿然不动。他眯起眼睛，用鹰隼般锐利的视线扫视着整条街道。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女子身上。
女子不偏不倚地站在路灯下，头顶瓦斯灯的亮光就正打在她身上。
深秋的天气已经十分寒冷，临水的码头区更是冷风阵阵。不少伦敦人已经换上了厚厚的冬衣，可这女子身上却颇为单薄。
她穿着时下最流行的深红色小碎花的廉价缎子，胸部束得很紧，领口却开得极低，露出半截胸脯小巧迷人的曲线。她头上一顶镶着假皮毛的华丽宽边沿帽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楚面貌，但从她纤细高挑的身段可以看出这是个年轻的女子。应该也相当美貌。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身典型的装束已经公然表明了她的身份——一个妓女——就好像在身前竖了一块黑体大写的招牌那么简单直白。
女子站在灯柱下面没有多久，已经开始有路人向她搭讪，但是女子看起来眼界颇高，所有的人都被她一一拒绝了——东区这样的妓女非常少见。
她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似乎感觉颇为无聊。没过多久，她直起身子，走进了一家附近的小酒馆。
男人哼了一声，他跟了上去。
这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在东区码头随处可见的便宜酒馆，说白了简直就是最糟糕的一所。里面充斥着最低等的码头工人、鱼贩还有屠夫，根本不会有什么上等人前来，也没有女人。才刚刚进入大门，廉价的酒精和鱼腥味扑面而来，烧焦的烟叶，还有令人恶心的油腻味道在混浊的空气里交汇。
那女子应该很少来这样的地方，她进门之后就立刻掏出手帕掩住了口鼻，然后很大声地开始咳嗽。如果想引人注目的话，这绝对是一个非常有效的开场白。
一瞬间，酒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女子身上。男人们的眼睛明显发亮了。
离她最近的一个醉眼惺忪的汉子，晃晃悠悠地从桌边站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四个便士，帮我吹一下。”
“我出两个弗罗林！”另一个相当壮实的男人跳起来，吐出嘴里的烟斗，他用一只手推开醉汉，另一只手紧紧抱住了女子的腰，把对方猛地拉进自己怀里。
这男人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套头绒衣，腰下是一块还未来及摘下的皮围裙，看上去是个鱼贩的模样。他用自己的身体紧紧顶着她，顺手扯开对方的领子，伸出舌头在女子白皙的后颈上舔了一下。
女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略微挣扎了一下，但是随后就安静了。
周遭一片大哗。在运气不好的时候，他们之中的很多人恐怕一天也挣不到一个先令，可两个弗罗林就有四个先令哪——这已经算是相当高的价钱，几乎已经太高了一点儿。这鱼贩若不是势在必得，或是闲得发慌，他实在没必要把这么多钱浪费在一个街头妓女身上。
然而正当这鱼贩扬扬得意地准备把那女子拖出大门，变故又发生了。
就在酒馆大门口，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大手突然凭空出现，抓住了鱼贩的肩膀，紧接着，这强壮的鱼贩就像一只小鸡一样被丢了出去。
“我出两个克朗。”来人宣布。他搭上了女子的手腕。
两个克朗是十个先令，比鱼贩出的价钱还高了一倍不止。小酒馆里完全沸腾了。今晚这里可真是上演了一场好戏。无聊的人们吹着口哨，拍着巴掌，还有几个头脑发热的愚蠢家伙，正撸开了袖子准备放手一搏，但看到陌生人高大结实的身形，又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两个克朗！那娘们儿可绝对不值这么多钱。他们悻悻地念叨着，一脸沮丧地坐回自己桌子喝酒去了。
然而奇怪的事情再次发生了——这个女子竟然直接甩开了陌生人的手。
“对不起，我没有兴趣。”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还是有人听到了。
十个先令！她说她没有兴趣！附近几个看热闹的家伙吹起了很响的口哨。他们回头去看那个陌生的男人，看他是否会加价。但是接下来，对方说的话他们就再也听不懂了。
陌生男人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意。他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女子。
“如果你想要扮妓女，就麻烦你再扮得敬业一点儿。”
女子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上了对方锐利的眼神。她的脸上带着一抹戏谑的微笑。
“梵蒂冈的神父竟然允许公然嫖妓，现今这世道还真是变了。”
男人立刻变了脸色。他的大手“啪”的一声落在面前的一张空桌上。女子回身挡住了桌子。两股强大的力道在这张可怜的木头桌子上交汇，桌子开始猛烈地摇动了起来。幸好此刻酒馆里一片混乱，除了几个脑子不清楚的可怜虫仍在嘻嘻哈哈地看着这边，其实这张桌子也并没有引发太多的关注。夜已经很深了，酒馆里的大部分客人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趴在各自的桌子上打着很响的呼噜。
突然“啪”的一声，桌子上的空酒瓶无故碎裂，碎片飞到了人们的身上。近处的几个人被割伤了。人们从沉睡中惊醒，开始大声地喧哗咒骂，寻找着事故的来源。
这时候，那个刚才被丢出大门的鱼贩——约瑟·巴尼特，正哼哼唧唧地站起身，眼睁睁地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女人被那个身材高大的陌生人从门口拽走，他掸掸衣服，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回到自己的桌子大口大口地灌着酒。
酒馆里依然一片混乱，同座的人开始放肆地取笑他。
“约瑟啊约瑟，你还真他妈的不知足，有了玛莉珍还和弟兄们抢女人！”先前那个被他推开的汉子沙哑着嗓子开口，带着明显嫉妒的成分。
听到这个名字，鱼贩约瑟突然发怒，手中半满的酒瓶在椅子腿上被摔成粉碎，劣质的掺水杜松子酒流了满地。
“别跟我提那个臭婊子！总有一天我要宰了她！”
当时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句话的严重性，同桌的几个人只管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
酒馆外面的码头上，冷风呼呼地吹。朱塞佩死死地盯着罗莎，盯着对方那对发光的灰绿色眼睛。他的手探入怀中。
“一个吸血鬼，怎么会跟警察混在一起！”
“恐怕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罗莎耸耸肩膀，“最近伦敦出了太多的事情。”
“你以为我会听信你的谎言！一个卑劣的吸血鬼？”
朱塞佩敞开了大衣，银色十字架在幽暗的煤气灯下发出眩目的光辉，他举起了手中乌黑的长剑。他的嘴微微开合，似乎在念诵着复杂的经文，他以极快的速度向罗莎扑了过来！
罗莎跃上半空躲开了攻击，深红色的长裙下有什么东西一闪，一只银色的箭矢从上而下破空而至，直取朱塞佩咽喉！
明亮的血珠迸射了出来，朱塞佩的手套被箭头划开了一道口子，但是他毕竟抓住了箭尾。
他冷笑。
“真是讽刺，一个吸血鬼竟然会选择十字弓作为武器！”
罗莎没有回答。在对方的问话里她似乎有些恍惚，下一个瞬间，朱塞佩已经欺近了身。他用强有力的一双大手把罗莎狠狠顶在了墙上。他渴望看到对方惊慌失措的眼睛，像自己以往几百次几千次面对她卑劣的同族，看到对方绝望求饶的姿态。他当然不会放过他们，他要把他们全部消灭。
然而这一次，从对方那对摄人心魄的绿眼睛投射出的，仍然是一抹绝然的戏谑微笑。就好像她对自己正处于下风这件事根本无所谓似的。面对敌人强有力的钳制，对面的女子竟然毫无惧色。
朱塞佩愣了一下，这么多年以来，这样的敌人他还从未遇到过。心脏似乎在对方的视线中漏了一拍，那女子竟然顺势滑进了自己怀中，不熟悉的异样触感让他不自觉地放松了手。
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怒斥。
“你在做什么！”
朱塞佩一惊回头。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两个全副武装的夜间巡警，他们用枪指着他，神色间有一抹不自然的惊慌，但是乌黑的枪管毕竟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
“我是梵蒂冈的……”朱塞佩把手探入怀中，然后突然僵在了那里。他的证件，有着教皇印戳和贝尔托内教枢亲笔签章的珍贵证件，竟然不见了！
“救命啊！”在朱塞佩放手的刹那，罗莎努力地从对方的钳制中脱身，她扑到巡警身上，一双灰绿色的大眼睛无辜地眨动着，“他要杀了我！”
在周六的夜晚，街头打架是常有的事情。但这通常是两个喝醉酒的男人之间的较量，不会有女人参与。打架的结果一定是以其中一个人倒地而终止，但一般也不会伤得太重。在大多数情况下，只要警察一来问题就解决了。然而现在毕竟是非常敏感的时期。白教堂的警察可不想冒险再给任何妓女收尸了。
巡警迅速吹响了警哨。顷刻之间，更多的警察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他们七手八脚地抓住了朱塞佩。同时几个路过的行人也被这边的骚乱吸引，他们争先恐后地聚过来，嬉笑着吹起了口哨。
逐渐围拢的人群里，有位警员突然认出了罗莎。
“您不是高尔医生的助手吗？”
罗莎眼睛一亮，她马上点头。
“那么您在这里做什么？”警员搔搔脑袋，表情有些尴尬，高尔医生怎么会找一个妓女做助手这件事，他死活想不明白。
“为了尽快查出凶手，高尔爵士特地让我装扮成这样在街上巡视。谁料突然就碰见了这个可怕的家伙。”罗莎整了整自己的裙子，神态自然地回答道。
警员松了一口气。他想把自己的眼睛从对方半裸的酥胸上转开，但并不成功。
“这也太危险了！”
这时先前在地下室被朱塞佩甩出去的那个警官头目也凑了上来，看到这副情景，立即解开自己的斗篷披在了罗莎身上。
“您还好吧？没受什么伤吗？高尔医生也真是的，怎么能让您这样一位高贵的女士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这不是高尔医生的错。”罗莎立刻开口，“是我自己要求这么做的。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尽快侦破案件才是最重要的。”
“不能这么说，保护任何一位伦敦市民都是我们的义务。尤其是像您这样一位英勇无畏的女士，更是我们大都会警署全体警员的榜样。”
他还待继续歌功颂德，罗莎赶紧打断了他。
“总而言之，你们能够及时赶到真是太好了。我回去后会向高尔爵士详细汇报这件事。”
提到威廉·高尔的名字，警官脸上登时露出喜色。他在心底给自己记了一功，知道高尔爵士身边的人，赶紧巴结一下准没错。
“那么就请快把这个家伙捉拿归案吧。”罗莎做了个手势，警官转向在一边怒目而视的朱塞佩。
“但是……他说他是教皇的人……”警官的神情明显有些犹豫。
“口说无凭。您有亲自检查核实过他的证件吗？”罗莎追问。
被压制的朱塞佩死死地盯着罗莎，眼睛里充满怒火。警官一声令下，有几个警员开始搜他的身。
“这家伙身上带了无数的武器。”负责搜身的下级警员报告，“但是他没有任何证件。”
警官不再犹豫。“此人有重大嫌疑！”他高声下令，“立刻把他带回警局！”
一群警察蜂拥而上，押着气急败坏的朱塞佩离开了。警官向罗莎告了别，并再次道了谢，再三颂扬对方的高尚情操。罗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待警察们离去之后，围拢过来看热闹的人群也逐渐散开，午夜的街道上终于平静了下来。罗莎低下头，从自己袖口的花边里掏出了那张橘红和深紫色交织的织锦牌证。
朱塞佩·阿莫特 神父
梵蒂冈“正义暨和平委员会”下属一级驱魔人
罗莎看着上面的字笑了笑。她随手把证件扔进了泰晤士河。
回到御医府的时候时间已近清晨。威廉·高尔爵士整夜都没有睡，看到罗莎回来便赶紧迎了出来。
“苏格兰场刚刚派人过来，说‘开膛手杰克’已经被抓获？”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罗莎身上那条不合时宜的廉价小碎花裙子，肩上还诡异地搭配着一条深蓝色的男士毛呢斗篷——明显是当地某个警察的所有物——高尔不确定自己今夜到底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嫌犯而已。”罗莎漫不经心地回答。她突然注意到了对方看到这条斗篷时慌乱的眼神。
“斗篷的主人还活得好好的。”罗莎叹了口气，“我可什么都没做。”
高尔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属下，属下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忙不迭地向对方澄清，不自在地搓着手心里突然生出的汗。
“我既然住在你这里，就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罗莎瞥了高尔一眼，随手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扔给了对方，“不放心的话，明天就去警局把它给还了吧，也顺便替我道个谢。”
高尔医生唯唯诺诺地抱着斗篷跟在对方身后，一路穿过门厅走上楼梯，一直来到罗莎的房间。
“那……嫌犯是什么人？”他大着胆子发问。
“就是前几天在警察局地下室里出现的那家伙。”罗莎打了个哈欠。
“老天啊，难道他真的是……”回忆起那男人的体格身形，还有当时他脚下那具支离破碎的女尸，高尔医生倒抽了口凉气。
可是罗莎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当然不是。”
高尔医生莫名其妙。不过看到罗莎心情好，他刚才一颗悬得老高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只是他还是不明白。
“那为何又把他抓了起来？”他追问。
“因为那家伙实在太碍事。”罗莎撇了撇嘴。
高尔医生愈发疑惑了，在这件事上面，他感觉自己问得越多，知道的反而越少。他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继续为他解释，但是罗莎却突然绷起脸不说话了。
“月长老……”
“和你说过好几次了，别叫我这个，叫我罗莎。”对方不悦地摆了下手，“我很累，现在打算休息了。”
厚厚的绒布窗帘外面，可以感受到温度的瞬间陡升，天色大亮，第一缕阳光跃出了地平线。黑暗的夜晚已经过去，这是一个明媚的秋日清晨，一个不属于那些暗夜生灵，也没有犯罪和死亡的白昼的世界。
高尔医生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位列血族二十一长老之一的月，这个拥有强大力量带着危险气息的女子，当白天来临的时候，竟然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那样，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爬上床就睡着了。
那双发光的绿眼睛闭上了，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一尊洁白无瑕的大理石雕像，了无生气。她没有来得及换衣服，身上仍然穿着那条轻薄的小碎花裙子，而并非平日里一身肃穆黑衣的装扮。这使得她看上去年纪又小了几岁，几乎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邻家女孩，就像是卡萝琳或者夏洛特那样。
这位高高在上的血族长老，此刻看上去竟然就好像是他的女儿。
——她在他女儿的年纪上就已经死去了。
高尔医生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酸楚。这是他在面对“那些人”的时候从未感受过的。他抱着沉重的斗篷尴尬地站在那里，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走上前去，用颤抖的双手轻轻替对方盖上了一层被单，也一并拉下了床前的帐子。
高尔退出内室，他关上了大门。

第五章 降灵会
这是10月里的最后一天。对在莎士比亚、摩尔和伯恩斯的土地上生活的居民们来说，万圣节的夜晚充满了超自然的力量。这一天灵魂游走于躯壳之外，可见与不可见的世界之间模糊了边界。维多利亚时期各种迷信和占卜风行，姑娘们在这一天求问自己的姻缘，灵媒师则选择在这一天与死者沟通。这一天里小孩子们可以得到糖果和坚果，年轻人们也热衷于各种游乐活动，其中叼苹果比赛最受欢迎。
这天下午，御医府宽敞的院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中央摆放着一只巨大的水盆，里面放满了大大小小的苹果。一群人围在水盆边上，背起双手，把脸贴向水面，用牙齿叼起上面漂浮的苹果。可是他们一碰到苹果，苹果就沉了下去，这些人气急败坏，吭哧吭哧地使着劲，甚至脑袋完全浸入水盆都于事无补，惹得周围观看的人笑声连连。
参加叼苹果比赛的人里面有御医府的厨子和门童、几位年轻的男仆女仆，还有二小姐夏洛特。
夏洛特像个幽灵一样穿着一身纯白的大袍子——这还是她前几天突发奇想自己亲手缝的，针脚七扭八歪，但总算缝在了一起——头上戴着纸糊的尖帽。她混在一群同样装束夸张的仆人之中，兴致盎然地用牙齿去水盆里叼苹果。但是她接连尝试了四五次之后，非但没有叼到苹果，反而弄了一脸的水，头发也湿了，最后连那个纸糊的帽子都破了。
夏洛特放弃了，她摘掉帽子打了个喷嚏，接过女仆递过的毛巾裹在湿漉漉的脑袋上，伸手招呼姐姐卡萝琳。
“你也来试试嘛！”
“我才不去呢！”卡萝琳一个劲儿地摇头。她才不费心搞什么万圣节装扮，就穿着她平常的衣服，百无聊赖地靠在走廊里的柱子上，露出一脸嫌弃的模样。
“当初是你答应玩这个游戏的啊！”夏洛特不高兴地嘟起嘴。
“我答应你玩游戏，可没答应你亲自下场。”卡萝琳辩白。
“你也太无趣了好不好！”
“我来陪夏洛特玩上一局。”前来做客的爱德华·沃克不愿拂了二小姐的兴，他脱下外套交给卡萝琳，随即挽起衬衫袖子走下场地。
“还是姐夫对我好。”夏洛特嘻嘻一笑。
这边卡萝琳立刻羞红了脸。她与爱德华才刚刚订婚，夏洛特就姐夫长姐夫短地叫。但爱德华倒是神态自若，他下场混在仆人之中参与了叼苹果比赛，玩得颇为尽兴，还居然赢了一两次，直到最后不小心被一大口凉水呛到，拼命咳嗽起来才不得不罢休。
卡萝琳立刻关心地为对方送来加热过的毛巾，惹得夏洛特又挤眉弄眼了老半天。眼看着下午茶的时间到了，外面的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于是仆人们留下来收拾一片狼藉的院子，主人们则重新换了衣服坐到大客厅里，餐桌上早已准备好了各种美味的点心和热茶。
夏洛特抓起一只太妃苹果就开始啃。卡萝琳皱紧了眉头。
“在客人面前，你也太不像话了！”
夏洛特瞟了一眼坐在卡萝琳身边的爱德华。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打着绺黏附在一边，露出光秃秃的粉色头皮。夏洛特忍住笑：“沃克先生也不算是什么客人吧？”
“我又没有说他。”卡萝琳脸上又泛起一片红晕，她冲客厅的另一侧努了下嘴。
外面天刚擦黑，罗莎正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
其实高尔医生并未对任何人主动介绍罗莎，但从他自己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对方一定是一位不得了的大人物。罗莎昼伏夜出，独来独往，又从头到脚穿着一身丧服一样的黑衣，御医府上下人人都躲着她，卡萝琳也不例外。
但此刻夏洛特倒是大大咧咧地冲对方打了招呼。
“喂，罗莎小姐——是这个名字没错吧？要不要过来一起打牌？”
卡萝琳和爱德华面面相觑，客厅里伺候的几位仆人也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罗莎就好像一个幽灵一样和他们住了近一个月。她通常从不出现，回来的时候也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或者高尔医生的书房，除了高尔医生本人之外，御医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和这位神秘的女子有过任何接触。
但现在她不但大方地出现在大客厅里，而且立刻就回答了夏洛特。
“好呀。”罗莎放下茶杯走了过来。
在罗莎刚开始加入他们的时候，卡萝琳有些顾忌，但很快就放松了。对方虽然看起来冷漠疏远，但似乎也只不过是个性格糟糕的女孩子而已。
他们玩的是时下流行的惠斯特。卡萝琳和爱德华一组，夏洛特和罗莎一组。第一轮由爱德华坐庄，每人发了十三张牌。
“我们一定要玩这个吗？”卡萝琳犹豫着，“我不喜欢这个数字。”
“今天是星期三，又不是星期五。”夏洛特不以为意地说，“你以前不是挺爱玩这个的吗？”
“可今天是万圣节啊。”卡萝琳皱起眉头，“我可不想触霉头。”
“触什么霉头，我敢担保，等会儿你蒙起眼睛走进花园，碰到的第一根树枝绝对可以拼出字母E。”
卡萝琳的脸又红了，心头小鹿乱撞。夏洛特说的正是万圣节的习俗，未婚女子蒙眼碰到树枝的形状，可以占卜未来的夫婿。而爱德华的名字正是以字母E开头。
他们又继续打了一会儿牌，但卡萝琳根本心不在焉。她和爱德华面对面坐着，自己的膝盖不时碰到对方的膝盖，导致对方好几次根本打错了花色。结果十三轮打完，夏洛特和罗莎胜了九轮，得到六分，稳稳当当地赢了这把牌。
这时门童给罗莎送来了一张字条。
“有事吗？”正在洗牌的夏洛特漫不经心地问。
“高尔医生让我去一下警察厅。”
“现在吗？都这么晚了。”
“和开膛手的案子有关。”
“是降灵会的事情吗？”爱德华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过去了。”
“降灵会？”卡萝琳的眼睛都瞪圆了，“你怎么没和我说？”
爱德华立刻握住了她的手，“实在抱歉，我原本以为艾博兰探长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是认真的。”他叹了口气，“主要是现在这案子搞得太大，苏格兰场根本无计可施，只好想出了这个和死者沟通的鬼主意。”
卡萝琳恐惧地惊叫一声。爱德华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别担心，亲爱的，这是属于科学与真理的时代，我根本就不相信超自然这回事。什么降灵会，不过只是些无知的小警察在胡闹罢了。”
“那你还要去？”卡萝琳仍是满面担忧。
“医学院一共有五位医生受邀，是高尔医生指名让我去的。”爱德华无奈地耸了耸肩。卡萝琳不说话了。
“我可以去吗？”夏洛特突然开口。
“女孩子不可以去！”爱德华当即拒绝。
“但罗莎也是女孩子啊。”夏洛特指着对方，露出一脸不解。
爱德华噎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不一样，我是高尔医生的助手。”罗莎笑了笑，“今晚和大家玩得很开心，等我们回来再继续打牌吧。”
车夫备好了马车。罗莎和爱德华·沃克一道，离开御医府，披着万圣节的夜色来到了警察厅。
时间已近午夜，在伦敦大都会警署大楼内部，五位受邀的医生以威廉·高尔为首，其中大多参与了开膛手一案的尸体解剖和研究工作，除此之外还有六名当天夜里的值班巡警和探长。当罗莎和爱德华赶到的时候，一张圆桌周围已经坐满了人。她惊讶地看到高尔医生的小儿子迪克兰正唯唯诺诺地站在父亲身后。
迪克兰·高尔看见罗莎，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但是父亲在场，他只是垂着头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敢说。反到是罗莎直接走上前打了招呼。
“你在这里做什么？”
迪克兰偷瞄了一眼父亲，对方正在和附近的一位警官说着什么。高尔医生眉头紧锁，拿着蘸水笔在一份厚厚的文件上画来画去，根本顾不上自己。他这才小声开口。
“父亲的助手奎尔先生今天请了病假，所以由我来代班。”
“他还需要什么助手？”罗莎皱起眉头，“我是他的助手。”
“威廉不敢劳烦大驾。”这边高尔医生突然注意到了罗莎，他立刻撇下那个警官，几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说道，“您今晚能够赏光实在是太好了。”
“我是您的助手，高尔医生。”罗莎摇了摇头，“请您最好牢记这一点。”
她环视左右，看到高尔撇下的警官正是前几天借给自己斗篷的那位，于是冲对方微笑打了个招呼。
“犯罪调查科，费德里克·艾博兰。”那位警官仍是一脸憔悴落魄的模样，他摘下帽子，握住罗莎的手吻了一下，“我想我们还没有正式介绍过。”
“艾博兰探长，多谢您上次的斗篷。”罗莎客套道，“没有它我肯定会感冒。”
艾博兰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他让过人群为罗莎介绍，“这几位是我的同事亨利·摩尔和沃尔特·安德鲁斯，还有来自内城警察署的詹姆斯·麦克威廉先生。不知道高尔医生是否已经向您解释过，我们大家今天聚在这里的目的是为举办一场降灵会。”
“降灵会？在万圣节的夜晚？”若不是对方一本正经地开口，罗莎真以为他在开玩笑。她扭头看了一下房间里的人，五位医生，六位警察，加上自己和迪克兰，正巧十三人。
“这里的人数是您事先计算好的？”
艾博兰又搔了搔脑袋。“其实这里面有一些变故。”他说，“我必须对您坦白，原始的名单里面并没有您，因为稍后要发生的事情对女士没有好处。但是高尔爵士执意要求您在场，所以我们又不得不做了一些调动。当然，我们也没有想到能有这个荣幸请得高尔少爷出席。”他看了一眼迪克兰，男孩胆怯地躲到了父亲身后。
“所以几位不幸的警察就被换下去了？”罗莎微笑。
“说实话，他们巴不得被换下去。”艾博兰也笑了，“您知道，敢于面对罪犯的人，并不一定敢于面对亡灵。不过主要负责此案的几位探长都已经在这里了。”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既然您已经到了，我们这就开始。”艾博兰掏出怀表看了下时间，然后招呼在一边等待的警员，“请准备字母板。”
他敲了下桌上的铃铛让大家安静，然后请高尔医生坐在首座，罗莎和迪克兰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爱德华·沃克紧挨着迪克兰坐着，然后其他医生和警员依次落座，剩下罗莎身边的最后一个空位，就留给了他自己。
高尔医生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掩饰不住一脸的担忧。艾博兰探长冲他点点头：“您这位助手胆识过人，我们早已经见识过了。”
高尔医生莫名其妙，眉头皱得更紧，但罗莎只是笑了笑。
大概由于隔壁就是停放尸体的太平间的缘故，虽然在室内，但仍极为寒冷。几位身体强壮的警员也就罢了，受邀前来的几位医生，无不哆哆嗦嗦牙齿打战，身子最为单薄瘦弱的迪克兰更是不停地发着抖。高尔医生转头嫌恶地瞅了他一眼，呵斥了一句什么，迪克兰本就低着的头就垂得更低了。
“晚上好，非常感谢大家今晚能够出席。”艾博兰探长站起身，做了一个简单的开场白，“我想在座各位已经很清楚我们将要做什么，那么就请大家全身放松，集中精力，排除杂念。这上面是死者的一些信息。”
他指着身后的一块黑板，上面贴满了死者的照片。面向公众的报纸上只发布了一两张，更多的细节都在这里被清楚地展示出来。一些尸体虽然已经经过缝补修整，但那些粗糙的缝线谁看上一眼都觉得是梦魇。更可怕的是，此刻这些支离破碎的尸体就停放在这个房间的隔壁。在座的医生和警察已经对照片的内容相当熟悉，但此刻除了高尔医生和爱德华两人之外，其他的人还是转开了眼睛。而迪克兰碍于父亲就在自己身边，也只能继续硬着头皮盯着黑板上的相片。
艾博兰顿了一下，继续开口道：“今晚的降灵会分为两个步骤，我们先使用字母板，如果我们足够幸运，等受害人出现之后，我们可以进一步邀请灵魂附体，解开这个案子所有的谜题。”他再次掏出怀表看了看，“现在正是万圣节的午夜，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了。”
圆桌上摆放着字母板，二十六个字母排成一个圆圈，中间是一只玻璃酒杯。因为在座人太多，他就把除自己之外的人分成了两组，每组六个人。
他先试验了左边这一组，参与人是罗莎和他的五位警署同事。他要求每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字母板中间的玻璃杯上。钟摆嘀嗒嘀嗒地走着，虽然房间内很冷，但还是有人额头上冒出了汗水。然而难熬的二十分钟过去了，字母板中央的玻璃杯纹丝不动。
艾博兰呼出一口气，他改试了右边的医生那一组。
这一次，奇迹发生了。
他问“亡灵是否在此”的时候，玻璃杯犹犹豫豫地走到了代表“是”的Y字母旁边。等他问亡灵的名字的时候，玻璃杯则迅速指向了字母“L”，然后停在了那里。
隔壁太平间里的四具女尸依次是：
玛丽安·尼科尔斯（M.N.）
安妮·查普曼（A.C.）
伊丽莎白·史泰德（E.S.）
凯瑟琳·艾道斯（C.E.）
没有任何人的名字或者姓氏起始于字母L。
难道占卜板出问题了？
“在此的亡灵是谁？请拼出你的名字！”艾博兰探长高声命令道。
玻璃杯再次行动起来，几位警员接触玻璃杯的手指不住颤抖着。然而片刻之后，玻璃杯仍是滑向了字母L。
“丽兹！是丽兹，探长！伊丽莎白的昵称是丽兹！”一位警员突然开口。
艾博兰如梦方醒。在座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玻璃杯，看它接下来是否会走到丽兹[1]的第二个字母I上面。
玻璃杯纹丝不动。
“集中精力！所有人！”艾博兰探长再次命令道。
过了半晌，杯子果然又开始滑动了。大家屏心静气，死死盯着字母板。但接下来怪事发生了，原本应当滑向字母I的玻璃杯竟然滑向了字母A的位置，第三个字母更是从Z直接变成了M。
“搞什么鬼？”罗莎突然开口。艾博兰立即用眼色让她噤声。
这时候玻璃杯突然停止不动了。在座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它。然后又过了一会儿，玻璃杯再次开始行动，这次倒是老老实实地直接走向了字母I。人们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它将将到达那里的时候，玻璃杯突然挣脱了所有人的手，在原地猛地旋转起来，然后“啪”的一响炸开了。碎玻璃划破了离它最近的迪克兰的手。迪克兰惊叫一声。
高尔医生的眉毛拧在了一起。附近的警员立刻过来收拾碎玻璃，爱德华则为迪克兰做了简单包扎。
而这一边，降灵会还在继续。
待字母板撤下去、桌子也完全收拾干净之后，艾博兰探长把一边早已准备好的三头烛台放在桌子正中，依次点燃了上面的三支蜡烛。紧接着，他熄灭了房间里原本照明用的瓦斯灯。周围一下子暗下来，蜡烛晃动的火焰从下面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在房间里营造出一种神秘而诡谲的气氛。
“我们假定这里的亡灵就是受害者丽兹——即伊丽莎白·史泰德。”待大家的眼睛适应了烛光之后，艾博兰轻声开口，“让我们迎接她的到来，尽力让她在这里感觉安全舒适。现在，请在座所有人互相手拉手形成一个圆环。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请大家一定不要松开手，不要打破这个圆环。”
罗莎摘下手套，把手递给艾博兰。艾博兰紧紧握住。等在座所有人都依次拉住手之后，他吹灭了第一支蜡烛。
“史泰德夫人，您在这里吗？”他大声问道，“如果您在这里，请摇铃告知。”
他继续吹灭了第二支蜡烛。
房间里更暗了，唯一一支蜡烛的小火苗在桌子正中微弱地摇动着。罗莎感觉到对方的手心里慢慢渗出了汗水。
“史泰德夫人，您在这里吗？”艾博兰又问了一次，“如果您在这里，请给予指示。”
他吹灭了桌子上的最后一支蜡烛。整个房间突然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大家谁也看不见谁，只有手紧紧地握着。
桌子突然猛烈地摇动起来，铃声大作。黑暗中抽凉气的声音，有人开始尖叫。
“请大家无论如何也不要松开手！”艾博兰在黑暗里喊道，“请维持圆环的完整！这非常重要！”
密封的房间里面突然狂风大作，桌子几乎被掀翻了，铃铛疯狂地响着，从桌上飞到墙壁上，再撞到地面上。然后，一切又都安静下来。有人在黑暗里轻轻地啜泣着。罗莎听得出那正是迪克兰的位置。
“史泰德夫人，是您吗？请您回答我。”艾博兰警长问道。
“是的。”过了半晌，一个声音突然从迪克兰的位置上发出来，但那并不是迪克兰的声音。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沙哑女人的声音。
在他身边的爱德华低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恐惧。
“沃克先生！请一定不要松开手！”艾博兰警长大声提醒对方，“高尔少爷已经成功让亡灵通过自己形成了媒介。我们要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他的声音仍旧十分镇定，但他的手指攥得罗莎生疼，罗莎知道其实对方内心里也十分紧张。
“史泰德夫人，请问您的年纪？”艾博兰清了清嗓子问道。
“四十四岁。”迪克兰用女人的声音开口，还夹带着某种奇特的口音。周遭又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些整天和尸体打交道的医生和警察都被吓坏了。
“您是哪里人？”
“瑞典人。”
“您父亲是做什么的？”
“他是个农夫。”
“那么您呢？”
“我是个不幸的女人。”
“请问您有丈夫吗？”
“有的，他叫约翰·史泰德。”
“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个船工。”
“那么您是否认识一个叫迈克尔·基德尼的人？”
“认识，我曾和他住在一起。”
艾博兰顿了一下，然后突然问道：“是谁杀害了您？”
绝对的黑暗之中，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期待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前的所有问题都很快被回答了，但是这一次，大家等待了很久，却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史泰德夫人，您还在这里吗？”艾博兰探长问道。
“是的。”
“到底是谁杀害了您？您能告诉我们吗？”
仍然没有回答。
“夫人，您还好吗？”
“我很好。”
“我们需要知道凶手的名字。”艾博兰探长没有气馁，“如果您可以帮助我们，我们必将凶手绳之以法，为您和其他受害者复仇。”
但是过了许久，房间里仍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艾博兰还待继续尝试，罗莎突然捏了一下他的手。
“史泰德夫人。”罗莎清晰地开口，“此刻凶手是否就在这个房间里？”
周遭一片大哗。没有人想到她竟会问出这个问题。
“是的。”声音在黑暗里答道。
<hr/>
 [1]伊丽莎白（Elizabeth）昵称丽兹（Liz）。

第六章 篝火节之夜
亲爱的F：
又收到你的来信了，这可真好。你问我万圣节我们过得怎么样，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尝试了叼苹果，但是没能成功。在下次万圣节之前，我得练练这项技能。
晚上我和卡萝琳他们一起打牌，但是爱德华突然被父亲叫去了警察厅，所以卡萝琳很不高兴，我好心继续陪她打牌，但她总是输，然后就撇下我不玩了。唉，她可真是无趣透了。
P.s.我在邱园送你的那本书，你后来读过了吗？
C[1]
万圣节那场降灵会之后，所有的人都变成了嫌疑犯。尽管费德里克·艾博兰探长一再强调自己当晚与“亡灵”的对话并不能被当作证词，高尔医生又当众狠狠教训了一顿他那可怜的儿子，让大家都以为所谓的“史泰德夫人”只是小孩子在胡闹，但当晚参与降神会的众人仍是各自心怀鬼胎，就连篝火节前夕的热闹气氛都无法冲淡笼罩在头顶上空的阴霾。
“给盖伊一个便士吧[2]！给盖伊一个便士吧！”梅菲尔区一个白雾缭绕的清晨，几个孩子用木棍戳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稻草人，大声吆喝着跑过布鲁克街74号的门口。
突然，他们中的一个人停了下来。
“怎么啦，肯尼？”其他的孩子问，但年纪最小的肯尼只是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大大的，死盯着御医府大门外的一个地方。
其他的孩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在台阶旁边的柱子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有一些奇异的深色东西在流动着。
孩子们好奇地凑过去，看清了那个东西。然后，几声惊恐至极的叫喊，划破了清晨冷冽的空气。整条街的人全部醒了过来。
那是一只狗。
一只死去的狗。
一只死去的体无完肤的狗。
去清理现场的仆人们接连呕了出来。
御医府的看门狗老艾利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腹部被利刃整个划开，可怜的内脏全都被掏出来堆放在尸体周围。更惨的是它的头颅似乎被人用铁锤使劲砸过，凸出的眼珠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死死盯着天空。原本顺滑发亮的皮毛浸泡在浓稠的血液里，一簇簇地结成了块，黑紫色的血液在墙角散发着刺鼻的腥臭，透过石砖渗入地底，难为几个仆人用水洗了好几次都去祛除不掉那个气味。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御医府撒野！
高尔医生勃然大怒，他立即派人在御医府周围查探，甚至还出动了巡警。艾博兰探长派了几个人在整个地区彻底搜查了一番，但是大半天过去了，所有的人都空手而归，不但作案凶器没找到，也没有发现嫌疑人或者任何线索。
那几个最先发现狗尸的孩子倒是留下来老老实实做了口供，也吃光了御医府的点心，最后翻来覆去也问不出个理所然，无奈的管家只能给了他们几个便士，放他们走路。
孩子们拿了钱欢天喜地地买爆竹去了，警察们也走了，然而御医府中却仍是人心惶惶，高尔医生阴沉着脸色，卡萝琳和夏洛特更是抱着头哭成一团。
老艾利是一只极为忠诚的看门犬，在御医府住了近十年，虽然年迈但异常凶猛。如果碰到可疑的人，它一定会叫的。但是直到它被残忍地杀死，府内的人和周围邻居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仿佛一个暗夜的贼，一只来自地狱的手，悄无声息地做出了这场可怕的罪案。
难道这就是“开膛手杰克”给自己的警告？警告自己不要再继续查这个案子？
高尔医生的冷汗冒了出来。他胆战心惊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从一个房间再到另一个房间，终于熬到天色擦黑，他立刻跑去敲罗莎的房门。
“月长老。”罗莎刚一开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发问，“您认为亡灵……我是说，这些超自然的东西是存在的吗？”
罗莎抬起眼睛，露出了一个诧异的表情：“你说呢？”
高尔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巴掌来忏悔他的愚蠢。
“呃……前几天的降灵会上，您认为真实的成分有几分？”
“百分之百。”罗莎回答。
高尔睁大了眼睛。
“您相信我们确实召唤出了受害者伊丽莎白·史泰德夫人的鬼魂？”
“是不是史泰德我不知道，但那里有人知道我的身份。”
“您说什么？”高尔惊疑不定。
“记得那个字母板吗？”罗莎说，“它拼出的名字根本就不是丽兹。”
高尔医生紧紧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字母板上显示第一个字母是L，然后它似乎失效了一阵子，不过最后还是指向了I……”
“字母板当然没有失效。”罗莎立即打断了他，“玻璃杯指出的字母依次是L、A、M、I……”她顿了一下，继续说：“如果它不炸裂的话，后面还会有N和A——拉密那，那正是我的姓氏。”
高尔医生倒抽了一口凉气。
“降灵会上，艾博兰探长询问死者的名字。”罗莎盯着对方，“没错，当时在座的死者就只有我一个。”
高尔医生惊慌失措地盯着她。
“那天夜里在警署除你之外的四位医生……”罗莎问道，“你都熟悉吗？”
“是的。”高尔立即肯定地答道，“参与降灵会的几个人都是我十分信任的同事。威廉姆斯爵士和克莱姆爵士是我的至交，卡特布什是我的学生，至于沃克先生和小女卡萝琳……您也是知道的。”
“那么警察一方呢？”
“如果是艾博兰探长专门挑选出来的人，想必也应该问题不大。”
罗莎冷笑一声：“你们两边都没有问题，难道凶手是我不成？”
高尔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去。
他们两人正在罗莎的房间里说着话，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老爷。”管家垂首站在门外，“沃克先生已经到了，要接两位小姐去柯芬园。”
“他们这么晚还要出门？”高尔医生被这几天接连发生的事情弄得精疲力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脑子里有些恍惚。
“今天是篝火节，老爷。”管家提醒他，“沃克先生驾了马车过来，说要带两位小姐出门去看焰火。”
“哦，对，对。让他们去吧。”高尔医生叹了口气，“出门散散心也好。”
“等一下。”罗莎突然开口，“马车上还有位置吗？我也要和他们一起去。”
高尔医生惊讶地看着她。罗莎转过头，竟然对高尔露出了一个小女孩那样的笑容。
“我好久没回来了。”她说，“难得今天过节，我也去凑个热闹。”
高尔医生瞪大了眼睛，罗莎要去“凑热闹”这件事本身实在是太诡异太不正常了，他可怜的脑筋根本就转不过来。直到罗莎已经随着管家走出房门，他才赶紧跟过去低声问了一句：“您是否需要我陪您一道……”
罗莎皱起眉头：“我们几个年轻人出去看焰火，你一个老头子跟来做什么？”她甩下莫名其妙的高尔医生，登上了正在门外等待的爱德华的马车。
马车里相当宽敞，卡萝琳拿着块手帕紧紧依偎着爱德华，还在不住地抽泣，夏洛特则百无聊赖地掀开窗帘看着窗外。尽管罗莎的不请自来让所有的人都多少有些吃惊，但夏洛特很快就接受了对方，一方面是几天前的牌局让她对这位神秘的贵客有了好印象；另一方面也因为一路上多个人说话，总好过她总是讨人嫌地独自给对面的情侣做电灯泡。所以她亲亲热热地拉着罗莎的手，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
其实他们出发的时间并不算晚，但入秋之后，伦敦的夜晚一天比一天长，等稍后这辆马车驶到柯芬园，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摆摊的，玩杂耍的，人们坐在酒馆和咖啡馆门口排遣时间，周围有不少吆喝着兜售烤土豆和栗子的小贩，卖花姑娘在路灯下站着，孩子们则三五成群，举着自己做的假人跑来跑去，找路人要钱。
一行人费了些力气才挤到广场中央。那里早已竖立着几层楼高的木柴、废旧生虫的木头家具还有大捆大捆的干草，簇拥着顶端戳着的一个奇丑无比的稻草人——一个惟妙惟肖的盖伊·福克斯的肖像，身上穿着破布衣裳，脑袋套在一个纸袋子里。稍后，人们会点燃熊熊篝火烧毁这个假人，再放烟花庆祝。
时候还没有到，广场上就已经有人点起了爆竹，到处都是噼噼啪啪的响声。间或有一两个迫不及待的焰火在黑沉沉的夜空中提早升起，围观人群的热情就更加高涨。
但高尔姐妹这里正相反。一整天姐妹俩都因为老艾利的事情闷闷不乐，尽管爱德华先买了花，后又买了一大堆零食来哄她们，但卡萝琳仍是不开心。不过吃着太妃苹果的夏洛特看起来倒是好了一些，她吵吵嚷嚷地要去看杂耍，一会儿就跑没了影。
随着夜色逐渐加深，广场上聚拢的人已经越来越多。眼看着夏洛特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爱德华忧虑地摘下礼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罗莎小姐，我们分头去找她好吗？”他提议道，“这里人太多太杂，我怕她出事。”
“她不会有事的。”罗莎心不在焉地开口。她抬起眼睛，饶有兴味地望着广场中央的某个地方，“看起来他们很快就要点燃篝火了。”
“算了，我们自己去找她。”卡萝琳皱着眉头跺了跺脚，拉起爱德华的手走开了。罗莎眯起眼睛，远远地看着他们两人在国王酒馆的门口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广场钟楼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正是晚上八点整。刚刚一起乘坐马车来到柯芬园的四个人，此刻已经全部分开了。
夏洛特根本就没有心思去看杂耍。她离开只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
就在爱德华刚刚光顾的那个卖土耳其软糖和太妃苹果的手推车后面，有一个熟悉的影子晃了一下。周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那个白色的影子很快就隐没在了人群里。夏洛特并没有看到对方的脸，但是那个人的头发颜色太浅了，当路灯灯光照上去的时候，看起来几乎是银色的。夏洛特生平只见过一个人有这样的头发。
她昨天才刚刚给他写好了一封信，因为今天家里发生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寄出去。
——难道他突然来了伦敦？为什么他不早告诉我？……他是要给我一个惊喜吗？
夏洛特犹豫着，虽然刚才她连对方的脸都没瞧见，根本无法确定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人”，但是她并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她绕过那个卖甜食的小摊子，冲着对方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广场上的人太多了，又乱又嘈杂，篝火即将被点起，本来就毫无缝隙的人群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一样继续往广场中间挤，像巨大的海绵在缩水。夏洛特屏住呼吸，拼命往人群外围钻，被四周的陌生人推来搡去，招致骂声一片，但是夏洛特不管，此刻她只有一个目的，她要追上那个人。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外围，夜晚清新潮湿的空气吹到她脸上，夏洛特整理了一下衣裙，做了个深呼吸。她沿着面前正对广场的一条小巷跑了进去。
刚才在广场上人多还不觉得冷，现在她一个人走在这条黑黝黝的小巷子里，夜风吹透了她单薄的裙子，夜晚潮湿的雾气从头顶逼压下来，过不了多一会儿，她的帽子就湿透了。她听到自己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地面也是湿漉漉的，还很滑。
她听到透过两侧高耸的砖墙传来遥远的人声，她隐隐约约地听到广场上持续不断的喧闹，她知道篝火已经被点燃。但是那些欢呼声很远，听起来颤抖而又微弱，就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似的。她有些后悔，她怀念起自己来时那辆华丽温暖的四轮马车，她想象姐姐卡萝琳正在自己旁边拉着她的手。不，刚刚拉着她手的人明明是罗莎。那姑娘一直戴着手套，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夏洛特突然回忆起对方的手很凉。
她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自己的姐姐身上。她原本一直在取笑对方，但现在居然又开始怀念起卡萝琳那副皱着的眉头和无趣的脸。
要是姐姐此刻在自己身边就好了，夏洛特想，现在他们一定都聚集在广场上看篝火吧。她听到远远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的声音，想必外面的广场上一定热闹非凡。她愈发后悔自己当初贸然行动。因为拐过几个弯子之后，她已经完全记不得自己来时的路了。这些小巷子看起来全部都一模一样。残破的砖墙，湿漉漉的石板路，煤气灯的冷光在头顶白茫茫的雾气里一明一暗地浮动着。
夏洛特毫无目的地乱走。虽然并不想承认，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她开始渴望着像以往每一次那样，家人最终来找到她，来接她回家。
巷子里没有一个人。她想往回走，回到那个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柯芬园广场上，但无论她怎么努力，面前的街道只是越来越狭窄，她距离目的地似乎越来越远了。
有些小巷子里甚至连一盏路灯都没有，她听到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间或有二三路人擦着她的身体走过，满身的臭气让她不得不屏住呼吸。其中有一个居然还调笑着摸了她一把，夏洛特惊叫一声，吓得赶快跑开了。
渐渐地，广场上的欢呼声几乎听不到了。夏洛特已经完全迷失在了这些纵横交错的小巷子里。静寂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第一个焰火在头顶升起，照亮了半片天空。焰火表演开始了。这一刻夏洛特原本期待了很久，但她现在却突然开始恐惧起来。
接连不断的焰火照亮了这条狭窄的街道。夏洛特蓦然发现自己身边有人！她的心脏怦怦乱跳，然后才意识到那不过是店面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她捂住自己的胸膛，呼出一大口气。她踮起脚尖，趴在橱窗上往里看，看到黑暗的店内在帽架上放置的各种男士礼帽。这家帽子店她之前经过了吗？她已经不记得了。
然而这些礼帽却让她莫名地想起父亲最近一直在调查的开膛手案件。这件事以往她从未过问，连相关的报纸都不屑一读。她原本以为，这些东区的犯罪案件根本轮不到自己去关心。但现在她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这件事。想到了这些日子以来笼罩在整个伦敦城上空的阴霾。她甚至还想到了自己家里刚刚惨死的看门狗艾利。
夏洛特嗓子发紧，她使劲咽下一口口水。她快步离开这些黑暗的橱窗，在前面的路口上拐过一个弯子，走到一条看起来宽一些的街道上去。
头顶的焰火一个接一个地炸响，四野亮如白昼。就在那刺目的光亮之中，她看到四五个明显喝醉酒的男人，就在自己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跌跌撞撞地走着。
夏洛特心中一凛，可怕的预感突然在心中升起，她立刻掉头改变了方向。但在焰火炫目晃眼的光线里，对方已经发现了她。
“啊哈，兄弟我正想着找个人爽一下，这里居然有一个妞！”
她听到风里送来对方粗俗不堪的话语，她心中一凉，脚下愈发加快了步子。她祈祷着那群人不要跟过来。但不幸的是，很快她就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凌乱的脚步声。
夏洛特的心沉了下去。头顶的焰火更亮了，面前幽暗的巷子变幻着奇异的色彩。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夏洛特堵住耳朵开始奔跑。
她的鞋跟清脆地敲击在湿滑的石板地上。她生怕自己滑倒，不敢跑得太快。她已经很累了，又冷，而且害怕极了。然而这还嫌不够似的，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极不自然的声音，突然透过夏洛特的手指缝钻进了她的耳朵。
夏洛特倒抽了一口凉气。
礼炮声就在这个时候停了。后面的脚步声也停了。那个声音就显得愈发清晰，在这条狭窄逼仄的巷子里传来令人牙酸的回声。
那是利器划过砖墙的声音。
一把刀，正在前方不远处慢慢划过砖墙。
刀子握在一个人的手里。一只带着手套的手。后面的手臂则隐藏在白茫茫的雾气里，也看不清楚脸。夏洛特只能隐约看到白雾中浮现出一个黑色的轮廓，对方戴着黑色的礼帽，身穿黑色大衣、披风还有黑色的靴子。
那个人一步步朝着夏洛特走过来。手里的刀子在石砖上划过令人心寒的痕迹。
夏洛特寒毛直竖。她恐惧地盯着雾气里的那把刀。
她一连倒退了好几步，这才想起自己身后还有人在追她。她回头，那群喝醉酒的家伙还在那里。他们离得太远，并没有看到雾气里的那个人，也没有看到那把划过砖墙的刀子。他们仍在嬉笑着一步步向她接近。
夏洛特咽下一口口水。她的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身后的人越来越近了，而身前那把逐渐逼近的刀子也还不紧不慢地在砖墙上划着。
她又往后退了几步，依稀记得自己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注意到左边有一个岔路。尽管那条岔路里面黑漆漆一片，没有任何路灯，但是女孩已经没有选择了。她转身，加快步子往对面那群人的方向走。对方显然颇为惊讶，然后就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夏洛特忍住泪水，强迫自己不去分辨对方嘴里的污言秽语，风把那些醉汉身上臭烘烘的酒气吹到了她的脸上。
对方一共有五个人。最前面那个肤色黝黑，留着八字胡，他歪戴着帽子，辨不出颜色的套头衫下面是一条油污的背带裤。他伸出手来抓夏洛特。夏洛特紧咬牙关迅速闪身，在对方抓到自己之前猛地拐进了身侧一条狭窄的岔路。
她在黑暗里没命地跑。她想自己可能会跌倒，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恐惧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礼炮又升起来了，头顶的天空交替变幻着色彩。她一直跑，跑到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她不敢停。再转过一个弯子，耳边的欢呼声突然加重，她终于看到，就在脚下第二条岔路的尽头，有明亮的火光在闪烁。那不是煤气灯的冷光，那是红彤彤的篝火。
夏洛特揉了揉眼睛。没有错，那正是广场上熊熊燃烧的篝火！
女孩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夏洛特继续往前跑。面前就还有几步路了，她几乎可以看到广场上正在狂欢的人群，她已经闻到了风里送来太妃糖和烤栗子的味道。夏洛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今夜的灾难已经结束了，她想哭，又想笑。
两步，一步……就在夏洛特将将跑到巷子口的时候，她猛地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一个男人，带着夜晚湿漉漉的雾气，突然从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现出了轮廓。男人戴着黑色的礼帽，身穿黑色毛呢大衣，黑色的披风还有黑色的靴子。
夏洛特脑子里轰的一声，她全身僵硬，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你跑什么，夏洛特？”那个人抓着她问。
夏洛特大吃一惊，她抬起头，在路口灯光的照耀下，她看到爱德华·沃克正皱着眉头看她。
“我找了你好久。”爱德华说。
夏洛特咽下一口口水。爱德华正在用一只手抓着她。她低下头，死死盯着对方另外那只一直插在衣兜里的手。她突然意识到卡萝琳并没有和对方在一起。
“我姐姐呢？她在哪里？”她充满戒备地问道。
“来，我带你去找她。”爱德华把那只手从衣兜里伸出来，不由分说紧紧拉住了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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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夏洛特（Charlotte）的首字母。
 [2]即盖伊·福克斯（Guy Fawkes），英国国会爆炸案主角。1605年，福克斯等人为反抗英国政府对天主教徒的不利政策，计划在11月5日以火药炸毁国会大厦并炸死当时的国王詹姆斯一世。失败后福克斯被处死。11月5日因此被称为“盖伊·福克斯之夜”，亦称“篝火节”或“焰火节”，英国人会放焰火庆祝。在节日里，孩子们用充填着报纸或稻草的旧衣裳做成福克斯假人，然后拿着假人满大街向路人要钱，作为他们辛勤劳作的报酬。

第七章 穿白衣的男孩
就在广场中央的篝火即将被点起的时候，罗莎和夏洛特一样，迅速朝相反方向跑出了人群。夏洛特看到的那个人，她也同样看到了。
但是她并没有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小巷中做任何停顿，而是快速离开了柯芬园地区。随着夜色逐渐加深，夜晚的雾气越来越重，罗莎迎着雾气走过梅菲尔，四下里没有一个人。
这里离广场已经很远，她几乎听不到礼炮的声音，但是无数焰火正在头顶无声地绽放。夜空像走马灯似的变幻色彩，面前五彩缤纷的雾气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浓雾中闪了一下，是错觉吗？她听到了雾气里传出的呻吟，开始是若有若无的，然后就慢慢清晰了起来，仿佛正在经历极大的痛苦，那个声音在哭泣，在哀鸣——不，不是一个声音，而是成百上千的声音，成百上千条生命，他们悲伤地哭泣着、哀号着，风里送来浓浓的血腥味。
空气里湿漉漉的，若有若无的雨丝抚上罗莎的脸颊。冰凉的雨丝如同幽魂的手指，展开无数湿黏的触角，像水底一团团密不透风的海藻争先恐后地围拢了她，拉扯着她的衣襟，拉扯着她手中的十字弓。
血的味道更浓。湿黏的雾气笼罩了罗莎，耳边此起彼伏的哀鸣声更加凄烈。一个璀璨的礼花倏地在头顶盛开，点亮了近在咫尺的浓雾，她猛然看到雾气中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狰狞扭曲的脸孔，张大恐怖的嘴巴猛地向罗莎扑了过来！罗莎侧头避开，然而另一张脸又从左侧浮现！然后是另外一张，再一张……罗莎睁大了眼睛，她看到面前明亮的雾气里突然涌现出无数张残缺不全的脸孔，它们聚集在一起，在冰冷的夜风里持续不断地嚎叫着。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里，透露出的不是攻击，而是哀怨与恐惧。
罗莎大吃一惊。她没有想到，原来这突然间覆盖了整座伦敦城的雾，久久不散的雾，传说中可以致人于死命的鬼雾——其实根本就不是雾！
那是徘徊于伦敦城内不散的幽魂所凝结而成的怨气——身为拉密那家族的吸血鬼猎人，一个世纪以来，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亡灵。那不是简单的人类亡灵，那是吸血鬼死后所剩下的最后一抹怨气。成百上千的吸血鬼，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就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紧紧挤压在一起，挤得头颅和身体都变了形，上面无数的血窟窿里仍汩汩地冒出鲜血。
那绝不是刀剑的痕迹。
那是弓弩，是箭矢，是吸血鬼猎人造就的致命伤口。
——自从拉密那家族在一百年前断绝了后代，伦敦城内怎么会有吸血鬼猎人？！
罗莎突然想到，这些天以来自己一直觉得奇怪的一件事——当她跟随圣杯骑士前来伦敦，直至今日此时，除了自己之外，这诺大的伦敦，大不列颠帝国的都城，在拉密那家族存在了几千年的土地上，她竟然没有看到一个同类！
所有的吸血鬼都死了。
所有伦敦的吸血鬼都死了！
一个无比强大的吸血鬼猎人，用他手中的弓弩杀光了伦敦城内所有黑暗的子民。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什么样的仇恨？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罗莎倒抽了一口凉气。
天空忽明忽暗，周围湿冷的雾气越积越重，缭绕在罗莎身前，尖厉的惨呼声折磨着她的耳朵。罗莎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她看到雾气之中那些悲惨地呼号哀鸣着的面孔，她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十字弓。
然而就在她犹豫不决的瞬间，一支快箭，突然擦破雨丝从身后飞了过来！
罗莎立即挥出十字弓，金属交击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雾气中一个影子晃了一下，紧接着，从格罗夫纳街上的老邮局后面走出一个身穿黑色皮衣的男人。他一直戴着的黑皮手套不见了，身上的衣服乱七八糟，连胸口那个巨大的纯银十字挂坠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以往的沉稳与冷静消失殆尽，来人高大的身影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着抖，他鬈曲的黑发湿淋淋地搭在头顶，他的眼睛血红得就像是吸血鬼的眼睛。
他一步步向罗莎走来，像一尊威严的塑像，像愤怒的雷霆，每走一步都踏碎了脚下坚硬的石砖。
“小偷！暗夜的贼！”他冲罗莎怒吼，然后突然看到了老邮局墙壁上那张贴着自己头像的海报。
那是伦敦警察总署刚刚贴出的一张崭新的通缉令。上面是他自己在监牢里愤怒咆哮着的照片，下面竟然用英语和意大利语两种文字同时写着“开膛手杰克”落网又逃窜在外的消息。朱塞佩震怒。他怒吼一声撕下了那张海报。他撕碎了照片上自己的脸。
他是一位神父。他是梵蒂冈教皇座下“正义暨和平委员会”位列一级的驱魔人。他本不该口出妄言。他也不应该过分激动。他不应该去揍警察，他更不应该越狱——不，他当初就不应该大意上了一个吸血鬼的圈套，被一群愚蠢至极的巡警关进监牢！
“你这个浑蛋！女巫！荡妇！我要宰了你！！”朱塞佩抡起一柄从警官那里抢来的佩剑，冲罗莎扑了过来。
罗莎勾起嘴角，她疾退。同时手中十字弓扣动扳机，一簇银色的快线在雨雾中划出了灿亮的轨迹。
然而对面的男人连躲都不躲，几支箭头同时扎入他的胳膊。但这完全没有阻碍他前进的速度，他仍持着那柄长剑，划破了风，划破了雨，划破了夜幕，狠狠朝罗莎直劈下来！
剑气刺痛了罗莎的肩膀，她收敛了笑容。她用最快的速度闪开了这一轮攻击。
朱塞佩的剑劈空了，他的左臂上汩汩冒出鲜血，但是他眼中迸射出的火焰比血液更红。他重新举起长剑在雾气中猛砍。刺耳的尖叫声接连响起，浓雾倏地散开了。一轮清亮的冷月照耀天际，朱塞佩冷冷地看着面前微微有些慌乱的敌人。
但是对方脸上并没有惧色。此刻那对该死的绿眼睛仿佛祖母绿宝石一样放出了光，鲜艳的嘴角微微上翘，他看到了那对雪白尖利的獠牙。他知道自己已经激怒了对方。
他的袖子被箭头划破，强壮的肌肉下面可以看到青蓝的筋管在突突地跳，几道明亮的伤口在那里裂开，有鲜红的血珠从里面一滴一滴地滴洒到湿漉漉的地面上。
罗莎舔了一下嘴唇。
朱塞佩冷笑。
头顶的焰火慢慢停了，一片乌云飘了过去。朦胧的月色下他看到对面女子的眼神，带着诱惑带着饥渴带着残忍的眼神，发光的绿色灼疼了他的眼睛。在下一瞬，女子扑了上来。柔软微湿的发梢飘过了他的脸，恍惚间，一个冰凉纤细的身体已经紧紧贴进他怀中。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当他碰到对方冰冷的身体，他珍贵的证件被对方偷走，他随即被抓入警局，莫名其妙地变成通缉犯。他的手紧紧握在剑柄上，那柄抢来的警官佩剑，明显装饰多于实用，就是挂在腰上做做样子而已，根本就无法用于搏斗。
他被圣水祝福过的墨银长剑早已不知所踪，但如今手中毕竟握着一把利器。如果他可以用这把剑穿透她的身体，如果可以直接穿透她的心脏的话……对方冰冷的手指碰触到了他臂膀上火辣辣疼痛着的伤口，一股舒适的凉意瞬间贯穿了他的脊柱。
朱塞佩犹豫了一下。
但是在战场上没有人能够犹豫。犹豫就意味着失败，就意味着死亡。这一切都发生得极快，当朱塞佩回过神，颈上传来钻心蚀骨的剧痛，吸血鬼尖利的牙齿已经穿透了他的肌肤。敌人近在咫尺，而他竟然晚了一步！他的长剑仍然停留在手中，没有来得及刺下去。
他甚至连后悔都来不及，因为颈上的刺痛让他的头脑突然间一片空白，除了清晰的死亡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就好像在冥河岸边走了一遭又折转回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感觉到意料之中的血液流逝。
怀中的吸血鬼放开了他。对方祖母绿的眼睛恢复了原本灰绿的颜色，女子的嘴唇上沾着他的血。
吸血鬼沉入了牙齿，但也许是因为他手中的长剑并没有刺下去，对方也在咬断他颈动脉的那一瞬间停了下来。
朱塞佩目瞪口呆。
“你……”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一个小东西突然不合时宜地掉到了他的头顶上。
他开始以为是块小石头，但那个东西软绵绵的，从头顶掉落下来，在他的皮衣上弹了几下，最后滚到了地面上。
朱塞佩睁大了眼睛。头顶瓦斯灯的闪烁下，他竟然看到了一块糖。
一块看起来很好吃的土耳其软糖，还被白花花的糖霜裹着，从他的身上弹到地面上，留下一路糖粉的痕迹。
紧张的气氛被瞬间打破，朱塞佩和罗莎同时抬头。
他们看到，在高高的女王塔面前，在那两只闹别扭的石狮子头顶上，有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孩坐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男孩居高临下地坐在狮子头顶上，双腿垂下来悠闲地晃荡着，嘴里还在嚼着什么。
“你们继续，不要管我。”
男孩的嘴角沾着白色的糖霜。他裂开嘴，对着下面两个刚刚分开的人露出了一个暧昧的微笑。
朱塞佩死死盯着男孩，在激烈的打斗中他完全没有注意对方的到来，也根本不知道对方在那里坐了多久！更奇怪的是，这个孩子明明干净纤细，长着一张乖巧可人的脸，但从他身上似乎散发出了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一种浓烈的死亡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几乎令自己窒息。
毫无疑问，男孩是个吸血鬼。
朱塞佩转过头，对罗莎投以一个鄙夷的眼神。
“原来你在这里约了帮手。”
“我并不认识他。”
罗莎抬头望向男孩，眼中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对方竟然是自己在伦敦遇到的第一位同类。她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是对方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无比熟稔。
男孩同时看到了罗莎。他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转开了眼睛。
他依旧饶有兴味地看着朱塞佩，就好像观看着舞台上一场精彩绝伦的杂耍表演。他又从什么地方掏出一颗软糖放进了嘴里。
梵蒂冈的神父怎么能忍受这种侮辱？！朱塞佩二话不说，挥剑就向男孩劈了过去。
男孩翻身跳下了石头狮子。他的白衣下摆扬起在风里。他又看了罗莎一眼，然后消失在那团从梅菲尔老邮局方向飘过来的浓雾之中。
雾气四散，天气豁然转晴。朱塞佩惊疑不定地盯着男孩跑去的方向，提起长剑追了过去。他无暇再顾及罗莎，对他来说，眼前这个穿白衣的神秘男孩远比罗莎更为可疑。他追着他，看着那些杀人的鬼雾在男孩的面前倏地融成碎片，逃也似的迅速散去了。
周围已经开始泛亮，头顶的黑夜逐渐褪去，黎明前的天空几乎变得透明，男孩清晰的白色身影出现在前面不远处的街道上。
朱塞佩紧紧跟了过去。
男孩拐过了一个弯子。然后就如同他到来一般的不可思议，他凭空消失了。
天色慢慢地亮了起来，路灯熄灭了。从男孩消失的那条窄巷里飘来了一股淡淡的白玫瑰花香。
当清晨最终到来的时候，开始有小商贩推着吱呀作响的木头小车出现在晨雾缭绕的街道上，报童走街串巷地吆喝，码头工人们也在刺耳的汽笛声中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伦敦东区已经苏醒，处处一片生机盎然，而相比之下，西区的大部分街道上还是一片静寂。时间还很早，中产阶级的人们还没有上班，慵懒的上层贵族们更是仍在暖衾锦被中熟睡。
一个送奶女工担着沉重的牛奶桶慢悠悠地走过空旷的布鲁克街，她把木桶放在路灯下，正准备借着灯光用罐子盛出牛奶，附近74号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她吓了一跳，差点握不住手里的牛奶罐。她抬起头，本以为推开大门的是一个早起出来买面包的勤快女仆，但就算这样也太早了一点儿。往常当她开始工作的时候，这些贵族宅院里的仆人都还没起床哩！她眯起眼睛，却看到了一个明显属于上层阶级的年轻女孩。
天气已经很冷，清晨更是寒气凌冽。女孩没有穿大衣，身上只随意裹着一条羊毛披肩，看起来并没有出门的意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踮起脚尖眺望远方。
视野里白茫茫的一片，刚刚那个好奇的送奶女工来了又走了，整条街道上除了雾气什么也看不见。深秋的凉意吹透了女孩单薄的身子，她把身上那条披肩裹得又紧了一点儿，痴痴地站在那里等待。
因为今天是邮差前来送信的日子。
尽管度过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夜晚，夏洛特还是强打起精神天不亮就起了床。
昨天晚上后来的时候，他们好不容易找到卡萝琳，结果大家连焰火都没看完就回了家。路上爱德华和卡萝琳一直在问她之前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一句话都不想说。
其实她并不想把所有一切都憋在心里。她想找父亲谈谈，但是父亲也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似乎还未从老艾利的惨剧中恢复过来。夏洛特不想再打扰他。父亲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所以昨天夜里回家之后，夏洛特就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卡萝琳过来喊了她几次，但是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一整夜夏洛特都在做噩梦。
她梦到自己又回到了柯芬园，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小巷里一直跑一直跑，有人在身后追赶她。她梦到那群醉鬼最终抓住了她，那个穿套头衫背带裤的男人，怪笑着扑到她身上扯破了她的裙子。她梦到对方手里握着一把尖刀。她梦到自己被“开膛手杰克”开膛破肚，可是奇怪地却不觉得疼痛，她只是害怕极了，在梦境里疯狂尖叫。
然后她醒了。她头晕目眩，四肢百骸都疼痛难忍。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自己全身都好好的。那些可怕的经历不过只是梦而已。她舒了一口气，尽管和平日不同，她觉得今天的自己好像没什么精神，但是并没有特别在意。她想那肯定是自己一整夜都没睡好的缘故。
时间还早，她的贴身女仆简妮正在楼下的房间里熟睡，她没有叫醒她，自己随便披了件披肩就跑出了大门。
她知道父亲看到她这个样子一定会骂，不过她并不在乎。和庶出的弟弟迪克兰不同，夏洛特一直都是父亲的掌上明珠。自从姐姐卡萝琳和爱德华·沃克订婚之后就更是如此。和卡萝琳相比，夏洛特酷爱读书，也更加聪明伶俐，虽然那个时候女性还不允许进入皇家医学院学习，但是她在父亲的教导下，已经领会了绝大部分的医学知识。
尽管在高尔姐妹二人之中，卡萝琳明显更像是一位符合身份的“淑女”，但顽皮的夏洛特却在家中最得宠爱，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清晨的风很冷。夏洛特已经在大门口站了很久，路上还是没有一个人。她跺了跺脚，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但是仍然没有回屋的打算。她哆哆嗦嗦地裹着那条单薄的羊毛披肩，顽固地等在那里，直等到那个瘦小的身影从浓雾中出现，她立刻欢呼一声迎了上去。
她以为对方一定是那个每周来送信的小邮差。可是她竟然错了。
“怎么会是你？”夏洛特嘟起嘴，这个从雾气中走出来的家伙竟然是她的弟弟迪克兰·高尔。夏洛特可绝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间碰到他。
因为高尔医生的态度，御医府所有的人都不太喜欢这位庶出的少爷。这其中以大小姐卡萝琳尤甚，好像和迪克兰多说两句话都降低了她的身份似的。二小姐夏洛特相比之下要好很多，但对于父亲当年不忠于母亲的行为也并不认同。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其实心底也并不讨厌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弟弟，甚至还非常同情他，只是由于家人潜移默化的影响，对他也并没有过多的好感就是了。
“你一整夜都在外面？”夏洛特不可置信地看着迪克兰。
看到对方迪克兰明显也吃了一惊。他原本想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进大门，结果却被一大早出门等信的夏洛特逮个正着。迪克兰一对疲劳过度的红眼睛瞪得大大的，下面可以看到很重的黑眼圈。男孩仓皇失措地看着他的二姐。
“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夏洛特不依不饶地追问。
“要你管？”迪克兰咕哝着，侧头就要往门里钻。
“要是父亲知道会怎么说？”夏洛特伸手挡住门口。尽管她自己也是调皮捣蛋出了名，在比迪克兰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到处乱跑，但她可也没有彻夜不归的恶劣记录。
“你不告诉他，他又怎么会知道？”迪克兰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他垂着头，使劲挤过对方跑进了大门。
夏洛特摇了摇头。迪克兰身上带着夜晚湿漉漉的潮气，还有一股很重的酒精味道。这孩子在外面到底喝了多少酒？当迪克兰擦身而过的时候，她心中忍不住涌起了一种不安的感觉。酒精的味道让她心悸，一下子又把她拉回那条狭窄黑暗的小巷子里。
夏洛特赶紧强迫自己摆脱那个画面。她紧紧皱着眉头，但是也并没有想太多。毕竟她本来也不怎么关心自己这个不受欢迎的弟弟，此刻她心里想着的事情就只有一件——尽管她今天苦苦等待了一早上，却并没有等到送信的邮差。
天色已经大亮，开始有马车争相驶过布鲁克大街。穿着号衣的车夫驾驶着贵族们雕梁画栋的四轮马车，长相俊朗的男仆站在车厢后面的踏板上，皱着眉头看一整排由一匹马拉的双座出租马车狂奔着从自己身边经过；还有几辆颇具规模的公共马车，男人们戴着礼帽穿着黑色大衣坐在车厢顶上，手里抱着黑色的公文包，而出行的女士们则有幸坐在安全隐蔽的车厢内部，在深蓝色的丝绒窗帘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她。
夏洛特突然想到了罗莎。昨天晚上他们本来是一起乘坐马车出发去的柯芬园。但后来罗莎却并未和他们一起回来。夏洛特心里略微感到些愧疚，因为昨夜突如其来的变故，她根本就没有想过她。
——罗莎去哪里了？还是她已经回来了？她现在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吗？
夏洛特关上大门。可能是因为外面太冷了，她穿得太少被冻坏了，上楼的时候她一直哆嗦。她原本想直接到楼上去敲罗莎的门，看看对方是否已经回来，好让自己安心，但她只走了几步路就觉得眼前发黑。
她扶住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夏洛特虽然长于富贵人家，天天锦衣玉食，却从未娇生惯养过。医生家庭的孩子，若没有先天痼疾，很少身体羸弱。尤其是夏洛特，从小就一直精力充沛，平时连感冒都很少，更从未生过任何大病。她停下脚步，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试图调整自己混乱的呼吸。
她又迈了一步。眼前刹那间天旋地转，脑袋疼得要命，就好像正在被一把尖刀猛戳。夏洛特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帮厨的女仆正在地下一层的厨房里忙碌着准备早餐，她听到声音马上走上来，担心地看着夏洛特。
“小姐，您没事吧？”
夏洛特摇了摇头。只不过昨晚出去了一下而已，受了些风寒，她懊恼自己的身体竟然如此虚弱。她想说点儿什么让对方安心，可是刚张开嘴，就发出了一阵猛烈的咳嗽。
厨房女仆立即在围裙上擦了擦自己的手，她一面扶住夏洛特，一面大叫内房女仆的名字。
简妮跑了过来，看到夏洛特这个样子也吓坏了。她赶紧和厨房女仆一起把夏洛特搀扶到楼上的卧室里。
“我去叫老爷过来。”简妮说着便要迈步。
“别，别去打扰他。”夏洛特急忙拉住对方的手，“我躺一会儿就会好的。”
夏洛特闭上了眼睛。
直到这一天晚上，罗莎都没有回来。高尔医生坐立难安。更让他担心的是，可怜的夏洛特从一大清早就卧床不起。他去问卡萝琳昨天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卡萝琳一口咬定只是夏洛特看焰火的时候受了风寒。
虽然这完全解释得通——毕竟天气很冷，他们昨天晚上又很晚才回来——但是高尔医生已经亲自去看过，夏洛特并没有任何感冒的迹象。她面色苍白，身体虚弱极了。明明早上才开始发病，但现在她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像是已经病了一个月。
更奇怪的是，高尔医生听内房女仆简妮说，夏洛特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却挣扎着写了一封信，还在当天下午就托管家寄了出去。说是寄给什么白玫瑰庄园的少爷！
——白玫瑰庄园？那到底是谁？
威廉·高尔医生陷入了沉思。

第八章 开膛手的踪迹
罗莎已经好几天没有露面了。这天清晨，在太阳升起之前，她终于再次回到了布鲁克街74号。
在院子的最里面，楼上那个完全密封的房间里，罗莎的样子看起来无比疲惫——这实在非常罕见。自从参与开膛手的案件以来，她看上去一直都是一副轻轻松松的样子，从未因为任何事情烦心过。但现在她清秀的眉头却紧紧地皱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她在自己身后关上房门，然后在桌子旁边坐下来，借着瓦斯灯的光亮，死死盯着手里的一支箭。
她的十字弓所用的是三棱箭尖的短矢，而手中这支箭箭柄很长，箭尾带白色羽翎，箭尖双齿，明显为长弓所用。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支箭的箭头是纯银的，上面镌刻着一个小小的花体字母“F”。
——F是什么字的首字母？是人名？简称？是铸造这支箭的工匠的名字？或者是某个家族的徽记？
篝火节那天晚上，当她离开柯芬园之后，就是这支箭率先穿透了梅菲尔区的浓雾，直取罗莎背心。开始她还以为这支箭是那气急败坏的驱魔人射过来的。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朱塞佩的手里并没有弓。那可怜的梵蒂冈神父身上所有的武器都已经被警察收缴，连那柄悲惨的装饰佩剑都是临时抢来的，他怎么可能会随身携带一把长弓？
长弓是英国人的骄傲，在英法百年战争时期曾把法国人打得落花流水。但是现在一般人用到长弓的机会已经不多了——除非是用于宫廷舞蹈装装样子，或者是——狩猎。
——狩猎？在伦敦城内，狩猎……吸血鬼？
还有那个神秘可疑的白衣男孩，罗莎确信自己最开始在柯芬园广场看到的人就是他。她敏锐的嗅觉绝不会错过任何同类的气息。但是之后对方的行踪就成为了一个谜。
如果他的目的单纯是为了猎食，人满为患的柯芬园广场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他去梅菲尔做什么？那里住着的都是上层阶级的有钱人，他们一到晚上就闭门不出。另外，他和那个驱魔人是什么关系？还有“开膛手杰克”呢？他也和这一切有关吗？
线索越来越多，但也越来越乱，所有的信息混在一起毫无头绪，罗莎第一次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傍晚的时候，她下楼来到威廉·高尔的书房。书房里没有人。
“你看到高尔医生了吗？”罗莎看到高尔的小儿子迪克兰在窗口探头探脑，便出声问他。
迪克兰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他摇了摇头。
“父亲大人最近晚上经常不在家。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说着便露出了一副可怜的小狗眼神，“他也不会告诉我的。”
罗莎点点头，她随手拿过书桌上当天的《泰晤士报》，上面一行黑体大字立即捉住了她的眼睛。
“白教堂凶杀案嫌犯越狱”
这是今日报纸上的头版头条。警方号召大家出门小心，尽量不要走夜路，女性更是严禁单独出门。白金汉宫高额悬赏八千英镑捉拿真凶。文字旁边，附了一张嫌犯在监狱中拍摄的照片，和之前贴在格罗夫纳街老邮局墙壁上的海报是同一张，照片里朱塞佩凶神恶煞地咆哮着，神父的庄重与圣洁荡然无存。
罗莎突然很想去梵蒂冈，去看教皇和那位著名的“驱魔枢机”贝尔托内大主教此刻的表情——那一定是古往今来所有吸血鬼都想目睹的绝妙画面。想到这里罗莎微微一笑。
“姐姐什么事情这么开心？”迪克兰注意到了对方的表情。他好奇地凑上来，看到了罗莎手中的报纸。
“哇，嫌犯越狱！”他惊讶地端详着报纸上朱塞佩的相片，“不过这个人……真的会是凶手吗？”
“这只是个开始，一定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嫌疑犯。”罗莎耸了耸肩，“八千英镑谁不想要，上个月还只不过是区区五百磅而已。”
“这个啊，是大都会警察署最开始出了五百，城市银行加了两百，股票交易所加了三百，伦敦市长加了五十，然后各大报纸你加五百我加六百，慢慢加上去就越来越多。”迪克兰突然来了兴致，他啧啧地感叹道，“要我看，凶手若是再抓不到，下个月的悬赏估计会破万。这简直就像是买彩票一样嘛！”
“你知道得还真多。”罗莎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
在对方的视线里迪克兰低下头，就好像自己刚刚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似的，胆怯地缩了缩肩膀。
“迪克兰，你对这个案子怎么看？”罗莎突然问道。
“我？”迪克兰完全怔住了，以前从来就没有人问过他的想法。他的人根本就不重要，他的意见自然也不重要。但是眼前的女子，这个似乎连高高在上的父亲都对她言听计从的大人物，竟然会直视他的眼睛，清晰地询问他的意见！
迪克兰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对方，但是看着女子发光的绿眼睛，天生的懦弱和逆来顺受的性格迫使他再次退缩了。特别是在那次降灵会的“事故”之后，父亲已经严禁他再参与自己的任何工作。尽管高尔医生一直对这个案子尽心尽力，但周围的人提起这件事都是讳莫如深，迪克兰更是不敢再说什么话了。
他转了转眼睛，嗫嚅着开口：“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罗莎看着对面的男孩。她的目光渴求而热切，那两倏跳动的绿色火焰带着摄人心魄的魅力，她的声音低柔而充满煽动。
“迪克兰，你对白教堂一带应该很熟悉吧？”
听下人们说，迪克兰少爷是威廉·高尔三年前在白教堂地区的某个地方捡回来的。
他是一个“不幸的”女人的孩子，是高尔医生在外面的私生子。伦敦的绅士淑女们可不会用“妓女”这样不雅的词语来称呼那些堕落的女子，他们只会叫她们“不幸的”女人。当时的伦敦城有几万名这样不幸的女人，只在白教堂的弹丸之地就集中了一千二百人。这些女人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没有固定住处，也没有固定收入，她们连自己都养活不起，如果万一不小心有了小孩，生活就更困难了。
迪克兰很幸运。那时候幼儿的死亡率有四分之一之高，周围很多和他一样的小孩刚生下来就被杀死，或者根本就没活下来，之后因营养不良而夭折，或者死于街上的打斗、黑帮的欺压，甚至是做童工劳累过度而死，或者就不明原因地突然死掉了——这完全就是家常便饭。
而迪克兰尽管身体瘦弱，却一直颇为健康地成长到了十四岁。然后突然有一天，被一个从上层社会来的体面男人带走，成为了女王陛下的贴身御医——威廉·高尔爵士家的少爷。
迪克兰至今都觉得这是一个梦。一个像他那样的孩子从小就会做的一个梦。
他离开了白教堂，住进了梅菲尔。他再也不用和其他孩子争抢那一条变质发霉的硬面包，再也不用和街头的小混混打架，再也不用为了几个便士的薪水钻到呛人的烟囱里没日没夜地干活，再也不用为自己光光的脚板去担心冬日的严寒和路上的铁钉。没有看门狗会对他狂吠，也没有人再向他扔石头了。尽管他在御医家中并没有公正的待遇，仍然忍受着父亲的残暴和家仆的白眼，但这一切和他以前的生活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只是他仍然会时不时地回去白教堂。
他想念那里。
他的母亲在他搬进布鲁克街74号之后不久就过世了，他没有已知的任何其他亲人。然而白教堂毕竟是他诞生的地方，是他成长了十四年的地方。他认识那里的每一个妓女、屠夫、鱼贩、酒馆主人和面包店老板，他对那里的每座建筑、每条街道都了若指掌。
“……你会去哪里？你去会见谁？有什么人和受害者很熟？你认识他们吗，迪克兰？”
女子的声音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回声，像看不见的魔鬼的触手，一点一滴地渗进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最敏感的地方。
迪克兰看着面前的女子，对方的眼睛如同地狱里两轮熊熊燃烧的鬼火，屏蔽了一切，也照亮了一切。渐渐地，他的额头上冒出冷汗，他的眼睛里露出了恐惧。
罗莎拉住了他的手，她的声音非常温柔。
“你可以陪我去一趟白教堂吗？天气很好，我想出门散散步。”
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夜空中出奇地没有雾，迪克兰和罗莎并排走在热闹的街道上。
他偷眼望向罗莎，对方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是从她身上却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沧桑感，一种诱惑，一种魅力。那是一种危险的味道，像磁石，像陷阱，像蜘蛛布下的网，致命的吸引力指引着天地万物掉入他们事先安排好的圈套，就好像……当时他看到的那个人……
迪克兰恍惚了一下，女子亲昵地搂住他瘦弱的肩膀。她用先前那种煽动而柔和的语气发问：“你认为我们该去找谁聊一聊呢，迪克兰？”
“……我认识一个女人，她和那几位被害者相当熟……”迪克兰顺从地低声回答说，“她这会儿应该在酒馆里，我去找她出来。”
罗莎点点头，她靠在灯柱边，目送着迪克兰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前方。
过了一会儿，当迪克兰回来的时候，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玛莉珍和她们很熟。”迪克兰低声告诉罗莎，“她说她知道一些事情。”
罗莎凝视着面前的年轻女孩。她的衣衫还算整洁，红润的脸孔相当清秀，长着一对榛子色的大眼睛和赤红色的卷发。她看上去也像是那些“不幸的”女人中的一员，但是罗莎并不能完全肯定。
就比如说梅菲尔那些高级妓馆里的女人，穿着往往要比普通中产阶级的女性奢侈得多。至少是在人前，她们聪明美貌、知书达理，和有钱人家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但是“正经女人”出门一定是要有男性陪伴的，丈夫、父亲、兄弟，甚至是未婚男友都可以，而妓女则往往一个人行动。那时候如果看到一个女人一个人走在街道上，如果她不是妓女，就会有被错认作妓女的危险。
红发女孩躲在迪克兰身后，神色间有些惊慌。她向四周看了很久，确定周围没有人偷听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走近罗莎。
“……他是一个绅士。”她用极低的声音开口，呼吸里带着浓重的酒精味道。
“谁？”对方如此单刀直入，罗莎反倒愣住了。
“开膛手杰克。”玛莉珍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明显地抖了一下，“他是一个绅士。他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他很有钱！”
“等等……”罗莎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你见过他？”
“感谢上帝我没有见过他！否则我怎么还可能活到现在！”女子立即惊慌失措地否认道，“是我的姐妹们说的，我碰巧听到了。在丽兹被杀那天，有人看到她和一个中年绅士说过话，那位绅士还付了钱。之后安妮也被看到和他在一起……后来她们都……死了。”玛莉珍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情。
“那位绅士长得什么样子？”罗莎追问。
玛莉珍抬头看着天，似乎在努力回忆着：没有人看到他的脸。但是他们都说，他戴着礼帽，穿着黑色毛呢大衣，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皮箱，就像医生出诊会用的那种……”
“医生？”
“不是一般的医生，是来头非常大的医生。”玛莉珍更正，“比如像贵族、爵士、御医什么的……”
迪克兰的脸色唰地白了，罗莎皱起了眉头。
“而且他对我们这里很熟，肯定不止来过一次……以他的身份来说，这事儿挺罕见的。”玛莉珍低声补充道，“姐妹们都说，他以前肯定是我们这里的老客户。”
罗莎挥了挥手。迪克兰把玛莉珍带走了，临走前他都不敢直视罗莎那双阴晴不定的眼睛。
——他是来头非常大的医生。比如像贵族、爵士、御医什么的……他以前是我们这里的老客户。
罗莎眉头紧锁。从玛莉珍的描述上来看，无论如何也只能让她联想到一个人——女王陛下的御医威廉·高尔爵士，血族忠心耿耿的属下圣杯三。高尔医生精湛的外科技术确实是犯案的最佳人选。可如果他真的是“开膛手杰克”的话，他杀那些人是为了什么呢？他拿那些血又是为了什么呢？罗莎陷入了沉思。
突然，一股熟悉的危险味道在背后陡生，罗莎反手一抄，继而迅速回身！一只银色的长箭被她抓入手中，一支和前天夜里差点射中她的那支一模一样的长箭。纯银的箭头在明亮的月色下闪烁，罗莎猛地抬头。
身前的矮墙上站着一个人，那个她在前天晚上才见过的神秘少年，那个穿白衣的男孩。此刻他已收起了前日里那副戏谑的微笑，一张苍白的脸孔如石像毫无表情。他高高在上地独立于冷月之下，白色的风衣下摆扬起在清冽的夜风里。
男孩手中持着一柄狩猎用的麑皮长弓，全身洒满银色的光辉。他盯着罗莎，薄薄的唇角勾起残酷的弧度，如同前拉斐尔派画卷上唯美的人物，如同坚硬的大理石雕刻出的希腊少年，如同从地狱中冉冉升起的掌管生杀大权的死神。
“好快的身手。”男孩轻笑，“难怪那天也没有射中你，吸血鬼。”
当他念到最后一个词，他浅色的眼睛闪出了一丝妖异的血红，他在微笑，但是他的声音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在男孩的注视中罗莎感觉寒冷。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突然因他的出现而变得安静，空气里没有任何声音，四下里一片死寂，广袤的天际中一轮银色的明月普照众生，连头顶咝咝作响的煤气灯似乎也黯淡了下去。
“你是谁？”
罗莎仰起头，看着对方的白色风衣被夜风吹散，如同一朵白色的花朵在夜幕下蓦然盛开。一股淡淡的花香夹杂在这寒戾的杀气里，随着湿润的夜风吹拂大地。
少年居高临下。他扬起了弓，蛛丝般的银弦抖动，在空气里划出动魄动心的颤音。纯银的箭头架上了少年戴着麑皮指套的手指，弓弦绷紧！
——我是来自地狱的死神。
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十字弓在月下发出灿亮的精光，罗莎横弓一挡，身体不退反进，箭弩相碰擦出火花的下一秒，她已经跳上矮墙，离少年只有一步之遥！
“你到底是谁？”罗莎逼问，两只绿色的眼睛如同祖母绿宝石一样放出了光，十字弓堪堪擦到了男孩的衣襟。
身后被打歪的长箭飞入墙角，然后噗的一声穿透沙尘的地面。一小撮灰土扬了起来，然后又落了下去，就好像吸血鬼脆弱的生命倏地一下破碎在晶亮的阳光里。浓雾中尖厉的惨叫仿佛还响在耳边，还有那些挣扎的扭曲的滴血的脸！罗莎逼上一步，明亮的眼睛里倏地腾起两团绿色的火焰。
“是你杀了这里所有的吸血鬼？为什么？！”
这是十字弓与长弓的较量，少年死死抓住弓身奋力抗衡着面前一步步逼近的女子。
“是吸血鬼就该死！你也一样！”
他挣开了身前十字弓的桎梏，猛地一推，同时右手伸进腰侧的箭囊，三支银色的箭头一闪，齐齐插向罗莎胸口！
罗莎疾退。
少年并不追赶，也许他的本意只是想把对方逼退——因为在下一刻，他右手兜回，三箭同时搭上左手弓身，弓弦拉满，三支银箭分别从上中下三盘疾射罗莎！
纯银箭头在月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辉，罗莎用十字弓打开了第一支，右手一抄抓住中间袭来的第二支，被银箭头擦过的手掌火辣辣地疼痛，她飞身而起，堪堪踢开第三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男孩的声音突然从万籁俱寂的夜空之下响起。
“姐姐，原来你在这里！”
罗莎一惊，脚下银箭倏地变换了方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男孩！罗莎尽全力扑了上去。男孩摔倒了。他不解地望向罗莎，却看到对方脸上强力掩饰的痛苦表情，紧接着，她倒在了他的身上。
刚刚冲他射来的那支箭，纯银的箭尖，已经从身后斜斜插入了罗莎背心。
迪克兰抱住罗莎，但是双手瞬间被鲜血染红，他惊叫一声松开手，茫然失措地抬起头，看到了面前的矮墙上，那个一身白衣手持长弓的少年。
少年看起来与他同龄，十六岁或者十七岁。迪克兰的眼睛睁大了。
夜更深了，街道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有人开始注意这边。白衣少年皱了皱眉，他转身跳进了夜幕里。
他消失了。
“帮我……把箭拔出来……”
罗莎咬紧牙关，紧紧掐住迪克兰的胳膊。男孩的手在发着抖。
“拔，拔出来？”
“快！”绿色的眼睛里放出了光，罗莎命令的口气不容质疑。
迪克兰全身哆嗦起来，他颤抖着去够那支箭。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抓住了箭尾。
罗莎死死地咬住嘴唇，她闭上了眼睛。
一股鲜血猛地喷了出来，迪克兰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一闪而过，但是罗莎闭着眼睛，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好孩子……”
她舒了一口气，从迪克兰颤抖的手心里接过那支尤自滴血的长箭。煤气灯的灯光下，箭头上那个小小的字母“F”浸泡在玫瑰紫色的血水里。
“叫一辆马车，我们回家。”
罗莎努力撑着迪克兰的肩头站了起来，她眼前一阵发黑。虽然箭头已被拔除，但还有些微的金属碎屑散落在皮肤里面，她感觉得到。
这可怕的金属已经在她体内形成了致命的毒素。
太危险了！她痛恨自己的大意。刚刚这一箭，险些触及心脏。
出租马车驶入梅菲尔布鲁克街，高尔爵士大老远就诚惶诚恐地迎出门来。
迪克兰扶着罗莎走下马车。
“父亲大人……”他怯怯地叫，“罗莎姐姐受了伤……”
罗莎受了伤？！高尔大吃一惊。他赶紧上前一步搀住那个步履蹒跚的女子，同时喊一边的家仆：“马上去准备我的医药箱！”
“不用了。”罗莎出乎意料地冷冷打开了他的手，“我睡一觉就好。”
高尔医生愣住了，他伸着手僵在那里。
“迪克兰，麻烦你扶我回房间。”她转头对男孩说。
可怜的高尔医生完全不明就里，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位无比高贵的血族长老由自己最不争气的小儿子搀扶着，走过门厅消失在了楼梯上。他心惊胆战地听着楼上开门关门的声音，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
卧室里帘幕低垂，一盏小巧的瓦斯灯在床头小几上散发着昏暗的冷光。
迪克兰战战兢兢地看着趴卧在床上的罗莎。刚刚走下马车的时候，罗莎根本就走不动路，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好不容易一直坚持到楼上，她看到床就倒了下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虽然在罗莎的黑衣上并不明显，但她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掀开斗篷，深色的布料完全贴附在罗莎的后背上。
那些全部都是血。迪克兰不敢碰。他侧身去看罗莎的脸。
密不透风的室内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罗莎伏在床上，完全没有动静。她的皮肤在瓦斯灯下愈显苍白，身上冰冷得没有一点儿温度。
老天啊，她会不会就这样死去了？
迪克兰害怕起来。尽管他知道对方负伤完全是因为自己，但与生俱来的懦弱感让他在关键时刻只想逃离。
但是罗莎动了一下，她在男孩转身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迪克兰吓得全身哆嗦。
“……迪克兰，你自己有医药箱吗？”罗莎问他。说也奇怪，她明明伤得那么重，但说起话来，却听不出任何承受痛楚的迹象。
“有的，但是……”
“去拿来。”
出门的时候，在迪克兰的内心深处仍有一部分东西让他离开这里，去找父亲，或者就干脆一个人跑开，躲得远远的，因为他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但紧接着两颗绿色的宝石在他心底升起，那是罗莎正在注视他的眼睛。她在看着他，她一直在看着他，迪克兰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掉。尽管他心中万般不愿，但就好像被什么驱使着似的，迪克兰机械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取出医药箱，再次硬着头皮来到罗莎的卧室。
迪克兰拿着医药箱，在离床很远的地方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要做什么。作为女王御医威廉·高尔的独生子，作为一个正在念医学院的学生，他似乎完全没有给人包扎的经验。
“……挑一把快刀，快来。”罗莎勉强撑起身体，冲他招了招手。
迪克兰打开医药箱，拿了一把手术用的柳叶刀。他遵循对方的指示，笨拙地划开了罗莎背后的衣服。当那可怖的伤口最终展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又惊恐地尖叫了一声。女子白皙的后背上，就在突出的蝴蝶骨下缘，因为残留在皮肤中的金属碎屑，伤口已经严重恶化了。深邃的伤口中溢出紫黑的血，四周的皮肤已经大片面积地溃烂。
“我，我不行……”男孩哆嗦着把刀扔下，他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腔，“我现在就去找父亲……”
罗莎欠起身子，把刀强硬地塞回男孩发抖的手里。她用那对发光的绿眼睛紧紧盯着面前这个懦弱的男孩。
“别去！我要你做。”
迪克兰像看一个疯子那样看着她。
“我真的不行。”他惊恐地摇头。
“你行的。”罗莎握住他的手，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现在，拿好你的刀，把伤口周围的腐肉全部都挖出来——记住，一丁点儿都不要剩下。”
迪克兰全身都在发抖，他惊慌失措地盯着罗莎。
——这个女孩是真的疯了吗？她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吗？
“真的不碍事。动手吧，我相信你。”罗莎似乎读到了他的心意，她放开了他的手。
迪克兰仍然震惊地盯着她。这样的伤口，就算父亲亲自出手也绝非易事。他见过父亲在医学院的工作，此刻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助手，至少是一位麻醉师，他需要更加有效的照明——该死的，还有化验和消毒呢。这伤口现在就已经严重感染了，再这样下去……
“快点儿。”罗莎催促着他。
迪克兰没有办法拒绝。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并帮助罗莎重新调整了位置，让更多的月光照到她身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握紧手里的刀戳了下去。罗莎轻轻哼了一声，但是并没有动。
“伤口附近所有的腐肉都要清除干净，听明白了吗？”
面对这个可怕的伤口，迪克兰的脑子里突然间一片空白，只有罗莎清晰而不容反驳的话语，一步再一步，他像个机器人一样准确无误地执行命令。锋利的刀刃下血一直流，浸透了他的手，浸透了女子的衣服，也浸透了身下的床单。这一切都是在完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进行的，然而女子除了最开始轻哼的那声之外，并没有再表示出任何不堪忍受的痛楚。
最后一片沾染着银屑的腐肉被利刃剜出，罗莎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知道男孩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此刻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疯狂逃窜的毒气完全不知所踪，背后的伤口开始出现轻微的麻痒，新的血肉正在迅速地愈合。
“叮”的一声脆响，迪克兰手中的刀子掉在了地上，他满头冷汗，仿佛自噩梦中惊醒，他睁大不可置信的眼睛看着面前那道正在痊愈中的箭伤。他本来还要去打盆清水去帮罗莎冲洗伤口，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没有了银器的入侵，那道深邃的伤口正在迅速地愈合，一些流失的血液顺着伤口重又流回体内——但是，罗莎显然需要更多。
“你害怕了吗？”
罗莎欠起身子，刚刚为疗伤而撕开的衣服随着这个动作滑落一边的肩头。明亮的月色从拉开的窗帘那里照到她的脸上，幻起一片珍珠色的柔光，她雪白的皮肤上似乎有牛奶在流动，她湿润的嘴唇带着玫瑰花瓣的芬芳，她发光的眼睛就如同大理石上镶嵌的绿色珠宝。
此刻这对勾魂夺魄的绿眼睛紧紧盯在迪克兰脸上，她滑腻冰凉的手指拉着迪克兰的手。
月色妖娆。
迪克兰的眼睛失去了焦距，他停止了思考，机械而顺从地走进了女子的怀抱。罗莎的嘴唇摩挲着他的脖子。迪克兰不安地颤抖着，他开始感觉害怕，但很快就屈从了自己的欲望。
罗莎紧紧抱着男孩，动情地吻着他，然后，她的牙齿沉了下去。
滚烫的血流瞬间涌进了她的身体，男孩强壮的心跳在她的血管里撞击。这是一种温暖的感觉，一种被拥抱的感觉，一种被爱的感觉。
罗莎的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
在一间低矮简陋的小窝棚里，她看到了一个瘦骨伶仃的男孩，他跪在一个女人的床前。
男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垂死的女人，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的衰老，她的丑陋，她的死亡。
突然女人坐起身，在男孩的错愕之中，猛地伸出五只枯如鸡爪的手指，紧紧钳住了男孩细瘦的胳膊。
“别以为去了梅菲尔你就可以改头换面——你是在这里出生的，你永远也不会离开这里！”那个残忍而尖厉的声音就好像一把穿入云霄的利剑，瞬间刺破了遥远的回忆，唤起回声隆隆，“……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白教堂野种！连我都不知道你那死鬼父亲是谁，哈哈哈……”女人在凄烈的笑声中气绝。
男孩睁大了一双茫然困惑的眼睛。久久，泪水流下了他苍白的脸颊。
罗莎紧紧抱住怀中颤抖不休的男孩，她吻干了他的泪水。她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涂上男孩的脖子，那两颗微不足道的小伤口便立刻愈合了。
她把神志不清的男孩放到床上，男孩翻了个身睡熟了。

第九章 玛莉珍
亲爱的夏洛特小姐：
上封信中，您问我那本书我是否读过。抱歉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忙其他的事情，直到今天才有时间把它翻开。
我认为奥斯卡·王尔德的语言很美。书里所有的故事都很美。但是显然太过悲伤了。亲爱的夏洛特，请不要嘲笑我的多愁善感，事实是，在读着那些故事的时候，我哭了好几次。它们令我想起您。
F
天亮了，然后很快又暗了下去。躺在床上的夏洛特·高尔突然睁开了眼睛。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在一边照应的女仆简妮赶紧上前扶住了女孩。
“小姐您终于醒了？真是太好啦，我这就去通知老爷。”
“别，别去。”夏洛特拉住女仆的手，“我没事。”
女仆犹豫起来：“可是老爷说……”
“我真的没事。”夏洛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女仆赶紧按住了她：“不行不行，您得赶紧躺下，医生说您还不能起来。”
夏洛特叹了口气，然后听话地慢慢躺了回去。她这个样子已经有整整两天了。
这一切都起始于那个可怕的篝火节之夜。
夏洛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晚发生的事情。利刃划过砖墙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在她的耳畔，夏洛特觉得自己就要发疯了。她和所有的人说她见到了开膛手杰克，但是包括她的父亲高尔爵士本人在内，他们并没有一个人相信她。众所周知，开膛手只在东区的贫民窟犯案。他不会去位于市中心的柯芬园。
为此高尔爵士还仔细盘问了那天最终找到夏洛特的爱德华·沃克。沃克先生确认他当时也在那些小巷子里逗留了很久，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一些到处找麻烦的醉鬼，但他们之中并没有开膛手杰克。
高尔爵士认为夏洛特只是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然而卡萝琳却自有她的意见。她说夏洛特是恋爱了。可是这世上又有什么相思病，会致使一个原本活蹦乱跳的女孩子，突然就这么一病不起呢？
躺在床上的夏洛特并没有任何明显的症状，也没有任何特殊的不适，就是头晕，感觉疲倦，动不动就会昏倒。看样子似乎是贫血，各种各样的药灌下去不少，却没有任何起色。高尔爵士自己是外科医生，他为小女儿专门请了医学院的内科教授来看诊，但是夏洛特似乎对这些戴着礼帽、穿着黑色毛呢大衣的医生非常抗拒。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和某些对医药天生恐惧的人不同，夏洛特从小就在医学院长大，身边接触的人也全部都是医生。按理说她应该已经很习惯这些人在家中自由出入，但事实却正好相反。如果父亲不在身边陪伴，夏洛特根本就不让任何医生靠近她的卧床。
“简妮。”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夏洛特大声叫女仆的名字，“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三，我的好小姐。”
“邮差来过了没有？我的信呢？你有没有去看信？”
如果有信管家肯定会送进来的，简妮想这么说，但是看到虚弱的夏洛特小姐期待的眼神，她竟然完全说不出口。
“我，我一整天都没有出门……我现在就出去给您看看。”她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间。
尽管不报任何希望，她还是先去问了管家，然后是门房，意料之中，早上邮差并没有来过。那只盛信的银色托盘安安稳稳地被摆放在大门口，里面空空如也。
简妮叹了一口气。她在院子里来回溜达着拖延时间，暗暗祈祷她回去的时候夏洛特小姐会睡着。明天就不是她当值了。如果明天天气好，她打算出门走走，用积攒的钱去扯块布做条新裙子。裁缝家的新学徒吉姆似乎对她有意思。想起年轻的吉姆那张点缀着可爱雀斑的脸，简妮偷偷地笑了起来。
太阳已经落山，御医府后面的花园里非常安静。这里没有风，连头顶的树叶都是静止的，喷水池里的水也停止了流动。尽管还未入夜，但周遭所有的事物似乎都在这一瞬间睡熟了。
万籁俱寂之中，一阵风突然吹过简妮的脖子。她回头，但是没有看到任何人。些微的沙沙声响起在树枝间，然后一切又都静止了。
是起风了吗？要变天了？简妮抬头望望天色，可是夜幕初降的天空中连一片云都没有，天气罕见地十分晴朗。她觉得有些冷，于是就走回了内院。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在回去之前，简妮又跑到大门口去看那只银色的盘子。里面当然还是空的。
可怜的夏洛特小姐！简妮叹了口气，然后就在她将将转身的刹那，有什么东西在盘子后面闪了一下。
一枚银色的火漆封章！她的眼睛放出了光。
邮差当然已经来过了。大概因为太早没有人值班，他就把信扔到盘子里，然后不小心滑到了后面。一整天过去了，竟然没有人注意那里有一封信！
简妮小心翼翼地把信笺从后面掏出来，果不其然，上面用飞扬挺拔的字体写着夏洛特小姐的名字。这个笔迹，她都已经认得了。
信件来自约克郡的白玫瑰庄园。
简妮开心地拿着这封信跑回了夏洛特的房间。
收到回信的夏洛特自然也是兴高采烈，她苍白的脸上漾起了兴奋的酡红。夏洛特当即拆开信封，如饥似渴地捧着信纸读了起来。
简妮替夏洛特高兴，她感觉小姐收到信之后看上去好多了。她不想打扰小姐的欣喜，就偷偷退出了房间。
夏洛特开心的样子让她想起裁缝家的吉姆。女仆简妮一个人跑回了花园，坐在喷水池岸边想象着明天会面的情形。
自己该怎么打招呼好呢？“我想做条裙子。”——不行，太无趣了。“唉呀这不是吉姆吗？你师父在家吗？”——天啊，太不矜持了！或者——“你好吉姆，我是高尔爵士家的女仆简妮，你还记得我吗？……”
简妮低头看着自己池水中的倒影，里面有一轮清澈而黄圆的月亮。然后非常突然地，月亮碎了。
一股方才那样的冷风倏地吹过脖子。简妮寒毛直竖。在这空无一人的花园里，不知何故，她竟然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身后！这种感觉清晰而冰冷。她面对着平镜一样的水面，里面映出了一轮破碎的月亮，还有她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她身后什么人都没有。至少水里面什么都没有。
——已经两次了，难道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简妮突然回身。
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擦过了自己的鼻尖。简妮被吓坏了，开始没命地尖叫。
花园里马上出现了人，门房、管家，还有好几个无所事事的男仆女仆，一群人在整座房子前后分开查探，没过多久，一家之主威廉·高尔爵士也从楼上的书房里走了出来。
“什么事？”他沉声发问，脸色阴晴不定。
“有，有鬼……”简妮被吓得几乎说不出话，她掩着嘴，直视着花园里树丛后面的黑暗，“我看到有个白影子跑了过去……那一定是鬼！”
在高尔爵士出现之前，管家已经带着人去那里巡视过两次，但是并没有任何可疑人物出现。爵士加派了人手，同时也通知了正在外面街上巡视的警察，但是在一大票人把整座御医府翻了个底朝天之后，他们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高尔爵士勃然大怒，这个时候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自己人在无中生有，惹事生非。正当他打算把简妮揪出来大骂一顿，却发现哪里都找不到那个小丫头了。
高尔爵士更加愤怒，他愈发肯定这场“闹鬼事件”只是大惊小怪的女仆在胡闹而已。
“立刻把她给我找出来！”他高声下令，同时心底暗自盘算，明天就要把这个惹事的小丫头辞退。
管家带着几个家仆加紧了搜查。这一次不但重新检查了花园和院子，甚至连御医府的每一个房间，包括小姐们的闺房都不放过。过了没一会儿，管家慌慌张张地跑到高尔爵士面前，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话。高尔爵士立刻变了脸色。
他跟着管家来到后院，在下人们住的房子外面，两个女仆已经哭成一团。他推门进去，看到那个小女仆简妮正和衣躺在床上。她的眼睛半睁着，她的嘴唇张开，脸上呈现一种诡异的表情，似乎正沉浸在某种巨大的幸福里。她还有体温，但是心跳已经绝对停止了。她就像被某种鬼怪摄了魂，突然地死去，没有任何征兆。她的全身也没有任何伤口。
高尔爵士的眉头紧紧绞在了一起。
他出了钱让仆人不要声张，千叮咛万嘱咐，特别是一定瞒住重病之中的夏洛特，以免她再次受到惊吓胡思乱想。他随即默默叫来警察和验尸官，对他们简单交代了几句，如果查出什么线索再通知他，就让对方把简妮的尸体抬走了。
在黎明之前，高尔走上楼梯，硬着头皮去敲罗莎的门。
“有事吗？”罗莎的神色仍然冷冷冰冰，似乎对他的来访十分不耐烦。
“长老在昨天夜里受了伤，属下一直疏于慰问……”
“已经没事了。”罗莎立刻打断了他的繁文缛节，她一眼就看出了对方心底极力掩饰的焦虑。“家里有麻烦？”她直接问道。
“死了一个女仆。”高尔小声开口。
“和我没关系。”
“属下并不是这个意思。”高尔脸上发烧，他完全不敢抬头，嘴里赶紧说，“只是……篝火节那个早上看门狗死得凄惨，今天这个女仆也死得十分蹊跷。她年纪很轻，身体也很健康，完全没有任何征兆……现在家里上下人心惶惶，管家和仆从在内外巡视，已经几天没休息了……”
“一条狗和一个女仆。”罗莎重复。
“……就当属下什么也没说。”高尔医生意料之内地叹了口气，他转过了身子。
然而罗莎的声音却又从背后又送了过来。
“今天晚上你让大家都去睡吧。”罗莎淡淡地说，“既然我现在住在这里，若再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帮你留意的。”
高尔大喜过望。他转过头刚想道谢，却看到了罗莎脸上那个嘲讽的表情。
“你现在非但不用防我，反倒利用我去保护你的家人。”罗莎斜睨着他，舔了舔嘴唇，“你这着棋下得挺不错的啊，圣杯三。”
高尔脸色发青，他想再替自己辩白几句，罗莎却“嘭”的一响关上了房门。
星期四的白天就这样来了又过了。
这天傍晚，当天边最后一缕稀薄的日光被地平线吞没，天空倏然转阴，紧接着稀疏的细雨落了下来，冰冷的雾气再次弥漫了伦敦城的夜。
因为艾博兰探长派人在白教堂地区持续不断的严密搜捕，“杰克”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出来露面，就连平时的罪案也少了很多，甚至连盗贼们都不再出来活动了。人们放松了警惕，大小酒铺全部开张，赌场和烟馆同时敞开了大门，处处白烟袅袅，客人酩酊大醉，廉价酒精的味道在大街小巷弥漫着，街头妓女的生意也就愈发兴隆。
迪克兰·高尔正百无聊赖地在街上闲逛。罗莎今天并没有要求和他一起出来。他一个人在街上溜达着，外套里面衬衫的领口没有系紧，冷风灌了进去。迪克兰打了个哆嗦，拧开怀中威士忌酒瓶的盖子，又狠狠灌下了一大口酒。
“哎哟，这不是高尔少爷吗？”
一个娇媚的声音传入耳朵，紧接着，一只温暖的手臂蛇一样滑入了他敞开的领口。那个红发的爱尔兰妓女从背后贴了上来，用另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温热的气息吹入了他的后颈，女子咬着他的耳朵。
迪克兰模模糊糊地伸过手，扳过女子的脸，他转过头吻着她。
威士忌的味道，香水的味道，情欲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
那是跳跃的、奔流的、涌动的赤红色鲜血，从对方的嘴唇上传来了玫瑰花的香气，对方发亮的绿色眼睛就好像浸泡在午夜池塘里的翡翠……
不，不对！迪克兰猛地推开了怀中的女子。女子吃惊地看着他。
“玛莉珍，抱歉……”
迪克兰的酒突然醒了，他用惯常的惊慌神色看着面前突然发怒的女子。这全都是他的错。他觉得自己至少应该上前替对方揉揉撞痛在墙上的手臂，可他只是笨拙地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玛莉珍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微笑。“我的小少爷啊。”她捧起了迪克兰的脸，“你心里到底在想着谁？是昨天晚上来的女人吗？”
“不，不是……”迪克兰想转头避开对方的眼睛，但是玛莉珍却凑了上来，他们的鼻子碰在了一起：“她到底是谁？告诉我，迪克兰，我的小迪克兰，她到底是谁？值得你让我扯这么大的谎？”
“我不知道！”迪克兰一把拉下玛莉珍，那瓶半满的威士忌随着他的动作甩到墙上，啪的一声玻璃碎裂，浓郁的酒气便弥散在了夜晚冷冽的空气里。
玛莉珍吓了一跳，她退后一步，惊愕地站在那里看着男孩，似乎从来不认识他。
“我不知道！她只是我父亲的助手！”迪克兰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冲着她大喊，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甚至根本不知道她是不是人！这样你满意了？！”
玛莉珍一下子愣住了。
“她不是人？你什么意思？”
“她喝了我的血！”迪克兰觉得自己简直要崩溃了，他紧紧抓住面前的女子，“她趴在我脖子上喝了我的血！……就在这里。”他仰起头。
借着头顶咝咝燃烧的瓦斯灯，玛莉珍半信半疑地凑过去看，但是男孩的脖子白皙一片，没有任何细微的痕迹。
“你这两天是太累了吧？”玛莉珍收起了怒气，望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她轻轻抚摸着对方的脖子。
迪克兰自己也伸手摸了摸，颈上的皮肤完好无损。他愣住了。
——难道那竟然只是一个梦？
在那一夜，他亲眼看到女子背后深邃的伤口奇迹般地愈合，然后，女子从床上欠起了身，她肩膀上的衣服滑了下去……如果这一切都是梦，那该是一个多么绮丽奇妙的梦境。他从未见过那样完美无瑕的肌肤……她的味道竟是如此甜美。
“你又在想她了……”玛莉珍不悦地扳过迪克兰的脸，“她就那么好吗？”她伸手解开对方衬衫上的扣子，湿润的嘴唇一路爬升，灵巧的舌头蜻蜓点水般漫过迪克兰苍白的胸膛，卷上他的脖子，然后毫无滞涩地滑入他微张的唇瓣：“比我好？”
“不，没有……”迪克兰含混地回答，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搂紧了怀中女子的腰。
“今天……和我回家吧？”玛莉珍小心地发问，她的脸蹭着男孩的脸，她柔软的胸部贴着男孩的胸膛，她的腿紧紧夹着男孩的腿。
他们在米勒巷疯狂地接吻，然后转入了多塞街13号。这里是整个白教堂地区最隐秘最肮脏的所在，街上的房子破破烂烂，被雨水和潮气浸透，脚下到处都是发酵的垃圾。
玛莉珍仍然紧紧抱着迪克兰，好像怕他突然改变主意跑掉一样。她腾不出手去找钥匙，她拽着迪克兰靠在墙边，他们的嘴唇仍然黏附在一起。
靠门的玻璃窗上有一个破窟窿，玛莉珍把手伸进去从里面打开了门。
“这样很危险的……”进门的时候迪克兰瞥了一眼那块残缺不全的玻璃，“窗户怎么打碎了？”
“约瑟打碎的……”玛莉珍抓住对方不停地吻着，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约瑟·巴尼特？那个比林斯门市场的鱼贩？你竟然还和他在一起？”男孩的声音似乎有些惊讶。
“……我们早就分开了。”玛莉珍压着男孩倒在了床上，她开始动手解男孩的衣服。
薄薄的棉布窗帘被潮湿的夜风吹得鼓胀，充满意味地在那个破掉的窗户附近翻飞。
风把窗帘从破掉的玻璃窗中卷出来，带走了室内温暖的空气，再夹杂着室外潮湿的雾气送了回去。一阵风顺着窗帘的动作吹进室内，桌子上的报纸掉到了地上。对面的壁炉里传来木炭爆裂的闷响，间或有小火星在壁炉里蹦跳。
室外的风冰冷，但室内的空气却因这壁炉和其它的什么因素而郁热异常，湿黏的汗水源源不断地从床上两人肌肤贴合的地方流下来，浸透了身下脏兮兮的床单。
“你带其他人来过这里吗？在这张床上？”
“怎么可能？”玛莉珍立刻用自己滑腻的舌头堵住了对方的嘴，“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可以来。”
“真的？”
“假的。哎哟……你弄疼我了！”玛莉珍发出一声尖叫，她开始挣扎，但是对方并没有因此而放开她。
玛莉珍使足了力气，她想踢开对方，但是做不到。以往他们有过无数次这样亲密的接触，但是她几乎不认识今天的迪克兰。男孩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积极主动，他急切地探索着玛莉珍的身体，他的动作猛烈而粗野。
疼痛与兴奋混杂，玛莉珍忍不住尖声叫嚷，迪克兰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玛莉珍发不出声音，连呼吸似乎都被一并堵住，她的身体不得不猛烈动作去迎合怀中亢奋的男孩。在高潮到来的那一刹那，她也随之窒息，她不受控制地狠狠咬破了对方堵住自己口唇的手指，鲜血顺着嘴唇流了下来，浓郁的甜腥瞬间充满了口腔。她一阵恶心想吐，但是迪克兰猛地扳过了她的脸，两片湿润的唇瓣蓦然覆上了她的唇。
接下来，迪克兰粗暴地占据了她的唇，她的牙齿，她的舌头，她的口腔。对方的舌头把她吐出的所有血液卷了回来，在她疲累的舌尖上放肆地吮吸。
男孩的身体压着她的身体，男孩的手锁住了她的手，男孩的嘴唇咬住了她的唇。玛莉珍完全失去了控制。
这还是第一次，迪克兰激烈地主动要求她的身体，而他无止境的需求竟然是如此可怕。他的身体单薄瘦弱得就好像一片叶子，但是他所要的竟比自己所拥有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多，比她的情夫、那个粗莽高大的鱼贩约瑟还要多。玛莉珍以往阅人无数，但她从未想过这孩子强烈的欲望竟连自己都无法满足。在对方猛烈的动作下她全身疲软，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她在对方窒息般的怀抱里放肆不住地大声尖叫，分不出是痛楚还是兴奋，但是对方始终不为所动。
然而男孩的激动并不是因为她。当所有的一切最终全部安静之后，迪克兰像个无辜的小动物那样钻进她赤裸温暖的怀抱里。他的眼神涣散迷茫，他的唇上沾着鲜血，他的眼睛里没有玛莉珍。
狂野的激情蓦然退却，嫉妒的怒火在玛莉珍心中几百倍地膨胀，像一阵飓风盘卷着袭上大脑，湮灭了最后一点点感情的底线。她一把拽过身下皱巴巴的被单裹住身体，终于一脚把困倦欲睡的迪克兰踢下了床。
“滚！滚回你的女人那里！反正我只不过是个妓女！！”
无可抑制的妒忌燃烧着，几乎在她的心底爆裂了开来，说出的话就再无遮拦。玛莉珍提高了声音，声嘶力竭地对着迪克兰大喊大叫。
“但你比我也好不了多少！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根本就不是那个医生的儿子！你这个白教堂的野种！！”
迪克兰慢慢站起了身，他俯视着床上半赤裸的女子，那个刚刚给了他无数空虚的快感的身体。一丝与他完全不相衬的、残忍的血红色的光突然他的眼中闪烁了一下。
白教堂的野种。
他背向炉火，玛莉珍看不到他的脸，所以她没能看到他脸上那道不自然的表情，她仍然在床上破口大骂。
屋内一片狼藉，迪克兰俯身慢慢捡起自己的衣服。两个人都没有听到门口的响动。待到他们发现的时候，一个黑影已经撞开了大门，不用细看两人的衣衫不整，屋内那股浓烈的情欲味道已经清晰地表明了一切。
约瑟·巴尼特二话不说，提起一把尖刀就向迪克兰扑了过去。
迪克兰大惊失色，他急退几步，双手在屋内乱抓，终于抓起一把木头椅子扔向对方，然后从打开的大门那里落荒而逃。
约瑟没有追赶，他吐出嘴里叼着的烟斗，醉醺醺地扑向了床上的玛莉珍。
“你这个臭婊子！我不在的时候就和男人厮混！我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玛莉珍跳了起来，她尖叫着躲避对方手中的刀刃。
那是一把锋利的杀鱼尖刀。
“杀人啦！杀人啦！！”
她撕心裂肺地叫喊，但是隔壁的邻居似乎已经对这种声音司空见惯，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墙后面传过来，依稀是什么“小两口吵架小声点”之类的，然后翻个身子又睡下了。玛莉珍拉着薄薄的被单掩住身体，在屋内疯狂逃窜，然后一个踉跄，踩到被单跌倒，让紧跟其后的约瑟逮了个正着。
玛莉珍绝望地尖叫，但是整条街没有一个人对她的呼救做出反应。约瑟被过量的酒精冲昏了大脑，他原本就是个莽撞粗野的男人，盛怒之下，他拉着玛莉珍的头发狠命向壁炉撞去。一次，两次，三次，玛莉珍不叫了，她的身体软了下去。
约瑟松开了手。
玛莉珍像风里飘落的一片枯叶那样倒了下去，额头上破掉很大的一块，里面汩汩流出的鲜血把她半边脸都染红了。约瑟哆嗦起来，他的酒终于醒了，鲜血让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他跌坐在地板上，呆呆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玛莉珍。
过了许久，他才敢把手伸过去试探，但是玛莉珍早已经没气了，她已经被自己一时冲动杀死了。
约瑟傻在那里，玛莉珍温热的鲜血流到了他的手上。他触电一样收回手指，在身畔那张掉落的报纸上抹擦着，想把那些可怕的血迹蹭掉。
他杀了人！怎么办？！
多塞街上的这间小房子原本就是以他约瑟·巴尼特的名字租下的，而且码头酒馆里所有的人都可以作证他就是凶手——他已经扬言要杀掉玛莉珍很多次了。他逃不掉，他的后半生都要在牢狱里度过……这可不行！手指还在地上磨蹭着，约瑟低下头，看到了那张报纸。一瞥之下，他居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约瑟挪了挪身子，使劲把那张报纸从屁股底下抽了出来。
那是前两天的一张《泰晤士报》，虽然上面的字他并不都认得，他也能够分辨出，那张照片旁边登的是“开膛手杰克”嫌犯越狱在逃的消息。
原来那家伙是个嫌犯！约瑟冷笑，那张脸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就是几天前让他在码头酒馆里当众出丑的那个意大利浑蛋！感谢上苍，约瑟想，现在，他报复的机会终于到了。
约瑟把玛莉珍的尸体拖到床上摆好，然后握紧手里锋利的鱼刀戳了下去。
午夜已经过去了。
在星期五凌晨寂静的街道上，多塞街13号壁炉里的火焰噼噼啪啪地爆响。
这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
梅菲尔布鲁克街74号上下一片安静，御医府所有的人都睡熟了。
罗莎先前答应了高尔医生在家里留守，所以这天晚上就没有再出门。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家中并没有任何异样。她在花园里来回溜达，没有看到那个流传在仆妇口中闹鬼的白影子，她敏锐的神经也没有嗅出任何危险的信号。
天快亮的时候，黑漆漆的院子里仍是一片静寂。然而就在罗莎走上楼梯，准备回到自己房间休息的时候，她突然捕捉到了一声惊呼。声音并不是很大，没有到可以把人惊醒的程度，但那是一声极其恐怖的喊叫。
罗莎听出那正是迪克兰的声音。她迅速下楼奔入后院，撞开了迪克兰的房门。
男孩的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当罗莎推门而入的时候，他正孤单无助地跪在地上，满头冷汗，一脸受到惊吓的表情。看到罗莎，他立刻扑入了对方的怀抱。
罗莎搂着他，轻拍他的后背。
“出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柔和的音调让男孩眼中立即涌出了泪水。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世上就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从来都没有人。他的亲生母亲痛恨他，而当他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父亲，却发现对方也并没有好多少。父亲来自地位很高的上层社会，却和处于底层的母亲一样厌恶他，看不起他，当他是个累赘。
迪克兰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在父亲家里，两个姐姐不喜欢他，甚至连家仆都不愿意和他说话！他去妓女那里寻求慰藉，求得一夕欢愉，但她们最终也不过是要钱罢了。她们根本不会理解他，他对她们也没有感情。
但是罗莎不同。不知道为什么，迪克兰在她身上发现了一种可怕的吸引力，一种致命的诱惑，就像一个急旋而下的旋涡，那里是黑暗的中心，是比自己所在更加腐朽更加堕落的地狱底层。如果自己来自地狱，那么她就来自地狱的另一端。
迪克兰也想到达那里。
他紧紧抱住罗莎，想从对方身上得到一些温暖。但从对方怀抱里传来的，却是比自己内心深处更加彻骨的冰凉。只是错觉而已吗？对方身上根本没有任何温度。迪克兰打了个哆嗦，他松开了手，抬起头，女子正在用那对发光的绿眼睛凝视着他，里面似乎带着无尽的理解，也有着无尽的诱惑。
“你做噩梦了？”她温柔地问道。
男孩怔怔地看着她，几乎因为对方关切的语气而落泪。
“母亲在我眼前被杀死了。”他闭上了眼睛，细弱的声线颤抖不休，“我一个人在黑夜里走着，然后母亲扑了上来，掐住我的脖子，想要杀死我……”
说着话，他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受到惊吓的恐惧表情，罗莎搂住了他单薄的身体，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安慰他。
迪克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什么也没做……但是突然她就死了，在我面前被杀死了……她的脖子被切断，她的身体全部裂开了，我看到她的心脏在跳动，我看到了里面所有红红的器官……血，好多血，好多好多的血……”男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声调突然提高，“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她！母亲不是我杀死的，不是——！！”
罗莎紧紧抱住他，强制的力量让迪克兰慢慢安静了下来。
“嘘——”她附在男孩的耳边轻声对他说，“你的母亲不是你杀死的，她是病死的。是病魔夺去了她的生命，不是你。我都看到了。”
男孩怀疑地抬起头，注视着对方绿色的眼睛。
“你……看到了？”
罗莎点点头，她在喝男孩的血的时候看到了真相。但是她不能告诉他这个，她只是把男孩拉起来重新送回到床上。
“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男孩突然抓住她的手。
“罗莎……”这一次他没有叫她姐姐，他用孩子气的任性目光凝视对方，但是他的脸孔诚恳而认真，“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罗莎静静地看着他，绿色的眼睛里浮漾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意。迪克兰分辨不出，那是首肯的微笑——或者只是讥笑呢？他不知道，只是在对方的注视下，就像往常那样，一股浓浓的倦意突然袭入了他的大脑，他握着对方的手便慢慢地放松了。
“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仿佛从遥远的地狱的另一端，罗莎的声音有些模糊地传上来，迪克兰睡着了。
他又回到了那条小巷。
仍然是一个人，迪克兰胆颤心惊地走着夜路。巷子里昏暗的煤气灯把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壁上。夜很静，只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狗吠，路上没有一个行人。
没有任何前兆，那个女人突然从正前方凭空出现，像一只黑色的大蝙蝠那样向迪克兰猛扑过来！
原本狭长的影子骤然压缩，迪克兰被狠狠地撞到墙壁上，对方强有力的手腕压住了他的肩膀，一声惊叫被堵回口中，近在咫尺，眼中只见突袭者如猛兽一般张开了一张血淋淋的大口，从里面露出了一对长而尖利的獠牙！
迪克兰拼命挣扎但徒劳无功，女吸血鬼用无可抗拒的力量扳过了他的头，纤细的脖子被完全暴露出来。身前巨大的压力让他透不过气，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正前方绝对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
那是一道银色的光芒，快如闪电，亮若流星。紧接着，眼前深沉的黑夜突然变成了明亮的赤红。
温热的血珠喷到了他的脸上。又浓又甜又腥，迪克兰深深吸了一口气，大量涌出的红色血流温暖了他苍白的胸膛。他不再颤抖了。
迪克兰眯起眼睛，他看到面前突袭者的脖颈已经完全裂开，鲜血仍像喷泉一样汩汩地往外冒。然后就如同她突然出现一般的不可思议，对方的身体在他面前完全炸裂开来，所有的皮肤和器官都消失了，幻化成一大片红色的烟尘，在他面前像沙土那样轰然洒落。只有他手上的血，脸上的血，身上的血，仍旧带着余温一滴滴洒落在青石砖铺就的路面上，证实他刚刚所见到的并不是一场幻觉。
风中飘浮着赤红色的颗粒，和夜晚的雾气凝结在一起。就在那雾气的后面，迪克兰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一身白衣沐浴在月光之下，沐浴在银白色的光辉之中，全身上下都是银白色，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
少年的手中持着一柄狩猎用的麑皮长弓。
迪克兰血溅满身，但近在咫尺的少年身上却找不到一滴血迹。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孤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来自地狱高举银镰的死神。
迪克兰突然从梦境中惊醒。
他坐起身，发现外面天已经亮了。

第十章 “杰克”
已经是深秋的天气，枝头发黄的叶子纷纷落了下来，白昼一天比一天短。周五的太阳根本没有出，也就谈不上落，中午的时分似乎并没过去多久，夜幕降临，一片阴沉沉的雾气浮动在伦敦北郊的墓地里。
潮湿的草地上，腐烂的叶子偶尔发出什么东西踏过去的声响，但是地面的积水中却没有映出任何人影。一阵风吹过，草间的虫豸有一声没一声地鸣叫着，间或传来禽类扑打翅膀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归于岑寂。
吱呀一声，位于墓园中央的小礼拜堂那里，沉重的石板门被一只手轻轻推开，一个影子晃了进去。
“谁？”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门后的黑暗里响起，紧接着，一柄短剑迅速架在了来人的脖子上。剑柄握在一个穿黑色长皮风衣的男人手里，他疲累过度的双眼血红，微微鬈曲的黑发湿漉漉地搭在前额，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
朱塞佩的剑锋横在一个青年的脖子上。模糊的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微卷的深色长发垂落双肩，脸孔精致柔和，如同被缚十字架的耶稣基督展开完美的圣体普救众生，一种圣洁的光辉在他身上浮现。但是他比圣像上的神子要年轻，没有胡须，肤色极其苍白，从颈上和两颊的位置可以隐约看到细淡的密如蛛网一般的血管。
这无疑是一个吸血鬼。
朱塞佩盯着对方看了半晌，手中的短剑竟然放了下来。
“你是来嘲讽我的吗，安德莱亚？”他说的是标准的意大利语，但带着明显的罗马口音。听他的口气，两人竟然颇为熟稔。
来人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扔给对方：“你的性格还真是糟糕，Cinque di Coppe[1]。”
“不要那样叫我！”朱塞佩伸手一把抓住那个东西，竟然是一条烤得酥软的白面包。他饥肠辘辘，立即咬了一大口吞下去，紧接着却皱起眉头，“英国这鬼地方就没有一样东西好吃！”
“快饿死的人竟然还挑食？”安德莱亚微微一笑。
“我是说真的。我们用明矾来染布料，他们却用明矾来染面包！”朱塞佩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他砸了砸嘴，露出一脸意大利人的鄙夷。
“说也奇怪，英国人饮食糟糕，但是他们的血却非常美味。”安德莱亚看着他，唇边浮上了一丝颇具意味的微笑。
朱塞佩蓦地变了脸色。他“锵”的一声短剑出鞘，狠狠指向面前的青年。
“再和我说这种话我就杀了你！我不管你是什么圣杯骑士，你在我面前就只是一个吸血鬼！和那些低劣的物种没有任何区别！”
圣杯骑士安德莱亚立即举起双手，假装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却充满了笑意。
“最好收回你的话，【圣杯五】。谋杀上级的罪名可是很大的。”
“我说过不要那样叫我！！”
安德莱亚缓缓收起了笑容。他看着对方手中那条已经啃了一半的面包。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给你的面包有毒呢？”
朱塞佩立刻停止了咀嚼，他死死盯着面前的青年。然而过了一会儿，他眼中的怒火竟然渐渐消退了。
“你的笑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冷。”他使劲把嘴里的面包咽了下去。
安德莱亚静静地看着他。
“太相信别人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就算对方是我也一样。”
朱塞佩不理他。他似乎是饿疯了，继续大口大口地啃着手里那条“不好吃”的面包。
“算了。”安德莱亚叹了口气，“我说，我们就不能友好一点儿吗？别忘了是谁把你从监牢里放出来的，亲爱的‘杰克’。”
“啊哈，多谢你！”听到这个名字，朱塞佩眼中刚降下去的怒火又腾了起来，“都是你多管闲事！托你的福，我现在越来越变得像个杀人犯了！”
“我多管闲事？”安德莱亚盯着他，“这里是伦敦，日不落帝国的首都，全世界最大的城市！巴黎纽约尚不足伦敦一半大小，何况你弹丸之地的梵蒂冈！你以为那帮愚蠢的英国警察会放你出来？他们抓不到真凶，一定会拿你顶罪！你以为贝尔托内看到这种报道之后还会管你？！”
他把手中一直拿着的报纸直接摔在了朱塞佩脸上：“你以为教皇还会派人来接你回去？别做梦了！……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说的都是事实。”
朱塞佩安静下来，他退后一步靠在墙上，痛苦地抱住了头。安德莱亚是对的，现在他根本就是走投无路。如果他还有办法，如果他还有任何选择，他就不会躲在这个废弃公墓的小礼拜堂里不敢出门。
——作为上帝的驱魔人，作为一个神父，却被迫接受一个吸血鬼的施舍！这是何等的讽刺！
——即便对方是安德莱亚，他的朋友……他也无法忍受。
“跟我回罗马吧，这里的浑水你蹚不起。”
安德莱亚叹了口气，把手搭到朱塞佩肩头，对方并没有抗拒。
“……我还没有完成任务……教枢那边……”突然，两颗翡翠一样的绿色在心底闪了一下，漾起一丝古怪的感觉，随后，狂怒，就像飓风淹没了他的理智。
“那个该死的女人！回去之前我要先杀了她！”
“你说的是……”安德莱亚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笑了，“月长老？”
“你说什么？”朱塞佩猛然抬头，“她是一位‘长老’？”
他十分清楚面前圣杯骑士的实力，但对方也只不过位列“骑士”而已。
——如果那个女人是“长老”，自己左臂上就不会只是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伤口。与一位血族长老对决，自己怎么可能只受这么点儿伤！
“或许……”安德莱亚看出了对方的心思，他露出了一个暧昧的微笑，“她知道你是我的人，所以手下留情了？”
“谁是你的人！”朱塞佩怒目圆睁。
安德莱亚无奈地摊手：“总之伦敦目前的事情不是你能解决的……我也不能。”他一贯闲散的面容再一次凝重了起来，“因为这里不止有她一位长老。死神也在伦敦。”
“这不可能是真的。”朱塞佩盯着他，“别以为我不清楚，现存的血族长老只有二十位，死神在上古时代就已经离开——这也是为什么塔罗牌中没有数字十三。”
“我相信梵蒂冈的资料馆是这么记载的。”安德莱亚叹了口气，“但是我们的十三长老回来了，这也是事实。”
朱塞佩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圣杯骑士，听着对方为他讲述了下面的故事：
“死神从未离开过，而是被除名了。在上古时代，他曲解了当时长老会的统治者——愚者的意愿，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作为惩罚，他被封印在了北方凯尔特人的岛屿，也就是今天的大不列颠。千年之后，愚者力量渐弱，死神挣脱了封印。他认为是长老会背叛了他，于是迁怒到了整个血族——苏醒后的十三长老成为猎人，在短短一年之间，他杀光了伦敦城内所有的黑暗子民，他成为了血族真正的‘死神’。”
“所以那些雾是……”
“被他所杀死的吸血鬼的怨气。”安德莱亚说。
“……不是魔吗？”朱塞佩叹了口气，“难怪我的驱魔咒完全不起作用。”
“因为那是人类的怨气，是吸血鬼身上残存的人性所造成的怨气。”安德莱亚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声音恳切而清晰，“这不在你的职责范围之内，朱塞佩。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回去？难道真的可以回去吗？他还什么都没有做，就这样狼狈地带着一身骂名回到梵蒂冈？他该如何面对贝尔托内教枢？他如何面对自己？！
“如果敌人是一位血族长老……”安德莱亚盯着他的眼睛，“别人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清楚吗？你去也于事无补，不过只是白白送死而已。何况这已在你职责之外。朱塞佩，跟我回罗马，把这里的事情交给月长老去处理。”
“……不。”
“即刻返回罗马！这是我的命令，圣杯五！”圣杯骑士震怒，他伸手去拉朱塞佩。
“谁是你的圣杯五！”朱塞佩一把打开他的手，“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安德莱亚——我的朋友——但我仍是梵蒂冈的神父！我只听命于教宗与上帝。”他拿起身畔那张印有自己头像的报纸：“无论对方是谁，哪怕他真的来自地狱，我也要查明真相，为自己洗清冤屈，把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
“你会死在伦敦，你这个脑子里长了肌肉的白痴！”
“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会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回去！”
外面的风大了起来，石板门“砰”的一声关上，圣杯骑士愤而离去。
朱塞佩低下头，盯着对方给自己带来的那张《晚间新闻报》。
“另一宗白教堂谋杀案”
此刻在大都会警署内部，罗莎正对着同样的一张报纸皱起了眉。
此时距离那场可怕的凶案发生不过十几个小时而已，报纸已经完全印出来了。全伦敦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死者是二十四岁的爱尔兰妓女——玛莉珍·凯利。死亡时间是昨天夜里，也就是星期五的凌晨。报纸上把这整个案子描述得绘声绘色：
上午的时候，米勒巷的房东卡西先生让助手鲍伊尔到多塞街13号去收缴房租，发现房门是锁着的，鲍伊尔敲了很久都没有人来应门，在这个约定好收租的日子里，粗心的主人似乎并未在家。
鲍伊尔知道这里的租户约瑟和玛莉珍两人时常吵架，他们曾在一次争执时打碎了窗户。他把头贴在那个窟窿上看，在窗帘挡着的缝隙里，依稀看到床上伏着一团黑洞洞的东西。他又敲了敲门，仍是没有人回应。于是他把胳膊伸进破掉的玻璃窗，从里面打开了门。
壁炉已经熄灭了，阴暗的房间里一片冰冷。在房门被打开的瞬间，一股令人心悸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鲍伊尔一口呛住。他定了定神，战战兢兢地走上几步，这才看清了床上的那个东西。鲍伊尔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几乎无法从床上那些丑陋的尸块中分辨出玛莉珍的轮廓。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大门，到最近的警署报了警。警察和法医立刻赶来对尸体进行了全面检查。
他们发现，死者平躺在床上，喉咙被锋利的刀具从左耳到右耳完全划开，深及脊柱；耳朵和鼻子被完全切除，乳房被切掉摆放在床边的桌子上；胃部和下腹像一条鱼那样被完全剖开，肾脏和心脏被摘除一并摆放在桌子上；腿部被利刃砍伤，腹腔内子宫的一部分也被摘除。
但令人费解的是，死者堆在床边的衣服却是以一种正常的次序脱下来的，除了旁边一只摔碎的黏土烟斗之外，警官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邻居声称在凌晨时分曾经听到玛莉珍的呼救，但当时以为不过是小两口吵架（这是常有的事情），然后一切就都安静了。也有人看到玛莉珍晚间曾在街上与某男子搭讪，然后两人一起走回了多塞街——但是关于那名男子的样貌，有人说是个年纪轻轻的矮个子，也有人说是个留着八字胡须、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总之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得清。
“舆论的力量很可怕。”费德里克·艾博兰探长摇了摇头，他的样子看上去更加憔悴了，本就消瘦的脸颊几乎完全瘪了进去，红肿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今天两位警员在外出巡查的时候又被民众攻击了。现在全伦敦的人都在指责我们警察，这给破案造成了很大压力。”
“这一次还是没有线索吗？”高尔医生忧心忡忡地问道。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只摔碎的烟斗和一些男人的衣服，证实属于死者的情夫——比林斯门市场的鱼贩约瑟·巴尼特。多塞街的那间房子也在他的名下。”
“这个人是本案的重大嫌疑人吧？”
艾博兰探长点了点头。
“那你们找到他了吗？”
“其实在你们来到这里之前，我已经审问了他一整天。”艾博兰探长疲惫地叹了口气，“但是我并不认为他是‘杰克’。”
“您确定吗？”
“我不确定。”艾博兰探长摇头。
高尔爵士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只是一种感觉而已。我并没有证据。”艾博兰耸了耸肩。
“您的‘感觉’很准吗？”罗莎插了一句。
“没有女人的直觉准。”艾博兰笑了笑，他转过头，“罗莎小姐，您认为凶手是谁？”
罗莎皱起了眉头：“我怎么会知道？”
“万圣节那个夜晚，凶手不是就在我们之中吗？”
“您是说我们在这里举行的那场降灵会？”未等罗莎做出回答，高尔医生已经忙不迭地把话接了过去，“那不只是一场闹剧而已吗？”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艾博兰。
“是吗？”艾博兰转头看着罗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但罗莎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只是高尔医生的一位助手。”她淡淡开口，“这个案子如果连犯罪调查科声名远播的艾博兰探长都无计可施的话，我就更帮不上什么忙了。”
“那就这样吧。”艾博兰点点头。
“什么这样？”高尔惊疑不定地重复，他不确定自己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没什么。”艾博兰叹了口气，“我仍然无法判断凶手是谁。”
谈话就进行到这里为止。罗莎站起身告辞，准备和高尔医生一起离开警局，但是高尔医生突然在大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欲言又止。
“嗯？”艾博兰探长抬头看着他。
高尔医生咽了口口水。
“艾博兰探长。”他低声开口，“您该不会是怀疑我们几位医生吧？”
“怎么可能？”艾博兰耸了耸肩。他低下头开始处理桌子上的一沓文件。
高尔医生讪讪地站在大门口，他想再说点儿什么调节一下气氛，但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对方的态度让他不太舒服。
在这个案子上，他可是女王陛下亲自委任的，而这小小的白教堂警官开始对他言听计从，但随着案情的进一步深入，对方似乎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回事儿。高尔医生悻悻地走出警局大门，然后才突然意识到，刚刚对方虽然口头上否决了他的猜测，脸上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难道这家伙真的在怀疑我吗？高尔医生心中愈发不痛快了。他望着罗莎，然而对方的表情他更是看不懂。
“月长老……”他忍不住开口。
罗莎转过头瞪着他。
高尔一口噎了回去。“罗莎小姐……”他马上改口，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否也和艾博兰探长看法相同？”
“你知道他的看法？”罗莎反问。
“他……似乎在怀疑我。”高尔瓮声瓮气地说。
“怎么可能？”罗莎笑了。
对方口中同样的反问句让高尔医生神经过敏。他紧紧皱起眉头，脸上一副愁苦的模样。
“可是……”
“不，高尔医生，我并没有在怀疑你。”罗莎清晰地对他说，“但这个案子也并非和你完全无关。眼下我还只是猜测，如果我得到了确定答案，我会告诉你的。”
对方口中的肯定语气令高尔吃了一惊。他还待继续询问下去，罗莎却突然招手叫了一辆出租马车。
“布鲁克街74号。”
车夫扬起马鞭，二人一路无话回到御医府。
《晚间新闻报》这份面向伦敦中下阶层的大众报纸本就销量奇高，今天凌晨的这件案子更使它史无前列地畅销。多余的废弃报纸随着夜风在街角翻滚，人们在大街小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谈论着昨夜迷一般的罪案。
开膛手的恐怖再一次降临了伦敦东区，白教堂人心惶惶，天刚一擦黑人们就拉上窗帘躲在家里闭门不出，夜间的街道上一片寂静凄凉，几家原本生意颇好的酒馆悄悄地关了门，妓女们也不敢再出来活动了。
外面没得可逛，迪克兰一个人在家里闷得发慌，他冷笑一声把那张报纸顺手团成一团扔入了废纸篓。当罗莎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伏在桌子上面画画。
罗莎没有打扰他，她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背后，看着迪克兰用红色的墨水在纸上涂抹着。他笔下是一个惨死的女人，血从她完全裂开的脖子流出来，浸透了整张画纸。她的胸腹也被剖开，内部的器官被夸张地用红色表现出来，锋利的手术刀横在尸体一边，周围还有一些已经被剔除的内脏组织。
罗莎不想吓到他，她叹了口气，双手轻轻抚上了迪克兰的肩膀。
但迪克兰还是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不过当他转头看到来人是罗莎，他似乎又松了口气。他放下了画笔。
“姐姐今天也没有出门吗？”他问。
罗莎摇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你不是让我陪你吗？”
迪克兰的眼睛里露出了喜色。很显然，他并没有期待罗莎会记得自己昨天那些孩子气十足的话语。
窗外，薄薄的雾气飘浮在黑沉沉的夜幕里。风吹过树梢，带来月下幽魂般的轻吟，在女子那双勾人夺魄的绿眼睛的注视下，一阵无法抵抗的倦意再一次袭入了男孩的大脑。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对不起。”他不好意思地道歉。
“既然困了就睡吧，夜已经很深了。”
女子低柔的嗓音直达他灵魂深处，每个充满魔力的音节都在那里跳跃振动，形成了一首难以抗拒的催眠曲。迪克兰的大脑昏昏沉沉的，他感觉自己的眼皮很重，然后意识就飘走了。
他身子一歪倒在了对方的怀里。
罗莎把男孩抱上了床。之后她回到了桌子前面，翻看着迪克兰的画。
刚刚那幅画并不是他画的第一张。就在那张画下面，还有无数鲜血淋漓的画面，都是女人，都被残忍的线条切断脖子惨死在纸面上。迪克兰的素描水平很高，他用蘸水笔勾勒的寥寥线条逼真而惊悚。每件器官都绝对真实地在他的笔下被反映出来，所有的大小血管，所有的位置和连接都准确无误。
他是维多利亚女王首席御医威廉·高尔爵士的独生子。他也在上医学院。虽然在高尔医生的口中，他是个不争气的孩子，但是成绩并不能代表一切，偏见更不能。
在罗莎受伤的那天晚上，是迪克兰拿着自己的医药箱，用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准确无误地切开了她背后的皮肤。罗莎拒绝了高尔医生为自己治疗伤口，并不是她对对方产生了任何怀疑或者隔阂，而是她要亲自试验这个孩子的刀法。
迪克兰顺利通过了考验。他十分清楚每一条肌肉筋骨的位置，他下手狠而准。
——他对外科解剖极具经验。
罗莎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拉开了男孩书桌里所有的抽屉，然后在最下面的一层找到了一本剪报。
“8月31日，四十三岁的妓女玛莉安被首先发现惨死于白教堂的巴克斯巷”……
然后是9月8日的“安妮·查普曼……”
所有关于开膛手杰克的消息都被认真地剪下来，整齐地贴在了本子上。有《泰晤士报》和《伦敦晚旗报》的官方报道，还有《太阳报》《星报》等地方小报的小道消息，甚至路人的传闻、警察档案和验尸报告，所有这些内容一条接一条被规整的字体小心地记录着，一直集满了厚厚的半本。
——迪克兰竟是如此热衷于开膛手杰克的信息。
“杰克”最近的一次犯案是今天凌晨的玛莉珍·凯利，那个曾向罗莎传递假情报的年轻妓女。在她被杀害的那个凌晨，罗莎一直在这个房间里守着迪克兰，他自从晚上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出过门。
如果杀害玛莉珍的人真的是“杰克”，那么迪克兰就是清白的。但是——
罗莎低头，看到了脚下废纸篓里的那张《晚间新闻报》。这张今日无比畅销的报纸，各大新闻的头条，玛莉珍被杀害的详细信息被随手团成一团丢在了纸篓里，没有被剪出来和其他的消息贴在一起。
这只能有一个解释：
迪克兰清楚地知道那并不是“杰克”做的。
——而这件事，除了真正的“杰克”，没有人能够如此肯定。
罗莎合上那本剪报，把它重新放回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她走到迪克兰床边，看着睡梦中的男孩。
昏暗的瓦斯灯下，金色的睫毛倒映在苍白的脸孔上形成暗影，男孩紧紧皱着眉头，他的眼睛在眼皮下不停转动，似乎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他在一个接一个的噩梦里挣扎着，醒不过来。
罗莎伸手拭去了男孩额头上的冷汗，她用冰冷的手指抚摸着男孩的脸。
“姐姐……”迪克兰在梦境中模糊地叫，罗莎握住他的手。
男孩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他微微呻吟了一声，然后又睡着了。
威廉·高尔爵士从来没有这么发愁过。开膛手的案件已经够足够让他揪心了，特别是艾博兰探长最近的态度更是让他心烦意乱；可这还不算，更糟糕的是，小女儿夏洛特的怪病一直都没有好。他已经几次三番地去看过她，还把好几位皇家医学院的资深教授一一召请回家，尤其是年轻有为的爱德华·沃克，对此事更是尽心尽力。
爱德华认为夏洛特生病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在篝火节那天没能照顾好她。他为此非常内疚，一次又一次地专程来到御医府拜访，只是夏洛特根本就不想见他。就算卡萝琳过来说情都没用。
高尔医生不知道他们年轻人之间在闹什么别扭，也并未在意，他担心的是家中已经聚集了全英格兰最高明的医生，但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夏洛特到底是怎么了。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病，更无法医好她，最多开些不痛不痒的滋补药水，夏洛特的病情就愈发严重。
但是尽管夏洛特整天躺在床上，她的信却一直都没有断过。也只有收到信的时候，夏洛特苍白消瘦的脸庞才会露出微笑。
每个白天，她缩在柔软锦垫的包裹中听女仆为她念诗，或者讲故事；而到了晚上，临睡前她一定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拿出枕头下面小心用白色缎带包扎的厚厚的一沓信笺，从第一封开始，从头至尾细细地阅读一遍。那些信的内容她只怕已经读了几十遍，几乎每个字都能背得出，但她还是喜欢一遍一遍地读，乐此不疲。仿佛这些信就是她的治病良方，是灵丹妙药，是她唯一的快乐还有希望。
每周都会有两封新信送到，那个时刻就是夏洛特最开心的时候。但不可否认的是，随着这些飘着花香的纯白信笺的增加，夏洛特的身体却是一天比一天虚弱。就好像一只从坟墓里伸出的手，死神的手，用一种未知而神秘的力量一点一滴耗尽了少女的生命。她柔嫩的脖颈就悬挂在镰刀闪亮的刀锋上。
“她到底在和谁通信？”终于，这些“年轻人之间的事情”让高尔医生无法再坐视不管。他焦急地去问大女儿卡萝琳。
“白玫瑰庄园的方廷斯少爷。”卡萝琳告诉他。
高尔医生使劲回忆了很久，才终于想起了这个人是谁。
大约半年多之前，他在邱园领导一个和植物学相关的非正式会谈，有十几位医生和药剂师参加，包括他一位同念皇家医学院的老同学托马斯·博林。博林医生从约克郡里彭镇远道而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少年。少年不是医生，也没有在念医学院，他只是博林医生在约克郡的朋友的儿子，被带来伦敦闯荡一番。
他们就只见过那一面。但是在高尔医生的记忆里，那孩子聪明俊俏，气质非凡，也难怪夏洛特会为他着迷。高尔医生自然也听说过，方廷斯是约克郡富甲一方的大贵族，如果美事促成，于他没有任何损失，重要的是夏洛特开心就好。
在大女儿卡萝琳和爱德华订婚之后，他原本是想等待一两年再为心爱的小女儿考虑婚事，可现在既然夏洛特已经病成了这个样子……高尔医生不再犹豫，他立即下笔修书一封，打上加急的印戳，同样寄往了约克郡。
高尔医生写信给自己的老同学托马斯·博林。他考虑到，这件事直接写信给陌生的方廷斯庄园未免冒昧，他便想借博林医生之口问询关于那里的一切。如果可能的话，他诚意邀请方廷斯少爷再来伦敦，尽快与夏洛特一见。
寄信的时候高尔医生心中忐忑，他当然不确定这位方廷斯少爷到底会不会来；而夏洛特此刻却也因同样的问题困扰着。
“我想见你。”她在信里写，“抱歉先前一直没有告诉你……但是我生了病，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好，或者……还会不会好……我很想再见你一面。”
“别担心，你会好起来的。”回信很快就来了，上面热情洋溢地写着：
“你要赶快好起来。等你病好的那天，我就会去接你。约克郡河谷是世上最美丽的地方，漫山遍野盛开着石楠花，山坡上生长着茂密的阔叶树林，雪白的羊群放牧在山间，梅花鹿在山谷里嬉戏。我们可以一起骑马去树林里打猎。我来教你。”
“我会努力让自己好起来，我要等你来接我。”夏洛特写，然后眼泪“啪”的一声掉下来，洇花了一大片墨迹。
皇家医学院的内科教授今天又来过，夏洛特听到他们在自己房间外面的对话——尽管他们已经压低了声音，但她还是听到了。他们大概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他们说夏洛特的病情在急剧恶化，再这样下去，恐怕很快就……后面那个字她没有听到，但是猜也猜得出那是什么。
信笺一周两次。夏洛特枕下用白色缎带扎着的信笺因为太厚移到了枕边，然后越积越多。到了后来，整个房间里都充满了信封上那股奇异的花香。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夏洛特的病也越来越重了。到了最后，除了她的父亲高尔爵士，所有的医生都已经放弃了治疗，也没有人再去御医府探视了。
夏洛特完全没有食欲，每天只能勉强喝些汤水，她的身体也随之迅速衰弱下去。到了后来，她根本就没有力气起床，只能躺在床上白天黑夜地昏睡。但是当回信送到的时候，她还要挣扎着，让女仆在身后用枕头垫高了腰背坐起来，勉强拿住那支蘸饱墨水的笔。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她的字在细弱的手腕下哆嗦着，像蜘蛛纤细狭长的腿。她颤抖着用这样的字体写道：
“我的病已经完全好了。实现你的承诺，来接我吧。去看约克郡河谷开遍旷野的石楠花，茂密的阔叶树林，还有羊群和梅花鹿……你要教我骑马……请你带我去约克，请你快点儿来接我吧！”
夏洛特放下笔，她愣愣地看着女仆把那封信仔细叠好，打上火漆章送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夏洛特躺在床上，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身侧那一沓厚厚的白色信笺，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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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意大利语：圣杯五。

第十一章 地狱的另一端
亲爱的F：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你还是没有回信。
请不要生我的气。如果你生气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撒谎。真的，我就只是想见见你而已。
P.s.我的病并没有好。大概永远也不会好了。
C
玛莉珍·凯利，二十四岁，爱尔兰裔。她原本在梅菲尔的高级妓馆里颇受欢迎，频繁出入于时尚沙龙和绅士俱乐部，住过西区的豪宅，还去过巴黎度假。因严重酗酒沦落到白教堂一带之后，与比林斯门鱼市的商贩约瑟·巴尼特同居，二人以约瑟的名字租下了米勒巷的房子。周五凌晨，玛莉珍就是在那里悲惨遇害的。
报纸上并没有登载太多关于约瑟·巴尼特的消息，似乎是长久以来二人感情一直不好，约瑟挣的钱不够二人吃用，于是玛莉珍又回去做妓女，约瑟也就离开了家。
从第一个案子开始，开膛手刀下的牺牲者就一直是居无定所的妓女，他也只在街上杀人。而这个玛莉珍·凯利有家，更是在自己家里被惨不忍睹地分尸！以往开膛手的动作一直很快，但据死亡报告显示，这一次，可怜的玛莉珍被“解剖”了足足有三个小时。凶手可谓胆大妄为。
——为什么凶手这一次如此自信？难道他就不怕自己被人看到吗？
更让朱塞佩想不通的是，以往“杰克”的受害者都是四十几岁的中年妓女，而年纪轻轻的玛莉珍却只有二十四岁。
这最后一场谋杀和前几起相比实在疑点太多。朱塞佩很清楚，要破开膛手的案子，解开自己的冤屈，只能从最后这位受害人玛莉珍入手。而在玛莉珍这里，那个比林斯门的鱼贩约瑟·巴尼特又是关键。约瑟是玛莉珍的长期情夫，但从出事之后就一直销声匿迹。他得找到他。
除了多塞街那间出事的小房子，约瑟另有住处。朱塞佩去码头酒馆里一打听就知道了。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得多——东区的那些鱼贩屠夫，之间原本就没有什么交情可言，给点小钱就很容易打发。
这一天晚上，约瑟少见地没有出门买醉，可是也并没有在家。当朱塞佩沿着主教门新街一路找过去的时候，那栋简陋的廉租房门开着，里面没有一个人。但是一件脏兮兮的外衣挂在门口，湿漉漉的帽子放在桌子上，里面裹着几颗半焦的烤土豆，旁边还有一份用旧报纸包着的油乎乎的炸鱼。
朱塞佩伸手过去试探，报纸上隐隐有热气传来，这份晚餐还没有完全冷透。很显然，主人已经回家，但又有什么原因仓促地出了门。这已经是一年里的最后一个月，外面的天气越来越冷，呼吸间都能冒出哈气，但是约瑟匆匆外出时却并没有披上外衣。
再次巡视一番，朱塞佩并没有在这间房子里发现任何异样，他便走出了大门。天色已经不早，街道很静，墙角堆满了垃圾和排泄物，腐烂发酵的臭气弥漫在若有若无的雨丝里。除了四下觅食的鸽子和饿疯了的流浪狗，没有人会忍受这股味道。
夜风如泣如诉，倏地把一片细碎的人声送进了这条空寂的街道。前面几步就是一个T形路口，交会着贫民窟一条狭窄得过分的小巷。朱塞佩走上几步，他探出头去。
头顶瓦斯灯咝咝地响，忽明忽暗的光线映出巷子里不远处两个人细长的影子，在湿冷腥臭的夜风里颤抖不休。
那个壮硕高大的鱼贩在正对自己的方向站着，背对朱塞佩则站着一个体型瘦小的男孩。
灯光正巧打在那鱼贩的脸上，朱塞佩突然发现对方竟然有些熟悉。
自己是在哪里见过他吗？朱塞佩皱着眉头想，然后恍然大悟——约瑟·巴尼特，原来就是那个让自己一手拎出码头酒馆的家伙！
然而想到那件事，两颗翡翠一样的绿色又从心底某个被故意遗忘的角落不知好歹地蹦了出来，朱塞佩蓦然间怒火上冲。
那个该死的女人！管她是什么长老，什么月，是吸血鬼就都该死！
朱塞佩恨恨地想着，但一张恬淡闲散的面孔重又出现在脑海里，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脸。
安德莱亚，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朱塞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多年前的往事重又浮上心头。
那时他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刚刚进入贝尔托内枢机主教的“正义暨和平委员会”，成为梵蒂冈的一名见习驱魔人。过去的罗马远没有现在太平，年轻气盛的朱塞佩常常主动请缨，去歼灭那些所谓的魔鬼势力——很多都是人类搞出来的，那些异教徒，他们反对教皇的统治，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在梵蒂冈圣城兴风作浪——但也有偶尔碰到“真家伙”的时候。
于是他就遇到了安德莱亚，血族的圣杯骑士。
安德莱亚是一个吸血鬼，但是他和朱塞佩以往遭遇的任何一个吸血鬼，甚至是任何一个对手都不一样。微卷的深色长发垂落双肩，他深邃的眼睛里仿佛孕育着某种符咒，白蜡般光滑的皮肤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年轻的神子向他走来，他微笑，鲜花盛开；他哀伤，万物枯萎。
朱塞佩在安德莱亚面前杀光了对方派来的全部吸血鬼，而安德莱亚也同样杀死了他所有的同伴。后来他自己也终于身负重伤，倒在了安德莱亚的脚下。
然而就在安德莱亚低头望向他的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濒死状态下产生的幻觉，一种从他所景仰膜拜的耶稣基督身上才会发出的圣光笼罩了他。在这温暖的光辉之中，他听到对方清晰地对他说：
做我的圣杯五，朱塞佩。
那是上帝的命令，是耶稣基督的求恳。他没有办法拒绝。
他因为伤重陷入了昏迷，但没过多久就醒了过来。他惊异地发现自己全身上下竟然找不到一处伤口。他固执地认为自己当时的幻觉必定是对方妖术所致，他追杀安德莱亚，走遍了整个罗马城。但无论他如何努力，对方就好像完全蒸发了一样，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
再见安德莱亚已是一年之后，他调升二级驱魔人，被枢机主教委任了更加艰巨的任务。从罗马再到威尼斯，那一次他单枪匹马，为达成委托几乎以身殉职，但是久违的圣杯骑士意料之外地突然出现——他救了他，也一并为他解除了所有的危机。在那团熟悉而温暖的圣光包裹之中，他听到仿似从遥远的天堂传来的回声：
因为你是我的圣杯五。
“谁是你他妈的圣杯五！”朱塞佩震怒。他不领情。
后来十年过去了。朱塞佩已经位列梵蒂冈一级驱魔人，他所杀掉的吸血鬼与恶魔不计其数。但是从那以后，安德莱亚竟没有在他面前杀过一个人类——事实上，他们经常碰面，可朱塞佩几乎从未见过安德莱亚出手。对方带着与生俱来的慈悲和怜悯，不带一丝烟火，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
就像世上任何地方那样，教会内部也充满了钩心斗角的斗争。神父的义务是聆听别人的告解，而朱塞佩却没有一个朋友，唯一告解的对象只有上帝，只有耶稣基督。有时候他也会大逆不道地想象，安德莱亚到底有一个什么样的过去——但安德莱亚从未对他提过。
对朱塞佩而言，对方几乎与一位神祇无异——从不需要被理解，他总是慷慨大方地给予一切。
年轻的神子对他伸出了手：
圣杯五。他召唤。
朱塞佩一把打开那只手。
“我承认你是我的朋友。”最后，他终于妥协了，“但我绝对不会做什么‘圣杯五’！你最好给我记住！”
安德莱亚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难道你没听过吗？”他说，“与魔鬼签定的契约是不可能终止的。”
“与魔鬼鉴定的契约是不可能终止的。”
男孩清脆的嗓音透过薄薄的雾气飘进了朱塞佩的耳朵，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探出头死死盯着巷子里男孩的背影。在那一瞬，他几乎以为对方就是前些日子在梅菲尔格罗夫纳大街上遭遇的白衣少年，细看半晌才知不是。巷子里的男孩看上去还要单薄瘦弱一些，身材更矮，煤气灯透过，影子洒下来，和对面高大强壮的鱼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高尔少爷……”
朱塞佩听到鱼贩的声音。应该是错觉吧，那个粗哑的声音在暗夜里听来竟然有些颤抖。
——他竟然在害怕吗？他在怕什么？
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风里送过来，他们突然提到了玛莉珍，那个刚刚惨死的年轻妓女。
朱塞佩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什么也不知道！”鱼贩低声说，“前天夜里我与她大吵了一架就走了，谁晓得凶手之后进来害了她！”
“看我父亲的验尸报告，玛莉珍的死因似乎应是额上的撞伤，她在被开膛之前就早已经死了。”
“那又怎么样？”
“如果杀了人想隐瞒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嫁祸他人……而白金汉宫重金悬赏的开膛手则是眼下最好的目标。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杰克’已给四个妓女开膛破肚，再杀第五个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你什么意思？”
“杀鱼的刀也是很锋利的，不是吗？”
“你说是我杀了玛莉珍？”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男孩微笑。
“你！”鱼贩涨红了脸，他逼上一步，表情有如凶神恶煞，他死死盯着面前的男孩，“高尔少爷，您是西区的人，可别到我们东区来生事！”
“你错了，我生在白教堂，长在白教堂。这里是我的地盘。”
男孩背向朱塞佩，朱塞佩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男孩对面的鱼贩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眼睛紧盯着男孩手中的一件东西。头顶煤气灯明亮的光芒正洒在他脸上，鱼贩的眼睛里露出了明显的恐惧。
那是什么？朱塞佩想看清楚，他上前一步，脚下却不小心踢到墙角的一个空酒瓶。瓶子骨碌碌地滚出了街道，男孩回过头来。朱塞佩急忙缩回身子。
街道外安静了半晌，巷子里的两人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朱塞佩屏住呼吸，静静地躲在墙后，良久，他听不到街道上再传来任何响动。他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这时候风向变了。在逆风里男孩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声音更低，而且极不清楚。
“……但是杀人和杀鱼是两码事，约瑟。”
朱塞佩躲在墙角后面的黑暗里，想从外面巷子里两人的谈话中得到更多线索，但是那鱼贩约瑟却再没开过口。只有男孩的声音，仍然从逆风里持续不断地送过来。
“杀人应该用手术台上精细的柳叶刀，而不是鱼刀。像这样……”
“……再像这样。”男孩说，“杀戮是一门艺术。可怜玛莉珍被你割得乱七八糟，真是给伟大的开膛手丢人。”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认为我是为了你的玛莉珍？那个根本不值一文的婊子？我是为了我自己。”
“……你给我丢了人，约瑟。”
风声太大，男孩的声音已经辨不清楚，但是一股奇异浓郁的腥甜，却在巷子中混乱的风向里疯狂窜逃，然后突然冲入了朱塞佩的鼻子。
血的味道。
片刻之间，这浓浓的血味已经与飘浮在空气中的冷雾融合，被潮湿的夜风送进东区白教堂的每一座广场，每一条小巷，从每一个打开的窗户进入每一个房间，进入每一片正在呼吸的肺叶里。刹那间整个白教堂地区都被这可怖的血雾所笼罩。
“住手！你在做什么？！”朱塞佩一惊，大踏步转过墙角。
太晚了。
鱼贩约瑟·巴尼特靠在那盏煤气灯柱下，眼睛眨动着，似乎还没有断气，但是脖子上一道深邃的伤口正在汩汩冒出鲜血。
他一上来就被割伤了喉管，所以无法呼救。而脖颈以下，衣服已经被剥掉，肥厚的胸脯和小腹被整个划开，便如同医书上的解剖图，每件器官都清晰可见，在各自的位置上可怖地抽动着。大量的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在煤气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片奇异的橘红。
——开膛手？！
男孩手中还握着那柄锋利的手术刀。刀尖上滴着血。他愣愣看着眼前这个天神一般威猛高大的男人突然从天而降，男孩似乎吓得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是御医威廉·高尔的儿子？你就是开膛手杰克？”
朱塞佩逼近一步，他盯着男孩手中的柳叶刀。轻薄狭窄的刀锋在煤气灯下散发着耀目的银光，浓稠的鲜血从刀尖上一滴滴地掉下来。
“你现在就跟我去警署！”朱塞佩上前一步，去拉男孩的胳膊。
“你才是杰克！”男孩盯着对方那张出现在报纸上的脸，那张重点在逃嫌犯的脸，把手中的刀子猛然掷向对方。
朱塞佩下意识地伸手拦截，那柄沾满鲜血的刀子就紧紧握在了他的手中。
“我是负责整个案件的御医威廉·高尔的独生子，而你则是个来路不明的嫌疑犯。我在此亲眼目击你杀害了比林斯门市场的鱼贩约瑟·巴尼特。”男孩大声开口，毫无血色的嘴唇漾起一丝残酷的微笑，“去警署？你认为那帮愚蠢的废物会相信谁？”
朱塞佩怒极，他扔掉手术刀，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
“别逼我在这里就杀了你！”
“你不敢。”男孩泛红的脸上略微露出了一丝惧意，他退后一步，盯着对方的眼睛。
“我死了你就是真正的开膛手杰克，杀害了五个妓女，还有鱼贩约瑟和御医之子的开膛手杰克！你以为你还能跑得了？警察会杀了你，我父亲会杀了你，白金汉宫会杀了你，你也活不长了！”
“就算我活不了，我也会先让你死！”
“这样真的好吗？”剑尖抵在男孩的脖子上，男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声音也同样冰冷，“我听说，你本来是梵蒂冈的神父。你死事小，但是这开膛手的罪名就再也无法洗清。意大利已经全面统一，教宗的领土被逼至小小的梵蒂冈，权力日渐衰落。难道你想借此挑起英女王与教宗的最后决裂？真是大逆不道。”
“你——你这个婊子养的浑蛋！”
“我是婊子养的没错。”男孩冷笑，“但你可是一位神父啊！神父口中可以说出这么没修养的话吗？”
“你算准我不敢杀你。”朱塞佩不怒反笑，“你说对了，‘杰克’，我不敢。我一定会留你一口气。我先砍去你一只手和一只脚，慢慢地折磨你，让你立好字据，签字画押，再把你送到苏格兰场，送到那让你引以为傲的父亲那里，送到白金汉宫。很抱歉……”他盯着男孩终于露出恐惧的眼睛：“我虽然是个神父，但是却并不仁慈。”
冰冷的剑锋划过男孩的脖子，拉出一道鲜艳的血丝，男孩惊恐地尖叫。凄厉的夜风把他的惨呼扯成碎片，浸透在冰冷的雨水里。
朱塞佩一把捂住男孩的嘴。
“我是不是也该先给你来这么一下，让你发不出声音？”他瞟了一眼那倒在血泊中的受害者。
鱼贩约瑟已经死了，但是脖颈上的那道伤口仍在汩汩地流血。
男孩脸色惨白，在朱塞佩手中像一条砧板上的鲶鱼那样死命挣扎，但都是徒劳。朱塞佩一双大手死死掐住他细弱的脖子，他身体不能移动分毫，手脚都悬在空中。一着急，男孩眼中竟流下了泪水，大颗大颗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到朱塞佩手上。
“没用的废物！”
朱塞佩没料到对方竟然如此软弱，他嫌恶地放松了手指，男孩立即便跌了下去。
然而下一秒，朱塞佩的斥骂突然转变为一声闷哼，脚下男孩手中银色的光芒一闪，刚刚那把被扔掉的手术刀，锋利的刀锋已经直直插入了他的小腹。
朱塞佩又惊又怒，手中短剑再不容情，趁男孩近身偷袭，一剑反手狠狠刺入对方胸口！
男孩惨叫一声倒在了血泊里。朱塞佩还待再补一剑，耳边突然传来风声，几支熟悉的银色箭矢夹着细雨破空而至！他小腹中刀躲闪不及，那些箭矢便全部插入了身体，直没至柄！
眼前一时间天旋地转，全身都疼痛得失去了知觉。朱塞佩砰然倒地，冰凉的雨丝飘到他的脸上。
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看到晦暗不明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星星，齐齐闪烁着翡翠一般的碧绿。
冷。
仿佛是寒冬湖水上冻结的冰层，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是黎明前的黑暗，是中夜的孤独，朱塞佩感觉自己一下子沉入了万丈深渊，渊底深潭里比冰还要冷的潭水像无数利箭一样穿透了他的身体。他被这寒冷贯穿，四肢百骸都麻木得没了知觉。疼痛，还有无可忍受的酸楚在每一处神经上抽动，热量在流逝，精力在流逝，生命也在流逝，像水一样从身体上每个毛孔流出去，流出去。
眼前开始出现模糊的幻影，他看到童年时代的自己，少年时代的自己，青年时代的自己，所有的朋友，还有仇敌，他在梵蒂冈的同事、神父、驱魔人、高贵的教宗，还有贝尔托内枢机，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所有他曾经去过的地方，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一幕幕地在他的眼前流转反复。
他跪在圣坛前，沐浴在耶稣基督的圣光里。
他虔诚地祈祷着。
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血。
他从神子手中接过盛满葡萄酒的圣杯，端到嘴边饮了下去。
神子牺牲自我以救天下众生，祂的血液甘之如饴。
一股温暖的气息从腹中陡升。仿佛是暮春洒落雪地的阳光，寒冬室内壁炉的火焰，是日出的明媚，是挚友的关怀，朱塞佩躺在阳光下的草地上，躺在一片开遍鲜花的牧场，晒得四肢百骸都暖洋洋地充满了力量。
他睁开了眼睛。
没有什么阳光，也没有鲜花和牧场，他仍是倒在那条深邃狭长的窄巷里，头顶煤气灯散发着昏黄的冷光。他倒在一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的怀抱出奇地冰冷，但是从对方苍白的手腕上正流出辉煌灿烂的鲜红色液体，一滴滴送入自己的口中。就是这些神奇的液体给了自己温暖，给了自己生命，把自己从漆黑的冷夜一次又一次拉回光明。
神子牺牲自我以救天下众生，祂的血液甘之如饴。
“安德莱亚，你在做什么？！”朱塞佩看清了眼前的人，他拼命挣扎着想打开对方的手。
“你选，要死还是要活。”安德莱亚静静地看着他，他没有拿开手腕。
自从上次那封信之后，夏洛特就没有再收到方廷斯少爷的任何回音。她的心碎了。她的身体虚弱极了，所有的器官几乎都停止了工作。她躺在病床上一天到晚地昏睡。
她逐渐枯竭的生命纤细得似乎只剩下一根线，而她收到的那些信就一封封地悬挂在这根线上。就好像她现在的整个世界都由这些信件构成，她也不再关心其他的事情了。她不再读书，不再读报，她几乎连听女仆念诗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些信件让她陷入了一种茫然的快乐，仿佛沉浸在一种未知的世界之中——让她对在那之外的一切都完全消失了兴趣。她在自己构造的那个虚幻的世界里持续坠落、沉迷，任何人、任何药物也无法阻止。
但一旦不再有信，那个虚幻的世界坍塌了，夏洛特也一并随之崩溃了。
——是因为自己骗了他？他生气了，所以不再给我写信？还是他出了什么事吗？
夏洛特杯弓蛇影地疑神疑鬼，她紧紧抱着那些信，在心底想遍了所有最坏的结局。一夜复一夜，她用被子蒙住头哭泣，哭到天昏地暗，哭到自己昏厥过去。
——他不再给我写信了。他不再喜欢我了。没有比这更糟糕的结局了。
“也许他从未喜欢过你呢？”犹豫再三，卡萝琳终于把这句话说出了口，她坐在夏洛特的床边，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你想过吗？夏洛特？他写信，也许他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夏洛特紧紧抿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在姐姐面前流出眼泪。
她想过，她怎么没想过，她连最坏的结局都想过。她想也许他已经死去了，死在了那条黑暗的小巷子里，死在了“开膛手杰克”的刀下。
夏洛特颤抖起来，她闭上了眼睛。
卡萝琳握住了她的手。
“别傻了，夏洛特。”卡萝琳说，“世上的好男人多的是。爱德华说……”
“别和我提他。”夏洛特嘶哑着嗓子开口。
“他很关心你。”卡萝琳皱起眉头，“夏洛特，你这样把所有的人都拒之门外，那么没有人可以帮助你。”
夏洛特没有回答。她伸手去够枕边那一沓厚厚的纯白色的信笺，把它们都抱到自己胸前。
“醒醒吧，夏洛特。”卡萝琳嫌恶地盯着对方手里的那些信，“你就是和那个方廷斯通信才会生病的，你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他！”
夏洛特紧紧抱着信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傻丫头，别再等他了！”卡萝琳叹了一口气，“你好好想想，如果他真的在乎你，真的喜欢你，如果他有半分怀念邱园里的那场邂逅，为什么他不主动给你写信？为什么他一直都不理你？为什么事情已经过了大半年，他却突然开始回信？然后现在又戛然而止？这一切，难道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他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夏洛特。
无论卡萝琳如何相劝，好说歹说，夏洛特只是不为所动。卡萝琳最终放弃了，她摇了摇头走出房间。
夏洛特把头蒙在被子里哭泣。她知道卡萝琳是为她好，但对方的那些话毕竟伤了她的心。她紧紧抱着怀中那些信，心思便回到了邱园，回到了那座恍若宫殿一般的大玻璃温室里面。
那个身穿白衣的男孩从棕榈叶的缝隙中仰起头对她微笑。他身姿英挺，他眉目如画。他就如同一朵在山谷中盛开的白玫瑰，气质孤傲、温柔而高洁。
“和我一起去约克吧！”她听到那个男孩在用好听的声音对她说，“约克郡河谷是世上最美丽的地方。”
夏洛特猛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溅在胸前抱着的那沓纯白信笺上，仿佛雪地上随意散落的野蔷薇花瓣。夏洛特愣愣地看着那些醒目的红色痕迹，那么红润，那么艳丽，像鸽子的脚，像绵醇的酒，像闪闪发光的宝石，像相思的红豆。
我永远都不能和你去约克了。夏洛特悲哀地想，看不到开遍旷野的石楠花，看不到山上生长的茂密的阔叶树林，看不到雪白的羊群放牧在山间，也看不到嬉戏在山谷溪水边的梅花鹿……我就要死了。
夏洛特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的时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扶着床沿，努力挣扎着让自己坐了起来。她紧紧握住了枕边的笔。
“……是我骗了你。”她颤抖着写道，“我的病并没有好——它也不会好了。你不用安慰我，我很快就会死了——我自己清楚得很。我不知道你把我当成什么，朋友？还是排遣寂寞的笔友？这些都没有关系，都不重要，我也不会再要求其他——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只是在临死前，我还有一个愿望。
“……其实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我在邱园见到的那个人。因为我感觉你们……有些不一样。
“我只想知道，我究竟是在和谁通信。
“我只想知道，我爱的人究竟是谁。”
——这是我死前唯一的愿望。
“你选，要死还是要活。”
罗莎抱着怀中的迪克兰，眼中腾起两倏碧绿色的火焰。那是来自地狱另一端的烈火，比罪恶更深远，比死亡更黑暗。
男孩在对方冰冷的怀抱里抽搐，呼吸之际，胸口传来从未感受过的穿透般的刺痛，他咳嗽起来，喉咙里升起了一阵奇异的腥甜。他挣扎着伸手想捂住胸口，但是滚烫黏稠的触感吓得他立刻缩回了手。他伸开五指，煤气灯幽暗的冷光下，浓郁的红色液体正从手指间漏下。
“血——！”他惊叫，声音可怖而嘶哑。
男孩纤细苍白的手指在空气中无力地虚抓，求生的本能使他更加死命地挣扎，但是鲜艳的红色仍源源不断地从胸膛上被利剑插入的伤口涌出。他以往目睹过无数次的死亡，但这还是第一次，死亡的感觉如此清晰地降临到了自己身上。
迪克兰害怕起来。他笔下无数鲜血淋漓的画面，他刀下无数魂飞魄散的亡灵，但是他自己却从未尝过死亡的滋味。他从未想过，被利刃刺中的伤口会这么痛，这么不堪忍受。他感觉生命正在离他而去，整个世界正在离他而去，全身上下虚软得毫无力气，他的手指在空气中伸展着描画出抽象的构图，两行清亮的泪水挂在了他苍白的脸颊上。
那是绝望的泪水，没有悔恨，没有恐惧，只是绝望无依的泪水。毕竟，在人生最后的这一刻，他还是要一个人独自面对死亡，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就像这样一个人躺倒在狭窄阴暗的小巷子里。
他短暂悲剧的人生，从白教堂开始，至白教堂终结。
迪克兰虚弱地哭泣，涣散的目光游离，直到，他看清楚了面前的那个人。
因为离得太近，对方的怀抱又太寒冷，他开始根本没有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那个人说的话他也没有听到。于是对方又抱得他紧了一些。迪克兰如同一片掉落水洼的叶子，怒涛中翻滚的小船，在对方冰冷的怀抱中，他觉得自己沉入了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黑暗。黑暗的那一端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虚弱地伸开五指，在空气中挣扎着想抓住什么。
对方握住了他的手。毫无生气亦无温度的触感，如同一把冷却的白蜡。迪克兰想叫，但是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胸口疼痛得仿佛要裂开，意识也逐渐消弭。他用尽所剩所有的力气挣扎着，睁大眼睛去看面前的女子，看她勾魂夺魄般的绿色眼睛，看那双眼睛后面蕴含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情。
“救，救救我……罗莎……姐姐……”
尽管对方身上冷得像冰，迪克兰仍然把自己的身体凑了上去，他挣扎着去够对方，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他把自己纤细的脖子伸到了对方唇边。
“我要……和你在一起……”
迪克兰沙哑的嗓音细若蚊蝇，罗莎眯起眼睛。在迪克兰跌下去的那一瞬，他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令人心痛的金色发丝飘过了罗莎的脸。
一个世纪以前的巴黎城郊。
昏暗的灯光下，冷风呼呼地刮，男孩几乎被切断的头颅悲惨地挂在脖子的一边，歪倒在地面上的血泊里。
罗莎眼中噙满泪水。她抱紧迪克兰，轻轻抬起他的头。男孩因为疼痛几乎昏厥，金色的睫毛簌簌颤动，清秀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罗莎轻抚他的脸颊。
男孩苍白的皮肤触手冰冷，在灯光下呈现一种失去生命的青灰色，他的眼睛丧失了焦距，他湿润的嘴唇翕张着，发出细弱的喘息。他瘦弱的小胸脯急速地起伏，颈上青蓝的血管突突地跳动。
“你真的要和我在一起吗？”
罗莎喃喃，但是男孩听不到她的话。他全身僵硬，体内所有的神经和血管都在剧烈地颤抖，他就快要死了。他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抓着罗莎的手，仿佛那里便是永恒的归属和依靠——他就算死去，也要抓紧罗莎的手。如果他所在之处已是地狱，那么罗莎就在地狱的另一端。他也要到达那里。
罗莎抬起男孩的身体，她吻住了男孩的脖子。细腻、柔滑，纤细得仿佛折断一般的脖子，上面有突起的青蓝色脉管，在巷子里昏黄的灯光下明显地抖动着。那里雪白的皮肤好似透明一般，几乎可以看到血液正在那里面奔流。
罗莎沉下了牙齿。
她看到了一座长满荆棘的宫殿。
就仿佛一座睡美人的城堡，在男孩的内心深处，也有一间绕满荆棘的尘封多年的小房子。罗莎从未到过那里，也从未有任何一个人来过。没有人知道房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也从未有人在意。罗莎径直走过去，她拨开了缠绕在窗间还有门上多刺的荆棘，她走进了大厅。她看到了迪克兰。
不是这一个迪克兰，而是更年幼一些的、三年前还未走进御医府的迪克兰，那个白教堂妓女的儿子迪克兰，那个可以为一条变质的面包和狗打架的迪克兰，那个寒冷的冬日里因为没有鞋穿而把双脚冻得通红的迪克兰。
小迪克兰有些惧怕地盯着罗莎。
“你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他戒备地问道。
“我是你的姐姐，我来带你回家。”罗莎说。
“我没有姐姐。”男孩疑惑地回答。
男孩的手中拿着一把大锁。罗莎看到他身后还有另一扇小门，上面已经绕了无数锁链，但是他似乎还嫌不够似的，继续把更多的锁链缠绕在上面，然后用一把大锁紧紧地扣牢。
“那里面有什么？”
男孩警惕地退后一步，伸开骨瘦如柴的双臂挡住小门。
“什么也没有。”
“迪克兰……”罗莎蹲下来看着男孩的眼睛，“把门打开。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我不能打开，这是我最大的秘密。”迪克兰小声开口，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如果你知道了，你就不会要我了。”
罗莎伸手捧起他的脸，轻轻拭去了他的眼泪。
“我是你的姐姐，迪克兰。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迪克兰愣愣地看着她，过了好久、好久，终于慢慢放松了身体，撤下了自己的最后一道心防。那些沉重的锁链“啪”的一声全部裂开了，消失了，锁链后面的那扇小门便吱呀呀地自己打开了。
罗莎走了进去。
门里的空间更加局促逼仄，只有一张低矮简陋的木板床，和周围一些形状模糊的家具。
床上躺着一个垂死的女人，床前跪着瘦弱的迪克兰。他静静地看着床上的女人，脸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喜怒哀乐。
突然间女人坐起身，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抓住了男孩的胳膊，她的表情可怕而狰狞。
“你想丢下我自己跑去御医府？天底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你以为自己真是他的孩子？哈哈，你不是！连我都不知道你那死鬼父亲是谁！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白教堂野种！！”
迪克兰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先是不可置信的错愕，然后就转化为可怖的阴沉。那不是一个孩子注视自己母亲的目光。
而床上的女人犹自大吵大嚷：“你一天不把我也弄进御医府，你一天也别想过得安稳！等我告诉他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看你还能在那里待得下去！”
“……别逼我。”
“逼你？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就连你这条贱命也是我给你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吼，“进了御医府没两天，你还真当自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啦？你的血管里流着和我一样肮脏的血，婊子的血！你就算进了御医府，也只是白教堂阴沟里一只下贱的老鼠！！”
女人狂笑起来，但笑声却立即被一声可怕的闷哼截断。
过了半晌，男孩提起了手中的枕头。
床上的女人本就病入膏肓、气若游丝，再被他一捂，很快便气绝了。男孩全身都是汗，他虚脱般徒然坐倒在地面上。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迪克兰一个激灵跳起身，迅速打开窗户逃了出去。
外面是冷冷的夜。
他独自走在午夜的街道上，昏暗的煤气灯把他单薄的影子拖得老长。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狗吠，街上没有一个行人。
一个蝙蝠般的影子，突然出现在墙角的黑暗里。罗莎一惊，她想提醒迪克兰小心，但是已经太晚。那个黑影的动作箭一样快，她猛地扑到迪克兰身上，强有力的手腕压住了他的脖子，血淋淋的口中露出了一对长而尖利的獠牙！
在女吸血鬼刚刚把牙齿扎入男孩脖子的那一刹那，黑暗中银色的光芒一闪！一支银色长箭倏地穿透了吸血鬼的脖颈，箭尾的白色羽翎在迪克兰的眼前晃动着。下一秒，就如同女人突然出现一般的不可思议，她的身体竟然在空气里完全炸裂。四下里飘浮着红色的颗粒，和夜晚的雾气凝结在一起。
在那雾气的后面，有一个与迪克兰年纪相仿的少年。他穿着纯白色的风衣从雾气中走来，手中提着一柄麑皮长弓。
罗莎惊呼出声。她看清了来人的面孔，那个前日里险些令自己身受重伤的神秘少年。
——他到底是什么人？
迪克兰的表情先是惊慌和恐惧，然后就化成了艳羡和崇拜。对方和自己年纪仿佛，却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空气里浸润着血的味道。迪克兰抚摸自己受伤的脖子，然后把染血的手指放到自己嘴里吮吸。一股麻木的甜腥瞬间从舌尖弥漫，然后一直蔓延到身体内部，浸透了五脏六腑。那血液浓稠、温暖而甜蜜。
迪克兰不再颤抖了。鲜艳的红色温暖了他苍白的胸膛。
罗莎咬开自己的手腕。
迪克兰像个孩子一样紧紧地抱住她。他闭着眼睛，金色的睫毛颤动着，他蜷缩在罗莎的怀抱里，抱着她的手臂困倦地吮吸着。那是生命的源泉，是灵魂的邀约。天国的花朵争相在他身边绽放，芬芳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端，如同教堂穹顶下神圣的钟乐，如同广场上白鸽扑打的翅膀，月色流动，蔷薇花开，温暖的血流逐渐漫过他的四肢百骸。
迪克兰满足地喟叹，他躺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头顶是地狱里燃烧着的熊熊烈火——以往总有无数恐怖的鬼怪在那里嘶喊叫嚣着，争相撕扯着他的手和脚，折磨压迫他的神经。但是现在他已经穿过了他们，他穿过了地狱，来到了更加深邃的另一端。
这里是黑暗之中的黑暗，是罪恶之中的罪恶。
沉沦。
在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在那个娇艳如玫瑰的脸庞下，在那颗真正关怀怜惜自己的心中。
沉沦。
无怨无悔。

第十二章 方廷斯少爷
那天下午，当孩子们跑进花园，他们发现巨人躺在树下。他已经死了，全身覆盖着白花。
——奥斯卡·王尔德《自私的巨人》
又是一个午夜。天空出奇地晴朗，明亮的月光洒在布鲁克街74号的花园里。
花园墙角那丛白色的蔷薇落尽了花瓣，剩下半干枯的枝干在夜风里飘摇，偶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窗子。夜风从敞开的窗子那里吹进来，带来花园里淡淡泥土的芬芳，睡梦中的夏洛特似乎咳嗽了一声。
一旁伺候的女仆忙走上前，想把那扇半开的窗子拴上。
“让它开着。”床帐里突然传来夏洛特清晰的声音，女仆吓了一跳，立刻住了手。她原本以为小姐已经睡熟了。
“外面挺冷的。”她试探着开口，“小姐您还病着……”
躺在床上的夏洛特突然自己倚着枕头坐了起来。
“把窗子完全打开。”她打断了对方，“我想透透气。”
外面起风了，随着窗户被打开的一瞬，一股淡淡的花香随风飘了进来。女仆再次愣了一下——墙角那丛蔷薇花不是已经落尽了吗？
时尽深秋，花园里已没有花。她不解，回头望向夏洛特——小姐是否也闻到了花香？
这几日夏洛特一直昏睡不醒，所有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她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最后连她的父亲威廉·高尔都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结局，几日来白发凭添，仿佛苍老了数岁。但是现在夏洛特看起来却精神很好，几乎变了个人似的，一直苍白若死的面色竟出现了一丝红润。女仆心里高兴，刚走到床边想仔细看看她，却被夏洛特伸手制止了。
“我渴了，请去给我煮一壶红茶，阿萨姆，或者大吉岭都好，要煮得浓一点儿。”夏洛特轻轻地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女仆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风更大了，把两扇白色的格子窗完全吹开。清亮的月色毫无保留地洒在窗前的地面上，泛起一片水色的银光，若有若无的雾气在月下浮动，带来一股清远凌艳的冷香，这香气比方才更加馥郁。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你可以进来了。”夏洛特突然开口。
她的嗓音因重病而嘶哑，但是语声却异常清晰。她的卧室是在二楼，窗外，月下的花园里空空荡荡，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到底在对谁说话？
但是窗口那团模糊的雾气却在月色下慢慢聚拢，仿佛虚假的梦境一般，一点一点幻化成不可思议的人形。床上的夏洛特眨了下眼睛。随着她的召唤，她亲眼看到窗口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孩。
男孩有一头浅亚麻色的短发，脸上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他用浅蓝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床上的夏洛特。
银月有如弯钩，在他身后钩住了半片天空，而另一端就掌握在他手中。他是黑夜的主宰，是手持银镰的死神。
男孩坐在窗台上，身后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上下翻飞，像巨大的白色蝙蝠，像柔软温婉的白鸽，像来自天国的使者。一股熟悉的花香从他身上弥漫，和枕边那一沓厚厚的白色信笺上散发出的香气慢慢融为一体。
男孩静静地看着夏洛特，不发一言。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夏洛特苍白的脸孔露出了微笑。但是她的笑容还没有收敛，就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脸上泛起红潮，额上冒出了汗。
男孩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我不应该来。”他叹息。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本来就要死了。”夏洛特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她轻笑，“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我……我待在这里就好。”男孩皱了一下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他犹豫良久，终于鼓足勇气补上一句，“你生病是因为那些信，只要把它们扔掉……”
“……我就会好是吗？”夏洛特静静地看着他，“还是，这样可以让你好受一些？假装我的死亡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是个受了诅咒的人。”男孩垂下眼帘，“我身边所有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你很孤独，很寂寞……你总想找人陪伴，但是接近你的人都会死亡。”
男孩猛然抬头，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你——”
“你不是他。”女孩轻轻地笑了，“我知道你不是。”她静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开口，“他已经死了对吧？……在几个月以前，在你开始回我第一封信的时候。”
男孩没有说话。他愣愣地看着女孩，仿佛才刚刚认识这个人——其实也确实如此，他们一连通了几个月的信，但毕竟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彼此。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聪明一世，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掉进了对方的圈套。
——原来她早已知道他不是。那为什么还非要见面不可？难道她不清楚他会……不，她一定清楚的。
“那边光线太暗，我看不到你的脸。”夏洛特挣扎着坐起来，靠着枕头倚在床沿，“请走近一些好吗？”
男孩犹豫不决：“你确定吗？你知道我……”
“反正我就要死了。”夏洛特微微一笑，“就算把你的信全部扔掉也还是会死。”
“你不恨我？”男孩试探着开口，他小心跳下窗台一步步走进房间，但是在离床边很远的地方就站住了。
“我怎么会恨你？我很感激你。”夏洛特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泛起一丝自嘲而娇嗔的微笑，“因为那个骄傲自大的家伙……他才不会回我的信呢。”
月光洒在男孩脸上，浅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星星一样的光芒，他雪白的皮肤毫无瑕疵。明明就是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孔，男孩却有着比邱园里那个人更加高贵的气质，更加挺拔的身姿，更加精致的容貌，更加丰富的神情。
夏洛特能感觉对方的心脏在跳——不，那不是心跳，从对方身上找不出一丝生气，就如同冰冷僵硬的瓷，柔滑细腻的蜡，月华为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属般的微光，但是有小火苗一样的东西正在他的心底炸裂，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这不是你的错，只能怪我自己太傻、太天真，以为那些瞬间产生的火花便是永恒……”夏洛特轻轻抚摸着身侧那沓雪白的信笺，“但是当我收到这些信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我从小到大……从未这样开心过。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梦……”
她没有说完，又咳嗽了起来。她的身体在夜风中颤抖，单薄得像一张白纸，像一片枯叶。男孩跨上一步想来扶她，但是刚伸出手就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他畏缩地站在原地，看着病痛中的女孩，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紧紧抿住了嘴唇。
但是女孩把手伸了给他，她微笑着注视男孩发光的眼睛：“过来吧……我说过，我本来就要死了，没关系的……”
楼下的花园里明明没有花，但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花香，夏洛特醉了。仿佛回到了半年前那个无比美妙的邱园午后，空气湿润，泥土芬芳，彩色的阳光透过大玻璃温室的屋顶洒落在层层叠叠的棕榈树叶上。
那个男孩从白色金属雕花长椅上仰起了头。
他是站在柱基上的快乐王子，他是插在夜莺心头的白玫瑰，他是双手双脚刻上圣痕的神祗与天使。
“你让我看到了你的花园，现在我来接你去我的花园。”男孩拉住了她的手。
夏洛特满足地微笑了。她去抓那只伸出来的手，却发现自己倒在了一片绿草如茵的旷野里。四下盛开着石楠花，山坡上生长着茂密的阔叶树林，毛色雪白的黑脸羊群放牧在山间，梅花鹿在河谷间嬉戏。她倒在了一望无际的白玫瑰花丛里。
她倒在了那个少年的怀中。
高尔医生那封寄往约克郡里彭镇的信过了好久都没有收到回音。他心中烦躁，便让管家去附近格罗夫纳街上的老邮局查问。
然而当管家回来的时候，竟然带回了一封托马斯·博林医生的回信。回信并不是刚刚到的，它几乎已在邮局里躺了一个星期了。
“就没有人在正经干活吗？”高尔医生接过信，怒气冲冲地问道，“邮差都去哪里了？为什么没有人来送信？”
“最近天气太差，这条街上的邮差汤姆前一阵掉进运河里淹死了。他们一直都找不到人来替补。”管家哭丧着脸说，“傍晚的雾气实在是太重了，那可怜的家伙没能游到岸边。”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高尔医生吃了一惊。脑中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又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
“老早了，大概还是篝火节那阵子。”管家回复说。
篝火节？高尔医生头脑里“嗡”的一声。夏洛特就是在篝火节之后才生的病。
如果邮差汤姆已经在篝火节的时候出了事故，那么最近是谁在送信？这么多天过去了，自己这封信一直积压在邮局里——如果真的没有人在送信的话，夏洛特又怎么还会一直收到信？她的信到底是谁送过来的？
高尔医生又惊又怕，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博林医生的回信，而这封信的内容却更令他忧急万分。
托马斯·博林医生在信上说，约克郡富甲一方的方廷斯庄园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没落了。起先是庄园少主——方廷斯少爷在一次打猎中不幸坠马身亡。当时他身处外地，并没有来得及前去吊唁。他素来与庄主夫妇交好，也极其喜欢那个孩子，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让他悲痛万分。
可是当他回到约克之后，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听说那个死去的孩子在三日后突然醒了过来。从此之后方廷斯庄园就开始了被诅咒的命运。不知道到底染了什么怪病，庄园里的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接连死去，先是老庄主夫妇，然后是男仆女仆，厨子马夫……剩下的仆从散的散，逃的逃，短短几个星期之内，诺大的方廷斯庄园已经人去楼空。附近的村民都怕得要命，当它是座闹鬼的凶宅。
博林医生素来不信鬼神，他后来甚至还亲自去过那里查探，但是庄园里早已空无一人，连那个死而复生的方廷斯少爷也不知所踪。
约克郡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了，博林医生在回信中写道，决不可能有人在和夏洛特通信。
高尔医生读着回信，心中愈来愈惊，他亲眼见过夏洛特那些如获至宝的白色信件，那些信确确实实地是在那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沓。
——难道这些信并不是从约克郡寄过来的？那么寄信人到底是谁？
就仿佛所有的事情全要积攒在这一刻一起发生，正当高尔医生惊疑不定地读着这封信的时候，门外男仆突然来报，罗莎回来了。
高尔医生放下手里的信，努力定下心神。他刚刚打算换上衣服觐见长老，罗莎已然带着一身夜晚的寒气，风风火火地闯入书房。
“我有事情和你说，是关于迪克兰的。”罗莎开门见山。
那个逆子还有什么好说的？高尔医生眉头紧锁，他实在不想再在这个紧急关头听到关于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的任何事情。
但是罗莎说：“他是开膛手杰克。”
“什么？谁？”高尔医生绷得紧紧的神经几乎折断，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迪克兰，他就是你要找的开膛手杰克。”罗莎重复。
“这怎么可能？”高尔医生瞬间变了脸色。
“怎么不可能？”罗莎伸手把迪克兰那些画，还有那本剪报一并递了过来。
“这是……”高尔医生翻看着剪报，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真是一点儿都不了解他。这些东西，你看过之后就烧了吧。”
高尔胆颤心惊，他死死攥着手里那本剪报——今夜发生的事情还能再多一点儿吗？
罗莎看着他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出了下面的话：
“我想你很清楚，这件事绝对不能公布出去。你是女王亲自委任的案件负责人，公开结果大家无论谁的面子上都不好看。另外，那个比林斯门的鱼贩约瑟·巴尼特也已经死了。艾博兰探长正在全力展开调查。我需要你把这件事压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把这案子结了。”
高尔医生僵硬地站在那里，他不确定自己听懂了对方嘴里的每一个字。他脑中突发奇想，似乎觉得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大概只是一个噩梦。他现在只想从梦境里赶快醒来。
“至于迪克兰……”罗莎盯住他的眼睛，“我知道他已经回不了这个家，他也不想回来——所以我会带他走。他本来也不是你的儿子——你被他的母亲骗了，你和迪克兰之间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你是说……”高尔的脸上开始是愤怒，然后慢慢转化为惊慌，最后露出了明显恐惧的神色。
“我会带他离开英国。他不会再回来了，你大可放心。”罗莎再次叹了一口气，“其实他很崇拜你。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得到你的认可，像你一样成为被人尊敬的外科医生……迪克兰是个很可怜的孩子。”
高尔惊慌失措地看着罗莎，他不确定这一切就是真相，还是自己仍在梦里。他将信将疑，却也不敢出言反驳，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御医府的女仆，完全不顾规矩、连门都没敲就直接冲进了书房。
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降临在高尔头上。他来不及对罗莎解释，也没有责骂那个已经哭成泪人的女仆，转身快步走出大门，来到小女儿夏洛特的房间。
银色的月华从敞开的窗口流进了室内，漾起一片水色的薄雾。外面的院子里明明没有花，却有一股若有如无的花香在这雾气里浮动着，醺醺然而欲醉。在这花香的包裹中，夏洛特·高尔静静地躺在床上。她的脸孔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睫毛垂落下来挡住了眼睛。她的鼻翼完全静止，失去生命的嘴唇在最后一刻勾起了一抹甜美的微笑。
夏洛特带着一脸幸福的表情死去，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大概是过于悲伤导致的错觉，恍惚间，高尔医生似乎看到床边堆满了白色的玫瑰，一朵又一朵，一簇又一簇，重重叠叠，密密层层，围绕着夏洛特的身体像河流一样缓缓蔓延开去，流到了地面上，又堆满了天花板——直到最终充满了整个房间。
风把花香送到了窗外，在那一夜，御医府方圆几里的人们都在睡梦中闻到了白玫瑰静寂而抚慰的芬芳。
馥郁的花香飘浮在梦境之上，随着夜风聚拢而又飘散，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高尔医生愣愣地站在那里，失魂落魄地看着他死去的女儿。
罗莎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看到这一切再次叹了一口气。今天实在是个不吉利的日子，她不愿再继续打扰这个悲惨的家庭。然而正当她打算转身离开，眼角一扫，她注意到了堆放在夏洛特枕边的信。
那一沓仔细捆扎好的白色信笺，特地用了专门定制的质地优良的信封，而不是直接将地址写在信纸上。所有的信封都一模一样，右下角烫着一个银色的花体大写字母：
“F”
罗莎全身一震。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母，同样出现在几日前那支穿越梅菲尔浓雾的箭上面。罗莎怎么可能忘记，就是这同一支镌刻着“F”的纯银箭头，曾令自己在白教堂身负重伤。
罗莎抢上一步，拾起那沓信笺。她再次惊异地发现，只有压在最底下的几个信封上面贴有丁香紫色的一便士邮票，而其他绝大部分信封上面都是空荡荡的，没有邮票，也没有邮戳——最上面的几封甚至连地址都没有写。
——这些信到底是怎么“寄”过来的？
“夏洛特是在和谁通信？”罗莎回头望向不知所措的高尔医生，对方似没听到她的话。于是她又开口问了一遍。
高尔医生还是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里噙满泪水，佝偻着脊背，垂在体侧的双手不停地抖着。他的样子让罗莎心生怜悯，她第一次觉得他像一位老人。
“高尔医生……”罗莎正想开口说些安慰的话，一个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她。
“夏洛特是在和死神通信。”那个声音说。
罗莎转过头。
一个披着青灰色披风的深发青年抱着臂站在房间里，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对罗莎微点了下头算做行礼。
——安德莱亚，血族圣杯骑士。
“死神？”罗莎重复这个名字，她眯起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个持长弓的白衣少年，她在伦敦城遭遇的唯一一个吸血鬼——原来他竟也位列长老会。
“上古之时被除名的第十三长老死神。”安德莱亚点了点头，“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约克郡白玫瑰庄园的方廷斯少爷。”
这就对了。F正是方廷斯的首字母。
罗莎挑起了眉毛：“上面要杀掉他？”
圣杯骑士沉吟了一下。
“祭司大人力主劝他回归，毕竟如今愚者和审判都不在，我们需要他的力量。”他斟酌着自己的用词，谨慎开口，“但其他几位长老都觉得这过于乐观。死神恐怕不会轻易妥协。千年之前，毕竟是长老会负了他。”
“所以，杀？”
安德莱亚愣了愣。对面的女子成为月不过百年时光——这在他们的种族里并不算长，然而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仍然记得，在巴黎城郊布洛涅森林之中那个灰绿色眼睛的小女孩，刚刚苏醒的时候，像一头小鹿那样惊慌失措，抱着自己的手臂无助地吸吮。那个时候她只有一颗破碎的心，和一身不知道该如何使用的力量。然而只是一转眼的时光，她已经长大成人，成为高高在上的血族长老，自己永远也难以望其项背。
安德莱亚低下了头：“这是长老会的命令，属下不敢妄自定度。”
“我知道了。”罗莎点点头。
安德莱亚没有走，他略显局促地站在那里，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还有什么事吗？”
“我，呃，属下想……”
“说。”
“……属下想请长老放过一个人。”
“我根本就没有伤他要害，你应该看得出来。”罗莎看着面前的圣杯骑士，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伸手拍了拍身旁威廉·高尔的肩膀。对方如梦方醒，对这个亲昵的举动吓得全身一震。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顶头上司正和罗莎一起站在房间里，顿时惊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罗莎只是冲他笑了笑。她再次转向了安德莱亚。
“其他的事情就留给高尔医生去处理吧。那个警署探长为人很精明，恐怕不好对付。但我相信‘圣杯’的人会把一切最终处理妥当。”

第十三章 玫瑰之战
约克郡河谷，黄昏。
清澈的溪水顺着山谷流下来，溪流两岸绿草如茵。树丛间栖息的长尾雉一飞冲天，脖颈金绿色的翎毛在微暗的天空下闪亮。地面偶然蹿过一两只灰白色的野兔，然后迅速消失在土堆后面的洞穴里。夜幕逐渐降临，微凉的秋风吹落了枝头的叶子，在风里打个旋儿落进河水，惊起一片涟漪，一圈圈地荡漾开去，然后一切都模糊在了黑暗里。
一个男孩，伸手摘下树丛中一朵红艳艳的野玫瑰，别在女子黑色的衣襟上。
“迪克兰，这是……”
“姐姐的名字不是玫瑰吗？”迪克兰歪着头打量罗莎，露出一抹孩子般天真的笑意，“你戴上很好看。”
罗莎·拉密那，玫瑰之刃。
罗莎喟叹，这个称号已经被遗忘了将近一个世纪，连她自己几乎都记不得了，却突然在这里被迪克兰提起。
红色的玫瑰旁若无人地在旷野里盛开，饱满的花瓣肆无忌惮地朝各个方向舒展，鲜艳的红色仿佛浸透了血，红得那么耀眼，那么热烈。一丝不祥的预感突然降临在罗莎心中。她抓住迪克兰的手。
“你就等在这里，不要再往前走了。前面就是方廷斯庄园的领地……”
“为什么？”迪克兰嘟起嘴打断了她，“我要跟着姐姐。”
“可能会有危险。”罗莎略带忧虑地盯着迪克兰的眼睛，“那边山坡上有个岩洞，你在那里等我一天。如果明日午夜时分我还没有回来，就不要再等了。即刻回伦敦见安德莱亚，让他带你渡过海峡，去布列塔尼半岛……”
“布列塔尼半岛？”迪克兰疑惑地看着她。
罗莎点了下头：“在那里找一位叫吉恩·波兰曼尼的老人，他以后会照顾你，教给你所有的一切。”
“不要！”迪克兰一头扑进她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除了姐姐我谁都不要！”
“听话！”罗莎皱起眉头。她想把迪克兰拽开，但是对方抱得她更紧。“除了姐姐我谁都不要。”迪克兰坚定地重复。
静默良久，罗莎终于叹了口气：“好吧。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绝对不可以出手。”
“如果姐姐遇到危险呢？”迪克兰抬起头，盯着罗莎的眼睛。
“逃。”罗莎说。
迪克兰皱起眉头。
“如果你不答应，就不要跟我去。”罗莎的声音很坚决，毫无商量余地。
迪克兰垂下眼帘。
“我答应你。”他低声说。
月亮升起来了，映在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的水面上。水底除了白色的鹅卵石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水草，也没有鱼。蜿蜒而下的溪水里没有任何生物，清澈得就好像是水银的镜面。
就在这银色的镜面上，从上游缓缓漂来了一片白白的东西。
那是一片玫瑰花瓣。
白色的玫瑰花瓣在水里打着旋儿，像片承载露水的小舟，被浪花吹得翻来滚去，然后驶向远方。然后又是一片。
愈向上游走，花瓣愈多。沿着山势，河水的落差形成低矮的小瀑布，冲击在溪底的石头上，溅起一片片晶亮的水花。就在上游的石头前面，堆积了无数的白玫瑰花瓣，放眼望去一片白色，几乎覆盖了镜子一样的河面。空气里浮起淡淡的花香，混着河水蒸腾的水烟，在朦胧的月色下流动。
走上山坡，视野豁然开朗。一大片雪样的白色从脚下升起，明晃晃的光亮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却不是雪。河水上游盛开着漫无边际的白玫瑰花田，从脚下一直接到天边，无穷无尽，无边无涯。
恬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如同教堂管风琴的和鸣，四野激荡，回声萧萧。人在这乐声、在这花香里迷醉，遗忘了喜怒哀乐，遗忘了世间一切。
虽是深秋，但这里的白玫瑰盛开得如火如荼，茶杯大小的花朵争相在夜风中怒放，雪白的花瓣铺天盖地，白得纤尘不染，白得纯洁无瑕。朦胧的月色笼罩在白玫瑰花田中，如同妖精翅膀上扑落的磷粉，拢起一层珍珠色的柔光，在深蓝色的夜幕下如同蒸汽一般袅袅上升。
就在这片纯白色的原野中央，伫立着一大片辉煌古老的建筑。
公元1132年，约克郡的本笃会机构发生暴乱，十三名修道士来到这里建立了方廷斯修道院。修道院开始是双层木制结构，然后慢慢修缮为石料建筑。几个世纪以来，修道院租赁附近大规模的土地，接受着广大信徒的馈赠和捐助，风光一时无两。然而亨利八世时期的宗教改革没收了修道院的财产，方廷斯修道院最终停止了运作，成为了一处遗迹。
平原之上，空寂的方廷斯修道院如天神一般遗世独立，七百年来静静地守护着这片圣洁之地的安宁与祥和。穿过威严矗立的哥特式尖顶拱门，月光从空荡荡的头顶洒落在方廷斯修道院的回廊。数不尽的白色花瓣似乎被月光赋予了生命，不知疲倦地在石墙内外徘徊翻飞，继而倏地被夜风扑倒在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更无人打扫，满地的花瓣就这样在院墙的角落里积着，再被顽皮的夜风吹得四散而去。
沿着河水再往上游走，拐过一个弯子，经过同样废弃的水磨房，一大片庄园从脚底升起，坐落在山谷正中央。主建筑使用和修道院同样的浅灰色玫瑰砂岩，大门两侧雕着传统的罗马式圆柱，石阶上立着勇猛尚武的塑像。
庭院外没有守卫，花园里没有园丁，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甚至听不到树丛里小虫的鸣叫，也听不到被惊扰的鸟儿拍打的翅膀。
罗莎迈上庄园门口的台阶。
面前出乎意料地门户大敞，从里面透出厅内枝形吊灯温暖闪亮的烛火，仿佛主人知道有客前来，早已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但是走进去之后，整幢房子里却安静得可怕，脚下地毯底层的木板咯吱咯吱地响，所有的房间几乎都是空的。
迪克兰忍不住拉住罗莎的手。
“姐姐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吗？”他轻轻问道。
“大概吧。”
“他……是不是很厉害？”
“你怕吗？”罗莎回过头。她想这孩子大概终究是后悔了。
迪克兰苍白的脸有些泛红。他摇了摇头。
罗莎拍了拍他的手。“跟紧我。”她说。
他们几乎走过了这幢房子里所有的地方。大部分房间是锁着的，也有几个房间敞着门，里面家俱一应俱全，但是却没有人。只有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他们发现有一间房门虚掩着。这里是整幢房子里最暖的地方，门里面隐约发出木柴爆裂的噼啪声响。
罗莎再一次回头，确认迪克兰就在自己身后。她给了对方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伸手推开了房门。
这是一间书房。和其他的房间相比，这里格局略小，所有的家具、装饰，甚至连墙纸和地毯都是白色，只有窗帘是深蓝色的天鹅绒，沉重地垂落在瘦高的格子窗两侧。此刻窗帘没有拉上，房间内白色的家具反射着月光，虽然没有点灯，却颇为明亮。印花皮革桌面的书桌上井井有条地摆放着一些书写用具，纸张、墨水瓶、鹅毛笔、盛放火漆章的盒子，此外还整整齐齐地摞着几本书。最上面的一本书封皮是绿色的。
书桌对面是一座精致的壁炉，白色大理石纹路，上面细致的浮雕描绘着所罗门王的审判。就在这座壁炉面前的沙发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曾在梅菲尔格罗夫纳大街出现的少年，在白教堂与罗莎当街交锋的长弓杀手，同时也是这座方廷斯庄园的主人，被除名的血族第十三长老死神。
当罗莎推开大门的时候，少年正坐在壁炉前的沙发椅上烤着火。橘色的火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出完美的轮廓，映得他透明的肌肤红彤彤的，仿佛充满了生机。
少年似乎并没注意到有人前来，仍然静静地坐在那里，把身前厚厚的一沓信笺一封封拆开，依次扔进壁炉里燃烧成灰。在这里时间仿佛静止，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连绵不断的青烟从壁炉里袅袅上升，带着灰烬的小小碎片，慢慢飘落到他的白衣上。
罗莎咳嗽了一声。
壁炉前的男孩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长老会终于派人来了吗？”
他仍然全神贯注地烧着信，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
“是的。”罗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明显的态度，“来接你回去。”
“如果我不回去呢？”男孩微笑，把最后一封信扔进燃烧的炉火，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他们就派你来杀掉我？”他转过了身子。
“是的。”
男孩笑着摇了摇头，顺手抓过身侧的那把麑皮长弓。
“上一次不相干的人太多，这一次可是你自己跑过来送死。”
罗莎还未说话，一边的迪克兰突然喊了出来。
“是你吗？半年前在伦敦，你杀了那个袭击我的吸血鬼救了我的命！那个人是你吗？”
冰冷的浅色眼睛转向了迪克兰，男孩的唇边浮起一丝讥讽。
“我不记得了。半年前我确在伦敦，如果碰巧救了你，那也只是个意外。我的目的是杀掉那个吸血鬼。”
迪克兰充满希望的眼神暗淡下来。他垂下眼帘，用一只手拉住罗莎的袖子。
看到这个动作，对面的男孩眯起了眼睛。
“怎么，是两个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他一只手抓着弓，另一只手把玩着腰侧箭壶里几支箭尾的白色羽翎，轻蔑地开口。
“和他没有关系。”罗莎立刻把迪克兰拽到自己身后，“长老会只派了我一个。这是我们两个人间的事情，只有你和我。”
男孩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罗莎不动声色地看着对方：“伦敦鬼雾是你的杰作？”
“没错。”
“夏洛特·高尔因你而死？”
男孩犹豫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的光芒。但是他点了点头。
罗莎举起了十字弓。
男孩唇边再次露出了一抹不易觉察的微笑，他猛地推开窗户，然后翻身跳了出去。
罗莎紧随其后。脚下开始还是一片绿草如茵的旷野，片刻之后就来到了方廷斯修道院的遗迹。
男孩就在这里消失了。
一轮满月浮上广袤无垠的夜空，水色的月华洒落在微风中舒展的白玫瑰花瓣上。空气里弥漫着馥郁醉人的玫瑰花香，就好像朦胧的雾气正在夜晚的海面上浮动。
一望无际的白色花田犹如雪地反射月光，把天地间映得有如白昼。失去了一贯以来黑夜的保护，罗莎的一身黑衣异常醒目地显现在白色花田之中，领口艳红的玫瑰如同一滴不祥的鲜血，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危险。
温柔的夜风里带着某些萧杀的味道，罗莎握紧手中的十字弓，上弦。
方廷斯修道院的西门厅拱廊上，就在以往装载彩色大玫瑰窗的空旷高台那里，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他居高临下，像一只独居山巅的白枭，凌冽的夜风展开了他的衣摆，如同巨大飞扬的白色翅膀。死神手中银色的弓弦颤动，就好像蜘蛛的网，好像坚韧的发丝，好像利刃划出的闪光。
两支流星之箭同时离弦而出，以破空之势呼啸而至！同样纯银的箭尖在半空中激烈地碰撞，短矢的三棱箭尖撞上长箭的倒钩，发出割金裂帛的脆响，箭头一顿，两箭同时偏离位置，朝相反的方向疾飞而去！
就在两箭摔落花丛的瞬间，一排银色短矢自下往上，以迅雷之势穿过拱廊直取死神胸口！死神后倒，在半空中翻身落下教堂中殿。短矢发出破空之声，瞬间消失在花丛里。一小丛白色应声折断，破碎的花瓣被狂风卷了起来。
罗莎越过拱顶大门追至中殿，愈发浓郁的花香醺然欲醉，白色的影子突然在北侧廊的窗台上闪现。罗莎一箭过去，身形不见了。白衣出现在右侧廊，罗莎奔了过去，男孩又凭空消失了。然后那个白影再次出现左边，然后再是右边……
是幻觉吗？在这广阔的教堂中殿周围，南北侧廊无数中空的尖顶窗棂，白色的影子不停地复制着自己，开始是一个、两个、三个，然后是十个、二十个、三十个——有多少扇窗，就有多少身穿白衣的死神，如同以往在那里镶嵌的彩色玻璃上的图案，画中男孩持着拉满的长弓，千百个箭尖一齐指向了罗莎。
罗莎僵在那里，身无双翼，遁地无门，她已经成为了靶心。
“长老会是真的没人了吗？”无数个声音居高临下，在月下的旷野里嗡嗡地汇成一个，“竟派来一个如此年轻的……雏儿。”
死神大笑，回声远远地弥散开去，在四壁粗糙的灰色砂岩上来回撞击。
几十个、几百个敌人就在自己眼前，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哪个又是幻影？罗莎的心沉了下去，她握紧手中的十字弓。眼睛四下扫过，周围没有迪克兰的影子。罗莎心底稍微松了口气，她全副心思都在死神身上，她不知道迪克兰是否跟了她过来。应该没有吧，罗莎想，对方毕竟还是个孩子，她并不怪罪他临阵脱逃。何况，这原本就是自己的命令，她希望他此刻安全就好。
罗莎定下心神，她死死盯着正前方尽头处的九祭坛，和祭坛后中空的大玫瑰窗遗迹——只要能一鼓作气冲到那里，只要能冲出那面墙……只要……
死神在高墙上变幻着身形，几百个敌人以同一种方式一齐移动。刺目的白色晃得罗莎睁不开眼睛。千万簇箭尖闪烁着耀眼的银光，直指向罗莎的心脏。要跑吗？
就现在！
跑！！
在那袭白衣变幻的瞬间，在下一个动作与上一个还未交接的那一个千分之一秒，罗莎冲了出去，比流星还疾，比闪电还快！
死神随即松开手指，瞄准罗莎万箭齐发！
罗莎迅速穿过中殿，紧接着是唱诗区的高坛，然后是内殿——还有一点点，还有几步路，她已经看到面前近在咫尺的九祭坛，对面大玫瑰窗外水亮的月华几乎已经洒在了她的身上。但是箭已经到了。银色箭头堪堪擦及背心，一股冰冷的气息透过衣服击中了她。那是死亡的味道，带着鬼神夜哭，天地变色的凄厉和悲凉！
要放手一搏吗？
恐怕自己还未穿出内殿，就已经被这数万支长箭刺穿——不，并没有数万支，这些都是假的，都是幻象，真实的只有一支——但一支就足够了。纯银的箭尖会一直插入心脏，然后从前心穿出来，心脏破裂，化为烟灰。
烟尘撒落玫瑰花田的景象一定很美，罗莎想，她奇怪自己在千钧一发之际还能想起这些，念头一转间，她本能地向后挥起十字弓，但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从身侧猛推了她一下。带着疾奔的冲劲，罗莎径直跌出了大玫瑰窗的尖顶窗棂。
数万只长箭，如同掉落的银色雨丝直洒入玫瑰花田，夜风一窒，无数花瓣飞上半空。在那一瞬，仿佛失却了全部重力，白色的花瓣就那样浮在了空中，停滞，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化作夜空里缤纷的雪花，飘然坠落。
罗莎爬起身，感觉自己肩膀生疼，却没有伤口。刚刚一支虚假的长箭插入了她的肩膀，还有几支擦过了她的身体，但都没有伤及要害。
是敌人射偏了？这怎么可能？
不祥的预感再一次狠狠降临到罗莎心中，在方才的恍惚里，她并没有听到身后那声痛彻心肺的惨呼，所以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股从侧面直冲上来的力道将她撞出了大玫瑰窗，然后代替她成为了箭靶，所有的箭全部插进了他的身体——那些只是幻象，是的，但是心脏正中一支真实到残忍的亮银色长箭，从身后一直贯穿至胸前。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染红了地面上纯白的玫瑰花瓣。
罗莎呆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迪克兰。那个她原本以为早已临阵脱逃的懦弱男孩。
风起，吹起了染血的花瓣，漫天遍野都是红色的痕迹，仿佛回到了一个世纪之前，山坡上那个废弃的博物馆后殿，血泊中男孩的脖子几乎被切断，他天蓝色的大眼睛眨动着，他的嘴唇翕张着。
“姐姐……”
罗莎的眼泪涌了出来，她跑过去紧紧抱住那个失去意识的孩子。心脏正中的伤口在这致命金属的作用下迅速溃烂，男孩瘦小的身体在罗莎的怀抱中不停地颤抖，然后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虚幻成一缕沙，一缕薄雾，一缕烟尘，在罗莎冰冷的臂弯里幻化成空。
一阵风吹过，烟尘随着夜风而袅袅上升，飞向了天空中那轮银色的满月。罗莎张开双臂，但怀中剩下的只有空气。
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不复存在，仿佛一个虚幻而无迹可寻的梦境，梦醒了，一切都结束了。为了救她，她心爱的弟弟在她面前又死了一次。
——带我走吧，姐姐。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你要回来！”
罗莎失声恸哭，凄烈的回声在这了无生命的断壁残垣上空久久回荡。
睁大蒙着泪水与仇恨的双眼，罗莎扫过修道院每一处角落与残骸，白色的风衣下摆扬起在夜风里。男孩的唇边露出浅笑，他挥手指向那片一望无际的白玫瑰花田。
你的敌人并不是我，月。
还是恍惚，还是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晕眩。罗莎跌落白玫瑰花田，一片云游过来遮住了月亮。天地倏然变色，水色的月华再也无迹可寻，漫山遍野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一种熟悉的腐败没落的味道，泥土的味道，焚烧的味道，死亡和尸体的味道。
于特·库普，蒂利伯爵，拉托尔庄园的一切，年幼的小吸血鬼，还有那个与自己同龄的女孩，所有那些在一个世纪以来被她直接或间接杀死的人，以及那些无辜的吸血鬼，他们出现在一片败落的玫瑰花田中，出现在尸体堆积的泥泞里，他们拉住罗莎的腿，拉住她的手，撕扯着她的衣襟，撕扯着她手上沾满鲜血的十字弓。
无数的声音从周围响起，那隆隆的由地狱深处传来的哭喊与嘶号由远及近，层层叠叠，渐渐掩盖了周遭一切，冲破了她的耳朵。
“为什么要杀掉我们，为什么！”
“强盗！凶手！杀人犯！！”
孩子稚嫩的声线带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好痛，姐姐我好痛啊……”
罗莎在旷野里奔跑，浓烈的血腥味让她头晕目眩。眼前已经没有了玫瑰花田，没有了方廷斯修道院，没有了一望无际的河谷和绿草如茵，只有尸体，只有火焰，只有躲不过的伤，逃不掉的债，一波又一波，一幕又一幕，向她排山倒海地压过来，压过来。
脚下是恐怖的尸体，前方是地狱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腐血的味道。无数的人拉扯着她的身体，撕扯着她的灵魂。
“姐姐，你为什么要杀掉我？！”那个五岁的小吸血鬼抱住她的腿哭喊。
就在罗莎不知身在何处的时候，前方远远地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带着温婉而绝望的眼神，她一声声呼唤着罗莎的名字。
那是拉密那家族的爱玛，她早已死去的母亲。
罗莎惊叫，想扑进母亲温暖的怀抱。但是脚下是尸山，是火海，她一步步艰难地攀爬，每走一步，都有从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从地下伸出来；每走一步，都会有无数的人抱住她的腿，拉扯着她的衣裙。她拼命地想甩下身上所有哭喊着的人，想到达她的母亲那里。
罗莎拼尽全力前行，快了，就快了，马上就要到了，母亲的形象近在咫尺，她几乎都可以够到母亲的手了——就好像以往无数次在梦境里那样，温柔慈爱的爱玛带着年幼的罗莎，一同徜徉在家中盛开的玫瑰园中——那是罗莎心底最美好的回忆。
还差一步，最后的一步了，现实马上就要与梦境重合，罗莎的脸上几乎露出了微笑——但是那个严峻的老人突然凭空出现，在她面前一剑刺入了爱玛的心脏。
母亲整个人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泪水模糊了罗莎的视线，她绝望地哭喊，她抓起身边一切去攻击那个残酷的老人。箭尖噗的一声插进了对方的身体。
滚烫的鲜血喷溅到罗莎脸上。她突然清醒了。
“外公……”罗莎惊骇地望着自己手上的鲜血，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你杀了我……”老人用一对充满鲜血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她，“羔羊尚知跪哺之恩，你这个弑祖悖德的孽子！！”
“不，我没有！我没有！！”罗莎抱住头跪倒在地上，拼命摇头想甩去这可怕的梦魇。但是怎么也甩不去，忘不掉，仿佛时间被蓦然折叠，清晰翻到了一个世纪之前那个在巴黎的夜晚，眼前的一切都无比真实。
——在那个时候，在她最终知道真相的那个刹那，她是否真的想杀掉自己的外公？杀掉这个自小养育她长大的人？
罗莎在旷野里嘶喊，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她濒临崩溃边缘，抱住头瘫倒在尸体堆积的血污与泥泞里。
强烈的恍惚中，她又看到了一个人，她最想看到，却又最是无法面对的人——西里尔，她最心爱的弟弟，在一个世纪以前悲惨地死在了那座孤寂的山坡上，死在了【宝剑骑士】尼古拉斯的剑下——不，如果不是自己，他根本就不会死！是自己杀了他，是罗莎自己害死了她最亲爱的弟弟！
西里尔一步步地向她走来，雪白的颈子上有鲜血流下。罗莎惊恐地盯着那些可怕的血渍，她完全不敢抬头正视西里尔的眼睛。
西里尔走到罗莎身前，伸双手捧起了罗莎的脸。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
“姐姐……”他叫。
罗莎惊慌失措地抬起头看着自己死去的弟弟，看他半透明的身体在这阴暗得令人窒息的修罗场中散发出珍珠般圣洁的光芒，看他捧起自己脸颊的双手——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摸面前的人，但是触到的只是虚空。她的手穿过了西里尔的身体，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不要哭，罗莎。”西里尔看着她的眼睛，“不要哭。”
“对不起，对不起！西里尔，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西里尔用一根手指挡住她的嘴，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需要对我的死亡负责，罗莎。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每个人都必须面对自己的选择，我也同样坚持我的——我的死亡是我自己的选择，姐姐，这并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
“每个人都有后悔的时候，但我们不能总是停留在过去。这是你自己所选的路，你要一直走下去。我会看着你，爱玛姑姑会看着你，祖父……”西里尔毫无血色的唇边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我想他终究也会明白的。”
罗莎愣愣地看着西里尔，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不要哭。”西里尔凝视着她，“站起来，我们的玫瑰之刃。沿着你最初选中的那条路，不要回头，站起来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罗莎嗓子发紧，她狠狠咽下一口口水，喉咙里干涩生疼。但是她最终擦干眼泪，努力站了起来。
西里尔的影子消失了，所有嘶喊恸哭中的灵魂也一并消失了。眼前重现约克郡河谷一望无际的白玫瑰花田，玫瑰花瓣在夜风中沙沙地响动。一轮满月挂在方廷斯修道院高耸如云的钟塔上，把银色的月华撒遍大地与天空。
罗莎飞身而起，以闪电之疾，扑向花田正中那个白色的身影！
死神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已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完全压制。他向后狠狠跌倒在花田里，身下折断的白玫瑰散落漫天花雨。
对面女子闪烁的绿色眼瞳腾起两团冰冷的火焰，欲把世间一切烧灼成灰。
“回长老会，还是死？！”
“你做梦！”
他想起身反击，但对方居高临下地紧紧地按着他，他使不出半点力量，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那双近在咫尺的绿色眼睛反射出利刃的冷光，苍白的手指间银色的影子闪了一下。
两株同样根植于黑暗的玫瑰，
红色渴望鲜血的芬芳，白色带来平静的死亡。
在那一瞬，一张熟悉的面孔扫过心底最深处的涟漪，在那座黑如曜石的夜之宫殿里，那个身材高挑的黑衣女子掀开罩在头顶的兜帽，越众而出。
“大人，恳请您收回意旨。”
命运的手指将两株玫瑰的荆棘紧紧缠绕。
死神呆了一下，随即心口传来剧痛。不由得他继续任何回忆，那支纯银的三棱箭尖已经刺破了前胸的衣服，穿过皮肤戳入了他的心脏。鲜血瞬间奔涌而出，染红了白色的玫瑰，所有的花瓣在风中拼命摇曳挣扎，花瓣上开始出现红润的颜色，直到把整朵玫瑰完全浸透。
鲜红的血液浸透大地，纯白的玫瑰变成红色。
一望无际的白玫瑰突然变成了红玫瑰的花田，凄烈的冷风呼啸，在方廷斯修道院的废墙与高塔间窜腾来去，犹如鬼魂夜哭，神灵悲鸣，风中卷起万千花瓣，像一场冰冷的血雨，一场永恒的安魂弥撒，祭奠这千种惆怅，万般亡灵。
罗莎手中的短箭刺破了死神的心脏，然后突然一窒。无论她如何用力，箭尖却再也无法深入。她不解，仔细看过去，竟然看到那里浮现出一只半透明的手臂，牢牢握住了箭柄。
罗莎惊讶万分。
“西里尔，你……”
男孩对她摇了摇头，在他的力量下，死神失去意识的身体开始慢慢离开地面，最终浮在了半空中。
在罗莎的错愕中，西里尔全身散发出圣洁不可逼视的白光，他半透明的手指轻轻抚上死神被箭矢刺入的胸膛。那里的血流蓦然止住，伤口迸射出刺目的光亮，和西里尔身上的光辉渐渐融合。
“带他回去……姐姐，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白光里闪现着西里尔温柔坚定的微笑，两束光芒瞬间合为一体，激发出更加灿亮的银色光辉，吸收了星光，吸收了月华，吸收了花田里所有玫瑰的灵气，顺着那道罗莎用纯银箭尖刺破的缺口，西里尔的灵魂钻进了死神的心脏。
——世间所有的吸血鬼，被纯银物体刺入心脏便会死去。因为他们破碎的心脏会释放出爱的力量，把恶摧毁。
西里尔的灵魂进入了死神的胸膛，他用自己强大的精神力量封住了那个缺口。光芒消失了，天地间恢复正常，那支短箭掉落在修道院砂岩堆积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片刻之后，草地上的少年悠悠醒转，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痛哭失声的罗莎，不知道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似乎自己被对方击中，然后……
罗莎扑到了死神身上。她把那个一脸茫然的男孩紧紧搂在了自己怀里。
死神愣了一下，明明刚刚还是弓弩相向的仇敌，现在却为什么……
他不明白罗莎在做什么，但奇怪的是，自己竟然也没有了任何仇恨，仿佛卸下了背负几千年的重担，心中一片喜乐安宁。对眼前的女子，他心中消逝了恨意，却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份感动，一份思念，一份眷恋。如同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种异样的血的羁绊突然从心底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一轮明月升至中天，离开了方廷斯修道院的钟塔，把清澈的光芒映照在罗莎脸上。
他终于想起了这个人。
那个千年之前，在愚者大殿里因为他而被赶出长老会的月。
他是死神，他可以肆意杀尽世间神魔，但是他欠她的。
普天之下，他只欠她一个人的。
男孩颤抖着伸出手，他抱住对面的女子，把自己泪流满面的脸深深埋进了对方早已为他张开的怀抱。

尾声
高居天国的主啊，
您忠实的仆从在此呼唤您无上的圣名。
以我的手勾画您的徽记，
以我的心与您的精神相通，
以我的声吟颂您的荣耀，
以我的血与您的力量相融；
虔诚恳请您降下圣洁的光辉，
包容天下万物，
净化一切污秽，
温暖神之子民，
救赎世间所有被遗忘和污染的灵魂。
……阿门。
梵蒂冈的神父念诵庄严圣洁的祷文，雾气里所有的亡魂在这陈厚的声音之中缓缓上升。
缭绕伦敦城大半年的浓雾终于散去了。天地间一片从未有过的云开月明。
朱塞佩用那只握着纯银十字架的大手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那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再一次拒绝了安德莱亚的邀约，他仍是凡人的血肉之躯。
“你的冤屈已经被我们的人洗清，还是不愿意跟我回罗马吗？”身后，圣杯骑士安德莱亚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过了，我不会领你的情。”
“那你为什么还要超度这些血族的亡灵？你本可以把他们打入地狱的，不是吗？”
“因为我不但是个驱魔人，我还是个神父。”朱塞佩扭过头去。
静默良久，安德莱亚轻轻伸出手按上对方的肩膀。
“跟我回去吧，圣杯五。这里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你做得很好。”
朱塞佩没有开口。出乎意料的是，他第一次并没有拒绝这个称呼。
几日之后，法国加莱，渡口。
罗莎走下甲板，远远就看到了那个在岸边等待的人。那是一个打扮出众的青年贵族，一头耀眼的金色鬈发，身穿银灰色丝缎燕尾服，雪白的蕾丝领口上系着紫色的丝巾。看到罗莎，他的眼睛里露出了笑意。
“伦敦好玩吗？”
罗莎微微一笑，向对方走了过去。
身后的船客慢慢散开，青年突然注意到罗莎身边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孩，带着些许惴惴不安的神色，站在那里一直都没有走。
“那是谁？”他好奇地发问。
“西里尔，我弟弟。”罗莎紧紧握住了那个男孩的手。
初稿于 梅德斯通 2007-4-28
修订于 伦敦 2014-12-8

主要出场人物
Rosa Lamina：罗莎·拉密那，原拉密那家族吸血鬼猎人，现为血族第十八长老【月】。
Cyril Fountains：西里尔·方廷斯，血族第十三长老【死神】，上古时代因曲解【愚者】意旨被长老会除名。苏醒后仇视血族，以猎杀吸血鬼为生。
Andrea Francis：安德莱亚·弗朗西斯，血族【圣杯骑士】。
Giuseppe Amorth：朱塞佩·阿莫特，梵蒂冈神父，一级驱魔人。安德莱亚称他为【圣杯五】，但一直被他否认。
Sir William Gull：威廉·高尔爵士，英维多利亚女王御医，血族【圣杯三】。
Caroline Gull：卡萝琳·高尔，御医长女。
Charlotte Gull：夏洛特·高尔，御医次女。
Declan Gull：迪克兰·高尔，御医庶子。
Edward Walker：爱德华·沃克，医生。卡萝琳的未婚夫。
Thomas Boleyn：托马斯·博林，医生。
Mary Jane Kelly：玛莉珍·凯利，白教堂妓女。
Joseph Barnett：约瑟·巴尼特，比林斯门市场鱼贩，玛莉珍的情夫。
Frederick Abberline： 费德里克·艾博兰，警署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