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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人6：未知的旅程
作者：戴安娜·加瓦尔东
内容简介
 克莱尔回到十八世纪，与詹米重逢后回到拉里堡，两人未及重温田园生活，就被婚变和小伊恩的突然失踪带向未知的海外之旅。海豹岛的宝藏来自何处？带走小伊恩的神秘航船将驶向哪里？晕船的詹米与阿尔忒弥斯号能否经受住大西洋的狂风怒海？ 《异乡人》系列从此开始全新的故事背景，开启一段诡秘莫测的海上传奇。 身体、欲望、短剑、战斗、阴谋，时空交错出奇伟又令人心碎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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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01 回归故里 Chapter 01 浪子回头
从阿布罗斯骑马到拉里堡需要四天时间，一路上几乎没有人说话。小伊恩和詹米两人都心事重重，想来是出于不同的原因。而我这一路则忙于种种揣测，关于新近发生的一切，以及即将发生的未来。
伊恩一定把见到我的事儿告诉了詹米的姐姐——詹妮。对于我的重新现身，她会怎么想？
詹妮·默里是我遇到过的唯一关系亲如姐妹的人，也是我一辈子最亲密的女性朋友。机缘使然，十五年来我的大部分好友都是男性，医院没有别的女医生，而医生与护理人员之间有一条天然的鸿沟，使我无法与医院的其他女性建立起超越普通朋友的友情。至于弗兰克的社交圈中的女人，除了系里的秘书便只有教授夫人了……
而更重要的是，这世上唯有詹妮·默里会那样地去爱詹米，与我相比，她的爱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急于想再见到詹妮，同时又忍不住揣测不休——她会如何接受我逃亡法国而明显遗弃了她弟弟的说法？
狭窄的小道上，马儿不得不排成一列依次前行。詹米的栗色马收住步子，我的枣红马顺从地慢了下来，在他的驱策下转头走向一片被低垂的赤杨树枝遮蔽了一半的林中空地。
空地的边缘耸立着一道灰色的石崖，崖壁上布满了覆盖着苔藓地衣的沟沟坎坎，像一张长满胡须和肉瘤的古人的脸。小伊恩滑下他的马驹，松了口气，我们从天蒙蒙亮就一直骑在马背上没下来过。
“唔！”他毫不掩饰地揉着背，“我浑身都麻了。”
“我也是，”我一边说着一边同样揉起了我的背脊，“不过我想这总比被马鞍磨破了皮要好些。”不习惯长时间骑在马背上，小伊恩和我前面两天都相当痛苦。事实上，第一晚我僵硬得无法下马，不得不忍辱让詹米将我从马背上接下来并抱进旅店，这令他觉得十分好笑。
“詹米舅舅怎么就一点没事儿？”伊恩问我，“他的屁股肯定是皮革做的。”
“看着也没有啊，”我回答得心不在焉，“啊，他去哪儿了？”他的栗色马步态已有些蹒跚，在空地一侧的橡树下吃草，而詹米本人却不知去向。
我和小伊恩面面相觑，我耸了耸肩，走到石崖跟前，有一线山泉顺着山崖壁潺潺流下。我在水流之下双手捧着喝了一口，清凉的液体滑下干渴的喉咙，我心中很是感激，虽然脸颊已被秋风吹得通红，鼻子冻得有点麻木。
像这样隐蔽在山谷之中的林间空地，从大路上往往看不见，算是苏格兰高地很独特的一道风景，我心想。这里的悬崖与沼泽貌似荒芜险峻，其实充满着惊喜。如果迷失其中，你很可能浑然不知自己正离一头野鹿近在咫尺，抑或是一羽松鸡，抑或是一个隐士。难怪卡洛登后许多人投身石楠地而得以逃生，他们对这些隐秘之地的了解使迷茫而笨拙的英军追兵根本看不见他们的踪迹。
喝够了水，我转身要离开山崖，却差点儿撞上詹米，就好像他从地里魔法般地冒了出来。他正把火绒盒放回到外衣口袋，身上笼罩着隐隐的烟味。他随手把一根烧过了的小棍儿丢进草地，一脚碾作尘泥。
“你从哪儿过来的？”我眨眨眼望着他，“你都去哪儿了？”
“那边有个小岩洞，”他伸出拇指捅了捅背后的方向，“我就想看看有没有人到过那里头。”
“有吗？”仔细一看，我能瞧见那遮挡着岩洞入口的石头露出一条边来，混迹于岩石表面其他深陷的裂隙之间，若不是有意寻找，你绝不会注意到它。
“哎，有，”他眉头稍蹙，不像是担忧，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土里混有焦炭，定是有人在里边生过火。”
“你觉得会是谁呢？”我问，同时把头伸到那露头的石块背后，却只见漆黑的一条窄缝，无非是山体表面一条小小的裂口，毫无吸引力可言。
我怀疑会不会有什么走私的关系让任何人从海岸线上一直追踪他来到拉里堡。他会不会担心被追击，或者偷袭？我不由得回头一看，却只见满眼的赤杨树，干枯的枝叶在秋风中窸窣不已。
“我不晓得，”他若有所思地回答，“也许是个猎人，周围还能找见零散的松鸡骨头。”
对于这个未知人物可能的身份，詹米并不显得有什么不安，我放心了，重回高地的安全感把我包裹了起来。爱丁堡和走私者的小海湾仿佛都已非常遥远。
发现了隐秘的山洞，小伊恩便着迷地消失在那石缝之中。这时候，他重新露出了脸，从头发里掸去了蜘蛛网。
“克卢尼的牢笼会不会就是这样儿的，舅舅？”他眼里闪着光问道。
“比这个要大，伊恩。”詹米微笑着回答，“可怜的克卢尼根本挤不进这个口儿。他是个大高个儿，而且腰围是我的两倍。”他可怜巴巴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有一颗纽扣在挤进山洞时被扯开了。
“克卢尼的牢笼是什么？”我问，同时甩干了手上最后几滴冰冷的水滴，把手塞到胳肢窝下解冻。
“哦——说的是克卢尼·麦克弗森。”詹米回答。他低头往脸上泼了些凉水，抬起头时连连眨着眼睛，甩去了睫毛上晶亮的水珠，冲我一笑。“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克卢尼。英国人烧了他的房子，拆了他的地基，可克卢尼还是逃脱了。他在附近的山洞里造了个舒服的小窝，在洞口封了编织的柳条，填上泥土。人们说，站在三尺之外都察觉不到那洞穴的存在，只能闻到克卢尼的烟囱管里冒出的烟味儿。”
“查理王子还一度在那儿住过呢，”小伊恩告诉我，“英国人追捕他的时候，克卢尼把他藏了好几天。那些英国佬上上下下地搜查，一直都找不到王子殿下——也没找到克卢尼！”他相当得意地总结道。
“过来洗洗干净，伊恩，”詹米说，话音里的一丝严厉让伊恩眨巴起了眼睛，“你这脏样儿，怎么去见你爸妈？”
伊恩叹了口气，倒也顺从地低头就着水流，大喘着粗气扒拉着水洗起脸来。他的脸虽也没有十分肮脏，但无可否认地带了些旅途的印记。
我转向詹米，他正站在那儿出神地看着外甥洗漱。我不清楚，他是在展望即将发生于拉里堡的那场注定十分尴尬的会面呢，还是在回首爱丁堡印刷店烟熏的残骸和妓院地下室的死尸，或是已经回溯到更久之前，想起了查尔斯·爱德华·斯图亚特和那些起义的日子。
“你对你的外甥和外甥女们都是怎么谈他的？”我小声地问，压低了的声音淹没在伊恩呼噜噜的鼻息之下，“关于查尔斯？”
詹米模糊的眼神渐渐聚焦，集中到我身上。想必我是猜对了。那眼光里升起一丝暖意，他微微一笑，暗示我成功地读出了他的心思，但暖意与笑容随即又都消失殆尽。
“我从没谈起过他。”他同样小声地回答，然后便转身牵马去了。
三个小时后，我们穿过又一道迎风的关口，顺坡而下踏上通往拉里堡的最后一程。领头的詹米勒马驻足，等待我和小伊恩上前与他并立。
“就在前面了，”他笑望着我说，挑起一边的眉毛，“变了好多吧？”
我摇摇头，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从这个距离看，庄园似乎一点儿没变。石砌的三层楼房外抹了白色灰泥，被围绕在几幢简陋的附属建筑和大片圈着矮石墙的棕灰色田野之间。拉里堡的房子亮闪闪的，一尘不染。屋后升起的小坡之上矗立着远古时代留下的石塔遗迹，庄园的名字便来源于这座石塔。
细看之下，我发觉楼房附属的仓房马厩之间确实有些改变。詹米告诉过我，卡洛登后的第二年，英国兵烧毁了鸽棚和小教堂，我认出了它们所留下的空位。菜园围墙上破损的部分由另一种不同颜色的石头补上了，一座用石块和边角木料建起的小屋显然是新造的鸽棚，屋脊上停着一溜儿胖胖的鸟儿，享受着秋日午后的阳光。
詹米的母亲艾伦种的玫瑰花已经枝缠叶绕地爬满了楼房侧墙的格架，此时正逢秋叶飘零。
西侧的烟囱里冒出一缕青烟，被海风捎带着向南飘去。我眼前生出一幅起居室壁炉前的画面，入夜的炉火染红了詹妮线条清晰的脸庞，她坐在椅子上朗读着一本小说或是诗册，而詹米与伊恩则专心致志地拼杀于他们的棋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念书。我们曾共同度过了多少个如此的夜晚，孩子们正在楼上的卧房里熟睡着，而我就着紫檀木书桌，不是抄写药方，就是做着些永远做不完的缝缝补补。
“我们能回这儿来住吗，你觉得？”我问詹米，小心翼翼地不让言语中泄露出内心的渴望。拉里堡的这座房子作为我心中的家园，远胜于其他任何地方，可那也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从那以后世事自然多有变迁。
他考虑了很久，没有回答。最后，他摇摇头，一手抓过缰绳说：“我不知道，外乡人，那样当然好，可是——事情会怎样我也不知道。”他俯视着庄园，轻锁起眉头。
“哪儿都行。我们可以住在爱丁堡——甚至法国——哪儿都行，詹米，”我抬头看着他的脸，安慰地摸了摸他的手，“只要我们能在一起。”
一时间他略带忧虑的表情消散了，眉目间豁然开朗起来。他牵起我的手举到唇边，轻柔地吻了一下。
“其他的我也都不在乎，外乡人，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我们俩坐在马背上久久地凝望着彼此的眼睛，直到背后爆出的一声尴尬的咳嗽，这才提醒了我们小伊恩的存在。从爱丁堡来的一路，小伊恩对我们的隐私一直谨小慎微，细心得令人难堪。每每扎营时，他总是睡在离我们很远的石楠地里，极力避免无意间惊扰到我们各种草率的拥抱。
詹米咧嘴一笑，握了握我的手才把我放开，转向他的外甥，小伙子把他的马驹儿领到我们身边。
“快到了，伊恩，不下雨的话，咱们能赶在晚餐前早早地到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遮着额头眯起眼睛，计算着乌云飘过莫纳利亚山脉的概率。
“嗯哼。”小伊恩对前景似乎很不乐观，我同情地望着他。
“家就是那个当你不得不前往时，他们必须接纳你的所在。[1]”我开始引经据典。
小伊恩苦笑着看看我：“哎，我就怕这个，舅妈。”
詹米听到我们的对话，回过头朝小伊恩严肃地眨起双眼——那是他使眼色的独特方式，充满了鼓励的意味。
“别灰心，伊恩。记得浪子回头的故事吧？你娘见你安全回家会高兴的。”
小伊恩看着他，神情极度失望。
“如果您觉得她会宰了肥牛犊来欢迎我，詹米舅舅，那您对我娘的了解还差点儿。她会宰了谁还不知道呢。”
小伙子坐在那儿咬了好一会儿自己的下嘴唇，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在马背上挺直腰板。
“还是快快了断的好，对吧？”他说。
“他爸妈真的会对他那么严厉？”见小伊恩骑着马小心地走下崎岖的山坡，我问道。
詹米耸耸肩：“那个嘛，他们当然会原谅他，不过首先他得好好地挨上一顿臭骂和暴打。而我如果能得到同等的待遇就算运气好的了，”他自嘲着，“恐怕詹妮和伊恩不会给我什么好脸色。”他踢了踢他的坐骑，赶下坡去。
“来吧，外乡人，还是快快了断的好，对吧？”
我不知道该指望在拉里堡得到什么样的欢迎，但结果倒也令人欣慰。与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最先通报我们到来的是一大群各色各样的狗，它们从篱笆、农田和菜园里飞奔而出，叫喊中先是充满了警醒，之后又欣喜无比。
小伊恩把缰绳一扔，一骨碌下马便投入那片毛茸茸的欢迎的海洋，蹲下身子招呼起那些跳上前来舔着他脸颊的狗儿。随后，他站起身，笑吟吟地捧起一条半大的小狗朝我走了过来。
“这是乔基，”他抱起那扭来扭去的棕白相间的一团，“他是我的，爸爸给我的。”
“可爱的小狗！”我抓了抓乔基耷拉着的耳朵，对它说。它欣喜地欢呼雀跃起来，试图同时把我和伊恩舔个痛快。
“瞧你一身的狗毛，伊恩！”一个清亮的高音带着责备的口气说。我从小狗身上抬起目光，看见一个十七岁左右高挑而纤细的女孩，骑在马背上从路边走上前来。
“瞧你不也一身的狗尾巴草！”伊恩回转身，回敬了她一句。
姑娘甩起一头深棕色的鬈发，开始弯腰拍打自己的裙子，那土布料子上确实沾着好些个毛毛的草穗儿。
“爸爸说像你那样把它丢下就跑了的，”她说，“根本不配养狗。”
伊恩板起脸自我辩护道：“我想过带上它的，”他的嗓音有点儿嘶哑，“可是我怕它在城里不太安全。”他抱紧了小狗，把下巴埋在那一对毛茸茸的耳朵之间，“它大一点儿了，我猜它吃得还好？”
“你来欢迎我们啦，小詹妮特？你真是太好了。”詹米爽朗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不过姑娘听出了那隐约的讽刺，乍一抬头，见他走来，立刻羞红了脸。
“詹米舅舅！哦，那个……”她的目光转到我身上，连忙低下头，更是羞红了脸。
“哎，这是你克莱尔舅妈。”詹米向姑娘点点头，扶着我胳膊肘的那只手捏紧了，“你上次来的时候，外乡人，小詹妮特还没出生呢。你娘在家吧？”他问詹妮特。
女孩点点头，大大的眼睛紧盯着我的脸。我从马背上弯下腰，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见到你真高兴。”我说。
她愣了半天才突然想起礼数，连忙向我屈膝行礼，然后起身很小心地接过我的手，仿佛它会随时化为乌有。我捏了一下她的手，意识到我无非是血肉之躯，她似乎有点儿安慰。
“我也很高兴，夫人。”她咕哝着回答。
“爸爸跟妈妈有没有很生气呀，詹妮特？”小伊恩把小狗轻放在她的脚边，打破了她的迷思。她瞥了弟弟一眼，厌烦的眼神中掺杂着一丝同情。
“这个啊，他们怎么就不该生气呢，呆子？”她说，“娘说你准是在树林里遇见野猪了，要不就是让吉卜赛人掳去了。她几乎就没睡着过觉，一直到他们找到你的下落。”她皱起眉看着她的弟弟。
伊恩紧闭着嘴唇盯着地下，没有作声。
她凑过来，摘走了沾在他外衣袖口上的湿湿的枯叶，眼神中带着责怪。她虽然高挑，但伊恩还是比她高出足足六英寸。小伙子生涩的瘦骨嶙峋反衬着姑娘的修长干练，两人的相似之处仅限于他们浓黑的头发和稍纵即逝的表情。
“瞧瞧你啊，伊恩。你不会一直都是和衣睡觉的吧？”
“啊，那当然啰，”他不耐烦地说，“你觉得呢？我还带件睡衣，每晚在沼地里换了睡不成？”
想到那个画面，她哼哼着笑了，他脸上的厌烦也淡去了些许。
“哦，那你过来，呆子，”她怜惜地对他说，“跟我到厨房来，得把你梳洗整齐了才好去见爸爸和妈妈。”
他瞪了她一眼，转脸看看我，一半困惑一半恼怒。“看在老天的分上，”他声嘶力竭地问，“为什么人人都觉得干净会有用啊？”
詹米咧嘴笑着下了马，拍拍他的肩膀，一小团尘土飞扬起来。“也不会有啥坏处，伊恩。你们去吧，还是别一下子给你爸妈太多事儿的好——他们会想先见见你舅妈。”
“嗯哼。”小伊恩郁闷地点头表示赞同，被心意已决的姐姐拽着，不情愿地朝厨房走去。
“你都吃了些啥呀？”我听见她边走边问，眯起眼睛瞧着他，“嘴上一圈儿那么脏。”
“不是脏，是胡子！”他恨恨地低语道，同时快速地回头一瞥，好看看我和詹米有没有听见这番对话。他姐姐怔住了，抬眼瞪着他。
“胡子？”她难以置信地大声问道，“就你？”
“走啦！”他拉起她的胳膊肘，催着她赶忙走进菜园大门，肩膀很不自然地耸着。
詹米低下头靠在我腿上，把脸埋进我的裙摆。乍一看，他似乎忙着在解鞍囊，其实，旁人看不见他抖动着的肩膀，也只有我坐在马背上能感到他无声的大笑传递出的震颤。
“好了，他们走了。”片刻之后，我一边告诉他，一边自己也大口地喘起气来，默不作声地偷笑好累人。
詹米从我的裙褶里抬起头，脸色屏得通红，随手用我的裙子擦干了眼睛。
“胡子？就你？”他咋咋呼呼地学着外甥女说话的样子，逗得我们俩又忍俊不禁。他摇头喘着气说：“上帝啊，她太像她娘了！詹妮就这么说过我，语气一模一样，我头一次剃胡子正好被她看见，搞得我差点儿没把脖子抹断了。”他又用手背擦了下眼睛，接着用掌心轻轻地揉了揉下巴和喉咙，上面覆盖着一层红褐色细密的胡子楂儿。
“咱们见詹妮和伊恩之前你要不要先去剃个胡子？”
他摇了摇头。“不了，”他把没有扎紧的头发理到脑后，“小伊恩说得没错，干净有啥用？”
他们一定是听见了狗叫，因为我们进屋的时候詹妮和伊恩已经都候在起居室里，前者坐在沙发上织着羊毛袜子，后者穿着朴素的棕色外衣和马裤，背对炉火烘烤着他的双腿。布置就绪的一盘小蛋糕和一瓶家酿麦芽酒显然在欢迎我们的到来。
我们一走进房间，那舒适而亲切的场景顿时就驱散了我旅途的倦意。感受到我们的到来，伊恩立刻转过身，神情不太自然却面带着笑容。不过，我要找的人是詹妮。
她也在找我。她仍坐在沙发上，但大大的眼睛转向了门口。我的第一印象是，她变了；第二印象是，她还是老样子。那卷曲的黑发依旧浓密而生动，只是斑白地夹杂了一缕缕深沉的银色。她的骨架也还是老样子——宽阔的高颧骨、明朗的下颌线，还有那挺直的鼻梁，都与詹米那么相像。闪烁的炉火和临近傍晚的阴影促成了一种神奇的变幻感，前一分钟刚刚加深了她眼角和嘴边的皱纹，令她简直成了个老妇；后一分钟又以一抹少女的红晕抚平了她所有的皱纹，让我想起“好家伙”牌爆米花的盒子里附送的立体图片。
我们在妓院初次见面时，伊恩就跟见了鬼似的，现在詹妮也如出一辙，微张着嘴，轻轻地眨巴着眼睛，而除此之外，直到我穿过房间走到她跟前，她的表情都凝固着没有变。
詹米扶着我的胳膊肘，就走在我的身后。到了沙发那儿，他轻轻地捏了我一下，放开了手。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法庭上亮相一般，强忍着没有屈膝行礼。
“我们回来了，詹妮。”他安抚的手掌落到我背后。
她迅速地瞥了一眼她弟弟，转眼又直直地看着我。
“真的是你，克莱尔？”她试探性的声音很柔软，听起来颇为亲切，却不是我记忆里那个女人的响亮的嗓音。
“是的，是我，”我微笑着向她伸出手，“见到你真好，詹妮。”
她先是接过我的手，用力很轻，随后使劲地一握，站起身来：“主啊，真的是你！”这时她有点呼吸急促，于是我认识的那个女人瞬间就回到了眼前，鲜活而灵动的深蓝色眼睛在我脸上诧异地搜索起来。
“那是当然，”詹米粗鲁地说，“伊恩肯定告诉你了，你以为他在胡扯吗？”
“你都没怎么变，”她不去理会她弟弟，只是惊叹着摸了摸我的脸，“发色变浅了点，可是我的天，你还是那个样子！”她的指尖很凉，手上散发着芳草和红醋栗果酱的味道，其中还夹杂了一丝来自她手头织着的染色毛线里的氨气和绵羊油香。
那久已淡忘的羊毛的气味一瞬间唤醒了一切——关于此地有多少回忆，住在这儿的那段日子是多么快乐——泪水顿时模糊了我的眼睛。
她见状便抱紧了我，把那光滑柔软的头发贴上我的脸颊。她比我矮小很多，看上去纤瘦而有点脆弱，然而我还是觉得被她团团环抱了起来，那温暖的支撑和强有力的拥抱完全好像来自一个比我高大得多的人。
片刻之后她放开了手，笑呵呵地退后了一步。“天，连你身上的香味儿都没变！”她惊呼道，我也随之哈哈地笑了起来。
伊恩已经走上前来，俯身轻轻地拥抱了我，嘴唇擦过我的脸颊。他身上隐约带着干草和甘蓝叶子的味道，夹杂在一缕泥炭烟味之下的是他自身深沉的麝香气息。
“能见你再次回到这儿真好，克莱尔。”他柔和的棕色眼睛带着笑，让我感到回家的感觉又浓了一些。他站在那儿有点拘谨地微笑着：“你要不要吃点什么？”他指了指桌上的托盘。
我犹豫了一下，而詹米则欣然走了过去。
“来点儿喝的错不了，伊恩，谢谢你啦，”他说，“你也来点儿，克莱尔？”
酒杯满上了，我们坐在炉火边，分着饼干，边吃边聊着些愉快的话题。气氛虽然显得很融洽，但我强烈地感到一种潜在的张力，而那不仅仅是因为我突如其来的重新出现。
詹米与我并排坐在橡木椅子上，只抿了一小口麦芽酒，膝盖上的燕麦饼还动都没动。我明白他接过各种点心的用意，不是因为他饿了，只是因为他想掩饰姐姐和姐夫都没有向他展开欢迎的拥抱这一事实。
我瞥见伊恩与詹妮之间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而詹妮与詹米则对望了良久，眼神难以解读。从不止一层意义上来说，我是此地的局外人。我垂下眼帘，在睫毛的庇护下静静地察言观色。詹米坐在我左边，我能感觉出我们之间微小的动静，那是他右手的两个僵直的手指在他的腿侧敲击着鼓点，那鼓点落地之处定是留下了如文身一般永久的小小印记。
仅有的对话也渐渐枯竭了，屋子开始陷入一种难堪的沉默。炭火在隐隐地咝咝作响，我听见厨房方向远远地传来些许隆隆的声音，可这一切与我记忆中的这座房子无法相比——那不断的奔忙与喧嚷、楼梯上那永不停歇的脚步、孩子们的叫喊，还有头顶育儿房里小娃儿震天的哭声。
“孩子们都好吗？”我问詹妮，指望能打破僵局。她一怔，我立刻意识到我不经意地又问错了问题。
“哦，他们都还好，”她的回答有些迟疑，“都不错，还有孩子的孩子们。”她补充着，想到他们，她一下子笑了。
“他们大多去小詹米家了，”伊恩接口说，这才开始回答我真正的问题，“他妻子上礼拜才生了个娃儿，所以三个姑娘都去帮忙了。迈克尔在因弗内斯呢，去取点儿法国寄来的东西。”
又是一道目光当空穿过屋子，这次是伊恩和詹米。我察觉出詹米微微地歪了一下脑袋，而伊恩报之以一个似是而非的点头。那又是什么鬼意思？我很不解。太多纵横交错的情感电流在屋里隐匿地穿行着，我突然很想站起来喊一声肃静，好打破这紧张的气氛。
显然，詹米也有同感。他清了清嗓子，正视着伊恩，终于触及了会议的主要议程：“我们把小伙子带回来了。”
伊恩做了个深呼吸，他那平实的长脸稍稍抽紧了一些：“是吗？”屋里如履薄冰的友好空气顿时如同晨露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感到身边的詹米略有些紧张地开始准备竭力为他的外甥辩护。“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儿，伊恩。”他说。
“是吗？”回答他的是詹妮，她那细细的眉毛向下纠缠在了一起，“光看他在家的样子也没法儿说。没准他跟你在一块儿就不一样了，詹米。”她的话里流露出强烈的指责之意，我觉得詹米在我身边一下子绷紧了。
“你替小家伙说话也是好心，詹米，”伊恩插了一句，朝他的内弟冷静地点了点头，“不过我想我们还是听听小伊恩自己怎么说吧，你不介意的话。他在楼上吗？”
詹米嘴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不过他不置可否地说：“他在厨房，我猜是。他准备梳洗整齐点儿来见你俩。”他的右手滑下来按了按我的大腿，许是表示警告。他没有提及遇到詹妮特的事儿，这点我可以理解。詹妮和伊恩把她跟她哥哥姐姐们一起支走，为的是能在一定的私密条件下处理我的出现和他们回归的浪子。然而詹妮特躲着父母悄悄地跑了回来，如果不是想偷看一眼声名狼藉的克莱尔舅妈，就是想对她的弟弟伸出援手。
我低垂下眼帘，表示理解。在如此充满紧张气氛的境况下再要提及姑娘的出现实在没有意义。
一阵脚步加上伊恩的木腿有节奏的敲击声从没铺地毯的走廊里传来。伊恩刚刚离开客厅去了厨房，这会儿他严肃地回到屋里，赶着小伊恩走在他的前头。
经过肥皂、清水和剃刀的打理，这个浪子看着很像样。他瘦削的下巴被擦得有些发红，颈后的头发一撮撮湿湿地竖着，外衣上的尘土差不多都拍打干净了，圆领衬衣的纽扣一直整齐地扣到锁骨处。那烧焦了一半头发的脑袋实在没什么办法美化了，不过另一半的头发被梳理得纹丝不乱。他没有穿长袜，马裤的一边裤腿上有一条长长的破口，但总体来说，作为一个准备好随时被“枪毙”的人，他看着很像样子。
“娘。”他尴尬地朝母亲的方向缩了一下脑袋。
“伊恩。”詹妮回应得很柔和。小伊恩不禁抬头一看，这温柔的声调显然令他很惊讶。见到他的脸，詹妮的嘴唇上浮起了浅浅一笑。“很高兴你能够平安到家，我亲爱的。”她说。
小伙子的脸上一下子扫清了阴云，仿佛缓期执行的宣告下达到了行刑枪队。接着，瞥了一眼他父亲的脸，他又浑身僵硬起来。他使劲吞了一口口水，又低下头死死地盯住了地板。
“嗯哼，”伊恩一副严酷的苏格兰腔调，听上去不太像我认识的那个随和的男人，更像那个坎贝尔牧师，“好吧，我想听听你自己有什么可说的，小伙子。”
“哦，那个……我……”小伊恩的声音可怜兮兮地越发无力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又尝试了一遍，“嗯……我没啥可说的，其实，父亲。”他喃喃地说。
“看着我！”伊恩的声音很尖锐。小伊恩勉为其难地抬头看着他父亲，目光却总是游移不定，似乎不敢在眼前那张严肃的脸上停留太久。
“知道你对你母亲做了些什么吗？”伊恩质问，“一走了之，让她以为你不是死了就是伤了。走得片字不留的，整整三天你音讯全无，直到乔·弗雷泽把你留的信给捎了过来——你就没想过这三天对你母亲来说会是什么感觉？”
不是伊恩的话，就是他的表情，这两者间的某种力量对他迷途的孩子显然产生了强大的影响，小伊恩又低下头，死盯着地板。
“是的，不过我以为乔会早些送信过来的。”他喃喃地回答。
“是吗，就那封信？”伊恩说着面色越来越红，“‘我去爱丁堡了。’该死的，就这么冰冷的几个字！”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所有的人都惊跳起来，“我去爱丁堡了！没有‘请您准许’，也没有‘我会写信’，只有区区一句‘亲爱的母亲，我去爱丁堡了。伊恩’！”
小伊恩倏地一撇头，抬起的眼里闪耀着愤愤不平。“不是这样的！我还写了‘别为我担心’，还有‘爱您的，伊恩’！我真的写了！不对吗，母亲？”他头一次正眼看着詹妮，充满了恳求。
自打她丈夫一开口，詹妮就一动不动地像一块石头，平静的脸上一片空白。此时她的眼睛泛起柔光，宽阔而丰满的嘴唇上重新闪现出一丝笑意。
“你写了，伊恩，”她温和地说，“你是好心——可我还是很担忧，你知道吗？”
他的眼睛垂下来，我见他吞下了口水，大大的喉结在瘦削的脖子里上下晃动。“对不起，娘，”他低沉的声音几乎都听不见，“我——我不是想……”他的话缩了回去，以小小的一耸肩告终。
冲动之下，詹妮仿佛正要向他伸出手去，却被伊恩的目光当空截下，只得无奈地把手放回膝上。
“关键的是，”伊恩慢条斯理地说，“这不是第一次了，对吗，伊恩？”
小伙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地抽动了一下，算是同意。于是伊恩向儿子走近一步。他俩虽然身高相仿，看上去差别却很明显。瘦高个儿的伊恩毕竟肌肉紧实，即便有一条木腿，却依然是个强健的男人。相比之下，他儿子羽翼未丰的骨架则显得近乎脆弱而笨拙。
“不，这次你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们不是没有告诉你有哪些危险，不是没有禁止你超越莫德哈堡——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会担心，嗯？你都知道，可你还是干出了这事儿。”
对于他的行为的这一系列无情的分析令小伊恩隐隐地颤抖着，如同一股挣扎掠过他周身，但他依然固执地没吭一声。
“看着我，小子，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看着我！”小伙子慢慢抬起头，此时他略显恼怒，却颇为顺从。显然他经历过如此的场景，并对事情的发展方向清楚得很。
“你做了些什么，我根本不想问你舅舅，”伊恩说，“我只希望你在爱丁堡时不像你在家里这么傻。可不管你做了其他什么，起码你彻底违抗了我的命令，并且伤了你母亲的心。”
詹妮又动了一动，似乎有话要说，而伊恩的一个严厉的手势阻止了她。
“上回我怎么对你说的，小伊恩？上回我抽你鞭子的时候说了什么？告诉我，伊恩！”
小伊恩脸上的骨头突兀出来，但他的嘴紧闭着，密封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告诉我！”伊恩咆哮道，又一巴掌拍响在桌上。
小伊恩反射性地眨了眨眼，肩胛骨并拢了又分开，似乎在试图改变自己的身材，而又不确定应该变大还是缩小。他使劲地咽下口水，又眨了眨眼睛。
“你说——你说你会扒了我的皮。下次。”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声音变得尖厉而可笑，他立刻闭紧了嘴。
伊恩摇摇头，神情中满是苛责：“哎。我还以为你有足够的脑子会保证下次不再发生呢，可是我错了，嗯？”他沉沉地吸了一口气，哼哼着呼了出来。
“我算是烦透你了，伊恩，老实说。”他把头向门口一甩，“出去，上大门那儿等我，这就去。”
犯了事的小伙子拖泥带水的脚步消失在走廊里，起居室的气氛很紧张。我小心地把目光聚焦在自己合握在腿上的双手上。詹米在旁边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挺直了身子。
“伊恩，”詹米和缓地对他姐夫说，“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做。”
“什么？”伊恩转向詹米，眉头上依然缠绕着怒火，“抽那小子？你有什么意见，啊？”
詹米绷紧了下巴，但声音仍旧很平静：“我没什么意见，伊恩——他是你的儿子，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也许你会让我替他的表现说上几句？”
“他的表现？”詹妮叫了起来，好像突然起死回生了一样。她可能会把儿子的事情交给伊恩处理，但轮到她弟弟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替她说话。“你说的是他像个贼一样半夜偷跑出去的表现，还是跟罪犯混在一起、为了一桶白兰地甘愿掉脑袋的表现？”
伊恩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让她闭上了嘴。他仍旧皱着眉头，迟疑了片刻，接着向詹米猛一点头，算是准他开口。
“跟我这样的罪犯混在一起吗？”詹米问他姐姐，语气甚是尖锐。他们四目相对，彼此都眯缝起那一色的蓝眼睛。
“你知道那些钱都是哪儿来的吗，詹妮，让你和孩子还有这里的所有人衣食无忧的那些钱？可不是我在爱丁堡印赞美诗册赚的！”
“你真以为我会这么想？”她眼里突然放射出怒火，“你在干些什么我哪里过问过？”
“你确实没问过我，”他回敬了同样的眼神，“我觉得你还是别知道的好——不过其实你都知道，不是吗？”
“你是在怪我吗，为你自己的所作所为？我有孩子，他们得吃饭，这都是我的错吗？”詹妮没有像詹米一样满脸通红，她发火的时候，反而一脸惨白。
我看得出詹米在挣扎着压下怒气。“怪你？我当然不会怪你——可你就有权利怪我吗？就因为我和伊恩光是种地没法儿养活你们大伙儿？”
詹妮也在努力地平息她蹿升的火气。“不是，”她说，“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詹米。你清楚我说的‘罪犯’不是指你，可是——”
“那你说的是为我打工的人啰？他们做的事情我也样样都做，詹妮。他们要是罪犯的话，那我是什么？”他瞪着她，火烫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懑。
“你是我弟弟。”她的回答简单明了，“虽然有时候我真不乐意承认。见你的鬼去吧，詹米·弗雷泽！你清楚得很，你觉得该做的事儿，我根本不会跟你争！即使你去拦路抢劫，或者在爱丁堡开了妓院，我知道多半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那不意味着我要你带我儿子去参与那些！”
听见爱丁堡的妓院，詹米的眼角有点儿绷紧，他责备地望了伊恩一眼，伊恩摇了摇头，不无惊异地看着妻子凶狠的模样。
“我可什么都没说，”他简短地解释道，“你了解她的。”
詹米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詹妮，显然决定晓之以理。
“哎，我明白。可我怎么会让小伊恩受到威胁——上帝啊，詹妮，我待他就像自己的儿子！”
“是吗？”她话音里充满狐疑，“所以你就鼓励他离家出走，收留了他还不捎只字片语让我们知道他的去向？”
听到这个，出于起码的礼义廉耻，詹米显得很是窘迫不安。“哎，那个嘛，我很抱歉，”他咕哝道，“我准备——”他厌烦地一挥手，没往下说，“不过我准备怎样都不重要了，我该捎个信的，但我没有。可是要说我鼓励他离家出走——”
“不，我想你没有，”伊恩插话，“起码没有直接鼓励他。”他那张长脸上怒气已消，余下的是疲惫和些许哀伤，脸部的骨骼越发凸显起来，使得那对脸颊在傍晚落没的阳光下看起来格外空洞。
“只是因为这小子对你很仰慕，詹米，”他轻声说，“我目睹你来时他怎样倾听你的言谈，平日里他怎样谈论你干过的事情。从他脸上我都看得出来。他觉得你的生活完全是激动人心的冒险经历，比起为他母亲的菜园子铲羊粪，简直是天壤之别。”他说着不由得笑了一笑。
詹米回报了他姐夫一个简短的笑容，抬了抬一边的肩膀：“不过这个年纪的小伙子向往冒险也是常事儿呀，不是吗？你我当年不也一样嘛。”
“不管他是不是向往，他不该跟着你冒那种险，”詹妮尖锐地打断了他们，她摇着头责备地望着她弟弟，眉心的皱纹加深了，“天知道，詹米，你的性命定是被施了魔咒，否则你早就死过十几回了。”
“哎，好吧。我想上帝留我一条命准有什么打算。”詹米带着浅笑瞥了我一眼，一手摸索着找到了我的手。詹妮也看了看我，神情难以捉摸，不过旋即又回到主题上。
“嗯，那也不无可能，”她说，“但我可不觉得小伊恩会有同样的运气。”她看着詹米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我不了解你全部的生活，詹米——但以我对你的了解，我敢说你的生活不会适合一个年轻小伙子的。”
“嗯哼，”詹米摩挲着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尝试着再次解释道，“好吧，关于小伊恩我其实是想说，最近这一周里他表现得很像个男子汉，我觉得你不应当再把他当个小孩子一样打一顿了，伊恩。”
詹妮不屑地抬起一对羽翼般优雅的眉毛。
“他能算个男子汉？天哪，他只是个小孩儿啊，詹米——他才十四岁都不到！”
詹米虽然很恼怒，却还是微微扬起了嘴角。
“我十四岁时就是个男人了，詹妮。”他轻声说道。
她哼了一声，双眼却突然迷蒙地闪烁起光泽。
“是你这么想来着，”詹妮站起来突然转过身，眨了几下眼睛，“是啊，我记得你那个时候……”她把脸转向书架，举起一手撑在书架边缘，仿佛想稳住自己。
“那时你已是个帅小伙儿了，詹米，头一次骑马跟杜格尔参加伏击，佩在腿边的短剑都在闪闪发光。那年我十六岁，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画面，你骑在马驹上，那么高，那么神气。可我也记得你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泥，脸颊边划了一道口子，是摔倒在荆棘里挂的彩。杜格尔向爸爸夸你有多勇敢——一人赶走了六头牛，大刀的刀背敲到了你的脑袋，你都没有吱一声。”她又一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转身背对那些凝视了良久的书本，面对她的弟弟，“那就是所谓的男人，对吗？”
詹米的目光与她相遇，一丝狡黠悄悄地爬上了他的脸。
“哎，那个嘛，也许还差那么一点儿。”他说。
“是吗？”她显得越发冷酷，“还差哪点儿？是能跟姑娘上床，还是杀死过人？”
我一直觉得詹妮·默里有那么点儿心灵感应的能力，尤其是当事关她弟弟的时候。显然，此番天资也适用于她的儿子。詹米颧骨上的红晕加深了，但他把持住了自己的表情。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平静地正视着她的弟弟：“不，小伊恩还不是个男人——而你是，詹米，你很清楚区别在哪里。”
伊恩和我一样旁观着弗雷泽姐弟俩的舌战，一样地看得出了神。这时候，他咳嗽了一声。
“不管怎样，”伊恩就事论事地说，“小伊恩等着他的惩罚已经等了一刻钟了。不管这顿打对他合适与否，让他再等下去总有点儿残忍吧？”
“你真要这么做？”詹米转身向他姐夫做着最后的申诉。
“嗯，”伊恩缓缓地说道，“我都告诉那小子他要挨鞭子了，他自己也知道他是罪有应得，我不能说话不算话啊。不过要说抽鞭子本身嘛——不，我可不干。”他那对柔和的棕色眼睛里闪过一道戏谑的光芒，他伸手从橱柜里取出一条粗粗的皮带，塞到詹米手里，“你来。”
“我？我可下不了手！”詹米惊呆了，徒劳地想把皮带塞回伊恩手里，而他姐夫只是置之不理。
“哦，我觉得你能行，”伊恩叉起双臂，平静地说，“你不总说你喜欢他就像他是你自己的儿子？”他把头侧向一边，依旧和颜悦色，棕色的眼睛却毫不留情地看着他，“好吧，我告诉你，詹米——当他的爸可不那么容易，你最好这就去试试，怎么样？”
詹米盯着伊恩看了许久，继而又望了一眼他姐姐，而她正抬起一条眉毛回望着他。
“这是你理应领受的惩罚，詹米，你们俩一样。还不快去。”
詹米抿紧了嘴唇，张着泛白的鼻翼，随后一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地板上响起一阵快速的脚步声，紧接着，走廊尽头的门沉闷地关上了。
詹妮迅速地瞟了一眼伊恩，又更快地扫视了我，转身走向窗口。伊恩和我都比她高很多，我们便站到她的身后。外面的光线正急速地淡去，而小伊恩憔悴的身影却清晰可见，在离房子大约二十码处垂头丧气地倚在木质的栅栏门上。
听见脚步声，他不安地四下张望起来，见他舅舅走近，伊恩吃惊地挺直了身子。
“詹米舅舅！”这时他的目光落到皮带上，便越发挺直了一些，“是……是您来打我吗？”
傍晚的风很静，我都听得到詹米的齿间迸出的嗤笑声。
“我想我不得不这么做，”他承认道，“不过我得先向你道歉，伊恩。”
“向我道歉？”小伊恩听上去有些迷惑，显然他对长辈向他致歉很不习惯，尤其是在即将揍他之前，“您不需要道歉，詹米舅舅。”
那个高一点的人影靠到栅栏门上，面对着那个瘦小的人影，低下了头。
“哎，我需要。是我错了，伊恩，我不该让你留在爱丁堡的。或许一开始我就不该给你讲那些故事，让你会想到离家出走。我带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让你身陷险境。我还给你在你爸妈那儿添了好多乱子，比你自个儿闹出来的还更糟糕。我很抱歉，伊恩，我请你原谅我。”
“哦，”那瘦小些的人影抓了抓头发，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嗯……哎，我当然原谅你了，舅舅。”
“谢谢你，伊恩。”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小伊恩长叹一声，挺起了自己耷拉下的肩膀。
“我想咱们还是把事儿给办了的好？”
“我想是吧。”詹米听着起码同他的外甥一样勉强。我听见站在身边的伊恩轻轻地哼了一声，至于他是觉得可气还是好笑，我不得而知。
小伊恩顺从地转身面对栅栏门，没有犹豫。詹米跟在后面，他的动作就缓慢得多。此时太阳几乎快要落山，从我们所在的地方只能看见人影的轮廓，不过从窗口的位置我们能清楚地听见他们的声音。詹米站在他外甥的背后，犹豫不决地挪来挪去，似乎不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
“嗯哼。啊，你父亲是怎么……”
“一般总是十鞭子，舅舅。”小伊恩已经脱下外衣，扯着后腰回过头说道，“如果很糟糕的话是十二鞭子，十五鞭子就是非常糟糕了。”
“你说，这次只是算糟糕呢，还是很糟糕？”
男孩发出一声短促而不太情愿的笑声：“如果父亲让您来打的话，詹米舅舅，那就该是非常糟糕了，不过要是算作很糟糕我也没意见。不如您就给我十二鞭子吧。”
伊恩在我的手肘边又哼哼了一声，这次绝对是偷笑。“老实的孩子。”他自语道。
“那好吧。”詹米吸了口气抬起了胳膊。这时却听见小伊恩说：“等一下，舅舅，我还没准备好。”
“哦，你这是要干什么？”詹米听着像有点透不过气来。
“哎，父亲说只有女孩挨鞭子才能穿着裙子。”小伊恩解释说，“男人得光着屁股领受。”
“这点他说得太对了，”詹米自言自语地说，与詹妮的争论显然还耿耿于怀，“现在可以了？”
做好了必要的调整，大个子退后一步抡起了鞭子。一声巨响，詹妮同情地替儿子皱起了眉头。而男孩儿除了突然抽吸了一下，没有作声，并一直这样坚持到整场严酷的考验结束，虽然我肯定是吓得变了脸色。
最终，詹米垂下胳膊，擦了擦额头，向趴在栅栏上的伊恩伸出了手：“没事吧，小子？”小伊恩这回有些困难地直起身，穿上了裤子。“没事，舅舅。谢谢。”男孩的声音有点儿厚重，却不失平稳。他握住了詹米的手。令我吃惊的是，詹米并没有把男孩领回屋里，反而把皮带塞到伊恩的另一只手里。
“该你了。”他宣布说，一边走到栅栏门前弯下了腰。小伊恩的惊愕与屋子里的我们几个不相上下。
“什么？”他惊问。
“我说该你了。”他舅舅严肃地回答，“我惩罚过你了，现在该你惩罚我了。”
“我可不行，舅舅！”小伊恩愤慨得就好像他舅舅在叫他当众做什么有伤风化的事儿一样。
“哎，你行的，”詹米直起身子看着他外甥的眼睛，“我向你道歉时你都听见了？”伊恩困惑地点点头。“那好，我跟你一样犯了错，所以我也该受罚。我不喜欢抽你，你也不会喜欢抽我的，但咱俩都得扛过去。懂了吗？”
“是，是的，舅舅。”小伙子结巴起来。
“那好。”詹米脱下裤子，把衬衣的尾巴甩了上去，又一次弯下腰，抓紧了第一根栏杆。稍等了片刻，见伊恩麻木地站在那儿，怯懦的手中悬着那根皮带。他又开口说道：“来呀。”他的声音笃定得很，是他用来对威士忌走私犯发号施令的声音，一种难以违抗的声音。伊恩胆怯地照做不误，他站到后头，不冷不热地抽了一记，随之而来的是一声低沉的闷响。
“那记不能算，”詹米严正地说，“你瞧，伙计，我抽你的时候哪里容易了？好啦，要抽就抽得像样点儿。”
那个瘦削的身体突然坚决地挺了挺肩膀，皮鞭呼啸着当空抽下，如闪电一般掷地有声。伏在栅栏上的人发出了一声惊叫，同时，我也听见来自詹妮的一声不乏震惊的窃笑。
詹米清清嗓子：“对，这样还行。接着打。”
每一鞭之间，我们能听见小伊恩低声地细细数着，除了第九鞭落下时的一句沉闷的“我的天”，他舅舅没再发出什么声响。
最后一鞭之后，詹米从栅栏边站起来，将衬衣束进了马裤。屋子里，大家解脱地长叹了一声。詹米相当正式地向外甥低头致意：“谢谢你，伊恩。”随即他又抛却了繁礼，揉着自己的屁股，既有些可怜，又有些敬佩地说：“我的天哪，伙计，你的胳膊够可以的！”
“你也不错啊，舅舅。”伊恩用同样狡黠的语气回敬了他。黑暗中，此时几乎已无法分辨的两个人影各自揉着自己的伤处，大笑着站了片刻，然后，詹米搂着外甥的肩膀，两人一同向屋里走来。
“如果你也有同感的话，伊恩，我绝对不想再来一次了，哎？”他颇为隐秘地说道。
“一言为定，詹米舅舅！”
没多久，走廊尽头的门开了，詹妮与伊恩互换了一个眼神，同时转过身去，迎向那对回头的浪子。

Part 01 回归故里 Chapter 02 宝藏
“你看着活像个狒狒。”我评论道。
“哦，是吗？狒狒又是什么？”尽管十一月冰冷的空气正从半开的窗口倾注进来，詹米把衬衣往一小堆衣物上一扔，没有显露分毫不适的样子。
他奢侈地伸了伸筋骨，身上一丝不挂。他仰天把脊背弯成一条弧线，骨节间隐约地啪啪作响，把两个拳头轻易地放在了头顶被煤烟熏黑了的横梁上。
“哦，天哪，能不骑在马上感觉真好！”
“嗯。更别说能睡在真正的床上了，而不是湿乎乎的石楠地。”我翻过身，沉溺在厚被子的融融暖意里，鹅绒床垫那无法言说的柔软让我酸痛的肌肉舒展开来。
“你还准不准备告诉我狒狒是什么东西了？”詹米问道，“要不你就是纯粹为了好玩而大发评论？”他转身从洗漱台上拿起一根头上磨出了毛刷的柳枝，开始清洁起自己的牙齿来。见到此状我微微一笑，如果说我多年前的时光旅行没有别的贡献的话，起码我帮助了拉里堡所有姓弗雷泽和默里的人保全了他们的牙齿，这是大部分高地人做不到的——大部分英格兰人也一样糟糕。
“狒狒嘛，”我一边说一边欣赏着他刷牙时随之张弛的背部肌肉，“算是一种个子很大的、长着红色屁股的猴子吧。”
他笑着咬着柳枝咳嗽起来，“说真的，”他从嘴里抽出柳枝，“你这么说我也没法儿怪你，外乡人。”他朝我笑着露出了闪亮的白牙，随手把柳枝一扔，“三十年没人用皮带抽过我了，”他轻轻地摸了摸自己屁股上仍旧通红的皮肤，“我都忘了那其实有多疼了。”
“小伊恩还在猜想你的屁股是不是跟马鞍上的皮革一样硬呢。”我打趣地说，“这一顿打值不值，你觉得？”
“哦，当然。”他一边平淡地回答，一边溜上床躺到我的身边。他坚实而冰冷的身体像大理石一般，他一把把我抱紧在胸前，我惊叫了一声但没有反抗。“天哪，你好暖和，”他喃喃地说，“过来点儿，嗯？”他的双腿巧妙地潜入了我的双腿之间，伸手抱住我的后臀，把我拉近了。
他长叹一声，显出纯粹的满足，我靠着他放松着自己，透过詹妮借给我的薄薄的棉布睡袍，感到我们的体温正渐渐地在中和。壁炉里点起的炭火没能驱走多少寒意，用体温取暖管用得多。
“值得，那是当然的，”他说，“我完全可以把小伊恩打得不省人事——他爸爸有一两次也这么做过——但这么做只有令他更决意想逃跑，一旦他能得到这样的机会。不过这下子，他情愿上刀山都不会冒险再领受一次这样的惩罚了。”
他说得很肯定，我想他无疑是对的。被父母赦免了的小伊恩看着有些困惑，接受了母亲的亲吻和父亲简单的拥抱，这时手捧一堆蛋糕回卧室去了，心里必是在琢磨着忤逆不道带来的种种异乎寻常的后果。
詹米本人也得到了亲吻和赦免。我想，这点对他的重要性更胜于他的表现在小伊恩身上产生的效果。
“至少詹妮和伊恩已经不生你的气了。”我说。
“是啊。其实他们也没有生我那么大的气，我觉得。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拿那孩子怎么办。”他向我解释说，“虽说他们养大了两个儿子，而且小詹米和迈克尔都是很好的孩子，但那俩孩子更像伊恩——言谈举止都温文尔雅得很。小伊恩倒也够安静，但他更多的地方像他母亲，还有我。”
“弗雷泽家的人都是牛脾气，嗯？”我笑着说。这一条关于氏族的理论我在刚认识詹米时就听说了，并且在之后的经历中屡试不爽。
他咯咯地笑了，低沉的笑声憋在胸口。
“哎，确实如此。小伊恩可能长得像默里家的，但他的天性完全是弗雷泽家的样儿。对生性倔强的人，吼他、打他都没用，那些只有让他更坚持自己的决定。”
“我会记住的。”我干巴巴地说。他的手抚弄着我的大腿，把棉布睡袍一寸寸地向上撩起。詹米体内的火炉又恢复了运作，此时他赤裸的腿温暖而坚实地挨着我，一个膝盖轻柔地推搡着，寻找我双腿之间的入口。我拢起他的臀部，轻轻地捏了一把。
“多尔卡丝告诉我，妓院里有不少顾客会出大价钱要求挨打呢。说是那样特别令人……兴奋。”
詹米哼了一声，收紧了屁股上的肌肉，转眼又在我的轻抚之下松弛下来。
“真有这样的？多尔卡丝这么说，该不会有错，可我是实在不敢相信。要我说嘛，想勃起有多少种愉快得多的方法呀！不过，话说回来，”他公道地补充说，“假如是个穿着衬裙的漂亮姑娘举着皮鞭，效果可能就不同了，总之不能是你的父亲——外甥也不行。”
“可能是吧。我什么时候可以试试？”他的喉咙就在我面前，上面的皮肤黝黑而细腻，那个浅浅的白色三角形伤疤刻在锁骨长长的弧线之上。我把嘴唇印上他脉搏悸动的地方，他一阵颤抖，虽然我们俩早都不觉得冷了。
“不行。”他的气息有些急迫。那只手在我内衣的领口摸索着扯松了丝带。随即，他翻身仰卧，突然将我举到身上，好像我根本就没有分量。我松松的内衣被他手指一拨便滑下肩头，凉风袭过，那对乳头立刻挺立了起来。
他笑眯眯地仰头望着我，猫一般的双眼慵懒地半开半合着，似乎比平日挑得更高，温热的掌心团团包围起我的双乳。
“我就说我能想出愉快得多的方法，对吧？”
蜡烛忽闪了几下便熄了，壁炉里的火焰很低迷，十一月暗淡的星光洒进雾气蒙蒙的窗户。光线虽弱，我却能凭着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辨清屋里所有的细节。白瓷水壶与脸盆很厚重，上面的蓝色装饰带在星光下看起来是黑的。墙上挂着小小的刺绣图样。床边的凳子上胡乱地堆着詹米的衣服。
詹米本人也清晰可见。他的被子掀开着，胸口上微微地闪着劳顿之后汗涔涔的亮光。我欣赏着他腹部那一泻而下的修长线条，深红色的毛发一小卷一小卷地散布在白净的肌肤上。我抬起手指难以抗拒地摸了摸他，开始描摹那一条条腾越而起的强健肋骨，那塑造了他躯干的每一笔线条。
“真好，”我像在梦呓一般，“拥有一个随手能摸得到的男人真好。”
“那你仍旧还喜欢？”被我抚弄着，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羞涩，又有些得意。他的手臂绕过了我的肩膀，开始把玩起我的头发。
“嗯。”这点我并未有意识地念念不忘，可如今一旦重新拥有，我才想起那是件多么令人愉悦的事情。那种催人入睡的亲密感，当一个男人的肉体就像你自身一样触手可及，那陌生的形体和质感仿佛突然延伸了你的四肢一般。
我抬起一只手滑下了他平坦的腹部，掠过那胯骨光滑的突起和大腿膨胀的肌肉，屋里残存的火光点燃了他手臂和腿上闪着金光的红色绒毛，也照亮了他双腿之间隐秘的赤褐色丛林。
“天哪，你是个多么奇异的长满了毛的动物，”我说，“连那儿都有。”我伸手滑进他大腿根光滑的缝隙间，他顺从地打开了双腿，让我触摸到他双臀间浓密而有弹性的卷毛。
“是啊，不过从没有人为我的皮毛来捕杀过我。”他惬意地说，一手紧紧地合扣在我的屁股上，大拇指温存地来回摩挲着那圆滑的表面。他用一个胳膊支起脑袋，懒洋洋打量着我全身上下。
“你的皮毛就更没人要了，外乡人。”
“我当然这么希望来着。”我稍稍挪了挪身子，任由他的抚摸继续扩展着探索的范围，享受着他的手掌在我裸露的后背上的温度。
“你有没有见过光溜溜的树枝长时间浸没在静水里的样子？”他问我，手指尖轻轻地掠过我的脊柱，激起了一拨拨鸡皮疙瘩，“那树枝上会有千千万万个微小的气泡，就像覆盖了一层银色的冰霜。”他轻抚过我的肋骨、我的手臂、我的后背，所到之处细小的汗毛悉数兴奋地竖立起来。
“你就是那个样子，我的外乡人，”他近乎耳语着，“光溜溜的，浑身亮着一层闪闪的银光。”
然后我们安静地躺了许久，聆听着窗外的雨滴。屋里飘过一阵清冷的秋天的气息，夹带着炉火烟熏的暖意。他侧转身背对了我，拉起被子同时盖住了我们两人。
我在他背后蜷起身子，把膝盖嵌入他的双膝之后。幽暗的火光这时在我身后忽闪着，反射在他肩膀圆滑的轮廓上，隐隐地照亮了他的背脊。我能看见他肩上纵横交错的伤疤的模糊印记，那些覆盖在他皮肉上的银白色的细纹，曾几何时，我对这些伤疤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可以蒙着眼勾画出它们的线条。如今，这里多了一条陌生的半月形细弧线，那里又斜劈过一条从前没有过的伤痕，这一切都是又一段惨烈的往事留下的遗迹，那段我没能与他分享的往事。
我摸到那个半月，从头到尾地勾勒出它的外形。
“没人为你的皮毛捕杀过你，”我小声说，“可你还是被追捕过，对吗？”
他的肩膀微微一动，似是而非地一耸肩。“时不时有吧。”他回答。
“现在呢？”我问。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缓缓地呼吸着。
“哎，”最后他说，“我觉得有。”
我的手指移到了下面那条对角的斜线上，这是条很深的切口，伤处久已痊愈，但那尖锐的线条在我指尖仍清晰无误。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手覆盖上我停留在他腹部的那只手，说道，“但我也许知道为什么。”
整幢房子里很安静，大部分孩子和他们的孩子都离开了，只剩下仆人远在厨房背后的卧房区域，伊恩和詹妮的房间在走道的另一头，小伊恩则在楼上的什么地方。所有人都睡了。我们俩就好像独处在世界尽头，远离爱丁堡，远离走私者的海湾。
“你记不记得，斯特灵沦陷后，就在卡洛登前夕，突然间到处都有传言，说法国人送来了金子？”
“来自路易？我记得——可路易从来没有送过。”詹米的话唤醒了那段短暂而疯狂的日子，从查尔斯·斯图亚特鲁莽的崛起到险峻的覆灭。那段日子，流言是谈话中最通用的货币。“那时候传言四起——关于法国来的金子、西班牙来的战舰，还有荷兰来的军火——可是几乎没有一条传言是确有其事。”
“哦，确有其事的不是没有——不过那并非来自路易——但当时没有人知道。”
接着他给我讲了他见到垂死的邓肯·克尔的事，关于流浪汉的耳语，关于那间小旅店的阁楼里，发生在一名英国军官警戒的眼皮子底下的一切。
“邓肯他发着高烧，神志却还清醒。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也知道我是谁。那是他告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的唯一机会——于是他告诉了我。”
“关于白色女巫和海豹吗？”我再次问道，“我不得不说，这一切听着真的像是胡言乱语。但你都听懂了？”
“嗯，也没全懂，”詹米承认道，一边翻过身面对着我，微微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那白色女巫会是谁。刚开始我以为他说的是你呢，外乡人，乍一听都差点停止了心跳。”他露出可怜兮兮的笑容，抓住我的手，紧握在我们两人之间。
“我立刻想到也许出了什么问题——也许你没能回到弗兰克身边，回到你来的地方——也许你其实去了法国，当时就在那里——形形色色的幻想一时间充斥了我的头脑。”
“我多希望真是那样。”我喃喃地说。
他对我歪嘴一笑，却摇了摇头。
“而我却身在狱中？布丽安娜才多大——就十岁上下？别把时间浪费在后悔上面了，外乡人。你已经来了，而且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他在我额头温柔地一吻，重新回到他的故事里。
“金子从哪儿来我一无所知，但他告诉了我宝藏的所在，还有它为什么会在那儿，这些我都能听明白。宝藏是查理王子的，是送来给他的。关于海豹的事儿嘛——”他微微仰起脸，朝窗口点着头示意，窗口的玫瑰花影洒在玻璃上。
“人们传说当我母亲离开理士城堡时，她是跑去投奔海豹精了。其实那只是因为当时有个女仆瞧见我父亲把她带走后说了这么一句话，说他长得就像个巨大的海豹精，褪下了海豹皮学着人一样在陆地上行走。事实上，他确实很像。”詹米笑了笑，一手插进自己一头浓密的头发，回忆起来，“他的头发就跟我的一样厚，却黑得跟炭一样，在某些光线下会显得湿漉漉的，闪闪发光。他的动作迅速而敏捷，正像水中的海豹。”他突然耸了耸肩，甩开了回忆中父亲的影像。
“啊，所以说，当邓肯·克尔讲出了艾伦的名字，我明白他指的就是我母亲——他在暗示我，他知道我姓什么、我的家人是谁，也知道我是谁。他也在暗示我，他的话不是胡言乱语，不管听着有多荒诞。而且我知道——”他又耸耸肩，“那英国人告诉过我他们发现邓肯的地点，就是离海岸不远的地方。那道海岸线上有几百座小岛和巨礁，但有海豹出没的只有一处，那就是麦肯锡领地尽头的科伊加赫一带。”
“所以你去了？”
“哎，我是去了。”他深叹了口气，闲着的那只手游移到我的腰间，“如果不是依然觉得这事与你有些关系，外乡人，我是不会去的——不会越狱的，我是说。”
越狱倒并不很难。囚犯们经常组成小队被带到外边，不是为监狱的壁炉切割泥炭砖用来烧火，就是打了石材拉回去修补狱墙。
对于一个以石楠地为家的人，消失容易得很。活干到一半，他站起来走到一个小草丘背后，解开马裤佯装解手。看守礼貌地移开了眼光，而片刻之后再一回头，就只看见一片空空的沼地，再无詹米·弗雷泽的一线踪影。
“你瞧，要溜走并不麻烦，可很少有人这么做。”他解释说，“我们都不是阿兹缪尔附近的人——就算是，可供我们大多数人投靠的人也已所剩无几。”
坎伯兰公爵的手下做得很成功。就像一位现代人在评估坎伯兰的业绩时说的，“他建起了一片沙漠，并称其为和平。”在这种新型的对外政策之下，高地的很多地区变得荒无人烟——男人不是被杀了，就是进了监狱或流放他乡；庄稼和屋舍被烧了；女人和孩子不是流离失所地挨饿，就是已客走他乡，自寻生路。所以，逃离阿兹缪尔的囚犯，没有家人和氏族的援手，是绝对孤立的。
詹米知道英国指挥官不久就会意识到他去了哪儿，之后便会组织起一场追捕。此外，王国的这片偏远地区几乎没有真正的道路，一个对乡村了如指掌的人步行赶路，比起外乡来的马背上的追兵要更有优势。
他出逃的时候是下午，徒步行走了整个晚上，靠星辰指点方向，第二天日出前便抵达了海岸。
“你瞧，我认识的那个海豹聚居的地方，麦肯锡家族的人大多知道，我还去过一次呢，是跟杜格尔一起。”
潮水很高，海豹大多在水里，游弋于漂浮的海藻间，捕食着鱼蟹。不过，凭借海豹粪便的深色印迹，加上个把闲散的海豹的慵懒身影，他认出了它们聚居的三座岛屿，分布在一个小海湾的唇线之内，由一座悬崖状的山岬守望着。
照詹米对邓肯的指示的理解，宝藏位于第三座小岛——离岸边最远的那座，有将近一英里远。游过去，对一个强壮的男子来说，甚至都是个挑战，而他的精力早被狱中的苦力和饥渴的跋涉消耗殆尽了。他站在崖顶，怀疑这是不是大海捞针，怀疑这宝藏——如果确实存在的话——是否值得他用生命孤注一掷。
“那崖壁残破开裂着，我一走近边缘，就有石块从脚底散落，咚咚咚地滚下山崖。我想象不出如何才能下到水里，更别说游到海豹岛去了。可突然间，我想起邓肯讲的，关于艾伦的高塔的事儿。”詹米睁大了眼睛，目光的焦点却不是我，而是那遥远的海岸，那坠崖的岩石被粉碎性的浪涛厉声吞没的地方。
那座“高塔”真的在那儿。那是从山岬顶端竖起的一柱小小的花岗岩石柱，不过五英尺高而已，而石柱之下岩石掩盖的部分则有一道窄缝，像个小小的烟囱一样，自上而下共八英尺之高，攀爬起来虽然很不容易，却着实为有心人提供了一条可能的通道。
从艾伦的高塔基部到第三座小岛之间起码还有四分之一英里波浪起伏的碧水。他脱下衣服，画了个十字，把灵魂托付给他母亲，便赤身潜入海浪。
他缓缓地游出悬崖沿岸，顶着一个个浪头扑腾着，前进着。虽说整个苏格兰都离大海不远，但在内陆长大的詹米所经历过的风浪也仅限于水流平缓的湖泊和鳟鱼出没的小溪。
咸咸的海水蒙着他的眼睛，怒吼的海浪震聋了耳朵，与波涛搏斗了恍惚有几个小时之后，他再把脑袋和肩膀举出水面稍作喘息，却惊见山岬的影子出乎所料地在他的右侧，而不是他的身后。
“退潮了，我被潮水一起带了出去，”他苦笑着说，“我心想，好了，这下完了。因为我知道我怎么都不可能游得过去了。两天没吃东西，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他不再继续向前游，而只是仰天舒展开筋骨，把自己放之于海洋的怀抱。饥饿和疲乏令他头晕目眩，他迎着天光合上眼，在脑海中搜寻起凯尔特人祈祷解脱溺水之难的古老韵文。
这时候，他没再接着往下讲，默不作声地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始奇怪他是怎么了。终于，他吸了口气羞涩地说：“我想你会觉得我疯了，外乡人。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詹妮，可是——就在那时，念着祷文的当儿，我听见母亲喊我的声音。”他耸耸肩，很不自在的样子。
“也许只是因为我下水的时候想到了她，”他说，“可是——”他又陷入沉默，直到我摸了摸他的脸庞。
“她说了什么？”我小声地问。
“她说：‘过来，詹米——上我这儿来，孩子！’”他做了个深呼吸，很慢地吐出气，“我听见她的声音与白昼一样清晰，可我什么也看不见。周围没有人，连个海豹精都没有。我想也许她在天堂喊我呢——当时我累得丝毫不介意去死，但我还是转了个身朝她的声音游了过去，心想我可以先游十下再休息——或者再去死。”
然而，他只游了八下，一股洋流便把他带走了。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把我抱了起来，”他的语气里依旧带着记忆中的惊异，“我能感到那个自下而上的力量包裹着我全身。海水有点儿暖和起来，席卷着我向前涌去。我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轻轻地打着水，把脑袋保持在水面上。”
那是一股强烈的涡流，一股在山岬和小岛之间形成的漩涡，把他一直冲到了第三座小岛的边缘，才划了几下水，他便触到了岛上的岩石。
那小岛是一小块凸起的花岗岩，与苏格兰所有的古老的岩石一样布满缺口和裂隙，其覆盖了海藻与海豹粪便的表面还又湿又滑。可是，他就像个幸免于沉船的海员见到棕榈白沙的陆地一样，满心感激地爬上了岸。他一头栽倒在满是岩石的大陆架上，累得昏昏沉沉，庆幸自己留着这一口气。
“这时候我感到隐约有什么东西出现在眼前，闻到一股死鱼的臭气。”他说，“我立刻爬起来跪在那儿，只见那家伙——一只庞大的象鼻海豹，浑身湿漉漉的，就在一码之外瞪大了黑眼睛看着我。”
詹米自己虽不是渔夫也不是水手，但足够的耳闻告诉他，象鼻海豹很危险，尤其是入侵者威胁到它的领地时。此刻，眼看着那张开的大嘴里一览无遗的钉子般的尖牙，眼看着围绕那巨大身躯的一圈圈壮硕的肥肉，他无意去质疑那些耳闻。
“它足有二十多英石重，外乡人，”他说，“如果它不准备把我的肉从骨头上撕下来，它也可以一举把我甩进茫茫大海，或者把我拉到水里淹死。”
“但显然它没有，”我就事论事地说，“为什么呢？”
他笑了起来。“我想我都累晕了，实在也做不出什么明智的举动，”他说，“所以我就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对它说：‘没事儿的，是我。’”
“然后它呢？”
詹米微微一耸肩：“它又打量了我一阵——海豹不怎么眨眼睛的，你知道吗？所以，它们要是瞧着你好久，那简直就教人心里发怵——等到最后，它咕噜了一声才最终滑下岩石，回到了水里。”
终于独占了这芝麻大的小岛，詹米茫然地坐了一会儿，恢复了气力，然后开始在周围的各种岩缝里仔细地搜寻起来。岛上就这么点地方，不一会儿他就找到了一条很深的石缝，向下直通往一处宽敞的洞穴，就在岩石表面以下约一英尺的地方。洞穴位于小岛正中，地面上铺着干燥的沙子，只要不经历最糟糕的风暴，这里应该不会遭到水淹。
“好了，别再制造悬念了，”我往他的肚子上一捅，“法国人的金子在那儿吗？”
“是这样，外乡人，可以说在，也可以说不在。”他回答说，一边把肚子干净利落地收了进去，“我以为会看到金条，传言说路易送来的应该是金条，而三万镑一定要堆积如山了。可那个洞里除了一个不足一尺宽的箱子，只有一个小皮口袋。箱子里倒是有金子，还有银子。”
金银财宝是确有其事了。木箱里一共有两百零五个硬币，有金有银，其中有些硬币的切面光滑得像新铸的一样，有些却旧得几乎磨光了上面所有的字迹图案。
“都是古代硬币，外乡人。”
“古代？怎么，你是说非常古老的——”
“有古希腊的，还有古罗马的。确实非常古老，外乡人。”
我们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了良久，没有说话。
“难以置信，”最后我说道，“那确实是一笔财宝，却不是——”
“不是路易送来接济军饷的那笔，”他替我说完，“不是。这箱财宝不管是谁放的，那人肯定不是路易或者他的手下。”
“那个口袋呢？”我突然想起来，“你在口袋里找到了什么？”
“里边装的是石头，外乡人，宝石。有钻石、珍珠、翡翠和蓝宝石。不多，但切割得很漂亮，而且个头够大的。”他笑了，有点儿忧郁的样子，“哎，个头够大。”
灰暗的天空之下，他坐在一块岩石上不停地把玩着那些钱币和珠宝，茫然无措。直到最后，一种被监视着的感觉唤醒了他，他才抬头发现自己被团团包围在一群好奇的海豹中间。潮水退尽了，雌海豹们捕鱼归来，二十双滚圆的黑眼睛警惕地审视着他。
有女眷们给它壮胆，那只巨大的黑色雄海豹也回来了，它大声叫唤着，凶狠地左右甩着头，向詹米步步逼近。它用脚蹼推动着自己滑过光溜溜的岩石，随着每一声隆隆的呼喊，那三百磅的庞然大物就又移近了几尺。
“我想我还是快走的好，”他说，“毕竟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于是我把盒子与口袋都放回原处——说到底，我也无法把它们搬上岸去，即使搬得上去——然后呢？就这样我把它们放了回去，然后爬进水里，冻得半死。”
从小岛下水，没划几下就进入了涌向陆地的洋流。这是个环形的洋流，半小时不到他就被旋流带到了山岬脚下。在那儿，他爬上岸，穿好衣服，窝在一丛茅草之中倒头就睡。
说到这里他打住了，我看得出他张大的双眼虽然聚焦在我的身上，视野里却绝不是我。
“黎明时我醒了，”他安静地说，“我见过很多黎明，外乡人，可是那样的黎明我头一次看见。”
“我能感到地球在我身下翻转，感到自己与风在同步呼吸。仿佛我没有了肌肤，没有了骨骼，只有升起的太阳光芒万丈地充满了我的身体。”
那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接着他从沼泽地又回到了我身边。
“太阳越升越高，”他又就事论事地叙述起来，“当我晒得足够暖和了，我就爬起来向内陆走去，去大路上找那些英国人了。”
“可你干吗要回去呢？”我问道，“你自由了！你也有钱了！你还——”
“这样的钱我上哪儿花去呢，外乡人？”他问，“随便找个农户去给人家一个金币？还是给人一小块翡翠？”他看着愤愤不平的我，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成啊，”他平静地说，“我还是得回去。不错，我可以在沼地里生存一段时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我也能对付过去。但他们在追捕我，外乡人，追捕得不遗余力啊，因为他们认为我知道金子的下落。只要我一天在逃，英国人就不会放过阿兹缪尔附近的任何一张可能收留我的床。”
“我见过英国人的追捕，你知道，”他补充说，语气里透出愈加严峻的意味，“你瞧见门廊里的板壁了？”
是的。那是楼下门厅墙上光泽亮丽的橡木板壁，其中一块破了个大洞，像是被凶狠的皮靴踢穿所致，而大刀留下的累累伤痕则纵横交错地布满了大门与楼梯之间的每一块板墙。
“我们把它保持了原样，好记住当时的情景，”他说，“留给孩子们看看，等他们问起时，好告诉他们——这就是英国人的本性。”
他嗓音里强忍的仇恨仿佛在我肚子上当中一击。就我对英军在高地所作所为的了解，我完全无从为其辩解。我一言未发，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想让阿兹缪尔附近的乡亲受到那样的关注，外乡人。”说到“外乡人”一词，他捏了捏我的手，嘴角浮起一弯笑意。我是他的外乡人，却不是英国人。
“同样的道理，”他继续说，“如果他们找不到我，追捕很有可能会回到这里——回到拉里堡。就算我忍心让阿兹缪尔附近的人们遭罪，我也不能让我自己的乡亲去冒险。即使不提所有那些——”他停下来，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我也必须回去，”他慢慢地说，“为了里面的兄弟，如果不为别的。”
“为牢里的那些人？”我吃惊地问，“拉里堡有人跟你一起被抓了吗？”
他摇摇头。他沉思的时候眉宇间常有的一道竖纹出现了，尽管星夜里的光线很暗。
“没有。牢里的人来自高地的四面八方——所有的氏族几乎都有。从每个氏族来的其实不多——都是战后的残余和各种乌合之众。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更需要一个领头的。”
“你就是他们的领头儿？”我轻声问，忍住了想要伸手抚平他眉头皱纹的冲动。
“只因为没有更好的人选啊。”他隐隐一笑。
他来自家人与佃农的怀抱，从中他获得了一股支撑了他七年之久的力量。而来此之后，他发现有一种足以杀得死人的无望和孤寂，其杀人的速度快过监狱中的潮气、污秽和骇人的疟疾。
就这样，他自然而然地接纳了这些贱民、残兵和卡洛登战场上被遗弃的幸存者，他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兄弟，好与他一起在阿兹缪尔的高墙里共同生存下去。他迫使他们团结起来，一同面对他们的俘获者，迫使他们放下古老氏族之间的敌对或忠孝，并接受他作为首领。为此，他用尽了理性劝导、个人魅力和言辞诱惑，必要时也动用了武力。
“他们是我的人，”他安静地说，“有了他们我才活了下来。”然而最后他们又被带走，被拆散了——被生生地流放到异乡，分头卖身为契约劳工。终究他还是没能解救他们。
“你尽力了。一切都过去了。”我柔声说。
我们躺在彼此的怀抱里默默地过了好久，听着整座楼里形形色色的细小声音把我们团团围绕起来。不同于妓院里舒适的商业喧嚣，这里听得见的是微妙的吱吱呀呀与轻叹的气息，一切都那么安静，家的感觉，无比安全。终于，我们真正单独在一起了，远离所有的危险和侵扰。
终于，我们有时间了。有时间听他讲完金子的故事，讲他如何处置宝藏，讲阿兹缪尔的兄弟后来何去何从；也有时间揣度一下印刷店火灾的经过，想想小伊恩遇到的独眼水手，想想在阿布罗斯海岸与皇家海关的不期而遇，所有这些兴许能让我们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进行。然而，也正因为我们终于有时间了，此刻仿佛又不再需要去讲任何事情。
火炉里最后一块泥炭砖裂开了跌落下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嘶嘶作响地从内里闪着红光。我蜷起身子偎紧了詹米，把脸埋进他脖子的侧面。他吻上去有一点隐隐的草香和汗味，夹带着一丝白兰地的气味。
他调整着姿势回应了我，于是我们从头到脚赤条条地贴合在了一起。
“怎么，还要再来一次吗？”我调笑着小声地问，“你这年纪的男人不该这么快又来的。”
他温柔地啃着我的耳垂。“嗯，你不是也一样吗，外乡人？”他向我指出，“你比我还老呢。”
他突然翻到我身上，星光点点的窗口顿时被他的双肩盖没了。我轻吸了一口气：“那不一样，我是个女人。”
“你要不是个女人的话，外乡人，”他口气很肯定，开始忙起他手头的工作，“我现在也不会在干这个了。好了，不闹了，嘘。”
天刚破晓时，我被玫瑰枝条摩擦窗户的响声唤醒，楼下厨房里隐约传来为早餐而忙碌的动静。越过詹米熟睡的身影，我看见炉火早已熄灭，于是便溜下了床，轻手轻脚地生怕吵醒了他。脚下的地板冰凉冰凉的，我伸出颤抖的手抓起了最近的一件衣服。
披着詹米的衬衣，我跪在壁炉前开始重新点火的艰苦工程，心存渴望地后悔没有把火柴列为值得带回过去的少数物品之一。用打火石捕捉火星虽然也管用，但通常需要尝试不止一次，也不止两次三次……
大约在第十二次，一个小黑点终于如愿以偿地落在我用作引火的一拧纱线上，瞬时间扩散开去，绽放成一朵小小的火焰。我连忙小心地把它放到先前搭好的一小蓬短树枝底下，好让那新生的火苗免遭冷风的骚扰。
昨晚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以防煤烟造成窒息——泥炭烧起来很热，但制造的大量煤烟会使空气滞塞得很，天花板上焦黑的大梁就能证明。不过这会儿，我觉得新鲜空气也许可以免了，至少在我把炉火彻底生起来之前。
玻璃窗片底下结了一圈淡淡的霜，冬天就要到了。干爽而清新的空气让我忍不住在关窗之前先尽情地吸了几口，那空气里满载着各种气味——枯萎的树叶、风干的苹果、冷寂的大地和潮湿的芳草。窗外的景致静止而清晰得可称完美，这个阴天的早晨张开着灰色的背景，衬出石墙和黑松林宛如墨笔勾勒的硬朗笔触。
山顶上的动静吸引了我的视线，一条粗糙的轨迹通向十英里外的莫德哈堡。三匹高地的小马驹一一越过了山巅，开始向山下农庄的方向进发。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看不清来人的脸，但那鼓起的衣裙告诉我，马背上的三人全是女性。也许是姑娘们——玛吉、凯蒂和詹妮特——从小詹米家打道回府。我的詹米见到她们一定会高兴的。
我拉紧衬衣，顶着寒意裹住了身子，衬衣上洋溢着詹米的气息，我决定好好利用早晨已经所剩无几的私密时光，回床上去暖和暖和。我关上窗户，走到壁炉边的篮子那儿，拿了几块轻薄的泥炭砖，小心地添进那刚刚生上的炉火，这才脱下衬衣爬进被子，奢侈的暖意让那冻僵了的脚指头兴奋不已。
詹米觉察到我冰凉的回归，本能地转向我，把我紧紧地揽进怀里，像一枚勺子似的贴合上来，睡眼惺忪地在我肩头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睡得好吗，外乡人？”他嘟哝道。
“从没这么好过，”我肯定地回答，把冷冰冰的屁股嵌入他大腿处的低谷，“你呢？”
“唔。”他回应了一个幸福的呻吟，双臂环抱住我，“做梦做得跟疯了似的。”
“梦见什么了？”
“赤身裸体的女人，大部分是，”他说着用牙轻轻地咬起了我的肩膀，“还有，吃的。”他的肚子咕咕叫起来。空气中飘着糕饼和油煎熏肉的香味，淡淡的，却毋庸置疑。
“只要你别把两者给混淆了。”我扭了一下，把肩膀从他口中躲开。
“我能分辨得出苍鹰和苍鹭，当风吹向西北偏北之时。[2]”他向我保证说，“当然，我也分辨得出肥美的姑娘和风腌的火腿，虽然样子是不太像。”他突然双手一起抓住我的屁股捏了一下，我大叫起来，在他小腿上蹬了一脚。
“野兽！”
“哦，野兽，是吗？”他大笑，“那样的话……”他一边发出低沉的喉音，一边钻到被子底下，开始在我大腿的内侧又啃又咬起来，充耳不闻我的惊叫，也无视我在他背脊和肩头的一阵猛踢。一番挣斗之后，被震翻的被子滑落在地，只见他满头的乱发狂野地披散在我的大腿上。
“或许那两者的区别并不像我想的那么明显。”他停下喘气的当儿，脑袋从我双腿间冒了出来。他把我两边的大腿摊平在床垫上，咧嘴一笑，一撮撮红发像刺猬的尖刺似的竖立着。“你尝起来确实有点儿咸，你是拿什么——”
一声突如其来的震响打断了他，房门飞快地打开，又从墙上反弹了回来。我们惊愕地转身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孩，十五六岁的光景，亚麻色的长发，大大的蓝眼睛。那双眼睛大过寻常的样子，充满惊恐地瞪着我。她的目光从我凌乱的头发缓缓地移到我袒露的前胸，沿着我赤裸的身体顺势而下，直至遇见俯卧在我双腿之间脸色刷白的詹米，震惊得同她不相上下。
“爸爸！”她说道，语气愤慨至极，“那个女人是谁？”

Part 01 回归故里 Chapter 03 爸爸
“爸爸？”我茫然地重复道，“爸爸？”
门打开的一刻詹米变成了石头。现在他倏地一下弹起来，抓住了掉下的被子，把遮在脸上零落的散发往后一推，狠狠地瞪着那个姑娘。
“该死的，见鬼，你究竟在这儿干吗？”他质问道。满脸是红胡子，一丝不挂，沙哑的嗓音里充满了怒火，他那可怕的样子把不知所措的姑娘吓得后退了一步。随后，她扬起下巴，回瞪着他说：“我跟母亲一起来的。”
此话在詹米身上的效果不亚于利箭穿心，他猛烈地抽搐了一下，血色尽失。
一转眼，当迅疾的脚步从木楼梯上传来，他的血色又重新涌上面颊。他从床上跳起来，将被子匆忙地朝我这儿一扔，抓起了自己的马裤。
“真是这样！”她向詹米飞奔而来，双拳紧紧地揪着依然披在身上的斗篷，“真是这样！她真的是那个撒克逊女巫！你怎么能对我干出这样的事情，詹米·弗雷泽？”
“安静点儿，莱里！”他斥责道，“我对你什么都没干！”
我靠墙坐起身，把被子抱紧在胸前，呆呆地望着他们。要不是他叫了她的名字，我都没能认出她来。二十多年前，莱里·麦肯锡是个苗条的十六岁姑娘，有着一身玫瑰花瓣似的肌肤，一头月色盈盈的金发，还有对詹米·弗雷泽一厢情愿的强烈爱慕。如今，有些东西显然变了。
年近四十的她身材变得相当厚重，不再苗条。依然白净的肌肤已显出沧桑的痕迹，包裹在胖胖的脸颊上，被怒火熏得通红。她头上戴着得体的白头巾，头巾底下却披散着一缕缕灰白的乱发。此刻，那双重新投射到我身上的浅蓝色的眼睛倒一如往昔——其中的仇恨也同我多年前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是我的！”她脚一蹬地，呵斥道，“回你的地狱去吧，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把他给我留下，你给我滚！”
见我没有听命，她狂野地四下张望着开始寻找武器，见到那个蓝色条纹水壶，她一把抓起来，抡起胳膊就想朝我扔来。詹米眼疾手快，从她手中夺下了水壶，放回到柜子上，并一把抓住她的上臂，疼得她惊叫起来。
他拽着她转向门口，粗暴地推她出门。“下楼去，”他命令着，“我跟你有话要说，莱里。”
“你有话要说？有话要说，是不是？”她扭着脸叫喊着，挥舞起那条自由的胳膊，手指甲当头从他的眼睛猛抓到下巴。
他哼哼了一声，抓紧了她另一个手腕把她拖到门口，推进走廊，然后摔上房门并拧上了门锁。
他终于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用抖瑟的双手勉强拉扯着穿上长袜。
“我可以解释，克莱尔。”他说。
“我不——不觉得。”我嘴唇发麻，全身上下也都在发麻，吐出这几个字已颇为艰难。我盯着自己的双脚努力想系上吊袜带——却没能做到。
“你听我说！”他暴烈地喊道，拳头猛击在桌上，发出了令我惊跳而起的巨响。我乍一抬头，瞥见他的身影高高耸立在眼前。红发披散，胡子拉碴，裸露着前胸，脸颊上赫然一道道被莱里抓破的伤痕，这一切让他像极了一个意欲行凶的维京暴徒。我别过头去，开始寻找我的衬裙。
衬裙在被褥里找不到了，我开始胡乱地在床单之间摸索。门外传来了很响的敲击声，当这骚动引来了上上下下其他房客的注意时，各种呼喊与尖叫接踵而至。
“你最好去跟你女儿好好解释解释。”我一边说着，一边把皱巴巴的棉布衬裙套上脑袋。
“她可不是我女儿！”
“不是吗？”我从衬裙的领口探出了头，抬起下巴瞪着他，“那我猜莱里也不是你的妻子啰？”
“你才是我的妻子，见鬼！”他大吼了一声，往桌上又是狠狠的一拳。
“我可不这么看。”我觉得好冷。冻僵了的手指根本系不上胸衣的绑带，我索性把胸衣往边上一扔，站起来寻找我的长裙，继而发现它在屋子的另一侧——詹米的身后。
“把裙子给我。”
“你哪儿都不许去，外乡人，你先——”
“别那么叫我！”我的声音尖厉得把我们两人都吓了一跳。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他小声说罢，看了一眼此时被外面强烈的响动震颤着的房门，做了个深呼吸，直起腰杆，挺了挺双肩。
“我去把事情摆平了。完了以后咱们接着谈，咱们俩。别走开，外——克莱尔。”他拾起衬衣，手一扬套到了头上。打开门时，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他迈出一步关上了房门。
我捡起了我的裙子，浑身哆嗦着瘫坐在床边，绿色的羊毛长裙皱巴巴地横在膝盖上。
无法理出事情的头绪，我只是满脑子围着一个事实打转儿。他有妻子，他的妻子是莱里！他已再有了家庭。但那天他还在为布丽安娜哭泣。
“哦，布丽！”我叫出声来，“哦，上帝啊，布丽！”一半出于震惊，一半出于对布丽安娜的想念，我开始哭泣。虽然这么想不合逻辑，但我似乎觉得这个发现背叛布丽的程度不亚于背叛我——或者莱里。
想到莱里，震惊和悲哀一瞬间便化为怒火。我粗暴地挑起了那绿色的羊毛长裙的裙摆，往脸上一擦，皮肤立刻红肿刺痛起来。
该死的！他怎么敢这样？若他再婚只是以为我死了，那是一回事。对此我既有过担心，也有过思想准备。然而，他娶的是她——那个鬼鬼祟祟又居心叵测的小婊子，甚至在理士城堡曾企图谋杀我……不过，他可能并不知情，脑海里一个理性的声音小声地说。
“可是，他怎么可以不知道！”我反问，“诅咒该死的他，无论如何，他怎么可以娶这个女人！”失落与愤怒汇成热泪肆无忌惮地滚下脸庞，我的鼻涕也开始流淌不已。我四处摸索却找不到一块手帕，绝望之中我只好用床单的一角擤了擤鼻子。
床单里散发着詹米的气息。更糟的是，那是我们俩的气息，浅浅的，带着麝香味，那云雨之欢的残留。我的大腿内侧微微地刺痛着，几分钟之前詹米还在那儿轻咬着我。我展平了手掌狠狠地往那儿一扇，想把那感觉镇压下去。
“骗子！”我大喊，一手抓起莱里企图向我扔来的那个水壶，亲手一砸了事。水壶在房门之上立刻炸开了无数的碎片。
我站在屋子当中侧耳一听，悄无声息。楼下竟没有传来任何响动，没有人赶来看一看那撞击声源自何处。想必他们对安抚莱里的专注都大大甚于对我的担心。
她们住在这里吗？拉里堡？我回忆起詹米把菲格斯拉到一边，派他先行一步，貌似为了通知伊恩和詹妮我们即将抵达，如今想来定是为了警告他们关于我的到来，好在此之前及时把莱里支开。
看在上帝的分上，詹妮和伊恩究竟如何看待此事？显然他们清楚莱里的存在——可昨晚他们迎接我时，脸上却没有一点迹象。但假如莱里已被支开，她却怎会又回来？光是试图去思考这些问题，我的脑门已阵阵作痛。
刚才的暴力举动替我宣泄了足够的怒气，使我至少可以再次控制我那颤抖的手指。我把胸衣踢到屋子的一角，一把将那条绿裙子套到头上。
我必须离开这里。这是我头脑里唯一有点儿逻辑的想法，于是我抓紧了它。我必须走。有莱里和她的女儿在这幢楼里，我无法继续留下。属于这里的是她们——而不是我。
这次我成功地扣上了吊袜带，绑好了长裙上的丝带，固定住了罩裙上的多个挂钩，而且还找到了鞋子。那双鞋一只在洗漱台底下，一只在那巨大的橡木衣柜旁，都是昨晚被我心不在焉地踢掉的，与我的所有衣物一样被扔了一地，只因我急切地想爬上那诱人的床铺，依偎到詹米温暖的臂弯里。
我哆嗦了一下。炉火又灭了，窗缝里一股冰凉的冷风吹进屋里。尽管已穿着整齐，我还是感到寒意彻骨。
徒劳地找了半天斗篷，我才意识到它在楼下。我昨天把它留在客厅里了。无心寻找梳子，我用手指理了理头发，静电啪啪作响，一定是因为刚才套到头上的羊毛衣裙。我愤愤地拍散了脸上的发丝。
一切就绪，起码我尽力而为了。我刚停下来环顾了房间最后一眼，便听见有脚步声传上楼来。
这次的脚步不像先前的那些急促而轻浅。这是沉重、缓慢而思虑重重的脚步，不用看我就清楚这是詹米来了——而且他并没有很急切地想见到我。
好吧，我也没有那么想见他。不如这就离开，别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门打开时我往后一退，直到双腿撞上床沿，我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站稳，一个踉跄坐了下来。詹米停在门口俯视着我。
他刮了胡子，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就像昨天的小伊恩一样，他匆匆地刮了脸，把头发梳到脑后，收拾干净了来面对即将到来的麻烦。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一个隐约的笑容一闪而过，他揉了揉刚剃干净的下巴。
“你觉得这会有用吗？”他问我。
我没有回答，吞了口口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他叹息着回答了自己的问题：“看来没用，我猜。”说着，他走进房间，把门合上。尴尬地站了一小会儿，他走向床边，朝我伸出手：“克莱尔——”
“别碰我！”我跳起来，一边退后一边绕到门口。他放下了手，但上前一步，挡住了我的去路。
“你就不能让我解释吗，克莱尔？”
“好像有点儿晚了。”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冷酷而轻蔑，但那嗓音不争气地颤抖着。
他推了一把将身后的房门闭紧。“你以前从来都是通情达理的。”他轻声说道。
“你不用告诉我我以前什么样！”泪水离决堤仅一步之遥，我咬紧嘴唇守住了防线。
“好吧。”他的脸很苍白，拜莱里所赐的抓痕在脸颊上怒不可遏地显出三条红印。
“我没跟她住一块儿，”他说，“她跟女儿们住在巴尔里根，在莫德哈堡那儿。”他一直注意着我的反应，但我没有作声。微微耸了耸肩，他撸平了肩头的衬衣，接着说道：“那是个极大的错误——我和她之间的婚姻。”
“都有两个孩子了，你怎么没早觉得呀？”我不假思索地反问。他抿紧了嘴唇。
“那俩姑娘不是我的。我娶莱里的时候，她是个带着俩娃的寡妇。”
“哦。”这虽没有实质性区别，但我心头还是掠过了一圈小小的涟漪，像是替布丽安娜感到的解脱。至少她仍是詹米心中唯一的孩子，即使我——
“我没跟她们住一块儿已经很久了。我住在爱丁堡，一直给她们寄钱去，不过——”
“你不需要告诉我，”我打断了他，“没有任何区别的。让我过去，好吗——我得走了。”
那两条粗粗的红色眉毛瞬时挤到了一块儿：“去哪儿？”
“回去。离开这儿。我不知道——让我过去！”
“你哪儿都不准去。”他坚决地说。
“你不可能阻止我！”
他伸手拽紧了我的双臂。“哎，我当然可能。”他说。
他说得没错。我愤怒地挣扎起来，却挣不脱手臂上的铁锁。
“快放开我！”
“我不！”他瞪着我，眼睛眯着，而我突然意识到，貌似平静的他其实几乎与我一样愤怒。他吞咽着的喉头能看出肌肉在运动，他控制住自己，继续说道：“我不会放开你的，除非你让我解释，为什么……”
“还有什么可解释的？”我恼火地质问他，“你又结婚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脸上的怒火在升腾，红透了的耳郭预示着盛怒即将降临。
“你这二十年过的都是修女的日子吗？”他轻轻地摇晃着我，问道，“是吗？”
“没有！”我猛地把话一甩，他微微地皱了皱眉，“见鬼，我没有！但我也不觉得你做了二十年修道士——我从来就没觉得你会！”
“那么——”他开口想继续，但火头上的我无法再听下去。
“该死的，你骗了我！”
“我从来没有！”他颧骨上的皮肤紧绷起来，他只有真正非常生气时才会这样。
“你有，你这浑蛋！你知道你有！放开我！”我使劲朝他的小腿踢了一脚，劲儿大得把我的脚指头都踢麻了。他疼得大喊了一声，却没有松手，反而捏得更紧，弄得我叫出了声。
“我对你什么都没说——”
“你没有！但你还是骗了我！你让我觉得你没有再婚，让我觉得你没有别人，让我——让我——”我愤愤地抽泣着，上气不接下气，“我一来你就该告诉我的！见鬼，你为什么没有？”他抓着我胳膊的手松了劲，我立刻挣脱了出来。他上前一步，眼中闪着愤怒的光芒。我没有被他吓倒，抽出拳头便直击他的胸膛。
“为什么？”我尖声呵斥着，一拳又一拳地敲打着他，鼓点在他胸膛轰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怕！”他抓住了我双手的手腕把我朝后一推，我倒在了床上。他攥紧了拳头，气喘吁吁地耸立在我跟前。
“我是个胆小鬼，该死的！我无法告诉你，怕你会离开我，我实在不是个男人，我觉得我会受不了你离开！”
“不是个男人？倒有两个老婆？哈！”
我真的以为他会一巴掌向我扇来。他举起手臂，却还是把张开的手掌握成了拳头。
“我是个男人吗？我这么想要你，为了你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再重要。只要看见你，我就明白我会愿意牺牲荣耀、家庭或者生命，只为了与你同床共枕，就算你曾经离我而去！”
“你竟斗胆对我说这个？你这肮脏的、十足的、该死的浑蛋！”我的声调高得吓人，说出口来变成了尖厉而拙劣的气声，“你敢怪我？”
他停了下来，胸口上下起伏着喘着粗气。“不。不，我不能怪你。”他茫然地侧转身，“这怎么是你的错呢？你当时是想留下来的，留下来和我一起死。”
“是啊，愚蠢的我，”我说，“是你送走了我，是你逼着我离开！可现在你却怪我离你而去？”
他回转身看着我，绝望的眼睛深不可测。“我只能送你走！不得不这样，为了孩子！”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挂着他外衣的挂钩上，那口袋里装着布丽安娜的照片。他瑟瑟发抖地做了个深呼吸，我看得出他在吃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绪。
“不，”他把声音放低了很多，“我不能后悔，无论付出过什么代价。为了你和她，我宁可搭上性命。即使再搭上我的心脏外加我的灵魂……”
他颤抖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抚平了那震颤着他的激情。
“我无法怪你离开。”
“可你还是怪我回来找你。”
他摇摇头，像是要清空他的脑袋。
“不，上帝啊，当然不！”
他把我的双手牢牢地握住，强大的力量研磨着我的骨骼。
“你知不知道二十年没有心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做一个不完整的人，去习惯废墟里的生活，用手头仅存的任何灰泥来填补那些缝隙？”
“我知不知道？”我像回声一样重复道，想用力逃脱却毫无成效，“是的，你这该死的杂种，我当然知道！你以为呢？我径直回到弗兰克身边，从此过上了美满幸福的生活吗？”我使出全力狠狠地踢了他，他畏缩了一下，还是没有放手。
“有时候我确实希望那样，”他咬牙切齿地说，“可也有的时候我简直可以看见那情景——他和你在一起，日日夜夜，在你的床上，占着你的身体，抱着我的孩子！上帝啊，我都想杀了你！”
忽然间他放下了我的手，转身一拳打穿了那橡木衣柜侧面的板壁。这一击颇为惊心动魄，那橱柜可是件坚固的木器，多半把他的指关节伤得不轻，然而，他毫不迟疑地抡起另一个拳头也向那橡木板壁砸去，似乎那油光锃亮的木板俨然是弗兰克的面孔——抑或是我的。
“就是这个感觉，是吗？”他喘着气退后了一步，我冷冷地说，“对你和莱里我都用不着想象——该死的，我亲眼见过她！”
“我一点儿都没在乎过莱里，从来没有！”
“浑蛋！”我再一次骂道，“就这么娶一个你自己不想要的女人，然后把她一扔了事——”
“闭嘴！”他咆哮起来，“别再说了，你这恶毒的小婊子！”他一拳打在洗漱台上，恶狠狠地瞪着我，“怎么说我都是十恶不赦了，对吧？如果我对她有任何感觉，那我就是个不忠的好色之徒，不然，我就是个没人性的野兽。”
“你早该告诉我的！”
“如果我真告诉了你呢？”他抓起我的手拽着我站起身，逼我正视着他的眼睛，“你会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告诉你吧——再次见到你，我决意要把你留住，为此我做得出比撒谎坏得多的事情！”
他拥紧我的身子，狠狠地长吻了我。我的膝盖顿时瘫软如泥，我努力不让自己倒下，莱里发怒的双眼和刺耳的尖叫支撑着我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开始回荡在我耳畔：“他是我的！”
“这一切毫无意义！”我说着抽身而出。愤怒有种让人迷醉的力量，而宿醉就像一股炫目的黑色旋涡，迅速向我袭来。晕头转向的我差点儿没站稳，“我没法想这些。我得走了。”
我蹒跚地走向门口，却被他拦腰拉了回去。
他一把将我转向他，重新吻了上来，粗暴地在我口中留下了一丝稍纵即逝的鲜血的滋味。那是一种既非爱意，亦非情欲的盲目的激情，一种决意要占有我的一意孤行。他已经说够了，语言不再能够表达。
我也是一样。我抽离了自己，向他脸上用力扇了一耳光，曲起的手指耙过他的皮肉。
他猝然往后一退，被划开了脸颊，转而立刻紧扯住我的头发，俯身又一次故意而粗野地吻上了我的嘴巴，完全不顾我的拳打脚踢像雨点一样落到他的身上。
他重重地咬了我的下嘴唇，我倒吸着冷气张开嘴，他顺势猛地把舌头伸进我口中，顷刻间我浑然出不了声音，也透不上气来。
他将我整个儿掀翻在床，一小时之前我们还躺在那儿开怀大笑，此刻，他不由分说地用自己的体重把我牢牢地困在身下。
他的欲火正无比激昂。
我也是一样。
你是我的，他在无言地宣告。我的！
我同他搏斗着，用我无尽的暴怒和并不逊色的技巧。我是你的，我用身躯回应着他，你的！为此让上帝诅咒你的灵魂！
我没有感到他撕裂我的衣裙，但我感到他滚烫的身体，透过那薄薄的亚麻衬衣，紧贴着我裸露的乳房；感到他纤长而坚硬的大腿肌肉，绷紧着摩擦在我的双腿上。他松开我的胳膊去撕扯自己的马裤，于是我的爪子便从他的耳边直抓到胸口，在他的皮肉上又留下了一道道浅红色的印记。
我们各自竭尽所能地撕扯着，年复一年的分离酿就的盛怒此刻在为我们彼此提供着燃油——我恨他逼我离开，他恨我没有留下来；我记恨着莱里，他记恨着弗兰克。
“贱人！”他喘起粗气，“婊子！”
“该死的！”我把手伸进他的长发，狂野地把他的脸又拽向我，我们滚下了床，一团乱麻地摔在地上，夹带着支离破碎的诅咒与谩骂，不断地来回翻滚。
我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我什么都没有听见，虽然她一定叫喊了不止一遍。我又聋又瞎，满世界只知道詹米，直到那冰凉的水从天而降，像电击一般突然地淋到我们身上。詹米惊呆了，血色从他脸上完全褪尽，只剩下皮肤之下生硬地凸起的骨头。
我迷茫地躺在那里，水珠从他的发梢一滴一滴地滴落到我的乳房上。我看见詹妮就在他身后，脸色同他一样苍白，两手端着空空的水盆。
“住手！”她那高扬的凤眼里注满了恐惧的激愤，“你怎么可以像一头发情的野兽，毫不在乎整幢楼都能听见你，詹米？”
他从我身上挪开，缓慢而笨拙得像一头熊。詹妮从床上扯下一条被子，盖在我的身上。
他趴在地上像狗一般摇了摇头，水珠四散飞溅。然后，他非常慢地站了起来，把撕破了的马裤重新拉好。
“你不觉得羞愧吗？”詹妮惊叹道，为这有悖道德的一幕深感震惊。
詹米站在那里看着她，神情仿佛面对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生灵，正揣摩着她究竟是何方神圣。那湿漉漉的头发仍在滴水，水滴滴落在他赤裸的胸膛。
“是，”最终，他平和地说道，“我觉得羞愧。”
他有点儿失魂落魄。当他闭上双眼，一阵战栗飞快而强烈地扫过他周身，于是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

Part 01 回归故里 Chapter 04 逃离伊甸园
詹妮把我扶上床，小声地啧啧感叹着，我听不出那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忧虑。模糊地觉得门口徘徊着一些人影——想必是仆人们吧——不过我也无心留意那些了。
“我去找些衣服给你穿上，”她说着将一个枕头拍打得蓬蓬松松的，把我按倒在上面，“要不再弄点儿什么喝的。你没事儿吧？”
“詹米在哪儿？”
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同情之余带着一丝好奇。“甭害怕，我不会让他再伤着你的。”她说得很坚决，然后再次抿紧嘴唇，皱着眉头帮我掖好了被子，“他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不是他的错——这个不怪他，”我伸手捋了一下自己的乱发，意指我一身凌乱的样子，“我是说——要怪他的话，也要怪我。我们俩都有错。他——我——”我颓然垂下了手，无从解释。我显然伤痕累累，惊魂未定，我的嘴唇都肿了。
“我明白。”詹妮只说了这么一句，却久久地、审视地看着我，让我觉得她很可能真的都明白了。
我不想讨论刚刚发生的事，她似乎也心有灵犀地沉默了许久，然后轻声对走廊里吩咐了些什么，随即在屋里走了一圈，一一端正了家具和摆设。我注意到她在大衣柜的破洞前停留了片刻，然后俯身捡起了几片大块儿的水壶碎片。
正当她把碎片扔进脸盆的时候，楼下传来一声闷响，是大门被甩上的声音。她走到窗口掀开窗帘看了看。
“是詹米，”她瞧了我一眼，把窗帘放下，“他去山里了。他心烦的时候总会去那儿。要不就是跟伊恩一起喝个烂醉。但是去山里更管用。”
我小声地哼了一下：“没错，我想他心里一定烦得很。”
走廊里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小詹妮特出现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托盘的饼干、威士忌和水，脸色显得苍白而惊恐。
“您……没事儿吧，舅妈？”她放下托盘，试探地问道。
“我没事。”我安慰她道，一边撑起身子，把手伸向威士忌酒瓶。
詹妮尖利的眼神瞟了瞟我，确信我没事了以后，她拍拍女儿的胳膊向门口走去。
“陪着你舅妈，”她吩咐道，“我去找条裙子。”詹妮特顺从地点点头，坐在床边的一张板凳上，开始旁观我进饮进食。
吃了点东西，我觉得好多了，可内心却麻木得很。新近的一系列事件仿佛做梦一样，同时又完全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之中。我能回忆起那些小之又小的细节：莱里女儿的裙子上缝着蓝色的印花棉蝴蝶结，莱里的脸颊上透出细小的血管裂纹，詹米无名指上被扯破了的指甲粗糙地开着口。
“你知道莱里在哪儿吗？”我问詹妮特。姑娘低着头，明显在研究着她自己的双手。听见我的问题，她惊跳着直起身，眨了眨眼睛。
“哦！”她说，“哦，是的。她带着玛萨丽和琼一起回巴尔里根了，那是她们住的地方。詹米舅舅让她们走的。”
“是嘛。”我冷淡地说。
詹妮特咬了咬嘴唇，把围裙里的双手绞在一起。突然，她抬眼看看我。“舅妈——我真的非常抱歉！”那暖棕色的眼睛跟她父亲的一模一样，只是盈满了泪水。
“没事儿的。”我答道，全然不知她的用意，只想给她些安慰。
“可那都是因为我！”她脱口而出，一脸的愁容，却充满了坦白交代的决心，“是我——是我告诉莱里您来了。所以她才会过来的。”
“哦。”好吧，原来如此。我喝完了威士忌，把酒杯小心地放回托盘里。
“我不知道——我是说，我没想到那会生出乱子来，真的没有。我不知道您——不知道她——”
“没事儿的，”我重复了一遍，“我们俩迟早有一个会知道的。”我明白那没有区别，可还是好奇地看了看她，“不过你为什么要告诉她呢？”
姑娘警惕地回头看了一下，楼底传来上楼梯的声响。她凑近了我。“妈妈让我说的。”她耳语道。说罢，她站起身匆匆走了出去，在门口与她母亲擦肩而过。
我没有问她。詹妮为我找到了一条裙子——是她大女儿的——她帮我把裙子穿上，整个过程中我们没有任何多余的交谈。
待我从头到脚穿戴整齐，梳好头发盘到了头顶，我转过身面向她。
“我想离开，”我说，“现在就走。”
她没有异议，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琢磨着我是否有足够的力气离开这里。然后她点了点头，黑睫毛遮住了那双蓝色的凤眼，那双像极了她弟弟的眼睛。
“我想还是这样最好。”她静静地说。
上午晚些时候我离开了拉里堡，相信这次会是永别。我在腰间佩了一把短剑作为防卫，虽然用上它的可能性很小。马背上的鞍囊里装着食物和几瓶麦芽酒，足够我一路回到石阵。我想过是否要从詹米的外衣口袋里拿回布丽安娜的照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作罢了。即使我不再是他的了，但女儿永远都是。
这是个清冷的秋日，早晨的灰暗如愿以偿地换来了一场哭丧般的蒙蒙细雨。庄园四下里看不见一个人影，詹妮从牲口棚里牵马出来，稳住笼头让我上马。
我把斗篷的兜帽往前拉严实了，向她点了点头。上一次分手时，我们曾流泪拥抱，亲如姐妹。她放开缰绳退后了一步，我掉过马头转向大路。
“一路走好！”听见她在身后喊，我没有答应，也没有回头。
一整天我几乎没下过马，不太在意去向何处，只是留神看了看大概的方向，其余的就让马儿自己在山间择路而行了。
天色渐暗时我才停下，拴上缰绳放马吃上了草，我裹紧斗篷就地躺下来，倒头便睡了。实在是生怕醒着会想些什么，会记起些什么。麻木是我唯一的庇护所。我知道这种状态也会过去，但我抓紧了那灰色的慰藉，能抓多久是多久。
第二天，因为饥饿，我才情非得已地恢复了知觉。前一天完全没有停下吃东西，早起后也什么都没吃，但到了中午，我的肚子便开始大声抗议起来。于是我在一个小山谷里一条闪亮的溪流边停下马，打开了詹妮塞进我鞍囊的食物。
包里有燕麦饼和麦芽酒，几个新烤好的小面包被一切为二，里面夹着羊奶酪和自制的泡菜。这是高地的三明治，牧羊人和武士的丰盛美食，它代表着拉里堡的特色，就如同花生酱代表着波士顿。我的历险能以此告终，也颇为贴切。
我吃了个三明治，喝了一瓶石头瓶子装的麦芽酒，重新坐上马鞍，掉转马头向东北方进发。不幸的是，这些食物在给予我全新的体能的同时，也为我的情绪酝酿了新生。当我一步步地登上山顶的云端，我的心情跌入了低谷——而其起点本已非常低落。
我的坐骑倒很能走，我却不行了。下午三点左右，我感到完全无法继续。我把马牵进一处小丛林，确保不会被过路人看见，松松地拴上缰绳，自个儿走进树林深处，在一棵倒下的白杨前停下了脚步，那布满青苔的树干平整而光洁。
我瘫坐下来，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手捧着脑袋。浑身所有的关节都在生生作痛，不是因为前一天的遭遇，也不是因为骑马赶路的辛劳，只是因为悲伤。
从前我的生活中并不缺少约束和判断力。我经历了许多艰辛才学会了医治的艺术，学会了如何去给予和关怀，同时将这种给予和关怀始终约束在某个危险的界线之内，使其不至于妨碍我的有效性。学会这种超脱，我曾付出过代价。
与弗兰克相处，我同样学会了有礼有节的平衡之术，学会了不跨越激情的无形界限的那种善意与尊重。至于布丽安娜？爱一个孩子不可能没有约束。从子宫里最初的生命征兆开始，一种强大而忘我的感情投入便应运而生，如同分娩的过程本身一样难以抗拒。这种爱非常强大，却始终是有节制的。负有责任的一方是保护者、守望者和监督者——这种爱里有着强烈的热情，毫无疑问，但从不会放任。
在同情与理性、爱慕与审慎、仁慈与冷酷之间，我始终必须做出权衡，始终如此。
可唯有遇见詹米的时候，我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孤注一掷。在我抛弃了来之不易的事业所带来的安逸和牵绊的同时，我也抛弃了谨慎、判断和理智。我只带来了纯粹的我，别无他物。与他相随的只有我，别无他物。我把灵魂和躯体一同交给了他，把真实裸露的自我展示给他，相信他能看清我的全部而珍爱我的脆弱——只因为他曾经同样对我。
我也有过担心，怕他无法一如既往，抑或不再愿意那样。然而，一旦体会了那几个日夜里完美无缺的快乐，我便以为那曾经真实的一切又一次变为了现实，于是我又有了爱他的自由，用我的所有和完整的存在，祈望他会用与我同等的诚意来爱我。
又热又湿的泪水从指间滑落下来。我开始悼念詹米，悼念那曾与他在一起的自己。
“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轻言细语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能再一次告诉你‘我爱你’并且真心诚意地爱你？”
我知道。此刻在这片松林之下，我把头埋在自己的双手之中，心里明白，如此的真心诚意我此生难再。
深陷于凄楚的思绪中，我一直没有听见脚步声，直到那来人几乎走到我的身边。近旁树枝折断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像只野鸡似的从横卧在地的树干上一跃而起，转身直面那个来人，手持短剑，一颗心跳到了嘴里。
“老天哪！”见那出鞘的利刃，尾随我的人闪了回去，惊恐得与我不相上下。
“你来这儿干吗？”我质问道，一手按住胸膛，心脏像定音鼓一般咚咚直跳，脸色一定跟他一样惨白。
“天哪，克莱尔舅妈！这么拔刀您是从哪儿学来的？吓死我了。”小伊恩抹了抹眉毛，喉结上下浮动着咽下了口水。
“我也深有同感。”我回答得很肯定。我努力想把短剑插回鞘中却办不到，惊恐的反应之下我的手抖得厉害。我摇晃着双膝重新坐回白杨树干上，把刀平放在腿上。
“我再问一遍，”我试图稳住自己，“你来这儿干吗？”关于他来这儿干吗，我既觉得能猜出个大半，又觉得一无所知。而另一方面，我需要从惊吓中缓一缓神，才能真正站起来。
小伊恩咬着嘴唇环顾了四周，见我点头应允，才尴尬地在我身边的树干上坐了下来。
“詹米舅舅叫我来的——”他才一开口，我立刻不由分说地站起来。管不了膝盖有没有力量，我径自转过身，把短剑塞进腰带。
“等等，舅妈！求您了！”他抓住我的胳膊，但我挣脱了，抽身而退。
“我不感兴趣，”我说着，踢开了脚边蕨草的叶子，“回家去，小伊恩。我还得赶路呢。”至少，我希望自己有路可赶。
“可那不是您想的那样！”他无法阻止我离开那片空地，便跟了上来，一边钻过低矮的树枝，一边开始申辩，“他需要您，舅妈，真的！您必须得跟我回去！”
我没有理他，自顾自走近我的坐骑，俯身去解开缰绳。
“克莱尔舅妈！您听我说呀！”他把头探出马身的另一边，瘦高的个儿越过马鞍瞧着我，那慈眉善目而相貌平平的脸上布满了焦虑，像极了他的父亲。
“不了。”我简短地说，一边把缰绳塞进鞍囊，踩上马镫，颇为得意地翻身上马，华丽地甩起裙摆和层层衬裙。此时我本可以很有尊严地扬长而去，若不是小伊恩正好死死地拽住了缰绳。
“放开！”我专横地说。
“您先听我说完。”他瞪着我，倔强地咬紧牙关，柔和的棕色眼睛里闪着火光。我回瞪着他。他虽然消瘦得很，却有着与伊恩一样修长而强健的肌肉。除非我想把他撞倒，不然似乎也只能听他说完。
好吧，我心想。好像这对他或者他那两面三刀的舅舅会有多大的好处似的，不过，我可以洗耳恭听。
“说吧。”我全力显示出我的耐心。
他深吸了口气，警惕地抬眼查看着我的诚意。确认我真的妥协了，他才呼出气来，吹动起眉头上浅棕色的细发，舒了舒肩膀开口说话。
“那个，”刚一开口，他好像又突然变得犹豫起来，“那个……我……他……”
我从喉头挤出一声恼火的低音。“从头开始讲，”我说，“不过别添油加醋，嗯？”
他点点头，咬着上嘴唇集中起了思想。
“是这样，您走了以后，詹米舅舅一回来，家里就乱翻了天。”他说。
“准没错，我敢打赌。”我意识到一股小小的好奇心不由自主地油然而起，我将它强压下去，摆出一副全然漠不关心的神情。
“我从没见过詹米舅舅生那么大的气，”他说，仔细地观察着我的脸色，“我妈妈也是。他们就掐起架来，他们俩。我爸爸试着劝他们安静下来，但他们就好像听不见似的。詹米舅舅骂我妈妈是狗拿耗子，还骂她是长舌妇……还有……还有好多更糟糕的。”他说着涨红了脸。
“他不该生詹妮的气的，”我说，“她只是想帮忙——我觉得。”想到他俩之间的裂痕一部分因我而起，我心中很难受。詹妮一直是詹米的精神支柱，自打他们的母亲去世时开始，那时他们还都是孩子。我的归来引起的麻烦何时是个尽头？
令我吃惊的是，小伊恩却笑了起来。“其实，他们俩是棋逢对手，”他平淡地说，“我妈妈可不是省油的灯，您知道。最后詹米舅舅身上还留下了些牙齿印子呢。”他回忆着，吞了口口水。
“事实上，我觉得他们会打得两败俱伤，真的。我妈妈朝詹米舅舅举起了个铁煎锅，而他一把接过煎锅就往窗外扔去，吓得所有的鸡都飞出院子去了。”他说着有点虚弱地咧嘴一笑。
“别说鸡了，小伊恩，”我冷冷地俯视着他，“接着说，我还要赶路。”
“哦，后来詹米舅舅把厅里的书架打翻了——我觉得他不是有意的，”小伊恩匆匆地补充着，“他只是太生气了，没法子镇静下来——然后他就出了门。我爸爸把头探出窗外问他去哪儿，他说他来找您。”
“那为什么在这儿的是你，而不是他？”我稍稍靠向前方，注视着他握着缰绳的手，心想着如果他的手指略显松弛，没准我能把缰绳抽出他的手心。
小伊恩叹了口气，“唉，就在詹米舅舅骑着马出发的当儿，莱里舅……呃……我是说，他的妻——”他十分痛苦地涨红了脸，“莱里。她……她下了山，走进了院子。”
听到这里，我不再佯装漠然：“然后呢？”
他皱起眉头：“然后他们吵得可凶了，不过我都没有听清。舅妈……我是说莱里——她好像不太知道该怎么打架，她不像我妈妈和詹米舅舅那样。她就一直不停地又哭又叫，妈妈说她总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他加了一句。
“嗯哼，”我说，“后来呢？”
莱里下了马，抱住了詹米的腿，拉拉扯扯间把詹米也拽下了马，据小伊恩所说。然后她瘫坐在前院里，拉扯着詹米的膝盖，习惯性地哭喊不已。
詹米无法躲开，不过至少把莱里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在家人和奴仆们的众目睽睽下一把将她扛上肩头，扛进屋里上了楼。
注意到我一直咬紧了下颌，我有意识地松开了牙关，然后说：“所以，他就派你来追我，因为他自己忙着应付他妻子抽不出身。杂种！真有他的！他觉得他差遣个人就能把我像个应召女似的领回去，就因为他自己不方便来？他觉得他有了鱼还能有熊掌吗？该死的、狂妄的、自私的、霸道的……苏格兰人！”被詹米扛着莱里上楼的情景扰乱了我的心绪，一时间我竟想不出比“苏格兰人”更糟糕的称谓来。
我紧抓着马鞍边缘，指关节都发白了。不再理会什么细致礼数，我俯下身开始抢夺那根缰绳：“放手！”
“可是克莱尔舅妈，不是因为那个！”
“什么不是因为那个？”他绝望的口气让我抬起了眼睛。那瘦长的脸庞痛苦地扭曲着，满是一种渴求，渴求我能够理解他的苦衷。
“詹米舅舅没有留下来照顾莱里！”
“那他为什么叫你来？”
他深吸了口气，重新握紧我的缰绳：“他被莱里开了一枪。所以他让我来找您，因为他快死了。”
“如果你骗我，伊恩·默里，”我第十二次正告他，“你会后悔一辈子的——而且是很短的一辈子！”
我抬高了嗓门让他听见。骤起的大风呼啸而过，把我肩上的头发一缕缕掀起，裙子紧紧地贴在腿上。这戏剧性的天气颇为应景。巨大的乌云堵住了山间步道，像海浪的浮沫一般滚滚地覆盖在悬崖上空，远方隐约响起隆隆的雷电，恍如悠远的大浪淘沙。
因为透不过气来，小伊恩只是摇了摇他低垂的头，继续顶风而行。他徒步走在前面，牵着两匹马驹穿过一段小湖边险象丛生的沼泽地带。我本能地看了看手腕，想念起我的劳力士表。
此时很难说得清太阳在哪里，西边的天空被将至的风暴占据了一半，但那深色云层的顶部亮着一道耀眼的白边，几乎闪着金光。我早已丢掉了依据太阳与天空估算时间的本领，不过我觉得这时最多才下午三四点钟。
离拉里堡还有几个小时的路程，我怀疑天黑前我们到不了。去往纳敦巨岩的路上，我怯懦而情非所愿地花了将近两天才赶到小伊恩追上我的树林，而他说，他只追赶了一天时间。他知道我的目的地大概的方位，而我骑的马驹是他亲手打的蹄铁。所以，在开阔的沼地里，他能从石楠丛间的泥土之中清楚地辨认出我的踪迹。
自我离开已经两天了，再加上起码一天的回程，那就是三天。詹米被枪击已经三天了。
从小伊恩那里我得不到多少有用的信息。他成功地完成了使命，现在只想着尽快赶回拉里堡，不觉得更多的对话有任何必要。他说詹米的枪伤在左臂上，还算好。子弹穿透了詹米的体侧，这点有些糟糕。他最后见到詹米时他是清醒的——不错——但已经开始发烧，这点非常糟糕。至于产生休克的可能性、发热的类型和严重程度，还有已经采取的治疗手段，这些问题小伊恩能给我的就只有一耸肩而已。
詹米可能已经奄奄一息，也可能没有，但我不能冒这个险，对此他应该非常清楚。我突然开始怀疑他会不会可能射伤了自己，以此来要挟我回去。经过了我们的最后一面，他应该完全可以想象，假如他自己追上我，或者强行逼我回去的话，我会是什么反应。
开始下雨了，雨绵绵地落在我的头发和睫毛上，像泪水一样模糊了我的视野。穿过沼泽，小伊恩已经上了马，领着我循步登上通往拉里堡的最后一段路程。
想得出如此的计划，詹米算得上狡猾，可是这也需要足够的勇气才能付诸实施。但我从来不觉得他是鲁莽的人。他做出过许多大胆的冒险——其中之一是娶我为妻，我苦笑着心想——然而，他向来只有在估计了代价并愿意为之付出以后才会行事。他会觉得引诱我回拉里堡值得他付出死的代价吗？这几乎不合逻辑，而詹米·弗雷泽是个逻辑性非常强的人。
雨越下越大，我把斗篷的兜帽又往前拉了拉，好遮住打在脸上的雨水。小伊恩淋透了雨的肩膀和大腿变成了深黑色，头上的宽边呢帽滴着水，而他却无视着风雨，直直地稳坐在马鞍上，一副地道的苏格兰人模样，坚韧而漠然。
好吧。既然詹米不太可能打伤自己，那他果真受伤了吗？他也可能编了个故事派外甥来转述的。不过，我料想这一切若都是谎言，小伊恩绝不可能把故事说得那么可信。
我耸耸肩，而这个小动作又将一股冰凉的雨水向前倒进了我的斗篷。我强迫自己尽可能耐心地等待旅途终结。多年从医的经验让我学会不去设置预期，每个病例都注定是独一无二的，因而我的应对也必须同样独特。然而，我的情绪要比我的专业反应难于控制得多。
每次离开拉里堡，我都以为那会是永别。此刻，我却再次回到这里。这已经是我第二次离开詹米，心里确定我将永不再见他，可我又来了，像只该死的信鸽再次飞回了他的鸽舍。
“有一句话我得告诉你，詹米·弗雷泽，”我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道，“如果我进屋看见你没在垂死挣扎，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Part 01 回归故里 Chapter 05 巫术的实际应用
我们终于浑身湿透着到达拉里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好几个小时了。整幢寂静的楼房里漆黑一团，除了楼下客厅的两个窗户里还透着暗淡的灯光。只有一条狗警惕地叫唤了一声，小伊恩的嘘声让它安静了下来，于是那黑白相间的身影只是好奇地嗅了一嗅我的马镫，便回到大门口没入了黑暗。
仅仅是那一声警告便已足够引起某人的注意。小伊恩带着我刚走进门厅，客厅的门就开了。詹妮探出头，一脸忧虑。
看见是小伊恩，她冲进走廊，脸上的表情顿时化为欣喜的解脱，而片刻之后又被一个母亲面对犯了错的孩子时的义愤所替代。
“伊恩，你这个小浑蛋！”她说，“你都上哪儿去了？你爸爸和我都急疯了！”她安静了一会儿，担忧地打量着他，“你没事儿吧？”
伊恩一点头，她的嘴唇又抿紧了：“哎，好吧。这下有你好看的，告诉我吧，小子！你到底上哪儿了？”
浑身滴着水的小伊恩瘦骨嶙峋、关节突兀，看起来就像个被水淹了的稻草人，但他高大的身材还是足以把我挡在他母亲的视线之外。他没有回应詹妮的责备，只是尴尬地耸了耸肩，移开了一步，把我展示在他惊愕的母亲面前。
如果说我的起死回生曾让她手足无措，那么见到我重现她只能目瞪口呆了。她深蓝色的凤眼平日里与他弟弟的一样高高扬起，此时却瞪成了圆形。她久久地盯着我，什么都没说，然后又把目光挪向了儿子。
“小杂种，”她几乎轻描淡写地说，“说的就是你，小子——彻底的小杂种。天知道你该是谁的儿子，反正不是我的。”
小伊恩的脸涨得通红，垂下了眼睛，用手背把凌乱的湿头发从眼前推开。“我——嗯，我就是……”他开口想解释，眼睛却盯着自己的靴子，“我没法儿就那么……”
“哦，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他母亲厉声打断了他，“上楼睡觉去，明早你爸爸会收拾你的。”
伊恩无奈地望了望客厅门口，又瞧了我一眼。然后他耸了耸肩，看看手中湿透的帽子，仿佛不理解它竟从何而来，一边沿着走廊拖泥带水地走了。
詹妮注视着我，静静地站着，直到走廊尽头那包裹着软垫子的门在小伊恩身后轻轻地关上。她的脸上看得出疲劳的皱纹，无眠的夜在她眼底抹上了黑影。虽然她的骨架依旧纤瘦而挺拔，这一次，她显得不再年轻，甚至有点儿老了。
“你还是回来了。”她漠然地说。
我简单地点点头，不觉得有必要回答这明显的问题。环绕着我们的屋子寂静而阴影重重，走廊里只有桌上的那把三岔烛台亮着。
“先不说那么多了。”我小声说，怕惊吵了整幢熟睡的屋子。此刻，毕竟只有一件事情最为重要。“詹米在哪儿？”
稍事犹豫之后，她也点了点头，算是暂且接受了我的存在。“在里面。”她向客厅门口挥了挥手。
我走向那扇门，又打住了，还有一件事情。“莱里在哪儿？”我问。
“走了。”她说，漆黑而平静的两眼在烛光里显得难以捉摸。
我点头作答，走进了客厅，轻手轻脚地，却又很坚决地把门关上。因为沙发不够长，所以詹米躺在火炉边架起的一张露营床上。兴许是睡着了，兴许是昏迷不醒，他一动不动的深黑的侧影衬着烧红的煤炭，线条格外清晰。
不管怎样，他没有死——至少现在没有。我的眼睛渐渐地适应了暗淡的火光，能看见他的胸膛在睡衣和被子底下缓缓地一起一伏。床边的小桌上摆着一瓶水和一个白兰地酒瓶。火炉边的软椅背上有一条披肩扔在那儿，这是詹妮坐过的地方，她一直守着她的弟弟。
这会儿着急似乎没有必要，我解开斗篷上的颈带，把湿衣服挂上椅背，换上了那条披肩裹在身上。我的手好冷，我把它们掖在胳肢窝里紧紧抱住自己，好在触摸他之前把手暖到正常的温度。
当我的手最终放上他的前额时，我差点儿立即收回来。他烫得像把刚刚开了火的手枪，而我的触摸令他又扭曲呻吟起来。是高烧，没错。我站在那儿低头端详了他一会儿，然后小心地走到床边，坐到詹妮坐过的椅子上。我料想他在这么高的热度下睡不了多久，因而无谓地唤醒他有点可惜，如果只是为了给他做个检查。
我身后的斗篷往地上滴着水，发出缓慢而有节奏的滴答声。这让我想到高地人有一条令人不快的迷信说法——“死亡的水滴”。传说中每当死亡降临，屋里会响起滴水的声音，敏感的人能够听见。
感谢上帝，我对这类超自然的现象并不敏感。确实，我自嘲地心想，往往要等坠入了时间的裂隙我才意识得到。如此想着我笑了，虽只是一闪而过的笑意，却已把死亡的水滴声带来的战栗一扫而空。
淋雨之后的寒意渐消，而我仍旧觉得惴惴不安，原因也很明显。上一次站在这样的一张临时病床边还是不久之前，也是守望着如此的深夜，同样思忖着死亡和荒废的婚姻。我在树林里展开的思考并没有因为匆匆赶回拉里堡而停止，此时，那些思绪又不由自主地延展开来。
弗兰克做出的决定是出于荣耀——为此他决定继续把我当成妻子，决定把布丽安娜视作己出。一切都是为了荣耀，还有他不甘于推卸的那份自认的职责。好了，此时此地我眼前又躺着一个笃信荣耀的男人。
莱里和女儿、詹妮和家人、苏格兰囚犯和走私团、威洛比先生和乔迪、菲格斯和所有的佃农——我们分开的这些年里，詹米独自挑起的还有多少份责任？
弗兰克的死为我开脱了我的一份义务，而布丽安娜则自己担起了另外的那份。永远睿智的医院董事会解除了我在那一重人生中剩下的唯一重要牵绊，而我也花费了足够的时间，在乔·艾伯纳西的帮助下，或委托，或解除，或了断，从各种次要的职责中脱身开来。
然而，我的重现之于詹米，既没有预先警告，也别无其他选择。他没有时间做出各种决定，解决各种争端。然而，放弃自己的职责从来不是他的所为，即使为了爱情。
是的，他欺骗了我。在情势所迫之下，他没有出于信任向我透露自己的职责，没有出于信任让我自己选择支持他——抑或离开他。他害怕了。而我不也一样？在他面对着二十年的旧爱与现时的家庭之间的两相争斗时，我也同样害怕他会放弃我。所以，我选择了逃离。
“你开什么玩笑呢，简？”我听见乔·艾伯纳西的声音，调笑中不乏怜爱。我选择逃往纳敦巨岩，那速度与果断足以与迈向绞架的死囚相匹敌。唯一让我放慢脚步的是那一线希望，希望詹米会追上我。
的确，是道德上的折磨和受损的自尊激发了我的出走，然而，一旦小伊恩说出了那句“他快死了”，那些种种理由立刻便显得那么单薄。
与詹米的这场婚姻对于我就像是旋开一把巨大的锁的钥匙，每转动一个小小的角度便在我内心开启了一道错综复杂的销栓。布丽也有转动我那把钥匙的特殊力量，能够一步步靠近将我解锁的那道关口。不过那最后一关始终冻结着——直到我走进爱丁堡的那家印刷店，才终于有了那决断的咔嗒一声。如今那扇打开的门半掩着，未知的将来在门缝里熠熠闪光，而我一个人的力量却不足以把它推开。
我望着他一起一伏的胸脯，望着他的侧脸清晰有力的线条上跃动的光影，我开始明白我们俩之间真正重要的只有一点，也就是我们俩都活着。我的归来正是为了这个。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会留下，无论我们各自会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没有意识到他已经睁开了眼睛，直到他开始说话。“你还是回来了，”他温柔地说，“我知道你会的。”
我开口想回答，可他还在继续说着，眼睛紧盯着我的脸，放大的瞳孔里是两池无底的黑洞。
“我亲爱的，”他近乎耳语着说，“上帝啊，你看着多么可爱，金色的眼睛，头发那么柔软地垂在你脸颊旁边，”他的舌头扫过干枯的双唇，“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外乡人，一旦你明白了。”
一旦我明白了？我挑起了眉毛，却没有开口，他还有话要说。
“我好害怕再次失去你，我亲爱的，”他喃喃地说，“好害怕。除了你我没爱过别人，我的外乡人，自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天——可我无法……我无法忍受……”他的声音因昏昏睡去而渐渐变成了模糊的咕哝声。他的眼睛又闭上了，深沉的睫毛盖在了高耸的颧骨上。
我坐着没有动，琢磨着应该如何是好。正望着他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又睁开了，在高烧下显得沉重而困倦，却四下搜寻着我的脸。
“过不了多久的，外乡人，”他似乎在向我保证着什么，嘴角一抽，想挤出一丝笑容，“不会太久，然后我就又能够摸到你了。我好想摸一摸你。”
“哦，詹米！”他的温存打动了我，我伸出一只手放到他滚烫的脸颊边。
他惊异地瞪大了眼睛，骤然从床上坐直了身子，这么一动立刻牵扯了那受伤的胳膊，他痛苦地放声大叫起来，吓得我的血都凝固了。
“哦，我的天！基督啊！耶稣，我万能的主啊！”他一边惊呼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弓起身子，抱紧了左臂，“你是真的！见鬼，那该死的肮脏无比的地狱！哦，我的天！”
“你没事吧？”我糊里糊涂地问道。我能听见楼上震惊的呼喊，透过厚实的楼板听起来闷闷的。咚咚咚的脚步声随着拉里堡的各色人等一个个跳下床，纷纷开始调查到底出了什么乱子。
詹妮的脑袋伸进客厅门，两眼比先前睁得还大。一看见她，詹米竟神奇地积蓄起足够的气力大吼了一声：“滚出去！”随后又痛苦万分地佝偻起身子呻吟起来。
“天哪，”他紧咬着牙关说，“看在神圣的上帝的分上，外乡人，你来干吗？”
“什么叫‘我来干吗’？”我问，“是你叫我来的。还有，什么叫‘我是真的’？”
他松开下颌，并试探性地放开了自己的左臂。此举的收效明显不令人满意，他立刻又抓住了那条胳膊，嘴里吐出一系列法语单词，分别涉及了形形色色的圣人或动物的生殖器官。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给我躺下！”说完，我扶着他的双肩，让他躺在枕头上。同时，我警醒地注意到，他的骨头几乎紧贴着他那火烫的皮肤。
“我以为你是我发烧时乱做的梦呢，直到你碰了我，”他呼吸急促地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突然在我床边跳出来把我吓了个半死？”他龇牙咧嘴地忍住疼，“天哪，这见鬼的胳膊好像都要从肩上掉下来了。啊，真该死！”他大喊着，但我还是坚决地把他的右手从左臂上硬掰了下来。
“不是你派小伊恩去告诉我你快死了吗？”我麻利地卷起他睡衣的袖子。他的手肘上方绑着巨大的绷带，我摸索着找到了亚麻布条的尽头。
“我？没有啊！嗷，好疼！”
“在处理完以前还会更疼呢，”我小心地解开绷带，“你是说那小浑蛋自己跑出去追我的？你不想要我回来？”
“要你回来？当然不！要你回来怜悯我吗，就像怜悯阴沟里的一条狗？见鬼，当然不！我命令那小子不准去的！”他气愤地沉下脸看着我，红色的眉毛绞作一团。
“我是个医生，”我冷冷地说，“不是个兽医。如果你不要我回来，那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什么，在你发现我是真人以前，嗯？快咬一咬被子之类的，这绷带头上粘住了，我得把它扯下来。”
结果他就咬了咬嘴唇，不吭一声地只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鼻息。火光里很难看清他的脸色，但他闭了闭眼睛，前额上迸出了一点点细小的汗珠。
我转过身，翻了翻詹妮存放备用蜡烛的书桌抽屉。不管做什么，我得先把光线搞亮点。
“这么说，小伊恩告诉我你快死了，只是想把我拉回来？他一定觉得不然我不会愿意来的。”我找到了蜡烛，是用上好的蜂蜡做的，产自拉里堡自己的蜂房。
“不管怎么说吧，我确实快死了。”他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平淡而直接，虽然他的呼吸很急促。
我有点惊讶地转身看着他，他颇为镇定地注视着我，手臂上的痛感像是减弱了一些，不过他的气息依然很不稳定；高烧下，他疲惫的眼神闪烁着亮光。我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先点燃了刚找到的蜡烛，把它们插上橱柜上的烛台。这烛台平日里只用作摆设，除非有特殊的盛大节庆。新点的五支蜡烛的火光把房间照得像过节一样。我不声不响地站到床边俯下身。
“咱们来看看。”
伤口本身是个凹凸不平的黑洞，边缘已结痂，隐隐带着点青色。我用手摁了摁伤口两侧的肌肤，红肿且流脓流得厉害。我移动指尖顺着肌肉的纤维轻柔而坚定地下行，詹米很不自在地扭动起来。
“我的小伙子，你这儿发炎可发得不轻啊，”我说，“小伊恩告诉我子弹飞进了你的侧面，是第二枪吗？还是这枪打穿了？”
“打穿了。詹妮从我侧面把子弹挖出来了。那边伤得还行，就打进去一寸左右。”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字句间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嘴唇。
“让我看看打穿的地方。”
他非常缓慢地把手掌翻向外侧，让胳膊转离他的侧身。我看得出这个小小的举动对他来说却是极度的痛苦。子弹射出的伤口就在肘关节上方，上臂内侧，并没有正对着射入的方向。此过程中子弹发生了偏转。
“子弹打到骨头了，”我说，努力不去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你知不知道骨头有没有断？我不想无谓地多折腾你。”
“你的小恩小惠我也很感激。”他试图对我笑笑，脸部肌肉却颤抖了一下，随后又疲惫地松了下来。
“没有，我觉得没断。”他说，“我的锁骨和手都断过，这次不像，虽然也有点疼。”
“我想是会有点疼的。”我小心地顺着他肿起的肱二头肌向上摸去，测试着他的压痛感，“一直疼到哪里？”
他瞥了一眼受伤的手臂，神情几乎很随意。“我觉得这胳膊里的就像是一根拨火棍，而不是骨头。不过现在不只是胳膊难受，我整个侧面全都僵了，酸疼得很。”他吞下口水，又舔了舔嘴唇。“能给我尝口白兰地吗？”他问，“我觉着心跳起来好疼。”他有点抱歉地加了一句。
我没作声，只是从桌上的水瓶里倒出一杯水，喂到他的嘴边。他抬起一条眉毛，但还是焦渴地喝完，倒头躺了下去。闭着眼睛做了一会儿深呼吸，他又睁开眼睛直视着我。
“我这辈子发过两次几乎让我送命的高烧，”他说，“我觉得这次我可能真的要死了。我不会去把你叫来，但我很高兴你来了。”吞了口口水后，他又接着说道，“我……我想对你说声对不起。我也想好好地与你道别。我不会要求你留到最后，可是……你能不能……能不能陪陪我——就一会儿？”
他的右手平摊着紧按在床垫上，支撑着自己保持平衡。我看得出他在强忍着不流露出任何祈求的嗓音或眼神，就好像那只是个简单的要求，一个完全可以被拒绝的要求。
我挨着他在床上坐下，小心翼翼地不去震动到他。火光照亮了他一边的脸颊，胡子楂儿闪烁着金红色的光，其间偶尔看得见一星半点的银白，而另一半脸则罩在黑暗的阴影之下。我们四目相对，他没有眨眼。我希望他脸上透出的渴望在我脸上能不那么明显。
我伸手轻抚着他的侧脸，感觉着他的胡子楂儿刺在手心痒痒的触感。
“我会陪你一会儿，”我答道，“不过，这次你不会死。”
他眉毛一扬：“前一次发高烧是你救了我，我至今觉得你用的是巫术。第二次发高烧是詹妮救了我，她除了那倔脾气什么都没有。现在你们俩都在，我想你们兴许可以再救我一次，但我真的不确定我是否想再受一回那样的罪了。我想我情愿一死了之，如果一切对你来说已经没有区别。”
“忘恩负义的家伙。”我说，“胆小鬼。”在气愤与温情之间犹疑不决着，我拍拍他的脸颊站起来，伸手摸索起长裙深处的口袋。为了防止旅行中的各种不测，有一件东西我始终带在身边。
我把那扁平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打开了盒盖。“这一次我还是不会放你去死的，”我严肃地告诉他，“虽然我可能很想那么做。”我小心地拿出一卷灰色绒布包放在桌上，包里发出了轻微的叮当声。打开绒布，里面是一排闪亮的针筒，我又从盒子里找出了一小瓶青霉素药片。
“看在上帝的分上，这些是什么玩意儿？”詹米好奇地瞧着那些针筒，“看着那么尖。”
我没有回答，只顾把青霉素药片溶解于一瓶无菌水中。我选了一个玻璃管，配上一枚针头，刺穿了橡皮瓶口。对着光线举起瓶子，我慢慢地拉出推杆，看着浓浓的白色液体注满玻璃管，检查着气泡，轻推推杆，直到一滴溶液冒出针尖，缓缓地顺着针头流淌下来。
“朝你好的那边翻个身，”我转向詹米说道，“把衬衣提起来。”
他非常疑虑地看着我手中的针头，还是不太情愿地照做了。我满意地看了看他的注射区。
“你的屁股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我对他的臀肌曲线表示赞许。
“你的也是，”他很礼貌地回答说，“但我可没有逼着你把它露出来。你是不是突然好色心起，忍不住了？”
“这会儿倒没有。”我平静地回答着，在他的一小块皮肤上用浸泡了白兰地的棉布擦拭了一下。
“这可是上好的白兰地，”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这酒我一般是从上面这一头服用的。”
“这也是我手头最好的酒精来源。现在别动，放松。”我熟练地一戳，慢慢地推进针筒的推杆。
“嗷！”詹米愤恨地揉了揉他的屁股。
“过一分钟就不疼了，”我往杯子里倒了大约一寸高的白兰地，“现在你可以喝一点儿了——就一小点儿。”
他不声不响地一饮而尽，看着我把大小针筒卷起收好，最后评论说：“我以为施巫术就是把大头针扎在诅咒娃娃身上，而不是真人。”
“那可不是大头针，是皮下注射器。”
“我不管你把它叫作什么，反正感觉就像钉马掌用的该死的铁钉。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往我屁股里戳针能医好我的胳膊？”
我做了个深呼吸：“嗯，你还记得我曾经告诉你关于细菌的事儿吗？”
他有点困惑。
“那些小得都看不见的野兽，”我解释道，“它们会通过不干净的食物和水进入你的身体，也会通过伤口感染，一旦如此，它们就会让你生病。”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我胳膊里就有细菌，是吗？”
“那是肯定的，”我用手指敲敲那扁平的盒子，“不过我刚刚注射到你体内的药水能够杀死细菌。接下来每四个小时我会给你打一针，一直到明天这会儿，到时候咱们再看你的情况。”
听我说完，詹米瞪着我摇了摇头。
“听明白了吗？”我问。
他慢悠悠地点了点头：“哎，听明白了。二十年前我真该让他们烧死你算了。”

Part 01 回归故里 Chapter 06 有关莱里的事
我给詹米打了一针，安排他躺下，坐在一旁看着他渐渐入睡。这期间他一直握着我的一只手，睡着了才慢慢松开。
我在他身旁坐了整整一晚，有时候会打个盹儿，但因为习惯了在医院里晚上轮班的节奏，我总是自己就醒了。后来我又给他打了两针，最后一针是在黎明破晓时，那会儿高烧已经没那么严重了。虽然额头摸着还有些温热，但身体已不像原先那样发烫，他躺在那儿也舒服了许多，打完最后一针，他嘴里咕哝了几声，因胳膊的阵痛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很快便睡着了。
“十八世纪这该死的病菌不是青霉素的对手，”我对着熟睡中的詹米说，“根本不是对手。即便你中了梅毒，我也能立马杀光那病菌。”
那接下来做点什么呢？我心里这么想着，有点踉跄地走进厨房去找热饮和吃的。厨房里有位陌生的女人，看样子不是厨师就是仆人，她正在给转炉添火。不用多久，那些烤好的面包片就会被摞在桌上的盘子中了。看到我她并没有很惊讶，而只是清理出一小块地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拿出刚出炉的饼让我吃，简单地说了句：“早上好，夫人！”便又去忙活了。
显然，詹妮已经把我到来的消息告诉了全家人。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已接受我回来了呢？我仍然不确定。可是很明显，詹妮想让我离开，因为我回来她并不是很开心。如果我要留下，理所当然，关于莱里，詹妮和詹米应该给我一些解释，而我确实会留下来。
“谢谢您。”我很礼貌地和厨师说，然后端了一杯刚煮好的茶，回到起居室，等待詹米醒来。
上午不断有人经过我们门口，并时不时地停下来往里面瞅，但当我抬头往门口看时，他们又匆忙走了。快到正午时，詹米总算表现出一些快要醒来的意思：他身体轻轻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叹息，可能是弄疼了胳膊，长长地呻吟一声，又再次平静下来。
我等了一会儿，想让他知道我就在旁边，但他双眼始终紧闭。然而很明显，詹米并没有睡着，他的肌肉线条有点紧绷，并不像睡着时那么放松。我整晚都坐在他旁边，这点差别还是很清楚的。
“好，”我说着向后靠在了椅子上，很舒服地坐在一个詹米刚好够不着的位置，“那么让我听听事实吧。”
他那长长的红褐色睫毛下微微露出一丝蓝色，马上又消失了。
“嗯。”詹米假装着慢慢清醒，眼睛一眨一眨的。
“别装睡，”我干净利落地说，“我很清楚你现在醒着。睁开眼睛，和我说说莱里吧。”
那双蓝色的眼睛睁开了，目光落在我身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受到冷待一般。
“你就不怕我旧病复发吗？”他质问我，“人们常说不能太为难病人，那样只会加重病情。”
“你旁边就坐着医生，”我向他保证，“要是你紧张得晕过去了，我知道怎么做。”
“这正是我所害怕的，”詹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迅速转向桌子上的小药瓶和注射器，然后盯着我说，“我的屁股就像没穿裤子坐在刺堆里一样。”
“对。”我得意地说，“一小时后你还会挨一针。现在，是你讲话的时候。”
詹米双唇紧闭，但随着一声叹息嘴唇又放松了。他一只手撑在床上，吃力地靠着枕头坐了起来。我没有帮他。
“好吧。”他终于说。詹米没有看我，低头看着被子，手指沿着上面的星星图案滑动。
“那得从我自英格兰回来时说起。”
詹米从湖区来，跨越了卡特巴那座将英格兰和苏格兰分开的巨大山岭。在那广袤的山岭上，双方曾办过热闹的集市，举行过古老的法律审判。
“那儿有一块巨石，是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分界标志，也许你知道吧，那块石头看上去就是那种能历经千年而不朽的样子。”他瞥了我一眼，像在问我，我点点头。我确实知道这块石头，那是个巨石柱，有十英尺高。在我的时代，人们在它上面刻了字，一面是英格兰，另一面是苏格兰。
就像以往成千上万的旅行者停下来一样，詹米停在那儿休息，身后流亡的生活，未来——还有家——从过去到将来，穿越低地烟雾弥漫的绿色山洞，爬上苏格兰高地的灰色绝壁，这一切都藏在一片雾色中。
詹米用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来回搔头，他想事情时总是这样，一头乱发慢慢地变成一个个小卷儿站在头上。
“你不会知道在一群陌生人中生活那么久是什么感觉。”
“我不会知道？”我有点针锋相对地说道。他被我吓了一跳，抬头瞥了我一眼，接着淡淡地笑了笑，低头望着被单。
“是呀，可能你知道，”他说，“你变了，不是吗？尽管你很想记住原来的家，做原来的自己——你还是变了。你无法融入那些陌生人的世界，你永远都做不到，即便你想。可是你还是会变得和过去不再一样。”
我想象着自己，默默地站在弗兰克身后，像是在大学聚会的旋涡中漂泊的一块碎木，手推婴儿车走在波士顿寒冷的公园里，与其他人的妻子或是孩子的母亲们聊天，说着中产阶级家庭特有的语言。这才是陌生人。
“是啊，”我说，“我知道，继续！”
他用食指在鼻子上蹭了蹭，叹了一口气。“于是我回来了。”詹米说，并抬头看着我，嘴角闪过一丝微笑，“你和小伊恩讲什么了？‘家就是那个当你不得不前往时，他们必须接纳你的所在’？”
“是的，”我说，“这句话引自诗人弗罗斯特。那你想说什么呢？你的家人当然很高兴见到你！”
他眉头紧蹙，手指拨弄着被子。“是啊，他们很开心，”他语速缓慢，“不是那样的——我并不是觉得自己在这儿不受欢迎，一点儿这种意思也没有。但我毕竟离开很久了——迈克尔、小珍妮和小詹米甚至都不记得我了。”詹米苦笑，“尽管他们听说过我的故事。我走进厨房时，他们都躲在墙边，眼睛睁得圆圆的，上下打量着我。”
詹米很想让我理解他的心情，身体微微向前倾。“你的情况和我不一样。我当时躲在山洞里。我不在房子里住，他们也几乎见不着我，但我总来这儿，我是这个家的一分子。我为他们打猎，我知道他们是否挨饿、是否受冻，也知道山羊是否生病，知道甘蓝收成的好坏。”
“后来我就入狱了，”他突然说，“到了英格兰。我给他们写信——他们也给我写——但那和以前不一样了，当我看到那些白纸黑字时，上面讲述的事情都是发生在几个月以前的。”
“我回来后——”詹米耸耸肩，这一动弄疼了胳膊，他顿时眉头紧蹙，“全都不一样了。伊恩想把昔日柯比的牧场用篱笆围起来，过来问我的意见，但我知道他早已让小詹米去做了。我常常从牧场中走过，人们总是用怀疑的眼光瞟我，认为我不是这里的人。而当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后，却全都目瞪口呆，仿佛见到了幽灵。”
詹米向窗外望去，他母亲生前种的玫瑰花荆棘正随风拍打着窗玻璃。“我想，我就是个幽灵。”他难为情地瞥了我一眼，“假如你能懂我。”
“或许吧。”我说。窗外下起了雨，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滑下，颜色如同外面的天空一样灰暗。
“你觉得你和大地的联系断了，”我轻声说，“在房间里漂流，而感觉不到脚步。听到人们与你谈话，却不懂他们在讲什么。这我记得——在布丽出生之前。”但我那时仍有一丝牵挂——我有布丽，她让我与生命相连接。
詹米点点头，并没有看我，沉默了一会儿。身后的壁炉里，泥炭发出咝咝的声响，鸡肉韭菜汤和烤面包浓浓的香味飘散在整个房间，那是苏格兰高地的味道，它就像羊毛毯一样让人感到温暖和舒适。
“我在这儿，”他轻声说，“但并不属于这个家。”
我能感受周围的一切对我的引力——房子、家人以及这片土地本身。我记不起童年的那个家了，却有种坐下并永远留在这儿的渴望，我想融入那烦冗复杂的生活，将自己与这片土地牢牢地连接在一起。那么，家对于詹米意味着什么呢？他一生都在靠这条脐带般的牵引力而活着，流亡的日子里全靠那回家的希望支撑，然而回来后却发现自己依旧没有归宿。
“我想我是孤独的。”他平静地说。詹米闭上眼睛，静静地靠着枕头躺下了。
“我也觉得。”我小心翼翼地说道，语气中尽量避免表现出同情或是指责。我也尝过孤独的滋味。
我凝视着詹米，他睁开眼睛，霎时我们四目相对，目光极尽坦诚。“是啊，也有那个原因，”他说，“也不是最主要的——但确实也有。”
詹妮曾软硬兼施，以各种方法劝詹米再婚。卡洛登战役后，詹妮就接二连三地给詹米介绍对象，有品貌兼优的寡妇，也有温文尔雅的年轻姑娘，但都没有结果。但后来，詹米迫切想要找到某种连接，想摆脱那些不好的感觉，于是他听从了詹妮的建议。
“莱里嫁给了休·麦肯锡，休·麦肯锡是科拉姆的佃户之一，”詹米再一次闭上了眼睛，“然而休在卡洛登战役中死了，两年后，莱里又嫁给了弗雷泽宗族的西蒙·麦肯锡。那两个小女孩——玛萨丽和琼——就是西蒙的孩子。几年后西蒙被英格兰人抓进了爱丁堡的监狱。”詹米睁开眼睛，望着头顶上昏暗的房梁，“他的房子很漂亮，家底殷实。这就足以使一个苏格兰人日后背上叛徒的罪名，无论他是否公开为斯图亚特家族战斗过。”詹米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他不得不停下来清了清嗓子。
“西蒙没我幸运，他在审判前就死在了监狱里。王室一度要没收西蒙的财产，然而奈德·高恩来到了爱丁堡，他为莱里做了辩护，最终以遗孀的名义保住了主屋和一些钱。”
“奈德·高恩？”我既惊讶又欣喜，“他不会还活着吧？”二十年前，正是奈德·高恩，那位个头不高的麦肯锡宗族法律顾问，使我免于以女巫的罪名被烧死。我想他应该很老了。
看到我欣喜的样子，詹米露出了一丝微笑。“哦，是呀。我本想那些英格兰人会打倒他，用斧子砍掉他的头。尽管他现在已经七十多岁了，但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
“他还住理士城堡吗？”
詹米点点头，伸手取来桌上的那杯水。他右手端着水杯，笨拙地喝了几口水，又将杯子放了回去。
“他这些年做什么了呢？尽管他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为许多通敌案做了辩护，也帮许多人收回财产做了诉讼。”詹米苦笑，“但你没听过一句老话吗：‘每逢战争结束，乌鸦先来吃人肉，律师随后啃骨头’？”
詹米不知不觉用右手按摩着左侧的肩膀。
“然而，奈德是个善良的人，无论他的职业是什么。奈德穿梭于因弗内斯和爱丁堡之间——有时候还会去伦敦或巴黎。旅行中，他也时不时地来这儿看看。”
正是奈德·高恩从巴尔里根回爱丁堡的途中，路过这里，向詹妮提起了莱里。詹妮向奈德打听了很多关于莱里的消息，听得耳朵都竖了起来。她十分满意，于是立即写信到巴尔里根，邀请莱里和她的两个女儿到拉里堡参加即将到来的除夕聚会。
那晚整座房子灯火通明，窗台上摆满了蜡烛，楼梯和门柱上缠绕着常春藤，点缀着一串串冬青。卡洛登战役后，苏格兰高地上的风笛手不多了，但詹妮还是找来了一位，同时还找到了一位小提琴手。屋里上下都回荡着动人的音乐，还飘散着一阵阵醉人的香味，那是朗姆潘趣酒、梅花糕、杏仁鸡蛋点心和指形松饼的味道。
詹米犹豫了很久才从楼上下来。对他而言，很多人都已经近十年不见了。如今，詹米并没有那么热切地想见到他们，反而觉得大家变得疏远了。然而詹妮很早就为他做了件新衣服，并把他的外套也刷洗修补好了。她给詹米理顺了头发，编好了辫子，才下楼去料理厨房的事。詹米没有借口徘徊了，终于下楼融入了那热闹而喧嚣的人群。
“弗雷泽先生！”佩吉·吉本斯第一个看到了詹米，她穿过人群向詹米跑来，脸上洋溢着喜悦，毫不掩饰自己的热情，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詹米惊喜地拥抱佩吉。一时间，他身旁围了一群女人，她们为他欢呼，抱起自己的小孩亲吻他的脸颊，拍打他的手掌。
男人们则腼腆一些，随着詹米步伐缓慢地穿过屋子，他们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几句欢迎的话，或者在他背上拍一拍。詹米对这一切感到有些受宠若惊，于是躲进了堡主的书房。
那里曾是他父亲的房间，后来是他的，如今则属于他的姐夫伊恩，伊恩在他缺席的这段时间料理着拉里堡的大小事务。破旧不堪的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账簿，包括收支总账簿、存货账簿和赊欠款账簿。詹米一根手指沿着账簿的皮质书背滑过，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欣慰感。一切都在这儿了：对拉里堡的佃户而言，耕耘和收获，精挑细选的采购，财富的缓慢积累和消耗，这些构成了他们生活的主旋律。
在那个小书架上，詹米看到了他的木头蛇。入狱前他把这个木头蛇和其他所有贵重的东西都留了下来。这个木头蛇由樱桃木雕刻而成，是詹米那位夭折于童年的哥哥送给他的礼物。詹米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轻抚着蛇身上磨损不堪的曲线，这时书房的门打开了。
“詹米？”莱里怯生生地躲在门后面说。詹米懒得在书房里点灯，大厅里的烛光将莱里的影子投向了屋里。她灰色的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膀上，仿佛少女一般，尽管看不到面孔，但身后的光线透过发丝洒进来，在她头上形成了一个光环。
“也许你还记得我吧？”她试探性地问。她没有得到詹米的邀请不愿走进书房。
“嗯，”詹米停顿片刻说道，“是啊，我当然记得。”
“音乐响起来了。”她说。事实也是如此，詹米听到了小提琴的演奏声，如泣如诉，大厅传来了人们的跺脚声，时不时地还有一些欢呼声。种种迹象显示这会是一次成功的聚会，第二天早上大多数客人都会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睡着了。
“你姐姐说你舞跳得很好。”莱里仍然有些害羞，但语气却很坚定。
“我已经很久没跳舞了。”詹米也有点害羞，同时又有些尴尬，而此时小提琴的声音穿透他身上的每根骨头，令他双脚不由自主地跳动着。
“《石楠丛中我的床》——你一定知道这首曲子。你愿意和我一起跳舞吗？”她向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在半明半暗中显得小巧而优雅。詹米站起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接着一起走了出去。
“就是在这儿，”詹米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指了指我们所在的这个房间，“詹妮把家具全都搬走了，只留了张桌子放食物和威士忌，小提琴手站在窗边，窗外是一弯新月。”詹米冲着窗户点了点头，窗外玫瑰花正随风摇曳。他脸上似乎还留着那个除夕之夜灯火的气息，我看着他，心头泛起一丝痛苦。
“我俩跳舞跳了一整晚，有时候会和别人跳，但大多数时候我们俩都在一起跳。黎明时，还醒着的人们走到房子的尽头去看新年的兆头，我们也跟着去了。单身女人们轮流转圈，闭上眼睛穿过门，再转一圈，然后睁开眼睛，看那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什么——这能看出她们将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客人们喝了威士忌，跳过舞后更加兴奋了，他们在门口推来挤去，欢声笑语不断。莱里红着脸害羞地往后退，笑着说那是年轻女孩的游戏，不适合三十四岁的妇女，但其他人都执意让她过去玩，于是她也去了。顺时针转了三圈，开门，进入寒冷的曙光下，又转了一圈。她睁开眼时，目光落在了詹米脸上，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期待。
“于是……她来了，一个拉扯着两个小孩的寡妇。莱里需要一个男人，这再平常不过；而我也需要……一些东西。”詹米凝视着炉火，低低的火焰透过红色的煤块闪烁着点点微光，不是很亮却很温暖，“我那时想，我们可能会帮助到彼此。”
他们在巴尔里根低调地结了婚，詹米把他的一些东西搬到了那儿。不到一年，他又搬了出来，去了爱丁堡。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非常好奇地问道。
他抬头无助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事实上并非哪里不对——而是没有一件事是对的。”詹米疲倦地用一只手揉揉眉头，“我想，是我，我的错。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让她失望。我们坐在一起吃着饭，突然间她眼睛就湿了，然后离开桌子在一旁啜泣，而我坐在那儿却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或哪句话说错了。”
他的拳头在被单上攥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才松开。“上帝啊，我从来不知道该为她做什么或说什么！无论我说什么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接着很多天——不，几个星期——她不和我说一句话，当我靠近她时，她就转身离开，站起来凝视着窗外，直到我又走远了。”
他张开手挠了挠脖子。如今他的伤口几乎痊愈了，但白皙的皮肤上依然留有伤口的痕迹。詹米苦笑着看着我：“外乡人，你从来没有那样对我。”
“那不是我的风格，”我微笑着表示赞同，“如果我生气了，至少你会非常清楚为什么。”
他哼的一声靠着枕头躺下了，我俩都没再说太多。后来他望着天花板说：“我想，我不想听到任何——关于你和弗兰克在一起的事。也许我这样不对吧。”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我说，“但不是现在。现在还是该你说。”
他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害怕我，”过了一会儿，他柔声说道，“我尽全力对她好——上帝啊，我试了一次又一次，几乎所有能取悦女人的方法都试遍了，但依旧没用。”
他不耐烦地转过头，羽毛枕上露出一个陷下去的小坑。“也许是休，也许是西蒙，他俩我都认识，他们是好人，可谁知道结婚后发生了什么。可能是因为抚养孩子吧，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受得了。但她过去肯定受到了伤害，而我做了所有的努力却依然无法让她痊愈。我一碰她，她就躲开了，我能看到她眼里的悲伤和害怕。”詹米闭合的眼睛周围充满苦痛的表情，我不由自主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手，睁开眼睛。“那就是我最终离开的原因，”他轻声说，“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什么也没说，仍然握着他的手，同时用一只手指感受他的脉搏。让我放心的是，詹米的心跳变得缓慢而平稳了。
他在床上轻轻地挪了挪身体，挪动肩膀时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胳膊很疼吗？”我问。
“有点。”
我弯腰检查他的体温，很暖，但没有发烧。他两条浓密的红眉间挤出了一条线，我用指节将它抚平。
“头疼吗？”
“是的。”
“我去给你泡点柳皮茶吧。”我刚要站起，这时，他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不要茶，”詹米说，“但如果我能把头枕在你腿上，你帮我揉揉太阳穴，我会好一些的。”一双蓝色的眼睛凝视着我，清澈如春天的碧空。
“詹米·弗雷泽，我不会上你的当。”我说，“我才不会忘记给你打针。”然而，我已经把椅子挪走，挨着他坐在了床上。
我将他的头放在我的大腿上，开始抚摸，并按揉他的太阳穴，用手指梳理那浓密的鬈发，他轻轻地咕哝了一声，显得十分满足。他脖子后面有点湿，我把他的头发捋起，轻轻地吹了吹，他脖颈上光滑白皙的皮肤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哦，好舒服。”他咕哝道。尽管我决心除了照顾他之外不再碰他，除非我们俩之间的所有事都解决了，然而我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沿着他脖颈和肩膀上干净而清晰的纹路滑动，探寻他椎骨上坚硬的骨节和那宽厚而平坦的肩胛骨。
我抚摸着他坚硬而结实的身体，他的呼吸在我的大腿上是多么温暖的爱抚，最后我有点不情愿地让他重新靠着枕头睡下，然后取来了那支青霉素针管。
“好了，”我说着掀起被单去找他睡衣的衣边，“很快的一针，你会——”我的手抚摸过他前面的睡衣，突然吓了一跳。
“詹米！”我笑着说，“你不会吧！”
“我也觉得我不会，”他神情泰然自若，像只虾一样蜷缩在床上，睫毛乌黑浓密，“但男人会做梦，不是吗？”
那天晚上我也没到楼上去睡。我们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彼此紧贴着睡在一张窄窄的床上，因为害怕碰到他受伤的胳膊，我们俩几乎都没敢动弹。整座房子都很安静，每个人都安心地躺在床上。此刻，我们只能听到壁炉里火焰咝咝的响声、窗外呼啸的风声，还有艾伦的玫瑰花不断拍打窗户的声音，那玫瑰仿佛在渴望着爱情。
“你知道吗？”漆黑的凌晨，他忽然柔声说，“你知道和一个人那样相处的滋味吗？你尝尽了所有办法，却始终无法了解他的内心。”
“嗯，”我想到了弗兰克，“是啊，我知道。”
“我想也许你懂。”詹米沉默了一会儿，用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炉火的微光映衬出朦胧的阴影。
“那么……”他耳语道，“那么我们回到原来的状态吧！自由地说你想说的，做你想做的，并且相信那样做是对的。”
“能够说‘我爱你’，并且没有半点虚情假意。”我对着黑夜温柔地说。
“是呀，”他回答，声音刚刚能听得见，“就是那样。”
詹米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蜷缩在了他怀里，头刚好枕在他手臂凹进去的地方。
“这么多年，”他说，“这么长时间，我扮演过那么多角色，那么多不同的角色。”他咽了咽口水，轻轻地挪了挪身子，衬衫式的亚麻布长睡衣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是詹妮孩子的舅舅，詹妮和伊恩的弟弟，菲格斯的‘大人’，佃户们的‘先生’。对阿兹缪尔监狱的伙计们而言，我是‘麦克杜’。对黑尔沃特的其他仆人们而言，我是‘麦肯锡’。后来，在码头上又被叫作‘印刷工马尔科姆’和‘詹米·罗伊’。”詹米一只手轻柔地抚摸我的头发，那摩挲的声音仿佛屋外的微风。“然而此时此刻，”他声音很低，我几乎快听不见了，“在这黑夜里，和你在一起……我没有名字。”
我抬头对着他的脸，双唇感受着他温暖的呼吸。
“我爱你。”我说，这一刻我不需要告诉他我的爱有多么真切。

Part 01 回归故里 Chapter 07 我见到一位律师
正如我所预言，十八世纪的病菌根本不是现代抗生素的对手。不到二十四小时，詹米的高烧已经基本消退了。到了第二天、第三天，他胳膊上的红肿也慢慢下去了，只是伤口附近还有些发红，用手按压时会渗出一点点脓。
詹米恢复得很好，这让我很欣慰。第四天，我在他的伤口上涂了些金花菊药膏，又扎上了绷带，便自己上楼梳洗打扮去了。
詹米即将痊愈的那几天，伊恩、詹妮、小伊恩，还有仆人们，常时不时地探头进来观察詹米的康复情况。当有人问及詹米，詹妮总是有意回避，但我知道这幢房子里发生的大小事没有她不清楚的。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想上楼去梳洗，但打开卧室门时，我发现提水壶旁赫然放着一大罐还冒着热气的开水，此外还有一块新肥皂。
我拿起肥皂闻了闻。那是一块经过精细研磨而成的法国肥皂，散发着幽谷百合的清香。它微妙地反映了我在这家人中的地位，可以确定的是，我是位贵宾，但不是这个家庭的一员，否则理所应当凑合着用那些由牛脂和碱液制成的普通肥皂。
“好啊，”我喃喃自语道，“那么，我们走着瞧吧。”说着我把衣服打上了肥皂。
半小时后我坐在镜子前梳理头发，这时听见楼下有客人来了。从声音判断，应该有好多人。我下楼看到几个小孩正在厨房和起居室之间跑来跑去。他们中间还有位成年人，我下楼时，他一直用好奇的目光盯着我看。
进入起居室，我看到那张折叠床被收走了，詹米剃掉了胡须，穿上了崭新的长睡衣，左胳膊打着绷带体面地盖着被子坐在沙发上，身边被四五个孩子围着。这些小孩由詹妮、小伊恩和一个年轻人照看，年轻人面带微笑，从他的鼻子来看，特别像弗雷泽家的人，但又有点像二十年前我在拉里堡见过的那个小男孩。
“她来啦！”看到我后詹米高兴地喊了一声，顿时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他们有人向我问好，还有小孩张大了嘴巴好像有些害怕我。
“你还记得小詹米吗？”詹米说着冲那个年轻人点点头。年轻人长着一头黑色鬈发，身材高大，肩膀宽厚，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我记得那鬈发，”我微笑道，“其他也变化不大。”
小詹米低头看着我咧嘴笑了。“舅妈，我还记得你，”他说道，那富有磁性的嗓音仿佛陈酿醇香的美酒，“你那时把我抱在怀里，拿我的小脚趾玩着‘十个小猪仔’的游戏。”
“我都不记得了。”我有点沮丧地抬头看着他。似乎人四十多岁时的外表和二十多岁时不会有太大差异，但二十四岁跟四岁比起来，样子变化可就大了。
“也许您可以先认识一下小本杰明，”小詹米微笑着说，“当心他会耍小把戏哦。”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把小家伙放在了我怀里。
像所有新生儿一样，那张小圆脸一片茫然地望着我。本杰明看着自己的爸爸突然换成了我，似乎有点困惑，但并没有反抗。相反，他张大粉红色的小嘴巴，把自己的拳头塞进去，若有所思地啃咬着。
一个金发小男孩依靠在詹米膝边，他身着手工编织的小短裤，好奇地盯着我。“她是谁呀？”小男孩和詹米耳语道，不过声音并不小。
“她是你的舅奶奶克莱尔，”詹米一本正经地说，“我想，你肯定听说过她吧？”
“噢，是，”小男孩不停地点头，“她和我奶奶一样大吗？”
“比你奶奶还大呢。”詹米也严肃地向他点点头。小家伙呆呆地望着我，接着又转向了詹米，挣扎的表情像是受到了羞辱。
“够了，舅爷爷！她看着一点都没奶奶老，你知道为什么吗？她几乎都没有白头发！”
“谢谢你，孩子。”我笑吟吟地对他说。
“你确定她是我们的舅奶奶克莱尔吗？”小男孩疑惑地看着我，“妈妈说舅奶奶可能是女巫，但她看起来并不像呀，我在她鼻子上根本看不到一个瘊子！”
“谢谢，”我故意冷淡地说，“你叫什么名字呀？”
被我这么一问，他突然变得害羞起来，没有回答我却把头藏在了詹米袖口。
“他叫安格斯·沃尔特·埃德温·默里·卡迈克尔，”詹米一边拨弄着他的金色发丝一边回答道，“玛吉的大儿子，大家都叫他沃利。”
“我们叫他鼻涕鬼，”站在我身旁的红头发小女孩突然说，“因为他鼻子上总粘着脏东西。”
沃利突然从他舅爷爷袖口里钻出了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比盖尔，满脸通红，恼羞成怒。
“不是！”他大叫一声，“收回你的话！”等不及小女孩道歉，沃利已经气势汹汹地握着拳头。这时詹米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将他提了起来，沃利顿时呈悬空状态。
“不许打女孩，”詹米语气坚定，“那不是男子汉的做法。”
“但她说我是鼻涕鬼！”沃利大叫道，“我一定要揍她！”
“阿比盖尔小姐，随意评论别人的外貌很不礼貌。”詹米严肃地说道，“你应该向沃利道歉。”
“嗯，可是他……”阿比盖尔不愿悔改，但看到詹米严厉的目光，她低下了头，满脸通红。“对不起，沃利。”她低声说。
沃利起初不愿意接受阿比盖尔的道歉，但詹米答应要给他讲个故事后，他终于决定不打阿比盖尔了。
“水妖卡尔比和骑士的故事怎么样？”詹米大声说道，好让所有的小孩都参与进来。
“不，我要听《魔鬼的象棋游戏》！”其中一个孩子银铃般地叫了一声。詹米像是一块能吸引孩子们的磁铁，两个小男孩在前面拉着他的被单，一个褐色头发的小女孩从沙发背后爬了上去趴在他头边，全神贯注地给詹米编着辫子。
“真好看，舅爷爷。”她低声说，完全无心参与别的孩子的讨论。
“这是沃利的故事，”詹米坚定地说道，同时做出一个手势平息了孩子们的争吵，“他想听什么由他自己决定。”詹米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放在了沃利的鼻子上，而这鼻子确实让人无法直视。
“擤鼻子，”詹米低声说，接着又提高了嗓门，“沃利，告诉我你想听什么故事吧。”
沃利听话地抽了抽鼻子，然后说：“舅爷爷，我想听圣·布里吉特和大雁的故事。”
詹米目光寻找着我，终于落在了我脸上，似乎若有所思。
“好，”他停顿了一下说道，“那么故事开始了。灰雁和配偶是会生死相依的，你们知道吗？如果你猎杀了一只成年的大雁，等一下便会看到大雁的配偶在它身边哀嚎。那么，你得把这只也杀死，否则大雁将为失去的爱人仰天长啸，最终悲痛而死。”
小本杰明在我怀里慢慢翻了个身。詹米嘴角露出了微笑，随后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沃利身上。沃利此时正张大着嘴巴，在詹米膝头呆望着他。
“因此，”他说，“你无法想象，数百年前，圣·布里吉特第一次踏上这片高地，同行的还有圣·米迦勒……”
就在这时，本杰明发出一声尖叫，鼻子在我衣服前面蹭来蹭去。小詹米和他的兄弟姐妹们似乎已经找不到踪影了，我轻轻拍了拍怀里的本杰明又来回摇了摇，但他还是哭闹着，于是我离开屋子去找他妈妈，但房间里的故事还在继续着。
我在厨房中找到了本杰明的母亲，当时她正和一群妇女聊天。我把本杰明交给她后，也和她们闲聊起来。我们互相介绍和问候，直接或间接夸赞对方，重复着女人刚见面时的俗套。
这些女人都很友好。显然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因为在相互介绍时，她们对我是詹米的第一任妻子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无论她们之前听说我是死而复生，还是从法国回来的。
然而，在与她们交谈时，总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她们很小心地都不问我问题，若换作在别的地方，这可能只是出于礼貌，但苏格兰高地上不一样，在这里，任何一次普通的拜访，陌生人的经历通常都会被盘问一番。
尽管她们对我充满了礼貌友善，但我仍然可以感觉到她们眼角透露出的异样表情，以及我身后的目光和用盖尔语进行着的闲言碎语。
最奇怪的是，詹妮并不在场。她是拉里堡的炉火，以前我在拉里堡时，到处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围着她转，就像行星围绕着太阳。詹妮竟然离开厨房而留下一群人在这里，这我真的没有想到。
詹妮的存在就像后厨里的一大堆新鲜的松枝，整个屋子都散发着它浓厚的香味，但我们却看不到詹妮的身影。
自从我和小伊恩回来的那个晚上之后，她就一直躲着不见我——很自然，我想。考虑到现在的情况，我也并没有主动找她聊过。我们俩都知道彼此之间需要一场透彻的谈话，但都没有主动去找对方。
厨房里温暖而舒适——太过温暖了。正在烘干的衣服、滚烫的淀粉浆、潮湿的尿布、汗流浃背的身体、猪油炸燕麦饼、烤面包……各种味道相混杂，一度让人感到眩晕。这时，凯瑟琳说需要一罐奶油来做甜烙饼，于是我自告奋勇去乳品屋拿奶油，也终于有机会逃了出去。
从热气腾腾的厨房里走出来后，寒冷而湿润的新鲜空气让我忍不住驻足片刻。我抖了抖头发和裙摆，以便除去身上携带的厨房的味道。乳品屋离主屋有点远，比较靠近挤奶棚，挤奶棚则紧挨着两个分别养着山羊和绵羊的小羊圈。在苏格兰高地，养牛通常是为了吃肉，而只有伤病军人才能喝牛奶。
让我惊讶的是，走出乳品屋后，我看到了菲格斯。他正倚在羊圈围栏边上，忧郁地望着下面的羊群。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菲格斯，料想詹米可能也不知道他回来吧。
詹妮把那些进口的美利奴绵羊视作珍宝一样喂养，对它们的宠爱几乎超过了对她的任何一个孙子孙女。羊群发现我走过去了，于是全部冲到了围栏的一角，咩咩地疯叫，渴望我能赐予它们些食物。菲格斯被羊群突然的叫声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看，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他喊了一声什么，但声音淹没在羊群的喧嚣中，我完全听不清。
地上放着一大箱圆白菜，我挑了一个个头稍大但已经发软的，把叶子剥下来喂给了羊群，希望它们能闭嘴。里面大概有二十五只羊，所有的羊都眼巴巴地望着食物。
这时，一只名叫休吉的大公羊响亮而霸道地叫了一声，从羊群中一路杀到了最前面。它的睾丸像被羊毛裹起来的足球一样，几乎垂到了地面。菲格斯此时已经来到了我身旁，他拿起一整个圆白菜，一使劲便准确无误地投向了休吉。
“你给我闭嘴！”菲格斯怒气冲冲地说道。
圆白菜从它毛茸茸的后背上弹了下来，休吉惊退，一声尖叫后，便摇摇晃晃地小跑离开，以便重新树立自己的威严，睾丸在身下来回摇摆，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冒犯。其他怯懦一些的小羊也追随大公羊而去，在它身后低声鸣叫，纷纷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菲格斯恶狠狠地盯着羊群。“吵吵闹闹没用的臭畜生。”他说道。不知感恩，我心里想，他身上穿戴的围巾和长袜哪个不是用这些羊身上的毛做的。
“菲格斯，很高兴又见到你了，”我不顾他的情绪说，“詹米知道你回来吗？”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他刚回到拉里堡的话，对最近发生的事了解多少。
“不知道，”他有些冷淡地说，“我想我应该告诉他我回来了。”尽管嘴上这么说着，菲格斯并没有往屋子那边走的意思，而是继续盯着羊圈里的泥土。显然他正被某件事困扰着，我希望不是他的差事出了岔子。
“盖奇先生还好吗？”我问。
他一时很茫然，过了一会儿瘦削的脸突然有了生气。“哦，对。大人是对的，我和盖奇先去警告了其他人，然后一起回到小酒馆。确定无疑会有一群乔装打扮的海关人员在那儿恭候。不过他们尽管等吧，反正他们的伙计会一直在酒桶里待着，哈哈！”
一阵粗鲁的嘲讽后，菲格斯叹了一口气：“我们肯定付不起刊物费，即便印刷厂还有救，天知道要过多久大人的生意才能好起来。”
他的语气极为伤感，这让我感到惊讶。
“你不帮忙搞印刷业务，对吧？”我问。
他耸了耸一侧的肩膀：“夫人，不要说帮忙。大人好心让我投资了一部分从白兰地上赚来的钱到印刷业务上，本来过段时间我就能成为正式合伙人了。”
“我明白了。”我同情地说道，“你需要钱吗？也许我能——”
他惊讶地瞥了我一眼，然后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夫人，谢谢您，我不需要钱。我自己花钱很少，而且我并不缺钱。”他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口袋，里面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菲格斯突然眉头紧锁，两只拳头插进了深深的衣服口袋。“不是……”他慢吞吞地说，“只是——夫人，做印刷生意是很值得尊敬的。”
“是呀。”我有点困惑地说道。
这时他笑了，表情却有些严肃。“夫人，问题是，尽管做走私赚的钱足够养老婆，但是作为一种职业，它很难博得年轻体面的姑娘的父母喜欢。”
“哦……”我顿时恍然大悟，“你想结婚了？想娶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他有点害羞地点点头：“是啊，夫人，可是她父母不喜欢我。”
考虑到菲格斯的条件，我也不能怪女孩的父母势利眼。菲格斯肤色黢黑，长相英俊，举止风度翩翩，这些足以使他赢得女孩的芳心。然而，保守的苏格兰父母们可能更在意别的东西，比如家产、收入、他缺失的左手以及他的姓氏。
尽管在苏格兰高地上，走私、养牛等共产主义的生活方式已经有非常悠久而辉煌的历史了，但对法国人而言，完全没有这码事。无论菲格斯在拉里堡生活多久，他永远都是一个纯正的法国人，正如巴黎圣母院永远都是法国的标志。他和我一样，在这里永远都是异乡人。
“如果我们的印刷业务生意红火，而我又是合伙人，大概一定会有好姑娘愿意嫁给我的。”他解释道，“然而事实上……”菲格斯闷闷不乐地摇摇头。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表示同情。“别担心，”我说，“我们会想到办法的。詹米认识那个女孩吗？我相信他愿意为你和她母亲说说话的。”
让我惊讶的是，他突然充满警惕地看着我。
“哦，不，夫人！请您不要和大人说——他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每一样都比我的重要。”
考虑到现在的情况，我想菲格斯说得不无道理。我也答应他不向詹米透露一丝关于他的事。在冻土地上站了很久，我脚底感到一阵寒冷，于是我提议一起回屋里。
“夫人，可能过一阵子再说比较好，”他说道，“因为现在，我觉得我连绵羊都照顾不好。”菲格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向鸽棚走去，肩膀耷拉着，步履缓慢。
让我惊讶的是，詹米和詹妮都在起居室。詹妮之前在屋外，她的脸颊和高高的鼻梁都冻得通红，衣服上还残留着冬日雾霭的气息。
“我已派小伊恩去给多纳斯上马鞍了，”詹妮对着詹米皱起了眉头，“詹米，你能站起来自己走到马厩吗？难道非得他亲自把那畜生带到你面前？”
詹米挑起一侧眉头，抬眼盯着詹妮：“如果我想去哪儿，我可以去，但现在我哪儿也不想去。”
“我没和你说他快来了吗？”詹妮很不耐烦，“埃米亚斯·凯特里克昨天很晚了特意来这儿，他说，他刚从金沃利斯回来，霍巴特打算今天就过来。”詹妮瞥了一眼壁炉架上那个华美的珐琅时钟，“假如他吃完早饭起身，那一个小时后就到这儿了。”
詹米眉头紧锁，头靠在了沙发上。“詹妮，我告诉你，我不怕霍巴特·麦肯锡，”他一字一顿地说，“该死的，我还用躲他！”
詹妮冷冷地看着詹米，眉头上扬。“哦，是吗？”她说，“你以前也不怕莱里，看她把你弄成什么样了！”她对着詹米胳膊上的绷带点了点头。
詹米不由自主地噘起了一侧的嘴角。“是啊，你说得对。”詹米说道，“但是，詹妮，你知道，苏格兰高地上几乎没有第二把手枪，我想霍巴特不会来这儿向我借枪再开枪打我吧？”
“他确实不会那样做，他只会走进来，用长矛刺穿你的身体，就像刺死一只愚蠢的鹅！”她厉声说道。
詹米冷笑，詹妮瞪着他。我趁机打断了他们。“谁？”我问道，“谁是霍巴特·麦肯锡？为什么他要像刺鹅一样刺死你？”
詹米转头看着我，眼里仍有一丝嘲讽。
“霍巴特是莱里的哥哥，外乡人，”他解释道，“至于刺死我什么的——”
“霍巴特住在金沃利斯，莱里派人去那儿找他，”詹妮突然打断了詹米，“已经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一切。”我、詹米以及我们现在尴尬的处境都被某个不耐烦的小动作威胁着。
“他们猜测霍巴特打算来这儿除掉我给她妹妹雪耻。”詹米说。他似乎觉得这种想法很可笑。我和詹妮都不确定詹米会不会有危险。
“你不害怕霍巴特来吗？”我问。
“当然不怕。”他有点气急败坏。詹米转向了詹妮：“天哪，詹妮，你应该了解霍巴特·麦肯锡，那家伙不把自己的脚砍掉连头野猪都刺不中！”
詹妮上下打量着詹米，显然她在揣摩詹米对付那个无能的家伙的胜算有多少，最后她不情愿地承认，即便詹米单手对付他可能也足够了。
“嗯，”她说，“那如果他来找你，你杀了他，怎么办？”
“我想那他就死了呗。”詹米干脆地说。
“你会因谋杀罪被绞死，”她愤怒地说，“要么就是逃亡，然后莱里的其他亲戚都去追杀你，你想引起一场家族间的血海深仇，是吗？”
詹米紧紧盯着詹妮，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姐弟俩的表情更加相像了。“我想要的，”他故作冷静地说，“是我的早餐。你想喂饱我，还是想等我饿晕过去，再把我藏在神父洞[3]里等着霍巴特离开？”
詹妮看着詹米，既生气又无奈。同往常一样，弗雷泽家的战争最后都以幽默收尾。
“这是个好想法，”詹妮嘴上闪过一丝不情愿的微笑，“我要是能把你顽固的躯壳拖到那么远的地方，那我宁愿亲自一棍子把你打晕过去。”她摇头笑道，“好，詹米，你自己看着办吧，但是你千万别把我那块精致的土耳其地毯弄得乱七八糟的，好吗？”
詹米努着长长的嘴巴抬头看着詹妮。“詹妮，我保证。”他说，“房间内不会留下一滴血。”
詹妮哼了一声吸了吸鼻子。“笨蛋，”她说，但语气中并没有怨气，“我一会儿就让珍妮把粥给你送过来。”于是詹妮走了，长裙和衬裙的裙摆来回打着旋。
“她提到多纳斯了吗？”我看着詹妮离开的背影，困惑地问道，“这个多纳斯一定不是你从理士城堡带回来的那匹马！”
“对啊，当然。”詹米仰头冲我微笑，“它是多纳斯的孙子——或者说是其中之一。为了纪念多纳斯，我们把那些栗色小雄马驹都以它的名字命名。”
我倚靠着沙发背，从詹米肩膀上，沿着他受伤的手臂，轻柔地抚摸着。“疼吗？”我在他伤口上按了按，他本能地缩了下胳膊。现在好点了，前天，伤口这块儿都肿了起来。
“好些了。”詹米说道。他去掉了绷带，小心翼翼地伸展着手臂，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不过我想我暂时还不能翻筋斗。”
我被他逗笑了。“是呀，我也这么认为。”我犹豫了一会儿，“詹米——那个霍巴特，你真的认为他不会——”
“我想他不会赢，”詹米坚定地说，“就算我会输，我也想先吃过早饭。我可不想饿着肚子被人杀死。”
我于是放心地笑了。“我这就去给你拿早饭。”我答应他。
然而，我走进大厅时，透过窗户看到外面隐约有个人走了过去，于是我停下脚步想看个究竟。那是詹妮，她正沿着斜坡向马厩走去。为了抵御寒冷，她身着羊毛披风，脸上也裹得很严实。我灵机一闪，也从衣帽架上取了件披风，追着詹妮跑出去。我和詹妮·默里还有些话要说，这可能是和她单独说话的最好时机了。
快到马厩时我追上了詹妮，她听到我的脚步声，惊讶地转过身来。詹妮快速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只有我俩。她意识到这次没法避免和我正面交锋，于是挺了挺胸，抬起头，一时间我俩四目相对。
“我觉得我最好还是先让小伊恩备好马，”她说，“过会儿我再去地窖拿点洋葱来做馅饼，你和我一起去吗？”
“好，我也去。”冬日的寒风凛冽，我不由得裹紧身上的披风，跟着詹妮走进了马厩。
里面很温暖，至少和外面的严寒比起来是这样的。这里漆黑一片，空气中混杂着马匹、干草和粪便的味道。我停顿片刻，试图让双眼适应这昏暗的环境，但詹妮却沿着中间的石头地板径直走了过去，步履轻盈。
小伊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新鲜干草上，听到我们的声音，他坐起来直眨眼。
詹妮看了看她儿子，又看了看马厩。马厩中一匹栗色雄驹正安静地咀嚼着马槽中的干草，目光柔和，身上并没有马鞍或缰绳束缚。
“我没告诉你给多纳斯上鞍吗？”詹妮语气十分严厉。
小伊恩搔搔头，有些局促不安地站了起来。“是的，妈妈，你确实说了，”他说，“但我觉得给多纳斯上鞍就是浪费时间，最后的结果肯定还是卸掉马鞍。”
詹妮抬头盯着小伊恩。“哦，是吗？”她说道，“你怎么就知道不需要多纳斯呢？”
小伊恩耸耸肩，低头微笑地看着詹妮。“妈，你也很了解詹米舅舅，他是不会因为任何事情逃跑的，更别提因为霍巴特叔叔了，不是吗？”小伊恩轻声说道。
詹妮抬头看着她儿子，叹息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微笑，伸手捋了捋小伊恩脸上浓密而杂乱的头发。“是呀，小伊恩，确实。”詹妮用手掌抚摸着小伊恩红扑扑的脸颊，“那你回屋里去吧，和你舅舅吃第二顿早饭去。我和你舅妈要去地窖一趟，但如果霍巴特·麦肯锡先生来了，你最好过来叫我，懂吗？”
“遵命，妈妈。”他说着便追随食物的诱惑直奔主屋。
詹妮一边望着小伊恩离开，一边像一只幼小的鸣鹤般笨拙而优雅地走着。她摇了摇头，嘴边仍挂着微笑。“臭小子。”她嘴里嘟囔着，突然又回过神来看着我，“跟我走吧，”她果断地说，“我想你有话要和我说，对吗？”
一路上我俩一句话都没说，直到进入那圣所般安静的地窖。地窖是在屋子下面挖出来的一个小房子，房椽上挂着一长串一长串的洋葱和大蒜，房间里木架上凹凸不平地铺着棕色羊毛毡子，毡子上摆满了苹果干和土豆，空气中弥散着的都是苹果干的香甜与土豆散发出的湿湿的泥土香。
“你还记得告诉我要多种些土豆的事吗？”詹妮问道，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一堆土豆上面，“真幸运，多亏了这些土豆，我们才活了下来。卡洛登战役后，这些土豆伴我们度过了不止一个冬天。”
是啊，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寒冷的深秋夜，我们即将分别——她要回去照顾新生儿，我要去寻找被判死刑而在逃的詹米。后来我找到了詹米，并且救了他——显而易见，还有拉里堡，但詹妮却试图把这一切都拱手送给莱里。
“为什么？”我弯下腰忍不住轻声问正在忙活的詹妮。詹妮一只手像上了发条一样，极有规律地将洋葱从那长串中一个个摘下，扯掉干枯的外皮，然后扔进另一只手提着的篮子。
“你为什么那样做？”我问道。我从另一串洋葱中摘下一个，但并没有放进篮子，而把它握在手中像棒球一样来回滚动，那像纸一样的外皮在我手掌间沙沙作响。
“我为什么做什么？”她又成功地克制住自己声音里一触即发的情绪，只有非常了解她的人才能听出那种把声音压在嗓子里的语调。我很了解她——或者曾经很了解她。
“我为什么要给詹米和莱里牵线搭桥，你是这个意思吗？”詹妮快速抬头瞥了我一眼，平滑乌黑的眉毛向上扬起，露出疑问的神情，但很快又弯腰摘洋葱去了。“你是对的，除非我强迫他，否则他不会那样做的。”
“所以你确实强迫他娶莱里了。”我说道。地窖的门在寒风中咯吱作响，石头台阶上飘下一层薄薄的土。
“他很孤独，”她柔声说，“那么孤单。看着他那样，我实在没办法忍受。你知道吗，他很长时间都沉浸在失去你的悲痛当中。”
“我以为他死了。”我静静地回答这无声的控诉。
“他可能也像其他人一样早就死了。”詹妮突然大声说，接着抬起头，叹了口气，将一绺黑发捋到了脑后，“是呀，可能你真的不知道他活下来了：卡洛登战役后确实有很多人死了——那时他也觉得你已经死了。但他受伤很严重，不仅仅是腿伤。当他从英格兰回来后——”她摇摇头，又去摘另一个洋葱，“他看起来完好无缺，但并不是——”她蓝色的眼睛斜斜地瞪着我，眼神像她弟弟一样令人不安，“他不应该独守空床，不是吗？”
“当然，”我语气缓慢地说，“但我们确实活着，我们俩都活着。我们带着小伊恩回来后，你为什么还要去叫莱里？”
詹妮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摘洋葱，扯掉皮，摘洋葱，扯掉皮，摘洋葱……“我喜欢你，”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却很低，低到让人听不清，“也许可以说是爱你，在过去你和詹米住在这里的时候。”
“我也喜欢你，”我也很轻声地说道，“那么为什么呢？”
她双手终于停下来了，攥紧了拳头，抬头看着我。“伊恩告诉我你回来时，”她呆呆地看着洋葱，语速缓慢，“我真是大吃一惊。起初我很兴奋，想见你——想知道你去哪儿了——”她继续说道，眉毛充满疑问地轻轻拱起。我没有回答。
“但后来我开始害怕。”她柔声说。她那乌黑浓密的睫毛将目光从洋葱上剥离开来。
“你知道吗，我那时看见你了，”她注视着某个远远的地方，“当詹米站在祭坛旁迎娶莱里时——你也在那儿，你站在詹米的左手边，在詹米和莱里之间。我那时就明白你肯定会夺回詹米。”
我的颈背上有种被头发扎到的轻微的刺痛感。詹妮慢慢地摇了摇头，在回忆这些事情时脸色也变得苍白。她坐在一个圆桶上，身上的披风像花儿一样铺展开来。
“我并不是那种天生就具有某种非凡洞察力的人，我也不是总能看见别人所看不见的。以前我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我希望再也不会有了。但我当时在那里看到你了，就像现在看着你一样清楚，这让我感到害怕，于是等不及他们宣誓完，我就不得不离开了那个屋子。”她咽了一口唾液，直直地盯着我，“我不知道你是谁，”詹妮柔声说，“或者……或者……是什么。我们不认识你们那里的人，也不了解你的故乡。我从没问过你，不是吗？詹米选择了你，那就足够了。但后来你就走了，过了很长时间——我以为他可能已经把你放下，可以再次走入婚姻，过上幸福的生活。”
“然而，他并没有。”我说道，希望詹妮给予确认。
她摇摇头。“确实没有，”詹妮平静地说，“但詹米是个忠诚的男人，对吧？无论他俩，他和莱里之间发生了什么，如果他发誓做她的男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她。尽管他一直待在爱丁堡，但我知道他肯定会回来——他注定属于这里，属于高地。但后来你回来了。”
詹妮双手很少见地静静地平放在腿上。她的十指依然修长而灵巧，但指关节处却因经年累月的操劳而变得粗糙而发红，白皙的皮肤下青筋暴露。“你知道吗，”她看着自己的腿，“我此生从未远离拉里堡超过十英里。”
“不知道。”我有些惊讶地说道。詹妮慢慢地摇了摇头，抬头望着我。
“然而，你不一样，”她说，“我想，你去过很多地方。”她观察着我的表情，试图找到答案。
“是的。”
她点点头，仿佛在自思自忖。“你还会离开的，”她说道，声音低到像在耳语，“我知道你还会离开。你注定不属于这儿，不像莱里——也不像我。詹米会和你一起走。我肯定再也见不到他了。”詹妮轻轻合上双眼，而后睁开，浓密乌黑的眉毛下，一双眸子深深凝视着我。
“那就是为什么，”她说，“我以为假如你知道莱里的存在，你会立刻离开——如果你这么做了——”她继续说，表情有些扭曲，“那么詹米便会留下来。但你回来了。”她轻轻地耸了耸肩，显得有些无助，“于是我明白了那些都没用，他注定要和你在一起，无论好坏。你才是他的妻子。如果你再次离开，他也会和你一起走。”
我手足无措，想要找一些话来安慰詹妮：“但我不会，我不会再离开了，我只想和他待在这里——永远。”
我一只手放在詹妮胳膊上，她显得有点僵硬。过了一会儿，詹妮把自己的手放在了我手上。她的手很冰冷，高高的鼻尖也冻得通红。“人们对那种非同寻常的洞察力有不同的看法，是吧？”片刻后她说道，“有人说那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无论你看到了什么，日后总会再发生。但也有人说不是，那只不过是某种警告，多注意就可以改变一些事。你认为呢？”她用眼角的余光好奇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洋葱的气味直冲我的鼻子而来，真是差点就要呛倒我。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过去一直以为如果人对某件事有所了解的话是可以改变它的，但现在……我不知道。”我想起了卡洛登战役。
詹妮望着我，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中近似黑色了。我又开始怀疑究竟詹米和她讲过什么——除了詹米所讲的她又知道多少。
“但你必须试试，即便那样，”她十分肯定地说道，“你不能置之不理，对吧？”
不知道那是否只是她个人的想法，而我摇摇头。“对啊，”我说道，“你不会置之不理。这就对了，你必须试试。”
我们有点害羞地对着彼此微笑。
“你要照顾好詹米，”詹妮突然说，“即便你们离开这儿了，你也要照顾好他，好吗？”
我紧握她冰冷的手，她的手指在我手掌中显得轻柔而脆弱。“我会的。”我说道。
“那就好啦。”她轻声说，也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握着彼此的手在那儿坐了一会儿，这时有人推开了地窖的门，一阵狂风骤雨也顺着台阶飘了进来。
小伊恩将头钻了进来，眼睛兴奋地闪闪发亮：“妈妈，霍巴特·麦肯锡来了！爸爸让我跑过来叫你！”
詹妮猛地站了起来，差点忘了拿身旁装好洋葱的篮子。“那他身上带着武器吗？”她焦急地问，“他带了手枪或者长剑吗？”
小伊恩摇摇头，乌黑的头发被风吹得蓬乱不堪。“哦，没有，妈妈！”他说，“不过情况更糟糕，他带了一位律师来。”
霍巴特·麦肯锡长相凶恶，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复仇之魂。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矮小，浅灰色的睫毛下面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晶莹剔透，像是随时都可能滴出水来。他的五官平平，发际线很高，配上那向后缩的下巴，似乎整个头都要缩回盘着的胳膊里了。
我们从前门进去时，霍巴特正在大厅的镜子面前梳理头发，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一顶齐整的法官式假发。他警惕地看了我们一眼，一把抓起假发扣在了头上，同时还鞠了一躬。
“詹妮夫人。”他说道，那兔子般的小眼珠转向我，移开，又转向我，仿佛希望我不在那儿，又害怕我在那儿。
詹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麦肯锡先生，”詹妮说着向他迅速行了屈膝礼，“来自金沃利斯的霍巴特·麦肯锡先生，请允许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亲爱的弟媳克莱尔。”
他突然张开嘴巴，愣愣地盯着我。我向他伸出一只手，但想了想还是不对。我很想知道这种情况下艾米莉·波斯特[4]会建议我怎么做，但既然波斯特女士不在，我不得不即兴发挥了。
“很高兴遇见您。”我说道，尽量挤出一丝真诚的微笑。
“啊……”霍巴特冲着我直点头，“嗯……为您……效劳，夫人。”
幸运的是，这时起居室的门开了，一位个头矮小、身材匀称的男人走了出来，我认出了他，高兴地大叫：“奈德！奈德·高恩！”
真的是奈德·高恩，是那位曾经救过我、使我免于被人当作女巫烧死的爱丁堡老律师。如今他看起来更加苍老了，年岁让他身材都缩小了，脸上满是皱纹，仿佛我在地窖中看到的苹果干一样。
然而，他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一如从前，看到我后立刻充满了喜悦。“亲爱的！”高恩先生一边欢呼，一边向我小跑过来。他满面笑容地握住我的手放在他枯槁的唇边，给以热情的一吻。
“我听说你——”
“你是怎么——”
“见到你真开心！”
“再次见到你真高兴，但——”
霍巴特·麦肯锡的一声咳嗽打断了我俩欢天喜地的问候，高恩先生惊讶地抬起头，然后点点头：“哦，是，当然。先谈正事，我亲爱的克莱尔，”他说着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之后如果你愿意，我很想听听你的传奇故事。”
“啊……我当然很乐意。”我说道，心里想着他到底想了解多少关于我的事呢。
“太棒了，太棒了。”高恩先生环顾大厅一周，明亮的小眼睛看着霍巴特和詹妮，詹妮此时已经把披风挂在了衣架上，正梳理着头发。“弗雷泽先生和默里先生已经在屋里了。麦肯锡先生，如果你和两位夫人愿意加入我们，你们的事也许很快就能达到令人满意的结果。亲爱的克莱尔，你也一起来吧？”他伸出一只瘦削的手臂邀请我。
詹米仍旧在沙发上坐着，状态也和我离开屋子时一样——也就是说，还活着。孩子们都不见了，唯独一个肥嘟嘟的小孩蜷曲在他怀里睡得正香。詹米头发两侧被扎上了一些小辫子，上面还系着几根花哨的丝带，这让他身上有种不合时宜的过节之感。
“你看起来就像奥兹国那只胆小的狮子。”我坐在他沙发后面的膝垫上轻声说。我想霍巴特·麦肯锡不太可能有什么恶意的举动，如果发生了什么，我坐在那儿也很容易够得着詹米。
他很惊讶，一只手摸了摸头：“真的吗？”
“嘘，”我说，“一会儿再和你说。”
其他人也都陆续在屋里坐好了，詹妮挨着伊恩坐在双人座椅上，霍巴特和高恩先生分别坐在两张丝绒椅上。
“所有人都在这儿了？”高恩先生问道，同时巡视了一周，“所有对这个案子有兴趣的人都在？太好了。那么，首先，请允许我介绍我所代表的利益方。我是霍巴特·麦肯锡先生的律师，代表詹姆斯·弗雷泽夫人的利益——”他看到我，又用更准确的语言说，“也就是詹姆斯·弗雷泽先生的第二任夫人莱里·麦肯锡氏。望大家明白。”
他用疑问的眼神看着詹米，詹米点点头：“明白。”
“好。”高恩先生从身旁的桌子上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威士忌，“我的委托人，麦肯锡兄妹，同意我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这场纠纷，这场纠纷据我了解是由于——”他向我鞠了一躬，继续说道，“第一任弗雷泽夫人突然回来了——尽管这确实是一件出乎意料却皆大欢喜的事。”
他责难似的对着詹米摇摇头：“你，亲爱的年轻人，我很难过你把自己卷入了巨大的法律纠纷。”
詹米一侧的眉头上扬，瞪着詹妮。“是啊，好，我听您的，”詹米干脆地说，“您所说的麻烦到底指什么呢？”
“嗯，首先，”奈德·高恩笑眯眯地对着我说，那一对闪闪发亮的黑眼睛深陷在皮肤的褶皱中，“第一任弗雷泽夫人有权控告你犯有通奸罪，而这项罪名有以下惩罚——”
詹米很快回头看了我一眼，蓝色的眼睛闪着微光。“我想对于这一点我并不担心，”他对律师说，“还有别的吗？”
高恩先生和善地点点头，伸出他那布满皱纹的手，边掰手指头边数着说到了第几点。
“关于第二任弗雷泽夫人——莱里·麦肯锡氏——她也可以控告你犯重婚罪，试图欺骗她，并确实欺骗了她——是否属于故意欺骗又另当别论了——那是关于重罪的失实陈述，”奈德开心地掰下第四根手指头，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并且……”
詹米一直耐心地听着，这时突然探过身去打断了那长篇大论。“奈德，”詹米礼貌地说，“那个残忍的女人到底想要什么？”
这位戴眼镜的矮个子律师眨眨眼，放下手，双眼向头顶的房梁望去。“如那位夫人所说，她最大的心愿——”奈德若有所思地说，“就是看到你在莫德哈堡的集市上被阉掉，并被开膛破肚，然后把你的头挂在她家门柱上。”
詹米的肩膀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手臂被弄疼了，他眉头紧蹙。“我明白了。”他说着嘴巴也扭曲了。
高恩先生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全都聚集在了嘴边。“我不得不告诉弗雷泽夫人——就是那位夫人——”他及时改过来，看了我一眼，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她处理问题的方法在法律上行不通，因而无法满足其心愿。”
“对，”詹米干脆地说，“然而我想她的意思是不想让我回去做她丈夫了？”
“是的，”霍巴特出乎意料地插了一句，“做乌鸦的诱饵去吧，也许，但一定不是她丈夫。”
高恩先生冷冷地瞥了一眼霍巴特。“你不想做出妥协，提前结束这个案子，对吗？”他责难道，“你花钱雇我是来干什么的？”语气中不失一点职业尊严感，他说着转向詹米。“麦肯锡夫人不愿意和你复婚——在任何情况下这都是不可能的，”他继续公正地说，“除非你愿意和现在的弗雷泽夫人离婚，然后再结——”
“不，我不会那么做的。”詹米急忙和奈德说，同时也看了我一眼。
“那么，既然如此，”高恩先生平静地说，“我要和我的委托人提一点建议，我们可以省一些钱——免去把案件公之于众——”他说道，竖起了淡淡的眉毛告诫霍巴特，霍巴特连忙点头，“也就是免掉法律诉讼，包括公开审判以及对一系列事实的公开，就是这样。”
“多少钱？”詹米打断道。
“弗雷泽先生！”奈德·高恩吃惊地看着詹米，“到现在我还没提到任何需要钱的事——”
“就是因为你太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了，缺德的老浑蛋，”詹米恼怒不已——两侧的脸颊都被怒火燃烧得通红——然而又觉得好笑，“现在说钱，好吗？”
奈德·高恩庄重地点点头。“那么，你必须明白，”他说道，“按照现在对你的指控，如果像我刚才所说进行公开审判并且麦肯锡兄妹赢了，你将会支付一大笔赔偿金——真的是非常可观的一笔钱。”为自己的这种预见性，奈德显出一种身为律师的得意感，“毕竟，麦肯锡夫人不但会因受到众人侮辱和嘲笑而产生严重的心理痛苦，而且还面临失去自己生活支撑的威胁——”
“你所说的这些全都不会发生在她身上的，”詹米气呼呼地打断他，“我和她说了我会继续抚养她和两个孩子的！她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高恩先生和霍巴特互相看了一眼，霍巴特摇摇头。“你不会想知道她把你当什么的，”霍巴特对詹米说，“我想她并没有听过你说的那些话，但你的意思是会出抚养费是吗？”
詹米不耐烦地点点头，一只手在头上搔了搔：“对，我会。”
“不过，她要是嫁人了我们就不管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向了詹妮，詹妮向着奈德·高恩坚定地点点头，“如果詹米和克莱尔结婚了，那他和莱里的婚姻就不成立，是吗？”
高恩先生点了点头：“是的，默里夫人。”
“那么，”詹妮斩钉截铁地说，“她随时都可以再嫁人，是吗？一旦她嫁人，我弟弟就不应该再出抚养费了。”
“说得很对，默里夫人。”奈德·高恩拿起自己的羽毛笔，快速写了几笔，“好，我们已经有一些进展了，”他郑重地说道，同时满面笑容地放下了手中的笔，“现在，我们来讨论下一个话题……”
一小时后，那个雕花玻璃瓶里的威士忌没了，桌上的几张大纸上都是奈德·高恩潦草的字迹，所有人都没精打采的——除了奈德自己，他仍然精力充沛，两眼放光。
“太好了，太好了，”高恩先生郑重地说，同时将那几张纸收起并轻轻地拍打整齐，“那么——主要解决方案如下：弗雷泽先生同意给麦肯锡夫人五百镑赔偿金，以弥补他给她造成的精神伤害和生活上的麻烦，以及无法再作为丈夫而承担对她的责任——”詹米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但奈德·高恩却佯装没有听见，继续一点一点地罗列着——“此外，弗雷泽先生也同意每年出一百镑费用帮助麦肯锡夫人维持生计，直到前面说的麦肯锡夫人再次结婚为止。弗雷泽先生也答应给麦肯锡夫人的两个女儿每人一笔钱，作为她们日后的嫁妆，总共三百镑。最后一条，弗雷泽先生同意不会控告麦肯锡夫人因杀人未遂而造成的人身侵犯罪。作为回报，麦肯锡夫人不会再以任何名义控告弗雷泽先生。弗雷泽先生，这几点您都理解并且同意是吗？”他对着詹米说道。
“对，是的。”詹米说。因为在沙发上坐了太久，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了一些汗，但仍然端坐在那儿，怀里熟睡的小孩嘴里紧紧含着自己的小手指。
“太好了。”高恩先生再次这么说道，并眉开眼笑地站了起来，向大家鞠了一躬，“正如我们的朋友约翰·阿布斯诺特[5]医生所说：‘官司是无底洞。’但现在比起我的胃来算不了什么。詹妮夫人，那闻着很香像羊肉的味道是从附近飘过来的吗？”
吃饭时，我和霍巴特·麦肯锡分别坐在詹米两侧。霍巴特现在看起来脸色红润，也很放松。玛丽·麦克纳布端着烤肉走进来，按照古老的习俗，她把烤肉放在了詹米面前。玛丽的目光停留在詹米身上，久久没有离开。詹米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拿起那把刻有恶魔的长餐刀，礼貌地递给了霍巴特。
“霍巴特，从你开始切好吗？”詹米说道。
“哦，不，”霍巴特说着推开了餐刀，“先让您的妻子来吧！我不会用刀——说不定还会把自己的手指切了。詹米，你了解我的。”霍巴特恭敬地说。
詹米目光越过盐盅久久地注视着霍巴特。“曾经我以为我了解。好吧，霍巴特，”他说，“把威士忌递给我，好吗？”
“当务之急就是把她嫁出去。”詹妮郑重地说。孩子们都去睡觉了，高恩先生和霍巴特也已经动身去金沃利斯了，只有我们四个还在堡主的书房里盘点着还有多少白兰地和奶油蛋糕。
詹米转向了詹妮。“做媒的事你最擅长了，是不？”他压抑着声音里的怒火问道，“我觉得你好好想想，肯定能想到一两个男人比较适合她。对吧？”
“应该可以。”詹妮也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语调。她正在一块亚麻布上穿针引线地绣着花，手里的针在灯光中闪闪发亮。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倾盆大雨，但书房中十分舒适，壁炉里的小火苗释放出微弱的光亮，油灯在堆砌着书籍和账簿的旧书桌上洒落了一地温暖。
“有件事不得不提，”詹妮说，目光仍在手里的亚麻布上，“詹米，你从哪儿弄一千二百镑？”
我自己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印刷厂的保险理赔远远不够，我怀疑詹米走私赚来的钱加起来可能也凑不够那么大的数目。毫无疑问，拉里堡也出不起这笔钱，在高地上生存随时都可能受到考验，即便连续几个丰收年，其带来的盈余也寥寥无几。
“只有一个地方，不是吗？”伊恩看了看詹妮，又看了看詹米。沉默片刻后，詹米点点头。
“应该还在。”詹米无奈地说。他瞥了一眼窗户，外面仍然暴雨如注，玻璃上滑过一道道水痕。“不过，今年天灾不断啊。”
伊恩耸耸肩，身体从椅子上往前倾了倾：“再过一周大潮就来了。”
詹米愁得眉头紧锁：“是呀，可是……”
“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得到这笔财产，詹米，”伊恩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詹米没受伤的那条胳膊，“那本来是属于查尔斯王子幕僚的，对吧？而你便是其中之一，不管你想不想当。”
詹米苦笑。“是啊，确实，”他叹了一口气，“不管怎样，这是我现在能想到的唯一能做的事。”他看看伊恩，又看看詹妮，很明显想和他们再要点别的。詹妮比我更了解詹米，她抬头看着詹米，目光犀利。
“想要什么，詹米？”詹妮问道。
詹米深吸一口气。“我想带上小伊恩。”他说。
“不行。”她立刻回应道。手里的针停在那明艳的红花上，血色的花蕾在洁白的布料上分外鲜明。
“他已经长大了，詹妮。”詹米平静地说。
“他没有！”她反驳道，“他才十四岁，迈克尔和詹米两人都十六岁了，他俩才算长大了。”
“对，可是小伊恩游泳比他们好，”伊恩皱起眉头，煞有介事地说，“毕竟，我们必须从这些孩子中挑一个。”他和詹妮明确指出了这一点。伊恩忽然把头转向詹米，此时詹米的一只手臂还在绷带上吊着。“以詹米目前的身体状况，他还不能游泳。而且，克莱尔也不行。”他冲我笑了笑。
“游泳？”我一片困惑，“游到哪儿？”
听了我的话，伊恩怔住了，眉毛抬得很高，惊讶地看着詹米：“哦，你没告诉她？”
詹米摇摇头。“我说了，但没全说。”詹米转头对我说，“外乡人，我们说的是宝藏——”
詹米没办法把宝藏带在身上，于是把它藏了起来，自己回到阿兹缪尔。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他解释道，“邓肯·克尔把保管权交给了我，但我不知道这笔宝藏到底该归谁所有，也不知道谁把宝藏放在了那儿，以及我怎么处置这些宝藏。邓肯只说了‘白色女巫’几个字，但那几个字只对你有意义而已，外乡人。”
詹米不想独吞那笔宝藏，而觉得应该有人知道这件事，以免他死于狱中，于是小心地寄了封加密信给远在拉里堡的詹妮和伊恩，信上写明了宝藏藏匿的地址，以及它们原本的用途。
那时候，詹姆斯党人的生存十分艰难，比起留在高地忍受英格兰人迫害的人来，有时候那些背井离乡逃到法国的人更加可怜。与此同时，拉里堡连续两年农作物歉收，却不断收到从法国寄来的求助信，那些昔日的伙伴在异国他乡面临着被饿死的威胁。
“我们没有东西可以给他们寄，事实上，拉里堡也几乎陷入饥荒了，”伊恩解释说，“我写信将这些情况告诉了詹米，詹米说动用一小部分财宝来救助拥护查尔斯王子的受难者们不会错。”
“很可能这些财宝就是由斯图亚特王朝的某个拥护者放在那儿的。”詹米插了一句。他朝我扬了扬眉，努了一下嘴，继续说：“不过，我也不想把它送给查尔斯王子。”
“有道理。”我干脆地说。任何像詹米一样了解查尔斯的人都很清楚，不管送给查尔斯·斯图亚特多少钱，用不了几周他就挥霍完了。
伊恩带着他的长子小詹米，一路跨过苏格兰高地，到达科伊加赫附近的海豹湾。因为担心会把关于宝藏的事情传出去，他们没有找渔船，而小詹米不得不赤身裸体游过去。多年前他舅舅也是那样游过去的。小詹米看到宝藏还在那儿，从中拿了两块金币和三块小宝石，装入一个袋子，紧紧地系在脖子上，把剩下的放归原处，又迎着浪头吃力地游了回来，靠岸时已精疲力竭。
后来他们去了因弗内斯，然后坐船到了法国。杰拉德·弗雷泽逃到法国后做起了酒水生意，赚了不少钱，于是偷偷帮他俩将金币和珠宝换成钱，又把这些钱分给了流亡法国的詹姆斯党人。
伊恩曾前后三次带着儿子去海豹湾，费尽千辛万苦，每次都从藏匿的财宝中拿出一小部分救急。其中两次，钱给了流亡法国的受难同胞，一次为拉里堡采购了新鲜苗木，以保证土豆收成不好时佃户们还有食物可挨过漫长的冬天。
只有詹妮、伊恩以及两个年龄稍大的孩子詹米和迈克尔知道关于宝藏的事。伊恩的一条腿是木质的假腿，没法亲自游到海豹湾那边，于是每次都得带上一个儿子。我想，对于小詹米和迈克尔而言，每次出行都是一种特殊的成长仪式，因为他们将背负一个巨大的秘密前行。这一次可能就轮到小伊恩了。
“不行。”詹妮再次反对，但我想她其实是愿意让小伊恩去的。
伊恩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詹米，你也会带着他去法国是吗？”
詹米点点头：“对，是这样的。我不得不离开拉里堡，在外面待一段时间，因为莱里——我不能和你们生活在这儿，生活在她眼皮子底下，”詹米面带歉意地看着我，“至少在她嫁给另外一个男人前。”他又把注意力转向了伊恩，“我并没有把在爱丁堡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你，伊恩，但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我想我远离那儿一段时间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我静静地坐在那儿，努力消化着这些未曾听过的消息。我没有想到詹米想离开拉里堡——听上去是彻底远离苏格兰。
“詹米，那你打算怎么做？”詹妮不再假装绣花，而将双手放在了大腿上。
詹米揉揉鼻子，看着有些累。这是他受伤后第一次坐了一整天，原本几个小时前他就应该去睡觉了，但他坚持与大家一起吃完晚餐并共同商讨出行的事。“对，”詹米语速缓慢，“杰拉德不止一次邀请我去他厂里干活，也许我会在法国待至少一年。我想小伊恩可以跟着我们，在巴黎上学。”
詹妮和伊恩看着彼此，就像所有相伴很久的夫妻那样，仿佛透过彼此的眼神便能将对方所想了然于心。詹妮终于头向一侧微倾，伊恩微笑着握住她的手。
“没事的，我的黑发美人。”他用极为轻柔的语气和詹妮说。接着伊恩转头对詹米说：“好，带着他，这个小伙子有机会出去闯闯啦！”
“你确定吗？”詹米犹豫地问他姐姐，而非伊恩。詹妮点点头，她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鼻尖微红。
“我想我们可以把他的自由还给他了，尽管他还认为他的自由是我们给的，”詹妮说，她看着詹米，再看看我，目光直接而坚定，“但前提是你们要照顾好他，是吧？”

Part 01 回归故里 Chapter 08 失踪风中的悲痛
在苏格兰，这一带不像拉里堡，草木葱茏，湖泊幽静，却更像荒芜的北约克郡，放眼望去，光秃秃的，看不到任何树木，只有石缝中零星长着些灌木，巨石堆积形成的悬崖峭壁，直逼阴沉的天空，最终消失在浓雾中。
我们离海岸越来越近，雾也越来越大。刚过正午，雾气就涨了起来，直到第二天清晨仍久久不肯散去，一天中只有几个小时我们可以看清楚路的方向。尽管骑着马，但我们的行进还是十分缓慢，不过我和詹米并没有很着急，只有小伊恩一路上既兴奋又焦急。
“从岸边到海豹岛有多远？”小伊恩第十次这样问詹米。
“四分之一英里，我游过。”詹米回答。
“我能游那么远。”小伊恩第十次这么说。他双手紧握缰绳，看起来胸有成竹。
“是啊，我知道你能行，”詹米耐心地鼓舞着小伊恩，顺带瞥了我一眼，嘴角闪过一丝微笑，“不过，你不用一直使劲游，只要朝着那座岛前行，海浪会助你一臂之力。”
小伊恩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两只满是期待的眼睛熠熠发光。
小海湾中有个岬角，上面空无人迹，云雾浓重。我们的声音在大雾中产生奇怪的回音，很是瘆人，很快，大家都噤若寒蝉。下面很远处海豹在吼叫，伴随着轰隆隆的海浪声，此起彼伏，好像水手们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相互呼喊。
詹米给小伊恩指了指艾伦塔上的烟囱石，从马鞍上拿了一卷绳子，便小心翼翼地踏着碎石走了过去。
“一定要穿着衣服，直到你爬下去，”浪花汹涌，詹米大声告诉小伊恩，“否则这些石头会把你的背撕成碎片。”
伊恩点了点头，将绳子牢牢系在了腰间，紧张地冲我一笑，往前跳了两步，随即便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詹米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小伊恩一点一点往下降，他也用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松开绳子。我手脚并用，沿着一些小草皮和卵石，爬到了满是碎石的悬崖边上，从这里伸出头往下看便是那块月牙形的沙滩。
过了很长时间，我终于看到小伊恩从烟囱石下面出来了，小得像一只蚂蚁。他解开绳子，看了看四周，发现我俩在悬崖上，兴奋地直挥手。我也向小伊恩挥挥手，詹米却只是在嘴里嘀咕着：“好，那么继续吧。”
当小伊恩把衣服都脱掉，只剩下短裤，沿着大石块攀缘而下时，我感受到了詹米的紧张，小伊恩一头扎进淡蓝色的海浪时，我发现詹米也突然向后一缩。
“哇！”看到这一幕时我不由得说，“这水肯定冰冷无比！”
“是啊，”詹米感同身受，“伊恩说得没错，这个时候游泳真的很危险。”
詹米脸色苍白，神情呆滞。尽管他骑马走了很长时间，还帮小伊恩往下放了绳子，对那只原本就已受伤的手臂可能又造成了一些损伤，但我想并不是手臂上的伤口让他觉得不舒服。虽然小伊恩往下爬时他一直在鼓励着他，但现在詹米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担忧。此时此刻，如果小伊恩出了什么事，我们俩都没法帮助他。
“也许我们应该等这里没有雾了再来的。”我想分散詹米的注意力，于是故意这么说。
“如果我们能熬到下个复活节，那还有可能，”詹米自嘲道，“尽管我会同意你所说的，但我来之前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他眯着眼向下望去，下面依然雾气缭绕。
三座小岛在大雾中若隐若现。小伊恩离岸后，前二十码我还可以看到他的头时不时地露出水面，现在已经完全消失在这大雾中了。
“你觉得他现在一切正常吗？”詹米弯腰扶着我从悬崖边上爬起。浸润在大雾和海浪之中，他的衣服在我手中粗糙而潮湿。
“嗯，他没事的。小伊恩游泳多么出色呀，只要他跳进水里了，游起来也没那么难。”詹米仍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大雾，似乎只要努力就可以看透这层雾气形成的面纱。
按照詹米的建议，小伊恩在落潮伊始就跳进海里，这样便能最大限度借助潮水的速度前行。从悬崖边上往下看，大片大片的海藻漂浮在宽广绵长的沙滩上。
“大概再过两个小时他就能回来。”詹米回答着我无声的提问。他的目光仍旧无法穿透那大雾笼罩中的海湾，于是无奈地扭过头：“见鬼，真该是我下去，管他有没有胳膊。”
“小詹米和迈克尔都游过。”我提醒道。
他却向我苦笑：“哦，是啊，小伊恩也会的，只是等在这儿干着急要比自己去做那危险的事还要难受。”
“哈，”我告诉他，“那现在你明白我嫁给你是什么感觉了？”
詹米笑了：“噢，对啊，应该是这样。但是，隐瞒了这件事的危险程度，我觉得对不起小伊恩。来吧，我们去个风小的地方。”
我们从布满碎石的悬崖边上往里面走了走，坐下来利用小马儿来挡风。高地的小马驹似乎对这坏天气无动于衷，它们站在一起，皮毛粗糙而蓬乱，头低垂着，尾巴对着风。
风太大以致我俩说话都很困难。我们静静地坐在那儿，像马儿一样互相倚靠着，背对着风。
“什么声音？”詹米突然抬头，仔细听着前面。
“什么？”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叫。”
“我觉得是海豹。”还没等我说完，詹米就起身大步向悬崖边走去。
小海湾仍被大雾笼罩着，但海豹岛那边的雾被风吹走了，至少现在可以看得一目了然。可是岛上现在连一只海豹也没有。
在岛的一侧，倾斜的岩架上停靠着一只小船。这只船不是渔船，它比渔船长一些，船头也比较尖，上面还有一副桨。
我看见岛中央有个男人，抱着一个箱子，箱子的大小形状都像詹米曾描述的那样。然而我并没有时间去想里面装着什么，因为此时又有一个男人从岩架走了上来。
这个男人粗鲁地压着小伊恩的肩膀，而伊恩此时赤裸着上半身，手臂被绑在身后，头摇摇晃晃地低垂着，样子疲软无力，很明显要么意识不清，要么已经死了。
“伊恩！”我喊了一声，詹米赶紧用手捂住了我的嘴。
“嘘！”詹米一把拉我埋下了头。我们无助地看着那个人把伊恩粗鲁地押上船，手握舷缘，倒船进入了海里。在他们逃走前，我们根本没有机会沿烟囱石下去，再游到岛上救伊恩。但他们会逃到哪儿呢？
“他们从哪儿来的？”我倒吸一口冷气。除了大雾以及随潮水摇摆的大片海藻，之前海湾中并没有别的动静。
“一艘舰艇，这只船一定是舰艇上的。”詹米又用盖尔语低声说了些什么，接着安静了下来。我转头看到他跳上一匹马，猛扭一下马头便飞速驾马而去，离小海湾越来越远。
尽管岬角上土地凹凸不平，马儿的铁蹄比我的鞋给力多了。我匆忙上马跟上了詹米，耳畔是伊恩那匹跛足坐骑的嘶叫声。
距海洋不过四分之一英里，却好像永远都无法到达。我紧跟在詹米身后，他的头发在风中乱舞，在他面前的是一艘靠在岸边的舰艇。
一个石块滚落到了海里，这里不及小海湾那边的悬崖陡，但也很难牵马下去。我刚勒住马，詹米已经跳下来，小心翼翼地沿着碎石路向海边走去。
那艘长长的船正在我们左侧，从海豹岛出发，沿着岬角的海湾往这边驶来。舰上一直有人在放哨，我隐约听到一声呼喊，随即看到甲板上突然出现几个人。
其中有个人肯定看到了我们，舰艇此时已处于警戒状态，上面突然出现很多人，并大喊大叫着。舰身是蓝色的，上面刷着一圈黑色条带，条带上有一排炮眼。我往那边看时，最前面的黑色圆炮眼打开了，正窥视着周遭。
“詹米！”我使尽全身力气尖叫了一声。他抬起了头，我给他指了指舰艇那边，炮弹发射时他猛地躺在了粗石堆上。
炮弹的声响并不是特别大，但某种类似口哨的噪声让我本能地俯下身来。周围几块岩石炸裂开来，碎石横飞，我这才意识到，比起悬崖下的詹米，岬角顶上的我和马儿们才更容易被发现。
两匹马早已发现了危险，碎石的尘埃还未落定，它们已经向被我们抛在后面的跛足同胞跑去。我整个身体沿着岬角的边沿滚了下去，几乎泡了个碎石澡，一直滑下去好几英尺，终于揳入了悬崖边上一个裂缝中。
这时我头顶又有一声爆裂，我把身体紧紧地靠在岩石上。很显然，舰艇上的人对这最后一次射击很满意，周遭也渐渐安静下来。
我的心怦怦直跳，空气中充满细细的灰尘，让人实在忍不住想咳嗽。我小心地探出头看了看，正好看见那条船被吊上了舰艇，却没看到小伊恩和那两个抓走他的人。
炮门静静地关上了，用来固定铁锚的绳索慢慢收起，划出一道道水痕。舰艇借着微风慢慢转动，接着，速度越来越快，然后便向广阔的大海驶去。待詹米来到我的藏身之所时，它已完全消失在那遮没地平线的厚厚云层中。
“上帝。”他跑过来紧握着我的手，只说了这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詹米松开手，转头向海边望去。除了海面上缓缓飘浮的雾气，一切都静止了。那一刻似乎全世界都为寂静所笼罩，几声炮弹的轰鸣过后，就连偶尔鸣叫的海鸥和剪嘴鸥也不见了。
我脚下的一块石头被炸飞了一层皮，新露出一片浅灰色，而这儿离我刚刚藏身的裂缝不到三英尺。
“我们该怎么办？”刚刚发生的这一切让我一时呆住了。我无法相信，不到一个小时，伊恩竟从我们身边完全消失，仿佛彻底消失在了地球上一样。在我们面前，海岸不远处，浓雾笼罩着汪洋，好像人世和地狱之间一层难以穿透的帘幕。
我脑海里不断重现着刚才的那一幕幕：海豹岛上迷蒙的雾气、突然出现的小船、爬上岛的那两个男人；伊恩瘦长而单薄的身躯、雾色般惨白的皮肤，还有那被绑着的四肢，瘦弱得像随时都可以被肢解的玩具娃娃。
我看到的每一幕都在预示一场悲剧，每一个细节都一遍遍在我脑海中上演，每一次重现我都半清醒地觉得，这一次我应该改变这一切。
詹米表情木然，鼻翼到嘴间的两条皱纹深陷脸上。“我不知道，”他说，“我想去死，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詹米忽然握紧了拳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听到詹米的回答我内心更加害怕了。在我和他一起生活过的短暂岁月中，我已经习惯，哪怕在最危急的关头，他也总知道该怎么做。詹米的坦白似乎比刚刚发生的一切更让人沮丧。
无助感就像那迷雾一样围绕着我，每一根神经都歇斯底里地叫喊着想要做些什么，但究竟该做什么？
这时我看到詹米袖口上有一些血迹，他从石头上往下爬时划破了手，这让我心头油然而生一丝感激，因为我终于可以发挥点作用了，虽然事情很小。
“你把手划破了，”我抓着他受伤的那只手，“让我看看，马上给你包扎。”
“不用。”詹米说着转过头，仍旧绝望地望着海上的大雾，脸色憔悴。我再次去抓他的手，他一下子躲开了。“不，我说了！别管它！”
我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胳膊盘起在斗篷里。现在，尽管岬角上风变小了，但空气却很湿冷。
詹米仍远远地望着海面上舰艇消失的地方，满不在乎地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手，留下一片铁锈般的血迹。他闭上眼睛，双唇紧锁，过了一会儿，他睁眼向我摆了个道歉的姿势，便转身向岬角走去。
“我们得赶快追上马，”他轻声说，“快点。”
我俩沉浸在失去伊恩的悲痛中，踏着浓密的低矮草皮和碎石子往回走，一路上默默无语。远处，两匹细腿小马驹正和它们跛足的同伴围聚在一起。似乎过了好几个小时我们才从岬角走到岸边，这回来的路显得比去时更加漫长。
“我想他没有死。”我说这话时时间仿佛已过去一年。我将一只手放在詹米手臂上，想要安慰他，但即使我用警棍打他一棒，他也完全不会注意到。詹米只是低着头一直往前走，步履缓慢。
“没有死，”他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是的，伊恩没死，否则那些人不会带走他的。”
“他们把伊恩带上舰艇了吗？”我追问道，“你看见没？”我想让他多说几句话。
詹米点点头：“对，他们把伊恩带上船了，我清楚地看到了。我想这意味着还有希望，”他声音很低，仿佛自言自语，“如果他们没有棒打伊恩的头，应该不会吧。”这时詹米好像突然想起身边还有我，于是转过头来：“你还好吗，外乡人？”
我身上好几处擦伤，满身都是土，双腿害怕地发抖，但都没有大碍。
“我没事。”我再次伸手轻抚他的手臂，这一次詹米没有推开我。
“那就好。”过了一会儿，詹米轻声说。他把我的手放在他臂弯中，就这样我俩继续往前走着。
“你知道是什么人吗？”我想尽我所能让他继续讲话，而此时身后海浪翻滚，于是我不得不大声一点说。
詹米皱着眉摇了摇头。我们的谈话似乎正慢慢把他从内心的悲痛中引出。“我听到船上有个水手和其他人喊了句话，他讲的是法语。但那证明不了什么——水手们从哪儿来的都有。不过我在码头上见过各种各样的船，这艘舰艇并不像商人的，并且也一点都不像英格兰人的，”他继续说道，“尽管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船桅和风帆的安装方式不一样。”
“船身是蓝色的，围绕船身刷着一长条黑漆，”我说，“那是炮弹发射前我唯一注意到的。”
我们能不能追上那艘舰艇？这一想法顿时给了我希望，我想情况可能并没有我原先想的那么糟糕。如果伊恩还活着，而我们也能找到舰艇驶向何处……
“你看到船上写着名字没？”我问。
“名字？”詹米有点吃惊地说，“什么？船上有名字？”
“那些大船船身上不是一般都会写着名字吗？”我又问道。
“没有啊，为什么要写？”詹米困惑不已。
“那你不就知道他妈的是谁了？”我恼怒地说。詹米为我的语气吃了一惊，却只微微一笑。
“对，但是看他们的行当，可能并不想让别人知道其来头。”詹米冷静地说。
我俩边想边走，过了一会儿，我好奇地问詹米：“那合法的船只怎么区分彼此呢，如果船身上没有名字？”
他挑起一侧的眉毛瞪着我。“我可以把你和其他女人区分开，”詹米说，“可你并没有在胸前刻上自己的名字呀。”
“哪怕写个‘A’也行呀，”我轻率地说，但看到他一脸茫然，我又说，“你的意思是轮船和轮船看起来就很不一样了——而且大船并没有很多——所以你能看出它们谁是谁？”
“我不是说我。”詹米诚恳地回答，“我知道一些，我认识几艘大船的船长，还在船上做过生意，还有几艘像邮船，它们来回穿梭于码头间，我也时常见，但水手知道的肯定比我多很多。”
“这么说，找到带走小伊恩的那只船是有可能的？”
詹米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对，我想可以。路上我一直在努力回忆刚刚看到的一切，以便尽可能详细地向杰拉德描述。杰拉德见过许多舰艇，也认识很多船长——或许其中有人知道那艘蓝色的舰艇，船身很宽，有三根桅杆，十二门大炮，还有一个凶神恶煞的船头人像。”
我的心怦怦直跳：“你真的有计划了！”
“不能把它叫作计划，”詹米说，“除此以外我想不到还能做些什么了。”他耸耸肩，用一只手擦了擦脸。我们身上细密的小水珠越来越多，詹米的两条红眉毛和脸颊上都湿漉漉的，像是闪着泪光。他叹了一口气。“船是从因弗内斯驶出去的。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这儿，杰拉德会在勒阿弗尔等我们。见到他或许就能知道那艘船叫什么，说不定还能找到它。对，”詹米冷静地说着，仿佛猜到了我的问题，“轮船都有自己的母港，如果不是军舰，那它们一般都有固定的航线，港务长的图纸上会看到其航行范围。”
自小伊恩从艾伦塔下去后，我心里一直很不踏实，直到此刻，才稍微觉得安慰了些。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不是海盗或者私掠者的话。”詹米脸上露出一副警惕的表情，这简直是给我刚刚沉下去的心泼了一盆冷水。
“如果他们是呢？”
“天知道，那我就没把握了。”詹米直截了当地说。这之后我们再没说过一句话，直到走到马儿跟前。
小马驹们正在我们丢下伊恩的坐骑、靠近艾伦塔的地方低头觅食，它们津津有味地吃着坚硬的海草，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该死！”詹米不悦地望着小马驹们，“一群蠢货。”他抓起绳子，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绕了两圈，把绳子一头交到我手里，并命令我抓紧，又把另一头沿着烟囱石扔了下去，脱掉了外套和鞋，二话不说就沿绳子爬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詹米满头大汗地爬了上来，臂弯下还夹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小伊恩的外套、衬衣、鞋和袜子，连同他的刀，以及他以前用来装贵重物品的小皮革袋。
“你打算把它们带回家给詹妮吗？”我问。我想象着詹妮听到小伊恩被抓走的消息时会想些什么，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却依旧无法预测到最坏的情况。我有点眩晕，我知道我所体会到的失去亲人的感觉，比起詹妮的丧子之痛几乎什么都不是。
詹米爬上来时满脸通红，但听到我这句话，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哦，是啊，”詹米非常痛苦地咕哝着，“嗯，我得回家，告诉我的姐姐我把她最小的儿子弄丢了！她不想让小伊恩跟我走，但我却坚持要带走他。我说过，我要照顾好小伊恩。如今他却受伤甚至可能已经死了——要用这些衣物来回忆小伊恩吗？”他咬紧牙关，抽搐似的咽了一下口水。
“我宁愿是我自己死了。”詹米说。接着他跪在地上，把衣物抖搂出来，仔细地叠好，放成一摞，又小心地把所有东西都包在衬衣里面，然后起身把整理好的包袱放入他的马鞍包内。
“小伊恩会需要这些东西的，我想，如果我们找到他。”我说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可以使他信服。
詹米看了看我，但是过了一会儿他才点点头。“嗯，”他轻声说，“我想会的。”
天色太晚了，我们没法立刻骑行去因弗内斯。太阳慢慢落下，也宣告着那暗淡的红光无法穿透聚集的云雾。于是我们默默地开始扎营。马鞍袋中还有些冰凉的食物，但我俩都无心吃东西。我们用斗篷和毛毯将身体包裹起来，睡进了詹米刚刚挖好的小土坑。
我无法入眠。屁股和肩膀下面都是坚硬的石子，地下传来的海浪声震耳欲聋，即便我脑海中没有小伊恩，光是这些就足以让我保持清醒。
伊恩伤得是不是很严重？看他走路时踉踉跄跄的样子肯定是受伤了，但我没见有血迹，估计只是有人打了他的头。如果是那样，小伊恩醒来会怎么想呢？绝望地发现自己被绑架了，并且正一分一秒地远离家乡和亲人？
我们如何才能找到小伊恩呢？詹米最初提到杰拉德时，我还充满了希望。可是似乎我想得越多，希望就越渺茫，毕竟我们是在找一艘船，而它此刻不知正驶向世界哪个角落。那些绑架伊恩的人会留着他吗？他们会不会一转念认为他是个危险的麻烦，把他扔到海里去？
我觉得自己没睡着，可我肯定打盹儿了，而且噩梦连连。我醒来时冻得发抖，伸出一只手去摸詹米，他不在那儿。于是我坐了起来，这时我发现，他趁我打盹儿，把自己的毛毯盖在了我身上，可比起他身体带来的热量，毛毯差远了。
詹米在远处坐着，背对着我。太阳落山时，海风越来越大，吹散了一些雾气。天上有半个月亮，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詹米弓背坐着的身影十分清晰。
我起身裹紧身上的斗篷，向詹米走去。走在花岗岩碎石子上，脚下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但完全淹没在海浪的咆哮中。然而，詹米一定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虽然他没有回头，可当我在他身旁坐下时，他却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
詹米双手托着下巴，两只手肘分别放在膝盖上，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小海湾黑漆漆的水面。如果海豹们没有睡着的话，今夜它们真的很安静。
“你还好吗？”我轻声说，“现在真是冻死人了。”黑夜寒冷而漫长，空气潮湿而阴冷，但詹米却只穿着一件衬衣。我一只手摸了摸他的手臂，这才觉察到他浑身不断地打着冷战。
“嗯，我没事。”他说这话时很明显没有底气。
听到詹米支吾的话语，我只是喷了个鼻息，便在他身旁的另一块大理石上坐下了。
我们听着海浪声，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我说：“那不是你的错。”
“你应该去睡觉，外乡人。”詹米语气很平和，可声音里却有种绝望感，这让我不由自主地靠近他，想给他一个拥抱。显然，詹米不愿意碰我，而那一刻我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我哪儿也不去。”
詹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我拉到他身边，让我坐在他怀里，这样他的两只手臂便可以伸进我的斗篷，紧紧地抱着我。慢慢地，我不再发抖了。
“你坐在这儿干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在祈祷，”詹米轻声说，“或者尝试着祈祷。”
“我不该打扰你的。”我试图离开詹米，但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不行，留下。”他说。我俩紧紧相拥，我的耳畔是他温暖的呼吸。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想说些什么，但随后却又呼了出去，只字未说。我转过头抚摸他的脸庞：“詹米，你想说什么？”
“我是不是不该拥有你？”他耳语道。詹米脸色苍白，双眼在暗淡的月光下浓缩成两个黑洞。“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的错？是不是我造孽太多，才会这么想要你，这么需要你，甚至不在乎生命？”
“是吗？”我双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感受着我掌下他冰冷的皮肤，“如果你真那么想——那怎么会错呢？我是你的妻子。”尽管一切都很糟糕，但“妻子”二字已让我心头没那么沉重了。
詹米轻轻转动脸庞，双唇触到了我的手掌，于是抬起自己的手摸寻我的手。他的手指冰冷而坚硬，就像大海中漂游的浮木。
“我这样告诉自己，是上帝将你赠予我，我怎能不爱你呢？可是——我还是一直在想，没办法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我，眉头满是愁苦。
“那些宝藏——用在需要之时没错，比如帮我们的同胞度过饥荒，或把他们救出监狱。可我试图利用它们来替自己赎罪，换回我的自由——把它们换成钱，好让我不再受制于莱里，而能与你自由地生活在拉里堡——我想可能我就是错在这儿了。”
我将他的手放在我腰间，好让他离我更近一些。他渴望得到一些安慰，把头靠在了我肩上。
“嘘，”我对他说，尽管詹米还没开始说话，“听我说，詹米，你过去为自己一个人做过什么吗——不考虑其他任何人？”
他的手在我的背上，沿着上衣线缝轻柔地抚摸着，呼吸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哦，许多许多次，”他低声说，“当我看见你，当我带走你，而不在乎你是否需要我，你是否有自己的目的地，你是否有爱人时。”
“你真狠毒，”我在詹米耳边轻声说，同时用力摇晃他，“詹米·弗雷泽，你真是坏透了。那布丽安娜呢？那件事没错，是吗？”
“嗯。”他咽了一下口水。我可以清楚地听到声音，感觉到他脖颈间脉搏的跳动。“可如今我也把你从她身边带走了。我爱你——我也爱小伊恩，就像他是我儿子一样。我在想也许我不能同时拥有你们俩。”
“詹米·弗雷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底气，“你真是个愚蠢的家伙。”我将他的头发从前额梳理到脑后，一只手握住他颈后粗重的发辫，让他抬起头来面对着我。
我想我必须和他面对着面说话，让他也看着我苍白的面容，血色般暗黑的嘴唇和眼睛。
“你并没有强迫我来到你身边，也没有把我从布丽安娜身边夺走。我来了，因为我想来——因为我想要你，就像你想要我那般——我的到来和刚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关系。无论在上帝面前，人类面前，还是海神尼普顿面前，或从但凡你能叫上名的任何标准看，我们都结婚了，你这该死的。”
“海神？”他有些吃惊地说。
“安静点，”我说，“我们结婚了，所以我说，你想要我，或者拥有我，都无可厚非，而且任何天神都没权利仅仅因为你想要幸福就把你的外甥带走。海神也一样！”
“此外，”我顿了顿，抬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继续说，“我他妈的也不会回去，看你怎么办？”
詹米的胸口微微一震，这一次倒不是因为冷，而是他笑了。“我想，我会带你走，并为此上刀山下火海。”他说，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外乡人，因为爱你，我已经不止一次经过地狱之门；如果需要，我还会再冒一次险。”
“呸，”我说，“那你觉得我爱你就是拥有了一床的玫瑰，对吗？”
这一次詹米大声笑了出来。“不是，”他说，“可你总能和我做浪漫的事，对吧？”
“也许吧，在那方面。”
“你真是个特别顽固的女人。”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那可真需要你来了解我了。”我说。后来我俩就那样静静地坐了很久。
夜很深——大概是凌晨四点，那半轮月亮低悬在空中，于飘浮的云朵间时隐时现。云朵移动得越来越快，风向在变化，雾渐渐散开，黑夜即将被黎明取代。不知道在下面什么地方，海豹们也开始了一天的第一声吼叫。
“你觉得如果现在走的话你能行吗？”詹米突然说，“不再等天亮？一旦离开岬角，路就不那么难走了，马儿们也能应付得了。”
我累得浑身发疼，肚子也饿得直叫，但立刻站了起来，轻轻梳理了下面前的头发，说道：“我们走。”

Part 02 在海上 Chapter 09 我要出海了
“不得不借助‘阿尔忒弥斯’号了。”杰拉德猛地合上其便携式折叠桌，揉了揉紧锁的眉头。我认识杰拉德时，他才五十多岁，而今他已七十多岁了，但那塌鼻子尖脸，瘦高的体形和孜孜不倦的工作态度却一点没变。唯独那头稀稀疏疏的白发透露了他的年纪，原先是那么浓密乌黑，如今已白如霜雪，一条显眼时髦的红丝带点缀在发尾。
“‘阿尔忒弥斯’号只是一艘中型帆船，上面可载船员四十人左右，”杰拉德说，“这个季节有点晚了，可能不好办——所有的印度航线班轮一个月前就应该走了。‘阿尔忒弥斯’号如果没留下来维修，应该也和船队去牙买加了。”
“你最好先随便给我一艘——再加一位船长，”詹米告诉他，“船的大小不重要。”
杰拉德竖起了眉毛，怀疑地看着詹米：“哦？出海后，你会遇到想象不到的问题。这个时候出海很可能遇到狂风，那时候，小帆船会像个软木塞一样摇摆不定。侄儿，我问你，这时候在船上靠什么才能平安地渡过英吉利海峡？”
詹米原本就已面无血色，听到杰拉德的分析后，脸色更加难看了。作为一个十足的旱鸭子，詹米不仅容易晕船，这次身体也垮了。从因弗内斯到勒阿弗尔，尽管一路上都风平浪静，詹米却病得很重。我们安全抵达杰拉德在码头旁的那间仓库，六小时后，詹米的唇色依旧惨白，眼睛上仍然是一圈深深的黑眼圈。
“我能应付得了。”詹米慢吞吞地答道。
杰拉德非常了解詹米的回答意味着什么，于是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詹米踏上任何一艘抛锚的船，几乎都会变得面无血色，想到要待在一艘小船里，在大西洋上颠簸两三个月，再顽强的人都会因此而踌躇。这也一度让我困扰。
“那么，我想也没有别的法子了，”杰拉德叹了一口气，说出了我的心声，“至少你身边还得有位医生，”杰拉德冲我笑了笑，“我想，你会陪着他，是吗，亲爱的？”
“是，没错。”我询问杰拉德，“船要准备多久？出发前，我得找一家好点的药铺，把我的医药箱装满。”
杰拉德努起嘴，专注地思考着。“如果情况允许的话，需要一周，”他接着说道，“‘阿尔忒弥斯’号现在在毕尔巴鄂，它将满载一船西班牙黑毛皮和一批意大利铜矿，然后运到这儿。风平浪静的话，后天就到了。这次出海我还没聘好船长，不过我心里有个不错的人选。我可能得去巴黎寻他，来回需要四天时间。再加上一天时间用来储物、装水、料理其他杂事，一切就绪后，一周后的黎明便可出发。”
“多长时间能到达西印度群岛呢？”詹米问。无论是一路的奔波，还是短暂的休息，詹米紧张的神经从未放松，此刻的他就像绷紧的弓，也许只有找到小伊恩，他才会放松下来。
“在这个季节，得两个月，”杰拉德依旧皱着眉头答道，“但现在冬天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如果碰到大风，可能得三个月，或者更久。”
或者永远到不了，曾经做水手的杰拉德因太迷信——或者太老练——而没有说出这一可能性。然而，我还是看到他偷偷地敲了一下木质写字台以求好运。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也没有说出口。这种可能也一直盘踞在我的脑海里，那就是，我们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那艘蓝色的舰船驶向了西印度群岛。我们所仅有的消息是杰拉德从勒阿弗尔港务长那儿得到的，过去五年，那艘船——大概叫“女巫”号——先后两次来过勒阿弗尔，每次都说其母港是巴巴多斯岛上的布里奇敦。
“再给我描述一下那艘抓走小伊恩的船长什么样好吗？”杰拉德问道，“它离开的时候，是浮在水面上，还是沉下去一些，和负有重载即将远行的船一样吗？”
詹米闭上眼睛，聚精会神地想了一会儿，接着睁开眼睛，点点头：“负有重载，我可以发誓。它的炮门离水面不到六英尺。”
杰拉德满意地点点头：“这么说，它肯定离开此港了，而不是往回走。我在法国、葡萄牙和西班牙的主要港口都有信差。幸运的话，我们能找到轮船的起运地，然后根据其航行图，便能确切知道目的地。”杰拉德薄薄的嘴唇突然垂下来，“除非船上是海盗，他们按假图纸航行。”
那张由红木雕刻而成的折叠桌，经过长年累月的使用，已变得色泽暗沉。杰拉德笨手笨脚地把它放在一旁，起身往前走。
“不过，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我们快回房间去吧，马蒂尔德会做好晚饭等我们。明天我就带你去看船货清单，你妻子可以找一些她所需要的草药。”
尽管刚到下午五点钟，冬天的夜幕却已完全降临。回去的路并不长，但杰拉德还是安排了两位高尔夫球手护送我们回去，他俩手里各自举着一把火炬，身上都配备着一支结实的球杆。勒阿弗尔是一个繁荣的港口城市，天黑后，人们一般不会独自在码头街区行走，特别是那些腰缠万贯的酒商。
一路的奔波让我疲惫不堪，饥肠辘辘。勒阿弗尔的空气湿冷而压抑，到处充斥着难闻的鱼腥味。尽管如此，跟着两只火炬的亮光走在狭长幽暗的街道上，我的精神却越来越好了。多亏了杰拉德，我们至少还有机会找到小伊恩。
詹米和杰拉德有一个观点是一致的，那就是，如果“女巫”号上的海盗们没有当场杀掉小伊恩，那他们很可能也没有伤害他。身体健康的年轻男子，无论来自哪个民族，都能以高达二百英镑的价钱卖到西印度群岛做奴隶或契约仆人。按照现在的标准，这是非常可观的一笔收入。
如果他们真打算这么处理小伊恩，而我们又知道那艘船的目的港，找到并解救小伊恩就相当容易了。倏忽间刮来一阵风，几滴冰冷的小雨点从乌云密布的天空飘下来，打湿了我乐观的心情。我忽然想到，尽管在西印度群岛找到小伊恩可能并不难，但前提是“女巫”号和“阿尔忒弥斯”号得同时到达西印度群岛。冬日的狂风正如约而至。
雨噼里啪啦地越下越大，不断敲打着屋顶的石板。通常我听到这种声音会安然入睡，但此时此刻，这低沉单调的雨滴声让我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杰拉德用丰盛的晚餐和上等的葡萄酒招待了我们。回屋后，我辗转反侧，脑海中不断闪现被雨水浸湿的风帆和海面的巨浪，这可怕的幻象令我夜不能寐。詹米没有同我回来睡觉，而留在那儿和杰拉德商量这次出海的具体安排。
杰拉德愿意冒着有可能牺牲一艘船和一位船长的危险帮助我们寻找小伊恩，作为回报，詹米在此次航行中将担任货物经管员。
“担任什么？”听到这一提议我不由得问。
“货物经管员，”杰拉德耐心地解释，“就是负责货物的装卸、销售以及处置办法等。船长和船员们只负责航行，而经管员得看管好货物，如果遇到牵涉货物利益的事，船长也要服从经管员的决定。”
事情就这样安排了下来。尽管杰拉德非常愿意冒险帮助詹米，但他没有理由不利用这一机会赚钱。杰拉德很快便列出了要从毕尔巴鄂和勒阿弗尔装运的货物清单。到达牙买加后，我们将在那儿装上一大批货物，再去杰拉德在艾谢的甘蔗园装一批朗姆酒回程。
然而，回来得等到四月底五月初，那时候天气好转，有利于航行。从二月份到达牙买加直到五月份回苏格兰的这段时间，詹米可以将“阿尔忒弥斯”号开往巴巴多斯或其他地方，和船员们一起寻找小伊恩。三个月的时间，希望足够可以找到他。
杰拉德已经在法国从事酒水生意多年，损失一艘船除了郁闷几天，并不会拖垮他。尽管如此，这仍然是个慷慨的安排。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杰拉德只是有可能损失自己的小部分财富，而我们却可能失去自己的生命。
从烟囱传下来的呼啸声渐渐变小，狂风渐渐停歇。然而我却仍然没有睡意，于是起身在肩膀上裹了被子，走到窗前。
此时深蓝色的天空乌云密布，躲藏的月亮给乌云镶上了一层金边，窗前玻璃上挂着一道道水痕。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稀稀疏疏的，但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外的桅杆却看得分外清晰，那是停泊在码头上的许多船只。它们在岸边随风摇摆，随浪沉浮，但船帆却不为所动，紧紧收拢。油然想到，再过一周，我便会踏上其中的一艘船。
以前我唯恐找不到詹米，从来不敢想象找到他后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后来我找到了他，便想到了以后。起先我会是一名印刷工的妻子，每天的生活都围绕着爱丁堡政治界和文学圈大大小小的新闻忙碌；紧接着，詹米干起走私，我们就这样流亡在外，日子过得胆战心惊；最后，我们回到苏格兰高地，在农场中干活，繁忙却安定，这是我以前就了解并喜欢的一种生活。
同以前转折得一样快，如今我的生活又改变了，以前的种种可能突然不复存在，又将面临不可预料的未来。
奇怪的是，我虽然也感到苦恼，但更多的是兴奋。我已经安定地生活了二十年，就像一只藤壶一样，陪在布丽安娜、弗兰克以及我的病人们身边。如今命运——还有我自己的行动——猛然将我同所有这些人和事扯断了联系，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大浪中自由地翻滚，被一些比我自身强大百倍的力量支配着。
呼吸使玻璃上蒙上了一层雾。我在那层雾上画了一个心形，就像过去，在寒冷的早晨我总会在玻璃上给布丽安娜画心一样。然后，我会把她名字的首字母写在画好的心里——B.E.R，代表布丽安娜·艾伦·兰德尔。她还会自称兰德尔吗，还是现在已经改口叫弗雷泽了？我很想知道。我犹豫了片刻，在心形中写下了一个J和一个C。
我还在窗前站着，这时詹米开门走了进来。“你还醒着吗？”他明知故问道。
“大雨让我无法入眠。”我走过去抱住詹米，他的温暖与坚实可以帮我驱散夜的阴冷。
詹米抱着我，脸颊倚在我的头发上，他身上散发着很浓的蜡烛和墨水的味道，却少了晕船的气息。
“你刚刚写什么了吗？”我问。
詹米低头惊讶地看着我：“嗯，可你怎么会知道呢？”
“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墨水味。”
詹米微微一笑，向后退了一步，抬起一只手来回在头上穿梭。“你的鼻子真是和松露猪一样灵，外乡人。”
“是吗？谢谢你，你的赞扬我收下啦，”我说，“你刚才写什么了？”
詹米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变得紧张和疲惫。
“我给詹妮写了一封信。”他说。詹米走到桌子旁，脱下了外套，慢慢解开长筒靴上的鞋带和衬衣前的褶边。“见到杰拉德后我才敢写信给詹妮，那样我就能告诉她我们的计划，让她看到希望，知道我们可以把伊恩安全带回家。”詹米扮了个鬼脸，把衬衣拉到了头上。“天知道詹妮听到这个消息会做什么——感谢上帝，当她准备行动时我已经在海上了。”他从衬衣中探出头来，苦笑道。
这封信必然写得不是那么简单，但我感觉詹米写起来很容易。詹米坐下来，脱掉了鞋和袜子，我走到他身后，帮他解开那粗厚的发辫。
“起码我很高兴信写好了，”詹米说的正是我想的，“我一直都在害怕告诉詹妮这件事，恐惧感胜过了一切。”
“你都一五一十告诉她了？”
詹米耸耸肩：“我从来都是这样。”
除了关于我的，但我并没有把这想法说出口，而开始帮他揉捏肩膀上痉挛的肌肉。
“杰拉德待威洛比先生怎么样了？”帮詹米按摩时，我想起了那位威洛比。威洛比先生和我们一同横跨了英吉利海峡，他一直跟着詹米，如同詹米穿了蓝色长袍的影子。在码头上，没有杰拉德没见过的人和事。他从容不迫地向威洛比先生鞠了一躬，并和他讲了几句中国话。然而，玛蒂尔德看这位陌生的来客时，眼神里更多的却是怀疑。
“我想威洛比先生已经去马厩中睡觉了。”詹米打了个哈欠，使劲伸了个懒腰，“玛蒂尔德说，她不习惯家里有异教徒，也不想破例。威洛比先生吃完晚饭后，她就开始往厨房里洒圣水。”詹米一抬头瞥见了我在窗玻璃上画下的心，黑色的线条和白色的雾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是什么？”
“画着玩而已。”我说。
詹米抬起手来抓住了我的右手，用他的大拇指抚摸着我拇指上的那个小伤疤，这伤疤是卡洛登战役前，在我即将离他而去时，他用刀尖刻下的字母“J”。
“我没有问过你，”他说，“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去。我可以把你留在这儿，杰拉德会非常欢迎你住在他那儿，不管是这里还是巴黎，或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回拉里堡。”
“是的，你没有问我，”我说，“因为你太清楚答案是什么了。”
我们看着彼此，不约而同地笑了。詹米脸上已经不再是心痛和疲倦的样子。他弯腰轻吻我的手掌，烛光柔柔地洒在他头上，亮澄澄的。
烟囱里仍然有呼呼的风声，雨滴如眼泪一般沿着窗玻璃滑落，但没关系了，现在我可以安心地入睡了。
早上，天放晴了。屋外刮着凛冽的寒风，杰拉德书房的窗玻璃被吹得咔嗒作响，室内却温暖如春。比起他在巴黎的那套豪华公寓，勒阿弗尔的这幢房子小很多，但仍然有三层楼，而且都是结实的砖木结构，环境舒适。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我走过去，把鹅毛笔在墨水池中蘸了蘸。我将列下两个月的旅程中有可能会用到的医药用品。蒸馏酒是最重要也最好找的，杰拉德已经答应去巴黎给我装一桶。“但我们最好给它贴个别的标签，”杰拉德告诉我，“不然你还没走，水手们就喝完了。”
“精制猪油，”我慢慢地写着，“圣·约翰麦芽汁、大蒜、十磅蓍草。”我写下玻璃苣，又摇摇头把它画掉，换成了人们可能更熟悉的牛舌草，这是玻璃苣较早些的名字。
这是个慢活。以前我就知道所有常见草本植物的医药用途，只有个别不常见的不知道。我也不得不去了解，因为它们都是有用的。
而且，很多草本植物的药效都特别好。尽管在波士顿医院，我的导师和同事们质疑我，并直言他们的担心，但我时不时仍然会用草药给病人治病，并且效果都很好。“你看见兰德尔医生的做法了吗？她往人家胃里填了一百三十四磅煮熟的花！”我写着写着想起当时某个实习生震惊的发问，不由得笑了。
可实际情况是，因为没有碘酒，所以才要用蓍草和聚合草来清理伤口；因为没有青霉素，所以才要用狸藻来防止全身感染。
我忘了很多，但写下这些植物的名字时，它们的外观和气味便一一浮现在眼前——桦木油像沥青般漆黑，带有淡淡的清香；薄荷科植物有刺鼻的气味；春黄菊外表不明丽，但气味香甜；拳参味道苦涩。
桌子对面，詹米正努力列出他自己的一份清单。詹米右手有残疾，写起字来颇为费力，总时不时地停下来，抓挠左肘上正在痊愈的伤口，嘴里还嘟囔着几句咒骂。
“外乡人，你列上酸橙汁了没？”詹米抬头问我。
“没有。我应该列上吗？”
詹米把脸上的一缕头发捋到脑后，盯着面前那张纸，眉头紧锁。
“得看情况。通常在一艘大船上，外科医生负责提供酸橙汁。但在‘阿尔忒弥斯’号这样的船上，一般是没有外科医生的，所以食物的供给就由乘务长负责。但我们船上也没有乘务长，并且没有时间再去找一个可靠的人了。所以，看来我还要承担起乘务长的职责了。”
“好，如果你身兼乘务长和货物经管员两个职位，那我想我的角色就更接近船上的外科医生了，”我微笑着说，“我会去找酸橙汁。”
“好。”于是我们互帮互助地列起了清单，后来客厅女仆约瑟芬进来说有人来了。约瑟芬长长的鼻子皱了起来，无意中透露出她对来客的不悦。
“那个人正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管家劝他离开，但他坚持说和您约好了见面，詹姆斯先生？”从约瑟芬话音里疑问的语气看，她觉得如果那人说的是真话，那就没什么事是不可能了，但职责还是驱使她把这不大可信的话转达给了詹米。
詹米扬起了眉毛：“一个人，怎样的一个人？”约瑟芬双唇紧闭，一本正经的，像是真的难以道来。我越来越好奇，于是走到窗户边，将脖子伸出窗外，看到台阶上坐着一个戴着一顶沾满灰尘的黑色宽边软帽的人。
“他看着像个小商贩，背上背着一包东西。”我向詹米回应道，同时手抓窗台继续将身子往窗外探。詹米抱紧我的腰将我拉了回来，又自己探头出去。
“哦，那是杰拉德提过的钱币交易商！”詹米惊叫道，“快带他上来。”
约瑟芬窄窄的脸上顿时写满了惊讶，于是立刻下楼把那位男子带了上来。那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材瘦长，步态踉跄。他身着过时的外套，宽大的马裤没有系上带扣，松松垮垮地在其细瘦的小腿上摇来摆去，脚上穿着最便宜的木鞋，两只长袜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年轻人一进门就很有礼貌地摘下了头顶布满灰尘的黑帽子，露出一张清瘦而精明的面孔，脸颊上还留着稀疏但颇显朝气的棕色胡须。在勒阿弗尔，除了个别水手外，没有人会留胡须。因此，我不需看那顶黑色小便帽，便可知他是犹太人。
小伙子背上仍旧背着个布袋，笨拙地向我鞠了一躬，又向詹米鞠了一躬，“女士，”他快速的一鞠躬使其脸颊两侧的发辫都跳跃起来了，“先生，你能接待我真是太好了。”他的法语说得有点怪，语调没有起伏，让人难以跟得上。
我完全理解了约瑟芬为什么缄口不言，关于这个……人，尽管他的外表不讨人喜欢，但那双诚实的、大大的蓝眼睛还是让我对他露出了微笑。
“是我们应该感谢你才对，”詹米说，“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我堂叔说，你的名字是梅耶？”
年轻人点点头，脸上像小树枝般鲜嫩的胡须之间，露出了含蓄的微笑。“是的，我叫梅耶。不麻烦，我之前已经在勒阿弗尔了。”
“但你是从路途遥远的法兰克福过来的，对吗？”詹米礼貌地说。他微笑着把梅耶上下打量了一番，梅耶的衣服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而且，我估计，你一路上还风餐露宿，”詹米继续说，“你要喝点酒吗？”
听到詹米的邀请，梅耶一时有些慌乱，嘴巴张合好多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不过，梅耶打开包袱后，他的害羞也随之消失了。那个包袱虽然从外面看起来很不起眼，顶多能换几件破衣烂衫再加一顿午饭，但打开后，里面有一些小木架，它们可以巧妙地装在包袱里面的另一个框架上。每个小木架都被安置在一个小皮包里，它们放在里面就像是几颗依偎在一起的巢中之卵。
小木架下面有一块叠起来的布，梅耶把它拿出来，放在詹米书桌上，然后用极其夸张的动作将之打开，接着又挨个打开布料里面包裹着的小布袋，毕恭毕敬地取出一个个闪闪发光的圆形钱币，放在那块深蓝色天鹅绒布料上。
“一枚刻着阿基利娅·塞韦拉头像的奥里斯[6]，”梅耶从天鹅绒上拿起一个小硬币，那金币闪烁着古老而浑厚圆润的光泽，“再看这个，卡尔普尔尼亚家族的一枚塞斯特尔提乌斯币[7]。”他抚摸着一枚稍微有些磨损的银币，双手如他的声音般轻柔，又把钱币放在掌心掂量，向我们展示它的重量。
梅耶抬起头，明亮的眼睛诉说着这些宝贝的价值。
“弗雷泽先生和我说，您想看希腊和罗马的珍稀钱币，并且越多越好。我并没有把它们全部带在身上，这是肯定的，但我带来的也不少——如果您想看，我可以托人去法兰克福把其余的也拿来。”
詹米微笑着摇摇头：“恐怕我们没时间了，梅耶先生。我们——”
“叫我梅耶就行，弗雷泽先生。”梅耶非常礼貌地打断了詹米，但话音里却带着一丝愠怒。
“当然。”詹米向梅耶鞠了一躬，“希望我堂叔没有误导你。我非常乐意给你一些报酬，以弥补你旅途中的花费以及时间成本，但我本人并不打算购买你的钱币……梅耶。”
梅耶困惑不解，眉毛上扬，同时一侧的肩膀也耸了起来。
“我只是想，”詹米一边慢慢说着，一边向前倾了倾身子，更仔细地看着桌上的硬币，“把你的硬币和我曾经见过的一些古老的硬币做个比较，然后——如果我发现了一些相似的——可以咨询你——或者你的长辈们，我不得不这样说，因为我觉得可能你年龄还太小——看他们是否知道二十年前购买过这些钱币的人。”
詹米抬头微笑着瞥了一眼这位年轻的犹太人，而梅耶此时正听得目瞪口呆。
“你可能了解的没那么多，我知道。但我堂叔告诉我，你的家族作为干这一行的少数人之一，是目前为止信誉最好的。如果你可以介绍我认识西印度群岛上对这方面感兴趣的人，我会感激不尽的。”
梅耶坐在那儿直盯着詹米，过了一会儿，他歪了歪头，那顶无檐便帽边上装饰的小黑珠子上闪过一缕阳光。很明显梅耶对这件事非常有兴趣，但他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包裹说：“我父亲或叔叔可能卖过那样的硬币，我没有，但我这儿有一份目录册，上面记录着三十年来我们经手过的每一枚硬币，我会尽我所能帮助您的。”
梅耶把那块天鹅绒布料拉到了詹米面前，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说：“您看这里的硬币有像您以前见过的吗？”
詹米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一排排硬币，轻轻地拿出一枚银币，它大约和二十五美分硬币一样大，银币的边上是一圈跃动着的海豚图案，中间是一位战车御者。
“这个，”他说，“有几个很像——有一点点不同，但这几个上面都有海豚。”詹米又看了一遍，从中取出一个图案不是很清晰、有些磨损的金币，又拿出一个稍微大点、但保存较好的银币，上面刻着一位男子的正脸和侧脸。
“这些，”他说，“十四枚金币，其中有十枚上都刻着两个头像。”
“十枚！”梅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欧洲还有这么多。”
詹米点点头：“我很确定——我近距离地观察过，甚至在手里掂量过。”
“这两个头像都是亚历山大大帝，”梅耶恭敬地抚摸着一枚硬币，说道，“确实很稀少。这是一枚四德拉克马银币，为纪念在阿姆菲波利斯进行的那场战役[8]，以及这个城市的建立而制。”
詹米脸上带着微笑，全神贯注地听着。尽管他本人对古钱币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很欣赏梅耶的热情。
又过了十五分钟，翻了好几遍目录册，这件事终于搞定了。除了一些小金币和银币，以及一枚叫作金蒂娜里乌斯的重实的罗马金币外，詹米又挑出了四枚属于同一类型的希腊德拉克马。
梅耶弯下腰，又一次去包裹里找东西。这回他拿出一卷大页书写纸，上面系着一根丝带。解下丝带打开纸后，远远看去，上面就像画着一行行鸟类飞行的轨迹。仔细一看，原来写的是希伯来语，文字小巧而精确。
梅耶用手指慢慢滑过一页页纸，一会儿停在这儿，一会儿停在那儿，嘴里还嘟囔一句“嗯”，再继续往后看。最后他把这些纸张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歪着脑袋抬头看着詹米。
“先生，我们之间的交易应当保密，”他说，“尽管我可以告诉您，比如，在哪一年，我们卖过哪一种硬币，但我不能告诉您买者的姓名。”梅耶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后继续说，“事实上，一七四五年我们确实出售过您所描述的那些硬币——三枚德拉克马银币。正常情况下，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不过……先生，我偶然得知这些硬币的买主已经去世了——事实上去世好多年了。这种情况下，我就不能保证不说了……”梅耶耸耸肩，表现出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
“先生，买主是英格兰人，名叫克拉伦斯·马里波恩，即桑德林汉姆公爵。”
“桑德林汉姆！”我惊叫道。
梅耶好奇地看看我，又看看詹米，而詹米除了一脸感兴趣的样子外，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讶。
“是的，夫人，”梅耶说，“我知道桑德林汉姆公爵死了，他曾拥有一大笔古钱币，一七四六年我叔叔从他的继承人那儿把这些钱币买了回来——这笔交易在这儿有记录。”他说着轻轻举起目录册。
我也知道桑德林汉姆公爵死了，并且是在他刚死没多久就知道了。一七四六年三月份某个漆黑的夜里，詹米的教父默塔杀了桑德林汉姆公爵，不久之后，卡洛登战役爆发，詹姆斯党的起义遭到镇压。我最后一次见到桑德林汉姆公爵时，他蓝莓般的眼睛里写满了无限的惊喜。想到这里，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梅耶的眼睛在我俩之间来回转动，接着迟疑地说：“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叔叔买回他收藏的硬币时，里面没有三枚德拉克马银币。”
“是的，”詹米自言自语道，“里面不会有的。”他一边回忆着，一边起身去餐具柜拿玻璃酒瓶。
“梅耶，谢谢你，”詹米一本正经地说，“现在，让我们敬你一杯，感谢你和你的小册子。”
过了几分钟，梅耶跪在地板上把那个包裹系紧，把詹米付给他的一小包里弗尔[9]装进自己的口袋，起身依次向詹米和我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腰戴上了那顶布满灰尘的帽子。
“再见，夫人。”他说。
“再见，梅耶，”迟疑片刻后，我问他，“‘梅耶’真的是你唯一的名字吗？”
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似乎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与尴尬，他一边将包裹扛起来，一边仍礼貌地回答：“是的，夫人。法兰克福的犹太人不允许使用自己的姓氏。”梅耶抬起头，僵硬地笑了笑，“很多年前，邻居们为了方便，就用画在我们家房前的那个古老红色盾牌的名字称呼我们，但除那以外……没有了，夫人，我们没有名字。”
约瑟芬过来带领梅耶向厨房走了过去，她走在梅耶前面，下意识地与他隔开了好几步，约瑟芬的鼻子近乎捏成了白色，像是闻到了什么肮脏的气味。梅耶跌跌撞撞地跟在约瑟芬身后，笨拙的木屐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咔嗒直响。
詹米终于松了一口气，呆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楼下关门的声音。门几乎是砰的一声被关上的，与此同时，石阶上传来了木屐声。詹米也听到了，立刻向窗边走去。
“祝你万事如意，梅耶·红盾。”詹米微笑着说。
“詹米，”我突然想到了某些事，“你会说德语吗？”
“什么？哦，会。”詹米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注意力却仍在窗户以及窗外的木屐声上。
“‘红盾’用德语怎么说？”我问他。
詹米一时茫然，接着大脑一转眼睛放光。“罗斯柴尔德[10]，外乡人，”他说，“为什么问这个？”
“突然的想法而已，”我看着窗外，此时木屐声早已被喧嚣的大街淹没，“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根。”
“十五个人争一个死人的宝箱，”我说道，“哟吼吼，来一瓶朗姆酒。”
詹米瞥了我一眼。“哦，是吗？”他说。
“桑德林汉姆公爵已经死了，”我解释，“你觉得海豹岛的财宝真的是他的吗？”
“我还不能确定，但至少很有可能。”詹米两根僵硬的手指以一种沉思般的节奏，轻轻敲打着桌子，“杰拉德提起硬币经销商梅耶时，我就觉得值得一问——可以肯定，最可能派‘女巫’号取走财宝的人也是把财宝放在那儿的人。”
“很有道理，”我说，“但如果把财宝放在那儿的是桑德林汉姆公爵，显然取走宝藏的不是他。你觉得全部财宝价值有五万英镑吗？”
詹米眯眼凝视着玻璃酒瓶圆形侧面中的自己。过了一会儿，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帮助其思考。然后他说：“作为金属，没有，但你注意梅耶的小册子上这些硬币的售价没有？”
“我确实看了。”
“近一千英镑——标准纯银！一点点发霉的金属！”詹米惊叹。
“我想金属不会发霉，”我说，“但无论如何，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挥了挥手，“问题在于，你觉得海豹岛的宝藏就是桑德林汉姆公爵许诺给斯图亚特家族的五万英镑吗？”
一七四四年年初，查尔斯·斯图亚特在法国曾试图说服其皇兄路易斯给他一些支持，后来桑德林汉姆公爵暗中答应给他五万英镑——足够雇用一小支军队——条件是查尔斯回到英格兰重新夺回王位。
是否因为这笔钱财，优柔寡断的查尔斯王子才决定发动那场注定失败的起事，这件事我们永远无法知道。或许只不过因为某个酒鬼朋友一时怂恿，或者他情妇的鄙视——真实的或者想象的，他才一气之下来到苏格兰，却只带着六个同伴、两千把荷兰大刀，还有几桶用来讨好苏格兰高地族长们的白兰地。
无论如何，查尔斯最终还是没能收到那五万英镑，因为桑德林汉姆公爵在查尔斯抵达英格兰之前就已经死了。还有一个问题在许多个失眠的夜晚困扰着我，那就是这笔钱究竟能否发挥作用？如果查尔斯·斯图亚特当时收到了这笔钱，他会不会带领衣衫褴褛的苏格兰高地战士们一路杀向伦敦，重夺王座？
如果他这么做了——那么，这种情况下，詹姆斯党的起事可能就成功了，卡洛登战役也可能不会发生，我也永远不会从巨石阵穿越回去……我和布丽安娜可能早已双双死于分娩，并且早就化为了尘埃。的确，二十年本足以让我明白“如果”并没有意义。
詹米不断用手指揉捏自己的鼻梁，像冥想一样默默在那儿思考。
“有可能，”他终于讲话了，“这些钱币和宝石得找到一个合适的市场——你知道，这些东西要卖掉也得花时间。如果要很快处理掉，只能卖一点点钱，但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去找一些好的买家——嗯，可能就有五万英镑了。”
“邓肯·克尔是詹姆斯党人，对吗？”
詹米皱着眉点了点头：“他是。对，有可能——尽管都知道这笔财富交给军队指挥官来支付军饷极不方便！”
“对，但它也很小，可以携带，也易于藏匿，”我说道，“如果你是桑德林汉姆公爵，正和斯图亚特家族通敌，那对你可能就很重要。用保险箱、马车和侍卫去送五万英镑现金，比起派人扛一个小木箱偷渡英吉利海峡，再不能更招人耳目了。”
詹米又点了点头：“同样，如果你早就收藏了一些这样的珍宝，再去弄一些也无妨，没有人会去注意你有什么钱币。把最值钱的拿出来，换成便宜的放回去，这就简单了，更没有人会发现。无论你要用这些珍宝来换钱还是换地，银行也不会有别的说法。”詹米赞赏地晃了晃头。
“这是个聪明的计划，对，不管是谁策划的。”詹米诧异地抬头看着我。
“但后来，为什么卡洛登战役几乎过去十年后，邓肯·克尔突然回来了？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他是来把这些财宝藏在海豹岛上，还是要带走它们？”
“现在又是谁派‘女巫’号过来的？”我说出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也摆了摆头。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也许桑德林汉姆公爵还有同谋？但如果有，我们也不知道是谁。”
詹米叹了一口气，因久坐而感到不耐烦，他站了起来，开始伸展胳膊。詹米瞥了一眼窗外，估计着太阳的高度。这是他一贯用来确认时间的方法，无论身边有没有钟表。
“嗯，一旦出海了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从长计议。现在快到正午了，巴黎的马车三点钟出发。”
瓦雷讷街上的那家药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生意兴隆的酒馆、一个当铺，还有一家店面不大的金店，它们鳞次栉比，看上去好不热闹。
“雷蒙师傅？”当铺老板皱起了他灰白色的眉毛，“我听说过他，夫人——”他警惕地瞥了我一眼，仿佛他所知道的关于雷蒙师傅的事并不那么光彩——“但他几年前就走了。不过，如果您想找个好点的药剂师，艾露广场有个克拉斯纳，或者住在杜伊勒里宫附近的威律夫人。”当铺老板饶有兴趣地盯着陪在我身旁的威洛比先生，从柜台那边靠过身子来和我悄声说道：“夫人，你有兴趣卖掉这个东方人吗？我的一位顾客特别喜欢东方人，我可以给你要个好价钱——你只出一般的佣金就行，我保证。”
威洛比先生不会讲法语。他正充满不屑地凝视着一只东方特色的瓷罐，瓷罐上画着几只雉鸡。
“谢谢您，”我说，“但我不会卖的。我去找找克拉斯纳。”
作为一个港口城市，勒阿弗尔到处都是形形色色的外国人，威洛比先生在那儿一点儿都不显眼，但他走在巴黎街头时却招来了不少非议。威洛比先生蓝色的丝绸长袍上套着一件棉衣，为了方便，他还总把自己的发辫盘在头上。然而，他对草本植物和药材的了解却让人惊叹不已。
“白芥唉，”我们来到克拉斯纳的药店，他从一个打开的箱子中抓了一把芥菜籽，告诉我说，“对肾好。”
“是啊，对，”我惊讶地说，“您怎么知道的？”
威洛比先生轻轻地晃了晃头，我知道，这是他因自己让别人感到惊讶而高兴时的惯常动作。“我以前认识一些大夫。”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又指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的像干泥球。
“鳝鱼，”他郑重地说，“好——很好——净化血液，对肝脏好，除了润泽皮肤，还能保护视力。你买吧。”
我带着疑问走近一些去观察，发现它们是一种特别常见的鳝鱼干，它们卷成球状，上面自然会带一些土。尽管这些鳝鱼干很脏，但价格还算合理，为了让威洛比先生开心，我抓了两个放进臂弯上挎着的篮子。
刚进十二月，天气还算暖和，我们往杰拉德在特穆朗街的住所走去。冬日的阳光洒下来，街道上一片明亮。小商贩、乞丐、站街女、卖东西的姑娘，以及巴黎一些地方的穷人们都争相触及这稍纵即逝的温暖，纷纷活跃在街上。
但在北街和加纳巷的交叉路口，我看到一个不寻常的身影，他的个头很高，肩膀略倾斜，身着黑色长袍，头戴黑色圆帽。
“坎贝尔牧师！”我大声喊道。
坎贝尔牧师听到有人这么叫他，转过身来，认出了是我后，他摘掉帽子，向我鞠了一躬。
“马尔科姆夫人！”他说，“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坎贝尔的目光落在了威洛比先生身上，他眨了眨眼睛，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他对这位东方人不满的眼神上。
“呃……这位是威洛比先生，他是……我丈夫的助理。”我介绍道，“威洛比先生，这位是阿奇博尔德·坎贝尔牧师。”
“这样啊。”坎贝尔牧师通常的样子都很朴实，但现在他看起来就像刚吃了带刺的铁丝网，并且觉得很难吃一样。
“我以为您已经从爱丁堡出发乘船去往西印度群岛了。”我希望转移他看威洛比的冷淡的眼神，确实奏效了。他的目光转到我身上，并且眼神也温暖了些。
“夫人，谢谢您对我的关心，”他说，“我原本是那么打算的，但因为在法国还有些急事要处理，这周四才会从爱丁堡出发。”
“你妹妹还好吗？”我问道。坎贝尔牧师冷淡地瞥了一眼威洛比，向前走了一步来到我的另一侧，避开了威洛比先生的视线。
他低声说：“她有些好转了，谢谢您，您开的药水很管用，她现在平静多了，睡眠也很规律，我必须再次感谢您的悉心照料。”
“不必客气，”我说，“希望这次航行风平浪静，好让她保持健康的状态。”我们照例互相道了珍重便分开了。威洛比先生和我沿着北街往杰拉德家走去。
“牧师意味着最圣洁的人，真的吗？”片刻的沉默后，威洛比先生问道。他像其他东方人一样，在发字母“R”的音时总有问题，这让他读“牧师（Reverend）”时听起来特别有趣，但我理解了他的意思。
“真的。”我好奇地低头瞥了他一眼。他噘着嘴，嘴唇里里外外翻动着，嘴里嘟囔着什么，样子极为滑稽。
“没那么圣洁，那个牧师家伙。”他说。
“为什么这么说？”
威洛比先生瞪了我一眼，双眼明亮而机敏，说：“我见过他一次，在珍妮夫人那儿。那个牧师家伙没有大声说话，非常安静。”
“哦，真的？”我转身往回看，但牧师高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臭婊子。”威洛比先生继续说。
“嗯，我明白了。”我说，“其实，我想即使是苏格兰自由教会的牧师们，其肉身也总是脆弱的。”
那天晚餐时，我和大家提起见到坎贝尔牧师的事，但并没有讲威洛比先生所言的关于牧师偷腥的事。
“我本该问问他要去西印度群岛哪里的，”我说，“并不是说他很有才智，但有个熟人总是方便些。”
杰拉德正大口吃着一块牛肉饼，这时他停下来咽了一口食物，然后说：“不要愁，亲爱的，我已经给你们列了一份清单，上面都是用得着的朋友。我还写了几封信，你们把信带给那边的朋友，他们会很乐意帮忙的。”杰拉德又切了一大块牛肉，抹了些红酒沙司在上面，便又大口咀嚼起来，同时还若有所思地望着詹米。
显然，杰拉德已经做好了某些决定，他咽了一下口水，啜了一口酒，然后以一种对话的口吻说：“侄儿，我们怀抱赤诚相会。”
我困惑地盯着杰拉德，但詹米停顿片刻后答道：“我们也光明磊落地分开。”
杰拉德窄长的脸突然露出大大的微笑。“哈，这个管用！”他说，“我只是还不确定，嗯？但我觉得值得一试。你在哪儿加入的？”
“狱中，”詹米答得很简短，“不过，那会儿是因弗内斯的集会处。”
杰拉德满意地点点头：“嗯，太好了。牙买加和巴巴多斯也有分会社——我会写信由你带给那里的负责人。但最大的会社在特立尼达岛——那儿有两千多位成员。如果你寻找小伊恩时遇到了大麻烦，你就得去那儿了。群岛上发生的所有事，早晚都会传到特立尼达岛的共济会。”
“你们介意告诉我你们在说什么吗？”我打断了他俩的对话。
詹米瞥了我一眼，笑了笑：“共济会，外乡人。”
“你加入共济会了？”我脱口而出，“你没有告诉过我！”
“他不会说的，”杰拉德有些尖刻地说，“共济会的制度仪式都是保密的，只有会员才知道。如果詹米不是会员的话，我也没办法把他介绍给特立尼达岛的会社。”
詹米和杰拉德讨论起了“阿尔忒弥斯”号上必需品的供应问题，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变得不再神秘和特别，但我只是呆望着自己面前的一块牛肉，一言不发。这件事尽管很小，却让我想到了关于詹米我不曾了解的所有事，我竟一度以为自己非常了解他。
当我们亲密无间地聊天时，当我在他臂弯中睡着时，当我紧紧拥抱着他时，我才觉得我依然了解他。只有这些时刻，我才可以感受到，他的思想和心灵，就像杰拉德桌上那些铅晶质玻璃酒杯一样透明。而其他时候，比如现在，我会突然被他未知的过去绊住脚，我看到他静静地站在那儿，而他眼里却都是我不曾参与的过往。我感到孤单而不相信自己，我们之间有一条鸿沟，而我正徘徊在这鸿沟的边缘。
詹米在桌下踩了我一脚，眼睛注视着我，目光中藏着微笑。他轻轻举起酒杯，默默地向我敬了一杯酒，我隐约觉得安慰了些，也回给了他一个微笑。这个动作突然让我想起了我们的新婚之夜，那时候，我们肩并肩坐在一起啜饮小酒，像陌生人一样害怕对方，而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除了一纸婚约——和一个诺言。
詹米曾说，也许有些事我没有告诉他，他不会问我，也不会强迫我说。但当我告诉他时，他希望不是谎言。现在我们之间除了尊重外一无所有，而尊重意味着可以有秘密，我想——但不许有谎言。
我举杯痛饮，浓烈的酒香涌向我的脑袋，脸颊变得温热而绯红。詹米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留下杰拉德一个人说着关于船上饼干和蜡烛的独白。詹米用脚轻推了我一下，而后我也用脚推了一下他，就这样我俩又进行了一次无声的对白。
“嗯，明早我来办，”詹米回答了杰拉德的一个提议，“但现在，叔叔，我觉得应该休息了。今天真是太漫长了。”詹米推开自己的椅子，站起来，向我伸出一只手臂。
“克莱尔，你和我一起回去休息吧？”
我站了起来，酒精冲向四肢，我感到全身都很温暖，还有点眩晕。我们的目光默契地交会在一起。如今我们之间已不仅仅是尊重，不仅仅有尊重彼此保留秘密的自由。
一大早，詹米和威洛比先生就跟着杰拉德去处理余下的事务了。我还有一件自己的事要做——一件我更想独自去做的事。二十年前，在巴黎，我曾有两个特别牵挂的人。雷蒙师傅走了，死了或消失了。另外一个人活着的可能性虽然也很小，但我还是要去找找，在我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离开欧洲之前。我登上了杰拉德的马车，告诉车夫去天使医院，与此同时，我的心怦怦乱跳。
坟墓在一片小公墓内，那片公墓专为修女院而建，位于附近某大教堂的扶壁之下。尽管天空阴云密布，塞纳河吹来的风阴冷潮湿，但墓园周围苍白的石灰石墙壁不仅挡住了外面的风，还将一道道柔和的光束反射进来，洒向院内。无论灌木还是花丛，冬日里都毫无生机，但白杨树和落叶松的枯枝却给天空布上了精美的花饰，地上深绿色的苔藓毫不在意这冬日的严寒，肆无忌惮地在石子间蔓延。
那块小石碑由质地较软的白色大理石制成。石碑上方刻着一对张开的小天使的翅膀，翅膀下方庇护着石碑上剩余唯一的装饰，那里写着“费丝”。
我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块石碑，直到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带来了一束花，一束粉红色郁金香——十二月的巴黎找到这样的花并不容易，但在杰拉德的一间温室里有培育。我跪下来，把花放在石头上，用一只手指抚摸那柔软的花瓣，仿佛它就是婴儿的脸颊。
“我本以为自己不会哭的。”过了一会儿我说道。
赫德嘉嬷嬷来到我的身后，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上帝总是做出在他看来最好的安排，”她柔声说，“但他从来不告诉我们为什么。”
我深呼了一口气，用斗篷的一角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不过，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发现赫德嘉嬷嬷注视着我，眼里满是怜爱和关心。
“我早就发现了，”她慢吞吞地说，“当母亲想到自己的孩子时，时间从来不曾存在过。孩子长多大并没有什么影响——母亲一眨眼，便能看到孩子刚出生时的模样，看到他学习走路时的模样，不论这孩子几岁——也不管什么时候，哪怕孩子已经长大成人自己做了父母。”
“特别是当他们睡着时，”我又低下头看着那块白色的小石头说，“那时你总能看到她小小的脸庞。”
“嗯。”嬷嬷欣慰地点点头，“我猜你肯定又生了几个孩子，你的样子看起来就有点像。”
“又生了一个。”我瞥了她一眼，“关于母亲和孩子，您怎么了解这么多呢？”
赫德嘉嬷嬷稀疏的头发几乎都变成了银白色，一对大眉脊下，明亮乌黑的小眼睛精明地眨了眨。“老人们通常睡眠很少，”她有些不赞同地耸了耸肩，“有时候，我在医院值夜班，病人们会和我聊天。”
赫德嘉嬷嬷的个头因为年岁的增加而缩小了些，宽阔的肩膀也有点向前倾，黑色哔叽长袍下，她的身体瘦得像个铁丝衣架。即便如此，赫德嘉嬷嬷仍然比我高，也比大多数修女都高。她更像个穿黑袍的稻草人了，但和从前一样仪表端庄，给人以深刻印象。赫德嘉嬷嬷手里握着一根拐杖，但走路时仍昂首挺胸，大步流星，步伐坚定而目光如炬，拐杖更多的是用来指挥那些无所事事的闲人和下属的，很少拄着。
我擤了一下鼻子，我俩转身沿着小路往修道院走去。我们走得很慢，一路上，我看到其他的小石块也零星散布在大石碑之间。
“那些都是小孩吗？”我有点惊讶地问。
“修女们的孩子。”她淡淡地说。我目瞪口呆地凝视着赫德嘉嬷嬷，她只是耸了耸肩，优雅而无奈，神态也一如既往。
“偶尔有。”她说。往前走了几步后，赫德嘉嬷嬷继续说：“当然，并不经常有。”她拿起拐杖沿着墓园比画了一圈，“这块地方是为修女们、天使医院的少数赞助人和那些他们所爱之人留的。”
“他们是指修女还是赞助人？”
“修女——喂，懒汉！”
她看见一个勤杂工正懒洋洋地靠在教堂墙壁上抽烟，突然停下了脚步。赫德嘉嬷嬷操着一口她少女时期就一直讲的优雅的宫廷法语，严厉地训斥着勤杂工。我站在她身后，环视着这个小墓园。
修女们，以及她们所爱之人。
挨着墓园墙壁的坟地上有一排小石碑，每个石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布顿。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个罗马数字，从一到十五。它们都是赫德嘉嬷嬷心爱的宠物狗。我瞅了瞅她现在的小伙伴，它是第十六只叫作“布顿”的狗了。这只狗是炭黑色的，身上的毛像波斯羔羊一样卷曲。它笔直地坐在地上，圆圆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偷懒的勤杂工，默默响应着赫德嘉嬷嬷对懒汉的训斥。
赫德嘉嬷嬷转身回来后，暴怒的表情立刻转变成微笑，那水怪般的凶相也一下子变得慈祥起来。
“我真高兴你能再一次来到这里，亲爱的，”她说，“进来吧，我去找点你旅途上可能会用到的东西。”赫德嘉嬷嬷把拐杖夹在了自己的臂弯里，抓住我的前臂做支撑，她的手瘦削而温暖，皮肤像纸一样薄。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此刻，不是我扶着她，而是她在支撑着我。
我们转入了通往医院大门的紫杉小道，这时，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希望您不会认为我无礼，嬷嬷，”我的话音中有些迟疑，“但我还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八十三啦。”赫德嘉嬷嬷立刻答道。她咧嘴笑了笑，露出像马一样微长发黄的牙齿。“人人都想知道。”她得意地说，然后扭头往小墓园的方向看了看，做了个非常不屑的法式耸肩动作。
“还早，”赫德嘉嬷嬷自信地说，“上帝知道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Part 02 在海上 Chapter 10 我们起航了
天气寒冷而阴沉——十二月的苏格兰一贯的样子——“阿尔忒弥斯”号抵达愤怒角西北海岸。
我坐在码头边上一个小酒馆中，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密不透光的灰暗雾色将岸边的峭壁遮挡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死海草气息，海浪滚滚，涛声震天，即便坐在酒馆里，人们之间对话也很困难，这压抑的气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海豹岛。小伊恩被绑架已经快一个月了。如今圣诞节已过，而我们还在苏格兰，距海豹岛仅几英里之遥。
詹米此刻坐立不安，他受不了安静地待在室内靠着壁炉取暖，于是走到码头上来回踱步，而此时外面还飘着冰雨。这次从法国回苏格兰，比起第一次穿越海峡，他在船上并没有好受多少。想到未来两三个月要一直待在“阿尔忒弥斯”号上，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与此同时，他又急切地想要找到绑匪，任何延误都只会增加其挫败感。我不止一次半夜醒来后发现，他不在床上，而是独自穿行在勒阿弗尔的大街小巷上。
讽刺的是，这最后的延误是詹米自己造成的。去往勒阿弗尔前，为了接菲格斯，以及詹米之前派菲格斯寻找的几个走私犯，我们已经来过愤怒角一次。
“我们不知道在西印度群岛上会遇到什么，外乡人，”詹米曾向我解释，“面对那一船海盗，我并不打算单打独斗，也不想和一群我并不了解的人一起战斗。”那些走私犯都有很好的水性，即便对舰船不熟，他们也很习惯在小船只和海上生活。因为我们起航的季节太晚，船上人手不足，他们将受雇作为“阿尔忒弥斯”号上的船员。
愤怒角是一个小港口，这个时节基本没什么船只靠岸。除了“阿尔忒弥斯”号，只有几只渔船和一只双桅小帆船停泊在木制的码头边。尽管如此，码头上有一家小酒馆，在“阿尔忒弥斯”号起航前，船员们仍可以在里面消磨时间，那些不习惯待在屋里的人蹲在了房檐下，大口喝着其伙伴从窗户递出来的麦芽酒。詹米在岸边走来走去，只是偶尔进来坐在炉火前吃点东西。此时，他湿透了的衣服上会冒出一缕缕蒸汽，仿佛他内心的怒火在升腾。
菲格斯迟到了。除了詹米和杰拉德任命的船长，似乎没有人介意等待。船长名叫雷恩斯，是个微胖的小老头，大半辈子都在甲板上度过，双眼只关注天气，一只盯着密云天，一只瞅着晴雨表。
“那东西味道很冲，外乡人，”詹米某次在屋里短暂停留时说道，“那是什么？”
“鲜姜，”我举起碗里刚擦碎的姜丝说，“很多草药书上都说它治晕船最有效了。”
“哦，是吗？”他端起碗，闻了闻里面的东西，接着便大声打了个喷嚏，一下子把所有人都逗乐了。我眼见他就要打喷嚏时，一把夺回了那个碗。
“你别把它当成鼻烟，”我说，“你得把它泡在水里喝。上天保佑它会管用，因为要是不管用，我们会把你扔出船舱，如果船舱是我想象的那样。”
“哦，别担心，夫人。”一个老船员无意中听到我们的谈话后说道，“很多新手前一两天都觉得难以适应，但通常过不了多久就会好很多。待上三天，新手们就能习惯船上的颠簸，那时候他们爬上绳索，快乐得堪比云雀。”
我瞥了一眼詹米，显然他此刻并没有快乐得如云雀。不过，这个说法给了詹米一些希望，他顿时眉开眼笑，招呼疲倦的酒馆伙计给他来杯麦芽酒。
“可能是那样的，”詹米说，“杰拉德也这么说，只要海水不是太汹涌，晕船的情况通常过几天就没事了。”他啜了一小口酒，自信心越来越高，又喝了一大口，说：“我想，三天我还是撑得过去的。”
第二天日暮时分，海岸边蜿蜒的岩石路上徐徐走来六个人，每人都骑着一匹粗毛高原矮马。
“打头的是雷伯恩，”詹米用手挡住眼睛上方的光线，眯着眼辨认那六个小人影，“他后面是肯尼迪，然后是英尼斯——他的左臂没了，看到了吗？再后面是梅尔德伦，还有麦克劳德，他俩爱并行骑着马，最后面是戈登，还是菲格斯？”
“肯定是戈登，”我的目光越过詹米的肩膀，仔细观察向我们走近的几个人，说道，“因为菲格斯没那么胖。”
我们迎接这群走私犯进来，给他们介绍了新的同伴，刚邀其坐下享用热饭和麦芽酒，詹米就问雷伯恩：“菲格斯究竟去哪儿了？”
雷伯恩摇摇头，狼吞虎咽般把馅饼吃完。“嗯，菲格斯和我说他有些事要去处理，让我负责租马，还和梅尔德伦以及麦克劳德说了过来的事，因为他们自己驾船出去了，一两天回不来，并且……”
“什么事？”詹米直截了当地问，而雷伯恩只是耸了耸肩。詹米嘴里咕哝了几句盖尔语，便回去吃晚饭而再没说话。
船上的人手现在齐了——除了菲格斯——一大早大家就开始为起航做准备。甲板上是一片有秩序的混乱状态，有人在船上跑来跑去，有人从舱口冒出来，还有人像死掉的苍蝇一样突然从绳索上跳下。詹米站在船舵旁，尽量不妨碍别人干活，技术活他干不了，只是偶尔帮着出点体力。然而，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站在那儿凝视着海岸。
“下午三点左右我们就得出发，不然就错过浪潮了。”雷恩斯船长友善而坚定地说，“二十四小时后，天气会变得很糟糕，气压正在下降，我的脖子都感觉到了。”船长轻轻地揉了揉自己颈部，对着天空点了点头。清晨时天空还是微蓝色，现在已经变成了铅灰色。“我希望尽量不要在风暴中起航，如果我们想尽早抵达西印度群岛——”
“是，我理解，船长，”詹米打断了他，“您当然得做最好的安排。”詹米退到后面给一个正在忙活的水手让路，随后船长也走开了，边走还边指挥着船员们。
时间慢慢过去了，詹米似乎还很镇静，但我注意到他僵硬的手指不安地在大腿边上颤动，并且频率越来越快，这是他焦虑的唯一迹象。他确实很担忧。自从二十年前，詹米在巴黎某妓院找到菲格斯，派他去偷查尔斯·斯图亚特的信件后，菲格斯就一直跟着詹米。
不止这些，在小伊恩出生前，菲格斯就住进了拉里堡。菲格斯一直把小伊恩当成亲弟弟照顾，而且在他眼里，詹米就像父亲一样是他最亲的人。我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事如此紧急，以至于菲格斯可以离开詹米。詹米自己也猜不到，他用手指在木头栏杆上静静地敲出了一曲归营的号角。
该出发了，詹米不情愿地转过身来，将视线抽离那空荡荡的海岸。舱口封上了，绳索盘了起来，几个水手跳到岸上准备松开系船大缆，其中有六个水手，每人手里都抓着一根和我手腕一样粗的绳索。
我将一只手放在詹米手臂上，表示对他无言的同情。“你最好到下面来，”我说，“我弄到一个酒精灯，给你煮点热姜茶，然后你——”
海岸边回荡起一阵奔驰的马蹄声，马儿还没出现，但马蹄踏在碎石子上咔嚓作响的声音却听得很清楚。
“他来了，这个小浑蛋。”詹米终于松了一口气，全身都放松了。他转向雷恩斯船长，面带疑问地扬起一只眉毛：“潮水还足够吧？嗯，那我们走吧。”
“松开缆绳！”雷恩斯船长大吼一声，等在岸边的水手们立刻展开了行动。船长的嗓音像生锈的铁一般，随着他跑上跑下发号施令，固定“阿尔忒弥斯”号的最后一根绳子松开了，慢慢地收成了一个线圈，我们周围所有的绳索都绷得紧紧的，头顶的船帆唰的一声张开了。
“她出发了！她起程了！‘她似乎感受到，生命的激情正在龙骨两侧澎湃’[11]。”我高兴地大声呼喊，脚下的甲板正随着船的启动而震颤，此时此刻，全体船员都把自己的力量交给了这没有生命的巨大身躯，所有人的心都在随风帆而动。
“哦，天哪。”詹米感受到船的启动时，非常无力地说。他紧紧抓住栏杆，闭上眼睛，吞咽着口水。
“威洛比先生说他有治晕船的方法。”我同情地看着他说。
“哈，”詹米睁开眼睛，“我知道他的意思，如果他觉得我会让他——该死的！”
我扭头一看，知道了他话音突然终止的原因。一个女孩尴尬地卡在了栏杆上，菲格斯站在甲板上，正伸手扶女孩下来，她的金发随风飘扬着，莱里的女儿——玛萨丽·麦基米。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詹米就大步从我身旁向他俩走去。
水手们在前面忙活着，甲板上都是一些绳索，我走过去才听到詹米的质问：“你们究竟在做什么，两个小蠢货？”詹米赫然站立在两个年轻人面前，比他俩足足高出了一英尺。
“我们结婚了。”菲格斯勇敢地走到玛萨丽前面说道。他看起来既害怕又兴奋，浓密的黑发下脸色尽显苍白。
“结婚了！”詹米握紧了拳头，菲格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玛萨丽脚上，“你说‘结婚了’是什么意思？”
我本以为这是个反问句，但并不是，詹米对现状的理解，一如既往地把我甩出了几条巷子，他立刻就抓住了关键点。
“你和她上床了？”詹米直白地逼问道。我站在他身后，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但我能想象到，因为我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菲格斯的样子。菲格斯被詹米吓得魂都快丢了，舔抿着自己的嘴唇。
“呃……没有，大人。”他说。与此同时，玛萨丽眼冒怒火，抬起头反抗道：“对，是的！”
詹米的目光在菲格斯和玛萨丽之间来回转动，然后大声喷了个鼻息，转身背对着他们。
“沃伦先生！”他冲甲板上的领航员喊道，“如果可以的话，请退回到岸边。”
沃伦先生正指挥着操控索具的水手们，詹米这么一喊，他怔住了，张大嘴巴，先是看看詹米，然后——下意识地——看了看不断后退的海岸线。这对有可能已经结婚的新人出现后，一会儿的工夫，“阿尔忒弥斯”号已经离开海岸一千多码了，岸边的岩石正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后撤退。
“我想他不会的，”我说，“我觉得我们已经进入急流了。”
詹米自己不是水手，但他经常和水手们待在一起，至少已经明白时间和潮水不等人。他咬紧牙关吸了一口气，伸出头看着那架通向船舱的梯子。
“下来吧，你们俩。”
菲格斯和玛萨丽紧挨着彼此坐在一个小隔间的单人床铺上，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詹米向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坐在另一个床铺上，便背着手向这对年轻人走去。
“现在，”他说，“说说你们结婚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真的，大人。”菲格斯说。他脸色发白，但乌黑的双眼却闪烁着兴奋。菲格斯一只手紧握玛萨丽的手，铁钩平放在腿上。
“嗯？”詹米用极为怀疑的语气说，“谁让你们结婚了？”
两个年轻人彼此对视了一眼，菲格斯舔舔嘴唇说道：“我们——我们有过婚约的。”
“有见证人。”玛萨丽插嘴道。她的脸涨得通红，与菲格斯苍白的面容形成鲜明的对比。玛萨丽和她母亲一样有着玫瑰花瓣一样的肤色，但脸上倔强的神情似乎像了别人。她将一只手放在胸前，衣服下面发出一阵咔嗒的声响。“在这儿，我有婚约，上面还签着我们的名字。”
詹米嗓子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声。根据苏格兰法律，两个新人在证人面前十指相扣——举行绑手礼——宣布彼此成为丈夫和妻子，就已经是合法的夫妻了。
“嗯，好，”詹米说，“但你们还没上床，一份婚约是不够的，在上帝眼中。”詹米透过船尾的窗户向外瞥了一眼，悬崖峭壁在朦胧的雾气中时隐时现，接着他点头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们会在刘易斯靠岸采购最后一批物资。玛萨丽就在那儿上岸，我会派两个水手送她回到母亲身边。”
“你不能这样做！”玛萨丽大叫。她挺直上身坐在那儿，盯着詹米：“我要和菲格斯一起走！”
“哦，不行，你不可以，我的姑娘！”詹米厉声说，“你还不了解你母亲吗？你突然离开她，一句话也没留，你就打算让她一个人担心——”
“我留言了。”玛萨丽棱角分明的下巴高高抬起，“我在因弗内斯给她写了封信，告诉她我嫁给了菲格斯，即将和你一起出海。”
“我的天哪！她会觉得我早就知道这一切的！”
“我们——我——确实已经请求莱里夫人尊重她女儿的决定，大人。”菲格斯插嘴道，“上个月，我去拉里堡的时候。”
“嗯，好，你不必告诉我她说了什么，”菲格斯的脸颊瞬间变得绯红，詹米看着他冷冷地说，“因为我猜得到答案肯定是‘不行’。”
“我妈说他是个私生子！”玛萨丽气愤地脱口而出道，“还是个罪犯，还是——还是——”
“他是个私生子也是罪犯，”詹米指出，“还是一个没什么家产的残废，我想你母亲肯定也知道。”
“我不在乎！”玛萨丽抓着菲格斯的手，带着浓浓的爱意凝视着他，“我想要他。”
詹米大吃一惊，用一根手指磨着自己的嘴唇，接着他深呼一口气，这才醒过神来。“无论如何，”他说，“你还太小，不能结婚。”
“我十五岁了，已经足够大了。”
“对，他三十了！”詹米厉声说，然后摇了摇头，“不可以，姑娘，我很抱歉不能让你和他结婚。即便不是因为别的，光这次出海就太危险了——”
“你还带着她！”玛萨丽不高兴地把头转向我。
“你不要把克莱尔扯到这件事里面，”詹米平静地说，“她和你没关系，而且——”
“哦，没关系？你为了这个英格兰婊子抛弃我母亲，让她成为邻居们的笑柄，这和我没关系，是吗？”玛萨丽突然跳到甲板上，“你竟然还有胆量告诉我该做什么？”
“是的，”詹米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怒火，“我的私事和你没关系——”
“我的事也和你没什么关系！”
菲格斯惊恐地站了起来，设法劝玛萨丽冷静一些。“玛萨丽，我亲爱的，你不能这样和大人说话。他只是——”
“我想怎样和他讲话就怎样！”
“不，你不可以！”菲格斯突然提高了嗓门，玛萨丽一下子怔住了。他虽然只比玛萨丽高一二英寸，但其身上具有某种坚不可摧的威信，这让菲格斯显得高大了许多。“不，”菲格斯的声音柔和了些，“坐下来，我的姑娘。”他摁住玛萨丽让她坐在床铺上，然后站在她面前。“大人对我而言比父亲还要亲，”菲格斯轻声告诉玛萨丽，“我欠他一千条命。他也是你的继父。不管你母亲怎么看，他曾照顾过你母亲还有你们姊妹俩，这点无可置疑。你至少应该尊重他。”
玛萨丽咬咬嘴唇，眼睛闪闪发亮，终于难为情地在詹米面前低下了头。“对不起。”她低声说，隔间内紧张的气氛这时才缓和了一些。
“没关系，姑娘。”詹米粗声粗气地说。他看着玛萨丽，叹了一口气道：“但是，玛萨丽，我们还是得把你送回到你母亲身边。”
“我不会走的。”玛萨丽现在冷静了一些，但尖尖的下巴上倔强的神情依旧没变。她瞅了瞅菲格斯，又瞅瞅詹米。“他说我们没有在一起睡过，但我们真的睡过。反正不管怎样，我就说我们上过床了。如果你把我送回家，我会告诉所有人我是他的人了。那你看——我是应该说自己结婚了还是被人侮辱了？”玛萨丽不急不缓地说着，语气坚定有力。
詹米闭上了眼睛。“愿主救我脱离女人。”他咬着牙说，然后睁开眼睛，凝视着玛萨丽。“好！”他说，“你结婚了。但你们得在神父面前举行正式的仪式。我们到达西印度群岛后，我会为你们找一位神父。只有当你得到神父的祝福后，菲格斯才能碰你，好吗？”詹米恶狠狠地瞥了他俩一眼。
“是，大人，”菲格斯一脸喜悦地说，“非常感谢！”
玛萨丽对着詹米眯起了眼，但发现他还是无动于衷，于是假作端庄地点了点头，同时偷偷瞟了我一眼。“是，爸爸。”她说。
菲格斯出走的事一时转移了詹米的注意力，但随着“阿尔忒弥斯”号不断前进，詹米还是逐渐变得面无血色，但他依旧坚持留在甲板上，只要还能看到苏格兰的海岸，他就不下去。
我努力劝他回船舱里躺在床上，他却沮丧地说：“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它了。”詹米刚刚呕吐过一次，但还是执意不肯回去，他的身体沉重地倚靠在栏杆上，目光久久地注视着我们身后那平凡而萧瑟的海岸。
“不，你还会再见到它的，”我下意识地保证道，“你会回来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詹米转身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你早就见过我的坟墓了，”他柔声说，“对吗？”
我迟疑了一下，但见他并没有很沮丧，于是点点头。“那就好，”他说，然后闭上眼睛，喘着粗气，“不要……不要告诉我是什么时候，虽然，你可能并不介意。”
“我不会的，”我说，“上面没有任何日期，只有你的名字——还有我的。”
“你的名字？”詹米突然睁开了双眼。
我再次点了点头，想起那块花岗岩石板，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人们把它叫作“婚姻石”，那是一块雕刻好的四分之一圆形石板，与另一半拼在一起就是个完整的拱形。当然，我只看到了其中的一半。
“上面写着你的全名，因此我才知道那就是你，在你的名字下面，写着‘克莱尔挚爱的人’。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但现在，我自然知道了。”
詹米一边消化着这个故事，一边慢慢地点头：“嗯，我明白了。那样就好，我想如果还能回到苏格兰，一直和你在一起——或许‘什么时候’并不重要了。”他像往常那样，咧嘴笑了笑，转念又说：“这也意味着我们会找到小伊恩。我和你说，外乡人，找不到小伊恩，我也不会再踏进苏格兰一步。”
“我们会找到他的。”我的心中有种从未觉察到的确信。我站在詹米身后，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苏格兰海岸。
夜幕降临时，苏格兰海岸完全消失在浓雾中。詹米感到寒冷刺骨，脸冻得像纸一样白，我不得不让人把他扶了下去。
船上除了船长室以外，只有两间私人小舱房。如果菲格斯和玛萨丽只有得到正式的祝福后才能同居，那显然詹米和菲格斯要睡一间房，而我则和玛萨丽睡另外一间。不管从哪方面来讲，这次远行注定会很艰苦。
我本以为，如果詹米看不见海平面的上下起伏，晕船的症状可能就会轻一些，但还是没有。
“又吐了？”菲格斯说，此时正值午夜，他用一只手肘撑着床，困倦地坐了起来，“怎么会呢？他这一天什么都没吃！”
“是啊，”我双手抱着脸盆，艰难地穿过狭小拥挤的空间，侧身向门口走去，同时努力用嘴来呼吸。由于双脚尚未适应甲板上上下下的颤动，我有点难以保持平衡。
“这儿，夫人，我来吧。”菲格斯光着脚跳下床，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旁，伸手拿脸盆时差点把我撞倒。“你该去休息了，夫人，”他说着便接过了脸盆，“我会照顾好他的，放心。”
“嗯……”我说，床铺在这时无疑是最诱人的。这真是漫长的一天。
“去吧，外乡人，我没事。”詹米说。墙上挂着一盏小油灯，微弱的灯光下，詹米脸上一片惨白，闪烁着点点汗珠。
毫无疑问他说的是假话，可与此同时，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我能做的那点小事菲格斯也可以，而我也想不到别的治晕船的方法了。我们只能寄希望于杰拉德所说的，当“阿尔忒弥斯”号逐渐进入大西洋时，詹米的晕船症状自然就好了。
“好，”我不再坚持了，“也许明天早上你就好些了。”詹米全身都颤抖着，他睁开一只眼，呻吟了一下，很快又闭上了。
“不然我可能就死了。”詹米说。
听到他这么嬉笑地一说，我放心了些，于是慢慢向昏暗的升降口扶梯走去。这时，匍匐在地上的威洛比先生突然绊了我一下。他正蜷缩在小舱房的门口，突然惊讶地咕哝了一声，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后，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小舱房，身体随着船来回摇摆。威洛比先生不顾菲格斯的反感，蜷缩在桌子底下，很快又睡着了，圆圆的小脸庞上流露出幸福的满足感。
我的舱房在扶梯的另一头，但我在扶梯那儿站了一会儿，呼吸着从甲板上面吹进来的新鲜空气。船上尽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四周的木材不停发出吱吱的声响，船帆被风吹得啪啪直响，各种绳索也嘎吱哀鸣，甲板上似乎还传来了某个人叫喊的回声。
尽管船上一片纷乱，扶梯口还不断地有冷空气吹进来，但玛萨丽依然睡得很香。这样也挺好的，至少我不必花心思和她尴尬地讲话了。
然而，我还是有些心疼她，毕竟，这可能不是她想象中的新婚之夜。这里冷得没法脱衣服，我也只好和衣而睡。我爬进自己的小床铺，躺下来听着船上的各种声音。我可以听到海水经过船体时咝咝的声音，海面可能就在我头顶一两英尺处，这声音奇妙地令人感到欣慰。伴随着风声以及过道里微弱的干呕声，我静静地睡着了。
像其他船只一样，“阿尔忒弥斯”号也很整洁。但这个长八十英尺，宽二十五英尺的空间，此刻却塞进了三十二个男人和两个女人，还有六吨粗略加工的毛皮，四十二桶硫黄，以及足够多用来包装“玛丽皇后”号的铜片和锡箔。可想而知，“阿尔忒弥斯”号的卫生状况已经受到了考验。
第二天，我就遭遇了一只老鼠。菲格斯说，不过是只小老鼠，但它仍是一只老鼠。那时我正在货舱取我的大药箱，老鼠应该是装货的时候就错误地藏在了里面。晚上，我在小舱房里听见有东西轻轻移动，点亮提灯后，发现地上有不大不小几十只蟑螂，正疯狂地向阴暗的角落爬去。
船尾两侧各有一个小瞭望台，正对着船首，但它们只不过是两块木板而已——其中有个战略水槽——比下面的浪花高出了八英尺，这样使用者在某些极不恰当的时刻就能意外获得一些冰冷的海水。我怀疑，这些海水混到咸猪肉和硬面饼里，很可能会让船员患上便秘。
作为领航员，沃伦先生自豪地告诉我，所有甲板每天早上都会定时清洗，黄铜会擦得光亮一新，只有拥有整洁干净的理想环境，才配得上我们乘坐的这艘船。然而，全世界所有的圣石磨洗甲板作业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那就是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三十四个人中只有一个人沐浴了。
了解了所有这些情况后，第二天早上，为了找点开水，我去了厨房。打开厨房门时，眼前的景象让我震惊不已。
我本以为，厨房也会像舱房和货舱一样，昏暗而肮脏，但一进门就被货架顶格中的一排铜质器皿晃得睁不开眼睛，它们擦得如此干净，金属底面甚至都闪着粉红色的光。我眨了眨眼睛，转移了视线，发现货架和橱柜都内嵌在厨房墙上，结构坚实而牢靠，足以对付海上恶劣的天气。
装香料的蓝色和绿色的玻璃瓶，正在水壶上面的那层货架上轻轻震颤，为了防止摔碎，每个玻璃瓶外面都细心地裹着一层毛毡。餐刀、砍骨刀和烤肉叉子排列在一层货架上，闪耀着致命般的光泽，其数目之大，足以对付一只大鲸鱼。舱壁上挂着一个带框的双层置物架，上面摆满了球状玻璃杯和浅底盘子，玻璃杯和盘子里长着许多萝卜新叶，显出一派茁壮成长的样子。火炉上面有个大锅，锅里正缓缓地冒着气泡，同时散发出一股香味。在所有这些洁净无瑕的厨具中间，赫然站着一位厨师，他正冷眼打量着我。
“出去。”他说。
“早上好，”我真诚地问候道，“我叫克莱尔·弗雷泽。”
“出去。”他再次以同样恼怒的语气说。
“我是货物经管员弗雷泽的夫人，也是这次航行的外科医生，”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我需要六加仑开水用来洗头，如果您方便的话。”
他的一双蓝眼睛小而明亮，这时变得更小更亮了，那对黑色的瞳孔像步枪枪管一样瞄准了我。“我叫阿洛伊修斯·奥肖内西·墨菲，”他说，“是船上的厨师。我请你把双脚抬出我刚刚清洗过的地面，我的厨房不欢迎女人。”他头上系着一块黑色棉质方巾，头巾下面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他比我矮好几英寸，但胸围却比我多出了至少三英尺，肩膀像摔跤手一样宽厚，头颅却像个炮弹，介于中间的脖子显得一点优势也没有。此外，他的一条腿是木质的假腿。
我不失尊严地向后退了一步，站在相对安全的过道里和他讲话。“既然这样，”我说，“请您让食堂服务员给我送点热水。”
“可以，”他同意了，“再要一次，我可能就不允许了。”墨菲先生转身将那虎背熊腰对着我，自顾自地在砧板上剁着一大块羊肉。
我思忖着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剁肉刀砍在砧板上，极有规律地砰砰直响。墨菲先生走到香料架前，看都不看就抓了一个瓶子，然后在切好的肉块上恰到好处地撒了一层。空气中都是灰扑扑的香料味，这时立刻又被洋葱的辛辣取代了——墨菲先生一刀下去，洋葱一分两半被扔进肉里翻炒。
显然，“阿尔忒弥斯”号上的船员们并不会全靠咸猪肉和硬面饼度日。我想起了雷恩斯船长的梨形身材，开始明白了些什么。我小心翼翼地站在外面，从门后伸头进去。
“小豆蔻，”我坚定有力地说，“肉豆蔻，一粒，今年晒干的。新鲜的茴香汁。两大个品质上等的生姜。”我顿了顿。不知何时，墨菲先生手里拿着剁肉刀却停在砧板上不动了。
然后我继续说道：“再加六个完整的香草豆，采自锡兰的。”
他慢慢转过身来，在皮围裙上擦了擦手。和厨房环境不同的是，他的围裙和其他衣服上都污迹斑斑。
墨菲先生脸型较宽，面色红润，脸颊上的胡须像甲板刷一样，坚硬而密集，看到我之后，这些胡须就像某种大型昆虫的触角般微微抖动着，他突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噘起的嘴唇。
“藏红花粉呢？”他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半盎司。”我立刻答道，同时努力表现出自己没有想占上风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蓝色的小眼睛闪闪发光。“请在外面找一块垫子，夫人，把您的鞋擦干净，进来吧。”
我安排菲格斯用刚找来的热水帮詹米擦脸消毒，这些活菲格斯干起来显得有些缺乏英雄气概。过了一会儿，我回到自己的舱房，打扫卫生来为午餐做准备。玛萨丽不在舱房里，毫无疑问她应该去找菲格斯了。
我用酒精冲洗了一下双手，梳完头后，又去了詹米那边，看他想不想吃点或者喝点什么，就算碰碰运气吧，但他一个眼神就驳回了我的这一想法。
原来，玛萨丽和我住在最大的一间舱房，这意味着，不算床铺，我们各自拥有近六平方英尺的空间。我们睡的是包间一样的床铺，床嵌在墙里面，长约五英尺半。玛萨丽的那个床铺她躺进去正合适，而我不得不稍微蜷缩着身体睡，就像吐司面包上的一个续随子，醒来时总是双脚发麻。
詹米和菲格斯的床铺是一样的。詹米侧身躺着，就像蜗牛缩进壳里一样。现在的他真是太像某种蜗牛了，浅灰色的黏性皮肤上，遍布绿色和黄色的条纹，再加上一头蓬乱的红发，对比鲜明而强烈。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蒙蒙眬眬睁开了一只眼睛，随后又闭上了。
“还没好，嗯？”我同情地说。
这时，他又睁开一只眼睛，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刚张开嘴，却又改变了主意，再次闭上嘴。“没。”詹米说着又闭上了那只眼睛。
我试着给他梳理头发，但他似乎只顾沉浸在痛苦中而无心理会我。
“雷恩斯船长说明天天气可能会好一些。”我对他说。海上的天气并不像以往那样恶劣，但海水依旧起伏明显。
“没关系，”他说，但并没有睁开眼，“那会儿我就死了——或者我希望是吧。”
“恐怕不会，”我摇摇头说，“没人会因为晕船而死的。不过我不得不说，看你痛苦的样子，那些晕船的人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不是那样。”詹米睁开眼睛，靠着一只手肘挣扎着坐了起来，这么稍微一使劲，他身上竟冒出了冷汗，嘴唇也变白了。“克莱尔，小心点。我应该早点和你说的——但我不想让你担心，我想——”詹米的脸色突然变了。幸好我见多了人在身体虚弱时的样子，正好备了水盆在旁边。
“哦，天。”他虚弱无力地躺着，脸色像纸一样惨白。
“你早该告诉我什么？”我一边问他，一边皱着鼻子把脸盆放在门口的地板上，“不管是什么事，我们出发前你就应该告诉我的，但现在想已经晚了。”
“我原本以为不会那么糟糕的。”他咕哝着。
“你原本以为！”我有些尖刻地说，“不过，你想和我说什么呀？”
“问菲格斯吧，”他说，“你就说，我说了让他必须告诉你。告诉菲格斯，英尼斯没问题。”
“你在说什么？”我有点震惊，通常，胡言乱语并不是晕船的反应之一。
他睁开眼睛，努力地看着我，眉毛和上嘴唇都冒出了汗珠。
“英尼斯，”詹米说，“他不可能是那个人，他不会想杀我的。”
我背上突然一阵发凉。“你还好吗，詹米？”我弯下腰帮他擦了擦脸，他向我无力地微微一笑。詹米没有发烧，眼睛很清澈。
“谁？”我认真地说，突然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我，“谁想杀你？”
“我不知道。”一阵痉挛让他表情都扭曲了，但他依然紧闭双唇，努力控制着疼痛。“问菲格斯吧，”过了一会儿，他又能说话了，于是低声告诉我，“私下里问，他会告诉你的。”
我觉得非常无助。我不懂他在讲什么，但要是有任何危险，我是不会留下他一个人的。
“我要等到他下来。”我说。
他一只手放在鼻子上，这时，慢慢伸开手指，移动到枕头底下，拿出一只匕首，紧握在他的胸前。“我没事的，”他说，“去吧，外乡人。我觉得他们白天不会有什么动作，如果真想杀我的话。”
我还是一点都不放心，但似乎我也没什么事可做。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匕首紧握在胸前，像个石俑一样。
“去。”詹米又一次说道，嘴唇微微动了动。
就在舱房门外，走廊尽头阴暗的角落传来一阵骚动。我仔细一看，发现是穿着丝绸衣服的威洛比先生，正下巴倚着膝盖蹲在地上。他分开双膝，礼貌地点了点头。
“别担心，尊敬的第一夫人，”他温声细语地说，“我看着。”
“好，”我说，“继续盯着。”然后便万分苦恼地去找菲格斯了。
我在后甲板上找到了菲格斯，他和玛萨丽在一起，正双双凝视着船尾上方几只白色的大鸟。菲格斯的神情倒让我感到放心了一些。
“我们并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有人想杀害大人，”他解释道，“货仓中酒桶的事可能只是意外——我见这种事不止一次了——比如库房着火，但——”
“等等，小菲格斯，”我抓着他的袖子说，“什么酒桶？什么着火？”
“哦，”他惊讶地说，“大人没告诉你？”
“他虚弱得像只狗一样，除了让我问你以外，别的什么也讲不出来。”
菲格斯摇摇头，用舌头敲着牙齿。“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晕船晕得这么严重，”菲格斯说，“他总是这样，但每次要坐船时，都坚持说用意志力就可以克服。他的思想是主人，不许自己的行为受制于胃，但离开码头不出十英尺，他就面无血色了。”
“他从没和我说过，”我被菲格斯的描述逗乐了，“真是个老顽固。”
玛萨丽一直待在菲格斯身后，佯装我没在场一样，神态傲慢。然而，听到这一关于詹米的新闻，她扑哧一声笑了。我看了玛萨丽一眼，她慌忙转头望着海面，双颊红得像团火。
菲格斯微笑着耸了耸肩。“你知道他就是那样，夫人，”菲格斯的语气中充满对詹米的爱戴和宽容，“哪怕他就要死了，也不会让我们知道。”
“你要是现在下去看看他你就会知道的。”我尖刻地说。与此同时，我既惊讶又觉得心头有一丝温暖。二十年来，菲格斯几乎日日跟着詹米，但詹米却不会向他承认自己的脆弱，而在我面前，他却能自然地摘下那张坚强的面具。如果他要死了，我会知道的，没关系。
“男人啊。”我摇摇头说。
“大人？”
“没事，”我说，“你和我说说酒桶和起火的事吧。”
“哦，当然，行。”菲格斯用他的铁钩把那一头浓密的黑发梳向脑后，“就是在我见到您的前一天，在珍妮夫人那儿。”
那天我已经回到了爱丁堡，没过几小时，就在印刷厂找到了詹米。那一晚，他和菲格斯还有那六个走私犯一直都在本泰兰码头上。他们用一艘运送面粉的船偷运了几桶马德拉白葡萄酒，打算利用那漫长的冬夜，把这批尚未经过海关审查的酒转移出去。
“与别的酒不同，马德拉白葡萄酒没那么容易浸湿木桶，”菲格斯说，“你无法在海关人员的眼皮子底下把白兰地带出来，因为狗会很快闻到味道，但马德拉葡萄酒不一样，只要都是新装入酒桶里的就没事。”
“狗？”
“有几个海关检察员有狗，夫人，这些狗经过训练可以闻出走私品的味道，比如烟草和白兰地。”菲格斯打消了我的疑虑。海风凛冽，他眯起了眼睛。“我们把那几桶酒安全转移到了货仓——货仓表面上是邓达斯勋爵的财产，但实际上由大人和珍妮夫人共有。”
“嗯。”我说，就像当初知道詹米在皇后大街走进妓院时一样，听到菲格斯这么说，我感到有些反胃，“他们是合伙人？”
“嗯，可以这么说。”菲格斯有些遗憾地说，“大人只有百分之五的股份，是对他找地方以及安排事务的报酬。作为职业，办印刷厂比起开妓院来一点都不赚钱。”玛萨丽没有回头，但我想她的肩膀一定更僵硬了。
“也许。”我说，毕竟爱丁堡和珍妮夫人现在离我们很远，“继续讲，不然我还没搞清状况有人就割断詹米的喉咙了。”
“好的，夫人。”菲格斯充满歉意地点点头。
这批酒被安全地藏了起来，只等重新包装后再出售。几个走私犯先留下来喝了几杯酒来充饥，后来天越来越亮，他们也各自回家去了。其中两个人立马就向詹米要酬金，理由是要偿还赌债和给家里人买吃的。詹米也答应了他们，于是向库房的办公室走去，那里锁着一些黄金。
男人们在库房的某个角落嘻嘻哈哈地喝着威士忌，这时，他们脚下的地板突然猛地震颤了一下。
“趴下！”老练的仓库管理人麦克劳德大喊，几个男人很快便躲了起来。随后，他们看到办公室附近一长列大桶都摇摇晃晃地轰隆作响，一个重达两吨的酒桶从货架上滚下来，哗哗地流出一地香味扑鼻的麦芽酒。紧接着，它旁边的酒桶一个个也都倒下了。
“大人就走在前面，”菲格斯摇摇头，“真是受到了圣母的恩典，他才没有被碾碎。”当时只差几英寸詹米就会丧命于一个大酒桶之下，而事实上，要不是他一个箭步蹿了出去，躲在一个位置偏僻的空酒瓶架下面，还会撞上另外一个大酒桶。
“就像我说的，这种事情经常发生，”菲格斯耸了耸肩，“仅爱丁堡附近的仓库，每年都会有十几个人丧命于这样的事故，但加上其他一些事……”
就在酒桶事故发生的前一周，一个摞满了稻草袋的小屋突然着火了，而当时詹米正在里面干活。据说是詹米和小屋门口之间的一个提灯突然倒下，点燃了周围的稻草，紧接着他眼前的一整面墙都燃起了火苗，而这个小屋没有窗户，詹米就这样被困在了里面。
“幸运的是，小屋建造得粗糙简易，周围的木板有一半都腐烂了，从下到上就像由木料碎片拼起来的。大人在后墙上踢出了一个洞，然后爬了出来，这才没有受伤。我们起初只觉得提灯是自己倒下的，万分庆幸他能逃出来。过了很久，大人才告诉我他当时听到一声巨响——可能是枪声，也可能只是仓库木板倒下时的爆裂声——当他回头看时，发现那边火焰猛涨。”
菲格斯叹了一口气。他的样子看着有些疲惫，我在想昨晚他是不是为了照顾詹米整夜没睡。
“那么，”菲格斯又耸了耸肩，“我们不知道，这样的事故可能只是意外——也可能不是，但把这些巧合与发生在阿布罗斯的事一起考虑——”
“这些走私犯中可能有叛徒。”我说。
“是那样的，夫人。”菲格斯搔搔头，“但更让大人烦扰的是威洛比在妓院打死的那个人。”
“因为你们觉得他是个海关探子，一直从码头跟踪詹米到了妓院？詹米说可能并不是，因为他没有武器。”
“没有证据，”菲格斯指出道，“但更糟糕的是，他口袋中的小册子。”
“《新约全书》？”我没有看出其中有什么特别的联系，于是说道。
“哦，但确实有关系，夫人——或者应该说，可能有。”菲格斯纠正了自己，“您知道，那本小册子是大人自己印的。”
“我明白了，”我慢吞吞地说，“或者至少我开始明白了。”
菲格斯严肃地点点头。“调查白兰地的海关人员从码头跟踪他到妓院，不是一件好事，当然，但不至于要命——他们可能还会发现别的藏匿走私品的地方。事实上，大人和两个酒馆的老板有过联络……不过这些没关系。”菲格斯略过这部分继续说，“但如果那些皇家特务把臭名昭著的走私犯詹米·罗伊和卡法克斯巷受人尊敬的马尔科姆先生联系起来……”他张开五指，“您明白了吗？”
我确实明白了。如果海关方面对他的走私活动查得太紧，詹米只能解散其助手，不再联络其他走私犯，而且还会消失一段时间，继续装作印刷工干活，等到风平浪静后再重操旧业。但如果詹米的两个身份都被调查并被发现是同一个人，不仅他的所有收入来源会被剥夺，还会引发别的质疑，他的真实姓名、煽动性活动都会被发现，继而也会连累拉里堡，而且他过去造反并被定罪为叛徒的这些事也会一一被揭发。那时候他们会有证据吊死詹米一万次——而一次就已足够。
“我当然明白了。这么说，詹米当时告诉伊恩我们到法国躲避一阵子，并不仅仅是因为担心莱里和霍巴特·麦肯锡？”
矛盾的是，菲格斯说完后，我反而觉得心里轻松了。至少，我不是导致詹米流亡在外的唯一原因。我的再次出现可能恶化了莱里和詹米之间的矛盾，但发生这一切和我并没什么关系。
“没错，夫人。然而，我们还不能确定这些人中有人已经背叛了我们——或者即使真有叛徒，是否他真要杀死大人。”
这是个重点，但并不是大问题。如果其中有人为钱而背叛詹米，这是一回事。但如果是因为一些个人恩怨想复仇，那他就得考虑清楚了，毕竟我们——暂时，至少——远离了皇家海关。
“如果是那样，”菲格斯继续说道，“一定在那六个人里面——大人派我叫来和我们一起出海的六个人。酒桶翻倒和屋棚着火时，这六个人都在场，他们全都去过那家妓院。”他顿了顿，“并且，我们在阿布罗斯路上遭到伏击，发现吊死的收税官时，他们也都在场。”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印刷厂的事吗？”
“哦，没有，夫人！大人一直都小心翼翼，不让任何参与走私的人知道印刷厂的事——但如果有人在爱丁堡街上看到他，跟踪他来到卡法克斯巷，然后知道了马尔科姆，这也是有可能的。”菲格斯咧嘴苦笑，“大人在人堆里并不是最不显眼的，夫人。”
“说得很对，”我配合着他的语气说，“但现在他们都知道詹米的真名了——雷恩斯船长叫他弗雷泽。”
“是的，”菲格斯说着冷冷一笑，“因此，我们必须搞清楚船上是否有叛徒——谁是叛徒。”
我看着菲格斯，突然第一次觉得他现在真的是成年人了——并且是个危险的人。我认识他时，他才十岁，牙齿长得像松鼠一样，是个活蹦乱跳的小男孩。对我而言，菲格斯脸上永远有那个男孩的踪影。但如今很多年过去，他再也不是巴黎街头的那个小顽童了。
我们谈话过程中，玛萨丽一直望着海面，避免和我正面交流。然而，她显然也一直在听，我看到她瘦弱的肩膀突然一阵发抖——不知道是出于寒冷还是忧惧。当初玛萨丽决心要和菲格斯私奔时，可能并未想到同行的还有一位潜在的杀人犯。
“你还是送玛萨丽下去吧，”我对菲格斯说，“她站在那儿脸都冻得发青了。”我淡淡地和玛萨丽说：“别担心，我暂时不会回舱房的。”
“你要去哪儿，夫人？”菲格斯眯着眼怀疑地看着我，“大人不希望你——”
“我没那么打算，”我向他保证，“我要去厨房。”
“厨房？”菲格斯黑色的眉毛竖了起来。
“去问问墨菲有没有什么办法对付晕船，”我说，“我们要是没办法让詹米好起来，他也不会在意是否有人要割断他的喉咙。”
我送给墨菲先生一盎司陈皮和杰拉德的一瓶上等红葡萄酒，他很乐意效劳。事实上，墨菲先生似乎把让詹米吃下东西当作某种职业挑战，他花了好几个小时在香料架和食品贮藏柜前思来想去，然而最终都无济于事。
我们并未遇到风暴，但冬日的大风依然带来汹涌的长浪，“阿尔忒弥斯”号随着玻璃般的大波峰起起伏伏，落差一次可达十英尺。有时候，望着船尾栏杆催眠般地在海平面上来回晃动，我心底会感到一丝不安，于是匆匆转身离开。
詹米没有表现出任何好转的迹象，没有站起身来并突然适应船的移动，实现杰拉德振奋人心的预言。他依旧躺在那张色如变质蛋挞一样的床上，由威洛比先生和菲格斯日夜轮流看护，而他唯一的动作就是偶尔抬一下头。
令人感到乐观的是，六个走私犯中没有一个人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行为。所有人都对詹米的身体状况表示同情，并且在有人细心看护詹米的前提下，他们都来小舱房短暂地看望过詹米，同时也没有可疑的事情发生。
这几天，我一边料理航行过程中船员们的各种伤病，如手指断裂、肋骨骨折、牙龈出血和牙床脓肿等，一边征得墨菲同意后开始在厨房研磨草药，与此同时，我对这艘船越来越熟悉。
每天早上我起床时玛萨丽就不在舱房里了，而我晚上回去时她又已经睡着了。船上原本拥挤，我们有时候不得不在甲板上或吃饭时碰面，而那时虽然彼此沉默，但她对我不乏敌意。我想，这种敌意一方面是出于她对其母亲的情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内心的沮丧，毕竟每天晚上睡觉时陪在她身边的是我，而不是菲格斯。
就此而言，如果玛萨丽一直默默忍受——从她闷闷不乐的表现看，我相当肯定她是如此——完全归功于菲格斯对詹米的赤诚忠心。詹米是玛萨丽的继父，但监护人的身份现在微不足道。
“什么？这汤也不行？”墨菲说，一张通红的大脸恼怒地垂了下来。“我之前给别人喝了这样一碗汤，几乎让他起死回生！”
他从菲格斯手里端过汤，仔细闻了闻，又推到我鼻子下。“来，闻一闻，夫人。牛骨、大蒜、葛缕子，还有一块用来调味的猪油，所有这些都紧包在一块细纱布里，我也知道有些病人的胃受不了固状食物，但你在这碗汤里找找，真的什么都没有！”
这确实是一碗清汤，色泽金黄而香味扑鼻，我虽然不到一小时前刚吃了一顿美味的早餐，但还是忍不住想流口水。雷恩斯船长在饮食上很挑剔，为了大家在船上能吃到可口的饭菜，他在找厨师以及采购厨具和食材上都下了很大功夫。
墨菲先生有一条木质的假腿和一副水桶般的体形，看上去就是个十足的海盗模样，然而他在勒阿弗尔却有“海上第一厨师”的美誉——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浮夸。他把伺候晕船的人当作对自己厨技的考验，而詹米，四天过去了依旧卧床不起，这对墨菲而言无疑是一种侮辱。
“我确定这碗汤很好，”我向他保证，“问题只是他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墨菲半信半疑地咕哝了几声，转身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汤倒进了一个水壶，这个小水壶同诸多别的水壶一起，日夜都在厨房的炉火上冒着水汽。
墨菲满脸怒容，一只手在稀疏的金发上抓来抓去。他打开一个食橱看了看，又关上了，弯下腰又去翻找另一个装食材的大箱子，嘴里还不时地自言自语。
“一点硬饼干，或许？”他咕哝道，“干的，这才是我想要的，也许还得有点醋味，酸菜，据说……”
我着迷地望着墨菲先生，一双香肠般的大手在一大堆食材中轻巧地游移，不时挑拣出一两样珍馐美味，很快一个托盘便摆满了。
“嗯，我们来试试这个，”他说着把刚摆满食材的盘子递给了我，“让他吸点腌黄瓜汁，但不能让他直接咬，然后再加点不起眼的硬饼干——里面应该没有象鼻虫，我认为不会——反正没有它，他是不会喝水的。之后再来点腌黄瓜，嚼烂，这样才能有唾液，再吃一口硬饼干，然后就这样重复下去。等这些东西都到了胃里，接着就可以给他点蛋奶沙司，那是昨天为船长准备晚餐时做的，很新鲜。然后如果卡住了……”直到我走出厨房，还能听见墨菲在罗列着各种滋养品，“用羊奶做的鲜奶吐司，也是新鲜的……”
“……乳酒冻加威士忌和一个鸡蛋搅拌……”伴随着墨菲低沉有力的声音，我端着满满一盘食物从狭窄的过道艰难地拐了进去，小心翼翼地跨过威洛比先生，往詹米房间走去。威洛比先生像一只蓝色的小宠物狗，照例蜷缩在走廊的角落里。
然而，刚踏进詹米房间一步，我就知道墨菲的厨艺即将再次宣告失败。同所有病人一样，詹米也把他周围的环境弄得无比压抑而令人不适。这个小房间原本就潮湿而不洁净，狭窄的睡床上盖着一层布，把阳光和空气都隔绝在外，上面还横七竖八地堆放着湿冷的毛毯和几件脏衣服。
“起来晒晒太阳。”我高高兴兴地说。我把托盘放下，摘下了那条临时窗帘，那窗帘看起来是菲格斯的某件衬衣。顿时，阳光透过嵌在甲板上的一块棱镜，从我们头顶射了进来。光线打在床上，照亮了詹米那张苍白而凶神恶煞的脸。
詹米一只眼睛只睁开了五分之四。“出去。”他说着又闭上了那只眼。
“我给你带早餐来啦。”我坚定地说。
那只眼睛又睁开了，冰冷的蓝色目光。“别和我提‘早餐’两个字。”他说。
“那就叫午餐吧，”我说，“反正已经很晚了。”我搬了一个凳子坐在他身旁，从托盘里取出一个腌黄瓜，诱惑性地拿到他鼻下。“你应该吮吸一下。”我告诉他。
詹米慢慢地睁开了另一只眼睛。他什么也没说，那对蓝色的眼珠转了一圈，落在了我身上，我看他眼里蓄满了怒火，慌忙拿走黄瓜。
他的眼皮再一次慢慢垂下。
我皱着眉反思刚才又一次失败的案例。詹米仰面朝天躺着，膝盖在上面弓着。比起其他船员的大吊床，这种嵌在船身上的床虽然睡起来稳，但它是为中等体形的人设计的，从床的尺寸看，身高不超过五英尺三英寸的人睡进去正合适。
“你在那儿肯定一点儿都不舒服。”我说。
“没有。”
“你想不想试试吊床？那样你至少就能伸开腿——”
“我不换。”
“船长让你给他一份货物清单——如果你方便的话。”
关于雷恩斯船长怎么弄到清单，詹米连眼睛都没睁开，就简短地一次性交代给了我。我叹了一口气，握住詹米的一只手，而他也没有抗拒。那只手冰凉而湿润，脉搏跳动得也很快。
“那么，”我顿了顿说，“也许我们该试试我以前对付外科病人的方法了，有时候真的管用。”
詹米发出微弱的呻吟，但并没有反对。我依旧坐在凳子上，握着他的手。
我过去养成了一种习惯，在给病人做手术前，通常都会和他们聊几分钟。我坐在那儿会让他们感到安心，而且我发现，如果我能把他们的注意力由眼前的病痛转移到别处，手术也会好做些——出血较少，麻醉后不良反应也少，而且似乎痊愈得也快。这种情况我见过不少，因此我相信那不是心理作用。詹米过去告诉菲格斯，意志力可以战胜血肉之躯，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我们想一些美好的事情吧，”我把声音降到了最低，用最柔和的语气说，“想一想拉里堡，想一想那起伏的山峦，想一想那里的松树——你能闻到松针的味道吗？在某个晴朗的日子里，你看到厨房上炊烟袅袅，手里还拿着一个苹果，想象一下苹果握在手中的感觉，那么坚硬而光滑，还有——”
“外乡人？”詹米的两只眼睛都睁开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两侧的太阳穴渗出了几滴汗珠。
“嗯？”
“出去。”
“什么？”
“出去，”他又说，声音非常低，“不然我要拧断你的脖子了。现在就出去。”
为了不失尊严，我立刻起身出去了。
威洛比先生倚着一根柱子站在过道里，正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舱房。
“你还随身带着那些石球吗，有没有？”我问。
“是的，”他惊讶地说，“想让蔡米试试健康球？”他开始在袖子里摸索，但我摆了个手势示意他别找了。
“我就是想用那些石头在他头上打一顿，不过，他的病估计希腊名医也束手无策。”
威洛比先生半信半疑地笑了笑，接着也不管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只使劲点头表达对我的赞同。
“好吧。”我说。我扭头瞥了一眼那堆发臭的铺盖。那里微微一动，一只手探出来四处摸索，小心翼翼地轻拍地板，直到找到了那个水盆。抓到盆后，这只手又缩回床上的黑暗深渊，这时，里面传来一阵干呕声。
“该死的！”我对他既恼怒又怜悯——还有一丝惊慌。穿越海峡的那十个小时就罢了，这样下去，两个月后他会是什么状态啊？
“猪脑袋，”威洛比先生同情地点点头，“你觉得，他是老鼠，还是龙？”
“他闻起来简直就是个动物园，”我说，“不过，为何说龙呢？”
“有人出生在龙年，或者鼠年、羊年、马年，”威洛比先生解释道，“每一年都不一样，人也不一样。你知道蔡米是老鼠，还是龙吗？”
“你想问他出生在哪一年？”我依稀记得中国饭店的菜单上画着十二生肖，不同生肖年份出生的人有着不同的性格，“是一七二一年，但我现在没办法知道那年是什么生肖。”
“我想是鼠，”威洛比先生说，同时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堆杂乱的铺盖，铺盖正以一种让人焦虑不安的状态堆放着，“老鼠非常聪明，非常幸运，但龙，也可能。他在床上是不是特别精力充沛？属龙的人是最有激情的。”
“不是那样的，你以后会慢慢了解。”我说着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铺盖堆。铺盖越堆越高，一下子倒塌在后面，仿佛刚才谈话的内容也突然翻篇了。
“我有中药，”威洛比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可治呕吐、胃疼和头疼，具有非常好的镇定作用。”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真的？我想见识见识。你在詹米身上试过没？”
威洛比先生遗憾地摇摇头。“不想，”他答道，“他会骂我，我一靠近就要把我扔下船。”
威洛比先生和我相互理解地看着彼此。
“你知道的，”我把嗓音提高了一两个分贝说，“一直干呕对人很不好。”
“哦，非常糟糕，是的。”那天一早威洛比先生把前脑勺上的头发剃了，他一使劲点头，那半个脑瓜也闪闪发亮。
“它会侵蚀胃部脏器，进而刺激食道。”
“是那样吗？”
“是的。还会导致血压升高，腹部肌肉紧缩，甚至还会撕裂这些器官，引发疝气。”
“啊。”
“而且，”我又提高了一点嗓门，继续说道，“它还可能导致睾丸在阴囊内淤积，从而阻断精子流通。”
“嚯！”威洛比先生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如果真的发生了，”我用不祥的语气表示道，“通常，唯一的办法是，在生出坏疽前就切掉睾丸。”
威洛比先生嘴里发出一阵咝咝声，以表达理解和震惊。原先把铺盖扔来扔去焦躁不安的詹米，在我们刚才对话时，表现得极为安静。
我看着威洛比先生，他耸了耸肩。然后我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开始等待。过了一会儿，一只赤裸的大脚从铺盖中伸出来；又过了一会儿，另一只脚也伸出来了，于是双脚都落地了。
“你们两个天杀的。”詹米操着浓浓的苏格兰口音，恶狠狠地说，“进来吧，那就。”
菲格斯搂着玛萨丽的腰，两人肩并肩倚靠在船尾栏杆前，玛萨丽的金色长发随风飘扬。
菲格斯听到了脚步声，扭头瞥了一眼。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原地转了一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眼珠都要跌出来了。
“不要……说……话。”詹米闭着嘴从牙缝中说。
菲格斯张大了嘴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玛萨丽也转过头看了一眼，惊讶地大叫一声：“爸！你怎么了？”
詹米正要说些尖酸刻薄的话，但看到玛萨丽一脸的惊讶和关切，顿时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他的表情放松了些，抽动着耳后如蚂蚁触角般的一根细长的金针。
“没事，”他粗声粗气地说，“这是东方人的破玩意，用来治呕吐的。”
玛萨丽瞪大了眼睛走到詹米身旁，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插在詹米手腕上的几根针。在他小腿内侧，踝关节以上几英寸处，还有三根针在闪闪发光。
“这——管用吗？”玛萨丽问，“什么感觉？”
詹米抽动了一下嘴巴，他日常的幽默感再度开始展露身手。“我感觉自己像个超级病态的玩具娃娃，有人一直往它身上戳针，”他说，“但是我已经十五分钟没有吐了，所以我觉得应该管用。”詹米快速瞥了一眼并排站在栏杆前的我和威洛比先生。
“听着，”他说，“我现在还不想吸黄瓜汁，不过，我可能更想喝一杯麦芽酒，菲格斯，你知道哪里有吗？”
“哦，哦，好，大人，您请和我来。”菲格斯还没缓过神来，依旧呆望着詹米，他犹豫地伸出一只手想让詹米扶着，但转念一想，又把手转到了船后跳板的方向。
“我需要告诉墨菲去给你做午餐吗？”詹米跟着菲格斯走了，我追喊道。他扭头冷冷地瞪了我很久。詹米头上对称地扎着两组金针，晨光下它们就像魔鬼的触角般闪闪发亮。
“别太过分了，外乡人，”他说，“你知道，我是不会忘记的，睾丸淤积——哼！”
后甲板上有个大水桶，里面的淡水供舱面值班员饮用，威洛比先生没有注意我们的谈话，自顾自地蹲在这个水桶的阴影里。他正在那儿来回数着自己的手指，显然是在专心做着某些运算。詹米昂首阔步地走了，这时，威洛比先生抬起了头。“不是鼠，”他摇摇头说，“也不是龙。蔡米出生在牛年。”
“真的吗？”我凝视着詹米宽阔的肩背和满头红发说，“太合适了。”海风凛冽，他也不得不低头缩起了身子。

Part 02 在海上 Chapter 11 月中人
作为货物经管员，詹米的工作并不繁重，除了起航前将船上的皮革、锡皮和硫黄等货物与提货单核对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任务。只有等到“阿尔忒弥斯”号在牙买加靠岸，他的职责才能开始——卸货、验核，并把货物卖掉，与此同时，还要缴税，扣取佣金并填写许多文书。
无论詹米还是我，在海上能做的事都很少。甲板长皮卡德先生觊觎着詹米的职权，显然，他也永远做不了一个好水手。皮卡德先生像所有船员一样行动敏捷，却不屑于摆弄绳索和风帆，除了偶尔干点力气活外，几乎一无用处。他只是个士兵，永远做不了水手。
“阿尔忒弥斯”号每隔一天举行一次射击练习，皮卡德先生对此总是充满热情。他总是喊着响亮的号角把四架大炮推进推出，连续几小时乐此不疲地向与炮手汤姆·斯特吉斯传授自己有关开炮的独门秘籍。菲格斯因为少了一只手臂，不参加射击练习。每当震耳欲聋的炮声即将响起，菲格斯就把我、玛萨丽和威洛比先生带到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让我有些惊讶的是，船员们几乎没有质疑就认可我为“阿尔忒弥斯”号上的医生。菲格斯和我说过，一般在小商船上，就连医疗理发师[12]也很少有。如果炮手已经成婚，通常是炮手的妻子来料理船员们大大小小的伤病。
不管是指节断裂、手烧焦、皮肤炎症、口腔溃疡，还是消化道疾病，我早已见多不怪了。但在这艘只有三十四人的船上，除了每天早上有一个小时专门用来料理船员的伤病外，其余时候我都很清闲。
于是，詹米和我都有大量的空闲时间。随着“阿尔忒弥斯”号逐渐南行到大西洋深处，我俩也开始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彼此。自从回到爱丁堡后，我和詹米第一次有了充足的时间来交流，我们终于有机会共同追溯那朦胧的记忆，了解彼此不曾知道的事。没有危险也没有日常琐事的牵绊，我们终于可以体会到简简单单的拥有彼此的幸福。
我们时不时地会到甲板上走走，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几乎走过了数英里的路程。我们无话不谈，也有时候只是静静地站着看风景。海上的日出日落都壮丽无比，海面上光怪陆离地闪烁着绿光，偶尔还会有一条银白色的鱼儿探出头来。海岛周围漂摇着无数水草，成千上万的螃蟹和水母游弋其中。身线流畅的海豚在水中排成一列，常常好几天都与大船并排前行，不经意间，其中一只会突然跃出水面，迅速地瞥一眼海面上那些好奇心满满的生物。
一轮满月倒映在海面上，金光闪闪，仿佛一只凤凰即将腾空跃起。夜里海水变暗，海豚也不见了踪影，但我隐约觉得它们一定还在周围，和大船一同前行。
这是最为激动人心的时刻，即便对水手们来说，同样的场景尽管已经见过不止一千次，但当那巨大的球体悬于世界的尽头，却仿佛触手可及时，所有人都不禁停下来赞叹它的美。
我和詹米紧挨着彼此站在栏杆旁，月亮看起来如此之近，似乎轻而易举就看到了它上面的黑色斑点和阴影。
“月亮近在咫尺，我们可以和月中人聊聊天了。”詹米向海上那梦幻般的金色面庞挥了挥手，笑吟吟地说。
“看，月亮也在下面。”我伸手探出栏杆，指向海面。月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水面上熠熠发光，仿佛水里藏着月亮的双胞胎兄弟。
“我离开时，”我说，“那里的人们正准备飞向月球，不知道成功了没有。”
“那时候的飞行器可以飞那么高吗？”詹米问。他眯眼看着月亮。“虽然现在看着月亮离我们很近，但我还是得承认那是一段遥远的距离。我读过一位天文学家的书，他说，地球到月球大概有三百里格[13]。他说得对吗？还是说只有飞机，对吗？——才能飞那么远？”
“需要一种特殊的飞行器，叫作火箭，”我说，“事实上，地月距离远不止三百里格，当人们离开地球足够远时，周围将没有空气可供呼吸。所以通往月球的旅途中不得不自己携带空气，就像食物和水一样，他们把空气装在某种罐子里。”
“真的吗？”他抬起头，一张充满好奇的脸洒满了明亮的月光，“我好奇月球上会是什么样的？”
“我知道，”我说，“我见过照片。月球上布满岩石，到处都是不毛之地，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但非常漂亮，悬崖峭壁俊美无比，山峦起伏连绵不绝，最多的还是大大小小的环形山，你在这儿就能看到，那黑色的斑点。”我向那微笑的月亮点了点头，笑吟吟地和詹米说，“除了苏格兰那一片绿意外，月亮上面和苏格兰并没有太多不同。”
显然，“照片”两个字让詹米想起了自己身上的那一小包旧相片，于是他微笑着伸手将相片从衬衣里取了出来。詹米一直小心翼翼地保管着这些相片，避免让任何人看见，哪怕是菲格斯。而现在，这里只有我俩，不会有第三个人来打搅。
夜晚的清辉中，詹米慢慢地翻看着每一张相片，布丽安娜表情各异的面庞清晰可见，而相片的边缘已有一些磨损。
“你觉得她会在月亮上散步吗？”詹米的目光停在我给女儿抓拍的一张照片上，轻声问我。照片上，布丽安娜正出神地望着窗外，全然不知那一刻已经被我定格。詹米又一次抬头凝视着月亮，我知道，对他而言，女儿并不比月球距离更远。毕竟，月球只是一个遥远的未知的星球。
“我不知道。”我说着微微一笑。
詹米指尖缓缓抚摸着相片，注视着女儿，那张脸庞长得多么像他呀！我静静地看着詹米，与他共享看到女儿时无言的喜悦。
我突然想起苏格兰的那块石头上刻着詹米的名字。此刻我感到安慰，因为那石头离我们很遥远。无论那一天何时到来——也许还很遥远，不管它何时何地到来，布丽安娜仍是我们共同留给这个世界的。
我想起了豪斯曼的诗行——我站在你的墓石旁/心中了无波澜/那曾深爱你的少年/依然在爱你[14]。
我走近他一些，透过衬衣和长衫，能感到他身体的温度。詹米从那一沓照片中慢慢缓过神来，我将头倚在他的肩膀上。
“她真美，”詹米每次看到这些相片时都会这么说，“也很聪明，你不是说过吗？”
“像她父亲一样。”我告诉他，詹米轻声咯咯地笑了。
一时间，我感到詹米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于是抬起头去看他在看哪张照片。那是在沙滩上拍的一张，那时布丽大概十六岁，正站在没过大腿的浪花中，沙褐色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对面站着一个男孩，两人嬉笑着举起手来相互戏水，男孩名叫罗德尼，正往后退。
詹米眉头微皱，噘起了嘴。“这——”他终于说，“他们……”詹米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后说，“我不会随意评论，克莱尔，”他很小心地说，“难道你不觉得这有点……不体面吗？”
我控制着自己没有笑出来。“不，”我一本正经地说，“这算是比较保守的泳装了——在那个时代。”尽管那是件比基尼，但绝对算不上暴露，布丽的裤子已经高到肚脐下一英寸。“我选这张照片，是因为我觉得你可能希望……嗯……多看到她一些。”
听到这样的想法，詹米像是受到了侮辱一样，但他的目光还是无法抗拒地被吸引到那张照片上。看着自己的女儿，詹米的神情再次变得柔和起来。“啊，是呀，”他说，“她太可爱了，我很高兴看到她这么开心的样子。”詹米举起照片仔细端详着，“不，我介意的不是她的穿着。女人在外面沐浴时很多都不穿衣服的，露出皮肤对她们而言并没什么羞耻可言。只是——这个男孩，她肯定不能穿着暴露地站在一个男人面前吧？”看着倒霉的罗德尼，詹米沉下了脸。想到这个瘦巴巴的小男孩，我咬了咬嘴唇，毕竟我很了解罗德尼，这么阳刚的男孩对一个少女而言可能真的是个危险。
“是啊，”我说着长叹了一口气，在这点上我俩有着相同的微妙心理，“不，我是说，小男孩和小女孩会一起玩耍——就像那样。你知道那时候人们的穿着和现在不一样，我和你说过，没有人会捂很多衣服在身上，除非特别冷的时候。”
“嗯，”詹米说，“你是说过。”他虽然这样说，但依然无法理解女儿所在时代的道德状况。
詹米再一次看着这张照片皱起眉头，我想，幸好他俩都不在身旁。我见过詹米作为恋人、丈夫、兄弟、舅舅、大人以及战士的样子，但我从没见过他作为一名严厉的苏格兰父亲的样子，詹米真是一位不好对付的父亲。
我开始觉得，詹米没能亲自看布丽长大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要是他看到男孩儿大胆地向女儿表达爱慕，估计会吓丢了魂。
詹米对着照片眨了眨眼睛，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觉得她——是处女吗？”他声音中的停顿几乎让人觉察不到，但我还是捕捉到了。
“当然。”我坚定地说。虽然我想事实很可能并非如此，但现在的情况不容我表现出任何怀疑。关于我的时代，有很多事情我可以和詹米说，但关于性自由，还是闭口为好。
“哦。”詹米声音里的宽慰无法用言语形容，我不得不咬住嘴唇才不让自己笑出来，“是啊，我确定，只是我——”詹米顿了顿，咽了一下口水。
“布丽是个好女孩，”我说，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胳膊，“我和弗兰克也许相处得并不好，但我们俩对女儿都很好，如果我必须这么说的话。”
“嗯，我知道你们是合格的父母，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他有些尴尬，但仍然保持着自己的风度，小心翼翼地把这张沙滩照放回口袋，轻轻拍了拍，确保它们都放好了。
詹米抬头望着月亮，眉头微微皱起。海风强劲，他的发辫迎风而起，系头发的丝带也被吹得松松垮垮。詹米心不在焉地将头发拨弄到脑后。显然，他还在想着某些事情。
“你觉得，”他开始慢吞吞地说道，但并没有看我，“克莱尔，你觉得现在来到我身边明智吗？”詹米觉察到了我绷紧的神经，急忙加了一句，“不是说我不想要你。”怕我离开，他抓住了我的手，“不，我的意思不是那样的！我对天发誓，我真的想你！”詹米把我拉到他身旁，将我的手掌放在他心口，“我真的太想你了，有时候想到能够拥有你，我的心都快要乐开花了。”他的语气更加温柔，“只是——布丽现在很孤单。弗兰克走了，你也走了，她身边没有丈夫可以保护她，也没有亲人可以帮她选个好人家。布丽会不会希望你再多陪她一阵子？我是说，你是不是应该再等一段时间？”
我沉默了一会儿，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不知道。”我终于开口说道，尽管我极力克制着自己，但声音仍然有些颤抖，“你听着——彼时代非此时代。”
“我知道！”
“你不懂！”我将自己的手从詹米胸前抽离出来，瞪着他说，“你不懂，詹米，我也没法和你说，因为你不会相信我。但布丽安娜已经长大成熟了，只要她愿意，她想什么时候嫁人都可以，而不是别人给她安排好了再嫁，结婚对她而言不是必需的。布丽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她能够自己养活自己——女人们都可以，并非一定要有男人来保护——”
“要是一个时代女人不需要男人来保护了，我认为那会是一个非常糟糕的时代！”他也瞪了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一些。“我不是说没有必要结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说，“我是说，她可以选择，她不需要因为必需而去结婚，她可以为爱而结婚。”
詹米脸上的表情开始放松了些，但只是一点点。“你是因为需要才嫁我的，”他说，“在我们结婚时。”
“但我回来找你是因为爱，”我说，“你觉得我对你的需要减少一分了吗，只因为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詹米脸上的线条放松了，我的手仍然在他肩膀上，我感觉他的肩膀也没那么僵硬了。
“不，”詹米轻声说，“我觉得没有。”
他伸出手臂环绕着我，把我拉得更近了。我双手搂着他的腰，抱着他，我的脸颊下，他的口袋中，便是那一小袋平整的布丽安娜的照片。
“离开她，我确实有些担心，”过了一小会儿，我低声说道，“她让我走的，我们都害怕如果再拖延时间，也许就找不到你了，但我确实担心。”
“我明白，我什么都不该说的。”詹米用手轻抚他的下巴下我卷曲的头发。
“我留给她一封信，”我说，“那是我能想到的一切——因为我可能……可能再也见不到她。”我双唇紧闭，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
詹米的手指轻柔地敲击着我的后背：“是吗？那样挺好的，外乡人，你和她说了什么？”
我笑了，声音中有一丝颤抖：“我能想到的所有。我所拥有的——作为母亲的建议和智慧，各种实际的事情——房产证和家族文件的存放位置，以及关于生活我所知道的一切和我能想到的一切。我希望布丽安娜不要顾及我的建议，自己去过美好的生活——但至少她知道我牵挂过她。”
波士顿的那所房子，我几乎花了一周时间才整理完所有的橱柜和抽屉，包括各种商业信函、银行存折、贷款合同以及家族文件等。许多是弗兰克家族留下来的大大小小的物件——大量的剪贴簿、几十本家谱、相册，还有几箱保存下来的信件，而我的家族这边的东西清算起来就简单多了。
和所有学者一样，兰姆叔叔喜欢把东西都存起来，但可供存起来的东西却很少。我把壁橱上的那个小箱子取了下来，里面存放着这个小家庭必要的一些文件——我和我父母的出生证、他们的结婚证，还有那辆夺走他俩性命的汽车的登记表——兰姆叔叔把这张表留下来可真是讽刺！不过很可能他从未打开过这个箱子，而只是出于学者对保管信息重要性的痴愚而把这些东西留着，也许说不定什么时候有人会需要它们。
我当然见过箱子里面的东西。我小的时候，有段时间会在晚上偷偷打开它，去看里面仅有的几张照片。那时候，对于没有太多印象的母亲，我却总是有种深入骨髓的想念，我尝试着想象她的样子，想把她从昏暗的箱子里带回人间，却总是徒劳。
最好看的是一张母亲的特写照。照片上，母亲正微笑着朝相机扭过头来，头戴一顶毡质钟形帽，目光温暖，嘴唇娇艳欲滴。这照片是手工染过色的，脸颊和嘴唇都是有些不太自然的粉红色，眼睛是棕黄色的。兰姆叔叔说不是那样的，母亲的眼睛就跟我的一样，是金色的。
我想，也许布丽安娜非常需要我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我又不能确定。在离开她的那周之前，我找了一家画室给自己画了一幅肖像。我把这幅肖像画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箱子里，合上盖子，把箱子放在我书桌的正中央，那样布丽就能找到了。之后，我便坐下来开始给她写信。
“我亲爱的布丽”——我写着，又停下来。我不能，我无法想象抛弃自己的孩子。看着刚刚写下的这几个字，几乎连呼吸都变得很痛。我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打战。我不得不放下笔，闭上眼睛，在双腿间紧握着手。
“控制一下自己，比彻姆，”我对自己说，“写下这些残忍的话就走吧。如果她不需要，也不会有什么伤害，如果她需要，那留下这封信也许会有用吧。”我拿起笔，重新开始写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是否会读这封信，但也许我写下这些文字也并没有什么不好。我会写一些关于你的祖父母（你亲生的祖父母）、你的曾祖父母，以及你的病历……
我写了一页又一页。我努力回忆着，想把这些信息都清楚地记录下来，于是头脑也变得越来越冷静。后来我又停下笔开始思考。除了这些冷血的事实，我还能告诉她什么呢？过往的四十八年里，我也算经历了很多，我怎样才能把那一点点人生智慧也教给她呢？想到这些，我的嘴唇都痛苦得扭曲了。女儿会听吗？如果我的母亲也和我说这些，我会听吗？
然而，一切只不过是空想罢了。我还是把这些话写下来吧，如果女儿听进去了，也还是会有用的。时代在变，生活方式也在变，哪些东西才会留存下去并使她受益呢？最让我头疼的是，我该如何表达我对她的疼爱之心？
我紧握笔杆，面对如此艰巨的任务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孩子”，我刚落笔，却又停了下来。我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接着又重新提笔。
你是我的孩子，永远都是。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除非有一天你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但无论如何，我现在得告诉你——你将永远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我怀着你时可以感觉到你在我身体里游动一样，永远。
你睡着时，我会时不时地看看你，整晚整晚地帮你塞好被角，听着你的呼吸声，感受着你胸脯的起伏，那时，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你安好地活着，我的世界便一切都好。
这些年我用各种称呼叫过你——我的小甜心、小南瓜、小鸽子、宝贝儿、小不点儿、小邋遢鬼……我突然懂了为什么犹太人和穆斯林对他们的神有九百个不同的称呼——一个小小的单词不足以表达爱呀！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视线得以变得清晰，于是我继续快速写了起来，甚至已经来不及选择用词，因为也许我再也没有机会写了。
我记得你身上发生过的所有大大小小的故事。你刚出生时，额头上有一根金黄色发丝，弯弯曲曲的，非常醒目而惹人怜爱。去年，你和杰里米吵架，踢了一脚他的皮卡车门，结果弄伤了脚指甲。你知道吗，当时可把我急坏了。
天哪，想到从此无法陪着你，无法再看到你身上发生的细微变化，无法得知你哪一天会突然长得比我高，无法看到你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样子，我的内心异常痛苦。布丽，我会永远记得你曾经的样子，永远。
布丽，你知道自己三岁时耳朵的样子吗？我想，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更了解了。那时，我常常陪在你身边给你讲故事，当我讲到“一条鱼，两条鱼，红色的鱼，蓝色的鱼”或者“三只坏脾气的雄山羊”时，你就咯咯地笑了起来，那时你的耳朵都变成了粉红色。你的皮肤是那么白皙而水嫩，我觉得手指稍微碰碰你都可以留下个手印。
我应该和你说过，你的样子很像你的父亲詹米。当然你有些方面也像我——你去箱子里看看我母亲的照片，还有她和她母亲的那张黑白照。你和她们一样，额头宽阔，我也是。我也见过很多弗雷泽家的女人——我想，如果你注意保养皮肤，当你年老时，也一样会很优雅。
保重，布丽——我希望——我曾经希望我可以照顾和保护你一生，但我无法做到，不管我会不会离开。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就算是为了我。
写到这儿，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打湿了面前的信纸。我害怕这封信布丽还没看到就被我的泪水模糊了字迹，于是擦干眼泪，平复情绪，继续写下去，这回我放慢了速度。
布丽，你应该知道——我不后悔。不管后果是什么，我不后悔。我想如今你应该了解我的孤独了，这么多年，没有詹米，我真的很孤独。如果这次分离的代价是你的人生，无论詹米还是我都不会后悔的——我想你的父亲不会介意我为他说话的。
布丽……你是我的开心果。你是最棒的，你是完美的——我听到你有些激动地说：“你是我的妈妈——你当然会这么说！”是啊，因为我是你的母亲，所以我才了解我的女儿是最优秀的。
布丽，即使没有我，你也会收获许许多多的爱。我这一生做过许多事，但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爱你和你的父亲。
我擤了一下鼻涕，又拿来一张白纸。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我没有办法说出我所有的感受，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了。我还能再说些什么，关于幸福生活，关于成长和成熟？我过往所学到的可以传授给她吗？
选择一个像你父亲一样的人吧。一旦你爱上一个人，不要试图去改变他。不会成功的。更重要的是，不要让他试图去改变你。他也不会达到目的的，但男人总想改变女人。
我写着摇了摇头，想起了罗杰·韦克菲尔德。
我咬了咬笔杆，嘴里全都是墨汁苦涩的味道。终于，我写下了我最后一条建议，那是关于成长的，也是我最了解的。
站着的时候要挺胸抬头，要保持身材，不要变胖。
我永远爱你。
妈妈
詹米倚靠在栏杆上，亚麻布衣服上洒满月光的清辉，肩膀微微颤抖，我不知道他在笑还是想起了什么。
詹米转身将我抱在了怀里。“我想她不会辜负你的，”他轻声说，“因为无论她有一个多么像傻瓜一样的父亲，她的母亲却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吻我，外乡人！请相信——无论怎样我不会去改变你。”

Part 02 在海上 Chapter 12 幻肢
自从离开苏格兰，无论是菲格斯、威洛比先生、詹米，还是我，都一直紧盯那六个苏格兰走私犯，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露出一丝可疑行径。过了一段时间，我慢慢放松了对他们的警惕。不过除了英尼斯，我对其他五个人仍然心存戒备。后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菲格斯和詹米都没有把英尼斯当作叛徒，他只有一只胳膊，无法在阿布罗斯路上把收税官吊起来。
英尼斯很安静。这几个苏格兰人没有一个喜欢多嘴的，但英尼斯比其他几个人还要沉默寡言。一天早上，我看到英尼斯在舱口盖后面弯着腰，表情异常痛苦，却不吵不叫。了解了他的性格后，我便不觉得奇怪了，我想他的内心肯定在做着斗争。
“英尼斯，你哪里不舒服吗？”我停下来问道。
“啊！”他惊讶地直起了腰，但很快又弯下了腰，同时一只手还捂着肚子。“嗯……”英尼斯咕哝道，他窄小的脸顿时变得通红。
“跟我来。”我拉住他的胳膊说。英尼斯渴望周围有人能救下他，但我执意拉着他，英尼斯反抗着，但也没有叫喊。我带他回到我的舱房后，强迫他坐在桌子上，脱掉他的衬衣，开始给他检查身体。
英尼斯的腹部瘦削而多毛，肝脏硬实而平滑，但肚子上的线条却有些鼓胀。疼痛难忍，他像挂在钩上的虫子一样不停打滚。我突然想到，折磨英尼斯的可能只是胀气，但最好还是先全面检查一番。
我心里想，如果是我自己这么难受，我该怎么做，万一是急性胆囊炎或阑尾炎呢，于是我摸索了一下他的胆囊。我可以在脑海中想到他腹中的那个空洞，就像那个洞真的在我眼前一样。我慢慢进入我大脑中的那个画面——我的手指穿过他柔软的皮肤，他的小肠盘根错节，被一层黄色的脂肪膜包裹着，肝叶呈深红色，细腻光滑，比它上面跳动的心脏还要红艳。
“吸气，”我将双手放在他的胸腔前，脑海中出现一个粉红色的健康的肺，表面粗糙不平，“现在，呼气，”我感觉到肺的颜色慢慢暗淡，变成了淡蓝色。没有啰音，没有中断，整个呼吸都很顺畅，我拿来一张听诊用的薄薄的牛皮纸。
“上一次大便是在什么时候？”我一边问他，一边将牛皮纸卷成管状。英尼斯的脸像他的肝脏一样红。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英尼斯前言不搭后语地低声咕哝，但话语中的“四”我却听得很清楚。
“四天？”我说，为了防止英尼斯逃避我的检查，我一只手按住他的胸腔，让他平躺在桌上，“别动，我只是听一听声音，放心吧。”
令人安慰的是，他的心跳很正常。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脏瓣膜在轻柔地张合。现在我很确定最初的判断是对的，但鉴于门外英尼斯同伴好奇的目光，我故意将听诊管继续往下移，去听他肚子里的声响。
如我所想，他腹中的截留气体正在大肠上半部分发出轰隆隆的声响，而下半部分的乙状结肠被堵塞，没有任何声响。
“你肚子里有胀气，”我说，“而且你有一些便秘。”
“嗯，我知道。”英尼斯一边嘀咕，一边发疯似的找他的衬衣。
我一边盘问他最近吃了什么，一边摁住衣服防止他离开。英尼斯的食物几乎都是咸猪肉和硬面饼，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
“那干豆和燕麦片呢？”我感到惊讶。出发前我已经调查过船上的日常饮食，于是，除了酸橙汁和草药，我还提前准备了三百镑的干豆和三百镑的燕麦片，以便补充营养，平衡船员们的饮食。
英尼斯依然是一副张口结舌的样子，但我这一问，门口围观的人一下子知道了真相，牢骚声一片。
我、詹米、菲格斯和玛萨丽每天都和雷恩斯船长一起吃饭，因此我并不知道船员们的饮食如此糟糕。显然，问题出在墨菲身上，他一边给船长执行着最高烹饪标准，一边又不把船员的饭菜当回事。墨菲已经习惯于快速熟练地做好船员的饭，要是有人提出意见让他花花工夫改善伙食，他是极其不乐意的。像泡豌豆和煮麦片这些麻烦事，他才不会去做呢！墨菲觉得，燕麦片这种苏格兰粗粮毫无美感，于是内心充满鄙视，这使得情况更加糟糕。之前吃早餐时，我听到他在嘴里咕哝过类似“狗的呕吐物”这样的词汇，早餐包括好几碗粥，而詹米、玛萨丽和菲格斯都特别喜欢。因此，我后来明白了墨菲的想法。
“墨菲说以他三十年的经验看，能吃上咸猪肉和硬面饼已经很好了——而且还有无花果与葡萄干做的布丁，周日还有牛肉。”
墨菲习惯了说着各种语言——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和挪威语的船员，也习惯了各国水手都统统接受他做的饭，而且每顿饭都是狼吞虎咽的样子。苏格兰人坚决要吃燕麦片，于是和他们站在一边的爱尔兰人也拒不妥协。这件事起初很小，但后来水手们的异议越发明显，已经吵得越来越严重了。
“我们知道原本是要供应粥的，”麦克劳德解释道，“菲格斯叫我们来的时候，也确实这么说了，但离开苏格兰后，我们每天吃的除了肉和饼干就再没别的了，我们的肠胃不习惯这样的饮食，于是总是肚子疼。”
“我们不想在这件事情上麻烦詹米·罗伊，”雷伯恩插了一句，“乔迪，我们一直在船员舱自己做燕麦饼吃，但我们已经用完了自己带来的谷物，而墨菲拿着食品贮藏柜的钥匙。”他偷偷瞥了我一眼，沙褐色的睫毛尤为显眼，“一想到他对我们的看法，我们就不想问了。”
“弗雷泽夫人，您是不知道，他总是叫我们‘饭桶’，您能体会到我们的心情吗？”马克瑞扬起他那浓密的眉毛问道。
我一边听他们诉苦，一边从药箱中取了一些草药出来——茴芹、白芷，两大把苦薄荷，几根胡椒薄荷。我把这些草药包在一块纱布中，合上箱子，然后将衬衣递给英尼斯，他像寻找避难所似的立马就穿上了。
“我会和墨菲说的，”我对这几个苏格兰人说，“同时，”我把包好的草药递给英尼斯说，“好好用它熬一壶茶，每隔一个钟头喝一杯，如果明天没有见效，我们再试别的办法。”
英尼斯突然放了一长串响屁，好像在回答我的话一样，他的几个同伴顿时笑声一片。
“嗯，好，弗雷泽夫人，说不定你还能把他的屎给吓出来。”麦克劳德说着咧嘴大笑。
英尼斯脸红得似要滴血，对我点了点头，便急忙离开了，其他几个走私犯却走得极为优哉。
后来我与墨菲就这件事争辩，场面激烈，只差发生流血事件了。我俩辩论的结果是，早上我来负责给苏格兰人熬粥，并且必须固定用一个锅和一把汤勺，做饭时不能唱歌，要小心翼翼，不能把他那圣洁的厨房弄脏弄乱。
那一晚，我在那张阴冷而拥挤的床铺上辗转难眠，想到水手们早上没有粥这件事，我突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换作在拉里堡，佃户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来找詹米谈这件事，而且他们基本没有这种机会，因为詹米已经了解了这些情况，并会提早采取措施。我习惯了詹米和佃户那种主仆之间的亲密、信任和忠诚，很不适应船上的这种距离感。
第二天一大早詹米就和两个水手坐小船去捕小鲱鱼去了，没有和船长一起吃饭。中午，我正好碰到他兴高采烈地捕鱼回来，脸被晒得通红，身上满是鱼鳞和鱼血。
“外乡人，你对英尼斯干什么了？”詹米咧嘴笑着说，“他一直躲在右舷厕所里，说你告诉他不拉屎就不能出来。”
“我真没那样和他说，”我解释道，“我只是说，如果他今天还是没大便，就得用滑榆来灌肠。”
詹米向厕所那儿瞥了一眼：“嗯，我们还是希望英尼斯的肚子配合点儿，要不然我怀疑这一路他都会担惊受怕。”
“哈，我不担心，只要他们把粥要回来，无须我过分干预，他们的肚子就是最好的医生。”
詹米惊讶地低头看了我一眼：“把粥要回来？外乡人，你在说什么？”
詹米取了一盆水来洗手，我给他解释了这场“麦片粥战争”的原委。他把袖子卷起来时，眉毛也皱了起来。“他们应该过来和我讲的。”詹米说。
“我想他们迟早会说的，”我说，“我是碰巧发现的，当时我看到英尼斯躲在舱盖后面痛苦地挣扎。”
“啊……”他开始用一块小浮石擦拭手指上的血渍和鱼鳞。
“他们和拉里堡的佃户不一样，是吗？”我说出了之前的想法。
“是的。”詹米平静地说。他又在盆里洗了洗手，水面浮起一些闪闪发光的鳞片。“我不是他们的领主，只是负责给他们发工资而已。”
“不过，他们喜欢你，”我说，接着我想起了菲格斯之前说过的一些事情，于是又无力地补了一句，“至少其中五个人喜欢你。”我把毛巾递给詹米，他轻轻点了一下头，接过毛巾，擦干了手，又低头看着毛巾上的条纹，无奈地摇着头。
“是啊，麦克劳德和其他人算比较喜欢我吧——或者至少有五个人是，”詹米自嘲道，“如果有必要，他们都会站在我这边——他们五个人。但他们并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他们，除了英尼斯。”
詹米把脏水倒进海里，把空水盆夹在一只胳膊下面，向我伸出另一只手，转身准备下去。
“卡洛登战役中死的人比整个斯图亚特王朝期间死的人还要多，外乡人，”他说，“你现在去吃晚饭吗？”
又过了几天，我才看出英尼斯区别于其他人的地方。也许是我开的泻药帮英尼斯治好了病，他因此有了勇气，过了一周，他便主动来我的舱房看我。
“夫人，我想知道，”英尼斯礼貌地说，“有没有一种药可以治不存在的东西？”
“什么？”我一脸茫然。此时，英尼斯向我举起他那一条空荡荡的袖子。“我的胳膊，”他解释说，“就像你看到的一样，不在了，但有时候却让我疼得发慌。”英尼斯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有几年我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不正常，”他轻声诉说着，“但我和墨菲先生说过这件事，他也总能感觉到失去的那条腿，菲格斯也说他有时候醒来会觉得自己不在的那只手偷偷装入了别人的口袋。”英尼斯微微一笑，耷拉下来的胡须间露出一丝牙齿的光亮，“所以我想，也许能感觉到不存在的四肢很正常，可能也有办法可以治吧。”
“我懂了。”我抚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是的，很普遍。它被叫作幻肢，虽然不在了，但你仍有一些感觉。至于该怎么做……”我双眉紧锁，努力回忆自己听说过的有关医疗手段。为了争取时间，我问他：“你是怎么失去这只胳膊的？”
“哦，是败血症，”他漫不经心地说，“有一天我用钉子戳破了手，后来它溃烂化脓了。”
我久久地凝视着他那空荡荡的袖子。“应该是。”我轻声说。
“哦，是啊。其实那也是件好事，要不是失去了一只胳膊，我也会和其他人一样被运走。”
“什么其他人？”
英尼斯惊讶地看着我说：“您不知道？就是囚禁在阿兹缪尔监狱的其他人啊，麦克杜没有告诉过您吗？他们没让城堡变为监狱，把所有苏格兰囚犯都送到了殖民地做苦役——除了麦克杜和我。麦克杜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们不想让麦克杜离开他们的视线；而我因为失去了一只胳膊，干不了重活。后来麦克杜被他们带到了别处，而我则被赦免并释放了。因此，失去一条胳膊也算是一件幸事，只不过晚上偶尔会隐隐作痛。”英尼斯露出痛苦的表情，仿佛要抓挠那只不在的胳膊一样，然后又向我耸了耸肩。
“我明白了，这么说你和詹米在监狱里就认识了，我以前不知道。”我一边翻药箱，一边思考一般的止痛药，比如柳皮茶或夏至草加茴香，会不会对幻肢管用。
“嗯，没错。”英尼斯慢慢地不再拘谨了，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更自然，“要不是麦克杜出狱后来找我，我现在早就饿死了。”
“他去找你了？”我的余光中出现一丝蓝色的身影，威洛比先生从门口经过，我向他招了招手。
“是的。麦克杜获释后，到处寻找之前被带到美国的苏格兰同胞。”英尼斯耸耸肩，因为失去了一只胳膊，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夸张，“但除了我，他们都没有回到苏格兰。”
“我明白了。威洛比先生，你有方法治疗这种病吗？”我一边和威洛比先生解释英尼斯的症状，一边招呼他进来看看。让我开心的是，威洛比先生真的有办法。我们立马脱掉英尼斯的衬衣，威洛比先生用手指使劲按着英尼斯颈部和躯干上的一些点，同时尽力解释着他的做法。我则站在一旁一边仔细观察，一边认真记笔记。
“手臂在阴间，”他解释说，“身体不是，这里在阳间。手臂很想回来，因为它不想离身体那么远。这种按摩可以止疼，同时我们也要告诉那手臂别再回来啦。”
“你怎么做的？”英尼斯对威洛比先生的方法产生了兴趣。船上大多数人都不愿意让威洛比先生碰他们，认为威洛比先生是肮脏未开化的野蛮人。但两年前，英尼斯就已经认识威洛比先生并和他在一起干活了。
威洛比先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从我的药箱里搜寻出了一瓶干辣椒，摇了摇，取出一小把放在了一个小碟子上。
“有火吗？”他问道。我有一块燧石和铁片，威洛比先生用它们擦出火苗并点燃了干辣椒。舱房里一时充满辛辣刺鼻的味道，碟子上方缓缓升起了一缕白烟。
“把辣椒的烟气带到阴间吧，给那只胳膊。”威洛比先生说。他使劲吸了一口气，脸颊都鼓成了河豚，然后用力一吹，把烟雾吹散，接着他转身猛地向英尼斯的那条残肢吐了一口唾沫。
“干什么，你个浑蛋！”英尼斯眼冒怒火，大叫道，“你敢朝我吐口水？”
“我在打鬼魂，”威洛比先生解释道，同时快速后退了三步，然后向着门说，“鬼魂害怕唾沫，现在别再回来了。”
我伸出一只手放在英尼斯胳膊上，问道：“你失去的那只胳膊还疼吗？”
英尼斯脸上的怒气渐渐消退了。“嗯……不疼了。”他说。接着英尼斯又皱起眉头对威洛比先生说：“不管你用什么花招，我没让你向我身上吐口水，你个王八蛋！”
“哦，不，”威洛比先生冷静地说，“我没有吐，你吐吧，把你身上的鬼魂吓跑。”
英尼斯搔了搔头，哭笑不得。“哦，我知道了。”英尼斯终于说道，接着又摇了摇头，穿上了衬衣。“不过，”他说，“我想下次，我会试试你的茶，弗雷泽夫人。”

Part 02 在海上 Chapter 13 自然之力
“我真是个傻子。”詹米说。船的另一头，菲格斯和玛萨丽正肩并肩倚靠着彼此聊着天，詹米望着这两个年轻人，脸上一片忧思之情。
“你为什么这么说呀？”我问道，虽然我心里也基本知道原因。船上其他人的禁欲是无法选择的，但我们两对已经结婚的人在船上却还过着禁欲的生活，这引来不少背地里的嘲笑和议论。
“这二十年来，我每一天都渴望你能在我的枕边，”他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想，“你回来的这一个月，我也一直在忙，以至于想亲吻你都得偷偷摸摸地躲在舱盖后面，而且我还总得注意周围的动静，那次我就看到菲格斯用斗鸡眼看着我，这个小浑蛋！我这是做什么呢？”詹米反问道。船的另一头，菲格斯和玛萨丽正旁若无人地热吻着。
“嗯，玛萨丽才十五岁，”我柔声说，“我觉得你应该认为自己在做一件父亲或继父该做的事。”
“对，我是这么想的。”詹米低头看着我，尴尬地笑了笑，“可我的好意换来的结果是，我连自己的妻子都碰不得！”
“哦，你可以碰我，”我说着抓住詹米的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抚摸他的手掌，“你只是无法尽情享受性爱而已。”
我们有过几次尝试，但要么突然有人过来，要么在船上很难找到一个封闭隐私而又适宜的角落，总之每次的结果都让人沮丧。一次半夜里，我俩偷偷潜入后货舱，但突然一只大老鼠从一堆兽皮上跳到了詹米赤裸裸的肩膀上，这让我极其恼火，而詹米也完全没有了继续做下去的欲望。
我的拇指依然在爱抚着他的手掌，詹米低头看了一眼两只缠绵在一起的手，对着我眯起了眼，却仍然让我继续。这时，他合上了手指，将我的手握于掌中，而他的拇指如羽毛般轻柔地落在我的手腕上。我们的手握在一起便无法分开——菲格斯和玛萨丽也是——尽管我们都很清楚这样的行为只能带来更大的沮丧。
“嗯，是呀，我为自己辩护，我的本意是好的。”詹米低头注视着我的眼睛，惨然一笑。
“嗯，你知道他们怎么说这种好意吗？”
“怎么说的？”詹米用拇指轻柔地敲击我的手腕，我的心也跟着它怦怦乱跳。我想起了威洛比先生说的话，身体上某个部位的感觉会影响其他部位，这一定没错。
“善意铺下了通往地狱之路。”我掐了一下詹米的手，想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但他依旧紧抓不放。
“嗯……”詹米注视着菲格斯，后者此时正用一根信天翁的羽毛逗弄玛萨丽。他一边用羽毛抚弄玛萨丽的颈部，一边用胳膊搂着玛萨丽，让她无法挣脱。
“没错，”詹米说，“我的本意是让她有机会想清楚自己的选择，免得以后事情发展到无法弥补的状态。但结果却是，我每天晚上一大半的时间都因为想你而失眠，一边还听着菲格斯在床铺上发情，早上起来船员们看到我个个都笑眯眯的。”他恶狠狠地瞟了一眼刚刚路过的梅特兰。梅特兰是个还没长出胡须的服务生，他被詹米的眼神吓坏了，急忙静悄悄地走开，一边走一边紧张地往后瞥。
“你怎么知道有人在发情？”我好奇地问道。
詹米低头瞥了我一眼，被我这么一问，他显得有些慌乱：“哦！嗯，就是……”詹米顿了顿，又擦了擦寒风中有些发红的鼻梁，“外乡人，你知道在监狱里，男人如果很长时间没碰过女人，他们会怎么做吗？”
“我可以猜到。”我想大概我并不想听他说这些。之前，詹米并没有和我讲过他在阿兹缪尔监狱经历的事情。
“我想你能猜到，”詹米冷冷地说，“而且你猜的应该八九不离十。通常有三种选择：两个人互相做，一群人做，或者自己做，你猜对了吗？”詹米扭头望着海面，又微微低头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外乡人，你觉得我是不是有点神经不正常？”
“大多数时候没有。”我转过身来，诚实地答道。詹米笑了笑，懊恼地摇摇头。“不，我似乎无法控制，我时不时地总想自己可以放开一些，”他若有所思地说，“疯狂总比时刻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让人好受——但我无法自然而然地接受疯狂，鸡奸也不行！”詹米的嘴角痛苦地扭曲着。
“不，我不该这么想。”男人即便平时会因害怕而畏缩，但他们最终还是会利用另外一个男的来解决生理上极度的需求，不是詹米。想到詹米当初因为我而受制于乔纳森·兰德尔，我怀疑詹米在寻求别人帮助之前，早已崩溃了。
詹米轻轻耸了耸肩，静静地站在那儿望着海面，接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它们正紧握面前的栏杆。“我和他们打架了——那些要带我走的士兵。我曾向詹妮许诺过我不会——她觉得他们会伤害我——但那一刻到来的时候，我似乎无法控制。”詹米又一次耸了耸肩，慢慢张开右手又合上。他的右手有残疾，中指上的那条疤痕有一节手指头那么长；无名指的第二个关节僵硬而不灵活，即便他的右手攥成拳头，这根手指还是会很明显地突出来。
“我用拳头打某个骑兵的下巴，再次把这只手弄坏了，”詹米懊恼地说道，同时轻轻摆动了一下那根手指，“那是第三次了，第二次是在卡洛登战役中。我并没有很介意，但他们要给我戴上镣铐，我特别不能忍。”
“我本以为你会。”想到那柔软而有力的身躯要被人五花大绑，受制于某种金属工具，心里真的很苦——无法想象的痛苦。
“监狱里没有隐私，”詹米说，“这是我最介意的，比戴镣铐还让人无法忍受。白天黑夜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只有假装睡觉才能思考一些别的而不会被人发现。至于其他……”他轻轻喷了个鼻息，把松散的头发捋到了脑后，“嗯，你得等到熄灯后，因为在那里只有黑暗可以保守秘密。”
牢房都不大，晚上，为了相互取暖，男人们紧挨着彼此。除了黑暗没有保护，除了寂静没有隐私，男人们自慰的声音你想不注意是不可能的。
“外乡人，我在监狱一年多都戴着镣铐，”詹米说着举起他的手臂，双臂分开十八英寸，又突然停下来，仿佛已经到达某种看不见的极限，“我的活动范围只有这么大——不能再多了，”他盯着那双静止不动的手说，“而且我的手稍微一动弹，镣铐就会发出声响。”
在羞愧与需求之间挣扎着的詹米，只能等到晚上，呼吸着周围男人身上散发的腐臭气味，听着同伴低沉的呼吸声，直到听见附近偷偷摸摸的声音时，他才知道自己身上铁链子的声响没有人会注意了。
“如果说我对某件事很了解，外乡人，”詹米快速瞟了一眼菲格斯，静静地说，“那一定是一个男人和一个不在身边的女人做爱的声音。”
詹米耸耸肩，突然双手猛地张开很宽的距离扶着栏杆，仿佛一下子挣脱了那隐形的锁链。他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在詹米自嘲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他那灰暗的记忆。从他眼睛里我还看到了那种可怕的需求，那种欲望强烈到使人可以忍受孤独、屈辱、污秽和隔离。
我们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彼此，完全无心顾忌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詹米比任何人都更会隐藏自己的思想，但在我面前他从不隐藏。詹米的饥渴深入骨髓，我的躯体仿佛也被他融化了。詹米手握木质栏杆，他的手长而有力，距离我的手只有一英寸……要是我碰一碰他，我想他立刻便会转身抱着我，就在这儿，就在这甲板上。
詹米仿佛听见了我的想法，一下子抓住我的手，将之紧紧按压在他大腿健硕的肌肉上。
“你回来后，我们躺在一起有几次？”詹米耳语道，“一次，两次，在妓院里，三次在石楠地里，后来在拉里堡，然后在巴黎。”他的手指，随着我脉搏的跳动，一个接一个，轻轻敲击我的手腕。
“每一次，我离开你床边时都和来找你时一样饥渴。如今，当你的发丝从我面前扫过，或是我们大腿相触坐在一起吃饭时，或者看到你站在甲板上，海风将你的裙子吹得紧贴身体时，我都会忍不住……”
詹米望着我，嘴角微微扭曲。我可以感受到他喉咙深处强有力的心跳，他的皮肤在海风和欲望双重作用下泛着潮红。“外乡人，我饥渴难耐时，好多次都差一点把你叫到甲板上，背靠桅杆，把你的裙子卷到腰上，让那些可恶的船员见鬼去吧！”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他掌中颤动，他于是握得更紧了。一个炮手经过我们向后部瞭望台走去，詹米向他点头问好。
这时，脚下传来船长的晚饭开饭的声音，那是一段金属感极强的甜美音乐，从我的脚底传到身上，感觉整个人都快要被融化了。菲格斯和玛萨丽相伴走了下去，船员们开始准备交接班，但我俩依然站在栏杆旁，含情脉脉地望着彼此。
“来自船长的问候，弗雷泽先生，您来和船长共进晚餐吗？”服务生梅特兰问道，与此同时仍小心地和詹米保持着距离。
詹米长叹一口气，目光从我身上转移出去。“是的，梅特兰先生，我们直接过去。”他又叹了一口气，把外套整理了一下，向我伸出一只手臂，“外乡人，我们下去吧？”
“稍等。”我从口袋中找出了一样东西，拿起他的手，放到他掌中。詹米低头看了看手里国王乔治三世的头像，又抬头看了看我。
“先记下了，”我说，“我们去吃饭。”
第二天，我们又来到甲板上，像往常一样来回踱步。寒风凛冽，但比起舱房里的窒闷，外面舒服多了。这时，詹米停下了脚步，倚靠在栏杆上，开始和我诉说他在印刷厂经历的一些事。
威洛比先生正盘腿坐在几英尺外的主桅下面，他面前铺着一大张白纸，拖鞋旁还放着一快湿润的黑墨锭。威洛比先生手中的毛笔尖像蝴蝶一样轻轻滑过纸面，却留下很深的印记，简直让人惊叹。我着迷地望着威洛比先生，这时，他又从纸的最上方开始写。他下笔如行云流水，筋骨具备，仿佛一位舞者，抑或一位击剑手，每一笔都精准而优美。
有人从威洛比先生身旁走过，踩到了白纸的边缘，于是雪白的纸上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大脚印。尽管周围有足够的空间可以通行，但过了一会儿，又有人从白纸上走过。接着刚过去的第一个人走了回来，这一次，他踢倒了那块小墨锭。
“妈的！”水手怒气冲冲地喊道，同时把墨汁踢得四溅，“浑蛋野蛮人！看你做的好事！”
第二个人很快办完事也回来了，他饶有兴趣地在威洛比先生面前停住脚步，说道：“你把干净的甲板弄脏了？雷恩斯船长会不高兴的，明白吗？”他揶揄地向威洛比先生点了点头，“哥们儿，你最好赶快舔干净，免得一会儿船长看见。”
“对，就这么办。舔干净，快点，赶紧的！”第一个人向威洛比先生走近一步说道，他的影子像墨渍一样倒映在白纸上。威洛比先生双唇紧闭，但并没有抬头。他写完第二行，把墨锭放归原位，又用毛笔蘸了蘸墨汁，开始写第三行，眼睛没有片刻离开那张纸，手中的毛笔稳健地移动着。
“听到了吗？”第一个人大叫道。突然一块白色大手帕飘落在他面前，一下子遮住了洒出来的墨汁。
“对不起，先生，”詹米说道，“我好像有东西掉了。”詹米说着向水手认真地点了点头，弯腰捡起了手帕，甲板上只留下一些淡淡的污渍。两个水手偷偷看了彼此一眼，又瞥了一眼詹米。其中一个人看到詹米蓝色的眼睛和淡漠的微笑后，一下子脸色都发白了。于是，他急忙拉着同伴的胳膊转身离去。
“没关系，先生，”他嘟哝道，“乔，船尾有事儿找我们。”
詹米没有看那两个水手，也没有看威洛比先生，而是把手帕塞到袖口里，径直向我走来。
“今天天气真好，是吧，外乡人？”詹米忽然仰起头，深吸一口气说，“空气真新鲜！”
“我想，有些人喜欢吧。”我笑着说。我们所在的位置下面是储藏室，空气中飘散着很浓的明矾染过色的皮革的味道。
“你真善良，”詹米挨着我倚靠在了栏杆上，我说，“你觉得我该不该把自己的舱房借给威洛比先生，让他在里面写字呢？”
他轻哼一声，说道：“不用。我已经和他说过，可以用我的舱房，或者在餐桌上，但他宁愿在这儿——真是个顽固的人。”
“是吗？我想可能是因为这里光线好吧。”我半信半疑地说。威洛比先生紧挨着主桅，像狗一样弯着小小的身躯坐在那儿。突然一阵风吹过，白纸的边缘被吹了起来，威洛比先生立刻将之抚平。他用一只手固定着那张纸，另一只手继续短促而有力地写下一个个字。“不过，他的姿势看起来不是很舒服。”
“是的。”詹米有些恼火，手指在头上来回穿梭，“他是故意向水手们挑衅的。”
“嗯，如果这是他的目的，他做得很好，”我说，“不过，究竟为什么呀？”
詹米倚靠在我身旁的栏杆上，又喷了个鼻息：“是啊，有点奇怪。你以前见过东方人吗？”
“见过几个，但我觉得，在我的时代，他们和现在有些不同，”我不动声色地幽默了一句，“他们不再留长辫子、穿丝绸长袍了。另外，他们对女人的脚也没有那么痴迷了——或者他们还是一样，只是没告诉我。”为了客观起见，我又补充说。
詹米笑了笑，又往我身边凑了凑，于是他的手与我的手在栏杆上贴在了一起。“嗯，与女人的脚有关，”他说，“不管怎样，或者那只是开始。乔茜，珍妮夫人那儿的一个妓女，就曾和戈登说过那件事。当然戈登早就把故事讲给所有人听了。”
“究竟女人的那双脚怎么了？”我被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问道，“他对女人的双脚做了什么？”
詹米咳嗽了一声，脸颊泛起绯红：“嗯……有点……”
“放心，我不会被吓倒的，”我对詹米说，“我这辈子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事，你知道——其中很多都是与你一同经历的，请说吧。”
“是呀，你确实经历了很多，”詹米咧嘴大笑，“嗯，和他怎么做没什么关系，但是——在中国，出身高贵的女人通常都要把双脚裹起来。”
“我听说过，”我说道，但我心里更想知道这件事的全部，“那样做是为了让她们的脚变得小巧而优雅。”
詹米又哼了一声：“优雅，是吗？你知道他们怎么做的吗？”
詹米继续讲道：“他们对小女孩——不到一岁的小女孩，把她的脚尖向里弯折，直到碰到脚后跟，然后把整个脚都裹上一圈绷带。”
“啊！”我不由得惊叹一声。
“是的，确实是这样，”詹米继续说，“小女孩的保姆会时不时地解开绷带给她洗洗脚，但洗完就立马又绑起来了。过了一段时间后，女孩脚趾上的肉会因腐烂而脱落。待这个可怜的女孩长大后，她脚下就是一堆皱起来的皮肤和骨头，比我的拳头还小。”詹米说着攥起了拳头轻轻敲了敲栏杆，“但这样她会被认为很美，”他继续讲道，“就像你说的一样，优雅。”
“真是太扯淡了！”我说，“不过后来怎么样了呢——”我看了一眼威洛比先生，但他好像没有在听我们说话。风从威洛比先生那儿向我们这边吹来，把我们的谈话也带到了海上。
“这就是女孩的小脚，外乡人，”詹米说着打开了手掌，“拗折脚指头，直到碰到脚后跟，那中间是什么呢？”他把自己的手指慢慢向里弯曲成拳头来做比喻。
“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詹米伸出左手中指，一下子准确无误地戳进了右手拳头。“一个洞。”詹米回答道。
“你开玩笑吧！这是他们那样做的原因？”
詹米的眉头微微皱起，一会儿又放松了。“哦，我在开玩笑吗？绝对没有，外乡人。他说——”詹米向威洛比先生微微点头，“对男人来说，那是极具诱惑力的。”
“为什么？真是变态的禽兽！”
看着我义愤填膺的样子，詹米笑了：“是啊，这些船员也是这么想的。当然，他从一个欧洲女人身上无法获得这种满足，但我想，他……尝试过，时不时地。”
我开始理解其他人对威洛比先生的普遍敌意了。尽管我只是偶尔和船上其他人碰面，但“阿尔忒弥斯”号上的每个船员给我的印象都很绅士，只要是有女性的场合，他们身上都会带着一种浪漫主义情怀——毫无疑问是因为他们大半年都不会和女人在一起吧。
“嗯，”我怀疑地看着威洛比先生说，“好吧，这解释了他们的行为，可以理解，那他呢？”
“那就有点复杂了。”詹米噘起了嘴苦笑道，“你知道，对倚天宙先生而言，他生活在伟大的东方，把我们看作蛮族。”
“是那样吗？”我抬头瞥了一眼正沿着绳梯横索往下走的布罗迪·库伯，从下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肮脏的双脚长满老茧。“你也是吗？”
“哦，是呀，我是个臭烘烘的外国佬，身上散发着黄鼠狼般的恶臭，脸丑得像教堂上的滴水兽。”詹米笑着说。
“这些都是他和你说的？”救了他一命，却得到这样的回报，让人不得不奇怪。詹米挑起一侧眉毛，低头瞥了我一眼。“你注意到了吗，有时候，威洛比什么都会和你说，只要给他喝点酒？”詹米问道，“我觉得他们一喝白兰地就不知深浅了，然后就觉得自己是个伟大的长毛怪兽，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神气十足。”
詹米向着威洛比先生点了点头，又说道：“他冷静的时候，非常小心谨慎，但他的思想不会改变，他很少因为什么事情而愤怒。特别是，他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我，别人要么早就把他打得不省人事，要么在某个安静的夜里把他扔出舷窗喂鱼了。”
詹米和我说这些话的同时，我也注意着从我们身旁经过的船员们的眼神，于是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总在栏杆旁边和我闲聊。任何人，一旦明白詹米在护着威洛比先生，立马就会打消伤害他的念头。
“这么说来，你救了他，帮他找了份工作，还让他免受别的麻烦，反过来他却侮辱你是蛮夷之人，”我冷冷地说，“你真善良。”
“嗯，是啊。”风向改变了，詹米的一撮头发被吹到了脸上。他把头发拨弄到耳后，身体向我倚靠过来。“他想说什么随便说吧，我是唯一能够理解他的人。”
“真的吗？”我将一只手放在詹米正扶着栏杆的手上。
“嗯，也许不能说理解他，”詹米坦言道，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双脚，又柔声说，“但我真的记得，那种除了拥有自己的骄傲——和一个朋友外，一无所有的感觉。”
我想起英尼斯和我说过的，或许那个独臂的男人就是詹米失意时唯一的朋友吧。我明白詹米所讲的，以前我曾有过乔瑟夫·艾伯纳西，我知道拥有一个朋友的可贵。
“没错，我在医院里时也有一个朋友……”我的话刚出口就被甲板下面传来的一阵咒骂声打断了——“该死！见鬼去吧！畜生不如的东西！”
下面传来的爱尔兰人的咒骂声吓了我一跳，我低头往下看，这才意识到我们就站在厨房的正上方。那声音很响亮，以至于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不一会儿，我们身边就聚集了一小群水手，都好奇地看着下面。这时，头戴黑色方巾的厨师从舱口蹿了出来，怒气冲冲地瞪着围观的人。
“一群蠢货！”他大喊道，“有什么好看的？两个和你们一样的杂种把那恶心的东西撞翻了！你们想让我拖着一条腿天天跑上跑下，是吗？”墨菲说完立刻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好脾气的皮卡德耸了耸肩，示意一个年轻的水手走了下去。
一时间下面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紧接着某个大家具发出一声巨大的撞击声，继而迎面扑来一阵恶臭。
“我的天哪！臭死了！”我从口袋中取出来一块手帕，赶快捂在鼻子上。这并不是我在船上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所以我平时总随身携带一块在冬青中浸泡过的手帕，以防不时之需。“那是什么味道？”
“闻起来像一匹死马，这匹马很老了，而且死去很久了。”詹米的鼻孔周围变得有些苍白，周围的水手们也全捂住了嘴，捏着鼻子，同时还诅咒着这难闻的味道。
梅特兰和格罗斯曼背过脸，不敢看我们，但我注意到他们的脸色有些发青。两人使劲将一个大箱子抬到了甲板上，箱子最上面有点洒漏，我快速瞥了一眼，发现开口处有许多黄白色的东西在阳光下发出微光。是蛆虫，无法计数的蛆虫。
“呃！”我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惊叹。两个水手都闭口不言，但他们的样子看起来都很赞同我，他俩一块儿把箱子举起来扔进了海里。
一时间，甲板上空闲的水手们都围在了栏杆前，看那大箱子在海浪中翻滚。墨菲用恶毒的语言大声指责当初把箱子卖给他的杂货商，众人听到后都觉得可笑。意大利水手曼泽蒂个头矮小，扎着一根粗实的黄褐色麻花辫，站在栏杆前，手握一支步枪，正准备给枪上膛。
曼泽蒂注意到了我在看他，于是解释道：“鲨鱼。”他浓密的胡须下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
“对。”斯特吉斯附和道。
我知道海里有鲨鱼。前天晚上，梅特兰给我指出两条鲨鱼，它们紧跟着“阿尔忒弥斯”号，在大船的阴影中游弋，动作很小，只有尾翼像镰刀一样平稳地摆动着。
猛然间，箱子在海面上翻了个身，几个水手异口同声地说：“在那儿！”曼泽蒂顿了顿，将枪口对准漂浮的箱子附近。箱子忽然剧烈颤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使劲撞它，这时又连续翻动了许多次。
海水虽然有些发灰，但依然能够清楚地看到下面有物体正快速游动着。突然间，箱子又翻了个身，海面上露出一点鱼鳍，灰色的背部短暂地出现又消失，周围涌动着细小的波浪。
站在我身旁的曼泽蒂对准鲨鱼开了一枪，枪声不是很大，但随之而来的一股黑烟刺得我眼泪直流，周围的人开始为曼泽蒂的枪法喝彩。我擦干眼泪，看到箱子上有一个棕色的小点。
“他射中了鲨鱼还是马肉？”我轻声问站在一旁的詹米。
“是箱子，”詹米微笑着说，“不过确实是好枪法。”
曼泽蒂又开了几枪，鲨鱼疯狂地撞击着箱子，箱子在海水中不停地翻滚。一些白色和棕色的东西从破碎的箱子中流了出来，一大块油脂、发腐的血液、一片片的碎肉，统统构成了鲨鱼的盛宴。像变魔法似的，海鸟三三两两地飞了过来，纷纷跃入海中啄食。
“不好，”曼泽蒂放下步枪，用衣袖擦了擦脸，无奈地说，“太远了。”他满头大汗，脸上布满黑色的粉尘，只有眼睛周围被衣袖擦过，留下一条白色的线，像是戴上了浣熊的面具。
“我想吃一片美味的鲨鱼肉。”我耳畔突然传来船长的声音，转身一看，雷恩斯船长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栏杆前的这幕屠杀惨剧，“也许，我们可以降下一只小船，皮卡德先生。”
甲板长一声令下，“阿尔忒弥斯”号改变了方向，向漂浮的箱子残骸驶去。同时，皮卡德先生还派出一只四人小船，其中曼泽蒂扛着步枪，其他三个水手带着挽钩和绳子。
小船划过去时，海面上除了一些碎木屑，什么都没有了。然而，那里还是很热闹，鲨鱼将海水搅得一片混乱，海鸟们叽叽喳喳地飞来飞去，几乎让人看不清那里的情况。忽然，海面上蹿出一张大嘴，准确地逮到一只海鸟，一眨眼的工夫，又消失在浪花中。
“你看到了吗？”我吃惊地说。虽然我早就知道鲨鱼长着锋利的牙齿，但这一幕比《国家地理》的任何一张照片都让人震惊。
“天哪，亲爱的祖母，你的牙齿这么大！”詹米说道，声音极具特点。
“哦，是呀。”不远处传来一声亲切的回应声。我向周围扫了一眼，看到墨菲正在我身旁咧着嘴，幸灾乐祸地笑着。“一只鸟根本不够那些蠢货吃！”他攥紧那香肠般粗壮的手指使劲敲着栏杆，大叫道，“带一只大鲨鱼回来给我，曼泽蒂！我这儿给你留一瓶白兰地庆功！”
“墨菲先生，您是自己想要鲨鱼吗？”詹米礼貌地问，“还是想给大家做一顿美餐？”
“都有，弗雷泽先生，都有。”墨菲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船说。他敲了敲自己的木质假腿，发出沉闷的响声。“它们尝过了一点我的味道，”墨菲神色严肃，又说道，“但我更是尝尽了它们的各种味道！”
小船几乎淹没在海鸟扑棱翅膀的画面中，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也吞没了其他声音，以至于除了墨菲的呐喊，我们什么都听不到。
“鲨鱼肉蘸芥末！”墨菲完全陷入复仇的狂喜，他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咆哮道，“辣泡菜炖鲨鱼肝！用鱼鳍做汤，眼珠子泡葡萄酒！”
我看见曼泽蒂正跪在船头，步枪瞄准了猎物，开枪时又喷出一缕黑烟。接着我看见了威洛比先生。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跳下了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猎物身上。但威洛比先生确实已经跳进了海里，在距离小船稍远处，他正与一只巨大的海鸟搏斗。威洛比先生的光头像鱼漂一样闪闪发亮，海鸟在水中猛烈地扑腾着翅膀，仿佛是一个打蛋机。
听到我的尖叫声，詹米也把目光从小船转移到了威洛比先生那儿。詹米立刻瞪大了眼睛，我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他已经翻过栏杆跳进了海里。
我惊恐地大叫，墨菲也惊讶地呐喊，只见詹米正快速游向威洛比先生，身后留下一片水花。
一时间，甲板上充满各种不同的呐喊声——玛萨丽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所有人都知道了刚发生的事。詹米红色的头出现在威洛比先生近旁，又过了几秒，詹米将胳膊紧紧环在威洛比先生脖颈处。威洛比先生紧抓着海鸟不放，那一刻，我不知道詹米想救他还是要勒死他。但紧接着詹米开始向“阿尔忒弥斯”号的方向用力地划水，同时一只胳膊拖着威洛比先生和挣扎着的海鸟。
小船上响起胜利的呐喊，海面上出现了一圈深红色。伴随一阵剧烈的翻滚，鲨鱼被钩起并绑起来固定在了船后面。这时，小船上的水手们看到了附近的詹米和威洛比先生，全都一片困惑。
甲板上抛下了两条绳子，水手们兴奋地跑来跑去，不知道应该先救人还是先拉鲨鱼上来，但最终还是詹米与威洛比先生先被拖到了右舷，又拖上了甲板。而另一头，刚刚捕获的鲨鱼被带到了左舷，身上拔出好几个大钩，却还有一丝微弱的喘息。
“上……帝。”詹米平躺在甲板上，胸脯上下起伏，气喘吁吁的像离开水的鱼。
“你还好吗？”我跪在他身旁，用裙边擦去他脸上的水珠。他歪着脸朝我微笑，又点了点头，但仍然大口地喘息着。
“天哪，”詹米终于坐起来说道，他摇了摇头，打了个喷嚏，“我以为我肯定被鲨鱼吃了。船上那些蠢货把船向我们划过来，而他们周围全是鲨鱼，全都在水底下咬着被刺中的鲨鱼。”詹米轻轻揉了揉小腿肚，“毫无疑问是我太敏感了，外乡人，但我常常有种失去一条腿的恐惧感，那感觉比死还要糟糕。”
“我祈祷这两件事都不会发生在你身上。”我冷冷地说道。詹米开始发抖，我把身上的披肩裹在他肩膀上，回头去看威洛比先生。
威洛比先生牢牢地抓着他的战利品，完全不顾詹米的死活，也不在意周围人对他的谩骂。那是一只鹈鹕雏鸟，体型和威洛比先生一样大。威洛比先生身上不停地滴着水，手里小鹈鹕的喙啪嗒啪嗒地响着，他把鹈鹕按压在手中，以免鹈鹕用嘴啄他，周围也没人敢靠近他。
船的另一头，墨菲用斧子咔嚓一声把鲨鱼劈成了两半，周围立即响起一阵狂躁的欢呼声。水手们也纷纷拿刀从鲨鱼身上割下一片片肉。一阵疯狂的砍剁之后，墨菲一只胳膊下面夹着鲨鱼尾巴，另一只手用网袋提着一个巨大的黄色鲨鱼肝，肩膀上还挂着一把血淋淋的斧子，满面笑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你没淹死吧？”墨菲说着用他空着的那只手在詹米湿湿的头发上拨弄一番，“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去管那个脑袋进水的家伙，但我不得不说你做得不错，很勇敢。我待会儿用鲨鱼尾巴给你煲汤，帮你除去体内的寒气。”墨菲向詹米许诺道，接着便脚步重重地走了，嘴里还大声吆喝着要准备的菜单。
“他为什么那么做？”我问，“我是说威洛比先生。”
詹米摇摇头，用衬衣的下摆擦了擦鼻子，说：“该死的，我不知道。他想要那只鸟，我觉得是，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吃吗，也许？”
听到詹米的这句话，已经走到舷梯处的墨菲突然转过身来，眉头紧锁。“你们不能吃鹈鹕，”他摇着头说，“鱼腥味很重，不管怎么做都一样。天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这儿。鹈鹕是在海岸边生存的鸟，估计是被大风暴吹来的，一群蠢货。”墨菲的光头逐渐消失在他自己的王国——厨房，嘴里乐呵呵地嘟哝着：干欧芹、红辣椒……
詹米笑了笑，站了起来，说：“嗯，好吧，也许他只是想用鹈鹕的羽毛做被子吧。我们到下面去吧，外乡人，你帮我把背擦干一些。”
詹米刚刚还是一副戏谑的样子，但话一出口，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迷离。詹米快速环顾了一下周围，水手们正围着鲨鱼的残骸争吵推搡，而菲格斯和玛萨丽正怯怯地观察着鲨鱼狰狞的头颅。
很快，我们俩便来到了詹米的舱房。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詹米头上湿冷的海水顺着肩膀流落，滴在了我的乳房上，但他的嘴唇却滚烫如火。他被海水浸湿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但那欲望的火焰依然透过他坚硬的脊背散发出丝丝温暖。
“我想要，”詹米一边屏住呼吸拉长声音说道，一边拉扯着他的马裤，“糟糕，勒得很紧，我脱不下来！”
詹米笑着哼了一声，使劲拉扯着背后的蕾丝带，但海水已经把它们浸泡成了死结。
“用刀！”我说，“哪里有刀？”我看到詹米吃力的样子，疯狂地把他的衬衣下摆从裤子中拽了出来，接着便去翻找抽屉，可里面只有几张纸、一瓶墨水、一个鼻烟盒——就是没有小刀。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手指形状的象牙开信刀，勉强能用。
于是，我拿起开信刀，抓住他的裤腰，从那乱如麻的蕾丝线中寻找线索准备下手。
詹米警觉地叫了一声，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说：“天，小心点儿，外乡人！脱掉我的裤子对你可没什么好处，这可是你让我走上这一步的哦！”
在强烈欲望的驱使下，我俩都近乎疯狂，于是两人不禁都为自己滑稽的样子而笑了出来。
“这儿！”詹米从他混乱的床铺上找出一把长匕首，欣喜地向我挥舞。我拿过匕首来，很快就把他裤腰上的蕾丝带割断，把那湿透的短裤扔在了地上。
詹米一把抓住我，把我整个人抱了起来，也不顾及那皱巴巴的纸张和散落的翎毛笔，便将我平放在那书桌上。接着他把我的长裙掀起到腰上，抓着我的屁股，半俯卧在我身上，他强有力的大腿迫使我分开了双腿。
那种感觉像是抓住了一只蝾螈，湿冷的外皮下迸发出巨大的热量。他湿透的衬衣碰到我裸露的腹腰时，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时，我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停下来！”我悄声在他耳朵边说，“有人来了！”
“太晚了，”他屏住呼吸，坚定地说，“我现在必须要你，否则我就去死。”
詹米抱紧我，匆忙进入我的身体，我使劲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嘴里都是亚麻布又湿又咸的味道，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次，两次，三次……我的腿紧紧攀着他的屁股，头埋在他的衬衣里，不由自主地轻轻呻吟着，此刻，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我和他。
他就这样将我征服，快速而彻底，那威猛而热切的力量每次都直达洞穴深处，越来越快。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低沉的呻吟，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在我的怀抱中颤抖着。
过了两分钟，舱房门被人推开了。英尼斯的目光沿着混乱不堪的屋子缓缓转了一圈。我坐在詹米的床铺上，头发虽然有些凌乱，但好在体面地穿着衣服。英尼斯瞅了瞅那张损毁的书桌，又瞅了瞅我打湿的衣服，而后目光落在詹米身上。詹米坐在凳子上，身上仍裹着那湿透的衬衣，胸脯上下起伏，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
英尼斯的鼻翼微微扇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进来向我点了点头，便弯腰从菲格斯床铺下面拿出一瓶白兰地。
“给威洛比喝的，”英尼斯对我说，“免得他着凉了。”说完他便转身向门口走去，但经过詹米时却顿了顿，并若有所思地瞟了詹米一眼，“麦克杜，您也该让墨菲先生炖一碗汤来喝啊，他们都说出过大力气后，受凉了很危险，是那样吗？我想您不会想得疟疾的。”英尼斯同情的眼神里闪烁着一丝微光。
詹米把他那乱糟糟的咸咸的头发捋到了脑后，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微笑。
“嗯，好，如果我真的得了那病，那我死得也挺开心的。”
第二天，我们终于知道威洛比先生抓鹈鹕的原因了。我在后甲板上看到他时，鸟儿站在他身旁的帆布上，翅膀用布条绑了起来。鹈鹕浑圆的黄眼珠直瞪着我，嘴巴还不时发出啪嗒啪嗒的警告。
威洛比先生正拉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是一条缓缓蠕动着的粉红色鱿鱼。接着，他把鱿鱼举起来，拿到鹈鹕面前，嘴里嘀咕着什么。鹈鹕怀疑地盯着威洛比先生，但并没有张嘴。于是，威洛比先生抓住鹈鹕喙的上缘，将之拉开，强行把鱿鱼塞进了鹈鹕的嘴里。鹈鹕被吓了一跳，一口便把鱿鱼吞下。
“好鸟。”他敲了敲鹈鹕的脑袋，赞赏地说。威洛比先生看到我在看他，便招呼我过去。按照他所一再强调的，我小心翼翼地走近鹈鹕，防止被它尖利的喙伤到。
“平安，”威洛比先生指着鹈鹕说道，“象征平安的鸟。”这时，鹈鹕头顶竖起了白色的羽冠，仿佛听见威洛比先生叫它而竖起了耳朵，这让我忍俊不禁。
“真的吗？你要用它做什么？”
“我叫它帮我捕猎，”威洛比先生老实说道，“你看。”
威洛比先生又逮了几只鱿鱼和一些其他的小鱼喂给鹈鹕吃，然后取出另一根软布条，紧紧地绑在了鹈鹕的脖子上。
“不想噎着，”他说，“就别把鱼吞掉。”威洛比先生在那根软布条上又系了一根细绳，示意我退后，接着，他快速一拉，原来绑着鹈鹕翅膀的布条一下子松开了。
鹈鹕发现自己突然自由了，十分惊讶。在储物柜上步履蹒跚地来回走了几圈后，它拍了拍巨大的翅膀，倏忽间，展翅直冲云霄。
鹈鹕在地面上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滑稽，脚掌呈外八字，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巨大的喙更显其笨拙。但当它在空中盘旋、在水上滑行时，比起身线流畅的海鸥和海燕，它简直就是奇迹一般的存在，仿佛数百万年前的翼指龙，优雅的舞姿令人叹为观止。
鹈鹕想要飞得更高，却被威洛比手中的绳子所束缚，于是它似乎放弃了继续挣扎着高飞，转而盘旋起来。阳光下，威洛比先生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他拉着线在甲板上转过来转过去，像放风筝般控制着鹈鹕。周围的水手们，无论是正在甲板上忙活，还是在牵拉索具，此时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奇地看着威洛比先生。
忽然间，鹈鹕对折翅膀，像弓箭一般俯冲向海面，随即激起一阵浪花。当它再次浮出海面时，威洛比先生有些激动地开始往回收线。于是，这只平安鸟又回到了甲板上，刚刚捕获的猎物——一条肥美的海鲷——也被威洛比先生强行从那大喙中取了出来。
威洛比先生冲着目瞪口呆的皮卡德笑了笑，拿出一把小刀，把那条还未断气的海鲷切成了片。他一边松绑鹈鹕的脖子，一边又捆起它的翅膀，接着，威洛比先生递给它一片海鲷肉，刚到它的嘴边，便被它一口吞下。
“它的，”威洛比先生一边漫不经心地在裤腿上擦掉海鲷的血和鱼鳞，一边说，“我的。”同时对着储物柜上那半块海鲷肉点了点头。
一星期后，这只鹈鹕完全被驯服了，无须往它身上拴绳子，便能帮威洛比先生捕回猎物。休息的时候它或站在桅顶横桁上，或跟着威洛比先生，半张开翅膀在甲板上游来荡去，这让清理甲板的水手们很不耐烦。
水手们嫉妒鹈鹕的捕猎技能，却又害怕它那巨大的喙，于是威洛比先生每每靠在桅杆前写字时，水手们看到鹈鹕那黄色的眼珠子，也都不敢再去找威洛比先生的麻烦了。
有一天，我故意躲在桅杆阴影后观察了一会儿威洛比先生。他坐在甲板上，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自己刚写好字的一张纸，神情安静而满足。我不认识那些字，但字形都很悦目。
接着，威洛比先生快速瞥了一圈周围，确保没有其他人后，他拿起毛笔，小心翼翼地在纸的左上角写下了最后一个字。毫无疑问，我想，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威洛比先生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辽阔的大海，脸上写满了期待和满足。我想，那一刻，他眼里看到的既不是这艘船，也不是那翻腾的海面。
最后，他又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仿佛在哀叹他自己。威洛比先生快速将面前的纸张轻轻地对折，再对折，然后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双手伸向水面，松开了手中的纸。
那张纸摇摇晃晃地向海面飘去，这时，一阵风把它吹了起来，越来越远，只留下一点点白色，仿佛远处的一只燕鸥。
威洛比先生不再停留，转身走了下去，但圆圆的小脸庞上仍然写着他的梦。

Part 02 在海上 Chapter 14 威洛比先生的传奇故事
“阿尔忒弥斯”号渡过大西洋中心，继续南行，天气也渐渐回暖，晚饭后，歇班的水手们常常围聚在艏楼甲板上，或唱歌，或伴着布罗迪·库伯的小提琴跳舞，或者讲故事。就像小孩子喜欢在树林里扎营讲鬼故事一样，水手们似乎尤其喜欢各种轮船失事的故事。
当“阿尔忒弥斯”号渐渐驶出“挪威海怪”和“大海蛇”的领地，水手们慢慢地也很少再提各种海难，转而开始谈论自己家乡的故事。
水手们都讲完了各自的故事，这时，服务生梅特兰注意到了威洛比先生，后者像以往一样盘着腿坐在桅杆下面。
“威洛比，说说你的家乡吧？”梅特兰好奇地问，“虽然大家都说那里人非常多，但我见过的从那里来的水手不超过十个。那里有多好呀，为什么人们都不愿意离开？”
威洛比先生一开始不愿意回答，但梅特兰的问题似乎激起了他心底的一丝自豪感，于是梅特兰又奉承了几句，威洛比先生便同意了。威洛比先生说自己的英语不够好，要求詹米当翻译。詹米爽快地答应了，起身坐在了他身旁。
“我原本是朝中大臣，”威洛比先生一边说，詹米一边翻译道，“我是文官，只会写文章。我穿着丝绸官袍，上面有着五颜六色的刺绣，文人一般都穿蓝色丝绸官服，前后都绣着火一样的鸟。”
“我觉得他指的是凤凰。”詹米补充道，同时转头看了看我，又转向威洛比先生。
“我出生在北京，那座天子脚下的皇城——”
“他们把帝王叫作‘天子’，”菲格斯和我耳语道，“妄自尊大，把他们的国王和我主基督等同了起来！”
“嘘——”听见菲格斯低声说话，身边的几个水手有些恼火。菲格斯对着戈登摆了个粗俗的手势，随后又安静地放下手，转头继续听威洛比先生讲故事。
“我在写文章方面有些天赋，但我并不是生来就会舞文弄墨，为了能达到‘下笔如有神’的境界，我着实下了一番功夫。后来，朝中一位大臣吴谢相中了我，把我带到他府上去栽培。”
“很快，我便得到了官员的认可和赏识。于是我不到二十六岁，便戴上了一顶乌纱帽。后来，我的花园里刮来了一阵邪风，我的不幸也随之而来。也许是我得罪了什么人，也许因为我祭祀时有些地方做得不周到——但我对祭祖一直都很重视，每年都会去扫墓，平时也经常去祠堂烧香跪拜——”
“如果他的文章每次都是这样长篇大论，也难怪天子会失去耐心，把他扔进河里喂鱼。”菲格斯小声揶揄道。
“不管因为什么吧，”詹米继续帮威洛比先生翻译，“皇帝的嫔妃万美看到了我的诗。这个妃子位高权重，给皇上生了至少四个儿子，她看了我的诗，和皇上提议让我去侍奉她，皇上马上答应了。”
“那有什么不好吗？”戈登身体前倾，饶有兴趣地问道，“接近皇帝的好机会呀，不是吗？”
威洛比先生显然听懂了戈登的问题，于是对他点了点头。
詹米继续帮威洛比先生翻译道：“哦，这是无上的荣耀呀，我会在皇宫中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宅子，出行坐着四人大轿，还有士兵护卫，有可能还会顶戴花翎，我的名字可能还会用金漆写在功绩簿上。”
威洛比先生顿了顿，挠了挠头。他原先剃光的头顶长出了新发，看起来就像个网球。
“然而，在皇宫当差是有要求的，必须是阉人才能服侍皇妃。”
话一出口，周围顿时一阵唏嘘，有人甚至咒骂起来：“嗜血的野蛮人”“浑蛋黄种人”……
“什么叫阉人？”玛萨丽好奇地问。
“亲爱的，你不需要知道。”菲格斯拍了拍玛萨丽的肩膀。“所以你后来就逃跑了？”菲格斯同情地对威洛比先生说，“毫无疑问，换作我，我也会逃！”
水手们对威洛比先生的遭遇纷纷表示同情。听到大家的议论，威洛比先生似乎也受到了鼓励，他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讲。
“拒绝皇帝的好意是非常不光彩的一件事，最要命和痛苦的是，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水手们大都有种浪漫的气质，听到这儿，有人同情地叹了一口气，但威洛比先生突然停下来拽了拽詹米的衣袖，和他说了几句话。
“哦，我弄错了，”詹米纠正道，“他说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女人’。他的意思是所有女性，或者泛指女人，对吗？”詹米低头和威洛比先生确认道。
威洛比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坐了回去。月亮渐渐升起，虽未满月，但那光亮足以让我们看清威洛比先生的脸庞。
“是的，”他对詹米说，“我对女人的评价很高，她们的美丽与优雅，像莲花般盛开，像乳草般芳香。她们的声音，有时像禾花雀的叫声一样清脆，有时像夜莺般婉转，有时又像乌鸦般哀伤，”威洛比先生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无论怎样我都喜欢。”水手们听到这儿都笑了起来。
“我所有的诗都是写给女人的——有时可能只是写一位女性，但大多数时候我写的是女性这一整体的形象。那乳房的味道像是杏肉，冬日里她苏醒后连肚脐都散发着温暖的芬芳，那小土丘如熟透了的桃子般在你掌中裂开。”
菲格斯觉得有些尴尬，用双手捂住了玛萨丽的耳朵，其余的水手却都听得津津有味。
“难怪这家伙的文采备受赞赏，”雷伯恩认可地说，“虽然野蛮，但我喜欢！”
“确实应该顶戴花翎啊。”梅特兰表示赞同。
“我都想学点中国话了，”梅特兰饶有兴趣地看着威洛比，插嘴说，“他是不是写了很多这种诗？”
水手们的讨论越来越热烈，詹米挥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对威洛比先生说：“请继续。”
“我在元宵节晚上逃了出去，”威洛比先生说，“那是一个盛大的节日，所有人都来到街上，因此不容易被发现。日暮时分，城里已经车水马龙，我照着一般旅行者的着装穿戴起来——”
“就像朝圣一样，”詹米打断道，“他们穿上白色的衣服，去祖先的墓地，扫墓祭拜，你们知道吗？”
“就这样我离开了家。我提前买了一只不起眼的小灯笼——上面没写我的名字或住宅，拿着它我很轻松地穿过了拥挤的人群。卫兵敲鼓，仆人打锣，皇宫的天空烟花灿烂。”
威洛比先生回忆这些事时，脸上写满了浓浓的乡愁。“对诗人而言，也许这是最好的告别方式，”他说，“伴随着众人的欢呼默默离开。走到城门口守卫处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皇宫，那到处都是红墙黄瓦，金碧辉煌，看起来就像魔法花园，但却禁锢了我的人生。”
那一晚威洛比先生在路上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但第二天却差点被抓。
“我忘记剪指甲了。”他说着伸出一只手。他的手很小，手指也较短，指甲被咬得肉都露了出来。“朝廷高官指甲很长，这象征着他不是干体力活的，我的指甲当时有一个指关节那么长。”
第二天，威洛比先生来到一个小旅馆休息，不小心被旅馆的仆人看到了他的指甲，仆人跑去报告警卫。于是威洛比先生跑了，后来，他躲进灌木丛后的一条水渠才摆脱了追兵。
“躺在水渠里的时候，我把指甲全都咬掉了，”威洛比先生来回摆动着自己的右手小指说，“我不得不那样做，因为指甲上镶嵌着金色大字，没有办法去除。”
经过一片田地时，他看到有几件农民的衣服晾在那儿，于是就偷了一件，同时把自己镶着金字的指甲留下来做交换。这样威洛比先生便放心地经由农村向海岸走去。刚开始他还可以用临走时带的一些钱买点吃的，但快到卢龙县时，遇到了一群土匪，他们将他洗劫一空，只留下他的一条性命。
“后来，”威洛比先生平静地说，“我只能靠偷别人的吃食来填饱肚子，偷不到的时候就饿着。再之后，我遇到几个药商，他们也正赶往沿海某个城市，参加一个医药集会。于是我和他们达成一项交易——我给他们的货摊写招牌，再编一些文字称颂其药材，他们答应带我一起过去。”
到达海岸后，他便直奔码头区，乔装成水手，试图混到船上，但他那双手只会舞文弄墨，对帆具绳索之事一概不知，于是很快就被识破了。港口还有几艘国外来的船，威洛比先生盯上了一艘叫“撒拉佛娜”的开往爱丁堡的船，他觉得这艘船上的水手看着更野蛮，有可能把他带到远方。于是，有一天，趁着甲板上的人不注意，他偷偷溜进了“撒拉佛娜”号的货舱。
“你当时真的打算彻底离开那个国家吗？”菲格斯好奇地问道，“那似乎是个绝望的选择。”
“皇帝的爪牙到处都是，”威洛比先生等不及詹米翻译，直接用英语轻声说道，“我要么逃走，要么就是死路一条。”
一时间，水手们纷纷哀叹那嗜血的政权。接着所有人都一阵沉默，只有头顶的绳索还在吱吱嘎嘎地响。威洛比先生拿起面前的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他舔了舔嘴唇，再一次把手放在詹米胳膊上。“挺怪的，”威洛比先生几乎和詹米异口同声地说，“贵妃看上的正是我赞美女性的诗文，但她想占有我——我的诗，却因此而永远摧毁了她所喜欢的。”
威洛比先生自嘲地笑了笑：“我没有妥协，因为我不能放弃我作为男人的尊严，而我已经失去了所有——荣誉、金钱、祖国。我失去的并不只是那片生我养我的地方，我还失去了我自己。我的父母也会受到株连，祖坟会被夷为平地，没有人会再为他们烧香。”
“所有的体面和美感都没了。我来到的地方，吟诗诵词会被人当作母鸡在叫，而我自己活得还不如最卑贱的乞丐，为了赚一点吃饭的钱，我得在众人面前做吞蛇表演，然后他们再抓着蛇尾巴把蛇从我嘴里拽出来。”
威洛比先生环视了一下听他讲故事的人，此时此刻的情形与他正在描述的何其相似。
“这里的女人都像熊一样粗枝大叶。”威洛比先生情绪越来越激动，然而詹米仍然尽力用平和的语气复述他的话，“她们粗鲁、野蛮、自大，身上的毛像狗一样杂乱，而且臭烘烘的——就是这样的人，依然可以贬低我，说我是黄皮肤的蠕虫，甚至连最低贱的妓女都不愿意和我睡觉。”
“因为被女人爱慕，我却来到一个没有女人值得爱的地方！”威洛比先生讲到这里时，水手们都拉下了脸，于是詹米不再继续翻译，转而拍了拍威洛比先生的肩膀，试图平复他的情绪。
“兄弟，我理解你，如果换作我们，遇到你的情况，也会逃出来的。对吗，兄弟们？”詹米竖起眉毛瞥了一眼周围的人。
威洛比先生最后几句侮辱性的话让水手们都很恼火，但迫于詹米的威信，他们都低声对詹米表示赞同。此时水手们之前对威洛比先生的同情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诸如“生活糜烂的白眼狼”一类的评价，还有对玛萨丽和我的过分赞扬。
水手们都回去了，菲格斯和玛萨丽也准备离开，但走到威洛比先生面前时，菲格斯突然停下来说：“你再侮辱欧洲女人，小心我用你的辫子把你勒死。”
威洛比先生对水手们的评价和威胁都漠然置之，他呆呆地直视着前方，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全是对过去的回忆。最后，詹米也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扶我从箱子上下来。
我们正要离开时，威洛比先生把手伸到了自己的双腿之间。他用手托起自己的睾丸，样子丝毫不显得淫荡，那丝绸长袍上凸起了两个大圆球。他用手掌慢慢地揉着，低头盯着那鼓胀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有时候，”他似乎在自言自语，“我觉得我不配有它。”

Part 02 在海上 Chapter 15 海上风波
这段时间，我能感觉到玛萨丽鼓起勇气想和我说话。我一直认为，或早或晚她一定会先开口的，不管玛萨丽对我有什么看法，毕竟我是这船上除了她以外唯一的女性。我尽力做好我应该做的，每天都会和她微笑问好，但必须得她先迈出第一步。
离开苏格兰一个月后，在大西洋上，她终于主动和我讲话了。
那时我正在共用的舱房里写关于一个截肢手术的笔记，那是个小手术——一个水手不小心在前甲板上弄坏了两个指头。我刚在纸上画好手术部位，突然一个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线，我抬头发现是玛萨丽，她的脸涨得通红，像要吵架一样。“我想了解一些事情，”玛萨丽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不喜欢你，想必你也知道，但爸爸说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我想即便你是婊子，但你也许比较诚实吧，所以你可能会和我说实话。”
对于这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评价，我有一万种可以反驳的理由，但我忍住没有说出口。“也许我可以，”我放下笔和她说，“你想知道什么？”
玛萨丽看到我没生气，于是走进来，在屋里唯一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和孩子有关。”她说，“你怎么有的孩子？”
我惊讶地挑起了一侧的眉头：“你母亲没有告诉过你婴儿从哪里来的吗？”
玛萨丽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轻蔑地说：“我当然知道他们怎么来的！傻瓜都会明白的。让男人把他那玩意儿放在你双腿间，再过九个月，你就该付出代价了。我想知道的是，你怎样可以不怀上孩子。”
“我明白了。”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不想要孩子？嗯……我的意思是，等你结婚后？许多年轻姑娘似乎都……”
“噢，”玛萨丽抓着裙角慢吞吞地说，“我想以后我会要孩子吧。他有可能像菲格斯一样，长着黑头发。”她脸上流露出一丝对未来的憧憬，但很快又变得严肃起来。“但我不能。”她说。
“为什么呢？”
她想了想，嘴巴张开又闭上。“噢，因为菲格斯，我们还没在一起睡过觉，除了偶尔躲在舱盖后面接吻，我们什么都没做过——真是要感谢爸爸冷血的主意啊。”玛萨丽苦涩地说。
“阿门。”我说道。
“啊？”
“没事。”我挥了挥手说，“那和不想要孩子有什么关系呢？”
“我当然喜欢孩子，”玛萨丽淡淡地说，“当我俩发展到最亲密的那一步时。”
我咬了咬嘴唇。“我……嗯……我想应该与菲格斯有关，但恐怕我不太明白那和孩子有什么关系。”
玛萨丽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我，这一次她的目光中没有了敌意，更多的是对我内心的揣摩。“菲格斯喜欢你。”她说。
“我也喜欢他，”我不知道玛萨丽究竟想要知道什么，于是谨慎地回答道，“我认识菲格斯已经很久了，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小男孩呢。”
忽然间，玛萨丽放松了些，瘦弱的肩膀也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噢。那你一定知道——他出生在哪儿？”
我突然明白了她的苦涩：“巴黎的妓院？是的，我知道。那他告诉你了吗？”
玛萨丽点了点头：“嗯，他说了。很久以前，去年除夕夜吧。”我想，一年时间对于一个十五岁的人来说确实是很长一段时间。
“也是那个晚上，我向菲格斯表达了我对他的爱慕。”玛萨丽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裙子上，此时，她脸颊上突然泛起一丝红晕，“他也和我说他爱我，但他认为我母亲不会同意我们俩在一起的。我又问他为什么我母亲不同意。虽然他是法国人，可那并没什么，不是每个人生来都是苏格兰人啊，而且我也不介意他少了一只手——毕竟，默里先生有一只假腿，我母亲也一样很喜欢他——但他说，和这些都无关，后来他告诉我——是巴黎，我的意思是，他出生在妓院，而且遇到爸爸前是个扒手。”
玛萨丽淡蓝色的眼睛瞪得很大，满脸疑惑与不解。“我想他肯定是觉得我也介意，”她猜测道，“菲格斯试图离开我，他还说他再也不会见我了。可是——”玛萨丽耸耸肩，把面前的头发拂到了肩后，“我很快就明白了。”她抬起头直视着我，双手平放在腿上，“我刚刚只是不想提这件事，我怕你也不了解，但既然你知道……那我就不担心菲格斯了。他总说自己知道怎么做，一旦我们有过一两次经验，我也会欣然接受的。可是那跟我母亲和我说的不一样。”
“你母亲和你说什么了？”我好奇地问。
玛萨丽突然皱起了眉头。“嗯……”她慢吞吞地说，“那方面她说得并不多——但我母亲知道了我和菲格斯在一起后，说菲格斯会伤害我，还说是因为他和妓女生活过，还有个妓女母亲——更过分的是，她……她还扮演妓女给我看。”
玛萨丽的脸上一片绯红，眼睛一直盯着裙子，手指也缠绕在裙子的褶皱中。窗外似乎起风了，她面前的几缕金丝轻轻拂动着。“我第一次来月经时，她告诉我该怎么做，还说那是夏娃的诅咒，我必须忍受。我问她夏娃的诅咒是什么，她就给我念了《圣经》中的一段话，圣·保罗说因为夏娃做错了事，女人便成了肮脏而万恶的罪人，但仍然可以通过承受分娩之痛来弥补。”
“我并不是很相信圣·保罗所说的。”我说道，玛萨丽吃惊地抬头看着我。
“但他是《圣经》中的人物啊！”玛萨丽说。
“《圣经》中还有好多事呢，”我冷冷地说，“你听说过基甸和他女儿的故事吗？还有个人为了保全自己，把妻子送给绑匪，最终他的妻子被强奸致死的事？上帝也惩罚男人，圣·保罗也是啊。”
玛萨丽一时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她才合上嘴，有些震惊地点了点头。“嗯，好吧。母亲和我说过什么时候我就可以结婚，她还说，等我嫁人了，我就得听男人的，不管自己喜不喜欢，服从就是女人的职责。和我说这些时，她也很难过……我想不管女人的职责是什么，肯定都不是好事，就像圣·保罗说的女人要承受分娩之痛来赎罪一样。”
玛萨丽停下来叹了一口气。我静静地坐在那儿等她接着往下讲，但她再开口说话时，忽然变得有些结结巴巴：“我不记得我父亲了。英格兰人把他带走时，我才三岁，但当我母亲结婚——嫁给詹米时，我已经长大了，于是我也能明白他俩的感情。”玛萨丽咬了咬嘴唇，她并不习惯直接叫詹米的名字。
“爸爸——詹米，我是说——我觉得，他很好，他对我和琼一直都很好。但我有时候会看见，当他伸手去搂母亲的腰时，母亲总会躲开他。”这回玛萨丽使劲地咬了一下嘴唇，“我能看出母亲有些害怕，她不喜欢詹米碰她。但我没见过爸爸做过什么让人害怕的事，至少在我们可以看到的地方没有——于是我猜他俩单独在床上时，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我和琼以前常常猜测他到底做了什么，可是妈妈脸上和胳膊上从来没有伤痕，走路也没见她瘸腿——不像马格达伦·华莱士，每逢集日，她丈夫喝醉后常常打她——因此，我们认为爸爸也没有打过母亲。”
空气温暖而干燥，玛萨丽舔了舔嘴唇。我把水壶推到她身边，她点头表示感谢后便倒了一杯水喝。“因此我想，”玛萨丽一边倒水一边说，“肯定是因为母亲觉得自己有孩子——有了我们，她觉得如果再有个孩子会很糟糕，于是她不想——不想和詹米睡觉。”
玛萨丽喝了一口水，放下水杯，抬起头直直地瞪着我。“我看到你和爸爸了，”她说，“就在他看到我的前一秒，我——我想你喜欢他和你躺在床上。”
一时间，我张开又合上了自己的嘴巴。“嗯……是，”我低声说，“我喜欢。”
玛萨丽满意地说：“嗯哼，你喜欢他碰你，我早就看出来了，但你没有生过孩子。我听说有一些方法可以避孕，只是好像没有人知道具体怎么做，但你一定知道，因为你很聪明。”
玛萨丽歪过头仔细观察着我。“我喜欢孩子，”她坦白道，“但如果问我更喜欢孩子还是菲格斯，我选择菲格斯。所以，我不想要孩子——希望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做。”
我一边把面前的卷发往耳后捋，一边想着究竟从哪儿给她讲起。“嗯，”一个深呼吸后，我说，“首先，我生过孩子。”
玛萨丽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你有孩子？爸爸——詹米知道吗？”
“嗯，他当然知道，”我有些恼火地说道，“孩子是他的。”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爸爸有他自己的孩子。”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我想他觉得那和你没什么关系，”我说道，“确实不关你的事。”虽然我的语气有些尖刻，但她只是扬起眉毛直愣愣地盯着我。
“我的第一个孩子夭折了，”我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在法国，她埋在那儿了。我的——我们的第二个女儿已经长大了，她是在卡洛登战役后出生的。”
“那么詹米从来没有见过她，长大的那个？”玛萨丽皱着眉头慢吞吞地说。
我摇摇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那一刻，好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于是我伸手去拿水壶。玛萨丽只是心不在焉地把水壶推到我面前，仍倚在墙上随着船来回摇摆。“太让人难过了，”她轻声自言自语道，接着又皱起眉头，凝视着我，想要问个究竟，“那你已经有过孩子了，这不会对你有影响吗？嗯，但那已经过去很久了，那——你在法国时有过别的男人吗？”玛萨丽的下嘴唇噘起来包住了上嘴唇，就像只倔强的小斗牛犬。
“那——”我把杯子放下，坚定地说，“完全不是你该问的。至于生孩子是否有影响，可能对一些女人来说会有影响吧，但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介意。但不管有没有影响，你不想马上有孩子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她收回噘起的下嘴唇，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趣地问：“那么有什么方法吗？”
“有很多方法，可惜，大多数都不管用。”我遗憾地告诉玛萨丽。不过，我仍然清楚地记得，二十年前，我在巴黎天使医院工作时，老练的接生员曾告诉过我一个方法。
“给我递一下壁橱里的那个小箱子，”我指着她头顶上的舱门处说，“对，就是那个。”
“在法国，有些接生婆会用月桂和缬草来泡茶，”我一边翻找药箱，一边和她说，“但那样很危险，我觉得并不是很可靠。”
“你想她吗？”玛萨丽突然问道，我惊讶地抬起了头，“你的女儿。”玛萨丽的表情一时变得有些茫然，我想她可能在想莱里吧。
“嗯，”我简单地回答道，“但她长大了，她也有自己的生活。”我心里的石头落了下去，于是埋下头继续翻药箱。莱里再见到玛萨丽的机会几乎和我能见到布丽安娜的机会一样少，我真的不想再继续思考这件事了。
“这儿。”我说着拿出了一大块干净的海绵。接着，我用一把医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将这块海绵切成了几个薄片，每个大约三平方英寸。我又从箱子里找出一瓶艾菊油，然后用它浸湿了一平方英寸的海绵。玛萨丽在一旁仔细地看着我。
“就是这样，”我说，“看你要用多少油了。没有油的情况下，你可以蘸醋——危急关头，甚至酒也可以。在和男人睡觉之前，你要把这点海绵放在你体内——即便是第一次做也要注意，因为哪怕只做一次，你也可能会怀孕。”
玛萨丽睁大了眼睛，点点头，然后用食指轻轻碰了碰海绵：“嗯？那么——然后呢？我要再把它拿出来，还是——”
这时，甲板上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叫声，“阿尔忒弥斯”号向一侧倾斜。船上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我以后再和你说。”我把海绵和艾菊瓶推给玛萨丽，径直向过道走去。
詹米和船长站在后甲板上，望着正向我们驶来的一艘大船。那是艘三桅船，大小几乎是“阿尔忒弥斯”号的三倍，船帆和索具像一片森林，船上的人看上去就像匍匐在床单上的跳蚤一样。大船的尾迹中飘着一股白烟，看得出来刚刚发射过一发炮弹。
“它向我们开火了吗？”我惊讶地问。
“没有，”詹米严肃地说，“警告性的一声而已，他们想登上我们的船。”
“他们能吗？”我问雷恩斯船长。雷恩斯看着比往常更加愁闷，嘴角耷拉下来隐没在了两侧的胡须中。
“他们能，”他说，“在这样的强风中，海面如此开阔，我们的船不会比他们快的。”
“那是什么船？”远远望去，桅顶的军舰旗随风飘扬，但因为逆光，看起来只是黑压压的一片。
詹米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我：“外乡人，那是一艘英国军舰，有七十四个炮口。你最好到下面去。”
这是个坏消息。尽管英法两国不再交战了，但关系仍然紧张。虽然“阿尔忒弥斯”号上也配备了军火，但只有四架十二磅的枪，对付小海盗没问题，但根本不是一艘军舰的对手。
“他们想要什么？”詹米问雷恩斯。雷恩斯只是摇摇头，软塌微胖的脸上表情凝重。
“有可能在逼迫我们，”雷恩斯回答道，“他们人手不够，你看它的绳索——还有前甲板上，全都空空的，”雷恩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艘正在逼近的军舰说道，“他们可能会押走我们船上的水手，特别是长得像英国人的——大概一半的人吧。而你，弗雷泽先生——除非你冒充法国人。”
“该死的，”詹米轻声说，并看着我皱起了眉头，“我没和你说让你下去吗？”
“你说了。”我仍执意不走，反而向他走近了一些。我看见那艘军舰上降下了一只小船。一个穿着金色外套、戴着花边帽的军官正从一旁爬下来。
“他们把我们的英国水手押过去，”我问雷恩斯船长，“然后呢？”
“他们会在‘海豚’号，也就是那艘船上做水手，成为皇家军队的一员。”雷恩斯对着战舰点了点头，那战舰的艏饰像是一条正在吞吐气泡的鱼，“也许等船靠岸后，他们就会被释放，也许不会。”
“什么？你的意思是他们把我们的人绑架过去做他们的水手，做多久还得看他们的心情？”想到詹米可能会被带走，我内心突然升起一阵恐慌。
“是的，”船长简洁地说，“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得靠船上只剩一半的水手完成到牙买加的任务。”说着他便立刻走向前去迎接对方派过来的那只小船。
詹米抓着我的胳膊肘捏了一下。“他们不会带走英尼斯和菲格斯的，”他说，“如果对方带走了我们的人，他俩会帮你找到小伊恩的——”我注意到詹米在说“我们”两个字时表情非常痛苦——“你先去杰拉德在糖湾的住所，从那儿开始找。”他低头对我微微一笑，“我们在那儿见，”詹米说着又安慰性地捏了一下我的胳膊，“我不知道需要多久，但我一定会去那儿找你的。”
“但你可以装成法国人混过去啊！”我反对道，“你知道你可以做到！”
詹米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不，”他柔声说，“我不能让他们带走我的人，而我却装作法国佬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但——”我想说那些苏格兰走私者并不是他的人，他们没有宣誓忠诚于他，但我意识到自己这样说只是徒劳，于是又沉默了。那些苏格兰人虽然既不是他的佃户也不是亲戚，而且其中可能还有个叛徒，但詹米把他们带到了海上，如果他们被抓过去，詹米必然也会跟着过去。
“外乡人，没关系的，”詹米轻声说，“无论如何，我不会有事的，但我想此刻我的名字应该是马尔科姆。”詹米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向前张开双臂，迎接可能到来的一切。我也缓缓地跟着他做了同样的动作。当小船靠近“阿尔忒弥斯”号时，雷恩斯船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上帝保佑，这是什么情况？”雷恩斯嘀咕着，这时，他看到有人爬上了“阿尔忒弥斯”号的栏杆。
那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但他的脸色和身体看起来都很虚弱。年轻人身上的衬衣很脏，衬衣外面套着一件对他来说显然偏大的制服，随着甲板上下起伏，他也有些摇晃。
“您是船长吗？”英格兰年轻人的眼睛虽然因为疲累而发红，但仍然从一群面色铁青的水手中准确判断出了雷恩斯船长。“我是‘海豚’号的代理船长托马斯·伦纳德，”他声音嘶哑地说，“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想请问你们船上有医生吗？”
有人小心翼翼地递给伦纳德船长一杯葡萄酒，伦纳德解释说，大约一个月前，“海豚”号突然爆发了一场瘟疫。
“船上一半的水手已经倒下了，”他说着擦了擦满是胡楂儿的脸上的汗珠，“我们已经失去三十名水手，看现在的情况可能还会有更多的人倒下。”
“你们的船长也走了？”雷恩斯问道。
伦纳德瘦弱的脸上泛起一丝绯红。“船长和两个上尉上周死了，医生夫妇也是同一周走的，我是中尉。”从伦纳德的描述中，我们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年轻就做了代理船长，也理解了他心里的紧张。换作任何人，突然要指挥这样一艘六百人的大船，船上还爆发了传染病，谁能不紧张？
“请问这艘船上有人懂得医术吗……”他期盼地看了看雷恩斯船长，又看了看詹米，詹米站在桌子旁，眉头微微皱起。
“伦纳德船长，我是‘阿尔忒弥斯’号上的医生，”我说，“他们生病后都有什么症状？”
“你？”伦纳德转过头来注视着我，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了舌苔和因吸烟而发黄的牙齿。
“船长，你很难遇到像我妻子这样的医生，”詹米温和地说，“如果你是来寻求帮助的，我建议你如实回答她的问题。”
伦纳德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点点头说：“是的，好。刚开始一般会肠胃绞痛，上吐下泻，而且还会头痛、发高烧……”
“有肚子上长红疹的吗？”我打断道。
伦纳德急切地点了点头：“有，还有人屁股流血。噢，请原谅我，夫人，”他突然有些慌乱，“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只是——”
我打断了他的道歉：“我觉得这病我可能知道。”我感到兴奋，因为我的医术马上就可以派上用场了，“我需要看看他们，以便对症下药，但——”
“船长，我妻子很乐意给你们一些建议，”詹米坚定地说，“但恐怕她不能到你们船上去。”
“您确定吗？”伦纳德船长近乎绝望地看着我们，“只要她能看看我的水手们……”
“不能！”詹米说。几乎同时，我说：“可以，当然！”
片刻尴尬的沉默后，詹米礼貌地说：“伦纳德船长，请原谅我们。”说着把我拉出那间屋子，从过道走入了后舱。
“你是不是傻？”詹米仍然抓着我的一只胳膊，唏嘘道，“你不能踏上那艘瘟疫泛滥的船！你不顾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其他水手和小伊恩的性命了吗？就为了那一群英格兰人？”
“那不是瘟疫，”我一边从他手中挣脱出来，一边说，“我不会死的，放开我，冷酷的苏格兰人！”
詹米松开了手，但仍然堵在舱梯口，咄咄逼人地盯着我。
“听着，”我尽力保持自己的耐心，“那不是瘟疫，我几乎肯定那就是一种伤寒——红疹就是典型症状，我不会被传染上的，我注射过疫苗。”
詹米脸上掠过一丝犹疑。尽管我解释了很多，但他仍然固执地认为细菌和疫苗都是不可靠的巫术。“是吗？”詹米怀疑地说，“好吧，也许你说得对，但——”
“你听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医生，他们是病人，我可以为他们做一些事。我……那是……好吧，我必须过去，就是这样！”
我的话似乎并没有说服他，詹米扬起一侧眉毛，要我继续讲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该怎么解释呢——必须去接触病人，想要治愈他们的冲动？如果是弗兰克，他肯定已经理解了。我想我也一定有办法让詹米明白。
“我发过誓，”我说，“在我成为医生的那一天。”
詹米的两只眉毛都扬了起来。“发过誓，”他重复了一遍，“发的什么誓？”
我只大声宣誓过那么一次。不过我从医学院毕业时，弗兰克把誓词装裱做成礼物送给了我，后来我把它放在了办公室。我咽了一下口水，闭上眼睛，尽力看着我脑海中的卷轴纸，开始读誓词：
医神阿波罗、阿斯克勒庇俄斯、海吉亚及帕纳西亚为证[15]，鄙人敬谨宣誓，愿以自身能力判断所及，遵守此约。
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所及，遵守为病人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束一切堕落及害人行为，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予他人，并不做此项之指导，即使人请求亦必不与之。我愿以此纯洁与神圣之精神终身执行我之职务。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并检点吾身，不做各种害人及恶劣行为，尤不做诱奸之事。凡我所见所闻，无论有无业务关系，我认为应守秘密者，我愿保守秘密。倘使我严守上述誓言时，请求神只让我生命与医术能得无上光荣，我苟违誓，天地鬼神共殛之。[16]
我睁开眼睛，发现詹米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呃……这只是誓词中的一部分。”我解释道。
詹米嘴角微微扭曲。“我明白了，”他说，“嗯，第一部分听起来像教外人的话，但我喜欢你‘不做诱奸之事’的那部分。”
“我知道你喜欢那部分，”我冷冷地说，“伦纳德船长和我在一起会清清白白的。”
詹米轻轻哼了一声，靠在舱梯上，一只手缓缓地在头上挠了挠。“那么，是这样吗？”他问，“你把自己限制在帮助需要的人上，哪怕是敌人？”
“如果他们生病或受伤了，是敌是友都不重要。”我抬头直视着他，渴望他能理解。
“嗯，好吧，”他慢吞吞地说，“我心里也一直记着一个誓言，所有的誓言都很重要。”詹米伸手握住我的右手，拇指落在了我的银戒指上。“然而，某些誓言却比别的都重要。”他也凝视着我说道。詹米紧挨着我，阳光从舱口洒下来，那枚婚戒闪闪发光，他握着我洁白的手指，古铜色的皮肤格外显眼。
“是的，”我温柔地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把另一只手放在他胸前，手上的金戒指反射出一道微光，“但誓言如何才能一直遵守，而不背叛呢……”
詹米叹了一口气，弯腰轻轻地吻了我一下。“嗯，那么，我永远都不会背弃与你的誓言的。”詹米直起腰，微微噘起了嘴，“你确定你身上的疫苗管用？”
“管用。”我向他保证道。
“也许我应该和你一起过去。”詹米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不能去——你没有打过疫苗，伤寒很容易传染的。”
“你只是听了伦纳德的描述就觉得是伤寒症，”他说，“而你其实并不能确定。”
“是的，”我说，“但只有一种方法能知道究竟是什么病。”
我坐在甲板长的安全椅上，他们使劲一推，我就像在一个恐怖的秋千上一样，腾空向“海豚”号跃过去，下面是浪花滚滚的海面，最后我四仰八叉地摔在了“海豚”号的甲板上。我重新站起来时才意识到，这艘战舰的甲板比“阿尔忒弥斯”号上下颠簸的甲板坚固很多。我仿佛站在直布罗陀巨岩上。
我整理好被吹得蓬乱不堪的头发后，从见习船员手里把药箱拿了过来。
“你还是给我指一下他们在哪儿吧。”我说。风很大，我想两只船要想保持近距离，水手们需要付出很大努力才行，而且两艘船都在下风方向。
甲板间空间狭窄，光线很暗，只有天花板上挂着几盏小油灯，油灯随着船的上下起伏而来回摇摆，睡在吊床上的人完全处于黑暗之中，昏暗的光斑在他们身上若隐若现。他们那鼓起来的黑色身躯像鲸鱼，抑或睡着的海兽，一个挨着一个，随着海浪的翻滚而摇摆。
房间内恶臭难闻，尽管有通风口，但情况依然很糟糕。水手们很久没有洗过澡了，病情之重使得仅有的几个便壶也形同虚设，地上到处都是呕吐物和带血丝的粪便，那气味简直令人窒息。我小心翼翼地在里面走了一圈，鞋底不断发出恶心的黏着声。
“给我亮一点的灯。”我对奉命陪在我一旁的见习船员专横地说。他脸上捂着一块手帕，样子看着既害怕又痛苦，但仍然按照我的命令举起一个灯笼，我于是得以看清旁边睡在吊床上的那个水手。
灯光打到脸上时，水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随即把脸转了过去。他的皮肤滚烫，全身通红。我掀起他的衬衣，摸了摸肚子，发热、鼓胀而坚硬。我继续检查其身体，水手像挂在鱼钩上的虫饵一样，痛苦地扭曲着身体，同时不住地发出呻吟。
“没事的，”我安慰地说道，希望他可以平躺着，“我会帮助你的，很快就会感觉好一些的。现在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对，就这样。”
我翻起他的眼皮，他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起来，两只眼睛变成了病态的棕黄色，同时还带着血丝。
“天哪，把灯拿走！”他把头扭到另一侧，痛苦地喊了一声，“我的头要裂了！”
高烧，呕吐，肠胃痉挛。“你觉得冷吗？”我把灯笼推到一边，问他。
他的回答只有呻吟，但这答案是肯定的。虽然到处都很昏暗，我依然可以看到许多水手都蜷缩在毛毯中，而屋里却是令人窒息般的闷热。
如果没有头痛，可能就只是肠胃炎而已，但许多水手不仅仅是肠胃炎。我很确定的是，这种病极易传染。它不是从欧洲传到加勒比海的疟疾，可能是斑疹伤寒，这种病通过体虱传播，尤其容易在这样的狭小空间中蔓延，他们的症状也和我以前见过的很像，但仍然有一点明显的区别。
我检查的前两个水手肚子上都没有红疹，但第三个有。在苍白而黏糊糊的皮肤上，那淡红色的斑点非常显眼。我用手指在一个红疹上使劲按下去，它就消失了，过了一会儿，随着血液回流，它又出现了。行走在吊床沉重而冒汗的躯体间，真是让人窒息难忍，好不容易我终于回到舱梯口，伦纳德船长和另外两个见习船员正在那儿等着我。
“是伤寒症。”我对船长说。虽然没有显微镜和血培养，但我的判断应该八九不离十。
“哦？”他憔悴的面容上仍然透露着忧虑，“马尔科姆夫人，您知道这种病怎么治吗？”
“嗯，不过没那么容易治。你们需要把生病的水手带到船上，让他们把身体都清洗一遍，躺在一个能够呼吸新鲜空气的地方。除此以外，还需要人悉心照顾——他们要喝水，喝开水，这点非常重要！——另外还需要海绵做冷敷来降温。不过，最重要的是不要传染更多的人。还有几件事要做——”
“好，”他打断道，“我会尽可能安排更多人来帮你，你可以指挥他们。”
“嗯，”我怀疑地瞥了一眼周围，“我可以带头先做起来，然后告诉你该怎么继续做，但那是个大工程，雷恩斯船长和我丈夫会着急的。”
“马尔科姆夫人，”船长殷切而郑重地说，“我为您所提供的帮助表示真诚的谢意。我们急着赶往牙买加，要是其余的水手也病了，我们将永远到不了牙买加。”
一种怜悯之情在我心底油然而生。“好吧，”我叹了一口气说，“先给我安排十来个健康的水手吧。”
我爬上了后甲板区，跑到栏杆前对着詹米挥手。詹米此时正站在“阿尔忒弥斯”号的驾驶盘旁边，向前张望着。尽管距离有些远，但我仍然可以看清他的面容，看见我后那忧虑的脸庞一下子露出了笑容。
“你现在准备下来吗？”詹米紧握双手对我喊道。
“还不行！”我也向他喊了一声，“我需要两个小时！”我一边说一边举起两根手指，以确保他知道。
生病的水手们被转移到了后甲板上，我看到有人把他们的脏衣服脱掉，正用抽上来的海水为其清洗擦拭。我来到厨房指挥厨师和其他人给病人做饭，同时，我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在移动。
我正和厨师讲话，这时他伸手啪的一声把橱柜门关上了，又以最快的速度拿起一个水壶放在了火上，把一大块香肠叉在烤叉上放进矮柜，紧接着又给沸腾的水壶拍上了盖子。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以前，我也见过墨菲这样的动作，但那是在“阿尔忒弥斯”号解缆开船或突然改变航向时。
“什么——”我欲言又止，匆匆跑向后甲板区。我们正在航行中，尽管“海豚”号大而稳，但我依然能感觉到它迎风而走时龙骨的震动。
来到后甲板区，我发现头顶的帆布像云一样张开，“阿尔忒弥斯”号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伦纳德船长站在舵手旁望着后面的“阿尔忒弥斯”号，而甲板长正向头顶控制索具的水手们发号施令。
“你们在做什么？”我大叫，“浑蛋！这是什么情况？”
伦纳德有些尴尬地瞥了我一眼，说道：“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牙买加。”
疾驰的海风中，伦纳德双颊通红，或许只是因为羞愧而脸红。“对不起，马尔科姆夫人——我很抱歉，但——”
“没有但是！”我火冒三丈地说，“停下！停船！放下那该死的锚！你们不能就这样把我带走！”
“我很抱歉，”他仍旧固执己见，“但我还是觉得我们更加需要您的帮助，马尔科姆夫人，不要担心。”他尽力地想要消除我的疑虑。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拍一拍我的肩膀，但想了想又把手放下了。
“我答应过你丈夫到了牙买加帮你安排好住宿，直到‘阿尔忒弥斯’号也到了。”
伦纳德看了我一眼，突然向后退了一步，显然害怕我会打他——而我也不是没有理由打他。
“你答应了我丈夫是什么意思？”我咬牙切齿地问道，“你是说詹——马尔科姆先生允许你把我绑架走是吗？”
“呃……不，不是，他没有说。”伦纳德似乎有些紧张。他从口袋中拿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擦了擦眉头和颈背，说道：“恐怕他是最不愿意让步的。”
“不愿让步，是吗？告诉你，我也一样！”我瞄准他的脚趾跺了一下脚，但他一下子躲到了后面，“浑蛋绑匪，如果你希望我帮你，麻烦再好好考虑考虑！”
伦纳德收起手帕，咬了咬牙：“马尔科姆夫人，我不得不把和你丈夫说过的话再对你说一遍。‘阿尔忒弥斯’号上飘的是法国国旗，文书也是法语的，但上面一半以上的水手都是英格兰人或苏格兰人。我可以把他们押过来干活的——而且我非常需要这些水手。然而，我却同意不动他们，条件就是把你用作交换。”
“所以你就把我押过来了，我丈夫还同意了这……这笔交易？”
“没有，他没同意，”伦纳德很干脆地说，“不过，‘阿尔忒弥斯’号的船长理解了我的意思。”他低头看着我，眨了眨眼睛。缺乏睡眠导致他的眼睛水肿得很严重。那身船长制服像袍子一样套在他清瘦的躯体上。伦纳德虽然年轻而不修边幅，但谈吐间却不失威严。
“马尔科姆夫人，我必须请你原谅，也许我这样做最有违绅士风度——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说道，“您可能是唯一能救我们的人，我必须这样做。”
我想开口同他辩驳，却又闭上了嘴。尽管我非常生气——想到再见到詹米时我会无言以对，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但我仍然很同情他的处境。事实确实如此，没有医生的帮助，“海豚”号上大多数水手可能都会死去。即便我在这儿，可能也会有人离开——但我至少可以保住大多数人的性命。
“好吧，”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好……吧！”我望着海面，“阿尔忒弥斯”号渐渐消失在视野中。我并不晕船，但随着这艘船离“阿尔忒弥斯”号——离詹米越来越远，我的心口也一阵发慌。“在这件事上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你多派一些人到甲板间帮忙吧——噢，船上有酒精吗？”
他有些惊讶：“酒精？嗯，有做烈酒用的朗姆酒，枪械柜里还有些红酒？可以吗？”
“如果你们只有这些，那就将就用吧。”我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而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性命攸关的事上，“那么，我得和乘务长谈谈。”
“好，当然可以，请跟我来。”伦纳德说着便往通向船舱的升降口扶梯处走去，这时，他突然停下来，回过头来，红着脸尴尬地邀请我走在前面——我想他可能是怕我下扶梯时露出小腿显得不雅吧，我既生气又想笑，于是只好咬着嘴唇走在了前面。
刚下扶梯，我就听到上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我告诉你，船长不希望别人打扰！不管你想说什么——”
“放开我！我告诉你，如果你现在不让我和他说话，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伦纳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亮，他回头对上面的人说：“史蒂文斯？怎么了？什么事？”
“没事，船长，”刚刚说话的第一个人突然逢迎起来，“汤普金斯说他认识那艘船上的一个人——那个大个子、红头发的，他说——”
“我没时间，”船长简略地说，“告诉汤普金斯，我一会儿上去说。”
他们谈话时，我不自觉地也往回走了几步，想听一听到底我在他眼里有多重要。
伦纳德下扶梯时，舱口变得昏暗起来。他瞥了我一眼，目光犀利，但我仍小心地装出一脸茫然的样子，问道：“船长，剩下的食物还多吗？病人的饮食需要特别对待。船上应该没有牛奶或羊奶吧，但——”
“哦，羊奶有，”伦纳德突然开心地说，“事实上，我们有六只奶山羊，炮兵的妻子约翰森夫人负责挤奶。一会儿我们见了乘务长后，我带你去找约翰森夫人。”
乘务长名叫欧文赫特，个子矮小，头顶光秃秃的，穿着一件领口很高的衬衣，他瞥了我一眼，活脱脱一个没长够尺寸的矮胖子。伦纳德向欧文赫特简单介绍了我，命令他一切按照我的安排行事，说完便离开了。欧文赫特开始和我抱怨航行快要结束物材紧张的状况，以及水手们的不幸，但我完全无心理会他的牢骚，一直在思考刚偷听到的谈话内容。
汤普金斯到底是谁呢？我很肯定以前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而且那个声音也很陌生。我关心的是，他竟然知道詹米！他会和伦纳德说什么呢？伦纳德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然而，现在除了焦虑不安，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心不在焉地和欧文赫特盘货，清点出可以为病人所用的食材。
结果并没有什么大事。
“不，他们一定不能吃咸牛肉，”我坚定地说，“硬饼干也不行。不过等他们快好的时候，可以泡在煮沸的羊奶里吃，但你们得先把里面的象鼻虫敲出来。”我想了想又补充道。
“鱼肉，”欧文赫特有点绝望地说，“我们的船离加勒比海不远了，常常会遇到成群的鲭鱼，甚至还有鲣鱼。偶尔幸运的话，水手们会抓到不少呢。”
“也许可以，”我心不在焉地说，“现在热羊奶和开水就够用了，但当水手们有痊愈的迹象时，就得吃一些有营养的软食物了——比如汤。我们也许能做鱼汤？要是有别的合适的食材也行。”
“嗯……”欧文赫特看起来很不安，“还有一些无花果干、十磅糖、一些咖啡、那不勒斯饼干、一大桶马德拉酒，但我们必定不能用这些呀。”
“为什么不能？”我盯着他问，而欧文赫特却紧张地在地上踱步。
“为什么，这些东西是供乘客用的。”他说。
“什么乘客？”我一脸茫然。
欧文赫特有些惊讶：“船长没和你说吗？这艘船上载着牙买加岛的新一届领袖，就是这个原因——嗯，只有一个原因——”他紧张地用手帕擦了擦光秃秃的头，又补充道，“就是这个原因使得我们非常着急赶过去。”
“如果那位领袖没有生病，他可以吃些咸牛肉，”我坚定地说，“对他好一些，我不会奇怪的。那么，你有酒的话，给我带点去厨房用吧。”
年轻的见习船员庞德带我在船上快速走了一圈。庞德个头不高，走在我身旁就像一只凶猛的斗牛犬，不断向船员们发号施令。无论是厨师、木匠、清洁工、制帆工，还是舱内装卸工人，他都一一告诉他们要按照船长命令一切听我指挥，听他说话的人脸上无不写着惊讶和愤恨。
现在最重要的是隔离。甲板间擦洗干净并通风晾干后，就得把生病的水手再抬回去，而没有感染疾病的人则须睡在甲板上。甲板间的吊床间距要重新调整，并且要有足够的盥洗设施。我在厨房看到过两个大水壶，心想可能会用得上，只希望主厨别像墨菲一样计较这些财物。
庞德圆圆的头上棕黄色的头发剪得很短，为找一些旧帆布来做衣服，他带我来到了货舱。我一边走一边思忖伤寒症的起因。伤寒症是由沙门菌属中的一种杆菌引发的，而这种杆菌通常存在于粪便或尿液中，人体接触并不小心摄食后便会引发疾病。
从船员们的卫生习惯来看，任何人都有可能是这种病菌的携带者，但从疫情突然大范围地爆发来看，罪魁祸首很有可能是厨房里的人——厨师或者他的两个伙计，也有可能是某个服务生。我得弄清楚其中涉及多少人，他们都干一些什么活，以及四周前是否有人换过班——不，是五周前。伤寒症的爆发是在四周前，但疾病通常都有潜伏期。
“庞德先生。”我叫道。
庞德从扶梯下方抬头瞥了我一眼：“在，夫人，什么事？”
“庞德先生——您姓什么，我想问一下？”我说。
“埃利亚斯，夫人。”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如果我这么称呼你，你介意吗？”我微笑着对他说，他也犹豫不决地对我微微一笑。
“啊……不介意，夫人，但船长可能会介意，”他小心翼翼地说，“您知道，海军纪律是不允许的。”
埃利亚斯·庞德最多十七八岁，我想伦纳德船长应该比他年长五六岁而已。然而，纪律就是纪律。
“公共场合我会遵守纪律的，”我向他保证，同时努力克制着没有笑出来，“但要是你和我一起工作的话，我叫你名字就更随意啦。”我知道接下来的好几天甚至好几周，他会和我夜以继日地看护着病人，那时候，可能我们会疲累到没有知觉，只是凭借身体的惯性而忙来忙去，而庞德可能还要面对我无休止的医护指令，尽管他对这一切还并不了解。
我并不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但为了治病救人，我还是得振作起来。另外，我还得训练两三个帮手，一起看护病人。当我不得不休息时，他们也可以接个班，而命运——以及伦纳德船长——把埃利亚斯·庞德派来做我的左右手，我得快一点和他拉近关系。
“埃利亚斯，你在海上待多久了？”此时他正弯腰从一个放着大锁链的低平台上拿东西，锁链上有很多大环，每一个环都比我的拳头大，并且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是锚链吗？我好奇地摸了摸，它看着足以固定像“伊丽莎白女王”号一样的大船……
“从七岁开始到现在，夫人。”他说着从下面拉出来一个大箱子，气喘吁吁地站起来，擦了擦圆圆的纯真的脸庞，“我叔叔是‘特里同[17]’号的船长，他帮我在‘特里同’号上争取了一个铺位。从爱丁堡出发的这趟行程也是我第一次加入‘海豚’号。”庞德一下子打开了箱子，里面放着各种生了锈的医护用品——我希望只是生锈，还有大大小小带塞的瓶瓶罐罐。因为有一个破裂的玻璃罐，箱子里到处都是像熟石膏一样细小的白灰。
“夫人，这就是亨特医生的药箱，”他说，“您会用得上吗？”
“天知道，”我盯着箱子说，“但我会看看的，不过，埃利亚斯，有其他人可以帮忙把它拿到病室吗？我需要你过来好好和厨师谈一谈。”
当我无意中看到甲板间有人用煮沸的海水擦洗地板时，脑海里涌现出诸多解决问题的思路。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如何帮助“海豚”号战胜这场疾病。两个男人因为脱水太久，从甲板间抬出来时就死了，他们的尸体在后甲板上放着，两位制帆工正把尸体缝进他们各自的吊床，像两个圆球形炮弹一样，以备安葬。还有四个人可能撑不过今晚。剩下的四十五个人或多或少都有治愈的希望。运气好点的话，我可以把大多数人都救下来。但剩下的船员中，还有多少人已经感染却只是还没有发现呢？
在我的安排下，厨房煮了大量的开水，其中热海水用于清洗身体和衣物，淡水则供大家饮用。我心里又多了一件要做的事——我得去找约翰森夫人弄一些羊奶，并安排给羊奶做灭菌处理。
我得弄清楚厨房里每个人分别是做什么的。如果能找到并隔离一个感染源，疾病的扩散会很快得到控制。
让欧文赫特先生大为吃惊的是，船上所有的酒都汇聚到了病室中。虽然这些酒也可以直接用，但酒精的效果会更好。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将酒精提炼出来呢？这件事我得找乘务长谈谈。
所有的吊床在开始使用前必须在开水中煮沸消毒，晾干后再用。这件事得尽快做，最好在下一批守班人休息前完成。我得派埃利亚斯去请一些擦拭地板的人以及清洁工过来，清洗吊床让他们负责最合适。
我心里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还在思考汤普金斯究竟想要告诉船长什么。但不管他要说什么，我们的航程都不会再改变。伦纳德船长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不会让任何事阻止“海豚”号尽快到达牙买加。
我站在栏杆前理了理思绪。发丝被风吹得蓬乱，于是我将面前的乱发拂向耳后，抬头让海风吹走身上病室的臭味。不远处舱口飘散出难闻的蒸气。等他们把吊床煮出来我再下去吧，毕竟下去后便再没有这新鲜空气了。
我凝望着海面，希望能看到一丝“阿尔忒弥斯”号和詹米的踪影，然而茫茫大海，除了脚下的这艘船什么都没有。
我不得不抑制心头突然而生的孤独和恐惧，想着应该去找伦纳德船长谈一谈。至少两件事他可以给我线索——伤寒症爆发的根源；关于詹米汤普斯金先生知道什么，又会造成何种影响。而现在我还有更紧急的事要做。
“埃利亚斯！”我喊了一声，想着他应该能听见我的声音，“请带我去见喂养奶山羊的约翰森夫人。”

Part 02 在海上 Chapter 16 鼠疫船
两天过去了，我还没找到机会跟伦纳德船长聊一聊。我第二次去他的船舱时，却发现这位年轻的船长出去了或是见不到——人们告诉我，他去测定方位或是去查航海图，不然就是去处理一些航行机密事务。
欧文赫特先生为了逃避我和我的各种得寸进尺的要求，把自己锁到了船舱里，他把一个装着干鼠尾草和牛膝草的香盒挂在脖子上以驱除瘟疫。身体强壮的船员被分配去做清洁和搬运，一开始他们无精打采，半信半疑，但我耍起花招，责骂他们，瞪着眼大喊，跺着脚尖叫，逐渐让他们动了起来。我觉得比起医生，我更像一只牧羊犬——追着他们的脚后跟嘶吼咆哮，卖力拼命直至声嘶力竭。
然而这很奏效，在船员中间也有了新的希望和目标——我能感觉到。今天又死了四个，还有十个新的病例报告，但甲板上传过来的痛苦呻吟声小得多了，仍然健康的人的脸上流露出宽慰之色，因为做到了一些事情——或者说，一切事情。但我迄今未能找到传染来源。如果我能找到并防止新的疫情出现，我就有可能——只是可能——在一周之内阻止疫情的肆虐，虽然“海豚”号还有足够的人手来驾驶船。
对幸存的船员进行了一次快速游说后，我发现有两个人是从郡监狱征召来的，他们被关起来的原因是酿造私酒。得知这些我感激万分，然后让他们建造了一个蒸馏器，把船上存的一半朗姆酒都蒸馏成纯酒精来消毒，这让船员们恐慌不已。
我安排一个没感染的见习船员站在医务室门口，另一个站在厨房门口，要求两人各带着一盆纯酒精，并让他们监督是否有人进出的时候没把手蘸进酒精。他俩旁边都站着一个带着来复枪的士兵，他们的职责是盯着，在桶里的酒精脏得不能再用时，把桶清空，别让人去喝这些肮脏的液体。
在炮手的妻子约翰森夫人那里，我找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同盟。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聪明女人，尽管她只会几句蹩脚的英语，而我一点也不懂瑞典语，但她明白了我想要做的事情，并且完成了它。
如果说埃利亚斯是我的右臂，那么安妮特·约翰森就是我的左膀。她一手接管了诸多活计：煮山羊奶，耐心地捣碎硬饼干，并把象鼻虫挑出来，然后将山羊奶和硬饼干拌到一起，给那些能消化掉这混合食物的人吃。
她丈夫主炮手也是伤寒的受害者之一，但幸运的是病情较轻，我期盼着他康复——既因为他妻子热忱忠诚的照顾，也由于他自己的强壮体格。
“夫人，鲁思文说看见有人又喝纯酒精了。”埃利亚斯·庞德突然在我旁边出现，他原本圆圆的粉红脸庞，因为最近几天的操劳而苍白憔悴，瘦了很多。
我冲口而出几句脏话，他的棕眼睛瞪大了。
“抱歉。”我说，并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想把头发从眼睛前拨过去，“不是要特意冒犯你娇嫩的耳朵，埃利亚斯。”
“哦，我以前听到过，夫人，”埃利亚斯想让我放心，“只不过不是从一位淑女口里说出来的。”
“我不是淑女，埃利亚斯，”我疲惫地说，“我是医生。不管谁偷喝，找些人去搜查整条船，他们这会儿应该是昏迷不醒了。”
他点点头，转过半个身子。“我去锚索盘看看，”他说，“他们喝醉了经常藏到那个地方。”
这是近三天来的第四起了。尽管所有的守卫都盯着蒸馏室和纯酒精，但所有水手每日的朗姆酒配给量被削减了一半，他们对此异常绝望，以致不管怎样都设法把用来消毒的纯酒精弄来喝。
“天哪，马尔科姆夫人，”当我抱怨这个问题的时候，乘务长摇晃着他的秃头回答，“水手们什么都往嘴里灌，夫人！变质的梅子白兰地，搁在橡胶靴子里捣碎发酵的桃肉泥——为什么，我甚至知道有个水手被抓是因为从军医的营房里偷用过的绷带丢在水里泡，想弄到一丁点酒精。不，夫人，你跟他们讲喝纯酒精会死掉根本挡不住。”
已经有死掉的了。偷喝纯酒精的四个人里已经死掉了一个，另外两个重度昏迷，躺在船上的医务室里。即使他们活下来，也很可能落下永久性的脑损伤。
“如果不是在这样一个该死的浮动地狱上，也就不会有人出现脑损伤了，”我悻悻地对着一只落在附近栏杆上的燕鸥说话，“就好像死得还不够，努力救一半倒霉蛋脱离伤寒的时候，另一半人正试图用我的酒精杀死自己！这些该死的！”
燕鸥把头转向一边，确定了我不可食用之后就飞走了。海洋向四周的虚空无尽延伸着——在我们的面前，小伊恩的命运隐藏在未知的西印度群岛，在我们的身后，詹米和“阿尔忒弥斯”号早已消失。而我就在中间，还有六百个喝疯了的英国水手，满是肠道感染。
我怒气冲冲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决定，转身走向前舷梯。我不在乎伦纳德船长是否正在舱底亲自抽水，我得跟他谈谈。
我一进门就停住了。时间还未到中午，但船长已经睡着了，头枕着前臂，趴在一本打开的书上。羽毛笔已经从他指间掉落，玻璃墨水瓶巧妙地保持在固定支架上，随着船的运动轻轻摇晃。他的脸侧向一边，脸颊在手臂上压扁了。尽管胡楂儿厚重，但他看起来出奇地年轻。
我转过身，打算过一会儿再来，但移动的时候身子擦到了橱柜，柜子上混在一堆文件、导航仪器和半卷航海图中的一摞书摇摇欲坠，而最上面那一本砰的一声落到甲板上。
在嘎吱声、拍打声、绳索呜咽声，还有呼喊声构成的船上日常的全部声响中，这个落地声几乎微不可闻，但还是吵醒了他，他眨了眨眼，表情惊讶。“弗雷——马尔科姆夫人！”他喊道。他揉了揉脸，快速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怎么——什么——你需要什么吗？”
“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的，”我说，“可我确实需要更多酒精，如有必要，我会使用纯朗姆酒——你真的必须跟水手们讲一下，看能不能让他们别去偷喝蒸馏酒精。今天又有一个船员喝酒精中毒了。还有，有没有办法让医务室进更多新鲜空气——”看到他听得不知所措，我停住了话头。
他眨了眨眼，挠了挠头，慢慢地理顺思绪。他袖子上的纽扣在脸颊上印了两个圆圆的红印，头发平贴在那一边。“我知道了。”他带着几分傻气说，接着便清醒了，口齿变得清晰，“是的，当然了，我会下令装上风帆，给下边多送些空气。至于酒精——我得先去问一下乘务长，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目前的存量。”他转过身，吸了口气，好像要喊人，但随后想起他的乘务员现在在下面的医务室里，听不到喊声。就在那时，从上方隐约传来船上的钟声。
“请原谅，马尔科姆夫人，”他说，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样子，“快到中午了，我得去观测方位。我会让乘务长来找你，不过你得留在这里等一会儿。”
“谢谢你。”我坐进他刚刚起身的椅子。他转身要走，努力拉直肩上那件过大的缀穗大衣。
“伦纳德船长？”我心头突然一动。他转过身来，面露询问之色。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一下——你多大了？”
他眨了眨眼，脸绷了起来，但还是回答了我：“我十九岁，夫人。愿为您效劳，夫人。”说完这句话，他从门口消失了。我可以听到他在舱梯处疲惫迟缓的呼唤声。
十九岁！我安静地坐着，震惊得全身无力。我觉得他非常年轻，但还没那么年轻。他的脸饱经风霜，布满疲劳和失眠的痕迹，看起来至少二十五岁。我的上帝！我震惊不已，他只是一个孩子！
十九岁，这正是布丽安娜的年纪。突然受命指挥的不仅仅是一艘船——不仅仅是一艘船，而且是一艘英国军舰——也不仅仅是一艘军舰，而且是一艘被鼠疫突然夺去四分之一船员，并且在事实上失去控制的军舰。我感到最后几天内心翻腾着的恐惧和愤怒开始消逝，因为我意识到，他绑架我的霸道手段，实际上并不是出于傲慢或误判，而是彻底绝望的结果。
伦纳德船长的航海日志在桌子上摊着，他的记录只完成了一半，纸上有一个湿了的小斑点——他在睡梦中流了点口水。一阵怜悯掠过心头，我把这一页翻了过去，希望为他的脆弱藏起这份详细证据。
新一页上的一个词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停了下来，想起某些事情，一阵寒意从脖颈蜿蜒而下。当船长被我意外唤醒的时候，他一开始喊的是“弗雷——”然后他发觉自己讲错话，就猛地停住了。面前这一页上面的名字，引起了我注意的这个词，是“弗雷泽”。他知道我是谁——也知道詹米是谁。
我马上站起来，把门关上，并插上了门闩，这样如果有人来的话我就能觉察到。然后我坐在船长的书桌前，抚平书页，开始阅读。
我往回翻，找到三天前遇到“阿尔忒弥斯”号的记录。伦纳德船长的记录与他的前任不一样，大多相当简短——这并不奇怪，想想他最近有多少事情要处理。大多数记录只包含通常的航海信息，再附上一个简短的批注，记下前一天去世的人的名字。不过，与“阿尔忒弥斯”号的会面被记下来了，还有我的出现。
1767年2月3日。将近八击钟，遇见一艘悬挂法国旗帜的小型双桅横帆船“阿尔忒弥斯”号，向其致敬并请求其船医C.马尔科姆的援助，船医被带到船上，和我们一起帮助患者。
C.马尔科姆，啊？并没有提我是一名女子。也许他觉得这无关紧要，或者是希望避免有人追究他行为的正当性。我继续读下一篇记录。
1767年2月4日。今天我从一级水手哈利·汤普金斯那里得到消息，说“阿尔忒弥斯”号双桅帆船上的押运员是一名叫詹姆斯·弗雷泽的罪犯，又名詹米·罗伊和亚历山大·马尔科姆。这个弗雷泽是一个煽动叛乱分子、臭名昭著的走私犯，皇家海关因此悬赏巨额赏金抓捕他。汤普金斯告知我这一消息时，我们已经与“阿尔忒弥斯”号分开，我认为没法快速追上“阿尔忒弥斯”号，由于乘客的关系，我们受命尽快去牙买加。然而，我答应到那里归还“阿尔忒弥斯”号的船医，届时可将弗雷泽逮捕。
两人死于鼠疫——“阿尔忒弥斯”号船医说这是伤寒。约翰·雅斯贝尔斯，一级水手，DD；哈蒂·凯珀，厨师助手，DD。
这便是全部了。接下来一天的记录全部都是航行信息和六个人的死亡记录，所有人名后面都写着“DD”。我很好奇它代表着什么意思，但由于太过心烦意乱，无暇为之分神。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勉强赶在乘务长敲门之前拔下了门闩。欧文赫特先生的道歉我几乎没有听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出乎意料的新发现。
这个可恶的该死的汤普金斯是谁？我从来没见过或听说过这个人，这一点我是肯定的，可他显然对詹米的活动知之甚详。这引发了我的两个疑问：一个英国水手怎么会得知这些事？以及，还有其他人知道吗？“……继续削减朗姆酒的配给量，另外再给你桶朗姆酒，”欧文赫特先生说得含含糊糊，“水手们会不高兴的，但我们会管住，现在我们距牙买加只有两周时间了。”
“不管他们喜不喜欢，我需要酒精，远超过他们对朗姆酒的需要，”我粗暴地回答，“如果他们抱怨太多，就告诉他们，如果我得不到朗姆酒，他们中就没有一个人可以到达牙买加。”
欧文赫特先生叹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闪亮的小汗珠儿。“我会告诉他们的，夫人。”他回答道，因为精疲力竭而无力拒绝我。
“很好。对了，欧文赫特先生，”他转过身，带着疑问的神色。“DD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我看到船长在航海日志里写了它。”
乘务长深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幽默。“这意味着‘释放，死亡’（Discharged, Dead），夫人，”他回答道，“这是我们大多数人脱离国王陛下海军的唯一途径。”
在监督清洗身体和持续灌喂甜水与煮羊奶时，我脑子里还继续想着那位陌生的汤普金斯。除了说话的声音，我对此人一无所知。他可能是在高处干活的不知名人群里的一个，是我在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时在船索上看到的影子之一，抑或是那些匿名的忙碌身躯，在甲板上跑上跑下，徒劳地想以一己之力完成三人份的工作。
当然，如果他被感染了，就会遇上我，我知道医务室每个病人的名字。但我不能等着汤普金斯感染伤寒再来找我，这种想法相当残忍。最后我下决心去打听，不管怎样，这个人大概知道我是谁。即使他发现我曾经打听他的消息，也不可能对我造成任何伤害。
埃利亚斯自然是我第一个要去问的人。我一直等到这一天结束才去问他，相信疲劳会让他天生的好奇心变得迟钝。
“汤普金斯？”男孩短暂地皱了皱眉，圆圆的脸庞挤成一团，然后舒展开来，“哦，是的，夫人，是前甲板上的水手。”
“他是从哪里来的，你知道吗？”我对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突然如此感兴趣，却没有合适的借口来解释，但幸运的是，埃利亚斯累得好奇心都没了。
“哦，”他含糊地说，“我觉得是从斯皮特海德来的，噢——不对！我现在想起来了，是爱丁堡。”他用指关节在鼻子下面搓着压住哈欠，“就是爱丁堡。我还记得，只有他是被强征来的，他因为这个大惊小怪，说话亵渎神灵，抱怨他们不应该强征他，说自己是受保护的，因为他给海关的珀西瓦尔·特纳爵士效劳。”哈欠占了上风，他嘴巴张大，然后合住。“可他没有珀西瓦尔爵士写的书面证书，”他眨着眼睛，总结道，“所以并没有什么用处。”
“他以前是个海关探子？”对，这倒是可以解释这些事情。
“嗯，嗯，是的，夫人，我是这个意思。”埃利亚斯正在努力地保持清醒，但他那呆滞的眼睛定格在医务室尽头摇曳的灯笼上，还随着它摇晃着。
“你去睡觉吧，埃利亚斯，”我同情地对他说，“我会完成这里的事情的。”
他很快摇了摇头，想赶走瞌睡。“哦，不，夫人！我不困，一点也不困！”他笨拙地伸手来接我举的杯子和瓶子，“把这个给我，夫人，你去休息吧。”他不肯离开，只是顽强地坚持着，协助给病人喂下最后一轮水后才摇摇晃晃地回到他的简易小床上。
结束的时候，我几乎和埃利亚斯一样累，但却睡不着了。我躺在死去的船医的船舱里，盯着头顶昏暗的光束，听着与我有关的这艘船上的吱吱声和隆隆声，琢磨着事情。
汤普金斯为珀西瓦尔爵士工作，而珀西瓦尔爵士无疑知道詹米是个走私犯。但他是否知道得更多？汤普金斯能凭外貌认出詹米，怎么做到的？如果珀西瓦尔爵士愿意接受贿赂，作为交换，容忍詹米的秘密活动，然后——嗯，也许这些贿赂没有落到汤普金斯的口袋里。但在这种情况下……阿布罗斯湾的伏击是怎么回事？走私犯中有一个叛徒吗？如果是这样……
我的思绪失去了连贯性，绕着圈转来转去，就像快要倒下的陀螺在旋转。珀西瓦尔爵士擦了粉的白脸退去，变幻成阿布罗斯路上被绞死的海关探子的紫色面孔，一个灯笼爆炸了，金红色的火焰照亮了我脑海中的裂隙。我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胸口，最后一个出现在我脑海里的念头是，必须找到汤普金斯。
事实上是汤普金斯找到了我。在两天多的时间里，医务室的情况过于紧迫，我难以离开片刻。不过，到了第三天，情况有所缓解，我回到船医的小船舱，打算梳洗一番并在午餐鼓声响起之前小憩一会儿。
我躺在床上，用一件凉快的衣服盖在疲倦的双眼上，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撞击的声音，还有门外走廊里的说话声。我门上响起了试探的敲门声，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马尔科姆夫人？发生了一起事故，劳驾您了，夫人。”
我打开门，发现两个水手搀着另一个人，后者像鹳一样用一条腿站着，苍白的脸上全是震惊和痛苦。
只需一眼我就知道看到的是谁。这个男人的脸一侧有严重烧伤留下的铁青色疤痕，扭曲的眼睑露出了一只瞎掉眼球的乳白色晶状体，并不需要任何进一步的确认，这里站着的独眼水手就是小伊恩以为自己杀掉的那个人。他秃顶上稀疏的棕色头发向后编成细瘦无比的小辫子，垂在一侧肩上，露出了一对透明的大耳朵。
“汤普金斯先生，”我十分笃定地招呼着，他幸存的那只眼睛惊讶地睁大了，“请把他放在那边。”
那两个人把汤普金斯放到靠墙的凳子上，又回去工作了。船上太缺人手，不容分心。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我跪下来检查他受伤的腿。
他知道我是谁，这是毫无疑问的，我打开门时从他的脸上看得出来。在我检查他的腿时，他非常紧张。一道深深的伤口嵌入了小腿肚，伤口血淋淋的，虽不危险，但仍需悉心照料。伤口流了很多血，但深层动脉没有被切断，而且已经有人用衬衫的布片将伤口包扎得很好了。当我解开布片时，血几乎不流了。
“你是怎么受伤的，汤普金斯先生？”我站起身，伸手去拿一瓶酒精。他向上瞥了一眼，独眼里充满警惕。
“碎木头弄伤的，夫人，”他以我曾听到过一次的鼻音回答，“我站在一根桅杆上的时候它断了。”他偷偷伸出舌尖，润湿下嘴唇。
“我知道了。”我转过身，翻开我空医药箱的盖子，假装去检查可用的药物。我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他，试着想个最好的办法接近他。他很警惕，骗他吐真言或是套取他的信任显然是不可能的。
我瞟了一眼桌面，寻找灵感——找到了。在心里对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英灵道了个歉，拿起了船医的骨锯，这个凶狠的物件大约十八英寸长，铁锈斑斑。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它，转过身来，把这件工具的锯齿轻轻地对准受伤的腿，就悬在膝盖上方。我对着水手惊恐的独眼愉悦地笑了笑。“汤普金斯先生，”我说，“咱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吧。”
一个小时后，一等水手汤普金斯已经回到了他的吊床上，经历了缝合和包扎，虽然四肢发抖，但依然健壮。至于我，则有点站不稳。
汤普金斯坚持声称自己是在爱丁堡被强征入伍的，他是珀西瓦尔·特纳爵士的探子。由于这方面的才能，他在福斯湾所有航运港口的码头和货栈之间四处走动，从卡尔罗斯和唐内布雷索到瑞斯塔尔里格和马瑟尔堡，收集小道消息，睁着雪亮的眼睛敏锐地捕捉每个非法活动的证据。
苏格兰人对英格兰税法是什么态度，关于这类活动的报告可不缺。然而，对这些报告的处理方式可是不一样的。携带一两瓶未完税的朗姆酒或威士忌的小走私犯们被当场捕获的话，可能会被立即逮捕、审讯和宣判有罪，并被判处苦役或是流放，所有的财产也被没收归王国政府。
不过，大点的鱼是留给珀西瓦尔爵士私人裁决的。换句话说，允许他们交大笔的贿赂，就有特权在皇家探子的瞎眼睛（说到这里时，汤普金斯讽刺地笑了起来，碰了碰自己毁掉的那半边脸）下继续他们的营生。
“珀西瓦尔爵士有野心，看到了吗？”虽然没有明显放松，汤普金斯至少随意了些，身子向前倾斜，他比画着解释的时候眯起了眼睛，“他跟邓达斯他们所有人一样，一切顺利的话，他可能会得到一个贵族头衔，不仅仅是一个骑士，嗯？但那需要花更多的钱。”
有所帮助的一点就是，能力与为王国服务的突出证明。
“那种逮捕可能引起他们的关注，嗯？哦！这很精明，夫人。你确定你处理的地方对吗，是那里吗？”汤普金斯怀疑地向下瞟了一眼，看了看我正在用稀释酒精擦拭的受伤部位。
“我确定。”我回答，“你接着往下说。我猜，普通的走私犯，不管走私货物的价值有多大，都不足以满足要求？”
显然不。然而，当珀西瓦尔先生听说可能有一个重要的政治犯唾手可得时，这位老绅士估计会兴奋得跳起来。
“但叛乱是比走私更难证明的事情，对吧？你抓住一条携带货物的小鱼，他们的招供不会让你有更多收获。理想主义者，他们煽动叛乱，”汤普金斯厌恶地摇着头说，“从来不会互相告发，他们不会。”
“所以你并不知道你在找谁？”我站起来，从罐中拿出一条肠线，穿到针上。我捕捉到了汤普金斯担心的表情，但并没有做任何事情来缓解他的焦虑。我想让他焦虑——并滔滔不绝地讲话。
“没有，我们不知道谁是那条大鱼——直到珀西瓦尔爵士的另一个探子走运，偶然碰上了弗雷泽的一个同伙，这提示了他们，知道他就是印刷商马尔科姆，还知道了他真正的名字。当然了，此后一切都很清楚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那个同伙是谁？”我问他。那六个走私犯的名字和面孔掠过我的脑海——小鱼，不是理想主义者，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有可能，但他们中的哪一个又是无条件效忠的呢？
“我不知道。不，这是真的，夫人，我发誓！哎哟！”我把针刺进他皮肤的时候，他疯狂地说着话。
“我不是要伤害你，”我以我能鼓起的最虚假的嗓音向他保证，“我得缝合伤口。”
“哦！哎哟！我不知道，我保证，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会告诉你，上帝做证！”
“我肯定你会的。”我回答道，专心致志地缝合伤口。
“哦！求您了，夫人！停一下！就停一下！我只知道那是一个英格兰人！这就是全部！”
我停下来，盯着他。“英格兰人？”我茫然地说。
“是的，夫人，这是珀西瓦尔爵士说的。”他低头望着我，泪水在两只眼睛的睫毛上颤抖着。我以我能做到的最轻柔的动作将最后一针缝上，并打了结。然后默默无言地起身，从我的私人酒瓶里倒出少量白兰地，递给了他。
他十分感激地大口喝下，喝完后看起来精神恢复了许多。不知是出于感激，还是痛苦完全得到缓解，他告诉了我接下来的故事。为了寻找证据来指控煽动叛乱，他已经去过卡法克斯巷的印刷所。
“我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向他保证道，并把他的脸转向光线处，检查烧伤的疤痕，“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夫人，但有段时间疼得非常厉害。”他说。由于受伤丧失了行动能力，汤普金斯没有参加阿布罗斯湾的伏击战，但他听他们说过——“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我听到了，你知道的。”他精明地点了点头——发生了什么。
珀西瓦尔爵士已经警告詹米有埋伏，以减少詹米怀疑他牵涉其中的可能，很可能在某些方面还暴露了他们财务安排的细节，这样的暴露对珀西瓦尔爵士的利益是有所损害的。
同时，珀西瓦尔爵士已经——从那个神秘的英格兰同伙处——得知了法国交货船的撤退安排，并在阿布罗斯海滩上设下致命埋伏。
“但是在路上被杀掉的海关军官是怎么回事？”我尖锐地发问，回忆起那张可怕的脸，我无法抑制心头的小小颤动，“是谁干的？在走私犯中只有五个人有可能做到，可他们没有一个是英格兰人！”
汤普金斯的一只手在嘴唇上来回摩擦，似乎在盘算说与不说哪个更为明智。我拿起一瓶白兰地，塞到他手上。
“为什么，我对你满怀感激，弗雷泽夫人！你是一个真正的基督徒，夫人，所以我会对任何问起你的人赞美你的！”
“感谢词就跳过吧，”我干巴巴地说，“只要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关于海关军官的事。”
他把杯子倒满，一点点地慢慢喝光，然后满意地长出了一口气。他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并不是走私犯杀了他，夫人，是他自己的伙伴。”
“什么！”我猛地转过脸，大为震惊。
他点了点头，眨着那只好的眼睛以示诚意。“没错，夫人，那里有两个人，不是吗？好吧，其中一个人肩负着指令，不是吗？”指令就是，不管怎样，等逃出海滩埋伏的走私犯来到这条路上，海关军官在黑暗中把绞索套在同伴的头上迅速勒死，然后吊起来，留在那里作为走私犯们愤怒杀人的证据。
“可是为什么呢？”我既困惑又恐惧，“那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你没明白？”汤普金斯看起来很惊讶，仿佛这种情形的逻辑是显而易见的，“我们没能从印刷所获得可以证明弗雷泽煽动叛乱的证据，印刷所被烧光了，再也不会有机会了。我们也没法子在弗雷泽亲自携带货物时当场捕获他，只能抓到一些为他工作的小鱼。另外一个探子觉得自己得到一条藏货地点的线索，但他出事了——也许弗雷泽抓到了他或收买了他，因为他在十一月的某一天消失了，并且再也没有了消息，也打听不到藏黑货的地方，都没了消息。”
“我知道。”我咽了口唾沫，想起在妓院楼梯上跟我搭讪的那个人。那桶薄荷利口酒到底怎么样了？“但是——”
“好吧，我告诉你，夫人，你就等着瞧吧。”汤普金斯举手示意，“所以——珀西瓦尔爵士，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难得的案子，这个人不仅是河口一带最大的走私犯、一些最一流的煽动材料的作者，还是一个被赦免的詹姆士二世叛党分子，他的名字会使审判成为一起轰动事件，能从王国的一端传到另一端。唯一的麻烦是，”他耸耸肩，“没有证据。”
汤普金斯解释这个计划的时候，它开始有了一种令人惊骇的感觉。谋杀一名执行职责的海关军官，不仅会让任何一个走私犯因为可提出死刑控告的罪名被逮捕，也是一个会引起公愤的滔天大罪。在这样一种冷酷的恶行面前，公众对走私犯事实上的包容是不会庇护他们的。
“你的珀西瓦尔爵士真是第一流的婊子养的。”我评论道。
汤普金斯沉思着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他的杯子：“嗯，你这样说是对的，夫人，我不会说你说错话。”
“那个被杀的海关军官——我猜杀他只是方便而已？”
汤普金斯窃笑起来，喷出了一口白兰地。他独眼在聚焦方面似乎有点麻烦。“哦，非常方便的，夫人，不止一个方面。你不用为他的死悲伤，很多老百姓见到汤姆·奥基被绞死可高兴了——不止他们，还有珀西瓦尔爵士。”
“我明白了。”我系紧了他小腿上的绷带。天色已晚，我得快点回到医务室。
“我最好叫些人来带你到吊床上去，”我从他毫无抵抗的手里接过几乎空了的酒瓶，“你应该让你的腿休息至少三天，告诉你的军官就说是我说的，在我拆线之前你不能去高处。”
“我会照做的，夫人，谢谢你给一个可怜又不幸的水手的帮助。”汤普金斯试着站起来，但没有成功。失败的时候，他看起来非常意外。我要喊人来帮忙，但他拒绝了。于是我把手放在他的腋窝下，奋力抬起，让他站起来，并帮他走出门。
“你不必担心哈利·汤普金斯，夫人。”他说着，摇摇晃晃地进入走廊。他转过身来，冲我夸张地眨眨眼。“老哈利的结果总是顺利的，不管是什么。”我看着他，他的长鼻尖因为喝酒成了粉红色，看着他透明的大耳朵以及狡猾的棕色独眼，我突然想到，他让我想起了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汤普金斯先生？”我问。
他不明所以地眨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说：“我主耶稣诞生的第一七一三年，夫人。为什么问这个？”
“没有原因。”我回答，并挥手让他回去，看着他沿着走廊慢腾腾地走远，在梯子那里像一袋燕麦一样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我本应该跟威洛比先生确认一下的，但此刻，我敢拿我的衬衫打赌，一七一三年是一个鼠年。

Part 02 在海上 Chapter 17 恩典时刻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套常规处理方法形成了，它甚至在最绝望的情况下起着作用，只要他们坚持得足够长。一场战斗后的几个小时都是紧迫而混乱的，许多人命悬一线。在这里，医生就是勇士，他们知道仅仅为伤口止血就能拯救一条生命，快速的外科手术就能保住一条腿。但在传染病发作时，所有招数都失效了。
接下来是在病菌领域漫长又持续的观察与战斗——没有适合这片领地的武器，仅仅是场消耗战，小事情做了可能没有什么帮助但必须去做，一遍一遍又一遍，与无形的病魔敌人搏斗，怀着微弱的希望，期待那些病体可以支撑得足够长久，超过它的攻击者。
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与疾病进行对抗，就是要把一道阴影推开，黑暗如黑夜一般无情地蔓延开来。我已经战斗了九天，死了四十六个人。
尽管如此，每天黎明，我都按时起床，往我模糊的眼睛里泼点水，然后再次来到战场，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只带着一桶酒精。
也有些许的胜利，但即便是这些胜利，也在我的口中留下了苦涩的滋味。我发现了感染的可能根源——一起用餐的伙伴之一，一个叫霍华德的人。最开始他在甲板上做炮手，六个星期前被调到了厨房值勤，这是一次意外带来的结果，因为一个收缩炮架压碎了他的几根手指。
霍华德曾在军械室干活，是这一疾病的第一个已知病例——从死去的船医亨特先生不完整的记录中可以看出——是把那里搞得脏乱不堪的水手之一。接下来的四起病例，全部来自军械室，然后蔓延开来，感染到的人四处走动，在船头留下了致命的污染，感染到其他人，并传染给了全体船员。
霍华德承认他曾在其他干过活的船上见过这样的病，完全能应付得来。然而，当其他人都在甲板上，厨房人手不够时，厨师一口回绝了宝贵的援助之手，理由只是因为“该死的娘儿们都是蠢货”。
埃利亚斯无法说服他，我不得不把船长本人喊过来，他误解了骚乱的性质，带着几个配有武器的士兵来到这里。厨房里的场面异常不愉快，而霍华德被带去了禁闭室——唯一能进行某种程度隔离的地方。他在困惑之中抗议着，要求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我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太阳正西沉入海，金色的辉光铺满西边的海面，如同天堂的街道。我驻足片刻，仅仅片刻，凝神注视。
我曾多次目睹这美丽景色，但它始终给我惊喜。总是被巨大压力包围着，蹚过齐腰深的烦恼和忧愁之渊，作为医生，我会看看窗外，打开门，看向外面，而它会在那里，意料之外又明显无误，这是安宁的片刻。
光从天空蔓延到船上，巨大的地平线不再是一片苍白空虚，而成了欢乐的居所。有那么一瞬间，我住进阳光的中央，温暖又洁净，疾病的恶臭和景象消失了，痛苦从我心中消散。
我从来没有寻找过它，没有给它起过名字。但当安宁之礼物到来时，我总是知道是它。在它持续的时候，我仍然静静地站在那里，想着它是奇怪的又是不奇怪的，因为恩典也应该在这里找到我。
然后光线一点点地移动，这一时刻过去了，像往常一样伴随着它持久的回响离我而去。确认了反射的光，我在身上画了个十字，走下甲板，我晦暗的盔甲依稀闪着光。
四天后，埃利亚斯·庞德死于伤寒。这是致命的感染，他来到医务室，发着烧，昏昏沉沉，被光线刺得不敢睁眼。六个小时后他神志不清，无法起立。第二天黎明，他把他那圆圆的脑袋紧贴在我怀里，喊了声“夫人”，死在我的臂弯里。
我忙完了这一天必须做的事情，在日落时站到了朗读葬礼悼词的伦纳德船长的旁边。见习船员庞德的尸体被裹在他的吊床里，托付给了大海。
我谢绝了船长的晚饭邀请，去了后甲板上的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了下来，旁边有一尊大炮，在那里我可以看着外面的水面，不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脸。太阳在金碧辉煌的光芒中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如天鹅绒般布满星星的夜空，但没有恩典的时刻，每个景象里都没有属于我的安宁。
当黑暗笼罩着整条船，它所有的动作开始缓慢下来。我把头靠在大炮上，脸颊下打磨光滑的金属冰凉入肤。一个水手快步从我身边经过，专注于履行自己的职责，然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全身疼得要命，头阵阵作痛，背部僵硬，双脚肿胀，但这些并没有任何意义，相比起来，我心中的痛苦更剧烈。
任何医生都不愿意失去病人。死亡就是敌人，把自己治疗的人输给黑暗天使的魔手，就是被击败，就会感到背叛和无能激起的愤怒，甚至是因失去而产生的人类的痛楚和对死亡结局的恐惧。在这一天的黎明和日落之间，我失去了二十三个病人，埃利亚斯是第一个。
有几个在我擦拭他们的身体或拿起他们的手时死去；还有一些人，孤零零地躺在自己的吊床里痛苦而死，而我只来得及触碰他们一下。我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段时间的现实，但我又知道——就在我抓住一个十八岁船员抽搐的身体时，他的肠子正溶解在血和水里——青霉素就可以救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但是我没有，难堪像一种溃疡，吞噬着我的灵魂。
装有注射器和药剂的盒子被留在了“阿尔忒弥斯”号，在我备用裙子的口袋里。但即便我将它带在身边，我也不可能会使用它。即便使用，我能拯救的也仅仅是一两个人而已。虽然知道现实是这样，但当我在病人之间穿行，所有武器只是煮羊奶和饼干，以及空空的双手时，怒火因为这一切的徒劳而涌起，我咬紧牙齿，直到我的下巴疼痛难忍。
我的思绪跟我脚步走过的轨迹一样茫然昏乱，看着这些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或是死亡后慢慢松弛平缓下来的面孔，而他们都望着我。望着我。我举起无用的手，狠狠地砸在栏杆上，我砸了一次又一次，在一阵强烈的愤怒和悲伤之中，几乎感觉不到撞击的刺痛。
“停下来！”一个声音在我身后说道，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阻止我再次砸向栏杆。
“放开我！”我拼命挣扎，但他抓得太用力了。
“停下来。”他又坚定地开口。他的另一只胳膊环住我的腰，把我从栏杆处拉回去。“你不能那样做，”他说，“你会伤到自己的。”
“该死的，我不在乎！”我扭动着，想要挣脱他的控制，但随后就放弃了，认输了。那又能怎么样呢？
然后他放开了我，我转过身，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他不是一个水手，虽然他的衣服因为长时间的穿戴而皱巴巴的，还带有味道，但它们原本很精美，鸽灰色的外套和背心是定制的，极好地显示着他修长的身段，颈部已不挺括的花边是来自布鲁塞尔的高级货。
“你到底是谁？”我惊讶不已。我抹了一把自己湿漉漉的脸颊，闻了闻，并凭直觉努力抚平了我的头发。我很希望阴影能藏住我的脸。
他微微一笑，递给我一块手帕，虽然皱巴巴的，但很干净。“我的名字是格雷，”他说着，温文尔雅地轻轻鞠了一躬，“我猜你一定是著名的马尔科姆夫人，伦纳德船长已经强烈赞美过你的英雄事迹。”听到这个，我皱了皱眉头，他停了下来。
“很抱歉，”他说，“我说错什么话了？我道歉，夫人，我无意冒犯您。”他看上去因为这种想法而着急，我摇了摇头。
“眼睁睁地看着人死去可不是英雄所为。”我回答。我的声音含混不清，于是我停下来擤了擤鼻子。“我只是在这里站会儿，仅此而已。谢谢你的手帕。”我有些犹豫，既不想把用过的手帕还给他，但也不想简单地揣进口袋。他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解决了我的困扰。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他吞吞吐吐，犹豫不决，“一杯水？或者是一些白兰地？”他在外套里摸索着，取出一个刻有盾形纹章的袖珍小银瓶，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感激地点了点头，深深地吞下了一大口，被呛得连连咳嗽。酒灼烧着我的喉咙，但我又抿了一口，这一次我谨慎了些，觉得酒温暖了我，让我放松下来，有了力气。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喝了一口。它很有用。
“谢谢你。”我把瓶子递回去，声音有点嘶哑。感到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唐突，于是我又补充了一句：“我忘了白兰地酒很好喝，我一直用它在医务室给人擦洗。”这句解释把我带回到当天发生的事情的破碎片段里，我瘫坐回刚才一直坐着的火药箱上。
“瘟疫持续不退散的话我得带着它？”他轻声问道。他站在我面前，旁边一盏灯的光在他深色的金发上闪耀着。
“不，会退散的。”我闭上眼睛，感到无比的凄凉，“今天只有一个新病例，昨天有四个，前天是六个。”
“这听起来有希望了，”他评论道，“好像是你战胜了病魔。”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一种浓密又厚重的感觉，就像堆在大炮旁的箱子里的一颗炮弹。“不，我们所做的是阻止更多的人被感染，对那些已经感染上的，我一件事情都做不了，该死的。”
“的确是。”他弯下腰，拿起我的一只手。我虽然很吃惊，但没有阻止他这样做。他用拇指轻轻地抚摸着我手上的水疱，那是被滚烫的羊奶灼伤的，他还碰了碰我的由于一直在酒精中浸泡而红裂的指关节。
“你似乎一直都很活跃，夫人，而某些人什么都不做。”他冷冷地说。
“我当然是在做事情！”我厉声说道，猛地把我的手抽回，“可这没有任何意义！”
“我敢肯定——”他开口说。
“没有意义！”我把拳头砸在大炮上，无声的撞击似乎象征着这一天充满痛苦的徒劳，“你知道我今天失去了多少人吗？二十三个！从早上开始，我的脚就埋在污秽和呕吐物中间，我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而这并没有任何意义！我帮不了他们！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帮不了他们！”
他的脸转到了阴影里，但肩膀是僵硬的。“我听到了你说的，”他平静地说，“你让我羞愧，夫人。在船长的命令下，我一直留在我的船舱里，但我不知道你说的情况，或者说尽管这样，我向你保证，我本该来帮忙的。”
“为什么？”我茫然地说，“这不是你的工作。”
“这是你的吗？”他转过身来，脸朝向我，我看到他很英俊，年纪也许接近四十岁，有着敏锐又精雕细琢的容貌，大大的蓝眼睛惊讶地睁着。
“是的。”我回答。
他端详了一会儿我的脸，表情从惊奇逐渐变为深思：“我懂了。”
“不，你不懂，但这并不重要。”我用手指紧紧地压自己的眉心，威洛比先生给我演示过，这样可以缓解头痛，“如果船长的本意是要你留在自己的船舱里，那么你就应该这么做。医务室有足够的人手帮忙，只是……没什么用处。”我说完，放下我的手。
他走到栏杆旁离我有几英尺远的地方，站在那里，望着面前漆黑的水域，偶尔扬起的海浪遇上了星光，此起彼伏地闪烁着。“我确实懂，”他重复着，好像在跟海浪说话，“我本来觉得你的苦恼只是因为女人善良的天性，但现在我明白这是完全不同的。”他停顿了一下，双手紧握着栏杆，星光下的身影模糊不清。
“我是一名士兵，一名军官，”他说，“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手中掌握着人们的性命——并失去他们。”
我沉默了，他也是。船上的日常声响在远处继续飘荡着，这些声响因为夜晚和人手缺乏而减弱了许多。最后，他叹了口气，又向我转过身来。“归根结底，我想，就是你并非上帝这一事实，”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补充道，“你不可能是上帝，这是真正的遗憾。”
我叹了口气，感觉到紧张情绪从我身上释放出去了。凉爽的风儿从颈部将头发吹起，卷曲的发梢在脸上飘扬，温柔得一如爱抚。“是这样的。”我回答道。
他犹豫了一会儿，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然后弯下腰，拿起我的手吻了一下，非常简单，毫不做作。“晚安，马尔科姆夫人。”他说完转身离去，甲板上响起很重的脚步声。
他刚没走出几米远，一个水手匆匆经过，看见了他，大喊一声停了下来。他是琼斯，一名乘务员。
“我的天！你不应该离开你的船舱，大人！夜晚的空气很致命，瘟疫在甲板上飘散——还有船长的命令——您的仆人是怎么想的，竟然让您这样在甲板上散步？”
我新结识的这位朋友满怀歉意地点头致意，并说：“是，是，我知道，我不应该到甲板上来的，可是如果我在船舱里再多待一会儿，我就要窒息了。”
“窒息也好过死在血污中，大人，请原谅我这么说。”琼斯回答得十分严厉。我的朋友对此没有抱怨，仅仅咕哝了一句什么话，就消失在后甲板的阴影里。
琼斯经过的时候我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这让他恐惧极了，一阵乱喊。
“哦！马尔科姆夫人，”他回过神来，瘦骨嶙峋的手护在胸前，“天哪，我以为你是个鬼魂，夫人，请你原谅。”
“请你原谅我，”我礼貌地说道，“我只是想问你，刚才跟你讲话的那个人是谁？”
“哦，他？”琼斯扭头从肩膀上看过去，但那位聪敏的格雷先生早已不见了，“为什么会问这个？那位是约翰·格雷勋爵，夫人，他是牙买加的新任总督。”他冲着那位朋友的方向吹毛求疵地皱了皱眉，“他不应该来这里。船长下了严格的命令，让他待在下面安全的地方，远离危险。我们需要的只是进入港口，如果船上有一位死掉的政治人物，这会引起麻烦的，夫人，恕我直言。”
他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然后转向我，点点头：“你要就寝了吗，夫人？我可以给你拿一杯好茶过来，也许还有点饼干。”
“不，谢谢你，琼斯，”我说，“睡觉之前我得去医务室再检查一遍。我不需要任何东西。”
“好吧，依你，夫人，如你所说，任何时候都行。晚安，夫人。”他用手简短地碰了一下前额，匆匆离去。
走下去之前，我独自在栏杆旁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呼吸着干净、新鲜的空气。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到黎明，星星在我头顶上空燃烧着，明亮又清晰，很突然地，我意识到，我默默祈祷的那恩典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你是对的，”我最后向着大海和天空大声说道，“一次落日是远远不够的。谢谢你。”我补充了一句，走下甲板。

Part 02 在海上 Chapter 18 看到陆地了！
这是真的，水手们这样说过，在你看到土地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你就能嗅到它的气息。
尽管经历了漫长的航程，船舱里的山羊圈仍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愉快去处。到目前为止，新鲜的稻草已经枯竭，山羊的蹄子不停地来回敲击着裸露的甲板。粪便每日都清扫起来，整齐地堆在篮子里，扔到甲板外面的水里去，安妮特·约翰森每天早上抱来一大捆干草放入食槽。山羊有一种强烈的气味，但它是干净的、动物的气味，与不清洁的水手恶臭相比，相当令人愉悦。
“来吧，来吧，来吧，亲爱的小羊。”她低声吟唱，旋弄着一把干草，引诱一岁的小山羊来吃。这头动物刚谨慎地伸出嘴唇，就被安妮特敏捷地擒住脖子向前拉过去，它的头被她固定在强壮的手臂下。
“是蜱虫吗？”我问，走上前去打算帮忙。安妮特抬起头，冲我宽厚地咧嘴一笑。“早上好，克莱尔夫人。”她说，“是的，蜱虫，在这里。”她用一只手抓住小山羊下垂的耳朵，翻过光滑的一面给我看一只吸饱了血的蜱虫，它胀得像一颗蓝莓，深深地钻进了山羊幼嫩的皮肤。
她抓紧山羊让它保持不动，手指伸进羊耳朵，用指甲狠狠掐住了蜱虫。她随手一扭，把它拉出来，山羊咩咩叫起来，四蹄乱蹬，它耳朵上蜱虫被扯下来的地方流出了一点血。
“等一下。”她要放开那头动物时，我喊道。她瞥了我一眼，一脸好奇，但继续抱紧它，点了点头。酒精瓶像投掷弹一样被我挂在腰带上，我取下来，在山羊耳朵上倒了几滴。它的皮肤柔软、纤弱，光滑皮肤下的血管纹路清晰可见。山羊大大的瞳孔向外凸着，咩咩叫的时候舌头伸出来胡乱摇动着。
“耳朵不痛。”我解释说，安妮特点点头表示同意。
然后小山羊自由了，再次跳回羊群，用头抵住妈妈的肚子，疯狂地寻求吃奶的安慰。安妮特寻找丢弃的蜱虫，发现它躺在甲板上，细小的腿无法挪动膨胀的身体。她随意地用鞋跟踩碎了它，甲板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深色斑点。
“我们到陆地了吗？”我问道。
她点点头，带着大大的、幸福的笑容。她豪爽地向上挥了挥手，阳光透过船舱顶上的格栅照射进来。“是的。闻到了吗？”她像做演示一样大口呼吸着，笑逐颜开，“陆地，是的！水，草，是好的，好的！”
“我要去陆地，”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悄悄地去，是个秘密，不能说。”
“啊？”安妮特睁大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不告诉船长，是吗？”
“不告诉任何人，”我用力地点头，“你能帮忙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思考着。她是一个身形庞大、性情温和的女人，总让我联想起她的山羊，它们高高兴兴地适应了船上的古怪生活，享受着干草和与和善的伙伴在一起的乐趣，尽管甲板颠簸不堪，货舱昏暗闷热，但它们还是长得很茁壮。
安妮特的适应能力也很强。她抬头望着我，冷静地点点头：“好的，我帮忙。”
我们停泊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一个见习船员告诉我，这是瓦特林岛。
我怀着好奇心从栏杆向外望去。这座平坦的岛屿，有着辽阔的白色沙滩和低矮的棕榈树林，曾一度被称为圣萨尔瓦多，不过为了纪念一个臭名昭著的海盗而改成了现在的名字。据推测，这一小块土地是克里斯托弗·哥伦布第一眼看到的新世界。
比起哥伦布，我有更大的优势，我知道这里就是陆地，但仍然能体会到一丝淡淡的那些小小木质快帆船上的水手首次登陆时所感受的欢乐和轻松的回声。
在一艘颠簸的大船上待的时间太久，你会忘记在陆地上行走是什么感觉。得到了抗晕船的本领，他们这样说。这是一种状态改变，这种腿的本领，就像从蝌蚪到青蛙的变化，从一种性质变为另一种的无痛苦转变。但陆地的气息和景象会让你记起，你生于陆地，而你的脚会因为触碰到坚实的地面而疼痛。
实际上，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我的脚站到坚实的地面上。瓦特林岛不过是暂时停靠地而已，为了补充我们在穿过向风群岛到达牙买加之前已经严重枯竭的淡水。这段航程至少要花一个星期，船上这么多需要补充大量液体的病人已经让船舱里贮水的大木桶几近干涸。
圣萨尔瓦多岛很小，但我曾经仔细询问过我的病人，知道有很多船都经过它的主要港口科伯恩城。它可能不是一个理想的逃生之地，但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其他的选择。我可不想享受牙买加海军的“热情好客”，被当作抓捕詹米的诱饵。
船员们对陆地如饥似渴，但无人被允许上岸，除了补充淡水的那群人，他们现在正忙于将木桶和拖车运向鸽溪，我们的船就在溪边抛锚停泊。一个海军士兵站在舷梯前头，堵住了任何想下船的尝试。
没有去运水或是站在栏杆旁站岗的船员在聊天和开玩笑，或是仅仅凝视着这承载希望之梦的岛屿。从甲板上下来，我看见一头金色长发在微风中飘扬着——那位总督也从隔离舱中走了出来，苍白的脸仰望着热带的太阳。
我本想走过去跟他说话，但没有时间了，安妮特已经下去照看山羊。我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做了最后的估计。这里距离茂密的棕榈林和灌木丛不超过二百码，如果我能走下舷梯，进入丛林，我想我就会有一个很好的逃脱机会。
伦纳德船长正急于赶去牙买加，他不太可能浪费太多时间去追捕我。如果他们抓到了我——嗯，船长也不会因为我想离开而惩罚我，毕竟我既不是水手也不是正式的战俘。
太阳照在安妮特的金发上，她正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一头小山羊舒适地依偎在她宽阔的胸怀里。她快速地瞥了我一眼，确定我所在的位置，朝着舷梯走过去。
安妮特用英语和瑞典语的奇怪混合语跟哨兵交流着，她指了指山羊，然后指了指岸上，坚持说山羊必须有新鲜的草。士兵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不为所动。“不，夫人，”他毕恭毕敬地说，“除了运水的人，谁都不能上岸，这是船长的命令。”
我刚好站在他们视线之外，她继续与哨兵争论，着急地把小山羊往他脸上推，逼得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往旁边走了一步，巧妙地把他引得足够远，以便我能从他身后溜过去。不到片刻工夫，他几乎已经到了合适的位置。等把他从踏板前头引开，她就会把山羊撒开，利用抓山羊的机会制造足够混乱的场面，那时我就有一到两分钟的逃跑时间。
我紧张地轮换着两只脚支撑身体。我光着脚，这样在沙滩上跑起来会更容易一些。哨兵动起来了，穿着红外套的后背完全转向了我。再挪一步，我心里想着，只要再挪一步。
“天气真好，是不是，马尔科姆夫人？”
我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很好，伦纳德船长。”我艰难地回了一句。他说话的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骤然停住。现在它重新跳动起来，比平时要快很多，弥补了失去的时间。
船长走到我旁边，望着栏杆外面，年轻的脸上闪耀着哥伦布般的喜悦。尽管我有强烈的欲望想把他推到水里，但我还是勉强地对着他微笑。
“这次登陆既是我们的胜利，也是你的胜利，马尔科姆夫人，”他说，“没有你的话，我很怀疑我们是否能把‘海豚’号带到陆地。”他很害羞地碰了碰我的手，我笑了笑，笑容里的勉强少了几分。
“我很肯定，你能办到的，船长，”我说，“你看起来是最能干的水手。”
他笑起来，脸红了。为了向陆地表示敬意，他刮了脸，泛着粉红色的光滑面颊容光焕发。“嗯，都是船员们的功劳，夫人。他们表现英勇。当然了，也多亏了你的医术。”他看着我，棕色眼睛里闪烁着诚挚的光芒。
“事实上，马尔科姆夫人——我无法表达出你的医术和仁慈在我们心中的意义。我——我的意思是说，总督和格雷维尔爵士也一样——您知道，爵士是国王在安提瓜岛的行政长官。我会写一封信，一封关于你以及你为我们所做的贡献的最真诚的推荐信，或许——或许能帮得上忙。”他垂下了眼睛。
“帮上什么忙，船长？”我的心脏还在急速跳动。
伦纳德船长咬了一下嘴唇，然后抬起头来。“我并不想对你说什么闲话，夫人，但我——真的不能在荣誉面前保持沉默。弗雷泽夫人，我知道你的真名，我也知道你丈夫是做什么的。”
“真的吗？”我试着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是干什么的？”
这个男孩看上去很惊讶。“怎么会呢？夫人，他是一个罪犯。”他脸色苍白了一些，“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这件事？”
“不，我知道，”我冷冷地说，“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他舔了舔嘴唇，但勇敢地看着我的眼睛。“当我发现你丈夫的身份时，我记在了航海日志里。我现在很后悔这一行动，但为时已晚。这消息是公务上的，一旦我到了牙买加，我必须向那里的当局报告他的名字和目的地，同时要报告给安提瓜海军兵营的指挥官。他将在‘阿尔忒弥斯’号停靠码头时被逮捕。”他吞了一下口水，“如果他被逮捕——”
“他会被绞死。”我把他没有说完的话补充完。男孩点点头，沉默无言。他的嘴张开又闭上，寻找着言辞。
“我见过有人被绞死，”他最后说道，“弗雷泽夫人，我只是——我——”他停了下来，努力恢复平静。他挺直身体，直直地看着我，登陆的喜悦已经被突如其来的痛苦淹没。“对不起，”他轻声说道，“我不能要求你原谅我，我只能说我感到极度的抱歉。”
他转身走开了。他的正前方站着安妮特·约翰森和她的山羊，她还在跟哨兵激烈地争执着。
“怎么回事？”伦纳德船长愤怒地问道，“立即从甲板上弄走这只动物！霍尔福德先生，你在想什么？”
安妮特的眼睛轻轻地掠过船长看向我的脸，立刻猜到情势不妙。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低着头领受船长的责骂，然后抓着那只一岁的小山羊，走向关山羊的舱口。当她经过我旁边时，一只蓝色的大眼睛严肃地眨了眨。我们会再次尝试，但以何种方式呢？
因为内疚而痛苦，兼受逆风的困扰，伦纳德船长避免见到我。我们小心翼翼地通过阿克林岛和萨马纳岛时，他躲在后甲板上。天气给他提供了遁词。天空虽然保持着明亮，但奇怪的是，轻柔的微风与骤然的强风交替而来，这样就需要不停地调整船帆——在一艘人手奇缺的船上，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任务。
四天后，当我们改变航道进入凯科斯海峡时，一股突如其来的狂风袭击了这艘来不及挂帆毫无准备的船。
狂风袭来时，我正在甲板上。突然呼的一声，我的裙子像波浪一样翻滚着，我被推着飞下甲板，接着头顶上的什么地方响起一个尖锐的破裂声。我一头撞在前甲板水手拉姆斯德尔·霍奇斯身上，我们缠在一起，疯狂地旋转着，摔落到甲板上。
到处是一片混乱，水手们在奔跑，还有下命令的叫喊声。我坐起来，试图集中我涣散的注意力。
“那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霍奇斯。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扶我起身。
“主桅杆他妈的断了，”他简洁地说，“恕我冒昧，夫人，但就是这样，现在可要倒霉了。”
“海豚”号艰难地向南行驶，不敢在没有主桅杆的情况下冒险靠近海峡的两岸和浅滩。伦纳德船长命令在最近的一个适宜之处停泊修理，此地叫作瓶溪，位于凯科斯岛北部的海岸上。
这一次，我们被允许上岸，但对我来说这并不是好机会。这个地方不大，十分干燥，淡水很少，特克斯和凯科斯群岛只有数不清的小海湾，能为被风暴困住的路过船只提供些许庇护。藏身在既无食物又缺淡水的小岛上等待顺路的飓风给我吹来一条船的想法，是毫无吸引力的。
但是对于安妮特来说，处境的改变当然意味着一个新的计划。“我知道这些岛，”她精明地点着头，“我们正在绕着走，大特克岛，手帕岛。不是凯科斯。”
我对此不以为然，她蹲下来，用食指在海滩的黄色沙子上划拉着。“看——凯科斯海峡，”她画了两条线，在两条线之间的顶部，她勾勒出一个船帆形状的小三角形。“通过，”她说，示意凯科斯海峡，“但是桅杆没了，现在——”她快速地在海峡右边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圆圈，“北凯科斯、南凯科斯、凯科斯、大特克岛，”她用手指着每个圆圈依次解释，“现在绕道去——珊瑚礁，然后是手帕岛。”她画了另外两条线，表示大特克岛东南方向的一条海峡。
“手帕海峡？”我听水手们提过它，但不知道如何应用到我的潜逃计划中。
安妮特点点头，微笑着，然后画了一条长长的波浪线，某种程度上低于她之前的图画。她骄傲地指着它说：“伊斯帕尼奥拉岛，圣多明各，大岛，那里有城镇，有很多船。”
我扬起眉毛，仍然感到困惑。看到我还不理解，她叹了口气。思考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掸了掸她沉重的大腿。我们一直在从一片浅洼的岩石上收集海螺，她抓住海螺壳，甩出螺肉，装满海水，然后把它放在沙滩上，示意我看。
她小心翼翼地划着圆周运动搅拌海水，然后抬起手指，皮肤被海螺紫色的血染黑了。海水继续移动，漩涡越过了边框。
安妮特从散开的裙子下摆那里拉出一条线，咬下一小段，吐到水里。它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漩涡绕着洼地懒洋洋地打着转儿。
“你，”她指着它说，“神移动你。”她又指向她在沙滩上的画。一个新的三角形，在手帕海峡里。一条直线，从小帆船弯向左边，表示船的航向。现在，蓝色的线头代表着我，从浸泡中获救。她把它放在代表“海豚”号的小帆旁边，然后把它拖开，沿着海峡拖向伊斯帕尼奥拉岛。
“跳。”她说得简洁无比。
“你疯了！”我惊恐地说。
她轻声笑起来，对我的理解深感满意。“是的，”她说，“但它有用，上帝让你动。”她指着手帕海峡尽头的伊斯帕尼奥拉岛，再次搅动洼地里的水。我们并排站着，看着她制造出的涟漪慢慢消失。
安妮特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我：“你努力别淹死，好吗？”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头发从眼睛前面拂开。“好，”我说，“我尽量。”

Part 02 在海上 Chapter 19 遇见牧师
这里的海水非常温暖，跟苏格兰结冰的海浪比起来，它就像一个温暖的浴缸。即便如此，在经过两到三个小时的浸泡后，我的脚也变得麻木了，我的手一直抓着用两个空木桶做成的临时救生筏的绳索，此时也已经冻僵。
但是炮手的妻子是值得信赖的。我从“海豚”号瞥见的长长的、昏暗的影子稳定地接近我，它那低矮的山丘阴暗得犹如黑色天鹅绒，与银色天空形成强烈对照，那就是伊斯帕尼奥拉岛——海地岛。
我没有办法辨别时间，在船上过了两个月，夜间航行时不断响起的钟声和哨兵换岗让我养成了一种粗略的判断。我估计离开“海豚”号时已经接近午夜时分，而现在可能接近凌晨四点，离海岸还有一英里多的距离。洋流的力量很强，但它们也需要时间。
游泳和焦虑让我精疲力竭，我把绳子笨拙地缠在手腕上，防止套索脱落，然后额头枕在木桶上，在强烈的朗姆酒气味的包围之中漂浮着睡着了。
脚下一片坚实的东西把我唤醒，乳白色的黎明到来，大海和天空的色彩变幻无穷，如同贝壳内壁一般。等到脚牢牢地站在冰凉的沙子上，拖着木桶往前走着，我感觉好像有电流流过全身。我解开捆在身上的绳索，怀着极大的解脱感，让这些笨重的物件自己漂向岸边。
肩膀被勒出了深深的红色纹路，缠绕湿绳索的手腕已经被磨破。我又冷又累，还非常渴，双腿酸软无力，像煮熟的鱿鱼。不过，身后的海面空旷无垠，看不到“海豚”号的半点影子。我逃出来了。
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上岸，找到淡水，找到快速到达牙买加的方法，最好赶在皇家海军之前找到詹米和“阿尔忒弥斯”号。我想我只有能耐完成这个计划表上的第一项。
对加勒比海知之甚少的我，只靠明信片和旅游手册上的信息把它想象为白色沙滩和水晶湖泊的组合。事实上，在当时，它上面更多的是密集而丑陋的植物，长在极其黏稠的深棕色泥浆里。
茂密的灌木植物肯定是红树林，它们在我能看到的任何一个方向上延伸着，除了爬过去，我别无选择。它们的大型环状树根长得颇像槌球门，从泥浆中不断涌出，我总是被它们绊倒，一束束苍白光滑的灰色细枝犹如手指骨，在我经过的时候攫住我的头发。
成群结队的紫色小螃蟹从我一路上踩过的地方迅速爬出来。我的脚在泥里直陷到脚踝，我觉得最好还是穿上鞋子，可它们都是湿的。我把它们卷到我的湿裙子里，把裙子挽到膝盖上方，拿出安妮特送我的切鱼刀以防万一。我没有看到什么威胁，但感觉武器拿在手上会更好一些。
初升的太阳一开始照在肩膀上我还是很欢迎的，因为它舒缓了我冻僵的身体并晒干了我的衣服。然而过了一个小时，我就希望它能到云层后面去。太阳越升越高，我走得大汗淋漓，膝盖上的泥巴干结成块，嗓子越来越干。
我试着看红树林延伸得有多远，但它们长得高过我头顶，我能看到的只是窄小的灰绿色树叶翻腾的波浪。“这该死的岛不可能全是红树林吧，”我咕哝着，艰难地往前走，“一定会有结实的硬地的。”还有淡水，我希望如此。
附近响起像小炮弹的一声巨响，我吓了一跳，把切鱼刀掉了。我疯狂地在泥浆里摸索着，然后某个大东西朝我的脸俯冲过来，嗖地飞过我的头顶，离我只有几英寸。
响亮的拍击树叶声传来，然后是类似交谈的招呼声：“咳哇？”
“什么？”我声音嘶哑。我小心翼翼地坐正身子，一手拿着刀，另一只手拂开脸上湿乎乎、沾满泥巴的头发。在六英尺外的地方，一只庞大的黑鸟站在一棵红树上，一只眼睛挑剔地盯着我。它垂下头，精心整理它光滑的黑色羽毛，仿佛要用它洁净光鲜的外表跟我的肮脏凌乱做对比。
“嗯，娘娘腔，”我挖苦道，“你有翅膀，老兄。”
鸟儿停止了梳理，吹毛求疵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朝天空抬起喙，鼓着胸，仿佛要进一步显示它在服饰上的优势。突然，它鼓起一大块鲜红的皮肤，从脖子底部几乎蔓延到整个身体。
“砰！”它重复了之前吓了我一跳的那种像小炮弹一样的声音，这声音再次让我吓了一跳，但没上次那么严重。
“别这样。”我不耐烦地说。得不到我的关注，鸟儿慢慢地拍打着翅膀，落在树枝上，并再度发飙。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叫声，还有很响的拍打翅膀的声音，两只大的黑鸟落下，站在几英尺外的一棵红树上。受到新观众的鼓舞，原先的那只鸟儿不断地发出低沉的隆隆声，喉囊的皮肤兴奋得发红。片刻之间，又有三个黑影出现在我头顶。
我相当确定它们不是秃鹫，但我仍然不愿意继续停留。在我睡觉之前我有很多的路要赶——或者是找到詹米。至于能够及时找到他的可能性，则是我不愿多想的。
半个小时后，我的进步还是十分微小，以至于我依然能够听到那位挑剔的朋友断断续续的咕隆声，并且现在还加入了几位新朋友的类似和声。累得气喘吁吁的我，选了一个相当厚实的树根坐下来休息。
我的嘴唇干裂，事实上喝水的念头占据了我的大脑，把几乎所有的想法都排除在外，甚至詹米也不例外。我一直在努力穿越红树林，它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但我仍然能听到大海的声音。事实上，潮水一直跟随着我，在我坐着的时候，一大片漂浮着薄泡沫的肮脏海水涓涓流过红树林的根部，短暂地摸了摸我的脚趾，然后退去。
“水，到处都是水，”我悲伤地看着海水，“一滴也不能喝。”
潮湿泥浆里的一点小动静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弯下腰，看到几条很小的鱼，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种类。它们一直在扑腾，气喘吁吁的，这些鱼都依靠胸鳍支撑，笔直地伏在泥浆里，好像它们本来就不在乎没有水这件事。
被吸引住的我腰弯得更低一些去观察它们。一两条鱼正在用鳍移动，但它们似乎并不介意被参观。它们严肃地瞪大眼睛回看着我，眼睛鼓鼓的。只有在更近距离的观察下，我才意识到，它们的眼球凸出是因为每条鱼都有四只眼睛，而非两只。
我盯着其中一条看了很长时间，感觉胸前的汗水一滴滴地往下流。“要么是我的幻觉，”我跟它对话，“要么是你的幻觉。”
鱼没有回答，但突然跳起来，降落到比地面高出几英寸的一段树枝上，也许它感觉到要发生什么。过了一会儿，又一个波浪冲过来，浪花溅到我的脚踝上。
令人愉悦的骤然凉意落在我身上，太阳善解人意地躲到了一片云的后面，随着它的消失，红树林的整体感觉变了。
突然刮起了风，灰色的树叶哗哗作响，所有的小螃蟹、鱼和沙蚤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显然它们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它们的离去让我有相当不祥的预感。
我又看了看太阳消失之处的那片云，倒吸了一口气。巨大的一团紫色云朵从群山背后翻腾而来，速度极快，我竟然能看得到最前面的边沿闪耀着白光朝着我的方向飞过来。
第二个海浪涌过来了，比上次高了两英寸，没有再退回去。我既不是鱼也不是蟹，但此刻我已恍然大悟：一场风暴正在路上，并且正以惊人的速度往这里来。
我环视四周，除了眼前这片无限延伸的红树林之外别无他物，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避风雨。然而，在这种环境下遇上暴风雨几乎算不上是最糟糕的事情。我的舌头又干又黏，想到落在脸上的冰凉甘甜的雨滴，我舔了舔嘴唇。
我突然意识到了另一种危险，比全身湿透要危险很多。瞥一眼红树林高处的树枝，我看到一簇干燥的海藻缠绕在树枝和树杈上——高的潮位，远远高过我的头顶。
一瞬间，我感到恐慌，并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如果我在这个地方迷失方向，我就完蛋了。“坚持住，比彻姆。”我喃喃自语。我记得我作为实习医生时收到的一点建议——“心脏骤停的第一件事就是测量你自己的脉搏。”回忆起这个我不禁微笑起来，恐慌立刻消散无踪。作为对自己的鼓励，我确实量了量自己的脉搏，有点快，但强劲稳定。
好吧，那么，走哪条路呢？朝着山走，这是我在红树林海洋中唯一能看到的其他景观。我尽己所能疾步穿过树丛赶路，不顾裙子的撕刮和腿上海浪越来越强的冲击。风从我身后的海面上吹过来，将海浪推得更高了。它不停地把我的头发吹到我的眼睛和嘴巴里，我一遍又一遍地把它拨回去，大声地咒骂着，听到声音我会感觉舒服一些，但我的喉咙很快就干得说不出话来。
我咯吱咯吱地走着。我的裙子一直从皮带上往下坠，在某一处鞋子掉落，并立刻消失在翻滚的泡沫里，海水现在拍打着我膝盖的上方，这似乎也不要紧。
大雨袭来时潮水已经涨到了我的大腿中部。一阵轰鸣，淹没了树叶的哗哗声，雨落下的一瞬间我就被淋透了。起初我浪费了不少时间，徒劳地歪着头，想让雨水顺着我的脸直接流到张开的嘴里，然后我改弦更张。我脱下头巾披在肩上，让雨水浸泡后拧了几次，好去掉里面的盐分。然后我把它再次浸泡在雨中，举到我嘴边，并从棉纤维中吸吮雨水。水里混着汗水、海藻和粗棉线的味道，但这滋味美极了。
虽然我一直走路，但仍然陷在红树林的汪洋之中。即将到来的海潮几乎齐腰深了，行走变得更加困难。口渴消退的瞬间，我低下头，竭尽全力快速赶路。
闪电划过山顶，没过一会儿就响起雷鸣般的咆哮。潮水冲刷过来的力量如此强烈，每一次波浪打过来的时候，我除了向前走别无选择，水推着我半跑起来，在水流要把我的腿吸走的时候，我紧紧抓着最近的树干，把腿收回来。
我开始觉得我放弃伦纳德船长和“海豚”号的行动过于仓促了。风又刮了起来，不停地把雨洒在我脸上，让我几乎看不到路。水手们说第七波潮水更高，我发现自己在艰难前行的时候还在计数。事实上，这已经是第九次潮水，在我能抓住一根树枝之前，它重重地击打在我的肩胛骨之间并将我打倒在地。
我在泥沙和海水混合成的污秽中挣扎着，无助又窒息，然后发现我的脚又重新站立起来。波浪把我淹了个半死，但也改变了我的行进方向。我不再朝着山了，而是面朝一棵大树，离我不到二十英尺。
我身处一条蜿蜒穿过红树林流向大海的小溪岸边，又来了四波海浪，澎湃奔涌，紧紧抓着我，想拉我回去。我爬起来，滑倒在地，摇摇晃晃站起来，爬到那棵大树的温馨怀抱之中。
在十二英尺高的树枝上，我可以看到身后红树林沼泽的延伸之处，越过沼泽，还看到了无边的海洋。我对自己逃离“海豚”号的想法再次改观：无论陆地上的这一切事情多么糟糕，他们那里还是更糟一些。
闪电在翻滚的海面上被击碎，风和潮汐争夺着海浪的控制权。在更远的地方，手帕海峡那里，海浪高高涌起，看起来像连绵起伏的小山。风现在变得非常猛烈，带着尖细的声音呼啸而过，我的皮肤在湿衣服之下颤抖不已。风暴吹过我的时候，雷声伴着闪电炸裂。
“阿尔忒弥斯”号比军舰要慢得多。我希望它走得足够慢，仍然安全地远远地行驶在大西洋上。
我看见一百英尺外的一丛红树林被雷电击中，海水咝咝作响，沸腾起来，片刻间露出了下面焦干的土地。波浪翻滚过来，淹没了黑色的枯萎枝干。我用胳膊环绕着树干，脸紧贴在树皮上祈祷着。为詹米和“阿尔忒弥斯”号祈祷，为“海豚”号上的安妮特·约翰森、托马斯·伦纳德以及总督祈祷，还为我自己祈祷。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白天了，我的腿夹在两根树枝之间，膝盖以下全都麻木了。我从栖身的树枝上半爬半摔下去，落在小溪的浅水中。我捧起一捧水尝了尝，然后吐了出来，不太咸，但太苦了，没法喝。
我的衣服都湿了，但我口渴难忍。暴风雨过去了，周围的一切祥和又平常，除了那片烧焦的红树林，我仍能听到远处黑色大鸟的咕隆声。
这里的微咸水预示着在小溪往上一些的地方有新鲜的淡水。我揉了揉腿，试着缓解发麻的肌肉，然后一瘸一拐上了岸。
植被开始由红树林的灰绿色变为葱翠的绿色，出现了草丛和苔藓植物，这些树下植物十分浓密，我不得不走在水里。我感到又累又渴，在能够蹒跚赶路之前，只能坐下来休息一下。当我坐下来时，一些奇怪的小鱼儿跳上了岸，在我旁边瞪眼看着，仿佛很好奇。
“嗯，我觉得你看起来也很古怪。”我对其中一条说。
“你是英国人吗？”鱼用怀疑的口吻问道。恍若置身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感觉异常强烈，此刻我只会傻乎乎地眨眼睛。然后我的头猛地一转，盯住了说话的那个人的脸庞。
他的脸饱经风吹日晒，成了桃花心木的颜色，但是从眉毛处向后卷曲的黑发浓密厚实，没有一丝花白。他从红树后面走出来，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好像怕吓着我。
他中等身高，身体健壮，肩膀厚实，宽宽的脸庞轮廓鲜明，如同雕刻，自然又友好的表情带了几分谨慎。他衣着破旧，肩上挎着一个沉重的帆布包——腰带上挂着一个山羊皮做的水壶。
“你是英国人吗？”他把原来的问题用法语又问了一遍，“你还好吗？”
“是的，我是英国人，”我声音嘶哑，“请给我一些水喝，好吗？”
他浅褐色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皮袋从腰带上解下来递给了我。
我把切鱼刀放在膝盖上触手可及的位置，喝了一大口，水下肚的速度快得几乎没有吞咽。
“小心，”他说，“喝水太快很危险。”
“我知道，”我放下袋子时，有点喘不过气来，“我是医生（doctor）。”我举起水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我逼着自己慢慢咽下。
我的恩人对我感到很困惑——我猜想，这也难怪。经过水浸日晒，我的身上裹满泥巴，汗渍斑斑，头发散在脸上，看着活像一名乞丐，而且可能是精神错乱的那种。
“博士（doctor）？”他用英语说道，他此刻的思路果然是我猜想的那样。他紧紧地盯着我，让我联想起早前遇见的那只黑色的大鸟。“我能多问一句吗，什么方面的博士？”
“医学。”我暂停住大口的吞咽，回答道。
他猛地抬起黑色的眉毛，几乎要碰到自己的发际线。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后，他说：“真的是？”
“真的是。”我用同样的话回答，他笑了。
他低下头向我鞠了一个标准的躬：“在这种情况下，医生夫人，请允许我介绍自己，劳伦斯·斯特恩，来自慕尼黑的自然科学哲学学会。”
我对他眨了眨眼睛。
“一个博物学家。”他指着肩上的帆布包解释道，“我正要去观察那些军舰鸟，想知道它们是怎么繁殖的，碰巧听到你在，呃……”
“跟一条鱼说话，”我替他说出来，“是的，嗯……它们真的有四只眼睛吗？”我问，希望能改变这个话题。
“是的——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低头看了一眼鱼，它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倾听我们的谈话，“它们在水中的时候似乎采用形状奇特的视觉器官，上面的一双眼睛观察水面上方的动静，下面那双眼睛留意水下的情况。”然后他看向我，带着一丝微笑，“我可以有幸知道您的名字吗，医生夫人？”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想了想可以使用的别名，然后决定说实话。“弗雷泽，”我说，“克莱尔·弗雷泽，詹姆斯·弗雷泽的妻子。”我额外加了一句，隐约感觉虽然外表狼狈不堪，但婚姻状况会让我看起来更体面一些。我把挂在左眼上方的头发拨了回去。
“愿为您效劳，夫人。”他优雅地鞠躬道。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鼻梁，看着我。“你大概是遇到海难了？”他猜测道。这看起来是最合乎逻辑的——如果不是唯一的——对我外表的解释，我点点头。
“我要想办法去牙买加，”我说，“你能帮我吗？”
他盯着我，皱着眉头，好像我是一种无法进行分类的物种，然后他点了点头。他的嘴巴宽阔，看起来是为了微笑而存在。前面出现了一个拐角，他伸出一只手来扶我。“是的，”他说，“我能帮忙。不过我也许得先给你弄一些食物和衣服，怎么样？我有个朋友，住得离这里不远。我带你去那里，好吗？”
因为口渴和各项事情带来的压力，我无暇关注自己肠胃的需求。然而，听到食物之后，这种需求立即叫嚣着恢复了生机。“那样的话，”我大声说，满怀希望，“的确是非常好的。”我把纠缠一团的头发尽可能地拨到脑后，低头躲开一根树枝，跟着我的恩人走进树丛。
我们走出一片棕榈树林后，地势变得开阔起来，好像草原一样，然后一座宽阔的小山出现在眼前。我看见山顶上有一座房子——或者至少是一座废墟。黄色的石膏墙已经开裂，布满了粉红色的九重葛和零乱的番石榴，锡皮屋顶上有几个明显的洞，整座建筑散发着凄凉荒废的气息。
“那是美泉庄园。”我的新朋友冲它点了下头，说道，“你能走上山吗？或者——”他犹豫了一下，打量着我，好像在估测我的体重。“我可以背着你，我觉得。”他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完全是客套的语气。
“我能走上去。”我跟他保证。我的脚酸痛无比，遍布瘀青，还被棕榈落叶刺伤了，不过眼前的这条路看起来相对平缓。
通往这座房子的山坡上纵横交错着印迹模糊的羊肠小径。一路上我见到了很多动物，它们在伊斯帕尼奥拉岛的烈日下安详地吃草。我们走出树林时，一只绵羊发现了我们，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就像上了发条一样，山坡上的所有羊儿一齐抬起头来盯着我们看。
这密集的怀疑眼神让我相当不自在，我提起泥泞的裙子，跟着斯特恩博士走向通往山顶的主路——从宽度来判断，主路被绵羊踩踏得面目全非。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晴朗日子，橙色和白色的蝴蝶成群地在草丛中摇曳，它们停在草丛里四处散开的花上面，有一只鲜艳的黄色蝴蝶，像一个小太阳般闪耀。
我深深地吸了口青草和花朵令人愉悦的香气，其中混合着少量绵羊和被太阳晒热的灰尘的味道。一个棕色的小点在我袖子上停了一会儿，它逗留的时间足够让我看到它翅膀上的绒状鳞片，还有又细又弯的喙管，它细长的腹部随着翅膀的挥动而颤动着，然后就消失了。
可能是因为得到了帮助的承诺，或是因为淡水、蝴蝶，又或者是因为这三个因素，我承受了那么久的恐惧和疲劳开始消散。说真的，我还面临着去牙买加的交通问题，但随着口渴的缓解、近在咫尺的朋友，以及可能就在眼前的午餐，这一问题看起来不再像在红树林里那样是件不可能的任务了。
“他在那里！”劳伦斯停下脚步，等着我赶上他后一起走在小路上。他朝着上面做了个手势，指着一个瘦长结实的身影，那个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朝着我们的方向往山坡下面走。我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人，他从羊群中穿过，没有注意到路。
“我的天！”我说，“这简直是亚西西的圣方济各。”
劳伦斯惊讶地瞥了我一眼。“不，不是。我告诉过你，他是英国人。”他举起一只胳膊喊道，“你好啊！福格登先生！”
身着灰色长袍的身影带着疑虑停了下来，一只手保护性地揪住身边走过的母羊的毛。
“谁呀？”
“斯特恩！”劳伦斯喊道，“劳伦斯·斯特恩！走吧。”他伸出一只手，把我从陡峭的山坡拉到上面的羊肠小路上。
母羊正在蓄势待发，想要摆脱它的保护者，这使他无暇注意到我们的靠近。他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比我高一点，有一张清瘦的脸，如果不是因为下巴周围像除尘拖把一样蓬乱的红胡子，这张脸会是很英俊的。他的长发中夹杂着一绺一绺的灰白色，一直往他眼睛前面落。我们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一只橙色的蝴蝶从他头上扇动着翅膀飞走了。
“斯特恩？”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头发拨到脑后，在阳光下严肃地眨着眼睛。“我不认识……哦，是你！”他瘦削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你为什么不说你就是那个收集虫子的人，我会立马记起来的！”
斯特恩看起来有些尴尬，带着歉意瞥了我一眼。“我……呃……在上次访问的时候，我从福格登先生的羊的排泄物里收集了一些有趣的寄生虫。”他解释道。
“可怕的大虫子！”福格登神父颤抖地回忆着，“有一些至少有一英尺长！”
“没有超过八英寸。”斯特恩微笑着纠正。他瞥了一眼最近的一只羊，手搁在他的收集袋上，好像在期待着下一个即将到来的科学贡献。“我提出的治疗办法有效吗？”
福格登神父看上去有些茫然困惑，似乎想回忆是什么样的治疗办法。
“灌松节油。”博物学家提醒道。
“哦，是的！”太阳照耀在牧师瘦削的脸庞上，他向着我们温柔地微笑，“当然，当然！是的，它非常有用。有一些死掉了，但其余的都完全治好了。好用，非常好用！”
突然间我开始明白，福格登神父似乎不是殷勤的人。“但是你必须进来坐坐！”他说，“我正要吃中饭，你一定得跟我一起吃。”牧师转向我，“这位是斯特恩夫人吗？”
提到八英寸的肠道寄生虫一时间抑制住了我的饥饿感，但提到食物，饥饿感咕噜咕噜地卷土重来。
“不是，但我们很高兴能接受您的款待，”斯特恩礼貌地回答说，“请允许我介绍我的同伴——弗雷泽夫人，您的一位女同胞。”
福格登的眼睛瞪圆了，如艳阳下海水般的淡蓝色双眸，好奇地望着我。“一位英国女子？”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在这里吗？”那双圆眼睛注意到了我皱巴巴的衣服上的泥浆和盐渍，还有全身上下的衣冠不整。他眨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走上前来，极为庄严地深深鞠了一躬。“愿为您效劳，夫人。”他说。他挺直身子，对着山上的废墟大大比画了一下：“我的家就是您的家。”他吹了声尖厉的口哨，一只小查尔斯国王骑士獚从草丛中好奇地向外张望。
“我们有一位贵客，卢多，”牧师愉快地说，“是不是很开心？”他把我的手牢牢地夹在肘部，伸手抓住绵羊头顶的毛，羊拖着我们走向美泉庄园，斯特恩跟在后面。
进入了破旧的庭院后，这座庄园得名的原因豁然开朗。一小团蜻蜓像闪烁的灯光一样盘旋在一个长满水藻的水池一角，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天然的泉眼，人们建造这所房子的时候，把它围了起来。至少有十几只原鸡从破碎的路面上跳起来，疯狂地拍打着翅膀从我们的脚上踩过去，身后留下一小堆灰尘和羽毛。根据其他留下的证据，我推断伸出院子之外的那些树是它们习惯的栖息地，并且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是这样，今天上午我有幸在红树林遇到了弗雷泽夫人，”斯特恩总结说，“我想也许你能……噢，看那美丽的动物！一只极美的蜻蜓！”
惊喜的语调伴随着最后的话，他毫不客气地推开我们，盯着棕榈屋顶的阴影处，那里有一只巨大的蜻蜓，至少有四英寸，跳来跳去，蓝色的身体遇到阳光穿过破烂屋顶散射下的光线时像着了火。
“哦，你想要吗？请自便。”我们的主人对着蜻蜓优雅地挥了挥手，“过来，贝基，小跑几步，过会儿我会看看你的蹄子。”他在母羊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把它赶向院子。它哼了一声，疾跑几步，然后立马卧下去吃一株从古老院墙上悬垂下来的巨大番石榴散落的果实。
事实上，院子周围的树长得过于茂盛，树枝在很多地方都交缠在一起。整个院子看起来像有屋顶覆盖着，如同一条绿叶隧道，穿过院子，通往房子入口处裂开的洞。
窗台上堆积着尘埃和九重葛的粉红叶片，但就在不远处，暗色的木地板闪烁着光泽，没有遮盖，洁净无瑕。在阳光的照射下，室内显得很暗，但我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周围的环境，我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是一个非常朴素的房间，昏暗凉爽，仅布置了一张长桌，几把凳子和椅子，还有一个小餐柜，餐柜上面悬挂了一张可怕的西班牙风格绘画——瘦骨嶙峋的基督，蓄着山羊胡子，苍白忧郁，用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指着心脏，那心脏流着血，在他的胸口跳动。
这可怕的画击中了我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这个人融入了房间角落的阴影，只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带着明显的恶毒表情。我眨了眨眼，后退一步。这个女人向前迈了一步，黑色的眼睛盯着我，眨也不眨，像那些绵羊一样。
她身高不超过四英尺，身材厚实，好像一块没有节点或凹陷的实心砖。她的头像是安在身子上头的小圆球，稀疏的灰发在脑后紧紧地盘成圆髻，如同一个更小的圆球。她的肤色是浅红褐色——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天生如此，我说不准，看起来就像一个木头雕刻的玩偶，一个诅咒玩偶。
“玛玛西塔，”牧师用西班牙语对那个木偶一般的人说，“真是好运气！我们有客人了，他们会跟我们一起吃饭。你还记得斯特恩先生吗？”他指着劳伦斯。
“是的，当然记得，”从木偶看不见的木头嘴唇里发出声音，“那个基督杀手。这他妈的又是谁？”
“这位是弗雷泽夫人，”福格登神父愉快地继续说着，忽略了她语气中的不快，“可怜的夫人不幸遇到海难，我们必须尽可能帮助她。”
玛玛西塔慢慢地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什么话也没说，但那宽阔的鼻孔带着无限的蔑视向外张开。“你的食物已经准备好了。”她说完转身就走。
“太好了！”牧师高兴地说，“玛玛西塔欢迎你们，她会给我们拿来一些食物。你不坐下吗？”
桌子上已经放了一个有裂纹的大盘子和一个木勺，牧师又从餐柜里拿出两个盘子和勺子，并随意地把它们分放在桌子上，热情地示意我们坐下。
位于桌子上首的椅子上放了一个棕色的大椰子，福格登温柔地拿起它，放在自己的盘子旁。椰子的纤维外壳因为时间久了而变黑，壳上的毛被磨得一块一块的，看着像被打磨过的样子，我想它一定有些年头了。
“你好，”他亲切地抚摸着它，“这么好的天气你怎么样，可可？”
我瞥了一眼斯特恩，但他正在研究基督的画像，浓密的黑色眉毛紧锁。我觉得我应该打开话题。
“你一个人住这儿吗，福格登先生——呃，神父？”我询问我们的主人，“你，和——呃，玛玛西塔？”
“是的，恐怕是这样，这就是我看到你很高兴的原因。你知道，我没有真正的同伴，除了卢多和可可。”他解释着，又抚摸了一下那个毛茸茸的椰子。
“可可？”我礼貌地回应着，觉得以到目前为止的所见来看，可可并不是唯一出席的干果。我瞥了一眼斯特恩，他看起来有点想笑，但并不吃惊。
“西班牙语里称怪物为可可，”牧师解释道，“一个地精。看他那里，小扁鼻子，还有小黑眼？”福格登的两根细长的手指突然伸进椰子凹陷的地方，然后猛地收回，哈哈笑起来。
“啊啊！”他喊起来，“别盯着看，可可，这是不礼貌的，你知道！”
淡蓝色的眼睛挺艰难地狠狠瞥了我一眼，我的牙从下嘴唇上松开了。
“这样漂亮的一位女士，”他仿佛自言自语，“不像我的埃尔梅内吉尔多，尽管如此，但她还是很漂亮——不是吗，卢多？”
那只小狗，因为注意力的缘故，无视我的存在，欢快地粘着它的主人，把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推开，吠叫不停。他亲切地挠了挠它的耳朵，然后把注意力转回到我这边。
“我猜埃尔梅内吉尔多的一件衣服会适合你穿？”
我不知道是否要回答这个问题，只好礼貌地微笑，并希望我的想法没显示在脸上。幸运的是，这时玛玛西塔回来了，扛着一个用毛巾裹着的热气腾腾的陶罐。她给每个盘子里盛了一汤勺的食物，然后走了出去，她的脚——如果她有双脚的话——在不像样的裙子下面不露痕迹地移动着。
我搅拌着盘子里的糊状食物，它看起来像是天然的蔬菜，我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发现它的味道出奇地好。
“炸大蕉，混着木薯和红豆。”劳伦斯看到我在犹豫，解释道。他舀了一大勺热气腾腾的糊，没等它冷却就吃了下去。
我曾预计会被问及一些关于我的到来、身份和打算的问题，不过福格登神父只是低声轻唱，在咀嚼的时候还用勺子在桌面上打拍子。我抬起眉毛瞄了一眼劳伦斯。他只是笑了笑，微微耸了耸肩，埋头专注于自己的食物。
到这顿饭结束，我们都没有真正交谈过，直到玛玛西塔“严肃地”——这个词似乎还不足以描述她的表情——撤走了餐盘，代之以一盘水果、三个杯子，以及一个巨大的陶罐。
“您喝过桑格利亚汽酒吗，弗雷泽夫人？”
我张开嘴要回答“是的”，但想了一想，回答说：“没有，那是什么？”桑格利亚汽酒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是很受欢迎的饮料，我在学院聚会和医院的社交场合喝过很多次。但在现在这个时代，我确信它在英格兰和苏格兰是陌生的，来自爱丁堡的弗雷泽夫人应该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桑格利亚汽酒的。
“葡萄酒和橙汁以及柠檬汁的混合饮料，”劳伦斯·斯特恩解释道，“加了香料，端上来的时候或热或冷，取决于天气状况，最舒适健康的一种饮料，是不是，福格登？”
“哦，是的，最令人感到舒适。”还没等我找到自己的杯子，神父已经喝完了他的那杯，并在我还没有咽下第一口之前就伸手去拿酒罐。
味道是一样的，同样的甜甜的、撕裂喉咙的味道，我产生了短暂的错觉：我回到了第一次喝到它的聚会上，跟一个吸大麻的研究生和一位植物学教授坐在一起。
跟斯特恩关于他收藏的谈话和福格登神父的举动加深了这种错觉。几杯桑格利亚汽酒下肚后，神父站了起来，在餐具柜里翻找了一番，取出一个陶土大烟斗，他往里面装满一种气味强烈的药草，用一根纸捻点燃，然后开始吞云吐雾。
“大麻？”斯特恩看着药草问，“告诉我，你发现它对消化过程有作用吗？我听说是这样，但大麻在欧洲大多数城市是没法获得的，所以我没有第一手的效果观察。”
“哦，它对胃来说最合适最舒服。”福格登神父对他说。他吸了一大口气，含了一会儿，然后呼出长长的、朦胧的气，刮起了一股柔和的白烟，飘浮在低矮天花板附近的薄雾之中。“你回家的时候我送你一包，亲爱的朋友。你说，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做，你和你救的这位遭遇海难的女士？”
斯特恩解释了他的打算。休息一夜之后，我们就步行到圣路易斯·杜诺德村，从那里看看是否有渔船能载我们去三十英里外的海地角。如果没有，我们就只能走陆路去最近的港口勒卡普角。
神父的粗眉头紧挨在一起，对着烟皱起眉头：“嗯？好吧，我估计没有太多的选择，是吗？不过，你必须小心，特别是如果你走陆路去勒卡普角的话，马鲁人，你是知道的。”
“马鲁人？”我困惑地瞟了一眼斯特恩，他点了点头，眉头紧锁。
“这是真的。我往北穿过阿蒂博尼特河谷时确实遇到过两三个小队的马鲁人，他们不来骚扰我，虽然——我敢说我看起来比他们弱。可怜的人，马鲁人是逃跑的奴隶，”他向我解释，“逃离了主人的虐待，躲进偏僻的深山，藏在丛林中。”
“他们可能不会找你们麻烦。”福格登神父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斗，发出低低的嘬吸声，屏住一阵子，然后不情愿地将它喷出来。他的眼睛明显变得充血，他闭上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相当困倦无神的眼睛打量着我，“她看起来不值得一劫，真的。”
斯特恩看着我咧嘴一笑，然后迅速抹去微笑，仿佛感觉自己刚才的表现不得体。他咳嗽了一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桑格利亚。神父的眼睛在烟斗上方闪烁着，如同雪貂的眼睛一般鲜红。
“我觉得我需要一点新鲜空气，”我往后推开椅子，“也许能有点水让我洗把脸？”
“哦，当然，当然！”福格登大喊着。他站起来，摇摆不稳，漫不经心地倒出烟斗里的烟灰，放回餐具柜。“跟我来。”
相比起来，院子里的空气新鲜又充满活力，尽管它闷热潮湿。我深深地呼吸着，饶有兴趣地看着福格登神父摸索着在角落的喷泉里打了一桶水。
“水从哪里来的？”我问，“那是个泉眼吗？”石槽内壁上附着绿色水藻，可以看到柔软的卷须懒洋洋地漂动着，很明显有某种水流在动。
斯特恩回答了我：“是的，这里有几百个这样的泉眼。据说其中一些泉眼里住着鬼魂——但我不认为你会相信这种迷信说法，是吧，神父先生？”
福格登神父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把半满的桶放在池沿上，眯着眼睛看向水里，试图把眼神凝聚在一只游弋的银色小鱼身上。“啊？”他含糊地回答，“哦，没有鬼魂，没有。还有——哦，对，我忘记了。我有件东西要给你。”他走到安在墙上的一个壁橱那里，拉开裂了缝的木门，拿出一个用没漂白的粗棉布包起来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到斯特恩的手上。
“上个月的一天它出现在泉眼里，”他说，“被正午的太阳晒到后它就死了，我把它拿了出来，恐怕它被其他的鱼啃掉了一丁点儿，”他怀着歉意说，“但还是能看的。”
躺在布中心的是一条干掉的小鱼，个头很像在泉水里游来游去的那些，但这条鱼是纯白色的，它也是瞎的。在它钝形头部的两侧各有一个小肿块，而这个部位原本应该是长着眼睛的。
“你觉得它是一条鬼魂鱼吗？”神父问道，“你一提到鬼魂我就想起了它。但是，我想不出一条鱼会犯下什么样的罪，因而要被判处这样去流浪——我的意思是瞎着眼睛。我的意思是——”他又闭上一只眼睛，摆出他最喜欢的表情，“人们认为鱼没有灵魂，可是，如果鱼没有灵魂，它们又怎么变成鬼魂？”
“我不认为它们有灵魂，这只是我的个人见解。”我对他说。我凑近一些观察这条鱼，斯特恩正带着天生的博物学家那种全神贯注的喜悦检查它。它的皮肤非常薄，所以非常透明，体内器官的阴影和骨的节线清晰可见，但它确实有鱼鳞，微小透亮，但因为干燥而变得暗淡无光。
“这是一条瞎了的洞穴鱼，”斯特恩恭敬地抚摸着钝形的小鱼头部，“我以前只见过一次，在一个洞穴深处的一个水池里，那个地方叫阿班达威。在我仔细观察那条鱼之前，它逃掉了。我亲爱的朋友——”他转向神父，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我可以拥有它吗？”
“当然，当然。”牧师随意又慷慨地挥着自己的手，“它对我没有用处，太小了，不能吃。你知道，即使玛玛西塔要做鱼，她也不会选这条鱼。”他环视院子，心不在焉地踢了踢路过的母鸡，“玛玛西塔在哪里？”
“在这里，老浑蛋，还能去哪儿呢？”我没看到她从屋子里走出来，但她就站在那里，灰扑扑的被太阳晒黑的小个子，正弯腰从泉水池里打水。
一股淡淡的发霉难闻的气味传到我的鼻孔里，它们很不舒服地抽搐着。神父一定注意到了，因为他说：“哦，你千万别介意，那是可怜的阿拉贝拉。”
“阿拉贝拉？”
“是的，在这里。”神父拉起一块破烂不堪的粗麻布帘子，帘子本来遮盖住了院子的一角，我瞟了一眼帘子后面。在石墙齐腰高的地方凸出来一个壁架，壁架上放着长长一排绵羊的头骨，洁白闪亮。
“我不能与它们分离，你看。”福格登神父轻轻地抚摸着一个头骨上的粗糙弧线，“这是贝亚特里斯——甜美又温柔，它难产死了，可怜的孩子。”他指了指旁边两个更小的头骨，跟其余头骨一样，它们也被擦得亮亮的。
“阿拉贝拉——也是一只羊？”我问。这里的气味更为浓烈刺鼻，我真的不想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
“是的，当然，是我羊群里的一只。”神父奇怪又明亮的蓝色眼睛转向我，看起来很凶狠，“它被谋杀了！可怜的阿拉贝拉，这样一个温柔、忠诚的灵魂，他们怎么可以那么邪恶，为了肉体的欲望背叛这样的天真无邪！”
“哦，天哪，”我的反应相当拙劣，“听到这个我很难过。呃——是谁谋杀了它？”
“水手们，那些邪恶的异教徒！他们在沙滩上杀了它，把它可怜的身体架在烤架上烤，就像殉道者圣劳伦斯那样。”
“天哪。”我说。
神父叹了口气，他细长的胡子因为哀悼而垂下。“是的，我不能忘记天堂的希望。因为如果我们的主看得到每一只麻雀的堕落，他就不可能看不到阿拉贝拉。它将近九十磅重，它是这么好的一个吃草的动物，可怜的孩子。”
“啊。”我努力给这句评论增添一种合适的同情和恐惧意味。然后，神父说的话突然提醒了我。“水手？”我追问，“你说的这些——这件不幸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不太可能是“海豚”号，我想着，伦纳德船长当然不会认为我重要到需要他冒险将船靠得这么近来抓我。但思考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我悄悄地把它们擦在我的衣服上。
“今天早上。”福格登神父回答，他放下刚才拿起来抚摸的小羊头骨，“但是，”他补充说，情绪活泼了一些，“我必须说它们跟它的进展惊人，平常都要一个星期以上，而且你已经能看到……”
他再次打开壁橱，露出一大团东西，上面盖了好几层潮湿的粗麻布。刚才那股气味现在越发强烈了，一些棕色的小虫见到光后纷纷逃走。
“你这里这些是一种皮蠹虫吗，福格登？”劳伦斯·斯特恩轻轻地把洞穴鱼放进一个装着酒精的罐子，走过来加入我们。他凝视着我的肩膀，被晒伤处的皱痕引发了他的兴趣。
壁橱里面，皮蠹的白色蛆状幼虫都在努力工作，把绵羊阿拉贝拉的头啃噬干净，它们在眼睛那里起了一个好头。我胃里的木薯剧烈地翻腾着。
“它们是吗？我猜是吧，亲爱的小贪吃鬼们。”神父令人惊恐地摇晃起来，他抓住壁橱的边缘才站稳。这时候他终于注意到了那个老妇人，她站在那里瞪着他，两只手各提一只桶。
“哦，我完全忘了！你需要换衣服，对不对，弗雷泽夫人？”
我低头看看自己。我穿的裙子和衬衫很多地方都刮破了，很不像样，并且在浸泡过海水和沼泽泥浆之后，就连在福格登神父和劳伦斯·斯特恩这样要求不高的人眼里也是无法入目的。
福格登神父转向那位木偶人。“我们有能给这位不幸的女士穿的衣服吗，玛玛西塔？”他用西班牙语问，看起来有些犹豫，微微地摇晃着身子，“也许，一件裙子——”
那女人冲我露出牙齿。“对这样一头牛来说它们太小了，”她也用西班牙语回答，“非要给的话，把你的旧袍子给她。”她用轻蔑的眼神打量着我缠结一团的头发和满是泥痕的脸。“来吧，”她用英语说，转身用后背冲着我，“你洗一下。”
她把我领到房子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在那里她给了我两桶新打上来的凉水，一条破旧的亚麻毛巾，一小盒散发着强烈的碱液气味的软皂。她还给了我一件破旧的灰色长袍和一条绳带，然后再次对我露出牙齿，并用西班牙语快活地说：“把你手上的血洗掉，杀害基督的婊子。”随后便离开了。
她走之后我怀着相当轻松的心情关上了院子的门，更加轻松地剥下又黏又湿、肮脏不堪的衣服，并在冷水和没有梳子的情况下收拾整理了我的头发。
裹在福格登神父宽大的袍子里，我的穿着是得体的，虽然有些奇怪。我用手指梳理着湿漉漉的头发，心里思量着这位奇怪的主人。我并不确定神父对大自然古怪的亲近是某种形式的痴呆症，抑或是长期酗酒和大麻中毒的副作用，尽管如此，他看起来心地温柔、善良。他的仆人——如果她是的话——是另外的问题了。
玛玛西塔让我更加紧张。斯特恩先生说过他打算下山到海边去洗澡，我很不愿意回到房子里去等他回来。还有很多桑格利亚汽酒没喝完呢，我怀疑福格登神父——如果他还清醒的话——此时无法保护我免受那位“蛇怪”的瞪视。
尽管如此，我不能在外面待一个下午，我很累，至少要坐下来，虽然我更希望能有一张床睡上一个星期。我所处的小院子里有一扇门通往房子里面，我推开它，走进昏暗的室内。
我进入了一个小卧室。我环顾四周，大为惊奇。它看起来不像是这所拥有斯巴达式主室和破旧庭院的房子的一部分。床上摆着羽毛枕头和用柔软的羊毛制成的红色床罩。四把巨大的带图案的扇子像明亮的翅膀覆盖在白石灰粉刷的墙壁上，蜡烛插在桌子上一个枝状的黄铜烛台里。家具很简单，但制作精良，并用油打磨出一种柔和的深色光泽。一个条纹棉制成的帐幕挂在房间的尽头，它被拉开了一半，我可以看见一排排的衣服挂在它后面的挂钩上，色彩柔和，如彩虹般缤纷。
这些一定是埃尔梅内吉尔多的衣服，福格登神父提到的那个人。我走近去看它们，赤裸的双脚走在地板上寂静无声。这个房间一尘不染，干净整洁，但十分安静，没有人居住的痕迹或感觉。这个房间没有人住。这些衣服很漂亮，有丝绸和天鹅绒的，云纹和缎面的，奶油纹和平绒的。即使只是死气沉沉地挂在这里的挂钩上，它们也有一种动物皮毛般的光泽和美丽，那是某些生命的本质在上面流连。
我摸了摸一件紧身胸衣，紫色天鹅绒上绣满了银色的紫罗兰，中间缀着珍珠。这位埃尔梅内吉尔多的身形娇小，并且苗条——有几条裙子带有褶裥花边和巧妙地缝在紧身胸衣里的衬垫，营造出半身塑像的错觉。这个房间虽然并不奢华，但非常舒服；这些衣服华丽夺目，完全可以出现在马德里的宫廷里。
埃尔梅内吉尔多已经不在了，但房间似乎仍然住着她。我碰了碰一件孔雀蓝的袖子作为告别，踮着脚尖走了出去，让这些衣服继续留在它们自己的梦里。
我发现劳伦斯·斯特恩坐在房子后面的阳台上，俯瞰一片长着芦荟和番石榴的陡峭斜坡。在远处，一座隆起的小岛坐落在一片闪烁着绿松石光泽的海水中央。他礼貌地站了起来，冲我鞠了一躬，一脸惊喜。“弗雷泽夫人！我必须说，你大变样了，神父的袍子你穿起来比他更合适。”他对着我微笑，淡褐色的眼睛传递着奉承的赞美。
“我希望在没有污垢的情况下有更多机会这样做，”我在他让给我的椅子上坐下，“有什么可以喝的吗？”椅子之间快要散架的木桌上放着一个大水罐，水分在罐壁上凝结成大的水珠，沿着罐壁十分诱人地往下流。我渴了这么久，看到任何液体，脸颊都会自动地充满渴望。
“有更多的桑格利亚。”斯特恩说。他给我们俩各倒了一小杯，然后小口抿着自己的那一杯，发出享受的叹息声。“希望你不会认为我酗酒，弗雷泽夫人，但在乡间跋涉数月，除了水和奴隶们的粗朗姆酒外什么都喝不到——”他幸福地闭上眼睛，“仙馐。”
我相当赞同他的话。“呃……福格登神父是……”我犹豫了一下，想以一种委婉的方式询问主人的情况。我原本不必为此费心。
“喝醉了，”斯特恩回答得很坦率，“软得像条虫，躺在起居室的桌子上。他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几乎都是这个样子。”他补充道。
“我知道了。”我靠在椅子上，呷饮着我自己的桑格利亚，“你认识福格登神父多久了？”
斯特恩把手放在额头上摩挲着思考。“哦，有几年了。”他瞟了我一眼，“我在想，你是否碰巧知道一个来自爱丁堡的詹姆斯·弗雷泽？我知道这是一个常见的名字，不过——哦，你认识吗？”
我没有说话，但我的脸已经出卖了我，它总是这样做，除非我精心准备好要说谎。“我丈夫的名字就是詹姆斯·弗雷泽。”我回答。
斯特恩脸上闪出感兴趣的光芒。“真的！”他大声喊道，“他是一个很大块头的家伙，长着——”
“红头发，”我附和着，“是的，就是詹米。”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跟我说过，他在爱丁堡遇到一个自然哲学家，跟他进行了一场最有意思的谈话，聊的是……各种各样的事情。”我感到疑惑的是，斯特恩知道詹米的真名。在爱丁堡，大多数人都只知道他是“走私者詹米·罗伊”，或者是卡法克斯巷正派的印刷商亚历山大·马尔科姆。当然了，斯特恩博士有着明显的德国口音，应该不可能是汤普金斯说的“英格兰人”吧？
“蜘蛛，”斯特恩及时地说话了，“是的，我全想起来了，蜘蛛和洞穴，我们在一个——一个——”他的脸放空了一会儿。然后他咳嗽了一声，巧妙地把自己的小失误掩饰过去，“在一个，嗯，喝东西的地方，其中的一个——呃——女雇工遇到一只很大的蜘蛛，吊在天花板——对，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时候她正在……呃，跟我讲话。结果被吓到了，她冲到通道里，语无伦次地尖叫。”斯特恩吞了一大口酒，缓解回忆引起的明显紧张，“我刚成功地抓住那只动物并固定在标本罐里，弗雷泽先生就冲进房间，用一把手枪指着我说——”说到这里，斯特恩咳嗽了很久，猛捶自己的胸膛。
“哎哟！你不觉得这罐酒的劲头也许稍强了点，弗雷泽夫人？我猜这个老婆子加了太多的柠檬片。”
我怀疑玛玛西塔会加点氰化物进去，不过她手头没有，但事实上，桑格利亚汽酒味道很棒。
“我没注意到。”我抿了一口，“请继续说下去，詹米带着一把手枪进来了，然后说——”
“哦，嗯，事实上，我记不起来他说了什么。似乎有点误会，他以为那位女士尖叫不是因为蜘蛛，而是因为我做了不合适的动作或说了不合适的话。幸运的是，我把蜘蛛拿给他看，于是那位女士被喊过来站在门口——我们怎么也说服不了她再进入房间——证明是蜘蛛让她恐慌的。”
“我明白了。”我说。实际上，我可以相当完整地想象出当时的场景，但我要为我最感兴趣的事情节省一点时间。“你还记得詹米穿的是什么吗？”
劳伦斯·斯特恩看着有些茫然：“穿的？为什么……不记得。我的印象是他穿戴整齐去街上，而不是穿着便装的样子，但是——”
“这已经够了，”我向他保证，“我只是好奇而已。”毕竟“穿戴整齐”已经透露出了关键信息，“那么他向你做自我介绍了吗？”
斯特恩皱了皱眉头，一只手抚弄着浓密的黑色鬈发。“没有，不过我记得那位女士称他为弗雷泽先生。随后我们喝了些提神的东西，一直聊到快天亮。在聊天的时候，我们发现我们对彼此的行业都有相当大的兴趣。在某个时候，他让我直呼他的教名。”他戏谑地挑眉说，“我相信你不会认为在如此短暂的相识之后我就这样做是过于亲近吧？”
“不，不，当然不会，”我考虑着改变话题，于是继续说道，“你说你们聊了蜘蛛和洞穴？为什么会聊到洞穴？”
“通过罗伯特·布鲁斯的故事——你丈夫认为这个故事是杜撰出来的——那个他受到鼓舞坚持为苏格兰王位战斗的故事。布鲁斯被敌人追杀的时候大概是躲进了一个山洞——”
“是的，我知道这个故事。”我打断了他。
“詹姆斯的观点是，蜘蛛不会去人类频繁出入的洞穴，这一点我是基本同意的，但我指出，在大型的山洞里，比如在这座岛上——”
“这里有洞穴吗？”我很惊讶，然后觉得自己很愚蠢，“当然了，肯定有，如果有像泉水里的那种洞穴鱼的话。虽然我一直认为加勒比岛屿是由珊瑚组成的，但我觉得在珊瑚里找不到洞穴。”
“嗯，这是可能的，虽然可能性不是那么高，”斯特恩说得很谨慎，“不过，伊斯帕尼奥拉岛不是一座珊瑚礁岛，而是火山岩生成的——此外还有结晶片岩、相当古老的化石沉积岩和分布很广的石灰石沉积岩，石灰石在某些方面是可溶于水的。”
“真是想不到。”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调味酒。
“哦，是的。”劳伦斯俯身从阳台地板上捡起他的包。他拿出笔记本，撕下一页纸，把它揉成一团。“那里，”他伸出手，纸慢慢展开，呈现出山峰褶皱起伏的错综地形，“这是这座岛的样子——你记得福格登神父说的马鲁人的事情吗？那些躲在这些山里的逃跑奴隶？他们能够轻而易举地消失，并不是因为他们的主人没有去抓捕他们。这座岛上有很多无人区——我敢确定，不论是白人还是黑人——从来没有人涉足过。在这些不为人知的山里，有更多不为人知的洞穴，这些洞穴的位置可能除了本地的土著居民之外没有人知道——而他们已经消失很久了，弗雷泽夫人。”
“我见过一个这样的洞穴，”他若有所思地接着说道，“阿班达威，马鲁人这么称呼它。他们认为这是一个最危险、最神圣的地方，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受我的密切关注鼓励，他又加了一杯酒，继续他的自然史讲座。“现在，这座小岛——”他冲着浮在海面上的小岛点点头，“那是托尔蒂岛——龟岛。那实际上是一个珊瑚环礁，它的环礁湖年代久远，从被珊瑚微生物的作用填满就有了。你知道那曾经是海盗出没的地方吗？”他问道，显然他觉得应该往演讲里加入一些比岩溶地层和结晶片岩更为普遍、有趣的内容。
“真正的海盗吗？你的意思是海盗？”我对这座小岛更感兴趣了，“那太浪漫了。”
斯特恩笑了起来，我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在嘲笑你，弗雷泽夫人。”他向我保证。他冲着龟岛做手势，一丝微笑徘徊在他的唇角。“仅仅是因为我想起曾经有一次跟金斯敦一位上了年纪的居民聊天，我们聊的是海盗的习惯，他们有段时间把总部设在罗亚尔港附近的村子里。”
他噘起嘴唇，在决定到底是说还是不说，然后瞥了我一眼，决定冒险：“你会原谅我的粗俗，弗雷泽夫人，但我理解的是，你是个结了婚的女人，会有一些相似的医学上的实践——”他停顿了一下，可能要在那里打住，但他已经喝了将近三分之二的酒，宽阔愉快的脸红得厉害。“也许你听说过鸡奸这种恶劣行径吧？”他侧身看了看我。
“我听说过，”我说，“你的意思是——”
“我向你保证，”他很权威地点点头，“我的线人对于海盗的习惯讲的是最没有条理的。对一个男人实行鸡奸——”他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情，”他说，“我的线人告诉我，大约六十年前罗亚尔港沉入海中的时候，它被公认为一种神圣的复仇举动，是这些邪恶的人因为他们卑鄙邪恶的行径所得的报应。”
“天哪！”我惊呼道。我很想知道，鲁莽海盗中纵欲的苔丝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他点点头，像猫头鹰一样庄严：“他们说，能听到罗亚尔港被淹没的教堂钟声，当风暴来临时，教堂的钟会为被诅咒的海盗的灵魂响起。”
我想多问一点卑鄙邪恶行径的确切特征，但就在这时候，玛玛西塔走上阳台，简略地说“食物”，接着又消失了。
“我很想知道福格登是在哪个洞穴里发现她的。”我说，把我的椅子推了回去。
斯特恩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发现她？我忘了，”他神情明朗，“你不了解情况。”他凝视着那扇打开的门，就是老妇人消失的地方，房子的内部安静黝黑，犹如一个洞穴。“他是在哈瓦那发现她的。”他说，然后他告诉了我后来的故事。
福格登神父曾做过十年的牧师，十五年前作为圣安瑟伦兄弟会的一名传教士来到古巴。他献身于穷人的需要，在哈瓦那的贫民窟和炖菜之中工作了几年，除了解除世人疾苦和上帝的爱之外，他什么都不想——直到有一天，他在集市上遇到了埃尔梅内吉尔多·鲁伊斯·阿尔坎塔拉·默茨。
“即使是现在，我也不认为他知道事情是如何发生的。”斯特恩说，同时擦掉杯子外壁向下流的一滴酒，然后又喝了一口，“也许她也不知道，或者也许是她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筹划了。”
无论如何，六个月后，哈瓦那城因为一条新闻沸腾起来：唐·阿曼多·阿尔坎塔拉的年轻妻子跟一个牧师私奔了。
“还有她的母亲。”我低声说道，但他听到了，微微一笑。
“埃尔梅内吉尔多不会丢下玛玛西塔，”他说，“还有她的狗卢多。”
他们本来不可能成功逃脱——唐·阿曼多的势力不仅范围广，还很大。不过，他们选择私奔的日子碰巧赶上英国人入侵古巴岛，唐·阿曼多有许多重要事情要担心，比他出逃的年轻妻子的下落更重要。
他们骑马逃到巴亚莫——受埃尔梅内吉尔多衣服的限制，因为她不肯与它们分开——在那里租了一条渔船，载着他们安全到达伊斯帕尼奥拉岛。
“两年后她去世了，”斯特恩很突兀地说，并放下杯子，然后用渗水的酒罐把杯子重新斟满，“他亲自埋葬了她，就在九重葛下面。”
“从此他们就一直待在这里，”我说，“神父、卢多和玛玛西塔？”
“哦，是的。”斯特恩闭上了他的眼睛，他的轮廓在夕阳下发黑，“埃尔梅内吉尔多不会离开玛玛西塔，玛玛西塔也永远不会离开埃尔梅内吉尔多。”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倒了回去。“没有人来这里，”他说，“村民们不会踏足山上一步。他们害怕埃尔梅内吉尔多的鬼魂。一个该谴责的罪人，被一个堕落的牧师埋葬在不洁净的地方——毫无疑问她是不会安息的。”
海风吹在我脖子上，非常凉爽。在我们后面，院子里的小鸡在暮色中甚至都变得安静了。美泉庄园陷入了寂静。
“你来这里了。”我说。他笑了。橙子的香气从我手中的空杯里升起，甜蜜如新娘的花束。
“啊，是啊，”他说，“我是个科学家，我不相信鬼魂。”他向我伸出一只手，微微颤抖着，“我们去吃晚饭吧，弗雷泽夫人？”
第二天早饭后，斯特恩准备出发去圣路易斯。但在离开之前，对于神父提到过的船我有一两个问题要问，如果真的是“海豚”号，我想避开它。
“那是什么类型的船？”我倒了一杯羊奶，配早餐的炸大蕉。
福格登神父明显比昨天的无节制行为更加糟糕，他抚摸着椰子，梦呓般地自言自语。
“啊？”斯特恩戳了戳他的肋骨，把他从遐想中惊醒。我耐心地重复了我的问题。
“哦。”他眯起眼睛，陷入深思，然后一脸轻松，“一艘木头船。”
劳伦斯把脸埋到盘子上，藏起微笑。我吸了口气，又试了一次：“杀死阿拉贝拉的水手——您看见他们了吗？”
他的窄眉毛扬了起来：“嗯，我当然看到他们了，要不然我怎么知道是他们干的？”
我抓住了这点有条理的意识：“那是自然，你看到他们穿的是什么吗？我的意思是——”我看见他张开嘴要说“衣服”，急忙阻止他，“他们看上去穿的是什么样的制服？”“海豚”号的船员在不举行礼仪活动时都穿着“罩衣”，但即使是这些粗糙的衣服也有统一的外观，大多是脏兮兮的白色和类似颜色。
福格登神父放下杯子，嘴唇上方沾了胡子形状的牛奶渍。他用手背擦了擦，皱起眉并摇了摇头。
“不，我觉得没有。不过，我能记得的就是他们，领头的人戴着一个钩子——我的意思是缺了一只手。”他冲我摇晃着自己长长的手指做示范。
我的杯子掉了下去，在桌子上打破了。斯特恩惊呼着跳起来，但牧师静静地坐在那里，吃惊地看着白色的细流穿过桌子，流到他的膝盖上。
“你做了什么？”他语含责备。
“我很抱歉。”我说。我的手在发抖，甚至无法拾起破碎的杯子碎片。我有点害怕问出下一个问题：“神父——船已经开走了吗？”
“你说什么？”他惊讶地说，视线从潮湿的长袍上抬起来，“怎么可能？它在海滩上停着。”
福格登神父领着路，他把长袍撩到大腿位置，瘦得皮包骨头的小腿闪着白光。我不得不照他这样做，因为房子上方的山坡上长着浓密的野草和多刺的灌木，总是钩住长袍的粗羊毛下摆。
山上的羊肠小径纵横交错，但是又窄又不明显，还会突然消失在树下或戛然中断在厚厚的草丛中。可是牧师看起来对他的目的地很有信心，他轻快地奔跑着穿过草地，头也不回一下。
到达山顶的时候我已经呼吸困难，尽管劳伦斯·斯特恩曾勇敢地帮我推开挡路的树枝，还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上陡峭的斜坡。
“你认为那里真的有一艘船吗？”当我们到达山顶时，我低声问他。鉴于我们的主人到目前为止的表现，我不太肯定，他可能没有真正见过它，只是社交辞令而已。
斯特恩耸耸肩，擦掉一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下落的汗水。
“我猜那里会有些什么东西，”他回答，“毕竟，有一只羊死了。”
回忆起刚死去的阿拉贝拉，一种不安涌上心头。有人杀了那只羊，当我们走近山顶的时候，我悄悄地走着，尽量不弄出声响。这不可能是“海豚”号，它的军官或船员中没有戴钩子的。我试图告诉自己那也不可能是“阿尔忒弥斯”号，尽管如此，但当我们到达山顶置身于一片巨大的龙舌兰中时，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透过龙舌兰肥厚的叶子我可以看到加勒比海闪烁的蓝色光芒，以及狭长的白色沙滩。福格登神父站住了，招呼我们到他身边去。
“他们在那里，这些邪恶的家伙。”他喃喃地道。他的蓝眼睛闪闪发光，充满了愤怒，稀疏的头发都竖了起来，像吃飞蛾的豪猪。“屠夫！”他说，安静又强烈，仿佛在自言自语，“野人！”
我吓了一跳，看了看他，然后劳伦斯·斯特恩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两棵树之间比较宽阔的地方。
“噢！有一艘船。”他说。
是有一艘船。它一边倾斜躺在海滩上，桅杆被拔了下来，凌乱成堆的货物、船帆、索具和水桶散落一地。人们像蚂蚁一样爬过搁浅的船，喊叫和锤击像枪声一样响，空气中弥漫着重重的热沥青气味。卸下的货物在阳光下幽幽地闪着光，海洋上的空气使铜和锡轻微地失去了光泽。鞣制皮革被平摊在沙滩上，让太阳晒干褐色的斑点。
“是他们！这是‘阿尔忒弥斯’号！”这个疑惑因为蹲在船身附近的一条腿的身影而解决，他的头包在一块花哨的黄色丝绸方巾里。
“墨菲！”我喊道，“菲格斯！詹米！”我挣脱斯特恩的手，顺着山的那一边跑下去，沉浸在看到“阿尔忒弥斯”号的兴奋中，完全无视他的大声警告。
墨菲听到我的喊声转过身来，但没法躲开我。我带着势头，像一个失控的货物，直直地撞在他身上，把他撞倒在地。
“墨菲！”我喊着，亲了亲他，陷入了喜悦。
“嗬！”他被惊吓到了，狂扭着身子试图摆脱我。
“夫人！”菲格斯出现在我身边，邋遢不堪又充满活力，晒得黝黑的脸上闪耀着动人的微笑，“夫人！”他把我从嘟嘟囔囔的墨菲身上拉起来，然后抓住了我，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玛萨丽出现在他身后，一脸灿烂的笑容。
“感谢圣徒庇佑！”他在我耳边说，“我怕我们再也见不到你了！”他尽情地亲着我，脸颊、嘴唇，最后放开了我。
我瞥了一眼“阿尔忒弥斯”号，它侧躺在沙滩上，像搁浅的甲虫。“究竟发生了什么？”
菲格斯和玛萨丽交换了一个眼色。这是一种商量如何问答的眼神，而让我相当惊讶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已经如此亲密了。菲格斯深吸了一口气，转向了我。“雷恩斯船长死了。”他说。
那天晚上我在红树林的沼泽里遭遇暴风雨的时候，“阿尔忒弥斯”号也受到了袭击。呼啸的风把它带到偏离航道很远的地方，它被迫撞上了礁石，船底被撕了一个大洞。
然而，它仍然漂浮着没有沉。船舱尾部被迅速填补上，船艰难地驶进了开口如此窄的小水湾，临时避难。
“事故发生的时候我们距离岸边不到三百码，”菲格斯陷入了回忆，“船身突然倾斜，船尾的货物在移动，开始漂浮起来。就在这时，一个巨浪从海上袭来，打在倾斜的船上，席卷了倾斜的后甲板，并带走了雷恩斯船长和四名船员。”
“海岸是如此地近！”玛萨丽说，她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我们十分钟后就搁浅了！只要——”
菲格斯伸手按住她的手臂，阻止她说下去。
“我们不能揣测上帝的意愿，”他说，“结局会是相同的，如果我们在海上一千英里的地方，我们就没法给他们举行体面的葬礼。”他冲着海滩远处点了点头，在靠近丛林的地方，有五个小小的土堆，五个小山丘的顶上插着粗刻的木十字架，标志着死者的最后安息地。
“我有一些爸爸从巴黎的圣母院带给我的圣水，”玛萨丽说，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装在一个小瓶子里，我念了祈祷词，把它洒在了坟墓上，你……你觉得他们会喜……喜欢吗？”
我感觉到了她声音中的颤抖，并意识到这是她所有的冷静，过去的两天已经给这个女孩带来了可怕的折磨。她的脸上满是污垢，头发散垂着，她眼睛中的苦涩消失了，因为流泪而柔和起来。
“我相信他们会的。”我轻轻地拍拍她的手臂说。我瞥了一眼簇拥过来的面孔，寻找詹米的高个子和火红的脑袋，这才意识到他不在其中。
“詹米在哪里？”我问道。我的脸因为从山上跑下来而涨得通红，我觉得血液顺着脸颊流下，恐惧一点一滴出现在血管里。
菲格斯正盯着我，瘦削的脸上，表情与我如出一辙。“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他说。
“不，怎么可能？”阳光很刺眼，但我的皮肤感觉很冷。我能感觉到热量在我身上闪烁，但毫无用处。我的嘴唇是如此僵硬，几乎无法问出这个问题：“他在哪里？”
菲格斯缓慢地来回摇着头，像一头被屠夫打晕了的牛：“我不知道。”

Part 02 在海上 Chapter 20 詹米起疑
詹米·弗雷泽躺在“海豚”号附带小船下面的阴影里，胸部剧烈地起伏着。登上一艘军舰而不被人发现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他吊在登船的网上，努力把自己往栏杆上拉的时候狠狠地撞到了船的侧面，右边身子被撞肿了。他的手臂好像被人从关节窝里拉出去了一样，一只手上插了一大片碎木头，但他藏在这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人发现。
他小心翼翼地啃咬着掌心，用牙齿搜索着碎片的末端，找到了碎片的位置。“阿尔忒弥斯”号上的水手罗素和斯通曾经在军舰上干过活，他们花了几个小时对他描述了大型船舶的结构、舱室和甲板，还有船医住处的大概位置。但是，听人讲和找到进入的方法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至少这条船的颠簸幅度比“阿尔忒弥斯”号小，尽管他仍能感觉到他身体下面甲板微微的、令人想吐的起伏晃动。
碎片的末端是可以动的，他用牙齿咬住它，慢慢地把它拔出来，吐在甲板上。他吮吸着微小的伤口，尝到了血的味道。他谨慎地从小船下面滑出来，竖起耳朵，捕捉到一个走近的脚步声。
声音来自这一层下面的甲板，向前走下了扶梯。军官们的住处就在那儿，幸运的是，船医的船舱也在那里。并不是说她就会在她的住处待着，那不是她的风格，她很愿意去照顾病患——她会跟他们待在一起。
他一直等到天黑，罗比·麦克雷让他出去。雷恩斯曾告诉过他，“海豚”号会在晚潮的时候起锚，即从现在起两个小时以后。如果他能找到克莱尔并在海潮到来之前逃离——他就可以很轻松地和她游上岸——“阿尔忒弥斯”号藏在凯科斯岛另一边的一个小海湾里等着他们。如果他没做到——好吧，遇到麻烦的话他会处理的。
刚从“阿尔忒弥斯”号狭窄的空间里出来，“海豚”号的船舱显得又大又乱，像一个昏暗的大杂院。他静静地站着，鼻孔张大，故意把恶臭的空气深深吸入肺里。这里有长时间在海上航行的船所能拥有的各种令人作呕的臭气，还飘浮着粪便和呕吐物的微弱恶臭。
他向左转，开始悄悄地行走，长长的鼻子抽动着，疾病气味最强烈的地方，将是他找到她的地方。
四个小时后，他第三次来到船尾，心中越来越绝望。他已经把整艘船都翻遍了——费了一些周折才不让人看见——没有找到克莱尔。
“该死的女人！”他低声说道，“你去哪里了，你藏哪里去了？”
恐惧像小虫子一样噬咬着他的心田。她说她的疫苗会保护她不受疾病侵害，但是如果她错了会怎样？他能看出军舰上的船员因为这致命的病而人数大减——死尸堆齐膝高，也有可能病菌已经攻击了她，而不是疫苗。
在他的想象中，病菌是一种小小的瞎眼生物，大小跟蛆虫差不多，但有着凶狠锋利的牙齿，像微型的鲨鱼。他可以很容易地想象出一大群这样的东西紧紧围住她，杀死她，吸干她的生命。不仅仅是这样一种幻觉让他决定要追到“海豚”号上来——还有想杀掉那个英格兰浑蛋的愤怒，这个堕落傲慢的人就在他鼻子底下偷走了他的妻子，还含糊地承诺说一旦他们利用完她就归还。
毫无保护地把她交给英格兰人？“该死的，没这回事。”他低声喃喃道，掉进一个黑暗的货舱。她当然不会在这种地方，但他必须思考一会儿，决定该做些什么。这是缆索卷吗？船尾的货舱？前面散发着上帝才知道的恶臭味道，天哪，他讨厌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停住了，十分惊讶。这里有动物，是山羊。他能清楚地闻到它们的气味。这里有一盏依稀可见的灯在隔板边缘那里，还有低语的声音。其中那个是女人的声音吗？
他慢慢向前，侧耳倾听。上方的甲板上有脚步声，一种他熟悉的嗒嗒咚咚声，身体从索具上掉落。上面有人看见他了吗？嗯，如果他们看到了怎么办？据他所知，一个男人来寻找他的妻子，不是犯罪。
“海豚”号起航了，他感觉到风帆在扯紧，船帆的线头一路穿过木头直到龙骨。他们早已经错过了跟“阿尔忒弥斯”号的会合。
既然如此，在船长面前大胆地现身，并要求见到克莱尔，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可损失的。但也许她就在这里——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也是一个女人的身影，灯笼的光映衬出她的轮廓，但她不是克莱尔。灯光照射在她头发上时他的心脏紧张地跳动着，但在看到山羊围栏旁边女人的宽厚身材后立即平静下来。詹米看到有一个男人和她在一起，那个男人弯腰捡起一个篮子，转身走向詹米的方向。
他走进了妨碍水手走路的隔离墙之间的狭窄过道。
“在这里，你是什么意思——”这个男人开口说话，然后他抬起眼睛看到詹米的脸，停下来，喘着粗气。他的一只眼睛惊恐地盯着詹米，另一只眼睛只是萎缩的眼睑下青白色的月牙状物体。
“上帝保佑！”水手说，“你在这里干什么？”海员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苍白和敌视。
“你认识我，对吗？”詹米的心脏猛烈敲打着他的肋骨，但他保持着声音的平稳和低沉，“我想我没有荣幸知道你的名字了？”
“我宁愿毫发无损地离开这个地方，阁下，如果你不反对的话。”独眼水手开始慢慢向后移动，但詹米抓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连一声小小的尖叫都没让他发出来。
“不会那么快的，如果你愿意的话，船医马尔科姆夫人在哪里？”
对这个水手来说，表现得更加惊慌失措是很困难的，但在这个问题上，他做到了。
“我不知道！”他说。
“你知道，”詹米冷冷说道，“要么你在一分钟内告诉我，要么我折断你的脖子。”
“好吧，现在如果你折断我的脖子，我就不能告诉你任何事情了，对吗？”船员挑明这一点，开始缓过神来。他好斗地越过装着羊粪的篮子抬起下巴。“现在，你让我走，否则我就喊——”剩下的话消失在嘎嘎声中，因为一只大手握紧了他的脖子，开始无情地收缩。篮子掉在甲板上，羊粪球像霰弹一样四处散开。
“咔！”哈利·汤普金斯的腿疯狂地扑腾着，羊粪朝各个方向分散开去。他的脸变得通红，手徒劳地抓着詹米的手臂。冷静地判断了后果之后，詹米松开了手，因为这个男人的眼睛开始凸出了。他不喜欢手掌中男人的汗的那种油腻的感觉，就在马裤上擦了擦手。
汤普金斯四肢摊开躺在甲板上，喘息微弱。
“你说得很对，”詹米说，“换句话说，如果把你胳膊扭断，我觉得你还能跟我说话，是吗？”詹米弯下腰，抓住那人一条瘦弱的胳膊，猛地把他拉起来，粗暴地把胳膊扭到他背上。
“我会告诉你，我会告诉你的！”水手疯狂扭动着，恐慌万分，“该死的，你跟她当时一样残忍！”
“当时？你说‘当时’是什么意思？”詹米的心紧紧地挤在他的胸口，他猛拽一下，力道比他打算的粗暴很多。汤普金斯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詹米稍微减了些力量。
“放手！我会告诉你的，可怜可怜我，放手吧！”詹米的手松了下来，但没有放开。
“告诉我，我的妻子在哪里！”他喊道，语气足以让比哈利·汤普金斯更强壮的人都拜倒在地，服从于他。
“她失踪了！”男人脱口而出，“落水了！”
“什么！”詹米太过震惊，放开了他。落水！落水了！失踪了！
“什么时候？”他追问道，“怎么落水的？该死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扑向那个水手，拳头紧握。
水手连连后退，揉着胳膊，气喘吁吁，独眼里充满鬼鬼祟祟的得意。“别担心，阁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嘲笑的语调，“你不会寂寞很久的，几天后你会跟她在地狱里相聚——在金斯敦港的绞架上跳舞！”
詹米听到了身后甲板上的脚步声，不过太晚了，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击倒了。
他的头部被击中的次数太多了，足以让他熟知被击中后明智的做法，那就是静静地躺着，直到眩晕和每次心跳时眼皮下的闪光停下来，太快坐起来的话，疼痛会让你呕吐。
甲板在他身下以糟糕的方式起伏颠簸着。他紧闭着眼睛，注意力集中在头骨纠结的疼痛上，以免注意自己的胃。
船，他应该还在船上，是的，但他脸颊接触的表面不对——坚硬的木头，而不是他床铺上的亚麻布织物，还有气味，气味也不对，它是——
他努力直起身子，记忆直接击中了他，生动得让头疼相形见绌。四周的黑暗中闪烁着彩色的光，让他极不舒服，他的胃翻腾起来。他闭上眼睛强忍着，试图将涣散的心神集中起来，这个可怕的念头穿过他的大脑，就像刺穿一块羊肉。
克莱尔失踪了，落水了，死了。
他弯下身子，吐了起来。他干呕和咳嗽着，好像试图把这个念头强行驱逐出自己的身体，这没有用。他终于停下来，精疲力竭地靠在船舱墙壁上，那个念头仍在。他痛苦地呼吸着，双手握紧拳头放在大腿上，不住地颤抖着。
开门的声音响起，明亮的光照进他眼里，还有打过来的一拳。他退了一步，闭上眼睛，躲开灯笼的强光。
“弗雷泽先生，”一个温柔有教养的声音说道，“我——真的很抱歉，至少，我希望你知道。”
透过破掉的眼皮，他看到了年轻的伦纳德憔悴苦恼的脸——那个带走克莱尔的人，那人一副遗憾的样子。遗憾！因为杀了她而遗憾。
狂怒让他不顾伤口站了起来，瞬间把伦纳德扑倒在歪歪斜斜的甲板上。他打中伦纳德并把他朝后推进走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怒吼，结实、刺激的一声闷响！那浑蛋的头撞到了甲板上。人们喊叫着，灯笼摇晃起来，围着他的人影疯狂地跳过来，但他完全不在意。
他一记重拳打中了伦纳德的下巴，又一拳打中了伦纳德的鼻子，他一点都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伤。他要拼尽所有的力气，心甘情愿死在这里，但现在让他使劲打吧，用拳头感受骨头的破碎和鲜血的热滑。祝福米迦勒，让他先为她报仇！
很多手伸到他身上拉扯着，但他们构不成阻碍。他们会立马杀了他，他迷迷糊糊地想着，那已经无关紧要了。他两腿之间压着的身体猛烈地抽搐着，接着就一动不动了。
当下一拳打过来的时候，他心甘情愿地坠入了黑暗。
手指在他脸上轻轻的触碰唤醒了他，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碰到……
“啊！”
怀着本能的厌恶，他站起来，抓挠着自己的脸。那只大蜘蛛，几乎和他一样受到了惊吓，快速逃向灌木丛，毛茸茸的长腿仅剩模糊不清的一团。
在他身后爆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他转过身，心跳如鼓，发现了六个小孩，栖息在一棵绿色大树的树枝上，都笑嘻嘻地看着他，露出有烟渍的牙齿。
他向他们鞠躬，感觉头晕腿软，一开始吓得他站起来的恐惧现在从血液中消失了。
“女士们，先生们！”他哑着嗓子说，在他半清醒的大脑深处很好奇：是什么让他对着他们说起了法语？在躺着睡觉的时候，他听到他们说话了吗？
他们是法国人，因为他们使用这种语言回答他，他从未听过这种带着浓厚喉音的克里奥尔口音。
“你是水手吗？”最大的男孩问道，用感兴趣的目光打量着他。
他弯下膝盖，坐在地上，这个动作突然又让孩子们笑起来。
“不，”他努力让自己的舌头听话，“我当你是的。”他口干舌燥，头疼得像中了邪。淡淡的回忆在一团糨糊一样的大脑中游走，模糊到难以把握。
“是个士兵！”一个小点的孩子喊道。他的眼睛圆圆的，像黑刺李一样黝黑，“你的剑和手枪在哪里，嗯？”
“别傻了，”一个年长的女孩高傲地对他说，“他带着手枪怎么游泳？枪会坏掉的，你还知道其他好点的东西吗，番石榴脑袋？”
“不要那样喊我！”小男孩喊道，脸愤怒地扭曲了，“大便脸！”
“青蛙肚子！”
“屎脑袋！”
孩子们像猴子一样摸索着穿行在树枝之间，尖叫着相互追逐。詹米用手使劲揉了揉脸，试图思考。
“小姐！”他吸引住较大的那个女孩的目光，并向她招手。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像一个熟果子一样从树枝上掉下来，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扬起一阵黄色灰尘。她赤着脚，只穿了一件薄纱裙子，还有一条彩色手帕系在乌黑的鬈发上。
“先生？”
“你看起来是一位有见识的女性，小姐，”他说，“请告诉我，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海地角。”她立即回答道，十分好奇地打量着他。“你讲话很有趣。”她说。
“我渴了，附近有水吗？”这是海地角，所以，他身在伊斯帕尼奥拉岛。他的大脑开始慢慢恢复运转，他对自己可怕的经历只有一个模糊的记忆：他在波涛汹涌、泛着泡沫的大海里为了活命而游动着，雨水那么猛烈地打在他的脸上，头在水上或水下没有什么分别。还有什么？
“走这边，走这边！”其他的孩子已经离开了树，一个小女孩拉着他的手，催他跟上。
他跪在小溪旁，把水泼在头上，用手捧着大口大口地喝下清凉可口的溪水。孩子们在岩石上奔跑，相互投掷着泥巴。
现在他想起来了——长着一张老鼠脸的水手、伦纳德吃惊又年轻的脸、杀红眼的愤怒和他拳下骨头碎裂的快感。
还有克莱尔。一种困惑的情绪突然涌上他的心头——失去和恐惧成功地被如释重负取代。发生了什么事？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没有听到孩子们抛向他的问题。
“你是个逃兵？”一个男孩又问了一遍，“你刚打过架吗？”男孩的视线好奇地停留在他的手上。他的指头破了，肿了起来，手疼得很厉害，第四根指头仿佛又裂开了。
“是的。”他心不在焉地说，他的意识被占据了。所有记忆都回来了，关他的那间禁闭室黑暗闷热，但想到克莱尔死了，他就清醒得可怕。他蜷缩在光秃秃的甲板上，震惊又悲痛，一开始没有注意到船越来越剧烈的起伏和晃动，或是绳索尖厉的嘎吱声，那声音大得足以传到他所在的地牢。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晃动和噪声大到了穿透悲伤迷雾的地步。他听到了越来越大的暴风雨声，以及头顶上的叫喊声和奔跑声，他的大脑被太多的声响占据着，无法思考了。
可他待的小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什么能抓住的。他像小孩子拨浪鼓里的一粒干豌豆，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处在起伏不断的黑暗中，根本不能分辨上下左右，他也没有去关心这个问题，因为晕船的感觉已经席卷了他的身体。除了死，他什么也不去想，并且对死亡无比渴望。
他实际上已经接近昏迷，这时地牢的门开了，一股强烈的山羊气味扑进他的鼻孔。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把他弄上梯子，爬到后甲板上的，或者为什么她要这样做。在她半拉半扶着他跌跌撞撞滑行在被雨打湿的甲板上时，她用蹩脚的英语急速又含糊不清地对他说话。他对她说的话记忆模糊。
但是他记得她说的最后一件事，当时她正把他推向倾斜的船尾栏杆。“她没有死，”那个女人说，“她去那儿——”她指着翻滚的大海，“你也去，找到她！”然后她弯下腰，一手抓住他的胯部，用结实的肩膀托起他的臀部，干净利落地把他举过栏杆，扔进翻腾不已的海水。
“你不是英国人，”男孩在说话，“但这是艘英国船，不是吗？”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看向男孩所指的方向，然后看到了“海豚”号，它远远地停泊在海湾的浅水里。其他的船只分散在港口各处，从城外的山上看过去，一切都清晰可见。
“是的，”他对那个男孩说，“那是一艘英国船。”
“我多了一个！”男孩欢呼着。他转身对另一个小伙伴喊道：“雅克！我是对的！英国船！这是这个月我的第四个了，你只有两个！”
“三个！”雅克愤愤不平地纠正道，“我有西班牙船和葡萄牙船。‘女巫’号是葡萄牙船，所以我也可以算进去！”
詹米伸出手抓住了那年长男孩的胳膊。“抱歉，先生，”他说，“你的朋友说的是‘女巫’号？”
“是的，它是上个星期到的，”男孩回答道，“可是‘女巫’是个葡萄牙名字？我们不确定它算西班牙船还是葡萄牙船。”
“有些水手去我妈妈的餐馆了，”一个小女孩插话道，“他们听起来像是在说西班牙语，但跟热拉尔多叔叔说的又不像。”
“我想我应该跟你妈妈谈谈，亲爱的，”他对小女孩说，“你知道这个‘女巫’号离开的时候是要去哪里吗？”
“布里奇顿，”年纪最大的女孩立即插上话，试图重获关注，“我听到卫戍部队的书记员这样说的。”
“卫戍部队？”
“兵营就在我妈妈餐馆的隔壁，”小一点的女孩插了话，拽着他的袖子，“水手们喝醉的时候，船上的船长都带着他们的文件去那儿。来，来！如果我跟妈妈讲，她会给你饭吃的。”
“我认为你妈妈会把我扔出去，”他对她说，一只手揉着下巴上的浓密胡楂儿，“我看起来像个流浪汉。”他的确像个流浪汉。尽管在水里游过，他的衣服上仍能看到血迹和呕吐的污渍，脸上的感觉让他知道，自己现在是满脸瘀青，眼睛布满血丝。
“妈妈见过比你更糟的，”小女孩向他保证，“来吧！”
他微笑着并向她表示感谢，并让他们领着他下山。他走路有点摇摇晃晃，因为他的双腿还没有恢复。他觉得奇怪，但不知怎的又感到欣慰，这些孩子并不怕他，而他毫无疑问看上去很可怕。
这是那位山羊女士的意思吗？克莱尔游到了这座岛上？他感到希望在涌现，心神为之一振，就像清水流进干渴的喉咙。克莱尔固执、冲动，拥有的勇气多过女人安全所需要的，但她绝不是一个会意外地从一艘军舰上跌落大海的傻瓜。
还有“女巫”号——和伊恩——在附近！然后他会找到他们俩。事实上他赤着脚，身无分文，还是皇家海军的一个无足轻重的逃犯。但他有智慧和双手，还再一次站到了干燥的土地上，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可能的。

Part 02 在海上 Chapter 21 举行婚礼
除了尽快修复“阿尔忒弥斯”号以便起航前往牙买加之外，无计可施。我尽我最大的努力把对詹米的担忧放在一边，但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我几乎没有吃东西，因为我还是担心詹米，这让我有些食不下咽。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把玛萨丽带到小山上的房子里。在那里她成功地讨到福格登神父的欢心，她回想起苏格兰浴羊药液的处方，并为神父调制了一份，保证消灭蜱虫。
斯特恩也帮忙投入到修船的工作中，他委托我照看他的标本袋，还让我在去附近丛林里寻找药草时搜寻可能碰上的任何稀奇的蜘蛛标本。但我内心暗想，我宁愿穿着优良结实的靴子遇见任何体形较大的蜘蛛，也不想用裸露的双手去碰那些小蜘蛛。我接受了这项任务，窥视着内部充满汁水的凤梨，寻找居住在这些微小世界中色彩艳丽的青蛙和蜘蛛。
第三天下午，我从一次探险活动中归来，带着几个巨大的百合根、一些鲜艳的橙色层孔菌、一种不常见的苔藓，还有一只活狼蛛。我小心地把狼蛛困在水手的绒线帽里，并伸直手臂举着它。这只狼蛛个头大，又多毛，足以让劳伦斯高兴一阵子。
当我走出丛林时，我看到“阿尔忒弥斯”号的修理工作已经有了新的进展。在绳索、楔子和大量呼喊的助力下，“阿尔忒弥斯”号不再歪向一边，它慢慢地在沙滩上恢复了直立姿势。
“就快修好了，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呢？”我问菲格斯，他站在船尾喊着，指示船员们放置楔子。
他转向我，笑嘻嘻地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是的，夫人！裂缝已经堵好了，沃伦先生建议我们傍晚的时候下水，那时候天已经转凉了，而且柏油也凝固了。”
“真是好极了！”我伸长脖子，望着高高耸立的光秃桅杆，“我们有帆吗？”
“噢，是的，”他保证道，“事实上，我们各种东西都有，除了——”
麦克劳德发出的一声警报打断了他要说的话。我转身看向远处棕榈林的路，金属的光泽在太阳下闪烁着。
“士兵！”菲格斯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他从脚手架跳到地上，在我身边腾起一阵沙雾。“快，夫人！到树林里去！玛萨丽！”他喊着，目光疯狂地搜寻着那女孩。
他舔了舔上唇的汗珠，眼睛飞快地从丛林转向正在走近的士兵。“玛萨丽！”他又喊了一声。
玛萨丽出现在船旁，面色苍白，一脸震惊。菲格斯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推向我：“跟着夫人！快跑！”
我抓起玛萨丽的手跑向森林，脚下的沙子四溅。我们身后的路上各种喊声不断，一声枪响在头顶上空炸裂，紧接着又是一声。
我们两步并作一步地跑着，冲到树荫下面。我倒在带刺的灌木后面，因为身上被刺到而疼得大口喘气。玛萨丽跪在我身旁的地上，脸颊上布满泪痕。
“怎么回事？”她喘息着，呼吸困难，“他们是谁？他们会对菲格斯做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仍旧喘着粗气。我抓住一株雪松幼苗把自己拉起来，透过地上匍匐生长的灌木，我看到士兵走到了船边。
树下凉爽潮湿，但我嘴里干得像棉花一样。我咬着脸颊里面的肉，想刺激出一点点口水。
“我认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拍拍玛萨丽的肩膀，试图安抚她。“看，只有十个士兵，”我低声说道，在最后一个士兵策马走出棕榈树林后，数了数人数，“他们是法国人，‘阿尔忒弥斯’号有法国报纸，这或许有点好处。”
但也可能不会。我很清楚，搁浅和遗弃的船是有法律规定的海难救助的，但这是一个荒废的海滩，在这些士兵和丰厚的战利品之间，是“阿尔忒弥斯”号船员的性命。
有几个船员身上有手枪，大部分人都携带着刀，但士兵们是全副武装的，每个人都有火枪、剑和手枪。如果双方打起来，那将是一场血腥的战斗，而胜利很可能是骑着马的士兵们的。
船附近的人都沉默着，成群地聚拢在菲格斯身后，他挺直了后背，作为发言人站了出来，神色严峻。我看见他用钩子把乱蓬蓬的头发推到脑后，脚牢牢地站在沙子里，准备应付任何可能发生的情况。马具发出的嘎吱声和叮当声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似乎变得静默了，马儿走得很慢，马蹄陷在沙子里。
士兵们在距离水手们十英尺外的地方停住了。一个大个子男人，似乎是领头的，举起一只手示意停下，而后从马上翻身跳下。
我一直盯着菲格斯看，没有留意士兵。我看到他的表情在变化，然后定住了，晒黑的脸变得苍白。我快速瞥了一眼穿过沙滩朝他走去的士兵，血液都凝固了。
“肃静，我的朋友，”大个子男人用法语以一种愉快的命令语调说道，“请不要移动。”如果没有膝盖支撑，我早就倒下了。我闭上眼睛，无言地祈祷感恩。
玛萨丽在我的旁边喘着粗气，我睁开眼睛，用一只手迅速捂住她张开的嘴。
那个指挥官摘下帽子，抖搂出浓密的被汗水湿透的赤褐色头发，他冲菲格斯咧嘴一笑，又短又卷的红胡子下面露出洁白似狼牙的牙齿。“你负责这里吗？”詹米用法语说道，“你，跟我一起走吧，其余的人——”他冲着船员点点头，有几个人张大嘴巴吃惊地瞪着他，“你们留在原地，别说话。”他随即补充道。
玛萨丽扯了扯我的胳膊，我才意识到我一直把她抓得有多紧。“对不起。”我低声道。我松开了手，但眼睛没有从海滩上移开。
“他在干什么？”玛萨丽在我的耳边压低嗓音说道，她的脸因兴奋而苍白，鼻子上的小雀斑在阳光下变得更突出了，“他是怎么到这儿的？”
“我不知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安静！”
“阿尔忒弥斯”号的船员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扬起眉毛，互相轻推着对方的肋骨，但幸运的是，他们也服从了命令，没有出声。我极度希望他们明显的激动之情在士兵们的眼里仅仅是因为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命运表示惊愕。
詹米和菲格斯已经走向岸边，低声商量着。现在他们分开了，菲格斯神色坚定地走回船身旁边，詹米让士兵们下马，围在他周围。
我不知道詹米在对士兵说些什么，但菲格斯离我们很近，我可以听到他的话。
“这些都是海地角卫戍部队的士兵，”他向船员们宣布，“他们的指挥官——亚历桑德罗队长——”他扬起眉毛，做了个可怕的鬼脸以示对这个名字的强调，“说他们将协助我们的‘阿尔忒弥斯’号下水。”在宣布完后，一些人给予了微弱的欢呼声，另一些人则看起来很困惑。
“但弗雷泽先生是怎么——”罗伊斯，一个相当迟钝的水手开口发话，他的浓眉困惑地皱在一起。菲格斯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跳进船员中间，搂住罗伊斯的肩膀，把他拉向脚手架，大声说着话来掩盖任何不利的言论。
“是的，这不是最幸运的意外吗？”他大声嚷着。我能看到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扭着罗伊斯的耳朵。“真的是非常幸运！亚历桑德罗队长说，一位居民在从种植园回去的路上看到船搁浅，并报告给了卫戍部队。有这么多人帮忙，‘阿尔忒弥斯’号会马上起航的。”他放开了罗伊斯，并用手使劲拍了拍罗伊斯的大腿。
“来吧，来吧，马上开工吧！曼泽蒂——你去上面！麦克劳德，麦克格雷格，抓起你们的锤子！梅特兰——”他发现梅特兰正站在沙滩上呆呆地看着詹米。菲格斯飞快地走过去，使劲拍拍那男孩的背，把他拍得摇晃起来。
“梅特兰，好小子！给我们唱首歌鼓鼓气！”虽然看起来还是很茫然，但梅特兰试着开始唱《胡桃色的姑娘》。一些水手满腹狐疑地扭头瞥着他们，开始爬回脚手架。
“唱！”菲格斯瞪着他们大声咆哮道。墨菲似乎是发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事情，擦着红脸上的汗亲切地加入了歌唱，他喘息的低音更衬托出梅特兰纯粹的高音。
菲格斯在船边大步走来走去，劝说、指导、督促——弄出这么大声势后，几乎再没有泄密的目光投向詹米的方向了，犹疑的锤子敲击声又开始响起。
同时，詹米也给士兵们下了谨慎的命令。我看到不止一个法国人在他讲话的时候看向“阿尔忒弥斯”号，眼神中隐约带着隐藏的贪婪。无论菲格斯宣布的是什么，也许，无私地帮助自己的同胞，并非是这些士兵心中至高无上的动力。
尽管如此，士兵们脱掉皮上衣，把大部分武器放在一边，心甘情愿地去干活了。我注意到三个士兵没有加入干活的队伍，而是继续保持着守卫状态，他们全副武装，锐利的眼睛注视着水手们的一举一动。詹米独自一人远远地站着，观察着一切。
“我们可以出去了吗？”玛萨丽在我耳边低语，“现在似乎很安全。”
“不行。”我说。我的视线固定在詹米身上，他站在一棵高大的棕榈树的树荫下，自在舒适，但身姿笔直。胡须后面的陌生表情难以解读，但我发现他的身子微微地在动，因为他的两根僵硬的手指在大腿上弹动着。
“不行，”我又说，“还没有结束。”
这工作持续了一下午。木头滚子安好了，被截断的位置可以闻到新鲜树液的强烈气味。菲格斯的声音已经沙哑，衬衫湿漉漉地粘在瘦削的身体上。马儿们步履蹒跚，慢慢地游荡在森林的边缘，吃着草。水手们现在已经放弃了唱歌专心干活，只有偶尔几道目光瞟向棕榈树荫下抱着双臂站立的亚历桑德罗队长。
树林附近的哨兵慢腾腾地走来走去，火枪在手中随时待命，一只渴望的眼睛躲在凉爽的绿色阴影中。在一次巡视的时候，这个哨兵离我非常近，我看到了他垂在脖子上的黝黑、油腻的鬈发，还有肥胖面颊上的痘痕。由于马刺上的一个小齿轮不见了，他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看起来很热，而且相当暴躁。
这是一个漫长的等待，而森林里蚊子的好奇心使它显得更长了，看起来似乎永无止境。但是，我看到詹米对一个守卫点了点头，从海滩走向了树林。我示意玛萨丽等着，埋头躲进树丛，无视茂密的灌木丛，我疯狂地闪躲着冲向他消失的地方。
他正在绑裤子前面的带子，我突然气喘吁吁地从灌木丛后面露出脸。听到声响他猛地抬起了头，瞪大了眼睛。他大叫了一声，足以把绵羊阿拉贝拉从冥界召唤回来，更别提那个等候的哨兵了。
我溜回藏身之处，靴子撞击声和盘问的喊声朝着我的方向而来。
“没关系！”詹米喊道，声音听起来有点颤抖，“只是一条蛇！”
哨兵说了一句奇怪的法国方言，但听上去好像是在很紧张地问蛇是否危险。
“不，不危险。”詹米回答。他向哨兵挥挥手，我能看见那个哨兵正在不情愿地盯着那片灌木。虽然是没有危险的，但这个哨兵看起来对蛇兴趣索然，立即消失不见，回到他的岗位去了。
詹米毫不犹豫地跳入灌木丛。“克莱尔！”他把我紧紧地压在他的胸口，然后抓住我的肩膀猛摇起来。
“该死的！”他尖声低吼着，“我以为你肯定死了！你竟然敢做这么没脑子的事情，深更半夜跳下一艘船！你一点理智都没有吗？”
“放手！”我压低声音呵斥他，剧烈摇晃让我咬紧了嘴唇，“放手，我说！你什么意思，我竟然敢做没脑子的事？你这个笨蛋，你凭什么跟着我？”
他的脸被太阳晒黑了，现在从他新胡子的边缘开始由深红色变为黑色。
“我凭什么？”他重复着，“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是我的妻子！我当然要跟着你，你为什么不等我？天哪，如果我有时间我就会——”说到时间，显然提醒了他，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他努力强忍下了继续说话的冲动。这样也好，因为我在这方面也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我艰难地把它们咽下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该死的事？”我只是问了他这一句。
通红的脸色稍有减弱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隐含着些许暗示的微笑。“我是队长，”他说，“你没有注意到吗？”
“是，我注意到了！亚历桑德罗队长！你打算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给了我一个最后的、温柔的摇晃，并看了我和玛萨丽一眼。她探出头来，意欲问询。“留在这里，你们两个，不要移动一步，否则我就把你们打昏。”
他并不等回话，就转过身，大步穿过树林，走回海滩。
玛萨丽和我交换了眼神，但一秒钟后就被打断了，詹米气喘吁吁地冲回小空地，他抓住我的双臂，简单又认真地吻了我。“我忘了这个，我爱你。”他又摇晃了我一下以示强调，“我很高兴你没有死，不要再这样做了！”他放开我，冲进灌木丛，不见了。
我感到自己喘不过气，还有点紧张，但又不可否认地感到快乐。
玛萨丽的两眼瞪得像碟子一样圆。“我们应该做什么？”她问道，“爸爸打算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回答道。我的两颊通红，我还能感觉到他嘴唇的触碰和胡子留下的不适的刺痛感。我的舌头碰了碰我咬过的那一小片嘴唇。“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重复道，“我想我们得等一等，看看吧。”
这是一场漫长的等待。将近傍晚时，我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打盹儿，玛萨丽的手放在我肩上，让我醒过来。
“他们正在让船下水！”她兴奋地说。
他们的确是在推船下水，就在哨兵的眼皮底下，其余的士兵和“阿尔忒弥斯”号的船员都在安设绳索和滚子，好将船推下沙滩，推进海湾。甚至菲格斯、英尼斯和墨菲都加入了，虽然他们的身体有残缺。
太阳正在西沉，巨大的橘金色圆盘光彩夺目，将一片海域映成了海螺紫色。在逆光中，人们只是一片黑色的剪影，像埃及壁画里的奴隶一样，毫无个人特征，被绳索拴在巨大的重负上。
水手长喊着单调的“升举”，随后船身滑过最后几英尺，伴随着微弱的欢呼声，被“阿尔忒弥斯”号附带小船上的拖绳牵引着离开岸边。
我看到人群中闪动的红发，詹米走到岸边，上了船，然后看到了金属的闪光，因为一个士兵跟随着他。他们守在一起，红发和黑发在绳梯头部看着仅仅是圆点而已，“阿尔忒弥斯”号的船员乘上小船，划过去并爬上梯子，其中夹杂着余下的法国士兵。
最后一个人从梯子上消失。小船上的人坐在桨上，紧张又警惕地抬头看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听到玛萨丽在我的旁边大声呼吸着，这才意识到我已经屏住呼吸太久了。
“他们在干什么？”她十分愤怒地说道。
好像在回答这个问题似的，一声响亮、愤怒的呼喊从“阿尔忒弥斯”号传出来。小船上的人抬起头，准备冲上船，但是没有其他的信号传来。“阿尔忒弥斯”号随着海湾里不断上涨的海水安静地漂浮起来，完美得像一幅油画。
“我已经受够了，”我突然对玛萨丽说道，“不管那些该死的家伙在干什么，他们已经做完了，来吧。”
我吸了一大口夜晚的凉爽空气，走出了树林，玛萨丽跟在我身后。我们走下海滩时，一个瘦削的黑影从船边跳下来，飞奔过浅滩，一团团闪闪发光的绿色和紫色海水从他脚下喷出。
“我的心肝！”菲格斯湿淋淋地向我们跑来，脸上喜气洋洋。他抓住玛萨丽，充满热情地把她举离地面，带着她旋转起来。
“做到了！”他欢呼着，“不用开火就做到了！在货舱里捆得像鹅一样，包得像腌鲱鱼！”他尽情地亲吻着玛萨丽，然后把她放在沙滩上，转向我，隆重地鞠上一躬，做了一个挥动帽子的手势。
“夫人，‘阿尔忒弥斯’号的船长希望有幸与您共进晚餐。”
“阿尔忒弥斯”号的新船长站在他的船舱中央，闭着眼睛，什么都没有穿，一脸幸福地挠着自己的睾丸。
“呃，”面对着这一幕我不知如何是好，他的眼睛突然睁开，脸上充满了喜悦。下一刻，我被他拥入怀中，脸贴在他胸前的金红色卷毛上。
我们好久都没说一句话。我能听到头顶甲板上的脚步声，船员急切奔走的喜悦呼喊声，安装船帆的吱吱声和拍打声。“阿尔忒弥斯”号又回到了我们的生活里。
我的脸是温热的，被他的胡楂儿刺得有点痛。这样抱着他，我突然感到陌生和害羞，他一丝不挂像个傻瓜，而我自己在福格登神父破烂的长袍里面，也未着寸缕。
压在我身上的身体越来越急切，虽然从脖子往下是熟悉的，但这张脸是陌生的，一张维京海盗的脸。除了改变面孔的胡子之外，他闻起来也很陌生，本身的汗味里混着发臭的食用油味和洒上的麦芽酒气味，还有劣质的香水和陌生的香料气味。
我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你不应该穿上衣服吗？”我问，“不是我不欣赏这风景，”我接着说，尽管脸红了，“我——呃……我觉得我喜欢这个胡子，可能。”我遮遮掩掩地注视着他。
“我不，”他坦率地说，挠着下巴，“我在抓虱子，它让我痒得跟被魔鬼诅咒了似的。”
“哦！”我完全熟悉体虱，常见的身体寄生虫，讨人厌的老相识。我紧张地用手揉着自己的头发，想象着头皮已经开始刺痒，虱子在我的头发里欢跳着小型的六重奏。
他对我咧嘴一笑，红褐色的胡子衬得牙齿格外洁白。“不用担心你自己，外乡人，”他向我保证道，“我已经让人去拿剃刀和热水了。”
“真的吗？看起来现在就刮掉胡子太可惜了。”尽管有虱子，我还是俯身凝视他那毛茸茸的装饰品，“它像你的头发，各种颜色都有，相当漂亮，真的。”
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这里的毛发很奇特，又厚又硬，卷曲得厉害，与软厚平滑的头发形成鲜明对比，它们纷纷地从他的皮肤里涌出来，颜色缤纷，铜色、金色、琥珀色、肉桂色，红棕色特别深，几乎跟黑色一般。最令人吃惊的是一道粗粗的银色，从下嘴唇一直延伸到下巴。
“很有趣，”我沿着它抚摸着，“你的头上没有白头发，但这里却有。”
“我有吗？”他用手摸着下巴，看起来非常吃惊，我突然意识到，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然后他苦笑了一下，弯腰捡起丢弃在地板上的一堆衣服。“是的，嗯，难怪我有。我猜我的白头发完全来自我这个月经历的事情。”他停顿了一下，眼睛越过皱成一团的白色马裤，看着我。
“说到这个，外乡人，我在树林里跟你说——”
“是的，说到这个，”我打断了他，“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做了什么？”
“哦，你的意思是那些士兵吗？”他沉思着挠了挠下巴，“好吧，这很简单。我告诉士兵们，等船一下水，我们大家聚集在甲板上，等我一发信号，他们就袭击船员，把他们推到货舱里。”一个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菲格斯把这个计划告诉了船员，你知道的。所以，当每个士兵来到船上时，两个船员便抓住他的手臂，第三个人堵住他的嘴，绑住他胳膊，卸掉他的武器，我们就这样处理了所有的士兵。”他耸耸肩，冷漠得并不过分。
“对，”我呼了口气，“至于你是怎么碰巧出现在第一个地方——”
就在此刻我们被谨慎的敲门声打断了。
“弗雷泽先生？嗯……我是说，船长？”梅特兰瘦削的年轻脸庞出现在门框旁，透过一个热气腾腾的碗小心地往里看，“墨菲先生在厨房里生了火，这是您的热水，并附上他的敬意。”
“弗雷泽先生会做到的，”詹米向他保证，一只手接过放着碗和剃刀的托盘，“一个不适合乘船出航的船长是难以想象的。”他停了一下，侧耳倾听我们头顶上沉重的脚步声。“既然我是船长，”他慢悠悠地说，“我猜这就意味着，什么时候开船什么时候停下是我说了算？”
“是的，先生，那是船长要做的事。”梅特兰说，然后又热心地补充道，“船长还能决定给船员定额之外的食物和朗姆酒。”
“我知道了，”尽管胡子还在，但我仍然能看到詹米上抿的唇角，“告诉我，梅特兰——你认为船员们喝多少酒可以继续开船？”
“哦，很多，先生，”梅特兰很认真地说，并皱起眉头思考，“可能是——每人额外再喝双份？”
詹米抬起一边眉毛：“白兰地？”
“哦，不，先生！”梅特兰看上去很震惊，“是朗姆，如果是白兰地，只能喝下一份半，否则他们会在船舱里打滚的。”
“那么，来两份朗姆。”詹米隆重地向梅特兰鞠了一躬，也不在乎自己仍然完全赤裸着，“就这样吧，梅特兰先生，我没吃完晚饭之前，船是不会起锚的。”
“是的，先生！”梅特兰回鞠一躬，詹米的彬彬有礼感染到了他。
“我希望船起锚之后，威洛比能直接跟你一起干活，可以吗？在那之前，梅特兰先生，衷心感谢你。”
梅特兰转身离开的时候，对詹米的伤疤投去最后一道羡慕的目光，我喊住了他。“还有一件事，梅特兰。”我说。
“噢，什么事，夫人？”
“你去厨房让墨菲先生送一瓶最烈的醋上来，然后问问那些人把我的药放在哪里了，把它们也拿过来。”
他困惑地皱起了窄窄的额头，但亲切地点点头：“好的，夫人，马上就去。”
“你拿醋做什么，外乡人？”梅特兰消失在走廊里，詹米紧紧地打量着我。
“把你泡进去，杀死虱子，”我说，“我不想跟一个闹腾的害虫窝睡在一起。”
“哦，”他沉思着挠了挠脖子，“你的意思是要跟我睡觉，是吗？”他看了看床铺，墙上有一个讨人厌的洞。
“确切地说，我不知道要睡在哪儿，但，是的，我会跟你一起睡。”我坚定地说，“还有，现在我不希望你剃胡子。”他弯腰放下手中的托盘时，我加了一句。
“为什么不？”他好奇地越过肩膀看着我，我感觉到我的脸颊在不断升温。
“嗯……很好，它有点……不一样。”
“哦，是吗？”他直起身子，朝我走了一步。在狭小的船舱里，他看起来块头更大了——比在甲板上看着要大很多，而且裸得更多，深蓝色的眼睛饶有兴趣地斜成了三角形。
“怎么个不一样法？”他问道。
“嗯……嗯……”我用手指轻轻拂过我发烧的脸颊，“感觉不一样，在你亲吻我的时候，亲在我的……皮肤上。”
他的目光锁定在我的眼睛上，他没有动，但似乎离我更近了。
“你有非常漂亮的皮肤，外乡人，”他温柔地说，“像珍珠和蛋白石。”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我下巴的轮廓，然后是锁骨之间的皮肤，还有后背，接着朝下游走，以缓慢的蛇形拂过我的胸部探进牧师长袍深深的围领。“你有非常美丽的肌肤，外乡人，”他眉毛一扬，“这是你所想的吗？”
我吞下口水，舔了舔嘴唇，但没有移开目光：“是的，这基本上就是我所想的。”
他收回手指，瞥了一眼冒着热气的碗：“是的，很好，浪费水似乎是一种耻辱，我是要给墨菲拿回去做汤用呢，还是把它喝掉？”
我笑起来，紧张和陌生感立即解除了。“你应该坐下来，”我说，“把它洗一洗，你闻起来像刚从窑子里出来。”
“我想是的，”他边说边挠着胡子，“士兵去喝酒和赌博的小酒馆楼上有一个窑子。”他拿起肥皂丢进热水。
“楼上，嗯？”我说。
“嗯，中间休息的时候，姑娘们会下楼，”他解释道，“毕竟，拒绝她们坐到腿上是很不礼貌的。”
“我想，你妈妈把你养大就是为了有礼貌。”我非常冷淡地说。
“关于第二个想法，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在这里停泊过夜。”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道。
“可以吗？”
“睡在岸上，那里有房间。”
“什么房间？”我问，对他说的有些怀疑。
“嗯，我计划过的，不是吗？”他双手捧起水泼在脸上。
“你计划过什么？”我问。他哼了一声，抖掉胡子上多余的水，这才回答我的问话。
“我已经想了好几个月了，现在，”他带着热切的期待说道，“每天晚上，我缩在果壳一样该死的床铺上，听着菲格斯在船舱里打呼噜放屁。我把这一切全都仔细地想过，只是想我要做什么，你在我面前光着身子，心甘情愿，没有人偷听，地方大得足够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他用力在手掌上涂满肥皂，并将它抹在脸上。
“好吧，我很愿意，”我的好奇心被激起，“当然还有地方，至于裸体……”
“我会看到的，”他向我保证，“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不是吗？我要带你去一个秘密的地方，铺一床被子，从坐在你的身边开始。”
“嗯，这是一个开始，好吧，”我说，“然后呢？”我坐在他旁边的床上，他靠过来，非常小心地咬我的耳垂。
“至于下一步，我要把你放在我的膝盖上吻你。”他停下来做演示，抱住我的双臂，这样我就无法动弹了。一分钟后他才松手，我的嘴唇微微肿胀，充满了麦芽酒、肥皂和詹米的味道。
“第一步就这么多，”我说，擦掉嘴上的肥皂泡沫，“再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要你躺在床上，手里把玩你的头发，用我的嘴唇品尝你的脸、喉咙还有耳朵，我想我会一直这样做，直到你开始吱吱呻吟。”
“我不会吱吱呻吟。”
“你当然会，”他说，“来，把毛巾递给我，好吗？”
“然后，”他愉快地继续说道，“我想我会从另一头开始的，我要掀起你的裙子——”他的脸消失在亚麻毛巾的褶皱中。
“还有什么？”我彻底被迷住了。
“还要亲吻你大腿内侧，那里的皮肤那么柔软，胡子在那儿会有用处的，对吗？”他抚摸着他的下巴，考虑着。
“可能吧，”我感到有点虚弱，“你这么做的时候，我该做什么？”
“嗯，你可能呻吟一下，如果你喜欢，就鼓励我，但是同时你只需要安静地躺着。”
他听起来好像不需要任何鼓励。他的一只手搁在我的大腿上，另一只手拿着湿毛巾擦自己的胸脯，擦完胸脯，那只手滑过了我的背后并收紧。
“我爱人的手臂在我身下，”我吟诵起雅歌里的诗句，“他的手在我脑后，求你给我苹果畅快我心，给我葡萄干增补我力，因我思爱成病。”
洁白的牙齿在他的胡子里闪烁着。“更像是葡萄柚，”他用一只手托起我的屁股，“也可能是葫芦，葡萄柚太小了。”
“葫芦？”我气愤地问。
“嗯，野葫芦有时候会长那么大的，”他说，“但是，对，那是下一步。”他又收紧一次，移开了手，洗那一边的腋窝，“我面朝上躺着，你最后躺在我身上，这样我就可以抓住你的屁股，爱抚它们。”他停下来简单地比画了一下他认为合适的姿势，我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现在，”他恢复了他的擦洗动作，继续说道，“你应该想踢一下你的腿，或者用臀部做一些下流的动作，还在我耳边喘息着，在这一点上，我应该没有太大的异议。”
“我不会喘息！”
“是的，你会的。现在，轮到你的乳房了——”
“噢，我以为你会忘掉那些。”
“终生难忘，”他向我保证，“不会，”他愉快地继续，“我脱掉你的睡袍，你身上除了衬衣什么都不剩。”
“我现在没有穿衬衣。”
“哦？嗯，没关系，”他没有理会这个，“我想隔着薄薄的棉布吮吸你的乳房，直到你的乳头在我的嘴里变得硬挺起来，然后脱下衬衣，其实这没有多大关系，没有它我也可以。所以，考虑到你没有衬衣，我会伺候着你的乳房，直到你咩咩地小声叫起来——”
“我不——”
“然后，”他打断我的话，“既然按照计划你是不穿衣服的，并且——只要到目前为止我做得正确——可能是心甘情愿的——”
“哦，只是可能而已。”我说，我的嘴唇仍存留着第一步的刺痛感。
“然后我要摊开你的大腿，脱下我的裤子，然后——”他停顿了一下，观望着。
“然后呢？”我亲切地问。
笑容变大了。
“然后我们就看看你会发哪一种你不会发出的声音，外乡人。”
从我身后的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哦，很抱歉，威洛比先生，”詹米带着歉意说道，“我不知道你这么快，也许你想去吃点晚饭？如果你愿意，把那些东西拿走，叫墨菲在厨房的火炉里烧掉。”他把脱下的士兵制服扔给威洛比先生，弯腰在一个水手柜里翻找新的衣服。
“我从来没想过能再遇到劳伦斯·斯特恩，”他在乱作一团的亚麻布中搜寻着，“他是怎么来这儿的？”
“哦，他就是你告诉我的犹太自然哲学家吗？”
“就是他，虽然我不认为有特别多的犹太哲学家能造成这么大的混淆。”
我解释了我是怎么在红树林里遇到斯特恩的。“……然后他把我带到了神父的家里，”我停住了，突然想起一件事，“哦，我差点忘了！由于阿拉贝拉的缘故，你欠神父两英镑。”
“我做的？”詹米手中拿着一件衬衫看了我一眼，大吃一惊。
“你做的，也许你最好问一问劳伦斯是否愿意充当特使，看起来神父与他关系很好。”
“好吧，但是，这个阿拉贝拉发生了什么事？有船员玷污了她吗？”
“我猜你就会这样说。”我吸了口气打算做进一步的解释，但在我开口说话之前，另一阵敲门声响起。
“一个人不能安静地穿衣服吗？”詹米暴躁地喊道，“进来吧！”
门开了，出现的是玛萨丽，她看到裸着的继父之后眨了眨眼睛。詹米急忙用手里的衬衫裹住了肚子，然后向她点点头，很快冷静下来。
“玛萨丽，小姑娘，我很高兴你没受伤，你需要什么吗？”
女孩慢慢地走进了房间，站在桌子和一个水手箱之间。“是的。”她说道。她被晒伤了，鼻子脱了皮，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她看起来很苍白，她的拳头紧握在身体两侧，下巴扬起，好像要去战斗。“我要求你信守自己的承诺。”她说。
“是吗？”詹米看上去很谨慎。
“你答应过，一到西印度，就让我和菲格斯结婚。”一道小皱纹出现在她美丽的眉毛间，“伊斯帕尼奥拉岛属于西印度，不是吗？那个犹太人这样说的。”
詹米挠着他的胡子，看起来很不情愿。“是的，”他说，“是的，我想如果我……嗯，是的，我答应过，但是——你们自己还是很确定吗，你们两个？”
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样子异常坚决：“我们确定。”
詹米抬起眉毛：“菲格斯在哪里？”
“他在帮忙装货。我知道我们快要起航了，所以，我想我最好现在就来问。”
“是呀。”詹米皱着眉头，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是的，我说过，但是我说过，你们必须有牧师祝福，不是吗？最近的牧师在巴亚莫，需要骑三天马才能到，但也许在牙买加……”
“不，你忘了！”玛萨丽得意扬扬地说，“我们这里就有一个牧师，福格登神父可以为我们主持婚礼。”
我感到自己的下巴掉了下来，急忙合上嘴。詹米瞪着她：“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要开船了！”
“这不会花很长的时间，”她说，“毕竟只是几句话而已。按照法律，我们已经结婚了，缺的只是接受教会的祝福而已，对吗？”她的手平贴着腹部，大概她的婚约存放在她的胸衣下面。
“可是你的母亲……”詹米无奈地瞥了我一眼，寻求援助。我耸了耸肩，同样感到很无奈。无论是努力跟詹米解释福格登神父或是劝阻玛萨丽，都远远超出我的能力。
“但是他可能不会这样做，”詹米顺手拈来一个例子，提出反对意见，“船员们玩弄了他的一个教区居民阿拉贝拉，恐怕他不想跟我们有任何关系。”
“会的，他会的！他会为我做的——他喜欢我！”玛萨丽心情急切，几乎要踮着脚尖跳起来。
詹米看了她好长一段时间，眼睛盯着她的眼睛，观察着她的脸色，她非常年轻。“那么你确定吗，小姑娘？”他终于开口，语气非常温柔，“你想要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光彩：“我想要，爸爸，我真的想要，我想要菲格斯！我爱他！”
詹米犹豫了片刻，然后用手揉了揉头发，点点头：“那么，好吧。去请斯特恩先生过来，然后到菲格斯那里告诉他做好准备。”
“哦，爸爸！谢谢你，谢谢你！”玛萨丽扑到他身上吻他。他用一只胳膊抱着她，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腰上裹着的衬衫。他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轻轻地推开她。
“当心，”他微笑着说道，“你不想你的洞房里有虱子吧。”
“哦！”这似乎让她想起了某些事情。她瞥了我一眼，脸唰地红了，举起一只手摸着自己蓬乱的头发。她的头发浸透了汗水，胡乱地打了个结，脖子下面的头发很零乱。
“克莱尔妈妈，”她害羞地说，“我想——你能——借我一点你专门用洋甘菊做的肥皂吗？我——如果有时间——”她匆匆瞥了一眼詹米，“我想洗一下头发。”
“当然，”我微笑着对她说，“走吧，我会让你漂漂亮亮地出现在婚礼上。”我上下打量着她，从容光焕发的圆脸到脏兮兮的光脚，原本就窄小的外衣缩水了，皱巴巴的薄纱紧绷在她的胸口，肮脏的下摆在沾满沙子的脚踝上方几英寸处悬着。
一个念头击中了我，我转向詹米。“她应该穿一件漂亮的衣服去结婚。”我说。
“外乡人，”他说，明显缺少耐心，“我们没有——”
“我们没有，可是神父有，”我打断了他，“跟劳伦斯说，问问福格登神父是否能借我们一件礼服。我的意思是，埃尔梅内吉尔多的礼服，我猜她们的尺寸差不多。”
詹米惊讶地愣住了。“埃尔梅内吉尔多？”他说，“阿拉贝拉？礼服？”他眯起眼睛看着我，“这位神父是什么样的人，外乡人？”
我在门口停住，玛萨丽不耐烦地在外面的通道里徘徊着。
“嗯，”我说，“他喝很多酒，他特别喜欢羊，但他可能记得婚礼的誓词。”
这是我参加过的最不寻常的婚礼之一。所有一切都安排妥当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入海中很久了，船主沃伦先生很不满，詹米已经声明，不到第二天绝不开船，这样可以让新婚夫妇在岸上度过新婚夜。
“该死，要是我，会介意在这种又荒凉还有瘟疫的地方圆房的，”他私下对我说，“如果他们要在那里结合的话，我们就不必把他们弄出来了。还有，想到一个黄花闺女要在一张吊床上——”
“很好，”我说着，在他的头上倒了更多的醋，暗自微笑，“你很体贴。”
现在詹米站在我旁边的沙滩上，散发着相当强烈的醋味。他戴着干净的领巾，穿着蓝色外套和亚麻衬衫，还有灰色的哔叽马裤，头发梳到脑后用缎带扎起来，显得英俊又高贵。充满野性的红胡子跟他整洁的外衣有点不协调，但已经修剪整齐、蘸着醋好好梳理过，尽管只穿着袜子没有穿鞋，不过作为新娘的父亲，他美好如画。
墨菲是主要证婚人，而梅特兰是另外一个证婚人，虽然墨菲洗了手，梅特兰洗了脸，但看着都不太有吸引力。菲格斯宁愿让劳伦斯·斯特恩来证婚，玛萨丽为此也问过我，但都被劝回去了。首先斯特恩不是基督徒，更不是天主教徒；其次，考虑到虽然我符合教规规定的资格，但一旦莱里知道了，是不可能不难受的。
“我已经对玛萨丽说了，她必须写信告诉她母亲自己结婚了，”我们在沙滩上检查婚礼准备情况的时候，詹米悄悄对我说，“但是也许我应该建议她只讲这件事，不要讲更多。”
我明白他的意思。莱里听到大女儿跟一个年龄比她大一倍、只有一只手的前扒手私奔是不会高兴的。如果听说这场婚礼是深更半夜在西印度海滩上，由一个不光彩的——如果事实上没有被解除圣职的话——神父主持举行的，参加婚礼的是二十五名水手、十匹法国马、一小群绵羊——为了庆祝这一场合，全都系上了华丽的缎带，还有一只查尔斯国王骑士獚（它一直试图抓住每一个机会跟墨菲的木腿交配，为这场婚礼增加了喜庆感），她的母爱之情是无法平息的。在莱里心中，能让这些事情变得更糟糕的，就是听说我也参加了婚礼。
数个火把燃起，被绑在砸进沙子的木桩上，火焰的红色和橙色尾巴朝着大海，照亮了黑丝绒一般的夜，加勒比海上明亮的星辰像天上的灯一样闪闪发光。虽然这里不是一个教堂，但很少新娘能有比这更美丽的婚礼现场了。
我不知道劳伦斯方面使用了什么样的天才说服术，但福格登神父来了，脆弱，纤细，像一个幽灵，他眼睛里的蓝色闪光是唯一的生命迹象，他的皮肤如长袍一般灰暗，按在旧皮面祈祷书上的双手一直在颤抖。
詹米严厉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仅仅用盖尔语低声咕哝了几句，然后就紧紧地闭上了嘴。桑格利亚酒的辛辣香气在福格登神父周围飘荡着，不过他至少靠他自己的力量来到了海滩上。他在两个火把之间摇晃着，吃力地想翻动书页，微风吹得它们在他的手指间乱舞。
最后他放弃了，扑通一声把书掉在了沙滩上！
“呃，”他打了个嗝，环顾四周，给了我们一个圣徒般的微笑，“亲爱的弟兄们。”
过了几分钟，人们才慢吞吞地走过来，窃窃私语的观众意识到婚礼已经开始了，开始互相推搡着提醒注意。
“你娶这名女子吗？”福格登神父突然恶狠狠地问墨菲。
“不！”厨师吓了一跳，“我不跟女人打交道，她们是麻烦。”
“是你吗？”福格登神父闭上一只眼睛，剩下那只闪闪发亮，充满责备，看向梅特兰，“你要娶这名女子吗？”
“不是我，先生，不，并不是说每个人都不喜欢，”他急忙补充说，“是他，劳驾了。”梅特兰指着菲格斯。后者站在那个男孩旁边，怒视着牧师。
“他？你肯定吗？他少了一只手，”福格登神父疑惑地说，“她不介意吗？”
“我不介意！”玛萨丽神采飞扬地包裹在埃尔梅内吉尔多的一件礼服里。这件礼服用蓝色丝绸制成，沿着低低的四方领口镶有金色刺绣，还有蓬蓬袖。她站在菲格斯的旁边，看起来非常漂亮，头发洁净明亮如新鲜的稻草，带着光泽，松散地披在肩膀上，显得天真而可爱。她也生气了。
“继续下去！”她跺着脚，虽然在沙滩上发不出声音，但是似乎吓到了神父。
“噢，是的，”他往后退了一步，紧张地说，“嗯，我想，毕竟这不是一个阻——阻碍。我是说，他又不是没了阴茎，他还有，对吧？”神父焦急地问，好像这事发生了似的，“如果他没了，我是不能给你们证婚的，这是不允许的。”
玛萨丽的脸已经红得像沐浴在火把之中，她的表情强烈地让我回想起她母亲在拉里堡发现我时的样子。菲格斯的肩膀明显一抖，但我不知道他是在愤怒还是在大笑。
詹米坚定地大步走到婚礼场地中央，平息了这场尚处于萌芽中的暴乱。他将两只手分别放在菲格斯和玛萨丽的肩膀上。
“这名男子，”他冲着菲格斯点了点头，“这名女子，”又对玛萨丽点点头，“为他们证婚，神父，马上。”作为明显的马后炮，他又补充了一句，“劳驾您了。”然后他后退了一步，凭借着黑暗从一边扫视到另一边，恢复了观众们的秩序。
“哦，当然，当然，”福格登神父重复着，身体轻轻摇晃，“当然，当然。”神父停顿了很久，眯起眼睛一直看着玛萨丽。
“名字，”他突然问道，“我得知道名字，没有名字就不能结婚，就像阴茎一样，没有名字就不能结婚，没有名字就不能——”
“玛萨丽·简·麦基米·乔伊斯！”她的声音很大，压住了他的声音。
“是的，是的，”他连忙说，“当然是玛萨丽，玛——萨——丽，正是这样，嗯，那么，玛——萨——丽，你愿意让这个人——即使他没了一只手，还可能没了其他看不到的部分——做你的合法丈夫吗？从今天开始彼此拥有，相互扶持，无论……”这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注意力集中在一只在火光中乱走的羊身上，它正在卖力地嚼一只废弃的条纹羊毛袜。
“我愿意！”
福格登神父眨了眨眼睛，收回了注意力。他试图扼杀另一个嗝，但失败了，然后他自己明亮的蓝眼睛转向菲格斯：“你也有名字吗？还有阴茎？”
“是的，”菲格斯明智地选择不那么具体地回答他，“菲格斯。”
牧师微微皱起眉头。“菲格斯？”他说，“菲格斯，菲格斯，是的，菲格斯，知道了，就这个吗？没有其他名字吗？肯定要更全一些的名字。”
“菲格斯。”菲格斯重复着，声音绷得紧紧的。菲格斯是他唯一拥有的名字——除了他原来的法国名字克洛代尔。二十年前他们在巴黎遇见的时候，詹米给他起名叫菲格斯，但不用说，一个出生在妓院的私生子是没法给妻子一个姓氏的。
“弗雷泽。”一个低沉、坚定的声音在我旁边说道。菲格斯和玛萨丽都吃惊地回头瞥了一眼，詹米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跟菲格斯的眼神相遇，微微笑了笑。
“菲格斯·克洛代尔·弗雷泽。”詹米缓慢而清晰地说道。他看着菲格斯，扬起了一条眉毛。
菲格斯呆若木鸡，他的嘴巴张着，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睁得大大的，然后他微微点头，脸上浮现出红光，好像里面有一根蜡烛被点燃了。
“弗雷泽，”他对神父说，声音有些沙哑，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菲格斯·克洛代尔·弗雷泽。”
福格登神父仰起头看着天空，新月的光照耀在树上，将月亮的黑色球体拥在怀中。他低着头看着菲格斯，神情恍惚。
“嗯，那很好，”他说，“不是吗？”
梅特兰轻轻戳了戳他的肋骨，把他的意识带回到自己的责任当中。
“哦！嗯，好，男人和妻子，是的，我宣布你——不，这不对，你还没有说你是否愿意娶她，她有两只手。”他热心地补充道。
“我愿意。”菲格斯说。他一直握着玛萨丽的手，现在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金戒指。我意识到，他一定是在苏格兰买的，然后一直保存到现在，直到婚姻得到祝福，才正式举行婚礼，不是来自神父的祝福——而是来自詹米。
当他把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整个沙滩鸦雀无声，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个小小的金环，两颗脑袋紧紧地凑在了一起，一个闪闪发光，一个黑乎乎的。
所以，她做到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除了固执别无武器。“我要他。”她这样说过。然后她不停地重复着，熬过了她母亲的反对和詹米的劝说，熬过了菲格斯的顾虑和她自己的恐惧，熬过了三千英里远的思乡情、困难、海洋风暴，还有帆船失事。
她抬起闪闪发光的脸，看到了菲格斯眼睛中的自己。我看到他们对望，觉得泪水在我的眼皮下打转。
“我要他。”在我们的婚礼上，我没有对詹米说过；此外，我也没有想要他。但后来我说过三次，在纳敦巨岩做选择的时候说过两次，后来在拉里堡又说了一次。
“我要他。”我仍然想要他，没有什么能阻挡在我们之间。
他正望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温柔的深蓝色，一如黎明时分的大海。
“你在想什么，亲爱的？”他柔声问道。
我忍住眼泪，冲他微笑。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宽阔温暖。
“我跟你说过三次的话是真的。”我说，然后踮起脚尖，在水手们的欢呼声中吻了他。

Part 03 未知世界 Chapter 22 蝙蝠粪
新鲜的蝙蝠粪是一种墨绿色的黏稠物，干燥后变成了浅棕色的粉状物。在这两种状态下，它都发出麝香、氨气和腐烂植物混在一起的刺激眼睛的恶臭。
“你说我们要带多少这种东西？”我透过包着下半边脸的布问道。
“十吨。”詹米回答道，他的声音同样被包裹着，听不太清楚。我们站在顶层甲板上，看着奴隶们用手推车把这些臭烘烘的东西经由跳板运到后货舱入口处。
干燥的粪便微粒从手推车中被风吹起，形成一朵看似美丽的金色云团，飘荡在我们周围的空气中，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人们身上也落了一层。汗水聚成的小溪在他们落满灰尘的裸身上冲出黑色的沟，还有眼泪也不断地顺着他们的脸和胸往下流，结果形成了黑色和金色相间的条纹，像是珍奇的斑马。
风微微转向我们的时候，詹米轻轻地擦着自己流着泪的眼睛：“你知道该如何惩罚某些人吗，外乡人？”
“不知道，但如果菲格斯是你心目中的候选人的话，我支持你。到牙买加有多远？”这是菲格斯在布里奇顿国王大街的市场上打听消息时，给作为贸易和运输船的“阿尔忒弥斯”号拉来的第一宗生意：把十吨蝙蝠粪从巴巴多斯运到牙买加，给一位种植园主格雷先生的糖料种植园做肥料。
菲格斯自己很自觉地去监督开采来的大块干粪的装载。人们把它们从手推车里倒出来，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传送到货舱里。玛萨丽从未离开过他身边，但在这种情况下，也远远地躲到了前甲板上。她坐在那里的一个装满橘子的桶上，用菲格斯在市场上给她买的漂亮新披肩裹住了脸。
“我们原本就是商船，不是吗？”菲格斯辩称道，“我们有一个空的货舱可以堆放。此外——”他合情合理地添上一句，解决了争论，“格雷先生给的酬金足够高。”
“多远，外乡人？”詹米眯眼看着地平线，好像希望看到陆地从粼粼波光中升起似的。威洛比先生的神针帮助他适应了航海，但他只是毫无热情地应对着流程。“三天或四天的航程，沃伦说的，”他叹息了一声，“还需要天气保持晴朗才行。”
“也许这气味到了海上会好一点。”我说。
“哦，是的，夫人。”菲格斯经过时听到了，对我说道，“物主告诉我，一旦干粪从堆积的山洞里挖出来，臭气本身散得很快。”他跳到绳子上往上走，虽然他的手被钩子取代，但他爬得像猴子一样灵活。到了绳子顶端后，菲格斯绑了红色手帕作为信号，招呼岸上的水手们上船，然后他滑了下来，停下来对平安说了几句粗俗玩笑。平安蹲在最低的那根桅顶横桁上，明亮的黄色眼睛一直盯着下面的进展。
“菲格斯似乎对这批货特别感兴趣。”我说。
“是的，他是合伙人，”詹米说，“我告诉他，如果他有个妻子要养活，他一定得考虑怎么挣钱。因为距离我们重操印刷业务可能还有一段时间，他必须转手做些活儿。这批货一半的利润是他和玛萨丽的——是我答应她的嫁妆。”他苦笑着补充了一句，我笑了。
“你知道吗，”我说，“我真的很想读读玛萨丽写给她母亲的信。我的意思是，首先是菲格斯，然后是福格登神父和玛玛西塔，现在，嫁妆是十吨蝙蝠屎。”
“一旦莱里读到这些，我将永远无法再次踏足苏格兰，”詹米说，但他还是笑了起来，“你考虑好怎么处理你的新战利品了吗？”
“别提醒我这个，”我略带严肃地说，“他在哪里？”
“在下面的某个地方，”詹米说，他注意到一个男人正走下码头朝着我们而来，“墨菲在给他弄吃的，而英尼斯会给他找个地方休息。失陪了，外乡人，我猜这应该是找我的。”他翻过栏杆，巧妙地绕过一个推着干粪车的奴隶，走下跳板。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打招呼的那个人，一个一身殖民地富裕种植园主装扮的高个子，饱经风霜的红脸膛说明他来岛上很久了。他向詹米伸出一只手，而詹米紧紧地握着。詹米说了几句话，那人回答的时候，表情瞬间由谨慎变得热情。
这一定是詹米拜访布里奇顿共济会的结果。前一天登陆后，他想着杰拉德的建议，立即去了那里。他自称是兄弟会的一员，跟分会的主持人谈了话，描述了小伊恩的模样，打听任何有关这男孩或是“女巫”号的消息。主持人答应在会员中扩散这些消息，他们经常有机会光顾奴隶市场和航运码头。幸运的话，这是那个承诺带来的成果。
种植园主的手伸进大衣取出了一张纸展开给詹米看，显然是在解释什么。我急切地注视着他们。詹米的脸变得专注，浅红色的眉毛聚精会神地拧在一起，但看上去既不兴奋也不失望。也许这根本不是伊恩的消息。前一天我们去了奴隶市场之后，我是半点希望也不抱了。
詹米拜访共济会主持人的时候，我和劳伦斯、菲格斯、玛萨丽在墨菲气急败坏的伴随下去了奴隶市场。奴隶市场就在码头附近，尘土飞扬的道路两旁有小贩在出售水果和咖啡、鱼干和椰子、山药和装在带木塞的小玻璃瓶中当染料的胭脂虫。
墨菲酷爱秩序和礼仪，坚持玛萨丽和我必须各拿一把遮阳伞，还逼着菲格斯从路边小摊买了两把。
“布里奇顿所有的白人妇女都拿着遮阳伞。”他坚定地说，非要塞给我一把。
“我不需要伞，”在我们有可能最终寻找到伊恩的时候，我对讨论肤色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没有耐心，“太阳不是那么热，我们走吧！”
墨菲怒视着我，痛心疾首。
“你想让大家认为你不体面吗？你不在乎保持皮肤细嫩吗？”
“我又没打算在这儿定居，”我尖酸地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争论喋喋不休，我开始向着远处一个噪声低沉的地方走，我觉得那里应该是奴隶市场。
“你的脸会……晒……红的！”墨菲气呼呼地走在我旁边，一边沉重地拖着脚步，一边想给我撑开伞。
“哦，这是一个比死亡更糟糕的命运，我相信！”我抢白道。我的神经紧紧地绷着，在期待着我们可能会发现什么。“好吧，那就把那该死的东西给我！”我从他手里夺过伞撑开，放在肩上烦躁地旋转着。
事实上，几分钟后，我就开始感谢墨菲的毫不妥协了。不像道路上有高大的棕榈树和天蚕树的树荫，奴隶市场本身就是一片由石头铺成的大空地，没有任何阴影的庇荫，除了一些东倒西歪的锡皮或是棕榈叶顶的小棚子，奴隶贩子和拍卖商偶尔到下面躲避一会儿太阳。奴隶们大多被关在广场一边的围栏里，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露天的阳光很猛烈，从马路上的绿荫下走出去后，浅色石头上反射的光异常刺眼，我眨了眨眼，流出了眼泪，赶紧调整伞罩在头上。
在伞下，我可以看到一群群令人眼花缭乱的身体，几乎都没有穿衣服，各种肤色，从浅咖啡牛奶色到深蓝黑色，闪闪发光。拍卖场前盛开着各种颜色的花，种植园主和他们的仆人聚在那里检查着商品，在黑色和白色之中，花束鲜艳耀眼。
这地方臭气冲天，甚至是对于一个习惯了爱丁堡的恶臭和“海豚号”臭烘烘的甲板间的人来说也是难以置信的。湿粪便堆在奴隶围栏的角落里，苍蝇嗡嗡打转，一股浓烈的油腻恶臭飘浮在空气中，但其中的主要成分是大量赤裸肉体被太阳烘烤出的、令人不适的气味。
“天哪，”菲格斯在我旁边咕哝着，他的黑眼睛震惊又不满地左右瞥着，“这比蒙马特区的贫民窟更糟糕。”玛萨丽一言不发，但往他身边靠了靠，捏住了鼻孔。
事实上，劳伦斯的态度更淡定，我猜测在探索岛屿之前，他一定见识过奴隶市场。
“白人在那头，”他指着广场的另一边，“来吧，我们问问最近有没有被卖掉的年轻人的消息。”他把大手放在我的后背中央，轻轻推着我往前穿过人群。
在市场边上，一个年老的黑人妇女蹲在地上，往一个小火盆里添木炭。我们靠近时，一小群人走近她：一个种植园主，由两个穿着粗棉布衬衫和裤子的黑人陪伴着，他们明显是他的仆人。其中有一个人抓着一个新买的女奴隶的胳膊，另外两个女孩被脖子上的绳索牵着走，她们裸着身子，只有腰部绑了一小块布条。
种植园主弯下腰，递给老妇人一枚硬币。她转过身，从后面的地上抽出几根短棒，拿起来给他看。他研究了一会儿，挑了两根，然后站了起来。他把烙铁交给他的一个仆人，那仆人把烙铁末端伸进老妇人的火盆。
另一个仆人走到女孩后面，抓住她的手臂。第一个人把烙铁从火里拿出来，然后按在她右边乳房的上方。她尖叫起来，声音像汽笛一样，引得附近几个人纷纷回头张望。烙铁被拿开，留下了“HB”的字样。
看到这一幕我惊呆了，都没有意识到我已经跟其他人走散，他们都走远了。我转来转去，徒劳地寻找着劳伦斯或菲格斯的踪迹。在人群中寻找詹米是毫不费力的，他鲜艳的脑袋总是比别人的显眼。但菲格斯是个小个子，墨菲也不高，劳伦斯不过中等身高，甚至玛萨丽的黄色遮阳伞在广场上的许多人中间也消失不见了。
我战栗着转身离开火盆，听到身后的尖叫声和呜咽声，但不想回头。我匆匆走过几个拍卖场子，目光转向别处，但后来越走越慢，最终被周围越来越密集的人拦住了脚步。
挡住我去路的男男女女正在听一个拍卖师吹捧一个裸身站在展示区的独臂奴隶的优点。他是一个小个子，但身材健美，大腿粗壮，胸部健硕，那条没了的手臂在肘部上方被粗暴地截断了，汗水从残肢的末端滴下来。
“不能去地里干活，这没错，”拍卖师承认说，“但是个很好的育种投资，看那腿！”他带了一根长长的藤条，轻轻打着奴隶的小腿，然后冲着人群得意地咧嘴笑起来。
“你能保证生育吗？”站在我身后的人带着明显的怀疑态度问道，“我有一头公羊，三年了，大得像头骡子，名下一头羊羔都没有，什么用处都没有，黑姑娘们说的。”
人们都哧哧地笑起来，拍卖师假装生气了。
“保证！”他说。他夸张地在下巴上搓了搓手，蹭了些油腻的汗水在手掌上。“自己看看吧，既然你们不相信！”他稍微弯下腰，抓住了奴隶的阴茎，开始使劲揉搓。
那个奴隶惊讶地哼了一声，想要往后退，但拍卖师的助手牢牢地抓住他的独臂阻止了他。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那柔和的黑色肌肤变硬并开始膨胀起来，人群中又响起一些零星的欢呼声。
我体内某些小小的东西突然折断了。我听得很清楚，我被这个市场、烙印、裸体、粗俗的话、随意的侮辱激怒了，最重要的是被我自己在这里站着激怒了，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甚至就已经采取行动了。一直都是这样。我感到了奇怪的超然感，好像我站在自己身体之外看着这一切。
“停下来！”我说，声音很大，大得我自己几乎都认不出来。拍卖师抬头看我，吓了一跳，然后对我讨好地笑着。他直视着我，眼神中带着会意的挑逗。
“健全的良种，夫人，”他说，“如你所见，可以保证。”
我折起遮阳伞，放下来，用尽全力把尖头刺向他的胖肚子。他猛地往后退，眼睛吃惊地鼓出来。我收回伞，然后砸在他的头上，伞坏了，我把它扔掉，然后狠狠地踢他。
在内心深处，我知道这不起任何作用，不会有任何帮助，只会伤害自己。然而，我不可能只是站着，默许这一切发生。这不是为了那些被打上烙印的女孩，不是为了站在这里的奴隶。我所做的，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我自己。
我周围闹哄哄的，许多手抓住我，把我从拍卖师身上拉开。这个该死的家伙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不怀好意地对我笑了笑，瞄准之后，狠狠地扇了那奴隶一耳光。
我环视四周寻找援手，很快瞥到了菲格斯，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着，他穿过人群冲向拍卖师。一声喊叫响起，几个人转身去拉他，人们开始推搡，有人绊倒了我，我重重地跌坐在石头上。
透过朦胧的尘埃，我看到墨菲在六英尺外的地方，通红的宽脸上显出一副听天由命的表情。他弯下身子，取下那条木腿，又挺直身子，单脚优雅地向前跳跃着，用力把它打在拍卖师的头上。那人摇晃了几下，倒了下去，周围人急忙后退，想要避开。
菲格斯被他的猎物挡住，打着滑停了下来，恶狠狠地瞪着眼睛。劳伦斯，黝黑、冷酷、粗壮，从另一个方向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拔出了腰带上的甘蔗刀。
我坐在地上，心中动摇了。我不再觉得超然，而是感到恶心，还有害怕。我意识到刚刚的愚蠢行为很可能导致菲格斯、劳伦斯还有墨菲被打成重伤，假如情况不是更糟的话。
但是詹米也在那里。
“站起来，外乡人。”他平静地说着，俯身向我伸出了手。我膝盖颤抖着站了起来。我看见了雷伯恩，他的长胡子在一侧抽搐着。麦克劳德跟在他后面，而在他身后，则跟着他的苏格兰手下。然后我膝盖一软，不过在落地之前，詹米抱住了我。
“做点什么，”我在他怀里用一种要窒息的语调说道，“拜托，做点什么。”
他做了。按照他平常的思路，他做了唯一能平息骚乱和防止伤害的事情。他买下了那个独臂奴隶。我情感的这次小小爆发所引发的讽刺性后果就是，我现在拥有了一个真正的几内亚男奴，他只有一条胳膊，但身体健康，保证有生育能力。真叫人震惊！
我叹了口气，尽量不去想那个现在大概在我脚下某处的人正在吃饭，还有——我希望——他已经穿了衣服。我甚至拒绝接触所有权文件，文件上说他是一个来自黄金海岸的血统纯正的黑人，一个约鲁巴人，由来自巴布达的法国种植园主出售，独臂，左肩上烙着一朵鸢尾花和大写字母“A”，名字叫特梅雷尔。这个词的意思是“大胆的人”。文件上没有说明以上帝的名义我可以拿他做什么。
詹米看着他的共济会同人带来的所有文件——从我所站的栏杆处看过去，它们很像买下特梅雷尔时我收到的那些。他把它们递了回去，并鞠躬表示感谢，脸上微微皱着眉头。那个男人又说了几句话，然后再次和詹米握了握手，便离开了。
“大家都上船了吗？”詹米走下跳板问道。一阵微风吹过，他的粗马尾辫上绑的深蓝色缎带飘动起来。
“是的，先生，”沃伦先生随意地晃了下脑袋以示致意，“我们要起航吗？”
“是的，请开船吧。谢谢你，沃伦先生。”詹米微微鞠了一躬，走过他身边，站在我旁边。
“没有什么好消息。”詹米的语气很平静，他脸上的表情也很冷静，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失望。前一天跟两个在奴隶市场从事白人契约劳工交易的人的谈话没有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共济会的种植园主是最后的希望灯塔。
没有说出什么有帮助的东西。詹米的手放在栏杆上，我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上，轻轻地握紧。他低头看了看，给了我一个淡淡的微笑。他深吸了一口气，挺起肩膀，耸了耸肩，披上了外套。
“是的，嗯，至少得到了一些消息。这位维利尔斯先生在这里有一个大甘蔗种植园，三天前他从‘女巫’号船长手里买了六个奴隶——但里面没有伊恩。”
“三天前？”我被吓了一跳，“但是——‘女巫’号两个多星期前就离开伊斯帕尼奥拉岛了！”
詹米点点头，揉着自己的脸颊。他已经刮了脸，这在公开打听消息时是必需的，在雪白的亚麻领巾的映衬下，他的皮肤泛着健康红润的光。
“是的，它星期三到达这里——五天前。”
“所以，在到达巴巴多斯之前，它到过另一个地方！我们知道是哪里吗？”
他摇了摇头：“维利尔斯不知道。他说他跟‘女巫’号的船长聊过，但那人似乎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遮遮掩掩的。维利尔斯认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知道‘女巫’号有‘骗子船’的名声——觉得船长很乐意把奴隶卖个好价钱。”
“但是——”他的脸色稍微开朗，“维利尔斯给我看了他买的那些奴隶的文件。你看过你的奴隶的文件吗？”
“我希望你不要这样称呼他，”我说，“但是我看过，你看到的是一样的吗？”
“不完全一样，有三份文件里没有写明以前的主人——但是维利尔斯说他们都是刚从非洲运来的，都至少会几句英语。有一份上面列出了前任主人的名字，但已经被画掉了，我辨认不出来。另外两份写着以前的主人是牙买加玫瑰厅的艾伯纳西夫人。”
“牙买加？有多远——”
“我不知道，”他打断了我的话，“但沃伦先生会知道的，这么走可能是对的。不管怎样，我认为我们下一步必须去牙买加——只是我们在死于呕吐之前要把货物解决掉。”他近乎挑剔地皱起长长的鼻子，我笑了起来。
“你这样做的时候看起来像食蚁兽。”我告诉他。
使他分心的尝试很成功，他宽阔的嘴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哦，是吗？是种吃蚂蚁的小动物，是吗？”他尽全力来回应这一戏弄，并将他的背部转向巴巴多斯的码头。他靠在栏杆上，冲着我微笑：“我觉得它们会吃不饱的。”
“我想它一定吃了很多，毕竟它们不可能比肉馅羊肚更糟糕了。”我做了个深呼吸，又迅速地呼出去，结果咳嗽起来，“上帝啊，那是什么？”
“阿尔忒弥斯”号现在已经滑离装载码头，驶出港口。我们是顺风航行，一股浓郁刺鼻的气味飘到船上，为这首由死掉的藤壶、湿木头、鱼、腐烂的海藻和岸上热带植物温热的气息组成的码头嗅觉交响乐增加了一个低沉却更为凶险的音符。
我把我的手帕压在鼻子和嘴上：“那是什么？”
“我们正经过焚尸的地方，夫人，在奴隶市场脚下。”梅特兰听到我的问题解释道。他指着岸边，那里有一缕缕白烟从一排杨梅树丛后面升起。“他们把那些没有从非洲活着到达这里的奴隶的尸体烧掉了。”他解释道，“他们先卸下还活着的，然后，在擦洗船的时候，把尸体扔到这里的柴堆上，防止疾病蔓延到城里。”
我看了看詹米，他的脸上出现了跟我同样的恐惧。
“他们多久烧一次尸体？”我问，“每天？”
“不知道，夫人，但是我不这么认为，也许每周一次？”梅特兰耸耸肩，继续忙手里的活儿。
“我们必须去看看。”我说。我的声音平静又清晰，在我自己听来很奇怪，因为我并没有那种感觉。
詹米的脸变得非常苍白。他又转过身去，眼睛盯着棕榈树后面升起的又厚又白的烟雾。
他的嘴唇闭得紧紧的，然后他的下巴僵硬起来。
“是的。”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去让沃伦先生掉头。
火堆的看守是一个肤色、口音都难以辨别的干瘪小个子生物，极度震惊于一位女士竟然进入焚尸的地方，但詹米粗暴地用肘把这个小个子推向一边。他没有阻止我跟着他，或是转身看我做什么。他知道我不会让他独自在这里。
这是一个小坑，设在一排树后面，有一个很方便的小型码头延伸到河里。涂成黑色的沥青桶和成堆的干燥木头，一堆一堆阴森湿热地立在亮绿色的树蕨和矮凤凰木中间。在右边，一个巨大的柴堆已经堆起，还有一个木头台子，尸体被抛到上面，淋上沥青。
火堆燃起只要很短的时间。夺目的火焰从柴堆一侧开始，但其他地方只有小小的火舌在跳跃。烟雾遮蔽着尸体，在柴堆上像一层厚厚的纱摇摆卷动着，给人一种那些张开的四肢还在动的可怕错觉。
詹米停了下来，盯着柴堆。然后他跳上台子，不顾浓烟和灼热，开始拉开堆叠的尸体，冷冷地穿过可怕的残骸。
一小堆灰色灰烬和纯白脆弱的骨头碎片躺在附近，一块有弧度的后枕骨躺在柴堆顶部，脆弱完美得犹如一枚蛋壳。
“能让庄稼收成好。”被煤烟弄脏的小个子生物在我的手肘边照看着火焰，给我提供信息，明显在期待着获得奖赏。他——或她——指着骨灰：“撒在庄稼上，让它长——长。”
“不，谢谢你。”我淡淡地说。有一瞬间烟雾遮盖住了詹米的身影，我产生了他倒在燃烧的柴堆上的恐怖感觉，可怕的、令人愉悦的烤肉香味在空气中弥漫，我想我要吐了。
“詹米！”我喊道，“詹米！”
他没有回答，但我听到了一声低沉痛苦的咳嗽声从火焰中心处传出来。漫长的几分钟过后，薄纱一般的烟雾被分开，他掐着脖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从台子上走下来，弯腰站着，几乎要把肺咳出来。他浑身沾满了油乎乎的烟灰，手和衣服上蹭了沥青，他的眼睛被熏得看不见东西，眼泪顺着他布满烟灰的脸颊冲出一条条小沟。
我扔了几个硬币给看守，抓住詹米的胳膊，领着失明又窒息的他走出死亡之谷。在棕榈树下，他跪下呕吐起来。
“别碰我。”我想帮忙的时候，他喘着气拒绝了。他吐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停了下来，膝盖在颤抖，然后他慢慢地挣扎着站起来。
“别碰我。”他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因为浓烟和呕吐变得嘶哑，听着像一个陌生人。
他走到码头边上，脱下外套和鞋子，然后潜入水中。我等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外套和鞋子，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抱在手臂上。我能看到他外套上因内口袋里布丽安娜的照片凸起而形成的浅浅矩形。
我一直等着，直到他浑身滴水从水里爬出来。沥青仍然粘在他身上，但大部分的烟灰和火焰气味都消失了。他坐在码头上，头埋进膝盖，重重地呼吸着。我们上方是从“阿尔忒弥斯”号栏杆边上伸出的一排好奇的脸。
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我俯下身，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抬头，只是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手。
“他不在那里。”他用低沉刺耳的陌生声音说道。
清新的微风吹拂着他肩上湿漉漉的头发。我回头望去，看到这一缕轻烟从小山谷中升起，变成了黑色。它平散开来，开始在海上飘荡，死去奴隶的骨灰在风中逃离，返回非洲。

Part 03 未知世界 Chapter 23 “鲁莽的海盗”
“我不能拥有任何人，詹米，”我沮丧地看着摊在我面前的灯光下的文件，“我就是不能，这是不对的。”
“嗯，我倾向于同意你的观点，外乡人。但是我们要这个家伙干什么呢？”詹米在床上挨着我坐下，越过我的肩膀看着所有权文件。他用手拨弄着头发，眉头紧锁。
“我们可以给他自由——这似乎是正确的选择。但是，如果我们这样做，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他向前俯身，眯着眼睛读那份文件，“他只会说一点法语和英语，没有谋生的技能。如果我们把他放了，或者给他一些钱——他能靠自己活下去吗？”
我若有所思地吃着墨菲做的奶酪卷。味道很好，但灯油燃烧的气味奇特地混入了芳香的奶酪，还融合了——像所有东西那样——渗透整条船的蝙蝠粪的味道。
“我不知道，”我说，“劳伦斯告诉我，在伊斯帕尼奥拉岛有很多自由黑人。克里奥尔人和混血黑人特别多，而且很多人拥有自己的营生。牙买加也一样吗？”
他摇了摇头，伸手从托盘里拿了一个奶酪卷。“我觉得不是这样。确实有一些自由黑人独自谋生，但这些人都有一些技能——比如缝纫和打鱼。我跟这个特梅雷尔谈过话，他失去手臂前是一个砍甘蔗工，并且不知道其他谋生技能。”
我把还没有入口的奶酪卷放下，闷闷不乐地对着文件皱起眉头。拥有一名奴隶的想法让我恐惧和厌恶，但也开始让我明白，放弃自己的责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这个人五年前被人从几内亚的奴隶禁闭营带出来。我最初的想法是让他回自己的家，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就连找一艘开往非洲、愿意接受他作为乘客的船都不大可能。而且最大的可能性是，他会立即被再次奴役，要么是被让他上船的船奴役，要么是被西非港口的某个贩奴船奴役。
独自旅行，只有一条手臂，还一无所知，他是无法自我保护的。即使他奇迹般地安全到达非洲，远离欧洲和非洲奴隶贩子的魔掌，他实际上也没有机会回到自己的村庄获得一席之地。劳伦斯已经好心地解释过，如果他回去的话，很可能会被杀死或者被赶走，因为他的同胞会把他当作幽灵，当成一种危险。
“我想你会考虑卖掉他？”詹米扬起一条眉毛，提出了一个微妙的问题，“卖给某个我们可以肯定会对他友好的人？”
我用两根手指在我的额头上揉了揉，试着减轻不断扩大的头痛。
“我看不出这比我们留下他好到哪里去，”我抗议道，“很可能会更糟，因为我们不能肯定新主人会怎么待他。”
詹米叹了口气。他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菲格斯一起爬又暗又臭的货舱，补充去牙买加的库存，他很累了。
“是的，我知道，”他说，“可是，给他自由却让他饿死，这不是仁慈，我能理解。”
“不是的。”我无情地希望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个独臂奴隶，如果我没有遇见他，那对我来说会更轻松一些——但对他而言可能不是这样。
詹米从床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靠在桌子上，晃动他的肩膀来缓解劳累。他弯下身子在我额头的眉心处吻了一下：“别烦恼了，外乡人。我会跟杰拉德种植园的管事谈谈，或许他能给那个人找些活儿干，再或者——”
从上面传来的一声警告打断了他。
“船呀！当心，下面！靠近左舷，啊嘿！”瞭望员的喊声很急，船突然急速动了起来，因为水手都到位了。然后更多的呼喊声传来，还有颠簸和震动，就好像“阿尔忒弥斯”号在倒船。
“看在上帝的分上，怎么——”詹米刚开口，一声什么东西碎裂的巨响就淹没了他的声音。船舱开始倾斜，他歪着身子，睁大眼睛听着警报。我坐的凳子往一边倒，我被扔到了地上。油灯从它的支架中飞出来，幸好在撞到地板之前就熄灭了，这个地方顿时陷入了黑暗。
“外乡人！你还好吗？”詹米的声音从旁边的黑暗里传来，尖厉中带着焦虑。
“是的，”我从桌子下面爬出来，“你呢？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袭击我们吗？”
詹米没有停下回答任何问题，他已到了门口并打开了门。嘈杂的叫喊声和撞击声来自上面的甲板，不时地被小型火器爆米花一般的突击声打断。
“海盗，”他简洁地说，“已经上船了。”我的眼睛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我看到他的身影冲向桌子，拿出抽屉里的手枪。他停下来，从他床铺的枕头下抓起短剑，又冲向门口，在他出门的时候，对我发出了指令：“带上玛萨丽，外乡人，到下面去，尽量到船尾——放蝙蝠粪的那个大货舱，躲到它们后面，待在那里。”然后他就不见了。
我花去片刻时间凭感觉绕过橱柜走到我的床边，去找在巴黎时赫德嘉嬷嬷给我的摩洛哥羊皮箱。手术刀可能没法对付海盗，但手里握有某种武器，无论多么小，都会让我感觉好一些。
“克莱尔妈妈？”玛萨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音调很高，带着恐惧。“我在这儿。”我说。她走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了棉花上闪烁的白色微光，把象牙柄开信刀塞到她手里：“这里，拿着这个，以防万一。来吧，我们到下面去。”
我一只手拿了一把长柄截肢刀，另一只手握了几把手术刀，穿过船舱走向后货舱。头顶甲板上的脚步声像打雷一样，咒骂和叫喊声响彻黑夜，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可怕的刮擦呻吟声，我猜这一定是“阿尔忒弥斯”号的木壳跟撞我们的匿名船相互摩擦引起的。
货舱黑如沥青，飘舞着厚厚的烟雾。我们慢慢地挪着步子，不断咳嗽着，走向货舱后端。
“他们是谁？”玛萨丽问，她的声调奇特低沉，堆积在我们周围的粪块减弱了货舱里的回声，“海盗，你认为呢？”
“我猜他们就是。”劳伦斯对我们讲过，加勒比海是海盗船和各类不法勾当猖獗的狩猎场，但是我们没有预料到麻烦，因为我们的货物并不是特别有价值，“我猜他们的嗅觉一定不怎么样。”
“嗯？”
“没关系，”我说，“来坐下吧，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
我从经验中学到，在男人们打仗的时候，等待是人生中最困难的事情，但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切合实际的替代选择。
在这里，传来的战斗声会被减弱成遥远的重击声，但是木头刮擦发出撕心裂肺的呻吟声，不断地回荡在整条船上。
“哦，上帝，菲格斯，”玛萨丽低语道，她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倾听着远处的声响，“圣母马利亚，救救他！”
我默默地祈祷着，想着詹米在上头某个混乱的地方。在黑暗中我碰到了我眉心的小点，几分钟前，他吻过那里，这很容易成为我所知道的最后一次接触，我竭力不这样想。
突然，头顶上响起爆炸声，轰鸣通过震动传到了我们坐的木料上。
“他们正在炸船！”玛萨丽跳了起来，惊慌失措。
“他们会把我们击沉的！我们必须出去！我们在这里会被淹死的！”
“等一等！”我喊她，“这只是枪声！”可她没听到。我能听到盲目恐慌的她在粪块之间踉踉跄跄地乱走和啜泣着。
“玛萨丽！回来！”货舱里一点光都没有，我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走了几步，试着通过声音找到她的位置，但摇摇欲坠的粪块隔绝了声音，隐藏了她的动静。头顶上又响起一声爆炸，第三声紧随其后。空气中满是被震下来的粉尘，我被呛得透不过气来，眼泪一直往下流。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还使劲揉了揉。这绝不是我想象出来的：货舱里有一盏灯，微弱的光勾勒出了一旁粪块的轮廓。
“玛萨丽？”我大喊道，“你在哪里？”
回答是从光的方向传来的一声惊恐的尖叫。我急忙冲到粪块边上，这块粪夹在其他两块之间，我走到架着梯子的地方，发现玛萨丽被一个半裸的大块头男人紧紧抓着。
他非常胖，晃动的脂肪层上装饰着一点文身，脖子上挂着一条用硬币和纽扣串成的项链，叮当作响。玛萨丽尖叫着拍打他，他猛地把头一偏，十分不耐烦。
然后他看到了我，眼睛睁得老大。他有一张又宽又扁的脸，黑色头发戴着柏油头饰。他冲我恶狠狠地笑，露出一颗明显的断牙，嘴里说的话听起来含混不清，像西班牙语。
“放开她！”我大声地说，“停下来，你这个浑蛋！”这是我能想起的所有西班牙语了。他似乎觉得很有趣，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松开了玛萨丽，而转向我。我向他扔出了一把手术刀。
手术刀从他头上弹开，吓到了他，他疯狂地躲闪开。玛萨丽从他身边跑开，跳上了梯子。
海盗嘟哝了一会儿，在我们之间难以抉择，但随后他转向梯子，以与体重不符的敏捷跳了好几级。他在玛萨丽正要钻出舱口的时候抓住了她的脚，她尖叫起来。
我语无伦次地低声诅咒着，跑到梯子的底部，并伸手把长柄截肢刀尽我最大力气刺在他的脚上。海盗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尖叫，随后一个东西从我的头上飞过，鲜血飞溅到我的脸上，又湿又热。
我吓了一跳，后退几步，本能地看了看是什么东西掉下来。这是一个棕色的小脚趾，长着老茧和黑色指甲，脏兮兮的。
海盗砰的一声砸在我旁边的甲板上，震得地板直抖，然后他向我扑过来。我躲开了，但他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我扯破衣服，撕掉了袖子，并用我手里的刀猛戳他的脸。
他吃惊地往后退，踩在自己的血上滑倒了。我跳上梯子，拼命往上爬，那把刀掉落了下去。
他紧跟在我后面，成功地抓住了我裙子的下摆，但我从他手里拽了出来，扑着向上爬，货舱里令人窒息的粉尘灼烧着我的肺。那人大喊着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我大脑中一些模糊的回路，还没有完全被眼前的逃生所占据，推测出它可能是葡萄牙语。
我冲出货舱跑上甲板，进入一片汹涌混乱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烟雾，人们互相推搡、咒骂，绊倒在甲板各处。
我没有时间看四周。身后的舱口出现了一声嘶哑的咆哮，我急忙冲向栏杆。迟疑了片刻后，我爬上了狭窄的木条板，并保持着平衡。下面的海水在令人眩晕的黑色漩涡中翻滚着，我抓紧绳索开始爬。
我几乎立即意识到我做错了。他是个水手，而我不是。他的衣服也没有妨碍他爬绳子。他追着我爬上下面那根绳子，在他的重量的影响下，绳子在我的手里剧烈地摇晃着。
他像个长臂猿，敏捷地攀爬着，甚至在我还在缓慢地往上移动的时候，他几乎就追上来了。他甚至拉着我，往我脸上吐口水。在绝望的驱使下，我除了不停地爬，没有别的办法可以用。他很轻易地就跟上我的速度，龇着牙凶狠地笑着，嘴里发出咝咝声。不管他说的是什么语言，他的意图是完全清楚的。他一只手握着绳子，另一只手从肩带上抽出弯刀，凶狠地砍过来，我差点没能躲过。
我害怕得甚至尖叫不出来，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什么办法，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希望能快点结束。
确实很快结束了，一声重击，一声尖厉的鸟鸣，还有一股强烈的鱼腥味。
我睁开眼睛，海盗不见了。平安站在桅顶横桁处，离我有三英尺，它的羽冠愤怒地竖直，翅膀半张开着保持平衡。
“呱！”它不耐烦地说道，把一只亮晶晶的黄色小眼睛转向我，对我发出警告。平安讨厌噪声和骚动，很明显，它也不喜欢葡萄牙海盗。
我的眼前出现了很多小点，头觉得有点晕。我紧紧抓住绳子，浑身发抖，直到我觉得自己能动弹为止。下面的声音现在变小了，大喊大叫的声音已经变了。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猜已经结束了。
新的声音响起，船帆的突然拍打声，长长的摩擦声，还有震动，我手里的绳子被震得嗡嗡作响。一切都结束了，海盗船正在离开。在“阿尔忒弥斯”号那一边，我看到海盗船上的桅杆和绳索开始动起来，在加勒比海银色的天空下显得黑乎乎的。我开始缓慢地从绳子上往下落。
下头的灯还亮着，一切都笼罩在黑火药的烟雾中，人们东倒西歪地躺在甲板上。我一边往下爬一边扫视着他们，寻找红色的头发。我找到了，心也随之跳跃起来。
詹米坐在船舵旁边的一个木桶上，他的头向后仰着，眼睛紧闭，额头上搭着一块布，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威洛比先生正跪在旁边给威利·麦克劳德做急救——就是递上更多的威士忌，后者坐在前桅杆上，看起来很难受。
因为紧张和身体反应，我浑身发抖。我感到头晕，还有点冷。休克了，我想，这也难怪。我还可以用一点威士忌治疗一下。
我抓住栏杆上面较细的那根绳子，顺着滑到甲板上，也不管手掌上的皮会被磨破。虽然是汗流浃背，但同时我又觉得冷，脸上有种不舒服的刺痛感。
我笨拙地落地，沉重的落地声让詹米惊得坐直身子，并睁开了眼睛。他脸上的欣慰促使我走到他跟前。我把手放在他温暖又坚实的肩膀上，感觉好多了。
“你还好吗？”我说，俯身看着他。
“是的，只是被轻轻砸了一下。”他朝我微笑着。他的发际线那里有一个小伤口，像是被手枪柄砸中的，但血已经凝固了。他衬衫前面有一片已经干掉的深色血渍，但袖子还是血淋淋的。事实上，它像是被鲜血浸泡过。
“詹米！”我抓住他的肩膀，视野的边缘开始变白，“你不是很好——看，你在流血！”
我的手和脚都麻木了，隐约感觉到他突然警惕地从木桶上起身，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我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在闪烁的光线下，他晒黑的脸从棕褐色变为苍白色。“我的上帝！”旋转的黑暗里响起他惊恐的声音，“这不是我的血，外乡人，是你的！”
“我不会死的，”我生气地说，“除非是中暑，把这些该死的东西从我身上拿下去！”
玛萨丽刚才还含着泪恳求我不要死去，现在对我的愤怒看起来相当欣慰。她停止了哭泣，充满希望地抽了抽鼻子，但没有动裹在我身上的斗篷、大衣、毛毯和其他累赘什物。
“哦，我不能动它们的，克莱尔妈妈！”她说，“爸爸说你必须保持暖和！”
“暖和？我快被活活热死了！”我躺在船长的船舱，即使船尾的窗户大开，船舱里的空气还是令人窒息，被太阳晒得很热，还有货物辛辣刺激的臭味。
我试图从层层包裹中挣扎出来，但刚露出几英寸，一道闪电击中了我的右臂。世界一片黑暗，眼前游走着小小的闪光。
“躺下。”在眩晕恶心中传来一声严厉的苏格兰腔。一只胳膊扶住我的肩膀，一只大手托住了我的头，“是的，这就对了，躺在我胳膊上。现在好些了吗，外乡人？”
“不，”我盯着眼皮里不断旋转的彩色风车，“我要吐了。”
我处在一个最难受的状态中，每一次痉挛，就好像有燃烧着的小刀捅进了我的右臂。
“圣耶稣基督·罗斯福啊！”我最后喘着粗气说。
“完了，是吗？”詹米小心翼翼地放下我，让我的头回到枕头上。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死了，那么答案很不幸，还没有死。”我睁开一只眼睛。他跪在我的床边，看上去很像个海盗，头上绑着一根沾满血污的布条，仍然穿着被血浸湿的衬衫。
他安静地待在那里，整个船舱也十分安静，我小心翼翼地睁开另一只眼睛，他冲我微微一笑。
“不，你没有死，菲格斯听到这个消息会很高兴的。”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法国人的头焦急地伸进船舱。看到我醒了后，他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不见了。我能听到他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大声向船员们宣布我存活的消息。甲板上对这一新闻报以热烈的欢呼声，我感到很尴尬。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詹米正在往杯子里倒水，这时停下来，目光越过杯子的边沿看着我。他再次跪在我身边，喷着鼻息，并抬起我的头喂了一口水。“你问发生了什么事！是啊，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我让你和玛萨丽舒舒服服地待在下面，而我接下来看到的就是，你从天上掉下来，落在我脚边，浑身都是血！”
他的脸伸过来直盯着我。在他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没有受伤的时候，他的面容让人印象深刻，而现在他看起来更加凶猛，胡子拉碴，血迹斑斑，满腔怒火，距离我只有六英寸。我立即闭上眼睛。
“看着我！”他专横地命令道。
基于合理的判断，我服从了。
蓝眼睛凝视着我，瞳孔因为愤怒而缩小。“你知道你离死多近吗？”他说道，“你的手臂被砍了一道深到骨头的伤口，从腋下一直到手肘，要是我没有及时给你缠上布，你这会儿就已经喂鲨鱼了！”
一记重重的拳头落在我旁边的床上，我被弹了起来。这一震动弄疼了我的胳膊，但我没出声。
“该死的，女人！难道你永远不会听话吗？”
“可能不会。”我温顺地回答。
他黑了脸，怒视着我，但我可以看到他的嘴角在铜色的胡楂儿下抖动着。“天哪，”他急切地说，“我为什么不把你绑在枪上，绳子的一端在我的手上。”他又哼了一声，把脸移开了。
“威洛比！”他吼道。威洛比先生立即眉开眼笑地小跑着进来，手上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壶热茶和一瓶白兰地。
“茶！”我轻声说道，奋力地坐起来，“仙馐。”在令人窒息的小船舱里，热茶正是我需要的，掺了白兰地的清香液体滑入我的喉咙，在我颤抖的胃里平静地发着热。
“没有人比英国人更会泡茶了，除了东方人。”我嗅着茶香说道。
威洛比先生满足地面露喜色，然后隆重鞠躬致意。詹米又哼了一声，把他下午送茶的总次数提高到了三次。
“是吗？嗯，你好好享受这段时间吧。”
这话听起来多少有点阴险，我越过杯子的边缘盯着他。“你指的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等你结束，我要给你治胳膊。”他告诉我。他拿起茶壶盯着看。
“告诉我，一个人身上有多少血？”他问。
“大约八夸脱，”我有些困惑，“为什么？”
他放下茶壶，瞪着我。“因为，”他说得很严谨，“从你留在甲板左边的血迹来看，你大概流掉了四夸脱血，现在血还没有完全止住。”他斟满茶杯，放下茶壶，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
“我担心詹米对我相当恼火。”我愁眉苦脸地对威洛比先生说。
“没有生气，”他安慰我说，“蔡米被吓到了。”威洛比先生把一只手放在我的右肩上，轻柔如休憩的蝴蝶。
“疼吗？”
我叹了口气。“坦白地说，”我说，“是的，确实很疼。”
威洛比先生笑了笑，轻轻地拍着我。“我帮你，”他安慰道，“以后。”
尽管胳膊还在抽痛，但我感觉自己已经充分恢复了，就问起其他船员的情况。据威洛比先生说，受伤仅限于刀伤和擦伤，一个脑震荡，还有一个小臂骨折。
走廊里的咔嗒声预示着詹米的回归，菲格斯跟他一起，一只手搬着我的医药箱，另一只手又拿来一瓶白兰地。
“好吧，”我顺从地说，“让我们来看看。”
我对可怕的伤口并不陌生，而这一个——从技术角度讲——也不是那么糟糕。不过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我在技术上处理不了。
“哦。”我相当虚弱地说道。尽管伤口的特点被詹米说得有点生动，但他描述得也非常准确。这是一道长长的、边缘整齐的伤口，在肱二头肌前面带了轻微的角度，从肩膀延续到肘关节上面一英寸左右的地方。虽然我实际上无法看到自己肱骨，但它无疑是一道很深的伤口，边上裂口很大。尽管被布紧紧地缠着，但伤口仍在流血，好在血渗透得很慢，可见并未切断重要的血管。
詹米翻开我的医药箱，若有所思地用一根粗大的食指翻找着。
“你需要缝合线和针。”我突然震惊地意识到，我的手臂上要缝三十或四十针，没有麻醉药，只有白兰地。
“没有鸦片酊？”詹米皱着眉头翻着箱子道。显然，他一直在思考着同样的事情。
“没有，我在‘海豚’号上全用光了。”我按住摇晃的左手，往我的空茶杯里倒了相当多的纯白兰地，然后喝了一大口。
“你真是细心体贴，菲格斯，”我啜饮着的时候冲那瓶新拿来的白兰地点点头，“但我估计喝不了两瓶。”鉴于杰拉德的法国白兰地的威力，我能喝的量不可能超过一茶杯。
我不知道是一次性喝醉更可取，还是至少保持着半清醒的状态以便监督手术。我不可能用抖得像秋风中的树叶一样的左手给自己缝合，菲格斯也不可能用一只手做到。真的，詹米的大手在某些任务中有着惊人的轻盈，但是……
詹米摇了摇头，拿起第二瓶酒，打断了我的疑虑。
“这瓶不是用来喝的，外乡人，是用来冲洗伤口的。”
“什么！”我极度震惊，已经忘记了消毒的必要性。由于缺乏更好的选择，我通常会用蒸馏过的酒精，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兑上水清洗伤口，但在战场上，我也曾用白兰地来进行消毒。
我觉得嘴唇变得有点麻木，不仅仅是因为胃里的白兰地在发挥作用。苏格兰高地人是最坚忍、最勇敢的战士，水手们作为一类人与他们相差不远。我见过这样的男人，在我收拾断掉的骨头、做小手术、缝合可怕的伤口等让他们经受地狱般痛苦时，他们毫无怨言，但当使用酒精消毒的时候，情况就变得有些不同——尖叫声在几英里外都能听到。
“嗯……等一下，”我说，“也许只需要一点点开水……”
詹米不失同情地看着我。“再拖下去就更麻烦了，外乡人，”他说，“菲格斯，把瓶子拿来。”还没等我抗议，他把我从床上举起来，让我坐在他的腿上，紧紧抱住我，压住我的左手臂，让我没法挣扎，然后他紧紧抓住我的右手腕，让受伤的地方露在外面。
我记得该死的欧内斯特·海明威说过：“你应该克服痛苦，但不幸的是，你从来做不到。”对此我能说的就是，要么欧内斯特对意识状态区别得很好，要么是没有人在他的伤口上倒过白兰地。
公平地说，我觉得我一定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因为我又开始注意到周围，菲格斯说：“拜托了，夫人！你不能那样尖叫，这让人心烦。”
很显然干扰到了菲格斯，他瘦削的脸变得苍白，汗水沿着下巴往下滴。他说得很对——有几张面孔正在从门和窗户里窥视着船舱，脸上带着恐怖和忧虑。
我竭力镇定，虚弱地冲着他们点点头。詹米的胳膊还在紧紧抱着我，我分不出到底是谁在颤抖，还是我们都在颤抖。
在几位帮手的协助之下，我坐进了船长宽大的椅子，然后颤抖着重新躺倒，手臂还是火辣辣地疼。詹米正拿着我的一根曲面缝合针和一条消过毒的肠线，看起来前景堪忧，我觉得。
这时威洛比先生出手了，他平静地把针从詹米的手中拿过去。
“我办得到，”他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一会儿就好。”他离开去了船尾，大概要去拿点东西。
詹米并没有反对，我也没有。我们双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事实上，这让我俩都笑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我说，“我曾经告诉布丽，大个子是善良温柔的，而小个子往往是可恶的。”
“好吧，我想总有例外来证明规则，是不是？”他用一块湿布温柔地帮我擦满脸的汗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叹了口气，“但看在上帝的分上，外乡人，下不为例！”
“好吧，我没打算做任何事……”我开始生气了，但威洛比先生的返回打断了我。他拿着绿色的丝绸小包，他帮詹米治晕船时我见他拿过。
“哦，你找到这些小针了？”詹米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些小小的金针，然后朝我微笑。“别担心，外乡人，它们不会伤害……或者说几乎没有，不管怎样。”他补充道。
威洛比先生的手指在我右手掌上到处戳着，然后他抓住我的每根手指，摇动并轻轻拉扯，让我感到关节稍微放松了。然后他把两根手指放在我的手腕上，压在桡骨和尺骨之间。
“这是穴位，”他轻声说道，“这里是去痛的，这里是静心的。”我真心希望他说得都对。他拿起一根小金针放在他标记的点上，然后用拇指和食指灵巧地旋转着，刺入了皮肤。
刺痛使我跳了起来，但他牢固又温暖地握住我的手，我再次放松起来。
他在每个手腕上插了三根针，而在右肩顶部呈放射状插满了针，让我看起来像个豪猪。尽管我现在的身份是用来做实验的豚鼠，但我对这个逐渐产生了兴趣。除了一开始刺入有点痛之外，这些针没有引起不适。威洛比用低沉舒缓的调子哼唱着，轻敲并按压我的脖子和肩膀。
我说不出我的右臂是麻掉了，还是只是我被发生的事情分了心，但我确实觉得没那么痛了——至少在他拿起缝合针开始缝合之前。
詹米坐在我左边的凳子上，握着我的左手，凝视着我的脸。过了一会儿，他声音相当粗暴地说道：“把气呼出来，外乡人，呼出来不会更糟糕的。”
我都没有意识到我在屏住呼吸，我放松呼吸，然后也意识到他对我说的话。因为害怕疼痛，我在椅子上硬得像一块木板。缝合的实际疼痛确实是不舒服的，但不是我忍受不了的。
我小心翼翼地呼气，然后给了他一个微笑。威洛比低声唱着歌。詹米一星期前给我翻译过歌词的意思。这是一首枕边歌，歌中的年轻人逐一列举伴侣的身体魅力。我希望他在唱到她的脚之前能完成缝合。
“这是一个邪恶的刀痕，”詹米看着威洛比的工作说道，我宁愿不看自己，“这是一把帕兰刀，或者是一把弯刀，我猜？”
“我觉得是一把弯刀，”我说，“事实上，我知道它是一把弯刀，他跟在后面……”
“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攻击我们，”詹米没有注意我的话，他的眉毛因为猜测紧皱着，“毕竟这是货物。”
“我不这么认为，”我说，“但也许他们不知道我们装的是什么。”这似乎非常不可能，任何一艘在我们周围一百码以内的船都能闻到——蝙蝠粪散发的像瘴气一样徘徊在我们周围的臭气。
“也许他们只是认为这艘船足够小，可以抢。‘阿尔忒弥斯’号本身能卖个好价钱，货物不算什么。”
我眨了眨眼睛，威洛比先生停止了他的歌声，打了个结。我想他现在已经唱到了肚脐眼，但没有仔细留意。
“我们知道海盗船的名字吗？”我问，“当然，这一片海域有很多海盗，但我们知道‘女巫’号三天前在这一带，并且——”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他说，“在黑暗中我看不了太多，但它是正常的大小，还有很宽的西班牙横梁。”
“嗯，追杀我的海盗说的是——”我开始说话，但走廊里的声音让我停住了。
菲格斯出现了，他一副很不好意思打扰的样子，但明显兴奋不已，他一只手里握着一个闪闪发亮叮当作响的东西。“大人，”他说，“梅特兰在前甲板上发现了一个海盗的尸体。”
詹米的红眉毛挑上去了，他看了一眼菲格斯然后看向我。
“死了？”
“死了，大人，”菲格斯抖了一下。梅特兰越过他的肩膀往里面偷看，急着要分享他的荣耀。“噢，是的，先生，”他认真地向詹米保证道，“完全死透了，他可怜的脑袋被撞坏了！”
所有这三个人转过身来盯着我，我回之以一个温和的微笑。
詹米用一只手擦了擦脸，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耳朵前面凝固着一滴血。
“外乡人。”他以稳重的语调开口。
“我本来想告诉你的。”我正色道。在休克、白兰地、针灸和生存意识之间，我开始感觉到头晕得很舒服。我几乎没有注意到威洛比先生最后的努力。
“他戴的是这个，大人。”菲格斯走上前把海盗的项链放在我们面前的桌子上。它上面挂的有：一个从海军制服上摘下的银扣子、磨光的科纳坚果、几颗鲨鱼的牙齿、磨光的鲍鱼壳碎片、贝壳块，还有很多叮叮当当的金币，所有这些都被穿在一条皮绳上。
“我觉得你应该马上看看这个，大人。”菲格斯继续说道。他伸手举起一枚闪闪发光的硬币。它是银铸的，洁白光亮，透过白兰地的薄雾，我可以看到亚历山大大帝的双面头像，一枚公元前四世纪的四德拉克马银币，完好如初。
下午发生的事情让我彻底累坏了，我一下子就睡着了，手臂上的疼痛在白兰地的作用下有所缓解。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白兰地已经失效。我的手臂似乎随着每次心跳而肿胀和抽痛，任何小动作都会引起剧烈的疼痛，像蝎子尾巴警告性的拍打。
月亮只露出了四分之三，就像一个巨大的金色泪珠悬在地平线上。船微微倾斜着，月亮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月宫中的人在离开的时候相当不高兴。我全身发热，可能有点发烧。
船舱那一边的橱柜上有一壶水。我站在床铺边上，感到虚弱和眩晕，我的手臂因为被打扰而强烈地抗议起来。我一定是弄出了声响，因为船舱地板上的黑暗中突然动了一下，詹米的声音懒洋洋地从我的脚边传来。
“你痛吗，外乡人？”
“有点。”我回答，不想引起注意。我舔舔嘴唇，左手抱着右手肘，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那很好。”他说。
“好吗？”我的声音因愤怒而升高。
黑暗中响起轻轻的笑声，然后他坐起来，他的头从月光的阴影里升起，突然出现在光亮之中。“是的，是这样的。”他说，“当你感到伤口痛时，就意味着它在愈合。你当时不知道自己被砍伤了，是吗？”
“是的。”我承认道。我现在感觉到了。宽阔大海上的空气是凉爽的，带着咸味的海风穿过窗户吹在脸上的感觉令人愉悦，我身上的汗又湿又黏，薄衬衣紧贴在我的胸前。
“我能看见而你没有感觉，那就是让我恐惧的事情，你没有感受到致命的伤，外乡人。”他轻轻地说。
我笑了笑，但立即停住了，因为这个动作震到了手臂。“你怎么知道？”我问道，左手笨拙地把水倒进杯子，“我是说，它不是那种你能直接学习的东西。”
“默塔跟我讲过。”
水似乎无声地潺潺流入杯中，水声消失在外面的波浪冲击声中。我放下水壶，举起杯，水面在月光下是黑色的。我们重逢后，詹米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过默塔。我曾向菲格斯打听过，他告诉我这个瘦小结实的苏格兰人死在了卡洛登，但他不知道更多的真相了。
“在卡洛登。”詹米的声音大得高过了木头的吱吱声和推着船行进的风的呼啸声，“你知道他们把尸体都烧了吗？我想，听听他们会做什么——等到轮到我的时候，在火中会是什么样子。”我能听到他吞了口水，声音盖过了船的吱吱响声，“今天早上，我知道了。”
月光隐藏了他的脸，他看上去像个骷髅，面颊宽而齐整，下颌骨泛白，眼睛黝黑空洞。
“我去卡洛登意味着去送死，”他的声音跟耳语一样，“不是其他人。如果能立刻挡住一颗火枪弹，我会很幸福的，但是在我穿越田野中途回来的时候，我旁边的人被炸成了碎片。”然后他就站起来，看着我。“为什么？”他说，“为什么，克莱尔？为什么我还活着，他们却没有？”
“我不知道，”我轻声说，“也许是为你的姐姐，还有你的家人？为了我？”
“他们有家庭，”他说，“妻子、情人和孩子们为他们哀悼。他们已经死了，但我还在这里。”
“我不知道答案，詹米，”我最后说，并摸了摸他的脸颊，新冒出的胡子已经粗糙不平，这是无法压抑的生命证据，“你永远不会知道答案的。”
他叹了口气，用脸颊蹭着我的手掌。“是的，我知道这些，但我忍不住想问，当我想到他们——特别是默塔时。”他不安地转过脸，眼睛隐在空洞的阴影里，我知道他又走进了德拉莫西沼泽，与那些鬼魂一起。
“我们应该早点过去，那些人已经站了好几个小时，饿着肚子，还冻得半死，但他们等着殿下下令冲锋。”
而第一次亲自指挥军队的查理·斯图亚特则安全地待在阵列后面的一块岩石上，犹疑不决，延误了时间。英格兰的大炮有足够的时间对准苏格兰军队参差不齐的阵列，然后开火。
“这是一种解脱，我想，”詹米轻声说，“田野上的每个人都知道战机已失，我们也要死。但我们还站在那里，看着英格兰人出现，大炮的炮口在我们面前排开。没有人说话。我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到，英格兰士兵在田野的另一边大喊大叫。”
然后这些枪咆哮起来，人们倒在地上，那些还站着的，在迟到和混乱的命令下，紧握他们的剑冲向敌人，他们的盖尔语尖叫声被枪声淹没，消散在风中。
“烟太浓了，我看不到几英尺外的东西。我脱掉了鞋，喊着跑过去。”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动着，“我很高兴，”他说，听起来有点吃惊，“一点也不害怕，毕竟我注定要死去，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除了我可能会受伤，而不是立即死去。但我会死，然后一切都会结束，我会再次找到你，这没什么不好。”
我向他靠近了一些，他的手从阴影中抬起，握住我的手。“人在我的两侧倒下，我能听到霰弹和子弹像大黄蜂一样从我的头上嗡嗡飞过，但我没有被击中。”
他到达英格兰军队阵列的时候毫发无损，是极少数越过卡洛登沼泽完成冲锋的苏格兰人之一。一个英国炮手抬头一看，吓了一跳，这个苏格兰人就像一个恶魔一样突然从硝烟中出现，他的阔剑在雨水中闪闪发光，然后蒙上了鲜血。
“我心中有个小地方在问我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他若有所思地说，“我当然知道，我们失败了，没有胜利可言。但是有一种杀戮的欲望——你知道吗？”他的手指紧紧地攥住我的手，探询着，我回握着他的手表示肯定。
“我停不下来——或者说我不会停。”他的声音很安静，没有痛苦或自责，“我想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感情，希望拖着一个敌人进入坟墓。我能感觉到它在那里，一个热乎乎的红色东西在我的胸口和肚子里，而……我给了自己。”他简单地收尾。
有四个人在照管大炮，没有一个带着手枪和刀，没有人料到会有如此近的袭击。面对他绝望的狂暴力量，他们无助地站着，然后他把他们都杀了。
“我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他说，“我差点被这声音震聋，我没法思考。然后我就想到我是在英格兰人的背后。”下面传来轻轻的咯咯笑声，“非常不适合被杀的地方，不是吗？”
于是詹米就开始往回穿过沼泽地，回到苏格兰的阵地。“他正坐在田野中间附近的草丛对面——默塔，他至少被砍中了十几次，头上有一个可怕的伤口——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但是他还没有死。当詹米跪在他教父身边把那个瘦小的身体抱在怀里时，默塔的眼睛睁开了。“他看见了我，然后他笑了。”老人的手短暂地摸了摸他的脸颊。“别害怕——孩子，”默塔说，他使用了对心爱的小男孩的称呼，“死一点都不疼。”
我握着詹米的手，静静地站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轻轻地揽住我受伤的胳膊：“太多的人已经死去了，外乡人，因为他们知道我——或是遭受这份知觉，我愿意用我自己的身体去替掉你片刻的痛苦——可是我现在很想收紧我的手，我想听到你哭喊，来确定我没有杀死你。”
我向前倾身，在他胸脯上印下一个吻。在炎热天气中，他睡觉是不穿衣服的。
“你没有杀我，你没有杀默塔，我们会找到伊恩的，把我带回床上，詹米。”
一段时间后，我昏昏沉沉即将入睡，他在我床边的地板上又开口了。
“你知道，我很少想回家去见莱里，”他沉思着说道，“可是，至少我回去见她的时候，我会在我离开她的地方找到她。”
他柔和的呼吸从昏暗的地板上传过来，我把头转向他：“哦？那是你想要的那种妻子吗？那种固定不动的？”
他发出了一点小小的声音，介乎咯咯笑和咳嗽之间，但没有回答我。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变成了柔和有节奏的鼾声。

Part 03 未知世界 Chapter 24 以实玛利
我睡得不安稳，醒得很晚，还发了烧，头上一阵阵地疼。玛萨丽坚持为我擦拭额头，我已经难受得无力抗议，只是放松地闭上眼睛，享受着醋浸湿的布在我跳动的太阳穴上凉爽的触感。
事实上，它是那么令人舒缓，所以在玛萨丽离开后，我再次沉沉睡去。我不安地梦到黑暗的矿井和烧焦的骨头粉末，我在崩溃中突然惊醒，像箭一样笔直地坐起来，一道纯白色的光闪过，疼痛撕裂着我的头。
“什么？”我大喊着，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好像这可以防止它掉下来似的，“那是什么？”窗户是被遮住的，以防光线影响我的睡眠。所以，我花了一阵时间适应室内的昏暗。
在船舱的另一边，一个巨大的身影模仿着我，痛苦地紧紧抓着自己的头，然后它说了一连串非常糟糕的话，混合了汉语、法语和盖尔语。
“该死的！”感叹逐渐减弱为温和的英语，“真他妈该死！”詹米摇摇晃晃地走到窗户边，其间头撞到了我的橱柜边角，他还揉了揉。他推开窗户，放进来一股令人愉悦的新鲜空气和一束耀眼的光。
“看在血腥地狱的分上，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我相当粗暴地问道。光像针一样刺激着我脆弱的眼球，捂头牵扯的身体活动对我胳膊上缝着的伤口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在找你的医药箱，”他摸着头顶，皱眉蹙额，“该死的，我的头骨凹进去了，看那个！”他用两根手指稍微蘸了点血，伸到我鼻子下面。醋浸的布掉到了我的手上，我又把它丢回到枕头上。
“为什么你需要医药箱，为什么你不先问问我，而是像瓶子里的蜜蜂一样乱撞？”我不耐烦地问道。
“我不想把你吵醒。”他很不好意思地回答。我笑了，尽管脑子里像被解剖一样继续疼。
“好吧，我不喜欢被吵醒，”我向他保证，“你为什么需要医药箱？有人受伤吗？”
“是呀，是我。”他小心翼翼地用布轻轻擦着头顶，不悦地看着布上的血，“你想不想看看我的头？”
其实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不是特别想”，但我亲切地示意他弯腰，检查他的头顶。浓密的头发下面有一个相当显眼的肿块，还有一个在架子边上磕破的小伤口，但这损伤似乎只是轻微的脑震荡。
“这不是骨折，”我向他保证，“你拥有我见过的最坚固的头骨。”被古老的母性本能所触动，我俯下身子，轻轻吻了肿块。他抬起头，惊讶地睁着眼睛。“这应该能让它感觉好些。”我解释道。他的唇角扯起一个微笑。
“哦。那么——”他弯下身，轻轻地吻着我伤臂上的绷带。“好些了？”他站直身子问道。
“好很多。”
他笑了，然后伸手拿起酒瓶，倒了一杯威士忌递给我。“我想找你给我们清洗擦伤之类的那东西。”他解释道，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山楂露。但是我没有任何现成的，因为它没法保存，”我说，推着自己站起来，“但是如果情况紧急，我可以煮一些，不用很长时间。”起身走到厨房的想法是艰巨的，但也许动起来我会感觉好一些。
“不急，”他向我保证，“只是货舱里的一个囚犯被稍微撞了一下。”
我放下杯子，冲他眨着眼睛：“一个囚犯？我们是在哪里弄到囚犯的？”
“从海盗船上，”他对着威士忌皱着眉头，“但是我认为他不是一个海盗。”
“他是做什么的？”
他把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摇了摇头：“该死的，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从他背上的伤疤看，可能是一个逃跑的奴隶，但在那种情况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做了什么？”
“从‘女巫’号跳进海里。麦克格雷格看到他跳海，然后在‘女巫’号扬帆起航后，他看见那个人在海浪中浮动，就扔给他一根绳子。”
“嗯，那很有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越来越感兴趣，喝了威士忌后，脑袋里的抽痛减轻不少。
詹米正用手指梳理他的头发，然后停了下来，皱起眉头。“我不知道，外乡人，”他小心翼翼抚平头顶的头发，“其他像我们这样的船是不会让一个海盗登船的——任何商船都只会把他们赶走，没有理由收留他们。但如果他并不想从我们这里逃走——也许他是想摆脱他们，对吗？”
最后一滴金色的威士忌进了我的喉咙，这是杰拉德的特别配方，倒数第二瓶，完全符合他给它起的名字Ceó Gheasacach——神奇迷雾。感觉体力有些恢复，我努力站了起来。
“如果他受伤了，也许我应该去看看他。”我说着，把脚从床边迈开。
考虑到詹米前一天的行为，我完全期待他会把我按平了，并喊来玛萨丽守在旁边。相反，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点了点头：“是的，好吧，如果你确信你能站起来的话，外乡人？”
我不是很肯定，但试了一下。我站起来的时候，房间倾斜了，黑色和黄色的斑点在我眼前跳起舞来，但我一直站着，紧紧抓住詹米的手臂。过了一会儿，少量血液很不情愿地同意进入我的头，跳舞的小点消失了，詹米焦急地盯着我。
“好了，”我深吸一口气，“继续。”
犯人在下面被船员们称为最下层甲板的地方，一个甲板很低的空间，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在船头有一个木头封起来的小隔间，有时会把喝醉或不听话的水手关在里面，在这里他会安生些。
船的内部密不透风，我慢慢地跟在詹米身后沿着楼梯走过去，他提的灯笼的光让我感觉自己又要晕过去了。
他打开了门，起初我在临时禁闭室里什么也看不见。然后，詹米提着灯笼弯腰进去，那人眼里闪耀的光出卖了他的位置。“黑如黑桃A”，这是突然出现在我有些糊涂的大脑中的第一个想法，这张面孔的棱角和形状在木房间的黑暗中清晰可辨。
难怪詹米把他当作一个逃跑的奴隶。那人看着像非洲人，而不是岛上出生的人。除了深红色的皮肤，他的举止像是被当作奴隶养大的，而不是男人。他坐在一个木桶上，双手被绑在身后，脚绑在一起，但詹米低头从小隔间的门楣下进去时，我看到他抬起头，挺直了肩膀。他很瘦，但肌肉发达，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破裤子。他的身体线条清晰，他绷紧身体准备着攻击或防御，毫无屈服之意。
詹米也看到了，并示意我退后靠着墙。他把灯笼放在一个木桶上，蹲在俘虏前面，与他视线齐平。
“amiki，”他摊开空空的双手，掌心向上，“amiki, Bene-bene。”这句话的意思是“朋友，是好的”。这是塔基塔基，通用的暗语，从巴巴多斯到特立尼达，港口的商人都会说。
那人面无表情地盯着詹米一会儿，眼神平静如水。然后他轻轻挑起一侧的眉毛，把绑着的脚伸到他面前。
“Bene-bene, amiki？（是好的吗，朋友？）”他用任何语言里都错不了的讽刺语调重复着。
詹米的鼻子短短地哼了一声，被逗笑了，然后用手指在鼻子下面擦了擦。
“这是一个点。”他用英语说。
“他说英语，还是法语？”我移近了一点。俘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然后就移开了，神情冷漠。
“如果他会说，他也不会承认，皮卡德和菲格斯昨晚一直努力让他说话，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盯着他们。刚才是他来船上后第一次开口。你会说西班牙语吗？”詹米突然用西班牙语问囚犯，没有回应。那人连看都不看詹米，只是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身后开着的门。
“呃，您会讲德语吗？”我用德语试探性地问道。他没有回答，这样也好，因为这个问题已经耗尽了我自己的德语储备，“也不是荷兰人，我想。”
詹米对我嗤之以鼻：“我不知道有关他的更多信息，外乡人，但我非常肯定他不是荷兰人。”
“他们在伊柳塞拉岛有奴隶，不是吗？那是荷兰人的岛，”我不耐烦地说，“或者圣克罗伊——那个是丹麦人的，不是吗？”今天早上我的大脑运转得很慢，但我没有忘记，这个俘虏是我们有关海盗行踪的唯一线索——还有跟小伊恩唯一的脆弱联系，“你知道的塔基塔基语足够问他有关小伊恩的消息吗？”
詹米摇了摇头，眼睛一直盯着囚犯：“不，除了我已经对他说的话，我还知道怎么说‘不好’‘多少’‘把它交给我’，还有‘放下，你这个浑蛋’，目前没有一句能用。”
困扰了一会儿，我们一起盯着犯人，他面无表情地回瞪着我们。
“管他的。”詹米突然说。他从腰带上抽出匕首，绕到木桶后面，割断了绑着囚犯手腕的皮绳。
他把囚犯脚踝上的绳子也割断了，绑在了一处，然后又坐了下来，把刀放在大腿上。
“朋友，”他坚定地用塔基塔基语说，“好吗？”
囚犯没有说什么，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谨慎又疑惑。
“角落里有一个夜壶，”詹米用英语说着，拿起刀插回鞘中，“用吧，然后我妻子会照料你的伤口。”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非常微弱的嘲笑。他再次点点头，这一次接受了詹米的好意。他慢慢从木桶上站起来，转过身去，僵硬的手笨拙地摸索着他的裤子。我斜视着詹米。
“最糟糕的事情之一就是被那样绑着，”他不动声色地解释道，“连自己撒个尿都不行。”
“我明白。”我说，不想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你肩膀痛，”詹米说，“碰他时要小心，外乡人。”他声音带着明确的警告语调，我点了点头。
我仍然有些轻微的头晕，周围的闷热又让我的头抽痛起来，但我比犯人好受一些，他的确在某个阶段“遭受了重击”。
尽管遭到了猛击，但他的伤口大部分在浅层。他的额头肿了一块，一块深深的擦伤在肩膀上留下一个浅红的旧伤疤。他无疑有许多地方都被打伤了，但因为他的皮肤颜色太深，还有周围环境太暗，我说不上来具体在哪里。
他的脚踝和手腕处有深深的勒痕，这应该是他想挣脱皮绳留下的。我没有做山楂露，但我带来了龙胆草药膏的罐子。我在他旁边的甲板上坐下来，但他只看着脚边的甲板，没有理会我，甚至当我开始给他的伤口涂抹凉爽的蓝色药膏时也是如此。
然而，比新伤更有趣的是已经愈合的伤口。在近距离的地方我能看到三条平行的白色浅痕，斜着经过两边颧骨；而在他又高又窄的额头上，在双眉之间，还有三条短短的竖线，部落疤痕。在非洲出生的标记，然后，在成年仪式上要划出这样的伤疤，墨菲曾对我讲过。
我手指下面的肉体温热光滑，布满汗水。我也感觉到热，浑身是汗，很不舒服。我脚下的甲板轻轻地晃动着，我扶住他的背以保持平衡。又薄又硬、已经愈合的鞭痕遍布他的肩膀，像小虫子在皮肤下面钻出的沟，触摸它们的感觉出乎意料，很像詹米背上的伤痕。我感到恶心，但忍住了，继续我的医治。
那个人完全无视我，即使我碰到那些我知道一定会痛的地方。他的眼睛盯着詹米，詹米同样专心地看着囚犯。
问题很明显，那人几乎可以肯定是一个逃跑的奴隶。他不想和我们说话，因为担心他的话会泄露他主人所在的岛屿，然后我们会找到他原来的主人，让他重回囚笼般的生活。
现在我们知道他能说——或者至少能理解——英语，这势必增加了他的戒心。即使我们向他保证，我们不会把他送回他主人那里或奴役他，他也不可能信任我们。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归咎于他。
另外，这个人是我们最好的——而且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去弄清楚伊恩·默里在“女巫”号上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我用绷带给那人包扎好手腕和脚踝，詹米伸手拉我起来，然后跟囚犯说话。
“我想你很饿，”詹米说，“到船舱里，我们吃些东西。”然后他不等回答就挽起我没受伤的胳膊，转身朝门口走去。当我们进入走廊的时候，身后毫无动静，但当我回头看时，奴隶跟在我们身后几英尺的地方。
詹米领着我们到了我的船舱，一路上无视路过水手们的好奇目光，中间只停下来一次，吩咐菲格斯把食物从厨房送过来。
“回到床上去，外乡人。”我们到达船舱后，詹米坚定地说道，我没有争辩。我的胳膊受伤了，我的头受伤了，我能感觉到眼睛后面有热浪在闪烁。看起来我快要崩溃了，然后还是用了一点宝贵的青霉素，还有一个可以摆脱感染的机会，但我等不了太久。
詹米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给我们的客人也倒了一杯。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并喝了一口，眼睛惊讶地睁得很大，我猜苏格兰威士忌对他来说一定是一种新鲜事物。
詹米自己拿了一杯，坐了下来，示意那个奴隶坐到小桌子另一边的座位上。
“我的名字是弗雷泽，我是这里的船长。”詹米说，“这是我的妻子。”他补充道，并向着我的床点了点头。
那囚犯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了他的杯子，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
“他们叫我以实玛利，”他说道，声音像蜂蜜倒在煤上，“我不是海盗，我是一个厨子。”
“墨菲会喜欢的。”我评论道，但詹米没有理睬我。他进入谈话以后，红色眉毛之间会有一条淡淡的纹路。
“船上的厨师？”他问道，并小心地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只有他用两根僵硬的手指轻敲大腿的动作背叛了他——而这个，只有我知道。
“不，我跟那条船没有关系！”以实玛利激动起来，“他们把我从岸上带走，说要杀了我，我没有跟他们很久，我不是海盗！”他重复着，我很晚才明白过来，他当然不希望被当作海盗——不管他是不是。海盗会被处以绞刑，而他也无法知道，我们其实跟他一样渴望着离皇家海军远一点儿。
“是的，我明白了。”詹米在安慰和质疑之间找到了正确的平衡。他稍向后仰，靠在一个安了大轮子的椅子上，“那么，‘女巫’号是怎么把你带走关起来的？在什么地方？”他说得很快，一丝警惕掠过囚犯的脸。
“你不需要告诉我你是从哪里来的，我不关心那个，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落入他们手中的，你跟他们在一起待了多久。因为，按照你说的，你不是他们的一员。”暗示已足够，就等他上钩了。我们并不是想让他回到他的主人那里，但是，如果他不按照要求提供信息，我们可能会把他作为海盗交给王国政府。
囚犯的眼神变暗了，他不是傻瓜，立刻抓住了重点。他的头短暂地扭向一边颤动着，眼睛眯了起来。“我在河边抓鱼，”他说，“来了艘大船，它往上游走得很慢，小船拉着它走的。小船上的人看到了我，大声喊。我把鱼丢掉，使劲跑，不敢停，但他们靠近了。他们跳出来，在甘蔗田里抓到我，估计他们带我去卖。这就是全部。”他耸耸肩，结束了他的故事。
“是的，我明白了。”詹米的眼睛一直盯着囚犯。他犹豫了一下，想问这条河在什么地方，但又不太敢开口，因为害怕那人会再次闭口不言。“你在船上的时候——看到船员中有男孩吗，或是也被关起来的男孩、年轻人？”
那人的眼睛微微地睁大了，他没有想到这种情况。他谨慎地停下来，然后点了点头，眼睛闪烁着淡淡的嘲弄。“是的，他们有男孩。为什么？你想要一个吗？”他的视线扫过我，然后回到詹米身上，扬起一侧眉毛。
詹米摇了摇头，颧骨上因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升腾起一片微微的红色。
“我是想要一个，”他漠然地说道，“我在找一个年轻的亲戚，他被海盗带走了，我会非常感激能帮我找到他的人。”他意味深长地抬起一侧眉毛。
犯人轻轻咕哝了一声，鼻孔张大了：“是那样吗？我帮你找到这个男孩，你会怎么对我？”
“我会在你选的任何一个港口把你放下船，还有一笔数目合理的金子。”詹米回答说，“不过，我当然需要你有我外甥下落消息的证明，对吧？”
“哈，”囚犯仍然小心翼翼，但开始放松了，“你告诉我——这男孩长什么样子？”
詹米犹豫了一会儿，审视着那个囚犯，但随后摇了摇头。“不，”他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这没有用处，你给我描述一下你在海盗船上看到的小伙子。”
那个囚犯盯着詹米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阵低沉的、含义丰富的笑声。
“你不是特别傻，”他说，“你知道吗？”
“我知道，”詹米冷冷地说，“你知道就行，告诉我吧。”
以实玛利短短地哼了一声，但遵从了，中间只是停下来一会儿，用菲格斯端来的食物填饱了肚子。菲格斯靠在门上，半睁着眼，看着囚犯。
“有十二个男孩，说话很奇怪，像你。”
詹米的眉毛扬了起来，他和我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十二个？“像我？”他说，“白人男孩，英格兰人，还是苏格兰人？你指的是什么？”
以实玛利不理解地摇摇头，“苏格兰人”不在他的词汇表里。“说话像狗打架，”他解释道，“嗷！哇呜！”他咆哮着，摇晃着脑袋演示，像一条狗在抓老鼠一样。我看到菲格斯肩头抖动，强忍住笑。
“肯定是苏格兰人。”我竭力忍住笑。詹米给了我一个简短的白眼，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回到以实玛利身上。
“以后再说，那么——”他故意提高了天生的轻柔口音，“十二个苏格兰小伙子，他们长什么样子？”
以实玛利怀疑地眯起眼睛，从托盘里拿起一块杧果嚼着，他擦了擦嘴角的果汁，摇了摇头。“我只看到过他们一次，不过，我告诉你我看到的。”他闭上眼睛，皱起眉头，额头上的竖纹拧在了一起，“四个男孩是黄头发，六个棕发，两个黑发，其中有两个比我矮，有一个个头跟那边的兀鹫差不多——”他朝着菲格斯点头示意，这个侮辱让后者的表情因愤怒而变得僵硬——“一个大个子，没有你这么大……”
“是吗，他们穿什么样的衣服？”詹米缓慢又谨慎地在他的描述中探询细节，仔细比较——有多高？有多胖？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小心地隐瞒着自己感兴趣的方向，他诱使这个男人说得更多。
我的大脑已经停止思考，但疲劳仍然在，感觉变得迟钝。我闭上眼睛，在喃喃低语中得到舒缓。詹米的声音听起来很像一只凶猛的大狗，我想，温柔的咆哮中夹杂着突兀、短促的辅音。
“哇呜。”我低声喃喃道，腹部肌肉在交叠的双手下轻微颤动着。
以实玛利的声音同样低沉，但低沉悦耳，如同奶油做的巧克力一样圆润。我的思绪开始漂移，这声音催着我入睡。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乔·艾伯纳西，我昏昏沉沉地想着，口述着一份验尸报告——不加任何粉饰、叫人倒胃口的身体细节，让人联想起低沉圆润的催眠曲。
我可以看到记忆中乔的手，在事故受害者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很黑，他的手迅速地移动着，同时用录音机做着口头笔记。
“死者是一个高个子男人，身高约六英尺，身材细长……”
一个高个子，身材细长。
“那一个，他个子高，很瘦……”
我突然醒了过来，心怦怦直跳，听到乔的声音的回音从几英尺外的桌子那边传来。
“没有！”我突然说道，三个男人都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我。我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脑后，向他们挥手示意。
“不用管我，我猜我是做梦了。”
他们继续他们的谈话，我躺下去，眼睛半闭，但毫无睡意。
外貌上没有相似的地方，乔像熊一样健壮，而这个以实玛利细长瘦削，但他肩膀上凸起的肌肉线条显示出，他也相当有力气。乔的面孔宽大和蔼，这人的脸很窄，眼睛里充满警惕，额头很高，显得部落伤疤更引人注目。乔的皮肤是新鲜咖啡的颜色，以实玛利的是燃烧余烬的深红黑色，斯特恩告诉我，这是几内亚海岸奴隶的特征——虽然比不上价格极高的黑蓝色的塞内加尔人，但比黄棕色的亚加人和刚果人更有价值。
但是，如果我完全闭上眼睛，我就能听到乔的声音在讲话，即使他说的是有微弱加勒比口音的奴隶英语。我睁开眼仔细打量着，寻找任何相似的迹象。没有找到，但我的确看到了我以前看到过的，还有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他饱受虐待的身体上的伤痕和记号。我本来以为仅仅是一处擦伤的地方，实际上伤得很深，上面覆盖着一个又宽又平的疤痕，形状是肩膀部位正下方的一个粗糙的正方形。这块伤疤又肿又红，是新近愈合的。如果不是因为最下层甲板太昏暗，还有掩盖它的刮痕，我本来应该立即看到它的。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努力回忆着。“没有奴隶的名字。”提到他儿子的洗礼，乔嘲弄般地说道。显然，以实玛利已经去掉了主人的烙印，以防被认出来，再被抓回去。但他是谁的奴隶呢？显然，以实玛利这个名字不仅仅是巧合。
但是，也许没有那么牵强。几乎可以肯定，“以实玛利”不是这个人的真实名字。“他们叫我以实玛利。”他这样说。这也是一个奴隶的名字，由某一个或是另一个主人取的。年轻的莱尼[18]在追溯他的家族树时，更有可能选个什么样的祖先教名作为象征呢？谁知道呢。不过，如果他选择的是……
我躺在床上，仰望着给人幽闭感的天花板，各种假设在我脑海里旋转着。不管这个人是否与乔有联系，这种可能性让我想起了一些事。
詹米还在盘问“女巫”号的人员和构造，从而确定攻击我们的船就是它，但我不关心了。我小心翼翼地坐起来，以免头晕加重，然后对菲格斯做了个手势。
“我需要透透气，”我说，“扶我上甲板，好吗？”詹米有点担心地瞥了我一眼，但我对他笑了笑以示无碍，然后挽住菲格斯的手臂。
“我们从巴巴多斯买的那个奴隶的文件在哪里？”一走到确定船舱里听不到讲话的地方，我就问菲格斯，“那次买来的奴隶，现在在哪里？”
菲格斯好奇地看着我，但自觉地伸手翻他的外套。“文件在我这里，夫人。”他递给我，“至于那个奴隶，我想他在船员宿舍里。为什么问这个？”他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接着问道。
我没有理会这个问题，摸索着寻找文件肮脏又令人厌恶的字句。“在这里，”我找到了记忆中詹米给我读过的那一段，“艾伯纳西！是艾伯纳西！左肩上烙有一朵鸢尾花，你注意到这个记号了吗，菲格斯？”
他摇了摇头，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没有，夫人。”
“那就跟我一起来，”我转身走向船员宿舍，“我想看看它有多大。”
那个记号长宽大约都为三英寸，图案是大写字母“A”上面有一朵花，烙在肩膀下方几英寸的皮肤上，它的大小和位置跟以实玛利的疤痕都符合。但它不是一朵鸢尾花，粗心的抄写员犯了一个错误，这是一朵十六瓣玫瑰——查理·斯图亚特的詹姆斯二世党纹章。我惊愕地眨着眼睛：什么样的爱国流亡者选择了这种奇异的方式来保持对被废黜的斯图亚特王室的忠诚？
在我弯腰查看的时候，特梅雷尔表现得跟周围其他东西一样木然。
“夫人，我觉得你应该回床上了。”菲格斯皱起了眉头，“你的脸色跟鹅粪一样，如果我让你摔倒在甲板上，大人会不高兴的。”
“我不会摔倒的，”我向他保证，“我不在乎我的脸色，我觉得我们刚才撞上了好运。听着，菲格斯，我需要你帮我做点事。”
“什么都行，夫人。”他说着，在风转向的时候抓住我的胳膊，带我摇摇晃晃地穿过突然倾斜的甲板。“但是，”他坚定地说，“你得先安全地回到床上。”
我让他带我回到船舱，因为我真的感觉不太好，但在这之前我对他交代了一些话。我们走进船舱，詹米站起身来向我们致意。
“你们回来了，外乡人！你还好吗？”他皱着眉看向我，“你气色很差，像坏掉的蛋奶冻。”
“我非常好，”我咬着牙说道，并放松下来，躺在床上，避免震到手臂，“你和以实玛利的谈话结束了吗？”
詹米瞥了一眼那个囚犯，我看到那双黑色眼睛直直地凝视着他。他们之间的气氛不是敌对的，但在某种程度上是紧张的。詹米点头示意他离开。
“我们已经结束了——目前，”他转向菲格斯，“带我们的客人下去，可以吗，菲格斯？还有，招呼着让他吃点东西，穿些衣服。”他一直站到以实玛利在菲格斯的护送下离去，然后在我的床边坐下，在黑暗中眯起眼睛看着我。
“你看起来糟透了，”他说，“我最好给你拿些衣服，再给你喝点奎宁水或其他诸如此类的东西吧？”
“不，”我说，“詹米，听着——我想我知道我们的朋友以实玛利是从哪儿来的。”
他抬起一条眉毛：“你知道？”
我解释了关于以实玛利的疤痕，以及与特梅雷尔身上几乎一样的烙印，但没有提最初是什么提醒到我的。
“一石二鸟，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都从牙买加的艾伯纳西夫人那里来的。”我说。
“一石……哦，”他没理会我混乱的比喻，继续讨论原来的话题，“好吧，你可能是对的，外乡人，我也希望如此。这个狡猾的黑杂种不会说他从哪里来。我不能责怪他。”他公正地补充道。“上帝，如果我离开了这样一种生活，地球上没有什么力量能把我再带回去！”他以惊人的气势说道。
“不，我也不会责怪他，”我说，“可是他告诉你的是什么？有关男孩们？他看到了小伊恩吗？”
他紧锁的眉头放松下来。
“是的，我几乎可以肯定他见到了。”他的一个拳头蜷缩在膝盖上，满怀期待，“他说的两个小伙子都可能是伊恩，我也知道了这就是‘女巫’号，我想不出其他可能了。如果你说的他的来历是对的，外乡人，我们有可能发现他——我们最后有可能找到他！”以实玛利拒绝透露“女巫”号是在什么地方抓走他的，只是说这十二个男孩——所有的囚徒——是被一起带到船上的，就在他自己被抓上船不久。
“十二个小伙子，”詹米重复道，他短暂的兴奋重新蜕变成皱眉，“看在上帝的分上，有人从苏格兰绑走十二个小伙子想要干什么？”
“也许他是一个收藏家，”我此刻感到头更晕了，“硬币和宝石，还有苏格兰男孩。”
“你认为不论谁得到伊恩同时也能拿到宝藏？”他好奇地瞥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我突然感觉很疲倦，打了个呵欠，“但我们能确定有关以实玛利的事情。我告诉菲格斯，让特梅雷尔看一眼他，如果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我又打了个哈欠，我的身体因为失血而寻求氧气。
“你真是机智，外乡人。”詹米说，我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听起来微微有些吃惊。对于这个问题，我也为自己感到惊讶，此刻我的思绪变得更加支离破碎，保持说话的条理很费力。
詹米看出来了，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然后站起来：“现在你不要为这个费心了，外乡人，休息吧，我会让玛萨丽送一些茶下来。”
“威士忌。”我说。
他笑了：“好吧，那就威士忌。”他同意了。他把我的头发拢到后面，然后俯下身子，亲吻了我的额头。“好些了？”他微笑着问道。
“好多了。”我回以微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Part 03 未知世界 Chapter 25 海龟汤
我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的晚些时候，全身都在痛。睡觉的时候我把身上盖的衣物全甩开了，只穿着衬衣，四肢摊开躺着，皮肤在温热的空气中又热又干。手臂疼痛异常，我感觉威洛比先生漂亮的四十三针都像是烧红的安全别针，刺穿了我的身体。
我不得不使用青霉素，除此之外毫无办法。我能抵御住天花、伤寒和普通感冒在十八世纪的化身，但我不是神仙，只有上帝才知道那个葡萄牙海盗在冲我挥舞弯刀之前用刀碰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穿过房间到达挂着我衣服的橱柜，这短短的一段路让我大汗淋漓、全身颤抖。我不得不猛地坐下来，裙子被我紧紧抓在怀里，以防掉落。
“外乡人，你还好吗？”詹米的头伸进低矮的门，看起来很担心。
“不太好，”我说，“到这儿来，好吗？我需要你帮忙。”
“酒？饼干？墨菲专门给你做了一点肉汤。”他立刻来到我身边，冰凉的手背放在我通红的脸颊上，“天哪，你在发烧！”
“是的，我知道，”我说，“别担心，我有药。”
我一只手在裙子口袋里摸索着，掏出装着注射器和药剂的盒子。我的右臂痛得我做任何动作都得咬紧牙关。
“轮到你了，”我苦笑着，把盒子推向对面的詹米，“这是你报复的机会，如果你想要的话。”
他茫然地看着盒子，然后看向我。“什么？”他说，“你想让我用这样一个钉子刺你吗？”
“我真希望你不会这样说，但是，是的。”我说。
“在屁股上？”他的嘴唇抽搐着。
“是的，该死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唇角微微向上弯曲。然后，他低头看着盒子，一头红发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告诉我怎么做。”他说。
我小心地指挥着他，引导他配好药，装进注射器，然后拿到自己手上，左手笨拙地检查气泡。我把它还给他，然后自己趴在床上，他已经不再去找这种情况的任何好笑之处了。
“你真的想让我来做吗？”他迟疑地说，“我跟我的手相处得并不好。”
虽然手臂在抽痛，但詹米的话还是让我大笑起来。我曾见过他用这双手做过一切事情，从给马接生和砌墙，到剥鹿皮和排列铅字，全都是一样的轻柔灵巧。
“嗯，是的，”当我说起时他说，“但这不完全一样，对吗？我最近做的事情是把短剑捅进一个人的肚子，想到要对你做这样的事，感觉有点奇怪，外乡人。”
我回头越过肩膀瞟了一眼，发现他正困惑地咬着下嘴唇，一只手拿着白兰地浸泡过的垫子，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举着注射器。
“看，”我说，“我给你打过针，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它不是很糟糕，对吗？”他开始让我有点紧张了。
“哦。”他嘴唇紧闭，跪在床上，用又凉又湿的垫子在我臀部轻轻地擦出一个圆点，“这样子行吗？”
“这很好，按进去的时候稍微有点角度，不要直着刺——你看到针头的角度是怎样切割的吗？推进去大约四分之一英寸——不要害怕，用力刺进去，皮肤比你想象的要结实得多——然后非常缓慢地往下推活塞，不要推得太快。”
我闭上眼睛等待着。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睛，回头看了看。他脸色苍白，一丝淡淡的光泽——颧骨上的汗水微微闪烁着光。
“没关系，”我直起身，撑住了一阵眩晕，“来，给我。”我从他手中抓过垫子，把它放在大腿上面，我的手因为发烧而微微颤抖。
“但是——”
“闭嘴！”我左手拿起注射器，尽我所能瞄准了，然后把它插入肌肉。很疼，当我压下活塞的时候，拇指滑落下来，这就更疼了。
然后詹米把手伸过来，一只手稳住我的腿，另一只手放在针筒上，慢慢地压下活塞，直到最后的白色液体从针管里消失。我快速地做了一个深呼吸，他把它拔了出来。
“谢谢。”过了一会儿，我说。
“对不起。”一分钟后，他轻轻地说。他的手落在我背上抚慰着，让我平静下来。
“这很好。”我的眼睛闭着，眼皮内壁出现了一些彩色的图案。它们让我想起了我童年时一个洋娃娃行李箱的衬里——黑暗的背景上有粉红色和银色的小星星。“我早就忘记了，第一次很难做到。我猜把短剑插进某人身体比较容易一些，”我补充了一句，“毕竟你根本不用担心弄痛他们。”
他什么也没说，但鼻子里重重地呼着气。我可以听到他在房间里走动，把注射器的盒子收好，然后把我的裙子挂起来。注射部位感觉就像皮肤下结了一个硬块。
“对不起，”我说，“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
“好吧，你是对的，”他淡然说道，“杀死一个人保住自己的命，比伤害某些人来保住他们的命要容易些。你比我勇敢得多，我不介意你这么说。”
我睁开眼睛看了看他：“见鬼，你介意。”
他盯着我，蓝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出现了弧度。
“见鬼，我介意了。”他同意我的说法。
我笑了，但这弄痛了我的胳膊。“我不是，你也不是，无论如何，我不是故意的。”我说道，然后再次闭上了眼睛。
“嗯。”
我能听到上面甲板上的脚步声，还有沃伦先生有条理又不耐烦的声音。我们在夜晚经过了大阿巴科岛和伊柳塞拉岛，现在正顺着风向南朝牙买加前进。
“如果在这件事情上有任何选择的话，我不会冒被枪击、被砍伤还有被逮捕和绞死的危险。”我说。
“我也是。”他干巴巴地说。
“但是你——”我开口，然后停住了，好奇地看了看他，“你真的认为，”我慢慢地说，“在这件事情上你没有选择，是吗？”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盯着港口。阳光照在他又长又直的鼻梁上，他慢慢地用手指揉了揉，宽阔的肩膀微微抬起，又落下。
“我是一个男人，外乡人，”他轻声说道，“如果我认为有选择……那我也许会选择不去做。如果你知道你无法办到一些事情，你就不需要那么拼命，对吗？”然后他看着我，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像女人生孩子的时候，是吗？你必须去做，即使你害怕，也没有什么区别——你会去做的。只有当你知道你能说不的时候，才需要勇气。”
我安静地躺着，看着他。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的红褐色睫毛孩子气地落在脸颊上，眼睛下面的几根带着污渍，跟眼角处更深的睫毛形成奇怪的对比。他累了，从海盗船出现后他几乎就没有睡过。
“我没有跟你讲过格雷厄姆·孟席斯吧，对吗？”我终于开口说话。
他立刻睁开了眼睛：“没有讲过，他是谁？”
“一个病人，在波士顿的医院。”
我认识格雷厄姆的时候他已经快七十岁了，一个苏格兰移民，尽管在波士顿住了近四十年，还是没有改掉脾气。他是一个渔夫，或者说曾经是。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拥有几只龙虾船，让别人为他捕鱼。
他很像我在普雷斯顿潘斯和福尔柯克见过的苏格兰士兵，斯多葛式的以苦为乐，随时能幽默起来，任何默默承受起来很痛苦的事情，他都乐于开玩笑。
“现在，你要小心，小姑娘，要确保你截掉的那条腿是对（right）的。”当时我正看着麻醉师给他进行静脉滴注，以便我截掉他癌变的左腿，这是他手术前对我说的最后一番话。
“别担心，”我拍着床单上他饱经风霜的手向他保证，“我会截对（right）的。”
“你们会吗？”他假装恐惧地睁大了眼睛，“我以为左边的那条腿是坏的！”戴上氧气面罩的时候他还笑得直喘气。
截肢手术很顺利，然后格雷厄姆康复并回家了，但六个月后他再次回来。我并没有太惊讶。原发肿瘤的实验报告是不可靠的，现在怀疑得到了证实，肿瘤转移到了腹股沟的淋巴结里。
我切除了他癌变的淋巴结，放射治疗也用上了，用的是钴。我切除了他的脾脏，癌细胞已经蔓延到了那里。明明知道手术完全是徒劳的，但他不愿意放弃。
“如果不是你生病，不放弃是更容易做到的。”我盯着头顶上的木头说道。
“后来他放弃了吗？”詹米问。
“我不认为我可以把它确切地称为‘放弃’。”
“我一直在想。”格雷厄姆郑重其事地说，他的声音回荡在我的听诊器听筒里。
“是吗？”我说，“好了，我检查完这里之前不要大声说话，那样才是个好小伙子。”
他短暂地大笑了一声，然后静静地躺好，我把听诊器的听头迅速从肋骨移动到胸，听诊他的胸部。
“好了，”我最后说，管子从我耳朵里滑出来，落在我的肩膀上，“你一直在想什么？”
“杀了我自己。”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带着一丝挑战之意。我瞥了一眼身后，确保护士已经离开，然后拉过蓝色的塑料访客椅，坐在他旁边。“疼痛加重了？”我问。我犹豫了一下，又加上了这句话：“有些事情我们可以做到，你是知道的，你只需要提出要求。”但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即使明显需要药物镇痛的时候，他也从未提起过他的痛苦。我提及这些似乎是对他隐私的一种侵犯，我看到他嘴角小小地收缩了一下。
“我有一个女儿，”他说，“两个外孙，漂亮的小伙子。但我忘记了，上周你见到过他们，对吗？”
我见到过。他们至少每周来看望他两次，把潦草的学校作业和带着亲笔签名的棒球拿给外公看。
“还有我的母亲，住在坎特伯雷的养老院里，”他若有所思地说，“那个地方很贵，但是很干净，食物也很好吃，她总喜欢在吃的时候抱怨一下。”
他冷静地瞟了一眼平整的床单，举起他的残肢：“一个月，你认为呢？四？三？”
“也许是三个月。”我说。“幸运的话。”我十分愚蠢地补充了一句。
他冲我哼了一声，然后头扭向他上方的点滴。“切！还有更坏的运气！我不希望变成一个乞丐。”他环视四周的设备——自动呼吸器、闪烁着的心电监护仪、成堆的医疗仪器。“我住在这里，每天要花掉将近一百美元，”他说，“三个月，那将是——天哪，一万美元！”他皱着眉摇了摇头。
“我称之为一笔糟糕的买卖，这不值得。”他那淡灰色的眼睛突然炯炯有神地看着我，“我是苏格兰人，你知道的，生性节俭，现在也不可能改掉这个毛病。”
“所以我就帮他这样做了，”我说，仍然凝视着上方，“或者说，我们一起这样做了。他的药方里有为了镇痛开的吗啡——就像鸦片酊，只是效力更强。我把每次的剂量减半，代之以水。这意味着他在将近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里得不到全剂量镇痛的效果，但这是获得大剂量的最安全的方法，而且没有被发现的风险。”
“我们讨论过使用一种我正在学习的植物药，我知道它足以致命，但我不确定它是无痛的，他不想冒险，因为如果任何人怀疑起来并做了法医鉴定的话，我会被起诉的。”我看到詹米的眉毛抬了起来，拍打着一只手，“这个词不是重点，这就是一种发现某人如何死去的方法。”
“呃，像验尸官？”
“有点。无论如何，他的血液里本来就含有吗啡，即使去检验也不能证明什么，这就是我们所做的。”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如果我给他注射的话，也不会有麻烦，那是他要求我做的。”
詹米安静专注地盯着我。
“但是我不能这样做。”我看着我的左手，看到的不是自己光滑的肌肤，而是渔民一样粗大、肿胀的指关节和他手腕上交错的肥厚的绿色血管。
“我把针插了进去，”我说，用一根手指在手腕上摩挲着，那里有一条大静脉穿过桡骨的另一头，“但我不能按下活塞。”
记忆中，我看到了孟席斯的另一只手从身边抬起来，握住针管，然后自己按了下去。他没有多少力气，但是足够用了。
“我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直到他咽气。”我静静地感觉着，拇指下面手腕脉搏的平稳跳动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我握着他的手，等待着再也不会到来的跳动。
我抬头看了看詹米，从记忆中摆脱出来。
“然后，一个护士走了进来。”这是一个年轻的护士——一个容易激动、没有判断力的女孩。她不是很有经验，但懂得的知识也足够她在看到死人时辨别出来。而我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最不像医生所为的行为。还有空的吗啡注射器，躺在我旁边的桌子上。
“当然，她说出来了。”我说。
“我猜她会说。”
“但是在她离开后，我镇定地将注射器扔进了焚烧炉。她的说法跟我的说法不一致，整件事就被打发过去了。”
我的嘴嘲讽地扭曲着：“只是到了下一周，他们给了我一份新工作——做整个部门的负责人，非常重要的职位。在医院的六楼有一间漂亮的办公室——安全且远离病人，在那里我再也不能谋杀别人了。”
我的手指还在心不在焉地摩挲着手腕。詹米伸出手覆在我的手上，阻止了它。“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外乡人？”他问道，声音很温柔。
“就在我带布丽去苏格兰之前。事实上这就是我去的原因，他们给了我一个延长的休假——我一直工作得太辛苦，应该享受一次愉快的假期。”我的语气依旧带着讽刺。
“我知道了，”尽管我发着烧，依旧能感到他的手在我手上的热度。“如果没有发生这些，弄丢了你的工作——你还会来吗，外乡人？不只是去苏格兰，而是来找我？”
我抬头看着他，然后握紧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没有来苏格兰，遇到罗杰·韦克菲尔德，发现你——”我停了下来，吞了口水，不知如何说下去。“是格雷厄姆让我去苏格兰的，”我最后说道，感觉有点紧张，“他让我将来有一天去苏格兰——代他向阿伯丁问好。”我突然瞟了一眼詹米。
“我没有去！我还没有去阿伯丁。”
“别烦恼，外乡人。”詹米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会亲自带你去那里——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不过，”他实事求是地补充道，“那里没有什么可看的。”
船舱里越来越闷热，他起身去打开船尾的一扇窗户。
“詹米，”我看着他的背，“你想要什么？”
他瞥了一眼周围，微微皱着眉头思考。“哦——一个橙子会很好，”他说，“书桌里有一些，是吗？”没有等我回答，他掀开书桌的盖子，露出一小碗橙子，在羽毛笔和纸张堆里明亮夺目，“你也要吗？”
“好吧，”我笑了，“虽然那不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一旦我们找到伊恩，你想做什么？”
“噢。”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橙子，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你知道，”他最后开口说道，“我以为任何人都不会问我——什么是我想做的事。”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惊讶。
“似乎你在这方面不是经常有机会选择，是吗？”我干巴巴地说，“但是你现在可以了。”
“是的，这是真的。”他在手掌中滚动着橙子，低头看着凹下去的地方。“我猜着了你说的，我们可能不能回苏格兰——至少短时间内回不去。”他说。我曾告诉过他汤普金斯揭露的珀西瓦尔爵士和他的阴谋，当然，我们一直没有时间来讨论这个问题——或是它可能产生的影响。
“是的，”我说，“这就是我问你的原因。”
然后我不说话了，等着他跟我说。他过了多年亡命之徒的生活，首先要做的就是藏身，然后通过保密和化名的手段，从一个身份换到另一个身份，逃避着法律制裁。但现在所有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他没有办法恢复他以前的活动——甚至在苏格兰公开出现都不行。
他最后的避难所一直是拉里堡，但是，即使是那条退路，现在也已经没有了。拉里堡永远是他的家，但不再是他的，那里现在有一个新的领主。我知道他不会嫉妒詹妮的家人拥有地产——但只要他是人，他一定会为失去遗产而遗憾。
我能听到他微弱地哼了一声，觉得他可能想到了跟刚才我想的一样的事情。
“不能是牙买加，也不能是英格兰拥有的岛，”他沮丧地说道，“托马斯·伦纳德和皇家海军可能认为我们那时候都死了，但如果我们待的时间长，他们很快就能注意到。”
“你想过去美国吗？”我委婉地问道，“我是说，殖民地。”
他疑惑地揉了揉鼻子。“嗯，没有，我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个。我们离开王国政府确实会安全，但是……”他停下来，皱起眉头。接着他拿起匕首，快速整齐地切开橙子皮，然后开始剥。
“没人会在那里追捕你，”我指出，“珀西瓦尔爵士对你没有任何兴趣，除非你在苏格兰，在那里逮捕你对他才有好处。英国海军不会紧跟着你上岸，而西印度的总督们也不会说谁到了殖民地。”
“这是没错，”他慢慢地说，“但是殖民地……”他一只手拿着剥了皮的橙子，开始轻轻地把它往几英尺高的地方抛。“那里很原始，外乡人，以后再说吧，”他说，“一片荒野，对吗？我不喜欢让你陷入危险。”
他的话让我笑起来，他锐利地瞥了我一眼，然后捕捉我的想法，表情缓和为半带悲伤的微笑。
“是的，嗯，我知道把你拖到海上，让你被一条瘟疫船绑架还将你关起来是非常危险的，但至少我不会让你被食人族吃掉。”
我又想笑，但他声音中的苦涩让我咬着嘴唇忍住了。“美国没有食人族。”我说。
“有！”他激动地说道，“我印过一本天主教传教士协会的书，讲了有关北方的易洛魁异教徒的所有事情，他们把俘虏绑紧，然后切成小块，再当着俘虏的面把他们的心吃掉！”
“先吃了心，然后吃眼睛，是吗？”我不管不顾地笑起来。“好吧，”看到他皱眉，我说，“我很抱歉，但是，对于一件事，你不能相信你所读到的一切，另外——”
我的话没有说完，他俯身向前，抓住我那条健康的胳膊，紧得足以让我尖声惊叫起来。
“该死的，听我说！”他说，“这不是小事！”
“好吧……不是，我想不是，”我试探着说道，“我不是故意取笑你——但是，詹米，我在波士顿生活了将近二十年，而你从未踏足过美国！”
“这是真的，”他淡然说道，“你认为你生活的地方跟现在是一样的，外乡人？”
“嗯——”我开了口，然后停住了。我所看到的波士顿公园附近的历史建筑，带有小小的铜牌证明它们的古老，其中的大多数都是在一七七〇年以后建造的，还有许多更晚一些，而除了一些建筑……
“哦，不，”我承认，“不一样，我知道它们不一样，但我不认为它完全就是个荒野，现在那里有城市和城镇，我知道有很多。”
他放开我的胳膊，坐了回去，另一只手仍然拿着橙子。
“我想是那样的，”他慢慢地说，“你没有听说过这么多的城镇——只因为这是一个野蛮人的地方，虽然风景优美，但我不是一个傻瓜，外乡人。”他的声音变得略微尖厉起来，然后他把拇指野蛮地插进橙子，将它掰成了两半。
“我不相信一些东西，只是因为有人写在了一本书里——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印了这该死的东西！我知道一些作者只是江湖骗子和傻瓜——我见过他们！我当然知道浪漫想法和冷血事实之间的区别！”
“好吧，”我说，“虽然我并不确定浪漫想法和印出来的事实的差异是否容易区分，但即使有关易洛魁异教徒的事情是千真万确的，整个大陆也不是挤满了残忍的野蛮人的。我知道很多，你知道的。那里是一个非常大的地方。”
“嗯。”他显然很不服气地回答道。不过，他还是把注意力转到了橙子上，开始把它分成几瓣。
“这是非常有趣的，”我悲伤地说道，“当我下决心回来的时候，我读了能找到的关于这个时代的英格兰、苏格兰和法国的一切东西，所以，我尽我所能地了解要发生的事情。可是，我们最终到了一个我一无所知的地方，因为我没有料到我们会穿越海洋，而你晕船晕得这么厉害。”
这让他笑起来，带着一点点勉强。“是的，好吧，你从来不知道你能做到什么，直到你不得不去做。相信我，外乡人，一旦我把小伊恩安全地找回来，我此生再也不会踏上肮脏乱漂的船板——除了回苏格兰的家，还要在船是安全的时候。”他补充说，作为一个事后追加想法。他递给我一瓣橙子，我把它当作和解的礼物接过来。
“说到苏格兰，你在那里还有印刷机，安全地放在爱丁堡，”我说，“我们可以把它运过来，也许——如果我们在美国一个较大的城市定居下来的话。”
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你认为我们可以靠印刷在那里谋生？那里有很多人吗？人数足够多的城市才需要一台印刷机或书商，你知道的。”
“我肯定你可以，波士顿、费城……我不觉得它们比纽约差，也许威廉斯堡？我不确定哪一个，但都足够大，需要印刷——航运港口，肯定需要。”我记得那些飘动的海报，刊登着开船和到达的日期、货物销售和船员招聘的消息，张挂在勒阿弗尔每一个海滨酒馆的墙上。
“嗯。”这次是深思熟虑的声音，“是的，嗯，如果我们这样做……”
他把一瓣橙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你呢？”他突然说。
我瞥了他一眼，吓了一跳：“我怎么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打量着我的脸。“那个地方适合你吗？”他垂下眼睛，仔细地把另一半水果分开，“我的意思是——你也有工作可以做，是吗？”他抬头看着我，苦笑了一下，“在巴黎我学会了不要阻止你工作，你自己也说过，如果不是孟席斯的死让你停止工作，你也许不会来。你觉得你能在殖民地做医生吗？”
“我想我可以，”我慢慢地说，“毕竟，人会生病和受伤，几乎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去的。”我好奇地看着他，“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詹米·弗雷泽。”
他笑起来，然后把剩下的橙子吞进肚子：“哦，我，是吗？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弗兰克爱我，”我慢慢地说，“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关于我的事情，他不理解，或者是感到害怕，”我瞥了一眼詹米，“不像你。”
他埋头收拾着第二个橙子，用刀刮开果皮的时候双手动作迅速，但我能看到他嘴角淡淡的微笑。
“不，外乡人，你没有吓到我，或者更确切地说，只有当我觉得你因为粗心害得自己快丢掉性命的时候，我才会感到害怕。”
我短暂地哼了一声：“你也因为同样的理由吓到我，但我不觉得我能做任何事情。”
他笑得深沉而从容：“而你觉得我也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做的，所以我不应该被担心吗？”
“我没说你不应该担心——你觉得我不担心吗？但不是那样的，你不可能为我做所有的事情。”
我看到他张开嘴要表示不同意见，但他改变了主意，笑了起来，伸手把一瓣橙子塞到我嘴里。
“嗯，也许没有，外乡人，但也许是这样。可我已经用足够长的时间来想这些，这些没有那么大的关系——只要我能爱你就行。”
我惊讶地盯着他，嘴里含着果汁，说不出话来。
“我做到了。”他轻声说道，俯身吻了我，他的嘴温暖又甜美。然后他直起身，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
“休息吧，”他坚定地说，“我给你拿一些肉汤过来，一点点。”
我睡了几个小时，醒来仍然发着烧，但感到饥肠辘辘。詹米给我带来了一些墨菲做的汤——一种内容丰富的绿色混合汤汁，浮动着黄油，充满雪莉酒的味道——他还不顾我的抗议，坚持用一个勺子喂我。
“我有一只好手。”我生气地说。
“是的，我也见你用过，”他敏捷地用勺子堵住我的嘴，“如果你用勺子像用那根针一样笨，你就会把这一切都洒在胸前浪费掉，那样的话，墨菲会用勺子把我脑袋砸开花的。来，张嘴。”
我张嘴了，吃下去后，我的不满逐渐融化成一种温暖又炽热的恍惚感。我没有去管胳膊上的疼痛，但我空虚的胃获得了安慰，或多或少地减少了我对它的注意。
“你还要再来一碗吗？”看我咽下了最后一勺，詹米问道，“你需要维持体力。”不等我回答，他就打开了墨菲送来的带盖汤碗，又盛了一碗。
“以实玛利在哪里？”我在这短暂的间隙中问道。
“在后甲板上。他看起来不喜欢舒适的船舱——在布里奇顿见过奴隶贩子以后，我不能说我责怪他，我让梅特兰给他挂了一张吊床。”
“你觉得让他这样自由活动安全吗？这是什么汤？”最后一勺在我的舌头上留下令人愉快、挥之不去的味道，接下来全部的味觉都复活了。
“海龟汤。斯特恩昨晚捕到了一只大玳瑁，他捎话说留着壳给你做梳子。”詹米微微皱着眉头，不知道是在思考劳伦斯·斯特恩的殷勤，还是以实玛利的存在，我说不上来，“至于那个黑人，他不是自由活动的——菲格斯在监视着他。”
“菲格斯还在蜜月里，”我抗议道，“你不应该让他这么做。这真的是海龟汤吗？我以前从来没有喝过，真是太好喝了。”
詹米对于考虑菲格斯的情况无动于衷。“是的，嗯，他成亲好久了，”他冷酷地说，“一个人晚上不脱马裤也没什么害处。人们都说，禁欲让心变得更坚定，不是吗？”
“分离，”我躲开勺子说道，“情更浓，心不会因为禁欲变得更坚定。”
“这个话题对于一位体面的已婚女子来说是低级下流的，”詹米把勺子塞进我嘴里责备道，“也是不顾及别人感受的。”
我咽下汤：“不顾及别人感受？”
“眼下我就有一点点硬，”他舀起一勺汤，淡然答道，“你坐在那里头发散着，你的乳头在我眼里像樱桃一般。”
我不由自主地往下瞥了一眼，鼻子撞到了一勺汤上。詹米咂咂舌头，拿起一块布，迅速吸干洒下的汤。我的衬衣是用薄棉布做的，即使在干燥的时候，也很容易透过布料看到里面。
“这不对，好像你以前没见过似的。”我觉得好笑。
他放下布，抬起了眉毛。“我断奶后每天都喝水，”他说，“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不会渴。”他拿起勺子，“你还想再多喝一点吗？”
“不，谢谢，”我避开迎面而来的勺子说，“我想多听听你变硬的那个地方。”
“不，你不可以，你还病着。”
“我感觉好多了，”我向他保证，“我可以看一下吗？”他穿着水手们穿的那种阔腿马裤，可以很容易在里面藏上三四条死鲻鱼，更别说偶尔勃起了。
“你不可以，”他看起来有些震惊，“会有人进来的，我觉得你看一看也没有什么帮助。”
“嗯，我看完你才能说有没有帮助，对吗？”我说，“再说了，你可以把门闩上。”
“闩上门？你以为我想干什么？我看着是那种借女人既受伤发烧又喝醉的机会而乘人之危的男人吗？”他说道。尽管如此，他还是站了起来。
“我没醉，”我愤怒地说，“喝海龟汤怎么可能醉！”尽管如此，我意识到胃里那股炽热似乎已经往下迁移，盘踞在我的大腿之间，头部还有一阵毋庸置疑的轻微眩晕，很难说是由于发烧造成的。
“阿洛伊修斯·奥肖内西·墨菲做的海龟汤是会让你喝醉的，”他说，“闻闻它的味道，他在里面至少加了一整瓶的雪利酒，爱尔兰人是一个毫无节制的种族。”
“嗯，我还没醉。”我靠着枕头尽量直起腰，“你告诉过我，如果你还能站起来，说明你还没有醉。”
“你没有站起来。”他指出了这一点。
“你是说过的，如果我想，我可以站起来。别转移话题，我们在谈论你硬了的事情。”
“嗯，你可以停止这个话题了，因为——”他发出了一声小的尖叫，停止了说话，因为我的左手抓了一把，幸运地抓到了他硬了的部位。
“我很笨吗？”我相当满意地说，“哦，我的天哪，你真的有问题，不是吗？”
“你能放开我吗？”他发出嘘声，紧张地扭头看向门口，“随时会有人进来的！”
“我告诉过你，你应该把门闩上。”我没有放手，手中的物体表现出相当的活力，绝不像一条死鲻鱼。
他紧紧地盯着我，鼻翼扇动着。“我不会对一个生病的女人使用武力，”他咬牙切齿地说，“但是一个发烧的人握得跟健康的人一样该死地紧，外乡人，如果你——”
“我跟你说过我感觉好多了，”我打断他，“但我跟你做个交易，你闩上门，我会证明我没醉。”我很遗憾地松了手以示诚意。他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心不在焉地蹭着他身上我刚刚攻击过的部位。然后，他抬起红色的眉毛，转身去闩门。
他转身的时候，我离开床站了起来——有点颤抖，但仍然直立着——靠着床架。
他严厉地看着我。“这不管用，外乡人，”他摇着头说道，看起来相当懊恼，“我们的船保持不了直立，今晚有涨潮，就在脚下，你也知道这张床我一个人睡都不够，更别说跟你一起挤了。”
潮水涨得相当大，旋转支架上的灯笼还是平稳的，但上面的架子倾斜着，随着漂浮在波浪上的“阿尔忒弥斯”号来回晃动。我能感觉到我赤裸双脚下的木板在微微颤抖，我知道詹米是对的。至少他太专注谈话，都没有晕船。
“还有地板。”我满怀希望地说。他瞥了一眼有限的地板空间，皱起眉头：“是的，嗯，有地板，但我们得像蛇一样，外乡人，围着桌腿彼此缠绕在一起。”
“我不介意。”
“不，”他摇着头说，“这会伤到你的胳膊。”他用指关节在下嘴唇上揉了揉，思考着。他的眼神心不在焉地扫过我臀部的位置，返回，固定，然后失去了焦点。我猜该死的衬衣一定比我想象的更为透明。
我决定自己处理这个问题。我放开抓着床架的手，蹒跚两步够到了他，船身的晃动把我抛进了他的怀里，他紧紧搂住我的腰，勉强维持着平衡。
“天哪！”他摇摇晃晃地说道，然后，像条件反射一样，充满欲望地低头吻我。
这让我大吃一惊。我习惯了被他温暖的拥抱所包围，现在我是热情似火地去爱抚的那个，而他是冷静自持的那个。从他的反应来看，他跟我一样，享受着这种新鲜感觉。
不在乎微微的头晕了，我用牙齿啃咬着他的脖子，脸抵在他喉咙处，感受着一阵阵的热浪，他也感觉到了。
“天哪，你就像拿了一块热煤！”他的手落下，把我紧紧地按在他的身体上。
“它硬了吗？哈，”我的嘴得到了短暂的自由一刻，“把那些碍事的东西脱掉。”我顺着他往下滑，摸索着他裤子的前裆开口。他快速拉扯着，解开带子，阔腿马裤掉在地板上，被一股风吹得鼓了起来。
我等不及他自己脱掉衬衫，只是把下摆往上撩起来，抱住了他。他发出窒息般的声音，手落在我头上，好像要约束我，但没有用力气。
“哦，主啊！”他说。他的双手紧紧地扣在我的头发里，但他并没有把我推开。“这一定是在地狱做爱的样子，”他低声说，“她是一个燃烧的恶魔。”
我笑了，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很难做到的。我窒息了，身子向后倾了一会儿，气喘吁吁。
“恶魔就是这样做的吗，你觉得？”
“我暂且不会怀疑这个。”他向我保证。他的手还扣在我的头发上，催促我继续。
门上响起了敲门声，他愣了一下。我不敢确定门确实闩上了。“谁呀？”他问道，对于一个处在这种境地的人来说，他的表现冷静非凡。
“弗雷泽？”劳伦斯·斯特恩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那个法国人说那个黑人睡着了，他可以离开去睡觉了吗？”
“不，”詹米立刻回答，“告诉他待在现在的位置，我会过去，让他休息一会儿。”
“哦，”斯特恩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犹豫，“当然，他……嗯，他的妻子似乎……盼望他现在就过去。”
詹米猛地吸了一口气。“告诉她，”他声音的调子明显绷紧了一点，“他会过去的……马上。”
“我会这么说。”听起来斯特恩有些怀疑玛萨丽是否乐意听到这个消息，但随后他的声音开朗起来，“呃……弗雷泽夫人感觉有所改善吗？”
“好了很多。”詹米激动地说道。
“她喜欢海龟汤吗？”
“非常喜欢，我很感谢你。”他的双手在我的头上颤抖。
“你告诉她我已经把壳给她留着了吗？这是一个漂亮的玳瑁壳，一头最优雅的野兽。”
“是呀，是的，我说了。”随着一声喘息，詹米往后退了一步，伸出手臂，把我扶起来。
“晚安，斯特恩先生！”他喊道。他拉着我往床的方向走，脚下的地板起伏颠簸，我们的四条腿挣扎着，避免撞到桌子和椅子上。
“噢，”劳伦斯听起来有点失望，“话说回来，我猜弗雷泽夫人睡着了？”
“你要是笑的话，我会掐死你的。”詹米在我耳边恶狠狠地低声说道。“她睡着了，斯特恩先生，”他透过门喊道，“明天早上我会对她转告你的问候，好吗？”
“我相信她会好好休息的，今天晚上的海面似乎不太平静。”
“我……已经注意到了，斯特恩先生。”他推着我跪在床前，他跪在我身后，摸索着寻找我衬衣的下摆。从打开的尾窗里进来一股凉爽的微风，吹在我赤裸的臀部，大腿打了一个哆嗦。
“如果你或者弗雷泽夫人行动不方便的话，我手头有一个特别好的药方——艾叶、蝙蝠屎和红树的果实，你只要问我要就行，你知道的。”
詹米停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哦，天哪！”他低声说。我大口咬住被子。
“弗雷泽先生？”
“我说，谢谢你！”詹米提高音调回答道。
“好的，那么，祝你晚安。”
詹米长长地颤抖着，几乎是呻吟着呼出气来。
“弗雷泽先生？”
“晚安，斯特恩先生！”詹米吼道。
“哦！呃……晚安。”
斯特恩的脚步退下扶梯，消失在猛撞船身的巨大的波浪声中。我吐出嘴里的被子。
“哦……我的……天！”
他的手又大又硬，放在我滚烫的身体上，凉凉的。
“这是我见过的最圆的屁股！”
“阿尔忒弥斯”号的颠簸行进让他的努力出现了麻烦，我发出一声尖叫。
“嘘！”他用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弯下腰，趴在我的背上，扬起的亚麻衬衫落在我周围，他的重量把我压在床上。我的皮肤狂热地发着烧，即使最轻微的触摸也能敏锐地感觉到，我在他的臂弯中颤抖着，他在我体内动起来的时候，我内心的热量向外喷涌而出。
他的手在我身下，抓着我的胸部，是我唯一的锚，我失去了自我的界限，有意识的思考消失了，在混乱中流离失所——身下乱作一团的被子温暖潮湿，来自外面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的寒冷海风和雾气飘荡在我们周围，詹米的温暖气息轻轻掠过我的后脖颈，还有突然的刺痛以及冷流与热流，在欲望满足的甘露中，我的烧退了。
詹米的体重靠在我的背上，他的大腿在我大腿下面，感觉既温暖又舒服。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放松了，然后他从我身上起来。我衬衣的薄棉布是湿的，风把它从我身上吹起来，让我颤抖不已。
詹米啪嗒一声把窗户关上了，然后弯下腰，像抱布娃娃一样把我抱起来。他把我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我。
“你的胳膊怎么样？”他说。
“什么胳膊？”我迷迷糊糊地喃喃道。我觉得我好像已经被融化了，然后倒进一个模子等待凝固。
“好，”他说道，声音中含着笑，“你能站起来吗？”
“才怪。”
“我会告诉墨菲你喜欢汤。”他的手在我冰凉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然后他消失了。我没有听到他离开的声音。

Part 03 未知世界 Chapter 26 应许之地
“这是迫害！”詹米愤愤不平地说。他站在我的身后，从“阿尔忒弥斯”号的栏杆上看过去。金斯顿港延伸到我们的左侧，像晨光中的液体蓝宝石一般灼灼闪烁。城里超过半数的房屋掩映在绿色的丛林里，像是在一片郁郁葱葱的祖母绿和孔雀石之中点缀着淡黄色的象牙方块和粉红色的玫瑰石英。同时还有另一幅壮丽的景象：一艘巨大的三桅船漂浮在海水蔚蓝色的怀抱里，卷起的白帆犹如海鸥展翼，甲板上的火炮骄傲地挺立着，黄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国王陛下的军舰“海豚”号。
“那条肮脏的船在追我，”我们以谨慎的距离从港口外驶过的时候，詹米盯着它说，“无论我到哪儿，它都跟过来！”
我笑了起来，尽管事实上看到“海豚”号也让我微微紧张。
“我不认为它出现在这里是为了追捕某个人，”我告诉他，“伦纳德船长说按规定他们要开往牙买加。”
“是的，可为什么他们不直接去安提瓜呢？海军兵营和海军的造船厂都在那儿，而且你离开以后，他们又处在那样的困境里。”他手搭凉棚，望向“海豚”号。即使距离这么远，还是可以看到一些小小的身影在进行安装和修理工作。
“他们必须先到这里来，”我解释道，“他们载着一位新的殖民地总督。”我有一种要躲在栏杆下面的荒谬冲动，虽然我知道詹米的红头发在这种距离下是区分不出来的。
“是吗？我好奇他是谁？”詹米心不在焉地回应道。船还有至多一个小时就能到达杰拉德在糖湾的种植园，我知道他心里正忙于寻找小伊恩的计划。
“一个名叫格雷的家伙，”我转身离开了栏杆，“一个好人，我在船上遇到过他，只是短暂地接触过。”
“格雷？”詹米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我，“不会碰巧是约翰·格雷勋爵吧？”
“是的，那是他的名字？为什么？”我好奇地瞥了他一眼。他重新提起兴趣盯着“海豚”号。
“为什么？”我再度重复了这个问题。他听到后低头瞥了我一眼，微笑起来：“哦，只是因为我认识约翰勋爵，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真的吗？”我只是略微感到惊讶。詹米的朋友曾涵盖法国财政大臣、查理·斯图亚特，以及苏格兰乞丐和法国扒手。现在在他的相识中，除了苏格兰走私犯和爱尔兰厨子之外，又加上了英国贵族，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异常之处。
“好吧，那很幸运，”我说，“至少我觉得是。你是在哪里认识约翰勋爵的？”
“他是阿兹缪尔的监狱长，”他回答道，这终究还是让我吃了一惊。他的视线仍然固定在“海豚”号上，眯着眼睛陷入了思考。
“他是你的一个朋友吗？”我摇了摇头，“我永远理解不了男人。”
他转过身来朝我微笑，注意力终于从那条英国船上移了回来。
“嗯，朋友就在你找到他们的地方，外乡人。”他朝向岸边，以手遮光眯起眼睛，“希望这位艾伯纳西夫人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一位。”
船绕过海岬的尖角，一个轻盈的黑色身影出现在栏杆旁。以实玛利现在穿着备用的水手衣服，伤疤也遮盖住了，看上去不大像奴隶，更像是一个海盗。我不止一次地想，他告诉我们的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我现在要下船。”他突然宣布。
詹米抬起眉毛，越过栏杆瞥了一眼柔和的蓝色深水。“别让我阻止你，”詹米彬彬有礼地说，“可你真的不需要一条小船吗？”
黑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但这没有影响他脸上的严肃神情。“你说过你会在任何我想上岸的地方放了我，我已经告诉了你有关那些男孩的事情，”他冲着岛点点头，一片生长茂盛的丛林沿着山坡蔓延下去，在浅水中与自己的浅绿色倒影相遇，“那就是我想上岸的地方。”
詹米的目光若有所思地从无人居住的海岸转向以实玛利，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放下一条小船，”他转身往船舱里走，“我答应过给你金子，不是吗？”
“不要金子。”以实玛利的语气和话语让詹米停住了脚步，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黑人，同时带着一丝慎重。
“你还有其他的想法吗？”
以实玛利简短地点了点头。从外表上看，他似乎并不紧张，但我注意到，尽管有正午的微风吹过，他的太阳穴上还是有淡淡的汗水在闪烁。
“我要那个独臂黑鬼。”他说这话的时候大胆地盯着詹米，但在自信的外表下明显底气不足。
“特梅雷尔吗？”我惊讶地脱口而出，“为什么？”
以实玛利瞥了我一眼，但对詹米说明了理由，半是勇敢，半是哄骗。
“他对你没有用处，在地里或船上都不能干活，只有一条胳膊。”
詹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盯着以实玛利看了好一阵子，然后转身让菲格斯把独臂奴隶带过来。
特梅雷尔被带到了甲板上，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好像一块木头，眼睛在阳光下眨也不眨。他也穿上了水手的衣服，但缺乏以实玛利穿着时的那种放荡的优雅。他看起来像一截树桩，有人把洗完的衣物摊在上面晾干。
“这个人想让你跟他一起走，去那座岛上，”詹米慢慢地、小心地用法语对特梅雷尔说道，“你愿意去吗？”
特梅雷尔眨了眨眼，短暂地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我猜是多年以来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如果他有想要的东西的话。他的视线小心地从詹米扫到以实玛利，又回到詹米身上，但什么也没说。
詹米又做了一次努力。“你不是非得跟这个人一起走，”他向奴隶保证道，“你可以跟我们一起，我们会照顾你的，没有人会伤害你，但你也可以跟他一起去，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奴隶还在犹豫着，眼神左右闪烁，显然是被这意外的选择机会惊吓和困扰到了。以实玛利决定了这一选择，他用一种奇怪的方言说了些什么，其中充满了清晰的元音和如鼓声一样重复不断的音节。
特梅雷尔发出一声喘息，跪了下来，并把他的额头贴在以实玛利的脚上。甲板上的每个人都盯着他，然后又看了看以实玛利，后者带着一种谨慎的蔑视站在那里，双手紧抱在胸前。
“他要跟我走。”他说。
所以，就这样解决了。皮卡德用救生艇把这两个黑人送到岸边，然后把他们留在丛林边缘的岩石上，给每个人提供了一小袋食物和一把刀。
“为什么要去那里？”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慢慢地爬上树木繁茂的斜坡，我好奇地大声问道，“附近没有城镇，也没有种植园，不是吗？”放眼望去，海岸上尽是连绵不断的丛林。
“哦，那里有种植园的，”劳伦斯向我解释道，“在远处的山上，就是他们种植咖啡和蓝靛的地方——甘蔗种在海岸附近更好。”他眯起眼睛看向岸上，那里的两个黑影已经消失了。“不过，他们更有可能加入马鲁人。”他说。
“牙买加也有伊斯帕尼奥拉岛那样的马鲁人？”菲格斯感兴趣地问道。
劳伦斯略带严肃地笑了笑。“哪里有奴隶，哪里就有马鲁人，我的朋友，”他说，“总有人宁愿像野兽一样死去，而不是像俘虏那样活着。”
詹米突然转过头来看了看劳伦斯，但什么也没有说。
杰拉德位于糖湾的种植园被称为蓝山庄园，大概是因为它后面一英里之外那座低矮的内陆山峰，它笼罩在薄雾之中，长满了松树，远远望过去是蓝色的。庄园本身坐落在海岸附近，一处海湾的浅滩上。实际上，房子一侧的阳台上就悬挂在一个小潟湖的上面，建筑修建在坚固的银白色木桩上，木桩从水中露出，挂满了像海绵一样的海鞘和贻贝，还有被称为美人鱼头发的漂亮的绿色海藻。
大家期待着我们的到来。“阿尔忒弥斯”号起程前一周，杰拉德已经让一艘开离勒阿弗尔的船捎带了一封信。由于我们在伊斯帕尼奥拉岛的耽搁，信几乎比我们早到了一个月，管事和他的妻子——一对胖胖的、愉快的苏格兰夫妇，姓麦基弗，见到我们后备感安心。
“我以为你们被冬季风暴缠住了。”肯尼斯·麦基弗摇着头说了第四遍。他是个秃头，长期暴露在热带的阳光下，粗糙的头顶上布满了雀斑。他的妻子是一个胖胖的、和蔼又慈祥的人——当知道她比我小大约五岁时，我受到了冲击。她安排我和玛萨丽在晚餐前快速地洗了澡，刷净衣服，并小憩了一会儿。同时，菲格斯和詹米跟麦基弗先生指挥着卸下了“阿尔忒弥斯”号的部分货物，并安置了船员。
我很愿意一起去，但我的胳膊已经痊愈，只需要用少量的绷带扎着就行，这让我不能再像往常那样在海里洗澡。在“阿尔忒弥斯”号上经过一周没有洗澡的生活后，我很期待新鲜的水和干净的床单，几乎是如饥似渴地热切盼望着。
虽然我的腿没有不适应陆地，但种植庄园破旧的木地板给我一种不安的错觉，它们似乎在脚下起伏着，而我摇摇晃晃地跟随麦基弗夫人走下走廊时，撞到了墙上。
在房子的一个小游廊里有一个真正的木制浴缸，已经装满了——说来叫人兴奋——热水，是两个黑人妇女奴隶在院子里用壶烧热倒进去的。我本应该对这种剥削太过内疚，以致无心享受洗澡，但我没有。我沉湎于惬意之中，用丝瓜海绵把皮肤上的盐分和污垢洗刷干净，又用洋甘菊、天竺葵油、油脂肥皂屑和一个鸡蛋黄配制成的洗发香波揉搓了头发，鸡蛋是麦基弗夫人慷慨提供的。
头发恢复了光泽，散发着香甜的气息，融融的暖意让我变得懒洋洋的，我感激地倒在床上。在睡着之前，我只有时间想了一下充分地舒展身体是多么愉快。
醒来的时候，黄昏的阴影已经笼罩在我卧室的法式落地窗外的阳台上，詹米光着身子躺在我身旁，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呼吸深沉又缓慢。
他感觉到我在动，睁开了眼睛。他疲倦地笑了笑，伸手把我拉到他的身边。他也洗了个澡，身上有股肥皂和雪松松针的味道。我长久地吻着他，慢慢地，彻底地，舌头描摹着他嘴唇的线条，与他的舌头互相问候和邀请着，温柔地交战。
最后我挣脱出来换气。房间里摇曳着外面湖水反射进来的绿光，好像置身湖底。空气顿时变得清新温暖，大海和雨水的气息随着轻抚皮肤的微风扑面而来。
“你闻起来很香，外乡人。”他喃喃地说，沙哑的声音饱含睡意。他笑了笑，用手指把玩着我的头发：“到我这里来，我的褐发美人儿。”
摆脱了发卡又刚刚洗过，我的头发像美杜莎的鬈发那样完全爆炸开，盖住了我的肩膀。我伸手要把它们弄平滑些，但他轻轻拉住我，让我俯下身子，棕色、金色和银色头发散落下来，盖在他的脸上。
我在头发环绕中半窒息地吻着他，然后趴在他身上，让丰满的乳房轻轻地挤压着他的胸脯。他微微蹭着，满足地叹了口气。他的手托着我的臀部，想把我往上举一些好进入我。
“该死的，至少现在不行。”我低声说着，晃动着臀部往下压，享受着那柔软的硬物被困在我肚子下面的感觉。他发出了气喘吁吁的声音。
“过去的几个月我们都没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充分地做爱。”我告诉他，“所以现在要慢慢享受时光，对不对？”
“你让我很难受，外乡人，”他在我发丝间喃喃地说着，并在我身下扭动着，急切地往上顶，“你不觉得我们可以下次再慢慢享受时光？”
“不，我们不能，”我坚定地说，“现在，停下来，不要动。”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隆隆声，但舒了口气放松下来，手放到了一边。我在他身上扭动着身子往下移动，这让他猛吸了口气，然后我用嘴噙住了他的乳头。
我用舌头绕着那个小点轻轻地打着转，让它直挺起来，周围卷曲的红色毛发触感粗糙愉悦。我感到了身下他的紧绷，用手握住了他的上臂，同时继续拨弄着他的乳头，用牙齿轻轻地咬，用舌头去吮吸。
几分钟后，我抬起头，单手把我的头发梳理好，然后问他：“你在说什么？”
他睁开一只眼。“《玫瑰经》，”他告诉我，“这是我继续忍受的唯一办法。”他闭上眼睛，继续低声念叨拉丁文，“万福圣母马利亚……”
我哼了一声，开始舔弄另一个乳头。
“你忘词了，”我换气的时候对他说，“你把一行主祷文背了三遍。”
“我很惊讶，我还保持着理智。”他的眼睛紧闭着，一滴汗水在他颧骨上闪烁，他的臀部动得越来越焦躁，“现在？”
“还没有到时候。”我低下头，身不由己地陷入他的肚脐。他吃惊地抽搐着，发出傻笑般的声音。
“不要那样做！”他说。
“只要我愿意，”我又重复了一次，“你的声音就像布丽，”我告诉他，“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经常这样做，她很喜欢。”
“嗯，我又不是小孩，你应该知道这不一样，”他有点不耐烦地说，“如果坚持这样做，至少离得近一点，行吗？”
我照做了。“你的大腿上没有毛，”我欣赏着他光滑洁白的皮肤，“为什么，你认为呢？”
“牛最后一次给我喂奶的时候舔掉了，”他咬着牙说道，“看在上帝的分上，外乡人！”
我笑了，又继续我的动作。最后我停下来，用胳膊肘支起身子。“我想你已经忍够了，”我说着，把眼前的头发拨过去，“在过去的几分钟里，你除了一直喊‘基督’再也没说别的。”
得到了这个暗示，他直起身子，把我翻倒在床，坚实的身体压了上来。“你会后悔的，外乡人。”他带着残忍的满足神情说道。
我冲他露齿一笑，毫无悔意：“是吗？”
他看着我，眯起了眼睛：“慢慢享受，是吗？我和你做的时候你会求饶的。”
我模拟了一下那种样子：拉着他的手腕，被他紧紧抓住，满脸期待地在他身下扭动。
“哦，求求你，”我说，“你这头野兽。”
他短哼一声，低头伏在我的乳房上，在暗绿色的水光中，它们白若珍珠。
我闭上眼睛，靠着枕头。“我们在天上的父亲……”我低声背诵着。
我们很晚才去吃晚饭。
吃晚饭的时候，詹米迫不及待地打听玫瑰厅的艾伯纳西夫人。
“艾伯纳西？”麦基弗皱起了眉头，餐刀在桌子上轻敲着，“是的，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我就是记不起来。”
“哦，你肯定知道艾伯纳西，”他妻子打断了他的话，她正在吩咐仆人准备热布丁，“就是亚拉斯河上游那个地方，在山上。特别多的甘蔗，几乎全是，也有一点点咖啡。”
“哦，是的，当然！”她的丈夫喊道，“你的记忆真棒，罗茜！”他深情地冲着妻子微笑。
“嗯，我可没有牢记在心里，”她谦虚地说，“只是正好新恩堂教会的牧师上周问候过艾伯纳西夫人。”
“是什么牧师，夫人？”詹米从一个黑人仆人送来的大餐盘里取了一只切开的烤鸡。
“你的胃口真好，弗雷泽先生！”麦基弗夫人看着他堆得满满的盘子钦佩地喊道，“我猜是岛上的空气促进了你的食欲。”
詹米的耳朵尖变成了粉红色。“我想是这样的，”他谨慎地不看向我，“这位牧师……”
“哦，是的，坎贝尔，他的名字是阿奇博尔德·坎贝尔。”我说道。
她疑惑地瞟了我一眼：“你认识他？”
我咽下一个腌蘑菇，摇了摇头：“我在爱丁堡见过他一次。”
“哦，嗯，他来这里传教，让黑人异教徒得到我主基督的救赎。”她的话语中带着钦佩，她丈夫哼了一声，她瞪了他一眼，“现在，你还是不放弃你的教皇，肯尼斯！坎贝尔牧师是一个好圣人，还是个大学者。我自己是自由教会的，”她很信任地靠向我，“我和肯尼斯结婚的时候，我父母跟我断绝了关系，但我告诉他们，我相信他迟早会醒悟的。”
“晚很多。”她的丈夫说着，往盘子里舀了勺果酱。他对他妻子咧嘴一笑，而她对此嗤之以鼻，继续讲故事。
“因为牧师是一个大学者，所以，他在爱丁堡的时候，艾伯纳西夫人给他写过信，向他请教问题。现在既然他来了，他就想去看望她。我很吃惊，毕竟迈拉·达尔林普尔和戴维斯牧师已经告诉了他那位夫人的事，他还是要踏上她的地盘。”她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肯尼斯·麦基弗嘟哝了一声，对门口端着另一个大餐盘的仆人做了个手势。“我自己可不会花大量精力去理会戴维斯牧师说的任何话，”他说，“这个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是迈拉·达尔林普尔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哎哟！”他妻子用勺子敲了他的手，他缩回手，吮吸着手指。
“达尔林普尔小姐说了艾伯纳西夫人什么话？”詹米仓促地发问，以阻止夫妻战争的全面爆发。
麦基弗夫人的脸红了，但她松开了紧皱的眉头转身回答他。“嗯，很多仅仅是恶毒的闲话而已，”她承认，“关于独居的女人，人们总是会说的那一类闲话，说她特别喜欢男性奴隶的陪伴，对吗？”
“可她丈夫死的时候就有闲话了。”肯尼斯插话道，并从仆人举着的餐盘里取了一些小的彩虹条纹鱼，“说起这个名字，我全记着呢。”
巴拿巴·艾伯纳西来自苏格兰，并在五年前买下了玫瑰厅庄园。他把这个地方经营得挺像样，糖和咖啡都略有盈利，邻居们也没有议论。然后在两年前，他娶了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女人，把她从瓜德罗普岛带回了家。
“六个月后，他死了。”麦基弗夫人冷酷地总结道。
“人们议论说艾伯纳西夫人做了什么呢？”考虑到西印度的热带寄生虫和疾病会攻击欧洲人，我是有些怀疑的。巴拿巴·艾伯纳西很容易死于疟疾或是象皮肿之类的疾病，但罗茜·麦基弗是正确的——老百姓偏爱恶毒八卦。
“毒药，”罗茜低声说着，快速地瞥了一眼厨房的门，“给他看病的医生这样说的。注意，也可能是女奴隶。人们喜欢说种植园的煮饭女孩把一样东西放入了炖菜，比起这个，有关巴拿巴和女奴隶的闲话更为常见，但是——”她停了下来，另一个仆人拿着一个雕花玻璃调味罐进来。所有人都沉默了，女仆把调味罐放在桌上，对女主人行了个屈膝礼。
“你不用担心，”麦基弗夫人看到我在看身后的女仆，就安慰道，“我们有一个男孩，所有菜上桌前他都尝过，都很安全。”
我艰难地咽下了一口鱼。
“然后坎贝尔牧师去拜访艾伯纳西夫人了吗？”詹米插了一句。
罗茜很感激这个话题转移。她摇了摇头，拨动着帽子上的褶皱花边：“不，我肯定他没有，因为第二天发生了有关他妹妹的麻烦事。”
沉浸在得知伊恩和“女巫”号行踪的兴奋之中，我几乎忘了玛格丽特·简·坎贝尔。“他妹妹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奇地问。
“不知为何她失踪了！”麦基弗夫人睁大蓝眼睛强调道。蓝山庄园很偏僻，距离金斯敦有十英里的陆上路程，我们的出现给她提供了十分难得的八卦机会。
“什么？”菲格斯已经一心一意地解决完了自己盘子里的食物，现在抬起头来，眨着眼睛，“失踪了？在哪里？”
“整座岛都在谈论这件事，”肯尼斯趁机从妻子那里抢过了话匣子，“似乎是牧师给他妹妹雇了一个贴身使女，但那个女人在路上死于发烧。”
“噢，太糟糕了！”我想起那张宽阔的、愉快的脸，真心为奈莉·考登感到难过。
“是的。”肯尼斯立即点了点头，“这样一来，牧师就要给他妹妹找一个暂住的地方。我的理解是，她智力低下？”他向我抬起一边眉毛。
“差不多是那样。”
“是的，嗯，那姑娘看起来安静又温顺，她寄住的房子是福雷斯特夫人的，有一天天气很凉爽，她带着她坐在阳台上。就是上星期二，然后一个男孩来喊福雷斯特夫人马上去看她姐姐，她姐姐正在生孩子。福雷斯特夫人很慌张地动身去了，把坎贝尔小姐忘在了阳台上。等她想起来的时候，又派人回去看——不知为何坎贝尔小姐不见了，而且音讯全无，尽管牧师可以说是千方百计地找她。”麦基弗先生往椅背上一靠，鼓起被阳光晒得斑驳的脸颊。
麦基弗夫人悲伤地摇了摇头。“迈拉·达尔林普尔告诉牧师，他应该去找总督帮忙，”她说，“但总督尚未安顿下来，还没有准备好接待任何人。星期四他要办一个盛大的招待会，接见岛上所有的重要人物。迈拉说牧师必须参加，在那里跟总督提起这件事，但他不想这样做，因为它是个名利场合，对吗？”
“招待会？”詹米放下勺子，感兴趣地看着麦基弗夫人，“是需要获得邀请吗，你知道吗？”
“哦，不，”她摇着头说，“任何人只要想去就可以去，我听说是这样。”
“是这样吗？”詹米微笑着瞥了我一眼，“你觉得怎么样，外乡人——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总督官邸吗？”
我惊讶地盯着他。我本认为，在公众场合露面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一件事。我也很惊讶，他居然把其他安排放在前面，而不是第一时间去拜访玫瑰厅。
“这是打听伊恩消息的好机会，不是吗？”他解释道，“毕竟，他可能不在玫瑰厅，而是在岛上的其他地方。”
“嗯，撇开这个不谈，我没有能穿的衣服……”我敷衍道，想弄明白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哦，那个没问题，”罗茜·麦基弗安慰我道，“我认识岛上最聪明的女裁缝，她很快就能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詹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微微一笑，眼神越过蜡烛火焰斜着看向我。
“紫色丝绸合适，我觉得。”他说，并优雅地拔掉鱼肉上的刺，将它们放到一边，“至于其他的事情——别担心，外乡人，我心里自有打算，你会明白的。”

Part 03 未知世界 Chapter 27 红色的死亡假面
“哦，那个腕上有镣铐的年轻罪人是谁？在他们叹息和挥舞拳头之后他又会怎样？为什么他流露出如此内疚的神情？哦，他们把他投入监狱，因为他的发色。”
詹米放下手中的假发，从镜子里冲我抬了下眉毛。我对他露齿一笑，继续做着手势朗诵道：“他这样的头发，是人类的一种耻辱。在美好的旧时光里，这种颜色是要被绞死的。而绞死不是最坏的，剥皮将是公正的。对于他不可名状和令人发指的发色来讲！”
“你不是告诉我你是学医的吗，外乡人？”他问道，“难道最后成了诗人？”
“不是我写的，”我帮他把长筒袜拉直，“这些诗都是一位叫豪斯曼的人写的。”
“当然，一位就足够了，”詹米冷冷地说，“鉴于他写诗的水平。”他拿起假发，仔细戴在头上，又在假发上各处拨弄着，扬起一团香粉，“那么，你跟豪斯曼先生很熟吗？”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我坐在床上注视着他，“只是因为医院的医生休息室里有一本别人留在那里的豪斯曼作品集而已。在病人呼救的间隙里读不了大部头小说，诗歌才是理想的读物，我想我现在已经熟记豪斯曼的大部分诗了。”
他警惕地看了看我，好像期待着我再背出另一首诗来，但我只是对他笑了笑，他回到了自己的事情当中。我着迷地观看着这场变装秀。
红色高跟鞋和绣着黑边的丝绸长筒袜，灰缎马裤上缀着银膝扣，雪白的亚麻布衬衫，袖口和胸前装饰着六英寸长的布鲁塞尔花边，深灰色的外套是一件杰作，袖口是蓝色的缎子，还有刻着纹章的银纽扣，它被挂在门后，静候登场。
他细致地在脸上扑完了粉，然后舔了舔指头，拿起一颗假美人痣，轻轻蘸了点阿拉伯树胶，而后整齐地贴在嘴角旁边。“你瞧，”他坐在梳妆凳子上的身子转过来，脸对准我，“我看起来像个红头发的苏格兰走私犯吗？”
我仔细地审视着他，从宽大的假发到摩洛哥高跟鞋。“你看起来像个滴水嘴兽。”我说。他的嘴巴咧得很大，脸笑开了花。在白粉的勾勒之下，他的嘴唇显得异常红，嘴巴比平常看起来更宽，更富于表现力。
“不！”走进来时听到这句话的菲格斯愤愤不平地说道，“他看起来像个法国人。”
“这两者是一回事。”詹米打了个喷嚏。他用手帕擦了擦鼻子，对这个年轻人说道：“请原谅，菲格斯。”
他站起身，伸手拿过外套穿在身上，耸了耸肩，然后理平了衣角。踩在三英寸的高跟鞋上，他的身高达到了六英尺七英寸，他的头几乎要碰上抹了灰的天花板。
“我不知道，”我怀疑地抬头看着他，“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块头的法国人。”
詹米耸耸肩，他的外套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沙沙作响。“是的，嗯，没有隐藏我的身高。但只要头发藏好了，我觉得一切会安然无恙的。此外，”他赞许地望着我补充道，“人们是不会看我的。站起来，让我瞧一瞧，好吗？”
我不得不站起来，慢慢旋转身子，炫耀着紫色丝绸裙子的深色光泽。这是一件前面开得很低的露肩连衣裙，在上身的胸口处缀着一簇“V”字形的花边，相配的花边从衣袖肘部如优雅的白色瀑布般垂悬下来，手腕则裸露在外。
“真可惜我没有带你母亲的珍珠来。”我评论道。但我并不后悔它们的缺席，我把它们留给了布丽安娜，就保存在放照片和家族文件的箱子里。尽管如此，我穿上深色露肩裙，再把头发盘成一个结，镜子中映照出了一段长长的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胸部，它们在紫色丝绸的映衬下更为白皙。
“我想到了这一点。”詹米带着魔术师般的神情，从内口袋里变出一个小巧的盒子，一条腿摆出最好的凡尔赛式礼节，然后把它呈到我面前。
里面是一条闪闪发光的小鱼，用一种致密的黑色物质雕刻而成，鳞片的边缘点缀着黄金。
“这是一个别针，”他解释道，“也许你可以用白丝带穿起来系在脖子上？”
“真漂亮！”我高兴地说道，“是什么做的？乌木吗？”
“黑珊瑚，”他说，“我昨天跟菲格斯在蒙特洛湾的时候买的。”他和菲格斯绕岛驾驶着“阿尔忒弥斯”号，终于把蝙蝠粪交给了买主。
我找了一段白色缎带，然后詹米殷勤地为我系在脖子上，从镜子中，我看到他弯着腰，凝视着我的肩膀。
“不，他们不会看我的，”他说，“一半人会看着你，外乡人，而另一半，则会看着威洛比先生。”
“威洛比先生？那安全吗？我的意思是说——”我偷瞄了一眼那个小个子东方人，他盘着腿耐心地坐在凳子上，一身干净的蓝色丝绸在闪光，然后放低了声音问道，“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会喝酒，不是吗？”
詹米点了点头。“有威士忌、康布雷酒、红葡萄餐酒、波尔图葡萄酒，还有香槟潘趣酒，还有一小桶最上等的法国白兰地——承蒙艾蒂安·马塞尔·德·普罗旺克·亚历山大先生的馈赠。”他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再次鞠躬，夸张的动作让我笑了起来。“别担心，”他直起身子说道，“他会见机行事的，否则我会把他的珊瑚球拿回来——以为我不会吗，你这个小异教徒？”他对威洛比先生笑着补充道。
这位东方学者神态相当尊贵地点了点头。他的黑丝绸绣花圆帽上装饰着一个红珊瑚雕刻的小圆球——他称之为顶戴，由于在蒙特洛码头上跟一个珊瑚贩子的偶遇以及詹米的好心，这件东西归还到他手里。
“你肯定我们必须出发了吗？”我的心悸动不已，部分是由于我穿的胸衣太紧，但更大程度上是由于反复出现的幻觉：詹米的假发掉落下去，招待会完全中止，在皇家海军被召唤来之前，人人都盯着他的头发。
“是的，我们要出发了。”他笑着安慰我道，“别担心，外乡人，即便‘海豚’号上的人出现，他们也不太可能认出我——就算不打扮成这样。”
“我希望认不出。你觉得船上的人会去那里吗？”
“我有些怀疑。”他恶狠狠地挠着左耳上方的假发，“你从哪里弄到这玩意儿的，菲格斯？我肯定它长虱子了。”
“哦，不会的，大人，”菲格斯向他保证道，“租它的时候，做假发的师傅跟我保证过，为了防止这些虫子，已经用牛膝草和马荨麻仔细掸过。”菲格斯顶的是自己的头发，但扑了厚厚的粉，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天鹅绒套装，显得很英俊——虽然没有詹米那样让人大吃一惊。
门上响起试探性的敲门声，然后玛萨丽走了进来。她也翻新了自己的衣柜，穿着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配以深玫瑰色的腰带，容光焕发。
事实上，她泛起的红光稍微有些多，我认为不止是裙子的缘故。当我们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往下走向马车的时候，我拉起裙子，以免蹭到墙壁，我努力前倾，在她耳边低语道：“你用了艾菊油吗？”
“嗯？”她心不在焉地说，眼睛盯着弯下腰并为她打开车门的菲格斯，“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放弃了继续问的打算，这是我们目前最不用操心的事情。
总督府灯火通明，一排灯笼悬挂在露台的矮墙上，还挂满了花园的小路。衣着华丽的客人们从马车上下来，走过铺着碎贝壳的通道，通过一扇巨大的法式大门进入房子。
我们遣离了自己——或者说杰拉德——的马车，但在通道上站了一会儿，在到达的人群中短暂候场。詹米看起来有些紧张——他的手指不时在灰色缎面上颤动，但表面上他的举止一如既往地平和。
门厅站着一列迎宾的队伍，岛上的几位显要人物被邀请协助新任总督迎接宾客。我走在詹米前面，向金斯敦市长及其夫人微笑点头。看到迎宾队伍里那位挂满勋章的海军上将，我有点畏缩，他外套上的镀金肩章光彩夺目，但与陪伴我的大块头法国人和小个子东方人握手的时候，他只是略微惊讶了一下而已。
还有我在“海豚”号上的那位朋友——约翰勋爵，他的金发今晚隐藏在一顶正式的假发之下，但我立即认出了精致白皙的容貌和苗条又肌肉发达的身材。他独自站在那里，离其他显要人物有一点距离，有传言说他的妻子拒绝离开英国陪他到这里就职。
他转身朝我打招呼，脸上带着一本正经的礼貌表情，他看了看我，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露出了非常温暖愉快的笑容。“马尔科姆夫人！”他抓住我的手喊道，“见到你我非常高兴！”
“彼此彼此，”我对他报以微笑，“上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总督，恐怕当时我有点不得体。”
他笑了起来，墙上烛台的蜡烛散发出来的光照耀在他脸上。在光线中第一次看清楚他的脸后，我意识到他是一个非常英俊的人。
“可以认为你有一个很好的理由。”他说，仔细地看了看我，“我可以说你今天晚上看起来很漂亮吗？显然，岛上的空气比船上的瘴气更适合你。在离开‘海豚’号之前我希望再见你一面，但当我问起你的时候，伦纳德先生告诉我你不舒服，我相信你已经完全康复了？”
“哦，完全康复了。”我被逗笑了。不舒服，嗯？很明显托马斯·伦纳德不想承认我落水了，我很好奇他是否把我的失踪记录在航海日志里了。
“我可以向您介绍我的丈夫吗？”我转身冲詹米招手，他刚才被海军上将拖住聊个不停，但现在在威洛比先生的陪同下正朝着我们走过来。我转过身，发现总督的脸绿得像个醋栗。他的视线从詹米转向我，然后再移回去，面色苍白，仿佛面对的是一双幽灵。
詹米来到我身旁停下，朝着总督优雅地点头致意。
“约翰，”他轻声说道，“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伙计。”
总督的嘴张开又合上，没有任何声音。
“我们过一会儿找个机会聊聊。”詹米喃喃低语道，“但是现在——我的名字是艾蒂安·亚历山大。”他挽住我的胳膊，然后很正式地鞠了一躬。“我可以荣幸地向你介绍我的妻子克莱尔吗？”他毫不费力地转用法语大声说道。
“克莱尔？”总督胡乱地看了我一眼，“克莱尔？”
“嗯，是的。”我很希望他不要晕倒。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教名对他产生如此强烈的影响，但他看起来还是很有可能晕倒的。
后面的来宾正不耐烦地等着我们离开。我挥动扇子，鞠了躬，然后我们走进了官邸的主客厅。我回头看了总督一眼，他的双手机械地与新来的人握手，眼神追随着我们，脸色苍白如纸。
主客厅是一个天花板低矮的巨大房间，里面坐满了人，喧闹嘈杂又色彩鲜艳，犹如一笼子鹦鹉。目睹此景我略感安慰。在这种人群中，即使块头大，詹米也不会太显眼。
一个小管弦乐队在房间一头靠近一扇门的地方演奏着，门开着，通往外面的阳台。我看到许多人在那里散步，显然是在呼吸新鲜空气，或是趁着环境安静进行一场私人谈话。在房间的另一头，有另外一扇开着的门，门外有一条短短的走廊通往休息室。
我们知道不会有人，更不会有社会名流来做引见。然而，拜詹米的先见之明所赐，我们根本不需要。我们到达以后，女人们纷纷围住我们，被威洛比先生深深吸引住。
“这是我的朋友倚天宙先生，”詹米对着一个身穿黄色紧身缎衣、年轻结实的女人介绍道，“刚从东方而来，女士。”
“哦！”年轻女士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被深深打动了，“真的来自东方吗？但是你要跨越的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距离！我非常欢迎你来到我们的小岛上，先生——宙先生？”她向他伸出一只手，显然是希望它被吻。
威洛比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手藏在袖子里，亲切地说了几句汉语。那位年轻的女士看上去极为激动。詹米似乎一时间被吓到了，然后脸上优雅的假面垮了下来。我看到威洛比先生闪亮的黑眼睛直盯着那位女士从裙摆下伸出来的鞋尖，很好奇刚才他对她说了些什么。
詹米抓住了机会——还有那位女士的手——极有礼貌地鞠了躬。“愿为您效劳，夫人，”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在下是艾蒂安·亚历山大，我能荣幸地向您介绍我的妻子克莱尔吗？”
“哦，是的，很高兴认识你！”年轻的女士激动得满脸通红，拿着我的手紧紧握住，“我是玛塞琳·威廉姆斯，也许你认识我哥哥朱达？他拥有十二树庄园——你知道吧，那个很大的咖啡种植园？我过来和他一起待一个季节，这段时间过得如此奇妙！”
“不，恐怕我们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我带着歉意说道，“我们刚到这里——从马提尼克岛来，我丈夫的食糖生意就在那里。”
“噢，”威廉姆斯小姐喊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但你一定得允许我给你介绍我特别好的朋友——斯蒂芬斯一家！我相信他们去过马提尼克，乔治娜·斯蒂芬斯是那么迷人的一个人——你会立即喜欢她的，我保证！”
这就是要发生的一切。在一个小时内，我被介绍给许多人，还被拉着慢慢绕着房间，从一组到另一组，由威廉姆斯小姐一个一个地介绍认识。
穿过房间，我可以看到詹米站在那里，头和肩膀高过身旁的人，一副充满贵族尊严的模样。他与一群男人亲切地交谈着，这些人都渴望结识这位富裕的商人，希望能获得有关法国食糖贸易的有用信息。我跟他的眼神在路过的时候交会了一次，他给了我一个灿烂的微笑和一个殷勤的法式鞠躬。以上帝的名义，我仍在好奇他到底想做什么，但只是在心里耸了耸肩。等时机成熟的时候，他会告诉我的。
菲格斯和玛萨丽，通常除了彼此之外不需要其他人的陪伴，他们正在地板的另一端跳舞，她发光的粉红色脸庞冲他微笑着。因为这一场合，菲格斯放弃了他的钩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塞满麸皮的黑色皮手套，别在外套的袖子上。这只手套就搁在玛萨丽的长袍后面，看起来有些僵硬，但还没有不自然到引发议论的地步。
我从他们身边跳过去，在一位名叫卡斯泰尔斯的短粗英国种植园主手臂中安稳地旋转着。他气喘吁吁地跟我寒暄着，红脸膛上流着汗水。
至于威洛比先生，他正享受着空前的社交胜利，成了一众名媛的关注中心，她们争先恐后地劝他吃美食和茶点。他的双眼闪闪发亮，苍白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红晕。
最后一支舞结束后，卡斯泰尔斯先生把我放在一群女士之间，然后殷勤地去拿一杯红葡萄酒。我立刻回到今晚的任务中，跟这些女士打听是否有人熟悉某些被推荐给我的人物，名字叫作艾伯纳西。
“艾伯纳西？”霍尔夫人，一位少妇，挥动着她的扇子，看起来很茫然，“不，我不能说我认识他们，他们在社交界非常活跃吗，你知道吗？”
“哦，不会吧，琼！”她的朋友约克姆夫人看上去很震惊，惊讶又愉快地给出了丰富的提示，“你一定听说过艾伯纳西的！你还记得买下玫瑰厅的那个人吗，就在亚拉斯河上游？”
“哦，是的！”霍尔夫人的蓝眼睛睁大了，“那个买下庄园不久就死了的人？”
“是的，就是那个，”另一位女士听到之后插话道，“他们说是疟疾，但我和那个照顾他的医生聊过——他来包扎妈妈的坏腿，你知道她饱受水肿折磨，然后他告诉我——当然了，非常有信心地……”
嚼舌头是令人愉快的。罗茜·麦基弗是一名忠实的记者，她所转述的故事在这里都有，还有更多。我抓住了谈话的线索，然后把话题转到我希望的方向上去。
“艾伯纳西夫人有契约工，还有奴隶？”
这里的意见比较混乱。有些人认为她有几个契约仆人，有些人认为只有一或两个——在场的没有一个人真正踏足过玫瑰厅，当然了，人们说过……
几分钟后，八卦话题转向了鲜货，还有新的教区牧师琼斯先生与寡居的米娜·奥尔科特夫人不可思议的行为，不过，对于一个女人的名声能有什么期待呢？这肯定不完全是那个年轻人的错，她这么大年纪了，当然了，话虽这样说，一个担任圣职的人是应该严于律己的……我的耳朵嗡嗡响，找了个借口溜走去了女休息室。
我看到詹米站在点心桌旁。他正在跟一个穿着绣花棉裙的红头发高个子女孩说话，他看着她的时候，一丝毫无防备的温柔在他的眼睛里徘徊着。她正热切地朝着他微笑，因为他的殷勤感到荣幸。我微笑地看着这一场景，想知道这位年轻女士如果意识到他并不是真的在看她，而是把她想象成从未见面的女儿会怎么想。
我站在外面休息室的镜子前面，把跳舞时散下来的头发塞回去，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休息室布置得很豪华，实际上是三个独立的隔间，有厕所设备，一个存放帽子、披肩的房间，以及脱去外罩衣服的主室——就是我站着的地方。这里不仅有一个长长的穿衣镜和布置得非常齐全的梳妆台，还有包裹着红色天鹅绒的躺椅。我相当渴望地盯着它——我穿的轻便舞鞋把我的脚夹得很痛——但职责在召唤我。
到目前为止，除了我们已知的关于艾伯纳西种植园的情况，我什么都没打听到，不过我已经收集了一份金斯敦附近其他几个雇有契约工的种植园的有用名单。我不知道詹米是否打算在他的总督朋友的帮助下寻找伊恩——这可能是今晚冒险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但是，约翰勋爵对我身份的反应既令人费解又令人不安——你会以为这人见了鬼。我眯起眼睛看着紫裙上反射的光，欣赏着项上闪着黑色和金色光泽的鱼，但没有看到任何能引起不安的东西。我的头发用饰有珍珠和钻石的发卡盘起，还谨慎地用了点麦基弗夫人的化妆品，相当得体地画了眼影，涂了腮红，如果要我评价的话我会这样说。
我耸了耸肩，对着镜中的自己诱惑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抚平头发，回到了客厅。
我顺着放茶点的长桌走过去，桌子上摆放着大量的蛋糕、点心、小吃、水果、糖果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但推测是能吃的食物。我端着一盘水果，心不在焉地从茶点桌旁离开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件暗色背心。在混乱中对它的主人道歉时，我发现我正仰望着阿奇博尔德·坎贝尔牧师阴沉的脸。
“马尔科姆夫人！”他惊讶地喊道。
“嗯……坎贝尔牧师，”我略显畏缩地回答道，“太令人吃惊了。”我试探性地去擦沾在他肚子上的一片杧果，但他明显向后退了一步，我停住了手。
看起来他对我的露肩裙子反应相当平静。“我相信你没有事吧，马尔科姆夫人？”他问道。
“是的，谢谢你。”我回答道。我真希望在我作为亚历山大夫人被介绍认识的那些人听到之前，他不要再喊我马尔科姆夫人。
“我听说了你妹妹的消息，很遗憾，”我说，希望能使他分心，“你打听到她的消息了吗？”
他僵硬地垂着头，接受我的同情。“没有，我自己发动搜索的努力当然是有限的，”他说，“这是我一位教区居民的建议，我今晚陪着他和他的妻子在这里，把我的情况陈述给总督，请求他帮忙找我妹妹。我向你保证，马尔科姆夫人，要不是考虑到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是不会到这种场合来的。”
他带着深深的厌恶向附近一群大笑的人投去一瞥，那里有三个年轻人正在比赛说诙谐的祝酒词，看谁能让年轻的女士们笑得更响，扇子挥动得更厉害。
“我真的为你的不幸感到遗憾，牧师，”我往旁边靠了靠，“考登小姐告诉了我一些关于你妹妹的悲剧。如果我能够帮上忙……”
“没人能帮上忙，”他插话道，眼神黯淡无光，“这是斯图亚特天主教徒的错，因为他们对王位的邪恶企图，还有那些追随他们的苏格兰放浪之辈。不，没有人能帮上忙，只有上帝能拯救。他摧毁了斯图亚特王室；他也会摧毁那个弗雷泽，等到那一天，我妹妹才会痊愈。”
“弗雷泽？”谈话的走向让我感到不安。我匆匆扫了一眼房间，幸好詹米在看不见的地方。
“就是叫这个名字的那个男人，把玛格丽特从她的家族和她应有的忠诚里勾引走了。虽然他不是亲手打击了她，但因为他，她抛弃了自己的家族和安全，置身危险之中。是的，上帝会公平地报复詹姆斯·弗雷泽的。”他带着一种残忍的满足神情说道。
“是的，我敢肯定他会的，”我喃喃地说道，“请原谅，我相信我看到了一个朋友……”我试图走开，但一队端着盛肉盘子的仆人挡住了我的路。
“上帝不会一直容忍邪恶的。”牧师接着说道，明显有种全能上帝的观点正好跟他大体重合的感觉。他灰色的小眼睛带着冰冷的谴责之意停留在附近的一群人身上，那儿有几位女士正围着威洛比先生，就好像鲜艳的飞蛾围着一盏中国灯笼打转。
威洛比先生神采奕奕，他高分贝的笑声高过了女士们的笑声，我看到他突然重重地倒向一个路过的仆人，差点打翻一盘冰沙杯。
“要让女人们都懂得节制，”牧师吟诵道，“废止华美的服装和花哨的头发。”他似乎要迈步奋起。毫无疑问，所多玛和蛾摩拉会是下一个。“一个没有了丈夫的女人就应该献身于上帝的需要，不应该在公共场合放纵自己。你看见奥尔科特夫人了吗？她是一个寡妇，她应该从事虔诚的工作！”
我看向他皱眉的方向，看到他正盯着一个丰满愉悦的三十多岁女人，她浅褐色的头发卷在一起，正在对着威洛比先生咯咯笑。我好奇地看着她。所以，这就是金斯敦那位臭名昭著的风流寡妇！
威洛比先生现在四肢着地，在地板上爬来爬去，假装寻找丢失的耳环，而奥尔科特夫人在他突然爬向她的脚时假装尖叫起来。我想也许最好立即找到菲格斯，让他在事态脱缰之前把威洛比先生跟他的新相识分开。
显然为视力所承载的画面冒犯，牧师突然放下他一直握着的盛着柠檬汁的杯子，转身猛地用肘部推开挡住路的人，穿过人群走向阳台。
我松了一口气。跟坎贝尔牧师谈话很像是跟知名的刽子手交换无聊的消遣故事——但是，实际上，跟我自己认识的那位刽子手相处都比跟牧师相处来得愉快。
突然间我看到詹米高大的身影正朝着房间另一头的一扇门走过去，我猜那里是总督的私人住处。他现在一定是要去和他谈谈。出于好奇，我决定跟他一起去。
房间是如此拥挤，以至于从中穿过相当艰难。我走到詹米走去的门前时，他早已消失不见，但我挤出了人群。
我站在一个长长的走廊里，墙上烛台里的蜡烛光线昏暗，外面阳台上火把闪烁的红光不时穿过长长的窗户照亮黑暗的走廊，墙上的装饰品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大部分都是武器，包括装饰用的手枪、刀、盾牌和剑。我很好奇，这是约翰勋爵的个人纪念品，还是本来就属于这座房子？
这里远离客厅的喧闹，显得非常安静。我走下走廊，脚步声被地板上长长的土耳其地毯淹没。
前面传来一个分辨不出的男人的低语声。我拐了个弯，走进了一条较短的走廊，看到前面有一扇门，灯光从里面洒落出来——那一定是总督的私人办公室。我听到詹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哦，上帝，约翰！”他说道。
我麻木地站住，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那声音的语调——里面带着一种我很少从他那里听到过的情感。
我静悄悄地走过去，靠得更近了一些。透过半开着的门，我看到了詹米，他低着头，跟约翰勋爵紧紧地热烈拥抱着。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完全不能移动或是开口说话。当我再往里面看时，他们分开了。詹米背朝着我，但约翰勋爵面对着走廊，如果他往外看的话，可以轻而易举地看见我。但他没有朝走廊看。他注视着詹米，脸上露出的欲望如此赤裸，以致我看到它时，血直冲到脸上。
我的扇子掉了下去。总督的头转向这边，我吓了一跳，匆忙跑下楼，跑回客厅。
我穿过大门走进客厅，停在一棵棕榈树盆栽后面，心脏怦怦直跳。铁质的枝形吊灯上插满了蜂蜡蜡烛，墙壁上的松枝火把明亮地燃烧着，即便如此，房间的角落仍是黑暗的。我站在阴影里，颤抖不已。
我的手很冷，我觉得有点不舒服。以上帝的名义，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得知我是詹米的妻子时，总督的震惊现在至少已经得到了部分解释。那一眼，毫无防备，充满痛苦的思念，完全告诉了我他是为何种问题所困扰。詹米则是另一个问题。
“他是阿兹缪尔的监狱长”，他偶然间说过。他还在另一个场合并不那么随意地说过“你知道监狱里的男人们怎么做吗”。
我知道，但我会对着布丽安娜的头发誓，无论在任何情况下，詹米没有这样做——没有这样做过，也不会这样做。至少在今晚之前，我会这样发誓。我闭上眼睛，胸口起伏着，试图不去想我所看到的那一幕。
当然，我做不到。然而，我越想就越觉得不太可能。乔纳森·兰德尔的记忆可能随着身体的创伤已经褪色，但我不能相信这些记忆会消逝到足以让詹米容忍另一个男人在身体方面的渴求，更别提欢迎这种渴求了。
但是，如果我所目睹的、他跟格雷如此的亲密，貌似可以用友谊的名义来解释，那为什么他以前没有跟我提起过他呢？为什么一得知格雷在牙买加，就那么强烈地要来看他呢？我的肚子又一次往下沉，不舒服的感觉回来了。我很想坐下来。
当我倚在墙上，在阴影中颤抖时，通往总督住处的门开了，总督走了出来，回到他的宴会上。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闪闪发亮。那一瞬间我肯定会去杀死他，如果我手上有比一个发卡更为致命的武器的话。
几分钟后，门又打开了，詹米出现了，两人距离不超过六英尺。他脸上挂着一副冷静的模样，但我看到了下面遮盖的强烈情绪的痕迹。虽然我能看得出来，但我解释不清。是兴奋还是担忧？还是恐惧和欢乐交织？抑或是其他的情感？我以前根本没见过这种样子的他。
他没有找人说话或是吃茶点，而是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显然是在找人。他在找我。
我深深地咽了一大口水。我无法面对他——在人群面前。我留在我待的地方，看着他，直到他最后往外走到阳台上。然后我离开了藏身处，尽可能快地穿过房间，走向休息室去避难。至少在那里我能坐下来歇一会儿。
我推开沉重的门走了进去，被女性香水和香粉温暖舒适的气息包围着，我立刻放松了下来。然后另外的气味袭向了我。它也是一种熟悉的气味——我职业里的一种气味。但我并不期待它出现在这里。
休息室依然很安静，四周从沙龙响亮的吵闹声陡然降为一种微弱的低语，像一阵遥远的雷雨。然而，它不再是一个避难所。
米娜·奥尔科特四肢摊开躺在红色的天鹅绒躺椅上，她的头向后挂在躺椅边上，裙子脱到了脖子处。她的眼睛睁着，颠倒的惊讶表情凝固在脸上。从她被割断的喉咙处流出的血把身下的天鹅绒染成了黑色，在头部下方滴了一大摊。她那浅棕色的头发已经散开，鬈发的末端乱蓬蓬地垂在那一摊血中。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无力呼喊救命。然后我听到了外面走廊里有人说话的声音，门被推开了。我身后的女人也看到了这一幕，她沉默了片刻。
走廊里的光穿过门洒在地板上，在尖叫声响起之前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通往窗口的脚印——一只鞋底带有毛毡的小巧整齐的脚印被血勾勒出了轮廓。

Part 03 未知世界 Chapter 28 秘密泄露
他们把詹米带去某个地方。我颤抖着，语无伦次，已经——颇具讽刺意味地——跟玛萨丽一起坐在总督的私人办公室里，她不顾我的抗拒，坚持要用湿毛巾给我擦脸。
“他们不能认为爸爸跟这件事有关系！”这是她第五遍这样说。
“他们没有。”我终于恢复精神跟她讲话，“但他们认为跟威洛比先生有关系——是詹米把他带到这里来的。”
她瞪着我，吓得睁大了眼睛：“威洛比先生？但他不可能！”
“我也不这么认为。”我的感觉就好像有人用一根棍子打了我一样，全身都在痛。我瘫坐在一张小型天鹅绒双人沙发上，双手漫无目的地旋转着一杯白兰地，却一口也喝不下。
我甚至无法确定我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更别提梳理这个晚上发生的冲突事件和情绪了。我的心脏一直在休息室的恐怖一幕和一个半小时前这个房间里的画面之间狂跳。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总督的大书桌。我还可以看见他们两个人的影子，詹米和约翰勋爵，就好像他们是我面前墙上的画。
“我只是不能相信。”我大声说道，说出来之后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我也是。”玛萨丽附和道，并在地板上走来走去，脚步声从镶木地板上高跟鞋的咔嗒声变为绣花地毯上低沉的砰砰声，“他不可能！我知道他是个异教徒，可我们跟他生活在一起！我们了解他！”
我们了解吗？我了解詹米吗？我发誓我了解他，可是……我一直记得他在妓院对我说过的话，就在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夜晚。你愿意接受我吗，还有为我这个人而冒险，为你所认识的这个人？我曾想过——从那以后——它们之间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我是否错了？
“我没有错！”我紧紧抓着我的杯子喃喃道，“我没有错！”如果詹米能把约翰·格雷勋爵当作爱人，并对我隐瞒这件事，那他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男人。一定还有一些其他的缘由。
“他并没有告诉你有关莱里的事情。”一个阴险的声音悄悄在我脑海中说道。
“那不一样。”我坚决地回答它。
“有什么不一样？”玛萨丽惊奇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不用理我，”我用手擦了擦脸，试图抹去混乱和疲惫，“他们花的时间真长。”
胡桃木落地钟敲响了凌晨两点的钟声，办公室的门开了，菲格斯走了进来，一个面目狰狞的民兵跟他一起。
菲格斯有些蓬头垢面，头发上的粉掉了大部分，抖落在深蓝色的外套上，像头皮屑一样。剩下的粉让他的头发蒙上了一层灰色，仿佛一夜苍老了二十岁。这不出奇，我觉得我也是。
“我们现在可以走了，亲爱的，”他对玛萨丽平静地说道，然后转向我，“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夫人，还是要等着大人？”
“我要等他。”我说。在看到詹米之前，我不打算睡觉，不管要等多长时间。
“那我让马车回来接你。”他说着，把手放在玛萨丽身后，护送她出去。
那个民兵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几句话。我没有听清楚，但显然菲格斯听到了。他僵住了，眯起眼睛，然后转身看向那个民兵。民兵摇晃着踮起脚尖，邪恶地笑着，一脸期待。显然他想找个借口打菲格斯。
令他惊讶的是，菲格斯冲他笑得十分迷人，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非常感谢，我的朋友，”他说，“因为你在最困难情况下的援助。”他伸出那只黑色皮手套假手，民兵吃惊地握住了。
然后，菲格斯突然向后拉胳膊。一声短促的撕裂声响起，就像一把糠撒落到镶木地板上，啪啪作响。
“留着吧，”他优雅地对民兵说道，“来自我的一份小礼物。”然后他们走了，剩下那个人目瞪口呆、恐惧万分地盯着手里抓着的断手。
一个小时后，门再次打开，这次出现的是总督。他仍然英俊整洁，像一朵白色的山茶花，但边缘肯定开始变成褐色了。我把一口未碰的白兰地放下，站起来面对着他。
“詹米在哪里？”
“还在接受民兵指挥官雅各布斯的问话。”他瘫在椅子上，看起来茫然无措，“我不知道他的法语说得很好。”
“我想你不是那么了解他。”我故意引导道。我特别想知道的是，他知道多少有关詹米的事情。不过，他没有接话，只是摘下那顶假发放在一旁，用手梳理着湿漉漉的金发，放松下来。
“你觉得他能保持住这个乔装打扮吗？”他皱着眉头问道。我意识到，谋杀事件和詹米完全占据了他的思想，所以他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我。
“是的，”我很快地回答，“他们在哪里？”我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在接待访客的客厅里，”他说，“但我认为你不应该——”
我没有停下来听他继续说话，而是猛地打开门，把头伸进走廊，然后急忙缩回来，关上了门。
沿着走廊走下来的是迎宾队伍里的那位海军上将，他的面色凝重，与目前的局面非常相符。我能应付得来海军上将。但是，他身边有一队年轻军官陪同着，其中一位的脸是我所熟悉的，虽然他现在穿的是一件海军中尉的制服，而不是过于宽大的船长外套。
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精神焕发，但有些肿胀变色——有人打了他，就在不久前。尽管外貌稍有不同，但我毫不费力地认出了托马斯·伦纳德。我清楚地感觉到，他也能毫无任何麻烦地认出我，尽管我身披紫绸。
我疯狂地在办公室里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但除了书桌下面放膝盖的地方，根本无处容身。总督看着我，漂亮的眉毛惊讶地皱了起来。“怎么——”他张口讲话，但我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制止了他。
“如果你珍惜詹米的性命，就不要把我供出来！”我戏剧性地说道，如此说完之后，我把自己扔到天鹅绒双人沙发上，抓起湿毛巾盖在脸上，然后——带着超人的意志力——假装四肢瘫软无力。
我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和上将抱怨的大嗓门。
“约翰勋爵——”他开口讲话，然后显然是注意到了仰卧着的我，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又用略微压低的声音继续说道，“哦！我猜你正忙着呢。”
“不算是忙，上将，并不是。”格雷反应得很快，我要夸一下他——他的声音听起来沉着冷静，完美无瑕，就好像他习惯于在照顾失去意识的女士时被撞见，“这位女士因为发现尸体太震惊而昏了过去。”
“哦！”海军上将再次开口，这次是同情的语调，“我很理解。对于一位女士来说，这肯定是一个野蛮的打击。”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声音变为一种嘶哑的耳语，“你觉得她睡着了吗？”
“我觉得她睡着了，”总督向他保证道，“她喝的白兰地足够放倒一匹马。”我的手指抽搐了一下，但我还是竭力躺着不动。
“哦，的确是这样。白兰地是治疗受惊最好的药物。”上将继续低声说道，听起来像一条生锈的铰链。“要告诉你的是，我已经下令让安提瓜增派队伍过来——完全由你处置——警卫队，搜查整座城——如果民兵没有找到凶手的话。”他补充道。
“我希望他们能找着，”军官中一个恶毒强硬的声音说道，“我自己想把那个黄皮肤的浑蛋抓起来。不绞死他根本不够，相信我！”
对这种情绪的赞同之声低低地席卷人群，海军上将严厉地出声平息。
“你的见解关乎你的荣誉，先生们，”他说，“但法律是要处处遵循的。你要让你指挥的部队明确这一点。抓住歹徒以后，应该交给总督，用法律公平地处决，我向你保证。”我并不喜欢他着重强调“处决”这两个字的方式，但军官们勉强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上将用正常的语调传达了这条命令，然后又恢复了低语。“我会待在城里，就在麦克亚当斯旅店，”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需要任何援助时请尽管吩咐，阁下。”
考虑到我的睡眠，军官们拖着脚步低声抱怨着离开了。然后响起一个人的脚步声，接着是呼的一声，还有人重重坐下让椅子发出的咯吱声。屋子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约翰勋爵说话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现在就可以起来了。我猜事实上你可没有被吓晕过去，”他讽刺地加了一句，“我怀疑区区一件谋杀不足以让一个能独力应付伤寒的女人倒下。”
我把毛巾从脸上拿开，脚从沙发上挪到地上，坐起来面对着他。他伏在书桌上，双手托着下巴，凝视着我。“确实被震惊到了，”我说得很精确，抚平潮湿的头发，看了他一眼，“我确实被震惊到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看上去很惊讶，然后露出突然理解的表情。他的手伸进书桌的抽屉，拿出我的扇子，一把绣着紫罗兰的白色绸扇。
“我猜这是你的？我在走廊里捡到的。”他看向我时嘴角有些扭曲，“我明白了。我想，那么，今天晚上早些时候你的出现影响到了我，你对此会有一些想法吧。”
“我非常困惑。”我说。我的手指仍然是冰冷的，我觉得我好像吞下了一个大冰团，压迫着我的胸骨，极不舒服。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这股感觉压下去，但没有用处。“你不知道詹米结过婚吗？”
他眨了眨眼，但我还是及时捕捉到了一个小小的痛苦的鬼脸，仿佛突然有人打在他脸上。
“我知道他结过婚。”他纠正道，放下托着脸的手，漫无目的地摆弄散乱在书桌上的小物件，“他告诉我——或者让我理解为——你已经死了。”
格雷拿起一方小小的银镇纸，在手中把玩着，眼睛一直盯着闪闪发光的表面。镇纸上面镶了一大块蓝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蓝光。
“他从来没有提起过我吗？”他轻轻地问道。我无法肯定他声音中潜藏的是痛苦还是愤怒。我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了一些怜悯。
“不，他提过，”我说，“他说你是他的朋友。”
他抬起头，精致的脸亮了一些：“他真的这样说吗？”
“你必须明白，”我说，“他——我——我们被战争分开，就是那场起义。我们每个人都认为对方死了。我刚找到他——我的天，只是四个月前才找到？”我感到很震惊，不只是晚上发生的事情。我觉得从我推开爱丁堡的印刷所大门，看到A.马尔科姆趴在他的报纸上的那一刻起，好像已经过去了好几辈子。
格雷脸上的紧张线条缓和了一点。“我明白了，”他慢慢地说，“所以你一直没有见过他——我的上帝，那已经二十年了！”他盯着我，目瞪口呆。“四个月？为什么——”他摇了摇头，咽下了问题，“好吧，现在那个已经不重要了。但他没有告诉你——就是——他没有告诉你有关威利的事情吗？”
我茫然地盯着他：“谁是威利？”
他没有解释，而是弯下身子，打开书桌抽屉。他拿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示意我靠近些看。
这是一幅肖像，一个椭圆形微型肖像画，嵌在纹理细密的深色木头雕刻成的相框里。我望着这张脸，突然坐了下来，我的膝盖发软。我只能模糊地意识到格雷的脸像地平线上的云一样飘浮在书桌上方，我拿起肖像仔细地看。
他可能是布丽的兄弟，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随着太阳穴上的一击到来：“我的上帝，他是布丽的兄弟！”
这没有多大疑问。肖像上的男孩九岁或十岁，脸上还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柔情，他的头发是柔和的栗棕色，而非红色。但斜着的蓝眼睛大胆地从笔直略长的鼻子上面看过来，高高的维京式颧骨上绷着光滑的皮肤。微微歪着的头跟赋予他这张脸的那个人拥有同样自信的姿态。
我的手颤抖得厉害，差点让它掉下去。我把它放回桌上，但手一直放在它上面，好像它会跳起来咬我。格雷不乏同情心地注视着我。
“你不知道这件事？”他说。
“谁——”我的声音因为震惊嘶哑得厉害，我不得不停下来，清了清喉咙，“谁是他的母亲？”
格雷犹豫了一下，仔细打量着我，微微耸了耸肩：“她已经死了。”
“她是谁？”震惊的余波仍从我的胃里向外扩散着，我的头感到刺痛，脚趾变得麻木，但至少我的声音我还能控制住。我能听到詹妮说“他不是那种应该独自睡觉的人，对吗”。显然他不是。
“她的名字叫吉尼瓦·邓赛尼，”格雷说道，“我妻子的姐姐。”
我的心在颤动，在努力搞清楚这一切，我想我此刻是不得体的。
“你的妻子？”我瞪着他说道。他满脸通红，望着远处。如果我本来还怀疑他看着詹米的那种表情的含义，现在我可不再怀疑了，“当然我想你最好还是给我解释一下，你跟詹米的关系，跟这个吉尼瓦，还有这个男孩。”我再次拿起了肖像。
他扬起一边眉毛，冷静含蓄，他也感到了震惊，但震撼已经消退了。“我看不出我有什么特别的义务要这样做。”他说。
我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拿指甲抓他的脸，但这种冲动一定是显露在脸上了，因为他把椅子往后推，把脚收回去，做好了快速跑掉的准备。他的目光越过深色的木器，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我。
我深吸了几口气，松开我的拳头，尽可能平静地开口说话：“对。你没有这个义务。但如果你那样做的话，我会很感激的。还有，如果你不想让我知道的话，那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张画像？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我一定能从詹米那里知道其余的事情。你也可以现在就把它告诉我，”我瞥了一眼窗外，半敞开的百叶窗之间的那片天空仍然是天鹅绒般的黑色，没有黎明到来的迹象，“有的是时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下镇纸。“我猜有的是时间。”他突然把头扭向玻璃酒瓶，“你要来点白兰地吗？”
“我要，”我立即回答，“我强烈建议你也来一些。我估计你跟我一样需要它。”
一丝微笑出现在他的唇角。“那是一个医学建议吗，马尔科姆夫人？”他冷冷地问道。
“毫无疑问。”我说。
这个小小的休战达成了，他坐了回去，双手慢慢转动着盛着白兰地的酒杯。
“你说詹米跟你提起过我。”他说。他提到詹米的名字时我一定有些退缩，因为他对我皱起了眉头。“你更愿意我用姓来称呼他？”他冷冷地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不知道该用哪一种。”
“不用了。”我挥了挥手，又抿了一口白兰地，“是的，他提到了你。他说你是阿兹缪尔的监狱长，你还是一位朋友——他可以信任你。”我不情愿地补充道。可能詹米觉得他可以信任约翰·格雷勋爵，但我没那么乐观。
这个微笑持续的时间并不短。“我很高兴听到这一点。”格雷轻轻地说。他盯着杯子中琥珀色的液体，轻柔地旋转杯子，让其中的酒释放出醉人的香气。他喝了一小口，然后果断地放下杯子。
“如他所说，我在阿兹缪尔认识了他，”他开始讲道，“监狱被关闭，其他囚犯被卖到美洲做契约工，我安排詹米获得假释，躲在了英格兰一个叫黑尔沃特的地方，那里归我家族的朋友所有。”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简单地补充道，“我不能忍受再也无法见到他，你知道。”
他用寥寥几句给我介绍了吉尼瓦的死和威利出生的事。
“他爱她吗？”我问道。白兰地让我的手脚暖和了一些，但它并没有触及我胃里大块的冰冷。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吉尼瓦。”格雷说。他大口咽下杯中剩下的白兰地，咳嗽起来，然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等他完成这个动作之后，他又看了看我，补充道：“但我了解她之后很怀疑。”他的嘴讥嘲地扭曲着，“他也从来没有告诉我威利的事，但关于吉尼瓦和老埃尔斯米尔伯爵有不少八卦，那男孩长到四五岁的时候，长相已经让人很清楚他的父亲是谁——只要那人仔细看。”他又咽了一大口白兰地，“我怀疑我的岳母知道这件事，但她当然一个字也不会吐露的。”
“她不会讲出来？”
他的眼睛越过杯沿看着我：“不，你会讲吗？如果让你做选择，你愿意让你唯一的外孙成为第九世埃尔斯米尔伯爵，继承英格兰一个极为富有的庄园，还是让他做一个一文不名的苏格兰罪犯的私生子？”
“我明白了。”我喝了几口白兰地，试着想象詹米和一个名叫吉尼瓦的英格兰少女——接下来的一切都很清楚。
“确实，”格雷冷冷地说，“詹米也看出来了。在所有人都知道之前，他非常明智地离开了黑尔沃特。”
“然后便是你的故事，是吗？”我问。
他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宅邸里很安静，但远处的骚乱声让我意识到人都还在。
“你猜得很对，”他说，“詹米把那个男孩给了我。”
埃尔斯米尔的马厩建造得很棒，冬季温暖舒适，到了夏季又是一个凉爽的好去处。有人经过的时候，大海湾种马懒洋洋地动了动耳朵，但淡然地站着不动，享受着马夫的照料。
“伊莎贝尔特别生你的气。”格雷说。
“她很生气？”詹米的声音很冷漠——没有必要再担心会得罪任何的邓赛尼了。
“她说你告诉威利你要走，这让他很低落。他整天都在哭。”
詹米扭过脸去，但格雷已经看到他的喉咙在微微地收缩。他身子向后摇晃，靠在马厩的墙壁上，盯着马梳，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用力往下梳，甚至在闪闪发光的毛皮上划出了深色的印痕。
“当然，对这个男孩来说，什么都不讲也许会让他更好受一些。”格雷轻声说道。
“我想是这样——对于伊莎贝尔夫人来说。”弗雷泽转身举起马梳，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让它走开。格雷觉得这个手势有一种终结的意味——明天詹米将离开。他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堵，但咽了下去。他起身跟着弗雷泽走向畜栏的门。
“詹米。”他说，把他的手放在弗雷泽的肩膀上。詹米转过身来，他急忙调整自己的表情，但还是没有掩饰住眼神里的痛苦。詹米一动不动地站着，俯视着这个英格兰人。
“你离开是对的。”格雷说。弗雷泽的眼睛里闪过警惕，但很快被谨慎所取代。
“是吗？”他说。
“任何人只要有一只眼睛就能看出来，”格雷冷冷地说，“如果有人确实仔细看过那个马夫的话，而且有的人已经注意到很久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海湾种马，挑起一侧眉毛，“看出一些父亲遗传的特征。我有种明显的感觉，你的任何后代都不会被弄错。”
詹米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格雷觉得自己变得比平时更苍白。
“当然你可以看一看——嗯，不，也许不是，”他纠正着自己，“我猜你没有穿衣镜，你有吗？”
詹米机械地摇摇头。“没有，”他心不在焉地说，“我刮胡子时看的是水槽里的倒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把它吐出来。
“是的，好的。”格雷说。他瞥了一眼房子，草坪上的法式大门敞开着。天气好的时候，威利习惯了午餐后到那里玩。
弗雷泽突然带着坚决的神色转向他。“你愿意和我一起走走吗？”他说。
他没等到回答就走出马厩，走下从围场通往下面牧场的小路。他走了将近四分之一英里才停在了湖边柳树丛中一块阳光明媚的空地上。
格雷发现自己跟随着他的快速步伐走得有些气喘吁吁——在伦敦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他责备着自己。当然了，弗雷泽甚至都没有出汗，尽管这是一个暖和的日子。
他转向格雷，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请你帮个忙。”倾斜的蓝眼睛跟主人一样直率。
“如果你认为我会告诉任何人……”格雷开口道，然后摇了摇头，“当然你肯定认为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毕竟，我知道——或者至少在某段时间怀疑过。”
“不，”詹米的唇角浮现一个淡淡的微笑，“不，我认为你不会说出去。但我想问你……”
“好。”格雷毫不迟疑地回答。詹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不想先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吗？”
“我应该能想到，你希望我照顾威利，或者是给你通报威利的平安消息。”
詹米点了点头。“是的，就是这个。”他看了一眼斜坡上的房子，它半掩映在火红的枫树林中，“也许这是一个过分的要求，要你时不时地从伦敦赶过来看他。”
“一点也不，”格雷打断了他的话，“今天下午我来是要带给你一些我自己的消息，我要结婚了。”
“结婚？”弗雷泽的脸上满是震惊，“跟一名女子？”
“我认为不会有太多的选择，”格雷冷冷地回答道，“但是，是的，既然你问了，是跟一名女子结婚。就是伊莎贝尔小姐。”
“天哪，伙计！你不能这样做！”
“我能，”格雷向他保证道，做了个鬼脸，“我在伦敦做了一个能力测试，保证我会成为她称职的丈夫。只是为了履行而已，没有必要享受这一行为——或许，想必你很清楚这一点？”
詹米的眼角反射性地小小抽搐了一下，不能算是退缩，但足够让格雷注意到。詹米张开嘴，然后又闭上，摇了摇头，显然是在想如何更好地说出要说的话。
“邓赛尼太老了，无法参与地产的经营，”格雷指出，“戈登死了，伊莎贝尔和她的母亲无力独自经营这个地方。我们家族之间的交情已经持续了数十年，这完全是门当户对。”
“那么，是这样吗？”詹米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嘲讽的怀疑。
格雷转向他，白皙的皮肤涨红了，声音尖锐地回答道：“是这样。这是一场婚姻而非肉体之爱，更是一笔大交易。”
詹米突然转身离开。他大步走到湖边，站在那里盯着皱起的水波看了一段时间，靴子深陷在长满芦苇的泥中。格雷耐心地等待着，花了些时间解开头发，然后重新整理了一下他那浓密的金发。
詹米终于回来了，他慢慢地走着，低着头，好像还在思考。直到跟格雷面对面他才又抬起头来。
“你是对的，”他平静地说，“我没有权利去恶意揣测你，如果你无意令这位女士蒙受羞耻的话。”
“当然不是，”格雷说，“除此之外，”他更加愉快地补充道，“这意味着我能永久地在这里见到威利。”
“那么，你的意思是辞去军职？”一侧红铜色的眉毛轻轻挑起。
“是的，”格雷说着笑了起来，带着一丝悲伤，“这将是一种解脱的方式。我指的不是军队生活，我想。”
詹米似乎在思考。“我会……非常感激，此外，”他说，“如果你能担任——我儿子的教父。”他很可能从来没有大声说过这种话，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震惊，“我……会很感激你。”詹米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衣领太紧，虽然事实上他的衬衫在喉咙处敞开着。格雷好奇地看着他，看到他的脸正慢慢地变成一种阴沉又痛苦的红色。
“作为报答……如果你想要……我的意思是说……我会愿意……就是……”
格雷抑制住了突然想笑的欲望。他轻轻将手搭在大个子苏格兰人的手臂上，看到詹米强撑着自己不对他的触摸产生退缩。“我亲爱的詹米，”他在大笑和愤怒之间抉择着，“你竟然要把你的身体给我，就为了偿还我照顾威利的承诺吗？”
弗雷泽的脸一直红到了头发根。“是的，我是这样想的，”他双唇紧绷，厉声说道，“你想要，还是不想？”
听到这句话，格雷终于笑了起来，笑得直喘气，最后不得不坐在岸边草地上恢复平静。
“哦，亲爱的上帝，”他最后擦着眼睛说，“我就应该活着听到这样的报答！”
詹米站在他上方往下看着，晨光映出了他的影子，他的头发在淡蓝色的天空下闪着光。格雷觉得他在那张变黑的脸上看到那宽阔的嘴巴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幽默被深深的解脱感冲淡了。“你不想要我，然后呢？”
格雷站起身，掸了掸他马裤后面。“可能到死的那天才会想要你吧，”他实事求是地说，“但诱惑我——”他摇了摇头，擦掉手上的湿草。
“你真的认为我会要求——或是接受——任何对这一奉献的报答？”他问道，“真的，我应该感到我的荣誉受到了这份报答极大的侮辱，要不是我明白驱使它的那份深情。”
“是的，好的，”詹米喃喃说道，“我无意羞辱你。”
格雷不太确定此刻应该笑还是哭。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詹米正在慢慢退回平常浅铜色的脸颊，更为平静地说道：“再说了，你不能给我你没有的东西。”
虽然不是亲眼看到，但格雷感觉到面对着自己的高大身躯有了轻微的放松。“你将拥有我的友谊，”詹米轻声说道，“如果这对你有价值的话。”
“确实价值巨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格雷叹了口气，转身仰望太阳，“天色已经晚了。我想你今天会有很多事情要做？”
詹米清了清嗓子：“是的，我有。我要去做我的事情了。”
“是的，我猜应该是。”
格雷拽了拽马甲上的花边，准备离开。但詹米笨拙地磨蹭了一会儿，然后仿佛突然下定了决心似的，向前走了几步，弯下腰，双手捧住了格雷的脸。
格雷感觉到这双大手在温暖着自己脸上的皮肤，明亮有力，就像鹰的羽毛掠过，然后詹米·弗雷泽柔软宽阔的嘴巴触碰到了自己的双唇。他感受到短暂的温柔和被抑制住的力量，带着淡淡的啤酒香和新鲜出炉的面包的味道。然后它就消失了，约翰·格雷站在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哦。”格雷说。
詹米给了他一个腼腆的、变了形的微笑。
“是的，好的，”他说，“我猜我可能没有中毒。”他转过身去，消失在柳树丛中，留下约翰·格雷勋爵独自一人站在湖边。
总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一个黯淡的微笑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自愿碰我，”他平静地说，“也是最后一次——直到今天晚上，我给了他另一份小肖像画。”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全然忘记了手中的白兰地。我不知道我的感觉是什么：震惊、愤怒、恐惧、嫉妒，还有怜悯。混在迷茫的情感旋涡里，我接连不断地遭受着冲击。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一个女人在附近被粗暴地谋杀了。然而，跟小肖像画相比，休息室的场景似乎是虚幻的。一幅小而不重要的画，以红色色调绘成。目前，不管是约翰勋爵，还是我，都不关心罪行或是正义——或是任何与横在我们之间的事情无关的东西。
总督怀着相当大的专注端详着我的脸。“我想我本应该在船上认出你，”他说，“但是当然了，那个时候，我以为你早死了。”
“好吧，当时天黑了。”我相当愚蠢地回答着。感觉到白兰地和失眠带来的头晕，我伸手去推我的鬈发，然后我明白了他说的话：“认出我？但你从来没有见过我！”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还记得二十年前苏格兰高地凯瑞埃里克附近一片黑黝黝的树林吗？一个胳膊受伤的小男孩？你放了我。”他举起了一只胳膊演示着。
“圣耶稣基督·罗斯福啊。”我拿起白兰地，吞下了一大口，结果又咳又喘的。我吃惊地看着他，眼睛流着泪。现在知道了他是谁，我立即认出了纤细、轻盈的骨骼，也看到了曾经那个男孩苗条、柔软的轮廓。
“我看到的第一个女性乳房就是你的，”他说，“这事对我的冲击相当大。”
“看起来你已经恢复了，”我相当冷淡地说，“至少你似乎已经原谅了詹米弄伤你的胳膊，还威胁要开枪打死你。”
他脸色微红，放下手中的酒杯。“我——嗯——是的。”他突然说。
我们坐了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深呼吸了一两次，好像要说什么，但后来放弃了。最后，他闭上了眼睛，仿佛把灵魂托付给了上帝，然后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知道吗——”他开口道，然后又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紧握的手，并没有看我。一粒蓝宝石在他的指关节上闪烁着，明亮得犹如一滴眼泪。“你知道，”他盯着自己的手温柔地继续说道，“爱着某些人，却永远不能——永远不能！——给他们安宁、快乐或者幸福的感受吗？”
他抬起头来，眼神中充满了痛苦：“要知道，你不能给他们幸福，不是因为你或他们的过错，只是因为你没有出生为那个适合他们的人？”
我静静地坐着，看到的不是他，而是另一张英俊的脸，黝黑，并不精致。感觉到的不是热带夜晚的温暖气息，而是波士顿冬天的冰冷之手。我看到闪烁的光，就像心脏里的血，蔓延到医院冰冷雪白的床单上。
……只是因为你生而不是那个适合他们的人。
“我知道。”我低声说道，双手紧握在腿上。我曾告诉弗兰克离开我，但他做不到。我真的爱他，只不过在别处找到了更合适的人。
噢，弗兰克，原谅我。我无声地默念着。
“我想，我是在问，你是否相信命运，”约翰勋爵继续说道，一丝微笑隐约浮现在他脸上，“你，在所有人之中，看起来是最合适的。”
“你会这么想，是不是？”我凄凉地答道，“但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他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拿起了小肖像画。“我想，我比大多数人更幸运，”他平静地说，“他从我这里带走的东西。”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男孩的脸，表情变得柔和，“然后他给了我最珍贵的东西作为报答。”
我想都没想，手掌抚到了肚子上。詹米给了我同样宝贵的礼物——同时自己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一阵脚步声走下走廊，被地毯所淹没。门上响起尖锐的敲击声，一个民兵的头伸进了办公室。
“这位女士已经清醒了吗？”他问道，“雅各布斯队长已经问完话了，亚历山大先生的马车也回来了。”
我匆忙地站了起来。“是的，我很好，”我转向总督，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我——非常感谢——就是——”
他很正式地向我鞠躬，站在书桌旁目送我离开。“夫人，您遭受如此可怕的事情，我对此深表遗憾。”他说。他的声音里除了外交性的遗憾，没有一丝破绽。他恢复了他的官腔，精细流畅，如同他的镶木地板。
我跟着民兵，但走到门口时我突然冲动地转过身。“我们见面的时候，就是在‘海豚’号上的那天晚上——我很高兴你不知道我是谁。当时，我……很喜欢你。”
他静默了一秒钟，彬彬有礼，又客气疏离，然后他的面具掉落下来。
“我也很喜欢你，”他平静地说，“那个时候。”
我觉得我好像坐在一个陌生人旁边。天色开始从阴暗转向拂晓，甚至在车厢的昏暗之中我也能看到坐在我对面的詹米满脸的疲倦。我们一离开总督府，他就摘下了那顶可笑的假发，丢掉了光鲜法国人的伪装，露出了藏在下面的乱糟糟的苏格兰人。他松开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在黎明前夺去一切色彩的光线中变成了深黑色。
“你觉得是他做的吗？”我最后问出一句话，只是为了说点什么。
他的眼睛一直闭着。这时，它们睁开了，然后他轻微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他说，听上去他很疲惫，“今晚我也问了自己一千次——被问的次数甚至更多。”他用僵硬的指节揉了揉前额。
“我不能想象一个我认识的人做这样的事。然而……嗯，你知道，他喝醉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以前喝醉后杀过人——你还记得妓院里那个海关的人吗？”我点了点头，他向前探着身子，双肘放在膝盖上，把头埋在手上。“虽然，这是不一样的，”他说，“我不能这样认为——但也许是这样。你知道他是怎么说船上的女人的。并且如果这位奥尔科特夫人打算玩弄他——”
“她这样做了，”我说，“我看见了。”
他点点头，但没有抬头。“她对其他人也这样做过。但如果她的行为让他会错了意，也许她搪塞他，也许嘲笑他……而他醉得像头猪一样，那个地方的每面墙上都有刀……”他叹了口气，坐起来，“天知道，”他阴郁地说，“而我不知道。”他往后拨弄着头发，把它们抚平，“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我不得不跟他们说我几乎不了解威洛比——我们在马提尼克的客船上遇到了他，想好心帮忙引介一下，但并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信了吗？”
他苦笑着看了我一眼：“到目前为止是相信的。但客船六天后会再次到达——他们会去问船长，然后发现他从来没有见过艾蒂安·亚历山大先生和他的妻子，更不用说一个小个子东方人。”
“这可能会有点尴尬，”我想起菲格斯和那个民兵，“我们已经因为威洛比先生变得相当不受待见了。”
“我们会什么都不是，如果六天过去，他们还没有找到他，”他向我保证，“六天的时间也许足够麦基弗夫妇的客人们的八卦从蓝山庄园传到金斯敦——你知道的，那里的仆人们都知道我们是谁。”
“该死的。”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看着他，我的心跳了起来。
“你说话的方式很好，外乡人。是的，嗯，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在六天内找到伊恩。我要立即去玫瑰厅，但我想我在出发之前必须稍微休息一下。”他用手遮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摇了摇头，眨着眼睛。
到达蓝山庄园之前我们没有再说话，然后我们踮着脚尖穿过沉睡的房子进到我们的房间。
我在更衣室里换下了衣服，怀着解脱的心情把沉重的胸衣放在地板上，然后拔出了发卡，让头发自由散落。身上只剩下一件丝绸衬衣，我走进卧室，看到詹米穿着衬衫站在法式门旁边，俯瞰着潟湖。
他听到我的声音后转过身子，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
“来看看吧。”他低声说道。
在潟湖里有一小群海牛，它们庞大的灰色身躯在深色水晶般的水中滑翔着，游上来的时候像平滑潮湿的岩石一样闪着光。鸟儿开始在房子附近的树上鸣叫，除此之外，唯一的声音就是海牛们浮上来换气时的急促呼吸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一声怪叫，好像空洞又遥远的哀嚎一样，那是它们在召唤彼此。
我们默默地并排站着，看着它们。当第一缕阳光照射到潟湖上时，整个湖面开始变绿。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每一种感觉都异乎寻常地变大，我能感觉到詹米，就好像我在触摸他。
约翰·格雷披露的故事减轻了我的大部分恐惧和疑虑，可是还有一个事实——詹米没有告诉我有关他儿子的事。当然，他有理由——好的理由——来保守他的秘密，但难道是他觉得我在保守秘密上不可信任？我突然想到，也许他一直保持沉默，是因为那男孩的母亲。也许他曾经爱过她，尽管格雷认为不是。
她已经死了，即使他真的爱过她，这还重要吗？答案是重要。二十年了，我以为詹米死了，但我对他的一切感觉都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他用这样一种方式爱过这个年轻的英格兰女孩呢？我吞下喉咙里的肿块，试着鼓起勇气去问他。
尽管面前有潟湖黎明的美丽景色，他确实一脸的心不在焉，额头上的眉毛微微皱起。
“你在想什么？”我最后开口道，我无法安心地问出疑问，害怕问出真相。
“我只是有一点想法，”他仍然盯着海牛，“关于威洛比的。”
昨晚的事件似乎是遥远又不要紧的，然而谋杀已经发生了。
“是什么？”
“嗯，首先我认为威洛比不会做这样的事——怎么会有人这样做？”他停顿了一下，用一根手指在窗玻璃上随着太阳升起而凝结的薄雾上随意画着，“但是……”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也许我能明白，”他愁容满面，“他很孤独——非常孤独。”
“一个陌生人，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我静静地说道，回忆起了这首诗，用大胆的黑色墨水画出来，随着风被送到一座废弃已久的房子，用白纸做成的翅膀飞向海洋。
“是的，就是这样。”他停下来思考着，一只手慢慢地抚摸着在阳光中闪着铜色光泽的头发，“当一个男人独自一人的时候——嗯，也许这样说很不体面，跟女人做爱可能是唯一能让他暂时忘记孤独的方法。”
他低下头，翻开手掌，抚摸着左手伤痕累累的中指和食指。“这是我跟莱里结婚的原因，”他平静地说，“不是因为詹妮的唠叨，不是因为同情莱里和她的小姑娘们，甚至不是因为睾丸的饥渴，”他的嘴唇一角挑起，然后迅速放松下来，“只是需要忘记我的孤独。”他轻轻地说完了。
然后他变得很不安，回到了窗边。“所以我想，如果威洛比去找她，想和她——渴望她——而她不接受他……”他耸耸肩，盯着潟湖对面的清凉绿意，“是的，也许他会这么做。”
我站在他旁边。在湖中心，有一只落单的海牛懒洋洋地漂浮在水面上，它翻了个身，把怀里的幼崽朝向阳光。他沉默了几分钟，我也没有出声，不知道如何把谈话带回到我在总督府的所见所闻上。
我感觉到了他在吞口水，然后他从窗口转过身，面对着我。他的脸上挂着疲惫，但表情里充满了坚决——他面对战斗时的那种表情。
“克莱尔，”他说，然后我一下子僵住了，他只会在最严肃的时候称呼我的名字，“克莱尔，我必须告诉你一些事情。”
“什么？”我一直在想着怎么提问，但突然间我不想听了。我从他身边走开了半步，但他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拳头里藏着某样东西。他拉过我毫无抗拒的手，然后把那样东西放到我手上。不看我也知道这是什么，我可以感觉到椭圆形相框上精致的雕刻和油漆表面轻微的不平整。
“克莱尔。”我可以看到他吞下口水时喉咙轻微的震颤，“克莱尔——我必须告诉你，我有一个儿子。”
我什么也没说，但伸开了手掌。就是那个——我在格雷的办公室见过的那张脸，我面前这个人的一个充满孩子气又自信满满的翻版。
“我以前就应该告诉你的，”他密切地观察着我的表情，想以此判断我此刻的心情，但这一次，我的脸上一定是完全空白，“我——只有——”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他，甚至跟詹妮也没有提。”
这吓得我忍不住开口说话：“詹妮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转过脸看着海牛。它们被我们的说话声惊到，已经向后撤退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又停下来，吃着潟湖边上的水草。“这件事发生在英格兰。这是——他是——我不能说他是我的。他是个私生子，对吗？”也许是正在升起的太阳把他的脸颊映得通红。他咬了咬嘴唇，继续讲下去：“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我就再没见过他。我将永远不会再见到他——除了在这样一幅小画像上。”他从我手里拿起小肖像画，托在掌心抚摸着，好像抚摸着婴儿的头。他眨了眨眼睛，头俯向它。
“我不敢告诉你，”他低声说，“我怕你会觉得也许我处处留情生了一打的私生子……我怕如果你知道我有另一个孩子，就会觉得我不那么喜欢布丽安娜。但我真的喜欢，克莱尔——比我能告诉你的要喜欢得多。”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你会原谅我吗？”
“你——”这几个字几乎让我窒息，但我不得不说出来，“你爱过她吗？”
他的脸上掠过一个特别悲伤的表情，但没有移开目光。“不，”他轻轻地说，“她……想要我。我应该想个办法——应该阻止她，但我没有做到。她希望我能跟她躺在一起。而我照做了，然后……她死了。”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在上帝面前，对于她的死我是有罪的，也许罪更大——因为我不爱她。”
我什么都没说，但抬起一只手去摸他的脸颊。他把自己的手用力地按在上面，闭上了眼睛。有一只壁虎趴在我们旁边的墙上，在日光中闪烁着，几乎跟背后黄色的石膏颜色一模一样。
“他是什么样子？”我轻轻地问，“你的儿子？”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仍然闭着眼睛。“他被宠坏了，很顽固，”他轻声说道，“没有礼貌，嗓门很大，脾气很坏，”他吞下口水，“好看，健康，活泼，强壮。”他说，声音轻得我几乎听不到。
“和你一样。”我说。他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把它按在脸上柔软的胡楂儿上。
“和我一样。”他说。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看到他紧闭的眼睛上闪烁的泪滴。
“你应该相信我。”我最后说道。他慢慢地点了点头，睁开了眼睛，仍然握着我的手。
“也许我应该，”他平静地说，“但我一直在思考——我该如何告诉你这一切事情，关于吉尼瓦和威利，还有约翰——你知道约翰的事吗？”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舒展开，因为我点了点头：“他告诉了我所有的事情。”
他的眉毛又扬了上去，但他继续说道：“特别是在你知道了莱里的事以后。我该怎么告诉你，同时指望你知道这些的区别呢？”
“有什么区别？”
“吉尼瓦——就是威利的母亲——她想要我的身体，”他盯着墙上的壁虎轻声说道，“莱里需要我的姓氏，需要我双手的劳作，养活她和她的孩子。”他转过头，深蓝色的眼睛盯着我，“约翰——嗯，”他抬起肩膀又放了下去，“我无法给他他想要的东西——他是一个不会张口索要的朋友。可我要怎样告诉你所有这些事情，”他的嘴唇扭曲着，“然后对你说——你才是我唯一的爱人？你会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横在我们之间，像下面湖水的倒影一样闪闪发光。“如果你说出来，”我说，“我会相信你。”
“你会吗？”他听起来有点惊讶，“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诚实的人，詹米·弗雷泽，”我微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愿主为此怜恤你。”
“只有你，”他说，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用我的身体敬拜你，把我的一切都给你。给你我的名字，连同我所有的心和灵魂。只有你。因为你不让我说谎——你爱我。”
然后我碰了碰他。“詹米，”我轻声说着，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你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
他转过身来，把我抱在怀里，寻找着我的脸。
“我向你发过誓，”我说，“在我们结婚的时候。当时我不是认真的，但我发了誓——现在我是认真的了。”我用双手握住他的双手，感受着他手腕上薄薄的光滑皮肤，脉搏在我的手指下跳动着，他用匕首割开过那里，并让他的血与我的血永恒地交融在一起。
我把自己的手腕压在他的手腕上，脉搏相连，心跳相通。“我血中之血……”我低声道。
“骨中之骨。”他的耳语低沉而沙哑。他突然跪在我面前，把他合拢的双手放在我的双手中——这是苏格兰高地人向族长宣誓效忠的手势。
“我将魂魄交付于你——”他的头俯在我们的手上。
“直到生命终了。”我轻声说道，“但它还没有终结，詹米，对吗？”
然后他站起来，脱掉了我的衬衣，我躺在窄小的床上，完全赤裸，在柔和的黄色光线中把他拉到我的身上，一次又一次地，带他回家。
我们都再也不是孤独的人了。

Part 03 未知世界 Chapter 29 宝石的气味
玫瑰厅距离金斯敦有十英里远，陡峭的红色土路蜿蜒而上，通往蓝山深处。道路很窄，杂草丛生，大部分的路只能单人骑马通过。我跟着詹米，穿过黑乎乎的洞穴。洞穴位于将近一百英尺高的树下，充满了雪松香甜的气息。巨大的蕨类植物生长在树荫下，蕨菜的个头跟小提琴的琴颈差不多。
万籁俱寂，除了灌木丛中的鸟鸣声——甚至在我们经过时它们也陷入了沉默。有一次，詹米的马突然停住，后退了几步，喷着鼻息，然后我们一起等着一条细细的绿色小蛇蜿蜒爬过小路，进入灌木丛。我目送着它，但只能看到道路外不超过十英尺远的地方，凉爽的绿色阴影笼罩着一切。我有点希望威洛比先生已经来到这个地方——在这样一个地方，没有人能找到他。
尽管岛上的民兵在城里仔细地搜索了一遍，但还是没有找到威洛比先生。从安提瓜兵营调来的海军步兵特遣队预计将于明天抵达。同时，金斯敦家家户户都像银行金库一样大门紧闭，屋主们武装到了牙齿。
城里的气氛陷入了彻底的危险。跟海军军官的看法一致，民兵上校认为，如果找到了那个东方人，他可以幸运地活到被绞死。
“我希望他被撕成碎片。”谋杀发生的那一夜，雅各布斯上校护送我们走出总督府的时候说。“我敢说，得把他的睾丸扯下来，塞到他的臭嘴里。”他补充说，对这一残忍想法怀着明显的满意神情。
“我敢说。”詹米喃喃地用法语重复着，扶我上车。我知道威洛比先生的问题仍然困扰着他，他骑马穿行在山里的时候一直在安静地思考。然而，我们什么都做不到。如果威洛比是无辜的，我们无法救他；如果他是有罪的，我们也不能弃之不顾。我们希望他最好没被发现。
同时，我们有五天的时间去寻找小伊恩。如果他真的在玫瑰厅，一切都会好办的。如果他不在……
一道篱笆和一扇小门标志着种植园与周围森林的界线划分。在篱笆里面，地面被清理出来，种上了甘蔗和咖啡。距离房子较远的地方，在一片不相连的山坡上，矗立着一座又大又平、泥巴涂抹的建筑，屋顶铺着棕榈叶。皮肤黝黑的人进进出出，焦糖淡淡的、甜腻的香味笼罩着那里。
在炼糖厂——我猜这座建筑是用来做这个的——竖着一架巨大的榨糖机。它是一个看起来很原始的东西，包括一对固定巨大主轴上交叉成X形的巨大木块，装在箱子形状的榨糖机上面。有两三个男子爬上了榨糖机，但它这会儿不是在工作状态——负责拉它的牛正在不远处溜达着吃草。
“他们怎么把糖从这里运下去？”想起我们来的时候走过的狭窄小路，我好奇地问道，“用骡子驮吗？”我拍去沾在外套肩膀上的雪松针叶，让自己看起来像样一点。
“不，”詹米回答得心不在焉，“他们把糖运到下面河里的驳船上。河就在那边，顺着小路你就能看到，在房子的另一边。”他用下巴指点着方向，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拍打着外套下摆一路上沾染的灰尘，“准备好了吗，外乡人？”
“随时都准备着。”
玫瑰厅是一座两层的房子，形状长长，比例优雅，屋顶上铺着昂贵的石板，而不是大部分种植园主宅邸屋顶覆盖的锡皮。沿着房子的一侧修着长长的檐廊，长长的窗户和法式大门向它敞开着。
门前长着非常多的黄色玫瑰花，它们爬上了棚架，从屋顶的边缘处露了出来。玫瑰香气浓郁得让人呼吸困难，或者也许我的呼吸短促停滞只是兴奋造成的。当我们在门口等待应答的时候，我扫视了四周，想在上面的炼糖厂附近搜寻白皮肤的身影。
“来啦，先生？”一个中年女奴隶打开了门，好奇地看着我们。她体形宽阔，穿着白色棉罩衫，裹着红头巾，皮肤颜色很深，是棚架上花心的浓金色。
“马尔科姆先生和夫人前来拜访艾伯纳西夫人，烦请通报。”詹米彬彬有礼地说道。这个女人看上去很吃惊，好像很少有访客登门似的，但犹豫了片刻之后她点了点头，退后几步，把门打开。
“请您在客厅等候，请，先生。”她的重音很柔和，听起来像“客顶”，“我去请示女主人，看她是否接见你。”
这是一个大房间，长长的，比例优雅，光线透过一面墙上巨大的平开窗户照亮了整个房间。房间尽头有一座庞大的壁炉，用石头制成的壁炉架和用打磨过的石板砌成的炉膛几乎占据了整面墙。你可以在里面毫不困难地烤一头牛，一柄巨大的烤肉叉表明，房子的主人有时候的确这么做过。
奴隶指着一个柳条沙发邀请我们坐下。我坐了下来，四下张望，但詹米不停地在房间里溜达着，透过窗户盯着房子下方的甘蔗田。
这是一个奇怪的房间，用柳条、藤条做的家具布置得很舒适，非常齐全地配着厚实、柔软的垫子，但又装点着不常见的小件古玩珍奇。在一个窗台上摆着一排银手铃，从大到小排列着。几个蹲伏状的石头和陶土塑像摆在我胳膊旁边的桌子上，是某种原始的雕像或神像。
所有这些塑像都是女人的模样，巨大的孕妇造型，或是有着巨型的、滚圆的乳房和夸张的臀部，所有这些带着一种生动含蓄又令人不安的性的意味。无论如何，这不是一个过分拘礼的时代，但即使在我的时代，我也不想在自家客厅里看到这样的东西。
这里更为常见的是詹姆斯二世党的遗物。一个银鼻烟盒、一只玻璃酒壶、一把装饰用的扇子、一只大浅盘，甚至地板上的大块编织地毯，所有东西上面都装饰着斯图亚特王室的方框白玫瑰。这并不奇怪——卡洛登战役后，一大批人逃离苏格兰，来到西印度群岛，寻求重聚财富。这一景象让我备受鼓舞。一个同情詹姆士党的屋主，应该会欢迎一个苏格兰同胞，并愿意在小伊恩的事情上帮忙。如果他真在这里的话，我的大脑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警告道。
脚步声从房子内部传来，壁炉旁边的门颤动着。詹米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呼噜声，仿佛有人打了他，我抬起头，看到房子的女主人走进了房间。
我站起身，手里端着的小银杯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你依然保持着少女般的身段，克莱尔。”她的头歪向一边，绿色的眼睛里闪着愉悦的光芒。
我惊讶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但浮现在我震惊的大脑中的想法是，我无法以同样的话来恭维她。
吉莉丝·邓肯过去长得性感丰满，有着奶油色的双乳和宽大浑圆的屁股。虽然现在仍然是奶油色的皮肤，但她在每一个可见的维度上都更为丰满肥硕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布长裙，走动时，裙子下面又软又厚的肉随之颤动摇晃。她脸上纤细的骨骼早已被膨胀的肥肉淹没，但明亮的绿眼睛一如昔日，充满了怨恨和诙谐。
我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正常的语调：“我相信你这次不会错了，”我慢慢坐回到柳条沙发上，“但你怎么没有死？”
她笑了，银铃般的笑声清澈得犹如年轻女孩：“你觉得我应该是死了，是吗？嗯，你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我敢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明亮的绿眼睛笑成了三角形，她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朝詹米随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厉声拍手召唤仆人。“我们来一盘茶？”她问我，“喝吧，然后我给你解读杯子里的茶叶。毕竟，我是一个解读者，一个优秀的未来预言师，这是可以肯定的——所以为何不算上一卦呢？”她再次笑起来，丰满的脸颊笑成了粉红色。如果她像我那样，也被对方的外表震惊到的话，那她掩饰得非常巧妙。
“茶，”她对响应召唤而出现的黑人女仆吩咐道，“用蓝色锡盒里的特别品种，好吗？再来一块加了坚果的蛋糕。”
“你会咬一口吗？”她转过身子问我，“毕竟这是一个机会。我很好奇，”她说，她的头歪向一边，像一只海鸥在判断抓鱼的时机，“在克兰斯穆尔的那天之后，我们是否会再次相逢。”
我的心跳开始变慢，震惊被巨大的好奇心取代。我能感觉到心中冒出数以十计的疑问，并从中随机挑选了一个。“你当时认识我吗，在克兰斯穆尔遇见我的时候？”我问。
她摇了摇头，一缕白得像奶油般的头发从发卡上松开，沿着她的脖子滑下来。她随意地绾了个结，继续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我：“不，一开始没有认出来。尽管我能肯定你非常古怪——并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的。你从那些石阵中过来的时候毫无心理准备，对吗？我的意思是，不是特意的？”
我收回了要说的“那个时候不是”，换了一句：“是的，是个意外。但你是特意过来的——从一九六八年？”
她点了点头，专心地研究着我。她眉间变厚的肉皱纹横生，看着我的时候，纹路变得更深了。
“是——为了帮助查理王子。”她的嘴歪向一边，仿佛尝到了不好的味道，然后突然地扭过头吐了一口，唾沫啪嗒一声砸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肮脏的意大利懦夫！”她说，眼神变得黯淡，然后闪着毫无笑意的光，“如果我早知道如此的话，我应该去罗马杀了他，不过有的是时间。但他的兄弟亨利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过是一个不怎么胡说八道、哭哭啼啼的牧师。并没有什么区别。在卡洛登之后，所有的斯图亚特都一样无能。”
她叹了口气，然后抬了抬身子，身下的藤椅吱吱嘎嘎地响起来。她不耐烦地挥挥手，把斯图亚特王室从话题里排除出去：“尽管如此，目前这已经结束了。你是偶然过来的——在火焰节的日子从石阵中通过，对吗？通常都是这样。”
“是的，”我吓了一跳，“我在五朔节那天过来的。但你是什么意思，‘通常都是这个样子’？你见过很多其他人过来——像……我们这样吗？”我迟疑着把话说完。
她颇为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不多。”她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但也许只是因为茶点还没有送到，她拿起银铃猛烈地摇着。
“该死的克洛蒂尔德！像我们这样？”她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上，“不，我没有，只有你一个，我很肯定。你用一根羽毛都能让我大吃一惊，当我看到你胳膊上的小伤疤，就知道你像我一样。”她摸了摸自己上臂隆起来的一大块，那里有一些小小的痘痕隐藏在白棉布灯笼袖的下面。她的头又像鸟一样歪着，用一只明亮的绿眼睛打量着我。
“不，当我说通常都是这样时，我的意思是，从经过中推断出来的，我指的是在神奇圈和石阵里消失的人们。他们通常在五朔节或萨温节过来，有一些是在太阳节前后——仲夏日或是冬至日。”
“这些是那张单子上列的！”想起留给罗杰·韦克菲尔德的灰色笔记本，我突然插话道，“你有一个日期和姓名缩写的列表——其中有近两百个。我不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但我看到的日期大多是在四月底或五月初，或者接近十月底。”
“是的，没错。”她点了点头，盯着我的眼睛依然带着猜测，“所以你发现了我的一本小书？所以你就知道了如何过来并到纳敦巨岩来找我？是你，不是吗？在我走进石阵之前喊我名字的人？”
“吉莉安。”我念了出来。
虽然脸上毫无波澜，但听到曾经的名字时，她的瞳孔扩大了一下。“吉莉安·埃德加斯。那是我的名字。我不知道你是否在黑暗中看到了我。”
我还记得黑暗中在石阵里所看到的画面——在石头阵的中间，一个苗条女孩的身影站在熊熊燃烧着的篝火旁边，浅色头发在热浪中飞舞。
“我没有看清你，”她说，“只是后来，我听到你在女巫审判时的大声叫喊，想起来我之前听到过你的声音。然后，当我看到你胳膊上的记号……”她动作幅度很大地耸了耸肩，停下来的时候薄棉布紧裹在肩膀上。“那天晚上谁和你在一起？”她好奇地问，“有两个我看见了——一个漂亮的黝黑小伙子，还有一个女孩。”
她闭上眼睛，定了定神，然后又睁开眼睛看着我：“后来，我以为我认识她——但我叫不出名字，虽然我敢发誓我见过这张脸。她是谁？”
“邓肯夫人？或者现在是艾伯纳西夫人？”詹米打断了她的话，往前走上一步，向她正式鞠了一躬。她出现带来的冲击已经消退，但他脸色依然苍白，颧骨在绷紧的皮肤下高高突起。
她瞥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仿佛才注意到他。“嗯，这不是一只小狐狸！”她看起来很愉快。她仔细地打量着他，满怀兴趣地留意他外表的每个细节。“长成一个漂亮男人了，不是吗？”她说。她靠在椅子上，椅子因为她的体重嘎吱嘎吱地大声响起来，她眯起眼睛带着品评的目光打量着他。“你长着麦肯锡家族的脸，小老弟。你们总是长这样，不过现在你年纪大了，脸长得跟你两个舅舅一模一样。”
“我敢肯定杜格尔和科拉姆会高兴的，你还这么清楚地记着他们。”詹米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她，她也一样。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她——现在也不可能改变看法——但他无力跟她作对，如果小伊恩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茶的到来打断了她可能做出的任何回答。詹米来到我身边，陪我坐在沙发上，而吉莉丝小心翼翼地倒上茶，递给我们每人一杯，表现得完全像茶会上的传统女主人那样。仿佛要保留这种错觉，她拿来糖碗和牛奶壶，然后坐回椅子上继续轻松地交谈。
“艾伯纳西夫人，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问个问题，”詹米说道，“你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这样就礼貌地避开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你是如何从被当作女巫烧死的命运中逃脱的？
她笑了，长长的睫毛风情万种地落在眼睛上。“嗯，你们也许会记得我怀着孩子，回了克兰斯穆尔？”
“我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詹米呷了一口茶，耳朵尖儿染上了淡淡的粉红色。没错，他有理由记住那些事情。她在女巫审判当中撕裂衣服，披露了可以挽救她生命的秘密凸起——至少暂时挽救了她。
粉红色小舌头伸出来，优雅地舔去上唇沾着的茶滴。“你有孩子吗？”她竖起眉毛看着我。
“我有。”
“可怕的家务，不是吗？走路拖拉着像裹满泥的母猪，然后为了某个看起来像淹死的老鼠一样的东西，自己像被撕裂了一般。”她摇了摇头，喉咙发出低低的嫌恶声，“美丽的母亲，是吗？不过，我想，我不应该抱怨——这只小老鼠救了我的命。虽然分娩是痛苦的，但比起被烧死还是好一些。”
“我想是这样的，”我说，“不过因为没有经历过后者，我也不能肯定。”
吉莉丝被茶呛了一下，在裙子上喷了许多棕色的茶水。她漫不经心地擦了擦，颇感趣味地盯着我：“嗯，我没有经历过、做过，但我见过他们烧人，乖孩子。我想也许躺在泥巴洞里看着肚子变大更好受一些。”
“他们一直把你关在盗贼的洞穴里吗？”银匙握在手中是冰凉的，但回忆起克兰斯穆尔的盗贼洞穴，我的手掌出了汗。被指控为女巫后，我和吉莉丝·邓肯在那里待了三天。她在那里待了多久？
“三个月，”她凝视着自己的茶，沉思着说道，“要命的三个月，脚冻僵了，满地爬着虫子，发臭的食物残渣，还有坟墓的气味，日日夜夜包围着我。”她抬起头来，扭曲的嘴角挂着苦涩的笑意，“但我最终成功地生下了孩子。当我开始阵痛的时候，他们把我从洞里带出去——然后有了一丁点儿的逃跑机会，对吗？我在我的旧卧室里生下了婴儿，就在检察官的房子里。”
她的眼睛微微变得阴郁，我很想知道她杯子里的液体是否完全是茶。“我有镶着钻石的玻璃窗，你还记得吗？各种形状的紫色、绿色和白色——村里最好的房子。”她笑着回忆道，“他们让我抱了孩子，绿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看上去好像被淹死了似的。我想他摸起来应该是冷的，像一具尸体，但他不是，他是温热的，热得像他父亲的睾丸。”她突然笑起来，声音刺耳难听。
“为什么男人这么傻呢？牵着他们的睾丸可以把他们领到任何地方——一段时间。然后给他们一个儿子，你就又有了他们的睾丸。无论他们是进来或出去，你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条阴道。”
她往后靠在椅子上。这时候，她张开大腿，眯起眼睛盯着满是肥肉的腹部，把杯子举在耻骨上面，做出讽刺性的祝酒姿势。“嗯，这是敬它的，我说！世界上最强大的东西。至少黑鬼们知道这个。”她漫不经心地痛饮了一大口茶，“他们雕刻那些小人偶，所有都有肚子、阴道和乳房。跟男人对生育我们的地方的做法一样——你我的孕育之处。”她眯起眼睛看着我，笑得露出牙齿，“见到过男人们在柜台下面买的下流杂志，对吗？”
充血的绿眼睛转向了詹米。“你知道男人们在巴黎传阅的图画和书，不是吗，狐狸？都是一样的。”她挥了挥手，又深深地喝了一大口，“唯一的区别是黑人堂堂正正地崇拜它。”
“非常常见。”詹米平静地说。他坐在椅子上，长长的腿伸展开来，显得很放松，但我可以看出他很紧张，手指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杯子。“你怎么会知道男人们在巴黎看的图画——艾伯纳西——夫人，现在是这个名字吗？”他问。
她有些摇摇晃晃，但绝不是喝醉了。听出詹米话语中的讥讽，她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报以扭曲的微笑：“哦，称我艾伯纳西夫人就够了。在巴黎的时候，我有另一个名字——梅丽桑德·罗比乔克斯夫人。喜欢那个吗？我觉得有点高级了，但是那是你舅舅杜格尔给我起的，所以我用了——出于感情的缘故。”
我空着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藏在裙子的褶皱里看不出来。我们住在巴黎的时候，我听说过梅丽桑德夫人，她不只是社交名流，还被称为预言未来的先知，宫廷贵妇们向她吐露心中最深处的秘密，请教爱情生活、投资和怀孕方面的建议。
“我猜你可以跟那些贵妇讲一些有趣的事情。”我冷冷地说。
她这一次是真的被逗乐了。“哦，我真的可以！虽然我很少这样做。你知道，人们通常不会为真相付钱。尽管如此，有些时候——你知道让—保罗·马拉的母亲想给他的小孩起名叫鲁道夫吗？我告诉她，我觉得鲁道夫这个名字不吉利。我有时候会好奇——叫鲁道夫的话，他长大会成为一个革命家吗？或者他会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写诗上？有没有想过，狐狸，取名字会带来不同的命运？”她绿玻璃一般的眼睛盯着詹米。
“往往是这样，”他放下杯子说，“那么，是杜格尔把你从克兰斯穆尔带走的？”
她点了点头，沉闷地打了个小嗝：“是的。他来带走孩子——一个人来的，害怕有人发现他是孩子的父亲。但是我不肯放手。他走近要抢走孩子的时候——我趁机拔出他腰带上的匕首，压在孩子的喉咙上。”回忆起往事，一丝满意的微笑出现在她可爱的唇角。
“我告诉他，除非用他兄弟的性命和他自己的灵魂发誓保证我的安全，不然我会杀了孩子。”
“他相信你了？”任何母亲持刀对着她刚出生的孩子的喉咙都让我感到有些不舒服，即使是假装的。
她的视线回到我身上。“哦，是的，”她轻轻地说，笑意更浓了，“杜格尔真的了解我。”
即使是在十二月的凛冽寒气之中，杜格尔还是出了汗。他无法把目光从他熟睡的儿子的小脸上移开，于是同意了。
“他朝着我弯腰要抱走孩子的时候，我想把匕首抵在他的喉咙上，”她回忆着，“但这会是一个很好的交易，靠我自己离开更难一些，所以我没有那样做。”
詹米的表情没有改变，但他拿起茶，深深地咽下一大口。
杜格尔召集了行刑人约翰·麦克雷，还有教堂司事，通过谨慎的贿赂，确保第二天早上囚笼里裹着兜帽被拖上沥青桶的身体不是吉莉丝·邓肯的。
“我以为他们可能会用稻草扎个人，”她说，“但他做得更聪明。老奶奶琼·麦肯锡三天前去世了，就在当天下午下葬。棺材里放些石头，钉子钉紧一些，然后就一切如意了，嗯？一具真正的尸体，适合燃烧。”她笑了，喝下了最后一口饮料。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看到自己的葬礼，见过自己被处死的就更少了，对吗？”
已是隆冬季节，村外的小花楸树林光秃秃的，枯叶飘落，地面上散落着干掉的红色浆果，像是斑斑血迹。
那是一个阴天，随时会下起雨或雪，但全村的人都出动了——烧死女巫是不可错过的大事。村里的牧师贝恩神父，因为伤口化脓引起的发烧，在三个月前死掉了，但为了这一场合，邻村一个新的神父被请了过来。在面前的香炉加了香之后，牧师走向树丛，为死者诵经。他身后跟着行刑人和两个助手，拖着囚笼和上面罩着的黑布。
“我希望琼奶奶会高兴，”吉莉丝洁白的牙齿看上去闪闪发光，“她估计来参加她葬礼的人不超过四五个——可实际上整个村庄的人都来了，还有焚香和专门的祷告！”
麦克雷解开尸体，懒洋洋地将其扛到了早已备好的沥青桶上。
“法庭赐予我的优待是烧之前死掉，”吉莉丝语带讥讽地解释道，“所以他们希望的是一具死尸——如果我已经被掐死就毫无麻烦了。唯一要担心的是，我刚生孩子不久，而琼奶奶的体重只有我的一半，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在麦克雷的手臂上很轻。”
“你在现场？”我说。
她点了点头，得意地笑着：“哦，是的。舒服地裹在斗篷里——因为天气，每个人都这样穿戴——我不想错过这场面。”
牧师念完了他针对邪恶魔法的最后一段祷文，麦克雷从助手手里拿过松木火把，上前一步。“上帝，不要忘记这个女人与你所立的约，还有她犯下的诸多罪恶。”他说完，把火把扔到沥青上。
“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吉莉丝说道，听起来带点惊讶，“火里有一个特别大的咝咝声！——还有一股热气，人们在欢呼，虽然看不到，但火焰蹿得很高，足以燎到花楸树的顶端。”
“随后这一切就结束了，人们开始撤离——除了少数希望捡一点骨头作为纪念品的人还留在那儿。”
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靠近窗户的小桌子旁。她拿起银铃，艰难地摇响了它。
“是的，”她说，背对着我们，“分娩可能更容易些。”
“所以杜格尔带着你去了法国，”詹米说，右手的指头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你是怎么到西印度来的？”
“哦，那是后来的事了，”她漫不经心地说，“在卡洛登之后。”她转过身来微笑着，视线从詹米转到我身上。
“又是哪阵风把你们两个带到这里来的呢？肯定不是为了与我相伴的快乐吧？”
我瞥了一眼詹米，看到他坐直身子，后背微微绷紧。他的脸仍然保持着平静，但是眼睛明亮，充满戒心。“我们来找我的一个年轻亲戚，”他说，“我的外甥，伊恩·默里。我们有理由认为他是这里的契约工。”
吉莉丝苍白的眉毛高高扬起，在前额上隆起一道软脊。“伊恩·默里？”她困惑地摇着头，“我这里没有白人契约工。事实上，连白人也没有。这个地方唯一的自由人是监工，他是人们说的格里芬[19]，有四分之一的黑人血统。”
跟我不一样，吉莉丝·邓肯是一个优秀的说谎家。从她微微感兴趣的样子，看不出她是否听过伊恩·默里这个名字。但她在说谎，我看得出来。
詹米也看得出来，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是失望，而是愤怒，但很快就压抑了下去。“真的吗？”他彬彬有礼地回应道，“那么，难道你就不担心吗？孤身一人在这里，只有奴隶为伴，离城里那么远？”
“哦，不，一点也不。”
她对他咧嘴一笑，然后抬起双下巴，轻轻朝他身后阳台的方向晃了晃。我转过头，看见法式门外侧柱和门柱之间的空间被一个巨大的黑人塞满了，他比詹米还高几英寸，卷起来的衬衫袖子里露出的胳膊像树干，肌肉结成了块。
“认识一下赫拉克勒斯，”吉莉丝微微笑着，“他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
“名字碰巧叫阿特拉斯吗？”我低声说道。
“你猜对了！她是个聪明人，嗯，狐狸？”她对着詹米狡黠地眨着眼睛，脸上圆乎乎的肉随之晃动。她回头的时候，光从侧面照到她脸上，我看到破裂的细小毛细血管在她面颊上蒙上了一层红色的蛛网。
赫拉克勒斯没有注意这边的谈话，或者别的地方的动静。他宽阔的脸上迟钝呆滞，凸出的眉骨下面深深凹陷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生气。看着他，我有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不仅因为他深具威胁的体形。看着他的感觉就好像路过一座闹鬼的房子，而百叶窗后面潜伏着什么东西。
“可以了，赫拉克勒斯，你可以回去工作了。”吉莉丝拿起银铃，轻轻地摇了一声。巨人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蹒跚着离开阳台。“我不怕奴隶，”她解释道，“他们害怕我，因为他们把我当作女巫。仔细想想非常有趣，是不是？”她的眼睛在充满脂肪的小眼袋后面眨着。
“吉莉丝，那个人——”我犹豫了一下，感到问这样的问题很可笑，“他是不是一个——一个僵尸？”
听到这个，她拍着双手开心地笑了起来。“天哪，一个僵尸？天哪，克莱尔！”她咯咯地笑着说，从咽喉到头皮浮现出粉红色的红晕。“好吧，我来告诉你，他确实不是很活泼，”她最后喘着气说道，“但他也不是死人！”接下去又是一阵大笑。
詹米盯着我，一脸困惑：“僵尸？”
“没什么，”我说，我的脸几乎跟吉莉丝的一样红。“你在这里有多少奴隶？”我问道，希望改变话题。
“嘻嘻，”她平静下来，变成了傻笑，“哦，一百个左右。这不是一个大庄园，这里只有三百英亩的甘蔗，还有斜坡上的一点咖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镶着花边的手帕拍了拍她潮湿的脸，嗅了嗅，恢复了镇定。即使没有看到，我也能感觉到詹米的紧张。我敢肯定，他跟我一样，确信吉莉丝知道有关伊恩·默里的事情——如果没有别的因素，她见到我们出现时毫无惊讶之色，就已经暴露了她自己。有人已经对她说起过我们，这个人只可能是伊恩。
威胁一个女人来获取信息的想法是不会自然地出现在詹米脑中的，但会出现在我的脑中。不幸的是，赫拉克勒斯那对巨人双胞胎的存在阻止了这一念头。下一个最好的主意似乎是搜查房子和院子，寻找任何与那男孩有关的蛛丝马迹。三百英亩的土地面积相当大，但如果他在这个庄园里，他很可能会在建筑物里面或是附近活动——宅邸、炼糖厂，或是奴隶宿舍。
我从思考中清醒过来，意识到吉莉丝刚才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说什么？”
“我说，”她耐心地重复道，“我在苏格兰认识你们的时候，你在治病方面很有天赋，现在应该了解得更多了吧？”
“我希望是这样。”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她想要我的技能给她治疗吗？她不健康，只要看一眼她那斑驳的肤色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就足以了解。但她的病是能治好的吗？
“不是给我看病，”她看到我的表情后说道，“无论如何，不是现在。我有两个奴隶生病了。你是否可以仁慈地看一下他们？”
我瞥了一眼詹米，他对我点了点头。这是一个进入奴隶宿舍并搜寻伊恩的机会。
“我们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的榨糖机有点麻烦，”他突然站了起来，对着吉莉丝冷冷地点了点头说道，“或许你跟我妻子照料病人的时候，我应该去看一看。”他不等回答就脱下外套，把它挂在门旁边的挂钩上。他从阳台走出去，卷起了衬衫袖子，阳光在他的头发上闪烁着。
“他手脚麻利，不是吗？”吉莉丝看着他，被逗乐了，“我的丈夫巴拿巴是另一类人——从来不会让他的手碰任何类型的机器，或是奴隶女孩们。”她补充说，“来吧，病人在厨房的后面。”
厨房是一座独立的小建筑，通过一条覆满盛开茉莉花的走廊与主楼相连。从其中经过就好像在一团香气中穿行，皮肤感受得到四周环绕的蜜蜂嗡嗡声，像是风笛的低鸣。
“以前被叮过吗？”吉莉丝漫不经心地挥打着一只低空飞行的毛茸茸的身体，把它打到空中。
“有时候。”
“我也是，”她说，“很多次，没有什么比皮肤上的红痕更糟糕了。去年春天它们中间一个小家伙叮了一个厨房女仆，那丫头肿得像一只癞蛤蟆，然后就在我眼前死了！”她瞥了我一眼，眼睛睁大，内含讥笑，“我可以告诉你，这为我的名声创造了奇迹。其他奴隶认为我对那个小姑娘施了巫术，对她下了咒语，因为她烤煳了海绵蛋糕而杀了她。我有的只是一口烧焦的锅。”她摇了摇头，赶走了另一只蜜蜂。
我被她的冷漠所引发的震惊因为这个故事得以稍稍缓解。也许我在总督的舞会上听到的其他八卦没有什么事实依据。
我停了下来，透过茉莉花的叶子看向下方的甘蔗田。詹米站在榨糖机旁边的空地上，抬头看着机器的巨大横杆，有个人在旁边指点和解释着，我猜他是监工。我看到他说了些什么，还做着手势，那个监工强调地点着头，挥舞着手喋喋不休。如果我在厨房区域没有找到任何与伊恩有关的痕迹的话，詹米也许会从监工那里了解些事情。尽管吉莉丝矢口否认，但全部直觉让我坚信那个男孩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厨房里没有与他有关的迹象，只有三四个女人，正在揉面团，摘豌豆，她们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我们经过。我对上了一个年轻女人的眼神，并点了点头，微笑地看着她，也许过一会儿我有机会回来找她聊一聊。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马上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的装着豆荚的碗。我们穿过长长的房间时，我看见她偷偷地瞥了我一眼，并注意到她扶正了怀孕早期微微隆起的小腹前面的碗。
第一个生病的奴隶在厨房外面的一间小储藏室里，躺在一张草垫上，草垫上方是货架，高高地对着裹满纱布的奶酪。病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当我打开门时，他在突然的光线刺激下坐了起来。
“他有什么麻烦吗？”我跪在这个人身边，摸了摸他的皮肤。温热，潮湿，没有明显的发烧。他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特别的痛苦，只是在我检查他的时候昏昏欲睡。
“他长了一条虫子。”
我吃惊地瞥了一眼吉莉丝。到目前为止，从我在岛屿上的目睹和耳闻来看，我估计至少四分之三的黑人——还有为数不少的白人——饱受体内寄生虫之苦。这令人厌恶，又使人衰弱，但大多数真正有危险的只是老幼之辈。
“可能不止一条。”我说道。我轻轻地把奴隶推倒平躺，开始检查他的肚子。脾脏是柔软的，稍微有点大——这种情况在这里很常见——但我没有感觉到可疑的腹部肿块，肿块意味着可能有严重的肠道感染。“他看起来很健康，为什么你要让他待在这种黑暗的屋子里？”
好像是回答我的问题，这个奴隶突然从我的手边扭开，尖叫了一声，然后蜷成了一个球。蜷缩，伸直，像一个溜溜球一样。他碰到了墙，尖叫着用头猛撞。然后他又一下子停下来，跟发作时一样突然。这个年轻人又躺回到了草垫上，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圣耶稣基督·罗斯福啊，”我说，“那是什么？”
“一条罗阿丝蠕虫，”吉莉丝被我的反应逗乐了，“它们寄生在眼球里，就在内壁下面。它们来回穿梭，从一只眼钻到另一只眼，它们从鼻梁中穿过去的时候，我听说那是相当痛苦的。”她对着还在草垫上颤抖的奴隶点了点头。
“在黑暗中它们动得不是那么频繁，”她解释道，“安德罗斯岛的人告诉过我怎么处理虫子，说是必须趁它们都在一只眼睛里的时候抓住它们，因为它们正好在表层附近，可以用一根大织补针把它挑出来。如果耽搁，它们会钻得更深，就抓不到了。”她转向厨房喊人拿灯过来。
“在这里，我带了针，以防要用到。”她在腰间的袋子里摸索着，拿出一方毛毡，上面插着一根三英寸的钢针，她伸手递给我。
“你疯了？”我盯着她，大为震惊。
“没有。你不是说你是一个好医生吗？”她问得合乎情理。
“我是，但——”我瞥了一眼奴隶，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过一个厨娘为我举着的蜡烛。
“给我拿些白兰地，还有一把锋利的小刀，”我说，“把刀和针泡在白兰地里，然后把尖头放在火中烧一会儿。再把它放凉，但不要碰到它。”我说话的时候，轻轻地向上扯了一下他的眼睑。这个奴隶的眼睛望着我，在深奶油黄色的充血巩膜中，棕色虹膜上长着奇怪的不规则斑点。我把蜡烛火焰凑近仔细寻找，可蜡烛位置过近，瞳孔缩小了，但把它拿走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试着搜寻另一只眼睛，差点使蜡烛掉落。果然，有一条细小透明的细丝在结膜下移动。我看到的时候差点呕吐，但是抑制住了自己，伸手拿起刚消过毒的刀，同时掀着眼皮。
“按住他的肩膀，”我对吉莉丝说道，“别让他动弹，不然我会弄瞎他的。”
手术本身就是计划时骇人听闻，但执行时出乎意料地简单。我沿着结膜内侧的角落快速划开了一道小切口，用针将它轻轻挑起，趁虫子懒洋洋地从挑开的地方游动过去的时候，滑动针尖到虫身下方将它挑了出来，虫身光滑得如同一团纱线。抑制住胸中的一阵厌恶，我把虫子甩开。它撞到墙上，发出细微的、湿漉漉的啪嗒声，然后消失在奶酪的阴影下。
没有流血。经过内心的自我短暂交战，我决定把冲洗切口这件事留给奴隶自己的泪腺去完成。这伤口只能自行愈合，我没有精细的缝合线，而且伤口又那么小，所需缝合的针数无论如何也不会超过一两针。
我把一块干净的布垫在他闭着的眼睛上，用绷带绕头顶缠了一圈，然后坐了回去，对于自己首次的热带医学冒险相当满意。“很好，”我把头发拨到脑后，“另一个病人在哪里？”
下一个病人在厨房外的一个小棚子里，不过已经死了。我蹲在这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尸体旁边，既遗憾又愤怒。
死亡的原因显而易见：绞窄性疝气。扭曲腐烂的肠子从腹部一侧凸起，虽然身体的温度跟活着的时候差不多，但绷紧的皮肤已经染上了绿色。痛苦的表情凝固在他宽阔的脸上，四肢仍然是扭曲的，不幸又准确地展示着他经受的死亡。
“你为什么要耽搁？”我站起来，怒视着吉莉丝，“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一直让我不停地喝茶聊天，同时让这个人慢慢死去？他死了不到一个小时，但他一定是难受了很长一段时间——好几天！你为什么不马上把我带到这儿来呢？”
“今天早上他就快要死了，”她根本不为我的激愤所动，耸了耸肩，“我见过他们发作，而且我当时不知道你能做什么，再说他看起来也不值得忙活。”
我强忍着继续指责的冲动。她是对的。虽然我快点来可以给他做手术，但治愈的机会则极为渺茫。即使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我也是能够处理疝修复的，毕竟那不过是把凸出的肠子推回去，把腹部断裂的肌肉缝起来。然而感染才是真正的危险，错位的肠子一旦扭曲，血液供应就被切断，内容物开始腐烂，人注定是难逃一死的。
但让这个人孤独地死在这个闷热的小屋里……嗯，不管怎样，他不会知道一个白人妇女能或多或少缓和他的痛苦。然而，我仍然感受到一种隐隐的失败感，是我面对死亡时经常感受到的。我慢慢地用浸过白兰地的布擦着手，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一个是好消息，一个是坏消息——还有伊恩仍然在寻找中。
“既然我现在到这里了，或许我最好检查一下其余的奴隶，”我提出建议，“一点儿预防，你知道的。”
“哦，他们都很好。”吉莉丝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不过，如果你愿意花时间的话，非常欢迎。但是，是以后。今天下午会有一个客人来访，在这之前我想先跟你再聊一下。现在先回房子里去——会有人处理这个的。”她冲着“这个”奴隶扭曲的身体简单地点了点头。她的手搭在我的臂弯，身体的重量软软地挤着我，催我走出棚子，回到厨房。
在厨房里，我脱离她的身子，指着怀孕的奴隶，她现在手脚并用，刷洗着炉石。“你走吧，我想看一下这个女孩。她看起来有点中毒——你不希望她流产吧。”
吉莉丝好奇地瞥了我一眼，然后耸了耸肩：“她生了两次都没有问题，但你是医生，如果那是你的乐趣，就去吧。但是别耽搁太长时间，那人说他四点到。”
我假装检查着这个不知所措的女人，直到吉莉丝的衣摆褶边消失在走廊上。
“听着，”我说，“我在找一个叫伊恩的年轻白人男孩，我是他的舅妈。你知道他可能在哪里吗？”
这个女孩——她应该不超过十七或十八岁——看起来很震惊。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瞥了一眼一个年长的妇女，老妇人丢下手里的活儿，走到房间里看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夫人，”老妇人摇着头说，“这里没有白人男孩。一个都没有。”
“没有，夫人，”女孩顺从地重复着，“你说的男孩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一开始没有这样说，她的眼睛也不敢看我的眼睛。
又过来两个厨娘，加入老妇人的阵营附和着她。我被一堵无知、无动于衷又坚不可摧的墙包围了，而且没有办法突破它。同时，我意识到了这些妇女之间传递着——相互警告、谨慎和保密。这可能只是面对突然出现在她们领域的陌生白人的自然反应——也可能意味着更多。
我不能逗留太久，吉莉丝会回来找我的。我在口袋里快速地摸索着，掏出一个银弗罗林，放到了女孩的手里。
“如果你看到伊恩，告诉他，他舅舅到这里来找他了。”我不等回答就转身匆匆走出厨房。
穿过走廊的时候，我瞥了一眼糖厂的方向。榨糖机还晾在那里，牛在空地边缘的草地上平静地吃着草。没有詹米或监工的影子。他回到房子里了？
我穿过法式落地窗进入房间，猛地停住。吉莉丝坐在柳条椅上，詹米的外套挎在她的臂弯里，她的膝盖上搁着布丽安娜的照片。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拱起的浅色眉毛下挂着尖刻的微笑：“多么漂亮的小姑娘，不可否认。她叫什么名字？”
“布丽安娜。”我感到嘴唇僵硬。我慢慢地朝她走过去，想从她手上抓过照片然后跑开。
“看起来非常像她的父亲，不是吗？我觉得她很面熟，很像那天晚上我在纳敦巨岩见到的那个高个子红头发的姑娘。他是她的父亲，不是吗？”她朝着詹米离开的门偏了偏头。
“是的。把它们给我。”这毫无用处，她已经看过照片了。不过，我无法忍受她粗粗的白色指头拨弄布丽安娜的脸。
她的嘴抽动了一下，好像要拒绝，但她还是把它们整理齐递给了我，没有发表异议。我把它们捂在胸口，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然后把它们放进裙子的口袋。
“坐下吧，克莱尔。咖啡来了。”她朝小桌子和旁边的椅子点点头。我走动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追随着我，充满了算计。
她示意我去把两个人的咖啡倒上，然后我们无言地端起各自的杯子，沉默地喝了几分钟。杯子在我的手上颤抖，热液洒在手腕上。我放下杯子，在裙子上擦了擦手，脑海的昏暗角落里思考着为什么我会害怕。
“两次。”她看着我突然开口道，带着类似的敬畏，“亲爱的耶稣基督，你穿越了两次！不对——是三次，一定是这样的，因为你现在在这里。”她摇着头，惊叹不已，明亮的绿眼睛一直没有从我脸上移开。
“怎么办到的？”她问道，“你是怎么能做到穿越这么多次还活着？”
“我不知道。”看见她脸上闪过锐利的怀疑，我辩解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去了那里。”
“这对你来说不一样吗？”绿色的眼睛缩成了一条缝，“那是什么感觉，在它们之间？你感受到恐惧了吗？还有噪声，完全可以劈开头骨流出脑浆？”
“是的，是这样的。”我不想谈论它，甚至不愿意触碰时间通道这一想法。我故意在脑海中封锁它。死亡和腐朽的咆哮、混乱的声音，敦促着我加入它们。
“你有血保护你，还是宝石？我不觉得你有胆子使用血——也许我是错的。因为你的确比我想象的更坚强，已经穿越三次，还都通过了。”
“血？”我困惑地摇了摇头，“不，什么都没有。我告诉你——我……走过去。如此而已。”然后我记起了一九六八年她从那些石头中穿越的那夜——纳敦巨岩的大火，火中扭曲、焦黑的身形。“格雷格·埃德加斯，”我说，她第一任丈夫的名字，“你杀他不只是因为他找到了你，并要阻止你，对吗？他是——”
“血，是的。”她专注地看着我，“我不知道这能办得到，穿越——不能没有血。”她听着有点惊讶，“古人们——他们总是用血。血与火。他们制造了巨大的柳条笼，里面装满俘虏，放在巨石阵里点燃。我想这是他们打开通道的方式。”
我的手和嘴唇冰冷，我拿起杯子来温暖它们。看在上帝的分上，詹米在哪里？
“你当时也不知道用宝石，是吗？”
我摇了摇头：“什么宝石？”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内心在决定是否要告诉我。她粉红色的小舌头轻轻地弹了弹嘴唇，然后她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伴随着一声小小的呼噜，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房间尽头的大壁炉，并让我跟随着。
她以惊人的优雅姿势跪下，按动壁炉架上距地面约一英尺的一块绿色石头。它稍微移动一点，并发出一个轻柔的咔嗒声！壁炉地面上一块石板从原本的位置上顺利地升起。
“弹簧装置，”吉莉丝解释着，小心地抬起石板放在一边，“一个从圣克鲁瓦来的、名叫莱文的丹麦人给我做的。”
她把手伸进下面的洞，拿出一个约有一英尺长的木盒。木头表面上有着淡棕色的污渍，看起来膨胀开裂，好像曾在海水里浸泡过。看到盒子的模样，我紧紧咬住嘴唇，希望我的脸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如果我曾经有过伊恩就在这里的怀疑，现在它们都消失了。这个木盒——除非我错得非常离谱——是海豹岛的宝藏。幸运的是，吉莉丝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盒子。
“我是从一个印度人那里了解到这些宝石的——不是北美的印第安人，是一个来自加尔各答的印度人，”她解释道，“他来找我，寻找曼陀罗，他告诉了我如何用宝石制药。”
我回头寻找詹米，但看不到他的影子。他到底在哪里？他在种植园的某个地方找到伊恩了吗？
“你可以从伦敦的一个药剂师那里得到粉末状的宝石，”她皱着眉头推开滑盖，“但它们大多质量较差，巴哈玛斯的作用不是很好。最好有一块次等的石头——他们是这样称呼纳吉纳宝石的。这是一块打磨过的宝石，大小很合适。第一等的宝石是完美无瑕的多面体，但大多数人舍不得把它们烧成灰烬。宝石的灰烬就是巴哈玛斯，”她转身看着我解释道，“这就是你在制药时使用的东西。这儿，你能把这该死的东西弄松些吗？被海水泡变形了，只要天气潮湿，锁就胀大——每年的这个季节，空气一直都是潮的。”她扭头看着海湾上空低低涌动的乌云补充道。
她把盒子放到我手上，咕哝着，费力地站起身。
这是一个中国魔术盒，我看得出来，相当简单的一种，有一个小小的滑动面板，可以解锁盖子。但问题是，小面板已经发胀，卡在了插槽里。
“打碎的话就糟了，”吉莉丝看着我在努力解锁，“否则我就敲碎它了。给你，也许能帮上忙。”她从长裙里取出一把镶嵌着珍珠母的袖珍小刀递给我，然后走到窗台边，摇响另一个银铃。
我用刀片轻轻地向上撬。我感觉它被卡在了木头里，就小心翼翼地扭动刀片。渐渐地，矩形木片松动起来，最后我能用拇指和食指按住它，轻松地把它完全拉出来。
“就这样了。”我不太情愿地把盒子还给她。它很重，倾斜的时候有明显的金属叮当声。
“谢谢。”她接了过去，一个黑人侍女从那边的房门走了进来。吉莉丝转身吩咐这女孩送一盘新鲜馅饼过来，我看到她把盒子藏在裙子的褶皱里。
“爱管闲事的人，”她皱着眉头盯着离去的女仆走出房门，“跟奴隶相处的麻烦之一就是很难有秘密。”她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推了一下顶部，随着小小的一声尖响，盖子向后滑开。她把手伸进盒子，攥紧拳头掏出来。她看着我，调皮地微笑道：“小杰基·霍纳坐在角落里，吃着圣诞派。伸出大拇指，挖到一个李子——”她夸张地张开手，“说：‘我真是个好女孩儿！’”
我当然一直在期待着它们，看到时也毫不费力地产生了深刻的印象。真正的宝石比描述更加直观，更令人吃惊。六七块宝石在她掌心闪闪发光，像燃烧的火、像凝结的冰、像蓝色海水在阳光下闪烁的光芒，还有一块金色的大宝石，像潜伏的老虎眼睛。
毫无任何企图，我走近了俯视着她的手，充满迷恋地凝视着宝石。“够大的。”詹米曾以苏格兰人典型的轻描淡写这样描述过它们。嗯，比面包盒小，我应该这样想。
“一开始我得到它们是为了钱，”吉莉丝说，满意地拨弄着宝石，“我的意思是，因为它们比沉甸甸的金子或银子更容易携带。我当时还不知道它们有另外的用途。”
“什么用途，作为巴哈玛斯吗？”把那些发光的东西烧成灰的想法似乎是一种亵渎。
“哦，不，不是这些。”她合上手掌，把宝石装进口袋，又从盒子里拿出来更多。宝石像流动的火焰一样倾泻到她的口袋里，然后她亲切地拍了拍它：“不，我有很多小粒石头来做那个。这些有其他的用处。”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把头转向房间尽头的门。“到我的工作室来，”她说，“我有一些东西在那里，你可能会有兴趣看看。”
“有兴趣”说得比较委婉，我想道。
这是一个长长的、光线充足的房间，房间的一边摆着一个柜台。一束束干草药挂在空中的钩子上，或是盖着纱布晾在沿着墙设的干燥架上。五斗橱和壁橱占据了墙面剩下的空间，在房间尽头还有一个小玻璃书橱。
房间给了我一种淡淡的似曾相识的感觉。片刻之后，我意识到，这是因为它跟吉莉丝在克兰斯穆尔村第一任丈夫家里的工作室非常相似——不，是第二任丈夫。我回忆起格雷格·埃德加斯燃烧的身体，纠正了自己。
“你结了几次婚？”我好奇地问道。她跟第二任丈夫——他们居住地的地方检察官在一起的时候，开始聚敛自己的财富，伪造他的签名把钱转移给自己用，然后谋杀了他。这种手法很成功，我猜她又故技重演了。她是个善于遵循习惯的人——吉莉丝·邓肯。
她停了一会儿数起来。“哦，我猜是五次。自从我来到这里。”她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
“五次？”我有点恍惚。这似乎不只是一种习惯了，而是一种积极上瘾。
“热带地区的气候对英国人来说是非常不利于健康的，”她冲着我狡猾地笑了笑，“发烧、溃疡、胃化脓，任何小毛病都能让他们丢掉性命。”显然她很注意口腔卫生，她的牙齿还是很不错的。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架子最低一层的一个小瓶子。瓶子上没有标签，但我以前见过粗制白砷。总的来看，我很高兴我还没有吃下任何食物。
“哦，你会对这个感兴趣的。”她看着架子上层的一个罐子。微微喘息着踮起脚尖，她伸手取下来递给我。
里面是一种非常粗糙的粉末，明显混合了好几种东西，褐色、黄色，还有黑色，夹杂着一种半透明的碎片。
“这是什么？”
“僵尸毒药，”她说着笑了起来，“我想你会喜欢看到的。”
“哦？”我冷冷地说，“我以为你告诉过我，没有这样的东西。”
“不，”她仍然微笑着纠正道，“我告诉你们赫拉克勒斯不是死人，他不是死的。”她从我手中拿过罐子放回架子上，“但不可否认的是，如果他每周服用一次这种东西，混在他的食物里，他就更好控制了。”
“到底是什么？”
她马上耸了耸肩。“一点这个，一点那个。最主要的成分应该是一种鱼——四四方方，长着斑点，看着非常滑稽。去掉皮晾干，肝脏也一样处理，但还要加进去一些其他的东西——我想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她说道。
“你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我盯着她，“不是你调制的吗？”
“我有一个厨师，”吉莉丝说，“至少他卖给我这个东西时还是个厨师，但该死的，他离开厨房我吃东西会觉得安全些，那个狡猾的黑魔鬼。不过，他同时也是一个巫毒祭司。”
“一个什么？”
“巫毒祭司是黑人对他们医药祭司的称呼。不过这样喊也挺对的，以实玛利说他们的人称他为昂西冈，或是诸如此类的称呼。”
“以实玛利？”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本来就叫这个名字吗？”
“哦，不，他有一个异教徒的名字，六个音节，出售他的人喊他吉米——拍卖师把所有黑人称为吉米。我给他起名叫以实玛利，因为卖家对我讲了他的故事。”
以实玛利来自非洲黄金海岸的一个奴隶禁闭所，这一批六百个奴隶来自尼日利亚和加纳的村落，装在贩奴船“珀耳塞福涅”号的甲板里，开往安提瓜。进入凯科斯海峡后，“珀耳塞福涅”号遇到飓风，并在大伊纳瓜岛外的猪舍礁搁浅。船坏了，船员们几乎没时间从船上逃生。
被铁链锁在甲板夹层的奴隶都无助地被淹死了。但有个男人早些时候被带出货舱给厨房打下手，厨房的侍应生们在非洲归来途中都长痘死了。这个人被船员撇下，虽然如此，他还是在船沉没的时候抱住一个酒桶逃了出来，两天后漂到了大伊纳瓜岛岸上。
发现遇难者的渔民对这个奴隶携带的补给品比对其本身更感兴趣。然而打开桶后，他们被里面的一具男子尸体惊吓到了，尸体被酒精浸泡后保存得不算完整。
“我很想知道他们是否无论如何也要喝那薄荷甜酒。”我喃喃道，想到欧文赫特先生所说的水手们对酒精的热爱很大程度上是正确的。
“我敢说，”由于讲述被打断，吉莉丝稍微有些恼怒，“在任何情况下我听到这个故事，都会立马给他起名叫以实玛利的。因为浮动的棺材，对吧？”
“很聪明，”我祝贺她道，“呃……他们知道木桶里的人是谁吗？”
“我不这么认为，”她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他们把他送给了牙买加的总督，总督把它作为一件稀罕物放进了一个装满新鲜酒精的玻璃箱。”
“什么？”我难以置信。
“好吧，那个人的身体剩得也不多，但他身上长了一些奇怪的真菌。”吉莉丝解释道，“总督对这些东西很热心。我指的是前任总督，听说现在有一个新的。”
“确实。”我说道，感觉有点恶心。总的来看，我觉得这位前总督比那个死人更像是个稀罕物。
她转过身，拉出抽屉，在里面翻找着。我深吸了一口气，希望保持着平静的声音：“这个以实玛利听起来是个有趣的人，他还是你的奴隶吗？”
“不，”她冷漠地说，“这个黑浑蛋跑了。不过，他是为我调制僵尸毒药的人。无论我对他做什么，他都不肯告诉我调制方法。”她短暂严肃地笑了一下，补充道。我突然想到了以实玛利后背上的鞭痕。“他说女人不适合做药，只有男人才能做得好。或者是年纪非常大的老妇人，在绝经之后。哼！”
她哼了一声，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宝石：“不管怎样，这并不是我想让你看的东西。”她小心地在桌台上把五颗宝石摆成一个圆圈，然后从一个架子上拿下一本用破旧皮革装订的厚书。“你会德语吗？”她仔细地打开它问道。
“不太多，不多。”我回答。我走近一些，从她肩膀上看过去。上面用精致的手写字体写着“锤击女巫”。
“女巫之锤？”我扬起一条眉毛问道，“符咒？魔法？”
我声音中的怀疑一定很明显，她扭头瞪着我。“看，傻瓜，”她说，“你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我是什么？”我吓了一跳。
“没错，”她转过身靠在柜台上，眯起眼睛看着我，“你是什么？或者说我事实上是什么？我们是什么？”
我张开嘴想回答，但又合上了。
“是的，”她看着我，温柔地说道，“不是每个人都能穿过这些石阵的，对吗？为什么是我们？”
“我不知道，”我说，“你也不知道，我会被限制。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是女巫！”
“不是吗？”她抬起一边眉毛，翻了几页书，“有些人会离开自己的身体，然后走上好几英里呢，”她沉思地凝视着书，“其他人看到他们在外面游荡，还认出了他们，该死的，你可以证明他们当时安全地蜷缩在床上。我看过记载，所有目击者的证词。有些人有印记，你能看见，也能触摸——我就见过一个。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只有某些人才有。”
她又翻了一页。“如果每个人都能做到，那就是科学。如果只有少数人可以，那它就是巫术，或迷信，或任何你喜欢用的称呼，”她说，“但这是真的。”她看着我，绿色的眼睛明亮得像一条蛇盘踞在破旧的书上方，“我们是真的，克莱尔——你和我，是特殊的。你从来没有问过你自己原因吗？”
我问过。无数次。但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合理的答案。显然吉莉丝认为她知道答案。
她转向放在桌台上的宝石，依次指着它们：“守护石、紫水晶、祖母绿、绿松石、青金石和雄性红宝石。”
“雄性红宝石？”
“普林尼说，红宝石是有性别的。我能跟他争辩吗？”她不耐烦地说，“但是雄性的宝石有用，雌性的没有用。”
我抑制了想详细问如何区别红宝石性别的冲动，仅仅问了句：“用来做什么？”
“用来旅行，”她惊讶地瞥了我一眼，“穿过石阵。它们保护你不受……不管是什么，就在那里。”她的眼睛在提到时间通道的时候略微蒙上了阴影，我意识到，她非常畏惧它。这不奇怪，我也是。
“你从什么时候来的，第一次？”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我的眼睛。
“从一九四五年，”我慢慢说道，“来到了一七四三年，如果这是你指的意思。”我不想告诉她太多，但我自己的好奇心也压倒了一切。她有一件事说得很对，她和我是不同的。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和另一个知道她做过什么的人说话了。在这件事上，我能让她说话的时间越长，詹米就有更多的时间寻找伊恩。
“嗯，”她满意地咕噜了一声，“差不多。有二百年，在高地传说中——有人在仙女的高地上跟那些古代的人跳了一整夜的舞，等他们回到自己的地方，通常已经是二百年后了。”
“但你不是啊。你从一九六八年来，但你到克兰斯穆尔比我早好几年。”
“五年，是的。”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是的，好吧，那是因为血。”
“血？”
“牺牲，”她突然不耐烦起来，“它给你的活动范围更大一些。至少有点可控制的，所以你对你要走多远得有一些概念。你是怎样在没有血的情况下来回穿越三次呢？”她问道。
“我……只是走过来。”我需要问出尽可能多的事情，补充我所知道的一丁点东西，“我想——我觉得这与在你来的时候心里所想的特定的人有一定关系。”
她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瞪得滚圆。“真的，”她轻轻地说，“想一想吧，现在，”她慢慢地摇了摇头，思考着，“嗯，可能是这样。然而，宝石应该也起了作用，不同的宝石有不同的方式，你知道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闪闪发光的宝石，排列在木头表面，把玩着它们。“守护石是五角星的点，”她解释了自己翻箱倒柜的用意，“但在内部，你用不同的宝石摆出图案，要看你想用哪种方式去，想去多远。你用水银在它们之间连线，然后在念咒语的时候点起火。当然了，你要用钻石粉末画出五角星。”
“当然。”我喃喃地道，迷醉于宝石的光彩。
“闻到了吗？”她问道，抬头看了一会儿，嗅着空气，“你可能不知道宝石有一种气味，是吗？但它们有，当你把它们磨成粉末的时候。”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干药草的气味中找到了一种淡淡的、不熟悉的气味。这是一种干燥的气味，令人愉悦又难以描述——宝石的气味。
她带着胜利的小小呼喊举起一颗宝石：“这一颗！正是我需要的，在岛上怎么都找不到一颗，最后我想起了我留在苏格兰的盒子。”她拿的这颗宝石是一种黑色的晶体，从窗口照进来的光穿透了它，让它在她白皙的手指之间像黑玉一般闪烁着。
“这是什么？”
“一块硬石，一颗黑色的钻石。古代的炼金术士常用到它们。书上说，佩戴硬石会给你带来所有快乐的知识。”她发出短促尖锐的笑声，毫无一贯的少女魅力，“如果有什么东西能通过宝石带来快乐的知识，我很想要一个！”
有些事情开始向我展露曙光，但有点姗姗来迟。为了掩护我的迟钝，我只能说，我听吉莉丝讲话的同时还要随时注意詹米回到下面的动静。
“你的意思是要回去吗？”我竭尽所能装作不在意。
“可能。”她的嘴角绽放了一个小小的微笑，“现在我得到了我需要的东西。我告诉你，克莱尔，我不会冒险的，没有危险。”她盯着我，摇着头。“三次，不需要血，”她喃喃道，“所以可以这样做。”
“好吧，我们现在就回下面去吧，”她突然轻快地说道，并把宝石归拢起来，放回口袋，“狐狸会回来的——弗雷泽是他的名字，是不是？我想克洛蒂尔德还说了些其他的，但这个愚蠢的婊子可能搞错了。”
当我们走下长长的工作室，一些褐色的小东西从我面前的地板上飞快爬过。尽管吉莉丝身形臃肿，但动作迅速，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她的小脚已经踩上了蜈蚣。
碎了一半的虫子在地板上蠕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一张纸放在它身下。把虫身捞起来以后，她干脆利落地把它倒进一个玻璃瓶。
“你不相信巫婆、僵尸和那些夜晚出没的东西吗？”她带着狡猾的微笑看着我，并对着疯狂失衡地绕圈子挣扎的蜈蚣点了点头，“嗯，传说就是有很多脚的小动物，对吗？但它们一般至少有一只脚踩在真理上。”
她拿下一个透明的棕色玻璃壶，往蜈蚣的瓶子里倒了些液体。酒精的刺激性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蜈蚣被冲了起来，疯狂地踢了一会儿腿，然后腿抽动着沉到了瓶底。她把瓶塞紧紧地塞好，转身继续往下走。
“你问过我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可以通过石阵，”我在她的背后说道，“你知道为什么吗，吉莉丝？”
她回头瞥了我一眼。“为什么，因为要改变事情。”她听起来很惊讶，“还有其他的原因吗？过来吧，我听到你男人在那里。”
不知道詹米刚才做了些什么，但一定是很繁重的活儿。他的衬衫被汗水浸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我们走进房间时他转过身，我看到他正看着吉莉丝放在桌子上的木制魔术盒。从他的表情可以很明显看出，我刚才的猜测是正确的——这是他在海豹岛上发现的盒子。
“我相信我已经成功地修好了你的榨糖机，夫人。”他向吉莉丝礼貌地鞠躬，“一个圆筒破了，你的监工和我设法用楔子塞上了。不过，我担心你可能很快就需要另一个。”
吉莉丝弯起眉毛笑了：“嗯，我很感激你，弗雷泽先生。在你辛劳之后，怎敢不奉上一些茶点？”她的手在那排铃铛上徘徊着，但詹米摇了摇头，从沙发上拿起他的外套。
“非常感谢你，夫人，但恐怕我们必须离开了。回金斯敦的路程相当长，如果我们想在天黑之前赶到的话，我们必须立即上路。”他的脸色突然变白，我知道他一定发觉到自己外套口袋里的照片不翼而飞了。
他迅速地瞥了我一眼，我对他简短地点点头，摸了摸裙子的一侧，照片装在那里。
“谢谢你的款待。”我拿起帽子，欣然朝门口走去。现在詹米回来了，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快点离开玫瑰厅和它的主人。但詹米犹豫了一会儿。
“艾伯纳西夫人，我很想知道——因为你提过你在巴黎住过一段时间——你在那里是否认识一位绅士，他是我的一个熟人。你是否碰巧认识桑德林汉姆公爵？”
她抬起满头的奶油色金发，好奇地看着他，但他什么也没说，她点了点头：“是的，我认识他。为什么这样问？”
詹米给了她一个最迷人的微笑：“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夫人，只是好奇而已，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们走出大门时天已经完全阴了，很显然，我们回到金斯敦时免不了被淋湿。在这种情况下，我毫不在乎。
“你拿了布丽安娜的照片吗？”詹米勒住马，张口问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就在这里。”我轻轻拍了一下口袋，“你找到伊恩的踪迹了吗？”
他转身瞥了一眼，好像害怕我们会被追赶似的。“我从监工或奴隶们那里得不到任何消息——他们骨子里带着隔膜，我也不能怪他们。但我知道他在哪里。”他相当满意地说。
“在哪里？我们能偷偷地回去找他吗？”我从马鞍上轻微地直起身子回头看，透过树梢能看到玫瑰厅的石板瓦。我最不情愿的就是有任何理由让我再次踏上这个地方——除了伊恩。
“不是现在，”詹米抓住我的缰绳，把马头牵回小道，“我需要协助。”
以寻找材料修复受损的榨糖机为名，詹米设法看到房子周围四分之一英里内的大部分种植园，包括几座奴隶小屋、马厩、一个废弃的烟草干燥棚，还有炼糖厂的房子。在每个地方，除了好奇或敌意的目光，他没有受到任何干扰——除了附近的提炼房。
“那黑色的大块头从门廊过来，坐在外面的地上，”他说，“我离他太近的时候，监工非常紧张，喊我走开，警告我不要太接近那个人。”
“这听起来真是个好主意，”我微微发抖，“我的意思是不要接近他，但你认为他会对伊恩做什么吗？”
“他坐在地上一个小门的旁边，外乡人。”詹米熟练地引着他的马绕过小路上一截倒下的木头，“它肯定通往提炼房的地窖。”詹米在提炼房周围转悠的时候，男人不曾移动一英寸，“如果伊恩在那里，那就是他所在的地方。”
“我非常肯定，他就在那里，不会错。”我把自己的参观细节快速对他讲了一遍，包括我和厨娘的简短对话。“但我们要怎么办呢？”我总结道，“我们不能让他在那里！毕竟，我们不知道吉莉丝想要用他来干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如果她不肯承认他在那里的话，对吗？”
“根本不可能是好事。”他面无表情地赞同道，“监工不肯跟我讲伊恩，但他告诉了我其他的事情，足以让你头发蜷缩，如果它现在还没有蜷缩得跟羊毛似的。”他看了我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微笑，尽管他有很明显的忧虑。
“根据你的头发状态来判断，外乡人，我估计很快就会下雨。”
“你可真细心啊，”我讽刺道，徒劳地想把那些从帽子下面逃出来的头发塞回去，“事实上，天空黑得像沥青一样，空气透着闪电的味道，当然了，跟你的结论完全没有关系。”
我们周围的树叶像拴着的蝴蝶一样飞舞，暴风雨的前沿顺着山坡向我们的方向上升。从我们站着的小地方可以看到暴风雨的乌云掠过下面的海湾，黑色的雨幕挂在下面，好似一张面纱。
詹米从马鞍上直起身子，查看着地形。在我不熟练的眼睛里，周围看起来像是密不透风的丛林，但对于一个曾在石楠中生活了七年的男人来说，还有其他的可能性。
“我们最好找个可以避雨的地方，外乡人，”他说，“跟我来。”
我们牵着马步行，离开狭窄的小路，进入了森林，跟随着詹米说是野猪足迹的印迹往前走。几分钟后，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条深深嵌入森林地面的小溪，溪岸陡峭，长满了蕨类植物以及黝黑闪光的灌木，其中夹杂着细长的幼树。
他让我收集跟手臂一样长的蕨类叶子，等我带着尽可能多的叶子回来时，他已经搭好了一个整洁舒适的架子，将弯曲成拱形的幼树绑在倒下的木头上，覆盖上从附近灌木丛砍下的树枝。我们匆忙地铺开叶子作为屋顶，它虽然不防水，但铺上许多叶子总要比露天淋雨好很多。十分钟后，我们安全地躲在里面。
风暴前沿的风吹过我们的时候，出现了绝对宁静的时刻。没有鸟儿啁啾，没有昆虫鸣唱——它们像我们一样感知到大雨即将来临。几个大的雨点落下，飞溅在树叶上，发出一声爆响，好像树枝被折断的声音——暴风雨降临了。
加勒比海地区的暴雨猝不及防又来势汹汹，不像爱丁堡那种雾蒙蒙的细雨。天空变成黑色并裂开缝隙，顷刻之间降下瓢泼大雨。只要雨一直下着，讲话都不可能听到，淡淡的雾像蒸汽一样从地上升腾起来，雨滴撞击地面，溅起一团团水汽。
雨敲打着我们头上的叶子，淡淡的雾气弥漫在避雨棚的绿色阴影周围。在雨水的哗哗声和群山之间隆隆不断的雷声中，我们根本无法交谈。
天不冷，但棚顶有一个洞在漏水，水不断地滴到我的脖子上。没有空间可以挪动避开，詹米脱下外套，把它裹在我身上，然后用胳膊搂着我，等待暴风雨的平息。尽管外面的声音可怕，我却突然感觉到安全和平静，几天以来、几个小时以来的紧张得到了缓解。伊恩的下落已经知道了，在这里，什么都打扰不到我们。
我紧握着他的手，他对我笑了笑，然后温柔地吻了我一下。他闻起来有股清新的泥土味，混合着断枝流出的树液和他自己汗水的气味。
这一切几乎要结束了，我想着。我们已经找到了伊恩，上帝会让他安全回来的，非常快。然后去做什么呢？我们将不得不离开牙买加，但也有其他地方可去，世界是广阔的。有法国的殖民地马提尼克和格林纳达，荷兰的伊柳塞拉岛。也许我们甚至敢于到新大陆去冒险——尽管有食人族存在。只要有詹米，我就什么都不怕。
雨突然停止了，一如它的突然降临。雨滴一滴一滴从灌木和树上落下，啪嗒声回荡在我耳边。在暴风雨的咆哮之后，它听着像银铃似的。柔和清新的微风从河床上吹过来，清爽舒服，把我的头发从脖子上吹起来，带走了潮意。鸟儿和昆虫又开始鸣唱，它们先是静静的，然后声音全开。空气似乎在跟盎然绿意共舞。
我动了动，叹了口气，坐直身子，脱下詹米的外套。
“你知道吗，吉莉丝让我看了一颗特殊的石头，叫硬石的黑色钻石，”我说，“她说这是炼金术士用的宝石，可以给予所有的快乐知识。我想这个地方可能会有一颗。”
詹米对我笑了笑。“我不觉得惊讶，外乡人，”他说，“这里，你脸上有水。”他把手伸进上衣找手帕，然后停了下来。“布丽安娜的照片。”他突然说。
“哦，我忘了。”我从口袋里掏出照片还给了他。他接过去迅速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停了下来，放慢速度又检查一遍。
“怎么了？”我突然感到惊慌。
“少了一张。”他平静地说。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恐惧开始在我的胃里生长，前一刻的欢乐开始消退。
“你确定吗？”
“我熟悉它们就跟熟悉你的脸一样，外乡人，”他说，“是的，我确定。就是她站在火边的那一张。”
我记得那张照片，它展示了作为成年人的布丽安娜，她坐在石头上，旁边有室外篝火。她的膝盖弯曲着，胳膊肘搁在膝盖上，她直视着镜头，但并不知道它的存在，她的脸上映照着梦幻的火光，头发被风扬起。
“一定是吉莉丝拿走了它。我在厨房里的时候，她在你的外套里找到了这些照片，我从她那里拿回来。她一定是在那时偷了那张。”
“该死的女人！”詹米转过身来，朝马路望去，眼神阴沉，充满了愤怒，他的手紧紧攥着剩下的照片，“她想要什么？”
“也许只是好奇，”我说，但恐惧的感觉并没有消失，“毕竟她能用它做什么呢？她不太可能拿给谁去看——谁会来这里？”
就好像要回答这个问题，詹米突然抬起头，抓住我的手臂让我保持安静。透过树丛可以看到下面远远的一截弯路，一段窄细的黄泥路。一个穿着黑衣服的身影骑在马上，正沿着这条路缓慢前行，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又小又黑，像一只蚂蚁在移动。
然后我想起了吉莉丝说过的话——“我在等一位客人”。还有，“那人说他会在四点来”。
“这是一个牧师，某位牧师，”我说，“她说她在等他。”
“是阿奇博尔德·坎贝尔，来的人是他，”詹米有些冷酷地说，“这个魔鬼要做什么——也许我不应该使用这个独有的表述，考虑到邓肯夫人的话。”
“也许他是来为她驱魔的。”我紧张地笑着说。
“如果是这样，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树丛中，但过了几分钟之后，詹米才确认他已经安全地从我们旁边过去了。
“你打算怎么救伊恩？”我们一回到路上，我就问他。
“我需要协助，”他回答道，“我的意思是从河上过去，带上英尼斯、麦克劳德还有其余的人。那里有一个码头，离提炼房不太远。我们把船留在那里，上岸去解决赫拉克勒斯——还有阿特拉斯，如果他想找麻烦的话，砸开地窖，抢出伊恩，然后赶快离开。两天后就是朔月——我希望它可以更快点，但可能需要点时间来弄到合适的船和我们需要的武器。”
“我们要去哪里弄租船和买武器的钱呢？”我直截了当地问道。新衣服和鞋子的支出已经耗去了詹米从蝙蝠粪中所获利润分成的很大一部分。剩下的钱只够再养活我们几个星期，还可能够租一两天的船，但它不够买大量的武器。
岛上既不产手枪也不产刀剑，所有武器是从欧洲进口的，因此价格昂贵。詹米自己有雷恩斯船长留下的两把手枪，而那些苏格兰人除了捕鱼刀和奇怪的弯刀以外什么都没有——这些根本不够武装突袭使用。
他微微皱了下眉头，然后斜着看了我一眼。“我必须找约翰帮忙，”他简短地说，“我必须这样，不是吗？”
我骑在马上沉默片刻，然后点头默许。“我想你必须这样，”我不喜欢这做法，但这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这是伊恩的性命，“不过，有一件事，詹米——”
“是的，我知道，”他顺从地说，“你想跟我一起来，不是吗？”
“是的，”我微笑道，“毕竟，如果伊恩受了伤，或是生了病，或是——”
“是的，你能来！”他很不耐烦地说道，“只要帮我一个小忙，外乡人。努力别让自己被杀或是被切成碎片，好吗？对男人的感情来说，这是很难受的。”
“我会努力的。”我谨慎地回答道。我驾驭着我的马赶上他，与他并肩穿过滴着水的树丛，向金斯敦而去。

Part 03 未知世界 Chapter 30 鳄鱼之火
夜间的河面上川流不息，令人惊讶。劳伦斯·斯特恩坚持要陪同这次远征，他告诉我，位于山上的大部分种植园利用河流作为跟金斯敦和港口的主要联系路径——陆路要么状况恶劣，要么不存在——它们会在每个新雨季里随着植物的茂盛生长被吞噬掉。
我很希望河道上空无一人，但是我们从两艘快船和一条朝着下游走的驳船旁驶过，扬着帆费力地往上游开动，逆风进入宽阔的河道。驳船是一个巨大的黑影，堆着高高的木桶和包裹，从我们旁边经过时就像一座黑色的巨型冰山，高高隆起，充满威胁感。奴隶们低沉的声音被水面放大，是一种柔和的陌生语调。
“谢谢你能来，劳伦斯。”詹米说道。我们有一艘小型单桅敞舱船，载着詹米、我、六个苏格兰走私犯和斯特恩。尽管十分拥挤，我也很感激斯特恩的陪伴，他有一种冷漠、镇定的品质，在这种情况下令人安心。
“好吧，我承认我有些好奇心。”斯特恩拍打衬衫的前襟，好让自己全身冒汗的身体凉快下来。在黑暗中，我看到的他只是个晃动着的白色色块。“我以前见过那位女士，你明白吧。”
“艾伯纳西夫人？”我停了一下，然后委婉地问，“呃……你觉得她怎么样？”
“哦……她是一个非常令人愉快的女人，特别……亲切。”
在这样的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声音的调子非常奇怪，半是高兴，半是尴尬，表明他觉得寡妇艾伯纳西相当吸引人。从中我得出结论，吉莉丝想从博物学家那里得到一些东西——我从不知道她会对任何男人特别关心，除非有她自己的目的。
“你是在哪里见到她的？在她自己的房子里？”据参加总督舞会的人说，艾伯纳西夫人很少或从未离开她的种植园。
“是的，在玫瑰厅。我停下来问她是否可以允许我收集一种罕见的甲虫——象甲科的一种——我在种植园附近的泉边找到的。她邀请我进去，然后……特别欢迎我。”这一次，他的语调里有一种明确的自我满足感。詹米正在我旁边掌舵，听到之后，短哼了一声。
“她想要你做什么？”他问道，无疑是在吉莉丝的动机和行为方面得到了类似于我的结论。
“哦，她对我在岛上收集的植物和动物标本的兴趣令人欣慰，她问了几种不同的草药的优点和分布地。啊，对于我待过的其他地方，她对我在伊斯帕尼奥拉岛的经历特别感兴趣。”他叹了口气，顷刻间变得遗憾，“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可爱的女人可能从事你所描述的该受谴责的行为，詹姆斯。”
“可爱，是吗？”詹米的声音带着冷淡的笑意，“有点被迷住了，是吗，劳伦斯？”
劳伦斯的声音回荡在詹米的微笑中：“我观察过一种食肉的苍蝇，詹姆斯。雄性苍蝇选一个雌性求欢时，会尽量给她带一点肉或是其他猎物，整齐地包在一个缠着丝的小包里。当雌性开始拆食物时，他扑向她，开始交配，然后匆匆离开。因为如果在她完成用餐之后他还没有结束自己的动作，或者他粗心大意忘记带美味的礼物去——她就会吃了他。”黑暗中响起温柔的笑声，“不，这是一次有意思的经历，但我想我再也不会去拜访艾伯纳西夫人了。”
“是的，如果我们幸运的话，是不会的。”詹米赞同道。
男人们离开并消失在黑暗之中，我按照詹米的指示留在河边守着船，就在原地。我有一把装填好的手枪，枪递给我的时候还带着不许砸自己脚的严厉禁令。它的重量让我安心，但随着时间在黑色的静寂中推移，我发现黑暗和孤独越来越沉重。
从我站的地方，可以看到主宅邸，一个黑乎乎的长方体，只有底层的三个窗户亮着灯，那里应该是客厅，我想着，还思索了一下为什么没有任何奴隶走动的身影。不过，在我看着的时候，一个身影走过一扇亮着的窗户，我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这不是吉莉丝的身影，怎么想都不会是。那个身影很高，瘦瘦的，动作笨拙迟钝。
我四处看了看，想喊住他们，但已经太晚了。男人们都走远了，走去了提炼房。我犹豫了一会儿，但真的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我把我的裙子打了个结，走进黑暗。
走上阳台的时候，我全身已经被汗水湿透，心跳声足以淹没周围的所有声音。我悄悄靠近最近的窗口，试图在不被里面的人看到的情况下往里面窥视。
里面的一切平静有序。壁炉里燃着小小的火苗，火焰的光芒在光洁的地板上闪烁着。吉莉丝的红木书桌打开着，书桌格层放满了成堆的手写纸和看上去很旧的书。我没有看到里面的任何人，但我也看不到整个房间。
我的皮肤因为想象感到刺痛，想象着那个有着死人般眼神的赫拉克勒斯，悄悄地在黑暗中跟踪着我。我慢慢走向门廊，每一步都要回头张望。
今晚这个地方有种奇怪的被遗弃感。没有我上次拜访时奴隶们去干活时压低的相互嘀咕声。但这可能并不意味着什么，我对自己这样说。日落的时候，大多数的奴隶会停止工作，去自己的宿舍。然而，不是应该有一些宅邸仆人，看管炉火，并从厨房里端取食物吗？
前门开着。黄色的玫瑰花瓣躺在门前的台阶上，闪闪发光，在入口处微弱的光线中好像古代的金币。我停了下来，侧耳倾听着。我想我听到了客厅里有一个微弱的沙沙声，似乎有人打开了一本书在翻页，但我不能肯定。我双手攥紧，鼓足勇气，跨过了门槛。
被遗弃的感觉在这里更为明显。一些明显的迹象绝不会让人弄错，表面光亮的橱柜上的花瓶里插着枯萎的花朵，茶杯和茶碟被留在特殊场合使用的桌子上，茶渣干燥后在杯底变成了褐色斑点。每个人都在哪里？
我在客厅门口停下来又听了一遍。我听到火焰发出轻微的爆裂声，以及轻轻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我把头伸进门框，能够看到有人坐在写字台前。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男人，高个子，肩膀瘦削，头深深地垂了下去，看着面前的东西。
“伊恩！”我用最大声喊着，“伊恩！”
这个身影动了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迅速地站起来，朝着这边眨着眼睛。
“天哪！”我惊呼道。
“马尔科姆夫人？”阿奇博尔德·坎贝尔牧师惊讶地看着我。
我竭力吞下跳到嗓子眼的心。牧师看上去几乎和我一样吃惊，但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冷淡，他朝门口走了一步。“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问道。
“我在找我丈夫的外甥。”我说，一点撒谎的成分也没有，也许他知道伊恩在哪里。我很快扫视了一遍房间，但它是空的，只给牧师留了一盏灯，他刚才在用着。“艾伯纳西夫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皱着眉头，“她似乎已经离开了。你是什么意思，你丈夫的外甥？”
“离开？”我对他眨着眼睛，“她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皱着眉头，尖尖的上嘴唇像鸟嘴一样紧紧地夹着下嘴唇，“今天早上我起床后她就不见了——很明显所有的仆人都跟她一起走了。真是款待受邀宾客的好方法！”
尽管我感到惊恐，但还是略微放松了些，至少我不会再有遇到吉莉丝的危险了。我想我可以应付坎贝尔牧师。“哦，”我说，“嗯，这看起来是有点不太好客，我承认。我想知道你是否见过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又高又瘦，有着浓密的深褐色头发？不，我想你应该没见过。既然这样，我认为我应该去——”
“站住！”他抓住了我的上臂，我停了下来，为他的力道感到惊讶和不安。
“你丈夫的真名是什么？”他问道。
“为什么问这个——亚历山大·马尔科姆，”我说，用力往回扯被抓住的手臂，“你知道的。”
“的确。然后你知道怎样吗？当我对艾伯纳西夫人描述你和你丈夫的时候，她告诉我，你的姓是弗雷泽——你的丈夫其实是詹姆斯·弗雷泽？”
“哦。”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说一些行得通的解释，但失败了。我从来不擅长在短时间内组织语言。
“你的丈夫在哪里，夫人？”他追问道。
“听着，”我说，试着挣脱他的手，“你对詹米的看法完全是错误的。他跟你妹妹没有任何关系，他告诉过我。他——”
“你已经和他谈过玛格丽特了吗？”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我不舒服地小声咕哝了一声，拉扯得更用力了些。
“是的。他说过，那不是他，他不是她去卡洛登探望的那个人。那是他的一个朋友伊万·卡梅隆。”
“你在撒谎，”他断然道，“或者是他撒谎。这没什么区别。他在哪里？”他微微摇晃了我一下，我奋力挣扎，想把手臂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我告诉过你了，他和你妹妹的遭遇无关！”我连连后退，想着如何远离他，同时不给他企图寻找詹米的理由，省得他制造麻烦，不受欢迎地转移救援队的注意力。八个人足以克制住赫拉克勒斯他们，但不足以抵挡一百个被喊醒的奴隶。
“他在哪里？”牧师向我走近，眼睛直盯着我。
“他在金斯敦！”我说着话，向一旁瞥了一眼，我旁边是一对通向阳台的法式门。我在想着怎么样可以跑出去，让他抓不住我，但然后呢？让他追着我跑比让他在这里说话更糟糕。
我看了看牧师，他一脸怀疑地瞪着我，然后我在阳台上看到的东西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把头转过去，盯着看。我见过它。那里有一只个头很大的白色鹈鹕栖息在阳台栏杆上，头转向后面，喙埋在舒适的羽毛里。在从门口漏出去的昏暗光线下，平安的羽毛在黑夜中闪耀着银光。
“那是什么？”坎贝尔牧师问道，“这是谁？谁在那里？”
“只是一只鸟而已。”我说，转身面对着他。我的心跳忽动忽停。威洛比先生肯定在附近。鹈鹕在江河的入海口附近或是岸边都是很常见的，但我从来没有在如此远的内陆见过。但如果威洛比先生真的潜伏在附近，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我非常怀疑你的丈夫真的在金斯敦，”牧师说，眯起的眼睛带着怀疑紧盯着我，“但是，如果他是，他大概会来这里，来接你回去。”
“哦，不！”我说。
“不是这样的，”我重复道，尽可能地让自己镇定下来，“詹米不会来这里的。我是自己来的，来看望吉莉丝——艾伯纳西夫人。我丈夫知道我下个月才会回去。”
他不相信我，但他也没什么能说的。他的嘴噘成小小的花结模样，然后绷直了问道：“你是住在这里吗？”
“是的。”我很高兴我对这个地方的地理位置了解得足够假装是一位客人。毕竟，如果仆人们都走了，没有人会来拆穿我。
他站在那里，仔细地盯了我很长时间。然后他的下巴绷紧了，接着勉强地点了点头：“确实。那么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女主人去了哪里，还有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内心生出一种相当不好的想法——我并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吉莉丝·艾伯纳西离开的时间，但坎贝尔牧师似乎不是适合分享的对象。
“不，恐怕不行，”我说，“我……呃，从昨天起我就在拜访附近的种植园，前一分钟刚回来。”
牧师的眼睛紧盯着我，但我其实穿的是骑装——因为它是我拥有的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除了紫色的晚礼服和两条棉纱长裙以外——我编的故事蒙混过去是不成问题的。
“我明白了，”他说，“嗯。那么，好吧。”他显得烦躁不安，他那双瘦骨嶙峋的大手握起来又松开，仿佛他不确定要怎么处理它们。
“别让我打扰到你，”我带着迷人的微笑冲书桌点点头，“我相信你一定有重要的工作要做。”
他噘起嘴唇，眼神看起来像一只猫头鹰注视着鲜美多汁的老鼠，叫人反感。“这工作已经完成了。我只是应艾伯纳西夫人所求准备了一些文件的副本。”
“真有意思。”我机械地回答道，心想着如果运气好的话，跟他再略微聊上几分钟，我就可以借口退到我所谓的房间里——一楼的房间都连通着阳台，然后逃走，在夜色下溜走去跟詹米会合是很简单的事情。
“也许你跟我们的女主人——还有我——对于苏格兰历史和学问有着同样的兴趣？”他的眼神变得尖锐起来，我的心在下沉，我认出了他眼睛里那种充满激情的研究者的狂热之光。我很了解它。
“嗯，这很有趣，我敢肯定，”我边说边朝门口走去，“但我必须说，我真的不太了解有关——”看到他那堆文件顶层的那张纸，我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张家谱图。跟弗兰克在一起的时候，我见过很多这样的家谱，但我认出这一张很特别。它是弗雷泽家族的谱系图——这该死的东西甚至写着大标题“洛瓦特的弗雷泽”——始于大约十五世纪，据我可以看到的部分显示，他们一直延续到现在。我可以看到西蒙，最后的——在很多地方令人感叹——詹姆斯党领主，因为参与查理·斯图亚特起义而被处决，还有他的后裔，很多名字我都认得。在下方的一个角落里，有标示私生子的符号，名字是布莱恩·弗雷泽——詹米的父亲。在他下面，用纤细的黑色笔迹写着，詹姆斯·A.弗雷泽。
我感到寒意在我的后背上蔓延。牧师注意到了我的反应，带着冷淡的消遣之意看着我。
“是的，如果它指的是弗雷泽家族的话会很有意思，不是吗？”
“那个……什么指的是弗雷泽家族？”我说。尽管不太情愿，我还是慢慢地走向书桌。
“当然是这个预言，”他看起来有点惊讶，“难道你不知道吗？也许你确实不知道，你丈夫是一个私生子的后裔……”
“我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
“啊，”牧师开始开心起来，抓住机会给我灌输，“我想也许艾伯纳西夫人跟你说过，她对我在爱丁堡写的有关这件事的作品非常感兴趣。”他在纸堆里翻找着，拽出一张纸，上面写的似乎是盖尔语。
“这是预言的原始文字，”他在我眼前展示着，“先知布朗做出的预言。你听说过先知布朗吧，对吗？”他的语气里并不抱什么希望，但事实上，我听说过先知布朗，十六世纪苏格兰占星术士中的一个预言家。
“我听说过。这是一个关于弗雷泽家族的预言？”
“洛瓦特的弗雷泽，是的。预言是韵文，正如我对艾伯纳西夫人指出的那样，意思还是很清楚的。”尽管依旧怀疑着我，但他向前迈了一步，积蓄着热情，“预言说，苏格兰新的统治者将崛起于洛瓦特的血统中。他将伴随着‘白玫瑰国王们’的凋落而出现——当然，这明显指的是天主教世系的斯图亚特王族。”他冲着织有白玫瑰的地毯点了点头，“当然，预言里还有某些更为神秘的文字，这位统治者出现的时间，还有到底是一位男国王还是女国王——由于对原文的处理不当，解释起来有些困难……”
他滔滔不绝，但我没有听进去。如果我对吉莉丝的去向有任何疑问，也已经很快消失了。她痴迷于苏格兰的统治者，花了最好的十年时光致力于斯图亚特王权的复辟。这一努力在卡洛登遭遇了决定性的失败，她对所有活着的斯图亚特唯余蔑视。但我有点好奇，她是否认为自己知道谁是下一个。
但她会去哪里呢？也许是回到苏格兰，去找洛瓦特的继承人？不，她想的是再次穿越时间，这在她跟我的对话中表现得很清楚。她自己一直在准备着，收集她的资源、取走海豹岛上的宝藏，并完成她的研究。
我怀着一种着迷的嫌恶盯着那张纸。当然，家谱只记录到现在。吉莉丝知道洛瓦特未来的那些后代吗？我抬起头，想问坎贝尔牧师一个问题，但话到嘴边就冻结了——我看到威洛比先生站在阳台里。
威洛比显然度过了一段艰苦的日子。他的丝绸衣服破烂不堪，污渍斑斑，圆圆的脸庞由于饥饿和疲劳已经开始凹陷。微微眨动双眼以示致意之后，他的眼神便越过了我，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坎贝尔牧师身上。
“最神圣的家伙。”他说。他声音透出的语调我之前从来没有听过，那是一种充满敌意的嘲讽。
牧师迅速转过身，手肘撞倒了一个花瓶。水和黄玫瑰流到红木书桌上，浸湿了那些纸。牧师发出愤怒的喊声，把纸从水里抢出来，疯狂地晃着，想在墨水晕开之前把水甩掉。
“看看你干了些什么，你这个邪恶的异教徒，谋杀犯！”
威洛比笑了起来。不是他平时的那种高声傻笑，而是一种轻声低笑。听上去一点也不愉快。“我谋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睛盯着牧师，“不是我，神圣的家伙。是你，你才是凶手。”
“滚开，”坎贝尔冷冷地说，“你应该知道不能进入一位女士的房子。”
“我知道是你。”威洛比的声音很低，但实际上目光坚定，“我看见你了。看见你在红色的房间里，跟那个笑嘻嘻的女人在一起。我也在苏格兰见过你跟臭婊子们在一起。”他慢慢地举起手，在喉咙处像刀片一样准确地比画了一下，“你经常杀人，神圣的家伙，我猜是这样。”
坎贝尔牧师脸色苍白，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愤怒，我说不上来。我的脸色也很苍白——因为恐惧。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强迫自己说话：“威洛比先生——”
“不是威洛比。”他没有看我，只是近乎冷漠地纠正道，“我是倚天宙。”
我很想从当前的局面里逃出去，心里备感荒谬地想着，怎样才是正确的称呼呢，是倚先生，还是宙先生？
“马上出去！”牧师的苍白来自愤怒。他朝威洛比走近了一步，拳头握紧着。威洛比一动没动，看起来对阴森逼近的牧师无动于衷。
“你最好离开，原配夫人，”他轻轻地说，“这个神圣的家伙喜欢女人——不是用老二，而是用刀。”
我没穿胸衣，但感觉好像穿了——我胸口窒息得说不出话来。
“胡说！”牧师声音尖厉，“我再次对你说——出去！否则我会——”
“请站着别动，坎贝尔牧师。”我说。双手颤抖着，我把詹米给我的手枪从惯用的口袋里掏出来，并指着他。令我吃惊的是，他确实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我，好像我刚长出两个头。
我从来没有举枪对着任何人。尽管枪管一直在晃，但那感觉非常古怪，令人兴奋。同时我也没有想到要怎么做。
“先生——”我放弃了，决定使用他的全名，“倚天宙先生，你在总督的舞会上看到牧师跟奥尔科特夫人在一起吗？”
“我看到他杀死她，”倚天宙淡淡说道，“你最好开枪，原配夫人。”
“别这么荒谬！我亲爱的弗雷泽夫人，你一定不能相信野蛮人的话，是他——”牧师转向我，试图表现得很好，但后退的发际线边缘的细小汗珠稍微破坏了这份努力。
“但我想我能相信，”我说，“你在那里。我看见你了。最后一个妓女被杀的时候你在爱丁堡。奈莉·考登说你在爱丁堡住了两年，而这正是恶魔杀掉那些女孩的那段时间。”我食指下面的扳机滑溜溜的。
“那段时间他也在那里住着！”牧师的脸不再苍白，而是瞬间变得通红。他把头转向威洛比。
“你要相信这个背叛你丈夫的人的话吗？”
“谁？”
“他！”牧师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粗，“这个邪恶的家伙背叛弗雷泽投靠了珀西瓦尔·特纳爵士。珀西瓦尔爵士告诉我的！”
我惊讶得差点把枪扔了。对我来说，事情发展得太快了。我极度希望詹米和他的手下找到伊恩，回到河边——如果我不在会合地点的话，他们一定会找过来的。
我把手枪往上举了一点，打算让牧师走下过道到厨房去——我想到的最好处理方法就是把他锁到储存室里。“我想你最好——”我开始说话，然后他向我扑了过来。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响亮的声音同时响起，武器在我手里反冲了一下，一团黑色粉末烟雾滚过我的脸，刺激得我流出了眼泪。
我没有打中他。爆炸惊吓到了他，但现在他脸上已经换成了得意的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外套，掏出一个六英寸长、雕刻着螺纹的金属鞘壳。白色的鹿角手柄从一端伸出。
随着各种危险可怕地清晰起来，我注意到周围的一切，从他拔出刀时刃上的缺口，到他走向我时踩在脚下的玫瑰香气。
根本无处可跑。我振作精神打算搏斗，虽然知道搏斗是没有用的。我手臂上被短弯刀砍出的新鲜疤痕火辣辣地疼，肌肉缩动着，提醒我什么即将来临。我的眼角闪过一道蓝光和砰的重重一声！就好像有人从高处扔下来一个瓜。牧师单脚支撑着慢慢转过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相当茫然。就在那一刻，他看起来很像玛格丽特，然后他摔倒了。
他整个人摔了下去，都没有伸出一只手来支撑缓冲一下。一张椴木桌子被撞飞了，百花香和光滑的石头四处散落。牧师的头撞在我脚边的地板上，轻微弹起一下，然后就一动不动地躺倒了。我挣扎着向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
他的太阳穴上有一个可怕的坑。我看着他的脸在我眼前从愤怒的红色变成了苍白。他的胸部隆起，落下，停住，再次隆起。他的眼睛睁大了，然后嘴也张大了。
“蔡米在这里吗，原配夫人？”威洛比把装着石球的袋子放回袖子里。
“是的，他在这里——就在那儿。”我含糊地朝阳台上挥了挥手，“他——说的——你真的——”我感到全身布满了震惊，我驱散它们，闭上眼睛，尽最大努力做了一个深呼吸。
“是你吗？”我仍然闭着眼睛，如果他也想在我脑袋上砸个洞的话，我不想亲眼看见，“他说的是实话吗？是你把阿布罗斯湾的碰头地点告诉珀西瓦尔爵士的？是你告诉他有关马尔科姆和印刷所的事情吗？”
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睛。他站在那里，看着坎贝尔牧师。阿奇博尔德·坎贝尔静静地躺着，好像死了一样，但还没有死。虽然黑暗天使正在降临——他的皮肤已经出现了我在垂死的人身上见到过的淡绿色。然而，他的肺还在动，带着尖厉的喘息声。
“所以，那不是一个英格兰人，”我说，我满手是汗，在裙子上擦了擦，“而是一个英格兰名字——威洛比。”
“不是威洛比，”他厉声说道，“我是倚天宙！”
“为什么！”我几乎是喊出来的，“看着我，你这个该死的！为什么？”
然后他看向我。他的眼睛又黑又圆，像大理石一样，但它们现在黯然无光。“在东方，”他说，“有……一些传说，关于预言的。有一天，鬼会到来。每个人都害怕鬼。”他点了次头，又点了第二次，然后又看了一眼地板上的身影。“我离开那里是为了保命。每次睡醒过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会看到鬼。我的四周都是鬼。”他轻轻地说道。
“一个大鬼来了——可怕的白脸，最可怕的是，头发着火了。我觉得他会吃掉我的灵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牧师，现在它们看向我的脸，疏离又安静，像一潭死水。“我是对的。”他简单地说道，然后又点了点头。他最近没有剃头，但黑色绒毛下方的头皮在窗口射出的光中闪闪发亮。
“他吃了我的灵魂，蔡米。我不再是倚天宙。”
“他救了你的命。”我说。
他又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死掉会更好。死掉也比当威洛比更好。威洛比！呸！”他转过头来，吐了口水。他的脸扭曲着，突然生气起来。“他对我说话，蔡米！他吃我的灵魂！”愤怒的来去似乎都非常快。他在出汗，尽管房间并不太暖和。他用颤抖的手抹着脸，擦去了汗水。
“我在酒馆见到一个人。要找麦克杜。我喝醉了，”他不带感情地诉说着，“想要女人，没有女人跟我在一起，说我是黄色的虫子，指指点点……”他的一只手朝着裤子的前面含糊地挥了挥。他摇了摇头，辫子在丝绸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无论格飞做了什么，它同样发生在我的身上。我喝醉了，”他再次说道，“鬼人想找麦克杜，问我知不知道。我说是的，我知道麦克杜。”他耸了耸肩，“我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又盯着牧师。我看到那窄瘦的黑色胸部慢慢地隆起，再次下降……然后不动了。房间里没了声音，喘息声停了下来。“这是一份债，”倚天宙朝着不再动弹的身体点了点头，“我丧失了名誉。我是个外来人。但我还了债。用你的性命抵我的，原配夫人。你告诉蔡米吧。”
他又点了点头，转身朝门走去。黑暗的走廊里传来羽毛摩擦的微弱沙沙声。走到门口，他又转过身来。“我在码头醒来的时候，我想着鬼来了，围在我的周围，”倚天宙轻声说道，他的眼睛又黑又平，没有一点凹陷，“但我错了。那是我，我才是鬼。”
从法式窗户里吹入一阵微风，他走了。他穿着毛毡鞋，脚步轻快地走下了阳台。随后又听到鸟展开翅膀的沙沙声，还有呱的一声，温柔、哀怨，渐渐消失在种植园夜晚的声音中。
在双腿能走动之前，我坐到了沙发上。我弯下身子，把头埋在膝盖上，祈祷我不会晕倒。血敲打着我的耳朵。我想我听到一声喘息，惊恐地猛抬起头，但只看到坎贝尔牧师静静地躺着。
我不能和他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我站起来，尽量绕开他的身体，但在我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我改变了主意。这个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在我脑海中像万花筒的玻璃碎片一样碰撞着。
我现在不能停止想要理解这一切的念头。但我想起了倚天宙来之前牧师说的话。如果有任何有关吉莉丝·艾伯纳西去向的线索，一定就在楼上。我从桌子上拿了一支蜡烛，点燃了它，然后穿过漆黑的房子走到楼梯上，抑制着向后看的冲动。我感到很冷。
工作室里一团漆黑，但有一道微弱、神秘的紫色光芒在柜台尽头徘徊。房间里有一种奇怪的烧焦气味，刺痛了我的鼻子，让我打了个喷嚏。喉咙里隐隐的金属味道让我回想起很久以前的化学课。
水银。燃烧的汞。它散发出的蒸气不仅出奇地漂亮，还有剧毒。我抓起一块手帕捂在鼻子和嘴巴上，走向发出紫光的地方。五角星的线已经把柜台的木头烧焦。如果她用了宝石来标记一个图案的话，她已经把它们都带走了，但她留下了一些其他东西。
这张照片的边缘烧焦得很厉害，但中心完好。我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我抓住照片，怀着愤怒和恐慌交织的心情把布丽安娜的脸捂在胸口。
她的意图是什么——如此亵渎？这不可能是对我或詹米的一个挑衅，因为她不可能期望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见到这一场景。
它一定是魔法——或者是吉莉丝的说法吧。我疯狂地努力回忆我们在这个房间里的对话，她说了些什么？她一直很好奇我是如何穿越石阵的，这是最重要的事情。而我又说了什么？只有一些模糊的东西，关于把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是的，就是这个——我说过，把注意力集中到生活在我所前往时代的一个特定的人身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现我在发抖，既由于对客厅一幕的迟钝反应，也来自一种可怕的、不断增加的忧虑感觉。这可能只是吉莉丝决定试试我的方法——如果一个人很在意这些话的话——以及她自己的方法，然后她使用布丽安娜的照片作为时间旅行的一个注意力集中点。或者——我想起牧师那一堆整洁的手写文件、精心绘制的家谱。我想我只是太虚弱了。
“先知布朗的预言之一，”他说，“与洛瓦特的弗雷泽家族有关。苏格兰的统治者将从它的后裔中产生。”但由于罗杰·韦克菲尔德的研究，我知道——估计吉莉丝肯定也知道，她那么痴迷于苏格兰的历史——洛瓦特的直系后裔在十九世纪左右就断绝了。这是所有可见的意图和目的。实际上，它还有一个生活在一九六八年的后裔——布丽安娜。
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我听到的低沉咆哮声来自我自己的喉咙，然后立马自觉地松开了下巴。
我把残缺的照片放进裙子的口袋，转过身跑向门口，就好像工作室里住着恶魔似的。我必须找到詹米——马上。
他们不在那里。小船静静地漂浮着，空荡荡地停泊在我们停靠的大号角树树荫下，但附近毫无詹米和其他人的踪影。
我的右边不远处是一片甘蔗田，就位于我和远处隐约浮现的长方形提炼房之间。淡淡的焦糖气味在田地里飘荡着。后来风向变了，我闻到了河中苔藓和岩石干净、潮湿的气息，其中夹杂着所有水生植物混合在一起的细微刺鼻的味道。
这里的河岸突然隆起，往上连接着一座尽头在甘蔗田边的丘陵。我爬上斜坡，手掌在黏糊糊的软泥里打着滑。我厌恶地低声抱怨着，甩了甩手，在裙子上擦干净。一阵焦虑贯穿了我。该死的，詹米在哪里？他早该回来了。
在玫瑰厅的前门有两支火把在燃烧着，在这段距离中有一些闪烁的光点。还有一处更近的光，在提炼房的左侧闪动着。詹米和他的人在那里遇到麻烦了吗？我能听到从那个方向传来淡淡的歌唱声，看到露天篝火发出的更大的光辉。它似乎是和平的，但夜晚的某些事物——或是地方——令我感到非常不安。
我突然觉察到另一种气味，在西洋菜和焦糖的气味之外——一种强烈的甜腐气味，我立刻辨认出这是腐肉的气味。我采取了谨慎的一步，在脚下的一切失控时及时挣脱。仿佛是黑夜的一块突然脱离了其余部分，并在我的膝盖处开始行动起来。一个非常大的物体落在我身边，小腿上受到了重重的一击，我跌倒在地。
伴随着我不由自主的尖叫声，一个非常可怕的声音响起——一种响亮的呼噜声，证实了我的猜测——我紧挨着某个巨大的、活着的、散发着浓烈腐肉臭气的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我的屁股重重地摔在地上。我没有停下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而是翻了个身，四肢着地抓住泥土和树叶躲开了，接着又响起一声呼噜，只是大了一些，我挣扎着，匆忙中脚下打着滑。有个东西斜着撞到我的脚，我跑了起来，绊到了自己。
我恐慌得以至于没有意识到我突然能看见人，直到那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撞到了他，他手里的火把掉到了地上，在潮湿的树叶上发出咝咝声。
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身后有喊叫声。我的脸紧贴着一个没有毛的胸部，但带着强烈的麝香味道。我恢复了平衡，喘着粗气仰视着，看到一个高大的黑人奴隶的脸，正带着失望和迷茫的眼神看着我。
“夫人，你在这里干什么？”他说。然而在我回答之前，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我身后。抓着我肩膀的手松开了，我转过身去看。
六个男人包围了那头野兽，其中两人高举火把，其余四个只穿着腰布，他们谨慎地盘旋着，拿着削尖的木棍，随时准备出手。
我的腿仍旧因为重击而剧痛和颤抖着。当看到了袭击我的东西后，他们几乎要再次往后退了。这个东西几乎有十二英尺长，全身布满鳞甲，跟朗姆酒木桶一般大小。它的大尾巴突然抽打向一边，站得最近的男人跳到一边，大声警告着，然后这头蜥蜴一样的动物的头转了过去，下颚微微张开，又发出了咝咝声。
这个东西下颚咔嗒一声合上了，我看见一些漏出来的裂齿，从下颚里突出来，露出一副残忍和假装幽默的表情。
“千万不要对着鳄鱼微笑。”我喃喃地说。
“不，夫人，我肯定不会。”奴隶说着，离开我身边，小心翼翼地走向行动现场。
手持木棍的人都在戳那野兽，显然是想激怒它。这一努力看起来是成功的。鳄鱼张开的肥胖四肢牢牢抓紧地面，咆哮着发出警告。它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冲。站在它面前的人大叫一声向后跳去，在黏滑的泥里没有站稳摔倒了。
我撞到的那个人跳到空中，落在了鳄鱼的背上。手持火把的男人向后跳起来，大声鼓励着伙伴。一个手持木棍的人，比其他人更为大胆一些。他猛冲上前，使劲把木棍插到鳄鱼宽阔的、包裹着鳞甲的头部来扰乱它。而倒下的那个奴隶向后退着，裸露的脚后跟在黑泥中蹬出了深深的沟。
鳄鱼背上的那个人正在四处摸索——在我看来有种自杀性的狂热——野兽的嘴。他用一只手臂搂住鳄鱼粗大的脖子，设法用一只手抓住鳄鱼嘴的末端，然后抱住鳄鱼嘴，对同伴们尖叫了几句。
突然间，一个我没有注意到的身影从甘蔗田的阴影中闪出来，单膝跪在挣扎的人和野兽旁边，毫不犹豫地用绳索套住了鳄鱼的嘴。胜利的呼喊声响起，却被跪着的那个身影所发出的尖锐的一句话打断。
那个身影站起来，打着强硬的手势，喊着命令。他说的不是英语，但他说的事情很明显——鳄鱼的大尾巴仍然是自由的，从一边甩到另一边，可以击倒任何站在攻击范围里的人。看到那尾巴甩动的力度，我只能惊奇我的腿仅是擦伤，而不是骨折。
持木棍的人靠近过来，回应着他们首领的命令。我能感受到半是愉快的震惊麻木感觉悄然袭来，在那种不真实的状态里，不晓得是什么缘故，看到这个首领是那个被叫作以实玛利的男人，我毫不吃惊。
“胡韦！”他说，手掌向上做着强硬的手势，让自己的意图更明显。两个持木棍的人把他们的木棍推进到鳄鱼的腹部下面。第三个人现在成功地避过鳄鱼头部的摆动，并把木棍插到了它胸部下方。
“胡韦！”以实玛利再次喊道，三个人使劲往下压木棍。随着一声像吮吸一样的啪啦声，这只爬行动物翻转了个身子，肚皮朝上落在地上，在火光中闪着白光。
举火把的人又喊了一遍，声音在我耳边回荡着。以实玛利拦住他们说了一句话，他的手像要什么东西一样伸出，手心向上。我说不出这个词是什么，但它很容易被听成“手术刀”的语调——和结果是相同的。
举火把的一个人急忙从腰带上抽出甘蔗刀递到首领的手中。以实玛利转身以相同的动作把刀刺进了鳄鱼的喉咙，就在下颚跟脖子连接的地方。
火光中黑色的血涌出来。所有的人都向后退，站在安全的距离外，怀着敬意和深深的满足感，看着这只巨大的爬行动物垂死时的狂暴。以实玛利挺直了身子，衬衫在黑乎乎的甘蔗田里成了一团苍白模糊的影子。不同于其他人，他穿戴齐全，除了赤脚外，腰带上还有一些小皮袋在晃动。
由于神经不安，我一直站着。大腿上越来越迫切的信号传达到了大脑，于是我突然坐了下去，裙子在泥地上翻滚着。我的动静吸引了以实玛利的注意，他瘦窄的脑袋转向我，眼睛睁大了。其他的人看到他，也随之转身，接着出现了好几种语言的质疑声音。
我没有太在意这些。鳄鱼还在喘气，打着鼾，冒着泡。我盯着它长长的头，它的眼睛裂开一条细缝，瞳孔闪着电气石一样金绿色的光，奇怪又冷漠的眼神似乎定格在我身上。鳄鱼的笑颠倒了，但仍然在。
脸上的泥凉爽又光滑，跟鳄鱼鳞片之间流动的浓厚血流一样黑乎乎的。疑惑和议论的语气已经变了，但我没有听进去。
实际上我没有失去意识，我对拥挤的身体和闪烁的光有模糊的印象，然后我被举在空中，攥紧了某人的手臂。他们激动地说着话，但我只能偶尔听清楚一个字。我隐约觉得我应该告诉他们，把我放下来，给我盖上点东西，但我的舌头没法发出声音。
我被扛在肩膀上，一边甘蔗田里的叶子无情地刮着我的脸。这就像穿过玉米田，耳朵里只有茎秆和叶片的沙沙声。现在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交谈，一路上的沙沙声也淹没了脚步声。
我们来到奴隶小屋的空地时，我的视力和神智都回来了。除了擦伤和瘀伤，我没有其他伤势，但我发现没有必要来昭告这一事实了。我被抬进了一间小屋，我闭上眼睛，保持着软绵绵的状态，在不得不正式醒过来之前，击退恐慌，并希望能想出一些明智的计划。
詹米和其他人在哪里？如果一切顺利——或是更糟糕，如果它没有——等他们到达会合地点，发现我不见了，留下了踪迹——踪迹？那个地方是一个血腥的泥坑！——我挣扎的地方在哪里？
还有这位朋友以实玛利怎么样？看在仁慈上帝的分上，他在这里做什么？我知道一件事——该死的，他并不擅长做饭。
小屋开着的门外有许多节日般的热闹声，还有一些酒的气味——不是朗姆酒，是某种原始和辛辣的酒——在浮动，小屋里的空气闷热，让人想起汗水和煮白薯。我睁开一只眼，夯实的地面上有一丝反射进来的火光在跳动。开着的门外人影来回移动，我不可能在不被看到的情况下溜走。
一阵胜利的欢呼声响起，所有的人影都突然从我认为的火的方向消失了。大概他们去处理鳄鱼了。当我被扛过来的时候，它也在猎人的木棍上来回摆动着。
我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我能在他们注意力被占据的时候偷偷溜走吗？如果我可以到达最近的甘蔗田，我就可以肯定他们找不到我，但我一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在黑暗中再次找到河。或是我应该冲到主宅邸那里，而不是去找詹米和他的救援队？想起那宅邸和客厅地板上沉默的黑色长长身影，我微微颤抖着。但如果我不去房子或船那里，我怎么在一个没有月亮、黑如魔鬼腋窝的夜晚找到他们？
我的计划被门口的一个暂时挡住光线的影子打断了，只是暂时挡住了灯光。我冒险偷看了一眼，然后直挺挺坐起，开始尖叫。
这个身影迅速走了进来，跪在我的草垫旁边。
“你能不要这么吵吗，女人，”以实玛利说道，“只是我而已。”
“好的。”我说。冷汗刺痛了我的下巴，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像杵槌一样不停地跳动着，“一直都知道。”
他们把鳄鱼的头切了下来，摘掉了舌头和嘴的下半部分。他把这个巨大、眼神冰冷的东西像帽子一样顶在头上，他的眼睛在吊门一样的牙齿深处好似一道闪光。空荡荡的下颚垂着，肥硕的下巴和冷酷的笑意，藏起了他的下半张脸。
“鳄鱼，它伤到你了吗？”他问。
“没有，”我说，“多亏了你们。呃……你没考虑过把那个拿走，是吗？”
他没理会这个请求，只是坐了下来，显然是在思考我的事情。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身体的每一处线条都表达了最深处的犹豫不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最后他问道。
由于缺乏更好的主意，我告诉了他。他没有砸我的脑袋，又或许他已经砸过了，就在我倒在甘蔗田里的时候。
“啊。”我讲完后，他说道。他在思考的时候，那只爬行动物的鼻子对着我。一滴液体从鼻孔落到了我露在外面的手上，我颤抖着，立刻在裙子上擦掉。
“那位夫人今晚不在这里。”最后，他好像是在考虑是否可以相信我说的消息。
“是的，我知道。”我说。我把脚收到身体下面，准备站起来。“你能——或你们中的一个人能——带我回到河边的大树那里去吗？我的丈夫会来找我的。”我特意补充道。
“她很有可能带走了那个男孩。”以实玛利没有理会我的请求，继续说道。
他在求证吉莉丝离开时，我的心已经提了起来，现在它很明显砰的一声落了下去。
“她带走了伊恩？为什么？”
我看不到他的脸，但鳄鱼面具里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东西，那是一种嘲弄——但只是部分。
“夫人喜欢男孩们。”他说，恶意的语气让他表达的含义很清楚。
“她是这样吗？”我断然说道，“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长长的、露着牙齿的吻突然抬了起来，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我已经感觉到有人站在我背后，于是在草垫上转过身子。
“我认识你，”她看向我的时候，宽阔光滑的额头微微皱着，“我说得对吗？”
“我们见过，”我试着吞下因为吃惊而跳到嗓子眼的心脏，“你怎么——你好吗，坎贝尔小姐？”
很明显比去年最后一次见到的要好，除了她整洁的羊毛印花长袍被宽松的粗白棉布罩衫取代，她束着一条用同样布料做的、被靛蓝染成深蓝色的带子。虽然脸和身材都变得更为纤细，但她已经没有在室内待太久而出现的苍白脸色。
“我很好，谢谢你，夫人。”她很有礼貌地说道。淡蓝色的眼睛依旧疏离又散漫，尽管皮肤上有了新的太阳的光泽，但很明显，玛格丽特·坎贝尔小姐还时不时地神游别处。
这种印象被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以实玛利不正常的服饰这件事所证实。又或许她还没有注意到那是以实玛利。她看着我，怠慢的脸上闪过模糊的兴趣。“你来拜访我真是太客气了，夫人，”她说，“我给你拿些茶点来吧，或者来杯茶？我们不备红葡萄酒，因为我哥哥认为烈酒是对肉体私欲的一种诱惑。”
“我敢说它们是的。”我感觉此刻我倒是想来一杯能让我快活起来的诱惑。
以实玛利已经站了起来，现在对着坎贝尔小姐深深鞠了一躬，大面具很不牢靠地滑了下去。
“你准备好了吗，宝贝？”他温柔地问道，“火在等着。”
“火，”她说，“是的，当然。”然后她转向我，“你愿意和我一起吗，马尔科姆夫人？”她亲切地询问道，“茶很快就送来。我真的很喜欢观看好看的篝火，”她在我站起来的时候挽住我的手臂告诉我，“你没有发现你有时会想象你在火焰中看到的东西吗？”
“有时候会。”我说。我瞥了一眼以实玛利，他站在门口。从他的立场来看，很明显看得出他有些犹豫不决，但坎贝尔小姐不由分说地拖着我走向他，他非常轻微地耸了耸肩，站到了一旁。
屋子外面，一个小型篝火在一排小屋前面的空地中间明亮地燃烧着。鳄鱼已经被剥掉了皮，生皮挂在一间小屋旁边的架子上，在木头墙壁上投下一个无头阴影。几个削尖的木棍围着火堆插入地面，每根上面都穿着大肉块，吱吱响着，散发着令人垂涎的味道，然而却让我的胃紧缩起来。
男人、女人和孩子，有三十多个人，都聚集在篝火旁，说笑着。有一个人还抱着一把破旧的吉他，轻轻地唱着歌。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一个男人看见了我们，迅速转过身，说了句听起来像“嚎”的话，谈笑声立即停止了，人群恭敬地沉默下来。以实玛利慢慢走向他们，鳄鱼面具咧着嘴笑，显得非常高兴的样子。火光照耀在人们的脸和身体上，看着好像打磨的黑玉和融化的焦糖，所有深黑色的眼睛看着我们走过来。
篝火旁边摆着一张凳子，放在一种多层木板叠起来的台子上。这显然是上座，坎贝尔小姐直接坐了上去，然后礼貌地示意我坐到她旁边。
我可以感受到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的重量，他们的表情从充满敌意到有所保留的好奇，但大多数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坎贝尔小姐身上。偷偷地看了一圈周围的面孔，我被他们的奇特震惊到。这些都是非洲的面孔，对我而言是陌生的，不像乔的脸，被欧洲血液稀释了几个世纪之后，只有他祖先的微弱标记。除去黑色皮肤，乔·艾伯纳西的容貌比起这些人跟我更相似一些——骨子里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抱着吉他的人把吉他放在一边，拿出一个小鼓，把它夹在两膝之间。鼓的两侧蒙着带斑点的动物皮，也许是山羊皮。他轻轻地用手掌敲打着它，半停顿的节奏就像心脏的跳动。
我瞥了一眼坎贝尔小姐，她安静地坐在我的旁边，双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大腿上。她的目光笔直地凝视着前方，望到跳跃的火焰里面，唇角浮现着小小的、梦幻般的微笑。晃动着的奴隶们分开了，两个小女孩走了出来，共同提着一个大篮筐。篮筐的把手上缠绕着白玫瑰，盖子因受到篮子里的某样东西撞击而上下翻动着。
女孩们把篮筐放在以实玛利的脚边，充满敬畏地瞟了一眼他那怪诞的头饰。他把两只手分别放在她们的头上，轻声说了几句话，然后让她们离开。他举起的手掌令人吃惊地闪过一道黄粉色的光，像女孩扎着的头发上飞起了蝴蝶。
到目前为止，观众的态度一直是安静又恭敬的。它仍旧保持着，但现在人们围得更近了些，个个伸长脖子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鼓声依旧很温柔，但节奏变快了。一个女人举着一个石瓶向前走了一步，把它交给了以实玛利，然后又退回人群中。以实玛利拿起酒瓶，绕着篮筐一周小心地倒了一些在地上。篮筐瞬间安静了一下，然后又来回移动着，显然是被酒的气味刺激得很不安。
一个男人拿着一根裹了破布的棍子上前，把棍子伸到篝火里，直到破布燃烧起来，发出明亮的红光。以实玛利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将火把伸到地上浇了酒的地方。围观者同时“啊”了一声，一个火焰环跳动起来，闪着蓝色的光，又立即熄灭了，跟燃起时一样迅速。从篮子里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喔喔喔”。
坎贝尔小姐在我旁边动了动，一脸狐疑地盯着这个篮筐。
公鸡啼鸣声好像是一个信号——也许就是，长笛开始演奏，人群中的嗡嗡声更响了。以实玛利走向我们坐着的临时台子，双手捧着一块红色头巾。他把它绑在玛格丽特的手腕上，绑完以后又把她的手轻轻放回她的腿上。
“哦，那是我的手帕！”她惊呼道，很自然地抬起手腕，擦了擦鼻子。
除了我没人注意到。大家注意的是以实玛利，他站在人群前面，说着一种我辨别不出来的语言。篮筐里的公鸡啼叫起来，把手上的白玫瑰因为它的剧烈挣扎而抖动着。
“我希望它不要这样做，”玛格丽特·坎贝尔相当暴躁地说道，“如果它再这么做，就是第三次了，这会倒霉的，不是吗？”
“是吗？”以实玛利现在正绕着台子把剩下的酒倒成一个圆圈。我希望火焰不会吓着她。
“哦，是的，阿奇是这么说的。‘鸡鸣三次之前，你会背叛我。’阿奇说女人总是叛徒。是这样的吗，你认为呢？”
“这取决于你的观点，我想。”我观看着仪式喃喃道。坎贝尔小姐似乎在无意识中摇晃着，哼唱的奴隶、音乐、颤搐的篮筐，还有以实玛利，他正在收集人群递出来的小物件。
“我饿了，”她说，“我真希望茶很快就好。”
以实玛利听到了这句话。让我惊讶的是，他把手伸进腰袋，解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一个破损有缺口的瓷杯，杯沿上仍然残留着金叶。他隆重地把它放在她的膝盖上。
“哦，太好了，”玛格丽特拍着双手高兴地说，“也许还会有饼干。”
我宁愿不要有。以实玛利把人们递给他的东西沿着台子边缘一一摆上。一些刻着线条的小骨头、一束茉莉花，还有两三个粗糙的木刻小人，每一个身上都包着一块布，头上还用黏土粘了少许头发。
以实玛利又开始讲话，火把伸过来，台子周围突然升起一阵蓝色火焰。它熄灭以后，在夜晚的冷空气中留下一股焦土和白兰地的味道，他打开篮筐，取出公鸡。这是一只个头挺大的健康公鸡，黑色的羽毛在火光中闪闪发光。它疯狂地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咯咯声，但它被牢牢地捆住，脚被布裹着，以防擦伤。以实玛利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些什么，并把公鸡交给玛格丽特。
“哦，谢谢你。”她亲切地说。
公鸡伸长了脖子，垂肉因为兴奋变得通红，尖声啼叫着。玛格丽特摇了摇头。“淘气的鸟！”她生气地说，然后把它举到嘴边，一口咬在头的后方。
我听到了颈骨轻轻碎裂的声音和她猛地抬头把那只倒霉的公鸡头扭下来时的轻微咕哝声。
她紧紧抓住汩汩流血、将捆绑着抽搐的身子紧贴在胸前，低吟着：“现在，然后，现在，然后，没事了，亲爱的。”血液喷出来，喷到茶杯里，喷得她满裙子都是。
人群起初喊了出来，但现在非常安静地看着。长笛也一样陷入了沉默，但鼓声比方才大多了。
玛格丽特把流完血的鸡身子漫不经心地扔到一边，一个男孩冲出人群捡了回去。她心不在焉地在裙子上擦掉手上的血，用缠着红色头巾的手端起茶杯。
“宾客至上，”她礼貌地说道，“马尔科姆夫人，你想要一块方糖还是两块？”
我幸运地被以实玛利拯救，免于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一只粗角杯塞到我手里，示意我应该喝这个。想想另外一种选择，我毫不犹豫地把它举到了嘴边。这是新蒸馏的朗姆酒，辛辣未掺水，足以烧掉喉咙。我呛住了，大口喘起来。一些药草的味道从喉咙后面翻腾起来，冲到了鼻子里。酒里混了些东西，或酒里面浸泡着某些东西。它有股淡淡的酸味，但并不令人讨厌。
其他跟我手中一样的杯子正在人群中传递着。以实玛利猛地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应该多喝一点。我乖乖地把杯子举到嘴边，但把这火一样的液体含在嘴里，不咽下去。无论这里在发生什么，我想我可能需要这样的智慧。
在我身旁，坎贝尔小姐优雅地啜饮着她滴酒不含的“茶”。人群中期待的气氛在上升。他们现在开始摇摆起来，一个女人开始唱歌，她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古怪地配合着鼓声。
以实玛利头饰的影子掠过我的脸，我抬起了头。他也在慢慢地来回摇摆。他穿着无领白衬衫，肩膀上斑斑点点尽是黑色的血迹，衬衫浸透了汗，贴在胸脯上。我突然想到，野生鳄鱼的头至少有三十磅重，是个可怕的重量，他脖子和肩膀的肌肉需要用力绷紧才行。
他举起了双手，开始唱起歌来。我感到一阵颤抖从后背直达脊柱最下面的尾椎骨。他的脸上戴着面具，声音是乔的，低沉甜蜜，有一种吸引注意的力量。如果我闭上眼睛，那就是乔，他的眼睛在光中闪烁着，笑的时候远远就能看到那颗金牙。然后我又睁开眼睛，见到的是鳄鱼阴险的大嘴和冰冷、残酷的眼睛里的金绿色火光，我几乎被吓到。我的嘴很干，耳边有一个微弱的嗡嗡声，围着它编织强烈、甜蜜的话。
他确实越来越吸引注意力。这个篝火之夜充满眼睛，黝黑闪亮，还有标记歌曲停顿的小声呻吟和呼喊。我闭上眼睛，使劲摇着头。我抓住木凳的边，紧紧靠在它粗糙的表面上。我没有醉，我知道，无论是什么药草，混在了酒里，它都是很有效力的。我可以感觉到它像蛇一样爬过我的血液，我紧紧地闭上眼睛，跟它进行搏斗。
但是我不能堵上我的耳朵，声音起伏不断。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开始恢复清醒，突然意识到鼓和歌声已经停了下来。篝火周围陷入了绝对的沉默。我能听到火焰蹿起的声音，还有甘蔗叶在夜风中的沙沙声，一只老鼠在我身后小屋的棕榈叶屋顶上快速奔跑的声音。
药还在我的血液里，但药效已经过去，我的大脑又清晰起来。但对于人群来说不是这样，所有的眼睛都专注地、眨也不眨地瞪视着，像一面镜子墙，我突然想起我那个时代的伏都教巫术传说——僵尸和制造他们的巫毒祭司。吉莉丝说过什么，“每个传说都有一只脚踩在真理上”？
以实玛利在说话。他脱下了鳄鱼的头。它躺在我们脚下的地上，眼睛在阴影中变暗了。
“他们到了。”以实玛利悄声说道。他们已经来了。他抬起湿漉漉的面孔，满是疲惫，然后转向人群。
“谁要发问？”
仿佛在回应似的，一个包着头巾的年轻女子走出人群，依然摇摇晃晃半昏迷的样子，然后坐在木台前的地上。她把手放在一个雕像上，一个刻着孕妇形状的粗糙木像。她的眼睛满怀希望向上看着，但我听不懂她说的话，只知道她在问问题。
“来了，黄牛。”声音在我身旁发出，但不是玛格丽特·坎贝尔的声音。这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沙哑高亢但很自信，给了肯定的答复。
年轻女子高兴得气喘吁吁，在地上叩拜。以实玛利轻轻用脚推着她，她急忙后退到人群中，紧紧抓着木像，点着头喃喃说着“魔力，魔力”，一遍又一遍。
接下来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看他的脸就知道是第一个年轻女子的兄弟，他恭敬地蹲在地上，触碰了自己的头，然后说。
“祖母。”他声音尖厉，说的是带鼻音的法语。祖母吗？我心里想着。
他蹲在地上怯生生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我爱的女人会回报我的爱吗？”他摸的是那束茉莉花，他握着它，拂过满是尘土的光脚。
我身旁的女人笑了，她苍老的声音含着讽刺意味，但不冷酷无情。“肯定的，”她回答道，“她回报了，除此之外还有三个男人。找一个新的爱人，不那么慷慨，但更值得。”
年轻人垂头丧气地退了回去，换成了一个老年男人。这个人说的是我听不懂的非洲语言，他的手摸着一个黏土雕像，声音里有一种痛苦的语气。
“塞拉托霍伊。”声音变了。这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完全成年，但不是老年人，语气愤怒地以同一种语言回答着。
我偷偷往旁边看了看，尽管篝火很热，但我感到寒气在前臂蔓延。这不是玛格丽特的脸。轮廓是相同的，但眼睛是明亮、警惕的，专注地看着请愿者，口中发出严厉的命令，不管他是谁，跟那个老人对话说出强烈言辞时，苍白的喉咙像青蛙一样鼓起。
“他们在这里。”以实玛利刚才这样说过，“他们”，确实。他站在一边，沉默，但警惕，我看到他的眼睛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回到玛格丽特那里。或者说曾经是玛格丽特的那个人。
“他们”。人们一个又一个走上前去，跪着发问。有些人说英语，有些人说法语，或是奴隶方言，有些人说的是他们已经消失的故乡的非洲语言。我不理解所说的这一切，但用法语或英语问问题的时候，他们往往以敬语“爷爷”或“奶奶”，甚至“阿姨”作为开始。
我身旁的脸和神谕使者的声音改变了，因为“他们”来回答这些人的呼唤，男人或者女人，大部分是中年人或老年人，火光闪烁着，他们的影子在她的脸上舞动着。
“你难道偶尔没有想象过你在火里看到的东西吗？”她本身的声音回荡在我大脑中，细小又孩子气。
听着听着，我感觉脖子上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也第一次明白了是什么让以实玛利冒着被重新抓捕和再为奴隶的风险回到这个地方。不是友谊，不是爱，也不是对奴隶同胞的忠诚，而是力量。
获得预言未来的力量要付出什么代价？任何代价，这是我看见的答案，从人群全神贯注的面孔上看到的。他回来是为了玛格丽特。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药效会持续多久，但我看到处处都有人躺在地上，点头睡觉；其他一些无声地离开了，回到小屋的黑暗中。又过了一段时间，几乎只剩下我们了，除了几个还留在篝火周围的人，都是男人。
他们都是强壮又自信的，从他们的姿势来看，是习惯于在某些方面发号施令的，至少在奴隶中间。他们没有上前，而是站成一排，看着整个仪式，直到最后，其中一个人，显然是领头的，走上前来。
“他们都搞定了，伙计。”他对以实玛利说道，猛地扭头看了看篝火周围熟睡的人们，“现在你问。”
以实玛利只是微微一笑，但他似乎突然紧张起来。也许这是因为被其他人包围着。这些人看起来没有明显的威胁，但他们似乎严肃又急切——不是对玛格丽特，而是对以实玛利。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身面对玛格丽特。在中断期间，她的脸一片空白，没有人在里面。
“布拉萨，”他对她说，“来吧，布拉萨。”
我不由自主地退缩，尽量保持我还在板凳上，不至于落到火里。不管布拉萨是谁，他已经及时赶到了。
“我在听着呢。”这个声音像以实玛利一样低沉，也应该像他那样悦耳的，但并不是这样。其中一个男人向后退了一步。
以实玛利独自站着，其他人似乎在远离他，好像他受了污染似的。“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布拉萨。”他说。
玛格丽特的头微微倾斜，淡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你想知道什么？”低沉的嗓音温和又充满轻蔑，“为什么，伙计？你走了，我告诉你什么也没有。”
以实玛利的脸上回荡着布拉萨的那种微笑。
“你说的是真的，”他轻轻地说，“但这些——”他把头转向他的同伴，眼睛没有从那张脸上移开，“他们会跟随我吗？”
“无所谓。”低沉的声音说，他笑了笑，相当讨人厌，“蛆虫会在三天内死去。在这里他们不会什么都不是的。这是你想从我这里知道的全部吗？”布拉萨没有等回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一个响嗝从玛格丽特纤巧的嘴里爆发出来。
她的嘴紧闭着，眼睛又茫然地盯着他们，但这些男人却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爆发了兴奋的讨论，但被以实玛利制止了，并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他们嘀咕着，瞥了我一眼，然后离开了。
最后一个人离开空地后，以实玛利闭上了眼睛，双肩下垂。我感到自己有点精疲力竭。
“什么——”我开口要说话，然后停住了。在火光中，我看到一个人从甘蔗田藏身处走了出来。詹米，他几乎跟甘蔗一样高，即将熄灭的火将他的衬衫和脸映照得像头发一样红。
他伸出手指放在嘴唇边，我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脚收回，一只手提起沾满了泥的裙子。我可以过去的，穿过篝火，在以实玛利抓住我之前到达甘蔗田。但玛格丽特呢？
我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她，然后我看到她的脸又一次生动起来。她抬起脸，充满渴望，凝视着火焰的时候。嘴唇张开，闪亮的眼睛变窄了，看起来稍微有些倾斜。
“爸爸？”布丽安娜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
我的毛发直立，轻拂着前臂。这是布丽安娜的声音，布丽安娜的脸，蓝色的眼睛变深了，带着热切斜视过来。
“布丽？”我低声喊道，这张脸转向了我。
“妈妈。”从神谕使者的喉咙里发出我女儿的声音。
“布丽安娜。”詹米喊道，她猛地转过头去看他。
“爸爸，”她非常肯定地说，“我知道是你。我一直梦见你。”
詹米的脸上震惊得发白。我看见他的嘴唇无声地在说“耶稣”这个词，他的手本能地在身上画着十字。
“不要让妈妈一个人去，”那声音肯定地说道，“你和她一起去。我会保护你的。”
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声。以实玛利呆若木鸡地站着，盯着我身旁的女人。然后她又说话了，是布丽安娜轻柔、沙哑的声调：“我爱你，爸爸。你也是，妈妈。”她靠向我，我闻到了鲜血的气味。然后她的嘴唇碰了我的嘴唇，我尖叫起来。
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跳了起来，或是穿过空地。我所知道的是，我紧紧地抱住詹米，脸埋在他的大衣上，整个人颤抖着。
他的心脏在我的脸颊下跳动着，我想他也在发抖。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我背上画着十字，他的手臂紧紧地搂住我的肩膀。
“没事了，她走了。”他说。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肋骨鼓起，努力支撑着保持声音稳定。
我不想看，但还是强迫自己把头转向篝火。
这是一个祥和的场景。玛格丽特·坎贝尔静静地坐在长凳上，哼着歌，把玩着膝上一根长长的黑色大尾羽。以实玛利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温柔地为她梳理着头发。他用低低的清澈嗓音对她喃喃地说些什么话——问了一个问题，她安静地笑起来。
“哦，我一点也不累！”她向他保证道，充满天真地仰视着黑暗中那张伤痕累累的脸，“这么好的一个派对，不是吗？”
“是的，宝贝，”他温柔地说道，“但是你现在该休息了，嗯？”他转过身，舌头发出很大的咔嗒声。突然两个戴头巾的妇女出现在夜幕中，她们一定是一直在等待着召唤。以实玛利对她们吩咐了几句，她们立即上前伺候玛格丽特，搀扶她起来，一左一右护送着，轻声用非洲语言和法语说着话。
以实玛利留在篝火边，看着我们。他安静得像吉莉丝的木偶，被夜色雕刻出身形。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詹米说。他朝着身后的甘蔗田随意地做了个示意武装的手势。
“哦，你是一个人，伙计。”以实玛利微微一笑，“没关系。洛娅对你说话了，你在我面前是安全的。”他的眼神在我们之间来回审视着。“嗯，”他语气里带着兴趣，“从来没有听到过洛娅对白人说话。”他摇了摇头，然后把这件事撇开。“你现在走吧。”他平静地说，但包含着相当大的权威。
“还不行，”詹米的手臂从我的肩上松开，他直起身子站在我旁边，“我来找男孩伊恩，找不到他我是不会走的。”
以实玛利扬起了眉毛，眉间的三道伤疤缩成一团。“嗯，”他又说道，“你忘了，那个男孩已经不在这里了。”
“去了哪里？”詹米尖锐地问。
以实玛利认真地盯着他，窄瘦的头歪向一侧。“跟蛆虫一起，兄弟。”他说，“她去的地方，你去不了。那个男孩已经走了，伙计。”他最后又说道，“你也离开吧，你是个聪明人。”他停了下来，侧耳倾听。远处响起一阵鼓声，非常遥远，它的震动声打乱了夜晚的静谧。
“其余的人马上就来了，”他说，“你跟我在一起安全，跟他们一起不安全。”
“其余的人是谁？”我问。与洛娅接触的恐惧已经消退，我已经能再跟她谈一次，虽然我的脊背仍然泛着对黑乎乎的甘蔗地的惧怕。
“马鲁人，我猜是，”詹米说，冲以实玛利扬起一边眉毛，“或者是你？”
祭司点点头，很正式地点了点头。
“那是真的，”他说，“你听到布拉萨说的话了吗？他的洛娅祝福我们，我们要走了。”他指着小屋和后面黝黑的山，“鼓声召唤他们从山上下来，那些强壮的逃亡者。”
他转过身，很明显，谈话已经结束了。
“等一等！”詹米说，“告诉我们他们去哪里了——艾伯纳西夫人和那个男孩！”
以实玛利转过身，肩膀上沾满了鳄鱼血。“去了阿班达威。”他说。“那是哪里？”詹米不耐烦地问道。我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我知道。”我说，以实玛利惊奇地瞪大了眼睛，“至少——我知道它在伊斯帕尼奥拉岛。劳伦斯告诉我的。那就是吉莉丝想从他那里知道的——找到它的方位。”
“那是什么？一个城镇、一个村庄？在哪里？”我能感觉到手掌下面詹米的手臂绷紧了，急迫地颤动着。
“是个山洞，”虽然有温暖的空气和篝火，但我仍然感觉到了寒意，“一个古老的山洞。”
“阿班达威是一个有魔力的地方，”以实玛利低沉的声音十分柔和，好像很害怕大声说出来。他眼神锐利，再三审视着我：“克洛蒂尔德说蛆虫带你去了楼上的房间。你也许知道她做了什么？”
“知道一点。”我的嘴唇很干。我记起了吉莉丝的手，柔软、丰满、白皙，把宝石摆成图案，轻轻地谈论着血。
好像看透了这段回忆，以实玛利突然向我走了一步：“我问你，女人——你还有经血吗？”
詹米猛地抓起我的手，但我按住了他的手臂，让他保持安静。“是的，”我说，“为什么？那跟它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恶棍显然感到不安，他瞥了一眼我身后的小屋。可以感受到他身后黑暗中的骚动，许多人影在来回移动，喃喃低语像甘蔗田在沙沙作响。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女人的经血会消除魔法。你流血，就得到了你的女人之力，魔法对你不起作用。老妇人们会魔法，对人施巫术，召唤洛娅们，让人生病，让人康复。”他给了我一个长长的审视目光，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能施魔法，蛆虫会。魔法肯定会杀了她，但它也会杀了你。”他指了指身后空台的方向，“你听到布拉萨说的话了吗？他说，蛆虫会在三天内死去。她带着那个男孩，他也会死。你跟着他们，你也会死，肯定的。”
他盯着詹米，在他面前举起了双手，手腕交叉，仿佛绑在了一起。“我告诉了你，朋友。”他说。他放下双手，把它们分开，好像打破无形的绳索似的。他突然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那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大，还伴随有移动重物的颠簸声。
“圣米迦勒守护我们。”詹米喃喃地说。他的手猛地伸进头发，几根火一样的发丝在闪烁的火光中竖了起来。火快要熄灭了，没有人留下来照料它。“你知道这地方，外乡人？吉莉丝带着伊恩去的地方？”
“不，我只知道它在伊斯帕尼奥拉岛远处的山上，一条小溪流经它。”
“我们必须带上斯特恩，”他下了决定，“来吧，小伙子们在河边船上等着。”
我转身跟着他，但在甘蔗田边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詹米！看！”我们身后只有篝火的余烬，还有影影绰绰的环形奴隶小屋。在更远处，玫瑰厅庄园的大部分在山坡上形成一片光。在更远的山肩处，天空闪着淡淡的红色。
“那里是山谷，在燃烧。”他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出奇地平静，没有感情。他指向左边山的侧翼，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橙色光点，在这个距离上，看着不比针孔大。“那里应该是十二树庄园，我猜的。”
鼓声在夜色中低语着，回荡在河面上。以实玛利说了什么？鼓声召唤他们从山上下来——那些足够坚强的逃亡者。
一小队奴隶从小屋里出来，妇女们抱着孩子和包袱，煮饭的锅挂在肩膀上，头上缠着白色头巾。接下来是一个年轻女子，小心恭敬地搀扶着玛格丽特·坎贝尔的手臂，她同样戴着头巾。
詹米看见她，走上前去。“坎贝尔小姐！”他尖声喊道，“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和她的随从停止了，年轻女子移动到她的照顾对象和詹米之间，但他举起双手，表明他没有任何歹意，她不情愿地后退了一步。“玛格丽特，”他说，“玛格丽特，你不认识我了吗？”
她茫然地盯着他。他双手慢慢捧起她的脸。“玛格丽特，”他急切地低声呼唤着她，“玛格丽特，听我说！你认得我吗，玛格丽特？”
她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安详的圆脸柔和起来，恢复了生机。这不像是洛娅们的突然现身，而是一个缓慢的、试探性的到来，带着一丝羞怯和害怕。“是的，我认得你，詹米。”她最后说道。她的声音圆润纯净，是年轻女孩的声音。她的嘴角弯起，眼睛再次有了生气，她的脸仍在他手中捧着。
“我们见面之后已经过了很久，詹米，”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么你有伊万的消息吗？他还好吗？”
他静静地站了一分钟，谨慎无表情的面孔下面藏着强烈的情感。“他很好，”最后他低声说道，“非常好，玛格丽特。他给了我这个，让我保存着，直到见到你。”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她一下。
几名妇女早已停了下来，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到这个，她们开始窃窃私语，不安地交换着眼神。詹米松开了手，玛格丽特·坎贝尔退后几步，她们立即围在她周围，带着保护和警惕的神色，点头示意他退下。
玛格丽特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仍然落在詹米的脸上，唇角带着微笑。“我很感谢你，詹米！”她喊道，她的随从搀起她的手臂开始催促她离开，“告诉伊万，我很快会跟他在一起的！”这一小队穿着白衣的妇女走开了，像幽灵一样消失在甘蔗田的黑暗里。
詹米朝着她们的方向做出一个冲过去的动作，但我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拦住了他。
“让她走吧，”想起庄园宅邸客厅里躺着的那个人，我低声说道，“詹米，让她走吧。你挡不住她，她最好和他们在一起。”
他的眼睛短暂地闭上，然后点了点头。
“是的，你是对的。”他转过身去，突然又停了下来，我转过去看他究竟看到了什么。玫瑰厅里有灯光。火把的光在楼上和楼下的窗户后面闪烁着。我们看到，一道刺眼的光从二楼秘密工作室的窗口照射了出来。
“都过去了，该走了。”詹米说。他抓起我的手，我们走得很快，潜入甘蔗地里的沙沙声，逃离那突然穿透空气散布开的、糖燃烧的浓浓味道。

Part 03 未知世界 Chapter 31 阿班达威
“你可以使用总督的舢板，它很小，但很适合航行。”格雷在书桌抽屉里翻找着，“我会给船工写一道命令，把船交给你。”
“是的，我们需要船——我不能用‘阿尔忒弥斯’号来冒险，它是杰拉德的——但我认为我们最好把它偷走，约翰。”詹米的眉毛皱成一团，“我不能在明面上把你跟我牵扯到一起，对吗？你会有很多麻烦的，不要那样。”
格雷笑得很不愉快：“麻烦？是的，你可能会称之为麻烦，有四个庄园被烧毁，超过二百个奴隶消失了——上帝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我极度怀疑在这种情况下会有人注意到我的熟人。既恐惧着马鲁人，又害怕着那个东方人，整座岛都在这样的恐慌之中，仅仅一个走私犯，是最微不足道的事。”
“被当作微不足道，对我真是一个极大的安慰，”詹米冷冷地说道，“我们还是会偷船。如果被抓住了，你就当作从来没有听过我的名字或者看到我的脸，行吗？”
格雷凝视着他，各种情绪在争夺着他表情的控制权，嘲弄、忧虑和愤怒都在其中。
“真的吗？”他最后说道，“让你被人带走，看着他们绞死你，并对之保持缄默——因为害怕玷污我的名誉？看在上帝的分上，詹米，你把我当作什么了？”
詹米的嘴微微抽动了一下。“当作朋友，约翰，”他说，“我要带着你的友谊——还有你那该死的船！——然后你带着我的友谊，保持安静。行吗？”
总督瞪了他一会儿，双唇紧闭，然后他的肩膀认输地垂了下去。“我会的，”他简洁地回答道，“但如果你努力不让自己被抓到的话，我会把它当作一个天大的人情的。”
詹米用指关节摩擦着嘴唇，藏住微笑：“我会努力做到的，约翰。”
总督疲倦地坐下来。他眼睛下有很深的黑眼圈，无可挑剔的亚麻衬衫皱皱巴巴，很明显他前一天没有换衣服。
“好吧。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可能我不知道更好一些。但如果可以的话，你要远离安提瓜北边那条航线。今天早上我派了一艘小船，要求他们那里尽量多调士兵和水手过来。他们最迟会在明天朝着这个方向开过来，来保卫城镇和港口，以防逃跑的马鲁人彻底造反。”
我看到了詹米的眼睛，他扬起一边眉毛在思考，但他几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告诉了总督亚拉斯河的起义和奴隶的逃亡——无论如何，他已经从其他来源听到过。但我们没有告诉他那天晚上后来我们看到的事情，在一个小海湾的掩护下，取下了白帆的大船悄悄隐藏着。
河水黑如玛瑙，宽阔的水面上掠过一道闪光。我们听到他们过来，还好在他们驶到我们旁边之前有时间躲藏起来。“女巫”号从我们旁边经过，顺流而下，鼓声和野蛮的喜悦声回荡在河谷里。毫无疑问，海盗的尸体就在上游某个地方飘荡着，静静地在鸡蛋花和雪松之间腐烂。
亚拉斯河逃跑的奴隶们没有进入牙买加山，而是出海了，大概是加入了布拉萨在伊斯帕尼奥拉岛的追随者。金斯敦的居民们其实无须惧怕逃跑的奴隶——但现在这样更好一些，皇家海军会把注意力集中在这里，而不是伊斯帕尼奥拉岛，他们如果去那里的话，我们就施展不开了。
詹米站起身，打算带着我离开，但格雷阻止了他。
“等一等。你不需要为你——弗雷泽夫人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吗？”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詹米，眼神沉着，“如果你肯把她托付给我保护，我将不胜荣幸。她可以待在这里，在总督官邸，直到你回来。没有人会打扰她——甚至不知道她在这里。”
詹米犹豫了一下，但没有用温和的方式来表达。“她必须和我一起去，约翰，”他说，“这是没有选择余地的，她必须去。”
格雷看了看我，然后移开了视线，但不是之前我在他眼中见到的嫉妒目光。我为他感到遗憾，但我也没有什么能说的话，没有办法告诉他真相。
“是的，”他明显地吞了吞口水，“我明白了。完全明白。”
詹米向他伸出一只手。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握住了它。“祝你好运，詹米，”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上帝与你同在。”
菲格斯更难对付一些。他毫不让步地坚持要跟我们一起去，当他发现苏格兰走私犯们将和我们一起出海之后，甩出一连串的论据，争论得更加激烈。
“你带他们，却不打算带上我？”菲格斯的脸上充满了愤怒。
“我不打算带你，”詹米坚定地说，“走私犯或者单身汉，或者都是，但你是个结了婚的人。”他语有所指地瞟了一眼玛萨丽，她正站在那里看着这场争论，脸上写满了焦虑，“我本来觉得她太年轻了，不适合结婚，可是我错了。但我知道她太年轻了，不适合当寡妇。你留下来。”他转过身，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
我们从格雷的舢板上扬帆出发时天色还是全黑的，这条小艇是一艘三十英尺长的单层单桅帆船，两个船工被堵着嘴绑在我们身后的船屋里。这艘小型单桅船比我们在亚拉斯河逆流而上时的渔船大一些，但也只是勉强符合“船”的定义。
尽管如此，它似乎很适合航海，我们很快出了金斯敦港，在轻快的晚风中驶向伊斯帕尼奥拉岛。走私犯们操纵着船，剩下詹米、劳伦斯和我坐在栏杆旁的长凳上。我们杂乱无章地扯东扯西，但一段时间后，又都陷入了沉默，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中。
詹米哈欠连连，最后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同意躺在长椅上，头枕在我的腿上休息。我太紧张了，没有睡意。
劳伦斯也醒着，他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仰视着天空。“今晚的空气潮湿，”他冲着新月的银边点了点头，“看到月亮旁边的薄雾了吗？黎明前有可能会下雨，这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是不寻常的。”
谈论天气似乎足够无聊，难以缓解我的心烦意乱。我抚摸着詹米厚实柔软的头发。“是这样吗？”我说道，“你和詹米都能看天空识天气。我知道的只是老话说的‘红霞映夜空，水手笑出声；红霞照晨曦，水手心头急’。我没有注意到今晚天空是什么颜色的，你留意了吗？”
劳伦斯轻松地笑了起来。“更像是一种淡紫色，”他说，“我不敢说它到了早晨是否会是红色，但令人惊讶的是，这种迹象是可靠的。但是当然了，它是有科学原理的——光通过空气中的水分时产生折射，就像我现在观察到的月亮。”
我抬起下巴，享受着微风吹起落在颈间的沉重头发。“但奇怪的现象呢？超自然的事情呢？”我问他，“那些科学原理似乎不适用的情况呢？”“我是个科学家”，我回忆起他说过的话，他轻微的口音只是为了加强他实事求是的态度，“我不相信鬼魂”。
“比如呢，这些现象？”
“嗯——”我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吉莉丝的例子上，“例如，身上有流血伤口的人？星际旅行吗？幻觉、超自然的表现……奇怪的、不能用理性解释的东西。”
劳伦斯哼了一声，调整身子让自己在我旁边的板凳上更舒适一些。“嗯，我说科学领域只需要去观察，”他说，“寻找可能发现的原因，但要认识到，世界上有许多东西是没有原因的，不是因为它不存在，而是因为我们知道得太少而无法感知它。在科学领域并不是要坚持解释——而是要观察，希望解释会自己显露出来。”
“这可能是科学，但它不是人类的本性，”我反对道，“人们继续需要解释。”
“他们是这样。”他向后一靠，双手交叠放在小肚子上，以讲师的态度开始对这场讨论提起兴趣，“正是这个原因，科学家构建了假说——对观察发现的原因提出建议。但一个假设绝不能与解释混淆——需要证明。”
“我看到过很多可以被称为古怪的东西。例如，鱼瀑布，那里有很多鱼——同一种类，注意，同样大小——突然从晴朗的天空中落到干燥的土地上。似乎没有合理的原因——但它因此就适合于超自然作用力的解释吗？表面上看，它似乎更可能是一些天神从天空往下面扔鱼以自娱自乐，或者是一些气象现象——海龙卷、龙卷风，或类似的气象？这虽然对我们来说是不可见的，但它们仍然在运作着？可是——”他的声音听着更像陷入了深思，“为什么——还有就是，怎么样能让一种自然现象，比如龙卷风，从所有鱼的身上去掉鱼头——并且只去掉了鱼头？”
“你亲眼见过这样的事情吗？”我感兴趣地问道。
“真是一个科学工作者的头脑！”他轻声笑道，“一位科学工作者问的第一件事——你怎么知道的？谁见过它？我能亲眼看看吗？是的，我见过这样的事情——三次，虽然某一次落下的不是鱼而是青蛙。”
“你是在海边或湖边见到的吗？”
“一次是靠近海岸，一次靠近一个湖——这次是青蛙，但第三次，发生在很远的内陆，距离最近的水源约二十英里。可是这些鱼我只在深海中见过。我没有看到任何高空气流的变动——没有云，没有大风，没有传说中从海洋升到天空里的水龙。千真万确。然而，鱼降落了。这些都是事实，因为我看到了。”
“如果你没有看到它，它就不是一个事实吗？”我干巴巴地问道。
他高兴地笑了，詹米的身子动了动，在我的大腿上咕哝着。我轻抚他的头发，他又放松地入睡了。
“可能是这样的，也可能不是。但科学家就不能说出来，对吗？基督教的《圣经》上说过——‘那些没有看见就信的人，是有福的’？”
“这就是它说的，是的。”
“有些事情必须在没有可证明的原因下被接受为事实。”他又笑了，这一次没有太多的幽默，“作为一个科学家，同时也是一个犹太人，我也许对圣痕等现象和死者复活这种在文明世界大部分地方作为毋庸置疑之事实被接受的观念有不同的看法。然而，这种怀疑的观点不是我可以对任何能够不受人为伤害之巨大危险而自救的人表现出来的。”
“多疑的托马斯[20]毕竟是个犹太人，”我微笑着说，“首先来说。”
“是的，只有当他不再怀疑的时候，他才成为一个基督徒和一名殉道者。有人可能会说，正是保证人杀害了他，不是吗？”他的声音里带有讽刺意味，“这些现象在被接受为信仰的现象和被客观测定所证实的现象之间是有很大区别的，虽然可能两者的原因经过了解后都是‘理性的’。最主要的区别是，人们会用蔑视的眼光来看待那些被理性证据证实的现象，并且惯常的经验是——与此同时，他们将誓死捍卫那些既没有见过也没有经历过的现象之真相。”
“信仰是一种同科学一样强大的力量——”他总结道，柔和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但更加危险。”
我们静静地坐了一段时间，看着小船的船头向着那片黑暗的薄幕驶去，分开了比闪着紫光的天空或是银灰色的大海更加阴沉的黑夜。伊斯帕尼奥拉岛的黑色影子势不可当地越来越近。
“你在哪里看到的没头的鱼？”我突然发问，看到他的头微微向船头倾斜，并不感到惊讶。
“那里，”他说，“我在这些岛上见到过很多奇怪的东西——但也许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多。有些地方是这样的。”
我沉默了几分钟，琢磨着前方会是什么——希望以实玛利所说的是对的，吉莉丝确实带着伊恩去了阿班达威。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中一个已经遗忘和丢开的念头。
“劳伦斯，其他的那些苏格兰男孩，以实玛利告诉我们，他看见包括伊恩在内有十二个人，你们在种植园里找人的时候，发现其他人的踪迹了吗？”
他猛吸了一口气，但没有立即回答。我能感觉到话在他脑海里翻腾着，在努力决定如何说出来，而我骨子里的寒意却已经告诉我了。
答案来了，但不是来自劳伦斯，而是来自詹米。“我们找到他们了，”他在黑暗中轻声说道，手搭在我的膝盖上，轻轻捏了捏，“别多问了，外乡人——我不会告诉你的。”
我明白了。以实玛利是对的。伊恩一定是被吉莉丝带走了，因为詹米无法忍受其他的可能性。我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他微微动弹了一下，让自己的呼吸触到了我的手。
“那些没有看见就信的人，”我低声说道，“是有福的。”
临近黎明，我们在伊斯帕尼奥拉岛北部岸边的一个无名小海湾下了锚。这里有一个狭窄的海滩，面对悬崖，穿过岩石上的一个裂口，可以看到一条狭窄的沙子小路，通往这座岛的内部。
詹米抱着我朝岸上走了几步，把我放下来，然后转向英尼斯，后者正在往岸上抛掷食品包裹。“我很感谢你，朋友，”他很正式地说道，“我们将在这里分开，愿圣母保佑，四天后我们将在这里再会。”
英尼斯瘦长的脸上满是惊讶和失望，然后换上了顺从的表情。“好的，”他说，“我会照料这艘小船，直到你们都回来。”
詹米看到了他的表情，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止是你，伙计，如果我需要一条强壮的手臂，我肯定第一个找你。不，你们所有人都要留下来，除了我妻子和犹太人。”
顺从被纯粹的惊讶取代。“留在这里？我们所有人？但你们不需要我们的帮忙吗，麦克杜？”他眯起眼睛，焦急地看着悬崖，以及上面开满花的藤蔓，“没有朋友的陪伴，这看起来是一个可怕的冒险去处。”
“你们留在这里等我们就是最伟大的友谊行为，按我说的做吧，邓肯。”詹米说。我微微感到震惊，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英尼斯的教名。
英尼斯又看了一眼悬崖，清瘦的脸带着困扰，然后默许地低下了头：“好吧，这就是你会说的话，麦克杜。但你知道我们愿意——我们所有人。”
詹米点了点头，脸转向一边。“是的，我知道，邓肯。”他轻声说，然后转过脸，伸出一只手臂。英尼斯拥抱了他，他的独臂笨拙地拍着詹米的背。“如果一艘船来了，”詹米放开了手，“我希望你们留心自己。皇家海军将会寻找这艘舢板的，对吧？我怀疑他们会来这里巡视，但如果他们——或者其他任何人对你们形成威胁——那就离开。要马上开船。”
“然后把你们留在这里吗？不，你命令我做很多事，麦克杜，而我也会听命行事——但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詹米皱起眉，摇了摇头。太阳升起来了，他的头发和胡楂儿上闪着光，好像头颅着了火一样。“如果你们被杀掉了，对我和我妻子一点好处都没有，邓肯。别介意我这样说话。如果来了船——就跑。”他转过脸去，去跟剩下的苏格兰人告别。
英尼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挂着不满，但没有继续抗议。
丛林之中炎热潮湿，我们三个在前往内陆的路上很少交谈。毕竟没有什么可说的，詹米和我在劳伦斯面前不便谈起布丽安娜，而在我们到达阿班达威之前也没有可制订的计划，我们得先看看那里是什么样子。晚上我断断续续打着瞌睡，几次醒来看詹米，他靠在我旁边的树上，背对我附近的树，眼睛茫然无神地盯着篝火。
第二天中午，我们到达了那个地方。一个陡峭多石的灰色石灰岩山坡出现在我们面前，尖尖的沉香和粗质褶皱的草茂盛地生长着。站在山顶上，我可以看到某些东西。竖着站立的巨大石块，还有巨石，在小山顶上围成一个粗糙的圆环。
“你没有说这里有一个石头圈。”我感到自己快要昏过去，不仅是因为炎热和潮湿。
“你还好吗，弗雷泽夫人？”劳伦斯有点惊慌地盯着我看，和蔼的棕褐色脸庞涨得通红。
“是的。”我说，但我的脸一定是像往常一样出卖了我，詹米立刻扶住我的手臂，一只手放在我的腰上支撑着。
“看在上帝的分上，要小心，外乡人！”他低声说道，“不要靠近那些东西！”
“我们得知道吉莉丝是不是带着伊恩在那里，”我说，“来吧。”我强迫着不情愿的脚动起来，他走过来跟我一起走，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盖尔语——我猜这是一段祷文。
“他们很久很久以前就被放在这里了，”我们爬上山顶，距离石头只有几英尺的时候劳伦斯说，“不是奴隶堆的——是岛上的土著居民堆的。”
石阵里面是空的，看起来没有危险。不过是一个大块石头交错排列的圆圈竖在那里，在太阳下一动不动。詹米焦虑地看着我的脸。“你能听见吗，克莱尔？”他说。我小心翼翼地走向最近的石头时，劳伦斯看起来很吃惊，但什么也没说。
“我不知道，”我说，“这不是合适的日子——我的意思是，不是太阳节，也不是火焰节。它现在可能不会打开。我不知道。”
紧紧握着詹米的手，我慢慢地向前走着，留心倾听。空气中似乎有一种微弱的嗡嗡声，但可能只是寻常的丛林昆虫的声音。我轻轻地把手掌放在最近的石头上。
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詹米在喊我的名字。我的心在某个地方的物理层面上挣扎，下意识地努力提起和降低隔膜，挤压和释放心室。我的耳朵里充满了一种有节奏的嗡嗡声，震动得特别强烈，深入到骨髓深处。在混乱中心某些平静的小地方站着吉莉丝·邓肯，绿色的眼睛看着我微笑。
“克莱尔！”
我躺在地上，詹米和劳伦斯弯腰看着我，面色在天空下阴沉又焦虑。我的脸颊上湿湿的，一滴滴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我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四肢，以确定我还拥有着它们。
詹米放下了他一直给我擦脸用的手帕，托着让我坐起来：“你还好吗，外乡人？”
“是的，”我仍然有点混乱，“詹米——她在这里！”
“谁？艾伯纳西夫人吗？”劳伦斯的浓眉猛地抬起，匆匆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身后，好像认为她会突然出现在那里似的。
“我能听见她、看到她，诸如此类，”我的意识慢慢恢复过来，“她在这里。不在石圈里，在附近。”
“你能分辨出是哪里吗？”詹米飞快地瞄了一眼四周，手搁在他的匕首上。
我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努力——勉强地——重温那一瞬间的画面。这是一个在黑暗中的印象，有潮湿的凉意，还有红色的火把在闪烁。
“我想她在一个山洞里，”我惊讶道，“洞就在附近吗，劳伦斯？”
“是的，”他带着强烈的好奇心看向我的脸，“入口离这里不远。”
“带我们到那里去吧。”詹米站在他脚边，把我扶了起来。
“詹米。”我把手放在他胳膊上，拦住了他。
“啊？”
“詹米——她也知道我在这里。”
那确实让他停住了脚步。他停了下来，我看见他咽了口水，然后他的下巴绷紧了，接着点了点头。
“圣米迦勒，保佑我们免受恶魔的伤害。”他轻声说完，然后转身走向山边。
我们置身在绝对的黑暗中。我把手举到脸上，感觉手掌掠过鼻子，但什么也看不见。不过这黑暗不是空旷无物的。通道的地面凹凸不平，有很多尖锐的颗粒非常硌脚，脚下嘎吱嘎吱，一些地方的洞壁长得那么亲近，我都不知道吉莉丝是怎么想法子挤过去的。
即使在通道越来越宽的地方，石头岩壁远得我伸手都够不到，但还是能感觉得到它们。就像在和另一个人同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就算那个人保持着沉默，但我仍能感知对方的存在，与我的距离绝对不会超过一个手臂的长度。
詹米的手紧紧地搭在我肩上，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身后，是山洞中凉爽虚空里的一份暖意。
“我们走的方向对吗？”我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问道，“两边都有路，我们走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你能辨别出我们应该去哪里吗？”
“我能听到。听到它们的声音。你没有听到吗？”这是一场为了达成一致意见而进行的争执。这里的喊声是不一样的，不是纳敦巨岩那种蜂巢的声音，而是像大钟被敲响后空气震动发出的嗡嗡声。我能感觉到它响彻我手臂上的长骨，在胸腔和脊柱中回荡着。
詹米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和我在一起！”他说，“外乡人——不要让它带走你。留下来！”
我胡乱地伸出手，他把我紧紧地搂在他的胸膛上。太阳穴传来了他心跳的声音，比那个嗡嗡声更响亮。“詹米。詹米，抱着我，”我从来没有害怕过，“别让我走。如果它要带走我的话——詹米，我就不能再回来了。每一次都会更糟糕。它会杀了我，詹米！”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我，直到我觉得肋骨要断裂，我大口地喘着气。过了一会儿，他放开了我，轻轻地把我放在一边，从我的旁边走过去，手一直小心翼翼地放在我身上。
“我在前头走，”他说，“你的手抓住我的腰带，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松手。”
因为连在一起，我们慢慢地往下走，进入更深的黑暗。劳伦斯想跟着来，但詹米不同意。我们把他留在洞口等着。如果我们没有回去的话，他就返回海滩，跟英尼斯和其他苏格兰人会合。
如果我们没有回去……
他一定感觉到我抓得很紧，因为他停了下来，把我拉到他身边。“克莱尔，”他轻轻地说，“我必须说些什么。”
我已经知道了，暗中摸索着他的嘴，想阻止他，但我的手只是在黑暗中拂过他的脸。他抓住我的手腕，握得很紧。
“如果要在她与我们中某一人之间抉择——那必须是我。你知道的，对吗？”
我知道。如果吉莉丝在那里的话，还有，我们中的一个可能会在阻止她的时候死掉，必须是詹米去冒这个险。因为如果詹米死了，我可能有机会离开——我能跟着她穿越石阵，詹米却不能。
“我知道。”我最后低声答道。我也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还有他知道的那些事。如果吉莉丝穿越了石阵，那我就必须跟着过去。
“那就吻我吧，克莱尔，”他低声道，“要知道，你对我而言比生命更宝贵，我绝不后悔。”
我说不出话，只是吻了他，先是手，他那弯曲的手指温暖又坚定，还有握着匕首的健壮手腕，然后是他的嘴，交织着希望和痛苦，以及他脸上眼泪的咸味。
然后我放开了，转身走进左边的通道。“这边。”我说。十步之内，我看到了光。
只是通道的岩石上微弱的反光，但它足够恢复视野。我突然能看到自己的手和脚，虽然很朦胧。我的呼吸听起来像是因为如释重负和恐惧而哭泣。走向前面的光，当听到铃铛的丁零声时，我感觉一个幽灵正在成形。
光现在更强了，然后又变暗了，因为詹米走到我前面，他的背部挡住了我的视线，然后他弯腰穿过一个低矮的拱门。我跟着，站到了光亮中。
这是一个大小适宜的空间，离火把最远的墙壁依然寒冷阴沉地沉睡着。但我们面前的墙是醒着的。它明亮闪烁，墙上的矿物颗粒反射着插在裂缝中的松枝火把的火光。
“所以你们来了，是吗？”吉莉丝跪在地上，眼睛盯着闪闪发光的白色粉末，粉末从她攥紧的拳头中落下来，在黑乎乎的地面上画出了一条线。
我听到詹米小声地发出一声半宽心半恐惧的喊声，因为他看到了伊恩。他躺在五角星的中间，双手被白色布条绑在身后。旁边放着一把斧头。斧头是用闪闪发光的黑色石头做成的，像黑曜石，刃口锋利。手柄上覆盖着非洲条纹和锯齿图案的华丽珠饰。
“别再靠近了，狐狸。”吉莉丝跪坐在那里，对着詹米露出牙齿，表情一点也不像在微笑。她一只手里握着把手枪，另一只手攥得满满的，伸向腰间的皮带。
她的眼睛盯着詹米，手伸进挂在腰带的小袋子里，又取出了一把钻石粉末。我看见她宽阔的白眉毛上有一滴汗珠，我听到时间通道的嗡嗡声时，她一定也听到了。我感到难受，汗水在衣服下面顺着身体向下流淌。
图案几近完成。她小心翼翼地举着手枪，用闪光的薄粉完成了五角星。宝石已经摆在了里面——它们在地上闪烁着各种颜色，由闪着光的水银连接起来。
“那么，”她跪坐下去，松了口气，用一只手把厚厚的奶油色头发抹到脑后，“安全了。钻石粉末挡住了噪声，”她对我解释道，“挺讨厌的，不是吗？”
她拍了拍伊恩，他被绑着躺在她前面的地上，嘴被堵着，白布上方的眼睛怀着恐惧瞪得很大。“那里，那里，我亲爱的。别害怕，很快就结束了。”
“把你的手拿开，你这个邪恶的婊子！”詹米冲动地上前一步，手放在匕首上。吉莉丝把枪举高了一英寸，他停住脚步。
“你让我想起你舅舅杜格尔，一只狐狸。”她的头向一侧歪着，“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比现在的你老很多，但你很像他，对吗？就像你愿意带走你喜欢的，讨厌挡住你路的。”
詹米看着伊恩，后者蜷缩在地上，然后抬头看着吉莉丝。“我要带走属于我的。”他轻声说道。
“但你现在不能，你们能吗？”她愉快地说，“再多走一步，我就杀了你。我现在饶你一命，只是因为克莱尔似乎喜欢你。”她的眼睛转向站在詹米身后阴影里的我，然后对着我点了点头，“一命抵一命，亲爱的克莱尔。你在纳敦巨岩试图救过我一次，我在克兰斯穆尔的女巫审判中救了你。现在我们扯平了，对吗？”
吉莉丝拿起一个小瓶子，打开它，然后把里面的东西仔细地倒在伊恩的衣服上。强烈的白兰地气味弥漫开来，令人兴奋，火把遇到酒精烟雾后燃烧得更明亮了。伊恩猛然跃起来乱踢腾，发出紧张的抗议声，她猛踢在他的肋骨上。“安静！”她说。
“别这样做，吉莉丝。”我知道这话毫无用处。
“我必须这样做，”她平静地说，“我打算好了。很抱歉我得去带走那个女孩，但我会把这个男孩留给你。”
“什么女孩？”詹米的手紧紧握在身体一侧，甚至在昏暗的火把下也能看到指节已经泛白。
“布丽安娜？这是她的名字，不是吗？”她把从脸侧滑下来的浓密头发甩到脑后，“洛瓦特一族最后的血脉。”她对我笑了笑，“真是非常走运，谢谢你们来看望我，否则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我以为他们在一九〇〇年之前都死了。”
一阵恐怖的震颤感穿透了我。我可以感觉到同样的震颤也贯穿了詹米，因为他的肌肉绷紧了。
他脸上也一定表现了出来。吉莉丝大声喊着往后跳了一步。他扑向她的时候她开枪了。他的头突然垂下，身体扭曲着，手仍然伸向她的喉咙。然后他倒下了，身体瘫倒在闪闪发光的五角星边上。伊恩发出了一种窒息的呻吟声。
我感觉到，而不是听到我喉咙里有一个声音在升腾。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但吉莉丝的脸转向我，一副吃惊的样子。
布丽安娜两岁的时候，一辆车不小心剐蹭到了我的车，撞到了她座位旁边的后门。我慢慢地停下来，简单检查后发现她没有受伤，然后我跳出来，走向另一辆车，它已经开到了前头的路边。
司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块头相当大，可能完全有自信与世界打交道。他扭头看了看，看见我来了，急忙升起他的车窗玻璃，缩在座位上。我没有愤怒或任何其他情感的意识，我只是知道，毫无疑问地，我可以——也会——用手砸破玻璃，把这个人从车窗里拉出来。他也知道。
我不再想这些了，也没继续去想，一辆警车的到来将我唤回了正常状态，然后我开始发抖。但那人看到我时脸上的表情却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火把的照明效果很不好，把吉莉丝突然意识到什么正向我走来的表情完全隐藏在黑暗中。
她猛地从腰带上拔出另一把手枪，瞄准了我。我清楚地看到枪口的圆洞——可我不在乎。开枪的轰鸣声在洞穴里回荡着，回声震下来一阵岩石和泥土组成的雨，但那时我已从地上抓起了斧头。
我看得很清楚，把手上包裹着皮子，装饰着珠子图案。它是红色的，有黄色的锯齿状线条和黑色圆点。黑色圆点与闪亮的黑曜石刀口呼应着，红色和黄色跟她身后的熊熊火把色彩相协调。
我听到身后有一声响，但没有转身。她瞳孔中映照的火焰燃烧得通红。红色的东西，詹米这样称呼它。我把自己给了它，他这样说过。
我不需要把自己给它，它占领了我。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疑惑，只有挥动斧头的重击。
震动传到了我的手臂，我松开了手，手指已经麻木。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甚至在她向我摇摇晃晃走过来的时候，我也没有动。
在火光中，血是黑的，不是红的。
她漫无意识地朝我走了一步，然后倒下了，所有的肌肉瘫软下去，没有一丝挣扎。我最后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的，是她的眼睛，大大的，漂亮得像澄澈的绿色宝石一样，但已刻上了死亡的信息。
有人在说话，但已经毫无意义。岩石上的裂隙大声地嗡嗡叫着，灌满了我的耳朵。火把闪烁着，一阵罅缝风吹过，摇曳的火光突然变为黄色。黑暗天使的翅膀在扇动，我如此想到。
背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转过身，看到了詹米。他跪着直起身子，晃晃悠悠。血从他头上涌出来，把半边脸染成了红黑色。另一边惨白得好似丑角的面具。
止血，我大脑里残存的本能这样说道。我摸索着寻找手帕，但那时他已经爬到了伊恩躺着的地方，正在摸索男孩身上的绳索，把绳子松开，他头上的血一直滴到小伙子的衬衫上。伊恩扭动着站起来，脸色惨白，伸出手来扶住他舅舅。
然后詹米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我抬起头，麻木地把布递给他。他接过去，草草地抹了把脸，然后抓起我的手臂，拉着我走向通道口。我绊了一下，几乎跌倒。我稳住自己，收敛心神。
“快来！”他说，“你们听不见风吗？暴风雨要来了，就在上面。”
风？我思索着，在一个山洞里？但他是对的。刚才的罅隙风不是我的想象，从入口附近的裂隙里吹进来的微弱气流变成了一阵稳定的、呜呜作响的风，像一阵哀号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着。
我扭头看后面，但詹米抓住我的手臂，推着我往前走。我最后看到的洞穴只有黑玉和红宝石的模糊印象，还有地面中央的白色图案。随后，随着罅隙风的一声怒吼，火把熄灭了。
“天哪！”小伊恩的声音在附近响起，充满了恐惧，“詹米舅舅！”
“我在这里。”詹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就在我面前，出奇地平静。他提高嗓门，高过周围的噪声：“在这里，小伙子。到我这里来，伊恩。别害怕，只是洞里的风而已。”
这样说是错误的。他在说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身后岩石冰冷的呼吸在触摸着我的脖子，那里的头发刺痛着竖起。这个洞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东西，在我们周围呼吸着，没有目的又充满恶意，让我全身冰凉，心生恐惧。
显然，这种想法既吓到了伊恩，也吓到了我，因为我听到一声微弱的喘息，然后他摸索的手碰到了我，并拼命紧握住我的手臂。
我一手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在前面的黑暗中探索着，几乎立即找到了詹米的巨大身躯。
“我抓着伊恩了，”我说，“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握着我的手作为回答，然后我们手拉着手开始走下蜿蜒的隧道，穿过黑暗，紧跟着彼此的脚步。可怕的风一直在我们背后哀号着。
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知道面前詹米的衬衫是雪白色的，但我看不到它的半点影子，甚至在走动的时候也没有见到一丝自己浅色裙子的反光，虽然走路的时候我听到脚边布料的嗖嗖声，混杂着风的声音。
风的音调升起又降落，像窃窃私语，又像号啕大哭。我试图强迫大脑不去想我们身后地上躺着的东西，不去想叹息的风声，它低语着刚才听说的秘密，带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幻想。
“我能听见她的声音，”伊恩突然在我身后说道，声音随着恐慌变大了，“我能听见她的声音！上帝，哦，上帝，她过来了！”
我僵在路上，一声尖叫卡在了喉咙里。我大脑中的冷静观察很清楚并不是这样的——只有风和伊恩的惊骇声——但这并没有影响到纯粹的恐怖从我的胃里升腾起来，让我的肠子如同溺水。我也知道她来了，开始大声尖叫。
然后詹米把我和伊恩紧紧抱在怀中，一只手臂搂住一个，我们的耳朵被捂在他的胸口上。他身上有松枝的烟味、汗味和白兰地的味道，亲密的依靠让我得以放松，几乎要哭出来。
“嘘！”他恶狠狠地说道，“嘘，你们两个！我不会让她碰你们的。绝对不会！”他把我们紧紧地压在他身上，我感觉到他的心脏在我的脸颊和伊恩瘦削的肩膀上跳动，紧紧地压着我的心脏，然后我的困扰缓解了。
“走吧，”詹米平静了一些，“这不过是风。地面上的天气变化时，洞穴的罅隙里会有风。我以前听说过。外面的风暴快要来了。走吧，趁现在。”
风暴是短暂的。我们蹒跚着走到地面上的时候，被阳光照得直眨眼睛。雨已经过去了，世界在它的洗涤中获得重生。
劳伦斯躲在洞穴入口处的一片滴水的棕榈叶下避雨。他看到我们的时候跳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放松下来。“一切都好吗？”他说，从我看过去，看到一个血迹斑斑的詹米。
詹米半带微笑地对他点了点头。“一切都很好，”他说，转身示意伊恩，“可以为您介绍我的外甥伊恩·默里吗？伊恩，这是斯特恩博士，我们找你的时候他帮了大忙。”
“非常感谢您，博士。”伊恩点头打着招呼。他用袖子擦了擦污痕斑斑的脸，看着詹米。
“我知道你会来的，詹米舅舅，”他颤抖着微笑道，“你来得有点晚，不是吗？”笑容变大了，然后破裂了，他开始颤抖起来。他用力眨了眨眼，强忍着泪水。
“我当时就来找你了，很抱歉，过来吧，小男子汉。”詹米伸手把他紧紧抱住，拍着他的背，低声对他说着盖尔语。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劳伦斯正在对我说话。“你还好吗，弗雷泽夫人？”他在发问。没有等到答案，他拿起我的手臂。
“我确实不知道。”我觉得非常空虚。疲惫得像刚刚分娩完，但又没有精神上的欢欣。看上去没有什么是真实的，詹米、伊恩、劳伦斯，都像是远处会移动和说话的玩具人偶，发出我不得不竭尽全力去理解的声音。
“我想也许我们应该离开这个地方。”劳伦斯瞥了一眼我们刚刚走出来的洞口。他看起来有点不安，也没有问起艾伯纳西夫人。
“我想你是对的。”我们在洞穴里留下的画面在我脑海里已经栩栩如生，但就像我们周围生动的绿色丛林和灰色石头一样不真实。我没有等着男人们先走然后跟随其后，而是转身离开。
我们行走着，身处偏僻之地的感觉一直在增加。我感觉自己像个机器人，肚子里有一个铁芯，走路靠的是发条。我跟在詹米宽阔的背后面，穿过树丛和空地，穿过背光处和向阳地，没有注意我们正在往哪里走。汗水顺着两边流下来，流到了眼睛里，但我几乎没有力气抬起手去擦掉它。最后，朝着日落的方向，我们停在一条小溪附近的一片小空地上，简单地安营扎寨。
我早已发现劳伦斯在野营旅行中是一个用处最大的人。他不仅善于发现或像詹米一样搭建遮蔽物，还非常熟悉这一地区的植物和动物，能够进入丛林并在半小时后带着大把的可食用根、菌类和水果，给我们斯巴达般的口粮包裹增添补给。
劳伦斯搜寻食物的时候，伊恩在收集柴火，我让詹米坐在一锅水旁边，处理他头部的伤口。我洗掉他脸和头发上的血，惊讶地发现事实上子弹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从他头皮上穿过去。相反，它只是刺穿了发际线上方的皮肤——这很明显——消失在他的脑袋里，并没有子弹射出的伤口。我被这个事实弄得有些不安，带着不断增加的焦虑戳着他的头皮，直到病人突然的痛哭宣告我发现了子弹。
在他的头后面有一个又大又软的肿块。手枪子弹穿过皮肤下方，掠过他的头骨弧线，停在了枕骨部位。
“全能的耶稣基督啊！”我喊了起来。我又一次感觉到了它，难以置信，但就在那里。“你总是说你的头是实心的，如果你说错我就下地狱。但那样的话，她瞄准你开枪，这该死的子弹应该从你的头骨上反弹出去！”
我检查詹米脑袋的时候他用手支撑着头，发出了一种介于哼哼和呻吟之间的声音。“是的，好的，”他说，声音听起来有点闷，“我没有说我头皮不厚，但如果艾伯纳西夫人装满火药的话，它也不够厚。”
“这特别痛吗？”
“不是伤口，不，虽然它也很痛。但是，我头痛得更厉害。”
“我不怀疑这个。稍等一下，我要把子弹拿出来。”
因为不知道我们会在什么情况下找到伊恩，我带的是最小的医疗箱，幸好里面有一瓶酒精和一把小手术刀。我把肿块下方一小片浓密的头发剃光，把酒精涂在上面消毒。酒精让我的手指变得冰凉，但他的头触摸起来温暖舒服。
“做三个深呼吸，然后抓紧了，”我小声说道，“我要割开你的头皮了，但会很快的。”
“好的。”他脖子后面有点苍白，但脉搏平稳。他自觉地深深吸气，然后呼出去，发出叹息般的声音。我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按住头皮紧绷的地方。在他第三次呼吸的时候，我说了声“就是现在”，然后用刀片在他头皮上快速有力地划过。他轻微地哼了一声，但没有哭出来。我用我的右手拇指轻轻地按压着肿块，稍稍用了些力——子弹从切口弹了出来，像一粒葡萄一样落到我的左手中。
“找到了。”我说，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我把这颗小子弹——因为撞到他的头骨变得有点扁平——放到他手中，笑了笑，微微颤抖着。“纪念品。”我说。我把一块布压在小伤口上，撕下一条布围在他的头上固定住，然后毫无预警地，突然开始哭了起来。
我能感觉到泪水从我的脸上滚落，我的肩膀在颤抖，但我仍然感觉到精神出窍，不晓得什么缘故，精神脱离在身体之外。意识到这一点，我感到有些惊讶。
“外乡人，你没事吧？”詹米的眼睛在吊儿郎当的绷带下充满担忧地凝视着我。
“是的，”我因为哭泣而说得结结巴巴，“我不——不知——知道为什么我会哭——哭起来。我不——不知道！”
“到这里来。”他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到他的腿上。他用双臂抱住我，紧紧地抱着，脸抵在我的头顶。
“一切都会好的，”他低声说道，“现在没事了，我亲爱的，没事了。”他轻轻地摇着我，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和脖子，喃喃地在我耳边诉说着一些琐碎的事。就像我刚才突然感到精神出窍一样，我感觉意识突然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感觉那枚铁芯溶解在我的眼泪里。
我渐渐停止了哭泣，然后静静地靠在他的胸前，时不时打个嗝，只感觉得到与他相偎的安宁和慰藉。
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劳伦斯和伊恩回来了，但没有理会他们。某一瞬间我听到伊恩用不是惊慌而是好奇的语气说道：“你脖子后面一直在流血，詹米舅舅。”
“那么，也许你能给我弄一个新绷带，伊恩。”詹米说，声音柔和又满不在乎，“我现在必须抱着你舅妈。”后来我睡着了，仍然靠在他紧紧的臂弯中。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蜷缩在詹米旁边的一条毯子上。他靠在一棵树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他感觉到我醒了，轻轻地按了按。天还是黑的，我可以听到旁边某个地方传来有节奏的打鼾声。它一定是劳伦斯的，我懒洋洋地想着，因为我听到小伊恩的声音从詹米的另一侧传过来。
“不，”他慢慢地说，“在船上并不是真的那么糟糕。我们都被关在一起，所以有其他小伙子做伴，他们给我们吃得相当不错，还让我们两个一起到甲板上散步。当然我们都很害怕，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带走——水手们都不告诉我们任何事——但我们没有受虐待。”
“女巫”号沿着亚拉斯河逆流而上，把她的这批活人货物直接运到了玫瑰厅。在这里，不知所措的男孩们受到了艾伯纳西夫人的热烈欢迎，并迅速地被投进新监狱。
糖厂的地窖已经装修得相当舒适，有床和尿壶，除了白天上面传来的糖厂噪声，它已足够舒适了。然而，没有一个男孩会想到他们为什么在那里，虽然他们做了很多推测，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不可能。
“然后每天时不时地，一个大个子的黑家伙会陪着艾伯纳西夫人走下来。我们总是请求知道我们在这里做什么，问她能不能大发慈悲放我们走。但她只是微笑，然后拍拍我们，说我们到一定时候会看到的。然后，她会选择一个小伙子，那个黑色的家伙就会把这个孩子夹到胳膊下面，带他离开我们。”伊恩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也难怪。
“那些小伙子又回去了吗？”詹米问。他的手轻轻地拍着我，我伸手按了一下。
“不——不经常。这让我们都特别害怕。”
在伊恩到达该地八个星期以后，轮到了他。当时有三个小伙子离开后再没有回来。当艾伯纳西夫人明亮的绿眼睛停留在他身上时，他一点也不愿意配合。
“我踢了那个黑色的家伙，打他——我甚至咬他的手，”伊恩说，“他的味道非常恶心——全都是油。但这没有用处。他只打了我的头，力气很大，我的耳朵嗡嗡响，然后他把我抱在怀里，好像我不过是个小孩。”
伊恩被带进了厨房，在那里他被剥光了衣服，洗了澡，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但没有别的衣物——然后被带进主宅邸。
“这正好是晚上，”他若有所思地说，“所有的窗户都亮着灯。它看起来很像拉里堡，天黑的时候你从山上下来，妈妈正在点灯——看到那些我的心几乎要碎了，我想回家。”
但他几乎没有机会想家。赫拉克勒斯——或阿特拉斯——逼着他走上楼，进入到了明显是艾伯纳西夫人卧室的房间。艾伯纳西夫人在等着他，穿着一件柔软宽松的长袍，包边上用红色和银色的丝线绣着奇怪的图案。
她热情地欢迎他，然后给了他一杯饮料。它闻起来很奇怪，但并不令人讨厌，因为他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所以他把它喝掉了。
房间里有两张舒适的椅子，摆在一张长长的矮桌两边，有一边还有一张大床，挂着帷幕，上有罩盖，像国王的床一样。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艾伯纳西夫人坐在另一张上问他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詹米问道，伊恩似乎在犹豫。
“嗯，所有关于我的家还有我家族的事——她问我所有兄弟姐妹的名字，还有舅妈和舅舅。”我猛然一动。这就是为什么吉莉丝见到我们出现而毫不惊讶！“还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舅舅。然后她——她问我以前是否——是否跟女孩子睡过。那语气就好像她问我早餐要不要吃麦片粥似的！”伊恩的声音听起来大为震惊。
“我当时不想回答她，但我好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我觉得自己非常热，好像发了烧，我不能自由动弹。但我回答了她所有的问题，她只是坐在那里，好像很愉快的样子，用‘那双绿色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你把真话都告诉了她？”
“是呀。是的，我说了。”伊恩慢慢地说，回忆着那一幕，“我说我有，我告诉她有关——有关爱丁堡，还有印刷所，还有水手，还有妓院，还有玛丽，还有——所有的一切。”
这似乎是第一次吉莉丝不满意他的答案。她的脸拉长了，眼睛眯了一会儿。伊恩非常害怕。那会儿他想跑，但他四肢沉重，而那个巨人又靠门站着，一动不动。
“她站起来跺了跺脚，说我被毁了，因为我不是童男身了，好像我这样的小男孩跟女孩们做了些什么，就把自己糟蹋了。”
后来她停止了咆哮，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她的怒火好像熄灭了，冷静了下来。
“她笑了，然后仔细地打量着我说，毕竟我对她而言也不是一个损失。如果我对她的想法毫无用处，也许我会有其他的用途。”伊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淡淡的压抑，仿佛衣领太紧了。不过詹米发出一声抚慰般的询问声，他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说下去。
“嗯，她——她握着我的手，让我站起来。然后她把我穿的衬衫脱了，她——我发誓这是真的，舅舅！——她跪在我面前的地板上，把我的阴茎放进她的嘴里！”
詹米的手在我的肩膀上收紧了一下，但他的声音显示他可不是稍微感兴趣：“是的，我相信你，伊恩。那么她跟你做爱了？”
“爱？”伊恩听起来很茫然，“不——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它——她——嗯，她让我的阴茎挺起来，然后她让我到床上躺下来，她做那些事情。但它跟我和小玛丽做的一点也不一样！”
“不，我没有说它跟那一样。”他的舅舅冷冷地说。
“天哪，感觉怪怪的！”从伊恩的声音里，我能感觉到他在颤抖，“我从中间往上看着，有个黑人站在床的右边，拿着烛台。她让他举得更高一点，以便她能看得更好。”他停顿了一下，我听到他喉咙小小地咕噜了一声，就好像在喝一瓶酒。他颤抖地呼出长长一口气。
“舅舅。你有没有——跟女人一起睡，但其实并不想跟她这么做的时候？”
詹米犹豫了一会儿，他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然后他平静地说：“是的，伊恩。我有。”
“哦，”男孩很安静，我听到他挠了挠头，“你知道那是什么样子吗，舅舅？你是怎么做到的，不想做，做的时候也讨厌，可——可它仍然——感觉很好？”
詹米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干巴巴的笑。“嗯，你有这种感觉，伊恩，那是因为你的阴茎没有道德心，而你有。”他转向他的外甥，手离开了我的肩膀。“不要为这件事困扰，伊恩，”他说，“你无法控制，并且它可能救了你的命。其他的人——那些没有回到地窖的——你能肯定他们是童男吗？”
“嗯——有几个我知道是肯定的——我们有很多时间聊天。过了一段时间，我们都知道对方的事情了。一些小伙子吹嘘自己跟女孩睡过，但我觉得——从他们说的话中可以看出来，你知道的——他们没有做过，真的。”他停顿了一下，好像不太愿意被问起他肯定知道的事情。
“舅舅——你知道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吗，那些跟我在一起的小伙子？”
“不，伊恩，”詹米淡然道，“我不知道。”他向后靠在树干上，深深地叹息着，“你不觉得你该睡觉了吗，小伊恩？如果你能睡着，你就应该睡，因为明天步行去海岸的路是非常累人的。”
“哦，我能睡着，舅舅，”伊恩向他保证说，“但我不是应该守着吗？倒是你，在中了枪之后应该休息。”他停顿了一下，很害羞地接着说道，“我不知道是否该说声谢谢，詹米舅舅。”
詹米笑了，这一次笑得无拘无束。“你太客气了，伊恩，”他说，声音仍然带着笑意，“躺下睡觉吧，年轻人。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叫醒你的。”
伊恩自觉地蜷缩起身子，过了一会儿，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詹米叹了口气，靠在树上。
“詹米，你也想睡觉吗？”我挪到他旁边坐着，“我醒了，我能留意周围情况。”
他闭着眼睛，快要熄灭的火光在他的眼皮上跳动着。他笑了笑，没有睁开眼，伸手摸索着我的手。
“不。如果不介意的话，陪着我坐一会儿，不过你可以看守着。如果我闭上眼睛，头痛会缓解一点。”
我们心满意足地沉默了一会儿，手牵着手。黑暗中偶然传来一声丛林动物奇怪的喊声或遥远的尖叫，但现在好像没有什么威胁。
“我们会回牙买加吗？”我最后问道，“去接菲格斯和玛萨丽？”
詹米摇摇头，然后带着一声窒息般的呻吟声停下来。“不，”他说，“我觉得我们将前往伊柳塞拉岛。它属于荷兰人，而且是中立的。我们可以让英尼斯开着约翰的小船回去，他可以给菲格斯捎个口信，让他来找我们。考虑到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再也不会踏上牙买加了。”
“不，我想不会。”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想知道威洛比先生——我的意思是倚天宙——要怎么处理。如果他留在山上的话，我不认为有人能找到他，但——”
“哦，他可以应付得很好，”詹米打断了我的话，“毕竟他有那只鹈鹕给他抓鱼。”他一边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在这种事情上，如果他足够精明的话，他会往南边走，去马提尼克岛。那里有一小片中国商人的聚集地。我以前告诉过他，一旦我们在牙买加的事务完成了，我会带他去的。”
“你现在不生他的气吗？”我很好奇地看着他，他的脸是安静平和的，在火光中毫无波澜。
这一次他小心地不让头部动弹，只抬起一边的肩膀耸了耸，满脸愁容。“哦，不。”他叹了口气，挪动着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我不知道他想过自己做过的事情没有，或者是否明白事情的结局是什么。因为他没有给你他一开始就没有的东西而去恨一个人是愚蠢的。”他睁开眼睛，淡淡一笑。我知道他在想约翰·格雷。
伊恩在睡梦中扭动着，响亮地哼了一声，然后翻过身，张开双臂。詹米瞥了一眼他的外甥，笑容越来越大了。“感谢上帝，”他说，“他将乘坐第一艘开往苏格兰的船回到他母亲身边。”
“我不知道，”我微笑着说，“经过这次冒险之后他会不会不想回拉里堡了。”
“我才不管他愿不愿意，”詹米坚定地说，“他就得回那里，哪怕是我把他装在货箱里运回去。你在找什么，外乡人？”他看到我在黑暗中摸索，又问了一句。
“我找到了。”我说着，把装着皮下注射器的扁平盒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我翻开盖子，眯起眼睛就着暗淡的光线检查了里面的内容：“哦，好的，剩下的足够一个大剂量。”
詹米坐直了一点。“我一点也没有发烧，”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如果你想把那脏兮兮的钉子插到我头上，你也只能自己在脑袋里想一想，外乡人！”
“不是你，”我说，“是伊恩。除非你打算把他连同一堆梅毒和淋病之类的一起给詹妮送回家。”
詹米的眉毛朝着发际线抬了起来，他因为这句话的效果畏缩了：“噢。梅毒？你这样认为吗？”
“我一点也不惊讶。明显的痴呆是这个病晚期的症状——虽然我必须说，按照她的情况这是难以启齿的。不过，安全总比抱歉好，嗯？”
詹米嘲弄地短哼一声：“嗯，那可以教小伊恩学会调情的代价。但是你在灌木丛后面给这个小伙子惩罚的时候，我最好引开斯特恩的注意力。作为犹太人来说，劳伦斯是个漂亮的男子，但他求知欲旺盛。毕竟我不想看到你被火刑烧死在金斯敦。”
“我预计对于总督来讲那也是很尴尬的，”我冷冷说道，“虽然就个人而言，他可能会喜欢。”
“我不认为他会这样，外乡人。”他像我一样冷冷地说道，“你能够到我的外套吗？”
“是的，”我发现那件衣服就在我身旁的地上叠放着，就伸手拿来递给了他，“你冷吗？”
“不。”他向后靠着，外套搭在他的膝盖上，“我只是想在睡觉的时候让所有的小孩都围在我身边。”他对我笑了笑，双手交叠轻轻地放在外套和照片上面，然后再次闭上了眼睛，“晚安，外乡人。”

Part 03 未知世界 Chapter 32 逃出生天
到了早上，经过休息并用过饼干与大蕉组成的早餐后，我们已经恢复了精神，我们心情舒畅地向着海岸进发——即使伊恩，在走了四分之一英里之后，也不再引人注目地跛行了。但就在我们走下通往海滩的峡谷时，一幅引人注目的景象映入我们的眼帘。
“耶稣上帝啊，是他们！”伊恩脱口而出，“海盗！”他转过身，准备逃回山上，但詹米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是海盗，”他说，“这是奴隶。你看！”
由于对大型船舶的驾驶技术不熟练，亚拉斯河种植园的逃亡奴隶们通往伊斯帕尼奥拉岛的旅程显然走得缓慢又笨拙，他们终于设法抵达了这座岛屿，并迅速让船搁浅。“女巫”号斜躺在浅滩上，龙骨深深地陷进沙泥。船体周围是一大群激动的奴隶，有的人冲下海滩叫喊着，另一些则潇洒地朝着丛林这个庇护之地行进，剩下的一些在帮助最后一批人离开这艘搁浅的笨重大船。
迅速看一眼大海就了解他们躁动不安的原因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白色，我们看到它的时候，白色已经变得更大了。
“一艘军舰。”劳伦斯说，听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
詹米低声用盖尔语说了些什么，伊恩震惊地看了他一眼。
“离开这里。”詹米简洁地说。他拉过伊恩，把他推离隘路，然后抓住我的手。
“等一等！”劳伦斯把手搭在眼睛上眺望着，“还有一艘船过来了，一艘小船。”
确切地说，是牙买加总督的私人舢板。它突然出现在海湾的弧形海岸线上，在水中以一个危险的角度倾斜着，尾舷处的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
詹米站了一会儿，权衡着可能性，然后又抓起我的手。“我们走吧！”他说。
我们到达海滩边上的时候，那艘舢板正在穿过浅滩，雷伯恩和麦克劳德用力划着桨。我气喘吁吁，大口吸着空气，因为奔跑，膝盖像橡胶一样松软无力。詹米把我抱在怀里，奔向海浪，劳伦斯和伊恩紧跟在后面，像鲸鱼一样喘着粗气。
我看见在一百码以外的海上，戈登站在舢板的船头，举枪瞄准了岸边，就知道我们身后有人追过来了。火枪开了火，喷出一股烟，梅尔德伦在他身后，及时地举起自己的武器开火。他们两人轮流开枪，掩护着我们蹚水前进，直到友好的手把我们拉上船。
“回来吧！”英尼斯旋转着舵轮，咆哮着发出命令，吊杆摇摆着，船帆立即鼓了起来。詹米把我拉起来，放在一张长凳上，然后在我旁边坐下，气喘吁吁。
“神圣的上帝啊，”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要离——邓肯远一点？”
“省省吧，麦克杜，”英尼斯回了一句，一个大大的笑容在他的胡子下蔓延，“你没那么多力气浪费。”他对麦克劳德喊了几句，后者点了点头，调整了帆缆。舢板倾侧着改变了方向，直接驶出了小海湾——朝着军舰径直开过去，现在距离近得足以让我看到军舰船首斜桅下面那只嘴唇肥厚、咧嘴嘻嘻笑的“海豚”。
麦克劳德用盖尔语咆哮着，伴随着明白无误的手势，表明他到底讲了些什么。英尼斯唱起了胜利的约德尔小调，我们与“海豚”号擦身而过，直接从船头下开过去，相距之近足以看到从上面栏杆上伸出的一张张惊讶的脸。
离开海湾后我回头一看，“海豚”号还在往前行进着，三根大桅杆下面全是人。在开阔的海面上，舢板的速度是绝对不可能超过它的。但在这么近的地方，小帆船像羽毛一般轻快，又便于操作，相比下来军舰就像是海中的怪兽。
“他们在追那艘奴隶们的船，”梅尔德伦站在我旁边转头看着“海豚”号说道，“在离岛还有三英里的地方我们看到军舰在追捕它。我们觉得既然他们正在忙着其他的事，我们也可以快点插空进来把你们接离海滩。”
“够好的了，”詹米微笑着说，他的胸膛仍在起伏，但他的呼吸已经平顺，“我希望‘海豚’号的时间能被充分占用着。”
然而雷伯恩的大声警告表明这是不可能的。回头看时，我能看到“海豚”号甲板上黄铜的闪光，一排被称为尾炮的长炮已经揭开盖子并开始瞄准。
我们现在处在炮口的威胁之下，我感到非常不舒服。不过，我们正在快速移动着。英尼斯用力转着舵轮，然后再用力转回，迎风走着“之”字形路线越过了海岬。
尾炮一齐开火。在离左舷船头二十码远的地方溅起巨大的水花。许多炮弹入水的位置离我们非常近，假如一个二十四磅的铁球落到舢板的甲板上，会像一块岩石一样把我们击沉的。
英尼斯咒骂着，耸着肩趴在舵盘上，失去的手臂让他看起来奇怪又畸形。我们的航向变得更加不稳定，接下来的三次尝试也毫无结果。然后传来一声巨响，我回头一看，看到歪着的“女巫”号一边被炸成了碎片。“海豚”号进入了攻击范围，并用前面的炮瞄准搁浅的船开了火。霰弹像雨一般散落在沙滩上，很多逃亡的黑奴被打死了。尸体和残肢被炸飞到空中，像黑色的线条画一样，然后落到了沙子上，给沙子染上了红色斑点。断肢散落在海滩上，看上去像浮木。
“神圣的圣母马利亚啊。”伊恩的嘴唇惨白，在身上画着十字，充满恐惧地盯着海滩上持续不断的炮击。“女巫”号被击中了两次，船身炸开了一个大洞。有一些炮弹落在沙子上，没有伤到人，还有两个落到了逃跑的人群中。然后我们绕过了海岬的边缘，进入了大海，沙滩和发生在其上的屠杀消失于视野。
“为我们这些罪人祈祷，现在以及在我们死亡的时刻。”伊恩低声地完成了他的祈祷，并在身上再次画了个十字。
小船上几乎没有人交谈，除了詹米给英尼斯下了开往伊柳塞拉岛的指示，还有英尼斯和麦克劳德之间关于正确航向的讨论。我们其余几个人被刚才目睹的一切惊吓得——以及因为我们自己的侥幸逃脱而神经松弛得——无心讲话。
天气很好，吹着舒畅清新的微风，我们在海上快速前进着。日落时分，伊斯帕尼奥拉岛已经降到地平线下面，大特克岛的轮廓从左边升起。
我吃了一点我还存着的饼干，喝了一杯水，然后蜷缩在船底，躺在詹米和伊恩之间睡着了。英尼斯打着哈欠，趴在船头歇息，而麦克劳德和梅尔德伦轮流掌舵撑过了整个夜晚。
早晨的一声呼喊唤醒了我。我用一只胳膊肘支撑着抬起身子，带着睡意眨了眨眼睛，在光秃秃的潮湿甲板上躺一晚上之后身体变得很僵硬。詹米站在我旁边，他的头发被早晨的微风吹向脑后。
“怎么了？”我问詹米，“那是什么？”
“我不相信，”他说，盯着船尾的栏杆，“又是那艘该死的船！”
我迅速爬起来，发现这是真的，从船尾望过去，远远的地方闪动着小小的白色船帆。
“你确定吗？”我眯着眼睛问道，“这么远的距离你能分辨得出来？”
“我不能，”詹米坦率地回答道，“但是英尼斯和麦克劳德说这是那些嗜血的英国佬，一点没错。很可能他们猜到了我们的航向，在伊斯帕尼奥拉岛处理完那些可怜的黑家伙以后，就尾随着我们追了过来。”他转过身子，耸了耸肩，离开栏杆。
“该死的，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希望我们一直在他们前头没被追上。英尼斯说，如果我们在天黑的时候到达卡特岛的话，就有希望把他们甩掉。”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跟那条船保持着刚好在大炮射程之外的距离，但英尼斯看起来越来越担忧。
卡特岛和伊柳塞拉岛之间的海域很浅，并且遍布珊瑚岬。一艘军舰绝对无法跟随我们进入这迷宫——但我们在其中也无法快速地行驶以避开“海豚”号的长炮。一旦进入了这些险滩狭道，我们可能会坐以待毙。
最后，我们很不情愿地决定往东行驶，到海里去。我们不能冒险放慢速度，在夜色中还是有些许机会甩掉那艘军舰的。
黎明来临的时候，所有陆地都消失了。然而不幸的是，“海豚”号还没有消失。它也没有拉近距离，只是在风伴随着太阳一起升起的时候，它展开了更多的帆，开始加速了。随着每片小船帆都已悬挂在桅杆上，无处藏身的我们可以做的只有前进——以及等待。
在整个早晨的漫长时间里，“海豚”号在后面慢慢地变大了。天空开始转阴，风大了不少，但这给“海豚”号帮了大忙，它那尺寸巨大的船帆，在风的作用下，使它的速度比我们的快太多了。
到十点钟的时候，它与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足够开火了。虽然它远远地跟在后面，但令人恐惧。英尼斯眯起眼睛，扭头看了看，估算着距离，然后摇了摇头，严肃地掌控着航向。现在无法顶着风转向，我们必须一直向前，只有等到一切都不可能的时候才能采取躲避行动。
十一点的时候，“海豚”号距离我们只有四分之一英里了，船头大炮单调无味的开火声每隔十分钟就会响起，好像它的炮手在测试射程一样。如果闭上眼睛，我可以想象出埃里克·约翰森弯着腰满身大汗和粉尘地伏在大炮上、手中举着缓燃引信的样子。我希望安妮特跟她的山羊一起被留在安提瓜岛上。
到了十一点三十分，天空开始下起了雨，海面上起了大浪。突然一阵风把我们吹得打了个横，船倾斜得特别厉害，左舷栏杆跟海水相距不过一英尺。我们被剧烈的晃动甩到了甲板上，英尼斯和麦克劳德巧妙地向右调整舢板，我们才挣扎着爬起来。我隔几分钟就要回头看一看，看到“海豚”号的船员在四处奔走，收起顶帆。
“这是运气！”麦克格雷格在我耳边喊着，朝我看的地方点点头，“这会让他们速度变慢。”
十二点三十分，天空变成了古怪的紫绿色，风变强了，变成了一种怪异的哀鸣。“海豚”号收起了更多的船帆，尽管采取着措施，还是有一个三角帆被吹走了，桅杆上的船帆碎片猛烈地来回抽打着，像信天翁在拍击翅膀。它很早就停止向我们开火了，因为在如此狂暴的海浪中根本无法瞄准目标。
随着太阳从视线中消失，我再也不能估算时间了。暴风雨突然袭来，也许持续了一个小时。暴雨之中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通过打手势和做鬼脸，英尼斯让男人们把船帆降下来。如果继续让帆展开着，甚至是收着，桅杆都有被风从甲板上吹断的风险。
我用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栏杆，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抓住伊恩的手。詹米蹲在我们后面，双臂展开，用背部给我们庇护。雨抽打了过去，力度大得足以刺痛皮肤，风几乎是水平着刮过来，如此猛烈，以至于我差点没有看到地平线上淡淡的形状。我认为那是伊柳塞拉岛。
海水涨到了可怕的高度，四十英尺高的巨浪翻滚着。舢板轻飘飘地浮在波浪上，被带着往上再往上，到达了令人眩晕的高度，然后又突然降到谷底。詹米的脸色在暴风雨中惨白无比，湿透的头发紧紧贴在头皮上。
暴雨来临的时候四周近乎黑夜。天空几乎是黑色的，但有一道怪异的绿光在地平线上闪着光芒，显示出我们身后“海豚”号的轮廓。另一阵雨从船的一侧呼啸着猛烈地砸在我们身上，小船在巨大的波浪上面颠簸摇晃着。
等我们从另一场非常费力的漏水中解脱出来，詹米抓住我的胳膊，然后指了指我们的身后。“海豚”号的前桅杆奇怪地弯曲着，顶端也歪了。在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前，离桅杆顶部十五英尺的地方断裂了，然后带着绳索和桅杆落入了大海。
军舰被这个临时的锚坠得剧烈地摇晃起来，一个大浪劈头盖面从船的一边打过来。水墙耸立在船边，然后轰然倒塌，撞到了舷侧。“海豚”号歪了起来，然后转了一下。下一个巨浪又涨了起来，先撞上船尾，后甲板被拉得比水面还低，断掉的桅杆在空中甩动着，好像折断的树枝。
第三个巨浪又来了，并最终击沉了它。倒霉的船员们根本没有时间逃离，而我们却有大量的时间眼睁睁地看着，分享他们的恐惧。一个泛着泡沫的巨浪卷过，军舰上的人都不见了。
在我的手掌下面，詹米的手臂僵硬如铁。所有的男人都回过神来，脸上带着空洞又茫然的神情。英尼斯除外，他顽强地伏在舵轮上，迎接着每一个海浪的到来。
一个新的海浪涨到了栏杆旁边，看上去是在那里盘旋着，隐约地要高过我，长长的水墙像玻璃一样光滑清澈。我可以看到遇难的“海豚”号的残骸和船员尸体悬浮在里面，四肢张开，像怪诞的芭蕾舞姿。托马斯·伦纳德被淹死的身体距离我不到十英尺，他的嘴惊讶地张着，柔软的长发在外套的饰金衣领上打着旋儿。
然后波浪袭来。我被扯离了甲板，立刻被混乱吞噬。眼不能观，耳不能闻，无法呼吸，我重重地从空中摔下去，胳膊和腿被水扭歪了。
一切都是黑暗的，除了感觉没有别的存在，但所有的感觉都猛烈到无法区分。压力、噪声，还有压倒一切的寒冷。我无法感觉到衣服或是绳子的拉拽——如果它还存在的话——存在于我的腰上。突然有一种淡淡的温暖感缠上了我的腿，与周围的寒冷截然不同，就像是晴朗天空中的一片云。是尿，我想着，但不知道这是我自己的，还是被波浪吞下时最后一次接触的人类身体的。
我的头撞到了什么东西，多了一道讨厌的裂口，突然间我在舢板的甲板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条小船还奇迹般地漂浮着。我慢慢地坐起来，呛得喘着粗气。我的绳子还在原地，紧紧地拽着我的腰，我确信我的下肋骨断了。我无力地拽着它，努力呼吸，然后詹米出现了，用一只手臂环绕着我，另一只手伸到腰带上摸索着寻找小刀。
“你还好吗？”他吼道，声音在尖啸的风中几乎听不见。
“不太好！”我试着吼回去，但听起来跟喘气差不多。我摇了摇头，在腰间乱摸着。
天空呈现一种奇怪的紫绿色，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颜色。詹米割着绳子，他垂下的头被海浪打湿了，显出桃花心木的颜色，狂风吹起头发，在他的脸上抽打着。
绳子突然断开了，我大口吸着气，忽略了体侧和腰间皮肤的刺痛。小船摇晃得很厉害，甲板上下摆动，像一架草坪滑翔机。詹米跌倒在甲板上，把我也拉倒了，他拖着我，手和膝盖并用地爬向大约六英尺远的桅杆。
我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从我接受海浪洗礼之后就紧贴在身上。现在，风吹得太大了，把裙子从我腿上掀了起来，吹到空中。裙子变得半干，像鹅翅膀一样拍打着我的脸。
詹米的手臂像一根铁条一样紧紧地环绕着我的胸部。我紧紧地搂着他，试着在湿滑的甲板上蹬脚来帮助我们往前挪动。小一点的浪花冲过栏杆，断断续续地冲刷着我们，但再也没有巨大的怪兽跟在它们后面了。
伸过来的手抓住我们，拖着我们完成了最后的几英尺，到达桅杆这个微不足道的避难所。英尼斯一直把自己绑在舵轮边，我向前看时，闪电击中了海面，舵盘的辐条变成了黑色，留下一幅蛛网一样的画面，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说话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必要的。雷伯恩、伊恩、梅尔德伦和劳伦斯紧紧地挤在桅杆周围，都用绳子绑着。甲板上的情况非常可怕，没有人敢到下面去，担心那样会被抛起来扔进后面的黑暗。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上面发生了什么事。
我坐在甲板上，双腿张开，背靠着桅杆，绳子绕着胸口。一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铅灰色，另一边则是透明的深绿色，闪电还在随意地击打着海面，在黑暗中劈出光辉明亮的缺口。风很大，大到连雷声也只是偶尔能传到我们耳朵里，低沉的隆隆声像远处船上开炮的声音。
然后一道闪电坠落在船上，电闪雷鸣，近得足以让我们听见清脆的雷声之后海水翻腾的咝咝声。臭氧的强烈臭气充斥在四周的空气中。英尼斯转过身，他高高瘦瘦的身影在闪电照射下轮廓清晰，一瞬间他看上去像是一副骨架，对着天空的黑色骨架。
在这一瞬间，炫目的光芒以及他的动作看起来好像他又一次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双臂挥舞着，仿佛他失去的肢体从幽灵世界中出现并回到了他身上。
“哦，头骨连着……颈骨。”记忆中乔·艾伯纳西的声音在轻轻地哼唱，“颈骨连着……脊椎骨……”我眼前突然出现了可怕的画面，我在海滩上见到的“女巫”号的那些尸体，被闪电赋予了生命，扭曲蠕动着重新连在了一起。
骨头，骨头，连起来走。
现在，听上帝的话！
另一声惊雷轰隆响起，我尖叫了起来，不是因为雷声，而是闪电带来的记忆。我手上捧着一个骷髅，空洞的眼睛曾经是刮着飓风的天空那种绿色。
詹米在我的耳边喊了些什么，但我听不清。我只能在无言的震惊中摇晃着自己的头，皮肤因为恐惧起伏颤抖着。
我的头发像裙子一样在风中被吹干，它一缕一缕地在我头上舞动着，从根部被拉起来。它干了之后，我觉得头发拂过的脸颊有静电的噼啪声。我周围的水手突然之间动了起来，我抬起头，看到上面的桅杆和索具上覆盖着一层被称为圣艾尔摩之火的蓝色磷光。
一个火球掉到甲板上，滚向我们，磷光流动着。詹米击中了它，它优美地跳到空中，沿着栏杆滚过去，留下燃烧的气味。
我抬头看着詹米，想看他是否有事，然后我看到他头发的末端竖了起来，沾着火，像恶魔一样往后流淌着。他从脸上拂去头发时，生动的蓝色线条勾勒出他的手指。他往下看，看见了我，然后抓住了我的手。我们触碰到彼此的一瞬间，一股电流流过了我们，但他没有放手。
我说不清楚这状态持续了多长时间，是几个小时，还是几天。我们的嘴唇被风吹得干裂，因为口渴而变得粘连。天空由灰色变为黑色，但看不出这是夜晚到来，还是大雨将至。
雨到来的时候是很受欢迎的。它伴随着热带阵雨的急速轰鸣声而来，一种滴滴答答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风声。更加好的是，下的是冰雹，不是雨。冰雹像鹅卵石一样砸在我的脑袋上，但我不在乎。我用双手收集了冰凉的小球，在它们半融化的时候吞了下去，我受尽折磨的喉咙终于获得了清凉的祝福。
梅尔德伦和麦克劳德手膝并用在甲板上爬行着，捡起冰雹装进木桶和盆子，装进任何能装水的容器。
我睡得断断续续，头靠在詹米的肩上，醒来时发现风还在呼啸。现在我已经对恐惧麻木了，唯有等待。如果这可怕的噪声能停下来的话，我们是生是死没关系。
太阳躲藏了起来，看不出白天和黑夜，也没有办法记录时间。黑暗偶尔会变得浅一些，但这究竟是日光还是月光，我无法分辨。我睡着，醒来，又睡去。
然后我醒来了，发现风安静了一些。海洋还在起伏拨动着，小船像是一个扇贝，把我们晃来扔去，令人反胃。但噪声越来越小，我能听到麦克格雷格喊伊恩递水的声音。男人们的脸皲裂红肿，嘴唇被呼啸的风吹得干裂出血，但他们都在微笑。
“已经过去了。”詹米在我耳边说道，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天气腐蚀生锈了一样，“风暴过去了。”
是的，铅灰色的天空已经裂开，淡淡的蓝色微微闪烁着。我想这一定是清晨，黎明刚刚过去的某个时候，但不能肯定。
虽然飓风已经停止了，但仍然刮着强劲的风，风暴以惊人的速度载着我们行驶。梅尔德伦从英尼斯手中接过了舵轮，正在弯腰检查罗盘，然后发出了惊讶的叫声。风暴中降落的火球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但把罗盘熔化成了一块银色金属，周围的木质外壳倒是原样未变。
“太神奇了！”劳伦斯说着，用一根手指虔诚地触摸着它。
“是的，除此之外还很不方便。”英尼斯冷冷说道，随后抬起头，看着那些汹涌奔腾的云朵残余的碎片，“你精通天文地理，对吗，斯特恩先生？”
经过多次眯眼观察初升的太阳和散落的晨星，詹米、英尼斯和斯特恩确定了我们现在正大致朝着东北方向航行。
“我们必须转向西方，”斯特恩跟詹米和英尼斯趴在简陋的航海图上，“我们不知道我们身处哪里，但要想到达陆地必须往西走。”
英尼斯点点头，冷静地盯着航海图，图上显示的岛屿像撒开的粗磨胡椒粉，漂浮在加勒比的海面上。
“是的，是这样，”他说，“只有上帝知道我们已经出海多久了。船身是完好无损的，但这就是我能夸的全部了。至于桅杆和帆——好吧，它们可能会撑上一段时间，”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极度的可疑，“但是只有上帝知道我们可以到达哪里。”
詹米对他咧嘴一笑，擦掉了皲裂的嘴唇流下的一滴血：“只要是陆地就行，邓肯，到达哪里我是没有选择权利的。”
英尼斯弯起一侧眉毛看着他，嘴唇浮现出一个微笑：“是吗？我还以为你无疑会安于水手的日子呢，麦克杜。你在甲板上挺活泼的。为什么这么讲呢，你在过去的两天里一次都没有吐过！”
“那是因为我在过去的两天里根本没有吃东西，”詹米说，“我不在乎我们首先找到的岛是说英语、法语、西班牙语，还是荷兰语的，但如果你找到一座有食物的岛我会感激不尽的，邓肯。”
英尼斯用手在嘴唇上擦了擦，痛苦地咽了口水。尽管口干舌燥，但提起食物还是能让每个人垂涎欲滴。
“我会尽力的，麦克杜。”他承诺道。
“陆地！是陆地！”五天之后，终于响起了呼喊声，声音因为风的缘故变得嘶哑，而长时间的干渴，也让这声呼喊听起来相当微弱，但是充满了喜悦之情。我冲到甲板上看，滑倒在梯子横档上。每个人都扒着栏杆，看着地平线上隆起的黑色影子。它离我们很遥远，但不可否认是陆地，看上去坚实而鲜明。
“你认为我们在哪里？”我试着发问，但我的声音如此嘶哑，这些话说出来变成了耳语，没有人听得到。没关系，就算我们现在直奔安提瓜的海军兵营，我也不在乎。
波涛汹涌，巨大又光滑的浪花打过来，像鲸鱼的背。风在猛刮着，英尼斯呼喊着舵手让船头的另一面更靠近风一些。我可以看见一排大型鸟类在飞行，像是向着遥远海岸线的庄严游行。鹈鹕们在浅滩上搜寻着鱼，太阳照在它们的翅膀上，闪闪发光。
我拉了拉詹米的衣袖，指着它们。
“看——”我开口说话，但没了下一句。船底突然出现了一条裂缝！世界在黑暗和火焰中爆炸了。我掉进了水里。在茫然和半窒息中，我在暗绿色的世界里拼命挣扎着。有样东西缠住了我的腿，把我往下拖。
我的腿胡乱甩动着，想从这致命的缠绕中挣脱出来。有东西从我头上漂过去，我抓住了它。是块木头，天赐的木头，在汹涌的波涛中可以抓住的东西。
水下有一团黑色的影子，光滑发亮，像是一只海豹，一个红色的脑袋从离我六英尺远的地方冒出水面，喘着粗气。
“坚持住！”詹米说。他划了两下，游到我跟前，低头扎进我抱着的木块下方的水中。我觉得一股力量拽着我的腿，突然一阵疼痛，然后拖着我的力量减轻了。詹米的头绕过漂浮的桅杆，再次浮出水面。他抓住我的手腕，挂在那上面，大口喘着气，海浪托着我们上下浮沉。
我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船，难道它已经沉没了？一个波浪打在我头上，詹米暂时消失了。我摇了摇头，眨了眨眼睛，他又在那里了。他对我笑了笑，非常努力地露着凶狠的笑容，他握着我手腕的手更紧了。
“坚持住！”他粗声粗气地说。我照做了。手中握着的木头毛糙刺手，但我得抓住它保命。我们漂在海面上，眼睛被浪花迷得半盲，像漂浮的货物一样旋转着。所以，有时候我能看到遥远的海岸，有时候除了辽阔的大海什么也看不到。而在波浪冲刷我们的时候，我只看得到水。
我的腿有些不舒服，一种奇怪的麻木感，伴随着不时的强烈疼痛。墨菲那条木腿的样子和鲨鱼张开血盆大口时剃刀般的笑容在我脑海里翻腾着。我的腿会被一些牙齿尖尖的野兽咬掉吗？我想象着我那温暖的小股血液，从被咬断的残肢上流下来，滴进寒冷浩瀚的大海。然后我惊慌失措起来，挣扎着要把我的手从詹米的手中挣脱出来，想伸到水下摸摸我自己。
他对我咆哮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像残酷的死神一样握着我的手腕不松手。经过一阵狂乱的发泄之后，理智回来了，想到如果腿真的没了的话，我这会儿应该已经失去意识了，然后我平静下来。
然而，我正在开始失去意识。我的视野边缘变得越来越灰暗，詹米的脸被一些漂浮的亮点覆盖住了。我是真的要流血致死吗，还是只是因为寒冷和惊吓所致？看起来这似乎没有关系，结果是一样的，我的思绪模糊不清。
倦怠感和完全的平静感逐渐侵占了我的全部身体。我感觉不到我的脚或腿，只有詹米近乎要捏碎我的手的紧握对我提醒着它们的存在。我的头浸在水里，我不得不提醒自己屏住呼吸。
波浪消退了，木头微微升起了一点，我的鼻子露出了水面。我呼吸着，视野也微微清楚了一些。一英尺之外就是詹米·弗雷泽的脸，头发紧贴在头皮上，被浪花打湿后有些扭曲。
“坚持住！”他咆哮着说，“坚持住，你这个天杀的！”
我轻轻地笑了，但几乎听不到他说的话。更大的平静感托起了我，带着我超越喧嚣和混乱。再也感受不到痛苦。一切都不重要了。另一个海浪冲刷着我，这一次，我忘记了屏住呼吸。
窒息的感觉短暂地唤醒了我，短短的一瞬间足够我看清楚詹米的眼中闪烁的恐惧，然后我的视线又一次变黑了。
“该死的，外乡人！”他的声音从很遥远的距离传了过来，激动得被呛住了，“该死的！我发誓，如果你死在我身上，我会杀了你！”
我要死了。我周围的一切都是耀眼的白色，有一个柔和急促的声音，像天使在挥动翅膀。我感到平静，脱离了肉体，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充满了宁静的幸福。然后我咳嗽起来。
毕竟我没有脱离肉体。我的腿受伤了。伤势很重。我逐渐意识到其他好多地方也受伤了，但我的左小腿的伤势是明确无误的。我清楚地感觉到那里的骨头好像被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热得发红的烙铁棍。
至少腿明显还在那里。我睁大眼睛看的时候，腿上笼罩的疼痛氛围几乎是肉眼可见，虽然也许那只是我大脑模糊的一种产物。无论它是来自精神还是肉体，总的感觉就是一种高速旋转的苍白物质，在明亮的光线中闪烁着。我的眼睛看它们看得发痛，所以我又闭上了。
“感谢上帝，你醒了！”一个放松下来的苏格兰腔在我耳边说道。
“不，我没有。”我说。我的声音好像蒙着盐的蛙鸣，喉咙被吞下的海水锈蚀了。我能感觉鼻窦处有海水，这让我感觉脑袋里有个不舒服的汩汩声。我又咳嗽起来，鼻子开始毫不吝啬地喷水，然后我打了个喷嚏。
“呃！”我的上嘴唇上沾满了讨厌的黏液。我的手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很不真实似的，但我努力抬起它，笨拙地在脸上抹着。
“安静些，外乡人，我会照顾你的。”声音中包含着明确的嘲弄语气。这激怒了我，我再次睁开眼睛。我看见了詹米的脸，就在我脸的上方，在一块巨大的白色手帕落下后，他再一次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他非常认真地给我擦脸，无视我被压制住的抗议声和快要发生的窒息，然后把布放在我鼻子上。
“擤吧。”他说。
我照他说的做了。让我惊讶的是，它确实很有效果。我多多少少能连贯地思考了，现在我的思路十分畅通。
詹米朝我笑了笑。他的头发乱蓬蓬的，沾着干了的海盐，太阳穴上还有一道宽宽的擦伤，在古铜色的肌肤上呈现出一种刺目的暗红色。他穿的似乎不是一件衬衫，而是在肩膀上披挂了某种毯子。
“你的感觉还是很糟糕吗？”他问。
“太可怕了。”我用嘶哑的声音回答道。我也开始因为活过来而有些恼火，毕竟，需要再次注意到所有的事情。听到我刺耳的声音，詹米伸手取过床边桌子上的一罐水。
我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但那真的是一张床，不是一个卧铺或吊床。洁白的亚麻布床单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第一次被白色包围着，有粉刷成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还有长长的白色薄纱窗帘，鼓得像船帆一样，在从开着的窗户里吹进来的微风中沙沙作响。
一闪一闪的光来自天花板上闪烁着的反射光线。很显然，外面的附近某处有水，而且阳光正照在水面上。总之，它看起来比戴维·琼斯的更衣室还要舒服。然而，我短暂地为自己错过的无限安宁感到强烈的遗憾。我在波浪中心所经历的——稍微动弹所带来的腿部痛苦，让我的遗憾之情更强烈了。
“我认为你的腿断了，外乡人，”詹米告诉我的话完全没必要，“你估计不能多动。”
“谢谢你的忠告，”我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到底在哪里？”
他简单地耸耸肩：“我不知道。我能说的就是，这个房子相当大。他们把我们带进来的时候我也没有留意太多。有人说这个地方叫珍珠府。”他把杯子端到我嘴唇边，我感激地吞咽着水。
“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我小心地不动弹，腿上的疼痛是可以忍受的。我下意识地把手指放在下巴处检查脉搏——强劲得令人安心。我没有休克，尽管受了伤，而且我腿上的骨折也不算太严重。
詹米用一只手擦了擦脸。他看起来很累，我注意到他的手因为疲劳而颤抖。他脸颊上有一大块擦伤，脖子一侧被划伤的地方残留着一条干涸的血迹。
“中桅折断了，我猜的。一根桅杆倒下来，把你打到了水里。你落水以后，像一块石头一样往下沉，我就跟着你跳进水里了。我抓住了你——还有桅杆，感谢上帝。你的腿被绳子缠住了，拖着你往下坠，但我想办法把它解开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揉着自己的头。
“我只能抓着你。过了一段时间，我的脚踩到了沙子。我带着你上了岸，然后稍晚些时候，有人发现了我们，把我们带到了这里。就是这样。”他耸了耸肩。
尽管从窗户吹进来的微风温暖和煦，但我还是觉得很冷。
“船上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呢？伊恩呢？劳伦斯呢？”
“他们是安全的，我猜的。桅杆折断的时候，他们够不到我们——我们离开之后，他们会用临时的材料凑合着航行一阵子。”他粗暴地咳嗽起来，用手背擦着嘴唇，“但他们是安全的。发现我们的人说，他们看到一条小型双桅帆船搁浅在南边四分之一英里远的泥滩里。他们已经下去打捞了，会把人带回来的。”
他含了一大口水，嘴巴里发出嗖嗖的声音，然后走到窗边，吐了出去。“我的牙里尽是沙子，”他走回来的时候，表情痛苦地说道，“还有耳朵里、鼻子里，甚至屁股沟里，我真的不敢想象。”
我伸出手，又拿起他的手。他的手掌上有很多老茧，但仍然磨出了很多肿起的水疱，手上的皮粗糙开裂，而更早的水疱已经破裂，伤口流着血，露出红肿的肉。
“我们在水里待了多久？”我问道，用手轻轻地描摹着他那肿胀的手掌线条。他拇指根部那个微小的“C”几乎消失了，但我仍然可以用手指感受到。“就是说，你坚持了多久？”
“够长的了。”他简单地回答道。
他笑了笑，尽管他自己会痛，但还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我突然意识到我什么都没有穿，裸露的皮肤直接接触着亚麻布床单，光滑而凉爽，我可以看到我的乳头在薄薄的织物下面凸起。
“我的衣服怎么了？”
“你的裙子下摆太碍事，让我没办法抱起你，所以我把它们都扯掉了，”他解释道，“剩下的似乎也不值得留。”
“我不认为是这样，”我慢慢说道，“但詹米——你呢？你的外套在哪里？”
他耸耸肩，然后垂下肩膀，苦笑起来。“在海底，跟我的鞋子在一起，我猜的。”他说，“还有威利的画像和布丽安娜的照片。”
“哦，詹米。我感到很遗憾。”我伸手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他望着远方，眼睛眨了一两次。
“是的，好吧，”他轻声说道，“我希望我会记住他们的样子。”他带着半张脸的微笑耸了耸肩，“如果记不起来的话，我可以看看镜子，不是吗？”我半哭泣着给了他一个笑容，他痛苦地咽了口水，但继续微笑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破裤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子向后一仰，把手伸进口袋。
“我离开的时候并不是完全空手而归，”他扯出一个鬼脸，“虽然我宁愿留下照片，丢掉这些。”
他张开手掌，我看到了他那破损的手掌中荧光闪烁。最上等品质的宝石，切割得十分精细，适用于魔法。一颗祖母绿；一颗红宝石——我猜是雄性的；一大块火红色的蛋白石；一块绿松石，蓝得犹如我所见到的窗外的天空；一块金色的宝石，好像太阳被封在了蜂蜜中；还有吉莉丝奇怪的黑色钻石，像水晶般纯净。
“你真坚强。”我轻轻地触摸着它们。它们在触摸的时候依然冰凉，虽然被装在如此贴近他身体的地方。
“我是这样的。”他说，但他只是看着我，而没有看宝石，他的脸上浮现出微微的笑容，“一块坚石能带给你什么，有关所有事情的快乐知识？”
“这就是我听到的。”我把手举到他脸上，轻轻地抚摸着，感觉到坚硬的骨头和充满活力的肌肉，摸起来很温暖，看起来比一切东西都赏心悦目。
“我们有伊恩，”我柔声说道，“还有彼此。”
“是的，这是真的。”他的眼中绽放出笑意。他把闪闪发光的宝石放在桌子上，然后靠在椅子上，双手捧起我的手。
我放松下来，感觉着一种和煦的平静开始向我袭来，尽管我的腿上还有擦伤和疼痛。我们还活着，平安地待在一起，其他的事情都微不足道了，当然，这指的不是衣服，也不是折断的胫骨。一切迟早都能办到的——但不是现在。眼下，活着，还有看到詹米，就足够了。
我们静静地坐着，沉默了一段时间，看着洒满阳光的窗帘和开阔的天空。大约过了十分钟，或者差不多一个小时，我听到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然后一个轻快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詹米说。他坐直了身子，但没有放开我的手。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愉快的脸因为受到欢迎而容光焕发，又略带着一丝好奇。
“早上好，”她有点害羞地说，“请原谅没有在你们到来时恭迎，我之前在城里，然后听说了你们的——到来，”她因为这个词笑了起来，“就在刚才我回来的时候。”
“我们必须感谢您，夫人，最真诚的感激，谢谢您为我们提供的善待。”詹米说。他站了起来，正式向她鞠了躬，但一直握着我的手，“愿为您效劳，夫人。您有我们同伴的消息吗？”
她的脸颊微红，对他的鞠躬回以屈膝礼。她很年轻，只有二十几岁，看起来似乎不太确定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行事。她有一头浅棕色的秀发，束在脑后绾成一个结，皮肤粉白，说话中带着一种淡淡的口音，我猜是来自英格兰西部诸郡。
“哦，是的，”她说，“我的仆人把他们从船上带了回来，他们现在在厨房里，正在吃东西。”
“谢谢你，”我真心实意地说道，“您真是太好了。”
她的脸窘迫地红了起来。“一点也不，”她喃喃说道，然后羞怯地望着我，“请原谅我的失礼，夫人，”她说，“我粗心大意忘了介绍我自己。我是帕特茜·奥利维尔——就是约瑟夫·奥利维尔的妻子。”她一脸期待地扫视着我和詹米，显然是在等待回应。
詹米和我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我们，确切地说，身在何处？奥利维尔夫人是英国人，这足够明显。她丈夫的名字是个法国名字。屋外的海湾看不出任何线索，这可能是向风群岛中的任何一个——巴巴多斯岛、巴哈马群岛、埃克苏马岛、安德罗斯岛，甚至是维尔京群岛。或者——我突然想到，我们也有可能是被飓风吹到了南边，而不是北边。在这种情况下，这里甚至有可能是安提瓜岛——英国海军的地盘！或者是马提尼克岛，或者是格林纳丁斯群岛……我看着詹米，耸了耸肩。
我们的女主人还在等待，满怀期待地扫视着我们俩。詹米紧紧抓住我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你不会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奥利维尔夫人——但你能告诉我，我们现在身在何处吗？”
奥利维尔夫人的眉毛几乎抬到了她的美人尖边上，她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嗯……好的，”她说，“我们称之为珍珠府。”
“谢谢你，”我接上了话，看到詹米正在试着再次深呼吸，“但我们的意思是——这是什么岛？”
她那圆圆的粉红脸颊上露出了理解的灿烂笑容。“哦，我明白了！”她说，“当然了，你们被风暴吹走了。我丈夫昨晚说他在这个时节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风暴。非常幸运的是，你得救了！那么，你是从岛屿上来到南方的吗？”
南方。这里不会是古巴。难道我们远远地到达了圣托马斯岛，甚至是佛罗里达吗？我们飞快地相互看了一眼，然后我紧紧握着詹米的手。我能感觉到他手腕上脉搏的狂跳。
奥利维尔夫人宽容地笑了笑：“你们根本就不在一座岛上。你们在大陆上，在佐治亚殖民地。”
“佐治亚，”詹米说，“美洲？”他听起来有点震惊。这也难怪，我们被暴风雨吹了至少六百英里远。
“美洲，”我轻轻地说，“新大陆。”我手指下的脉搏跳得更快了，我自己的也在呼应着。一个新的世界。避难之所。自由之地。
“是的。”奥利维尔夫人说道，显然她不知道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仍然友好地微笑着扫视我们，“这是美洲。”
詹米挺直了肩膀，对她报以笑容。他的头发在干净明亮的空气中竖起，像燃烧的火焰。
“在这种情况下，夫人，”他说，“我的名字是詹米·弗雷泽。”然后他看向我，蓝色的眼睛像身后的天空一样明亮，强烈的心跳传到了我的掌心。
“这是克莱尔，”他说，“我的妻子。”

注释
	[1]引自美国诗人罗伯特&middot;弗罗斯特（1874—1963）的叙事诗《雇工之死》。
	[2]詹米援引的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主人公哈姆雷特的原话为：‘我只疯到了西北偏北：风从南面吹来时，我还分辨得出苍鹰跟苍鹭。’
	[3]英国16到17世纪反天主教时期，藏匿罗马天主教神父的地方，通常建在墙体内或地下，设计十分隐蔽。
	[4]艾米莉&middot;波斯特（Emily Post，1872—1960），20世纪美国著名的礼仪专家。
	[5]约翰&middot;阿布斯诺特（John Arbuthnot，1667—1735），英国作家兼宫廷御医。
	[6]古罗马货币，在罗马共和国时期是银质货币，在罗马帝国时期为铜质货币。
	[7]古罗马货币，在罗马共和国时期是银质货币，在罗马帝国时期为铜质货币。
	[8]公元前422年伯罗奔尼撒战争中雅典和斯巴达之间的一场战役，最终斯巴达人占领阿姆菲波利斯。
	[9]法国19世纪前货币名，原相当于一磅银子，后为法郎所代替。
	[10]欧洲著名的金融家族。
	[11]出自美国诗人亨利&middot;沃兹沃斯&middot;朗费罗（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1807—1882）的《航船的建造》。
	[12]医疗理发师（barber-surgeon），欧洲中古世纪时常由受过培训的理发师执行手术和看牙，今天的英联邦国家很多外科医师仍被称作“先生（mister）”，而非“医生（doctor）”。
	[13]长度单位，一里格约为五千米，现已不用。
	[14]出自英国诗人阿尔弗雷德&middot;爱德华&middot;豪斯曼（Alfred Edward Housman，1859—1936）的诗《我曾爱你》（Because I Liked You），原文为：Halt by the headstone naming/The heart no longer stirred/And say the lad that loved you/Was one that kept his word.
	[15]古希腊神话中，太阳神阿波罗是诸神的医生，阿波罗之女帕纳西亚和海吉亚分别为治愈女神和健康女神，阿波罗之子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医神。
	[16]此为《希波克拉底誓言》的部分内容。希波克拉底是古希腊著名医生，欧洲医学的奠基人，该誓言是其在约2400年前向医学界发出的行业道德倡议书。
	[17]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鱼的海神。
	[18]即莱昂纳德&middot;艾伯纳西，克莱尔在波士顿的朋友乔&middot;艾伯纳西的儿子。
	[19]希腊神话中半狮半鹫的怪兽。
	[20]耶稣十二门徒之一，因为他怀疑耶稣复活，表示要摸到伤口才相信真有其事。耶稣对他显示身上的伤痕，证实自己复活。他这才相信。耶稣称他为信徒。根据传说，他后来到印度传播福音并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