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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弓·玫瑰之刃
作者：恒殊
内容简介
拉密那家族吸血鬼猎人家族亘古便与利刃为生，有如弯月的纯银盘纹十字弓，代表了拉密那家族几千年来的荣耀与辉煌，他们的使命就是猎杀吸血鬼。吸血鬼猎人家族出身的罗莎从小在严厉的外公的教导下长大成人，荣耀与责任对她来说永远高于一切！故事从死亡开始法国大革命前的巴黎，发生了一桩灭门血案，知名大贵族男爵一家都被不知名的凶手谋害，人心惶惶。罗莎奉命孤身从伦敦前往巴黎调查血案，这是她第一次踏上巴黎的土地，调查的结果指向血族之中的四大家族之一圣杯，罗莎不遗余力地想尽办法接近对手，不料却被卷入一场更大的阴谋外公与族人为什么要向她隐瞒小时候曾经到过巴黎的记忆？不对敌人产生半分恻隐之心究竟是对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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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塔罗牌：一种古老的象征图像系统，通常应用于占卜，共有七十八张。其中包含二十二张没有花色的大牌（称为大阿尔克纳——Major Arcana，阿尔克纳为中古世纪炼金术士所追寻的奥秘，宇宙运行的真理）和五十六张小牌（称为小阿尔克纳——Minor Arcana）。五十六张小牌分为宝剑、权杖、圣杯与钱币四种花色，每种花色又有数字一到十，外加四张宫廷牌——国王、王后、骑士与侍从一共十四张组成。把骑士与侍从二者合并之后的五十二张小牌就是扑克牌的起源。宝剑、权杖、圣杯与钱币分别对应黑桃、梅花、红心与方片。现代扑克中的两张小丑牌是后来才加入的。
二十二张大阿尔克纳：愚者、魔术师、女祭司、皇后、皇帝、祭司、恋人、战车、力、隐者、命运之轮、正义、吊人、死神、节制、恶魔、塔、星、月、太阳、审判和世界。编号为零到二十一。因为塔罗牌的不同体系，诸如马赛塔罗、韦特塔罗和透特塔罗，排列和解释略有不同。
La maison de Lamina
拉密那家族末代谱系
（祖籍：英格兰汉普郡）
埃德蒙（Edmund,b.1713），家族现任当家，一个脾气暴躁、不近人情的老古董。
他的妻子：伊丽莎白（Elizabeth,b.1711），一个恪守传统、孱弱多病的女人，很早就去世了。
他们的五个子女：
——乔纳森（Jonathan,b.1729），长子。四岁时夭折。
——凯瑟琳“凯特”（Katherine,b.1730），长女。未婚。
——玛德莱娜“莱娜”（Magdalena,b.1732），次女。未婚。
——小乔纳森（Jonathan,b.1733），由于出生前长兄乔纳森不幸夭折，于是“继承”了同样的名字。身为家族唯一的男性后裔，小乔纳森自然被寄与厚望，只可惜其人资质平庸，未有建树。
他的妻子：莫德（Maud,b.1738），虚荣狭隘，一心想让丈夫得到家族权势的女人。
他们的儿子：西里尔（Cyril,b.1769），一个天真善良的男孩。西里尔身体羸弱，厌恶打斗，但热爱艺术与绘画，无比崇拜表姐罗莎。
——爱玛（Emma,b.1736），埃德蒙最小的女儿，同辈兄妹中唯一成功通过家族考核的人。
她的丈夫：弗罗伦·迪布瓦（FlorentDubois,b.1736），一个英俊的法国男人，充满诗意，个性散漫，无法抵制诱惑。
他们的女儿：罗莎贝尔“罗莎”（Rosabel,b.1755），本书主角。一位十八岁的少女，被称为“玫瑰之刃”——十字弓的继承者。

楔子巴黎之春
很多故事开始于诞生。
比方说，主人公是一位非同凡响的大人物，按照英国人的说法，他往往携带胎膜出生，哭声嘹亮，时辰吉利——其叙述生动详悉，唯恐后世那些所谓的占星师们不能精准地推演出他纵横一生的卓越成就。
但这个故事并不准备这样去做。恰恰相反，这个故事开始于死亡。
因为对有些人来说，他们的出生相较于死亡，并不显得有多么重要——不，其实出生一点儿都不重要。它是随机性的，与个人意志无关。它可能发生在万众瞩目之下，也可能根本就是一个错误。
而死亡则相反。因为它没有那么多的不确定性。死就是死了，一切可能性都随之消失。而且在死亡之前，至少是在那一瞬间，这个人的生命将会完完全全地、实实在在地属于自己。
——对我们下面这个故事来说，这一点非常重要。
故事开始于一个小女孩在墓地里迷了路。
这不是现今那种方方正正的城市公墓，而是一片古老荒弃的城郊墓地。其历史之久，大概可以上溯至中世纪，那时候就已经有人未卜先知地买下了这块偏僻的地盘，作为自己的寂静终老之所。然而欧洲大陆经历了两百年璀璨辉煌的文艺复兴，却并没有治愈黑死病。直到18世纪，整个欧洲仍然笼罩在各种瘟疫和死亡的阴影里。
黑衣的死神拖着银色的巨镰，像一尊半腐蚀的雕像那样端坐在每一座哥特教堂的尖顶上，一边歪头等待，一边咧嘴发笑。时候到了，他就轻飘飘地飞下教堂，就好像一阵微风把无害的树叶吹下了树梢，然后缓缓飘落到每一条小巷内，每一座花园里，以及行人的肩头上。
死神在每一座城市里都要停留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论大城市还是小乡村都一视同仁。他在每一条街道上闲逛，黑色长袍飘过铺着碎石子的路面，像落叶一样沙沙作响。他在人们的不经意之间依次亲吻孩子与老人的额角，从一座房子的前庭流窜到另一座房子的后院，银色的巨镰在夜色里像昂贵的珠宝一样闪闪发亮。
与此同时，病人、亲属、医生、药剂师，然后再是邻居和朋友，如果是作坊还会连带上帮工和小学徒，瘟疫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往往一家子甚至整条街的人都在一夜之间同时死去，草草下葬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死者的名字。到了最后，连与死神打交道的掘墓人和有上天庇佑的牧师也未能幸免。
为了减缓疾病的进一步传播（至少人们希望如此），被死神拜访过的地方要立刻作出标记，而那些不幸被死神亲吻过的人们——不论是否知道他们的名字，则当天之内就被远远带出城市，迅速埋葬在偏僻的郊区墓地里。
“你的父母都是因感染可怕的天花去世的。”外公这样告诉六岁的罗莎贝尔，“他们去了巴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小罗莎懵懂地眨着一对灰绿色的大眼睛，她甚至还来不及弄清楚“去世”的含义，就已经被迫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当然她也并没有去过巴黎。所以半年之后的春天，就在乔纳森舅舅隆重的婚礼之后，当年轻的新舅妈莫德告诉她一家人出发去巴黎的打算时，她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
从伦敦到巴黎的途中没有一个人为她解释，在扫墓的过程中也没有一个人哭泣。这个家族一直以来背负着“拉密那”这个古老的姓氏——它拉丁词源的含义是“刀锋”——拉密那家族与利刃为生，每位族人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流血，而不是流泪。
一座极其朴素的新碑坐落在巴黎城东郊某块廉价墓地的角落里。
墓碑四周没有天使的塑像，没有繁复的雕刻，甚至连环绕墓碑的常春藤都没有，更没有鲜花。那里只有一块普普通通的黑色碑石，上面简单地刻着两行字：
爱玛·拉密那
1736～1760
也许等小罗莎再长大一点，她会疑惑墓碑上为什么没有父亲的名字，她会奇怪为什么全家人都来“扫墓”却没有人为自己的母亲带一枝花。但是即便她只有六岁，她也觉得那个黑色的墓碑实在太单调了。她觉得自己至少可以找一些野花来装饰它，就好像周围其他的墓碑已经被半枯萎的雏菊和百合花堆满那样。
她抬起头，正巧看到外公一言不发地站在墓碑前，那张严肃的脸孔原本就让罗莎感到害怕，如今更是增添了一分可怖的阴霾。他身边站着新婚不久的乔纳森舅舅，与外公相比，舅舅的脸色要轻松多了。他低着头，垂下的目光没有看墓碑，却似笑非笑地望着莫德舅妈的手。莫德舅妈有着和罗莎母亲一样纤细灵巧的手指，但那上面明显戴了太多戒指。妈妈的手上只有一只戒指。罗莎突然想到，是爸爸送给她的。
戒指代表着承诺与爱。
罗莎继续回忆着父母在身边的日子，回忆着过去的一点一滴，那些残存的记忆温暖了她的心，但是也只有一小会儿。因为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她亲爱的爸爸妈妈会如此狠心地不告而别。
罗莎的思绪被一阵激烈的争论声打断。当然是凯特和莱娜两位姨妈。她们在从多佛到加莱的邮船上就一直争吵不休，而且她们总是对罗莎很凶，似乎想把对自己死去的妹妹爱玛的怨恨都发泄在罗莎身上。罗莎一直很讨厌她的姨妈们。她也不喜欢外公脸上那个可怕的表情和乔纳森舅舅望向莫德舅妈的奇怪眼神。现在她只想离他们远一点儿，再远一点儿。
这是复活节前一个温暖的春日傍晚。
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百合花香，蓝铃和风信子蓝色和紫色的花瓣点缀着草地，毛茸茸的蒲公英在微微发暗的天空下到处飞舞。四周随处可见缀满卷叶花纹的精致碑刻，还有稀稀落落散布着的天使塑像。那些碑石缝隙里的草绿色青苔拼命地伸开了触手四处攀爬，填满了墓碑上坑坑洼洼的刻字痕迹，洇湿了灰蓝的一片，把那里所有的字迹和标识都抹擦干净。
罗莎一直走，在墓地里寻找着玫瑰花。
她记得母亲最喜欢的花就是玫瑰。在他们全家人移居到伦敦之前，位于汉普郡的老宅子曾有一个很大的花园，里面种满了深红色的玫瑰花。罗莎依稀记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母亲经常带着她在花园里玩耍。甚至当他们搬家到伦敦之后，尽管新家的院子很小，母亲仍然在那里专门为她栽种了几盆玫瑰。可是后来母亲走了，也一并带走了家中所有的温馨与欢乐。就在那年冬天，母亲当年亲手栽种的最后一枝玫瑰也枯萎了。
罗莎伸手抹了抹眼睛，她要找到最红的玫瑰送给母亲，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她。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当最后一丝阳光消失殆尽，气温骤然转凉。罗莎越走越偏僻。周围除了冷冰冰的石像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天使们失去瞳孔的眼睛从各个方向瞪视着她，空洞的眼眶里爬满了蜘蛛网和常春藤。要不是有一只狐狸突然擦着罗莎的身子跑了过去，热乎乎的毛皮蹭到了她的脚踝，罗莎肯定会哭出来。
但是现在她的注意力已经被狐狸吸引了。那个红棕色的小东西正坐在一块倒塌的石碑顶端，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
罗莎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走近。就在她的手指将要碰到狐狸尾巴的时候——那些柔软的红色绒毛几乎都要扫到罗莎的手指了——那小东西突然一跃而起，迅速蹿到一丛带刺的浆果灌木后面不见了。
罗莎追着跑过去，但是只看到了几块辨不出年代的断裂石碑，从头到脚被厚实的青苔覆盖得密不透风。她刚想迈腿避开那些带刺的灌木，但是脚下一滑，她整个人狠狠跌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疼痛还是其次。在那一刻，女孩只感觉到天旋地转。指缝间满是冰冷黏腻的泥土，她的裙子被露水浸透，冷风在耳畔呼呼地吹。
小罗莎一个人伏在地面上，没有人从身后抱她起身，也没有人为她掸去双手和裙子上的泥土，更没有人用柔软的声调安慰她。女孩突然意识到，自己永远都不可能见到爸爸妈妈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来关心她和爱她了，自己从此以后都是一个人了。
罗莎放声大哭。
黑夜来临了。微风轻轻地吹，从幽暗的树林深处不时传来鸟类的啾鸣，还有被罗莎哭声惊起的拍打翅膀的声音，然后，一切又都安静了。
罗莎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呼喊爸爸妈妈的名字，外公和舅父舅母，甚至是她讨厌的两位姨妈，还有仁慈的上帝和所有她记得的守护天使的名字，但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回应她。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她不知道这片墓地到底有多大。
很快，月亮升起来了。一轮黄圆的满月，不是特别亮，深蓝色夜空里瞬息万变的云朵薄得像纱，轻轻地拢在树林上空，树枝间筛下破碎朦胧的月光，把一切都映得暧昧而透明。
周围还是没有一个人。整个世界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那个已经哭累了的小女孩，坐在树桩上持续低低地抽泣，像某种不知名的小动物在暗夜里轻柔地喘息。
“亲爱的小姐，请问您是迷路了吗？”突然出现的声音让罗莎全身一震。她记得自己周围明明没有人，不，其实整片墓地都应该没有人。
罗莎缩了缩身子，她太害怕了，以至于不敢抬头。她想起外公经常讲的那些有关“邪恶精灵”的故事，他们只会在夜晚出现，用阴险卑劣的谎言骗取人们的鲜血和灵魂。但是，但是——来人友善地伸过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服帖的缎面勾勒出指尖的轮廓——那只手的线条纤细柔美，就好像是妈妈的手。
罗莎特别注意到，那只手上并没有佩戴任何戒指。
而来人的声音也很温柔，那是只流行于上流社会、专于修辞考究的纯正法语——很多年之后，当罗莎回忆起当时那个时刻，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一定是位身世显赫、受人尊敬的大人物。
那双手轻轻把罗莎扶了起来，体贴地为女孩掸去了身上的泥土。那双明显价值不菲的雪白丝缎手套立刻被泥土弄污，但是对方毫不在意。他甚至还掏出了一条同样洁白的丝缎手帕，细心地为小罗莎擦了擦手。
于是罗莎终于鼓足勇气抬头。
她张大了嘴巴，因为她突然发现这位有着漂亮手指的“她”并不是像母亲，或是莫德舅妈一样的女人。他是个男人，但比乔纳森舅舅要年轻许多，几乎还只是个男孩。
男孩有着一头柔软的浅金色鬈发，身上是质料精细的同色双排扣礼服，领口和衣襟上缀有无数金色与银色的丝绦。他袖口的蕾丝花边和他的皮肤一样雪白细腻。男孩的脖子上系着一条深紫色的丝巾。
当罗莎抬起头的时候，月光恰巧从云层里透出来，照进对方的眼睛。她惊异地发现，陌生人竟然有一双与丝巾几乎同色的眼睛。
月光在对方头顶拢起光环。罗莎以为自己见到了天使。
“请问我是否有幸知晓您的名字？”天使用他柔软的声音发问，语气温和而充满抚慰。
“罗莎，罗莎贝尔·拉密那。”女孩怯怯地开口。
天使完美的嘴角慢慢浮上了一丝温暖的笑容，就好像高贵的神祇在面对他最虔诚的追随者时那种宽慰的微笑。
罗莎仰起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中半是崇敬，半是惊惶。
“能够与一个如此古老的家族在此邂逅，是我的荣幸。”天使低下头注视着她，此刻，他连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都充满了笑意，“但显然您还太年轻了，我亲爱的小姐。为了您着想，此刻您应该尽快回家。”
罗莎仍然愣愣地看着他。
陌生人做了一个手势。
“您看到那条小路了吗？”他指着灌木丛中的一条碎石子路，说话的时候嘴唇靠着罗莎的脖子。罗莎感觉痒，缩了下身体。男孩顿了一下，似乎是又笑了，他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但小罗莎仍在他怀中。
“沿着那条路一直走，看到带着花环的天使塑像之后向左拐就是出口。您的家人正在那里等着您呢。”陌生人说。
“可是，我还没有找到玫瑰花……”
“送给妈妈。”罗莎倔强地望着面前表情第一次露出疑惑的男孩，用所有她知道的生硬法语单词拼凑着句子，“她……什么都没有……好难看。”
尽管她的话语毫无逻辑，但是对方竟然懂了。陌生人点了点头，微笑着对罗莎开口：
“玫瑰就在这里。”
这一次疑惑的是罗莎了，她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
“玫瑰就是你，罗莎，你的名字。”陌生人突然转换了称谓，用一种非常奇怪而熟悉的语气对她说，“爱玛命名你罗莎，因为你就是她的花园中最娇艳的一朵玫瑰花。你的出现已经为她带来了最美好的礼物。快回去吧。”他轻轻拭去罗莎腮边的泪，温柔得如同月光吻过玫瑰花蕾上的露水，“别让你的家人等待太久。”
罗莎沿着陌生人为她指出的那条小路往前走，然后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她小跑着，不停地加快速度，直到完全跑出了那片黑漆漆的墓地。在此过程中她始终没有回头，就好像俄耳甫斯逃离幽暗的冥界重返光明的乐土。
最终，她看到了站在墓园大门口灯光下等候的家人。
她放慢脚步，喘着气，忐忑不安地一步步走近，幼小的心灵之中充满了恐惧。
如果他们问她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应该怎样回答？但是意料之外，他们并没有问她任何事情。他们甚至对她连声招呼都没有打。罗莎听到凯特姨妈和莱娜姨妈仍在小声地争吵，而乔纳森舅舅似乎也加入了她们。外公则独自一人站得远远的，大半个身体隐藏在阴影里，罗莎看不到他的表情。
当罗莎出现的时候，这群人在做着各自的事情，似乎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她。也许是跑得太急了，罗莎有点儿头晕，她甚至怀疑自己根本就没有离开过他们，而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只是一场逼真的幻象。她手足无措，继续孤伶伶地站了一会儿，后来还是莫德舅妈一言不发地走了上来，拉住了她汗湿的小手。
第二天，罗莎和她的外公、舅舅舅母以及姨妈们坐船回到了伦敦。除了洗衣房的女仆为她扯破的脏衣服低声抱怨了几句之外，没有人对这次古怪的旅行再提起任何一个字。
后来好多年过去了。
然后又好多年过去了。
“你的父母在巴黎罹患天花去世，”所有人都这样告诉罗莎，“他们死后就直接下了葬。”
“我可以去拜祭他们吗？”
“你不能去，那里传染病肆虐。”
“可是在我小时候，我们不是全家一起去扫过墓吗？”有的时候，罗莎会这样问她的舅父和姨妈们。
“我们并没有去扫过墓。哎呀，我这个做姐姐的，连妹妹葬在哪里都不知道。”凯特姨妈总是如此回答，还经常假惺惺地用手帕抹掉几滴眼泪。而另一位姨妈玛德莱娜则根本对她不理不睬。
于是罗莎又去问外公。
“在我小时候，我们全家是不是……”
“我们没有去过巴黎。别多想了，你从来都没有去过巴黎。”外公斩钉截铁地回答罗莎。
罗莎陷入了困惑。
她记得巴黎城东那个人烟罕至的古老墓地，记得那些眼神空洞的天使像，记得自己匍匐在湿漉草地上的哭泣，她也恍惚记得那个为她指路的金发男孩，他奇异的紫色眼睛就像两颗宝石一样镶嵌在深蓝丝绒般的夜色里。
但是在家人一派否定的回答下，那个春天在巴黎发生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月光般的薄雾，像油画中被故意模糊成半色调的远景，像醉酒之后残余梦境的碎片，像面纱失却重力飘落回忆的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命中注定的家族责任最终像一座大山砸落罗莎稚嫩的双肩，幼年时代的记忆也逐渐淡薄于无。
第一位天使吹响号角，
冰、火与鲜血倾倒于大地，
烧毁了三分之一的草木与土地；
第二位天使吹响号角，
着火的群山被扔入海洋，
三分之一的海水被血污染；
第三位天使吹响号角，
燃烧的群星坠落于三分之一的水源，
将所有饮水之人带入冥府；
第四位天使吹响号角，
毁灭了三分之一的日月星辰，
从世间夺去了三分之一的光明；
第五位天使吹响号角，
陨星在大地上撕开无底的深渊，
让三分之一的人类挣扎于生与死的边缘；
第六位天使吹响号角，
四位被封印的国王挣脱锁链，
他们分别掌管政治、经济、军事与宗教，
遵从神的旨意，
于此年、此日、此时杀灭全人类的三分之一；
当第七位天使最终展开漆黑的羽翼，吹响【审判】的号角，
统治宇宙的大权已经属于我们的主，它要掌权，世世无穷。
于【世界】座前的二十一位长老俱匍匐在地：
“昔在、今在的主啊，我等感谢汝运用大权能行使统治。
时机已经成熟，那些信奉上帝之人终将毁灭，
从今而后，天下万物尽归汝黑暗王朝。”
——摘自《黑暗圣经·启示录》八章六至十三节

第一章 血与雪
1774年，伦敦，英格兰
银月冷冷地映在泰晤士河上。
夜空中没有一颗星，也没有一片云。天地之间没有什么可以遮掩月的光辉，月悬挂在宝石蓝的天际，像一把轻薄的弯刀，像高举的钩镰，像十字弓伸展左右两翼形成完美的圆弧。夜晚的大地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锃亮的银霜，伦敦桥上坑洼不平的路面如同无数闪闪发光的小镜子拼凑而成，而原本隐藏在桥洞阴影下的秽物此刻也一览无遗。
一具尸体面朝下趴在桥下，看不清楚年纪和面貌，但衣服已然很旧了，打了无数补丁，深色的头发分辨不清地纠结成乌黑的一团。从他身边散发出廉价酒精和变质食物的味道，深色的浓稠物正从他颈边源源不断地淌落，在他身下汇聚成小小一摊，粘在发亮的地面上。一种熟悉的衰败和堕落的气息，混合着铁锈味，发酵的酸味，还有肮脏的河水蒸腾出来的臭气，在夜晚潮湿的空气里被洇湿了弥漫开来。
桥下还有另一个人，黑色的兜帽斗篷裹住了头和整个身体，同样看不出面孔和年纪。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尸体，似乎对这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并不反感。过了一会儿，他仰起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弯下腰，毫不费力地拉起尸体沉重的双脚拖向河边。
就好像伦敦有泰晤士河，巴黎有塞纳河，罗马有台伯河一样，世上所有古老的城市都有河流流经。几千年来，水上运输固然有力地刺激了城市文明与经济的飞速发展，但更重要的是，河流和人们的日常生活攸息相关。人们需要河水来饮用、洗涤、交通，还有殉葬——不，对普通城市居民来说，水葬从基督诞生的那个年代直到今天都从未流行过。但是泰晤士河，就和那些同样见证了欧洲城市文明发展的所有河流一样，每天还是能从里面找到很多人。
这些人到底是因为不会游泳淹死的，或者是因为绝望而投河自尽，再或者是像此刻我们面前这个悲惨的流浪汉一样，明显是因为其他原因掉进河里的，没有人会在乎。总而言之，从下游河水中打捞上来的尸体会直接埋葬在圣潘格拉老教堂的墓地里。千百年来，人们早已习惯了从水闸下面打捞尸体，他们似乎已经成为了河水的一部分。
当黑衣人把尸体拉过塞莱河堤，一个人正迈着匆忙的步子经过伦敦桥。
紧紧裹在身上的深红色斗篷显露出人高挑纤瘦的体形，明显是一位身材姣好的年轻女子。她露出一只手提着过长的裙摆，另一只手隐藏在斗篷里，压得低低的宽沿软帽边缘不小心掉出一缕深色鬈曲的长发，随着冷冷的夜风飘散。
圣诞和新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街道上不再有庆祝活动。何况此时夜已经很深了，外头更是连一个人都没有。
虽说在乔治三世统治之下，大不列颠并非是盗匪横行的意大利，但夜深月黑之时，那是什么秩序和保障都消失效力的时刻。明火执仗的拦路抢劫几乎夜夜发生。连堂堂伦敦市长大人都在不久前的一次出行之时被洗劫一空，导致双方火枪手爆发了一起冲突，死了好些人，平民百姓又怎么敢拿自己廉价的身家性命犯险？遇了强盗，那肯定是连赎金都付不出的，只有死路一条。
因此，一位如此年轻的女士——如果她是位值得尊敬的人物，平日行为无可指摘的话，根本就不该独自夜行。如果是被迫无奈，必须要赶夜路，那么她就应该事先花一笔钱雇一辆出租马车，再携带一位贴身女仆或者年长的伴妇随行——如果再能有一位装配火枪的保镖就更好了。或者，她干脆贴上假须，绑起头发，化妆成一位来自中产阶级的先生，虽然不能说完全脱离危险，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引人注目。
然而女子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河畔，独自一人，身上的斗篷更是红得过于显眼，说句不好听的话——好像生怕没有人注意到她似的。那是一种极为深沉的勃艮第红色，就好像静谧的夜幕突地被划开了一道血口，令人不安，还有某种躁动的成分存在。
女子紧裹斗篷快步走过河边，似乎怕被人看到一样始终低垂着头，走到桥洞附近的时候，她忽地停住脚步，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她当然应该犹豫，任何一个正常的女子都应该犹豫，因为一个人走夜路已然非常糟糕，独自穿过阴暗的桥洞更是极不明智——如果她还有任何理智的话，她就应该掉头，立刻离开这片危险的地域，哪怕绕远路都不要再回来。
但是从女子刚刚走路的样子来看，她非常匆忙，几乎有些惊慌失措。那顶宽沿软帽下面不断飘出白色的哈气，大概是由于步子太快，女子略微有些喘息。她很可能刚刚受到了些惊吓——或许碰到了喝醉酒的无赖，或许遭遇了无故盘查的警察，这个独自夜行的女子内心惶急不安，只想立刻抵达自己的目的地，不想再浪费任何时间。
几乎同一时刻，就在桥洞下女子看不到的阴影里，先前那个黑衣人舔了下嘴唇，悄无声息地放下了手中的尸体，随后闪身隐入了更加深邃的黑暗。
当女子最终下定决心，鼓足勇气快步走进这座桥洞的时候，似乎某些不自然的味道正在河水散发出来的雾气里蒸腾。她警惕地抬头环视四周，但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于是她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一点儿，明显加快了步子，迅速走出桥洞的阴影。
片刻之后，明亮的月光再次洒上她的帽沿，然后是裙摆。最终她整个人沐浴在辉煌的月光下，就好像在她鲜红的斗篷外面镀了一层闪闪发光的银色金属。
眼前一片光亮，似乎危险已经过去了。然而，就在女子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几乎开始放松的那个刹那，一只自桥洞中凭空伸出的手臂，突然从身后紧紧揽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没有戴手套，月光下的皮肤像镜子一般散发出青白的反光，肮脏的长指甲如同某种坚固的贝类，混了泥沙，狠狠钳入女子纤细腰间的布料。
女子被瞬间凝固。
血红的嘴角流出狂妄的微笑，雪白的手指从腰际弹琴一般缓慢爬升，漫过女子裸露细嫩的脖颈，冰凉的手背滚过女子的脸颊。
女子似乎被骤变吓得僵住了所有的神经，她没有意识到闪躲，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吸血鬼在得意的笑声中慢慢扳过了她的身体。
如同刚刚滑腻肌肤的触感，怀中的女孩极其年轻，最多不超过十八岁。她精致的面孔如同夜空中银色的月一般皎洁明亮，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深红色的斗篷之内，女孩的胸口处别着一朵同色的玫瑰花。
吸血鬼皱了皱眉。他渴望看到女孩脸上惊骇的神情，他渴望听到女孩口中绝望的呼号。但是什么都没有，女孩面无表情地冷冷看着自己，就如同面对一个普通的路人——不，甚至不是人，而是某种渺小而微不足道的劣等物种。
吸血鬼愤怒了。
他一把将女孩拉入怀中，露出尖利的獠牙扑向女孩娇嫩的粉颈。他准备像吸那个流浪汉的血一样迅速榨干女孩——她的血一定无比美味——想到这里吸血鬼又忍不住扬扬得意起来。
但是他扑了个空。
眼前一花，女孩不知何故已经离开了他的怀抱，一个大跳跃上半空！她背向月光，就像一只硕大无朋的鹰隼类猛禽，原先紧裹在身上的斗篷飞扬在风里，如同腾空舒展开的赤红色翅膀。然后很突然的，从那翅膀的缝隙里有银色的光芒闪了一下。
就一下。
弯弓如银月。
一支银色箭矢穿过黑色布料贯心入地，狂妄的笑声嘎然而止。吸血鬼在笑声里灰飞烟灭，甚至还来不及露出任何不可置信的表情。
一袭黑色的斗篷回旋着散落地面，像一张缓缓飘落的网，像一幅曲终人散的幕，被夜风吹得偏离了位置，恰巧覆盖了桥下流浪者的尸身。
从斗篷褶皱里散发出的尘土和腐朽的味道夹杂着水气弥漫了一切。陡升的浓雾围聚在伦敦桥下久久不散，仿佛一场古老而庄严的仪式。
主啊，我要向汝还我许下的愿；
我要向汝献感恩的祭。
因汝救赎我脱离黑暗，
使我族之命脉得以延续；
世世代代随侍于汝座前，
生活在那赐予生命的光明之中。
房间里覆盖着厚厚的帘幕，透不进一丝光，也没有一丝风。
一副苍老的脸孔在蜡烛的光晕中逐渐模糊了边缘。那些深刻的沟壑纹路证明他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年纪，但是他的步伐却没有一丝迟缓，他的双手也没有一丝颤抖。从身后看过去，一袭白袍凸显出他宽阔雄厚的脊背，给人一种处于壮年的错觉，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威慑之力。
白袍长者依次点燃了祭坛上的十八支蜡烛。
祭坛两侧垂手站立着四个人，穿着同样款式的镶了银边的白色长袍，上面毫无装饰，仅在袍脚上绣有一道明显的银色圆弧，就好像祭坛正中那把闪亮而古老的纯银盘纹十字弓。
祭坛前跪着一个女孩，身上也穿着同样的白色长袍。她年纪很小，又很瘦，宽大的白袍几乎将她全部淹没了。就好像此刻她脸上严肃的表情，完全淹没了原本应有的稚气。
女孩的右手落在面前一本黑皮封面的古书上。
白袍长者伸出一只遍布青筋的有力的大手，覆盖在女孩柔嫩的手背上。
“继续，罗莎。”他命令道。
世间唯一的、全能的主，
我信任汝、倚靠汝；
我发誓一生一世效忠于汝。
请赐予我光明的力量，
用我之手，以汝之名，
愿那二十一位罪人从世上消失，
愿永恒的“黑暗”不再苏醒。
当青色的火焰突然腾起的时候，老人抓起女孩的手，用一把锋利的银色小刀割破了女孩的手心。女孩紧紧皱起眉头，但是一声未吭。
老人抓着女孩的手伸向祭坛，让涌出的鲜血滴落在祭坛正中的纯银十字弓上。
“吱啦”一声，仿佛烧开的炉膛里溅上了水，血液一沾弓身随即消失，吸收了鲜血的古老金属在突突跳动的烛光下锃亮如新。就连扳机上那几行蚀刻的祷文，上面血红的颜色也更加深邃。
有如弯月的纯银盘纹十字弓，代表了拉密那家族几千年来的荣耀与辉煌。这是一个在剃刀边锋与恶魔定下的契约，这是一场值得为之赌上生命的盛大祭典。吸血鬼猎人，上帝的驱魔使者——奉主之命驱散黑暗，给大地带来永恒的光明。
老人走上一步，用双手捧起这把十字弓，送到跪着的女孩手里。
“罗莎贝尔·克里斯汀·拉密那。”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极其正式的语气，念出她的全名。
自今日起，你就是拉密那家族第二百五十三代唯一的继承人“玫瑰之刃”；
你的使命是猎杀吸血鬼，你要为这把十字弓付出你的一生。
只有十字弓的一生。
只有吸血鬼的一生。
只有黑暗的一生。
罗莎用那只原本隐藏在斗篷里的手，习惯性地勾勒着弓弩的弧度。每当回忆往事的时候她都会这样做。她抬起头，目不转睛地凝视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天边还是没有云，炫目的光辉从头顶毫无保留地倾洒，银色的颗粒在弥漫着白色哈气的清冷夜风里飞腾。
罗莎收起弓弩，从胸口取下那朵半开的玫瑰，抛到脚下。玫瑰和她身上的斗篷是同种颜色，深沉优雅的勃艮第红，像鲜血一样的红色。当女孩把那朵玫瑰抛下的时候，似乎那不只是花朵，而是原本属于她自己的一部分似的。
娇艳的玫瑰在污秽的尸体上怒放，强烈的对比显示出一种妖异的美感。
女孩离开之后，天地间重又恢复静谧。
桥洞下那团雾气愈加深重，在天地间肆无忌惮地蔓延着，潮湿的水气在石桥壁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浓雾中又出现了另一个黑色的影子。
今晚走夜路的人似乎一反常态、特别地多。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当这个人走过桥洞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仿佛早已知晓那里发生了什么。
他弯腰捡起了那株半开的玫瑰。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似乎时间被骤然调快了进程，深红色的玫瑰突然在他掌心盛开，所有的花瓣向各个方向舒展，那红宝石般的鲜艳浓郁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然而，就如同花开本身同样地突然，在盛放后的那一刹那，所有的花蕊瞬间老去，血红的花瓣完全蜷缩，迅速褪却了原本娇艳的颜色。
来人伸手握住玫瑰花头。攥拳。待到他手掌松开，一根干瘪的枝干在他手中，枝头所有的花瓣已全部化为灰尘的粉末，破碎、飘散。
银月的映照下，来人唇边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然后他也消失了。
黎明前的大地再次沉入黑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几乎同一时间，海峡另一边。
刚刚还是很晴朗的夜空，不知道从哪里飘来几朵乌云。一阵疏疏落落的细雨过后，纷纷扬扬的雪花便覆盖了整座巴黎城。
时间已近凌晨，但是由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整个城市还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洁白的雪花在广袤天地间无声地飞舞，就好像巴黎大小贵族头顶高耸的假发上雪白的香粉，不知疲倦地装点着这座奢华富贵、醉生梦死的巴洛克之都。
飞扬的雪花落在城中铺满碎石子的街道上，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梢尖，也落在蒂利伯爵府书房外的窗沿上面。
书房里仍旧亮着灯。
一盏颇为壮观的枝形水晶吊灯上插满了蜡烛，把偌大的房间映得有如白昼。灯光打在四壁高墙上，书架从地面一直竖立到天花板，每一个格子里都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书脊镶金嵌银，封线木刻，明显价值不菲——任谁来看，能够拥有这种收藏的人，必定家学渊源、藏书成癖。
亚历山大·德·蒂利伯爵五十岁上下年纪，和遍布巴黎的其他贵族一样，养尊处优，皮肤保养得很好，略丰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明显的皱纹。他头发梳得很整齐，上面涂了发蜡又擦了香粉，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塔夫绸上衣，披着一件保暖的蓝色翻毛呢子外套，上面钉着几颗雕刻得很美很精致的金纽扣，胸前还用一条细致的金链子挂着一只玳瑁边的单片眼境。
他过着奢侈的宫廷生活，就像那些遍布巴黎和凡尔赛的贵族后裔一样，每天除了搜罗高价古书和逗弄怀里的哈巴狗之外，并没有什么重要事情可做，理应闲适而懒散，这个时候更是应该早就睡熟了。但是他明显还非常清醒，而且穿戴得十分齐整，在书桌前正襟危坐。
不仅如此，书桌对面就是壁炉，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壁炉里的火焰竟然是熄灭的。是粗心的仆人玩忽职守，还是主人今晚在这间书房里待了太久？
巴黎的夜已经很深了。
德·蒂利伯爵愁眉紧锁，眼睛紧紧盯在房间里另一个人的背影上。那个人背对灯光，好整以暇地抱着臂站在窗边，好像在欣赏窗外的雪景。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从背后看过去，他与这个华丽的房间格格不入，既没有戴假发，也没有擦香粉，一头深褐色的长发自然垂肩，发稍带着一些随意的卷曲。天气寒冷，男子并没有像其他巴黎贵族子弟那样穿着华贵的毛皮斗篷，身上只是一袭单薄的青灰色披风。披风越过他的肩膀垂下去，勾勒出修长结实的手臂线条，里面好像也并没有穿着任何保暖的衣物。他似乎才刚刚踏入室内，头顶和肩膀上还留着些没有融化的雪花。
这样的两个人，乍看以为是父子，细看过去却又不像。因为相对于伯爵大人的惊惶失措，这个青年男子显得过于悠闲了。好像他才是伯爵府的主人，在巴黎城内呼风唤雨，而绫罗在身坐在一边的蒂利，不过是个一文不名的下等随从。
蜡烛的火焰摇摆不定，房间内一片死寂。过了很久，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德·蒂利伯爵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他们拿走了那本书。”
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之后，蒂利吞了吞口水，舔了一下干燥脱皮的嘴唇。他的双眼还是直勾勾地盯着男子的后背。
“那本书对他们毫无意义。”青年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他的声音很低，与其说是回答，更像是喃喃自语似的。
雪更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倏地扑到窗子上，然后融化了顺着玻璃淌下来。也许是房间内没有生火的缘故，待这么久了，男子的肩头上仍然残留着少许白色的雪花。
蒂利紧紧盯着对方肩头上的那些雪。半晌，看对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蒂利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他不知道对方刚才那句话是反驳自己，不信任，还是其他什么更深一层的意思。以他此刻的身份地位，他不敢妄自揣测。
房间里仍然一片岑寂，蒂利仿佛听到头顶吊灯上烛芯吱吱燃烧的声音，还有自己如雷鸣般砰砰撞击的心跳。那些雪花似乎就落在自己的心脏上，而那些蜡烛仿佛也炙烤在胸腔的另一边，他心中忽冷忽热，整个人坐立难安。
又过了好一会儿，蒂利实在忍不住了，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骑士大人？”
“交给我吧。”窗边的男子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如果经查明事情确实如此，我会如实上报长老会。”
男子终于收起了那副闲散的表情，脸上的神色严谨而庄重。当他表情严肃的时候，蒂利似乎有种错觉，他仿佛看到了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张开了双臂，用他的慈爱和怜悯温暖天下人心。蜡烛的火焰突突地跳动，看着眼前这个人的面貌，蒂利不由自主地双腿发软，他几乎想立即跪下去，忏悔自己刚刚倾尽的所有谎言，祈求面前神灵的宽恕。
但是他不能。他看着年轻的神子独自走下祭坛离开他的书房，然后隐约听到外面大门上的青铜搭扣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响，他知道男子已经离开了。
蒂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用双手捂住脸，仿佛这一夜已用尽了自己全部的气力。他向后靠，瘫倒在扶手软椅里一动不动，就好像是某种已经死去的软体动物。
天色微微发亮，但这并不是黎明时分的光亮，而是满天遍地的大雪交互辉映出的白光，让人误以为万物复苏的清晨已经降临，但实际上，永恒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窗外，雪还在下。

第二章 从多佛到加莱
公元1665年，伦敦大疫。近十万人口死亡，三分之一的城市被掩埋。
瘟疫首发于圣伊莱斯堂区，于夏季开始蔓延，遍及周遭圣安德鲁堂区、圣格莱蒙堂区、圣马丁堂区，还有威斯敏斯特。全城死亡人数每周超过八千。政府下令在大片空地上多挖坑洞，播撒石灰作为“瘟疫坑”掩埋死者。一层又一层的死尸就像这样草草覆盖在几寸薄薄黄土之下，全城空气腐臭熏天。
然而活人仍无力掩埋死人，大量尸体如蜡像一般挺立伦敦街头长达数月。大约一万市民在泰晤士河边搭建了临时房屋居住，其他则逃往乡村。大疫直至冬季才略有好转，每周死亡人数下降至九百。圣詹姆斯教堂钟声再度敲响，查理国王于次年搬师回朝。
有道是祸不单行。就在这场可怕的瘟疫刚结束没过多久，伦敦城内就爆发了历史上最严重的火灾。一千三百多间房屋被烧毁，八十七个教区的教堂毁于一旦，所有城区内的建筑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毁坏，甚至巍峨雄伟的圣保罗大教堂也未能幸免。
全城人民再一次无家可归。
对于伦敦人来说，不需要阅读任何历史书，甚至都不需要识字，就可以轻易了解到上面陈述的事实。但凡伦敦一着火，圣保罗大教堂就要被摧垮重建一次。发生在中世纪的两场大火把教堂的建筑风格由原先的罗曼式改成了哥特式；而在上个世纪的这场大火之后，建筑师克里斯多夫·雷恩爵士作为灾后复兴委员会的要员，花了五十年时间，不但重建了伦敦市内的大部分标志性建筑，也把圣保罗大教堂修成了全英格兰最大的教堂，其建筑风格吸收了时兴的巴洛克式，那座高耸的大圆拱顶从此傲然俯瞰伦敦地平线长达三百年之久。
圣保罗大教堂的重建经费是从日益见长的煤炭税里抠出来的，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伦敦人可绝对忘不了这一点。何况就在瘟疫发生的那一年，冬季气候奇冷，百年难遇。在伦敦下层百姓还在对气候的剧变叫苦连天的时候，有饱学之士指出，就在这场恐怖的灾祸发生之前，东方某地突然从早晨转为黑夜，光芒万丈的红日被冷月吞噬，成为黑色一点，四周呈现银色光环。同时月在逆光下变成黑圆的剪影，九颗亮星于天际排成一线。
当罗莎第一次在书本上读到这些东西，她被吓坏了。在那个年代，谁都知道天象的异变代表着什么。但她既然背负着“拉密那”这个名字出生，她所需要了解的还不止这些。总而言之，当她的外公突然对她提起“背叛”的字眼，罗莎再一次惊呆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的曾祖背叛了主。”白袍长者埃德蒙·拉密那开口，脸上明显露出憎恶的表情，“那个败类玷污了我拉密那家族数千年来的荣耀！”
“您的意思是……族人的背叛，会引发灾难？”罗莎惴惴不安地问道。
“拉密那家族是被诅咒的一族，在过去曾不幸出过几位罪人。”提到“罪人”的时候，埃德蒙咬牙切齿，一双大手紧紧握在一起，捏得骨节发白。
罗莎斜眼望向墙上贴着的拉密那家谱图示，上面有几个名字被抹成一团漆黑，有一个位置甚至被火烧过，边缘被熏得发脆，风一吹就簌簌散落，致使族谱完全缺了一块。那个可怕的痕迹让罗莎胆颤心惊，关于这几位宗祖的事情，她从来都不敢问。
她当然早已知道答案。
这件事太简单不过，只要把那几位宗祖的生辰年代和历史一对便即知晓。只是她向来主动选择去忽视它，把真相藏在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直到这一刻被埃德蒙突然提起。其实又何必去提呢？多年以来的刻苦学习，大量的阅读，以及在拉密那家族严格的家庭教育之下，她比任何一个同龄人都了解那些过往的历史，了解每一个细节和成因。
——那是在她还没有继承这把纯银十字弓之前发生的事情。
不，那些灾难远在她出生之前，甚至远在年迈的外公埃德蒙出生之前。可是每一件事都清晰得就如同自己亲身经历一般。
就好像多年之前的那一夜，在那条幽暗的小巷子里……
无论女孩如何苦苦哀求，埃德蒙丢给她一把小小的银色匕首，一把把她推入了大门外黑魆魆的夜色。
她哭了很久，很久很久。当她不得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时候，她抹去眼泪，瞪大恐惧的双眼凝视着自己面前的黑暗。
头顶的月亮隐去了，几颗零落的星星在天际散发着黯淡的光辉。在那光辉之下她看到了吸血鬼。
不是一个，不是两个，而一共是三个敌人，三个成年的吸血鬼，两男一女，被她的哭泣声惊扰，从冰冷的夜色中逐渐向她围拢。
女孩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她紧紧抓着自己那支玩具般的小小匕首，就好像小孩子在玩骑士屠龙的游戏。
吸血鬼们放声嘲笑着她的举动，毫无畏惧地一步步向她逼近。在他们看来，此刻面前这个柔弱的小姑娘，别说作为“对手”，她简直连一个像样的“猎物”都算不上。
第一个吸血鬼舔了舔嘴唇，猛地扑向女孩。他太心急，也太大意，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女孩手中的匕首。然而女孩瘦弱的手臂动作极快，那只玩具般的短匕首借力划过了对方的身体，然后准确对准心脏的位置猛戳下去！
吸血鬼的身体在银器之下倏地变软，就好像切入了一大块储藏过久的奶酪。女孩吓了一跳，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正式临敌，在这奇异的触感之下，她几乎握不住刀柄。吸血鬼在尖叫声中灰飞烟灭，由于距离太近，一篷浑浊的飞灰[]甚至直接呛进了嗓子。女孩笨拙地用一只手捂住口鼻，猛烈地咳嗽起来。
剩下的两个吸血鬼又惊又怒，他们一起冲向女孩！
女孩立即挥刀截住了右边那个女吸血鬼，却挡不住左边男吸血鬼凶猛的攻势。她被狠狠地按倒，地面上几颗尖利的碎石子硌疼了她的后背。女孩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吸血鬼一张死白的脸孔近在咫尺，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席卷而来，雪白的獠牙在她面前一晃即逝。
女孩开始尖叫。
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露出了脸，映得大地一片久违的光亮。女孩全身仿似镀了冰一样的寒冷，她听到某种汩汩的声音，像流水，还有咕嘟的仿佛吞咽的声音，但是那些声音都很远，仿佛从云层的另一头传过来似的。
这段时间可能很短，只有几秒钟，但是女孩觉得自己似乎过完了一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汉普郡的旧宅，她看到孩童时代的自己正跟着母亲在玫瑰园里玩耍。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快乐的日子，但是却很短暂。母亲的影像消失了，玫瑰全部凋零，她来到伦敦，看到了黑暗、鲜血还有银色的十字弓。这三种颜色纠结在一起，丝丝缕缕编织成一个形状复杂的陀螺，在灰蒙蒙的天地之间旋转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
她看到自己在这团混沌中慢慢长大成人，甚至还看到在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也爱上了一个男孩，就好像母亲当年爱上父亲那样……女孩的嘴角漾起一个羞赧的微笑，然而画面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女孩没有看到自己老去的样子。即便是模糊的惊鸿一瞥都没有。
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正在啜饮的吸血鬼突然起身扔下了她，嘶哑的嗓子发出可怖的号叫，枯瘦的身躯扭成一团在地上的泥泞之中打滚。
女孩头晕目眩，她紧紧捂住自己兀自流血的脖子，在明亮的月色下一路跑回了家。
“告诉我，罗莎，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埃德蒙打断了她的思绪，突然问道。
“不要惧怕那些獠牙。”罗莎立即回答。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道小小的伤疤。这么多年过去了，那道伤疤乍看之下并不明显，但触手还是能够摸到两点令人不悦的痕迹。
这样也好，可以让她一辈子牢记那一夜发生的事情。外公这样表示。
“错了。”他说。
“错了？”罗莎皱起眉头。
“最重要的是，不可以对你的敌人产生半点恻隐之心。”埃德蒙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调，斩钉截铁地对女孩说，“因为它们非常邪恶，会利用你的软弱，竭尽所能伤害你，伤害我们所有人。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一点。”
罗莎心中突然一动。
“我的父母……是被‘它们’杀死的吗？”她小心翼翼地发问。
对方没有回答。罗莎抬起头。她惊讶地看到外公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十分愤怒的表情。她记得有谁曾经告诉过她，母亲爱玛原本是外公最为心爱的小女儿。在上一辈四个存活下来的子女之中，只有母亲一个人通过了严苛的家族测试，成为了和外公埃德蒙一样的“持十字弓之人”。
但是母亲死得早，罗莎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对此罗莎也曾有过疑惑，因为家中竟然找不到任何一幅母亲的画像。并非是肖像画在当时不甚流行——比如那个嫁给乔纳森舅舅的女人，莫德，就在他们自己住的偏厅里付钱给画师，画了一幅又一幅自己的肖像孤芳自赏。这件事家里每一个人都知道。莫德舅妈年轻的时候很美，罗莎小时候还挺喜欢她。但是五年前，随着表弟西里尔的最终降生，舅妈，还有自己身边所有的家人，都在一夜之间对罗莎完全失去了兴趣。
幸好她还有外公。外公很严厉，没错，但罗莎仍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关怀。尽管那根本就不像是来自寻常祖辈的关爱，但至少是某种来自长辈的教导——在罗莎拿到那柄象征家族荣誉的十字弓之前，外公埃德蒙仍是家族族长，十字弓的持有者。正因为这样，罗莎想到，外公才会刻意疏远了与自己的亲属关系，从而以一种前辈和老师的姿态教育自己长大成人。
罗莎心中对外公充满了感激。她体贴地认为，肯定是外公怕看到亡女的面容过于伤心，这才没有在家中安置母亲爱玛的肖像——这一切听起来合情合理，不是吗？可怜的老人！罗莎平日很少在埃德蒙面前提起父母的名字，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我的父母……”她轻轻提醒陷入沉思中的外公，却被对方可怖的面容慑住，生生咽下了后面的半个句子。
“不要再和我提到他们。永远不要提到他们。记住了吗？”埃德蒙用一种罗莎从未听过的、极为恐怖的声调开口，牙齿之间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好像一支短箭射入靶心那样，在罗莎的惊愕之中结束了这场对谈。
狭窄的英吉利海峡使英法两国隔海相望。海峡最窄的地方直线距离只有三十三公里，是英国通往欧洲大陆的必经之路，由两个港口城市相连：英国的多佛和法国的加莱。英国人把这段海峡称作多佛海峡，法国人把这段海峡称作加莱海峡。
这段海峡虽窄，渡船却只能看运气。风向对的时候，两三个小时即可抵达对岸，风向不对，则要超过半天。而在港口等风向这件事，有时候则要花上一个星期，甚至是半个月之久。
而这就是罗莎目前最担心的事情。她必须尽快赶往巴黎。
巴黎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对于城市之间的这些新闻与八卦，来往于多佛和加莱商船上的水手们要比任何占据政府喉舌的官方报纸知道得都多。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家自给自足的小型播报站，就好像庞大的鲸鱼那样，在每一趟航程中都要尽可能最大限度地吞吞吐吐。
当然，就算在航程之外也一样。
此刻罗莎正坐在多佛港一家拥挤的酒馆里。一袭厚重的深色旅行斗篷掩盖了女孩窈窕的体型，她放下宽边檐帽上的黑色面纱，就如同一位随处可见的普通妇人那样，毫不起眼地独自坐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这是距离海岸线最近的一家酒馆，从窗子里可以直接看到港口，那些在波涛里等候起航的商船远远看上去就好像一群不安分的鸽子，在房檐下密密麻麻地排成一串。罗莎昨天才雇下的那艘法国商船“路易”也停靠在那里。
港口酒馆颇具规模，推开大门，劣质雪茄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把一大捆胡桃叶子猛地塞入了烟囱。酒馆开张也有些年月，天花板上歪歪扭扭的木头椽子已经被烟熏得发黑，上面悬挂着大块熏肉和各种香料，下面则是一整排白镴酒杯，个个擦得跟银镜似的锃亮，杯底镌刻着这家酒馆的徽记和主人的名号。
酒馆里人很多，木制手杖相继敲击着高低不平的地板，杯盘和桌子磕磕碰碰，打牌和猜拳的声音此起彼伏。这里空气污浊，气氛喧闹，但比起外面的隆冬天气毕竟温暖得多了。中央炉膛迸出噼噼啪啪木柴断裂的脆响，炽热的火光映得头顶一片明亮，客人们的影子被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像是一大群张牙舞爪的怪兽图腾。
“你们这个时候去巴黎简直是送死。”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大声开口，在周围混乱的叫嚷声中吸引了罗莎的注意。
隔过两个桌子的位置，靠墙大喇喇地坐着一个鼻子通红的老头儿，头发稀疏的脑袋上歪戴着一顶破破烂烂的水手帽，正在教训围坐在对面的一伙年轻人。他们穿着崭新的黄色绒布工作服，一看就是从英国南部乡下应招去法国干活的工人。
小伙子们听到水手的话，面面相觑。
“就在上个星期的18号，纪念圣彼得的宝座那天，我们那里发生了一桩灭门血案。蒙特鸠男爵的一家子都没了！”
水手特别强调了“我们”二字，好像在表明自己巴黎出身的优越感。他慢慢看了一圈面前每一个年轻人惊骇的眼睛，继续说道：
“他可是我们那里知名的大贵族。我去年还有幸拜访过他老人家，替人运送了一批丝绸布料过去。他家的宅子可真是漂亮哪……我记得可清楚呢，蒙特鸠小姐还是个大美人。”
他面前的朗姆酒已经喝光了，一个年轻工人讨好地把自己那只灰扑扑的白镴杯子递过去。杯子里盛的是淡葡萄酒，老水手毫不在意地呷了一口，继续说道：
“是啦，我这把贱骨头是不敢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可当时来提亲的巴黎贵族们可是把门槛都要踏破了。”他又喝了口酒，摇了摇头，“可惜，可惜啊，那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就这么没啦！”
然后他故意压低了声音，惹得对面的年轻人忍不住凑上前去。
“那可真是惨啊。我听说整个庄子里都是血，夫人、小姐，男爵他老人家，还有上下十几位男女仆人、管家马夫，全在一夜里死光了……阿嚏！”老水手突地打了个喷嚏，抽了抽鼻子。对面的年轻人吓了一跳。
老水手鄙夷地看了对方一眼，继续神秘兮兮地四下张望了一阵，确定除了眼前几个小伙子以外没人听到他的话，声音就压得更低了。
“听说是那小姐的美貌招来了魔鬼。小姐不从，于是全家人都遭了报应……天啦，实在是太可怕了！你们去了巴黎之后，可无论如何千万别接近那庄园，真闹鬼哟！”
几个年轻人的眼睛里不由得露出了恐惧的神色。红鼻子水手有点得意地看着他们，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旁边急着听故事的人忙又递给他一杯。
“我再告诉你们个事情……”水手凑近桌子，跳动的烛火映在他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充满了生命，竭尽全力地扭曲着，一张吹饱了海风的老脸就愈显狰狞。他低声说道：“我听人说，这件事发生之后，庄园正厅的墙面上有一只用鲜血画出来的杯子……”
“杯子？”
“具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啦，我毕竟没亲眼看过嘛，是不？我就是真想看也没那个胆子……不过听人说，似乎像是……做弥撒的时候，装葡萄酒用的圣杯……”
罗莎猛抽了一口气，对这个词的敏感几乎让她打了个哆嗦。但她并不是一个人。
水手话音未落，只听得咣当一声，一个人的酒杯脱手，撞在桌子脚上，发出一声巨响，再骨碌碌地滚过地面，深红色的酒液泼洒了一地。
“真没用。”红鼻子水手不屑地哼了一声，举起手中的白镴酒杯喝光了酒。对面那掉落酒杯的年轻人表情就更加窘迫。
圣杯。
“当第六位天使吹响号角，四位被封印的国王挣脱锁链……”
“他们是宝剑、权杖、圣杯和钱币。”在那间被帘幕遮掩得密不透风的房间里，身穿白袍的埃德蒙对罗莎说，“他们渗透在我们的社会里，干涉着我们的军事、政治、宗教和经济。但是黑暗永远不可能与光明共存，罗莎。找出他们。杀掉他们。”
——四位血族国王，四位王后，四位骑士，四位侍从，还有四十个人类爪牙。
当然，他们并非是真正的国王或者骑士，这些只不过是称号罢了。“宝剑”未必佩戴长剑，“权杖”更不会总把一根手杖带在身边。罗莎知道的只是，吸血鬼们拥有严格的等级和谱系制度，就连服侍他们的那些人类饲仆也是同样。
罗莎十六岁通过家族考核，从外公手中继承了那柄代表家族荣耀的十字弓。在这个年纪，穷苦的女孩子们大多已经嫁人，而出身上层阶级的女性们也开始在社交界崭露头角，施展魅力，挑选伴侣。就在那些和她同龄的女孩们热衷于参加大小舞会和沙龙，争相谈论着巴黎的服饰风潮和琐碎的情感生活的时候，罗莎却在日以继夜的严酷训练之中，端起十字弓，成为了一位吸血鬼猎人。
吸血鬼猎人，这就是拉密那家族亘古以来的宿命。在过去的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间，他们从未有一个人发出质疑，从未有一个人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只知道，这是主赐予他们的光荣使命。对主不敬不但会自取灭亡，而且还会给周遭带来可怕的炎厄。家族中不多的几位“背叛者”已经验证了这个结果，他们被当作家族的罪人唾弃至今。
拉密那家的人有着与生俱来的荣耀与责任。而荣耀与责任永远高于一切。
从那时到如今已经过了两年。罗莎一人一弓，几乎游遍了英格兰全境。她虽然年轻，却已经干脆利落地完成了几桩了不起的大任务。埃德蒙对她非常满意——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派她孤身前往巴黎。
“牢记你用鲜血立下的誓言！”临行之前，埃德蒙反复叮嘱罗莎，“拉密那家族历代战士的圣血乘载于你手中这把十字弓上，你不可以违抗主。你不可以对邪恶产生半点恻隐之心。如果你胆敢铸下大错……”白袍长者说到这里，严峻的眼神露出坚忍残酷的光芒，他狠狠盯着女孩的眼睛。
“罗莎贝尔，如果真有那样一天，我会追你至天涯海角。以主之名，亲手将你抹杀，就在这里，就在你宣誓的祭坛之前，献祭我拉密那家族的列祖列宗！”
埃德蒙的话让罗莎打了个寒战。
罗莎知道外公是认真的。
她只是不明白。
拉密那家族最后一次出现“背叛者”也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那位令家族蒙羞的先祖，别说罗莎，就算是年迈的外公埃德蒙·拉密那，也从未真正亲眼见过。但为什么埃德蒙会如此执着地反复提起这件事情？当他看着罗莎的时候，那对冷酷的眼睛里总是蕴涵着深深的忧虑，罗莎不知道那是什么。
起风了。酒馆里的几个人奔到外头，和港口的人打着手势，激烈地交谈。原本喧闹的酒馆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趴在窗子上看，看不到的就索性跑到外面去等，猛烈的海风把他们身上的衣裳吹得像船帆一样鼓了起来。
这形势已经再明显不过了，罗莎庆幸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太好。
“路易”已经在多佛港口停靠了一个星期，所有货物都已经装配齐整，老天爷却还是不发慈悲。但就在这天傍晚，风向突然转了。水手们欢呼雀跃，麻利地拉索上帆，清点货物，在酒馆里等待的人们则立即三口两口，吃掉盘子里剩下的最后几块硬面包和冷牛肉，把酒杯里的麦酒和葡萄酒干了个底朝天，拎着行李蜂拥上船。
在岸上船上共同折腾了好一阵子之后，船长一声令下，路易号终于起锚了。硕大的双桅商船在一大片围观人群的喧嚣声中热热闹闹地离开了多佛港口，红白蓝三色船帆鼓满了风，在夜色中笔直向加莱进发。
海面上白色泡沫汹涌奔腾铺天盖地，一波一波的海水像千斤重锤一样敲打着船身。罗莎一个人站在甲板上，靠着栏杆，俯视着脚下乌黑的海水。
岸上的声音逐渐淡了。潮乎乎的海风冰冷刺骨，毫不留情地吹开了她的面纱，刀刃一样划割着脸上的皮肤。罗莎毫不在意。她抬起头望着晴朗的夜空，上面连一丝云都没有，只有那钩锋利的银月划开了天际，傲然地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罗莎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夜风带着浓浓的咸味灌入鼻腔，如同在大脑深处撒了一把盐。一种极度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唤醒了神经深处某一段已经被埋葬的记忆。仿佛什么时候，仿佛是在梦里，当她还是个幼小的女孩，她也曾这样站立在甲板上，在猛烈的海风中被吹得摇摇欲坠。
她从未去过巴黎，不是吗？所有人都曾这样告诉过她。她是一个在伦敦长大的孩子，从未搭乘商船远度海峡。可是她却清楚记得海水的味道，记得粗粝的海风把湿漉漉的浪花扬起在空中，淋湿了她的裙子，她的脸。她顽皮地伸出舌头，一滴水珠恰巧溅上来，把一种又凉又咸的滋味融化在舌尖。
她甚至记得，自己也曾游走于塞纳河畔——真的是巴黎的塞纳河，不是伦敦的泰晤士河吗？罗莎晃了晃脑袋，她记得自己徘徊于那些古老的常春藤和茂密的多刺灌木之间，在暗夜里，在月光下，她听到夜莺的呼吸，看到玫瑰的暗影，微风吹过树梢带来沙沙的声响，周围有好多好多天使慈祥而温暖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是什么时候？罗莎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就好像车窗外永远看不真切的景物，刚刚映入眼帘随即消逝；又或者仍是那个图案复杂的陀螺，它旋转着旋转着，把所有相关的一切都抹成暧昧的灰白。
在命运陀螺的旋转中，一切都模糊了，看不清了。
罗莎孤伶伶地独自站立在海风里，在海鸥模糊的嘶鸣声中，任凭记忆流逝。

第三章 蒙特鸠凶宅
路易号抵达加莱港口的时候午夜刚过，女孩随着若干渡客下船，办好手续之后，雇了一辆双轮马车直接前往巴黎。接下来她几乎赶了一整天的路，一直到了傍晚时分，这辆马车终于慢吞吞地带着一身雪水的泥泞驶入巴黎城。
罗莎之前已经在马车里小睡了片刻，此刻她没有耽搁，在老水手提到的那座庄园附近找了家旅店安顿下来。然后她简单地用了些晚餐，换了衣服，在夜色中悄悄离开旅店，独自步行前往她的目的地。
蒙特鸠庄园不在巴黎市中心，但也不算太远，只不过隔了几个街区，气氛便突地阴郁下来。仿佛有一团黑漆漆的乌云正笼罩在头顶上方，动不动就要开始电闪雷鸣似的。
这一片有不少小别墅，从瑰丽古朴的建筑式样来看明显都有些年头，绝非香榭丽舍大街附近那些被来自各国的暴发户占据的新房子。尤其是街道尽头那一座方方正正的大宅——打个比方来说，就好像是佛罗伦萨城内的美第奇宫似的，外观建筑越是低调简约，越是显出主人的卓尔不凡。就这么说吧，那座大宅的气派程度，似乎只要点上了灯，就能隔着围墙把这里一整条街都照得明晃晃的。
但问题就在这里，那座宅子上上下下那么多窗口，竟然没有一扇是亮的。不但庄园主人不在家，连一个留守的仆人或者门房都没有。
那当然就是蒙特鸠庄园。四下逐渐合拢的夜色就好像是一件量身订制的丧服，把这座茕茕孑立于冷月之下的宅院包裹得庄严肃穆。
街上没有一个人。巡逻的警察早已经离开了。风中隐隐送过几声遥远的狗吠，衬得周围更是一片死寂。
罗莎小心翼翼地推开蒙特鸠庄园前庭两扇沉重的雕花铁门，走上庭院里的别致小径，进入庄园内部。她注意到院子里的脚印很乱，夹杂着半融化的雪水和落叶，已经混成了泥。
此时距惨案发生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虽然巴黎警方已经陆续把所有的尸体移出安葬，但是这里并没有被人清扫过，庄园里浓烈的血味还是没有散。那是一股刺鼻的酸腐味道，就好像一根冰冷的带着锈的铁棒不停搅动着一水塘坏了的柠檬汁，然后泼洒得庄园里到处都是。大厅、走廊、楼梯还有花园，令人心寒的大片黑色污渍随处可见。
所有人都死了。一如酒馆里那个老水手所言，蒙特鸠男爵、男爵夫人、小姐、管家、男仆、女仆、厨子、马夫，连带一个前来做客的倒霉英国佬，男爵家上下十六口没有一个人幸存。他们全在一个夜晚，被凶手以完全不可见的手法杀死了。鲜血流满了院子。警方没有查到任何线索。甚至住在这条街上的其他居民也没有听到任何不自然的响动。
一夜之间，这座昔日热闹非凡的贵族庄园倏地变作了一座可怕的坟墓。
罗莎眉头紧锁。
老水手说的没错——他们一贯消息灵通，就在蒙特鸠庄园底层入口处对面，墙壁居中最显眼的位置，涂着一只巨大的杯子图案。如传闻所说是用血抹上去的，现在那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示威般地挂在惨白的墙上，宽阔的杯口咧成了一张嘴，多余的血迹则一直延伸到墙角，看起来诡谲可怖。
那只杯子的形状就像是一般做礼拜时候盛葡萄酒用的酒杯，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是杯子上方有二十一道斜线，象征二十一道光——代表血族的二十一位长老。
这个图案罗莎再熟悉不过，她握紧了手中的十字弓。
——如果“圣杯”已经介入其中，这就不再是一桩普通的凶杀案。
“你一定要加倍小心，绝不能打草惊蛇。”临行之前，埃德蒙反复叮嘱罗莎，“查出事件背后真正的主使人，查出他们的阴谋。”
罗莎走上二楼，陆续打开庄园里所有能找到的房间：它们是三间卧室，两间客房，以及书房和浴室。
但是除了更多的血，这里并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就算曾经有过什么，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也被那些无能的巴黎警察销毁殆尽。别墅二楼到处都是一片混乱，绸缎衣物、珠宝首饰，还有无数瓷器和玻璃的碎片，似乎整个房子都已经被洗劫一空。
然而罗莎没有想到的是，二楼最乱的地方竟然是书房。
窗子大开着，明亮的月光洒满了整个房间。罗莎看得很清楚，这里并没有血迹，说明没有人在书房里遇害。但这里就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翻天覆地的劫难，所有的书架都倒了，珍贵的古籍散落一地。在那时候，由于印量稀少，一本书可是值不少钱的。
罗莎叹了一口气。不管蒙特鸠男爵生前有多少不是，他毕竟是个爱书之人。他在这间藏书室里花费的金钱与精力，恐怕只有国王身边的学者才可以与之相比。
在男爵的藏书里面，有用羊皮纸装订的老式哥特体手抄本，15世纪达·斯皮拉兄弟用流行的威尼斯体印制的现代图书，以及在活字印刷术发明之后，贺拉斯、维吉尔、奥维德等人的再版诗作，还有一整套由马斯里奥·菲奇诺先生亲自翻译的拉丁文《柏拉图全集》；至于通俗文学，这里有《罗兰之歌》十几个不同的抄本，《特洛伊故事集》的法文和英文版本，甚至还有几本马里沃和普雷沃神甫写的当代小说，以及大受欢迎的卢梭和伏尔泰的著作。
一片狼藉之中，这些珍稀的印刷版本被践踏，精致的手绘插图被撕毁，但是令人扼腕叹息之余，却提供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毫无特别之处。
罗莎心中原本涌起的一线希望彻底破灭了。尽管在大脑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似乎传来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就在这些书籍之中，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被错过了、遗忘了。然而罗莎花了很久时间，趴在地板上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这些书，仔细思考，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她的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自己之前的感觉从何而来。
最终她失望地站起身子，冷冷的夜风吹上她的脸。从面前打开的窗口可以直接俯瞰楼下的花园，花园很大，篱笆里间隔种植着一排排落着雪的灌木，似乎是玫瑰的枯枝。罗莎心中一动。
她迅速离开书房，外面的走廊上果然有一座旋梯直通楼下的花园。
罗莎走下了梯子。
这是一座时兴的英国风格的庭院，在四周玫瑰花圃的簇拥下，中心建有一座小巧的希腊式楼阁，罩着几块残雪，下面的喷水池已经不再喷水了。不知何故，这副场景令她想起了汉普郡的老宅子，想起了幼年时代母亲曾带自己一起玩耍的玫瑰园。她想知道，当面前这些玫瑰在来年夏天再度盛放的时候，它们的颜色是否也会鲜红如血。
罗莎凝视着浑浊的池水中漂浮的几片枯叶，正暗自想得出神，突然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股气息就好像一把利剑刺入大脑，她猛地抬头，瞬间绷紧了全部神经。
前几天刚刚才下过雪，晴朗的夜空下，傍晚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清新迎面而来。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腐朽味道，非自然的味道，在微冷的空气里一点儿一点儿地渗透开，然后突地蹿入她的鼻子。
花园里并没有一个人。罗莎所站立的小径已经被前来调查的警察们踏得一片泥泞，但是花园草地上的雪还没有融化。是错觉么？罗莎似乎看到一个灰色的影子在树丛深处闪了一下，而当她追过去的时候，那里并没有人。草地上没有脚印，连灌木丛上面的残雪都没有被人碰过的迹象。
但是那股熟悉的味道却更强烈了。
是因为自己一直在想着凶手，想着所谓的线索，才会导致这种逼真的错觉？罗莎皱起眉头。她知道自己嗅到了吸血鬼的气息。是这里的杀人凶手在之前就遗留下来的，还是有其他什么人刚刚来过？
大门处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响。
罗莎神色一凛，她迅速穿过小径，追到外面。
沉沉的夜幕笼罩着蒙特鸠庄园。
是风么？罗莎记得自己进来的时候明明关上了大门。但现在那两扇铁门却是虚掩着的。刚才的那声轻响就是大门被风吹动扣击门闩的声音。
四周浓烈的血味干扰了她敏锐的嗅觉。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风在不安分地吹。在这里，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罗莎仰头看着铁门两侧石柱上的狮子雕塑。蒙特鸠家的男爵章纹雕刻在门楣上。就像怀中的盘纹纯银十字弓，那章纹代表了过去几百年间这个家族的辉煌与荣耀，但现在整个家都消失了，不复存在了。
——最重要的是，你不可以对敌人产生半点恻隐之心。
外公的话仿佛响在耳边，罗莎冷笑。她再一次见证了吸血鬼的残忍，她更不会忘记自己的誓言。
不知道是因为花园里的玫瑰令她想起母亲，或是那些被损毁践踏的珍贵古籍，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罗莎心底突然对这座悲惨的庄园涌起了一丝莫名的感情。她握紧怀中的十字弓，发誓要找出凶手，抓住那个残暴的吸血鬼——不管他是否是传说中的“圣杯”，为素不相识的蒙特鸠男爵一家讨还血债。
同一个夜晚，稍早些时候。
天色慢慢暗了下去，亚历山大·德·蒂利伯爵点了灯，独自一人正坐在舒适的扶手椅里看书。书桌对面的炉火烧得很旺，房间里很暖，两只毛茸茸的八哥犬正趴伏在主人脚下的地毯上假寐，只有尾巴尖偶尔摆动一下。
把这幅安静祥和的图景完全打破的是管家的敲门声。并不是那声音有多么猛烈，而是就在那一瞬间，两只狗突然从地毯上一跃而起，冲着大门口狂吠不止。
因为管家带来了一位客人。
德·蒂利伯爵一直有很多客人。白天也就罢了，因为伯爵大人在巴黎城内交际很广；但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就连夜晚到访的人也是络绎不绝。而且有时候这些人一坐就是一整夜，仆人们接连送上香浓的咖啡、异域的珍果和精致的甜品，但是直到客人离开，这些东西都还好好地放在那里，完全没有被动过。伯爵大人的客人们似乎对食物完全没有兴趣，他们只喝酒。尤其是好酒。伯爵府的酒窖几乎已经被他们喝空了。
刚开始的时候，人们不免对这些神秘的客人议论纷纷，但是日子长了，仆人们也就见怪不怪了。于是这天夜里，当那个毫无礼数可言的黑影如同疾风一样卷进大门，管家完全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多问一句话。他只是安静地持着一盏灯，毕恭毕敬地将客人直接引入伯爵府的书房。伯爵大人一早已经吩咐下去，今天晚上会有重要客人到访，让府中上下不要打扰。
管家关上房门离去之后，来访者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头潮湿凌乱的金棕色头发和一对细长凶狠的眼睛。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孔也还算英俊，但是天生一副谄媚上级轻视下级的样子，十分惹人讨厌。
德·蒂利伯爵的专注早已被狗吠声打断，但是当他抬头看到来访者，他还是大大吃了一惊，几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对方显然并不是他正在等待的客人。
不速之客对主人惊慌失措的面孔感到满意。灯光下他的皮肤比蒂利那张保养得当的脸还要白，甚至泛着些青光，更衬得他那两片过薄的嘴唇鲜艳得过分，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异常突出。
他只是看了那两只正在狂吠的八哥犬一眼，两只狗立刻就住了声，就好像被突然被一只大手掐断了嗓子似的，在喉咙间发出几声恐惧的呜咽，夹住尾巴退到墙角。
来访者咧开嘴，在两排牙齿之间露出了一个表示亲切的微笑。只可惜他的嘴咧开得太大，牙齿露出得太多，就好像一排白森森的利刃，令这个微笑充满了威胁。
“伯爵大人，我们好久不见了。”来访者转过目光，微笑着开口。
蒂利张大了嘴，他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手里的书落在了地上。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都还没有开口问你……”来访者再次微微一笑，他的目光扫过地板上的书，不经意地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伯爵大人何必这么紧张。”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蒂利咽了一口口水，往后退了一步，“你们之前就派人来过了。但是那件事和我无关，不信你去问……”
灯光暗了一下，再睁眼时，对方已经从门口移到了桌子对面。来访者撑住桌子，身体前倾，一张毫无血色的白脸近在咫尺。他伸手掂起伯爵挂在胸口的那片玳瑁边眼镜，瞪大了眼睛在自己脸上比了比，镜片中一只血红的眼睛就更加骇人。
“可是我不相信‘那个人’。”来访者瓮声瓮气地说。
冷汗从蒂利额头上滴滴滚落，挂在颈上的链子掌握在对方手中，他进退不能。
“我发誓……”
“哎哟，我们的伯爵大人还真是虔诚呢！你打算对谁发誓？”鲜艳的嘴角冷笑一声，再次露出满口豺狼般的白牙，“我今天亲自过来，是最后一次礼貌地通知你，主人必须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拒绝嘛，我相信你还没这个胆量；不过总是像这样躲躲藏藏的，也实在没有个尽头。”他叹了一口气，“我就实话和你说了吧，蒂利，主人他老人家现在就在拉托尔庄园等你的解释。”
“他想要什么解释？”
来访者愣了一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眼前的蒂利伯爵抖如筛糠，这话明显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躲在墙角的八哥犬发出一声悲戚的呜咽。来访者松开手，疑惑地转过头。
一个穿着青灰色披风的瘦高男子站在窗口，没有人发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似乎他之前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完全没有人注意罢了。这个人表情恬淡，面色温和，他用一双深色的眼睛默默注视着来访者，就好像刚刚那句问话也与他完全无关似的。
来访者回身看了一眼蒂利伯爵，哈哈一笑：“我说你最近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胆大妄为，原来有人在背后给你撑腰。”他眯起眼睛，重新回头审视窗边的灰衣男子，许久，勉强躬了躬身子，“我不知道大人您也在巴黎，真是太失敬了。”
看到这个人，蒂利似乎看到了救星。他扶住书架，好不容易才稳住自己颤抖的身体。他紧张地用一对疲劳过度的红眼睛注视着此刻屋内的局面。
“回答我的话，杰拉德。”灰衣男子对来访者的恭维没有作出反应，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对方的脸上。
叫杰拉德的男人眨了眨他细长的眼睛：“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几个人，一本书么。您要插手我自然无权过问，我家主人只是觉得，既然事情发生在巴黎，好歹也该和他说一声。”
灰衣男子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我家主人也是好意。”杰拉德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您刚到巴黎，人生地不熟的，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要是再有什么差错，我家主人也会很为难嘛！”他再次加重了“我家主人”几个字，低着头偷瞄对方的脸色。
“你不用一再强调他的身份，杰拉德。他应该比你更加清楚。”
“当然，当然。”杰拉德忙不迭地接口，“您可是位尊贵无比的大人物。谁不知道您虽身为【骑士】，实则位列长老之上……我家主人胆子再大，也不敢和您争功啊。”
蒂利躲在书架边，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他听着对方毫无敬意的口气，冷汗从头顶上滴了下来。但是面对这种明显的讽刺，窗边的灰衣男子并没有动怒。
“那件事情不是我们做的，书也不在我这里。”
“您都这么说了，我当然完全相信大人您了。”杰拉德耸肩，“可是也免不了某些小辈私下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嘛。”他瞟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的蒂利伯爵。
蒂利伯爵抖得更厉害了，两排牙齿咯咯打战。他那两只同样懦弱的八哥犬早已经悄悄躲到了不知道哪个柜子底下，他此刻只恨自己不能缩成更小，和它们躲在一起。
“我也这么想。”灰衣男子竟然点了点头，“我会通报长老会，让上面在选择下属的时候多加谨慎。”
“安德莱亚！你什么意思？”好不容易听明白对方话里的讽刺，杰拉德变了脸色，他冲口喊出对方的名字。
“替我向你家主人问好。”灰衣男子安德莱亚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闪身让出窗口。这个举动明显是下了逐客令。
杰拉德哼了一声，想发作却又不敢，只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蒂利伯爵，然后不情愿地从打开的窗子那边消失了影踪。
“他们之前也来过？”待杰拉德走后，安德莱亚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难道他们真的没有拿那本书？”
蒂利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他磕磕绊绊地开口：“骑士大人的意思是？”
“最近几天我一直在那宅子附近，我刚刚碰到了一个人。”
“谁？”
“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家伙，来自一个历史悠久的家族。”安德莱亚微微一笑。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初衷，竟然完全转变了话题。
蒂利不解地望着他。
“这下事情可变得有趣多了。”安德莱亚伸了个懒腰，索性坐在了窗台上，“我打算在巴黎多待些时日，看这场好戏到底会如何收场。”
蒂利此刻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他大着胆子发问：“大人口中的那个人，到底是……”
“不过是个带着十字弓的小女孩而已。”安德莱亚眯起眼睛，看着水晶吊灯上闪亮的烛火，径自哼起了一曲古老的调子。
第二天白天。
上午的时候，罗莎先是在住所附近随意溜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于是在午餐之后，她再次走上这条街，在蒙特鸠庄园附近来回巡视，但是仍然一无所获。天色慢慢转暗，正当罗莎准备离开，突然有人从街对面叫住了她。
“小姐，我注意到您已经在这条街上待了很久了。”
罗莎先是吃了一惊，右手不经意地按住了藏在裙子里的十字弓。但是当她抬头打量对方，却只看到了一个年纪轻轻的贵族子弟，身材中等，长相平庸，一件平纹织布衬衣外面套着式样简单的深色常礼服，扣子只扣了一半，带着毛皮里子的厚斗篷随意搭在手臂上。他松垮的腰带上倒是系着一把剑柄上镶着宝石的剑，但看起来最多也只是起个装饰作用而已。
罗莎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啊，我……”她支吾着。
“我没有盘查您的意思，实在抱歉。”青年看到罗莎窘迫的样子，立即道歉说，“您看，我只是住在附近，从窗子里看到了您。”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宅子，“如果您不介意我问的话，您不是本地人吧？”
“我从伦敦来。蒙特鸠男爵一家是我远房的亲戚。”罗莎随口撒着谎，“本来打算前来看望，没料到却发生了这样的惨剧。”说话的时候，她甚至学着家里凯特姨妈的样，掏出手帕假装擦了擦眼睛。
“噢，亲爱的上帝啊，我实在是太抱歉了。”青年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摘下了帽子，从街对面几步走过来，眼睛里流露出深切的同情，“希望您不要太难过。”
“不，不，您误会了，他们只是……很远的亲戚，根本没有见过几次面，也谈不上有太深的感情。”罗莎没料到对方的反应竟然如此真诚，她收起手帕，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只是……我非常惊讶，在现在这个时候，还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那伙强盗绝对是疯子，愿他们下地狱。”青年皱着眉头开口，“这真是太不幸了。玛格丽特小姐才刚刚订了婚哪！”
“玛格丽特小姐？”罗莎睁大了眼睛。
“玛格丽特·蒙特鸠小姐，您和她不是亲戚吗？”青年的脸上露出了疑惑。
“她是我的远房表姐。”罗莎连忙说，“我只是很惊讶……您也知道的嘛，她怎么会突然就订了婚……”
青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我们都很惊讶。不怕您笑话，我去年还跟她求过婚呢！当然立即就被她拒绝了。”他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尴尬地笑了笑，“我们当时还说呢，于特那家伙实在是太好命了……可是，唉！谁知道紧接着就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
“于特是谁？”
“噢，原来您还不知道，于特先生就是玛格丽特小姐的未婚夫。这也难怪，他们是上上个周末才订的婚嘛。我们都受邀参加了他们的订婚仪式。舞会就是在这座庄园里举办的，可是现在，唉……”青年摇了摇木讷的脑袋，眼神忧郁地再次发出一声长叹。
“他在哪里？”罗莎心跳加快了。她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
“谁？”青年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了，他带点惊愕地看着罗莎的手。
“抱歉。”罗莎赶紧松开了手。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瞬间加速。“我是说，这位于特先生。”她急切地问道，“上星期凶案发生的时候他不在这里，是吧？”
“他不在。”青年摇了摇头，“按计划他和蒙特鸠小姐还有半年才会成亲呢。”
“那么，您知道于特先生住在哪里吗？”罗莎转了转眼睛。
“我不知道他的住址，那家伙可是个昼伏夜出的花花公子，远近闻名。”青年勉强笑了一下，然后歪着头想了想，“不过在今天晚上，布兰黛斯伯爵夫人会举办每周一次的午夜沙龙，于特很可能会去。我们当初就是在那里结识彼此的。您看，现在我正要过去呢。”
“那么……您可以带我一起去吗？”罗莎眨了眨灰绿色的大眼睛，唇边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一抹愉悦的微笑，“您也知道的，我刚到巴黎，举目无亲嘛。这个午夜沙龙听起来很不错。而且我也真的很好奇，想看看我这位未来的表姐夫到底长什么样子。”
在进入布兰黛斯伯爵夫人的花园之前，罗莎挽着这位陌生青年的胳膊，一路担心着自己今夜的着装不符合舞会的标准。众所周知，对整个欧洲而言，巴黎的社交界就是舞会和宴会的巅峰，夜夜笙歌，花天酒地，不论男女，全部打扮得如同孔雀一般，高耸至天花板的假发扑满香粉，华丽的衣饰足以闪瞎人的眼睛。
幸而这个午夜沙龙只是一个小型聚会而已。
由于伯爵常年不在家，年轻富有的伯爵夫人为了打发时间，常常举办各种宴会，邀请附近邻里的贵族青年参加，久而久之就办出了名气。尤其是这每周一次的“午夜沙龙”极富口碑。沙龙吸引了当时不少青年诗人和艺术家参与，大家围坐在诗人周围诵读最新的作品，或是欣赏年轻画家的画作。这里面除了贵族青年之外，也不乏一些出身低微的平民姑娘——她们像其他贵族小姐一样穿着裹得紧紧的束胸衣，但是上面的带子并没有系紧——当然了，这是一个享乐主义至上的时代，罗莎在伦敦的贵族聚会上也常看到这样的女人，她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罗莎游目四顾。周围都是些年龄相仿的年轻人，穿着相对简单轻便的华服喝酒闲谈，气氛轻松愉悦。如果凝神细听的话，可以隐约听到厚厚的帘幕后面，隐约传来一两声不太自然的喘息；还有大厅角落里那张裹着刺绣锦缎的舒适躺椅上，那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人，手放的位置似乎也不大对。
当罗莎看清楚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她脸上一红，急忙转开了眼睛。她想找那个领她前来的青年——他的名字就是最常见的“皮埃尔”，巴黎大街上一喊，估计有一半人会回头——但也许只是个假名，谁知道呢？逢场作戏嘛。
不过罗莎没料到的是，几杯酒之后，“皮埃尔”早已经摆脱了初时那副木讷的姿态，他像只花蝴蝶一样在人群中穿梭，这会儿早已经不知道把谁家夫人拖到另一个房间去了，甩下罗莎一个人讪讪地站在陌生的大厅中间，与周遭私密而暧昧的气息全然不合。
“这位小姐，请问我们之前见过面吗？”正当罗莎手足无措之时，一个好听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罗莎立刻转过了身子。
“汉斯·阿克塞·冯·费森。”一位年轻人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俯下身吻了罗莎的手，“我能有幸获知小姐芳名吗？”他微笑着问。
“罗莎。”相比之下罗莎回答得似乎过于简练。她抽回了手，抬头打量着对方。
这个人和罗莎差不多年纪，十八或者十九岁，个子很高——这一点很不寻常，因为罗莎自己身材高挑，不论是在故乡伦敦还是巴黎，她遇到的大部分男性都和自己差不多个头。但面前这位青年贵族站在辉煌的大厅中间，却犹如鹤立鸡群一般——当然，这也拜托他自身天生的优雅气质所赐。对方是一位彻头彻尾的绅士，而且——尽管罗莎不想承认，但是青年的确英俊异常。
他很瘦，脸上棱角分明，不像周围大部分人那种总是涂满了香粉的软绵绵的脸——包括皮埃尔在内，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团团涨了水的棉花，令人倒足胃口。而这位青年的脸上并没有扑粉，头上戴了一顶浅亚麻色的假发，服帖而又齐整，罗莎肯定它是用真头发做的，价值不菲；而青年的衣饰也同样质料精细、华丽非凡。总而言之，在周遭一派奢靡混沌之中，对面的年轻人似乎带着某种完美的秩序，他突然出现在罗莎面前，整个人看上去精致而又高贵。
青年端过一杯金黄色的气泡酒递给罗莎，但是罗莎没有接。
“谢谢。”她再次简单地开口，“我不渴。”
罗莎深深地吸了口气，其实她觉得自己这样拒绝对方不但没有礼貌，而且很不“正常”——巴黎毕竟是个香艳迷离的浪漫之都，而此刻他们还是在一个如此私密的聚会上——天亮之后，保证没有任何人会再对这场奇异的邂逅提起半个字。
巴黎的夜已经很深了，浓烈的酒精促使突如其来的情欲在空气里膨胀，不同的体味混杂着脂粉的香气，像小爪子一样不停地在每一个毛孔之间抓挠，但是罗莎完全不为所动。十字弓冰冷的金属透过薄薄的长袜磨蹭着她的腿，她没有闲心和对方周旋。
“对不起，失陪了。”罗莎转身走开，身后叫费森的年轻人脸上明显露出失望的神色。
罗莎也很失望。因为那位“于特先生”今晚并没有出现。
不过她总算也没有白跑一趟。罗莎很快就发现，原来这里的每个人都认识于特。作为这个圈子里最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之一），罗莎很容易就打听到了他的住址。那两个搂着姑娘的年轻贵族明显把罗莎当作了一个被抛弃的可怜女人，要去找那个大情圣理论。他们对此幸灾乐祸。
“于特那小子可不一定在家。”他们对罗莎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在一个妓女的床上找到他。”两个家伙喝得烂醉，衣襟半敞，仪态全失，在罗莎身后放肆地大笑。
但是罗莎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她没有向任何一个人告辞，连沙龙女主人——美丽而才华横溢的布兰黛斯伯爵夫人的面都还没有见到，就头也不回地奔出了伯爵夫人的花园——几乎像是逃避着身后什么可怕的怪兽一样。
于特先生住在巴黎市中心，勒梅尔大道72号。人生地不熟的罗莎走错了路，不幸就像刚刚那两个无礼的年轻人所预言的那样，她不得不经过了一大片灯红酒绿的妓院聚集区才最终找到那里。
这是一排还算气派的老房子，建筑是上个世纪的风格，巍峨悦目，排场很大。只是整幢别墅完全没有守门人，似乎也没什么仆人在照看院子，荒废的花园像乱坟岗一样杂草丛生。
房子里面所有的窗口都熄着灯。
这不由得让罗莎想起了那座发生灭门惨案的蒙特鸠庄园。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紧紧按住了十字弓，正要伸手推开大门，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
就仿佛什么击中了她，罗莎瞬时全身僵硬。她转过头，死死盯着大门旁边的石墙。
就在那个硕大的门牌号码“72”的下面，镌刻着此间主人的名字：
于特·德·库普
HUIT DE COUPE
“库普”是古老的盎格鲁-撒克逊姓氏，表示一块封闭的土地或者山谷。但在法语中却是“杯子”的意思。历史悠久的马赛塔罗用“库普”这个词表示“圣杯”。而“于特”的本意则是数字“八”——罗莎本以为他是家中排行第八，父母偷懒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罗莎一把抓起自己的十字弓。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刚刚与巴黎灭门血案的主角——玛格丽特·蒙特鸠小姐订了婚的于特·德·库普先生，竟然就是自己正在寻找的【圣杯八】！

第四章 于特·德·库普先生
罗莎再次做了一个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猛烈的心跳。
于特·德·库普就是圣杯八。
蒙特鸠庄园墙上那只染血的杯子图案再一次涌上心头，她热血上冲。但那不只是因为愤怒，还有某种抑制不住的兴奋。来到巴黎不过两天，她距离凶手只有一步之遥。
罗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她握紧十字弓，轻轻推开大门。
她不用仔细查探也知道这里没有一个人在家。一如她刚刚在外面看到的，冰冷的室内一片漆黑，诺大的别墅里面一盏灯都没有点，连壁炉里的余烬都已经完全熄灭了。
这让她再一次想起了蒙特鸠庄园。难道于特一家也同样被人杀死了？这是她头脑之中的第一个念头。
待到眼睛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罗莎很快就发现，其实这里和蒙特鸠庄园完全不同。虽然同样毫无生气，但是蒙特鸠庄园至少是一副有人曾经居住过的样子。不管是被多少人搜查或是洗劫过，房间内细软所余不多，但各式家具却仍然一应俱全，厨房和浴室也可以明显看出有人在不久前使用过。
但面前的这座宅子却一反常态，底楼完全是空的，不只一件家具都看不到，甚至连窗棂上的雕饰都被人敲掉了。罗莎抬起头，这才明白了为什么房间里没有灯光。头顶天花板原本悬挂灯具的位置只剩下了一个大洞，整个吊灯都已经被卸去了，而壁纸脱落的墙壁上也没有安装任何一座壁灯。整座大厅空空如也，到处落满灰尘，毫无生人居住的迹象。
罗莎摸黑找到楼梯，走上二楼。楼梯上也没有地毯，掀起的钉子绊住了她的裙子。
有微弱的光线从一个房间透出来。罗莎屏住呼吸。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那并不是烛火的光芒，而是窗外的月光。当罗莎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一股微寒的夜风从房间深处吹了过来，对面的窗户是敞开的。罗莎走过去，把窗帘完全打开，明月的光辉便沐浴了整个房间。
罗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此之前，她几乎已经确定这是一座完全被废弃的荒宅。她以为这里的每一个房间都和底楼大厅同样空旷。但显然并非如此。面前这个房间里东西之多，就好像把整座大宅中所有的东西都塞进了这一间屋子里面。
罗莎首先看到的是衣服。无数价值不菲的丝缎上衣和马甲、衬衫、马裤，还有数不尽的绣花长袜和各式各样的假发全部堆在墙的一侧，直垒到半截墙壁那么高。虽然开着窗子，一股浓郁的人工香料味道仍然充斥着整个房间，梳妆台上不同种类的发粉和香油都敞开着盖子，发饰、胸针和其他小配饰则散落在台子上、地上、床上和房间里所有的平面上。
上述提到的那张床原本应当是一张颇具规模的四柱床，上面悬挂着层层叠叠的帷幕。不过这些东西现在都不见了，那张“床”连床头都没有，却有个动也不动的庞大黑影盘伏在正中间。
罗莎的第二个念头是自己来晚了，说不定于特·德·库普先生已经不幸死在了这张床上——但小心翼翼走近之后，却看到堆在床上的不过是些脏衣服，还有那摞不知何时掉落下来，权当作被单的床帏。
这个房间里还有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上面也乱七八糟地堆着衣物；然而橱柜里空空荡荡，书架上也没有书或者任何摆设。房间里稍微像样一些的是那张靠在窗台前的书桌，桌面上倒是还算整洁，笔筒里胡乱插着一把掉了羽毛的鹅毛笔，还有几个旋开盖子的玻璃墨水瓶。
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在书桌下面那个半开的抽屉里露出一片白色的东西。罗莎打开抽屉。
一股甜腻的女性香水味扑面而来。抽屉里堆满了拆过的信笺，署名都完全不同。罗莎随手抽出一封。信封上笔迹妩媚，而且纸张上面明显洒过了太多香水。
亲爱的库普先生，感谢您让我度过了一个愉悦而可爱的夜晚。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见面？我的窗户永远为您敞开。
另一封的内容则是：
于特小亲亲，我想死你了！长夜寂寞难耐，你什么时候可以再来？
第三封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你说的对，我的第二任丈夫就是一头蠢猪。等你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们一起把他毒死算了……
罗莎满脸通红。倒不是因为信件上的内容，而是这些信上面随处可见的拼写及文法错误，足以令一个虔诚的家庭教师完全丢弃信仰。
罗莎没有再看下去。她把所有的信件扔回抽屉，然后砰的一声把抽屉推了进去。
附近教堂的钟一声声敲响，震动着夜晚芬芳的空气。罗莎抬起头，窗外明亮的月仍高高地悬在天际，像挂在深蓝色天鹅绒的幕布上的一大块璀璨耀目的珠宝。
这一夜还长得很呢。
罗莎离开男爵的宅邸，再次来到月色下的大街上。
巴黎的夜与伦敦的完全不同。这里没有浓浊潮湿的雾气和乌黑腐臭的河水，没有四处游荡的巡警；巴黎生活在裙裾之间，孕育着人与人之间最微妙的情感。巴黎的夜灯光闪耀群星荟萃，各种各样的街头杂耍，大小规模的舞会和沙龙，来自威尼斯、罗马还有法国当地的歌剧和喜剧演员们竭尽全力地演出天才戏剧家和诗人们创作出的最新戏码。
不仅如此，这里还有无数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在一无所知中荒度他们的青春；以及同样数目的广阅人世的老者，在神甫前忏悔他们年轻时犯下的过错；追求独立的底层少女，寻欢作乐的上层贵族……金钱与欢娱的交易，灵魂与肉体的互换，比戏剧舞台上更加伟大更加曲折的故事，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在这里反反复复地上演。
罗莎顺着自己来时的路，转过街角抵达皇家广场，街上游荡的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多了起来。擦肩而过的每个人都搽了男爵房间里那样浓烈的香水，姿态优雅，衣着光鲜。新年刚过，盛大的狂欢节马上就要在巴黎开幕。这本是源于意大利的习俗，如今已经被巴黎人很好地继承下来。处处都是欢声笑语，一派节日里热闹非凡的灿烂祥和。
就是这样一个用天鹅绒、葡萄酒和辉煌耀眼的红蓝宝石织就而成的奢华城市，整个欧洲最强盛的法兰西王国的首都，竟然会发生一起如此恐怖的灭门血案。这不但是一桩龌龊的渎神行径，也是对路易国王至高无上的王权与法律的蔑视。然而巴黎警方在全市境内大肆搜查了整整一周之后，却没有查出任何线索，只得归咎于一伙四处流窜的“似乎来自意大利”的“残暴的盗匪”，然后不了了之。
残暴的盗匪？罗莎冷笑。圣杯八已经出现，其他人还会远么？
她抬头仰望天上的月，双掌合十，在心中默念道：
“世间唯一的、全能的上主，请赐予我光明的力量，让我找到圣杯，结束这一切。”
圣丹尼大街上车水马龙，赌场妓院鳞次栉比。罗莎之前已经经过了这片地方，她记得“凯茜宾馆”是其中最为气派的一家。
此刻罗莎想也没想，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凯茜宾馆在巴黎十分有名气。它在巴黎市中心绝佳的地段占据了四层楼，凯茜夫人经营有道，在宾馆里养了几十位年轻貌美的妓女。这里有好厨师，上好的葡萄酒，还有舒服的床铺和一个绝顶漂亮的花园。每一位客人都由凯茜夫人亲自招呼。
所以，虽然这里价格昂贵，恩客却络绎不绝。这其中不乏来自上层社会，甚至是宫廷的爵爷们。但是在巴黎嫖妓可没什么丢人的。经历了整整一个世纪严重压抑的清教徒主义，18世纪是浪荡子的时代。享乐至上的风气席卷了整个欧洲，更别说像巴黎这样的香艳浪漫之都了。对外国人来说，不尝试一下巴黎的妓院，那就等于根本从未到过巴黎。
就连当今那位人人爱戴的路易十五国王，身边都杵着一位杜巴里伯爵夫人，大家还能说什么呢？当这位高贵的伯爵夫人还被叫作“朗戈小姐”的时候，巴黎至少有一半的大贵族们都曾经流连过她的裙下风光，尤其是那位鼎鼎大名的黎塞留元帅。后来她去了凡尔赛，为了能够公开留在路易十五身边，她向杜巴里伯爵买了一纸婚书，外加一份伪造的出生证明——这些文件不但给了她随意出入宫廷的贵族身份，还顺手让她年轻了三岁——当然，这些下层民众们津津乐道的琐事，情操高尚的国王陛下就不必知道了。
总而言之，当时的大环境如此。尽管看重出身的上层社交圈仍在竭尽全力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但那些知书达理的贵族小姐们私下里却都以放荡不羁为荣。在巴黎最受欢迎的人物永远都是八面玲珑的交际花，而那些恪守妇道的老实人则被当作是傻瓜受尽嘲讽。为了维护社会的和谐安定，巴黎人恨不得学起东方人的样，让那些贞节烈女们通通淹死才痛快。只不过她们是自己跳进河里去的还是被人给扔进去的——我们前面已经提过，并不太重要。
回到圣丹尼大街这里，当罗莎穿着一身得体的贵族礼服（她毕竟刚从布兰黛斯伯爵夫人的午夜沙龙出来）迈入凯茜宾馆的大门，男仆不敢怠慢，更没有横加阻拦，直接上前通报了女老板凯茜夫人。
凯茜夫人四十岁不到，身材丰满，圆胖的脸上点着几颗美人痣，穿着端庄有如一位淑女。她正在大厅里与两位中年贵族男子聊天，向他们介绍自己的姑娘们。那几个姑娘高矮不一，不管是金发、褐发还是黑发都梳得很整齐，穿着同样端庄的束胸和长裙——像我们之前提过的那样，只是束胸的带子没有系紧，或者不小心露出了一截吊袜带——但那与其说是赤裸裸的挑逗，配合她们年轻得过分的脸庞，倒像是个恶作剧似的，徒增了她们天真顽皮的一面。
“我担保我的姑娘们都像这座宅院一样结实健康。”凯茜夫人说道。
男仆对着她的耳朵说了几句话，凯茜夫人礼貌地向两位贵族男子告辞，把他们交到由对方选出的两位幸运的姑娘那里。待两位姑娘把客人带走之后，凯茜夫人走了过来。她上下打量着罗莎，但是猜不透对方的来意。
“这位小姐，实在非常抱歉。”最终她试探性地开口说道，“我们不接女客。威尔逊夫人新开的男妓院在街道的另一端，如果您有需要……”
“我来找于特·德·库普。”罗莎立即打断了对方。
“德·库普男爵先生？”凯茜夫人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涂抹得红艳的厚嘴唇掩不住即将出口的笑意。
“小姐，如果您是他的……您不会还不了解男爵先生的为人吧？”
“他在哪里？”罗莎冷着脸色。
“我劝您还是放开他吧，小姐。天底下的男人就好像广场上的鸽子那么多。慢慢您就会发现，一扇门关上了，总有另一扇会打开。”凯茜夫人换上一种劝慰的语气，就好像安抚自己顽劣的小女儿一般。
但是罗莎充耳不闻。她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对周围一切事物免疫。无论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她丝毫不受任何影响。
“他在哪里？”她死瞪着凯茜夫人，又问了一次。
凯茜夫人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但面前这个女孩双眼迸射出的光芒几乎让她后退了一步。她心里咯噔一下，勉强在外表上维持姿态，暗忖对方的身份。
“男爵先生虽说是这里的常客……”
罗莎亟不可待，未等凯茜夫人说完，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
“他到底在哪里？”透过凯茜夫人圆鼓鼓的肩膀，罗莎不怀好意地瞄着楼梯的位置。
“男爵先生不在我这里！”凯茜夫人的气焰一下子弱下去，她立刻开口，“他昨天来过，前天也来过，但是今天并没有来。”在对方的钳制下，她眼睛里露出惊恐的神色，下巴上的肥肉不停地抖。
罗莎眯起眼睛。她感觉对方并没有说谎。
“那么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她的口气缓和了些。
“男爵先生可能去别家宾馆了，就在这附近。因为我早些时候还在街上招呼过他。”凯茜夫人胆战心惊地看着对面的女孩。
“他今天穿了什么衣服？”
“德·库普男爵先生一向是我们这里的孔雀，很容易辨认的。”凯茜夫人定了定神，磕磕绊绊地说道，“男爵先生今天穿的是那套宝石蓝绣满百合花的礼服外套，有一副雪貂皮的大翻领，上面缀着两颗蓝宝石……他一直炫耀说布料是直接从中国买的，光是那件外衣，就值一个巴黎普通市民大半年的薪水啦！”
“谢了。”罗莎微微一笑，松开了手。
待男仆发现大厅里苗头不对，在街上招呼了两个巡查的警卫前来帮忙的时候，女孩已经消失了影踪。只留下面色苍白的凯茜夫人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而帘幕后面刚才躲起来的几位姑娘正在窃窃私语。
“天啦！”她们夸张地捂着心口，掏出手帕蘸了蘸额头，慢慢聚拢在兀自惊魂未定的凯茜夫人身边，说道，“这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啊，竟然追个男人追成这样，真是疯魔了！”
罗莎在圣丹尼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开始还试图仔细辨别路过每一个人的着装，到了后来就逐渐失去了耐心。这里的人太多了，穿蓝色礼服的年轻贵族满街都是。在又进了三家妓院，两家赌场，连续认错了五个人，被更多的人当作疯子之后，罗莎绝望了。
一片云游过来把月亮遮住了。长夜已经过去了大半，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几家妓馆也陆续关门了。在一条阴暗无人的小巷子里，精疲力竭的罗莎靠在墙上，空洞的大眼睛注视着天空中几颗逐渐变得暗淡的星星。
来到巴黎不过两天，她已经找到了蒙特鸠一家灭门血案的线索，她找到了圣杯八！但接下来呢？接下来要怎么办？她觉得自己已经被至今为止的幸运冲昏了头脑——巴黎这么大，我怎么可能妄想在大街上找到一个以前完全没有见过的人？罗莎震惊于自己的愚蠢与天真。何况像这样大张旗鼓地折腾了一个晚上，肯定已经打草惊蛇。而这正是临行前，埃德蒙反复叮嘱她不要做的事情。
外公对自己是如此信任，而自己首次出行就辜负了对方的期望。想到外公，罗莎又急又气，几乎就快要哭出来了。
“小姐，您还好吧？”耳边突然传来一个醉意莹然[]的声音，一股浓烈的酒精味道和同样呛人的香水味纠缠在一起，窜进罗莎的鼻子。
她猛地抬起头。
面前是一位年轻的贵族男子，白净的脸孔颇为俊秀，嘴唇饱满，下颌很窄，一双迷茫的蓝眼睛正热切地注视着自己。
对罗莎而言，这是一个全然的陌生人，但对方身上那股令她无比熟悉的香水味道却率先暴露了他的身份。这个味道和男爵房间里的香味是一样的！当头顶明亮的月光再次钻出云层，罗莎看到，青年穿着一件宝石蓝颜色、材质优良的丝缎外套，领口和袖口上绣满白色百合花。而最显眼的当属毛皮大翻领上两颗椭圆形状的蓝宝石，在月光的照耀下迸发出绚目的光芒。
“你是……于特·德·库普？”罗莎不可置信地开口。
“恕我眼拙，小姐，请问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面吗？”年轻人打了个哈欠，疑惑地揉揉眼睛，但是他居然并未否认。然后整个世界突然在他面前颠倒过来。于特喝得醉醺醺的脑袋嗡嗡作响，他还没回过神来，只感觉后背一疼，他已经被对方抓住狠狠顶在墙上。
“他们在哪里？”一个陌生的声音问道。
于特·德·库普吓得一激灵，酒全醒了。但是他仍如坠五里雾中，“谁？”
“当然是圣杯！”
“放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于特激烈地挣扎，后背在坑洼不平的墙壁上像泥鳅一样蹭来蹭去，几乎扯破了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礼服外套，他突然感觉颈上一凉。于特惊慌失措，他看到眼前蓦然间出现了一柄闪着银光的匕首。刚才还似乎在哭泣的女孩转瞬间好似换了一个人，她神色冰冷，灰绿色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种金属般毫无生气的光泽。
于特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僵在了那里。
“你的主使人是谁？”那个声音追问。
“我没有主使人！我是无辜的！”于特再次徒劳地挣了两下，最终认清形势放弃了挣扎。他无奈地开口说道，“为什么你们都怀疑我？同样的问题警察已经问过无数次了，对蒙特鸠男爵一家我很抱歉，但这件事和我完全无关！完全无关！我什么也不知道！”
罗莎皱起眉头。“你以为凭这些愚蠢的谎言就可以骗过我，圣杯八？快说！你们这一次到底策划了什么阴谋！”
“我说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于特突然不受控制地大声喊起来，“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圣杯八’，于特·德·库普是我的名字！”
“你说什么？”这一次罗莎呆住了。
“我父亲叫让-皮埃尔·德·库普，我母亲叫艾琳·德·库普，我家几代人都是做明矾生意的，祖上发了点财，所以才花钱买了个爵位。怎么啦，您不信？您倒是看看，‘德·库普男爵’——这个‘库普’在哪里？法兰西？意大利？还是餐桌上？橱柜里？拜托，这名字根本就是个笑话！我家以前是有些财产没错，但现在都没落了，您也看到了。他们都死了，我一个人把家产败光了。”于特看着面前的女孩，耸了耸肩膀，十分动情地叹了口气。
“您知道我当初费了多大劲儿去讨玛格丽特欢心？”看对方无动于衷，于特继续说道，“那死丫头就是个母夜叉！眼看好不容易成功了，我满心欢喜等着入赘到蒙特鸠家——您知道，我已经把剩下的所有家当都变卖掉了……”于特顿了顿，伸手一把扯下自己领子上的蓝宝石，“别看了，这些都是假的！”
“你竟然……”罗莎终于惊疑不定地开口，“……不是他们的人？”
“谁啊？我高贵的小姐，伟大的雅典娜女神，美丽与智慧并存的法兰西之光！”于特苦着一张脸，“我骗您能得到什么好处？诸神在上，我已经把全副家底儿都告诉您了。我这条小命就悬在您老人家的手上，我怎么敢骗您？要不然……”他叹了口气，“您可以屈尊就驾到我家去看一眼，除了这几件充门面的衣服，我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仁慈的上帝啊，高居天国的主！你们难道就看不出来，其实蒙特鸠男爵一家子死了，世上最伤心的人就是于特我啊！否则我现在早已经是人家姑爷了，还用戴这种假宝石出来丢人现眼？”
于特抬起手，一把拽下别在领子上的那块“蓝宝石”，举到罗莎眼前。看得仔细了，竟然是一块蓝汪汪的玻璃。
罗莎一时间无法适应眼前的变故，她彻底愣住了。
“看到啦？”于特摊摊手，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一整夜的奔波，好不容易找到蒙特鸠庄园血案唯一的嫌疑人——玛格丽特·蒙特鸠小姐的未婚夫于特·德·库普，可是他竟然不是圣杯八。
罗莎松开了对方，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全身发软。她用双手捂住脸，颓然靠倒在身后的墙壁上。她明白，面前这位库普先生虽然行事未必受人尊敬，但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完成蒙特鸠男爵一家上下十六口人的谋杀。他是无辜的。
他更不是自己一直所认为的血族喽啰。他的名字只是一个残忍的巧合而已。
线索又断了。罗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皓月西行，此时的天色过不多久就要破晓了。头顶珍珠白的月色再次被浮云遮掩，给大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
天地间一片静寂，罗莎闭上了眼睛。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没有人有丝毫准备。就在黎明之前最为黑暗的那个时刻，阴暗的巷子深处倏地传出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
那正是库普男爵刚刚离去的方向。
罗莎一个激灵弹起身，迅速奔到声音响起的位置。
已经太晚了。年轻的于特·德·库普男爵先生仰面朝天倒在泥泞的路面上，原本一张俊美的脸庞因过度恐惧而扭曲变形。他脖颈的位置被一股巨力完全撕裂，鲜血汩汩地像喷泉一般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昂贵的蓝色丝绒外套和街道上脏污的碎石。
男爵失去生命的双眼睁得大大的，手中仍旧牢牢地攥着那颗假蓝宝石，仿佛一块象征着男爵贵族血统的徽记，至死都不肯放弃。

第五章 问讯与获释
“杀人——杀人啦——！”
仿佛不甘寂寞似的，昏暗的巷子里突地又响起另一声充满恐惧的叫喊。罗莎一惊抬头，不远处一个女人的背影正踉跄着奔向巷子另一端。罗莎几步追了上去。
“你看到了什么？”她截住那个女人。
那是一个最低等的站街妓女，年老色衰，一直到天亮都没有拉到一个客人，正喝得醉醺醺地在街上闲逛。她本来就吓坏了，现在看到罗莎，一双混浊的灰眼睛更是惊恐万分，只顾一个劲儿地发着抖，完全说不出话来。
“你看到了什么？”罗莎抓住她的肩膀。
“什……什么都没看到……”女人抖如筛糠，白色的哈气随着廉价酒精的刺鼻味道弥漫在浓浓的黑夜里。她的嗓音嘶哑得几乎无法分辨，“不要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杀你？”罗莎皱起了眉头，她心里急躁，忍不住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告诉我！你刚才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女人不停地发着抖，似乎根本没听到对方的问题。下一个瞬间，她扯破了嗓子开始尖叫。
罗莎没料到对方的反应，她吓了一跳，还未做出任何应对措施，黎明的街道上已经开始出现骚动。两个穿着巡警制服的男人听到声音跑了过来，罗莎不由得放开了手。
“出了什么事？”一个巡警大声问道。
女人得到自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拉住那个巡警，“救命啊！警官老爷！这个外国女人想要杀了我！”她缩着身子躲在军官身后，死死抓住对方的胳膊，就好像患了疟疾似的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我亲眼看到她在那条小巷子里杀了一个人，现在她想还杀了我灭口！”女人尖叫。
两名巡警立即动作起来，一边一个架起了罗莎。猝不及防，罗莎完全蒙了。
“你胡说！”她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另外一个穿着夜巡督察队制服的年轻人已经从巷子口那边跑了过来，报告：
“长官，那边确实有一个人死了。这位夫人说的没错。”
巡警的脸马上阴沉下来，“立刻在这个区域加派人手，把嫌犯押回去！”
“我，我没有！”
罗莎大吃一惊，她想反抗已然太晚，两个强壮有力的男人已经在她全无防备之际完全压制了她，把她的胳膊干脆利落地绑在了身后。罗莎拿不到裙子里的十字弓，拿不到腰带上和靴子里的匕首，平生第一次，她竟然被两个普通人完全控制，不能动弹分毫！
更多的警卫前来抬走尸体、清理现场之后，先前的那两名巡警，还有那个最先发现尸体的年轻督察队队员，三个男人一起押着罗莎走向附近的警察局。
路上罗莎几次试图逃跑，但换来的结果只是身上的绳子被绑得更紧。她气急败坏，大声控诉着自己的冤屈，但是没有一个警察肯听她的话。最终她的嘴被一只手套粗暴地堵上，她没办法说话了。
然而在来到警局之前，罗莎心中始终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可以在对方公正的审查中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是在警察局，罗莎见到了一位熟人。一看到这个人，她的心立刻凉了半截。
针对这桩谋杀案，除了那位老迈的站街妓女之外（因为她的低微身份，她的证词力度不够），警察还专门找来了一位证人。一位穿着得体、体态丰腴的女士，站在那里盛气凌人的样子，几乎就像是一位出身名门的贵族夫人。
她不是别人，正是早些时候被罗莎逼问过受害人于特·德·库普男爵下落的凯茜宾馆的女老板，凯茜夫人。
凯茜夫人用一块绣花手帕掩住嘴，和警察总监耳语着什么。当罗莎被两个警察押入审讯室的时候，凯茜夫人正和警察总监笑得开心，一看就是旧相识了，而且两人的关系显然还十分亲近。如果不是这位警察总监经常光顾凯茜宾馆，就是两人还有其他的一层什么关系。罗莎并不想知道任何细节。
凯茜夫人看到罗莎，立刻止住了笑声。她脸上带了些许惧怕的神色，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警察总监身后。
“没错，就是她。”凯茜夫人指着对方大声说，“昨天夜里，这个英国女人突然来到我那里，逼问德·库普男爵先生的下落。啊啊，您知道的，我本来以为她不过是个被男人抛弃还不死心的疯女人，没想到居然会是个杀人犯……可怜的库普男爵先生，他，他就这样……”她伤心地抹了把眼泪，似乎是说不下去了。紧接着她假装哭了起来。
警察总监拍了拍凯茜夫人厚实的肩膀，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凯茜夫人抹了把毫不存在的眼泪。“就算男爵先生的行为确有不端的地方，但您知道的，男人嘛！男人若不风流，我这生意就没法做了，您说是不？”她对警察总监抛了个令人作呕的媚眼，继续说道，“可惜男爵先生这才刚刚订了婚，他的未婚妻蒙特鸠小姐一家就被杀害了，这都是命啊，唉，真是太惨了……”凯茜夫人抽泣着，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她盯着绑在房间另一侧的罗莎，眼中露出更加恐惧的神色，“您说那起可怕的灭门血案会不会也是这英国女人干的？他们那种未开化的野蛮民族，可是什么都干的出来哟！”
罗莎看到警察总监居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在凳子上拼命挣扎着，试图把嘴里的手套吐出来，几乎要发疯了。
“哎哟，哎哟，尊贵的老爷们，您们可得看好了她。”凯茜夫人又往后退了两步，“她快要挣脱出来了呢。这样可怕的女人，肯定是女巫化身的！你们最好把她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警察总监又点了点头。罗莎又惊又怒。她根本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如今这样。在这里，她是个外国人。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目的，更没有人可以为她担保。
罗莎在巴黎举目无亲。当稍后警察接连在她的身上搜出短刀、匕首、一打价值不菲的纯银箭矢，甚至是那把珍贵无比的家传十字弓时，她猛烈地挣扎，但是绑她的绳子实在是太紧了，手臂被勒的地方几乎磨出血来，所有的挣扎也只是徒劳。
警察总监把搜出来的所有武器一字排开，一一摆放在桌子上。凯茜夫人啧啧称奇，小鸟依人般地紧紧靠在警察总监身边，脸上似乎是一副恐慌害怕的神色，但嘴里却一直叽叽喳喳地没停过，不外乎“这个是做什么用的”还有“赶快把这个可怕的女巫和杀人犯烧死”之类的话。
罗莎索性闭上了眼睛。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是内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她很清楚，或许一位颇有地位的贵族青年会携带佩剑上街，但是女子通常不会。至少，一个普通人是不会在身上携带这么多武器的——而被五花大绑的自己，无论从哪一点看起来都绝对不普通。
尽管弄断库普男爵脖子的武器始终没有找到，但这总难不倒能干的巴黎巡警。他们随便在桌子上拣出一把刀子就可以当作是凶器。宽容的民众们是不会介意的。
最终女孩放弃了抵抗，当对方仁慈地把塞在她嘴里的手套取出来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再说任何一句话都是多余。按照警察总监的说法，昨天夜里于特·德·库普男爵的命案，目击证人就在眼前，自己就是杀人犯这件事已经证据确凿。
罗莎彻底绝望了。她在巴黎大街上奔忙了整整一夜，先后经历了惊喜、失望、兴奋、愤怒等所有强烈的情绪，此刻她已经是精疲力尽。她的脑子也停止了思考。她垂头丧气地被两个士兵押解着走过警察局的走廊。
这个时候清晨的太阳刚刚升起，一片灿亮的光辉从高高的窗棂间透了进来，洒在罗莎疲倦的眼皮上。这光线没有那么刺眼，只是一片柔和而温暖的金黄色光芒。罗莎眯起眼睛，她看到长廊对面，逆光走过来一位年轻的贵族军官。
他和罗莎年纪相仿，个子很高，而且很瘦。他的脸庞很窄，鼻梁是高挺的希腊式，不笑的时候显得过于严肃了些，仿佛笼罩着一层雕塑般忧郁的气质。但当他走近之后，罗莎注意到，迎面而来的男子有一双极其深邃而美丽的深色眼睛，金色的阳光跳跃其中，仿佛那就是整个群星闪耀的宇宙。
男子看到罗莎之后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一个士兵立即上前行礼，“禀告伯爵大人，这个女人是个杀人犯。她于昨天夜里杀害了本市一位遵纪守法的男爵先生。”
“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男子皱了下眉，“这位高尚的女士昨天夜里和我在一起。”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
“罗莎小姐是瑞典大使的客人，我们昨天夜里一起出席了布兰黛斯伯爵夫人的午夜沙龙。”男子信誓旦旦地说，“她一整夜都和我待在一起。如果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找昨晚参加聚会的先生们作证。比如奥尔良公爵或是普罗旺斯伯爵，你们或许可以去咨询他们的意见。”
两名士兵呆在那里，他们身份低微，一辈子也没机会见到奥尔良公爵和普罗旺斯伯爵，只是听到这两个名字就已经胆颤心惊了。
“……呃，既然这位尊贵的女士是瑞典大使的客人，一定是我们什么地方弄错了……实在抱歉。”两个人争先恐后地给罗莎解开绳子，“伯爵大人请随我们去跟上面说一声，签个字，然后就可以带这位女士离开了。”
短短十分钟之后，罗莎再一次自由地站在巴黎的街道上。
此刻已是清晨，街上几处灯火还点着，但各行各业的小生意都已经陆续苏醒了。街道对面的菜市场热闹非凡，勤快的小商贩们一边狼吞虎咽着冒着热气的馅饼，也不怕烫嘴，一边在一车车咸鱼、牡蛎，还有各式各样的新鲜蔬果之间支起摊子，贩卖廉价的鼻烟、扇子、手帕和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此刻忙碌的人们大多是劳苦大众，但也有几位难得早起的绅士淑女们正在美丽的花园里挽着手散步。卷毛狗在草丛间追逐着觅食的松鼠，不知名的鸟雀在枝头啾鸣，虽然天气颇为寒冷，但是天空一片晴朗，太阳正在冉冉升起，明媚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是一个好天气。
罗莎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昨夜发生的一切仿若隔世。她打起精神，审视着眼前英俊的男子。对方的彰彰谎言不但令深陷囹圄的自己重获自由，还在明显不以为然的警察总监眼皮底下，一件不落地收回了自己包括十字弓在内的全部武器。
但最让她感到庆幸的却是，当她在整理这些武器的时候，对方正在办理释放自己的手续，他并没有看到全部。否则她很怀疑对方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面对自己。
“先生，我非常感激您为我做的一切。”就像那时候所有富有教养的年轻小姐一样，罗莎诚恳地向对方行了个屈膝礼，男子立刻回礼。
“……但是，抱歉，请问先生的名字是……？”
“汉斯·阿克塞·冯·费森，”男子再次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微微一笑，“您可以叫我汉斯，也可以叫我阿克塞。”
“费森伯爵先生。”罗莎点点头，“我再一次由衷地感谢您。”
“小事一桩。”年轻的军官笑道，“罗莎小姐，现在我可以请您喝杯酒了么？”
“在这个时间？”初升的晨光中，罗莎惊讶地眯起了眼睛。
“不行吗？我们这可是在法国呀。”费森装模做样地耸了耸肩，但掩饰不住嘴角愈来愈浓的笑意。
“您为什么要救我？”
“我说过了，我只是想请您喝一杯。”费森微笑注视着罗莎。当他微笑的时候，就好像冰封的湖面完全化开，湖水被温暖的春风吹拂，萧杀肃穆的严寒已经过去，世间万物充满了生机。
“我说真的。”罗莎不为所动，凝视着对方那对深邃的眼睛。
“我是认真的。”费森的表情极其真诚，看不出有一丝欺诈的成分。
“这难道是法国人的礼节吗？”罗莎突然感觉尴尬，一直以来的生活令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与对话方式，她忍不住转开了眼睛。
“我是瑞典人。”费森立刻说。
“在法国长大？您的法语说得可真好。”
“谢谢。您也一样。”话虽如此，年轻军官的脸上还是漾开了骄傲的笑意，“这要感谢在下有一位好老师。他是法国人，一直用法语和我交谈。我们刚到巴黎一个月。”
“才一个月，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罗莎撇了撇嘴。
费森似乎没有注意到对方话语中的揶揄。
“您是罗莎……”
“罗莎贝尔·拉密那，”她叹了口气，“我从伦敦来，到这里不过两天。巴黎真复杂。”
费森同意地点点头，“您没听人家说过吗，巴黎是聪明人的首都。在这里只凭头脑就能发财，只可惜，智者从不把聪明用在正道上，而蠢人则热衷于凑热闹。只要有一个人在前面跑，大家就都跟在后面追。尽管法兰西号称是智慧的女儿，可我宁愿他们少一点儿智慧。”
罗莎微微一笑：“精彩的论调。但我对法国人一无所知。”
“这么说您是第一次到巴黎来？”费森试探性地问。
“第一次。”罗莎点点头，回答得很干脆。
“探亲？”
“不，旅行。”
“我也热衷于旅行。”对方马上接口，眼睛里闪露出孩子般的热诚和兴奋，“我已经离开瑞典，在欧洲大陆旅行三年半了。”
“三年半？”罗莎斜睨着对方。
“当然，我刚刚提过的那位好老师——波兰曼尼先生一直和我在一起。”费森说，“从十四岁开始，我们从哥本哈根出发，然后是德国。在吕内堡我们停留了一年半。我在那里接受训练，学习德语、法语、历史、马术还有剑术，他们甚至还给我安排了钢琴课！”
“喔。”罗莎撇了撇嘴，敷衍地开口说道，“听起来很不错。”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费森自顾自地回忆着那段时光，“祈祷完毕后开始上德语和历史课。八点到十点是马术训练，然后是法语，古历史和更多的德语课。十二点半吃午饭。两点到四点练习钢琴，接着是一到两个小时的剑术训练。我快要被他们逼疯了！”
罗莎忍不住笑了，“但是你居然没有疯。”
“是啊。”费森耸了耸肩，“他们要把我培养成一个出类拔萃的军官。波兰曼尼先生对我要求极其严格，比我亲生父亲都严。”他无奈地笑笑，“那段日子结束后我们游经瑞士去往意大利，游遍了那不勒斯、罗马、佛罗伦萨和米兰。你肯定想象不到……”费森说，“那些米兰人完全没有审美。他们穿衣服的样子很怪——其实整个意大利都是这样，人们的服饰品味糟糕透顶。除了都灵。所以我后来在都灵念完了大学。”
“这是很棒的经历。”罗莎点点头表示赞赏，“但是您还是没有说为什么要救我。您已经听到他们的话了。”罗莎话锋一转，低声开口，“我是个杀人犯，在昨天夜里杀了一个人。”
“您昨天夜里和我在一起。”费森同样压低声音，他上前一步，就好像一对真正的情侣会做的那样，亲昵地帮女孩把帽子里掉出的一缕鬈发别到耳后，“如果您不幸再次忘记了这一点，那些家伙会再度找上您的麻烦。”他瞟了一眼远处一个正在往这边偷瞄的巡警。
“好吧。”罗莎眨眨眼，配合地握住对方戴着手套的手，低声说，“不管怎么说，是先生您救了我。那么您想要我做什么作为回报呢？喝酒？还是……”
费森笑了。
“本周日30号，在凡尔赛的歌剧院将会举行盛大的假面舞会……”他顿了一下，认真地凝视着对面女孩灰绿色的眼睛，“我想邀请您作为我的舞伴出席。”
“我想，像您这样的人物……不可能会缺舞伴吧？”罗莎歪过头，再一次打量对方。
“在这一点上，您可能会感到惊讶的。”费森回答。
“那么我可以拒绝吗？”
年轻的军官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对方的这个反应。“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我对跳舞不感兴趣。”
“一位像您这样年轻美丽的小姐，对跳舞不感兴趣？”费森睁大了眼睛。
“在这一点上，您可能会感到惊讶的。”罗莎耸了耸肩。
费森大笑。
“您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妙人儿。”他说，“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向您表达我对您的倾慕之心。”
罗莎叹了一口气。“这种话，先生还是留着向您的女伴们述说吧。”
“我没有女伴。”
“怎么可能？昨天晚上我还看到您和一位夫人……”罗莎挑起了一边眉毛，“怎么？后来就没有任何进展了吗？”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费森笑道，“这完全取决于……”
“我的答案是拒绝。”
“难道您已经有意中人了吗？”
罗莎想反驳，但看到对方眼中期待的神色，立刻把一个“不”字吞了下去。
“是的。”她点了点头，冲对方微微一笑，“‘他’就在伦敦。”
“可我们现在是在巴黎啊。”费森立刻不以为然地开口。
罗莎叹了口气。她心知面前的这个人要么是太聪明，完全不会受骗；要么就是个人的情感生活太混乱，完全没有任何常识道德可言。总之无论是哪一种，她现在都没办法应付。但是，如果……罗莎突然心中一动。
她听到对方继续旁若无人地侃侃而谈，“我之前在意大利的时候……”
“我相信您的经历一定精彩绝伦。”罗莎微笑着打断了他。
“就给我一个机会嘛。”费森眨眨眼睛。
“好。”
“您说什么？”
“我说好。”罗莎抬起头，“我答应和您去参加舞会。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对方热切地看着她，“您请说。”
“您要做我的引荐人，带我进入巴黎社交圈。原因嘛，您也看到了，我从未到过法国，在这里连一个人都不认识。”
“这太简单了。您看，您现在已经认识我了。”年轻英俊的瑞典军官嘴角浮上一丝得意的微笑，“这就相当于，巴黎的社交界已经对您敞开了大门。”

第六章 凡尔赛的假面舞会
前面已经提到过，这正是我主基督降生后的第一千七百七十四个年头。当时的法兰西尽管正在从太阳王的蓬勃热焰中逐渐冷却下来，但仍是一个极为强盛的国家。首都巴黎和王室所在地凡尔赛当仁不让地成为了欧洲的正中心。伟大的艺术家和乐师们在这里汇聚，全欧洲最顶尖的演员正在这里的舞台上施展才艺——很难说后世那些波澜壮阔的剧作，是由于剧作家的名气，还是演员的名气才得以流传下来的。
这一年新年和狂欢节之间只相距四个星期，到处都是小商品市场和各种各样的博览会，节日气氛热烈非凡。巴黎的平民百姓热衷于街头歌舞与杂耍，这些简易舞台被搭建在街道中间，利用附近的建筑和树木作为天然布景，演出大家喜闻乐见的剧目，决斗性质的比试最受欢迎；而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圈中，各种规模、各式主题的私人舞会更是决计不能错过的狂欢盛宴，大小贵族为了一纸皇家请帖挤破了头，为能够在宫廷舞会中占据一个席位而沾沾自喜。
在这些舞会上，花花公子和艺术家们争奇斗艳。首先，头发是所有装扮中最重要的。因为它高高在上，就好像城堡的雉堞，攻击与防御并存。这是贵妇人们炫耀头衔的一种标志，头发梳得越高，就显得越有身份，张扬放肆，盛气凌人。为了使得头发看起来更高也更多，人们用五颜六色的各式假发代替了真发，上面插满宝石和鲜花，撒落雪一样的香粉。这些假发高不可攀，当日的时事和家政都会被宫廷发型师巧妙地表现到贵族们的发型上，在里面发现一只鸟笼或者一艘帆船是常有的事，甚至看到整座凡尔赛宫都编织在头发里也不足为奇。
人们还几乎灭绝了可怜的孔雀和鸵鸟。闪着绿宝石光泽的长孔雀尾翎被安插在假发和领子上，染成五颜六色的柔软卷曲的鸵鸟绒羽则被剪成各种各样的形状装饰在斗篷和帽子上。其中最贵重的是一种被称为“极乐鸟”的羽翎，在很长的一段时期内，欧洲人曾质疑过这种鸟的存在，因为它实在太美，羽毛的颜色太丰富，这是任何巧夺天工的染色技艺都无法达到的。人们倾家荡产，从遥远的新大陆捕猎极乐鸟，一时间欧洲各地“一羽难求”。
在衣着方面，这是历史上唯一一次男人比女人更加引人注目的时代。他们穿起鲜艳夺目的刺绣丝缎外衣和长马甲，同材质的过膝马裤紧紧绷在腿上，让腿部的肌肉一览无余。丝绸布料直接来自中国才够时髦，而牢牢裹住小腿的绣花丝袜则是海峡之外的进口货（或者走私货）。除此之外，他们的脖子上通通系着柔软华贵的丝巾，袖口和领口的手工花边直垂到地面。
对于高贵的女士们来说，凯瑟琳·德·美第奇王后所倡导的时尚风格还要在欧洲风行一百五十年之后才会落幕。在正式场合，太太和小姐们仍旧束起要命的紧身胸衣，丰满的胸脯被高高托起，下面是用昂贵的鲸须勒得几乎折断的蜂腰。那些结构复杂的宫廷长裙覆盖了脚面，遍地都是做工精致的蕾丝花边，宽敞裙撑下面的空间足足可以让四个成年人一同坐下来打牌。
至于脚下，则无论男女，所有人都踩着缀满珍珠、缎带，甚至是真宝石的带跟皮鞋，鞋跟足有好几英寸之高——这种便利的新发明很好地修饰了腿部线条，使得自国王以下，每个人看起来都比实际身高更高了一些，走路的姿态也更迷人了一些。
星期日下午五点整，位于凡尔赛歌剧院的假面舞会拉开了序幕。其实很多宾客三点钟就到了，这其中就包括我们的费森伯爵和罗莎小姐。前者迫不及待，几乎带着些仓皇的神色，先是担心自己临时订做的礼服不能及时送到，然后因为下了点儿不大不小的雪，又开始替车夫发愁路况问题。相比之下，他的女伴就要悠闲得多了。在如此盛大的舞会来临之际，罗莎心不在焉地任凭费森高价请来的宫廷理发师为她打理发型和着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最终两人乘坐瑞典大使克罗伊茨伯爵的私人豪华马车，由四匹漂亮稳健的汉诺威马拉着，从大使馆出发，马跑得快，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从巴黎来到了凡尔赛。抵达歌剧院的时候，他们的包厢已经被准备好，两人吃了简餐，和其他早到的宾客一样，在包厢里喝喝茶，打打牌，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舞会开幕。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去。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仆人开始掌灯，那些枝型饰银大烛台上面的蜡烛一根接一根被点燃，似乎有一群看不见的妖精挥动翅膀，把整座歌剧院大厅装点得金光灿灿。
烛芯燃烧的味道混合着香油在雪后湿润的空气里流淌，可以从中分辨出玫瑰花、茉莉、薰衣草，还有其他几种来自遥远东方的罕见香料；金黄色的气泡酒从高高垒起的高脚杯金字塔顶端像喷泉一样泼洒，喷溅出的酒液在烛光闪耀下犹如黄金与碎钻；几十种完全不同的奶酪堆满在一整排波斯风格的雕花玻璃盘子里，旁边还有一层层的巧克力蛋糕，用樱桃、橙子、樾橘和覆盆子装饰，在铺着锦缎桌布的桌子上被其他所有闻所未闻的热带水果和来自世界各地的果酱果脯堆满，上面挤着一朵朵香腻雪白的香草奶油花饰。
既然是歌剧院，当然有舞台。歌剧演员在舞台上端起高亢悠扬的唱腔，歌颂法兰西王国的荣耀和富足，乐池内的宫廷乐团开始演奏。穿着华美号衣的侍者如同完美的机械装置般穿梭来去，为高贵的绅士淑女们频繁递送酒水和点心。一些宾客停留在包厢中观看演出，另一些则在大厅中央翩然起舞。
礼服上的花边和绸缎互相映衬，缤纷的羽毛随着音乐跳动，宽阔的楼梯上铺着深红底金线织就的地毯，对应着高高的天花板上蔓藤卷叶雕塑簇拥着的天顶画。诸神与天使在辉煌壮丽的天国景象中觥筹交错，争相在歌剧院大厅里撒下多如繁星的珠宝，奇异而美丽的花纹在烛光中若隐若现，各式各样的羽毛、珍珠和宝石在华贵的礼服上面装饰着每个人的脸。
所有的宾客全部戴着面具。
面具模糊了姓名、官爵和领地，你我他她刹那间全部变成了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甚至连长相和年纪都被忽视了——这正是假面舞会的真谛，人们放下了一切阶层和顾忌，在这种神秘的角色扮演的游戏里，疯癫沉醉，忘情狂欢。
夜越来越沉，宾客们酒到酣处，舞到酣处，交谈和动作愈发放肆，舞会的气氛就更加热烈。到了最后，每个人似乎都被这浓郁奢靡的节日气息感染了，轻松愉悦的欢声笑语弥漫了会场上的每一个角落。
或许除了歌剧院二楼右侧的一个包厢。
它是如此安静，独自悬挂在右侧尽头的位置，仿佛根本不属于这座歌剧院似的，被接踵而来的整个世界遗忘。
包厢很大，但里面只有两个人。在半掩的厚重帘幕之下，这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后面，似乎完全不为热烈的舞会气氛所影响，无论脚下的大厅有多么热闹，他们只是坐在那里打牌，偶尔俯身观看几眼舞台上的演出，但显然也并不十分在意。
左边那个人身材纤瘦，脸上戴着一只十分讲究的纯金色面具，上面镂空的精细雕刻和镶嵌的宝石一看就知价值不菲。他的穿着打扮也十分齐整，头上紧紧箍着一顶浅金色的小假发，既不过分张扬也绝不谦逊。他身上那件质料精细的塔夫绸衬衣白得简直像是桌上一盘完全没有动过的杏仁蛋奶酥，外面套着一件淡紫色手工刺绣的双排扣礼服，领子上系着一条同色系的荷叶边丝巾。
右边那个人体态微丰，脸上戴了只五颜六色的鸟嘴面具，虽然看不到面孔，但是他的姿态与动作透露出他已经不再年轻。这个人坐在那里，和左首客人恰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穿了一件毫不搭配的深绿色礼服，前襟上有些不明不白的污渍，苍灰色的假发在脑后不服帖地乱成一团，似乎完全没有好好整理过，一走动就要掉下来似的。虽然那只珍贵的玳瑁边单片眼镜还摇摇欲坠地挂在发皱的领子上，但是上面的镜片已经出现了裂纹。
“啊，这一局又是我赢了。”左边的客人放下手里的牌，笑道，“伯爵大人承让。”
坐在右边的亚历山大·德·蒂利伯爵徒然[]扔下手里的扑克，他端起桌子上的酒杯，埋头喝了一大口。
“看来您今天运气可不太好。”左边的客人低声笑道，“不过那件东西最终到了手，可比什么都强。”他端起酒杯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德·蒂利伯爵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那件东西实至名归，亲爱的伯爵大人，您想必很开心吧。”左首的客人继续说道。
蒂利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正巧听到这句话，他仍端着酒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里面的葡萄酒泼洒出了一半。
“您就别再开我的玩笑了，蒂利受不起。”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空了一半的酒杯停在手中，杯沿上滴滴答答的红色酒液落下来淋湿了华贵的绣花袖口，但是他也没有在意。
“前几天，连那位杰拉德大人都已经找上门来了。再这样下去，我只怕……”
“怕什么，难道他们还会烧了您的藏书室不成？”
蒂利猛不丁打了一个哆嗦，杯子里的酒又泼出来一点儿。
“放松，放松，您也知道这根本就不可能嘛！”左边的人体贴地帮对方扶住酒杯，口气缓了下来，“那件事情过去也有十几年了吧，什么都没有发生。您不说，我自然也不会说，又怎么会有人知道呢。”他的声音更低了。
受惊的蒂利伯爵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可是……”他踌躇着开口，“……现在的情形又不一样。事情已经闹大了，圣杯骑士紧跟着就来了巴黎，我怕……”
“嘘……小心隔墙有耳。”左边的人突然截断了他的话。他推开桌子，起身掀开流苏帘幕的一角，往楼下看了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
蒂利惊慌失措地看着对方，他看到对方的面具晃了一下，好像是微笑牵动了唇边的肌肉，面具上的小铃铛快活地摇摆，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因为正在谈论的事情而胆战心惊，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发笑，但是还没待他发问，金色面具的主人已经一口饮尽了杯中酒，甩下犹自惊疑不定的德·蒂利伯爵，迅速离开了这间包厢。
舞会仍在继续。酒精和香水的味道让嗅觉失去了敏感，缤纷夺目的装饰让眼睛迷失了焦距，耳中充满了笑声、喧闹，间或争执声，甚至情欲来袭的粗重喘息。就在弗朗索瓦·布歇那些充满情欲味道的装饰画下面，丈夫们把别人的妻子们拖到栏杆下面、屏风后面、熄灭的蜡烛和金制酒盏的中间，完美复制了画面上的内容，甚至是画家的想象力无法企及的一切。
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
金丝笼子里挂着鹦鹉和其他羽毛艳丽的鸟儿，和着金色竖琴发出的悠扬乐声歌唱；甚至还有一只穿着绫罗绸缎的猴子，尾巴尖吊在笼子上，一手抓着自己那张小巧的面具，一手去够桌面上的葡萄。它的灵巧和笨拙同时引得围观的宾客们哈哈大笑。猴子抓到葡萄，装模作样地冲人群鞠了一躬，然后吃掉葡萄，把面具顶在它的小脑袋上，瞬间溜走了。一个穿着号衣的男仆气急败坏地追在后面，不知道它是哪位大人带来的宠物。
在人群的哄笑声中，戴着面具的仆人追着戴着面具的猴子。罗莎斜靠在费森肩头，感觉自己已经有些醉了。
在来到凡尔赛之前，她本认为自己对社交和舞蹈毫无兴趣。那都是些同龄的愚蠢女孩子才会热衷的事情。罗莎想，而自己却背负家族使命，肩担家族重任，冰冷的十字弓在裙子里紧紧贴着她的腿，时时刻刻、每分每秒地提醒她，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但是她此刻一个人在法国，外公和全家人都不在身边。远在海峡之外的拉密那一家没有人会知道她在做什么。没有人。
而且她这不是还戴着面具嘛。
在造型师提供的形形色色的面具中，罗莎随手挑了一只银色的月牙形半脸面具，挽着费森伯爵的手臂走进舞会大厅。两人戴着同款的面具，同色的假发，同样高挑的身材罩着相配的礼服，简直再合衬也没有了。若说他们不是一对情侣，恐怕都令人难以置信。
反正罗莎并不急于纠正这一点。今夜，她正打算尽情享受凡尔赛。什么蒙特鸠庄园灭门血案，什么血族圣杯八，她通通抛至脑后。只有这一夜，只有这一次，做一个“同龄的愚蠢女孩子”，一个快乐的普通女孩子。她允许自己就此放纵一次。
只有这一夜，她允许自己不再做拉密那家族的罗莎。
舞会上罗莎一直和费森在一起。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的这位新朋友十分擅长跳舞。只要费森走下舞池，他就是会场正中绝对的焦点。尽管他今夜并没有像绝大多数贵族那样穿金饰银，衣服质料虽好，但式样颇为简单——但是当他站在那里，就好像聚集了会场上所有的光芒，似乎他本身就可以发光似的。
其实不止是跳舞，这位瑞典军官在任何方面都很优秀。他是世袭伯爵，有着极其显赫的家世。罗莎听到传闻，自己身侧的这位年轻人就是现今整个瑞典最富有的人，拥有至少五千英镑的年金——这笔钱若是放在英国，那绝对是乔治国王身边的大贵族才有的待遇。罗莎咋舌，但她没有当面问他。
然而费森远不止是家境优厚而已。他为人风趣幽默，见多识广，他讲法语就好像母语，他的英语也说得不赖，罗莎亲耳听到他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和德语分别和舞会上的陌生人交谈。他说话的方式是某些人特有的，能让乞丐和王子同时把他当作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任何人和他在一起都会感到轻松自在。
据费森本人说，这种严谨完美的教育，完全拜他严厉的老师波兰曼尼先生所赐。
但是当费森把波兰曼尼先生引荐给罗莎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怪事。其实也说不上，只是凭罗莎敏锐的直觉，她发现对方似乎不太喜欢自己。
波兰曼尼先生是个头发花白但是精神矍铄的老人，不苟言笑，一张脸总是像弓弦一样绷着，看着罗莎的时候，眼睛里经常透露出一种深沉古怪的光芒。罗莎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对方的严肃让她想起外公埃德蒙，但两人其实又完全不同。
罗莎没有细想，她只是打算把周遭一切都暂时忘掉，尽情享受舞会，享受凡尔赛，享受身边这位年轻的瑞典伯爵所带来的愉悦。她惊讶又有点恐惧地发现，原来自己身上也会有某种被称作虚荣的东西存在。
当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看到了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那只金色的面具。
那只是一个舞会上随处可见的贵族男子而已。但对罗莎而言——也许她此刻的确是醉了，在她注意到那个人的刹那，她感觉一道闪电打在了楼梯正中，在周遭绽放出光耀夺目的火花。在这个独自走下台阶的陌生人身上，她发现了一种说不出的蛊惑人心的魅力。
罗莎完全被对方吸引了。
“那个人是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陌生人，用手肘捅了捅费森。
费森顺着罗莎的眼神看过去，摇了摇头，“他戴着面具……我怎么会知道？”
罗莎肯定是已经醉得失去了理智，失去了一位妙龄少女所应该具有的全部矜持，她竟然想都没想就拉过了费森，“快来，我们去和他打个招呼。”
费森也醉了，没等他反应过来，罗莎已然拉着他截住了来人。
戴金色面具的人停住脚步，看了看罗莎，再把眼睛转到费森身上。罗莎昏昏沉沉的，只感觉自己脚下摇摇欲坠，她用一只手牢牢扶住楼梯扶手，仰头打量着对方的脸。
她敢确定，那就是今夜整个凡尔赛最为精致的一只面具。
面具以金色为主，眼睛周围细细的金属丝片折成繁复美丽的镂空卷叶花纹，覆盖半张脸一直延伸到帽子上缘，花纹之间点缀着无数宝石和闪亮的水晶。面具后依稀可以看到雪白的肤色，尖削的下巴，还有柔软饱满的嘴唇。面具主人的眼睛似乎是很深的蓝色，又像是褐色，在跳动的烛火中看不真切，可以看到的是里面闪亮的瞳仁，映出比蜡烛的火焰还要灿亮的光辉。
在那光辉里罗莎看到自己的脸。一种从未有过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突然间涌上心田。她愣在那里，连费森在自己身后捏了一把都不知道。
费森看她毫无反应，只得自己硬着头皮尴尬地开口：“您……您的面具很漂亮。”
戴金色面具的人笑了，笑声亲切悦耳，“感谢您的赞美，费森伯爵大人。”
“您是？”费森愣住了，“您居然认得出我？”
“法国人很少有您这样高挑出众的身材。”对方礼貌地微笑。
罗莎注意到，陌生人说话很讲究措辞，那是法兰西宫廷遗留下来的风格，除非有机会经常和那些出身高贵、有教养的大人物来往，否则很难获得这样的习惯和口音。
“我前不久曾有幸在瑞典大使馆见过您一面。”这个人继续用他一口修辞考究的法语说道。
“噢！我想起来了！”费森恍然大悟，“你就是那时与德·蒂利伯爵在一起的……”他突然住了口，因为他发觉与对方的风范相比，自己的口吻显得既粗鲁又没教养。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一次直接伸出了手，“很荣幸与您再次相见，达图瓦子爵阁下。”
“这位是？”达图瓦子爵与他握了手，含笑望向一边还在发呆的罗莎。
“我的……”女伴二个字还未出口，费森突然看到正前方不远处一个人的身影晃了一下。那个陌生的女子戴着一只小巧的黑色蕾丝面具，穿着整套罕见的纯黑色礼服。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在年轻的瑞典军官心里浮现出来的唯一一个形容词就是：
风华绝代。
她回头看到了费森，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开。
“……我的朋友。”费森顿了一下，转过头继续介绍说，“罗莎贝尔·拉密那小姐。”他随即把罗莎推到了达图瓦身前。
达图瓦俯身亲吻罗莎的手，“很荣幸与您相识。愿万能的上主祝福您。”
“也祝福您，子爵先生。”罗莎想回礼，对方却没有放开她的手。
“请叫我加米尔。”
罗莎凝视着对方面具后面发光的眼睛。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对方很显然是一位彻头彻尾的法国贵族，而自己在伦敦长大。我们本该没有任何交集，罗莎想，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一种甚至不是一面之交的记忆，而是更深的，埋藏在血里的，一种互相知晓的熟稔。就仿佛遇到失散多年的亲人，虽然面孔并不相识，却有其他的什么东西，生来就无法逃脱的羁绊，把互不相关的两人紧紧联系在一起。像一张命运的网，被神写下的预言，一旦注定，就再没有人可以从中逃开。
费森把罗莎和加米尔留在楼梯上，自己则上楼去寻找那个神秘的黑衣女子。他没有看到她面具后面的脸，但是他确定她一定美艳卓绝。
这也是他的命运。他不想放弃。
他不能放弃。

第七章 巴黎歌剧院
当晚罗莎并没有在舞会上逗留太久。待到她打算离去的时候，她才发现费森失踪了。她在哪里都找不到他。这让她立即回想起之前的那一次，布兰黛斯伯爵夫人的沙龙上那个不告而别的“皮埃尔”。看样子费森也没比他好多少，不论是法国人，还是瑞典人，男人全都是一个样。
罗莎咒骂了一句，悻悻地离开歌剧院。因为她没有找到来时瑞典大使那辆无比豪华的私人马车，只好随手招呼了辆出租马车，由两匹没了牙齿的老马拉着，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返回了巴黎市区。
因为费森一直没有消息，到第三天的时候，她甚至心烦意乱地差遣了一名旅馆男仆去了趟瑞典大使馆，向瑞典大使克罗伊茨先生询问费森的下落。平心而论，她很不情愿这样做，但费森却是她在巴黎认识的唯一一个人。他对她至关重要。为了那件至今线索全无的贵族庄园血案还有于特男爵的惨死，甚至还有一些微乎其微，但无法忽视的个人情感因素，她不想这么快就失去一个顺利进入巴黎社交界的契机。
但是那名旅馆男仆告诉她，费森伯爵并没有回大使馆。包括克罗伊茨大使本人在内，没有人一个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然后就在这一天傍晚，当罗莎终于忍不住开始替自己的这位“新朋友”担心的时候，当事人突然出现了。
费森没有差遣任何男仆，而是一身崭新的军官制服，佩着剑，披着一件罗莎平生所见过的最为华丽的貂皮大氅，亲自来到了罗莎下榻的旅店里。这很不寻常，但是女孩并未因此而有半分欣喜。她表情阴郁地看着面前精神焕发的年轻人——他本就英俊绝伦，如今一身华贵的新衣衬得整张脸都在发光。
“你不要告诉我，你失踪整整三天就为了赶制这件斗篷。”她嘲讽地说道。
“怎么样，漂亮吧？可花了我不少钱。”费森居然并未否认，他得意地转了半个圈子。
“你专程来向我展示这件衣服？”罗莎瞪着他。
“喔，我是来向你道歉的。”费森眨眨眼，有点儿讪讪地开口。
“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罗莎冷冷地回答。
“真的抱歉嘛。”费森的语气极度兴奋，和他要表达的含义完全背道而驰。他满面红光地在桌子上甩出两张巴黎歌剧院的门票，那副气派的模样就好像是在巴黎最大的赌场里下注。
“今晚我请你去看歌剧。”他趾高气扬地说。
“你竟然还敢邀请我？”罗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家伙三天前刚在凡尔赛放过她鸽子，现在难道打算再来一次？他的脸皮简直比君士坦丁堡的城墙还厚！
“我就是来赔礼道歉的呀。”费森面色如常，完全没有一丝悔过的意思，他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今晚是格鲁克的新歌剧在巴黎首演，由苏菲·阿诺德夫人主唱，我好不容易才搞到了一个包厢！你看过阿诺德夫人的演出吗？”
罗莎摇了摇头。
“她简直就是全巴黎的缪斯女神！当年蓬皮杜夫人爱她爱得发狂，大赞她的唱腔，她因此而红遍朝野。”费森露出一脸向往的样子，但对方却不以为意。
“这位格鲁克先生……他是波西米亚人吧？”罗莎突然问道。
“是呀，怎么？”
罗莎撇了撇嘴：“我以为巴黎人只对法兰西和意大利的歌剧感兴趣呢！”
“可不是，之前这部戏闹得沸沸扬扬的，连在巴黎公演都成问题。现在嘛，那是多亏了……”费森卖了个关子，只说到这里就住了口。他眨了眨眼睛，“好啦，快换衣服吧，我的马车就等在外面，我们已经没多少时间浪费啦！”
罗莎没有机会反驳，她被对方推推搡搡地送入内室，然后砰的一声撞上了门。费森自己则在外面找了个椅子坐下来，过不多久却又站了起来，罗莎听到他的脚步声，咚咚地敲击在地板上，来来回回，透着主人内心深处的不安和兴奋。
就和舞蹈一样，罗莎对歌剧也兴趣泛泛。轻快幽默的民间喜剧或是充满咏叹调的历史正剧，她自然多少看过一些，但她毕竟不像同龄的其他女孩子那样，有着若干打发时间的休闲活动和广博的社交。她的所谓兴趣爱好，往往还未兴起就被外公埃德蒙强制熄灭。但是她毕竟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也很好奇，这位神通广大的瑞典军官去而复返，又是如此大费周章——看他身上那件充满了暴发户气焰的新斗篷，肯定不止是为了看一出歌剧而已——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尽管罗莎还在生对方的气，但却依言迅速换好了衣服，调整了头发和妆容，然后极不情愿地挽住了费森伯爵迫不及待伸出来的手臂。
其实她也等不及揭开谜底。
巴黎歌剧院坐落在巴黎市中心，和凡尔赛歌剧院同样巍峨气派、奢华耀目。就让我们省去再一次重复介绍华丽的室内装潢和布歇名画的工夫，只说罗莎和费森。
罗莎有些惊讶，因为他们是乘坐一辆普通的大众出租马车来到巴黎歌剧院的。原先为费森一路伴行的那辆瑞典大使馆的四轮豪华马车并没有出现。
“怎么，克罗伊茨伯爵先生已经放弃你了吗？”她揶揄道。
“大使和大使夫人已经乘坐马车先去歌剧院了。”费森一边吩咐马夫加快速度，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我这不是为了特地来接你吗？”
“原来这戏票又是大使先生送的，你倒是会做顺水人情。”
“票是我的！”费森立刻强调说，“我一共有四张。大使夫人爱看戏，所以才匀给了他们两张。”
罗莎怀疑地眯起眼睛，但是费森已经把全副精力都用在催促马夫上，她没有再问出什么。
抵达巴黎歌剧院的时候演出已快开始，他们匆匆走上台阶找到自己的包厢，与已经坐在那里的瑞典大使克罗伊茨伯爵和伯爵夫人打了个招呼就落座了。
包厢位置极好，整个舞台一览无余。罗莎听到楼下的观众席议论纷纷，她顺着众人的眼睛往上看，恰巧看到正对自己包厢的位置，对面的包厢里坐着几位佩戴蓝色绶带的年轻贵族。她听到有人称呼坐在一侧的那个青年“普罗旺斯伯爵”，罗莎吓了一跳——如果他就是当今法兰西王太子的胞弟，那坐在包厢正中的那对年轻男女就是……
罗莎并没有注意到路易王太子——虽然今夜他的确在那里，但他无论是外型还是谈吐，都是包厢里最不引人注目的那一位。甚至连坐在角落里的普罗旺斯伯爵都可以抢去他的风头。但引起罗莎注意的人却也不是普罗旺斯伯爵。当她望向对面包厢的时候，她的眼睛完全被坐在当中的一位美女吸引了。
那位美女一身贵妇的装扮，但年纪很轻，大概正和罗莎同龄。虽然远距离看不清她姣好的面容，但隐隐有一种众星拱月般的气质。她身段纤细，小巧玲珑，被众人簇拥在包厢正中间，就好像敞开的蚌壳里的一颗珍珠，只有她一个人在发光，而其他人都变成了模糊的布景。
罗莎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正巧她也在看着罗莎的方向，似乎是轻轻点了下头，然后整个歌剧院大厅都暗了下去。
“她，她是……”舞台大幕已经拉开，恢宏的前奏响起，罗莎兀自震惊地看着对面一片阴暗的包厢，犹如一只合拢的蚌壳。
身侧的费森神秘兮兮地举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
“那……果真是太子妃？”罗莎压低声音，“她竟然会来巴黎看戏？”
“没有她的鼎力支持，这出歌剧根本不可能在巴黎公演。格鲁克做过维也纳的宫廷乐师，太子妃殿下幼年时曾和他学习声乐。”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罗莎皱起眉头。
此时舞台上一片喧闹，吸引了观众们的注意。在阿伽门农王的军营中，希腊人欢呼他们在特洛伊取得的胜利。罗莎望着下面的舞台，突然意识到两件事：
一是皇家包厢应该是整座歌剧院位置最好的地方，费森说这场歌剧很难搞到票，但他竟然一个人就拿到四张，而且座位还就在皇家包厢的正对面；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位尊贵无比的法兰西太子妃、神圣罗马帝国女皇的女儿、奥地利的公主，与他们素昧平生的玛丽·安托瓦内特，竟然会对自己所在的这间包厢点头致意。
“她……我是说太子妃殿下，也在凡尔赛的假面舞会上吗？”罗莎突然开口。
“嗯？”费森没有听清，但罗莎觉得对方似乎是故意的。
舞台上突然亮起来，罗莎再次看到对面的贵族女子，面露微笑，频频扇动一把绣花折扇，和身边的女伴低声交谈。
那被折扇花边掩住的半张脸……罗莎心里一动，她突然知道对方是谁了。
她也知道费森为什么会在舞会上失踪了。
她一连三天都找不到他，瑞典大使馆上下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因为费森根本就没有回巴黎。他一直留在凡尔赛，和舞会上那位神秘的黑衣女子在一起。
这家伙好大的胆子！
罗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等演出结束之后……”她凑近费森的耳朵，悄声说，“得好好感谢太子妃殿下赠票，我们的位子很不错。”
费森几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你不要命啦！”他左顾右盼，气急败坏，生怕包厢里其他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罗莎有一种终于报复成功的畅快。她忍俊不禁。
“你要真说出去，我在这里就没的混了。”半晌，费森可怜兮兮地开口。
“所以，你专程请我来这里看戏，就为了替你打掩护，好让瑞典大使亲眼看到，你是有女伴的，并没有不知死活地打太子妃的主意？”
费森努力咽下一口唾沫。他翻了个白眼。
“怪不得克罗伊茨伯爵大人刚刚看我的眼神如此古怪，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罗莎瞟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大使和大使夫人，他们举着长柄小型望远镜，正津津有味地观看歌剧舞台上突然出现的芭蕾舞。
“亲爱的罗莎小姐……”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向您表达我对您的倾慕之心。”罗莎适时地重述了费森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对方的脸更白了。
罗莎无可奈何地摊了下手。说也奇怪，此刻她明明应当为费森的背弃感到失落，甚至是气愤，可是竟然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在她心中，面前的年轻人的确是在各个方面都出类拔萃，高人一筹，但是……
“那么你和他有什么进展吗？”费森不想继续再谈自己，他换了个话题。
“谁？”罗莎原本处在上风，此刻却居然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还能有谁？”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谁。”
“就是达图瓦子爵嘛。”
“噢。”
“没有进展？”
“你在说什么呀？”罗莎皱起眉头。
“我当时离开你的时候，你们两个明明还在一起啊。”费森似乎有点惊讶。
“那又怎么样？”
“你有没有看过他的脸？”
“我们跳了两支舞，但是他始终没有摘下面具。”罗莎摇了摇头。
“那么后来呢？”
“我找不到你。”罗莎白了他一眼，“只好自己叫了辆出租马车回去了。”
“难道他就没有留你吗？”
“你什么意思？”罗莎瞪着他。
“我的意思是……咳，咳。”费森用手帕捂着嘴，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我是说，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走？”
“我不是你！”
费森耸耸肩膀表示放弃。他扭头盯着舞台，似乎是专心致志地聆听苏菲·阿诺德夫人扮演的伊菲姬尼充满感伤的咏叹调，又过了一会儿，喃喃地开口说道，“其实我也并没有……嗯，你想见他吗？”
“谁？”
“达图瓦子爵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罗莎吸了一口气。“我不是你。”她又重复了一次。
“我知道啦。我是说……”费森注视着舞台，沉吟着，“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的长相吗？”
罗莎用一只手举起自己的望远镜的细长手柄，她没有说话。
费森凑上来，“你就真的不好奇？”
“好吧，你赢了。”罗莎叹了口气，但是她仍然举着望远镜注视舞台，并没有看他。“他长什么样子？”她看似随口问道。
“很英俊。”
罗莎立刻放下了望远镜，“和你相比呢？”
“和我相比？”费森哑然失笑，“那罗莎小姐您觉得我怎么样？”他歪过头，戏谑般地盯着女孩。
罗莎脸红了。幸好周围光线昏暗。她转过头，重新举起望远镜。
“喂，问你呢。”费森捅了捅她，“你觉得我还算英俊吗？”
“勉勉强强。”罗莎低声说。
费森扑哧一笑，“那他比我英俊。”
罗莎再一次放下了望远镜。她转过头看着他。
“骗你的！他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费森忍不住大笑，这一次惊动了坐在附近的观众。克罗伊茨伯爵和伯爵夫人不满地转过头，窃窃私语从隔壁包厢里传来，有人在向这边张望。罗莎立即捂住了费森的嘴。
费森笑得喘不过气，举起双手表示投降。罗莎松开了手。
“好啦，我不逗你了。”费森好不容易收敛了笑意，低声开口，“说真的，子爵先生是我这辈子所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我以我的荣誉担保。”
“你还有荣誉吗？”罗莎小声反问，但心跳却随着对方这句话莫名地加快了。
“那就以我对太子妃殿下的倾慕担保。”对方耳语，声音如同细细的蛛丝，让她的耳朵发痒。她听到那个声音继续在耳边说道，“达图瓦目前还是单身，没有子爵夫人，未婚妻，或者任何公开的情妇存在。听我一句，你要错过他那才是傻瓜哩！”
罗莎没有回答。她随手整理了一下膝下整整齐齐的裙摆，正襟危坐，再次举起手中那架精致小巧的望远镜，眺望舞台。
舞台上，伊菲姬尼和英雄阿喀琉斯正在准备他们的婚礼。然而国王派来的信使突然带来了死神的消息。剧情急转而下，阿喀琉斯当即发誓要保护自己所爱的少女，哪怕是违抗国王与诸神的旨意。
观众席上忍不住响起几声细微的惊呼，正在聚精会神观看演出的绅士淑女们纷纷为剧情的转折而心跳加速，而罗莎的心底也同样焦灼不安。她感觉自己出汗的手心湿滑一片，几乎握不住望远镜下细细的手柄。
然而这却并非是她入戏太深的缘故。

第八章 瑞典大使的晚宴
狂欢节像一匹饿狼一样席卷了整座巴黎。
不可抗拒的节日气氛冲淡了这些天市内接连发生的命案，巴黎城内一片歌舞升平，仿佛一片国泰民安。歌剧院和大剧院里每场演出都是爆满，大大小小的公众舞会和私人宴会一个接着一个。布兰黛斯伯爵夫人的午夜沙龙里，艺术家和女演员们把盏言欢，醉生梦死，没有人为明天的日子担忧。皇家大道上，浓妆艳抹的站街妓女们堵塞了街口，拉扯着路人的衣服，为一场快速交易讨要几个苏的小费；就连凯茜夫人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大，整座凯茜宾馆装饰一新，当地的警察总监堂而皇之地成为了她的顾客。
时间就像滚雪球一样骨碌碌地往前跑，越跑越快，刹不住脚。太阳今天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升起来。平凡但热闹的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去，蒙特鸠庄园发生的惨案逐渐被人们遗忘了。同样也没有人记得花花公子于特·德·库普，这位可怜的男爵先生就仿佛他领子上的那两颗玻璃假宝石，已经成为了一个虚假的存在。
所有相关的线索都断了。一连几天，罗莎一筹莫展。
她百无聊赖地在巴黎街头闲逛，走过各种各样的店铺、酒馆和咖啡店，圣诞节的装饰还没有撤干净，人们又挂满了数不清的狂欢节面具、小铃铛和大把大把的鸵鸟毛。裁缝店忙得不可开交，整日整夜为宫廷里那些显赫的大人物们缝制欧洲最新式样的服装，酒商和菜农则不辞劳苦地从乡下把一车车香醇的葡萄酒和新鲜蔬果拉到市内的菜场和贵族们的厨房里。
巴黎太热闹。街上摆摊的，公园里散步的，随处可见喧闹的集市和拥挤的舞台。大街上到处都是人。罗莎感觉焦躁不安。过去的经历已经让她习惯于一个人生活，习惯于隐身在黑暗里，常年与孤寂和落寞为伴。而今她站在耀眼的阳光底下，到处都是吵吵闹闹的，她心中的那份宁静被彻底打破了。
她没有办法思考。
其实这主要是因为费森。在巴黎歌剧院的演出结束之后，费森并没有特地去皇家包厢，而是故意拉着罗莎走到剧院另一侧的出口处，截住了刚刚从里面走出来、被众人簇拥着的路易王太子和普罗旺斯伯爵两人。
这兄弟俩长得很像，年纪只相差一岁，都算不上风度翩翩，只是弟弟比哥哥要高一些，眼神更加锐利一些，也更健谈。费森和他已见过多次，言谈间甚是熟络。路易王太子则一直唯唯诺诺地躲在自己胞弟身后，像以往一样，任由他为自己圆场。
罗莎知趣地对两位王储行了个完美的屈膝礼，没有多说话。她注意到太子妃并不在这群人之中。普罗旺斯伯爵表示，迫不及待的太子妃殿下还未等演出结束就亲自跑去后台，向女主角苏菲·阿诺德夫人，还有歌剧的创作者格鲁克先生，表达自己衷心的祝贺。
费森当即找了个借口溜去后台，但罗莎并未和他一起去。她今天已经为对方做够了掩护。即便如此，为了表达自己的谢意——至少费森是这么说的，他热切地邀请罗莎几日后到瑞典大使馆喝茶，与“单身的”达图瓦子爵先生“正式见面”以弥补之前凡尔赛假面舞会上的损失。
罗莎大吃一惊。她想拒绝，但是费森已经迅速溜掉了。他绝对不会放弃与太子妃殿下相见的任何一个机会。
而这就是目前令她心烦意乱的主要原因。瑞典大使的茶会。
不，不是茶会，而是达图瓦子爵先生。
达图瓦子爵。
这几个字像流水一样轻轻拂过她的心底，就好像一只火红的狐狸擦过她的脚踝，跑到灌木丛后面消失了影踪。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却突然迸发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熟稔感。她是在什么时候遇到过这样一只狐狸——或者，这件事根本就是她的想象呢？
这些天以来，罗莎有意避开了行人，独自沿着塞纳河散步，来到相对冷清的巴黎市郊。
一路上，她经过了数不清的教堂、农场、修道院和墓地。那些古老的墓碑上爬满了干枯的藤条，它们密密麻麻地绕在碑石上，犹如巨大坚固的蜘蛛的网。蛛网后面是洇湿的模糊字迹，被岁月腐蚀掉一半，剩下一半变成石头上亘古永恒的花纹，继续着它们对墓碑主人沉默的爱恋。
罗莎并没有在墓地里看到狐狸，但这个念头总是挥之不去，就好像一个始终萦绕心头的噩梦。
一并困扰着她的，还有舞会上那只纯金色的面具。
——你从未去过巴黎。
真的吗？
罗莎摇了摇头，为自己这种疯狂的念头感到好笑。就算自己小时候真的来过巴黎，真的在墓地里见到了这样一个人，就算所有记忆或者梦境里模糊的一切确实曾经发生过——那个人此刻也已经成为了中年人。但是在舞会上，达图瓦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年轻。一个完全成熟的男人或许会有他那样优雅自信的风度，但是绝对不可能有那样一对清澈而明亮的眼睛，好像镜子一般透明。
罗莎记得对方握住自己双手的感觉，裹得紧紧的白缎手套掩盖不住对方十只纤秀有力的手指。她记得对方的手套上似乎有一点红酒的污渍，但是她并未在意。她完全被对方那措辞考究却自然优美的语言习惯征服了。当达图瓦子爵说话的时候，他的声调柔软而充满诱惑。
这样的一个人到底会有一张什么样的脸孔？罗莎很好奇。然而舞会上仓促的邂逅让她失望透顶。他们跳了两支舞，没错，但就像她告诉费森的那样，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恨自己，一开始就根本不该去凡尔赛参加什么假面舞会。她来巴黎的唯一目的是执行外公埃德蒙下派的任务，然而几天过去，命案相继发生，线索一点也无，这些已经足够令人沮丧了。但更糟糕的是，如今她竟然像那些自己原本看不上的“愚蠢的同龄女孩子”一般，为一个戴面具的陌生男子魂牵梦萦。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她已经见到了他。从此之后，她心中就有了这样一个人。
她倾尽全力让自己忘记这个人，只可惜效果并不佳。当费森在歌剧院包厢里突然提起这个人的名字，她的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
加米尔。
不，她对自己说，我不能见他。
罗莎背负使命与责任。而这两点与儿女情长根本风马牛不相及。她没有时间思考自己的感情，但她也没有任何线索继续查访自己的任务。目前她唯一能够确定的，就只有费森伯爵的来信。但两人自从在巴黎歌剧院分别之后，对方好像就把这件事给忘了，一连几天都没有消息。罗莎几乎以为自己再一次被对方放了鸽子。
最终，在过了整整一个星期之后，她还是收到了那封期待已久的邀请函。它是由瑞典大使府邸的男仆亲自送来的，函文语气十分正式，倒颇为出乎意料。罗莎原本以为，所谓的“喝茶”，只是费森随意找了几位亲近的朋友小聚一下而已。
而这封信却以堂堂瑞典大使克罗伊茨伯爵先生的名义，邀请罗莎贝尔·拉密那小姐于本周日下午七点整到达瑞典大使馆，参加由大使夫妇以狂欢节为名举办的私人晚宴。
罗莎拿着这封信看了好几遍，坐立不安。
一直以来，“镇定冷静”就好像是她的个人标牌，她遇事不乱——这也是外公埃德蒙最为看重的一点。就在两年前，只有十六岁的罗莎镇静自若地通过家族考核，成功继承了那把代表家族荣耀的纯银盘纹十字弓。而这种严酷的考核，这么多年以来，无论是舅父乔纳森，还是凯瑟琳和玛德莱娜两位姨妈，都没有一个人可以通过。
从那之后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年，她出使任务从未失手。而今面对瑞典大使的邀请，罗莎却感觉惊慌失措。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但是除了慌乱之外，当她想到自己终于可以再见到达图瓦子爵，一种莫名的幸福感袭击了女孩的心。平生第一次，她发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事情可以去关心，除了遍布鲜血和死亡的家族使命之外，在这个世界上，其实还有另一些事情值得去探索，值得去期待。
这个发现让罗莎兴奋莫名，而且愈发焦躁难安。她迫不及待想揭开那只金色的面具——她已经在心里把那只面具揭开了一百遍一千遍，但是当她想到马上就可以看到结果，看到那张面具后面的脸，她又忍不住退缩了。
罗莎捉起一支笔，几乎想立刻回信给克罗伊茨伯爵先生，谎称自己因病不能出席，但是她却始终无法落笔。她拿着那封信，就如同握着一团滚烫的火焰，她想把它立刻扔掉，却又不舍，只希望时间过得能多慢就多慢，最好永远也不要到周日。
但是短短几天之后，周日的傍晚仍然准时降临了。
下午六点半，瑞典大使的那辆四轮豪华马车停在罗莎下榻的旅馆门口。罗莎撇了撇嘴，她忍不住猜测对方如此贴心的安排，是否已经认定自己就是费森伯爵的所谓“女伴”。但事已至此，对方既然隆重地前来接驾，倒是让罗莎不得不打消了最后一丝退缩的念头。
车夫仍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位，罗莎向对方道了谢，坐上舒适的马车一路来到瑞典大使馆。
门房也已是旧识，罗莎并未出示邀请函，就被随即赶来的男仆礼数周全地请到了使馆内部的休息厅里。已经有不少身穿华服的客人聚在这里，在歌手与竖琴悠扬的音乐声中，三三两两地喝酒闲谈。
罗莎的心脏砰砰乱跳。她四下巡视一番，此间主人克罗伊茨大使夫妇还未出场，大厅里没有一位客人佩戴面具，但结果却和凡尔赛的假面舞会上并无二致，因为周围所有的面孔都很陌生，她连一个人都不认识。
罗莎站在墙角的位置，默默地注视着灯光下闪耀的人群。他们一定都是相熟的朋友，放松的面孔上洋溢着欢笑，彼此不停地打着招呼。这让她再一次想起了布兰黛斯伯爵夫人的午夜沙龙。那时和现在一样，她也是一个完全不搭调的陌生人。
罗莎有些顾影自怜，又尴尬万分，她就如同一具木偶般手足无措地站在大厅里，幸好费森及时来到了身边。
“亲爱的罗莎小姐。”他递过一杯酒，露出一个顽皮的微笑，“我已经等您好久了。”
罗莎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伸手接过了对方的酒杯。
“这是德·瓦尔蒙伯爵和伯爵夫人；这位是银行家雅克·内克尔先生；这是夏凡纳的吉尔贝少爷，拉法耶特侯爵的继承人；而这位则是亲切的马耳他大使……”费森拉着罗莎的手，一一为她介绍休息厅里的贵客。
眼前所见就好像一副无色的拼图，当费森为她引见一个人的时候，这块拼图突然就变成了彩色的，从无色的背景中脱颖而出。罗莎满怀期待地听着费森的叙述，试图从中分辨出“达图瓦子爵”几个字，但是很快所有的宾客都被介绍过一遍，这个名字到底是没有出现。罗莎失望极了，眼看着面前原本已经五彩斑斓的大厅再次回归成一片黑白。
“他亲口答应了我。”看到对方失落的神情，费森悄悄对罗莎耳语，“可能临时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罗莎抬头看着他，想发怒又忍回去，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很想听到任何关于加米尔的消息，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会来的。”费森点点头，冲对方做了个鬼脸，“他又不是我。”
罗莎勉强笑了笑，此刻她毫无心思做口舌之争。费森安慰似的捏了下她的手，然后转身继续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大概七点半的时候，管家终于打开大门，引领饥肠辘辘的宾客们依次到隔壁的正式宴会大厅落座。按照当时的座位风格，每一位女士身边都有一位男士，每一位男士身边都紧挨着一位女士。罗莎很庆幸自己身边就坐着费森（这大概也是大使先生的贴心安排），而另一边则是一位身穿军官制服的法国少年，箍得过紧的白色小假发衬得他发际线极高，鼻子又尖又挺，下巴突出，微微发红的脸膛上散落着几粒雀斑。他年轻极轻，看上去似乎比罗莎还要小上两三岁，正是那位之前被费森介绍过的吉尔贝·杜·莫提耶少爷。
宴会开始，好不容易出场的克罗伊茨大使夫妇分别致辞，大意就是庆祝狂欢节，其历史渊源，以及法国与瑞典的交好云云。具体说了什么其实也没有人在意，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面前那张长长的宴会餐桌，极富东方风味的青花瓷盘里摆满了混和各种香草烤得喷香的乳鸽、鹧鸪、鸭子、牛羊里脊，甚至还有一大盘极为难得的鹿腿肉馅饼——大使先生在发言中特地提了一句，这头不幸的梅花鹿是今天早些时候才猎到的。
十几道精致菜肴之外，自然还有丰盛酒水，慷慨大度的克罗伊茨伯爵拿出了自己收藏的陈年佳酿。其中有一批天然甜酒，酿造年份非同小可，最古老的几乎超过了一个世纪，宾客接连品尝，啧啧称赞。
另外，体贴的主人还准备了几场诱发大家兴致的小型演出，几个无关痛痒的游戏，几张牌桌，一把骰子，然后大使夫妇离去，甜点和水果换了一批又一批，不知满足的宾客们继续吃吃喝喝。
罗莎食不知味。虽然席间费森不断逗罗莎说话——他倒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继续为罗莎引见周围各位高贵的大人物，但是和那次凡尔赛的舞会完全不同，今天的罗莎无论如何就是提不起任何兴致。
也有几位客人直到宴会中途才陆续现身，但是每当罗莎期待地望向费森的眼睛，对方只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次又一次，罗莎逐渐失去了耐心。她郁郁寡欢，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些昂贵之至的天然甜葡萄酒，只想一醉方休。
临近午夜，所有吃剩下的甜点和水果都已经端下去了，只有各式各样的酒水饮料还留在桌子上。有些客人已经醉了，在各自仆从的护送下接连离开了大使馆。罗莎百无聊赖，她没有再参与任何牌局，只身斜倚在窗边凝视着外面的夜色。
天空从傍晚时分就是阴沉沉的，过了一会儿，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吉尔贝少爷整个晚上都在看你。”已经输得一塌糊涂的费森推开自己的牌桌，拿过一杯酒，一屁股坐在罗莎身边。
“你想说什么？”罗莎一口饮尽了杯中酒，对方立刻帮她满上。
“你觉得我富有吗？”
罗莎转过头，用一种“你该去找个医生看看”的眼神回复对方。
“不是啦。”费森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和你说，虽然吉尔贝少爷只有十六岁，但他的年金是我的二十倍。”
罗莎懒得说话，给了对方一个明显怀疑的眼神。
费森没理她，自顾自地开口说，“因为那家伙太走运。在他十二岁之前，他所有的亲戚全部死光了。而他们每一个都是声名显赫的大贵族。传说中他的祖先曾在第六次十字军东征的时候拿到了基督的荆冠。”
罗莎继续投以一个不相信的眼神。
“就算这是个传说好了，但拉法耶特一家一直在法国军队中担任要职，他的曾曾曾……曾祖父曾经跟随圣女贞德解了奥尔良之围。”
罗莎瞪着他，就好像看着一个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醉鬼。
“我真是个傻子。”费森过了好久才看明白了那个眼神，他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竟然忘记了你是个英国人。”
“我父亲是法国人。”罗莎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口。
“噢，那不就没事啦！”费森看上去挺开心的样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罗莎不耐烦了。
“我的好小姐！难道你就真看不出来，咱们的小吉尔贝对你有兴趣吗？”费森急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罗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引得周围几位客人同时转过了头。这其中就包括我们的当事人，那位家传渊源、名闻遐迩、富可敌国的吉尔贝少爷，他挺了挺不算宽厚的小身板，拉齐制服上的褶子，用一双跃跃欲试的眼睛充满希望地盯着罗莎。
女孩立即别开了视线。
“你这个大傻瓜！”费森突然生起气来，他一口喝光了手里的酒，然后头也不回地扔下空杯子走了。

第九章 迟到的客人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罗莎喝掉了自己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甜酒，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不远处的大门。
宴会大厅里又来了一位新客人。
但由于刚刚不算愉快的对话，这一次罗莎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用眼神去询问费森。这位客人来得也太迟了，她当时只是想，做东的大使夫妇已经离开了。不但菜肴都被撤了下去，而且好酒也要被喝光了。
罗莎醉醺醺地摇了摇手里的杯子，确定它已经完全空了，她失落地放下杯子，然后把眼睛重新锁回门口的那位客人身上。
来人的年纪并不大，但也绝非小吉尔贝那么年轻。罗莎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对方没有戴帽子，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无数雨滴从他的金色发梢依次滴落，一颗接一颗，滑过主人秀气的下巴和修长的脖子，然后渗入那里系着的紫色丝巾。
他虽然来得很迟，但肯定不是无关紧要的一个人，因为他看起来颇受欢迎，似乎和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相熟得很。他走进来的时候，先是和费森伯爵问了好，可能是说了声抱歉，然后一一和在座所有人打了招呼，就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当他看到波兰曼尼先生时候（罗莎之前都没有注意到这位老人，大概他是在正式宴会结束之后才来到大厅的），眼神似乎在那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就转开了视线。那位严肃的老人坐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静静地喝着酒，用他惯常的古怪眼神注视来人，但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待与大厅里几乎所有的宾客嘘寒问暖之后，这位迟到的客人接下男仆递过的一杯酒，径直走到罗莎面前。
罗莎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她不想向费森寻求帮助，只得硬着头皮面对来人。
“我来晚了。抱歉。”年轻人俯下身亲吻了罗莎的手。
罗莎愣在那里。自己先前预料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对方和自己说话的语气没有一丝初次见面的尴尬或者做作，就好像遇到老朋友一样亲切自然。
年轻人大概二十岁左右，就跟画儿上的人物似的，或者说像那些最美好的古希腊雕塑一样，有着饱满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狭窄的鼻梁。他的眉形清秀，眼睛是标准的杏仁状，发梢的水滴在光照下像一颗颗闪闪发亮的珍珠，他卷翘的金棕色睫毛就像从烛光中滴落凝出长丝的琥珀。
但是罗莎完全没有办法把视线离开对方的嘴唇。
年轻人的嘴唇很薄，但又不是薄得过分，靠得近了，可以看到上面一道道纵向的浅痕，那两片唇瓣就愈显饱满，而且微微向上翘起，极好地消除了薄唇带来的尖刻感。也许这个人的容貌过于完美而使人产生了虚假的幻觉，认为面对的是一尊雕像而不是活人，而这两片翕动着的嘴唇则会把你拉回现实。它们微微张开着，就好像丛林里那些美丽曼妙的植物，在一开一合之际散发出诱惑甘美的毒气，等待着可怜的小虫们落入他们甜蜜温柔的陷阱而尚不自知。
在窗外若有若无的雨声里，罗莎忽然意识到自己醉了。
“加米尔？”她的声音轻如呢喃。然后她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放下矜持和礼数，对这个全然的陌生人采用了一个如此亲昵的称呼。
“抱歉！”女孩立刻回过神来，脸色因为醉酒而微微发红，“我的意思是，您就是达图瓦子……”
“我是加米尔。”男孩截断了她的话。他点点头，向对方展开了一个无法言述的迷人微笑。金色的面具已经被命运之手揭开，面具下面是一张比面具本身更为精致完美的脸孔。氤氲的水汽在他身周蒸腾，被烛火拢起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罗莎轻轻地喟叹一声。她等待了大半夜，如今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加米尔——凡尔赛假面舞会上那只黄金面具的主人，看到了面具后面隐藏的真相。如果她原本的期待有十分，那么显而易见，此刻对方已经给了她双倍的回报。
“我本应该早点儿到的，但不巧今晚在凡尔赛临时有事，这才刚刚坐马车赶回来。”加米尔歉意地对她解释。
“没什么……”罗莎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这又不是什么重要场合，您也没有必要勉强自己。”
“但我已经答应了费森伯爵出席。”加米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酝酿着用词，最终鼓足勇气加了一句，“……我也很想再次与您相见。”
罗莎抬起头。对方的眼睛热切而诚恳，直直地凝视着自己。她的心跳得厉害，不知所措的感觉再次回归。
“刚一进门就扔下主人跑去找女客聊天，这难道是您们马赛的规矩么？”费森不知好歹地端着杯金色的气泡酒走过来，眨眨眼睛做了个鬼脸。
罗莎的脸再次红了，她转开头看着窗外的雨。
加米尔举起酒杯和费森碰了一下，“赞美女士一直是巴黎沙龙的传统，阁下最近想必是在凡尔赛待得久了，都不记得我们巴黎的规矩了。”
提到凡尔赛，费森立即紧张起来。“嘘……”他把食指放在嘴边，作了个禁声的手势，“你想害死我啊！我当初可是把你当朋友才告诉你的！”他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希望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那么我确实要感谢你。”加米尔微微一笑，“我很荣幸与罗莎小姐相识。”
费森做了个鬼脸，对罗莎举手做了个敬酒的姿势。罗莎心底漾起一丝微妙的涟漪，她低下了头。
“总而言之，替我向那位尊贵的夫人问好。”加米尔着重强调了这几个字，同时不合时宜地向费森举起了杯子。
这句话让费森几乎又跳了起来。他回头冲加米尔凶神恶煞地挥拳，加米尔耸了耸肩，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罗莎忍不住笑出声来。
费森郁闷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加米尔。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也不敢冒着引起他人注意的危险反驳些什么，最后只好默默仰头喝光了杯中酒，然后一把揽住正往这边偷瞄的吉尔贝少爷的肩膀，把那家伙给拖走了。
沉沉的夜幕笼罩大地，窗外冷风如阴魂般掠起，卷起干枯的叶子，再被冰冷的雨水葬入泥土。而室内温暖如春。微醺的葡萄酒香气在空气里弥漫，熊熊的炉火把人们的脸颊映得绯红。酒至酣处，昏昏欲睡的客人们占据了沙发和长凳，壁炉里的火光倒映在天花板上，火焰突突地跳，间或传来一声或两声木柴断裂的噼啪脆响。还没等各自的仆从送客人回府，人们裹着厚厚的毛毯，有些已经睡得熟了，沙发上响起微微的鼾声。
但是在大厅另一端的角落里，一场对话才刚刚开始。
“您是第一次到巴黎来吗？”
“嗯，第一次。”罗莎毫不犹豫地点头，看着对面的加米尔把酒杯斟了半满，然后送到自己手中。其实她此前并不擅长这种场合，尤其是与一位充满魅力的陌生男子独处，但此刻血液里的酒精似乎舒缓了她的神经，竟然让她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如，也消除了原本的戒心和防备。
人们通常认为，世上只有三个国家存在真正的贵族：英国、德国与西班牙。但是在罗莎之前的生命与记忆里，却没有任何一位英国贵族可以与面前的法国男子相比。他到底是谁？他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这位自称加米尔的年轻人一举手一投足，总是说不尽的优雅高贵，仿佛那种根深蒂固的贵族气质是与生俱来的，从一出生就烙刻在骨子里。如果加米尔并非出生宫廷，那也是他过于聪敏，善于模仿——然而罗莎却在对方身上却看不出一丝做作的迹象。
“听费森伯爵说，您是来自……马赛？”
“是的，我出生在马赛。”
“听您的口音……我还以为您是当地人呢。”
“我的确在巴黎长大。”加米尔解释，“我出生后不久父母就过世了，我被寄养在巴黎的亲戚家里。但是不久之后那位亲戚也病故了。”
“我听说夏凡纳的吉尔贝少爷和您有着类似的经历。”罗莎忍不住开口。
加米尔露出了笑容，“但是我那可怜的父母却没有慷慨地给我留下任何一笔财产。”
“我不是这个意思！”罗莎急忙辩解，尴尬得满脸通红，“抱歉，这个不恰当的比较真是太糟糕了。”
“没什么，能够和高贵的拉法耶特侯爵相提并论，是我的荣幸。”加米尔自嘲地笑笑，“尽管我只是靠着之前的一些关系，勉强混迹于此罢了。”
“您太过于自谦了。”罗莎低声开口，“我看得出，您实际上在这里很受欢迎。”
听到这句话，加米尔竟然长叹了一口气。
“请您仔细看看这里的大小贵族，亲爱的罗莎小姐。”他凑上一步，低声开口，“就在这座大厅里，表面上大家都是平和快活的一张脸，背地里还不是尔虞我诈，离心离德。”
“您是说……”罗莎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瞅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拉着年轻的吉尔贝少爷重启牌桌的费森。他似乎终于转了运，没过多久，就从对方手里赢得了一对象牙雕柄的做工精致的滑膛手枪，装在一个精致的绒布盒子里，据说原本是热血的西班牙贵族用来决斗的。看到罗莎的眼神，他得意洋洋地冲两人挥了挥手。
加米尔微笑举杯，“费森伯爵是个好人。”
“他刚刚还急着要把我推给吉尔贝呢。”想起这个，罗莎还是愤愤不平。
“吉尔贝有十二万里弗的年金。”加米尔挑起了一边眉毛。
罗莎沉下了脸。
“费森伯爵大概是很内疚，”加米尔笑道，“因为他觉得是自己把您给甩了。”
“他也太抬举自己了。”罗莎哼了一声。
“他一向自视甚高。”
罗莎叹了一口气。“不过说到他现在的目标，那家伙绝对是疯了。”
“我同意。”加米尔点头。
罗莎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面前明明是个只见过一次的陌生人，但是当他们交谈的时候，却仿佛两位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不知道是由于黑夜的魔力，还是酒精的作用，罗莎鼓起勇气，逐渐向对方敞开心扉。
“……这么说来，你就是一个人了？”罗莎试探着开口，为自己这种大胆而亲昵的语气感到惊讶。
“我是一个人。”加米尔回答，“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在这世上的所有亲戚都相继过世了。我就好像是个上天注定的扫帚星，走到哪里都会带来灾祸。”
“千万别这么说。”罗莎立刻说道，“事实并非如此……”
她想继续说点儿什么安慰对方，但对方刚刚的话语不知何故却刺痛了她被酒精麻木的神经。想起自己类似的童年，罗莎心底仿佛被狠狠地扎了一下。她心中发紧，疼痛感像触电一样遍及全身。相隔一臂距离，但是她仿佛可以感觉到对方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慢慢合上自己的节拍。
“我也没有父母。”她低声开口，不知道自己此刻还能说些什么。
加米尔深深注视着面前的女孩，眼睛里流露出痛惜的神情。
罗莎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火光映照下的加米尔，看他的忧愁、他的欣喜、他的痛苦、他的快乐。他完美无瑕。
罗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在你伦敦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吗？”加米尔问道。
“外公，舅父舅母，两个姨妈。”罗莎一一列数自己的家人，意识到和面前孑然一身的加米尔相比，自己是有多么幸运。
“还有西里尔。”她补充说。
当她提到西里尔的时候，一抹微笑浮现在女孩苍白的脸颊上。
“西里尔是我的小表弟，今年只有五岁。我两个姨妈一直都没有结婚，舅父舅母又是期盼了很久才终于生下了一个男孩，大家都对西里尔宝贝得不得了。但是……”罗莎的神色突然黯淡下来，“他身体太弱了。他们说他目前的状况很像我另一位在幼年时期夭折的舅父。医生说西里尔也活不长。”
“他一定会没事的。”加米尔伸手握住罗莎的手。
罗莎没有抽回手。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握住了胸口的一个东西。
“那是什么？”加米尔凑上来，好奇地问道。
“我母亲留下的。”罗莎松开手，项链上串着一只蚀刻玫瑰图案的银质指环，对着烛火，可以看到指环内侧镌刻着罗莎的名字。
“它是我的护身符，”罗莎很自然地把戒指拿给对方看，同时解释说，“我一直用它来祈祷。它会保佑我，也会保佑我爱的人们。”
加米尔没有接过那只戒指，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么……”他转开话题，“你这次来巴黎也是为了参加狂欢节吗？大街上到处都是游客。”
罗莎顿了一下，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最后终于开口说出：“死去的蒙特鸠男爵一家是我远房的亲戚。”
“你的亲戚还真不少。”她似乎听到对方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她没有做出回应。她正低头看着地面。她看到加米尔穿了一双金色作底、绑着紫色缎带的方跟鞋。外面还在下雨，雨水落到没有融化的雪地上，激起满地泥泞。但加米尔那双比雪还白的丝缎长袜上连一点污渍都看不到。
“这真是一场灾难。”加米尔说，“我对男爵一家的遭遇表示深切的同情。”他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那么你现在的打算是……？”
“男爵先生并非树大招风之人，据我所知，也没有任何仇家存在。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也太蹊跷，我想查出凶手到底是谁。”罗莎仍是注视着地面，因为内心情绪涌动而翻绞着手指。
“就你一个人？”
听到对方惊诧莫名的口气，罗莎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对方，眼中流出戏谑的微笑，“我可不是凡尔赛那些弱不禁风的贵族小姐。”
“我今晚去凡尔赛是办公事，”加米尔也笑了，“德·蒂利伯爵大人爱书成癖，他让我去帮他求索一本古书。”
“那么你拿到书了吗？”她立即问道。
“我找到了那个书商，但是他一口出价三百个金路易。我觉得伯爵大人不会舍得花这么多钱。他家里类似的古籍很多，决不差这一本。”加米尔随口回答。
罗莎心里一动。仿佛某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正慢慢露出眉目，但她目前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那件事近了，似乎……
“那么你呢，蒙特鸠庄园的那件案子，你查到了什么线索吗？”加米尔打断了她的思绪。
罗莎摇了摇头，“有个叫于特·德·库普的家伙和蒙特鸠家的小姐玛格丽特订了婚，一个星期之后蒙特鸠一家就发生了灭门血案。”
“于特·德·库普？”加米尔皱起眉头，“就是那个前几天被杀的男爵？”
“你也听说了？”罗莎挑起一边眉毛，似乎颇为吃惊。
“报纸上登了嘛。”加米尔耸了耸肩。
罗莎点点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个家伙，却发现他不过是个替罪羊，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咬住嘴唇，“随后凶手居然就在我眼皮底下杀掉了他！”
“所以你才遇到了费森伯爵。”加米尔接道，“之后的事情费森已经告诉我了，他怕我误会你是他的‘女伴’。”他露出笑容。
但是对方并没有为他这个略微有些暧昧的微笑做出反应。
“我不想把费森伯爵牵扯进来。”罗莎低声说，“虽然他是位军官，但是……这是我自己家里的事情。”
“我明白。”加米尔理解地开口，“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罗莎摇了摇头。“我已经去找过那个被害的男爵，他房子虽大却家途四壁，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堆情书。”
“情书？”加米尔似乎来了兴致。
“满抽屉都是，甚至还有男人寄来的。”罗莎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你确定已经仔细看过了每一封信？”加米尔低声说，“你确定里面没有和线索有关的任何东西？”
听到这两句话，罗莎突然觉得自己的酒醒了，头脑突然在这一瞬间清醒过来。对方说的没错。如果于特·德·库普真的和“圣杯”完全无关，为什么他会被灭口？她确实应该把那些信再仔细读一遍，也许那里面就会蕴含线索。罗莎想着便要迈步。
“你要去哪里？”加米尔拉住了她。
“去看信。”罗莎懊恼地说，“我太天真了，我真的应该仔细检查那里的每一封信。”
“天已经快亮了。”加米尔拨开窗帘看了看天色，“你不想再惹上麻烦吧？照你的说法，那附近的人可都见过你的脸。”
罗莎静了下来，再次皱起眉头。
“这位库普先生住在哪里？”加米尔突然问道。
“勒梅尔大道七十二号。”
“距离蒂利伯爵那里倒是不远……不如这样好了。”加米尔低声说，“明天晚上，我陪你一道过去。”
这个结果太出乎意料，罗莎大吃一惊。
“你，你不必……”
“你一个人也太危险了。”加米尔凝视着罗莎的眼睛，诚恳地说，“如你所见，我毕竟在这个圈子里有些朋友。万一果真出了什么差错，也不至于让你一个人再去应付那些麻烦的警官。”
罗莎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自己几天前不幸的遭遇，刚想说点儿什么，对方微微一笑，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
“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加米尔的口气很坚决。
于是尽管罗莎心存疑惑，却也没有再出言反驳。
就在天亮之前，瑞典大使馆的宴会终于落下了帷幕。大门外停靠的马车依次载上它们昏昏沉沉的主人，相继离开了这条过分拥挤的街道。当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视线之外，一个之前不曾见过的黑影突然出现在了黎明前的街道上。
不，其实他一直就在那里。他也是瑞典大使的客人之一。只是他在送走最后一辆马车之后，就好像突然变了个人，变得更迅捷、更轻盈、更隐秘。即将消逝的夜幕紧紧包裹着他，就如同一件有魔力的隐身斗篷似的。如果没有超越凡人的视力，恐怕很难意识到他的存在。他的速度那么快，落地的声音那么轻，几乎和一只猫没什么两样。
他动的时候，街对面的另一个人也动了。但是后者却被第三个人阻止了。因此第一个人并不知道街道上还有其他人存在。只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消失了。
圣杯骑士安德莱亚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唇边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大人难道不打算去阻止他？”先前动作的黑衣人急切地开口，他的兜帽遮住了脸，声音很低，但是掩饰不住声音里的诧异。
“都是命里注定的。”安德莱亚说。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超凡脱俗的人那种悲哀而柔和的微笑，仿佛他就是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高高在上地俯视脚下众生。
“成功者们常说人力定可胜天，但那点儿胜利其实也是上天给你的。因为命运之神借此在向人们宣布，它已经厌倦了在你身上泄恨，而转移到一个新的目标上去了。”安德莱亚淡淡地说道，“就拿这件事来说吧，如果他成功了，那就证明他正是上天选定的那个人；如果他失败了，那么他就不是。整件事情再简单不过了。”
“骑士大人的意思是？”黑衣随从还是不明白。
“这一次就省点儿工夫，让上天为我们做出选择吧。巴黎的事情已经足够复杂了。”
“您真的不打算插手？您此次滞留巴黎难道不是因为……”
“自然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安德莱亚打断了他，神秘莫测地笑了笑，“天快亮了，又下着雨，我们就别在这里风餐露宿了。我很怀念蒂利家里的那瓶陈年塞浦路斯酒，据说本来是打算献给教皇的，结果被马耳他的海盗截获，这才走私进了巴黎。今天我们就去喝光它吧，大概狂欢节之后就没这个机会了。”
机会？黑衣人充满疑惑，难道骑士大人想要的东西还有人抢吗？
黎明前的这一刻，他脑中就只有这个念头而已。迎着风，恼人的细雨飘进嘴里，他咂咂嘴，尝出了结了霜的泥土味道，夹带着丝丝的血腥气。

第十章 狂欢节的焰火
这正是周一的傍晚。
街道上处处张灯结彩，裁缝店挂满了为挑剔的贵族先生还有太太小姐们连夜赶制的礼服，等待各家的仆从前来取货；贩卖假发、面具、帽饰还有其他装饰品的店铺也是供不应求。拥挤的街道上人满为患，一箱一箱的炮仗焰火被马车拉着，小心翼翼地穿过圣安托万大道去往国王广场。而在广场中央，路易十五的骑马塑像周围也相继搭起了一圈又一圈坚固的木头支架，一切都为明天晚上狂欢节闭幕时分的庆祝活动做足准备。
但并非每条街道都是如此。
几个街区之外，寒冷的夜风带来了一股萧杀肃穆的气氛，仿佛这里并不是奢靡烂漫的巴黎，而是伦敦东区煤气灯下昏暗的窄巷似的，若有若无的细雨夹杂着薄薄的雾气，带着凄迷的风声，如同地狱里哀哭的幽魂，争先恐后地爬上于特·德·库普男爵府的大门。
和不久前相比，这里没有任何变化，整座房子完全没有被狂欢节的喜悦气氛沾染一分，仍旧死气沉沉地矗立在黑魆魆的夜幕下，像一只巨大莫名的怪兽，张牙舞爪地喷吐着怪异的气息。潮湿阴冷的夜风卷起院子里飘落的叶子，无人修剪的杂草如同水底奇异生物喷洒着黏液的触角，在夹杂雨水的风里跳突来去，仿佛异教巫魔会降神的弥撒。
罗莎抓住加米尔的手，大概是天气太冷的原因，两个人的指尖都冰凉得完全没有温度。罗莎的心脏砰砰乱跳，从来都是独自行动的她，自然觉得眼前这件事似乎缺乏考虑，但与此同时，就仿佛从对方的手中传来了信任与力量，女孩第一次感觉自己对未知的未来充满信心。
只可惜她这位新同伴完全是个外行，想必更没有她在暗中视物的本事，在走上楼梯的时候，加米尔竟然随手点起了一盏灯。
罗莎吞了吞口水，她跟在对方身后上楼，欲言又止。
“现在正是狂欢节期间。一两星灯火，没有人会注意的。”加米尔没有回头，但他似乎猜出了罗莎正在纠结的心理。
“最近街上实在太混乱了。”罗莎叹了口气，“我想就算是烧掉一两座房子，也会被当作狂欢节的焰火引来一片欢呼。”
“确实如此。”加米尔低声笑道，“你说的那间书房是在这边？”他已经走到了楼梯尽头，抬腿便要向相反的方向迈步。
“是这边。”罗莎侧身擦过对方的身体，打开另一边通往书房的大门。
室内还是上次她离开时候的样子。那些浮华艳丽的绣花礼服和虚假的珠宝仍旧胡乱地堆积在房间的一角，就好像黎明之前的星空一般，在灰尘的覆盖下兀自闪烁着暗淡的光辉。
“这里还能再乱一点儿吗？”加米尔借着烛火环目四顾，皱着眉头做出了他的评价。
“库普先生既然穷得卖掉了所有的家具，自然雇不起仆人。”罗莎漫不经心地开口。
加米尔摇了摇头，继续上下打量着这个房间。罗莎则径直走到桌子面前，拉开了居中的那只抽屉。
抽屉里的信件也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它们仍旧乱七八糟地躺在里面，排列完全没有顺序。
加米尔走上前，把灯放到桌子上，然后从抽屉里把所有的信件一一取了出来。
“都在这里了吗？”他问了一句。这个抽屉腾空之后，加米尔继而又检查了所有的抽屉、壁橱和地板，确保没有任何漏网之鱼。
罗莎看着他很仔细地做这一切。桌子上仍旧散落着发粉和香油，若有如无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似乎还在等待着粗心大意的主人什么时候回来收拾这一切。她突然没来由地感觉鼻子一酸。
罗莎把所有的化妆品都拧上盖子，靠着墙一一摆好。加米尔带点疑惑地看着她，但是没有说话。
“我们开始看信吧。”罗莎说。她掸了掸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剔亮了蜡烛的火焰。
抽屉里的大部分信件都是些令人牙酸的情书，发信人大多数是女性，但也有男人寄来的，雪茄俱乐部的会员信、银行的期票，以及典当行的收据。每一封信上的语气都很客气，没有任何胁迫或者重大利益相关的问题。好像他也没有欠人家很多钱。
很不巧，看上去于特·德·库普先生真的就好像那些警察口中说的一样，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市民，和蒙特鸠庄园的血案毫无关系。
“蒂利真是个藏书癖。”加米尔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口，罗莎凑过头去。
加米尔展开手中一封信，封皮火漆上刻着的家族徽记竟然是亚历山大·德·蒂利伯爵。
罗莎不记得自己之前来的时候看到过这个火漆，但当然，她那时候并没有仔细查看抽屉里的每一封信。她凑近了对方，借着蜡烛的光亮，阅读这张颇为讲究的信纸上面的内容。
写信的人有一手俊秀雅致的字迹，不但用词准确，而且文法优美，毫无拼写错误，与罗莎之前所见的那些肉麻的情书简直大相径庭。信上说，得悉德·库普先生将要入赘蒙特鸠庄园，询问是否知道蒙特鸠男爵家传的一本古书，自己爱书成癖，愿以五百金路易购买云云。
“五百？”读到这里，加米尔明显愣了一下，“开什么玩笑。”
罗莎转过头，不解地望着他。
“记得我昨晚去凡尔赛为蒂利伯爵买书吗？”加米尔盯着信纸，“我和他已经认识很久了，他再怎么爱书成癖，也不会慷慨到问也不问，第一次就出价五百个金路易。除非那本书是用等量的黄金打造的。”
“那是本什么书？”罗莎问道。
“一本《圣经》而已。上个世纪的里昂印刷品，老实说并没有多大收藏价值。蒂利在前些年已经幸运地拿到一套完整的古登堡纸本了。”
罗莎的心跳骤然加速，仿佛一支离弦之箭正在加速冲刺，然后突然射中了靶心。早些时候，加米尔一提到书，她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了蒙特鸠庄园里的问题，对方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藏书毕竟给她提供了一条有用的线索。
她一开始没有发现，是因为这条线索虽然明显，却不可见。
被害的蒙特鸠男爵的书房里缺了一本书。
一本《圣经》。
任何一位识字之人，家里一定会备有一本《圣经》。不需要是稀有的古登堡，或者是上个世纪的古董印刷品。就只是一本简单的《圣经》，每家都会有的《圣经》，一本只要去向本堂神甫索取就可以得到的廉价《圣经》。
蒙特鸠男爵有一间巨大的藏书室。他收藏了无数珍贵的古代抄本和大量的现代通俗作品。他还热衷于收藏同一本书的不同版本和译本。但是他竟然没有《圣经》。无论是哪一版的印刷品，何种语言，偌大一座蒙特鸠庄园连一本《圣经》都没有。这件事无论怎么看都极不寻常。
唯一的解释是：蒙特鸠男爵的《圣经》在血案发生之后被人拿走了。
被凶手拿走了。
罗莎死死盯着对方手里的那封信。
“德·蒂利伯爵是个什么样的人？”问出这句话之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其实我并不太了解他——虽然我们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加米尔沉吟着，“你也知道，周围这些贵族们貌合神离，表里不一，很难窥探到他们的真实想法。”
罗莎吸了一口气。“我们现在必须去一趟他的藏书室。”她说。
不知不觉之间，罗莎竟然用“我们”代替了“我”。在她过去的生命里，她从未有过同伴，而这一次，也许是人在异乡遭受挫折，也许是对方身上那种奇异的熟稔感，她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么说，这件事的确和蒂利伯爵有关？”这是个疑问句，但是加米尔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惊讶。
“我现在也只是推测而已，要看到他的藏书才有定论。”罗莎的心脏砰砰直跳，“不过要去伯爵府盘查可没那么容易……”她皱起了眉头。
“别忘了现在正是狂欢节。”加米尔俯身在罗莎耳边说了几句话。
罗莎脸上旋即露出喜色。
星期二。
这是狂欢活动的最后一天，也是狂欢节的高潮。从星期三开始，信徒们就要进入为期四十天的斋戒，所有的演出和庆祝活动都会被禁止，更没有什么舞会或者宴会，就这样干巴巴地一直持续到基督复活的日子。因此在这最后一天能够吃肉的好时候，所有人从一大早就都穿上了节日的华服，争先恐后地参加大大小小的公众与私人活动去了。
费森伯爵也是同样，他又订制了一套华美的礼服，买了一顶崭新的帽子，中午刚过就准备动身，去凡尔赛参加盛大的狂欢舞会。或者说，这些日子以来，他只参加由太子妃殿下举办的舞会，对其他大小贵族的邀请函则一率视而不见、漠不关心。
不过他也并没有忘记朋友。一大清早，他就派遣了两位男仆分别邀请罗莎小姐和达图瓦子爵和自己一同前往，但不久之后男仆回来报告说，这两个人竟然同时拒绝了他的邀约。费森气得吹胡子瞪眼，在心底把这对明显“重色轻友”的家伙不知道骂了多少遍，最终他无计可施，只好悻悻坐上马车，独自离开了巴黎。
下午很快就过去了，紧接着傍晚来临了。凡尔赛的宫廷舞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而巴黎市内的各种狂欢活动也逐渐接近了高潮。几乎没有什么人愿意在家里待着，人们不畏严寒，三五成群地走在夜晚的大街上，向香榭丽舍大街和路易十五广场进发。过不了多久，盛大的焰火表演将在那里开始。
市民们成群结队地走过德·蒂利伯爵府邸。他们笑着叫着，闹哄哄的声音隔着几座墙都清晰可闻。
砖墙之内就是伯爵府的书房。书房中间站着一个明显刚刚踏入室内的年轻人。他的斗篷已经解开，帽子拿在手里，但周身仍是笼罩着室外的寒气。
“今晚外边可真热闹。”他自顾自地说道。
书房里生着炉火，红彤彤、暖烘烘的，但很可能太暖和了一点，在这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让人产生一种压抑的感觉。
亚历山大·德·蒂利伯爵身穿大红色的织锦睡袍坐在桌首。他没戴假发，一头毫无光泽的灰发胡乱披散在肩头，看上去好像刚刚从噩梦中惊醒。在明亮炉火的映照下，可以看到伯爵一张原本毫无血色的脸孔被炉火烤得通红，一双眼睛也是又红又肿，眼白的地方遍布血丝，两道乱糟糟的眉毛深深地绞在一起，明显为了什么事而耗尽了心力。
壁炉里的火焰突突地跳动，里面的木柴活泼地噼啪作响，而蒂利整个人却散发出了一种深沉迟暮的气息，仿佛一片挂在枝头摇摆的枯叶，生命即将离他而去。就连那两只向来以书房为家的八哥犬此刻也抛弃了他，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并没有和主人待在一起。
蒂利心力交瘁。他向以往一般瘫倒在身下那张软绵绵的扶手椅里，对面前的年轻人的话语置若罔闻。
“焰火快开始了，伯爵大人不打算去看吗？”年轻人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窗外的动静。
蒂利睁大一对无神的双眼，漠然地摇了摇头。他拉回视线，缓缓地聚焦在对面的年轻人脸上，就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似的，过了好久才生硬地开口。
“您今晚……怎么不在凡尔赛？”
“我今年参加的是旧王宫的公众舞会。”年轻人掸了掸外衣上压出的褶子，微微一笑，“偶尔也换换口味。凡尔赛的熟人太多了。”
“舞会……结束得这么早？”
“我的女伴提前离开了，我自己待着也没什么意思。”年轻人很自然地回答，“经过这里的时候看到书房亮着灯，便想进来打个招呼。希望没有打扰到伯爵大人您休息。”
蒂利张口欲言，但是只发出了几个语意不明的单字。尽管室内十分温暖，但他的牙齿格格打战，眼睛望着炉火，一双过分苍白的手一刻不停地发着抖。
“恕我直言，您看起来可不太好。”年轻人注意到了那双手。他上前一步，体贴地问道，“是因为外面吵得您无法休息的原因吗？”
蒂利睁大了眼睛，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对方。
片刻之后，年轻人明白了对方眼神里的意思。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您这又是何苦？”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抚慰般的语气说，“既然‘那件东西’已经到手了，该忘记的事情还是迟早忘了的好。”
“我做不到……”蒂利的嗓子嘶哑得像是壁炉里毕毕剥剥的干柴，他痛苦地把脸埋入颤抖的手心，“我忘不了！这些日子我每夜都在做噩梦，只要我一闭上眼就会看到那些无辜的人……”
“这世上哪还有什么无辜的人。”对方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嗤笑一声，“自从基督诞生以来，我们法兰西的文明可是大有进步了。想杀你的人绝对不会在大街上跳出来和你单打独斗，而总是当面微笑、背后捅刀，让你到了黄泉之下还对仇人感恩戴德。路易无辜么？他为了造就法国的伟大几乎把它毁灭了！但是人们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与爱戴他……”说话的人在这里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人们也会一如既往地信任与爱戴着伯爵大人您的。”
蒂利抬起脸，闪烁不安的眼睛将信将疑地盯着对面的年轻人。而对方一张美丽的脸孔神色如常，仿佛刚刚说出的不过是天下人尽皆知的真理。
“可是……那件事真的就能这么过去了吗？”蒂利战战兢兢地问道。
“伯爵大人指的是？”
“蒙特鸠一家……”
“嘘……”对面的男子立即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这个不祥的名字，您今后最好连提都不要提起。”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平地而起，惊得蒂利伯爵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还未坐稳，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再一声，就仿佛几尊威力强大的加农炮正在附近同时发射，脚下的大地震颤不休。
狂欢节的焰火表演开始了，远远传来围观群众在路易十五广场上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礼炮的尾音汇合在一起，隆隆地在夜空中回荡。
与此同时，室内“啪”的一声轻响，壁炉中一截木柴裂开成了两半，赤红色的火焰往上窜了一窜，把一道令人不安的黑影罩上了蒂利伯爵的脸。
“提起又怎样？我不管了！”仿佛积郁了很久的火山终于喷发，蒂利突然从扶手软椅上一跃而起，他的嘴唇哆嗦着，“不就是拿了一本书吗！让警察来抓我啊！让检察官法庭来审判我啊！我已经受够了！”
他的声音虽然不小，但在礼炮的轰鸣之下却弱如蚊蝇。他惊恐不安地注视着对面的男子，不确定对方是否听到了他说的每个字。但若让他再把这些话重复一遍，他却没有了刚刚的勇气。蒂利粗喘着一步步后退，却不慎碰倒了桌边的大墨水瓶，瓶子砸到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黑色的墨水缓缓从瓶子里流出来，浸透了下面红色的地毯，就好像停留在记忆深处的一摊血。
对面的年轻人微笑不语。他默默地注视着那只墨水瓶，等下一轮礼炮的声音过去之后才悠然开口。
“亲爱的伯爵大人。”他问，“您不是只拿了一本书吧？”
看来他显然听到了对方刚才的话，而且还特别强调了那个“一”字。
“我要退出！”就好像刚刚震耳欲聋的礼炮给了他力量似的，蒂利突然一反常态，他用两手撑住桌子，充血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对方，“老子他妈的不干了！”
“退出？”男子闷笑一声，口中倏地改了称呼。“蒂利，你以为自己加入的是皇家马术队，还是雪茄俱乐部？”
“你想怎么样？！”蒂利狠狠瞪视着面前的男子，“你恐吓不了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怕西边那位大人更甚于我！”
遥远的焰火噼噼啪啪地绽放，头顶的水晶吊灯哗啦啦地响，上面不停晃动的烛光令人眼花缭乱，仿佛面前的整个世界都在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坍塌。
对面的男子在这一片震荡之中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想怎么样，我当然也不能怎么样。亲爱的伯爵大人。”他弓起身子，用猫一般的优雅从地毯上捡起那个墨水瓶，瓶口处的墨水顺着瓶身流到了他戴着手套的手指上。那些黑色的液体就像毒汁，像血液，从对方裹着白色丝缎的指尖处一滴滴滑落。
男子看着那些墨水，轻轻地说，“您是对的。这整件事，哪怕再过去半个世纪，我也不敢对西边那位大人提起半个字。但不巧的是……”他话锋一转，嘴角露出了一丝与他的美丽脸孔完全不合称的残酷笑意。
“……牵扯进此事的大人绝对不止他一位。”男子说，“如果我们另外一位尊贵的大人，我是说那位职位可与众长老比肩的大人物，如果他在某一天，非常偶然地，知道了他最忠心的下属居然背叛了他，他一定是会非常难过的。”
外面的礼炮声就在这一瞬间停止了。突如其来的一片死寂之中传来几声凄厉的狗吠。
蒂利瞪视着那些滴着墨水的手指，眼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随着对方的最后一句话突然全部熄灭，一张凶神恶煞的脸顷刻间变得惊恐万分。
“我没有背叛他！”蒂利在一片寂静中低吼，“几十年里我一直对骑士大人忠心耿耿！十三年前那件旧事是蒂利一时糊涂，我现在就把那本书拿去献给他，骑士大人一定会宽恕我的！”
对面的男子慢慢把墨水瓶放回桌子，然后又笑了一下，“好吧，蒂利。”晃动的烛火衬得他的笑容很古怪，“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确定你还留着那本书吗？”
“当然，我就放在……”话音未落，宅子里突然传来骚动。院子里模糊的叫喊声被骤然爆发的第二轮礼炮完全淹没了。
几乎有整整一分钟，房间里的两人就在这震耳欲聋的礼炮声中僵硬地对峙着。一颗颗豆大的冷汗从蒂利的额头上慢慢地滴下来，但对面的年轻人仍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好不容易等这轮礼炮的声音结束，两人这才分辨出了从外面院子里传来的，老管家撕心裂肺的呼号。
“着——火——啦——”
伯爵脸上仅剩的血色被一下子完全吸干，连壁炉中熊熊燃烧的火光都不能使之变得红润。蒂利眼中全是恐惧，他一把推开对面微笑着的年轻男子，狂奔出书房。
走廊上的窗子透出外面瞬息万变的天色，轰隆隆的礼炮声中，璀璨夺目的焰火一个接一个在夜空中盛放。
在主宅二楼尽头和书房对称的一个小房间里，伯爵挪开墙边的书架，露出了一扇隐蔽的小门。他擎了一支三头烛台跨了进去。
又是一间书房。但是这里并没有一扇窗户，更没有温暖的炉火。整个房间隐蔽得像一个冰冷的地下墓穴，装满了亚历山大·德·蒂利伯爵多年来花重金买下或是用“其他方法”得到的古书收藏，每一本书都历史悠久，大有来头。多少年来，藏书室所有的维护和清洁工作都是蒂利伯爵独自进行的，伯爵府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获准进入这里。
和书房的格局类似，藏书室四壁是高及天花板的书架，右边有一张巨大的雕花木桌，那古典的雕刻花纹证明它似乎是从路易十三那个时代传下来的。书桌前是一把与之相配的高背椅，椅背上的纹章镶嵌着象征法兰西王室的百合花。在烛光的映照下，椅背长长的影子一直投影到对面的墙壁上。
藏书室隐蔽于伯爵府深处，在这里除了仍能感觉到大地的微微震颤之外，几乎听不到外面礼炮的轰鸣。
四周一片岑寂。蒂利举着烛台，从最近的一层书架上抽出一本古老的大书。书的封皮上刻着一个熟悉的狮子纹章，和被害的蒙特鸠一家门楣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这当然是一本《圣经》。
书架的这个格子里还堆着另外几本《圣经》，版式和装订方式各不相同。但它们也有共通之处。那就是这些书完全不像书架里其他格子那样覆满灰尘，显然是新近刚刚放上去的——也许，它们原本属于同一个主人。
已经死去的蒙特鸠男爵。
显而易见，凶手的目标是蒙特鸠男爵收藏的一本《圣经》。但是凶手并不确定是哪一本。于是凶手就把蒙特鸠庄园里所有的《圣经》都拿走了。
拿给他的主人——亚历山大·德·蒂利伯爵。
但是伯爵现在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些书。
蒂利拿出那本刻着蒙特鸠家族纹章的《圣经》，随手翻了翻，就又放了回去。然后他踩上梯子，从最上面一格的书架后面拿出了另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包裹。包裹的褶皱里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土，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看到这个包裹，蒂利稍稍松了口气。他走下梯子，珍而重之地捧起包裹，吹去了上面的浮土，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它。
借着手中的烛光，可以看到包裹里毫无新意，居然又是一本皮革封面的古旧《圣经》。
蒂利把那块黑布随手放到书架上，然后捧着书翻了起来。明明没有风，但是蜡烛的火焰跳动得厉害，房间里所有的影子都摇晃了起来，像地狱的鬼影在跳舞。
蒂利疯狂地翻书。一股陈旧腐败的味道随着泛黄书页的翻动充满了这间狭小的藏书室。
但那似乎也只是一本普通的《圣经》而已，书中并没有任何异样。
——不，他在十三年前亲自用黑布裹好，踩着梯子放上去的那本书不是这样的。
蒂利的额头上逐渐冒出了汗。
“晚上好，圣杯八。”
在书页簌簌翻动的一片静寂里，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从房间中唯一的那把高背椅后面传了出来。
蒂利骇然回身。
身后站起一个身着便装的年轻女子。她之前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高高的靠背正巧把她纤瘦的身影完全挡住了。她身材高挑，裹得紧紧的帽子里掉出几缕鬈曲的褐色长发，灰绿色的眼睛里迸射出一种毫无感情的金属光辉。
蒂利不确定自己之前是否见过她。对方的面孔很陌生，而蒂利的目光又完全被对方的手吸引了。确切地说，是对方手里的那件东西。
就在这位不速之客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塔罗牌。
不是常见的二十二张大牌，只是一张小牌。
但小牌也足够了。
那是一张【圣杯八】。
纸牌已经很旧，上面有明显的折痕，边缘也被磨损得参差不齐，但是上面的图案仍然鲜艳而清晰。
牌面上是一个身穿红衣的中年男子，在暮色中离开自己之前辛苦搭建起的八只杯子。四周沼泽密布，如同一潭阻塞的死水。
圣杯八不满于现状，放弃了原先的计划转身而去，象征着中止、失望与抛弃。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蒂利震惊地望着女孩手中的塔罗牌，眼中全是恐惧。
“我是十字弓的主人。”罗莎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她冷冷地看着对方，“那本书在哪里？你的主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蒂利瞪视着女孩右手提着的盘银十字弓，脑海中突然想起那个亘古以来关于‘持十字弓之人’的传说，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惧猛然间浮上心头。
一个年轻的金发男子在此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里，动荡的烛光把他俊美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里拿着一封信。
“蒂利，那本书在哪里？”他把信件扔给对方，开口问了同样的话。
蒂利伸手接过那封信，目瞪口呆。
他颤抖着打开信纸阅读上面的内容。但他没有看完就明白了。他认得信纸上的笔迹。
蒂利随手把那封信揉成一团，嫌恶地扔到地板上。他一步步后退。
“是你……”他赤红的眼睛似乎在淌着血，他用带着血光的双眼狠狠地瞪视来人，“是你！”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加米尔！”
加米尔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是你……”蒂利重复着这两个字，转头看着书架上新摆上去的一格子《圣经》，突然间恍然大悟。
那本该死的书！
蒂利布满血丝的双眼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惧，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对方，“我早就应该想到，背叛的人根本就不是我，是你！我真是糊涂透顶……之前那一次就是你，现在仍然是你！加米尔！是你——！”
蒂利死死盯着对方一步步后退，脚下一个踉跄扶住书架，“你知道那会有什么后果，加米尔！你知道的，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走廊外面开始传来骚动，而原本冰冷的藏书室内却愈发温暖，裸露的皮肤上面几乎可以感受到火焰的烤炙。蒂利的眼睛再没有看罗莎一眼，他的手在身后摸索着，然后就在对面两个人明白过来的刹那，蒂利已经扔下手上的书，一把抓起书架上一把锋利的拆信刀，毫无犹豫地狠狠扎进自己的咽喉。
鲜血像狂欢节的焰火一样四下飞溅，仿佛在伯爵白皙多褶的脖子正中开出了一朵鲜艳的花。掉在地板上的那本《圣经》泛黄的书页瞬间被血染红了。
藏书室内的骤变令罗莎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伯爵府的火势已经无法控制。室内的空气热得发烫，在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中，加米尔当机立断，他一把抓起罗莎的手迅速退出藏书房，然后从走廊上的第一个窗口纵身跳入了黑暗。
头顶的焰火一个接一个在天空中炸响，所有的星星都隐没了，狂欢节的夜晚五光十色，绚烂非凡。然而最辉煌的光芒还是来自伯爵府熊熊燃烧的大火。借着风势，火焰在礼炮声中一飞冲天，在夜空中张狂肆虐，明亮的赤红色火光与头顶的礼花争奇斗艳。
奔跑的时候罗莎忍不住回头，远远看到无数模糊的人影闪现在那火光里，圣安托万大街上的喧嚣声此起彼伏，被夜风撕扯成断断续续的碎片，听不出欢欣还是悲痛，或许两者兼有。
伯爵府的家丁陆陆续续地追了上来，巴黎督察队的夜巡警察喊着号子在大街小巷一圈接一圈地游荡。那是迅速而杂乱的脚步，无数皮革长靴踏在碎石子路上的脆响，腰间长剑与剑鞘的摩擦，还有呼号的口令，嘈杂的人群，仿佛他们逃离的是地狱之口，烈焰和礼花在身后噼里啪啦地爆裂着冲向天空；仿佛他们杀掉的人是法兰西的国王，整个巴黎城都在后面追赶着他们，要把他们撕碎。

第十一章 逃亡
冰冷的夜风如刀刃划过脸颊，翻飞的衣裾如同蝙蝠展开的翅膀。头顶的天空不断变幻着色彩，脚下冻得冰冷的大地摇摇晃晃。他们两人奔跑的速度是那样快，视野所及，周围的景物迅速模糊成一片，他们正站在那个正在旋转不停的陀螺中间，从一个时间奔跑到了另一个时间。
那一天也是同样的夜色，不，或许不是。礼炮和喧嚣的声音正在朝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快速消逝，罗莎突然意识到四下一片静悄悄的，耳畔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还有心跳。但是她还在往前跑，头顶黄圆的月亮又大又亮，四周高耸的林木郁郁葱葱，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味还有百合花香。身侧高大的天使像失去焦距的双目热切地注视着她，而脚下那些支离破碎的石碑之间，无边无际的常春藤就好像是石头上面一波又一波涌起的青绿色波浪。
罗莎一直跑，几乎被那个迎面而来的小女孩撞了个跟头。
小女孩只有六岁，一对睁得大大的灰绿色眼睛里充满无助的泪水。
罗莎蓦然停下脚步。她一把甩开了加米尔的手。
“你到底是谁？”
最后一朵礼花在头顶上空悄然炸响，把四野映照得有如白昼。
狂欢节结束了。男孩明亮的面孔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焦灼与忧伤。
“你是谁？”罗莎逼问。她的声音在带着硫黄味道的空气里控制不住地颤抖。不，也许她并不想知道真相。
加米尔看着她的眼睛。他停顿了大概只有一秒，但罗莎觉得仿佛已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一言难尽。”男孩最终开口，回头看着追兵的方向，“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当罗莎停住脚步，她才发现原来并非是礼花带来的错觉，夜晚的空气正在逐渐变得透明，墨黑的夜空一点点转为幽蓝，东方已经有一线珍珠白的缝隙正在天际间慢慢地弥散。
“天快亮了。”加米尔俊秀的双眉紧紧拧在一起，“天亮了我们谁也逃不掉，到处都是警察和巡逻兵。”他焦急地对罗莎说，“你先走，我必须回伯爵府稳住他们。”
“你疯了吗？蒂利的家仆也看到了你！”
“别担心我，你自己安全要紧。”加米尔很快下了决定。他紧紧握住罗莎的手，温柔的眼神里充满关切，“我在伯爵府很久了，他们一时间还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我只需要给自己找个安全的借口及时脱身就行了。”
“你到底是谁？”罗莎充满怀疑地盯着面前的人。
蒂利最后惊惶的面孔反复出现在她脑海里，那些恐惧的喊叫仿佛还在耳畔响起，还有那把拆信刀和那些溅落到《圣经》上的血！她无法说服自己。但是呼啸的夜风已经把几个街区以外的人声送了过来，容不得她仔细考虑，片刻之间，追兵纷乱的脚步似乎已经踏上了隔壁的街道。
“相信我，我现在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加米尔深深地凝视着罗莎的眼睛，“以基督的鲜血发誓，我会告诉你一切，但不是现在。他们马上就要到了，你快离开这里。不出意外，我明天正午时分去你落脚的旅店和你会合，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我保证。”他伸手在胸口画十字许诺，然后紧紧攥了一下罗莎的手，“快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罗莎最后看了一眼加米尔，纵身跃过了街道尽头的矮墙，缩身在阴影里。从砖墙的缝隙处，她看到夜巡督察队的士兵赶到，加米尔整了整衣服，神泰自若地站在街口，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很快那军官敬礼，带领队伍去别的地方搜索了。加米尔朝罗莎的方向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催促她快走的手势，然后转身朝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离开了。
罗莎松了一口气。她把头埋进双手，贴着石墙软软地滑到地面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远远传来公鸡的啼叫，月亮变成白圆的小点，头顶的星星都隐去了。罗莎抬起头。周围一切正在迅速变亮，幽蓝与珍珠白交汇的天空缓缓溶解在紫罗兰与玫瑰红的霞光里。
她又等待了一会儿，直到确定再也听不到追兵的脚步声了，远处的火光和烟雾也看不到了，她知道昨夜伯爵府的大火已经被扑灭了。
开始有早起的菜农和小商贩提着背篓推着小车出现在街道上，贵族宅邸的仆役们也开始上街给主人采购各种时兴的小玩意儿——很快，星期三的太阳升起来了，温暖的金黄色光辉普照众生。树枝上的鸟儿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啾鸣，罗莎终于慢慢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这两天的遭遇仿佛一场梦，仿佛一个注定解不开的诅咒，一个早先就写下的预言，一个由上天所选定的未来。而她来到巴黎就是为了实现这个使命，见到早就在那里等待的人，遭遇千百年前就预言一定会发生的事，完成她祖辈父辈穷极一生未竟之事业——那是附着于她血液之中、流传了几千年，拉密那家族根深蒂固的使命。
她逃不掉，也挣脱不了。
罗莎绕小路回到自己下榻的旅店，一头倒在床上。她疲惫不堪。
然而梦还未醒。
——达图瓦子爵，加米尔。
这就是罗莎对加米尔的全部了解。他是谁？他和德·蒂利伯爵是什么关系？或者，他和“那个组织”有什么关系？一想到加米尔，罗莎一颗本就烦躁不安的心就更乱了。
她回忆舞会上他们的第一次相逢，不，似乎更早，这个人的气息是如此熟悉，如此亲切。那只金色面具背后的脸孔仿佛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到底是哪里？
罗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思考。在记忆深处，那只陀螺飞速地旋转着、旋转着，把一切原本逐渐清晰的景象再次混淆成一片灰白，重复，再重复，在命运的指尖上日以继夜、不停不息地跳着舞。
他到底是谁？
罗莎死死盯着墙上的时钟。分针亦如陀螺，在表盘上一圈圈地飞速旋转。时间很快就到中午了。她与对方的约定之时。
加米尔没有来。
红日在窗口高高地悬着。罗莎才刚掀开窗帘，就看到一整队全副武装的巡逻兵走了过去。她赶紧把帘子放下来。最近市内发生太多命案了，这才过午，亚历山大·德·蒂利伯爵遇害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巴黎城。
报纸和市民私下印刷的传单满天飞，大标题触目惊心，“巴黎市内又发生命案！”“狂欢夜纵火案！”哪怕隔着整整一层楼都看得清清楚楚。
外面的主街道上已经实行戒严，到处都是警察和士兵，城内的大小军官忙得不可开交，正带领着一队又一队人马挨家挨户地盘查街道和旅舍。
罗莎痛苦地闭上双眼。
她最初来到巴黎，原本只是调查蒙特鸠庄园的血案，然后自己莫名其妙地变成杀人凶手，后来好不容易脱离指控，也发现了新的嫌疑人——一切进行得太快，还没等罗莎自己想清楚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当事人就自杀了！而这位亚历山大·德·蒂利伯爵的身份地位，可比那作为乡绅的蒙特鸠一家不知道高出了多少倍。
事情已经闹大了。
紧接着，罗莎想到了圣丹尼大街上凯茜夫人的指认，想到了那不分青红皂白的警察总监若有所思地颌首。她不敢想象自己再次出现在街道上的样子，不久之前接受不公正审判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她绝对不想重头再来一次。何况，这次还牵扯到了加米尔。
加米尔在哪里？他现在安不安全？
门外，罗莎听到打扫客房的女仆们正在窃窃私语。
“……昨天夜里市内起了大火，连一位高贵的伯爵大人都被杀害了！听说在伯爵府内看到了可疑的人影，警官正在全市搜查纵火和杀人的嫌疑犯！”
“仁慈的圣母玛利亚啊，巴黎真是越来越不安全了！我们还是收拾铺盖回乡下去吧……那边日子虽苦，总比这里住着让人安心……”
两个女仆走远了，午后的时间在旅店狭小的房间里飞速流逝。渐渐的，太阳的热度逐渐褪去，室内的光线也没有之前那么强了。但是外面的街道上仍然布满士兵。
难道加米尔欺骗了自己？凡尔赛舞会上的邂逅，瑞典大使馆中的交谈，甚至之后发生的一切，他贴心的关怀与帮助，难道这一切都是个骗局？罗莎死死咬住嘴唇。不，不可能的，她拼命摇头否认自己的猜测。如果这一切都是个圈套，那么他目的何在？
对方那些关切的眼神，那些温柔的话语，他清澈透明的眸子牢牢地盯住罗莎——就仿佛两颗生机蓬勃的种子，从舞会上第一次见面，就已经深深根植于女孩心底，然后随着每一次相见，随着她的心意，它们发芽，生长，然后发光发热，变成两个闪耀的小火星，在寻找着机会燃烧起来，膨胀起来，占据罗莎的心。
室内的光线越来越暗。亟不可待的傍晚不由分说把下午的时光驱逐出门，但是加米尔始终没有来。
罗莎走到窗边。
从窗帘的缝隙看下去，徘徊在街道上的士兵尽职尽责地一家家地盘查附近的住户和旅舍，所有的外乡人都在接受审问。罗莎坐立难安。她摩挲着怀里的十字弓和匕首——不，这些巡逻兵只是普通的人类，我不能用十字弓对付凡人——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屋内一片漆黑。那些士兵还在继续搜查旅舍。罗莎不敢点灯，心底庞大的压力累积到已经无法承受。
突然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罗莎惊得从窗口跳了起来。但来人却并不是前来盘查的军官。
“天啊！你怎么了？”罗莎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来人。
加米尔裹着斗篷，身上还是黎明之前与自己分别时的那套衣服，但明显已被汗水和泥浆浸透。他原本仔细绑在脑后的金发也全散了。当罗莎抱住他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手下湿滑一片。罗莎心里咯噔一下，头脑中嗡嗡作响。她苦等对方一天，现在，最令人恐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揭开加米尔的斗篷，看到他右肋下方一大片殷红的血渍，几乎染红了他右半爿身子。加米尔的肤色本就白皙，如今脸上更是苍白得不见一分血色，清澈的眼睛已经如同墓地里的天使像那样失去了焦距，闪现出一种呈迷离状态的紫灰色。他湿润的嘴唇翕张着，只能说出几个模糊的单字。
“加米尔？加米尔！”罗莎跪下一条腿，用力支撑起对方的重量。她心惊胆颤地一声声呼唤对方的名字。
加米尔身上的伤口很新，还在淌血，他的身体冰冷得没有半点儿温度。罗莎紧紧抱住对方，但是她从对方身上却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
“别，别管我……快逃……”男孩勉强说出这几个字，又闭上了眼睛。
“是谁伤了你？伯爵府的士兵？”罗莎追问。
加米尔艰难地摇了摇头。此刻所有本属于他的优雅和从容已经全部离他而去，他倏地睁开眼睛，里面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恐惧，德·蒂利伯爵自杀之前那样的恐惧，在这一刻，他就用这样的一双眼睛惊骇地望着罗莎身后，拼尽全力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快逃！”
从刚才起罗莎就感觉不对劲。
太阳才下山，屋子里却多了一股阴寒诡异的味道，仿佛坟场里刚挖掘出来的潮湿腐败的墓土。这种味道让她想起故乡伦敦，想起密闭房间里身穿白袍的外公埃德蒙对她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在两年前用鲜血立下的誓言。
她是拉密那家族的罗莎。她是十字弓的主人。她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加米尔还无助地倒在她怀中动弹不得。罗莎的左手仍然抱着他。
但是她已经悄悄腾出了右手。她也根本没有回头。
就在身后敌人扑上来的那一刹那，一支凭空出现的银匕首自下而上，在黑暗中挽出绝美的圆弧。吸血鬼在银光乍现下不可置信地尖叫，飞散的污秽灰烬飘散在罗莎背后的空气里。罗莎屏住呼吸，用持着匕首的右手顺势捂住了加米尔的鼻子。
“你是……”
加米尔似乎被吓得不轻，他张大了嘴巴，恐惧万分地盯着罗莎手中的匕首。他勉强开口，但是没有办法完成自己的句子。
“这就是我的工作。”罗莎把匕首再次插回靴筒，用力扶起加米尔，把他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
加米尔的身体像个布娃娃一样软绵绵地任凭她摆布，但一张苍白的脸孔仍在极度错愕之中。他惊恐不安地看着对方，似乎无法理解刚刚发生的事情。
“我说过了，我不是凡尔赛那些弱不禁风的贵族小姐。”罗莎向对方微微一笑。
其实她很惊奇这个时候自己居然还有闲心开玩笑，但加米尔的出现不知何故却卸下了她心头重担。其实仔细想想，她的处境还是与之前一样危险，唯一的改变只是加米尔现在和她在一起了。但就是因为这样，却让罗莎松了一大口气，仿佛只要加米尔在这里，在自己身边，其他一切便显得全部不重要了似的。
“军官已经搜过来了，我们最好赶快离开这里。”罗莎镇静地宣布。
她在旅店的使命已经结束，这里再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借着逐渐围拢的夜幕，罗莎扶着加米尔从后门悄悄离开了旅店，在没有灯的街道间缓缓前行。她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她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拐进最小最隐蔽的巷弄。幸运的是，就连罗莎自己也感到惊奇，加米尔的伤势似乎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至少他现在还可以走路。
但是周围的形势并不乐观。
目前至少有两批敌人在寻找他们。
不，三批，如果把伯爵府的士兵和巴黎的夜巡督察队分开来来算的话。另外还有血族的喽啰。罗莎并不惧怕吸血鬼，但是加米尔身受重伤——如果敌人众多，她没有办法保护加米尔。官兵就更麻烦了。解释不通，更不能动手。如果再不巧失手杀掉几个警察，这已经不可收拾的局面只怕要闹到凡尔赛的路易国王那里去了。
尽管加米尔身形瘦削，但他毕竟是个男人。罗莎艰难地半拖半抱，勉强拉着加米尔拐到一条阴暗的小巷子里。巡逻兵嘈杂的声音就在墙壁的另一端。如果是平时或许还可以蒙混过关——罗莎一向精于此道，但现在重伤的加米尔正和她在一起。而且加米尔的血还会把其他的吸血鬼一起引过来。吸血鬼们虽说没有什么味觉，但鼻子可都灵敏得很。
天黑了，夜幕已经降临。不但自己要逃脱，还要保住加米尔的性命。
墙外就是死亡，而墙内，他们至今为止的好运气如今似乎也已经用尽。罗莎突然意识到自己拐进了一个死胡同。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该死的。
罗莎真希望自己可以长出翅膀，飞越巴黎城，飞越法兰西，飞越英吉利海峡，离开这里复杂而没有尽头的杀戮和纠纷。但是加米尔还倚靠在她怀中。已经走了这么久的路，他似乎已经撑不下去了，扶住罗莎的手臂已经越来越沉。而巷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估计是巡逻兵已经提了灯笼在附近盘查。
前面是死路。两侧是石墙。身后是追兵。
而身侧是重伤未愈的加米尔。
罗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从未感到如此绝望。她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
似乎是感应到了罗莎的无助，加米尔勉强抬起头，用鞋尖点了点地面。
罗莎低下头，看到脚下不远处的一只井盖，不知被谁推开了一半，下面一片漆黑。巷子口的灯光愈发地近了，没有时间犹豫，罗莎抱紧加米尔，脚下用力，把那只井盖移得再开一点，然后两人纵身跳了下去。
幸运女神并没有背弃他们。落脚处是一片潮湿的泥土。头顶上空传来模糊的星光，罗莎和半昏迷的加米尔仿佛进入了一条幽暗的地下长廊里面。
罗莎没有浪费时间，她马上攀住坑洼不平的井壁，小心翼翼地把那只井盖移回原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罗莎紧张地屏住呼吸，就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窃窃私语似的，他们听到头顶上士兵们迈开大步列队走了过去，然后又一无所获地离开了。
这里漆黑一片，极端寂静，他们终于确认自己已经安全了。

第十二章 下水道
巴黎这座城市相当古老。
当伦敦还是泰晤士河上的一个小港口的时候，巴黎也只是西岱岛上的一个小渔村。战无不胜的罗马人先后入侵了这两个地方，他们称前者为“荒野”，后者为“沼泽”。一座又一座城市就在这个基础上诞生、发展、毁灭然后重建。城市的废墟被一层层埋藏在看不见的地底深处，就好像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庞大冰山，只有一小部分显露在街道的上方，而位于地下的那部分，才是积聚了几千年的糟粕与辉煌。
从未有人踏遍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地球在宇宙之中也不过是沧海微尘罢了。然而地下城市却无边无垠。你看不到它们，但是它们都在那里，过去发生的一切，从古罗马琉璃上的红宝石残片到埋在污泥中干枯的狼骨，每一颗历史的沙砾都从来不曾消失。
巴黎地下有它的道路、它的广场、它的密室、它的拱门和地窖，就好像一个四通八达的巨型蜘蛛网。破破烂烂的下水管道、潮湿污浊的沼气、无名的古代尸骨、石灰坑与残砖烂瓦，无数的往事形成迷宫，梅罗文加王朝的宫闱密语、维京人头盔上的尖角、塞纳河的污泥、圣母院与巴士底狱的地基，都在那下面，都在巴黎的下面。
阴渠分叉伸向四面八方，壕沟纵横交错、枝枝节节，像星图，像棋盘，像盲肠和死胡同。到处都是一片漆黑，拱顶不断地向下滴水，坑坑洼洼的墙壁散发着霉味和污水的气息，成群结队的大老鼠在深渊一般的地下城市里横冲直撞，精明的小脑袋瓜里装满了所有关于过去的荣华富贵的梦想。
巴黎人开始对阴沟的治理是19世纪初的时候，所以，至少在我们这个故事发生的年代，它还是上述的这样。
隧道又冷又湿，脚下还很滑。浓重的黑暗就好像暴风雨下的海水，一个大浪从正前方猛地逼压过来，罗莎几乎被呛了一口，因为莫名的阻力而迈不动腿。她摸索着井壁上的一个裂口，试图站稳脚跟。手指触摸到了墙里面一块光滑的东西，很可能是一片人骨——当然，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是什么古老陶器的碎片也说不定——但其实并不太像。
罗莎的手不声不响地换了个地方，她没有害怕。或许是她知道即便是自己怕死了，也没有人会来搭救。
罗莎并不惧怕黑暗，自小如此。当她还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的时候，刚刚明白事理，她就认为黑夜之于自己，有一种特殊的契合感。和白天相比，黑夜可以让她安静，让她警醒，让她思考。她的敌人只存在于黑暗之中。她必须进入黑暗才能够工作。
何况当眼睛适应了周围的环境之后，以她超乎常人的视力，也已经可以勉强分辨出从通气孔透进来一星昏暗的光亮，不知道是星光还是灯光，就好像夏夜的萤火虫一般模模糊糊地在前方的浓雾中浮动着，让她的眼睛恢复了一点微弱的视觉。
罗莎把加米尔的胳膊又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点，可以感觉到湿漉漉的液体正从两人中间淌下来，透过对方的斗篷，浸透了自己的衣服。加米尔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的身体冰冷而僵硬。但是他明显还活着，并且奇迹般地在罗莎的搀扶下艰难地迈着步子。
罗莎停下了脚步。“这样不行。”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喃喃自语，“我必须去给你买药和纱布，我们还需要蜡烛。”
加米尔没有吭声。一路逃亡似乎耗尽了他的全部体力，再加上刚刚跃入地底的大幅动作，他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借着远处通气孔透进来的微光，从刚才井盖的位置，罗莎辨了下方向。此刻他们应该是在圣查理大道下面，靠近会议街。罗莎记得那附近有一大片店面，应该可以拿到他们需要的东西。
接下来，沿着坑洼潮湿的地道，两人互相扶持，又往上坡的方向走了几步，来到一个相对明亮的拐角处。那里有一个略微宽敞的空间，头顶管道的结构和他们跳下来的那个井盖几乎相同。罗莎伸手扶住凸凹不平的墙壁，登上几步试了试之后跳下来，用靴尖扫去周围瓦砾，把自己的厚斗篷解下来铺在地面上，然后小心扶着加米尔靠墙安顿下来。
她从靴筒里抽出刚才那支纯银匕首放到对方手里。
加米尔的手不停地发着抖，他的手臂毫无力气，根本就握不住那只匕首，似乎立刻就要昏过去了。
“拿着它以防万一。”罗莎把匕首强塞入加米尔手中，“我马上就回来。”
罗莎让对方在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躺下身子。她扯下过长的裙摆，紧紧缠住加米尔腰间的伤口。
“我马上回来。”她重复，然后借着墙壁上的坑洼灵巧地几步攀爬至顶，侧耳听了片刻，最终挪开那里的井盖钻了出去。
一片明亮的星光倏地洒进下水道，然后又随着井盖挪动的声音消失了。
那光线消失得太快，致使眼睛出现一种错觉，似乎看到萤火般的星光仍在黑暗里闪烁，而原本躺在墙角的加米尔突然在那荧光中坐了起来。
这件事本身就十分奇怪，因为他受的伤太重，失血太多，就在片刻之前还完全动弹不得。可是现在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丁点儿受伤的痛楚。紧接着，加米尔用灵巧的双手利索地解开了那块紧紧缠在自己腰间的布料。
借着微弱的星光，可以看到布料包扎下殷红一片，衣裾被割得翻了起来，几层衣服都被染红了。那必定是一个极其深邃的伤口。下手的人狠而准，几乎一刀致命。但是此刻伤口的主人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加米尔小心翼翼地把衣服一层层掀开，把那个伤口完全露出来。所幸它已经不再淌血了，除了皮肤上一片血肉模糊，看起来极其可怕以外，其实伤口并没有想象中深。只是一道狭窄而浅薄的小裂缝，在白皙的皮肉上咧开鲜红的口，就好像突然露出了一个诡谲莫测的微笑似的。
加米尔用袖口一层层的厚蕾丝花边垫住手心，像捡起一只烧红的烙铁那样捡起罗莎留下的那支银匕首——这支匕首自罗莎走后就被他立即扔在了地上——然后做了一件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对准自己肋下那道血肉模糊的创口，小心翼翼地插入银匕首的尖端，然后，狠狠一划！鲜血大量奔涌而出，把雪白皮肤上的那道血红色微笑打开得更加灿烂而辉煌。加米尔咬紧嘴唇，把衣服一层层地放下来，再按原样丝毫不差地系好那块罗莎裙子上的布料。
当这一切都做好了之后，加米尔不动声色地重新躺了下去，眯着眼凝视着头顶通风口透下来的模糊光亮。肋下，殷红的鲜血重新染红了内衣、中衣和外套，加米尔半眯着眼睛躺在那里，感受自己血液的流动，似乎在享受着这伤痕所带来不可言喻的美妙痛楚。
大约过了半点钟，罗莎回来了。她提着一只之前不曾见过的草编篮子，里面除了纱布和药膏之外，还有面包、奶酪和一个很大的皮质酒囊。
“我们大概要在这里待上几天了。”她放下篮子，跪坐在加米尔面前，担忧地问道，“你的伤怎么样？”
“我没事。”加米尔斜倚着墙，温柔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近乎是顽皮的微笑。他探头去看对方那只放到地上的篮子。
“大采购吗？如果我没记错，现在好像还是半夜。”
“天快亮了。”罗莎含糊地回答，从篮子里掏出几根崭新的蜡烛。她凑过去，把手放到对方身上自己先前系着的裙子那里，入手一片潮湿，是血。刚刚涌出的鲜血已经又把那块布料浸透了，罗莎紧紧皱起眉头。
她燃起一根蜡烛，用蜡油小心固定在井壁凹进去的坑洼里。然后又是一根。
两根蜡烛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在头顶的井盖完全合拢之后，外面的夜色看不到了，风也小了，他们仿佛身处另外一个世界。这里没有刺骨的冷风和孤寂的夜色，也没有令人心烦意乱的窃窃私语和巡逻兵的脚步，有的只是暧昧而温暖的烛光，照亮了滴水的天顶，也照亮了彼此心慌意乱的脸庞。
广袤无垠的天地间霎时只剩下他们二人。这里一片静寂，除了呼吸声之外什么也听不到。
罗莎咳嗽了一声，不自然地转过身子，从篮子里取出那只装得满满的酒囊。
“我现在要替你包扎伤口。”她低着头，轻声说，“可能会很痛。”
“没关系。”
“先喝几口这个，会让你感觉好一些。”她递过酒囊，但是加米尔并没有接。
“没关系。”他重复，给了女孩一个鼓励的微笑。
罗莎深吸了一口气，她放下酒囊，低下头轻轻解开加米尔的衣服。可是她一双灵活修长的手指此刻就好像冻僵了一般，哆哆嗦嗦地极为笨拙。她费了好大劲才解开对方的斗篷，一层层依次拉开那些黏附在伤口上的衣物。指尖被对方的血染得鲜红，她惊恐地发现那道可怕的伤口几乎深刻见骨。
她抬起眼睛，看着加米尔映照在烛光中完美无瑕的脸孔，她想加米尔会疼，会忍受不了这种痛苦，疼痛会折损他那张美丽的脸，但是从始至终加米尔只是微笑地看着自己，不发一言。
罗莎立刻低下头。她不敢注视加米尔的眼睛。那么灿亮，仿佛可以动透一切的眼神。他似乎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到这里，罗莎的手更抖了。
“罗莎贝尔……”
罗莎一惊，再次抬头，看到加米尔正用那双闪亮的眸子盯着自己，那里面无尽深邃，仿佛一个溶化了时空的海市蜃楼，在里面有憧憬，有迷茫，有灵动、有喟叹，有情深款款，有爱意绵绵，还有罗莎自己手足无措的脸。罗莎呆在那里，一时间不知所措。
“谢谢你救了我。”加米尔轻轻开口，“没有你，我早就被他们干掉了。”
“他们是……谁？”罗莎试探着问。心脏随着这一句问话蓦然加快了跳动，头脑间嗡嗡作响。也许这句话原本就不该问，因为她早已经猜到答案了。
“那些……在暗夜里活动的邪恶生灵。”加米尔嗫嚅着开口，“我……曾经为他们卖命。”
——四位血族国王，四位王后，四位骑士，四位侍从，还有四十个人类爪牙。
罗莎的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头脑间那个嗡嗡作响的声音更加清晰了，似乎有些自己最怕相信的事实正在一点一滴地揭晓，她不想这么快就知道结果。
但是她仍然无法逃脱命运。
罗莎低着头慢慢给加米尔处理伤口，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四下里只能听到隧道尽头似乎有老鼠挥舞着小爪子窸窸窣窣地走过，还有外面隐约传来的模糊的风声。间或头顶的水珠滴落到地面的污泥坑里，发出嘀嗒一响，此外就只有一片坟墓一样的死寂。
两人就这样静了很久，直到罗莎终于鼓起勇气，颤抖着问出了那个她一直不敢开口的问题。
“你和【圣杯】之间……”
“不，我只是个小角色。”加米尔立刻就打断了她，勉强笑了笑，“怎么可能混到德·蒂利伯爵那种高位。”
罗莎发现自己竟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她把止血药膏涂到对方的伤口上，那伤口应该是整齐的刀伤，却在边缘有些奇怪的溃烂痕迹，似乎已经发炎化脓了。罗莎很担心，同时心脏跳得更快。她嗓子发紧，用指甲紧紧掐了一下自己的手，禁止自己再继续胡思乱想，努力保持镇定。她又点燃了一根蜡烛。
重新剔亮的烛光下，加米尔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可以看到里面青紫色的脉管和筋络。他静静地靠在那里，嘴角的肌肉偶尔因为疼痛抽动一下，每当这个时候，他俊秀的眉头就轻轻皱在一起。他金色的鬈发大概已经被汗水浸透，湿淋淋地贴附在前额上，暗金色的长睫毛在烛火中像无助的飞蛾那样颤动。但是他看起来并不痛苦，因为他两片苍白的嘴唇反而微微翘起，就好像准备迎接一个最甜蜜的吻那样迷人地翕张着。
罗莎慌忙垂下眼睛，借着烛火的光亮，再度审视对方那道明显感染的创口。
不管那道伤口如何溃烂，幸运的是，加米尔并没有因为伤口而发热，也没有其他任何不良症状。罗莎再一次松了一口气，她小心翼翼地为对方敷上药膏，再缠上厚厚的一层纱布。
这盒偷来的止血药膏似乎极具功效，没过一会儿，已经没有从纱布上继续渗出的红色了。罗莎这才放心。
但是与此同时，那个一直萦绕在头脑中的声音再次嗡嗡作响，这一次竟如闷雷般滚滚而来，震得她双耳发麻。加米尔毫无温度的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那种熟悉的冰冷一直贯穿了她的心脏。罗莎感觉胸口一阵刀割般的疼痛，抬起头，一对闪亮而深沉的眸子正热切地注视着自己。她这才意识到，从刚才开始，对方的视线就从没有离开过她半分，反而是她自己一直躲躲闪闪不敢直视那对明亮的眼睛。
“那么……既然亚历山大·德·蒂利伯爵是【圣杯八】，他在巴黎……为谁卖命？”罗莎轻轻挪开加米尔的手，低下头，帮对方一层层扣好衣服。
加米尔没有说话。
罗莎不解地抬起头，看到跳动的烛火中对方脸上那个愈发凝重的表情。
“【圣杯国王】？或者是【圣杯王后】？”罗莎试探着问道。
加米尔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你真相……”加米尔低声说，“但是凭你我二人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罗莎盯着他。
加米尔又犹豫了一会儿，他咬住嘴唇，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鼓足勇气开口说：“在巴黎城西郊有一座拉托尔庄园，德·蒂利伯爵的主人就住在那里。”
“拉托尔庄园？你是说……”罗莎直直地看着加米尔，眼中流出紧张、兴奋与不可置信的闪光，之前所有的猜疑和羞赧随着这个名字像阳光驱散乌云那样全部消逝。
“拉托尔……”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塔？”
加米尔点头。
在法语中，拉托尔的含义就是“塔”，大阿尔克纳第十六张牌，血族最高统帅，长老会成员，位列二十一长老中第十六位的【塔】。
拉密那家族毕生使命，找出并除掉这些潜藏在人类社会中的黑暗势力——罗莎的祖辈父辈穷极一生也未必碰到一位【圣杯】或者【钱币】，而现在，二十一长老中的【塔】居然就在这里，就在巴黎！罗莎心中根深蒂固的使命感在胸腔里猛烈地燃烧，她的手因为激动而略微发抖。
“不要去，”加米尔再次握住对方那对颤抖的手。昏暗的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闪现出一种混合了担忧、恐惧、关切甚至还有爱恋的复杂情绪。
“不要去。”他重复，手上加大了力道，强迫罗莎抬起头凝视着自己的眼睛，“你对他们一无所知，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可怕……”加米尔哆嗦起来，他的牙齿上下打战，他的手指完全没有温度。罗莎反握住他的手。
加米尔的手也在颤抖，但那是因为失血之后的虚弱和恐惧所导致的颤抖。
罗莎捧起加米尔的手。她不知道自己如何能够让这些纤细苍白的手指温暖起来，她把它们放到自己脸畔。她的脸仍因兴奋和某种未知的力量发热而滚烫，在烛火里闪现着红彤彤的光。
“不要去……”加米尔的声音很轻，仿佛从幽深的地道深处传来的回音一样，“不要去，罗莎，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是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罗莎凝视着对方绝望的眼睛，她的手仍握着对方的手，“他们会来找我，他们会来找你。”
加米尔眼中露出了明显的恐惧，他看着罗莎，良久，然后目光慢慢恢复温柔。
“但是我们可以一起逃走，是吗？”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梦幻。
“你大概还不清楚他们真正的力量。”罗莎苦笑摇头，“他们会追踪我们至天涯海角。何况，这亦是我家族使命。我的祖辈父辈已经为之奋斗了一生，我们整个拉密那家族，已经为之战斗了几千年。这就是我们生存的唯一目的，也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只为了战斗？”加米尔凝视着罗莎的眼睛，他眉头微皱，脸上流露出痛惜和不解，烛光在他温柔的眼瞳里跳动，仿佛已经在那里存在了一个世纪之久。
罗莎再次避开对方的眼神。她点了点头。
“我在十六岁那一年发了血誓，毕生为消除他们而战斗，哪怕赌上我的生命。”
“可是人的一生不止有战斗，不止有仇恨与憎恶。人的一生还有欢乐、关怀、情感，还有爱。”
加米尔扳过罗莎的脸，强迫她抬起视线。
罗莎试图像以往一般避开那对眼神，但这一次她失败了。对方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月长石上镶嵌的绝色珠宝。他的轮廓是如此完美，他的唇线是如此诱人。他一直在看着她，用一种无法言述的复杂眼神看着她。这让她突然想起了塞纳河桥下亲昵的情侣，想起了泰晤士河上交颈缠绵的天鹅，想起了相濡以沫的鱼，想起了比翼齐飞的鸟，一种从未产生过的情绪在罗莎的心头滋长，就好像早先种下的小火星，突然得到了能量，于是肆无忌惮地膨胀起来，成长起来。
罗莎的胸膛里有一团熊熊烈火，烧得她满脸通红，热血上涌。在对方的注视下，她的头脑刹那间变得一片空白，先前那个嗡嗡作响的声音不见了，所有的理智和誓言也开始变得模糊。
“如果你的决定是战斗，我也会赌上我的生命。”加米尔上前握紧罗莎的手，“我会做你的盾，做你的剑，我会在你身边。”
罗莎愣住了。她望向加米尔，看到对方的眼睛里已经消除了原先的恐惧，换而是一种绝对的坚定与信赖。他身受重伤，面色苍白，但他却如此笃信而勇敢地凝视着自己。
罗莎深受感动。
“可是，你的伤……”罗莎犹豫地望着加米尔被鲜血浸透的衣服，其实她想说“你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是看到对方那个倔强的眼神，她说不出口，只是满怀担忧地看着他肋上的绷带，眉心紧紧锁在了一起。
“你以为只有从军的费森伯爵才会使剑？”像是看穿了罗莎的心意，加米尔露出一个微笑，“我同样接受过正统的剑术训练，我不会给你碍手碍脚的。”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罗莎赶紧解释，“我是说……你的伤……”
“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软弱，罗莎小姐。”加米尔拍了拍自己肋下的绷带，剧烈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但是随后他笑了，“这点皮肉伤真的不算什么。何况我们备战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你正好可以顺便记住拉托尔庄园的地图。”
“你有地图？”罗莎挑起了眉毛。
“我毕竟在那里工作过。”加米尔苦笑，“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太大偏差的话，应该会帮上我们不小的忙。”

第十三章 决战之前
在巴黎城西郊有一片极为古老的橡树林，从巴黎以西一直伸入诺曼底地区。塞纳河点缀其中，百回千转，就好像一条晶亮闪耀的钻石项链，穿起了从巴黎到鲁昂的所有村落、修道院、教堂和大大小小的贵族庄园。
拉托尔庄园正在其中。
庄园周遭是密不透风的森林，里面野兽频繁出没，数不清的兔子、狐狸、鹿和野猪在此地栖息，水塘边遍布野鸭和大雁，是极佳的狩猎之所。相传那位著名的威廉就是在这座森林里狩猎的时候，突然萌发了对海峡之外的英格兰王位的兴趣。
密林广阔无边，危机重重。几个世纪以来，来自各地的强盗和劫匪躲在这里烧杀抢掠，法国王室在这里先后建立了宫殿，筑造了围墙，但无济于事。凶案时有发生。
当罗莎了解到这些情况的时候，她的唇边浮上了一丝冷笑。强盗和劫匪？她当然知道他们是何方神圣。
几日后的一天，按照加米尔的指示，她沿着布洛涅森林星形散布的林间小路，初次来到了拉托尔庄园。
庄园四周围绕着华丽的镀金高栅，迎面两扇镶嵌着藤蔓卷叶花纹的大门，一条栽满了梧桐树的林荫大道引领至庄园内部。在大道尽头，视野骤然开阔，左右两侧弧形环绕着十六尊站立在柱基上的大理石雕塑，而面前则是一座广阔的方形庭院，脚下铺着四块绿毯般的草坪，三面被灰墙灰瓦的庞大建筑物所包围。
此刻罗莎就站在草坪中央大道的中间，眯起眼睛巡视四周。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春，时候还很早，罗莎独自沐浴在无声的金黄色日光里，毫不畏惧地沿着大道走向庄园深处。
这是弗朗索瓦一世时期建造的庄园，充满文艺复兴式的风格，富有意大利建筑的韵味。其主体建筑包括一座主塔，三座宫殿和前后两座花园。中央大道尽头即是主殿“神启院”，也被吸血鬼们简称为“神殿”，布置成一座教会似的庄严模样，门前有颇具规模的双排大马蹄形台阶。院子东面是带顶楼的拉托尔一世配殿，西端为弗朗索瓦配殿。东面“天霆院”与西侧“地焱院”怀抱主殿遥相呼应，“天霆院”南有鲤鱼池，北有拉托尔一世长廊；“地焱院”东面是多分门，与之相对的是赫梅斯廊。
然而所有的庭院与配殿门窗紧闭。虽然天气还没有丝毫变暖的迹象，庄园里常绿乔木仍是郁郁葱葱，草坪碧绿，金色的阳光打在青灰色的墙壁上，闪现出一种奇异的惨碧色。花园里没有一般贵族庄园里飬养的梅花鹿或者孔雀，甚至连只飞翔的鸽子或者麻雀都看不见，深绿色的池水里也没有鲤鱼游动。整座庄园一片萧杀肃穆，沉浸在一片死样的岑寂之中。
壮丽的拉托尔花园位于神启院正北方向，并与其相连。园内有大片如茵芳草，居中是巍峨高耸的主塔建筑，塔前建有一座喷水池，池中左右蹲伏几条石雕狗，护卫上面持着弓弩的月与狩猎女神狄安娜的塑像。
罗莎仰头凝视着雕像。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晃着她的眼睛。女神像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言不语。虽是白天，但四下里却安静得可怕，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似乎整座庄园里唯一活动的就是这些金色的流水，唯一的声音就是水池喷水溅落的声音。
加米尔告诉她，在白天，拉托尔庄园如同一座废弃的贵族庄园，几乎可以自由进出，最多会碰到一两个园丁——但是他们只是被雇用的无知人类而已，他们连自己的真正主人是谁都不知道。而在太阳落山之后，当园丁离去，所有的灯火会在一瞬间被同时点燃，血族长老【塔】和他邪恶的手下们就会出来活动。
罗莎已经在拉托尔庄园附近埋伏一个星期了。每天上午她安顿好加米尔就会来到这里，在高大的橡树和银杏树之间焦虑地游荡，希望能够发现一些敌人的线索和踪迹，但每一次都失望而归。有几天罗莎甚至在这里蹲伏了整夜，但是拉托尔庄园仍然是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生人进出的迹象，庄园内部也没有出现任何声响。
“他肯定出门去了，有时候的确是会这样。”加米尔安慰着愈发焦躁不安的罗莎，“但时间并不会太久。我们目前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他回来。”
为了方便出行，罗莎和加米尔已经从城中的下水道搬至巴黎西郊的另一个藏匿处。那也是一个干涸的下水管道，但是里面很宽敞，有足够的空间给他们做战斗之前的准备工作。
这些天以来，罗莎除了继续徘徊在拉托尔庄园附近之外，也采购了大量的东西，有些是比较好理解的，比如银钉、长剑，或者匕首；有些是匪夷所思的，比如棉花、煤油，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透明液体。那些液体被装在各种颜色的玻璃瓶子里，罗莎每次在搬运它们的时候都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每当加米尔这样问的时候，罗莎都摇摇头，并且再三警告他不要随意碰触她买回来的那些奇怪的东西。
有一天当加米尔睡到一半突然醒了，却看不到罗莎的影子。他以为对方突然有事外出，但是地道深处却隐隐有光亮传来。于是他挣扎起身，向那光亮处摸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以至于全神贯注的罗莎根本没有发觉。当她看到加米尔的时候，她明显地吓了一跳。
“你还没有睡？”
“睡不着。”加米尔捂着肋下隐隐作痛的伤口，皱眉问道，“你在做什么？”
既然已经被对方发现，也就没有再继续隐瞒的必要，罗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出征前的准备工作而已。”她向对方解释。
“为什么不叫我一起？”
“因为太危险……”看到对方脸上失望的神色，罗莎叹了口气，“好吧……我在制作炸药。”
加米尔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罗莎犹豫了一下，她拿起手边的那个玻璃瓶子，里面有半瓶透明的液体，像水，又似乎是油。
“这个是绿矾油。”
她又拿起了一边几块火石一样的东西。
“硝石？”
“不完全是。”罗莎摇摇头，“这个是我随身带来的，是硝石的提取物。它是我家在伦敦的一个朋友特地给我做的。他本来是个神甫，后来娶了英格兰最大的铁器制造商的女儿。”
“于是他改行了？”
“他本来就喜欢研究这些东西，现下更是如鱼得水，得意非凡。”罗莎微笑，“这些年来，他为拉密那家族制作过很多有效的兵器。如果你真想帮忙的话……”罗莎突然改变了话题，“等你伤好后帮我去买些爆竹来吧。要最大号的，我需要里面的火药。”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加米尔的伤逐渐痊愈。一个月之后，他已经行走如常。
他们通常在白天的时候休息，到了傍晚，罗莎照例去拉托尔庄园盯梢，加米尔伤好之后，有时候也偶尔与罗莎换岗。每当这个时候，罗莎就会独自留在他们安全的藏匿处，继续埋头准备各种武器和弹药。她把加米尔买回来的那些爆竹全部泡在了煤油里，然后放在粉碎机里搅碎。与此同时，她还带回了大把大把贵重的银首饰和银币，融化后一部分做成很小的弹丸，其余则全部碎成很小的银沙搀和在火药里。
随着罗莎的购买量越来越大，那些古怪的瓶瓶罐罐几乎塞满了下水道的走廊。但是加米尔没有再问，罗莎也就没有再对他解释任何事情。有的时候，他们四双眼睛紧紧注视着面前正在做的一切，罗莎的眼睛里是兴奋，但是加米尔的眼睛里除了兴奋，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东西。只有当罗莎转过脸去的时候，那些东西才会偶尔地闪烁一下。
复活节前一周，就在棕枝主日当天，巴黎城内举行了一年一度的盛大游行。一伙假扮成十二圣徒的临时演员抬着木刻的基督游城一周，重演耶稣进入圣城耶路撒冷的一幕。而顽皮的孩子们则拿着真真假假的棕榈树枝在大街小巷乱窜，挨家挨户地索要零钱——如果幸运的话，还会得到麦芽糖或者糖渍杏仁之类的额外奖赏。
这是一个欢快热闹的日子，至少对富人来说是这样，因为令人厌烦的大斋期即将结束，不甘寂寞的人们又可以喝酒吃肉，照常举办宴会和舞会了。但是对于埋伏在阴森森的橡树林中的罗莎而言，却不过是结束了另一天失望的等待而已。
周日傍晚时分，太阳像往常那样死气沉沉地落了下去，紧接着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不远处的拉托尔庄园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罗莎百无聊赖，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然后突然僵在了那里。
她看到黑暗密林的网孔后面闪现了一片光亮。就好像一簇狂欢节的焰火突然在那里炸开了似的。
罗莎屏住呼吸，集中精力，她眯起眼睛注视那里——毫无疑问，那正是火光。
天空阴沉沉的，月亮还未升起，星光也没有那么强。在看不见的云团之上没有一丝光亮，天地间所有的光芒全部散发自下面的东西，就好像是无数燃烧着的蜡烛突然被聚集到了一起。那火焰的光芒闪耀而辉煌。
当她确认那光芒的位置正是拉托尔庄园之后，罗莎因激动而全身发抖。她已经在这里埋伏等待了一个多月，一直等到血族二十一长老之一的【塔】就在这一天终于返回了他的庄园。
那是一个明亮的城堡，天霆院、地焱院和神启院呈U字形显眼地挺立在那里，在黑暗的森林中央遗世独立，照亮了未来与往昔。似乎庄园内部正在举办庆典，每一支火把都被点燃了，每一扇窗子、大门和房顶上都挂满了灯笼。
“千万不要贸然闯入！”正当罗莎打算迈步向前，加米尔焦急的声音似乎就响在耳畔。
罗莎停下脚步，犹豫再三，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独自行动，但是苦守了一个月的成果就在眼前，血族长老【塔】近在咫尺。与生俱来的使命感和即将成功的兴奋让罗莎无暇思索，她甩开脑海中那个不断阻碍她的声音，抄小道欺近拉托尔庄园，用从不离身的十字弓射出牢固的铁钩钉在墙头，然后一个翻身轻巧地跳出夜幕的掩护，置身于拉托尔庄园明亮的围墙之下。
院子里实在是太亮了。光天化日，宛如白昼。罗莎惊愕于敌人的大胆妄为，在她的故乡英格兰，没有任何一个吸血鬼的集会竟有如此规模和胆量。
还没等她走近地焱院的台阶处，站岗的哨兵已经发现了她。一个相对低等的血族喽啰，未待发出任何示警的声音和动作，瞬间就在罗莎的银匕首下化为灰烬。但是她不能再靠近主殿了。拉托尔庄园一反白日里的沉默静寂，这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狂欢，大厅之内鬼影憧憧，喧嚣和欢笑洒满了庄园里的每一个角落。
夜幕就像是一张惯于欺骗的网，在它的遮掩下，罗莎的眼前几乎出现了幻觉。仿佛又回到了凡尔赛华丽非凡的歌剧院，周围数不尽的宾客们戴着一张张苍白的面具，在灿亮而美丽的水晶吊灯下彼此相拥、翩翩起舞。
拉托尔庄园的吸血鬼们似乎拥有属于自己的社会与规则，罗莎在对方的世界里眩晕而迷茫，以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蓦然间涌上心头。仿佛那就是罗莎自己的世界，仿佛那就是她原本应该属于的地方。罗莎头晕目眩。
她要离开，她必须离开。
很快，又有两个不幸的哨兵发现了罗莎，在他们的呼喊还未出口的刹那，罗莎的匕首已经割断了他们的咽喉，轻柔得就好像是一个深情的拥吻。
罗莎倒转匕首，抹了一把汗。这里太危险，她不能再往前走了。如果在接近主殿之前引起混乱，那么在此之前一切的努力就都付诸东流。罗莎清楚，如果这一次让塔长老逃脱，那么自己此生绝对没有第二次机会。
紧接着她又想到了加米尔，想到他对自己此刻的贸然之举会有多么担忧。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缩起身体躲在长廊下面的阴影里，汗湿的手心紧紧攥住了自己的十字弓。
塔长老已经回归，最后的决战马上就要展开。
不成功，便成仁。
在此之前，罗莎确定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迅速翻出围墙，离开了拉托尔庄园。
在与熟悉地形的加米尔讨论之后，两人把最终出征的日子定在圣周的星期四，即基督“最后的晚餐”这一天。
据悉，拉托尔庄园将在这个不祥的夜晚举办盛大的宴会，欢庆基督之死。
而在此之前的一天，罗莎一大早就出了门，从城中最好的铁匠铺取回那两柄早早预定好的镀银长剑——这两柄昂贵的长剑几乎花光了她最后的积蓄，不过没有关系，此刻万事俱备，她也不再需要任何资金了。
“在我们出发之前，可以和费森伯爵再见个面。”当罗莎回来的时候，加米尔看着她手上的这两把锃亮的新武器，突然提出了一个建议。
“怎么，难道还需要向他正式告别吗？”
加米尔似乎没有听出对方话中蕴含的讽刺，他的回答一本正经。
“他可以为我们提供武器。”
“难道我们的武器还不够？”罗莎挥动手中长剑，十分诧异地问道。
“常言道，有备无患嘛。”加米尔侧过头，小心避过了对方手里锋利的剑尖。
罗莎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费森那里有什么武器？”她问。
“火枪。”
“巴黎城里所有的火枪手都有火枪。”罗莎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揶揄地开口，“那家伙又重又大还瞄不准，万一点火再失败——我是说，万一点火成功的话，我们的胜算还真大呢。”
“不是那种火枪。我说的是前些日子，费森伯爵从吉尔贝少爷手里赢来的那两把。”
罗莎皱起眉头。那件事就发生在瑞典使馆的狂欢节晚宴上。当时她正在和迟到的加米尔聊天，而费森则在与那位年轻富有的拉法耶特侯爵打牌。
“我不信任任何火枪……”罗莎嘴里还在辩驳，但却微微动了心。虽然当时只是远远一瞥，但她记得那两把产自西班牙的决斗手枪小巧、精致，必定出自名家制作，准确度应该很高。如果需要近距离搏击的话，没有什么能快过火枪了。尽管她并不想承认，但与一支拥有完美枪膛，并装好弹药的火枪相比，就算在她手下百发百中的十字弓，在速度上也会相形见拙。
“如果是那两把……你怎么说？”加米尔挑起了眉毛，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罗莎沉吟着，“只是……费森会把他的枪给我们吗？”
加米尔突然笑了。
“你既然可以从没开张的店铺买到面包和酒，自然也可以从瑞典大使馆搞到费森的火枪。”
听到对方的话，罗莎竟然有点儿脸红。
“当然。”加米尔补充说，“你也可以正式让门卫通报，拉响绳铃，堂而皇之地乘坐一辆华丽四轮马车去大使馆见他。如果绘有你我头像的悬赏告示此刻还没被正式贴在大使馆外墙上的话，我确定克罗伊茨大使夫妇会很欢迎你的到来……”
“我去偷。”罗莎立刻截住了他的话，“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过……难道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去吗？”
“我确实很想亲自与慷慨的伯爵大人告别。”加米尔耸了耸肩膀，做出一个惋惜的表情，“但若是这样，在明天的‘大日子’到来之前，今夜就没有人去拉托尔庄园盯梢了。”
罗莎叹了一口气，“说实话，我今天倒是真想和你换岗。”
“替我向伯爵大人问好，如果你突然改变了主意的话。”加米尔做了个鬼脸，然后伸手推开井盖，离开了他们藏匿的下水道。
在加米尔离开之后，有那么一个瞬间，罗莎几乎想跟着对方一起走。她的心里七上八下，也许是因为出征在即，又或者是因为今夜这个突然产生的偷窃计划，让她一时间慌了阵脚。
罗莎闭上眼睛，慢慢平复下自己加速的心跳。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她对自己说，加米尔并非第一次去拉托尔庄园盯梢。天亮之前他就会回到这里，告诉自己一切如常，庄园内部什么也没有发生，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按计划进行。
罗莎这样安慰着自己，一遍又一遍仔细检查一个月以来的各种储备，确保他们最后的计划万无一失。
好不容易熬到午夜时分，罗莎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放松，然后同样离开了下水道。不过她的方向与加米尔之前离去的方向正好相反，罗莎今夜的目标是巴黎城内的瑞典使馆。
借着浓郁的夜色，罗莎轻车熟路，顺利避过警卫和门房来到久违的瑞典大使馆。
走过那间宴会大厅的时候她心里砰砰直跳。一个月之前，她正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加米尔的脸。当时费森还在自己身边，当时自己还不是一个全城通缉的杀人犯。她忽地怀念起狂欢节期间那些无忧无虑地参加化装舞会与观赏歌剧的日子，那时候自己初到巴黎，对那些“愚蠢的生活”不屑一顾，但在阴暗的下水道里藏匿了整个封斋期之后，她却突然怀念起那些日子的美好来。
只是这世上但凡美好的事物，生命周期都很短暂。罗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房间里透出灯光。
她心底咯噔一下，因为她意识到那灯火的位置正是费森伯爵的卧室。难道对方竟对自己的到来有所准备？她忍不住心虚地想到，否则时间这么晚了，他为什么还没有睡？
罗莎带着疑惑，从一扇小门进入外面黑暗的花园，然后在树丛的掩映之下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近，最终在费森卧室的窗户下面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藏匿之所。
她头顶上的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正是年轻的费森伯爵，还有一个，那苍老的声音听着十分陌生，罗莎听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意识到那是波兰曼尼先生的声音。费森身边那位表情严肃的家庭教师。
波兰曼尼先生正在劝费森离开巴黎前往伦敦。
“这么快？”她听到费森不情愿地开口，“我还以为可以在这里再留一阵子呢。”
“这是命令。”波兰曼尼先生的口气不容置疑。
谁的命令？明显不是瑞典大使克罗伊茨伯爵。但是谁敢命令他？难道会是瑞典国王吗？罗莎皱起眉头。她同时意识到，波兰曼尼先生对费森说话的口吻很奇怪。他是对方的私人教师没错，但他不是贵族，他的社会地位并不高。他不应该采用这种强硬的态度向对方说话，几乎就像是苛刻的上级对待下级一样。
但是不容得罗莎细想，室内的人已经发现了室外的动静。
这太糟糕了。因为罗莎完全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当她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头顶砰的一响，波兰曼尼先生一手推开了窗户。
“什么人？”他沉声问道。
罗莎被突如其来的骤变吓坏了。她正躲在这扇窗子底下，而对方离自己头顶上空只有几英寸的距离。她完全无路可退。正在她打算硬着头皮站起身子，希望依靠自己和费森之前的关系躲过一劫，花园深处突然响起了一个枯枝折断的声音。
声音很轻，但却令她再一次心惊肉跳。因为她看到，就在她面前几英尺远，踏着地上的枯枝和落叶，慢慢走来一个披着斗篷的高大身影，就好像是从无尽的黑暗里逐渐现出了轮廓似的。
罗莎大骇，一阵头皮发冷，身上所有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以她敏锐的听力，她竟然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难道是自己刚刚太入神了吗？来人青灰色的斗篷完全融入了花园里的夜色，如果他手中拿着的是一把刀，那么此刻自己早已经身首异处。
但是对方手中并没有持刀，他的手中什么都没有。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影正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站在花园正中。那扇窗子突然在他面前推开，他居然毫不惊慌。
“是我。”他用一种恬淡的语气向室内的人开口。罗莎觉得对方的语调带着一种奇妙的卷舌音，明显并不是当地人。
看到花园里这个人的脸，窗前的波兰曼尼先生似乎愣住了，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可以请我进去谈谈吗？”这个人继续用那种口音礼貌地发问。他似乎是笑了笑，“今夜外面很冷呢。”
波兰曼尼先生立刻闪身让出了窗口。罗莎眼前一晃，来人已经消失。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还有接下来的窃窃私语。似乎是费森嘀咕了一句什么，波兰曼尼先生对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和花园里的陌生人一起离开了房间。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费森一个人了。罗莎捂着心口，惊魂未定。
她没有时间仔细考虑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尽管这件事发生之后，再去盗窃似乎过于冒险，但是同样，罗莎已经没有时间了。
既然来到这里，半途而废从不是她的习惯。
何况她也已经答应了加米尔。
她需要拿到费森的火枪。
所幸接下来并没有再发生任何不寻常的事件。费森似乎颇为疲倦，没过多久就躺下睡熟了，床上传来平静而均匀的呼吸声。
罗莎很容易就在床头的柜子里找到了那只装火枪的丝绒盒子。
她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瑞典伯爵，没碰那只由鹿皮制作的精致弹丸匣，只捡了推药杆和填弹塞，以及那两把未上膛的手枪，用手帕包成一包揣在怀里，然后飞速逃离了瑞典使馆，就好像身后有人正在追赶她一般。
天亮之前，加米尔回到下水道的藏匿处，报告拉托尔庄园今夜一切如常。他问罗莎成果如何，罗莎只给他看了那对偷来的手枪，但是并没有告诉对方今夜在瑞典使馆发生的惊险事件。
他们从那批融好的纯银弹药中拣出几颗符合口径的弹丸，然后用推药杆把火药填进枪膛，填得很满，然后放入纯银子弹，再用填弹塞塞紧。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加米尔觉得罗莎似乎有些不同于往日的紧张，但他也并没有继续追问。一个多月以来，他已经足够了解面前的女孩，他知道有些事，如果对方想说就不必问；如果她不想说，那么就无论如何都不会说。
罗莎拿起刚刚上了膛的手枪比了比。
“确实漂亮。”她摩挲着象牙枪柄上雕刻的花纹，“就是不知道准头怎么样。”
“可以到森林里试试运气。”加米尔建议，“也许你能打到一只狐狸，或者雉鸡。”
“还是算了，外面天都快亮了。”罗莎撇了撇嘴，倒转枪柄递过去，“而且，我觉得自己也不会用它。”
“你确定？”加米尔从对方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上了膛的手枪，和自己那把并排放在一起。
罗莎点点头。“它装填一次太费事，你若拿着两把，就有两次机会。”
“你在担心我？”加米尔眯起眼睛看着对方。
烛火的烤炙令罗莎脸颊飞红一片，她低下头去。
加米尔拉起了她的手。
“我说过了，我会做你的剑，做你的盾。”加米尔说，“我会尽一切所能来保护你。”
“不。”罗莎用一根手指堵上加米尔的嘴唇，“我要你保护好自己。”
她摘下那只自己一直悬挂在项链上的戒指，递给对方。
“这个给你。”
那是一只蚀刻有玫瑰图案的纯银戒指，加米尔记得它属于罗莎死去的母亲。他不解地看着罗莎。
“我以前和你说过，这是我的护身符。”罗莎说，“它会保佑我和我所……关心的人。你的伤势才刚刚痊愈，就戴着它吧。”说到这里罗莎低下了头，语声已经细不可闻。
加米尔伸出左手。他的手指长而瘦，几乎看不出明显的骨节。
“你的手很像我母亲的手，这枚戒指你一定戴得上的。”
罗莎微笑，她试图把戒指套到加米尔的食指上，戴不进去，于是又换中指，还是太小了，而小指又太大……最终她犹豫了一下，把戒指套在了加米尔左手的无名指上。
戒指的尺寸刚刚好。
“……这个，只是护身符……”
罗莎嗫嚅着，她盯着那只仿佛量身定做一样套在加米尔无名指上的戒指，宛如一段庄严神圣的誓言那样包裹着他的手指，何况戒指的内圈里还嵌刻着罗莎的名字。
“当然，只是护身符而已。”加米尔立刻重复。
罗莎面红耳赤，当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头正视对方，看到男孩的眼睛里藏着一抹恶作剧般的笑意。这笑意让她更加窘迫，使她几乎想立刻夺路而逃，但是对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你，罗莎。”加米尔诚挚地开口。

第十四章 最后的晚餐
入夜了。万劫不复的黑暗从广漠的穹宇降临，就好像殓尸官手上一块不祥的裹尸布，徒然跌落死者幽怨的脸庞。
上帝从黑暗中创造了光。先有夜，然后才有昼。犹太历中一天以夜晚开始。
这一天正是圣周的星期四，夜幕开启了基督的受难日。根据《新约》记载，神子耶稣在这一天被叛徒犹大出卖，继而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拉托尔庄园的宴会就在这一天举办。
密林深处的拉托尔庄园一如前夜般灯火通明，仿佛一场盛大的节日庆典，所有的蜡烛都被点燃了，炽热而灿亮的火光使天际甫升的一轮圆月黯然失色。宽敞的庭院里遍布用以取暖照明的火把，浓烟冲向半空，远道而来的人们穿上过节时候最好的衣服，围着圈子在院子中央纵歌载舞。
然而真正的宴会隐藏在建筑内部。位于中央的神启院，即“神殿”门口的双排大马蹄形台阶上，众多明晃晃的火把只相隔一步距离，从靠近地面的扶手上旋转上升，一直引往大殿内部。殿内布满教堂式样的彩色尖顶高窗，但丝毫感觉不到窗外月光的流泻，因为室内实在太亮。无数熊熊燃烧着的红烛被承载在水晶玻璃制成的多枝大烛台上，悬挂在每扇窗子的两侧，天花板密布的灯托，大理石雕塑的基座，以及悬挂着镶金画框的巨幅油画的墙壁上。
宽敞的大厅中央是一张巨型狭长餐桌，从马蹄形台阶的尽头横跨整座大殿，一直至花园入口处终止，上面铺着绣着花边的亚麻桌布。桌面上同样布满蜡烛，水晶碟子和高脚酒杯在明亮的烛光中互相辉映，金黄色的香槟酒像花园里的喷泉那样汩汩地冒着气泡，湿润而温暖的夜风里弥漫着加了香料的葡萄酒甜蜜的醇香。
宴会已经开始，宾客们陆续落座，无论是穿着得体的贵族还是穷苦困顿的平民，都在殿里殿外找到了自己相应的位置。看起来这就是一个普通贵族庄园里举办的豪华夜宴，慷慨的庄主为每一位赴宴的宾客，甚至是那些最底层的人们提供了足够的美酒与娱乐，处处都是欢声笑语，人们苍白的脸孔被烛火映得红彤彤的，仿佛温暖的血液正在血管中涌动，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勃勃生机。
这些宾客们大部分都很年轻，其中甚至还有一些小孩子，大家像过节一样围坐在一起，沉浸在某种神秘、未知而与世隔绝的空间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毫无防备的笑容和天真的愉悦。没有一个人对今晚将要发生的事情有任何准备，因为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他们大部分并不住在这里，而是在这一天，专程从四面八方来到这座庄严辉煌的庄园。这里有美酒，有筵席，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庇护所。
院子里当然有几个守卫，和往日一样站在各自的岗位上放哨。但此刻他们也在尽情享受这个有美酒相伴的甜蜜夜晚。这是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一桶一桶的陈年佳酿在宴席间传递，今夜拉托尔庄园的葡萄酒取之不竭。就连两个不幸距离宴会大厅最远的倒霉守卫，也靠在外庭的大理石雕像的柱基上喝了个烂醉。
其实拉托尔庄园并不需要特别把守，因为从来也没有人敢在这里撒野。甚至在所有宾客全部落座，酒过三巡之后，林荫大道的尽头的那两扇镀金铁门仍然毫无防备地敞开着，尽情拥抱这个即将到来的长刀之夜。
一轮明月慢慢浮上中天。
醉人的美酒在空气和血管里流淌，烛芯的火焰伴着风声刺啦刺啦地烧。就在这一片几乎被人遗忘的无忧梦境里，一声凄厉的马嘶仿佛惊雷，刹那间打破了院子里欢乐祥和的喜筵。
歌声沉下去了。伴奏的鼓槌也停止了节拍。人们不再嬉笑，在墨一样深沉的夜色里抬起蒙眬的醉眼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首先是院子门口那两个醉得昏昏沉沉的守卫。
在那声突然响起的马嘶之后，一个守卫勉强睁开了眼睛，然后使劲揉了揉。因为眼前银光乍现，院子两侧骤然出现了两匹白色的奔马，以闪电般的速度一晃而逝。庆典的喧闹完全消弭了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响声，等到守卫强迫着自己醉倒的神经站直身子，那两匹幽灵一般的白马已经风驰电掣地跨过整座庭院，分别消失在东边天霆院和西边地焱院的入口处了。
两匹骏马奔行的速度太快，以致守卫并没有看到马背上是否有人骑乘，如果不是耳畔一阵强劲的风声吹得他们几乎站立不稳，他还以为自己所见不过是场逼真的错觉。
“你看到了什么？”
左边的门卫揉了揉眼睛，忍不住问他的同伴，但是他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他疑惑地回过头去，看到他的同伴正奇怪地看着他，然后“啪”的一声轻响，对方手中的酒杯突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对方望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恐惧。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低下头去。
他看到自己胸口的衣服裂开了，有红色的东西正慢慢地沿着那道横开的裂口滑下去。他惊叫，抬头望向他的同伴，对方的表情比方才更加惊骇而不可置信，他亲眼看到对方那身漂亮齐整的新制服突然一层层地横向断裂，然后同样的红色就顺着那断口淌了下来，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发生的这一切还不够让他惊惧，那么紧接着，就好像被切断的奶酪一样，他亲眼看到对方的上半身突然可笑地沿着那道断口错了位。
他惊骇莫名地尖叫出声，大量的红色喷泉从对方的体内喷了出来，像拉托尔花园里那样的喷泉，直接喷到了他的脸上，湿漉漉的，闻起来就如同酒壶里温热的美酒一样甜蜜醉人。他怔了半晌，直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同样迸射出鲜血。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同伴的身体像一根愚蠢的甘蔗那样从中干脆地折断成两截。当他自己的身体也同样折断的时候，他甚至连疼痛都没有感觉到，只是惊恐地直视自己颤抖的双脚，脚上是他最近才找凡尔赛的鞋匠订做的一双方跟小牛皮靴，打结的缎带上镶衬着美丽的祖母绿珠宝，在火光里闪闪发亮。
手中的酒杯随着逐渐消逝的意识最后滑落在地，他甚至都没有听到那声意料之中玻璃碎裂的喀嚓声响。在他倒下去的那一刹那，就好像不久前狂欢节的最后一夜，在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脚下的大地再次震颤不休，偌大的庭院上空突地腾起焰火，每一朵礼花夹杂着银色颗粒的碎屑在天空中盛放，就好像从天而降的一张晶莹剔透的网，网罗了世间万物。
守卫睁大不可置信的眼睛仰倒在地面上，在他临死前的一瞬间，他看到头顶的星星全部落了下来。
一片灿烂血雨浇熄了庭院里的火把。
院子里已经没有人。片刻之前的歌舞与欢笑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虚假的映像，当月光被云层遮掩的刹那，所有逼真的投影随即消逝无踪。草地上散落缤纷丝绸的碎片，被烧毁得不成形状，混杂在露水和泥土里，还有玻璃和陶瓷碎片的中间。
地面上留下了几个大洞，散落着噼啪作响的火焰余烬，原本碧绿的草地一片焦枯。浓烈的硝石火药味飘荡在空气里，但是院子里并没有尸体。只有一些灰尘的颗粒，与夜晚的雾气混合在一起，尤自缭绕在草地上空。
遥远的庄园内部传来沉闷变了调的音乐，鼓槌的节拍一声声就好像地狱天使的号角。
冥冥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吟唱：
天使的号角已经吹响，
星星在天空中燃烧，
当群星坠落的刹那，
大地上所有的生灵都将消亡。
拉托尔一世配殿内部，原本一派欢乐祥和的宴会大厅已经变成了鲜血淋漓的修罗场。
罗莎纵马奔入大厅，挥剑砍杀。正在享受宴席的宾客瞪大不可置信的眼睛注视这个凶残的闯入者，脸上的表情惊愕多于恐惧——因为他们还未来得及恐惧就已经被杀死了。
在圣周星期四的夜晚，在最后的晚餐宴席上，罗莎手中的镀银长剑如同犹大之吻，将赴宴的宾客依次化作飞扬的尘埃。
污秽的颗粒弥散在空气里，就好像伦敦桥下厚重的浓雾，缭绕在宽敞的宴会大厅上空。祭坛前白袍老者的声音如同靡靡的经文，伴随着罗莎每一剑的起落嗡嗡作响，剑风吹起吸血鬼魂魄的粉末，沸沸扬扬，仿佛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伴随着席地而起的飓风，卷走了她的全部意识，麻木了她的大脑，也麻木了她的神经。
罗莎不顾一切地挥剑。
鲜血与尘土满天飞扬，她什么都看不见，仿佛自己已经化为一部纯粹的杀人机器，不分善恶，不问对错，要除尽身边所有活动着的一切。
白马奔入拉托尔一世长廊。更多的敌人，更多的屠杀，更多的鲜血。
一声凄厉的长嘶，奔马前腿中剑，猛地跪了下来。罗莎坠马，在地上一个翻身跃起，本能反应身后有敌人逼近。
她反手狠狠一剑。
那是一个孩子。一个大概不过五六岁的小男孩，长着和小表弟西里尔一样柔软的金发和透明的水蓝色眼睛。
男孩幼小的身体软绵绵地挂在锋利的剑尖上，就好像是随手从宴会桌上挑起的一块即将融化的奶油。
罗莎面对的是一个无助而卑微的眼神。那对天真的蓝眼睛里承载不下满满的惊恐，它溢了出来，透过剑身弥漫到罗莎身上。
强大的恐惧感震慑了罗莎的心。
“西里尔要和罗莎一起走！”就在不久之前的伦敦，那个男孩突然跑上来抓住她的裙摆。
“西里尔还太小了，罗莎不能带西里尔一起走。”
“我不管！西里尔喜欢罗莎。西里尔要和罗莎一起玩。”男孩紧紧抱住她的腿，突然之间号啕大哭。
“罗莎很快就会回来，等罗莎回来再陪西里尔一起玩好不好？”
罗莎俯下身子抱住了男孩。
“姐姐……”男孩的嘴角流出血来。
“强盗！你为什么要杀他！他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
斜刺里一个女孩冲上来，一个和罗莎一样年轻的女孩子，村妇打扮，身材结实而凶猛，血红的眼睛里闪现出与她的年纪完全不相称的仇恨火光。她猛地扑上来，罗莎本能地抽出匕首，女孩势头很急却毫无格斗技能，她闷头扑在匕首尖上，继而在尖叫声里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罗莎怀中的那个小男孩最后扭动了几下，蓝色的大眼睛眨巴着，试图去够罗莎的手。但是他还没有够到，就“噗”的一声轻响，同样化作了一篷浑浊的尘灰。剑尖上浓稠的鲜血滴滴答答，在地面上凝聚成一个暗红色的水洼。
剑柄突然像烙铁一样发烫，灼疼了罗莎的手。手一松，长剑啪的一声跌落地面，激起的灰尘在愈加污浊的空气里飞扬。
镀银长剑当啷啷地在光滑的地面上滚动，西里尔那个痛苦的表情似乎仍然映射在灿亮如镜面一般的剑身上，那个小尸体冰冷而柔软的触感还留在罗莎手上，就好像男孩仍在自己怀中，在他临死前的最后一瞬，他叫了一声“姐姐”。
就好像一句万劫不复的咒语。
代表着一种终结。
空气里弥漫着男孩疼痛的表情和女孩不符合年龄的怨毒眼神，如同一柄利剑，瞬间刺破了冥冥天际间老者的念诵，罗莎独自一人跌落进孤寂的尘世，摔得浑身疼痛。她举目四望，但是这里看不到一个人，却充满了无数仇恨的眼睛，它们死死地盯着她，宝石般的蓝眼睛眨呀眨的。
罗莎伸手捂住脸。手上滚烫的鲜血灼痛了她的皮肤。
“不要怜悯你的敌人。不可以对你的敌人产生半点恻隐之心。”白袍老者对她说。但是这个声音很快就被其他的声音压了下去。那些突然出现的尖叫声正在此起彼伏地对她嚷：
“强盗！”“凶手！”“杀人犯——”
“他什么坏事也没做过，你为什么杀他！为什么——”
那个和西里尔同样年纪的男孩，那个被自己刚刚杀死的男孩，大概只是刚刚蜕变而已。蜕变他的人大概是他的姐姐，那个同样被自己杀死的女孩。他们衣服的料子很破，看起来孤苦伶仃，如果不是作为吸血鬼，那么他们迟早也会因为饥饿和贫困而死——不，他们当然早就已经死了！我到底在想什么！可是为什么，就在我挥剑出现之前的那一瞬，这里所有的客人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愉悦之中……他们每一个人的样子看起来都是那么开心……
是我错了吗？是外公错了……
罗莎陷入了困惑。然而战场上却容不得半点疏忽。
只是片刻出神之间，罗莎背后一疼，一柄长枪已经率先刺破了她的背心。罗莎抱住身体迅速往前一滚，瞬间离开了原先的位置。她抬头，周围不知何时突然布满敌人。她已经没有坐骑，她无法脱身。更糟糕的是，她此刻蹲伏在地上，而敌人居高临下。
该死的！我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罗莎懊悔不迭，但是没有时间犹豫了，右侧的守卫率先发动了攻击！
罗莎再次滚倒在地面上，躲开这一劫，但左边守卫的长枪已经刺破了她的小腿。罗莎一疼，左手匕首狠狠挥出，同时右手自腰间掏出纯银十字弓，食指扣动扳机银矢齐发！烛火中无数闪亮的银线仿佛一场自下而上的疾雨，如喷泉，如璀璨的银色烟花，雨落后，空气里腾起一片烟雾，敌人已化为灰烬。
然而更多的守卫和愤怒的民众欺身上前，他们杀红了眼睛，要把入侵者撕成碎片。
耳畔传来一声熟悉的巨响，室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滚烫。罗莎的脸颊被烧得通红，她立即矮下身子，一条熊熊燃烧的火龙贴着她的头发蹿过了整条长廊。围攻的吸血鬼们尖叫连连，被烧得七零八落。
但猛烈的火龙只是一闪即逝，清晰的马蹄声在滚滚浓烟之中响起，瞬间白马已冲破人群，马上骑士扔下刚刚喷射火焰的圣水洒，俯身用腿勾住马腹，伸长手臂递给罗莎，“上来！”
罗莎紧紧抓住对方的手，借力跃上马背。
加米尔驾马，奔到长廊尽头一个转身勒缰，白马瞬间直立长嘶，掉头冲了回来。
罗莎倒坐在加米尔身前，双腿夹紧马腹，左手伏身挥剑，右手十字弓连发。她身后的空门由加米尔照看，而加米尔的背后由她负责。白色骏马踩着兀自燃烧的火苗一路冲杀，腾云驾雾一般，瞬间扫清了拉托尔一世长廊之中遍体鳞伤的余党，然后直接冲入庄园主殿神启院。
然而塔却不在这里。
不过半点钟的时间，整座拉托尔庄园已经没有一个人——或者说，它原本就不曾有过。这里所有的守卫都死了，侥幸逃脱的民众已经惊慌失措地四散而去。一片湿冷浓重的雾气笼罩在庄园上空，狂欢的火焰熄灭了，拉托尔庄园恢复了它白昼时分的死寂，偶尔传来半灭的火堆里木柴塌落的闷响，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和污浊的灰尘味道。
塔究竟在哪里？
“跟我来！”
加米尔翻身下马，他抓住罗莎的手，穿过空旷的神启院大殿来到后面的花园里。绕过花园正中有狄安娜女神塑像的喷水池，在花园的尽头挺立着一尊高塔。
高塔只有一扇门。罗莎之前来这里探路的时候，曾经试探过，她知道这扇门一直都是锁着的。
但现在这扇门却是打开的。一道明显的隙缝，从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
加米尔迈步上前，把那扇门完全打开。
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塔内的石壁上装饰着无数蜡烛，照亮了眼前的通道。可奇怪的是，这明明是一尊高塔，通入楼上的道路却是封死的。两人面前只有一条旋转深入的下行楼梯，借着墙壁上的烛火，可以看到地下延伸着形状复杂的走廊。
“这是……”
望着那些密如蛛网般深邃得看不见尽头的地道，罗莎今夜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这就是拉托尔庄园的秘密地宫，塔一向住在这里。我们要到下面才可以找到他。”加米尔握紧手中的长剑，他抬头凝视着罗莎。
“你准备好了么？”
罗莎望着对方的眼睛，那是如往常一般坚决而无畏的视线。她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住加米尔的手，点了点头。
加米尔在前，罗莎在后，两人沿着迂回的下行楼梯一步步走入地底深处，很快来到了拉托尔庄园秘密地宫的第一层。
在这里，无数粗如儿臂的蜡烛在石墙上的孔洞里燃烧，大量蜡油顺着墙壁的缝隙淌下来，在中途汇聚成诡异的形状，贴合在墙壁上。蜡烛的火焰被从通风口透进来的风吹离了方向，在烛台上突突地跳动着，肆虐的火舌舔舐着墙壁上的烛泪，熔化了，滴流下去，在其他地方再汇聚成厚重的一堆，就好像是一尊尊怪异渎神的塑像。
地宫被高矮不一的石墙分隔成无数小室，里面摆放着空旷的祭坛，敞开的棺木，还有数量惊人的木制酒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腐败堕落的铁锈酸味，和潮湿墙壁蔓延出的霉味混合在一起，还有橡木桶发酵的味道，一时间分不清那里面装的是葡萄酒还是血液——但是在圣周星期四的晚上，在基督受难的这一天，无论对人还是对吸血鬼来说，两者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罗莎皱紧了眉头。
高塔下面的地下一层是空的。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这一层住的只是一般喽啰而已。”加米尔对她说，“他们刚才已经被我们在上面干掉了。但是在此之下还有两层。”
加米尔的神色凝重起来，他看着罗莎。
“塔在最下面一层。但是第二层中有一个守卫——拉托尔庄园的总侍卫长，他和上面那些人完全不一样。他很棘手。”加米尔皱了下眉头，然后看着罗莎，斩钉截铁地说，“把他交给我。你直接去找塔。我会送你到地下三层的入口处。”他看到罗莎双手空空，立即把自己那把镀银长剑硬塞到对方手里。
“那你呢？”罗莎接过那把剑，焦急地问。
“你不用顾及我。如果我们今天足够走运，我就会在第三层和你会合。”像是看破了罗莎的疑惑，加米尔紧接着说，“我们没有时间了，如果在进入第三层之前让塔得到风声，他也许会逃走。”今夜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如果这一次失败了，那我们两个就都完了。”
罗莎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她咬紧嘴唇，点了点头。
身前就是通往地下二层的旋转楼梯，潮湿的空气里腐败的味道更浓烈了，头顶在往下不断滴水。罗莎飞奔下楼。这一次她在前，而加米尔紧跟在后。待到进入第二层地宫之后，加米尔拉紧罗莎的手，在幽深的地下长廊里七拐八绕。
罗莎几乎要被对方转晕了。她勉强根据记忆做出判断，这里应该是拉托尔庄园正北，位于拉托尔花园的正下方。但是她也不确定自己的推断完全正确。
然而和罗莎不同，加米尔却明显对这个地宫异常熟悉，他知道每一条看似迷宫的岔路和每一个隐藏起来的秘密入口。罗莎愈发心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加米尔迅速前行的背影，头脑间转了无数个念头，但是她根本没有机会开口，她也没有任何退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跟着身前的男孩，脚下一刻不停地前进，最终来到了一条狭长走廊的尽头。
那里又是一扇小门，上面雕刻着复杂古怪的图案。
加米尔一把推开那扇门，“快走！”
罗莎倒抽了一口凉气，面前是一副更加狭窄陡峭的楼梯，一直旋转着通往地底深处。她犹豫地看着加米尔，对方握紧她的手，眼睛里闪现出一种炽热、急迫却又犹豫再三的复杂情绪，仿佛有什么想说，却始终无法说出来。
罗莎咽了口口水。她心中同样充满了疑问，但是刚刚张开嘴唇，却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极轻，但在走廊深处听起来，就好像死神倏地伸出了细长的白手指，握住了通往地狱大门上的拉环。
加米尔的脸色立刻变了。
“……为我活下来。”他压低声音，匆匆开口。
没有时间了，罗莎点了下头，最后紧攥了一下加米尔的手。
“我在下面等你！”
走廊上的脚步声愈发近了，罗莎几乎可以透过加米尔的肩膀，看到走廊另一端那个突然浮现的黑色身影。一股强烈的不安猛然袭上心头，不管楼梯之下是刀山还是火海，此刻她已经别无选择。
罗莎立刻转身，毫不犹豫冲下了晦暗的楼梯。

第十五章 拉托尔庄园的侍卫长
在她身后，加米尔关上了门。
他的手刚刚离开金属门闩的刹那，走廊上的脚步声消失了。
与此同时，一只手如阴魂掠影，轻轻从身后爬过他的肩，拂上了他的脸。这只手骨节粗大，肤色惨白泛青，五只强壮如鹰爪的手指僵硬而冰冷。
这只手攀过加米尔的脸颊，捏起了他尖尖的下巴。
然后用力扳过了他的脸。
“想不到我拉托尔庄园的堂堂副侍卫长，竟然会对乳臭未干的人类小丫头发生兴趣。”
走廊尽头跳动的烛火投影在来人的脸上，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青年男子的脸，混乱打结的金棕色头发一绺绺不服帖地垂落前额，间隙中露出一对细长而凶狠的眼睛。
他看着加米尔，深刻的眉宇间藏着一抹戏谑的味道，仿佛他对上面刚刚发生的事完全不知情，仿佛那些已经尽数化成灰烬的宾客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看着加米尔，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鲜艳的嘴角带着一抹危险的笑意。
“好久不见了，杰拉德。”加米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开口。
“我还想着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原来是在和一个人类的小丫头厮混，啧啧。”杰拉德凑上来，用鼻子在加米尔身上嗅来嗅去，他的手仍然捏着加米尔的下巴，“全身上下都沾满了人类的臭味。”他厌恶地皱了皱眉头，“你可真令人倒尽了胃口。”
加米尔打开他的手。
但是对方比他更快。杰拉德反手抓住加米尔的胳膊欺身上前，用身体的重量把加米尔顶在墙上，他的手如铁钳一样扣紧加米尔纤细的手腕。
“我刚才还在琢磨，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原来是你。”杰拉德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加米尔，他们的鼻子几乎碰到了一起。他放低了话音，“我要是你就乖乖的。你知不知道，自从上次爱玛那件事情失败之后，主人已经忍受不了你这些调皮的小玩意儿了？”
“她是爱玛的女儿。”
“谁？”杰拉德一怔，他略微后退了一点儿，手中放松了对加米尔的钳制。
“我刚刚放下去的那个小丫头。”加米尔若无其事地开口，“爱玛死后，我跟踪了她十三年，好不容易才把她带到这里献给长老。怎么，你现在是打算和我抢功吗？”
“她也是那个家族的人？”杰拉德犹豫着，终于放开了手。
“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加米尔揉揉手腕，盯着对方，“她死后那个家族就完了。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失败了。我保证。”
面前的楼梯越来越暗。
罗莎摸索着墙壁，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下走，脑子里一片混乱。四周很静，她侧耳倾听，头顶上方没有一点声音，没有打斗，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到。她不知道加米尔那边是否安全，也不知道眼下自己将要走向何方。
脚下只是看不到尽头的旋转楼梯，一圈圈如螺旋一样钻入地心深处。
那里是一片未知的黑暗。
罗莎紧紧攥住加米尔的长剑——她自己的那把已经在战斗中遗失了——她紧紧攥住那把剑，紧得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在一下下地跳动，就好像那把剑是活的，就好像加米尔仍然在自己身边似的。而正是这种想法支持着她一直往下走，不动摇，也不回头。
墙壁上偶有微弱的照明，蜡烛在清冷的石壁间无声地燃烧。但是和上面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是昏暗的、不清楚的，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昏黄的薄雾，整个世界都随之旋转起来、模糊起来。刚刚上面的杀戮、血迹还有呛人的烟尘仿佛一场已经结束的梦魇，睁开眼，这里是更深沉的夜。
沿着深入地心的楼梯，命运的陀螺继续旋转，而且马上就要接近终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突然又亮了起来。罗莎看到面前的墙壁拐弯处架着一支燃烧的火把。这火把不大，细弱的火苗在幽深的走廊里突突跳动，令人局促不安。
借着这片火光，罗莎赫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道模糊的人影。她一惊，放慢脚步，却看见对方也站住了。那个人的身边也有一支燃烧着的火把。
这里就是旋转楼梯的终点，拉托尔庄园秘密地宫的最后一层。罗莎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注意到自己脚下已是平地。之前的楼梯虽然昏暗，至少还有间隔遥远的壁灯，而面前除了手边这支火把之外，前方已经没有任何照明的光源。
罗莎把那支火把取下来握在手中。对面的那个人做了同样的事情。罗莎挥手，对方也在挥手。罗莎往前迈步，那个人向她走来。女孩终于松了口气，因为她发现对方不过是她自己的影子。她哑然失笑，却在那一瞬间张大了嘴巴，再也无法合拢。
面前并不是只有一个影像。罗莎看到自己的影子，开始是一个，然后是三个，然后是六个。随着她一步步向前迈步，黑暗幽深的走廊深处突然出现了成百上千个罗莎，左手持着火把，右手拖着长剑，浑身浴血，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她。
罗莎进入了一片镜子的世界，一片没有真实，只有虚幻，只有复制，只有无数繁衍着空虚生灵的密闭空间，一座镜子的迷宫里面。
镜墙把幽暗的空间分割成了许多小室。
借着手上的火光，可以看到头顶的三肋穹顶，罗马式顶柱呈等边三角形分布，所有柱基间距相等。顶柱与顶柱之间是镜壁，抑或是通道，在昏暗的光线里分不清楚。
罗莎只能看到四周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如同哥特大教堂的微型回廊，穹顶接合石柱，延伸成一道又一道的尖顶拱门，依次递减伸向远方，最后完全融合进未知的黑暗里。
这里没有任何光线，唯一发亮的就只是罗莎紧紧攥在手中的这支火把而已。所有的墙壁都是镜子，所有的光线都反射到罗莎身上。
她看到镜子里无数的自己，怅然若失的自己、失魂落魄的自己、空虚迷茫的自己、犹豫不前的自己、软弱的自己、胆怯的自己、恐惧的自己、悔恨的自己——所有的罗莎都瞪着失去光泽的灰绿色瞳孔，无神地凝视着镜子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影像。
火把仍然握在罗莎手中。虽然镜子的反射让火苗似乎更亮，但是她仍然无法看到更远。只有黑暗，浓重的黑暗，那里隐隐约约出现无数晃动着的影子，罗莎自己的幻影，还有极其微弱的火光。就好像坟墓里的鬼火那样，在遥远的黑暗之中一明一灭。
这里一片死寂。身后是刚刚走下来的旋转楼梯，而面前就是布满镜子的回廊。
罗莎没有退路。她摸索着在镜子与镜子中间前进。除了她自己之外，这里没有一个人。罗莎困在一座由自己的影像所组成的迷宫里。她奔跑、尖叫，加速自己的脚步，镜子里却出现了更多影像，到处都是和罗莎一模一样惊慌失措的面孔。
楼梯很快就完全看不到了，眼前是密如蜂巢一般的玻璃通道，成百上千个罗莎在身后嘶喊着追赶着自己，她们身上滴落红色的血。
罗莎扑倒在镜墙上，她精疲力竭。
镜子里清晰映出罗莎的脸，她看到自己置身于那间帘幕紧闭的纯白色房间中央，眼前就是祭坛。她看到自己被绑在房间正中，她一一辨认着周围人们的脸，那是她的外公埃德蒙，舅父乔纳森和舅母莫德，还有两个姨妈凯特和莱娜——他们整整一家人全在那里，瞪视着罗莎，脸上露出了憎恶愤恨的表情。
我做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罗莎嘶喊。她看到外公举起那柄银色的长剑，眼中露出痛惜但坚忍残酷的光，他举起长剑狠狠插入罗莎胸口，一剑贯心。
被绑着的女人露出痛苦的表情，她抬起了头。
罗莎惊叫起来。那不是她自己的脸，那副温柔的容颜她曾在梦境里无数次地呼喊，无数次地思念，无数次梦醒之后流下眼泪，却始终模糊不清的脸——罗莎看到的人是自己在幼年时期就已经死去的母亲，爱玛。
——难道母亲不是死于天花吗？
——难道你们不是异口同声地告诉我，她和父亲一起死于巴黎肆虐的瘟疫吗？
罗莎亲眼看到母亲胸前的伤口在纯银长剑下迅速溃烂，终于不成形状。眼泪从爱玛的眼睛里涌出来。
“罗莎贝尔——”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轻轻地呼唤了这个名字。如此温柔地呼唤，就好像把心底所有的爱都灌注到了这个名字上面。
罗莎贝尔，我最美丽的玫瑰。
爱玛胸前的伤口飞速溃烂。然后突然地，她整个人仿佛从来就不曾存在一般，像风一样消逝了。
柱子上的绳子脱落开来，无力地跌落在地板上。
随着这个动作，一片灰尘的颗粒扬起在空气里，像午后阳光中透落的金色尘埃一样，缭绕、旋转，终于化归于无。
罗莎泪流满面。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无数个罗莎在镜廊上嘶喊，无数只手臂无助地敲打着冰冷的镜子墙壁，沉闷的回声在地宫里回荡不休。
地下二层。
走廊尽头的两个人听到从地心深处传来女孩微弱的哭喊。
“好像是你的小情人。”杰拉德笑得邪魅，“不去最后道个别么？”
他贴近加米尔，以一种欺哄暧昧的语气，把嘴里的气息喷进加米尔的脖子。
加米尔退后一步，试图躲开对方。
“她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毫无表情地回答，“主人想怎么做是他的自由，我无权干涉。但是我可以保证，主人必定会有一个无比难忘的夜晚。我因此会得到晋升也说不定。”他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别做梦了！”杰拉德倏地加大手指间的力道，加米尔被迫抬头，迎面是杰拉德一对愈加凶狠的血红色目光。
“你竟然还想爬到我头上来？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
“你当初也是这样威胁蒂利伯爵的吗？”加米尔眯起眼睛。
“你什么意思？”
“蒂利临死前说你去找过他。”加米尔说，“向他凶神恶煞地逼问那本书的下落。”
虽然此刻加米尔完全处于对方的钳制之下，但他开口之间仍旧神色如常。
杰拉德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对卑微的人类奴才难道还需要卑躬屈膝不成？”
“那倒不必。”加米尔微微一笑，“但是你永远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需要他们。”
“我永远也不会需要他们！”
“是吗？”加米尔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难道那件事是真的？”
“什么事？”
“那本书。他们说你从蒂利手里拿到了那本书。”
“没错。”
“谁借给你天大的胆子，竟然干掉圣杯的人！安德莱亚那家伙还在巴黎！”杰拉德跳了起来，一双细长的眼睛愈发地红了。他虽然是责问的语气，但是这双眼睛里却迸发出又羡又妒的光，仿佛恨不得这整件事情是他自己做的一样。
“蒂利伯爵是畏罪自杀。”加米尔镇静自若地回答，“我相信在这件事情上面，圣杯骑士一定会秉公处理的。”
“果真是蒂利拿了那本书？”
“如假包换。”
“那个什么男爵一家的案子，也是他私下里干的了？”
“书在他们那里。蒂利已经出了高价，但是蒙特鸠男爵终究不肯松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加米尔耸肩，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不过，既然事情真是他做的，墙上画的圣杯又是怎么回事？杀人还带签名？”
“贼喊捉贼，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
杰拉德眯起了眼睛。他的眼睛本就细长，此刻看起来就好像是一片苍白中两道血红的裂缝，十分可怖。
看着那对眼睛，加米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件事明明是‘圣杯’干的，却摆出一副被栽赃嫁祸的假象，告诉全天下他们是冤枉的。蒂利从头至尾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可怜嘴脸，私下里却把那件东西据为已有——这还不算，他这一着棋当中最高明的是，他把一位护短的圣杯骑士招来了巴黎，这样万一我们找他麻烦，不明真相的安德莱亚就会替他挡回去。”
杰拉德仍旧将信将疑地盯着他。
“怎么？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知道的？这就是事件背后的真相。”加米尔点点头，把重音放在“真相”两个字上。
杰拉德却发出了一声令人心寒的冷笑。
“真相？加米尔啊加米尔，你还真以为我和蒂利一样愚蠢？”
“我倒觉得蒂利伯爵精明得很呢。”
“再精明的傀儡也还是傀儡。”
“我不懂。”加米尔挑起了眉毛。
“别装了，你这副惺惺作态的嘴脸着实让人讨厌。”杰拉德舔了舔嘴唇，“十三年前我亲眼看到是谁拿了那本书！”
加米尔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
“圣杯当然是被嫁祸的。但是别以为我不知道，藏书成癖的蒂利其实也扮演了同样的角色。他和蒙特鸠一样都是替罪羊！”
加米尔没有说话，他似乎已经被对方的语气吓到了。
“虽然我对圣杯他们一向没什么兴趣，但是所有这些事情加到一起，你现在又突然把书给送回来了……”杰拉德眼珠一转，“也不由得我不想，你刚刚放那个小丫头下去到底居心何在？又给武器又领路，叮咛再三依依不舍——怕不只是给长老献祭这么单纯的目的吧？”
加米尔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猛地推开杰拉德，迅速抽出藏在袖筒中的短匕首。
但不幸一刀刺空。
杰拉德反手压过对方的手腕。他比加米尔个子高，力气也大很多。加米尔的匕首最终横在自己的脸上。杰拉德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匕首在加米尔苍白的脸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顺着匕首淌下来。
杰拉德逼近。匕首刺入更深。吃痛的加米尔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杰拉德凑过去，用细长的舌尖接住那些掉落的血滴。加米尔想躲，但是被对方牢牢按在墙上，不能移动分毫。
匕首继续下滑。
刀刃离开的皮肤，翻开的血肉重新愈合，但是下面新的伤口让鲜血一直流淌。杰拉德贴上加米尔的耳朵。
“‘为我活下去’——多么感人肺腑。”
加米尔猛地抽搐了一下。
对方把他死死按在墙壁上。
“你真是比蒂利还蠢，加米尔。你以为一个人类丫头就能击败长老？让你彻底走出拉托尔庄园？真是太可笑了。让我告诉你，奴才永远都只是奴才，永远不应该有思想和希望，心甘情愿地服从主人才是你们生命的唯一意义！”
杰拉德一记猛拳打进加米尔上腹。加米尔闷哼一声，痛得弯下了腰。他用一只手捂住心口，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身后的门闩。
“实在太令人感动了。”杰拉德啧啧感叹，一脚狠狠踢上加米尔的背。
加米尔猝然跌倒，紧紧握住门闩的手臂传来恐怖的“咔”的一响，呈现出一个可怕的角度，然后软软地垂了下去。折断的手臂松开了门闩，加米尔无力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在地面上挣扎，试图站起来，拼命去挡住身后那扇小门。他勉强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撑起身子，但是后腰上突然传来一股不可违抗的力量，杰拉德牢牢踩住了他的腰。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他听到杰拉德遥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令人心寒的愉悦声调，“就让我们玩玩哀悼基督的游戏吧。”
冰冷的匕首尖端带着仿似爱抚的动作，轻轻划过加米尔撑住地板的手臂，然后在下一秒，猛地插进他的手背，把加米尔的手掌和地板钉在一起。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加米尔如同枝头的最后一片枯叶般颤抖。他再次无助地扑倒在地板上，紧紧咬住了牙齿。他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不过，这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
杰拉德继续殴打着加米尔，直到鲜血涌现。他的动作充满习惯性，仿佛虐待加米尔是他最热衷的娱乐方式。
“还不承认么？”他一把把加米尔翻过来，强大的力道几乎把对方被匕首戳中的手掌切成两截。他穿着皮靴的脚狠狠踏在加米尔的胸口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加米尔用他那只鲜血淋漓的手紧紧抱住杰拉德的脚，试图减轻胸口上的压力。他苍白的脸色此刻更加白得透明，他流血的唇边竟然露出了微笑，他的眼睛动情地眨动着，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噢，你当然知道。”杰拉德再次舔了下血红的嘴唇。他的眼睛紧紧锁在加米尔的脸上，看着重伤的加米尔在他脚下不断痛苦地挣扎。他没有注意加米尔的手，他从刚才就一直没有注意过加米尔的手。
加米尔那只本该折断的手臂中此刻正握着一把火枪。
火枪小巧而精致，象牙枪柄上遍布精美的雕刻，看起来更像是一件用于装饰的艺术品而多过杀人的武器。
然而，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刺鼻的硝烟味道弥漫在酸腐的空气里。
杰拉德还在微笑，但是突然表情剧变。他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他一直是一副狂妄自大的模样，似乎对世间发生一切都漠不关心，但是现在，他眼中露出了完全不属于他的某种不可置信的惊骇，他紧紧抓住加米尔。
“我说过我什么也不知道。”加米尔静静地开口。
杰拉德的胸口裂开了一个洞。本来只是小小的一点，但是那个洞正在飞速地溃烂。
枪膛里面的那颗子弹是纯银的。
下一秒，拉托尔庄园的总侍卫长杰拉德砰然倒地。凄厉的尖叫声在室内回荡，他惊怖的脸孔瞬间衰老，他无限的生命已经加快进程走向了终点。顷刻间，仿佛被一种恐怖的魔法所笼罩，杰拉德高大强壮的身体像一具木乃伊那样迅速收缩干瘪，在瞬间被腐蚀吸干，然后龟裂、消弭，最终除了地板上一摊污秽的粉末之外，什么也没有剩下。
加米尔擦了擦脸上的血，上面的伤口已经重新愈合了。他扔下那把用过的火枪，活动了一下自己完好如初的手臂，然后打开身后那扇门，纵身跃入黑暗。

第十六章 失落之裔
在地下三层的镜子迷宫中，罗莎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恍恍惚惚之间，她看到了更多的幻影。
她愈怕看到，母亲被杀的影像就愈发在眼前重复出现。她还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尽管父亲的面容远比母亲的形象还要模糊，几乎无从分辨，但是她知道那一定就是父亲。她看到变成吸血鬼的父亲在咬了母亲之后灰飞烟灭，她看到母亲无助的哭泣，看到父亲惊骇莫名的脸，看到外公和舅父姨妈们可怕的憎恨，她甚至还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加米尔。
加米尔，加米尔在哪里？
朦胧中，一个黑影正在慢慢向她靠近。
仿佛在深不见底的潭水中陡然看到一根救命的浮木，罗莎朝来人扑了过去。周围的镜壁映出自己惊惧万分的脸，无数的罗莎哭喊着，哀号着，一头扑到那个黑影的怀里。
这里有千百个罗莎，但是黑影只有一个。
他裹着一袭纯黑色的长披风，披风里的身体似乎很瘦弱，就好像一根枯木一般干脆、腐朽、不堪一击，然而他力大无穷。他从披风里伸出雪白干枯的双手，轻松把罗莎打横抱了起来。
罗莎睁大了眼睛，但是近在咫尺的黑色披风下面是比披风本身更加深沉的黑暗。对方的头被压得低低的兜帽遮住了，罗莎看不到他的脸，看不到他的眼睛。面前只是一片夜幕一样纯粹的黑色，仿佛一个恐怖无比的无底黑洞，把身周一切都吸收进去，消化进去，仿佛他就是黑暗本身，黑暗从他这里开始，至他这里终结。
他就是黑夜的主宰。
罗莎骇然心悸，那支火把啪的一声跌落。
最后一丝光芒跳动了两下，发出垂死徒劳的抗争，然后骤然熄灭。
而罗莎也是同样。
她想动，但是却突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仿佛行动力和全部的勇气还有信念，就在黑衣人碰触她的一刹那，完全被对方吸得干干净净。罗莎无力地躺在来人冰冷的怀抱里，如同一片渺小飘摇的叶子浮在浩瀚无垠的海面上。
她不敢动，她不能动。她会被打湿，她会沉入波涛，她再也飞不起来了。等待她的只有坠落，只有侵蚀，只有融合。她成为了海底的沙土，成为了珊瑚虫的尸体，成为了海洋的基础和养料，成为了黑暗的食粮。
仿佛她已经被埋葬进深深的土壤之下。
周遭一片窒息般的黑暗。
然后突然又亮了起来。
罗莎眯起眼睛，她看到自己已经来到了这座镜子迷宫的中心。
无数密如蜂巢的正六边形小隔间组成了宽敞的大殿，头顶极高，天花板完全透明，正是拉托尔花园正中那座喷水池的池底。像高耸的哥特教堂，像一口深邃的水井，满月的光辉透过流水毫无保留地透射到六边形的镜墙上，把无数斑驳绚烂的银色水波纹投影在墙壁上。
迷宫中心沉寂于水下，在动荡波纹中奇异地摇摆不休，宛如一个不断旋转着的光球。
在这光球的中心是一座形态奇异的青绿色祭坛，仿佛用整块天然翡翠打造，上面没有供奉任何神像，却在深绿色的基座上摊开了一本古书。
那本令所有人求而不可得的书，也是令蒙特鸠男爵一家和亚历山大·德·蒂利伯爵死于非命的书。
《黑暗圣经》。
这一切的起始。
黑衣人把罗莎横放到祭坛上。
月光在祭坛上投下水波动荡的影子，就好像是一个青绿色的池塘。在那一瞬间，罗莎觉得自己一定会沉下去，但她最终却稳稳当当地浮在了水面上。
拉密那家族最后的血脉，罗莎贝尔·克里斯汀·拉密那……
黑衣人在耳畔低低地念诵，他的声音很怪，仿佛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一般低沉而嘶哑，完全不似人声。
我在此将其鲜血作为献祭，
供奉我们至高无上而万能的，今在、昔在的主。
愿汝之黑暗王朝繁荣昌盛，永生不息。
持十字弓之人已死，我等从此了无威胁。
念毕，黑衣人用一柄锋利的匕首，划开了罗莎的手腕。
罗莎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透明的天花板，凝视着上方喷水池底的水流。
喷水池正中矗立着月与狩猎女神狄安娜的大理石雕像。满月的光辉透过池水洒在罗莎脸上，就好像十字弓射出的一簇纯银箭尖那么亮。璀璨的水波再一次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感觉自己手腕的疼痛，感觉刀锋的冰冷，最后，比刀锋更可怕的东西切入了她的脉搏。
那是披风之后黑衣人锋利的牙齿。
那是血族长老【塔】的吸血獠牙。
一种熟悉的感觉接踵而至。
顷刻间女孩被一只大手猛然拉进回忆，拉进那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两侧砖墙高耸，家家门窗紧闭，女孩握紧了自己手中小小的匕首，眼泪不顾一切地往下淌。她被冻得哆哆嗦嗦的，血管里的血液似乎凝固了，而颊上未干的泪水也几乎冻成了冰碴，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就摔碎了。
她看到了自己的敌人。三个吸血鬼，狞笑着，冲幼小的女孩一拥而上。
匕首戳进肉体的软绵绵的感觉。污浊的尘土飞扬。冷硬的碎石子路面硌疼了她的后背。
尖叫声。
在那口唇之后，仿佛一个无底的深渊，罗莎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对方吸去了，她张开嘴，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挣扎，但是四肢完全失去了力量。她躺在那个青绿色的祭坛上，躺在水波动荡的小池塘里，胸口衰弱地起伏着，就好像一条刚刚被断绝水源的金鱼。
黑衣人在啜饮。耳畔吞咽的声音清晰可闻，过往的记忆撞击现实带起回声，一如石头砸落水井，在玻璃大殿里激起涟漪。
罗莎的鲜血顺着对方干瘪的口唇滴落，一滴滴流淌到地面上。
在那吞咽声中，罗莎感受到心底强烈的悲哀，却并不恐惧。也许她所有的恐惧，都在几年前的那一夜，在那条小巷子里，随着自己血液的流淌而消失殆尽。
她生来就是背负荣耀的吸血鬼猎人，拉密那家族唯一的十字弓继承者。
随着她一天天的长大，随着狩猎技艺的完美成熟，吸血鬼对她来说已经微不足惧。一次又一次，她看到那些干瘪可怖的受害者，她为他们祈祷，为他们复仇，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和他们一样，落到如此悲惨无助的下场。
然后她突然想到了加米尔。
加米尔现在在哪里？他安全吗？
罗莎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腕被对方紧紧攥住，她的整条手臂都麻木了。然后麻木慢慢上升到肩膀、脖颈，还有另一侧的身体。她觉得自己全身软绵绵的，仿佛已经离开了那个碧绿的小池塘，漂浮在了冰冷的海水里。
她随波逐流，沉沉浮浮，汹涌的海浪一波波地袭上头顶，她裹在冰一样的海水中漂离海岸，周围的整个世界都慢慢远去。
渐渐地，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也慢了下去。
我会就这样死去吗？
她这么想着，眼前又浮现出了加米尔的影子。
“为我活下来。”男孩说。
罗莎的嘴角勾起了微笑。
正在啜饮的黑衣人注意到了这个微笑。他皱起了眉头。这并非是一个正常的迹象。
他想把这可怜的女孩、他的受害者，抓得再紧一些，但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突然从肠胃里升起，他很久，不，事实上他从未感受过的剧痛正排山倒海席卷而来，像巨型攻城炮将他像城门一样完全打穿，像千军万马载着战车正从他身体上集体碾压而过。
吸血鬼痛弯了身子。他不可置信地嘶声尖叫，挥手把女孩打下祭坛。
“你，你……到底耍了什么花招？”
罗莎狠狠地摔倒在地面上，几乎要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跌散了身体。她头脑间一阵恍惚，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勉强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面前的黑衣人像一只负伤的大蝙蝠那样徒然扑倒在地面上，十只白骨般的细手指狠狠掐住脖子，惨白的皮肤上面遍布着蛛网般的血管和青筋，血红的眼睛迸射出燃烧般炫目通红的光。
“……怎么会这样！这……这不可能！”
黑衣人撕心裂肺地尖叫，声音像失去控制的箭矢，纷纷砸落四周的镜墙。回声呼啸而至，在墙壁之前横冲直撞，猛烈却毫无目标。
塔长老伸手扯掉自己的兜帽，露出一个干瘪可怖的秃脑袋，浓黑色的血水不断从深渊一样的眼眶里汩汩冒出。他用尖利的指甲拼命地抓着自己白垩般的脸和脖子，露出一道道皮开肉绽却无法愈合的伤口，就好像砖窑里烧制失败的陶器那样四分五裂。
塔长老的体内正在发生异变。就好像多年以前那个首次吸食她血液的吸血鬼一样，仿佛他刚刚吞咽下的不是罗莎的鲜血，而是一座活动着的火山，在咽喉肠道中迅速喷发形成滚烫的岩浆，泥石流吞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一个又一个的小火球在他体内燃烧爆炸。
那是一股无比古老的、比他强大得多的神秘的力量，它从天而降，正迅速而毁灭性地蚕食着他体内的所有细胞。塔长老的生理机能——如果曾经有过的话，正在迅速枯竭。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不朽的生命正在逐渐流逝，似乎几百年永恒的岁月在这股神秘的力量面前完全失却了控制。
塔无力回天。
罗莎挣扎着爬到最近的墙边，然后扶着墙壁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同样因为眼前的剧变而惊骇莫名。
多年以前的那条小巷子里，当时她吓得要命，刚刚重获自由就头也不回地逃掉了。所以她并未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发生。
当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到家中，埃德蒙沉默地接受了自己的外孙女，没有赞扬也没有安慰。他只是把她带到那间密闭的白色小房间里，亲手包扎了她颈上那道兀自流血的伤口，然后告诉了她一个天大的秘密。
永远不要畏惧那些獠牙。
因为拉密那家族的血脉曾受到上主庇佑，会在吸血鬼的体内产生一种绝对致命的毒素。
这也是为什么只有他们才可以成为最强大的吸血鬼猎人家族，为什么只有他们被称为预言中可以彻底摧毁黑暗力量的“持十字弓之人”。
当埃德蒙这样对她说的时候，罗莎并不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个袭击她的吸血鬼，她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死去。她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死去。总而言之，他消失了。小巷子里只剩下一撮尘灰而已。
而在那之后，她也从未允许自己再次落入相同的处境。这些年以来，她的敌人往往在有机会袭击她之前就已经被杀死了。
对敌人不可以存在半点恻隐之心。
这是埃德蒙不断对她强调的，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罗莎时刻谨记。
此刻黑衣人身上的披风已经全部脱落，眼前是一个干枯瘦小的老人，他的口唇已经全部溃烂，仿佛他是用白蜡雕成的脆弱的蜡人，正在高温下迅速融化。罗莎虚弱地扶住墙壁，无法言述的恐惧第一次闪现在她那对灰绿色的大眼睛里。
而在大殿中央，那个正在融化的小老头抬起一双怨毒愤恨的眼睛，他突然捡起罗莎掉落在地上的长剑，朝罗莎的方向猛地刺了过来！
罗莎已经用尽了全部气力撑起身体，她再也挪不动一步。头顶明亮的月光全部聚集在刺过来的剑尖上，就好像一颗燃烧中的流星刹那间划破了月夜的宁静，毫不犹豫地投入她的怀抱。
那就是她的宿命，她的结局。
罗莎躲不开，也逃不掉。
她闭目待死。
一股巨力随剑尖而至。
罗莎先是听到了破衣裂帛的声音，长剑刺入肉体的声音，然后再是衣料撕裂的声音，全部合在一起，最终化成了一种冰冷而麻木的快感——长剑残忍地刺入她的身体，身后的镜子哗然碎裂一地。
她竟然还感受到身前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罗莎睁开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兀自晃动不已的半截剑身，但是她却看到了加米尔。
她这才回忆起了刚刚那个瞬间。
在对方长剑刺出的一刹那，那个金发男孩仿佛从天而降，一下子扑在她的身上，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抵挡了敌人的临终一击。
然而那柄致命的长剑穿过加米尔的身体之后攻势不减，继续穿过了罗莎的身体，最终把他们两人穿在一起钉在墙上。
就在敌人失神的刹那，罗莎举起十字弓。
她拼尽一切力气扣动扳机，绷得紧紧的弓弦铮地一下弹过空气，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箭了。
与此同时，敌人腐烂的嘴脸蓦然闪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一步步向自己逼来。
那张半融化的头颅近在咫尺，就好像一团来自噩梦池塘里的水蛭，身躯扭结在一起，令人恶心的黏腻感贴上她的脸颊。
罗莎尖叫出声。
当声音振动自己耳膜的时候，她同样感觉到突然付诸在自己身体上的压力，似乎是加米尔用手臂紧紧搂住了自己，然后那股力道又骤然消失。
“砰！”
罗莎猛地震动了一下，摇摇欲坠的身体站立不稳，她感觉到胸腹发热，更多的血涌了出来。她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血，还是加米尔的。抑或两者皆有。
她耳中只听到那声沉重的闷响，她根本来不及想发生了什么，她听到塔的咆哮，看到那个可怖的吸血鬼长老，就好像一团破烂的抹布一样从男孩的背上慢慢滑落到地板上。
塔的胸口裂开了一个大洞。
一股黑色的烟、带着硫黄和腐肉的味道从塔的胸口弥漫，那个洞仍然在迅速腐蚀着他的身体。
纯银子弹命中了他的心脏。
火药中混入的银砂和体内的致命毒素最终杀死了他。
不消片刻工夫，塔尖叫着，最终嘭地化成一捧混浊的飞灰，升腾在波光粼粼的祭坛上空，缭绕着，盘旋着，最终化归于无。
加米尔手中的火枪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在空旷的大厅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的火枪已经在干掉杰拉德之后，被他留在地下迷宫的第二层。这一把是罗莎的火枪。就在决战之前，罗莎硬塞了给他。一方面罗莎自己对这种新型武器并不信任，另一方面也因为，无论加米尔如何表示自己“擅长打斗”，但他毕竟并非一位训练有素的吸血鬼猎人，罗莎在心底暗自希望加米尔最终可以用它们来防身。
她的愿望实现了。不，或者没有。
加米尔最终用这两把手枪消灭了敌人，这是事实，但是却无法拯救罗莎，也无法拯救自己。
对二人而言，确定的死亡仍旧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加米尔艰难地把自己的手臂挪到身前，随着这个动作，他胸腹间那个对穿的伤口涌出更多的鲜血，干裂的嘴唇也重新被鲜血染红。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成功的喜悦，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泪。
罗莎同样想哭，但是抽动触痛了左肋的伤口，她张大了嘴，但每一次呼吸都是疼痛，都有更多的血从长剑穿入的地方流下来。
嘀嗒。这是秒针走过表盘的声音。
嘀嗒。这是鲜血滴落到地板上的声音。
嘀嗒。这是生命流逝的声音。
一轮明月悬挂中天。
月光从高高的天顶上透下来，无声地把残忍的光明洒遍大地。
四下里一片静寂。只有鲜血不停地掉落到地板上的声音，开始是一滴滴的，像颗颗散落的艳红的石榴子，然后慢慢连接成一条红宝石项链，汇聚成成涓涓不断的细流，从两人贴合的地方细碎地淌下来，从剑柄的位置涌出来，从插入墙壁的剑锋上滴下来。
罗莎扔下手中的十字弓，她抱紧加米尔。
四周是波光粼粼的镜墙，仿佛无限延伸出去的空间，上面映出了自己的影子，肋下插着长剑，被孤单而悲惨地钉在了墙壁上。
遍地都是镜子的碎片，碎片里映出千万个宇宙，千万个月亮，千万个罗莎，但是却没有加米尔。
无论是墙壁还是地上的碎片，镜子里面并没有加米尔。
哪里都没有加米尔。
罗莎松开了手。
加米尔抬起头。他同样看到了镜墙，看到了罗莎在里面一个人孤单的影子。
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罗莎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早就知道了。”她说，“从我们进入下水道躲藏的时候开始，从我给你包扎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
加米尔愣住了。
“我毕竟是个猎人，我不止一次看过那样的伤口……从小外公就一直对我说，不要相信任何人，十几年来我也一直在这样做……”她挣扎着抬起手臂，触摸加米尔苍白冰冷的脸颊，“你知道吗？其实直到今夜，直到这一刻之前，我都没有完全信任过你。我只是在利用你，让你信任我，让你带我来到这里，仅此而已。”
“罗莎，我……”
罗莎痛苦地摇了摇头，用同样苍白冰冷的手指封住加米尔的嘴唇，“可是我现在知道我错了，外公也错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从我们见面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帮助我，保护我……你根本从来就没有伤害过我，从来都没有过。而我竟然却不相信你……我真是太傻了……对不起……”
罗莎紧紧抱住加米尔，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加米尔惨然一笑。
“不，你不相信我是对的。我说过我会做你的剑，做你的盾，但是我竟然食言。”
他低头看着那柄穿过自己与罗莎的长剑，罗莎的伤口还在淌血，而自己的伤口却已经开始溃烂。
这柄剑是罗莎前几天才订做好的一对镀银长剑之一，虽然剑心并不是完全是银的，但很显然，诚实的铁匠并没有因此在镀炼上偷懒。
罗莎轻轻捧起加米尔的脸。冰冷、细腻、恍如白瓷一般的触感。在明亮月光的照耀下，濒死的加米尔仍然完美无瑕。
“但是现在我们在一起……”罗莎轻轻地对他说，“在我接过那把十字弓的时候，外公告诉我唯一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对你们心存半点怜悯……但是我毁了自己立下的誓言……我背叛了拉密那家族的祖先。”
“不，你没有！”加米尔看着罗莎的眼睛，“我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塔一样，像拉托尔庄园所有的吸血鬼一样。”他自嘲地笑了，“而你会活下去。拉密那家族拥有上天庇佑的血脉，你一定会没事的。你会回家，回到伦敦。你会忘掉所有在巴黎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罗莎拼命摇头。大量失血让她头晕目眩，她摇摇晃晃，疲倦地伏在加米尔的肩膀上，嘴唇摩擦着加米尔的耳朵。
“不要死。”她轻声说，“活下去，永远活下去。”
加米尔苦笑。右肋伤口的溃烂越来越严重，他明白，过不了多一会儿，自己就会像塔长老那样烟消云散。
但是伏在身上的女孩突然对他说了两个字。
毫无逻辑的两个字。
根本不应该在此刻，或在任何时候发生的两个字。
“咬我。”
罗莎对他说。
加米尔一脸惊愕。
“我们的祖先确实承蒙上天庇佑，饮我鲜血之人会中毒而死……但是，更重要的一点却是……”罗莎的头无力地垂在加米尔的肩膀上，虚弱的声音几乎细不可辨，“当我们真心愿意救助他人，愿意以自己的生命换得饮血之人的生命，饮血之人便可以获得永生。”
加米尔睁大了眼睛，他似乎已经完全呆住了。
“快，在我意识尚存的时候。”罗莎焦急地说，“咬我，喝我的血。”
“……决不。”
“你想让我们两个人都死在这里？”罗莎抬起头，“我知道自己受了多重的伤！我活不下去了，但是你可以活下去！”
她直直地盯着加米尔，两人离得太近，致使眼睛失去了焦距，加米尔的样貌逐渐模糊。她眼前仿佛突然出现那个恍如西里尔一般的小吸血鬼，他们所有人在宴会上欢愉幸福的表情，还有他融化在自己长剑之下的那份沉重的失落。
罗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错了，也许我们错了，都错了……”
右肋的溃烂随着鲜血的流失而愈发严重，加米尔咬住嘴唇，他挣扎着伸手撑住墙壁。
“我不想再这样毫无意义地活着，我不想再做错事……”罗莎轻声开口，泪流满面，“求求你，加米尔……活下去，为我活下去！”
她扶住加米尔颤抖的手臂，努力地一点儿一点儿，去够对方冰冷的手指。
“……求你喝我的血，让我融化进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的世界……求你给我解脱，让我为自己做一次决定，让我在最后这一刻为自己活一次！”
罗莎紧紧抓住了加米尔的手。她不由分说吻上加米尔的唇，带着咸味的血腥瞬间涌入了口腔。奇怪的是她并未感到恶心，反而一种熟悉的味道弥漫进她的大脑，带来久违的宁馨与平静，四肢百骸都舒展了开来。
在头脑的最深处，她看到天际一轮银白的满月。
加米尔紧紧地抱住了她。刺入身体的长剑在两人的动作中抖落更多的鲜血，头顶的水纹晃动着，摇摆着，仿佛一个脱离了常轨的异度空间，在此发生的一切都是合理的，都是可以原谅的。
加米尔轻啜罗莎的嘴唇。
那是一个悠长、缠绵而湿润的吻。加米尔的嘴唇一路滑落，漫过罗莎的下颌一直到颈，然后就仿佛强行按下了一个“中止”的按钮，笨拙而僵硬地停在了那里。
时间静止在这一刻。所有的历史与未来因他的这个动作而终结。
“求你……”
这不是软弱的恳求，而是急迫的催促。
罗莎的声音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回声，她感受停留在自己颈上的那两片温柔的嘴唇，想起了从凡尔赛歌剧院楼梯上走下来的那只金色的面具，想起了瑞典大使馆令人一醉千里的甜酒，想起了淅淅沥沥的夜雨，想起了于特家里形形色色的香粉瓶，想起了德·蒂利伯爵狭窄逼仄的藏书室，想起了头顶绽放的狂欢节焰火，想起了夜晚街道上的飞奔，想起了下水道中的逃亡，她想起了加米尔的笑，他的泪，还有他清澈而深邃的眼神。
起风了。
窗外的流水声大了起来，一波又一波，从高高的透明穹顶外面泼洒而下，墙壁上映出动荡斑澜的水纹。像一场遥远滂沱的大雨，像山谷深处听不到声音的瀑布，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恋人的眼泪。
世间一切，所感动的、所怀念的、所爱的、所恨的，所有童年时代的甜蜜模糊的记忆幻化成长大之后的月晕华彩，带起了无法释怀的忧伤，摇落千年孤独的悲苦；所有悠悠情思的爱怜，所有切切心伤的等待，穿越千年的迷雾，透过绯红花瓣的流连，在明亮月光的映照下，世间一切都化作四壁镜墙上闪耀斑驳的水纹，流失了时间，流失了记忆，只任凭这高高在上远不可及的流水，挽尽世间怅恨，在不属于他们的天地之间尽情地挥洒。
“……为我活下去。”
罗莎重复，语声微弱但坚定。
加米尔沉下了牙齿。
在那一瞬间，罗莎听到自己的心跳，像一面小鼓在血管里撞击。伴随着这鼓声的是恢宏高亢的咏叹调，一出伟大华丽的歌剧正在她面前徐徐拉开帷幕。
在这舞台上，她看到了颠簸在汹涌海面上的双桅船，狂欢节里巴黎繁荣的街景，奢华的宫廷舞会还有热闹的市井游行。在苏菲·阿诺德夫人动情的高音缭绕下，她的视线一直往东，最终似乎来到了城郊一座废弃的公墓。
那里有古旧断裂的石碑和眼神空洞的天使像，碧绿的常春藤像巨大的蛛网围拢了整个世界，傍晚的空气里飘来雏菊的味道和百合花香。她看到自己母亲的墓碑，看到年迈的外公和舅父姨妈们木偶一般毫无表情的脸，然后她看到六岁的自己，六岁的小罗莎，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远，然后在突然降临的夜幕下迷失了方向。
罗莎看到自己独自站在黑沉沉的墓地里，她看到六岁的小罗莎在哭泣。
她突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之前就曾经见到过这幅熟悉的画面。
天色越来越暗了，小女孩哭得可怜极了。罗莎忍不住想走过去安慰她，告诉她走出墓园的路，但是她动不了，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她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个头戴花环的天使像旁边，好像自己也变成了石像的一部分似的。
然后她看到面前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金发男孩，他蹲下身子，轻轻拂去了小女孩腮边的泪水，温柔地拥她入怀。
男孩抬起头来。
罗莎就在这一刻惊叫出声。
命运的陀螺在此停止了旋转，灰白的幻影逐渐清晰，最后终于静止不动。
梦中的男孩长着柔软的金色鬈发，眼睛在雾霭的映照下闪现出一种奇异的紫色。
他仿佛用黄金和象牙所造，他的唇线将改写历史。
那是她从生至死，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一张脸孔。
罗莎看到了加米尔的脸。
十三年的岁月流逝至今，她已长大成人，而他的容貌却没有丝毫改变。
罗莎想叫，她想再看加米尔一眼，她想问他是否还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但是她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愈发明亮的月光毫无保留地透过喷水池底洒入镜屋，洒在紧紧拥抱在一起的恋人身上。罗莎突然感受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暖意，仿佛头顶刚刚升起一轮冬日午后的艳阳。
月光透过流水漫入罗莎体内，透过薄薄的皮肤侵入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同时感受到月光的温暖，以及流水的凉意。
波光翻动涟漪，当水珠叮咚掉落水面的声音越飘越远，意识也变得轻盈而毫无知觉。
加米尔汲尽了罗莎体内的最后一滴鲜血。
他怀抱罗莎的尸体，单手推墙把长剑从罗莎的身体中滑出来。
然后他松开了手。
罗莎的身体骤然失却依托，缓缓软倒在地板上。
加米尔把长剑从自己的身体里退出来。他皮肤上的溃烂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仿佛血族独有的愈合能力被骤然加速，当银色长剑最终滑出背脊的那个刹那，他全身的伤口奇迹般地愈合，光滑的皮肤上再也看不出一丁点儿受过伤的痕迹。
加米尔笑了。他的笑容很奇怪、很陌生。
他低头凝视着罗莎。
月光映照在女孩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属般的银色光辉。她的尸体就好像冰冷的大理石一般了无生气，却圣洁而美丽，犹如水池上方月与狩猎女神狄安娜的雕像。
“十三年……”
加米尔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像是期待已久的结果、满足之后的喟叹，带着一抹得意，似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遗憾。
他附身摘下罗莎那枝别在胸口的玫瑰。
玫瑰染了血，红得更加娇艳。他伸手攥住了花头。
正在盛开的花瓣突然在他掌心变色、枯萎，在轻微的折裂声中变成细碎的粉末。
加米尔张开了手掌。
红色的粉末沸沸扬扬地飘散在空气里，在月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如同妖精翅膀上扑落的磷粉。
花殒。
月光透过池水映照在镜墙上。
玻璃大厅里已经没有一个人。
女孩的尸身如同方才一般孤单而悲惨地被遗弃在墙角，就好像一片枯萎的落叶。
四周一片空旷。
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风，大殿中央的翡翠祭坛上面，那本古老的大书开始哗哗翻页，就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不停地翻动它似的。
页面是空白的。
但是当明亮的满月光辉恰巧被水流反射到书页上的时候，光线化作笔触，几行闪烁着银光的字迹清晰地显现在了雪白的书页上。
那是粗心大意的塔不曾看过的。
那是殚精竭虑的加米尔也未曾发现的。
持十字弓之人传承【月】之血脉。
太初诸神纷争，【月】叛入凡尘；
庇佑于光之羽翼，
抑制血渴，繁衍生息……
月，大阿尔克纳第十八张牌。
代表迷惘、不安、动摇与背叛。
月光更强了，映得书页几乎烧灼起来，最后几行字迹闪闪发光：
……失落之裔族终将回归。
当【月】背叛光明之时，便是黑暗之血再次苏醒之日。
满月的光辉洒在角落里女孩毫无生气的身体上。
她的皮肤如大理石般洁白，她的表情如女神像般圣洁。
水波潋滟。
罗莎睁开了眼睛。
十字弓第一部玫瑰之刃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