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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梨之歌
作者：丹·西蒙斯
内容简介
 迦梨女神已经苏醒，永恒的恐怖即将降临。 有的地方太过邪恶，不应存在；有的城市妖气缭绕，切勿前往。加尔各答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美国杂志社的编辑博比，接到了一项特殊任务，要前往印度加尔各答采访知名诗人达斯。朋友劝他不要去，因为有传言称达斯六七年前就死了。但博比不以为然，执意前往。 在加尔各答，博比真的见到了达斯，还读到了他为迦梨女神写下的诗歌。自此，博比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恐怖、离奇，越来越不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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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今天在加尔各答发生的一切……我该责怪谁呢？
——香卡·高希
“别去，博比，”朋友告诉我，“不值得。”
那是1977年6月，我从新罕布什尔来到纽约，跟《哈泼斯》杂志的编辑敲定加尔各答之旅的细节问题。办完事以后，我决定去探望老朋友阿贝·布龙斯坦。我们那本小型文学杂志《他声》的办公室位于上城区一幢不起眼的写字楼里，跟俯瞰麦迪逊大道的《哈泼斯》编辑部相比，这地方实在有些寒酸。
阿贝独个儿待在凌乱的办公室里，忙着编辑《他声》的秋季号。办公室的窗户敞开着，室内的空气却沉闷潮湿，就像阿贝嘴边那支没点燃的雪茄一样。“别去加尔各答，博比，”阿贝重复道，“把这活儿推给别人吧。”
“阿贝，事情已经定了，”我说，“我们下周就走。”我迟疑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他们给的报酬相当不错，而且包下了所有开销。”
“哼。”阿贝回答。他把雪茄挪到另一边嘴角，冲着面前那堆稿子皱起眉头。这个男人个头不高，头发蓬乱，满头大汗——活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单看外表，你绝对想不到这个国家最负盛名的“小型杂志”竟然出自他的手。1977年，《他声》虽然还无法媲美老牌的《恳言评论》或《哈德逊评论》，但我们的季刊已经有了不少订阅户。《他声》首发的故事里有五篇被收进了《欧·亨利奖选集》，乔伊斯·卡罗尔·欧茨还专为我们的十周年纪念号写了一篇小说。在不同的时间段里，我曾充当过《他声》的助理编辑、诗歌编辑和免费校对员。但过去这一年，我一直待在新罕布什尔的山区，思考，写作，还出了一本诗集，现在，我对《他声》的贡献相当有限。尽管如此，我仍把这本杂志当成自己的心血，也把阿贝·布龙斯坦视为挚友。
“《哈泼斯》到底为什么挑上了你，博比？”阿贝问道，“要是这事儿真有那么重要，他们都打算包揽全部费用了，干吗不派个够分量的人去？”
阿贝问到了点子上。1977年，罗伯特·C.卢察克依然籍籍无名，虽然《冬魂》已经在《纽约时报》上收获了半栏评论。不过，我希望传到人们——尤其是掌握着话语权的那几百个人——耳朵里的全都是些好话。“《哈泼斯》看上我是因为去年我在《他声》上发表的一篇文章，”我说，“你知道的，就是关于孟加拉语诗歌的那篇。你说我在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身上花了太多笔墨。”
“噢，我记得，”阿贝说，“《哈泼斯》那帮跳梁小丑居然知道泰戈尔，我真是不胜惊诧。”
“切特·莫罗打电话给我，”我说，“他很欣赏那篇文章。”我才不会告诉阿贝，莫罗根本不记得泰戈尔的名字。
“切特·莫罗？”阿贝咕哝着说，“他不是忙着给电视系列剧写配套小说吗？”
“他在《哈泼斯》担任临时助理编辑，”我回答，“他希望在十月号上发表加尔各答的这篇文章。”
阿贝摇摇头：“阿姆丽塔和我们的伊丽莎白女王陛下还好吗？”
“她叫维多利亚。”我纠正道。阿贝明明知道孩子的名字。我告诉他我们为女儿起了这个名字的时候，阿贝评论说，作为印度公主与芝加哥波洛克的后代，这可真是个WASP式的好名字。这个男人极度敏感。阿贝虽然早已年过五十，但至今仍和母亲一起居住在布隆克维。他将全副身心都投入了《他声》，除了与这本杂志直接相关的事物以外，他对世界的其余部分完全漠不关心。有一年冬天，办公室里的暖气坏掉了，几乎整个一月他都穿着羊毛大衣坚持工作，直到暖气修好。近年来他跟别人的互动基本通过电话或信件完成，但他的尖酸刻薄并未因此减少半分。我开始明白，在我不干以后，他为什么雇不到新的助理编辑和诗歌编辑。“她的名字叫维多利亚。”我重复了一遍。
“随便吧。你打算抛妻弃女，远走高飞，请问阿姆丽塔对此作何感想？顺便问一句，你们的孩子多大了？几个月？”
“七个月了。”我回答。
“正是难哄的时候呢，现在丢下她们去印度可不是什么好主意。”阿贝说。
“阿姆丽塔也去，”我纠正他，“还有维多利亚。我告诉莫罗，阿姆丽塔可以帮我翻译孟加拉语。”其实真相有一点点偏差。提议让阿姆丽塔一起去的人是莫罗。事实上，很可能正是因为阿姆丽塔，这份工作才会落到我的头上。打电话给我之前，《哈泼斯》联系了三位研究孟加拉语文学的权威，其中两位是居住在美国的印度作家。那三个人都拒绝了这个活儿，但他们联系的最后那个人提到了阿姆丽塔——虽然她的研究领域是数学而非文学——于是莫罗顺藤摸瓜找到了我。“她会说孟加拉语，对吧？”莫罗在电话里问我。“当然。”我回答。事实上，阿姆丽塔会说印地语、马拉地语、泰米尔语和一点儿旁遮普语，还有德语、俄语和英语——但就是不会说孟加拉语。其实差不多嘛，我很乐观。
“阿姆丽塔想去？”阿贝追问。
“她期待得很，”我回答，“自从七岁时跟着父亲移居英国以后，阿姆丽塔就再也没回过印度。她还希望我们在去印度的路上能在伦敦停留几天，好让她的父母见见维多利亚。”最后几句是真的。阿姆丽塔原本不愿意带着婴儿一起去，但我告诉她，这件事对我的职业发展非常重要。最后，我还提出可以顺路去一趟伦敦，于是她终于点了头。
“好吧。”阿贝不甘心地咕哝，“去加尔各答吧。”他丝毫没有掩饰语调中的不以为意。
“说说看，你为什么不想我去？”
“过会儿再说，”阿贝回答，“现在先跟我说说，莫罗到底请你去调查达斯的什么事儿？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让我在《他声》的春季号上留出一半的版面来刊登达斯的东西。我讨厌再版，达斯的诗再版的次数已经多得让人作呕了，我敢打赌，他没发表过的作品加起来也不超过十行。”
“达斯，是的，”我说，“但不是再版，会有新东西的。”
“快说。”阿贝催促道。
于是我说了。
“我去加尔各答是为了寻访诗人M.达斯，”我告诉他，“找到他，跟他聊聊，然后将他的新作带回来公开发表。”
阿贝紧盯着我。“啊哈，”他说，“这不可能。M.达斯已经死了，这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吧。我想想看，应该是1970年。”
“1969年7月。”我忍不住卖弄起来，“1969年7月，M.达斯前往东巴基斯坦——现在是孟加拉国——的一个小村庄参加他父亲的葬礼，确切地说，是火葬仪式。回来的路上，他失踪了，所有人都觉得他被谋杀了。”
“对，我想起来了，”阿贝说，“当时你和阿姆丽塔还住在波士顿的公寓里，我在你们家住了几天，新英格兰诗人协会举办了一场诗歌朗诵会来纪念他。你读了一段泰戈尔，还有几段达斯的作品，描写的是……她叫什么来着，那个修女——特蕾莎修女。”
“我还专门写了两篇文章来纪念他，”我说，“现在看来，当时我们有些操之过急。达斯似乎在加尔各答重新露面了，或者说，至少有他的新诗和信件流传出来。《哈泼斯》通过当地的代理拿到了一些样稿，达斯的旧识说，这些新作绝对是他写的。但谁也没见到他本人。《哈泼斯》希望我能尽力搞到一些他的新作，但这篇文章的侧重点主要是‘寻访M.达斯’，诸如此类的东西。下面是好消息：无论我带回来了什么东西，《哈泼斯》都有优先发表的权利，但是他们不要的稿子，我们就可以登在《他声》上。”
“听起来像是二手资料。”阿贝嚼着雪茄咕哝道。根据我对布龙斯坦的了解，这已经算是热情洋溢的感谢了。我沉默着没说话，然后他终于又开了口：“那么这八年他到底去哪儿了，博比？”
我耸耸肩，扔给他一份影印的资料，那是莫罗给我的。阿贝狐疑地看了看，把它举到一臂以外仔细审视，就像在研究杂志中插一样，然后又把它扔了回来。“我放弃，”他说，“这是什么玩意儿？”
“达斯的新诗片段，据说是他在这几年里写的。”
“这是用什么写的，印地语？”
“不是，主要是梵语和孟加拉语。这里是英语译本。”我递给他另一份影印本。
阿贝一边读，一边皱紧了汗津津的眉毛。“基督啊，博比，难道这就是我们春季号要刊登的东西？某位高贵的女士一边用后入式乱搞，一边趴在一具无头的男尸身上吸血？还是说我看漏了什么？”
“你没看漏，就是这么回事。当然，这只是不完整的几个小节。”我说，“而且翻译得不怎么样。”
“我还以为达斯的作品以抒情和感性著称，类似你对泰戈尔的评价。”
“以前确实如此，其实现在也是。可能不那么多愁善感，但是相当乐观主义。”同样的话我也曾用来捍卫泰戈尔。真见鬼，我也为自己的作品这样辩解过。
“啊哈，”阿贝说，“乐观主义。嗯，我喜欢这一句里的乐观主义——‘Kama Rati Kamé / viparita karé rati’，根据这份译本，它的意思是说——‘卡玛和拉提因欲望而疯狂，像狗一样猛干’。真不错，念起来别有韵味，博比。有点儿像早期的罗伯特·佛洛斯特。”
“这是一段传统的孟加拉歌谣，”我说，“注意看达斯如何赋予它新的韵律。他从经典的吠陀梵文开始，然后转换成庶民的孟加拉语，最后又回到吠陀梵文。这样的体裁处理相当复杂，即使经过翻译仍留有余韵。”我终于闭上了嘴巴。这都是莫罗告诉我的，而他也是从某位“专家”那儿听来的。小房间里实在太热。敞开的窗外传来喧嚣的车声，远处缥缈的汽笛让人感觉莫名地安心。“你说得对，”我重新开口，“这听起来完全不像是达斯。他曾为特蕾莎修女写下史诗，很难相信这些东西同样出自他的笔下。我猜达斯早就死了，现在这事儿是个骗局。我不知道，阿贝。”
阿贝在转椅上往后一仰，我以为他打算取下嘴边的香烟，但他只是眉头紧皱，把雪茄挪向左边嘴角，然后又是右边。他靠在椅背上，反手将粗短的十指交扣在脖子后面。“博比，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在加尔各答的经历？”
“没。”我惊讶地眨眨眼。写出第一本小说之前，阿贝在通讯社当过记者，满世界乱跑，但他很少谈论那时候的事儿。接受了我写泰戈尔的那篇稿子以后，阿贝无意中提过，他曾在缅甸和蒙巴顿勋爵一起待过九个月。我没怎么听他说起过自己的记者生涯，不过偶尔听到的几件事都很有趣。“是在大战期间吗？”我问道。
“不是，是在战后，1947年印巴分治那会儿。英国离开那片土地，把印度分成两个国家，让两个教派的人自相残杀。那会儿你应该还没出生吧，萝卜头？”
“我读过那段历史，阿贝。所以你当时是去加尔各答报道动乱？”
“不是，那时候人们再也不想读到任何跟战争有关的事儿了。我去加尔各答是为了报道甘地……圣雄甘地，不是后来那位印度铁娘子……甘地在加尔各答，我去采访他。和平的象征，裹着缠腰布的圣人，真是出好戏。总而言之，当时我在加尔各答待了大概三个月。”阿贝停下来用手梳了梳稀薄的头发，他看起来似乎有些语塞。我从没见过阿贝在运用语言上迟疑过哪怕一秒——无论是说是写，还是大喊大叫。“博比，”他终于重新开口，“你知道‘瘴气’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有毒的气体，”他的故弄玄虚让我有些不高兴了，“比如沼泽里溢出来的那种，或者其他什么有毒的东西。可能源自希腊语里的‘miainein’，意思是‘造成污染’。”
“没错，”阿贝再次开始转动嘴角的雪茄，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小小炫耀。在阿贝·布龙斯坦看来，他的前诗歌编辑本来就该懂希腊语。“呃，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我唯一可以用来描述加尔各答的词语就是……瘴气。除此以外，我甚至想不出别的任何形容。”
“它的确建筑在一片沼泽之上。”我还是不太高兴。我从没见过阿贝这个样子，神神叨叨地说些胡话，简直就像你一直信赖的老好水管工突然开始大谈特谈占星术，“而且雨季就要到了，我猜，这的确不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候。可是我认为……”
“我说的不是天气，”阿贝打断了我，“虽然加尔各答的确又潮又热，是我待过的最可怕的地方。简直比1943年的缅甸和台风季节的新加坡还要糟糕。耶稣啊，它甚至不如八月的华盛顿。不，博比，我说的是那地方本身，真见鬼。那座城市有些……有些瘴气沉沉的。我待过的脏乱差的地方可不少，但没有哪座城市像加尔各答那么无聊、差劲。想到那地方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博比。”
我点点头。真是太热了，我感觉眼皮后面开始抽痛。“阿贝，你是没见过真正糟糕的地方。”我温和地说，“试试看，去北费城待一个夏天，或者芝加哥南边也行，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然后你就会觉得加尔各答简直像是娱乐城了。”
“嗯，”阿贝的视线根本就不在我身上，“也不光是城市本身。我想离开加尔各答，于是我的总编——可怜的笨蛋，他几年后得了肝硬化死掉了……总而言之，那个浑球儿给我派了个新活儿，让我去孟加拉乡下的某个地方报道一座桥的建成仪式。我是说，那地方连铁路都没有，两片丛林全靠这座该死的桥连在一块儿。桥下面的河有几百码宽，水深可能只有三英寸吧。但这座桥是用战后美国提供的第一笔援助款建起来的，所以我得去报道这事儿。”阿贝停下来望向窗外。街上某处传来西班牙语怒气冲冲的叫喊，但阿贝似乎并没有听见，“总而言之，特别无聊。工程师和施工队伍已经离开了，仪式上有政客，有宗教人士，大概就是印度很常见的那一套。一切结束以后，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来不及坐吉普车回去——反正我也不急着赶回加尔各答——所以我就在村子边上的一座小客房里住了下来，那幢房子可能还是英占期的遗物。那天晚上真是热得要命——汗根本滴不下来，直接就在皮肤上蒸发了——蚊子多得让人发疯，于是到了午夜以后，我索性爬了起来，信步走到桥边。我站在那里抽了支烟，然后开始往回走。要不是有月光，我根本就不会看见那一幕。”
阿贝取下嘴边的雪茄，做了个怪相，仿佛是在嫌弃雪茄的味道。“那个孩子看起来顶多十来岁，或者更小一点。”他说，“桥西边的水泥桥墩上有几根支出来的铁棍，可能是加固支撑用的，那孩子就被穿在铁棍上面。看得出来，当时他没有一下子死透，铁棍从他身体里穿过去的时候，他还挣扎了一会儿——”
“他爬到桥上以后摔了下去？”我问道。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阿贝说，“当地政府在验尸报告里也是这样说的。但我真他妈想不出来，他怎么能恰好就扎到那些棍子上……除非他是从高处的梁上跳下去的。然后又过了几周，就在甘地结束绝食和加尔各答的暴乱平息之前，我去了英国领事馆，想查一篇文章，基普林的《建桥者》。你应该读过吧？”
“没有。”我说。基普林的散文和诗我都读不下去。
“值得一读。”阿贝说，“基普林的短篇小说相当不错。”
“那么这篇小说讲了什么？”
“呃，故事的核心是这样的，孟加拉人有个传统，每座桥修完以后，他们都会精心准备一个宗教仪式。”
“某种不寻常的仪式？”我隐隐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也不算，”阿贝说，“在印度，大大小小的事他们都会搞点儿宗教仪式。只是孟加拉人的仪式启发基普林写下了那篇小说。”阿贝把雪茄放回嘴边，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一句，“每座桥建成以后，他们都会献祭一个活人。”
“好吧。”我说，“真棒。”我收好影印的资料，把它放回公文包里，然后起身告辞，“阿贝，如果你又想起了基普林的哪篇小说，请务必打电话告诉我们。阿姆丽塔对这些东西非常着迷。”
阿贝站起身来，身体前倾，粗短的手指按在稿件堆上：“该死，博比，真希望你不要去那个……”
“瘴气沉沉的地方。”我补充道。
阿贝点点头。
“我会离新桥远一点儿的。”我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说。
“至少考虑一下，让阿姆丽塔和你们的宝宝留下来。”
“我们已经决定了，全家一起去。”我说，“机票、酒店全都订好了。我们有自己的想法。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如果那真是达斯写的，如果我真能弄到授权，你想不想要他的新作？你说呢，阿贝？”
阿贝再次点点头，把雪茄扔进凌乱的烟灰缸里。
“我会从加尔各答欧贝罗大酒店的游泳池边给你寄明信片的。”我打开房门。
关门离开的最后一瞬，我瞥见阿贝站在那里，手臂向前半伸，像是想挥手，又像是无奈地宣告放弃。

02
你想了解加尔各答吗？
那就准备好忘记她。
——苏希尔·罗伊
出发之前的那个晚上，我和阿姆丽塔一起坐在前门廊上，她正在给维多利亚喂奶。萤火虫在树影间闪烁，蟋蟀、树蛙和几只鸟儿的鸣叫声组成了婉转的夜曲。我们的房子离新罕布什尔的埃克塞特只有几英里远，但有时候这里显得如此安静，仿佛身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个埋头写作的冬天，这样的与世隔绝让我觉得享受，但现在我坐立不安；可能正是这几个月的隐士生活让我变得蠢蠢欲动，渴望旅行，渴望见到陌生的地方、陌生的面孔。“你真的想去吗？”我问道。夜色中我的声音响亮得有些突兀。
宝宝已经喝完了奶，阿姆丽塔抬起头来，窗户里透出的朦胧灯光照亮了她高耸的颧骨和柔软的棕色皮肤。她的黑眼睛看起来晶莹闪亮。阿姆丽塔有时候真是美极了，以至于一想到我们有可能不曾相遇、不曾结婚生子，我的头就会真的痛起来。她轻轻托起维多利亚，在她的衣襟合上之前，我瞥见了乳房的柔美曲线和挺翘的乳头。“去一趟也没什么，”阿姆丽塔说，“我也想见见爸妈。”
“但是印度，”我说，“加尔各答。你想去吗？”
“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去一趟也可以。”她说。她把一张叠好的干净尿布搭在我肩上，然后把维多利亚递给我。我轻轻揉着宝宝的脊背，感受着她的温暖，嗅着她身上的乳香和婴儿气息。
“你确定这不会妨碍你的工作？”我问道。维多利亚在我怀里扭动起来，胖乎乎的小手伸向我的鼻子。我朝她手心里吹了口气，她咯咯地笑起来，然后开始打嗝儿。
“没问题的。”阿姆丽塔回答。但是我知道，她只是为了让我宽心。劳工节以后，她就要开始在波士顿大学教一门新的研究生水平的数学课，我很清楚她要做多少准备工作。
“你期待重回印度吗？”我继续问道。维多利亚已经把头奋力凑到我颊边，高兴地在我的领子上蹭着口水。
“我很好奇，它和我记忆中的样子会有什么不同。”阿姆丽塔说。她的嗓音柔和，剑桥的三年让她的英语带上了一点儿口音，但绝不是那种平淡乏味的纯粹英式口音。听她说话的感觉就像是一只涂满油的手掌有力地抚过你的身体。
阿姆丽塔七岁的时候，她的父亲把自己的工程公司从新德里搬到了伦敦。她曾跟我说起过儿时记忆中的印度，和一般人的刻板印象别无二致：文化光怪陆离，到处都嘈杂混乱，种姓歧视无处不在。这一切和她的性情格格不入：阿姆丽塔是安静与高贵的化身，她讨厌噪声，以及任何形式的杂乱；世间的不公令她惊骇，语言与数学井井有条的韵律规范了她的头脑。
阿姆丽塔跟我讲过她在新德里的家，夏天她也曾和姐妹一起住在孟买一位叔叔的公寓里：光秃秃的墙上到处都是陈年的污渍，窗户大开，床单粗糙，晚上有蜥蜴在墙上匆匆爬过，一切都那么廉价而杂乱。相比之下，我们在埃克塞特郊外的家就像北欧设计师的梦那样干净开阔，闪烁着原木特有的光泽，椅子整齐舒适，墙壁雪白，隐藏式光源照亮艺术家的杰作。
阿姆丽塔的钱支撑着我们的房子和小小的艺术收藏。她曾开玩笑说，这是她的“嫁妆”。起初我不愿意花她的钱。1969年，也就是我们结婚的第一年，我的总收入是5732美元。那一年我辞掉了卫斯理学院的教职，开始全职写作和编辑。我们住在波士顿，公寓矮得连老鼠都得蹲着走。但我不在乎，我愿意为自己的艺术追求而吃苦。阿姆丽塔却不愿意。她没有争吵，也听从我的意见没有动用自己的信托基金。但是1972年，她付了这幢房子和四英亩土地的首期款，并买下了我们的第一件藏品，那是杰米·韦思的一幅小型油画。后来我们又陆续买了其他八件藏品。
“她睡着了。”阿姆丽塔说，“你可以停下来了。”
我低下头，发现她说得对。维多利亚入睡得很快，她张开小嘴，半握着拳头，婴儿急促的呼吸软软地喷在我的颈间，我继续轻晃着她。
“我们把她抱回去吧？”阿姆丽塔提议，“外面开始凉了。”
“再等一分钟。”我说。我的手掌比宝宝的背还宽。
维多利亚出生的时候，我三十五岁，阿姆丽塔三十一岁。多年来只要有人愿意听——也有一些不愿意听的——我就会喋喋不休地一再强调，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我高谈阔论人口过剩、强迫年青一代直面惨淡的二十世纪是多么不公平，不想要孩子又要生的人有多蠢。对于这件事，阿姆丽塔依然从来不曾争辩——不过以她接受的正规逻辑训练，我怀疑她能在两分钟内把我的所有论点批驳得体无完肤——但在1976年初的某个时间，大约是在本州初选那会儿，阿姆丽塔自顾自地停了避孕药。1977年1月22日，杰米·卡特完成就职仪式重回白宫两天以后，我们的女儿维多利亚出生了。
“维多利亚”这名字绝不是我选的，但暗合我的心意。七月里炎热的一天，阿姆丽塔第一次提出了这个名字，当时我们都一笑了之。坐着火车到达孟买的维多利亚车站，这似乎是阿姆丽塔最早的记忆之一。那幢宏伟的建筑是英国殖民时期的遗迹，迄今仍是印度的地标之一。每次想起它，阿姆丽塔总会心生敬畏。从那时候起，维多利亚这个名字在她心中就成了美丽、优雅和神秘的化身。所以最开始，我们只是开玩笑说要给宝宝起名叫维多利亚，可是到了1976年的圣诞节，我们就发现，如果宝宝是个女孩的话，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名字了。
维多利亚出生之前，我总爱抱怨那些有了孩子就没了自我的朋友。明明都是些聪明人，我们曾无数次愉快地讨论各种话题，政治、散文、剧院之死，或者诗歌的衰落，可现在他们却只会喋喋不休地谈论自己的儿子长了第一颗牙，或者花好几个小时事无巨细地描述小希瑟在幼儿园的第一天。我发誓，我绝不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但我们的孩子是不一样的。维多利亚的成长值得所有人精心研究。我发现自己完全沉醉于她的呢喃儿语和笨拙的动作。换尿布这事儿确实令人生厌，但只要看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挥动肉乎乎的胳膊，深情凝望着我，那什么都不在话下。是的，我觉得她深情地凝视着我，因为她的父亲，一位出版过作品的诗人，竟然甘愿屈尊为她做这等凡俗琐事。七周后的一个清晨，维多利亚第一次赏光露出了真正的微笑，我立即打电话给阿贝·布龙斯坦分享这个喜讯。众所周知，阿贝从不会在早上十点半之前起床，据说是为了保持语感，但那天他依然祝贺了我，然后礼貌地指出，这会儿才凌晨五点四十五。
现在，维多利亚七个月大了，她的天赋表现得越来越明显。差不多一个月前，她就学会了比画“这么大”；而在那之前好几周，她俨然已经成了“躲猫猫”的大师。六个半月大的时候，维多利亚学会了爬——这显然是高智商的标志，虽然阿姆丽塔并不赞同——尽管她总是倒退着爬，但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她的语言能力每一天都在突飞猛进，虽然我还不能从她的牙牙儿语中分辨出“爸爸”或“妈妈”的音节（哪怕我把录下来的磁带放慢一半的速度也听不出来），但阿姆丽塔狡黠地微笑着向我保证，她曾经听到维多利亚说过几个完整的俄语或德语单词，甚至还有一整句的印地语。而且我每天晚上都会为她读点儿东西，有华兹华斯的《鹅妈妈歌谣》，有济慈，还有我精心挑选的庞德的《诗章》片段。她似乎很喜欢庞德。
“上床去吗？”阿姆丽塔问道，“明天我们得一早起来。”
我留意到了阿姆丽塔的语调。有时候她是真的在问“我们现在睡觉吗”，而有时候她其实是在说“我们做爱吧”。现在显然是后者。
我抱着维多利亚上楼走到摇篮边，把她放进摇篮。然后我站在原地凝望了片刻，维多利亚趴在摇篮里，身体微微有些倾斜，周围放满了毛绒玩具。她的头靠着防护垫，月光温柔地洒在她身上，仿佛上帝的恩赐。
片刻之后我走下楼梯，锁好门窗，关掉所有的灯，然后回到楼上。阿姆丽塔在床上等我。
在我们做爱的最后几秒钟里，我翻身看着她的脸，希望为我不曾诉之于口的问题找到答案，但一片云从月亮上飘过，将一切掩埋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之中。

03
午夜里，这座城市就成了迪士尼乐园。
——苏布拉塔·查克拉瓦蒂
我们的飞机由南向北飞越孟加拉湾，在午夜抵达了加尔各答。
“我的上帝。”我喃喃低语。阿姆丽塔倾身越过我的座位，向窗外张望。
在阿姆丽塔父母的建议下，我们乘坐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飞机去孟买过了海关。一切都很顺利，但印度航空公司从孟买飞往加尔各答的航班因机械故障延误了三小时。经过漫长的等待，我们终于登机，然后又在机舱里坐了整整一小时，既没有灯也没有空调，因为外部发电机已经撤走了。坐在我们前面的那位商务人士说，三周以来孟买到加尔各答的航班就没有哪天不延误的，因为飞行员和航班工程师正在闹矛盾。
起飞以后，我们的飞机又因为剧烈的雷暴向南绕了一大圈。维多利亚闹了大半个晚上，但现在她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
“上帝啊！”我再次惊叹。加尔各答在我们脚下铺展开来，整座城市占地两百五十多平方英里，在绝对黑暗的云层和孟加拉湾之间，一大片灯火如银河般璀璨。我曾在夜间乘飞机抵达过许多城市，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图景。和普通城市的电灯光芒不同，午夜的加尔各答闪烁着数不清的灯笼和篝火，还有一种奇怪的柔光——简直像是真菌的磷光——从千万个看不见的角落溢出来。大多数城市的灯光是一条条连续的直线，那是地面上的街道、高速公路和停车场，但加尔各答的灯火看起来星星点点、杂乱无章，仿佛散落的星座，被一条条黑暗的河流隔开。按照我的想象，战争期间的伦敦或者柏林遭到轰炸以后——整座城市燃起熊熊大火——也许正是这个样子。
就在这时候，起落架的轮子触到了地面，可怕的潮气涌进凉爽的机舱。转眼间我们就下了飞机，跟着挤挤挨挨的人流走向行李提取处。航站楼又小又脏。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到处都是汗流浃背的粗人，他们高声喊叫，横冲直撞。
“难道没人来接我们吗？”阿姆丽塔问道。
“有。”我从破烂的传送带上手忙脚乱地取下我们的四个袋子放在脚边，任凭周围的人潮起伏涌动。小小的航站楼里充斥着歇斯底里的气氛，身穿白衬衫和纱丽的男男女女都很暴躁。“莫罗在孟加拉作家协会有个熟人。应该有个名叫迈克尔·莱纳德·查特吉的人会开车送我们到酒店。但我们现在晚了好几个小时，他可能已经回家了。我看能不能叫辆的士。”
但是看到门口那些挤挤挨挨高声叫嚷的人，我停下了脚步。
“是罗察克先生和夫人吗，罗伯特·罗察克？”
“卢-察克。”我条件反射地纠正了他的发音，“是的，我就是罗伯特·卢察克。”我看着这个好不容易才挤到我们身边的男人。他又高又瘦，穿着一条脏兮兮的棕色裤子，白上衣已经变成了灰色，在泛绿的荧光灯下显得特别龌龊。他的脸看起来相当年轻——可能不到三十——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但一头黑发滑稽地支棱着，穿透力极强的黑眼睛让人觉得那背后潜藏着被压抑的暴力冲动，黑色的眉毛在鹰隼般锐利的鼻子上方几乎连在了一起。我后退半步，放下一只行李袋腾出右手。“查特吉先生？”
“不，我没看到查特吉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刺耳，“我叫M.T.克里希纳。”他的口音很重，听起来像在唱歌，再加上周围的嘈杂，一时间我误听成了“空虚的克里希纳”。
我伸出手，但克里希纳已经转身向外带路了。他用右手奋力推开前面的人。“这边请。快，动作快点儿。”
我朝阿姆丽塔点点头，拎起行李。这么热又这么吵，维多利亚居然没醒，真是不可思议。“你是作家协会的人吗？”我问道。
“不不不。”克里希纳没有回头，“我是个兼职老师，你知道吧。我在美国教育基金会印度分部有个熟人，我的顶头上司沙阿先生，他又在纽约认识一位亲爱的老朋友，亚伯拉罕·布龙斯坦先生。于是这位先生的善意最终着落在我头上。快走。”
航站楼里热得像蒸笼，外面的空气似乎更加潮湿凝重。探照灯照亮了航站楼大门上方的银色标志。“德姆-德姆机场。”我大声念道。
“对对对。以前他们在这儿造过子弹，一战以后这事儿就不合法了。”克里希纳解释道，“这边请。”
突然我们身边就围了十多个搬运工，吵嚷着争抢不多的几件行李。他们的大腿像芦苇一样单薄，双腿赤裸，身上胡乱搭着棕色的破布，其中有个人少了只胳膊，另一个看起来遭过火烧：他几乎没有脖子，下巴和胸口之间是大片狰狞的疤痕组织。显然他没法说话，但他损毁的喉咙仍在发出急促的声音。
“把行李给他们。”克里希纳急速说道。他大大咧咧地做了个手势，搬运工一拥而上，争抢我们的袋子。
我们沿着弧形的车道只走了六十步左右。氤氲的湿气坠得空气沉甸甸的，像浸透了水的军毯一样又黑又重。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觉得是在下雪，空气中似乎有白色的碎屑飘拂，然后我意识到，那是无数昆虫在航站楼探照灯的光束中飞舞。克里希纳朝搬运工做了个手势，指指不远处的一辆车，然后我惊讶地停下脚步。“是辆巴士？”我问道。虽然那辆蓝白色的车看起来更像是小面包车，而不是正经大巴。车身上喷着美国教育基金会印度分部的缩写，USEFI。
“对对对。只有这辆车了。咱们得快点儿。”
一名搬运工像猴子一样敏捷地爬上车顶，其他人把四个行李袋挨个儿递给他，然后他再把行李绑在车顶的架子上。他们用一条黑色的塑料绳绑行李的时候，我漫无目的地想，我们干吗不直接把行李塞进车里呢？管他呢。我耸耸肩，找出两个五卢比的硬币准备给搬运工当小费。克里希纳取走了我手里的一枚硬币，然后把另一枚还给我。
“不要，太多了。”他说。我再次耸耸肩，然后扶着阿姆丽塔把她送上车。搬运工焦躁的叫喊终于惊醒了维多利亚，她大哭起来，又为这片喧嚣增添了新的音符。我们冲着睡眼蒙眬的司机点点头，坐到右边第二排座位里。克里希纳在门口跟三个搬运工争执。他们的孟加拉语说得很快，阿姆丽塔没法完全听懂，但仍能捕捉到只字片语。她告诉我说，那些搬运工很不高兴，因为五卢比没法平均分成三份，所以他们要求克里希纳再给一个卢比。克里希纳喊了几句，然后试图关上巴士车门。年纪最大的那个搬运工脸上沟壑纵横，胡茬儿都已经白了，他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折叠门。其他搬运工从航站楼门口向这边走过来，叫喊声开始变成咆哮。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对克里希纳说，“拿去，再给他们几个卢比吧。我们赶紧离开这儿。”
“不行！”克里希纳的视线扫过我们这边，现在那双眼睛里的暴虐已经挣脱了束缚。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凶狠，就像某些血腥运动的玩家一样。“太多了。”他固执地说。
现在已经有一群愤怒的搬运工聚集在巴士门口，突然他们开始伸手拍打车身。司机坐直身体，紧张地调整着头上的帽子，门口那个老头儿已经踏上了最低的一级台阶，似乎想挤进车里，但克里希纳伸出三根手指坚定地按向他赤裸的胸口，老头儿后退一步，回到了棕褐色的人群中。
几根粗糙的手指突然抓住了阿姆丽塔身侧半开的车窗，一脸烧伤疤痕的搬运工正在往上爬，就像在做引体向上。他的嘴巴在几英寸外神经质地快速开合，我们都看见了，他没有舌头。唾沫喷溅在尘迹斑斑的车窗上。
“见鬼，克里希纳！”我猛地站起身，打算直接把钱给搬运工。就在这时候，三名警察从阴影里冒了出来。他们头戴白色头盔，身穿卡其色短袖上衣，腰缠武装带。其中两名警察手持“拉蒂”——印度版的警棍，沉重的木棍长达三英尺，末端镶有金属帽。
搬运工仍在大喊大叫，但看到警察过来，他们还是让出了一条路。那张疤痕狰狞的脸从阿姆丽塔身侧的车窗外消失了。第一个警察用棍子敲敲车头，老搬运工转头跟他大声抱怨，警察举起吓人的棍子，更加响亮地吼了回去。克里希纳抓紧机会一扳把手，终于关上了车门。他快速对司机说了句什么，我们的车终于动了起来，沿着黑暗的车道开始加速。有人朝车尾扔了一块石头，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然后我们离开机场，拐上了一条空荡荡的四车道马路。“VIP高速公路，”克里希纳还站在门口，“只对非常重要的人士开放。”右边一块灰扑扑的广告牌一闪而过，上面用印地语、孟加拉语和英语分别写着一条简短的标语：欢迎来到加尔各答。
我们没开车头灯，但车顶的小灯一直没关。阿姆丽塔漂亮的眼睛下面已经开始出现黑眼圈。维多利亚筋疲力尽，但是她睡也睡不着，哭也没力气，只好在妈妈怀里一阵阵咕哝。克里希纳侧身坐进我们前排的座椅，头顶的小灯和窗外间或掠过的街灯照亮了他鹰隼般锐利的鼻子侧影和愤怒的表情。
“我在美国的大学里待了差不多三年。”他说。
“是吗？”我说，“真有意思。”其实我恨不得一拳把这浑球儿砸个满脸开花，瞧他惹来的好事儿。
“对对对。我跟黑人、奇卡诺人和红印第安人待在一起，这些人在你们的国家都饱受压迫。”
高速公路两侧黑漆漆的沼泽突然变成了路肩上的一座座棚屋。灯笼的火光透过粗麻袋搭成的墙壁漏了出来。远处篝火照出的瘦长剪影在黄色的火光中疯狂地跳动。没有经历任何过渡，我们就已离开乡村，进入雨中的狭窄街道。蜿蜒的道路旁排布着一座座废弃的高楼，锡制屋顶的贫民窟绵延好几英里，漆黑破败的店面密密麻麻地向前延伸，完全看不到尽头。
“教我的教授都是些蠢货。保守派的蠢货。他们觉得书里那些已经死亡的词语组成的东西才叫文学。”
“嗯嗯。”我随声附和，虽然我完全不知道他打算说什么。
街道已被雨水淹没，有的地方水深有两三英尺。破烂的帆布棚子下面有许多裹着袍子的身影，他们或坐或蹲，有的人已经睡着了，有的人还在盯着我们的车看，阴影中我只能看见他们反光的眼白。每条巷子里都露出敞开的屋子、毫无遮掩的庭院、照明的火光，以及交错移动的阴影。一个瘦弱的男人拉着一架沉重的板车，巴士开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不得不跳到路边。我们的车呼啸而过，扬起的水帘把男人和他的货物都浇了个透湿。他挥舞拳头，嘴里嚷嚷着我们听不见的污言秽语。
街边的建筑老得看不出年代，仿佛是某个被遗忘的史前文明残留下来的废墟，那些阴影、角度、孔洞、空隙，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人类的建筑。不过，我们总能在这些摇摇欲坠的德鲁伊建筑的二楼或三楼发现人类栖息的迹象：光秃秃的灯泡在天花板上摇晃；窗户里不时冒出来一两个脑袋；斑驳的墙壁灰泥剥落，露出白色的建筑骨架；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多手俗丽神像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或者窗玻璃上；孩子们吵吵嚷嚷地玩耍、奔跑、穿过狭窄阴暗的巷道；婴儿的哭声若隐若现；角落里时常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巴士轮胎碾过湿土和柏油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裹着布片的人影像尸体一样躺在人行道的阴影之中。一种恐怖的似曾相识感笼罩了我。
“我写了一篇论文，阐述沃尔特·惠特曼对禅宗佛教的亏欠，结果那个蠢货教授不肯接受这篇论文，于是我愤而退学了。真是个傲慢狭隘的蠢货。”
“嗯嗯。”我回答，“我们能把车里的这些灯关掉吗？”
我们正在驶向这座城市的中心。破烂的贫民窟开始让位于更宏伟但看起来甚至更破旧的建筑。街边看不到几盏路灯。十字路口的深水坑反射着周围模糊的火光。每间黑漆漆的店面门口都有裹着破布的人影无声地躺在地上，就像一堆堆无人认领的衣服。看到我们的车，有的人会突然坐起来，目送巴士离开。车里的黄色灯光让我们看起来像是三具涂过蜡的尸体。我现在终于理解了战俘在敌人的首都游街时的感觉。
前方，一个男孩站在一片漆黑的水坑旁，抓着某只动物的尾巴甩动，我觉得那是一只死猫。巴士靠近的时候，他猛地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出来，毛茸茸的尸体还没撞上挡风玻璃我就认了出来，那是只死老鼠。司机咒骂着猛打方向盘撞向那个孩子，男孩敏捷地蹦开，棕色的腿在窗外一闪而过，他原来站立的那片水洼被巴士的右轮碾得水花四溅。
“你肯定明白，当然，因为你是一位诗人。”克里希纳咧咧嘴，露出细小尖锐的牙齿。
“灯能关掉吗？”我又问了一遍。怒火在我心中升腾，阿姆丽塔用左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克里希纳用孟加拉语快速说了几句，司机耸耸肩，咕哝着什么。
“开关坏了。”克里希纳告诉我们。
我们拐进一片开阔的广场。这里原本可能是一处停车场，它仿佛一条阴暗的实线，切开迷宫般破败的建筑群。广场上杂物遍地，两辆废弃的有轨电车停在中央，有十多户人家倚靠车身搭起了帆布的棚子。雨又开始下了。突如其来的大雨像从天而降的拳头般敲打着金属车身。挡风玻璃外只有司机的那一侧有雨刷，它慢吞吞地左右摆动，雨帘很快在我们与城市之间拉起一层面纱。
“我们必须谈谈M.达斯先生。”克里希纳说。
我眨眨眼。“我希望你把车灯关掉。”我缓慢而坚定地说。从机场开始，我的怒气就开始不断蒸腾。有那么一瞬间，我恨不得掐死这个自命不凡、感觉迟钝的白痴——我要紧紧扼住他的喉咙，直到他青蛙似的眼睛从愚蠢的脑袋上爆出来。怒火在我体内涌动，仿佛高度数酒精饮料带来的暖流。阿姆丽塔一定是感到了我的愤怒，她拽住我的胳膊，握得就像老虎钳一样紧。
“我得跟你谈谈M.达斯先生，这很重要。”克里希纳强调道。车里的闷热几乎达到了忍受的极限，汗珠凝固在我们的脸上，仿佛烫出来的水疱。我们的呼吸像水汽一样停留在空中，外面大雨如注，就像整个世界都已毁灭。
“我要关掉这些该死的灯。”我站了起来。要不是怀里抱着维多利亚，阿姆丽塔铁定会伸出双手抓住我。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克里希纳，他浓密的眉毛惊讶地往上抬了抬。阿姆丽塔松开我的右臂说道：“没关系，博比。我们到了。看，酒店在那边。”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弯腰望向窗外。大雨去得和来时一样突兀，只剩下零星飘拂的雨丝。我的怒火也随着雨点敲打车顶的噼啪声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要不我们回头再谈吧，卢察克先生，”克里希纳说，“这是头等大事。要不就明天？”
“好的。”我抱起维多利亚，率先走出巴士。
欧贝罗大酒店的立面像花岗岩崖壁一样黑黢黢的，但一线灯光从两扇大门之间漏了出来。破烂的遮阳棚一直延伸到路边，大门两侧无声地站立着十多个撑伞的人影，有人还举着被雨水浸透的标语牌。我看到一块牌子上有一把锤头和一把镰刀，还有英语单词“不公平”。“是罢工的人。”克里希纳一边解释，一边朝一个身穿红背心、睡眼惺忪的搬运工打了个响指。我耸耸肩。凌晨一点半，雨季的加尔各答，一座漆黑的酒店外面有一群抗议者，似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过去的半小时里，我的真实感已经悄悄溜走了。喧嚣的声音在我耳边咆哮，仿佛无数昆虫的鸣叫，不曾停歇过一秒。一定是时差的问题，我默默地想。
“谢谢你来接我们。”克里希纳转身回到车上，阿姆丽塔对他说道。
他露出幼鲨般的微笑。“好好好。明天我再跟你们聊。晚安，晚安。”
酒店的入口处似乎有几条阴暗的门廊，像隔离带一样将大堂与街道分隔开来。酒店大堂十分明亮，前台店员非常清醒，衣着也很整洁，他们十分热情地欢迎了我们。是的，卢察克先生和夫人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是的，他们收到了我们的电报，知道航班延误了。行李搬运工是个老头儿，在我们坐电梯上六楼的时候，他发出鸽子般的声音逗了逗维多利亚。他离开的时候，我给了他十卢比。
我们的房间就像这座城市的其他所有东西一样巨大而空旷，阴影重重，不过看起来还算干净，而且门上有沉重的门闩。
“噢，不！”浴室里传来阿姆丽塔的声音。我强忍头痛，三步就跨了过去。
“他们没有浴巾，”阿姆丽塔说，“只有洗脸的毛巾。”然后我们一起大笑起来。只要有一个人停下来，另一个人又会开始笑。
我们花了十分钟时间在空床上给维多利亚做了个窝，然后脱下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冲了冲澡，最后一起钻进薄被单里面。空调发出哐当声和空洞的呼哧声，不远处别的房间冲马桶的声音响得像是爆炸。那声音在我的鼓膜上跳动，仿佛喷气发动机的轰鸣。
“祝你好梦，维多利亚。”阿姆丽塔说。宝宝在睡梦中轻轻咕哝了一声。
还不到两分钟，我们就睡着了。

04
打破本土的藩篱后
人们在那广阔的庭院中
尽情交流，
和善地漫步。
——普南杜·帕特里
“任何东西在晨光里看起来都更加可爱。”阿姆丽塔说。
我们在酒店的花园咖啡厅共进早餐。亲切的服务生为我们拿了一把儿童高脚椅，维多利亚坐在上面高兴地发出咕咕声。咖啡厅正对庭院里的花园，脚手架上的工人愉快地互相打着招呼。
我一边就着茶一点一点地啃烤松饼，一边阅读英文版的加尔各答报纸。一篇社论呼吁建立更现代的交通系统，报纸上刊登着售卖纱丽和摩托车的广告，满脸笑容的印度家庭成员们高举手中的可口可乐瓶子，同一个版面上还有一具尸体的特写照片——准确地说，是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脸像爆掉的轮胎一样稀烂，眼球向外凸出。昨天人们在豪拉车站一口无主的钢制箱子里发现了它——七月十四日，星期四——如有尸体身份的任何线索，请联系政府铁路公司豪拉警务督察，案件号NO.23dt.14.7.77u/s302/301I.P.C（S.R.39/77）。
我把报纸叠起来放到桌上。
“卢察克先生？早上好！”我起身跟走过来的这位中年印度绅士握手。他个子不高，肤色很浅，头几乎已经秃了，鼻子上架着厚厚的角质框架眼镜，精纺西装富有热带气息，剪裁无可挑剔，而且他握手的动作相当礼貌。“卢察克先生，”他说，“我是迈克尔·莱纳德·查特吉。卢察克夫人，很高兴见到您。”他微微鞠了一躬，握住阿姆丽塔的手，“昨晚未能迎接二位，我向二位致以真诚的歉意。我的司机弄错了航班信息，他告诉我孟买过来的飞机延误到了今天早上。”
“没关系。”我说。
“但是二位远道而来，却没得到合适的欢迎，实在是失礼了，真是万分抱歉。我们非常高兴看到贤伉俪的到来。”
“‘我们’是指谁？”我问道。
“请坐。”阿姆丽塔说。
“谢谢。多漂亮的孩子！她的眼睛和您一模一样，卢察克夫人。‘我们’是孟加拉作家协会，卢察克先生。我们一直和莫罗先生有来往，也很欣赏他出色的杂志。现在，我们期盼跟您分享最杰出的孟加拉……不，是最杰出的印度诗人的最新作品。”
“这么说，M.达斯还活着？”
查特吉轻轻笑了起来。“噢，千真万确，卢察克先生。过去六个月以来，我们收到了他的多封信件。”
“但是你见过他吗？”我追问，“你确定那就是M.达斯？为什么他会失踪八年？我什么时候能跟他见面？”
“慢慢来，卢察克先生。”迈克尔·莱纳德·查特吉说，“慢慢来。我为您和我们作家协会的执行委员会安排了一次初步的会谈。今天下午两点，您方便吗？或者您和夫人希望先休息一天，在城里转转？”
我看了一眼阿姆丽塔。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如果我不需要翻译，她就和维多利亚一起留在酒店里休息。“今天就很好。”我说。
“太好了，太好了！我一点半会派车来。”
我们目送迈克尔·莱纳德·查特吉离开咖啡厅。在我们身后，竹子脚手架上的工人正在快活地朝着花园里路过的酒店员工叫喊。维多利亚砰砰拍打着高脚椅的托盘，为窗外的人助威。
酒店对面那片杂乱的空地上竖立着印度联合银行的广告牌。广告牌上没有任何图像，只有醒目的黑色字母印在白色的背景上：加尔各答——国家的文化之都？——一种猥琐的定义？作为银行的广告，看起来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查特吉先生派来的是一辆本地产的普雷米尔，司机身穿卡其色短上衣，头戴帽子。我们驶上乔林基街，在拥堵中缓缓前行，于是我终于有机会一瞥加尔各答白天的风采。
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上什么都有，看起来有些滑稽。行人、三三两两的自行车、富有东方韵味的人力车、轿车、装饰着万字符的平板卡车、数不清的摩托车，还有吱吱嘎嘎的牛车，全都挤在一条狭窄破败的人行道上。牛在大街上闲庭信步，堵塞交通，它们不时把头探进商店里窥探，或是在新鲜的垃圾堆中埋头翻找。说到垃圾堆，不光是路边有，就连马路中央也不能幸免。我们经过的一段路旁，齐膝深的垃圾绵延了三个街区，就像道路两旁的堤坝。很多人满不在乎地在垃圾中跋涉，跟牛和乌鸦争抢能吃的东西。
除此以外，还有腰扎棕色武装带的警察指挥车辆停下来，好让排成纵队的女学生穿过马路，她们的白上衣和蓝裙子款式都很保守。下一个十字路口中央有一座红色的小庙。香火与垃圾交织的甜腻气息飘进敞开的车窗。道路两旁颓败的建筑和电线上悬挂着红色的标语。到处都有棕色皮肤的人在马路中央横冲直撞——白色的衣服和棕褐色皮肤交相辉映，像一股股涌动的潮汐，他们呼出的湿气似乎让空气都变沉了。
白天的加尔各答令人印象深刻，虽然还是有些吓人，但昨晚那奇怪的恐惧和愤怒都已烟消云散。我闭上眼睛，试图分析自己在巴士里为何那么生气，但热浪和嘈杂让我无法集中精力。宇宙中所有的自行车铃声似乎都和汽车喇叭声混杂在了一起，再加上人们的叫喊声和城市自身的背景声，共同组成了一道近乎实质的噪声之墙。
作家协会的总部设在达尔豪希广场外一幢灰色的庞大建筑里。查特吉先生在楼梯下迎接我，然后领着我爬上三楼。会议室很大，而且没有窗户。脏兮兮的天花板上有一幅残缺的壁画，绿色粗呢台面的会议桌旁坐着七个人，看到我们进来，他们都抬起头来。
查特吉为我们做了介绍。哪怕在最合适的条件下，我也很难记住别人的名字，更别提现在，一连串孟加拉语的音节和一张张富有教养的棕色面孔很快就搞得我晕头转向。在场唯一的一位女士一头灰发，身穿厚重的绿色纱丽，她满脸倦色，不停地伸手整理着自己的领口，她的名字似乎叫作利拉·米纳·巴苏·贝利帕。
双方的口音差异让短短几分钟的闲谈显得异常艰难。但我发现只要放松下来，让音乐般的印式英语在脑子里流过，我很快就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他们铿锵顿挫的语调有一种奇怪的流畅感，差点儿让我着迷。突然间，一位身穿白色罩衣的侍者从阴影里冒了出来，为大家送上装满糖的有缺口的杯子、凝固的水牛奶和一点点茶。我坐在那位女士和委员会主席古普塔先生之间，他是一位高个子中年男人，脸庞瘦削，龅牙看起来有些凶狠。真希望阿姆丽塔在我身边，她的冷静正适合充当我与这些热情的陌生人之间的缓冲。
“我觉得卢察克先生应该听听我们的提案。”古普塔突然开口说道。其他人纷纷点头。就在这时候，仿佛在暗示什么一样，灯突然灭了。
没有窗户的房间顿时陷入绝对的黑暗。楼里各处传来声声叫喊，有人送来了蜡烛。查特吉先生从桌子对面探过身来，安慰我说这事儿稀松平常。看起来这座城市每天都要停电，因为整体电力供应不足，所以需要各个区域轮流拉闸。
黑暗和烛光似乎让这里变得更热了。我感觉有些头重脚轻，于是赶紧抓住桌子边缘。
“卢察克先生，您应该知道，像M.达斯这么伟大的孟加拉诗人，能够得到他的大师之作，这是一份无上的荣幸。”古普塔的声音像双簧管一样高亢，沉重的音节在空气中缭绕，“虽然我们还没有看到这部作品的完整版，但我衷心希望贵杂志的读者懂得欣赏它的可贵之处。”
“好的。”我回答。一滴汗珠凝结在古普塔先生的鼻尖，跳动的烛光投出的人影足足有十四英尺高，“你们有没有收到达斯先生的其他手稿？”
“还没有。”古普塔先生说。他的黑眼睛湿漉漉的，眼圈很重。烛泪滴落在绿呢桌面上。“委员会将决定该如何处置这部史诗之作的英语版权。”
“我想见见达斯先生。”我说。桌子周围的人们互相交换着眼色。
“不可能。”开口的是那位女士。她的声音高亢尖细，就像锯子在金属上摩擦。气急败坏的鼻音和她高贵的形象很不相称。
“为什么？”
“多年来M.达斯一直杳无音信，”古普塔温和地回答，“有一段时间，我们所有人都相信他已经死了，于是我们深切地哀悼了这位国宝级的诗人。”
“那现在你们又怎么知道他还活着？有人见过他吗？”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烧了一半的蜡烛噼啪作响，尽管屋里一丝风都没有。我觉得越来越热，开始有些不适。有那么一秒钟，我脑子里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蜡烛很快就会燃尽，我们将坐在潮湿的黑暗中继续交谈，就像一群没有身体的鬼魂，在一座死去的城市的倾颓的建筑物里徘徊不去。
“我们有他写的信。”迈克尔·莱纳德·查特吉说。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几封信，挺括的信封发出窸窣的声响。“毫无疑问，我们的朋友还活着，他就活在我们中间。”查特吉润湿手指，弹了弹叠得整整齐齐的薄信纸。昏暗的光线下，手写的印度语看起来宛如符咒。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查特吉先生大声读了几段。信中问到了一些亲戚的近况，提起了几位共同的朋友，还回忆了一场二十年前的讨论细节。写信者问古普塔先生，多年前是否为达斯的一首短诗预付过稿费，但后来一直没有出版。
“好吧，”我说，“但我得亲自见见达斯先生，这对我的文章来说非常重要。只有这样，我才能……”
“请稍等。”查特吉先生举手打断了我。我看不见他的眼睛，镜片上只有反射的火焰在跳动。“这或许可以解释您为什么不可能见到他。”他折起一页纸，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宣读。
……所以你看，我的朋友，世事变幻，但故人仍在。我还记得1969年7月的那天，正值湿婆节期间。《时代》周刊报道了那位在月球上留下足迹的男人，我从父亲居住的村庄返回城市：在那座偏远的村庄里，人类跟着劳作的耕牛在土壤中留下足迹，和五千年前的祖先一模一样。火车经过一座座村庄，神灵的塑像坐在车上，农民拖着沉重的神车在泥土中跋涉。
返回我们热爱的城市，这趟旅程嘈杂而拥挤。一路上，我为自己空虚琐碎的生活深感沮丧。我的父亲度过了漫长而有意义的一生。在他的村子里，从婆罗门到哈里贞，每个人都希望参加他的火化仪式。我在田野中漫步，早在我出生之前很久很久，我的父亲就在这里灌溉、耕耘，从变化无常的自然手中夺回自己应得的果实。他的葬礼结束后，我告别兄弟们，独自去观摩一棵巨大的菩提树，那是父亲在少年时亲手栽下的。无论走到哪里，我都能看见父亲辛苦劳作留下的痕迹。那片土地似乎在缅怀他的离去。
然后，我问自己，你又做了什么呢？再过几周，我就要五十四岁了，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写过一些诗，获得过一些同行的欣赏，也激怒过一些批评者。我织了一张幻梦之网，自居为伟大的泰戈尔的继承者。然后，这张谎言编织的网让我深陷其中。
到达豪拉车站的时候，我已经看清了自己的人生和诗作是多么肤浅。三十多年来，我一直在这座可爱的城市里工作、生活，它是孟加拉的心脏和血石，但我从来不曾触摸这座城市再造的精华，也不曾用我微不足道的作品描摹过它。我曾竭力描绘孟加拉最浅薄的外表、最陌生的闯入者和最不诚实的面孔，希望借此揭示它的灵魂。这就像试图描写一位美丽而复杂的女士，却只会罗列她借来的衣裳。
甘地曾经说过：“若不曾死过一次，就不算活过一生。”在豪拉车站离开头等车厢时，我已经明白，甘地的话的确是至高的真理。要找到真正的生活——为了我的灵魂、我的艺术——那我就必须放下旧日的种种外物。
我把两个行李箱随手送给了第一个凑上来的乞丐。现在想起他惊讶的表情，我仍忍不住莞尔。他会怎么处理我的精纺亚麻衬衫、我在巴黎买的领带，还有我的众多藏书，我完全无从知晓。
我穿过豪拉大桥，走进这座城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旧日的我已经死去，我将永远离开曾经的家，抛弃老习惯，告别我爱的人们。我要让全新的自己重新走进加尔各答，就像三十三年前，那个充满希望、有些口吃的小村少年第一次走进这座城市一样——只有这样，我才能让自己的眼睛恢复清澈，为最终的作品做好准备。
现在，你看到的正是这部耗费了我毕生精力的作品，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地尝试讲述这座母亲城市的故事。从多年前的那天起，新生的我走遍了这座挚爱城市的许多角落，过去的我甚至不曾听说过这些地方——而我竟愚蠢地觉得自己对这座城市了如指掌。
新的生活引领我在迷茫中寻找出路，去占有那些被丢弃的东西，与贱民一同劳作，在可胜公园的愚人中寻找智慧的闪光，从萨德街的娼妓身上发掘美德。通过这些经历，我逐渐了解了支撑这座城市的黑暗之神，甚至早在神祇诞生之前，他们就已经在那里。找到他们，我也就找到了自己。
请不要寻找我，那只会是徒劳无功。就算找到了我，你们也不会认出我现在的模样。
我的朋友，我写下这封信，是为了委托你们处理这部新作。这首诗还没有写完，我还有很多很多工作要做。但时间越来越紧迫。我希望先让这些片段尽量广泛地散播出去。批评的意见对我来说无足轻重，署名和版权也不值一提。我在乎的是，它必须出版。
请通过老渠道回复。
达斯
查特吉停了下来，寂静中隐约能听到街上的喧闹。古普塔先生清清嗓子，问了一个有关美国版权的问题。我尽可能地解释了几句——包括《哈泼斯》的提案和《他声》更加谦逊的建议。接下来我们又讨论了片刻，有人继续提问，蜡烛越燃越短。
最后，古普塔转向其他人用孟加拉语很快地说了几句，我再次希望阿姆丽塔在我身边。然后，迈克尔·莱纳德·查特吉说：“能请您在走廊里稍等片刻吗，卢察克先生？委员会将投票决定如何处置M.达斯的手稿。”
我站起身来，感觉双腿发软。一位仆人举起蜡烛领着我走到外面。楼梯转角的平台上有一把椅子和一张小圆桌，仆人把蜡烛放在桌上。灰蒙蒙的天光透过楼梯井正对达尔豪希广场的毛玻璃窗户照了进来，但微弱的光线反而让平台角落和走廊深处的黑暗显得更加浓重。
我在这里坐了大约十分钟，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阴影中传来一阵响动。有什么东西在光圈外执著地挪动。我举起蜡烛，看到一只足足有小狗那么大的老鼠，被光线一照，它立即就不动了。老鼠僵在平台边缘，湿漉漉的长尾巴在楼板上来回甩动，阴郁的眼睛在光圈边缘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它向前走了半步，我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恶心。它的动作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伏击猎物的猫。我半抬起身体，抓住脆弱的椅子，打算朝老鼠扔过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吓得我跳了起来。老鼠的身影迅速融入黑暗，木质楼板上只留下纵横的抓痕。查特吉先生和古普塔先生走出阴暗的会议室，烛火在查特吉先生的眼镜片上跳动。古普塔先生向前一步，走进我高举的蜡烛光圈，他的笑容充满期待，牙齿又长又黄。
“定下来了，”他说，“明天您就能拿到手稿，具体的安排我们再跟您联系。”

05
加尔各答没有和平；
血腥的召唤在午夜响起……
——苏坎多·巴塔查尔吉
事情太顺利了。返回酒店的路上，我忍不住想道。按照我的想象，身为调查记者，我应该身穿军用风衣——耶稣啊，在这么热的天气下——东奔西走，细心拼凑线索，解开这位幽灵般的孟加拉诗人神秘失踪又重新现身的谜团。可是现在，在我到达这座城市的第一个下午，谜题就已经解开。明天，星期六，我就能拿到手稿，带着阿姆丽塔和宝宝飞回家。我的文章该怎么写？这也未免太简单了。
我的身体坚持认为现在是清晨，但腕表告诉我，已经下午五点了。酒店附近老旧的写字楼里不时有上班族鱼贯而出，就像白蚁钻出灰色的化石残骸。聚居者在破烂的人行道上烧水泡茶，手提公文包的男人从熟睡的婴儿身上跨过。衣衫褴褛的男子蹲在阴沟边撒尿，就在离他不足六英尺的地方，另一个人在水坑里洗澡。我穿过那群共产主义抗议者，进入空调凉爽的酒店，感觉就像得救了一样。
克里希纳在大堂里等我。酒店助理经理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恐怖分子。一点儿也不稀奇。克里希纳的样子比昨天还狂野。他的黑发左右支棱，像一个个惊叹号；凸出的眼珠又大又白，在黑眉毛的衬托下分外醒目。一看见我，他立即露出大大的笑容，伸出双手趋向前来。我下意识地跟他握了握手，然后才意识到，克里希纳突如其来的热情是为了打消助理经理的疑虑。
“啊，卢察克先生！真高兴再见到你！我是来帮你寻访诗人M.达斯的。”克里希纳继续摇晃我的手，他还是穿着昨晚那件脏兮兮的上衣，古龙水的麝香味夹杂着汗味扑面而来。强劲的空调吹得我的胳膊开始起鸡皮疙瘩，我感觉到身上的汗水渐渐干了。
“谢谢你，克里希纳先生，但是没必要了。”我收回右手，“我的事都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能完成任务。”
克里希纳僵住了。他脸上的笑容遽然消失，浓密的眉毛在高耸的鼻穹上方紧皱起来。“啊，我明白了。你去过作家协会了，对吧？”
“是的。”
“是啊，是啊。关于我们那位著名的M.达斯，他们肯定给你讲了个引人入胜的故事。那个故事满足了你，是吗，卢察克先生？”克里希纳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一句时几乎变成了耳语。而且他一副心领神会的狡黠表情，惹得大堂对面的助理经理皱起了眉头。天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以为作家协会跟我说了什么？
我迟疑了。真见鬼，我不知道克里希纳跟这整件事有什么关系，也不打算花时间去弄清楚。我暗自骂了阿贝·布龙斯坦几句，谁让他自作主张，打乱我的安排，还害我被这个怪人缠上。与此同时，我清楚地知道阿姆丽塔和维多利亚正在等我，而且事情的走向让我很不愉快。
我的犹豫落在了克里希纳眼里，他倾身抓住我的前臂。“我想请你见一个人，卢察克先生。他会告诉你关于M.达斯的真相。”
“你是什么意思，真相？那个人是谁？”
“他不愿意透露身份。”克里希纳低声说。他的掌心潮湿，眼白中浮现着丝丝缕缕的黄色血管，“听完他的故事以后，你一定能理解。”
“什么时间？”我脱口而出。我之所以没有叫他滚开，完全是因为刚才在车里的时候，整件事让我感觉不太踏实。
“现在！”克里希纳得意地一笑，“我们可以马上去见他！”
“不可能。”我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我得上楼去洗个澡。我答应过我的妻子，要跟她一起出去吃晚饭。”
“啊，对，对。”克里希纳点点头，舔了舔下排的牙齿，“当然。那我把会面安排到九点半，可以吗？”
我犹豫了一下。“你的朋友提供信息是想要钱吗？”
“哦，不，不！”克里希纳举起双手，“他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只是我的确花了很大力气才说服他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九点半？”我问道。想到要在加尔各答的夜晚外出，我就感觉不太舒服。
“是的。我们去一家咖啡馆见他，那家店晚上十一点打烊。”
咖啡馆。这个词听起来真亲切。如果能拿到一些有用的素材……
“没问题。”我说。
“到时候我在这里等你，卢察克先生。”
抱着我女儿的那个女人不是阿姆丽塔。我停下脚步，手还放在门把手上。要不是阿姆丽塔及时从浴室里走了出来，我估计还得傻站在原地，甚至迷惑地退回走廊上。
“噢，博比，这位是卡马克雅·巴拉蒂。卡马克雅，这是我的丈夫，罗伯特·卢察克。”
“很高兴见到您，卢察克先生。”她的声音就像拂过花朵的春风。
“幸会，呃——巴拉蒂小姐。”我傻乎乎地眨了眨眼，望向阿姆丽塔。我一直觉得阿姆丽塔纯真的眼睛与柔和的脸部线条美得惊人，但有了这位年轻的女士做对比，我只能看到她脸上属于中年人的皱纹、微微叠起的双下巴和鼻梁上不完美的凸起。年轻女子的倩影烙在我的视网膜上，就像灯泡留下的残影。
她墨玉般漆黑的头发柔顺地搭在肩上，她的脸是略尖的椭圆形，曲线非常完美；柔软的嘴唇微微颤抖，仿佛专为欢笑而生，无比性感；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大得超乎想象，厚重的眼影和浓密的睫毛衬得瞳孔格外漆黑，令人惊心动魄的眼神犹如黑暗中的灯塔，仿佛能洞察一切。她的眼神中有东方的微妙韵味，也有一缕西式的风情，混合着天真与世俗，什么都恰到好处。
卡马克雅·巴拉蒂非常年轻——绝对不超过二十五岁——她身穿一件丝质的纱丽，轻得仿佛飘浮在身体上方；浑身上下流露出甜美的女性气息，就像拂面而来的怡人和风。
我一直以为鲁本斯画作中厚重的色彩和诱人的肉体是“骄奢淫逸”的最好诠释，但这名年轻女子单薄的身体和层层轻纱之下若隐若现的肌肤却让我体会到了这个词的真切含义，我感觉嘴里发干，脑子一片空白。
“卡马克雅是M.达斯的外甥女，博比。她想了解一下你要写的这篇文章，我们已经聊了一小时。”
“啊？”我看了一眼阿姆丽塔，重新将视线投向女孩身上。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是的，卢察克先生。我听到有小道消息说，我舅舅给几位老同行写了信。我想知道您有没有见过他……他现在好吗……”她垂下眼帘，声音也越来越低。
我在一把扶手椅边缘坐下。“没有，”我回答，“我是说，我没有见过他，但他很好。嗯，不过我也很希望见他。我正在写一篇文章——”
“好的。”卡马克雅·巴拉蒂微微一笑，把维多利亚放回床中间，宝宝的毯子和维尼熊玩具都放在那里。她优雅的棕色手指深情地拂过宝宝的脸颊。“我不会再打扰您了。我只想知道舅舅是不是很健康。”
“当然！”我说，“呃，我们当然愿意跟你聊一聊，巴拉蒂小姐。我是说，如果你很了解你的舅舅……那么你也许能为我的文章提供一些素材。不知你能不能再待几分钟……”
“我必须走了。我父亲肯定希望他回家的时候能看到我。”她转身对着阿姆丽塔微笑，“也许我们可以明天见面再聊，和刚才说好的一样？”
“好极了！”阿姆丽塔回答。自从离开伦敦以后，我第一回看到她这么轻松。她转头问我：“卡马克雅知道一家很不错的纱丽店，离这里不远，就在伊莱特电影院附近。我是说，博比，如果明天你不需要我陪同的话，我很想在这里买点衣服。”
“嗯，现在还说不准。”我回答，“这样，你们先安排。我不知道他们明天几点来。”
“那我明早再给您打电话。”女孩微笑着对阿姆丽塔说。我发现自己有些嫉妒，多么希望她微笑的对象是我，那将是来自天堂的赐福。随后巴拉蒂站起身来，跟阿姆丽塔握了握手，同时用印度女性常见的优雅手势理了理身上的纱丽。
“很好。”阿姆丽塔回答。
卡马克雅·巴拉蒂向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我点头回礼，她开门走了出去。房间里还残留着隐约的芬芳。
“我的基督啊！”我叹道。
“放轻松，博比。”阿姆丽塔说。她无可挑剔的英国口音里藏着一丝笑意，“她才二十二岁，却在十一年前就已经订婚了。婚礼定在今年十月。”
“简直是暴殄天物。”我一边说，一边重重坐在宝宝身旁的床上。维多利亚转过头来挥舞手臂，想跟我玩耍。我一把抱起她高高举起，她咯咯笑着，小脚乱蹬。“她真是达斯的外甥女？”
“她以前经常帮他整理手稿，削铅笔，去图书馆跑腿，至少她是这么说的。”
“是吗？那时候她只有十来岁吧。”我抱着维多利亚上下颠动，左右旋转，在空中画弧，她兴奋地尖叫起来。
“他失踪的时候，她十三岁。显然，她爸跟达斯闹翻了，在他们的父亲去世以后。”
“他们的父亲？噢，你是说达斯的……”
“是的。总而言之，多年来达斯的名字在他们家成了禁忌。我觉得她似乎不好意思联系查特吉或者作家协会的其他人。”
“但她找到了我们。”
“这不一样。”阿姆丽塔说，“我们是外国人，所以不算数。我们还出去吃晚饭吗？”
我把维多利亚放低到胸口的高度。她的小脸兴奋得红彤彤的，腾云驾雾的动作一下子停了，她似乎拿不准是不是应该哭一下。随后她就忘了这事，开始蹬我的腿，拼命朝我怀里拱，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衬衫领口。
“我们去哪儿吃呢？”我解释了一下，九点半我得去见克里希纳介绍的那位神秘陌生人，“这会儿进城有点儿晚了，要不我们直接叫客房服务，或者去下面的王子餐厅吃饭？我听说有个名叫法蒂玛的脱衣舞女要表演节目。”
“维多利亚肯定会闹个不停，”阿姆丽塔说，“不过我觉得，比起客房服务来，她应该更喜欢法蒂玛。”
“那好呀。”我说。
“我马上就好。”
脱衣舞女法蒂玛是个肥胖的中年印度女人，她的表演完全可以让埃克塞特童子军俱乐部的孩子们集体观看，完全不必担心引来任何流言。不过，王子餐厅里以超重中年男为主的观众似乎相当欣赏她的演出。维多利亚却完全不买账。她放声大哭，所以在法蒂玛开始转第二圈的时候，我们三个只好匆匆退场。
我们没有回房间，而是在酒店黑暗的庭院里漫步。傍晚的时候下过一场大雨，但现在雨已经停了，低垂的云层之间撒着几点星子。面朝庭院的大部分房间都已拉上厚重的窗帘，透进花园的灯光只有不多的几缕。我们轮流抱着维多利亚，宝宝的哭号逐渐变成了缓慢的啜泣，最后终于完全停了下来。我们在游泳池边待了一会儿，最后在黑暗的咖啡厅附近找了一条矮长椅坐下。水底聚光灯投下的光晕在枝繁叶茂的树木和竹枝的帘幕间跳跃，我发现游泳池另一头漂浮着一个黑色的影子，然后认出来那是一只淹死的老鼠。
“维多利亚睡着了。”阿姆丽塔说。我瞥了一眼，看见宝宝的手握成拳头，双眼紧闭，哭够了以后，她总是睡得这么心满意足。
我伸展双腿，向后仰头，突然觉得很累，可能是时差还没倒过来。随后我坐直身体，望向阿姆丽塔。她轻轻摇着宝宝，眼神若有所思。长时间钻研某个数学问题的时候，她总会露出这种表情。
“故地重游的感觉如何？”我问道。
阿姆丽塔看着我，眨眨眼：“你说什么，博比？”
“印度，”我说，“回来的感觉如何？”
她理了理宝宝的领口，把孩子递给我。我让维多利亚靠在肩窝里，目送阿姆丽塔走到池边，她理了理身上棕色的裙子。来自池底的灯光向上照亮了阿姆丽塔高耸的颧骨。我的妻子真美，自从结婚以来，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过千万次。
“感觉似曾相识，”她的声音非常轻柔，“不，这个词不太准确。实际上，感觉就像走进了一个反复出现的梦里。那炎热，那噪声，那语言，那气味——一切都陌生而熟悉。”
“如果你觉得不愉快，我非常抱歉。”我说。
阿姆丽塔摇摇头：“我没有不愉快，博比。我是有点儿害怕，但没有不高兴。我觉得这里引人入胜。”
“引人入胜？”我惊讶地看着她，“我们有看到什么引人入胜的东西吗？”阿姆丽塔是个用词严谨的人，她对语言的要求比我还要苛刻。
她笑了。“你是说，除了卡马克雅·巴拉蒂以外？”她脱下凉鞋，伸脚拨动蓝色的池水。我已经看不见游泳池那头的死老鼠了。“说真的，博比，我觉得这里的一切有一种怪异的吸引力。就像这些年来，我脑子里的某些区域一直在沉睡，但在这里，它苏醒了。”
“那么你想多待几天吗？”我问道，“我是说，事情办完以后。”我有些困惑。
“不用。”阿姆丽塔坚定的语气毋庸置疑。
我摇摇头。“一下午我都把你扔在酒店里，晚上我又要出去，真对不起。”我说，“早知如此，就不该一家人都来。我高估了这里的条件，辛苦你和维多利亚了。”楼上某处传来几句听不懂的争吵，仿佛是阿拉伯语，然后是一串鼻音很重的孟加拉语。一扇门砰地关上了。
阿姆丽塔走回我身边重新坐下。她接过维多利亚，把宝宝放在自己腿上。“没关系的，博比。”她说，“我有心理准备。我猜在拿到手稿之前，你应该不需要我帮你翻译了。”
“对不起。”我再次道歉。
阿姆丽塔重新望向游泳池。“我七岁的时候，”她说，“在全家搬去伦敦之前的那个夏天，我见到了一个幽灵。”
我瞪大了眼睛。就算阿姆丽塔告诉我她爱上了酒店里搬行李那个老头儿所以要离开我，我也不会比现在更惊讶、更不敢相信。阿姆丽塔是——或者说，在此刻之前曾经是——我认识的最理性的人，她对超自然的那一套玩意儿完全没有任何兴趣。每年夏天去海边度假的时候我都会带上斯蒂芬·金的小说，但她一眼都不愿意看。
“一个幽灵？”我机械地重复道。
“当时我们从新德里的家里出发，乘火车去孟买拜访叔叔，”她说，“每年夏天，和母亲一起坐火车去孟买都是我和姐妹们最兴奋的时刻。但是那一年，我的妹妹桑塔尔生了病，所以我们只好在博帕尔西边的一个小站下了车，然后在车站的旅店里住了两天，请一位当地的医生给她治病。”
“她没事吧？”我问道。
“没事，只是麻疹而已。”阿姆丽塔回答，“不过当时，我是家里唯一没出过麻疹的孩子，所以我单独睡在房间外面正对森林的小阳台上。无论是谁要想走到阳台上，都必须穿过我母亲和姐妹们睡的房间。那个夏天的雨季还没有来，天气非常热。”
“然后你看到了幽灵？”
阿姆丽塔轻笑起来。“半夜里，我被一阵哭声惊醒了。刚开始我以为是妹妹或者妈妈在哭，然后我意识到，一个身穿纱丽的老妇人正坐在我的床边啜泣。我还记得，当时我一点儿都不害怕，只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母亲会允许这个人穿过她们的房间，来到阳台上。
“她哭得很小声，但听起来撕心裂肺。我伸手想要安慰她，但我的手还没碰到她，老妇人就停止了哭泣，抬头看着我。就在那时候我意识到，她的年龄其实不算太老，是某件极度不幸的事情让她变得那么苍老。”
“然后呢？”我追问，“你怎么知道那是个幽灵？她突然消失了，或者一步步走向空中，要么突然变成了一堆破布和油脂，还是别的什么？”
阿姆丽塔摇摇头：“月亮被云层遮蔽了几秒，月光重新洒下来的时候，老妇人已经不见了。我大声喊叫，母亲和姐妹们跑到阳台上，她们向我保证，绝对没有人穿过她们的房间。”
“嗯，”我说，“听起来有些无聊。那时候你才七岁，说不定只是做梦而已。就算当时你真的醒了，也可能是女服务员从防火梯爬了上来，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阿姆丽塔把维多利亚托到肩上。“我承认，这个鬼故事不怎么吓人。”她说，“但多年来我都很害怕。你要知道，就在月亮进入云层之前的那个瞬间，我看到了那个老妇人的脸，我非常清楚她是谁。”阿姆丽塔轻拍宝宝的脊背，望向我，“她就是我。”
“你？”我问道。
“就在那时候我已经决定，我要搬去一个没有幽灵的国家。”
“真不忍心跟你挑破这事，小姑娘，”我说，“可是你要知道，大不列颠和新英格兰都以闹鬼著称。”
“也许吧。”阿姆丽塔抱着维多利亚站了起来，“但是我看不见它们。”
晚上九点半，我坐在酒店大堂里。炎热和疲惫让我的头痛愈演愈烈，晚餐桌上喝了太多的劣酒，现在我有些想吐。我甚至开始琢磨，克里希纳出现的时候我该用什么借口取消这次会面。九点五十分的时候，我决定告诉他阿姆丽塔或者宝宝生了病；到了十点，我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必说了。就在我起身准备上楼的时候，克里希纳突然出现了，浑身衣着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心烦意乱。他的双眼又红又肿，就像哭了很久一样。他快步走上前来，严肃地跟我握了握手，活像是在殡仪馆里向痛失至亲的遗属表示哀悼。
“怎么回事？”我问他。
“非常非常不幸。”他的声音沙哑，“很坏的消息。”
“你的朋友怎么了？”我问道。突然间我觉得一阵解脱，也许那位神秘的消息人士摔断了腿，要么就是被电车撞了，或者突发心脏病。
“不不不。你肯定听说了吧，纳博科夫先生去世了，真是莫大的悲剧。”
“谁？”透过他浓重的口音，我只听到了另一个孟加拉名字。
“纳博科夫！纳博科夫！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微暗的火》《阿达》。你们英语文学界最伟大的语言大师。他的离去是整个圈子莫大的损失。”
“噢。”我终于明白过来。其实我连《洛丽塔》都没有读过。等到我想起来自己打算推掉这次会面的时候，我已经跟着克里希纳走进了潮湿的暗夜里。他领着我走向一辆人力车，枯瘦的小个子车夫缩在红色车座上打盹儿。我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我实在不愿意让这个单薄得像稻草人似的汉子拉着我在肮脏的街道上跑。“我们还是叫个出租车吧。”我提议道。
“不，不。这是我约好的车。路很近，我的朋友正在等我们。”
座椅被傍晚的雨浇湿了，但坐起来也不算难受。小个子男人赤裸的脚掌拍打着地面，双手紧抓左右车轭，他奔跑的动作敏捷而娴熟，身体向上的时候双臂总是伸直往下，尽量减少车座的颠簸。
人力车没有像样的车灯，只有一盏挂在金属钩上的煤油灯来回摇晃。不断有卡车和轿车按着喇叭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他们也没开车灯，我看得心惊胆战。电车仍在运行，车窗上拉着金属网格，昏黄的车顶灯照亮了一张张汗津津的脸。虽然夜已经深了，但公交车上还是有很多人，载着乘客左右摇晃，人们抓紧窗户上的横栏，一不留心就会被甩开。路过的火车满满当当，许多人的脑袋或者身体的某个部分根本挤不进阴暗的车厢。
路上看不到什么街灯，但许多小巷和半隐半现的庭院中透出苍白的磷光，正是我在航班降落时见过的那种。炎热丝毫没有随着夜晚的到来而减退，如果非要说的话，现在我感觉比白天还热。厚重的乌云低悬在建筑物上方，仿佛湿透的抹布一样将城市的热量重新反射到我们身上。
我再次感到焦虑在体内积聚。我很难描述紧张的情绪到底来自哪里，显然不是因为任何实质性的威胁。虽然人力车碾过松动的石板、垃圾堆和电车轨道的时候，我的确感觉自己脆弱而无助。我想起自己的皮夹里还有价值两百美元的旅行支票，但紧张感像胆汁一样溢到了我的喉咙口，绝不可能仅仅是因为这笔钱。
夜间的加尔各答有某些东西直接触动了我脑子里最黑暗的区域。近乎孩童的恐惧毫无来由地在我的意识中氤氲，又被成人的理智强压下去。夜间的市声听起来全然无害——远处隐约的叫喊，刺刺的刮擦声，经过那些身披布片的人影时，偶尔也会听到他们的只言片语——但这些看似正常的声音却令我毛骨悚然，仿佛半夜里藏在床底的怪物的呼吸。
“迦梨斯特。”克里希纳说。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车夫的赤脚拍打人行道的啪啪声淹没。
“抱歉？”
“迦梨斯特，意思是‘迦梨的地方’。这座城市最开始就叫这个名字，你肯定知道吧？”
“啊，我不知道。我是说，以前我可能在哪儿听说过，不过现在已经忘了。”
克里希纳转过头来。天色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的凝视。“你肯定知道，”他干巴巴地说，“迦梨斯特的前身是一座名叫迦梨卡塔的村庄，而这座村子是迦梨最神圣的庙宇——迦梨格特的所在地。这座庙宇现在依然矗立，就在离你的酒店不到两英里的地方。你肯定知道这事儿。”
“嗯。”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一辆电车以很快的速度转过街口，我们的车夫突然猛地转弯穿过轨道，完全不顾身边掠过的电车。背后传来愤怒的叫喊，眼前出现了一条开阔空旷的街道。“迦梨是一位女神，对吧？”我问道，“湿婆的配偶之一？”虽然我热爱泰戈尔，但我的确很多年没有读过《吠陀经》了。
克里希纳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起初我以为他是在嘲笑我，等我转过头去，才发现他正用手指堵住一边鼻孔，响亮地对着自己的左手擤鼻涕。“对，对。”他说，“迦梨是湿婆神圣的夏克提。”他看了看自己左手上粘的东西，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将它弹向车外。
“你肯定知道她长什么样吧？”克里希纳问道。街道侧面破败的建筑都笼罩在黑暗中，其中一幢房子里传来女人互相叫喊的声音。
“她的样子？不，恐怕我不知道。她……那些雕像……她有四条胳膊，对吧？”我左顾右盼，咖啡馆怎么还没到？路边几乎看不到商店，我很难想象这堆废墟里居然藏着一间咖啡馆。
“当然！当然！她是一位女神，显然她拥有四条手臂！你一定得去看看迦梨格特那座伟大的偶像。它是吉格拉塔，‘觉醒的’迦梨。非常可怕，一种恐怖的美丽，卢察克先生。她手结无畏印和予愿印——分别象征驱除恐惧和赐予慈悲——可是非常可怕。神像很高，看起来灰扑扑的，她的嘴巴张开，舌头很长。她长着两颗……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吸血鬼的牙齿？”
“獠牙？”我抓紧湿漉漉的坐垫，不知道克里希纳到底打算说什么。人力车拐进另一条阴暗狭窄的街道。
“啊，没错，没错。她是唯一征服了时间的神祇。当然，她吞噬了所有东西。普鲁萨姆、埃斯瓦姆、加姆、阿维姆、阿亚姆。她浑身赤裸，美丽的脚下踩着一具尸体，手中高举套索……绞索、哈提万加……那个词怎么说的？一根棍子？不，是顶端镶嵌颅骨的棍棒，骷髅杖……另外还有一把剑和被砍下的头颅。”
“被砍下的头颅？”
“当然。你肯定知道。”
“我说，克里希纳，真见鬼，你为什么要唠叨这些——”
“啊，我们到了，卢察克先生。下车吧，请快一点儿，我们已经晚了。咖啡馆十一点就要打烊。”
眼前的街道不过是一条垃圾遍地、雨水横流的小巷子，我没有看到任何招牌或者店面，更别说咖啡馆了。所有建筑的外墙都漆黑一片，只有楼上的窗户隐隐透出灯笼的火光。车夫已经放下了车轭开始点烟，我依然坐在车上没有动弹。
“请快一点儿。”克里希纳冲我打了个响指，就像昨天招呼那群搬运工一样。他走到街边一个睡着的男人身旁，推开一扇毫不起眼的门。门里的灯泡照亮了一道狭窄陡峭的楼梯，隐约的交谈声从楼上飘了下来。
我跳下车，跟着他走进灯光中。克里希纳推开二楼的另一扇门，一条宽阔的走廊出现在我们面前。“你看到街道那头的大学了吗？”他回头问我。我点点头，虽然那所学校的建筑看起来跟仓库差不多。“当然，这就是大学的咖啡店了。不，我说得不对，应该说咖啡馆。就像格林尼治村一样，没错。”
克里希纳向左一拐，领着我走进一间宽敞的屋子。粗壮的柱子撑起高高的天花板，墙上没有窗户，让我想起芝加哥洛普区附近的一座车库。昏暗的灯光下至少摆着五六十张桌子，但只有几张桌子旁边有人。身穿宽松白上衣的青年三三两两地坐在做工粗糙的深绿色咖啡桌旁，他们的表情看起来热忱而诚挚。吊扇在二十英尺高的天花板上有气无力地转动，微不足道的力量显然不足以搅动潮湿的空气，稀稀拉拉的灯泡时明时暗，让眼前的场景看起来像是闪烁的老旧默片。
“一间咖啡馆。”我机械地重复道。
“这边请。”克里希纳领着我穿过挤挤挨挨的桌子，走向最深处的角落。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独自坐在墙边的长凳上，看到我们过来，他站起身来。
“卢察克先生，这位是贾伊普拉卡希·穆克塔南达吉。”克里希纳为我介绍道，随后他又对那个年轻人说了几句孟加拉语。屋里太暗，我看不清他的样子。青年迟疑着伸手与我相握，他的掌心湿漉漉的，我借机打量着这张瘦削的脸庞。他戴着厚厚的眼镜，脸上的青春痘很多，脓疱简直闪闪发亮。
我们沉默地站了片刻。青年搓搓手掌，偷偷瞥了几眼咖啡馆里的其他学生。我们进来的时候就有人转过头来，但现在他们都移开了视线。
一位满脸胡茬儿的白胡子老头儿送上咖啡，我们在桌边坐下。杯子有好几个豁口，釉面上还有放射状的灰色裂纹。咖啡劲头十足，而且味道好得出人意料，可惜有人自作主张地加了大量的糖和酸牛奶。老头儿不言不语地站在桌旁，克里希纳和穆克塔南达吉同时将视线投向我，于是我掏出皮夹，抽出五卢比放在桌上。老头儿拿了钱就走，完全没打算找零。
“穆克塔南达吉先生，”我居然能记住这个名字，真为自己骄傲，“你有加尔各答诗人M.达斯的消息？”
男孩低下头，对克里希纳说了句话。克里希纳快速回答了他，然后向我露出鲨鱼般的微笑。“很遗憾，穆克塔南达吉先生的英语不太流利。卢察克先生，恐怕他不会说英语。他请我为他翻译，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卢察克先生，他现在就告诉你他的故事。”
“我以为这是一次采访。”我说。
克里希纳举起右掌：“对，对。请你理解，卢察克先生，贾伊普拉卡希·穆克塔南达吉先生愿意跟你见面，完全是为了帮我的忙，我曾是他的老师。其实他不太情愿。如果你能耐心听他的故事，我会尽量准确地翻译。听完故事以后，如果你还有问题，我会向穆克塔南达吉先生转达。”
真该死，我想道。一天里我第二次后悔没带上阿姆丽塔。我考虑了一下是否应该取消会面或者重新安排时间，随后又打消了念头。最好赶紧办完这事儿。明天我就将拿到达斯的手稿，运气好的话，晚上我们就能坐上回家的飞机。
“很好。”我说。
年轻人清清嗓子，推了推厚厚的眼镜。他的声音比克里希纳还要尖细。每说几句话，他就会停下来揉揉脸或者脖子，等待克里希纳翻译成英语。最开始我有点儿不耐烦，但他说的孟加拉语就像音乐，克里希纳的英语口音也暗含韵律，如咒语般令我渐渐入迷。感觉像在看一部外国影片，你努力想跟上字幕，却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
有几次我打断他的叙述提出问题，但穆克塔南达吉似乎不喜欢这样。于是几分钟后，我不再提问，只是慢慢啜饮正在变凉的咖啡，静静聆听。克里希纳有时候也会转头用孟加拉语跟男孩说几句，他们对话的时候，我只恨自己为什么是个只懂英语的白痴。他们的语速极快，我怀疑就算阿姆丽塔来了也未必能听懂。
克里希纳的语法经常很奇怪，用词也不大妥当，故事刚开始，我就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重新组织他的语言。有时候我会在笔记本里记下一些细节，但片刻之后，就连这样的动作也成了分神的负累，于是我放下手中的笔。头顶的风扇缓缓转动，闪烁的灯光仿佛夏夜里远处的闪电，我全神贯注地沉浸在克里希纳为贾伊普拉卡希·穆克塔南达吉转述的故事之中。

06
一个要求
当我死后
请不要丢掉我的肉和骨头
请把它们堆起来
让它们
用气味
告诉人们
生命在地球上的价值
以及
最终
爱的价值
——卡梅拉·达斯
“我是个首陀罗种姓的穷人，我的父亲雅各迪斯凡兰·比布蒂·穆克塔南达吉生了十一个儿子，他曾加入圣雄甘地的队伍，徒步走向海边。
“我的家乡是杜尔加布尔附近一个名叫安古达的村子，杜尔加布尔位于加尔各答通往贾姆谢德布尔之间的铁路线上。安古达是个贫困的小村，外面的人对我们漠不关心。唯独有一次，萨博兰简·文卡特斯瓦拉尼的两个儿子被老虎吃掉了，布巴内什瓦尔的一家报纸派了个人来采访萨博兰简·文卡特斯瓦拉尼，问他感觉怎么样。我记得不太清楚，因为它发生在世界大战期间——这件事过去了差不多十五年以后，我才出生。
“我家并不是一直都这么穷。我的祖父S.莫克西·穆克塔南达吉借过钱给村里的一个放债人。我是父亲的第八个儿子，到我出生的时候，我们早就把祖父借出去的钱都拿了回来，还倒欠了许多。为了付清部分债务的利息，我的父亲不得不卖掉家里最肥沃的六英亩土地——也就是离村子最近的那块地。剩下的十五英亩土地零零散散分布在很远的地方，父亲把它分成了十一份，每个儿子一份，但我们的土地实在太少，每份土地种出来的东西还不够养活两头小牛。
“1971年，这样的情况好转了一点点：我的哥哥马梅德希沃参军去打仗，结果没过多久就被巴基斯坦人杀死了。家乡的兄弟们瓜分了他的土地，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很穷。
“于是我的父亲想出了一个主意。我在杜尔加布尔的基督教农业学院读了八年的半日制课程。那所学校是由孟加拉家畜授精中心的大富翁迪比先生资助的，规模很小。我们的书不多，老师也只有两个，其中一个患有梅毒，脑子正在变得越来越不正常。
“不管怎么说，我是父亲的家族里唯一读过书的人，所以他决定让我离开家去上大学。他打算让我以后当个医生，要是能做生意就更好了，这样我就能给家里拿回去很多很多钱。而且如果我去上学，我的那份地也就可以分给别人了。显然，在我父亲看来，一位医生或者一位有钱的商人绝不会计较那么一点儿贫瘠的土地。
“对于这个主意，我自己倒是有些矛盾。我既没坐过火车，也没坐过汽车，从没走出过安古达八英里以外。我可以读一些非常简单的书，用孟加拉语写一些基本的句子，可是我不懂英语和印地语，唯一记得的梵语只有《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的几句片段。
“简而言之，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医生。
“父亲又从放债人那儿借了一笔钱——这次是以我的名义。我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师替我给加尔各答大学写了一封推荐信，然后寄给了他的大学导师。迪比先生在皈依基督之前就曾向甘地发誓，他将为我们的村庄尽心竭力，鞠躬尽瘁，所以他也给大学写了一张字条，请求他们大发慈悲，接纳一名默默无闻的低种姓贫苦佃农的孩子进入神圣的知识殿堂。
“去年，大学有了一个名额。为了表示感谢，我把借来的大部分钱都送给了老师和迪比先生的秘书，然后离开家乡，出发前往加尔各答。那时候，我真是害怕极了！
“加尔各答带给我的种种冲击我们先略过不提，我只能说，当时的我分分秒秒都能得到新的启示。但是没过多久，我就消沉下来。我的钱勉强够付第一个学期的学费，剩下的钱根本住不起昂贵的宿舍，也不够租学校附近的学生旅舍。来到加尔各答的第一周，我一直睡在马坦公园的灌木丛下面，但雨季没完没了的雨水和警察的两顿毒打迫使我下定决心，我一定得找个地方住。
“我在学校里报的四门课程也不太如意。国家历史导论的课堂上有四百多名学生，我既买不起课本，也抢不到离讲台够近的座位。老师讲课的声音很小，而且他只说英语，所以我完全听不懂。于是我开始逃课到处去找住的地方，在那时候，我真想回到安古达的家里。就算每天只吃一顿，每顿只吃米饭和麦饼，我的钱也支撑不了几周。即使运气够好，能找到一间可以租的屋子，那我也只会更快饿死。
“就在那时候，我看到了学生论坛上一个招募室友的广告，从此以后，一切都变了。那间屋子离学校有六英里，位于一幢房子的第七层。整幢房子里住的主要是来自孟加拉国和缅甸的难民。招募室友的是个一年级的学生——他比我年长几岁，非常聪明。当时他的专业是药学，但他希望将来能成为一位伟大的作家，如果不行的话，那就当个核物理学家。他名叫桑贾伊，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房间里，周围堆满了稿纸和脏衣服，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感觉，我的生活将永远地发生改变。
“他希望租出去半个房间，每个月收两百卢比。不过他肯定看到了我一脸的沮丧。当时我一共还剩下不到一百卢比，听他说完，我就知道自己白白走了两小时的路。失望之下，我问他能不能让我坐一会儿，几天前警察手持拉蒂把我打了一顿，现在我的脚疼得厉害。后来我发现，他们敲断了我的足弓。
“听了我的遭遇，桑贾伊充满同情。当他听到我被警察殴打，又给不起学校舍监索要的贿赂，他立即变得怒不可遏。后来我发现，桑贾伊的脾气像雨季的风暴一样狂野。前一分钟他可能像雕像一样沉稳冷静，但下一分钟也许他就会被社会的不公激怒，一拳砸向沤烂的墙板，或者猛踢蜷缩在楼梯下面的缅甸小孩。
“桑贾伊还加入了毛派学生联盟（MSC）和印度共产党（CPI）。虽然这两个派别互相蔑视，经常对骂，但他似乎不以为意。尽管他的父母每个月都寄钱给他，但桑贾伊还是说他们是一对‘腐败的资本主义寄生虫’，因为他们在孟买拥有一家小型制药公司。起初父母把他送到国外读书，但他固执地跑了回来，‘重新近距离接触祖国如火如荼的革命斗争’。最终他忤逆父母的心愿，也不肯去孟买或德里的老牌名校，而是选择了粗俗平民化的加尔各答大学来完成学业。
“我们交换了彼此的人生故事以后，桑贾伊立即把租金要求降低到了每月五个卢比，还主动要借两个月的生活费给我。我必须承认，当时我高兴极了。
“接下来的几周里，桑贾伊教了我不少大城市的生存技巧。每天早上太阳升起之前，都会有贱民卡车司机开车将动物尸体运去炼油厂，我们可以搭他们的车去市中心。桑贾伊告诉我，在加尔各答这样的大城市里，种姓的界限一钱不值，革命很快就要爆发，到那时候，种姓制度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我同意他的观点，但从小接受的教育根深蒂固，公车上坐在陌生人身旁的时候，或是从街头小贩手里接过炸甜面团的时候，我依然忍不住会想他属于哪个种姓。总而言之，桑贾伊教会了我怎样蹭免费的火车，去哪儿找欠我朋友人情的街边理发师刮胡子，如何趁着幕间休息的时候挤进连放三小时电影的夜场剧院。
“那段时间我逃掉了学校里所有的课，但我的分数从四个F上升到了三个B和一个A。桑贾伊也教会了我怎么从高年级学生手里买旧论文和考卷。为了买这些东西，我又被迫跟这位室友借了三百卢比，但他毫不在意。
“起初桑贾伊带我去过毛派联盟和印共的集会，但没完没了的政治演说和漫无目标的内讧让我昏昏欲睡，没过多久他就不再要求我陪他去了。有时候我们也会去拉克希米酒店的夜店看姑娘穿着内衣跳舞，比起政治集会来，这样的活动显然更吸引我，可惜次数太少。对我这样虔诚的印度教徒来说，看艳舞简直就不可想象，但是我得承认，我确实看得非常激动。桑贾伊说这是‘布尔乔亚式的堕落’，不过他又自圆其说地解释道，见证这种病态的腐败是我们的职责，革命的目标就是扫除它们。总而言之，我们一共见证了五次腐败，每次桑贾伊都会慷慨地借我五十卢比。
“在同一间屋子里住了三个月以后，桑贾伊向我透露了他跟本地黑帮和骷髅外道的关系。我早就怀疑过桑贾伊跟黑帮有牵扯，但我从没想过他会跟骷髅外道混在一起。
“就连我都知道，多年来这座城市的某些区域一直处于亚洲暗杀教派和黑帮的控制之下。他们会向各式各样的流亡者收取人头费和保护费，同时掌控着进出本城的毒品。要是有人胆敢挑战他们的传统和权威，这些人绝不惮于沾染鲜血。桑贾伊告诉我，有的贫民窟居民每天晚上会从破烂的单间宿舍里溜出来，去偷河里的红蓝导航信号灯，就连他们都得交一份保护费给黑帮。后来黑帮手下的一艘货船装了一船的鸦片和走私黄金准备运往新加坡，却因为河面的导航灯被偷，结果在胡格利河里搁浅了。出了这事儿以后，黑帮对贫民窟那些小偷征的保护费就翻了三倍。桑贾伊说，他们不得不拿出那艘船的大部分利润来贿赂警察和港口当局，好不容易才摆平了这事儿。
“当然，去年的这会儿，我们的国家还处于紧急状态的最后阶段。报纸必须接受审查，监狱里满是惹恼了甘地夫人的政治犯，有小道消息说，在南方，坐火车逃票的年轻男子都会被强制结扎。当时的加尔各答也一片混乱。过去十年来，不计其数的难民涌进了这座城市，有人猜测总人数高达一千万，还有人说是一千五百万。我搬去跟桑贾伊同住的时候，这座城市在四个月里换了六届政府。当然，最后印共趁乱夺取了领导权，可是就连他们也束手无策，整座城市群龙无首。
“直到今天，加尔各答的警察也无力进入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区域。去年他们试图组织人手三五成群地在白天巡逻，但黑帮抓了几名巡逻队员，把他们大卸八块送了回来，然后警察局局长就再也不肯让自己的人在没有士兵护送的情况下进入这些地区了。而我们印度的军队表示，他们忙得很，没空管这事儿。
“桑贾伊承认，他通过制药业的熟人跟加尔各答的黑帮搭上了关系。而且他还说，到第一学年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混得相当不错了。现在他不仅负责从同学手里收保护费，还担任着黑帮与城北乞丐头目行会之间的联络人。这些活儿的报酬都不高，但却给了他可观的地位。有一回《印度时报》心血来潮，在社论里义愤填膺地抨击加尔各答猖獗的儿童绑架案，当时正是桑贾伊向行会传达了命令，于是此类案件数目锐减，《时报》将正义的目光转向了谋杀案。桑贾伊再次通知乞丐头目，风头已过，可以继续拐骗儿童、打断手脚来补充手里的敛财工具。
“桑贾伊正是通过那些乞丐头目得到了加入骷髅外道的机会。骷髅外道教派的历史比黑帮兄弟会更加悠久，甚至比这座城市还要古老。
“当然，他们崇拜迦梨。以前他们一直在迦梨格特神庙公开地举行崇拜仪式，但是因为他们每个星期五都要献祭一名男孩，所以英国人在1831年禁绝了他们的教派。在那以后，骷髅外道就转入了地下，但依然发展得枝繁叶茂。过去一百年来，整个国家风雨飘摇，很多人投入骷髅外道的怀抱。但他们的入教门槛很高——桑贾伊和我很快就会领教到了。
“好几个月的时间里，桑贾伊一直在设法联系他们，但始终徒劳无功。然后，到了去年秋天，他们给了他一个机会。那时候桑贾伊和我刚刚成为朋友，我们共同承诺要遵守兄弟会誓约，我已经帮他们完成过几次跑腿传话的任务，有一次桑贾伊生了病，我也替他收过一次钱。
“但是，桑贾伊邀请我和他一起加入骷髅外道的时候，我还是挺惊讶的，而且有些害怕。我们村子里有一座供奉难近母杜尔噶的神庙，所以我很熟悉这位女神，虽然当她化身为迦梨的时候变得那么残忍恐怖。不过，我依然十分犹豫。杜尔噶代表母性，而迦梨通常被视为荡妇。杜尔噶的形象庄严中正，而迦梨衣着暴露——虽然没有完全赤裸，但也露得差不多了——黑暗就是她的斗篷，人类的颅骨是她的项链。在专属节日以外的时间崇拜迦梨是一种旁门左道，也就是左道密教怛特罗。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个堂兄给我看过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一个女人——一名女神——跟两个男人淫乱地交合。结果我们的小秘密被叔叔发现了，他一把夺走卡片，还扇了堂兄一个耳光。第二天，大人就请了一位年长的婆罗门来教育我们，这种怛特罗的垃圾危险至极。我还记得他说，左道密教‘犯了M开头的五个错’——玛德亚、玛姆萨、玛特撒、穆德亚和梅桑。当然，普通人眼里的错误也许正是骷髅外道孜孜追求的东西——酒精、肉、鱼、手印和性交。老实说，那段时间我脑子里经常惦记着性的事儿，但要亲身参与淫邪的崇拜仪式，感觉还是很吓人。
“可是我欠了桑贾伊太多太多。真的，我开始意识到，欠他的债我可能永远都还不清了。所以在他第一次去见骷髅外道那帮人的时候，我陪着他一起去了。
“我们约在迦梨格特附近的一处集市见面，当时是晚上，市场里空荡荡的。我不知道那些人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对骷髅外道的认识完全来自那些专门吓唬小孩的离奇故事——但那两个来接我们的人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们衣冠楚楚，看起来像是商务人士——其中一个人甚至还拎着公文包——两个人说话都很和蔼，行为举止文质彬彬，对我们俩也很礼貌，完全不介意阶级与种姓的隔阂。
“他们的仪式也很庄严。那一天是敬拜杜尔噶的新月之日，他们在迦梨的偶像前供奉了穿在铁棍上的牛头，鲜血不断滴落在铁棍下方的大理石盆里。
“作为一个从小就虔诚崇拜杜尔噶的人，虽然他们献给迦梨/杜尔噶的祷文枯燥而漫长，但我仍然可以领会。的确有一些小小的变动，但很容易听懂，虽然我有好几次错把迦梨/杜尔噶的名字唤成了帕尔瓦蒂/杜尔噶，那两位绅士听得笑了起来。只有一段祷词跟我以前学的完全不同：
世界充满痛苦，
噢，湿婆的恐怖妻子，
你在咀嚼血肉；
噢，湿婆的恐怖妻子，
你的舌头在畅饮鲜血，
噢，黑暗之母！噢，赤裸之母。
噢，湿婆的爱人，
世界充满痛苦。
“然后，神庙举行仪式的队伍里有人抬着巨大的陶像。每尊陶像身上都涂着祭品的鲜血，有的神像是迦梨的禅蒂相，即恐怖者；有的是无首女神，在迦梨砍下自己的头颅痛饮自己的鲜血时，无首女神正是被斩首的那位十大明。
“我们跟着队伍离开神庙，来到胡格利河岸边，当然，这条河里流淌着恒河的圣水。他们把陶像投入河中，坚信它们会重新浮出水面。我们跟着人群吟唱：
迦梨，迦梨巴洛巴亥
迦梨白阿格特奈
意思是：
噢，兄弟们，以迦梨之名，
唯独迦梨，赐予庇护。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比起安古达的简陋仪式，这里的典礼是那么威严壮丽。两位绅士走到我们身边。迦梨格特的吉格拉塔如此明白，我们受邀参加骷髅外道的正式集会，时间是下个满月的第一天晚上。”
克里希纳停止了翻译，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沙哑：“你有什么问题吗，卢察克先生？”
“没有，”我说，“请继续。”
“桑贾伊激动了整整一个月。我发现他小时候完全没有接受过宗教的熏陶，而我何其幸运。和印度共产党的所有党员一样，桑贾伊必须处理自己内心的政治信仰与深植灵魂的印度教之间的冲突。你必须明白，对我们来说，宗教不是一种抽象的需要践行的信仰，而是如呼吸般自然的东西。真的，要让一个人彻底地摈弃印度教，简直比让他停止心跳还难。作为一名印度教徒，你必须接受神的方方面面，永远不能人为地区分所谓的好坏，在孟加拉，这样的氛围尤其浓郁。桑贾伊很清楚这条法则，但西方的思想在他的印度灵魂上镀了薄薄的一层，让他拒绝真正接受这一点。
“那个月里我曾经问过他，既然他无法真心崇拜迦梨女神，又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联系骷髅外道的人。当时他非常生气，骂了我半天，他甚至威胁说要提高我的房租，或者叫我还钱。然后，也许是他想起了兄弟会的誓言，又看到了我悲伤的表情，于是他向我道了歉。
“‘力量，’桑贾伊说，‘我寻找信仰是为了力量，贾伊普拉卡希。我知道骷髅外道拥有与他们的规模毫不相称的强大力量。那些黑帮无所畏惧……但就连他们也害怕骷髅外道。暗杀帮派的喽啰愚蠢而粗暴，但他们绝不会招惹骷髅外道的人。普通人憎恨骷髅外道，或者假装这个教派并不存在，但他们的憎恨完全是出于嫉妒。光是骷髅外道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他们感到恐惧。’
“‘也许你想说的是尊重。’我纠正道。
“‘不，’桑贾伊说，‘我要说的就是恐惧。’
“杜尔噶仪式后的第一个新月之夜，也就是我们第一次参加迦梨崇拜仪式的那个晚上，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在一处废弃的市场跟我们见面，带领我们前往骷髅外道的集会地点。途中我们路过了陶偶一条街，数百尊各式各样的迦梨看着我们，稻草编成的骨架露在未完工的陶土身体外面。
“他们的神庙设在一座巨大的仓库里，和迦梨格特一样，这里的地下也有一条河流。接下来的仪式里，我们一直能听见川流不息的水声。
“外面还有一点儿微弱的亮光，但是我们一走进仓库，就陷入了全然的黑暗。他们的神庙就修建在仓库里面，蜡烛照亮了庙前的道路。冰凉的地板上有蛇在四处游动，但光线太暗，我看不清那是眼镜蛇、蝰蛇还是其他什么蛇。总而言之，周围的气氛相当阴郁。
“这里的迦梨神像比迦梨格特那边的要小一些——但还是那么枯瘦阴郁、眼神锐利，看起来更加可怕。微弱的烛火不停跳动，女神的嘴巴有时候似乎张得很大，有时候似乎又闭了起来，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神像刚刚上过漆，胸口点缀着鲜红的乳头，腹股沟处漆黑一片，舌头猩红，微光中她的长牙非常非常白，细长的眼睛凝视着走上前去的我们。
“这座雕像有两处很不寻常的地方。首先，雕像脚踩的是真正的尸体，一进神庙，我们立即就闻到浓重的香火气息中夹杂着缕缕尸臭。那是一具男性的尸体——皮肤苍白，透过羊皮纸般脆弱的肉体，我能看见下面的骨头，他的一只眼睛微微睁开，看起来就像是以死亡为主题的雕塑。
“看到尸体，我其实不太意外。按照传统，骷髅外道信徒会佩戴骷髅穿成的项链，每次仪式前他们都会强奸并牺牲一名处子。就在几天前，桑贾伊还开玩笑说，我或许会成为被选中的处子。当时我们谁都没当真，不过那一刻，在那阴暗的仓库神庙里，鼻尖缭绕着腐败的气息，我很庆幸他们似乎没有这样的打算。
“第二个奇怪的地方不太明显，但更加可怕。迦梨的四只手臂在空中狂怒地挥舞，其中一只手抓着绞索，第二只手紧握骷髅，第三只手高举宝剑，然而第四只手却空着。按照常理，这只手应该拎着一个人头，现在却空空如也。雕像的手指仍是抓握的姿势，里面却什么都没有。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狂跳起来，我偷偷瞥了一眼桑贾伊，显然他也在极力抑制内心的恐惧。我们身上的汗味与神庙香火以及腐尸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怄闷难当。
“骷髅外道信徒走进神庙，他们没有穿袍子，也没穿任何特殊的服饰。大部分人裹着简单的白色缠腰布，这样的装束在乡下十分常见。所有信徒都是男人。灯光太暗，完全看不清谁身上佩戴着婆罗门的种姓标志，但我猜测，其中应该有几个祭司。我眼前能看到的人有五十来个。给我们带路的黑衣男子退入笼罩神庙大部分区域的阴影之中，毫无疑问，那里还有更多信徒。
“除了我和桑贾伊以外，到场的还有其他六个新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们八个人颤抖着在神像前围成一个半圆，正式的信徒都排列在我们身后，他们开始吟唱。我的舌头僵得不听指挥，节拍总是慢了一秒。桑贾伊干脆彻底放弃，整个仪式过程中他一直紧闭双唇，挤出浅浅的微笑，但苍白的嘴唇让他的紧张暴露无疑。我们两个人都情不自禁地不时偷眼去瞟迦梨空着的那只手。
“他们唱的颂歌我从小就很熟悉，听到那感性的歌词，我总会想起神庙石壁上的阳光、节日的大餐和四处散落的花瓣芬芳。而现在，神庙黑暗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腐肉的味道，熟悉的歌词似乎也被赋予了别样的含义：
噢，我的母亲，
神山之女！
世界充满痛苦，
它承载着所有过去；
我不再悲苦，不再焦渴，
因为在它的国度里，
这都徒劳无益。
她的脚犹如玫瑰，
保护世人远离恐惧；
死亡或许会低语——我即将降临；
她与我将笑着相会。
“仪式结束得很突然，他们没有游行。一名信徒离开队列，走上神像脚下的低矮讲台。现在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于是我认出了那个人。他是加尔各答的一位名人，我才来了几个月就能认出他来，那他肯定是本城的大人物。
“这位祭司说话十分轻柔，他的声音几乎被地下河的潺潺水声盖了过去。他说起了骷髅外道的神圣教派。很多人听到了召唤，他吟诵道，但被选中的寥寥无几。他说，入教的考验将持续三年。听他这么一说，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桑贾伊只是点了点头。于是我这才意识到，有些事情桑贾伊早就知道，但没有告诉我。
“‘你们要完成许多任务，以证明你的虔诚和你对迦梨的价值。’祭司轻声吟诵，‘现在你可以离开。但只要你踏上这条道路，就再不能回头。’
“周围一片死寂。我望向其他人，所有新人都没有动弹。当时我应该离开……我真该转身就走……要不是桑贾伊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紧抿嘴唇露出面无血色的笑容。我觉得自己的双腿十分沉重，根本挪不开步子。心跳得厉害，震得肋骨隐隐作痛，我几乎无法呼吸。但我终究没有动弹。
“‘很好，’迦梨的祭司说，‘明天午夜之前，你们得完成两件事。现在你们可以先完成一件。’他一边说，一边从缠腰布的褶皱下面抽出一把小匕首。我听到桑贾伊与我同时吸了一口气。我们八个人不安地站得笔直，但祭司只是微微一笑，然后用刀锋划开自己掌心柔软的血肉。一条极细的血线慢慢洇开，在烛光下看起来是黑色的。祭司放下刀子，然后从神像脚下的尸体紧握的拳头里抽出几根看起来像是草叶的东西，并将其中一片叶子举到烛光下。接下来，他翻过受伤的那只手，将它覆在草叶上方。鲜血缓慢落在石头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那片三英寸长的草叶一头沾上了猩红的血色。另一名教徒立即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举起所有草叶，转身背对我们，一步步走向神像。
“他走开以后，我看见所有草茎都插在迦梨神像紧握的拳头里，只露出一小段，根本无从分清哪根上面沾着祭司的血。‘你，上前来，’祭司指指桑贾伊，‘来到女神身边，接受吉格拉塔的礼物。’
“桑贾伊迟疑了一瞬，然后走上前去。他站在神像伸展的手臂下方，渺小的身影衬得女神更加高大。就在他探身向上的时候，一阵恶臭扑面而来，仿佛女神脚下那具扭曲的尸体恰巧选择了这一刻将恶臭喷薄而出。
“桑贾伊抽出一根草茎，然后立即用双手捂住。回到我们站立的位置以后，他才摊开双手，望向窝在掌心的草叶。叶子是干净的。
“接下来，祭司挑中了队伍另一头的胖男人。他瑟瑟发抖地走向女神，抽出草茎然后本能地把它藏了起来，就像桑贾伊一样。后来的我们都做出了同样的举动。紧接着，胖男人高高举起干净的叶子，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解脱。
“接下来的第三个人捂紧双手，透过一条细缝窥见了干净的叶子。第四个人伸手去取草茎的时候甚至情不自禁地抽泣了一声。女神的眼睛低垂，红色的舌头看起来仿佛又长了几英寸。第四片叶子也是干净的。
“我是第五个被选中的人。我仿佛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自己走向女神，探身去够草茎的时候，我不得不抬头望向她。绞索在空中摇晃，空洞的眼窝隔着骷髅杖凝视着我。她的剑是钢质的，看起来十分锋利。我站在那里的时候，那具扭曲的尸体发出一阵汩汩的声音，大概地下的河流正好从我们脚下流过。
“女神冰冷的石头手指似乎不肯放开我挑中的那根草茎。我觉得我越是用力，她就握得越紧。突然间手上一松，草茎被拔了出来，我不假思索地捂住了它，因为光线太暗，我甚至完全没看见它是什么样子。我记得在我走回人群的路上，突如其来的狂喜侵袭了我。然后我摊开手，翻来覆去地检查草叶，最后什么都没发现，在那一瞬，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失落感。我回过头，直直望向女神的眼睛。她的笑意似乎变得更浓，长牙也变得更白了。
“第六个人的年龄比我小，看起来刚刚进入青春期。不过，他迈开大步走向吉格拉塔，毫不犹豫地抽出一根草茎，看起来倒是颇为勇猛。回到圈子里的时候，他迅速举起手，我们所有人立即看见了草叶上的红色斑点，甚至有一滴血顺着叶子落在黑色的地板上。
“所有人立即屏住了呼吸，等待……等待什么？什么也没有发生。仪式继续进行，祭司指向第七个人，他上前取回了干净的叶子，紧接着最后一个人从女神手里抽出仅剩的那根草茎。我们默默地站在圈子里等待，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我不禁开始揣想，那个男孩现在在想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为什么不跑？然后一个念头突然从我脑海中掠过：虽然我相信男孩被选中成为迦梨的受膏者，但会不会有这样的可能，其实他并不是被选中，而是唯一可以逃脱某种命运的人？很多人听到了召唤，但被选中的寥寥无几。祭司刚才这样说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在刻意模仿马坦公园附近游荡的基督教传道士成天念叨的废话。但他会不会是想说，男孩是唯一一个被吉格拉塔眷顾，有资格加入骷髅外道的新人？想到这里，我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片糨糊，失望与解脱夹杂着在这片混沌中搅动。
“祭司回到讲台上。‘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已经完成了。’他低声说，‘明晚午夜之前，你们必须完成第二个任务，然后回到这里。现在，去吧，去聆听湿婆的新娘迦梨的命令。’
“两个身穿黑衣的男子走上前来向我们招手。我们跟着他们走向仓库神庙深处的一堵墙。墙上挖出了几个小壁龛，壁龛外挂着黑色的帘子。两名信徒像婚礼上的带位员一样打着手势，为我们每个人安排一个格子，然后向前再走几步，安排下一个人。桑贾伊走进了他的壁龛，黑衣男在我前方招手的时候，我下意识地迟疑了一秒。
“帘子后面的壁龛很小，我只记得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家具，三面石墙上也没有任何装饰。黑衣男低声告诉我：‘跪下。’然后拉上了沉重的帘子。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不见，我顺从地跪下。
“周围一片死寂，灼热的黑暗中就连地下河的水声都听不见了。我开始为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计数，就在我数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一个声音直接钻进了我的耳朵。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柔和、无性别的声音。我吓得跳了起来，双手胡乱在空中挥舞，但什么都没有碰到。
“‘你要献给我一件祭品。’那个声音低声说。
“我重新跪下，瑟瑟发抖地等待新的指示或触碰。但是一秒钟以后，帘子被拉开了，我站起来离开壁龛。
“新人重新在神像前围成半圆，我这才意识到现在我们只剩下七个人。很好，我心想，他跑了。就在这时候，桑贾伊碰碰我的胳膊，示意我抬头看神像。我发现女神脚踩的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具，更年轻，更新鲜，而且没有头。
“她的第四只手不再空空如也，在她手挽的那把头发末端，头发依附的头颅轻轻在空中摇晃。那张年轻的脸看起来有些惊讶，血溅落在地板上的声音犹如细雨。
“之前我完全没听到任何惨呼。
“‘迦梨，迦梨巴洛巴亥，’我们开始吟唱，‘迦梨白阿格特奈。’
“骷髅外道的信徒开始鱼贯而出，一个黑衣男领着我们走向暗处的一扇门。我们在那间接待室里穿上自己的凉鞋，离开了仓库。桑贾伊和我穿过迷宫般的小巷，回到了海滨路。然后我们叫了一辆人力车返回公寓，时间已经很晚了。
“‘她是什么意思？’点亮两盏灯笼，钻进行军床的毯子下面以后，我才鼓起勇气开口问道，‘她想要什么样的祭品？’”
“‘蠢货。’桑贾伊回答。其实他和我一样抖得厉害，我能感觉到他的绳床在摇晃，‘明天午夜之前，我们得献给她一具身体。人类的身体。一具死尸。’”

07
加尔各答，加尔各答，你是暗夜中的魔地，
残暴无匹，
我乘着蛇身般扭绞的河流，
漂向无人知晓之地。
——苏尼尔库玛·南迪
克里希纳停止了翻译。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像是蟾蜍的嘶声聒噪，倒是和那双凸出的眼睛十分相称。我好不容易才将视线从穆克塔南达吉的脸上挪开。我意识到自己听得太过投入，甚至忘记了克里希纳还在场。他一停下来，我立即心烦意乱，就像录音机或电视机恰巧在节目最精彩的地方坏掉了一样。
“怎么了？”我问道。
克里希纳侧了侧头，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脸白胡茬儿的老板正向我们这桌走来，于是我突然发现，不知不觉之间，宽敞的咖啡馆已经空了。除了我们这桌以外，所有的桌子上都倒扣着沉重的椅子，风扇仍在慢悠悠地转动。我看了看表，11:35。
老板——如果他真是老板的话——对着克里希纳和穆克塔南达吉咕哝了几句。克里希纳疲惫地挥挥手，老头儿又说了几句话，这一回他提高了声音，语气也颇为不善。
“怎么了？”我追问。
“他得关门了。”克里希纳哑着嗓子说，“他说电是要钱的。”
我望了望头顶那几只忽明忽灭的昏暗灯泡，差点儿笑出声来。
“我们可以明天再继续。”克里希纳提议道。穆克塔南达吉摘下眼镜，疲倦地揉着眼睛。
“管他妈的。”我说。我点了点皮夹里的卢比，然后递给老头儿一张二十块的钞票。他还是站在原地咕哝着什么，于是我又给了他十卢比。他挠挠自己满是皱纹的脸，慢吞吞地走回柜台后面。其实我才花了不到三美元。
“继续吧。”我催促道。
“桑贾伊觉得午夜前我们铁定能搞到两具尸体。不管怎么说，这里是加尔各答。
“早上搭便车去市中心的时候，我们问运送动物尸体的哈里贞司机有没有拉过人的尸首，他们说没有，市政公司雇了专门的人——有种姓的穷人——每天早上去人行道上收尸，不过仅限于商业区和市中心。别的地方没有这项服务，比如说在单间宿舍绵延几英里的那些区域，尸体只有家人才会去认领，否则只能喂狗。
“‘那些人在市中心收了尸体以后会送去哪里？’桑贾伊追问道。司机回答，有个专门的萨松殓房。那天上午十点半，在马坦公园附近吃过炸的甜面团以后，桑贾伊和我去了萨松殓房。
“殓房占据了老英国区一幢大楼的底层和地下两层。石雕的狮子守卫着门前的台阶，但是殓房大门紧锁，还用木板挡了起来，显然这扇门已经很多年没有开过了。后门有卡车进进出出，看来大家都走那边。
“殓房里很挤，堆放尸体的拖车挤满走廊，甚至堵到了办公室门口。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尸臭，骤然看到这一幕，我吓了一跳。
“一个男人拿着记事本走出办公室，白色制服上染着黄斑，他微笑着问：‘有何贵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桑贾伊毫不犹豫地开口了：‘我们是从瓦拉纳西来的。我们到加尔各答来，是为了寻访两名表亲，很不幸，他们被逐出了西孟加拉的家乡，只好到城里找生活。唉，可惜他们还没找到像样的活儿，就生了病，然后死在了街上。二表哥的妻子写信告诉了我们这个惨剧，然后就逃回了泰米尔纳德。这个婊子完全没想过要给自己的丈夫收尸，更别提照管另一位表亲。但现在我们来了，我们千辛万苦才来到加尔各答，只为了把他们带回瓦拉纳西去火葬。’
“‘啊，’那个办事员撇了撇嘴，‘该死的南方女人。她们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得体。都是些禽兽。’
“我点头表示赞同。看来事情很顺利！
“‘男的还是女的？是老人、年轻人，还是婴儿？’殓房办事员熟练地问道。
“‘抱歉？’
“‘我是说你们的另一名表亲。我猜那个跑掉的女人应该是嫁给了一个男人，但另外那个表亲是男是女？多大岁数？还有，他们是哪天被收走的？先回答我，性别？’
“‘是个男的。’桑贾伊说。
“‘女的。’我同时回答。
“办事员原来正领着我们往屋里走，听到我们的回答，他迟疑地停下脚步。桑贾伊狠狠剜了我一眼。
“‘抱歉，’他轻快地说，‘可怜的卡米拉当然是女的，她是贾伊普拉卡希的表亲。我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表哥萨马尔。当然，贾伊普拉卡希和我只是姻亲。’
“‘啊，’办事员眯起了眼睛，来回打量着我们俩，‘你们该不会是大学生吧？’
“‘不是啊，’桑贾伊赔笑道，‘我父亲在瓦拉纳西开了个卖毯子的店，我替他工作。贾伊普拉卡希在他叔叔的农场帮忙。我读过点书，他完全没上过学。为什么这么问？’
“‘没事，没事。’办事员一边说，一边瞟了我一眼。我的心跳得厉害，真怕被他听见。‘只不过我们这儿有些学医的大学生……呃……他们有时候会来认领大街上的亲人。请走这边。’
“地下室里的房间宽阔潮湿，空调开得很凉。墙壁和地板上有一股股水痕，许多尸首赤身裸体地躺在轮床和桌子上。尸体的堆放似乎没有严格的顺序，只是按照年龄和性别大致分开。我们路过堆放童尸的房间，里面相当拥挤。
“桑贾伊说，我们的表亲是在一周之前的某天过世的。根据他的说法，萨马尔表哥四十多岁。
“我们进的第一个房间里大约有二十具男性尸体，每具都有不同程度的腐烂。房间里的温度有点儿高，冷却管里的水一滴滴溅落在尸体身上。桑贾伊和我都掀起上衣捂住口鼻，眼睛也被熏得泪汪汪的。
“‘该死的停电，’办事员喃喃诅咒，‘最近每天都要停几小时，对吧？’他走过去掀开几具尸体身上的盖布，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仿佛在介绍待售的小公牛。
“‘不是，’桑贾伊严肃地端详着第一具尸体的脸，然后走向下一个，‘不是，这个也不是。等等……不。这个有点儿像。’
“‘嗯。’
“桑贾伊检查了一张又一张桌子、一辆又一辆拖车。那些可怕的脸回望着他，眼球浑浊，嘴巴微张，有的还耷拉着肿胀的舌头。有几具尸体露出恶心的微笑，仿佛在讨好我们，期盼着我们的垂青。‘不，’桑贾伊机械地说，‘不是这个。’
“‘上周收来的都在这里了，你确定没记错时间？’办事员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怀疑和厌烦。
“桑贾伊点点头，我一时搞不清他在玩什么把戏。赶紧认领一个，让我们离开这里！‘等等，’他说，‘角落里那个呢？’
“那具尸体孤零零地躺在一张钢桌上，仿佛是被人无意间扔在那儿的。他的膝盖和前臂微微向上抬起，双手紧握成拳，头几乎已经秃了。他的脸向内朝着阴湿的墙壁，仿佛为自己裸露的躯体感到害臊。
“‘太老了。’办事员咕哝道。但我的朋友已经迅速向前迈了五步。他走到那具尸体身边，弯腰审视那张脸，尸体微伸的苍白拳头拂过桑贾伊掀起的上衣和赤裸的肚皮。
“‘萨马尔表哥！’桑贾伊哽咽着喊了出来，随后他紧紧握住了那只僵硬的手。
“‘不不不，’殓房办事员拉起自己脏兮兮的衣角擤了擤鼻子，‘他是昨天才送过来的，太新了。’
“‘不管怎么说，这就是我可怜的萨马尔表哥。’桑贾伊瓮声瓮气地回答。我看见他眼里竟然真的有泪珠在转动。
“办事员耸耸肩，翻着手里的记事本，查了好几张表格。‘无身份信息，周二早晨收入。发现于萨德街，浑身赤裸……相当得体，是吧？推测死因——因坠落或钳制导致脖子折断，可能是歹徒想抢走他的衣服。估测年龄，六十五岁。’
“‘萨马尔表哥才四十九岁。’桑贾伊说。他拉起衣襟擦了擦眼睛，随后重新捂住鼻子。办事员再次耸耸肩。
“‘贾伊普拉卡希，你为什么不去找找卡米拉表姐呢？’桑贾伊说，‘我先去找人来搬萨马尔表哥。’
“‘不，不。’殓房的人说。
“‘为什么不？’桑贾伊和我同时问道。
“‘不行。’男人看着手里的记事本皱起眉头，‘你得先认领了这具尸体，才能把它搬走。’
“‘可是我刚认领了他呀，他就是萨马尔表哥。’桑贾伊仍然抓着尸体握紧的拳头。
“‘不不，我是说正式的认领，你得去邮局办手续。’
“‘邮局？’我问道。
“‘是的，是的，是的。市政府把失踪人口和无名尸体管理办公室设在了邮局里，就在三楼上面。要办认领手续，你们得交两百卢比给市政府。每具被认领的尸体的亲人各需两百卢比，就是这样。’
“‘哎呀！’桑贾伊高呼，‘为什么要交两百？’
“‘当然是为了出具正式的认领证明。然后你还得去滑铁卢街的市政公司办公室，他们只在周六对公众开放。’
“‘现在离周六还有足足三天！’我叫道。
“‘我们去那儿干吗？’桑贾伊问道。
“‘当然是为了付五百卢比的收尸费。因为他们提供了运输服务。’办事员叹了口气，‘所以，我得拿到认领证明、认领费收据、收尸费收据，当然还有运送尸体的许可证，然后才能把他转交给你们。’
“‘啊，’桑贾伊松开了萨马尔表哥的手，‘那么我们又该去哪里办这个许可证？’
“‘拉吉巴哈旺附近的国家行政办公室许可证发放窗口。’
“‘当然，’桑贾伊说，‘那么它的费用是……’
“‘每具尸体八百卢比，五具以上有折扣。’
“‘我们还需要别的什么东西吗？’桑贾伊追问。他的声音绷得很紧，按照我的经验，只要他用这样的口气说话，那么接下来他马上就会捶打墙壁，或者一脚踹向我们院子里和楼梯上到处乱跑的缅甸小孩。
“‘还有，还有，’办事员说，‘还有死亡证明，这个我可以开。’
“‘啊哈，’桑贾伊吸了口气，‘要多少钱？’
“‘五十卢比而已，’办事员笑道，‘然后就是房租了。’
“‘房租？’我瓮声重复，上衣依然捂在嘴巴上。
“‘是的，是的，是的。如你所见，我们这里真的很挤。所以每具尸体每天的床位费是十五卢比。’他翻了翻记事本，‘你们的萨马尔表哥要付一百零五卢比的房租。’
“‘可是他才在这里待了一天！’我喊道。
“‘是的，是的。但是恐怕我们得收一周的费用，因为他……呃……他的情况比较恶劣，要使用特殊的设备。现在我们可以去找你的卡米拉表姐了吗？’
“‘我们得花差不多两千卢比！’桑贾伊爆发出一阵怒吼，‘而且这仅仅是一具尸体的价格！’
“‘噢，是的，是的，’办事员露出微笑，‘我想，瓦拉纳西的毯子生意最近应该不错？’
“‘我们走，贾伊普拉卡希。’桑贾伊转身就走。
“‘但卡米拉表姐怎么办？’我喊道。
“‘走就是了！’桑贾伊把我从房间里拽了出去。
“殓房外停着一辆白色的卡车，桑贾伊凑到司机身旁。‘那些尸体，’他说，‘都会送到哪儿去？’
“‘什么？’
“‘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从这儿运出去以后，你们会把它们送到哪里？’
“司机坐直身体，皱起眉头。‘大部分都会送去奈都传染病医院，由他们负责处理。’
“‘医院在哪儿？’
“‘阿帕霍特普路那头。’
“街上很堵，我们坐了一小时的公车才到了地方。老旧的医院里挤满了人，有的盼望痊愈，有的只能等死。长长的走廊和无处不在的病床让我不由得想起了殓房。鸟儿钻进窗户的栏杆，一边四处寻找食物的碎屑，一边在乱糟糟的床单上拉屎。蜥蜴从崩裂的墙壁上匆匆爬过，我看见一只啮齿动物在病床下面一溜烟儿不见了。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实习医生拦住了我们。‘你们是谁？’
“桑贾伊惊讶地报上我们俩的名字，我知道他的脑子肯定在疯狂转动，试图编一个合理的故事。
“‘你们是为了那些尸体来的，没错吧？’实习医生质问道。
“我们俩眨了眨眼。
“‘你们是记者，对吗？’他继续追问。
“‘是的。’桑贾伊回答。
“‘真该死。我们早就知道事情会闹到这步，’实习医生低吼道，‘听着，这不是我们的错！’
“‘为什么？’桑贾伊问道。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旧笔记本，我知道上面写满了乞丐头目交的保护费、我们的洗衣费账单和购物单。‘能请你谈几句看法吗？’他捏住一支破铅笔头。
“‘这边来。’实习医生突然说道。他领着我们穿过伤寒病区、相邻的厨房和室外的几处垃圾堆，来到医院背后。这里有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面积有几英亩。远处隐隐能看见粗布袋和锡顶搭起的棚子，一大片单间宿舍正在成形。草丛中停着一台生锈的推土机，推土机上靠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儿，他怀里抱着一把古老的手动步枪。
“‘嘿呀！’实习医生喊道，老头儿跳了起来，举起步枪。‘那里！那里！’实习医生一边喊一边指向草丛深处，老头儿开火了，枪声传向我们身后高耸的大楼。
“‘糟糕，糟糕，糟糕！’实习医生一边诅咒，一边迅速弯腰捡起一块大石头。听到枪声，一条灰狗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紧盯着我们。这条狗瘦得皮包骨头，肋骨清晰可见。随后它转身夹着尾巴跑开了，嘴巴里粉红色的东西一闪而过。实习医生用力一扔，石头没砸到狗，只飞了一半就落入了草丛。推土机旁，老头儿正在拼命摆弄枪栓，好像是有哪儿卡住了。
“‘真见鬼！’实习医生骂了一句，然后领着我们穿过草地。我发现地上到处都是土丘和不长草的秃痕，仿佛那台推土机是一只家猫，多年来它一直在这里磨爪子。我们在一个浅坑旁边停下脚步，刚才那条灰狗就是在这里出现的。
“‘啊！’我惊得退了一步。一只腐烂的人手从潮湿的土里伸出来，扫过我的凉鞋，碰到了我的赤脚。还有别的东西从土里露了出来。就在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远处还有别的坑，也有别的狗在坑里翻找。
“‘十年来我们一直是这样处理的，’实习医生说，‘可是现在，那些工人宿舍离这里越来越近……’他又捡起一块石头，掷向另一群狗，狗群从容不迫地散入灌木丛里。在我们身后，老头儿终于捅出了前一发子弹的底火，重新上好了膛。
“‘这些是基督徒？’桑贾伊握着的笔纹丝不动。
“‘大部分应该是印度教徒。谁知道呢？’实习医生吐了口唾沫，‘火葬场不愿意白干活。可是现在，这些狗已经在这里刨了几个月。我们愿意付钱，只要……等等，你们已经听说了今天那件事，是吗？所以你们才会赶来，对不对？’
“‘当然。’桑贾伊温和地回答，‘不过你也许愿意从自己的角度谈谈。’
“我根本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当时我只顾着四下观察。到处都有人体的某个部位从翻开的土里露出来，就像一条条死鱼浮在池塘的水面上。但是，就我目力所及之处，恐怕桑贾伊和我很难在这里找到完整的祭品。乌鸦在我们头顶盘旋，老头儿在推土机的金属轮子旁坐下，似乎是睡着了。
“‘今天的事情引来了很多投诉，’实习医生说，‘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请你们在报道中一定要写上，医院愿意付火化费。’
“‘好的。’桑贾伊一边回答，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我们走回医院大楼。病人家属在垃圾山旁搭起了临时的帐篷。‘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实习医生说，‘你肯定知道，每天都在停电。那么多狗在这里转悠，以前的法子行不通了。所以我们付钱给市政公司，让他们把东西运走。今天早上，我们从冷库里取出三十七具新鲜的，让他们送去阿舒托希火葬场。我们怎么会想到，他们居然派了一辆敞开式的货车，而且那辆车还在大街上堵了好几个小时？’
“‘真的，到底怎么回事？’桑贾伊一边问，一边匆匆记录。
“‘更糟糕的是，卡车在火葬场的堆放场卸货以后，周围涌来了大批庆祝节日的人群。’
“‘没错！’我说，‘迦梨女神节今天正好开始。’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这个节日会让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到那个堆放场去呢？’实习医生厉声问道。我没有提醒他，迦梨女神掌管着所有火葬场和一切与死亡有关的地方，甚至包括战场和非印度教的墓地。
“‘你们知不知道，就算采用了城里先进的电加热技术，一次完整的火化需要多长时间？’实习医生追问。‘两小时。’他自己答道，‘每一具都需要两小时。’
“‘最后那些尸体怎么了？’桑贾伊冷漠地问道。现在已过正午，离午夜还有十个小时。
“‘啊，那些投诉！’实习医生抱怨道，‘有几个参加礼拜的人晕了过去。今天早上真的很热。但我们不得不把大部分东西留在那边。司机拒绝开着满载的卡车穿过下午拥堵的街道把它们送回这里，或者送去萨松殓房。’
“‘多谢。’桑贾伊跟他握了握手，‘我们的读者一定很高兴看见医院方面的意见。噢，顺便问一句，天黑以后你们的警卫还会留在这儿吗？’桑贾伊冲着那个正在打盹儿的老头儿点了点头。
“‘是的，是的。’满头大汗的实习医生快速回答，‘天杀的，我们必须这样。嘿呀！’他突然大喊一声，然后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掷了出去，一条狗流着口水拖着一块体积很大的东西逃进了灌木丛里。
“晚上十点，我们开车来到阿舒托希火葬场。桑贾伊从乞丐头目那儿借了一辆小面包车，那是他们用来接送残疾乞丐的。面包车的后车厢很窄，没有窗户，而且气味非常难闻。
“我不知道桑贾伊居然会开车。我们在路上横冲直撞，狂按喇叭，乱闪车灯，蛇形换道，好不容易才穿过夜晚的车流到达目的地。坦白说，坐了这么一趟以后，我依然拿不准他到底会不会开车。
“通往停尸场的门锁着，但我们从毗连的洗衣场钻了进去。露天管道里已经没有水了，水泥砌成的洗衣台和板子都空荡荡的，低种姓的洗衣工天黑后就离开了。一道石墙隔开了火葬场和洗衣场，但是和这座城里大部分围墙不一样的是，那堵墙的墙头没有镶嵌碎玻璃或者其他锋利的东西，所以很好翻。
“翻过墙以后，我们踌躇了片刻。夜空中看不见任何星星，新月尚未升起，周围一片漆黑。火葬场锡顶的房子看起来像是夜空下的灰色剪影，靠近大门的地方还有另一片影子：那是一座带有穹顶的宽阔木台，下面装着木质巨轮。
“‘是迦梨女神节的神车。’桑贾伊低声说。我点点头。车上的锡制百叶帘拉得严严实实，但我们都知道，那位长着四条手臂、巨大而愤怒的神祇就坐在车里。人们通常不会认为这样的节日神像拥有觉醒的力量，但现在是晚上，她独个儿待在这片死亡之地里，谁知道是否会有什么不同？
“‘这边。’桑贾伊低声说，然后带头走向最大的亭子，也就是离神车最近的那座。我们路过一堆堆的木头，那是有钱人火葬用的；然后是一堆堆的干牛粪饼，这种更加常用。专为葬礼乐队预留的亭子没有屋顶，在月光下只是一片光秃秃的灰板。在我看来，那更像是一座停尸台，冷酷地等待承载某位身形巨大的神祇。我紧张地看了看百叶帘紧闭的神车。
“‘这里。’桑贾伊说。他们躺在地上，大致还算排列成行。如果天上有月亮，神车的影子就会落在他们身上。我上前一步，然后转开头去。‘哎呀，’我说，‘明天我只能把这身衣服烧掉了。’我完全可以想象，在炎热的白天，这身衣服在人群中会引发什么结果。
“‘但愿我们还有明天。’桑贾伊咕哝着，然后跨过那些扭曲的身体。有的尸体身上盖着挡水的帆布或者毯子，但大部分人只是坦坦荡荡地躺在天空下。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微弱的星光，现在我能看到一些灰色或白色的反光，那是尸体的骨头，它们挣脱了肉体的遮蔽。模糊的阴影中，不时有扭曲的肢体执著地向外支出来。我想起在医院外面险些抓住我脚掌的那只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快点！’桑贾伊挑中了第二排的一具尸体，然后拖着它走向后面那堵墙壁。
“‘等等我！’我绝望地喊了一声，但他已经没入了阴影，现在只剩下我孤零零地待在黑暗中，与脚底那些碍事的玩意儿待在一起。我走向第三排中央，然后立即后悔了。这地方简直没处下脚，僵硬的肢体横七竖八，到处支棱。一阵轻风拂过，不远处似乎有一片破布随风鼓动。
“突然间，最靠近高耸神车的那一排传来响动。我吓得挺直了腰，努力握紧软绵绵的拳头。结果我发现那是一只鸟——它的个头很大，肥得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拍打黑色的翅膀。鸟儿跳到尸体身上，然后消失在神车穹盖下的阴影之中。低垂的锡质百叶帘后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我能想象那座巨大的神像在车里扭动，四只手臂向着木质车架伸展，无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自己的领地。
“突然，有什么东西一把攥住了我的脚踝。
“我大叫一声，向旁边一跳，结果被绊倒在冰冷的肢体之间。我的小臂按在一具尸体的腿上，它的脸埋在草丛中。那个东西依然紧紧抓着我的脚踝，要我说的话，它还在使劲把我向后拖。
“我挣扎着跪坐起来，疯狂地试图收回自己的右腿。我拼命喊叫，甚至希望能惊动前门的警卫。我真的希望赶紧过来一个人，不管是谁都行。然而没有人来。我大声喊着桑贾伊的名字，却无人应答。那个东西紧紧抓住我的脚踝，我的脚踝疼得像火烧一样。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站直身体。那东西松开了，我单膝跪下，仔细查看那到底是什么。
“一具尸体身上盖着一层丝质的防水布，上面缀着许多尼龙线。我刚才踩进了一圈松脱的线头里，结果越拉越紧。看清楚以后，我只花几秒钟就解开了那堆线。
“我笑了。就在这时候，星光下我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丝质防水布旁边露了出来。我用凉鞋的鞋尖把那只手推回盖布下面。真棒。让桑贾伊直接去拖尸体吧，反正他也不在乎和贱民干一样的活儿。我用丝布裹紧这具尸体，尽量不接触它的肉体，然后捡起松脱的线头把它捆好。最后，我扛起这件柔软的重物，快步穿过黑暗的亭子。随着我渐渐走远，神车里的响动也停歇下来。
“桑贾伊在墙脚的阴影里等我。‘快点！’他低声喊道。已经十一点多了，这里离骷髅外道的神庙还有好几英里。我们俩合力举起两具尸体，扔到墙那边。
“从停尸场到神庙的那段路简直是场噩梦——一场荒诞的噩梦。桑贾伊在车流中左右摇摆，逼得别人的牛车踏出路外、行人跳上垃圾堆躲避，我们的货物也在后车厢里来回滚动。他还疯狂地闪着车灯警告对面的卡车，表明自己决不会让路。有两次他丧心病狂地从左侧超车，甚至开到了人行道上。我们在加尔各答的深夜飞驰，将一连串怒骂留在身后。
“最后我们终于惹上了事儿。开到马坦广场附近，桑贾伊试图在一个十字路口迎着对面三条车道的车流硬穿过去。路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拖拉机轮子，警察站在上面指挥交通。看见这一幕，警察跳下轮子，挥手示意我们停车。在那个瞬间，我真的以为桑贾伊会直接从他身上碾过去。结果我的室友双脚猛踩刹车，同时使劲拽着方向盘，仿佛想拉住一头狂奔的公牛。我们的面包车猛地顿了一下，差点儿翻车，最后终于在离警察伸出的手掌只有一英尺的地方停住了。发动机熄了火，后车厢的一具尸体骨碌碌地滚到前面，一只赤裸的脚搭在驾驶座和我之间。幸运的是，两具尸体外面的裹布都还没散开。我赶紧扯过一片布盖住尸体的脚，交警怒气冲冲地走向桑贾伊那边。他把头探进右侧车窗，脸上的愤怒简直要溢出来了。
“‘你他妈以为自己在干什么？’警察的宽大头盔随着他的怒吼上下摆动。感谢所有神祇，这个警察不是锡克教徒。他用西孟加拉口音朝我们大喊大叫，不时举起沉重的拉蒂棍敲打桑贾伊那边的车门以示强调。大城市里的所有警察似乎都是锡克教徒——如果这位交警也是的话，他的棍子早就敲到我们头上了。
“桑贾伊还没来得及辩解，更别说重新发动汽车，那名警察就已经后退一步，抬手捂住了鼻子。‘呸！’他吼道，‘他妈的，你们在车里装了什么？’
“我绝望地蜷缩在座位上。一切全完了。警察会把我们抓起来，我们会在可怕的胡格利监狱里待一辈子——不过反正我们的这辈子也没几天了，因为要不了多久骷髅外道的人就会杀了我们。
“但是，桑贾伊却露出灿烂的笑容，把头伸出窗外：‘啊，最最尊敬的长官，您肯定认出这辆车了，对吧长官？’他张开手掌拍了拍坑坑洼洼的车门。
“警察疑惑地皱起眉头，又往后退了一步。‘嗯。’他瓮声说道。
“‘对，对，对，’桑贾伊依然一脸傻笑，他高声说，‘这正是霍特普及阿帕霍塔兰简联合会首席乞丐大师戈帕拉克里希南·尼兰德兰纳斯·G.S.马哈帕特拉的财产！后面装的是他手下最宝贵、最值得同情的六位麻风病人。这可都是摇钱树啊，尊敬的长官！’桑贾伊左手发动了引擎，右手一挥，指向后车厢，‘一小时前我就应该把马哈帕特拉大师的财产送回他们的食宿站了，尊敬的长官。这会儿他肯定想砍了我的头。可是，如果您能逮捕我们，尊敬的警察先生，那我至少能为自己无伤大雅的迟到找到一个借口。求您了，如果您要逮捕我们，我这就把后车厢打开。长官，那些麻风病人虽然宝贵，但没法走路，所以您得帮我把他们搬下车。’桑贾伊作势摸索车门，仿佛真的打算下去一样。
“‘别！’警察厉声大喝，然后冲着桑贾伊蠢蠢欲动的手不耐烦地挥了挥拉蒂棒，‘滚吧！马上！’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快步走回路中央。就在他跳下轮胎后的短短几分钟里，车已经堵住了三条街，他重新开始挥舞手臂、吹响警哨，理清那一团乱麻。
“桑贾伊再次发动面包车直接碾过广场公园的草地，绕开堵成一团的路口，迎着对面的车流转弯驶入海滨南路。
“我们尽量把车停在靠近仓库的地方。街上很黑，不过面包车后面有一盏灯笼。我们的祭品被裹布上松脱的绳子缠得乱七八糟，桑贾伊不得不点燃了灯笼，试图把它们解开。我看了看表，还差十分钟到十二点。这块表是桑贾伊送我的，它经常会慢一点儿。
“借着灯笼跳动的火光，我只能勉强看到，桑贾伊从停尸场弄回来的是个老头儿。这具尸体没有牙齿，头发也只剩下一小把，两只眼睛都有白内障。我那具尸体裹布上松脱的尼龙绳像蜘蛛网一样缠在老头儿身上。
“‘真见鬼！’桑贾伊低声咒骂，‘这活像一副发臭的降落伞。不，这张该死的网跟防水布缠到一起了。’最后，他不得不用牙齿把绳子咬断。
“‘快点，’他叫我，‘把你那具身上的裹布剥下来，他们不想看到它裹在布里。’
“‘可是我不……’
“‘快动手，他妈的！’桑贾伊怒气冲冲地催促。他的眼睛都快从涨红的脸上蹦出来了，灯笼发出噼啪的轻响。‘见鬼，见鬼，见鬼！’他咒骂道，‘我就该照原来的计划，把你当成祭品送上去，那就他妈的简单多了。真见鬼！’桑贾伊愤怒地托住老头儿的双胁，把他从破烂的袍子里拖了出去。
“我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心里一片茫然。然后我慢慢地蹲下来，开始解最后几个绳结，抽出最后几根绳子，其实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跟你说，贾伊普拉卡希，你就是社会不公的受害者，你的困境触动了我。我会把每月两百卢比的房租降到五卢比。如果你还需要头两三个月的生活费，我很愿意借给你。’
“泪水流过我的脸颊，滴落到脚下的裹尸布上。我听见桑贾伊在很遥远的地方催促，但我依然快不起来。我机械地解开最后几根纠缠的绳子，想起桑贾伊收留我的那一刻，我如何流下感动的泪水，而在他决定带我参加骷髅外道入会仪式的时候，我又是何等惊讶。
“‘我就该照原来的计划，把你当成祭品送上去。’
“我胡乱擦擦眼睛，恼怒地扯开裹尸布，把它扔进面包车另一头的角落。
“‘哎呀！’我叫出了声，同时情不自禁地往后一仰，砰地撞上车厢壁，巨大的反弹力将我向前一推，我险些扑倒在眼前这件东西身上。灯笼被打翻了，它在金属地板上骨碌碌地滚动，我再次惊叫起来。
“‘怎么了？’桑贾伊跑回面包车旁。然后他猛地停下脚步，抓住车门，‘啊……’
“我像扛自己的新娘一样从停尸场里背回来的这件东西或许曾经是一个人。但是现在，它已经完全不成人形。整具尸体肿胀膨大，足足有普通人的两倍尺寸——它看起来更像是腐烂的巨大海星，而不是人类。那张脸已经失去了形状，只剩下一整片白色，几处内陷的褶皱和裂缝显示出眼睛、嘴巴和鼻子曾经在的地方。这玩意儿完全就是人体的恶心版仿品，由正在化脓的真菌和腐烂的死肉胡乱捏成。
“整具尸体一片苍白——非常白——白得像是胡格利河里翻起的死鲤鱼的肚子一样。它的皮肤质感像是被漂白的腐烂橡胶，或者说，像是毒蟾蜍的肚皮。整具尸体肿得发亮，看起来鼓鼓囊囊，仿佛里面膨胀的气体和肿大的器官早已挤满整个身体，随时可能爆开。断裂的肋骨和其他骨头在膨胀的身体里清晰可见，就像生面团发酵时露出里面嵌着的小棍子一样。
“‘啊，’桑贾伊又抽了一口凉气，‘一个淹死鬼。’
“像是为了证明他的判断，尸体骤然散发出一阵河泥的酸臭气味，一只虫子似的玩意儿从黑洞洞的眼窝里钻了出来，湿漉漉的触角试探着夜晚的空气，然后在光线的刺激下，它又缩了回去。我能感觉到，那具肿胀的尸体里还有其他很多东西在动。
“我紧紧靠在车厢壁上，朝着后门挪动。我应该一把推开桑贾伊，逃进可爱的夜色里，但他拦住了我，把我推回后车厢那边。
“‘把它抱起来。’桑贾伊说。
“我瞪着他。掉落的灯笼在我们之间投下疯狂跳动的影子，我直愣愣地瞪着他，除此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把它抱起来，贾伊普拉卡希。仪式就要开始了，我们只有不到两分钟的时间。赶快。’
“我真该跳起来撞开他。我真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直到他满嘴谎话的喉咙吐出最后一口气。然后我看到了枪。那把枪突然出现在他手中，就像机灵的流浪魔术师掌心突然绽出一朵莲花。那是一把很小的手枪，看起来简直不像真的。但它确实是真的，我毫不怀疑。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的眉心。
“‘把它抱起来。’
“无论如何，我绝对不可能抱起身后地板上的那个玩意儿。除非让我知道，如果我不照做的话，三秒钟后我就一定会送命。死掉。和车里那玩意儿一样。和它躺在一起。在它上面。和它一起。
“我跪下来把灯笼扶正，免得火扑出来点燃裹尸布，然后我伸出双臂，插进那个东西的下方。它看起来似乎很欢迎我的拥抱，它的一只胳膊悄悄搭在我身侧，就像羞怯的爱人试探的抚摸。我的手指深深陷进那片白色之中，它的肉摸起来很凉，滑溜溜的，我相信我的手指随时可能戳进它体内。我退出面包车外，向前走了一步，手指触及之处感觉有柔软的东西在那里面搅动、移位。那东西软绵绵地倚在我身上，有那么一瞬间，我无比确信它会立即融化，哗啦啦地泼在我身上，就像一摊潮湿的河泥。
“我抬头望着夜空，踉跄向前走去。在我身后，桑贾伊扛起他那件冰凉的货物，跟着我走进骷髅外道的神庙。”

08
撒以坦潘察帕桑阿帕亚特——普鲁萨姆，埃斯瓦姆，加姆，阿维姆，阿亚姆……
普鲁萨姆普拉萨满阿拉布黑特，普鲁索海普拉萨满帕桑南姆……
“我们唱着《百道梵书》中的圣歌。”
“歌词的意思是说：‘献祭应该按照这样的顺序……首先是人，然后是马、公牛、公羊和山羊……人在所有动物之首，也是神最喜爱的……’
“黑暗中我们跪在觉醒的迦梨脚下。他们已经替我们换上了纯白的裹腰布，我们赤着脚，额头上画着符。七个新人围成半圆形跪在迦梨神像前，身后是一道蜡烛组成的弧线，其他教徒围在蜡烛外面。我们带来作为祭品的尸体摆放在正前方，一位骷髅外道的祭司在每具尸体的肚子上放了一个白色的小小颅骨。那颅骨属于人类，但是看起来很小，绝不会是成年人的。颅骨空荡荡的眼窝凝视着我们，带来莫名的压力，就像被女神饥饿的眼睛盯着一样。
世界充满痛苦，
噢，湿婆的恐怖妻子，
你在咀嚼血肉；
“第八个新人的头颅依然挂在迦梨指尖，但现在，那张年轻的脸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嘴唇向后咧开，仿佛在笑一样。不过神像脚下的尸体却不见了，女神戴着镯子的脚抬在半空中，底下空无一物。
噢，湿婆的恐怖妻子，
你的舌头在畅饮鲜血，
噢，黑暗之母！噢，赤裸之母。
“我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桑贾伊刚才说的话在不断回响。‘我就该把你当成祭品。’我真是个乡下来的傻瓜。更糟糕的是，这个乡下来的傻瓜永远也没法回乡下了。无论今晚还会发生什么，我知道安古达的简单生活已经被我永远地抛在了身后。
噢，湿婆的爱人，
世界充满痛苦。
“神庙安静下来，我们合眼入定，只有在觉醒的神祇身旁，你才有可能进入最深的冥想状态。然后我渐渐听到了声音。地下河隐隐约约的水声，有什么东西从我赤脚附近的地板上滑过。我无觉、无思。我重新睁开眼睛，发现神像猩红的舌头伸得比刚才更长。但我毫不讶异。
“其他教徒陆续走上前来，七名祭司走到我们供奉的可怖祭坛对面，分别与七个新人面对面地跪下。我对面那位婆罗门看起来十分面善，或许是位银行家，某种需要每天对别人露出和蔼微笑的工作。
噢，迦梨，噢，她带来恐怖，
噢，无首女神，她被砍下了头颅，
噢，禅蒂，最残暴的化身，
噢，卡玛斯基，她是噬魂者，
请聆听我们的祷告，噢，湿婆的恐怖妻子。
“我的祭司托起我的右手翻过手掌，似乎打算替我看手相。他的另一只手伸进裹腰布的褶皱，等到那只手重新抽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钢刃的闪光。
“主祭司用额头触碰女神抬起的那只脚，他的声音非常轻柔。‘你们的血肉将取悦女神。’
“其他祭司同时开始行动。刀锋划过我们的手掌，就像在削竹子一样。祭司灵巧地切开我掌心最厚的部位，削下一条肉来。我们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但只有那个胖子疼得叫了起来。
“‘彼将悦纳牺牲，噢，至伟女神。请接受他献上的血肉。’
“这套祷文我并不陌生。每年十月，我都会在村里简单的迦梨女神节仪式上听到这些话，每个孟加拉小孩都对祷文熟烂于心。但以前我见到的牺牲都只是象征性的，我从未见过婆罗门高高举起从我身上割下来的粉红色肉条，然后弯腰将它塞进尸体张开的嘴里。
“接下来我对面那个满脸笑容的和善祭司托起我受伤的手，将它的掌心翻转向下。黑暗中我们身后的骷髅外道教徒再次齐声吟唱《真言颂歌》，黑色的血滴缓慢而沉重地溅落在我脚下那个淹死鬼雪白的脸上。
“颂歌唱完以后，我的银行家祭司熟练地从长袍里取出一块白布，替我裹好手上的伤口。我向女神祷告，希望这一切赶快结束。突然，我体内涌起一阵空虚恶心的感觉，胳膊也开始发抖，我真怕自己会晕倒。那个胖子和我之间隔了三个人，他真的晕了过去，一头栽倒在他带来的那具尸体冰冷的胸口，那是个老得掉了牙的女人。他的祭司完全没有理会，自顾自地和其他同伴一起退入黑暗中。
“求你了，女神，快结束吧。我默默祷告。
“但仪式没有结束，那时还没有。
“领头的那位婆罗门从吉格拉塔脚下抬起头来，转向我们。他慢慢地沿着我们围成的半圆转了一圈，仿佛是在仔细检查我们带来的祭品。在我身前，他停留了一小会儿，我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神。我想他可能觉得我带来的这具泡涨的尸首毫无价值。就在那一刻，它还在继续散发河泥的腥臭和腐肉的气味，那味道像是它酸臭的呼吸。可是一秒钟后，祭司沉默地走开了。他继续检查桑贾伊的祭品，然后沿着队列走向远处。
“我抬头斜睨，正好看见祭司抬起赤脚把那个胖子从他冰冷的枕头上踢了下去。一位教徒疾步上前，匆匆把孩童的颅骨重新放回尸体凹陷的肚皮上。胖子无知无觉地躺在冰冷的老太婆身旁，就像两个毫无相似之处的恋人在拥抱中被迫分开。我毫不怀疑，也许接下来就该轮到这张脸被挂在黑暗女神的指尖。
“祭司回到我身前，我开始拼命试图控制身体的颤抖。这一次他打了个响指，三名教徒应声上前。我感觉到桑贾伊近乎绝望地想尽量远离我，其实我自己也恨不得拔腿就跑。一阵冰凉的寒意拂过我的身体，冷却了我痉挛的双手，抚平了我的恐惧，清空了我的思绪。那几个教徒朝我弯下腰的时候，我几乎想大笑出声。但我控制住了自己。
“他们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充满爱意地抬起那具肿胀的尸体，将它送到神像脚底的石板上，然后示意我上前加入他们的行列。
“接下来的几分钟在我的记忆里像是恍惚的梦境。我记得自己和骷髅外道教徒一起跪在不成形状的死物前方。我想我们吟诵了《梨俱吠陀》第十卷的《原人歌》。其他教徒从后方的阴影里走上前来，他们提着一桶桶的水，洗净我献上的祭品。我记得自己当时觉得很好笑，既然它已经在圣河里浸泡了那么久，为什么还需要净化。但我没笑出声。
“主祭司再次取出那根草茎，就是昨天决定新人少年命运的那根，草茎上依然沾着干涸的血迹。祭司把刀子浸入一盏灯的黑油里蘸了蘸，然后用它在尸体的眼窝上方画着半圆，那对眼窝里曾经盛放着观看世界的眼珠，现在却空荡荡的。我曾在圣像里见过这样的动作，当我意识到祭司是在标记眼睑，我又差点儿笑出声了。要是在我们的村子里，这样的仪式会让陶偶都看得目不转睛。
“其他人走上前来，把青草和鲜花放在尸体的额头上。高大恐怖的迦梨神像低头凝视，我们唱了一百零八遍基础的《根本真言》。祭司再次上前，这一回他依次触碰了神像的所有肢体，然后将拇指按在尸体苍白肿胀的胸口，那曾是它的心脏跳动的地方。就在那一刻，我们齐声吟唱《吠陀真言》，它的最后一句是这样的——‘噢呣，愿毗湿奴赐予你性器，陀湿多雕琢你的形状，生主赋予你精液，而迦梨将接纳你的种子。’
“歌声再次充盈着黑暗的空间，教徒开始吟唱最神圣的《真言颂歌》。就在这时候，一阵狂风伴着巨响在神庙中刮过。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地下的河流会喷涌而出，把我们所有人淹没。
“冰冷的风在神庙里呼啸，拂过头发，掀动裹腰布，吹熄了我们身后的大部分蜡烛。不过根据我的记忆，神庙里一直都有亮光。有的蜡烛仍在执著地燃烧，只是烛焰在风中疯狂地跳动。但是，如果烛光真的还亮着——哪怕非常微弱——那么我实在无法解释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我一动不动地跪着，神像和它受膏的祭品就在我身前不到四英尺远的地方。根据我的感觉，其他人也没有动，只有几个教徒划燃火柴，重新点亮了蜡烛。几秒钟内他们就完成了任务。然后风停息下来，巨响消失不见，蜡烛重新照亮高大的迦梨觉醒神像。
“那具尸体变了。
“它的肉还是那么苍白，但现在，迦梨脚下的躯体有了人的形状。它依然和之前一样赤条条的，额头上撒满鲜花，眼窝上滴着斑斑点点的灯油，但几秒钟前还是腐肉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根软趴趴的灰色生殖器。它的脸依然不算完整——还是没有嘴唇、眼睑和鼻子——但肿胀的面容已经显出了人脸的特征。空荡荡的眼窝里重新出现了眼球，苍白的皮肉上到处是伤，但那些骨头已经看不见了。
“我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了一句——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来当时念的是哪位神祇。桑贾伊倒抽一口凉气，我再次睁开眼睛。
“那具尸体有了呼吸。它张开的嘴里有了气流的声音，毫无生气的胸膛开始起伏，一次、两次，逐渐汇成缓慢的韵律，看起来似乎相当吃力。然后，那具尸体突然毫无滞涩地坐了起来。它缓缓地以最虔诚的姿态用无唇的嘴巴亲吻迦梨的脚底，然后从神像脚下抬起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那张脸径直转向我，我能看见曾经是鼻子的地方长出了一片片湿漉漉的血肉。它向前走了一步。
“我着魔般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僵硬地跨过我们之间三步的距离。它站在我身前，挡住了神像的大部分身体，只剩下那张枯瘦的脸越过它的肩膀凝视着我。它的呼吸非常艰难，就像肺里仍然装满了水。真的，它走路的时候下巴微沉，水从张开的嘴角一股股地涌出来，流过它起伏的胸口。
“直到它站在我面前，我才终于低下了头。河泥的腥臭像雾气般笼罩着我。那复活之物慢慢伸出苍白的手掌，触碰我的前额。它的皮肉冰冷柔软，微微有些潮湿。直到它收回手掌，慢吞吞地走向下一个新人，我仍能感觉到它的手掌在我眼睛上方留下的印记，像冰冷的火焰般灼烧着我滚烫的皮肤。
“骷髅外道的教徒开始吟唱最后一段颂歌。我的嘴唇完全不听大脑的指挥，情不自禁地加入了他们的赞颂。
迦梨，迦梨巴洛巴亥
迦梨白阿格特奈
噢，兄弟们，以迦梨之名，
唯独迦梨，赐予庇护。
“吟诵结束了。两名祭司和主祭司一起，扶着刚刚复活的那个东西走进神庙后方的阴影之中。其他教徒从另一个方向鱼贯而出。我环顾最内层的圈子，发现那个胖子已经不见了。我们六个人站在昏暗的仓库里面面相觑。可能过了一分钟，主祭司回来了。他还是穿着那身衣服，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是他变了。他的步伐里多了几分轻松，举止也变得更加随意。这让我想起成功完成演出的演员来到台下的人群中，他卸下一个角色的妆容，又换上了另一个。
“祭司满脸微笑，快活地走到我们面前，挨个儿跟所有新人握手，对每个人说着同样的话：‘纳玛斯戴，现在你是骷髅外道的教徒了。请静候敬爱的神的下一次召唤。’
“轮到我的时候，我感觉他的握手非常虚幻，甚至比不上仍在我前额徘徊不去的冰凉触觉那么真实。
“一名黑衣人领着我们回到前厅，我们沉默着换回自己的衣服。其他四个人告别后一起离开了，他们兴奋地交谈，像是被留堂的孩子突然重获自由。最后只剩下桑贾伊和我站在门口。
“‘我们是骷髅外道的教徒了。’桑贾伊低声说。他露出灿烂的微笑，朝我伸出手来。我看着他，看着他伸出的手臂，然后我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神庙。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在城里流浪了几个月，专门找隐蔽的地方睡觉，不敢相信任何人。我在恐惧中等待‘我敬爱的女神的下一次召唤’，但它一直没有来。开始我觉得很轻松，紧接着又恐慌起来，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最近我公开回到学校，回到熟悉的街区和我从前经常出没的地方，比如这里。
“人们似乎知道我变了。熟人看见我总会远远避开，街头的陌生人瞥了我一眼，就自动给我让出空间。也许现在我成了不可接触者，也许我已经是骷髅外道教徒了，哪怕那一切如此狼狈。我不知道。我再也没去过那座神庙，也没去过迦梨格特。也许我不是骷髅外道的教徒，而是他们的猎物。我等待答案揭晓。
“我想永远地离开加尔各答，但我没钱。我只是一个首陀罗种姓的穷人，来自安古达村，但我或许永远不可能再变回原来那个自己。
“只有克里希纳先生一如既往地把我当成朋友。他让我告诉你我的故事。现在我讲完了。”
翻译到最后几句的时候，克里希纳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了。我眨眨眼，转头四顾。店主在柜台后呼呼大睡，两只脚伸在外面。屋里十分安静，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我的表显示现在是2:20。
我猛地站了起来，不小心带翻了椅子。我的背很痛，时差和疲劳让我困乏不已。我伸了个懒腰，揉着脊柱旁边酸痛的肌肉。
穆克塔南达吉看起来筋疲力尽。他取下厚厚的眼镜，疲惫地揉着眼睛和鼻梁。克里希纳端起穆克塔南达吉面前冰冷的咖啡，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然后试着清了清嗓子。
“你……咳咳……你有什么问题吗，卢察克先生？”
我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俩。我觉得自己的嗓子可能也说不出话了。克里希纳用手指捏着自己的鼻子，大声擤着鼻涕并将它甩到地板上，然后重新开口：“你有什么问题吗，先生？”
我面无表情地盯了他们几秒钟才开口回答。“只有一个问题。”我说。克里希纳礼貌地抬起眉毛。
“他妈的，”我说，“……该死，这个见鬼的故事……到底跟诗人M.达斯有什么关系？”看来我砸在桌上的拳头正好吻合咖啡杯的共振频率，它们纷纷跳了起来。
现在轮到克里希纳盯着我了。我还记得在我五岁的时候，有一天午睡时把屎拉在了裤子上，当时幼儿园老师盯着我的眼神跟他现在一模一样。克里希纳转向穆克塔南达吉说了五个字，那个年轻人疲倦地重新戴上沉重的眼镜，他的回答比克里希纳的问话还要简短。
克里希纳抬头看着我：“你肯定知道我们刚才说的就是M.达斯。”
“你们说的哪一个人？”我茫然问道，“是谁？你到底是什么鬼意思？你是说，那个祭司就是伟大的诗人M.达斯？你是说真的？”
“不，”克里希纳干巴巴地回答，“不是祭司。”
“既然如此，那么谁……”
“那个牺牲，”克里希纳说得很慢，就像在教一个很笨的小孩，“那份祭品。M.达斯先生就是穆克塔南达吉先生献给女神的牺牲。”

09
加尔各答，你在市场上售卖
勒脖子的绞索。
——图沙尔·罗伊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错综复杂的廊道和洞穴，然后梦里的场景突然变成了芝加哥南面一处批发家具的仓库，大二的夏天，我曾在那里打过工。仓库已经关门了，但我仍在无数塞满了家具的展厅之间游荡。空气中充满赫库纶纤维和廉价木器蜡的气味。我开始奔跑，一边跑一边绕开挤得满满当当的展厅。然后我突然想起来，阿姆丽塔和维多利亚还在某间商店里，如果我不能赶快找到她们，那我们一整夜都会被锁在仓库里。我不想让她们孤零零地留在这里等我，不能让她们被锁在黑暗之中。于是我一边跑一边大喊她们的名字，我找了一间又一间屋子，不停地喊叫。
电话响了。我伸手想按掉床头柜上的旅行闹钟，但执著的铃声不肯停歇。现在是早上八点零五分。等我终于发现铃声来自电话的时候，阿姆丽塔已经走出浴室接起了电话。她打电话的时候我一直迷迷糊糊的，直到被淋浴的声音再次惊醒。
“是谁啊？”
“查特吉先生，”阿姆丽塔的声音夹杂在水声之中，“他们要到明天才能给你手稿，他打电话来道歉。其他就没什么了。”
“嗯，真该死，又要多待一天。”
“他邀请我们四点钟去喝茶。”
“哦？去哪儿？”
“迈克尔·莱纳德·查特吉先生家里。他会派车来。你要陪着我和女儿下楼吃早饭吗？”
“嗯。”我扯过阿姆丽塔的枕头盖住自己的脸，立刻又睡着了。
仿佛只过了五分钟，阿姆丽塔就抱着维多利亚回来了。一位身穿白色制服的侍者捧着托盘跟在她身后，旅行闹钟显示现在是10:28。
“谢谢。”阿姆丽塔一边说，一边把宝宝放在毯子上，付了侍者几个卢比的小费。维多利亚拍着手转头目送那个人离开，阿姆丽塔单手捧起托盘，伸出一根指头按住自己的下巴，优雅地对我行了个屈膝礼。“纳玛斯戴，早上好，大人。鄙店衷心祝愿您度过美好而愉快的一天，唉，虽然今天已经过去了一大半。是的，是的，是的。”
我在床上坐了起来，她在我腿上铺了一张餐巾，然后小心地把托盘放了上去。然后她再次屈膝行礼，并对我伸出手掌。我在她掌心放了根欧芹。
“不用找了。”我说。
“噢，谢谢，谢谢您，最最慷慨的大人。”她一边碎步后退，一边谄媚地鞠躬。维多利亚把三根手指塞进嘴里，狐疑地看着我们。
“我以为你今天要去买纱丽。”我说。阿姆丽塔拉开厚厚的窗帘，虽然外面的光线不算强烈，但我仍被刺得眯起了眼睛。“基督啊，”我说，“那真是阳光吗？在加尔各答？”
“卡马克雅和我已经买完东西回来了。那家店真不错，真的，东西都很合适。”
“但是你什么都没买？”
“噢，买了。他们一会儿就送过来。我们俩都买了很多，我大概把你的预付款都花光了。”
“真糟糕。”我低头露出一脸苦相。
“怎么了，博比？你的咖啡凉了？”
“不，不是咖啡。事实上，咖啡很好。我只是突然发现自己错过了跟卡马克雅见面的机会。真是糟糕透顶。”
“要不了你的命。”阿姆丽塔把维多利亚放在床上，开始给她换衣服。
咖啡的味道很棒，而且旁边还放着一把续杯用的金属小壶。我揭开托盘盖子，发现里面有两个鸡蛋、几片黄油吐司，还有……最不可思议的……三片真正的培根。“太棒了，”我说，“谢谢你，小姑娘。”
“哦，不值一提，”阿姆丽塔说，“当然，厨房几小时前就关门了，但是我告诉他们，这是为612号房的著名诗人准备的。为了打听战争故事，那位诗人在外面跟男孩子们鬼混了大半个晚上，回来的时候还在不停地自言自语，声音大得足以吵醒他的妻子和女儿。”
“抱歉。”
“昨晚你们到底聊什么了？你一直在说梦话，我不得不推了推你。”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她替维多利亚换上新尿布，扔掉旧的那张，然后回到床边坐下。“说实话，博比，克里希纳那位神秘陌生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那个人真的存在吗？”
我递给她一片吐司，她先是摇头拒绝，然后又接过我手里的面包，咬了一口。“你真想听这个故事？”我问道。
阿姆丽塔点点头。我喝了口咖啡，决定略掉一些细节，然后我尽量放平声音，不带丝毫挖苦地开始讲述。说到某些情节的时候，我偶尔会停下来摇摇头或者发表几句意见，最后我把穆克塔南达吉三小时的冗长讲述浓缩成了十分钟的梗概。
“我的上帝！”我讲完以后，阿姆丽塔惊叹。她看起来有些恍惚，甚至有点儿神不守舍。
“呃，无论如何，以这种方式在加尔各答美丽的市中心结束完美的一天，还真是锦上添花。”
“你不害怕吗，博比？”
“上帝啊，不。我为什么要害怕，小姑娘？我唯一担心的事情是，当我回到酒店的时候，皮夹还在不在我身上。”
“你说得对，但是……”阿姆丽塔欲言又止。她转向维多利亚，把掉落的安抚奶嘴塞回她手里，然后返回床边。“我的意思是说，哪怕从最好的方面去想，你也是跟一个疯子待了一整晚，罗伯特。真希望……真希望我当时在场，这样我就可以打断你们。”
“我也希望。”我真诚地回答，“要我说的话，我觉得穆克塔南达吉一直在用孟加拉语反复背诵葛底斯堡演讲，整个鬼故事全都是克里希纳一个人编出来的。”
“这么说来，你觉得那个男孩说的不是真话？”
“真话？”我皱眉反问道，“你是想说什么？尸体能起死回生？被埋在淤泥里的诗人重新活了过来？亲爱的，M.达斯八年前就失踪了。要是他死了的话，恐怕这会儿早就变成僵尸了，你觉得呢？”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阿姆丽塔微笑着说，但她的笑容看起来很疲惫。我真不该带她来。但是当时我强烈地感觉自己需要一个翻译，需要有人帮助我理解印度的文化。真是失算。“我只是觉得，也许那个男孩以为自己讲的就是真话。”她说，“他可能真的参加过骷髅外道之类的入会仪式，然后看到了一些不能理解的事情。”
“对，有这个可能，”我说，“我不知道。那孩子情况很糟——眼睛通红，脸上很脏，看起来非常神经质。要我说的话，他可能在嗑药。我总觉得克里希纳在他的故事里加了很多东西，或者改了很多。这有点儿像是喜剧里常见的老梗，外国人只是咕哝几句，结果翻译的人叽里咕噜说了十分钟。你知道我的意思吧？说到底，也许他真的是想加入那个秘密会社，然后他们就在他面前装腔作势地耍了一套把戏。不过我猜，这全都是克里希纳想出来的鬼主意。”
阿姆丽塔收走我腿上的托盘，把它放到梳妆台上，然后把托盘里的杯子和银器重新排成各种图案。她没有看我。“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他们问你要钱了吗？”
我掀开被子走到床边。一辆公车从街道中央驶过，它根本没有停车，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乘客们敏捷地上上下下。天上的云层依然压得很低，但仍有阳光在破烂的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没有。”我回答，“至少没有直接开口。但最后克里希纳拐弯抹角地说了几句——他假装低声嘀咕——说他的朋友必须设法离开这座城市，去新德里或者别的地方，甚至可能去南非。毫无疑问，他们肯定愿意笑纳几百美元。”
“他问你要钱了吗？”阿姆丽塔严肃的英国腔变得比平常更加尖锐。
“没有。他没有直说——”
“你给了他们多少？”她似乎一点儿也不生气，只是很好奇。
我走到行李箱边，取出干净的内衣和袜子。我再次意识到，那些人反对婚姻——确切地说，是反对与另一个人长期共同生活——的理由我的确无法推翻，婚姻中配偶会一次又一次准确推断你的行为，让你一再地认识到，自由意志是多么虚幻。“二十美元，”我回答，“我身上最小面额的旅行支票就是那么多。我把大部分卢比都留给了你。”
“二十美元，”阿姆丽塔笑了，“以今天的汇率计算，差不多相当于一百八十卢比。你在支票上写了穆克塔南达吉的名字？”
“没有，我没写抬头。”
“要靠一百八十卢比走到南非，他可真得省着点花了。”阿姆丽塔温和地说。
“见鬼，哪怕他们俩拿钱去买鼻嗅糖我也不在乎。也没准儿他们会开个慈善账户——拯救穆克塔南达吉逃离愤怒的骷髅外道基金会，可抵扣税收。饶了我吧。”
阿姆丽塔没有说话。
“换个角度来看，”我说，“二十块还不够给我们请个临时保姆，然后去埃克塞特看场坏电影再吃顿麦当劳的。他的故事比我们专程开车去波士顿看的某些电影精彩多了。我们出发之前跟丹和巴布一起花五块钱看的那部傻乎乎的弱智电影叫啥来着？”
“《星球大战》，”阿姆丽塔回答，“你觉得这个故事里有任何东西可以写进《哈泼斯》的报道里吗？”
我系紧浴袍的带子。“可以写我和他们在咖啡馆见面的经过。我会尽力描绘在我……莫罗怎么说的来着？……在我寻访M.达斯的冒险旅途中，我遇到了一些多么超现实、多么荒谬的角色。但我不会写穆克塔南达吉的疯狂故事。至少不会花太多笔墨。我会简单提一下，但骷髅外道那事儿太诡异了。这种杀戮女神的三流故事倒像是系列电影里的东西。我会深入了解一下帮派的部分——没准儿骷髅外道就是加尔各答版的黑手党——但其他的内容就太奇怪了，不适合写进一篇介绍伟大诗人的严肃文章里。不，不仅仅是奇怪，简直就是……”
“变态？”
“不管怎么说，他们应该不会介意我对素材做一点儿健康的加工。其实刚才我想说的是‘老套’。”
“上帝保佑，怎么又是这种陈腔滥调，对吗？”
“你说得很对，小姑娘。”
“好吧，博比。我们接下来该干点什么？”
“嗯，问得好。”我说。我正在跟维多利亚玩躲猫猫，我们俩都把被单当成掩蔽，每次我举起被单像帘子一样隔在两个人中间，维多利亚就会和我一起咯咯地笑起来。然后她会用手指捂住眼睛，我假装困惑地左顾右盼，千方百计想把她找出来。她很喜欢这个游戏。
“我先洗个澡。”我说，“然后我们想办法给你和宝宝弄两张下午飞伦敦的机票。到目前为止，除了听懂搬运工的抱怨以外，你的翻译技能毫无用武之地。白吃饭不干活的嘴巴太多啦，我可不想继续付钱。我只能留在这里等查特吉准备手稿，但你完全没必要多待一天。今天是周六，你可以在伦敦玩一玩，去父母家住几夜，然后我们找个差不多的时间一起回到纽约……比如说，周二晚上。”
“抱歉，博比。这不可能。我有几个理由。”
“胡说八道，”我说，“哪有什么不可能。”维多利亚和我发现了对方，于是我们咯咯笑了起来。“说说你的理由，我再一个个驳倒你。”
“第一，我们跟查特吉约好了四点喝下午茶——”
“我会转达你的歉意。还有呢？”
“第二，纱丽店还没把东西送来。”
“我走的时候会把它带回去的。还有呢？”
“第三，维多利亚和我会想你的。是吧，宝贝儿？”维多利亚暂时停止游戏，冲着她妈妈礼貌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她改变了游戏规则，一把扯过被单盖在自己头顶。
“抱歉，三个理由都不成立。”我告诉阿姆丽塔，“你出局了。我也会想你们，不过也许只有等你走了，我才有机会见见你的朋友卡马克雅。我记得今天下午两点有一班去伦敦的飞机。如果没有的话，我会陪你们在机场等下一班飞机。”
阿姆丽塔捡起几件宝宝的玩具放进抽屉。“还有第四个问题。”她说。
“什么？”
“英国海外航空公司和泛美航空公司取消了所有从加尔各答出港的航班，除了英国海外航空公司早上六点四十五分从泰国过境的那一班以外。工作人员说，是行李出了问题。昨晚我已经打电话问过了，当时我很无聊。”
“见鬼。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真糟糕。”维多利亚感觉到我们语调的变化，她拉下头顶的被单，小脸一皱，眼看就要哭了。“肯定有别的办法能让你们离开这个该死的——抱歉，宝贝儿——城市。”
“噢，有的。印度航空的国内航班还在照常飞行。我们可以去德里或者孟买转乘泛美航空的国际线，或者随便哪家公司的国际航班。但现在我们已经错过了去新德里的早班机，其他所有航班都需要中转，要多花不少时间。我宁可在这里等你，博比。我不想一个人在这个国家奔波，小时候我就已经受够了。”
“好的，甜心，”我伸手拥住她，“那就这样吧，我们看看能不能订到英国海外航空周一的早班机。基督啊，早上六点半。呃，至少飞机上会有早饭。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去洗澡？”
“好的。”阿姆丽塔抱起宝宝，“我会跟航空公司的人确认航班，你安心洗澡去吧。”
那天下午，我们出发去观光。我用婴儿背带把维多利亚挂在身上，然后带着妻女走上了炎热、嘈杂、混乱的加尔各答街头。温度和湿度都徘徊在一百附近，我们在一家名叫“沙阿沙阿”的餐馆吃了顿相当像样的午宴，然后乘坐出租车沿着乔林基街前往印度博物馆。
博物馆外面竖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禁止在花园内练瑜伽！”馆舍里面很热，所有展柜都脏兮兮的，整座博物馆意外地空旷，只有一群讨厌的德国游客在里面吵吵嚷嚷。我对一楼的人类学展品没有太大兴趣，但一件古代艺术作品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什么？”看到我弯腰仔细观察玻璃展柜里面的东西，阿姆丽塔开口问道。
那是一座黑色的小雕像，铭牌上标着“代表杜尔噶女神的迦梨相：约公元前八十年”。这尊神像一点儿也不吓人。我既没看见绞索和颅骨，也没发现砍下的头颅。神像的一只手里抓着一根看上去像是树枝的东西，另一只手倒握着蛋杯，第三只手可能是握着三叉戟，但那玩意儿看起来真的很像打开的瑞士军刀，她的最后一只手掌心向上，托着一枚微型的黄色甜甜圈。和博物馆里的所有女神像一样，她腰线很高，乳房坚挺，耳朵低垂。她的表情看起来闷闷不乐，牙齿显得很锋利，但我完全没看到吸血鬼式的獠牙或者长长的舌头。她披着火焰般的头巾，在我看来，旁边展柜里标着“杜尔噶”的那尊神像比这尊恐怖多了。杜尔噶理应是雪山神女仁慈的化身，但那尊雕像长着十条手臂，每只手里的武器都比这个的凶猛。
“你的朋友迦梨看起来似乎不太可怕。”阿姆丽塔说。就连维多利亚都在背带里挣扎着往前凑。
“这件东西是两千年前的了，”我说，“也许在漫长的历史里，她变得越来越残暴嗜血。”
“有的女人就是无法优雅地老去。”阿姆丽塔表示赞同，然后走向下一个展柜。维多利亚似乎很喜欢一尊巨大的迦尼萨铜像，这位象头神掌管着财富与繁荣，喜欢玩乐；剩下的时间我们开始在博物馆里到处寻找迦尼萨的踪迹。
阿姆丽塔想去维多利亚纪念堂感受下殖民遗迹，但时间有点儿晚了，所以我们只是坐在出租车上绕了一圈，指着窗外高耸的白色建筑告诉宝宝，那座大房子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
回到酒店时，外面下起了倾盆暴雨，我们匆匆换了衣服，下楼时发现查特吉那辆普雷米尔就在门口等着，雨已经停了。
几天以来我头一回系上了领带，汽车驶上街头时我有些坐立不安，我不断调整着领结，希望领口能松一点，或者我的脖子能细一点。我的短袖衬衣后背已经湿透了，然后我突然发现自己脚下的袋鼠鞋斑斑点点，脏得不成样子。总而言之，我感觉自己浑身皱巴巴的，而且一身是汗。我转头看了看阿姆丽塔。她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平和安宁。她穿着在伦敦买的白色棉布裙，戴着我婚前送她的青金石项链。天气这么热，我总觉得她的头发早该打结成绺，但现在它们柔顺地披在她肩头，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我们坐了大约一小时的车才到达目的地，这提醒了我，加尔各答的面积比纽约还大。街上的交通还是那么疯狂混乱，但查特吉的司机默默地找到了最便捷的路径。有几个特别混乱的路口竖立着巨大的白色标牌，上面写着：“小心驾驶！今年以来这条街上已经死了125个人！”然而过往的司机似乎完全没打算要减速。牌子上的数字是钉上去的活页，就像老式棒球场上的记分牌一样。一路上我们看到的最大的数字是二十八。我不禁开始胡思乱想，这个死亡人数是整个路口的，还是只包括人行道那几平方英尺。
有时候我们会在高速公路上飞驰，道路两旁都是大片的单间宿舍——这是一种锡质屋顶和麻袋墙壁搭成的贫民窟，泥泞的街道穿插其中——绵延好几英里，宿舍尽头是高耸的厂房，烟囱将燃烧的火焰和未经过滤的煤烟喷向雨季的云层。看到这一幕，我意识到环保和控制污染之类的理念如此奢侈，只能在工业发达的国家盛行。未经处理的污水、燃烧的牛粪、数百万吨垃圾和无数永不熄灭的野火交织成千奇百怪的气味，飘荡在加尔各答的空气中，再加上汽车尾气和工业废气，我简直无法呼吸。
工厂的建筑看起来也乏善可陈，破烂的砖块、生锈的钢构、打破的窗户，还有四处蔓延的野草——仿佛工业文明已经像恐龙一样消亡，只留下冰冷的残骸横陈在大地之上。但是，哪怕是最破烂的废墟里也有浓烟升起，衣衫褴褛的人影在阴暗的建筑物里进出，仿佛被一只黑胃吞噬。我试着去想象自己住在这些连地板都没有的棚屋里，在某间阴郁的工厂上班，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姆丽塔一定和我有同样的想法，我们沉默地坐在车里，各自望着车窗外无望的行人来来往往。
然后，短短几分钟内我们驶过了一座横跨好几道铁轨的大桥，又穿过一片商店林立的过渡街区。突然，一条整洁古雅的林荫路出现在我们眼前，两旁的宏伟宅邸围墙高耸，铁门紧闭。墙头数不清的玻璃碎片反射出点点阳光。有个地方的高墙上清出了大约一码宽的安全地带，但棕褐色的石墙上涂抹着黑色的条纹。擦得闪闪发亮的汽车停在长长的车道尽头，铁栏杆高耸的大门上至少用三种语言写着“小心恶犬”。
不难想到，这里曾是英国人的住宅区，殖民统治者竭尽全力隔出这么一块地方，远离混乱的城市和城市里的原住民。但是就算是在这里，你仍能看到衰败的痕迹——到处都是脏兮兮的墙壁、缺了木瓦的屋顶和赤裸敞开的窗洞——但这是一种受控的衰败，一种绝望的努力——试图抵御在加尔各答其他区域疯狂蔓延的混乱。不时有明媚的花朵和其他美丽的园艺在高耸的铁门后一闪而过，一定程度上消解了颓败的气息。
我们在一道铁门前停下，司机匆匆下车，取下腰带上的一串钥匙打开门上的挂锁。环形车道外围绕着鲜花盛开的高大灌木和枝条低垂的乔木。
迈克尔·莱纳德·查特吉热情地迎接了我们。“啊，卢察克先生和夫人！欢迎光临寒舍！”他的妻子也站在门口，身旁伴着一个小少年。我刚开始以为那是他们的儿子，随后立即意识到，肯定是他们的孙子。查特吉夫人看起来已经六十出头了，我立即把她丈夫的年龄往上调整了一点儿。查特吉光滑的脸上不见一丝皱纹，头似乎生下来就是秃的，仿佛到了五十岁以后，他就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个年纪。
我们在前门的台阶旁寒暄了片刻。维多利亚得到了恰如其分的褒奖，我们也夸了他家的孙子。然后主人带领我们简单参观了一下屋子，最后我们穿过另一扇门，来到俯瞰一条小街的宽阔露台上。
我对他们的房子很感兴趣，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一瞥印度上层家庭的生活。这幢房子留给我的第一印象相当矛盾：所有房间的天花板都很高，看起来宽阔威严，但墙壁很脏，漆面已经开始剥落；漂亮的胡桃木餐边柜上满是划痕，柜顶放着一只毛绒猫鼬，它的玻璃眼睛雾蒙蒙的，毛皮坑坑洼洼；昂贵的克什米尔手工地毯铺在破碎的油毡上；曾经装饰得十分现代的宽敞厨房现在堆满了脏兮兮的瓶子、旧板条箱和结了一层壳的金属平底锅，一只小炭火炉子放在地板正中央，煤烟熏黑了曾经洁白的天花板。
“外面会舒服一点儿。”查特吉一边说，一边为阿姆丽塔推开门。
因为刚才的暴雨，地上的石板依然湿漉漉的，但摆放茶具的桌子和带有软垫的椅子是干的。查特吉的女儿已经成年，她是个体形壮硕的年轻女子，眼睛非常可爱。她和阿姆丽塔用印地语聊了得体的几分钟，然后带着儿子离开了。查特吉似乎对阿姆丽塔的语言能力大感惊讶，于是他用法语问了她几句话。阿姆丽塔回答得很流利，他们俩一起大笑起来。随后他又换了一种语言，我后来才知道是泰米尔语，阿姆丽塔依然对答如流。他们开始用简单的俄语互相调侃。我一边喝茶，一边对查特吉太太微笑。她报以微笑，并递给我一块黄瓜三明治。我们继续微笑着听那两个人用各种语言施展幽默，然后维多利亚开始闹了。阿姆丽塔从我怀里接过宝宝，查特吉转头问我。
“您要再来点茶吗，卢察克先生？”
“不用了，谢谢，这样就很好。”
“或许来点更烈的东西？”
“呃……”
查特吉打了个响指，一位仆人应声而出。几秒钟后，他捧着托盘里的玻璃酒樽和杯子来到桌边。
“您喝威士忌吗，卢察克先生？”
这还用问，那教皇是天主教徒吗？我暗自腹诽。“没问题。”阿姆丽塔曾经警告我说，大部分印度威士忌都很烈，但呷了一小口我就发现，查特吉的酒樽只盛放最上等的威士忌，基本可以肯定有十二年以上，基本可以肯定是进口的。“好酒。”
“是格兰利维，”他说，“没调过的。我发现这种酒比调和式的顶级货更加醇正。”
我们聊了一会儿诗歌和诗人。我试图把话题引向M.达斯，但查特吉不愿意深入讨论那位失踪的诗人，他只是简单地说，古普塔已经安排好了明天移交手稿的具体事宜。然后我们开始长篇大论地讨论严肃作家在我们各自的国家过上体面生活的难度。我知道了查特吉的钱来自家族遗产，他还有其他的利息、投资和收入。
然后，话题不出意料地转向了政治。查特吉坚信，如果能在之前的选举中挫败甘地夫人，那么整个国家会比现在好很多。我对印度的民主复兴很感兴趣，而且我希望能在关于达斯的文章中提到这方面的内容。
“她是个暴君，卢察克先生。所谓的紧急状态只不过是块遮羞布，为了掩饰她的暴政丑陋的嘴脸。”
“所以你觉得她不会重回国家政治舞台？”
“不可能！永远不可能，卢察克先生。”
“但我觉得她的政治基础还很深厚，如果目前的联盟告吹，国大党依然有可能成为多数党。”
“不，不，”查特吉连连摆手，“您不懂。甘地夫人和她的儿子已经完蛋了。不出一年他们就会锒铛入狱，记住我的话吧。因为各式各样的丑闻和暴行，她的儿子正在接受调查。等到真相大白，能逃出一条命就算他走运。”
我点点头：“我读过一些报道，因为激进的人口控制政策，他得罪了不少人。”
“他是个贱货，”查特吉冷淡地说，“一个自大、无知、独断专行的贱人。他的政策无异于种族灭绝。他的猎物是穷人和没受过教育的人，虽然从本质上说，他自己就是个文盲。他的暴行就连他自己的母亲都为之震惊。要是今天他敢走进人群里，人们会赤手空拳把他撕得粉碎。我很愿意出一份力。再喝点茶吗，卢察克先生？”
一辆汽车驶过铁栅栏外安静的小街。几点雨滴打在我们头顶宽大的菩提叶片上。
“您对加尔各答印象如何，卢察克先生？”
查特吉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喝了口威士忌，任暖流融入我的血液，然后才回答道：“加尔各答非常迷人，查特吉先生。这座城市如此复杂，短短两天实在不足以全面感受。真遗憾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深入探索。”
“您真会说话，卢察克先生。其实您想说的是，加尔各答非常可怕。它已经触动了您敏感的神经，对吗？”
“可怕这个词并不准确，”我说，“这里的贫穷的确令我讶异。”
“啊，是的，贫穷。”查特吉笑了起来，就像这个词蕴含着深刻的讽刺意味，“的确，这里太贫穷了。以西方标准而言太过肮脏。这必然冲撞美国式的思维，因为美国一直致力于实现消灭贫穷的伟愿。你们那位前总统约翰逊怎么说的来着……对贫穷宣战？别人还以为对越南宣战就能满足他。”
“我们也输掉了与贫穷之间的这场战争，”我说，“贫穷仍在美国大地上挥之不去。”我放下空杯子，一位仆人出现在我肘边，重新为我斟上威士忌。
“是的，是的，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加尔各答。我们一位杰出的诗人曾经说，加尔各答像是‘一只被碾碎了一半的蟑螂’。我们的另一位作家曾把这座城市比作奄奄一息的老妓女，周围堆满了氧气罐和腐烂的橙皮。您同意他们的看法吗，卢察克先生？”
“这些比喻都很有力，查特吉先生。”
“您的丈夫说话一直都这么周到吗，卢察克夫人？”查特吉举杯微笑着问，“不，不，您不必担心会冒犯我。我已经习惯了美国人和他们对这座城市的看法。他们对加尔各答的感受相当两极化，一种人觉得这里充满‘异国风情’，他们专注于享受游客的乐趣；另一种人饱受惊吓，恨不得立刻忘掉自己亲眼看到但无法理解的那些东西。是的，是的，不出所料，面对印度，美国精神作出的反应和无菌脆弱的美国肠胃一模一样。”
我望向查特吉夫人，但她正把维多利亚放在膝头上下颠动，似乎完全没听见自己丈夫的这番宣言。与此同时阿姆丽塔也瞟了我一眼，我觉得这是一种警告。我露出微笑，表示自己无意争论。“您或许是对的，”我说，“不过我觉得自己既不懂‘美国精神’也不懂‘印度精神’——如果这些东西真的存在的话。人的第一印象总是相当浅薄，我深知这一点。我一直很仰慕印度的文化，甚至早在遇到阿姆丽塔之前，当然，她也与我分享了一些印度文化之美。但是我得承认，加尔各答的确有点儿吓人。有一些非常独特的东西……独特而令人不安的大都会病。也许只是因为这座城市太大了。有朋友告诉我说，墨西哥城也有同样的问题，虽然它也很美丽。”
查特吉点头微笑，然后放下酒杯。他十指搭成塔形看着我，那目光就像老师在衡量一名学生是否值得投入更多时间。“您去过的地方不多吧，卢察克先生？”
“不太多。多年前我去过欧洲背包旅行，后来也在丹吉尔待过一段时间。”
“但是没来过亚洲？”
“没有。”
查特吉放平双手，似乎觉得自己已经表明了观点。但这节课还没上完。他打了个响指，低声吩咐了几句，几分钟后仆人送上了一本蓝色的小书，我看不清书名。
“请告诉我，您觉得这段关于加尔各答的描述是否公平合理，卢察克先生。”说完这句，查特吉就大声读了起来：
……一大片老旧的房子，看起来摇摇欲坠，曲折狭窄的巷子在房屋之间迂回盘旋。这里完全没有隐私可言，只要深入这片区域，你就会发现大街上——我们姑且称之为街道——到处都是闲汉和窥视的目光，他们躲在半掩的窗户后面，藏在拥挤得近乎令人窒息的房间中……下水道污浊不堪……阴暗的走廊里垃圾遍地……墙被煤灰熏得乌黑，门在铰链上摇摇欲坠……到处都有一群群的孩子，随心所欲地释放着自己。
他停止阅读，合上那本书，然后礼貌地挑起眉毛，等待我的回答。
如果能够取悦招待我们的主人，我不介意继续扮演直肠子的角色。“它说得有其道理。”我说。
“是的。”查特吉笑着举起手里的书，“卢察克先生，这是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一位作家笔下的伦敦。我们必须考虑到，印度的工业革命才刚刚开始，那些深深震撼您的——不，不，请不要否认——错位和混乱正是革命的副产品。您很幸运，卢察克先生，因为您所在的文明已经度过了这个阶段。”
我点点头，努力克制内心的冲动，我真想告诉他，同样的描述套在芝加哥南部也很合适，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再努力一下，澄清我对加尔各答的感觉。
“您说得很对，查特吉先生，我很赞同。今天坐车过来的路上，我也有类似的想法，现在您把它阐述得非常清楚。但我必须说，在我们逗留的短短两天里，我感觉到了加尔各答有一些……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我不太确定那到底是什么。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猜是暴力。这座城市的表象下隐藏着压抑的暴力。”
“或者您想说的是疯狂？”查特吉直截了当地问。
我没有回答。
“您看到今天的英文报纸了吗？”
“报纸？没有。”
查特吉翻开放在糖碗旁边的报纸，然后递给我。
今天的头条来自纽约。昨晚纽约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停电，自1965年那次大停电以来最严重的电力中断。就像商量好的一样，抢掠暴行在城里各处的贫民区和较贫穷的区域此起彼伏。数千人参与了这场看似无脑的暴动和偷窃。有的人全家出动，砸破商店橱窗，抢走电视机、衣物和其他便于携带的东西，暴徒们甚至聚集起来为他们欢呼。数百人被捕，但市长办公室和警方发言人承认，对于这么大规模的抢掠，警方无能为力。
报纸还援引了美国媒体的社论。自由主义者认为这是社会抗议浪潮的复兴，并将犯罪行为归咎于歧视和贫穷，而饥饿则是最直接的导火索。保守派的专栏作家辛辣地反驳说，饥饿的人不会第一时间跑去抢音响系统，并呼吁执法者拿出雷霆手段。面对这么大规模的随机暴乱事件，所有振振有词的社论都显得那么空洞无力。似乎在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和野蛮之间只隔着一道电灯的薄墙。
我把报纸递给阿姆丽塔。“这件事真是糟糕透顶，查特吉先生。您很好地证明了自己的观点。我绝对不想自以为是地对加尔各答品头论足。”
查特吉露出微笑，再次将十指搭成塔形。他的眼镜反射着灰蒙蒙的阳光，我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轻轻点头。“如您所见，这是大都会病，卢察克先生。只是这里的贫穷和涌入城市的大量难民加剧了这个问题。加尔各答现在已经被没有受过教育的外国人占领了。我们的问题的确存在，但并不独特。”
我默默点头。
“我不同意。”阿姆丽塔突然开口说道。
查特吉和我同时惊讶地转过头去。阿姆丽塔敏捷地一抖手腕放下报纸。“我完全不同意，查特吉先生，”她说，“我认为这是个文化问题——从很多方面来说，它都是印度独有的问题，如果说不仅限于加尔各答的话。”
“哦？”查特吉一边说，一边轻敲手指。尽管他的微笑依然镇定，但是显然，遭到女人的反驳让他深感惊讶和恼火。“您是什么意思，卢察克夫人？”
“既然逸闻也能证明观点，”她温和地说，“那么我也想分享一下我昨天见到的两桩趣事。”
“洗耳恭听。”查特吉的笑容里蕴含着几分讽刺。
“昨天我在欧贝罗酒店的花园咖啡厅吃早饭，”阿姆丽塔说，“维多利亚和我独自坐在桌边，但餐厅里还有其他很多人。几位印度飞行员坐在我隔壁那张桌子上。离我们几英尺外，有一位女性不可接触者正在用园艺剪修剪草坪——”
“抱歉，”查特吉打断了阿姆丽塔的叙述，现在他脸上的讽刺已经显露无疑，“我们更愿意称之为‘命定阶层’。”
阿姆丽塔笑了。“是的，我很清楚。”她说，“命定阶层，哈里贞，‘神的子民’，我从小就听惯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说法，但语言只不过是一种掩饰。我相信您一定非常清楚，查特吉先生。她之所以属于‘命定阶层’，仅仅是因为她生来就没有种姓，到死去也不会改变。她的孩子几乎注定会成为和她一样的仆工，因为她是一个不可接触者。”
查特吉的笑容凝固了，但他没有再次打断。
“总而言之，她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剪着草坪，一边剪一边以鸭形的姿势在草坪上移动，至少在我看来，这样的动作相当痛苦。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她就像正在被修剪的草坪一样，只不过是美丽花园的背景而已。
“前一天夜里，门廊上的一根电线掉了下来。它就垂落在庭院的草坪中央，但谁也没有想到要把它修好，或者把电闸关掉。侍者去游泳池那边的时候总是大步从电线上跨过。女性不可接触者伸出剪子想把电线挪开，那把园艺剪不是绝缘的。
“剪刀刚一碰到电线，她立即被电流击得往后一仰，但她已经被电流吸住了，无法甩开。那感觉一定非常痛苦，但她只是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她在地上打滚，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遭受电刑。
“我说的是‘我们’，查特吉先生。侍者抄着双手冷眼旁观。附近平台上的工人面无表情地向下张望。我旁边那桌的一位飞行员讲了个小笑话，然后继续喝他的咖啡。
“我的反应速度不算快，查特吉先生。我这辈子总是喜欢请别人替我办事，哪怕是最简单的小事。我曾经恳求姐姐去买我们的火车票。甚至就在今天，博比和我要点比萨，我依然坚持让他去打电话。但是在当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分钟，显然，庭院里的男人——那里至少有十多个男人——并不打算救助那个可怜的女人，于是我只好采取了行动。这不需要太多思考和勇气。咖啡厅的门旁边倚着一把扫帚，我用扫帚的木柄挑开了女人手上的电线。”
我盯着我的妻子。阿姆丽塔一点儿也没提起这事儿。查特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但我抢先开口了。“她伤得重吗？”
“显然不重，”阿姆丽塔说，“有人讨论了一会儿要不要送她去医院，可是十五分钟以后，她又开始剪草坪了。”
“好的，好的，”查特吉说，“故事很有趣，但我们必须考虑到它发生的背景——”
“第二件事发生在大约一小时后，”阿姆丽塔继续平静地讲述，“我和一位朋友去伊莱特电影院附近购买纱丽。交通很糟糕，车堵了好几个街区。一头老牛站在大街中央，人们大喊大叫，拼命按喇叭，但没有一个人试图上前把它赶走。突然那头牛开始尿尿，水流急促地打在路面上。我们附近的人行道上有一个女孩——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大约十五岁，穿着一件洁白的上衣，戴着红色头巾。看到老牛开始撒尿，女孩立即跑到街道中央，伸手接起牛尿泼在自己的额头上。”
寂静中能听见树叶沙沙的声音。查特吉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又将目光转回阿姆丽塔身上。他的手指无声地相对敲击。“这就是您要讲的第二件事？”他问道。
“是的。”
“当然，卢察克夫人，尽管您孩提时就离开了自己的祖国——印度，但您想必记得，对牛的敬重是我们的宗教符号。”
“我记得。”
“那么您当然知道，在印度，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西方人那样……视阶级差异如寇仇。”
“我知道。”
“那么您是否知道，在我们的国家，有很多人认为尿液……尤其是人类的尿液……拥有强大的灵力和疗效？您是否知道，我们的现任总理莫拉尔吉·德赛先生每天早上都要喝几盎司他自己的尿？”
“是的，我知道这件事。”
“那么，无意冒犯，卢察克夫人，我不明白您描述的‘事件’到底有何出奇之处，当然，除了文化冲击以及您对祖国文化的厌恶以外。”
阿姆丽塔摇摇头。“这不仅仅是文化冲击，查特吉先生。作为一个数学家，我总是以抽象的方式将文化看作一系列拥有共同元素的相似集合。或者，请您试想一下，将它视作各种各样的人类学实验，看看人们在不同的文化中如何生活、如何思考、如何对待彼此。也许因为我本人的成长背景，也许因为我小时候总在各处颠沛流离，所以对于自己见过的、身处其中的文化，我总能保持一定的客观性。”
“然后呢？”
“然后，查特吉先生，我发现印度的文化思维中有一些非常特别的东西，其他文化里没有的东西——或者说，就算他们曾经拥有过这些东西，也没有继续保留到今天。我发现，在我的祖国，根深蒂固的种族歧视或许比今天人们热议的还要恶劣。我发现，这片诞生了非暴力思潮的土地，这片我生长于斯、拥有最强归属感的土地，仍在被蓄意的冷酷的暴力行径撕得四分五裂。是的，您的总理先生的确每天都要喝几杯自己的尿，但是查特吉先生，这个事实根本无法美化喝尿的行为，无论是在我眼里，还是整个世界眼里。我的父亲常常告诉我，圣雄甘地走过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每到一处，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呼吁人们团结如兄弟，不是宣传如何反抗英国人，也不是散播非暴力的理念，而是教给人们一些基本的东西——最基本的东西——讲究个人卫生。
“不，查特吉先生，作为一个印度人，我不认为加尔各答的所有问题都是普通常见的大都会病。”
查特吉搭成塔形的手指僵在空中，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姆丽塔。查特吉夫人不安地扭动身体。维多利亚抬头看着母亲，但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要不是一颗硕大的雨点恰巧选在这一刻如潮湿的炮火一样坠落在我们身侧，我真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
“我想我们还是搬到里面去会舒服一点儿。”查特吉夫人提议。暴风雨呼啸而来。
回酒店的路上，因为有查特吉家的司机在场，我们开始用老夫老妻特有的暗语交流。
“你真该去联合国工作。”我说。
“我的确在联合国工作过。”阿姆丽塔说，“你忘啦，我替他们做过一个夏天的翻译，两年后我才认识了你。”
“嗯，有没有发动过战争？”
“没有，这些活儿还是留给专业的外交家吧。”
“吃早餐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触电，这件事你都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
有时候就连做丈夫的都知道不该再说下去了。我们望着车外雨帘中绵延的贫民窟，有的居民丝毫不打算躲避瓢泼般的大雨，他们没精打采地蹲在泥泞中，深深低着头承受暴雨的敲击。
“看到那些孩子了吗？”阿姆丽塔轻声问道。我刚才没注意，但现在我看见了。几个七八岁的女孩怀里抱着更小的孩子。我回过神来，这是几天来我们在加尔各答最常见到的场景——孩子抱着孩子。下雨的时候他们会躲到雨棚、天桥或者漏水的帆布下面，褴褛的衣衫染着鲜艳的颜色，但就连那鲜艳的大红和皇家蓝都掩不住布料上的污迹和裂缝。女孩骨瘦如柴的手腕和脚踝上戴着金镯，那是她们未来的嫁妆。
“这里有很多孩子。”我说。
“也可以说几乎没有。”阿姆丽塔的声音轻得近乎耳语。我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她说得对。对我们看到的大部分孩子来说，他们的童年早已消逝。帮带更小的弟妹、沉重的劳作、早婚、拉扯后代，这就是他们的未来。那些赤身裸体在泥泞中嬉戏的孩子，他们中有许多人根本活不到成年；而那些能够活到新世纪、长到我们这个年纪的幸运儿，将面对一个充满饥饿和混乱的国家。
“博比，”阿姆丽塔说，“我知道美国的小学不怎么教数学，但是你们在中学里学过欧几里得平面几何，对吧？”
“是的，这些东西就连美国的高中都会教，小姑娘。”
“那你应该听说过非欧几何？”
“嗯，我确实听过这方面的不雅流言。”
“我是说真的，博比。我在努力理解一些事情。”
“接着说。”
“呃，跟查特吉说了相似集合和社会实验的比喻以后，我就在想一件事。”
“嗯哼。”
“如果说印度文化是一个实验，那么西方思维的偏见告诉我，这次实验失败了。至少它无法适应、保护自己的人民。”
“我没有异议。”
“但是，如果它仅仅是一个集合，那么按照我的比喻，也许会出现一个还要糟糕得多的可能性。”
“你是想说什么？”
“如果从集合的角度思考，那么我相信，我头脑里的两套文化永远是矛盾的，而我则是这两套文化共同的产物。那么说到底，我就是两个毫无交集的集合的交集。”
“东方和西方泾渭分明，两条平行线不可能交会？”
“你发现我的问题所在了，是吗，博比？”
“也许一位优秀的婚姻顾问可以——”
“请不要说下去了。这个比喻让我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类比。我们在加尔各答所见的种种不同，如果它根本不是来自另一个集合，而是完全来自另一种几何空间，那会怎样？”
“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以为你懂欧几里得。”
“我和它只是点头之交，从来没有深入了解过。”
阿姆丽塔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的工业化梦魇。我突然想到，眼前的场景犹如菲茨杰拉德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描述的工业废土，再乘个十次方。随后我又想到，阿姆丽塔的数学类比已经开始影响我脑子里的文学意象了。
我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路边大便。他掀起上衣遮住脑袋，举起小小的铜碗接了点雨水准备清洗左手。
“集合和数论有重合的地方，”阿姆丽塔说，她的语气让我恍然惊觉，她是认真的，“但不同的几何体系之间没有任何交集。它们的基本公理和原理各不相同，最后推导出完全不同的现实。”
“不同的现实？”我问道，“怎么会有不同的现实？”
“也许你没有，”阿姆丽塔说，“也许只有一种现实是‘真’，也许只有一种几何体系是真实存在的。但是问题在于，如果我们选择了错误的那个，我——和我们一家子——会遭遇什么呢？”
回到酒店的时候，有个警察在等我们。
“有一位先生在等您。”助理经理一边说，一边递给我房间的钥匙。我返回大堂，以为会看到克里希纳，但是从深紫色沙发上站起来的是个包着头巾、留着络腮胡的高个子男人，看起来显然是一位锡克教徒。
“罗察克先生？”
“卢-察克。是的，我就是。”
“我是加尔各答警察局的辛格警探。”他掏出警徽和一张贴着褪色照片的证件，证件的塑料膜已经变成了黄色。
“警探？”我没有跟他握手。
“卢察克先生，我想请您协助调查我们手里的一个案子。”
一定是克里希纳给我惹了麻烦。“是什么案子呢，警探先生？”
“M.达斯先生的失踪案。”
“啊！”我恍然大悟，随后把房间钥匙递给阿姆丽塔。我可不打算邀请这位警探去我们的房间。“您应该不需要我的妻子协助调查吧，警探？我们的孩子该吃奶了。”
“不，只需要耽搁您一分钟，卢察克先生。很抱歉打扰您下午的安排。”
阿姆丽塔抱着维多利亚走向电梯，我转头四顾。助理经理和几个搬运工好奇地望着这边。“不如我们去审照室里聊吧，警探？”这是印度酒店对酒吧的委婉叫法。
“很好。”
酒吧里光线更暗，不过在点单的时候，我有更充分的时间来观察这位高个子锡克教徒。我点了金酒和汤力水，他只点了汤力水。
辛格警探有一种不经意的威严气质，这样的人平常习惯于发号施令。他的口音里带着英国多年熏陶留下的痕迹，不是慢吞吞的牛津剑桥腔，而是桑德赫斯特或者其他某所院校特有的精确。他穿着一套剪裁精良的茶色西装，比普通制服略短一点。他的头巾是酒红色的。
这位警探的外貌非常符合我对锡克教徒少得可怜的认知。作为一个少数宗教派别，他们可能是印度社会里最积极进取、成果斐然的族群。他们对机械类的东西很在行，虽然大部分锡克教徒居住在旁遮普，但全国到处都有他们的人在开出租车或者操作重型设备。阿姆丽塔的父亲曾经说过，他手下百分之九十的推土车司机都是锡克教徒。军队和警察的高层也是锡克教的地盘。根据阿姆丽塔的说法，印度北部的公司化农场全都属于锡克教徒，他们掀起资本化的绿色革命，为这片土地引入了现代农业技术。
“干杯。”辛格警探举起杯子呷了一口汤力水。一条钢制手镯叮当敲打着他沉重的腕表，和他的胡子以及随身携带的小匕首一样，那是他们教派的信物。星期四在孟买机场的时候，一位保安就问了排在我前面的那个锡克教徒：“除了佩剑以外，你是否还携带了其他武器？”我们其他人必须接受搜身，但锡克教徒只是咕哝着表示否认，保安就放他走了。
“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警探？”
“请告诉我您所知道的关于诗人M.达斯的一切信息。”
“达斯已经失踪了很久，警探。你还对这个案子有兴趣，我有些惊讶。”
“M.达斯的案件仍未结案，先生。1969年的调查表明，他很可能成为违规操作的受害者。您的国家有针对谋杀的限制法令吗？”
“不，我觉得没有。”我答道，“但是在美国，我们得先找到尸体才能立谋杀案。”
“正是这样。所以我们欢迎您分享一切相关信息。M.达斯的朋友里有许多颇有影响力的人物，卢察克先生。现在，在诗人失踪八年后，他的一些朋友甚至走到了更高的位置。如果能够圆满地结束这宗案子，所有人都将得到解脱。”
“好吧。”我说。然后我告诉了他我和《哈泼斯》的关系，以及孟加拉作家协会的安排。我在内心挣扎了一下要不要告诉他克里希纳和穆克塔南达吉的事儿，但那个故事太过离奇，我觉得还是不要分散警方的精力为妙。
“所以，除了那份不知道是否能够拿到手的诗稿以外，您也不知道M.达斯是不是真的还活着？”辛格问道。
“除了诗稿，还有迈克尔·莱纳德·查特吉在委员会面前念过的那封信。”我补充说。辛格点点头，好像他早就知道有这封信一样。
他继续问道：“您计划明天去取那份稿子？”
“是的。”
“地点是哪里？”
“我不知道，他们还没有告诉我。”
“什么时间？”
“他们还是没告诉我。”
“届时您会见到达斯吗？”
“不会。至少我认为不会，是的，我确信不会。”
“为什么呢？”
“呃，我多次强烈要求见一见这位伟大的诗人，亲眼确认他真的还活着，但每一次都撞上了石墙。”
“石墙？”
“他们拒绝了我，非常直接。”
“啊。那么您放弃了见他的打算？”
“是的。我当然希望见他，要完成这篇文章，我需要面对面地采访。但是说实话，警探，如果能够早点拿到那份该死的手稿，明天一大早就带着老婆孩子离开加尔各答，我也同样高兴。就让那些文学家去研究手稿到底是不是M.达斯写的吧。”
辛格点点头，仿佛我的态度理所当然。他在一个小活页本上写了几句话，然后端起汤力水一饮而尽。“谢谢您，卢察克先生，您真是帮了大忙。占用了您周六傍晚的时间，我再次致歉。”
“真的没关系。”
“噢，”他说，“还有一件事。”
“嗯？”
“明天，您去取这份所谓的达斯手稿时，能不能让我们局的警察小心地跟在您身后？这或许有助于我们的调查。”
“跟踪？”我喝下杯里的残酒。如果我拒绝的话，可能会惹来麻烦，而且几乎可以肯定，这些条子还是会跟上来。此外，有警察待在附近也许能缓解我对这次接头的紧张情绪。
“不必告诉您的合作对象。”辛格补充道。
我点点头。从我个人的角度而言，我压根儿不在乎查特吉、古普塔和整个作家协会有没有牵涉其中。“好吧，”我说，“如果有助于调查的话，我同意。我自己也不知道达斯是不是真的还活着。我很乐意帮忙。”
“啊，太好了！”辛格警探站起身，我们终于握了握手。“祝您旅途愉快，卢察克先生。希望您写作顺利。”
“谢谢你，警探。”
一整个傍晚都在下雨，我和阿姆丽塔本想出门共度周六之夜，可是一拉开窗帘，看到外面的泥泞、暴雨和蹲在街边的可怜人，我们俩都兴致全无。在灰暗多雨的白天与漆黑多雨的夜晚之间，热带的黄昏只是转瞬即逝的一小段过渡。整片广场已成泽国，对面的棚子下面有几盏灯笼忽明忽暗。
维多利亚累得哭闹不已，所以我们早早把她放进了窝里。然后我们打电话叫了客房服务，结果晚餐过了整整一小时才送上来。终于吃上饭的时候，我又学到了一课：永远不要在印度教国家点冷的烤牛肉三明治。阿姆丽塔的中国菜倒是非常美味，我厚着脸皮求她分了我一点。
晚上九点，阿姆丽塔正在洗澡准备睡觉，有人在外面敲门。是纱丽店派来送货的男孩，他浑身都湿透了，但阿姆丽塔买的纱丽安然无恙地裹在一个很大的塑料袋里。我给了他十卢比的小费，但他坚持要我换成两张五卢比。那张十卢比的钞票有点儿撕破了，看来这个国家不接受损坏的现金，这件事让我不太高兴。男孩离开以后，阿姆丽塔披着丝袍走出浴室，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然后她宣布，店里送错了货，这是卡马克雅的纱丽。于是我们花了二十分钟时间翻查黄页，试图找到那个正确的巴拉蒂，但这个姓氏在印度就像纽约的“琼斯”一样普通。而且阿姆丽塔觉得卡马克雅家里可能根本就没有电话。
“管他妈的。”我说。
“你倒是说得轻巧，花了一个多小时挑纱丽的人又不是你。”
“卡马克雅也许会把你的那份带过来。”
“哼，既然我们周一一大早就要走，那她最好明天能拿来。”
我们早早上了床。维多利亚醒了一次，哼哼了几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梦，在床上手舞足蹈的。我抱着她在屋里转了几圈，她终于又睡着了，口水浸湿了我的肩膀。接下来的几小时里，我觉得这房间要么太热，要么太冷。墙壁里传来吱吱呀呀的机械声，听起来就像是整堵墙全都掏空装上了升降机，而且每一架升降机的铰链和滑轮都生了锈。隔着两扇门有一群阿拉伯人在大喊大笑，他们似乎压根儿没考虑过把派对挪到自己的套房里，再把门关上。
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我终于从湿乎乎的床单上爬了起来，走到窗边。雨滴依然敲打着黑暗的街道，街上一辆车都没有。
我打开行李箱。这次我只带了两本书：一本是我自己的新作精装本，另一本是我在伦敦一家书店买的企鹅版达斯诗集平装本。我在门旁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一盏阅读灯。
我承认，这是我第一次翻开自己的书。开篇是与书同题的那首诗，《冬魂》。我试着想读一遍，但在加尔各答的热夜里，听着无情的暴雨敲打窗格，我实在无法融入诗中那幅曾经鲜明地烙印在我心头的图景：一位老妇人在佛蒙特的农舍里走动，与屋里和善的鬼魂交谈，屋外皑皑白雪覆满田野。于是我取过另一本书。
达斯的诗立即迷住了我。在开篇的几首短诗里，我最喜欢《家庭野餐》，面对需要耐心忍受的古怪亲戚，他展现出了一种诙谐但绝不居高临下的态度，只有寥寥几句描述和引用流露出东印度风情，例如“……孟加拉湾被鲨鱼磨利的湛蓝海水/被船帆和远处蒸汽船的烟雾衬得格外晴朗”，以及“……摩诃巴里补罗神庙/砂岩被经年的海风与祈祷侵蚀/现在成了边角光滑的玩物/供孩子们攀爬/纳尼叔叔拍照”。
我再次开始阅读那首《特蕾莎修女之歌》。这一次，诗中充满希望的泰戈尔式的余韵淡出了我的视野，我更多地注意到那些直白的描述，例如“……街头的尸体/路边的尸体/她在那无望的被遗弃的尸体间穿行/温暖的婴儿哭泣着祈求救赎/倚着这座没有乳汁的城市冰冷的乳房”。读到这里，我很想知道，如果达斯的伟大诗篇描写的那位年轻修女听到召唤，来到加尔各答帮助受尽磨难的大众，但最终只能为他们提供一个能够安稳死去的地方，那我是否还能感受到那么强烈的同情。
我翻到封底，凝视M.达斯的照片，逐渐安下心来。他高高的额头和悲伤湿润的眼睛让我想起贾瓦哈拉尔·尼赫鲁的照片。达斯的脸庞和他一样拥有贵族的典雅和高贵。只有那张嘴，那对过分丰满、嘴角微微上翘的嘴唇流露出诗人不可或缺的敏感和些许自我中心。我觉得我找到了卡马克雅·巴拉蒂惊人的美貌源自哪里。
关灯回到阿姆丽塔身边的时候，我对明天的感觉好了一些。窗外的雨仍在继续敲打这座混乱不堪的城市。

10
加尔各答，勇气之主，
你为何想要彻底摧毁我？
是的，我有一匹马，有一处国外的永久居所，
我要去往自己的城市。
——普拉纳本度·达斯·古普塔
周日早上一起去取手稿的人员组合相当奇怪。古普塔八点四十五分打来电话时，我们已经起床了两小时。在花园咖啡厅吃早饭的时候，阿姆丽塔就说了要跟我一起去，我休想把她甩开。其实她的决定倒是让我松了口气。
古普塔的开场白和我在印度打过的所有电话一样独特。
“喂。”我说。
“喂，喂喂。”电话的效果非常糟糕，就像我们俩是在用两个锡罐和几英里长的细线通话。刺刺的静电声十分刺耳。
“古普塔先生？”
“喂，喂。”
“你好吗，古普塔先生？”
“很好。喂，卢察克先生？喂？”
“我在。”
“喂。事情已经……喂？卢察克先生？喂？”
“是的，我在这里。”
“喂！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今早九点半我们来接您，就您一个人。”
“抱歉，古普塔先生，我妻子要一起去。我们决定……”
“什么？你说什么？喂——”
“我说，我的妻子和女儿要一起去。我们在什么地方交接？”
“不，不，不。事情都安排好了，您得自己去。”
“是，是，是。”我说，“今天要么让我家里人一起去，要么我就不去了。实话告诉你，古普塔先生，我有点儿厌倦这套007的把戏了。我飞了一万两千英里是为了来取一份稿子，不是为了在加尔各答鬼鬼祟祟地一个人乱转。我们到底在哪里碰头？”
“不，不。您一个人来更好一些，卢察克先生。”
“为什么？如果会有危险，那最好先告诉我——”
“不！当然没有危险。”
“到底安排在什么地方见面，古普塔先生？我真的没时间说这些废话了。如果我空着手回去，那么我还是会写一篇文章，但你们恐怕就得跟我们杂志的律师打交道了。”我的威胁十分空洞，但对面沉默下来，线路里只剩下吱嘎咝咝的声音——也就是印度电话线的正常背景音。
“喂，喂？卢察克先生？”
“我在。”
“很好。当然，我们欢迎您的夫人一同前来。我们会在泰戈尔故居跟M.达斯的代表碰头——”
“泰戈尔故居？”
“是的，是的。那是间博物馆，您知道吧？”
“太棒了！”我说，“我一直很想看看泰戈尔故居。真是完美。”
“那么查特吉先生和我十点半到酒店接您。喂，卢察克先生？”
“啊？”
“再见，卢察克先生。”
古普塔和查特吉直到十一点以后才出现，但是我们下楼的时候，克里希纳却在大堂里等着。他还是穿着脏兮兮的上衣和皱巴巴的裤子。看到我们他显得格外高兴，他向阿姆丽塔鞠了一躬，揉了揉维多利亚稀薄的头发，然后跟我握了两次手。他说，他是来通知我，多亏了我慷慨的赠礼，我们“共同的朋友穆克塔南达吉先生”已经动身返回安古达村。
“我以为他说他再也回不去了。”
“啊！”克里希纳耸耸肩。
“呃，我猜他和托马斯·伍尔夫都错了。”我说。克里希纳愣了一秒，然后放声大笑，维多利亚吓得哭了起来。
“你拿到达斯的诗了吗？”他的笑声和维多利亚的哭声都减弱以后，克里希纳问道。
“没有，我们现在正准备去拿。”阿姆丽塔替我答道。
“啊！”克里希纳笑了。我看到他眼里的光芒一闪而逝。
我脱口问道：“你想和我们一起去吗？也许你愿意看看被水泡涨的尸体写出来的诗是什么样的。”
“博比！”阿姆丽塔喊道。克里希纳点点头，但他的笑容比以前更像鲨鱼了。
看到我们的阵容，古普塔和查特吉倒是不太惊讶。我没有勇气告诉他们，这位加尔各答最大的变量也要跟我们一起去。
“古普塔先生，”我说，“这是我的妻子阿姆丽塔。”他们用印地语寒暄了两句。“先生们，这是我们的……向导，M.T.克里希纳先生。他也会陪着我们一起。”
两位先生干脆地点了点头，但克里希纳反倒开口了：“我们以前见过！查特吉先生，你不记得我了？”
迈克尔·莱纳德·查特吉皱起眉头，托了托自己的眼镜。
“啊，你不记得了。你呢，古普塔先生？啊，好吧，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刚刚从卢察克先生美丽的国度返回。我申请过作家协会的会员。”
“噢，是的。”查特吉说。不过显然，他根本什么都没想起来。
“是的，是的，”克里希纳笑道，“我收到的评语说，我的散文‘缺乏风格和约束，不够成熟’。不用说，我的申请没有得到批准。”
除了克里希纳以外，所有人都很尴尬。但不包括我。欣赏着这出好戏，说实在的，我开始有点儿庆幸自己邀请了克里希纳。
拥挤的普雷米尔向东离开旅馆。古普塔、查特吉和查特吉身穿制服的司机挤在前排。就我所见，司机一只手伸在窗外，另一只手不停地调整帽子，全靠两腿的膝盖开车。但坐起来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在后排，挤在克里希纳和阿姆丽塔之间，阿姆丽塔把维多利亚抱在膝上。所有人都大汗淋漓，但克里希纳似乎比其他所有人更早开始出汗。
天气热得要命。走出有空调的酒店，阿姆丽塔的相机镜头和查特吉的眼镜立即蒙上了一层雾气。外面至少有一百一十华氏度，我的棉质上衣瞬间就贴在了背上。酒店对面杂乱的广场中蹲着四五十个男人，他们膝盖高耸过颊，身前的地上摆着抹灰刀、灰泥板和铅锤，看起来像是一群工人。我问克里希纳这些人为什么蹲在这儿，他耸耸肩答道：“现在是周日早晨。”似乎所有人都满足于这句神谕般的答案，我也没再追问下去。
我们沿着乔林基街行驶，在旧日的政府大楼拉吉巴哈旺门前右转，向南进入达拉姆塔拉街。吹入车窗的空气没有带来一丝凉意，反倒像滚烫的砂纸般摩擦着我们的皮肤。克里希纳打结的头发在空中舞动，就像许多条蛇织成的网子。每次遇到红灯或者交警，司机就会关掉引擎，于是我们只好沉默着汗津津地坐着，等待车再次开动。
我们向东驶入阿帕塞库拉路，然后拐进拉贾丁恩德街，这条曲折的公路旁有一条水渠如影随形，死水里的垃圾臭气熏天。赤条条的孩子在棕色的浅坑里泼水嬉戏。
“看那边。”查特吉指向我们右侧，一座高大的庙宇粉刷得艳丽夺目。“那是耆那教的神庙，很有意思。”
“耆那教的祭司绝不杀生，”阿姆丽塔说，“如果离开庙宇，他们会让仆人扫净道路，这样就不会意外地踩到虫子。”
“他们老是戴着医用口罩，”查特吉说，“以免不小心吞下任何活物。”
“他们从不洗澡，”克里希纳补充道，“因为他们尊重生活在自己身体上的细菌。”
我点点头，暗自揣测克里希纳是否也尊奉耆那教的传统。加尔各答惯常的气味中夹杂着未经处理的污水臭味，再加上克里希纳，我开始觉得有点儿受不了了。
“他们的宗教禁止食用任何活着的或者曾经活着的东西。”克里希纳快活地介绍。
“等一下，”我说，“那等于什么都不能吃。他们靠什么为生呢？”
“啊，”克里希纳笑了，“问得好！”
我们继续行驶。
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的家位于霍特普路。我们把车停在附近的一条小街上，步行穿过一道门进入更加狭窄的庭院，然后在一间小招待室里脱了鞋，最后才进入两层的小楼。
“出于对泰戈尔的尊敬，人们像供奉神庙一样供奉着这间屋子。”古普塔肃穆地说。
克里希纳踢掉脚上的凉鞋。“我们国家的所有公共遗迹到头来总会变成神庙，”他大笑起来，“在瓦拉纳西，政府修了一座亭子，在里面放了一幅巨大的印度地形图，用来向愚昧的佃农介绍我国的地理知识。现在那地方已经成了神庙，我见过有人在外面顶礼膜拜。它甚至拥有了自己的节日。一幅地形图！”
“安静。”查特吉说。他领着我们走上一道阴暗的楼梯。泰戈尔住过的套间里没有家具，但墙上陈列着一排排照片，展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遗物，有价值连城的原始手稿，也有一罐罐大师最爱的鼻烟。
“看来这里只有我们。”阿姆丽塔说。
“哦，是的。”古普塔表示赞同。这位作家笑起来就更像啮齿动物了，“这间博物馆周日通常不开放。我们能进来是经过了专门的安排。”
“太棒了！”我其实只是在喃喃自语。突然间，墙上的喇叭里传出了泰戈尔的录音，喇叭声音很大，伴着刺耳的吱嘎声，泰戈尔读着自己的诗作节选，还唱了几段自作的歌谣。“真棒！”
“M.达斯的代表应该很快就到。”查特吉说。
“不急。”我回答。博物馆里有好几幅泰戈尔的油画。他的风格让我想起了N.C.魏斯——印象派风格的插画家。
“他得过诺贝尔奖。”查特吉说。
“是的。”
“他谱写了我们的国歌。”古普塔说。
“对，我差点儿忘了。”我回答。
“他写过很多伟大的剧作。”古普塔说。
“他建立了一所了不起的大学。”查特吉说。
“他就死在这里。”克里希纳说。
我们所有人停下脚步，望向克里希纳指的方向。除了一团团灰尘以外，那个角落空空如也。“那是1941年，”克里希纳说，“老人灯尽油枯，像没上发条的钟一样日渐虚弱。他的几位弟子闻讯而来，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这里。很快所有房间里都挤满了人，有的客人甚至从未见过这位诗人。好几天过去了，老人一直处于弥留之中。于是狂欢开始了。有人去了美军司令部……当时已经有士兵进了城……带回了一台放映机和几卷胶片。他们开始放《劳雷尔和哈迪》，还有米老鼠的卡通片。昏迷的老人躺在角落里，几乎被人彻底遗忘。他一次次从死亡般的沉睡中苏醒过来，就像鱼儿浮上水面透气。想象一下，当时他有多困惑！越过朋友的背影和陌生人的脑袋，他凝视着墙上闪烁的图像。”
“泰戈尔就是用这支笔写下了那些著名的剧作。”查特吉大声介绍，试图把我们的注意力从克里希纳身上引开。
“他写了一首诗来描绘当时的感觉，”克里希纳继续说道，“在《劳雷尔和哈迪》的陪伴下死去的感觉。在那最后的日子里，他给自己的诗作标上日期，他非常清楚，每一首诗都可能是最后的遗作。在那昏迷之间短暂的时光里，他依然争分夺秒地写着。感伤的乐观主义已经消逝，他最广为传颂的作品中那标志性的温和雅致也不见了踪影。因为，你看，在一首首诗作之间，他直面着死神的黑暗脸庞。他只是个饱受惊吓的老人。但那些诗……啊，卢察克先生……那些最后的诗作，真美。充满痛苦。就像他的死亡一样。泰戈尔望着墙上闪烁的电影画面，暗自揣想——‘我们是否都是幻觉？是投在白墙上的短暂幻影，是无聊神祇打发时间的浅薄娱乐？是这样吗？’然后，他死了。就在这里。在这个角落。”
“这边走。”古普塔喊道，“这边还有很多可看的东西。”
他说得没错。我们看到了泰戈尔的朋友和同时代其他人的许多照片，包括爱因斯坦、萧伯纳和威尔·杜兰特的签名照，照片里的杜兰特非常年轻。
“这位大师深深地影响了W.B.叶芝先生。”查特吉说，“您知道吗，《第二次来临》中那‘什么样的野兽’——狮身人头的怪物——就来自泰戈尔向叶芝描绘的毗湿奴的第五个化身？”
“不，”我说，“我不知道这个。”
“是的。”克里希纳说。他伸手抚过布满灰尘的展柜，然后对查特吉笑道，“泰戈尔送了一本自己的孟加拉诗歌合订本给叶芝，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吗？”古普塔和查特吉皱起眉头，但克里希纳没有理会。他弯腰低头，双手虚握，仿佛抓着一把看不见的武器。“嗬，叶芝在伦敦的家里冲到起居室对面，抓起一把别人送他的武士刀，对着泰戈尔的书劈了下去……嘿呀！”
“真的吗？”阿姆丽塔问道。
“是的，真的，卢察克夫人。然后叶芝大喊：‘泰戈尔见鬼去吧！世上鲜血横流，他却在歌颂和平与爱！’”
喇叭里泰戈尔的音乐戛然而止。我们所有人蓦地回头，看见一个男孩走进房间。小男孩大约有八岁，衣衫褴褛。他背着一个帆布袋，但那个袋子太小了，形状也很不规则，完全不像是装着手稿的样子。男孩挨个儿打量着我们，最后来到我面前。
“你就是卢察克先生？”男孩的腔调怪里怪气，好像这些话都是强行背下来的，他似乎根本不会说英语。
“是的。”
“跟我走。我带你去见M.达斯。”
一辆人力车在庭院里等着，看样子除了男孩以外，还能坐得下阿姆丽塔、维多利亚和我。古普塔和查特吉快步走向他们的车，准备跟在我们后面，只有克里希纳站在门口没有挪步，他似乎失去了兴趣。
“你不来吗？”我喊道。
“不去了，”克里希纳回答，“我们回头见。”
“我们明早就走。”阿姆丽塔大声说。
克里希纳耸耸肩。男孩对车夫说了一句话，车夫拉着我们离开庭院。查特吉的车跟在我们身后，再往后半个街区，一辆灰色的小轿车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泊位。轿车后有一辆慢吞吞的牛车，车里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想到牛车的车夫没准儿就是警察局派来跟踪我们的条子，我差点儿笑出了声。男孩用孟加拉语吼了一句，拉车的苦力扯着嗓子回答了他，然后加快了脚步。
“他说了什么？”我问阿姆丽塔，“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男孩说的是‘快点儿’，”阿姆丽塔微笑着回答，“车夫说，这几个美国人沉得像猪一样。”
“嗯。”
我们穿过堵成了一锅粥的豪拉大桥，与眼前的情景相比，我之前见过的一切堵车都显得不值一提。桥上的行人和车一样多，无论是步行者还是机动车的数量都已达到道路的容量上限。这座桥梁由错综复杂的灰色纵梁和坚固的钢网筑成，横跨浑浊的胡格利河，总长超过四分之一英里，远远看去像是给孩子玩的桥梁建筑模型。我举起阿姆丽塔的美能达相机拍了张照片。
“你为什么要拍照？”
“我答应过你父亲。”
男孩冲着我挥舞双手，急促地反复喊了几句话，听起来语气不善。
“他说什么？”
阿姆丽塔皱起眉毛：“他的口音我不太听得懂，不过大概是说，拍这座桥的照片是违法的。”
“告诉他没关系。”
她用印地语说了一句，男孩不高兴地回了句孟加拉语。
“他说有关系，”阿姆丽塔转述，“他还说，我们美国人应该把间谍的活儿留给卫星去干。”
“耶稣啊！”
人力车停在一座看起来没有尽头的砖石建筑外面，这里是豪拉火车站。查特吉的车和后面那辆灰色轿车已经消失在桥上的车流之中，看不到任何踪迹。“现在怎么说？”我问道。
男孩转身取下帆布小包送到我手里。它的重量吓了我一跳，我立即解开拉绳，检查包里有什么东西。
“老天爷，”阿姆丽塔说，“这么多硬币。”
“不仅仅是硬币，”我拈起一枚，“全是印着肯尼迪头像的五十美分硬币，至少有五六十个吧。”
男孩指指车站入口，急促地说了一句话。“他让你进去，然后把这东西交出去。”阿姆丽塔转译。
“交出去？给谁？”
“他说有人会问你要的。”
男孩满意地点点头，伸手从包里抓了四枚硬币，然后跳下车消失在人群中。
维多利亚手舞足蹈地想抓硬币，我系紧拉绳，看着阿姆丽塔。“呃，”我说，“现在全靠我们自己了。”
“听凭您吩咐，大人。”
小时候我觉得芝加哥的商品市场就是我能想象的最大建筑。然后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我有幸进了一次肯尼迪航天中心的航天器装配大楼，当时领着我参观的朋友说，有时候室内会有云朵出现。
豪拉火车站比那两栋大楼更加令人震撼。
整幢建筑物似乎是为巨人而建的。一进门就能看到十几条火车轨道，上面停着五个火车头，其中有几个还在冒烟；数不清的小贩推着浓雾蒸腾的小车，叫卖各种我连名字都说不出来的东西；成千上万的人汗流浃背地挤来挤去，还有更多人或蹲或睡，甚至有人在做饭——他们就住在这里；到处都充斥着嘈杂刺耳的声音，你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叫喊，更无法静下心思考。这就是豪拉火车站。
“圣母在上啊。”我惊叹。一副飞机螺旋桨挂在离我头顶几英尺外的大梁上，正在缓缓搅动沉重的空气。远处还有十几台类似的风扇，为嘈杂的车站又增添了几分噪声。
“怎么啦？”阿姆丽塔喊道。维多利亚伏在母亲胸口嘟囔着什么。
“没事！”我们开始漫无目的地瞎逛，努力推开人群，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阿姆丽塔扯着我的袖子，我弯下腰好让她能凑到我耳边说话。“我们是不是应该等一下查特吉先生和古普塔先生？”
我摇摇头：“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弄肯尼迪硬币吧。”
“你说什么？”
“没事。”
一个矮个子女人走向我们，她背上的那个东西可能是她的丈夫。那个男人的脊柱扭曲成古怪的角度，一侧肩膀直接长在了驼背上，双腿像无骨的触须一样埋在女人的纱丽皱褶中。皮包骨头的黝黑手臂拦住了我们的路，掌心向上摊开。“巴巴，巴巴。”
我犹豫了一秒钟，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到他手里。他的妻子遽然睁大了眼睛，急切地向我们伸出双手。“巴巴！”
“我应该把整个袋子都给她吗？”我冲着阿姆丽塔叫喊，但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已经有十几只手挤到了我面前。
“巴巴！巴巴！”
我试图后退，但无数手掌堵住了我的后路。我开始迅速分发硬币。那些手紧紧抓住银色硬币缩了回去，随后又迫不及待地伸出来继续索要。忙乱中我瞥见阿姆丽塔和维多利亚站在十英尺外，不由得暗自庆幸我和她们拉开了一点儿距离。
聚集在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刚才还只有十个或者十五个人吵吵嚷嚷地伸手索要，几秒之后就变成了三十个人，然后是五十个。感觉像是万圣节，我正在忙不迭地向“不给糖就捣乱”的孩子分发糖果。但事实很快打破了温和的幻象，一只因麻风而溃烂的黑手不顾一切地向前伸，粗糙的手指直接戳到了我脸上。
“喂！”我大喊了一声，但是比起这群暴徒制造的噪声，我的抗议显得那么软弱无力。我周围起码挤了上百个人，而我成了圈子的焦点。拥挤造成的压力让我害怕起来。一只摸索的手不小心撕开了我的上衣，我顿时袒胸露怀。不知道谁的手肘狠狠地撞上我的脑袋侧面，要不是四面八方都有人挤着，我肯定当场就倒下去了。
“巴巴！巴巴！巴巴！”人群开始向月台边缘移动，从月台到铁轨有六七英尺的落差。背着残疾男子的女人突然惊叫起来，她的背带松了，男人掉进了沸油般激昂的人群中。我身旁的一个男人开始尖叫，然后不断用手掌侧缘拍打另一个人的脸。
“真他妈见鬼！”我嘟囔着把帆布袋抛向空中。袋子划过一道懒洋洋的弧线，在空中翻了过来，硬币哗啦啦地撒在这群暴徒和一个高声叫嚷的米贩头上。人群的叫声陡然高了一个音调，发狂的人们纷纷涌向月台内侧，但就在这时候，我听见重物砸在铁轨上的沉闷声响。一个女人在我咫尺之遥的地方放声尖叫，唾沫直接喷到了我身上。背后有人重重地推了我一下，我踉跄着向前倒去，手忙脚乱地抓住了一条纱丽，最终还是跪倒在地。
人群向我围拢过来，刹那间我恐慌地伸手抱住了自己的头。无数条腿和皮包骨头的膝盖不停地撞到我脸上，他们穿的裤子肮脏褴褛，不如说是破布。有人在我背上摔倒了，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所有暴徒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他们从我背上碾过，将我的脸紧压在地板上。我远远地听见兽性的吼叫中传来阿姆丽塔焦急的声音。我张嘴试图大喊，但一只脏兮兮的赤脚立即踢中了我的脸。有人踩到了我小腿背面，腓肠肌立即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感觉上一秒钟我还迷失在翻涌的黑暗之中，下一秒我就看到了高处破碎的天窗透入的阳光，还有阿姆丽塔。她左手抱着维多利亚，右手正在推开仍不甘心的最后几个乞丐。暴徒终于散去，阿姆丽塔扶着我在肮脏的月台上坐起来。刚才的一幕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潮水，短暂的肆虐后又迅速退去，眼前的人海又恢复了混乱但无害的模样。不远处一个老头儿蹲在一把巨大的正在沸腾的水壶上，混乱中那水壶竟然奇迹般保持着平衡，没有丝毫倾倒的迹象。
“对不起，对不起。”终于喘匀了气以后，我不停地对阿姆丽塔道歉。危险终于过去，阿姆丽塔情不自禁地边笑边哭，她紧紧拥抱了我，随即扶着我站起来。我们开始检查维多利亚身上有没有淤青或抓伤，但她偏偏选择这一刻大哭起来，我们俩不得不手忙脚乱地用拥抱和亲吻安抚她。“真对不起，”我再次致歉，“刚才我真是太蠢了。”
“看。”阿姆丽塔说。我低下头，发现自己脚下放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棕色公文包。我捡起公文包，艰难地穿过招徕生意的人力车夫挤了出去。我们在街边找了一处相对比较空旷的地方，靠在一根砖砌的柱子上，人流在我们左右自动分开。我又检查了一下维多利亚。她没什么问题，只是外面的光线更强，刺激得她不停眨眼，显然她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哭泣。
阿姆丽塔抓住我的小臂。“我们先看看公文包里有什么东西，然后离开这里。”她说。
“我过会儿再打开它。”
“现在就打开，博比。”她说，“要是我们历尽艰难，最后拿回去的却是某位商务人士的午饭，那岂不是愚蠢透顶？”
我点点头，拧开公文包上的扣子。包里没有午饭。一叠手稿静静地躺在里面，估计有几百页。其中有的是打印稿，有的是手写的，一共至少有十几种不同颜色和尺寸的纸张。我匆匆翻了几页，确定这些东西真的是诗，而且是英文的。“搞定，”我说，“咱们走吧。”
我合上公文包，打算找一辆出租车。就在这时候，普雷米尔拖着刺耳的刹车声在我们身边停下，查特吉先生和古普塔先生忙不迭跳下车来，激动地嚷嚷着什么。
“幸会啊，”我懒洋洋地说，“二位怎么来得这么晚？”

11
我用身体和灵魂
思念着加尔各答的女人……
——阿南达·巴格奇
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一团糟。他的头发蓬乱，上衣被撕破了，白色宽松棉裤脏兮兮的，胸口还有指甲留下的抓痕。我对自己苦笑一下，脱下破烂的上衣扔到地上。阿姆丽塔用棉签蘸着双氧水替我清理伤口的时候，我疼得龇牙咧嘴。
“查特吉先生和古普塔先生都不太高兴。”她说。
“手稿没有孟加拉语的版本，这又不是我的错。”
“哪怕是英文版的他们也肯定想多研究一会儿，博比。”
“我知道。他们可以读《哈泼斯》登载的节选，要么就等春季号的《他声》。前提是莫罗找来的专家真能确定这是达斯的作品。我个人表示怀疑。”
“难道你今天不打算先读一读？”
“不，我明天在飞机上先看一眼，回家以后再细读。”
阿姆丽塔点点头，她已经清理完了我胸部的伤口。“回家以后得请海因茨医生给你看看。”
“好吧。”我们走进另一间屋子，坐在床边上。今天停电，空调已经停止工作，屋里热得像桑拿房一样。打开窗户也无济于事，反倒多了街上飘来的噪声与臭气。维多利亚坐在地板上的窝里，她什么都没穿，只是裹着尿布和橡皮裤。小姑娘正在跟一个装着铃铛的大球搏斗，目前球占了上风，看来它胜券在握。
说实在的，暂时不读手稿，这个决定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我从来不愿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也不擅长推迟满足感。但我现在疲惫低落，而且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在我们一家三口安全返回美国之前，我压根儿就不愿意碰那份手稿。
那些警察去哪儿了？我再也没见到那辆灰色轿车，现在我开始怀疑那辆车到底是不是他们的。不过话说回来，加尔各答的所有事儿就没一件靠谱的，我为什么要指望警察会是个例外呢？
“那么，今天剩下的时间怎么安排？”阿姆丽塔问道。
我躺回床上，抓起一本游客指南。“呃，我们可以去看看庄严的威廉堡，或者瞻仰纳克霍达清真寺——顺便一提，这座寺庙仿造的是阿克巴的陵墓，鬼知道阿克巴是谁——要么我们回到河对岸，去植物园转转。”
“外面很热。”阿姆丽塔说。她已经换上了短裤和T恤，T恤上用英语写着“女人就应该待在家里（众议院）——和参议院”。我很想知道查特吉对这件衣服作何感想。
“我们可以去维多利亚纪念堂。”
“我敢打赌，那里连风扇都没有，”她说，“有没有凉快一点儿的地方？”
“酒吧？”
“今天是周日。”
“好吧，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一到周日，印度教国家到处都关门闭户——”
“公园！”阿姆丽塔突然喊道，“我们可以去赛马场附近的马坦公园走走，我们坐出租车的时候看到过，那地方一定有风。”
我叹了口气：“试试看吧，至少公园里肯定比这儿凉快。”
结果我错了。公园里一点也不凉快，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乞丐，让我痛苦地想起上午那段愚蠢的经历。就连频繁的倾盆大雨也无法驱散他们。我口袋里的零钱早就散光了，但他们吵嚷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大。我们交了两卢比门票，躲进公园里的一处动物园。其实园子里只有几只可怜的动物关在笼子里，热得直吐舌头，同时还得不停地甩动尾巴赶开密如乌云的昆虫。公园里的小河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阴沟味儿，再加上动物的气味，实在令人难以忍受。老虎看起来很疲惫，几只猴子也闷闷不乐，我们抱着维多利亚让她看动物，但她只想缩在我怀里，贴着湿漉漉的上衣睡觉。大雨再次袭来的时候，我们找了一座小亭子避雨；亭子里还有个六七岁的男孩，他正在看顾躺在一块破石头上的婴儿。男孩不时挥手赶开宝宝脸上盘旋的苍蝇，阿姆丽塔试着想跟他说话，但他只是沉默地蹲在原地，棕色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阿姆丽塔把几个卢比和一支圆珠笔塞到他手里，然后我们起身离开。
酒店里已经来电了，尽管空调在呼哧呼哧地工作，但房间里却一点也不凉快。阿姆丽塔先去洗澡了，我刚脱下湿透的上衣，就听见急促的敲门声。
“啊，卢察克先生！纳玛斯戴。”
“纳玛斯戴，克里希纳先生。”我挡在门口，不打算让他进来。
“你的事办得顺利吧？”
“还不错，多谢关心。”
他抬起浓眉：“但你还没读过达斯先生的诗作？”
“是的，还没有。”如果他打算借阅手稿，我已经做好了拒绝的准备。
“好的，好的。我不想打扰你，不过在你去见M.达斯先生之前，我想先把这个给你。”克里希纳递给我一个皱巴巴的纸袋。
“我不打算去见——”
“是的，是的，”克里希纳夸张地耸耸肩，“可是谁知道呢？再见了，卢察克先生。”我跟他握了握手。我还没来得及看纸袋里装着什么，他已经吹着口哨转身走向电梯。
“是谁啊？”阿姆丽塔在浴室里大声问道。我坐回床边。
“克里希纳。”我一边回答，一边打开纸袋。松散的破布里裹着什么东西。
“他来干吗？”
我盯着手里的东西愣住了。这是一把自动手枪：金属镀铬，又小又轻，看起来像是我小时候摆弄过的玩具枪。但黑洞洞的枪口一点儿也不像假的，当我搞明白怎么卸下弹匣以后，里面满满的一匣子弹看上去就真实得过头了。枪柄上用极小的字母写着“GUISSEPPE.25 CALIBRE”。“真他妈见鬼！”我低声咕哝。
“我问你呢，他来干吗？”
“没事儿！”我大声回答，然后左右张望。衣柜离我只有四步。“他只是来告个别。”
“你刚才说什么啦？”
“没说什么。”我把手枪和弹匣分别用破布紧紧地裹起来装回纸袋里，然后把袋子扔进衣柜上方宽阔的架子深处。
“你刚才咕哝了一句。”阿姆丽塔走出浴室。
“我只是想催你一下。”我一边说，一边从衣柜里拽出绿色针织衫和棕色宽松长裤，随后关上柜门。
我们订了一辆早上四点四十五分出发去机场的出租车，然后早早上了床。我躺了好几个小时，随着眼睛逐渐习惯室内的黑暗，房间里家具的轮廓渐渐显出具体的形状。
我对自己感到不满，这样的形容似乎太过轻描淡写。我躺在加尔各答湿热的夜里，意识到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的所有行动要么漫无目的，要么犹豫不决，或者干脆二者兼具。我有一半的时间像个无脑的游客一样到处乱转，另一半的时间被本地人当成无脑游客戏耍。我他妈到底要怎么写这篇文章？我怎么能被一座城市毫无来由地吓跑？恐惧……无名的、愚蠢的恐惧……它战胜了一切合理的逻辑，控制了我的行为。
克里希纳，这个狗娘养的疯子。他给我那把枪干吗？我试图说服自己，那把枪只是克里希纳又一次莫名其妙的夸张举动，但是，这会不会是精心编造的陷阱？他会不会向警察告密，说那个美国人非法携带武器？我霍地从床上坐起，身上黏乎乎的一片湿冷。不。这对克里希纳又有什么好处？携带手枪在加尔各答是违法的吗？我只知道，加尔各答是美国步枪协会的大本营。
午夜之前的某一刻，我起身打开桌上的小阅读灯。阿姆丽塔翻了个身，但是没醒。维多利亚睡得很熟，小屁股在轻薄的毯子下面拱起一块。公文包开关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无比清晰。
破烂泛黄的手稿胡乱塞在公文包里，但每页纸上都有蘸水笔留下的力透纸背的编号，我只花了几分钟就把它按照顺序整理好了。手稿一共有五百多页，就诗歌而言，真算是鸿篇巨制。五百页的诗稿对美国任何一家杂志的编辑来说都不是小事，想到这里，我苦笑起来。
这份稿子没有封面，没有简介，也没有署名。要不是我早就知道它号称出自M.达斯笔下，完全无从猜测它的作者到底是谁。
第一页看起来像是用复写纸拓下来的，字迹十分模糊。我把诗稿往灯下凑近了一点，开始阅读。
牛魔玛依刹钻出肮脏的巢穴，
召集起庞大的军队，
提毗、婆伐尼、卡塔雅尼，
雪山神女的众多化身，
告别了湿婆，昂然向前，
迎接与仇敌的最后一战。
接下来的几节描绘了牛魔玛依刹有多可怕，它强大而凶恶，就连神也不免受到威胁。然后到了第三页，诗歌的韵律和“调子”突然变了。我认出页边的潦草字迹写着：迦梨陀娑《鸠摩罗出世》，公元四百年，新译。
邪恶的鸟儿聚集成群，
准备吃掉恶魔的大军，
它们在女神主人头顶飞翔，
遮蔽了太阳。
巨蛇突然出现，
身体漆黑如煤烟，
高昂的头颅喷吐毒液，
可怕的巨蛇，
挡在雪山神女面前。
无数骇人的小蛇，
扭动着替太阳披上灰袍，
仿佛随时准备庆贺，
无论死去的是神还是恶魔。
我打了个哈欠。“邪恶的鸟儿聚集成群”，要把这样的东西交到切特·莫罗手里，只有上帝才能帮我。而要让阿贝·布龙斯坦接受这样的“达斯史诗新作”，那恐怕连上帝都帮不了我。我跳过几节类似的浮夸段落，唯一驱使我继续读下去的是一种模糊的好奇心，牛魔玛依刹看起来显然战无不胜，我想知道雪山神女打算怎么击败他。神魔之战的开场耗费了一节又一节诗篇，完全就是罗德·麦克库恩版的荷马史诗。
闪电横贯天堂，
火焰肆虐四方，
恐怖的巨响撕裂心脏，
万里无云，一道霹雳从天而降。
主人的仇敌成群结队，
巨象趔趄，马匹摔倒，
仆从吓得缩成一团。
大地颤抖，海洋升起，
摇撼群山。
在女神主人的仇敌面前，
狗群抬头向着太阳，
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
然后悄悄溜走。
我也想溜走了，但我还是读了下去。看起来雪山神女的处境不妙。虽然有大神湿婆的帮助，她依然无法战胜强大的玛依刹。雪山神女重生为战神杜尔噶，十只手臂挥舞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神魔之战持续千年，但玛依刹依然屹立不败。
就在那太阳之下
豺狼发出刺耳的嚎叫，
仿佛迫不及待地妄想痛饮
战败神祇的鲜血。
然后女神们从战场上撤退，研究下一步行动。微不足道的凡人乞求她们不要把地球让给暴虐无情的玛依刹。女神做出了一个残酷的决定。所有神祇的意志拧成一股，一位女神从杜尔噶的前额里跳了出来，她看上去更像是恶魔，而非神祇。她是力量的化身、暴力的符号，时间也无法击败她，尽管无数神祇和凡人在时间的威力下只能俯首。她裹着比夜色还要黑暗的斗篷，大步流星地跨过天空，向世间播撒恐惧，就连将她带到这世上的神们都为之战栗。
她听到了战斗的召唤，于是应召而来。但是，在对付玛依刹和狂暴的恶魔军团之前，她要求得到献祭。她想要的祭品十分可怕。在那年轻的地球上，所有城镇村庄里的人类，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是纯洁还是堕落，都将作为祭品献到饥饿的女神面前。达斯手稿侧边又出现了潦草的记号，勉强可以认出来写的是“薄婆菩提：《茉莉和青春》”。
那里的恐惧就此苏醒，
被恶毒的魔鬼层层包围；
葬礼柴堆的火焰用晦暗的光芒
舔食鲜美的猎物
可怕的黑暗将它们彻底吞噬。
苍白的幽灵
污秽的妖精之魂，
还有他们阴恻恻的欢笑
尖声回荡。
迦梨的年代万岁。
迦梨的年代就此开启。
迦梨的年代万岁。
迦梨之歌正在唱响。
一晚上读这么多已经足够了，可是看到下一行，我眨眨眼，情不自禁地继续读了下去。
致：中央建设办公室
自：I.A.托普福父子事务所，爱尔福特
主题：2号和3号火葬场
鄙司已收到贵处订单
共五组焚化炉，每组三个
包括两部
用于抬升尸体的电梯
和一部紧急电梯。
另有一套
实用的添煤装置
及清灰设备。
鄙司确保
订单中全套炉具的
效率与耐用度
保证使用最好的材料
与最完美的工艺。
静候佳音，
等待您的差遣。
A.托普福父子事务所
爱尔福特
然后没有任何过渡，诗篇又回头继续描述公元五世纪迦梨的诞生。
火红的灰烬从空中纷纷飘落，
伴着鲜血与人骨，
直到燃烧的天堂彼端被浓烟占据
染成晦暗的颜色。
万岁，万岁！恰母妲-迦梨，强大的女神，万岁！
我们赞颂她们的舞蹈，
她们的光芒照亮湿婆的庭院，
她们的步伐将整个地球踩在脚下。
黑暗是她们的长袍，
随着她们的舞步来回飘扬：
那旋转的脚跟撕开眉间的新月；
甘露从撕裂的球上滴落；
面对可怖的生活，
她们颈间装饰的每一颗颅骨都在放声大笑；
迦梨的年代就此开启，那首歌正在开始唱响。
这一切只是前奏，整部诗篇如黑暗的花朵缓缓绽放。有时候，达斯富有诗意的笔调如流星般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淹没在经典的吠陀式描述、从档案中摘录的新闻以及记者习以为常的陈词滥调之中。但那首歌始终不变。
漫长的岁月里，所有神祇无数次商议如何控制他们创造出的黑暗力量。它暂时销声匿迹，藏身于万神殿中，但它的本性绝不会被磨灭。其他神灵在凡人的记忆中逐渐淡去，只有它——只有她——的力量在不断增强，因为千万年来，神与人蓄意扭曲了宇宙的温和本质，唯有她代表着这个宇宙的黑暗面。
但她与任何人或神的意志无关。她凝聚着古往今来人类努力试图摈弃的原始冲动和行为。
诗篇里点缀着无数的小故事、逸闻和民间传说，所有故事都蕴含着几分真理的味道。每个故事都折射出几分振聋发聩的现实，每个故事里都有迦梨之歌隐隐回荡。人物、地点和时间交织成复杂的网络，强大的能量从中呼啸而过。
进入本世纪以后，迦梨之歌汇成了大合唱。牺牲的烟雾向上升腾，飘进迦梨乌云密布的居所，于是这位女神苏醒过来，听到了属于她的歌。
一页又一页。有时候整段都是晦涩的呓语，仿佛打字的人在用拳头胡乱捶打键盘；有时候好几页都是手写的潦草英语，根本无法辨认。梵语和孟加拉语的片段夹杂在正文的段落中，点缀在页面的边角处，有时候纸上还有图案。
——萨德街的一名妓女杀死了她的爱人，然后以爱的名义贪婪地吃掉他的尸身。迦梨的年代就此开启。
——现代无数惨遭杀戮的尸体齐声尖叫；本世纪的暴行留下的坟墓汇成浩大的合唱。迦梨之歌正在唱响。
——炸弹的闪光顷刻间将混凝土墙壁烧得漆黑，孩子玩耍的身影被永久地蚀刻在破碎的墙上。迦梨的年代就此开启。
——父亲耐心地等待最后一个女儿放学回家，他温柔地用左轮手枪顶在女孩的太阳穴上开了两枪，然后把她温暖的尸体放在母亲和三个姐妹身旁。警察赶来的时候，他正在对着安静的妻女低声哼唱摇篮曲。迦梨之歌正在唱响。
我合上手稿的时候，没读的部分只剩下一百来页。我的眼睛早就睁不开了，中途我还惊醒了两次，发现自己的下巴已经垂到胸口。我木然把手稿放回公文包里，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表。
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五分。闹钟很快就会响起，我们得收拾东西坐车去机场。算上在伦敦的中转时间，回家的漫长旅程要耗费二十八小时。
我筋疲力尽地呻吟一声，爬回床上躺到阿姆丽塔身旁。酒店房间头一次显得这么凉爽宜人。我拉上被单，闭上眼睛，现在我还能再睡一小会儿。片刻之后闹钟就会响起，我们得起床梳洗。
就睡一小会儿。
我在另一个地方醒来。有人把我搬到了这里，周围一片漆黑，但我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迦梨的神庙。
那位女神就站在我身前，她的脚半抬在空中，脚下空无一物。她的四只手也空空如也，我看不见她的脸，因为我躺在神像身侧的地板上。
我并不害怕。
我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不过没关系。一张蒲席垫在我身下，凉凉地贴着我的身体。几支蜡烛照亮了神像。空气中飘荡着麝香与香火的气味，不知何处传来男高音的圆润吟唱。又或许只是流动的水声。这不重要。
神像动了。
迦梨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只是有点儿惊奇，她的美丽令我震惊。她椭圆形的完美脸庞光彩照人，嘴唇丰满而湿润。她向我露出微笑。
我站起身来。我的赤脚感觉到蒲席凹凸的编织纹理，清风拂过我赤裸的胸腹，我微微打了个寒战。
迦梨转过身来，手指飞舞。她的手臂在空中起伏，帮助她保持平衡，她的脚踩住了基座，现在她轻盈地双脚站立在原地，明亮的眼睛不曾离开我一瞬。
我闭上眼，但她的模样仍挥之不去。我看到她泛着柔光的肌肤，她的乳房高耸，丰满而沉重，硕大的乳头在圆形乳晕中央昂然挺立。她的腰肢高挑，细得不可思议；到了髋部，身体的曲线骤然放宽，完美得足以承受男人挺进的骨盆。新月形的下腹部柔软微凸，淡淡的阴影笼罩着模糊神秘的耻部。这位舞者的双股并未相触，但起伏的曲线仿佛在内侧交会；她的脚很小，足弓很高，脚踝上的镯子随她的动作发出叮当的轻响。她双腿分开，我看到了阴影三角中的皱褶和那道向内弯曲的柔美裂缝。
我的阴茎蠢蠢欲动地开始变硬，它顽固地抬起头，刺破夜晚的空气。我感觉到力量在体内奔流，向下体汇集，我的阴囊绷得越来越紧。
迦梨轻轻跨下神坛。她的项链轻轻碰撞，脚踝上的镯子发出细碎的响动，她赤裸的脚掌踩在石头地板上，留下肉感的柔和声响。
她离我还有五步。她的手臂在阴影中挥动，如性感的芦苇随着看不见的清风起舞。她的整个身体伴着河水音乐般的韵律摇摆，左膝高高举起，与手肘和弯曲的手臂相触。芬芳肉体散发出的女性气息包裹了我。
我想靠近她，但动弹不得。怦怦的心跳如鼓点般塞满我的胸膛，我的臀部情不自禁地随着韵律摆动，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刺，我的所有意识都集中在悸动的阴茎根部。
迦梨的左腿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轻轻落地。
她一步步向我走来，脚镯叮当轻响。
昂纳拉-纳比-帕姆刻-汝哈，河流潺潺呢喃，我听得清楚明白。
她的四条手臂无声地舞动，手指微屈，指尖相触，优雅地滑过甜美的空气，伸向我的身体。她的乳房沉甸甸地挤在一起。
胜利属于大山的女儿。
她又向前迈了一步。她的指尖抚过我的脸颊，目光轻轻落在我肩头。她的头向后仰去，双目因激情而半闭。我看到她完美的轮廓、粉红的脸颊与颤抖的嘴唇。
卡马克雅？
伊娃耶纳瓦布哈提萨姆布胡阿毗。
亚亚提普鲁萨伊塔雅思塔达纳纳姆瑟拉坎亚亚。
迦梨又向前迈了一步，将我拥入怀中。她的长发披在肩头，如小溪沿着柔美的山麓滑落；光彩照人的肌肤隐隐透出香气，双乳之间温柔的沟壑中有汗珠闪烁。她的双手握住我的小臂，第三只手缠绵地抚摸我的脸颊，而最后的那只手轻轻捧起我的睾丸。她纤细的手指拂过我僵硬的阴茎，绕着龟头轻轻打转。
我是萨姆布-湿婆，化身为毗湿奴。
莲花和它的茎秆从我的肚脐中生长出来。
我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呻吟。我的勃起触到了她下腹的终点。她低下头，旋即抬起睫毛浓密的美丽双眼，火辣辣地望着我。柔软坚韧的阴阜贴着我的身体摩擦，稍稍后退，又激烈地挺进。
我终于能动了。我立即伸出双臂，回应她热情的拥抱，柔软的乳房在我的身体上挤平。她的手摸索着我的脊背，她屈起右腿环绕我的臀部，随着手指的引领，她骑到我的身上，双踝紧扣在我耸动的臀部下方。
迦梨，迦梨巴洛巴亥。
宇宙间只剩下我们的韵律与响彻天地的吟唱。她的温暖令我沸腾。她湿漉漉的嘴唇探寻着我的脖子，寻找着我的舌头。我紧紧抓住她，捧着她的身体。她的乳房在我胸口摩擦，肌肤间涂抹着一层薄汗。我的脚屈成弓形，小腿紧绷，只为了拼尽全力深深地刺入迦梨。
世界凝聚成我的身体里绽放的一圈火焰，烈火在我体内蒸腾爆燃。
我是湿婆。
迦梨，迦梨巴洛巴亥。
迦梨白阿格特奈。
我是神。
“神圣的耶稣啊！”我霍然从床上坐起。被单已被汗水浸透，我的睡裤被射出的精液浸湿了一片。
“噢，基督啊！”我双手捧住剧痛的脑袋使劲摇晃。阿姆丽塔不在床上。强烈的阳光穿透了窗帘，旅行闹钟显示着10:48。
“真见鬼，下地狱去吧！”我冲进浴室，把睡衣扔进脏衣袋，然后把淋浴开到最大，拼命搓洗身体。足足一刻钟后我才从淋浴间里出来，四肢仍在颤抖。我的头疼得厉害，眼前似乎有无数小点在舞动。
我迅速穿好衣服，吃了四片阿司匹林。黑色的胡茬儿浮现在我苍白的脸上，但我决定今天不剃胡子。我走出浴室，正好看到阿姆丽塔抱着维多利亚回来。
“见鬼，你们这是去哪儿了？”我没好气地问。
她僵了一下，脸上和煦的微笑渐渐退去。维多利亚像看陌生人一样盯着我。
“说啊。”
阿姆丽塔的脊背挺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去纱丽店问了卡马克雅的地址。我试着打了个电话，但没接通。既然我们还得再待一天，那么我想把送错的布料换回来。你没看见我留的字条吗？”
“按照计划，我们这会儿都该飞到伦敦了。这他妈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怒气已经开始消散。
“你是什么意思，博比？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是说，见鬼的闹钟怎么没响，还有我们订好的出租车，英国海外航空的机票，都没了？我就是这个意思。”
阿姆丽塔疾步走到床边放下宝宝，然后穿过房间拉开窗帘，双臂抱胸开始回答：“‘见鬼的闹钟’四点响了，于是我就起来了。但你不肯起床，我只好拼命摇你，结果好不容易把你弄了起来，你却来了一句：‘咱们再待一天吧。’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整晚不睡觉，光顾着读那份诗稿。”
“我说过？”我摇摇头，一屁股坐在床边。最恶劣的宿醉依然敲打着我的头颅，让我恶心欲吐。但宿醉从何而来？“我真那么说过？”
“你说过。”阿姆丽塔的声音冰冷。结婚这几年来，我冲她发火的次数屈指可数。
“见鬼！对不起，我当时没睡醒。都怪那份该死的手稿。”
“你说你要留着它上了飞机以后再读。”
“是的。”
阿姆丽塔放下双臂，走到镜子前，整理着一绺散落的头发。她的嘴唇恢复了血色。“没关系，博比。我不介意再待一天。”
我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我的声音听起来如此陌生。“去他妈的，我介意。你和维多利亚不能再留在这里。印度航空飞德里的航班是几点？”
“九点半和一点各一趟。怎么了？”
“你去坐下午一点那趟飞机，晚上转泛美航空的国际航班离开德里。”
“博比，如果这样……你是什么意思，让我一个人去？你不走吗？你已经拿到手稿了。”
“你们俩走，今天就走。我还得耽搁一会儿，这篇讨厌的文章还有点儿事没完。一天就够了。”
“噢，博比，我讨厌一个人带着维多利亚旅行——”
“我知道，小姑娘，但没办法。我们重新打包一下行李。”
“我根本没拆开。”
“很好。给维多利亚准备一下，把包放到一起。我下楼去叫辆出租车，再找个搬运工。”我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平常我独断专行的时候，阿姆丽塔总会争一争，但今天她听出了我语气中的异样。
“好吧。”她说，“不过你最好抓紧点。你得知道，在印度没法通过电话预留机票，你只能早点儿赶到机场，然后排队等着。”
“明白。我马上就回来。”
“古普塔先生？”大堂里的电话能用。
“喂，是我。喂？”
“古普塔先生，我是罗伯特·卢察克。”
“你好，卢察克先生。喂？”
“听着，古普塔先生，我希望你能安排我跟M.达斯见一面，私人会面，就他和我两个人。”
“什么？什么？这不可能。喂？”
“你最好还是让它变成可能，古普塔先生。我不管你去跟谁联系，总之告诉达斯，我今天就要见他。”
“不行，卢察克先生。你不明白，M.达斯从未答应过任何人——”
“是的，这些我早都知道。但他会见我，我很有把握。我希望你能促成此事，古普塔先生。”
“我很抱歉，但是……”
“听着，先生，我解释一下现在的状况。我的妻子和女儿很快就会离开加尔各答，我明天也要走了。如果我走之前见不到达斯，那我还是会给《哈泼斯》写一篇稿子。你愿意听听我打算怎么写吗？”
“卢察克先生，你必须理解，我们不可能安排你和M.达斯见面。喂？”
“我会在文章里写，出于某些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原因，孟加拉作家协会的人一手导演了比电影还要离奇的文学骗局。出于某些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原因，这群人收下了一笔钱，交出了一份手稿，而这份稿件名义上的作者八年前就已经死了。除此以外……”
“这完全是捏造，卢察克先生！这些描述不属实，我们可以提起诉讼。我们会诉诸法庭，而你拿不出任何证据。”
“除此以外，这群人为当地一位邪恶的女神炮制了一篇淫邪的颂歌，并冠以一位伟大诗人的名头。据加尔各答的权威消息来源称，作家协会之所以这样做，可能是因为他们与一个名叫骷髅外道的组织有密切联系——该组织是一个非法邪教，与加尔各答的黑道有关，据说他们会向那位疯狂的女神献祭活人。这些内容听起来怎么样，古普塔先生？喂，古普塔先生？喂？”
“我在，卢察克先生。”
“你觉得怎么样，古普塔先生？就让我这么写，还是安排我跟M.达斯见一面？”
“我们会安排的。请在三小时后回电。”
“噢……还有，古普塔先生？”
“我在。”
“我已经把……啊……这份初稿寄了一份给纽约的编辑，但是我在信里附了一笔，让他先不要拆阅稿子，除非我迟迟没有回去。希望我只是多此一举。我非常愿意将达斯本人的访谈写进文章。”
“你多虑了，卢察克先生。”
往返德姆-德姆机场的所有的士司机都是参加过1971年印巴战争的老兵。我们的司机右脸颊上有一道伤疤，一只眼睛上蒙着黑眼罩；车在VIP高速公路繁忙的交通中左右穿梭，我不由得开始无聊地揣想他的单眼视力如何，深度判断会不会有问题。
又开始下雨了。所有东西都抹上了一层泥巴的颜色——无论是天上的云，还是地上的路，以及鳞次栉比的锡顶窝棚和远处的厂房。只有路边偶尔一闪而过的菩提树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条纹，为灰暗的场景增添了一抹色彩。城市的边缘地带，新的公寓大楼正在拔地而起。大楼周围的竹制脚手架和推土机告诉我它是新修的，但建筑物本身和市中心那些最老的废墟一样破破烂烂、摇摇欲坠。越过推土机，我看见一座座拥挤的单坡顶小屋，里面挤满了人。那是建筑工人的家人还是等待搬进新楼的居民？这些棚屋很可能意味着一片新的单间宿舍区正在形成，方圆两百五十平方英里的贫民窟还在继续扩张。
我在半夜里见过的那块白色标语牌出现在我们左侧，它的这一面写着——
加尔各答祝您
一路顺风
身体健康
一个女人蹲在标语牌下的泥泞中，她的头上顶着几个平底锅和一个巨大的铜罐。
机场非常拥挤，但没有我们到达那天那么疯狂。飞往德里的航班已经满员了，但恰好有个人取消了行程。是的，泛美航空的班机将于晚上七点离开德里。我们应该能买到票。
我们先托运了行李，然后在机场里乱逛。所有椅子都被人占了，我们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个安静的角落给维多利亚换好尿布，然后走进一家小咖啡店要了杯软饮料。
我们俩几乎没有交谈。阿姆丽塔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而我依然头痛欲裂。梦的片段时而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每次我的心都随之一抽，分不清是紧张还是难堪。
“如果遇到最坏的情况，”我说，“你错过了今晚泛美航空的飞机，那么你可以去投奔新德里的姑妈。”
“是的。”
“或者在机场旁边找家好酒店。”
“嗯，我可以自己搞定。”
一个比利时旅行团挤进咖啡店，其中有个丑得惊人的女游客，她身穿网眼裤，拎着巨大的象头神迦尼萨石膏像。他们全都笑得肆无忌惮。
“到了波士顿以后，你就给丹和巴布打电话。”我叮嘱道。
“好的。”
“我应该比你晚一天到。嘿，要不你在希斯罗机场给你爸妈打个电话？”
“博比，我真的不介意多待一天。也许你会需要我帮忙……翻译。你要办的事跟那份手稿有关，对吗？”
我摇摇头：“太晚了，小姑娘。你的行李已经上飞机了。好吧，就算你可以不换衣服，但要是没有额外的一次性尿布，我们就真的完蛋了。”
阿姆丽塔没有笑。
“说真的，”我握住她的手，“我只是要跟古普塔和那些小丑做些收尾工作。真见鬼，现在我搞到的材料完全不够写一篇文章，仅此而已。一天就够了。”
阿姆丽塔点点头，拍拍我手上的戒指：“好吧，不过小心点儿。记住，只能喝瓶装水。如果卡马克雅来找我换布料，你一定得确认她拿来的是对的……”
我笑了：“遵命。”
“博比，你为什么不让那个女服务员进来？”
“啊？”
“让她进来打扫房间。我们出门之前，你叫她明天再来打扫。”
“因为达斯的手稿在房间里，”我答得很快，“我不希望有陌生人进来。”
阿姆丽塔点点头。我喝下最后一口已经变得温热的芬达，看到一只小壁虎在墙上匆匆爬过，暂时没力气去想酒店衣柜架子深处那把点二五的自动手枪。
航班开始登机，我吻别了妻女，就在这时候，阿姆丽塔突然想起了什么。“噢，要是卡马克雅没来酒店，你能顺便去一趟她家，把布料换回来吗？”她开始在皮包里翻找。
“这事儿很重要吗？”
“那倒不是，但我还是希望能办妥。”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店里换？”
“因为尺寸都是裁好的。而且我以为肯定还能再见到她。真糟糕，我记得我把那张纸放进包里了。算了。我记得地址。”阿姆丽塔掏出一盒从王子餐厅随手拿的火柴，匆匆把地址写在盒盖内侧。“要是没时间就算了。”她说。
“好吧。”我肯定不会有时间的。我们再次亲吻，维多利亚在我们俩中间扭动，周围的人群和噪声弄得她有些糊涂。我双手捧住宝宝的头，感受着她柔软的发丝。“祝你们旅途愉快，咱们过几天见。”
德姆-德姆机场没有封闭的登机通道。乘客穿过一条湿漉漉的宽阔柏油路，爬上印度航空的客机舷梯。阿姆丽塔转身举起维多利亚胖乎乎的小胳膊挥了挥，然后走进法国制造的空客飞机。正常情况下，我应该等到她们起飞以后再离开。
我看了看表，快步走回航站楼找了个电话亭。铃响第五声，古普塔接了起来。
“已经安排好了，卢察克先生。现在我给你地址……”我摸索着自己的笔记本，但只找到了阿姆丽塔给我的那盒火柴，我匆匆把门牌号写在卡马克雅的地址旁边。
“噢……还有，卢察克先生……”
“嗯？”
“这次你得一个人来。”
我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街道上升腾的蒸汽弥漫在老旧的建筑之间，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古普塔给我的地址是城市老区的一处街角，但过来的路上我没看见任何熟悉的地标。
暴雨后的街道和人行道上挤满了人。自行车按着铃从行人身旁掠过，汽车尾气让水雾弥漫的空气变得更加厚重。一头年迈的公牛疲惫地躺在繁忙的街道中央，背上满是疮痂和新鲜的溃疡。车辆纷纷从它身边绕开。
我站在原地等待。这里的人行道其实是一条四英尺宽的泥泞小径，夹在排水沟和老房子的墙壁之间。房子之间有三英尺宽的缝隙，我忍着刺鼻的恶臭，走过去望向狭窄的巷道深处。
长长的巷道尽头，垃圾和有机废料堆得很高，有八到十二英尺。显然，多年来这里的居民一直从高处的窗户直接把垃圾往下扔。黑黑的影子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之间移动，我赶紧从巷口退开，回到分隔街道和人行道的排水沟旁，虽然沟里的雨水混杂着污水，但还是比巷子里的气味好得多。
我盯着身边匆匆路过的每一张脸。和所有大城市一样，这里的行人都戴着一张匆忙不耐烦的面具。很多男人穿着僵硬的涤纶上衣和宽松的涤纶喇叭裤。我深感惊讶——这个国家出产全世界最好、最廉价的棉质衣物，但本地中产阶级的标志性穿着是完全不透气的昂贵涤纶。偶尔会有一张满面油光的脸顶着油腻的黑发朝我的方向瞥上一眼，但谁也没有停下脚步。倒是有一群只穿着肮脏卡其短裤的孩子围着我转了几分钟，一边喊着“巴巴！巴巴！”一边笑得前仰后合。我一个子儿都没掏，几分钟后，他们就跳进排水沟，踩着四溅的水花跑掉了。
“你是卢察克？”
我吓得跳了起来。我正望着眼前的车流，这两个男人却悄然出现在我身后。其中一个人穿着普通的涤纶衣服，另一个人却身穿劳工阶层标志性的脏兮兮的卡其布衣服。这两位看起来都不怎么令人愉快。穿印花衬衫的那个长得又高又瘦，楔形的脸上颧骨高耸，嘴唇很薄。穿卡其布的男人个子略有些矮胖，看起来比他的朋友蠢笨一点。他的眼里有一种昏昏欲睡的轻蔑神色，让我想起这辈子认识的所有喜欢恃强凌弱的人。
“我就是卢察克。”
“来。”
他们在人群中穿梭的速度很快，我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我问了几个问题，但他们一个也没有回答。再加上人群的喧闹，于是我很快决定闭上嘴巴，只管跟着他们走。
我们走了快一小时。刚开始我就不太认识路，后来更是彻底迷失了方向。云层遮蔽了天空，我甚至不能靠太阳推测方位。我们穿过和巷子差不多宽的拥挤小街，又走进挤满了人和垃圾的真正小巷。有几次他们领着我钻进短短的隧道，穿过有人居住的庭院。孩子们奔跑尖叫，三三两两地四处蹲着。女人拉起纱丽遮住一半脸庞，只露出一双狐疑的黑眼睛。我们在隧道中穿行，路过一个又一个庭院。老人趴在生锈的铁栏杆上面无表情地向下张望；婴儿哭喊；烧饭的火在水泥地上燃烧，烟雾凝固在滞涩的空气中。
穿过又一条短短的隧道，我们进入了一条长达几个街区的巷子，这里简直比美国的大多数主干道还要拥挤。巷子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所有建筑物都已被推倒，但一堆堆的碎石之间搭着帐篷和临时的窝棚。空地上还有一片很大的水坑，可能曾经是地窖之类的地方，现在坑里灌满了雨水和肮脏的污水。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男人在里面泼水玩闹，周围的建筑物二楼还有人不断往棕色的池子里跳。不远处，两个赤身裸体的男孩大笑着用棍子戳水面上的某个东西，那东西看起来像是被淹死泡涨的老鼠。
我们终于彻底走出迷宫般的楼群，钻进一片低矮的单间宿舍区。砌得松松垮垮的石墙和麻布袋搭成一间间窝棚，旧广告牌、锡板和漂白的木头废料奇迹般组成了多层公寓。二三十个男人蹲在一处空地里大便，年轻的女孩坐在幼小弟妹身后的石头阳台上，小心翼翼地梳理着纠结成绺的头发，在里面捉着虱子。看见我们靠近，骨瘦如柴的狗一溜烟儿跑得不见踪影，但这里所有的生物似乎都没有什么领土意识。人类的眼睛在窝棚门后的阴影里向外窥视，隔一会儿就有孩子突然蹿到我们面前，手掌摊开，但很快就有成年人在看不见的地方高声叫他回去。
空气中突然充满香火的气息，我的眼睛也被熏得隐隐作痛。路边是一幢摇摇欲坠的绿色建筑，庭院里传出钟声和不成曲调的吟唱，听起来似乎是一座神庙。绿色的神庙外面，一位老妇人带着孙女从一个很大的篮子里往外掏牛粪。她们把粪便搓成汉堡包大小的粪饼，好做晚上烧火的燃料。神庙的墙壁上贴着一排排留着手指印痕的干粪饼，宽约三十英尺。泥泞的街道对面，几个男人正在用竹子搭建一座亭子的框架，看起来和大型折叠式帐篷差不多大小。看到我们走近，男人停下了嘴里的号子，沉默着目送我们经过。如果说刚才我还有点儿怀疑这两位向导到底是不是骷髅外道的教徒，那么一路遭遇的沉默早已驱散了我心头的疑云。
“还要走很久吗？”雨又开始下了，我把伞落在了酒店里。现在我的白色宽松长裤膝盖以下全都沾满了泥巴，棕色袋鼠鞋也早已不成样子。我停下脚步。“我说，还要走很久吗？”
卡其壮男摇了摇头，指指棚户区尽头那座灰色的厂房。最后的几百码里，我们爬上一座泥泞的小山坡，我滑倒了两次。山顶上围着一圈高高的铁丝网，网上还挂着带刺的铁丝。透过网格，我看见生锈的油桶和空荡荡的铁路岔轨分布在建筑物之间。
“现在怎么说？”我转头望向脚下的单间宿舍区。锡屋顶上压着无数灰黑色的石头，漆黑的门道里随处可见敞开的火光。在我们来的方向，一座座低矮的窝棚绵延不绝，融入远处朦胧的天际。上百道烟柱袅袅升起，消散在灰褐色的天空之中。
“进来。”楔子脸高个子男人拉开一处铁丝网。
我犹豫了。我的心跳得比爬山的时候还要厉害，轻飘飘的兴奋感让我的胃一阵阵抽紧，感觉就像自己正在走向高高的跳水板尽头。
最后，我点点头，钻进铁丝网。
厂区里一片寂静。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座拥挤的城市里无处不在的交谈声、大大小小的动静……和不绝如缕的人。而在这一刻，随着我们在昏暗的巷道中穿行，寂静变得越来越沉重，如潮湿的空气一般。我实在无法相信这家工厂仍在运作，矮小的砖房几乎已经被茂盛的杂草和灌木彻底淹没。远处的墙上有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它原本由上百块玻璃组成，现在只剩下十来块玻璃完好无缺，其他的都变成了黑洞洞的豁口，偶尔有小鸟拍打着翅膀在洞口飞进飞出。各处都散落着空油桶——它们曾经是鲜艳的红色、黄色或蓝色，现在却全都变得锈迹斑斑。
我们转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是条死胡同。我遽然停下脚步，手伸进工装衬衫右下的衣兜里，握住了上山时我悄悄捡的那块手掌大小的石头。奇怪的是，这一刻我一点儿也不害怕，只是非常好奇他们俩接下来打算干什么。我回头瞥了一眼确保背后没有危险，脑子里快速回忆着刚才穿越巷道的路线，然后转过头来，盯着那两个教徒。小心那个大块头，我暗自提醒自己。
“这里。”卡其男指指侧墙上一道狭窄的木楼梯，楼梯顶上的门比正常二楼的位置高一点。常春藤爬满了厚厚的墙壁，墙上没有窗户。
我没有动，手在衣兜里握紧了石头。那两个人等了好一会儿，然后交换了一个眼色，转身朝我们来的方向走去。我侧身背靠墙壁给他们俩让路，我能感觉出来，他们没打算让我跟上去。刚开始我还能听见他们踩在碎石路上的脚步，片刻之后，我的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
我抬头打量那道陡峭的楼梯。高耸的墙壁和只露出一线的天空让我有些头晕目眩。突然间，不知何处的屋顶下爆发出一阵鸽子拍打翅膀的喧闹，随后又逐渐远去，鸟儿挥动翅膀的声音在阴沉的天空中回荡，犹如步枪的脆响。现在才下午三点半，天色已经很暗了。
我走回巷道的分岔口向两头张望。至少一百步内没有任何东西，掌心里的石头冰冷而沉重；来自穴居时代的工具，光滑的表面上还沾着红色的陶土。我把石头举到齐耳高，再次抬头望向高墙上的那道门，它离地足有三十英尺，门上的菱格玻璃早已涂成黑色。
我闭上眼，放缓呼吸，然后把石头揣回衣兜，爬上朽坏的楼梯，去面对门后的一切。

12
……婊子加尔各答
你尿出黄色的麻风病，犹如黄疸的尿液，
像一幅伟大的湿壁画艺术作品……
——图沙尔·罗伊
这个房间又小又黑。木头方桌中央，一盏酥油灯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微不足道的灯光被四周墙壁上黑色的破帘子吞噬得一干二净。这里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裹着黑色寿衣的墓室。桌边摆着两把椅子，布满裂纹的桌面上躺着一本书，光线实在太暗，完全看不清书的标题，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它。那是一本《冬魂》，我自己的诗集。
推开楼梯顶上的门，迎面而来的是一道狭窄幽暗的走廊，我不由得想起河景公园的游乐屋，差点儿就笑了起来。我的肩膀擦过通道两侧的墙壁，剥落的石膏墙皮飘落在我肩头。滞重的空气中充斥着木头腐烂发霉的气味，让我想起童年时钻进格子门廊下头，在黑暗中玩湿泥巴的经历。要不是隐约看到走廊尽头油灯的亮光，我绝不会走进这里。
一进屋子，挂在墙上的黑色纱帘就飘到了我脸上。我一挥手，黑纱轻若无物地飘开，脆弱得像是被抛弃的蜘蛛网。
如果桌上那本诗集是想激起我的兴趣，那他们成功了。但如果他们是想让我放松下来，那效果适得其反。
我站在离桌子四英尺的地方，再次握紧衣兜里的石头，但这微不足道的武器看起来相当可怜，像是孩子的玩物。我再次想起河景公园的游乐屋，这次我真的笑了。如果有什么东西从帘后的阴影中扑出来，那我就请他尝尝被石头迎面拍一记的滋味。
“嘿！”我的喊叫和光线一样被黑帘吞噬得一干二净。油灯的火焰随气流跳动。“嘿！回合结束！游戏玩完了！快出来吧！”面对眼前荒谬的情景，我内心某个部分很想笑，而另一个部分恨不得放声尖叫。
“来吧，咱们快点儿演完这出。”我一边说，一边上前几步，拉出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我掏出兜里的石头压在自己的诗集上，把它当成一方笨重的镇纸。然后我叠放双手，像第一天上学的孩子一样坐得笔直。但是片刻之后，屋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这里真的很热，汗珠从我下巴上滴落，在桌上的灰尘中砸出一圈水痕。我继续等待。
然后，灯火被微不可觉的气流吹得弯了一下。
有人掀开了黑色的帘子。
一个高大的身影撩开黑纱，在阴影中停顿了一下，然后犹豫不决地蹒跚着走进灯光中。
我先是看到了那双眼睛——湿润而睿智的眼睛流露出长者特有的温和，眼里承载着超越人类负荷的知识。毫无疑问，那是一双诗人的眼睛，我眼前的正是M.达斯。他越走越近，我痉挛般抓紧了桌子边缘。
我眼前的……东西仿佛来自坟墓。
他披着一块灰色的破布，可能是残存的寿衣。牙齿在凝固的狰狞微笑间闪闪发亮——他的嘴唇已经腐烂消失，只剩下一团乱糟糟的息肉。鼻子也几乎彻底没了，一层新生的湿润薄膜沉重地起伏，完全无法遮盖颅骨上的两个开孔。与惨不忍睹的下半边脸相比，那曾经令人瞩目的前额还算完整，但头皮上不规则地散落着一块块疥疤，残存的白发以奇怪的角度四处支棱。左耳彻底没了形状，仿佛一团烂肉贴在脸侧。
M.达斯拉出另一把椅子，我注意到他右手有两根手指的第一指节已经没了。一层破布裹住他的残手，却无法遮盖手腕上腐烂的斑块和裸露在外的肌肉与韧带。
他重重地坐了下去。巨大的头颅前后摇晃，仿佛纤细的脖子无法承受它的重量。破烂的衣衫飘起然后迅速落下，胸口的大洞一闪而逝。房间里只剩下我们沉重的呼吸。
“麻风。”我喃喃低语，但听起来响得像是喊叫。微弱的灯火疯狂地跳动，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油灯对面那双湿漉漉的棕色眼睛望着我，现在我可以看见，他的一部分眼睑已经被啃掉了。“我的上帝，”我低呼，“噢，上帝啊！达斯，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是麻风吧。”
“是……的……”
我无法准确描述他的声音。残缺的嘴唇根本无法完成某些发音，只能靠舌头与裸露的牙齿相撞，口齿不清地勉强说出几个字来。我甚至不知道他如何还能说话。更疯狂的是，尽管他费尽力气说出的几个字咝咝漏风，但依然无法埋没纯正的牛津口音与优雅的语法。唾沫沾湿了裸露的牙齿，喷向灯火，但他的话依然清晰可辨。我动弹不得，更无法挪开视线。
“是……的……”诗人M.达斯回答，“麻……风……但……现……在……它……改……叫……汉……生……病……了……卢……察……克……先生……”
“当然。抱歉。”我点点头，眨眨眼，但仍然无法移开视线。我意识到自己依然紧紧抓着桌沿，木头裂纹的触感让我找回了一点现实感。“我的上帝，”我喃喃重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我读了你的作品，卢察克先生，”M.达斯嘶声说道，“你是一位感性的诗人。”
“你怎么拿到这本书的？”蠢货，控制一下自己，“我是说，你为什么觉得这些诗很感性？”
达斯缓缓眨了眨眼。残缺的眼睑像磨损的百叶窗一样无法完全遮盖眼白。充满智慧的眼神被掩盖起来以后，这张脸的恐怖程度立即增加了一千倍。我按捺住自己转身就跑的冲动，屏住呼吸，直到他再次睁开眼睛望着我。
达斯的声音深沉悠然：“佛蒙特真的有那么多雪吗，卢察克先生？”
“什么？噢，你是说……是的。是的。不是每个冬天都有那么多雪，但有时候的确是。尤其是在山区。他们会用棍子和橙色的小旗标记道路和邮箱。”我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但要是不让我说这些，恐怕我只能把拳头塞进嘴里堵住自己的尖叫。
“啊，”达斯的轻叹听起来像是垂死的海洋动物吐出的最后呼吸，“我真想看看。是的。”
“我读了你的诗，达斯先生。”
“嗯？”
“关于迦梨的诗，我是说。当然，你肯定知道。你把它送到了我手里。”
“是的。”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卢察克先生？”
“你为什么要把它送到国外出版？为什么要交给我？”
“它必须出版。”达斯怪异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感情，“你不喜欢它吗？”
“是的，我不喜欢它。”我回答，“完全不喜欢。但有些地方非常……令人难忘。可怕而难忘。”
“是的。”
“你为什么会写这首诗？”
M.达斯再次闭上眼。他可怕的头颅微微前倾，有那么一瞬，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头皮上的疮疤在灯光下呈灰绿色。“它必须出版，”达斯嘶声低语，“你会帮我吗？”
我没有回答。我不确定他最后说的是不是一个疑问句。“好吧，”我最终开口说道，“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写它、你在这里干什么。”
达斯再次凝望着我，刹那的眼神交会让我突然醒悟过来，这次会面并不是只有我们两人。我情不自禁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左右，但除了阴影以外，我什么都没发现。屋里热得令人窒息，汗水从我脸上涔涔滚落。“你是怎么……”我斟酌着词语，“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麻风。”
“嗯。”
“我多年前就已经感染，卢察克先生。我一直忽略了那些症状。我的手上一块块地起鳞，先是麻木，然后变成疼痛。甚至在我巡回签名的时候、在大学里主持研讨会的时候，麻木和疼痛也在侵袭我的双手和脸颊。早在表面的溃疡出现之前很久，早在我去东边参加父亲的葬礼之前很久，我就已经知道了这是什么。”
“但现在这种病有药可治！”我喊道，“当然，你肯定已经知道……药物！现在麻风能治了。”
“不，卢察克先生，我的病无法治愈。就连那些相信这类药的人也只能说，药物可以控制症状，有时候也能遏制疾病发展。但我信奉的是甘地的健康理念。皮疹和疼痛降临时，我开始斋戒。我严格控制饮食，接受灌肠，净化自己的身体和头脑。多年来我一直这样做，但没有任何效果。我知道它不会起效。”
我深深吸了口气，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呃，既然你知道……”
“请听我说，”诗人低语，“我们的时间不多。我要给你讲个故事。那是1969年夏天——现在想起真是恍若隔世。我父亲的火葬仪式在我出生的那个小村举行，早在几周以前，我身上就开始出现流血的溃疡。我告诉我的兄弟，这只是过敏。我想离群索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返回加尔各答的漫长旅程给了我充足的思考时间。你有没有见过我国的麻风病院，卢察克先生？”
“没有。”
“你不会愿意看见。是的，我可以出国，我有那个钱。开明国家的医生很少见到汉生病晚期的患者，譬如你的国家，卢察克先生。你看，麻风在大多数现代国家其实并不存在。这种疾病总是伴随着污秽、淤泥和糟糕的卫生情况，自中世纪以后，西方世界早已遗忘了这些东西。但是在印度，它还没被遗忘。是的，在我深爱的印度，它依然存在。单单在孟加拉就有五十万麻风患者，你知道吗，卢察克先生？”
“我不知道。”我说。
“是的，我也不知道。但是别人告诉了我。你要知道，很多患者没有等到麻风进一步发展，就已经死于其他原因。不过，我刚才讲到哪儿了？啊，对了。我到达豪拉车站的时候是傍晚。当时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我考虑过去国外求医，也想过忍受疾病缓慢侵袭的疼痛岁月。这种病的治疗总是难免隔离和羞辱，我已经准备好了承受。这些我都想过，卢察克先生，但我最终选择了拒绝。下定决心以后，我感觉十分平静。那天傍晚，透过头等包厢的车窗，遥望豪拉车站的灯火，我感觉自己的内心和整个宇宙一样安宁。
“你相信上帝吗，卢察克先生？我不信。现在我也不信……确切地说，我不相信任何光明的神祇。但有别的……我说到哪儿了？对。我离开车厢，内心一片澄明。这个决定不但能让我免遭残疾之苦，也替我一并豁免了别离的痛苦。至少我当时曾这样以为。
“我把行李随手送给了车站的一名乞丐，他万分惊讶。啊，是的，请你务必原谅我昨天向你传递手稿的方式，卢察克先生。我现在能享受的快乐不多，讽刺正是其中之一。我只希望我能看见那一幕，那该有多好。我们说到哪儿了？是的，我离开车站，走向那座我们称之为豪拉大桥的宏伟建筑。你见过那座桥吗？是的，你当然见过。我真笨。我总觉得它是某座抽象雕塑中一个美丽的部件，卢察克先生，很少有人能够发现它的艺术美感。那天晚上，豪拉大桥相对比较空旷——桥上只有几百个人。
“我在大桥中央停下脚步。我没有犹豫太久，因为我不希望给自己太多时间思考。我必须承认，当时我在脑子里写了一首十四行诗，或许可以说是一首绝命诗。那时候，我也是个感性的诗人。
“我跳了下去。就从大桥正中间。那里距离胡格利河漆黑的河面足足有一百多英尺。坠落的过程仿佛没有尽头。我向你保证，要是我早知道这种自杀的实施和高潮之间要经历那么漫长的等待，那我铁定会另想办法。
“以这样的高度坠向水面无异于直接撞上水泥地，卢察克先生。我的头颅瞬间炸开，如花朵绽放一般。脊背和脖子啪一声折断，就像沉重的树枝断裂。
“然后我的身体沉了下去。我说‘我的身体’，是因为当时我已经死了，卢察克先生。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怪事发生了。人死了以后，灵魂不会立即离开，而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冷漠地观察事件的发展。要不是这样，我如何能描述当时的感觉？眼看着一具扭曲的身体沉入胡格利河底的淤泥，看着鱼儿啄食自己的眼睛和身上柔软的部位，亲眼看着这一切，却毫不忧虑，也不恐惧，只有一点点好奇。这就是我当时的感觉，卢察克先生。这就是可怕的死亡……与我们可怜的生命中其他一切必然发生的事情一样乏善可陈。
“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那里躺了多久，逐渐融入河底的淤泥，直到潮水，又或是船只掀起的波浪，将我被遗弃的躯壳送到岸边。孩子们发现了我。他们哈哈大笑着用棍子戳我的皮肉。然后骷髅外道的教徒出现了。他们小心翼翼地——尽管这样的小心对当时的我来说毫无意义——把我搬到了他们教派众多神庙之中的一座。
“我在迦梨的怀抱中醒来。她是唯一一位能够同时藐视死亡和时间的神祇。她复活了我，卢察克先生，但她有自己的目的。她有自己的目的。如你所见，这位黑暗之母让我的身体恢复了呼吸，却没有妥善除去痛苦在我身上遗留的痕迹。”
“她的目的是什么，达斯先生？”我问道。
诗人无唇的嘴永恒地咧着，仿佛一个残酷的微笑。“难道还不够清楚吗，我可怜的精力到底用到了哪里？”达斯说，“我是女神迦梨的诗人。虽然我配不上如今的地位，但我是她的诗人、祭司和化身。”
整个谈话期间，我内心的某个部分像达斯描述的那样冷眼旁观。我的意识似乎有一部分高踞在天花板上的某处，漠然看着整场对话。而另一部分的我想要歇斯底里地大笑，想高声尖叫，想狂暴地掀翻桌子，逃离这片不怀好意的黑暗。
“这就是我的故事。”达斯说，“你想说什么吗，卢察克先生？”
“我想说，疾病把你的脑子搞糊涂了，达斯先生。”
“嗯？”
“或者你清醒得很，只是在某人面前演戏。”
达斯什么也没说，但那双可怕的眼睛迅速往侧面瞥了一眼。
“关于这个故事我还有个问题。”我的声音居然这么稳定，我感到有些吃惊。
“什么问题？”
“如果你……如果那具身体直到去年才被发现，那么我很怀疑能有多少东西残留下来。要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七年。”
达斯霍地抬起头来，就像噩梦版的弹簧玩偶盒。帘后的黑暗中传来刮擦声。
“哦？谁告诉你那具身体是去年被发现的，卢察克先生？”
我的喉咙一紧，来不及思考，我迅速回答：“穆克塔南达吉先生告诉我，这次神秘的复活发生在去年。”
一阵热风吹过，火苗投下的影子在达斯残缺的脸上跳动。他嘴角的恐怖微笑一如既往，但阴影中又多了点别的东西。
“啊！”达斯呼出一口长气。他裹起来的烂手在桌上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是的，是的。有时候总会……总会……重演一番。”
我身体前倾，把手放在那块石头旁边，仔细审视着桌子对面那个被麻风摧毁的高大身影。我的声音诚挚而迫切。“为什么，达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加入骷髅外道？为什么要写下这首鸿篇巨制的淫诗，描述迦梨卷土重来，统治整个世界，或者别的天杀的玩意儿？你曾是一位伟大的诗人，只为真理和纯真吟唱。”我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趣，但我知道，我只能这样说。
达斯重重地向后一靠，敞开的嘴巴和鼻孔发出浊重的呼吸声。人能以这种状态存活多久？在那些未受疾病侵袭的地方，他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看起来像羊皮纸一样脆弱。这个人有多久没见过阳光了？
“这位女神有一种伟大的美。”他低声回答。
“是死亡与腐烂之美，还是暴力之美？达斯，泰戈尔的门徒什么时候学会了赞颂暴力？”
“泰戈尔是个瞎子！”诗人咝咝的低语中注入了新的力量，“泰戈尔看不见。也许他在垂死时终于瞥到了一眼。也许。如果他真的看到了，那么泰戈尔也会臣服于她，卢察克先生。当死亡悄然侵入你的夜室，牵起你的手，每个人都会臣服于她。”
“宗教的冠冕无法让暴力变成正义，”我说，“也不能美化你对邪恶的歌颂——”
“邪恶。咳！”达斯啪的在地上吐了口黄痰，“你什么都不懂。邪恶。世上没有邪恶，也没有暴力，只有力量。力量是宇宙间唯一伟大的基本原则，卢察克先生。力量是唯一不证自明的真理。所有暴力都是在练习如何使用力量。暴力就是力量。我们之所以会有恐惧，我们恐惧的正是某种存在将力量施加在我们身上。我们所有人都在寻觅如何挣脱这样的恐惧。所有宗教都是为了让你得到更强大的力量，去战胜那些可能控制自己的东西。但她是我们唯一的庇护，卢察克先生。只有噬魂者能够赐予我们无畏印，消除所有恐惧，因为只有她掌握着终极的力量。她就是力量的化身，超越时间，超越一切理解。”
“真是下流，”我说，“这只是为了掩饰残忍而想出的廉价借口。”
“残忍？”达斯笑了，他的笑声听起来像是一堆石头在空荡荡的瓮里来回碰撞，“残忍？当然，就连满嘴永恒与真理的感性诗人也必然知道，你口中的残忍其实是这个宇宙唯一认可的真相。残忍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供养。”
“我不接受你的说法。”
“哦？”达斯慢慢地眨了两次眼，“你从未品尝过力量的美酒？你从未尝试过暴力？”
我迟疑了。我不能告诉他，我这辈子都在努力试图控制自己的脾气。上帝啊，我们是怎么说到这儿的？我现在到底在干吗？
“没有。”我回答。
“胡说八道。”
“真的，达斯。噢，我打过几次架，不过总的来说，我总是尽量避免使用暴力。”当时我大概九岁或者十岁，莎拉有七八岁。在自然保护区边缘的树林里。“脱下你的短裤，快点儿！”
“这不可能。每个人都品尝过迦梨的血酒。”
“不，你错了。”巴掌掴在她脸上。一次、两次。奔涌的泪水和迟疑的服从。我的手指在她细弱的胳膊上留下红色的印记。“只有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孩子闹着玩的把戏。”
“没有无足轻重的残忍。”达斯说。
“太荒谬了！”极度亢奋。不光是因为她裸露的苍白身体和随之而来的奇怪性冲动。不，不光是这个。还有她的无助，她的服从。我可以为所欲为。
“走着瞧吧。”
为所欲为。
达斯吃力地站起来，我靠在椅背上。
“你会出版这首诗吗？”他的声音粗犷嘶哑，仿佛正在冷却的余烬。
“也许不会，”我说，“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呢，达斯？你不必留在这里。跟我走，你亲自去出版它。”
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有个蠢货表哥怂恿我拿他爸的左轮手枪跟他玩俄罗斯轮盘赌。他在枪里填了一发子弹，转动弹舱，然后把手枪递给我。我记得自己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是故作镇定地举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枪机空响了一声，但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肯靠近任何枪支。现在，在加尔各答的黑暗之中，我毫无来由地再次体验到了举起枪管抵在自己头上的感觉。这寂静显得如此漫长。
“不，你必须出版它。这……很……重要。”
“为什么？你不能离开这里吗？事已至此，他们还能把你怎样？跟我走，达斯。”
达斯半闭上眼睛，我眼前的东西遽然失去了人类的形状。破布包裹的躯体散发出墓土的恶臭，我身后的黑暗中传来清晰的响动。
“我选择留在这里。但你要把迦梨之歌带回你的国家，这很重要。”
“为什么？”我又问了一次。
达斯的舌头像一头粉红色的小动物，在他光滑的牙齿上一触即退。“它不仅是我最后的作品，也是一份宣言。一份诞生宣言。你会出版这首诗吗？”
我停顿了十次心跳的时间，任由沉默将我引向不可知的黑暗边缘。然后我微微点了点头。“好吧，”我说，“我会出版这首诗。可能不是全部，但我会设法将它发表出去。”
“很好。”诗人转身准备离开，然后他迟疑了一下，几乎有些羞怯地转过头来。我第一次在他的声音里听到了属于人类的渴望。“还有……还有一件事，卢察克先生。”
“嗯？”
“但这意味着你得再回来一趟。”
想到逃脱之后还要返回这座墓穴，我的膝盖都有点儿发抖。“什么事？”
他含混地指了指那本依然放在桌上的《冬魂》。“我没有多少书可以读。他们……那些照顾我的人……没有什么分辨力，我必须准确地说出标题，他们才能把书找来，而且经常都是错的。所以我对新的诗人知之甚少。也许你……不知道你能不能……替我挑几本书？”
老人蹒跚着向前走了三步，在那个可怕的瞬间，我以为他会用那两只腐烂的手抓住我的。他的动作戛然而止，但那双破布包裹的手悬在空中，反而显得更加迫切、无助而动人。
“好的，我会帮你弄几本书。”但不会回到这里。我暗自想道。我可以把书交给你骷髅外道的朋友们，但我绝不会回到这个见鬼的地方。不过我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想法，达斯再次开口了。
“我特别喜欢美国新锐诗人埃德温·阿林顿·罗宾逊的作品，”他匆匆说道，“他的诗我只读过一首，《理查德·科里》。那首诗的结局真美，非常适合现在的我，那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你可以带给我这样的作品吗？”
我惊得目瞪口呆。那位美国新锐诗人？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我只能点了点头，生怕说错一个字。“好的，”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试试。”
那个可怜的扭曲身影转身离开房间。一秒以后我也退了出去。黑帘缠绵地拂过我的身体，仿佛不肯放我逃离，但我马上就自由了。自由！
我眼里的加尔各答如此美丽。穿透云层的微弱阳光，拥挤的人群，傍晚糟糕的交通——解脱的愉悦给眼前的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光晕。然后我想起了达斯的最后几句话，无数问题纷至沓来。不，等会儿再想。至少现在，我是自由的。
那两个教徒在楼梯脚下等着。几分钟内，他们就领着我穿过棚户区来到了大街上。我截下一辆出租车。离开之前，一名教徒塞给我一张脏兮兮的卡片，上面草草写着一行字：迦梨格特前——9:00。“到时候我把书送到这里？”我问那个瘦子。他点头表示肯定，也算是告别。
黑黄相间的出租车融入几乎完全不动的车流，我花了十分钟时间享受极度紧张之后的解脱感。刚才的经历真是活见鬼！莫罗绝对不会相信。现在就连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我坐在那里，周围可能埋伏着加尔各答疯狂的街头暴徒，我就那么坐在桌边，跟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遗留下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交谈。真是活见鬼！
《哈泼斯》不可能发表这样的故事。《国家探秘报》或许可以，但《哈泼斯》绝对不会。我大笑起来，那个浑身冒汗的小个子出租车司机回过头来，惊讶地盯着这个疯子美国佬。我微微一笑，花了几分钟时间构思开头，裁剪故事，提炼出主干和愤世嫉俗的腔调，莫罗就喜欢这个。等我想到应该记住上车的位置时，已经来不及了，车早就开出去了好几英里。
最后我终于看到了熟悉的高楼，这意味着我们离市中心很近了。我在距离酒店大约两个街区的地方下了车，路边有一家看起来快要倒闭的商店，店门上方挂着一块硕大的招牌：曼尼书店。金属书架犹如迷宫，到处都是高耸的书堆，有新的也有旧的，一些书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这里的书大部分都是英文版的。
我花了大约三十分钟挑了八本优秀的新诗。店里没有罗宾逊的集子，倒是有一本《口袋现代诗》，里面收录了《理查德·科里》《黑山》和《沃尔特·惠特曼》。我翻着泛黄的书页，皱起眉头。难道我误解了达斯的意思？应该不会。
我依然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办，但我还是花几分钟时间挑了最后两本尺寸合适的书。店员找了几个奇形怪状的硬币给我，我向他打听附近哪里有药店。他皱眉摇头表示听不懂，几经尝试之后，我终于让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啊，是的，是的，”他说，“药剂师。”他指给我书店和酒店之间的某个位置。
当我回到欧贝罗大酒店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下午六点了。那群共产主义者依然蹲在马路边上围着一小堆火煮茶。我忍不住欣喜地朝他们挥挥手，一步跨回有空调的、安全的另一个世界里。
我在半睡半醒中迎来了加尔各答的黄昏。刚才的激动与如释重负已经悄然流逝，取而代之的是疲累和犹豫。我不断回想下午的每一个细节，徒劳地试图淡化达斯残缺不全的身体带来的恐惧。但是，我越是想逃避，当时的画面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我紧闭的眼睑后面，一次次的回放让它变得越发阴森可怖。
“……真美，非常适合现在的我，那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压根儿不用翻开新买的平装本诗集，我知道达斯说的那首诗是怎么写的。
然而理查德·科里，在一个宁静的夏夜，
回到家里，用一颗子弹打穿了自己的头颅。
过去的十年里，西蒙和加丰克尔的歌让这一幕变得家喻户晓。
那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已经快七点了。我换了条裤子，洗漱一番，然后下楼吃了份简单的晚餐。我点了咖喱饭和炸面团，阿姆丽塔总说这种炸面团名叫“普里”，但菜单上写的是“卢齐”。吃饭时我还喝了两瓶冰凉的孟买啤酒，一小时后我回到楼上，感觉轻松多了。还在走廊里我就听见房间的电话在响，可是等我终于摸到钥匙的时候，铃声停了。
棕色袋子依然静静地躺在衣柜深处的架子上。那把点二五口径的自动手枪看起来比我记忆中还小。或许正是因为它看起来太像玩具，我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取出从药店买来的刀片和胶水，然后掂了掂三本尺寸较大的诗集，看来只有精装本的劳伦斯·达雷尔比较合适。动手之前，我迟疑了片刻；我这辈子最讨厌糟蹋书籍。
我花四十分钟时间干完了活，每一分钟都在担心自己的手指头会被割掉。碎纸片堆了半个垃圾桶，整本书的内页看起来像是被老鼠啃了很多年，但那把小手枪完美地嵌进了我切出来的洞里。
光是看着它就让我的心不由得狂跳起来。我不断地告诉自己，我随时可以改变主意，把这玩意儿扔到某条巷子里。事实上，既然它被嵌进了书里，那么我可以很方便地把它带到酒店外面扔掉。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但我又把它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装上填满的弹匣，啪嗒一声锁上卡扣。我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没有找到保险。然后我把枪放回书里，谨慎地在书页的几个点上涂了胶水，把它封了起来。
那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摇摇头，把所有书放回写着“曼尼书店”的棕色袋子里。达雷尔放在从下往上数的第三本。
现在是八点五十分。我关好房门，快步跨过走廊。就在这时候电梯门开了，阿姆丽塔抱着维多利亚走了出来。

13
而午夜，野兽般的哭嚎……
谁是谁的敌人，谁——
在这座虚假城市的暴虐之中？
——希德斯沃·森
“博比，太糟糕了。一点的航班延误到了三点。我们在机舱里坐了很久，空调大部分时间都不工作。乘务员说延误是因为机械故障，但我旁边那个孟买商人说，其实是因为飞行员和工程师闹矛盾。他说最近几周类似的事儿已经发生了好几次。然后飞机返回了航站楼，我们所有人都被赶了下来。维多利亚吐了我一身，随身包里倒是有替换的上衣，但我根本没时间去换。噢，真是糟透了，博比。”
“啊哈。”我一边回答，一边看了眼手表。现在刚刚九点，阿姆丽塔坐在床边，但我依然站在敞开的门口。我简直无法相信，她和宝宝真的在这里。见鬼，见鬼，见鬼！我很想一把抓住阿姆丽塔使劲摇晃。疲惫和混乱搞得我头晕目眩。
“然后他们叫我们改乘另一趟飞德里的航班，中途需要在贝拿勒斯和克久拉霍停留。如果这趟航班能够按时起飞，我还能赶上泛美航空晚上的飞机。”
“但它没有按时起飞。”我喃喃说道。
“当然没有。而且我们的行李也没转运。不过我还是打算坐晚上七点半的航班去孟买，然后转英国航空的飞机去伦敦。但是，不知道加尔各答机场的着陆灯出了什么毛病，从孟买飞来的航班被迫转去了马德拉斯。他们把起飞时间改到了十一点，可是博比，我太累了，维多利亚哭了好几个小时……”
“我明白。”我说。
“哦，博比，我打了好多次电话，但你一直没接。那个经理答应替我传话。”
“他没有，”我说，“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他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那个狗娘养的，”阿姆丽塔用俄语词喃喃咒骂，“他答应过我。”阿姆丽塔从来不会直接骂脏话，只有外语单词才能让她骂得出口。她知道我不会说俄语，但她不知道我那位波兰外祖父最喜欢用这个词儿来形容所有俄国人。
“没关系。”我说。现在局面彻底变了。
“对不起，但我只想洗个冷水澡，给维多利亚喂奶，然后明天跟你一起离开。”
“当然。”我说。我走过去亲吻她的前额，我从未见过阿姆丽塔如此沮丧，“没关系的。我们明天一早就走。”我再次看了看表，现在是九点零八分，“我马上就回来。”
“你一定得去吗？”
“是的，就几分钟。我必须把这些书交给别人。我保证只耽搁一小会儿，小姑娘。”我站在门口，“听着，一定要锁好门，扣上防盗链，好吗？除了我以外，不要给任何人开门。要是电话响了，不要管它，千万别接。明白吗？”
“可是为什么呢？出什么……”
“照我说的做就行了，别管那么多。我最多三十分钟就回来。拜托，阿姆丽塔，听我的就好。回头我再解释。”
我转身想走，可是看见维多利亚躺在刚才换衣服的毯子里手舞足蹈，我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回头穿过房间，一把抱起宝宝，顶着她光溜溜的肚皮啧啧逗了几声。她柔软的小身体什么也没穿，高兴得咯咯直笑。一看见我，她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下面了，一边笑，她还一边伸出双手来抓我的鼻子。她身上带着强生婴儿洗发水的味道，肌肤软得超乎想象。我把她仰面放下，抓着她的两条小腿做自行车运动。“照顾好你妈妈，等我回来，好吗，小家伙？”
维多利亚收起笑容，严肃地望着我。
我又亲了亲她的肚子，轻抚阿姆丽塔的脸庞，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我从没去过迦梨格特。我一边走出酒店大门，一边琢磨该把那本达雷尔扔到哪里。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的普雷米尔停在我身旁。开车的是那个矮壮的卡其汉子，一位陌生人打开后车门。
“请进，卢察克先生。”
我后退一步，举起装书的袋子挡住胸口。“我……我应该去……去迦梨格特见一个人。”我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
“请进吧。”
我在原地僵了几秒，然后左右看了看。酒店入口离我只有二十步。遮阳棚下一对衣着考究的年轻印度夫妇正在说笑，身旁的搬运工从一辆灰色的奔驰上取出他们的行李。
“给，”我说，“这是我答应替他找的东西。”我把敞开的袋口叠好，递给后座上的男人。
但他没有伸手。“请上车，卢察克先生。”
“为什么？”
男人叹了口气，搓搓自己的鼻子：“那位诗人想见你。时间不会太长，他说你答应过。”
大块头司机皱起眉头，半侧过身子，仿佛打算说点什么。后座上的男人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再次开口了：“那位诗人想给你点儿东西。请上车吧，卢察克先生。”
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弓身钻进了车里。车门啪一声关上，我们加速汇入车流，汇入加尔各答的夜色。
雨和火交织在窗外。高速公路，偏僻的街道，小巷，还有无尽的废墟中泥泞的车辙。灯笼的火光和反射的城市灯光交错而过。我一直在等待那位骷髅外道教徒转过头来要求我把书交给他检查，等待随之而来的怒吼和拳头。
我们在沉默中行驶。我抱着那袋书，始终转头望着窗外，但是除了倒影中那张苍白的脸以外，我几乎什么都没看到。最后我们在一扇高大的铁门外停了下来。
不远处，两座高耸的砖砌烟囱向夜空喷吐着火光，这不是我之前走过的那条路。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从黑暗中钻了出来，打开门让我们进去。
车头灯照亮了空无一人的砖砌建筑、铁轨岔道和矮小的土山，一辆废弃的卡车被杂草掩埋了一半。车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看到眼前矗立着一道很宽的门，门上悬着黄色的灯泡，无数昆虫在光晕中飞舞。
“请下车。”
我们穿过了很多扇门、很多条走廊。两个黑衣男拿着手电筒为我们带路。不知何处传来隐约的弦乐，还有西塔琴的声音和鼓声。我们在一道狭窄的楼梯上方停下脚步，黑衣男厉声对司机说了句什么，然后他们开始搜查。
一个男人取走了那袋书。我被动地站在原地，任由一双粗糙的手拍打我身体侧面，探查大腿内侧，快速地上下摸了一圈。司机打开袋子，取出最上面的三本平装书。他几乎是怒气冲冲地翻着书页，然后把它们扔回袋子里，换了本更大的精装书。卡其男把精装书递给其他三个人看了看，不是达雷尔那本。然后他把书扔了回去，重新叠好袋口，一言不发地递回我手里。
我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
黑衣教徒用手电筒做了个手势，我跟着他又爬了一小段楼梯，然后右转进入一条狭窄的走廊。他推开一扇门，我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并不比我们下午见面的那间更大，但四周没有悬挂纱帘。一盏煤油灯放在木架上，旁边还有一个瓷杯、几个木碗、几本书和一尊佛陀的小铜像。迦梨的化身为什么要把佛像放在身边，真是奇怪。
达斯盘腿蜷缩着坐在地板上，身旁是一张矮桌。他正在研读一本小书，听见我走进房间，他抬起头来。现在的光线比下午明亮一些，他遭受的折磨也更加一览无余。
“啊，卢察克先生。”
“达斯先生。”
“你能够回来，真是太好心了。”
我打量着小房间。房间对面有扇敞开的门，通往一片黑暗。不知从哪里飘来焚香的气味，刺耳的西塔琴声若隐若现。
“这就是你带来的书吗？”达斯举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笨拙地指了指。
“是的。”我屈膝把袋子放在矮桌上。一份祭礼。油灯发出轻微的刺刺声，黄绿色的火苗在诗人剥落腐烂的右脸上投下一圈圈光晕，他的头皮上有很深的裂缝，里面隐隐露出白色，与周围的深色皮肤形成鲜明对比。黏液堵塞了达斯撕裂的鼻孔，沉重的呼吸比油灯燃烧的刺刺声还要响亮。
“唉！”达斯叹了口气，近乎虔诚地抚摸着皱巴巴的纸袋，“曼尼书店。是的，我曾经跟他很熟，卢察克先生。战争期间我有一次连房租都交不出来，于是我就把自己收藏的一批爱情诗集卖给了曼尼。他把那些书单独保存起来，直到几年后我有钱去赎。”达斯抬起湿润的大眼睛望着我，我再次被他眼神中蕴含的对痛苦的了然深深折服。“你把埃德温·阿林顿·罗宾逊带来了吗？”
“是的。”我回答的声音有些发颤，于是我艰难地清了清喉咙，“不知道我对他的理解是否与你相同，或许你应该重新考虑一下。那首《理查德·科里》实在配不上诗人的身份，它没有留下任何希望。”
“有时候希望并不存在。”达斯低声说道。
“任何时候总有一线希望，达斯先生。”
“不，卢察克先生，并没有。有时候剩下的只有痛苦，以及对痛苦的顺从。也许还有对世界的蔑视和反抗，因为是它将痛苦加诸你身上。”
“反抗就是希望的一种，难道不是吗，阁下？”
达斯长久地凝视着我。然后他快速回头瞥了一眼后面那间黑屋子，举起手中正在读的那本书。“这是给你的，卢察克先生。”他把书放在桌上，这样我就不必从他手里去接。
那是一本薄薄的旧书，装订得很好，羊皮纸书页十分厚重。我轻轻抚摸浮雕压花的封面，然后翻开。厚重的书页丝毫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发黄变脆，书脊依然像新的一样柔软，这本小书处处流露出手工精制的匠心。
书里有的诗是用孟加拉语写的，有的是英语。我立即认出了那些英语句子。扉页上写了一长串孟加拉语的题词，但最后的几句话是用英语写的：赠给年轻的达斯，你是我的“天选八子”中最有希望的一个。诚挚的——要不是我昨天刚刚隔着玻璃看过诺贝尔奖领奖词后草草签下的那个名字，现在我肯定认不出来这里写的是什么。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1939年3月。
“我不能接受它，阁下。”
达斯只是沉默地看着我。那双沧桑的眼睛超越了时间与悲伤，却流露出我未曾见过的一丝毅然。他就那样看着我，于是我没再推辞。
诗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我意识到为了集中精力说话，他一定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我起身打算离开。
“不，”达斯低声说，“靠近一点儿。”
我单膝跪下。这个可怜人正在崩解的身体散发出一股气味，我尽量靠近他试图听得更清楚一点，但情不自禁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今天，”他嘶声说道，“我谈到了力量。一切暴力皆是力量。她就是这样的力量。她无拘无束，时间于她毫无意义，痛苦为她带来牺牲的甜美气息。这是她的时代，她的歌永不结束。如你所见，她的时代已经再次降临。”他的喃喃低语换成了孟加拉语，然后是法语，最后又变成印地语。他像梦呓般说个不停，眼神涣散，痛苦的嘶声低语奔流不息。
“是的。”我悲伤地说。
“暴力即力量，痛苦即力量。这是她的时代。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变成了咆哮。我想让他放低声音，以免惊动外面的教徒，但最终我只是单膝跪地，凝神静听。油灯的火苗随着他激动的嘶叫有节奏地跳动。“那核心无法坚守，混沌已降临人间！她的歌才刚刚唱响……”
老人身体前倾，残缺的肺喷出干热的呼吸。在这一刻，那个诗人又回来了。那野性癫狂的光芒从他眼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疲惫。疮疤斑驳的手抚摸着桌上的那堆书，仿佛在安抚一只猫咪。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冷静下来，几乎恢复了正常。“请记住这件事，卢察克先生。这是不可说的时代，但仍有超越不可说的举动。”
我凝视着他，但达斯没有看我，他的目光没有焦点。
“我们总有办法实施不可说的事，”他低声说，“而她能够实施不可想的事。现在，我们可以自由地追随。”
达斯不再说话。唾液浸湿了他的下巴。我知道，现在他的头脑已被彻底摧毁。寂静持续了几分钟。最后，他终于费力地再次凝聚心神，重新把视线投向我。那只裹着肮脏破布的腐烂残手抬到半空中，轻轻做了个祝福的手势。
“去，去吧。现在就去。”
我踉跄地退回走廊，浑身抖得厉害。对面的黑暗中射出一道手电筒的光芒，一只粗鲁的手夺走《泰戈尔诗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把它送回我手里。我双手紧紧抓住那本小书，跟着手电筒的光圈穿过走廊与楼梯组成的迷宫。
我们站在敞开的大门前。枪声响起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了外面的车和雨滴。两声脆响几乎同时炸开，在黑暗中听起来单调而决绝。
护送我的四个男人停下脚步用孟加拉语大声交谈，然后跑回楼梯上面。有那么几秒钟，我孤零零地被丢在敞开的大门口。我茫然望向那黑暗的雨夜，内心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是那么虚幻，我不敢做任何动作，也完全无法思考。然后，卡其壮男跑回楼梯下面抓住我的衣襟，和匆匆赶来的其他几个人一起把我拖回了楼上。
油灯依然散发着清冷的白光，手电筒的光束时短时长。我被推着往前走，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穿过嘈杂的人声，走到寂静的圈子中央。
达斯看起来像是趴在桌上，他的左手紧紧握着那把镀铬小手枪，枪管歪歪扭扭地插在他肿胀变形的嘴里。他的一只眼睛几乎完全闭上了，另一只眼睛只能看见眼白，鼓鼓地向外凸出，就像那颗稀烂的头颅内部仍有巨大的压力。黑色的血液从他的嘴巴、耳朵和鼻孔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聚成一摊。空气中飘荡着焚香与无烟火药混合的气味。
人群在大声喊叫。房间里至少有八九个男人，还有更多人留在黑暗的走廊里。一个男人放声尖叫，另一个人激动地挥舞着胳膊，不小心戳到了我的胸口。卡其男弯下腰把枪从达斯紧咬的牙关里拔了出来，一枚门牙顺着枪掉了下来。他挥舞着血淋淋的手枪厉声哭号，像是某种祷告或者诅咒。更多人涌进房间。
这不是真的。我完全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巨大的轰鸣声在耳朵里挥之不去。周围的喧嚣变得十分遥远，似乎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又有一个人走进房间。他的年纪更大一些，头已经秃了，裹着佃农常穿的简陋缠腰布。但是一看到他，人群立即让出路来。他低头查看了一番达斯的身体，然后轻轻地、近乎虔诚地碰了碰诗人满布疮疤的头颅，就像达斯刚才抚摸我带来的礼物一样。男人的黑眼睛望向我这边，他轻声向人群说了几句话。
几双手抓紧我的胳膊和衣服，把我拖进了黑暗之中。
我在一间空屋子里坐了不知道多久。门后一直有响动，屋里唯一的光来自一盏小油灯。我坐在地板上，试图去想阿姆丽塔和宝宝，但完全无法集中精力。我的头在痛。片刻之后，我捡起他们没有拿走的那本书，读了几首泰戈尔的英文诗。
又过了一会儿，三个男人走进房间，其中一个人递给我一个装在茶托里的小杯子，杯口水汽缭绕，里面的茶是黑色的。
“不用了，谢谢。”我低头继续看书。
大块头开口了：“喝。”
“不。”
卡其男抓起我的左手，干脆地往上一掰，我的尾指应声而折。我尖叫起来，书掉到地板上。我抓住受伤的手痛苦地摇晃，那杯茶又递到我面前。
“喝。”
我接过杯子凑到嘴边。苦涩的茶烫伤了我的舌头，部分茶水伴着剧烈的咳嗽喷了出来，但在那三个人的注视下，我还是把剩余的茶全都吞了下去。我的尾指以滑稽的角度向上跷着，火辣辣的疼痛顺着手腕和胳膊一直传到颈窝里。
有人取走了空杯子，两个男人离开房间。壮男得意地一笑，拍拍我的肩膀，就像在哄孩子一样。然后他们都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品味黑茶的苦涩和自己的懦弱。
我试图把折断的手指复位，但只要一碰那手指，我就忍不住大叫起来，差点儿晕倒。我浑身汗如雨下，皮肤变得又冷又黏。我用右手捡起那本书，翻到刚才正在读的那页，试图专心阅读一首描写火车邂逅的诗。我的身体仍在和着痛苦的节拍轻轻摇摆。
不知道他们在茶里放了什么，我的喉咙感觉像在灼烧。几分钟后，书上的字开始变得东倒西歪，一片模糊。
我试图站起来，但就在那个瞬间，油灯爆出一朵明亮的火花，然后熄灭在黑暗中。
黑暗。痛苦与黑暗。
疼痛把我从舒适的黑暗中拽了出来，进入一种不太愉快，但依然看不见任何光明的状态。我感觉像是躺在冰冷的石头地板上，周围没有一丝光线。我坐起来，左臂的锐痛让我忍不住叫出了声。剧烈的疼痛随着每一次心跳变得更加凶猛。
我用右手摸索周围，但什么都没有摸到。只有冰冷的石头与湿热的空气。在这样的黑暗中，我的眼睛看不到任何东西。以前我只感受过一次这样的绝对黑暗，那是在密苏里州，我和几位朋友钻进一个洞穴探险，然后我们灭掉了所有的电石灯。那是一种令人产生幽闭恐惧的黑暗，充满强大的向内的压力。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我不由得呻吟起来。万一他们把我弄瞎了呢？
我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感觉一切正常。脸上完全不疼，只是那杯茶依然让我晕乎乎的。不，谢谢，我当时这样回答。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笑出了声，又忙不迭地咽下笑声。
左手一阵阵抽痛，我小心翼翼地收回左臂放到胸前，开始在地上摸索着爬行。手指触到了一堵墙——可能是光滑的砖石，也可能就是石头。这是在地下吗？
我站起身来，头晕得更厉害了。我靠在墙上，脸贴着冰冷的墙面。我在身上摸索，发现自己穿的还是原来的衣服。上衣口袋里有航空公司的收据、两本笔记本里较小的那本、签字笔，还有下午我在山坡上捡的那块石头留下的碎屑。裤兜里放着房间钥匙、钱包、硬币和一张纸，还有阿姆丽塔给我的那盒火柴。
火柴！
我逼迫自己用颤抖的左手捏住火柴盒，右手划燃一根火柴，拢着它举了起来。
这间屋子实际上是一处壁龛，三面围绕着坚固的石墙，最后一面挂着黑色的帘子。似曾相识感涌上心头。火柴熄灭之前，我只来得及撩开帘子，发现帘后藏着一片更广阔的黑暗。
我等了一会儿，仔细聆听。气流从我脸上拂过，我不敢点燃下一根火柴，生怕外面的大房间里有别的人。除了我自己粗重的呼吸以外，我还听见了一种柔和的低音，像是巨人的呼吸。或许是河流的水声。
我小心翼翼地穿过沉重的帘子，进入外面宽阔的开放空间。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感觉这里十分开阔。空气似乎比里面更冷一些，气流的方向变幻莫测，带来焚香的气味和某种更加厚重丰饶的气息，就像放了一周的垃圾一样。
我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走，右手警惕地挡在身前，同时尽力抑制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画面——来自英语童谣的画面。我走了二十五步，但什么也没碰上，骷髅外道的教徒随时可能回来，他们随时可能出现。我开始跑了起来。我张大嘴巴在黑暗中没头没脑地奔跑，左手紧紧握在胸前。
有什么东西撞到了我的头。我眼冒金星摔了下去，撞上一块石头，然后终于彻底摔倒在地。落地时我不小心压到了左手，疼痛让我忍不住惊呼出声，浑身颤抖。火柴盒从我指间滑了出去。我不顾疼痛，跪在地上疯狂地摸索，心里明白自己随时可能再挨一下。
右手摸到了那个方方的纸盒。我抖得厉害，足足试了三次才划燃了一根火柴。顺着火柴的微光，我向上望去。
我正跪在一尊迦梨神像脚下，刚才我的头正好撞到了她低垂的一只手。鲜血顺着眉毛流进我的右眼，我眨了眨眼。
尽管头晕得厉害，但我还是站了起来。我决不肯对着这玩意儿下跪。
“听到了吗，婊子？”我仰头对着四英尺外的那张石脸高喊，“我绝不会向你下跪。你听见了吗？”那双无神的眼睛连看都没看我这边，露出来的牙齿和舌头像是吓唬孩子的恐怖漫画。
“婊子！”我说。火柴熄灭了。我踉跄着走下讲坛，远离那尊神像，重返黑暗的空旷之中。我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十步，然后停下来。没道理非要在黑暗中瞎转，时间紧迫。我又划了根火柴，一边举着一边从兜里摸出那张航空公司的收据。自制的小火炬投出大约十五英尺的光圈，我举高火炬四下张望，试图找到一扇门或者窗户。下一个瞬间，我僵住了。
那尊神像不见了。
基座和讲坛空空如也，一秒钟前它还站在那里。
逐渐暗淡的光圈外传来刺耳的刮擦声，我的左侧有什么东西在动。火已经烧到了我的指头，我不得不扔掉纸片，黑暗重新降临。
我又划了根火柴，微弱的火光连我自己都无法照亮。我从工装衬衫口袋里掏出线圈笔记本，用牙齿扯下几张纸来，又换了只手。火柴熄灭了，黑暗中离我不到十英尺的地方传来响动。
又一根火柴。我吐出皱巴巴的纸页，赶在幽蓝的火苗熄灭之前跪下来点燃了散落的纸张。小小的纸堆蓦地腾起一团光明。
那个东西僵在半空中，它的六条肢体扭曲成奇怪的角度，看起来像是一只巨大无毛的蜘蛛，但某些肢体的前端还长着指头，似乎在摸索着什么。它的脖子弓着，将那张枯瘦的脸送到我面前。乳房吊在胸前，就像昆虫肚子上粘着的卵。
你不是真的。
迦梨张开嘴巴，仿佛在向我喷吐毒液。她的嘴巴张得很大，猩红的舌头滑落下来，五英寸、十英寸，就像滴落的红色蜡油。舌头垂到地板的位置重新卷起，像搜寻猎物的毒蛇一样迅捷地滑过冰冷的石头，朝我这边爬了过来。
我终于尖叫起来，我一边尖叫，一边把笔记本剩下的部分全部凑到火堆上。然后我举起燃烧的硬皮本，迎向那咝咝作声的梦魇。
舌头遽然向旁边滑开，正好让开了我的脚，那个幽灵挥舞着六条扭曲的肢体迅速后退，消失在火光外的黑暗中。笔记本已经烧到了我的手指，我挥手朝着刮擦声的方向把它扔了出去，然后转身就跑。
我全速奔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手臂收在胸前。要不是我一边跑一边划燃了火柴，那我肯定会一头撞上前面这堵墙。然而就算看见了，我依然撞了上去。火柴熄灭，我尖叫着转身又划了一根。冷冰冰的眼睛在我右边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只猫在呕吐。
我背靠那堵木墙，紧紧贴在上面。要是墙上挂着帘子，不管是什么材质，我肯定会一把将它点燃。被光明的火焰烧死总好过在黑暗中和它待在一起。
我沿着墙向左侧挪动，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划火柴，很快盒子里就只剩下几根了。现在那双眼睛已经不见了，我受伤的左手摸到了木板、裂纹和钉子，但就是没有门，也没有窗。刮擦声无处不在，像是软骨在石头和木头上摩擦。现在我觉得头越来越晕，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
这地方一定有出口。
我停下脚步，举起烧卷的火柴，吸了口气，然后点燃整个火柴盒。在那短短的一瞬光明之中，我看到头顶三英尺处的墙上有一扇窗户。窗玻璃完好无损，只是被涂成了黑色。垂死的火焰舔着我的手指，火光逐渐暗淡下去。
我扔下燃烧的火柴盒，蹲身向上一跳。窗框嵌在墙里，我的手指摸到了一条裂隙。我的双腿在光滑的墙壁上乱蹬，试图找到支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我猛地向上一拉，手肘撑上狭窄的窗台，脸颊贴在涂黑的玻璃上。我停留在这个位置，双臂不受控制地颤抖，我凝神聚力，准备用胳膊敲碎玻璃。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腿。
小臂的整个重量全都压在那根折断的尾指上，我本能地向后一仰，再也无法保持脆弱的平衡，整个身体从墙上滑了下来，重重摔在坚硬的地板上。
黑暗有若实质。
我半跪起身，就在这时候，我感觉那东西出现在我身旁。
四只手抓住了我的身体。
四条手臂粗暴地把我抬了起来。
人死了以后，灵魂不会立即离开，而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冷漠地观察事件的发展。
我听到遥远的声音。一道光照在我的眼睑上，然后遽然消失。冷雨敲打着我的脸和胳膊。
雨？
又是一阵声音，争吵声越来越大。不知何处传来汽车引擎打火的微弱声音，排气管轰鸣，轮胎压得碎石嘎吱嘎吱响。我的额头有点儿疼，左手火辣辣地抽痛，鼻子发痒。
死亡不可能是这样。
四缸发动机制造的噪声相当惊人。我试图观察周围的情况，却发现自己的右眼睁不开了，眉间的伤口流出的血已经把它彻底糊了起来。
神像的那只手。
我悄悄将左眼睁开一条缝，看见卡其壮男和另一个教徒正抬着我——半拖着我。另外还有几个人在雨中激烈地争执，其中包括那个白衣秃子。
你可以继续睡了。不！
冰冷的雨水、疼痛的左手和无法忍受的瘙痒阻止了我再次滑入无意识的黑暗渊薮。抬着我的那个人把头转向我这边，我赶紧闭上眼睛——但我还是看见了一辆绿色的面包车，驾驶座的车门上有凹痕，后车厢没有窗户。想到这辆车装过什么，我感到一阵恶心。
那群人还在继续争吵，声音越来越高。我耐心听着，就像自己突然精通了孟加拉语。毫无疑问，他们是在讨论执行了秃头的命令以后，该如何处置我的身体。
最后，卡其男嚷嚷了几句，然后和另一个教徒一起拖着我走向面包车后厢。我的脚背在碎石上摩擦，脸朝着地面，他们顺势将我往不通风的车厢里一扔，我的头砰地撞上车厢壁，然后又在金属地板上撞了第二下。我冒险睁开眼，看见大块头和另一个教徒爬进后车厢和我待在一起，还有一个人跳进前排左侧的乘客席。司机转过头来问了一句，大块头用力踢了踢我的身体侧面。我感觉肺里的空气全都被挤了出去，但我一动不动。那个教徒大笑着说了句什么，是以“奈”开头的。
算我欠你两笔，干你娘的肥猪。
炽热的愤怒澄清了我的意识，驱散了恐惧的阴霾。可是当面包车发动引擎，轮胎挤压碎石的吱嘎声透过金属传进我紧贴地板的耳朵，我依然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我在电影里看过上千次类似的桥段，在这样的时刻，主角应该狠狠打上一架，从反派手里逃脱。
我不可能打得过他们。
要是没人帮忙，恐怕我连坐起来都成问题。我之所以这么软弱，不光是因为他们在那杯茶里放了奇怪的药。我已经受伤了，我不想让他们再伤害我。我只能继续假装昏迷，祈祷能够多争取几分钟时间，这就是我唯一可能的武器。
他折断了我的手指。我以前从未尝过骨折的滋味，就连小时候也没有过。这让我隐约有些骄傲，就像上学从不缺勤一样。现在，这个汗津津的杂种不假思索、毫不费力地折断了我的指头，简直比我给电视换台还要轻松。他表现出的麻木残忍让我相信，这些人绝不会轻易地把我扔在某个地方，让我自己回酒店去。
所有暴力都是在练习如何使用力量。
要不是因为另一种更强大的恐惧，我一定会哀求他们放了我。黑暗中我浑身瘫软，不知道他们下一步打算干什么。但是，在表层的恐惧之下，我内心深处知道，只要他们能把怒火发泄在我身上，阿姆丽塔和维多利亚就是安全的。所以我一个字也没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燥热的黑暗中，忍受着车厢里干掉的大便和陈年呕吐物的恶臭，听着四个教徒的玩笑和擤鼻子的声音，赞美没有格外疼痛的每一秒钟。
面包车换了几次挡，高速驶上一条平整的道路。有几次排气管的巨大噪声反射回车厢，仿佛我们在高楼之间穿行。偶尔能听见卡车的声音，我偷偷睁开眼，看到别人的车头灯在面包车内壁上投下矩形的光影。一秒钟后，卡其男略带嘲讽地轻声对我说了句孟加拉语。我的心狂跳起来。
然后我们停了下来。伴着一声刺耳的急刹车，后车厢里的另一个教徒被甩向前面，他大声咒骂起来。司机嘟囔着按了几下喇叭，愤怒的车号厉声响起。我能听见车外传来大声的回骂，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鞭响和公牛愤怒的咆哮。我们的司机一边叫骂，一边狂按喇叭。
一分钟后，我听见前排的车门打开了，司机和前面的教徒都跳下车，骂骂咧咧地走向车前的障碍物。咒骂一刻都不曾停息。第三个教徒挤到前面跳下车，加入了外面看不见的骂战。现在后车厢里只剩下我和卡其男。
我的机会来了。
知道自己必须行动还不足以促使我真正采取行动。我知道自己应该冲向敞开的车门，砸晕蹲在身边的这个男人。快动手啊！尽管我深知这是最后一次意外的机会，最后一次逃跑的机会，但我还是无法将想法转化为行动。静静地躺在那里似乎能把正面冲突再推迟几分钟，在这几分钟里不会有新的痛苦，我也不会被杀死。
车厢后门突然开了，大块头被人从侧面使劲一推，笨拙地摔倒在地板上。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粗暴地拉着我坐起身来，我的双腿滑向车外。我痛苦地眨眨眼，勉强睁开右眼，眼睑上还蒙着一层血痂。
“来！站起来！快！”是克里希纳的声音。克里希纳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头发飞舞，牙齿锋利，笑容愉快而热烈。要不是他精瘦的右臂坚定地扶着我，我可能直接一头栽了下去。
“纳辛！”卡其男叫喊着跳出车厢，他的块头足有克里希纳的两倍，脸上写满狂怒。“闭嘴！”
克里希纳抬起左手笔直地向前一捣，像是交警示意停车的手势。掌根像块砖头一样拍在冲过来的卡其男脸上，他的鼻子立即像果酱一样被压扁了。下一个瞬间，他才尖叫着向后退去，结果后脑勺正好撞上面包车的后门，整个人立即跪地倒下。克里希纳依然用右臂稳稳地扶着我，左腿迅速一抬，胫骨分毫不差地勒在大块头的喉咙上。
伴着一声类似厚塑料破裂的轻响，卡其男的尖叫骤然而止。
“来！快点！”克里希纳拖着东倒西歪的我，我尽量加快脚步，试图找回平衡，但双腿像是打了麻药一样。我回头望向那个倒地不起的男人，面包车的所有门都大开着，像折断的翅膀一样耷拉着，对面的牛车堵住了路口和狭窄的街道。另外三个教徒目瞪口呆地站在牛车旁，有那么几秒钟，他们只是直愣愣地望着这边，然后才回过神来叫嚣着冲向我们，双手在空中狂乱地挥舞。其中一个人高举着一件武器，看起来像是把长刀。牛车吱吱嘎嘎地消失在黑暗中。
“跑！”克里希纳喊道。他用力拉着我，我的上衣绷开了，人也差点儿摔倒。我挥舞双臂向前栽去，但他一把抓住我破烂的上衣后背，把我拽了起来。
我们向左拐进一条漆黑的巷子，然后再次左转，冲进挂着灯笼的院子。一位老妇人惊讶地看着我们穿过敞开的大门，克里希纳掀开一道珠帘，我们跃过阴暗的室内一排排熟睡的人体，从后门穿了出去。
叫骂声在身后此起彼伏，我们已经蹿进了下一个院子。三个教徒刚刚冲进黑暗的门道，我们就已经摸进了另一条更狭窄的小巷。我们在没过脚踝的垃圾中跳跃跋涉，就连这里也有裹着破布的沉默身影，蜷缩着蹲坐在远离低处水洼的地方，头顶的屋檐还在不断滴水。克里希纳甚至直接从一个蹲着的人影瘦骨嶙峋的膝盖上跨了过去，他看上去更像是具尸体，而不是活人。
我完全跟不上克里希纳，我们飞奔着爬上两道木梯，我终于在黑暗中跪倒，大口喘着粗气。那几个教徒在下面的院子里大声喊话。
克里希纳把我推进一扇敞开的门里。屋里有十几个人，他们要么蹲在火堆旁边，要么蜷缩在龟裂的板墙下。天花板有一部分已经塌了，碎石和掉落的石膏在屋子中央堆成了一座小丘，占据了他们原来生火的地方。浓烟熏黑了墙壁和松松垮垮的天花板。
克里希纳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句什么，我觉得自己听到了“迦梨”这个词语。谁也没有抬头看我们，死气沉沉的眼睛只顾望着低矮的火光。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的叫声。克里希纳紧紧抓住我的手肘，领着我走进一个小房间。除了几个铜罐和一尊迦尼萨的小雕像以外，这里别无他物。窗户敞开着，窗外是两幢房子之间的窄巷。
克里希纳走到窗边跳了下去，我却在低矮的窗台前犹豫起来。巷子最多有五英尺宽，但窗户离地至少有二十英尺，下面是全然的黑暗。我能听见克里希纳落地时发出的挤压声，但什么都看不见。我知道自己不敢跳进那片无光的渊薮。
突然我听见骷髅外道教徒在外面那个房间门口叫嚷。一个女人惊叫起来。我蜷起左臂跳了下去。
我落地的位置起码有七八英尺深的垃圾。一跳下来，垃圾就没到了大腿，我身不由己地歪倒下去，感觉身下压着的脏东西软绵绵的。尖叫的老鼠沿着墙根纷纷逃跑，我什么都看不见。狭窄的空间里我试着跋涉向前，双腿在垃圾中激起轻微的哗哗声。随着我的扑腾，腐烂的垃圾逐渐淹到了齐腰的高度，我开始恐慌起来。
“嘘！”克里希纳抓住我的肩膀，示意我不要乱动。头顶的窗口透出朦胧的光线，一个男人探出头来，然后又缩了回去。
“快！”克里希纳抓住我的胳膊，我们开始在垃圾沟里艰难地游动。我在墙壁上借力一推，我们俩紧抓住彼此的手臂，尽量保持平衡，感觉像在齐腰深的泥浆里行进。
突然，在我们身后，有人举着一块燃烧的木板从我们跳下来的窗口探出头来。那个男人故意把木板直接扔进垃圾巷，只见一团火在地上弹跳一下，引燃了几块油腻的破布，随后那团火就不动了。克里希纳和我立即停在原地。从高处看下来，我们俩应该毫不起眼，和周围的垃圾堆没什么两样，但有个教徒指着我们的方向朝另外两名同伙叫了起来。
我不知道那个握刀的男人是自己跳下来的还是被人推下来的，但无论如何，他咆哮着和我们一样坠落在巷子里。火炬在垃圾堆里烧得噼啪作响，它和那几团破布燃烧的火光清晰地照亮了上百只毛茸茸的蠕动的活物——有的甚至长得和猫差不多大——为了避开浓烟，它们翻过垃圾堆，逃向我们这边。
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从不知道这种生理反应真的会这么强烈。克里希纳回头迎向我们来的方向，那个教徒探出头来，就像潜水员浮出水面。他的双臂还在扑腾，右手中闪过金属的冷光。现在，燃烧的火炬正在熄灭，克里希纳离他越来越近，在我眼中逐渐变成了一道剪影。他们的怒吼在老鼠的叫声中显得那么微弱。油腻肥胖的动物身体不断地擦过我赤裸的手臂，我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我在恶臭熏天的黑暗中无助地干呕。
上面的两个教徒探出头来向下张望，但小巷已经被黑暗再次淹没。我觉得自己看见了克里希纳和那个男人以奇怪的姿势扭打，仿佛两个笨拙的舞者用慢动作起舞。教徒持刀的手不断挥向侧面的砖墙，刀锋划得火花四溅。然后我觉得自己看见了克里希纳从背后一把抓住他的长发，扯着他的脑袋把那张脸按进了垃圾坑里。黑暗中我眯起眼睛，我觉得自己看见克里希纳的膝盖压住那个教徒弓起的脊背，拼尽全力将他按向垃圾深处……下一秒钟克里希纳已经回到我身边，拖着我向远离窗户的方向前进。
两个教徒从头顶那扇窗户里消失了。我们移动得非常慢，就像被梦魇住了一样。我们不断被垃圾绊住，然后借助另一个人的支撑脱困。
快走到头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划过我的脑海，让我差点儿又吐了出来。前面没有一丝光。我们会不会走错了方向，前面会不会是一堵砖墙，一条死胡同？
我们没有走错。艰难的五步之后，巷道向右一拐，垃圾的深度开始下降。又走了十五步，我们终于离开了垃圾巷。
我们跌跌撞撞地踏上一条湿漉漉的空旷街道。老鼠从脚边惊慌地跑过，跳进路边盛满雨水的排水沟里，溅起一片片水花。我警惕地左顾右盼，但没发现那两个教徒。
“快点，卢察克先生。”克里希纳低声催促。我们穿过街道，敏捷地跨过路边倾斜的石板，躲进低垂的金属遮阳篷下面的阴影之中。我们跑过一家又一家商店，有的商店潮湿的门廊上还睡着人，但谁也没有出声，也没人试图拦住我们。
我们转入另一条街道，然后穿过一条短巷，来到更宽阔的大街上。一辆卡车刚刚拐过街角，路边竟然点着街灯，无数窗户里透出闪烁的灯火，一面红旗在头顶迎风飘拂，我听见邻近的街道传来喧嚣的车声。
我们在一家防盗栏紧闭的黑暗门廊前停留了一分钟，两个人都弯下腰大口喘着气，但克里希纳瘦削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嗜血而享受的愉悦神情，和我第一天在巴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他又吸了口气，然后直截了当地开口了。
“现在我得离开你了，卢察克先生。”他说。
我瞪着他。他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开。他的凉鞋踩着路上的水洼，发出轻微的声响。
“等等！”我喊了一声，但他没有停步，“就一分钟，嘿！”他已经快要消失在阴影中了。
我向前跨出一步，走进街灯昏暗的光圈。“停下！桑贾伊，停下！”
他顿住了，然后转过身来，缓缓朝我这边走了两步，修长的手指似乎有些痉挛。“你刚才说什么，卢察克先生？”
“桑贾伊，”我重复了一遍，但这次我的声音轻多了，“我没认错人，对吧？”
他站在原地，黑发如蛇妖般扭曲，眼睛像在喷火。然后他又笑了，笑容逐渐扩大，看起来比鲨鱼咧开的嘴巴还要恐怖，活像是饥饿的食尸鬼。
“我没认错人，对吧，桑贾伊？”我停下来吸了口气。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但我必须说点什么——什么都行——把他稳住。“你在玩什么游戏，桑贾伊？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钟，我几乎开始盼望他朝我冲过来，修长的手指伸向我的喉咙。但他没有。他猛地一仰头，放声大笑。“是的，是的，是的，”他说，“是有很多游戏，卢察克先生。这个游戏还没结束呢。再见，卢察克先生。”
他转过身，小跑着消失在黑暗中。

14
加尔各答是我心中一块可怕的石头。
——桑尼尔·甘歌帕狄亚
要是我能早点找到一辆出租车……
要是我当时直接回了酒店……
我花了近一小时才回到酒店。起初我在街道上跌跌撞撞地瞎走，尽量躲在阴影中，一旦有人靠近就立即站住。我蹒跚着走进一处空院子，院子背后传来主干道鼎沸的车声。
一个男人突然从幽暗的门道里探出头来，我尖叫着后跳一步，本能地握紧拳头。这个动作让左手尾指一阵剧痛，我又叫了一声。那个男人——那个老头儿浑身穿得破破烂烂，头上裹着一张红色的大手帕——也吓得向后退去，一声“巴巴”还没出口就变成了惊叫。我们两人从相反的方向蹿出院子。
主干道上卡车轰鸣，私人轿车从自行车流旁边掠过。一辆公交车慢悠悠地沿着街边开了过来，在我眼中宛如救命的稻草。我扒住仍在移动的车厢试图挤上去，司机看了我一眼，我立即把满满一袋硬币扔了过去。除了乘车需要的派萨以外，袋子里的美元大概能顶他好几天的工资。
公交车很挤，我在站立的乘客中努力找了个不容易被街上的人看到的位置。车上没有拉环。我抓住金属栏杆，随着公交车的换挡和到站时的加减速左摇右摆。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过去几小时的超负荷运转掏空了我的所有精力，现在只要安全地站在这里，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车开过很多个街区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周围空出了一大片地方，乘客都在空旷的圈子外看着我。
难道你们没见过美国人吗？我暗自想道。然后我低下头，看见了现在的自己：一身衣服浸透了腐败的垃圾，散发出一股恶臭；上衣至少撕开了两个大口子，谁也看不出来它曾经是白的；赤裸的胳膊上糊着一层碎屑，右手小臂还散发着呕吐物的芬芳；左手尾指扭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根据前额和眉毛的感觉，额头上应该有一大片青紫，眉毛、眼睑和脸上糊满血痂。毫无疑问，我的头发肯定比克里希纳最凌乱的发型还要狂野。
“嘿！”我轻轻挥手，跟人群打了个招呼。女人拉起纱丽遮住自己的脸，人群自发地向后退去，直到司机大声训斥，叫乘客不要挤他。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我他妈的这是在哪里？这辆公交说不定是开往新德里的夜班快车，就算不是，我也很有可能走错了路。
“有人会说英语吗？”我问道。乘客们瞪大眼睛退得更远。我弯腰透过窗户栏杆向外望去，驶过几个街区以后，我终于看到了闪烁的霓虹灯，像是酒店或者咖啡馆的外立面。几辆黑黄相间的出租车停在大门口。
“停车！”我喊道，“我就在这儿下。”看到我走过来，乘客迅速向两边分开。司机在马路中央来了个急刹车，车厢里根本就没有能打开的门，人群自动为我让出了下车的路。
我跟出租车司机争执了好几分钟以后才想起来身上的钱包还在。三个司机瞥了我一眼就觉得不必浪费时间，等到我终于掏出钱包举起一张二十美元，那三个人突然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纷纷拉开车门请我上去。我坐进第一辆车，说了句“欧贝罗酒店”就闭上眼睛。出租车咆哮着驶入雨后湿滑的街道。
几分钟后我意识到表还戴在我手上。光线太暗，看不清表盘。不过借着外面十字路口的灯光，我看到时针和分针指着11:28……这不可能！从我坐车去见达斯到现在只有两小时？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我敲敲表壳，但秒针仍在不紧不慢地走动。
“快点！”我催促司机。
“遵命！”他快活地回答。虽然我们俩谁也听不懂对方的话。
看到我走进大堂，助理经理脸上的表情简直充满了恐惧。他举起一只手：“卢察克先生！”
我冲他挥挥手就进了电梯，现在我不想跟他说话。
肾上腺素带来的盲目愉悦已经消失，现在我感到恶心疲惫，当然还有疼痛。我靠在电梯壁上握住自己的左手。我该怎么跟阿姆丽塔交代？无数想法在脑子里搅动，最终我决定简单地跟她说我被抢了。以后有机会再告诉她真相。也许吧。
时近午夜，但走廊里还有人。我们的房门敞开着，看起来像是在开派对。然后我看见了两个扎着武装带的警察，还有辛格警探熟悉的大胡子和头巾。阿姆丽塔报了警，我说过三十分钟就回来。
听到脚步声，几个人回头看着我，辛格警探快步迎了上来。我一边在脑子里编织抢劫的细节——都是些小事，完全没必要在加尔各答再待一天！——一边故作轻松地朝他挥了挥手。“警探！谁说在你需要警察的时候他们总是不见踪影？”
辛格没有说话。然后我疲惫的大脑才真正注意到眼前的蹊跷。酒店的客人三三两两地站在走廊里，望向我们敞开的房门。敞开的房门。
我推开警探冲回房间。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是看到阿姆丽塔坐在床边对着一位做笔录的警官说话，我狂跳的心脏骤然一松。
我虚脱地靠在房门上。一切都很好。然后阿姆丽塔望向我，她镇定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我终于明白，一切并不好。或许永远都不会好了。
“他们带走了维多利亚，”她说，“他们偷走了我们的宝宝。”
“你为什么要让她进来？我告诉过你，不要让任何人进屋。你为什么要让她进来？”我第四遍质问，阿姆丽塔已经回答了三次。我无力地背靠墙壁坐在地板上，小臂搁在屈起的膝盖上，折断的指头苍白地跷起。阿姆丽塔笔直地坐在床边，双手呆滞地叠放在一起。辛格警探坐在旁边的高背椅里，来回打量着我们俩。通往走廊的门已经关上。
“她说她把布料送了过来，”阿姆丽塔再次回答，“她想换回自己的。你和我明早就要走了。”
“可是……唉，基督啊，小姑娘——”我欲言又止，颓然低下头。
“你没有说过不要理她，博比。我认识卡马克雅。”
辛格警探清了清嗓子：“但是当时已经很晚了，卢察克太太，您有没有考虑到这个因素？”
“有，”阿姆丽塔转向辛格，“我重新挂上了门链，也问了她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她向我解释了一下……她看起来很不好意思，警探……她解释说，她得等到父亲睡着了才能溜出来。她还说之前她打过两次电话。”
“那么她真的打过吗，卢察克太太？”
“电话的确响过两次，警探。博比告诉我不要接，所以我就没理。”
两个人齐齐望向我，我迎上辛格的目光，但不敢看阿姆丽塔。
“您确定不需要医疗服务吗，卢察克先生？这里有值班医生。”
“不，我确定。”刚才辛格一问，我就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所有的事情。可能有点儿语无伦次，但没有丝毫隐瞒，除了我带枪给达斯的那件事以外。当时辛格警探只是一边点头一边做着笔录，就像他每天晚上都能听到这种故事。
无所谓了。
他重新转向阿姆丽塔。“很抱歉让您再次回顾这件事，卢察克太太，可是能不能请您估计一下，当时您离开了多长时间？”
阿姆丽塔冷静的防线有一丝松懈，我看见了面具下潜藏的歇斯底里和悲痛。我想走过去拥她入怀，但我什么也没做。
“一分钟，警探。可能还没有那么久。当时我正在跟卡马克雅说话，突然一阵头晕。于是我请她稍等，然后走进浴室往脸上泼了点冷水就出来了。也许只有四十五秒。”
“那孩子呢？”
“维多利亚……维多利亚在那里睡觉。就在窗边的那张床上。我们用……我们用枕头和垫子给她做了个窝……她喜欢蜷起来，警探。她喜欢头下面垫着东西。有了垫子，她也不会到处乱滚。”
“我明白。”
我勉强自己站起来，走到阿姆丽塔坐着的床尾。哪里都好，只要别让我看见维多利亚曾经躺过的床上那一圈空荡荡的垫子和蓝白色的睡毯。小毯子依然皱巴巴的，有一块还有点儿湿，维多利亚睡觉的时候喜欢扯过毯子盖住自己的脸。
“这些你刚才都听过了，警探，”我说，“你什么时候才打算结束问话，出去找……去找那些偷走我们孩子的人？”
辛格的黑眼睛望向我，我想起了达斯眼睛里的痛苦。现在我更明白了一点，痛苦或许没有极限。
“我们在找，卢察克先生。整个加尔各答警察局都得到了通知。酒店里没人看见那个女人离开。附近街上的人也不记得有一个这样的人抱着孩子或者包袱。我派了一辆车去查看卢察克太太从纱丽店拿到的地址。如您所见，我们从隔壁房间重新拉了电话线，这样我们可以和外面保持联系，同时也不会占用您房间的线路。”
“不占用我们的线路？为什么？”
辛格垂下眼帘，拇指轻搓笔挺的裤褶，然后重新抬起头来。“因为他们可能会打电话来要求赎金，卢察克先生。对于这类绑架案，我们必须假设绑匪会要求赎金。”
“啊！”我重重地坐在床上。警探的话像锋利的刀刃切开我的身体，而我必须承受。“我明白了。好吧。”我握住阿姆丽塔的手，她的手冰冷僵硬，“可是骷髅外道的人？”我问道，“会不会和他们有关？”
辛格点点头：“我们正在查证，卢察克先生。您要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
“可是我跟你仔细描绘了见到达斯的那个厂区。”
“是的，您提供的信息或许很有用。但是您得理解，胡格利附近的加尔各答老区有很多类似的地方。要是算上北边那些仓库和码头区域的话，可能有上百处。而且它们都是私人产业，很多业主是国外的投资客。卢察克先生，您确定那地方离河不远吗？”
“不，我不确定。”
“您也不记得任何地标？街名？任何易于识别的标志？”
“没有。只有两座烟囱。那里有一片贫民窟——”
“那地方看起来像是他们的固定据点吗？有没有发现长期居住的迹象？”
我皱起眉头。除了达斯摆放私人物品的那个寒酸置物架以外，我没有发现任何久住的迹象。“有一尊神像，”最后我说道，“那地方是他们的神庙。那尊神像搬动起来应该不太轻松。”
“那尊会走路的神像？”辛格问道。要是他的语气里流露出哪怕一丝嘲讽，我肯定会扑上去掰断他的手指头或者别的任何零件。
“是的。”
“现在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是否与此事有关，对吧，卢察克先生？”
我抚摸着自己的手，瞪着他：“那个女人是M.达斯的侄女，警探。她肯定跟那帮人有关。”
“不是。”
“‘不是’？什么意思？”
辛格取出一个金质烟盒。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有人从专门的烟盒里取出香烟点燃。“我是说，不，她不是M.达斯的侄女。”他说。
阿姆丽塔倒抽一口凉气，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我呆呆地看着他。
“卢察克太太，您说卡马克雅·巴拉蒂小姐是诗人M.达斯的外甥女。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她应该是达斯妹妹的女儿，对吗？”
“是的。”
“M.达斯没有姐妹，卢察克太太。或者说，没有平安活到成年的姐妹。现在他有四个活着的兄弟，都是农民，都住在孟加拉国的同一个村子里。您看，八年来我一直在跟踪M.达斯先生的失踪案，我很熟悉他的家庭背景。如果在我们第一次谈话时您提起过这个女人，那么卢察克先生，我肯定当时就会指出破绽。”辛格吸了口烟，拈起粘在舌头上的一根烟丝。
电话响了。
我们面面相觑。响的是新装的几部电话之一。辛格接了起来。“喂？”他听了很久，终于用印地语道了谢，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很好，队长。”
“怎么样？”我问道。
辛格警探掐灭烟头站了起来。“恐怕我们今晚能做的不多了。我早上再回来。隔壁房间里整晚都会有我的人值班，有位警官在楼下的总机房守着，任何打进你们房间的电话都会被监控。刚才打电话来的是我手下的队长，当然，卡马克雅·巴拉蒂留给纱丽店的地址是假的。她亲自到店里取了送错的布料，我的人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了她留给商店的门牌号，因为那地方一共也没几幢房子。”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我，“她留下的门牌是一处公共洗衣场。”他说，“洗衣场和旁边的火葬场。”
在最初的几小时和接下来的几天里，阿姆丽塔一直是我们两个人中更勇敢、更聪明的那个。辛格离开以后，我仍然呆坐在床上，幸亏有她掌控大局，督促我换下脏臭的衣服，还用一根小牙刷当作夹板尽量帮我把折断的手指包扎起来。她替我复位手指的时候我又吐了一次，但胃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干呕很快变成了愤怒的哭泣和失落，幸亏阿姆丽塔及时把我推进了浴室。水不够热，压力也不够，但已经很好了。我在淋浴喷头下站了半小时，中间还睡着了一小会儿，让水流冲走我的记忆与恐惧。当我穿上干净的棉质内衣，满心的疲惫里只剩下一小团悲伤和困惑还在执著地燃烧。我走出浴室，和阿姆丽塔一起沉默地度过了这个不眠之夜。
周二的清晨悄然来临，我们坐在床边看着加尔各答的日出，惨白的阳光照进敞开的窗帘。寺庙的钟声、电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声和喧嚣的市声随着第一缕阳光涌入我们的房间。“她不会有事的，”我隔一会儿就念叨一次，“我知道她不会有事的，小姑娘。她一定会好好的。”
阿姆丽塔什么也没说。
清晨五点三十五分，电话响了。是我们房间的电话，我冲过去接了起来。
“喂？”我以为自己能听见回音，感觉就像在对着一个山洞说话。
“喂？喂？卢察克先生，喂？”
“我是。你是哪位？”
“喂？我是迈克尔·莱纳德·查特吉，卢察克先生。”
“嗯？”你是来牵线搭桥的吗？你是不是也参与了这件事，狗杂种？
“卢察克先生，警察晚上来找过我。他们说您的孩子失踪了。”
“嗯？”如果他只是想表达同情，那我打算挂了。但他不是。
“警察吵醒了我，卢察克先生。他们吵醒了我的家人，他们直接找到了我家里。警察似乎觉得我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他们半夜跑来向我问话，卢察克先生。”
“嗯，然后呢？”
“我打这个电话是为了提出严正的抗议，你们中伤了我的人格，侵犯了我的隐私，”查特吉的声音又高又尖，简直像在怒吼，“您不应该向他们提及我的名字，卢察克先生。我在这个社会里也算有头有脸。我不能容许这样的中伤，阁下。你们没有这样的权利。”
“什么？”除了这个音节，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们没有这个权利，阁下。我警告你，如果你胆敢继续胡乱指控，把我的名字和作家协会牵扯进你的私人事务，卢察克先生，那么我的律师将做出法律上的反应。我是在警告你，阁下。”
查特吉哐一声挂了电话，线路里嘈杂的静电声又持续了几秒，然后传来第二声咔嗒的轻响，那是总机房的警察挂断了线。阿姆丽塔站在我身边，但是在那个瞬间，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是站在那里，紧紧握住话筒，就像捏着查特吉的脖子。怒火在我身体里沸腾，我的血管仿佛在燃烧，肌腱紧得像要崩裂。
“什么事？”阿姆丽塔焦急地摇着我的胳膊，我转述了查特吉的话。
她点点头。不知为何，这个电话激发了她的活力。她先是用新拉的线路打了个电话给新德里的姑姑。阿姆丽塔的姑姑在孟加拉没有熟人，但她在政府的下议院里有个间接的朋友。阿姆丽塔简单地说了说绑架的事，请姑姑帮忙。我不知道她能提供什么帮助，但阿姆丽塔采取了行动，单单这件事本身就让我感觉好了一些。
然后她打了个电话给孟买的叔叔。她的叔叔也开着一家建筑公司，在南亚次大陆西边颇有影响力。虽然被一个十多年都没联系过的侄女搅散了好梦，但他还是决定立即坐最快的飞机赶来加尔各答。阿姆丽塔劝他别来，不过她也请叔叔好好想想，在孟加拉的政府里有没有帮得上忙的熟人。他一口答应下来，叮嘱我们保持联系。
我坐在那里，仿佛事不关己一样听着优雅的印地语，看着我的妻子忙忙碌碌。打完电话以后她向我通报进展，我感到一阵安心，就像孩子知道大人在商量重要的事情。
辛格警探直到八点半才来，在那之前，阿姆丽塔已经给加尔各答的三家大医院打了电话。不，昨晚没有美国孩子入院，也没有任何符合描述的白人孩子。
然后她打给了殓房。
我绝对不可能打出那个电话。我甚至无法站在她身旁看着她挺直脊背，冷静地询问电话那头睡意蒙眬的陌生人，我们孩子的尸体有没有在加尔各答的暗夜里被送到殓房。
答案是否定的。
直到她道谢挂断以后，我才注意到她的双腿开始颤抖。很快她的身体也抖了起来，然后是手，最后她不得不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我走过去将她拥入怀中。她没有松手，还没有，但她轻轻把头放在我的颈窝里，我们拥抱着轻轻摇晃，什么也没说。我们轻轻摇晃，共同分担这份痛楚。
辛格警探没有带来新的消息。
他和我们一起坐在酒店房间的小桌旁喝咖啡。戴头盔的男人进进出出，送来文件，接受指令。
辛格告诉我们，机场和火车站的安全负责人都得到了通知。你们有孩子的照片吗？我有，是两个月前的。那时候维多利亚的头发比现在少多了，脸上的特征也不太明显。胖乎乎的圆腿下面露出橙色毯子的一角，那天是阵亡将士纪念日，我们一起去野餐，想起来恍若隔世。我真不愿意交出这张照片。
辛格又问了几个问题，反复安抚我们，最后他又走了。瘦瘦的警察小队长把头探进门里，用英语提醒我们有事就找他，他在隔壁值班。我们点点头。
白天一分一秒地流逝。阿姆丽塔叫了午餐，但我们谁也没吃。我冲了两次澡，时间都很长。但我没关浴室的门，以免错过电话或者阿姆丽塔说的话。我的身上还残留着昨晚留下的臭味，我感觉很累，仿佛灵魂已经脱离肉体。思绪不断原地打转，就像循环播放的磁带。
要是我没有去。
要是我没上那辆车。
要是我早点回来。
我关掉喷头，一拳砸在瓷砖上。
下午三点，辛格带着局里的两位警官回来了。其中一位警官不会说英语，另一位一口装模作样的伦敦腔。他们的报告毫无帮助。
那所大学里根本没有名叫M.T.克里希纳的老师。过去十年里有五位克里希纳在这里教过书，其中两位已经退休了，另外两位也有五十多岁了，还有一位是女的。
美国教育基金会印度分部没有任何有关克里希纳的记录。事实上，加尔各答根本就没有USEFI的办公室，他们最近的分支机构在马德拉斯。警察也打电话问过了，马德拉斯的人完全不认识什么克里希纳或者桑贾伊。他们没有派过任何人去加尔各答机场接我们，USEFI根本不知道我在印度。
加尔各答大学倒是有很多名叫桑贾伊的学生。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任何一个符合我的描述。警官们还在调查，但要联系上目前在册的所有桑贾伊，那可能要花费好几个星期，毕竟现在正当假期。
另外，的确有个名叫贾伊普拉卡希·穆克塔南达吉的学生，但他上个学期根本没有注册。不过大学的咖啡馆有个侍者两天前在他们店里见过穆克塔南达吉。
“那是在我跟他会面以后。”我说。
看起来的确如此。穆克塔南达吉给那位侍者朋友看了一张他买的火车票。他说自己要回家，回安古达村去。然后侍者再也没有见过这位年轻人。辛格打了个电话给贾姆谢德布尔的警监，对方答应发电报给杜尔加布尔的地方治安官。治安官会直接去安古达村找穆克塔南达吉，然后把他带回城里问话。周三下午应该就会有消息了。
“还要等到明天！”
“是的，卢察克先生。那是个很偏远的村庄。”
加尔各答的电话簿里有很多姓巴拉蒂的家庭，但我们联系上的所有家庭都没有二十多岁名叫卡马克雅的女儿。毕竟这个名字太不寻常。
“为什么？”我问道。
“我等会儿再解释。”辛格回答。
警方也联系了地下黑帮的线人，目前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但他们仍在努力。接下来警方还会讯问乞丐行会的人。
听完他们的报告，我的胃开始翻腾。“那骷髅外道呢？”我问道。
“什么？”另一位警官问道。
辛格用孟加拉语对他说了句什么，然后重新转向我。“您必须明白，卢察克先生，从技术上说，骷髅外道的教派只是个——传说。”
“狗屎，”我说，“昨晚有人要杀我，这绝不是传说。我们的小女儿失踪了，这也不是什么传说。”
“您说得对，”辛格说，“但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暗杀会、黑帮和所谓的骷髅外道有关。而且更复杂的是，为了镇住新成员或是吓唬普通人，很多犯罪团伙都会举行密宗式的神秘仪式，祭拜本土的神祇——在这个案子里，他们拜的是迦梨。”
“啊哈。”我说。
阿姆丽塔双臂抱胸，看着三个警察。“这么说，你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新消息？”她问道。
辛格瞥了另外两人一眼。“是的，没有进展。”
阿姆丽塔点点头，抓起电话。“是的，喂，这里是612号房间。能帮我接一下新德里的美国大使馆吗？是的，这很重要，谢谢。”
三位警察眨了眨眼。我把他们送到门口，阿姆丽塔在电话旁等着。另外两个警察先走一步，我把辛格留住了。“卡马克雅·巴拉蒂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辛格摸了摸胡子：“卡马克雅……这个名字在孟加拉并不常见。”
“为什么？”
“这是个宗教性很强的名字，她是……雪山神女的化身之一。”
“你是说迦梨？”
“是的。”
“那么它到底哪里不寻常，警探？毕竟满大街都有人叫罗摩或者克里希纳。”
“是的，”辛格摘着袖口的线头，手腕上的钢镯闪闪发亮，“是的，但卡马克雅，还有它的变体卡马克斯，这两个名字跟迦梨非常可憎的一面有关。人们曾在阿萨姆邦的大庙里尊奉这位神祇，他们的一些仪式相当不健康。多年前这个邪教流派就已被禁绝，他们的神庙也荒废了。”
我不为所动地点点头，走回房间，冷静地等待阿姆丽塔打完电话。疯狂的大笑在我脑海中不断积聚，愤怒的尖叫左冲右突，随时可能挣脱牢笼。
漫长的一天终于挨到了下午五点，我下楼走进酒店大堂。电梯里我感到一阵阵幽闭恐惧，几乎无法呼吸。但大堂也好不了多少。我在礼品店买了一支雪茄，但店员老是盯着我看，助理经理同情的目光也始终粘在我的身上。我觉得大堂里有对夫妇正在低声谈论我的事情，花园咖啡厅的几位侍者探出头来望着我指指点点，这恐怕就不仅仅是我觉得了。
我匆匆向六楼退却，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释放压抑的精力。英式的六楼其实是七楼，这种叫法头一回让我有机会多锻炼了一下。冲进六楼走廊时，我浑身冒汗，气喘吁吁。阿姆丽塔快步迎了上来。
“有消息了？”我问道。
“我刚刚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她急促地喘着气。
“什么事？”
“阿贝·布龙斯坦！克里希纳第一天来机场接我们的时候就提到了阿贝的名字。这个印度人铁定跟USEFI或者他们的人有关系。”
阿姆丽塔冲进614号房告诉队长这个新情况，我回到房间里要了个美国长途。尽管有警察亲自在总机房坐镇，但我的越洋电话还是等了半小时才接通。听到来自纽约的熟悉声音，我感觉内心某些东西被撕得四分五裂。“博比，早上好啊！你他妈是从哪儿打来的电话？听起来像是月球上的廉价对讲机。”
“阿贝，听着。听我说，拜托。”我尽量简短地告诉了他维多利亚失踪的事情。
“啊，狗屎，”阿贝喃喃咒骂，“狗屎，狗屎，狗屎。”尽管隔着一万英里的糟糕线路，我依然能听出他嗓音里深深的痛苦。
“听着，阿贝，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案子里有个嫌疑人名叫克里希纳……M.T.克里希纳……但我们觉得他的真名叫桑贾伊什么的。上周四他来机场接我们。能听见我说话吗？很好。这个克里希纳说，他为USEFI工作……也就是美国教育基金会……是的……他来接我们是为了帮上司的忙。阿姆丽塔和我都不记得他说的那个上司的名字，但他还提到了你，阿贝。他专门提到了你的名字。喂？”
“沙阿。”阿贝的声音夹杂在空洞的回音中。
“什么？”
“沙阿。A.B.沙阿。你去了伦敦以后，我马上给他发了个电报，请他尽量帮帮你。”
“沙阿。”我重复一遍，迅速记了下来，“很好。我们该怎么找他，阿贝？加尔各答的电话簿里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不，博比，他不在加尔各答。沙阿是《印度时报》的编辑，但他也是新德里USEFI的文化顾问。他几年前在哥伦比亚教过书，我是在那时候认识了他。但我从没听说过那个狗娘养的克里希纳。”
“多谢，阿贝，你真是帮了大忙。”
“真见鬼，博比，我很抱歉。阿姆丽塔现在怎么样？”
“很好。她是块岩石，阿贝。”
“啊！一切都会好的，博比，你必须有这个信念。他们会把维多利亚给你找回来，她不会有事的。”
“嗯。”
“有消息了就告诉我一声。我住在老妈家里，你知道号码，对吧？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开口。啊，真见鬼！一切都会好的，博比。”
“再见，阿贝。多谢。”
阿姆丽塔不光通知了辛格，加尔各答共有三家大报，她已经联系上了两家，现在正在跟第三家通电话。她用印地语干脆利落地发号施令。
“我们早该想到要登报，”放下电话，阿姆丽塔对我说，“现在要等到明天才能登出去了。”她在每家报纸都订了半版的广告。听差一会儿就来取翻印的照片，就是我们给警方的那张。若能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我们悬赏一万美元；如果能把维多利亚安全地送回来，或者让我们安全地把她接回来，那就是五万美元。绝不刨根究底。
“耶稣啊，”我说了句蠢话，“我们上哪儿去弄五万美元？”
阿姆丽塔望向窗外，傍晚的街道一片混乱。“我本来想的是这个数的两倍，”她说，“但十万美元差不多相当于一百万卢比了。五万听起来更可信，那些贪婪的家伙更有可能动心。”
我摇摇头。我的脑子真的完全转不动了。我立即给辛格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关于沙阿的新情况。他答应马上跟进。
我小睡了一小时左右。我不想睡的。前一分钟我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傍晚最后一丝惨白的阳光逐渐消逝，下一刻我猛地抬起头，发现夜已经深了，暴雨拍打着玻璃窗。警察的电话有一部在响，阿姆丽塔快步从走廊里回到房间，但我抢在了她前面。
“卢察克先生？”是辛格警探，“我联系上了新德里的A.B.沙阿先生，他在家。”
“然后呢？”
“他的确收到了你那位布龙斯坦先生的电报。沙阿先生很尊重你的朋友，于是他立即派了基金会的一位下属过来，为你充当向导和翻译。那个年轻人名叫R.L.达万。”
“派过来？你是说，从德里赶到加尔各答？”
“正是这样。”
“那么他人呢？”
“沙阿先生也是这么问的，我们也很想知道答案。于是我们仔细地询问了这位先生出发时的外貌和穿着。”
“然后呢？”
“然后，卢察克先生，看来R.L.达万先生早就来到了我们身边。上周四的下午，有人在豪拉车站的一个箱子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晚上十点以后停了一会儿电。外面的暴雨下得正急，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每隔几秒钟，闪电就划破暗夜，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远远胜过服务员送来的两支蜡烛。街道几分钟内就被汹涌的水流淹没，瓢泼大雨越下越大，声势惊人。乔林基街上看不见一丝灯光，我很想知道，那些蹲坐在麻袋窝棚里的人和街头连麻袋都没有的人，他们该如何熬过这样的夜晚。
维多利亚就在外面的某个地方。
我恼怒地大声吼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拎起电话，然后又换了另一条线打给辛格。电话线断了。
助理经理上楼来向隔壁那位睡意蒙眬的警察解释情况并向我们道歉。本地区成千上万的电话都乱了套。他派了个听差去电话公司，但那边的办公室都关门了。谁也不知道电话线什么时候能修好，有时候得等好几天。
经理离开以后，我从衣柜里拖出我们的衣服搭在卫生间的浴帘杆上。
“你在干什么？”阿姆丽塔问道。她的声音有些含糊。阿姆丽塔已经四十多小时没睡觉了，黑眼睛里满是疲惫。
我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把衣柜里挂衣架的沉重圆木棍抽了出来。木棍差不多有四英尺长，握在手里感觉十分结实。我把它立在门边的一把椅子后面，窗外一道闪电在很近的位置划过，把洪水肆虐的街道照得雪亮。
晚上十一点十分，外面传来沉重的敲门声。阿姆丽塔在椅子里惊醒了，我起身举起木棍。“是谁？”
“辛格警探。”
这位锡克教徒戴着一顶宽檐雨帽，黑色的雨衣不断往下滴水。两位浑身湿透的警察和他一起站在走廊里。“卢察克先生，希望你能跟我们走一趟，有很重要的事情。”
“去哪儿，警探？”
辛格抖了抖雨帽上的水。“萨松殓房。”阿姆丽塔情不自禁地吸了口凉气，辛格赶紧补充了一句，“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死者是个男性。”
“一个男人？和那个谁有关吗……达万？”
辛格耸耸肩，雨水渗进地毯。“我们不知道。这起谋杀案的……风格很像是黑帮干的。如果你愿意那么说的话，也可以说是骷髅外道。我们希望你能配合辨认一下尸体。”
“你觉得那可能是谁？”
辛格再次耸肩：“你愿意去吗，卢察克先生？我的车在下面等着。”
“不，”我一口拒绝，“绝对不去。我不会离开阿姆丽塔，没的商量。”
“可是要确认尸体的身份……”
“拍张照片吧，警探。你的部门应该有相机吧？要是没有的话，我就等到早上看报纸登的特写。加尔各答人似乎很喜欢看报纸上的尸体照片，就像我们美国人爱看连载漫画一样。”
“博比！”阿姆丽塔厉声喊道，她的声音沙哑。我们都累坏了。“警探只是想帮忙。”
“是的。”我说，“但我绝不会再离开你。”
阿姆丽塔取过钱包和雨伞：“我和你一起去。”
辛格和我同时望向她。
“反正电话也断了，”她说，“谁也没法打进来电话。已经二十四小时了，还是没有人勒索赎金，没有任何人联系我们。如果去认尸能带来帮助，那我们现在就去。”
闪电照亮了被木板封死的窗户和两只被大雨冲刷的石狮子，它们显然来自更天真的古早时代。弯曲的车道在黑暗中穿过滴水的房子和一堆堆被暴雨冲散的垃圾，通往殓房后门的入口。歪歪扭扭的遮阳篷挂在萨松殓房宽阔的门上。
一个制服皱巴巴的男人在外间的办公室接待了我们。就连这里的空气都充满了福尔马林浓郁的味道，像是高中的生物实验室。办公室的文件柜装得满满当当，每张桌子上的文件夹都堆得很高，跳动的煤油灯投出飘忽的影子。那个男人双手合十，潦草地向我微微鞠躬，然后对浑身滴水的警探说了一长串孟加拉语。
“他说卢察克太太可以留在这儿。”辛格翻译道，“我们就在隔壁房间里。”
阿姆丽塔点头回答：“他还说殓房需要一台紧急发电机，警探。他邀请市政厅的政客挪动屁股亲自来这儿闻闻玫瑰的芬芳。对吗？这是一句习语。”
“说得很对。”辛格无奈地苦笑着对殓房的职员说了句什么。小个子男人的脸红了，然后他领着我和辛格穿过房门，走进一条贴着瓷砖的短走廊。
悬挂的油灯照亮了一片区域，看起来活像是开膛手杰克的操作室。这里脏得要命。纸张、杯子和各式各样的碎屑丢得到处都是。刀子、手术刀和骨锯胡乱扔在脏兮兮的托盘和桌子上。
巨大的碟形无影灯——现在没亮——和带导流槽的钢桌证实了这间屋子的用途。除此以外，还有一具尸体躺在桌上。
“啊！”警探一边轻呼，一边靠近了一点儿。他急切地示意我跟上，殓房职员取下墙上的油灯，挂在无影灯的弧形支架上。摇晃的油灯在光滑的钢桌上照出层层涟漪。
小时候父母给我买过一套《康普顿图画百科全书》，我最喜欢的就是介绍人体的那章。书里有很多页码覆着一层半透明的描图纸。你可以从整个身体开始，例如皮肤，然后逐渐深入体内拥挤的神秘世界。书上的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标注了不同的颜色和编码以便查询。
现在我眼前的这具尸体正是那一章的第二页——肌肉与肌腱。从脖子往下，整张人皮被彻底剥开分向两边。所有皮肤都堆在尸体下方，像一顶皱巴巴湿漉漉的斗篷。但这里的肌肉没有整齐的编号，只有看起来像一堆生肉的赤裸人体。油腻的液体反射着灯光，粗壮的白色纤维逐渐过渡为粉红裸露的肌肉束，黄色的肌腱被拉长了，就像血淋淋的皮筋。
辛格和另一个人都看着我。要是他们觉得我会惊叫或者呕吐，那恐怕是要失望了。我清清嗓子。“你们已经开始解剖了？”
辛格把职员简单的话翻译成英语：“没有，卢察克先生。两小时前他被送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然后我才反应过来。“耶稣啊！杀了人为什么还要剥皮？”
辛格摇摇头。“他被发现的时候还没有死。根据目击者的说法，当时他在萨德街上尖叫着狂奔，然后摔倒在地。片刻之后，叫声停了。最后终于有人报了警。”
我情不自禁地倒退两步，仿佛听见母亲的声音在普拉斯基街那幢房子的三楼回荡：罗伯特·卢察克，赶紧给我滚过来，要不我就活剥了你的皮。原来真有这样的事儿。
“你认识他吗？”辛格急迫地问道。他示意殓房职员把灯弄得亮一点。尸体的头向后仰着，刚刚开始的尸僵将他最后的痛苦凝固在脸上。
“不，”我从咯咯作响的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等等。”我强迫自己走进狭小的光圈。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伤痕，只是表情极度扭曲。我仿佛被打了一拳。
“你真的认识他。”辛格说。
“是的。”我提过他的名字。亲爱的上帝啊，我跟达斯谈话时提到了他的名字。
“他是克里希纳先生吗？”
“不是。”我从明亮的手术桌旁退下。我提到了他的名字。“那副眼镜不见了，他应该戴着眼镜。他名叫贾伊普拉卡希·穆克塔南达吉。”
阿姆丽塔和我一直睡到了早上九点。我们没有做梦。敞开的窗外肆虐的雨声阻断了所有的梦。天亮之前，电力和空调都恢复了，但我们谁也没有发现。
十一点时，辛格派了一辆车来接我们去警察局总部，我们的酒店房间接到的电话都会被转接过去。警务中心也是一间幽暗而空旷的屋子，设在另一幢如迷宫般阴暗复杂的建筑物里。成堆的文件夹和泛黄的档案几乎淹没了所有桌子和打字机前埋头工作的男人，老旧的打字机看起来仿佛来自维多利亚女王的时代。阿姆丽塔和我花了好几个小时浏览厚厚的照片簿。看过几百张女人的脸以后，我很怀疑自己还能不能认出卡马克雅·巴拉蒂来。不，我一定能。
最后只有一个收获。一张阴暗褪色的照片上有个穿灰色囚衣的大块头男人，审视了半天以后，我觉得他可能就是折断我手指的那个卡其男。
“可是你不能确定？”辛格问道。
“是的。他比照片上更老、更壮，头发也更长。”
辛格咕哝了一句，把照片和档案递给别人。他没告诉我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入狱。厚塑料破裂地轻响。
午后我们回到酒店，惊讶地发现登在报纸上的警方号码接到了一百多个电话，不过暂时没有特别有效的信息。有几个人说他们在某个地方见过这样的孩子，警方已经在跟进，但队长并不乐观。大部分电话都只是一些想卖孩子的人，广告上的价钱让他们垂涎欲滴。
我摔上房门，和阿姆丽塔一起躺在床上等待。
我几乎彻底遗忘了那个周三夜晚的所有事情。当时的情景清晰地烙印在我脑子里，但每个场景似乎都是独立的，彼此之间毫无关系。经历了那段日子以后，我完全分不清记忆里的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还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晚上八点左右，我起身吻别熟睡的阿姆丽塔，然后离开了酒店。刹那间我清晰地看到，这一切只有一个解决方案。我要走进加尔各答，找到那些骷髅外道的教徒，告诉他们我很抱歉，无论他们要我干什么我都答应，然后他们就会把宝宝还回来。这很简单。
要是不行的话，我就去找迦梨女神，亲手杀了那个婊子。
我记得自己走过了很多个街区，但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当时乘着出租车，望着人行道上的一张张脸，坚信卡马克雅随时可能出现。或者克里希纳。或者达斯。
然后出租车停在一棵菩提树下等待，我翻过铁门上方锋利的矛尖，跌跌撞撞地冲上鲜花环绕的车道。整幢房子漆黑一片。我摇晃百叶窗，疯狂地捶门。“查特吉！”我高喊。屋子里一片漆黑。
突然我又在河边行走，豪拉大桥在天黑前的最后一缕微光中若隐若现。砖砌的街道逐渐变成泥泞的小巷和阴暗的贫民窟。孩子们围着我跳舞，我把所有零钱都扔给了他们。我记得自己回过头，发现那些孩子都跑掉了，只有几个成年男子跟在我身后。他们的嘴巴在动，但我什么也没听见。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开始小心翼翼地向我逼近，胳膊半抬在空中。
“骷髅外道？”我充满希冀地问道。或者我认为自己是这么问的，“你们是骷髅外道的人吗？迦梨的信徒？骷髅外道？”
他们犹犹豫豫地交换着眼色，彼此打气。我看着他们破烂的衣衫和饿得瘦骨嶙峋的身体——浑身肌肉紧绷——明白他们不可能是骷髅外道的教徒。也不是暗杀会。不是黑帮。这只是几个饥饿的可怜人，愿意拼上性命去抢外国佬的钱。
“来吧！”我喊了出来，嘴角上扬露出笑容。我无法控制地大笑起来，虽然在同一个时刻，我感觉身体像是被某个锋利的东西挖了个洞。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那个夜晚，还有维多利亚——在那一刻，所有死结都化为纯粹的愉悦。
“来吧！”我喊道，“快，快啊，请便吧。”我张开双臂，仿佛准备拥抱他们。我的确打算拥抱他们，像运动员在更衣间里那样汗淋淋地热忱拥抱，同时快乐地用牙齿撕开他们绷紧的喉咙。
我觉得我会这样做。我不知道。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向后退去，最后消失在阴影重重的小巷中。看到他们离开，我几乎哭了出来。
分不清是在这件事之前还是之后，我走进一座石头门脸的小庙，遇到了一个人。庙里有一座黑牛跪地的粗笨雕像，牛脖上挂着红白相间的项链。一个老头儿蹲在地上朝烟雾缭绕的暗处吐了口唾沫，惊恐地看着我。另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不断指着我的脚急促地说着什么。我觉得他是想让我脱鞋。
“去他妈的。”我平静地说，“没关系。告诉他们，我认输，行吗？告诉他们，想要我做什么都行，好了吧？我保证。真的。我向上帝发誓，以童子军的荣誉发誓。”我觉得自己哭了起来。透过泪光的折射，我看见门牙都快掉光的老头儿朝我露出憨厚的笑容，他拍着我的肩膀，瘦骨嶙峋的身体前后摇晃。
雨中的荒地有大片的棚屋和废旧的轮胎，我在泥泞中跋涉了好几英里，走向高耸的烟囱和它喷出的火焰。明晃晃的火焰将周围的一切照得通红，但无论我怎么努力，它看起来还是那么遥远。我相信那个地方真实存在。我不知道。直到现在，这一幕仍是我梦中无法靠近的地平线。
我在微熹的晨光中发现了那个小女孩。她躺在大街上——躺在通往主街的泥泞小路上。女孩看起来不超过五岁，黑色长发凌乱打结，身上裹着一层棕色的薄被，被夜晚的大雨淋得透湿。她睡得很香，我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单膝跪在地上的泥水中。早起的人流和自行车已经开始来来往往，尽管巷子很窄，他们还是自动绕开了我们俩的位置。
女孩双眼紧闭，仿佛在专心思考。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小拳头蜷缩在脸颊边上。很快她就不得不醒来，生火、伺候男人、照顾幼小的弟妹，她的童年已经结束，虽然她根本不曾品尝童年的滋味。很快她就会变成一个男人的财产，走上和母亲一样的道路，在那一天，她会得到传统的印度式祝福——“愿你能生下八个儿子”。可是现在，她还能安然熟睡，紧握拳头，棕色的脸蛋贴着泥土，双眼在晨光中紧闭。
然后我摇摇头，回过神来。天差不多已经亮了，雨后的空气几乎算得上清新，不知何处飘来新鲜花朵和潮湿泥土的迷人气味。
我清晰地记得自己坐着人力车回到酒店，各种声音和颜色鲜明地冲击着我的感官。我的头脑也澄明如洗。要是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事……要是阿姆丽塔需要我……
天刚刚亮，但阿姆丽塔在走廊里迎上了我。她快乐地挥着胳膊，双眼溢满泪水。事情发生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博比，哦……博比，”她说，“辛格警探刚刚打了个电话，他正在过来的路上，马上就到。他们要送我们去机场。他们找到她了，博比。他们找到她了！”
我们沿着空荡荡的VIP高速公路飞驰，地平线上明亮的晨光让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像是浮雕，汽车的影子在潮湿的地面上匀速前进。
“你确定她没事？”我问道。
“是的，是的。”前排的辛格头也不回地答道，“我们二十五分钟前才接到那边的电话。”
“你确定那是维多利亚？”阿姆丽塔接着追问。我们俩都向前探着身子，手臂压在前排的椅背上。阿姆丽塔的双手无意识地揉着一张面巾纸。
“那里的警卫认为她就是维多利亚。”辛格说，“所以他扣下了带着宝宝的那对夫妻。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扣留，负责安全的官员告诉那对夫妻，他们的旅行签证有点儿问题。现在他们以为另一位官员会赶过去在签证上重新盖章。”
“为什么不干脆把他们抓起来？”我问。
“以什么罪名呢？”辛格反问道，“在孩子的身份完全确认以前，他们没有犯下任何罪行。人家只是想飞去伦敦而已。”
“是谁发现了维多利亚？”阿姆丽塔问道。
“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位警卫。”辛格打了个哈欠，“他在报纸上看到了你们的广告。”辛格低沉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满。
我握住阿姆丽塔的手，和她一起望着窗外已经开始变得熟悉的乡村景色。我们俩都盼着车能跑得更快一点儿，但前面有个牧民赶着一群羊堵死了湿漉漉的人行道，好一会儿也没挪开。我们喊叫着催促司机按喇叭，让他赶紧想办法开过去。然后汽车换挡绕过一辆装满了甘蔗的牛车，我们回到畅通的左车道上。颜色俗艳的卡车从我们右边飞驰而过，向进城的方向开去，身穿白色上衣的男人向我们挥舞棕色的胳膊。
我强迫自己坐回后排，深深吸了几口气。窗外的日出堪称壮丽，就连路边空荡荡的废弃高楼和单坡棚屋仿佛都已被晨光净化，但我完全无心欣赏。女人们顶着高耸的铜罐，在青翠的田埂间投下颀长的影子。
“你确定她没事？”我又问了一遍。
“我们已经快到了。”辛格回答。
我们驶上弧形车道，越过黑黄相间的出租车。出租车顶闪烁着雨滴的反光，司机四仰八叉地睡在前排座椅上。车还没停稳，我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门。
“哪边？”
辛格绕到车的这边指了指，我们快步走进航站楼。辛格追上我们匆忙的脚步，不断跨过肮脏的瓷砖地板上裹着破布睡得横七竖八的人影。“这里。”他推开一扇门，门上用孟加拉语和英语写着“仅限授权人士”。一位女性不可接触者蹲在走廊里，将尘土和废纸扫进簸箕。十五步以后，我们走进一间屋子，室内宽敞的空间被隔板和柜台分割开来，我听见电报机和打字机咔嗒作响。
我立即看到了他们，那对印度夫妇挤在远处的角落里，年轻的妻子搂着宝宝。这两个人看起来很陌生，年纪也很小。男人个子不高，眼神躲躲闪闪。每隔几秒钟，他就会抬起右手摸摸下巴上稀稀落落的胡子。女孩看起来比她的丈夫还小，衣着简朴得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围巾也无法掩饰她打结的头发和眉心已经花掉的红点。
但我和阿姆丽塔站在二十英尺外，眼里只有那个女人抱在怀里快速摇晃的襁褓。孩子裹得严严实实，我们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脸庞露出苍白的一角。
我们靠近了一点儿。我的横膈膜突然一阵剧痛，疼痛很快溢满整个胸腔。我没有理会。辛格警探朝着骤然紧张起来的制服警卫做了个手势，警卫直接对那个年轻男子说了句什么，男子立即站起身来，紧张地走向柜台。女孩挪开位置让他过去，就在那个瞬间，我们看到了宝宝被围巾层层包裹的脸。
她就是维多利亚。孩子已经睡着了，皮肤苍白得像在发光，但是毫无疑问，她就是维多利亚。
阿姆丽塔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所有人立即动了起来。年轻男子肯定是想冲出去，因为警卫和柜台后的一个人迅速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拖了回去。女孩沿着长凳缩进角落，紧紧把襁褓抱在胸前。她开始不停地抖动，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听起来像是摇篮曲。阿姆丽塔、警探和我冲上去堵死了女孩的所有退路，但她只是转过脸对着绿色的墙壁，嘴里的呢喃声越来越响亮。
辛格想拉住阿姆丽塔，但她已经快步上前抓住女孩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拉，然后一把抢过她左臂抱着的维多利亚。
每个人都在大声喊叫。阿姆丽塔高高举起我们的宝宝，动手解开她身上脏兮兮的紫色围巾，不知为何，我情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
阿姆丽塔的第一声尖叫盖过了周围的所有声音，整个房间刹那间安静下来。我继续往后退去，直到脊背撞上柜台。就在阿姆丽塔开始哭喊的时候，我慢慢转身低下头，手在冰凉的柜台上握成拳头。
“啊！”我说。无力的叹息仿佛来自童年最早的记忆，“啊，”我说，“啊，不，拜托。”我的脸紧紧贴着柜台，拳头堵住自己的耳朵。但我依然清晰地听见阿姆丽塔的哭喊变成了啜泣。
我还留着那份报告——辛格寄到德里的那份报告。和印度的所有东西一样，报告的纸张又薄又差，上面的字也很模糊，几乎是半透明的，就像孩子传递秘密的拙劣把戏。但是没关系。根本不用看，报告里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1977年7月22日C.M.P.D./D.D.A.S.S.2671067
苏贾塔·丘杜里和黛维·丘杜里夫妇准备乘坐1977年7月21日04:38的航班飞往伦敦旅行，警卫雅各摩安（亚什帕尔，D.D.A.SEC.SERV.1113）通过文件确认了他们的身份，并将他们扣留在海关B-11区域，因为雅各摩安怀疑这对夫妇带着的婴儿可能是美国人卢察克家失踪的女儿。卢察克于1977年7月18日报案称女儿失踪［备注：C.M.P.D.案件号NO.117，日期1977年7月18日（S.R.50/）］。亚什万·辛格警探（C.M.P.D.26774）与卢察克夫妇（罗伯特·C.与阿姆丽塔·D.）于1977年7月21日05:41到达机场，确认婴儿身份，这名婴儿的确是出生于1977年1月22日的维多利亚·卡罗琳·卢察克。经孩子的母亲检查确认，婴儿维多利亚·C.卢察克几小时前就已死亡。苏贾塔和黛维·丘杜里夫妇随即被捕并被送往乔林基街的加尔各答警察局总部，罪名是涉嫌绑架、谋杀以及试图偷运赃物出国。经尸检报告［备注：卢察克-C.M.P.D./M.E.2671067/21.7.77］确认，卢察克婴儿的死亡时间为2～5小时，不法分子企图将婴儿的尸体作为容器，向国外运送偷来的赃物：物品列表及估价如下：
红宝石（6枚） 1, 115, 000卢比
蓝宝石（4枚） 762, 000卢比
欧泊石（4枚） 136, 000卢比
紫水晶（2枚） 742, 000卢比
碧玺（5枚）  380, 000卢比
进一步的细节请联系辛格（亚什万 C.M.P.D.26774）。报告完毕。

15
加尔各答一直在谋杀我。
——卡比塔·辛哈
加尔各答不肯放我们离开，这座恶臭的城市又纠缠了我们两天。
阿姆丽塔和我不肯丢下维多利亚。哪怕是在警察做尸检或送葬人整理遗容的时候，我们也坚持守在隔壁的房间里。
辛格说，我们还得在加尔各答待几个星期，至少要等到审讯结束。我回答说不行。我们分别对着一位看起来十分乏味的速记员陈述了一遍证词。
美国大使馆的人从新德里赶来了，那个男人真是只多管闲事的小白兔，他名叫唐·沃登。面对那些尸位素餐的印度官僚，他的处理方式就是向对方道歉，然后回过头跟我们解释，完全是因为我们执意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带着孩子的尸体回国，所以才会搞得这么麻烦。
周六我们最后一次乘车前往机场。我们租了辆老旧的雪佛兰，沃登、阿姆丽塔和我挤在后座上。外面的雨下得很大，车里闷热潮湿，但我完全不在意。我的眼睛紧紧盯着前面那辆医院的白色小面包车。虽然交通拥挤，但它没有打开紧急灯。没什么可急的。
在机场我们又耽搁了最后一次。一名机场官员和沃登一起走过来，两个人都在摇头。
“怎么回事？”我问道。
印度官员抹了抹自己脏兮兮的白上衣，没好气地迸了几句印度斯坦语。
“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阿姆丽塔开始翻译。她累得不想抬头，声音也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说我们花钱买的那口棺材不能上飞机。”她疲惫地说，“金属制的航空棺材已经送到了，但运送……运送尸体……需要的文件还没有得到相关部门的签字批准。他说，我们可以周一去市政厅办理必要的文件。”
“沃登？”我站起来喊了一声。
大使馆的人耸耸肩。“我们必须尊重他们的法律和文化。”他说，“我一直觉得，如果你们愿意在印度火化尸体，那事情就简单得多了。”
女神迦梨掌管着所有火葬场。
“过来。”我说。我带着他们穿过背后的门走进一间办公室，维多利亚的尸体就放在隔壁。印度官员看起来很不耐烦，我抓住沃登的胳膊，把他拽到房间角落里。
“沃登先生，”我低声说，“现在我要去隔壁房间，把我女儿的遗体装进他们要求的那口棺材。如果你胆敢进来，或者以任何方式阻挠我，那我就杀了你。明白了吗？”
沃登眨了好几次眼，最后点了点头。我走向那位官员解释了一下。我的声音并不大，说话的时候我的手指轻轻抵在他的胸口，但是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某些东西镇住了他。当我解释完毕，穿过来回晃动的门走进隔壁光线昏暗的房间，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维多利亚在等我。
那间屋子十分狭长，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堆盒子和无人认领的行李。房间尽头有一条金属辊的传送带，那口钢制航空棺材敞开放在传送带旁的柜台上。而在房间的另一头，装货平台旁边的长凳上放着我们在加尔各答买的灰色棺材。我走向灰色的棺材，毫不犹豫地掀开了盖子。
维多利亚出生的那天晚上，我们准备好的仪式中有一个重要的环节，我为此紧张了好几周。我早就知道，埃克塞特医院鼓励新爸爸亲手把宝宝从产房送进隔壁的育婴房，完成必需的称重和测量流程，然后再把新生儿送回休息室里的母亲身边。这事儿让我担心了挺长一段时间。我很怕自己不小心把她摔了。这个想法很傻，可是即便经历了女儿出生的激动和愉悦，当医生从阿姆丽塔怀里抱起维多利亚，问我愿不愿意把我的小姑娘抱到楼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心依然紧张得怦怦直跳。我还记得自己一边点头微笑，一边暗自惶恐。我记得自己如何托起她小小的脑袋，让那个刚刚出生的潮乎乎的小身体靠在我的胸口和肩头。从产房到育婴房一共有三十步，每走出一步，自信和愉悦都在我心头不断扩大，就像维多利亚在帮助我。我还记得当我突然意识到，我抱着的是自己的孩子，于是情不自禁地傻笑起来。那一直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记忆。
这次我一点儿也不紧张。我轻轻抱起自己的女儿，托着她的头，让她的身体靠在我的胸口和肩头，和以前的无数次一样。然后，我走了三十步，来到钢制的航空棺材旁边，棺材里还有白纱铺成的小床。
航班延误了几次才起飞。在机场等待的九十分钟里，阿姆丽塔和我一直握着彼此的手。当那架巨大的747飞机终于开始滑行，我们没有向窗外张望，满脑子依然想着那口小小的航空棺材，刚才我们亲眼看着它被装上飞机。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我们一直没有说话。云层遮盖了加尔各答最后的身影，我们也没看一眼。我们带着宝宝回家了。

16
的确，某种启示即将到来。
——威廉·巴特勒·叶芝
维多利亚的葬礼安排在1977年7月26日星期二。我们把她葬在一处小小的天主教墓园里，墓园所在的小山俯瞰着埃克塞特。
明亮的阳光下，那口白色的小棺材仿佛在发光。我没有看它。整个简短的下葬仪式里，我一直盯着达西神父头顶的那片蓝天。透过树冠的缝隙，学院旧建筑上方高耸的砖塔清晰可见。一群鸽子在夏日的晴空中转圈翱翔。就在仪式结束之前，不远处传来一阵孩子的喊叫和欢笑，但是一看到我们，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阿姆丽塔和我同时转过头，看见一群年轻人骑着自行车毫不费力地朝下山的方向呼啸而过。
阿姆丽塔计划在秋天重返学校任教。我什么也没做。回家三天后，她清空了维多利亚的房间，把它重新布置成一间缝纫室。她从没在里面做过手工，而我根本不曾踏进那里一步。
当我终于开始清理从加尔各答带回的衣服时，我觉得应该仔细搜一搜那件猎装衬衫的口袋，就是那晚我送书给达斯时穿的那件，现在它又脏又破，不成样子。那盒火柴已经不见了，我满意地点点头，但是一秒钟后，我在另一个口袋里找到了我的小记事本。也许那晚我带了两本记事本。
十月底，阿贝·布龙斯坦来拜访了一天。之前他出席了葬礼，但是除了吊唁的常规对答以外，我们没有谈别的。后来我又跟他聊过一次——那是一个深夜，我喝了酒，给他打了个语无伦次的电话。阿贝耐心听我唠叨了近一小时，最后柔声说道：“上床去吧，博比。好好睡一觉。”
十月的那个周日，我们端着白葡萄酒坐在起居室里，讨论如何维持《他声》的运转，以及卡特的能源新政能否解决石油短缺。阿姆丽塔时常礼貌地点头微笑，但整个谈话过程中，她仿佛一直远在千里之外。
阿贝提议说，我们应该一起去屋后的树林里散会儿步。我眨了眨眼。阿贝讨厌所有形式的运动。在那个美丽的秋日，他和往常一样穿着皱巴巴的灰西装和黑色翼纹牛津鞋，脖子上系着薄领带。
“当然。”我干巴巴地回答。于是我们俩一起沿着林间小道走向山里的池塘。
这个季节的森林漂亮极了。小路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铬黄色榆叶，只要转个弯，总有火红的枫叶和漆树扑面而来。长满棘刺的山楂树上挂着小小的果子，洁白的桦木在湛蓝的天空下昂然挺立。阿贝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根吸了一半的长雪茄，一边低头苦走，一边心不在焉地嚼着烟草。
我们走了三分之二英里，离俯瞰公路的山顶大概还有一半路程。阿贝一屁股坐在路边一棵歪倒的桦木上，开始有条不紊地脱下鞋子清理里面的沙土和细枝。我坐在他身旁，回头望向刚才上山时绕了一圈的池塘。
“你还留着达斯的手稿？”他突然问道。
“是的。”如果他是想替《他声》要那份稿子，那么不管最后能不能谈成，我们的友谊都完蛋了。
“嗯，”阿贝清清嗓子，吐了口唾沫，“你没写采访稿，《哈泼斯》的人有没有叽叽歪歪？”
“没有。”路对面不知何处传来啄木鸟的笃笃声。“我把预付款退了回去，不过他们坚持付清了差旅费用。你也知道，莫罗已经不在那儿干了。”
“嗯。”阿贝点燃雪茄，烟草味与秋天的清新气味十分相称，“你想好该怎么处理那首见鬼的诗了吗？”
“没有。”
“不要出版它，博比。不论何时何地。”他把仍在冒烟的火柴扔进一堆落叶，我重新捡出火柴棍捏在指间。
“嗯。”我回答。我们沉默了片刻。凉爽的微风在山间拂过，吹得脆弱的落叶簌簌摩擦。北边远处有只松鼠正在朝着另一只侵入者大声叫嚷。
“博比，你知不知道我在大屠杀中失去了几乎所有家人？”阿贝突然问道。他没有看我。
“不，这事儿我不知道。”
“是的。妈妈幸免于难，因为她和让当时正在伦敦，他们原本打算来看我。让赶回家乡，想救出摩西、穆蒂和其他人。我们再也没见过他们。”
我一言不发。阿贝向着蓝天吐出一口雪茄的烟雾。“博比，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在事后回头去看，似乎所有事情都是命中注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不断地想，你本来可以改变它，但你没有做到——比如说，你忘了做某件事，结果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懂。”
“但是，博比，没有什么命中注定，这就是他妈的运气差而已。不是谁的错，不要责怪任何人，除了那帮吃屎的混账以外。”
我沉默地坐了很久。秋叶在我们身侧打着旋儿飘落，为遍地金黄的毯子增添了一丝忧伤的美感。“我不知道，阿贝。”最后我终于说道。我的喉咙剧痛，几乎让我无法继续说下去，“我没有做对任何一件事。是我把她们带去了加尔各答。当我发现事态失控以后，并没有立即离开。最后，我也没有确认她们的飞机是否安全起飞。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事儿是谁干的？凶手是谁？克里希纳？那个自称卡马克雅的女人又能得到什么……她在整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最重要的是，我为什么会犯下那个天杀的愚蠢错误，为什么要把枪带给达斯——”
“两枪。”阿贝说。
“什么？”
“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过，当时你听到了两声枪响。”
“是的，呃，那是把自动手枪。”
“然后呢？你觉得要是换了你，轰掉自己脑袋的时候你还会补一枪以防万一，是吗？”
“你是想说什么，阿贝？”
“杀掉达斯的人不是你，博比。也不是达斯自己。也许是某位可亲的骷髅外道教徒谋划了这一切，不是吗？那个名叫克里希纳的哥们儿……桑贾伊……管他妈的叫什么名字——也许他在觊觎桂冠诗人的宝座。”
“为什么——”我咽下嘴边的话，头顶数百英尺外，一只海鸥正在顺着上升的热气流转圈翱翔。“但这事儿跟维多利亚有什么关系？噢，上帝啊，阿贝……伤害她能为谁带来好处？我真的不明白。”
阿贝站起来又吐了口唾沫，他的西装上沾了不少树皮的碎屑。“我们走吧，哈，博比？我得坐大巴回波士顿去赶那见鬼的火车。”
我领着他迈步走向山脚，但阿贝抓住了我的胳膊。他严肃地看着我。“博比，你必须知道，你不必明白，也不会明白。你永远不会忘记这件事，不要以为自己可以……你忘不掉。但你必须继续生活。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也许每一天都很难熬，但你必须继续活下去。不然的话，那些杂种就赢了。我们不能输给他们，博比。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我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上几乎被落叶彻底淹没的林间小道。
十一月二日，我收到了辛格警探的一封短信。他在信里通知我，那位男性嫌疑人苏贾塔·丘杜里再也无法站上审判席了。在胡格利监狱关押期间，丘杜里“遭遇了严重的违规行为”。确切地说，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把一条毛巾塞进了他的喉咙。那位被确认为黛维·丘杜里的女人将于本月内接受审讯。辛格承诺随时向我通报进展，但我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
十一月中旬，寒冬的第一场大雪之后不久，我重读了达斯的手稿，包括之前在加尔各答没有读完的最后一百多页。达斯的那句简介说得很对：这是一份诞生宣言。要想知道这首诗的重点，我觉得叶芝的《第二次来临》足以概括。叶芝的诗作更加出色。
我突然想到，对我来说，如何处理达斯的手稿，这个棘手的问题与祆教徒如何处理死者有着古怪的相似之处。印度的祆教正在逐渐萎缩，这个教派认为土、空气、火和水都是神圣的，所以不想用死者的尸体污染它们。最后他们想了个机智的主意。多年前阿姆丽塔跟我描述过孟买一座公园里的寂静之塔，秃鹫在塔顶上耐心地盘旋。
我不肯烧掉这份手稿，因为我感觉自己内心理智的高墙十分脆弱，那个黑暗的东西就在墙后等待，手稿燃烧的烟雾像是献给它的祭品。
我最后想出的解决方案比寂静之塔乏味得多。我亲手把那几百页纸撕成了碎片——它们依然散发着来自加尔各答的恶臭——然后把碎片塞进垃圾袋，又在里面放了点腐烂的蔬菜，免得被拾荒者捡走。我开车去了几英里外的一处大型垃圾场，亲眼看着黑色的袋子从陡峭的垃圾堆侧面滚落，消失在酸臭的垃圾池里。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十分清楚，虽然扔掉了手稿，但我仍然无法阻止迦梨之歌在脑子里回荡。
阿姆丽塔和我继续住在原来的房子里。我们忍受着朋友们没完没了的建议和同情，可是在那个严寒的冬天，我们越来越少见到外人。与此同时，我们也越来越少见到彼此。
阿姆丽塔决定写完自己的博士论文，她每天总是起得很早，在学校里教完课以后，她就在图书馆里泡着，晚上修改论文，继续学习，然后早早上床。而我起得很晚，我经常在外面吃晚饭，然后混到深夜才回家。阿姆丽塔大约晚上十点结束学习，然后我就会占据她的位置，一直阅读到凌晨。在那没有阳光的几个月里，我什么都读——斯宾格勒、罗斯·麦唐诺、马尔科姆·劳瑞、黑格尔、斯坦利·埃尔金、布鲁斯·卡顿、伊恩·弗莱明，还有辛克莱·刘易斯。我如饥似渴地阅读在书架上摆了几十年却从未翻过的经典作品，还有从超市里买回来的畅销书。我什么都读。
二月，一位朋友给我介绍了波士顿北边一所小型学院的临时教职，我接受了他的好意。刚开始我每天往返，但没过多久我就在学校附近找了一间带家具的小公寓，从此以后我就只有周末才会回到埃克塞特，甚至好几周都不回去。
阿姆丽塔和我从来没有谈过加尔各答的事儿。我们也绝口不提维多利亚的名字。阿姆丽塔退回了数论和布尔逻辑的世界里，看来她在那里过得比较舒适：在那个世界里，一切都严守规则，真值表可以通过逻辑推导得出。而我留在外面，陪伴我的只有笨拙的语言和变幻莫测的荒谬现实。
我在学院里待了四个月，要不是有位朋友打电话通知我阿姆丽塔进了医院，我可能根本不会回到埃克塞特。医生给她下的诊断是急性肺炎兼劳累过度。她在医院里住了八天，回家后又因虚弱继续卧床休养了一周。那段时间我一直待在家里照顾阿姆丽塔，种种细节让我逐渐找回了以前的柔情蜜意，但接下来她马上宣布自己已经好些了。六月中旬，她重新投身于计算机前，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我感觉怅然若失，就像体内有个巨大的黑洞，正在将我吞噬。
六月里我买了把鲁格手枪。
我在学校里认识了沉默寡言、个头矮小的生物学教授罗伊·贝内特，四月，他邀请我加入他的射击俱乐部。多年来我一直支持禁枪法案、厌恶手枪，但是那个学年末的大部分周六我都和贝内特一起泡在靶场里。在那个地方，似乎就连孩子都很精通双手握枪、双腿分开的射击姿势，而我此前只在电影里见过这个动作。如果有人需要去对面回收靶子，所有人都会礼貌地放下武器，微笑着从瞄准线旁退开。很多靶子都做成人体的形状。
有人建议我给自己买把枪，罗伊面带微笑，以传教式的热忱向我推荐了点二二口径的打靶手枪，他说这是不错的入门装备。我点头表示同意，但是第二天我立即买了一把价格不菲的7.65毫米复古鲁格。卖枪的女人说，这把自动手枪是她亡夫的宝贝与骄傲。随枪附赠的还有一只漂亮的手提箱。
我一直没有真正掌握大家推荐的双手握枪姿势，但已经能够颇为熟练地射穿二十码外的靶子。我在靶场上度过了很多个黄昏，夕阳在地上照出长长的影子，清脆的枪声此起彼伏。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我每一次举起那涂过油、校过准的武器，都会感觉它潜藏的力量流过自己的身体，就像喝下一杯很烈的威士忌。我眯起眼睛谨慎地瞄准，耳畔传来震耳欲聋的枪声，突如其来的后坐力震动我僵硬的胳膊，在我心中激起一阵近乎狂喜的情绪。
阿姆丽塔康复后的一个周末，我带着那把鲁格回到了埃克塞特。一天半夜，她走下楼梯，发现我正在摩挲刚刚上过油、填满了子弹的武器。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我很久，然后一言不发地返回楼上。第二天早晨，我们谁也没提这事儿。
“印度出了本新书，轰动极了。我听说是一首史诗，讲述迦梨的故事，那是他们的一位守护女神。”那个书商说道。
我到纽约来参加道布尔戴出版社的派对，主要是为了免费的酒水。当时我正站在阳台上，挣扎着要不要去拿第四杯威士忌，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那个书商对着两个分销商高谈阔论。我走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阳台的角落里。这个人刚刚参加了新德里的一场书展，他并不知道我是谁。我解释说，我是个诗人，对印度的当代作品很有兴趣。
“是的，呃，恐怕我也没法告诉你这本书的更多细节，”他说，“我提起它只是因为这本见鬼的书似乎不太可能在我们这儿卖得很好。真的，只是一首长诗而已。大概印度的知识分子会激动得发狂，但是当然，我们不会有兴趣。诗歌在美国本来就卖得不好，更别说……”
“那本书的名字叫什么？”我问道。
“那个名字挺有趣的，我记得很清楚，”他说，“大概叫迦梨珊布哈，或者迦梨萨巴，诸如此类的名字。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我曾经跟一个名叫凯莉·萨默斯的女孩共事过，我注意到……”
“作者是谁？”
“作者？抱歉，我想不起来了。我之所以记得这本书，完全是因为出版商铺了很多货，但我从未真正留意过它的内容，你明白吧？脑子里只记得那么一大堆书。在德里每一间酒店的书店里，我总会看见它蓝色的封面。你去过印度吗？”
“达斯？”
“什么？”
“作者的名字是叫达斯吗？”我问道。
“不，不是达斯。”他回答，“至少我印象中不是。应该是个很难拼的印度名字。”
“是不是叫桑贾伊？”我追问。
“抱歉，我不知道。”书商说。他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有什么区别吗？”
“不，”我说，“没什么区别。”我离开书商，独自靠在阳台栏杆上。两小时后，月亮已经升到了这座城市锯齿般的楼群上空，我依然待在那里。
七月中旬，我收到了一张照片。
不用看邮戳我就知道信来自印度。薄薄的信封散发出那个国家的气息，上面盖着加尔各答的邮戳。我站在车道尽头，站在高大的白桦树浓密的树荫下，拆开了信封。
我第一眼看见的是照片背面的留言，只有一句话：达斯还活着。照片是黑白的，很不清晰。前景里的人被闪光灯照成了白晃晃的一片，而后面的人看起来和剪影差不多。尽管如此，我还是立即认出了达斯。他的脸上疤痕累累，鼻子完全变了形，但是麻风的症状远远没有我见他的时候那么明显。他穿着一件白色上衣，手向前伸出，仿佛在对着学生强调什么事情。
照片里的八个男人围着一张矮桌坐在垫子上。闪光灯照亮了达斯背后剥落的壁画和桌上几只脏兮兮的杯子。除了达斯以外，还有另外两个男人的脸清晰可辨，但我不认识他们。我的目光停留在达斯右侧的剪影上。光线太差，那张脸的细节十分模糊，但我依然看到了猛禽似的鼻子和雨云般蓬乱的头发。
除了照片以外，信封里别无他物。
达斯还活着。那我能怎样？M.达斯又被那个婊子女神复活了一次？我站在那里，再次凝视照片，屈指轻弹。谁也看不出来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阴影里的人是克里希纳吗？那个人的头和身体微微前倾，看起来充满攻击性，我有一种感觉，那的确是他。
达斯还活着。
我转身离开车道走进树林。低矮的灌木从脚边擦过，空虚感在我体内积蓄旋转，仿佛随时可能裂开一道黑色的口子。我知道，一旦那道黑暗之门开启，我将再也无法挣脱。
我走了四分之一英里，溪流越来越宽，再往前走，它就会汇入一片沼泽。我在林间跪下，把那张照片撕成细碎的小片，然后推开一块大石，把纸片洒在松软暗淡的泥土中，又把石头推回原地。
回家路上，我脑海中一直盘旋着同一个画面：潮湿的白色物体拼命朝土里钻，试图避开外面的光线。
那天晚上我打包的时候，阿姆丽塔走进房间。“我们得谈谈。”她说。
“等我回来。”我回答。
“你要去哪儿，博比？”
“纽约，”我说，“就去几天。”我将另一件衬衫放进箱子，下面是那把鲁格和六十四发子弹。
“我们必须谈谈，这很重要。”阿姆丽塔伸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往后退开，拉上黑色行李箱的拉链。“等我回来。”我说。
我把自己的车留在家里，乘火车前往波士顿，叫了辆出租车赶到洛根国际机场，然后登上晚上十点环球航空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转机抵达加尔各答。

17
什么样的野兽，终于等到它的时辰，
懒洋洋地走向伯利恒，来投生？
——威廉·巴特勒·叶芝
飞机到达英国海岸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但即便阳光洒在我的腿上，我仍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无尽的暗夜里。我浑身剧颤，强烈地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脆弱的加压管里，悬浮在海面上方几千英尺的高空之中。更糟糕的是，我感觉自己内心的压力越来越大，起初我以为是幽闭恐惧，后来才发现没有那么简单。我头晕目眩，感觉就像有一个力大无穷的矮人在我体内疯狂地搅拌。
飞过欧洲上空的时候，我抓紧座椅扶手，看着电影屏幕上的角色嘴巴无声地开合，想起泰戈尔的最后时刻。乘务员送来飞机餐，我尽责地吃了下去。快要入夜的时候，我试图睡觉。但内心的空洞和晕眩愈演愈烈，昆虫的振翅声在耳畔挥之不去。我不断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但每一次都被遥远缥缈的嘲笑声猛然惊醒。最后我终于放弃了努力。
飞机在德黑兰加油的时候，我强迫自己加入其他乘客的行列。飞行员在广播里说外面的气温是三十三度，直到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我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摄氏度。
时近午夜，但空气依然燥热。航站楼里搭了个大得足以产生回音的棚子，里面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伊朗国王的照片。佩枪的警卫和士兵在附近漫无目的地晃荡。裹着黑色罩袍的穆斯林女人像幽灵般轻盈地滑过日光灯下绿莹莹的空旷大厅。老人们有的躺在地板上睡觉，有的跪在黑色的拜毯上，周围满地都是烟蒂和玻璃纸；不远处有个六岁左右的美国男孩，金发和红条纹上衣在一片黑色中分外扎眼，男孩缩在一张椅子后面，举起M-16玩具步枪对准海关柜台。
机场广播宣布，我们的航班将在十五分钟内再次登机。我跌跌撞撞地越过一个系着红围巾的老头儿，发现自己进了一间公厕。厕所里很黑，唯一的光来自门口挂的一盏灯泡。朦胧中只能看见黑色的影子来来往往，有那么一瞬，我怀疑自己误闯了女厕，眼前的人都披着罩袍，但接下来我立即听见了低沉的喉音，以及小便声。突然间我的头晕得更厉害了，于是我蹲在亚洲的厕所里呕吐起来。将最后一顿飞机餐全都吐掉以后好一会儿，我还是痉挛不止。
我身子一歪，彻底瘫倒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整个身体仿佛已被虚无吞噬，我浑身颤抖，汗如雨下，涕泪交流。耳畔的嗡嗡声越来越响，我终于听清了它的字句，迦梨之歌犹如黄钟大吕。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跨过那条边界，进入她新的王国。
几分钟后我摸黑爬起来，走到唯一的水池旁尽量清理了一下，然后快步回到绿幽幽的灯下，随着人流排队登上前往加尔各答的航班。
凌晨三点十分，我们离开云层在空中盘旋一圈，最后降落在加尔各答德姆-德姆机场。我随着人流走下舷梯，踏上湿漉漉的柏油地面。整座城市仿佛着了火。低矮的雨云反射着橙色的灯光，红色信号灯在无数水洼中投出倒影，航站楼背后透出探照灯雪亮的光芒。我跟着人群走向海关栈房，耳边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高声叫嚷。
一年前，阿姆丽塔、维多利亚和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才顺利通过孟买的海关。这次我只花了不到五分钟。我一点儿也不担心他们可能打开我的行李。一身肮脏卡其衣服的小个子男人用粉笔在我的行李箱上写了个X，那个位置下面正好放着我的鲁格和子弹，下一刻我已经进了主航站楼，正在走向外面的出口。
有人会来接我。可能是克里希纳-桑贾伊。在他死前，他会告诉我该去哪里找卡马克雅。
已经快要凌晨三点半了，但机场里的拥挤并未减轻分毫。刺刺作响的荧光灯照得室内一片惨白，所有人都在喊叫着扒开周围的人群，但我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我跨过基普林笔下“裹着破布的死人”，完全不在乎是否会踩到睡在地上的人。我在人群中随波逐流，感觉自己的四肢麻木瘫软，任凭大家推来搡去，像个笨拙的提线木偶。我闭上眼睛聆听那歌，感受武器带来的力量，它离我的右手只有几英寸的距离。
查特吉和古普塔也必须死。无论他们牵涉得是深还是浅，他们都必须死。
我被人群裹挟着前进，就像身处一场风暴之中。周围的噪声、气味和压力与内心越来越强烈的虚无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在我的意识中凝成一朵绽放的黑暗之花。现在，那笑声已经非常响亮。我紧闭双眼，清晰地看见他的面容从垂死城市的灰塔上空升起，听到他的声音引导着越来越洪亮的吟唱，看到他挥动手臂，应和那恐怖之舞的节拍。
你一睁眼就会看见某个熟人。不必等待，就从这里开始吧。
我强迫自己闭紧双眼，双手抓紧行李箱，将它抱在胸口。我能感觉到人群拥着我走向外面的出口。搬运工的叫嚷和加尔各答酸臭的汗味已经清晰可辨。我用右手摸索着拉开箱子的隔袋拉链，装满子弹的手枪就放在这里。
就从这里开始吧。
我的双眼依然紧闭，但接下来的几分钟在我眼前铺展开来，就像一扇门轰然洞开，像巨兽般的城市张开血盆大口，我感觉黑色花朵在我内心盛放，我从容地举起上过油的鲁格，圣礼拉开帷幕。力量流过我的手臂充盈我的身体在暗夜中喷吐火光，奔跑的人影一个个倒下。我重新装填心满意足地听到新弹匣就位的咔嗒轻响，疼痛与力量从我体内喷薄而出。奔跑的人影一个个倒下，血肉四处飞溅。烟囱的火焰点亮夜空。借着那猩红的火光，我穿过大街小巷与隐秘的暗巷找到维多利亚。这次我会及时赶到，我会及时找到维多利亚，杀掉那些从我身边夺走她的家伙杀掉那些胆敢阻拦我的家伙，杀光那些——
就从这里开始吧。
“不！”我大喊一声，睁开双眼。我的叫声让那歌唱凝滞了一两秒，就在那个瞬间，我从行李箱拉开的隔袋里抽出手，疯狂地挤向左侧。出口处的门离我只有十步，人潮不知疲惫地涌动，现在人流变得更快、更密。我瞥见门外身穿白衣的男子站在一辆蓝白色的小巴车旁。他的头发像黑色的闪电一样左右支棱。
“不！”我举起行李箱胡乱拍打，拼命挤向墙边。人群中一个高个子男人挡住了我，我猛击他的胸口，直到他让开一条路。现在我离敞开的出口只有三步，人群锲而不舍地推着我前进，就像空气争先恐后地挤进真空。
就从这里开始吧。
“不！”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叫了出来。我奋力向前，挤开人群，就像在齐胸的河水里扑腾。我的左手抓住一道侧门的栏杆，侧门上没有标记，但我知道它通往航站楼的禁区。尽管人潮汹涌，不断有别人的手指和胳膊擦过我的脸，但我仍紧紧抓着自己的行李箱。
我挤进侧门，拔腿就跑，行李箱拍打着我的右腿，机场工作人员一脸讶异地让到路旁。歌声变得前所未有地响亮，我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就从这里开始吧，就从现在开始。
我猛地停下脚步，捶打墙壁，然后身不由己地踉跄后退。我的四肢痉挛颤抖，仿佛突然犯了癫痫。我朝航站楼的方向退了两步。
“去你妈的！”我一边高喊——我认为自己喊了——一边挣扎着走到墙边，那里有一扇门，然后我发现自己四肢着地，趴在一间狭长幽暗的屋子里。
房门关着，四周寂静无声。绝对的寂静。只有我一个人。这间屋子很长，光线幽暗，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堆无人认领的行李、一些盒子和箱子。我坐在水泥地板上，如梦初醒般左右张望。我将视线投向右侧，那口航空棺材静静躺在破旧的柜台上。
歌声停了。
在那几分钟里，我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气。现在内心的虚无几乎让我感到愉悦——至少没有黑暗恶毒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我还记得我抱着维多利亚，在她出生的那晚，以及后面的无数次，她身上的奶香和婴儿香，从产房到育婴房的三十步。
没有睁开眼，我抓住行李箱的把手站起身来，奋力把它扔向房间另一头。箱子撞上一个蒙尘的架子，然后掉进一堆箱子里看不见了。
我离开房间，沿着空旷的走廊走了二十步进入航站楼，又迈出十步来到唯一有人的售票柜台前，买了一张最早的国际机票。
航班没有延迟。二十分钟后，汉莎航空前往慕尼黑的飞机准时起飞，除了我以外，机上只有十个乘客。我甚至没有想过要望向窗外，看加尔各答最后一眼。飞机的起落架还没收起，我就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我在纽约着陆，随后转乘达美航空的727飞机回到波士顿的洛根国际机场。飞机降落时，最后一丝神经质的力量离我而去，我打电话请阿姆丽塔来接我，嗓子整个都哑了。
当她开着那辆红色平托赶到的时候，我浑身颤抖，几乎有些神志不清。她想送我去医院，但我深深蜷缩在黑色合成材料的座椅里不断催促，“开车。求你了，开车。”
我们沿着I-95公路向北行驶，傍晚的夕阳在公路中间的护栏上投下修长的影子。刚刚下过一场暴雨，道路两边的田野湿漉漉的。我的牙齿几乎不受控制地咯咯发抖，但我仍在不停地说话。阿姆丽塔沉默地开着车，只是偶尔转过头来，用那双深沉而忧郁的眸子看我一眼。就算我已经开始重复喋喋不休，她依然没有打断我。
“我意识到，那正是他们希望我去做的事情。他希望我这么做。”我们已经开到了州际线附近。“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他希望我取代他的位置，就像他取代了达斯。或许是克里希纳救了我，因为他知道有一天他们会为了某个疯狂的目的让我回去。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你知道什么才真正重要吗？”
阿姆丽塔一言不发地看着我，薄暮的微光下，她棕色的皮肤宛如黄金。
“我每一天都在责怪自己，我知道，这样的愧疚不死不休。我觉得那是我的错。那就是我的错。现在我发现，你也一直在责怪自己。”
“如果我没有放她进来——”阿姆丽塔开口了。
“就是这样！”我几乎喊了起来，“我知道。但我们不能这样下去。如果我们无法放下，那不光会毁了彼此、毁了自己，也会毁了我们三个人存在的意义。我们将沦入黑暗。”
阿姆丽塔在索尔兹伯里平原出口附近的一个休息站停了下来。她松开方向盘，我们默默地坐了几分钟。
“我想念维多利亚。”我说。自从去年离开加尔各答以后，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到这个名字。“我想念我们的宝宝。我想念维多利亚。”
她轻轻靠向我的胸口。我听见低沉的呜咽，感觉到温热的泪水，但我有些糊涂。然后我明白过来。
“我也是，博比，”她说，“我也想念维多利亚。”
我们拥抱在一起，卡车带来的噪声与气流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高峰期即将结束，车流依然拥挤，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不绝于耳，夕阳金灿灿的余晖洒满公路。

18
想一想吧，一切仇恨都被逐尽，
灵魂恢复了它本来的天真，
最终认识到了灵魂就是自娱，
就是自我安慰，自我警惕，
它甜蜜的意志将是天国的意志，
纵然每一张脸都怒气冲冲，
每一个多风之处都吼个不停，
或每一只风箱迸发，她依然自怡。
——威廉·巴特勒·叶芝，《为我女儿的祷告》
现在我们生活在科罗拉多。1982年春天，我受邀来到这里山间的一所学院开办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坊。后来我又回了东岸一趟，把阿姆丽塔接了过来。短期的访问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定居。我们把埃克塞特的房子租了出去，包括所有家具在内，但那九幅画我们带了过来，现在它们就挂在小屋粗糙不平的木墙上。1973年买的那幅杰米·韦思小型油画挂在光线最充足的窗边，刚开始的几个月，山间光线的质感迷住了我们，阿姆丽塔和我开始尝试画油画，当然，作为初学者，我们都相当笨拙。
以波士顿的标准来看，学院的硬件设备相当原始，薪水也很低，但我们住的房子曾是游骑兵的营地，透过宽大的窗户，可以望见北边一百多英里外白雪皑皑的群峰。强烈而明澈的光线照得山峰的轮廓清晰得近乎疼痛。
我们大部分时间都穿着牛仔服，阿姆丽塔学会了在泥泞的雪地上开四轮驱动的野马。我们想念大海，也想念我们的朋友和海滨文化的种种好处。现在，离我们最近的镇子在山脚下，离学校足足有八英里，在夏天的旺季，镇上号称共有七千居民。镇上最高级的餐馆名叫“LaCocina”，在西班牙语里，这个词的意思就是“厨房”。要想出去吃晚餐，那么我们可以在必胜客、诺拉的早餐角、盖里烤肉和州际公路上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卡车休息站之间挑选。夏天阿姆丽塔和我经常光顾风味冰淇淋店。在新的市政中心落成之前，镇里的图书馆开在一辆清风房车里面。这里距离丹佛大约三小时车程，冬季两头的山口都会关闭一段时间。
但这里的空气格外清新，早晨我们总是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就像重力也随着海拔的升高减弱了一样。白天光线的质感远非愉悦可以形容，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恩赐。疗愈的恩赐。
上一个秋天，阿贝·布龙斯坦去世了。当时他刚刚完成冬季号的编辑工作，那期杂志登载了安·比蒂的一个短篇，阿贝在步行前往地铁站的路上突发心肌梗死。
阿姆丽塔和我飞回去参加他的葬礼。葬礼结束后，我们和其他吊唁者一起去了他和母亲同住的连排屋里喝咖啡，老太太招呼我和阿姆丽塔跟她一起走进阿贝的房间。
三面墙的大部分空间都放着顶天立地的书架，让狭小的房间显得更加逼仄。布龙斯坦太太已经八十六岁了，她坐在床边，看起来虚弱得连支撑自己的身体都很困难。房间里还残留着阿贝招牌式的雪茄味和皮革封面的气味。
“这边请。”老太太说，她递给我一个小小的信封，手稳得惊人，“亚伯拉罕让我把它交给你，罗伯特。”她低沉的喉音年轻时一定相当迷人。现在，岁月削去了她声音里的光华，虽然措辞精确，但听起来只是很舒服而已。“亚伯拉罕要我亲自把它交到你手里——照他的说法，如果实在不行，我就亲自去科罗拉多找你。”
要是换个时间，弱不禁风的老太太搭便车穿越草原的画面准能让我会心一笑，但现在，我只是点点头，拆开信封。
1983年4月9日
博比——
如果你读到了这封信，那么说明近期我们俩都没遇到什么值得激动的事情。我刚刚从医生那里回来，虽然他没有叮嘱我别买播放时间太长的唱片，但他也没打算卖给我任何长期的证件。
我希望你（和阿姆丽塔？）不要为了我而打断任何重要的事情。我是说，如果那个你称之为家的穷乡僻壤真能有什么重要事情的话。嗯，在我写信的时候，那还是你的家。
最近我修改了自己的遗嘱。现在我正坐在老朋友马德·哈特住处附近的公园里抽着雪茄，打量那些早早就穿上了吊带衫和短裤、拼命说服自己春天已经来临的姑娘。今天的确挺暖和的，但还没暖和到让她们不起鸡皮疙瘩的地步。
要是妈妈还没跟你讲的话，那我现在告诉你，在我的新遗嘱里，我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她。所有东西，但不包括原版的普鲁斯特，保险箱里与各位作者的通信文件，以及《他声》的所有权益、荣誉、执行主编的职位和微不足道的银行账户。我把这些留给了你，博比。
现在，请稍等一下。我可不想被别人指责，说我把一份沉重的担子挂在了你无忧无虑的波兰脖子上。只要你觉得合适，你大可把杂志转让给别人。如果你觉得应该把它交给别的更有责任感的人——那么请自便。我会把这些事情全权委托给你处理。
博比，只要你记住我们创办这本杂志的初衷。千万别把它卖给只想借机避税的浑球儿大企业，也不要让分不清好文章和狗屁的笨蛋糟蹋我们的杂志。如果你实在无法找到足够水准的人来接手，只能暂时停刊，我也完全赞同。
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你决定继续把它办下去——那么很好。你会惊讶地发现，他声这样的杂志社搬迁起来居然那么简单。不管你住在哪个见鬼的地方，直接把它搬过去就好（反正米勒也打算涨房租了）。如果你真的打算接手，千万不要费劲去维持“阿贝原来的编辑风格”。阿贝没有什么编辑风格！只管发表你觉得好的东西就行了，萝卜头。听从你的直觉。
不过还有一件事。除了翻来覆去地致敬《裸体午餐》以外，世上还有其他佳作。你收到的大部分投稿都会让你抑郁得想死。如果稿子够好的话，当然值得刊登，但我们仍有空间可以留给那些对人性依然抱有一线希望的作品。至少我觉得应该有。你比我懂，博比。你曾比我更接近那火焰，但你仍选择了回头。
我得走了。旁边有个警察老是盯着我，估计他觉得我是个老色鬼，不过他也不能算错。
你可以把这封信读给妈妈听——否则她不会安心的——不过请务必跳过“狗屁”和“大企业”前面的“浑球儿”二字，好吗？这是你要做的第一件编辑工作。
请向阿姆丽塔转致我的爱意。
阿贝
阿贝说得对，杂志社搬迁起来非常轻松。得知《他声》将使用学校的邮政地址，校方兴奋极了。他们甚至殷勤地把我的课时减少到了两节，薪水照旧。我甚至怀疑，只要我的存在能让阿姆丽塔继续留在数学系里，他们情愿让我不上课白领工资。阿姆丽塔也很满意，因为她可以随意使用学校里的计算机，在丹佛的时候，她只能跟人共用克雷公司的怪兽机器。最近她表示——“这地方相当先进”。显然每天去数学系的路上，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半圆顶的临时学生宿舍、煤渣块砌成的房子和小得可怜的图书馆。
我发现，在科罗拉多的山地编辑一本东海岸的文学杂志完全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我的确需要每年出五六次差，去跟印刷厂协商，拜访几位作者和赞助人。阿姆丽塔帮忙处理了一些出版事务，作为读者，她的欣赏水平也高得惊人。她说，语言和数学两个领域的训练赋予了她一种象征性的平衡感——其实我压根儿不懂她在说啥。不过在阿姆丽塔的催促下，我还是发掘了更多西岸的作家，包括乔安·葛林柏和牛仔诗人。
结果令人振奋，订阅数直线上升，我们对外铺了不少货，老读者似乎依然很忠诚，很快我们就会看到效果。
我不再写诗。从加尔各答回来以后，我再也没写过诗。
迦梨之歌从未真正消失。它一直在我耳畔徘徊不去，就像信号糟糕的收音机里刺耳的背景音乐。
我依然会梦见自己跨过脚下裹着灰布的人体，穿过泥泞的荒地，望见远处烟囱喷出的火焰舔舐低矮的云层。
山风呼啸的夜晚，我有时会起身走到木屋窗边，望着外面的黑暗，听着六条肢体在石块上抓挠的声音。我站在原地等待，但它饥渴的嘴巴和眼睛始终躲在黑暗之中，不敢靠近……是什么让它不敢靠近？我不知道。
但迦梨之歌仍在唱响。
不久前我们附近出了件事，有位老妇人和她成年的女儿，两个人都自称“好天主教徒”，她们把自己的孩子放进炉子里烤熟，仅仅是为了驱逐让他夜哭不止的恶魔。
我有个学生的远亲在加州念书，最近那个高中生奸杀了自己的女朋友，然后在三天里请了十四位朋友来参观女孩的尸体。有个男孩朝尸体扔了块砖头，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死了。但没有一个孩子想过要报警。
上个月我在纽约亚当森斯认识了几个新的出版商，四十二岁的先·利就是其中之一，他是来自金边的难民。利曾在柬埔寨拥有自己的建筑公司，几年前他靠着行贿偷渡到泰国，随后转道来到美国。在亚当森斯，他从印刷厂学徒干起，一路爬到现在的位置。喝了几杯酒以后，利跟我讲了全城被迫撤离的惨剧，在八天的强行军中，他的父母不幸遇难。他低声向我讲述夺去他妻子生命的劳改营，然后在一个清晨，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三个孩子被送去了遥远的“劳教营”。利描述了他逃亡途中经过的一处荒野，在那片方圆半英亩的空地上，人类的颅骨足有三四英尺深。
迦梨的年代就此开启。
上周我去了房车里的移动图书馆，研读所谓的加尔各答黑洞相关资料。在那之前，这个词对我来说只是个形容而已。历史上的那件事似乎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从本质上说，所谓的黑洞其实只是个不通风的房间，十九世纪印度零星爆发过多次暴乱，某次暴乱期间，有很多人被关进了那个房间里。
不过这个词一直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我想出了一套关于加尔各答的理论，不过我的想法基本完全出于直觉，用“理论”来形容似乎有点儿太过正经。
我认为现实中真的存在黑洞，黑洞存在于人类的精神之中。比如说，由于过大的密度或过于深重的悲痛，又或者只是因为人类纯粹的邪恶，事物的经纬突然崩裂，我们内心的黑暗之核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我一边读报纸，一边举头四顾，感觉自己正在一寸寸下沉，世上的黑洞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它们张开丑恶的大嘴，贪婪地狼吞虎咽。黑洞并不仅仅存在于遥远国家的陌生城市之中。
我没有向阿姆丽塔透露自己的想法，只是问了问她最近天文学家对黑洞的研究有没有什么进展。她解释了一长串，大部分都基于一个名叫斯蒂芬·霍金的男人做的工作，对我来说技术性太强，基本无法理解。不过她提到的几件事激起了我的兴趣。首先，她说光和其他被捕获的能量似乎真的有可能从黑洞中逃脱。我忘了她具体是怎么解释的，但是根据我得到的印象，虽然能量不可能直接逃出黑洞，但它有可能“通过某种隧道”进入另一个时空。其次，她说就算宇宙中的所有物质和能量都被黑洞吞噬，但这只会导致所有质量挤压在一起，引发下一次大爆炸。她说这会开启一个全新的宇宙，有新的规则和形态，以及无数璀璨的新星系。
也许。我坐在山顶编织贫瘠的比喻，始终无法忘怀脏兮兮的围巾里那一角苍白的脸庞。有时候我会触碰自己的手掌，试图回忆起上一次将维多利亚的小脑袋托在掌心的感觉。“照顾好你妈妈，等我回来，好吗，小家伙？”
风在外面呼啸，星子在寒夜中颤抖。
阿姆丽塔怀孕了。她还没有告诉我，但我知道两天前她从医生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我想她应该是在担心我的反应。其实大可不必。
一个月前，就在九月开学前夕，阿姆丽塔和我开着野马爬到矿山老路的尽头，然后背着包在山脊上徒步了大约三英里。除了脚下吹过松林的轻风，天地间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老矿井废弃以后，山谷迅速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似乎从来不曾有人在这里居住过。我们探索了几条矿道，然后翻过另一道山脊，看到白雪皑皑的山峰环绕在我们周围，一直通往弧形的地平线尽头。我们停下来，默默地望着一只鹰在半英里外的高空中乘着上升的热气流盘旋。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处高山湖泊附近扎营，雪水融成的湖很小，水冷得刺骨。午夜，半个月亮升上天顶，淡淡的月光照亮了四周的山峰，不远处岩石嶙峋的山坡上，一片片雪地反射着明晃晃的月光。
那天晚上，阿姆丽塔和我做爱。这并不是从加尔各答回来以后的第一次，却是我们第一次忘记所有事物，醉心于彼此。结束以后，阿姆丽塔枕在我胸口睡着了，我躺在那里，望着英仙座的流星一颗颗划过八月的夜空。数到二十八颗的时候，我睡着了。
阿姆丽塔今年三十八岁，快要三十九了。我相信医生会推荐她做羊膜穿刺。我会劝她不要做。羊膜穿刺主要是为了帮助父母发现胎儿是否有基因缺陷，以便及早流产。我觉得就算真的有问题，我们也不会选择放弃。我还觉得——非常强烈的感觉——我们的宝宝不会有问题。
这一次最好生个男孩，不过女孩也没关系。宝宝必将勾起一些痛苦的回忆，但绝不会比我们现在经历的更痛。
我依然相信，有的地方妖气缭绕，切勿前往。偶尔我会梦见核爆的蘑菇云在城市上空升起，人影在火葬的柴堆上扭动，那熊熊燃烧的火堆曾是加尔各答。
黑暗的唱诗班藏匿在某处，随时准备宣告迦梨的时代来临。我无比确信。正如我也同样确信，随时都有人愿意充当她的仆人和走狗。
暴力就是力量。
我们的孩子将在春天出生。我希望他或她能够体验到晴空下的山坡带来的愉悦、冬日清晨的热巧克力，还有夏日周六午后草地上的笑声。我希望我们的孩子能聆听好书友善的声音，以及好人带来的更加友善的沉默。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写过诗了，不过最近，我买了一本装订得很精致的巨大空白本子，开始每天在上面写东西。我写的不是诗，也不打算发表。那是一个故事——确切地说，是一系列故事——关于一群不可能的朋友一起走过的冒险旅途。故事里有一只会说话的猫、一只无畏而早熟的老鼠、一匹英勇但孤独的半人马，还有一只虚荣心很强却不敢飞的老鹰。这个故事关乎勇气与友谊，它们在有趣的地方完成了很多小任务。这是一本睡前故事。
迦梨之歌依然与我们同在。它已经陪伴了我们很长时间，它的旋律不断回荡，越来越响。
但还有其他声音会被人们听见。还有其他的歌会被唱响。

注释
	【1】本段落出自贝娄小说《奥吉&middot;马奇历险记》。——译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殊说明，均为译注）
	【2】本句出自马洛名篇《浮士德博士的悲剧》，作家出版社1956年版，戴镏龄译。
	【3】印度诗人。
	【4】博比的正式名。
	【5】以杰克逊&middot;波洛克为代表的现代抽象艺术风格。
	【6】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盎格鲁-撒克逊白人新教徒，一般用于形容美国中上层阶级的刻板形象。
	【7】1码等于0.9144米。
	【8】1英寸等于2.54厘米。
	【9】1英里等于1.6093千米。
	【10】1英亩等于4046.86平方米。
	【11】empty Krishna，empty发音类似M.T.。
	【12】阿贝的正式名。
	【13】1英尺等于0.3048米。
	【14】sakti，印度教中宇宙初元的创造力量，也代表女神的生殖力，指代湿婆的女性体，湿婆的配偶有时也被视为夏克提。
	【15】jagrata，印度教中“醒”的状态。
	【16】印度神话中的女神。
	【17】Raj Bhavan，印度的政府大楼。
	【18】Namaste，南亚和东南亚的合十礼，梵语原意是“向你鞠躬致意”。
	【19】原文如此。
	【20】美国著名作家，代表作《天使望故乡》的英文原名是“You Can&#39;t Go Home Again”，直译为“你再也回不去家乡”。
	【21】约为43.3摄氏度。
	【22】The Second Coming，叶芝代表作之一。本书中引用这首诗的内容均援引裘小龙译本，出自《抒情诗人叶芝诗选》，四川文艺出版社，1986年第一版。后文另一首叶芝的诗A Prayer for My Daughter亦援引自同一本书，不再另注。
	【23】A woman&#39; s place is in the house and the senate。这是一句女权双关语，the house字面上是指“家里”，但也有“众议院”的意思。
	【24】K&atilde;lid&atilde;sa，印度古代著名梵文诗人，其生卒年不可考，目前普遍认为他生活于公元4世纪。《鸠摩罗出世》是他的代表作之一，“迦梨陀娑”名字直译过来的意思是“迦梨女神的奴隶”。
	【25】Rod McKuen，美国当代流行音乐家。
	【26】伦敦最主要的国际机场。
	【27】印度货币单位，约等于中国的“分”。1印度卢比等于100派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