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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有点忙
作者：簌簌清幽
内容简介
 被天帝选中送来给魔君沧溟大人当侍女的无忧叛逃了！ 她躲在地府担任孟婆一职。无奈旧上司太惜才，为了继续成为她的上司，沧溟大人竟然屈才来当了新任阎王爷。 一面说她朽木不可雕，一面又不断鞭挞她尽职尽责，甚至贴身跟随监督她的工作。虽说天界太子在她身边捣乱，但是大人这样突然表白真的好吗？莫非是作为下属的虐待还不够大人玩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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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说来丢脸且惭愧，无忧前日无意间惹下的一桩祸事，竟成为仙魔两界大战的导火索，实乃近万年来的一大奇闻。
话说事发那日，天清气朗，惠风和畅，宜踏青出游，亦宜大宴亲友，真是顶好的消遣时光。无忧应邀去暗界客栈的老板娘绘璃居所做客，途经幽月山，见其黛山清水，风景极美，不免起了玩乐游赏之心，掐指算来，时日倒还充足，便是在路上耽搁个一两天，想来也是无碍的。这心念一动，其后不知引出多少令她肠子都悔青之事。
恰好这两日，天界一上仙被天帝派去妖界出差，其子因嫌天界清修繁苦，早对人间繁华有所贪慕，这痴心歪念一旦种下，再难拔除，定要去人间界走一趟方才不负此心，但素日被其父严加管教，不得遂愿。如今有此等好时机，岂有不加以利用之理？然他之前并未出过远门，此次偷跑离家，竟错开了域门，来到暗界幽月山。
无忧且走且赏，本觉得甚是悠闲自在，不料一个人影忽然从天而降，堪堪摔在自己面前，险些砸在自个儿身上。惊险之余，游赏的兴致顿时减去七八分，转身牵了自己的坐骑便要走。
“站住！”那人声音洪亮，想来并不曾受伤。
“这位……”无忧转过身来，斟酌着称呼，“这位公子可是有事？”
他瞪着无忧牵着的坐骑，生硬道：“这幽玄狐你是从何方得来的？”
“呃……此乃大人赐予我的坐骑，有何问题？”这幽玄狐该不会又是大人抢来之物吧？果然大人的东西要不得啊，实乃后患无穷。
犹记从前，她因第一次完成任务，且误打误撞地弄了个完胜，为魔界也算是做出了小小的贡献，沧溟魔君龙心大悦之下，便出手阔绰地赏了她一座紫玉塔。这紫玉塔虽远不及神器，却也比寻常的法宝多出了几样特异之处来。此法宝不仅外观华丽，品相不凡，一瞧便知乃高档法宝，且集攻击与防御于一体。攻时可与青月戟相提并论，守时可和紫金盾相媲美，一攻一守，极适合她这等修为不行的废材。
她是千恩万谢地接受了赏赐，心情愉悦地觉得这魔界的主子倒还真是大方，以后定要效忠云云。谁知她还没高兴几天便在去东海的路上遇见了一长得很阴森、气质也很阴森的年轻人。
据说……这紫金塔乃是他家传镇宅之宝；据说……他们家寻此塔已达千年；还据说……塔上还烙印着他家的族徽什么的。总之对方言之凿凿、引经据典，摆事实、谈论点，端的是苦口婆心，给无忧上了好半天的历史知识普及课，让无忧深刻地明晓了他的来意—他便是抢塔，也要抢得理直气壮，也要抢得正气凛然！
自然，无忧这根废材是保不住塔的。此过程不消详叙，但事后她曾委婉地向大人提起此事，本以为像沧溟魔君这种倨傲且极好面子的神会为属下报仇，岂料他只是闲闲地翻过一页书，道：“下次注意些便是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故无忧此回乃是痛定思痛，心道即便这幽狐真是他家镇宅之兽以致坐骑被抢，她也是断然不会同大人抱怨的了，大不了暗地里使个阴招打记闷棍便罢，没必要去自取其辱。
岂料那年轻人眼中竟满含着热泪，道：“这不是我家的玄祖大人吗？据说已失去下落数千年，怎的竟落入了你的手里？”
无忧呼出一口气，笑道：“这可是公子说笑了，此乃沧溟魔君赐给在下的灵兽，怎会为你家玄祖大人呢？实在折杀在下了。”若她一直骑着的灵兽是他家的玄祖大人，她非被他生吃了不可！故她无法，只得搬出大人，以势压他。
谁承想那少年郎久居仙界，与世隔绝，竟不知大人名头，越发激愤了，指天画地道：“你瞧，它额上现还有弯月印痕，三界中唯有我家玄祖大人方有此印记，万不能弄错！你一个姑娘家，好狠的心，竟把他神识封印，使我家玄祖化作普通灵兽！”
无忧嘴角抽搐：“既如此，你不妨请了你家长辈至此，我也好交还啊。”说话间，神识之力已悄然弥散开来，化探查于无形。
他硬生硬气地拒绝道：“大可不必，我直接带回便可。我既见了玄祖大人在你这里，又如何肯让他继续受苦？”
浑蛋！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虐待他了？无忧抹了把脸，淡然笑道：“无论如何，这交接仪式总该庄重些才是，不可怠慢。”
他总算是有些开窍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依在下愚见，如今世风日下，骗子无处不在，出门在外，小心为上。”
年轻人勃然大怒：“你的意思是我在骗你的坐骑？”
无忧笑眯眯地摆手：“没有没有，阁下请勿对号入座。”
言外之意便是他还真对得上号了？他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千般关怀，万般呵护，乃是家里的独苗，上有祖母疼护，下有老奴奉承，何曾受过这等气？登时面红耳赤道：“你这女子，休得胡说八道！”
“我也没胡说八道呀。”无忧摊摊手，“我不过就是请求你家长辈亲至以示尊重，你却推三阻四，叫人好生困惑。莫非，你是觉得你这玄祖为我做了许久的坐骑，嫌它丢脸，觉得它不值得劳烦你家长辈？”
他即便是再不懂事也省得“不孝”这顶帽子一旦扣下来，便是大罪名，忙澄清道：“自然不是！”
“既然如此，要么就去找你家长辈，要么……”无忧笑着打了个手势，“就恕我不奉陪了。”
“我回家去，那你呢？”
“我自然有我要去的地方。”难不成还陪你在这儿耗时间？退一步说，就算你真请来了家中长老，我也得喊几个人来镇场子不是，难不成要我分文不取拱手相赠？
幽狐不懂他们所言为何，头在无忧的掌心蹭来蹭去，样子极为温顺。无忧想想，摸出一颗雪青丹喂到它的嘴里，翻身上到幽狐背上，准备启程。
“你这女人，你走了我上哪儿找你去？”
无忧不以为意地笑道：“相见是缘，水转山不转，总有重逢的日子，公子何必急于一时呢。”
“要走可以，留下玄祖大人，天下大道任你行。”
年纪轻轻，口气不小。无忧早已探明他的实力，简直要笑晕了。本以为自己是天地间难得一见的废材，没想到还能遇见一个修为连自己还不如的神仙，心中甚慰，不动粗实在对不起自己这逆天的运气。只见她回首，笑吟吟地道：“怎么，你想对我动手？”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打架满怀期待，希望这小子不要让她失望才好。更何况这小子还是仙，仙魔两界本就不和，她也不用担心背上破坏两界外交的罪名。
上仙之子自幼娇惯，修行散漫，奈何不知怎的，他居然对自己的修为有着相当强大的自信，当下便嗤笑一声，道：“若你执意要带它走，就休怪我无礼了。”
说得就像纨绔子弟你多有礼一样。无忧笑容愈发温和：“相逢何必曾相识，公子何必有礼。”
结果？这个结果嘛……自然是无忧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用武力虐别人的感觉实在是相当过瘾，尤其是无忧向来都是玩阴的，偶尔鲁莽，倒也酣畅淋漓！
打完了，无忧扔下他一个人，毫不客气地走了，连战场都不曾清扫。实在不是她不够谨慎，而是没那必要。若他家人认不出她的气息，那么打扫与不打扫也没啥区别，反正不认识也没法报仇；若他家人认得出她的气息，那就更不用打扫了。明知她是沧溟魔君的人，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深入魔界动魔君大人的人啊，这不是找死吗？
可是令无忧没想到的是，这世道找死的人还真不少。她走后，被虐得遍体鳞伤的少爷勉强赶回天界后就陷入了昏迷。真要说无忧有多么的心狠手辣，非要置他于死地，倒也不至于。说实话，他也没伤到要害之处，主要是受了些皮肉之苦。
他那是疼晕过去的。
待他醒来后，这上仙家就再无宁日了，儿子骂、老婆哭、老娘闹，上仙实在不堪这般夹击，万般无奈下只得一纸诉状将无忧告到了天帝大人名下。其实他也不是想要天帝帮他讨回公道，他也惹不起沧溟魔君啊，按他所想，交到天帝大人手中之后，此事只会不了了之，断不会有后续。他不过是想借此安内。
你们看，连天帝大人都管不了这事儿，你们还求我？求我有用吗？就当是吃了个哑巴亏吧，这小子也须得吃些这样的亏才能长记性。连自家玄祖都能认错，真是丢脸丢到九重天上去了！玄祖额上是有一道弯月痕不错，但你见到的那是弯月痕吗？那绝对只是一道伤口啊！问他为什么这么肯定？废话，昨天云游六界的玄祖还回来秘密接见过他啊。
谁知天不遂人愿，偏偏打嘴。这状子刚交上去，天帝立马就在早朝中将报仇一事提上议程，言说魔界不可容忍，高坐在宝座上道：“爱卿之子被辱，如同吾子被辱，魔界欺人太甚，实当灭之。爱卿意下如何？”
该上仙被天帝的一番话给说蒙了，不知今夕何夕，还以为身在梦中，竟迷迷瞪瞪地点了点头。
天帝继续道：“既然爱卿如此支持，那便由你来统帅三军，为咱们天界讨回一个公道吧。”
他这下不迷瞪了，他想哭了。接下任命吧，只怕与魔君打个照面的工夫他就尸骨无存了；不接吧，此事又是因他而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着群仙的面，这当口拒绝，你这是在逗天帝玩儿呢？欺君罔上，可是株连九族之罪，牵扯大了去了，更惨！
上仙真想两耳刮子抽死自己。叫你耍小心眼，叫你想利用天帝帮你安内，这会子反被人利用了吧？帝王心术，岂是你能揣度的？俗话说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偷的还不是鸡，蚀的却是大半条命。最重要的是，他还不能恼怒，不能拒绝，不能翻脸，还得笑着谢恩，这诚然……诚然是一件相当憋屈的事情。
可惜，再憋屈也已成定局，天帝态度坚决，这一战在所难免。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无非是好好准备一番，享乐一番，然后把自己洗涮干净了，伸着脖子去送死。唯一困扰他的便是，不知为何，向来主和的天帝大人竟如此坚决地想要同魔界开战。
这个困扰考虑得相当有道理，但也相当的多余。大好河山，六界来朝，谁不愿坐拥四方、睥睨天下？天帝的不愿不过是实力不足的借口，不敢同魔君大人硬撼罢了。
而前段时间，云游四方的神算子归来后则为天帝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喜讯—魔君沧溟近期的闭关出了大问题，他本人被反噬得相当厉害，想要复原实为难哉！所谓趁你病要你命，富贵险中求，世上岂有免费的午餐？风险是肯定存在的，但冒险却是值得的。
一直被魔界压着打，别说是一界之主，便是个普通人，只怕都难以忍受。
权益衡量，斟酌思量，其中利害轻重，根本无须犹豫。
机会稍纵即逝，绚丽如烟花，唯有牢牢地抓在手心，才不会逃脱。
于是仙魔两界间的大战便以这样一个极度坑爹的借口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
硝烟一起，便是数十年。
说是战争，在无忧看来，不过就是一起有组织有纪律的打架斗殴事件，流血冲突虽多，但到底无伤根本。天界一心想发起大型攻击，但魔界边境防御却极为严密，不过是小打小闹，动不了筋骨。
战争全权由魔界大护法指挥，最该出席坐镇的魔界巨头魔君在这数十年间却根本未露过面，更遑论生死了。
作为战争的导火索，虽明知那事绝非引发战争的真正缘由，但以无忧对大人多年来的深刻了解来看，她一定在劫难逃。
考虑再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此话果然不假。

第1章 忘川
“孟婆婆，晚上好啊。”
唤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为婆婆，你们是何其残忍！
无忧笑着施以回礼，慢吞吞地道：“戌时值班，现下已是亥时了，你们总算还没有错过夜宵时间。”
牛头黑黝黝的糙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红晕，强辩道：“婆婆，整个地府除了您以外，大家都去喝新任阎王爷的上任酒了。再说，就连阎王爷自个儿都喝得差不多了，谁还会来计较这些。”
连阎王爷都喝得差不多了，那些自制能力薄弱的鬼差们境况可想而知。
厉鬼们，你们自求多福吧。最好祈祷今天醉醺醺的鬼差们不要把油锅烧得太烫，把你们的灵魂炸焦事小，但届时弥漫地府的煳味就不招人待见了。
“狡辩无效，滚回去做自己的工作。”无忧挥手，垂眸注视着手中端着的碧绿茶水，忽又想起一事，叫住已经转身的牛头马面，“对了，小黑和小白呢？”
马面嘴角一抽：“黑无常大人和白无常大人已经到人间去了。”
“是吗？”无忧喃喃自语，“这可是我特地用黄泉水和彼岸花叶精心烹煮的茶，他们居然享受不到这等极品，真是福薄之辈啊……”
要是还没有离开，被你抓壮丁来喝这种能穿肠蚀肚的茶才更福薄好不好！
牛头马面惊恐地齐齐后退：“婆婆，我们还有任务在身，不便多留，先告辞了。”话音未落，两人的身影就十分心有灵犀地一齐自原地消失。
果然真正的艺术总是曲高和寡。无忧笑笑，顺手把被众人抛弃的茶尽数泼进桥下波涛汹涌的忘川里。
上任以来，她往忘川泼了也不知有多少茶了，却也没见那忘川里的凶魂恶鬼少多少。可见她的茶安全检测过关，至少喝不死鬼啊。
闲话聊完，回归正岗。无忧开始笑容可掬地往一只断了四肢的鬼的嘴里灌忘忧茶。
话说回来，其实地府真的是个非常神奇的地方，你死的时候是怎么死的，你在地府就是个什么德行，只是没了实体变得虚幻一点罢了。该断四肢的断四肢，该流血的流血，只不过流出来的血也是虚无的而已。
饶是虚无，要是近距离接触的话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好在无忧向来有敬业精神，不过是帮一只浑身淌血的鬼喝茶，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一回她帮一只鬼喝茶，喝着喝着那只鬼的两颗眼珠子突然齐刷刷地落入碗中，碧绿的茶水瞬间就被那虚无的血染成了墨色。她甚至还能面不改色地帮人家把眼珠子捞出来重新安装出厂，再面不改色地把那已经被染成墨色的茶给人灌下去。
终于到了寅时，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振奋精神，把最后一杯茶舀出来，递给眼前这个白衣黑发的女子，笑道：“姑娘，久等了。”
白衣少女静静地站在那里，并不伸手接茶，只定定地看着她。
无忧笑眯眯地回视她。
静默。
还是静默。
良久，还是那白衣少女绷不住了，才幽幽地开口：“我不喝，我真的不想忘记这一世。”
一般柔弱的女人在过奈何桥的时候都会成为刚烈的顽固分子，眼前这只毫无疑问属于此类。
无忧耐心相劝：“姑娘，你还是喝吧。”别再挣扎了。
她的声音哀痛欲绝：“我真的不可以忘记他……我怎么能忘记他？我们约定过的，来生再去寻找彼此！我要记得他，我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此景无忧见得太多，不为所动：“姑娘，你还是不要再挣扎了。”
那白衣女鬼抿紧嘴唇，盯着无忧，死都不肯再多发一言。
无忧无奈摇头。其实她深谙强扭的瓜不甜之道，并不愿多加强迫，无奈职责所在，实在不好就此罢手，只好语重心长地开导她：“姑娘，我观你面相，想来前世过得不甚顺心，世事繁杂，记得可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那女子不说话，只是凄哀地哭起来。当然，只是干号，没眼泪。鬼要是都能流出眼泪了，她不就失业了嘛。
无忧早在静候下班之时，不想那白衣女鬼居然能一秒不顿地耗上半个时辰，眼看远处天色将要泛起鱼肚白，如此加班，实在是挑战她的底线。她掩唇打了个哈欠，想了想，笑道：“你不想喝？”
“是！”
那只女鬼都快哭岔了气，居然还能清晰回话。无忧都被她感动了，高抬贵手放过她：“既然你这样选择的话，那便过去吧。”说着，随手就把那杯茶倒进了奈何桥下那泛着黑气飘着凶魂的忘川之中。
“……啊？”
说话大喘气对心脏的负荷果然很大。无忧揉揉耳朵，偏头道：“你走吧。”
“……”
“就算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那是今天的最后一杯茶了。不好意思，最近客流量太大，我手上也没有存货。”
“……”
“爆发力还真是强大啊。”无忧望着那堪比脱兔奔向轮回门的矫健身影感慨道，“不过这又多了一个重生者，司命星君又有得忙了。”无忧摇摇头，低头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无忧。”忽有低沉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冷冽似千年不化的寒冰，无形威严似崇山峨岭，沉沉地袭过来。
无忧身子一僵，只觉天旋地转，世间万物顿时黯然失色。
真是特大悲剧啊，不是说这位大人修炼出了岔子，把自己玩儿废了吗？是谁造的谣啊？
她的前任及现任主子大驾光临，身为叛徒属下，上司脾气又是如此的难以捉摸，她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了。照大人的脾气，她不是活活被折磨致死，就是死了被鞭至诈尸。
无忧深深地吸了口气，颤巍巍地上前屈膝，行了一礼，勉强扬起笑脸，恭敬道：“参见大人。”
他声音冷凝：“真是好久不见啊，无忧。”
如果可以的话，她发誓她真的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无忧干笑道：“是啊，大人，好久不见。”
按他的性格，叛徒被他抓到了是会被砍成十七八块然后再扔到黑暗深渊的吧。现在还没有发火，估计是打算先礼后兵：“为何你此时还在这里？”
说来地府倒还公道，向来都只在夜间处理鬼魂，白天死了的也得等到夜晚才能得以发配。无忧遂回道：“大人，工作刚刚结束，正待回去。”若没有你的突袭查岗，她现在应该早就沐浴完毕，可以开始休息了。
大人却淡淡地转移了话题，明显是不想放人：“听说这些彼岸花都是你种的？你倒是闲得很啊。”
这忘川河堤旁是一片盛开的彼岸花花海，繁茂拥挤，开得绚烂炫目，极是热闹。这儿凑几朵，那儿拥两簇，鬼蜂赶来采蜜，鬼蝶赶来跳舞，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无忧道：“大多时候是我，有时候叫牛头马面小黑小白帮忙照顾一下，可他们实在是笨手笨脚，连这种好养活的花几乎都快被他们养绝了，这些都是后来我又弄活的。”
他不先行处置叛徒，反而若无其事地跟她拉家常，委实令她心惊胆寒，忐忑不安。
宽大的玄色广袖在地府微曦的晨光中翻飞，俊美的男子脸色稍霁，对她招手：“无忧，过来。”
无忧慢吞吞地行至他的身边，做好奇状：“大人有事？”
“你可知我为何会来地府？”
这么快就直奔主题，看来注定难逃此劫。无忧叹气：“属下不知。希望大人最好也不要明示。”
无数次惨痛经历早就给了她最简单也最明了的教训—珍爱生命，远离魔君。
“你还真是越来越聪明了。”他的语气像是在赞赏。
好歹也当了他那么久的属下了，在他那种非人类的折磨下，经历过那种血与泪的教训，就是头猪它都能开窍。无忧低头谦虚道：“大人谬奖。”
“主仆这么多年，你对我还这般小心谨慎，客气谦逊，着实令人心寒啊。”他挑高修眉，似笑非笑地盯着无忧。
面对他，没有谁有办法不小心谨慎客气谦逊吧！
无忧十分戒慎：“大人，无忧不敢。只是无忧道行尚浅，法力低微，无法为大人分忧解难，心里实在是愧疚万分。”
新任阎王爷大人显然十分不满意她这打太极一般的回答，冷哼了一声，眼眸一眯，周身气势渐渐沉凝起来。
无忧忙打断他：“大人，这里可是地府，万不可轻易动气。”想了想，她又好心地补充道，“地藏王菩萨还在，惊扰了他老人家可不好。”
虽说都已经沉寂几百年了，就是没坐化估计也差不多了。
阎王爷大人轻抚广袖，冷然道：“无忧，叛徒做多了可是会踢到铁板的。”
这意思明明白白的，你这丫头怎么又和地藏王菩萨扯上关系了？
“大人，苍天可鉴，日月明证，无忧从来都不做叛徒。”无忧举起手信誓旦旦地对大人表忠心，“无忧只是比较随波逐流了一点而已。”
“当日你趁我闭关之时偷跑，还真不是一般的随波逐流，你当真以为我找不到你吗？”
身为战争的导火索，她果然注定是要被烧毁的啊！
无忧随着沧溟漫步前行，解释道：“大人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想要在六界之内找到无忧自然是再简单不过了。只是您也知道，无忧向来热爱和平，不忍观望战场上生灵涂炭。”
“那你便叛逃了？”糖衣他收下，炮弹他加倍奉还。
话说得这么绝就伤感情了呀。
无忧摸摸鼻子，笑道：“便是我继续留在魔界，那也只能是给魔界大军拖后腿，断没有助力的。”更何况你那群变态手下个个如狼似虎，天界神仙能留下全尸就不错了。
他冷笑：“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有自知之明。”
“无忧没用，平日里也是多亏了大人提拔，每次才得以侥幸生还。”
多亏了他的提拔，让她每次在即将完成任务之际都会陷入困境，侥幸才能生还。可这每一次的侥幸，既不是她聪明，亦不是她运气好人品爆发，而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像他这种人，怎么可能舍得让她这么轻易地去死？
阎王大人微扬下巴，表示对她的奉承很受用。
趁大人还未与她清算，她得赶紧制定出周密的计划。大人健在，跑是跑不掉了，如何保住小命，这是个问题。她想了想，殷勤地从芥子空间里端出一杯茶来：“大人，口渴了吧，请您喝茶。”
狭长的凤眸漫不经心地扫过她微笑的小脸，定格在她的纤手上。莹白的羊脂玉茶杯盛着青碧的茶水，更衬得那茶水柔润似青玉。阎王大人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接过她手中的茶杯，以广袖轻掩，一饮而尽。无忧笑笑，开始在心中倒计时。还没有等她数到三下，纤细的脖子就被他寒冷的手指握住，他的声音就近在耳侧：“无忧，一见面就对我用这种把戏，你的胆子倒还真的变大了。”
一点点安眠药而已，请您不要把话说得这么令人误解好不好？
无忧干笑道：“大人真是聪明，记忆力也实在过人，竟然还记得无忧这种小小的无聊爱好。”
可是沧溟笑了笑，一扬手，轻而易举地就把添加了安眠药成分的茶水都给她灌下去了。
就知道要他把茶喝下去是没有那么容易的啊，结果是害人不成反害己啊！！！
果然障眼法什么的，最讨厌了！
自混沌的黑暗中挣扎着醒来，午后明亮灼热的阳光透过叶隙零零碎碎地洒落在她的脸上，树叶青草的香气弥漫在温暖的空气里，萦绕在呼吸之间，令人心旷神怡。
无忧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双眸紧闭，悠闲安适地仰面躺着，享受着地府难得一见的日光。
大人没有把她随随便便地扔到哪个乱坟岗，而是好心地把她放到森林里来以示惩罚，她是不是应该守礼地向他表示感谢？只是这森林里有没有妖怪还是很难说。
无忧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手指搭在眼睛上，微眯着眼，透过指缝，看到自叶隙里漏出的湛蓝如洗的晴空。
她身边的草地上有一古卷，其上铁画银钩地写着简洁明了的指示。无忧坐起身，打开来粗略浏览了一遍，双手捂脸，长叹一声复躺下去。
“拿回月陨之森的绿华珠。”
她向来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推测大人的，却不承想大人竟恶劣到如此地步。
这里居然是月陨之森，也就是妖怪们最大的据点。一到晚上，夜幕拉开，这里简直就是群魔乱舞，处处硝烟，流血五步，胳膊腿儿乱飞。大妖怪们彼此争夺地盘领土，互相征战；小妖怪们则使出浑身解数，或是给大妖怪们跑跑腿打打杂，或是想在同级的杂碎妖怪之间称个王道个霸什么的。其复杂繁乱、惊险恐怖非其他地方所能媲美的，就是寻常一个上仙来了，一个不小心在这里丢了命也不是奇闻逸事。
大人此番作为，委实有失风度。
“喂，骨头，你还活着吧？”到底人要自立自强，万不可怨天尤人，无忧自挂在腰边的锦囊里掏了半天才费力地挖出一个小小的人头骷髅来，懒懒地问道。一个与此骷髅的体型完全不相符的粗犷声音陡然咆哮起来：“拜您所赐，暂时还死不了！”
无忧堵住耳朵，全然不在意它的以下犯上：“那就好，既然还留着一口气，那就替我带路吧。”
此骷髅被关得太久，早就憋了天大的怨怼，此时听见无忧把它放出来还只是为了带个什么破路，那怨气和怒气便瞬间高涨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无忧点出一脉清辉，让它变回原来的骷髅架子，淡定地看着它张着只剩下洁白牙齿的嘴巴，四处喷火抓狂暴走的样子，精准地捏住它的命门，温和笑道：“骨头，我真的不想把你变成一次性的。”
你这样可恶的笑容再加上这种绵里藏针的话，没有人会认为你是在好心地提醒而不是在威胁！
无忧手里握着的骷髅手就开始抖啊抖，抖啊抖。终于，一道耀眼白光闪过，一声巨响在无忧前方不远处炸开。骨头缓慢地把正面扭过去对着无忧，声音僵硬而平板：“主人，非常抱歉，骨头刚才失礼了，请原谅。”无忧打了个哈欠，倦道：“骨头，忘了教你，就算是要发泄，也千万别和自己过不去啊。”骨头默默地带着闭上眼睛的无忧向前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开口道：“喂，骨头，你走得这么慢真的没有关系吗？”
“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无忧仍旧闭着眼睛，脸上却扬起了一抹绝对算不上善意的微笑：“你这么慢，天黑之前真的可以找到绿华珠并走出这座森林吗？我值班迟到了倒是小事一桩，倒是你啊……”
“……”这又关它什么事了？
“这座森林里有很多犬妖哦，难道你想被它们当成磨牙的工具？”
“……”
无忧满意地感觉到此骷髅明显飙升的行走速度。说实话，这个人头骷髅引路棒实在是好，安全可靠，健康环保，唯一一个不算缺点的缺点，就是能让使用它的人的阴森指数直线上升。可是对于一个尽职而有操守的孟婆而言，高一点的阴森指数其实也是必要的吧！
绿华珠乃月陨之森至宝，当然，只是之一。相当幸运的是，看守绿华珠的妖怪和无忧交情莫逆，无须与他兵刃相接。然而相当不幸的却是，此妖是出了名的铁公鸡，雁过还要拔毛，和他做交易，须得大出血方罢。
罢了罢了，破财消灾，进了月陨之森，入乡随俗即是。
不消多时便找到那妖怪的据点，无忧不满他开出的价码，与他讨价还价一回，又明嘲暗讽唇枪舌剑几番，最终把价钱压低到一株九品青莲加一颗紫金还魂丹。虽还是有些肉痛，却也知道这价格是不能再低的了。近千年以来，她遵纪守法，不偷不抢不受贿，实实在在的良民一只，何况孟婆这一职位没啥实权在手，也实在无甚油水可捞，小金库全靠在魔界时烧杀抢掠得来之物所撑。故她近来的经济状况着实有些窘迫，节约为上，今次一番，小金库空了小半，简直丧病。
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拿到绿华珠之后，无忧实在没有办法同他心平气和地叙旧，偕同骨头匆匆离去。
依这件事看，无忧对大人来说还是有利用价值的，性命应该暂时能有所保障，无须担心。交任务为上，早些赶回地府，上缴绿华珠，想必大人也无话可说。至于她所付出的那一株九品青莲和一颗紫金还魂丹就自认倒霉，别指望公款报销了，在大人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以物换物这一概念的存在呢。
不知道在古木参天的月陨之森穿行了多久，突然，一阵巨响在无忧近身爆开，真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撼动天宇。无忧没回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撩一下。她向来都不喜欢关心别人的事，更何况眼下这事十有八九还是个麻烦事。明哲保身才是正道。
“喂，老太婆……”
袖口忽的一紧，无忧步子一滞，叹了口气，睁开眼睛，把目光转向那只死死地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慢吞吞地道：“你死了没有？”顺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看过去，是一张精致得过分的小脸，一身张扬绚烂的红色衣袍溅满了鲜血，质地看起来还不错，而且看他这一身仙气纯净，估摸着是哪位上仙家的孩子。
那孩子即便是伤成这样了，依然傲气十足，也不喊救命也不叫一句痛，抿紧了嘴唇瞪着她，一言不发。无忧蹲下身子，与他平视，想了想，道：“要是你不想说话，就麻烦放一下手，我有要事在身，时间宝贵，谢谢合作。”
少年眼神凶狠地瞪着她，手里还是紧紧地拽着她雪白的袖子。
无忧回视他，耐心劝道：“与其在这里和我磨时间，还不如想想该怎么躲过追杀你的人呢。”
少年的眼底闪过一道噬血的锐光，浑身杀气凛然如刃，声音也是森冷淡漠的：“他们都死了。”那语气仿佛毫不在意，盛大的霸气毫不掩饰的是对强大力量的渴望和对弱小而卑微生命的不屑。
她摸了摸鼻子，讷讷地道：“那你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好了。不过既然那些人都已经死掉了，看你的样子应该也不弱，没问题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喂，老太婆，你真的打算见死不救？”少年俊美的小脸上怒火三千丈。
……小鬼，你起码也是个上仙吧，你见过有上仙是流血过多而身亡的吗？
难怪这年头的土匪流寇这般多，连仙界都成了这副德行，原来他们都觉得自己该是这般理直气壮的。实在是世风日下。
无忧理所当然地道：“我当然是等你开口求我救你啊。”
少年漂亮清锐的眼睛瞪着她，咬紧牙关，脸色苍白，看起来是打定主意不开口。
无忧看着他，叹道：“算了，欺负小孩子是要遭天谴的。为何我这么心软！”说着顺手就把一颗拇指大小的黑色药丸塞进他的嘴里。
果不其然看到少年微皱的眉头。
这是莫颜的药，莫颜乃是六合八荒间最著名的炼药大师，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出名，药效倒在其次，令他在众多炼药师中独树一帜的是他的恶趣味。将本来没什么味道的药丸加工得令人难以下咽，这就是他的美学。
“这是莫颜的药？”少年咽下口中药丸，脸色稍缓，松开她的衣袖，艰难地起身盘坐在一旁。
啧，果然是上仙家的孩子，真是有见识。
既然吃了药，想来他的性命应该无恙了。无忧笑道：“呐，少年，我可以走了吧？”
少年恨恨地：“看来你是真不记得我了啊。”
“你认识我？”随便遇到个人就是她的故人，她可不记得自己交友有这般广泛。
“老太婆……记性果然差！”
老太婆……她想起来了。上次水君家办喜事，她代表地府前去道贺，无奈遇上这小鬼，一口一个老太婆，叫得她觉得自己真的已经未老先衰。偏偏这小鬼还身份不一般，实在不好以下犯上。
“哦……我想起来了。太子殿下您走好，在下有要事在身，恕不能奉陪了。骨头，别睡了，上路。”
这小鬼身份不一般，高攀不起，更惹不起。方才她态度着实恶劣，小鬼脾气又孤僻，估计对她的印象不甚美好，还是走为上计。
少年漂亮桀骜的脸微微扭曲：“喂，老太婆，你真的要走啊？”
真是世事沧桑，一转眼自己也被小孩子叫婆婆了……不是我说啊，小鬼，你究竟是从哪里看出来我是老太婆的？看起来真的有这么未老先衰吗？再说，五千岁的身体对于神仙而言也不过是少女而已啊你知道吗！
无忧面无表情地回过头，道：“小太子殿下。”
这样是以牙还牙的挑衅吧。
果然他又面色不善：“我哪里小了？”
无忧见好就收，敛住唇角，神情严肃得活像个老太婆：“对不起，凤王殿下。”
不要用这种“对方死了全家”一般肃穆哀悼的眼神盯着别人啊！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红衣少年脾气相当暴躁。
“当然是真诚的道歉和严肃的自我反思。”她诚恳地解释，“有什么问题吗？”
“……”青涯抿着漂亮的薄唇，默默地把头转向一旁。
无忧想了片刻，问道：“青涯殿下，您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
无忧耐心地开导他：“殿下受了伤，不宜在此久留。”少年金色的眼底晃过清锐不羁的光芒，将脸一扬：“就算如此，别人也休想拿我怎么样！”
你要是怎么样了，天帝非疯了不可，怎么可能会让你怎么样。
无忧忍耐地看着他。没关系，她没什么优点，唯一的优点就是能忍，不过是这种事情而已，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她怎么可能忍不下去。而且对方还是天帝他儿子，太子爷凤王殿下，这样一点点忍耐也是必要的吧。无忧笑道：“青涯殿下，需要无忧去通知一下天帝陛下吗？”
少年不自在地把脸撇开，闷声道：“此等小事，不用惊动父亲。”
“哦。”
“喂，老太婆，你住哪里啊？”听到青涯居高临下的口吻，无忧开始觉得大事不妙。这受了伤的小鬼该不会想到她家里借住吧？
她立刻提高警觉，打太极：“殿下可以叫我无忧。”
“啧，真是麻烦啊老太婆！”少年暴躁地抓抓直垂腰际的如瀑青丝，火气甚大，“带我去你家疗伤。”
到底是谁麻烦呢？这小鬼，命令别人命令惯了，该不会真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吧。无忧为难地敲着手里的人头骷髅引路棒，小心斟酌着字句：“那个，太子殿下，无忧的家里，殿下恐怕去不得。”
果不其然地再次看到青涯奓毛的模样：“为什么？”
“因为沧溟大人现在是地府的阎王爷。”无忧好心地据实相报，还不计前嫌地劝告他。
“你是地府的……”
“……孟婆。”
“他在地府怎么了？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午后耀眼清澈的阳光轻柔地镀在少年飞扬的眉梢眼角，目光里犹有几分舍我其谁的锋芒，一时间的夺目神采，实在是摄人心魂。可是无忧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给他泼冷水。他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可你打得过他吗？别说你了，就是你的父亲天帝，他能打得过沧溟大人吗？
不过年轻人嘛，从小树立远大的理想还是很好的。
无忧诚恳而且直率地道：“如果我带您去了地府，沧溟大人一定不会高兴。”大人不高兴，后果很严重。
少年的口气屈尊纡贵：“他凭什么不高兴？”
无忧实话实说：“因为大人他看天界的人都相当的不顺眼。”
“然后？”
“然后你会重伤。”
青涯大怒：“你敢威胁我？”
“……我不敢威胁太子殿下。”无忧看着他，“可是他敢动手。”
少年冰冷傲慢地打断她：“没事，你只需要听从我的命令即可。”
真是狗咬吕洞宾。无忧懒得再费唇舌，简短地道：“还能动吧？走吧。”想了想，无忧还是把自己手里的引路棒递给了他，“用这个吧，让骨头带着你走，你用不着费力气。”少年白玉般的葱指接过人头骷髅，俊美的脸上全是嫌弃：“没品位的骷髅，没品位名字。”
骨头开始在他的手里抖啊抖，下颏骨都在咔咔作响。无忧觉得，如果可以的话，骨头现在一定很想把青涯一口咬死。侮辱它的名字和长相是骨头的大忌，青涯小殿下现在一定进入了它的黑名单。
无忧笑道：“殿下，人各有志嘛。”
在骨头的引导下，两人倒是在日落之前走出了森林。
远远地就看到地府的入口处立着一个修长的玄色身影，那人负手而立，姿态宛如青松苍柏，回风流雪，自有一番风华。
无忧心头一紧，连连哀叹。大人，无忧到底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不可饶恕的事情，让您对我如此上心啊！无忧郁闷地问道：“殿下，您要过去吗？”
少年低下头，瀑布般柔顺的青丝垂落下来掩住他的脸，只听得到他略显不耐的声音：“啰唆，不去！”
意料之中的答案。大人乃一界之君，他过去了要行礼，这傲慢的小鬼怎么可能会过去？无忧叮嘱道：“那您先在这里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未落，纤细的身影已经几个纵身，灵活地跃了过去。青涯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在原地闭目养神等她归来。
无忧对沧溟施了一礼，道：“大人万安。”一边说，一边恋恋不舍地奉上绿华珠，恭敬地呈给大人。
大人展袖一收，打量着她，神色冷峻：“为何此时才归？”口气清冷淡漠，透出凛冽的寒意。
无忧无辜道：“大人，月陨之森的结界幻境之多，您不是不知道吧？况且月陨之森地形本就错综复杂，就算是没有那些障眼法，无忧一个人也未必能走得出来。这回幸亏有骨头在，不然属下现在不定在月陨之森哪棵大树底下长眠呢。”
实在不是她自己妄自菲薄，而是她真的打不过那些大妖怪啊！
哪知沧溟大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只见他眉头一挑，冷冷地道：“无忧，你真觉得我如此心狠手辣？”
不是她觉得，而是这是事实好不好！
无忧诚惶诚恐：“不是，大人，无忧只是觉得自身法力低微，连月陨之森都无法靠自己走出，实在是无用了些。”
大人冷哼：“你确实是无用。”
无忧讪讪地笑了笑，本来就是事实。
“过来。”
“大人有事？”
沧溟伸出修长晶莹的手指，指尖有着莹莹的朦胧光影，灼热地贴在无忧稍显冰凉的额上，没有丝毫停顿地在她额上勾画起来。繁复的阵纹闪耀着优雅的紫色光芒，最终收指，那阵纹就渐渐地敛去紫光，隐入她的额头。
无忧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好，一切正常，没有长什么奇怪的东西。无忧歪了头，好奇问道：“大人，您做了什么？”
沧溟的唇不无恶意地勾起漂亮的弧度：“没什么，一个小小的阵纹罢了。”
他只要一这样笑，就一定、一定、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无忧一阵发毛：“大人，请您如实告诉无忧！”
她不是生命力无穷的小强，真的经不起他三番四次的心血来潮。
沧溟垂眸，目光落在无忧白皙细腻的纤手上，淡淡地道：“你是我的属下，要是真的弱到连月陨之森都走不出的地步，实在是件丢脸的事。”
月陨之森就是寻常上仙也不见得能走出去啊，她走不出去难道就是这般丢脸的事情？大人，您对属下的要求高到这种地步，要那些冤死月陨之森的上仙们情何以堪啊！
“那这阵纹……”
“相当于是一种结界吧，有了它，只要是高级一点的妖魔鬼怪都可以在你身上辨别出我的气息。”
也就是说，这玩意儿……就等于是拴宠物的项圈？敢情他老人家是把她当小狗在养来着呢。无忧扶额，这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听，技不如人，真是落后就要挨打，弱小就要受欺压啊！
无忧非常认真地注视着自家上司俊美魅惑的脸，真诚而满怀希望地道：“大人，无忧日后会好好修炼的。”所以您可不可以高抬一下贵手，解除这个对您而言不值一提的小法术？
沧溟选择性无视掉她的暗示：“你怎么把那小鬼带回来了？”
她悻悻地吐出一口气：“那小鬼受伤了，无忧总不能将他独自一人抛在危险重重的月陨之森。”
大人眼睛一眯，低敛危险之色：“你已非天界之人，并无此番义务。更何况……你不觉得，此刻的地府对他而言才是最危险的地方吗？”
赤裸裸的威胁啊，无忧为自己和小鬼捏了把冷汗。要是大人真的心情不好打发小鬼的话，她肯定会被连坐，更何况她目前还是戴罪之身，岂敢再去触他霉头！
“可是那小鬼毕竟是天界的皇族太子。”无忧语重心长道，“普天之下莫非皇土！”虽然并不指望像他这种时常挑衅天界威严的人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他果然不为所动，挑了细长的眉，孤傲冷清的目光更添一份霸气，语意间也流露出一份舍我其谁的傲然：“谁的皇土？”
“您的……”
大人一个眼刀飞过来：“那还有何可说？”
她义正词严：“可是大人，六界需要和平！”要是因为这等小事就伤了和气，那影响多不好啊。
眼前的男子眼眸深邃似海：“无忧，你居然还护着天界？”
这是大人对属下忠诚度的突袭检查吗？跟在他身边，警惕性须得堪比国际特务啊。
她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魔界了，只知道这身体的原主人本是天界之人，大概是被天帝陛下选中了送过来给沧溟大人当侍女用的，由于身体太弱，承受不了魔界乌烟瘴气的魔力，再加上思乡心切，就这样客死异乡，被松鼠无忧捡了个漏。所以说，现在的无忧和天界真的是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无忧坦荡一笑：“别的无忧不敢说，但是在这点上，无忧还是敢向大人保证的，无忧早已和天界毫无瓜葛。”
沧溟大人的脸色稍霁，侧过脸负手在漆黑的悬崖峭石上漫不经心地行了两步，低低地“嗯”了一声。
无忧躬身道：“若是大人无事了的话……”
“青涯那小鬼，我允他住下来，不过你最好早日解决，送他归去。”明明什么事情也没有，拜托大人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有歧义而且杀气四溢好不好？
无忧应道：“是。那无忧退下了。”
沧溟的脸隐藏在地府无尽的黑暗中，连声音都似乎要被这黑暗淹没掉，低沉中带着淡漠的寒冷：“下去吧。”无忧又施了一礼，转身离去。快到青涯那里的时候，她回过头望了一眼，可孤高寒冷的峭壁上已经没有了那道修长傲然的身影。
等了这么久，暴躁的小鬼果然又开始发脾气：“喂，怎么这么久啊老太婆？”
无忧无奈道：“沧溟大人向来对属下要求严格，更何况我还带了你来，他自然要细细地盘问一番。”
青涯眼中写满了鄙视：“他要是对属下要求严格的话，还能留你在身边？”
无忧面色如常，一点都没有生气，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个长发及腰的俊美少年：“这也许是大人的恶趣味。”以一个废材来反衬他的光辉形象其实也是必要的吧！
青涯说的也是事实，本来在众属下中就数她最废，体质差，战斗力低下，比起其他人而言实在是不够看。
也只有像沧溟大人这种能力高、手段硬、心机深沉的上司才可以培养出这样一批如狼似虎的变态手下吧！
小鬼殿下抓抓头发，嘴角一撇：“到底走不走的啊你？”
“……走吧。”无忧无奈且郁闷地上前引路。
到了无忧的住所，她意料之中地听到了青涯鄙视的话：“这真的是人住的地方吗？”
就知道像他这种涉世不深的少年只看得到浮华的表面！
无忧指着眼前几间破破烂烂、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房子，用一种过来人的沧桑语调道：“青涯殿下，您别以为这房子只是看上去很破而已。”
少年瞪了她一眼，神情不善。
无忧侧过脸，委屈道：“实际上它是真的很破。”
青涯哼了一声，冷冷地说：“老太婆，你就让本少爷住这种地方？”
一个老太婆的破居哪里比得上堂堂天界太子爷富丽堂皇的宫殿呢。无忧笑眯眯地顺水推舟：“殿下，无忧招待不周，实在惭愧。若是陛下住不习惯的话，您就去找沧溟大人吧。”沧溟大人的处所宏伟壮丽，一定非常合您的心意！
少年精致漂亮的脸顿时扭曲，曜石般黑亮的眼底杀气腾腾，火气甚大地冲她吼：“老太婆，你故意的啊！”
他吼得再大声无忧也只作未闻，这小鬼恐怕是到叛逆期了，话未出口便先带了三分火气。她心理年龄好歹比他大，也算是半个长辈，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和这么一个爱闹脾气的小辈计较。
无忧自他的手中收回已经郁闷得想自裁了的骨头，温和道：“殿下，快随我进去吧，快要到无忧值班的时间了。”少年“嘁”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随着她走进去。
进去之后才发现原来这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几间房屋竟然别有洞天，后面的院子里用空间石开辟出了另一方小小的天地，又施了法术稳固。在这以黑暗为主背景、五颜六色的灵魂之光为点缀的地府里，这片空间居然能保持永远的白昼。地府中被她照料得霸占四方热烈盛开的彼岸花在此处也找不到一丝踪迹，院内虽是长满了花树，不过却是落英缤纷、绚丽清美的桃花。这花也不似尘世的花，而是没有四季之分的，简而言之就是一直开花，一直结果。
安排青涯在客房住下，又看着他服下了一枚药丸，尽了主人的职责，发挥了老太婆与生俱来的功能，殷殷叮嘱了他一番之后，无忧才带着骨头去了奈何桥。
时间掐得一如过去精准，没有早一分，没有晚一步，恰好在她把第一杯茶倒好时，和第一只等着分配的灵魂相遇了……
今天的死人特别少，无忧无法看到鬼之百态，生离死别，各种好戏上演，觉得甚是郁闷，极为无聊。骨头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气，见周围没有鬼了，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主人，我要杀了那小鬼！”
无忧坐在奈何桥那绘着远古时代神秘阵纹的高大栏杆上，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骨头，说话之前不考虑一下双方悬殊的实力，真的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骨头眼窝里那幽幽的鬼火都燃成杀气冲天的炽红色，它甚至还激动地用上了咏叹调，反复强调道，“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吧！他这浑蛋居然敢说我长得没品位名字没品位！他居然侮辱我！他居然敢侮辱我！连大人都没有侮辱过我，他这个死小鬼居然敢侮辱我！士可杀不可辱！”
就算别人把事实说出来，你也没必要这般恼羞成怒吧。而且骨头，你真的不应该不识好人心，至少他慧眼识英才，看出了你的脸长得如何。可叹我当你主人这么久，所看见的不过是你那阴森森白惨惨的脸骨架子，实在是无颜见你。
无忧取出一枚桃子，权当夜宵啃起来，含糊道：“骨头，你冷静一点。”
“冷静？你叫我如何冷静！”骨头在奈何桥上走来走去，挥舞着双臂慷慨陈词，“主人，这小鬼这样对待我也就罢了，可是他居然还贼胆包天地喊你老太婆！老太婆！他以为他是谁啊！”
骨头，挑拨离间这种高智商高难度的事情，真的不适合你这种几乎连脑浆都没有的低能骷髅架子来做。
无忧向它表示自己也是爱莫能助：“骨头，跟了我这么久，你不是不知道我的能力废到哪种地步吧？”
骨头猛然逼近她，眼窝里的鬼火一阵闪烁。
无忧淡定地伸手推开它：“你离我远点儿，吓人得很。”
骨头一点都不在意她的态度，仍无比热情地盯住她：“主人，明的不行，咱来玩点儿阴的啊。”
哎哟，还知道玩阴的，这骷髅长进了？无忧简直想放声大笑，勉强忍住了，嘴角抽动：“你说。”
骨头来回踱了几步，抬起头来，阴森森恶狠狠地吐出两个字：“下毒。”
无忧终于啃完了一枚桃子，顺手把桃核扔进水质浑浊得疑似深度污染的忘川之中，又掏出一枚桃子来啃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骨头，首先，对于你所说采用阴招的方法，我表示赞同，但是对于你把主人也要拖下水的想法，实在是不可取。”
一个骷髅当然不知道脸红为何物，理直气壮得很：“为什么不行，主人的毒药天下第一啊。”
无忧咬着甜美多汁的桃子，从腰间的锦囊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来，一本正经地道：“骨头，想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无忧自顾自地说下去：“这是我最新研发出来的化骨散，你想得没错，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除了法力高的人不会受影响以外，只要你身上有骨头，沾上一点就会化掉。说起来好像专克你们亡灵族。怎么，要不要来试试？”
面前这个白骨森森的骷髅惊恐地摇手摆头：“虽然这是主人想玩的，但是这种能玩出人命的游戏，主人还是要三思而后行啊。”
无忧极其惋惜地将纸包收进锦囊之中，捏了个诀将自己手上的桃子汁清理干净，纵身跃下栏杆，缓慢地踱了两步，看了看时间，笑道：“反正也到时间了，走吧。”主人不肯为它出头，反而招致威胁。骨头老实了许多，低垂着白花花的头颅，灰心丧气地跟在无忧身后。
回到住所才发现借住在自家的房客果然没有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而是慵懒地坐靠在院子里最大的一棵桃花树下，旋落下的淡粉花瓣交织着拂了他一身，在华丽红裳的浓艳映衬之下更显得粉嫩清雅。那树下的少年，眉目如画，肌肤皎皎，青丝如瀑，远远望去真像是一幅画。正道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无忧走上前去，慢吞吞地道：“殿下，我回来了。”
“嗯。”少年闭目养神。
无忧报备了一下，没打算责备他，也不打算关心他，转身迈开步子就要走。
“喂，老太婆！”如画的少年一开口果然就毁于那粗暴而居高临下的口气。
无忧叹了一口气，慢腾腾地回转身子：“殿下，老人需要休息，请您多多体谅。”熬了一夜还要面对叛逆期少年的无理取闹，她觉得向大人申请加班费什么的真的十分重要。少年被她这么一噎，便也撇开了脸不再说话。
无忧抬手扔了枚桃子过去，什么也没有多说，慢慢地踱着步子离去。
几日后，容貌漂亮的暴躁小鬼来向她辞行，言语神情依然是傲慢极了：“老太婆，我要走了。”无忧道：“恕不远送。”青涯忍了又忍，嘴角一抽：“我怎么觉得你似乎很高兴？”
麻烦离开了，她不高兴难道还能伤心不成？无忧真诚地看着他：“没有，只是无忧比较内敛，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而已。”青涯阴郁地瞪着她。而无忧则真诚地回视他，一点都不脸红。他最终败下阵来，磨牙道：“死老太婆，我还是要继续我的试炼。”
为了获得皇位，就算是太子爷也是很辛苦的。从小到大，不仅要接受比别人艰苦得多的训练，在成年之前还要完成一个非常变态的试炼才能顺利上位。试炼期间，不可以回家，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你取到了封印在极光之地的“蚀月”并将其收为己用，就算你赢了，能成功上位了。
果然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古人的智慧真是博大精深，源远流长。
青涯一走，骨头就双手叉腰，站姿活像个圆规，在无忧的住所前面、面向青涯离开的方向，痛数这傲慢小鬼的缺点，痛痛快快地大骂特骂了一个时辰。其言语之粗俗、口气之恶劣、姿态之骇人、持续时间之长久，真是无忧平生仅见，实在令她叹为观止：“骨头，你的口才真好啊。”可惜你这匹千里马从前就一直被埋没在了我这不是伯乐的主人手上。
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沧溟大人居然也来找她：“他走了？”
“嗯。”无忧点点头，问道，“大人有事情吗？”
沧溟大人也站在无忧院子里的那棵最大的桃花树下，浅粉花瓣静静地落在他的玄色锦衣上，衣袂飘摇，青丝飞舞。
实在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沧溟拢了拢广袖，似是漫不经意：“无忧，现在是时候准备给饕餮的祭祀了吧？”
“啊？”真是记忆力衰退啊，连本职工作都忘记了，竟还需要大人来提醒。无忧点头，“哦哦哦，是的是的。”
饕餮，龙之第七子。据说无尽岁月前因过于暴戾恣睢，曾惹出滔天大祸，最终棋差一招，不幸被人镇于忘川之底。至于它现在的功能嘛，类似河神。它护佑忘川安宁，可也是要收费的。世人皆知饕餮贪吃，天下美食尽入其囊，然而它最爱的，却是人类的灵魂。人类主动献祭的悲伤灵魂。
无忧抓抓头发，很是困扰：“唉……这倒还是个不小的麻烦啊。”
沧溟面无表情：“那是你的工作。”
无忧慢吞吞地对沧溟施了一礼：“大人，请容许无忧先去准备一下，即刻便要去人间界了。”
虽然是每隔千年献祭一次，每次也只需三个灵魂，但由于上任孟婆有点不务正业，吃喝玩赌样样来得，还总致力于和判官勾心斗角，和黑白无常玩点暧昧什么的，一件正事儿不干，终于被迫凄惨下岗。上任阎王费了五株万年古药，好不容易才请来无忧当值孟婆一职，因要收拾前任孟婆留下的一堆烂摊子，更没来得及管这件事。所以到如今，距离献祭只剩下不到五十年了，她手上连一个灵魂都还没有收集到，说来是有些时间紧迫啊。
沧溟道：“东西收拾好了就去宫殿找我，我也会去。”
大人，虽然说您的气质和长相的确是有够蛊惑人心，有够像引诱人类交换灵魂的恶魔的，但为什么这种事情您也要插一手啊？
无忧为难道：“大人，我走了倒没有什么，可是您……”
身为地府之主的沧溟却无动于衷，丝毫没有负罪感地道：“不过是小小的地府罢了，有何不可？”
瞧这话说的，多么睥睨天下霸气十足，多么恬不知耻没有责任感啊！天帝陛下能允您来做这阎王，若不是受您胁迫就一定是年岁已高昏了头了。虽然到后来无忧才知道，当初大人前来地府就职根本就不是天帝陛下的授命，而是迫于大人淫威，故不得不签下如此不公平的条约。地府油水多大啊，天帝陛下可谓是亏大了。
“阎王爷不在，地府定会大乱。”
“它乱不乱关我何事？何况我已留了我的式神在那里，就相当于我本人坐镇。无事。”
“大人，其实阎王一职也没有您想象得那么不堪。”无忧笑道。
沧溟似笑非笑地挑眉：“哦？”
这个“哦”说得相当耐人寻味，无忧深入探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领悟到，原来他是让她继续说下去，便笑道：“您也知道，天界虽然很好—当然再好也没有魔界好，但是众仙的清修是很苦的。自从织女下凡和那什么牛郎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之后，虽然结局不是那么令人满意，但有缺憾的爱情才更美更动人啊！于是所有的神仙都春心萌动了。这个春心一萌动就想谈恋爱，一谈恋爱就想来次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来惊天地泣鬼神的就想下个凡、进次轮回、想找个男人什么的。进轮回谁想转生到不好的家庭里去啊？当然要给阎王大人您送个礼走个后门啊。天界仙人出手都十分阔绰，仙药灵宝一定不会缺的。”
“无忧，听你这口气，你很缺钱？”
“……是缺灵宝。”无忧从实道来。为了那颗绿华珠她的小金库已经元气大伤了。
沧溟轻慢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不屑与轻视：“它们那也算灵宝？”
“……”她就不指望沧溟大人这种不知民生艰苦的远古大神能懂得她这种法力不高不低、地位不上不下的小仙的辛难！
“怎样，无忧？”
“大人，您随同陪伴，无忧不胜荣幸。”无忧叹气，微微欠身行礼，谢主隆恩。
人间界还真是热闹繁华。身边的男子已经换下了之前的华丽广袖锦衣，着一身沉敛淡漠的玄色素衣，倒是更显出几分清逸来。
铺着宽大青石板的街道干净整洁，两旁摆摊子的小商小贩笑容殷勤地招揽生意招呼客人，摊上的东西也是琳琅满目、奇趣精致。街上行人如织，拥挤不堪，提着篮子卖新鲜茉莉花的小女孩艰难地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之中，向行人兜售着那还沾着晶莹露水的新鲜花朵。
无忧歪头看看沧溟：“感觉有点无从下手啊。”
“所谓主动献祭，其实是需要满足所选中的人类内心的欲望，欲望越是大越是难以满足，最后得到的灵魂就越是能令饕餮满意。”沧溟斜睨了她一眼，“不要告诉我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无忧惭愧地低下头。身为当职者，她知道的东西比起大人来还真是差远了。
沧溟继续道：“知道去哪里找吗？”
无忧期待地看着他。
沧溟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青楼和皇宫。”
……青楼和皇宫吗？无忧沉默了。大人，您懂的东西还真是多啊。
“那么就先去……”话还没有说完身体就被人撞开，无忧扯住沧溟的衣袖稳住身形，抬眸望向那撞人的家伙，却是个眉目清秀的男子。
“姑娘，非常抱歉。”男子抱歉地躬了躬身子，声音清雅。
无忧无所谓地揉揉肩膀，摇了摇头。
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温和地笑起来，眉目间柔和如玉。
沧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对无忧道：“走了。”
“是。”
走出不远后，沧溟突然道：“无忧，那个灵魂很适合。”
无忧讶然道：“刚刚那个撞了我的男子？”
“嗯。”大人惜字如金地点头。
无忧懊恼道：“早知道刚刚就应该问他的名字住址什么的，满足了他的欲望，取走他的灵魂就好了。”
沧溟漠然而肯定：“放心吧，他一定还会再来找你的。”
“哎？为什么……”这么肯定啊？
“愚蠢。”他居高临下地瞧着无忧，“你看看你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丢什么东西……”无忧看了看周身，什么也没有少啊。
“锦囊。”沧溟言简意赅，帮她取下腰间系着的紫色锦囊，晶莹如玉的修长手指轻易地解开带有封印的袋口，递给她看。
“咦？寻魂卦，少了一卦！”无忧面色一肃，“寻魂卦选中了他啊。”
真是倒霉的家伙，被寻魂卦选中，只有死路一条，必须交出自己的灵魂。所以说他内心的欲望该是强大到哪种地步、内心的悲伤又是深刻到哪种地步才会被寻魂卦选中啊。
“没办法了。”无忧耸耸肩膀，“大人，我们先去找个正常点的地方住下，等着他来找我们吧。”
“你的意思是昨天晚上我们住的地方不正常？”沧溟淡淡地看着她。
如果您睡到半夜发现自己的床上忽然多出了一个会说话但是浑身冰凉的僵尸，您会觉得那客栈是正常的吗？
本来，妖怪开的客栈，无忧也没有指望它会和人类开的一样正规，可是没想到这妖怪老板娘，别的没有学会，人类的无商不奸倒是领悟了个彻底。昨夜客栈客满之后这只僵尸来投宿，给了她一株雪兰草，见草忘友的老板娘就毫不犹豫地把她安排到无忧的房间里。
翌日，无忧前去投诉，风情万种的老板娘用绘着艳丽月见花的扇子掩去半张脸，醉心蚀骨地笑起来：“绘璃知道无忧姑娘是地府的孟婆，想来和鬼魂亡灵接触得多，定然是不会害怕这可爱的僵尸小女孩的。不过绘璃没有过问无忧姑娘的意思，实在是绘璃之过。”
要发情对着雄性妖怪去啊，同性不吃这一套！
无忧敲着柜台，展颜一笑，曼声道：“绘璃，多年交情，你应该已经很了解我了，对吧？”
“朋友就是拿来利用的，你也应该很了解我吧？”她眼波流转，似能醉人。
无忧很公道地开口：“我没有狮子大开口的打算，五五分如何？”
纤细玉指轻扣在紫竹扇柄上，她的声音柔得宛如一汪春水，微起涟漪：“作为朋友，便是将雪兰草整个送给你，我也是毫无异议的。只是绘璃我好歹也是客栈掌柜，客栈的伙计们全指着我吃饭呢。你也知道近来暗界生意不甚好做，竞争激烈，这样的精打细算也是不得已为之。”
你没精打细算的样子实在罕见，无忧甚至从未有此眼福得以观之。
“更何况，雪兰草只要稍有损伤，药效便会流失哦。”
话说到这个份上，眼见是拿不到了，好吧，女人何必难为女人呢。
无忧决然道：“不，大人，那是无忧住过的最正常妖怪客栈了，在妖界那都是有口皆碑的啊。”沧溟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进了一旁的客栈。
在如此繁华的城池里，这样的大客栈自然是人声鼎沸，热闹不已。大堂里肩搭雪白毛巾的小二哥殷勤地招呼着顾客，手脚麻利地安排座位茶水，利落地准备给客人点菜。
无忧放了一锭银子在笑得一脸和气生财的掌柜的面前，笑道：“掌柜的，两间上房。”
掌柜的长袖一挥收下那一锭银子，笑容更殷勤了：“好咧，两间上房，客官楼上请！”一名伙计闻声而来，恭敬地带着无忧和沧溟两人上楼。
沧溟进房间之后就没有出来过，无忧也是兴致索然，便只好待在房间里看书等那个倒霉男子的到来。当然看的也不会是正儿八经的仙史典籍或是修仙大道什么的，不过是些俗烂的话本，权当消磨时间罢了。
果然没过多久，那倒霉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沧溟沉默地坐在桌边，垂发掩眸，神情淡然无波，泰然自若，端的有一番清贵洒脱的上位者的气派。
无忧将茶放在沧溟的面前：“大人，请用茶。”又从白瓷茶壶中倒出一杯碧绿的茶，推到男子面前，温和地道：“请喝茶。”
男子拱了拱手，道：“在下夏憬，此次是特地前来拜访孟婆的，多有打扰，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他顿了一下，将目光转向坐在一旁安静品茶的沧溟身上，“这位是……”
“啊，这位是主上大人。”
夏憬略一抱拳：“见过主上大人。”
大人只冷淡地点点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抬眉，对无忧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无忧微微一愣。
“想必我此行之意，您已经知晓了。”
无忧并没有答话，反而是转头对着沧溟笑了笑：“大人，您可不可以帮无忧一个忙？”
大人微微一笑：“无忧，你倒是打着好算盘。想要我帮你？”
无忧理直气壮：“大人，您和无忧一起来收集灵魂不就是来帮无忧的吗？”一边说着还一边殷勤地帮沧溟续上茶，送上盛放松软香甜的点心的小碟，讨好地笑起来，“大人，您一向礼贤下士，不会连这点小小的忙都不肯帮吧？”
修长白皙得近乎剔透的手指搭在泛着莹润毫光的瓷杯上，轻轻地敲了几下，沧溟淡淡地道：“无忧，我自认我礼贤的都是那些奇人异士。”
果然废材只有遭歧视的命。
无忧讪讪地笑了笑，低头从自己的芥子空间里摸出一颗似黑非黑、似白非白、看上去毫无美感可言的灰色珠子，叹道：“既然大人不肯帮忙，那我只好勉为其难了。喂，夏憬，你怕不怕疼？”
夏憬道：“不怕。”
真是果断！不过你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知道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少爷，到时候别把喉咙喊破才好啊！
看着无忧叹惜一样的表情，夏憬突然觉得刚刚自己的决定似乎有点错误。
最后，虽然过程有点令人惨不忍睹，但结局是圆满的，无忧顺利地和他定下契约。作为一个新手，无忧不过在他的身上画错了一回，没关系，错了重来嘛，流点血而已，又死不了人，别这么苛刻啊！就是夏憬惨了点，是被他的家仆抬回去的。
无忧郁闷了：“就有这么夸张？”
沧溟面无表情：“无忧，你想被人这么蹂躏几回吗？”
……无忧默默地低下头。大人的话总能会心一击。
沧溟伸指一弹，莹润指尖勾起一缕黑色的妖娆火焰，在被烧得扭曲的空气里散着幽黑的光芒。
“咦……冥火？大人，您什么时候……”地府的镇府之宝究竟是怎样沦落在您这种外来者的手里的？
沧溟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一双勾魂摄魄的潋滟凤眼只定在她手腕上的紫色阵纹上，微微皱眉。
无忧看着杯子里急速减少蒸干的水，干笑了一声，好心地提醒他：“大人，您要是再不把冥火收起来，这间客栈恐怕就要被您点燃起来了。”她可不想到人间还没多久就变成纵火犯啊。
沧溟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反手收了冥火，站起来把她的衣领一拎，淡声道：“你体质太差，哪里受得了冥火？”
大人，仗着自己身材高大欺负矮个子，您真是个中高手。施了隐身术，踩了朵云，无忧郁闷地被他拎了一路，结果目的地居然是火山！
火……火山？
无忧难得地傻眼了，望着面前这个气势磅礴的红色巨山，一阵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扭曲的空气带着几乎能灼伤肌肤的恐怖温度宛如波浪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黝黑的山体内是翻滚着大泡的艳红血色岩浆，黏稠的液体不安分地泛着弧度细微的涟漪，似乎随时都准备破山而出，像烟花一般在空中炸开，倾向广袤无垠的大地。像这种地方，寻常凡人若是来了，估计会被化得连个渣都不剩。先不提这能熔金化铁的岩浆的恐怖，就是缭绕在山体周身的瘴气毒雾也不是寻常人类能对抗的。
沧溟将手一松，她连忙施了冰雪咒护住自己才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无忧的脸都皱成了一个团子：“大人，请问您前往此地所为何事？”
沧溟淡淡地注视着那翻滚的岩浆，也不答话，眼中似乎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雪。他的手指平平伸出，点向那恐怖的灼热岩浆，指尖泛出莹莹的微光，轻轻地向下一压，随后迅速地往上一带，一团被压缩成为红色球体的岩浆就这样轻飘飘地被他扬起来。
无忧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结结巴巴地问他：“大人，您想做什么？”
这种由岩浆压缩而成的恐怖的球，您总不至于是用来玩蹴鞠的吧！
沧溟微微一笑，牵引着那团岩浆，将其拂至无忧面前：“无忧，你觉得呢？”
“……”总之绝对不会有好事就对了。一阵灼热逼近，无忧连忙逃离危险区域，叫道：“头发，头发，烧起来了！”
无忧用手拂去发梢的几星火焰，将头发捋到面前，看到有几缕发丝已经被烧得焦黑蜷曲，不由得脸色阴沉：“大人，您为什么要烧无忧的头发？”
如果您敢说您是故意或是一时手贱觉得好玩的话……她也没办法吧……
弱小啊弱小，不在弱小中顺他者昌，就在弱小中逆他者亡！
沧溟皱眉，随手抚了一下她的头发，道：“这不就好了？”那被烧得惨不忍睹的头发居然瞬间变得柔顺黑亮，比飘柔还要飘柔。这就是法力高强的好处啊！像她这种程度，没别的办法，只有剪掉头发等它自己慢慢地长，哪里可以做到瞬间恢复啊。
无忧还是觉得不安心得很：“大人，您想要做什么？”
“淬炼你的身体。你的体质实在太差，承受不了契约的力量，一旦契约的另一方失控，你就完了。”
也就是说，您要用这玩意儿来烧、烧我？无忧有点傻眼，直着眼睛瞪着沧溟手掌上空的一团灼烫的红色球体，愣道：“大、大人，我可不是凤凰啊。”难道大人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吗？就算把她烧死了，她也是没办法涅槃重生的吧！
沧溟冷着一张脸：“身为我的属下，居然这么没出息。”
她没出息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再说，如果可以让她选择的话，打死她她都不会选择当沧溟大人的属下，打不死就更不会了。无忧掸了掸袖子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摇头叹息：“大人明察秋毫，既然已知无忧没出息，那定然也知道无忧是个胆小怕事、怕苦怕疼、怕累怕死的无用之人，何必要强求这许多呢？”
沧溟比她更高一着，表情都没有变，指尖牵引着岩浆团绕着无忧飞了一圈，差点又碰到无忧的头发，无忧赶紧躲开，悲愤道：“大人要以理服人！”
“我不觉得对于你这种人有何道理可讲。”
“……”所以您就要施用暴力吗？
无忧咬牙：“大人，会不会很疼？”
“不会。”大人轻缓道，笑容里有着蛊惑人心的气质。
然后，轻易相信无耻魔鬼的话的后果就是，无忧连叫都没叫一声，非常直接地疼晕过去了。
世界上最惊悚的事情不是清晨醒来发现自己抱着一个有呼吸、有心跳、有体温的莫名生物，最惊悚的是这个莫名生物是个和自己性别相反的异性生物；世界上最惊悚的事情不是这个莫名生物拥有和自己相反的性别，最惊悚的是这个和自己性别相反的生物还胆大包天地把爪子搭在你的腰上；世界上最惊悚还不是这个和自己性别相反的生物胆大包天地把爪子搭在你的腰上，最惊悚的是，这个把手搭在你腰上的生物长着一张和自己上司一模一样的勾魂摄魄的脸！
无忧的大脑当场死机，过了很久才自动重启。只见她四肢僵硬，闷声不响地从沧溟大人的怀里钻出来。
像这种睡了顶头上司什么的，她真的没办法负责吧！
虽然说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是像沧溟大人这种有洁癖的神，要是知道她居然色胆包天地抱了他、摸了他，恼羞成怒的大人会毫不犹豫地把她砍成十七八块，然后扔进忘川喂鱼的吧！
就在无忧悄悄撤退之际，身后突然传来男子低沉清冷的声音：“无忧，你要去哪里？”
无忧面不改色地转过头，声音平稳而正常：“大人，无忧饿了，想去找点吃的。”
“这种地方能有你吃的东西？”沧溟低低地嗤笑了一声，撑着手肘支起上身，似沉水似锦缎的柔顺青丝散开铺了满地，就像是黑色的丝绸一般。
无忧不为所动，用一种行将就木的声音平板无波地道：“也许能找到点野兽山珍什么的吧。”看她好像很正常似的，其实她是完全被吓蒙了，大脑自动开启自我保护模式。
“无忧，我看你好像不大对劲啊……”沧溟别有深意地盯着她，“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没有没有，大人乃六界中最强大最尊贵的神祇，无忧怎么敢做对不起您的事情！”她连忙摆手，唯恐大人察觉，语气十分激昂，“无忧愿为您赴汤蹈火，绝不皱眉，永不退缩！”
大人笑得更诡异了：“我也没说什么，你怎么反应这么大？可见你心里有鬼。”
她真心悔得肠子都青了，又被大人引蛇出洞了，真是蠢啊！无忧泪目：“大人，话不能这么说……”
他轻笑：“从实招来吧。”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古来如此。
无忧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大人，发生了这种事情，固然是侵犯了您的龙体，无忧自知万死难辞其咎，然无忧虽是大人您的属下，好歹也是女人，恐怕是无忧要更吃亏些吧。”奶奶的，虽然已经五千岁了，但她好歹也是个黄花大闺女啊，“大、大人，您是知道的，无忧向来洁身自好，绝对不是随便的女人！”和魔界那起主修媚功的女人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啊。
大人摸了摸下巴：“听你这么说，还是我占了便宜了。”
这话听着怎的这般有歧义呢。无忧干笑：“大人这么说，倒令无忧无地自容了。大人身份尊贵，常人不能染指。不妨将此事揭过不谈，如何？”
他笑了笑，状似惊异道：“咦？无忧竟不在意？”
无忧极力忍耐，笑道：“无忧自是在意，更是欢喜，能抱着大人睡一夜，大人还大度地不追究，不知是无忧上辈子积了哪样的德，竟有如此福缘。”一定是积了许多的阴德，才报到这辈子来了。
大人满意了，不再提先前无忧抱着他睡觉之事，站起来淡定地拎起无忧，道：“走了。”
无忧扒拉扒拉自己的头发，老老实实地被沧溟大人一路拎到了客栈。非常庆幸无须自己动手做东西，无忧豪气地把一大锭银子拍在掌柜的面前，心情大好地充起了暴发户，大摇大摆得如同纨绔子弟：“把你们店最好最贵的菜送到我的房间去，不用找了！”
掌柜的胖圆脸笑得喜庆极了，本来就不大的绿豆眼眯成一条缝隙，收了银子赔笑道：“姑娘，您回客房等待，自会有人送去。”
无忧笑眯眯的倒是很温和：“准备三双碗筷，我有客人。”
“好咧！”
算算日子也是夏憬那小子该来的时候了吧，也不知道被她蹂躏了那么一回有没有恢复过来。她倒是比他还要没用，虽然在沧溟用岩浆这种变态的东西为她淬炼身体的时候，她一声都没有吭，可事实是她根本连声音都没办法发出来。
可是当时是真的疼，岩浆灼烫得似乎能把她的骨头都要烤化，血液都要蒸干，皮肤都要被烤焦，只沾上一点点，那如丝如缕的灼痛就会扯动痛觉神经。整个过程中，她就像浑身都浸泡在滚烫翻滚的岩浆里，毛孔吞吐着灼热的液体，五脏六腑就像有一把烈火在疯狂地焚烧着，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焚成灰烬才肯善罢甘休。
吃了这么大的苦头，可是无忧却悲剧地发现自己除了身体轻盈了那么一点点外，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得到。而且潜在的好处她是没有发现，倒是知道了自己本就没多少的仙力居然还退步了！
虽然体态变得轻盈一些，但是她有必要为了减个肥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吗？把她的仙力还来啊大人！
一身青衣的夏憬来的时候小二哥刚刚把菜上齐、把碗筷摆好。无忧特别幸福地夹起一筷子西湖醋鱼，专门挑了肥美无刺的鱼肚，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将鱼肉送进沧溟的碗里：“大人，这是西湖醋鱼，味道不错，您可以尝尝。”
沧溟看着无忧不舍的模样，扬唇一笑，那样俊美无边的笑容实在是迷煞旁人：“不必了，我无须吃人类的食物。”无忧心中大喜，连忙将肥美的鱼肉挟到自己碗里，笑眯眯地吃起来。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夏憬站在门口，苍白的脸上只有淡漠的笑痕，恍惚间像要融进淡薄的日光中去。无忧扬起一抹笑容冲他打招呼：“哟，夏憬，你是踩着饭点儿来的吧。”
男子缓缓走进来，道：“打扰了。”
“没事的，你不来我也正要去找你呢。”无忧笑眯眯地站起来招呼他坐下，沧溟岿然不动地坐在桌边，捧着泛黄的古书，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可那姿态却是十分的优雅自然，并不会让人觉得失礼。无忧给客人倒上一杯茶，翘起唇角重新拾筷开始吃饭：“夏憬，请不要客气。”
他只微微一笑，并不动筷子：“多谢仙人好意。不过在下已用过饭了。”
无忧自然不会强求。
夏憬看着她吃完了普通人三倍的食物才善罢甘休地放下筷子，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叹道：“果然神仙就是神仙啊，连食量都和普通人不一样！”
无忧满足地揩净嘴唇，唤了小二进来收拾残局，最后掩了门施了结界准备正事。
沧溟合上书卷，抬眼看夏憬，略感讶然地微勾唇角：“人间界居然还存在双魂，实在难得。”
夏憬脸色愈发苍白，眸子幽深不见底，恍惚间似有星辰的坠落。他握拳掩唇轻咳：“是的，双魂。”
“怪不得寻魂卦找上了你呢。”
无忧不耻下问：“双魂是什么意思？”
沧溟冷冷地看着她：“字面上的意思。”
“大人的意思是说，这个身体里面住着两个灵魂？”
其实，这也就是现代医学中精神科的人格分裂症吧。
“勉强可以这样理解吧。”沧溟负手于身后，那姿态如青松英挺，“不过双魂之中却有一个灵魂是残缺的，在这个身体里只留有三魄罢了。也就是说，这另外的三魄平日间是没有自主意识的，而失去了这三魄的灵魂，不论她投几次胎，经历多少轮回，都会存在严重的先天性缺陷。灵魂不全，身亦难保。”
夏憬面色沉郁，低声道：“大人说的分毫不差。孟婆大人，我的愿望就是把这三魄还给她。”
“为了对自己毫无用处的别人的三魄，居然宁愿交出自己的灵魂……夏憬，值得吗？”
男子脸上浮起一朵恍惚的笑容，像是追忆，又像是憧憬，他的声音也低得宛然在回忆里：“对于我来说，她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权利算得了什么，江山又算得了什么，只有她，只要她幸福，就是值得。”
沧溟没什么反应，无忧垂眸怔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扬起一抹笑容：“既然你有这么良好的心态，那就好办了。不过为了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不介意我抽取你的记忆吧？”
“本来和她有关的，我……并不想要和别人分享。可是事到如今，您请吧。”
“抱歉，失礼了。”
无边的黑暗弥散开来，如果此时还可以看到你那日的笑容，那么，就算现在死去也是没有遗憾的吧。
可是太奢侈了……
这样的愿望，真的太奢侈了……就连想一想，都是罪愆。

第2章 惊鸿
豆大的雨珠自阴沉的空中坠落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宽阔齐整的街道上，溅起一排雨幕来。街上的行人神色匆匆，或撑着纸伞，或用衣服包着头，均是急急地往家里赶。摆摊儿的小贩推着小车匆匆而行，抱怨着这糟糕的天气，走街串巷的算命神棍躲到店铺的檐下，狼狈地抹了一脸的水渍，睁开一双精光闪烁的瞎眼，咒骂着这断他财路的大雨。
街上很快就空无几人。天地间明明充斥着轰鸣的水汽雨声，却偏偏令人觉得这世界仿佛是安静的。
突然，一串疾驰的马蹄声穿透这雨幕，打破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赶马车的车夫挥着马鞭，呼喝着马儿快跑。马车看着极是素净，也是极雅致的，自有一股子贵气蕴于其中，缀绣着精致兰花的雨过天青色车帘沉沉地坠着，下端被大雨浇了个透湿，正淅淅沥沥地向下滴着水。
“前面的人，请让一让！”话音未落，疾驰的马车已然到了那人跟前，那人恍如未闻，又像是被吓到了，只身立在街道中央动也不动。车夫到底是经过事的，那样疾驰的马车，终是堪堪地停在那女子的面前，实在是险极。那女子在雨中淋了许久，早已快撑不住了，现在又受了这样的惊吓，身子便软软地向后瘫去。
“出了何事？”从帘后传来一阵软玉般柔和清润的声音。那车夫心里一紧，回过身恭敬地对车子施了一礼，道：“王爷，有一名女子在路中央晕过去了。”
那被唤作王爷之人静默了一会儿，掀开车帘，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上，那女子虽已晕厥，青丝散乱地搭在脸上，可那姣好的轮廓却依然清晰可见。夏憬沉默片刻，道：“无妨，带她回王府。”
“是。”
“头好痛……”从无边的黑暗中挣扎着醒来，苏萦只觉眼皮发沉发涩，周身酸软无力，嘴唇也干涩得似乎要裂开。难受极了，她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声，立刻就有一双手替她掖了被子，她在恍惚中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姑娘可算是醒了！您感觉如何？要不要喝水？”
虽不知对方是谁，但想来也定然是好意，便挣扎着点点头，一股温热清甜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地滑下去。喝了糖水，苏萦这才有了力气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顶淡青的纱帐子。一张清秀的小脸带着微微的笑探过来，苏萦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那女孩子一把按住：“姑娘，您才刚刚醒，就躺着休息吧。”
苏萦顺从地躺下，问道：“请问姑娘，这是何处？”
那女孩子抿唇一笑：“姑娘叫我折柳就行了。此处是王府，您是被王爷带回来的，来的时候还发着高烧呢，睡了有这整整一日了。”
“王爷……可是憬王爷？”
“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苏萦对她微微一笑，却又似有倦意地微合了眼，道：“那，折柳，能否麻烦你帮我通报一下，我想亲自向王爷道声谢。”
“姑娘，现下天色已晚，您又是刚刚醒，不如等到明日再向王爷道谢如何？”
苏萦点头赞道：“折柳姑娘想得极是周到。”
两人语罢，折柳又劝着苏萦进了些清淡的粥菜算作晚膳，伺候她歇息了，方才举着灯烛蹑足而出。
明熹的晨光洒满天宇，微薰的风带着夏日灼灼的青草香气拂进屋子。
从门口走来的女子，莲步轻移，身姿窈窕，蹁跹袅娜，恰似一株摇曳于水波之上的青莲。眉目精致如画，眼波似水，流转顾盼之间，都是那数不尽的清雅。笑靥初开，梨涡浅现，似茉莉吐香，又似芙蓉香露，凝翠和风，直令人未饮先醉。乌发轻绾，仅在鬓边簪了一支素净的碧玉钗，粉黛不施，却是倾国倾城。
苏萦缓步行至坐在高位的夏憬面前，盈盈下拜：“民女苏萦拜见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不必多礼。”夏憬站起来虚扶了她一把，笑道，“是本王的人冲撞了姑娘，让姑娘平白地受了这无妄之灾，本王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苏姑娘现可安好？”
苏萦低下头，露出一段羊脂玉般白皙细腻的颈子来：“多谢王爷的关心，民女已经好多了。”
“听折柳说，苏姑娘原是江宁人？”
男子声音悠悠，苏萦的眸子微黯，水汽逐渐盈眶：“是的。民女一家为避水灾，辗转至此，如今也只余下民女一人而已。”
“江宁一带水灾泛滥，百姓民不聊生，实在是苦了姑娘了。”男子的声音柔和而温暖，苏萦不由得怔怔落下泪来，忙用帕子揩尽了，勉强笑道：“让王爷见笑了。”
夏憬却不甚在意，摆手道：“是本王不该提到姑娘的伤心事。对了，姑娘在京城可有亲戚朋友依附？”
苏萦沉默地低下头去，低低地抽泣着。
夏憬道：“若是姑娘愿意的话，尽可以在王府住下。”
苏萦抬起头，巴掌大的脸上犹有泪痕，带了几分惊惶的神情，楚楚可怜：“王爷，民女怎么……”
夏憬心中一软，打断她的话：“无妨，姑娘尽可安心住下。”
话说那苏萦在王府住下后，依然是那名唤作折柳的丫头伺候她，折柳做事本就心细利落，再加上她是真的喜欢苏萦温柔和顺的性子，照料起来更是尽心尽力。
而憬王爷虽说平时公事繁琐，可苏萦住在了王府，他倒是常能抽出点时间陪她在花园走走，或是在凉亭饮茗，或是在室内对弈。两人棋力相当，一旦两人在棋盘前坐下，棋逢对手，更是难舍难分。
折柳端上来的热茶冷了换，换了再冷，窗外的花在冰凉的夜色中倦倦地闭拢了花瓣，收敛了幽然香气，守夜的梆子寂然无声中敲响了三下，也不见两人分心。
可是再用心，最后所败一方，输的也不过是一两颗子罢了。
等到微漠的熹光从窗外射进来，两人才意犹未尽地罢手，一同用了早膳，各自回去休息。
“折柳，苏姑娘呢？”今日一名门客前来拜访，敬给了他一盒白毫绿峰茶，他试了一试，竟是极为淳厚香美，故特意前来找苏萦一同品茗。
折柳盈盈地施了一礼，道：“回王爷，估计是昨天傍晚去了花园的原因，姑娘略染风寒，请了大夫来给姑娘开了方子，姑娘才刚喝了药睡下了呢。”
“她感了风寒？”夏憬脸色一沉，说着就往屋里走，“你这丫头，怎么不知道来向本王禀报一声呢？”
折柳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指尖惶恐地扣在地面上：“回王爷的话，是姑娘说，王爷公事繁重，她这不过是小病，不需要惊动王爷。”
夏憬叹了口气，挥手命她退下，自己轻步走进屋子。因着她还在睡觉的缘故，夏憬到底还是避讳着未进卧房，却不由地去书房转了转。
书桌上摆着的是他送给苏萦的一套颇有几分奇趣的文房四宝，还有一个素净的青瓷笔洗，其上绘的同是一株摇曳青莲，并有一个白玉镇纸，再有几沓宣纸。夏憬长身立于书案前，随手翻了翻，却在压在最下面的一张纸上看到了墨痕。
下意识将其抽出，映入眼帘的正是苏萦一手娟秀清丽的簪花小楷，只是这幅字却是写得软沓无力，还有几个字的笔画甚至都是断续的，想来写字的人心中定然有许多痛苦，无法同他人说起。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背面却缀有另一阙词，是她自己所做：“花影摇碎醉暮春，虞雨芭蕉葬冷魂。醉卧丛花，浅香盈袖。轻罗小扇，花落闲潭。疏月有恨无人省，却道思念是长情。”
其下又是几行散不成诗的句子，同样的笔力软沓，愁绪凝结。
夏憬紧紧地握着这张纸，指尖用力，骨节发白，向来从容平静的眸子里仿佛一时间掀起惊涛骇浪，万重影像。心里的欣喜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原来竟是一样的！
心里的想法是一样的，内心的思慕是一样的，原来她和自己竟是一样的！
握在指间的笺子微微发颤，那分明地烙在纸上的一字一句、一笔一画，那样的惨然无力，竟都是因为他！
心里的感觉无法言语，夏憬攥着笺子，深深地吸气，静悄悄地推开苏萦卧房的门。
果见苏萦侧身睡在床上，安静地合着眼，睫毛密密地覆在她小巧精致的脸上，自有一番温和柔婉。
夏憬静静地走上前，注视着她安恬的睡颜，手指不由自主地想要抚上她细腻的轮廓。不料苏萦却困倦地睁开眼，蒙眬睡眼却极有娇憨之态。
“王爷，您……”面对她的困惑，夏憬倒是从容淡定，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指，对她微微笑着：“身子可是好了些？”
苏萦一眼就看见了自己今天上午写下的那笺子，心中实在是又羞又恼，脸飞红晕，倾了身子就要去夺他手里的纸。可到底还是在病中，这一下不仅没有抓住，反而引得自己头晕目眩的，一下子向前磕在了男子的怀里。
被夏憬温暖的气息包裹其中，苏萦暗恨自己冒失，面红耳赤地颤声道：“王爷，苏萦失礼了。”
不料夏憬却用了力将她环在自己的怀里，瞧着她连耳垂都染上了一抹嫣红，低头在她如云的秀发旁低声道：“苏萦，我很喜欢你。”
那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苏萦的耳边炸开，她只觉得自己面庞滚烫，心突突地跳着，一阵快过一阵，恰似擂鼓，而心中却是滋味万千，难辨喜悲。苏萦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这个温暖的怀抱，夏憬向来温和守礼，此刻却也显出几分霸道来，紧紧地拥着她，在她的耳边道：“你对我，终究也不是没有感觉的，对吗？”
苏萦只觉得心中一酸，眼泪终于落下来：“王爷，您错爱民女了……”话里犹带着几分清软的哽咽，夏憬更是心生怜惜，扶了她的肩膀，温和地看着她泪光盈盈的眸子：“苏萦，不要说这样的话。”
眼泪顺着凝脂般的肌肤滑下来，苏萦抽泣道：“王爷，苏萦不过是一介草民，万万配不上王爷的……苏萦很清楚，像王爷这样的人中龙凤，应该拥有这天下最好的女子为妻。而且，王爷，苏萦这一生之中，只有一个愿望。这愿望说简单也简单，可是太奢侈了，恐怕这一世，苏萦的愿望都不会实现……”
夏憬眸色微黯，可是依然定定地望着她。
苏萦虽是掉着眼泪，可是眼睛里却闪着一抹耀眼的光芒，清澈而动人，她第一次正视夏憬：“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夏憬看了她半晌，沉默着，忽然用力拥住她，声音几近颤抖：“苏萦，什么身份之差，什么草民王爷，让它们通通见鬼去吧！苏萦，我认定你了，陪在我的身边好不好？我发誓，这辈子，再艰难，再无可奈何，我都绝不负你！”
苏萦伏在他的肩头默默地哭，眼泪浸湿他的衣服，润在他的皮肤上，明明已经是冰凉的了，夏憬却觉得这眼泪的温度灼热似火，一直蔓延到了心脏。苏萦掉着泪缓慢地点头：“……好！”
人人都道憬王爷生性温和严谨，不近女色，民间甚至多有憬王爷乃断袖的流言，如今苏萦的存在自然引得人们议论纷纷。他们两人也不管这些烦心事，下朝之后夏憬就和苏萦待在一块儿，他处理公事写奏折，苏萦便在一旁替他磨墨。
若有闲暇，两人一起啜茶对弈，苏萦没了以前的拘谨，对着夏憬自然而然地就更亲近了一些，偶而她输了棋还不服气，也会耍赖不肯认账，赢了棋便得意忘形地冲他笑，并不显失礼，反而别有一番娇俏之美。
偶有兴趣时夏憬会提笔为她着一幅丹青，倾国倾城的容颜在宣纸上盛开，唇角的微笑宛如绚烂花朵般沉静恬美，眼底的光芒温柔而澄澈，画上的苏萦美得不可思议。
连苏萦看着画上的自己，都觉得陌生。
夏憬为公事烦心皱眉之时，苏萦就会为他抚琴。弹琴人的手本应是细腻无瑕的，苏萦却不是。夏憬抚着她掌上的茧子问道：“萦儿，你的手上为何有这么多茧子？”
苏萦也不隐瞒，笑道：“小时候身子弱，爹娘让萦儿跟着一个师傅学剑，萦儿笨，老是挨师傅的骂，怎么学都学不好，练了一遍又一遍，还不小心把自己的手腕也割伤了。”她一面说着，一面挽起衣袖，“王爷，您瞧，这里还有一个疤呢，很丑，对不对？”
细瓷一般的肌肤上的确横着一条浅粉的疤痕，虽然已过了很久，那疤痕却还是清晰可见。
夏憬真是又心疼又怜惜，握着她的手，道：“净胡说，这哪里丑了？”轻柔地将她拥进怀中，“萦儿，你这一生，吃了这么多苦。”
而今日夏憬回来，却是眉头深锁。
苏萦静静地坐到琴前，白玉般的手指搭在琴弦上，缓缓拨动，泉水似的琴音从指尖淌出来，往往都是江宁一带的民谣曲调，本就是极为有趣活泼的，由苏萦弹来，又多了几分清越悠扬，淡敛沉静。就像江南的柔风、泾水的清波，能平复浮躁的心情。
可琴音落，夏憬仍是满面愁容。苏萦放下琴，盈盈起身，走到他跟前，柔声问道：“王爷，您怎么了？”
“江宁一带水患又起。”
苏萦面色一黯，却还是勉力宽慰他：“王爷，江宁水患年年都起，王爷无须太过焦心。”
夏憬将她的手纳入掌心：“就是因为水患年年都起我才焦心。萦儿，你也是逃水患而来的，途中定有许多痛苦，这些都是我不曾经历也无法了解的。那些灾民们现在也一定经历着和你当年一样的痛苦……明明是处于庙堂，身居高位，我却无法为他们做些什么……”
苏萦认真地看着他，忽然开口道：“王爷，萦儿的见解或许浅薄，但还请王爷一听。萦儿认为，治水一业，‘引’为其源。”
“……引？”
“不错，就是‘引’！”苏萦的眼底闪着亮亮的光芒，“上古时期，大禹治水，其法即是引水。不堵而疏，不塞反引，顺其道而先行，应天意而后得。萦儿以为此法极好。”
夏憬叹了口气，揉了揉她顺滑的长发，道：“傻丫头，我岂能不知引水着实为一个好方法？可这治水，不仅仅是人治水这么简单。人治水，说难的确是难，可说简单它也是真的简单，毕竟人治水，水是死的，人是活的，集取广智，总能把这水患压下去。这真正难的，是人治人啊！”
“人治人？”苏萦眉头微蹙，不解地问道。
“不错，人治人。”夏憬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朝廷每年拨下的银子若是所用得当，江宁一带哪里会年年水患不断，流离失所的灾民们又何至于饿死街头？”
苏萦会意道：“您是指，那些银子……”
“哼！”夏憬冷笑，“这银子通过一层层的官员拨下去，经了那雁过拔毛的贪官之手，哪里还会剩下多少！”
苏萦也是黯然，不知该从何处劝起。
夏憬指掌握拳，恼道：“可恨的是竟然毫无办法！这些人居然都不能动！牵连人数太多，一旦动了，就会伤到国之根本，甚至还可能引发叛乱，着实可恨！”
苏萦握住他的拳头，安抚道：“王爷无须这般，您如此想着黎民百姓，心怀天下，已是高出世人百倍。”
夏憬还是闷声不吭，看得出来心情依然烦闷不堪。苏萦也知道现在无论是谁的安慰都无用，也知趣地不再提这件事，传了膳来哄着他吃。夏憬敷衍地尝了几口，便搁下回了书房。
从那以后夏憬变得比以往更加忙碌，陪苏萦的时间自然少了许多，但是苏萦却从未抱怨过，他去时，迎接他的永远是她温柔甜美的笑容。
可是这一回走到她的门口，却听到里面传出低低的哭声。夏憬心中一紧，连忙推门进去，果然见到她坐在床边掉眼泪，漂亮的眼睛都红肿了，脸上泪痕交错。
见夏憬进来，她连忙取了丝帕来拭泪，站起来要行礼，却被夏憬一把扶住。
“出了何事，怎么哭成这样？”夏憬怜惜地替她擦去眼泪，柔声问道。
苏萦还在抽泣，不过却是在努力地克制，哽咽道：“没事，没什么。”夏憬语气微带责备：“眼睛都肿成这样了，还没什么呢？”
“真的没事，是萦儿自己爱哭，不关别人的事。”苏萦勉强止住眼泪，努力地想要微笑。唇线微弯，可是睫毛却还是湿湿的，脸上的泪痕也还未干。夏憬愈发心疼起来：“萦儿，若是真的难过，不必在我面前忍耐，哭出来比你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要好受得多。”
苏萦望着他，面上带了一股仓惶的神情，像是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她的目光里犹有泪光晶莹，颤声问他：“王爷，会不会有一天，您不要萦儿了？”
夏憬心中大震，皱着眉头：“萦儿，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话？”
“不是不信……”她把脸转向窗外，在这里，透过刻有浮雕的红木窗棂，可以看到一株绚烂盛开的花。
太绚烂了，简直可以在绚烂中看到它的凋零。
苏萦语调凄惶：“现在的日子太过美好了，简直都像是在做梦，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我都会害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空、一场梦、一场镜中花、一场水中月……”
水雾渐渐地凝结在她纤细浓密的墨睫上，她回眸一笑，无尽的凄艳流转开来，苏萦一字一顿道：“以色事人，岂能长久。”
以色事人，色衰则爱必弛，爱弛则恩必绝。
夏憬的神色似是悲哀，俊朗的面容却很平静：“萦儿，你竟是这样想我的？”
“不管是与不是……”她闭上眼睛，“事实终究如此了。”
心中疑窦顿生，夏憬抿了抿唇，问道：“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然而苏萦只是沉默以待。夏憬又停留了一会儿，站起来嘱咐道：“你先休息吧，我晚上再来找你。”
出了苏萦住的院子，夏憬立刻找了人来询问，果然查到了在苏萦面前乱说话的侍女。
被嫉妒和不平冲昏头脑的女人说出来的话有多难听，夏憬再了解不过，苏萦那样温柔的性子，一定是被吓住了，才会变成那样。夏憬懊恼极了，这种事情肯定不止一次，苏萦因为他受了那样多的委屈，却一个字都没有在他的面前提起过。
念及此处，夏憬只觉得疼惜。
处理了那名侍女，晚间夏憬推了公务，如约而来陪苏萦用膳。苏萦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对下午之事绝口不提，夏憬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神色如常，只是气氛却比往日要沉闷许多。
夏憬并没有让折柳等人进来伺候，这顿沉默的饭吃到一半，夏憬突然开口打破这沉寂：“别人之言，无须在意。我这辈子只要你，也只有你，谁都无法代替。”
苏萦沉默了很久，点头“嗯”了一声。
夏憬微微一笑：“这大好的佳节，偏你想着要来和我闹别扭。”
她面色微红，轻声问道：“什么佳节？”
夏憬在她的额上轻敲一记，戏谑道：“傻丫头，你是不是过日子过傻了？今天可是盂兰节啊！”
苏萦是真的傻了，日子居然过得这么快！拽了他的衣袖急急地问他：“怎么办？都没有做灯呢！”
“没关系。”夏憬神情悠悠，声音清雅，“我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匆匆吃完饭，换了便装到河边时，那里已是人山人海。
河上的画舫灯火通明，光彩辉煌，映着河水中的灯火倒影，叫人几乎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船。靠近河岸的水面上浮了一条璀璨的光带，烛火顺着水流摇曳着，载着人们美好的希冀漂向未知的前方。
岸上人声喧哗，欢呼声时常从人群中爆发出来，卖小玩意儿和吃食的小贩拿出平时十倍的热情招揽着客人。
夏憬紧紧地牵着苏萦的手，用身体护着她，努力不让别人靠近她。等到终于到达河边的时候，夏憬已经满头大汗，较平常那温润如玉的样子多了几分狼狈，却更显亲近。苏萦掏出帕子来帮他将汗揩尽，心疼道：“歇会儿吧。”
他们今晚出来也没带什么人，夏憬将自己护了一路的灯递给苏萦，道：“还是先弄灯笼吧。”苏萦接过来点燃蜡烛，提在手中转了一圈。
这灯笼做得精致奇巧，每一面上都绘有不同的画，可是却都题着相同的一句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苏萦的手一颤，朦胧温暖的灯火下，她侧脸的轮廓更显细腻柔和，在一片茫茫然中，她恍惚听到身边男子清晰的声音：“萦儿，只要是你所想的，只要是你所要的，无论是什么，我都许你。”
她听到自己茫然的声音在重复反问：“无论是什么都可以吗？”
“是的，无论什么。”
声音里逐渐地带了哭腔泪意：“那您可要想好，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夏憬凝视着她，那目光清润柔和，沉敛之中唯有情深似海，一字一句地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苏萦将手按在胸前，像是怔忡，又像是不可置信。灯笼上题的两句诗，每个字都像脱离了束缚，飘浮到空气中来，在她的眼里化开，氤氲成一片薄薄的水墨。
这样美好，美好得都令人不敢相信。
苏萦迟疑而缓慢地开口：“王爷，这真是像在梦里一样。我又希望这是梦，又希望这不是梦。”
“怎么净说些傻话？”夏憬的手指抚在她的脸颊上，微微一笑，“有热度吧？怎么会是做梦呢。”
“嗯，不是梦。”她低低地应着，抬眸回视夏憬，目光澄澈，声音虽然婉约却是坚定，“得此良人，女复何求？此生此世，定不负，君之意。”
两人将灯放在早就做好的小船上面，小心地放入河中。那小船在荡漾的清波中微微晃了晃，便随着水流漂向远处，逐渐融入到那片辉煌的灯火中去，再也分辨不出了。
苏萦忽然道：“真是可惜。”
“什么东西可惜？”夏憬疑惑道。
苏萦也是无意而感：“您看这小小的一只船，载着这样沉的一盏灯笼，就算是现在不沉，到时候也是会沉入水底的。真是可惜了那盏灯笼。”
夏憬轻敲她的额头，徉怒道：“什么沉不沉的？净说些不吉利的话，这般的口无遮拦！”苏萦这才察觉到自己刚刚的话是犯了忌讳，连忙补救道：“呸呸呸！瞧我这昏了头了，这灯可一定要好好地一直漂着啊！”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怎么可以沉入水底？
明日便是皇帝的寿辰，夏憬遣人送了衣服和首饰过来，令她好好打扮，明日随他一同进宫面圣。苏萦坐在桌子边，纤纤玉指抓着华丽的锦缎裙袍，怔忡出神。
夏憬来时看到她的神气似乎和以往不同，他心下明白，故意笑着问道：“怎么啦，怎么这副表情？”
苏萦柳眉一蹙，嗔道：“您明明就知道，还问！”
“不过是去进宫面圣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夏憬像是哭笑不得，“看你怕成这样，难道父皇还会吃了你不成？”
苏萦苦恼道：“可是皇家规矩森严，万一我有个行差踏错的，岂不糟了？不成，我还是不去了。”
“没事的，你向来严谨，料想也不会错到哪里去。”夏憬孩子气地眨眨眼睛，“就算万一有些小错，别忘了我可还是个王爷呢，谅他们也是不敢说的。”
苏萦被他逗乐了，红润的唇角微勾，眼底闪着光芒，口气却是异常严肃：“那我可要和您说好了，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千万不要怪我呢。”
无论什么，都不希望您会怪我。
夏憬含笑道：“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一年多了，一直都没有让父皇见你，明天去让他看看儿媳妇吧。”
苏萦红了脸，把眼睛转向一旁，不再说话。
折柳听说夏憬要带苏萦进宫面圣，兴奋得不得了，一大早就摇醒苏萦，将睡眼蒙眬的苏萦安置在梳妆台前，开始给她着妆。真是十足的用心，事事四五通，处处着华妆。等苏萦终于从睡眠不足的恍惚中醒来时，折柳已经将她打扮好了。
那样的华美盛妆，精致饰容，实在是倾国又倾城，整个人绚烂得仿佛是那日窗前的花。苏萦对着镜子里那个仿佛全然陌生的自己微微一笑。
皇帝的寿辰，场面自是宏大。
苏萦跟着一身紫色朝服的夏憬不紧不慢地穿过垂华门，走过两堵宫墙之间狭长的甬道，就径直进了皇帝钟爱的海棠园，在抄手游廊上走了不过一射之地，转过去就见一派热闹喧嚣的景象。
海棠园，顾名思义，就是种满了海棠花的园子。皇帝钟爱海棠花，这园子里的海棠花特别多，开时繁花似锦，大片大片如云般压在枝头，远远望去，一片潋滟迤逦的花海，温柔而缥缈。
皇帝的寿辰就是在这里办的，文武百官都前来贺寿，后宫嫔妃也都妍妆以待，这偌大的一个园子反倒是显得有些拥挤。饶是此处人多，后宫嫔妃个个娇美似花，苏萦的到来还是令人们叹慨不已。
苏萦安分地跟在夏憬身边，随着他一同向皇帝施过礼，头都没有抬，只偷偷地瞧了皇帝一眼，就立刻垂下眸子。
在席上坐了一会儿，苏萦却突然微感不适，和正在与其他官员寒暄的夏憬说了一声，便带了折柳悄悄地走出去。
等到她回来时，刚好在门口碰到一群鱼贯而入的舞姬，每一个都妖娆多姿，美丽妩媚。其中一个人尤其亮眼，姣好的脸上戴一层薄薄的紫纱，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真是欲语还休，风情万种。
苏萦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不知怎的，脚下一滑，直直地撞到那女子的身上，那女子身子一歪，脚踝膝盖猛地抵到门框上，看着就乌青淤肿起来。
那女子一声痛呼，随即就开始抽泣起来。
苏萦一下子慌了神，连忙扶住女子，忙问道：“怎么样，你还好吧？有没有什么事？很痛吗？”
门口的喧哗很快就吸引了皇帝的注意力，夏憬看到苏萦似乎被事情缠住，正想叫人把她带回来，可谁知皇帝已然开口了：“那边怎么了？”
一声断喝，整个园子都安静下来，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都射向她二人。
苏萦虽然有点手足无措，但跟着夏憬这么久，耳濡目染，好歹还是学了些东西。当下便搀着那名受伤的舞姬走到皇帝面前，行了礼，还未开口，就听到皇帝略显惊讶的声音：“兰儿，是你？”
受伤的舞姬仍然在低低抽噎，哽咽道：“回皇上的话，是臣妾。”
“你这是怎么了？”目光落在兰儿裸露在外的红肿乌青的肌肤上，皇帝的语气微怒。
夏憬心下一沉，此女竟是兰贵妃，目前宠冠后宫的兰贵妃。想及此处，他不由地担心起在一旁默立的苏萦来。
果然听到兰贵妃委屈的声音：“臣妾也不知为何这女子突然就把臣妾撞了一下，抵到了门框上，脚和膝盖都弄伤了。臣妾为了皇上的寿辰特地练了舞想给皇上一个惊喜，现在恐怕没有办法了。”
皇帝的脸色果然渐渐阴郁起来，对着苏萦问起话来：“你是憬儿带来的人，是不是？”
“是。”
“可是故意为之？”那声音愈发沉冷。
苏萦扑通一声跪下，忙道：“回皇上，民女是无心之过，绝无害人之心，还望皇上明察！”夏憬也站起来，行至苏萦身边，朗声道：“父皇，萦儿善良温顺，绝不会做出这等恶事。况且萦儿与兰贵妃并不相识，无冤无仇的，怎会故意害她呢？”
可是皇帝还是不甚满意地盯着苏萦。苏萦认真地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道：“皇上，若是此事扰了您的兴致，苏萦愿为您舞上一曲，当作您的寿礼。”
夏憬震惊地回视着她，皇帝则沉默片刻，终于将手一挥：“罢了，看在憬儿的分上，让你一舞，可若是舞得不好，惩罚可是逃不了的。”
“是！”苏萦悄悄地冲夏憬眨眨眼，接下了旨意。
有箫声渐起，如高山流水清悦悠远，似闲云野鹤自在悠然，又有悠扬婉转的筝音袅袅升起，似烟似雾，若有若无，转承而接，恍如天籁。
一袭白衣的女子手持折扇掩面，自门口逆光而至。远远地只能见到一抹婀娜如青莲的娉婷身姿，被浮光刻成薄薄的剪影，倒映在地面光滑的金砖之上。那身影渐近渐清晰，只见苏萦精致的脸被折扇掩去大半，只露出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
兰贵妃暗自咬牙，夏憬眸色深沉，皇帝目光微悦，众人皆是凝声屏气，沉醉其中。
莲步轻移，侧身回旋，裙袂蹁跹，乌发飞扬，折扇忽而合拢，平指伸出，忽而展开，翩然若蝶。苏萦足尖点地，微微用力，倏地折腰后仰，只手指天，纤长白皙的玉指在空中挽出繁复的花样，似玉兰，如芍药，逐渐下落。筝声忽而急促似雨帘骤密，她翻身又起，持着折扇的玉手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苏萦独身立于众人中央旋转，丝绸发带顺着风翻飞不已。
箫和着筝渐渐舒缓，似春风吹面杏花拂来，柔和温润。苏萦侧身而立，翻腕收起折扇，足尖轻盈，踏着节奏向前迈出两步，膝盖微曲，手指向前探出，展开折扇，回眸一笑。眉如墨画，眼似秋水，顾盼之间眼波欲流，熠熠生辉，平添千般风情，万种情思。
真是淡极始知花更艳，清极反似妖。这样的倾城之舞，绝代风华。
一曲舞毕，整个庭园寂然无声，唯有花香沉静浓郁。
皇帝高居上位，微微笑着，仿佛有些迟疑道：“你叫……苏萦？”
“回皇上的话，是。”苏萦俯跪于地，月白的衣袖袖口绣了一株银色青莲，袅袅娜娜，清雅别致。
夏憬深深地看着她，就像是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你过来，让朕看看你。”
兰贵妃面上笑着，掩在华服宽袖中的手指却赫然收紧。一向从容淡静的夏憬也皱起眉头，看向已站起身的苏萦。苏萦回过头来，嫣然一笑，像是示意他无事。
娉婷多姿的身影渐渐行至那身着明黄色朝服的天子面前，苏萦屈膝，刚要行礼，微显沧老的手已经扶住她，苏萦抬起头来，对他微笑。
就在那瞬间，一抹凌厉冰冷的银光突兀地亮起，在日光下一闪即逝，殷红的鲜血喷薄而出，面前人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如纸。
巨变太过出人意料，众人一时间竟然都未能做出反应。
苏萦面无表情地抽回刺入皇帝心脏的软剑。没了腰带的束缚，月白的外衣随风飞扬。
皇帝一手捂住心口，不可置信地踉跄后退几步，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流到地上，瞬间就染红了一片。
守在园外的侍卫听到园内的声响，连忙冲进来。
苏萦漠然地转过身，急步奔向夏憬，将剑毫不犹豫地刺进他的肩胛。
从来都没有这么茫然过，从来都没有这样空白过。
肩头那冰冷的东西，是什么？
全身都叫嚣着的痛苦，是什么？
浸湿衣袖的红色液体，又是什么？
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痴痴地看着她决然的倾城面容。
那样美丽，为什么要哭泣，为什么要痛苦呢？不是说好了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吗？不是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吗？不是说好了一辈子吗？
这些诺言，为什么都不可以了呢？
冰冷的剑身猛然抽离他的身体，带出一圈血花。
侍卫已围住苏萦，他踉跄着冲过去，只来得及抱住她逐渐软下去的身子。
滟滟的血雾喷薄而出，大朵大朵艳丽的血花盛开在她的白裙之上，凄绝而浓艳。
色彩逐渐从眸中褪去，一切的喧嚣都在远去，褪成黑白的流动背景，人来人往，浮生喧哗，但却寂静无声。
她只能听到他颤抖的声音：“萦儿……”
苏萦努力地勾起唇角，声音微弱：“王爷……太子之位空悬，您胸怀天下，定然能使这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手指费力地上攀，扶住他肩头的伤口，苏萦喘了口气：“所以，您和刺客苏萦没有关系……”
夏憬抓住她满是鲜血的手贴在脸上：“萦儿，我只想问你一句……这么久以来，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苏萦似是疲惫地闭了眼，唇角却勾起温暖的弧度，因失血过多而显得分外苍白的脸颊此刻却似有红晕绽开：“那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灯火……”声音已碎似呢喃，“真想再看一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说话间，身子已是渐冷，手终于无力地垂下去。
处于喧闹的中心，有人在问他还好吗，有人在帮他包扎伤口，有人在大声质问他，有人在高呼他的名字。他全都不在乎，全都不去理会，只是看着她犹带笑容的脸颊，无限贪恋。
后来夏憬登上皇位，勤政爱民，胸怀天下，深明大义。东治江宁水患，西平蛮夷叛乱，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无事太平，世称“圣憬之治”。
当夏憬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时，望着如灿烂星海的万家灯火，温馨暖人，却知道自己从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孤独一生。
终于明白，不管是这意气风发的权倾天下，还是那午夜梦回的左右相随，于他，都不过是这浮生的一场大梦。
如今梦醒了，花事却难了。
无忧看完夏憬的记忆，将他的记忆凝成一个光影斑驳的球体，凌空悬于指间轻转，非常公道地询问当事人的意见：“我说，如果我把你的记忆再复制一份的话，你不会介意吧？”
夏憬摇头。
无忧十分满意地将他的记忆复制了一份下来，储存到自己的芥子空间里。
近百年来下凡历练入轮回受再造之苦的神仙越来越多，偏偏司命星君大人的创作力又越来越匮乏，安排那些神仙的命运，写来写去都是这一个套路，不是千金小姐私会情郎，就是贫家子弟一夜登天，真真是无聊得很，惹得凡间之人怨声载道。
要是把这个故事卖给他，定能卖个好价钱！
“非常感谢。”无忧笑眯眯地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夏憬道：“无事，这一世的她，我已经找到了。”
“哦？”果然恋人之间心有灵犀吗？
“并非是我有什么特殊能力。”夏憬苦笑了一声，容颜里有寂寥无尽，“当年她死之时留了三魄在我体内，正是因为有此三魄，我才可以一直活到今日，也才可以找到她。”
“世人都道憬帝已死，天下缟素，举世哀悼，原来竟是一场空。”无忧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呐，长生不死的感觉如何，很爽吧？”
长生不死……非人非仙非妖，只是拥有漫长的生命，以及痛苦的回忆。
“长生不死……”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被她刺出的伤口，永远都在疼痛着，“如果可以，我愿用这长生换取与她的一世安宁。”
无忧点头赞赏道：“心态真不错。”
“至于退位……”夏憬微微一笑，“凡是参与了萦儿一族灭族惨剧的官员，都已经死干净了。”
无忧对他的话一点都不惊讶，黎民百姓都道夏憬是有史以来难得的圣君，却不知他登上帝位竟大半都是为了苏萦。
他再清楚不过了，只有大权在握、君临天下，才可以替苏萦复仇。他的苏萦，因为这些人痛苦了一辈子，难过了一辈子，身不由己了一辈子，隐忍伪装了一辈子，到最后，都没能说出自己内心的话。
那些人造下的罪孽，必须拿命来偿还！
无忧耸耸肩膀，一脸的无所谓：“你怎么对付那些人，我没兴趣知道，也没什么时间知道。不过苏萦的身世，我倒是颇感兴趣。”
夏憬缓缓侧过脸去，注视着窗外，湛蓝的天际飘过一絮流云。
无忧看了闭目养神的沧溟一眼，一本正经道：“请你配合我的工作。”
是满足你燃烧着的八卦之心才对吧！
夏憬抿了抿唇，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请您耐心听吧。”
“从前江宁一带有一个岚彝族，擅治水，却是与世隔绝。族人的性子极是古怪，他们尊天敬地，尤尚崇水，信奉龙神，却不知这世间还有皇帝，亦是万万不肯听他人指挥的。”
“苏萦不会就是那一族的人吧？”
“是的。”夏憬点头，眼眸中埋藏着汹涌似海的痛苦，“她就是那岚彝族族长唯一的女儿。正是因为他们擅长治水，所以即使江宁江流湖泊众多、年年暴雨，岚彝族所居之地也从未发过水灾。当然，这也仅限于他们一族。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岚彝族的特殊能力被江宁的洲官发现，上奏给了皇上。当时正值江宁大水，灾民四处流窜，百姓怨声载道，父皇也是头疼不已，听闻此族擅治水，大喜，连忙下旨请岚彝族出山治水，以济天下。”
“该不是因为她爹一个不高兴，拒绝了你爹，你爹才灭了这一族吧？”无忧插嘴道。
沧溟看了她一眼，声音不紧不慢：“闭嘴，无忧。”
无忧摸摸鼻子，“哦”了一声，笑道：“无事，你说吧。”
夏憬继续道：“萦儿的父亲本是不答应的，但是当年的水灾着实厉害，太多人在那场水难中失去了家，失去了亲人。他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带着族中最擅治水的二十几个男人出山治水。他们与世隔绝了太久，再加上生性纯良，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这二十几个男人只顾埋头治水，也不顾其他。可治水难的又何止是治水！朝廷下拨的赈灾银款那么多，到达他们手里的却只有少得可怜的一点点，哪里够治水！父皇见江宁水患情况依然毫无起色，龙颜大怒，追查下去，那些贪官们竟然把矛头一径指向岚彝族。那么多的银子，他们就是死千百次都是不够还的。”
“都没有查清楚你爹就杀了他们？”真是残暴。
夏憬冷笑：“查清楚？这样上下一体官商勾结的，怎么查？查不清楚，总得有一方来承担责任吧？所以即便是父皇自己也觉得有疑点，也不再追究，匆忙定了他们的罪，斩了首。”
“可是即便如此，岚彝族也不至于全灭吧？”无忧问道。
“父皇下旨定了他们的罪后，心中又觉不安，身边的佞臣宦官们又在一旁煽动，岚彝族人少，父皇又怕此族后人的仇恨对他有威胁，干脆下旨将岚彝族全灭。”
无忧望着夏憬俊逸的面容，感慨道：“在这种变态爹的教导之下，你居然还能不心灵扭曲，非常健康地长成了现在的样子，真是不容易啊。”
所以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啊呀个呸，什么乱七八糟的！
夏憬倒也不在意她的话，淡淡地笑着：“您现在要不要去见见她？”
“还魂魄什么的还真不麻烦，而且你又是心甘情愿的，这个我倒是行家里手。”无忧饶有兴味地微微一笑，“不过呢，还完魂魄你就会死哦，怎么样，舍得这繁华的尘世吗？”
“没什么不舍得的。”夏憬唇角含笑，“我已经活得够久了，还了，我不过是一死；不还，萦儿便要永世受着痛苦煎熬。这两者之间，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值得吗？她可是一直都在欺骗利用你呢。”
他居然微微一笑，那笑容柔软：“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无忧微微一怔，淡绯色的唇不由自主地勾起漂亮的弧度，目光明澈：“哦？你知道？”
夏憬面色淡然：“自然知道。萦儿接近我只是为了刺杀父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消除我的戒心。一开始的相遇也好，那天的诗词也好，盂兰节的灯火也好，全部都不是因为爱我。其实这世上的很多事是不禁想的，只是当局者太懵懂。我时常在想，若是当时我能够不那样轻率地停止对萦儿身世的调查，若是当时我还能再谨慎一点，结局会不会改变。”
抱着那样一丝幻想其实也是因为害怕自己会错过她。到最后，尘埃落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可是杀了你爹啊，你不在意吗？”无忧转着手里的茶杯，低声问道。
可是夏憬只是微笑。
天家一向情薄，他父皇又是个算不上有多明智的君主，甚至听信小人谗言，曾多次坑自己的儿子。夏憬没有算计他去弑君篡位已经算是对得起他了，又何谈伤心呢？
无忧终于开始步入正题：“苏萦如今在哪里？”
“若是方便的话，两位大人现在便可随我前去。”
居然还要送货上门进行跟踪服务！无忧笑道：“大人，您现在可方便？”
“还魂魄不是你的专项吗，我去做什么？”沧溟啜了口茶，一脸的漠不关心。
人类的感情对于他这种神来说，不论是怎样的动人心魂，都不过如此。而这种感情，若非亲历，他人也难以懂得。
无忧鼓起一张包子脸：“大人，这种法术很耗体力的好吧！”像您这种不关心属下死活的领导一定会遭天打雷劈！
他轻轻一哂：“就这种程度你还好意思说这是你的专项？”
“反正这是我最擅长的了，您要是嫌无忧没用，无忧也无话可说。”
“……走吧。”沧溟轻敛广袖，淡声道。闻言，无忧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多谢大人！”
还未靠近那精致的阁楼小院，远远地便能看见一抹淡青色的人影，似一株娉婷青莲。无忧和沧溟在院外收住脚步，淡淡对夏憬道：“若是还有什么话想对她说的话，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以后，你就会永远地消失，她也不会再记得你了。”
夏憬默然片刻，忽然扬眉一笑，却不说话，只是举步向那人走去。
这个人，明明身居高位了那么久，一直处于权利旋涡的中心，看惯了尔虞我诈，听多了谄媚奉承，却依然保留着自己最温柔的笑容。也许正是因为心中怀有对一个人温柔的惜怜和思念，才可以保留最柔软真实的自我。
小小的少女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回首面向夏憬的方向，绽开灿烂的笑容：“憬哥哥？”
乌黑的眼珠却并不灵动，毫无焦距，竟是个盲女！
夏憬微微一笑：“嗯，我回来了。”
“这几日憬哥哥都没有来看萦儿呢。”恬静的少女试探着向夏憬迈出步子，“我还以为连憬哥哥都不要萦儿了呢。”
“怎么会呢？”心中的酸涩突然上涌，可是他的声音平静如昔。
苏萦抿嘴一笑，小心翼翼地伸手紧紧握住夏憬温暖的手，“我知道的啊。”
“萦儿，你……想不想看见？”
苏萦静静地扬起脸，金色的阳光洒在少女精致细腻的眉目上：“看见……当然想要看见。想要看见憬哥哥，想要看见这个世界。”
“是吗？”夏憬凝视着怀中的少女，笑道，“萦儿，我为你寻来了一个名医，定能把眼睛治好。”
被少女纤细手指紧紧握住的手在阳光下逐渐虚无透明起来。
已经开始了吗？夏憬苦笑，这样，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吧。
苏萦不安起来：“憬哥哥……”
“没事的，只是以后我也许没办法一直陪在萦儿身边了。”
“为什么？”少女的手指猛地并拢，向来从容的面容此时却笼上了一层惶恐，“憬哥哥，连憬哥哥也不要萦儿了吗？”
夏憬的笑容温和：“我不过是出去游历一下，萦儿长大了，等你的眼睛治好了，憬哥哥一定带你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无限宽广的世界！”
少女的眼睛逐渐闭上，呼吸也渐轻渐缓。
夏憬俯身温柔地在苏萦的脸上轻轻一吻。
拂过无忧脸庞的清风带着暖意，夹着他最后的话：“拜托您，让她忘了我。”
无忧寂然片刻，施了个诀，在少女身上拢起层层白光，少女的表情依然柔顺动人。
谁能想象到她的前世曾经遭遇了那样的痛苦与绝望，曾经那样无助地沦陷在挣扎与彷徨中！忘记，对于她来说，或许是再好不过的选择。至少这一世，她还拥有未来。
她会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负担地活下去，会健康地成长，会有自己携手一生的良人。可是无论是谁，都不会再是那个温暖如阳光的夏憬了。
这一世，她谁都可以记得，但却会永远地遗忘夏憬。
永世不再记得。
无忧道：“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坏事呢。”
沧溟帮她收了夏憬的灵魂置于嗜魂珠内，顺手递给她，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衣袂飘飘。
“大人？”
沧溟微眯着眼，望向遥远的湛蓝天际，声音漠然：“由因得果，不过如此。”
无忧垂眸，掩去眸中的异样色彩，沉默片刻，忽然抬头对着沧溟展颜一笑。倒是她糊涂了，这世间的事情本就是应该如此，得到一心想得的，就必须舍弃牵肠挂肚的。人生就是这样公平，又就是这样的不公平。
对于苏萦和夏憬而言，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夏憬，他走过了万丈红尘，看过了盛世繁花，可是他一直都在等待着。等着她的放下，等着她的懂得，等着她看穿浮华之下的他的真心。
他等了那么久，终于才可以等到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想到此，无忧无奈地摇摇头，想跟上沧溟大人的脚步，却不见他的踪影。

第3章 寒鸦春雪
天空高远，苍穹艳蓝，风逐浮云，晴丝闪动。若是没有身边那具白惨惨的骷髅一直叽里呱啦地聒噪的话，今天的确能称得上是近日来难得令人满意的好日子。
据说是龙王爷前半年偷懒，不肯动身到人间界施雨，导致安南一带的降雨量远未达标，这年关将近，可任务还未完成，只好赶在最后三月份内把一年的雨都下完，好应付天帝的检查。可怜安南人民前半年大旱，后半年洪涝。
无忧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淡淡地道：“骨头，你是不是又在想念化骨粉的味道？如果是的话，请你不要客气，千万要来和我说，我一定会要你吃到饱。”
粗犷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骨头紧咬牙关拼命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再多说一句话。
对于这种用道理讲不通的非生物类亡灵族，拳头和毒药才是硬道理。
远远地就看见沧溟大人修长清逸的玄色身影，无忧将骨头收回，迎上前去，笑道：“大人，您回来啦。”
沧溟也不解释自己离去的原因，只微微地点了点头，带着无忧向前走。无忧更是没有兴趣问，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像她这种贪生怕死的小仙，只巴不得离秘密之类的危险品越远越好，又怎会招麻烦上身？
快要进城门的时候，无忧突然感到一股妖气逼近，不过是低阶妖怪，不怎么强大，但却很凌乱，似乎糅合了许多妖怪的气息。随着气息的接近，一个娇小的白色身影闯入了无忧的视线。
“这小姑娘什么来头？居然引来这么多妖怪。”
眼前这个一身白衣的少女周身有一圈透明的结界，泛着莹莹的柔光。不断有面目狰狞的妖怪跃跃欲试，企图袭击她，不过下场均是被非常悲剧地炮灰掉。这并非小姑娘的力量，而是结界的强大攻击力。
幸亏普通人类看不到这些妖怪，否则在城门这种人声鼎沸的地方，一定会造成极大的恐慌。这些妖怪的死状实在是太过恐怖，还好妖怪的尸体能自行降解，不消一个时辰就会变成飞灰，不然这遍地的尸体着实太恶心了点。
“大人，这女孩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沧溟漠然地望着那个白衣少女：“没什么特别的，普通人类而已。身上的灵气稍微比常人充裕一点，不过这对于妖怪而言，除了吃起来口感会比普通人类更加鲜嫩可口一点以外，没有任何价值。”
“哈？”无忧郁闷，难道这年头妖怪们的食物如此匮乏，世道都是如此艰辛的吗？
“不过……”深邃似海的眸中似有光影浮动，转瞬即逝，“那女孩子身上的结界是一个强大妖怪种下来的，大概那些低阶妖怪们觉得那女孩子身上带有什么宝贝吧。”
“……”从众心理真是可怕。
沧溟无所谓地一笑，无忧也不甚在意，当作没有看到她。可是那少女却是直直地向他们走过来，目光清透，声音略带稚气：“您好，孟婆大人。”
无忧讶异：“你好。”沧溟在一旁微微皱眉，忽然勾起唇角，饶有兴味地盯着一身白衣的灵气少女。
介于沧溟的强大气场，低阶妖怪的自杀式袭击总算是暂时告一段落。无忧虽不至于害怕，但是恶心是一定的，这姑娘的心理承受能力还真是强大，居然能受得了天天被妖怪尸体围绕，看她这清丽面容就知道“真人不露相”这句话有多么的靠谱了。
少女笑得灿烂：“我是筱绮。终于等到您了呢，孟婆大人。”
“你可以叫我无忧。”老是被别人老太婆啊孟婆地叫，会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已近古稀之年，半截身子埋黄土，“你在等我？”
“对啊！”筱绮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一直都有人在告诉我，叫我到城门来等着孟婆大人。”
哪个浑蛋暗算她！无忧吐出一口气，沉沉地道：“大人，竟然有人蔑视您的威严，胆敢窥测您的行踪，实在是孰不可忍！”
沧溟凤眸一转，竟然微带笑意：“哦？无忧竟也知道来维护你的主子了？”
无忧一本正经道：“身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属下，维护主上是我的本能。”
“是吗？”听不出语调的变化，一个疑问句活生生地被他念成了陈述句，“果真如此的话，就做给我看吧。”
“……做什么？”无忧迟疑了一下。场面上的奉承客套话而已，听听就算了，何必这样步步紧逼？反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倒还不如老实点儿听他的话，讨他的欢心来得实在。
沧溟负手于身后，绯唇轻启，犹有笑意：“为了以示你的忠诚，把泄漏了我行踪的神算子杀了吧。”
好家伙，在这儿等着她呢！无忧忙道：“大人，这任务无忧恐怕没法子完成。”筱绮也睁大了眼睛：“您想要杀掉神算子大人啊？”
闻得无忧的拒绝，只见他修长的眉眼压低，冰冷的杀气逐渐凝聚，盘桓在他的周身，一时间气压骤降。
深知其禀性的无忧连忙拽住沧溟的衣袖，转过脸一本正经地对着少女道：“筱绮，你误会了！”
“啊？”少女茫然，沧溟大人的杀气也略微收敛。
无忧定定神，继续不着边际地辩解道：“沧溟大人何等的人物，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小事就杀掉别人呢？”虽然因为这种无聊小事含冤而死的人不在少数。
见大人面色渐缓，无忧依然不敢放松，再接再厉道：“大人不过是想试试无忧的忠心程度罢了，并不是真的想要杀掉神算子。所以筱绮姑娘，你用不着害怕。”
筱绮抓抓头发：“倒也不是害怕啦，就是如果神算子大人死了的话，我就没有办法找到那个人了。”
原来是还有利用价值，她就说嘛，这小姑娘每天看见这么多妖怪自杀而死，估计早就习惯了杀戮，怎么会因为大人要杀神算子而害怕？
无忧扶额掩面：“那你找我有何事？”
“神算子大人说您可以帮我找到我想找的人。”
原来神算子在帮她拉生意。无忧道：“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找我帮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嗯。”
“就算是付出你的灵魂也没有关系吗？”交易之前把条件说清楚，以免日后纠缠不清。
筱绮抬起明净的眼眸望着她，笑容清澈：“是的。”
无忧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还是会觉得有负罪感呢。”
没想到原本负手立于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沧溟忽然开口道：“无忧，无须与她签订契约。”
“啊？”无忧诧异地偏头。
沧溟大人依然是神情淡漠：“无须向她索取代价。”
大人，无论怎么看，您都不像是那种助人为乐的神吧！无忧干脆直问：“为什么？”
“等找到她想要找的人，那人自然不会亏待你。可若是你伤了她……”
无忧沉默了，原来看上去不过是普通人类的小姑娘也有这么硬的后台啊。
筱绮犹豫片刻，咬了咬唇，终于问道：“您知道我要找的人是谁？”
“你忘了他？难怪……”沧溟大人淡淡地道。
“是的，我忘记了……”小小的少女低下头去，声音一寸寸地低下来，带着不知前路的茫然困惑，“我的记忆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好像忘掉了最最重要的事情，好像忘掉了最最重要的人……无论如何我都想不起来。”
筱绮的脸上染上一抹苦涩：“我这么轻易地忘记了，那个被我忘掉的人一定会很难过吧。”
无忧道：“筱绮，你忘记了那人，叫我怎么去找？”怎么会连个目标都没有啊！
筱绮咬着唇，一言不发。沧溟瞥了她一眼，抚着袖子道：“让她自己想。什么时候她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帮她找。”筱绮点头：“神算子大人也是这样说的。”
“这样啊……”无忧展颜一笑，“筱绮住在哪里啊？”
无忧非常厚颜无耻地拉着沧溟大人在筱绮家里住下，反正筱绮是个孤儿，一个人住着。无忧不着急，沧溟更不着急，他时间多得是，也不会在意这一时半会。小姑娘居然也若无其事，反而因为没了妖怪的骚扰而松了口气。
果然会找无忧帮忙的人都不是常人！
无忧冥想完毕，推开房门走出去，伸了个懒腰，笑着跟正在院子里忙碌的筱绮打招呼：“筱绮，在做什么呢？”
筱绮回过头朗声道：“啊，无忧大人，您好啊。”
无忧缓缓地行至她身边，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手里的桃子：“又在做好吃的？”
“嗯，不知无忧大人有没有吃过桃蜜酿？”
听闻美食，无忧眼睛就发亮：“没有，不过我倒是极爱吃桃子。”
筱绮弯唇一笑：“我也是呢。无忧大人，我们中午就吃桃蜜酿吧。”
“好。”她在白吃白喝一道上绝不犹豫。
“无忧。”清冷如夜的声音在身后悠悠响起，无忧转头躬身行礼：“大人！”筱绮笑眼弯弯，对沧溟摇摇自己手上的桃子：“大人好！”
沧溟淡漠地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对着无忧下命令：“无忧，陪我出去一趟。”
“是。”无忧转头对筱绮笑道，“我们去去就回，想来应该无妨，妖怪应该也奈何不了你。对了，筱绮，桃蜜酿……”
“知道啦，筱绮会等你们回来的。”筱绮的笑容清新而甜蜜。
脚踩祥云飞了很久之后，男子忽然开口：“无忧，我今日心情有些不好。”
无忧心下一顿：“大人，既是如此，那无忧先行告退。”
冰凉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扣住无忧的手腕，锢住她的动作：“陪我去钓鱼吧。”
“……”尊敬的大人，活了这么多的年头，您终于有发展老年人兴趣爱好的觉悟了吗？
可是……您真的是来钓鱼而不是来施虐的吗？
无忧默默地撇过脸，不忍再观看漂满了天河的翻着白肚的成片死鱼。您这样毫不收敛自己的威严，是在成心欺负天河的鱼倌吗？
“无忧，觉得我很残忍？”沧溟望着自面前湍急流过的天河，冷淡道。
只看出了您今天心情异常的不好。无忧僵硬地摇头：“大人，食材什么的放久了就不新鲜了啊，要不要无忧做个人情，把这些鱼都送去给食神？”
他轻挑唇角，伸出左掌微微下压，倏地紧握成拳，一朵巨大的水花猛地在天河中央炸开，晶莹的水滴飞溅四方，所有的鱼跃出水面，都聚集起来旋成一团。沧溟淡道：“那就交给你了。”
莹蓝色的光芒急速在无忧指尖聚集，她甚至还来不及在面前设下一面水镜，那团鱼就飞掠而至。
“大人，手下留情啊！”无忧吓得闭上双眼蹲下来叫道。
劲风随声而止，男子的声音淡淡响起：“嗯？”
难得大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还能听进别人的话，无忧舒了口气，忙道：“大人，无忧知错了。”
沧溟一甩衣袖，将那些鱼全部摔进天河内：“错哪儿了？”
无忧咬咬牙，拼了：“哪里都错了。”
沧溟冷哼了一声，心情虽然仍没有好转，却也不再抓着她不放，直接就驾云走人。无忧沉默片刻，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
可是气归气，无忧还是得赶快跟上他。回到筱绮的处所，沧溟居然一反常态地没有进自己的房间，反而举步走进大厅。无忧没有随之进入，只是站在院子里的那一架荼蘼之下静赏。
这一架荼蘼开得正盛，白色宁静，花瀑若流，星星点点的绿叶撑起一树繁花，纯白花瓣透明得就像是月牙瓣儿一般。
“无忧大人，您回来了？”筱绮从厨房里走出来，见无忧怔怔地站在荼蘼花架下发呆，连忙道，“您怎么还不进屋子呢？桃蜜酿做好了，你们去了这么久都没有回来，我怕它冷了不好吃，所以就把它放在厨房用热水坐着呢。”
无忧回过神，看了筱绮一眼，不由得微微一笑：“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一定有妖怪来骚扰你吧，会不会很害怕？”
“不会啊，每次筱绮做好了桃蜜酿等着云蚀大人回来的时候，都不会觉得无聊呢！因为筱绮知道云蚀大人一定会回来的！”话说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劲。
刚刚她脱口而出的是什么？云蚀大人……这是谁的名字？
筱绮一怔，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
云蚀大人……他是谁？明明记忆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一丝一毫的痕迹，可是为什么当她念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是这样的幸福、这样的快乐，又是如此的难过、如此的绝望？
眼前渐渐变得模糊不清，脑海里黑白空洞的记忆慢慢地镀上一层色彩，明晰而悠远。朦胧中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是那样的淡漠温柔，又是这样的令人心安。
苍翠幽寂的深山里，古木参差，苔痕浓淡，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松针，宛如浅黄色的地毯，踩上去轻巧无声。偶有一声婉转鸟啼在遥远的林中悠悠地响起，不显轻快，反而平添几分苍凉。小小的白色身影背着一个竹编的小药篓，在林间轻快地行走着。
今天天气很好，运气也很好，居然采到了难得一见的百年灵芝，卖给药铺的话，应该值不少钱吧。啊，对了，还有两朵浅绿色的小花，香气浓郁，细致可爱，就是不知道是什么种类。若是药材，价钱想来定然不错。
突然，一个幽幽的声音在林间悄然响起：“给我……快给我……”
仿佛是万蛇吐芯的声音慢慢逼近，筱绮心中一颤，手指死死地握成拳状，脸色苍白似雪，抿紧嘴唇不发一言。
这是……妖怪吗？
“把它给我……人类……把它给我……”
什么东西？把什么东西给它？
筱绮惊恐地望着离自己不过十步的巨大蟒蛇，恐惧就像一只手，死死地扼住她的咽喉。
“人类，把它给我……”面前的巨大黑蛇高昂蛇头，不紧不慢地吐着芯子，阴森森地逼视着小小的白衣少女，但却颇有些忌讳似的不肯靠近。
空气中花香浓郁，甜蜜醉人。
少女跪坐在地上，药篓里的药材散落一地，颤抖的手指却突然触到了一抹冰凉，心中灵光一闪。
花……对了，是那两朵花！除了那两朵花，没有别的是她不认识的！
“对了，小丫头……就是那朵花！把它给我……把它给我！”
筱绮紧紧地抓着那两朵花，恐惧地摇头。
虽然她还不过是一个小丫头，可因是孤儿，历经人情冷暖，她也知道，若是此刻把东西给了它，她的下场唯有一死。若是拖着，说不定还有生还的机会。
“你个死丫头，把它给我！”黑色巨蟒竖起眼瞳，怒火三千，猛地用力挥动巨尾，扫动地面，混着腥臭之气，带起尘土无数，直直地扫向少女。
筱绮全身冰凉，动都动不了，只能恐惧地闭上眼睛。
一条白色光鞭破空而来，在空中划过凌厉的弧度，狠辣地甩在黑色蟒蛇的巨大头颅之上，一道淡漠似雪的声音悠然响起：“滚开，别挡道。”
预期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听到这淡漠的声音，筱绮心中一震，缓缓睁开眼睛。
一身白衣胜雪，一头黑发似夜，双眸清淡，一尘不染，其中似有光影飞掠，纵横明灭。在古木参天的森林之中，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男子，举手投足之间皆是贵气，眉梢轻挑，千山黛色便都失了光华。
筱绮怔怔地瞧着他漠然的容颜，听到他说：“人类，别挡道。”
黑蛇在他的一击之下早已破碎成光尘薄雾，没了它的威胁，筱绮吐出一口气，放松身体，呆呆地跪在地上，看着那人不耐的表情，忽然对他一笑。
那笑容灿烂中带着天真稚气，犹有着几分甜蜜清澈的怡然，仿若清晨纯粹的阳光，又像是山涧明澈的流水，在这样的苍山翠林之中显得格外柔软动人。
云蚀微微皱眉：“你笑什么？”
少女恍若未闻，微微偏头，笑容依然灿烂似花，注视着眼前的男子。
云蚀不再多语。
可是自那以后，向来孤傲的云蚀身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多了一份羁绊。
“大人，您要不要吃桃蜜酿？”少女蹲在泉边洗桃子，眉眼弯弯地微笑问道。
云蚀淡漠地点头：“好好在家等我回来，别乱走。”
“是，大人！”少女快乐地回答，丝毫没有被丢下一个人的难过。
因为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所以不管是多么漫长的等待，多么难熬的孤单，都可以忍耐。
“快看快看，那丫头来了！”
“那个死丫头，居然还敢在我们镇上收留妖怪，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就是啊，她也不过是个没人要的野丫头，我们好心收留她，她居然还敢收留妖怪来祸害大家，真是心肠歹毒！”
少女紧抿嘴唇，对大家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埋头走路。
周遭的喧闹声愈盛，一只黝黑粗糙的大手横斜而来突然把少女粗鲁地推了一把，狠狠地拧着她的手臂，视她若不洁之物，粗着嗓子骂骂咧咧道：“小怪物！”
筱绮被推得一趔趄，险些摔倒在地，白皙若凝脂的手臂上猛然浮起一圈青紫的捏痕，格外的醒目。她疼得直吸气，却无暇去理会自手臂上传来的火烧火燎的痛觉，慌忙地往自己紧抱着的小竹篓里看了看，松了口气。
还好，桃子并没有撞坏。这桃子是她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去城外山里摘来的，大家都视她若瘟疫，没有一个人愿意把桃子卖给她。
“看你这副紧张的样子，怎么，这里面装的是那妖怪的食物吗？”
少女哪里敌得过大人的蛮力，竹篓被硬生生地夺过去，几个大人一拥而上，将篓子踩得七零八落，鲜香四溢的汁水将地面浸得湿湿黏黏的。大脚依然在破损的篓子上辗转，黝黑大汉的眼睛里充满了憎恨：“真是肮脏！”
少女双拳紧握，晶莹的泪光在眼里泛起，她忍了又忍，却终于大声斥道：“不是这样的！云蚀大人是很好很好的妖怪，才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人群越发沸腾，那人面色无比阴郁，不掩恨意地盯着她，“小丫头，你的爹娘也是被妖怪杀死的，如今你却为妖怪辩护，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怪物！”
少女脸色苍白，眸光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道：“云蚀大人不是这样的！云蚀大人救了筱绮，他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不会？哼！被妖怪迷惑的小丫头，妖怪只会血腥杀戮，都是一群邪恶肮脏的怪物！”
“就是！都是邪恶肮脏的恶心怪物！”
厌恶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周围的群众全部面色激奋，挥舞着胳膊，不善地盯着中央这个身影娇小的少女。妖怪袭击镇上的居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有很多人都因此失去了至亲，连筱绮亦是如此，大家的心里都充满了憎恨。
筱绮安静地闭上眼睛，任凭那些辱骂怨怼盘旋于耳。
可是云蚀大人他是不一样的！
“把妖怪赶出去！死丫头，你给我们听好了，把妖怪赶出去，否则你就别想在这里住下去了！”
她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声音却被淹没在众人的碎语中。茫然地四周张望，曾经对她友善的张叔张婶也在人群里，对她露出鄙薄的神情，往地上啐了一口，嫌恶道：“真是看错了她！良心都被狗给吃了，咱对她那么好，竟然还为镇上招来这种祸害！”
明明是那样熟悉的脸，说出的却是如此陌生的话。辩解或是力争，都已经没有用了。大家都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忽然，一抹绿色映入少女眼帘，那颜色还糅合着苍黑灰白，不祥至极。她悚然一惊，本能地向张婶身后扑过去，双眸紧闭，以自己瘦弱的身躯挡住张婶。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窒息。
身前突然传来凌厉的破风之声，少女惊喜地睁开双眼，果然看到那熟悉的白色光鞭，狠狠地抽在那只离她不足三尺的妖怪身上。光鞭还未靠近，妖怪的肌体就开始崩裂瓦解，骨折血溅。甫一接触到那只妖怪的青色皮肤，立即就有蓝色雾气蒸腾而散。那只低阶妖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团青绿色雾气，消散而开。
“云蚀大人！”
妖怪被斩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云蚀的左掌虽已收回，华贵的白色广袖却依然被风吹得飘摇。
“无事吗？”声音悠然而淡漠。
少女摇头，冲他甜甜一笑：“没事。”
“妖怪，是妖怪啊！是妖怪来了！”
惊恐的呼声迅疾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聚集在一起的人们仓皇逃开，脸上眼中都染着深深的恐惧与憎恨，都极力地想要离云蚀和筱绮远远的，仿佛他们就是洪水猛兽。
“大人，对不起。”
云蚀不着痕迹地皱眉：“为何？”边说着，边抬起她的手臂，手掌凝起清澈的蓝光，轻柔地贴在被捏得青紫的肌肤上。一抹暖意注入她的手臂，熨帖着伤痕，分外舒适。
那些卑贱的人类……
“您可不可以不要杀掉他们？”少女抬起清澈的眸子，乌溜溜的，满怀期盼地看着他。
“辱我者，唯死而已。”冰冷的声音里暗藏杀气。
筱绮难过地垂下眸子，低声道：“其实他们都不是故意的，只是大家一直都活在阴影和仇恨里，无法摆脱。”
“你呢？”父母也是因妖怪而死，难道你就不会怨恨？
“可是您是云蚀大人啊！”声音柔软，口气却十分笃定。
真是天真的人类。
“走了。”
身后的筱绮的又恢复了笑容。
“大人真慢啊……”筱绮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搭在椅边，迷迷糊糊的，简直马上就要陷入梦乡。小小的脑袋一点一顿，身子摇摇晃晃的，似乎就要从椅子上摔下来。
身后忽有声音传来，筱绮一惊，醒转过来，转过头笑颜如花：“大人！”
云蚀抬手抚抚她的头发：“等很久了吗？”
“嗯，等了好久，桃蜜酿都重做了好几遍呢。”想要让您吃到最好的啊。
“抱歉。”
他的生命太漫长了，漫长得让他连时间流动、日月轮回都忘记了，让他连起点和终结也都忘记了。在这样漫长而又寂寞的生命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静止的，可是偏偏就有这样一个人，卑微而弱小，却固执而又令人毫不设防地闯进来，成为他生命里唯一一抹生动。
筱绮摇头，拽着云蚀雪白的衣袖，在餐桌边坐下，对着他一笑，那笑容中全无苦涩，有的，只是甜蜜和温暖：“您可以让我等，无论等多久都可以，无论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您不在身边时，您知道我在等着您，而我知道您一定会回来，这样就可以了呢。”
只是这样就可以满足了吗？真是……这样的人类啊。
云蚀不答话，捏着勺子舀了一匙她推过来的桃蜜酿，优雅地送入口中。浓郁醉人的清香瞬间盈满唇齿，这桃蜜酿软腻滑嫩，入口即化，甜蜜生津，实在是难得。等咽下口中的桃蜜酿，他才缓缓地开口：“好。”
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让她在刹那间笑开了颜。
开心地捧着碗吃自己做了好几次的桃蜜酿，却忽然听到一旁男子的声音：“筱绮，以后我不在身边的时候，自己要多加小心。”
“……嗯。”可是只要有您，筱绮就不会有事啊。
“我虽在你身上布有结界，可毕竟不放心。”一袭白衣广袖的俊美男子眉头轻蹙，放下手中的勺子。
筱绮目不转睛地盯着云蚀：“大人，您是什么妖怪呀？”
“……”
“大人长得真的好漂亮哦。”真的很想知道大人的本体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的眼底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她的话，过了半晌，修长的手指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五彩石头，交给她：“种到院子中央去。”
“种……种石头？”大人果然不是凡人。
云蚀只是点头不语。
“既然是大人说的……”筱绮接过大人递过来的石头，翻来覆去地查看，“那就种下吧。可是这石头真的好漂亮哦。”
吃完桃蜜酿，筱绮就翻出铲子，快乐地到院子中央挖土去了。难得云蚀大人陪着她，不管做什么都是很好的。
“大人，需要挖很深吗？”
云蚀只是摇头：“这样即可。”其实完全用不着她来做，不过是让她开心一下罢了。筱绮擦了把汗，眼眸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将石头放进去。一接触到土壤，那块石头便突然爆出耀眼刺目的白光。云蚀迅速地将她往怀里一揽，手覆上她的眼睛，低声道：“闭眼。”
少女倚在那充满香气的怀中，乖巧地点头，浓密的黑色睫毛颤动着，轻轻地划过他的掌心。
云蚀脸色漠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团耀眼灼目的光芒，丝毫未觉不适。良久，他才放开她，道：“看。”筱绮瞠目结舌地瞧着正努力从土壤中钻出来的嫩绿小芽，走上前去蹲下来，用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摸了一下，惊奇地道：“大人，真的发芽了哦！这是什么石头啊？真是神奇呢。”
“是结界。”大人一如既往的少言寡语，说话能省就省。
“结界？”筱绮环顾四周，果不其然，一个透明的结界将整所房子都纳入其中，在阳光的照射下漾着水波似的光。“守护范围这么广的结界，需要很多妖力来维护吧？大人不需要……”
“无妨。”云蚀打断她的话，淡淡地看着这株生长速度快得不正常的绿色植物，声音沉静，“无须我维持，只要这荼蘼不死即可。”
筱绮还是不放心：“可是这荼蘼难道只需要浇水就可以吗？”生长速度如此恐怖的神树难道会需要普通的水吗？
没想到云蚀居然点点头：“水就可以。”
虽然有点不合常理，但是云蚀大人这样说了，筱绮理所当然地选择相信：“那就好。”
没一盏茶的工夫，那原本还不及小手指大的嫩芽，体型突飞猛进，长得比筱绮还要高，枝蔓垂落，叶枝苍翠，不多时，这一架荼蘼已是繁花如瀑，花气袭人。
筱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又开始喃喃自语：“唔……花好看是好看，可是要是这是一株桃树就好了，花又好看，桃又好吃。”
云蚀无动于衷。
筱绮不放弃劝说，越挫越勇：“大人，把它变成桃花嘛。变成桃花，筱绮就可以天天做桃蜜酿给您吃了呢。”
“无聊。”大人不理她，转身就走。
“大人……”筱绮扯着云蚀的衣袖来回摇晃，一脸可怜兮兮的，央求他，“种桃花吧……”
“松手。”也许是声音太过严厉，她瑟缩了一下，慢慢地松开手，垂头丧气的可怜模样像极了一只被遗弃的猫咪。
“只是希望自己也可以为大人做点什么，而不是一直被大人保护，只接受大人的关心，自己却什么都不付出……”她的声音又轻又软，而他的却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这样子，你很在意吗？”少女的贝齿咬住下唇，慢慢地点点头。
他不再说什么，黑发轻扬，广袖飞飘，转身离去。
筱绮低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脚尖，难过地觉得自己的眼前越来越模糊。
为什么……为什么呢？我只是不想一直被动地接受，只是希望自己也可以为大人做些什么。或许很卑微，或许很幼稚，或许很渺小，或许是无用功，但是却是我唯一能为大人做的事情了啊。如果只是大人一直付出的话，大人他……也一定会很累吧。
“筱绮。”
云蚀的声音冷傲之中却偏偏透着一抹温柔暖意。筱绮怔怔地抬头，泪光蒙眬中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轻扬左手，一抹绿光从指间逸出，灿然若莹。
少女连忙揩尽眼泪，环顾四周，果然看到院子周边有一株小树苗正以凡树望尘莫及的速度蹿起，长成枝干遒劲的疏落桃树，瞬间花开满树，朵绽万千，真是浅红深碧，绮丽温婉。浓的影，淡的光，丝丝缕缕，交织成一幅水墨写意。
眼睫上还挂着颤颤的泪珠，微熏的笑意却已在眸中晕染开来：“大人！”
云蚀一言不发，转身关上房门，留她在院内浇水。
本来妖怪是无须吃人类的食物的，像云蚀大人这种大妖怪就更不需要了，可是作为普通人类的筱绮却是三餐必吃的。偶尔云蚀也会禁不住她的哀求陪她一同吃饭，她做了点心特意送来给他，云蚀也会很给面子地尝一下。晚饭后筱绮收拾碗筷，云蚀回房间，离开大厅的时候他忽然低声道：“雪狐。”
筱绮困惑道：“什么？”
云蚀大人却不再说什么，抬脚离开。
雪狐……什么雪狐？少女困惑地抓着头发，皱着眉头喃喃地念着，雪狐是什么？
思绪渐渐远扬，清澈的夜风中带着一抹淡淡的花香，慢慢地充斥了整个空间。她像是突然醒悟了似的，一拍手掌，眼中绽出璀璨的光芒：“啊！云蚀大人是雪狐啊！”然后又弯唇轻笑，“听上去似乎很可爱呢，应该是白绒绒的吧！真想摸一摸呢……”语气很是期待的样子。
云蚀浅色的唇角一抿，对着房门轻轻一弹指，那房门便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人类什么的，果然是越纵容胆子越大呢。
“我要出去历练，你也要跟着我一起走吗？”
少女仰着脸看着他毫不犹豫道：“当然，只要是跟着大人，到哪里都可以，什么地方都不会畏惧。”
“……”人类，都是这样子倔强而孤勇的吗？
“大人不可以丢下筱绮，大人答应过筱绮的了！”少女倔强地扯着云蚀的月白衣袖，神情急切。
“嗯。”声音中没有太多的情绪，但对于筱绮而言简直就是天籁。
大人言出必行，从来都不会失信于人。只因为他从不会轻易许诺。
踏遍红尘世间，云游大荒孤海，寻尽混沌始源，历经沧桑岁月。云蚀一心追求无上的力量，在漫长而艰险的试炼中完善自身，变得愈来愈强，履妖族至尊之位。而小小的少女也一直追随在他的身边，凡是对其有窥觑之意的，不管是人是妖还是仙，都全数被云蚀斩杀。
云蚀大人的故友都觉得不可思议。人类，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卑微而脆弱的生物，是绝不会让他们有所停留的。而从前的云蚀大人，却是一心追寻着强大无上的力量、最为讨厌弱小生物的妖怪，生性又是淡漠无谓的，所以他带着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小姑娘进行试炼实在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事儿。
别人怎么说怎么想，云蚀从不会去管，筱绮又是不通世事的，自然也不去理会。只是筱绮不过是个普通人类，对于妖怪那漫长无际的岁月而言，她的生命不过弹指一瞬。
“大人，您回来啦？”本来少女正在百无聊赖地钓鱼，垂头丧气地坐在河岸边，托着腮安静地盯着湖水发呆，一见到云蚀，立刻丢下手中的鱼竿，飞快地跑过去扑到他的怀里，高兴地叫道。云蚀“嗯”了一声，摸了摸她柔软的长发，道：“一个人，很无聊吗？”
“没有啦。”她拉着大人到湖上的亭子里坐下，开始照例给他讲今天的事情，笑意融融的精致小脸在阳光下显得极为耀眼。
一点都没有变，是五十年都毫无变化的少女。
“大人，今天狸猫有来找筱绮玩哦，他还送给筱绮一大堆很好吃的青果呢，真的好甜，大人要不要吃？”
即便是妖界的食物，他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兴趣。可是筱绮捧着淡绿色的青果，一脸的期待和开心。
算了，不打击她。云蚀拿起一个，优雅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色却突然微微一变。他把咬过一口的青果递到筱绮的面前，淡淡地道：“很甜，要不要吃？”筱绮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嗯，果然很甜呢。”
闻言，云蚀清亮似流光的眸底微微一沉，却不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他才拉着她冰凉的手起身，淡然道：“走吧。”
“嗯！”
这样冰凉的手，冰凉得不似人类。而她，甚至也不再算是个人类了。
“大人，今天您出去做了什么？”
“筱绮，话很多。”
少女嘟起嘴，气馁道：“筱绮是关心大人才会问的嘛，可是大人总是嫌筱绮麻烦，从来都不回答。”
云蚀的眉头微皱，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不是麻烦。”只是有些事情不希望你知道。
少女只低落了片刻，立刻又振作起来了，笑道：“大人这次出去给筱绮带了什么礼物呢？”
云蚀仿佛刚刚记起一般，像是漫不经意地拿了一只碧绿的手镯出来，淡声道：“给你。”
少女的脸上焕发出一抹耀眼的光彩，开心地接过镯子，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细细抚摩，指尖划过镯子上的暗纹，笑道：“大人，筱绮很喜欢呢。好漂亮的镯子，这花纹是祥云吧？”
云蚀依然淡淡地应道：“嗯。”少女小心地把镯子戴上，盈盈若水的绿色衬着她莲藕般的莹白肌肤，显得格外漂亮。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时光的流逝，如此刻骨地感觉到岁月的力量。当年那个小小的女孩子，如今竟然已是这样一副娉婷模样。少女捏着大人的袖子扯了扯，道：“大人今天出去做了什么呢，和筱绮讲讲您遇到的事情吧？”
“……没什么。”
“大人说谎。”
“别胡闹。”
相处了这么多年，她早就看惯了大人的冷面，也听惯了大人的呵斥，所以并不会像从前那样害怕，反而百折不挠道：“大人大人大人……”
“……”沉默是金。
“大人大人大人……”
“……真吵。”
有戏！筱绮继续努力：“大人说嘛！”
“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是和大人有关的。”就是这样简单，只是因为您，只是想要更加了解您而已。
沉默片刻，云蚀道：“回去收拾东西，明日带你出去，必备物品带上即可，放到空间介质中去。”
此妖还是一如既往地擅长转移话题，而筱绮的注意力也一如既往地被转移了。眨着清澈的大眼睛瞧着身边这俊美的男子，困惑又带着兴奋道：“大人要带筱绮出去吗，要去哪里呢？”
也许真的是无聊太久了吧。
云蚀温声道：“到时自然知晓。”
“唔……大人居然还卖关子呢，真是难得啊。”
无聊的话被直接无视，筱绮追在云蚀身后，突然踉跄了一下，猛地向前扑去，就扑进了大人的怀抱里。她懊恼地摸摸鼻子，又要被骂了。没想到大人把她扶好之后，只淡淡地说了句“怎么这么不小心”，就小事化了了。筱绮站在原地愣了半晌，不安地咬着嘴唇，拿不准大人究竟有没有生气。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大人的声音：“跟上来。”
太好了！明媚的笑容在小脸上绽开，筱绮连忙追上大人有意放缓的脚步。
桌上的茶水冒出蒙蒙白气，萦绕在窗间，化作一脉白痕，消散到空气中。筱绮端起茶杯，望向窗外的那方世界。呆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到白皙如玉的手指上的红痕。她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的茶杯，轻抚着端过茶杯后红肿的手指，静默出神。
应该是很烫的吧，那杯茶？
可是，无论如何，都感觉不出来了。这五彩缤纷的世界在她的眼中，不过是黑白默片。甘苦的滋味，她也早已分辨不出。视力，味觉，温度感觉，对她而言，都早已下降到了极差的地步，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不出半年，她的身体必将崩溃。
现在的她，颜色分辨不出，温度感觉不到，味道也尝不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靠经验。若不是大人时常不在家中，以他那样的聪明，恐怕早就能发现了吧。
不想要大人知道她如今的状况。
想要一直一直陪在大人的身边，不要分离。
“大人，我们要去哪里？”视力越来越差，近在咫尺，她也无法看清大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筱绮也不敢有丝毫的分心，专心致志地看着脚下，生怕绊倒。云蚀看着她低头走路的样子，顿了一顿，才道：“不过是随便走走，你不是很无聊吗？”
原来大人是想让她再次看看外面的世界啊，真是可惜呢。
少女的笑容仿佛微薰中带着干燥的青草香气：“嗯！好久没有来到外面了，而且还是大人陪着筱绮来的，真开心呢。”总有一天，她无法看见了，坠入永远的黑暗中了，可是依然会记得和大人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那样的幸福，就足够了。
他眼眸微沉：“嗯。”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笑语似铃，一直洒在路上，而云蚀也只是安静地听她说话。
仿佛只要停下来，她就再也没办法对他说话了。
好像在抓紧时间，抓紧这短暂得几乎转瞬即逝的一点点时间，要将这一生的心事，都倾吐出来。
两人在一座恢宏的黛色青山前停下脚步，远远地便能听到山中水汽轰鸣的声音，银色的宽大瀑布挂在陡峭嶙峋的山壁上。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说的大抵如此。
筱绮看不分明，也感觉不到山间清润的山风，只能听到盛大的水汽声。便偏过头，盯着身边这个自己连轮廓都无法看清的男子，道：“大人，就是这里吗？”
“嗯。”低沉的声音淡漠飘出，云蚀颔首，悠然自若地把少女娇小的身子往怀里一揽，足尖轻点地面，纵身向山中掠去。清风乍起，一袭白衣似回风流雪，宽大的衣袖舒展开来，仿佛一抹流光，又恰似一株白莲，实在是风华绝代。筱绮闭着眼睛安稳地靠在云蚀大人的怀里。虽然早就感觉不到热度了，可是大人的怀抱却一直一直都没有变过，总是能够令她心安。
这山中设有强大的禁制，寻常人难以进入，当然，寻常妖也亦然。在山里住着一位性情古怪的女妖，她行事风格诡异离奇，却不爱动手，在一味崇尚血腥暴力美学的妖怪群中，显得鹤立鸡群了。
云蚀也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秉性，此番特意前来她的结庐之处，定有要事相商。
“呀，云蚀大人大驾光临，屈尊纡贵前来寒舍，有何贵干？”
云蚀大人刚刚在恢宏华丽的大殿前落下，玄色的长发还在半空旋舞，那位女子慵懒华丽的嗓音就在这冷冽的空气中响起了。
人尚未从屋子中步出，逆光看去，脸庞看不清晰，唯见一抹纤细窈窕的剪影。那剪影缓步移出，疏落清淡的日光淡淡地映在她细腻的轮廓上，似水的眸光魅惑柔软，然而这魅惑之中偏又隐着一分清亮明澈。雍容华贵的明黄缠绣连枝牡丹的锦缎长裙拥簇在她身上，一头宛如沉水的黑色长发随意地用浅紫的缎带束在脑后，随着风轻扬飞舞。
云蚀松开手，低声对筱绮道：“站好。”随即又浅淡地勾起唇角，仿佛是漫不经意地，“绘璃，听说你的寒鸦春雪要开花了，是不是？”
“竟是为这事来的？”虽是问句，她慵懒的口气也没显出半分的讶异。
“是又如何？”
绘璃没有接话，静了片刻，忽然用绘着艳丽月见花的扇子掩去半张脸，娇慵地笑起来：“你不是最讨厌人类的吗？为何身边还带着一个人类小女孩，是食物吗？”
筱绮听到她的话，连忙冲着自己眼中那个只剩下一个虚影的女子行了一礼，甜甜地一笑。
云蚀眸色微冷：“真是个多嘴的女人。”
“看来是被人讨厌了呢。”她轻摇着扇子，碧绿的扇坠子恰似一泓温润春水，在她白腻的腕间来来回回地晃荡着。明明惋惜着，声音却依然是那般的无所谓，“怎么？这人类难不成不是食物？难道你来找我拿寒鸦春雪，就是为了治愈这小丫头？”
“多事。”
绘璃倒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一双魅惑人心的凤眼上下打量了筱绮一眼，摇头笑道：“云蚀大人，你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吧。这小女孩恐怕撑不了几天了。”
真是越说越令人误解！
云蚀眸中冰雪之色更甚：“废话少说。”
她倒是悠游自在：“我可没有说废话。难道你还没有发现吗，云蚀大人？这孩子的身体已经几乎崩溃了，现在的她，别说看见了，就连感觉都已经被剥夺了。五感几乎全灭，估计也就听觉尚且还在吧。”
筱绮的手微微一颤，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慢慢地攥紧了手指，低下头去。
被发现了吗？
她隐藏了这么久这么久的秘密，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吗？
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盛夏灼热的阳光倾泻而下，连风都带着逼人的热度。可是筱绮早就感觉不到了。
除了寒冷，她早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这样的盛夏，她却仿佛处于极度寒冷的严冬里，抱着手臂发起抖来。
云蚀冷冷地瞟了绘璃一眼，将瑟瑟发抖的少女揽进怀里，淡淡地道：“那又如何？我知道，那又如何？”
她想让他不知道，他就不知道。她想瞒着他，他就让她瞒着他。她想叫他安心，他就不在意。只要她还可以灿若阳光地微笑，即便是纵容，那又如何？
他本来就寡于言辞，不管为她做了什么都不会告诉她，而她却最善于发现。只不过这一次却是她有意瞒他。
容颜倾城的女子垂眸浅笑，倦然般地拖长了声调：“呀，原来云蚀大人竟是这般深情呢！倒是绘璃从前眼拙，看错了。”
云蚀安抚了筱绮几句，随即抬起眼来，眉头轻蹙，似是困扰：“外界传闻绘璃性情古怪，清冷高傲，为何也是这样聒噪？”
被他噎了一下，绘璃也没生气，眼波似秋水，叹道：“那孩子也不是个安静的吧！”
他抿唇，沉默了很久之后才道：“她不一样。”
她是不一样的。在他的生命里，也只会有她是不一样的。
“真是……借东西的人倒成大爷了。”
云蚀不理会她的抱怨：“花什么时候开？”
“今夜子时，算你运气好，赶上这千年一次的花期。”绘璃敛了扇子，绝美魅惑的容颜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还有七个时辰，你好好和那孩子叙别吧。”虽然也知道他不会说什么。
这寒鸦春雪，虽能生死人、肉白骨，可是服用的代价却是常人所不愿付出的。
“嗯。日后我定会把灵魅送来，作为谢礼。”云蚀淡然若水。
真是出手阔绰，灵魅，六界最强的灵宠之一。居然为了一个人类小女孩付出这般大的代价，真是不可思议。
“我可不要。”绘璃随意地一摆手，随风扬起的明黄衣袖上缀着银线钩绣的凤穿牡丹，在日光下折射出凉薄的毫光，映得她唇角浅浅的笑意越发清淡，“你打的好算盘！想要我帮你养着那头脾气恶劣的小祖宗呢！”
筱绮从云蚀的怀中探出头来，笑道：“不会啊，灵魅很听话很乖的，才不是脾气恶劣的灵宠呢！”
“真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啊。”绘璃招手唤来一团毛茸茸的白球，抚摸着它柔软光滑的长毛，取出一枚灵果喂给它吃，理了理如云的发丝，笑道，“我也有灵宠，锦雾，虽然比不上灵魅，可也是差不到哪里去哦，就不要你那只大爷脾气的灵魅了。”
这个时候云蚀倒是扬眉一笑：“吝啬的客栈老板娘绘璃今日居然如此慷慨？”
“我心情好呀。再说，寒鸦春雪就是再珍贵、再神奇，我不能碰，不也是浪费吗？还不如送你个人情来得划算。”
本以为他会冷言相对，没想到从来都最为洒脱不羁、最不肯低头的云蚀大人却毫不犹豫地欠下这个人情：“可以。”
绘璃一怔，润泽艳丽的红唇随即弯起妖娆的弧度：“那到时候请云蚀大人务必不要推辞哦。”
“嗯。”
她笑得更加愉快：“寒鸦春雪在月见谷的中心，你带着她去吧。千万要记住，必须封印掉她的记忆才可以让她接触寒鸦春雪。你也知道吧？寒鸦春雪挑剔得很，能接触它的人，灵魂必须纯白无垢，污浊一点都不可以。这种人，除了刚出生的婴儿，就只能是将过去都尽数遗忘的人。但凡是人，再善良，内心总有阴暗。这个小女孩也不例外。所以，一定要用禁法将她的记忆封印住。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也知道这种禁法是没有解法的，除非是那人自己想起来。可是你自己好好想想，她死或是她忘记你，哪一种更让你难过和恐惧？”
难过和恐惧……
绘璃淡敛神色：“既然你当初决定把她带在身边，你就早该知道会是这个结局了。因为妖怪和人类，本就是属于两个世界的啊。”
云蚀抱紧了已经昏睡过去的少女，举步迈向大殿后的月见谷，和一身明黄大妆的女子擦身而过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淡漠若冰：“若能回去从前，我仍会这样选择。”
仍会如此吗？
真是个……固执的妖怪啊。
“筱绮，醒醒。”飘逸的白色身影轻巧地落在这一片烂漫无边的紫色花海之中，云蚀将少女平放在细软的月见花上，低声唤她。
少女的纤长浓密的眼睫微微一颤，慢慢地睁开眼睛。
“云蚀大人？这里是……”
视野里依然是朦胧的黑白默片，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片摇曳绰约的黑影。
“月见谷。”
筱绮站起来，环顾四周，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头笑道：“这里好像种了很多很多的花呢？什么样子的？什么颜色？好看吗？”反正大人已经知道她无法看清无法分辨颜色，她也无须隐瞒了。
“种的是紫色的月见花，开了整片山谷，很漂亮。”
“紫色的啊……那一定是非常非常美丽壮观的吧。”轻软的声音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向往之意。
忽然，一抹冰凉沁入掌心，然后手掌被握住，那个熟悉清冷的声音就近在耳侧：“筱绮，你以后也可以看到。”那样笃定而沉静。
少女露出阳光般灿烂而温暖的笑容：“那大人和筱绮一起来看，好吗？”这个世间，最美好的事物，最漂亮的风景，我只想要和大人您一同分享。
“好。”
时光渐移，光阴瞬转，两人相处的时间仿佛还那样短暂，可是已经到了深夜。
轻烟似的纯净月光笼在那片紫色的花海上，宛如沉水一般荡涤着月见花柔软细嫩的花瓣，玲珑剔透的花朵儿仿佛盛满了浅紫的汁液，泛出幽然清香。浩浩然渺无边际的盛大花海散出柔和的紫光，仿佛要在这清皎的月色里融化成一片氤氲的雾霭。无数月见花从沉睡中醒来，沉默地舒展开自己纤弱的花枝。
天地间都寂然无声，仿佛是花沉重的信仰。
云蚀轻弹双指，聚起一丝紫华，点在筱绮的眉心。月夜下这一片随风摇曳、恣意盛开的月见花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她的脑海。
双眸紧闭，苍白的小脸却顿时涌起一抹嫣红，神情深为慨叹：“大人，月见花就是这个样子的吗？好漂亮啊……大人，真的太美了……”可是这画面在她的脑海中只存在了片刻，须臾便消弭于无形。少女失望地皱起细眉，云蚀抚抚她的长发，道：“你的身体承受不了妖力，这法术不可久用。”
可是知道你内心深处的渴望，所以只好将最美的这一刻撷取下来，施用最短暂的法术，供你一观。
“嗯，筱绮知道了。”失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转眼她的笑容又变得灿烂毫无阴霾，“不过月见花真的好美啊，大人以后可以在宫殿里种一点啊。那里有筱绮亲手种的桃花树，月见花大人也要亲手种哦。”
“你……”
“大人，筱绮都知道。”少女依然微微地笑着，唇角却在轻轻地颤抖，“以后，筱绮都不会再记得大人了吧……”
“……”
“为了能活下来，所以筱绮必须要忘记过去，对不对？”
“……”
云蚀看着眼前的少女，明明眼泪都已经快要掉下来了，可是笑容依旧。她的声音轻微得似乎要融化在这清澈的月光里：“当初吃下去的云凝果，反噬还真是厉害啊。让我的身体百年不变，最终却还是要夺去我的记忆。”
“……若我当时在你身边……”
话还未说完就被筱绮打断，她固执道：“就算当时大人在筱绮身边，筱绮也会把云凝果吃下去的。”
云蚀极目远眺，苍茫的夜色广袤无垠，夜空繁星闪烁，皎月清辉，他的声音也似这月光清澈：“嗯，我知道。”
你想的是什么，想要做什么，我全部都知道。
月华渐次凝聚，明亮纯粹的光芒倾泻到花海中央，仿佛一面巨大的镜子，将花海中央的那株婀娜纤袅的植株尽数笼入。
寒鸦春雪，在沉寂千年之后，终于将要破开黑暗，在月夜尽显风华。
少女沉默片刻，忽然一笑：“大人真狡猾呢。”
“此话怎讲？”对她，他总是很有耐心。
“那些记忆，筱绮都会忘掉。大人现在不会，但也许以后会。毕竟大人的岁月太漫长了，记忆总会淡薄。”少女的声音渐次降低，带了一丝惆怅失落，“不过，大人忘记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筱绮！”云蚀不悦地皱眉，眸色渐深渐冷。
“大人不要生气啊。”筱绮摸索着抓住大人的袖子，将脸靠在上面，“可是筱绮马上就要忘记了，再也想不起来了……”
他低头，声音淡淡的，却隐现温柔：“你忘了，还有我记得。”
只要我还记得，这些过往就还没有逝去，也还不会死去。
筱绮把头抵在大人的怀里，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襟，哽咽道：“可是，太不公平了……”这对大人而言，真的太不公平了。
“我心甘情愿。”他把少女环在怀里，从来都是那样的冷傲清贵，却一次又一次地为这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小女孩露出温柔的神情。
汇聚到一起的月光越来越明亮，璀璨得令无限星辉黯然失色。中央的那株寒鸦春雪沐浴在亮得似雪光的月华中，吞吐着月之精华，周身烟云缭绕，仿佛披上了一层轻细的薄纱。碧绿如玉的枝叶渐长渐优雅，一颗花苞缓缓浮生起来。
“云蚀大人，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了。”
远远地传来绘璃优雅华贵的声线，云蚀略一点头，推开少女，双掌凝结成印。摇曳着紫色月见花的大地倏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明金阵纹，繁复古老的纹路纵横交织，射出耀眼清澈的金色光芒，弥散天地。沉重遥远的气息挟带着混沌初劈的神秘迎面而来，玄色的长发随风扬起，丝丝缕缕地浸在风中，飘然欲仙。
脸色苍白的少女安静地合着双眸，纤弱的身子平躺着，悬浮在暗夜虚空之中，周身散出水纹般的涟漪。体内泛出莹莹的朦胧白光，灿然的灵魂之火燃于其上。
强大的禁制力量笼罩在月见谷上空，惊得万妖伏地朝拜。
“以吾魂为引，以吾血为祭，沉寂过往之忆，掩埋逝去之尘。”清朗沉肃的喝声仿若天音回荡，盘旋在月见谷的上空。无数盛开的月见花纷纷凋谢，凛冽的风卷起漫天的紫色花瓣，仿佛蝶翼蹁跹，舞袖妖娆，弥漫在筱绮的身边，裹住她的身子。
云蚀眉心微起波澜，神色却是一如既往的淡静从容，修长的手指飞快地变换指印，光芒闪动间，十指结出无数复杂艰涩的深黑印记，烙印在被月华照得明亮无比的空间里，气息盘错深远，透出上古世界的强大与悠远。
这样的隔世璀璨，自上古世界倾覆之后，便从此沉寂，今夜却又再现往昔荣耀。
在等待千年之后，寒鸦春雪终于盛开。纤巧的花瓣好似纸片轻薄，其色之洁，仿佛月光染就，凝着仙琼玉露。花形简约优雅，浅淡的剪影细腻流畅，仿佛精雕细琢而成。
云蚀微垂眸子，低头深深地看了沉睡的少女一眼，流云似的广袖一挥，将她送入寒鸦春雪的上方。
明亮刺目的雪亮光团猛然炸开，照亮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天边有流光星辰纷纷坠落，轰鸣声震耳欲聋，狂风嘶吼，疯狂地撕扯着大片的月见花，摇撼震动，简直要摧毁这世间。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一切才重归平静。
无忧将晕倒的筱绮抱到大厅，放在椅子上，问道：“大人，筱绮似乎想起来了什么，那个云蚀大人就是她要找的人吗？”
沧溟走近，伸出手指在筱绮的额上点了一下，微微合目，语气听不出褒贬：“哼，自己破解了离魂阵吗？”
“……离魂阵？”听上去似乎很厉害的样子。
“上古时期的妖族禁法，若是云蚀现今死了的话，估计也就失传了吧。”
“说是禁法，可是禁法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被一个人类小女孩破除？”这种东西总不会也有假冒伪劣的吧！
沧溟一哂：“这禁法不过是用来消除记忆的罢了，和其他消除记忆的法诀比起来，也不过是可以把记忆消除得更彻底一些而已。”
消除记忆的禁法啊，难怪她可以破解。对于她而言，虽然记忆不存在了，可是身体的本能却是没有办法消除的，所以她才可以在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情况下念出那个人的名字。
她或许永远也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以怎样的身份、怎样的姿态划过她短暂的过去，令她会有如此刻骨铭心的思念。
无忧轻叹：“那人对她一定很重要吧。不过大人，那人莫非是妖族之人？您应该是认识他的吧。”居然一直都不肯说。
沧溟点头不语。
椅子上的白衣少女睫毛颤动了一下，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向来清澈明净的眸子盛满了忧伤，她定定地看了无忧一会儿，又扭头看着沧溟，忽然一笑：“沧溟大人，您好。”
无忧诧异地瞧了面色平静无波的大人一眼，敢情这两人以前是认识的啊。
沧溟只略一点头，道：“想起来了？”
“是的，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白衣少女低着头，“是云蚀大人封印了我的记忆。”
沧溟大人无甚表情，无忧却是怔住了：“那什么……云蚀大人，他不是你的情郎吗？”
少女只是苦笑，垂了眸子，低声道：“为了还能继续活下去，我只能舍弃记忆。”
这世间向来如此的公平。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不付出代价，就无法获得。甚至有时候，你付出了，得到的，却不是你想要的。
“这样啊……”无忧转了转眼睛，对着沧溟大人笑起来，“大人，您认识那个妖怪的对吧？”
“那又如何？”
“无忧想要拜托大人一件事，您可以帮忙找到云蚀大人吗？”不过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没想到大人居然干脆利落地一口答应：“可以。”
“……啊？”无忧有点傻了。
沧溟慢条斯理地一抚衣袖：“看完筱绮的回忆，我忽然想起来，云蚀似乎还差我一点东西。”
敢情他老人家是讨债去的，就说嘛，他怎么会突然好心了。不过不管怎么说，目的一致就行了。无忧笑道：“大人，那可真是巧呢。”
“沧溟大人，您说云蚀大人欠您的东西？”
沧溟口气冷然：“当初为了找出给你吃了云凝果的人，他曾经来我魔宫来借过天镜。”
无忧感慨道：“真是冷漠情深啊……小姑娘，他帮你报仇来着呢。”
筱绮咬唇，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地低了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镯，那样的碧绿清透，简直就像是一泓盈盈欲流的春水。
“既然封印已经解开了，你也已经想起来了，那么，你要去找他吗？”
少女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我要去找大人，我想要见他，有很多的话，我都想要当面对他说！”
“有这种觉悟就好。”
沧溟侧过脸看着院内那一架盛开的白色荼蘼，指尖微微一勾，隔空从荼蘼花架上取出一抹绿光，明明还开得很热烈的荼蘼开始迅速凋谢，透明如同月牙的花瓣漫天飞舞。
弹指一瞬，刹那芳华，却仿佛能永世流转。
那抹亮如萤火的绿光急速掠来，悬落在他白皙的手心上方，朦胧成一团。沧溟微微一颔首，指掌翻转，一指点在筱绮手腕上的碧绿玉镯之上，引出一脉白色云雾来，糅到那抹绿光里。霎时间光芒大盛，筱绮的身上更是泛出一层柔和的白光。
无忧微微勾唇一笑。这妖怪还真是用心良苦，知晓这普通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了太多的妖力，便在其身边下了这么多禁制。如此，即使他不在身边了，也能护她安稳。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情深所致吧。
不过也正因如此，沧溟大人才可以靠着他留下的这些痕迹去找他。否则她又会被大人差遣去找那无耻无脸无良的神算子帮忙推算，那个猥琐的死老头……
光线似银针般刺穿整个空间，空气里浮动着无数大大小小的银色电球，丝缕相连，发出噼里啪啦的噪音。无忧牵着纤弱的少女站到沧溟身边，低声道：“筱绮，闭眼。”
“嗯。”她不说话，只是乖巧地点头，闭上明眸，可手指却一直紧紧地攥着无忧的袖子，指尖轻颤。无忧叹了一口气，耐心地开导她：“小姑娘，沧溟大人说能帮你找到他，就一定可以找到。”
“嗯。”可是已经过了这么久这么久了，再次见面，她真的很害怕。一旁的沧溟脸色倒是好得很，神情舒缓，曼声道：“好了，走吧。”
一神一仙一人在苍黛深翠的山顶落下，沧溟将宽大的玄色广袖一敛，举目向远处望去。无忧揉揉鼻子，把自己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长发一点一点地理顺，羡慕地看了一眼大人依然柔顺整齐的头发，又看了眼筱绮，她则因为有云蚀的结界，也并未遭到狂风的袭击。
只有她最狼狈。无忧长长地呼出口气，咬牙，强大的后台和实力什么的，果然是居家旅行的必备物资啊！
“是云蚀大人，大人在那边！”少女惊喜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无忧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距此地不远的另一座山峰上，立着一位身影清隽修长的男子，白衣胜雪，容颜似月，挺拔地站立着，端的是自有一番风华。
见他转过头来，一眼不眨地盯着这边，无忧笑道：“可算是见到了，等了很久了吧？快去吧！”啊报酬啊报酬，任务结束了，报酬赶紧拿来吧！
一道柔和的白光闪掠而来，卷住少女的腰身，那人轻抬手腕往回一收，将筱绮带了过去。
沧溟道：“走吧，无忧。”
“为什么？”久别重逢的戏码多么感人多么吸引人啊，而且还是外景戏，免费露天观看，不看白不看。最最重要的是，她的报酬啊！报酬还没有拿到手呢！她不能给别人白白地做长工吧！
她的一点小心思他还能看不出来？身为他的属下居然还如此贪财，真是丢尽了他的脸。当下便冷哼了一声：“放心吧，云蚀可是妖界之主，还能赖你的账不成？别给我丢人了。你要是再不走，云蚀可是要亲自动手了。他对你，可不会向对那个人类小女孩一样温柔。”
信誉好就行了。无忧笑道：“他动手了，大人也会保护无忧的吧？”
“……哼。”还真是越说越来劲儿了。
“不过为什么云蚀不亲自去找她呢？”
“因为他是她生命里的魔障。她这辈子，最在意、最喜欢的人就是他。记忆越深刻，被抹去得就越彻底，这就是禁法的力量。若他刻意出现在她面前，强行触动了她被封印的记忆，寒鸦春雪就会反噬。可若是她自己想起的，那便是寒鸦春雪允许的。”
明明心里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告诉他，可是当真的站到他面前的时候，很努力地开口，她也只能叫出他的名字：“云蚀大人。”
清贵的男子眸子幽黑，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微挑的凤眼斜飞入鬓，温声道：“嗯，长高了一点。”淡漠中带了一点点若隐若现的温柔，仿佛那段长长的时光只是弹指一瞬，她以为会因时光而生的隔阂也并不存在。
水雾忽然就盈满了眼眶，少女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道：“大人，我回来了。”
曾经那样冷静的妖怪终于微微一笑，那模样温柔而缱绻，仿佛春水消融，冬日暖阳，唯有无尽的温暖舒展开来：“欢迎回来。”
高峻的山巅有清寒的风掠过少女的脸颊，柔软的发丝拂在脸上，有一点点的痒。可是她却没有去管，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云蚀，泪光泫然：“大人，让您等了这么久……”
云蚀伸手抚上筱绮的脸，揩尽她脸上的眼泪，声音低沉而清澈：“我的生命还很漫长，这点时间对于我而言根本就无足轻重，你无须自责。从前你为我等待，这一次，换我在这里等着你。”
等着你自己解开封印，等着你重拾记忆，等着你看清自己的感情。就像你曾经说过的一样，等多久都可以，怎么样都行，只要你还可以再回到我身边。
少女低头静默片刻，然后扬起脸来对他灿烂一笑，眉梢眼角都流淌飞扬着温暖。她一字一句，声音柔软却无比的坚定：“大人，我喜欢您！在这一生中，筱绮最喜欢的人就是大人了！”
她已经长大，已经认清自己对他的感情，不是对父兄，不是对朋友，不是简简单单的依赖，更不是一心的仰望崇拜。
她喜欢他，所以宁愿把生命都交给他，所以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依赖他，所以能够想起他，能够找到他。
他们的生命轨迹早就重叠到了一起，就算会有分离，但最后终会重合。
“大人，云蚀欠您什么东西啊？”舒舒服服地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子上，靠着柔软的月白缂丝流云椅袱，吃着绘璃亲手送上的香茶点心，无忧心情大好，不禁笑弯了眼，问道。沧溟瞟了她一眼，简洁道：“魔莲。”
无忧差点把一口茶都喷了出来，呛了半天才止住咳嗽，极其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死瞪着他，悲愤道：“大人，黑良心啊您！”
没您这样办事的！借天镜一观算得上什么，不过就是耗损您些微灵力而已，就值得您宝贝成这样？可是魔莲是何许灵宝，这六界也不过是妖界有三株，万年一开花，留存下来的莲花和莲子都是给历代妖界至尊准备的，这般珍贵的东西竟这样被大人狮子大开口了去，简直是令人发指啊！身为远古大神，居然还如此奸诈！
“哼，他自己愿意，我逼他了吗？”声音里渐渐透出寒意来，“无忧，你真是越发大胆了，真以为我不会动怒吗？”
无忧闭了闭眼，暗自腹诽了两句，随即一本正经道：“大人，无忧知错。”
“每次认错倒认得快，却从不悔改，知错了又有何用？”
又来了。
无忧嘴角一撇，把点心放下，老老实实地站起来，躬身屈膝向他请罪：“大人息怒，无忧日后定当竭力改正。”
一身盛装的绘璃风情万种地微微一笑，浅紫的秋水明眸流光溢彩，打圆场道：“在我这里，不分等级的，沧溟大人又何必计较这么多呢？”
可是无忧还是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稳稳地屈膝垂头，一动都不动，对绘璃的话置若罔闻。
“这样说来倒是我小气了？”沧溟看着无忧低头的模样，脖颈细腻白皙，下颏的弧线柔和姣美得不可思议，他却将脸色一沉，微抿的唇角隐隐透出森森冷意。
无忧简直要泪流满面了。绘璃大人，您可千万别再说话了。当此神在气头上的时候，绝对不能劝，也绝对不能说他做错了！对了要说对，错了也要说对！在这种情况下，必须要顺毛摸，等把他的毛摸顺了，他的心情变好了，您再慢慢申冤，否则轻则伤残，重则被爆头。总之，大人自负起来是没有下限没有理由的，您不服也不行，谁让您打不过他呢？
“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绘璃何曾说您小气呢？不过是因为无忧很对我的脾气，我很喜欢她，这才多嘴了两句，还请大人别往心里去。”绘璃是何等的人物，这么一个在混乱黑暗的六界分界处将客栈经营得红红火火的美女掌柜，要是不懂得看人的脸色，她就别混了。
“我也不过是开玩笑而已，并非真往心里去了。无忧，起来吧。”他微微抬手，沉冷地道。
无忧磨牙，悄悄地翻了个白眼，心想像您这种一身杀气尚未收敛之人说这种宽容大度冠冕堂皇的话就不觉羞愧吗！可是抬起头来她还是一脸的面无表情：“谢大人。”

第4章 天劫
对于骨头而言，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能扮作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到人间去寻欢作乐，和漂亮姑娘谈谈情说说爱；对于青涯而言，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能尽早找到那该死的月蚀，在上位独掌天界大权之后把老太婆提拔到自己身边来。可是对于无忧而言，最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沧溟大人有一天能够彻底地从自己身边消失掉，让她得以从此神的压迫中解脱出来，重返自由的天空。
真是感谢云蚀送给大人的那一株魔莲，因为魔莲实在是娇贵得很，虽说是绝世珍宝，但其对生存环境的要求却是苛刻得令人难以置信。为了保证魔莲移植的成活率，就连神通广大的沧溟大人都不得不丢下无忧，暂返魔界为其保驾护航。
所以此刻的无忧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地平线上挂着摇摇欲坠的火红残阳，寒鸦的翅膀在遥远的绯色天空织出一片黑色的云翳，凄哀不祥的呱呱声顺着寒凉的暮风拂过来，在这样幽静的密林中显得格外诡异。
轻盈的脚步悄无声响地落在铺满了潮湿黄叶的地面上，无忧仰头看了看远处的似血残阳，偏头笑道：“骨头，咱们今夜就在这儿休息吧。”深夜在密林露营最刺激了。
白花花的骷髅却显得很失望：“啊？”
“怎么，不愿意吗？”
“……不。”
无忧欣喜笑道：“果然骨头和我最心有灵犀！”
“……”拒绝的话，不仅不能改变露宿野外的既定事实，自己还要持续受她折磨啊。
无忧倒是很好运地寻到了个幽静的去处，在高大苍劲直入云霄的老榕树下清了块干净地方出来，聚集了些柔软的落叶花瓣，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以充床褥。至于骨头，反正它也就是一把枯骨，早没知觉了，没有床褥倒也无妨。
无忧舒舒服服地躺下，半梦半醒之时，却忽然感应到一丝暴怒的气息，由远及近，越来越强烈，估计是觅食未得的妖怪吧。
等等……妖怪？
无忧顿时清醒了，坐起来揉揉眼睛，打量了一下自己这副弱不经打的小身板儿，又想了想那感应到的强大气息，叹了口气，戳了戳躺在自己身边的骨头：“喂，想想办法吧。”
“主人……”骨头实在是没有办法面对她期待的眼神。
“算了。”
倒是她疏忽了，想办法这种技术含量太高的任务，还真是不适合没大脑的亡灵生物来做。
无奈地摸了枚晶莹剔透的云形玉质印章出来，无忧嘟囔道：“但愿那妖怪别对我们出手。”否则实乃害仙又害己。
上次无忧无意间触发了筱绮的记忆，又和沧溟一起把她送回云蚀身边，作为谢礼，妖界至尊云蚀大人不仅给了她万年难得一见的翠萝仙珠，还送给她一块令牌，紧急关头出示便可号令群妖。
真是个好东西，为了心爱的小姑娘，云蚀出手确实阔绰。
可是还没等到那妖的踪影，一个青色人影却急速掠进无忧的眼帘，惊起一阵鸟鸣。翻飞的宽大青袖上依稀染着绯红的血迹，星星点点地缀在衣裳内衬的白底上，艳丽得仿佛盛开了数朵梅花。
无忧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重新在柔软的浅紫色花瓣上躺下，闷声道：“本人已死，小事烧钱，大事挖坟，没事绕道。”
只一眼便能看出此人极不简单，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俊眉修长，狭眸明亮，面容虽然略带沧桑，但却是难得的俊美，在这样狼狈的逃跑中，举手投足间仍带着贵族的优雅。
虽然赶走这种美大叔让无忧很是不舍，但她还是当机立断地下了逐客令。令牌能不用就不用，现在不远处正在怒吼狂号的妖怪估计就是美大叔招来的。要是现在和美大叔混在一起，一会儿智商不高的妖怪找来了，肯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们视为一伙，力求把他们三个一起灭掉。
“姑娘何出此言？”
无忧坐起身来，瞪着他：“你不走是吧？”
“……”
无忧五指并拢，使劲一拍地面：“你不走我走！”说罢便站起身子，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谁知美大叔的视线竟死死地黏在她的身上，绕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直到无忧的眸光瞟过来他才若无其事地侧过脸，真是有着正常人难以企及的淡定从容啊！
无忧似笑非笑，声音轻柔：“好看吗？”
美大叔思索片刻，扬起懒洋洋的笑容，甚是赞叹：“嗯，胸大、腰细、臀圆，好生养。”
事实证明，再温柔的人都会有失控的时候，再淡定的无忧也会不带大脑纯用暴力地发飙。她胡乱地从空间里摸出一柄沉重巨大的兵器，手臂用力一挥，朝美虽美矣但却好色得有点变态的男人大力砸过去。
你才好生养，你们全家都好生养！
“姑娘，有话好好说，别急着动手啊！”身形诡异地弯出一个弧度，从容避开了无忧的攻击，视线却还黏在她姣好的身段上，淡声笑道。
无忧又发出一击，眨眨眼睛，竟然歪头一笑：“好啊，如你所愿。”说完便凝神提气，足尖轻点地面，轻盈地跃上数十米高的古树树冠，宽大的紫色衣裙里灌满了风，倒意外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一团银色电芒在美大叔的面前爆开。
无忧无动于衷地站在树冠上，悠闲地背着手，笑眯眯地俯视着地上烟尘混乱的场面。
啧啧，真不错，在骨头和美大叔的双重诱惑之下，犬妖来得还算及时，攻击得更是及时，只可惜力道稍稍轻了那么一点，法力微微不足了那么一点。所以当一切烟尘散尽之后，美大叔依然潇洒自若地出现在原地，朦胧的雾气环绕着他，衬出他颀长高挑的身形，倒是给他平添了一抹江南水墨画般的清逸出尘。
呸，还出尘呢！像他这种人，估计只要一头扎进红尘温柔乡，就会深陷其中再也出不来了吧！
犬妖的攻击力伤害值不算高，可是体型高大得令人难以接受，矗立在那里跟座土丘似的，脊背离地面有十几米高，骨头和美大叔站在它面前就和两只小蚂蚁没多大区别。
无忧没心没肺地站在树顶观赏，丝毫没有要把骨头收回来的意思，她施施然道：“喂，你们两个，能活下去的吧？”
“主人，别一到危急关头就忘恩负义啊！”
无忧伸出食指摇了两下，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道：“骨头，你又退化了。第一，对你，我还从来没有忘恩负义过，因为对你忘恩负义不仅毫无利益可言，弄不好还会把我的名声给赔进去；第二，你要是再大吼一声的话，一定会马上成为犬妖珍爱的磨牙棒的。怎么，难道你这么期待引起它的注意吗？”
美大叔笑着安慰骨头：“放心吧，犬妖对于会动的人骨不太感兴趣。”
骨头顿时大怒，冲那犬妖咆哮道：“会动怎么了？你瞧不起会动的人骨啊？老子可是白骨精的第一百三十八代玄孙！像你这种死狗，还不快快跪过来请安！”
美大叔沉默地转过身。无忧举袖掩面，这个蠢到人神共愤的亡灵生物，它不是自己的属下！
“尔等无知蝼蚁，竟敢侮辱本座，找死！”森寒暴怒的声音如滚滚天雷，自高处倾泻而下。
等等……尔等？本座？这话听着怎的恁般耳熟呢？
无忧似笑非笑地侧过脸，眉梢轻挑，淡淡地看着临近暴走状态的犬妖。
这凶恶的狗脸，魁梧的身材，怎的也恁般眼熟呢？
“哼，你无视白骨精的第一百三十八代玄孙才是找死呢！”骨头继续不知天高地厚地叫嚣着。
犬妖被它气得直接动手，骨头险之又险地避开，手骨拍着被熏得有点发黑的盆骨，叽里呱啦地乱吼乱叫：“死狗，你也忒不要脸了，居然还敢偷袭小爷！”
犬妖仰天长啸，大如铜铃的圆眼里燃起熊熊怒火，张口便要吐出雷光电闪。就在这一刻，一道清亮的女声却仿佛毫无知觉般径直打破了这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猕焱你给我闭嘴，你是失忆了还是又抽风了？”
犬妖正酝酿着一嘴的电芒，可是听到这声音之后，它硬是强行地把嘴闭紧，表情痛苦而扭曲，鼻子里还不断地逸出几痕弯曲的闪电，然后一仰头，硬生生地把它们咽了回去。
骨头站在那里简直都快看傻了，喃喃自语道：“不会吧？主人什么时候和那只狗勾搭上了？”无忧笑眯眯地扫了他一眼，骨头立刻双手捂嘴。
无忧侧过脸，向久违了的猕焱笑道：“猕焱，好久不见啊。”
真是相见争如不见啊！
身材硕大得跟座山似的犬妖低下它自命不凡的金贵头颅，动作看似恭敬，表情却是一脸的活见鬼：“孟姐姐。”
“都说了多少遍了，别叫我姐！”无忧习惯性地又开始碎碎念起来，“你都八千岁了！八千岁，比我可大多了！注意年龄啊，你好意思管我叫姐吗？”
孟姐姐脾气虽然好，可是在年龄问题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伺候啊。
猕焱非常自觉地化为人形，委屈道：“可这是辈分问题啊。”
身着白衣的无忧扬唇一笑，从高高的树顶一跃而下，双手负于身后，不紧不慢地踱到他的面前，伸手用力将他秀气的脸颊往两边拉，嘴里还啧啧道：“明明之前是那么的魁梧，化作的少年却如此纤细，这样子欺骗群众感情很不对哦！还有，你到底是吃错了东西还是被谁洗脑了，为什么觉得我们之间有辈分关系啊？咱俩的本体本质本性都完全不一样好不好！”无忧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猛地提高嗓门，“听明白了没有？”
如果真有辈分关系的话，那就意味着她孟无忧的身上还混有犬族的血液？像这种恐怖的事情，不管它存不存在，她都不能让它存在啊！
猕焱被她吓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面皮被她扯得疼痛无比，却懵懵懂懂地只知呆呆点头：“听、听明白了！”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无忧这才展颜一笑，好心地松开自己的爪子：“乖！”
少年脸色潮红，也不知是被无忧捏的还是自己太过羞愤所致。
而另一边，骨头的魂魄终于从九天梦游归来，顿时又闹腾起来：“主人主人，它是谁啊？”
无忧摆出一副追忆前尘往事的表情：“想当年，那时候魔界还是个山清水秀、明媚温暖的世界，不过很可惜，骨头、美大叔，你们现在去就见不到了。天界那群阴险的神仙，打不过咱们魔界，骂也骂不赢咱们魔界，那口气憋在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于是乎，也不知道是哪一只史前生物就想出了个阴招，开始偷偷地往魔界运输他们天界难以处理或是懒得处理的垃圾废物，把魔界当成了免费的垃圾处理站。不过是短短百年时间，魔界的污染就严重超标，不懂的不会去治理，懂的不屑去治理，反正就一直这么凑合着过呗，环境差点就差点吧，又不会死，管它做甚？在大家的不予理睬下，魔界最终成了现在这副乌烟瘴气、灰尘蔽日的样子，就算已经禁止天界再向魔界倾倒垃圾，可是也很难恢复了啊……”
骨头忍无可忍地打断她的话：“主人，拜托您说点儿正常的亡灵生物和正常人类听得懂的话好不好？”
不懂得保护环境的生物何其可悲啊！不过无忧还是转移了话题，因为美大叔正一边打哈欠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呢。
色魔啊色魔，没有最色魔，只有更色魔！
无忧继续道：“当年呢，你主人我还是沧溟大人身边的小小侍女一枚。有次外出办事的时候，路上偶遇群妖大战，于是我就掩去了身上的气息，在周围选了一个视野较好的地方，坐下来观看妖怪们自相残杀。”
“随时随地看戏，主人，这的确像是您会做的事情。”
“别打岔！这戏也得有人演我才有得看啊。谁叫他们的阵仗排场那么大，我不乘兴看上一看，怎么对得起那些妖怪的卖力演出？”无忧轻飘飘地扫了骨头一眼，“不过后来他们跑得倒快。那地方是属于天界的，他们这一打不要紧，可惊动了太白老头儿，等天界的人前来清场的时候，本来还在相互拼命的妖怪们纷纷撤招，一个个的逃逸速度就连广寒宫里的玉兔都要望尘莫及！对了，玉兔大家都知道吧？”
美大叔顺理成章地接下话来：“当然知道！它可是广寒宫里嫦娥美人最疼爱的宠物。”说着就流露出一脸猥琐的向往之情。
骨头闻言顿生终逢知音的欣喜：“没错没错，就是它！它简直遭到了天下所有雄性生物的嫉妒！”
无忧则寻了处树桠，优哉游哉地坐上去，随手从自己的芥子空间里取出一壶茶和几样小点心，边吃边喝边观赏。
“话说天界厉害的神仙没几个，可是却盛产美女啊！那王母生的女儿个个飘逸出尘、仙姿毓秀，尤其是那个最小的女儿小七，真是美得不得了！”说着这话的猕焱还是一脸正儿八经的阳光笑容。
骨头嗤之以鼻：“哼，依我看，还是景雨仙姑更胜一筹！”
“人家可是堂堂道姑！”
骨头不甘示弱：“你懂什么！我这是精神层面的交流、灵魂之上的欣赏，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能理解的？”
猕焱不怀好意地打量着他那副白骨嶙峋的骨架子，灿烂地一笑：“你也就能和她进行一下精神层面的交流、灵魂之上的欣赏了。”
真真儿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啊！骨头简直快发飙了：“你又看不起我！我可是白骨精的第一百三十八代玄孙！”
“看不起你怎么了？我可是先跟着孟姐姐的，你这个后来的靠边站！”
“后来居上你懂不懂啊？你已经成为过去了，现在主人身边的可是我！还有，主人不准你叫她姐姐，你再叫一句试试看！”
“……汪、汪！”
“死狗，咬什么咬！别咬，不准咬！”
“好了好了，二位少安毋躁。”美大叔皓空一手拎着猕焱，一手提着骨头，笑眯眯地将他们两个分开，“按我说，你们所倾慕的美女各有所好，但是呢，真言只有一句。”
“什么？”
皓空微微一笑：“小姑娘有三好，身轻体柔易推倒！”
沉寂片刻，回味过来之后，一狗一骷髅凑上去开始争先恐后地向皓空表达自己的钦慕之情。
“真言，绝对的真言啊皓空老大！”
“皓空老大，啥都不说了，打今儿起骨头大爷就跟你混了。”跟皓空大叔混，有美女抱啊！
皓空倒是非常镇定，对着无忧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淡然道：“你老大正一个人坐那儿喝茶呢。”
无忧高高地坐在树桠间，举起手中那只小巧剔透的茶杯，对着他们遥敬了一杯，漫不经意地晃动着双腿，扬头啜尽茶水，然后对着骨头粲然一笑。这一笑简直称得上是倾国倾城，笑得骨头毛骨悚然。
居然当着主人的面大放厥词，说什么要另投新主的混账话，真是自寻死路啊！
这次是大错，所以不管主人脾气有多么的好，肯定都必有重罚。
骨头僵硬地转过身子，结结巴巴道：“主、主人！”
“嗯？”戏看完了，无忧收了东西跳下来，慢腾腾地走过来，笑道，“怎么？谈论完了吗？”
“是……是！”
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啊，居然只用了几句话就挑起了猕焱和骨头的劣根性。无忧倒是没对骨头说什么，反正它向来意志不坚定，当初若不是因为沧溟大人的命令和恐怖实力，它也不会留在无忧身边并认无忧为主人。而对于猕焱，无忧则更是不抱期待了，别说人走茶凉，就是她当初还没有走的时候，猕焱这小子也是阳奉阴违，这哪里还是一只以忠诚闻名的狗啊，整个儿就一白眼狼。
天幕上仿佛铺满了厚厚的云翳，先是朦胧的灰色，只能从间隙里透出一丝微微的亮光来。云翳渐渐地消散开来，一轮火红的圆日自地平线下一跃而上，低处的天空立时被染得缤纷灿烂，胭脂红、朱丹红、孔雀红……层层叠叠，浓艳耀眼，仿佛有人随意地用各色红颜料泼在广袤无边的天空上。太阳渐升渐高，随着绯红淡褪之后出现的，是那纯净的深蓝色，整个天空就宛如一块蓝盈盈的丝绒，又像是晶莹剔透的琉璃，美得令人目眩。
美大叔猥琐地感慨道：“真是难得一见的壮美日出啊！犹如美人出浴，肌肤晶莹，别有一番风情呢！”这家伙，真是三句话不离老本行！
骨头也附和道：“对啊，若不是你们前来打扰，主人和我定然要一觉睡到大天亮，哪里还能看到这般美丽的日出呢。话说你们俩到底是怎么了？猕焱，你之前是在追杀皓空老大吧？”
“那啥，误会，全都是误会！”猕焱笑容不变，一副纯良阳光少年的模样，“本来那个姑娘我看上好久了，也快要追到了，结果皓空老大从半道上杀出来，短短不过几句话，那女人就仰慕起他来了。”
真不愧是情场高手啊。无忧叹气：“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就是境界啊。”
皓空从容淡然地摆摆手，轻描淡写的低沉声音里没有半分得意：“您过奖了。”
“不，我没有过奖，我只是骂轻了、骂斯文了、骂委婉了而已。”
皓空毫不动怒，依然保持着他特有的那种略带沧桑的温柔和优雅，微微笑着：“美人浅嗔薄怒的时候也是美不胜收，令人心醉啊。”
只要面对的不是沧溟大人，无忧从来都还没有在嘴上输过呢，当下也只是慢悠悠道：“人类有一句古话，是什么我不大记得了，反正大体上的意思就是，人哪，做事要有良心，说话也要凭良心说，别一天到晚在那儿睁眼说瞎话。还有呢，君子非礼勿视。以上种种针对人类定下来的人生准则你一条都没有做到，你还好意思自称是个人类吗？”
皓空耐心地听着，非常有风度地全程带笑，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真是好脾气。无忧说着说着发现自己越说越跑题，干脆闭嘴不谈了。
最后皓空大叔发表结束致辞：“多谢无忧指导。无忧，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探索一下生活中的美丽呢？”
“哈？”
“不太好吧。”话是这样说，猕焱却完全没有替无忧担心的意思，语气里反而满是调侃，不过总算是吸取教训改了称呼，“不论如何，无忧都是个女的吧！”
无忧顿悟：“你们要去逛青楼是吧？”
“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青楼，是风花雪月之地！”骨头也兴奋了，黑漆漆的眼窝里两团幽蓝的灵魂之火燃得更亮了。
“我抓的是本质，你和我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无忧笑眯眯地反击，“再说了，女人进去不方便，男人还不能进去吗？骨头，你主人我别的不会，但是对于形体变换之道还是颇有心得的。”
无忧掐诀默念咒语，合住双眸，调动灵力以幻形体，转眼便化成了一个俊美如玉的翩翩公子。轻摇着素淡的丹青水墨山水图绘折扇，无忧眉梢微扬，甚觉满意道：“怎么样？”
皓空点头，唇角却明显蕴着笑意：“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骨头在旁边看了半晌，连洁白的脸骨都黑了一半，按捺着即将爆发的情绪，咬牙切齿道：“主人，您为什么要变成那个凤王小鬼的模样？”
“咦？为什么不行？难道有肖像权一说吗？”
骨头愤恨道：“什么肖像权不肖像权的！您明明知道我讨厌那个小鬼！”
“骨头，我这样做可是有原因的！”无忧一脸“我是为了你好”的表情，苦口婆心地教导道，“你不是想早日修成正果，然后拥有化为人类的能力吗？而所谓修行，最重要的，在于一颗道心，一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坚定的心。你看你这么讨厌青涯小殿下，若和他也能心平气和地相处，那就离成功更近一步了！”
骨头被无忧绕进去，自言自语道：“也对哦。”
“那是自然，我可是你的主人啊，我还能坑你吗？”像坑这种温和的手段她是不屑于用到骨头这种低智商生物的身上的，因为她更喜欢直接地往死里虐他。
当然也只有骨头这种外表粗犷骇人，内在傻里傻气的骷髅才会相信无忧的话：“也是啊！没关系，主人，您就幻化成那个死小鬼，哦，不，是凤王殿下的模样吧，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无忧满意地勾起唇角，不嫌弃地拍拍他的头颅骨，笑道：“不愧是我的好属下，真乖！”
皓空也只是略带同情地微笑而已，猕焱低声咕哝：“真会装！明明是你自己图个方便省事罢了，只会欺负老实人！”
无忧碰巧比骨头听力好了那么一点，恰好听到，她摸了摸鼻子，难得地开始反思自己过去的行事作风。哎呀呀，真是失败啊，难道自己竟然已经恶贯满盈到这种地步了吗？
锦服翩翩的俊美贵公子，眸色深邃的优雅美大叔，笑容阳光的开朗少年，披上人皮也能算得上是俊朗的骨头，这样一行人走进那风花雪月之地，备受关注是毋庸置疑的。毕竟这地方做的虽是皮肉生意，把钱财看得那是一等一的重，但如若还有附加优惠，姑娘们自是更加欢喜。落入风尘的青楼女子不会轻易动情动心，但还是有个比较的。
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捏着斑斓的洒花手帕一扭一扭地走过来，带来阵阵薰人的香风，伸出手指往皓空的肩上轻轻地点了一下，“哎哟”了一声，笑道：“皓空先生，您可算是来了！”
皓空看着早已青春不再的老板娘面不改色地赞美道：“多日未见，你倒是越发的漂亮了。”
骨头和猕焱很有默契地同时看了老板娘一眼，又同时对望了一眼，都默默地垂下了头。
唉……真不愧是老大，撒起谎来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他们两个还差得远呢！
“皓空先生真是会说话，难怪浅水会对先生您念念不忘呢。”半老徐娘笑得合不拢嘴，无忧不忍地别过头，她不笑还好，这一笑，脸上的皱纹真是令人不忍直视啊。
骨头摩拳擦掌，一脸的垂涎欲滴：“浅水是谁啊？”
老板娘掩嘴浅笑：“哎哟喂，少年郎们，浅水可是咱们城里最最有名的花魁姑娘了，难道几位贵公子还不认识她？”
的确是贵公子，不过都是伪贵公子。
猕焱眉目舒展，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明媚：“既然是花魁，那么一定是个绝代佳人，肯定沉鱼落雁、石破天惊、惊天地泣鬼神！”
无忧一扇子敲到他的头上：“闭嘴！不会用成语就别在那儿胡说八道，跌不跌份儿啊你？”
“就是就是，你个文盲！”骨头得意地随声附和道。
“你才文盲，你们全家都是文盲！”猕焱咬牙，额角青筋直抽抽儿，狠狠地咒骂个不停。
“嘿嘿嘿，早看出你小子也不是只好鸟了。”骨头坏笑着一把搂住猕焱的肩膀，仿佛志同道合多年的好友，“终于忍不住骂出来了吧？终于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吧？”
“二位别吵。”术士皓空像上次一样笑眯眯地将两人拎开，明明是一双漂亮的眸子，眼珠子却极其不安分地在四周如云的美人身上转啊转，“如此良辰，用来吵架岂不浪费？”
无忧只是微笑，就知道这个猥琐好色的术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言谈间已有数位美人围了过来，无忧神色自若地从蓝衣美人柔若无骨的手里接过一杯酒，优雅地扬头一饮而尽，赞道：“不错，入口清醇，柔滑如丝绸，清甜似蜜，倒是我喝过的最好的花酒了。”
在这种场合哪里会有那种破坏气氛的烈酒，准备给客人和姑娘们的都是甜得像蜜水儿似的酒饮，差不多就是古代的香槟。
蓝衣美人娇笑着往无忧怀里靠，白皙柔荑蛇一般地探上无忧的脸。
无忧连忙施了个小小的法术躲开，整整衣襟，将折扇潇洒地展开，慵懒一笑，什么都不多言，只看了他们一眼就转身向后院走去。
虽然是她自己要来这烟花之地的，但是如此亲热之事她还真是做不来啊！
而他们三人，一个忙着和美人饮酒对诗，一个忙着用自己阳光灿烂的笑容吸引更多的美人，另一个更是忙着和美人套近乎，都没空理会无忧究竟去了哪里。
三个没心没肺有了媳妇就忘了娘的白眼狼！
“公子，这边请。”见无忧缓步而来，容貌俏丽的侍女连忙迎上前来，低头恭声道。
无忧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折扇，看都没看那侍女一眼，漫不经心道：“谁要见我？”
“青瓷姑娘。”
“花魁之一？”无忧敛了扇子，把玩着扇坠，垂眸沉思了一会儿，忽然仰起头来非常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见她一面多少钱？”花魁啊，身价应该不低的吧。
“……是青瓷姑娘擅自打扰公子，您不需要付钱。”
无忧更加干脆，纤细的手掌往上一翻，伸到侍女面前，毫不客气地向她讨要财物：“我的时间很宝贵，要见我，先付账。一株天山雪莲一时辰，很公道吧？”
侍女傻眼。
在烟花红尘里打滚了这么多年，见过无耻的客人，也见过抠门的客人，但是这么无耻又抠门的客人她可真是第一次见到！真是亏他还长了这样一副好皮相！
“怎么，嫌贵啊？”无忧老神在在，狮子大开口之后还不肯降价。俏丽侍女很是为难地看了无忧一眼，又偷偷地向花园那里瞟去。
无忧温和地笑着，但却明显一副死不松口的模样。
就在此时，花园中央忽然传来清冷缥缈的声音：“无妨，天山雪莲就天山雪莲，带他过来吧。”
“是。”俏丽侍女还是一脸不可思议地带无忧过去。
这侍女还在嫌弃不已，无忧却在心中后悔不迭，啊啊啊，看她答应得这么轻松，开始就应该说更珍贵的东西嘛！沧溟大人的寿辰即将到来，礼物是必不可少的，身为他的属下，她总得送点拿得出手的吧。真是失策啊失策。
明明不过是个青楼，花园却布置得像天界一样清心寡欲、清幽出尘。顺着曲折的小径走过去，拐过一座花圃，终于在中央的凉亭里看到了一抹清丽的身影。
听到无忧和侍女的脚步声，她也并未转过身来，只淡淡地摇了摇手：“良儿，下去吧。”
真是傲慢啊……无忧摸摸鼻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扇子，似笑非笑道：“青瓷姑娘真是胆色过人，如此的国色天香，又是在如此的幽僻之处，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吗？”
白衣丽人终于转过身来，莲步轻移，三千青丝轻轻绾起，仅插一根九天神凰吐珠缠丝金步摇，珠子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摇晃着。她眉色似黛，眸如秋水，神秀内蕴，倒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倾城美人。
她上下打量着无忧，樱唇一抿，冷淡道：“你有那能力吗？”
当年无忧为了躲避大人的追查，易容术她是学了又学，钻研了又钻研，那叫一个呕心沥血啊，最后几乎达到了改天换地的境界，可以说当世能看穿无忧伪装的，六界之内根本就没有几个。
这个人嘛……倒还真是奇了。
被人揭了底子，无忧也是波澜不惊：“姑娘何出此言？”
“青涯殿下，我是认识的。”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就说嘛，她的易容术哪有这么容易被人看穿！这死小鬼，果然就是个麻烦精，连借他的身份容颜一用都会遭人识破，有事没事那么出名干吗？
“这样啊……”无忧双手负于身后，慢悠悠地迈上台阶，毫不介意地在石凳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细细地品了一口，摇了摇头，叹了一声，“茶是好茶，就是火候不到家，味道没泡出来，心思浮躁啊。”
“我请你来不是要你来评价我泡的茶味道如何的。”青瓷神色冷漠，俏脸带雪。
无忧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葱指轻敲着杯壁，扬唇笑道：“别动气啊美人儿，生气会变丑哦。”
“闭嘴！”青瓷的冷意里几乎带了几分杀气，“别用他的容颜对我说这种话！”
这话一听就有暧昧啊。
无忧不动声色地浅浅饮茶：“为何？”
青瓷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对此避而不答：“你哪儿来的这么多为什么？真是聒噪！”
居然说她聒噪，小鬼，这笔账算你身上了！“问问而已，这么激动干吗？”
“总之不行就是不行，你赶紧化为你原来的样子！”
“为什么？在青楼化为女儿身很不方便呢。”
青瓷绝色的容颜如同凝霜一般冷淡，声音似冰：“不许用青涯殿下的脸在这里招摇撞骗！”
无忧很无辜：“我哪有！”
“天界的太子殿下怎会到人间的青楼来喝花酒？”
无忧一脸“你错得很离谱”的表情，悠闲地赏着院子里娇艳绚烂的花朵，淡淡地道：“此言差矣。身为天界的太子殿下，体察民情是他应尽的职责和义务，他太懒散不会做这种事，我不过是帮了他一把而已。”
“你……和他很熟？”青瓷冰冷的语气里带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迟疑。
无忧想了一会儿，手指扣着扇柄，微微一笑：“一般般吧。那小鬼脾气太差，实在是难相处。”能让一向擅长忍耐的孟无忧做出此等评价，青涯小殿下的脾气看来委实不怎么样，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脾气暴躁的小鬼居然还有人护着。
青瓷美人一声冷哼，道：“殿下的好岂是你这种人能知道的！”
“嗯，没错，我不知道。”无忧倒是答得很干脆。
面对疑似小鬼仰慕者的冷美人，说自己和小鬼关系好简直就是不知轻重自寻死路。她别的本事没有，撇清关系倒是一流。
飘逸的纯白发带在风中舞出柔美的痕迹，纤纤玉指整了整被风吹得微乱的发鬓，青瓷黛眉轻蹙：“我感觉得到，你的身上还有殿下的气息。”
不会吧？那个小鬼离开地府已经有很久了啊。
无忧讪笑，坚决不肯吐露实情：“怎么可能呢？一定是你弄错了。”
“不会的，殿下的气息我决不会记错的。”
无忧站起来，绕过青瓷姑娘，俯身掐下一朵花骨朵，轻嗅着那抹清淡冷幽的花香，语气也淡得好似弥散在空气里即将要消逝的幽香：“枫露玉雾是世间难寻的好茶，铃兰也是冰清玉洁的绚烂花朵。枫露玉雾茶香清淡袅袅，铃兰花香幽静清冽，都是好闻的香气，想必青瓷姑娘也是这样觉得的吧？”
无忧对青瓷陡然间变得苍白的脸色视若不见，只是在盛开的花丛里徘徊，手指掠过那片洁白花海，指尖冰凉而柔润，花瓣仿佛上好的丝绸，每一片都盛满了花的心事。
忽有清风拂过，平静的花海顿时掀起一层层涟漪，无忧微笑道：“办法倒是好办法，只可惜用错了对象。若是普通神仙，此刻定然如你所愿地长眠不醒了吧。”
两样香气都是很好的，只可惜混合到一起了之后就会成为无色无味的剧毒，而且专克神仙。
这么费尽心思地针对她，真是抬举她了。
对方毕竟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很快便镇定下来，抬起眸子冷冷地瞧着无忧：“倒是碰到行家了。”
如果你曾经连续两年每天都被别人下不同的毒，你绝对也会精于此道，甚至造诣远远在她之上，毕竟无忧不过是个懒人。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无忧就叹气：“行家都是被逼出来的啊。”就那段经历而言，写一本被压迫的血泪史绝对都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我素昧平生，为何要对我下此毒手？不会是为了青涯殿下吧？”
青瓷大方点头，从容承认：“是又如何？”
“这小鬼都有人如此喜欢，真是没天理了。”
“你不会懂的。”
你不喜欢他，所以你不会懂；你不了解他，所以不会知道他究竟有多好。世人往往都只注意着他的身份、地位和容貌，被纷乱的表象所迷惑，却不知道浮华背后的真相，被掩盖在清澈的月光之下。
在那个光华流转的月夜里，长身玉立的少年对她的微微一笑，仿佛染着温暖的花香，带着璀璨的星光。从此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再也追寻不到。
无忧微笑：“情人眼里出西施。”
小鬼的心地的确不错，只可惜性子太过暴躁，又古怪又冷僻。不过比起沧溟大人来，他倒是好太多，无忧连大人都能忍，这小鬼自然更是不在话下。
“哼，别想着转移话题，你究竟是谁，为什么殿下会把他最珍爱的碧殇送给你？”
无忧觉得莫名其妙：“什么碧殇？”
此话一出，一直都冷静从容的青瓷却变了脸色：“碧殇一定就在你的身上，殿下没有告诉你？”
“咦？小鬼还这般慷慨大方？”真不愧是天界的太子殿下，出手就是阔绰，听青瓷的语气，这碧殇好像是个很珍贵的宝物啊。
“为何殿下会费尽心思为你掩去碧殇的气息？”以殿下的性子根本就不会为谁做这种事情，殿下施了秘术，若非她对碧殇太过熟悉，一定也不会察觉得到。
“我不过是和你的殿下有过一面之缘，没什么过多的交集。”所以你千万别想不开啊青瓷姑娘。
“是吗？”青瓷轻柔的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一面之缘便能让殿下送出碧殇，地府的孟婆还真不是普通人呢。”
无忧讪笑：“我本来就不是一般人啊。”明明就是神仙啊。
冷美人啼笑皆非：“你很有趣。”
无忧装傻：“谢谢夸奖。”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青瓷冷笑，冰凉的手指扣住无忧的脉门，指尖射出几道灿然霞光，似数条灵蛇要钻进无忧的手腕，想借此来探察无忧体内隐藏的东西。然而那几道五彩霞光在接触到无忧经脉的一瞬间便开始寸寸断裂，直至消弭于无痕。青瓷神色凝重：“不能探察？你这是什么体质？”
无忧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手，一时也怔住了，然而看到霞光瞬间消融时，她也觉奇怪，因为这女子的修为在她之上。无忧在心底转念一想，顿时便抓住了要点。
沧溟大人以前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一个类似于封印的东西，这应该就是它的附加福利吧，毕竟是沧溟大人的手笔，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也有些太不可思议了。
想到这一点，无忧心情骤好，笑眯眯地看着一脸惊疑的青瓷：“我体质很差劲，不过是大人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个阵法而已。”
“一个小小的阵法，还是你这种修为的人都能承受的，竟然拥有这种磅礴盛大的气机……你是魔君大人的人？”思来想去，也只有天地间的至尊人物才能做到。
被别人无意间鄙视，无忧也是面不改色：“沧溟大人真是威名远播、德高望重啊。”
“……”威名远播无可置疑，毕竟这六界中稍稍有些道行的，基本上没有人不知其名。但是像他这种冷心铁血、动不动就去天界挑衅练兵，一个不高兴就抬手灭族的神，能和德高望重这种褒义词沾上一点儿边吗？
“所以嘛，你别担心，你应该知道青涯那小鬼有多么的讨厌沧溟大人吧？我既是大人的人，他怎么可能……懂吗？至于碧殇，他只是暂时寄存在我这里，等他寻到月蚀，完成试炼之路，登上了天帝之位，自然会来向我讨要回去。”小鬼临终，哦不，是临走前送给她的那颗像鱼眼似的破绿色珠子，竟然是他最珍爱的碧殇！真是不可思议。
这家伙……
“罢了，我也不欲与你争辩下去，此举全在殿下之心。我此次和你见面，并下毒药试探于你，其实也并非恶意。”
下这种夺人性命于无形的毒，你的恶意可真低啊。
无忧无奈：“那你意欲何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可能是没有目的的，这是这么多年艰难的小仙生涯教给她的。既然无忧一进青楼这姑娘就盯上她了，不惜用天山雪莲当作诱饵，甚至还用上了组合奇毒，弯弯绕绕地折腾出了这么多幺蛾子，其目的一定不简单。
“既然你是魔界至尊大人的属下，那你就一定可以救下青涯殿下的！”扣在无忧手腕上的素手猛然收紧，青瓷一双秋水眸子紧紧地盯着她，明明是那样冷淡高傲的女子，此刻她的眼底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光芒，“况且你体内还藏着碧殇，把握就更大了！”
听她的口气，那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小鬼似乎遇到了极大的危险啊。可是这种麻烦的事情，无忧向来不会去沾，都是能避多远避多远。她当下便毫不犹豫地摆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青瓷姑娘，在下的修为比起你来都差一大截呢，你都无能为力，我能做什么啊？”
“若真的是法术修为能够解决的问题，我拼了命也会去救殿下，哪里还轮得到你？”青瓷表示鄙视，“碧殇是殿下用灵魂温养过的东西，自然带着殿下的气息。有了它，你就可以在险境里靠近殿下了。”
无忧仍旧笑着推辞：“他可是天界的太子，天帝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你尽管安心好了。”
“殿下是在试炼途中遇到的险境，所以就算是天帝陛下都不能去管。若是正常的试炼我也不会去插手，但殿下这次不仅要对抗自己的天劫，而且因为他杀了集天地造化毓秀于一身的一尊圣灵，上天还将降下天罚。”
居然斩杀了一尊圣灵，看来在这段时间里那小鬼的实力是突飞猛进啊。不过这次天劫与天罚加身，他若是还能全身而退，那可真是逆天了！这六界里，如果有谁能做到这一点，无忧绝对不作他想，毫无疑问是沧溟大人了。
“天劫和天罚，只怕我还没有靠近青涯就会被雷电给劈死了吧。”无忧苦口婆心地劝阻青瓷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体质差到你难以想象的地步，指望我实在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殿下都把碧殇交给了你，你居然还能无动于衷，简直比我还要冷漠。”
“仙贵在有自知之明。”在她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无忧都懒得去做，更别提那些远在她极限之上不可思议的任务了。退一万步说，小鬼和她有关系吗？沧溟大人还和他是一家人呢，怎么不见你去求大人救你的殿下？大人可是双保险，比她靠谱多了。
“说得倒是好听！你无非就是在逃避，不想出力罢了。”
无忧无动于衷地看着青瓷略带讥讽和鄙夷的神情，内心平静无波，还风度绝佳地保持着淡然笑容。说实话，激将法这种鼓舞少年沸腾热血的方法，实在是不适合用到像她这种内心没什么追求的老太婆身上。
青瓷转过脸去，定定地看着花圃里随风摇曳的雪白铃兰。
花开绚烂，花落无声。可是自己呢？总有一天，她也会从这世间消失，若没有殿下，她肯定也会像这些花一样吧。
她定了定神，狠心下了一剂猛药：“孟婆，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此刻你在人间界就是为了寻找灵魂给饕餮献祭，对不对？”
“那又如何？”
“殿下杀的那尊圣灵从前和饕餮有些过节，若是你能把他的灵魂献祭的话，我想饕餮一定会很满意，那个灵魂在饕餮的眼中可抵两三个呢。救了殿下，不仅能让殿下欠下你一个大人情，还能拿到圣灵的灵魂。”青瓷莹粉的樱唇弯出意味不明的笑意，眼波流转间的冷艳也渐渐带上了几分诱惑，“无论如何，对你而言，这都是个稳赚的选择。”
没错，这些条件对无忧来说的确很有吸引力，也的确让她很是心动。但是心动不等于冲动，更不等于行动，她眼馋的这些优厚回报也得有命去享受才行啊。
最关键的是，救青涯为何非她不可？
无忧干脆直接问：“救小鬼的为什么一定是我？”
“碧殇就是一大原因。这天劫和天罚是根据人的自身实力而降下的，若是你去和殿下一起渡劫，你的修为和殿下的一中和，会直接拉低天劫和天罚的惩罚力度。你身上有魔君的守护阵法，应该不会有事。现在殿下昏迷不醒，被无形的场域拘禁其中，碧殇是唯一的钥匙，唯有携带碧殇的人才能入内靠近殿下，与他共渡天劫与天罚。”
她倒是聪明绝顶，能想出这种欺天的法子来。
无忧坦诚而干脆地回应：“我明白了，成交。”
其实当青瓷说明了她的意图之后，无忧就知道自己是非去不可了，方才的漫不经意和推托不过是给自己争取最高利益的筹码罢了。一来青涯和她不仅有几分交情，更是将无价之宝碧殇送给了她；二来面前这姑娘志在必得，修为还在她之上，如果再继续这么不识时务下去，利诱没有用，威逼就一定会到来。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大概就是如此吧。
“孟无忧，你真聪明。”悠然淡漠的嗓音听不出是喜是怒。
无忧无动于衷地笑了笑，装作听不懂她的讥讽：“过奖过奖。青瓷姑娘，我出来了这么久，想必他们一定都在找我，先失陪了。”
冰山美人忽然神色一动，低声自语：“她怎么来了……”而后扬起脸来，道，“我和你一起去吧，我的客人也来了。”然而她流转欲醉的眼波却轻飘飘地落在无忧身上，黑瞳似墨，唇角勾起似斥还休的妩媚笑容来。
等到无忧慢腾腾地走到前厅，看到那只粉嫩小萝莉的时候，她就彻底明白了为什么青瓷姑娘会笑得那么瘆人了。
谁能和她解释一下，她眼前的这幅“天界公主与几个猥琐男一起在花厅寻欢作乐”的和谐场景究竟是什么情况啊？
“哥哥！”粉嫩小萝莉一眼就瞟到了自花园缓步走进花厅的无忧，惊喜地叫了一声，可却突然硬生生地刹住脚步，满脸的疑惑，歪着头，鼓着粉嫩的脸颊，问她：“你是谁？”
三千青丝倾泻如瀑，一双凤眸狭长秀亮，一袭华丽的锦绣缎袍，怎么看都是青涯那小鬼的模样啊。她们一个个都是怎么识破的？
无忧微微一笑：“紫涟，怎么，连哥哥都不认识了？”
说起来天帝这家子真的是极其奇特，给孩子们取的名字都是五颜六色的，不像是天界中尊贵的帝家，反而像是家里开染坊的。其中名字取得最悲剧的当属四皇子，到他的时候颜色刚好轮到绿色，天帝老儿又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把“袤”这个字组到了他的名字里，名字就板上钉钉地成了绿袤。
好吧，这还不是最悲剧的地方，最悲剧的是他好好的一个皇子，不学天界的正经术法，反倒是对道家信仰得紧，一成年就跑去学道法当道长去了。因为在谈经论道方面颇有些成就，于是被人尊称“子”，他也就成了百世流芳的“绿袤子”。
骨头嘀咕：“装得还真是正经八百的。”
猕焱低声哀叹：“我那萌俏的小姑娘啊。”
粉雕玉琢的娇小萝莉嘟起嘴：“哥哥才不会这样笑呢。”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哥哥和我一样都是凤凰，我并未在你身上感应到相同的本源气息呢。”
原来如此，无忧平衡了，不觉唇角染笑：“我乃地府的孟婆，曾与殿下有过些许交集。”所以如今还他的因果来了。
“哦。”小萝莉紫涟不再追问，转过脸去，“青瓷姐姐怎么在这里？”
“拜见公主殿下。”一袭白色长裙的女子盈盈屈膝，微熙的笑容里不复一丝冰冷，“青瓷是在这青楼红尘练心，证道历劫。”
骨头和猕焱的那两双贼眼就死盯着青瓷不放，眼神如饥似渴，简直像是要把她给一口吞下，嘴里还在不停地咕叨着：“美人，绝世美女啊……”
无忧微笑着递给他们一人一块手帕：“来，擦擦口水，别跟这儿丢人现眼。”
骨头不服地反驳道：“主人，我这是在发现生活的美丽，仔细观察生命里的风景！”
猕焱也不甘示弱地插嘴道：“没错，咱这是有一双善于发现美丽的眼睛！”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俩是这么能说的主儿？狡辩起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紫涟眼睛转了转，嘴唇一抿，微微笑道：“青瓷姐姐要证道成上仙吗？”
“是的。”
紫涟顿生崇拜之情：“大叔大叔，青瓷姐姐好厉害，对不对？”
皓空狭长秀亮的凤眸里略带宠溺：“嗯。”
看这俩眉来眼去的模样，还真是暧昧丛生。
青瓷冲无忧使了个眼色，不动声色地道：“公主殿下，青瓷还有事在身，请恕我先行告退。”
无忧收到信号，无奈地叮嘱了骨头两句，让他在这里等着，别犯傻别捣乱，然后先一步离去。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无忧甚觉悲哀，低头低了这么久，她简直都快忘记天空是什么颜色的了。
“嗯。”紫涟甜甜地微笑，“青瓷姐姐快去吧。”
青瓷抬眸看了一眼神色自如的俊美大叔，黛眉轻蹙，眸子里有浅浅的冰冷一闪而逝。她垂头沉思了一会儿，随即缓缓地勾起唇角。
话说无忧和青瓷驾云行了半日，彼此缄默无言。
青黛高山绵延万里，碧绿水波一望无垠，灵峰生瑞气，明湖伴彩霞。这一路行来，越过大半个人间界，所见景致倒也还不错，至少比起魔界那种污染严重的地方来是有如云泥的，真真是适合居家旅行，修炼证道。
“再前行百里便是殿下被拘之地，我进不去，不过你最好也不要现在进去。孟婆，你应该可以联系到魔君大人吧？”
此话一出，必有阴谋，无忧谨慎道：“你想怎么样？”
“别那么紧张啊。”青瓷冰冷的娇颜上浮起一抹微笑，“在下不过是想向魔君大人请教一些问题罢了。”
无忧微笑：“不好意思，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其实我和魔君大人不是很熟。”
青瓷报以冷笑：“是吗？被魔君大人用阵法守护的女人竟然不知如何去联系他，说出这种话，是你自己太蠢还是你觉得我太蠢？”
后者，绝对的后者啊！无忧懒散地闭了眼：“你想问他什么？”
“神算子的下落。”
怎么最近个个都和神算子那老头有关联？无忧就奇怪了：“神算子和小鬼渡劫有甚关系？”
清风拂来，吹得青瓷的声音显出几分缥缈：“渡劫的大致方法我明白，不过具体操作我就不太清楚了。有你的加入，殿下一定能成功渡劫，不过你就不一定了，看你的体质这么废，如果不采取正确的措施，估计你的命就得交待在那儿了。而渡劫的正确方法，这六界唯有神算子能推演出来，连魔君大人都没有办法。”
这叫术业有专攻好吧！沧溟大人擅长危险的攻击类法术和能对打架起辅助作用的治愈术，自然不精于推演之术嘛。
既然这事与她的小命有关，无忧也就不再推托：“行，不过你得先回避。”青瓷美人也知道沧溟的脾气，听闻此言并未多话，提神屏气，飞身纵出数十里。
还真是麻烦，无忧敲敲额头，皱了皱眉，在锦囊里胡乱地摸索起来。
夜明珠？不对，回收。
寻魂卦？不对，回收。
这个圆圆的、还腾腾地冒着甜甜热气的东西好像是她前两天吃剩的芝麻甜烧饼吧？嗯，还可以吃，回收！
啊，对了，应该是这个，破妄古镜。
远古青铜所制的镜面透露出岁月的悠久沧桑，镜边雕着镂空的上古异兽，狰狞凶恶。另有一条青铜苍龙盘桓在一尺来长的镜柄之上，龙睛怒睁，爪踏祥云，鳞尾俱张，倨傲俯视，一派君临天下、霸气冲霄的气势。
其实这破妄古镜是个挺霸气挺厉害的攻击系武器，只不过到了沧溟大人手上之后，被他七改八改地鼓捣成了一通讯工具送给了无忧，完全丧失了其威力。沧溟大人的原话是：“你法力低微，要攻击力太高的武器有什么用？这样吧，你的小千里镜不是被那架骷髅给摔破了吗？就拿这个凑合用吧。”
把上古神器凑合成通讯工具，这还真不是一般的奢侈！
无忧将手掌贴在镜柄的龙睛上，缓慢地向其中注入纯净仙力，食指与无名指轻巧地掐出一个诀来，低声一字一句道：“破妄之镜，启！”
霎时间镜面光芒暴涨，无忧的手心顿时就被刺眼的白光所笼罩，连天空的太阳都黯然失色。无忧想了想，抬手把古镜扔到一旁的湖水里，平静无波的湖水瞬间涌起一面数丈高的水镜，旋转的水流折射着烈烈白光。
沧溟大人就是沧溟大人，上古神器就是上古神器，随随便便改装一下，效果都要好得让以前那个破千里镜望尘莫及。
不多时，光芒慢慢淡去，镜中图像渐渐清晰。宫殿空旷冷寂，暗金的雕龙刻凤大柱撑起高高的屋穹，宽大的床榻半掩在黑色的流苏后面，若隐若现。夜色深幽，沉沉地坠进宫殿里。
很好，很熟悉的场景，很熟悉的地方，找对了方位。
然而在定睛看了这寝宫三秒之后，无忧果断地闭了双眼转身就走：“梦游，梦游，我在梦游……”
低沉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孟无忧。”
无忧身子一顿，笔直地站在原地，僵硬道：“大人……”
“跑什么跑，还不快给我滚回来！”沧溟优雅地穿上玄色的广袖锦缎长袍，闲适地坐到床榻上。也许是因为久居高位，他的坐姿显得极其的漂亮，腰线笔直，就像是坐在王座上一样，隐约间透出君临天下的威严来。
无忧只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十分自觉地跪在古镜前面，极力解释道：“大人，这绝对是个偶然事件！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神仙都没办法推演到大人您会在这种时候洗澡啊！
刚刚的三秒，虽然仅仅只有三秒，但却极其不妙。因为该看到的东西她都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她也毫无保留地尽收眼底了。
若是一般的男子也就算了，可对方是沧溟大人，远古大神……把他老人家看光了，后果应该不只是长针眼这么简单吧？
“既然不是故意的，那你在那儿抖什么？”沧溟淡淡地开口，语气不甚在意。
这个破妄古镜，效果这么好做什么！无忧在心底爆了句粗口，恭敬道：“无忧惶恐。”
“怎么？”
把您看光了，能不惶恐吗？
“无忧冒失，冲撞了大人，实在该死。”
沧溟看着她，眸色深深，抬手道：“起来吧。”
松了一口气，无忧庆幸地站起，逃过一劫，不免恭敬道：“谢大人。”
他的语气冷得近乎讥诮：“你该死的时候多了，现在不也好好地活着？”
瞧这话说的……无忧在心底掬了把冷汗，琢磨着这回既是求大人办事，就一定得先把大人哄高兴了才成，不然别说是求他办事了，命能不能保住都还是个问题，故无忧想了想，便斟酌着语气道：“大人，您近来过得可好？”
沧溟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她：“特意开启破妄之镜来问我好不好，无忧，这不像你啊。”
无忧低头反省了一下，自己也觉平日懒惰过甚，不由汗颜道：“大人明察。”
沧溟的黑瀑长发在身后散开，流入夜色中，神色慵懒：“说吧，欲求何事？”
既然大人这般干脆，无忧亦不好扭捏作态，直接道：“是关于天界太子渡劫一事。”
却见沧溟的脸色蓦地一沉：“他的事与你何干？”
一提起来无忧也甚觉无奈，嘴角一撇，委屈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大人若是在她身边，岂容他人放肆啊！虽然和大人待在一起，受压迫是必须的，但是安全却是有保障的，当然前提是不能触怒他。
沧溟脸色稍缓：“你是我的人，谁还敢逼你不成？”
普通神仙的确是不敢动你的人，但是为爱疯狂的女神仙就不一定了。正所谓，为了救出少年郎，女人忘了爹与娘。一个连命都能豁出去的女人难道还怕触怒谁不成？
无忧甚为感慨：“大人，对于沦陷在感情里的女人，您不能以常理推之。”
沧溟俊美精致的脸上却显出几分不耐，幽深的凤眸里寒意微闪：“哼，我就不信你还会受制于他人。”
无忧仰起脸来，非常狗腿地对他笑了一笑。
沧溟握拳至唇边轻咳了一声，深不见底的目光里带着了然：“无利不起早的无忧，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或者，是什么让你如此动心？”
无忧微笑。
眉毛一挑，手指停顿下来，沧溟冷淡地俯视着她：“回答我的问题。”
“哦。”无忧低头，素白的手指绞来绞去，讪讪道，“青涯殿下杀了一尊圣灵，我想要拿到那尊圣灵的灵魂。”
“只是为了这个？”
“……”
好吧，其实最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怕死。现在只有她有机会救小鬼，如果她不救，致使小鬼在这变态的天劫中驾鹤西去的话，无忧可以肯定，天界的人决不会放过她。她总不能时时刻刻都和沧溟大人待在一起吧？一旦落单，和天界追兵喝喝茶聊聊天之类的，一定是家常便饭。就算不死，她以后也别想过安稳日子了。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这一回就当是豁出半身资产投资了个潜力股。
沧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挑起唇角一笑，笑容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却又俊美得让人目眩：“最重要的是，你怕死？”
无忧呆滞片刻，脸上顿时烧了起来，愤怒的火焰烈烈燃起。
啊啊啊，高高在上的大人居然对她使用读心术这种邪恶的法术，大人实、实在是……算了，不论现在她在想什么，大人都是能看到的吧！
“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沧溟淡淡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嘲讽，“你是太高估了你自己，还是太低估了我？对你还用得着使读心术？”
无忧咬牙，抬头瞪他。
欺人太甚，大人的意思是她的修为弱到连被用读心术都没资格吗？
沧溟不为她愤怒的眼神所动，站起身来，负手在寝宫里来回踱了几步，脸色不怎么好看。沧溟皱眉想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你去也不是不行。”
无忧丝毫不露喜色：“那神算子的下落……”
“把碧殇交给我，我就告诉你那老头所在之地和破阵之法。”
没什么意外地听到大人的条件，无忧反而安心了，可想了想，又觉不舍，犹豫不决地：“大人，这个……”
“你若是不愿，我也无所谓。”
随便用点灵力打开天镜寻找一下神算子而已，大人开价高之至此，实乃小气。
无忧慢吞吞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袖，不是很乐意地开口：“大人，为了一个灵魂，我还得搭进去碧殇这么一个珍稀宝物，不是太亏了吗？”
“说得就像碧殇是你的一样。”大人唾弃地看着她。
“……大人！”
大人扬起眉毛，一副“你很麻烦”的表情：“这样，我再送你一个上古神器怎么样？以上古神器换一颗珠子，不亏了吧？”
上次大人送了她一把上古神器，就是现在用来当通讯工具的破妄古镜，这回又要送什么？窃听工具吗？
无忧并不对大人抱有任何希望，内心很是挣扎，口气也是万分的沉重：“大人，不换成吗？”
“你觉得呢？”大人的笑容噙着几许令人不寒而栗的和善，看得无忧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她觉得？她觉得当然是不成了。身为大人的属下，本来她的职责就是尽心尽力地效忠大人，为大人排忧解难，不拖大人的后腿，不给大人抹黑。大人看上的东西，应该使尽阴谋阳谋连哄带骗威逼利诱了来，将其献给大人。此刻大人还良心发现打算补偿一下她，其实她应该高兴才对，不应该这么不识抬举。
但那可是碧殇……上古奇珍啊！和破通讯、窃听神器相比，真真儿是云泥之别。无忧真是越想越心痛，叹了口气：“大人尽管拿去便是。”
“行了，别这么垂头丧气的。”大人斥了她一声，“我还会抢一个小仙的东西不成？都说了是用神器换取，你还有何不满？”
刻意强调“小仙”这个词，大人还真是小气。无忧在内心腹诽，脸上却笑得很温和：“大人说的是，不知大人要赐予无忧的是什么神器呢？”要是个罐子的话就用来装忘忧茶好了，说不定还能让忘忧茶的功效变好呢。
沧溟垂眸，不紧不慢地以指尖轻叩床沿，节奏舒缓，声轻细微，可这寝宫太过空旷，连回声都是寂然的，他淡淡道：“赐你雾萝骨笛，如何？”
无忧的眼眸蓦然睁大。
雾萝骨笛，这玩意儿听上去好像不过就是支用来休闲娱乐修身养性的乐器笛子而已，可是能被列为上古神器的就不会是什么普通的东西。
此笛司音攻，音波一出，谁可争锋！绝对不要妄想在音波之下还能保留全尸，因为方圆十里的敌手都会湮灭成灰，全部死光，连个渣滓都不会剩下来。音幻术也是雾萝骨笛的秘技之一，其肉体攻击力比起音波来说算是温和很多了，可若是看精神伤害值，绝对无兵器能出其右。另有许多秘技，此处也不再一一赘述。总而言之，雾萝骨笛在上古神器中都是绝对能称得上是极品的兵器，适合打群架及反杀追兵，同时也能陶冶性情。
如果大人不改装的话，以雾萝骨笛来换碧殇，无忧是稳赚不赔，可若是他改装了，她找谁哭去？
迟疑了片刻，无忧还是决定冒着触怒大人的危险探听情报：“大人，您给我的雾萝骨笛，应该是没有被您改装过的吧？”
“如果你想要的不是一把攻击武器的话，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替你改一改。”
无忧及时劝阻道：“大人龙体重要，请大人千万不要为无忧再费心，千万不要勉为其难！”
“是吗？”
为什么大人的表情看起来是如此的惋惜呢？无忧忙道：“是的，大人！”
沧溟道：“神算子那老头儿现在在魔界。”
“魔、魔界？”
丝毫没有负罪感可言的大人神色很是自如，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古井无波：“有什么不对吗？”
对！怎么会不对呢？大人您这招空手套白狼使得实在是对极了！
无忧沉重地点头，攥紧拳头，极力维持着唇边那抹温和的微笑：“没有。无忧愚钝，烦请大人指点一下具体方位。”
大人微微合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掩住深幽的黑瞳，他的声音清淡似水：“他现在就住在天机阁内。”
“……天机阁？”天机阁不是在天界吗？
仿佛看透了无忧的心思，大人漂亮的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天界的那个天机阁不过是个失败的复制品而已，真正的天机阁从来都只存在于魔界。而神算子，也只效力于我。”
原来如此。
“我还有事在身，你现在去找神算子吧。”
“是！”无忧施了一礼，看着水幕里他的身影渐渐淡去，不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不甚介意地拍掉身上的灰尘，从湖中召回破妄古镜妥善收好，随后凝声成线传音给数十里外的青瓷：“青瓷姑娘，我已问出神算子的下落。这样吧，我去找他，你在这里守着小鬼，可以吗？”
无忧自认为这话说得是真心实意诚诚恳恳，不料却遭到对方的鄙视和怀疑：“你以为撇下我，你就可以逃跑了？”
撇下了你，后面还有追兵千千万，她何必呢？无忧正了脸色，义正词严继续传音道：“言必行，行必果。非常不好意思，无忧虽然不才，但却也还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既是答应了你，无忧定当全力以赴！”
青瓷沉默片刻，传音道：“我相信你。”
无忧没再回答，取出五颜六色的世界石，回忆了一会儿，在地上快速地摆出了一个小型传送阵，设好传送方位，直接开启了界门。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魔界，无忧甚为感慨。其实魔界也没多大变化，只是环境好了那么一点，乱七八糟的毒烟瘴气淡薄了许多，空气质量略有提升。而魔界特有的血色天空颜色却更加深沉纯净，日光熹微，映着这绯色天空，就仿佛染上了一层蔷薇色的淡雾。周遭景物有些隐在黑暗里，阴森恐怖得宛如鬼魅。
无忧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环顾四周，心里不免对这个自己待了近两百年的魔界产生了类似于“乡愁”之类的情感。
其实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因为她当初刚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在这等阴森恐怖的环境里，面对着一大群长得奇形怪状的魔界生物，几度被吓得差点儿心肌梗死。后来好不容易和大家混熟了，又整天被大人欺压，其中的深重苦难不说也罢。可是回到了这里，她心里涌起的，却只是眷恋。
没时间可以耽搁，无忧快速行至那片被阵法笼罩的区域，双手负于身后，微微一笑，朗声道：“在下孟无忧，有事与先生相谈，还请先生出来一见！”
过了片刻才听到那苍老的声音自里面传来：“孟姑娘里面请！”
大阵的阵门悄无声息地移至无忧脚下，无忧谨慎地辨认方位，一脚点进生门里，心中默念着大人教给她的破阵口诀，指间灵力暗蓄，转瞬间便被传送至天机阁内部。
说白了，这天机阁其实就是个竹林小筑，几座精致小巧的楼阁被绿水环绕，不远处的湖泊上还架起了一座凉亭，飞檐雕壁，状似伞展，看上去倒是休闲得很。若是置于人间，夏日渐热，昼长人倦，携友人亲眷来此饮酒投壶，下棋猜谜，以驱暑气，最是雅致不过。
这种适合文人雅士或者大家闺秀的地方，竟不幸沦为一个大大咧咧的糟老头的地儿，甚是可惜。
无忧看了看，锁定目标，踩了朵祥云，径直掠向其中一座楼阁。
“神算子先生，您老最近身体可好？”轻盈地落在地上，无忧微微屈膝见了一礼，心里琢磨着虽然以前有几分交情，几年不见定有所疏远，索性就先问个好。
和蔼可亲的白胡子老头儿一脸的笑容，利索地走上前来虚扶了一把：“多谢孟姑娘挂念，老朽身体还算康健，想来还能活很久。”
“那是，俗话说得好，祸害一千年嘛。”
老头儿笑容更甚：“孟姑娘还好？”
你就给我装吧！你还能不知道我是为何而来？这老头儿忒狡猾，无忧只好开门见山：“先生，凤凰渡劫失败了会如何？”
他做思索状，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宝贝胡子，一脸的高深莫测：“这个……大概会被烧焦吧。”
无忧面无表情：“你可以再不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他理直气壮地反驳，“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次的天劫和以往的不同，极其的厉害。”
无忧忍无可忍地抓住他的胡子，使劲地拽了一拽：“先生，那就拜托您老人家用心一点！”
他急急地夺过自己的胡子，用心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掉下一根毛，这才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唉……天机啊天机！”
“别和我说天机不可泄漏这种废话！”
他憋红了脸，看上去似乎很悲愤：“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是想说天机为什么不肯再多向我泄漏一点呢？”
无忧温和地看着他：“在我来之前，你通过天眼看见了什么……”斟酌了一下词句，无忧继续道，“嗯，有趣的东西吗？”
“岂止是有趣啊……哈哈哈……”他满面红光，笑得东倒西歪，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看他平时那种高高在上的跩样儿……这回连彩羽都被劈焦了，还在冒烟儿……哎哟喂，哈哈哈……笑死我了……”
无忧淡定地笑着，随手拿起桌上那本厚厚的仙籍，把它重重地拍到神算子那张笑容扭曲的老脸上。
世界瞬间清静。
无忧看着被砸懵了的神算子，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指尖，问他：“先生，清醒了吗？”
被一本仙籍砸得鼻青脸肿的老头儿狼狈地摸了摸脸颊，深沉叹道：“老朽早晨算到自己今日必有一个小劫，原来竟是出自孟姑娘之手。”随后又拱手道，“刚刚老朽十分失礼，冒犯之处，还望孟姑娘见谅。”
“无妨。”无忧宽容地笑道，“这种失礼尚在无忧的承受范围之内。”
“多谢孟姑娘。”还在你承受范围内的你都能拍黑砖，若是超出了这个范围，还不得阴死别人啊！
“还请告知通过天眼所见之事及防御之法。”
刚才笑得像打了鸡血似的，这会儿他倒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涅槃重生。”
是个人都知道凤凰渡劫要涅槃重生。无忧开口：“讲重点。”
他双手一摊：“没了。”
“……没了？”无忧难以置信。
“没了。”老头儿答得干脆利落。
无忧眼珠一转，掂量着手里那本沉重的仙籍，叹道：“先生竟不肯以实相告，实在是令无忧寒心。”
老头儿的眼睛紧盯着那本随无忧手掌上下晃动的仙籍，搓了搓手，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容来：“孟姑娘，这东西是个危险物品，还是把它放下的好。”
“这的确是个危险物品，所以不肯说实话呢，我就不敢保证它还会不会再次不小心在你的脸上着陆了。”
老头儿白胡子抖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才老老实实地答道：“孟姑娘，虽然这回的天劫千年难见，但那个跩小子顶多受点皮肉之苦，不至于伤及本源，不过呢……”他小心地觑了无忧一眼，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无忧微笑：“先生不妨直说。”
“不过孟姑娘可能就会倒点儿霉了。”
果然就不会是个什么好差事。无忧转身，立在窗前，凝望远处湖面粼粼波光。到底是走南闯北踏遍六界的神算子，好歹比魔界的那帮崇尚暴力美学的打架分子要有品位得多。无忧摇了摇头：“倒点儿霉是倒多大的霉？难道还能把命都给搭进去？”
若果真如此，是选择壮烈牺牲英勇就义去救那个小鬼呢，还是选择永远活在以青瓷为首的天界众人的追杀阴影之下呢？这是个问题。
神算子的回答却出乎无忧的意料：“我也不知。”
“你不知？你不是自称那什么……”无忧淡然从容地开始背诵他的口号宣言，“六界万物，无不可算，无不可知。”
老头儿的眼光难得严肃：“不错，这六界中，我是无不可算，无不可知。可是有两个人是例外，一个是魔君大人，另外一个就是你了，孟姑娘。”
“大人和我？”
“不错。无法预知魔君大人的事情非常正常，因为大人是远古大神，与天地同寿，和日月齐昌，自身的神则便是自然法则。但是孟姑娘你却并非如此，按道理来说绝不可能不可算，但你的过去和未来，皆为一片迷雾所隐。若你身上携带有某样神物可以隔离天机，这样倒可以解释。不过孟姑娘并没有吧？不知能否告诉老朽原因呢？”
这么一说无忧才隐约忆起，她的过去早就在天帝将她送给沧溟大人时给屏蔽掉了。强大如大人都无法知她来处，更别说是神算子了。
无忧缓缓道：“不能。”
老头儿识相地不再追问。
“我知道您老这儿有避开天劫的阵法，别藏私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无忧配合地点点头，一副很了解的样子，语气极是赞叹，“先生真是个有大机缘的人啊！擅自窥测天机，数次遭天打雷劈，天劫是一次比一次厉害，看您这身板儿还真不是能熬得住的。可是您老人家每一次顶多被劈得脑袋冒烟头发蜷曲，找莫颜拿点药吃，就马上又是精力充沛的活龙一尾了。您说您没有阵法，那您的运气还真是逆天！”
“孟姑娘还是如此一针见血啊。”
无忧毫不在意地笑笑：“我刻薄惯了，请您不要介意。”
“不不不……”他连忙摆手，生怕无忧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忧并不咄咄逼人，只是很平淡地点点头：“哦。”
“孟姑娘千万不要不相信，老朽真不是这意思！”
这老头儿，这么急切做什么，有点奇怪哦。无忧在心底转念一想，依旧不动声色：“嗯。”
说得好听，可是看她这脸色明明就和“已经不介意了”沾不上半点关系。据他了解，无忧绝对是个记仇的主儿，万一有一天她向大人告他黑状，完了……
老头儿脸涨得通红，满心不舍，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算了，我还是把阵法教给你吧。”省得你老是在我这天机阁里晃来晃去，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你，你生气不可怕，但是魔君大人的怒火可就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风险这么大，估计也没有谁会愿意在家里供着这么一尊没用的大佛吧！
虽然不知道他是基于什么目的改变了态度，也不知道是什么驱使他教给自己如此厉害的阵法，但是目的达到，无忧就不在乎了。花了几个时辰把阵纹记牢，又在神算子面前把阵法演化了一遍，确定毫无缺漏之后，无忧准备告辞。老头儿将她送至界门，一直看着她傻笑，欲言又止。无忧撇过脸去，淡淡地道：“有话直说，我尽量听着。”
“那啥……”他觍着老脸微笑，语气亦是十分热忱恳切，“孟姑娘，您不会和魔君大人告状了吧？”
原来他态度转变的原因是这个。老人家，您真是想太多了，“打狗还得看主人”这种思想在你身上会不会太根深蒂固了一点？告状嘛，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现在的她估计远远达不到能向大人告状的程度吧。
向大人告状，毫无疑问只有两个下场。好一点的呢，他会先砍了那个人再来砍你；差一点的呢，他会直接砍了你。不要解释不要挣扎不要试图反抗，谁叫你的无能给他丢脸了呢？
这老头儿还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无忧当然不会傻到说实话，立马就反应过来，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当然不会。”
“不会什么？”声音是完全不同于神算子的低沉威严。
这男人，走路都没声儿的！
无忧心里莫名地一堵，怔了片刻，还是决定不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找不自在，遂转过身来笑脸迎人：“大人。”
“嗯。”沧溟却并不看她，只清淡地应了一声，冷峻地看着神算子，“事情办完了？”
老头儿微微躬身，语气倒是难得的恭敬：“是的，大人。”
沧溟挥手遣退他：“行了，你下去吧。”想了想，又道，“你想要的冰源七色血石我稍后会遣人送来。”小老儿一听，顿时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笑得愈发的和蔼可亲了，那模样简直像极了一只偷到仔鸡的狐狸：“多谢大人费心！”
一听就知道是好东西，连如此见多识广的神算子都为之疯狂，可知其价值几何了。远古大神就是远古大神，出手就是阔绰，真好，雾萝骨笛啊雾萝骨笛，这一下应该跑不掉了吧。
神算子识相地退下后，此地便只剩下沧溟和无忧这主仆二人了。想要大人主动开口化解僵局那是不可能的，无忧琢磨着这么一直沉默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只好主动开口问道：“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拿到防御阵法了吗？”大人不答反问。
无忧摸摸鼻子，好吧，谁叫他是主子呢，遂答道：“托大人的福，无忧幸不辱命。”
他冷冷一笑：“这可不是我交给你的任命。”
“……”无忧讪笑，不帮忙也就罢了，有必要对一个有生命危险的属下冷嘲热讽吗？
大人沉吟片刻，皱起眉头，抬眸看着她：“算了，反正魔莲已经处理妥当，这次我也前去人间界。”
“……啊？”无忧惊讶地睁大眼睛。其实她再了解大人不过了，深知大人是个极度讨厌弱者的远古大神，从开始到现在因为她的弱体质，大人不知道嫌弃过她多少回。人类比她弱太多了，就算是一座城大人都可以瞬间秒杀，大人应该是很讨厌人类的才对。上次和无忧去人间界可以当作是大人一时头脑发热，可是抽风抽了这么久，他也该好了吧！无忧扶额，无奈道：“大人，您真的要去啊？”
沧溟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嘴角微挑：“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吗？”
大人您是如此的无聊，拿这种事情来开开玩笑其实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无忧觉着若是与大人同行的话，一路上定然是备受他的欺凌使唤，着实是一件十分划不来的事。念及此处，无忧也不免谨慎地阻止道：“关于此事，大人须得三思而后行。”
大人挑眉看向她。
无忧镇定了一下，条理清晰地罗列道：“无忧深知大人体恤属下，可是这人间界大人还是不去的好。首先这人间界红尘喧嚣，并不是个清静的地儿，不适合大人的修身养性；其次这人界的人类嘛，都异常弱小，您也知道不是吗？您不是最讨厌弱小的生命吗？为何……”
理由还没有列完，无忧就被大人打断：“你去人间界，却千方百计地阻止我去。无忧，你的意思是你比我还要厉害很多？”
“……”早就知道大人曲解别人意思的能力是一流的了。
由于时间紧张，所以事先的了解功课无忧做得并不是很到位。虽然不知道不幸挂在青涯那小鬼手里的那尊圣灵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既然已是位居圣灵，其来头也就一定不会小到哪里去。
无忧揉了揉额头。
早看出来这小鬼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了，可也没料到他是如此的不省油。诚然，作为天界未来的接班人，掌管八荒六合，他嚣张一点无甚大碍，铁血一点也实在必要，奈何在成长起来之前所遇阻碍太多，动不得的人也算不少。她是真不知道这小鬼是抽了什么风，竟然胆子大到和一尊圣灵杠上了。
纵横六界尊贵无上的魔君大人亲自驾临，即便是身为天界之仙，青瓷也免不了要给这尊大神见礼跪拜。但凡六界里在修炼这一途上混的，谁不知道沧溟的性子？没事了就寻个衅去天界练练兵，你还能指望他会温和到哪里去呢？
无忧站在结界边上，皱着眉，思索片刻，手指试探着穿透结界，侧脸问青瓷：“这圣灵什么来头？”
青瓷一怔，竟然也有点茫然：“不知道。”
自从来到这里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大人缓缓开口：“无花空逝往生路，碧海长天万骨枯。”
“这诗听起来怎么恁地耳熟呢？”无忧笑道。冰山美人镇定地“哦”了一声，捏紧的拳头里却攥了一把的冷汗。
见无忧还是一副懵懂不明的样子，沧溟好心出言点醒她：“知道往生海的主人是谁吗？”
“……不会吧？”这小鬼是吃药了还是打鸡血了啊，居然砍了往生海的那位大人，真真儿是逆天了啊。
沧溟慢条斯理地颔首，瞥了她一眼，没什么同情心地道：“这种不自量力的行为，如果不遭天劫还真就奇怪了。”说话间，他的脸上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来，“瞎猫撞上了个半死不活的耗子。”
“敢问魔君大人此话何意？”
沧溟抬起无忧的手腕捏住，缓慢地向她体内灌输魔力，看都没看冷美人一眼，漫不经心道：“没什么意思。”
“……”冷美人敢怒不敢言。
此君说话向来噎人，绝对能在三言两语内重重挫伤对方的心理防线，端的是杀人不见血、气死人不偿命。
无忧闭上眼睛，四肢百骸都流淌着冰凉的魔力，她默念诀咒，潜心敛住充盈满身的力量，凝力成核。从来都没有拥有过这般强大的力量，无忧感觉甚好。不承想才片刻工夫大人便收回手去，看着无忧凉凉地讽刺道：“这世上竟还有如此废的体质。”无忧正享受着这强大力量流过经脉时的温凉感觉呢，可是却突然中断，又听到大人的讽刺，心里那个气啊。本来无忧平时都是很能忍的，可是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心里这股子邪火硬是压不下去。遂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一抬头，吼道：“大人，泥人尚且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人呢！”
这一嗓子可把沧溟和青瓷两人都给吼住了。
无忧是公认的脾气小、性子好，基本没人见过她真正动怒。她呢，一来是觉得自己还没那本事去和别人斗，低调为上；二来是觉得自己没必要和别人置气，对大人更是不敢。
发完脾气，无忧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她欲哭无泪，心想冲动还真是魔鬼啊。
果然见大人脸色一沉，悠悠地收了收袖口，低着嗓子一字一句问得极是清晰：“你在发脾气？”语气是百分之百的笃定啊。
无忧抖了一下。
大人这卷袖子的动作，怎么看起来这么有动手打人的架势呢？就她这小身板儿，实在不知道能不能挨得过大人一掌啊。
他的气势沉凝冷淡：“回话！”
“……无忧不敢。”
大人冷哼：“知错不改，罪加一等。”
无忧垂头敛目，不敢多言。她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现在她只要一迈进这个结界里，青涯小鬼没事了，她倒是进了狼口了。虽说她学会了神算子那小老儿的欺天阵法，可那也未必管用。说实话，她这一声吼其实是因为害怕，于是害怕化成了勇气，勇气化成了愤怒，然后，她就华丽地悲剧了……
“罢了。”大人叹了一口气，口气似乎很是惋惜，“等你把碧殇交给我之后再另行处置吧。”
无忧抬眼，凉凉地瞪他，语气却很恭敬谦谨：“谢大人不杀之恩。”
面对她的这般无礼，大人居然还能忍住不动手，真真儿是这二百多年来的头一遭。她即将步入死地，大人难道就这般期待，心情就这般的好？真是伴君如伴虎，一腔忠心付于谁哟！
青瓷大着胆子碰了碰无忧的手臂，对她做了个手势。无忧了解地点头，又对大人施了一礼：“大人，无忧先行离去。”
大人淡漠地开口：“活下来，回来将碧殇交给我。”
无所不用其极，在压榨别人这种心狠手辣的事方面，大人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无忧咬了咬牙：“遵命。”她也很想活下去，但是，成事在天，谋事才在人呢！最后拍板做出决定的是那贼老天，她想又能怎么样。
一踏进这结界，不过迈出几步，立刻就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压力，仿佛能压塌人骨。无忧皱着眉头艰难前行，额上挂了汗珠，顺着眉骨流到眸子里，刺激得她简直连眼睛都睁不开。
青瓷姑娘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在这种强大的压力下，恐怕还没有见到小鬼的脸她就已经趴地上了吧。
无忧喘着气，缓慢地迈着步子，压榨体内的仙力，努力想要在周身撑出一个结界来，可惜却无能为力，连向来守礼的无忧也想爆粗口了。
还要不要人活了啊！这里居然化成禁地排斥外力了！难怪青瓷说她进不去了，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人能撑得下去！
无忧边走边想，烦恼地扯了扯长及纤腰的黑发。她烦起来就喜欢扯自己的头发，思考的时候也喜欢扯自己的头发，她的恶习历史深远，以前还差点儿扯出了大麻烦。
那次大人让她观摩一个残破的阵法，虽然残破，威力却是极大的，很是麻烦，绝对是远古神祇留下的。无忧正想着破解之法呢，情不自禁地就拽住了自己的头发，用力地一扯。不痛？无忧心下奇怪，又用力扯了扯。
结果了然于心。
无忧僵硬地转过身子，看着自己手里那缕乌黑柔顺的头发，颤抖了。
“你还准备再扯一下？”
大人平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纤手上。无忧后知后觉地松开自己的小肉爪，呵呵傻笑：“大人，无忧无意冒犯，还请大人明察。”
“嗯，你的确无意，你是故意的。”
无忧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大人，并非如此……”忙不迭地向大人解释自己的恶习。大人听后仅仅只是“哦”了一声，并没有生气。此后的日子里他不知纠正了她多少回，可一直都没能改掉她的习惯。
其实她并不是个很倔的人，只是习惯难改。
执着是件好东西，只可惜太奢侈了，她要不起。辗转反思了一会儿，无忧狠狠心，凝聚心神，以内视之法，于经脉中寻其力核，运转仙力，催动大人传渡给她的力量，将其绕经脉运转数周，亦并非是净化力量—大人为先天神祇，力量乃上苍所赐，自然生成，毫无杂质，根本无须净化，此举不过是便于自己掌握这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熟悉熟悉罢了。运转几周之后，无忧将这股紫色力量撞向藏于体内的碧殇，以激出其潜藏之力。
这是个技术活儿，若是一个不小心，爆体而亡也是有可能的。不过要是不这样做，同样会死在这儿，还不如拼它一拼。
还好上天保佑，事情没有转坏。碧殇在受到大人精纯魔力的刺激后，顿时爆出耀眼的碧绿光芒，照得无忧的五脏六腑几乎都染上了一层清透的碧光，整个人都笼罩在那绿光里，仿佛成了一个精雕玉琢的翡翠人。在无忧方圆一丈的空间里撑起一个结界来，千钧的压力顿时如潮水般收敛退去。
无忧松了一口气，暗道万幸。没了阻碍，无忧的速度自然加快了百倍，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寻到了那小鬼。
这方圆百里皆是荒芜沙海，无一抹绿意，可这小鬼的身下却盛开了一朵硕大的往生暮矢幽华，纤粉清淡，花蕊轻颤，花色浅而香气浓，绝非平凡之物。那往生暮矢幽华纤纤而展，温柔地托住青涯的身子，似乎要将他包裹起来。青涯合目而眠，倒消去了平日里的一身暴虐戾气，难得的温和起来。
无忧俯身，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嗯，睫毛纤长浓密，鼻子高挺，唇色嫣红，黑发如瀑，肤白貌美的倒还真是人模人样，难怪把青瓷那般的美人也弄得五迷三道的。无忧含着笑，伸出指头重重地戳了戳青涯小鬼那柔嫩的小脸，道：“喂，醒醒，小鬼，醒醒！”
其实也没指望能把小鬼弄醒，故看到小鬼颤着睫毛、眼皮微掀似乎有醒来的迹象，无忧倒还惊讶起来，愣了半晌，才道：“咦？您没昏过去啊？”
“听你这口气，好像很希望我昏过去似的。”青涯喘过一口气，曲起手肘将自己的身子撑起来，环顾云气迷蒙的四周，最终把目光锁在无忧的脸上，皱了皱眉，“小老太婆，您怎么来了？”
无忧随随便便地在往生暮矢幽华的花瓣上坐下来，拍拍雪白的裙摆，生怕沾上一点儿灰，笑道：“救您来了。”
青涯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你能做什么？”
无忧笑得一脸温和：“我原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不过是多亏了您，赐予无忧这个机会。”
小鬼端正坐起，精致的眉眼间反生出几分疑窦来，神情不耐烦：“我如何给你机会了？”
无忧耐心提点他：“碧殇。”
“竟是这个！”他如梦初醒，轻轻揉了揉额头，看到无忧的表情，心内怒火又长，吼道，“你很不情愿吗？又不是我叫你来的！”
叫你去死你愿意啊！无忧俯身，将额头抵在柔软冰凉的花瓣上，轻嗅着香气，方觉平静了些，叹了口气：“别急着生气啊！无忧亦非不愿，只不过是无忧着实为前事担忧。”
“你担忧什么！”小鬼在这般境况下，气势虽无以前盛气凌人，却依然迫人得紧，一身戾气又开始冒头，“赶紧给我回去，在这儿添什么乱！”
她倒是不想添乱，奈何有人逼着她添乱呢。
无忧不理他，只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取出神算子赠与她的月光石和血藤，将月光石按老头儿所指的方位抛掷准确，圈出一个大致轮廓，又把血藤折短，擎在手里，自己先在月光石围出的范围内走上一圈，然后开始用血藤在地上勾画起来，刻制那欺天阵法的繁复阵纹。
见无忧对他的话置若罔闻，青涯更是火上心头：“喂，老太婆，我和你说话呢，你听到了没有？”
无忧一边刻画阵纹一边淡淡地回答：“没听到。”
小鬼因是斩杀了一尊圣灵故被封困于此地，自身仙力被抽取得七七八八，早就大不如前了，此时一番动气，更是支撑不住。可他却极力勉强自己，面色虽是苍白，神情却不露分毫，依旧嚣张不已：“你说什么老太婆？”
无忧停下手中的工作，对他点出一指，送出一脉紫辉，让他复躺回花里，无奈道：“拜托您殿下，别再来寻我的晦气了！我这儿还生死未卜呢，您非得如此吗？”真是个麻烦的小鬼啊。
无法反抗无忧点出的那道原本属于沧溟的力量，青涯只好躺下，暗自积蓄仙力，语气依然桀骜不驯：“我无须你的帮忙，快点给我离开！我自能渡过此劫。”
无忧头都未抬：“说大话之前最好要前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您以为您是创天地的父神能不被天地责罚？”抬头看见小鬼那张脸都快扭曲了，又不由安慰道，“算了算了，您也是一片好意，是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别生气。”
他僵硬地挤出几个字：“我不是在担心你。”
“我知道我知道！别说话了啊。”阵纹即将勾画完毕，无忧更加小心，不再与他废话。勾上最后一笔，无忧收回血藤，拍拍手，走到青涯身边，把他扶起来，道：“好了，把往生暮矢幽华收起来吧。”
青涯只是将脸一侧，并不理她。
无忧掐掐他的脸：“大人渡给我的力量只有那么一点儿，时间拖久了，您和我的命可都得交待在这儿，我可不想死。”
小鬼神色一动，话还没出口就被无忧笑着堵回去了：“您要是敢说‘那就一起死在这儿’的这种蠢话，殿下，我不能担保后果如何。因为我不想死在这种鬼地方，亦不想因为这种不靠谱的理由去死。”
青涯无言地看着她，冷冷地道：“我不是想说这个。”
“那甚好。现在什么都别说了，只管听我的话就是了，快点把往生暮矢幽华收起来。”
青涯皱眉站在上面出了一会儿神，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好长袖一挥，把那朵硕大的花收归体内。无忧笑了笑，扶着他行至阵法中央，道：“解开此地封印！”青涯想了想，一把夺过无忧手上的菱花晶石，挣开她的手，冷道：“你先走，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这小鬼，这时候还逞什么能啊，想办法如何保命才是最要紧的吧！还好他现在境况太差，自封仙力，无忧使了个巧力，瞅他不防复又将菱花晶石夺回来，口气也是淡淡的：“现在就解开此地的封印。”
他不动。
无忧现在没时间和他来什么“敌不动我亦不动”的把戏，内心着实焦急，遂也顾不了什么，一掌打到他的肩头，想借此逼出他的仙力。不料他竟不避亦不反抗，硬生生地受了她一掌。无忧大惊，出手疾如闪电，点住青涯身上的几处大穴，封住侵入他经脉的紫色光芒，将其牵引而出，随后才吁出一口气。
无忧的动作从来都没有像刚才那般快过，等她回过神来，才觉得后怕，她真是恨铁不成钢啊！无忧使劲地戳着青涯的肩膀：“凤王殿下，您老人家疯了啊？”
要是还没有引动天劫，这天界第二尊贵的太子殿下先被她给一巴掌拍死了，天帝天后这两位大人物非得找她拼命不可。
小鬼倔强傲然，虽还没有大人那君临天下的气度，却也自俱一股飞扬锐利之意。他微扬下巴：“我看疯的倒是你，你的实力有多少，还敢来这儿逞强！老太婆，你嫌你自己活得太久啦？”
无忧点头称是，赞道：“殿下说得极有道理，无忧实在法力低弱，本不该来此。奈何法力低微也成了此次我来的一个重要理由了。您可知道，这上天降下天劫，其强度主要是依渡劫之人的实力而定。您虽是斩杀了一尊圣灵，实力极高，但奈不住我的实力低微，咱俩中和一下，我就直接拉低了这天劫强度了。放心吧，您死不了！”
他一挑眉，喝道：“谁告诉你的？”
无忧无动于衷地撇了撇嘴：“问那么多作甚？快解封印。”
“你就那么想死？这天劫我是受得住的，可看看你那细胳膊细腿，你要是死在这天劫里，我是你舍命救下的，传出去我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无忧失笑：“哪儿能啊，您看，这不是神算子教给我的欺天阵法嘛，我死不了。”
只要还剩下一口气大人就不会让她死，因为她是大人的属下。以前她每每遭遇险境得大人救助，她当时倒是真诚地感激不尽，可是大人却说了：“你是我的人，要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此刻情况迫在眉睫，也没时间给他思考了，况且无忧又催得紧，他只好席地而坐，合上双眸，低颂秘法，指间掐诀，周身立刻笼起一层摇曳白焰。见他如此，无忧也心下一松，蹲下来，将手抵在勾刻的阵纹上，引动仙力注入其中，神色专注，又用手指快速勾出一个小型的图章，用力将那块菱花晶石嵌到图章中央。无忧站起身之时，青涯的封印也恰好解除完毕。
几乎是同时，一道宽如银河般的雷电直直地劈落下来，烧得土地焦黑，随即上天又降下万丈雷劫，无尽紫芒，这里竟似化作了一片汪洋雷海，湮灭虚空，百里外皆能感觉到此处的毁灭气息。
青瓷皱起细细柳眉，担忧地望着那片雷暴中心，纤手紧握成拳。大人则敛袖而立，眸子沉静淡然，默不作声地极目远眺—因其是远古神祇，故可看穿天地混沌，直视核心。
青涯倒还好，能抗得住这万丈雷劫，无忧饶是有那欺天阵法，但因先前要露出自身气机来降低天劫强度，故此阵出现了纰漏破绽，现在正被这雷劫一点一点地磨灭着。
无尽的雷光自九天劈落，撼动四宇，虚空灼炽，每一寸空间里都充斥着紫芒雷光，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沸腾的雷海。大人渡与她的力量顶多再撑一盏茶的工夫就要耗尽，无忧费尽心神，压榨自己身体的潜力，祭出力量灌入阵纹，以此抵抗天劫。
其实青涯那边也不好过，这天劫主要是系他所引，无忧不过是起个辅助作用，并非主犯，因此连欺天阵法也庇佑他不得。若是强行站在阵法内，反而会带累了无忧，所以他只能独自对抗这恐怖的天劫。
单一雷劫劈完，风、水、地、火四极雷劫又接踵而至。风裂苍穹，水漫山岳，地龙腾空，火焚天宇。风水地火四极轮转，开辟鸿蒙，演化诸天，筑出数方世界，引得四色雷劫齐劈而下。
无忧虽在阵内，这样强大的雷劫劈下，她的体质又是那般的废，早就被逼得吐出一口血来。可也无可奈何，少不得要强撑着。这样恐怖的大天劫里，掉一丝轻心，掉的都有可能是命啊。
青涯化作了本体凤凰，在这片被雷光淹没的世界里旋舞，振翅欲飞仰天长啸，声音清唳，可不幸被四色雷光重重劈回，坠回地上，连彩羽都被劈焦了数根，好不凄惨。
神算子不愧为神算子，连天劫内的事情他都能推算得出来，推演之术实在是出神入化，令人叹服啊。
对抗天劫极为耗心耗力，无忧也无心再多想，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颤抖着手指从锦囊袋里掏出一朵小小的晶莹剔透的雪白花朵，放到菱花晶石上。雪白花朵中蕴含的纯净仙力瞬间就被菱花晶石吸取得一干二净，花朵立时枯萎，化作一抹烟尘，消散于空气中。
虽然代价巨大，可是几乎被磨灭完了的阵纹得到力量补充，流光闪过，顿时恢复了大半。
无忧此时真是心痛肉痛得紧啊。
这回可真是赔大发了！这雪白花朵可是她当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蛇穴旁边守了两个月等到那条蛇出洞觅食，才偷偷摸摸地摘去了它守护的那唯一的一朵碧落蛇涎花，然后被那条该死的蛇足足追杀了一个月，等她九死一生地回到大人身边，那蛇才肯退却罢休。这回居然栽在这儿，心中岂止不甘啊，那简直就是十分的不甘。
再不甘心现在也只得忍着，如今这天劫不过才劈了一半，可欺天阵法能不能撑到最后，那还真是大个问题。
神算子那个死老头，开创此阵时也不知是抽了什么风，居然硬生生地定出“开启天劫后阵法即使被损坏，也只能补充一次能量”这种坑死人的法则，而且因是后来补充的能量，所以必须无比的精纯和巨量，尽管如此，这阵法也绝对恢复不了本来的圆满，顶多只能恢复大半而已。
无忧在阵内苦苦支撑，阵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褪着，四色雷劫已被更为恐怖的五色雷暴所取代。凤凰没有阵纹的庇护，只得以自身本体抵抗。五色雷光一道接一道地劈落到他的身上，现在烧焦的岂止是羽毛啊，他浑身上下都布满了可怕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但却无一滴血坠落。
许是感受到同源气息，紫涟和皓空也赶了过来，在沧溟和青瓷的身边止步。虽是天界公主，可见到沧溟也不得不盈盈下拜，向他见礼道：“魔君大人安好。”
沧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虚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
皓空是个人类术士，也在修炼一途，故也是识得沧溟的，遂也见了礼。
大人收回远眺的目光，轻飘飘地看了皓空一眼，向来淡漠的脸上微露笑意。不过众人的眼光都被那片暴动沸腾的雷海所吸引，全都未曾注意到他这奇怪的一笑。
紫涟小萝莉攥着皓空的袖子，神色焦急：“哥哥怎么现在就开始渡天劫了？连五色雷暴都出现了，后面该不会出现七色雷丝吧！”
青瓷安抚道：“应该不会有事的。”
毕竟还有一个孟无忧在里面和殿下一起渡劫，这天劫比起应有的要弱很多了。因为若没有孟无忧的参与，上天就会降下针对圣灵的天劫，而殿下还远未达到力抗圣灵的境界啊！至于殿下究竟是怎样阴死那尊悲催圣灵的，她就不得而知了。
站在紫涟身边的大叔皓空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淡定自若地笑道：“别担心了，你哥哥死不了。”
紫涟一把打开他的大手，将脸一扬，哼了一声：“我才没有担心呢！”
漫天雷电倾泻而下，轮回劈转，光华刺目，五色雷劫宛如天河银瀑般肆虐铺下。阵纹几乎全部磨灭，微弱光华在无忧苍白的脸上闪烁着，看得出她的神思已经消耗殆尽。再观青涯，境况竟也好不到哪里去，啼声悲唳，神血洒满天宇，从中衍生出数朵晶莹剔透的往生暮矢幽华，闪耀着缤纷色彩，片片花瓣飞扬坠落，花雨晶莹。雷劫暴动，千万道闪电打在他的身上，既是天罚，亦是淬炼。不过此时的雷劫对他而言并非寓意毁灭，而是助其新生。在这片光芒闪耀的雷海里，一团炽焰烈烈燃起，火光冲天。
青涯没了性命之忧，无忧却惨了。就在青涯小鬼涅槃重生的同时，一道粗似天河的五色雷光直直地对准无忧劈下来。
五雷轰顶啊！
无忧简直都快放弃抵抗了，这是上天劫罚，她越阶参与，根本就无力阻挡。电芒如期而至劈到她的身上，宛如惊雷炸开，她的躯体顿时变得皮开肉绽，痛觉如潮水般袭卷全身，浑身鲜血淋漓，伤痕累累，只差没在这一击之下身死道消。
与此同时，那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却似一阵清风般迅疾掠出，身形快如鬼魅。他所过之处，翻滚肆虐的雷海顿时消逝于无痕，天地重现一片清明。
青瓷等人均怔在原地。
在天地已经发生了变化的现今，居然还有人拥有着中断天劫的能力，怪物啊！
瞬息之间，沧溟已纵身掠到奄奄一息的无忧跟前，抬手将她卷到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指天向上，挽出几个手诀，修长的指掌周围的空间寸寸湮灭，坍塌成无尽虚空，仿佛化为一个旋涡，万丈雷劫紫芒皆被其吸引吞噬。那最后出现的七色雷丝也不过是象征性地劈了青涯小鬼一下，就尽数被沧溟收取。
茫茫天地一片寂然。
青涯化成的凤凰本体被一朵硕大的往生暮矢幽华裹住，花瓣收缩成一个花苞，静静地停歇在那里，散发着朦胧的光和幽幽香气。
青瓷等人见状，立刻飞速赶来，围在他的身边。
沧溟拍拍无忧的脸：“无忧。”
无忧现在痛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咝咝地倒吸着冷气，手指微微痉挛，声音极度虚弱：“托大人的福，无忧暂时还死不了。”
“行了。”沧溟掌上凝聚起清亮蓝光，运掌贴在无忧身上最大的伤口上，先替她稳固一下伤势，不耐烦地打断她，“都这样了你还有力气耍嘴皮子呢？”
打又打不过他，再不耍一下嘴皮子，她估计自己会活生生地被他给怄死。
作为一名尽心尽职的属下，她一直都很了解大人，知道他虽然贵为远古神祇，可是却十分的不要脸，只不过没有想到他的不要脸程度居然高达如此地步！明明大人都有能力化解此次天劫，他却袖手旁观，冷眼看着她跑东跑西，最后还差点死在这里，把她当猴儿耍，着实是丢面子得很啊。
在大人的治疗下，无忧恢复了一点，苍白的脸上涌出一抹血色，好歹也有了那么一点人气。无忧抖着手推开沧溟，喘了口气，勉力站直了，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无忧冒犯了。”
沧溟随手在衣袖上一抚，清除掉擦在他身上的血迹，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口气极是淡然：“你若是不想要命了，别这么大费周折。孟无忧，我告诉你，一掌就可以送你去见佛祖。”
虽然伤势暂时被稳定住了，剧痛却依然无法缓解。无忧只感觉浑身上下都如同针扎刀绞，连骨头都发疼，简直连站都站不稳了。然后在这种剧痛中，无忧非常没有骨气地晕了过去。
痛者，所以钻心裂肺难以解脱者也；酸者，使人全身乏力之罪魁祸首也；痒者，毁人意志无法加以克制者也。痛酸痒叠加者，令人欲死矣！
无忧就是在这种又痛又酸又痒的极致感觉中挣扎着醒来的，受伤对她来说早就是家常便饭，可是受这么严重的伤还是屈指可数的。死小鬼，让她这回明亏暗亏吃了好些，真是亏大了。
冰凉的丝绸如水般从肌肤上滑过，让她的动作凝固了。
瞧瞧，瞧瞧，这宽大的床榻，暗色的被褥，空旷的宫殿以及这周围精致清贵的装饰，随随便便的一盏灯里都搁了一颗鸽子蛋那么大的夜明珠。这样阔绰的大手笔，怎么看都不像是她自己那个艰苦朴素的住所啊。
无忧忍痛抬起手臂，想挠挠受伤的地方，不料手腕却忽然被人轻松握住，男人清冷淡雅的声音缓缓响起：“别乱动。”
无忧身子一僵，吃力地挣开他的手，扭过头去，闭上双眼，沉默以待—这已是她所能表达拒客之意的极致，再过分的她也没胆子做。
“你不欢迎我也没用。”他倒大度，不和病人一般见识，“但这是我的寝宫，我为主，你是客。”他唇角一勾，端的是气质丰华，清贵难言，“不过，若是你在我的寝宫里感觉宾至如归的话，我自是无所异义。”
无忧终于把脸转过来了，盯着他的笑容看了半晌，咬咬牙，悲愤地道：“……我要出去！”
沧溟随手拿起一册书，指了指门口，随意地在床榻边沿坐下，口气很闲适：“门在那边，恕不远送。”
“……”忍，忍字头上一把刀，这种程度而已，一点都不痛，没什么忍不下的。早就知道和大人赌气没什么好下场了。和别人赌气，别人多少有点反应，可是和大人赌气，通常都只会有一个结果—你气你的，他过他的，完了你还得听他的命令，这叫人情何以堪啊！
无忧冷道：“大人此言似乎有失考虑，无忧重伤在身，行动不便，只怕是无法自己走回去了。”
“你的意思是，想要我送你一程？”
“确切地说，我是指，正常地送。”不是那种像马戏团表演特技一样把她扔出去的送法。
大人挑眉：“我也是指正常地送。”
大人的话要是可信，骨头都能血肉再生去人间泡妞了。
无忧干脆来点儿直接的：“大人，您最近对无忧有何不满？”这样折腾她到底是为哪般啊？
大人淡淡地道：“为何这样问？”
他以为他把他的不满表达得很含蓄吗？无忧忍着气，隐晦地提醒：“天劫……”她明明可以不用受伤的，甚至，她本可以不用被卷进来的。可是大人隔岸观火，置她于危险而不顾，等她还剩半口气的时候才出手。
他就一直这样漫不经意地旁观，像看戏人一般。
其实她明白自己不过是大人的属下，还是最没出息的那个属下，大人漠然旁观也是合情合理的，但是……但是她心里终究还是过不去。好歹他的得力属下中女的也就她一个，一点体贴女性的风度都没有，实在是令人心寒！
大人别有深意地看着她：“你生气是因为我没提前出手救你？”
大人到底是大人，聪明绝顶，一猜即中。无忧也不拐弯抹角，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是。无忧不明白，若您想惩罚无忧，按大人的性子，哪怕无忧犯了大错，也该您亲自动手才是。”大人向来护短，他的人，岂容他人插手教训，该收拾的他自己不会手软，但要他把人交出去，那是万万不能的。
“犯错？无忧，你怎么会这么想？”
结合他的行为来看，难道她不应该这么想吗？
“你以为这是惩罚？”大人眸色转深。
无忧不敢回话。
他的声音初听清朗温和，可其中透出的森寒凛冽却越发迫人：“果然还是把你剁成十七八块然后扔进黑暗深渊里比较能令你满意啊。”
威胁，又见威胁。无忧暗自顺气，端出一张笑脸来：“大人息怒，无忧不是这个意思。”
大人垂眸静坐，半晌之后，抬起眸子看她，眸底凝结着一片寒霜，平静道：“你应该知道我手里掌握的是什么。”
“……冥火。”希望大人还没来得及喜新厌旧。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皱眉放下，道：“冥火的特性？”
无忧不明所以地答道：“焚尽万物，霸道……啊，大人？”
沧溟不理她。方才的话，已是他所能表达的极致。
“您是想用天劫淬炼我的身体？”借天之力，大人果然不是正常人。
沧溟冷哼一声。
想了想，无忧又猛地一抬头：“糟糕，忘了那个灵魂了！”唯一的福利怎能丢下！
“那个女人的话你也信？”
无忧眼神清明：“您的意思是，她骗了我？”
“也谈不上骗。”大人走到书案前，揭开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取出一颗黑漆漆的药丸，递给无忧，“喏，莫颜的药。”
无忧咽下，惊喜地发现莫颜那个变态这次居然没有在她的药里乱加佐料，真是在心里暗暗念佛啊，连忙道：“多谢大人。”她与莫颜的交情并不深，莫颜也犯不着为了她破掉自己一贯的恶趣味规则，此番作为定然是为大人的威势所迫。
大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道：“她根本就不知道死在那小鬼手里的是哪尊圣灵，就更不会知道其中的曲折，你不会真的愚蠢到相信那小鬼的能力能抵抗真正的圣灵吧？”
“这倒没有。可是那日上天降下的天劫的确厉害啊，若是没有我的加入，这天劫绝对是针对圣灵的。”一想起那日的恐怖雷劫，无忧就浑身打冷战。
“往生海的那位早已是灵肉分离，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躯体了。”
无忧吞了一口口水，简直不敢相信：“您的意思是……”
大人似笑非笑：“不然你觉得那小鬼凭什么能斩掉一尊圣灵？”
无忧真是啼笑皆非：“敢情我受这么多罪，都是在为别人做嫁衣裳？”
“倒也不全然如此。”大人口气闲淡，修长晶莹的手指搭在千年茱茉所制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你好歹也在天劫里淬炼了一下身体，没赔。”
“还没赔？我简直是赔大了！就为了淬炼一下体质，我把碧落蛇涎花都给搭进去了！”想起这个无忧连心都在滴血。
大人还在生气，一句好话都没有：“天劫有多难得，碧落蛇涎花又有多难得，这都分不清？”
这男人也忒小气了。无忧没办法，只好扯扯他的衣袖，向他道歉：“大人，无忧知错。”
门口传来婢女的声音：“魔君大人，您要的粥。”
大人头都不回，招招手，粥碗自婢女的手中腾空而起，飞到大人手中。大人垂眸，手指执勺，舀起一勺粥送至无忧唇边。
无忧往后躲了躲，觉得大人的脑子真是坏掉了：“大人，这个，您随便叫个人来就是了。”
“难道我不是人？”
您当然不是人。您哪里是人啊，您可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神啊！无忧干笑道：“那啥，无忧身份卑微，不敢劳动大人尊贵的手。”
大人的目光自浓密的墨睫里交织出一线清波，他面无表情，声音也是淡淡的：“这有何妨？我尊贵的手已经帮你换过衣服了，喂勺粥也不过是小事尔。”
“换、换衣服？”无忧僵住了。
“难道你还想穿着那套被雷劈焦的衣服在我的床上睡？”
“不、不是……”向来冷静的无忧语言表达居然变得有些混乱起来，“这个……”这个太刺激了。头一次被人，不，被神看光，她需要缓冲的时间。
“我还以为你会跳起来给我一耳光。”
无忧恍恍惚惚地道：“以下犯上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说完，不等那人有何反应，也不顾自个儿酸疼的手臂，掀起被子，身子一缩，把自己埋了进去。
她平日冷静老成，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似乎除了自己的命，一切都没被她放在心上，什么都无所谓。可她在这个世界里毕竟年纪还不算大，又从不曾经历男女之情，遇到这种事情，难免会露出几分女儿娇态来。
沧溟倒是没想到她会做此反应，不由失笑：“是侍女换的。”
“我听不见听不见……啥？”
“侍女。”
无忧从被子里探出一双明亮似泉水的眸子：“真的？”
大人顾左右而言他，目光深邃：“真这么喜欢我的床，送你就是了，没人和你抢。”
无忧不理会他的调侃：“真的是侍女？”
“哼。”
无忧笑道：“无忧就知道大人乃真君子，决不会做出有违礼义之事。”
魔界看着乌烟瘴气，实际上天地元气异常充足，大人所居的宫殿里又遍布着阵纹，聚集的天地之力更是其他地方所无法媲美的，无忧闭关一个月，终是修复了伤体。大人忙里抽闲前来探望她：“感觉如何？”
无忧沉下心神，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充盈仙力，体质也提升了不少，且没有留下暗伤，收获倒是在她的意料之外。无忧笑道：“真是出人意料。”
不过，她的碧落蛇涎花……她还是心痛啊！
大人抬起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紫色光华一闪而过，细细地钻进她的经脉里，几股力量纠缠在一起，触碰到隐藏在她体内的碧殇。
无忧一惊：“大人……”不带这样强盗的！伤刚刚好您就来抢东西啊！
沧溟抬起波澜不惊的幽深眼眸看她：“你有意见？”
“……没有。”无忧心不甘情不愿地咬了一下嘴唇，“大人，碧殇很珍贵……您要小心。”
大人的手劲顿时加大，用力箍住无忧的手腕，脸上的表情却是风轻云淡：“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把珍贵的东西给毁掉。”
无忧只觉腹部一暖，然后身不由己，一口就把碧殇给吐了出来。那颗闪烁着绿光的浑圆珠子旋转着停留在虚空中，随后被大人一把握住。
其实碧殇长得挺普通的，就是一颗绿色的珠子，根本没什么特点，充分验证了“人不可貌相”这句至理名言。
无忧咳了一声，提醒道：“大人，您似乎……忘了什么？”
大人承认得干脆利落：“嗯，我忘了。”
无忧早就料到他会回答得如此无耻，站在一旁，扬眉一笑，直接挑明：“雾萝骨笛。以您的身份和人品来讲，大人是决不会赖账的吧。”
“如果我会呢？”
无忧一点都不着急，优哉游哉地勾起唇角：“大人这样做，只怕是会寒了属下的心啊。”
沧溟似乎很诧异，抬眼看她，“哦”了一声，问道：“无忧还有心？”
无忧微笑，是啊，她有心，她当然有心，没心的话她还怎么活啊！
“放心，我如今心情好，这雾萝骨笛就赐予你好了。”
言外之意就是，若是他如今心情不好了，这雾萝骨笛就会泡汤，所以讨东西这种事就得趁热打铁，否则就可能不保矣！无忧笑靥如花，声音甜得似蜜：“大人，多谢。”边说边伸出手去。
沧溟侧身，手上凭空泛起一团柔和的紫光。
无忧眼睛一亮。
光芒逐渐黯褪，现出一把紫色骨笛来，质地莹润，纹理分明，观之光华内敛，抚之入手升温。其为骨笛，却仿佛是由整块紫玉雕成的，实乃罕物，不愧是上古神器。
沧溟面无表情地掷给她，冷然道：“无忧。”
“是。”无忧笑着伸手接过，珍惜地抚摸着光滑的骨笛，实在是爱不释手。
沧溟瞥了她一眼，端起一盏清茶，悠然地啜了一口：“现在你手里有两把上古神器了吧？”
无忧的警戒心一下子提升了起来，戒慎道：“是。”可惜只有一把可以当兵器用，那破妄古镜不过是个高级一点儿的通讯工具罢了，完全没有霸气可言，上古神器的威力尽失啊。
沧溟自在地喝着茶：“放心，我没必要找你要回它们。”
也对，大人的武器凌驾于神器之上，两件神器根本就入不了大人的眼。
大人笑笑：“我不过问问而已，你怕什么？”
“……没有。”主要是因为平日间大人您的信誉都不怎么好。
无忧反手收起雾萝骨笛，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大人，青涯殿下他还活着吧？”
话音还未落，只见他的脸色眸色冰冷：“干卿何事？”
无忧只觉得莫名其妙，据实以答：“如果他死了，我不就白挨雷劈了吗？”
沧溟脸色稍缓，不过依然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漠然：“你没白被雷劈，那小鬼还活着。”无忧点点头，静默片刻，对大人行礼：“大人，无忧得返回人间界去收集灵魂了，大人您？”
“走吧，反正也无事。”
身为魔界之主，您居然好意思说无事？看看天帝，人家是怎样的勤劳务实尽心尽力，凡事均亲力亲为。好吧，虽然天界依旧打不过魔界，但是重点是过程而不是结果啊！
不过既然大人发话了，她作为属下，自是不敢推辞。
到人间界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到锦绣富贵温柔乡里，把那整日只知花天酒地、享受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的骷髅给揪回来。
沧溟和无忧一走到青楼门口，一群衣着清凉的女人立刻蜂拥而至，将二人团团围住。不过这也实属正常，大人容颜绝世俊美，身着一袭玄色素衣，格外的清贵优雅；无忧则化身为风度翩翩的如玉少年，不再是用青涯的容貌，而是司命年轻时候的模样，眉目精致，白衣纤尘不染。这样的两人，惹得狂蜂浪蝶扑上来是极正常的。
然而沧溟一脸漠然，冷冰冰的气场极为强大，令无数女人望而却步，于是，站在他身边的无忧乐得清闲了。两人目不斜视，目标明确地走到三楼，无忧推开第三间房的房门，环视整间房子，笑了：“骨头，你还挺能享受的啊。”
骨头正站在窗边凭栏远眺伤春悲秋呢，听到女人的声音，说话都没有经过大脑：“我这儿沉思呢，别来打扰我！”
行，不打扰就不打扰。无忧心平气和地和大人走进房间，轻轻地关上门，步履轻盈地走到桌边坐下，取出小火炉和茶壶，放上梅花雪，使其消融，拿着一把小芭蕉扇开始扇火煮水。水沸腾之后，再取出万年老茶树每逢百年之春所结的第一批嫩芽，开始煮茶。
大人和无忧对茶水的要求高得令人发指，绝对不肯在这方面马马虎虎地敷衍自己，再麻烦也无所谓，反正他们的时间多得是。
等到清新宜人的茶香飘满房间时，骨头才回过神来，转头一见到悠然坐在桌边看书的沧溟，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大人恕罪。”
沧溟无所表示，无忧一边涮杯子一边叹气：“看来我这个主人做得极是差劲。”
骨头颤抖道：“主人……”
无忧刚抬头看了他一眼，脑袋就被沧溟大人卷起书来敲了一记，头顶上响起大人清冷的声音：“专心。”
“是，大人。”无忧老实地低头温杯、冲茶、过滤、刮沫……繁琐的一套工序走下来，无忧依然十分耐心，双手持杯递给大人。大人喝完一杯茶，才道：“起来吧。”
此时的骨头早已经跪了将近大半个时辰了。
无忧捧着茶杯，袅袅升起的茶雾蒸腾到她的脸上，连黝黑的睫毛上都缀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眨眨眼睛：“骨头，你的神经真是退化到常人无法理解的地步了。哦，不对，倒是我忘了，你一个骷髅架子，应该是连神经都没有的对吧？”
骨头无言。
大人瞟了她一眼，把杯子放到桌子上，无忧识相地往里面添满茶水。
“骨头，这几天你被美人环绕，过得可愉快？”
骨头连忙摆手，慷慨陈词：“主人，我谨遵您的命令在此地等您，绝对没有过纸醉金迷的生活！”
没有就是有喽。无忧微笑：“有也没关系，猕焱和皓空呢？”
“都走了。”
无忧觉得不可思议：“他们舍得啊？”
“一个拐跑了花魁，一个拐跑了天界公主，还留在这里看这些庸脂俗粉干吗？”
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无忧准备不再追问，岂料大人居然极其难得地开了尊口：“那个人类术士皓空，只怕有古怪。”
“他？”无忧执起茶壶，缓慢地向小巧玲珑的羊脂玉杯子里斟入半杯清茶，含笑问道，“他哪里有古怪？”沧溟执杯而笑：“若是想得到圣灵灵魂，杀了他便是。”
“那个色大叔是往生海那位圣灵的转世？”无忧咂咂嘴，摇头，只觉得不可思议。
沧溟点点头，径自翻开一页书，闲适地看下去。
无忧放下杯子，对骨头微笑：“知道皓空去哪里了吗？”
“不、不知道。”主人该不会真的要去杀皓空老大吧？
无忧安抚道：“放心吧，我没那么心狠手辣，不会亲自动手的。”
“……”不会亲自动手，意思就是她会间接使阴招吧。
“如果我不认识皓空呢，杀就杀了，可惜啊，偏偏让我认识了他，这灵魂，我也只好忍痛放弃了。”
主人居然还人性未泯，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无忧只是微笑。倒不是她跟皓空有多深的交情，而是因为杀了皓空，紫涟小萝莉定会找她拼命。天界最受宠的小公主一旦决定对她动手，那简直就会造成龙卷风效应，说不定连青涯都会追杀她。这种得不偿失的愚蠢做法，她从未打算尝试。
她还是放弃的好。

第5章 桃花雪
广袤的天空宛如被泼了墨一般，从苍蓝里渐渐地渗出一丝一缕的夜色，慢慢地洇开了。高高的树梢挑起一轮皎洁圆月，沉甸甸的，被压得弯了，在夜风里轻轻颤抖着。月华似水，倾泻而下，将万物都染上一层银色霜华。
湖上的水榭被灯光映得玲珑剔透，一片妃色的光晕里，只见水榭里人影幢幢，浓的影，淡的光，相互交织错杂。初时只是一声梆子响，随即便是一片音声交织，筝音、笛声萧管丝弦，琴瑟合奏。又有一段清唱，拖着长长的尾音，咿咿呀呀地挑上来，声调渐次升高，唱腔婉转清灵，使人闻声便是一个激灵，仿佛连心都酥了一半。
只见那搭得极高的戏台之上站着一个人，水光荡漾，潋滟地照到那人花色斑驳的戏袍上，仿佛溅满了无数细碎光斑。
俊雅的男子高坐于主位之上，端起青铜酒杯，悠悠地摇晃着，并不急着去品杯中美酒，侧过脸去微微地笑：“沧公子和孟姑娘觉得如何？”
这个世界的戏子地位与无忧所想的大不相同，大翻身了一把，极为高贵，常人皆慕戏子风采。
“啊……”无忧偷偷瞄了大人一眼，只见大人正懒懒地把玩着手中那柄原本属于无忧的折扇，对别人的话罔若未闻。借住在这里，无忧实在是不好意思把房东一个人晾在那里，遂只好斟酌着答道：“多谢乔公子的款待，府内戏子实在名不虚传。”至于这戏子名是如何，鬼才知道呢。
乔烨看着无忧淡淡的微笑：“今日陶先生唱的可是他最拿手《牡丹亭》。”
不知该做何反应，无忧的表情已经由淡然升级为木然了：“是吗？那无忧可要洗耳恭听啊。”
“用不着。”大人把折扇展开，一边细赏着扇面上那幅无忧亲自画的水墨画，一边漫不经心地接口道，“这种话留到你能听懂别人在唱什么的时候再说吧。”
“……”
戏台上的人水袖一甩，挽出一朵漂亮的白花，踩着舞步，曲起手腕高举过头，垂落的水袖掩去那人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露在妃色的光晕里，容颜绝世，只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在这暧昧的光里，更添几分妩媚醉人。
随着乐声，只听得那人开口唱道：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钿，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其声之亮，金石初破；其声之清，凤鸣鹤唳；其声之婉，暖风煦日；其声之柔，飞花伤逝。其目光所至之处，尽数化作一缕清风，一泓春水，妩媚醉人浓似春酒。
全场先是一响，然后全部都没了声息。那唱声若雨打梨花，婉转地上扬，一路攀上云霄，叫人不禁一抖，五脏六腑似乎都像是浇过一杯醇厚美酒，无比的绵软温腻。
曼陀罗铃响落一地，水袖飞舞之间，只能瞅得一双流盼生辉的眼睛，目若点漆，眼波流转似一泓秋水，妩媚妖娆。
那人紧接着开口续道：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听呖呖莺声溜的圆。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瓶插映山紫，炉添沉水香。蓦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春呵春！得和你两流连。”
乐声渡水而来，曲子极其的妩媚温靡，仿佛不存于人世。
旖旎的声音飘浮在夜空中，小小的少女猫着腰，怀里揣了一只毛色斑驳的小猫，静悄悄地坐在水边的青石上，抚摸着小猫柔顺光滑的皮毛，捏捏它的小耳朵，自言自语道：“很好听对吧，阿沐？”
“喵呜。”毛色斑驳的猫咪仰起脸来，眯起大大的猫眼，对她乖顺地叫了一声。
“你说陶先生究竟是什么人呢？长得那么漂亮，声音那么动听，还那么会唱戏……简直就不像是人类呢，对不对阿沐？”
“喵呜。”
少女扯扯它的耳朵：“阿沐，说话嘛。”
猫咪睁大眼看了她一会儿，随后打了个哈欠，慵懒地别过头去，在她的膝上蹭蹭，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躺好入睡。
“你这没心没肺的猫！”
少女双手托腮，凝视这眼前波光粼粼的万顷碧波，水中幻月，出神地听着台上悠扬清越的声音。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戏袍斑斓，水袖轻甩，精致绝世的容颜被乌发遮了小半张脸。那手指，纤长莹白，水葱似的，随随便便搭成兰花，便是入骨的妩媚妖娆。
“困春心，游赏倦，也不索香熏绣被眠。春吓！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
最后一句起势偏低，但缓缓地拖了上去，便似入了九重云霄。那样清越灿烂似明珠的声音，偏偏带了一股妩媚的气度，叫人听了都不由得迷醉。
一曲既毕，全场悄然无言。连无忧这种对戏曲一窍不通的俗仙都被那声音迷惑，真像是一场华丽妖娆的梦境。
那乔烨拊掌朗声大笑：“唱得好极了！来人啊，赐酒！”
立刻便有人捧了填漆描金的小托盘上去，将那珐琅酒杯捧与那身着斑斓戏袍的人。那人端了酒杯，以袖掩面，一饮而尽，笑道：“多谢王爷赐酒。”
无忧愣生生地打了个激灵，这人是个男的？这般妩媚妖娆的尤物，居然是个男的？无忧偷偷地看了大人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戏台上的那名男子，心中暗自叹道，如今这世道，男人长得是一个赛一个的妖孽，一个赛一个的祸国殃民，这让女人们上哪儿混饭吃去啊？
自然，白看了别人这样好的戏之后，无忧也不好吝啬言辞，笑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陶先生的戏果然唱得是极好！”虽然还是听不出来他到底在唱些什么，但是这曲子却是难得的妩媚旖旎，恐怕就是魔界最妖媚、最多才多艺的魔女千皎所弹的《三诱情郎》都及不上它呢。
陶先生态度谦逊，声音却依旧魅惑低柔：“多谢贵客夸奖。”
真是逾越了，贵客不是她，应该是大人才对吧？
无忧被迫封了自身仙力，除了身体比寻常人要强壮一点以外，其他地方和普通凡人基本上没什么不一样的。故大人也只好敛去了一身的磅礴威压，否则无忧根本不能近大人的身，只要一靠近，立刻就能被瞬间秒杀！
大人只是闲适地坐在那里，手指抚过扇面，头都没有抬一下，显然是对别人的话充耳不闻。
摊上这样一个冰山上司，无忧只好代大人受过“贵客”二字，扬唇一笑，装模作样地吹了吹盖碗里那盏滚烫的茶，方道：“陶先生过谦了。”
王爷笑着摆摆手，样子倒是极温和：“连孟姑娘都做如此评价，陶先生实乃当之无愧。”
这倒是一点儿不假，连无忧这种丝毫不懂得戏剧艺术的俗仙都能在他的声音中领略到戏剧之美，陶先生实在功力深厚。
那陶先生陪着众人又饮了几杯，便告了辞下去卸妆。
少女依然托着腮坐在水边，垂着眼帘，和水中的月亮大眼瞪小眼。却说那钟鼓丝弦渐寂，然后她哥哥的声音响起，再听到陶先生温柔的嗓音，便知戏曲已然结束。再过那么一会儿，她的丫头定然会来这里找她回去，然后再被奶嬷念得烦到挠墙。
综上所述，乖乖地坐在这里等人来抓诚然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于是少女抱了小猫，一路悠闲地晃过去，打算到晴光苑去找脑筋最活络的三姐姐讨个法子，来堵住奶嬷那张爱不停念叨的嘴，以完此劫。
可是她的这一场劫还没有完，另一场劫就接踵而至。
小猫径自在少女暖暖的怀里睡得香甜，全然不知此刻面对眼前男子的少女心中是怎样的心动。
“七小姐，晚上好。”
少女连忙回礼：“陶先生好。”
只见他将手敛在宽大的袖中，一双眼睛温和地看着她，勾出一个笑容来，声音极是柔和：“这样晚了，七小姐在这里做什么？”
被他这样看着，便似浸入了一汪春水中一般，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呼吸，只觉得一片温适舒爽。
少女不敢回视他，低了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小猫毛茸茸的爪子，小声道：“我这正要回去呢，多谢先生费心。”
夜风里，只见陶先生的长发扬起，如云一般，拂到她的脸上，有一点点的痒。陶先生抬手拢了长发，眉宇间带了一点笑意，道：“我送小姐回去吧。”
少女眨着眼睛，歪着头看他，仿佛没有听懂他说的话。
月光下，男子对她伸出一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圆润，含笑道：“走吧。”
小小的少女受到了蛊惑，迟疑地伸出手去，轻轻地放在他的手心。
陶先生只觉得手心一暖，遂含笑握住那只纤小的手。
少女单手抱着小猫，久了亦觉吃力，便小声抱怨道：“阿沐，你最近究竟吃了多少东西，怎么沉了这么多？”阿沐睡得香甜，不理她。谁知陶先生也听到了，低头看了她一眼，伸出另一只手，道：“七小姐，觉得吃力的话，把它给我吧。”
少女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初夏不敢麻烦先生。”
他笑着坚持道：“给我吧。”声音极是低柔，却偏偏令人无法生出违逆的心思来。
初夏小心地把猫递给他：“多谢先生。”
他低笑一声，同样单手接过来，牵着少女往她的初雨阁走去。
这样宁静的夏末夜晚，空气里都飘浮着清冽的草木香气。少女的心事就青涩得如同这草木香气一般，在夜色里慢慢地发酵开来。从指尖传来的热度在心里悸动，如果继续这样沉默下去，初夏觉得自己一定会窒息。
刚刚想开口，就听到陶先生微含笑意的声音：“七小姐怎么在这里？”
“我……我来这里看戏。”
“哦？”
少女咬着嘴唇，有点窘迫地别过脸：“陶先生的《游园》《惊梦》唱得极好。”
他的声音清晰低柔宛如近在耳畔，带着秋雨淅沥般的清瑟：“是吗？”
“……是的。”初夏绯红着脸，心中的颤抖似乎都快要由神经传递到指尖。
陶先生失笑：“七小姐似乎很害怕在下？”
“哪、哪有！”话虽这样说，眼光却游移不定。
漆黑幽深的眼底泛起一丝涟漪，他低声笑道：“说谎可不是好姑娘。”
“我、我才没有说谎！”她面红耳赤，只敢看着男子握住她的那只手，“陶先生很好，初夏不害怕陶先生。”
他偏头看着她，眉宇间绽开一朵惑人的妖娆，低叹道：“还真是个孩子。”
“什么？”
“初雨阁就在前面了，七小姐快回去吧。”他却不答，松开她的手，将睡得香甜的阿沐交给她。
平日觉得漫长的路途，今日居然是如此的短暂。抬起头看了看不远处那灯火通明的院子，初夏才接过身子暖暖的阿沐，轻声道：“先生……”
“去吧。”陶先生把手拢到袖中，对她微笑，目光中温柔隐现，“我在这里看着你进去了再走。”
本来是失落的，乍然听到他的话，一颗心又欢欣鼓舞起来。初夏低头抚摸着阿沐毛茸茸的头，道：“这样太麻烦您了吧，先生？”
“无妨。七小姐，回去吧。”他闲适地站着，月光洒满全身，月白的衫子几乎要融进这清澈的月光中。
时辰已晚，夜色早浓，初夏也不敢再耽搁，道了句“告辞”便抱了小猫慢慢离去。行至门口，犹豫了片刻，方回过头去，果然看到他刚刚转身的背影。初夏静悄悄地比出口型：“陶先生，晚安。”
抬手刚在门上敲了两下，大门就被人用力地拉开，露出那张着急的清丽脸庞来：“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真真儿是急死人了。”
初夏跨进门槛，安抚地对她一笑：“墨镯，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墨镯一边关门一边继续唠唠叨叨：“小姐啊，您以后要是再出去的话，好歹也要把墨镯带上啊，没得叫人一直这样担心。”
这丫头，和奶嬷学得越来越能念叨了。
初夏心虚道：“我只是在府里走走，不会有事的。”
“小姐，话不能这样讲……”
开始了，最重要的是，瞧她这势头，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初夏叹了一口气，难得开口拆她的台：“墨镯，我累了。”
墨镯一愣，顿了一下，一面暗骂自己粗心，料理不周，一面忙领了小姐到房间，伺候她睡下，吹了烛，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掩上房门。随后再到院子里各屋查看了一遍，这才回房歇下，此种细况，自是不必再提。
初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明明身子已是极倦的，脑子却非常清明。
反正也睡不着，初夏索性披衣而起，将蜡烛点燃了，抽出金簪挑掉凝结的烛花，把烛火剔得亮了些许，静静地坐在桌边。
桌上摆了一面青铜镜，镜面微现混浊，镜内是一片幽暗昏惑的世界，寂静无声。脸上莫名地发烧，少女将左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上，手心似乎残留着先生手掌柔软的触感和冰凉的体温，虚幻而又真实，令人仿佛坠在梦中。
陶先生美得惊心动魄，兼又举止风流温柔，优雅有礼，是那样美到极致的男子。
她一生从未见过和他一般的男子。
他就像是一个谜，也许他真的就是一个谜，或者说，是一场戏。他的身份来历被一团迷雾重重遮掩，连姓名也无从知晓。可是当她初遇这个谜之时，便心甘情愿地为他倾倒，为之付出了整颗真心。
少女情窦初开，遇见的却偏偏是这样的绝世男子，从此以后，即便生命里有千般春色万种风流，再也不会动心。
红木雕花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在魔界实为罕见的日光奢侈地洒了她满身，映得她那张小巧的脸越发地精致起来，仿佛敷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无忧以手掩唇，倦倦地打了个哈欠，站在原地清醒两分钟，随即负手于身后，慢腾腾地往大厅走去。
时间掐得极是精准，到大厅的时候，仆人刚刚上好菜备好餐具，只待人来。因沧溟大人性子冷僻孤傲，不愿与凡人同住，故乔王爷特意将沧溟和无忧单独安排在诗痕苑里，饭菜亦是小厨房另做了送去，不与众人同食。
无忧站在桌边等待了一会儿，才见大人缓步走来。无忧替他拉开椅子，摆好餐具，恭谨道：“大人坐。”
大人依然是一身内敛的玄色华袍，逆光走来，面无表情地坐下，却不拿筷子，反而是悠闲地用手撑起下巴，懒懒地瞟了无忧一眼：“无忧，你最近似乎过得很愉快啊。”
无忧面色如常：“哪里，哪里。”
“是吗？”他挑起眉，嗤笑一声，“每天吃了睡，过得比我都好吧？”
因不是在魔界，故也没有太多拘束。无忧施施然地在大人身边坐下，略略思索一会儿，不知该如何回答才能不使大人生气，便开口笑道：“大人的意思是？”
“你倒乖觉，反问起我来。”
无忧反思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为，并未发现有不妥之事，也不知大人为何今日心情不好，看来自己今日注定是要被炮灰一回了。她突然间很想念在魔界时，大人虽然脾气也是阴晴不定，但有很多的人可以替她顶缸，尤其是只会凭借武力打人而不擅长用大脑思考的魔界大护法……
“平日里你都在做什么。”
这些您不都知道吗？虽然不解，但无忧还是极老实地答道：“睡到午间，吃饭，再睡觉。”
“你要是不出来吃饭我还以为你死屋里了呢。”
大人不吃饭，她也别想开动。
无忧想想，叹了一口气：“大人，您别误会，无忧没有在躲着您。”只是因为仙力被封，身子猛然间还适应不了，必须倚仗睡眠来补充能量罢了，而且如今也睡得差不多了。
大人脸色稍霁，随意地呷了口茶，旋即又皱起眉，放下茶杯，冷淡道：“我不过是喝不惯这里的茶水罢了。”
审判结束，居然没有被炮灰，实在是幸运之至。
“无忧明白。”
明白完了，举起筷子，镇定地夹菜。大人不过是敷衍地浅尝辄止。寂然饭毕，仆人们陆续进来收了碗筷盘碟，又端上漱口的茶来—被大人教训过几次之后，他们再也不敢说这是喝的茶了。
无忧则自在地坐在桌边，开始替大人泡茶。她也就这点手艺能入大人的眼了，当然得做得尽善尽美才是。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脉清雅茶香便袅袅升起，逐渐漫透整间屋子，就像是冬日里的第一抹阳光，暮春的最后一朵落花，幽幽香气，沁人心脾。诚然，在茶艺这方面，无忧还是很靠谱的。
事隔两个月，她还是常常会想起那个光华流转的月夜里，有一个绝世的男子，牵了她的手，抱着阿沐，一路送她回家。
初夏坐在铜镜前，执了眉笔细细地勾勒出漂亮的弧线。心中有事，手里的力道也就不由自主地松掉，眉笔便斜斜地下坠，从眼角往下拖出一道墨色的长痕来。她叹了口气，柳眉微蹙，拿起丝绢刚想把它擦去，却忽然顿住，黑白分明的眼睛转了转，蕴起一抹亮光。
她开了妆奁，挑了半日，从中寻出一支笔来，对着镜子，慢慢地勾画出一朵精致的芙蓉，线条流畅，色彩淡雅，半开半闭地卧在眉梢，带了一点点醉意，蕴着一点点妩媚，仿佛雨后初晴，华而内敛。
少女本就出落得亭亭玉立，明眸皓齿，脸上虽还带有未脱的稚气，压不住这样妩媚的大妆，但胜在五官精致，硬生生就衬出了那股子清丽灵气，倒也不觉突兀，反而令人眼前一亮。
“小姐，您梳妆好了没有？王爷都已经派人催了好几道了。”门被人急促地推开，走进来脚步却刻意放得轻缓。
“哥哥也真是。”初夏随手把妆奁捡好，回过头对墨镯一笑，“行了，咱们走吧。”
婢女被这样难得一见的美色镇住：“小姐，您今日……”平日间小姐同样不要她帮忙梳妆，只不过随意地把发一绾，也不敷粉，连钗子都怠懒插一支。今日是怎么了？虽有宴会，却也是寻常家宴，以前小姐就那么混过去，王爷宠着她，也从不责怪她，反而赞小姐率性天真。如今为何用了这样典雅的大妆？
初夏按按额头，紧张道：“怎么，不好看吗？”
墨镯回过神来，忙回道：“很好看！”
“那你干吗一脸这样奇怪的表情？”
“不是，奴婢只是疑惑小姐今日为何用了这样的大妆。”
她笑而不答，吩咐墨镯取了外套，和她一同前往。自己也去唤了阿沐来，抱住它的时候禁不住又嘀咕了一句：“阿沐，你最近好像越来越重了啊。”
等到无忧和沧溟到达大厅时，人都已经到得差不多了。远处的戏台子上也只是演着一出随意的闲戏，在无忧看来，在见识过陶先生那场精彩绝伦颠倒众生的戏后，这些角色那叫一个不堪入目啊。
两人完全没有迟到的意识，大人是尊贵惯了的，从来都只有别人等他，没有他等别人的道理；无忧则是因为跟大人的时间太久了，总和大人一起行动，故对于时间也不是十分在意。
两人施施然地入席坐下，却见一人自门口缓缓走来，一身浅紫的软烟流云百褶留仙裙，上穿一件月白色的坎肩小袄，越发显得其身姿娉婷。走近了才看清她的盛妆，黛色柳眉上横卧一朵半开的芙蓉，线条妩媚，本来就是倾国之姿，又有如此妆饰，几乎令人挪不开眼去。
无忧非常没有规矩地一手拿筷子敲着酒杯，一手托腮，懒懒地看过去，叹道：“作为人类，美到这种地步，真可谓妖孽啊。”
大人无动于衷地饮一口酒。
“不过呢，我倒觉得，那只猫要更得我心一些。”圆毛啊圆毛，看起来毛茸茸的，摸起来一定很是舒服，想想都觉得心动！
初夏上前拜了一拜，给她哥哥请了安。乔烨忙扶住她，打量了她一回，眼睛里是遮不住的惊艳：“起来吧，初夏今日真是漂亮。”她抿唇一笑，和哥哥闲话几句，便退下来，坐到无忧身边。
无忧甚是欢喜，待她坐下，几句攀谈，便将阿沐借到了手，开始和它促进感情。初夏便和一旁的三姐姐交谈。
只不过无忧有个不太好的习惯，当她和猫，不，是和任何圆毛生物促进感情的时候，她就喜欢扯它的耳朵，拉它的胡须，捏它的爪子。阿沐可是一只有骨气的猫，岂容除主人之外的其他人在它头上动土！于是张开嘴，没有任何预兆，吭哧一声，果断而迅速地咬在无忧手上。
无忧手上瞬间冒出血珠来。她怔了一怔，没料到一只小小的猫还有这样大的能量。大人却冷淡地伸出一只手，指尖并拢，不悦地朝小猫按过来。
无忧抱住它连忙转身，背对大人。
再迟一步，估计现场立刻就会发生隔空将生物碾成血泥这种灵异事件。
“无忧。”大人的声音低而沉冷。
无忧掰开阿沐的嘴，把自己的手指解救出来，殷红的鲜血宛若蔷薇，顺着白皙纤柔的手指一路盛开下来，滴滴答答地滚落到无忧的衣服上。这身白裙算是废了，无忧拍拍阿沐的头，回首对大人一笑：“大人，没关系，它估计是饿狠了。”低头用手指戳戳阿沐粉粉的鼻子，湿漉漉的，“对吧？”
“哼。”大人冷冷一哼，讽刺道，“这只猫是饿疯了嗅觉失灵才会咬你。”
……大人真是太小心眼了，不过就是拒绝了他的好意，没让他帮忙出头，居然就进行人身攻击！
初夏转过身来，见到无忧那根受伤的手指，惊呼一声，立刻抽出自己随身带着的丝帕，替无忧细细地将伤口裹上，抱歉道：“孟姐姐，真是对不起。”
“没事。”无忧摆摆手，对她微微一笑。
初夏摸摸阿沐的头，语气略带责备：“要听话哦，阿沐。”
笙箫丝竹渐起，仆人端菜鱼贯而入，一场风波就此揭过。
无忧把猫还给初夏，开始了更为重要的工作—大人活了太久，又身为这片天地的至尊，上到九天凰鸟，下至深渊蛟龙，啥都上过他的餐桌，味觉早就挑剔到常人无法接受的地步。其实无忧觉得自己对食物都已经够挑剔了，味道差一点都难入她的口，可是她觉得好吃的食物，大人从来也动不过三筷子。跟着大人的日子久了，无忧好歹也摸清了他的喜好，知道他吃得清淡精致，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都是无忧替大人布菜。
或许是无忧刚刚踩到雷点，大人今日脾气一上来，便又开始像在魔界那般挑三拣四起来，无忧夹给他的菜他也不甚喜爱。
仙力战斗力比不上别人，可要说到这耐力，无忧称第二就绝对没人敢喊第一，尤其是在面对大人的时候。排除发神经和抽风这两种症状，正常情况下，不管大人怎样欺压她，她都能够保持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故不管大人用怎样嫌弃的眼光看着她，她都能淡然无视，继续自己布菜的职责。
两人保持奇怪的状态，这厢是不怒自威的冷若冰霜，那厢却是极其殷勤的温和笑容，明明是冰火两重天，看起来居然异常的和谐。
初夏喂好了小猫，侧过脸，出神地看着笑容柔和的无忧和一脸冷然的沧溟，绝色容颜忽然弯出一抹可爱的笑意，软软的嗓音似乎还带着隐约的艳羡：“孟姐姐，你和你夫君感情真好啊。”
无忧的手一抖，筷子在空中画过细微的弧度，不过最终还是准确地在大人面前的碟中着陆。
君倒是君，可这“夫”字，用得可不是一般的有失偏颇啊！
无忧停下筷子，小心翼翼地窥觑大人的脸色。这种涉及婚嫁的人生大问题，大人还未开口，她应该也不能逾越吧。
初夏的那一句话意外地取悦了沧溟，无忧的迟缓更是令他心情转好，遂将神情放缓，声音虽如往常一样冷淡，却依稀蕴含了一丝温和。只见他点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无忧只觉平地一声雷，事情大条了！
历史上血泪斑斑的教训她可不敢忘，虽然那些惨剧从未发生在她身上过，但见过一次，便足以令她铭记终生了。
沧溟，魔界之主，地位崇高，拥有一方世界，掌握天地本源。战时可孤身力抗天界，闲暇能养花修炼己身。生得是冰颜雪貌，清雅高贵，那叫一个风华绝代。简而言之，至今依然单身的大人，就是那块令六界无数单身女魔女仙女妖垂涎不已的肥肉。
狂蜂浪蝶波涛汹涌，全都一股脑儿地涌向魔界。鉴于人数大多，无忧不得不按照大人的吩咐，在魔界入口设了关卡，派魔界大护法当门卫登记，当然，更重要的乃是兼职收钱。
拜这些为爱疯狂的女子所赐，魔界倒因此发了一大笔财。更有甚者，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有女仙居然放弃仙籍投入魔界。
无忧觉着还是这名女仙有魄力、有胆识、有前途。想想，人家都为你放弃这么多了，你还会无动于衷吗？可大人偏偏就不是正常人，他老人家对这女仙就是不感兴趣，估计连名字都没在脑子里过过。
那女仙实在是赔了籍贯又折夫，亏大了！
作为唯一能近大人身的女性，无忧也曾遭遇过无数明枪暗箭白眼冷嘲，不过这种现象后来却发展成无忧日常消遣的娱乐活动，闲暇无聊时和那些女人斗斗法，无伤大雅，亦颇能为生活增添些许趣味，何乐而不为？
她这种做法被大人手下那帮强大到不可理喻的变态知道后，纷纷唾弃她：“做人不能太无忧！”
无忧觉得他们是没胆子唾弃大人才转而唾弃她的，看看大人的做法，再看看她无伤大雅的玩笑，到底是做人不能太那个谁啊！
曾有一女子好不容易看到大人独自在湖边垂钓，连忙整理妆容，仪态万千地向大人走去，却不料被大人护体真气所伤，被击飞出去，倒在地上呻吟了半天。大人直接施了隔音结界，钓了半日的鱼才起身离开，其间神情淡然自若，古井无波，仿佛不知道不远处有人被他的护体真气所伤。临走前才走到那女人面前，低头冷然地审视她。那女子瞬间眼睛一亮，以为大人终于注意到她。没想到大人却抬了手，对她施了一个有效期为三个月的禁言术，便转身飘然而去。
又曾有一个女仙，容貌甚美，自视甚高，以为这世上只有沧溟大人才配得上她，立志非沧溟大人不嫁。为了牢牢抓住自己的幸福，得到自己未来夫君大人的心，女仙也着实用心良苦，时常来到魔界展示自身魅力，同时兼以视察和查岗。大人知道此事以后，直接下令禁止她入魔界，私自放她入者，杀无赦，她若死缠烂打，同样杀无赦。
还曾有一人……
事例是无数的，教训是惨痛的，无忧深知其中深浅，从不敢对大人抱有任何绮念。如今大人这样一说，无忧感到的不是中了五百万大奖的欣喜若狂，反而是无限莫名的惶恐，竭力解释道：“大人，您要相信我，我从不敢妄想帝后之位！”
是从不敢而不是从不会，很好。
大人掐指施了幻术和隔音结界，神色自在悠闲得如江上清风、山间明月，那种模样，仿佛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又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这种日常琐事。他端起酒杯来晃了晃：“妄想也不是不可以。”
无忧觉得先前的那道雷，终于还是轰下来了……
因大人施下了幻术和隔音结界，故初夏此时什么都听不见，见到的也只是幻境，便开始百无聊赖地逗阿沐玩。阿沐吃饱了，抖抖耳朵，懒得理她这种无聊的举动，一偏头又睡下了。少女困惑地摸摸小猫的头：“阿沐，你最近是不是生病了？怎么现在你不是吃就是睡，比以前重了好多！我都快抱不动你了。”
病了哪里还会增重，分明就是这只猫太懒了好不好！
宴会进行到一半，门口忽然一阵喧哗，比之前她盛装而来引起的轰动更甚，连向来淡然的四姐姐都露出翘首以盼的神情。初夏垂下眸子，绞着洁白的手指，咬住下唇。
只见陶先生一身洁净的白衫，缓步走进，身姿清雅，风流洒脱，对着高坐主位的乔烨笑道：“在下来迟，还望王爷莫要见怪。”说话间，温柔若春水的目光已在席间巡视一圈，在初夏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才敛目收回来。
陶先生为人向来就随意散漫，此刻能来王爷已经很高兴了，哪里还会见怪。不过想了想，却故意板起脸来：“陶先生虽尊为先生，可来迟了，却还是要罚。就罚你……再唱一曲来如何？”
席间众人笑着称好，陶先生亦笑道：“既然如此，陶某也不好推辞，只好献丑了。”
众人皆笑道：“先生如此厉害，快别谦虚了！”
感觉那温柔若水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少女的心跳忽然快似擂鼓，一声促似一声，隐晦心事似花一般，在空气里鲜活地盛开。
初夏悄悄地抬起水眸望向前方，恰好和陶先生含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连忙慌乱地低下头去，手上力气稍微大了点，估计是捏痛了阿沐，惹得它极度不满地“喵”了一声，把锋利的指甲收回去，用肉嘟嘟软绵绵的小爪子拍拍主人的手腕，示意她放松。初夏忙松了手，往它嘴里塞了一颗紫莹莹的大葡萄，安抚道：“阿沐乖！”
阿沐是只有格调有品位的猫，从不吃腥气扑面的鱼类肉类，专食水果，尤爱葡萄，每次乔烨赐给初夏的葡萄，不管是本地葡萄还是让人从西域快马加鞭送来的异域葡萄，一个不落，全部进了阿沐的肚子。
阿沐愉快地咬着葡萄，吐出葡萄皮，用头在她怀里蹭了蹭，满足地眯起眼睛，一派慵懒的作风。
陶先生的话并不多，但胜在每一句都恰到好处，谈吐清雅，兼之其声音动听，温柔动人，简直令人陶醉。稍坐一会儿，陶先生便起身笑道：“诸位请稍等，容陶某下去换衣再来作陪。”
众人都知他这是要去换衣点妆，遂都欢喜道：“能看到先生的戏，哪怕是等上一年又有何妨呢？”陶先生笑了一笑便径自下去了。
正对大厅的方向亦有一座精致的戏台，搭得极高且又宽敞，就是坐在大厅里都能看清台上之人。
果不多时，只听得一声脆响，各式乐器均奏了起来，古筝箜篌琵琶，笛子洞萧胡笳，声音清越，曲调柔婉，一刹那宛如春光明艳，欣欣向荣，万紫千红一齐盛开了来，令人耳目一聪，心内便似忽然蕴了一汪春水，极为熨帖地流向四肢百骸，遍体生出暖意来。
台上的那人挽着长长的水袖，逶迤拖地，随着他莲步的轻移微微晃动着。缓缓地以团扇掩面，只露出一双盼顾神飞的秋水眸子，黑似点漆，亮如曜石，端的隐着无限妖娆。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唱的竟不是他最拿手的《游园》《惊梦》，唱词虽是熟悉，调子却全然陌生。众人只觉得这曲子柔靡动人，妖娆入骨，仙乐一般动听，其余的便都不理论了。
初夏专注地望向戏台，明净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抹艳丽斑斓的身影。每个眼神，每次抬眉，每回甩袖，玉色手指随意搭成兰花，神情动作，无不是柔与冷的交融，让人不由自主地被他所蛊惑。
大厅一片寂静，众人都听得痴了，醉在曲子里不愿醒来。直到陶先生换了常服进得厅里来，乔烨才打破沉默，笑道：“听得先生一曲，实在令人三月不思膏粱啊。”
“王爷过奖了，雕虫小技，不值一谈。”
“先生何必如此谦虚！”听了这话，四姐姐先笑道，“先生如此说，难道是看不上咱们这些俗人？”
陶先生倒也洒脱：“四小姐既然这样说，陶某也只好受之。”
四姐姐这才笑起来，眉目生彩，笑意灼灼，映得她姣好的脸庞更是艳若桃花：“这才是嘛！”
初夏一边咬苹果一边看四姐姐—葡萄要给阿沐留着，否则它会生气。淡然的三姐姐喜欢陶先生，聪慧的四姐姐也喜欢陶先生……再用力地咬下一块果肉，小脸鼓鼓的，细细咀嚼。她这个最呆最无能的七妹妹也喜欢陶先生，在这里，最先掉队的一定是她吧。
苹果皮被她啃得坑坑洼洼的，四小姐终于看不下去了，劈手夺过她的苹果，低声道：“七妹妹，别在这里这样吃！”
初夏水汪汪的眸子眼巴巴地看着四姐姐，活像被人抢了葡萄的阿沐。每次阿沐没葡萄吃的时候就会用这种雾蒙蒙的眼神看着她，让她的良心受到极大的谴责，只好屈从。
四姐姐也敌不过这副“小可怜没人爱”的表情，把苹果塞给她的时候还是一脸的惭愧，沉沉地叹了口气：“给，怕了你了。”
好吧，也许她还不是太无能，至少她的皮相还是挺能蒙骗人的。起码还有一句名言是特地创造来形容她的：绣花枕头一包草。
家宴直至二更时分才散，宾客尽欢，起码那个神秘冰冷的年轻男子似乎很满意，基本上从来都是面无表情的他这次在离开时，唇角似乎还挂了一丝愉悦的微笑，眉目舒展，实在惊为天人。
笙歌寂，觥筹稀，人离散，宴已尽。
初夏也稍微喝了点酒，微醺而已，脸上红晕稍现，更衬得她目若秋水还清，唇如朱砂还红。眉上那朵半开的芙蓉随着她纤细的呼吸和偶尔的蹙眉而颤动，似乎即将绽开，温婉中透出一抹奇异的妩媚。
乔烨见此，忙下命道：“墨镯，快扶小姐回去歇息。”
初夏笑道：“哥哥！”
“你这丫头，喝醉了还不快回去歇息，等着在这里耍酒疯啊？”
初夏知道拗不过哥哥，心下也只好失落，随后温声道：“那初夏就先行告辞，哥哥也要早早休息哦！”
“去吧。”
初夏抱着猫，走出大厅，被这夜风一吹才觉出冷来，不由打了个哆嗦。大厅里点了好些个暖盆，温暖如春，谁知外面却寒冷至斯。
“小姐，是奴婢疏忽了，该备个烘手暖炉才是。”
初夏不在意地笑笑：“没关系，阿沐当我的暖炉就好了。”而且皮毛要更加柔软更加舒服啊。
她不在意，墨镯可不敢马虎：“小姐，您的外衣呢？”
初夏一边向前走一边皱着眉头回忆：“刚刚在大厅时我嫌太热，好像把它脱掉了。”墨镯吓了一大跳：“小姐！”初夏掩唇打了个哈欠：“这么大惊小怪的干吗？”
“小姐啊，这怎么可以？您若是冻着了可就不好了。小姐，奴婢这就去取了来。”小姐若是病了，王爷定然会动怒。
“无妨。”初夏拉住墨镯的袖子，“咱们都快到了，何必如此麻烦？何况待会儿惊动了哥哥岂不更糟？”
“可是……”
初夏对她微微一笑：“没事啦，快走吧。”
回到初雨阁后，初夏回房间，墨镯就忙着给她加衣裳，遣人去煮红糖姜汤，又寻了火折子来把暖炉点燃起来，见小姐乖乖地喝了姜汤，面色绯红，微出薄汗，这才告了退下去。
初夏回来便卸妆，取下钗子，把乌黑的长发放下，对着铜镜，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把那朵芙蓉拭去，任它留在眉上。
大约是因在席间多喝了一点酒，又被冷风吹了一路，此刻已然夜深，她居然还毫无睡意，只好抱着被子，睁大眼睛盯着头顶淡青的帐子，怔怔出神。
耳边似乎又响起宴席上那动人柔靡的音乐，绵软似云，绮丽之极，无法言喻。在这繁花似锦的红尘人世，那身姿绰约的身影，仿佛立身于这繁华的顶端，又仿佛淡似一痕飘逸的羽云，令人难以看透。
咚咚咚……夜色深寂，不大的敲门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这种时候还会有谁来？初夏皱皱眉，掀被而起，一边穿鞋一边扬声问道：“谁呀？”
却无人回应，只闻得一声轻笑，散落在夜风里。
四周一片漆黑，初夏心跳骤然加速，摸索着穿鞋下床，凭印象找出火折子和蜡烛，嘶的一声点燃了，烛光艳艳，映亮了一方天地。初夏端着烛台，走到门前，手指微微有些颤抖，搭在门上，用力拉开。
月白衣衫，在烛光下那张颠倒众生的脸越发惑人。
“……先生？”
陶先生含笑看着初夏惊愕的小脸，漫不经心地把手拢进袖子里，道：“原来七小姐已经睡下，倒是陶某打扰了。”
“没有。”顿了顿，发现陶先生细微的动作，才恍然大悟似的忙道，“先生请进屋来吧，夜里霜寒露重的，还让先生站在这风地里吹了这半日，实在是初夏疏忽了。”
他牵起唇角，随少女进屋来，看她反手关了门，又点了几盏灯，屋子里便幽幽地亮起来了。火炉还燃着银丝炭，火光朦胧，熏得整间屋子都温暖如春，香气馥郁，和外面全然是两个世界。
初夏在桌边坐定，拿起温在暖墩里的茶壶倒了一盏茶出来，递给陶先生，笑容明媚：“虽不是很烫，先生还是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陶先生依言啜了一口，神情悠然。
“现在已是深夜，先生如何进来的？”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陶先生在唇间竖起一根手指，扬唇一笑，那样的温柔魅惑得令人情不自禁地要沉沦下去。趁着橘红烛光细细地端详着少女的脸庞，目光最后落在她的眉梢，低低的声音温柔至极，“七小姐这样的妆饰很美。”
初夏脸色乍然绯红，局促地低下头去：“先生过誉了。”
“陶某自视眼力还算不错，七小姐一再推辞，可是觉得在下眼界过低？”
“初夏不是这个意思！”她忙抬起头来澄清，说毕又沮丧起来，肩膀非常没有大家闺秀风范地松下去，“可是和先生比起来，初夏差得实在太多了。”完全就配不上啊。
陶先生也被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逗乐了，笑了笑，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头：“傻姑娘。”
红晕缓缓攀上耳畔，这屋子似乎太暖了，暖得简直可以将人化成一摊水，烘得人浑身发烫，不用瞧也知道此刻她的脸上定然是艳压桃花。初夏也隐约觉得这话似乎有些逾越，可是由他讲来，带了十分的温柔蛊惑，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以待。
陶先生轻笑出声：“罢了。”说着，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羊脂玉葫芦，放到黑漆桌面上，在烛光里映出淡淡的绯光。
初夏好奇地看着瓶子，又看看陶先生。
陶先生一脸悠然地看着她发亮的眸子，笑道：“这是我酿的桃花酒，今日才成，七小姐要不要尝尝？”
“今日先生好像和平常很不一样呢。”
他坦然一笑：“今日是陶某生辰。”
陶先生向来神秘，众人都只尊称他为陶先生，并不知其姓甚名谁，更别说是他的生辰了。初夏却觉得莫名愧疚：“先生，生辰快乐。”
他只是一笑，并不接话，修长手指拔下瓶塞，酒香顿时漫溢而出。香醇清澈，并着一缕幽幽缠绵的桃花香，甜蜜妖娆。在这微醺的气息里，只听得男子低沉悦耳的声音：“无妨。来，喝一杯吧。”
初夏接了酒杯，扬头抿了一口，酒水入口清冽，过喉又如丝绸般绵软顺滑，及至咽下，酒力又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温养着五脏六腑，真是舒服至极。“好酒！”初夏放下酒杯，双颊飞上一抹朝霞，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先生好手艺，初夏已经许久都没有喝过这样的好酒了！”
他挑眉一笑，给她续上一杯，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徐徐注入清澈的酒液，淡淡道：“得遇知音，方成好酒，看来陶某运气颇佳。”
初夏稚气地拿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丁零一声，分外清越，明媚灿烂的笑颜里藏了一丝狡黠天真：“既碰了杯，先生可要一饮而尽才行哦。”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这一泓桃花香。
灼热的液体顺着红烛滑落下来，爆出几朵烛花，火苗颤动了几下，又稳定下来，散出水波般潋滟的光芒。满屋馨香温暖，初夏撑着下巴，歪着头认真听陶先生说话。
从来不曾知道，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见识居然广博至斯，简直令她自惭形秽。他低沉温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描绘出一帧帧优美的画卷。
江南水乡雾气迷蒙的清晨，沾满露珠的茉莉展开笑靥迎接第一抹阳光，青苔缓缓攀上古旧的小巷，细嫩柳条舞动腰肢在河面款摆，并着市井热闹的喧嚣。鲜衣怒马的少年，倚窗望归的妇人，挑担吆喝的贩夫走卒，最是那红尘妩媚地。又讲那寒风凛冽的塞北，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天地苍茫，寒苦至极。冷月照耀沙场里半掩的枯骨，照亮了老兵梦呓里的故乡，乡愁绵延无绝期……
蜡烛越烧越矮，只剩下短短的一小截，明晃晃的烛光一阵跳动，终于噗的一声熄灭了。
恍惚中，只听到那声音温柔的叹息：“忘得这样彻底，以后定然要带你重游故地。”
大人说完那番在无忧看来堪称惊悚的话之后，并不急着要她做出反应，让她好好想想。于是无忧也不用做出多余的表情了，一脸木然地度过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宴会，一脸木然地随大人走回院子，一脸木然地进了自己的房间，一脸木然地抱着被子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一夜不成眠。
一夜之后，一脸木然变成熊猫眼。当无忧打着哈欠茫然地走出房间，看到那个坐在树下悠闲看书容光焕发的男子，简直就是出离愤怒了。
当然愤怒的对象不是大人，而是她自己。
真是蠢啊，明明知道这个为老不尊的大神看上去虽是个一本正经的冰山面瘫，却是个极爱开玩笑的主儿，而且总是出其不意，一针见血，捏人七寸。
无忧慢吞吞地走过去：“大人。”
“嗯。”沧溟随意地答应一声，又翻过一页纸，披散的长发蜿蜒地铺了一地，“今天怎么这么早？”
罪魁祸首好像没有资格问这种问题吧！
无忧屈膝跪坐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梳子，熟练地替大人将发束好，用一把乌玉簪固定住，点点头，才笑答道：“今日不知是何方仙者当值，天气竟是格外的好，无忧便早起出来走走。”
他不置可否地挑起眉：“有时间出来走走，看来你是想好了？”
无忧再次被雷劈了一回。
“大人，您确定您不是在开玩笑？”
他抬眼看她：“这个玩笑除了会让我多出一个一无是处的拖油瓶以外，你认为还会有什么？”言外之意就是，他并没有和她开玩笑，这回是玩真的。
无忧忽然窃喜了一回，又纠结了一回，再窃喜一回，再纠结一回。
诚然，能被大人看上无疑是一件再有面子不过的事情了。然而纠结的是，她不知道大人是看上了她哪一点。最最重要的是，若她答应了，以后和大人一起过日子，她一定斗不过大人；但若她拒绝了，凭大人的小心眼程度，大人也一定不会放过她。
总之就是无论做出怎样的抉择，结局都会很悲剧，这简直就是强抢民女啊！
反正都是要去地府免费一日游的，无忧决定当个明白鬼：“大人，您究竟看上了无忧哪一点啊？”
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无忧决定换个阵亡缘由：“大人，您似乎比无忧大很多啊。”
大人终于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无忧在心里快速地计算了一下，道：“大人，无忧活的岁数，大概还不到您的零头吧？”
大人抬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无忧定定神，道：“大人与天同寿，乃远古大神，这辈分，简直就是六界的祖先啊。”
沧溟干脆扔了书，单手撑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无忧。
无忧略带兴奋地真切热忱地问道：“大人莫非有和自己后代谈恋爱的癖好？”
大人的口味真心太重了啊。
大人漫不经意地眯起眼睛：“莫说我没有子嗣，就算我有，无忧，你觉得会像你这般无用吗？”
无忧默默地撇过头去。还说什么喜欢她呢，这样贬她，这喜欢到底是多没有诚意啊。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想好了没有？”
其实这行为可以划分到逼婚的范围吧？
无忧为难地斟酌了一阵，一狠心，豁出去了：“大人，我想好了！”
“嗯。”
“我答应。”
“嗯。”平静的眉目波澜不惊，仿佛早就知道她的回答。
可是，如果她没有看错，大人千年不化的眼底，似乎蕴了一丝笑意，修长的手指，似乎也微微抖了一下。
无忧忽然间就舒畅了。
其实跟了大人这么久，要真说对大人没感觉那是骗人的，毕竟大人实在是太强大了，硬件设施真是无可挑剔。至于说性格，无忧也早就习惯了。不过鉴于之前他对其他人粗暴而简单的拒绝，无忧还是十分的谨慎，甚至于要把这种奇怪而不可思议的仰慕掐死在摇篮里。但现在是大人主动，呃，应该是坦白心意告白，无忧觉得自己也不应该拐弯抹角，索性就试试看吧。
试试看的直接好处就是，她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翻身了！
自无忧答应沧溟之后，两人直接开启了一种十分怪异而又和谐的相处模式。最直观的好处就是，大人再也不会把她不当女人一般地差遣了。
顶替无忧工作的倒霉蛋是这座城里的土地老儿，好吧，也许不该叫他老儿。原本无忧是打算让大人把大护法或是魔界大将叫来做苦工的，没想到却被大人一票否决，随意地把土地老儿拘上来当仆人。结果第二天被传唤上来的土地老儿就换成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瞧着他这身板儿，无忧极是担心他会把那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土地庙给挤垮。
问及原来的土地老儿的去向，壮汉极是憨厚地挠挠头回答道：“大概是任期已满，不用当这地仙，飞升去了九重天了吧。”
若真是如此，那就难怪天界衰微至斯，老是被魔界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了，连土地老儿那种程度的老滑头都收，还能有何作为？
但其实天界也并非如此不堪，那老滑头定然是感觉到在此处工作的危险性，偷偷使了手段向上级申请，和憨厚壮汉换了职位。
无忧非常能够理解他的做法，伴君如伴虎啊，何况这只虎还不是一般的阴晴不定。
人换就换了，沧溟也懒得为了一个临时工费多少心力。就这样凑合着用吧，反正也用不了多久，只要这新来的土地任劳任怨就行。
自从经历了那场勉强应该能算得上是告白的诡异事件之后，无忧就觉得她和大人之间的相处，似乎多了一点点尴尬的氛围。看到大人的时候她觉得有点尴尬，看到大人在看自己的时候她也觉得有点尴尬，听到大人说话的时候她觉得有点尴尬，听到大人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她就觉得更尴尬了……诸如此类，不可胜数。
这是近千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让发现这一点的无忧甚为烦恼。
虽然旁观过不少爱情故事，但她本人毫无实践经历，在遭遇突发情况时，完全没办法处理。可是任它再如何尴尬，大人的茶水、饮食她都还是一如既往地要处理妥当—大人不可能把这种细致的任务交给那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壮汉，又不可能自己亲自动手，只能让无忧上阵。
伺候大人饭毕，无忧告退：“大人，无忧想出去走走。”其实还是仗着他现在的喜欢，她才敢提出此要求。
沧溟微不可见地皱皱眉，却很快恢复成漫不经意的模样，单手撑着下颏，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会儿。只能见到她低着头，表情却极为从容，随后点点头应了她：“好。”
萧瑟清秋，冷寂近冬。花园里草木皆枯，衰败的秋草在风里打着寒战，抖抖地缩成一团。这满眼景象都颓圮得令人难以打起精神来，无忧觉得唯一还能让人爽心悦目一点的，莫过于这独属于秋天的天高气爽了。
无忧双手负在身后，随意地在园中乱逛。这好歹也是王府的花园好不好，怎的就衰败至此？实在有失身份得很啊！转了半日，脚都走得酸疼，可见的景致依然没有几处，让无忧不免叹惜。
转过一处飞檐绘壁的凉亭，其下堆了几方皲裂的苍石，无忧循着点缀了几处青苔的台阶缓步攀上，靠着凉亭的柱子，举起纤手搭在眉骨上，抬目远眺。一片金红斑澜的海洋突然闯入眼底，层林尽染，烈烈如火，似在燃烧着最后的年华，醉如胭脂灿如霞。其中又有一径小路取道而下，蜿蜒数里，犹如一条玉带缠在红叶林的腰间。
清风捎来林中低碎的絮语，无忧在石凳上坐下，舒适地靠着柱子，伸了个懒腰，准备在这儿先行打个盹儿，不去打扰林中鸳鸯的约会。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人间处处有奸情，萧瑟秋风今又起，正是捉奸好时机。哦，不，那男的又不是大人，算不得是捉奸，只能说正是偷情好时机。
眼睛合住，耳朵不由自主地就变得更加灵敏，连林子里的人说话声都捕捉得一清二楚，让无忧想不听都不行。但走得太久，一坐下来实在懒得再挪窝了，且将就着听吧，横竖于她无碍。
初夏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华丽到不可思议的梦。梦里有朦胧烛光，滟滟光华勾勒出男子优雅沉静的轮廓，唇角笑意温柔，目光犹如一泓春水，从容地谈着她从未见过的广阔世界，声音低沉而清澈，萦绕了一丝幽幽的桃花香，静静摇曳。
太美好了，醒来时她只觉得那是一场梦境。
初夏平静地起床揽衣，唤来墨镯，懒洋洋地由她伺候着梳洗。收拾已毕，正想出去走走，却被墨镯惊讶的声音绊住脚。
“小姐，您昨日回来，那么晚还喝了酒？”
她蓦然回首，目光定定地落在黑漆桌面上。
墨镯毫无察觉地收拾着桌上的一只酒杯和葫芦，絮絮叨叨地继续念着：“小姐啊，您本来就不会喝酒，在席间都有些醉了，回来怎么还在喝啊？”
初夏回过神来，蹭过去一把将玉葫芦抢到手，扯住她的袖子，皱皱鼻子，小猫儿似的，可怜兮兮地央告道：“好墨镯，别告诉我哥哥好不好？”
“……”不要每次犯了错就做出这副表情啊小姐！
“要是墨镯告诉哥哥了的话，我就惨了……”
“……王爷会责骂您也是因为他关心您啊小姐。”墨镯无奈扶额。
“可是你不说哥哥就不会知道了嘛！”知道墨镯只要说出这句话就不会有事了，初夏小心地把葫芦收好，转头粲然一笑，“咱们走吧。”走到门口顺手把仰面躺在青石上晒肚皮的阿沐捞到怀里。这懒猫，待会儿再问它！
走在路上墨镯还在唠叨：“小姐，这葫芦墨镯以前好像没有见过啊……”
真是不胜其烦，初夏只好当作未闻，一路沉默。一直等到了哥哥住的院子，墨镯才肯闭嘴。
初夏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暗自钦佩。墨镯还真是和奶嬷在一起待的时间长了，功力见长啊。
婢女早已进去通报，故等初夏到大厅的时候，乔烨已经在主座上等待了。见她散漫而来，不禁笑道：“怎么今儿起得这么早？”
初夏慢吞吞地行礼请安，一板一眼道：“哥哥早。初夏因昨儿晚上多喝了一点酒，睡得早，故今儿早晨起得也早。”
乔烨忍不住想逗一下自己睡眼惺忪的妹妹，故意严肃道：“既然如此，以后便如今日一般早起吧。”
初夏揉眼睛的手都僵硬了。
“哥哥！”
“不愿意？”
初夏猛点头，小鸡啄米似的，这会儿反应倒是奇快。
“这可不行，哥哥平日都是这时辰起来，初夏不应该和哥哥一样吗？”
初夏做了半天的心理斗争，最后还是只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点头。
“算了，不捉弄你了。”乔烨面色一正，“初夏喜不喜欢陶先生？”
“……”某人的脸色顿时红到脖子根儿。
“和哥哥说实话。”
“……”话虽如此，可是突然让一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少女开口告白，这种事情实在是……实在是太让人难以启齿了吧！
“看样子初夏好像不喜欢陶先生呢。”他故意低头做为难状，“算了，反正我也舍不得初夏，先留在身边再说。要是先生再来找我要人，就把你三姐姐配给他好了。”
“……咦？”再来？这意思不就是……不就是先生来找过哥哥了吗？
乔烨的表情看上去像是越想越高兴，大拇指上笼着的那枚扳指敲击在椅背上，发出尖利的脆响。“你三姐姐除了娇气了点儿以外，其他都是极好的。要容貌有容貌，要才华有才华，琴棋书画、吟诗作对那是无所不通无所不晓。”
初夏配合他干笑。
三姐姐会不会吟诗她是不知道，但是“作对”这种事情，这府里她称第二，就压根儿没人敢称第一。要是三姐姐嫁出去了，府里的争执事件基本上就可以杜绝。所以三姐姐出嫁，从本质上来讲，其实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但是她将要嫁的人是陶先生。如此，一切都变味了。
“初夏丫头，真不动心？”
初夏脸红似胭脂：“哥哥！”
“唉，罢了，女大不中留，我是你哥哥，还能不知道你的心吗？”说着神情倒敛了起来，“这事暂且先缓一缓，等你到年龄了再谈，现在不过是知会你一声。初夏丫头，去吧。”
“是！”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直到她懵懵懂懂地走到花园里，脑子还没能转过来。
初夏打发墨镯去四姐姐那里取东西，随意地把她支走，才握住阿沐的小肉爪，认真问道：“阿沐，你听到哥哥的话了，对吧？”
阿沐舔舔爪子，点头：“嗯。”
“哥哥说，要把我许配给先生，对吧？”
阿沐抖抖耳朵，点头：“嗯。”
“昨天夜里，先生来过了，对吧？”
阿沐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声音有点含糊不清：“嗯。”
“阿沐，我觉得我像是在做梦……”
阿沐还继续点头：“嗯。”
初夏无视它，自顾自地一边走一边道：“可是，先生为什么想娶我呢？”
少女情窦初开，得到那人的回应，却依然有许多不安，难以放下。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就是想喽。蝴蝶，你就是喜欢想太多。”
“可、可是我就是不明白先生为什么会想娶我啊。”
阿沐一副经验老到的模样，摇头晃脑道：“这种事情，不明白就不要明白啦。”它纯粹是因为懒得思考！
初夏摸摸额头：“阿沐，我觉得自己有点笨。”
清亮的猫眼掠过她的脸：“你才知道你自己笨啊？”
“和你来讨论这种事情，我果然太傻了啊。”
初夏手一松，阿沐轻巧地翻身跳到地上，“喵”了一声，天真无邪地望着她：“我也觉得你挺傻的。”
初夏果断地转身就走：“不要跟着我。”
你这只蠢到没下限的猫妖！怪不得修炼了上万年都没能化作人形，实在是有够蠢的！
一个人在落叶旁织的树林里散步，旋舞的红叶拂落了初夏一身。她左顾右盼，脚下的步伐看似散漫，实则非常有目标性，径直走向树林深处的石凳。此处少有人来，这也是她随意乱逛时碰巧发现的，石凳石椅都算不得精巧，不过是胜在应景。
远远地就看见石凳上坐着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初夏的心莫名一紧，身不由己地朝着红叶深处继续走去。
啪。黑色的琉璃棋子声音清脆地落在棋盘上，映得那羊脂玉般的手指越发白皙，无暇剔透。听到细碎的脚步声，陶先生才抬眼望去，笑容慵懒：“七小姐。”
初夏蓦地顿住脚步。
方才听到哥哥的一席话，心中正是慌乱之际，现在却突然又遇到先生，她实在是手足无措。
“怎么了？”陶先生神色平淡地把目光转回棋盘上，手里执了一颗黑子，似在思索如何破解残局，眉目淡然，语气却极是温柔，“为何停下？”皱皱眉，在棋盘一角撂下棋子，“可是七小姐觉得在下难以亲近？”
“没有！”初夏忙解释道，“先生很温柔，怎么会难以亲近？”
他终于抬眸看向她，眼底浮动着的温柔甜蜜柔腻，声音也极为低沉，仿佛氤氲着一层细纱般的薄雾，那样的蛊惑，简直能让人顿时陷入幻境：“那可是因为在下找王爷向你提亲，你厌弃我，不愿嫁与我？”
无忧懒懒地把衣袖覆到脸上，做沉睡状。这种勇敢告白直率至斯的青年可谓是古来罕见，漂亮的七小姐，不牢牢抓住时机的话，先生他就被别人拐跑了啊。
“无忧，听得愉快吗？”低沉冷清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的。
本来大人和她说话，不说要她态度有多恭谨，起码也应该站起来算作是礼节吧。不过躺在这里太舒服了，无忧实在不愿起身。既然是大人告白在先，就算她现在恃宠而骄一下应该也没多大关系吧。
经过慎重考虑过后，无忧真没有起身，只笑道：“大人也有闲心出来逛逛这园子？”
在魔界，宫殿里的花园比这里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景色秀丽，占地辽阔，风格多变。既有古典山水浓墨的清新淡雅，又兼容抽象后现代派的神魔乱舞，一日之内，一园之间，而气候不齐，时空不同也。
即便那样的园子无忧也没见他有多大的兴趣，顶多就是在苍镜湖旁钓钓鱼、看看书罢了，如今倒还真是稀奇。
沧溟捏诀变出一块毯子，扔给她：“这样的天气还敢在凉亭里睡觉，无忧，你长进了！”
就算被封了法力，她也不至于弱到这种地步吧。如果这么轻易就被天气撂到，她哪儿还有那个老脸说自己其实是个神仙啊？当然，对于这块毯子，无忧自是毫无反抗，乖乖盖好。其实不是她没骨气，主要是在这种时候忤逆大人绝对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尤其是当大人还是一片好心的时候，忤逆的结果就是直接被秒杀。
“专门出来偷听别人的对话？”
她哪里有这般没节操！碰巧了而已：“无忧只是睡觉而已，这纯粹是意外。”
沧溟垂眸坐下，长发坠在石椅上，倒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美来：“回去吧。”
“……哦。”虽然并非爱好八卦之人，但想到要告别谈情说爱的睡前益智故事，无忧多少还是有些不舍。
大人淡淡地提醒她：“别人的事情，听听就好，你可别蠢到随便和他们有所交集。”
“无忧明白！所有人类都是我未来的潜在客户，吾应礼敬之，而非亲近也！”
那边厢少女声音弱似蚊蚋：“初夏没有。”
“没有厌弃我，那便是喜欢我了？”那声音甜得似蜜，隔着清凉的空气，滚烫地熨进人的耳朵里，麻痹掉大片的神经。
脸色绯红的初夏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红叶，支支吾吾的就是难以说出口。
陶先生起身，走到她跟前，俯身在她耳边轻笑出声，呼出的气息亲昵地拂在她的耳畔：“是不是，初夏喜不喜欢我呢？”声音虽然低柔，却一定要逼出一个答案来。
初夏艰难开口：“陶先生……”
修长的手指竖到她柔软的唇间：“傻姑娘，叫我之华。”
初夏到底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哪里经历过这般阵势。从前在族里的时候，长老们把她管得紧，虽知男女之情，却从不曾动心。后来到这王府来报恩，借用的偏偏又是一个千金小姐的身躯，从小被养在深闺，简直就是与世隔绝，那些事情就更了解不到什么了。
她唯一经历过的，便是这场漫长的暗恋。
她以为会很漫长很漫长，漫长到没有尽头，没有人知晓，但如今却偏偏有了结局。
这一点让她很是手足无措。
那魅惑的声音还拂在耳侧，甜腻地撩红了她原本白嫩的耳垂，耳朵似染上了断霞斜欹，顺着纤细的脖颈蔓延下去。
“叫我之华。”低柔沉静的声音含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教人也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意思，细细地呐出口：“之华。”
“你可愿意嫁给我？”他微微一笑，清澈的眼底蓄满微微的亮光。
记不清她有没有点头，也记不清先生牵着她的手送她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话，更记不清沿途是何感觉。她只知道等她一个人在窗边呆呆地坐了很久之后，她的大脑才开始重新启动。
实在是混乱，今天，实在是太混乱了。
早上醒来之时她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再不想醒来，于是就仿佛把这个梦延续到现在。可是她很清楚，这一切都不是做梦。
“阿沐阿沐！”
“喵。”毛色斑驳的小猫踩着优雅的猫步缓缓踱进来，阳光给它素来保养得当的皮毛镀上一层金边，看上去神圣庄严得不得了，“干吗？”
“你说我要是嫁给先生了，这恩是算报完了还是没报完呢？”
神圣庄严的猫歪歪头翻了个白眼：“你说呢？”
“我觉得我报完了啊。阿沐，你看，是哥哥把我嫁出去的，我总不能违逆他吧？”初夏想着还觉得挺高兴的，“所以我应该是可以嫁给先生的吧？”
“成天嫁啊娶啊的，要是让教你礼仪的嬷嬷听到，她肯定要哭死啊。”
“咦？不可以吗？”
阿沐跳到小几上，伸出锋利的爪子指甲戳了块桃酥出来，用小肉爪捧着，吭嗤咬了一口，嚼着甜甜的点心一脸幸福的同时说话还那么毒：“我看我的话说得早了点。”
“可、可是……”
“不过呢，身为咱妖界的女子，大胆追求真爱才是真理，人类的矜持什么的都通通甩开！这样才有妖女风范嘛！其实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没咱妖类的气质，可是如今看来，你倒还真是深藏不露嘛！”
这一长串怎么听都不像是篇好话啊。
“所谓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哥哥他才能被你钓到手。既然你还不是先生的妻子，那么你要加油了啊蝴蝶！”
听起来似乎很鼓舞士气很深刻的样子，初夏认真道：“阿沐，我明白了。”
“说。”
“我要好好地了解先生，这样嫁过去以后我才能当个好妻子！”
阿沐啃了口点心：“继续。”
初夏期盼地看着它，眼里闪烁着光芒：“所以阿沐，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悠闲吃点心的猫警惕了：“什么事？”
初夏红了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你去先生那边观察一下好不好？”
“……啊？”叼在嘴里的桃酥一下子就跌下来，还滚了两圈，沾上不少灰尘。
“阿沐一定可以的！你想想，你可是一只猫啊！先生再如何谨慎，也一定不会在意你这只猫的！”
“……我可以拒绝吗？”阿沐纠结得连尾巴都蜷缩起来了，浑身的毛开始竖立，看着毛茸茸的一团，倒是极可爱的。
初夏笑道：“阿沐，拜托啦！”
阿沐跳下来就往外跑，头也不回地撂下三个字：“算你狠！”
哎呀，长老们对她怎是一个宠字了得啊！在来人间报恩之前就预料到阿沐这个不靠谱的家伙不会认真听她的话，所以在它身上下了一个咒。平常都还好，可每当初夏说“阿沐，拜托啦”的时候，就是再不愿意，它也只能按初夏的意思行事。
这对于向来自诩是“妖界第一潇洒猫”的阿沐来说，是一种怎样的奇耻大辱啊！
无忧摇着白绸画扇坐在院里的那架秋千上，左手持了个话本子，就着这算不得明媚的秋光闲散地看了一回。
不过是最俗套的才子佳人和书生小姐，一样的套路，一样的招数，甚至连说的话都几乎类似，连司命写的命格都比这些要来的好得多，有趣得多，可是其中却有句话极为有趣。
姻缘天定，莫敌人心。人心易改，无关沧海。
说得多好。姻缘虽有天定，却难敌爱情一瞬。爱情虽有一瞬，却明白人心易改。变心不是因为沧海桑田的漫长等待，而是因为不再爱了。
无忧索性收了东西回房煮茶。
“呸！这什么东西！”无忧一口吐出自己亲手煮出的茶，嫌弃地皱皱眉。
骨头给她带的茶叶究竟是从哪儿来的？茶色如此奇怪，味道如此奇怪，连气味都是如此奇怪！居然用自己的茶壶煮出这种玩意儿，无忧被打击了。
一直持续到大人打发那位人高马大的土地来请她去吃饭，她依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告诉大人，我不吃了。”
土地老实地领命而去，后果就是大人亲自登门来请她。
无忧很是惶恐啊。莫名其妙地恃宠而骄了不说，现在居然还因为一个破话本子和一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茶郁闷了半天，竟敢违逆大人的意思不陪他一起用膳，实在是做得太过分，太放肆了！
虽说目前他们之间的关系才处于开始阶段，而且对于大人的年纪而言她也绝对不可能会老成黄脸婆，只不过啊……她对大人总还是心存畏惧—当然，这六界之人，没有不对大人心存忌惮的，畏惧很正常。只是当这畏惧存在于情侣之间时，那就显得不是一般的不正常了。
“无忧，你怎么了？”
无忧正看着窗外那株芭蕉呢，猛然间听到大人的声音，惊了一下，连忙起身让座：“大人。”
沧溟随意坐下，冷淡的脸上丝毫不见表情：“土地说你不高兴，你到底是怎么了？”
这位土地真是尽职尽责，着实令人佩服。
无忧笑了笑：“没有啊。”
他拢了拢袖子：“这么说，你是在怀疑本君的判断力？”
连“本君”都给逼出来了，看来是万万不可敷衍塞责的啊。
无忧琢磨着把这点破事儿放在心里确实不是她的风格，也不想因此而影响了自己的工作心情，遂将心事向大人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
听完之后，大人半晌都没有开口。无忧也不着急，闲闲地摇着扇子坐在窗边赏芭蕉，只可惜没香茗作伴。
很久之后，大人才站起来，唇角勾起，淡淡地微笑：“无忧，我倒觉得……”
“嗯？”无忧转过脸去看他，难得大人也这么正经地面对感情问题啊。
“现在是吃饭比较重要。”
“……”
大人牵了她的手往外面走，无忧踉跄地跟上。
在路上，却听到大人清淡的声音：“没关系，你慢慢习惯好了。”
从前习惯他当冷漠上司，现在习惯他是自己的男人，这个转变……有点忒大了，很有挑战性啊。
“反正时间有的是。”
无忧一听，眉头不由地舒展开来，尽量维持矜持地弯起唇线：“是，无忧会努力的。”
今年初冬气候颇寒，寒风凛冽，万物凋零。一场落雪过后，天地一片苍茫，整个世界银装素裹，恰似晶莹剔透的琉璃雕成，在淡薄的日光下，一片素光漫射，亮得逼人的眼。
屋子里摆了好几个火炉，都焚着上好的银霜炭，熏香鼎里还存了一把沉水香，烘得房间里暖香袭人，似乎连呼吸里都浸润着幽甜的暖香，初夏揉着眼睛靠在软榻边做针线。
先生备下厚礼再三请求，乔烨终于许下他与初夏的婚事，日子就定在来年初春。初夏这丫头正给自己准备嫁妆呢。别的不用她操心，哥哥都准备得极是稳妥。但这些针线却要自己亲自动手，饶是她如今这不分日夜地赶，到来年初春也不见得能做完呢。
做得久了，眼都涩了，初夏放下手里的活计，歪歪脖子，揉揉手指，伸了个懒腰，打算休息一会儿，接着再做。抬头正准备起身去给自己倒杯茶，视线里却忽然闯入一个身影，她怔了怔：“先生。”
原本安静坐在桌边的俊美男子起身斟了一杯热茶，递给她，笑道：“你叫我什么？”
她的脸红了红：“……之华。”伸手接过热气腾腾的茶杯，低声道，“多谢。”
“不必。”他握住她的手指，抚摩着纤白的指尖，“累不累？”
她只是摇头而已，并不说话。
“初夏丫头，在不高兴吗？”
“没有。”
他的声音简直就像这暖香一样，甜蜜柔软地把她包裹起来：“那便是在躲着我了？”
初夏诧异地抬眸：“不是。哥哥说成亲之前，我们不宜多见面。”
“所以你就真的不见我了？真是个狠心的姑娘。”
这屋子里实在是太温暖了，暖得初夏觉得自己都快要窒息了。她绯红了脸推他：“本来就是图个吉利嘛。都怪哥哥，日期定得这么早，我再不加紧都快来不及了。”
陶先生了解地站起来，倒是忍俊不禁地微微一笑，容颜艳丽，眉间便似盛开了一朵芙蓉，色如春晓之花：“丫头倒还学会下逐客令了。”
初夏亦笑颜明媚，灿若阳光。
目送陶先生远去，估计着他已经出了院门，初夏脸色顿时一变，一口鲜血喷出来，将心口上的衣裳染成湿漉漉的红色。
就仿佛从心里长出了一根荆棘，蔓伸开来，刺穿肌肤，在心口上开出一朵妖娆的花。
今年初冬，社会颇不安定，朝堂之上更是风起云涌。大臣中有升了又贬的，有贬了再贬的，有金科题名的，有春风得意的，世事百态，各不相同。在这种你乱我乱大家乱的情况下，各种阴谋诡计、权利营私闹哄哄一齐上阵，你方唱罢我登场，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彼此勾心斗角，不比最狠，只求更狠。
说到当朝皇帝，在位长达四十年之久，其实倒还算得上是个难得的明君—至少在听取御史进谏、减免赋税徭役、安抚百姓这方面做得还是很到位的。虽无甚大成就，但统治期间境内安定和平，百姓安居乐业，四海歌舞升平，也算是尽职尽责了。如若身体无碍，这皇位估计还可以一直坐下去。
只可惜早在一年前皇帝就被痼疾缠身，虽勉强撑了几个月，到底年纪大了，始终不敌恶疾，如今已经缠绵病榻好几个月了。期间都晕死过去好几回，棺材都准备好了，可他偏偏又咽不下这最后一口气，半死不活地吊在床上。
其实如果当朝的太子殿下稍微争口气，朝内也不至于乱到如此地步。可叹当今太子偏又是个整天只知花天酒地、寻花问柳的纨绔膏粱，喜好酒色，昏庸无道，不理政事，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想要坐稳皇位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故，没权势的想借此机会攀个高枝儿，谋造反的想凭此时机篡个皇位，大臣们站队的站队，倾轧的倾轧，朝里被分据为好几大版块。每个王爷身后都聚集着强大的人脉，麾下都有无数的门客智囊，为其出谋划策，指点江山，其中最有竞争力的当数无忧如今借住的乔王爷府了。
最具竞争力就意味着最具危险性，前两日这府里还闹刺客来着，大人懒得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忧即使想卖他个人情也无能为力，只好任由他被刺客活活刺了两剑。
要不说要当皇帝的人运气好得逆天呢，两剑皆刺中要害，乔烨愣是没死，两剂药一用，人照样恢复得好好的。可怜那刺客，人没杀死，反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连个陪葬的都没有，只好在黄泉路上和基本上不会开口的鬼差做伴。
以上，便是无忧在湖边的假山后面坐着钓鱼时，零零散散地从侍女们口中无意间听到的八卦。
话说回来，王府的侍女们还真是了不得，有差事的时候专业素质比谁都强，端茶送水刺绣女红样样来得；无事闲暇之余打听到的八卦也比常人猛得多，上到病得只剩下一口气的皇帝老子，下到某某大官最宠爱的小妾和谁偷情……凡是八卦，无所不知，无所不谈。
无忧从中选择有用信息摘录下来，就基本弄清了当前形势。
虽然她没兴趣凑这种人世间的热闹，但大人不说走，她也绝对不可能离开，在此旁观一下凡人勾心斗角倒也无妨。更何况那位漂亮娇俏的七小姐好事将至，她是乔烨最宠爱的妹妹，婚礼定然隆重华贵，应该也还值得瞧上一瞧。
人人喜气洋洋，处处锦绣盈眸。整个王府热闹难述，只见一派繁忙。华服的官员、夫人、小姐、公子皆携重礼来贺，王府门口车水马龙，华盖蔽天。王府执事一字排开，分工详尽，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分内之事，不敢有一丝马虎。花红礼轿，爆竹齐鸣，皆饰着华丽的红绸，轿角镶着镂空鎏金的雕花，在日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新郎虽身着大红礼服，却依然气质出尘，飘逸若仙，丝毫不损其绝世之美。新娘则无法看清容颜，但可见其身姿娉婷，落落有致，想来也是绝世佳人。
因王府七小姐天生性格羞怯且身体不好，故拜过天地之后，她便被丫头扶着回了新房。
酒席上喧嚣不堪，觥筹交错，划拳行令，闹得那叫一个喜庆。陶先生素日虽看上去性情温和，但事实上却是极为高华疏离，教旁人不免心生敬畏，故众人都不敢多灌他酒，也不敢如何难为他，不过是拉着他，不肯叫他回屋罢了。
夜有些深了，大人和无忧起身告辞，一同出了大厅。快走到院子的时候，一个身影从黑暗中闪出来拦在他们两人身前。无忧停下脚步，定睛看着眼前这个劫道之人，挑眉笑道：“哎哟，新娘子怎么出来了？”
初夏轮廓优美的脸半隐在黑暗里，静了很久，才缓缓道：“孟婆大人，小妖是前来归还您的寻魂卦的。”
无忧微微叹出一口气，劝道：“七小姐，虽然我需要灵魂，但并不想把你的喜事变成丧事，寻魂卦的事日后再还也不迟。”人家有原则的盗贼还红白事不盗呢。
“不会死的，以后乔府七小姐还会继续活下去，不会死在这里。”
无忧扯扯大人的袖子，抬头看着他，大人淡淡地道：“听她说下去。”
少女的每一句话坚定又清晰：“我已经知道您的规矩了，我只是想以自己的灵魂，换回另一个灵魂。我希望您能把乔初夏这具躯体里原本的灵魂叫回来，她应该还未轮回。我已经和先生拜过天地，此生无憾。您也知道，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倒不如成全了先生。”
“这倒不是不可以。”即便轮回了也能在地府里查到备案，无忧道，“我只是很奇怪你为何要换回乔初夏原来的灵魂啊，小蝴蝶，你不是很喜欢陶之华吗？”
一个月前锦囊里的寻魂卦又少了一卦，然后有关乔初夏身体里灵魂的信息就传了回来。
烂俗到了极点的开始。在她还是一只尚且不能化形的小雪蝶时，一日偷空出去游玩，结果在回来的路上一不小心撞在蜘蛛网上，怎么都挣不开。就在那只蜘蛛缓缓靠近想向她体内注入毒液之时，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拦在中间，温柔地捏住她的翅膀，把她悬空提起，小心地捧在手心，走到院子摊开手掌，声音温煦若阳光：“去吧。”
小雪蝶不甚明白地停了一会儿，勉强记清楚救命恩人的脸，然后稀里糊涂地振翅飞走了。
妖族报恩，各有特色，种族之间，并不相同。
譬如那狐狸一族的，被人救了，报恩一般就是和恩人来一段缠绵入骨的异族情未了，给人一段风花雪月的凄婉爱情。而她们雪蝶一族则选择以亲情为主，补偿恩人以他们最缺的亲情，照顾他们一辈子。故等到她能化形之后，长老们便亲自带着她到乔王府来报恩。
此时恰逢乔王府的七小姐诞辰，兴许是小孩子身体太弱，这孩子大病一场后没几天就快不行了。长老们当机立断，在府里布下障眼法，施展换魂大术，将她的灵魂换到七小姐的体内，然后把她自己的身体带回雪华殿好生保存起来，内丹则寄于乔烨体内，一来是为保证乔烨身体健康，二来也是为了温养内丹。
她和这具身体适应得非常完美，完全没有什么排斥反应，便从小以初夏之名陪伴自己的恩人成长。本来可以一直陪下去的，可惜前段时间府里闹刺客的时候，乔烨不幸中招，多亏了温养在他体内的内丹他才得以留下性命。
乔烨是活下来了，她却因此受到重创，本来修为就不高，此时内丹几乎全毁，灵魂亦遭受重伤，顶多还能再撑一年。
少女沉默不语，过了很久之后才听到她低低的声音：“他不爱我。”
“为什么？你不是都要和他成亲了吗？我听说可是他上门求亲的啊。”
她只是苦笑。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希望自己知道为什么。
犹记得深秋的那个下午，天气极好，天空高远，蓝得非常纯粹，万里无云，如平静的湖面。槐花的落蕊悄无声息地飘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空气里浮动着清澈的暗香，恬静怡人。
她原本是捧了书在书案边看的，不想阿沐却从先生那里回来了。
小小的猫咪刻意把脚步放得极轻，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毛茸茸的猫头耷拉着，平日里翘得老高的尾巴也垂下来了，活像是被人抢劫了。
初夏忍不住笑起来：“阿沐，你这是怎么了？”
阿沐抬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欲言又止。
“你该不会是又被三姐姐捉去了吧？她没有恶意的，上次你把她抓伤了她都没舍得打你，是真的很喜欢你哦。”
阿沐还是沉默不言。
初夏得意地一笑：“阿沐，拜托啦，说实话嘛。”
阿沐倏然一惊，缩着身子朝后退了一步，可是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吐出实情：“先生喜欢的人不是你。”
啪—书沉沉地坠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初夏唇角的笑容顿时凝固，屋子里安静得可怕。窗外风吹花枝轻轻摇曳，碰到窗柩上，白色的窗纸被打得簌簌直抖。仿佛过了很久，它才听到初夏低柔的声音：“阿沐，你在说什么呢？”
禁术还没有失效，就是再不情愿，阿沐也只能老老实实地道出实情：“陶先生其实是有数十万年道行的桃花妖，他爱的是这具身体原来的灵魂。”
“原本的……灵魂？”
“是的，这躯原本的灵魂原也是个妖精，不过因犯了事，所以被打下人间，只要经历九个轮回便可恢复原身。陶先生一直都守着她，陪着她轮回转世。”
初夏莫名地想要微笑。
原来这一切不过都是一场大错。她爱他是错，她误以为他爱她更是错。
先生擅唱戏，她以为自己终于也可以在这场戏里了，哪知这场戏，从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是属于她的。是她一直自以为是，盲目地陷了进去，无法自拔。
“既然你不便说，我也不想勉强。”无忧抬手取出雾萝骨笛，光滑笛身在明澈的月光里泛出莹润的紫光，映得无忧手掌心都覆上一层朦胧的浅紫光华。清澈如洗的月光里，只见手持骨笛的女子目光转盼，眼波欲流，精致的脸上有莹光流转，唇角绽开一朵璀璨的花来。无忧持笛，声音清淡得似这夜里的无边月华：“做出决定了吗？以汝之灵魂，换取原本之魂？”
初夏坚定道：“是的。”
一旁的大人却轻笑出声。在这种严肃的场合下拜托您稍微正经一点好不好啊！
因着要做正事了，大人不插手，只暂时帮无忧解开她身上的封印，限下时间之后，便毫无表示地袖手旁观起来。
力量潮水般地涌向经脉，无忧全身宛如被浸泡在温泉里一样，让她不由舒畅地叹出口气，力量在手才是王道，只可惜存在时间限制。
无忧以手指敲着笛身：“大人，无忧能否请教您一个问题？”
他颔首：“说。”
“大人可知，这原本的灵魂轮回了没有？”
“没有。”
“那就好，开启地府的域门太麻烦，判官也忒唠叨了点，查个纪录不被他烦死才怪。”
无忧将雾萝骨笛横到唇边：“幸好没轮回，那就用雾萝骨笛叫她回来好了。”
笛声悠扬清婉，染了月夜的霜华，带着潮湿的寒冷，缓缓地自笛管里流淌而出。音波在空气里散开，宛如蜻蜓点水，荡漾起数圈透明的涟漪，幽幽地传进人的耳里。
无忧斜倚在花枝旁沉静吹笛，大人负手于身后，难得温和地看着她。唯有小雪蝶闭上了眼睛，眸中似有泪水沁出。
褪色的过去，苍白的回忆，所有岑寂的灰烬，全部都在这笛声里重新闪现，镀上斑驳的色彩。那容颜，倾世美丽，眼里似蕴了一泓春水，只要含笑看她一眼，便能让她永世沉沦。
他在台上的戏，红尘妩媚，盛世繁华。那样水袖一展，兰指轻掐，演尽世间妖娆柔婉，引得台下众人痴迷若梦。
她曾经也被迷惑，台上和台下，她是那样地迷恋这个男子，情愿和他一起演下去，就算这感情没有半分是属于自己的也无所谓。
可是这世间，最可怕的是造化，再加上无常二字，便是难抵的劫。
记忆的尽头，她看到前方有微光弥漫，有一个人逆光站着，却不肯回头。
清越笛声穿林渡水，弥散在无际的浩渺夜空里，在暗烈的夜色中回旋。周身的空间开始幻化，空中盛开了无数朵缥缈的桃花，每一朵，似乎藏了一场梦，藏了一整个世界。花雨晶莹，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融化在瞳孔里，触衣即逝。
笛声渐渐低落下去，不复先前的明亮悠扬，但却有什么东西，借由笛声悄悄传递给了她，心中似乎有某样未知的东西要破茧而出。
不远处忽有琴声突兀响起，起势极快，手法纯熟，铮铮琴音透过漫天的桃花雨，依稀可见那张冷若冰霜的倾世容颜。
无忧心中一惊，皱眉抬眸望去，笛声依然未断。
召魂术隶属禁术，大忌是中途被人打断。
这琴音里还含有妖力，陶先生绝对是故意为之。
沧溟指间光芒一闪而过，随即敛尽，只微微一笑，并不打算助无忧一把。
大人不出手，无忧只能自力更生，边召魂边和那陶先生斗起法来。
这边笛声重新变得清越，那边琴音也越发凌厉起来，如同金石初破，音波凝线向无忧袭去，角度极其刁钻，速度迅捷地游移过来。无忧侧身而避，松开两指，婉转笛声恰好挡住突然袭来的琴音。
陶先生冷哼一声，忽作变徵之音，音调陡然紧绷上扬，音韵可裂金石。一时间幻境皆散，清风明月，天空地静，天地着实一片清明。
被这琴声一扰，初夏已有了醒转的趋势。
笛声依然袅袅似烟，不绝如缕，竭力抵抗着琴音。
陶先生活的岁数是无忧的十多倍，修为自然远在她之上，加之此人对音攻的钻研极深，若非雾萝骨笛乃上古神器，就算无忧对音律了解得够深刻，她也无法在这样的琴声下支撑这么久！
陶先生十指晶莹如玉，在琴弦上灵动地舞蹈，音律便似高山流水，阳春白雪，慢慢地变得悠扬。
空间里忽又开始演化出幻境，绯色花瓣纷纷扬扬飘洒，落在沉睡的初夏身上，慢慢地融化到她的身体里。小小的雪蝶扇动着纸一般的薄翼，在缤纷的落花里穿行，白色的翅膀在空气里画过一道流光，婀娜地舞动。
如果此时她在和别人打架，那么无忧巴不得大人出手帮她教训一下对方。但是这回是音攻，那就得另当别论了。这辈子无忧唯一能拿得出手、上得了台面的就是对毒药的研究、耐性和音攻了。这时候帮她，那就是瞧不起她的专业素质！
无忧神色凝重，纤纤素手横抬紫笛，气息悠长，暗蕴仙力，将音化形。笛声散落在夜风里，转眼化作无数银针，急速射向那边席地而坐的男子，密集凌厉。
陶先生挑弦而迎，手指似蝴蝶蹁跹，音波似涟漪以他为中心荡开，宛如绵绵不绝的波涛，以柔克之，将漫天闪着寒光的银针尽数撞得粉碎。琴音渺渺，揉、绰、注、撞、走、飞、推，陶先生手法精纯而熟练，从容地勾弦按徽，抚出清丽乐章。
无忧暗赞一声，目光流转，后来索性闭目凝神吹奏起来。
紫色骨笛在唇边泛起一圈光晕，映得绯唇都染上紫华。笛声细腻清扬，仿佛空谷绝响，缠绵地吹进每个人的梦里，唤醒一朵花开的心情。
是谁的声音……在呼唤着她？
似乎有一个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熟悉又陌生。
在黑暗的深渊即将吞没她的时候，似乎有一道光，不畏这深不见底的黑暗，执着地照进来。她迟疑片刻，终于缓慢地伸出手去，努力想要抓住这一抹微光，她的最后一抹微光。
见初夏即将从幻境里摆脱出来，无忧心中大惊，笛声遂然转促。
抚琴的男子忽然扬眉一笑：“魔君大人，我说你倒是管一管帝后，别让她在这儿添乱啊。”
一句话意外地取悦了沧溟，也成功地让无忧怔了一下。
笛声暂顿，召魂术中止，宣告失败。
几乎就在同时，琴声大作，旋律从琴弦倾泻而出，将少女笼罩到自己的音域中。
无忧嘴角抽搐：“就算你要阻止我，也不必用这种无耻的办法吧。”
陶先生反手收起古琴，把沉睡的少女抱过来，笑道：“在下权宜之计，还请帝后见谅。”
又是帝后！无忧打了个哆嗦，索性当作没听到。
帝后这二字，她自认是当不起的，可是如果否认，大人又会生气。这个陶之华，还真是个记仇的妖精啊。
无忧清了清嗓子，抚着骨笛，缓缓道：“陶先生，破坏契约，不可原谅哦。”
“帝后眼界甚高，恐怕……”
大人轻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她最大的兴趣爱好，便是收集无用的东西。”
明明就是无价之宝好不好！是大人的眼界太高，从不把那些东西当回事而已。无忧抬手摘下一朵花，置于鼻端嗅了嗅，叹了一口气：“陶先生，无忧并非是那喜欢狮子大开口的人。”
陶先生注视着怀中的少女，眸子里盛满了温柔，闻言，淡淡地开口道：“在下也知破坏契约乃大错，带累帝后蒙受如此损失，实在是过意不去，在下愿赠予帝后幽玄并蒂花，帝后以为如何？”
幽玄并蒂花比碧落蛇涎花的级别还要高，且是两朵，弥补她先前在天劫里遭受的损失可谓绰绰有余。可是这一次她损失的可是一个灵魂啊，一个绝对能让饕餮满意的灵魂。路经这里掐指演算的时候，无忧就对这个灵魂很满意了。要不然她能在这凡人的王府里窝这么久？如此昂贵的东西，岂是两朵幽玄并蒂花能相比得上的。
“另外，再加一瓶龙髓。”
龙髓，万年仙珍，为混沌源地衍生而出的不世宝物，一滴便是无价，一瓶那简直就是仙藏啊。这赔礼太大了，实在是要不起。
无忧干笑：“陶先生，无忧早就说过了，我并非是那狮子大开口的人，不必送出如此大礼。”这种逆天的东西，要了折寿啊。
“此虽仙珍，然帝后当得起。且若无帝后的雾萝骨笛为引，初夏也不会恢复原本的记忆。”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平静若水，完全看不出任何不舍的神情。
敢情是被当了一回枪使！
无忧想了想，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大人抬手挡了下来。她惊诧地抬眸，望见大人淡如月光的冰颜，玄衣胜夜：“收下，无忧。”
大人居然都动心了？
叫她收下然后再顺理成章地打劫她，这也太黑了：“是。”无忧笑了笑，底气十足地接过陶先生取出的幽玄并蒂花和一只小小的胭脂玉瓶，反手收进体内。左右是大人的旨意，折寿也折不到她的头上，不收白不收。
“走了，无忧。”
“哦。”无忧转身，不再在此地停留。
陶先生抱起少女，温柔的声音暖得似一汪春水：“初夏，初夏……”
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
少女行走在漫天的光点里，一只雪白的蝴蝶轻盈地绕着她飞舞，偶尔会停在她的指尖，但一触即离。
每一个光点里，都藏着一段被尘封的过往，闪着微弱的光。无尽的岁月，被截断成一道一道的天堑，欲横跨而过，回到原点，也是妄想。
少女终于停住脚步，茫然地站在原地四顾回望。
这是哪里来的笛声和琴音？笛声悠扬空明，琴音缠绵动听，音波在空间里都化为实质，肉眼可见。空气仿佛忽然间就变成了一片澄清的湖水，慢悠悠地，从湖心荡开数圈涟漪。
漫天光点飞舞旋转，在笛声和琴音的引导下，慢慢融合到一起，逐渐汇成一道悠长的岁月长河，熠熠生辉。
少女的神情渐渐由茫然转变成了悟。
原来她便是蝶，蝶便是她。
原来她和她本就是同一个灵魂。
原来先生喜欢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个而已。
其实遗忘是个意外，灵魂被一分为二更是一个意外。当年她过奈何桥的时候，正巧是无忧当值，忘忧茶储备不多，当天已经耗尽。一般来说，对于最后一个客人，无忧还是相当宽容的，没有忘忧茶了，要么就施个术法将他的记忆掩盖掉，要么就直接放他走，反正阎王老爷子也不会为了这种小事而把他好不容易请来的孟无忧赶走。最后只是可怜了司命，每逢这种情况，他都只能边抱怨边加班加点地替别人修改命格，真是要了命了。
可是那次阎王爷亲自下了法旨，称绝对不可让犯了事的初夏保存记忆轮回。无忧就投机取巧了一回，请饕餮帮她把灵魂分为两半，将有关陶之华的记忆剥离出来。一半的灵魂留有全部的记忆，投生到人类的身上，另一半的灵魂丧失所有回忆，宛如初生的婴儿，投生到一只小小的雪蝶身上。
本来挺好的一件事儿，可惜回忆太过沉重，一半的灵魂根本就承受不了这样的过去，一出生就要陷入沉睡。幸亏另一半的灵魂先入轮回修炼成妖，要报恩，便入主初夏的身体。
因为另一半灵魂的沉睡，所以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就是陶先生喜欢的人。
“初夏，醒醒，醒醒……”
眼睫宛如蝶翼轻颤，缓缓地掀起来，露出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澈大眼。
温柔的眼底仿佛一下子就盛满了潋滟的波光，他的手一紧：“初夏。”
少女眨眨眼睛，正欲起身：“陶先生。”
陶之华手臂收紧把她禁锢在怀里，温暖的气息拂动她的头发：“叫我什么？”
少女涨红了脸：“……之华。”陶之华还不满意，低头笑道：“初夏应该叫我什么？”
明明知道答案，可是那两个字在舌尖辗转了数遍，依然不能说出。
陶先生却不打算放过她，声音柔得似乎要溢出水来，一步一步地引导她：“说，叫我什么？”
少女的脸红得似那胭脂海棠，在月光里氤氲开去：“……夫……君。”细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宛如小猫。
“什么？”
“……夫君。”
头顶的那片花影映下来，枝叶清晰，恍如墨染，密密匝匝的，将两个人笼罩起来。
说到底，陶之华和初夏之间的种种曲折，无忧才是罪魁祸首，加之又收到了别人的厚礼，她只好把寻找灵魂的事情暂时缓一缓，先回地府一趟，给这事儿好好地善个后。
当初无忧当差不尽职，此时叫她来补救也绝无二话。大人也道在人间界久了，浊气太重，正好乘此机会回地府休息些日子。
无忧以为虽然她和大人已经婉转地互表心意，但毕竟还未公开，不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遂拒绝了大人要她搬去同住的提议，最终还是住回自己家里。
大人沉默半晌，冷冷地看着她，漂亮的眼睛里泛开一丝涟漪。
无忧忙解释道：“大人，实在不是无忧不相信大人的人品，大人绝对是君子中的君子，和大人同住无忧很是放心。只不过流言猛于虎，无忧不得不防啊。”
大人不听她的解释，轻飘飘地道：“流言？我听着怎么像是事实呢？无忧，我倒想问你一句，事实何须去防？”
说得就像是真的有了什么一样！
一句话就把无忧噎住。良久，无忧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叹道：“大人，我害羞，不敢与心上人同住一室。”
“哼。”口气听起来像是软了些。
无忧再接再厉：“您要体谅一个初次恋爱的人的心情！”
“是吗？”
动摇了动摇了！无忧乘胜追击：“您想想，住在一起难免会发生一些事情，若是有些东西被您看到了那岂不是很尴尬？”
“说得也对。”
无忧再行一礼：“多谢大人。”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无忧：“以后咱俩之间的这些虚礼都免了，你先回去吧。”
果然身份升级之后待遇也跟着升级了啊！既然大人都如此真心诚意地开了口，无忧也不好推辞，欣然应允道：“好。”
远远地就看到自家住宅前站了两个人模兽样的门神，无忧揉揉额头，笑着走过去：“牛头、马面，你们俩怎么来了？”
见到她，牛头顿时双眸一紧，殷勤地迎上来，殷勤地请她进门，殷勤地问候她：“孟婆婆，您回来了啊。”
无忧笑着应了一声，同样和马面打过招呼后便径自走进自家院子，牛头马面则一言不发尾随其后。无忧暗觉诧异，牛头马面今儿这是怎么啦？平日里总是叽里呱啦地讲个不停，嘴一张就再难闭口，今天可是安静得有些诡异啊。不过无忧也懒得去说，随他们了。
还是自家好啊，真有归属感啊……还未感叹完，无忧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牛头马面羞愧难当，嗫嚅道：“孟婆婆，没能保护好您的院子，实在是我等的过错……”话未说完便看见孟无忧微笑着转过头来，温和道：“说说看，这事是谁做的？”
牛头马面连忙摆手澄清道：“不是我们！”
“我知道。”就凭你们二人也产生不了这种可与原子弹爆炸相媲美的破坏力。
无忧很是爱惜这院子，花草树木皆为她亲手侍弄，依了她自己的喜好，假山亭榭无不精致，寒潭苍石点缀其中，院中古树参天，绿荫滋润，仙葩盛放，花影婆娑。羊肠石子小径纵横交错，西边还开辟了几块药田，其中养的数株万年灵药是无忧费尽心思从魔界移植来的，生得生机勃勃，灵气氤氲，瞧着极是喜人。别处不用再提，可就连院子角落里都长着郁郁葱葱的植株，无忧甚至还亲自动手扎了花篱将四周环了起来。这里没有四季变迁，没有风雨萧条，一直温暖如春，舒适怡人。
可如今呢？眼前所见的唯有一片废到不能再废的废墟，别说院子了，连房子都塌了大半，瓦砾砖块散得满地都是，那叫一个苍凉啊！现在除了“满目疮痍”这四个字以外，再没有别的词语可以用来形容无忧所见的场景了。
牛头结结巴巴道：“这个、这个……”
无忧咬牙：“是天界太子青涯对不对？”这里留存下来的气息绝对是那小子的！
马面气短心虚道：“……对。”
真正的愤怒已经很久都没有造访过无忧了，可是现在她真真儿的是怒火中烧到想动手。她深深吸气，借此平复心情，声音带着一丝跳动的怒意：“说细节！”
无忧待人向来都温和有礼，从不轻易与别人计较，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见无忧发火，顿时被镇住了，哆哆嗦嗦道：“前两日天界的太子殿下亲临地府来找您，您不在，他在您的院子里独自待了些时辰，结果就……”
无忧闭眼，揉揉太阳穴，无奈叹气，做出这种事情，他到底是有多恨她啊！亏她先前还不顾生命危险地去救他，真是不折不扣的白眼狼一只！别的毁掉了也就算了，可那数株生长了万载的灵药可是她的心头肉，一夕之间全被摧毁，教她如何不心头滴血啊。
“天界太子可有说些什么？”
“没、没有，他只是脸色很难看地走掉了。”
那样姿色绝世的少年郎，好好的天界太子他不当，怎生弄得和土匪似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无忧不愿久留伤心地，转身走出房子，看着地府这茫茫夜色，皱起眉头。凭她一个人，这里绝不可能恢复原状，少不得要去找大人帮帮忙。
可是大人听完她的话后，一点表示都没有，眉毛都没动一下，捏着一卷书坐在椅子上，修长晶莹的手指漫不经意地搭在书页上，淡淡地开口：“在我这里住下不就行了。”
“大人，不帮忙就算了。”敢情砸的不是您的房子，您当然不心疼。
“不是不帮。”大人合上书，抬眸看着脸上略带冷意的无忧，唇角隐隐勾起森冷的弧度，“这么多年，难得看到你生气，青涯那小子还真不错，居然可以牵制你的情绪。”
无忧恨得牙痒痒：“是啊，不错到让我起了和他动手的冲动。”
这么一说，连大人都明白她的怒气值到底有多高了。因为无忧的体质实在不行，所以她遇到事情从来都是智取而非武斗，靠的是脑子而非拳头，那小子让她有了动手的冲动，看来是真的触怒她了。大人也不愿在此时触她的霉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倒不是我懒得去帮你修复你的宝贝屋子，主要是没那必要，你又能在这里住几天？不去人间界了？”
“可是总不能把我的屋子荒废在那里吧……”
“大不了等你的灵魂收集完了以后我再帮你就是了。”
无忧含蓄地暗示：“我的万年灵药……”
眼前这女人是烂泥扶不上墙，大人也懒得说她了，直接答应道：“我会再给你的。”无忧满意了，唇角一勾，清丽眉眼间笑意灼人，却见她忽然转了转眼珠，笑道：“大人，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您转了这么多弯，费了这么心思，甚至还损失了数株万年灵药，是不是就是希望我能留下来和您住在一起啊？”
大人“哼”了一声，声音似乎很是不屑，但随即又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无忧原是开开玩笑调戏大人一下而已，不料大人居然直白地点头承认，让她猝不及防，千百年来都未曾红过的老脸忽然间就涌上了热意。
大人轻咳一声，凝视着无忧含笑的唇角，问道：“笑是因为高兴？”
无忧捂住脸，琢磨着情人之间到底诚实一点才好，遂点头道：“嗯……好像是吧……”
无忧在大人的宫殿里安家落户后，她在众人心中的身份又重新有了一个定位—远古神祇魔界魔君沧溟大人的女人。
帝后不是那么好当的，就算她现在是大人喜欢的人也不一定能当上帝后。若想登临帝后之位则必须要受九凤轮回大天劫，那是天地间最大的天劫，连沧溟大人都无法阻断。就凭无忧那实力、那体质、那水平，想要登帝后之位，基本属于天方夜谭。故谁都没有把她定义为帝后，包括她自己。
现在这状态，上了天就是婚前同居，无忧自己都觉得不会有未来的。不过活在当下嘛，想那么多干吗，说不定等她老死了大人都还没找到那个能当他帝后的彪悍女人呢。
就算处在大人的庇护之下，无忧也不会放开自己的责任不管，翌日就去找判官划生死簿了。
原先无忧在地府时就已深知判官的个性，其碎碎念的功力已经臻至惊天地泣鬼神的境界，地府中无人敢撄其锋。此次前来找他帮忙，无忧本已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结果甫一开口，就见判官点头如捣蒜。
无忧有点不可置信：“你……答应了？”
判官工作效率很高，当下便执笔翻开生死簿，一边寻找初夏的名字一边回答道：“助人为乐向来是我的传统美德，难道孟婆你没有发现？”
“你的美德，我发现得……”有点晚啊。
“世人皆醉我独醒，这世间太浑浊，唯我自清白，我这颗深藏在身躯里的火热而真诚的心你们自然发现不了啊……”
开始了开始了，终于开始了，这才是正常的判官嘛。
无忧充耳不闻，亲眼看见他在生死簿上将初夏的另一个名字划掉之后，道了谢，头也不回地向奈何桥那边走去。
听见无忧回来，暂时代理孟婆之位的那人连忙就告了病，称无法正常上班，希望无忧能重操旧业几日。这毕竟还是自己的工作，无忧也就答应下来。
今日到奈何桥时时辰甚早，尚未开工，无忧便在忘川河畔那开得极其热烈的曼珠沙华处拣了个位置，舒舒服服地躺下来打算小憩一下。不想没过多久，一段细微的对话便飘进无忧的耳里。
“小哥儿，你们就不能通融一下吗？这胎我是真的不想投！”是个男子的声音，烦躁且无奈。
随后冷冰冰的声音响起了：“这是地府的法则也是天地的法则，由不得你！”然后语气稍缓，“下一世你是个皇子，以后要当皇帝的，荣华富贵享不完，后宫佳丽看不尽，如此大好人生，你还有何不满？”
那男子闷闷道：“可我就是想当一头猪嘛。”
无忧淡淡地翘起唇角，这鬼虽然重口味了一点，但倒是挺有趣的嘛。
阴差狠狠地吸气，简直要咬碎一口牙：“当头猪有什么好的？能比当皇帝还好吗？”
那男的似乎在嘲笑阴差的无知：“完全没有可比性好不好！当皇帝那么累，军国大事后宫争权，大大小小林林总总哪一样不要他操心？还享富贵消受美人恩呢，不累死都是上天眷顾了，我才没那么傻呢！当猪多好啊，成天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能认识到上位者的艰辛不易，这名极度渴望当猪的鬼上辈子如果不是高官贵族，那就一定是思想极度深刻的神经病。
“成日吃了睡、睡了吃的，您能有点追求吗？”
“追求？这种东西猪是不需要的啦。”声音里透出一股得意的嘚瑟劲儿，这仁兄还真把自己当猪了不成？
阴差的语气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啊，咬牙切齿地劝告他：“猪死得早。”
他的语气更轻松了：“活得久是受罪。死得早，早投胎，早开始新的人生。”
阴差被气得不行：“死后会被吃。”
“很正常啊，生前别人伺候我，死后以身躯还别人的养育之恩，没什么不对的吧。”
阴差没再说话，无忧只听到有吸气磨牙的声音。
那男子又笑着开口道：“阴差大人，您看看您脖子上的阴灵项圈，若不是我死前托我兄弟多烧点钱给我，您以为那是从哪里来的？”
阴差瞬间急眼，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你以为贿赂阴差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啊？这么大声，想死啊！”
男子无动于衷地撇嘴：“反正我都已经死透了，再死还能往哪儿死？”
“比如再下一层地狱，反正也不是不可以。”
“大哥，不能这样啊，我可是给了钱的呀！”
“真是拿你没办法，好好的皇子不当，偏要当头猪……”
时辰差不多了，无忧咳了两声提醒那正在讨价还价的一鬼一官，缓缓起身，从曼珠沙华花花丛里坐起来，掸掸身上的灰，淡淡地看向他们。
阴差瞬间石化，那只鬼毫无知觉，眼睛一亮，目光黏在无忧身上，口水哗啦啦地流：“美人啊，地府还有这等美色……”
无忧眼睛微微一眯，阴差惊醒过来，连忙捂住他的嘴，向无忧赔笑道：“孟婆大人，您可别听他的胡话，他这张嘴啊，就是贱得很！”
“唔唔唔……”
无忧罔若未闻，慢腾腾地朝他们走去。阴差动都不敢动，腿都软了，在心里将那鬼痛骂了无数遍，可还是得堆起笑脸来：“您大人不计小人过，犯不着和他生气……”
无忧还是一言不发，脸色也不变，直直地走过去。
阴差把那只鬼勒得直翻白眼，手脚并用地挣扎，抖着嗓子道：“孟婆大人，您可千万别和我们计较啊……欸？孟婆大人？”
见无忧像个没事人一样和他们擦肩而过，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无忧头也未回，只淡淡地提醒道：“开工了。”
阴差擦擦额上冷汗，庆幸道：“多谢孟婆大人。”
无忧不答，把手负在身后，姿态洒然。
阴差终于把手放开，那鬼捂着咽喉喘着气，咳嗽了半天：“你、你干吗啊？那女人……咳咳……那女人是谁啊？”
“不要叫孟婆大人为‘那女人’，否则就把你扔进忘川！”
那只鬼顿了半天才敢开口：“孟婆大人……是谁？”
“魔君大人喜欢的人啊。”
瞬间石化。
奈何桥，不是诗情画意的西湖断桥，而是生离死别的魂断蓝桥。这里作为最佳的告白地点、徇情绝地而闻名六界。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活物多了，啥妖怪都有。每隔些日子便有情侣在这桥边凄凄切切哭哭啼啼不忍别离，哭着哭着激动了，携手双双跃下波涛汹涌的忘川，从此永世不得超生。今日也有这样一对情侣在此。
无忧对此实在是理解无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得灵魂在，来生再相爱嘛！何必如此不给自己留后路呢？
这样的戏码隔段时间来上那么几次，无忧都快要麻木了。遂现在面对眼前的境况，无忧没有半分惊讶，面无表情地把茶杯递给面前这个姿色不错的女人：“请。”
“不许喝！凝儿，不许喝，我不许你忘了我！”桥下一男子被两名阴差紧紧钳制住，欲挣不得，怒得双眸充血，目眦迸裂，暴怒嘶吼道，“喂，死老太婆，不许给她喝！”
死老太婆啊……无忧认真忖度片刻，自觉以自己的年龄是万万当不起“老太婆”这三个字的，便不理会在那儿发疯的男人，只温和地一笑：“请你快一点。”又指了指她身后的长龙，笑道，“还有很多人呢。”
那女子犹豫不决，美目含泪凄婉哀怨地凝望着他，此情此景，看了实在令人肝肠寸断。
可是这些人中不包括无忧。无忧铁石心肠，丝毫不为之动心，照例公事公办：“不遵循地府的规矩，他的下场会很惨哦。”
女子惊怒地回瞪无忧。
无忧眼观鼻，鼻观心，不理会她的视线。随她瞪，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凝儿，不要听那老太婆的话！我宁愿接受处罚，无论怎样都没有关系，可是你不要忘记我！”那边又传来男人疯狂的怒吼声，女子又哀哀地望着无忧。
其实对于纯情少年的真诚求爱之旅，无忧还是挺支持的，不过对于喊自己老太婆的纯情少年的真诚求爱之旅，那还是能堵就堵吧。
无忧抬眸，淡淡地开口：“再不喝，我就让他们动手了啊。”
“……动手？”
无忧说得不痛不痒：“把他扔进忘川啊。怎么？你想跟着一起殉情？我可以让他们把你顺便扔下去。”
女子狠狠地咬牙：“你可真冷血。”
“哦。”无所谓，完成工作就行。
那女子望了他最后一眼，接过茶杯，闭上眼睛，决绝地灌进口内。
“凝儿—凝儿—”声音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哟！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眼神一片清明，宛如初生婴儿一般澄澈，像白纸一样纯洁，没有任何回忆或痛苦。听到那男人的嘶吼，她头也没回，漠然地走进轮回之门。
“好了好了，下一位！”无忧拍拍手掌，“那边的，如果他再吵就把他扔到油锅里去炸上一天，看他还老实不老实。”
“是！”
一夜下来，就算没什么体力活儿，但实打实地站了一夜，也累得她够呛。回到宫殿时大人已经睡足时辰醒来了，他本来也不是嗜睡的人，此时正坐在正殿里用手支着头看书呢。见无忧揉着眼慢腾腾地走进来，随口道：“困了？”
“还好……”无忧摇头清醒了下，用手扶住额头，“大人，无忧先告退了。”
大人失笑，伸出手指向她招手：“过来。”声音低沉清冷，实在是勾人啊。
无忧昏昏欲睡地踏上台阶，身形摇摇，走到大人面前。
大人向旁边挪了挪，慵懒地半垂眼眸，用手指点点身侧，道：“坐。”
“这可是王座，无忧何德何能……”
大人抬眸扫了她一眼，无忧马上闭嘴，乖乖地在他身边坐下。
“都这样了还这么多话，要是困了就快睡。”
在王座上，她要能睡得着才有鬼了。“我也不是很困。”话虽这样说，脸上却透出一抹慵懒的倦态。
大人伸手将她往怀里一揽，宽大的玄色广袖覆住她娇小的身躯，然后低头，印上她花瓣似的绯色唇角。
大人这是饱暖思啥欲，出她不意，攻她不备啊。
可是她的意识却渐渐模糊，终于眼前一黑，睡了过去。
沧溟挥袖关了殿门，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睡着，指尖光芒黯淡下去。大人放下书，揉了揉她柔顺的长发，声音似乎很是无奈：“真是麻烦。”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但这一觉睡得却是难得的好，连梦都没有做一个，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无比轻松。鉴于大人勒令那个告病替补赶紧滚去上岗，故无忧也不需要再去奈何桥了，成天和大人待在宫殿里，要么陪他下棋，要么陪他看书，总之日子过得倒是极为悠闲。
忘川之水乃六界公认的万水之王，至于它为什么有着如此超然而崇高的地位，原因很简单，那便是忘川之水乃六界最为险恶的水，就连处于六界之外的幽河也无法与之媲美。其实幽河的存在史比起忘川来要长得多得多，且自古以来也是常人不敢涉足的险恶去处，然而忘川却后来居上，以其无与伦比的戾气一举夺得第一宝座，从此便盘踞不下。
正因为地府有了忘川这么个万水之王，故在它的镇压下，地府的水变得少得可怜，基本上只剩下了一条可怜巴巴的黄泉河，且近几百年来竟还逐渐显现出将要干涸的颓废势头，看上去日薄西山得很，无忧估摸着这黄泉河光景是不长了。在这样的大势所趋之下，在地府找到一处能入口的健康饮用水都很困难，要是找到了一处冒着腾腾热气的温泉，毫无疑问，你绝对是被上天眷顾的宠儿。
无忧享受地泡在这处白雾氤氲的灵泉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任凭身子在温暖的水里放松下来，用法术化了块山石，靠在上面，打算打个盹儿。
这地方还是无忧以前无意中发现的，她自然未曾辜负这好运气，很不厚道地在此处刻了阵纹，施下障眼法，将此处划为自己的专属浴场，时常在工作闲暇之时来此处泡澡。
左右地府白日里也无甚事务，沧溟在自己的寝宫里歇了两个时辰，醒来后便去寻无忧。因无忧的房子被青涯那小鬼给毁了，故大人就把她安排在阎王殿的侧殿住下。现下是白天，整个地府死气沉沉，都在休息，按说无忧应该也在休息，谁知侧殿里却不见她的踪影，只有一个值白班的女官坐在门边打哈欠，头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睡着了。
大人俊美的眉目间藏着冷意，声音清冷：“无忧呢？”
那女官一惊，猛地醒转过来，见是沧溟，连忙跪下行礼：“见过阎王陛下。”
到底在地府，大人挂的又是阎王之职，故也不在意她怎么称呼自己，又淡淡地问了一遍：“无忧去何处了？”
沧溟到地府之前，基本上地府所有的人都唤无忧为孟婆大人，然而如今，孟无忧却住进了阎王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两个关系不一般，她的身份可是大不一样了。可大人不喜张扬，孟无忧也是个极为低调的人，两人均未正式对外宣布，外人也不敢擅自揣测。这女官纠结了很久，也不知道是该继续叫无忧孟婆大人呢还是唤为娘娘。
见迟迟得不到回答，大人眉头一皱，语气更冷了：“怎么了？为何迟迟不回话？”
女官吓得一哆嗦，生怕惹大人生气，大脑一混乱，脱口而出道：“娘娘去泡温泉了，她交代说如果陛下您问起的话，就请您去温泉找她。”
大人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兴味：“当真？”
话一出口那女官就追悔莫及，忙解释道：“当然……”不是啊！
然而话刚刚只说到一半，大人便已经没了踪影。
女官欲哭无泪地瞪着眼前空落落的宫殿。孟婆大人千叮咛万嘱咐，特意交代她若是大人来了，千万不可透露她去何处了，她居然……居然还让阎王陛下去找正在泡温泉的孟婆大人……如果她的身子被陛下看光了，待会儿等她回来了，自己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吧。如今，只好祈祷陛下不知那温泉在何处，找不到孟婆大人了……
温泉上白雾氤氲，袅袅腾起的热气蒸到脸上，极是舒爽熨帖。脸颊上也染上一抹绯红，恰似花瓣，愈发显得肌肤晶莹，容颜姣好。无忧长叹一声，觉得这才是仙该过的日子，就是享受！
泉水温暖得教人昏昏欲睡，就在这时，却有一线细微的声响忽然钻进耳里。无忧猛地睁开双眸，警惕地环顾四周，嘴唇紧抿，神情不悦。该死的，好不容易偷了个空，背着大人来此处放松一下，哪里会想到地府还有这等登徒浪子，向天借了贼胆了，竟敢破开她设下的禁制来偷看她洗澡！
温泉雾气蒸腾迷蒙，且距离隔得又远，无忧只能勉强看到那个登徒子静静的身影。
可是对方气息收敛干净，无忧无法探知对方是谁，又不好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穿衣服，遂转身潜到山石后，缩着身子，温泉水几乎浸没到她的下巴。无忧垂下微冷的目光，道：“我劝你最好速速离开此处。”
“有幸见到美人沐浴，我就此离去，岂不可惜？”登徒子的声音听上去还是很年轻，估计是新进地府不久的鬼差或者什么的，初来乍到，不大懂规矩，鲁莽了些，倒也罢了。
无忧叹道：“少年郎年轻气盛，做出这等轻浮冲动之事，倒也实属正常。左右这温泉的雾气够大，你站的地方又远，想来你必然也没看到什么。若你现在走，我便不与你计较。”
无忧自认为已经够宽容大度的了，那人听完她这席话，多少还是会感到羞愧的，岂料那登徒子脸皮较她想象的还要厚，居然不知廉耻地站在那里，轻飘飘地抛出三个字：“月见花。”
月见花？无忧没反应过来：“什么？”
年轻的声音里隐了一丝戏谑：“我说月、见、花。”
这下无忧领会到意思了，但大脑却轰的一声炸开了。
无忧的锁骨处有一朵紫色的月见花，也不知是不是胎记，反正自她记事时起便已存在。这男的，为了炫耀他视力好，居然不顺台阶而下，偏要说出这种事情，实在是活得不耐烦了！
无忧咬牙，抑制住自己挖下那双狗眼的冲动，平复了一下心情，语气平淡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现在离开，我便不与你计较。”
那年轻男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异样：“不与我计较？”
“你离开后，我可以当此事未曾发生过，就此不再追究。”
他轻笑：“姑娘可真是大度，在下看到了姑娘的身子，不负责任实在不是君子之为啊。”
说得就像你这种爱好偷看陌生女人洗澡的人是君子一样！
无忧语重心长道：“咱们地府没人间天界的那些繁文缛节，风气开化得很，少年你也看开些，不必如此。”地府有那么多鬼，死之前赤身裸体的也有不少。
“这如何使得，地府虽无这些规矩，但我心里却是过不去的。”
你心里过不去你还若无其事地站在这儿看人家洗澡？这明显就是欺负无忧此时身无寸缕，无法把他如何，他这是在拿她找乐子呢。
无忧忍气道：“真的不必，我本就是一朵月见花，想必少年你看到的就是我的本体原身。其实也没有什么，左右不过是棵植物，泡泡温泉就权当是喝水了，莫非你对你见到的所有植物都要负责任吗？”
“你是月见花？”
“是啊是啊……”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姑娘的本体应该是只松鼠吧。”
无忧咬牙，继续忍：“少年好眼力！不过我就算是只松鼠，左右也不过就是只动物，你犯不着为一只动物负责！”
忍，忍，俗话说得好，忍字头上一把刀，一不小心就会砸到心头上。她要忍，必须要忍，万万轻率不得，一失足成千古恨，现在无论如何她都不可以轻举妄动！
那黑色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步向无忧走去。
“你、你想干什么？你究竟是……大人？”无忧略带薄怒的声音在看清那男子的脸之后，忽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在惊讶中煞住尾。
大人眉目清淡，站在岸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诧异的无忧。
无忧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大人这是何意？”
大人别有深意地打量着她，语气平淡得很：“要说有何意，那也是你的意，我不过是应你之约来陪你洗个鸳鸯浴罢了。”
无忧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鸳、鸳鸯浴？”
“我琢磨着，既然你一个姑娘家都暂时放开矜持来主动邀请我了，若我不来，岂不是太不尊重你了？”
“不不不……大人何等尊贵，无忧身份低微，即便大人您不尊重我也是应该的！”她宫里的女官看着一副聪明相，原来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此处地方狭窄，实在不敢委屈大人，还请大人移驾回宫。”话音未落，无忧却发现温泉的水忽然暴涨到自己的头顶。她猝不及防，猛地呛了好几口水，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爪子刨水游到水面上，大大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等等，爪子……爪子？
无忧瞪着自己毛茸茸的小肉爪，旋即又望向大人。沧溟伸手，十指微勾，把浮在水面上的那只毛茸茸的小松鼠召回自己怀里：“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变回原形不就行了？瞧你这一身的毛，难道谁还能占得你半分便宜不成？”
小松鼠磨着牙，忽然抬起自己的小爪子，啪的一声印到大人的俊脸上，气氛顿时沉凝。
这就是无忧宁可一直泡在温泉里都不肯变回原形的原因。不管是松鼠还是老虎，但凡野兽，性子里总会有几分原始的凶戾。幻化为人形之后，这小松鼠的性子是格外的温和守礼，令人见了就喜欢。然而只要她一变回原形，性格就会大变，暴躁易怒、冲动无知。可是当这个身体做出暴行时，无忧不仅有意识，而且还非常非常的清醒！
还记得无忧最开始幻化时，力量太弱，不到一秒就回复成了松鼠样，头昏脑涨地抬着自己毛茸茸的爪子，看了看，抹了把脸，又看了看，忽然一抖，浑身的毛都奓起来了！
无忧喘了口气，干脆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打起盹儿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蒙眬中忽然听到有清冷的男声自头顶倾泻而下，带着隐约的不耐：“这就是天界自作主张送来的侍女？”
立刻就有人接话：“是的，魔君大人。”
无忧茫然地挠挠耳朵，然后用小爪子捂住自己的脸，打了个小哈欠，圆滚滚的身子在地上滚了一滚。
又是天界又是魔君大人的，无忧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就忽觉身子一轻，天地在眼中旋转了一周，被人给拎了起来。那清冷的声音依然如旧：“这样掂一掂，它似乎也没多少分量啊。”
被人这样提着尾巴倒吊在半空中的感觉实在痛苦，且听这男人不甚在意的口气，无忧总觉得这男人绝对存着把自己炖了吃掉的念头。
“魔君大人，您若想吃，把她养上些日子，自然便能长得肥肥胖胖的。”
无忧要晕了，闹了半天，原来自己还真成别人的下酒菜了！
小松鼠忽然把自个儿圆滚滚的小身子弯成一张紧绷的弓，四只爪子蜷缩在一起，放在肚皮上，随后猛地往上一扑，以惊人的弹力攀上那拎着自个儿尾巴的人的手指，用两只小爪子把那根白玉般的手指紧紧地抱在怀里圈住。
事出突然，那两人似乎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皆怔了一怔。无忧却已经毫不犹豫地张开嘴，吭哧一口，重重地咬在那人的手指头上。
被咬的人面无表情，任她咬着，无所表示。另一个人却已经看傻了，结结巴巴道：“大、大人，这……”
无忧敲定主意打死不松口，眯着眼睛，舔了舔，觉得有点甜，估计是那人的血了。
沧溟用另一只手捏住无忧颈间的毛，把她拎起来，敲敲她的额头：“这小东西，修为不怎么样，牙口倒是好得很。”
无忧悬在半空中，觉得颈子的毛被他揪得有点痛，四只小爪子不由得在空中挣踹了几下，然而不论如何都寻不到个施力点，只好作罢。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被她咬到的手指上。伤口已经愈合了，整只手细腻白皙，宛如美玉雕琢而成，在暗处似乎能发出莹莹的毫光，丝毫没有留下受伤的痕迹。刚才他流出的血，并非属于正常人类的纯粹朱红色，而是带着金色光华的绯红。金光闪闪，看上去仿佛他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而是液体黄金。
这个……究竟是什么情况？特种变异人？
这只小松鼠，胆子还真是不小，居然敢咬伤大人，还敢喝大人的血，可真是从古至今的第一鼠！要知道，大人是远古神祇，他的血，那是何等尊贵何等稀少何等高效的补药圣品！用千金难换一滴血来形容都绝不为过。
其实还是大护法错估了无忧的性子，若她知道自己咬的是魔界君主，她宁愿被炖着吃了也不愿动口。
大护法生怕大人一个不高兴，把这小东西给捏死了，这会儿也不敢提天界，只得顺着大人的话，尽量拖延着时间：“大人，您不如考虑一下臣的话，喂她些时日，长胖些才好。”
无忧闻言回头，怒瞪着他，冲他龇牙咧嘴，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大人拍拍她的头，道：“左右我闲着无事，不妨把她养在身边，想来必然有些意思。”
大护法傻了，大人他居然……居然没有动怒，也没有动手！这……这真的是他所效忠的魔君大人吗？
无忧瑟缩了一下，躲躲闪闪地瞅了正拎着自己的人一眼。长得漂亮是漂亮，表情虽冷淡些，但面瘫有遗传，也不是他的错，瞧着倒是个挺清冷的人，估计应该不会心狠手辣，刚才说的斤两问题想来也是玩笑。她再偏头瞅了瞅另一个人，心中的那架天平立刻倾向了清冷优雅的男人。
没过多久，以貌取人的后遗症就出来了。
铺着黑色天蚕丝织就的床褥的宽大床榻上，伏着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毛蓬蓬的大尾巴覆住小小的身子，小脸埋在缎子被里，睡得香甜。
沧溟进来看见自己的御榻之上睡着一只毛茸茸的小松鼠，也怔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敲敲她的脑袋：“起来。”
无忧虽睡着，出手却快如闪电，一把将大人敲自己的那根手指抱住，嘟囔了几句，又睡了过去。
这小东西，警惕性还怪高。
沧溟啼笑皆非，却没有把手收回。他的手指微凉，无忧的肚皮却非常温暖，很快就把那根手指烘得暖和起来。无忧抱着手指，四只小爪子抓得牢牢的，不肯放开。睡了一会儿，又凑过去用脸在他手上蹭蹭，再继续睡。
沧溟觉得手心被她头上的毛蹭得有点痒，便又敲敲她，道：“别睡了！”
大约是这次的确用了些力气，一下子就把无忧给敲醒了，她终于松开一直抱在怀里的手指，举着小爪子揉着自己被敲痛的脑袋，委屈地看着沧溟，含泪冲他吱吱乱叫几声，一脸愤慨。
大人被她气乐了，道：“睡了我的床，你还委屈上了？”
小东西更委屈了，扬着小爪子向他抗议。
沧溟视而不见，扔了一个松塔给她。
无忧凑过去，抽抽鼻子，嗅了一嗅，然后把这个比自个儿脑袋还大的松塔抱到了怀里。大约是这松塔太重，她抱住之后不大能站稳，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之后，跌跌撞撞地扑到沧溟怀里，很高兴地冲他吱吱叫着，然后捧着偌大的松塔，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开始嗑松子。嗑完大半个松塔之后，她忽然一抬手，把空了大半的松塔扔出去老远，然后仰头很是期待地看着眼前这个清俊的男人。
沧溟沉默半晌，看着天女散花般洒了自己半榻的松子壳儿和松子沫儿，道：“你不爱吃这个？”
灰色小脑袋点得快似小鸡啄米。
“不爱吃你还吃了那么多？”
“吱吱……”吃了那么多才尝出味道来嘛，松鼠的味觉不大敏锐。
沧溟道：“真的不爱吃？”
“吱吱……”
唇角上扬，眉目舒展，这种表情本来应该称为微笑，可是出现在他的脸上，却是怎么看怎么令人心中生寒：“既然如此，那你以后便以此为食吧。”
她愤怒地挥舞着小爪子：“吱吱……”
“你还不满意？”沧溟抚着下巴，沉思道，“那你是比喜欢吃东西呢，还是想被人当东西吃？”
小东西一下子气势全无，讷讷地放下爪子，黑珍珠似的眼睛蕴着泪花，瘪着嘴，眼巴巴瞧着他。
沧溟视若无睹，口吻和缓，很是民主地征求无忧的意见：“你觉得是红烧好呢还是烧烤好？”
“吱吱……”她觉得还是活蹦乱跳的好。
“我比较倾向于烧烤，你呢？”
她吃力地撑起身子，跳下地去，把自己扔掉的松塔重新抱住，默默地嗑起来。识时务者为俊杰，能屈能伸方为真英雄。刚才那个人虽然在笑，说的话听上去也像是在开玩笑，但他的笑容里却充满了杀气，她相信，如果她再敢和他叫板下去，结果一定是她悲剧。
沧溟不愧是魔界的魔君大人，一言九鼎，话一出口，驷马难追，说让她以松子为食就让她吃了整整一年的松子，一餐都不少，顿顿都是同一样菜色，吃到她看到松子就牙齿发软内心发苦，吃到她一想起自己当初冒犯了大人就泪流满面，这松子大餐才算是真正地停下来。
从那时起，大人的难缠她便已初窥皮毛。明明当初看着那么清冷，瞧着挺不理凡尘挺谪仙的，不像是那种会拿她这一只松鼠开涮的人……外貌协会害死人啊！
大人脸色一沉，眼神倏暗，冷声道：“无忧，这才几个时辰不见，你胆量见长啊。”
无忧很委屈，搁平常她就是再生气也没那么大胆子去扇大人耳光啊。可是变回本体，只要生气了，她是啥事都敢做，啥话都敢说，别说是扇大人耳光了，就是拆大人的寝宫她都敢去试上一试！
“不服气？”大人笑了。
小松鼠在他怀里僵硬地盯着他。
“既然不服气，这么多年来，你对我应该多少也有些了解吧。”
这个了解，的确有，也不复杂，总的来说就一句话—大人的命令，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大人说的话，不为正解颠倒三观也正确！
“现在服气了？”
小松鼠很委屈地低着头，嘟囔道：“大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变回本体是什么样的状态，这回可是您自己把我变回来的。”
沧溟竟笑了笑，摸着她的头顶，道：“变回松鼠，你还真是勇敢啊。”
无忧努力地想把自己化为人身，奈何此次乃大人所变，她的力量无法与大人抗衡，根本就没有办法，只好请求他：“大人，回寝宫后把无忧变回来吧，以后我再来这里泡温泉一定会先告诉大人一声。”
小心眼的大人！
“何必如此麻烦？”他语气平静，听不出究竟是真是假，“宫里就有温泉，想泡可随时去，何必跑来这里？”
“可是……”小松鼠畏畏缩缩地缩了缩脑袋，“可是那是大人专用的温泉啊。”您老人家也太开放了，男女混浴啊你！
“这又如何？”大人似笑非笑，“左右除了我以外，那池子也没人去过。”
“这总归不大好吧……”如果她还在泡的时候，大人也来了，那该是种多么尴尬的情况啊。
孤男寡女，身无寸缕……也太劲爆了。
大人狭长凤眸眯了一眯，沉声问道：“怎么，不愿意？”
“呃……”
“不愿意的话，我现在就把你变回来好了。”说话间，他的指尖光芒闪动，明灭可见，眼看就要落到她的头顶。
这会儿被变回来，她可就真的要与大人坦诚相待了。无忧终于狠下心来，道：“我愿意！”
愿意是愿意，答应是答应，左右他们此行是来划生死簿而不是来旅行休假的，故沧溟和无忧只在地府逗留了几日便又回到了人间界。

第6章 荒城古道
“荒城接古道，横翠侵远芳。日暮孤烟起，倦鸟泣血归。”无忧如今所面对的这座古城实在是非常符合这首诗的意境以及实景。
无忧看了半天，无语地转过头，叹气：“大人，这种地方，是不会有人生存的吧。”
荒凉到几乎有森森鬼气，不会有普通人类能受得了这种气息吧。这简直就是一座鬼城啊，真想不通为什么大人会带她到这里来。
“就像你在地府的住处一样，不要只看表面。”大人细细地端详着她，随意地道。
无忧被他看到发毛，后退一步警惕道：“大人，您想做什么？”
大人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没什么。”
没什么就是最大的有什么，她再了解大人不过了：“那您……”还这么盯着我看。
他挑起眉峰，左看右看，摇摇头，似是不满意：“还不行。”
“什么还不行？”
大人避而不答，只抬起手，像是要往她脸上抚。
无忧定定神，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虽然这段关系开始还没多久，对于情人之间的相处她也无甚经验，但是如果大人想轻薄一下她什么的，也是无可避免的吧。
没想到大人的手指只是轻轻地从她的脸上拂过，只有指尖碰到肌肤。
无忧直觉性地摸摸自己的脸。
这个手感……好像不太对啊。
无忧咽咽口水，做好心理准备：“大人，好像不太对劲儿啊。”
大人的表情很闲适：“什么不对劲儿？”
无忧摸出破妄古镜，对着镜子照起来。
果然，大人笑的时候就不会有什么好主意！
镜子里的这个大妈是谁？是谁？谁能告诉她一下镜子里的这个皮肤粗糙、面色发黄的欧巴桑究竟是哪个啊！
无忧深呼吸，收了破妄古镜，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大人，无忧需要一个理由。”
“没什么理由，进去吧。”
“……进去？”像个大妈似的进一个荒无人烟的鬼城去？行为艺术也不是这么玩儿的。
“嗯，无妨。”
无妨，不是你进去当然无妨。
无忧左思右想，实在是不好当场对大人翻脸。大不了就揣着这张老脸，在人类的城池里走上一遭，反正又没人认识她，丢脸也丢不到哪里去。
“哦。”无忧转身就走，手腕却被大人冰凉的手指扣住。她好奇地回头，不想迎面覆来一片阴影。
面无表情的男人俯身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然后松手，面无表情道：“去吧。”
无忧惊吓过度，顿时也面无表情了，平静无波道：“哦。”
先前在城外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进城之后才发现原来是真的不对劲儿。明明外面看上去荒凉得举世无双的古城，里面竟然……竟然繁华到令人瞠目结舌。
无忧按按额头，毫不犹豫地转身就想出城门。
可是，她就连惊讶的表情都没办法继续维持下去了。
这座城……这座城它居然被人用结界给封起来了！通俗含义就是，这座古城，是个人都进得来，随时欢迎游客光临，但是只要进来了，你死都别再想出去。就算城门近在咫尺，却始终无法跨出门去。
无忧叹气，放弃挣扎，转身开始散步。
街道上人声鼎沸，行人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街上还张灯结彩，绸带飘飘，大红灯笼高高挂，几乎每个人都穿着大红色，喜气洋洋的，极是鲜艳。
好吧，这勉强还是可以忍受的，可是为什么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头上戴了一朵硕大无比并且红到刺眼的鸡冠花？这满大街的都不像是人，简直就像是一株株会移动的鸡冠花。
这里究竟是个怎样神奇……而又神奇的地方啊。
无忧把手指搭在眉骨上，掩面而行，这种东西看多了有损道心啊。
刚走了没几步，她的衣袖就被人扯住。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怎么穿得这么俗气就敢到街上来参加盛典啊？你的鸡冠花呢？你怎么没戴圣花出来啊？哎，手放下来，你蒙什么脸啊？”
无忧默默地放下手，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呃，极其……极其有特色的男子，友善道：“对不起，你在说什么？”
特色男子看了她一眼，点头道：“长得倒还不错。”随即又摇头叹息，“只是穿得太俗气了，你看看她、她，还有她，她们穿得多么漂亮啊。”
无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几个穿得非常非常红、非常非常喜庆的胖大妈。无忧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白裙，点头：“嗯，俗气。”
“知道俗气就好！还好你遇到了我，不然你就死定了。拿着，戴上！”特色男人硬塞给她一朵火红的鸡冠花，叮嘱她一定要戴上。
无忧笑着接过：“一定要戴吗？”
“当然了，这可是圣花！能庇佑所有人平安幸福的。”
圣花等于鸡冠花，鸡冠花等于圣花。她果真是孤陋寡闻，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她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一条定律。
要她戴这个花，似乎……很是有点难度啊。
“快啊，你穿得这么醒目，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万一把你献祭，看你到时候找谁哭去！”
这城里还有献祭这种古老而血腥的仪式？
法力被大人封掉，无忧现在也无法施展障眼法，思索了一会儿，只好勉为其难地把硕大鲜红的鸡冠花别在腰间。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丢份儿的事情，今天只好算是丢脸日了。
“对了，这样才好嘛！”特色男子终于满意了，不住地点头。
无忧报以散漫的微笑。
大人，从这座城里出去之后，我一定要和您，断、绝、关、系！
暂别特色男子，无忧开始随着涌动的人流向前走。
这座古城，外表极其破败，内在却极度奢华，实在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啊。城市的主道铺的都是货真价实的金砖，两边的楼阁砌的都是上好的翡翠白玉，再加以玛瑙装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房子看起来都像是一棵棵翡翠雕的大白菜。
用如此多的珍宝来打造一个如此俗气的城市，幕后策划者和投资者真是大手笔，有眼光！
无忧置身于人群中，慢吞吞地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挪着步子。她的一身白衣与周遭喜庆的红色海洋构成鲜明对比，引得无数目光都投到她的身上。不过还好她戴了圣花鸡冠花才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起来，一齐拥到古城中心，把一个高高的台子团团围住，无忧仰脸望去。
一个极大的青玉方台，其上横七竖八地刻满了奇奇怪怪的图案和文字，边缘还勾勒着些许花纹。距离太远，无忧看得也不是太过分明，只能勉强辨认罢了。
就在这时，人群似乎忽然间被点燃了一般，瞬间就炸开了锅，喧哗声顿涨。
无忧捂住耳朵，看到两个人把一个男子拖上青玉台，然后松手，把他重重地扔到台子上。
无忧负手于身后，挑起唇角，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三人。
一个面容粗糙的壮汉，一个面容粗糙的妇女，长得不是很符合她的审美观，两人皆笔直地站着。被扔在台上的那个少年倒是眉清目秀，但是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还是个病美男。这究竟是在演哪出呢。
“让丑八怪献祭！让丑八怪献祭！”
无忧正疑惑呢，身旁一个大叔就非常激愤地挥动拳头大叫起来，随后引发一片声潮，颇有些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感觉。
丑八怪？不是她刻薄，上面有俩丑八怪呢，两人都献祭啊？
无忧虚心地请教那位激愤大叔，得到的却是一个大大的白眼：“我说这位姑娘，看你长得也挺好看的，怎么脑袋里面连根神经都没有，只装脑浆的啊？”
无忧笑得很温柔，如果可以的话，她现在一定会让他欠揍的脑袋里连脑浆都装不了。
“那个趴在青玉台上的人那么丑，你怎么看的啊？”
无忧道了谢，默默地转过身。她现在可算是懂了，为什么大人会施法把她变成一个中年大妈，为什么这里的人觉得中年大妈是美女而眉清目秀的少年是丑八怪了。
这座城里居民的审美观与正常的生物是完全相反的！
被人扔在青玉台上的少年满面惊恐，缩着身子想要爬起来，却被壮汉一脚又给踹了下去。少年痛呼一声，趴在台上一动不动了。
台上上演真人殴打剧情，下面的观众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狂呼起来，听这声音完全不像是同情，而是兴奋。
无忧叹了口气，这孩子的父母都哪儿去了？
“献祭！献祭！献祭！”新一轮声浪如潮，几乎要把她淹没。
无忧揉揉耳朵，漫不经心地望着台上。
一男一女把他丢到青玉台上后，只稍稍停顿了一会儿，便飞快地离开，仿佛此地有什么不祥之物，或者说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人群忽然间诡异地安静下来，风吹叶落，连树叶破碎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少年喘息着趴在台子上，惊恐地环顾四周乌压压的人群，眼底满是恐惧，呻吟的声音仿佛被人掐断在喉咙里一般，只能发出零星的呜咽，像是一把断弦，被凛冽的秋风拨动。
表演被殴打而已，需要做出如此恐怖凄凉的作态吗？无忧双手环胸，支起手肘撑着下巴，极为悠闲地看戏。
不料异变突起，少年的表情忽然一僵，呜咽声吞没在唇边，直直地倒下去。鲜红的血液缓缓地从少年的身子里流出来，宛如一条赤色灵蛇，在青玉台上蜿蜒游动，填满了台上的沟壑花纹。
无忧面色一肃。
少年的嘴唇因失血过多已经发白，变得透明无色，俊秀的眉眼瞬间覆上森森死气，玄黑似墨，仿佛整个人突然就被一层浓黑的雾霭团团罩住。血液愈流愈急，妖艳而诱惑地以缓慢的姿态流进早已为它准备好的容器里，汇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血祭……”无忧喃喃自语道。
这种上古奇术早已被父神大人划入上古神祇十大禁术之中，严禁使用，违者必惩。不想今日在此处遇见，倒真是让她大开眼界，不虚此行了啊。
少年身上生气已灭，但无一人觉得这种死法有何诡异或不妥之处，也无一人对他抱有同情之心，脸上都带了一种扭曲的兴奋。
待少年的血液将祭台完全浸透之后，祭台便开始光芒流转，赤色光幕将少年包裹在其中，只余下一痕模糊的影子，随后就渐变渐淡，直至消失不见。
青玉台在瞬间恢复正常，依然是原来的碧色温润，像一眼深潭，绿得浓烈。仿佛之前的挣扎和血泪，全部都是幻觉。
可是无忧很清楚，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幻觉。她所看见的，全部都是事实。
人群爆发出激烈兴奋的吼叫呐喊声，听得人血脉偾张，就像这不是血祭，而是一场无比美妙盛大的宴会。
无忧摇摇头，巧妙地挤开喧闹的人群，退到较为空旷的街道上，负着手慢慢地散起步来。
一来就遇到美少年被判死刑，她的心里虽不见得有多么的怜悯，可惜倒还是有那么一点儿的。毕竟人类的长相能入她眼的并不多，这样的好皮囊就这样消失掉挺可惜的。
最让她在意的还是少年的死法，太诡异了。
死得诡异，消失得更加诡异，如此手笔，根本就不像是人类可以做到的。
看来这古城里，倒还真有些有意思的东西呢。
摸摸衣服，发现袖袋里居然放着好几锭沉甸甸的银两，并着几块散碎的金子，亮闪闪的。无忧心情大好，真没想到大人居然这么细心，竟还帮她准备了银子，这可是她从前当他属下时想都不敢想的待遇啊。
无忧随意挑了家客栈进去，底气十足地定了间上房，嘱咐掌柜的没她允许不要轻易打扰她，便径自上楼去休息。推开房门，没什么意外地看见整个房间里，花瓶里插的是鸡冠花，桌上摆的是鸡冠花，紫檀木大理石彩屏上绣的是鸡冠花，连床上的雕花都是鸡冠花。
是可忍，孰不可忍。
无忧果断地关了房门，下楼，再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掌柜的面前，温和道：“我虽仰慕圣花已久，奈何我实在和圣花不相匹配，实怕玷污圣花，不忍至极，只好麻烦掌柜的帮忙将房间摆设改换一下。”
信仰不可污，所谓人在屋檐下，低头也是需要技巧的。现在她人生地不熟，在这种被结界封印的古城，又无仙法自保，矛盾冲突当然是能免则免，不能免则尽量最小化，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儿伤了和气。
掌柜的长得倒是一脸周正，正气凛然的，看样子应该也是鸡冠花的狂热拥护者。当听到无忧提出要把雕有圣花的家具等物全部换掉时，脸都黑了一半，然后听着无忧的理由，越听脸色越缓和，越听笑意越明显，越听心里越舒服。再看看无忧的长相，沉思片刻，叹气道：“你也算是个有心的。不过也是，在咱城里谁敢对圣花不敬？既然你如此心诚，我也不好横加阻拦。”说着便唤来伙计去办理此事，另外还称供敬圣花是应该的，执意不肯再加收银子。
无忧对钱的事情无所谓，只要鸡冠花的事情解决好了就行。不然半夜三更醒来，发现自己被一屋子鲜艳血红的鸡冠花包围着，在夜色里花影摇曳得像恶鬼似的，简直就是地府的升级版。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无忧才睁开眼睛，打着哈欠，洗漱过后下楼吃饭。倒不是她勤快，喜欢到客栈大堂去吃饭，主要是因为在这座古城里，每个人都如此的诡异古怪，若能收两个灵魂，想必饕餮也是满意的。
位处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客栈果然极其热闹，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男女衣着悉不似昨日，无一人着红色。
据无忧的初步观察发现，人越丑，穿的衣服就越华丽，脸上的神情就越得意，然后衬得那张脸就更丑。同理，长得越漂亮，穿的衣服就越旧，脸上的神情就越畏惧，但偏偏衬出一种病态的美。
这个城里的人类，真是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存在啊。
无忧用手撑着头，懒洋洋地对一旁等待的小二报菜名：“一碟龙井虾仁，再来一份锅塌茄子，嗯……蜜汁藕，还有一瓶花雕。”
“好嘞，客官请稍等！”小二一甩毛巾，麻利地上了茶水，唱戏似的报了一遍菜名，便径自离去。
无忧一边喝茶，一边漫不经意地打量着四周的客人。
其他人基本上都面目粗糙，乏善可陈，但坐在无忧左手边的一个小孩子却是非常非常的……嗯，有特色。
容貌没什么可说的，非常普通，但打扮却非同寻常。本来这里的居民喜欢鸡冠花，尊其为圣花膜拜一下无可厚非，但这孩子除了华服上插满鸡冠花外，头上簪了一朵硕大的，腰带上插了一圈鲜艳的，就连鞋面儿上都用红色的丝线绣了两朵惟妙惟肖的。
整个人几乎都陷在鸡冠花的包围里。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打扮，不仅没有引得别人对他投去异样的眼光，反而让所有人都赞赏有加。
这事件从侧面证明，鸡冠花，不可污！
无忧耐心地等到菜肴上桌，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细品了一口，感觉还不错，又举筷夹了龙井虾仁送入口中，清淡爽口，亦是美味。无忧满意地点头，这城里也就这点比较得她的心了，其他的委实不敢恭维。
吃了没几口，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小二不耐烦的鄙夷声清晰可闻。还有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在卑微地乞求着，虽然微弱，却依然穿透嘈杂声，精准无误地钻进无忧的耳朵里。
无忧停下筷子，抬眸向门口望去。她初来乍到，在这里根本就没有认识的人，为何这声音却听着如此耳熟？
在一群容貌粗糙的人中，少年清秀的容颜显得格外夺人眼球，虽无华服加身，一身破旧青衣也非常耀眼。
电光火石间，岑寂的记忆猛然惊醒，清晰地勾勒出那个少年的模样。
无忧手抖了一下，筷子虽然没掉，但看向少年的目光已慢慢转深，面色依然镇定自若，叫人瞧不出半分端倪来。
大人说过无忧体质废、天赋低，但从未批判过她眼神不行、记性坏。作为一个五千余岁的神仙少女，即便仙力被封，不能勘破幻术了，视力和一般的凡人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的。
无忧敛回目光，低垂眼睫，暗暗吐出一口气，抑制住心中起伏不平的情绪。一只手习惯性地转起筷子来，然而筷身过于光滑修长，不大好转，筷子尖儿便一点一点地打在桌面上，发出极有节奏的啪啪声，好在声音细微，倒也不是那么引人注目。
喧闹声愈来愈烈，无忧皱眉，抬手唤来伙计，道：“何事如此吵闹？”
满头大汗的小二朝门口看了一眼，不满道：“那个丑八怪又来闹事了，真是讨厌得很！”
无忧“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道：“他常常来？”
“可不是嘛！”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口气不见怎么好，“客官很少来咱们这儿吧？今儿还好就他一个，平日还有好几个呢！天天围着咱们客栈，就指着客栈管他们吃喝呢！也不想想他们是个什么东西，还蹬鼻子上脸来了！”
“是吗？”
“那当然。”
不远处的一桌客人又在叫小二，小二冲那边答应了一声，又回头赔笑道：“客官若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过去了。”无忧点头，任他自去。一转头，恰好碰上一道视线，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奇怪。
无忧真诚地笑回去，露出一脸的诚挚：“有事？”
隔壁桌子的鸡冠花公子愣了一下，无意识地摇头，旋即又点头：“有事。”
居然被人搭讪！无忧此刻内心很是复杂。
按人间界的道理来说，既然她已经答应大人和他在一起了，无忧就应该恪守妇道，不该和别的登徒子说话。然而在无忧五千余岁的生涯中，除了大人以外就压根儿没有碰到过一朵桃花，在这方面实在是毫无经验。如今竟然有人和她搭讪，虽然对方是个人类，虽然长得不怎么样，虽然他的审美品味异常奇特，但这件事着实还是让她……有些感动。
无忧心算了一下，这样看来，她出生的时候，他祖宗的祖宗的祖宗的……的祖宗估计都还在娘胎里吧。
无忧放下筷子，笑了笑：“什么事？”
鸡冠花公子认真地想了想：“敝姓宏，姑娘如何称呼？”
“孟……”无忧脱口而出后意识到不太妥，顿时停住了。
宏公子笑道：“不知可否邀孟姑娘一起吃饭？”
无忧斟酌着：“这样不太好吧。”
“如何不好？”
如何都不会好啊少年！根据她平日没事时博览群书读到的《七出》和《女诫》可知，这人间界到底还处在女人以男人为天的封建落后时代，她还未婚就和男人勾搭上就已经很离经叛道了，还一起吃饭的话，这种行径被人知道的话是会被浸猪笼的吧。
天界和魔界虽无这些个规矩，但入乡随俗，最好还是遵守，以免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无忧现在这张大妈脸笑得那叫一个慈祥和蔼：“小妇已有夫君，恐怕公子的好意小妇不能接受啊。”
宏公子眼睛一瞪：“他是谁啊？”
挑衅大人吗？这可是很多年都没有再遇到过的热血场面了，真是令人期待啊，无忧慨叹。
最后一个挑衅大人的是妖界的一个恐怖存在，那时候恐怖存在大约有好几万年都没有现身过了，估计是隐居在哪座灵山中修行去了。可他修行还不安生，非要和大人比个高下，让世人都知道他才是当世第一的人物。
那老妖怪怀着一腔尚未冷却的老血来找大人，不久后又带着遍体鳞伤黯然回到妖界，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踏出过妖界一步，也不知被大人教训过的他有没有那个运气把自己的命留下来。
无忧耐心地引导宏公子：“我家夫君……他脾气不是很好。”
周围的人都非常了然地露出同情的表情，宏公子愣了下，摸摸头发，完全不在意的模样：“那就更不要和他一起过下去了，本公子会好好待你的。”
……如果大人知道有人敢说这样的话，不知道还会不会给他留个全尸。少年郎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无忧呵呵地笑着，努力保持自己的清白，把自己从这不清不楚的泥潭中摘出来：“但是我家夫君待我倒是极好的。”不管大人知不知道现在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事情，奉承一下是非常有必要的，毕竟大人对她还真不一样。无忧想了想，又道：“公子与小妇相处时间甚短，相知甚浅，如此实为不妥。小妇失礼，先行告退。”
无忧对他点头一笑，遂抽身离去，慢慢地踏上木制楼梯。
人间界的小孩儿真是都忒早熟了，毛都没长齐就想泡成过亲的中年大妈。想当年天帝家里有位小天孙，活的年纪足足够写两本《上下五千年》，可人家还纯洁得跟个婴儿似的，该懂的不懂，不该懂的还是不懂。这样一比较，宏公子领先天孙起码也有天河那么远了吧。
回到房间，无忧随意地掩上门，走到窗前，漫不经心地望下去。在接触到乞讨少年面容的那一刻，眼底蕴起深不可测的光芒。
这个少年，分明就是昨日在血祭中死掉的人！
昨天他明明就已经没有了生命气息，为何今日还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这城里？最为古怪的是这城里居然无一人对其感到奇怪！
少年低头缓慢地走在大街上，腿似乎受过伤，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一副极为落魄的模样，看着着实令人心酸。
无忧挑挑眉，抬手掩了窗户，微微一笑。
古城里连个乞丐都如此诡异，此次相信大人的话到这鬼地方来，真是误入狼窝了。这诡异事件的幕后必有暗中操作者，想要出城去，方法估计就是把操作者查出来并将其斩杀掉吧。
无忧无奈扶额。
大人，您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热衷于对无忧进行智力和战斗力的双重考察啊。
既然要调查，助手自然是不可或缺的。在这里也没办法召出土地或是山神来问一问，无忧只好出动自己的人去实地追踪一番。于是，被罚关禁闭将近半年的骨头终于被她放出来重获自由了。
白色光芒自破妄古镜中流出，幻化为好久不见的骷髅架子。骨头一出来就又是伸腰又是弯腿地测试自己浑身关节的灵活性，喃喃一通抱怨不完。
无忧笑道：“骨头，这么久不见，你倒是变得更加白皙了。”
“……”被关在古镜里不见天日，不白才怪。
“灵魂之火也更加旺盛了，看来被关在镜子里的日子你修炼很努力啊。”
“……”有本事您也去神器里待上半年试试。
“既然骨头变强了，我自然要分配一些难度系数和你能力相匹配的任务给你才对，否则实在是太屈才了啊。”
骨头诚恳地、热切地、略带一些焦虑地看着无忧：“主人，请你千万要屈才才行啊。”
无忧义正词严地拒绝道：“这可不行，物尽其用是良好的品德，浪费可耻！”
“……主人，您还是让我重回古镜吧。”和现在的状况一对比，古镜简直就是神土天堂。
“你又没犯事，我干吗把你关进去啊？”
您这样说……是在暗示我什么吗？骨头沉默不语。
无忧从锦囊里翻出来用神铁做成的钳子和刀，还有天蚕丝搓成的绳子，走到浑身被阴森气息包裹着的骷髅架子面前，笑眯眯道：“骨头，为了你追踪侦察时行动更加方便，你干脆就带个头去吧，我帮你把身子拆下来……”
话还未说完就被突然抬头的骷髅打断：“来，小妞，给爷笑一个。”口气非常轻佻，言语极度冒犯，这样的话应该就算是犯事了吧？
无忧笑得更加温和。
多少年了，除大人之外，从来都是她调戏别人，今天居然被两个人给调戏了！
很好。
无忧一刀下去，干脆利落地挑开骨头的肘关节，平静道：“多谢厚爱。我会好好款待你的，骨头。”这样慈爱温柔的表情，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却是这样瘆人啊！
然后无忧果然如她所言，好好地、认认真真地、仔仔细细地把它从头到脚解剖了一遍，除了大脑之外，身体的其他部位全部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白花花地躺在桌子上。
飘在半空中的骷髅头含泪看着无忧：“主人，您可千万别把我的哪一块骨头给弄丢了……我还不想成为残疾啊！”
无忧用包袱皮随意地把一满桌子骨头收起来，脸上没什么笑容：“看我心情好了。”
“用不着这么狠吧……”本来主人就已经够不靠谱的了，再做出这种吊儿郎当的承诺，他真的……有可能会被截掉一条腿的吧。
只见她平淡地一挑眉：“别这么垂头丧气，有压力才有动力，不狠一点谁知道你会不会尽全力帮我调查啊。做得好的话重重有赏哦。”
“……明白了。”空头支票总比没有支票好那么一点吧，否则日后讨债若是一点凭据都没有，她铁定会翻脸不认骷髅的啊。
“这城里有结界限制，不能使用隐身术，你最好小心一点，别被人发现啊。”无忧耐心叮嘱，目送这头骨歪歪扭扭地在空中飞行远去，抬手关上窗户，担忧道，“飞成这样子，他究竟是有多久没有打过架了？到底行不行啊？”
整整一日，无忧都没有出房间，只是闲适地半靠在软榻上，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着从司命老头儿那儿搜集来的话本子，感叹司命的口味真心是越来越重了。
无忧正看至精彩处，忽听有人敲门，便扔了话本子去开门。开门见到的却是小二，无忧笑道：“何事？”
此时已是黄昏，晦暗暮光斜斜地从楼梯转角处照进来，房间屋檐的阴影映在光洁的木板通道上，宛如泼上了浓浓的墨水，光影交替之间流转出几分诡异的气息。
小二那张极为普通的脸和白天很是不同，表情显得极为僵硬，目光与其说是深不见底，还不如说是呆滞，声音平板得没有任何起伏：“客人，请您今夜不要出门。”
这人不对劲得太明显了，无忧微微皱眉，仿佛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哦？”
“店内规矩，每逢十五月圆之夜，店内任何客人均不可外出。”他一板一眼，背诵得倒是很流畅。
无忧想了想，微微一笑：“好，我知道了。”
关上门躺回软榻继续看话本子。知道了不代表会老实去做，不允许十五夜里出去，难道是因为这城里有狼人，每逢月圆之夜还会变身不成？
暮色四合，房间里的光芒寸寸减退。朱红窗柩泛出凉薄的银光，桌上小巧玲珑的羊脂玉小酒杯盛满流转的月华，目光所及之处，透出几分凄凉来。
无忧总算看完话本子，吹熄了灯，整理整理衣服，打算出门夜游赏玩一番。
刚行至门前便觉阴风阵阵，寒彻人骨，吹得人直发毛。无忧直觉性地提高警惕，缓缓推开房门。
吱呀一声，转轴摩擦发出的声音滚落一地，在寂静的月夜里，这令人心颤的长音显得格外清晰。
月光依然清澈透明，一切都无甚变化，唯一不对劲的地方就是太静了，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到。按理说，有人居住的地方是不可能安静到这种地步的，而且居住的还不止一两个人。
无忧皱起眉，看了看四周，谨慎地迈出一步。踏出的脚刚刚落在地板上，无忧脸色就突然一变，而后迅速收回那只脚，向后猛退几步，专注地看向门外。
刚刚被无忧踩过的地板忽然间渗出大量血液，在月光下红得似曼珠沙华，且散发出一股股令人作呕的臭气。
无忧取出天蚕丝手绢掩住口鼻，面色肃然，镇静地看着那越涌越多的血液，不发一言。
臭气熏天的液体流到哪里，哪里就被腐蚀出一个大洞，地板已经只剩下薄薄一层，两个巨大的血字浮现在无忧眼前。
止步。
掠过发丝的风带着阴森的冷意，血色大字随即又幻化为一张硕大恐怖的脸，血红眼珠直直地瞪着无忧，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血色大嘴勾出一抹弧线，时而又怒吼一般张大嘴巴，露出一口极为锋利的牙齿。那张脸极度扭曲丑陋，又十分的诡异可怖，令人一看便寒至心底，不敢直视。
不多时，鬼脸渐渐模糊，血液慢慢消失不见。月夜又重归平静安宁，仿佛刚刚的那些诡异事件没有发生一般，美好得简直令人心醉。
无忧暗呼出一口气，关上房门，走到床边，揉了揉额头，而后一拳捶到柔软的被褥上。
真是好日子过多了就失去危机意识，居然会犯这种没技术含量的错！明知不对劲，居然还用自己的身体去验证，差点儿受伤，她现在又没仙力，无法自行疗伤，如此行为，怎是一个蠢字了得啊！
看来这城里还真是藏了不得了的东西呢。无忧垂眸，唇角勾起一朵绽开的花来。人家都已经这样寻衅上门了，不接招似乎很不尊敬对方啊。
无忧不紧不慢地喝了杯茶，吃了好几块点心，这才慢悠悠地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纵身跃下。还好房间在三楼，自己身体底子打得也好，否则在没有仙力的情况下，从高处跳下来，就是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无忧负手于身后，一袭黑衣隐在如墨的夜色里，及腰青丝随意地缚在身后，随风扬起，也和茫茫夜色融在一起，若是不注意看的话基本发现不了她。深夜的街道无一星灯火，仿佛连空气都在沉睡，若非偶有虫鸣作响，这里简直就像是一座死城。
前方似有人影幢幢，火光下只见一片扭曲的光影，在地面上映出一个个鬼魅般的黑影。
无忧藏身于转角处，眯起眼睛望过去，面色渐肃。
排列极为整齐的一行人，人手一支火把，火焰非温暖的明黄色，而是晦气的蓝绿色，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极为阴森，映在执火把人的脸上，衬得那张面无表情的木偶脸愈发诡异。
火焰时而蜷缩时而升腾，仿佛是一个有生命的怪物在张牙舞爪地冲人咆哮，可怖得很。
不过在地府待的时间久了，无忧对此种情景早就免疫了，不觉其有何不对。但这上百人举着鬼火夜游古城可就有点儿不对劲了。无忧细细一想，眸子紧盯着那队伍，躲在建筑物的阴影里悄悄地跟了上去。
午夜，依然寂静如初。上百人的队伍，无呼吸声亦无脚步声，所有人都脸色木然，双眸空洞，无一丝神采，形容枯槁，仿佛被人抽尽了生气，只余下这空空的一副躯壳。
无忧远远地落在后面，不敢过于靠近，以防有变。
这样恐怖的夜里，弱女子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睡觉才是，哪里会落得大半夜里跑出来跟踪一群怪物的下场啊！诚然她并非弱女子，但大人物尽其用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太不解风情太不怜香惜玉了太无耻了！
无忧不在意更深露重、寒气逼人，屏气凝神，脚步放得极轻，随着那群人穿过一条条月光无法照进的幽暗街道，在心里默默地记下路线。
整个路途静得压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暗夜行军们终于停下脚步，非常有秩序地散开，围成一个大圈。无忧定睛望去，才发现他们围住的是一片幽蓝的湖水，清泠泠的，在夜月下闪着粼粼的光。
上百人整齐地围湖而跪，匍匐在地，嘴里喃喃地念起古老晦涩的咒语。
无忧原本不敢随意动作，生怕惊扰了他们，现在见此情形，不由微微一笑，在附近找了棵高大的古树纵身跃上去，耐心等待接下来的事情。
不过多时，月亮移至湖水的正中心，瞬间光芒暴涨，笼住湖心。一株硕大鲜红的鸡冠花自水面缓缓升起，沐浴在月色冷辉里，仿佛在花瓣上撒上一层耀眼的银粉。
无忧以手掩面。
鸡冠花还能从水里长出来，这得是突变到了何种程度啊！
相较于无忧的无奈，跪在湖边的人脸上却都流露出一抹近乎于狂热的兴奋，卑微地伏在地上，原本如枯井般毫无神采的眼睛顿时溢满了无法言表的渴望。在夜色里，眸子闪着寒冷的诡光，仿佛一把匕首，刺得人无法与之对视。
看来这从水里长出来的鸡冠花还真和从地里长出来不一样，实在是大得很呐！
无忧撩了撩被吹乱的青丝，将其随意地束在耳后，掉转目光，不再在意那朵鸡冠花，而是重新审视起了那群面露狂热的木偶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光芒越来越盛，鸡冠花也越绽越大，远远望去就像是在水面上燃烧的一丛火。木偶人们开始绕着这巨大的鸡冠花膝行起来，跪在潮湿的土上，吃力地挪动身体前行，嘴里还念着。
无忧双手环胸，以指抵唇，唇线微微翘起。摆了这么大的架势，难道是要举行那个仪式不成？这得多心诚才有勇气去做这种事情啊！实在是理解无能，她怎么不知道鸡冠花何时具备了如此大的能量和魅力，居然能吸引这么多人为它做这种事？
人们念诵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空寂的月夜里回荡成盛大的音波，向四周扩散开去。
无忧捂住耳朵，举行这种仪式不是需要非常隐秘的吗？声音这么大，城里的百姓应该早就听到了吧。
在这盛大的音波冲击之下，那群人不仅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脸上反而露出无以言表的陶醉神色。
被幻术迷惑了吗？无忧扶住树干保持平衡，双脚勾住一簇枝叶。
不，这绝不可能！若是施了幻术，她也应该被迷惑身处幻境才对。
膝行已然停止，上百人都对着湖心那株硕大的鸡冠花认认真真地行着叩拜大礼。
叩了三下，异变突起。
整群人的身体忽然僵硬，然后躯体干枯得仿佛全身精血在瞬间全被抽光了一样，每个人都以极其扭曲的姿势重重地摔在地上，头发凌乱地落在潮湿的泥土上，像是一个个被主人丢弃的破旧木偶，在身后操纵他们的丝线终于松弛下来，还在流血的唇角弯起兴奋而陶醉的弧度，苍白肤色在月光下像枯骨一样恐怖而诡异。
血腥的味道在这水汽迷漫的空气里散开。
无忧终于脸色一变，眸光微闪，十指紧紧地抠进树干里。
这么多人就这样在她的眼前死掉，而她竟然不知是何人所为，对她的身份实在是一种侮辱啊！
无忧在树上坐了许久，直到天边曙光微现，她才跳下树，轻手轻脚地向湖边走去。仔细检查完尸体之后，无忧谨慎地抹去所有属于自己的痕迹，迅速离开此地。
因着小二昨日诡异的表现，无忧不想让他发现自己昨夜私自出去过，便在城中逛了半日，直到正午时分才趁着人多时混进客栈。回到自己房间，环视一圈，无任何异常，便关了房门，慢慢地走到床前，用两根手指把床上的骷髅拎起来：“睡够了没有？”
“好说好说。”深深的眼窝里蓦地腾起两撮幽蓝的灵魂之火，牙齿习惯性地开始咔咔作响。
无忧扔下它，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道：“别制造噪音，什么时候回来的？”
骨头委屈地在空中飞了一圈，落到桌子上，道：“凌晨。”
“被人发现了没？”
“您觉得如果被人发现了，我还能悠闲地躺在这里睡觉吗？”
“闯完祸然后扔下一堆烂摊子就跑不正是你的风格吗？”无忧慢悠悠地吹着从茶盏里冒出的热气。
骨头顿时被噎个半死，可又不敢和无忧翻脸，只好默默地忍下这口气，闷闷道：“主人，我好歹是在帮您做事啊，您就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吗？”
无忧毫无诚意地笑道：“啊，真是抱歉呢。”接着话锋陡然一转，“查到了什么？”
“这个嘛，我当初听到的时候也还真是吓了一大跳。据城里的人说，血祭这种杀千刀的仪式是每隔七天举行一次的，而且被祭的人一直都是那个乞丐呢。”
“……可是他还一直活着。”无忧的手一紧。
“没错！虽然被血祭的人一直是那个乞丐，可是第二天他一定又会准时到街上去乞讨。事情发生过太多次，城里的人也不明白这仪式的恐怖所在，所以都不觉得奇怪啊。”
无忧慢慢地把目光落到骨头的头颅上，声音低得像是自语：“骨头，你见过有人可以承受三番四次的血祭吗？”
过了很久，她才听到骨头的声音：“没有。”
是的，没有。没有谁可以在血祭大术下撑过去，就连神仙都不敢放这种大话，更别说是人类了。
此后的几日无忧除了一日三餐之外，其余时间全都待在房间里，一步都没出过客栈。每天捧着话本子看得不亦乐乎，而骨头则成天被她派出去侦察侦察再侦察。骨头也曾反抗过，不过无忧轻飘飘的两句话就把他镇压住了，只好老老实实地跑出去执行任务。
不过几天，便又是血祭的日子了。街上人潮汹涌，依然是一片鸡冠花的海洋。无忧将那些骨块取出来，慢悠悠地帮骨头拼凑他的身体，随后又找出人皮来帮他套上，敲敲他的头，围着他看了一圈，又从被她扔到桌下的花瓶里抽出一朵盛开的鸡冠花，将其缚到骨头腰上，点点头，满意道：“嗯，骨头，你可以出去了。”
骨头简直是欲哭无泪：“主人，不带您这么玩儿的，您这样叫我以后如何见人啊？”
“你又不是去参加选美比赛，哪儿来那么多穷讲究？”无忧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膀，“我不是没仙力了嘛，你去看看那到底是幻术还是真的。”
“非去不可吗？”骨头破釜沉舟，一副壮士扼腕英勇就义的模样。
无忧毫无意外地点头：“非去不可。”停了一会儿，她又不咸不淡地补充了两句，“如果我在这城里死掉了，相信我，大人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这下子，骨头溜得比兔子都快。
这间客栈占据了极其优良的地理位置，对无忧而言，最为实在的用途莫过于能非常清晰地从她房间的窗户观赏到血祭的全过程。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人，同样的欢呼，同样的盛大，无忧靠在窗边，仔细地观察着被扔在祭台上的那个眉目清秀的少年。
这一切，和七天前她所见无任何差别。
目光细细地扫过少年饱含痛苦的面容，身着敝衣的身体。
忽然，一丝异样的感觉从心中升起，无忧的眼瞳陡然一缩。
不对！不一样！一定有什么地方是不一样的！可是，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无忧双臂撑住窗户，刚想跃下去亲自去看看，便看见那少年的身体被一团灰色的雾霭裹住，转眼消失不见。血祭已经结束，人群爆发出强烈的欢呼声，淹没了一切。
无忧摇摇头，顺手掩上窗户，慢慢地坐下来，静候骨头归来。
“这城里的人也忒有钱了吧！”骨头一进门就是一顿牢骚，看来这刺激受得有点大，“街道房屋都是金砖玉瓦的，简直比天宫都要富丽堂皇啊！大手笔啊大手笔！”
无忧温言安慰他：“虽然有钱，但品位差，你没看见一幢幢房子都像翡翠大白菜似的吗？”
“您毒舌了那么多回，就这回说得最让我觉得贴心了。”
“少扯题外话，我让你看的事情你看清了没？”
“看清了，这不是幻术，是真的，那人绝对死了，没有留下任何生命气息。”
“这样啊……”无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双手环胸，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喂，骨头，你还有没有发现别的事情？”
“别的什么事情啊？”细致活儿实在是不适合粗犷的骷髅架子，他想了半天，才忽然一拍手，眼窝里火焰一亮，“哦，对了，还有一个奇葩！那个奇葩实在是太极品了哈哈哈……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像他那般极品的人类。您知道吗？他头上戴了一圈鸡冠花，身上别满了鸡冠花，长得也像是鸡冠花，简直一株人形鸡冠花啊……哈哈哈……”
“是那个人……”
骨头笑得喘不过气，听了她这话，忙停下来，问道：“他是谁呀？”
无忧无辜地摊摊手：“不认识。”
“别蒙我了。”
“我是说真的！妇德是必修课，我都有男人了，不能再和其他陌生男子勾勾搭搭的。”
“噗—”骨头刚喝进去的一口茶顿时全喷了出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无忧，“主人，别说妇德那种高水平的了，人德您有吗？”
无忧眯眼：“你这是希望我不守妇德？”
劝魔君大人的女人不守妇德，他到底是有多想死啊！骨头急忙澄清：“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忧不甚在意地点头，道：“除了那个人，还有什么事情你觉得奇怪吗？”
“没了，就他最奇怪了！别人都只戴着一朵花，就他一个人戴了一身，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啊。”
“人家那是虔诚，别歧视别人。”
“我没歧视他，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只是鄙视他的品位而已。”骨头向来以品位奇高自称，无忧也不反驳，捧着茶杯静静地望向窗外。
遥远天际凝着几抹纤薄的流云，万里晴空。脑海里莫名地浮现出那张绝色容颜，深幽眼瞳，玄色长发，冷清得宛若遥不可及的永夜。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这句话真乃至理名言，实在叫人折服。
她早不想晚不想，平时也不想，偏偏在这个时候想念起大人来了。无忧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原来这就是思念啊……她轻笑着，用手指敲着桌面。
分离不过几天，来这诡异的古城还是大人下的命令，在这种情况下，居然开始想念大人，她果然是受虐体质吗？
午饭过后，有不速之客来访。无忧命骨头躲进破妄古镜之中，客气地请客人进门：“公子有事找我？”
来人正是那宏公子。只见他一手持折扇，一手拈着朵鲜艳的鸡冠花，殷勤地递给无忧：“圣花配美人，希望你能接受。”
然而这不是圣花，面容粗糙的欧巴桑也不是美人。无忧不接，微微一笑：“公子过誉了，我并非美人，也配不上圣花。并且，我已经嫁人了。”
“话可不能这样说。”宏公子年龄虽然不大，说话倒是挺老到的，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不知在下是否有幸邀姑娘一游？”
大娘还差不多吧。
无忧唇角凝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眼眸弯弯地看着他，笑着点头：“可以啊。”
和地主出游，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例如在城里最豪华的酒楼吃完饭可以直接拍拍屁股走人，在城里最大的布庄里一个不小心撕破锦缎没人索赔，在街上随便一个摊子上拿了东西也没人追着要银子……
会出现这种现象无非有两个原因：一是他平日嚣张跋扈鱼肉乡里，致使大家都不敢去招惹他；二是这些东西都是属于他的。
看这宏公子笑眯眯的脸便知他不会是个蛮横之人，所以他定然属于后者。他到底有多有钱啊？这座城该不会都是他的吧？
无忧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不甚在意地环顾四周，忽而眼前一亮，叫住前面的少年：“宏公子，这茶庄我瞧着倒还不错。”
宏公子回过头，非常体贴人心地转了方向：“既然你对茶感兴趣，不妨去看看？”
无忧笑道：“正合我意。”
当下两人便往茶庄走去。一进门就见柜台后坐着掌柜，年纪挺大，瞧着倒是非常和蔼慈祥。宏公子亲热地和他打了招呼，态度谦恭。老掌柜也笑得很是慈祥，温和地问候他。无忧微诧，目光在那老掌柜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一路走来就没看见少年对谁这样好过，看来这老掌柜和他关系匪浅。
他们俩在那儿闲话的时候，早有那有眼色的小伙计上前来领着无忧看茶。最后走的时候无忧带走了大包的红颜茶，乐得老掌柜眼都眯成了一条缝。反正有人愿意出钱当金主，不敲两笔是傻子。宏公子有钱，也不在意这一点儿，反而笑道：“林叔的茶是上品，但要说到点心，王婶的铺子在城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孟姑娘，若是你也爱吃点心，有时间不妨去一尝。”
无忧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此时看着他顺眼多了，况且他一片热忱，无论如何都不好拒绝，只好笑着点头。吃过晚饭后，无忧推说倦了，宏公子将她送至客栈门口，便就此分道扬镳。
这孩子，长得虽然不尽如人意，心地倒是不错。
无忧以为昨日下午自己沉闷的表现会让宏公子望而却步，不承想第二日他便又寻上门来。无忧掩面打了个哈欠，打开门，见又是他，不免头疼，耐心问道：“大清早的，宏公子有何事？”
和昨日的笑意满面不同，今日的他双眼通红，似有泪意，额上也是青筋直暴，瞪着无忧，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林叔死了。”
“林叔？”无忧还没睡醒。
“就是昨日那茶庄的掌柜。”
“他死了？”无忧惊讶地望着他，眼底渐渐沉下一抹深邃而奇异的光芒，“昨日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走了？”
“昨日他还和我一同说话玩笑呢，今日却只剩下一具冰凉的尸体。”宏公子声音颤抖，似乎还蕴着哭腔，“我只有那么几个亲人了，现在连林叔都走了。小的时候他哄我睡觉，他的手简直和火炉一样温暖。可是你不知道，孟姑娘，你不知道现在他的手有多凉！”
心凉，触碰到的东西自是凉的。
无忧静了片刻，缓缓道：“宏公子，这么一大清早的，你特意来找我，可是在怀疑什么？”
他沉默不语。
无忧笑了一笑，很理解他的想法：“我初来乍到，自然有许多疑点，你怀疑我也实属正常。”
一身火红的宏公子依然低头不语。
无忧叹出一口气，温和地劝慰道：“现在你刚刚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心里自然很难受，我明白你的心情。”停了停，又继续道，“昨日夜里，我回到客栈后便一步都未踏出房门，若是不相信，店里的小二可以做证。”
“我知道不是你……”宏公子声音低沉，“我只是太难受了，并非有意冒犯姑娘。”
“没事。”她无所谓，体贴地劝道，“反倒是你，要节哀啊。”
“我一定会查出来的！”
宏公子忽然间激动的声音把无忧吓了一跳，但很快抓住重点，正色道：“林叔不是寿终正寝？”
宏公子脸色极其难看，咬牙道：“是谋杀！我一定会查出凶手是谁，以慰林叔在天之灵！”
“我可以去看看吗？”无忧道，“说不定我可以帮上点什么。”
“你想去？”
“嗯，你等我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吧。”
因宏公子一大早便来问候林叔，是第一个见到尸体的，发现尸体之后又严令禁止任何人出入，故现场保存得极为完好。无忧对宏公子点点头，冲他使了个眼色。宏公子会意地转身，向众人喝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到底还是死了人，且这死人偏偏是大金主最看重的人之一，死者为尊，无忧暂且收起平日散漫的模样，等宏公子喝退众人进屋关了门，她才走上前去仔细观察尸体。
虽然是谋杀，但林叔的表情却很是平静，脖子处虽有一痕刀伤，但印迹极浅，绝不可能致命。
无忧蹲下身子，取出一枚银针，往伤口上轻轻抹了一抹，随即收回。指间银针在昏暗的屋子里发出冷冽的毫光，谲诈非常，锋利似刃。
“你在做什么？用银针验毒吗？”
“不是。”无忧头都未抬，专注地盯着银针尖端那抹凝固的殷红，眉头微微皱起，答道，“其实很多毒都无法用银针验出，我现在只是在观察林叔的血到底有何异常之处。”
宏公子的声音有点迟疑：“……你擅长医术？”
无忧笑了笑，坦白道：“救人我倒不是很在行，主要是擅长使毒。”
“……哦。”
针尖的那抹殷红在空气里无甚变化，红得很纯净，似乎不像是中毒之人的血。可是，总觉得有哪个地方好像不对劲。无忧转念想了想，心中一紧，又取出一枚银针，刺破自己的手指，染上血迹，谨慎地触到那枚银针的顶端，殷红的血顿时转变为幽幽的蓝色，冷冽刺骨。
果然！
无忧垂下眼眸，默不作声地把两枚银针放回桌上。
“是中毒，对不对？”
无忧苦笑：“现在看来，果然还是我的嫌疑最大呢。”
“……此话怎讲？”
“这毒我身上带了。”
“什么！”
无忧叹气：“此毒名叫化虚，比较罕见，验毒之法也少有人知。要验出这毒，必须用活人之血触碰死者之血，若血液变成蓝色，则中了这毒。”她一边说一边自锦囊里摸出一丸药来，交给站在一旁的宏公子，低声道，“发生了这种事情，我知道你现在定然不信任我，但我还是想多说一句，化虚药性霸道，死后四个时辰内，如果不将解药置于口内，死者尸体便会化为一摊脓水。现在我已经把解药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宏公子身体紧绷，十指紧握成拳，额发垂落下来掩住了双眼，只能看见他唇线抿得紧紧的，嘴唇泛白，看了无忧给他的那枚药丸很久，才上前几步，缓缓地把它塞入林叔的口里。
无忧站在一旁，冷淡道：“既然牵扯到了毒药，我的嫌疑自然最大，不方便和你一起调查。放心，在你找出真正的凶手之前，我不会踏出房门一步。”
宏公子终于站起来，低低道：“那就委屈孟姑娘了。”停了停，他的语气终于平静了下来，“孟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人家刚刚痛失亲人，心情自然差得很，故不管他做什么都应该包容些才好，遂无忧也未觉不悦，只平静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无忧寸步不出房门，宏公子也没有找上门来，这样平静地过了几日，却在吃饭时听见店里伙计的闲言碎语。
“喂，你们听说了没？城西点心铺子的王婶也死了！”
“怎么没听过！这可是城里的大事件，这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就被毒死了呢？”
“林叔和王婶平日待人都是极好的，也没人和他们结仇啊，怎么有人会下此毒手？”
“就是啊，他们都是宏公子的亲近之人，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杀他们！真是啊……”
第二个了。
已经是第二个死者了啊。
饭后，无忧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午睡，而是坐在桌边，喝着茶保持清醒。不久，敲门声果然响起了。无忧开门，把解药递给脸色灰败的宏公子：“我听小二说过了，请你节哀顺变。”
宏公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过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转身就急匆匆地走掉了。无忧摸摸鼻子，摇摇头，关门睡觉。
是夜，寂静无声，一丝月光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仿佛一切都被吞噬到黑暗的泥沼里，夜色沉得令人害怕。有一股奇异的香气在黑暗中弥漫开来，细微的动作带得空气都颤抖起来。
沉静的夜里，声音总是被无限地放大。呼吸屏得极细，心脏在胸腔里的跳动却越来越猛烈，一下快似一下，一声响似一声。怦—怦—怦，似步踏，似斗舞，似擂鼓，夜愈静，恐惧愈甚。忽然，角落里传来咝的一声细响，不等人反应，一抹昏黄的灯焰随即亮起，映出一张沧桑的脸庞来。
只见那人一手支着下巴，半靠着桌子，脸上带着昏昏欲睡的倦意：“宏公子，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宏公子顿了一会儿，僵硬地转过身子，深深地看着正在打瞌睡的无忧，语气冰冷：“我有何贵干，你不都知道吗？”
“你来得太迟了。”无忧慢吞吞地揉揉眼，“我等了这么久，实在是困得不行了！”
宏公子平凡无奇的脸庞笼上肃杀之色，目光仿佛是刚出鞘的青锋，锐利而冰冷：“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无忧揉了揉自己睡眠不足的眼睛，懒洋洋地笑道：“一开始。”
“一开始？”
“过犹不及啊少年！”无忧耐心地解疑去惑，好心提点他，“你的打扮……实在是太夸张了。”让人想不注意都不行。
“只是这样？”
“注意了自然会惦记，惦记了自然会仔细，仔细了自然会生疑，就是这样而已。”这可是她历经险境磨砺出来的经验啊，“而且我运气也好，一进城就看到了好戏上演。”
宏公子目光沉了沉：“血祭。”
“问题就出在这血祭上。”无忧手指敲着桌面，又点燃一支蜡烛，托着下巴看着烛火静静燃烧，“我可从没听说过血祭连个普通凡人都弄不死。我虽身无仙力，可是眼力倒还不错，而且我站的地方真的非常地适合观察血祭全过程。我进城时被祭的那个少年，腿上有一块疤痕呢。”
颜色极深，宛如一条蜈蚣伏在小腿腿肚上，实在是大大折损了少年的美色。
无忧笑意盈盈：“可是为什么第二天我看到的那个少年，小腿白皙光滑，疤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倒想问你一句，怎么此处的血祭不仅不取人性命，反还替人疗伤去疤呢？”
宏公子的眼神越来越冷，身上的杀气也越积越浓，简直都快要实质化了，他身上凝起青色的气旋，凛冽如刃。
无忧却仿佛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偏着头笑道：“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和那日献祭的少年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你说，明明长得一模一样，为何却不是同一个人呢？”
他面无表情，只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无忧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如果只发生过一次倒也罢了，说不定他们是孪生兄弟也未可知。但这种事情每隔七天发生一次，恐怕这种解释就不能敷衍过去了吧。少年，你到底是有多恨他啊？”
宏公子冷笑：“我听不懂你究竟在说什么。”
“听不懂？那我就换个你能听懂的方式。”无忧微笑，“这种人皮面具不大好制作吧？”
宏公子脸色遽变，目露寒光，叱道：“闭嘴！”
无忧喝口茶润润嗓子，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想来你一定很恨此人，否则也不会用这法子把他的脸制成人皮面具。”
这种人皮面具和其他的不一样，制作手法极其残忍。须在那人还清醒活着的时候把他的脸皮揭下来，再进行精细加工方可。这种方法制出的人皮面具当然要比一般的质量高上许多，覆到人脸上就能紧密贴合肌肤，且不会散发死气，更不会影响表情等重要功能，是易颜换容的最佳选择。
宏公子冷冷地开口，唇角露出一抹狠厉的笑容：“那是他活该！”忽然又变了声调，“放心吧，我没要他的命，他还活着呢。”
闻言，无忧哆嗦了一下，这少年……心可真够狠的啊！如今活着，对那人来说绝对是最大的痛苦，是生不如死，是求死不能，是痛不欲生。
一切都要拜血祭所赐，正是因为血祭的特殊性质，每一个戴着这个面具的人被献祭的时候，脸皮被剥的那个人也会遭受到同样的痛苦，而且还死不了。
“他该死！他活该！我就是想看到他痛苦，看到他像只狗一样来求我放过他，求我赐他一死！可是我偏不让他死，他造下的孽还没还完呢，他有什么资格去死？我偏偏要让他活着，让他清醒地承受这种极致痛苦！”
无忧识相地闭上嘴，静静地听他讲下去。
他眸底燃起一丛炽热的火焰，原本平淡无奇的脸上也带出几分狰狞来，狠声道：“他仗着自己家里的权势，整日鱼肉百姓，欺凌乡里。林叔和王婶不过就是年纪大了手脚慢，没来得及给他让道，他居然派人把林叔和王婶给活生生地打死了！林叔和王婶为人那么好，却一辈子过得贫苦无依，最后还落得那么个下场！他们是两位老人家啊，哪里受得了毒打！”
宏公子抱住头，仿佛陷入了无尽的噩梦里，声音非常痛苦：“林叔和王婶是对我最好的人了，我不可能让他们白白冤死！可是去告官府，官府还得看他们家的脸色行事呢，哪里会理我！我不甘心，便在那人府门口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他出来。可是我冲上去，连他的衣服都没有碰到就被他的手下给围了起来。最后我遍体鳞伤地倒在地上，他的脚就踩在我的脸上，用力地碾，你永远都不会明白……”你永远都不会明白，那究竟是一种多么屈辱的境地。
这还真是可怜！无忧看着他，叹了口气：“所以你就一直放不下你的仇恨？”
“血债血偿，他别想逃！”
“我没说我不赞同，我只是觉得这么长的时间，他也应该还够了。”这宏公子为了保证那人非常清醒地活着，下的本钱够大啊！
宏公子冷冷地笑着，容颜隐进黑暗里，带了三分说不出的阴森鬼气：“不够，怎么样都不够！杀了人还不偿命，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现在倒是想偿命来着，就是你从中作梗一心要他活啊。
无忧看着桌上点燃的蜡烛，火焰明亮而温暖，微微跳动着，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宛如一颗夜明珠，破开岑寂夜色。如果是雨夜来点，气氛应该会更好。然而它所能照亮的范围有限，所以蜡烛虽好，到底还是比不上太阳来得广博温暖。
无忧觉得这少年就像极了爱在黑屋子里点蜡烛的人，近乎极端地固守着那仅有的一点光明，却忘了只要走出房子，外面便是灿烂阳光。
无忧虽是这样想，但这世间的事，往往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劝他也未必能听得进去，还是少费些唇舌的好。
其实所有的事情要查清楚倒不难。首先是在血祭中不死的少年；其次是小二故弄玄虚的警告，其实就是充分利用了她的好奇心，在勾引她出去探个究竟呢。至于无忧出门时门口突然出现的血和鬼脸，就是要把戏演个全套，以免被她看出破绽来。数百人的死亡应该是真的，少年背后的那个人，在吸取血祭带来的力量的同时，也旨在震慑她，给她瞧个厉害。
无忧和大人斗智斗勇了这么些年，又做了许多任务，经历的事情到底还算多，况且本身就并不愚钝，静下心来认真想想便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
那时候始终没能确定操纵整个城的人究竟是谁，可宏公子偏偏自己找上门来。他原本和无忧就没什么交情，此时前来，不是上赶着招人怀疑吗？
先前听骨头探听的情报便知道宏公子和林叔王婶两人素来亲厚，和他逛了一趟街，对比了他对其他人的待遇，无忧觉得这情报还是挺靠谱的。其实无忧一将林叔的灵魂取走，宏公子就知道了。不过为了洗脱罪名，便给无忧制造了一个他们都被无忧所蒙骗的假象。而无忧也将计就计，还故意用上了毒，让他们以为她真的为他们的假象所骗，遂今夜在此处静候他来寻解药。
其实这也是在赌，不过幸好胜者是她！
“好了，废话少说，快点把噬魂珠给我交出来！”宏公子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气势迫人。
无忧却是不紧不慢，喝口浓茶提神，叹道：“少年啊，性子过急实在不是件好事。”
“死的不是你的亲人，你自然是不急。”宏公子冷眼看她，语气里充满了恨意，“居然敢在这里杀掉林叔和王婶，孟无忧，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说‘杀’多伤和气！我不过是让他们暂时沉睡一下罢了。”
“哼！暂时沉睡？有你的解药是暂时沉睡，倘若你一直都未把灵魂还给他们，不出七天，他们必死无疑。”
无忧了然地点头：“哦，难怪你现在就找我来了，原来是老人家要撑不下去了。我说嘛，向来谨慎的宏公子怎么忽然行动了。”
“快点把噬魂珠交给我，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你觉得夜闯少女闺房就是种很客气的举动吗？”无忧微勾唇角，“人各有所图，各自为主，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不过既然你如此重视那两位老人家的性命，我也没那么铁石心肠，把噬魂珠给你也无不可，只不过呢，我还有一个条件。”
他冷哼：“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吗？”
无忧优哉游哉地捧着茶杯，惬意地呼出一口气，似笑非笑道：“少年，如果你真的非常希望他们死的话，尽可以强抢。”
“你做了什么？”宏公子双瞳一缩，冷声问道。
无忧淡声答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一点保险措施罢了。噬魂珠倒没什么，可里面的灵魂却是很珍贵的，若是被人夺去，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人？”
“所以？”
无忧笑眯眯地靠着他，目光很温和：“所以我就把它和我的命格绑到了一起，只要不是我心甘情愿地把它送给你，你的手一接触到噬魂珠，它便会自爆。怎么，想试试吗？”
“这样啊……”宏公子忽然放得低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染上魅惑的色彩，十指绽出纤细如针的银光，他微一抬手，十指急速弹射，银光脱指而出，硬生生地钉入无忧体内。
动作在眨眼间完成，无忧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心口一阵剧痛，不由地咳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宏公子咬牙恨道：“孟姑娘，说话还是要顾忌后果的好。”
无忧面色骤白，却依然微笑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不知道吗？”他舒了口气，冷笑道，“放心吧，我在你身上种下的这种毒蛊不会要你的命。”
无忧苍白的脸上依然带着笑意：“但可以让我生不如死，对不对？”
“只要你把噬魂珠交出来，我便不会催动它。”宏公子避开她淡笑的眼睛，冷冷道。
“何必用这么毒的手段伤和气呢？”她轻叹。
“比起你来，我已经仁慈很多了。为了把我引出来，你竟然忍心杀掉林叔和王婶，他们和你无冤无仇，你未免太过狠毒！”
“他们也算是活人？”无忧嗤笑，“身上死气森森的，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你住口！”少年怒意迸发，暴怒吼道。
“好好好，我闭嘴。”无忧识相地转移话锋，“不过，恐怕你这毒蛊对我无用啊—我擅长使毒，毒蛊对我自然不在话下。而且，沧溟大人在我身上布下了结界，恐怕这些虫子在碰到我的血的时候就已经挂掉了吧。不信，你看看自己和毒蛊还有联系吗？”
“……怎么会？”
无忧叹气：“我不过是想见见在你身后为你出谋划策的军师罢了，你何苦如此费事阻拦我呢？”
宏公子眸中戒备之色更深，后退一步，指间光芒骤盛，冷声道：“你为什么想见她？”
“不为什么。你一定要我说出一个理由的话，我只能说，我想去瞻仰一下你们城里真正的圣花。”
僵持。
无忧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耐心劝道：“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呢？我一介弱女子，身上又没仙力，毫无攻击力可言，对你和军师根本就造成不了任何威胁。”
“你是弱女子？你诡计多端，刻意设下计来引我出来，到底弱在哪里了？”
这么重量级的褒义词实在是受不起啊。无忧真心实意地谦逊道：“过奖了过奖了。”
“……只要让你见到她就可以了，是吗？”他沉默地权衡了很久，才缓缓地开口问道。无忧爽快答应：“没错！”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他一字一句从唇齿间迸出：“那好，我带你去见她，你把灵魂还给林叔和王婶。”无忧懒洋洋地站起来，朗声道：“骨头，走了。”
躺在床上憋了半日的骨头顿时睁开眼睛，幽蓝的灵魂之火在夜里显得很是瘆人，一跳一跳地抖动着，充分彰显了他的激动：“憋死我了，主人，装死尸这种事情真不是人做的！真……”
无忧招手示意他跟上，开口打断他的抱怨：“行了，让你重操旧业一下，至于那么受不了吗？”
“……”
不出无忧所料，那军师的藏身之地果然在古城中央的祭台之下。血祭被划归为禁术，所谓险中求富贵，施展此术风险虽大，但收益也是极其令人满意的。所以施展时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比较令人放心，而此地一无祭司，二无铭器，空有一座祭台，这自然有违常理。如此一来，便是了。
无边的月色里，方圆一里的小广场被鲜红的鸡冠花覆得满满当当的，只见一片艳红花瓣，宛若大红的丝绸，在夜风里起伏不定。这花虽俗艳，但聚集得多了，却也自有一番气势。
“罪过罪过。”无忧在心中默念，“竟然把曼珠沙华和鸡冠花比，实在是太委屈它了。”
无忧一行三人站在硕大的花前，影子被拉得老长，斜斜地烙在花瓣上，浓似泼墨。还没等无忧欣赏完，耳边就响起宏公子冷漠的声音：“看到了就把噬魂珠交出来吧。”
无忧兴致盎然地摇摇头，本着精打细算的原则开口道：“这不大好吧，我好不容易才能看到庐山真面目，总该值回票价吧。”
失去亲人的痛苦和对未知的恐惧磨光了宏公子的性子，可无忧还是那么一副无所谓的闲散模样，仿佛丝毫未把他最亲的两人性命放在心上，他终于吼出声来：“闭嘴！把噬魂珠交……”暴怒的话语被温婉的声音轻轻打断，低柔中带着些微严厉：“阿宏，不可对贵客无礼！”少年沉默片刻，随即退回花丛中。
那轻柔的声音重新带上了笑意又道：“贵客上门，有失远迎，无礼之处，还请孟姑娘多多包涵。”
最大的那朵鸡冠花的花心处站了一个女人，一身大红衣裙似残霞披在她的身上，灿烂华贵，灼人眼眸。虽为灵体，形体透明，却依然看得出她五官精致，倒是个绝世美丽的女子。
赌对了！
无忧十指收紧，面色如常，不动声色道：“这是自然，相逢即是有缘，又何必如此见外呢。”说着，双手负于身后，绕着中央那朵最大的花缓步慢行地散起步来，骨头亦闭嘴紧随身后。“不过，有一事，我尚不明白，想来想去，到底还是拿不准，还望你能指点一二。”
“孟姑娘但说无妨。”
“那我就坦白问了。这孩子的灵力虽然罕见的强大，但不管怎样强大都架不住这样挥霍。对这孩子，你究竟是抱着怎样的态度？你是真心对他好呢，还是完全在利用他？”无忧神色漫不经意。
宏公子脸色顿白，眸子深处，除了对答案的惶恐之外，还带着一抹淡淡的不确定的期待。
那声音停了很久之后才重新响起：“你问这些干吗？”
“不干吗，我只不过是看这孩子的灵魂损伤得太厉害了，好奇他的下场将会如何罢了。”
那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我不知道。”
无忧看了看低着头的少年：“你不知道？”
那轻柔的声音低叹，温柔的气息宛如闲花落地：“我的确是利用了他，但也不想让他死。”
“当你选择他时，你就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吗？”无忧难得步步紧逼。
在这样温度适宜的夜里，少年却仿佛置身于冰窟一般，浑身都在发抖，冷得刺骨。
那柔和的声音不答反问：“那么你自己呢？沧溟神君的选择让你置身险境，你又是如何看待呢？”
“我如何看待？”无忧挑眉。
柔和的声音逐渐放得轻缓，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他为了一己之私，竟然让你数次出生入死，置你的性命于不顾，难道你还要尽忠于他吗？”
“这个……习惯就好。”大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性子，就算要改也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
“哪怕为他尽忠要赔上你的性命，你也在所不惜？”
“大人不会做这种事情。”从前有可能，但现在他可是她的男人，他有他的骄傲。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他是远古神祇，与天地同寿，活了不知道有多少万载，你对他真的了解吗？”
无忧笑道：“继续。”
她的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悲伤：“沧溟神君只是因为生命太过漫长，日子沉闷无可消遣，才会和你在一起。你以为他爱上了你，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可是等到你终于做出决定，把自己的心也交给他，你才会发现，你只不过是他的一个玩物，根本无足轻重。”
这女人从前一定有过非常惨痛的感情经历，才会对负心汉有如此深的了解。可是大人还没有负心，无忧少不得要辩上一辩：“大人不是这种人。”
“你深陷感情，自然被他所迷惑，分辨不出真实和虚假。我是远古神祇的后裔，对像沧溟那样的神祇自然了解得比你要深。”缥缈的声音里蕴着隐隐流转的蛊惑，“他们自恃强大无比的力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对弱小的生物更是厌恶，不会在意任何人，不会在意任何事。孟姑娘，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无忧点头表示赞同：“这倒是。”大人向来高傲。
“想必孟姑娘对自己的实力也有所了解。这样的你，你觉得沧溟对你又能有几分真心呢？”
诱惑不成改人身攻击了啊？无忧掩面道：“我和大人之间的事情，与你何干？”
那声音带着无奈地叹息：“我只是不忍见到你最后落得和我一个下场。”
下场是变成鸡冠花？那未免也太令人难以接受了。
无忧认真道：“那你究竟希望我怎么做？”
“一直待在沧溟神君身边，那就意味着你必须依附他而生长，你甘心吗？”轻柔的女声透出一股莫名的情绪，“还不如待在这里，接受万民膜拜，把力量掌控在自己的手里。唯有使自己强大起来，才不会被人看不起，被人抛弃。留下来，你愿意吗？”
说了这么多，她总算是把主旨表达出来了。
无忧垂眸，忽然叹道：“分离不过一个月，我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想念大人呢。”
“嗯？”声音错愕，想来无忧的回答不大令她满意。
无忧负手绕花而行，换了一种她比较能听懂的方式，继续道：“你说得不错，大人身为远古神祇，向来视生命如草芥，而我身份卑微，我亦觉得他即便是喜欢我，也不会有几分真心，程度应该极浅。对他而言，也许我不过就是供他消遣的宠物，无足轻重，是不会有未来的。”
“既然你如此明白，那么你的决定又是如何？”
无忧抬眸一笑：“不过呢，我倒觉得，要是能一直和大人在一起，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什么？”
话音未落，异变突起。只见一片银光密如骤雨，快似闪电，急速向无忧身边的那片花瓣射去，破妄古镜在同时被无忧翻腕抛出，绽出湛湛光华，宛如一轮骄阳悬在空中，破开茫茫夜色，定住无限虚空。
一旁的少年大惊之下，抬手一攥，虚空应声裂开，一条血红长鞭悄无声息地落到少年手上。他微微眯眼，手腕翻转，用力挥下，赤色长鞭宛如灵蛇撕裂长空，向无忧袭去。无忧踩着步伐旋开身子，避过凌厉一击，足尖点在宽大的花瓣上，雾萝骨笛毫不犹豫地贴到花瓣上。鞭子在空中乱舞，留下一道道红痕，眼看就要抽到无忧身上。无忧却不慌不忙地微微一笑，朗声道：“少年，如果你想她死的话，尽管继续攻击。”
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的长鞭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地刹住去势，滞留片刻之后，随少年的手势被收回。
无忧暗暗呼出一口气，雾萝骨笛用力抵住花瓣，声音里带着笑：“现在可以放我出城了吧，神之后人？”
“他居然给了你两件神器……”轻柔的声音终于不复镇定，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他居然给了你两件神器！”
无忧好脾气地听她念完，再次询问道：“请问现在我可以出城了吗？”
“身上携带着两件神器，还有必要问这个吗？”那声音冷笑，“现在连我的命都掌握在你手里，自然是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少年脸色阴霾，面容几乎有些狰狞，嘶吼道：“放开她！”
无忧别过脸，不答一语。开什么玩笑，放开她？放开她等死啊？好不容易才引她出来制住她，为何要放？
“阿宏，不用为我担心。孟姑娘，我只想问一点，我自认善于伪装，况且你身上又全无仙力，你究竟是怎样找到我的命门的？”
命门即为死穴，是身体最脆弱的弱点，稍有破坏便会危及性命。
无忧沉吟片刻，坦白笑道：“主要是靠宏公子对你的在意吧。每当我走到此处时，他便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后来我暗中用秘法加以试探，方才证实我的猜想。”
“秘法？”
“大人教给我的，即便不动用仙力亦能感觉出某些东西。”
“是吗？”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苦涩，轻声问道。
破妄古镜借骨头的力量催动起来，将她定住，无法动一步。雾萝骨笛虽然无仙力催动，但其作为神器中顶尖之器，纯物理攻击的伤害值也绝对令人咋舌。恐怕只要无忧像使银针一样把它往花瓣里扎进去，她就得香消玉殒。
无忧认为少年顾忌轻柔声音的性命，不敢对自己动手。哪知少年听完无忧所言之后，一心以为害她陷入如此境地的人就是他自己，痛苦不已，以致一时间心智混乱，双眸充血，额上青筋暴出，面容极度骇人。瘦削的双臂在胸前交舞，身后现出一个巨大的红色旋涡，仿佛能吸尽世间万物。灵力瞬间暴涨，他整个人凄厉嘶吼着，行动速度奇快无比，在身后留下数道残影，灵敏地向无忧扑来。
轻柔声音的阻止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无忧也完全来不及闪避，眼看就要遭他一击。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悠如黄钟大吕，清若寒涧碎冰，天音浩荡，从天而降，磅礴威压如潮水般漫出，瞬间将全城都禁锢起来，除无忧以外，所有人的动作全部都定格在一瞬间。
那身着玄色广袖锦袍的男子落到地上，长发未束，黑如墨染，迤逦如瀑。在月光之下，唯见他眉目分明，冷似清秋，狭长双眸深不见底，如此美色，气质又是如此高洁，简直就是飘然如仙……啊呸，大人分明是神祇，这比喻不是让他降了一个等级吗？不妥，甚为不妥。
久别重逢，又是在这等英雄救美的境况之下，无忧不免心生感动，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微微屈膝算是行了一礼：“大人来得真迟。”
大人显然在一旁偷听得很过瘾，此刻龙心大悦，偏冷的声线含着些许柔和的笑意：“若我来得不迟，怎能听到无忧你的真情告白呢。”
无忧险些仆倒在地，定了定神，据理力争维护自己的尊严：“大人，我只是在论述事实罢了！”真情告白什么的，那都是热血少男少女才有资格做的吧，哪里轮得到她这种活了几千年的人啊。
大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招了招手：“无忧，过来。”
她慢吞吞地蹭过去，仰起脸来：“干吗？”
修长十指抚上她的脸，毫光乍现，指缝间漏出那张熟悉的清丽容颜。无忧摸着自己这张失而复得的脸，满足道：“真是久违了的安全感啊。”岁月催人老，脸就是首当其冲被伤害到的，得亏这张脸还年轻啊，经得起折腾。
大人扬手一挥，一道银光漫射而出，解除对少年的禁锢。少年重重地摔到地上，先前浑身萦绕的赤色光芒已消弭不见，面容不再狰狞，重新变得苍白，毫无血色。他狼狈地伏在地上，身体蜷缩得宛如虾米，剧烈地抖动着，痛苦不堪地喘着粗气。
大人的语气淡漠至极：“敢动我的人，你胆子倒还不小。”
有人为自己出头的感觉真不错，无忧静静地站在大人身边，手里还持着雾萝骨笛，唇角犹有笑意。
那女人的行动虽被大人禁锢，声音倒还能发出，焦急道：“沧溟神君，不要伤害他！”
大人淡淡地瞟了少年一眼，声音冷淡道：“当你挑拨本君与无忧之间关系的时候，你早该想到后果。”
“我只是……不想让他继续这样下去了。”
“所以你就想方设法地让无忧留下来当他的替身？”大人唇角露出一抹清冷笑意，淡漠道。
少年眸中霎时间爆出无限光彩，神采奕奕，平凡得甚至丑陋的脸庞仿佛在瞬间增色不少。
“阿宏的灵魂损坏得太厉害了，若是再不停止，他一定会死的！”轻柔声音在卑微地祈求，“沧溟神君，我只希望你能放过他。”
神之后裔，天之骄女，这样高傲的人，却宁愿放下一切尊严，只为求得那人一生平安。
大人沉默片刻，眸子里蕴着冷意：“当初你选择他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的生命置之度外了，如今却又来这一套。”无忧亦是叹息。
过了很久，久到无忧以为她不会回答，久到少年眼中的光芒如风中烛火摇摇欲坠，巨大的鸡冠花花心处才传来她的声音：“我也以为我可以不在意，可是到了最后，我才发现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晚絮？”少年的声音苍白颤抖，“你要做什么？”
“阿宏，以后要多多保重。”
大人还没把你们怎么样呢，这样生离死别的场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无忧摇头，笑道：“大人，看来他们是笃定你会动手呢。”大人您到底是有多恶名远扬啊！
沧溟低头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无忧继续道：“其实我倒是有些疑惑，既然她如此在乎宏公子的性命，停止血祭不就行了？为何非得冒险留我下来呢？”
“她倒是想停，关键就是没那能力。”大人的双手笼在宽大的广袖里，闲闲地站着，语气里隐着嘲讽，“血祭乃禁术，擅自动用，最终基本上都会脱离施术者的控制。最初她和那小子签订契约之时，定下的是死契，除非找人来替代，否则一直到他死，血祭都不会停止。灵魂破碎而死，连轮回都入不了，不出几日便会在六界消失。”
“原来如此。”无忧了然点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初种下因果，如今自作自受，也怪不得谁。
晚絮祈求道：“沧溟神君，你是现在天地间仅存的远古神祇，解除血祭之术对你而言自然不在话下，还望神君能出手相助。”
大人无动于衷：“我为何要帮你？”
少年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踉跄走到花边，跪下来，虔诚地用脸摩擦着丝绸般柔滑的花瓣，颤声道：“够了，够了……晚絮，不要再说了，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那花瓣红得似血，烈似燃火，在暗烈夜色里宛如一道撕破夜幕的伤痕，凄哀艳绝。
晚絮动都不能动一下，只能温言道：“傻瓜，没事的。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如今我能偿还的唯有这样了。”
他的声音里竟有一种莫大的悲哀：“你只是想要偿还吗？”
“什么？”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偿还我吗？”少年灰暗的眼眸里一片荒凉。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想了这么多，抛弃了这么多，就算是让我舍弃生命也在所不惜，所为的不过是一个情字。想得到的不是你的感激或是偿还，只是你，唯有你。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不管是哪方面都无法与你相提并论。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无所谓，我依然想要一直陪伴你左右，一直陪着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少年的这番告白委实情深恳切，令人动容。
晚絮的声音亦有些哽咽：“阿宏……”
无忧叹了口气，不忍再做那打鸳鸯的大棒，扯扯大人的袖子，抬眸望着他：“大人。”沧溟揉揉她的头发，示意她少安毋躁，然后打断正在互诉衷肠的一人一花，清声道：“等价交换的道理，想必你的体会一定很深吧？”
一针见血。无忧掩面，明知道大人从来都不会说什么好话，她居然还想让大人仁慈一点。
“是。”
大人缓缓走到花前，反手收回破妄古镜，扔给无忧，顺手解开对骨头的禁锢。骨头连忙双膝跪地向大人行礼，恭敬道：“见过魔君大人！”
沧溟随意挥挥手示意他起来，道：“那你可明白了我的意思？”
破妄古镜被收回，晚絮重新获得行动能力，花瓣轻颤，坚定地道：“我自是明白的，神君，我愿将我自己的灵魂交出，来保全阿宏的性命。”
大人皱皱眉，显然对于晚絮曲解自己的意思表示非常不耐烦，口气不是很好：“我对你的灵魂没兴趣。”
她疑惑道：“孟姑娘不是在收集灵魂吗？”
无忧解释道：“我收集的主要是人类的灵魂，是给饕餮作食物的，不是我自己用。你是神之后人，不对饕餮的胃口，若是他吃了拉肚子，一发怒搅得忘川不得安宁，那才叫得不偿失呢。”她坚决不要做打鸳鸯的那根大棒，不做不做。
大人瞥了笑得温和的无忧一眼，淡淡道：“帮你们也可以，就是不知道你能否接受我开的价码。”
“神君请讲。”
“我替你铸造一具身体，从今往后，效忠于我。”大人语气闲淡。这分明就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啊。
少年激烈道：“不要！晚絮，不要答应他！”大人漠然地望向他，抬手对他施了个禁言术，道：“聒噪。”少年张了张口，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满目焦灼地望着花心，做着手势极力阻拦晚絮。
虽然不知道大人为什么想收那女子当手下，但是无忧想着无论出于什么立场，她都应当声援大人一下才好，遂清了清嗓子，狐假虎威道：“晚絮，你就从了大人吧，大人是不会亏待你的！”
大人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胡说八道。”
无忧识相地赔笑道：“口误、口误！”
“我答应。”沉吟片刻，她的声音再度响起，干脆而果断。少年的反应更为激烈，双手无意识地攥紧，痛苦地摇着头。
大人冷冷地道：“他好像很不情愿啊。”
晚絮只得安慰他道：“阿宏，你无须如此，这是最好的选择了。神君乃如今天地间的至尊人物，我追随他左右对我亦有好处。”
少年依然痴痴地看着她。
晚絮。
他的晚絮。
他的救世神。
记忆往往敌不过岁月侵蚀，流年似水，沧海桑田，然而不论经过怎样的世事变迁，他也永远不会忘记初遇之时，她对他而言有着怎样的意义。
那是照亮他黑暗生命的一束光芒，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朝阳，划破他长存的寂寞。
是最初的、唯一的，也许也是最后的、仅存的，他的信仰。
当年的他，还是一个挣扎在社会最底层的小乞丐，面容丑陋，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遭尽了鄙夷白眼，尝遍了人情冷暖，在这冷漠的人世间艰难地生存着，挣扎求活。冬天大雪纷飞之时是一年到头最难熬的时候，那年过得更是痛苦。那对向来对他多加照顾的老乞丐夫妇林叔和王婶，在街上讨饭时因碍了镇上那位蛮横出了名的陈公子的路，被其手下殴打至死。
林叔和王婶一辈子无儿无女，故待阿宏如待亲生儿子一般。然而在他们死后，阿宏却连买副薄棺将他们入殓的钱都没有，无奈之下，只好跑到陈府去讨要银两，结果正好碰上陈公子带着一群手下跟班出门游玩，便哀求道：“陈公子，我要的并不多……只希望你能赏我一副薄棺的钱，让他们入土为安……求求你……求求你……”
属于少年的尊严、骄傲被人当作垃圾弃置在地，不屑地践踏。
年轻公子的笑声在寒冷的朔风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自以为是的傲慢和对他的鄙夷：“一个乞丐还要什么入土为安？别做梦了，他们死了关我什么事？”
阿宏头发凌乱，愣愣地望着他。只见他吹了声口哨，不耐烦道：“怎么还不动手撵他走？等着本少爷亲自来是吧？”话音未落，便已有几名有眼色的打手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
钱没有要到，反而差点把命给搭在那里。
他孤零零地待在破庙里，遍体鳞伤，不知能否挨过这严寒之冬，然而即便熬过，亦不知前路究竟如何。
两人便是在这种情况下相遇。他狼狈不堪，陷于绝望无法自拔。而她像一个救世主一样忽然降临，虚幻到透明的灵体带着安宁的声音，蛊惑人心：“你可愿意改变这现有的一切，站到顶端，俯视众生？”
宛若溺水的人抓紧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自此一生，再不放手。
没有询问她来自何方，没有询问她是谁，甚至连她透明的身体少年也没有多问，直接答道：“我愿意！”
那倾城的女子轻笑：“真是个果断的孩子呢。”
那笑容绝世美丽，带着某种奇异的温度，如春水般涨满了他的眼。
“我们做个交易吧。”
少年困惑地睁大了眼：“交易？”
“我会满足你的愿意，替你复活那两位老人，帮你建立起你的国度，让所有人臣服于你。而你，则必须与我订下契约，用你的灵魂之力助我修回力量。”
少年沉默片刻，内心既有对未知的恐惧，更多的却是一种奇特的欣喜—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肯定，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也可以为别人做到些什么。所有的一切最终只幻化为一句话：“我该怎么做？”
她与他缔下契约，死契，不怎么吉利的名字，她却笑着说：“这样，你就把一辈子都交给我了呢。”
晚絮乃神之后人，却不知为何被别人封印在一颗鸡冠花种子里，力量被全面压制，想要突破禁制，必须使灵魂变得足够强大才行，所以血祭之术便是最佳选择。他用她交给自己的毒蛊控制了全城的人，让他们听从自己号令，尊鸡冠花为圣花，从中抽取信仰之力来温养她的灵魂，此间工作复杂繁琐，且控制人数过多，范围过广，非常消耗灵力。而每七天一次的血祭亦是如此，献祭之人虽不是他，但每次献祭，他的灵魂之力便会被抽取许多。
这就是死契的力量。
可是他心甘情愿。灵力损伤带来的坏处究竟有多大，附加的痛苦究竟有多深，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曾无数次在灵力被抽取之后感到刻骨的空虚和痛苦，被那种感觉逼得简直要发疯，可是只要一想到她，便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相处了那么久，他早就明白了她的性子。知道她表面虽然温柔和顺，笑颜如花，但毕竟为神女，温和的笑容之下是一颗高傲的心。
像风一样渴望无边的天空，那样自由的灵魂是不该被禁锢的。
她所做的一切或许并不是为了掌控这个世界，她只是被围困了太久了。漫长的岁月里，她只能待在那样狭小的空间里，和寂寞做伴，回不到过去，看不见未来。
那是一种孤独了太久，想要被拉出深渊的极度渴望。
那是被压抑了万年的、风一样的灵魂，你无法捕捉，无法禁锢，只能在她擦过你脸颊的时候，感受到她淡淡的温柔。
可是如今，这样的一个女子，却愿意为了他向别人低下高傲的头，抛弃自己唾手可得的、梦寐以求的自由，这教他如何不心痛如绞！
大人面无表情地道：“既然你已经决定跟随我，就管好自己的人，让他不要来自找苦吃！”
淡漠的话瞬间引来少年的怒目。
这种事情轮不到无忧操心，她低垂着眼，绞着手指，开始反省自己这一个多月来过的日子，组织语言，生怕待会儿大人问起的时候，又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惹得大人奓毛。
晚絮声音温和：“是。”
“拿到自己的躯体之后，先找处灵地和那小子一起闭关修炼，等到了时候我会叫你们出关。至于魔界，待不待随便你们。出关之后，有事我自会通知你们。”
“和阿宏一起闭关，您的意思是？”晚絮声音迟疑。
少年也蓦然抬起眼来看他。
大人简直就是物尽其用，一网打尽，淡淡道：“替你打造身躯之时，我会顺便帮他一下。虽然灵力损失了很多，但是只要不再继续血祭，还是可以慢慢养回来—他的灵力尚算可以。”当然这也是随手送出的一个天大的恩情。
打造躯体，听上去似乎是个很简单的事儿，然而对它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其工序的复杂程度简直达到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其实若只是工序复杂倒罢了，最关键的是原料。别的原料还好说，就有一味，除了大人之外没人能弄到—纯正的神灵之血。当世唯有大人是远古神祇，身上流淌着最纯正的神灵之血。有人敢去向大人挑衅宣战，有那本事弄伤大人取得他的血吗？然而没有神灵之血，制作出来的躯体就是一个废壳，没有任何灵气和活力可言。
故当今世上，唯有大人才能制出完美的躯体。
晚絮笑道：“多谢神君赐下如此恩典。”少年什么都没有再言，只双膝跪下，郑重地对大人行了大礼。
大人垂下眼眸，俊美的脸上神色晦暗不明：“别急着谢我，以后多的是你们要还的。”

第7章 帝后
	直到大人解除了血祭之术，用大术取出少年的灵魂，将之封到晚絮所在的那朵鸡冠花里收好之后，无忧才回过神来，看着空落落的小广场叹了口气，追上大人的脚步。
	“大人，我依稀听见，您要为他们二人重铸身躯，是吗？”
	“嗯。”声音平淡。
	无忧歪头瞅着他：“大人，那晚絮我瞧着是个清秀佳人，甚是美丽。”
	“嗯。”心不在焉。
	“大人，那宏公子深情又体贴，我瞧着也是个不错的少年。”
	“嗯。”漫不经心。
	无忧弯弯红唇，眼波似水，静静地停在大人身上：“他们两个人的身体都由您来制作吗？”
	大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无忧，你究竟想说什么？”
	无忧背着手叹气：“也没什么，我只是想说，大人活的岁月虽长，但您身心健康，到底还是个正常的男人，见到美色难免会动心。大人，您也不必忍耐，我不会介意的。”
	大人嗤笑，牵起无忧的手，道：“你不会介意？那我刚才怎么好像听到有人说想我呢？”
	这就是不矜持、不含蓄、不委婉的惨痛教训啊！无忧又是一叹：“那只是个意外。”
	“只是个意外？”区区一个疑问句而已，从大人的口中道出后，怎的听起来就如此阴森瘆人啊。
	无忧摸摸鼻子，笑着改口道：“不是，无忧开玩笑的。其实无忧常常会想起您，没事了就想。”
	他脸色稍霁：“是吗？”
	无忧点头，掷地有声地坚决道：“当然是了，无忧绝不欺瞒大人！”
	沧溟定定地看着她那张正尽量展现一种童叟无欺的脸，忽然将眉毛一扬，幽深眼底泛起粼粼波光，对无忧道：“无忧，你愿意当我的帝后吗？”
	无忧傻了。
	帝后，尊贵无比的地位，大人的正妻，将来可能产下神灵之子，得万民敬仰……然而不论这位子如何尊贵如何诱人，她看起来像是那种脸上写着“我想死，请快来赐我一个痛快”的倒霉蛋吗？
	这个问题实在是难以让人回答。说不愿意吧，大人会翻脸；说愿意吧，唯有死路一条。
	“可是不愿？”
	无忧心情很复杂：“大人，您这算是求婚吗？”
	大人挑眉：“你觉得呢？”
	手被大人握住，给人极度安心的感觉。大人虽然看起来冷淡，手心却是极暖，暖得简直快要灼伤她的手指。无忧想了想，道：“大人，若我贸然回答这种问题，会不会显得不大矜持？”
	大人垂眸看她，眸色沉沉：“你想要几天？”
	“不知道。”
	“明日我会回魔界帮他们制炼身体，三个月后出关，待我出关之时你再来回答吧。”
	“……好。”
	出了城，大人破掉结界，将这座城还原为原本的模样。
	很普通的一座城，但同样是黑云缭绕，死气沉沉，一片惨淡模样。
	无忧诧异地看着大人：“这里的人……”
	“死得差不多了。”大人平淡道。
	“怎么会？”
	大人不怀好意地看着她：“他们原本就死了，是靠毒蛊撑起身躯的，神之后人要的是灵魂又不是他们的寿命。”
	听完此言，无忧脸色立刻变得铁青，猛地转身，弯下腰捂着胸口干呕不止。她居然和一群行尸走肉待在一起了那么久……
	大人噙着简直可以称得上轻柔的笑意：“难得见到你如此失态。”
	这话说得，别有深意啊。
	无忧掏出白绸帕子擦擦嘴，转过身子，瞪着他：“大人！”
	他又面无表情了，显得很正经：“我不过是开玩笑罢了，谁能料到你会当真呢。”
	“我不过问问罢了，谁能料到大人会开玩笑呢！”无忧难得和大人抬次杠，这回可真是把她给恶心到了，大人这是在报复，绝对是在报复！
	沧溟扬手对这座城重新施下一个结界，侧过脸来对无忧道：“原来的结界隔断了时间与空间，与外界只有几个节点相连接，且这几个节点平日都是关闭的，故此城基本上属于与世隔绝了。”
	“所以呢？”
	“而毒蛊接触到这个世界的气息时会瞬间死掉，毒蛊一死，宿主自然也别想活着。”
	“您都知道还解除这里的结界？”这城里少说也有好几千人啊。虽然大人的确不是什么面慈心软之辈，对人类也没什么同情心，不在意这些人的性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这种有损阴德的事情，他好歹也得等她先走了再动手吧！
	“无忧，你似乎不大满意啊。”大人眯起眼睛看她。
	无忧勇敢地点点头。好吧，这种勇敢行径的准确定义其实应该叫做有恃无恐才对。
	大人被她毫不掩饰的反应噎了一下，眼角凝起一抹光华。无忧被他看到发毛，咳了一咳，强自镇定道：“大人，那您为什么又布上一个结界？”
	他简洁地解释道：“方便地府来收取灵魂。”
	无忧看着沉睡中的古城，目测了一下它的占地面积，对地府阴差们表示同情，感叹道：“这个工作量，还真是不小啊……”牛头马面，你们任重而道远，好自为之。
	本来在人间界收集灵魂，大人不在之时无忧对于住宿条件是不怎么讲究的，在城镇时就住客栈。若是没能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城镇，露宿荒郊野外她也不甚在意。以前她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条件艰苦，树桠山洞是常事，乱坟岗都没少睡过。
	然而今天大人也在此地，自然不能如此将就，于是无忧问道：“大人，您今晚想歇在何处？”说完就后悔了。怎的这话听上去恁像是嫔妃问皇帝：“皇上，您今夜歇在哪里？要谁侍寝啊？”
	好在大人也并未留意，随口道：“随便。”
	无忧有心病，一听到随便这两个字，立马后退一步，戒慎道：“大人，我、我可不是随便的人！”
	大人到底是聪明人，顿时就反应过来了，看了她一眼，笑道：“原来无忧是这样想的啊？”顿了顿，还不等无忧开口，向来偏冷的声音又响起了，听上去很一本正经的样子，道，“既然无忧你是这样想的，我要是不做点什么的话似乎很对不起你的期待啊。”
	无忧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期待？他究竟是从哪个地方听出她在期待了啊！无忧艰难地抬头：“大人，无忧不是这个意思。”
	大人摸摸她的脸，唇角掀起细微的弧度，盯着她看，语气还算平静，问道：“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语气虽然正常，但那幽深得可以的眼神很明显地在警告她，敢否认你就试试看。无忧只好摇摇头：“不，大人，我就是这个意思。只是您说得不大委婉，无忧害羞罢了。”
	大人是远古神祇，自然比常人要更爱面子，怎么可以自作多情呢？所以大人此番行为实属情理之中，无忧应该理解并且配合。大人顺势下了台阶，曲指掐了个诀，道：“这方圆数百里，竟有一处洞府倒还不错，今夜咱们便去住上一宿吧。”说话间便携了无忧，化作一道流光向那里掠去。
	其实以这速度，赶到下一座城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只是沧溟不大喜欢住在人类的客栈里。开启域门回到魔界对他而言易如反掌，不过无忧若是随他回去了，次日又要回到人间，太麻烦，她定然是不愿的。如此一来，他也只好在这人间留宿一夜。
	为整座山的妖精山怪的安全着想，大人到底还是收敛了自己身上的磅礴威压，带着无忧落在一处洞府前站定，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然后轻描淡写地画下一道流畅的弧线，虚空在瞬间被撕裂。洞府的禁制瞬间消弭于无痕。
	“这样不大好吧……”强闯民宅什么的。
	大人挑眉：“哪里不好了？”
	在“普天之下，皆为吾属”的影响之下，大人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强买强卖的概念吧。
	和大人讲这种道理是白费口舌，无忧也不打算把这话题继续下去，正在这时，一道满含悲愤的声音沙哑地插了进来：“来者何人？为何要破坏我的洞府？”
	话音未落，一位红衣老者便从天而降，震得地都抖了两抖。老者生得圆滚滚矮墩墩的，富态得和一只球没有多大差别，红光满面，蓄着长长的白胡子，一直拖到地面上。眯缝的双眼含了一泡眼泪，看上去很伤心的样子。
	大人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无忧忙解释道：“我们路过此地，只不过想要借宿一夜罢了，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他似乎更加悲愤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没有恶意的话，我辛辛苦苦布了三个月的结界禁制怎么会被破坏？”
	“这个……”实在不是她能掌控的啊。
	大人闲闲地道：“是我破坏的。”
	胖墩墩的红衣老者含着眼泪，愤愤地指控道：“你一点歉意都没有！”
	大人眯起眼。
	这老者胆子也忒肥了！为避免一场血光之灾，无忧连忙上前劝道：“别急着生气，惹怒了大人，下场会很惨！”
	这老者也非愚蠢之辈，他很清楚，既然眼前那穿黑衣的男子能轻易破掉他的结界，就能轻易地结束他的性命。可是知道归知道，自己三个月的心血毁于一旦，怎么可能不抓狂、不悲愤！
	听无忧这么一提醒，只好瘪着嘴闷闷地道：“不过既然贵客前来，岂有不迎之理？请进吧。”一边带路又一边询问道，“二位是休假出来玩的吧？二位在地府身居要职，平日定然非常忙碌吧？”
	看这二位，一个身着玄色华服，一个一身潇洒白衣，这一黑一白，经典配对，想来一定是地府的黑白无常了。原来这一代的白无常竟是个拥有如此姿色的女人，怪不得今年连孤魂野鬼都少了许多，真是爱美之心，鬼皆有之。
	这洞府建在此山风水最好的龙穴上，但因是这山神小老儿独身居住，故并不大，勉强只能腾出一个客房，所以大人和无忧只好同屋而眠，这对沧溟而言倒是意外收获。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无忧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且放着人类的规矩不说，在最开始到魔界的时候，她就是伺候大人睡觉的女官，当然，此伺候非彼伺候，彼时她顶多只能算得上是个守夜的。尽管和大人同在寝宫，但她也只能靠着墙壁养养神、打个盹儿罢了，连张椅子都不见得能坐，睡床那就是奢望。而且大人只喝无忧泡的茶，故无忧一个星期值七天班，一天休假都没有。
	有了这段痛苦经历，现在无忧是一点绮思遐想都没有，像从前一样伺候大人睡下，然后坐到桌边，支起左手撑着下巴昏昏欲睡，等着大人睡醒要茶随叫随到。谁知大人却轻唤了一声：“无忧。”
	无忧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站起来：“干吗？”本来想着今时不同往日，她才敢坐椅子的，大人不至于严格至此吧？
	“我倒想问你在干吗。”
	无忧愣了一下：“守夜啊。”
	他的声音有点不同寻常：“守夜？”
	“大人您忘了？”无忧笑道，“最开始的时候我不就是伺候大人的女官吗？您只喝我泡的茶，一直都是我值班。到后来我被派出去做任务，回到魔界您还不是隔三岔五地让我去守上一夜，大概是习惯了吧。”
	静了好一会儿，大人才向床榻内侧挪了挪，大方地让出半个床位来，沉声道：“上来睡吧。”
	“……我？”身份不一样了，待遇真是天壤之别啊。
	“不然呢？”大人闭上眼睛，“过来。”
	无忧受宠若惊：“大人……这样不大好吧……”
	“嗯？”大人睁开双眸，目光平静，无风无浪，却似带着无限威压。
	无忧二话不说，脱掉鞋子便上了床。虽然平日里大人性情阴晴不定，但在这方面，大人应该还是个君子，万万不可怀疑。
	大人复合上眸子，不久便似已入沉眠。无忧歪着头，细细看着大人轮廓优美的侧脸。肌肤细腻似白玉，浓密睫毛沉静地覆在脸颊上，留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青丝如瀑铺在脑后。
	平日大人沉冷，令人不敢靠近，睡着了倒稍稍柔和了些。
	“看够了吗？”大人到底还是灵觉敏锐。
	无忧坦诚地笑道：“我瞧着大人是个难得的俊俏郎君，心内自然是万分喜悦，且又分别数月，难免想要多看两眼。”
	大人唇角微露笑意：“花言巧语。”说罢，又道，“夜深了，睡吧。”
	本以为和大人同床共枕，必定会辗转反则，难以入睡，谁知无忧竟一夜安眠，连个梦都未做，醒来已是天亮，大人早已离开。无忧梳洗完毕，揉着眼睛推开房门，迎着朝阳吐出胸中的浊气。圆滚滚的山神在古树下吃早餐，见了无忧，翘着白胡子大声问道：“咦？黑无常还在睡觉吗？”
	无忧忍俊不禁，咳了两声，道：“他已经离开了。还有，他不是地府的黑无常。”
	“不是？那你们是谁？”
	无忧微微一笑：“他啊……他是魔界的魔君啊。”
	山神的脸涨得红彤彤的，有理有据地道：“少来！虽说小老儿从没见过魔君大人，但以魔君大人的身份，不管怎么说都不会在我这里歇息的吧。而且啊，据说那魔君大人常拿天界练兵，想来也是嗜杀之辈。昨日小老儿那样对待他，他都没有向小老儿动手，可知他不是那魔界君主了。”
	无忧无奈地指指洞口的结界：“大人走的时候帮你把结界重新布置了一下，你自己去看看吧。”
	山神一愣，连饭都顾不上吃了，放下碗筷，连忙去洞口查看，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身材滚圆，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只球。
	那虽是个小小的禁制，但临近便知其气势非凡，阵法里隐约流动着玄黄之气，沉如山岳压塌万古。小小的山神哪里经得住这个，早就被禁锢在那里，被无忧一把扯了回来。
	小老儿脸色煞白，额上冷汗直淌，被刺激大了，抖着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他真是魔君大人？”
	无忧淡笑：“你说呢？”
	小老儿眼泪汪汪地一把抱住无忧的腿，追悔莫及：“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居然如此对待魔君大人！”这回可真是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了，叫他这没眼力见儿的！
	无忧耐心地把他的手指头掰开，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
	山神抬起头，带着希冀，殷切问道：“敢问姑娘如何称呼？可也是魔君大人的手下？不知您可否替我向魔君大人美言几句？”
	“我姓孟。”
	“孟……孟？”无忧瞧着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这山神小老儿脸上的颜色竟变了好几变，甚觉有趣，遂耐心道：“没错，孟，孟无忧的孟。”
	山神的脸又涨得通红，拱手深深地施了一礼，恭敬道：“竟是孟姑娘！小老儿久闻孟姑娘大名，如今得以一见，实在荣幸得很。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孟姑娘见谅。”
	其实无忧声名远扬倒不是因为她是魔界十大战将少司中唯一的一个女人，也不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近大人身的女人，而是因为，作为代表着魔界顶尖水平的十大战将少司中的一员，无忧的武力值实在是弱到了惨不忍睹，体质也差到了千年罕见的地步。最初无忧升到少司之位时还曾有惹起过不少非议，不过当无忧把月族的圣物带回魔界之后，这些流言蜚语便自动停歇了。
	所以上帝为你关闭一扇门，必定会为你开启一扇窗。无忧虽无强大的武力作后盾，可她照样凭着其阴死人不偿命的无良机智，为自己在魔界赢得了一席之地。
	无忧温和道：“你不必担心，我会挂在心上的。”说着伸了伸懒腰，想了想，从袖袋中摸出一枚精致小巧的令牌来扔给他，语气慵懒，“大人设下的禁制你还无法解开也无法掌控，不过只要你携带这枚令牌，便可自由出入。”
	憨厚的山神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孟姑娘。”
	无忧摆摆手，慢腾腾地向禁制走去：“想来清晨山间的景致应该不错，我倒想出去瞧上一瞧。”
	“您不用早膳？”
	无忧却并不答话，娇小身影瞬间便被那云雾弥漫的禁制吞噬进去。
	小老儿感叹道：“没想到居然能见到魔君大人和孟少司，小老儿走的这是哪门子的运气！莫非是预示着我修为已够，功德积满，可以飞升位列仙班了，上天因此而降下祥瑞不成？”
	时光若水，转眼间无忧便在这山间度过两个月。此日无忧又开始了照旧的日程，本来应该是平静的一天，只可惜出了点岔子，碰到了某个不太想碰到的人。
	山间清晨霜华露重，翠树影影绰绰地隐在纱似的白雾里，花瓣半开半闭，倦倦地绽着，浓绿如茵的草丛里流出潺潺小溪，河底鹅卵石清晰可见。灿烂的阳光洒进来，折射成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流金一般，这般景致，看上去倒是曼妙得紧。
	可是再曼妙的景致都无法抚平少年高涨的怒气，静谧的山间只闻得他一人暴躁的声音：“喂，老太婆！你没看见我啊？”
	无忧只得敷衍道：“看到了。”
	闻言少年气势更甚，俊美的脸上倏地蒙上一层戾气，吼道：“看到了你还跑？”
	凶狠到这地步，这哪里还像是天界尊贵的太子殿下啊？分明就是第十八层地狱里的鬼差啊！虽然鬼差的皮相不可能会好到这个程度。
	无忧垂眸，叹气道：“殿下，为了两界的和谐相处，您现在最好还是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比较好。”
	“为什么？”红衣少年明显又奓毛了。
	“因为如果经常见到你的话，我怕忍不住对你动手，打了天界太子，我罪不可恕。”
	“我招你惹你了？”
	无忧痛心疾首道：“我的房子招你惹你了？为什么你偏要把它挫骨扬灰？”
	“这个……”青涯气势一顿，脸不自然地红了一红。
	无忧转身：“所以，你别来找我麻烦，我也不和你计较房子的事情，咱俩算是两清。”
	“喂，老太婆！”身后又传来青涯的声音，无忧停下脚步，转过脸去：“还有事？”青涯眼神游移不定，抿着唇，像个赌气的孩子，半天才蹦出几个字来：“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你是有意的。我只是很奇怪，近来我倒没有惹你，为何你还专门寻去地府砸我的房子？”你这白眼狼也太闲了！
	他辩解道：“我没有专门去砸你的房子，其实我是去专程找你道谢的。”
	“道谢？”既然是道谢那为什么后来会演变成暴力的恩将仇报？
	他脸色再度由青转红，最后不知为何做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来了：“不过是听到一些闲话……算了，不重要。”
	无忧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也不追问。她并不在意那所谓的闲话究竟是啥内容，这小鬼本就暴躁易怒，随便两句话就能把他惹翻。
	“我走之前在那里留下的东西你看到了没？”
	“什么东西？”
	青涯咬牙切齿道：“果然被他拿去了！可恶！”
	无忧奇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被谁拿走了？”
	青涯脸色愈发阴沉，几乎是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一定是被沧溟拿走了！”原想着老太婆实力不济，不大喜欢打架斗殴，还是送灵药来得实在，没想到还是被他半道上给截走了！可恶！
	多少年没有听过别人直呼大人名讳了啊，无忧自然要义正言辞地维护大人的威严：“殿下，辈分不可以乱掉，要叫大人！”
	“嘁……”青涯嗤之以鼻，“随便拿我的东西的人没资格当魔君。”
	说到底还是小孩子脾气。无忧笑了笑，宽慰他道：“没关系的，大人一时忘了这事也未可知。”虽然说这是不可能的，落到了大人手里，还想再要回来，路径很简单，问题也只有一个—你修为有他高战斗力比他强吗？
	他冷哼：“你还指望他把东西还给你？”他明显也是深知大人的脾气秉性。
	说到这里无忧也是恨铁不成钢，道：“你明知道大人的性情，你还放心把东西留在那儿？你就不知道来找我？”什么脑子！
	青涯脾气大得很，毫不客气地吼回去：“我怎么知道你在哪儿啊！”
	“……”这话倒也不错。
	少年阴恻恻地瞧着她：“你把碧殇给他了是不是？”
	无忧不动声色地反问道：“此话怎解？”
	“还和我装！若是碧殇还在你身上，我也不至于找不到你。只有落到沧溟手上，碧殇的气息才会完全被掩盖。”
	无忧还没蠢到招供出自己用碧殇换了雾萝骨笛，遂将表情调整到又是不舍又是悲愤的状态，道：“你说大人想要，作为他的属下，我能不给吗？”
	青涯恶狠狠地瞪着他：“虽说如此，不过你以为这就完了？”
	“要不，我给你点补偿？”毕竟当初他也没说要把碧殇送给自己，这算是物品保存不当，赔偿物主损失。
	“我想要地府里最有特色的东西。”他毫不客气。
	“曼珠沙华？”要多少有多少。
	他嫌弃地看着无忧：“你觉得我会看上那种漫山遍野都是的大蒜头根、浑身光秃秃连片叶子都没有的、颜色俗艳到不行的花？”
	辱我地府府花，和你拼了！
	无忧默默地看着地面，无奈道：“殿下，那您想要什么？”
	“噬龙草。”
	无忧简洁地回答道：“做梦！”
	地府里别的还好说，就是要地藏王菩萨身下的莲花座花瓣她都能设法弄来，毕竟地藏王菩萨早就已经沉睡千年了。可是噬龙草，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噬龙草乃绝世珍宝，取这么个霸气的名字当之无愧，吃下那么一株草，其功效和吃下一条纯种的龙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可是噬龙草生长的地方，却是忘川。
	忘川是个什么地方？这么说吧，普通鬼魂想跳忘川，在靠近河面的地方就会被戾气裹住，丧失神智，永远被困在忘川里；普通神仙跳进忘川，会在一瞬间内被化得尸骨无存；至于上仙，若是跳进忘川，不入河底应该是重伤，踩到了河底则非死不可了，即便运气逆天实力过硬死里逃生了，灵魂也会被侵蚀掉大半，余生只能在无尽痛苦里度过。
	六界之内，能不惧忘川的人，据无忧所知唯有两人—大人和被封镇在忘川河底的饕餮。
	“老太婆，你客气点说话会死啊！”
	无忧负手慢慢地顺着溪流走下去，并不动怒，散漫地看着四周的苍藤翠树，嶙峋山石，一抹灿烂的紫色映入眼帘，无忧眼睛忽然一亮，道：“太子殿下可否帮无忧一个小小的忙？”
	青涯的口气依然很冲：“什么忙？”
	无忧指指不远处的那面悬崖，笑容里带着惊喜：“没想到这里居然有蓼荠茶花，帮我摘下来吧。”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润泽的玉瓶交给他，“一摘下来就把它放到玉瓶里，封住灵气，不然药效就流失了。”
	“真是麻烦！”话虽如此，他到底还是接过瓶子，掐诀踩了朵云，帮她摘了来。不愧是天界太子，这技术高的，连守护灵药的妖怪都没惊动。俊美的少年在她面前落下，把玉瓶掷给无忧，道：“你要这做什么？”
	“哦，最近我正在配一味药，就差这蓼荠茶花了。”既然招呼也打了，廖荠茶花也摘到手了，无忧想着左右也无事了，不如回洞府补个觉，遂和青涯殿下道别，慢悠悠地向洞府那边走去。
	话说青涯好不容易才见到无忧，不想这么快就分开，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思来想去，忽然间暴喝一声：“喂，老太婆！”
	“殿下还有事？”无忧回头，手下意识地捂住袖袋。难道他想来想去，后悔帮她采草药，此时想夺了去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有些不自然起来：“这是我第一次来人间界，你带我四处走走吧。”
	在人间界谁还欺负得了你啊？凭你这实力，直接就可以在人间界称皇称帝了，哪里还需要人来带？无忧环顾四周，指着这绵延起伏的险峻高山，能贬则贬道：“其实人间也无非如此，都是山，而且还没妖界的好看。若是殿下想四处游玩一番，妖界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青涯这小鬼虽然脾气暴躁了些，但却鬼精鬼精的，不上无忧的当，皱着眉不耐烦地道：“喂，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到底去还是不去？”
	“……好吧，我去。”本是不愿的，但想到三月之期尚还未到，她势必还要在山上住上一阵子，身无仙力的她到底还是要再置办些生活用品才好，总不能一直在山神那儿蹭吃蹭喝的。如此一来，那不愿之心倒也减去了七八分。
	两人一天下来，逛遍了附近的这座城的大小巷道，收获颇丰。无忧把该买的不该买的、能用的不能用的统统买了个遍，全部收到袖袋里去。青涯给他妹妹紫涟买了礼物，东西不算绝世珍宝，不过是取个新鲜意儿罢了。
	由于没有仙力，最后坐到酒楼吃晚饭的时候无忧的脚都快要走废了。这死小孩，仗着自己有仙力，不把这点路程放在眼里，也不顾及她，拉着她走了一天，整个一白眼儿狼！好在他良心未泯，还知道暗暗地在她身上放个治疗术。无忧坐了一会儿，总算是缓过劲儿来了，人累得狠了，也没多大胃口，对着满桌美味佳肴也无甚兴趣，随意地动了两筷子就搁下，坐在那儿等着小鬼。
	“你怎么不吃了？”
	无忧托腮懒懒地回道：“没胃口，你吃你的就是，别管我。”
	少年抬眸看她：“你病了？”
	无忧低头浅啜清茶，淡淡地道：“没有。”好歹也是神仙的身体，哪会那么娇弱。
	少年瞪了她一眼：“吃！”
	此时他可是有仙力的人，无忧不敢轻易得罪，想了想，抬手唤来店小二，道：“你们店里有腌青梅不？要是有的话就端一碟上来。”
	“好嘞！”小二答应了一声，自去厨房传话不提。
	无忧照旧心不在焉地喝茶，青涯却开口了：“你喜欢吃腌青梅？”酸不啦唧的，他宫里也曾有女官当宝贝一样献给他，他好奇尝了一颗，酸得他脸都皱成一团了，真不知道哪里好吃了。
	“也不是，以前也不喜欢，最近不知为何，一想到这酸酸的味儿就流口水，特想吃。”
	青涯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无忧低头喝茶，未曾注意，耳边只传来他凉飕飕的声音：“你最近喜欢吃腌青梅？”
	这小鬼向来就阴晴不定，她已经习惯了，漫不经意地拈了颗蜜饯扔进嘴里：“嗯。”抬头看见小鬼那张阴云密布简直要电闪雷鸣的脸，怔了一怔，问道，“你怎么了？”
	小鬼抿着嘴唇一声不吭。恰巧此刻无忧要的腌青梅也端上来了，无忧便很没良心地抛下小鬼不管，径自拈了颗青梅，甫一入口，那酸到几乎发苦的滋味便瞬间在口腔内爆发出来，舌尖的味蕾都在颤抖，无忧被酸得龇牙咧嘴，但吃完后却又是眉开眼笑。
	不错，味儿可真够刺激的。
	无忧还想再吃的时候，筷子却被人拦下。青涯盯着桌上那盘腌青梅，神色不善，语气更是满含怒意：“你很喜欢？”
	这小鬼，莫名其妙地又在发什么脾气，无忧耐着性子作答：“是啊，挺好吃的，你要尝尝吗？”
	他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冷冷地道：“不用了。”
	识相一点的都知道此时青涯殿下绝对是怒了，可她还没摸清楚敌情呢，不便贸然当炮灰。好好的，他难道又和一盘梅子杠上了？
	见无忧低着头，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青涯心里更怒了，猛地一拍桌子：“沧溟这个浑蛋！”
	本来照无忧的性子，青涯心情不好，骂谁泄愤她都无所谓，毕竟他是天界太子，可是没想到这死小鬼胆大到向大人开炮，无忧皱了皱眉，自觉地想要维护自家男人的尊严：“小鬼，你胡说什么呢？”
	“本来就是。”青涯嘲讽地看着她，“难道你现在没有和沧溟在一起吗？”
	居然……被这只小鬼给鄙视了。
	无忧讪讪一笑：“是又怎样？”她第一次在青涯脸上看到痛心疾首的表情，觉得很是稀罕。
	“老太婆，你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难道以后你就甘愿这样当他的姬妾吗？”
	“谁、谁说我是他的姬妾了？”正主都还没有呢，她怎么莫名其妙地就成第三者了？
	“你还敢否认？”青涯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焰，而声音里却带着阴森寒意，“你连他的孩子都有了，难道还不是他的姬妾？”
	无忧一口茶立刻就喷了出来：“……哈？”
	大约是因为被她喷了一身水，青涯脸色愈发难看起来：“莫非是他连个姬妾的身份都不肯给你？”
	无忧连忙掏出绢子帮他擦身上的水，听到他的话，手抖了一抖：“……啊？”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可恶！既然做了那等事情，负责也是应该的，居然连个名分都没有……”
	无忧扔了绢子，急忙打住他的话头：“恕我愚钝，那个，你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
	“你不是有了吗？”
	“有什么？孩子？”任无忧再会忍，遇到这种污蔑自己清白的人，难免会露出那么一点真性情来，“你才有孩子！”这小鬼今儿和她犯冲是吧？怎么总在她这儿找不自在呢！
	青涯脸色一僵：“怎么，难道你没有？”
	无忧没好气地答道：“废话！你听谁说的我有了？”
	他抓抓头发，精致的小脸可疑地红了，别扭道：“我听人说，突然间变得爱吃这些东西的女人，一般都是有孩子的。”
	“道听途说害死人啊！”无忧感叹一番之后也不责怪他了，毕竟不知者无罪，更何况要是把老人家给逼急了，到时候还不知道是谁制裁谁呢。
	青涯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不过到底还是带了几分愠色，道：“你喜欢和沧溟在一起吗？”
	无忧也懒得去纠正他的称呼了，懒懒道：“还行。”
	“他可有说过要你当他的帝后？”
	他今儿话可不是一般的多。无忧挑起一抹笑，随意地答道：“说过啊。”
	青涯当场就急眼了，急忙吼道：“沧溟那家伙他在搞什么啊？他不知道就你这体质，随便一道天雷劈下来你就得去半条命啊？还让你当帝后，他疯了啊！”
	无忧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并没有为他的话所困扰，闲闲地敲着桌子，提醒某个老是忘本的人：“殿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上回您的那个天劫似乎还是我帮忙才得以度过的吧？”
	“嘁……上回那个不算。”青涯视其为辱，绝口不提，可嘴里还在不厌其烦地劝着无忧，“那个帝后之位你还是放弃的好，别爱慕虚荣，最后反把自己的性命都给赔进去，不值得。”
	最近这都是怎么了，一个个的，要么说大人不爱她，叫她赶紧离开大人；要么说她实力太差挨不过天劫，让她别去贪图这帝后之位。她还没有做出选择呢，就遇到这些人来干扰她的判断，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无忧正琢磨着该说些什么应付，空间忽然静止，那道无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无忧，你的回答呢？”
	那声音清亮悠扬，如子夜莺啼般令人沉醉，清冷中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来的怒意。
	无忧猛地回头，惊讶地叫出声：“大人！”明明三月期限尚还未到，大人为何提前回来了？
	青涯先是神色一僵，而后恶狠狠地哼了一声，脸色阴沉，直勾勾地瞪着无忧。无忧倒没注意他此刻的表情，一心回想着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中，到底有没有某些话让大人的自尊心受到伤害。回想完毕，无忧自认为刚才自己的回答及表现起码能够过关，这才站起来，慢慢地向大人那边蹭过去：“大人，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沧溟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双手拢在宽大的广袖里，道：“不提前回来，怎么能看到有人谈情说爱，商量着要拐跑我的人呢？”口气极度闲适，但无忧的心咯噔一下就沉了下去，心惊胆战地看着大人，可又不敢解释。
	瞧大人这平静的模样就知道他这回被气得不轻，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一旦触发，后果不堪设想。无忧可没勇气去惹一座天下无敌的活火山，她还不想英年早逝！唯今之计只有顺毛摸，等把毛摸顺了，大人心情好了，那时再解释，大人方能听得进去一星半点。
	无奈生活总是充满了意外，命运总是充满了变数，还没等无忧开口安抚大人，小鬼就忍不住了：“我说你别拐着弯骂人！别以为我听不懂你在骂我！”
	大人垂着睫毛，神色未变，冷面道：“我的确以为你听不懂，看来是低估了你的智商。”
	从不肯吃亏的青涯碰了个软钉子，岂肯罢休，顿时就煞不住脾气，拍桌而起：“你在说什么？”可怜的桌子经不住太子殿下这充满怒气的一拍，应声而裂，散架成无数碎屑。
	无忧怔了怔，咽了口口水，不可思议地望着青涯。这怪物，居然随随便便就能用蛮力徒手把那张桌子劈成碎片。要知道那可是一张用有百年树龄的铁树所制的桌子，是人间最坚固的桌子了。身体力量强大到这种地步，这种变态，惹不起啊。
	大人黑曜石般的眼底泛起一抹冰凉的光芒，冷笑道：“方才我还道低估了你，现在看来，我是太高估你了。”青涯脸色铁青，额上青筋直暴。无忧站在一旁观战，叹了口气，大人这气死人不偿命的个性多年来她早已领教得十分透彻。青涯虽然是天帝的下一任接班人，但不管他地位如何高，终究高不过大人。而且青涯的脾气冲动又任性，阴沉孤僻，暴躁到一点就着，能斗得过大人就怪了。
	沧溟看着一旁的无忧，眯了眯眼，一言不发。
	再隔岸观火下去就要殃及池鱼引火烧身了，无忧可没那么蠢，连忙上前一步，诚实地撇清她和小鬼之间的事情。青涯不屑地“嘁”了一声，可眼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到无忧身上。大人露出一脸沉思的表情：“如此说来，倒是我误解了你？”
	“大人言重了。”
	大人盯着她，向来清冷如雪的眸子里燃起一抹灼人的火焰，唇线微微一弯，继续道：“既然如此，那么无忧的意思就是愿意当我的帝后了？”
	无忧一怔，她和小鬼没有关系与她愿不愿意当帝后，这两者之间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青涯脸黑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巧取豪夺！老太婆，别理他。”
	大人脸上冷意更添三分。
	无忧这下总算是明白大人为什么不高兴了。真冤，真的比窦娥还冤！别说红杏出墙了，她连爬墙的念头都从未有过好不好！亏她还一直坚守着“墙外风光无限好，她只守此一枝春”的信念呢，大人这强到过分的男性自尊心啊。
	无忧看看大人，又看看青涯，踌躇了一下，谨慎道：“大人，其实青涯殿下也是出于好心，怕我挨不过天劫—毕竟我也曾救过他啊。”边说边回头冲小鬼使了个眼色，道，“对吧，小鬼？”现在敢拆我的台，不仅我死定了，你也必死无疑。盛怒之下大人真的会动手，而且下手没轻重，轻则重伤残废，重则魂归西天。他才不会在乎自己动手的对象是谁，敢和他叫板，你就得做好被他劈成两半的准备。
	“哼……”青涯扭头看向窗外的无垠天空，曚昽光影雕出他优雅的轮廓，看着着实赏心悦目。
	大人倒不在乎青涯的态度，只觉得此处不是个说话的地方，遂淡淡道：“吃完了吗？”
	“嗯。”无忧点头，想了想，把腌梅子装进锦囊，又在桌上留了一锭银子，叮嘱道，“咱们可不是那吃霸王餐的人，银子我留这儿了，临走时记得结账啊小鬼。”
	青涯：“你留下一块施了障眼法的石头和吃霸王餐有什么区别？”
	无忧义正词严地为自己辩解：“当然有区别了！吃霸王餐会被老板扣下来端盘洗碟子，而留下这块石头则会让你享受到酒店的最高待遇，让别人对你恭恭敬敬的，你说呢？”
	“……”一个嘴巴毒辣，一个满口歪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生一对？
	青涯翻翻白眼，看着沧溟和无忧一同离去的身影，俊美的容貌上染上戾气。金色光芒脱指而出，箭一般地射向离城约百里的那座秀丽山峰，身形自原地消失。山峦霎时间崩裂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尘土蔽天。
	声响巨大，传出数十里，无忧驻足回望，手搭在眉间，看着尘雾缭绕的庞大山峦寸寸崩塌，在夕阳的昏黄余晖里，一切显得格外凄凉。
	“这小鬼……也太暴力了……”不愧是凤凰，果然具有非人类的力量。
	大人抬起手，冷面道：“还有更暴力的，你想不想看？”
	无忧心中警铃大响，毫不犹豫地抢身扑过去，抱住大人尊贵的手，抬头，流畅而崇拜地忏悔道：“大人，是无忧错了！您就是六界最暴力的人了！没人能比得上您！”
	“……”大人无言地看了她半晌，随后简洁而果断地下命令，“滚。”
	就算大人屈尊纡贵地开了金口让她滚她也不敢轻易滚，想想大人的心情，权衡了一下，闭上眼，一咬牙，索性豁出去了，遂干脆觍着这一张长了两千多年的老脸，死缠烂打道：“大人，您万万不可为这些小事动气，伤身体得很，不值得。”停了停，在脑海里寻出所看过的话本子里的经典情话，连忙加了一句，“大人，您自个儿不心疼，我可心疼着呢！”说完之后把自己都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时候的大人就显见是个大神了。只见他面色如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目光沉静淡然。无忧不敢迎上他的目光，扭过头去，漫无目的地望着这连绵层叠的锦嶂翠峦，天边云霞灿烂如火，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问道：“大人，您见我和青涯殿下在一起，如此生气，是不是吃醋了？”
	气氛顿时沉凝似水，无忧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其实她再了解大人不过了，根本就没指望大人会回答她的问题，只不过是想让这件事就此揭过不提罢了。
	“是。”声音清淡，宛如飞絮流云，又似清风落花，拂面而来。
	无忧一怔。一身玄衣的男子缓缓走到她的面前，骨节修长，指腹灼热，暖暖地抚上无忧的脸。冰肌玉骨，细致滑腻，冰凉得像花瓣，渐渐地泛起浅绯的脉络。脉脉斜晖里，只见大人眉目舒展，容颜倾城，深潭般的眼底光芒流转，似一瞬即逝的流星。他声音清澈，低低地重复一遍：“是，无忧，我在吃醋。”
	无忧实在是不防他有此招，怔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大人会说出这种话，从来都没有过！
	远古大神……居然亲口承认为她吃醋，她应该痛哭流涕地感激上苍赐给她这无边的荣幸吗？
	无忧垂下眼睫，出了一会儿神，讷讷地道：“大人……”
	“能让我坦率的人不多，当今世上恐怕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到。”大人拉她入怀，低头亲吻她，话语湮灭在唇齿间，辗转成无痕。
	放开她后，沧溟深深地看着她：“若是我今日没有回来，无忧，你会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无忧反问道：“大人觉得呢？”
	沧溟顿了一下，倒还真的据实分析起来：“按照你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墙头草性子来看，我觉得你应该很有可能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了。”
	“唔……大人分析得很对。”
	大人的眸子里染上不悦的阴影：“无忧，你应该知道，对于你与青涯那小鬼交往亲密一事，我并不是很赞成。”
	无忧故意道：“这是为什么？青涯是天界的太子，我和他交好，对咱们魔界岂不有利？”有利于六界和平。
	大人语气不善：“我怎不知你何时如此为魔界着想了，看来当初那个从魔界叛逃的无忧当真是脱胎换骨了。”
	翻旧账这种行为，实在是伤感情破坏气氛。明知大人生气了，无忧还在不知死活地招惹道：“大人这话说得可不对，属下一心尽忠，大人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属下”一词让他更觉不悦，只见大人面色一沉，凤眸一眯，神情冷冷地道：“无忧，不要试图挑战我的耐性。属下？若你真是我的属下，像这样与我说话，你认为你还能继续站在这里吗？”
	这暗藏杀气的话，是威胁吧？
	无忧仰起脸来，姣好的容颜噙着笑意：“是无忧用词不准，本应该是属下和姬妾的双重身份才对。”反正没一个好的就是了。
	大人呼吸骤紧，面色阴沉地看着无忧，一字一句简直就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一般，令人听了，心中顿生寒意：“姬妾？”
	“……嗯。”让她当正主，岂不是让她去送死？
	沧溟气得简直想对她动手：“你就是这么看我？”
	“也不是啦，我倒觉得这很正常。”好色之心，人皆有之，就算是大人也不能例外吧。
	大人看了她半晌，忽然挑眉道：“既然你如此说，那么这帝后之位还就非你莫属了。”
	“什么？”总感觉自己好像说出了一句很蠢的话。
	大人微笑道：“若非如此，我岂不是会被你小看？”
	依着她多年来对大人的了解，无忧本以为接下来他还会说出更加惊悚的话，谁知大人竟难得宽容地放过她，笑了笑，从袖袍里摸出一个东西来，递给她：“拿着。”
	“这是什么？”冒犯她之后的补偿吗？
	“自己看。”
	无忧接过来，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咳一声，笑道：“大人，这算什么？若是作为礼物，这也太贵重了一点。”一边推托一边把那颗噬魂珠收到锦囊里去。
	若是为了一时的面子而矜持不要，那才是最为愚蠢的行为。看品相就知道这颗噬魂珠里装了一个上好的灵魂，而且这又是大人挑的，他老人家的眼光极高，能被他看上的东西绝不会差到哪儿去。
	“别急着高兴。”大人慢条斯理地道，“不要以为你不用还。”
	无忧挣扎片刻，艰难地问道：“大人，这颗噬魂珠……我可以不要吗？”大人的人情欠不得，因为一旦欠下，基本上你做牛做马做一辈子都还不完！
	大人露出一抹非常和善的笑容：“你觉得呢？”
	无忧无力地垂下头：“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他忽然叹出一口气：“无忧，你我之间，还是亲昵一点的好，何必如此拘谨呢？如今以你的身份，哪怕你就是撒撒娇使使性子也是无可厚非的。”
	无忧牵出一个稍显干涩的笑容。
	虽然此时她有幸得大人垂青，能够和大人在一起，但她心里很清楚，漫长无比的时间会慢慢地把这份喜欢侵蚀得一干二净。不是她太过悲观，亦不是她不相信大人，而是他们的岁月实在是太长太长了，如此的漫长，总会厌烦，总会被新的风景吸引，然后遗忘旧人。
	爱情短暂易逝，处理得好，可以彼此携手走过半生；处理得不好，剩下的就只有互相伤害。不过唯一的好处就是她比大人的寿命要短得多，还是那句老话，说不定等她死了大人都还未变心也未可知呢，此刻倒不必闲操心。
	“大人，既然想要这样，无忧也无话可说，不过无忧实在做不来少女的姿态，所以……”
	“所以？”
	无忧下定决心：“所以若是大人看见我撒娇……还请不要挑剔，将就着就好。”
	他眸中笑意渐深：“那是自然。”
	“话说回来，这三月之期尚还未到，您怎么回来了？”
	“事情办完了自然要回来。”
	短短两个月，大人他不仅帮晚絮和宏公子筑好了躯体，还帮她找到了一个上好的人类灵魂，他的效率到底是要高到哪种程度啊？而自己……掐指算算，这么久以来好像才收到了一个灵魂吧。无忧淡定地暗暗安慰自己：“没关系，咱不和他比，他不是人，不是人。”
	“那晚絮和宏公子人呢？”
	“左右如今也无事，他们去妖界了。”
	“妖界？”他们和妖界之主云蚀的关系很好吗？
	大人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闲闲地提点道：“妖界的风景倒还不错。”
	“……”敢情这是他俩互表心意之后的蜜月之旅，可真闲啊。
	暂且把这件事丢过不提，无忧摸出两颗噬魂珠，小心地握住，灵魂发出的微光映得她手心晶莹剔透，煞是好看。无忧道：“大人，我手上只有两个灵魂，还差一个，如今距献祭的日子相去不远，恐怕要加快速度才赶得上饕餮觉醒。”
	“嗯。”大人随意地点头，示意她把东西收起来，执了她的手，掐了个诀，身影朦胧幻化为一道玄光，宛如一道疾电，划破无垠长空，带着她向山神老儿的洞府掠去。
	传言自上古世界倾覆之后，这天地六合、四海八荒间，最为神秘的人莫过于沧溟神君。他虽不是唯一一个自上古世界留存至今的上位者，但掌控着世界本源法则，是当今的至尊存在。谁也不知他究竟是由何而化，亦不知他究竟是怎样在那场浩劫里保存的实力。因为在那场浩劫之后，神祇们要么身死道消回归大自然循环，要么陷入了永久的沉睡，唯有他一人能屹立在世界的顶峰，所以沧溟神君的存在就显得格外不可思议。
	然而这天地六合、四海八荒间最神秘的地方却并非属于沧溟神君统辖范围内的魔界，而是处于六界交界处的葬神山。无须多言，这个霸气的名字就足以证明一切。
	葬神山，顾名思义，就是神的墓葬之所。此山自上古时代留传至今，人世间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沧海桑田的变迁，而它却依然一如往昔，沉默而神秘。此山葬了上古时代的大部分神祇，在那场浩劫之中殒落的神祇基本也都是在这里断气的。神祇之身，即便没有了神识，其蕴含的力量也绝对强大到世人不能撄锋的地步。
	葬了太多的神，汇聚了天地间本源力量，就是个小山包它都能变成鸿蒙未辟之地，何况这葬神山还汇集了九条龙脉。正是因为地理条件优越，历史文化悠久，修炼灵气充沛，致使这里成为了六界最大的魔兽根据地，上至远古青蛟，下至新兴旺盛的金犀，无不割据一方，占山为王。不要妄图在这里讲和平，因为对于这里的魔兽而言，力量才是最具权威性的真理。
	总之一句话，要是没两把刷子，一不小心闯了进来或蓄意进来来抓魔兽回去养的，若是惊动了哪只强大的魔兽，进来就别想出去了。
	所以，大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要把她扔到这种鬼地方啊？
	无忧满身鲜血在黑暗的山洞里打坐修炼，治疗伤体，回想这些日子以来，她自认和大人相处得还是很融洽的，不对，是非常融洽，今天早晨起来还和他一起进了早膳。虽说大人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死样子，但她多年观察的经验告诉她，大人的心情还是不错的，谁知早膳用完，她就被大人扔到六界最恐怖的葬神山来了。
	男人心，海底针；大人心，海底沙啊。
	无缘无故被扔进葬神山也就算了，大人还把她扔进了三只上古魔兽混战的地方。三只上古魔兽啊，随便拎一只出去都能掀翻天，被扔进在这样的混战圈子里，空中的能量暴动得可怕，无忧只好祭出大人给的神器，想要借此保命。谁料神器气息不慎泄露出去，那三只魔兽瞬间达成同盟，一致对她出手了。
	无忧施展了最擅长的逃生法术，还燃烧寿元触动了秘法才堪堪逃出这三只魔兽的追捕，当然，这只是暂时的。若她还不能尽快找到出路，下场只有悲剧。
	无忧的身边还躺着一只小萝莉，也是遍体鳞伤，目前还处于昏迷状态。当然，这小萝莉不是无忧救下的，她可没有本事在被三只上古魔兽追杀的过程中救人。这大概是山洞的原主人，或者暂住者。本来这种情况下，无忧是不想与陌生人同住的，但她伤势严重，着实无力再去寻找一个安全之所，再说这小萝莉是个人类，对她也构不成威胁。
	等无忧从修炼状态退出来之际，发现小萝莉也醒了。小姑娘看上去怯生生的，一双大眼黑葡萄似的转了一圈，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定格在骨头身上。
	骨头刻意在小萝莉面前表现自己，好心好意咧开嘴，露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笑容，牙齿咔咔作响：“小姑娘，你还好吧？”
	无忧忍俊不禁，指指旁边的一块青石，示意骨头把小女孩儿放下来，道：“你以为你还戴着人皮是怎么着？别把人家吓昏了。”
	骨头委屈地瞪了无忧一眼，但还是顺从地把她放下来。
	谁知小姑娘虽然小脸发白，目光微露惊恐之色，但神情还算镇定，怯怯地问道：“骷髅先生，我这是死了吗？”
	无忧温和地笑道：“没有，这里不是地府。”
	“咦，怎么会？”少女的脸上明显带着惊疑。
	骨头又开始不厌其烦地向别人介绍自己的来历：“小姑娘，我可不是地府里那种不上道的货色！我的祖先可是无限风光的白骨精！”
	“你是白骨精的后代？”少女眨着眼睛好奇地问道，虽然看上去还稍显狼狈，但模样却娇憨可爱。
	“那是！我可是白骨精的嫡系玄玄玄玄玄孙，是最最纯正的白骨精……”
	无忧深吸一口气，果断地打断他的长篇大论：“闭嘴。”
	骨头没说过瘾，但又不敢违抗无忧的命令，只好偷偷地附耳到听得一脸入迷的少女身边，低声道：“等主人休息了我再讲给你听。”
	“嗯！”
	无忧自己随便拣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从锦囊里摸出一只烧鸡，分了一半给小女孩儿，慢腾腾地吃起来。小姑娘愣了一下，迟疑地接过，小小的脸上露出一抹灿烂天真的笑容，脆声道：“谢谢！”
	这只鸡，是山里纯正的野鸡，绿色无污染，肉紧新鲜纯天然。烤制时间恰到好处，半透明的油脂几乎欲滴，皮脆骨酥味道好。但凡吃过的人，几乎没有不赞其美味的。
	然而无忧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烧鸡，却觉得这真真儿是味同嚼蜡啊。
	过去的那三个月，无忧寄在山神篱下，天天蹭人家的饭吃。那山神原身是只狐狸，对鸡情有独钟。每天到了吃饭的时辰，无忧就会看到桌子上摆着清一色的鸡—烤鸡、炸鸡、烩鸡、炒鸡、清蒸鸡、白斩鸡、叫花鸡……无所不有，无所不用其极。
	整整三个月，一日三顿都是鸡，往事不堪回首啊。
	吃毕，无忧揩净手指，又递了一块丝帕过去，道：“喏，擦干净了就睡吧。”没条件洗澡，只能将就一下。骨头早已把身上每根骨头擦了一遍，缩成一团在角落里睡着了。
	小姑娘捏着帕子，双唇紧抿，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我连累了您，您不想问问我究竟为什么会被它追吗？”
	来到这里她就没指望能过什么和平的日子，无忧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道：“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便不客气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早早。”
	“行了，我问完了。睡吧，早早。”这名字还真是有特色。
	少女乖顺地点点头，闭上眼睛，然而过了很久，她的睫毛却还在轻轻颤抖。
	这个人类孩子不知为何孤身一人深入葬神山腹地，身边又潜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难免会不能入眠。无忧看着少女故作镇定的模样，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初去魔界的时候，叹了口气，敲敲骨头的头颅，两团幽蓝的火焰慢慢燃烧起来，无忧对着少女微抬下巴：“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哦。”骨头向来对于长得可爱的生物都抱着极大的好感，况且早早生性乖巧，骨头对其好感更是倍增，当下也不嫌无忧弄醒了它，掐诀便在早早身上施了一个法术。只见白光微现，果然小女孩儿容颜安稳，睡得沉了。无忧又从袖袋里摸出两床云被，分一床给早早盖上，自己也蜷缩在柔软温暖的云被里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旁忽然响起喧杂的声音，一张阴惨惨的骨脸探到了她的面前，幽蓝的火焰闪烁着，嘴巴一开一合，骨骼咔咔作响：“主人，主人！”
	无忧回过神来，淡定地瞧着它：“什么事？”
	他指指在一旁睡得香甜的小女孩：“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无忧不解其意，莫名其妙地反问道。
	“她一个人类小女孩，怎么会摸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来？这地方上仙都不敢轻易涉足，她一个小姑娘，放她一个人在这里一定会死的，您看……”
	无忧恍然大悟：“哦……你是要我把她送出去是吧？”
	骨头大喜，搓着手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问道：“您答应了？”
	无忧挑眉：“我有说过我答应了吗？”
	“……”
	“为了小萝莉，你居然如此丧尽天良，真是令人寒心。”
	“我、我哪里丧尽天良了？”只是请您帮个忙，又没有动什么歪心思，这是助人为乐好不好！怎么就跟丧尽天良扯上关系了？
	“你知道是谁把咱们扔到葬神山来的吗？”无忧换了种方式，叹道。
	“魔君大人。”这又怎么了？
	无忧提点他：“再结合大人的性子，发挥你的想象力，猜猜大人把咱们扔进葬神山是为了什么。”
	骨头不是很确定地看着她：“这个……其实我也不算是太了解魔君大人，不敢妄加猜测。”
	无忧偏偏头，示意他去看山洞结界外弥漫天空的黑色瘴气，随意地伸了个懒腰，道：“其实在这个地方，大人是听不见你在说什么的，别那么畏畏缩缩的。”
	“……魔君大人没那么无聊吧？”
	“他就有那么无聊！”无忧笃定道，“他这是拿咱们俩找乐子呢，让这个小女孩跟着咱们，就是有九条命都不够她死的。”大人亲自安排的大戏，上场的妖魔鬼怪绝非平时所能相比的，战斗力起码都呈指数增长。
	骨头偷偷瞄了她一眼，又看看小女孩儿安稳的睡颜，再听听周围传来的此起彼伏的野兽嘶吼声，骨头架子抖了一抖，却还是大着胆子哆哆嗦嗦地开了口：“可是、可是大人他绝不会，呃，我是说他不会让您死啊。”
	无忧笑着拍拍雪白的骷髅脑袋，摇摇头：“我知道大人不会让我死，但早早呢？”她走近小女孩儿，盯着她看，“大人根本就不会在意一个普通人类，遇到危险，大人不救她，你我有能力护住她吗？”
	骨头还在垂死挣扎：“可是您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无忧很平静：“有多少能力就做多少事，过高估计自己只会弄巧成拙。这不是见死不救的问题，没有那能力，就不要轻易给别人希望。”
	骨头一怔。
	目光转回少女的脸上，无忧微笑道：“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早早？”
	睫毛轻颤，早早已经醒来，露出一双清澈明净的眸子，带着一点点怯意，静静地看着无忧。
	无忧在她身侧坐下，道：“进来这里就要做好觉悟，你不会真以为这地方是你孤身一人能来的吧？”
	“不是。”早早声音纤细，却带着莫名的坚定，“我要到这里来找一个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葬神山属禁地，此山特产就是数不尽的洪荒猛兽、上古坟冢，再有就是些上古的珍奇药草，且多为毒药，人类触之即死。她一个普通人类，能在葬神山得到什么？还有，她究竟是怎样通过葬神山外围的毒雾瘴气的？
	无忧虽心生疑窦，面上却不显出来，只定定地看着她，笑道：“若不介意，可否告知那是何物？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早早本性单纯，无忧又从妖怪口下救了她，况且这又并非是什么秘密，便道：“我想找到堕日结晶，孟大人可知它在何处？”
	“堕日结晶？”骨头仗着自己活的岁数大，常常称自己为六界的百科全书，闻言迫不及待地插进话来，“这堕日妖晶在六界倒是个稀奇玩意儿，现存于世的特少，而且都在葬神山，实在难寻。不过小姑娘，你寻这个恐怕是给别人用吧？”
	早早似乎很惊讶，好奇地瞄着他：“哎？骷髅先生怎么会知道？”
	“还真被你猜对了……”
	骨头得意洋洋地昂着洁白头骨，豪情万丈：“猜？我哪有那般不靠谱？主人，别忘了，我可是六界唯一一个活着的百科全书，包罗万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神算子，有人抢你们饭碗来了！
	“你就不能正经解释一回吗？”
	“不过此虽稀珍，作用范围却很有限。对常人而言是最霸道的毒药，唯有对幽焰冥虎才是圣品。”
	早早看了看山外弥漫的黑色雾霭，焦急地皱起眉，道：“骷髅先生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帮别人来寻堕日妖晶的。”
	无忧饶有趣味地抬起眉：“对你很重要吗，那个人？”
	“嗯，很重要。”早早抬起眸子，微微一笑，“所以一定要找到才可以。”
	无忧不置可否。
	很明显，早早所谓的很重要的“人”绝对不会是一个人类，它也许是幽焰冥虎本身，也可能是为幽焰冥虎效力的妖怪。人类和妖怪之间自古不和，妖怪想以人类为食，人类想灭亡妖怪，此间战争无穷无尽。
	当初妖界至尊云蚀迎娶人类少女筱绮做妖后，在妖界掀起轩然大波，云蚀手下许多死忠大臣皆拼死进谏，不肯认人类为妖后。最后还是云蚀以绝对力量镇住场子，又点出筱绮吃下寒鸦春雪的事情，这才令众妖平息下来。毕竟寒鸦春雪乃圣品，筱绮吃下它，身体根本就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不再算是真正的人类了。早早身边那个很重要的“人”，接近她究竟有何目的？她不过是个人类，那它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无忧眯了眯眼：“知道堕日妖晶在哪儿吗？”
	“呃……应该吧。”
	“应该？”
	早早讪笑：“我有葬神山的详细地图，可是我一进山就迷路了。”笑着挠挠脑袋，“我方向感向来不大好。”
	像你这种天然呆，能走到这里，还真是个奇迹啊。
	骨头却很感兴趣地凑过来，问道：“你有葬神山的详细地图？”
	“呃……对。”她从荷包里掏出一沓泛黄的丝绢，递给他，“骷髅先生要看吗？”
	骨节嶙峋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激动道：“真没想到在我有生之年还可以看到葬神山的详细地图。”无忧也大感意外，瞟了一脸茫然的少女一眼，上前同骨头一起看着地图。
	画地图的主儿真是个神人，进了葬神山，仔细探查了一番地貌，居然还能安全出来，画出如此精细的地图，还附带有详细的说明，这不仅需要惊人的实力，更需要逆天的运气。
	“这地图是你从哪儿弄来的？”若是流传出去，定会引得无数人打破头撕破脸来争抢，闹起轩然大波。
	早早脸微微一红，撇过头去，有点难为情道：“这个……这个是我偷偷从姐姐那儿取来的。”
	骨头大笑着拍拍她的头：“有前途。”
	无忧岔开话题：“即便是有详细地图，想要取得堕日妖晶，对你而言也很困难吧。”
	“……是。”
	“那你打算怎么做？现在还未深入葬神山腹地，放弃还来得及。”
	早早脸上笑容未变，道：“我不会放弃的！”
	“要不要我帮忙？”无忧诱惑她，“我可以帮你取得堕日妖晶哦。”
	“主人……”您就残害祖国花朵吧你！
	早早很激动，逼近一步：“真的？”
	无忧点头，笑容温吞，很好心的样子：“当然。”
	骨头没好气道：“想死你就找她帮忙吧。”
	真是走到哪儿都会为了美女拆自己台的好属下啊。
	早早看看无忧温和如三月春风的笑脸，又看看骨头阴森森的头颅，抓抓头发，疑惑道：“骷髅先生的意思是……”
	“就是你猜到的意思。”无忧席地而坐，漫不经心地从锦囊里摸出一柄光洁润泽的紫色骨笛，用手在其上稍作抚摩，又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耐心地擦拭起来，头都不抬，语气清淡，继续道，“帮你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代价很高。”
	早早急切道：“什么都可以！只要孟大人能够救回姐姐，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早早……”骨头下意识地想阻拦，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什么都可以，包括你的生命、你的灵魂？”
	“……生命和灵魂？”
	无忧收了帕子，把雾萝骨笛横到唇边，笑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样一命换一命，很公平吧？”
	“可是……”早早抿抿嘴唇，眸里泪光闪现，“可是这样对姐姐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无忧微怔，放了笛子，静静地看着她。
	“如果姐姐知道她的命是由我的生命换回来的，她一定会觉得比死还要痛苦！”她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却不能让姐姐也陷到痛苦自责的旋涡里去。这样做，她解脱了，但是姐姐却永远都不会快乐，她不可以这么自私。
	无忧沉默了一会儿，讪讪道：“其实我可以把与你有关的事情从你姐姐的记忆删除掉。”
	骨头鄙视地看着她，主人，您还能再无耻再没同情心再无下限一点吗？
	“这样啊……”早早黑亮的睫毛上犹沾着晶莹的泪滴，宛如清晨的露珠融化在她的眸子里，显得分外明亮，“如果孟大人真的能保证姐姐从今往后可以忘了这一切，我愿意交出我的生命和灵魂。”
	往昔的记忆里，最多的是姐姐，最重要的也是姐姐。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爹娘，不知父疼母爱的滋味，可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因为她有姐姐，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那个拼尽全力想要给她安宁生活的人，那个对她最重要的姐姐。为了她，姐姐一直都没有自己的生活，一直都没有向自己心底爱慕的那个人表明心迹。
	她知道，她总有一天会成为姐姐最大的负担，拖累着姐姐无法向前。以前总是姐姐保护她，把她从一切危险中隔离出来，现在终于轮到她来守护姐姐。她会不惜一切，还姐姐一个自由的人生。
	无忧蹙眉看着她坚定的小脸，微微恍惚了一下，忽然笑道：“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小姑娘，咱们换个筹码如何？”
	早早眨着清澈大眼：“换个筹码？”
	“如你所见所知，我并非心狠手辣之辈，并不爱那些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暴力场面，至于骨肉分离家破人亡什么的就更是避之不及了。”
	骨头斜着脑袋看无忧，那模样欠扁得很，怎么看怎么像是无形的鄙视。主人的确是不怎么爱暴力场面，真正原因其实是因为她战斗力太弱不想主动招惹别人罢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十倍偿还”是她的人生方针。
	无忧继续道：“所以，你不需要交出你的灵魂了。”
	“可是姐姐她……”
	无忧轻松地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平静下来，笑道：“别急，早早，送上门的生意我没有不做的道理。这样吧，你手里掌握的地图倒还有几分用处，你把葬神山的详细地图借给我，事成之后，我必帮你取得堕日妖晶救你姐姐，如何？”
	“只借地图就可以了吗？”早早犹带怀疑。
	无忧笑容很是和蔼可亲，真诚得童叟无欺：“当然。”
	“放心吧早早。”骨头大大咧咧道，“主人不会骗你的。葬神山详细地图六界仅此一份，别无分号，若是传了出去，那定能引动无边波澜，你们赤焰冥虎一族将再无宁日。啧啧啧……这样的东西，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被你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手的！”
	这话一出口，马上引来早早怀疑警惕的视线。骨头有点窘迫：“我没说要抢你的地图，哎呀不对，我没有抢你地图的意思！”这家伙越说越乱，只好讪讪地闭上嘴巴。早早歪头看着他，声音清脆动听：“姐姐说过，打咱们地图主意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他这是真冤啊！
	无忧研究着地图，头都没抬，笑道：“骨头，想杀人越货的话，我可没有帮你的意思哦。”
	“主人！”
	“嘘，别说话！”无忧神色一动，看着手札，手指顺着地图的一条路线寻过去，尽头绘着一个小小的湖，其上空用朱砂写了一个纤细的字—禁。无忧若有所思地用食指轻敲地图，在地图上找出现在所在的位置，根据比例心算了距离，不过才二百余里，离此地并不远。
	“主人？”
	“孟大人想到什么了吗？”
	一人一骷髅见此情形均好奇发问。
	无忧遥望山洞外始终不散的灰色雾霭，唇角勾起优美的弧度，道：“既然天时地利人和皆具备，咱要不玩票大的实在是对不住自己啊。”
	“孟大人，玩票大的是什么意思呀？”
	骨头拍拍她的头：“这不是什么好话，早早别学。”说罢，却又兴致勃勃地转头，眼中难掩幸灾乐祸之色，不怀好意地问道，“主人，您打算怎么玩票大的？”
	“细节还没想好，不过大体上差不多了。”无忧又研究了一会儿地图，笑了笑，把它细心收起来，“早早，这地图先放在我这里，我还有用，事成之后立刻还你。”
	“没关系。”早早好奇地偏头瞟着她，明亮大眼扑闪扑闪的，显出一种少女特有的娇憨可爱，让骨头看得魂火都明亮了三分。
	“早早，你在山洞里待着，不要出去。骨头，你留在这里保护早早，明白了没有？”
	“主人要一个人出去？”出了事的话，他这把骨头架子一定会被魔君大人拆得再也无法拼装回来的吧。
	无忧点头，挥手在洞口布下禁制，便走进那雾霭瘴气之中。
	“主人，您可千万别大意啊……”见无忧头也不回地走出去，骨头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希望不会发生什么事吧。”否则葬神山便将是他的葬身之地。不过，和众多远古神祇葬在一起，他也算是值了。
	早早倒是听话，老老实实地坐回青石板上，笑道：“话说，骷髅先生，孟大人她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主人的想法向来不能以常理揣度。”生怕被大人迁怒，骨头哼了一声，不过还是很快就转换了情绪，咧着布满阴森白牙的颌骨，一脸骷髅式的经典微笑，向小姑娘献殷勤：“早早，饿了吧？要不要吃东西？”
	“嗯，我想吃烤鸡！”
	无忧虽是废得不能再废的废体，但千不好万不好，她却不得不承认她的身体还有一个优点—百毒不侵，故此处的毒瘴对她而言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禁湖四周山壁险峻陡峭，枯松倒挂，古药伴生，灵气氤氲，别有韵味。险峻的山崖环绕围起一方碧波，湖光水色，明明并不大，看上去却仿佛一碧万顷，清波粼粼，流光掠影。平静如鉴的湖面不时有鱼跃出，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灵禽俯冲而下衔起一道银光，得意洋洋地拍着翅膀停栖到湖边的苍木上，一边享受美餐，一边用长长的喙梳理自己漂亮的羽毛。林中不时有猛兽蹿过，扰破这一方宁静。
	说来，在葬神山这等大凶之地，此处倒像是安宁的世外桃源，哪里像是地图中所标记的禁地！
	无忧站在一棵古树上，狐疑地看了片刻，跳下来慢吞吞地走进去。既然有这么多的灵禽异兽在此活动，那么只要她没什么特别动作就应该不会有事。无忧取出手札和地图看了看，皱着眉，绕着湖边而行，细心留神观察，最后将目光投向湖心，自言自语道：“难道阵眼在湖底不成？”水系法术她可不是很精通啊。
	沉想良久，她最终还是移开视线。不，应该不可能。按手札记载的那场一面倒的虐杀战争来看，被虐杀的好像是个水神啊，把阵眼设在湖底，对水神岂不有利？
	既然阵眼不在湖底，那么该在何处呢？
	无忧已经把这座湖绕完了，却依然理不出头绪，抓抓头发，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驻足眺望，唯有黝黑山体静静伫立，沉默无言，巍峨宏伟，气势沉凝，自上古世界留存下来，仿佛藏了无数秘密。
	无忧正要收回眼光，却忽见险峰山隙之间有日菁一闪而过，耀眼夺目，一下子照明了她的双眼，她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灵光。
	土克水，然土又生木，如此布置，方为天道轮回。
	无忧目测着四周山壁，既然虐杀的是水神，那么阵门用山来代替是再合适不过的了。阵眼乃自阵门上衍生出来的，非木莫属。可此地古树参天，林木茂密，从未被砍伐过，几乎都是自上古年间留存下来的，要想分辨出阵眼究竟是由哪些古树组成的也并非易事。总不能要她毫无目的地乱试一番吧，万一一个弄不好，把自己这条命给搭里面就赔大发了。
	无忧开始后悔没把骨头带上了：“罢了，总得试上一试，险中求富贵，万事哪有那么容易的？”
	话是这样说，究竟无忧靠的主要是脑子而非武力，不到必要关头，她不可能会鲁莽行事。无忧想了想，敏捷地攀上一棵古树，使了个小小的咒法，在枝头变出一把枝叶编成的椅子，跃过去坐下，伸了个懒腰，托着腮，一双明眸带着几分探究，一寸一寸地扫过平静的湖面和静止的古木。
	风骤起，松涛阵阵，净水皱眉，一瞬白发生。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清风温柔擦过耳畔，静谧的气息迎面而来，烟雨江南般的旖旎风光尽收眼底。耳畔似乎只剩下风的细语，天地一片茫茫。
	流年光转，弹指一瞬，刹那芳华。
	岁月其漫漫兮，不知所起，不见所终，到头来，一场空。
	这样的好地方，竟能引动禅意，勾动天地大道，让无忧也跟着悟道，着实难得，可惜注定不会长存于世。可是，到底哪棵树才是大阵阵眼？
	无忧闭上眼睛，双手结印，灵魂力量暴涌而出，宛若大海般在虚空中漫延开。只见她食指一拢，眉间印出一颗晶莹剔透的仙玲珑，浑厚的灵魂力量被完美掌控。灵魂之力化作万千绳索，在空中纵横交替成一张罗网，呼啸的风从网眼里筛出去，留下繁杂庞大的信息，顺着魂力化作的绳索向她的脑海里涌去。
	纤细玉指点在眉心，她沉吟了很久，嘴角忽然扬起一抹笑容：“找到了！”
	看到先前她在洞口设下的禁制被毁了个一干二净，无忧就知道那一人一骷髅都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出去转悠一圈，引贼入了室。只是当她看到迎接她的不是骨头，好吧，应该说是不完整的骨头的时候，到底还是怔了一怔。
	那颗头颅见到无忧就像是见到救命稻草了一般，飞快地滚过来，眼眶内幽蓝的灵魂之火可怜巴巴地一闪一闪的，道：“主人，您可算是回来了！”
	无忧弯腰把他的头捡起来：“怎么回事？”
	早早面前摆了一地零散的骨块，正在帮骨头组装身体，小小的手捏着一块软骨，皱着眉，似乎在思索该把它拼到哪个部位才好。见无忧拎着骨头的头颅进来，忙起身笑眯眯地道：“孟大人，您回来啦！骷髅先生一直都在念叨您呢。”
	无忧仔细地看了看满地的骨块，笑道：“拆你的人手法还真是利落呢，骨头。”
	“主人，风凉话您只管说，只要您说完后能帮我砸回场子就成。”
	哟，这还讹上她了：“砸场子也得有个对象啊，说说看吧，这到底是谁做的？”
	“五彩仙凰一族。”
	听他这么一说无忧就笑了：“那不是当时追杀咱们的凤凰吗？怎么，它找上门来了？”
	“不是！如果是那个老草鸡找来了，整座山都能被它轰平，怎么会闲得没事来拆我？”骨头心情差到了极点，满口糙话，愤愤地诅咒不已，“那个小草鸡顽劣残暴，行为举止令人发指，主人，这等祸害早该被制裁！您可一定要除暴安良！”
	无忧被它气乐了：“老的还没摆平，你又惹了个小的？”
	“这个不能怪骷髅先生的，都是我的错。”早早放下手里的骨块，一脸抱歉地看过来，“是我说想吃烧鸡，所以骷髅先生才……”
	“你的意思是，骨头把那只小凤凰当成了山鸡？”
	“应该是这样。”
	骨头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自觉，嘀嘀咕咕道：“这能怪我吗？那只凤凰站在山坡上真的和只草鸡没什么区别好不好！反正得都得罪了，我们和那只老草鸡也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说什么都没用，没什么回旋的余地了！这回不把场子砸回来，我死都咽不下这口气！”
	“可以，没问题，我完全赞同。把我的人都拆成这副德行了，难道还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骨头一喜：“主人所言极是！”
	无忧把手上的头颅往地上一扔，坐到早早身旁，开始熟练地拼凑起来，诚恳地道：“这样吧，我先帮你把身体拼起来，再把破妄古镜借你，你早去早回。”
	“我……一个人？”它难以置信。
	“废话，砸场子这种事情当然要自己动手才有趣嘛，我若插手岂不是在打你耳光？”
	“……”他可以说尽情打，不要留手吗？
	无忧加入拼骨队伍以后，速度明显就快了很多，骨架迅速成型，胸膛大开，就剩肋骨还未镶了。
	骨头大叫：“可以了，不用拼了。”说着，那枚头骨自地上飞起，连到脊椎骨上，整个骨体流过一道月白光华，它扭扭头，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都在咔咔作响。
	早早指指那几根肋骨：“为什么不让我们把这镶上去啊，骷髅先生？”
	骨头坐起来，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方帕子，捡了条肋骨，用力地摩擦起来。
	无忧简洁地解释道：“怪癖。”
	骨头擦完肋骨，把他们全部安装完毕之时，无忧和早早刚好解决了午饭问题。骨头眼眶放光地扑过来：“怎么样啊主人？搞定了没有？”
	无忧点头。骷髅摩拳擦掌，脸上咧开不怀好意的弧度，笑得很贱：“叫他们跩，叫他们嚣张，这下可落我手里了吧？哼哼，那个死草鸡，这回不活活磨掉它三魂我就不是白骨精的第一百零八代玄孙！”
	早早皱皱鼻子，跑到山洞一角，用力地拽出一个包袱来，拿给骨头看：“骷髅先生，你已经揪掉它好多毛了，它的尾羽都被你拔光了！”
	“再过分也没有它过分，不报此仇，我誓不为骷髅！”完全不提事端其实是由他自己挑起的。
	五彩斑斓的羽毛在摊开的包袱皮上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恍若一团彩霞。无忧看着它们，心念一动，捻起一根羽毛，淡淡地接话：“你本就不想当骷髅，何必呢。”
	“打狗也得看主人呢，那个死草鸡实在是嚣张跋扈阴险恶毒！”
	嚣张跋扈阴险恶毒的人到底是谁呢！不过既然他都自贬为狗了，无忧也不好再难为它，道：“我只收拾老的。”
	“没关系没关系！”他笑得又得意又贱，“打老的同样出气！”
	“这些凤凰仙羽我还有用，早早，帮我把它收起来，我带你去看场好戏。”
	“看场好戏？”
	“不过早早是个人类小姑娘，这样血腥暴力的好戏是不是不大适合她啊？”
	骨头道：“说起来我倒有疑惑。早早，为何你是人类，而你的姐姐却是赤焰冥虎？”
	无忧唇角一弯，笑盈盈地看着正低头整理羽毛的少女。早早不甚在意道：“这个啊，我和姐姐同父异母，父亲是赤焰冥虎一族的王，姐姐的母亲是王后，所以姐姐继承了他们的血统，血脉纯正，是族内最有天赋的年轻一代。我的母亲是一个人类，生下的我也完全没有继承到父亲的血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上古神兽经过浩劫，现如今兴一夫多妻，以维持血脉的延续，真不知道大人这个唯一从上古时代留存下来的神祇有没有这个习惯啊。
	无忧皱皱眉，见早早一脸淡然，便又笑道：“你好像和你姐姐的感情很好。”
	早早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随口道：“我母亲生下我就死了，所以我从未见过她，父亲事务繁忙，很少能见。从小到大陪着我的就只有姐姐，自然感情好。”
	无忧揉揉她的头发，掐指在她身上施了风雷咒，让她在短时间内也能拥有极速，三人便齐齐上路。
	无忧看着一脸贱笑的骨头，缓缓地道：“骨头，待会儿激怒那三个上古魔兽的任务交给你应该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骨头满口应下。他这张嘴确实够贱够损，一开口可以把那几个老不死的气得吐血抓狂。
	离山洞最近的是九鳞古鳄的领地，无忧带着早早在远处等候，骨头单身赴阵。九鳞古鳄乃一方霸主，修炼之所自然是一处洞天福地，灵气氤氲，瑞彩蒸腾，洞口一株雪芝草摇曳出点点混沌之气，缀得此处更加宁静神秘。奈何骨头大大咧咧地往洞口一站，破锣般的嗓子顺利让栖息于树的鸟受惊振翅而飞：“喂，老鳄鱼，快快地给小爷出来跪拜，小爷饶你不死！”
	“哪一头？”挑衅的结果是明显的，洞内立马传出暴怒的吼声，一股暴虐的气息如潮水般翻涌而出。
	骨头拎着破妄古镜，丝毫不受影响，继续挖苦道：“老鳄鱼，你不会不行了吧？爬出来，小爷我一指头都能碾死你！”
	“卑微的蝼蚁，竟敢辱吾至斯，找死！”九鳞古鳄登时大怒，语调森寒，自洞中探出一只布满鳞片的黑色大爪，遮天覆地，眼看就要把他抓到手里。
	无忧牵着早早的手，低头笑道：“走了，早早，咱们赶往下一家吧。”
	早早担心地回头观望：“骷髅先生他没事吧？”
	“别担心，祸害一万年，我死他都不会死。”
	骨头手持破妄古镜和它硬撼一记，毫不恋战，骂完就跑。
	“蝼蚁，今日定要你死！”九鳞古鳄岂肯放过轻辱自己之人，二话不说就追了下来，黑气弥漫，草木触之即萎，“又是你，哼，神器我要定了！”
	骨头边跑边叫：“有本事就追上来啊！死乌龟！”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骨头的回应只有三个字：“死杂鱼！”
	骨头的嘴实在是欠得很，又毒又贱：“怎么还没到？”他一边咒骂一边拼命地逃。
	九鳞古鳄在其后穷追不舍，威势盖天，冷笑道：“蝼蚁，你以为你逃得掉？”
	无忧传音给骨头：“快了，坚持一下，前面就是深渊寒蛇的所在地了。”
	敢情逃命的不是你！
	“快，随便用个什么术法炸了他的老巢，不用浪费口舌，它性子最是暴虐易怒，这般羞辱它，它不杀了你不会罢休的。”
	骨头逃命之余，施了杀招招呼过去，轻而易举地把深渊寒蛇的洞穴炸出个大坑。
	“大胆狂徒，又是你！”庞大的身躯从洞穴里游走出来，一记冷光射过去，和九麟古鳄并肩追去。
	骨头这回逃得真有点心惊胆战了：“要是主人的招不管用的话，这回可不是被拆掉这么简单的事了啊。”
	“把神器交出来，我留你全尸！”深渊寒蛇冷冷地吼道。
	骨头蹿得比兔子都快：“按你说来，小爷横竖一个死，小爷凭啥把神器交给你！”
	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紧随其后，虽无法追上，却亦半步都不落下。
	无忧的身影在前方突兀现出，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早早被她安置在远处：“把破妄古镜给我。”
	骨头等的就是这一刻，忙不迭地把古镜送过去，还不忘拍拍马屁：“主人，我看好您哦。”
	“滚！”无忧可没那国际时间和他磨叽，一脚把他踢开，加快速度向前掠去。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只稍加思考便舍弃骨头，朝无忧追去。那个可恶的骷髅可以改日杀，但神器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它们活了上十万年，连眼睫毛都是空的，孰轻孰重，自是无须考虑便可做出抉择。
	那两头魔兽修为比无忧高出数十倍，比速度无忧根本赢不了它们，只能忍痛使出秘宝提速。如此快速前行千余里，五彩仙凰的洞府终于遥遥在望了。
	无忧手指紧了紧，包袱里的五彩仙羽衬得她的手玲珑剔透，分外好看。五彩仙凰和深渊寒蛇、九鳞古鳄这两个性子冲动傲慢的魔兽可不一样，它心思要缜密得多，且行事瞻前顾后，如今无忧特来挑衅，仅用神器加以利诱想来难以引它出洞，必须要拿它子孙的仙羽向它示辱折它脸面才行。
	对这种聪明点的老不死就得下狠药，否则它忌惮无忧设下陷阱，定不会贸然动手的。
	无忧咬咬牙，瞬间速度再度飙升，和身后穷追不舍的两头魔兽拉开一段不小的距离，冲到五彩仙凰的洞府前，挥手将包袱送入府内，同时破妄古镜也绽出湛湛神光，神器的气息显露无遗。
	这个最不能惹的巨头终于成功地被无忧惹怒，一声清唳，振动仙羽，引动无数霞光，踏着祥云飞出。
	“是你！”
	无忧狡黠一笑：“又见面了，老凤凰。”
	“看来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来给我送神器来了。”仙凰仰天清唳，振翅唤来数道雷光向无忧砸过去，银色雷电粗似水缸，带着无边的恐怖能量，湮灭虚空，端的是令人胆寒。
	后面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也追上来了，无忧微微一笑，侧身躲过一道雷电，折腰旋身踢碎与她擦肩而过的那道雷光，朗声笑道：“在下有要事在身，不便奉陪，先行一步了！”
	深渊寒蛇与九鳞古鳄并肩而立，对视一眼：“此女必有诈！但她修为不过如此，再诈又能如何？追！”
	五彩仙凰沉思片刻，也振翅追下去。
	无忧回头见三大魔兽一个不落均追了上来，总算是松了口气。
	如此这般，在深渊寒蛇与九鳞古鳄不停的咒骂声中极速飞掠过数千里，翻山越岭，途中惊起魔兽无数，但皆因紧追无忧身后的三大魔兽之威压而匍匐于地，不敢轻举妄动，这倒为无忧省下不少麻烦。
	“在禁地外等我，保护早早。”无忧传音给骨头。
	“明白。”
	葬神山上既有寸草不生的荒凉戈壁，亦有生机勃勃的茂密森林，绵延数千里，一片苍翠，古树环生，灵药丛聚，令人疑似到达远古世界。在无忧的苦心引导下，三大魔兽总算是进了禁地。它们不是没听说过那场大战，只不过大战毕竟发生在上古年间，知道真相的早就死了个七七八八。而且虐神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流传下来的不过是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难以窥其真相。
	在葬神山生活得久了，禁湖一直都是那样安详宁静，宛如世外桃源一般荡涤人心，哪里还像是战场。故所有生活在葬神山的魔兽都没拿它当一回事儿，甚至有很多年轻一代的魔兽根本连听都没听过。
	至于为什么禁湖没有成为强大魔兽根据地，那也是有原因的。在此地修行不仅灵气不足，且极易化道，曾有许多魔兽在此地感悟自然大道时，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本身化成了天地秩序法则，身死道消。故曰悟道有危险，修行请小心！
	无忧逃跑速度极快，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想都没想便追进了禁湖深处。倒是那实力最为雄厚的五彩仙凰驻足想了想，仰首向禁湖深处望着，神色似乎颇有忌讳。
	左右一柄神器也是追，两柄神器也是抢，数量的升级可以代表质的飞越。察觉到五彩仙凰的迟疑，无忧想想，索性把级别更高的雾萝骨笛也取了出来，这一下可由不得它不追来了。
	想要打破葬神山的禁制，没三柄神器挡着简直就是痴人说梦。神器本就举世罕见，现存于世的顶多不超过十柄，五彩仙凰和外界勾搭能弄到一柄，剩余的两柄却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的。如今发现无忧身上竟然拥有两柄神器，如此一来，即便是隐隐察觉到有陷阱，它也不得不往里跳。更何况无忧的修为对它们而言实在是太低了，这样的人设下的陷阱，它们也有逃脱的自信。
	“逃进禁湖又能如何？不过是只蝼蚁罢了！”
	滚滚声浪如海潮般从身后追来，无忧知它们追来了，头也不回，边跑边朗声道：“愚蠢的凤凰，殊不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五彩仙凰迫于无奈，不得不追上来。
	其实无忧并非张扬傲慢之人，不过那老不死的戒心着实重了些，不装出这样傲慢自负的样子来，它是决不会放松警惕的。
	五彩仙凰眼神阴森：“今日必斩你于此，以汝血祭神器！”
	“瞧你这话说的，多伤感情，放心吧，看在咱们这生死之交的感情上，我会给你留全尸的！”
	“大言不惭！”
	追了许久无果，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均不耐烦起来，出声厉喝道：“仙凰，无须和她废话，咱们直接出手擒住她便是！落入咱们的手心，我瞧她还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
	看来鱼儿都已经上钩，也就没必要再陪它们玩下去了。
	无忧收回雾萝骨笛，停下来负手立于原地，笑吟吟地看着兵分三路包抄而来的魔兽，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诸位累了没？停下来修整一下如何？”
	五彩仙凰最先刹住脚步：“你想如何？”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也同时缓住冲势，眼中凝起慎重之色。
	无忧懒洋洋地笑道：“三位警惕性也太强了。小仙不想如何，不过是想请大家休息一番罢了，这么一路追来，想必你们定很辛苦。”
	“不想逃了？”
	“乖乖交出神器，我们留你一魄。”
	无忧凌空而立，漫不经心地看了它们一眼，慵懒笑道：“逃？该逃的是你们，我逃什么？”
	心头那种危险的感觉越来越重，简直快压得人要喘不过气来。三头魔兽既能修炼到如此地步，除了自身天赋之外，本就受到上天眷顾，对天地元素的感觉极其敏感，空气中的元力波动更是难逃其灵觉。骤然寂静的禁湖平静得诡异，似乎潜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野兽的本能在瞬间开启，敏锐的直觉直面陷阱。
	五彩仙凰当机立断：“走！”
	然而此时悟之已晚矣！
	三头魔兽久经历练，造下众多杀孽，自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反应固然十分迅速，身影似流光般从空气中划过，速度快得在身后留下一串虚影。
	无忧站在原地不动，双手结印向下，指尖迸出四滴金色血液，各据一方，在虚空中滴溜溜地旋转，看上去玲珑剔透，金华闪耀，倒是极为漂亮。金色血珠宛如炽热的小太阳，砸碎虚空，放出灼灼光芒，圣洁的气息显露无遗。只见血珠只稍稍停顿数息，便闪电般地划过一道诡异的轨道，不知踪迹。
	无忧垂眸浅笑，轻声道：“现在才想离开，是不是太迟了？”
	未及它们逃出禁湖，四面黝黑的山崖忽然爆出璀璨的光华，耀人眼眸，刺得人目眦欲裂。深渊寒蛇本性属暗，惯居于阴暗潮湿之地，常年不见日光，骤然逢遇强光，只觉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一时竟不知身处何地。
	原本并不高的山崖内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瞬间暴涨千丈，直入九重云霄，将此地空间彻底封死。
	“哼，米粒之珠，也放光华！”五彩仙凰浑身被绚丽的霞光包裹，仙羽根根晶莹剔透，竟有丝丝混沌之气溢出，一往无前的霸气里蕴满高涨的战意，挥动羽翼，彩色的能量匹练带着无可比拟的霸道气势狠狠地和巨大的山壁撞在一起，“给我破！”
	彩色匹练宛如五彩天河漫长无际，倾泻出无边无涯的能量波，仿佛能够毁天灭地。偶有一缕能量从中漏出，便在地上擦出深不见底的壕沟，漫山遍野处处苍夷，惨不忍睹。禁湖之水宛如暴沸一般翻卷而起，水光结成一道硕大的水镜，照映出三头魔兽的身影。能量旋风在山崖炸开，顿时爆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反弹席卷而来。
	九鳞古鳄吼出道道音波拦住能量旋风，两股能量撞在一起，湮灭成灰。
	五彩仙凰脸色阴沉，看着不远处丝毫未曾受损的结界，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上古阵纹！”
	“错！”无忧飞至它们面前，笑吟吟地纠正它的错误，“是神级阵纹哦！”
	三头魔兽均倒吸了一口冷气，神级阵纹连神都能绞杀，更别说区区三头魔兽了。
	五彩仙凰锐利的眼眸紧紧锁住无忧：“你说神级阵纹就神级阵纹？区区蝼蚁，何来的神级阵纹！”
	无忧无所谓地摊摊手，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试试看。”
	深渊寒蛇已从刺眼的白色强光里恢复过来了，虽然视力仍受些微抑制，但只要它灵觉一开，天地万物皆收之脑海，战斗力丝毫不受影响。它在上古便是凶名赫赫的魔兽，性暴虐，嗜杀戮，死在它手上的魔兽更是不计其数。然而此刻甫一照面便措手不及吃了亏，虽不大碍事，但这却着实令它下不来台，于是看着无忧的目光便更阴沉了三分：“该死的蝼蚁！”
	这三个家伙，一口一个蝼蚁，真当自己是创世神了不成？
	无忧笑道：“虽为蝼蚁，葬送你们三个应该也足够了。”
	“你！”
	神级阵纹的杀阵还未催动，只开启了禁锢，处于阵内，仍能感觉到自湖心泄漏出的缕缕神力波动。五彩仙凰脸色变了一变，及时阻住深渊寒蛇对无忧的攻势，沉声道：“你引动了传说中禁湖内的神级阵纹？”
	“正解。”
	五彩仙凰身上杀气愈发浓烈：“你究竟想怎么样？”
	无忧伸了个懒腰：“别这么具有攻击性，我不想怎么样，不过是讨要堕日妖晶和你们的灵魂罢了。”
	九鳞古鳄断然拒绝：“你做梦！”
	五彩仙凰阴寒道：“堕日妖晶给你也无妨，但我们的灵魂，恐怕不是你能要得起的。”
	“是不是我能要得起的就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了，如今你们只有两个选择。”无忧笑得人畜无害，伸出两根白玉般的手指，在它们面前晃了晃，“第一，主动把堕日妖晶和你们的灵魂交出来，我把你们厚葬。”
	“第二呢？”
	“这个第二嘛，就是你们拒绝我的要求，我开启杀阵将你们挫骨扬灰，然后自己来收取灵魂和堕日妖晶。”无忧扭头对九鳞古鳄露出温和的笑容，看上去很好商量的模样，“怎么样，选哪一种？”
	九鳞古鳄大怒：“这有区别吗？”
	“自是有的。选第一种你们无须受苦，选第二种则要受尽苦楚而死，你说有没有区别？”
	深渊寒蛇身上腾起浓浓的黑雾，冷哼一声，道：“这么说来，我们横竖都是一个死？”
	“很遗憾，恐怕就是这样。”空气里弥漫着危险的威压，无忧心头忽然警铃大作，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一抹凉意便猝不及防地缠上她的脖颈。无忧低头看着绞在她脖间的彩色羽毛，脸色微变，道：“五彩仙凰，你这是在做什么？”
	“放我们出去，否则立斩你于此！”
	“斩我？”无忧一笑，“只要杀阵一开启，你们一个都不要想跑！”
	“你所说的杀阵恐怕不认人吧，把你也困在杀阵里，同样会被虐杀！”
	无忧镇静地看着它们三个：“我区区一个小仙，死时竟有三头上古魔兽陪葬，也不枉我死这一趟了。”
	九鳞古鳄和深渊寒蛇现在都郁闷得想砍人。杀了她，结果是个死；不杀她，结果还是死。它们堂堂上古魔兽，便是上仙见了也得赔小心，如今居然被这等小仙算计到这等困境，实在令它们脸上无光。
	“不，你费尽心力引我们来此，绝不会抱着与我们同归于尽的心思。”五彩仙凰到底还是比其他两头魔兽要老谋深算些，眸中带着戾气，缠在无忧脖子上的彩色羽毛顿时收紧，“说出大阵的破解之法，否则你只有死路一条！放心，在你死之前，我决不会让你有开启杀阵的机会！”
	坚韧的羽毛紧紧地缠在脖子上，细嫩柔白的肌肤顿时被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无忧只觉得呼吸一窒，咽喉极度疼痛，仿佛连肺腔都不再属于自己，涨满了冰凉的空气，又渐次暖热。在极度的缺氧里，无忧面色涨得通红，脑袋晕沉不知身处何方。
	五彩仙凰微松力道，冷笑道：“尝到死亡的味道了吗？怎样，感觉如何？”
	无忧顾不上答话，一手捂着咽喉，一手掩口，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连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一言不发，联手锁住空间，以防无忧逃离。
	良久，咳嗽声渐寂，无忧直起身子，晃了一晃才勉强站稳，她轻笑一声，声音因尚觉刺痛的嗓子而显得有些沙哑：“仙凰果然杀伐果决，全无妇人之仁，倒是令人敬佩。”
	“快交出破解之法！”
	“破解之法？仙凰未免太过抬举小仙，能开启大阵已是小仙的极限，如何能想出破解之法呢。”
	“你当真死也不说？”它的声音里似乎都缀满了尖锐的冰凌，森寒迫人。三头魔兽同时施压，这种威压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住的，无忧当场喷出一口血来。她举袖擦尽唇角血迹，露出一抹稍显苍白虚弱的笑容：“仙凰何必强人所难？此阵可是神级阵纹，既然进来了，出去可不是那般简单的事情。”
	“奇怪，为何我的力量凭空被削弱了三分？”九鳞古鳄实在等得不耐烦了，想要出手将无忧击杀，调动力量时才发现体内能量竟莫名其妙地被削弱了。
	“有古怪！”深渊寒蛇和五彩仙凰闭目察探，脸色均是一凛，三头魔兽冰冷的目光同时盯住了无忧。
	在这种强大的威压下，无忧愈发难熬，虚弱地咳嗽了一声，轻声道：“终于发现了吗？”
	“此阵竟能蒙蔽我们的灵觉，悄无声息地抽取我们的力量，你这是想把我们活活磨死在这儿！年纪不大，心倒是狠！”五彩仙凰脸上笼上一层浓重的冰霜，啸声清唳，仙羽绚烂，圆瞪的眼眸里射出两道似火的金光，洞穿无忧的身体。
	无忧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望着它，痛苦的表情凝在脸上，然后身子一软，再无力驾驭，从云端重重地摔下去，砸在地上。鲜血染湿了向来飘逸灵动的白衣，慢慢地晕成大朵的曼珠沙华，凄艳绝美。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深渊寒蛇想拦都已经来不及了，“这丫头定然知道破阵之法，杀了她岂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她不会说的。”五彩仙凰漠然地振翅高飞，头也不回，“无用之人，何必留她性命？”
	“可是……”
	“没有可是，此阵存世已久，想来必有残缺，且杀阵尚未开启，或许合我们三人之力，未尝不能将之轰开！”
	看着那一袭白衣的女子似折翼的鸟一般自空中急速坠下，裙袂飘舞，青丝飞扬，掀起无边尘埃，站在树巅的少女蓦地睁大双眸，面现惊容，下意识就想向前冲去，失声惊叫道：“孟大人！”
	骨头本来看戏看得很是愉快，可是却未想到情况突变，一时也令他宛如高空失足一样，感到瞬间的晕眩。不过他还是及时拦住早早，难得地收起自己往常的嬉皮笑脸，严肃沉声道：“不要冲动，这座大阵已经开启，根本是只能进不能出。”
	主人死了，魔君大人一定会让他给主人陪葬的。当了几千年的亡灵骷髅，他已经够腻烦的了，如今再让他告别这花花世界，重归黄土，叫他如何舍得！
	“可是孟大人……”
	骨头紧紧地钳制住早早的手臂，不叫她乱动，深陷的眼窝里传出一阵阵剧烈的灵魂波动：“现在进去根本就救不了主人，这样冲动，不过是白白送死！”
	早早咬着嘴唇，清澈的眼眸里带着泫然欲泣的泪光，焦急地望着被结界笼罩的禁湖：“可是孟大人是为了帮我拿到堕日妖晶才会如此的，我不能袖手旁观啊！”
	“你现在能做什么？能让主人复生吗？”骨头狠心下了一剂猛药。
	“我……”
	“你大可放心，我虽不才，信用倒还是有的，答应过你的事，倒不至于毁诺。”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悠悠地从身后传来，似春风拂面，带来无比熨帖的暖意，融化这稍显冰冷的空气。
	早早不可置信地回过头，脸上的错愕逐渐被上涌的欣喜驱散：“孟大人！”
	素衣白裳的女子踏云而来，瀑布般的青丝并未束起，直垂至腰际，姣好容颜噙着一抹清淡的笑容，似模似样的，看上去倒还真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骨头非常人性化地揉揉眼眶，再揉上一揉，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围着无忧是上看下看，口中啧啧有声，若不是顾忌沧溟魔君，他都会忍不住把爪子也摸上去：“哎，真的是主人！”
	“鉴定完了？”无忧拍拍他的肩骨，温和地笑道。
	早早也欣喜地凑过来，她虽是人类，但好歹也是自小在妖怪群里长大的，千奇百怪的事也算见过不少，故对于无忧死而复生这件事，她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如释重负，笑颜灿烂：“孟大人没事真是太好了！”
	无忧揉揉少女的头发，低头笑道：“多谢关心。”
	“就知道您不会死了！”骨头连忙表明立场，阐诉自个儿的忠心，“主人哪里会死得如此平淡？”起码也得亲自砍掉一两个陪葬才划得来啊。
	无忧抬手敲他的头，拉过早早，微笑着拆他的台：“走，早早，进去也是送死，咱们能做什么呢？”
	骨头僵了一僵，心虚地别过脸去。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临危不乱，颇有大将风范，真不愧是我教出来的人。”
	“……”骨头默然片刻，记吃不记打，立刻就调整心情，扬起兴高采烈的骷髅式笑容，“走，咱们去看看那群老不死的怎样了！”
	五彩仙凰率先振翅飞起，周身燃起绚丽的彩焰，蓬蓬地跳动着，破空划出一道玄妙的痕迹，九鳞古鳄和深渊寒蛇也忙御空跟上，妄图合力击破结界。
	就在这时，忽有一团黑色阴影自天宇缓缓降下，高似魔岳，阔如苍穹，足以压塌万古的洪荒气息喷薄而出，宛如一道黑色瀑布，垂落九重天。
	五彩仙凰一瞬间如遭雷亟，猝不及防间，脊背被一道黑光重重压住，轻松地斩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翎羽零落，鲜血四溅，看上去着实十分凄凉。五彩仙凰悲唳一声，身上的五彩仙光更加明亮，催动力量生生震碎那道黑光，然后开始念诀治愈自己的伤。
	再看那九鳞古鳄和深渊寒蛇，因这两头比五彩仙凰境界更低一层，故现况比五彩仙凰还要凄惨，鳞片都被黑光侵蚀腐化了不少，浑身更是鲜血淋漓，虽然暂时还无性命之忧，但看上去却更是凄凉。
	五彩仙凰勃然变色：“该死的蝼蚁，居然胆敢暗算我！”现在它总算是明白为什么无忧将它们引入杀阵之后还要待在杀阵里陪它们了。她哪是不能出去啊，她根本就是想拖住它们，好让沉寂万年的杀阵能够汲取到足够的能量，用它们的力量来反杀它们自己！
	无忧负手立于云端，俯视着它们，淡笑道：“都沦落到这般田地了，还执着地称呼我为蝼蚁，真是有骨气。”
	骨头则比较豪迈，直接扯着嗓子冲里面吼道：“喂，草鸡、蚯蚓、杂鱼，你们可要好好保管自己的身体，别让它在大阵中毁了，小爷我可是还要吃烤鸟翅膀喝蛇羹鱼汤的呢！”
	五彩仙凰等闻言都气得直哆嗦，深渊寒蛇更是喷出一口黑血，对它的恨简直比对无忧的恨还要深，真是恨不得现在就出去拆它的身体喝它的骨髓。
	早早怯怯地劝他：“可是骷髅先生，姐姐说蛇是有毒的，不能吃的！”
	“没事没事，就它那点儿毒能毒翻谁啊？主人的化骨粉比它的那点蛇毒可高明多了。到时候咱取了蛇毒送给莫颜制药，把蛇牙和蛇胆取了卖给太白老头儿炼丹，我请你吃蛇肉羹。这种活了十几万年的蛇味道最鲜美，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真的吗？”早早望着浑身狼狈不堪的深渊寒蛇，有些犹豫，“可是它看上去好脏啊。”
	骨头贱笑着摆摆手：“没关系，洗洗就成。”
	他们的话一字不漏地钻进被大阵围困的三头魔兽耳里，这种羞辱简直比杀了它们还要让它们痛苦，深渊寒蛇躲闪不及，被垂落的黑光劈中，直接喷出一口血来。
	无忧在一旁闲闲地道：“想法不错，不过就是有点悬。”
	“哪里有点悬？”明明它们的死都已成定局了。
	“你以为这是什么？这可是九幽离魂阵！在上古都是凶名赫赫的，如今虽没办法完全开启，对付几头魔兽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它们估计会被化得连骨头渣子没剩下。”无忧往黑气弥漫的禁湖那边望了一眼，一副可惜了的样子，“虽然蛇胆等物是炼药上品，五彩仙凰的仙羽是炼器圣品，可铸仙器，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骨头不甘心，气不死兽不罢休，中气十足地冲那边吼道：“喂，既然你们都要死了，应该不会介意我去抄家吧？”
	三头魔兽均是雄霸一方的老大，收藏的奇珍异宝数量之大种类之多，自然不可想象。骨头干完这一票，估计能把六界美女泡个差不多。
	无忧摸着下巴，笑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卑微的蝼蚁，真以为这就可以拦住我吗？”五彩仙凰动了真怒，也是害怕这样下去真能把自己活活磨死在这儿，施了禁法，战力十倍触发，身畔的虚空寸寸湮灭，仙光流转，迸出璀璨夺目的光彩，崩碎数道黑光，逼得杀阵黑芒都退离三分。在黑暗渐渐浓稠的大阵里，它仿若一团发光体，仿佛可以破晓而出。
	九鳞古鳄和深渊寒蛇实力稍差，无法与五彩仙凰那般独自和杀阵相抗，遂不得不各自逼出数滴本命精血，利用上古血脉之力召唤出阵纹，二人合力撑起一个结界，抵抗住黑暗的侵蚀。
	骨头的笑容顿时减了三分：“它们……应该不会活着出来吧？”刚才他简直没把它们往死里侮辱，如果没能把它们弄死，待它们出来之后，第一个被弄死的就是他啊！
	无忧摸了摸下巴，倒并不甚担心：“应该不会。我开启杀阵用的可是大人的血啊，就算阵纹有损，应该也不可能被它们轰开。”
	骨头瞠目结舌：“大、大人的血？”
	“开辟杀阵需要以神血为引，不用大人的，用你的？”
	“可是……”大人多么的宝贵啊，用他的血来杀几头魔兽岂不是大材小用？骨头搓搓手，没安好心，“主人是怎么弄到大人的血的？”
	无忧瞟了他一眼，笑眯眯地道：“你想干吗？”
	谎言张口就来：“给早早洗髓，让她可以长生不老！”早早莫名其妙地被牵涉进来，奇怪地看了骨头一眼：“骷髅先生在说什么呢？”
	无忧依然笑眯眯的：“如此甚好。我这里的血呢，是我把大人咬伤了大人流的血。你要不要也去咬上一口收集些血？牙口不够锋利的话，我可以帮你把牙齿磨尖哦。”
	“……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好了。”
	无忧抬头看看阴沉的天幕，若有所思道：“嗯……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什么时间？”
	无忧一笑，眼里蓄起狡黠的光芒：“餐前甜点都吃得差不多了，现在自然是上主菜的时间啊。”三头魔兽凭借自身力量暂时抗住自九天垂落下来的黑光，这般能耐还值得赞扬—至少，她是做不到的。
	无忧扬起下巴，点点早早，冲骨头使了个眼色，神识传音道：“把她弄晕。”早早还是个小姑娘，血腥场景到底不大适合她。“哦。”骨头上前，悄悄举起手，一记骨刀轻飘飘地落在少女白皙的脖子上，接住她骤然瘫软下来的身子。
	几乎就在同时，禁湖水镜破碎，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掀起惊天涛浪，湖心化为一个巨大的旋涡，急流疯狂地旋转，恐怖的吸力在瞬间爆开。五彩仙凰身子一歪，不由自主地向下坠去，它盯着身下那巨大的旋涡，眼神遽然一冷：“真正的杀阵！”
	“有见识！”无忧拊掌赞叹，“真不愧是上古魔兽。”
	“哼！”五彩仙凰双翼一展，打出数道彩光，锋利的喙吐出一颗五彩缤纷的明珠，定住虚空，它的身子也勉强稳住。
	“主人，这是什么玩意儿？”
	“没想到这么一宗宝物竟落在它手上了，运气真不错。这是封锁空间的最佳宝物，虽不是神器，但论起品阶来倒也不相上下了。”
	九鳞古鳄和深渊寒蛇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弄来这等宝贝，虽然拼命挣扎，但却还要顾虑自天宇垂落下来的黑光，终究敌不过湖心的吸力，慢慢地向下坠去。
	“二弟，三弟，过来！”五彩仙凰身畔也陡然现出一股庞大的吸力，笼罩到两头魔兽身上。他们与杀阵苦苦相抗，此时压力骤轻，运力一震，借力向五彩仙凰那边倒飞过去。
	“多谢大哥！”
	“多谢大哥出手相救！”
	话音刚落，它们脸上劫后余生的欣喜却忽然一扫而尽，骤然涌入眼底的是不可置信的怒涛和怨毒：“你做什么！”
	两根仙羽时间掐得相当精准，狠狠地射入它们的死穴中。
	“我想做什么，你们不是很清楚吗？何必多此一问？”五彩仙凰漠然地覆来一片羽翼，将它们笼在自己的手心之下，暴吸之力猛涨，“你们两个在这阵里反正也是个死，倒不如死在我手里。”
	那两头魔兽高傲惯了，向来不肯低头，也是硬骨头，死都不肯屈从，皆冷笑道：“你好大的口气，真以为吃定我们了不成？”
	得，内讧了。
	在神珠的护佑下，这一时半会儿的，它倒也不担心底下的杀阵，开始专注地抽取两头魔兽的兽魂：“别白费力气了，乖乖把兽魂交出来吧。”
	深渊寒蛇破口大骂，九鳞古鳄也是面色不善，奋力挣扎。直接吸取灵魂，这种粗暴的灵肉分离方法所带来的痛苦简直要令它们发狂，庞大的身躯无法忍受地疯狂摆动，低沉嘶吼，做无谓的困兽之斗。
	“给我安分一点！”彩翼继续下压，万古诸天的压力灭顶而来。深渊寒蛇一头撞在山石上，淌了满脸的鲜血，如小溪一般沿着身躯潺潺流下去，滴落到禁湖中，湖面腾起一缕白色轻烟。九鳞古鳄矩守心魂，咬牙坚持，只觉得全身经脉里都涌动着疯狂旋转的能量，围绕晶核旋成一枚色彩旋涡，透体而出，被五彩仙凰快速吞噬掉。
	此消彼长，这还怎么打啊？输赢如此明显，就是外挂也不是这样开的吧！
	两头魔兽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底看出一抹狠戾。既然死道友不死贫道什么的已经被五彩仙凰抢先做了，它们也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另一条路了。最多大家一起死，组队下黄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们想做什么？”五彩仙凰身上散发出来的凛然威势骤然一沉，舌绽惊雷，对它们怒目而视。
	此时旋绕在它们身上的庞大能量已经杂乱无章，斑驳不堪，虽不停地被五彩仙凰吞噬，但一时半会儿也消耗不完。神阵内旋风大作，呜呜作响，禁湖之水被染成黑色，幽深神秘，旋涡深不见底，吸力越发强劲，暗沉天宇化作巨大磨盘，重逾千钧，广阔无际，缓缓地倾压下来。隐隐有风雷响动，苍穹偶有亮光划过，撕破天幕。神阵自动演化出一方小世界，与外界隔绝，万古诸天皆重现。
	深渊寒蛇抬起那张狰狞扭曲的脸，阴森森地诅咒道：“你还是和我们一起下地狱去吧！”
	九鳞古鳄鳞尾俱张，目眦欲裂，眼里渗出殷红的血水，身体涨得宛如被吹大的气球，即将炸开。
	然而在这片区域，唯有五彩仙凰行动不受限制，所以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就算想拖它下水那也是需要时间的。
	绚丽的尾羽散发着莹莹的澈光，它嘴里忽然发出一串古怪的音节，随后神珠一闪，光芒乍烈，两头魔兽身侧的空间被牢牢锁住，它们宛如堕入泥淖，再也无法动弹一下。五彩仙凰一边抽取兽魂一边冷笑道：“在我面前也敢自爆？也不想想，这一片空间内以我为王，你们算个什么东西！”
	空间之力威不可挡，宛如牢笼般，须臾间便困住它们的动作，让它们再难以调动一丝力量。圆涨的躯体宛如被扎破了一般，随着被吞噬掉的能量快速地干瘪下去，连精血都被抽了个一干二净。
	生机流失，两头魔兽气息渐弱，眼里的光芒越来越暗，表情也越来越狰狞，残存的一丝神识不甘地嘶吼，声音震耳欲聋，回荡在禁湖上空，森冷而怨毒。
	囚禁它们的空间忽然坍塌，五彩仙凰挥翅震碎那道残存的神识，将两具干枯的兽尸狠狠地砸下去，闭眼吞噬围绕其身的磅礴能量，淡漠地道：“不自量力！”
	干枯的兽尸在触到水面的那一刻便冒出浓郁的青烟，不消多时，两具虽已干瘪但庞大得宛如小山的兽尸就全数被腐蚀得干干净净了，连一星骨头渣子都没给剩下。
	骨头怔了一怔，看着无忧：“这个场景……还真是眼熟啊！”
	无忧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的确挺眼熟的，和每次在奈何桥跳河自尽的差不了多少。”
	“您的意思是，禁湖下面和忘川相连？”
	“应该不可能。”无忧摇头否定他的话，“虐杀水神的时候还没忘川呢，他们到哪儿引水去？而且此湖虽险恶，但湖水却内敛平静，不像忘川那般杀气冲天，我估摸着这应该就是自上古便有的幽河。”
	“是幽河？”
	无忧看着那漆黑深邃仿若无底的湖水，曼声道：“应该吧。虐水神用普通的水那叫找刺激，上古神祇再无聊也不会无聊到这种地步，无法为水神所用的水在那时应该也就只有幽河了。”
	“这幽河靠谱吗？真这么厉害，怎么现在都销声匿迹了？”骨头偷偷地瞟了正在冲击神阵的五彩仙凰一眼，“可别真让它给逃出来了，这老鸟连自己兄弟都能杀，不择手段，不是个好东西。”
	这一点倒和无忧的想法一致，现在已经撕破脸皮彻底对立了，不管怎样都无法改变现状。它那样心狠爪辣的鸟，如果平安出来了，肯定会活活挠死她：“还是再看看吧。”
	五彩仙凰吸取了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的兽魂和精元，在神珠所定的空间内静坐了一个时辰，将之彻底炼化，战力暴涨了一大截，身上散发的气势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了。
	只不过这上古遗留下来的神阵吧，它还真是有个性，遇弱它则弱，遇强它便强，从来不搞特殊化。五彩仙凰实力暴涨，理所当然的，神阵吸取它能量的速度也呈倍数递增。
	这可是真的一场耗不起的战斗。
	五彩仙凰不敢托大，战力全面爆发，出手便是狠辣的杀招，能量光柱在四周爆开，绽出一片璀璨夺目的光芒，整个大阵便似日菁月华，像是被淹没在雷光之海中，逼得人难以直视。
	骨头扶着早早娇小柔软的身体，刻意戳戳她粉嫩的小脸，笑道：“现在可以把早早弄醒了吧？”
	无忧收回目光，鄙夷地看着它：“你可真猥琐。”旋即又笑道，“不过，如果五彩仙凰没死，祝你好运。”
	骨头重复道：“是祝我们好运。”他自我安慰道，“不过别担心，既然神阵的杀阵已经启动，用的还是大人的血，它应该就无法逃出生天才对。”
	无忧望着脚下那自行演化出的一方世界，叹了口气：“双手染血，虽迫于无奈，却也着实稍觉残忍。”世事因果循环，由因得果，天理昭然。若它们当日能有所觉悟，不动贪欲恶念，便不会招致今日的杀身祸灾。
	此时五彩仙凰在阵内着实难熬，上有重逾万钧的垂落苍穹，下有深不可测的旋涡幽河，空中交错着闪电雷鸣，铅云朵朵，日星隐曜，阴风呼啸，仿佛瞬间陷入了阿鼻地狱。杀阵还不时吸收外界能量加以补充，它可没有可补充的能量来源，否则它刚才也不会把深渊寒蛇和九鳞古鳄杀掉。
	一片白茫茫的，无忧也看不见阵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得从阵内传出的巨大轰鸣声，五彩仙凰凄厉的啸声惊得方圆千里鸟兽绝迹，万籁皆寂。早早被惊得醒转过来，眨眨眼，有些迷惑地看着无忧：“孟大人，我这是怎么了？”
	“没事儿，你就是睡着了而已。”不等无忧答言，骨头忙插进话来，嘿嘿笑道，“早早你看，好戏马上就要收场，你的堕日妖晶很快便可以到手了。”
	“真的？”小家伙单纯，很容易被转移注意力，一双清澈大眼扑闪扑闪地望着骨头，“那三头魔兽呢？”
	“死了啊。”
	星星眼立马倒戈转而去膜拜无忧：“孟大人真厉害！”
	“……你个小叛徒！”
	待烟雾散尽，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并不是期待已久的五彩仙凰倒地不起的画面，而是一只毛掉得差不多的裸凤凰，和一个威势顿失的阵纹。
	骨头犹不知死活地奚落它，一手指着它，一手做捧腹状，笑得不可自抑：“都说掉毛的凤凰不如鸡，我以前还不相信，这凤凰是多尊贵的仙啊，长的仙羽可是炼器极品，刀剑难摧，可裂金石，咋还会掉毛呢？今儿个算是长见识了！还真够难看、真够不如鸡的！”
	无忧伸出一根手指，缓缓地把他的头颅按下去：“仔细看。”
	“怎么了？主人，把它搞定怎么还不开心啊？咦？这个、这个……它怎么还活着啊？”骨头的脸顿时就扭曲了。
	五彩仙凰快要被他给气疯了，咆哮如雷霆：“你个死骷髅，本座出去后定要活劈了你！”
	神阵的光芒在逐渐减退，阵纹也开始缓缓磨灭，而它除了过度掉毛显得衰老以外，战力却还保存了五分，若能活着出来，活劈了他们不过是小菜一碟。五彩仙凰必然动用过上古秘器，而且还是尖端的那种，否则不可能撑到现在。不愧为上古魔兽，底牌还真是一张接一张的来。
	无忧皱眉道：“撤吧，它要是出来了咱们的命可都得交待在这儿！”
	“撤？好不容易把它弄到半死不活的地步了，现在要撤了多亏啊！”骨头第一个投反对票，一脸的依依不舍，还盘算着去打劫五彩仙凰它们呢。
	“它就是半死不活也能一把捏死咱们。”无忧没打算和他在这儿闲扯，“想留便留吧，过奈何桥的时候，我会关照你的。”
	阵纹所幻化的小世界已经开始崩碎，恐怕只要五彩仙凰再全力重击数次它就要寿终正寝了。
	早早适时地扯住了无忧的衣袖：“孟大人，我有一个办法！”
	“快说快说！”骨头大喜，“否则煮熟的凤凰也飞走了！”
	无忧怜悯地看了看喷出一口老血的凤凰。
	“孟大人身上还有神血吗？”
	“这个倒是还剩下一滴。”神血尊贵，都是按滴来计数，这是她所有的最后一滴神血，本想用来炼毒的，如今看来只怕是不成了。
	“神阵有缺，须得补全方可发挥威力。”早早找无忧要回手札，小心翼翼地从中抽出一张薄到透明的纸张，捧给无忧，“这便是神阵所缺的部分，孟大人用神血解开封印即可与阵契合，届时神阵完好无损，便能将五彩仙凰彻底抹杀。”
	没有时间可以让无忧多想，神阵很快就要被五彩仙凰攻破，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大不了去搏上一搏，拼了！
	无忧咬牙接过，飞到高空中，使了最后一滴神血来破封印。五彩仙凰一掌轰开磨盘般的苍穹，空中乌云被生生震散，雷电退避，神阵竟被它暂时轰开了一个缺口！趁着这大好时机，五彩仙凰毫不犹豫地冲天而起，残存的几撮尾羽流转出凌厉的杀气。
	它的逃逸速度快比闪电，眼看快要脱离神阵范围了，没想到中途杀出一个程咬金，一个色泽灿若黄金的东西直接照着它的脑门拍了下来，一下子就拍碎了它的半个脑袋。
	骨头嘿嘿大笑：“出来啊，你出来找小爷麻烦赐予小爷死亡啊！你出来啊！你急啥啊，咋的走路不长眼呢？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居然自己去撞山，活腻歪了吧！”
	这一撞非同小可，即刻便将它撞得仅一息尚存了。补全的神阵威势全开，已非先前所能相比，且神阵补齐后，居然可以听从开启者的命令了。无忧操纵着神阵稍稍地虐了它一下，却不小心戳到它的死穴，于是威名赫赫的五彩仙凰就这么报销了。
	无忧讪笑道：“抱歉抱歉，业务不熟，技术不精，下次注意。”
	“下次？”现在的六界哪儿那么容易再弄个神阵来给您虐魔兽？这回过了瘾就知足吧。
	无忧让神阵平息下来，进阵用噬魂珠收了五彩仙凰的灵魂，再把它那血淋淋的身躯一脚踹进下面的幽河之水中，闪身回来：“走吧，也是时候去搜刮战利品了。”
	骨头顿时双眼放光。
	“还有早早的堕日妖晶。”
	小姑娘难掩兴奋地笑起来。
	骨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嬉皮笑脸道：“对了，主人，这次的假死，您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嘛……”无忧沉吟片刻，看了他一眼，“想学吗？”
	“可以学？”
	无忧露出童叟无欺的笑容：“自然，这种神术可是出自大人之手，质量有保障，决不会让你失望。”
	这种神术的确是大人所创所教没错，那是当年无忧立下功劳的奖赏。虽然和某些极端的功法效果有些相似，都能练出一个和己身别无二致的分身，但神术到底是神术，和那些练了就会损伤本源的极端功法有些云泥之别。大人所创的神术祭练出来的分身不仅不会损害自身本源，还能协助本体加速修炼。不过无忧一直视其为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主要是因为她自己本身并不强，练出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来其实也没啥作用，真是完全比不上那些能保命的灵药仙丹。没想到鸡肋居然在葬神山这等大凶之地派上了大用，不得不令人感叹世事无常。
	骨头闻之面露喜色，十分激动，跃跃欲试：“大人的手笔可是相当难得啊。主人，真的可以教给我吗？这多不好意思啊。”
	无忧宽慰他道：“这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只要你能拿出相当的代价，神器我都能卖给你，何况只是神术呢。”
	“……主人想要什么？”这种神术相当玄妙，与道相和，学会了就等于多了一条命，他自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无忧侧头想了想，想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恍然大悟道：“我记得你的私人小金库里不是还有个什么十二品莲台吗？这个……还勉强够格吧。”
	“……”老江湖，一出手就挑了最贵重的。
	“你是亡灵生物，根本就用不着灵药，这样看来我还是很厚道的，对不对？”
	“……”骨头在心底大爆粗口。
	“说起来你还有更加珍贵的东西呢，比如说白骨幡什么的……”
	白骨幡您当然不会挑啊！这种东西您自己又不能使用，拿去送人做人情你又舍不得，您怎么会挑它哦。骨头及时阻住无忧的话头：“可是十二品莲台是我千辛万苦找来，准备送给妙音菩萨的礼物啊！”
	无忧目光复杂地看了他半晌，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真没想到你居然连菩萨都给惦记上了，口味真重！”
	“我这是仰慕，纯洁的仰慕！”他抑扬顿挫地再三强调，“就算您是我的主人，你也不能侮辱我的信仰！”
	“行行行，我不侮辱你的信仰，赶明儿遇见妙音菩萨，我会记得帮你传达一下你那纯洁的仰慕的。”无忧话锋一转，“这生意你还做不做了？不成拉倒。”
	“……成交！”他的十二品莲台啊……
	“乖，咱们还是先去五彩仙凰的洞府吧。”
	“孟大人，这次多谢您了，有时间我会去看你的！”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无忧和骨头带着早早安全出了葬神山，哪知山脚却早有人等在外面接小丫头。她姐姐一看到早早眼睛就红了，把小丫头狠狠地数落了一通，又欠身向无忧道谢。早早跟着她姐姐回去，一路上还不住地回头和无忧挥手。
	无忧想想自己的职业，不由地笑了：“你还是别来看我的好。”
	“主人，接下来我们去哪儿，要去找魔君大人吗？”
	“找他？”无忧微笑，“我找他干吗？”
	“都分开这么久了，主人，难道您不想念大人吗？”
	“……”当初可是他把自己弄到这危机重重的葬神山里来的，自己吃饱了撑的，干吗要想他？
	“以前在鬼城的时候您不是都很想念大人吗？为啥现在不想呢？我真是无法理解啊。”
	“我不需要你的理解，我需要你闭嘴。”
	“可是……”看来骨头是因为小姑娘走了心里不爽，想找不痛快呢。
	无忧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抛出几个字：“化骨粉。”
	骨头识趣地闭上嘴。
	出了葬神山的范畴便是六界的交界处，俗称暗界。这是最繁荣的地方，也是最黑暗的场所。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人生百态，世事炎凉，皆可于此亲见。在这里，以貌取人是最不靠谱的做法。
	一身锦衣，看上去极为俊美潇洒的青年，年龄说不定比你的玄祖爷爷还要大；衣衫褴褛，看上去邋邋遢遢的老头子说不定就是某一族的王，若是对其轻慢，得罪了就是一个死；美丽妖娆、风情万种的御姐，回眸一笑迷倒万千少男，说不定本体其实就是头雄性大狗熊……
	所以要在暗界玩得风生水起，有一双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眼睛是十分重要的。
	好在近来无忧和绘璃时常联系，感情不错，去她客栈落脚想来也会便宜许多。没想到刚进暗界就遇到了青涯那小鬼，俊美的容貌，张扬的红裳，桀骜的气质，在暗界也十分出众。骨头还是对他心有芥蒂，嗖的一声化为一道白光钻进她的锦囊里。无忧上前施了一礼：“殿下。”
	“你怎么来这儿了？”青涯皱眉，锐利的目光扫过她淡然的脸，不由地柔和了三分。
	“无忧无所事事，闲逛罢了。”无忧微笑着，“倒是殿下，来此处可是有事？”
	青涯点头：“据说最近暗界曾有人见过‘月蚀’。”
	原来是为了他的试炼，无忧了解地点头：“既然殿下有事在身，无忧便不打扰了。”
	青涯蓦地把脸一沉，口气近乎凶狠：“你就那么急着走？”
	……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无忧慢吞吞地道：“殿下，这里可是暗界的边缘，最近的客栈离这里都有五千里的路程，我要是再不急着走恐怕就要露宿荒野了！”
	“……那是你自己没用，速度太慢！”
	“……”这小鬼……
	青涯眉眼压低，瞧着总有几分凶狠：“难道我说错了？”
	“没有，您说得很对。”无忧无奈扶额，“就是因为我速度慢，所以才要笨鸟先飞啊。殿下，若是无事的话，无忧就先行一步了。”掐诀招来一朵云，御风而行，回头还能看到少年倔强孤傲的身影。他跑得可比自己快多了，没必要担心他会露宿荒野，而且照他这脾气，让他露宿荒野也是不可能的。
	无忧专心地御云飞行，顺畅地前行十多里之后，遇到了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这截道之人的体型着实……着实有些健壮，小山似的，威武地耸立在前方，手持狼牙棒，穿着兽皮制的短褂短裤，裸露出的古铜色肌肉遒劲地盘亘在身上，十分的孔武有力。
	无忧刹住脚下的云，还来不及开口询问，那彪形大汉便以一种与他体型极为不符的速度冲了过来，快似一阵烟，无忧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掐住了脖子。
	不带这么使诈的，怎么连句话都不说就动上手了？这不合规矩啊！
	无忧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彪形大汉完全不理，扯着嗓子冲她身后吼道：“喂，我说太子殿下，你最好识相一点，赶紧把‘琉璃火玉’给我交出来，否则我就杀了这女人！”
	“放肆！”青涯缓缓自空中落下，脸色阴沉，青丝无风自动，“武霖，你敢伤她试试看！”
	彪形大汉仰头哈哈大笑：“我为什么不敢？”粗粝的手指微微收紧，“现在人在我手上，我想杀就杀，有何不敢？”
	无忧快被他掐得喘不过来气了，只差没翻白眼，该死的，这男人一定是头熊！
	“住手！”青涯又急又怒，厉声喝道。
	武霖适时地松开力道：“太子殿下同意了？”
	原来这壮士和她没仇，她这次纯粹是被那小鬼给牵扯进来的啊。
	青涯的声音森寒得宛如从地狱里传出来的：“敢抢本太子的东西，你不要命了？”
	彪形大汉刚松的手指立马就又紧了起来。
	无忧泪流满面啊，她就知道小鬼不会讲话，一开口事情就会全毁！你撂下这种话，他还能留咱的命吗？死都得找个垫背的啊！
	彪形大汉对无忧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想法，手指用窒息以上、掐死未满的力道箍在她的脖子上，一笑露出一口亮闪闪的大白牙：“把琉璃火玉交出来，一切好商量！”
	青涯半天都没做声，无忧猜他定是在权衡她和琉璃火玉的价值究竟谁更大。诚然，论起贵重来，琉璃火玉更胜一筹；论起历史研究价值来，琉璃火玉乃上古名器，显然更占优势，她希望渺茫。无忧因缺氧，大脑已有些许眩晕之感，眼中世界竟有些扭曲起来，甚是有趣。小鬼，你要是再不决定，姐姐的命可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少年沉默片刻，抬起头，眉眼间冰霜凝结：“我把琉璃火玉给你，你赶快放了她！”
	彪形大汉看着粗犷，憨头憨脑，心却细得很，吼道：“你先把琉璃火玉给我，我再放人！”
	这叫形势比人强，小鬼嚣张惯了，还从没有谁这样对待过他。他脸色变了又变，手指紧握成拳，骨节泛白，额上青筋直跳，眼看就要翻脸。但无忧的命握在他手上，他要是轻举妄动，这个粗鲁剽悍的男人就真能掐死她！一团白光出现在他掌心，青涯扬手，声音冰冷：“给你！”
	一道弧光宛如白虹乍现，带着破风之声闪掠到武霖的面前。他放开无忧的脖子，用捆仙索牢牢捆住她，一手捏着捆仙索的一端，另一只手抓住疾冲至他面前的琉璃火玉。
	青涯的声音冰冷而傲慢：“放人！”
	“好说好说！”彪形大汉笑逐颜开，乐呵呵地摊开手掌，目光黏在掌心的琉璃火玉上。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太子殿下已经把东西给你了，违背诺言总是不大君子。”无忧喘了一阵，总算是恢复过来了，不得不为了自身安全而耐心相劝。
	“给我个屁！”回答她的竟然是那大汉陡然拔高的骂声，只见他脸上笑容一滞，然后忽然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琉璃火玉砸到地上，而后还飞起一脚踢出老远，暴跳如雷，“拿这么个破玩意儿来骗我，你小子真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呢？老子美玉见了千千万，从来就还没听过最尊贵的琉璃火玉是这么个灰不溜丢的丑东西！你就是玩儿我也不是这么个玩儿法吧！你把这种东西给我，叫我送什么给绘璃？”
	少年脸色阴得简直要滴出水来。
	无忧总算是抓住关键词了：“绘璃？”
	大汉很是骄傲地抬起头：“没错，我心上人，六界最美的女人，明儿就是她的生辰。”
	多个朋友多条路，她从来没有对这句话有过如此深刻的感受。无忧被捆仙索捆着，懒洋洋地笑起来：“既然如此，我劝你还是快点放了我为好，绘璃生起气来可是很恐怖的。”
	“你别侮辱我心中的女神！”
	战神还差不多吧！
	无忧冲暴躁得快要按捺不住的青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少安毋躁，继续慢吞吞地道：“我说的是真的，别拿我的话不当回事儿。”依绘璃那精打细算的性子，就是撇掉私交甚好这一点不谈，看在大人的面子上，她也一定甘于卖无忧个人情，即便是无气，她也定是要生出三分气来的。
	“你认识绘璃？”
	“我和她私交甚好。”
	大汉自是不信，开口审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姓孟，孟无忧。”她微笑着好心地补充，“需要知道字什么吗？”
	他神情古怪地看了她半晌：“你当真是孟无忧？”大约是没有想到自己随手一捞就捞到了一个和自己心中女神交情颇深的人。
	若是行骗，这种时候态度就应该硬一点，最好能板起脸来怒斥他人，要让别人觉得自己被怀疑了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如此方可加深真实程度，让别人有愧疚之感。更何况无忧还是实打实的正品，架子就更得端足了：“你爱信不信！难不成你还觉得我信口开河不成？”
	语气冰冷，眼神森寒，冷漠中带着委屈，淡然中藏着愤懑，顿时就把武霖给折腾慌了，连忙赶着给无忧松了绑。这么个彪形大汉，变脸速度比女人都快，脸上瞬间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好声好气道：“孟姑娘没事吧？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啊！是我的错，姑娘受委屈了吧？”
	无忧看着他，觉得他身后好像有一根毛蓬蓬的尾巴在左右摇动。
	青涯扬手召回那块被嫌弃的琉璃火玉，走近，生得极为俊美的眉目间溢满了戾气：“不想要琉璃火玉了？”
	武霖修为深厚，尤其注重于锻炼肉体力量，战斗力高，一般也难逢敌手。但青涯是凤凰，不仅是凤凰，青涯还是一只漂亮威武的凤凰，不仅是一只漂亮威武的凤凰，他还是一只经历过天劫淬炼涅槃重生的凤凰！
	任他再高的战斗力，他敢和涅槃重生的凤凰打架吗？先前态度嚣张是因为有人质在手，现在人质变成女神的好友，他哪里还敢逗留此地与太子殿下对阵？当下忙和无忧告别，化作一道黑光遁去。
	无忧扯住青涯火红的袖袍：“别追，人家是看在绘璃的面子上才放过我的，左右琉璃火玉他也未拿，咱们还是给绘璃留个面子为好。”
	少年完全不听，长袖一摔，一身腾腾杀气：“这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与其考虑这个，咱还不如想想今晚到底应该住哪儿吧！”
	“……什么？”
	她指指灰暗的天空：“已经这个时辰了，就算是殿下也无法赶往最近的城镇了吧？”
	青涯扭过头去，耳根却可疑地爬上了红晕：“随便。”
	“随便？”身怀两件神器和众多从葬神山搜集而来的宝物，她可不敢在暗界随便，“殿下，您是不是很少来暗界？”
	“那又如何？”
	“暗界到了晚上并不安全。”其实可以说是险恶，“每当夜幕降临，暗界就有无数强盗匪徒等着挑落单的人做一票大的。”再看看少年华贵的服饰和非凡的气度，摇头，“在他们眼中，您这样的就是送上门的肥羊。”
	“小小盗匪能奈我何？”青涯眼睛一眯，“你觉得我很弱？”
	“不，殿下很强，但一拳难敌四手，老虎难匹群狼。”无忧诚恳道。
	“哼。”
	无忧用神识和骨头交流片刻，尔后欣喜地扬起脸来：“殿下，有办法了，咱们去亡灵客栈吧！亡灵客栈离这里倒是极近。”
	青涯问出关键问题：“咱们能进去吗？”
	“应该没问题，骨头说那个亡灵客栈的主人和他是好兄弟，定然可以放咱们进去的。”
	“又是那个没品位的骷髅？”
	无忧握住挂在腰间不停抖动的锦囊，施了隔音结界，笑道：“虽没品位，好在倒还有用。”
	苍茫的旷野，莠黄的蓬草，凛冽的寒风，暗沉的铅云，腐朽的枯骨，摇摇欲坠的古楼，似有若无的呜咽。亡灵客栈的所在地，着实是个拍鬼片的宝地。
	无忧把骨头放出来：“带路。”
	骨头却并不急着带路，反而对青涯怒目而斥：“小鬼，你刚刚骂我什么？”
	少年实在是一点就着：“你敢叫我小鬼？”
	“就叫就叫！你居然敢鄙视我，我、我反鄙视你！小鬼小鬼小鬼！”这是原则问题，骨头绝不肯退步。
	“要吵还是等咱们住进客栈了再吵。”无忧微笑着拎起骨头，及时阻止他们的互掐互骂，“现在，进客栈。”
	“……是。”
	“哼！”
	“你这死小鬼……”骨头又想扑过去了。
	无忧微笑着，一字一顿：“葬、神、山。”骨头一点就通，反应很快，及时收势：“明白，咱们这就进客栈。”倒是小鬼闻言微微皱起了眉：“你说葬神山做什么？”
	“我们想去观光行不行？”骨头眼眶里那蓝色的魂火竟然转成浅浅的白色，瞧着就像是在冲青涯翻白眼一样。
	青涯是天界太子，有背景有实力，可不像他一样只会动嘴而已，抬手就想拍他，无忧上前一步拦住：“都怪无忧管教不严，冒犯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青涯对无忧怎么还拍得下去，可是满腔怒气无处发泄，只能恨恨地一摔袖子，地面顿时裂开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骨头倒吸了一口冷气，往无忧身后躲了躲。无忧叹气，神识传音道：“小鬼脾气暴躁，你又打不过他，何苦与他置气？”骨头耷拉着脑袋，一下子无精打采了，只好乖乖上前带路。
	其实亡灵客栈在六界非常有名，只不过呢，这里是专营亡灵类生物住宿的，极少有非亡灵类生物愿意来此与骷髅僵尸共宿一处。但如今情况紧急，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且在这儿住上一晚，想来也是不妨事的。
	漆成朱红色的两扇雕花大门轰然洞开，吱呀一声响，丝毫未被呼啸的寒风所淹没，带着悠长的尾音，听得人牙齿发酸，心都颤了一颤。门扉内是深不可测的黑暗，浓稠而沉静，无人声喧哗，仿佛是妖怪大张的嘴，将要把他们全部吞吃入腹一般，带着森森鬼气。
	他们一行三人顿了顿，然后缓步迈过门槛。
	白光一闪而过，喧闹沸腾的叫嚷声突如其来，灌进他们的耳里。无忧和青涯有些不适应地看着与之前形成强烈反差的热闹场景，半晌都无话。一个白色的身影非常飘逸地飞了过来，热情招呼道：“客官，您这是要打尖还是要住店？”
	“这不是掌柜的吗？怎么亲自来招呼客人了？”骨头惊奇地看着他，一双骨爪眼看就要摸了上去。
	“摸一下，一千两。”白衣男子十分俊美，满面含笑，声音温若春风，“小骷髅，好久没见啊。”
	骨头讪讪地放下手：“再久不见你都是这么抠。”
	“生意是生意，朋友是朋友，我认为，生意和朋友，其实完全是两回事。”掌柜的并不生气，依然笑意盈盈，“就是亲兄弟都要明算账，更何况你我还不是亲兄弟。”
	骨头嘀咕：“还是这副死样子。”
	青涯生性厌闹，瞧着眼前这群鬼狂欢的场景不由皱眉：“你在门口用了传送阵？”
	“非也非也，传送阵所用材料甚多，成本甚大，甚不划算，我不过是施了幻术罢了。”
	无忧道：“既然如此，掌柜的还不如不施幻术，如此岂不省事？”
	俊美的男子白衣乌发，笑意温柔：“如此虽然省事，但我开的却是亡灵客栈，怎可失了格调。”
	“……”你所说的格调指的就是阴森森的鬼气吗？
	说话间，那厢席上却有两只鬼因为喝酒猜拳一事而起了冲突，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对骂起来，双方皆不肯退步，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掌柜的笑道：“请客官稍等，我去去就来。”
	无忧道：“无妨，您请。”
	他点头一笑，长袖轻扬，凌空立于客栈大厅，姿态清俊，负手环视，凤眸四下一扫，脸色一沉，气势陡盛，顶顶喧闹的大厅顿时静得只剩下无忧和青涯的呼吸声，众鬼皆抬头仰视。
	白衣男子睥睨四方，沉声道：“谁敢动手？”
	无鬼敢应。
	就在无忧觉得他会君临天下般道出“谁再敢动手就把他拖出去斩了”的时候，他忽然展颜一笑，温柔得简直令人如沐春风：“就把钱准备好，帮我把损坏的桌椅换套新的吧。”
	众鬼齐齐摇头，露出惊恐的神色来。
	骨头摇头道：“还是这个破规矩。”
	无忧奇道：“这桌椅很贵？”
	“很贵，非常贵，一般人赔不起。”骨头一副百事通的模样，神棍般摇头晃脑地显摆，“主人，请您注意，他说的不是一个桌子一把椅子，而是一套桌椅，意思就是客栈里所有的桌椅。”
	“那又如何？”青涯不耐地皱眉。
	经过不久前的惊吓，这下骨头可不敢对他态度轻慢了，老老实实地道：“就拿主人来说吧，据我了解，就算把主人身上所有的灵宝古药全部加起来，都没法儿赔他一套桌椅。”
	“……”原来辛辛苦苦地奋斗了几千年，连套桌椅她都买不起……
	“实话告诉你们吧，若主人肯拿出一柄神器来与他，也许才能买下这座客栈。”
	青涯看了无忧一眼，脸色微微一沉。
	白衣掌柜的见事情已然平息，便飞回无忧面前，笑容可掬道：“客官，久等了，您是要打尖还是住店来着？”
	无忧笑盈盈的：“掌柜的，咱们住店。”
	“几间房？”
	无忧听完骨头的话，觉得这住店费定然高得惊人，故先问道：“一间房多少银子？”
	他笑得清新脱俗，缥缈若仙：“您是骨头的主人，我给您打个折，算您便宜一点，一间房一颗夜明珠吧。”
	骨头翻白眼：“……果然是奸商专挑熟人宰，你怎么不去抢啊你？”
	“小骷髅，你瞧你这话说得多伤感情，你说我是这样的人吗？”
	“……你当然是这样的人！”
	“什么都别说了，夜明珠就夜明珠吧，左右不过一夜罢了。三间房，太子殿下，掏钱。”无忧把真正的肥羊推出来待宰。
	青涯：“为什么是我？”
	无忧语重心长道：“太子殿下，您说呢？您财大势大，我要是争着付了钱，这不是狠狠地打了您一耳光吗？这么缺德的事，您说我能做吗？”
	青涯认命掏钱。
	骨头早早就钻进自己房间里休息了，无忧也没打算在大厅与众鬼一同享用各种菜肴，和青涯道了晚安之后，转身便上了楼。就在房门快要闭上的那一刻，一只白皙的手忽然伸进来，阻住无忧的动作。
	无忧把门打开，笑道：“殿下还有何事？”
	青涯看上去似乎心情很是不爽，神情不善地瞪着她，阴沉地开口：“老太婆，你跟我说实话，你的神器究竟是哪儿来的？”
	“呃……”
	他的眼里几乎要燃起火光来：“说！”
	“这个，自然是大人赏赐予我的嘛，有疑问吗？”
	“用碧殇换取的？”
	太子殿下还真是有几分鬼聪明，这都联想得到。无忧赔笑，忙解释道：“大人那脾气您也不是不知道，他想要碧殇，您说我还能怎么办呢？我乃他的部属，归顺于他，自然得听从他的命令。”
	“你从前是我天界的女官。”青涯一字一顿，缓缓道来。
	“您也说了，那是从前。”无忧微笑，“现在，我所效忠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大人。”
	青涯定定地看着她，沉黯的眼底纵过奇异的诡光，艳丽的容貌浸在浓墨般的阴影里，光影交错间，竟有些许寂然：“孟无忧，你老实告诉我，若此刻同你一起的是沧溟，你还会急于让他寻找避难所吗？”
	原来小鬼是觉得自尊心受挫。倒也是，他年少得志，地位崇高，从来都是一帆风顺，傲气些也在所难免，况且这也是他欲与远古大神试比高的恢宏志向，更是不可轻责。无忧本着诚实诚恳诚信的原则，尽量委婉地道：“殿下年岁不大，修行日子尚短，修为自然浅些，万不可妄自菲薄。”
	“你这是在避重就轻？”
	不，她这是在维护太子殿下您的自尊心。无忧满脸严肃，一本正经地道：“殿下，您千万不可这样曲解无忧的意思……”
	“你的意思就是你信任他的实力，不会让他躲避？”青涯提取中心思想，不耐烦地打断她。
	“……虽然很直接，但的确如此。”
	姿容艳丽的小鬼阴沉着脸，狠狠地瞪着她，一言不发，摔门离去。
	上等红木门堪堪擦着无忧的鼻子合上，无忧猛地后退一步，摸摸鼻子，莫名其妙道：“这小鬼……”
	到底是一颗夜明珠一间房的客栈，硬件配备就是好，床榻更是宽大柔软，令人一夜安眠。青涯那小鬼有事先行一步了，无忧也得快些赶回去交差，让她没想到的是大人居然早早地等在了客栈外面。
	风起云涌，狂沙漫天，枯草遍地。玄衣男子负手而立，姿态洒脱，说不出的清贵优雅。
	他伸出手，冷漠的脸微微解冻，露出些许笑意来：“无忧。”
	无忧乍一见到他，本是惊喜的，但却又立刻敛了欢颜，撇过脸去，不理他。那声音冷了：“怎么？”
	无忧看着远方的天空，还是不理他。
	“过来！”
	无忧绷不住了，一点一点地蹭过去，笑意不由浮现在嘴角：“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宽大的玄色广袖揽住那娇小的绯色身影，他低头：“自然是来接你。”目光在她身上绕了一圈，又皱起眉，点评道，“穿得太艳。”
	她莫名其妙地低头，仔细打量了自己的裙子一番，虽为绯色，但却是纯色，深浅相间无杂色，也无甚装饰，瞧着倒还有几分素净。无忧抬头：“您是想让我直接披个破麻袋出门算了吗？”
	“那倒不至于，穿白色就行了。”
	“……”白色……她这是给人戴孝奔丧呢，还是和您在一起站成黑白配啊？她虽也时常穿白色，但其实并不是十分钟爱，因为白色实在太容易脏了，时常要动用法术除垢。她倒是想穿大人那般的玄色，十分耐脏，外人也看不出来，只可惜大人严令禁止她穿玄色衣物，她也只得作罢。
	“你遇见青涯那小鬼了？”
	“嗯。”她心不在焉地点头，“对了大人，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你身上有神器，我自然可以感觉得到。”他高深莫测地望着无忧，“想转移话题？”
	“也不是，就是……”她摸着下巴，“您何必要去在意太子殿下呢？”
	他眯眼，杀气腾腾：“看他不顺眼。”
	果然……是大神式的回答。无忧扶额，叹气：“大人，他是天界太子，未来的天帝，您对他有成见，只怕会使两界不和，魔界向来又不与其他五界交往，在天界的号召力下，只怕会引起群殴。”
	“天界的起兵，我期待。”
	“……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是她错了，所谓群殴，其实就是他一个人可以殴打一群人吧。
	“大人特意来接我，是有急事？”
	沧溟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没事就不能来接你了？”
	看，又自作聪明，妄自揣测圣意了吧？无忧赔笑道：“大人说的是什么话，这自然是可以的。”
	“现在看来，你对自己的评价倒还着实中肯准确。”
	“……啊？”
	他抚袖，冷声道：“身为女儿家却做不来女儿娇态，无忧，你着实要用心多加学习。”
	无忧想到那日的情景便想笑，好不容易才能敛去嘴角放肆的笑意：“大人不喜欢，不与无忧在一起便是。”
	凤眸轻扫过她的眉眼，宛如净水微起波澜，泛起粼粼波光：“不挑战高难度，那多无趣。”
	无忧知他本意，明白他向来口不对心，可因葬神山一事，她心里总有些怨气，不由故意道：“原来大人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挑战高难度，打发时间，并非真心喜欢无忧啊。”
	“你这是在质疑我？”
	无忧侧过脸去，乌发随风飞扬：“无忧怎敢。”
	他冷哼了一声：“不敢胡乱揣测，却敢胡乱说出口？”
	“无忧惶恐。”
	沧溟最不喜她对自己毕恭毕敬的态度，眼一眯，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硬地抬起来，叹道：“还在生气？”
	无忧不软不硬地抛出一枚钉子：“不敢。”
	“我亲自来接你，还生气？”
	“无忧很感动。”她的声音硬邦邦的。
	“既然言语没法哄好你，那么……”
	“那么……如何？”
	他细细端详着无忧娇俏的脸，忽然低下头去，低低一笑：“那便如你所愿，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吧。”
	无忧一惊，后退一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他的唇。
	他老人家已经十分不满地眯起眼了：“嗯？”
	无忧指着他，手抖了又抖，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终于大吼出声：“大人，您想引起围观吗？”
	不要脸！这是亡灵客栈的大门口，鬼流量如此之多，您老人家可真好意思。
	上天待她亦是不薄，简直就是要印证她的话一般，忽然让一个虚弱的声音插了进来：“两位，你们倒是快亲啊！”
	接话的是一把慵懒的声音：“喂，不带这样作弊的啊！愿赌服输，快点掏钱。”
	无忧扭过头去，笑开了眉眼。果然是那个爱财如命的吝啬掌柜的，他开了局坐庄，正在赌沧溟会不会亲无忧，众鬼和他均聚集在露台上观看结果呢。
	无忧让骨头隐形，背对众人，偷偷地把他放出来，悄声道：“骨头，去压钱，压大人会亲我，压大一点。赢了咱们三七分成。”
	“你三我七！”
	“你三我七。”
	“你三我七！！”
	“你三我七。”
	“我三你七！！！”
	“行，成交。”笑眯眯地捻起他的一根指骨，握了一握，“麻烦你了，快去吧。”
	骨头嘀嘀咕咕地走远：“又被绕进去了！”
	无忧回头看看，发现除了大庄家掌柜的以外，众鬼皆期待地望着她，她定定神，踮起脚，伸出纤纤玉指，捧住大人俊美的脸，心一横，踮脚就要吻上去。
	刚才欲吻未成，如今无忧主动献吻，他却反而心中生怒，将脸一偏，也让无忧扑了个空。
	“大人……”你这绝对是打击报复，打击报复啊！
	骨头下完注，一脸贼兮兮的贱笑，猥琐地回来，无忧招手把他收进来，心中暗叹。大人沉着脸，揽着无忧，展袖腾空离去。
	白衣掌柜的慵懒的声线随风而至，带着淡淡的戏谑，低迷温柔，华丽得宛如未醒的梦境，被风缓缓吹散：“感谢各位的慷慨相赠，在下却之不恭了。”
	魔界，沧溟魔君的寝宫，一如既往的空寂安静，无甚变数。
	宛如一阵清风掠过，寝宫凭空现出两个人影。暗界无法开启域门，故从暗界到魔界，常人起码得花一天时间，没想到大人居然只用了一个时辰，真是生死极速。两人皆是无言，只是无忧的脸色难得隐着火气。
	不管无忧再如何淡定，身为女子，碰上主动献吻却惨遭拒绝这种事情，脸上总有些过不去，旧怨未平，又添新怨，两处凑成一股，怒意顿生。
	沧溟阴沉的脸也是乌云密布，又因常年居于高位，身上本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如此反倒显得更加慑人。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扳过无忧的脸，盯着她，沉着嗓子，冷冷的笑容里杀气满溢：“反了你了。”
	气势太过迫人，一瞬间，似乎连空气都要凝结起来。
	无忧打了个激灵，紧张地瞪着他。看大人这表情，该不会是恼羞成怒，想要杀人灭口了吧。这个念头刚在脑中冒出，还来不及多加思考，她就被大人吻住。这个吻不同往日的轻柔，变得激烈而霸道，唇齿辗转，强势凶狠。她还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吻，又惊怔又无措，只觉得在这样的吻中，自己仿佛要被他吞吃入腹一般，无法逃离。
	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挣扎道：“大人……您先放开我……”
	“拿咱俩的事去当赌注，嗯？”声音低沉冷峻，自纠缠的唇齿间飘落出来。
	“您不是……不是避开了吗？”而且她就只是想蜻蜓点水一下而已啊。
	他搂着无忧，额头抵住她的，眼眸幽邃，气息浓重：“还在生气？”
	无忧扭过脸，想抬手擦一下唇，但又怕大人再动怒，只好淡淡地道：“没有。”
	“没有，但想？”
	无忧想了想，索性开诚布公，叹道：“大人，无论如何，我毕竟还是个女子，您这样做，总是令人伤心的。”
	他扬眉：“你的意思是，你想让众鬼一同观赏咱俩亲热的场景？”
	“……不想。”为什么蜻蜓点水这种正常的事情，到他的嘴里，就能变得如此不正常呢。
	“如此，还生气？”
	“……不生气了。”其实让她恼怒的本就是大人的态度，毫无预兆地把她扔进葬神山，不管她的生死，不闻不问，像是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心里一样，那样漫不经意。而大人刚刚的表现，让她很满意，心里积聚的那么一点怨气也消散得干干净净了。“更何况，刚刚下注的人还是骨头。”她一分钱都没有掏。
	锦囊里的骨头流着宽面条眼泪咆哮：“小人，都是小人！”
	气氛渐缓，无忧正琢磨着说点好听的哄大人开心一下，就在这时，忽有女官来奏：“魔君陛下，大护法求见。”沧溟挥袖示意她退下，对无忧道：“九魍此时求见，想来定是为了前几日的那件事，我须得前去一看。”
	“大人需要无忧同行吗？”
	“不用，我五日便回。”
	大人离去，魔界之中与无忧关系较好的也都各自有任务在身，不便相约喝酒赌博，一时之间，如斯魔界，竟觉出几分冷清来。如今无忧的手上已有三个灵魂，夏憬，五彩仙凰，还有大人亲赠的一个灵魂，已足祭祀所需。掐指一算，离祭祀尚还有月余时间，不必急于此事。无聊至极，无忧打算去人间界走上一遭。
	三月春分，鹭飞莺鸣，长街垂柳，短巷杏花。细雨霏霏，清风柔拂，靠水临窗而坐，一壶清酒，两碟小菜，听说书人述一尺经年，此生足矣。酒家人不多，故显得格外的静，说书人流利清亮的声音如珠玉敲落，响彻大厅。
	忽有一白衣丽人，缓步踏上木制楼梯，容颜清丽出尘，目光流转，落在临窗而坐的一名男子身上。那男子身着紫衣，垂眸静坐，自顾饮酒听书，容貌平淡无奇，却别有一番气质。白衣丽人不顾聚焦到她身上的众多惊艳目光，径自走过来。娉婷的身形在紫衣男子桌前停住，冷若冰霜的娇颜缓缓露出一抹笑容：“总算是找到你了。”
	紫衣男子看都不看她，一手支头，另一只手拿起酒壶，斟了半盏酒，慵懒地饮了一口，淡淡地道：“美人儿，我不认识你，只怕是你找错人了。”
	白衣丽人弯出一抹好看的笑：“不会错，我要找的人就是你，孟无忧。”
	“唉……难得偷取浮生半日闲，竟还有人找上门来。”无忧仰头饮尽杯中酒，向她示意，“青瓷姑娘，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不用，我不喝酒。”无忧自然不会相劝，悠然自在地再斟上一杯，举筷尝了几口小菜，方笑道：“青瓷姑娘特意前来，可是有要事在身？”
	“是。”
	无忧拿不准究竟是让她继续说呢，还是让她闭嘴。上次她的要事就折腾掉了无忧的半条命，这回不知又是何事。况且无忧生性懒散，万事不愿与麻烦沾边，这青瓷和她又不过只是泛泛之交，无忧认为，若是有事，她拒绝青瓷的请求，其实是相当合情合理的。无忧举杯：“不妨说来一听。”
	“并非我有事找你，其实是天后娘娘想要召见你。”
	酒杯晃了一晃，无忧眨眼：“她……认识我？”
	青瓷点头：“你乃唯一能近魔君大人身的女部属，天后娘娘自然知晓。”
	她不抱希望地询问：“……能不去吗？”
	“你说呢？你本是天界女官，不过是被送去魔界做事，虽归于魔君大人，但却并非真正的魔界中人，天后娘娘召见你，你认为你有权力拒绝吗？”冷美人面若冰霜，似乎忘了上次无忧帮了青涯大忙，显得相当不通人情。
	在考较了双方实力之后，无忧自认无法与青瓷相提并论，遂十分识趣地换了个问题：“青瓷姑娘，天后授意你来，你定然知晓些许内情，关于天后找我有何事，不知可否向无忧透露一二？”
	“我也不知，你只管去就是了，天后娘娘向来温和恭谨，想来是不会为难你的。”
	重游天界，虽说曾属天界女官，但现在完全换了主子，故对于天界这虚无缥缈的景致倒也只是抱着纯欣赏的心态，并无半分熟悉感或者归属感。
	说起来，天界的景致与魔界的环境比起来，好的不止一点两点。且看那九重天彩霞弥漫，流云飞坠，轻烟似纱，薄霭如雾，日光明澈，苍穹湛蓝，就不是魔界所能相比的。更别提随处可见的神仙居处，或恢宏宫殿，琉璃彩绘，或清静小筑，青砖细瓦，无不别出心裁，精致华美。
	而居于魔界的多半是男性，男性中又有多半都是些性情粗犷的战将，这些性情粗犷的战将又有多半是对住处不挑不拣不拘小节的，他们只力求简洁，能住人就行，其余皆不在意。因此魔界中除了大人的宫殿外，其余的实在是不具备任何观赏性，包括无忧的那两间破屋。
	然而，即便如此，在无忧心里，到底也只会拿魔界当家，而非天界。
	天帝天后的宫殿自然更是华丽气派，然青瓷并未将无忧带入正殿，而是绕开守门的那两头狮子精，径直入了偏殿后头的一个小院子。院里栽满了天界特有的迦槿花树，盛开了满院的旖旎芳香，粉色的花瓣旋飞飘落，倒衬得立于院子中央的华服女人格外娇艳。
	青瓷上前施礼：“回禀天后娘娘，孟无忧已带到。”
	她神色有些恍惚，抬手：“行了，你下去吧。”
	无忧略想一下，对那容颜还似少女的天后施了一礼：“天后娘娘好。”
	天后位置到底比她高出许多，虽看着还似少女，但实际年龄却已是没有五万也有四万五千岁了，位高年老，此礼着实该行。
	天后不知无忧心中所想，笑得倒很是温和：“不用多礼。”又仔细端详着无忧的脸，欣然笑道，“好标致的孩子，生得倒是齐整。”
	无忧眼观鼻，鼻观心，无动于衷：“多谢天后夸奖。”
	她携起无忧的手，亲昵地笑道：“难得性情也如此温婉从容，识得大体，我儿的眼光倒是没得说，这媳妇挑得好。”
	她儿……也就是天界皇子，天界皇子中和她有些交情的，貌似只有青涯。这个小鬼……起码要比她小上一千来岁吧！无忧干笑道：“天后可是误会了，我和太子殿下虽有些交情，但绝非您想的那种，不过是普通朋友罢了。”
	“哦？孟姑娘不喜欢我青涯孩儿？”
	无忧琢磨着对像天后这样的大人物，话总不应该说得太过直白，只好绕着弯子道：“喜欢虽是喜欢，但是我对殿下却是对朋友的喜欢，与风花雪月无关。”
	天后倒也不生气，依然携着无忧之手，道：“那可真是我儿无福啊，本来此次召孟姑娘你回来是想着替我儿提亲，看来……”她微笑，“却是郎有心，妾无意，无缘啊。”
	“天后此话怎讲，殿下年龄尚浅，对情爱一事应该也不甚了解，想来是天后您误解了殿下的意思。”无忧竭力撇清和青涯之间的关系。
	为人妻，勿外遇，为人妻，勿外遇……
	“我儿我自然了解。”她无奈笑笑，“青涯孩儿虽贵为天界太子，但他向来脾气暴躁，性情古怪，不听人言，但近来本宫却发现，他对孟姑娘你的话倒还能听进去几分呢。”
	话说到这个分上，无忧已不好再开口解释什么，只好沉默以待。
	天后含笑道：“如此看来，难道传言是真？”
	“什么传言？”
	“传言道，魔君近来对一女子颇为宠爱，与她同寝同食，甚至为她屈尊去地府人间，孟姑娘，可是如此？”
	此言倒有些高深莫测，虽然听起来不过是谈笑，但内涵却很是丰富。无忧本是天界女官，不管她在魔界待了多久，根总是还在天界，理应听从天界差遣，为天界谋取福利。当初他们把无忧送去魔界只怕也是打着这种算盘。
	在他人地盘，总归不如在自家安全，无忧道：“不过是谣言，不足为信，魔君大人乃远古大神，怎会对区区小仙动情？”
	她目光流转，笑语嫣然：“既然孟姑娘冷静聪颖，能看得这般清楚，不若脱离魔界，回归天界，也可聊慰思乡之情。”
	无忧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拒绝道：“天后过誉，无忧一介小仙，实在不足以令天后挂心。”
	天后根本就不听她言，自顾自地说下去：“青涯孩儿喜爱你，本宫也觉得你实在讨人喜欢。其实话说回来，你对青涯孩儿也并非全无好感，回来后，你先在清月宫内住上一段时日，待青涯孩儿找到月蚀，完成试炼之后，本宫便和陛下赐你们大婚，如何？”
	不如何，非常的不如何……无忧感觉不妙，眉一皱，想了想，笑道：“如此甚好。一来，回归天界，亲切非常；二来，魔界乌烟瘴气，十分不利于我的修行；三来，魔君喜怒无常，且我又是天界之人，久留恐有性命之忧。”
	落花飞舞，花雨晶莹，纷纷扬扬地坠落下来，仿佛夕照下的初雪，空灵清新。隔着花雨，天后的笑颜愈发倩然，无忧看着她，话锋忽然一转：“不过还请天后允许无忧回魔界一趟取些东西。”
	“取些什么？”
	“一些宝物……”
	天后道：“那些东西在魔界放了不少时日，再宝贵，也定然被魔界的阴煞之气侵蚀，不再适合你使用。这样吧，孟姑娘今日只管住下来，有什么需要，只管打发女官来和本宫说一声，本宫差人给你送去。”
	看来天后今日是执意不肯放人了，因为天后是小鬼的生母，无忧本没打算和她翻脸，但若不咬牙拼上一拼，今日定出不了天界。而且……她也并没有把握去肯定，大人会为她闯上天宫，毕竟天宫自上古时代便已存在，宫内刻画阵纹无数，其中不少都是上古神阵，说不定比葬神山的禁阵还要高级许多，数阵齐发，就算是大人应该也要掂量着来吧。
	闯天宫难度系数太高，大人性命又宝贵，所以不来其实是明智之举，没什么好抱怨的。无忧脸色一冷：“天后此话，让无忧可是为难得很。”
	“这有何为难？难不成你已投效魔君，叛离天界了不成？”声音轻柔，话里藏针。
	无忧用力，想挣脱天后的手。那只手素白纤细，柔若无骨，仿佛一捏就会碎，但却如铁一般钳在她的手腕上。
	“孟姑娘这般聪明，怎会不懂做出正确的选择呢？”她抬手一挥，一道霞光拂过来，眼看就要照到她的身上。无忧被逼无奈，只得出手硬撼一记，将光束击碎。
	见无忧反抗，天后脸色一沉：“孟无忧，你当真要叛离天界？”
	无忧趁机提真气，震开她的手，身形灵活旋开，掐诀施法。无忧不敢惊动天宫侍卫，不敢动大招，只能施展小型法术，很快便落入下风，生生受了她两掌，咳出几口血来。
	迦槿花花瓣漫天飞舞，绚丽灿烂，仿佛要铺满整个天空。
	天后凌空而立，神态轻松，唇角带笑，目光带着一丝轻蔑：“看来你是执意不肯留下，既然如此……”她停住不说，抬手，一条白绫凭空闪过来，卷住无忧的腰，往回用力一扯。无忧眼疾手快，双手化为刀刃一把斩断白绫，身子倒飞出去老远，直到撞上一棵迦槿花树才堪堪停下。
	体内气血翻腾，强行压住反而更难受，无忧没那功夫装硬汉，索性一口气喷了个尽情，鲜血淋漓，染透了紫色衣襟，仿佛深深的阴影。
	她高高在上，冰冷而漠然地微抬下巴：“识时务者为俊杰，孟无忧，看来你还没有看清形势啊。”话音刚落，无忧的身子便被无形吸力大力扯起，被抛入高空。天后仰起娇柔的脸，冷笑道，“那我便让你清醒些吧。”玉手隔空往下一按，那抹紫色身影便顿时如遭雷殛，似流星飞坠，重重地砸向地面。
	“孟无忧，你以为……”笑声戛然而止，她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到那一泓白光，刀刃明若秋水，冷若寒霜，从她的腹部穿透出来，渐渐染上殷红的血色。
	一击得手，无忧立即远退，速度暴涨至极限，眨眼间便远遁到宫门。
	然而无忧到底低估了天后的反应速度和追击能力，仅一息时间，她背后就遭受重击，身子抛飞回宫内。剧痛席卷而来，像海潮一般涨满了躯体，尖锐地流窜在血液里，仿佛身体都要炸裂。
	无忧靠着迦槿花树，支撑着坐起来，喘口气，擦擦唇边血迹，胡乱摸出两颗伤药喂进嘴里，勉强稳住伤势，这么来一下，她的肋骨最起码断了两条，手好像也脱臼了。
	趁着天后也在疗伤的工夫，无忧忍痛接好手腕，考虑了一下，索性豁出去了。刚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竟无人前来察看，想必是天后下了死命令不可接近此处，这样一来，她也许可以动用神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算是看出来了，天后是真的想杀她，若不动大招，也许这条命就真要交待在这儿。
	事不宜迟，无忧取出雾萝骨笛，横到唇边，屏气凝神，缓缓奏出殇音。仿佛时间凝固，一切静止，连漫天飞舞的花瓣都不再飘零，只有音波似透明的涟漪在空中一圈圈散开，莹莹紫光所过之处，一切都湮为飞灰，迦槿花树化作光点消散到空中，花园顿时就秃了大半。
	天后猛地睁开双眼，冰冷地睨下来，看着浑身浴血的无忧，无视向她袭去的音波，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不祥的预感压上心头，无忧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转身欲逃。
	“现在才想走，会不会迟了一点？”伴着冰冷刺骨的声音，空间陡然凝固，涟漪般的音波恍如撞上了铜墙铁壁，寸寸碎裂，无忧的路也早被堵死，身体被束缚在无形的场域内，再也不能动弹一下。
	雍容华贵的女子迈着纤纤莲步，踩着虚空缓缓走到无忧面前，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声音倒很温和：“叫你不要走，为何不听我的话呢？”
	变态不是病，变起来要人命。
	无忧身受重伤，血还顺着衣襟往下在流，元气更是大为受损，没办法动用治愈能力，痛得连嘴唇都在发抖，脸上血色尽失，苍白如纸，再加上染血的衣裳，飞散的长发，看着倒真有几分像是女鬼。无忧节省力气，不做无谓的挣扎，问道：“天后究竟想如何？”
	她居然微微一笑：“难得请孟姑娘回天界一趟，自然要给你准备一个大场面迎接才是。”说罢，只见她身似轻燕纵身一跃，远远退开数十丈，长袖一挥，八道阵门拔地而起，似恢宏大岳巍峨，封镇八方，繁复古老的神秘阵纹如蛇般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阵门，放射出水一般流动的光辉。
	无忧脸色骤白：“神阵！”惨了，这回踢到铁板了！
	天后手印一变：“自己好好品尝吧。”
	阵内温度急遽攀升，仿佛连空气都快要沸腾起来，世界在她的眼里都开始变得扭曲。砰的一声，大阵中心忽有血色火焰熊熊燃起，随即迅速蔓延至整个神阵，无忧淹没在熊熊火焰里，无法动弹。
	“这便是上古的九幽离火阵。”天后绝美的脸上唇角抿出噬血的弧度，“怎样，滋味如何？”
	“还行。”对付她还动用九幽离火大阵，实在是贵宾级待遇。
	这九幽离火阵内的火便是闻名六界的红莲业火，性霸道，火力猛，可焚尽一切罪孽。不过阵内的红莲业火估计是经过升级改良的，和原版的红莲业火之间相差甚远，也就是说，更折磨人。九幽离火真不愧为神阵，改良版的红莲业火很是有趣，血色火焰虽温度极高，但若仅仅向阵内探入一只手，却只会令人感到刺骨的寒冷，并非是焚烧的灼痛。
	它真正燃烧的是神力和经脉，故只有体内才会感到极度的灼痛，冰火两重天，这种滋味极为难受。
	绵绵不绝的火焰如附骨之疽，在无忧体内烈烈地燃着，流淌在经脉里的仙力成了最佳燃料，在红莲业火里化为虚无。疼痛早已超越极限，锥心刺骨，尖锐而剧烈，令人连气都喘不过来。无忧的忍耐力向来极好，可置身于九幽离火阵内，遭受红莲业火的焚烧，她也是痛得简直就要发狂，十指紧握，骨节泛白，几乎要挣脱这空间的束缚。
	红莲业火焚身，痛楚超越想象。
	天后高高地立于云端，道：“体会到身处神阵的痛苦了吗？是不是……痛得快要死掉了呢？”
	她的确是痛得快要死掉了，但却绝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她不过一介小仙，纵身携神器，但法力低微，到底也发挥不出几分力量。天后若想杀她，易如反掌，根本无须如此大费周折地使用神阵。“不知天后动用神阵，究竟有何用意？”
	“将死之人，我为何要告诉你？”
	“正因为我是将死之人，所以才有必要满足我这最后的遗愿吧。”无忧身受业火焚身之痛，但难得地不肯示弱，声音沙哑道。
	“还记得在葬神山被你坑杀的五彩仙凰吗？”缓慢的声音自高空倾泻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生生锥进她的耳里。
	“五彩仙凰……”无忧的意识开始涣散，“葬神山的那位……”
	“当日你用神阵虐杀他，今日我便也让你尝尝被困于神阵的滋味！”她仰天大笑，华丽的裙袂在风中飞舞，五彩团凤钗在鬓中摇曳，笑声极响极亮，可是她的眼角，却忽然有一滴泪滑落下来，“痛苦吗？放心，这只是一个开始，你让他那样死去，斩断我最后的希望，我不会饶过你的！”清丽的面孔已然扭曲，“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后乃凤族，五彩仙凰也属凤族，难道她这是为同伴报仇？不对啊，以天后的聪慧来看，她绝不会为此事而大动干戈。杀无忧事小，挑衅魔君为大，大人在六界是出了名的护短，旁人动他的部属，那便是无视他的威名，不管是谁，他都不留情面。
	难道……这五彩仙凰和天后是老相好？
	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此话真真不错，棒打鸳鸯果然是要遭报应的。无忧真是悔得连肠子都青了，泪流满面道：“五彩仙凰还未死，他的灵魂现在就在我的手里，只要再为他找到一具躯体便可重生，所以天后……咱们能不能谈一谈？”
	业火之势稍缓：“有何可谈？待你死后，我自然能拿到他的灵魂。”
	“天后此言差矣！”无忧咳出一口鲜血，忍受剧痛，艰难道，“我手中的噬魂珠乃大人所赐，无忧法力低微，当初为防他人抢夺，大人特意将噬魂珠与我的命格捆在一起，一旦我死，噬魂珠也会炸裂。”
	“……当真？”她狐疑道。
	“自然，无忧怎敢欺瞒天后。”现在方知拥有先见之明是怎样重要的一件事了。
	天后道：“将噬魂珠交出来，一切一笔勾销。”
	“如此甚好。”火海茫茫，肌肤冷得仿佛万年不化的冰山，体内却宛如沸腾的岩浆，两种极致的痛苦加身，简直要叫人崩溃，无忧强装镇定，“只是还请天后能放无忧回归魔界，之后无忧定当遣人送回噬魂珠。”
	“你信不过我？”天后慢悠悠地道。
	无忧咬牙笑了一笑：“不是信不过天后，只是无忧向来小心惯了，上不得台面。”
	天后本意是想要折磨无忧，为五彩仙凰报仇，故特意减弱了红莲业火的威力，否则无忧进了神阵，挨不过三息就得被烧得灰飞烟灭，哪里还撑得了这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