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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旦2·星之子
作者：凤歌
内容简介
 普通少年方非，在道者少女朱雀燕眉的点化下，以度者的身份进入了震旦！可是刚坐上冲霄车，就遭遇了魔徒风巨灵的袭击，从此与燕眉失散。方非失落在山都森林，却意外获得能言果、星拂、尺木这几样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物品，结识了善良淳朴的简真一家人。又在各种机缘巧合下，误打误撞地通过了八非学宫的入学考试。至此，方非隐约觉得背后一直有神秘人在推波助澜，但是他来不及细想，想找到燕眉的强烈愿望，让他鼓足勇气，下定决心，要成为最好的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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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食魂
周围越来越静，静得有些离奇。方非忍不住抬起头，吃惊地发现，禁室里只剩下了二十多人，稀稀拉拉地浮在偌大的房间，就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方非收回目光的时候，四个考生正在同时下降。当他第二次抬头，连他自己在内，禁室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一是那个蓝衣少女，女孩儿咬着笔管，举头望天。另一个是位白衣少年，一头浓密金发，面容俊秀白皙，他两眼闭合，仿佛参禅入定，方非注视他的当儿，少年忽的张眼，眸子亮如寒星，在他脸上微微一转，嘴角浮现出迷人的笑意。
“时间不多了！”帝江大声提醒，“你们抓紧一点儿！”
“我好了！”蓝衣少女刷刷写了两笔，忽地站起身来。
“我也好了！”白衣少年补了一笔，几乎同时站起。
两个人对望一眼，少年沉着脸，少年带着笑，目光间却有火星迸溅。
“不许东张西望！”帝江在方非头上大声呵斥，“小子，做你的题！”
方非狼狈回头，眼角余光扫去，那对少年男女翩然落地，并肩走出门外。
偌大禁室，只剩下了方非一人。周遭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禁室中央的少年，就如天地间微不足道的一粒浮尘。
他埋头疾书，符题翻了一页又一页，后面的定式也来越长，有的多达百字，写完一行，又是一行，不知道哪儿才是尽头。时光飞快流逝，过了不知多久，方非写完了一道长长的符文，跟着青光一闪，题目没有出现。少年只一楞，就听当当当一阵钟响——考试结束了！
桌椅落地，方非只觉浑身酸软，他呆了一会儿，收好符笔，站起身来。
“小子！”帝江的声音传来，方非一抬头，老妖怪浮在半空，静静将他打量，过了一会儿，帝江说：“你赢了！”
火光一闪，圆东西消失了。
“你赢了？”这话古怪透顶，方非一时没有回过味来。跨过真谛门槛，花园又在眼前，他深深吸入一口气，风中飘来清冷的花香。
“方非！”禹笑笑和简真奔上前来，花园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禹笑笑一脸惊奇：“你写到现在才出来？”方非还没回答，简真接口说：“怎么可能？他一个字都没写，在那儿坐了两个时辰……”
两人说完，四眼盯着方非征询。小度者心虚苦笑，他这次全靠隐书，实在不足夸耀，便问：“你们怎么样？”
“一般般。”禹笑笑一派淡定。
“哎！”简真连连挠头，苦着脸说，“那道‘叱山咤石符’我以前明明记得，写的时候，不知怎么写错了一个字，结果……不过没事，哼，我还是考了一百七十五分！”他瞅了方非一眼，不觉挺胸凹肚，雄赳赳十分得意。
“笔！”一个勤务踱出大门，举着一支乌油油的毛笔，“谁丢了笔？”
简真望见那笔，脸色一变，伸手摸了摸腰间，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我的笔！我的乌号笔。”他小跑过去，勤务板着面孔，将他狠狠训斥了一顿。这也难怪，道者丢了符笔，无异于丢了小命。简真低着脑袋挨训，不敢乱吱一声。
训了足足十分钟，勤务才把符笔还他。大个儿回来时，身子矮了半截，脸色湿漉漉的，又是汗水，又是口水。
这时早过正午，三人急着吃饭，匆匆走出花园，刚到门口，迎面走来两名勤务，其中一人高叫：“谁是方非？”
“我。”方非心里一沉。
勤务铁青了脸，闷声说：“跟我们走一趟！”
“他做了什么事？”禹笑笑忍不住问。
“没你们的事。”勤务瞪了她一眼，又转向方非，“我什么？快走！”
两人不由分说，将方非夹在中间。少年脑子里乱哄哄一片。完了，作弊的事被发现了，八非天试也结束了。点化人呢——他几乎不敢去想。
这段路长得出奇，方非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身力气。他只盼来一阵风，将他远远吹走；又盼落一个雷，将他活活打死；要不然浑身缩小，变成一只蚂蚁，钻进地洞，再也不出来。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路上清幽寂静，只听见三个人沙沙的脚步声。两个勤务一脸木然，不言不语。方非留意到，他们始终握着符笔，大概是怕自己逃走。
逃？往哪逃呢？素白的影子闪过脑海，方非的心间一阵苦涩。
勤务突然止步，前面一道黑门，年长岁久，斑驳不堪。
“进去！”一个勤务厉声喝道。
方非呆了呆，茫然推开黑门，轻轻跨了进去。
屋子里幽沉无光，透着一股阴森气息。琅嬛草的香味扑面涌来，偌大的屋子，充满了起伏跌宕的烟气，好似翻滚的云、汹涌的浪。
云烟起伏两下，冒出来一张人脸。这是一个男子，面容痛苦扭曲，皱着眉，张着嘴，鼻子歪到一边，似在凄厉吼叫。
可是悄无声息，男人挣扎两下，忽又化为轻烟散去。
烟云翻滚变幻，又来一张女人面孔。她长得还算漂亮、还算年轻，清秀的面庞挂着凄惨的表情。她似乎认了命，尽管那张脸还算活的，可她的心却已经死了。
阴森森的房间里出现了两张这样的面孔，方非的心也快蹦了出来。他倒退一步，身后的门已经牢牢关上了。
不一会儿，女人的脸也消失了，一阵微风将他吹散。这一瞬，一个低沉的声音幽幽响起——
“我见过许多张脸，老的、少的、聪明的、桀骜的……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哀号；有的歇斯底里；也有的一言不发。可他始终要说出来的，人心的秘密就像罐子里的水，只要打破了罐子，水就会顺顺当当地流出来……”
无数张面孔从烟气里凸现出来，颜色灰白凄惨，神态千奇百怪——有的咬牙切齿；有的呲牙咧嘴。有的人涕泪交流，似在哀哀嚎哭；还有的疯疯傻傻，露出古怪的笑意；有的面孔在放肆宣泄，挥洒着悲伤和恐惧；有的面孔却顽固的石头，只有透过细微的缝隙，才能窥见隐忍的痛苦。
这真是地狱的变相，只有受孽火煅烧的众生，才会拥有如此可怕的表情！
方非的腿在发抖，心在抽搐。他还能站在原地真是一个奇迹！
“每张脸我都记得，那可真是愉快的回忆。”那个声音幽幽叹气，“这些脸扭曲变形，比起任何图画都要有趣。他们号叫悲泣的声音，真是宇宙中最美妙的音乐。多么有趣的脸啊。每当我独自静坐，就会把他们召唤出来。有他们陪着，我就不会寂寞。”
一张阴沉沉的脸凑了过来。长长的面孔，巨大的鼻子，眼睛灰冷锐利，薄薄的嘴唇徐徐张开，吐出一口暖暖的白气。
方非猛的意识到，这是一张真人的脸。紧接着，四面的烟雾散开了，所有的面孔带着无声的嚎哭，去了那一个九幽之地。
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面前，他托着烟斗，微微欠身，羽衣灰白冷淡，与他的脸色十分相称。
方非望着这人，不由想起见过的魑魅。
“坚强的神经，顽固的意志。”高个子盯着方非，仿佛在鉴赏一件古玩，“不错，你没有被我吓倒，真是一个作案的好料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大踏步走到一张靠椅前，坐了下来，又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我们好好谈谈！”
方非迟疑了一下，上前坐下。他只觉得这个高个子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说说你的事！”高个子一面说，一面注视着方非。方非一言不发。他答应过燕眉，绝不吐露隐书的事。
“好吧，换个说法。”高个子身子略向前倾，“你认识太叔阳多久了？”
少年一愣。本以为对方会问隐书，怎么奇峰突起，又说道太叔阳身上了？他愣了一下，随口说：“从进来算起，一天两夜。”
“你以前没有见过他？”
“没有。”
“你是一位度者？”
“对。”
“你的点化人呢？”
“我们失散了！”
“失散了？”高个子古怪一笑，“因为冲霄车的事？”
方非一下子站了起来，失声大叫：“你怎么知道？”
“坐下，坐下。”高个子招了招手。
方非颓然坐下，心里满是恍惚的念头。高个子接着说：“还是来说说你的事吧。听说你是个异见者？”
“异见者？”方非有点茫然。
高个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幽幽地说：“你反对白王吗？”
“白王？”方非还是摸不着头脑，“我不认识他。”
高个子一瞪眼，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他想了想又说：“你和太叔阳因为白王的事吵过架吗？”
“没有，我们很少说话。”
“你知不知道，他袭击过一个异见者？”
“我知道。”
“你知道？”高个子眯起眼睛，“你不会因此痛恨他吧……”
砰！黑门忽地倒下，飞进来两个人。方非吓了一跳，定睛望去，两个勤务正在地上挣扎。跟着门前一暗，一个庞然巨影堵住了大门。
“山烂石。”高个子徐徐起身，“你有何指教？”
“不敢。”胖道师满脸是笑，从窄门里挤了进来。一身肥肉好似刚出锅的果冻，到了屋里，还在嘟嘟地抖动。“听说你抓了我的考生？”
“这不关你的事！”高个子冷冷地说。
“谁说的？我是考官，他是考生。你向考生下手，也不问问考官的意思吗？”
“山胖子，你少得意了。”高个子哼了一声，“哪天你落在我手里，我会把你这身肥肉熬成汁！”
“那你可要准备一口大锅了，”山烂石笑容不改，“阴暗星巫史！”
气氛凝固了，巫史的身上发出冲天的寒气，山烂石耸在哪儿，却如一座大山，再冷的寒风也吹不走山上的石头。
“我来晚了！我来晚了！”一个老头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见了巫史，两眼放光，三两步赶上去，紧紧握住他的左手，“哎呦呦，我的好星官，你可真是个稀客啊。怎么，来瞧令爱吗？我猜她考得呱呱叫。说真的，我都安排好她的寝室了，正对冷月林。景色没的说！”
巫史一言不发，等到老者一口气说完，才点头说“那丫头随她去，我来这里有别的事情。”
“什么事？”老者急切地问，“要我帮忙吗？”
“乐宫主，您老不知道吗？”巫史冷冷地说，“天试院死了一个考生！”老者张大了嘴，愣在那儿。
“死者名叫太叔阳。”巫史抬起手来，指了指方非，“和他同一间寝室。”
方非的脑子嗡地一声——太叔阳死了，怎么会？早上离开的时候，他不是还在床上翻身吗？
“报案的人是温明。八非天试里发生了这种事，死者又是太叔广的儿子，我只好亲自来一趟。”
“来得好，来得好。”老者一转身，又变了一副嘴脸，冲方非大吼：“你怎么回事？”
方非这才看清老头儿的容貌。他的五官平平无奇，花白的头发捋得整整齐齐。羽衣的白丝底下，露出漂亮的金绣。只是老人家穿着，有点不太合适。十个手指戴满了戒指，宝石的成色出类拔萃，如果戴在少女手上，那就更好了。
老头儿瞪着方非，一脸的凄惨沉痛：“你叫什么名字？哼，我取消你的考试资格！”
“乐当时！”山烂石淡淡地说：“凶手是谁，还没定呢！”
大宫主一愣，转过头来，又是满脸堆笑：“巫星官，凶手定了吗？”
“暂时没有，可这小子嫌疑最大。我得带他到白虎厅。”
“没问题。”乐当时把手一挥，“你只管带走……”
“不行！”山烂石接口说，“他还没考完呢！”
“人都死了，还考个屁啊？”乐当时怒气冲天。
“他如果不是凶手呢？”山烂石慢悠悠地说，“乐大宫主，你担保收他进八非学宫？”
“什么话？这是两码事！”
“教好一个学生很难，毁掉一个孩子很容易。乐当时，阴暗星，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你们别想带走一个孩子！”山烂石说话慢条斯理，可字句中却有一种不可辩驳的气势。
乐当时张口结舌，巫史的嘴角透出一丝诡笑：“山胖子，你认识者考生把？”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维护他？”
“我对考生一视同仁。”山烂石笑了笑，深深看了巫史一眼，“阴暗星，你的女儿遇上这种事，我也一个样。”
巫史脸一沉：“山烂石，我不喜欢你这样跟我说话。”
“你不喜欢？”山烂石一抿嘴，一瞪眼，放了个悠长的响屁，“这样说话，你喜不喜欢？”方非虽在危难中，却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巫史面有怒色，乐当时见势不妙，忙打圆场：“大家都是明理的人，动起手来就不好了。巫星官你当然没错，山道师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巫星官，你不如把案情交代一下，如果确有嫌疑，也好叫山道师心服口服。”
“好！”山烂石狠拍巴掌，“不愧是大宫主，说的话就是有道理。”
巫史瞪他片刻，坐了下来冷冷地说：“据我所知，面前这个小子是个异见者，太叔阳却是个保皇派。出事之前，双方有过一次冲突，这小子十九怀恨在心……”
“慢着！”山烂石瞅了瞅屋里，没找到能坐的椅凳，索性盘膝坐了下来，“据我所知，前天晚上，两边放对，吃亏的可是保皇派。呵，他们找上了天无吝的女儿，八个对一个，结果昏了七个，跑了一个。这个透过天眼符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当然咯，我要是保皇派，一定不会怀恨在心，我们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汉子，从来不记仇，打落了牙也和血吞。我们气量一向很大，只不过偶尔犯犯浑，欺负一下过路的小女生。”
巫史的脸色越发灰白，扬声说：“异见者也分几种，这小子与众不同。”
“是吗？”山烂石打量了方非一眼，“我看他很平常嘛。”
“他的羽衣呢？”巫史盯着胖道师，眼里透出一丝狡狯，“龙蛛羽衣，这可是蛛仙子的手笔！”
“蛛仙子？那女人见钱眼开，钱给足了，什么都好说，欠她一个子儿，她保准跟你拼命。人家给了钱，买了羽衣，这种事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对！山烂石，你活了一把年纪，试问震旦之中，有几件龙蛛羽衣？”
“老了，不记得了。”
“那我给你长长记性。有史以来，龙蛛羽衣只有三次。那三个人是谁？你心里比我清楚。”
“那又怎样？难道羽衣会杀人？似乎没这么一说。”
“山胖子，你少装糊涂。蛛仙子是什么人？她十九是一枚‘逆鳞’！”
“十九是，还有十一不是！”
“哼，卖完了龙蛛羽衣，蛛仙子特意关上门，跟这小子独处了一阵子。谁知道他们密谋些什么？”
“哈，你都不知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哼！”巫史一咬牙，“山胖子，我真想称一称你这身肥肉！”
“哟呵，就你这杆小秤，当心断了秤杆儿！”
双方剑拔弩张，乐当时又来打圆场：“巫星官，还有别的疑点吗？”
巫史冷哼一声，招了招手：“把那道天眼符给他们看。”
一个勤务拿出一道符纸，放在一个水晶瓶里，挥笔大喝：“照影还形！”
符纸一亮，发出蒙蒙白光，忽地光芒凝聚，射向墙上。墙上呈现出一幅画面，画面里半明半暗，绰约照出两张床铺。床铺上各睡了一个人，一个面朝里面，一个面朝外面。方非一眼认出，朝里的是自己，朝外的是太叔阳。两人一动不动，睡得很沉，忽见方非睡梦中翻了个身，身子朝向外面。这时画面搅动起来，过了半分多钟，忽又恢复正常。这时方非朝向了里面，太叔阳还是一动不动。
“怎么样？”巫史眯起双眼，瞅向山烂石。
“有人干扰了天眼符。”胖道师收敛笑容，面色凝重起来。
“干扰天眼符，那可是要很高明的符法啊！”乐当时也喃喃自语。
山烂石断然说：“据我所知，这两个孩子都没有那么高明！”
“那也未必！”巫史盯着方非冷笑，“就是这个小子，刚刚在定式里考了个满分！”
“定式满分？”乐当时两眼瞪着方非，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一条上了岸的海豚。方非也觉心跳加速，浑身的血都冲到了脸上，他只猜分数不差，可是万万没想到，居然得了一个满分。
“定式满分的，不止他一个。”胖道师摸了摸肚皮，“今年怪得很，一次出了三个满分！”
“什么？”乐当时又瞪着山烂石，眼角也快撑裂了。
“说也凑巧，这三个人里面，头一个就是皇师利的少爷。巫史，照你这么说，定式得了满分，就能干扰天眼符，那么这位白王太子，是不是也有几分嫌疑？”
巫史一言不发，右手一扬，屋里强光迸闪，刺得人两眼生疼。嗤，阴暗星晃了一下，山烂石却纹丝不动。两人各持符笔，遥遥相对，笔锋伸缩扭转，比风还快，空气里噼噼啪啪，似有电流经过。
“云泥隔断！”乐当时符笔剑指，两人间起了一片白雾，乐当时大叫，“巫星官，山道师，你们不管谁输了，这事儿都不好办！”
“输的肯定不是我！”山烂石笑嘻嘻地连讥带讽。
“好哇！”巫史冷哼一声，“我也正想瞧瞧结果！”
“看我面子，看我面子！”乐当时满头大汗，两个勤务面有惧色，步步后退，一直退到门边。
“算了！”山烂石忽地收笔，那笔又粗又短，握在他的胖手中间，小得像一根牙签。胖道师叹了一口气，“死了一个人，我可不想再死一个！”
“谁死还说不定呢！”巫史脸色阴沉，悻悻收笔。两人一过招就知高低。巫史自知奈何不了这老胖子，与其分个胜负，不如借坡下驴。乐当时见这情形，松了一口长气。
“阴暗星！”山烂石又说，“我要看看太叔阳的尸体！”
“我已经看过了！”
“什么死因？”
“这个嘛，”巫史冷冰冰地盯着方非，“我可得好好请教一下，怎么杀死一个人，又不留下一丝痕迹？”
方非心急如焚，冲口说：“我……我没有……”
山烂石将手一拦，止住他后面的话：“你先闭嘴！”接着又说，“巫史，照你的意思，尸体没有内外伤？”
“对。”
“也没有留下符法痕迹？”
“哼，明知故问！”
山烂石睁大眼睛，脸上的笑容无影无踪，他大喝一声：“尸体在哪儿？”
“关你什么事？”巫史大不耐烦。
“阴暗星，你个蠢货。”山烂石一跺脚，整栋房子也摇晃起来，“你犯了先入为主的错，你认为这孩子是逆鳞，只用了‘逆鳞’的手法来揣测死因。你可曾想过，太叔阳不是死于符法，他是被食了魂！”
巫史腾地起身，眼里闪过一丝惊色。山烂石又叫：“太叔阳到底在哪儿？”
阴暗星铁青了脸，一言不发，一个勤务怯生生地说：“因为查不出死因，送……送白虎厅去了！”
“糟糕！”山烂石皱了皱眉头，“温明报的案？他人呢？”
“我去叫他！”勤务转身要走，山烂石又叫：“慢着。”抽出符笔，刷刷刷在勤务的胸前写了几笔，笔锋一收，勤务的胸口出现淡淡的乌光。
“邪灵辟异符？”乐当时微微动容，“你怀疑那个东西？”
“如果真是那个东西，这道符也撑不了多久。”山烂石叮嘱勤务，“一有不对，马上叫我的名字！”
勤务脸色苍白，点了点头，飞也似地跑了。
屋内一片沉寂，众人都不说话。山烂石两眼微闭，反复抚摸着肚皮；巫史坐回椅子上，食指顶住下巴；乐当时却焦躁不安，背着手走来走去。
方非盯着众人，茫然不解。这时脚步声响，那个勤务冲了进来，尖声道：“温明死了！”
“在哪？”三个人同声高叫。
“在天试院出口的假山后面！”
“调出温明报案时的天眼符！”巫史嗓音艰涩。另一个勤务慌慌张张，在精囊里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了一张符纸，丢入水晶瓶。一转眼，墙壁又亮了起来，画面上一道门户砰得被撞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连声大叫：“不好啦，死人啦，死人啦！”那人披头散发，方非却认出是昨天主持公道的温道师，想到他已经死去，心里不由一阵难过。
画面上，温明结结巴巴，诉说发现太叔阳死亡的经过。巫史皱着眉头瞧了一会儿，忽地旋风转身：“马上联系送尸体的虎探！”
“这儿不能用通灵镜。”一个勤务说道。
“那你亲自走一趟！”
勤务匆匆去了，巫史又转向另一个勤务：“通报斗廷，全城戒严，另外，传我命令，虎探全体出动，送尸体的人可能已经死了，让他们先找尸体。”
“戒严理由呢？”
“哼！”巫史牙缝里迸出字儿来，“魔崽子进玉京了！”勤务一愣，转身就跑。
“考试怎么办？”乐当时忍不住叫嚷。
“我以为，”胖道师缓悠悠地说，“为了安全考量，今年的考试应该取消！”
“没那个必要！”巫史一挥手，“这些魔崽子我还应付得了。”
“哈！”山烂石摸了摸肚子，“我倒是忘了，巫家小姐和皇家少爷都在考试，如果取消了，那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巫史瞪了他一眼，可惜再凌厉的目光，也戳不破那张厚皮。老胖子笑得更加气人，阴暗星底气不足，只好装聋作哑，掉头向乐当时说：“太叔阳和温明的死讯不要外泄，要不然，人心一乱，这场试也不用考了。”
“如果再死人呢？”乐当时愁眉苦脸。
“那是我的事！”巫史冷冷转向方非，“小子，这件事你也听到了，要想继续考试，就不许到处乱说。消息泄露，哼，我拿你是问！”
方非恍惚点头。山烂石却微微冷笑：“要是别人泄露呢？比如说白虎厅的虎探……”
“我的手下我心里有数。”巫史沉吟一下，“我要去看温明的尸体，山胖子，你怎么说？”
“我也去瞧瞧！”山烂石瞅了瞅方非，“这孩子的嫌疑呢？”
“暂且取消！”巫史答得言不由衷，目光一转，又刺在方非身上，“你给我小心点，这件事还不算完。”恐吓完毕，才转身离开。山烂石瞧也不瞧方非，呵呵一笑，侧过身子，努力地从门口挤了出去。
“干得不坏。”乐当时拍了拍方非的肩膀，“定式满分，真厉害！”他嘴里说着话，人已经不见踪影。
方非站在空落落的房间里，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他呆了呆，信步出门，低头走了几步，忽听有人叫喊：“方非！”人影一闪，禹笑笑和简真从路边钻了出来。
“你们怎么在这里？”方非又惊又喜。
“山道师带我们来的……”禹笑笑还没说完，简真抢先说：“方非，山道师还夸了我呢！他说：‘你就是简真啊，练气考得不错’。奇怪了，你说他看也没看，怎么就知道我考得不错？”
“这是怎么回事？”方非一头雾水。
禹笑笑微微一笑：“你被虎探抓去了，我求山道师来救你。”
“你怎么知道我被虎探抓了？”
“那两个勤务，穿着勤务的衣服，手里一直握着符笔。我仔细看过了，他们的笔管上都有虎皮斑纹，那是虎探的标记。宫子难在白虎厅做事，他的笔管上就有虎斑。我一见虎探拿你，就知道与考试绝不相干。爸爸知道宫奇也要考试，怕我吃他的暗亏，私下叮嘱我，遇上为难的事情，一定去找山道师。我当时一急，想起这话，我就去找他来了。”
“他那么胖的人，比我走得还快！”简真眉飞色舞，“他平时安静得像块石头，动起来比飞鸟还快。两个虎探要拦着他，被他一手一个，抓着丢进门里去了。那模样，呵，好像他们都是没长大的小娃娃！”
“你昨天不是骂他了吗？”禹笑笑又好气又好笑，“怎么今天又一个劲儿地夸他，哼，不就是因为他夸了你一句嘛！”简真嘿了一声，咧嘴憨笑。
方非望着两人，由衷说道：“笑笑，谢谢你了！”
“不客气。”禹笑笑一笑，好奇又问：“虎探为什么抓你？刚才我还看见巫史了呢？难道说，就因为你是异见者？”
方非摇了摇头，他存心跟巫史唱反调，把听到的话向两人说了一遍，只略过了定式满分的事。两人听得眼睛发直，简真叫道：“方非，难怪水巨灵会哭，你可真是倒霉透了。”
“魔徒混进了天试院，还食了人的魂儿？”禹笑笑也是忧心忡忡，“奇怪了，方非，为什么太叔阳死了，你却没事？”
“我也不知道！”方非叹了口气。简真却说“那还用问吗？这个魔徒食量小，吃了太叔阳的魂儿，就已经吃饱啦。”
“不对！”少女摇头说，“魔道食魂，没有吃饱的说法。我要是魔徒，如果食魂儿，一定先吃方非。他是度者，吃一个人，就能得到两个魂儿。”
“这就奇怪了！”简真使劲挠头，可怜他那小脑瓜子又钝又拙，挠破了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魔徒，食魂儿？”方非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天哪！”简真抱头大叫，“你连食魂者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禹笑笑白了他一眼：“他不是刚来震旦吗？不知者不怪。方非，魔徒那么可恨，根本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以三魂七魄为食，也就是说……”她顿了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在魔徒的眼里，所有的道者，都是他们的食物！”
方非白了脸，尽管天光正好，他却感觉眼前发黑，直到吸了一口气，才算镇定下来。
禹笑笑也脸色惨白，沉默一会儿，又说“本来，有些妖怪也会食魂，可它们并不挑食，什么魂儿都食。第二次道者战争以后，它们不再招惹我们，转而吞噬那些弱小的生灵。魔徒不一样，他们只食同类，也就是道者的魂魄，吃了第一个魂儿，就再也停不下来，一段日子无魂可食，就会变得饥渴难耐。他们从魂魄中汲取力量，也用魂魄修炼道术，他们视人命如草芥，犯下的恶行数也数不清。从第五次道者战争开始，就是魔徒和道者交战，一连打了四次，最近的一次，离现在不过十二年……”
“喝！”一个勤务从前面走过来，面色阴沉，手持一管符笔，方非这次留了心，他的笔管上布满了条状虎斑。
这也是一个虎探！
“你们在说什么？”虎探盯着三人眼露凶光，简真又想躲到两人后面，却被禹笑笑推了一把，只好呆愣愣站在原地。虎探在三人身上扫了一眼，冷冷说，“我刚才听见有人在说魔徒，是不是？”
“那又怎么样？”禹笑笑微微冷笑，“嘴巴长在人身上，连说话也不让说吗？”
“哼！”虎探森然说，“有些话就是不让说，尤其是你……”他拿笔一指方非。
少年脸色微变，禹笑笑也举起笔来，指着虎探：“把笔放下！”
“好辣的丫头！”虎探瞅着少女阴狠一笑，“你要不是考生，我倒想领教一下你的符法。”
“考完了就让你领教！”禹笑笑针锋相对。
虎探冷哼一声，盯着方非：“小心你的嘴！”他一闪身，缩回路边去了。
三人松了一口气，走了一段，方非低声说：“巫史不许泄露这件事，如果闹开了，今年的天试就会取消。”
“什么？”简真吓了一跳：“取消天试，我可超过年纪啦……”
“嘘！”禹笑笑急说，“你这么一叫，几重山也听到啦！”简真慌忙捂嘴，东张西望。
禹笑笑想了想，说：“稳妥起见，这件事我们谁也不要外传。简真，尤其是你，连梦话也不许说。”
“梦里的事我哪儿管得着？”大个儿闷闷挠头。
三人走到四象殿，沿途的勤务多出了一半，大多数面目陌生，神色冷淡，眯着两眼，不住扫视过往的行人。方非心知肚明，这些勤务都是虎探，巫史面目可憎，做起事来倒也雷厉风行。
两人一直把方非送到巳辰楼下，禹笑笑忧心忡忡：“方非，你真的还要回去吗？”
“对呀！”简真也说：“昨晚魔徒吃饱了，今晚又饿了怎么办？要不然，你到我那儿去，我的室友叫屈晏，是个信得过的好人。”
方非一听这个名字，想起华表下遇上的小道者，心想，简真果然好运气，连室友也比自己强多了。可他不愿示弱，笑了笑说：“不妨事，两发炮弹不会落在同一个弹坑里！”
“炮弹？什么东西？”另两人瞪着方非，神色迷惑。
“那个，是红尘里的武器。”方非一边说，一边向两人招了招手。
他面上硬撑，心里却很忐忑，越近寝室，腿脚越软。走到门口，再也无力向前，他伸手扶着墙壁，喘了两口粗气，想象太叔阳的死状，心里一阵恶寒。
“死就死吧！”一咬牙，他压住心跳，轻轻推开房门，门户刚开一线，忽听有人说道：“你回来了？”
方非魂飞胆裂，掉头就跑，跑了两步，忽又感觉那声音十分耳熟，透过门缝一瞅——山烂石坐在一张床上，庞大的身子将房间占去了一半。可怪的是，被太叔阳骂了两天的硬板床，居然受得了这一座沉甸甸的肉山。
“进来坐吧！”胖道师两眼微闭，安然静坐。
方非讪讪进门坐下。胖道师坐在对面，活是一尊大佛。他睁开眼睛，看了方非一眼：“好小子，你今天可出风头了，一下子借了两个仇敌！”
“仇敌？”方非困惑问：“谁？”
“一是帝江，他认定你做了弊，可又抓不到证据。老妖怪小气吧啦，这会儿正气得要死。”山烂石一面说话，一面打量方非，方非的心里怦怦乱跳，可是没敢吱声。
“另一个是巫史，阴暗星不是个好东西，又歹毒，又小气。他在你身上栽了个大跟头，就算不关你什么事，这笔账也会记在你头上的。小子，你要当心，别让他抓到破绽。不然你会发现，白虎厅的刑讯室胜过任何人间的炼狱。”
胖道师说话很慢，吐出的字眼却字字如针，方非想起那些烟云变幻的人脸，不由连打了几个冷噤。
“送尸体的虎探已经死了。”山烂石又叹了口气。
方非冲口而出：“也是被食了魂？”
“不！”山烂石摇了摇头：“这次，是他自己扼死了自己！”
“这次……不是魔徒？”
“谁说不是？”山烂石声音一扬，“自扼而死，那是无相魔的标记！这一具尸体是他给巫史下的战书。哼，狗咬狗的事我懒得管。只不过，我有点儿好奇，他为什么单单杀了太叔阳，却放过了你呢？”
“我……我离开的时候，太叔阳还活着，魔徒是我走了之后才杀他的！”方非边想边说。
“巫史也是这么推断的。他的木瓜脑子只能想到这一步。可我不这么看，我认为这件事另有隐情。这个隐情你或许知道！”山烂石望着方非，目不转睛。
“我不知道！”方非灰心丧气。
“是吗？”山烂石苦笑起身，“你如果不说，还会死更多人。影魔已经降临，道者的血将会染红玉京！”他一面说一面买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
方非心头惶惑，他的脑海猛的一亮：“隐书！没错，魔徒是冲隐书来的。”他腾地起身，想要叫住山烂石，可是手伸了一半，忽又放了下来。他想起了对燕眉的承诺，这承诺重逾千斤，将他生生按回了床上。
山烂石的脚步声消失了，房间里格外寂静——就在对面的床上，昨天还躺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今只剩下一片虚无。生命如此脆弱，而这所有的一切，或许都是因他而起。
强烈的负罪感压在心头，方非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双手抱头，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号叫。叫声响彻斗室，听起来十分凄凉。
方非坐在那儿，发了一阵呆，忽听有人敲门，他一惊站起，以为山烂石去而复返，刚刚拉开大门，门外那人尖叫一声，拧转身子，作势要跑。
来人是简真，他摆着那个滑稽的姿势，瞪了方非半晌，放松下来：“是你啊！”
“你来干嘛？”方非皱了皱眉头。
“那个……”简真挠了挠头，“笑笑不放心，让我来陪你。我呢，也怕夜里说梦话，泄露了大事，所有，咳咳，就来这边住两天。”
危难关头，大个儿挺身而出，方非十分感动，恨不得给他一个熊抱。
简真进了屋，张口就问：“方非，你睡哪张床？”
方非一指：“那一张。”简真扭捏两下，笑着说：“方非啊，我睡你这张好吗？那张……嘿……那个……嘿……”
他的意思很明白，无非是说另一张床死了个人。经过一阵讨价还价，死了人的那张床留给了方非，大个儿爬上了那张干净清白的大床，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比起什么魔徒，好吃好睡才是他关心的头等大事。
简真的呼噜声一阵长、一阵短、一阵粗、一阵细，起初十分吵闹，听久了以后，却又生出了催眠安神的奇效。从熄灯开始，直到起床号响，方非酣然沉睡，连梦也没做上一个。醒来时，简真正在那儿活动筋骨，弄得浑身骨头劈啪作响，看见方非起床，笑着说：“昨晚也奇怪，什么事业没有。”
方非也觉高兴：“简真，你真是我的秦叔宝……”
“秦叔宝是谁？”简真瞪大眼睛。
“红尘里的一位门神，妖魔鬼怪见了他，全都不敢进门。”
“是吗？”简真摸头得意，“那我岂不是挺厉害的？”方非暗自好笑，心想：“我不是唐太宗，你也不是秦叔宝，看你样子，倒像是程咬金。”
见到禹笑笑，少女担了一夜的心。眼见两人平安，长长松了口气。他当天换了装束，戴了一道水红色的头箍，秀发向后拢起，显得英姿焕发。照她说，待会要进朱明火宅，呆上头箍，以免考起试来，头发遮住了双眼。
天试院的房舍大多古朴，朱明火宅身处其中，显得格外华丽，它的梁柱尽是翡翠琅玕，墙壁均为羊脂白玉，片片屋瓦，全是红玉玛瑙，旭日一照，火光冲天。
进了火宅大厅，地上全是凳妖。三人招来三只，还没来得及变化，司守拙和钟离焘就走了上来，白虎甲士一指方非的鼻子，劈头就问：“你看到太叔阳了吗？”
方非耳根发烫，心中一阵烦乱。可是巫史有言在先，他不能说出真相。沉默了一会儿，司守拙不耐又叫：“问你话呢！他昨天没来考试，今天也没见人。你们两个不是同一间寝室吗？可怎么有人说这胖子昨晚住在你那儿？”
他嗓门老大，许多人掉头看来。方非正在犹豫，一个虎探大步走来，冲着司守拙冷冷说：“闹什么？回座位上去！”
虎探目光凌厉，司守拙也了无惧色，两人瞪眼对视，目光好似刺刀匕首，来回交锋了好几次。
“司守拙！”门外走进来一个白衣男生，个子高挺，相貌英俊。方非想了起来，这个男生昨天和蓝衣少女一同交卷。因为俊朗出奇，他一进大门，就引来了无数的目光。司守拙看见男生，气势一软，眼里闪过一丝疑虑。
“司守拙！”男生扬了扬眉，“别闹事！”
司守拙后退一步，瞪了方非一眼，扯着钟离焘快步离开。
男生又看方非一眼，一皱眉，抬头向前走去。虎探慌忙让到一边，两眼盯着脚尖，深深低下脑袋。
待到男生走远，禹笑笑呼出了一口长气，轻声说：“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管他是谁？”简真哼哼两声，“这小子有两下子，司守拙见了他，就跟猫儿见了老虎似的。”
“他叫皇秦，白王皇师利的儿子！”禹笑笑忍不住提高音量，“喂，你们这些男生，一点儿都不关心对手吗？女生里面，早就闹成一锅粥了。”
“他有什么了不起的？”简真瞪着皇秦的背影，油然起了一股妒恨，“我瞧他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个头还没我大呢。”
“个头大就了不起吗？肥牛的个头也大，还不是叫老虎吃了。哼，你少不服气。皇秦十二岁就参加过八非天试，可惜流年不利，遇上了一个更厉害的对手。他那时年纪还小，只考了个黄榜第二。结果一气之下，居然没去拜斗。接下来三年，他也不屑考试。这次听人说，一是皇师利下了死命令，二是天素也来了，有了这个对手，他才有意一试。”
“天素是谁？”简真好奇的发问道。
“喂！”禹笑笑的脸也气白了，“简真，你来这是干吗的？”
“考试呀！对了，四象殿的饭菜也很好吃。”简真一边说，一边使劲咂嘴。
禹笑笑瞪他一眼，又冲方非说：“你该知道天素吧？”方非迟疑一下，连连摇头。
“你……”禹笑笑摇了摇嘴唇，眼里火光迸射，“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对男生不关心，对女生也没兴趣吗？”
“哦！”简真翻起眼珠，“是个女的。”
“你那是什么眼神？女的又怎么样？火神朱明就是女的。哼，还记得那晚白虎人伏击的女孩儿吗？八男对一女，两个照面，倒了七个，跑了一个。”禹笑笑顿了顿，放缓语气：“那个女孩，就是天素！”
“是她？”简真一拍脑门，“你早说呀，我也正纳闷呢！”
“少来，你纳闷？哼，焖肉还差不多！”
禹笑笑皱了皱眉，“现在大家都在议论，她和皇秦谁能考第一？可眼下只打了个平手，前面两科，他们都得了满分。”
“什么？”简真小眼凸出，“炼气有人得了满分？”他私下里一直认为，自己的分数出类拔萃，应该无人可望其项背，所以这两天得意无比，做梦带着笑，走路也了着风，这下子听说有人得了满分，无异于挨了一记闷棍，呆呆的站在那儿，三魂七魄一阵乱飞。
禹笑笑皱了皱眉，“现在大家都在议论，她和皇秦谁能考第一？可眼下只打了个平手，前面两科，他们都得了满分。”
“什么？”简真小眼凸出，“炼气有人得了满分？”他私下里一直认为，自己的分数出类拔萃，应该无人可望其项背，所以这两天得意无比，做梦带着笑，走路也了着风，这下子听说有人得了满分，无异于挨了一记闷棍，呆呆的站在那儿，三魂七魄一阵乱飞。
禹笑笑不理他，接着说：“这次的考试很奇怪，不但炼气有两个满分，定式也出了三个满分，一个是天素、一个是皇秦，剩下的那位是谁，目前谁也不知道。大家都在胡猜，有人说是京放，有人说是巫袅袅，我倒宁可是京放，姓巫的丫头阴阳怪气，看了就觉讨厌！”
“满分兄”蜷在一边，心里的滋味十分古怪，说自傲吧，似乎不像，说惭愧吧，似乎也不对。本想考个马马虎虎谁想抄书过了头，考了个响当当的满分，跟两大热门排在一起，既招人眼，又招人恨，作法自毙、引火烧身。
钟声连敲三下，大厅安静下来。万余人济济一堂，黑压压好大一片。这时大门合拢，向里的白玉墙缓缓上升，落出一座宽广的平台。台上四道大门，两道白门，两道黑门，四道门两两错开，门里霞涌烟沉。
高台的右边有一座巨大的圆镜，五米多高，明如满月，镜座是两座玄武雕塑，颜色苍紫，龟身沉重，龟壳里两道飞蛇冲天直上，与两条雕龙纠缠不清。雕龙与飞蛇抱住圆镜，化为了一圈精美的镜框。
镜子的两边各站了一名虎探，目光沉沉，冷冷的扫视台下。高台的左边，横放三张桌案，分坐了三名道者——是云炼霞，一是山烂石，还有一个青衣男子，年纪不过二十，俊美的不像真人，他的两眼顾盼生辉，向台下略略一扫，所有的考生都觉得他在注视自己。女生们盯着男子，心里突突乱跳，脸上流露出几分痴迷。
山烂石重重一咳，睁开睡眼，瞪了青衣人一眼，男子笑了笑，收回目光，望着圆镜出神。
云炼霞夹在两人中间，似乎有些尴尬。她清了清嗓子，“考试马上开始，大伙看到镜子了吗。镜子里出现谁的名字，谁就上前应试。考试之前，先在镜子前照过，再从白门进入火宅。羽士走左门，甲士走右门，考完之后，再从黑门里出来。”女道士说话，用上了“千里传音符”，声音人人听得清楚，可又十分柔和，不带一丝霸气。
“干吗要照镜子？”简真又惊又疑。“前两年可没这回事！”
“也许能防范作弊！”禹笑笑猜测。
“不对！”简真连连摇头，“主考官也换了一个，那个青衣服的是谁啊？”
禹笑笑望着青衣人，心神一阵恍惚，轻声说：“他可真俊，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那人很好看吗？”简真肘了方非一下，“我怎么不觉得？”方非只好违心说：“那个人，长得不怎么样。”
大个子面露笑容，禹笑笑瞅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自欺欺人。”
“谁自欺欺人……”简真还没说完，忽听一阵哄笑。只见一个紫衣男生站在镜子面前，张口结舌，冲着镜中的一个女子发愣。男女二人的容貌一样，女子身穿紫色纱衣，十分扭捏作态。
哄笑声更响，男生面红耳赤，忙从镜前走开，捏起剑诀，背上一缕银光冲天射出，凌空一转，落在前面，他飞身跳上，咻地钻入左边的白门。
门里烟光开合，男生消失了。
“怎么回事？”简真大惊小怪，“男人的身子，女人的影子。”
禹笑笑想了想，说：“这镜子有古怪！”
“什么古怪？”简真问道。禹笑笑不由白了他一眼：“你还没看出来？这是大还心镜！”
“大还心镜？”大个儿变了脸色，“照这个干嘛？”禹笑笑摇头不语。
方非忍不住问：“什么是大还心镜？”
“你连大还心镜都不知道？”简真盯着方非，仿佛不胜同情。
“大还心镜来自八非学宫。”禹笑笑好心解释，“这是一面照魂镜，镜子外面是人，镜子里面是魂。刚才那个男生，大概是魂魄乱了阴阳，一到镜子前面，就把魂魄深处的秘密曝露出来了……”
一声尖啸，紫衣男乘着银光从黑门里急冲出来，势头快得惊人，顷刻冲向台下。考生们哗然起立。这是青衣人一扬手，射出一道金光，缠住银色飞剑，男生去势一缓，悠悠然落在台边，他的神色十分委顿，不是伸袖擦拭汗水。
大还心镜光亮一闪，显出了一行文字——鱼羡羽，四乙四丙二丁，一百二十五分。紫衣男见了分数，气的花容失色，莲足重重地一摆，纤手娇滴滴一甩，扭着小蛮腰，从一扇小门跑了出去。
镜子不时闪现人名，考生们一次上台，许多人怕被看出来历，照镜子时十分迟疑。幸好多数情形人与影一模一样。可也有些例外，一个白衣女生找出来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口吐长舌，两眼流血，张牙舞爪地要从镜中爬出来——吓得女生惊声尖叫，当场昏倒。后来才知道，这个女生平素最爱装神弄鬼。日有所思，镜有所显，这下可遭了报应。
还有一个女生十分丑怪，照出的影子偏偏秀美脱俗，他站在镜子面前不忍离开，结果被取消了考试资格；还有一个男生，看上去中规中矩，照出来的影子上身半裸，满脸醉意，在那儿大跳艳舞，惹得台下的女生尖叫一片。
简真瞧得紧张，轻声问道：“方非，我去照会是怎样？”方非说：“也许会瘦一点。”
“你什么意思？”简真瞪眼发怒，“我很胖吗？你说，我很胖吗？”
“你不胖，你只是粗！”禹笑笑冷冷接道，“比一般人都要粗！”
“禹笑笑，你根本就是嫉妒！”大个儿气得两眼充血。
“我嫉妒你什么？”
“你……你嫉妒我不是一般的人！”
“是啊，你是个不一般的——粗人！”
考生从白门进，自黑门出，至多不过一分多钟。可是出来时一个个面红耳赤、汗水淋漓，有的近乎虚脱，若非旁人搀扶，几乎就要昏倒。
人群里忽的起了一阵骚动。方非举目望去，镜中出现了“白虎皇秦”四字。太子爷悠然起身，走到宝镜前面，他往镜前一站，镜中空空如也，居然没有人影。
台下一片哗然，人们纷纷议论：“他怎么做到的？”皇秦一言不发，转身又向白门走去。
“慢着！”山烂石睁开两眼，“你怎么不照镜子？”
“我怎么没照？”皇秦笑了笑。
“哼，镜里没影子！”
“我不愿别人看到我的魂魄。”皇秦一扬双眉，语气冷淡，“这个是我的个人隐私！”
考生们对于照魂本就不满，这下子更是炸开了锅，一面倒地大声叫好。山烂石拧起眉头，瞅了皇秦半晌，点头说：“好小子，有个好老爸，胜过千军万马啊！”说完闭上眼睛。
不同于其他考生，皇秦只身上台，没有携带飞行法器。方非正猜他怎么飞行，皇秦一招手，空中跳出来一团大火，仔细看去，那是一只宝轮——轮心火焰明亮，外绕七道光环，从里向外，颜色逐次变淡，越近火莲，光环越发红艳，到了最外一环，光环转化成了明亮的金色。
“心莲火轮！”禹笑笑轻叫了一声。
“哼！”简真悻悻说，“花里胡俏的东西，有什么好稀罕的？”
“这话酸透了！”禹笑笑冷笑一声，“‘心莲火轮’可是绝品宝轮，这世上胜过它的飞轮可不多！”
“飞轮好就了不起吗？”简真盯着皇秦，一脸的嫌恶，“他刚才得罪了山道师，山道师肯定给他个零分！”
“小人之心！”
“谁小人？哼，我个儿比你大多了！”
简真话才出口，黑门烟光一闪，皇秦轻松走了出来，冲着考官们点头微笑。云炼霞目透赞许，也冲他粲然一笑。青衣人始终笑笑嘻嘻，看不出立场，只有山烂石板着面孔，重重哼了一声。简真顿觉大有希望，眼巴巴望着胖道师，只盼他力挽狂澜，教训一下这个白王太子。
镜光一闪，一行文字跳了出来——皇秦，十甲，三百分！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白虎人纷纷起身鼓掌，其余道种的女生也是又笑又跳，比自己得了高分还要高兴。倒是皇秦不动声色，笑了笑，又扬了扬手，跟着转身走出火宅。
“山道师啊山道师！”简真一个劲地在那儿哀号，“你可真不够意思！”
又考了几人，大厅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骚动。三人一抬眼，镜子里闪现出“苍龙天素”四个大字。
一个蓝衣少女挺身站起，快步走向大还心镜。方非看见少女，心头一沉：“天素真的是她？”
少女站在镜前，镜中出现的人影，容貌体态与真人无异，唯一不同的就是身上的衣物——镜中人穿着羽衣，真人却是短装长裤。
天素身子一僵，台下响起一阵嘻嘻呵呵的笑声。沉默一下，他转身走向白门，手捏剑诀，空中黄光闪动，跳出一把小剑，剑长不过两尺，光芒忽明忽暗。
“天哪……”台下一片哗然，有人尖叫：“那不是笑黄精剑吗？我没看错吧？”
“没错！”有人接嘴说，“我侄子拿这个当玩具呢！哈，我侄子还不满四岁！”
“用玩具参加‘羽化’？开什么玩笑？”
“这下没悬念了，皇秦第一！”
“哎呀呀，我猜她连火宅都过不了！”
“她家里很穷吗？连像样的飞剑也买不起嘛……”
议论声此起彼伏，天素背对众人，双肩阵阵发抖。云炼霞一扬眉毛，忽地锐声叫道：“安静！要不然……”她的目光扫过全场，脸色变得十分严厉，“马上取消考试资格！”
说笑声低落下去，少女扬起脸来，轻轻吐了口气，飘然跳上小剑，身子一晃，冲进白门，门里烟光飘渺，一眨眼就将她吞没了。
众人屏住呼吸，直勾勾盯着黑门，门中云气翻腾，过了不到一分钟，烟光向外一涌，跟着倩影闪动，天素快步走了出来，众人的目光一转，又投向大还心镜。
镜面沉寂了一下，一行字闪现而出——“天素，十甲，三百分！”
台下一阵惊呼，可又很快沉寂。天素站在台边，目光下沉，之前看低她的考生，跟她的目光一遇，无不打骨子里透出冷来，就算是看好她的考生，这会儿见了她的脸色，也觉寒风扑面，连连打了几个冷噤。
“啪啪啪……”角落里响起了掌声，在这死寂的大厅，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回头看去，方非独自一人，站在那儿使劲拍掌。跟着，禹笑笑和简真也站了起来，一起大力鼓掌。这掌声稀稀拉拉，又少又弱，比起皇秦离场的声势，真是又冷清，又可怜。
天素扫了三人一眼，忽地甩手就走。这一下，三位热心观众被晾在了一边，又尴尬，又意外，摊着两只手，很是下不了台。
考试继续！司守拙、钟离焘相继考完了，都取了个得意的高分，趾高气扬地出了火宅。
不久轮到简真，一见自己的名字，他就慌慌张张地冲上台去，沿途踩了不下十只脚掌，身后骂声一片，慌得大个儿连连回头道歉。
好容易到了台上，简真抖索索往镜前一站——镜中人跟他一模一样，没瘦没胖。他松了口气，正想走开，不料镜中人冲他诡秘一笑，忽地伸出右手，掏了两下鼻孔，掏出来一个奇大无比的牛鼻子儿，兴冲冲捏了两把，出其不意，嗖地丢进嘴巴。
哈哈，呵呵，嘻嘻，各种笑声充斥大厅，胜过以往任何一次。
简真差点瘫在地上，他望着镜子，脸色就像一个死人。
“糟糕！”禹笑笑站起身来。
“啊嚏！”山烂石忽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简真应声哆嗦，想起了什么，双手慌忙合拢，叫了声“来”，火豕甲哗然上身，大个儿一蹲身，就想跳进一边的白门，云炼霞忙叫：“错了，那是羽士门。”
简真刹住去势，抹了一把汗，又向右边的甲士门跑去。台下的哄笑声越发响亮，大个儿羞得面孔出血，捂着脸钻入门洞。云烟遮门，里面砰的一声，似有什么摔倒在地。
“天哪！”禹笑笑脸色惨白，“这下子可全完了！”
方非也是提心吊胆，死死盯着黑门出口。门里云烟起落，毫光吞吐，时间一秒秒地过去，突然一声尖叫，红光迸闪，冲出来一头红猪。这家伙大如小山，身披火红云气，猪嘴一米多长，两根獠牙寒光射人。
红猪快过骏马，转眼冲到台边，吓得考生们一跳而起。
哧溜，红猪刹住来势，掉头又向大还心镜冲去。唬的两名虎探举起符笔，四只眼睛瞪得老大。
大红猪见势不妙，慌头慌脑的又往回窜，瞅准那扇小门，想要钻出火宅，谁知身大门小，挤不出去，急得他尖声大叫，昂昂声响彻大厅。
禹笑笑忍不住大叫：“简真，变回原形……”方非也来助阵，齐声高呼：“简真，变回原形！”
两人连叫三声，猪耳朵扇动了两下，似有所悟，跟着向内一缩，火云收敛，红猪消失，简真披甲带盔，傻呆呆的站在台上。
他也明白发生了什么，面如死灰，小眼发直，这是大还心镜闪出一行字迹：——“简真，两甲三乙五丁，九十分。”
“可惜了，”云炼霞轻声说：“火宅过得还好，可惜一头一尾过得太差。出门没有卸甲，先扣三十分；没有变回原形，再扣五十分；这里扣了八十分，损失实在太大。”
大个子垂头丧气，云炼霞又说：“收好你的甲，从门口出去吧！”简真默默的收了甲，一步步挨向出口，方非忍不住叫了声“简真！”大个子身子一抖，可是没有回头，默默地走了出去。
考生们起初尽情嘲笑，此时望着他的背影，忽又兔死狐悲，担忧自己怎么过关，一时思绪如麻，大厅里鸦雀无声。
冷冰冰的镜子闪着冷冰冰的光，考生们进了出，出了进，禹笑笑从黑门里出来时，一脸的倦怠，连分数也没瞧，就匆匆的出门去了。方非代她看过，竟是“六甲三乙一丙，二百四十五分”，朋友得了这样的高分，方非也觉得高兴极了。
厅里的考生越来越少，这时镜面一闪，现出“苍龙方非”的字样，他慌忙站起，手握尺木，匆匆走上前去。
到了台上，面朝宝镜，他的心一阵狂跳，好在什么怪事也没发生。方非松了一口气，不知怎的，心里反倒有些失望。
一转身，山烂石瞪起眼珠，正向这边翘首张望，见他回头，胖道士一皱眉头，微微闭上眼睛。
方非走到羽士门前，拿起尺木，轻轻一抛，青碧长木浮在空中，略略起伏不定。
“长牙，”方非心里面求神拜佛，“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只要飞十米，不，飞八米，飞进门就好了！”
“喂，”云炼霞催促，“别磨蹭，快一点！”
方非定一定神，使足力气，高高跳起。一眨眼，尺木落在脚下，似要把他稳稳托住。少年心涌狂喜：“长牙，快飞……”念头刚刚闪过，脚下忽地一空，跟着身不由己，笔直向下坠落。
这一次不同以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方非手舞足蹈，拼命想要留在空中，可是越忙越乱，半空中左脚勾住右脚，扑通，头下脚上，狠狠摔在台上。
台下沉寂片刻，呼啦，爆发出一片哄堂大笑。笑声势如狂潮，压得方非喘不过气来，他趴在那，恨不得时光就此打住。
过了一会儿，忽觉有人拉扯，方非一抬头，青衣人站在面前，目光明亮，将他上下打量。
“你没事吧？”青衣人笑了笑，越发容光照人。方非面红心跳，支吾说：“没……没什么……”一面说话，一面偷眼看去，大还心镜字字放光，赫然写着——
“方非，十个丁之下，零分。”
方非眼前一黑，羽化一分没得，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他敢来应试，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尺木和隐书全都认他为主人，隐书已经出奇制胜，那么到了紧要关头，尺木也应该挺身护主才对。
可是事与愿违，方非就像是做了一个荒唐透顶的迷梦，到了这个时候，这场梦也该醒了。
他沉默一下，爬了起来，冲青衣人行了个礼，又捡起尺木，向外走去。身后的笑声响个不停，可他已经无所谓了。
穿过一条小径儿，来到火宅背后。这儿种了许多碧落花，白玉似的枝头上，长着翡翠样的花朵。奇花成片成林，宛如飘渺的绿云。树下三三两两，站着考完了试的考生。
方非望着众人，心里有些凄惶，有些羡慕。他抬头望了望天，那一片云朵，居然也是灰白色的。
“方非！”禹笑笑快步赶来，口里微微喘气，“你看到简真了吗？”方非摇了摇头。
“奇怪了！”禹笑笑一跺脚，“我找遍了天试院，也没看见他的影子，难道说他跳进了寒光湖吗？”
方非想了想说“笑笑，你找过四象殿吗？”
“咦！”禹笑笑小口微张，两人对望一眼，齐向四象殿跑去。禹笑笑边跑边生气：“岂有此理，我以为他受到了那么大的挫折，一定不会再想去吃……”
“也怪不得，他身上有病。”
“有病，什么病？”禹笑笑十分好奇，方非心想这是简真的隐私，自己不便泄露，苦笑一下，没再说话。
赶到四象殿，就看见大个子坐在桌边，双手左右开弓，吃的比平时还要来劲。
“好哇，”禹笑笑又好气又好笑，“简真，你没上吊也没跳水，倒是打算把自己活活撑死？”
大个子抬起头来，盯着禹笑笑两眼喷火。
“咦，你这是什么眼神？”
“禹笑笑，你只管笑，我才不怕呢。”简真哼了一声，这时旁边坐了一群女生，冲着他指指点点、嘻嘻哈哈。大个子忽地回头瞪眼，凶巴巴的大吼一声：“笑什么笑？我就是吃了鼻儿牛，就是变了猪，那又怎么样，哼！”
他个子壮，模样凶，嗓门又大，吓得女生噤若寒蝉，胆小一些的眼圈儿也红了。
简真回过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方非啊，也只有你知道我心中的苦了。镜子里照出那种事，我的脑子已经懵了，刚进火宅，又摔了一下。不过，这也把我摔醒了。后面的火焰山我是顺顺当当的过了，神雷阵也没打到我，在暴风林叫树枝绊了两下，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过溺水的时候，我的脚都没有湿！可惜出门时晚了一步，息壤壁都要合上了。我一心急，变身冲了出去……唉，方非啊，人倒霉都是注定的，你说我变身就变身，怎么忘了变回来呢？这下子好了，大家都知道我吃了鼻儿牛，还知道我要变猪，就算进了八非学宫，也会嘲笑我一辈子……”他说到这儿，眼泪成珠成串的落下来，一面哭泣，一面化悲伤为食欲，把饭菜一口口地扒进去。
方非拍拍他肩，心里不胜凄凉。他是伤心人对伤心人，心里的难过不比简真少多少，想要去劝慰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东拉西扯的问：“简真啊，你进去不过一分多钟，怎么经历了那么多事？”
简真眯起眼睛冷笑。禹笑笑随口说：“火宅里和外面不一样，门外一分钟，门内大半天。他说的那些事情都是六合幻境，可如果你避不开，照样也要扣分……咦……”禹笑笑说到这儿，忽地一脸惊奇，“方非，你问这个干吗？难道说……你没进火宅？”
“所以说嘛……”简真拖声拖气地说，“我的苦只有方非知道哇。”
方非闷声不吭，禹笑笑讨厌简真阴阳怪气的样子，一把揪住他：“别吃了，跟我去温习功课，天文考好了，你还有机会。”
“别逗了！”简真气哼哼的挣扎，“我天生记性坏，哼，那些刁钻古怪的问题，我可答不上几条。羽化丢了八十分，八十分呀，那得回答多少问题啊。”
大个子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味地赖在桌边不走。禹笑笑气的跺脚：“算了，随你的便！”转身冲向大门，刚到门口，司守拙领着一群白虎人进来，看见禹笑笑，立马散开队伍，把她团团围住。
方非箭似的冲了上去，简真稍一迟疑，也小跑上前。
“哎呀呀！”司守拙粗声大气，叫的比谁都响亮：“猪来啦，猪来啦！”
简真脚下一顿，面红耳赤，张嘴怒骂：“滚你的蛋，爷爷就变猪，那又怎么样？司守拙，你变个傻样给我瞧瞧，变哇，变哇！”
他一向怯懦，突然发飙，敌我双方都很意外。司守拙默不作声，走到简真面前两人身高相近，一个肥壮，一个剽悍，直面相对，别有一种气势。考生们见有热闹可看，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司守拙扬起面孔，伸出一根食指，捅了捅简真的胸脯∶“死肥猪，你少得意了，见了我的变身，你半夜里都要尿裤子。你不就是变成了一头猪吗？哼，大爷我可是专职的猪倌。死肥猪，你给我放乖一点儿，要不然，我把你撕成碎片！”
简真叫人捅得一摇一晃，好似狂风里的一棵细草。他性子软弱，一时恼羞成怒，唬一唬女生还可以，遇上真正的对手，不免心虚气短，给司守拙点着胸膛数落，不敢还手，又不敢顶嘴，面孔里发紫，身子一阵哆嗦。
司守拙将对手治得服服帖帖，心中老大得意，转过身来，冲着方非阴笑：“呦，听说你羽化得了个大零蛋，连飞剑也没爬上去。哈，没准儿你本来是个甲士，偏偏要冒充羽士，这不是自讨苦吃吗？下一次考试，记得买一副铠甲，嗯，我瞧你的变身嘛，一定是条丧家狗。你们两个站在一块儿，正应了那句老话，叫什么来着？”
“猪狗不如哇！”钟离焘尖声高叫。
“没错！”司守拙指着两人，眼露凶光，“你们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离姓天的丫头远一点儿，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跟她套近乎，哼……”他伸出右手，在脖子上一比，做了个割喉砍头的姿势。
白虎人哄然大笑，一群人狠狠撞开三人，进四象殿吃饭去了。
禹笑笑气的脸色发青，可是规矩在先，考生打架，谁先动手，谁就取消考试资格。司守拙百般挑衅，无非也是这个图谋。
少女有气无处发，憋的心里一阵绞痛。她抿嘴瞪眼，大步走在前面，两个男生斗的大败，灰溜溜的跟在一边，那样子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禹笑笑闷声走了一程，忽地回头：“方非，你真个考了个零分？”方非讪讪点头。简真凑上前来，搂住他的肩膀叹气：“方非哇，多亏你来考试，有了你，我可自在多啦！”
“你们两个……”禹笑笑指着两人，眼泪忽地滚落下来，“真叫人失望透了！”她拔腿就跑，一阵风走的不见踪影。扔下两个失败者，大眼瞪着小眼，恨不得抱在一起放声痛哭。

第二章 天问
回到卧室，大个儿就像断了根的大树，一头栽倒在床上。方非却坐在一边发呆。
简真翻来覆去，把床板压得嘎吱作响，忽然跳起来大叫：“我不考了，哼，现在就打包回家，跟我爹学吹花去！”
“别这么说！”方非摇头叹气，“你怎么样也比我好啊！”
“哼！”大个儿掐着指头苦算，“炼气二百七十五，定式一百七十五，羽化九十，一共五百四十，唉，要是那八十分不丢……甭说了，就算六百五十分好了，我还得考一百一十分，天啦，我的天问从来没有超过一百分。”
“天问是什么东西？”方非忍不住问。
大个儿瞅他半晌，眼神古怪：“好吧，我就问你一个顶简单的问题，敢问，飞剑是什么造的？”
方非傻了眼。
“哼！”大个儿一撇嘴，“下一个问题，敢问支离邪的十件大功！”
方非额头上渗出汗珠。
“敢问帝女玄霜的七种用法？”
“……”
“敢问紫液金能与哪些东西抟炼，至少列举三种！”
“这我知道，山都的头发……”
“错，是金犼的头发！”大个儿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睡觉吧，明天一过，就能回家了！”
方非躺在床上，接着发呆，符灯的光亮渐渐暗淡，简真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呀的叫着，比他的呼噜还要吵闹。
方非瞪着双眼，盯着屋顶，心里想起许多往事，不知不觉，天又亮了。
起床号一响，简真就爬了起来，方非也跟着起来，两人面面相对，活是一对乌眼鸡。
吃完早饭，两人硬着头皮前往蓐收金苑。金苑在天试院的西边，到了苑门，不巧撞上了禹笑笑，小姑娘华容憔悴，见了二人掉头就走。两人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冷飕飕的，比考试失败还要难受。
不久开始进场，门前摆了一口木箱。进场的考生轮流在箱子里抽签挑选考室。方非伸手进去，摸到一面金牌，上面写着“八十一号树”。简真也摸到牌子，大个儿瞅了一眼，脸色刷地惨白，方非忙问“怎么了？”探头一瞧，金牌上写着“一四八号树”。
“兆头不好！”大个儿的泪水也快飙了出来，“一四八，念起来像不像‘要死吧’？”
“你太多心了！”方非极力安慰，“别忘了，玄冥可是转了左眼的！”
“说得也是！”简真勉强振作起来，“你见了水巨灵的哭脸都不怕，哼，我又怕什么？”有了方非垫背，大个儿勇气大增，甩手甩脚地走了。
方非挨了一记冷箭，胸口的热血哗哗直流，出了好一会儿神，才想起去找考室。
所谓的考室，就是金苑里的一颗颗金帐树。这些老树也不知活了多少年头，有枝无叶，金黄发亮，长长软软地学着柳枝，一夜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条条下垂，结成一圈树墙，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座纯金的大帐。
方非问过勤务，这才找到了八十一号树。树前已经聚了几十号人，方非定眼一看，心又凉了半截。
冤家路窄，司守拙、钟离焘也在里面。
“哎哟！”钟离焘眼尖，“丧家狗来了！”
司守拙闻声掉头：“呵，来得好，给少爷叫一个！”
方非一皱眉头，迎上去说：“叫什么？”
“学狗叫啊？”那两人相识一笑，司守拙说，“丧家狗当然学狗叫啰！”
“好，我叫！”方非答得爽快，那两人倒是一愣，钟离焘拍手直笑：“好狗儿，说话算数，快叫快叫！”
“怎么叫都行吗？”
“当然！”
“好吧！”方非放开嗓子，“汪汪汪，我叫司守拙，汪汪汪，我叫钟离焘——行了，叫完了！”
树帐前静了一下，随即又爆发出一片哄笑。两个白虎人脸青眼白，气得在那儿发抖，司守拙一掉头，怒喝：“笑什么笑，笑你爹吗？”
考生们碍于两人气焰，不敢再笑，可是脸上不笑，眼里的笑意却是明明白白的。
“臭小子！”钟离焘一步蹿上，手指方非，“你活腻烦了？”
方非后退一步，抖出笔来：“你碰我一下试试？”他气势夺人，唬得钟离焘脚下一顿，司守拙闷声不吭，从右边包抄上来，两人一前一后，把方非夹在中间。
“呵！”这时有人发笑，“有意思，我倒要看看谁先动手！”三人掉头一看，昨日监考的青衣男子从树后转了出来，冲着三人满脸堆笑。
司守拙的胸口一阵起伏，垂下符笔，闷声闷气地说：“钟离，别上当。这小子的‘羽化’得了个零分，早就死了考试的心。哼，他是破罐子破摔，你可是要进八非学宫的。”
“对！”钟离焘一咬牙：“人不与狗争！”
“可惜哇！”青衣男子笑着摇头，“本来想看看‘定式’满分的本领，这一下又泡汤啦！”
“定式满分？”两个白虎人同时变了脸色，望着方非，齐声惊叫，“什么，第三个满分是他？”
青衣男子哈哈大笑，晃晃悠悠地走开了。
司守拙目光闪烁，惊疑不定，钟离焘也暗自庆幸，刚才如果贸然出手，未必占得了便宜。其他的考生也议论纷纷，有人抽出纸笺，写了这条消息，折成纸剑，嗖嗖发射出去，传给好友同仁。
“白虎司守拙！”树帐里突然有人尖叫。
白虎甲士迟疑了一下，掀开树枝，钻入树帐，过了许久才走了出来，脸色十分阴沉，钟离焘低声问：“怎么样？”司守拙摇头不语，大步离开，经过方非身边，不忘狠狠瞪他一眼。
方非心里好笑，知道这小子考得必不如意。这时树帐里又叫其他人的名字，考生们一个个地进去，出来时全都一团丧气。钟离焘考完出来，愁眉苦脸，怏怏地很是无精打采。方非瞧他这副样子，心头真是其甜如蜜。
“苍龙方非！”树帐里一声尖叫。
方非掀开金枝向里走去。垂枝密密层层，粗粗细细，掀开了一层又是一层，突然眼前一亮，出现了一座宽敞的树厅。
树厅里金碧辉煌，可是不见一个人影。方非正觉不解，忽听有人尖声高叫：“小呆瓜，往上看！”
方非一抬头，横着的枝桠上站了四只大鹦鹉，从左往右，羽毛的颜色各不相同。打头儿的一只青绿羽毛，其次红金羽毛，再次雪白羽毛，最后一只羽毛乌黑油亮，像是在炭灰堆里打过滚儿。
扑翅连声，鹦鹉们飞落下来，在方非头上打着圈儿，轮番唱起歌来。青羽毛先唱：“我是青云生！”
红羽毛也唱：“我是红花娘！”
白羽毛接着唱：“我是无尘子。”
乌鸦似的鹦鹉呱呱结尾：“我是黑凤凰！”
青：“不闻强心花！”
红：“也无不忘草！”
白：“没有速记符？”
黑：“那个东西靠不住！”
青：“世界那么大，人儿那么笑。”
红：“小小脑袋瓜，能够知多少？”
白：“你我不沾亲，他俩不带故。”
黑：“四个之中去一个，还剩三个任你挑！”
唱完了歌，鹦鹉们又回到树上，青云生打量方非一眼，尖声细气地说：“这个小呆瓜，他一点儿也没听懂！”红花娘也说：“太笨了，太笨了，你瞧他那副呆样！”无尘子说：“我觉得他过不了关！”黑凤凰呱呱地叫，“没错，没错！”
方非涨红了脸，支吾说：“我……我第一次来考试，白色的那位鸟……鸟兄，我认识一只鹦鹉，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少套近乎！”青云生声调严肃。
“没错儿，我们是考官！”红花娘大声说，“考官要铁面无私！”
“我最铁，我最铁！”黑凤凰扑打翅膀，“我是一个铁匠！谁到我这儿来，都要淬淬火儿，挨两下狠敲！”
无尘子落在最后，慢吞吞地开口说：“小呆瓜，你认识的那位叫什么名字呀？”
“她叫雪衣女。”
“嗐，那是我表妹，那个小可怜儿，靠了一百多年才当上了冲霄车的车长，唉，结果……”
“出事的冲霄车吗？”青云生问。
“是呀！是呀！”无尘子心有余悸，“太可怕了，我的表妹得了抑郁症，天天闷在家里！”
鹦鹉们齐声高叫：“风巨灵太坏了，我们都讨厌他！”
方非的心子砰砰乱跳，努力装得若无其事：“无尘子，你的表妹住在哪儿？”
“你要去探望她吗？别指望她跟你说话。”无尘子顿了顿，“地址是——朱明城仙禽大街五十四号一零六室。”方非默诵了两遍，牢牢记在心里。
“饶舌鬼们！”青云生大声说，“闲话说够了吗？考试啦，考试啦！”
“没错儿，考试考试！”红花娘和无尘子同声高叫。
“来吧来吧！”黑凤凰叫道，“我是铁匠，小呆瓜选我吧，让我给你淬淬火！”
“看来他还不懂规矩，我得给他交代交代！”青云生老气横秋，“这里四只鹦鹉，代表四大道种，青的苍龙，红的朱雀，白的白虎，黑的玄武。你是个苍龙人，为了避嫌，我不能做你的主考官，其他的三个，你随便挑一个。”
“我挑朱雀！”方非不假思索。
“好极了！”红花娘得意洋洋，“他答得还真溜！”
“哼！”无尘子怒气冲天，“他跟我套近乎，根本就是作弄人！”
“没错儿，他也不喜欢铁匠！”黑凤凰悻悻不已。
“考官定了！现在说明考试规则。”青云生又说，“天问共有十八道考题，前十道是必答题，每一题非答不可。后面八道是选答题，可答可不答。前面十题，答对一道得十分，答错一道扣二十分，从十一题开始，后面五题，答对一道得二十分，答错一道扣三十分……”
方非听得心惊肉跳：“这样不是会扣出负分吗？”
“当然！”红花娘点头。
“你的算术挺好！”黑凤凰语带讥嘲。
无尘子意味深长地说：“今天好几个人得了负分呐！”
“司守拙和钟离焘呢？”方非冲口而出。
“少管闲事！”青云子眼珠乱转，“我还没说完呢！最后三题，前面两道答对得三十分，最后一题四十分。不过，这三道题打错一道，前面的分数统统扣光，如果已经是负分，那么一道题再扣十分！”
“好毒辣的规则！”方非暗暗吃惊，可也没有多么惧怕，司守拙说得不错，他的羽化得了个零分，考试通过无望，绝望之下，反而激起一股少有的傲气。
“好小子，挺沉着！”无尘子啧啧赞许。
“我瞧他是装模作样！”黑凤凰倒是慧眼如炬。
“我要吃果子啦！”红花娘飞了起来，一直飞到树帐顶上。方非这时才发现，金帐树的枝桠上，挂了很多淡金色的果实，大如橡子，成堆成串。
红花娘左瞧瞧，右看看，这也想吃，那也想吃，老是拿不定主意。青云生忍不住叫喊：“快点儿呐，娘们儿就是婆婆妈妈！”
方非忍不住问：“她吃果子干什么？”
“皇天呀！”青云生努眼撑睛地大喝，“你不知道提问果吗？”
“提问果？”方非茫然摇头。
“天啦！天啦！”无尘子扯着嗓门怪叫，“这个小呆瓜，肯定完蛋啦！”
黑凤凰也说：“小呆瓜，你什么都不知道，来找我们寻开心吗？”
“我……我……”方非不胜尴尬。
“你们三个闲人，统统给我闭嘴！”红花娘终于咽下了一颗果子，扫视众鸟，一副目无下尘的神气，“从现在开始，只有我能说话！”
三个“闲人”气哼哼的，不清不愿地把嘴闭上。
红花娘的眼珠骨碌一转，大声说：“提问果化开了，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众鸟顾不得封口令，齐声问：“怎么奇怪？”
“太难啦，太难啦！”红花娘又叫。
“怎么个难法？”三鸟焦躁不安，在树枝上踱来踱去。
红花娘不理他们，盯着方非说：“可以开始了吗？”
“来吧！”方非微微苦笑。
“敢问！”红花娘拖声拖气地说，“红尘里面，除了光线，什么线最常见？”
这一问出乎意料，方非吃了一惊，还没想好回答，众鸟齐声大喝：“呸，这是什么问题？难得没边儿啦！”
近千年来，很少道者前往红尘。应试的考生年幼识浅，去过红尘的寥寥无几，加上道者自诩高人一等，天生轻视裸虫，大多漠不关心。震旦里的“红尘通”极其少见，涉及红尘的事情，多数道者一无所知，放到天问里面，居然陈了大大的难题。
“快答，快答！”红花娘连声催促。
方非的心砰砰乱跳，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运气，他虚心下气地轻声说：“电线吧？”
“答对了！十分！”红花娘接着又问，“敢问红尘里面，什么车的轮子最多？”
“火车！”
“答对了！二十分！”
“好厉害，好厉害！”其余三鸟齐声惊呼，“这么难的题也答得出来？”
方非受了夸赞，满心惭愧，这问题的确很“难”，红尘里的一个小孩子也答得出来。
“敢问红尘里，什么箭飞得最快？”
“火箭！”
“答对了，三十分！敢问红尘里，什么脑比人脑更快？”
“电脑！”
“答对了，四十分！敢问红尘里，什么网最大？”
方非迟疑了一下，支吾说：“互联网吧？”
“答对了，五十分！天啦，天啦！”红花娘跳来跳去，啧啧称赞。其余的鸟纷纷叫嚷：“怎么老是红尘红尘，太难了，换一下，换一下！”
方非听了，又好笑又着急，只盼这问题继续“难”下去。
红花娘盯了方非一会儿，忽道：“敢问，红尘里什么船不走水路。”
“宇宙飞船！”方非张口就答。
“答对了，六十分！”
“敢问，红尘里什么鸟飞的最高！”
“高山秃鹫！”王主任的生物课可不是白学的。
“答对了，七十分。敢问，红尘里什么地方的冰最多？以裸虫的称呼为准！”
“太过分了！”其他的鹦鹉纷纷叫嚷，“还要以裸虫的称呼为准？谁出的题目，太过分啦！”
方非心花怒放，张口就来：“南极洲！”
“答对了，八十分！敢问，红尘里什么湖的水最深？”
“贝加尔湖！”
“答对了，九十分！”
“现在的洞天福地还剩几个？”
方非想起了燕眉的话，说道：“十个！”
“太对了，太对了，十答十中，一百分！”红花娘啪啪地扇动翅膀。方非心里却很迷惑，这十个问题，简直就是量身定制，这其中到底藏了什么玄机？
不容他细想，红花娘又说：“现在进入选答题，下面五题，答中一题得二十分，答错一题扣三十分，如果答不上来，你可以选择跳过该题！好了，敢问，红尘中飞机起飞的三种方式！”
“哟！哟！”鹦鹉们尖叫起来，可见这一题不太容易。
方非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垂直起飞，滑翔起飞，弹射起飞。”
“妙极了，一百二十分！”红花娘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接下来，请说出无间小道的三条法则！”
“无间小道？”青云子惊叫，“那是什么鬼东西？”
红花娘摇头：“我也不知道，提问果就是这么问的！”
方非的心里微微失神，恍惚记起那晚的奇遇，白衣少女俨然还在身后，身边萦绕着淡淡的幽香——这是他永久的记忆，无论过去多少岁月，那一个夜晚都是这么清晰。
“小呆瓜，你可以选择跳过！”红花娘好心提醒。
“不！”方非神不守舍地说，“第一条法则，一旦入道，不可停止。”
“没错儿！”红花娘大为惊奇，频频点头。
“第二条法则，脚踏实地，不得飞行！”
“好！”
“第三条法则：曙光一现，道路消失！”
“咦，全答对了，一百四十分！”红花娘飞了起来，在方非头顶连连绕圈，“小呆瓜，我小看你了，你可真是个大天才！”方非不觉苦笑。
“敢问！”红花娘回到树上，瞅了方非一眼，“没有金犼的准许，震旦里哪一类人可以进入山都森林？”
“度者！”
“你确定吗？”
方非叹气说：“我确定！”
“呦，一百六十分到手了！下面的一题可真叫人心寒，敢问，魔道的黑坛是软的还是硬的呢？或者说一半软一半硬呢？”
“软的！”
“你确定吗？”
“我确定！”方非再也确定不过，他亲手毁掉过一座黑坛。
“哈，一百八十分。了不起，截至目前为止，你一道题也没打错。换了是我，应该就此打住！你还要继续回答吗？如果这一题答错了，可是要扣三十分。”
方非的心突突乱跳，不知怎的，心底升起一股勇气，大声说：“请提问！”
“好吧！”鹦鹉顿了顿，“敢问，震旦里有什么法器能发现隐书？”
这一问十分陌生，方非一愣，不由后悔起来。
“请尽快回答！”鹦鹉催促。
方非拼命思索，脑子里光亮一闪，冲口而出：“指隐针！”
“这个答案不错，可是不全，提问果要求精确回答……”
“慢着，是……是南溟岛燕家的指隐针！”
“你确定吗？”
“我确定！”
“哈，凑了个整数儿，两百分！”
方非松了口气，双腿一阵发软。
“我……”方非一咬牙，“我回答！”
头顶响起一阵欢呼，鹦鹉们纷纷叫嚷“太妙啦，太妙啦！”
红花娘叹了口气：“那么敢问——什么东西能叫霓草变色？”
方非一时愣住，心中后悔莫及。这道题他问过阿含，可小山都装模作样，说是山都的秘密——慢着，当日自己是怎么让霓草变色的呢？
少年浑身发抖，脑子里拧成一团。
“事到如今，你不能退出。不答与答错都一个样！”鹦鹉好心提醒。
方非脸热心跳，极力回想那天的情形——到底是什么让霓草变了色，是什么？天哪，是什么？
“快点儿，我要倒数十下，过时不答，也算打错。十、九、八、七……”红花娘不动声色，飞快数着，“……五、四、三、二……”
“眼泪！”方非突地跳了起来，“我的眼泪！”
“到底是眼泪，还是我的眼泪？”
“眼泪，就是眼泪！”
“你确定吗？”
“我……”方非一咬牙，“确定！”
红花娘转着黄澄澄的眼珠，扫过三位同事，停顿了一会儿，高声叫道：“我的老……老……老天爷呀，他居然答……对……了！”
“太妙了，太妙了！”鹦鹉们一阵欢腾，他们啪啪地拍着翅膀，发出鼓掌似的响声。
方非两腿发软，揩一楷额头，上面全是冷汗。
“二百三十分！”红花娘用尖到不能再尖的声音大叫，“苍龙方非，你还要继续回答吗？”
方非茫然说：“我……我不知道。”
“要，还是不要，这是单选题！”
方非双手撑地，站了起来。他已经凑满了六百二十分，只差三十分，就有机会进入黄榜。只要、只要再答一题，可是，如果答错了，这二百三十分都要作废！要？还是不要？这可真是一道难题！
“请马上决定！”鹦鹉催促。
方非攥紧拳头，大声说：“好吧，请继续！”
“皇天呀，太刺激了……好小子，勇气可嘉！”鹦鹉们又发出啪啪的鼓掌声。
“好吧公这是你自找的，敢问……”红花娘的声音一变，低沉有力，如歌如吟，恍若天尽头的雷声，“用雷鸣电叱的双眼看去，那团热辣辣的光是从哪儿跳出来的？”
这个问题无头无尾，可是方非听在耳中，却有一种奇怪的冲动，心里又痒又麻，似有一缕发丝在里面撩拨，刹那间，一连串话语冲口而出——
“冰龙的巢穴就是炎龙的归宿，冷者把它冻得发抖，热者再来将它煨热，热者把它烧得通红，冷者又来将它冷却。天之巢啊天之巢，炎龙从那儿来，冰龙回那儿去，它们绕着大地转着圈，一刻儿也不停止！”
方非说到这儿，但觉一阵气短，不由停了下来，呼呼喘气，他伸手摸去，双颊十分滚烫，再一摸额头，也像是一块火炭。
树厅里静悄悄的，三个“闲人”都盯着红花娘，晶亮的眸子无比茫然。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红花娘喃喃自语，“我听不懂他的话，可是我知道，这个答案——”她停了一下，大吼一声，“完全正确！”
“皇天啊，皇天啊！”鹦鹉们一起大吼，翅膀拍得噼啪作响。青云生飞了起来，在方非头顶叫喊：“他听得懂龙语，他是一个龙语者！”
方非听了这话，脑海里灵光迸闪，没错，刚才那一段话正是龙语，难怪又洪亮、又低沉。自己答的自然也是龙语，所以才会那么吃力，浑身虚脱的感觉，就跟那天和长牙交谈一样。
“嗐，小呆瓜！”红花娘说，“你能告诉我，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吗？”
“不是你问我的吗？”方非大为惊奇。
“别忘了，我是一只鹦鹉！”红花娘口气里透着无辜，“鹦鹉学舌，照本宣科，什么话儿我们都能对付两句。可话里的意思，我却不见得明白。这是最古老的龙语，能听懂！就是平常一点儿的龙，也未必都能听懂！”
几句话的工夫，刚才的答案，方非已忘记了小半，只好硬起头皮、半猜半答：“这是一首诗歌。上句在问，从龙的眼里看去，太阳从哪儿升起来的？”
“那还不简单。”黑凤凰聪明过人，抢着回答，“从东方升起来的。”
“那是从你的眼里看！”无尘子冷冷说，“你这只呆鸟，人家问的可是龙。”
黑凤凰耷拉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方非点头说：“无尘子说得对，所以下面一句就回答，太阳是从一个叫做‘天之巢’的地方升起来的。月亮也住在这个巢里，因为一个太热，一个太冷，如果太阳占得太久，就会把巢烧毁，如果月亮占得太久，就会把巢冻坏。没办法，它们只好轮流占有这巢，因为这个缘故，世间才有了昼与夜。”
“我知道了！”青云生高声说道，“这是《龙史》里的诗句，那是远古时一位诗龙写就的史诗！”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鹦鹉们尖叫，“他连这也背得下来？”
方非哭笑不得，真要他背，他一个字也背不出来，可在那个时候，这些句子就是冲口而出，拦也拦不住。
“最后一题！”还没想明白，红花娘又大声说，“苍龙方非，你还要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吗？”
到了这个地步，方非心满意足！六百五十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还能要求什么呢？难道为了逞强，把前面的一切统统葬送吗，那不是蠢材，就是疯子。他按捺心中激动，想也不想，大声说：“不用了！”
“了”字出口，上方响起一连串爆鸣声。金帐树的枝桠上，迸开出无数朵银灿灿的小花，树身连连颤抖，千万银花如雨落下，将方非紧紧包围起来。
这一下突如其来，少年还没还过神来，鹦鹉们飞到空中，边舞边唱：“金树开银花，考得顶呱呱！苍龙方非，恭喜你啦，这次天问，你得了一个满分！”方非不由愣住。
“大能人，来，握个手！”四只鹦鹉争先恐后地拥上来，伸出爪子与他握手。
“我做了三百年的考官！”青云子一面摇晃爪子，一面大呼小叫，“这次的天问是最难的一次！”
“可你得了个响当当的满分！”无尘子激动得浑身发抖。
“强中自有强中手……”黑乎乎的铁匠尖声怪叫，“哎哟！当心，我的嫩爪子可没你的小手硬哇！”
方非呆愣愣地任由摆弄，轮到与红花娘握手时，他再也忍耐不住：“红花娘，弄错了吧？我不是没答最后一题吗？”
“不，你答了！”红鹦鹉咯咯尖笑，“最后一个问题就是——苍龙方非，你还要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吗？”
“什么？答案是……”
“答案就是一一不用了！”
进入树帐以来，方非头一回失声惊叫：“这叫什么鬼问题？”
“小子！”青云生伸出翅膀，拍拍他的后脑勺，“这就是‘天问’呀！天意高难问，你永远猜不到下一问是什么？”
方非出了一身冷汗，后背凉飕飕的。如果刚才稍微逞强一点儿，答上一个“是”字，那么，一切都将化为泡影，四天的考试，也会毁在一念之间。
好险！好险！
方非好似喝足了老酒，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树帐，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四周的一切都很新鲜。他浑身沾满银花，不管走到哪儿，都会惹来无数目光。考生们指指点点，一脸的惊讶好奇，一脸的不可思议。
天问满分，这是怎么回事——走在人群里，方非好像变成了一只气球，飘飘忽忽，浑身发轻，一切太过圆满，几乎不像真的！
不知不觉，走到苑门。
“方非！”简真一阵风跑过来，一把将他揪住，又推又搡，搡得他头昏脑涨，“你说得对，玄冥真是转了左眼哇！”
“玄冥？左眼？”方非盯着同伴一脸茫然。
“我转运了！”简真大吼大叫，“我得了一百七十分！”
“真的吗？”方非又惊又喜，比起自己得了满分还要高兴。
“方非，我得谢谢你哇！”简真咧嘴一笑，“这次两道选答题都跟‘点化’有关，因为你的缘故，我凑巧看了一下书。现在我七百二十分，进黄榜，哼，轻轻松松。”
大个儿欢喜得蹦蹦跳跳，眼看方非满身银花，心肠一热，笑着说：“你从哪儿惹的脏东西？来，我给你吹吹！”他后退两步，鼓起两腮，呼地吹出一口气。
方非只觉劲风扑面，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仿佛挨了大象一踢，腾地飞了出去，耳边风声呼呼，夹杂着简真的惊叫。
墙壁拍面撞来，方想心头一紧，这时青芒闪动，他的身子被扯了一下，停在半空，距离墙壁不过一寸。
方非轻飘飘落地，回头看去，大吃一惊——天素冷脸冷面，提笔站在不远。
“错了，错了！”简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方非，我想给你吹吹尘，一不小心，居然变成了吹石。”
一不小心？说得还真轻松！方非怒视简真，恨不得给他两拳。
“吹尘变吹石？”天素冷不丁说，“这也会错吗？”
“这个嘛……”大个儿眨巴小眼，搓着手狡辩，“野马之吹么！马也有失蹄的时候，何况是人呢？”
“有道理！”天素一掉头，一口气吹在简真身上。大个儿惊叫一声，闪电般横飞出去，砰地撞上门框，痛得龇牙咧嘴。
“对不起！”天素淡淡地说，“我的马也失蹄了！”
简真瞪着少女，张口结舌，一时连哀号也忘了。
天素又转向方非，鼓起雪白两腮，吓得方非仓皇后退。少女皱了皱眉，这口气还是吹了出来！方非只觉微风拂面，风中含着一股冷香。
吹完这口气，少女一言不发地走出大门。方非呆了呆，低头一看，身上的银花全都消失了。
简真一瘸一拐地走上来，嘴里咋咋呼呼：“方非，她对我用吹石，对你却用吹尘，好温柔、好体贴哇。”
“少废话！”方非涨红了脸，“你差点儿把我吹死！”
“这个……”大个儿苦了一张脸，“早说了嘛，我对吹尘不在行！”
“不在行你还吹？”
“呃！”
“各位考生！”空中传来滚雷似的巨响，“黄榜已经发布，请速往四象殿查看！”
两人听了这话，顾不上斗嘴，并肩向四象殿跑去。赶到殿中，只见人头攒动，向南的粉壁上，出现了许多明黄色的大字。
压头是“天试黄榜”四字，再往下看，两个名字并驾齐驱——
白虎皇秦，一千二百分；苍龙天素，一千二百分。
两大奇才，打了个平手！
分数尽管相当，可是论私心，方非仍觉天素高出一筹。羽化考试，“心莲火轮”是绝品宝轮，得了满分不足为奇；“小黄精剑”却是小孩子的玩具，人所不齿，用这样的剑飞出十甲，那才是真正的厉害。
简真一门心思看榜，他瞪起小眼，狠命扫了一通，忽地浑身一颤，似被闪电劈中，他呆呆地站在那儿，流下了两行泪水。
“怎么？”方非只觉不妙。大个儿默默转身，给了他一个熊抱，抽抽搭搭地说：“方非，我上榜了！”
敢情他喜极而泣，眼里流着热泪，心里却是满足无比。这只饱经风霜的老鸟，几经磨难，终于跳上了高枝，回想这三年的痛苦，就如同做了一场凄凄惨惨的大梦。
“方非、简真！”禹笑笑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简真羞了个大红脸，抹了泪大声说：“笑笑，我上榜啦……”
“我看到了！”禹笑笑笑个不停，“我也上榜了……”
“嗐！”简真大咧咧地说，“你不上榜，那就没天理了！”
禹笑笑目光一转，面露微笑，“可我没料到，方非也上榜了！”
“什么？”简真托地一跳，“开什么玩笑？”
“好奇怪么？你能上榜，别人就不能吗？”
“这个笑话不好笑！”简真一甩手，“他上什么榜？他没得零分就不错了！”
“你睁眼瞧瞧。”禹笑笑将手一指，“那儿写的谁？”简真抬眼望去，黄榜的末尾，清清楚楚地写着：“苍龙方非，六百九十分。”
“不可能！”大个儿连连揉眼，“定是写错了，嗐，八非学宫的道师，真是太不负责任了！”
“其心可诛！”禹笑笑恨恨地说，“朋友上了榜，你倒是最生气的一个！”
简真脸涨得通红，他向来自觉高出方非一截，如今方非也上了黄榜，叫他这优越感打了个对折。大个儿有点儿气馁，讪讪说：“方非，这是怎么回事？”
“对呀！”禹笑笑十分好奇，“我也想问呢！”
方非知道瞒不住，只好说：“我的定式跟天问都得了满分！”
“什么！”两人齐齐一跳，一个叫喊：“第三个定式满分是你？”另一个叫：“那些小银片儿，都是天女花吗？”
“天女花？”
“一种银色的小花。”简真悻悻说，“如果天问得了满分，金帐树就会开出天女花。天问满分不常有，天女花也不常开。唉，早知道我就拿两朵，也好做个纪念！”说到这儿，他瞅了方非一眼，“你这个人，真不够意思！”
“是呀，得了两个满分，也不告诉我们！”笑笑也大声抱怨。
“我也是糊里糊涂的，唉，就考成这样了？”
大个儿叹了口气，勾着他的脖子说：“糊里糊涂也能考满分，我倒也想糊涂一把！”他的心眼儿又粗又少，震惊一过，倒也懒得多想，禹笑笑却知道这里面必有古怪，可她知情识趣，方非不提，她也不问。
方非打量自己的名字，皱眉说：“不是说六百五十分上黄榜么？我怎么还是最后一个？”
听他一说，简真也醒悟过来，瞪着黄榜惊叫：“老天爷，今年的分数线这么高？”
“高得离谱！”禹笑笑叹了口气，“比去年足足高出四十分。哼，你还没看见高分呢，九百分以上的一大摞，千分以上的也有好些个，唉，瞧了真是叫人寒心！”
大个儿抬头细数，忽又大声惨叫：“二百八十九名！我是二百八十九名？以往七百二十分，都能进二百名呀！”
“谁叫你羽化丢了八十分！”禹笑笑冲着他的伤口撒盐。
简真哭丧脸儿，有点茫然失措：“笑笑，你多少分？多少名？”
“九百六十八分，五十六名！”
“天哪，天哪！”简真双手捂脸，“九百六十八才五十六名！”
“今年不太妙！”禹笑笑脸色沉重。
方非出了一身冷汗，心里不胜后怕，如果不答最后一题，必定名落孙山，虽说误打误撞，到底上了黄榜，可也惊险百出，全赖老天保佑。
他闭上两眼，心里求神拜佛，还没张眼，一个熟悉的声音悠悠传来：“死肥猪，丧家狗，哟，你们俩也能上榜？”司守拙阴魂不散地飘移过来，手下的走狗大幅缩水，料想许多人没能上榜，自顾自伤心去了。
“简真……二百八十九名，方，……三百名，好一个整数儿！”司守拙咧嘴一笑，“不过，你们顶多高兴一天一夜，明晚一拜斗，还是要灰溜溜地滚蛋！”
“你又考了多少？”简真虚弱地反击。
“对不起。”司守拙扬起眉毛，“本少爷考了一千零三分，暂列第八名！就算不拜斗，照样进得了八非学宫。”简真应声矮了半截，耷拉脑袋，无话可说。
“禹笑笑是吧？”司守拙转过脸，“五十六名，考得不坏，拜斗时加把劲儿，哈，我还等着你做我的候补女伴儿呢！”
禹笑笑再也按捺不住，刷地抽出符笔。这时一只手从旁伸来，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背。
那只手素白纤柔，禹笑笑转眼一看，来人竟是天素。司守拙见了她，面孔顿时板了起来。
“司守拙！”天素一看墙上，语气冰冷，“原来你考得这么烂呀？一千零三分，丢光了你老爹的脸。这些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这么简单的考试，还要丢一百多分，换了我是你，与其丢人现眼，还不如找根绳子吊死！”
司守拙一张脸紫黑发亮，两只眼睛好似一对火焰喷枪，胸膛里怒气鼓荡，几乎要把嗓子冲破。天素是黄榜头名，四大满分的天才，换了别人，司守拙还可反驳一下，遇上这个少女，竟给踩得死死的，连翻身的机会也没有。
气归气，可也没法子。司守拙一跺脚，恨恨离开，其余的白虎人跟在后面，一个个缩手缩脚、垂头丧气。
禹笑笑心花怒放，正想称谢。可是还没出口，天素一阵风走了。禹笑笑望着她的背影，不觉微微出神。
“上榜的考生！”滚雷般的声音又响起来，“明晚子时，在浑天城的绚素宫举行拜斗仪式，务必准时到达，迟到者以弃权论处！”
禹笑笑听完这话，长长呼出一口气，冲着二人露出笑容：“简真、方非，我们可以回家了！”
出了天试院，广场上的家长比学生还多，可是欢喜的少、沮丧的多，有的沉不住气，还当场流了泪、发了火。
三人走在人群中间，忽听有人叫唤，一掉头，亲属们全跑上来，围住三人，急切切地问长问短。
得知三人上榜，众人惊喜交集。申田田搂住简真，娘儿俩抱头痛哭；禹封城也望着女儿，眼角闪动泪光；倒是简怀鲁沉得住气，叼着烟斗点头微笑，只有简容心生失落，兄长上了黄榜，再也不能嘲笑他了。
不过方非上榜，最叫大家意想不到。三个老的心知肚明，这里面必有古怪。可是老江湖惯经世事，并不刻意挑破，反倒把他夸赞了一番。申田田大声说：“好小子，嗐，阿姨有眼不识金镶玉，倒没把你看出来。”
方非小声说：“我运气好，差一点儿就上不了榜！”
“上了黄榜，就有希望！”禹封城伸出大手，拍得方非东倒西歪，“最后一关是天选，三中选一，全凭运气。往些年，倒数几名上青榜的不是没有，黄榜上打头儿的高分，也有叫拜斗刷下来的。”
“拜斗很难吗？”方非忍不住问。
老道者对视一眼，心里都起了顽皮念头，存心要瞧瞧，这个一窍不通的小度者，怎么混进八非学宫。
“说难也不难。”简怀鲁笑了笑，“现在休整一天，我们正好恶补一下。”
一群人说说笑笑，回到玄武会馆。四科下来，会馆里冷冷清清，住客少了一大半。
进了卧室产简怀鲁抽出笔来，在地上画了九个脚印，七个脚印形似勺子，两个脚印左右相伴。
方非看这九个脚印，只觉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这九个脚印，应对北斗九星。”简怀鲁指点说，“这是阳明，这是阴精，这是真人，这是玄冥，这是丹元，这是北极，这是天关……”他指完勺子状的七星，又指那两个散落的脚印，“这是辅星，这是弼星。”
方非听到这里，脑海一亮，想起那天进入三劫门，曾在星空里见过这九颗大星。虽说星海汪洋，可是在那一瞬，这九颗星子亮得不同寻常。
“北斗九星，也叫北斗九门。相传是鸿蒙神宫的门户。道祖支离邪入道的时候，九颗星斗曾经大放异彩。后人传说，这是鸿蒙开启了道者的灵窍。从那以后，拜斗成了一个仪式，进入八非学宫，这个仪式必不可少。拜斗者必须脚踏斗步，向天祈祷，有的人能拜亮三星、四星，有的人能拜亮五星、六星，也有人时运不济，一场拜斗下来，一颗星也不会亮。但如果能拜到七星齐辉、八星同光，那就很了不得了。”
“九颗星全亮呢？”方非忍不住问。
“你说九星共曜？”吹花郎摇了摇头，“那可是件玄虚事儿，一千个甲子以来，只有两个人办到过！”
“更玄虚的是，这两个人还是八非学宫的同年同学！”申田田一边插嘴道。
方非心头一动：“有那个白王吗？”
“皇师利？”简怀鲁摇头说，“他只拜亮了八星。”
“那两个人到底是谁？”方非心痒难忍。
“一个是‘天龙’伏太因，还有一个……”简怀鲁说到这儿，面色一沉，“那就是……”
“够了！”禹封城扬声说，“吹花郎，那个名字我不想听！”
“我也不想听！”申田田面色苍白，喃喃自语。
简怀鲁沉默一下：“也罢，我们先说拜斗的规矩。拜斗要走斗步，红尘里这步子叫做禹步，跟老甲鱼的老祖宗有点儿关系……”
“胡扯！”禹封城努起两眼，“那个禹是谪仙，我可是正正经经的道者！”
吹花郎笑了笑又说：“至于斗步的口诀，方非，你可要记住了。”说到这儿，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
“一闭气，左阳明；息贯通，右阴精；二闭气，左北极；右真人，双脚并；息再通，至丹元；三闭气，左玄冥；息三通，右弼星；四闭气，左辅星；回天关，息四通；阴阳合，九星尽！”
“这一篇口诀，左右指的是左脚右脚，闭气是屏住呼吸，通息是可以呼吸。一趟斗步走下来，前后呼吸四次，闭气四次……嗐，光听口诀不容易明白，小真，你来示范一下！”
“为什么是我？”大个儿不情不愿，“笑笑不也会吗？”
“哟，上个黄榜就抖起来了？”申田田变了脸色，“笑笑那是万无一失的，你可就说不准了，难保到了时候，不会走错步子。哼，说示范是抬举你了，其实呢，根本就是复习功课！”
简真气哼哼站着不动，禹笑笑心里好笑，说道：“申阿姨，还是我来吧！”
“不行，非他不可！”申田田板起面孔，死盯着简真不放，“我就不信了。哼，这么下去，将来上了青榜，他还不认我这个妈了呢！”
大个儿无法可施，只好撅起嘴巴，走到脚印上，一顿乱跳。
“停！”申田田满脸怒气：“你是跳蚤吗？给我一步一步地来，闭气、呼吸都要做足全套。”
简真只好重来，斗步本来不难，可是简怀鲁有意挫折儿子的傲气，每走一步，都要叫停。重走一遍算好的，更有甚者，忽然把他丢在一边，自己跟方非胡扯什么星相学的大道理。
“这个玄冥星哇，为天之游击，主伐逆……嗐，站那儿别动，我还没说完呐……这个玄冥星哇，星有三门，门有四光芒……咦，小真，站稳了，要一只脚，你这可是示范呀，摇摇晃晃的，叫什么示范呀……这个玄冥星哇，酉卯两个时辰生的人都归它管……喂，你用右脚挠左腿干吗，斗步里可没这一招哇……”
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简真一趟斗步走下来，只觉腰酸酸，腿软软，出了一身臭汗。
比起其余的道术，这步子十分容易，方非学着走了几遍，渐渐能够应付自如。
简怀鲁见他走熟，又说：“斗步走完，若与斗星生出感应，一定会说几句咒语。这些咒语有长有必短，到时候你拿出符笔，把咒语写在天上，这趟拜斗就算完了。”
“说什么咒语？”方非好奇问道。
“每个人都不一样，只要和斗星起了感应，心里自然有话要说！”
“要是没话说呢？”
“没话说？”简真冷哼一声，“那你就完蛋了！”
“对！”简怀鲁的脸色严肃起来，“如果无话可说，那就是你和斗星不起感应。这次拜斗，算是彻彻底底地失败了！”他顿了顿，“至于拜斗的计分，拜亮一星为十分，拜亮二星为十分加上二十分，即是三十分；这么类推下去，三星六十分，四星一百分，直到九星，共是四百五十分……”
“吹花郎！”禹封城冷不丁说，“还有一条规矩你没说！”
简怀鲁摇头说：“我以为，还是不说为好！”
“早说早了，你不说，难保哪一天他不突发奇想！”
沉默一下，简怀鲁说道：“方非，你要记住，这斗步切忌反着走，比方说，该左脚的时候走右脚，该右脚的时候动左脚，闭气的时候呼吸，呼吸的时候闭气，这些是拜斗的大忌，绝对不能乱来！”
“为什么？”
“那是反斗步！”简怀鲁看了方非一眼，“魔徒拜斗，就是这么走的！”
方非心头一动，冲口而出：“如果走了呢？”
其他人都变了脸色，简怀鲁皱眉说：“一次两次或许没有什么，可是次数一多，你的心性会起变化。如果你还没打算进入魔道，我以为，你还是别走反斗步的好。”
方非讪讪说：“我只是问问，我和斗星根本就没有感应！”
“你怎么知道？”简怀鲁一愣。
“我刚刚走完斗步，也没想说话呀！”
众人全笑起来，简真狠狠挖苦：“大笨蛋，星星都没出来，又拜什么斗呀？”方非恍然大悟，如今没到晚上，看不见星星、拜斗根本无效。
为了表示庆贺，当晚禹封城做东，请大家品尝河鲜。简真听了消息，心中大大犯难，他也想要节食，肚子却不答应，所以一进馆子，大个儿轻轻松松，先收拾了十碗鱼面，接下来只身与三十只大螃蟹搏斗，胳膊肘左右乱飞，坚决不让其他人插手。要不是申田田拧着耳朵把他揪下桌子，再加上三十只螃蟹，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吹花郎酒逢知己，与老友喝得兴兴头头。两个道者都不得意，喝到半醉，就开始胡乱贬低时政。他们都有一门绝活一一轮流翻起左右眼珠。说起斗廷，他们翻左眼，说到至人院，他们翻右眼，说到白王皇师利，两人两眼齐翻，照脚前吐一泡口水，鼻间再来哼哼两声。
这一顿酒下来，两个人喝得烂醉，到了第二天，双双病酒在床，两个女的只好守在一边照应。
方非另有念头，一早起来就问简真：“去朱明城怎么走？”
大个儿昨晚没能尽兴，心头正觉烦闷：“你问这个干吗？”
“我想去找一个人！不，一只鸟！”
“鸟？”简真瞪大眼睛，“什么鸟！”
方非说了雪衣女的事，又说：“它也许知道我的点化人在哪儿？”
简真两眼放光：“你打算走路去吗？”方非点头。
“如果走路，从玄武会馆到仙禽大街，三天两夜也走不到。坐龙马车就方便多了，三刻钟就到！”
“那个……”方非面露羞惭，“我没钱！”
“我有哇！”大个儿变戏法儿似的，手里冒出一枚金管，“我上了黄榜，老妈给的奖励，呵，一点金，小意思。”
“叫你破费……”
“什么话？”大个儿笑眯眯地勾住方非的脖子，“好兄弟就别说两家话。我听说朱明城有一家顶有名的山珍馆，我早就想去尝尝鲜……”他说到这儿，又觉露骨，赶忙补上一句，“我一个人去，用神形甲就够了，嗐，花钱坐车，不都是为了你吗？”简真一边说，一边大吞口水，他怕人多粥少，千叮万嘱，不许惊动弟弟。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出了会馆，几辆龙马车停在路边。两人刚一出门，一辆车猛冲过来，啪地打开车门。
车夫是个玄武人，除他以外，车里还有一人，戴着斗篷在那儿抽烟。大个儿一见，大声说：“我可不跟人拼车！”边说边向外走，车夫慌忙拦住他说：“这是换手的车夫，我身体不好，有时让他顶项班！”
“这样吗？”大个儿迟疑一下，大刺刺坐下，“上朱明城……那个什么地方？”
“朱明城仙禽大街五十四号！”
“没错！”简真跷起二郎腿，“就是那儿！”
“两粒金！”车夫说。
“行！”大个儿一口答应。
车夫呵呵一笑，赶起车来。才跑几步，简真又叫：“赶车的，你的观物镜怎么不亮？”方非一瞧，四面观物镜，除了向首的一面，其他的三面都是暗沉沉的。
“坏啦！”车夫笑说，“生意不好，没钱修！要不然，我给你打个对折，只收您半粒金行不行？”
“算了！”大个儿把手一挥，冲方非抛了个眼风，那意思分明是说：“我是谁？哼，这几个小钱算什么！”
车子摇来晃去，飞快向前。简真在那儿闭目养神，方非坐在一旁，不知怎的，心底隐隐不安，可是怎么不安，却又说不上来。也许燕眉有了下落，心里生出了希望，可是希望越大，越是害怕，害怕见了鹦鹉，仍是一无所获。
龙马车尽情奔跑，过了一个时辰，车夫叫声：“到了。”大个儿睁眼下车，一出车门就叫了起来：“赶车的，你走错路了！”
方非跟着下车，一眼望去，前方残垣断壁，一片荒凉，不承想，壮丽辉煌的玉京，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没走错啊，就是这儿！”车夫也踱下车，脸上笑嘻嘻的，符笔轻轻提在手里。
“你骗鬼！”简真破口大骂，“仙禽大街我去过，哪儿是这个破样儿？你走错路了，哼，我一个子儿也不给你！”
“不给钱，也好办！”车夫笑了笑，牙缝里迸出字来，“留下你的小命也行啊——”
大个儿一愣，匆忙掉头，忽见三个蒙脸男子，从断墙后面走了出来。简真心子狂跳，捉笔在手，忽听车夫一声断喝：“放下笔，少耍滑头！”
简真一转眼，车夫符笔直指，笔锋乌光闪动，只要轻轻一挥，就能叫他脑袋搬家。穿斗篷的男子也下了车，一言不发，站到方非身后。
“你们……你们干吗？”几牙简真乖乖放下乌毫，说话结结巴巴。
“别害怕！”车夫笑嘻嘻地说，“我们主人想跟你们说说话！”
“他在哪儿？”大个儿抖索索望去，三个蒙面人站在远处，沉默不语，三个人装束一样，看不出地位高低。
“我在这儿！”断墙后面响起一个声音，“玄武简真、苍龙方非，对不对？”声音沉着冷峻，透着一股威严。
简真心子一跳，想要矢口否认，谁知方非先开了口：“没错，我们就是！”大个儿气得发昏，恨不得揪住方非，把刚才的话硬塞回去。
“幸会，幸会！”那人吃吃发笑。
“你找我们做什么？”方非努力保持镇定。
那人轻笑一声，说道：“想跟你们说两句话。”
“有惫思！”方非皱了皱眉，“躲在墙后面说话？”
“呵！”那人吃吃一笑，“谁说我躲在墙后面？”这最后一句，竟是从方非的身后响起来，少年吓了一跳，慌忙掉头，身后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我在你面前呐？”声音又转到身前，方非仓皇转身，还是不见人影，不由心想：“见了鬼吗？”
“他是个隐身者！”简真的嗓音一阵颤抖，“隐身术，可是很高明的法术！”
“高明？不敢当！”那人的笑声忽东忽西，忽南忽北，完全叫人捉摸不透。
方非心头一动，轻声说：“简真，你会不会隐身？”
“我？”大个儿苦了脸，“我会一点儿，只能，只能……”
“只能怎样？”
“唉，只能隐几根头发！”
隐身人哈哈大笑，其他人也发出呵呵的笑声。
“放心，我不想伤害你们！”隐身人又说，“我用隐身术，只是不想叫人看见！”
“你想怎么样？”方非忍不住问。
“对你们，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要求？”
那人沉默一下，慢吞吞地说：“今年，你们不要参加拜斗！”
“这还是小要求？”简真跳了起来。车夫大喝，“别动！”大个儿脸色涨紫，张大鼻孔，直喘粗气。
“我知道！”隐身人语气柔和，“简真，你明年就过十六岁了，再也考不成八非天试了……”
“知道你还说！”简真扯起嗓子大吼一声。
“别着急，等我把话说完！”那人不慌不忙，“你们如果放弃拜斗，我会大大地补偿你们。”
“怎么补偿？”
“我给你们每人五千点金。”那人呵呵一笑，“这笔钱，可够你们过下半辈子了！”
“五千点金？”大个儿的嘴巴张得又大又圆。
“怎么样？只要你们放弃拜斗，这笔钱马上到手！”
简真一阵心动，可又觉得有些不妥，他呆在那儿，一时拿不定主意。
“怎么？嫌少？”那人说，“好吧，我再加一倍，每人一万点金！”
“一万点金？”简真大叫一声，胖脸涨红发光。
“有了这一万点金，你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们可以买最好的法器，就算进不了八非学宫，也跟进去的人一样厉害。”
“这个……”大个儿瞪着小眼，心里覆雨翻云，不知说什么才好。
“隐身者！”方非冷不丁说，“你也有孩子参加拜斗吧？”
“没错。”那人答得爽快，“拜斗三中选一，少两个对手，他就多一个机会！”
“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你最笨，不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
简真不无幽怨地瞅了方非一眼，像是在说：“看吧，都怪你！”方非回瞪他一眼，心想：“你自己要去吃山珍，关我什么事？”
“本来我不必给你们钱！”那人淡淡说道，“我只要将你们扣留一夜，过了今晚子时，你们去不了绚素宫，照样算是弃权！”
“对呀！”简真大大发愁。
“不过，我也有孩子，知道你们多年苦学，并不容易。一万点金！呵，青榜的名额，值得了这个价钱！”
方非心头一动：“隐身者，你这么有钱，又怕人看见，应该是玉京里的名人吧？”
“嘿！”那人不置可否。
“你那么多钱，干吗不给你的孩子买最好的法器？这么一来，他进不进八非学宫，还不是一样的吗？”
“好小子，你挺嘴硬！”隐身人冷笑一声，“没错，我的孩子不进八非学宫，那也照样了得。对于你们这些穷小子，进入八非学宫，只不过是晋身之阶；可对于我们来说，这是自古相传的荣耀！”
“荣耀？”方非心里热血一涌，“为了你们的荣耀，就不惜毁掉他人的前途？”
“小子！别来气。”那人不急不恼，“一万点金，多少道者一辈子也挣不来啊。不管怎么说，我都讲究公平。我用足够的代价，来买你们的前途！”
“方非……”简真小声说，“一万点金啊！”大个儿居然动了心。
“来吧！一句话，我的条件，你们答不答应？”隐身人自信十足，这么软硬兼施，两个穷困小子，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方非……”简真又在一边耳语，“你可欠了高利贷啊，拿到了钱，你马上就能还债！”
“没错。”方非看了他一眼，“也够你胡吃海塞，吃一辈子！”
“嗐！别说得这么难听呀！”
“呵呵呵！”隐身人听得有趣，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
“可我就是不答应！”方非抬起头来，声音十分响亮。
“什么？”简真的眼珠子凸了出来，打手堆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方非！”隐身人不胜意外，“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我一定要考进八非学宫。”方非举头望天，长长呼出一口气，“我有非进不可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不必知道！”
“哼！”隐身人恼羞成怒，“简真，你呢？”
“我？”简真看了看方非，踌躇一下，哀哀大叫，“算了，方非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什么？”隐身人失声咆哮。
“我爱吃爱喝没错！”简真撇一撇嘴，“可是绝不出卖朋友！”
方非瞪着简真，只觉难以置信，大个儿却是垂头丧气，为了刚才一番话，心里懊悔得要命，可是话已出口，也只好随它去了。
“两个蠢货！”隐身人沉默一下，冷冷说，“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咻，乌光一闪，简真笔没拣起来，人已飞了出去。一道青光也击中了方非，少年向前一蹿，可是没有摔倒。
“咦！”斗篷人轻叫一声，忽见方非一转身，举起符笔，斗篷人不知底细，慌忙闪开。
方非举着符笔，却不知写什么才好，一愣神，三个蒙面人扬起笔来，三道白光同时击在他的身上。方非跌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他的身子隐隐作痛，尺木也摔在一边，静静地飘浮起来。
“不行，我得逃出去！”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方非双手一撑，尺木到了身前。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下意识搂住了那根青木，刹那间，一股力量自下涌来，方非身不由己，忽地向前冲去。
狂风拍面吹来，方非口鼻窒息，眼前迷迷糊糊，下面传来几声惊叫。他的心里只觉诧异，瞬眼向下一望，没错，他飞起来了，他在天上！这一切突如其来，可又顺理成章，在他的心里、梦里，这情形不知出现过多少次，飞行的念头就像流淌的河水，不断汇聚高涨，直到此时此刻，终于漫过了河堤、突破了心防。
元气透过身子，源源流入尺木，两者血乳交融，活似婴儿的脐带连上了母亲的子宫。尺木呼啸生风，顷刻来到云层，白云势如马群，不住奔走起伏，四面云峰飘渺，恍若浅海边游弋的水母。一转眼，方非冲破云层，万里长空无遮无拦，自由的感觉分外强烈。
他想要放声长啸，可又感觉中气不足，越往上飞，越觉吃力，起飞的快感很快消失，一股疲倦涌了上来。尺木好似一个强力的水泵，不住抽取体内的元气，元气供给不上，尺木渐渐迟缓。
飞行的感觉和梦中完全不同，飞行的姿势更是无比可笑，他的双手紧攥尺木，两腿缠住木身，全身心趴在木棒上面，就像嫩树枝上的一条毛虫。
啸响声从后传来，方非回头看去，四道遁光神速逼近，三道团团发白，另一道细细长长，透着一股子凌厉的青气。
蒙面人驭轮，斗篷人使剑，四人藏身遁光，本来无从得见。可是不知怎的，方非偏偏看得清楚，不是通过双眼，而是透过尺木。
这时人木合一，他的一切感官都与尺木相通，不但能看，而且能听，一阵话语远远飘来，透过尺木，方非听得一清二楚——
“谁说他不能飞？”一个蒙面人大声抱怨。
“可是……”另一个蒙面人嘀嘀咕咕，“他的羽化得了零分！”
“见你的鬼！”第三个蒙面人骂骂咧咧，“什么破消息？”
“少废话！”斗篷人冷冷说，“抓住他就行！”
方非越听越惊，因为人木合一，人心一乱，木心也乱，尺木失去控制，突然向下一沉。他还来不及稳住势头，头顶狂风大作，斗篷人乘着飞剑，从上方掠了过去。一扑落空，那人深感意外，他本来势在必得，万不料紧要关头，这个小东西居然下降。他掉过头来，只见方非颠三倒四地掉入云层，三个蒙面人散成半圆，正在那儿守株待兔。
到嘴的鸭子飞了，斗篷人心有不甘，扬起符笔，疾喝一声“冰凝雪箭”。
空气中凝结出千冰万箭，一近方非身子，龙蛛羽衣鼓荡起来，恍若烟云一片，将冰箭纷纷弹开。蒙面人没有这样的羽衣，眼看冰箭射来，纷纷叫骂躲开。
“哎呀抱歉！”斗篷人假惺惺地高叫，“这道符使过头了！”他一边叫喊，一边挟着剑光猛冲，一眨眼就到了方非的头顶。
方非一路下坠，眼看对手迫近，偏偏毫无办法。斗篷人成心显露本领，逼近方非，轻舒长臂，想要来个生擒活捉。
眼看对方爪子伸来，方非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只想躲闪，这念头一起，身下的尺木又生出力量，向前狠狠一扯，哧溜一声，又把他拉了上去。
斗篷人一不留神，居然再次捞空。他接连失手，直觉受了戏弄，发出一声号叫，气咻咻追赶上去，他自负飞行神速，就算迟了一步，也能赶上尺木。
人与木再次合体，方非还没来得及高兴，呼呼呼，三个火球劈头砸来。他吓了一跳，正愁怎么对付，火球却似长了眼睛，纷纷将他绕过，轰然向下滚去。斗篷人逆天而上，正与火球拍面撞上。
斗篷人怪叫一声，翻身躲避火球，忽听三个蒙面人齐声高叫：“哎呀抱歉，这道符使过头了！”
蒙面人来自白虎，斗篷人出身苍龙，勉强同事一主，其实矛盾很深。斗篷人听见叫声，气得七窍生烟，可他作弊在先，这时也怪不了别人。
蒙面人使奸挡下同伙，一齐催动宝轮，兵分三路，扑向方非。
吃了火球一吓，方非心慌意乱，尺木忽又不听使唤，百丈高处一脚踏空，连人带木向下坠落。东边来的蒙面人料想不及，一扑落空，几乎撞上了西边来的同伙。两个人忙着错车，各自吓出了一身冷汗。南边来的蒙面人旋风转身，一招老鹰扑兔，恶狠狠地扑向方非。
方非心急如焚，脑子一片空白，不妨尺木向上一抬，忽又升了起来，这时蒙面人已经扑到，他来不及躲闪，一咬牙，索性迎面冲去。蒙面人吃了一惊，下意识向左一闪，一阵眼花缭乱，两人擦肩而过。
狭路相逢，蒙面人本事占优，勇气却大落下风，他又羞又怒，正想转身追赶，横空飘来了一片怪雾，又浓又稠，白茫茫一片。他慌手慌脚，忙写一道“驱雾符”，白光闪过，雾气洞开，透过浓雾间隙，忽见斗篷人兴冲冲赶到方非身边，扬起爪子就要抓人。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蒙面人一扬笔，一道“闪电符”落下。斗篷人直觉不妙，往后一缩，电光擦肩掠过，半个身子失去知觉，斗篷人又惊又怒，尖声怪叫：“白虎佬，这下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蒙面人闷声不吭，扬起笔来，两道符光同时亮起，两人撕破脸皮，当空大打出手。
敌人互相火并，方非得到了喘息机会，眼看对手都在高处，他搂住尺木，反向下面冲去。
一转眼冲破云层，方非低头望去，大吃一惊。云层下面的情形，放在红尘里也很少见，这是一幅末日的图景，凄惶破败的样子，满是刻骨的绝望——
房屋缺顶少墙、八面来风；高大的石像齐腰而断，一半面目全非；另一半躺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可怕的深坑；石块垒成的围墙，活似巨怪踢过，石条散落一地；叠成奇形怪状。那怪物肆虐成性，踢倒了墙壁不说，还将墙内的屋顶踩了一个窟窿，从上望去，活是一张黑乎乎的大嘴，冲天发出无声的哀号。
一切道路房屋，都是一片苍凉的褐色，像是干透的鲜血，又如斑斑的铁锈。几个窝棚藏在废墟中间，偶尔走出一个道者，也是愁眉苦脸，身形佝偻。他们埋头走路，瞧也不瞧天上一眼。
这一片废墟绵延极广，横在朱明、蓐收两城之间，比起明丽照人的都市，活似美人身上的疤痕。它是玉京的影子，古老、灰暗、藏垢纳污、破破烂烂，它是震旦的耻辱，更是罪恶的渊薮，它堂而皇之地躺在那儿，大多数的道者，却宁可将它遗忘。

第三章 忘墟
飞轮的尖啸声传来。方非回头望去，两个蒙面人从天落下，来势惊人。他来不及多想，按住尺木，笔直冲向废墟。
尖啸声越来越急，刹那间，一幢危楼迎面扑来，它的上半截还算完好，下半截却垮了一半，就像一根火柴撑起了火柴盒子，摇摇晃晃，惊惊古怪。
危楼的窗户幽幽沉沉，活似一只只死人的眼睛，窗棂精巧镂空，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
门窗拍面撞来，方非躲闪不开，下意识搂住尺木，嗖地一下，从一扇窗户间钻了进去。
他的心子咚咚乱跳，回头看去，窗户又亮又窄，瞧了只觉后怕。
白光闪动，一个蒙面人也钻了进来，笔尖飞起一团大火，照得四面亮如火海。方非好似一只飞蛾，在火里胡飞乱撞。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接连打在身上，又痛又沉，忽冷忽热，于是向前一蹿，前方光亮扑眼，嗖，他又从另一扇窗户钻了出去。
方非并不知道，刚才在屋里，他挨了不止一道符法，好在龙蛛羽衣护身，抵消了一大半的威力。
刚刚见光，头顶一阵风响，另一个蒙面人猛扑下来。两人相距很近，方非几乎看得见对方的眼神——狂怒、暴戾，还有一丝洋洋得意。
他一转身，向下冲去，黑乎乎的大地转眼逼近，窒息的感觉扑面压来。
眼看撞上地面，方非下意识尽力一拉，尺木贴着地面，水平向前滑出。
蒙面人不料对手这样了得，收势不住，几乎撞到地面。他极力扭转身子，一阵噪音叫人牙酸，飞轮贴地滚过，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蒙面人又惊又怒，抬头望去，同伴从危楼里飞了出来，正在那儿东张西望，方非却如一道流分又从危楼的下方钻了进去。
“里面！”蒙面人气急败坏，“他在里面！”
同伙一愣，反身冲进楼里；蒙面人也跟着方非，一股脑儿钻进了危楼。
楼梯密密层层，绝似一个大大的迷宫。蒙面人好容易钻出迷宫，忽觉身后风起，他转身挥笔，可一照面，那团白光十分眼熟，情急中笔尖一歪，火光射中墙壁，炸出了一个大洞，阳光直透进来，白亮亮恍若一根圆柱。
对面的同伙几乎中招，瞪大眼睛一阵发懵。蒙面人不由大喝：“愣什么？还不快追！”
“他在哪儿？”同伙眨巴两眼，不胜迷惑。
“在那儿！”蒙面人一指炸出的大洞，同伙回头看去，透过洞口，方非的身影越来越小。
“好奸猾的小子！”两人齐声咒骂。
借着残垣断壁，三个人前前后后地捉起了迷藏。方非飞得较慢，可到了这个障碍叠起、意外不穷的地方，原本的劣势，转变成了若干优势。因为比较慢，可以后发制人。
几番死里逃生，方非得出了若干经验——敌快我慢，敌慢我快；敌上我下，敌下我上；敌人转弯，我就直行，敌人直行，我就转弯；敌人出屋，我就进屋，敌月进屋，我就出屋。反正处处跟蒙面人大唱反调，反得越彻底，脱身越容易。
他是逃命者，对手是追捕者，他是主动一方，对手相对被动。两个蒙面人论道法，不过三流货色，论机智，更是七八九流。好似一对老牛，空有一身使不完的蛮劲，却叫一根绳子拴住了鼻孔。
两只大蛮牛万料不到，这个趴着飞的小子滑溜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围追堵截，始终无法得手，只气得眼冒火光，咆哮如雷，恨不得撑开弯角，将他扎上几十个窟窿。
方非死里逃生，可也并不轻松，尺木需要元气推动，他的元气微弱，渐渐气息粗重，身子发软，元气断断续续，几乎连接不上。可是反观对手，宝轮光华明亮，几乎没有衰竭的迹象。
方非心中着急，他想反击对手，可又没有合适的手段。符法他得了满分，可那全是抄自隐书，抄过就忘，全无印象。真正有用的符法，方非只会三道一一收笔符、梳头理发符、吃吃喝喝符。
这三道符都是日常使用，没有一道可以攻击敌人。总不能生死关头，给对手理理头发，也不能使一道吃吃喝喝符，把敌人招过来吃掉。
他心中慌乱，尺木顿也起伏不定，稍一迟慢，险些又被对手赶上。他提心吊胆地飞了一阵，绕过一面高高的断墙，忽见前方路上，几个道者背对自己，正在那儿商议什么。这群人看上去衣冠楚楚，跟废墟里的道者不太一样，其中的一个还幻了头发，花花绿绿的长发弯曲成弧，好似一道彩虹，飘飘桂在头上。
彩虹幻发！方非心头一动，但觉后面风起，两条蛮牛又赶了上来，于是一手攥住尺术，腾出一手，抽出符笔，喝一声“理千万泥丸玄华”，笔锋一抖，一缕淡淡的青光，射向幻发的道者。
这一道符他练得十分顺手，几乎可说百发百中。噗，彩虹应声垮塌，头发一根根垂落下去。
那人忽遭毒手，愣了一下，等到伸手一摸，登时七窍生烟。他抬眼看去，方非早已藏好符笔，不等他发问，马上说：“后面人干的！”
两个蒙面人正巧飞来，符笔直指前方。这一下落到下面众人眼里，无异于罪证确凿。这几个人本来就不是好货，无风还起三尺浪，更别说有人惹到了自己头上。
他们齐声高叫，架起剑光飞轮，扑向了两个倒霉蛋。双方鸡飞狗跳，斗成了一团。
方非摆脱追兵，正想缓一口气，身后风声又起，掉头一看，一个蒙面人驾着飞轮，向他恶狠狠冲来。
这时说他蒙面，倒也不太确切——蒙面巾已被扯下，面皮上挂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他看上去三十出头，因为太过愤怒显得鼻歪嘴斜，加上一脸血污，越发狰狞可怖。
另一个人却失了踪，想必落到了那群道者手里。伤疤脸一半想着立功，一半又气得发疯，不顾江湖道义，丢下同伙独自赶来。他死死咬住方非，连符笔也收了起来，看他气势汹汹，恨不得要把少年活活撞死。
方非强打精神，跟他周旋。两人曲曲折折地飞了一阵，忽然嗅见一股香气。掠过一道走廊，可见一个院落，院子中央支起一口大锅，下面火苗乱窜，红艳艳舔着锅底。锅里不知煮了什么，突突翻滚，油光闪烁。
锅边一个白发道者，浑身脏兮兮的，躺在那儿呼呼大睡。
方非有了主意，他绕着院子飞了一圈，停在大锅上方，笔尖连连抖动。蒙面人冲了上来，一眨眼，两人相距不过一米，蒙面人一伸手，抓住了方非的胳膊。
方非忽地向后一缩，身子蜷成一团。蒙面人抓住了仇敌，还没来得及欢喜，一股热浪扑面冲来，他一抬头，连锅带汤兜头淋下。
他有羽衣护身，挡下了若干沸汤，可是面部全无遮挡，双手又在外面。这一下只来得及闭上眼睛，一股钻心的灼痛顺着头脸脖子，一股脑儿流进了怀里。
“哇呀呀！”蒙面人发出了一串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收回双手，捂住面孔，好似折了翼的鸟儿，颠三倒四地摔在地上，宝轮当嘟一下，弹出十米多远。
大锅跟着落地，一声巨响，惊醒了睡梦中人。老道者睁眼一看，怒气冲天，他当天的饭菜一大半都在蒙面人的身上。老人一声怪叫，扑了上去，揪住那个搂头抱脸的家伙，又捶又打，又踢又骂，嘴里还一迭声吆喝：“死贱种，你害得我还不够惨吗？打破我的锅，想把我活活饿死吗，死贱种，我跟你同归于尽……”
老头儿眼里出火，半疯半傻。蒙面人屋漏又逢连夜雨，烫了一脸水泡不说，又遇上一个伤心失意的老疯癫。他瘫在地上，发出含混的叫声，任由对方痛打，心里悲苦万分。如果他知道打倒他的是一道“吃吃喝喝符”，心里的滋味只怕还要难受一倍。
这一道符法，方非写得不算到家，但凭他大闹饭桌的手段，召来那锅沸汤还是轻轻松松。他故意停下，把自己当成诱饵，引诱对手来捉，蒙面人手到身上，他也完成了符法。经过一番追逐，他知道了龙蛛羽衣的妙用，事先蜷起身子，任由沸汤浇在了背上。
方非冒险得手，长长松了一口气，他低头审视自身，那羽衣实在神妙，沸汤淋在上面，不灼不热，滴油不沾，受了外力的激发，迸发出夺目的光芒。
正想觅地落下，忽又心生警兆。他屏住呼吸，向后一看，这一下险些叫出声来。斗篷人无声无息地逼到近前，斗篷下面，两点目光幽幽发冷。
躲避无望，方非一咬牙，扬笔大喝：“雷枪电斧——”斗篷人一惊，闪身后退。
笔尖静悄悄的，既无光亮，也无声息，斗篷人不觉楞了一下，忽见方非收了符笔，转身就逃。
斗篷人才知上了恶当，一纵剑，抢到方非身后。
方非这一下纯属本能，他多次见人使出“雷枪电斧”，对那一道长长的电光印象深刻，无意中也把符咒铭记在心，尽管没有练过，可是生死关头，想也没想，冲口而出，没想到一举奏效，居然吓退了敌人。
对手再次逼近，一方非急中生智，一转身，又叫一声“雷枪电斧”手里胡写乱画，元气注入星拂，喷出天青符光。
斗篷人打败了那群人赶来，碰巧看见蒙面人落地，他的心中十分震惊，对方非起了忌惮，一见符光，下意识又是一闪，谁知电光迟迟不出，星拂上的符光噗的一声又熄灭了。
方非慌头慌脑，狼狈收回符笔。斗篷人又好气又好笑，他终于明白，这小子根本不会这道符法，当下心神一定，追赶上去，眼看逼近，方非又一旋身，再叫：“雷枪……”
“雷你姥姥！”斗篷人气愤难当，忍不住破口大骂。
“枪”字还没写完，他出手如风，揪住了方非的衣襟。两人打了个照面，味溜，一道粗粗长长的电光喷薄而出，一丝不落，全都落在了斗篷人身上。
斗篷人先已存了轻敌的心思，认定方非不会符法，这时只觉一股痛麻穿胸而过，嘴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吼叫。他放开方非，整个人车轮似的向后翻滚，到了半途，狠狠磕中了一面断墙，接着再叫一声，一个跟斗消失在了断墙后面。
远处风云漫卷，废墟苍茫一片，方非呆了呆，掉头望去，四周一片陌生，根本不知身在哪里。他的喉咙发干，身子乏力，元气越来越弱，尺木也暗淡下去。飞木起伏两下，冉冉落向地面，到了离地半米，静悄悄地停了下来。
元气耗尽了，方非只好翻身落地，将尺木抄在手中。
四面残垣断壁，沉寂无声，不知怎么的，越安静，他越不安，一丝诡秘气氛无端弥漫开来。
方非闭上双眼，心中恍惚不定。简真的影子反复闪现，大个儿默默地望着他，眼里又恐惧又绝望。
他的鼻子也微微发酸，可是不知为什么，两眼又干又涩，就是哭不出来。迷茫中，四周窸窸窣窣，似有虫豸爬行，方非心头一紧，张眼望去，前方的断墙上，拖过一条长长的黑影，方非身子一颤，脱口叫道：“谁？”
一阵嘎嘎怪笑，刹那间，废墟中冒出来十多个怪人，有男有女，衣衫槛褛，有的缺了左臂，有目少了右腿，还有的面皮溃烂，露出乱糟糟的牙床。
这些人四体不全，面目可憎，咧开枯黑的嘴巴，发出嘶哑的怪笑。
一眨眼，方非已被团团包围，他的背脊爬过－股寒意，一手握紧尺木，一手扬起星拂。
“他的羽衣真不错，一定要值不少钱！”一个独脚汉蹦跳上来，啧啧连声。
“他的笔也不错！”一个断手佬闷声闷气地说，“是星拂笔的赝品吗？”
“好鹰品！”一个独眼女人尖声怪笑，“我喜欢！”
“我喜欢他本人！”面皮溃烂的怪人咧嘴一笑，“他的皮肉一定很嫩……”
怪人们越逼越近，方非举起符笔，大喝一声：“雷枪电斧——”
怪人慌忙跳开。方非笔锋游走，虚空画了两笔，可是一丝光亮也没出现，指尖空落落的，元气注入笔管的感觉消失了。
“他没有气！”独眼女人亢奋大叫，“他的元气用光了！”
“上吧！”烂脸人黄乎乎的牙床一开一合，“给他一点儿厉害尝尝！”
方非冷汗迸出，收起符笔，双手紧紧握住尺木。
独脚汉一弯腰冲上前来，方非一棒挥出，打了他个趔趄，可还来不及收棒，左手一紧，又叫一个癫头人死死拧住。方非反手一棒，狠狠捅上了他的癫头，脓浆黄黄白白，扑地溅起老高。
癫头人发出一声哀号，松开双手，抱头狂跳。
呼，空中黑影一闪，撞在方非身上，少年仰天栽倒，滑出三米多远。
方非几乎昏了过去，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子一沉，烂脸人骑了上来，怪眼一闪一闪，溃烂的牙床发出一股恶臭。他的大手扣住了方非的脖子，少年扬起尺木，抽中他的肩头，可是软弱无力，烂脸人只一晃，手上的力道更强。
“杀了他，杀了他！”癞头人受了重创，在一边咆哮嘶吼。
“我要死了吗？”方非的脖子剧痛，眼前一阵发黑。
咻，青光迸闪，烂脸人发出了一声闷哼，跟着方非的脖子一松，眼前黑影晃动，烂脸人手舞足蹈地飞了出去。
少年一定神，只听砰的一声，烂脸人撞上了一面断墙，软绵绵瘫倒在地。
青光再闪，怪人又倒了两个，可是更多的人扑了上来。
求生的意念回到了脑海。方非挣扎起身，忽觉右臂一紧，给人牢牢扣住，他挥棒要打，来人一声锐叫：“别动！”
声音清冷熟悉，方非只一呆，连人带木飞了起来。断手佬号叫一声，蹿起老高，张开五指狠狠抓来。一刹那，他抓住了方非的衣角，可那羽衣如烟似雾，从他的指间无声溜走。断手佬捞了个空，身子失去平衡，砰地摔在地上。
方非身子悬空，低头望去，下面的怪人蹦着跳着，怪叫连连，叫声凄厉悠长，叫人不寒而栗。他不由别过头来，一道剑光跳入眼帘，又短又小，暗淡昏黄。
小黄精剑！方非心头一动，明白是谁到了！
废墟有如一排浊浪，飞似的往后奔涌。不一会儿，锈色渐渐褪去，光彩一涌而出，一条曲曲折折的长壕，分开了玉京和废墟，二者的界限分明，恍如光明与黑暗。
两人落在了光明的一侧，天素放下方非，面孔微微泛红，方非尽力爬起，浑身说不出的困倦酸痛。
“你来忘墟干什么？”天素冷冷看他一眼。
“忘墟？”方非一呆。
“哼！”少女脸上的红晕褪去，肌肤冷如冰雪，她一指身后，“就在那边！”
方非望着废墟，回想刚才的凶险，浑身打了一个寒战，他本想说明原因，可是一瞧天素脸色，到嘴的话又收了回去，反问说：“你呢？你去忘墟做什么？”
天素一怔，脸涨得通红：“我上哪儿去，关你什么事？”
“是啊！”方非故作心平气和，“我上哪儿，跟你也没有关系！”
“咦！”天素认真打量方非一眼，皱了皱眉，冷冷地说，“不错，这样很公平！”她一甩手，转身要走。
“请留步！”方非忍不住叫了出来。
“还有什么？”天素扬起眉毛，很不耐烦。
“这个！”方非小声说，“借我点儿钱好吗？”
“要钱做什么？”
“我飞不起来了，我赶着坐车回家，钱……晚上拜斗的时候还你！”
天素看他一眼，皱眉说：“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赶着回家！”方非的脸色红里透紫，羞得快要抬不起头来。
“我的意思是，坐车还要用钱吗？”
“龙马车……”
“龙马车？真奢侈！”天素的眼里闪过一丝鄙，“你不知道吗？玉京里有种车是不花钱的！”方非茫然摇头。
“跟我来！”天素转身就走。
穿过一条长街，两人在十字街口停下。街头竖起一根透明的圆柱，柱身弯弯曲曲，两边触须横生，活是一条巨大的蜈蚣。
圆柱两边，几条无腿长椅飘在半空。椅子上坐满了年轻男女，头发幻得花花绿绿，脸上描画心情文身。有人吃着零食，有人捧着书看，还有的人正在通灵。
街上车流如织，飞剑来来去去，方非站在那儿，只觉不胜迷茫。他的脑门隐隐作痛，思绪乱成一团。下一步该做什么——他扪心自问，可是全无答案。
忽觉有人拍肩，一回头，天素冷冷地说：“车子到了！”方非团团乱转，不见有车，只见蜈蚣形的圆柱化为了明亮的红色。
“往后看。”天素十分不耐。
方非一回头，后面危墙高耸，挂了一条巨大的蜈蚣。蜈蚣百手干足，通身透明，肚腹的中间，隐约可见人头人脸。
“啪”，蜈蚣脊背裂开，露出来一排排坐椅。坐椅上紧巴巴的，挤满了不少乘客。这时有人起身，踏着背壳走了出来，他们走在垂直的墙面上，就像上街闲逛一样随意。
方非恍然明白，这条“蜈蚣”是一辆车，而这一面墙，正是任意颠倒墙。
候车的道者纷纷起身，快步走到车里。天素一心急，扯住方非的衣袖，飞似的跑到了墙上。
世界颠倒过来，一条大街落到了身后，另一条好似瀑布倒挂，落在了斜左前方。
赶到时车厢已满，天素怒道：“这下好了，磨磨蹭蹭的，你活该站着回家！”
“天素！”方非沉默一下，轻声说，“谢谢你！”
“你住哪儿？”少女好似没有听见。
“玄武会馆！”
“记得在伏羲大街下车，哼，别又忘了！”
方非一点头，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望着天素，他的心中乱如麻，咽了一口唾沫说：“那么，晚上见？”
天素看着他，目光冷冷淡淡。方非的心收缩了一下，默默走进车厢，身后的背壳轻轻合拢，这时间，一个清冷的声音幽幽传来：“晚上见！”
声音轻不可闻，方非应声回头，天素俏立车前，身影若隐若现，仿若窗外的冰花，美丽而又飘忽，时刻都会融化。
一刹那，方非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悔恨，恨不得马上冲了出去，向天素坦白一切，求她救救简真——可是已经晚了，车身晃动起来，大蜈蚣百足齐挥，一眨眼，少女就消失了！
世界开始颠来倒去，蜈蚣车无声向前，它巧妙地扭动身子，紧贴住一面高墙。这也许不该叫墙，而是应该叫路，这一条任意颠倒路，隐约藏在玉京的深处。
越过高高的围墙，蹿上危楼的尖顶，大蜈蚣摇头摆尾，顺着陡峭的墙壁向下滑行。那面峭壁光光溜溜，也是一块巨大的通灵镜。镜子里面，水光光眉飞色舞，有说有笑，浑不知大蜈蚣钻过她的耳朵，爬过她的双眼，顺着鼻子往下，在她的嘴边滑了－跤，跟着一头扎到了下方的屋顶。
方非身边的座位空了满，满了空，眼前忽明忽暗，掠过一片青茫茫的文字，每个字都如一根尖刺，扎得他两眼生痛——
“想见到雷车后面的人吗？那就来考八非学宫吧！”
拜斗成功，就能进入八非学宫，进了八非学宫，就能见到燕眉——一换在以往，为了见到少女，哪怕只是一眼，他也甘愿付出一切。可现在，简真也许再也拜不了斗、再也进不了八非学宫，往坏处想，还会丢掉小命。抛下他去拜斗，自己又算什么？忘恩负义？还是卖友求荣？简真不肯出卖朋友，才会落到这样的境地，他呢，他又该怎么做？
“下一站，伏羲大街！”一只大黄鹦鹉尖声报站，蜈蚣车滑行一段，缓悠悠停了下来！
方非恍惚下车，呆了呆，一握拳头，向着会馆跑去。
赶到住所，两个男人已经醒了，各叼一只烟斗，正在那儿吞云吐雾。两个女子并肩坐着说话，只有简容无事可做，呆在一边闷闷不乐。
看见方非，众人全都吃了一惊。申田田叫到：“小家伙，你的脸膛怎么比锅底还黑？”
方非一摸脸，黑乎乎尽是泥灰，他喘息两下，大声说：“简真、简真被人抓走了！”
这消息突如其来，众人齐刷刷站了起来。少年上气不接下气，把经过讲了一遍。
方非说完，简怀鲁嘿地出声，敲灭烟斗，冷笑说：“好家伙！还有这一手？”
“谁这么缺德，出这种阴招？”申田田眉眼泛红，几乎快要落泪。
“怪不得别人！”简怀鲁狠狠一皱眉头，“只怪我们防范不周。”
“怎么办？怎么办？”申田田活似一只大鹅，上了烧红的铁板，踱来踱去，方寸全乱。
“唉！”禹封城伸了个懒腰，“也没什么大不了，把人夺回来不就得了？”
“你说得轻松！”申田田气恨恨地盯着他，“玉京这么大，上哪儿去找人？”
“是啊！”简怀鲁脸色阴沉，“但愿他们只抓人，不灭口！”
禹封城哼了一声，扬声说：“笑笑，那东西我带来了，就在壁橱里面。”禹笑笑转身拎出一个笼子。笼子里的东西受了惊动，扑啦啦响个不停。
“什么？什么？”简容两眼放光。
禹封城一摆手：“关上门窗，不要透光！”
关了门，拉上窗帘，屋子一团漆黑。禹笑笑抽出符笔，一指笼子，上方的黑布飘了起来。
“蛮！”笼子里发出一声怪叫，黑暗中燃起荧荧的绿光，光亮幽淡柔和，笼罩着一只古怪的大鸟。
“蛮蛮鸟！”吹花郎瞪大双眼。
怪鸟一身绿毛，发出荧光，仔细看去，它两头两身，两只眼睛，一对翅膀，六只爪子——两只长在背上，两只长在腹部，四爪相扣，将两个身子抱成一团。剩下两只爪子，一边一只，与寻常的鸟儿无异。
这怪鸟是一只，还是两只？方非看来看去，不禁糊涂起来。
“吹花郎，好见识！”禹封城挑起大拇指，“许多道者见了它，只怕都要发呆！”
“我以为……”简怀鲁惊疑不定，“我以为它已经灭绝了！”
“这鸟儿雄不离雌，雌不离雄，一旦分开，必死无疑！况且又是夜间出没，太阳一照，就能把它活活烧死。它飞得又慢，胆子又小，天敌数也数不清，这样的鸟儿能够活下来，真是一个天大的奇迹！”
“什么是蛮蛮鸟？”简容想要伸手入笼，将那鸟儿揪出来瞧个究竟。
“别动！”简怀鲁拦住儿子，“这蛮蛮之鸟，相传是远古一对怨侣化成的。这一对男女，生前极其相爱，可是机缘不巧，终生无法结合。那一股哀怨之气郁结在三魂七魄中间，死后精魂不散，化为了一对怪鸟。小容你看，蛮蛮鸟不是一只，而是一对，雌鸟和雄鸟共享一对翅膀。一对眼睛，只要分开，它就飞不起来，剩下的一只眼睛也看不见另一边的敌人！”
“那它不是死定啦！”简容大叫。
“对啊！”吹花郎轻轻叹气，“它们弱得可怜，很难存活下来！”
“是笑笑救了它们！”禹封城一脸得意，“当时一只三眼雕追赶这鸟，已将雌鸟抓住，雄鸟掉在地上，摔坏了翅膀，在那儿使劲地哀叫。笑笑听到了叫声，从三眼雕的爪子下面把雌鸟活活夺了回来。两只鸟都受了重伤，奄奄一息，我也只当活不成了，可笑笑不信邪，治了一个半月，竟又活过来了。”
众人听了这话，望着禹笑笑，对这少女好生佩服。
鸟笼里有两只小碗，各放食物清水，雄鸟啜了水，来喂雌鸟，雌鸟嗫了食儿，又喂雄鸟。两只鸟儿亲亲热热，相依为命，众人看在眼里，都是莫名感动。
简容小孩心性，不懂什么男欢女爱，更不知什么相濡以沫的大道理。只觉这鸟儿长得虽怪，可是本领太弱，忍不住小嘴一扁：“它有什么了不起？哼，连三眼雕者都打不过，还能去救哥哥吗？”
“你可不要小瞧它！”简怀鲁轻轻摇头，“百短之物，必有一长，百弱之人，必有一强。古时候道者里有这么一句话：‘山都眼，不可掩；蛮蛮鼻，不可瞒；神称六耳，千里听风，天生混沌，帝江六通！’”
“什么意思？”简容好奇又问。
“这话是说，什么云里雾里，都骗不过山都的眼睛；蛮蛮的鼻子，是震旦里面最灵的；神猕的六个耳朵，听得到千里以外的风声。可他们都比不上妖王帝江，老帝江一样感官都没有，照样兼有前面三者的本事。”
禹笑笑和方非都领教过帝江的厉害，听了不由对望一眼。
“哼！”简容瞪着蛮蛮鸟，“难道它的鼻子比犬妖还灵吗？”
“只嗅气味，双方不分高下。可是，蛮蛮鸟有一种本事，别说犬妖比不上，就是妖王帝江也让它三分！”
“什么本事？”
“它能嗅见道者的元气，再微弱的元气，也瞒不过蛮蛮鸟的鼻子！”
简容眨巴眼睛，心想这算什么本事？禹封城却叹了一口气，苦笑说：“可惜这鸟儿白天出不去！”
简怀鲁扬了扬眉毛：“那就等到太阳落山！”
“我怕来不及啊！”禹封城意味深长，看了吹花郎一眼。
简怀鲁闭上眼睛，不再做声。
光阴流逝，漫得出奇，仿佛一把锉子，来回打磨人心。
申田田紧紧搂住简容，就如溺水的人儿，抱着漂浮的圆木。气氛又闷又沉，山岳一样压在心头，女道者不胜煎熬，忍不住茫然四顾——
丈夫低眉静坐，恍若一根柱石，支撑着她心中的天地；禹笑笑盯着蛮蛮鸟发呆，雄鸟啄她指尖，她也恍然不觉；禹封城玩弄着手里的烟斗，嘴角叼着一丝狠笑；方非却背靠大门，两眼发直，脸色白里透灰，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石雕。
“什么时候了？”吹花郎忽地张眼。
“酉时五刻！”禹封城拿出罗盘瞧了瞧。
禹笑笑盖上笼子，徐徐拉开窗帘。窗外昏黄无限，一片落日余烬，映照得玉京如火如金。
“蛮——蛮——”笼中的隆鸟，发出凄厉的叫声。
“有小真常用的东西吗？”禹封城说，“手套、靴子最好。这两样东西，沾染元气最多！”
“我去找！”方非转身进了隔壁，拖出简真换下的短靴。一股恶臭扑鼻涌来，几乎把他熏个半死。
方非一手提靴，一手捏鼻。靴子一进屋子，所有人脸色大变。禹笑笑捂着鼻子闷叫：“快、快放笼子边上去！”
方非望着鸟儿，迟疑了一下，到底狠下心肠，把靴子凑到笼子旁边。
“蛮——”鸟儿就似挨了一枪，仰头便倒，两眼上翻，竟给活活熏昏过去。
“够了！够了！”禹笑笑连声叫嚷，“拿回去拿回去！”
方非狼狈蹿出，把靴子丢回床下，又洗了一遍手，回到房里，蛮蛮鸟已经醒了，藏在阴影深处，发出“蛮、蛮”的呻吟。
“蛮蛮只听我的！”禹笑笑说，“我得亲自去一趟！”
“上阵父女兵！那也少不了我！”禹封城微微一笑。
简怀餐想了想说：“管家婆，你留下！”
“凭什么？”申田田气冲冲跳了起来，“他可是我儿子！”
“你看着小容！”吹花郎苦笑一下，“我要去了天狱，你得把孩子养大成人！”
“什么……”申田田好似挨了一拳，脸色惨白如死，“你要违犯禁飞令？”
“嗐！”禹封城拍了拍老友的肩膀，“吹花郎，我可是天狱的老房客，那儿我比你熟得多！”
“爸爸！”禹笑笑惊叫起来，“你也要……”
“非犯不可……”禹封城挠了挠头，“那也没法子！”
“老禹！”简怀鲁叹了口气，“你没那个必要！”
“这话我可不爱听！”禹封城伸出小指，掏出来一坨耳屎。
“蠢材！”申田田发怒，“你进去了，笑笑怎么办？”
“女狼神！”禹封城笑着瞅她一眼，“那就看你的咯！”申田田一愣，不由默默点头。
三人曾经并肩作战、生死早已看破，但凭只言片语，就能心领神会。申田田明白，这两个男人一个交代后事，一个托付女儿，都已决心孤注一掷。这决心一下，任凭天崩地裂，也不会动摇半分。
“简伯伯！”方非大声说，“我也去！”
简怀鲁看他一眼，摇头说：“不行，你呆在这儿，到了时间，我们不回来，你就自己去拜斗！”
“不！我非去不可，简伯伯，我已经飞起来了，我……”
“听着方非！”简怀鲁伸出一手，按住他的肩头，“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一个度者，你的命不止属于你。”他深深看着少年，露出一丝笑意，“你飞起来了，我还没恭喜你呐，苍龙方非！我始终认为，假以时日，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道者。只不过，决不是今天晚上！”
“来日方长！”禹封城吹了一声口哨。
“简伯伯！”方非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一定要去，简真是我的朋友！”他指了指简怀鲁，又指一指禹封城，“就跟你们两个一样！”
两个男人微微动容。
“没有简真，我已经死了！我不会一个人拜斗，我要跟简真一起去！”方非说得很慢，可是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房内一片沉寂，就连蛮蛮鸟也止住了啼声，两只绿惨惨的眼睛，在方非的身上溜来溜去。
“好吧！”吹花郎呼出了一口气，“你已经长大了，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死酒鬼……”申田田忍不住大叫一声。
简怀鲁一摆手，掉头走出门外，一扫素日情懒，步子沉着有力。其余的人跟在后面，再往后，却是落日余晖，昏昏黄黄，眼看着暗淡下去。
出门时天已黑尽，打开笼子，蛮蛮鸟跌跌撞撞地飞了出来。禹笑笑纵起剑光，一边守护。她的剑名“佛青”，长约四尺，颜色淡金，青融融的遁光笼罩剑身，恍若佛前的青灯，含着金色的心焰。
方非抱住尺木，慢慢飞上天去，一回头，两个男人恍若两点轻烟，忽聚忽散，贴地穿行，神速惊人，并不落下太远。
方非心中惊讶，一纵飞木，赶上少女。
“你趴着飞呀！”禹笑笑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姿势真有趣！”
“我，我……”方非一脸尴尬。
“驭剑最难的是开始！”禹笑笑目光热切，“只要飞了起来，后面就好办。你别怕，站起来，双手双脚都是元气的出口，用手写符，用脚驭剑，比起任何地方都要容易！”
少女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臂，眼里充满鼓励，方非心惊肉跳，扶着她的手臂慢慢站起，刚一踩上尺木，木心生出一股吸力，将他的脚心牢牢吸住。元气从脚心涌入尺木，一股热流又从尺木倒灌回脚心，此来彼去，循环不已。
“不错！”禹笑笑放开手，方非尽管歪歪斜斜，却能勉强站稳，少女点了点头，“羽化时能有这样，怎么也不会只得零分！”
方非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剧烈的心跳，飞了一段，只觉用脚驾驭尺木，果然灵活不少。两人默不作声，又飞一段，方非忍不住问：“笑笑，什么是禁飞令？”
禹笑笑脸色一沉，眼望前方，微微出神，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是皇师利让斗廷下的禁令。爸爸和简伯伯的名字都在禁令里面，如果违反禁令，将会打入天狱，囚禁终生！”
“又是皇师利！”方非忿忿不平，“他凭什么这样做？”
“就凭他是皇师利！”禹笑笑苦笑一下，“第八次道者战争，白虎人是唯一的胜利者。魔徒战败了，朱雀人袖手旁观，苍龙和玄武……”少女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惨痛，“全都亡了国！”
天色如墨，蛮蛮鸟羽毛飘洒，拖出来一道惨淡的绿影；四面符灯起落、时远时近；天际的遁光明灭闪烁，恍若天地碰撞的火星，点点飞溅，散落四方。
夜神眼初初冒头，清澈的光芒，给四神山勾上了一道如水的银边；浮羽山却是漆黑一团，支离邪藏在幽寂深处，似乎正在沉思默想。
玉京明亮起来，楼宇重重相连，或如一团火，或似一块冰，或是栖霞幻彩，或是水净空明，或是光芒万丈，恨不得填满夜空，或是遗世独立，只燃起幽明的冷焰。
方非再次回头，不见了两个大人，他心头一沉，不由四处张望。
“他们在那儿！”少女伸手一指，方非一掉头，左侧的房顶上，两个人影飞星掷丸、一纵十米。
“哎！”方非轻轻叫了一声。
“那是陆地神行法！”禹笑一笑，“他们走的任意颠倒墙！”
说话的工夫，那两人蹬着墙壁，与一辆蜈蚣车擦身而过，奔上了一座鳞甲浮凸的龙形高塔。他们跳上塔尖，仿若两尊挺拔的雕塑，在明月下凝伫时许，未叫月色染透，飘身一纵，忽又消失，再次出现，己是远方的屋顶。
“笑笑！”方非指着娱蛤车，“那是什么车？”
“你说蚣明车吗？那是道者的公车，可以免费乘坐，只是停停走走，实在慢得不行！”
“坐车的人还挺多！”
“飞行可是一件苦差！”禹笑笑看了方非一眼，“你慢慢地就会明白！”
方非深有体会，白天损耗的元气还没复原，尺木闪闪烁烁，好比行将熄灭的灯火。
现如今，他与尺木渐渐融合，飞木的脾性，方非多少也有了解。尺木的状态不稳，其实不为别的，只因它来自长牙。长牙龙临死以前，把祂的精魄和气魄注入了木心，木心就是龙心，尺木就是长牙。
长牙龙英勇无畏，任何软弱念头，祂都无法容忍。方非以前试飞，总带了怕这怕那的心思，所以尺木不听使唤。而当他逼入绝境，浑然忘我，反而契合了长牙的性情，人木合一，迸发出惊人的威力。
光亮渐渐淡去，黑暗破空压来，玉京的灯光就似一支起伏跌宕的曲子，到了这儿，戛然休止。两人不觉按住遁光，身后是辉煌璀璨的光亮，前面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条长壕为界，一边是天堂，另一边却如地狱。
“忘墟！”禹笑笑呼出了一口长气。
她招呼鸟儿，徐徐下落，方非懵懂跟随，到了地面才发现，两个老的已经到了。
两人站在长壕边上，身子半明半暗，眺望对面的废墟，神色都很凝重。
“蛮蛮鸟怎么说？”禹封城问道。
“它说，简真就在忘墟里面！”
“夜游忘墟？这乐子可大了！”简怀公看了方非一眼，“孩子，我真后悔带你来！”
“我已经来了！”方非死死盯着道者。
“后悔药没得吃啊！”吹花郎自嘲一笑，“方非，笑笑，你们尽量留在天上，万不得已，不要落地！”
“你们呢？”方非想起日间所遇的怪人，那微微打了一个哆嗦。
“呵！”禹封城咧嘴一笑，“好久没有活动筋骨啦，这把老骨头也快生锈了！”
“老骨头？”吹花郎哼了一声，“那就让他们拆拆看！”
两人一起晃身，消失在壕沟深处，跟着人影闪动，已在壕沟对岸。禹封城扬起右臂，冲这边挥了一挥。
“蛮、蛮！”蛮蛮鸟飞了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废墟的轮廓渐次清晰，破楼败屋，奇形怪状，活是沉睡的怪兽，静悄悄躺在那儿，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突然惊醒。
“这里发生了什么？”这念头困扰了方非许久，这时终于忍不住询问少女。
“这儿受了诅咒！”禹笑笑长长叹了口气，“是那一个百头百身的妖王……”
两人并肩向前，晚风轻轻吹来，禹笑笑的声音又飘忽，又迷离——
第三次道者战争中，这里发生过一场决战。妖怪大举进犯，攻入了道者的王城。可是到了这儿，它们已是强弩之末，遭到了迎头痛击。一只百头百身的大妖怪战死沙场，临死前，它用自己的魂魄下了一个死咒。从那以后，只要是妖血沾染的地方，再也建不起一幢房屋，就算勉强建成，也会很快毁坏。这里也长不出一棵树，生不了一根草，就连黄乎乎的苔藓也没有一片。
后来的道者试图解开诅咒。可是历经上百万年，也无一人可以成功。道者无可奈何，只好自我安慰——如果支离邪还活着，也许解得开这个死咒。
这是玉京的疮疤，也是道者的耻辱，更斩断了他们根绝妖怪的念头。从那以后，道者与妖怪，开启了长久的和平。可是面对这个地方，历代的道者耿耿于怀，他们用忧伤的口吻，把它称作了“忘墟”！
多少年来，沧海桑田，忘墟的样子却几乎没变。比起其余的地方，这儿的一切更加接近永恒一一道者想要将它忘记，它却差不多叫时间遗忘了。
许多失意的道者来到这儿。有人搭起窝棚，暂且栖身，简陋的棚子维持不了多久，也就无所谓倒塌破败；有人则待在半倾半倒的屋子里，受着日晒雨淋，凄凄惨惨地度尽残生。
这儿是玉京的贫民窟，悲惨的事情数也数不清；这里也是犯禁者的乐土，见不得人的交易每天都在发生。正经的道者，决不会来到这儿；魔徒来到玉京，这里却是必经之地。只因为，呆在忘墟的道者，就是叫人食了魂儿，也决不会有人发现他们。
“可是……”又一个疑团浮上心头，方非沐浴在月光下面，不觉痴痴发呆——
“天素又为什么来呢？”
一声哀号冲天而起，地面符光闪动，照出憧憧的黑影。
“出事了！”禹笑笑低叫一声，按住遁光。
“闺女！把鸟儿看好。”禹封城的声音轻松自在，“几个小毛贼，我还应付得了。”
“权当热热身！”简怀鲁语中带笑。
听这口气，禹笑笑放下心来。这时蛮蛮鸟尖叫一声，忽地向下冲去。
少女目光一亮，紧跟在怪鸟身后，飘飘然落入一片废墟。
蛮蛮鸟站在少女肩头，雌雄二鸟交相发出“蛮、蛮”的叫声。禹笑笑举起符笔，一道火光飞过，照得前面煌煌通明——
一座废塔孤独地耸立！昔日辉煌的塔尖，已被岁月无情地抹去，只剩下偌大的底座，经受住了诅咒的侵蚀。
寥寥三层塔楼，顽固地矗在那里，一个巨大的破洞贯通塔身，月光势如瀑水，从洞口倾泻而出，滔滔滚滚，流过四人脚前。
吹花郎和老甲鱼也到了！
“就是这儿！”禹笑笑的口气不胜欢喜，“蛮蛮说，简真还活着！”
“是吗？”简怀鲁扬起脸来，目光凛凛如电，射向那个大洞。空空的洞口间，出现了一个斧劈似的人影。
禹笑笑一声锐叫，纵剑冲了过去，她去势如风，其余人都来不及阻止。
白光进闪，茫茫夜空为之一亮，禹笑笑连人带剑摔了回来。禹封城向前一纵，将女儿轻轻接住，佛青剑却风车般一轮，呛地插入地面，剑身死气沉沉，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佛青！”禹笑笑惊叫起来。
简怀鲁拔出长剑，默默看了一眼，一伸手，冲着空气轻轻扫去，指尖闪过一溜白光，噼噼啪啪，似有细微的闪电。
“怎么回事？”禹笑笑跳下地来，一脸迷茫。
“庚金折翼阵！”简怀鲁双眉一挑，看向洞口的人影，那人冲他招了招手，一闪身就不见了。
“好家伙！”禹封城慢悠悠开口，“他在叫阵呢！”
“佛青怎么啦？”禹笑笑盯着飞剑，急得泪光乱闪。
“它失灵了！”简怀鲁苦笑说，“庚金折翼阵，本领稍弱一点儿，到了阵里，飞剑都要失灵。你的剑没什么大碍，到了白天，就能重新开光了。”禹笑笑松了一口气，伸手接过废剑，心中怅然若失。
“吹花郎！”禹封城沉吟说，“这个阵破得了吗？”
“破得了！可要半个时辰！”
“来不及了！”老甲鱼再瞅罗盘，“亥时一刻！还有三刻，就是子时！”
“不破更好！”简怀鲁冷冷地说，“一旦入了阵，不论敌我，大伙儿全都飞不起来。”
“这人还真体贴！”禹封城努了努嘴，“这一下，咱们可不用逛天狱了！”
“天狱是去不成了，地狱的大门还开着呢！”吹花郎眯起两眼，望着塔上的空洞，“那里面，少说有一个至道者！”
“管他几个！”老甲鱼哈哈大笑，“我这就进去，揍他娘个稀里哗啦！”说到这儿，他目光一转，声音变得柔和，“笑笑，你留在外面吧！”
“不！”禹笑笑大叫一声，眼里闪过一抹泪光，“爸爸，你丢下了我两次。这一次，你再丢下我，我会恨你一辈子！”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老甲鱼气得浑身发抖。
这汉子面对任何强敌，都是意气风发，唯独遇上这个女儿，马上慌头慌脑，就连说起话来也结结巴巴。
父女俩势成僵持。小的直眉瞪眼，明显占了上风；老的心虚胆怯，两道目光飘来飘去，望着老友，霹出哀求神气。
“呵！”吹花郎咧嘴一笑，“老甲鱼，笑笑在黄榜上的名次，可比你当年要高啊！”
“考试归考试，现在可是玩真的！”禹封城急了眼。
“老甲鱼！”简怀鲁叹了口气，“你能让她玩一辈子假的？”
禹封城一愣，简怀鲁又瞅方非：“孩子，你呢？”
“我也进去！”少年不假思索。
简怀鲁沉默一下，点头说：“好，进了这座塔，生死荣辱，一切自负！”
“喂！”禹封城失声哀叫，“简怀鲁，你疯了吗？”
“我信得过这两个孩子！”吹花郎大步走向断塔，“这世界纷纷扰扰，可是少年人的勇气，永远都能创造奇迹！”
方非和禹笑笑对视一眼，心中热血翻涌，双双赶了上去。
老甲鱼在那儿使劲儿挠头，忽地大叫一声：“吹花郎，笑笑有个闪失，我要跟你拼命！”飞步越过简怀鲁，一头闯进了那座废塔。
塔门早已坍塌，两根巨柱构成一个夹角，透过夹角看去，黑洞洞一望无际，绰约可见若干钢柱，每根数人合抱，柱上褐迹斑斑，散发铁锈气息。
墙壁破破烂烂，布满大小孔洞，清冷冷的月光汹涌灌入，粗粗细细，长长短短，好似数九寒天、屋檐下面垂落的冰凌。
塔中一片沉寂，禹封城站在那儿，除了穿塔而过的风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呜，一道黑影闪电扑来。
纵身，跃起，黑影掠过脚下，就似一个活物，呛啷回头，滴溜溜又向甲士撞来。
禹封城将腰一拧，脚尖在黑影上一点，身子轻轻巧巧，飘然向后退去。
黑影浑身一颤，仿佛受了重击，软软一个踉跄，当啷撞上了一根钢柱。
听声音，这东西是铁的！
黑暗中响起一声咆哮，寒光电闪，落向甲士头顶。禹封城身子略偏，闪电从他肩头掠过，叮地击中地面，距离他的脚尖不过一尺多远。
这是一口大刀，长短约有十米，映照冷冷月色，仿佛一段冰雪。
老甲鱼一瞥刀锋，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毛。
“喝！”声如响雷，大刀电缩了回去，黑暗里咚咚巨响，活是来了一群大象。
“喝！”又是一声狂叫，黑暗里冒出一个庞然大物，四米多高，浑身是毛，左手拿了一颗流星巨锤，右手握着那口大刀，身上披满恺甲，毛脸里的两只眼睛闪闪发光，瞧他的脸庞，削额塌鼻，凸嘴缩腮，三分像人，七分像是猴子。
“喝！”巨怪张开血盆大嘴，冲着禹封城一阵咆哮，“你没有甲，你没有甲！”
禹封城连连后退，退得虽快，仍叫口水溅上了脚背。
“哎哟，一只猿妖！”少女的惊呼声从门口传来。巨怪闻声，信手一抡，流星锤呼地一下，直奔禹笑笑扫去。
简怀鲁一个箭步，拦在前面，不料人影一晃，禹封城抢先一步，嗡的一声，将那铁锤捉在手里。
他身子一晃，脚下的地板纷纷开裂。
“老猴子！”禹封城声冷如冰，“你弄脏了我的鞋！”
“你没有甲……”猿妖大吼大叫，右手用力一扯，流星锤纹丝不动，锤上的钢刺一根根弯曲下去，老甲鱼的五指硬过钢铁，深深陷进铁球里面。
“你没有甲！”老猴子大刀一挥，狠狠劈落。
当，大刀劈在流星锤上，禹封城纹风不动，猿妖却是虎口发麻。它暴跳如雷，又是一刀，禹封城仍是举锤相迎，刀锤相交，火星四溅，老甲鱼却矮了一截，双脚深深陷进地里。
“爸爸！”禹笑笑脸色发白。
“呵！”简怀鲁摸了摸下巴，笑眯眯地说，“老甲鱼，这猴子就交给你啦！”
“喂，吹花郎，你还真会撂挑子！”老甲鱼哇哇大叫，举着铁锤左遮右拦，老猿妖就像一个铁匠，举起大刀卖力敲打，嘴里发出连声狂呼“你没有甲，你没有甲……”
简怀鲁呵呵一笑，转身上楼。禹笑笑跟在后面心惊肉跳，她不时回头张望，几句话的工夫，地板已经没到了父亲的胸膛！
少女不胜担忧，但见吹花郎镇定自若，又不觉紧跟上去，楼梯破破烂烂，千疮百孔，许多地方只剩了一线石梁。
身后轰隆连声，叫人心惊胆战，禹笑笑忍不住回头再瞧，却给楼梯挡住了视线，只见猿妖的大身子晃来晃去，可是看不见父亲的影子，老猴子的吼叫一声大过一声，老甲鱼却始终一声不吭。
方非也觉心惊，忍不住问：“简伯伯，这猴子干吗老说‘你没有甲’？”
“它还没成气候，只会说这一句人话！”吹花郎话音未落，一个东西直蹿上来，活似一发炮弹，轰隆撞穿楼梯。众人低头看去，那东西灰头土脸，不是禹封城是谁？他横在那儿，身上两道铁索，绑得严严实实。
“爸爸！”禹笑笑失声尖叫。
“闺女哇……”可怜人叫声凄惨，脸上却是笑嘻嘻的，叫完这句，还冲女儿吐了吐舌头。
少女不觉发呆，这时一股大力从下扯来，楼梯轰然垮塌。禹封城夹在石块中间，顷刻不见踪影，只听老猿妖大声咆哮：“你没有甲，你没有甲……”
“爸爸！”禹笑笑白了脸，不顾楼梯坍塌，奋身就往下跳。简怀鲁一把将她扯住，摇头说：“笑笑，别理他，你老爹的臭毛病又犯了，正在那儿耍猴玩儿呢！”
少女一听这话，恍然想起老爹平日的作为，心头若有所悟，可是听着下面乒乒乓乓，仍觉有些心神不宁。
转眼上了二楼。这一层通透明亮，两个空洞遥遥相对，好似一对宏伟的圆窗，窗外明月半缺，浮在虚无夜空，缥缈如一片落叶。
月光下，盘膝坐了一人，夜风冷冷，传来琅嬛草的清香。
那人拿着烟杆，慢慢地吸着。他的头发很长，头垂很低，面孔若明若暗，藏在阴影下方，羽衣白里透青，月色穿身而过，拖出一条细细长长的影子。
“吹花郎！”那人悠悠开口，“好久不见了！”
“呵！”简怀鲁似乎在笑，又似发出叹息，“叶幻士，真的是你！”
“看见了么？”那人怅然说，“月亮总是亘古不变！”
“月下的人却已经变了！”简怀鲁轻轻叹气。
“大江大河也无时无变！”
“大山大岭却是不动的！”
“吹花郎，你早知道是我吧？”
“布下庚金折翼阵的不是你么？”
“那又怎么样？”
“你布下那样的阵，只因你自己也飞不起来！”
叶幻士猛地抬头，两道目光势如电闪。他国字脸膛，面皮苍白，眉毛稀稀拉拉，一个狮子样的鼻子，压在薄而长的嘴唇上。
“别那么看我。”简怀鲁笑眯眯取出烟斗，撒上一撮香草，“大伙儿半斤八两，都是禁飞令中的闲人！”
“这些年你一定过的穷巴巴的！”叶幻士冷冷地说，“就连琅嬛草，抽的也是最次的！”
“我是穷了一点儿，可还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笑话，穷人也能堂堂正正？”
“说得好！”简怀鲁呼出一口烟气，“人穷了，连富人家的狗也不如啊！”
“吹花郎！”叶幻士略一沉默，“你可真是活腻烦了！”
“好哇，叶幻士，我这把贱骨头，就等着你来超度呐！”
叶幻士哼了一声，鼻子里喷出两道烟雾，袅袅绕绕，当空一合，忽听一声吼叫，烟气暴涨，化为了一条摇头摆尾的活龙，龙睛闪闪，血口怒张，呼地喷出熊熊烈焰。
火焰大得出奇，笼罩整层塔楼，方非眼前红光一片，热浪滚滚而来，一时毛发枯卷、皮肉灼痛，鼻间嗅到了一股焦臭。
那火扑上身来，不知怎的，忽然停在身前，老大一团火光，烧得轰轰烈烈、哔哔啵啵。
方非不胜惊奇，定眼一看，简怀鲁扬着脸儿，吐出袅袅青烟。这一缕不起眼的烟气，竟把那团了不起的火焰托住，任它炎炎翻天，就是落不下来。
这种诡异情形，要不是亲眼看到，方非说什么也不肯相信——人儿那么小，飞龙那么大，就如一枚卵顶住了一座山，一根火柴把青天撑住。
巨龙死命吐火，吹花郎呼出的青烟却越来越多，烟中似有什么翻滚扭动，所过之处焰光熄灭、火势萎缩。
青烟向外一涌，扑，好似蛋破鸟飞，冲出来一群黑色的飞蛇，细长矫捷，如真似幻，薄薄的双翅，就如一把阔大的折扇。
蛇群叫声尖利，势如一道浊流，涌入火焰深处，所到处火焰熄灭、只余点点火星。飞蛇仿佛以火焰为食，越变越多，好似一团黑云，将火龙紧紧裹住。
火龙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它的爪子撕扯，尾巴乱抽，许多飞蛇四分五裂，可是蛇身断裂，不但不死，残躯凌空一滚，化为四条五条，攻势更加猛烈。
对手越杀越多，火龙渐渐不支。不一会儿，飞蛇连拱带咬地钻进龙体，火龙痛苦翻滚，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跟着烟飞云散，化为了一团灰白的惨雾。
“哼！”叶幻士冷冷一笑，“吹花郎，你的烟灵有点儿意思！”
“马马虎虎，还过得去！”吹花郎笑吟吟地还没说完，蛇群自雾里钻了出来，铺天盖地，又向叶幻士冲去。
叶幻士一抬头，喷出一口轻烟，笔尖在烟中一绕，一溜青火飞过，烟气变粗变浓，只听一声尖啸，忽似烟花迸散，化为干丝万缕。
惨叫声起，飞蛇一被烟丝射中，纷纷化为青烟，再也无法凝聚。
一眨眼，漫天飞蛇化为乌有，柔烟却不散去，带着丝丝尖啸，向着简怀鲁射来。
吹花郎呵地一笑，吐出一团圆溜溜的烟球，笔尖一搅，烟球暴涨；砰的一声，也如燃放焰火，进出了无数细小的烟珠。
烟珠与烟丝相撞，发出连珠似的爆响。烟光火气，迷花人眼，聂、简二人身影闪动，顷刻间就被烟雾吞没了。
这一番斗法新奇有趣，方非瞧得入神，一时目不转睛。
叮叮叮，又是几声锐响，随即火灭烟消，塔里一片寂静。叶幻士直起身来，徐徐走出阴影，他的额角流下一缕鲜血，胸上的羽衣破了一块，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方非不胜吃惊，再看自己一方，吹花郎满头大汗，从鼻到腮多了一条血淋淋的创口，左胁也有一溜血迹，深青色的袍子浸得发紫。
方非倒吸一口冷气，这斗法看似有趣，其实凶险无比，稍一不慎，就要送命。
两人眼盯眼、笔对笔，脚下缓缓挪动，绕着大厅游走，口中悠悠闲闲，一味吞云吐雾，可是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吐出什么，越是未知，越是叫人恐惧。
禹笑笑扯了方非一下，使个眼色，膘向不远的楼梯。
方非心跳加剧，两人对视一眼，齐步动身，直向楼梯跑去。
咻，身后破空有声。禹笑笑一回头，发出一溜青芒，撞上了一缕小指粗细的烟气。扑，烟丝稍稍一顿，忽地涨大一倍，悍然又向前飞。
少女变了脸色，刚要躲闪，一颗烟珠擦肩飞过，与烟丝撞个正着。烟丝飘然一折，掠过二人身边，叮地射中左近的墙壁。
一米厚的石墙射了个对穿，洞口约有手腕粗细，月光透墙而过，惨白如电，照在方非脸上，隐隐有些刺痛。
少女脸色发白，拽着他上了楼梯。到了转角处，方非回头看去，两个道者已经换了个位置，简怀鲁站到了叶幻士坐过的地方，叶幻士却到了二楼的入口。
烟起云涌，两人的身影又模糊起来。
倏忽又到三楼。这一层头顶空空，无遮无盖，月如寒霜，处处凝聚。四面横七竖八，尽是圯墙颓柱，活是一片惨烈的尸体，死尸精魂不散，发出森森鬼气。
“简真……”禹笑笑忍不住叫了起来。
光芒乍闪，飞来一道闪电。禹笑笑翻身跳开，落到一块石头后面，扬手回敬了一道长长的烈焰。
火焰一闪而灭，黑暗中冷寂无声。
少女满心惊疑，探头一看，方非不知去了哪里。
她的心直往下落，忽地寒毛倒竖，生出一丝警兆，这时忽听方非大叫一声：“当心，他会隐身！”禹笑笑心神一震，正要抬笔，身边传来一声轻笑她吃了一惊，挥笔大喝：“太白无锋！”一溜白光掠过，身边的石块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切金断玉符，好，好！”隐身人说话慢条斯理。
禹笑笑听声辨位，刚要抬笔，眼前白光一闪，手指忽地剧痛，符笔“蛾眉”打着旋儿飞了出去，落进乱石堆里，再也不见踪影。
她来不及起身，就地一滚，还没站起，眼前白光乱闪，这一击正中胸口，禹笑笑飞出十米多远，哼也没哼，再不动弹。
“还剩一个！”虚空中，隐身人阴阴发笑。
方非躲在半截铁柱后面，屏住呼吸，心跳如雷，他不知道禹笑笑的死活，可又不敢探头去看，这感觉如琢如磨，真能把人活活憋死。
“呵！”隐身人轻轻一笑，“小子，你躲的地方还不错！”
方非吃了一惊，下意识挪动身躯。对方本是使诈，少年一动，他就知觉，一溜白光飞来，正中方非后心。方非好似挨了一记重锤，一个跟斗摔了出去，狠狠栽进了乱石堆里，脑袋磕中一块石块，他两眼发黑，几乎昏死过去。
“好羽衣！”那人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方非一掉头，挥笔大喝“雷枪电斧……”符字一闪而过，可是没有动静。
方非心头发慌，又叫一声：“雷枪电斧……”再写符字，还是没有动静。
“雷枪……”他挥笔乱舞，喉咙一阵嘶哑。
“有意思！”隐身人笑了起来，“好吧，你那么喜欢，我就送你一道——雷、枪、电……啊”方非的眼前闪过一道电光，不是冲着他来，而是落向一边，味溜，电火迸溅，似乎击中什么。紧跟着，隐身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号叫。
伴随叫声，飞出一道白光，嗡地撞上一块巨石，石屑乱飞，啪啪裂成几块。
“谁？”隐身人厉声尖叫，叫声夹杂痛楚、恼怒，还有无尽的迷惑。
咻，一道火舌在虚空生成。隐身人又是一声惊叫，跟着扑通一下，似乎有人摔倒。方非面颊一凉，一道金芒擦面掠过，击中一根钢柱，“当”，数抱粗的柱子断成了两截，断口齐齐整整，似刀切豆腐。
方非出了一身冷汗，坐在那儿，仿佛身处一场噩梦，眼看符光迸闪、电火来回，可又偏偏看不见一个人影，活似两团空气，正在那儿死命扭打。
“该死的！”隐身人发出一声尖叫，“你看得见我，你是……”
“是”字刚刚出口，一道银虹划过。隐身人惨哼一声，似有什么东西，从方非的身边飞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远处乱石滚动，厚厚的灰尘扬了起来，袅袅凝结成一个人体——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长发苍黑，用一道青玉箍勒住，眉毛又粗又长，紧紧拧在一处；两眼合拢，脸上的皮肤十分光白，足见平时养尊处优；高高的鼻梁下面，横着两撇八字胡须；嘴唇紧紧抿着，狠狠歪到了一边。
这张脸绝望愤怒、痛苦不甘，可这都不打紧，它的主人已经昏过去了。
人脸以后，接下来是胸，是腰，是腿，是脚一一隐身人整个儿现出了原形，活是无骨的虫豸，软趴趴地瘫在那里。
方非挣扎起来，想要弄清缘由，可是浮尘起落、月光凄冷，四周静荡荡的，看不出一丝异样。
他费力站起，摇晃着走到男子身边。男子的符笔跌在一边，方非怕他醒来作恶，收了符笔，又到禹笑笑身边。少女闭着两眼，一动不动，方非俯下身去，一探她的鼻息，热乎乎的还有呼吸。
少女还活着！方非松了一口气，叫喊两声，禹笑笑始终昏迷。他呆了呆，起身又叫：“简真？简真？”
叫声在月光下回荡，空洞而又凄惶。
正觉沮丧，忽听“蛮、蛮”有声。方非抬眼望去，那只绿惨惨的怪鸟，正趴在一块大石头上面，扑打翅膀，连声怪叫。
少年又惊又喜，奔上前去——石头三米多长，两米来厚，四周参差不齐。
方非疑惑起来。“蛮、蛮！”蛮蛮鸟又伸出爪子，使劲儿抓那石头。
借着月光看去，石头天生地长，挑不出一丝缝隙。方非想了想，双手抓住下面，用力一掀，可是力气太小，石条纹丝不动。
少年大为泄气，这时眼角光亮一闪，似乎有人逼近，不由回头大叫：“谁？”
身后空无一人，少年不由心头打鼓，又叫一声：“谁？”还是无人答应。
方非的双腿一阵发软，他瞪眼望着虚空，脑子热烘烘的，掌心里涌出一汪汗水。
“啪！”一声脆响从后传来。方非一掉头，惊奇发现，石块的侧面，无中生有，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裂痕。
裂痕横贯石条，方非恍然大悟一一这不是什么石条，这是一块精心伪装过的石匣。
他抠住石缝，用力一掀，吱嘎，石匣的盖子悠悠地开了。
这时间，方非只觉身边微风掠过，似有什么东西擦肩离开。可他捧着石盖，无法回头去看，也没空伸手去捞。他直觉感到，这个东西无论是人是鬼，今晚都帮了自己的大忙，先是打垮了隐身人，现在又破了石匣的伪装。他的心中感激，忍不住大叫：“那个谁，多谢了！”
还是无人答应，四面隐约传来回声。方非呆了呆，尽力掀开石匣，简真躺在里面，浑身僵直不动，好似一具尸体。
方非心头一沉，凝目细看，大个儿的额头上贴了一张黄纸，上面写着若干青字。他不敢伸手去碰，拿出隐身人的符笔，轻轻挑开符纸。
符纸一去，简真张大嘴巴，狠狠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眼，爬起身来，惊奇说：“我怎么在这儿？”跟着一挠头，“哎哟，我不是叫人抓了吗？”
“是啊！”方非微微苦笑，“我们又把你救出来了。”
简真喜不自胜，刚要起身，忽又哀哀叫唤：“好痛！谁来扶我一把？”
禹笑笑昏迷不醒，简真看了，也是无计可施，又听说昏迷男子就是隐身人，大个儿气得连踢两脚，方非慌忙拦住他说：“别乱来，他还有用。”
“什么用？”大个儿一愣，忽听楼下风啸雷鸣，两大道者斗法更紧。方非来不及多说：“简真，把隐身人和笑笑带上！”
大个儿一手抱起禹笑笑，一手提起隐身人，紧随方非赶到二楼，只见烟消雾散，两道人影奔走如飞，手中符笔摇颤，恍若毒蛇吐信。
“叶幻士！”方非大叫一声，“你看这是谁？”简真举起隐身人，向前晃了一下。
叶幻士应声一瞥，心神震动，他一分心，胸口吃了一记狠招，不由闷哼一声，横跌出去。还没站起身来，简怀鲁一晃上前，符笔指定他的额头。
“叶幻士！”简怀鲁冷冷地说，“你输了！”
两人一站一跪，均是半身浴血。这一战时间不长，可是惊险百出，呼吸生死，方非如果稍稍来晚，两人中难保不倒下一个。
叶幻士盯着简怀鲁，沉默时许，眼里透出古怪笑惫：“吹花郎，你怎么不杀了我？”
“你我曾经并肩作战！”简怀鲁的眼里露出一丝苦涩，“我的笔只杀魔徒、不杀道友！”
“迁腐！”
“就算是吧！”
两人对视椒半晌，简怀鲁收回符笔，叶幻士也徐徐起身，他看了隐身人一眼，冷冷地说：“有意思，这两个小东西活捉了烈鸢？”
“什么？”简怀鲁变了脸色，目光冲那隐身人一转，“真的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能支使我叶幻士？”叶幻士的神情间有点儿自负，可更多的却是落寞。他抬起头来，盯着简怀鲁，“吹花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吹花郎沉默一下，苦笑说：“简真，把人给他！”
“这个无赖！”简真大叫起来，“他绑架我们！我要把他送到斗廷……”
“让你给他！”简怀鲁沉喝一声。
大个儿撅了撅嘴，将昏迷的男子抛了过去。
男子还没落地，叶幻士随手抄起，冷冷地说：“他的笔呢？”吹花郎看了方非一眼，少年不情不愿地将笔抛了过去。
叶幻士接过笔，一指墙边角落：“你们的东西都在那儿！”说着飞身一纵，就从那窟窿里跳了出去。
简怀鲁走近塔边，只见一点黑影，飘飘摇摇，消逝在忘墟深处。
吹花郎后退两步，扶住一根柱子，身子晃了两下，苦笑道：“好个叶幻士，好个徒劳龙王！”
“什么？”简真惊声大叫，“他是徒劳龙王！”简怀鲁默默点头，做儿子看他一眼，抖索索上前问：“爸，您没事吧？”
“还好！”简怀鲁看他一眼，微笑点头。
“流了这么多血……”
“都是皮肉伤呢！”
“啊！”简真忽又大叫，“完了，人都跑了，我的甲和笔还在他们那儿呢！”
“你去那儿看看！”简怀鲁一指墙角。
大个儿赶过去，墙角乱七八糟，堆着乌号笔、火豕甲，他失而复得，慌忙穿戴起来。
“简伯伯！你看看笑笑。”方非扶过少女，简怀鲁瞅了一眼：“这是‘丧魂失魄符’，方非，你先闪开……”方非让到一边，吹花郎抖擞符笔，喝声“灵光开悟”。
禹笑笑应声一颤，徐徐张开双眼，看见众人，恍若做梦，但见简真得救，又是笑逐颜开，由衷感到欢喜。

第四章 拜斗
下楼的楼梯大都损坏，简怀鲁使了道“顺风推云符”，众人身子一轻，乘了一阵疾风，飘飘落在地上。
底层一片死寂。方非抬眼望去，吓了一跳——那头猿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铠甲七零八落，嘴巴张得老大，两只眼睛翻白朝天，只有胸口起伏，还能看出少许生气。
就在猿妖身边，趴了一头其大无比的黑豹，皮毛光黑发亮，两只眼睛发出冷冷青光。
“吼！”黑豹抖擞站起，势如一道黑电，呼地蹿了过来。
方非吓得往后一缩，忽听禹笑笑大叫“爸爸”。
黑豹应声一缩，化为一团黑雾，于狂奔中人立而起，跟着青光一闪，禹封城大步流星，走到众人面前。
“哇！”简真惊喜大叫，“禹叔叔，你的变相是豹子？”
“没错！”禹封城一身亮黑铠甲，身子挺拔如枪，“这是我的箕豹甲。”
“好威风！”大个儿羡慕得口水长流。
“好小子。”禹封城收了甲，拍了拍简真肩膀，“怎么样？没事吧？”
“还好！”简真挠头直笑。禹封城一掉头，又见禹笑笑脸色苍白，不由吃惊说：“笑笑，你怎么了？”
“不碍事，一点儿小伤！”
禹封城咬牙道：“这个吹花郎，我要跟他算账……”话没说完，忽又惊叫起来，“老简，你怎么了？伤得不重吧？”
“没什么！”简怀鲁慢腾腾走上前来，“老甲鱼，我今儿失了算，差点儿闹了个全军覆没！”
“你说叶幻士？”禹封城脸色一沉，“吹花郎，你应该不输给他，只不过，我就不好出头了。当年星原大战，我在徒劳龙军做他的副将。撂倒了这老猴子，我本来也想上去，可一听是他，登时就傻了眼。不过叶幻士的性子冷了点儿，倒也不是什么坏人，我猜他也不会真下死手。再听风声，你们两个都有所保留，要不然，这座塔早就没了！”
“我没说叶幻士！”吹花郎摇了摇头，“这次的主谋不是他。具体情形，我们待会儿再说，孩子们还要拜斗，时间怕是不多了！”
禹封城掏出罗盘一瞧：“亥时三刻！还有小半个时辰！飞快一点儿兴许能到！”
“我不去了！”禹笑笑轻声说。
“为什么？”众人都很诧异。
“我的剑飞不了。”少女微微苦笑，“再说我才十四岁，明年还有机会。简真、方非，你们不同，过了今年，就不能再考了！”
禹封城脸色阴沉，简真急得快哭出来，跌脚大叫：“笑笑，你是为了我才成这样，我、我抱也把你抱到绚素宫。”
“呸，谁要你抱！”禹笑笑脸涨通红。
“喂！”禹封城撞了撞简真的肩膀，虎着脸说，“好小子，想揩油哇？”
大个儿急了眼，跳着脚指天画地：“我有那种念头，叫我下辈子还变猪！”
众人都笑了起来，禹封城说：“笑笑，你应该去。我禹封城的女儿，可不是半途而废的孬种！再说，他隔了一副铠甲，连你的身子也碰不到。”
禹笑笑面红心跳，只好默默点头。
简真手捏法诀，喝了声“来”，红光闪动，火豕甲顷刻上身，跟着刷的一声，抖出一对火亮亮的翅膀。
大个儿将禹笑笑横抱起来，他铠甲在身，越发魁伟过人，少女在他怀中，好不娇小稚嫩。
方非说：“简伯伯，禹大叔，你们怎么办？”
“我们是闲人，顺道散散步，聊聊天。”简怀鲁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方非啊，今晚可多亏你了！”
“这个……”方非连忙摆手，“不是我，是别人！”
“别人？”两个老道者瞪大眼睛。方非不及细说，简真扯着嗓子叫了起来：“方非，快迟到啦！”
少年只好抛起尺木，跳上去飞了一程，回头看去，地面上的人越来越小，渐渐溶入茫茫夜色。简真抱了一人，飞得十分吃力，他努力拍打翅膀，瞅着尺木悻悻说：“方非，你还真是羽士啊？”
“对不起，又叫你失望了！”
“呸！”简真气得发昏，“方非，你就是个得志的小人！”
飞了五分钟不到，忽听尖啸震耳，前方一片红光席卷过来。三人正觉诧异，红光到了眼前，只见六个男女，个个风神俊秀，拥着红光联剑齐飞，掠过时看了三人一眼，接着啸风惊云、冲天而上。
“好快的剑！”简真两眼发直。
“那是南溟岛的十二凤凰！”禹笑笑十分惊讶“他门怎么来了？”
“南溟岛？”方非心子一跳，尺木几乎失控，“笑笑，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南溟岛的人？”
“看遁光就知道！南溟岛的驭剑术与众不同，发出的遁光，火红里夹杂一缕银光，要不细看，也瞧不出来。这几个人的羽衣上都缀了凤凰羽毛，羽毛的形状又各不相同，南溟岛中，穿这种羽衣的人只有十二凤凰。这十二个人很少离开南方，今天一来六个，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话没说完，又是一片红光卷来，到了眼前，还是六个男女。这一次有羽士，也有甲士，六人并驾齐驱，排空飞去。
“天啦！”禹笑笑惊叫起来，“十二凤凰全到了。”
方非恨不得转身追赶，问一问燕眉的下落，可是那群人飞行太快，一眨眼的工夫，消失在了天边。
明月将近天顶，浑天城横空独立。这座大城永夜不寐，当四神城渐入梦乡，它却比起帝江还要清醒，满身的孔窍微微发亮，活是人眼的闪光，穿过苍茫的夜空，直达莫测的天心。
三个人终于赶到了圆城，进入了一条深邃的甬道。甬道空旷寂静，四壁融融有光，不时一声啸响，有人驭剑飞过，回音幽幽沉沉，在甬道之中久久回荡。
冲出甬道，方非忽地傻了眼——前面六条岔道，每一条都吐着毫光。
“唉！”大个儿大声叫唤，“绚素宫在哪儿呀？”
两个笨蛋你望我、我望你，目光齐齐一转，落在禹笑笑身上。
“你们连地方都不知道，也敢来考试？”禹笑笑啼笑皆非。
“笑笑，你知道我脑子笨，记性又不好！”傻大个儿居然理直气壮。
“行了行了，我就知道……”禹笑笑取出一道符纸，向天一丢，化为一道火红的流光，“这一道指引符，我特意买的，跟着它就能到达绚素宫。”
“笑笑！”方非高声欢呼，“你就是个女诸葛！”
“什么？”少女变了脸色，“方非，你骂我是猪？”
“不是猪，是女诸葛！”
“什么是女诸葛？”禹笑笑一脸诧异。
“呃，就是女性版的诸葛亮！”
“诸葛亮又是谁？”方非一愣，支吾道：“那是、那是个红尘里的聪明人！”
“少拍马屁！”禹笑笑哼了一声，掏出罗盘催促，“时间到了，快走，快走。”两个男生使出浑身力气，跟着符光拼命飞行。
闯过一条紫色甬道，又经过一道巨大的侧门，指引符向下一沉，倏地消失。三人飘落在地，前方耸起一座白门，门户紧闭，左边设了一个哨岗，执勤的道者板着面孔，正对着镜子通灵。
“快！”禹笑笑跳下地来，三人一阵风跑上前去，少女喘气说：“大叔，我们是考试的学生！”
那人不闻不问，慢悠悠看完镜里的消息，这才转过头来，瞅着三个心急火燎的考生：“你们说什么？”
“我们是考试的学生，请开开门！”
“对不起！”看门人扬起下巴，拖长声气说，“进场的时间过了，这扇门过时不开！你们明年再来！”
“什么？”禹笑笑一看罗盘，指针正指子时，急忙亮给那人，“大叔你看，这不是刚到吗？”
“我瞧见了，子时过了一秒，不，现在是三秒。”看门人面无表情，把手一挥，就像驱赶三只苍蝇，“一边去，别打扰我通灵！”
禹笑笑气得浑身发抖，可又不知如何是好。简真也是眼巴巴的一边干急。方非忽地上前一步，手起手落，啪的一下打落镜子。
“咦！”看门人一跳而起，“反了么？想硬闯是不是？”他从袖里抖出笔来。
方非冷冷地说：“你收了人家多少钱？”看门人一愣，像是踩了尾巴的猫，指着方非尖声怪叫：“你说什么？过时不进，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你要进门，干吗不早点儿来？”
方非也抖出星拂，简真、禹笑笑互看一眼，双双取笔在手。看门人目光扫过三人，阴森森地说：“好家伙，你们小小年纪，就急着进天狱吗？”
禹笑笑一咬牙，心里默念符咒；简真也死盯那人，只待动手，就变身冲上去。方非的心坪坪乱跳，只盼这一次“雷枪电斧”不要失手。
“呵！”身后传来苍劲的笑声，“是我眼花了吗？绚素宫改成斗鸡场了吗？”
看门人抬眼看去，脸色一变，不自觉垂下笔尖。三个少年也掉头望去，一个灰衣老者大踏步走了过来，左手提着一个长长的青色囊袋，袋子里勃勃跳动，似乎装了什么活物。
老人个子高瘦，腰背略微佝偻，苍苍的白发势如喷泉涌出，洒落双肩，又向下方奔流，与两簇长长的白眉相混，再和浓密的胡须交汇，好似一道瀑布，潇洒挂在胸前。
须发后面是一张清瘦的脸膛，挺直的鼻梁两侧，是一双静若止水的眼睛。
老人步子沉着，仿佛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虑。随他走近，一股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方非破天荒地感受到，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苍龙人。
看门人望着苍龙老者，结结巴巴地说：“天、天……”
老人一摆手，笑问：“发生了什么事？”
看门人定了定神，忿忿不平：“他们来迟了，要硬闯宫门！”
“迟了？”老者眨了眨眼，“不会吧，时间还没到呢！”
“早过了！”
“你不信？”老者笑了笑，“看你的罗盘好了！”
看门人掏出罗盘，定眼一看，忽地面如土色。那上面距离子时，还差半分多钟，看门人惊叫：“不对，刚才、刚才明明只差几秒，还有……”他一指禹笑笑，恨恨道，“她的罗盘早过点了！”
禹笑笑拿起罗盘，的确过了半分多钟。老者凑近一瞧，摇头说：“这面罗盘坏掉了！”他抬起目光，盯着看门人，意味深长地说，“按惯例，是依考生的时间，还是依你的时间？”
“这、这个……”看门人好似霜打了的茄子，怏怏转身，咕哝两声，白门徐徐打开，露出了一条长长的门缝。
门里漆黑一团，老者笑着说：“你们三个，进去吧！”
三人对视一眼，快步走进门里。方非满心狐疑，回头张望，透过门缝，灰衣老者站在那儿，也正注目看他。这时间，老头儿眨眼一笑，眸子深处，透露出一丝莫名的狡黯。
“小天哇！”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闷闷响起，“你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方非闻声一呆，正想看那声音出处，不料轰隆一声，大门紧闭，一片白光呼啸而来，少年头晕目眩，瞬间失去了知觉。
这迷乱来去均快，不过片刻，视觉再次恢复，方非迷迷瞪瞪地举目望去，站立的地方一片纯白，无天无地，也无南北东西。
简真、禹笑笑就在前方，两人左顾右盼，也是一脸惊奇。大个儿忘了卸甲，火豕甲红光四射，白幕下格外惹眼；禹笑笑紫衣翩翩，落到这儿，就如一朵娇艳欲滴的紫罗兰。
一群人站在远处，衣饰形形色色，好似彩笔新画，人人光鲜靓丽，从无边的白纸中凸现出来。
“画像”们听见动静，纷纷掉头看来。三人快步上前，仿佛行走在虚无空中。
“哈！”老熟人司守拙从“画像”里冒了出来，“我还当你们不敢来了呢！”他恶狠狠扫视三人，一手指人，那样子就像一只大茶壶，“就你们这副德行，哼，待会儿拜斗的时候，一颗星也不会亮！”
他公然诅咒。禹笑笑心里恼火，正想还击，忽听方非说：“司守拙，我知道你厉害。待会儿拜斗的时候，别的星未必会亮，有一颗星一定会亮。”
司守拙一愣，简真接口问：“什么星啊？”
“扫把星！”
简真一怔，哈哈大笑，考生堆里也发出一阵哄笑。司守拙气得面皮发紫，瞪着方非，拳头咯崩作响。
“司守拙！”皇秦的声音远远传来。司守拙应声松开拳头，恨恨盯了方非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好小子，咱们出去再说！”
禹笑笑见周围都是白虎人，心中别扭，说道：“我们去那边。”
三人穿过人群，一眼看见天素。蓝衣少女有意无意地瞅了方非一眼，目光冷冷淡淡，好像从不认识。
迟迟不见考试，考生们又兴奋，又疑惑，叽叽喳喳，不住议论。
忽听一声尖啸，一道长长的青光神速飞来，到众人头顶，停滞不前。一眨眼，青光褪尽，露出尺许长的一支大毛笔，笔管斑驳破旧，苍白的笔锋己经泛黄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呼，有人轻声说：“这是造化笔吗？”
破笔轻巧一勾，画出一张大脸，圆圆乎乎、滑稽透顶，两条眉毛似在跳舞，两只眼睛你冲我撞，鼻子踩到了嘴巴，嘴巴又反咬了鼻子。
圆脸望着众人，忽地眉开眼笑，放声唱起歌来——
“我是笔妖老糊涂，生来不知父和母。
老支收来袖里藏，降妖画画两不误。
青山绿水抹一抹，日月星辰涂一涂。
三光仍在流水去，可怜老支化枯骨。
从此成为自由身，几十万年一倏忽。
八非宫里度日月，天籁树下打呼噜。
神仙笑我太懒散，我笑神仙不知足。
古今只是梦一场，天地不过画一幅。
九颗星星天上悬，要跪要拜随你便。
先从这个门儿进，再从那个门儿出一一”
歌声刚刚响起，方非就觉脚底一空。他吃惊低头，下方白茫茫一片，不知伊于胡底。他连忙抛出尺木，那木棒却像死了一样，停在他的身前，就是一不一动。
方非心惊肉跳，身边风声急响，夹杂着许多惊叫。方非转眼一瞧，所有的考生都在下降，皇秦、天素也不例外。有人翻着筋斗，有人团团乱转，有人浑身绷紧，势如一支急落的飞箭。多数人都下意识手捏法诀，想要召唤法器，可是看男隋形，全是白费力气。
忽听一声鸣叫，方非身下一沉，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仙鹤，轻轻巧巧地将他凌空托住。
方非惊喜交集，搂住鹤颈四面张望，考生一人一鹤，全都飞了起来。简真就在不远处，大个儿骑上鹤背，得意洋洋，看见方非，冲他连连挥手。
方非也想挥手，可又不敢放开鹤颈。犹豫间，身边景象生变，纯白虚空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墨色，如烟似云，缥缈起伏。四面八方，变戏法儿似的出现了许多奇峰叠嶂，那峰峦紧随人群，接连涌出，似与仙鹤比快，一阵风向前飞赶。
方非更加惊奇，一低头，下面苍烟起落，隐约可见万水千流，白波涌溅，浊浪排空而出，在崇山峻岭间一泻如注，不时撞上刚刚崛起的山峰，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极目望去，一道青虹横贯长天，那支破旧毛笔，长大了何止万倍？巨笔居高临下，纵情挥洒，笔尖涌出各色烟墨，一眨眼，变山变水，化云生树，这无边的天地，全都成了它的画纸，任其泼墨挥毫、造化万物。
圆脸悬在空中、尽情高歌，歌声掠过高天，放佛滚滚的雷声。突然天色一暗，方非抬眼望去，茫茫苍穹，很快染上了一层墨黑。
一声尖啸，巨笔冲天而起，笔锋扫过，恍如泉眼乍破，亿万星辰从黑暗中一涌而出。跟着歌声消失，那张圆脸合眼闭嘴，悄然化为了一轮满月。明媚的月光洒落四野，人与鹤披银染雪，身处缥缈夜空，气象不胜空灵。
鹤鸣声声，穿过一片烟云，落在一处峰顶之上。那山峰高出群伦，似与天接，峰顶平坦如砥，耸立了一座四合小院。
四只仙鹤背上无人，冲着天空发出哀哀的鸣叫。
“有四个人没来？”那月亮直眉瞪眼地说话，“一共三百人，实到二百九十六人！”
众人跳下鹤背，一个个如梦如幻、左顾右盼。
“拜斗仪式马上开始！”月亮脸大声叫嚷，“我念到名字的考生，从四合院的前门进去，拜完了斗，再从后门出来！哼，谁也别想捣鬼，这是我的地盘，这儿我说了算！”
三个朋友又凑到一起，禹笑笑低声问：“你们知道那支笔是谁吗？”
“我知道！”简真呵呵直笑，“那是支离邪的造化笔，所有符笔的老祖宗……”
“傻大个儿，你给我闭嘴！”老月亮忽然凑了上来，“你妈妈没教过你吗？考试的时候不许说话！”
简真脸色惨白，低头闪到一边，白虎人见了，发出一阵哄笑。
“笑什么笑？”月亮又吼，“谁再乱说乱笑，我就把他丢下山去！”人群里一时鸦雀无声。
“朱雀江采岚！”老月亮开始唱名。
一个淡红衣裳的少女越众上前，脸色苍白，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方非忍不住抬头望去，忽地惊奇发现，北斗九星居然不在天上。
咻，一道红光冲天直上，夜幕恍然一亮，闪现六颗明星，硕大光亮，十分惹眼。
“江采岚六星，二百一十分！”月亮大声宣布。
江采岚从后门出来，笑容满面，跑入人群。
“玄武宋灵意！”
一个水墨短装的男孩儿快步走进院子。不多时，一道乌光破空飞起，星光闪动，可是只有四星。
“宋灵意四星，一百分！”
男孩儿出来，愁眉不展，一脸心事。
“朱雀玉还心！”
“六星，二百一十分！”
“苍龙木太清！”
“六星，二百一十分！”
……
考生一个个进去，出来时有的惨然，有的欢喜，还有的呆呆望天，似乎不肯相信。
钟离焘拜了个六星，出来时神采飞扬。司守拙跟着进去，居然拜了个七星齐辉，赚足了二百八十分，赢得白虎人一片喝彩。大茶壶出来时说不出的得意，目光扫过人群，那样子就像刚刚登基的皇帝。
“老天无眼呀！”简真小声嘀咕。
谁知司守拙的耳朵比狗还灵，两只眼睛剜了过来：“死肥猪，你说什么？”
大个儿白了脸，茸拉眼皮，不敢做声。
“朱雀鱼羡羽！”
一个男生扭扭捏捏地走出人群。方非认得他是大还心镜照出女相的男生，不料他羽化受挫，居然也能杀入黄榜。
鱼羡羽踩着莲步进入院子，惹得后面吃吃发笑，不料一道红光飞出，北斗七颗同放异彩，院外顿时一片沉寂。
接连两个“七星齐辉”，只叫众人压力倍增。
接下来两人是一对孪生姊妹，道种都是苍龙，身高仿佛，模样一般无二，两张光白圆脸，活脱脱是一对新出炉的瓷娃娃。头一个叫贝露，进去拜了个六星，后一个叫贝雨，进去也拜了个六星。不论进门还是出门，两姊妹始终笑笑嘻嘻，贝雨拜完，跟贝露拍了拍手，姊妹俩脸朝着脸，活像是在照镜子。
“太可爱了！”大个儿摇头叹气。
“何止可爱！”禹笑笑微微一笑，“她们可是贝神竺的后代，这次专门从极海赶来的。”
“贝神竺！”简真惊叫，“天啦，天啦！”
“怎么？”方非问，“贝神竺是谁？”
“简单点儿说……”大个儿咽了一口唾沫，“他是通灵镜的发明者！”方非一愣，盯着那对孪生姊妹，心头淌过一股暖流。
“白虎皇秦！”月亮脸高叫一声，场上起了细微的骚动，皇秦应声出列，大踏步走进院子。不多一会儿，一道白光送入夜空。刹那间，八颗大星同放奇光，人群中一阵沸腾。
“八星同光！三百六十分。”月亮脸啧啧称赞，“好小子，跟你老爹一个样！”
皇秦走出院子，迎来一阵欢呼，可他只是笑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苍龙天素！”
人群里发出一片杂音，有嘘声，也有哀叹，嘘叫的自然是白虎人，哀叹的却是惋惜——两大热门早早交锋，没将悬念留到最后。
天素皱起眉头，神色迟疑。众人都能领会她的心情，除非拜到九星共耀，才能胜过皇秦，只要少于八星，她就输定了。
少女默默走进院子，众人望着院子上空，心都提到嗓子眼上。
一道青光如电射出，整个夜空也似照亮，只一瞬，星子接连亮起，一、二、三、四……每亮一星，众人的心子就随之一跳。
“天啦，八颗星，又是八星同光。”月亮脸扯着嗓子尖叫，“小丫头，你比你爹妈都强，他们都只有七星！”
天素走出院子，面色苍白，唯独一双眸子又黑又亮，可与天上的明星争辉。
“啪啪啪！”皇秦轻轻鼓掌。
天素瞥他一眼，嘴角略微向上，浮现出一丝讥讽。
两人打了个平手，并列第一已成定局。
“白虎巫袅袅！”
一个黑衣少女挺身走出，她高挑白哲，容貌极美，扬起面孔，显得高人一等。她的羽衣黑得发亮，左颊靠近耳垂，洁白的肌肤上纹了一朵艳丽的牡丹花，花光忽明忽暗，显见她此刻心绪不宁。
她与天素擦肩而过，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间有火星迸溅。
巫袅袅发出一声冷笑，昂首走进院子。
白光飞天，天现七星。
“七星齐辉，干得不错！二百八十分！”
巫袅袅走了出来，脸上却无一丝喜悦，倒有几分闷闷不乐。
“嗐！”禹笑笑肘了肘方非，“你认识她么？”方非摇头。
禹笑笑冷笑说：“你不认识她，可一定认识她老爹！”
少女姓巫，方非心头一动，冲口而出：“阴暗星巫史？”他声音不小，巫袅袅隐约听见，掉过头来，狠狠盯他一眼，她的目光凌厉刁钻，刺在方非脸上，就如两把长了倒钩的锥子。
“朱雀屈晏！”
方非听见熟人名字，急忙抬眼，只见黑衣少年走入院落，转眼红光冲天，天上陡现七星。
地上一片哗然。
“咳，又是七星齐辉，今年可真怪。”月亮脸喃喃说，“二百八十分！”
屈晏兴冲冲出来，简真忙迎上去，两个人握了握手，相对一笑。
大个儿乐呵呵回来：“方非，他还记得你呢，叫我向你向好！”
方非转目迫去，屈晏冲他招了招手，接着两手中指相交，拇指相连，结成一个三角形。
禹笑笑低声说：“方非，那手势看到了吗？人家祝你好运！”方非听了这话，也做了一个三角形回赠过去，屈晏见了，微微一笑。
“蠢材！”大个儿老气横秋地教训起他来，“人家都七星齐辉了，你还祝他好运？你应该这样——”简真两拳相抵，“这是谢谢的意思！”
正说着，人群里响起一片低呼，两人抬头看去，天上静荡荡的，一颗斗星也没发光。过了一会儿，一个白衣服的女孩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捂着嘴巴，靠在另一个女孩儿身上号陶痛哭。
“一颗星都没亮吗？”简真脸色苍白。禹笑笑默默点头，望着那个少女，眼里满是同情。
月亮脸倒也善解人意，没报分数，接着念：“玄武简直八……”场上无人答应，月亮脸又叫，“简直八，简直八没来吗？”
“简直八！”月亮脸勃然大怒，“岂有此理，下一个……”
“我……我叫简真！”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大个儿缩头缩脑地举起右手，眼巴巴望着那轮月亮，脸上发出惨淡的绿光。
“我叫简直八，没叫简真！”月亮脸气呼呼大叫，“简直八，该死的，我再叫一声，不答应就取消考试资格！”
简真的身子一阵发软，禹笑笑忍不住大叫：“造化笔，你是不是看错名字啦？”
“开玩笑！”月亮脸理直气壮，“我会犯错吗？小丫头，闭上你的嘴巴，要不然取消考试资格。”禹笑笑气得脸色发白，可又不知怎么是好。
“我是笔妖老糊涂，生来不知父和母！”方非急中生智，大声唱了起来。
“小子，干吗学我唱歌？”月亮脸怒视方非，“你这是扰乱考场秩序，当心我取消你的考试资格！”
方非大声说：“造化笔，你不是老糊涂了吗？你连爹妈都不知道，难道还不会犯错吗？”
“你敢顶我的嘴？”月亮脸犹牙咧嘴，“哼，我再瞧瞧，要不是简直八，我就把你扔下山去……唔，嗯，哼，好吧，可恶的小子，玄武简真……”
简真几乎瘫在地上，直叫：“兆头不好，方非，你说，我会不会一颗星也拜不亮……”
方非催促说：“快去，别让老糊涂找到借口！”
大个儿跌跌撞撞地走向院子，后面的白虎人发出嗤嗤的怪笑。
院子里沉寂了一会儿，一道乌光飞射出去，一眨眼，八颗大星一跳而出。
院外一片哗然。
“八星同光，看吧，哼。”老月亮一脸得意，“这叫拆字算命法，简直八，简直就是八颗星，哈哈，我这个字拆得没错吧？”
简真从院子里冲了出来，两眼呆滞，面孔发红，一把抓住方非，大声说：“快，打我一拳！狠狠地打！”
方非打了他一拳，简真模了摸痛处：“哎哟，不是做梦，我真的拜了个八星同光！”
“真的！”方非和禹笑笑双双抓着他，齐声大叫，“你真的拜了个八星同光！”
大个儿站在那儿，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有意思！”老月亮呵呵一笑，“今年三个八星同光了。少见得很呐！如果再来一个，可就要破纪录了！”
不久禹笑笑名字点到，少女进去，拜了个六星，得了二百一十分，虽说少了点儿，可她黄榜分数不低，加起来仍然可观，所以回来时笑眯眯的，与简真击掌相庆。大个儿撞了大运，总分已经超过千分，自觉十拿九稳，心中好不得意，眼神不住向司守拙那边乱飞。白虎人板着面孔，假装没有看见，可是胸口剧烈起伏，足见气得十分厉害。
方非看到两个同伴全都入学有望，心中有些怅然若失，暗忖自己皇榜分数太低，又是一个度者，这次拜斗的高分太多，只怕没什么指望了。
忽听一阵惊呼，方非一抬头，夭上再次跳出八颗大星。他吃了一惊，定眼看向出口，只见一个男生走了出来，伸手挠头，有点儿莫名其妙。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好似多日没有洗过，羽衣穿得歪歪垮垮，双脚踢踏踢踏，居然穿了一双拖鞋。
司守拙快步上前，将那男生肩膀搂住，亲亲热热地说些什么。原来，拖鞋男也是个白虎道者。
男生呆呆地听了一会儿，忽地打了个呵欠，肩头一耸，将司守拙顶到一边，懒洋洋钻进了人群。司守拙站在那儿，脸色阵红阵白，很是下不了台。
一次拜斗，出了四个八星同光，八非学宫开山以来，可是从来不曾有过。
接下来，那星星像是发了疯，要么七星、六星，五星以下都很少见。老月亮啧啧称奇，连说今年拜斗的水准太高，除了两个九星那次，可说是历年拜斗中最出色的。照这情形，拜到四星的考生，都没有什么指望。拜斗仪式还没结束，许多人就已黯然神伤。
方非越来越紧张，可是简真就像一只苍蝇，在一边嗡嗡嗡地叫个不停。他反复吹嘘拜斗的经过，寥寥几下斗步，给他一吹，居然变得百折千回，就好像演义小说里面，某某某单骑入阵，九进九出，杀了敌人无数，自己却没少一根汗毛。
一边夸夸其谈，大个儿还一边谦虚：“唉，其实也没什么，我能八星同光，全都是玄冥转了左眼，唉，这是老天爷的意思，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个天选儿露出悲壮的神气，大脑袋一摇三晃，实在相当痛心。俨然老天爷已经把大任交到了他的肩上，要不了多久，他就得忍受功名利禄的折磨，好比给人签名签到手软呀；紫液金太多，没有地方堆放呀；天天大鱼大肉，吃到跟山烂石一样胖呀；还比如说，太多的女生争着做他的伴儿，到时候怎么挑选，倒也是一件伤脑筋的大事。
大个儿正为将来的命运伤神，脚背忽然钻心剧痛。抬眼一瞧，禹笑笑两眼出火，脸也白了。简真大叫：“笑笑，你踩我干吗？”
禹笑笑使个眼色，简真顺势一瞥，才见方非垂头丧气，站在一边发呆。禹笑笑低声说：“你少说两句不行吗，人家还没拜斗呢！”
禹笑笑不说，大个儿倒把这好朋友给忘了，一听这话，他大大咧咧地勾住了方非的脖子，笑眯眯地说：“方非呀，你已经尽力啦，进不了八非学宫，那也是虽败犹荣啊。你能得六百九十分也够了，里面还有两个满分嘛。话又说回来，你这个分数，就是拜个七星齐辉，那也悬得很呢；八星同光更是不可能的，你又不比我，我可是玄冥转了左眼的。所以你也就好好放松，进不了八非学宫，还可以跟我老爹学吹花嘛！”
他的话还没说完，方非的脸就跟石灰刷过一样。禹笑笑气得满脸通红，瞅着简真转过身来，恨不得打他两个大嘴巴。
“苍龙方非！”月亮脸的声音终于响起。
方非身子一颤，就像是罪犯听到了判决。简真就势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吧！”大个儿一语双关，去也是死，左右都是死，还不如放心大胆地去死。
方非耷拉脑袋，一步一顿地走到四合院前，抬头望了望天，星光繁密无穷，冷冷将他审视。
他叹了口气，跨进院门，这时月亮在天上咕哝：“最后一个了！”
方非是最后一名考生，他拜了完斗，这场天试就算完了。
院子里十分简陋，树下朝门一方，依照北斗方位，摆了九个脚印。
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默了默斗步的口诀，长吸一口气，左脚踏上了阳明位，刹那间，如同过了电，一股麻酥酥的感觉从脚心升起。
息贯通，右阴精——方非旋身一跳，右脚踏上阴精星，一股凉气从天而入，冷幽幽直达小腹。
二闭气，左北极——左脚踏上北极位，右脚落向真人位，跟着双脚并拢，连环三步一气呵成，并足的时候，方非从顶到脚，都是一阵战栗。
屏息跳到丹元星，左脚跨上了玄冥位，方非只脚独立，浑身的毛孔刷地舒张开来，口鼻不再呼吸，可也并不窒息。接下来，他呼吸一次，右脚跨上弼星，再一屏气，左脚又跨上了辅星。
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方非双脚一并，落在天关星上，热流在胸腹间涌动起伏，沉滞有力，呼之欲出。
符笔在手，长长的笔锋就如一盏明灯，微微照亮小小的院落。
一股难言的冲动涌上心头，方非举起符笔，发出的声音沉着有力——
“天光交合，精流东方，仰望九门，飞霞散锋！”
笔锋自在扭转，虚空中出现了一行青字，青字忽地一合，化为了一点青芒，恍若流光彗尾，咻地冲向天空。
夜空沉寂时许，接着震动起来。一连串星斗颠簸涌现，亿万星辰暗淡无光，一个个心虚气短，向着北斗神宫顶头膜拜。
方非只觉诧异，抬头数了一数，一二三四……九颗星，不可能，再数一遍，还是九星。
四周一片死寂，少年望着星空，心里的迷惑大过了惊喜。
站了一会儿，他才默默收笔，转身走向后门。
跨出门外，所有人昂着头，还在盯着星空，没有一人吭声，就连呼吸声也没有。
方非一出门，目光全都转了过来，陆续落在他的身上，可还是无人出声，山峰上沉寂得可怕。
“九星共曜！”月亮脸轻轻呼出一口长气，“四百五十分！”
方非走过人群，其他人不自觉让出一条路来。他们盯着度者，目光似惊奇，更似恐惧，如同打量一个横空出世的怪物。
走到两个朋友面前，两人也呆呆地盯着他，少女口唇微张，大个儿两眼发直，舌头吐出了半截，就像一个吊死的鬼魂。
沉默一下，月亮脸叫道：“拜斗结束，现在发布青榜！”
这叫声就像落入死水的石块，人群里忽又躁动起来。
夜色如奔潮般退去，天空刹那明亮起来。漠漠广天，透出悦目的青色，月亮摇身一变，化为了一轮红日，明艳如火，光照长空；四面云开雾散，从峰顶上下望，万里山河，尽收眼底。
“青榜天元，苍龙天素，白虎皇秦。”太阳呼呼吼叫，就像火焰燃烧。
叫声未落，一片白云飞来，虚空结字，化为“苍龙天素，白虎皇秦”，八个巨字。
“青榜人元，朱雀京放。”飞云流转，又连缀成“朱雀京放”四字。
“第四名，白虎巫袅袅。”
“并列第五名，朱雀屈晏、玄武裴言。”
“第七名，白虎司守拙。”
“第八名，苍龙伏啸。”
“第九名，玄武薛尘。”
“第十名，朱雀南昭。”
十强中，白虎三人，朱雀三人，其余道种各两人。白虎人极为团结，只要念到本道种的姓名，无不齐声欢呼，声势喧天动地。
名字——念了下去，今年高分极多，分数十分接近，两人并列不时出现，三人并列也时而有之。瞧到后来，就连禹笑笑也觉不安，直到听见“第五十八名，苍龙禹笑笑”，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方非和简真都向她道喜，禹笑笑也笑得合不拢嘴。大个儿一面嘴上道喜，一面心头打鼓，禹笑笑这样的高分，尚且五十八名，简真与她差了将近百分，十足的把握去了一半，剩下的五成，也很有一些拿捏不定。
越到后面，竞争月激烈。一眨眼，接连出现了两个四人并列，这一下占去了八个名额，人群里发出一片哀叫。大个儿不觉心虚腿软、冷汗长流。
念到第一百名，也是并列两人，人却有趣，竟是那对双胞胎姊妹。两人不但身高容貌相同，就连考试的分数也一模一样。
“下面还有十一个名额。”老太阳还嫌不够火爆，继续煽风点火，“大伙儿猜猜，这些幸运儿是谁？”
考生们急得大叫：“快念吧！快念吧！”
“好吧！第一百零二名，白虎宫奇。”
禹笑笑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沉，怒哼一声。
“一百零三名，白彪钟离焘！”
这下子轮到方非和简真呻吟起来。
“一百零四名，朱雀鱼羡羽！”
“哎呀呀！”有人在远处娇滴滴地发嗲，“真是吓死我啦！”
“一百零五名，朱雀江采岚、苍龙窦冷、白虎樊长铗……”老太阳突然一顿，大叫一声，“苍龙李冲天！”一个白衣男孩应声跳起，雀跃的样子，真有一飞冲天的架势。
“又是四连名！”简真快要哭了。
“一百零九名，呵呵，朱雀烈然！”
方非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动，隐身人名叫“烈莺”，难道说这个烈然就是他的孩子。
念头还没转完，老太阳顿了顿，忽又大声叫道：“一百一十名，九星之子，苍龙方非！”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声浪嗡嗡起伏，方非忍不住抬头望去，天上一片云朵飞来，神采飞扬，勾勒出“苍龙方非”四个大字。
少年又激动，又酸楚，一时百感交集，差点几落下泪来。
“完蛋了！”大个儿两眼发直，“方非……那个我、我差你六十多分！”方非应声一惊，忽也紧张起来。
“最后两个，哈，哈，又会是谁呢？”老太阳在那儿大卖关子。
“不是我，一定不是我！”简真仿若行尸走肉，在那儿连声念叨。禹笑笑定定望着天空，眼里透出了一丝焦虑。
“是谁呢？是谁呢？”老太阳尖声怪叫。
“快说，快说！”考生们吼叫起来。
“呵，一百一十一名，白虎吕品！”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大叫一声：“见了鬼了！”
谁在说话，方非无心去看，他使出全力才能扶住简真，大个儿两腿发软，整个人都向他压来。
“一百一十二名，是谁呢？是谁呢？”老太阳又卖关子。
简真脸色刷白，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方非忍不住大叫：“老太阳，快说吧！”
“好吧，九星之子，你说了算……”老太阳话没说完，人群又是一片哗然。
“一百一十二名，玄武……”老太阳略略一顿，“简直八！”
简真应声一抖，一下子瘫坐在地。禹笑笑却跳了起来，拍手大笑，笑声恍若银铃飘过，清亮亮无比喜悦。
一百一十二个名字高悬天空，云白天青，壮丽无匹。
不经意间，人群里响起低微的啜泣声，可一转眼又被欢呼声掩盖。
成功者欢欣雀跃，谁又去理会失败者的悲哀？这哭声冷冷清清，落入方非的耳里，他的内心深处，升起了一丝莫名的惆怅。
“上榜的人，明天到八非学宫报到！”老太阳呵的一笑，忽地无影无踪。那一张笑脸消失了，可是笑意还留在天上。
白光席卷而来，所过山川大地接连消失，那光芒势如怒潮，将众人推送向前。一眨眼，光芒消失，几百人明明白白，站在绚素宫的外面。
简真站了起来，如痴如醉，眨巴一双小眼，还在咂摸刚才的奇迹。
“嗐！”禹笑笑在他背后重重一拍。
简真只一跳，挠头说：“笑笑，我真的考上啦？”
“是啊！”禹笑笑咯咯直笑，“我们三个全考上了！”
“好像在做梦呢！”
“做梦也想不到呢！”少女瞧着两名男生，笑嘻嘻地说，“如果运气再好一些，分到一组就更好了！”
“分组？”方非不解：“分什么组？”
“你连分组也不知道吗？”大个儿神气活现，又来教训方非。
禹笑笑也说：“方非，一百一十二这个数字不奇怪吗？”
“是啊！先说三中选一，我还当是一百人呢！”
“一百一十二除以四是多少？”
“二十八！”
“对呀！进了八非学宫，四人一组，这一百一十二人，将要分成二十八组，对应周天二十八星宿。”禹笑笑的眼里流露神往，“我爸爸、简伯伯、申阿姨，当年就是一个组的！”
“箕字组！”简真接口说。
“没错！爸爸挑了箕豹甲，就因为箕字组的纹章是一只黑豹！”
“那是箕水豹！”大个儿得意地耿了方非一眼。
方非不由问：“一组四人，还有一个是谁？”
禹笑笑神色一黯，苦笑说：“剩下那一个，就是我妈妈！”
方非忙说：“笑笑，我不知道……”
“没什么。”少女摇了摇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时三人忽地住口，忽见天素扬眉瞪眼，大踏步走了过来。
到了近前，蓝衣少女一瞬不瞬地盯着方非。方非给这目光盯得透心发冷，正想出声招呼，天素忽地大声说：“你不是九星之子！”
这话突如其来，方非应声一愣。
“你一无是处，根本是个废物！这一次九星共曜，压根儿是一个阴谋！”天素的目光可以将人活活冻死，“到了明年今天，你就会从八非学宫开除。只有我，才是苍龙人的天道者！”
气氛一下子落到冰点，过路的考生纷纷留步，转眼看来。
“天素……”禹笑笑急得叫了起来，“你……”
“没你的事儿，给我闭嘴！”天素正眼也不瞧她。
禹笑笑面红耳赤，左右为难；至于傻大个儿，从没有见过这种阵仗，心却巴不得飞到千里之外。
“我是无所谓！”方非沉默时许，终于慢慢开口。
“无所谓？哼！”
“九星共曜也好，一星不亮也好，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两样！”
“口是心非的家伙！你不想做天道者吗？”
“天道者是什么东西？”
天素目光一寒，一抖手，符笔落到指尖，她扬起脸来，冷冷地说：“苍龙方非，亮出你的星拂，跟我的云扫做个了断！”
“星拂、云扫！”人群里一片惊呼，“天啦，星云合璧？”
方非瞅了瞅那支云白符笔，一掉头，转身就走。
“你上哪儿去！”天素一愣。
“回家吃饭！”方非头也不回。
蓝衣少女被晾在后面，又惊又怒，她笔尖一抬，直指方非的后背。禹笑笑吓得脸色发白，符笔也落到手心，可是天素一眼瞥来，那目光叫她如堕冰窟，身子僵硬冰冷，好似活活冻住。
“嗐！”简真一听吃饭，马上来了劲头，“方非，等等我呀！”他一面蹬蹬蹬跑上去，一面缩着头向后张望，心里盘算，万一天素动手，自己马上逃跑，至于方非嘛，嗐，谁叫他招惹人家女生呢，吃点儿苦头也是应该的。
天素的双颊红了又白，禹笑笑站在一边，更是提心吊胆。过了一会儿，天素垂下笔来，忽地脚踩黄光，掠过方非头顶，回手一笔，一道如龙电光，射在少年脚前。
嚓，电光刺眼，照得方非面孔雪亮。
方非半身麻痹，鲜血好似凝固，他一抬头，天蓝色的影子飘忽一闪，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方非！”禹笑笑赶了上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背对天素。你不知道她有多厉害吗？”
方非皱起眉头：“笑笑，我正面对她，就能胜过她吗？”
少女愣了一下，又叫：“还有，你居然说，天道者是什么东西？”
“嗐、嗐！”大个儿干咳两声，插嘴进来，“我来说句公道话，方非真不知道天道者是什么东西！”
“对呀！”方非望着简真，一脸感激。
禹笑笑茫然失措，呆呆盯了度者半晌，咕浓说：“方非，你可真是一个怪人！”
“是呀！”大个儿又说，“他不怪谁怪？震旦里的度者就他一个，稀有动物。”他一面说，一面摸了摸方非的脑袋。
“好吧！”禹笑笑舔了舔嘴唇，“方非，如果震旦是一个人，那么天道者就是他的三魂七魄。道者四等，常、圣、至、天，一等比一等少，至道者已很稀有，天道者更是少得可怜，支离邪与四神以后，任何一个时代，天道者的数目都没超过五个。”
“怎么这样少？”方非十分诧异。
“我也不知道！”禹笑笑摇了摇头，“相传，天道者是四灵和鸿蒙的化神，可那只是传说。更邪门的是，四大道种里面，一个道种顶多能出两个天道者。天道者是现世的神祇，他们道法通天，足以抗衡巨灵，他们也是各大道种的领袖，比方说，某某人是苍龙的天道者，那么到了紧要关头，所有的苍龙道者都要追随他。”
“斗廷呢？”方非一头雾水，“斗廷干什么？”
“斗廷是为了制衡天道者设立的。有的天道者道法厉害，可是不会治理国家，独断专行，惹出过许多灾祸。可就是斗廷七星，从至人院选出来，也要得到本道种的天道者首肯。到了某个时候，天道者一致同意，甚至可以解散斗廷，但如果他们心存分歧，解散斗廷，也就意味着道者战争！”
“怎么才能知道这个人是天道者？”方非好奇心起。“天道者一旦出现，本道种的人全都知道，这就叫做同气相求。就好比大家都知道你是度者，只不过那是异气相斥。”禹笑笑顿了顿，“方非，关于天道者，你得知道三件事。第一，八非学宫创立以来，天道者无一例外全都出自八非学宫。你明白了吧？为什么这么多人，削尖脑袋，也要考进宫去？”
方非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
“其二，自古以来，包括支离邪在内，天道者全都拜过斗！”
“笑笑，这拜斗不是做做样子吗？”方非有点儿吃惊，“真要拜斗，不是应该去露天野外，向着真正的星辰叩拜吗？”
简真呵呵大笑，禹笑笑也是莞尔：“七斗九星是鸿蒙之门，怎么会随随便便发光发亮？有史以来，真正的九星共曜只发生过一次，那就是道祖支离邪得道的时候。道祖和九星，有着某种奇妙的联系，而那支造化笔，道祖去世以前，它就成了妖怪。它跟随道祖最久，支离邪仙逝亡故，可他的精魂气魄，却由这支笔传承下来。说起来，老笔妖的性子跟支离邪没什么两样。”
“什么？”方非失声惊叫，两眼瞪的老大。
“你一定以为，支离邢是道祖，就该一本正轻吗？”禹笑笑似乎想到了什么滑稽事儿，咯咯地笑了起来。
“哼！”简真大声说，“支离邪男阶老痞子，没有人比他更会捣蛋了。我小时候听的笑话，一大半都是讲支离邪怎么捉弄他的四个弟子。说起来，四神都是一本正经的好人，可是落到老痞子手里，都被整得凄凄惨惨，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你懂什么？”禹笑笑反驳说，“四神出身高贵，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王族。支离邪是个老庶民，行事随随便便，从来不拘小节，他的好友一大半都是妖怪和异类。他喜欢混在穷人堆里，胜过待在贵人群中，宁可与草木为伴，也不愿住在森严的王宫。有史以来，没有人比他对待万物更平等的了。他这么一个样子，当然看不惯四神那副做派。照我看呀，四神也只有到了他的面前，才会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感情，所以说，无论支离邪捉弄他们多少次，四神还是愿意追随他！”
“哼！”大个儿仍是不平，“物似主人形，造化笔今天就故意作弄我，他、他叫我简直八！”
其他两人都笑了起来，禹笑笑说：“造化笔是支离邪的半个化身，它画出的小天人境，与真正的北斗九星有着某种奇妙的感应。从以往来看，拜斗的结果和该人的命运八九不离十。是了，方非，我还没说第三件事呢！”
少女说到这儿，一眨不眨地盯着方非：“自古以来，拜出九星共曜的道者，除了一个人以外，全都成了天道者。”
方非心头一跳，冲口而出：“那个人是谁？”
禹笑笑抿了抿嘴，没有做声，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笑笑！”大个儿冷不丁说，“还有一件事你没说！”
“什么？”
“自古以来，也没有一个度者做过天道者！”
禹笑笑一呆：“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点化指南》。”简真得意洋洋，“刚才这个事情，天问时我就答过，不凑巧，哼，鄙人答对了！”
“这样说，又有点儿奇怪了！”禹笑笑想来想去，分外迷茫，掉头说，“方非，不管怎么说，你拜了个九星共曜，未必就是什么好事。立志成为天道者的人，都会向你挑战，天素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还有，我真担心，白虎人……”
她四面张望，考生已走了七七八八，不时有家长乘着飞车来接孩子。
三人见这情形，倍觉冷清，禹笑笑苦笑一下：“爸爸他们不能飞，我们还是自己回去吧！”正要动身，屈晏走上前来：“简真、方非，还有越……”
“禹笑笑！”简真引荐说，“这是屈晏！我在天试院的室友。”
“我知道！”禹笑笑点头微笑，“青榜第五，好厉害！”屈晏脸一红，低声说：“我妈坐幻神车来接我，要不你们也一块儿走吧！”
三人求之不得，说说笑笑，一起来到车前。车门口站了一个紫衣妇女，长相秀丽和蔼，见了三人，上前一步，向方非伸出手来：“小度者，你是九星之子吗？”
方非多了个绰号，心里怪怪的不是滋味，迟疑着伸出手去。妇人与他紧紧一握，转眼又望简真，笑眯眯地说：“你就是简真吧？申田田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妈！”简真瞪着对方，有点儿吃惊。
妇人端详他一眼，摇头说：“你倒像她，不像你爸爸。”说到这儿，她将脸一板，“不客气地说一句，我可是你妈妈的情敌喔！”
简真挨了一记闷拳，两眼发直，嘴巴微微张开。屈晏窘的要死，扯着嗓子叫嚷：“妈！”
妇人嗤地一笑，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小晏，我可是说真的。他爸妈是我八非学宫的前辈，那时候我挺喜欢他爸爸的。可惜他却中意申学姐，没奈何，我只好放弃了！”这女子坦白直率，两个少年四眼相对，尴尬得不得了。
妇人又瞧禹笑笑：“你姓禹，一定是禹封城的女儿吧。你爸爸当年，可是一个顶呱呱的大帅哥！”
“妈！”屈晏的声音发抖，只差没有两手捂脸，钻进墙角里去。
禹笑笑倒是落落大方，笑着说：“他现在也很帅啊！”
“好丫头，跟你爸爸一个样！”妇人叹了口气，“可惜啊，我晚他们一年进去，要不然，兴许分在一组呢！”说到这儿，又是一脸神往。
屈晏瞧这情形，只差没哭出来。
“行了行了。”妇人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傻小子，妈说两句笑话儿，你就真当一回事。快来，快来，都上车吧！”
上了幻神车，一路飞出浑天城。禹笑笑眼尖，看到父亲一行站在积明湖畔，心头一喜，忙叫停车。
飞车落地，禹笑笑说：“阿姨，你跟他们是老朋友，不想见个面吗？”
妇人望着车外众人，出了一会儿神，忽地眉眼泛红，轻声说：“还是算了吧。好孩子，代我向你爸爸问好。还有小真，你考进了八非学宫，阿姨也为你高兴。”说着说着，紫衣妇人流下泪来，将头扭在一边，挥了挥手，不再做声。
三人都很诧异，可又不便多问，只好告别下车。
禹封城一行紧张兮兮，还在那儿翘首张望，忽见三人从车上下来，登时又惊又喜。禹笑笑看见父亲，百感交集，飞过去搂住他的脖子，激动得放声大哭。禹封城见这情形，就知道女儿上榜，不由纵声大笑，抱起禹笑笑，风车似的旋转起来。
申田田眼巴巴站在一边，死死盯着儿子。简真抖索索走上去，颤声说：“妈，我、我也上榜了！”
申田田双目一红，差点儿没昏了过去，扶住儿子手臂，一面流泪，一面发抖。简怀鲁倒是镇定自若，拍了拍简真的肩膀：“好小子，有一套！”简容也跟着得意，拍手大笑：“哥哥考上咯，哥哥考上咯！”
众人欢喜热闹，方非站在一边，越发冷清落寞。这时简怀鲁走上前来，凝目将他打量。禹笑笑扬声说：“简伯伯，方非也上榜了，他、他还拜了个九星共曜！”
“什么？”三个老道者齐声大叫，三个人抛开儿女，六只眼睛死盯方非。过了一会儿，禹封城喃喃说：“不得了！”吹花郎也浓眉紧皱，眉宇间似有无穷心事。
直到返回会馆，三个老的再也没说一句话，四个小的面面相对，全都不知所措。
关好门窗，老道者又分头画符，隔绝内外，这才一字儿坐下，齐刷刷盯着方非，时间一久。方非倍觉尴尬，不由垂下眼皮，盯着脚尖发呆。
“造化笔怎么说？”简怀鲁字斟句酌地开口。
方非还没回答，简真抢着说：“老笔妖叫他九星之子！”
那三人彼此望望，老甲鱼点头说：“造化笔的话不会有错！”
女狼神白了脸，大声说：“可我担心皇师利……”
“你别忘了，八非学宫有法免权！”简怀鲁说着挺直腰背，“许愿年到来以前，学生只受校规约束，不服斗廷管辖，只要方非在学宫一天，皇师利就很难对他下手！”
“万一他……”申田田神色迟疑，“他不守规矩呢？”
“白王皇师利，有他自个儿的道。”简怀鲁吸了一口烟，呼出一只威风凛凛的飞虎，“如果其如你所说，也不会有什么禁飞令，杀光了我们，岂不是更好吗？”
“吹花郎说得对！”禹封城也叼起烟斗，连连点头，“皇师利有他的道，他是个棒槌，还不算疯子，真的疯子另有其人！”
“是啊！”简怀鲁窝进软椅，抬眼望天，眼里透出一丝苦恼。
禹封城沉吟说：“吹花郎，看起来，我们该留在玉京！”
“好哇！”禹笑笑头一个拍手赞成。“不行！”简怀鲁摇了摇头，“你当阴暗星是聋子，是瞎子？我们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这孩子跟我们越久，麻烦只会更多！”他低头沉吟一下，猛地掉过头去，“管家婆，明天我们就动身！”
“这么快？”
“越快越好！”
申田田叹气说：“可、可我还是不放心！”
“他真是九星之子，就有他自己的道！”简怀鲁笑了笑，“他一窍不通，不也进了八非学宫吗？他羽化得了零分，不也飞起来了吗？他的对手是烈莺和叶幻士，结果呢，烈莺叫他活活逮住了……”
“简伯伯！”方非忍不住说，“那个人不是我逮住的。”
“不是你，也没关系。”简怀鲁微微一笑，“有一种力量在你身边。或许，比起我们三个还要强大！”
“说得好！”禹封城放下心来，舒舒服服地吞云吐雾。
“你们两个狠心贼！”申田田眉红眼肿，似乎就要落泪，“就算他是九星之子，他也还这么小！他的对头、他的对头都是些什么人啊？”
简怀鲁想了想，抬头说：“小真！”
大个儿眼看众人一心关注方非，忽略了另一位大功臣，心里蛮不是昧儿，一听叫喊，赶忙连声答应。
简怀鲁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真你长大了，对不才？”
“对呀！”简真精神一振。
“小真哇！”做爹的瞅着他似笑非笑，“我们不在，方非可就交给你咯。”
简真一听这话，热血冲脑：“没得说！哼，我贪吃贪喝没错，可是决不丢下朋友！”说着扫了方非一眼，得意劲儿难描难画。
“好小子！”简怀鲁点头赞许。
“就这样？”申田田傻了眼，“你把九星之子托付给他？”
吹花郎笑而不语，大个儿却按捺不住：“妈，你可别小看人，哼，我可是拜了个八星同光！”三个老的撇一眼，点了点头，接下来若无其事，又议论方非去了。
大个儿失落到家，回头瞅了方非一眼，那眼神儿真是幽怨极了。
这一晚过得无比沉闷，大宴功臣的场面也没有出现，简真吃得半饥不饱，心里无比恼怒。
方非听了禹笑笑和三名长辈的话，添了无穷心事。心里不住寻思，八非学宫是考上了，可燕眉呢？难道说，她也在八非学宫？
他想来想去，不得要领，辗转了半夜，到了四更天上才朦陇睡去。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时，窗外白雨如箭，落得正急。禹氏父女已经来了，老甲鱼的大嗓门儿隔一堵墙也能听见。
方非洗漱完过去，众人正说分组的事儿，禹封城在那儿大呼小叫：“这三个孩子要能分在一组，那可就十全十美了。”
简怀鲁叼着烟斗微笑。申田田却说：“就算如你所愿，剩下那个还说不定呢，万一是个白虎人的坏种，那可就糟糕极了！”
“屈晏就好了！”简真在一边插嘴。
“屈晏是谁？”禹封城诧道。禹笑笑说：“青榜第五名的朱雀人！”
“朱雀人？”三个大人对视一眼，皱起眉头。
“昨天就是他妈妈用车送我们，对了，她妈妈还认识你们呢？”
“哦？”申田田想了想，“她叫什么名字？”
禹笑笑摇头，简真却口无遮拦：“妈，她说她是你的情敌！”
申田田跟简怀鲁对视一眼，皱眉说：“她儿子姓屈？啊，不会是……”夫妇俩异口同声，“秋霜染！”
“喝！”禹封城拍打脑门，“那个小姑娘，不是常在老简后面转吗？”
申田田恶狠狠盯了吹花郎一眼：“好哇，老情人来了，心动了哇！”
“哪儿有？”简怀鲁委委屈屈，“说起来，我好些年也没见到她了！”
“这么说，你还是很想见的咯！”申田田不依不饶。
“哪儿的话？人家儿子都老大了！还是青榜第五名！”简怀鲁叹了口气。
“哼，后悔了吧？他儿子第五名，我儿子最后一名！哼！”女狼神鼓起两腮，目光越发锐利。
“说走味儿了！”禹封城忙打圆场，“秋氏可是朱雀人里的大世家，能人辈出，她后来嫁的屈扬，也是朱雀人里的好手。她那儿子生下来就在至道者里混，考到第五，也说得过去！”
“他才拜七星齐辉呢！”简真眼巴巴地说，“我可是八星同光……”
三个老的像是没听见，话锋一转，又谈起了当年的趣事。大个儿坐在一边，好不灰心丧气。
上午雷鸣电诧，下了一阵透雨，午时才停了下来。老的不舍儿女，借口下雨，挨过中午才出发。
坐在龙马车里，离愁别绪，挥之不去，禹笑笑紧紧挨着父亲，泪也流了好几回。老甲鱼平时满嘴胡话，这当儿倒成了个闷嘴葫芦。
到了简真这边却掉了个个儿，哭的是申田田，简真一脸的不耐烦。大个儿万没料到，母亲这么看重自己，想到往日的打打骂骂，眼下的情形几乎像是做梦。
不久望见浮羽山，天试院在山脚，八非学宫却在山顶。
途径天试院，龙马车拐上一条山道，道边浓荫蔽日，繁花似锦，方非忍不住问：“简伯伯，这些是真花还是假花？”
“真花！”吹花郎微微一笑。
越往上去，景象越是惊人，巨木千人合抱，好似跨山接岭的巍巍大城，粗大的根须如坡如岭，一路蔓延下来，其余的花草树木，全都依附巨木生长。
这些巨木不知活了多少岁月，也似界碑树一样，半枯半荣，半生半死，一半苍郁碧蓝，一半枯化成石。
龙马车忽地停下，这儿已是山腰，一面光溜溜的断崖从天落下，山崖上挂了一排蛤明车，背壳展开，一动不动。
“那是回龙壁！”简怀鲁指了指山崖，“再往前去就是禁飞区了！孩子，你们要坐蛤明车上山！”
“我们只能送到这儿了！”禹封城叹了口气，禹笑笑趴在父亲肩上，忍不住伤心痛哭。
“好孩子！”禹封城抚弄她的长发，勉强笑了笑，“去八非学宫是好事啊，怎么老是哭呢……”话没说完，那边也是哭声大作，申田田抱着简真大放悲声，把大个儿闹了个大红脸，两眼东张西望，唯恐他人看见。
“嗐！”吹花郎连连摇头，“这些娘儿们呐！”
“你懂什么？”女狼神抹着泪数落，“小真从没离开我这么久的！”说着眉红目肿，又要落泪。
简怀鲁咳嗽两声说：“管家婆，别忘了昨天说的事！”申田田赶忙抹泪，拿出来一个天青色的锦囊，递给方非说：“你考进八非学宫，这是阿你的礼物！”
“弥芥囊？”方非又惊又喜。
“这是二十倍的弥芥囊，能装比这锦囊大二十倍的东西！”
少年连连称谢：“还有比这更大的吗？”
“有啊！一两百倍的也有，芥子藏须弥，装得下好多人呢！”
“小家伙！”禹封城也走上前来，交给方非一面罗盘，“这面仙罗盘是我送你的！”
“仙罗盘？”方非心中惊讶。罗盘不过巴掌大小，盘上的字样与指隐针相仿，写满东南西北、天干地支，中心四根指针，青红皂白，各指一方。
“这个怎么用？”方非问道。
“这四色指针，标示时空四维，可以计时定位，还能帮助飞行，至于怎么读盘，可让笑笑教你！”
“方非啊！”简怀鲁拖声拖气地说，“他们都是阔人，有好东西可送。伯伯最穷了，没什么送的，送你几句话儿好吗？”
“哎呀呀，吹花郎，你还真他妈的穷！”禹封城扯着嗓子叫开了，“什么话？说来听听。我倒要看看，什么字眼儿这么金贵，比我的仙罗盘还要值钱？”
“法不传六耳！”简怀鲁咧嘴一笑，挽着方非走到远处，瞥了后方一眼，低声说，“方非，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不要告诉简真！”
“秘密？”方非满心好奇。
吹花郎的声音低得不可再低：“玄冥其实没转左眼，他们母子看到的，全都是我使的幻术！”
“什么？”方非回头一看，那边的人都朝这里张望，申田田尤其疑惑，死死盯着两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好小子，你想我死哇？”吹花郎唉声叹气。
方非慌忙掉头：“简伯伯，你为什么要使幻术？”
“如论真才实学，简真考入八非学宫，也不是不可能的。可他天性胆小，少了一股无往不胜的锐气，到了节骨眼儿上，总要犯些迷糊。可是看到玄冥转动左眼，他自以为得了神助，凭空添了几分自信，这自信平时看不出来，到了紧要关头，却能帮他渡过难关！”简怀鲁说到这儿，正视方非，“孩子，我要说的是——这世上，没有谁能打败你，真正打败你的，其实是你自己！”
方非似懂非懂，吹花郎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来你会懂的，这就是简伯伯送你的礼物！”跟着一抬头，“好了，上车吧！”
禹笑笑和方非向回龙壁走去，简真却眼巴巴望着父母，申田田怒叫：“愣什么愣？还不快去。”
“我的礼物呢？”大个儿哭丧着脸，“我也考进八非学宫了啊！”
“你要什么礼物？”申田田气呼呼地说，“仙罗盘和弥芥囊你不都有了吗？”
“这不公平！”简真扯着嗓子干号。
“你要公平？”女道者把脸一沉，“好哇，方非上了黄榜，我可没给他零花钱，你把紫液金都还我，哼，这样才叫公平！”
“我可是你儿子！”简真一面叽叽咕咕，一面走得飞快，生怕老妈追上来讨债。
上了回龙壁，进入蚣明车，三个老的还在那儿挥手。禹笑笑望着父亲，忍不住又哭起来。她少时饱受坎坷，好容易跟父亲过了几年快乐日子，时下又要分别，心里实在难过。大个儿却老没良心，两手抄在兜里，一屁股坐下，大大咧咧地说：“我现在才知道，哼，什么叫做自由！”
他哈哈笑了两声，忽地打住，盯着上方怪叫：“咦，谁的纸剑传书？”

第五章 分组
方非一抬头，差点儿昏了过去一一一把金灿灿的小剑，就在他的头顶，方非一招手，小剑飘然而下，落入他的手心。
“咦！”简真小眼圆睁，“方非，你在震旦有亲戚？”方非抿嘴摇头，金光淡去，纸剑露出真容，他的脸色发青，心跳更加厉害。禹笑笑见势不对，也不由凑了上来。方非抖索索摊开纸笺，上面露出一行青字——
入学第一年，留在八非学宫！
知情人甲
刚一看完，纸剑又化为了飞灰。
“入学第一年，留在八非学宫？”简真大叫，“这是什么鬼话？不留在八非学宫，还留在七非学宫、九非学宫吗？”
“笨蛋！”禹笑笑白他一眼，“你难道不知道？八非学宫第一年会淘汰一组，变为天罡地煞数！”
“天罡地煞数？”简真一愣，忽地尖叫起来，“天啦，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你们在说什么？”方非莫名其妙。
禹笑笑说：“考进宫的二十八组，第一年末尾，将按全年成绩淘汰一组，这么一来，人数就变成了一百零八人，也叫天罡地煞数。”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方非不学无术，可也看过半本《水浒》。
“就是这个！”少女点头说，“这个好心人提醒你，不要做淘汰的那一组！”
“天啦！”简真还在那儿哀号，“不行，我非得跟屈晏分在一组！”
“分在哪一组，由得了你吗？”禹笑笑轻轻哼了一声，“照我看，你跟天素一组得了，她准是样样满分，只要你不怕冻死！”
“得了吧！”简真瞅她一眼，哼哼连声，“你就想跟皇秦分一组，天天看他的小白脸儿下饭！”
“拜托，你说‘下饭’的时候，请不要流口水！”
“我那是汗！”
“嘴角流汗？你想得出来？！”
两人没口子斗嘴，方非却在一边发呆。这张字条怎么回事？这个知情人甲存了什么心？难道只是捉弄自己？可是捉弄自己，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还没想明白，蚣明车合上背壳，飞快地爬了起来。山里也有一条任意颠倒路。大蜈蚣翻山越岭，几乎毫不费劲。
不久越过雪线，绿意隐退，积雪涌现，一阵大风吹过，忽而飞雪漫天。风中好似藏了一条狂龙，扬冰搅雪，发出凄厉的嘶吼。
越过茫茫雪原，翻过百丈冰墙，又从千寻绝壁一掠而过，雪浪奔腾，从车身前后落下，发出轰雷似的巨响。风雪越来越大，雪花冲天而上，蚣明车逆风行驶，不知不觉进入飓风深处，前方白茫茫一片，几乎不可见物，就在穷途末路的当儿，眼前刷地一亮，风消雪解，长天一空，绿意如波似浪，向着众人冲了过来―一
一座宏伟宫殿，出现在了雪山之巅！
蚣明车悠然停下。方非回头望去，身后风轻雪静，浮云流转，之前风雪就如一场梦幻。玉京就在山下，从这儿望去，偌大的都城，不过方寸之间。
支离邪的雕像也在不远，比起这片宫殿，还要高出一线。到了这儿，方非才发现，支离邪右手执笔，左手斜握一面罗盘，就雕像来说，罗盘小而又小，可对下面的人来说，却是大无可大。不同于仙罗盘：巨大的罗盘共有五枚指针，青红皂白以外，还有一枚黄针，五枚指针走个不停，或快或慢、周而复始，不管站在哪里，都能看得明白。
四面古木参天，繁花不尽，一条青石大道，笔直通向学宫的大门。大道两旁耸立了无数的石像，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深沉静默，有的神采飞扬，有的丑怪高古，有的俊秀出尘。
三人沿着大道向前走去，大个儿车里斗嘴失败，到了这儿趁机撒气，指着那些石像挑三拣四：“这是谁呀，怎么比我还胖？哼，你瞧那个家伙，猴头猴脑的，还塑像，不嫌丢人吗？”
“喂！”禹笑笑脸也气白了，“你知道这些人都是谁吗？”
“谁呀？”大个儿满不在乎。
“这是从古至今的天道者，这条路就是大名鼎鼎的摩云圣道！”
简真的脸刷地白了：“笑笑，你怎么不早说，我可一点儿也不知道！”
禹笑笑冷笑一声，也不睬他。大个儿战战兢兢、双手合十，冲着石像打躬作揖，嘴里念念有词，恳求前辈原谅。
圣道尽头，学宫大门宏伟绝伦，上有纯青宝顶，下方精白耀眼，左右各有一道联牌，黑底金字，光照四方。
右面是一一“生非生，死非死，老非老，少非少！”
左面是一一“大非大，小非小，魔非魔，道非道！”
这几行古篆，字如飞龙，风雷激荡，一阵万古苍茫，刹那扑面涌来！
“嗐！”一个少年道者迎面走来，“你们是刚来的新生吗？”
“对呀！”禹笑笑疑惑道，“你是……”
“苍龙桓谭！”少年笑嘻嘻地冲她伸出右手，“学宫二年生！”
禹笑笑双颊泛红，也伸手说：“苍龙禹笑笑，一年生……”两人手指一碰，忽又分开。
桓谭两眼放光：“我带你去栖凤楼吧，你刚来，那儿可不好找！”
“是吗？”禹笑笑有点儿迟疑，回头一看，“我还有两个朋友呢！”
“他们啊？”桓谭嘴里说着“他们”，眼睛却没瞧“他们”，一个禹笑笑，就够他两眼忙活的了，“不打紧的啊，老生都要来接新生。等会儿一定有人带他们去卧龙居，呵，你没带别的行李吗？”
“没了，只有这个笼子，其余的都在弥芥囊里！”
“我帮你拎吧！”
“不用了，这是蛮蛮鸟，见不得光！”
“蛮蛮鸟，哎呀，那不是古代怨侣化的连体鸟吗？”
“咦，你也知道？”
“恰好知道一点儿。我帮你拎吧，见了光，呵，我赔命给你！”
“呃，这个，好吧……”
两人边说边走，走了几步，禹笑笑才想起后面还有两个人，回头说：“我先去了，晚饭时见！”
少女招了招手，与桓谭并肩去了，两人有说有笑，走到宫门前面，桓谭说了句什么笑话儿，禹笑笑捂着嘴巴，笑得花枝乱颤。
丢下两个男生，活似一对呆鹅，站在那儿左等右盼，就是不见老生来接。
“嗐！”简真纳闷起来，“你说那个叫‘吐痰’的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方非话没说完，忽听一边有人叫嚷：“嗐，刚来的新生吗？”
两人大喜转身，两个少年道者，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急匆匆迎面赶到。简真眉开眼笑，举起右手招呼，那两人倏地一闪，风也似绕过两人，笑容可掬地继续向前。
方非心下纳闷，掉头一看，贝露、贝雨就在后面。双胞胎各提一口箱子，正在那儿东张西望。两名男生抢上前来，拦住两人，呱呱呱自报家门，全是桓谭的老套路，握了手，再套近乎，两句话没完，就把箱子抢了过去。
姊妹俩年纪小，性子又跳脱，乐得有人出力，跟在一边，唧唧咯咯地连说带笑。
“我知道了！”简真气急败坏，“这些混蛋只接女生！”
两人又气又闷，正想转身，道边的石像堆里闪出十多条人影。一群男生奔跑如飞，顷刻撞在一起，你推我操，各不相让，更难得的是，他们一边较劲儿，脸上笑容不改，嘴里争相高呼：“嗐，刚来的新生吗？我是……”
远处走来一个女子，天蓝色的衣裳分外醒目。
方非心往下沉，急忙掉头，可惜晚了一步，青光连闪，二年生措手不及，横七竖八地飞了出去。
天素不理不睬，穿过一群飞人，手提符笔，向前走来。
“方非，你、你惨了！”简真脸色发白，抽身闪到一边。
方非拔腿就逃，忽听一声锐喝：“方非，你给我站住！”少年心中一颤，知道再走一步，天素铁定出手，只好苦着脸转过身来。
“哼！”天素走到他面前，冷冷看他一眼，“你还敢来上学？好大的胆子！”
方非把心一横：“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这可是你自找的！”天素扬起面孔，“你最好囫囫囵囵地进去，好手好脚地出来！”少女威吓完毕，拧身快步去了，这一路畅通无阻，没人再敢阻拦她的去路。
“方非！”简真干咳一声，“换了我是你，就该打道回府！”
方非满心烦乱，闻言怒气上冲：“我偏要进去，那又怎么样？”
“哎呀呀，你冲我发什么火呀？”大个儿摊开两手，一脸无辜，“行，行，反正死的又不是我！”
两人边说边走，快到宫门，忽听一串咯咯笑声，从门里走出来一大群娇美少女，人人眉开眼笑，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
“天啦。”大个儿一拍脑门，“我知道了，这儿的规矩，是男生接女生，女生接男生。嗐，你看，她们还拿着签名本呐，快把符笔拿出来，快，快！”
方非没好气说：“干吗？”
“她们想要我们的元气签名，太妙了，我还没给人签过名呢！”大个儿乐不可支，抽出了符笔。
“她们干吗要我们的签名？”方非只觉不对。
“笨呐你！我是八星同光，你可是九星共曜呀！”
这时女生已到面前。简真顾不得方非，乐呵呵上前一步，他目光如炬，瞅准了一个最漂亮的女孩儿，打算拿她开笔。
出乎大个儿的意料，女生们不待他靠拢，又从两边绕开。经过他的时候，还有人笑呵呵地打趣：“这傻大个儿是谁呀？白痴吗？瞧他那个呆样儿，口水者阵垂流出来了！”
“是呀！”有人接嘴说，“他长得好像猪哦，丑也丑死了！”
就算五雷轰顶，也比不上这两句闲话。大个儿站在那里，乌号笔啪嗒落地，可怜巴巴的样子，就像是一只遭人遗弃的小狗。
方非叹了口气，捡起乌号，回头一看，远处齐刷刷地开来一支大军。
钟离焘得意洋洋，做了开路先锋；中军是位白衣少年，风神俊秀，正是太子皇秦；左军是司守拙，甩手甩脚，威猛了得；右军是巫袅袅，貌若春花，两只眼睛高过头顶。三人身后齐整整跟了一队白虎道者，全部都是昨天上榜的白虎英俊。
女生们发声尖叫，连跑带跳，赶到皇秦面前，三两下就把钟离焘掀到了一边。一群人将皇秦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递上签名小本。
太子爷愣了一下，皱了皱眉，抽出符笔，信手签起名来。女生的尖叫声此起彼落，差点儿没把众人的耳鼓震破。
“方非！”简真的声音有气无力，“我们走吧！”方非回头一看，大个儿脸色霜白，两只眼睛就像死鱼的眼珠。
方非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忽听有人高叫：“九星之子！”他应声回头，忽见皇秦分开人群，大踏步走来，一眨眼，两人打了个照面。
“九星之子！”皇秦笑着说，“幸会幸会！”
白虎人和女生们都拥了上来，见这情形，不胜惊奇。
“我是白虎皇秦！”皇秦伸出手来，“九星之子，从今往后，大家做个朋友！”
“宇少主……”司守拙叫了起来，可是一瞧皇秦脸色，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方非皱起眉头，心中十分犹豫，他讨厌皇师利，可是皇秦主动示好，实在叫人意外，如果做了他的朋友，是否意味着归顺了白王？
“怎么？”皇秦的手停在空中，“九星之子，你不愿意跟我做朋友？”其他人又惊又气，恨不得跟方非换一个位置。
“九星之子，你得明白一件事！”皇秦的语气十分冷淡，“在我眼里，只有两类人，一是朋友，二是敌人！”
“白虎皇秦！”方非望着对方，一股傲气喷薄而出，“你也要明白一件事！”
“哦？”皇秦扬起脸来，眼里光芒闪动。
“我叫苍龙方非，不叫九星之子。”方非随随便便，把手揣进裤兜，“我不喜欢白虎人，更不想认识你！”
气氛一下子变了，白虎人全都拔出笔来。简真面无人色，伸出双手，上上下下地摸索符笔。
“你的笔在这儿！”方非把笔一抛。简真接住乌号，哆哆嗦嗦，瞅着四面强敌，全然没了动手的勇气。
皇秦似乎并不动气，打量了方非一会儿，笑了笑，撤回右手，向后轻轻一挥。其他人不情不愿地放下符笔。
“好吧！”皇秦笑容收敛，两道冷锐目光，落在方非身上，“九星之子，我们是敌人了，我会使出浑身解数，将你彻彻底底地打垮！”
“随你便！”方非转过身去，拉着简真进了大门。
两人无人引路，进了学宫，瞎走一气。走了一会儿，忽见一片独院雅舍，楼房间道路纵横、浓阴遮蔽。
“方非！”简真傲傲直叫，“这是什么鬼地方？”
“我哪儿知道？”
“那你走这么快干吗？”
“我不走，等着挨揍吗？”
“哦！”大个儿瞅他一眼，神气古怪，“我还当你出风头呢，原来是逃命哇？”他直起腰板哼哼，“你听到了吗？小白脸要使出浑身解数，将你彻彻底底地打垮！”
“打垮我很容易，他用不着使出浑身解数！”
“说得对！”简真摸了摸脑袋，“看来我得离你远一点儿，白王太子，啧啧，我可惹不起。还有那个天素，听她的口气，对你的手呀脚的很感兴趣……”
嘭，空中冒出来一个火球，红光闪闪，热气扑面，吓得两人连连后退。
“你们两个家伙！”火球里的帝江大吼大叫，“跑到道师的住所来干什么？”
两只迷途羔羊不知所措，方非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我们迷路了！”
“咦！”火焰消失，老妖怪露出了圆滚滚的大身子，倏地逼到方非面前，“哎呀呀，这不是定式满分的大能人吗？”
方非脸涨通红，垂头丧气，他可以跟天素抬杠，也不怕什么皇秦，唯独见了这个老妖怪，说不出的英雄气短。
“别当我不知道！”帝江绕着方非打转，将大个儿狠狠挤到一边，“小子，你的定式作了弊，我心里可是明白着呢。喝，知道欺骗老帝江的下场吗？”
老妖怪伸出触须，使出狗熊捅蜂窝的劲头，戳得方非脑门生痛，“你可落到我的手心儿里来了，呵，从今往后，我会时时刻刻紧盯你的！小子，你可得加把劲儿哟，千万别叫老帝江失望喔！”
帝江得意洋洋，拍翅飞走，飞了一百多米，又伸出触须，捅了捅方非：“小子，好好作弊哟，千万别叫我发现喔！”
方非满心不是滋味，眼看帝江飞远，忍不住叫道：“帝江道师，卧龙居在哪儿？”
“你那么能干，怎么不自己找呢？哈哈哈……”帝江的笑声越去越远。
方非一阵发愣，简真忽地肘了肘他：“好小子，你的‘定式’作了弊哇。我就说嘛，你什么都不会，居然得了个满分？话说回来，你用了什么方儿，居然骗得过老帝江……”大个儿左右瞧瞧，勾住方非脖子，“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亲兄弟不说两家话。这样的好秘方，咱们是不是应该共享？”
方非默不作声，简真死皮赖脸，揪住他不放：“说嘛说嘛，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你不是要离我远一点儿吗？”方非把脸一沉。“嗐，我也是那么一说。别忘了，老爹可把你交给我了。哼，小方非，从今往后……”大个儿小眼一眯，迸出一道闪光，“我要对你负责！”
“好吧！”方非点头，“皇秦、天素，还有这个帝江，全都归你负责。你把他们统统摆平，我就给你说那秘方！”
“啊！”简真张口结舌，愣了半晌，“方非，你可太不够意思了！”
“喂！”这时有人说，“你们两个，不去宿舍，在这儿干吗？”
两人回头一看，四眼发亮。云炼霞神气和蔼，站在远处。这对弃儿打心窝里热乎起来，双双奔上前去，大个儿红眉肿眼地倾诉：“云道师，我们迷路啦！”
“不是让二年生接你们吗？”
“二年生？哼！”大个儿如今想起来，还是忿忿不平，“他们男生只接女生，女生只接皇秦！”
“哦！”云炼霞不由莞尔，“也难怪，去年的男生比女生多，今年的女生比男生多，许多二年男生还没有伴儿呢！至于皇秦，他三年前就该进学宫，按资历，二年的女生都是他的师妹，对他仰慕得不得了！嗯，闲话少说，我还有事！”她一挥笔，出现一点红光，“跟着这道指引符，就能到达卧龙居！”说完这句，匆匆走了。
“唉！”大个儿抄起两手，“还是云道师好啊！”
方非也说：“她很和气！”
“长得更美！”简真唉声叹气，“能做她的学生，我死也甘心了！”
跟指引符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片阁楼，蜿蜒不尽，势如长龙。这时指引符噗地熄灭，两人知道，卧龙居到了。
还没走近，一个二年生拦住去路：“新生吗？跟我去报到！”
两只呆鸟跟着老生进了一个房间，里面人来人往，闹闹哄哄。简真眼尖，大叫一声“屈晏！”
屈晏正在填表，闻声笑着说：“你们才来啊！我还以为自己晚到了呢！”
“我们走岔路了，你在干吗？”
“填报到表啊，对了，你们分到宿舍了吗？”
“还没呢！你呢？”
“我在龙首阁十六号，记得常来玩哟！”
“龙首阁十六号？”
“喏！”墨衣少年举笔一指窗外，“就是那幢红白相间的房子！”
简真顺笔看去，只见一幢白楼，玲珑精巧，上下两层，屋顶鲜红发亮，甚是赏心悦目。大个儿啧啧称赞：“那么大一幢房子，要住不少人吧？”
“也不多，就我和裴言，他跟你一样，也是玄武道者！”
“一人一层！”简真心花怒放，“那还不舒服死了！”忽见管报到的道师闲了下来，慌忙上前，“我叫简真！这是方非，我们都是新来的。”
道师瘦骨伶仃，瞅了两人一眼，翻了翻面前的册子，懒洋洋地说：“简真？方非？巧得很，你们都在龙尾阁四十九号！这是房牌，那是报到表，要好好填清楚。我姓许，卧龙居归我管，你们两个，别给我添麻烦！”
填完了表，前往住所，沿途小楼处处，花木掩映。简真自打懂事起，就跟爹妈挤在华盖车里，走乡窜镇，翻山越岭，这样的好日子想也不曾想过。他望着小楼又欢喜，又感慨，鼻酸眼涨，很是想哭。
“方非，你住一楼吧，省得爬上爬下！”简真嘴里说得诚恳，心里却想，二楼视野好，空气也好，还没有底层的潮气。
“好啊！”方非一向得过且过。
先过龙爪阁，再过龙鳞阁，找老生一问，那人手指远处：“喏，看见了吗，最大的那一幢！”
简真一看，登时激动起来。那幢淡青色房子高大庄严，藏在树荫深处，恍如鹤立鸡群。大个儿想到要独住一层，油然生出一丝愧意，叹气说：“方非，这么大的房子两个人住，是不是太奢侈了？”
方非心中存疑，只觉断没有这样的美事，听了这话，轻轻支吾两声。
大个儿兴冲冲赶上去，刚到门前，就钟离焘一脸晦气地站在那儿，两只眼睛盯着墙角发呆。
“姓钟离的！”简真锐声高叫，“你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钟离焘满腹心事，并不理他，简真得意洋洋，刚刚跨进大门，忽然就是一愣。
迎面一座大厅，飘浮几张长椅，上面半躺半坐，待了十几个男生。
“走错门了吗？”简真揉了揉眼，退出大门，抬头一瞧，“你看，写了龙尾阁，可没写多少号！呵，应该在……那边！”说着扬起右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几幢小楼。
“得了吧！”钟离焘冷不丁说，“死肥猪，你还想住独栋？哼，少做梦了！”
“哈，有人嫉妒了哇！姓钟离的，你就住这儿吗？好大一锅杂烩汤哇！脚臭加口臭，一定很好闻哇。”大个儿逮着机会，尽情挖苦。
钟离焘瞥他一眼，神气古怪：“死肥猪，你多少号来着？”
“龙尾阁四十九号楼，可是不欢迎你来玩！”
“是吗？死肥猪，请你高抬贵眼，看一看你的身后！”
简真哼了一声，一掉头，脸色刷地惨白，那墙上白底金字写着：“一至四十九号。”
“一至四、十九，不对，一至四十、九，也不对……”大个儿拼命想要挑出字眼儿上的毛病，可那都是白费工夫，这一串金字再明白不过了，龙尾阁一至四十九号，全都坐落在此。
“死肥猪！”钟离焘拖长声气，“你还不知道吧？这宿舍是按名次排的。排名越高，住得越宽敞。龙首阁也分两等，顶好的一人一楼，还有花妖服侍，次一等的两人一楼，那也还算过得去。往下是龙爪阁，四人一楼，马马虎虎。接着是龙鳞阁，一人一房，有点儿寒碜，可也还在小楼里面。哼，最后才是这儿，四人一间房，脚臭加口臭，好闻得不得了！傻大个儿，你就慢慢消受吧！”
钟离焘一拂袖，忿忿进屋去了。大个儿被撂在门边，呆呆柯柯，半天说不出话来。
“算了！”方非只觉好笑，扯着简真向里就走。
大厅没有楼梯，四面都是任意颠倒墙，男生们邋遢惯了，上墙从不脱鞋，满墙上脏兮兮的都是脚印。
方非向一个老生打听四十九号怎么走，那人扫了两人一眼，笑着说：“四十九号啊？喏，从那面墙上去，进入过道，再上左面墙，往北走三十步，看到一个岔路，接着上右面墙，一直走到天花板，往东走二十步，再上右面墙，右面墙往西十步，再上左面墙，左面墙往北十步，再到右面墙，右面墙向下，向西二十步，再上天花板，沿着墙边走十步向左拐就到了。”老生说完，嘻嘻哈哈，又跟其他人说笑去了。
方非呆了一会儿，小声问；“简真，你听懂了吗？”
“唔！”简真的脸上像是挨过一顿毒打，“你再问一遍！”
方非正在犹豫，老生们呼啦啦起身，各自踩着墙壁，有说有笑地回寝室去了。
“让你问，你不问！这下可好了！”大个儿恨恨埋怨。
两人四目相对，正在发愁，忽听有人叫声“嗐”，二人一抬头，只见一个男生站在墙上，笑嘻嘻抱着双手俯视两人：“一年生？”
“对呀！”两人如得救星，齐声答应。
“几号房？”那人又问。“四十九号！”
“呵！”老生笑了笑，“跟我来吧！”
云炼霞之外，又遇到了热心的好人。两人喜不自胜，走上墙壁，紧紧跟在老生左右。
“我是玄武闻子路，三年生。”那人笑着说，“你们两个呢？”
“我跟你同道种的，我叫简真，他是苍龙方非！”
“苍龙方非？”闻子路浑身一抖，努眼撑睛地盯着少年，“你就是九星之子？”
方非还没出声，右手已被三年生双手握住，用力狠狠抖动：“天啦，天啦，这是九星之子的手吗？六万年来的第三人，了不起，太了不起了！你不是住在龙首阁吗？怎么屈尊光临龙尾阁呢？唉，我知道了，你是来送朋友吧？”
“送朋友！”大个儿听着不是味儿。
“我，那个我……”方非窘得满脸通红，喉咙里挤出字来，“我就住四十九号。”
“什么？”闻子路呆呆望他半晌，接着欢叫一声，“天啦，我就住你隔壁呢。我是四十七号！天啦，住在九星之子隔壁，我是在做梦吗？”他想到什么，在弥芥囊里一阵乱摸，掏出来一个脏兮兮的小本本，“九星之子，来，签一个！”
“什么？”方非接过本子，莫名其妙。
“元气签名呀！”闻子路热切说。方非无奈取出符笔，毛手毛脚，胡乱写了一个名字。
闻子路如获至宝，捧着吹了口气：“太好了，我要传给子孙后代，哈，没准儿这是一件珍贵的文物！”
方非不胜尴尬，回头一瞧，大个儿瞪着他，眼里又妒又恨。
三年生领着二人兜兜转转，一会儿墙上，一会儿地上，天花板也走了好几次，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闻子路说：“就是这儿了，九星之子，我在四十七号，没事常来坐坐。”他不由分说，又将方非右手捉住，狠狠抖了一通，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好哇！”简真酸溜溜地说，“方非，你都是大名人了！”
“进去！”方非狠狠推他一把，把大个儿塞进了门缝。
寝室里中规中矩，支了两张双层木床，中间是一张白木长桌。洗手间在左边的床尾，右面竖了一排衣柜，窗子在屋顶，仰天躺在床上，可以看得见外面的马路。
“哼，比我想象的好一点儿！”简真一头倒在左边下铺，闻着香喷喷的被褥，心里总算好受了一些。
“嗐，嗐！”忽地有人叫喊起来，“地震了吗？地震了吗？”
屋里还有别人，两人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左面上铺倏地钻出来一张人脸，薄唇高鼻，下颌削尖，头发乱蓬蓬的，两道细黑长眉飞入两鬓，要不是两眼惺忪、死样活气，倒也算得上眉眼俊俏、相貌可观。
三人六眼，瞪视片刻，那人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懒洋洋地说：“方非？简真？”
“瞌睡虫，你认得我们？”大个儿不胜惊奇。
“巧！”那人还是一副懒样儿，“你倒一，他倒三，倒二是谁，知道不？”
“什么倒一，倒三？”大个儿有点儿茫然。
“你一瞧，就勤快！”那人又说。
简真得了夸赞，登时一乐，指着鼻子得意：“你说我勤快！”
“是！”那人努了努嘴巴，“水壶看见不？”
“看见了！”
“掺上水！”
“这跟倒一倒三有什么关系？”大个儿一面咕哝，一面把水掺上。“‘无明沸水符’会么？”
“会呀！”
“使来瞧瞧！”
简真抽笔画符，一道乌光闪过，也不见火，壶水沸腾起来白气袅袅，顶得端突突作响。
“能人！”那人轻轻叹气，“茶杯看见了不？”
“见了！这跟倒一倒三又有什么关系？”
“盒子里有茶，放一小撮！”简真犹犹豫豫，放入茶叶。
“行了，倒水！”
“嗐，这跟倒一倒三有什么关系？”大个儿一面纳闷，一面倒水。
“拿过来！”
“什么？”
“茶杯！”
简真疑惑极了，捧着茶杯走到床前。那人接过，吹去浮沫，喝了两口，呼了一口气说：“这下子可舒服多了！”
“嗐！”大个儿还在发呆，“这跟倒一倒三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那人笑了笑，“我只是想喝茶！”
“什么？”大个儿眼珠子也瞪出来，“你、你支使我给你泡茶？”
“别气！”那人说，“要答问题，先润嗓子！”
简真气得满脸通红：“好哇，嗓子也润了，你该答我的话了吧！”
“倒一就是倒数第一，倒三就是倒数第三，这个嘛，是你俩的名次！”那人一面喝茶，一面慢悠悠说话。
“哎哟！”简真脑海里光亮一闪，“莫非，倒数第二名是你？”
“白虎吕品！”那人缓缓伸出左手。
“白虎人！”大个儿惊得后退，不慎撞翻水壶，开水淋在腿上，烫得他嗷嗷惨叫。
“呵！”床上那人咧嘴直笑，把茶一气喝完，杯子向方非一送，“劳烦！”
方非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到底无可奈何，接过杯子。那人舒舒服服地缩回床上，懒声懒气地说：“二位，吃饭记得叫我！”
“喂！”简真气得发疯，“你就睡了吗？”
“还有事么……”那人答得瓮声瓮气。
“哼，我叫开水烫了！”
“你自己烧的水！”
“少赖，你叫我烧的！”
“我叫你烫自个儿了吗？”
“你，你无赖！”
床上忽地没了动静，简真摸着热辣辣的大腿，气势汹汹：“没话说了吧？哼，你就是一个无赖！”床上传来细微的鼾声。方非摇头说：“他睡着了！”
“什么？”简真怒气冲天，作势动粗，方非好言相劝：“算了！算了！”
大个儿嘴硬心软，哼哼唧唧地做足了样子，最后才说：“方非，我可是瞧你面子，要不然，哼！”
两人坐下来，简真把手伸入弥芥囊，掏出一大堆日用物件，从鞋袜到衣物应有尽有。方非在那儿呆看，大个儿说：“看什么，你也有一份，不信掏掏看！”
方非本以为弥芥囊是空的，将信将疑地伸手一摸，竟也掏出一堆东西。简真有的，他一件不少。方非几乎掉下泪来，可又不愿叫人看到，假意转身，一边揉眼，一边把东西收入柜子。
收拾妥当，天已暗了！
“笃笃！”有人敲门，一开门，却是闻子路，三年生一头钻进来，笑眯眯地说，“嗐，九星之子，这位，这位叫什么来着……”
“简真！”大个儿脸色发黑。
“对了，简真，一起吃饭吧！”
“吃饭？”大个儿转怒为喜，腾地站了起来，谁知身高床矮，一头撞上床沿，那张床顿如一只青蛙，狠狠跳了两下，扑通，上铺那位老兄颠了下来，拍面撞上桌子，发出一声闷响。
“哎！”睡人趴在桌上哀哀痛叫，“又地震啦？”抬眼一瞧，大个儿张开大嘴，无声诡笑，顿时明白过来，“好小子，你晃我下来的吗？”
“没那事儿！”简真一脸无辜，“不是说吃饭叫你吗？”
吕品鼓起两眼，瞪了简真半晌，点头说：“好，很好！”
“好得了不得！”大个儿假惺惺地问，“你的脑袋痛不痛？要不要我帮你揉一揉哇？”
吕品默不作声，扯出一双拖鞋跟在脚上。简真见他太过平静，心里老不踏实，两手叉腰，冷笑说：“小子，你想怎么样？”
“吃饭！”吕品神气冷淡。
“对，对！”闻子路笑说，“和为贵嘛，喏，还有人呢？”
“没人！”吕品说，“只有三个人！”
“嗐，以前都是四个人的！”
“不奇怪！”瞌睡虫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今年的女生比男生多嘛！”
出了龙尾阁，一路上都有学生冲着方非指指点，还有人挥手招呼：“嗐，九星之子！我是某某某某……”
方非浑身都不自在，闻子路笑嘻嘻肘他一下，低声说：“好兄弟，我给你扬名咯！”适才分手以后，闻子路到处宣扬，九星之子住在龙尾阁，跟他老闻还是隔壁，要不信，待会儿带他吃饭云云。
一路走去，闻子路虚荣满足，沿途指点说：“喏，那边是栖凤楼，这儿跟卧龙居相反。凤尾阁最舒服，其次凤翅阁，再次凤翎阁，最次才是凤喙阁！”
“哼！”简真不无嫉妒，“天素肯定住凤尾阁，就不知禹笑笑住哪儿？”
“她考多少名？”闻子路问。“五十八名！”
“少说也住凤翎阁了！唉，沧海桑田哇，想当初，我也住过龙爪阁的！”
“咦！”简真怪道，“怎么又住龙尾阁来了？”
“还不是叫人拖累的。学宫里的名次年年在变。进学宫按八非天试排名，可打分组起，名次就按全组的总分算！你们如果运气好，和几个狠角色分在一起，那可就发达了。今年住龙尾阁，没准儿明年就住龙首阁。我就倒霉了，组里来了两个蹩脚货，第二年就搬到了龙尾阁，到现在也还没翻身呢。”
“真有天罡地煞数吗？”简真问得战战兢兢。
“当然！”闻子路正色说，“你们要当心，第一年最凶险，为了留在八非学宫，有些人什么事也做得出来！”
大个儿白了脸，心子一阵哆嗦，就连吃饭的胃口也打了折扣。
吃饭在“如意馆”，远远看去，馆舍像是一只倒置的白色瓷盘，进了馆里，刚刚坐下，各色菜肴就挟着金光，雨点似的落在桌上。
简真面前落得最多，好似一座小山。方非桌上落得最少，只有寥寥几盘。
喜从天降，简真瞪着满桌佳肴，就如做梦一样。
“吃吧，吃吧！”闻子路呵呵直笑。
“怎么回事？”简真大吼一声，几乎难以置信。
“怎么？”闻子路眨了眨眼，“不满意？”
“太满意了。”大个儿的脸上乐开了花，“可是为什么……”
“这儿可是如意馆，每一份餐都是量身定做，包你吃到称心如意，要不然，又怎么配得上‘如意’两字呢？”
“天啦！”简真激动得热泪盈眶，“我明白了，为什么山烂石那么胖？那个，我要吃咯……”
大个儿何曾享过这样的清福，叫过之后，一阵心虚，坐顾右盼，但见无人阻拦，这才放开肚皮大快朵颐，一面狼吞虎咽，一面心生感慨，也只有到了如意馆，这十年的寒窗才算没有白过。
吃得正欢，禹笑笑进来，笑着招呼：“你们来得挺快啊！”方非起身说：“笑笑，你安顿好了？”
“多亏了桓谭！”禹笑笑指了指身边的二年生，“要不然呀，学宫那么大，我连东南西也不知道。”
“九星之子！失敬失敬！”桓谭伸出手来，方非迟疑一下，与他握了一下，还没放手，忽听简真怒哼一声，掉头看去，大个儿头也不抬，恶狠狠扫荡一盘鸡肉。
禹笑笑见他这副嘴脸，心里有气，冷冷地说：“方非，我们去那边坐，你们慢慢吃！”说到吃字，不由咬牙切齿。
大个儿又哼一声。禹笑笑拖长声气说：“看不出来，这儿的苍蝇还真多！”
“哪儿有苍蝇？”桓谭取出符笔，打算驱虫。
“那哼哼哼的不就是苍蝇吗！”
“哼哼哼？”二年生摸不着头脑，忽见简真抬起头来，死死盯着自己，嘴里塞满食物，发出一阵哼哼哼的怪叫。桓谭又吃惊，又好笑，眼看禹笑笑离开，慌忙跟了过去。
方非心里难过，两个好友在蚣明车上吵过一架，居然从此有了嫌隙。
简真化愤怒为食欲，只比平时吃得更多，那饭菜也随他心意予取予求。突然间，向门的墙壁明亮起来，化为了一面巨大的通灵镜，镜子里塞满了乐当时的尊容：“全体学生，酉时正到水殿集合，举行开学典礼，千万不要迟到哟！”
“水殿在哪儿？”方非忍不住问。
“待会儿一起去！”闻子路目光一转，仿佛惊讶，“唉，那位老兄在干吗？吃饭还是睡觉？”
方非扭头看去，吕品坐在一边，左手托腮，两眼紧闭，脑袋一点一啄，活是遭了瘟的母鸡，右手的筷子夹着饭菜，等到脑袋下垂，顺势送入嘴里。这举动离奇古怪，方非瞧得也很惊讶。
“呃！”简真打了个嗝儿，“装模作样。他要真睡着了，怎么不把筷子捅到鼻孔里去？”他吃得心满意足，面前碗碟堆得老高，还剩一碗热汤没喝，大个儿一边讥讽吕品，一边双手端起，一口气喝了个底儿朝天。
刚想放碗，忽觉不对，双手纹丝不动，就似长在碗上。简真只一愣，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一扯，汤碗依然故我，倒是大个儿用劲太过，差点儿把手心的皮肉扯下来。
简真又惊又怒，腾地起身，不料下面的坐椅随身而起，椅背狠狠向前，将他摁倒在桌上，椅腿呼地翘了起来，扫中了后面的学生。
那个二年生勃然大怒，转身就要开骂，可见简真这个怪样，忽又瞪大两眼，一脸惊奇。
“见鬼了！”简真狼狈爬起，奋力砸碗脱身，谁知瓷碗坚硬出奇，大个儿使尽力气，也没磕坏分毫。
只是汤碗也还罢了，那张椅子不知怎的，也死死粘住他不放。方非和闻子路双双上前，合力要把椅子扯开，可是无论怎么使劲，也没办法分开人椅。
“见鬼了！见鬼了！”简真两手捧了一个碗，身后背了一张椅子，陀螺似的团团打转，周围的学生一边仓皇躲闪，一边发出哄堂大笑。
“老闻，快想想法子！”方非十分着急。
闻子路抖出笔来：“物我两分！”乌光闪过，汤碗椅子还是不动。
“不行！”闻子路连连摇头，“一定有人给他使了‘三才合体符’，碗和椅子还加了一道‘坚不可摧符’。”
“你也破解不了？”方非吃了一惊。
闻子路面露尴尬，目光一转，落在吕品身上。四周喧嚣一片，少年却若无其事，仍是一边睡觉、一边吃饭。
方非想起寝室里的过节，心头一动，拍了拍吕品。瞌睡虫一惊，张眼叫：“谁？”
“你干的吗？”方非一指简真。
“干什么？”吕品举目望去，“咦，他端碗干吗？讨饭吗？他背后的是什么？乌龟壳吗？”说到这儿打了个呵欠，掏出仙罗盘一瞅，“酉时快到啦！喂，你们去不去水殿呀？”
他矢口否认，方非苦无证据，拿他没法，大个儿在那儿呼天唤地：“方非，救命哇！”
禹笑笑和桓谭闻声赶来，禹笑笑吃惊地叫道：“谁这么缺德？”
“笑笑！”大个儿快要哭出来，“我不跟你怄气了，你快帮我弄下来！”
少女连使两道符咒，可是全都没用。桓谭试了几下，也是无功而返。简真恼羞成怒，冲他大吼大叫：“吐痰的，你不是二年生吗？连这点儿小法术也破不了？书都读到狗脑子里去了吗？”
二年生臊了大红脸，三年生闻子路更是老脸羞惭。禹笑笑只觉气恼：“简真，你别乱怪人！好哇，你只管耍脾气，我不管你了！”一扯桓谭，怒冲冲走了。
大个儿傻了眼，望着两人的背影茫然失措。闻子路叹气说：“再不去水殿，真的要迟到了。”
“我这样子怎么去？”简真哀叫。
“不去也不行呀！”闻子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吕品站在一边连打呵欠，懒声说∶“喂，再不去，我可走了！”
方非和闻子路只好扛起简真，大个儿倾身压来，重得像是一座小山。三个人磕磕绊绊地一路向前，其余的学生看见，无不笑得岔了气。
这么走了一程，忽见一片汪洋大湖，在这绝顶高峰，出现如此湖泊，实在叫大惊奇。
“到了，到了！”闻子路抹着汗喘气。
方非左顾右看，湖上烟波浩渺，湖畔草木丛生，别说峥嵘广殿，就连砖瓦也不见一块，少年奇怪地说：“老闻，水殿在哪儿呀？”
“在下面！”闻子路指着湖水。
“什么？这个怎么下去？”方非大大犯难。
简真随身带着椅子，这时正好坐下来休息，听了这话连连摆手：“潜水我不行，这椅子是木的，下水就飘起来了。”
闻子路还没回答，一群二年女生笑嘻嘻地走过来。到了湖边的一棵老橘树前面。带头的女生伸出手来，在树干上连拍三下。橘树应声一抖，闷声闷气地说起人话：“口令？”
“日月交辉！”拍树的女生应声回答。
老橘树哼了一声，树根下青光一闪，左近的湖水泪泪分开，露出一条长长的石阶，幽暗深邃，不知通向哪里。女生们说说笑笑，踏上石阶向下走去。
“快！”闻子路大叫，“跟上她们！”
方非扶起简真，简真却叫椅子别住，磕磕绊绊地连摔两跤。众人扶起他时，那湖水又合上了。
“唉！”闻子路摇了摇头，伸手拍了三下树千，老橘树又叫：“口令！”
“日月交辉！”
“呸，那是女生的口令！”
闻子路挠头片刻，忽地握拳高叫：“对了，一定是‘星月无光’！”
“算你蒙对了！”老橘树不情不愿地咕哝一声，湖水分开，露出石阶。众人直往下走，越往下走，两边水墙渐高，清光荡漾，身后的湖水徐徐合拢，水若飘云，浮空不下，天色越发暗淡，水墙里透出炫目的光亮。
凝目望去，灵鱼成群结队，在水墙里游来游去，一忽而左，一忽而右，一忽而又聚到头顶，照得甬道亮如白昼。突然光亮一暗，一张怪脸凑了过来，刹那间占满了整面水墙。
方非、简真吓了一跳。可有一股无形力量，将那巨脸拦在水里。那张脸苍白透灰，头顶一只独角，那双眼金灿灿的比窗户还大，打量众人时许，一掉头，露出后半身子，半牛半鱼，鳞片泛青，巨大的鱼尾好似一条独腿。
“这不是夔牛吗？”简真还记得潜江里的见闻。
“不！”闻子路摇了摇头，“这是夔龙！”
“夔龙？”大个儿一拍脑门，“《妖怪词典》里写过，无角是牛，独角是龙，世上的夔牛都是夔龙的子孙。这老家伙自诩为龙，可龙族却不承认，两边打了上没说一仗，夔龙战败，几乎死掉。后来怎样，书上没说，原来它躲到这儿来了！”
水墙里传来一缕琴声，方非只觉耳熟，循声望去，无数俊美小人，白衣飘飘，抚琴鼓瑟，紧贴水墙，冲着自己卖力微笑。
“琴水妖！”方非心慌意乱，双腿发软，可是听了一会儿，只觉旋律动人，再没有了从前那一股痴迷。他心中惊讶，忍不住问：“这些琴水妖都是家养的吗？它们的琴音怎么没有魔力？”
众人都笑了起来，闻子路在他肩头一拍：“你可是九星之子啊，这种小妖怪算什么？”简真也说：“是啊，你开了灵窍，这些小玩闹对你没用。”
水妖们弹了一会儿，意兴阑珊，纷纷化身水母，飘然远去。
又走百步，前方水花涌溅，两股绝大水柱，结成了一道壮丽的水门，门嵋梁柱全是湖水，水中灵鱼游走，光色变化万千。
水门后一片沉寂，闻子路脸色一变，叫声“典礼开始了！”顾不得三个新生，快步跑进了水门。
“我也去了！”吕品笑嘻嘻一招手，摇摇晃晃地进了大门。
丢下一对宝贝面面相对，大个儿抵死不肯进门，方非只好陪他站着发呆。
“你们两个怎么还不进去？”身后有人说笑，两人回头一看，却是羽化的考官，那个十分俊美的青衣男子。
“小子！”青衣人瞅着简真，“你这是干什么呀？”
“我、我……”简真哭丧了一张脸，“我叫人陷害啦！”
青衣人目光一闪：“你惹了狐狸？”
“狐狸？”另两人一愣。
“这是狐妖幻术，许多道者都不知道怎么破解！”
“对啊！”方非眼巴巴望着男子，“好多人都解不开！”
青衣人笑了笑，一扬手，啪，椅子率先脱落。大个儿喜不自胜，双手一分，汤碗当啷落地，摔成了一团粉碎。
男子又一挥手，碎片合拢，汤碗归于完好。二人连连称谢，青衣人只一笑，飘然跨进了水门。
两人将椅子放在一边，也偷偷溜了进去。一进门，眼前豁然开阔，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殿堂，地上铺着水晶，流水化为墙壁，水流环绕不断，幻化成了各种奇景。灵鱼熠熠发光，照得殿中十分亮堂，夔龙湖怪，巨鱼神蛟，不时掠过水墙，投下骇人的暗影。
一排排水晶长椅，延伸到水殿的尽头，那儿是一座高台，台上的长桌后面坐了若干道师——山烂石、云炼霞，就连帝江也装模作样，飘浮在一张坐椅上方。
“……这是一次了不起的天试！”刚一进门，就听乐当时在那儿咋咋呼呼，“出现了两个黄榜满分，四个八星同光，还有……”他的目光投向殿门，两眼向外一鼓，不情不愿地说，“……一个九星共耀！”
一个道师走上前来，低声怒喝：“你们两个怎么才来？一年生吗，哼，坐前面去！”方、简二人不敢吭声，闷头向前走去。
“……跨入八非学宫，是你们人生的一大步，你们脱颖而出，从此成为了响当当的精英。不久的将来，你们中有的人会进入斗廷，在至人院占据一席之位。更有幸运儿，还会成为斗廷的星官。那时候，幸运儿们，不要忘了你们的乐当时老宫主，这个含辛茹苦、勤勤恳恳的老道师！”乐当时说到这儿，自我感动，眼里泪光闪闪，一个劲地四处扫视。
“啪啪啪……”水殿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乐当时皱了皱眉，对这声势很不满意。这时青衣男子走到台上，老宫主掉过头去，狠狠瞪他一眼，青衣人笑了笑，仿佛没有看见。他与乐当时之间隔了一张椅子，空荡荡的没有人坐。
“天试顺利结束，各位好端端坐在这儿，全都离不开斗廷的功劳，尤其是巫史星官，他为天试操尽了心。”乐当时说到这儿，冲巫袅袅含蓄一笑，接着大声说，“可是，我们更不应该忘记，在斗廷的后面，还有一位了不起的伟人——”老头儿脸红筋胀，发出一声尖利的怪叫，“白王无上！”
学生们齐刷刷站起来，举手覆额，应声高叫：“白王无上！”
方非没动，简真左瞧右看，也没起身。台上只有三个道师起来，方非一个也不认识，其中两个男道者，一个高大壮实，秃顶溜光；一个瘦瘦小小、眉眼滑稽；还有一个女道者，雷公脸，黑羽衣，头顶围了一块黑纱。
至于别的人，云炼霞若无其事，山烂石闭目养神，帝江无腿无脚，没有站立一说，青衣人乐呵呵地瞅着众人，仿佛欣赏一台好戏。台下的天素、禹笑笑不必说了，更可怪的是，身为白虎人，吕品也没起身，道理很简单——这懒鬼趴在前排睡觉，口角流出了长长的涎水。
司守拙两眼如炬，死盯着吕品不放，直到坐下身来，目光也没挪开。
“这小子惨了！”简真冲方非耳语，方非的心里也有同感。
“现在，请新生代表讲话！”乐当时大声宣布。
沉寂一下，皇秦站了起来，水殿里响起一阵风雷般的掌声，女生们更是鬼哭狼嚎，发出的声浪几乎掀翻了水殿。
掌声还未平息，天素也站了起来，一眨眼，掌声变得稀稀拉拉，有男生吹了两声口哨，可是吹了一半，发现气氛不对，顿又低弱下去。
“两个新生代表啊？”方非身后有人议论。
“年年都是青榜天元做代表，今年两个天元，只好两个人一起上咯！”“嗐，要是不知底细，他们站在台上，倒是天生的一对！”
“说得对啊，他们就是天生的一对——冤家！”
“哈，有好戏看了！”
皇秦漫步上台，挥笔一指，平地拱起一张讲桌，他的举止潇洒优雅，又惹来一片尖叫掌声。
天素也走到台上，一扬笔，同样涌起一张讲桌，比起皇秦的高出一截。白虎人大为不忿，台下嘘声四起。
皇秦笑了笑，扶着讲桌大声说：“这个世界，需要秩序！”
话音未落，天素冷冽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个世界，更需要自由！”
“嗐！”乐当时在后面低声叫喊，“轮流来，皇秦，你先说！”
皇秦瞥了天素一狠，少女神气冷淡。他沉吟一下，清了清嗓子说：“为了秩序，人总要舍弃一些自由！”
“人人都有飞翔的自由！”天素的声音就似一阵寒风。
台下嘘声大作，一个尖利的女声高叫：“把她赶下去！”
皇秦一皱眉头：“无论如何，白王之光已经照耀震旦！”
“你错了！”天素针锋相对，“伏太因之魂还在燃烧！”
台下哗然大乱，白虎人全都站了起来，怒吼声震得水殿瑟瑟发抖——“把她赶下去！”
天素一言不发，冷冷扫视台下，身子傲然挺拔，势如冰峰峭立。
“滚下去！”咆哮声越发厉害。乐当时不由得站起身来，挥手高喊：“安静，安静……”可是没人理睬。
红光一闪，圆道师消失了，跟着轰隆一声，水殿上方，冒出来一团巨大的火球，千百火蛇满天乱窜。
“你们这群蠢货！”老妖怪吼声如雷，“统统给我坐好！”
众人僵在当地，陆续有人坐下，可也有人伫立不动。
“喝！”帝江冷冷高叫，“小的们，想跟我较量较量？别客气，一起上，给你们三分钟，先把遗嘱写好！”这话一出，死硬派服了软，直眉瞪眼地坐了下去。
乐当时抹了一把冷汗：“新生代表讲完了，欢送他们下台！”说完带头鼓掌。天素拂袖下台，冷冷坐回原处，皇秦不尴不尬地呆了片刻，也慢慢走下高台。
“现在，道师代表讲话！”乐当时目光一斜，落在那张空位上，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说，“山道师，你来说两句吧！”
“道师代表？”山烂石也不张眼，慢悠悠地说。
乐当时脸色发青，怒冲冲一指：“周观霓，你来说！”
小个儿道师一愣，刚要起身，帝江呼地一闪，从他面前冒了出来：“周观霓，你敢代表我？”
“嗐。”矮道师哀哀叫屈，“帝江道师，这不是宫主叫我的吗？”
“好哇，你代表我试试？”
“不敢，不敢！”周观霓连连摆手。乐当时无可奈何，只好说：“帝江道师，那么你来说。”
“说不来！”帝江哼了一声，“我是妖怪，不会说人话！”
宫主恨得牙痒，好容易咽下这口气，悻悻宣布：“好吧，道师代表发言取消……”话没说完，一个苍劲的声音朗朗响起∶“抱歉，我来迟了！”
学生们齐刷刷向后望去，方非也应声回头，一个灰衣老者走进了水门。
水殿里一片沉寂，老者面色凝重，大步走来，方非忍不住说：“简真，这不是绚素宫那个老人吗？”大个儿默默点头，望着灰衣老者，不知怎的，眼里透出一股莫名的敬畏。
老者走上高台，悠然坐进那张空位。
“天道师哇！”乐当时挤出一丝笑容，“你可害苦我了，现在是道师代表发言！”
老者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啪啪啪，几个道师一起鼓起掌，就连老帝江也卖力地扇动翅膀。学生中发一声喊，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
“欢迎来到八非学宫！”灰衣老人的声音夹在掌声中间，可是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他和蔼笑笑，将手轻轻一按，掌声又平静下来。
“我刚从斗廷回来！”老者叹了口气，“北方出了一件惨事！”他默默扫视人群，“魔徒袭击了一个村子，村子里的人都死了，从年过百岁的老人，到初生未久的婴儿，全都叫人食了魂州！”
台下起了一阵强烈的骚动。
“嗐！”乐当时慌张起来，“天道师，今天是开学典礼，你说两句鼓励的话就行了，这些都是斗廷的机密吧，还是不要，哎哟……”他叫帝江的触须缠住，狠狠扯回到椅子上面。
“这个世界并不太平！”老道师扬起脸来，目光深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道魔战争无休无止，真是叫人灰心丧气。不过，每次看到你们，看到八非学宫的学生，看到你们年轻的面孔，我这个垂暮的老人，忽然间又有了希望！”
“刚才，我走过摩云圣道，站在道路的中央，仰视道祖的雕像。天极盘的指针一刻不停，光阴和虚空相互交织。我不由在想，我们为什么站在这儿，作为一个道者，我们生存于世，又是为了什么？可我想不明白。也许，每个人生存的意义都不一样。在这一点上，裸虫比我们看得远，在遥远的红尘，有一句光照千古的格言——‘认识你自己！’没错，认识你自己。这就是你们进入八非学宫的目的，也是你们人生的所有意义！”
台下响起风雷般的掌声，白虎人不情不愿，可也跟着悻悻拍手。
“下面，还是老节目！”老道师瞧了瞧上面，“夔龙，你的鼓声小一点儿，不要吓坏了孩子们！”
“多嘴多舌的小东西。”万古奇兽发出惊天的怒吼，“天皓白，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做！”
“琴水妖！”老道师又说，“调好你们的弦！”
动人的旋律悠然响起，小人儿们用琴声作答。
“蛟龙们！吟啸声要婉转一些！”
四周响起一片长号短笛。
“孩子们！”老道师注视台下，“我们来唱《道者歌》吧！”
众人纷纷起立，就连山烂石也抖着满身肥肉，一本正经地站得笔挺。
夔龙敲起了定音鼓，水妖的琴声整齐划一，老蛟们长吟短啸，点缀得恰到好处，灵鱼们游来游去，比起任何焰火都要绚烂。
歌声嘹亮清扬，一时响彻水殿——
“踏歌灵山外，不做洞中仙，
易得千春树，难觅不老泉！
世界能几何，万物皆有终，
流年掷梭去，红颜挥手间。
朝见苍田白浪起，暮看碧落九点烟，
骑龙且入无情海，乘鸾也上奈何天，
回首一笑君莫问，醉卧桃花树下眠！”
这词儿古意十足，方非一个字都不会唱，他站在那儿滥竿充数，嘴巴一开一合，却不发出声音。
短歌终，曲也尽，夔龙一声鼓响，敲散了袅袅的余音。
众人坐下，乐当时站在台上，手拿一张大纸：“分组仪式开始！”大宫主清了清嗓子，“依据‘有强有弱、有男有女、有羽有甲’的原则，入宫的新生分为二十八组！念到名字的新生，请应声起立，接受本组的纹章！”说到这儿他眯起眼睛，一扫台下，忽地大声叫道：
“角字组——皇秦、巫袅袅、司守拙、钟离焘！”
台下一片哗然，简真大吼：“太离谱了，太离谱了！”
“怎么离谱？”方非好奇问道。
“你不知道吗？”简真气得发抖，“角宿是二十八宿的头儿，也是苍龙七宿的魁首，在星象里面，代表无往不胜。以前的角字组都由苍龙人领衔，今年却给了四个白虎人。还有，你不奇怪吗？这四个人里面，三个青榜前十，皇秦是羽士头名，司守拙是甲士头名，这样的组合，压根儿就没有对手！”
那四人应声起立，皇秦不动声色，其余的三个都是喜笑颜开，钟离焘更是欣喜若狂，进了这个组，到了明年，他铁定要住龙首阁了。
乐当时一挥笔，四人胸前多了一枚耀眼的纹章，精白的底色上，纹着一条舞爪奋鳞的青色蛟龙。
方非偷偷向后一瞥，天素面如冰雪，两眼幽幽发冷。
“亢字组——京放、楼南、寿巧巧、烈然！”
人群中又是一阵躁动，简真咕哝说：“还是没有苍龙人！”
四人应声站起，纹章是一条八爪金龙。
“氐字组——屈晏……”简真应声一抖，浑身绷紧，不住口地念叨：“简真、简真、简真……”
“……百里秀雅、贝露、贝雨！”
“简……”大个儿浑身一软，面如死灰，“完了，完了！”
双胞胎分在一组，喜不自胜，紧紧抱在一起，氐字组的纹章是貉，一种狐狸模样的小兽。
“房字组——裴言、木太清、凌琅、江采岚！”
“心字组——伏啸、墨亭、樊长铗、寒烟紫！”
“尾字组——薛尘、姬凤、窦冷、玉还心！”
“箕字组——南昭、韩妙卿、鱼羡羽、禹笑笑！”
方非心往下沉，抬眼望去，禹笑笑已经站了起来，目光投向这边，神色似欢喜，又似失落。她继承了父亲的纹章，心里自然高兴，可只她一人进入了箕字组，三人同组的梦想从此破灭，失望也是免不了的。
“完了，完了！”大个儿咕咕噜噜，将头埋得更深。乐当时念完苍龙七组，又念白虎七组，这七组分别是一一奎、娄、胃、昴、毕、觜、参。
白虎之后又是朱雀七组——井、鬼、柳、星、张、冀、轸。
听到这儿，简真冷不丁问：“方非，你听到天素的名字了吗？”
“没有！”方非摇头。“怎么回事？”简真大声嚷嚷，“她可是青榜天元啊！”
这时念到了玄武七组，也是最后七组。
“斗字组——詹儒、水流镜、武大衍、左洞真！”
“牛字组——浪抚月、公西倩、王射虚、蓝觞！”
“女字组——琴照、温如、谷空音、庄毅。”
“虚字组……”
“方非！”简真大声哀叫，“我们不会是最后一组吧？”方非一阵苦笑。
“危字组——天素……”
台下哗然。
“……方非……”
小度者一惊，慌乱站起，四周的骚动更加厉害，他掉头一看，天素也正两眼出火，冲他死死瞪来。
“简真！”大个儿一脸的不敢置信，迟疑着站了起来。
“吕品……吕品……”乐当时连叫两声，无人应答，忍不住发出“风雷叱咤符”——“白虎吕品！”
“谁！”瞌睡虫一跳而起，揉眼大叫，“谁叫我？”
水殿中哄笑一片。天素望着三人，脸色阵红阵白，白得像冰，红得似火，胸口起伏两下，忽地大声说：“乐宫主，我申请调组！”
“什么？”乐当时抬起头来，语带讥讽，“你要调哪一组？”
“随便！不是这一组就行！”
“办不到！这一组有男有女，有羽士也有甲士，有强手也有弱手，哪一条原则也没违背！”
天素盯着老头，脸色惨白。乐当时露出一丝诡笑，轻轻一挥笔，与之同时，天素一扬手，空中炫光迸闪，声如闷雷。
乐当时白了脸，三个男生的胸前都多了一枚纹章，唯独天素的胸前空空如也。
大宫主的符法被女学生挡了回去。
“你、你……”乐当时指着天素，浑身一阵发抖。
“我要调组！”天素扬起脸来，目光冷锐逼人。
“你当你是谁？”乐当时跳了起来，正想大吼大叫，忽觉肩头一沉，他掉头看去，却是灰衣道师。乐当时没好气说：“天皓白，你要怎样？”
天皓白一耸眉头，目光投往台下：“天素！你太放肆了！”
“天道师！”天素叫了一声，眸子潮润起来，浮起迷蒙的雾气。
“天素，你顶撞道师，危字组记大过一次！”天皓白一挥手，天素的胸前多了一枚纹章。
“这不公平！”天素咬着下唇，眼里闪动泪光。
“记大过两次！”天皓白面沉如水。
天素浑身一颤，颓然坐下，她望着脚前，两眼空茫，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方非瞅着少女，心里忐忑之余，又有一丝同情。他低头望去，心头猛可一跳——碧如晴空的底色上，纹了一只莹白如雪的飞燕。
“简真！”方非难捺激动，“我们的纹章是燕子！”
“这是危月燕！”简真一脸晦气，“分到了危字组，实在太倒霉了！”
“倒霉？”
“二十八宿，危宿最凶！”大个儿愁眉苦脸，“谁分到这一组，都得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唉，笑笑是个乌鸦嘴，完了，完了，跟天素分到一组，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她可是青榜天元！”方非忍住笑说，“你不是一直想抱大腿吗？”
“她不是大腿！”简真瞅了天素一眼，“她是冰山！”说到这儿，不禁打了个哆嗦。
“……壁字组，冯荒、万歌行、宋艾、宫奇！”至此分组停当，乐当时扫视众人，“从今天起，这二十八组人马，就要展开竞争。竞争又公平，又合理，以每一组的总分来见高低。总分的一部分，看各位平时的测验成绩，另一部分，却要看年终的大考结果。大伙儿想必知道，到了本年结束，分数最少的一组，将会离开八非学宫，呵，那可真是一件遗憾的事……”老头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天素，“可这就是竞争，没有激烈的竞争，就没有伟大的道者，惩罚不是目的，惩罚只是手段，是为了督促你们力争上游。也许用不了多久，天道者的候选人，就会在你们的中间产生……”说到这儿，他又注视皇秦，脉脉含笑，点头不已。
“还有一些校规，大家也要谨记。比如未经允许，在学宫里飞来飞去，旦发现，记小过一次。至于考试作弊、顶撞道师、出入禁地、非法斗殴这四件事，只有一个结果一一记大过。诸位，大过记了容易，取消可就难了，除非立下无可争议的大功，才能抵消一次大过。一年累积九次大过，本组的学员全体开除……”
说到这儿，老头儿意味深长，又瞥了天素一眼，清了清嗓子说∶“还有一件事，我要郑重提醒，任何学生，不要在云巢过夜。这件事当然不会记过，可是，事情的后果，比起任何惩罚都要严重得多！”乐当时神色严肃，目光扫过全场——
“那就是——死亡！”
台下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二十多年来，云巢过夜的学生，已经死了六个，我可不想看到第七个！”乐当时冷冷说完，扬起脸来，把手狠狠一挥，“行了，散会！”
学生们应声跳起，一窝蜂涌向水门。方非给人推推搡搡，裹挟向前。好容易走出水门，却不见了简真的影子，正在东张西望，忽听有人叫喊，一转眼，前面站了四个老生。当头一个直眉瞪眼，开口就叫：“你就是方非？”
“你是……”方非打量来人，那人下颌削尖，眼神飘忽，看那模样神气，恍惚似曾相识。
“我是太叔明，太叔阳是我弟弟！”尖下巴凑近方非，眼露凶光，“我弟弟死了，你知不知道？”
方非心头一沉，点头说：“我知道！我很难过……”
“假惺惺，天试的时候，他跟你同寝室吧？”太叔明狠狠咬牙，“他死了，你倒活得好好的！”
“魔徒食了他的魂……”
“少来这一套！”太叔明尖声怪叫，“你是度者，魔徒不食你的魂儿，倒食他的魂儿？呸，什么鬼话？小子，别以为人人都好骗，你现在站的地方，本该是我弟弟的，你害死了他，抢了他入学的机会！”
这一席话强词夺理，方非转身就走，那些老生抱着两手，横身拦住去路，方非心里有气，大声说：“太叔明，你要怎么样？”
“怎么样？”太叔明咬牙狠笑，“臭小子，你给我听着。用不了一年，我就会把你从这儿赶出去。离了这儿，你一个子儿也不值，我要把你丢到忘墟，那儿的恐怖你连做梦也想不到……”太叔明说到这儿，忽地瞟了一眼远处，脸上流露迟疑，他冲方非使了个威吓眼色，掉转身子，匆匆走开。
方非回头一看，天皓白与山烂石并肩出来，两人也不瞧他，边走边聊，逍遥上了石阶。
他呆了一会儿，走出水殿。简真和闻子路都在老橘树下等他，见到方非，大个儿咋咋呼呼：“你怎么才来，我还当你叫水怪吃了呢！”
方非情绪低落，不想理睬，三人默默走了一段，闻子路忽说：“方非，还有那个……简真，分在危字组，实在不太妙。迷信也好，巧合也好，历年受淘汰的，就数危字组的最多。打我进入学宫，我的上一届，危字组出了局；我的这一届，危字组也遭了殃；我的下一届，二年生，还是危字组完蛋。连续三年，危字组霉星高照，谁分到这一组，谁就要倒大霉！”
两个新生对望一眼，无不垂头丧气。分在危字组的，除了吕品以外，统统都是异见者，乐当时这样分组，摆明了是想铲除异己。方非一低头，纹章落入眼中——那一只危月白燕，浸润月光，晶莹空透，一如纯白如雪的少女，汲足了空明的月色，拥有着非凡的灵性。

第六章 云巢
回到四十九号，进门就听见细微鼾声，吕品已经回来了，正在那呼呼大睡。
“你还睡得着？”大个儿跳上前去，三两下将他搡醒。
吕品清梦被扰，迷糊咕哝：“你、你干嘛？”
“蹩脚货，你听着！”简真气冲斗牛，“你跟我一组，不许拖我的后腿！”
“你想留在八非学宫？”吕品眯缝眼睛，冲着大个打量。
“没错！”简真虎着脸说，“你不想留下来么？”
“没错，”吕品懒洋洋地说，“我就不想留下来！”
简真一愣，反问：“为、为什么？”
“我是失手考进来的！”吕品打了个老大的哈欠，“老天有眼，还有天罡地煞这条后路，呵，混满了今年，我就可以回家了……”
“喂、喂……”简真气得大吼大叫，“你参加八非天试，不就是为了考进来么？好容易进来，干吗又想出去？”
“唉，参加这个天试，全都怪我奶奶。老太婆要死要活，哭天抢地，我不来考她准会上吊。本来我只想考个不上不下，一来显得尽了力，叫她无话可说；二来又不会真的上榜，免得白受三年的活罪！哪知道，我算计好的，依照黄榜，就算七星齐辉，我也上不了榜，谁知老天弄人，偏偏来了个八星同光……”
“你也是八星同光？”另外两人大为惊奇。
“是啊，”吕品一脸苦闷，“真是倒霉透了！”
简真张口结舌，方非也觉匪夷所思。两人四只眼睛，瞪着吕品发愣。倒霉蛋说了一通，越发困倦起来，连打哈欠，翻身又想钻进被子。大个儿一把揪住他说“八非学宫有什么不好，你干嘛不愿意留下来？”
“进了八非学宫，天天要上课，没空通灵，没空下棋，最难过的是，还没空睡觉……”吕品的声音起初还能听清，越说越小，到后来，化为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他一定是白虎人的奸细！”简真坐回床上，直喘粗气。
方非也觉棘手，如果吕品故意捣乱，任由其他三人怎么努力，危字组仍是岌岌可危。
次日清早，还在蒙蒙胧胧，忽然嗅见一阵木芙蓉的香气。方非睁眼望去，吓了一跳——床前俏生生立了一个粉衣少女，笑靥如花，明艳照人。
方非只疑做梦，仓皇爬起，扯着被子大叫一声“简真”。
大个儿应声惊觉，张眼一瞧，也是哇哇尖叫。方非怒斥他说：“该死的，你昨晚没关门么？”
“我关了啊！”简真支吾没完，忽地浑身激灵，“哎呀，她不是人，她是花妖！”
方非一愣，粉衣女转身一笑，手一扬，飞出一张淡青大纸，刷地盖在简真脸上。
大个儿手忙脚乱的去抓那纸。花妖见他狼狈，抿嘴一笑，扬起脸儿瞅向吕品。懒鬼雷打不动，还在呼呼闷睡，花妖一扬手，一缕淡淡的白色钻进被子。吕品发出了一声尖叫，嗖地弹起，只叫“冷，冷……”话没说完，连打了两个喷嚏，瞪眼望去，花妖已经穿墙而过，留下满室花香，叫人神清气爽。
“今天的课表！”简真瞪着那张青纸，“上午辰时，云巢丙室上炼气课，道师云炼霞；下午未时，云巢丁室上抟炼课，道师周观霓。云巢丙室？云巢丁室？咦，你们知道云巢在哪里吗？”
三人出门时遇到了闻子路，三年生诡秘一笑“三位，叫醒服务还香艳吧？”
“香艳？”简真咧嘴一笑，“你说花妖吗？”
“香艳个屁！”吕品无精打采，脸色阴沉。
“花妖不止管起床！”闻子路说，“八非学宫的日常起居大都归她们管。你们洗澡的时候可要当心，这些老妖怪没什么廉耻，最爱偷看光屁股的小男生！”
三人听了，一阵面红心跳。接着问起云巢方位，闻子路说：“我去水殿上课，跟你们不同路。云巢很显眼，过如意馆往东走，不到三百米就能看见”
众人方向相左，就此分手，闻子路迟疑一下，低声说：“你们到了云巢，千万小心五行磴！”说完左右看看，夹着课本，急匆匆奔水殿去了。
三人莫名其妙，路过如意馆，吃了一顿要早饭，向东转过一条曲径，忽见长天一碧，晴空万里。
苍碧的天穹上，漂浮着一座巍峨的古城，上大下小，上圆下尖，金碧色的宝顶花团锦簇，白森森的围墙青苔斑驳。古城的下方都是陡峭若削的山崖，按照东南西北，雕刻了四神的头像——勾芒刚毅；朱明灵秀；蓐收威猛；玄冥深沉。
四面神像连山雕琢，离地足有千米，下面空荡无依，云巢四周，无数细小光点飞来飞去，有的离巢极远，有的离巢很近，缥缈若带，层次分明，细细一数，从内到外共有五层，恍若五道光环，从云巢中发散出来。
“嗐！”简真呆了呆，“这地方怎么上去？”
“飞上去呗！”方非下意识摸了摸尺木，木棒冰冰凉凉，摸起来十分舒服。
“呵！”吕品在一边轻轻发笑。
“喂！”大个儿凶巴巴打量吕品，“你的破轮子呢？”
“没带！”吕品答得干脆。
“臭懒鬼！”简真拎起对方衣领，“不带轮子，你想旷课么？”
懒鬼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指头，弹了弹简真的手背：“把你的猪手拿开，非法斗殴，可是要记大过哟！”
简真的脸色红了又白，悻悻收回手去，忽又想起什么？大声抱怨起来：“气死人了，天素昨天顶撞道师，危字组还没开张，先记了两次大过！哼，这个冰山女，一点儿也靠不住，又冷又硬又晦气，谁碰上了谁倒霉……”
大个儿说得痛快，忽见对面两人神气古怪，心觉不妙，一掉头，天素挑眉瞪眼，冷冷站在他的身后。
“我……”大个儿两眼发黑，双腿发软，“天、天素……我、我那都是说着玩的！”
少女淡淡说：“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倒是你，豆子眼的死肥猪，你给我当心一点儿！”
“谁、谁豆子眼？谁、谁死肥猪？”
“还有你！”天素不理大个儿，一瞪吕品，“白虎崽子，我不管司守拙给了你什么任务。哼，你敢跟我捣乱，那就试试看！”少女眼里出火，吕品却是笑嘻嘻地满不在乎。
天素目光一转，又落在方非身上，皱皱眉头，扬声说：“本组的组长是谁？”
三个男生还没应声，少女又自问自答：“当然是我！”
自封的女组长眼如冰锥，把男组员们挨个儿扎了一遍：“你们三个给我听好。我可不想输给任何人，谁要拖累了我，我就叫谁好看！”训完了话，冰山女扬起脸儿，傲然去了。
“太不可爱了！”简真气得浑身发抖，“方非，你听到了吗？这个冰山女，她叫我……”
“豆子眼的死肥猪！”吕品应声接到。
“不要脸的死奸细！”大个儿咬牙切齿。
“嗐，她叫你肥猪，关我什么事？”吕品一瞅仙罗盘，“快走吧！辰时还差两刻！”
三人赶到云巢，走进了才发现，发光的小点全是横直一米、四四方方的飞磴，青红黑白黄，五种颜色俱全，飞磴的深处，隐隐透出亮光。
许多飞磴上都站了人，忽来忽去，不时两磴相撞，迸出炫目亮光，冲撞以后，飞磴有的上升、有的下降。
这儿没人御剑，方非只觉不妙，抽出尺木一抛，木棒懒洋洋跳了两下吧嗒一声落在地上。
“来！”简真也在那儿召唤宝甲，可是连叫两声，全无动静，大个儿着了慌，“方非，不好，火豕甲失灵了……咦，你的尺木也飞不起来？天啦！这是怎么回事？”叫声未落，又听吕品嘻嘻直笑。
“臭懒鬼！”简真冲他瞪眼，“你知道怎么回事，对不对？”
“哎呀呀！”吕品眨巴眼睛，“你们两个真的考过天问么？连云巢的五行蹬也不知道？”
方非瞪着简真，大个儿使劲挠头，“好像是有这么回……进云巢，非得、非得通过五行蹬！”
“好像？又是好像？”方非的脸也气白了。
“我心眼不多，记性又坏……”大个儿一心转移焦点，伸手向前一指，“嗐，那不是冰山女吗？”
天素就在不远，她默默站了一会儿，飘身一纵，跳上了一只红色的飞磴。还没站稳，黑色的飞磴如闻号令，纷纷向她撞来。少女嗖得加快，踩着红蹬向前飞赶，黑蹬化身流光，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少女神速惊人，始终抢在黑蹬前面，嗖嗖嗖闪过了一串飞磴，火光迸溅，撞上了一只青色飞磴。
嗖，她身影一闪，跃迁百丈虚空，进入了第二层光环。她的襟袖飘摇如云，脚下的红蹬越发明亮。一群黑蹬冲她飞来，这一次，许多黑磴上都站了学生，钟离焘、宫奇全都在内。
“哎呀！”简真跌脚发怒，“这些白虎崽子太卑鄙了！”
天素掉头就走，白虎大军紧追不舍，钟离焘最为卖力，大呼小叫地冲锋在前。谁知少女飞到半途，逍遥一纵，跳上了一只青蹬，回过头来向白虎人冲去。追兵不知怎的，纷纷抱头鼠窜，钟离焘本事先锋，这一下成了殿后。天素如箭赶上，飞磴撞在一起，钟离焘失声尖叫，连人带蹬掉落了底层。
天素一闪身，撞上了一只黑蹬，青蹬炽亮夺目，闪电跃入三层。这时呼喝声起，司守拙带了四个男生，咋咋呼呼，踩着白蹬一拥而上。天素灵巧如穿花蝴蝶，一闪一纵，突围而出，飞身跳上了一只红蹬。
五个男生见了，掉头跑了四个，只有司守拙临危不乱，转身跳上一只黑蹬，谁知天素趁他换蹬，飞身撞上一只青蹬，火光跳跃，升入了第四层。司守拙又气又急，冲撞一只白蹬，忽也跃上四层。
白虎甲士立足未稳，天素踩着黄蹬冲了过来，身后跟着踩青蹬的巫袅袅。三人势头之快，恍若首尾相连，司守拙尽管应变神速，仍叫黄蹬擦中了一线，嘴里连声怒骂，人已掉回了第三层。天素却闪过巫袅袅一撞，撞上了一只红蹬，飘散跃入五层。第五层无人阻拦，少女再撞红蹬，轻轻松松地钻入云巢。
这一串围追堵截，前后不过十多秒，其中的惊险变化，却是叫人瞠目结舌。
方非、简真望着天上，脸色发白。吕品摸了摸下巴，笑说：“五行生克？有意思！”
“什么是五行生克？”小度者傻乎乎地发问。
“哎！”大个儿呻吟起来，“方非我求你了，别问这种话好吗？”
“我真的不知道啊！”方非十分委屈。
“好吧！我来给你说说。”吕品抽出符笔，信手一挥，先画了一个光溜溜的圆圈，圆圈里又画一个五芒星。紧接着，在五芒星的尖角上，他从上到下，从右到左，依次写下“火土金水木”五个大字。
“这是五行生克图。比相生，火生土生金生水生木生火，间相克，火克金克木克土克水克火。天上五种飞蹬，对应图中的五行——红火，白金，黑水，青木，黄土。依照五行生克，红蹬撞白蹬，火克金，白色的金蹬受了克制，势头减弱，必会掉落一层；如果红蹬撞青蹬，属于木生火，红色的火蹬受了激发，力量大增，就能跃生到上面一层。”
“按照这道理，你上了火蹬，连撞五次木蹬，木生火，连生五把火，就能进入云巢。可是说着容易，做来却难。你一上火蹬，水蹬受你吸引，都要飞过来撞你，蹭上一星半点，水克火，马上掉落下层。这还不算，如果有人使坏，故意驾驭水蹬来撞你，那就更麻烦了。天素就遇上了这种事情，可是冰山女厉害，没人撞得了她，她还换了飞蹬反撞别人。换蹬撞人这一手，不但身手要快，还要用到五行循环……”
“五行循环？”方非的心里一阵发颤。
“是呀。”吕品说，“只有同相的元气才能驾驭飞蹬。比方说，驾驭火蹬，你的元气就得转化成火相，如果半途中要换土蹬，你就得在间不容发的当儿，把火相的元气变成土相。这变化不止要快，还得要巧。炼气没有相当根底，一个失手，没准儿从飞蹬上掉下来……”
“啊！掉下来会怎么样？”方非脸色惨白。
“那也没什么！”吕品嘻嘻一笑，“顶多摔断脖子，运气好的话，没准儿只摔断一条腿。”另外两人瞪着白虎崽子，牙根一阵阵发痒。
“其实要进云巢，还有一个更简单的法子！”吕品托长声气，笑着瞅看两人。
“什么法子？”简真精神一振。
“齐心协力！”
“齐心协力？”其余两人大为茫然。
吕品点了点头，“拿危字组来说，三弱一强，天素最厉害，她只要愿意，就能把我们通通送进云巢。”
“怎么个送法？”大个儿来了兴趣。
“呵！”吕品打量他一眼，“比方说，死肥猪……”
“你说什么？”简真直眉瞪眼地挽起袖子。
“好吧！简……那个真，如果你驾驭火蹬天素有心帮你，她就会驾驭木蹬来撞你。她撞你一次，你就跃迁一层，这么层层上升，不就进入云巢了吗？如果有人挑衅，冰山女一发威，就能把他们统统收拾掉……”
“对啊！”简真一拍脑袋，跟着又苦了脸，“臭懒鬼，你这话等于没说！”
天上闪光连连，飞蹬上的人数多了一倍。正如吕品所说，各组以强服弱，齐心协力，先把弱者送进云巢，强者再来设法硬闯。
“辰时差一刻！”吕品一瞅仙罗盘，“两位老兄，我先走一步！”
“喂！”简真小眼瞪直，“你不是说齐心协力吗？”
吕品瞅准一个金蹬，跳了上去，笑嘻嘻地说：“我是说别人，又没说自己！”他冲二人挥了挥手，闪过几个火蹬，与土蹬一碰，飘然跃入了第二层。司守拙与吕品道种一样，心里虽然烦他，面子上还是另眼相看，任他跃迁，并不阻挡。吕品平素懒散，飞起来却如风似箭，三两下钻入云巢，一闪身就不见了。
“该死的奸细！”简真跺脚发怒，“他说了半天，都是为了拖延我们的时间！”
“这下可怎么办？”方非轻声咕哝。
“怎么办？”大个儿鼓腮瞪眼，“冲上去！”
“我不会五行循环！”小度者唉唉直叫。
“不碍事！”简真蛮有把握，“你的苍龙元气是天生木相，找个木蹬跳上去就行。我的玄虚元气天生水相，水生木，我用水蹬撞你，把你送上去！”
“可是……”方非大为感动，“你怎么办？”
“谁叫我比你强呢！”简真将他肩头一拍，脸上尽是得意。
方非走进飞蹬，眼看一只青色的木蹬落到面前，慌忙跳了上去，还没站稳，就听四面风响，一群金蹬蜂拥过来。
方非仓皇躲闪，元气流入木蹬，双脚黏在蹬上，他心念一动，木蹬加速向前，可是顾此失彼，一不留神，一只金蹬迎面撞来，脚下当地一震，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经结结实实地摔回地上。
上面有人叫喊他的名字，方非抬头看去，大个儿，踩着一只水蹬，叫一群木蹬赶地走投无路，只好拼命上升。转眼间，两人一天一地，拉得越来越远。方非慌忙跳上一只木蹬，使出全副心神，一边躲闪金蹬，一边追赶简真。
飞了不足百米，忽又听到简真在下方呼喊。方非分外诧异，一低头，只见大个儿站在地面双手乱挥。原来他信守然诺，不愿独自跃迁到第二层，结果不到天顶，就叫土蹬打落地面。
方非低头分神，脚下一震，忽又天旋地转，落回了地面。
头顶上传来一阵哄笑，二人抬头望去，蹬上的学生所剩无多，几乎全都是白虎学生。钟离焘守在第二层高叫：“死肥猪、丧家狗，上来啊，老爷等得好辛苦哇！”
“没错！”司守拙守在三层，使出“风雷叱咤符”，“九星之子上不了云巢，那可多丢脸呀！快来，快来，司老爷送你一程，当然咯，是往下送，哈哈哈……”
巫袅袅带了一群女将在四、五两层游弋，听了这话，咯咯直笑：“哎呀呀，天又冷、风又大，我可等得不耐烦啦！司守拙，他们上得来吗？”
司守拙大咧咧一挥手“你进云巢，交给我就是了！”
“那怎么行？我还想见识一下九星之子的飞行术呢！”
“飞行术？”钟离焘，呸了一声，“我看爬行术还差不多！”
“他们是蜥蜴吗？”巫袅袅故作惊恐，“好可怕，好可怕！”
“他们不是蜥蜴！”司守拙冷冷说到，“一只猪，一条狗而已！”
“三个狗腿子，你们少得意了！”简真运足中气叫骂，“皇秦不来，你们四条腿都凑不齐。呸、呸，你们才是狗，三只脚的跛脚狗！”
巫袅袅脸一沉，冷冷地说“司守拙，死肥猪的话你都听见了？你这猪倌儿怎么当的？”
“你放心！”司守拙龇了龇牙，“我要把他连皮带骨吃个精光。”
“哼，好啊，剩一根毛儿，我拿你是问！”
两边乱打嘴仗，方非却充耳不闻，想了一会儿说：“简真，我们不能分开，一起上飞蹬才行！”
“怎么上？”大个儿心急火燎，“木蹬和水蹬，又不会挨在一起。”
“那可说不定！”
“呸，哪儿有这样的巧事？”
“等一等，总会有的！”小度者耐心十足。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大个儿苦恼起来，双手猛揪头发。
方非一言不发，死死盯着下落的飞蹬。光阴流逝，辰时越来越近，忽然他双眼一亮，扯住简真飞奔起来。大个儿抬眼望去，两只飞蹬下降，一青一黑，相隔不足五米。
机会难得，两人向前奔跑。五行蹬互冲互撞，却不撞人，面对两人让出一条路来，眨眼间，两人齐齐纵身，各自跳上一个飞蹬。
飞蹬中间夹了一只火蹬，火不克木，也不克水，所以才能相安无事。简真绕开火蹬，上前一碰，水生木，乌芒星闪，方非跃迁到了第二层。
钟离焘嗷嗷怪叫，踩着金蹬扑了上来。方非慌忙躲避，可他一心注意钟离焘，冷不妨宫奇鬼鬼祟祟地从后撞来，金克木，小度者天旋地转，忽又落回了第一层。
他尽力稳住身形，驾着木蹬左冲右突，凑巧遇上了一只水蹬，纵身而上，再次回到了第二层。还没缓过劲来，忽听简真大吼大叫，转眼望去，大个儿寡不敌众，又被打落底层。
一名白虎人咬牙瞪眼，狠狠撞来。方非稳住阵脚，沉着一闪，居然让开了这一扑，他掉头向前飞驰，闪过一个对手，又躲开了两个金蹬，这时唿哨声四起，一掉头，白虎人结成铁通阵势，四面八方地向他拥来。
方非心叫不妙，谁知这时，司守拙声如雷鸣，高叫一声：“时候到了！”
白虎人应声抛下方非，纷纷撞击土蹬，跃迁到了第三层。第三层的白虎人踩着土蹬，又将他们送到第四层，四层再送五层，五层送入云巢，这么层层传送，一转眼，白虎人全都钻入了云巢。
敌人突然离开，方非喜不自胜，飞身撞上一只水蹬，轻松跃迁到第三层，谁知运气欠佳，遇到了一大群金蹬，几下腾挪，金克木，又被打落第二层。正觉烦恼，身后风起，简真赶到，水蹬一撞，将他送回三层。大个儿紧跟着跃迁上来，风驰电掣，又奔方非撞来。
咚咚咚三声鼓响，雄浑有力，鼓声响罢，两人相隔不过五米，眼看就要撞上，嘎吱，飞蹬一个急刹，双双静止下来。两人相隔咫尺，面面相对，过了几秒，齐叫一声“糟了”。
五行蹬运转，自有一定时间，到时运行，过时停止。两人时运不济，敌人刚走，辰时也到，五行蹬应时停止，两个倒霉蛋不上不下登时困在了半天云里。
这一下，去云巢上课是不行了，回寝室睡觉也不可能。这儿离地六百多米，高不高！低不低，两人坐在蹬上，像在忍受一场苦刑，天高地寒，一阵风来，吹得方非抖抖索索，手脚一阵冰凉。
“高了一点儿！”大个儿抬头一望，“要不然，我使一招野马之吹，就能把你吹上去！”
“免了！”方非悻悻说，“你先找头野牛吹吹看！”
“好小子！”大个儿尖声大叫，“你骂我吹牛？”
“你不吹牛，吹马也可以！”
“信不信我吹死你！”
“我信，你先把人吹死，再把人吹活！”
两人无所事事，有一搭没一搭地拉扯闲话。说到八非天试，简真十分好奇，“方非，你的‘定式’用了什么作弊法？来，说说，现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谁也偷听不了。”大个儿一面发问，一面眼巴巴瞅着方非，恨不得掐住他的细脖子，将那作弊的妙方儿活活挤捏出来。
“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说不得。”方非叹了口气。
砰，帝江从虚空里冒了出来，气呼呼大叫：“好小子，嘴巴挺紧！”
两人大惊失色。方非的心子砰砰狂跳，心想老妖怪真是奸诈，居然一旁偷听，幸好自己嘴严，如果稍露口风，那可就糟糕极了。简真先惊后喜，以为来了救星，手舞足蹈地叫道：“帝江道师，救命哇，救命哇！”
“救什么命？喝，你要死了吗？”帝江一顿吼叫，将大个儿吓个半死，跟着又冲方非大吼，“小子快说，你用了什么作弊法儿？”
方非一味摇头，圆道师翻滚两下，忽又好言相劝：“小子，乖乖招了吧！你招了，我就把你送进云巢。怎么样？喏，白虎人再来缠你，我也帮你摆平他们！怎么样？这买卖公平吧？”
“公平极了！”简真大声附和。帝江乐得伸出翅膀，拍了拍他的脑袋。
“帝江道师，我不能说！”方非还是摇头。
“那你承认作弊咯？”
“这……不知道！”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臭小子！”老妖怪气得哇哇怪叫，“你就接着喝风吧！”扑的一声，忽又凭空消失。
“方非……”简真幽幽怨怨地看了度者一眼，“那事儿真不能说？”
方非默不作声。大个儿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方非望着简真，自觉连累了他，心生愧疚，抬头望去，云巢高高在上，压得下面的人喘不过气，他想了想，低声说：“简真，你教我五行循环吧！”
“那太难了！”简真一皱眉头，“炼成五行循环，少说三五年，多则十几年，我现在教你，你也学不会。比方说，这个姿势你做得了吗？”
他一个翻身，只手倒立，叫人吃惊的是，简真掌心悬空，纯以五个指头支撑全身。方非瞧得咋舌，拍手叫好。
“还没完呐！”简真闷声闷气地说，“这只是水精诀的起手势，接下来还要这样！”忽地收起四指，只留拇指撑地。这一下更是惊世骇俗，大个儿身处狭窄石蹬，下临百丈虚空，单凭一根拇指，支撑起了雄伟的身躯，这情形恍若枝头上的一片枯叶，一阵微风也能把他吹走。
方非瞧得头皮发麻，忽听简真吹出一口长气，大声说：“呼吸一次！”说着拇指收回，换了食指撑地，简真又吹一口气，“呼吸两次！”
方非傻了眼，连声说“够了，够了，我见识过了！”简真存心卖弄，嘻嘻一笑“不碍事！”他呼吸一次，换一根手指，换到小指的时候，那根指头纤细短小，看着简直叫人揪心。
右手五指用完，又换左手五指，十指数完，简真翻身站起，两手叉腰“以前这种呼吸，哼，我每天要做五百次！”
方非脸也绿了。简真又以左脚尖着地，右脚盘左膝，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尽力向后，好似靠了一张无形的坐椅。
“这是土精诀，站上一天，也很平常！还有这样……”简真翻个筋斗，动作很大，看似就要掉下飞蹬，方非来不及惊叫，大个儿大头朝下，笃地落在飞磴边缘。他两手抱胸，身形挺直，笑嘻嘻地说，“这是金精诀，我十二岁那年，夜里常常这样睡觉！”
方非又震惊，有回信，忍不住问：“简真，你这样子不累么？”简真将身一挺，站起来说“起初累得要命，后来练到魂魄随身，也就不怎么累了！”
“魂魄随身？”方非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修炼五行循环，归根结底还是锻炼三魂七魄。人的魂魄藏在躯壳深处，比起身子迟钝千百倍，一切冷热痛痒，肉体马上就能知道，可只要不危及性命，魂魄根本就不会知觉。”
“我们修炼，大多数时候，身子动了，魂魄却懒着不动。比方说，我头在下，脚在上，魂魄还是老样子，头在上，脚在下，肉体魂魄各朝一方用力，这就好比一根绳子，两头在拉，中间绷紧，长久下去，还不累死人吗？我拇指撑地，魂魄无动于衷，仍是两脚着地，大拇指再有力气，没有魂魄支撑，躲不了多久，也会发痛发麻，直到折断为止！”
“我懂了，”方非恍然说，“要想不累，魂魄的姿势就得跟身子一样！”
“对啊，元气出自魂魄，只有练到魂魄随身，才能驾驭元气。驾驭元气以后，才能进行五行循环。五行循环练到一定地步，才能修炼野马之吹。哼，你老说我吹牛，可我妈说，野马之吹练到顶尖儿，真的能把人吹到几百米高。若是吹尘，想把天地间的微尘吹成什么形状，就能吹成什么形状！”
“简伯伯抽烟，呼出的动物也是吹尘么？”方非问。
“也算是，也不全是！”简真挠了挠头，“那些烟灵与魂魄相通，算是老爸的一个分身。当然咯，吹尘的本事不行，烟灵也成不了气候。我就吹不出那些玄妙玩意儿，我妈也不行，我们俩都只会吹石，不大精通吹尘。哼，吹尘是个精细活儿，烟灵也不是人人都能练的。你别瞧吸琅嬛草的人多，是有八个都是唬人，近来还有一种‘烟灵幻化符’，买了藏在烟斗里，想吹什么动物，就吹什么动物，嗐，那就更离谱了。”
“这不跟镜花符一样吗？”
“是啊！可这些玩意儿就是好卖。再过一些日子，老爹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方非听得灰心丧气，重振旗鼓的念头化为乌有。这么下去，唯有指望天素回心转意。想来想去，小姑娘不过怨恨自己，如果自己退学，叫她称心如意，天素心平气和，兴许还会顾全大局。可是他走了，组里少了一人，三对四，前景也很渺茫，吕品有出身白虎，心性难测，如果暗中使坏，后果不堪设想。
方非想来想去，束手无策，望着云巢，只是摇头叹息。
两人各怀心思，相对枯坐，这感觉真是度时如年。过了不知多久，水殿方向，传来三声鼓响，两人恍然大悟，这是？龙击鼓，无怪声动百里。
五行磴应声运转，两人慌忙跳起。简真惊弓之鸟，只怕白虎人又来捣乱，他使足力气，狠撞木磴，一口气将方非送上了五层，又撞一次，水生木，方菲眼前一眩，连人带磴，落在了一片草坪上面。
草坪浑圆无缺，半绿半白，形如阴阳双鱼，仅仅合抱在一起。摆的是霓草，不想在此见到。
方非跳下飞蹬，掉头四望，偌大的太极草坪，好似深陷碗底，四周全是古朴雄伟的房屋，曲梁拱柱比比皆是，陡峭的飞檐一眼看不到边。
简真也到了，他四面张望，一脸惊奇，掏出课表看了看：“这儿有一道指引符。”掏出笔来，向天一挥，空中涌出红光，冉冉向东飞去。
两人跟在后面，走了一段，红光飞到一扇门前消失了，两人抬头一看，门上写着一个丙字。
两人犹犹豫豫，还没拿定主意，砰，大门洞开，学生蜂拥而出，将两人狠狠挤到一边。
这是屈晏出来，看见两人，吃惊说：“你们怎们才来，课都上完了！”
禹笑笑也走出来，脸一沉，还没说话，一个清锐的声音传来“简真，方非，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云炼霞站在门前，冷若冰霜。两人面色如土，低头走上前去。
“好哇！”美人道师动了怒气，“第一天就旷课，你们两个打的什么主意？想要离开八非学宫，现在就可以走啊，哼，没有人会挽留你们！”
“云道师！”简真面红耳赤，“我们困在五行磴上了！”
“我不管那么多！”云炼霞冷冷说，“今天上午的测验，你们两个都是零分！”一面说，一面从弥芥囊里拿出两本书，“拿去，这是你们的炼气课本！”
方菲垂头丧气，接过一本，封皮上写着《炼气术的小窍门》，下面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圆滚滚的大肚皮，着肚皮一瞧，就知道主人是谁。
云炼霞刚刚走远，四周响起一阵哄笑，司守拙怪叫：“好可怜，好可怜，危字组得了两个零分。”
“太可怜了！”巫袅袅娇滴滴地应和，“我的小素素知道了，还不伤心死了？”
“巫袅袅！”一个冰碴儿似的声音迸了出来，“换了我是你，就该闭上嘴你的声音比树上的乌鸦还难听！”
巫袅袅耳边的牡丹花炽亮起来，她一掉头，冷冷说：“天素，不要这么输不起！”
“输字怎么写？你倒是教教看！”天素大步穿过人群。
两个少女相隔咫尺，狠狠对视。巫袅袅妙目出火，牡丹文身比火还亮；天素目光冰冷，通身透出凛凛寒气。
“天素！你少得意了。”巫袅袅忍不住抢先发难，“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呸，你就是个无爹无娘的野种。你爸爸死在星原，连骨头都没剩下；你妈妈犯了大罪，活活死在了天狱。你哥哥是个不要脸的下贱胚，什么坏事都干的出来。别当我不知道，你家里穷的不像话，一件羽衣都要裁成两件穿。这一件穿在身上，那一件还在压箱底吧？”
四周一片哗然，天素的浅蓝色短装，高腰束身，样式新奇，放到红尘，也是新潮亮丽的装束。如今大家才知道，她是因为穷困，才把一件羽衣裁成了两件，布料不够，只好做紧做短，她的手艺巧妙，常人看来只觉轻便潇洒，唯独巫袅袅眼光歹毒，一下子看出来这短装的来历。
巫袅袅的话字字扎心，天素的脸上泛起一抹红云，她吸一口气，扬声说：“巫袅袅，亮你的笔！”
学生们刷地散开，方非愣着没动，简真狠狠一拉，将他扯到后面。
“说不过就要打，哼，你还真是输不起！”巫袅袅占了上风，洋洋自得，“我偏不亮笔，你又把我怎么……”
“样”字还没出口，她猝地翻手，疾喝一声——“银电飞星！”
一团银光电射而出，天素身形一转，银光擦身而过，夺得击中墙壁，石砌的墙壁上，多了一个碗口大的凹洞。
众人全都变了脸色，巫袅袅突然偷袭，手段已很卑劣，出手之很，更是匪夷所思。只一下落在天素身上，就算不死，也得残废。
“轮到我了！”天素的声音又冷又脆，就像刚刚冻过的梨儿，云扫笔落到指尖，少女旋身斜走，飘然若飞。
巫袅袅偷袭失手，旋风转身，喝声“空雷无音”，一团白气破空飞出。
可天素出手更快，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几乎无人听见，她的身子灵动飘逸，简直不向血肉之躯，只是轻柔一闪，白气擦身而过，少女笔尖扬起，一缕青光正中巫袅袅的胸口。
白气落地，地板酥黑一团，与此同时，巫袅袅飞出老远，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一错身的功夫，胜负已经分出。众人心子砰砰乱跳，信箱巫袅袅出手这么歹毒，天素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念头还没转完，巫袅袅娇呼一声，挺身跳了起来。
黑衣女一摸身上，毫发未损，心中又惊又喜，盯着天素狠笑，心里搜寻词儿，打算挖苦个过瘾儿。
还没开口，忽觉周围的人全都死盯自己，神色又似惊讶，又似忍俊不禁，好似看到了什么滑稽透顶的稀罕事儿。巫袅袅心头别扭，大声说：“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看客的眼神越发古怪，巫袅袅忍不住问身边的一个白虎人，“樊长铗，你看什么？”樊长铗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长花了么？”
“不是，你的脸……”
说话间，巫袅袅忽觉双颊发痒发胀，忍不住伸手一摸，这一下，摸到了一手毛茸茸的——胡须。
不错，正是胡须！胡须细细长长，好似雨后的韭菜，一转眼的功夫，妙龄少女变成了一条须眉大汉。
“啊！”巫袅袅发出一声尖叫。在方非的印象中，再没有什么叫声，比这一声更加凄惨的了。
黑衣少女丢了符笔，捂着面孔蹲了下去，发出一阵悲痛欲绝得号哭。
“出了什么事？”皇秦的声音传来，人们让开一条路，太子爷走了过来。巫袅袅听到声音，哭得更加凄厉。
司守拙迎上去，低声说：“她中了天素的符法，脸上长了很多胡须！”皇秦转眼一瞧，那个蓝衣凶手，静静站在远处，神色一片淡漠。他皱了皱眉：“袅袅，你抬头给我看看！”
“不……”巫袅袅哭得伤心伤意，“我死也不给你看。”
皇秦沉默一下，说了声：“好”，徐徐抽出笔来。白色的笔管火焰流转，笔锋又红又亮，好似一道长长的火舌。
皇秦口唇微张，吐出几个弹音，笔尖向前一挥，巫袅袅的哭声虚弱下来。过了一会儿，黑衣女慢慢抬头，手里攥着一把胡须，其余的胡须也已脱落，但叫眼泪黏在脸上，那样儿有凄惨，又滑稽，众人见了，齐齐发出一阵哄笑。
巫袅袅双颊滴血，狠狠把脸一抹，飞也似向后奔去。
“天素！”皇秦转过身来，声音十分冷峻，“巫袅袅是角字组的人。”
“那又怎么样？”天素扬了扬眉。
“你的符法很高明！”皇秦笑了笑，“我也想讨教讨教！”
“好啊！”天素吸一口气笔尖，指向地面。
皇秦浓眉一挑，符笔也斜指下方。
人群哗的散开，简真扯着方非又往后退，少年忍不住叫道：“你干吗？”
“他们动起手来，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想死，就往前面去，！”大个儿盯着两个对手，激动得浑身发抖。
“干什么？”乐当时忽的冲了过来，红着脸大吼大叫。皇秦皱了皱眉，收起符笔，天素迟疑一下，也把符笔收了起来。
“这儿是教室，不是羽斗场！”乐当时声色俱厉，“两个青榜天元在云巢打架，可真是了不起的大新闻！”
“乐宫主！”皇秦微微苦笑，“这不是还没打吗？”
乐当时看他一眼，眼神亦嗔亦喜：“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哟。”他目光一转，又瞪天素，“你，跟我来一趟！”
“干吗？”
“干吗？哼，巫袅袅告你偷袭她。”
“我偷袭她？”天素双颊涨红，“她说我偷袭她？”
“没错！她的脸上有‘化雄生须符’的痕迹，你敢说不是你干的？”
天素的身子一阵发抖，人群沉寂一下，忽的有人说：“巫袅袅先动手的。”乐当时一掉头，见说话的却是方非，登时冷笑起来，“你们两个一组的，当然帮他说话。少废话，天素，跟我去宫主室。那个，方非，你也给我小心一点儿，有人说你今天上午旷课。”他威吓一顿，转身就走，天素一咬牙，拔足跟了上去。
“太不公平了！”禹笑笑大声叫道。司守拙闻言瞪他一眼，正想挖苦两句，忽见皇秦离开，忙又跟了上去。
主角一走，观众也散了场。禹笑笑上前问：“你们两个为什么旷课？”
方非还没回答，简真将他扯到一边，虎着脸说：“我们危字组的事儿，跟你们箕字组不相干。”
“你……”禹笑笑变了脸色，这时远处有人叫喊，“笑笑，一块儿吃饭！”听声音，就知道桓谭到了。
二年生快步上前，笑着挥手：“简真，九星之子，你们好哇。”也不瞧两人脸色，又说：“笑笑，炼气课最费神了，你一定累坏了吧？”
“有一点儿！”禹笑笑望着两个朋友，忽觉三人之间多了一条不大不小的鸿沟，那两人站在对岸，说不出的冷淡陌生。她又伤心，又迟疑，瞧着简真的神气，忽又恼怒起来，“好，我们去吃饭！”
望着两人走远，方非叹了口气：“简真，笑笑都是好意。”
“管她好意歹意。”大个儿把手往裤兜里一插，狠狠吹了声口哨，“我才不要别人同情，哼，大不了离开八非学宫，跟我老爹学吹花去！”
这好汉话没说完，肚子里一阵乱叫，心念起如意馆的美味，大个儿从头到脚一阵发痒，咽了口唾沫，轻声说：“方非，你饿不饿啊？”
“怎么不饿？可是下去了，又怎么上来呢？”
“唉！”简真愁眉苦脸，“这些挨千刀的白虎崽子，我跟他们势不两立！”呆了一会儿，他忽的一跳，大声嚷嚷：“不管了，不管了，方非，我要下去吃饭！”
“我也去吧！”方非微微苦笑。
“不行！”大个儿把手一挥，“你是个大累赘，有你在，我放不开手脚。哼，上午没有你，我早就上来了。在这等着，我吃完了，给你带几样点心。”好汉兄一面吞着口水，一面甩开手脚，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累赘”无事可做，人又胆小怕事，唯恐五行蹬之外，还有别的机关，只好老老实实地在丁室外面站了一个钟头。学生们吃罢午饭，陆续回来。方非站在门边左等右盼，始终不见简真的影子。又过了一会儿，夔龙三声鼓响，上课的时间到了。
方非无奈进了教室，丁室里支满长桌，空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这时吕品进来，他一面走路，一面连打呵欠，方非忍不住问：“你看到简真了么？”
“他呀？”吕品咧嘴一笑，“玩五行蹬上瘾啦！”
方非心头一沉，起了不祥之兆，这时司守拙等人蜂拥进来，望着方飞一脸得意色。巫袅袅也来了，黑纱蒙面，半遮半掩，那胡须是脱了，变粗的毛孔却一下子不能复原，想要变回原貌，还得好些日子。黑衣女的心中不胜怨毒，目光扫向方非，就像两把刀子。
“喂！”天素的声音响了起来，“豆子眼又没来吗？”
方非回头一看，天素气势汹汹，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他沉默一下，忍不住说：“天素，我们谈谈好吗？”
“谈什么？”
“我们分在一组，应该齐心协力！”
“谁跟你齐心协力？”天素的声音冰冷刺心，“你不是九星之子吗？九星之子还用别人帮忙？”
“危字组被淘汰了，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少管我的事！你怕淘汰，好哇，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跟你齐心协力。”
“什么事？”方非心跳加快。
“你向所有人宣布——”天素扬起脸来，一字一顿，“你不是九星之子！”
少女的声音传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方非胸口一闷：“可、可我拜亮了九星。”
“造化笔也会犯错！”天素语气武断。
两人对视一阵，方非轻声说：“我不宣布呢？”
“那就这么拖下去！”天素轻轻咬了咬嘴唇，仿佛下定了决心，“直到你宣布为止！”
“好吧！”方非吐出一口长气，“我宣布……”他盯着天素，少女的眼中透出一丝得意。
“我永远都是九星之子！”方非话到嘴边，改变了初衷，“就算离开了八非学宫，我也照样还是九星之子。”
说完这话，他丢下天素，走到了一张长桌前面。扭头看去，天素还在那儿发呆。方非见她这样，略感不安，可当时热血上冲，那些话就是无遮无拦地说了出来。
教室里鸦雀无声，大伙屏住呼吸，要看这事如何了局。
“安静得不像话！”矮个儿道师来得恰是时候，“我来错教室了吗？没错，丁室。喝，这儿有二十八张桌子，大家分组站好。苍龙天素，你在那儿干吗？到危字组的桌边去。”
天素一咬牙，走到方非对面，冷冷别过头去。吕品站在一边，瞅瞅这个，又瞧瞧那个，咧着嘴吧，发出无声的诡笑。
周观霓一挥笔，白光闪过，每人面前冒出一座小巧玲珑的八卦炉、三个或大或小的瓷瓶、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纸盒，盒子里放了一本书、一根金色丝线、一块硕大的钻石。
“拿起书。”周观霓大声说，“翻到第一页！”
方非拿起那书，书本清皮錾银，写着‘至高抟炼术’五个大字。书名下面，列了一大串响当当的头衔——八非学宫资深道师、抟炼研究会副会长、工部丹药师首席顾问……写了足足三行，作者这才粉墨登场，‘周观霓’三个字威风八面，比起书名还要醒目。
“一切法物，都要经过抟炼，你们脚下的飞轮飞剑，身上的神甲羽衣，乃至于手里的符笔，无一不是抟炼而成的。抟炼是一门至高无上的学问，哼，可是偏偏有人瞧不上眼。”
周观霓激愤起来，一拳砸在讲台上面“他们居然认为，练几天元气，学两道符法，懂一点儿鸡零狗碎的东西，抟炼就能水到渠成。这个念头荒唐透顶。八非天试早该设立抟炼科了，我向斗廷申请了多少次，每次都是石沉大海。试想一下，没有抟炼，浑天城飞得起来么？如果老天有眼，浑天城活该掉在积明湖里，给那些官老爷洗个冷水澡，好叫他们清醒清醒！”
矮道师大发牢骚，拳头左右飞舞，咋的桌子咚咚作响。
砸完桌子，他又瞪起牛眼，高叫一声“皇秦，你来说说，抟炼最常用的三条符咒是什么？”
“无明沸水符，九转阴阳符，抽铅添汞符！”
“没错！皇秦同学，你该跟令尊说说，抟炼这一科，必须加入八非天试。天素！”周观霓又叫，“抟炼最常用的六种材料是什么？”
“元胎、紫液金、神龙血、帝女玄霜、双麟芝、沙棠果！”天素一气答完，周观霓不置可否，一挥手，“九星之子，你来说说，鬼眼明沙是什么东西？”
方非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答不上来？”周观霓尖刻冷笑，“你真是九星之子吗？瞧你那个呆样儿，北斗九星认错了儿子吗？”
“他是北斗九星的私生子！”钟离焘尖声怪叫。
哄笑声更响，老家伙笑容可掬，一扬手，“喏，钟离焘，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鬼眼明沙，就是鬼眼蝠的大便！”钟离焘一面回答，一面瞅着方非，那眼神仿佛在说：得了吧，什么九星之子，你就跟鬼眼明沙差不多！
“答对了！”周观霓哈哈大笑。
接下来，矮道师天马行空，东拉西扯，一会儿说他炼的驱水珠揣在身上，能把海水赶来赶去；一会儿又说他炼的破山锥，能把山也扎个窟窿；还有他炼的七宝金丹，包治百病，万试万灵，好几个至人院的老院士都受过他的恩惠。上次浑天城的下坠事故，他也出了一点儿小力，这力气小到几乎让他做了星官。
吹了一个钟头，周观霓才想起了正事，于是三言两语，交代了八卦炉的用法、五行循环的作用，至于文火、武火、无明火三种火焰如何运用，老道师十分高明，他把这个当成问题，统统留给了在场的学生。
接下来是个小测验，题目是把金刚石的特性转移到英招尾毛上去。那尾毛黄澄澄的，足有一米多长，金刚石又大又亮，少说也有二十克拉。抟炼的辅料是三钱鬼眼明沙、两钱百眼羊妖的眼髓、四钱尖吻犬妖的鼻血。
周观霓说地语焉不详，方非翻书找了半天，才找到了抟炼过程。这过程复杂的惊人，要用到四个符法和六个五行循环。方非尝试画符点火，画了几次全都失败，惹来天素一轮白眼。
没过多久，天素第一个完成抟炼，她从热腾腾的八卦炉里抽出尾毛，尾毛变了颜色，细白光亮，放在暗处，好似一段冰雪，放在明处，又如三尺阳光。
周观霓接过尾毛，啧啧称赞，他拿来一段木棒，尾毛轻轻一挥，卡擦，木棒应声断成两截。
“好！”周观霓高叫，“甲之上，三十分！”
不一会儿，角字组全体完成了抟炼，四根尾毛一起交了上来。皇秦炼的最出色，得了满分；巫袅袅、司守拙不相上下，各得二十八分；就连钟离焘受了皇秦的帮助，也得到二十五分。
天素一边瞧着，气的发抖，瞪着方非、吕品，眼里火光直冒。可她跟方非较上了劲，心里又气又急，可就是不肯援手。
很快氐字组也完成了抟炼，周观霓接着宣布，下课前不能完成抟炼，全都记为零分。各组不敢怠慢，群策群力，互帮互助。吕品乱七八糟一顿折腾，夔龙鼓响以前，居然也把抟炼完成，尾毛成色平常，只得了十五分。唯独方非最惨，八卦炉冷冷清清，整整一堂课，连炉火也没生起。
周观霓验收成果，把方非尽情挖苦了一通，发现简真旷课，又给危字组一个零分。
天素气得无法可想，下了课掉头就走。吕品也抄着两手离开。丢下方非一个，受尽了白虎人的冷嘲热讽。
方非赶到太极坪，不想对头抢先布好阵势。司守拙用心体贴，钟离焘无微不至，方非没出第五层，就给利利索索送回了云巢。禹笑笑前来助阵，可惜寡不敌众，就给巫袅袅打落了下去。
白虎道者人多势大，了的那个是又使了心眼儿，每一组都有白虎学生，纵有学生心生不平，也不好与本组的成员为敌。加上方非资质平庸，偏偏拜亮了九星，嫉恨他的也大有人在。这群人乐得看戏，小度者越凄惨，他们就越高兴。
桓谭与禹笑笑是一路，可他为人滑头，又见太叔明带人参与，心虚胆怯，不敢尽力，装模作样地周旋一番，眼看禹笑笑掉落，也就顺势叫人打了下去。
司守拙将人马分成了两拨，一波拦截禹笑笑，一波专门对付方非，他铁了心不让方非离开云巢，比的小度者走投无路，每次到了最后，只有返回云巢。
五行磴拦截对手，在八非学宫属于合法。如今危字组四分五裂，禹笑笑有心无力，道师们碍于规矩，也不能主持公道。整整一个时辰，方非也没能越过第五层，直到酉时将至，白虎人才一哄而下，跟着？龙鼓响，满天飞磴停了下来。小度者孤单单落在草坪上，身子疲惫不堪，心里灰心丧气，可是老天爷还不罢休，不一会儿，潇潇洒洒的飞起了细雨。
方非站在雨中，仰望天上飞磴，那儿空空荡荡，似乎整个世界都将他遗弃。雨水落在脸上，丝丝渗入心底，化作一股酸热，又从眼眶里汹涌而出。
雨越下越大，方非走回教室，室门已经关了，外面风雨如晦、雷声隐隐，走廊上却空荡荡的寂无声息。
方非心里起了一股寒意，乐当时的话时断时续，在他耳边响起：“不许在云巢过夜……比起任何惩罚都要严重……那就是——死亡……”
他的背脊仿佛过了电，汗毛一根根的竖了起来。这是，他仿佛看见了一样东西，走廊的墙壁上无中生有，悄然出现了一行字迹，色泽暗红，好似干涸已久的鲜血——
云巢夜间生存守则
甲．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
乙．不许越过许愿台。
丙．如果独自一人，听见有人叫喊自己，切记不许回答，也不得搜寻声音的来源。
丁．以上三点，如有违背，后果自负。
八非学宫道师团
某年某月某日
望着字迹，方非眼前发黑，他的身上冷嗖嗖的，像是结了一层冰。
他已经两顿没有吃饭，为了脱困，又在五行磴上耗尽了力气。看了守则打一条，他不敢离开走廊，不一会儿，倦意阵阵涌来，方非倚墙坐下，一不留神，昏沉沉睡了过去。
蒙蒙眬眬，他又落在五行磴上，四面大雨如注，他在尽力飞翔。前后左右，白虎人追赶正急。方非左冲右突，摆脱了钟离焘，绕开了巫袅袅，将司守拙抛下时，那家伙发出一连串歇斯底里的吼叫。
因为是在做梦，他在五行磴上跳来跳去，飞得十分神勇。突然间，狂风扑面，皇秦面无表情的直冲过来。方非掉头就跑，可是无论飞得多快，始终避不开白王太子。两人首尾相连，皇秦的呼吸似在耳边。方非心惊肉跳，回头一看，忽的不见了皇秦，乌云压顶而来，化为了一张浓黑的人脸，鼻高眼深，面颊突出，嘴巴张得老大，其中萦绕着长长的闪电。人脸大声狂笑，声如巨雷，一刹那，空茫茫的眼窝里射出两道电光，方非来不及躲闪巨脸龇牙咧嘴的向他扑来……
“啊！”方非猝然惊醒，嗓子又干又痛，脑子里似有一把锤子。
飞磴、怪脸、乌云、闪电，统统消失不见。他躺在走廊的角落，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地板冰冰凉凉，墙壁发出淡淡的青光，长廊半明半暗，一股阴森气息，冲他扑面压来。
这时走廊尽头，出现了一团亮光，跟着响起了缥缈的歌声——
“百叠漪漪水皱，六铢纵纵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
曲调忧伤淡淡，一股冷香随歌而来。方非只觉鬼气森森，恐惧莫名。他挣扎欲起，可是身子酸软，动弹无力，那光亮一路飞来，云光迷离，香气浓郁方非沐浴其中，身子也似漂浮起来。
“咦！”光亮里传来了一个柔媚的女声，“谁在那儿？”
白光淡去，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方非面前。她通身白衣，姿容秀美，气韵淡雅高华肌肤莹白无瑕。
雨夜幽宫，出现了这样一个女子，不是艳尸，就是丽鬼。一时间，方非的心里闪过了好些可怕的念头，可是不知怎的，望着这个女子，他就是怕不起来。
“小家伙！”女鬼摸了摸少年的额头，手白如雪，悠悠生凉，“你生病了？”
方非想到《云巢夜间守则》，闷着头不敢出声。
“你是学宫的学生？”女鬼又问。
方非还是不敢说话，也不敢瞧对方的眼睛。
“呵！”女鬼看出她的心思，“小家伙，我如果要害你，一定会叫你的名字，可如今，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方非一愣抬头，望着女鬼的面容，不知怎的，一句话冲口而出：“我、我叫方非！”话一出口，他就悔恨起来，——这不是授人以柄吗？女鬼知道了名字，不就有了蛊惑自己的手段吗？
“怎么不回卧龙居？”女鬼又问。
“我回不去！”方非对答如流，心里只觉奇怪，怀疑对方用了迷魂法儿。
“哦！”白衣女鬼轻轻俯身，打量方非，忽的微张檀口，呼出一口白气。
这一下猝不及防，凉意透体而出，方非浑身一轻，不觉站起身来，他的心里又吃惊，又迷惑，呆柯柯地问：“你、你究竟是谁？”
女鬼一笑，飘然迫近，放飞来不及后退，女鬼如烟似雾，穿过了他的身子，一股余香袅绕不去，方非如痴如醉，一时呆住了。
“你可以叫我牡丹！”白衣女的声音柔柔软软，从他的身后传来。
“你是花妖？”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可是，花妖不会说话呀！”
“不会说话？”烟云起落，牡丹又在前方凝聚成形，“你说那些奶娃娃？”
方非想起简怀鲁的话，忍不住问：“您多少岁了？”
“问这干吗？”牡丹笑了笑，“女士的年纪可不能随便说！”
“我听说，妖怪五百岁才会说话！”
“五百岁？”牡牡丹轻描淡写，“那也只是个奶娃娃！”
方非越发吃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支吾问道：“牡丹！我能下去么？”
“下去？”老花妖摇了摇头，“五行磴每天运转三次，卯时到辰时，午时到未时，酉时到戌时，你要下去，就得等到卯时。”
“你怎么上来的？”
“花妖想上哪儿，化成雾儿不就行了么？”牡丹见方非无精打采，笑了笑说，“左右下不去，你陪我说说话吧！”方非无可奈何，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没吃饭？”牡丹问。
方非闻言，更觉饥饿。牡丹随手一抓，从虚无空中拽出一盘圆饼、一瓶甘露。
“嫌弃妖怪的点心吗？”牡丹递到方非面前。
别说妖怪点心，就是妖怪毒药，方非饿字当头，也是照吃不误。好一顿狼吞虎咽，花形饼滋味清美，甘露也是淡甜味儿，喝过之后，齿颊留香。
吃完喝光，牡丹接过空盘空瓶，向天一丢，啪地闪光，又不见了。
“牡丹！”方非有了精神，“你来云巢干吗？”
“这儿归我管，打扫拂拭，整理用具，每天都有活干！”
“你来这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好似两千年。呵，活得太久，最难记住的就是时间。套用红尘里的一句话，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云巢的人来了去，去了来，少的老，老的死，说起来，还真是一件悲伤的事呀！”牡丹说话，一如寒夜花香，总是幽幽淡淡，可是揣摩其中况味，方非又觉一阵凄然。
“小家伙，你怎么不说话？”
“牡丹，你在干吗？”
“打扫呀！唉，谁这么淘气，把墙炸了一个窟窿，咦，地板也坏了吗？”牡丹挥挥衣袖，带起一片白光，石墙弥合无痕，酥黑的地板也恢复原状，花妖悄然向前，身上光亮所及，上下四方，焕然一新。
方非跟在牡丹身边，默默看她展示法力。
“小家伙，你会不会吹尘呀？”牡丹回头看来。
“我……”方非羞愧难当，“我不会！”
“可惜呢！要不然，倒可以帮我的忙！不过，你被困云巢，不是对头厉害，就是本事不行。说起来，好些日子也没人困在云巢了！”
方非面皮发烫，越发羞惭。牡丹逐间逐室地打扫过去，经过的地方，留下冷冷花香。
“小家伙。”牡丹漫不经心地问，“你一生之中，有什么时候最快乐呢？”
“骑单车的时候！”方非应声回答。
“呵！”牡丹笑了起来，“这答案挺奇怪。许多人会说，考上八非学宫的时候，也有人会说，吃东西的时候、通灵的时候、飞行的时候、要么跟伴儿一起的时候。答案多得很，可没一个你这样的。我猜猜，骑车的不止你一个人吧！”方非面红耳赤，心子扑通乱跳。
“另一个是女孩么？”牡丹又问。
老花妖洞悉世情，一语中的，方非无奈“嗯”了一声。
“女伴儿？”
“不！不！”方非连连摇头，“不是！”
“那就是你单恋咯！”牡丹转过头来，清澈的眼中透着笑意。
“我不知道！”方非老实回答，“她是我的点化人！”
“唉，小度者，你跟妖怪说这话，不怕我食了你的魂儿吗？”
方非闻言一惊，忙说：“你、你不是那种妖怪！”
“那也不见得。”牡丹冷冷掉过头去。
方非心里古怪极了，他在跟一个妖怪散步，讨论的话题是食不食他的魂儿。可是不知为什么？牡丹有一种奇怪的气质，叫人不会对他心生恐惧。
“牡丹！”少年大着胆子反问，“你活了那么久，什么时候最快乐？”
牡丹悄然止步，转眼望着方非，眼里似有一丝叹息：“小家伙，你可真会问呢！这个问题，我问过好多留宿云巢的学生，可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也许，他们都以为，一只花妖，一团雾儿，没有快乐，也无所谓悲伤，时间对于我们，不过都是虚空罢了。”
老花妖抬起头来，微微沉吟：“多久以前，我也记不清了。那时节，我还没有觉醒，只是一树无知无觉的花儿。可是有一天，一个人的萧声把我唤醒了。他是一个吹花郎。”
“吹花郎？”方非插嘴，“我也认识一个吹花郎。”
“他叫什么？”
“简怀鲁。”
“那个小家伙？”牡丹微微一笑，“我还记得他！”
胡子拉碴的简怀鲁也成了小家伙，方非心里大为别扭。牡丹瞧破他的心思：“我只记得他当年的样子，他刚进来时很害羞，见了花妖也会脸红！”
吹花郎老脸厚皮，玩世不恭，方非实在想象不出他脸红的样子。
“可是那个吹花郎，我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呢！唤醒我的时候，他还很年轻，眼睛比星子还光亮，笑容总是挂在脸上。”
牡丹生音缥缈，目光涣散迷离，“那时间，他每天都来，随身带着那管洞萧。他喜欢坐在花树前，冲我吹奏曲子。有一次，他还替我赶走了一只魑魅。这个爱花惜花的人呀！看着他的笑脸，我就无比满足，听到他的萧声，我的灵魂就像漂浮在无垠的太空。到后来，听到他的脚步声，不待吹萧，我都会忍不住绽放花朵。那时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多想有一双手臂，可以把他拥入怀中，又多想有一张嘴，可以亲吻他明亮的眼睛。唉，可是，不行呀……”
“为什么？”方非忍不住叫了起来。
牡丹瞅他一眼，淡淡地说：“我那时还是一只花魂，年岁不久，不会灵通变化。小家伙，不是每只花魂都能成为花妖。有的耐不住寂寞，自行泯灭；有的叫风雨雷电伤了本根，香魂消殒；还有的遇上了魑魅，吸走了他们的魂儿，落入悲惨透顶的境地。如果没有那个吹花郎，我也许不会觉醒，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我也成不了花妖，早就与那些姊妹一样，随风随雨，零落成泥了……”
牡丹说到这儿，拣了一处台阶坐下。方非也坐在一边问：“后来怎么样？”
“唉，一只花魂儿喜欢上一个道者，又能怎么样呢？过了一段日子，有一天，吹花郎没有来，第二天，他还是没来，后来的日子，我等呀等呀！一月，一年，十年，二十年，四十年。那段日子可真难熬，许多年里，我一朵花儿也没有开。我日夜望着他的来路，心里受着无穷无尽的折磨。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一个脚步声，可是不像他的，那脚步沉重、迟缓，我抬眼一瞧，从他惯来的地方，走开了一个老人，满头白发，容色愁苦，眼睛混浊无神，腰背也佝偻起来。
“我起初没有在意，可当老人拿出洞萧，吹起曲子，我才猛然明白，这个人就是他呀……”
“哎哟，发生了什么事？”方非又叫起来。
“什么事也没发生。”牡丹摇了摇头，“他来了，可也老了，他站在我的面前，吹起昔日的调子。欢快飘逸没有了，只有沉重和悲伤，我默默地听着，感觉自己开了花，可那花儿不能持久，曲子吹完以后，花朵也就凋谢了。我望着这个老好人儿，心里又喜又怨。这世间，他开口对我说话，他说，他知道我有灵性，知道我能听得懂人话。可他知不知道，我曾是多么地喜欢他呀？这个狠心人，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他的过往生平。他娶过妻，生过子，后来，他的妻子病死了，儿子也在战争中亡故。他只身离开了我，又孤苦伶仃地回来，他的人生就是一个环儿，他在环里兜转了一辈子，起点和终点，始终分不清。”
“他无处可去，在我身边住了下来。这个老儿疯疯傻傻，整日整夜都在吹着忧伤的曲子。有一支曲子他吹了百遍千回，那是他为妻子谱写的。直到有一天，我听着这只曲子，忽然伤心极了。那一夜，我没有开花；到了第二天，他也没能从房子里走出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走了？”方非憨憨地问。
“不！”牡丹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他死了！”方非浑身一颤，脸色刷白。
“从那以后，我又修行了好多年，终有一天，我抛弃了躯壳，成了现在的样子。可是，他住过的屋子坍塌了，断壁残垣成了他的坟墓。我默默地站在坟前，过了不知多少岁月，直到暴雨和山洪，将那块地方永远地抹去了。”牡丹说到这儿，悄然住口。
“后来呢？”小东西心里发堵，执着地追问。
“没了，故事完了。”牡丹笑了笑，“有时我也会想，如果在他年轻的时候，我就是一只花妖，兴许，我会食掉他的魂儿。要是那样，我们永永远远也不会分开了。”
老花妖徐徐起身，注视天穹。雨，已停了。云巢浮于万山之巅，离天犹近，新雨过后，星斗更加明亮，散发幽淡光芒。
牡丹穿过太极坪，飘然向前，小家伙老实地跟在后面。经过一间教室，进去一间广殿，殿中星光无穷，点点漂浮，两人好似不经意间闯入了茫茫太空。
“这儿是魁星殿。”牡丹轻声说，“历年八非学宫的‘魁星奖’得主，都会在殿中留下影像！”
凝目望去，每一点星光，都是一尊小小的人像，光芒凝聚，栩栩如生，那些影像都很年轻，活似一群小小的精灵，冲着方非点头微笑。
猛可间，少年的心剧烈跳动，她看见了一尊人像，白衣清灵，缥缈若飞，处在众星之间，宛如一只雪白的飞燕。
牡丹见他出神，伸手拂过人像，人像下方，闪过两个小字。
“燕眉！”花妖沉吟说，“我记得不错，这座大殿，她有三尊人像！”说着转眼望去，忽见方非脸色苍白，“小家伙，你怎么了？”
“她……”方非咽了口唾沫，费力地说，“她也是八非学宫的学生？”
“南溟燕眉，大名鼎鼎呢！”牡丹露出一丝微笑，“这个小姑娘，很是讨人喜欢！”
“她毕业了吗？”方非的心快要冲出嗓子。
“没有！”牡丹摇头。
“什么？”方非失声大叫，“她在哪儿？”
牡丹瞧他一眼，奇怪他情绪激烈。“她是四年生！”花妖说，“第四年是还愿年，就我所知，她还在还愿！”
“还愿年？还愿？”方非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远就是许愿台了，到了那儿，你就会明白！”
走出魁星殿，经过一条长廊，遥见一座高台。台如圆柱，盘绕着一条石龙，石龙半身没入地下，半身盘旋而上，龙头冲出台阶，冲天发出无声的长吟。
沿着龙身化作的阶梯，两人盘旋而上，好一阵才走到台顶。这儿已是八非学宫的顶端，迎面可见支离邪的天罗盘。夜色中，那圆盘熠熠发亮，上面的字迹一清二楚。
八非学宫就在下方，天湖水光星闪，好似一面小巧的镜子，山下的玉京犹如光灿的宝石；回头望去，连绵起伏的都是雪山，星光映雪，静谧幽蓝。
龙嘴里发出一声长吟，一道白光冲口而出。这一下突如其来，吓得方非身子一缩。那道光柱雪亮通明，一直没入天心深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变淡消失。
“又有学生毕业了！”牡丹笑着说。
“毕业？”方非十分好奇，“这跟毕业有什么关系？”
“这条石龙叫作愿龙！学生在八非学宫修习三年，到了第四年，都要许一个心愿，用符笔写了，投入愿龙嘴里，哪天还了愿，才能从学宫毕业！”
“一直还不了愿呢？”
“那就永远毕不了业！”牡丹微微苦笑，“从古至今，这条愿龙，装了一肚皮的心愿，实现的也许还不到一半。天下事称心的少，不如意的多，哪有心愿都能得偿呢？”
“毕不了业，岂不糟糕？”
“要毕业吗？那也简单。这里只说许愿，可没说许什么愿。你只要许一个最容易达成的心愿，譬如说吃一样好东西，睡一顿好觉，只怕还没出八非学宫的大门，你就顺顺当当地毕了业。可是这样的心愿，又有什么味儿呢？说起来，毕不毕业，这儿的学生并不放在心上，他们在乎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荣誉！”牡丹眺望星空，目光悠远，“越难达成的心愿，越能获得荣誉，为了这样的心愿，许多人终其一生孜孜以求。幸运的总在少数，可就算失败了，敢于许下心愿的人，也会受到世人的尊重。”
“燕眉许了什么愿？”这才是方非最想问的。
“我不知道，学生许的愿，除了他们自己，就只有愿龙知道。这老石头的嘴巴很紧，宁可将心愿烂在肚子里！”
方非望着石龙，那东西木木呆呆，全无生气，乍一看去，就是一堆无知的死物。
“牡丹，这儿最难的心愿是什么？成为天道者吗？”
“那也是极难的了。最难的倒也说不上！”牡丹沉思一下，“打我来到这儿，见过两个心愿，差不多是最难的，不过也全都实现了！”
“什么心愿？”
“一是伏太因的降服六龙，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宏愿，实现以前，若说有人相信，那他一定疯了。伏太因只用了十年，就将其一一完成。从那以后，世间的群龙将他奉为‘天龙’。”
“另一个是皇师利的白王无上，这一个比伏太因的还要难，必须超越所有的天道者，包括天龙伏太因。皇师利花了十五年才得偿所愿，这里面尽管有些运气，可他的心愿却是早已许下的。”
“你也见了心愿了结时的白光。可你更该瞧瞧，伏太因和皇师利毕业时的景象。愿龙吐出的还愿光，亮了三天三夜，天上雷鸣电闪，风雨大作，就连大地也为之震动。这才叫惊天动地的宏愿——道者能够成为震旦的主宰，正是因为他们敢于发下如此宏愿，并不惜一切地付诸实现。”
牡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轻声说：“只不过，这两个心愿还不算最难的。”
“还有更难的？”方非吃了一惊。
牡丹抚过龙头，幽幽地说：“这条愿龙的身子里，还藏了一个可怕的心愿。叫人庆幸的是，它还没有实现……”花妖的声音缥缈不定，犹如一串呓语，漂浮在方非耳边。
两人默不作声，下了许愿台，方非忍不住问：“牡丹，那个最难的心愿是谁的？”
“呵！”花妖摇头一笑，“我已经忘了！”
方非心下生疑，伏太因和皇师利的愿望，牡丹清楚记得。这个心愿如果更难，老花妖没理由记不得许愿人的名字。也许她心里知道，只是不肯说出来。
他只顾着想着这件事，忘了《生存守则》的训诫，不知不觉越过了许愿台。
走了短短一程，前方响起一阵呻吟，阴沉、凄楚，还有一丝莫名的诡异。方非心摇神颤，不觉毛骨悚然。
牡丹应声止步，他也随之停下，又来一声呻吟，仿佛近在耳边——方非一抬头，猛然发现，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拱形的石门，就在门扇的后面。
“小家伙！门里是学生的禁地，你就待在门外，不要到处乱走！”牡丹轻轻一晃，穿过石门消失了。
方非又惊又怕，又觉百无聊赖，站了一会儿，也不见牡丹回来。石门耸立在前，月光照射下，石料粗糙沉暗，没有一丝闪光，这道门似有某种力量，吸走了所有的光亮，统统所在了里面。
“学生的禁地？禁地里又有什么呢？”方非注视石门，好奇心油然升起，不由伸出双手，轻轻推向石门。
啪嗒——双手刚刚碰到门扇，巨大的铁锁就打开了。
他没有用力，石门却呀呀地开了！

第七章 天皓白
方非心头一乱，不禁倒退了一步，一股刺骨寒风从洞里冲出，几乎将他的血液活活冻住。
少年站在门前，呆了一分钟，门里的寒风吹个不停，门缝深处，似有一点闪烁的幽光。惨白的月光从后照来，在他的身前拖出一道幽幽淡淡的影子，这道人影像是一条细长的绳索，扯着他的双腿，拖着他向门里走去。
好奇战胜了恐惧，方非走进了石门。
墙壁荧光淡淡，道路若有若无，呻吟声隐隐约约，止不住地逗人向前。荧光渐渐消失，黑暗重重压来，幽深尽头，寒风阵阵吹来，前方似有一跳向下的斜坡，曲曲折折，好似怎么也走不完。
走着走着，方非忽觉有异，回头一瞥，骇然发现，身后一团漆黑，似有许多岔路。不经意间，他已陷入了一个歧路重重的迷宫。
方非急了眼，想要呼救，可是呻吟如在耳边，这一嗓子叫出去，天知道又会惹来什么东西？他呆了一会儿，转过身子，慢慢向后摸去。
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前面亮起了一点白光。他心头狂喜，想起了牡丹的护身光，不由加快了步子。那光越来越亮，突然间，方非眼前通明，他闯进了一个石室。室内四壁空空，只有一面巨大的圆镜，方非看见的光，正是镜面发出来的。
这是大还心镜！方非不见牡丹，十分丧气，他困在了这儿，如果不到天亮，根本没法出去。
宝镜光照一室，镜子里清清楚楚，照出了他的影子。方非知道，镜中的影子看似人影，实是魂魄。他挥了挥手，镜中人也跟着挥手；他笑一笑，镜中人也随之发笑；他吐出舌头，那人影还是照做。
一切再也平常不过。方非无精打采地坐在地上，无意中抬头一看，他的心子夺得一跳，几乎挣破了胸膛——
镜中人没有坐下，而是直挺挺站在那儿，两眼注视前方，一时古怪笑笑，一时又吐吐舌头，接下来伸手捂嘴，打了一个老大的哈欠。
方非望着镜像，油然生出恐惧。这时万籁俱寂，走在幽深迷宫，镜中的影子居然自行其是——要不是知道了宝镜的奥妙，他早就尖叫一声，拔腿就跑了。
沉默了一会儿，方非缓缓起身，镜中的魂魄，顿也收起嘴脸，恢复成时下的样子。如同一个顽皮的学生，老师转过身去，他就胡作非为，老师掉过头来，他又一本正经。方非又吃惊，又好笑，与那影子对视半响，不觉笑了起来。谁知他在这边笑着，那一边却满脸哭丧。方非一惊，不由收敛笑意，镜中人却又咧嘴直乐，笑个不停。
方非满心别扭，暗想简真说过“魂魄随身”，那么他只手倒立，这魂魄会不会也跟着照做？
这一下子突发奇想，方非俯下身子，双手撑地，想要倒立起来，可是手臂乏力，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摔了两下狠的。他揉着痛处，爬起身来，镜中人大扮鬼脸，舌头吐得老长，好似嘲笑他自不量力。少年心里有气，暗骂一声：“混账东西，把舌头收回去！”
念头一动，魂儿神色黯淡，慢吞吞缩回了舌头。方非只一愣，心生诧异，也不知这魂魄是当真听话，还是凑巧为之。
正在琢磨，魂魄龇牙咧嘴，又笑起来，方非一皱眉，心里又叫：“不许傻笑！”镜中人一呆，笑容僵在脸上。
方非的心子一阵狂跳，定了定神，又暗暗发令：“点头！”魂魄迟疑一下，略略点头。少年狂喜不禁，又叫：“摇头！”魂魄愁眉苦脸，拨浪鼓似的摇起头来。
接下来，方非怎么想，镜中的魂魄就怎么做，如臂使指，应验不爽。少年见这情形，心里也觉糊涂，不知道真是魂儿听话，还是这面镜子的神通。
思来想去，忽地生出一个大胆念头，方非锐声下令：“只手倒立！”
镜中影子没动，方非集中精神，又喝一声：“只手倒立！”
应着念头，一股大力从下涌起。方非身不由己，呼地跳起老高，身子风车似的一转，右手五指叉开，夺地按在地上，一股极大震动从指尖传来，势如奔潮激荡，瞬间涌到了脚心。
这一下变故突兀，等到方非明白过来，已是掌心悬空、手臂绷直，就如简真一样，只凭五根指头，支起了整个身躯。
他心惊肉跳，翻眼望去，镜中的魂儿也倒立过来。双方动作一致，神情却是迥异，方非瞠目结舌，镜中的魂魄却是一脸苦相。
五指倒立，不痛不麻，放在以前，几乎不可想象。方非震惊过后，深深呼出一口长气，努力集中精神，嘴里接着发令：“拇指撑地！”
号令连发两次，也无动静。少年极力想象简真一指撑地的样子，又叫一声：“拇指撑地！”
拇指陡然下沉，仿佛所有的精力，全都注入指尖。其余四指徐徐收起，一股震颤向上传递，一直抵达体内某处，方非不由浑身发抖，抬眼一看，镜中人咬牙瞪眼，俨然十分吃力。
方非暗叫不好，叫声：“双脚着地。”
拇指应声弹动，整个人腾空飞起，一个翻身，方非稳稳落在地上。
少年万分惊奇，将拇指伸到眼前，屈伸两下，微微发麻之外，并无别的异样。
可是魂魄吃力，必有它的原因。方非想了想，拿出《炼气术的小窍门》，封面上的大肚皮十分传神，想象肚皮的主人，方非不由心中好笑。他翻开书本，文字圆头圆脑，均是作者手写，插图十分有趣，都是胖道师的样子。小胖子滚来滚去，时而打出一套拳脚，时而摆出古怪姿势。
全书共分五部——登堂、入奥、成圣、入道、通天。
方非从“登堂”看起，这一部专讲五行诀——火精诀、土精诀、金精诀、水精诀、木精诀。五诀各有呼吸五发，火为“呵”，土为“呼”、金为“呬”、水为“吹”、木为“嘘”、五行又合于五脏，火合心、土合脾、金合肺、水合肾、木合肝……
五行源远流长，道理古奥难懂。方非看来看去，渐渐头晕犯困、连打哈欠，于是略过文字，单瞧插图，胖人儿动作灵巧，神态滑稽，比看漫画还要有趣。
过了一会儿，终于找到那个姿势，上下扫了几眼，忽地看到一句：“无论何时何地，不要忘了呼吸！”
这个姿势属于水精诀，水精诀的呼吸法是“吹”。方非放下书本，再次集中精神，身子翻转过来，又变成了拇指倒立。震颤忽起，方非忙按课本，长长地吹了一口气。
一吹一吸，震动减弱，呼吸了十次，身子归于平静。举目再看，魂魄的脸上愁容消散，两道细长的眉毛慢慢舒展开来。
方非信心大增，接连尝试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到了小指，他的心中不胜忐忑，只怕有所闪失，可到头来还是轻松完成。
水精诀炼完，又炼“火精诀”、“土精诀”、“金精诀”、“木精诀”，无论动作如何艰难，均是随意成功。方非又惊喜，又迷惑，可又忍不住支使魂儿，做出种种奇难动作。
炼完了五行诀，方非困意渐浓，想起简真的大话，也使个头槌着地，双手抱胸，以“呬”字诀呼吸，闭上双眼，不多一会儿慢慢入睡。
这一觉无思无觉，睡得酣畅快美。不知过了多久？方非心头一震，忽地醒了过来，张眼望去，镜中的魂魄也正呆呆瞧他。他恍然记起，自己尚且倒立，于是全神贯注，暗叫一声：“双脚落地！”
身子应念翻转，两脚站稳，脖子有点儿发紧，可是扭动两下，也就松弛无事。方非漫不经意地向前一看，忽然吃了一惊——镜中除了他，还有一颗花树，花朵白莹莹，光灿灿，朵朵怒放，大如小碗。
方非猛一掉头，老花妖神色惊疑，站在后面。少年大为窘迫：“牡丹，我迷路了，不知怎么就到这儿来了！”
“你刚才在做什么？”牡丹轻皱眉头。
“修炼五行……”
“不！”牡丹摇了摇头，“小家伙伴你在御魂！”
“御魂？我只是修炼……”
“算了！”牡丹一挥手，“你也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她拾起那册课本，瞥了两眼，丢在一边，“山胖子的书对你没用。”
“没用？”方非狼狈地说，“我不用修炼五行了吗？”
“当然要炼！可不能按书上炼！你得反过来炼！”
“反过来炼？”
老花妖古怪一笑，瞥了瞥镜子，像是害怕惊动了里面的影子，轻声说：“一般人的魂魄比肉体迟钝，修炼五行，无非透过种种苦行，迫使魂魄跟随身子行动，这就叫做魂魄随身。可你呢？魂魄天生比肉体灵敏，可以随心所欲地受你操纵。魂魄一动，身子也动，这就叫做身随魂魄。”说到这儿老花妖轻轻叹了口气，“小家伙，你是一个御魂者！”
“御魂者？”方非一脸茫然。
“任何修行，无非透过躯壳，驾驭魂魄。御魂者呢却是透过魂魄，驾驭躯壳。前者千难万险，后者却很容易，只不过……”牡丹沉默一下，“小家伙，在外面，这件事你最好别说，别的道者很不喜欢你这一类人！”
“为什么？”方非一愣。
“御魂的人，十个中间，九个都入了魔道。”牡丹轻轻叹了口气，“御魂与食魂，总是牵扯不清。”
方非脸色发白，牡丹瞅他一眼：“这也不一定，我就知道，也有没进魔道的御魂者。”
“我才不做食魂者，我才不食别人的魂儿！”方非大声说。
“随便你吧！”牡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御魂的初期，需要一面照魂镜！”她顿了顿，“小家伙，看起来，你得常到这儿来！”
方非大吃一惊：“这儿不是禁地吗？”
“禁地没错，可你要进来，也没人拦住你。”牡丹微微一笑，“我刚才还在想，你看上去挺老实，也许不会擅闯禁地，可一转身，你就没了影儿。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真没说错。”
“我……”方非面皮发烫，“我只是好奇，不知怎么的，我一推，门就开了！”
“想要修炼五行，你就得继续好奇下去。没错！这儿有天眼……牡丹冲着大惊失色的少年眨了眨眼，“可是，爱听故事的孩子总是有福的。看在你陪我聊天的份上，我可以帮你糊弄一下那些道师！下面的小娃娃花妖，负责监管你们的作息，只要我一句话，她们都会变成瞎子，当然了，只是看不见你一个。小家伙，你只要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来！不过我白天不在云巢，你要来云巢，最好挑个晚上。”
方非听得发懵，还没想明白，三声鼓响，卯时到了。
“来吧！”牡丹飘然引路，方非紧紧跟随。穿过一片黑暗，两人来到石门外面。这时东方微明、群星退隐，方非一阵风跑上草坪，想起了什么？转身挥手：“牡丹，忘了说，我叫方非！”
牡丹笑而不语，身如晓雾散去。方非望着花妖消失的地方，心头一阵怅惘。他一转身，跳上木磴，箭也似飞上天去。
夜色还没褪尽，漫天的飞磴五彩斑斓。方非磕磕碰碰，到了卯时三刻，才从五行磴里摆脱出来。他刚一落地，又向龙尾阁奔去，沿途的花妖飘来飘去，不时冲他会心一笑。
到了龙尾阁，阁门紧闭。正着急，门上露出了一条缝隙。方非喜不自禁，贸贸然冲进去，把一只花妖撞成了一团云雾，他吓了一跳，连声道歉，雾气咯咯发笑，一溜烟飘远了。
上了任意颠倒墙，道路绕来绕去，少年转迷了路，正在焦躁动开门的花妖穿墙而出，冲他连连招手。方非跟着花妖，很快到了四十九号。
室门紧闭，花妖手一指，门就开了。方非正要致谢，花妖竖起指头做了个噤声手势。方非忙将话儿咽了肚里，偷偷摸进房间，里面鼾声起落，两个室友正在酣睡，看来方非失落云巢，并没打搅二位的清梦。
方非闷闷躺下，回想一路走来，都有花妖相助，必是受了牡丹的支使。老花妖年久岁深，在花妖中的地位也许不低。
天色渐亮，另两人还在赖床。这时光亮一闪，芙蓉妖穿墙进来，见了方非，抿嘴笑笑，扬手射出两道白气，分别钻入了两人的被子。两人哇哇乱叫，双双跳起，迷迷瞪瞪，半天也没回过神来。
课表落在方非手上，定眼一看：“辰时墨宫符法课，道师天皓白；未时墨宫妖怪课，道师帝江。”
看到最后两字，方非心尖儿一颤，可是不去云巢，又让他松了一口气。
“方非！”简真揉着眼睛大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以为……”
“你以为我死了？”方非冷冷说。
“嗐，我哪儿敢呐？给我一万管金也不敢呐。”大个儿在那儿赌咒叫屈，“天老爷作证，我可是尽了力的，中午一次，下午一次，都叫白虎崽子拦住了。昨晚你不在，我都睡不好觉，你不信，可以问吕品！”
“我不知道，我睡着了！”吕品不买账。
“死奸细！”简真跳上桌子去捉吕品，懒鬼灵活出奇，一晃身，闪过大个儿的魔爪，从上铺滑了下来，拿过课表瞅了一眼，“符法课，天皓白，呵，有意思！”
“什么？”简真应声一跳，“天皓白教我们？胡扯！天道师只教三年生。”
“你自己看！”吕品将课表掷给简真。大个儿看了一眼，欢声大叫，“太好了！天道者教我们的符法！”
“天道师！”方非纠正。
“没错！”简真咧嘴一笑，“天道师就是天道者！”
“什么？”方非十分吃惊，“你说天皓白？”简真洋洋得意，哼哼点头。
“死奸细！”大个儿站在桌上，两手叉腰，“你们家那个白王，当年不也挂着两道鼻涕，做过天道师的学生吗？”
“我们家没白王，只有一只白乌鸦。”懒鬼拖声拖气地回答。
“哼，死奸细，你就尽情伪装吧……”大个儿，在那儿直眉瞪眼，吕品却趿拉趿拉，拖鞋方便去了。
出了龙尾阁，凑巧遇上屈晏，鱼羡羽在他身边，两人有说有笑，见了三人，屈晏扬手招呼。
“你来龙尾阁干嘛？”大个儿笑嘻嘻凑过去。
“我来找同乡！”屈晏指了指鱼羡羽。
“朱雀鱼羡羽！”男孩儿望着简真扭捏一笑，含羞带怯地伸出手掌。
大个儿不情不愿地伸手，咕哝说：“玄武简真！”两人握手的时候，简真感觉朱雀人在他的手心掐了一把。
“我最喜欢大个子的男生了！”鱼羡羽两眼盯着简真，抛了一个大大的媚眼，大个儿的胃里翻腾，小腿肚都在发软。
“行了，行了！”屈晏看出不妙，扯着鱼羡羽就往外走，后者老大不愿，转过身来冲着简真挥手，“嗐，墨宫见，对了，我住三十五室，你们住几室呀？”
简真失魂落魄，不敢接嘴，冷不妨吕品大声说：“我们住四十九室！”
“太好了！”鱼羡羽拼命挥手，“简真，有空我来找你玩儿！”
大个儿就似挨了一棍，抱住脑袋一阵哼哼，等到朱雀人消失，他冲着懒鬼发出怒吼：“你疯了吗？干吗说我们住在哪儿？”
“我最喜欢大个子的男生了！”吕品拿腔拿调，学着鱼羡羽的口吻，“人家对你有情有意，你就这样狠心吗？”
“呸，你胡扯！”
“唉，我这个人呐就是心软，最爱看有情人终成眷属……”
“你才跟他有情呢！”简真快要气疯了。
“你有没有情无所谓，他对你有情就行了……”
“闭上你的嘴！”简真扑了上去，想要掐住吕品的脖子，吕品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就地扭打起来。
“喂！”方非大叫，“先别打呀！谁知道墨宫在哪啊？”
“我知道！”两人百忙中掉过头来，齐声说，“墨宫挨着天籁树！”
“天籁树！”方非摸不着头脑，“那是什么？”
“连天籁树也不知道吗？”简真一边打架，一边不忘卖弄学问，“八非学宫的天籁树，喝，你别想……震旦里的三大神木……喝，吃我一拳……跟人头树，神剑榈齐名……嗷，死懒鬼，你敢揪我的头发，我跟你没完啊、啊、啊……”
方非好容易分开两人，吕品的左脸添了一块淤青，手里揪了一绺粗硬的短发，大个儿捂着脑袋哼哼，两眼盯着懒鬼，那样子像要吃人。
天籁树在如意馆的东边、天湖水的南面。三人吃罢龘饭，向着东南走，不久看见了一棵白色的大树，粗约百人合抱，高约一百多米，通身有枝无叶，枝条上生满银白的细丝，缠在枝丫中间，恰似一张特大号的竖琴；树身凹凸不平，凹陷处黑咕隆冬，如同无底的深洞，凸起的地方却浑圆水平，像极了大大小小的鼓面。
“这就是天籁树？”简真有点儿失望，“没有画儿上的好看！”
“哈！”司守拙活是从空气里冒了出来，“九星之子，昨晚睡得还好吗？”
“托你的福！”方非笑了笑，“我睡得再好也没有了。”
司守拙见他满不在乎，心里又惊又气，打起精神，接着挖苦：“那很好，今后我每次都留你在云巢睡觉！”
“那就有劳你了！”方非点了点头，神态无比诚恳。
“你就嘴硬吧！”司守拙忍不住拉下脸来，“下次我叫你三五天着不了地。”
“对！”钟离焘一边插嘴，“饿死这个狗东西！”
司守拙轻声冷哼，眼神一飘，落在吕品身上，瞌睡虫点着脑袋，正在神游八极，他大喝一声：“吕品。”
吕品啊地惊醒：“谁叫我？”
“我！”司守拙虎着脸说，“你奶奶给你传书了吗？”
“关你什么事？”吕品两眼一翻。
司守拙冷笑说：“你对白王不敬，老太婆专程赶到琢磨宫，哭哭啼啼，在白王面前跪了两个时辰……”
“有这种事吗？”吕品打了个哈欠，“两个时辰？哈，老太婆还真能跪！”
“记住了，你是一个白虎人！”司守拙的手指顶到瞌睡虫的脸上，“你的命可是白王给的，别以为拜了个八星同光，就敢目空一切。哼，白王能教你生，也能教你死！”
“白王教你什么？”吕品眯着两眼懒声懒气，“他教你练长舌功吗？司守拙，你的舌头还真他妈的长，从八非学宫伸到琢磨宫，天天舔皇师利的屁股。”
“你说什么？”司守拙失声咆哮。
“我说什么，都是面对面地说，从不背着人告黑状！”吕品还是那幅睡不醒的样子，气量稍小一些，瞧他这幅德行，准得活活气死。
司守拙胸口起伏两下，好容易才按捺住怒气：“吕品，咱们走着瞧！”
“当然走着瞧咯！”懒鬼微微一笑，“司守拙，走路不长眼，可是要摔跤的！”
司守拙伸出食指，狠狠点了他两下。钟离焘站在一边，尖声怪叫：“危字组记了几次大过哇？”
“三次！”白虎人一阵哄笑。
简真扳起手指，算了算只觉不对：“旷课也记大过吗？”
“蠢材。”吕品冷冷说，“天素非法斗殴，记了一次大过。”
“什么？巫袅袅呢，角字组也记了一次大过吧？”
“死肥猪，你想得美！”巫袅袅的声音娇滴滴传来。三人回头一瞧，白虎女换了一身浅紫色羽衣，蒙着淡白面纱，领了几个女生过来。
这几个女生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少说也比阴暗星的女公子丑三倍。那个百里秀雅，跟她的名字全不沾边儿，不秀不雅，生得面如锅底，暴眼凸腮，两颗大龅牙，一张嘴就闪闪发亮。他贴在巫袅袅身边，神气活现，骷髅头一样晃来晃去。这女子变成这幅模样，据说是因为她父亲结仇太多，娘胎里遭人暗算，惨被妖灵附体。走因为他家世豪富，用的整容符比谁都多，每年的符法钱也要花上一万点金，可今天变成美人儿，用不了半天，又会变成看样子。学生们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做“半日美人”。
有了半日美人垫底，巫袅袅就算黑纱半掩，也是举世无双的尤物。她瞅着简真，娇声娇气地说：“死肥猪，我不许你胡说，昨天就是天素先动手的。”
简真的肚子也快气破了，可他见了漂亮女生就心慌，嘴里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巫袅袅一伙占了上风，扬长而去，百里秀雅临走前还冲大个儿嫣然一笑，简真差点儿把隔夜饭也吐出来。
学生们聚到天籁树下，周围空荡荡一片，什么宫殿也没有。钟离焘站在那儿大呼大叫：“怎么回事？老笔妖上哪儿去了，在墨池子里淹死了吗？”
一声尖啸，造化笔从天籁树间飞了出来，刷刷画出一张人脸，直眉瞪眼地大喝：“谁在骂我？”
树前冷寂无声，钟离焘灵机一动，回头指着方非：“他在骂你！”
方非一愣，禹笑笑先叫起来：“钟离焘，你血口喷人！”
呼，大脸飘到方非面前：“九星之子，你敢骂我？嗯？”
方非一皱眉头：“造化笔，如果你是道祖的化身，就会做出公正的判断！”
“不愧是九星之子！”人脸啧啧连声，“答得真是太妙了！”造化笔应声一个盘旋，落到钟离焘头顶，狂风似的一挥，钟离焘的身上多了百十只毛毛虫，一只只绿油油、肥滚滚，比起寻常毛虫大了几倍。毛虫愣头愣脑，直往衣裳里猛钻，钟离焘只觉奇痒难忍，慌忙伸手捉虫。那毛虫本是画的，刚刚抓在手里，又从指缝间溜走。毛虫活蹦乱跳，将白虎人当成了树叶树皮，一个劲儿地撒欢撒野。钟离焘连抓带挠，发出的惨叫比杀猪还亮。
司守拙兄弟义气，上前帮忙捉虫，冷不妨两条毛虫爬到手上，一阵风钻进衣袖。白虎人神色大变，倒退数步，忍了片刻，也不禁前抓后挠。
钟离焘痒得发狂，扯开羽衣，露出光溜溜的身子。这小子养尊处优，长了一身细皮嫩肉，白光光的身子上，只见毛虫乱拱，周围的女生看见，无不骇声尖叫。
这样还是没用，钟离焘又想脱裤，所幸皇秦赶到，举笔大喝：“僵如木石！”
钟离焘定在当场，张口瞪眼，一手挠着后背，一手捏着裤带，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定身符！”造化笔啧啧说，“可他动不了，身上的感觉还是一样。”
皇秦还没答话，司守拙发出一声怪叫，回头一看，大甲士的衣袖衣襟，爬出来无数的小毛虫，一个个欢天喜地、连咬带蹭，司守拙哭笑不能，急得双脚乱跳。
“哎呀，不凑巧！”老笔妖怪腔怪调地说，“刚才过去的两个虫儿，正好一公一母，勾勾搭搭，下了一窝小崽子。”
“老笔妖……”司守拙气得大骂，皇秦止住他说：“你忍着点儿！”甲士只好咬牙闭嘴，扭来扭去，那动作，那神气，比跳街舞还要有趣。
老笔妖不依不饶，咯咯尖笑：“皇师利的儿子，你该怎么做？再来个定身符吗？”
皇秦面皮紧绷，一言不发，拼命思索破解法门。这时忽听有人呵地一笑，跟着一道青光闪过，毛虫统统消失，钟离焘也能动弹，毛虫一去，白虎人清醒过来，想起刚才的丑态，羞得无地自容。
“小天！”老笔妖冲着远处怒吼，“你又来扫我的兴？”
众人掉头望去，天皓白笼着双手，边走边笑：“老无赖，你又在捉弄学生吗？”
“该死的小天，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做！我喝过的墨水，比你喝过的酒多！”
“好吧！”老道师咧嘴一笑，那张脸毛发乱耸，就像一只和和气气的狮子狗，“你嫌不够尽兴，可以冲着我来！”
“又来了！又来了！你们这些天道者，就爱欺负人！”被欺负了的老妖怪骂骂咧咧，化身青色流光飞到空地上空，光芒变粗变长，横挥竖扫，平地涌现出一座白色大厦，亦真亦幻，美轮美奂，可是精美之余，又有一些不伦不类——爱奥尼亚式的圆柱托着中国式的飞檐；哥特式的尖顶于大马士革的圆顶比高；金字塔里嵌着希腊的神殿；尖塔的三条边上，又蹲着中国的嘲风龙。
这一片建筑，出乎老妖怪的奇思妙想，并不存在于世间的任何角落，只不过搭配有道，揉捏一处，丝毫不显突兀。
造化笔忽又缩小，钻入大厦，狂风似的一阵乱扫。门窗接连涌现，屋内的奇妙装饰，简直超乎想象。天皓白不由大皱眉头：“老无赖，够了吧？一个上课的地方，用不着这么费事！”
“小天哇，你可真没劲。”那张脸眯起两眼，洋洋得意，“说起造房子，你就知道一个顶子盖四堵墙！哼，想当年，我建造玉京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方非不胜惊奇。玉京是造化笔造的，难道说玉京也是画出来的？
“老无赖，这话可不厚道！”天皓白慢里斯条地说，“你建造玉京？那四神是干什么的呢？”
“他们听我指挥！”造化笔信口胡吹，“不信？哼，你叫他们来对质！”四神死了几十万年，如要对质，非得从地下爬出来不可。
“哦！”天皓白一瞅仙罗盘，“老无赖，你有完没完？我还等着上课呢！”
“完了，完了！”门窗里青光一闪，造化笔飞了出来，“我什么时候迟到过？”这时？龙鼓响，造化笔一挥，每个学生面前多了一个青色的光标。
“跟着指引符走！”老笔妖大剌剌发号施令，“一年生去奥室，二年生去造化教室！”
人们跟着指引符涌入大门，迎面是一道喷泉，散落如花，绚丽如虹，喷泉口是个龙头，龙身曲曲折折，盘绕三重假山，山上分别盘踞飞虎、玄龟和凤凰，飞虎扬翅张嘴，口中的泉水如宝珠自涌；玄龟喷出的水流，形似一条飞蛇，绕着池子蹿来蹿去；凤凰仰头望天，状若啼叫，吐出的水流细细长长，盘在空中，好似一朵乳白色的水云。
进入一条走廊，走廊形似活蛇，扭头摆尾地将学生传送向前。眨眼到了奥室外面，门前耸立了一尊玄武戏月像——蓝汪汪的地球上，趴了一只黑乎乎的玄武，龟壳里的飞蛇向上蹿起，将白光光的月球刁在嘴里玩弄。
进入奥室，四方幽沉，繁星亿万，坐在奥室中央，就像呆在太空深处。方非眺望头顶的流星划过，心头不胜迷糊。这些景物太过幻妙，若说真的，明明就是妖笔所画，若说假的，所有的东西，摸起来实实在在，又跟真的没什么两样。
大个儿也很迷惑：“臭懒鬼，你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哈！”吕品趴在桌上哼哼，“你说它是真的，它就是假的；你说它是假的，它就是真的！”
“呸，这话等于没说！”
天皓白走上讲台，大声说：“因为造化笔的缘故，上课晚了十分钟！”
“小天哇！”老笔妖躲在暗处，闷声闷气地搭腔，“你又背着说我坏话！”
天皓白也不理它：“八非学宫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不能得罪造化笔……”
“说得对！”老笔妖应声接嘴。
老道师一扬手，青光闪过，老笔妖发出一声惨叫：“该死的小天！”说完寂无声息。
贝式姊妹之一，站起来问道：“天道师，您对造化笔使了什么符法？”
“你是贝露还是贝雨？”老道师笑了笑。
另一个也站起来，双胞胎乐呵呵齐声说：“天道师，您猜猜看！”两人一模一样，就连圆脸上的酒窝，也都长在左边。
天皓白笑了笑说：“贝雨，你头上有条毛虫！”
“咦？”左边的少女下意识伸手摸头。这一下不打自招，两人大叫：“不算不算，天道师，你使坏！”她们狂风般旋转起来，快得无法看清。一眨眼又停下来，同声说：“再猜，再猜！”
天皓白微微一笑：“贝雨，你头上的毛虫爬到胸口上来啦！”
“我们才不上当呢！”两个少女异口同声。
“好吧！左边的是贝雨，右边的是贝露！”
两人瞠目结舌，贝雨半响说：“天道师，你、你怎么猜到的？”
“不是说了吗？”老道师炸了眨眼，“贝雨，你的胸口有条毛虫！”
贝雨低头一瞧，不知什么时候，胸口的羽衣多了一条绿闪闪的毛虫印记，伸手一摸，揩拭不去。两人恍然大悟，天皓白不知用了方儿，悄没声息地给贝雨做了一个磨灭不掉的记号，不论两人怎么转来转去，只要记号还在，那就一目了然。
贝露老大不服，翘嘴说：“天道师，你还没说对造化笔使了什么符法？”
“那是秘密！”天皓白笑了笑，示意两人坐下，“现在开始上课，首先我问一句，各位，什么是符法？”
“定式变化的法术……”“符笔写出来的神符……”奥室里七嘴八舌，闹成一片，声音最响亮的还是双胞胎，两人扯着嗓子齐喊：“符法就是写符的法儿！”
“天素！”天皓白清了清嗓子，“你来说说！”
蓝衣少女起身说：“符法是符、书、图的总称。符者，通取云物星辰之势；书者，别析音句铨量之旨；图者，画取灵变之状。符中有书，参似图像，书中有图，形声并用。”
“请坐！”天皓白一点头，“秦皇！”
太子爷长身站起：“符法是精气的流转，出自虚空，布于笔端，驾驭五行，召会六物，制御生死，安镇十方。”
“请坐！”天皓白又一点头，“方非！”
小度者慌手慌脚地站起来，脸上涨红发紫，两腿一阵哆嗦。
“你来说说，什么是符法？”天皓白笑眯眯地望着他。
“我……”方非本来想说“我不知道”，可“我”字出口，又觉羞愧，张口结舌，再也说不下去。天素在远处冷冷瞅着他，白虎人里也发出一阵窃笑。
天皓白看了方非半响，点头说：“没错，符就是我，我就是符。方非，恭喜你答对了！”
奥室里一片哗然。皇秦大皱眉头，天素忍不住叫道：“这算什么答案？”
天皓白笑了笑，示意方非坐下，小度者晕晕乎乎，心里莫名其妙。
“刚才，我向三位定式满分的同学发问。天素说到了符法之形，皇秦说到了符法之质，方非却说到了符法之道。质胜于形，道胜于质，方非的答案最接近真相。”
“从古至今，符法的定式层出不穷，尽管你们得了满分，可又有谁敢说通晓所有的定式？我可不敢这样自诩，就是法统万符的隐书，也未必记载了所有的符法”
方非听到隐书二字，心子通通直跳。
“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存在，从现在开始，你们所要做的，就是从浩如烟海的定式中，找到适合自己的符法，从而创造出我的符法！如果有人立志成为天道者，那么请记住，每一个天道者都是符我合一的。”天皓白一挥笔，讲台上出现了一个支架，上面挂了一张粉色的薄纸。
“这是什么？”天皓白笑问。
“纸！”众人齐声回答。
“一张纸！”贝雨嘻嘻直笑。
“一张很大很大的纸！”贝露接着补充。
天皓白咳嗽一声，用目光阻止了两姊妹继续造句：“现在，谁能在这张纸上写一道‘聚灵引火符’，可又不让这张纸燃烧起来？”
室内一片肃静。
“方非！”无人应答，天皓白开始点名。
方非脸色刷白，他看了简真一眼，大个儿一脸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方非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台上，好几次才抖出笔来。
“星拂笔？”天皓白笑了笑，“跟这间奥室很搭调！”台下起了一阵骚动，贝雨忍不住问：“天道师，这真是星拂笔吗？”
“为什么不是？”老道师反问。
“可是！”贝露涨红脸儿，“震旦史上说，星拂笔在第二次道者战争后就失踪了！”
“也许不是失踪，也许只是等待！”天皓白意味深长地说，“数十万年的岁月，只为等待真正的主人！”
惊呼、冷笑响成一片，其中夹杂几声气急败坏的呼哨。
问答也好，喧哗也好，方非统统都没听见。他的心跳得无比厉害，聚灵引火符，这个名字似乎见过，可是任他怎么回想，就是想不起来那道定式。
豆大的汗水淌了下来，方非好似掉进了一个蒸笼。
“隐书！”念头如电闪过，石版难了出来，出现在左手上方。
正想低头去看，冷不妨一只枯瘦大手从旁伸来，将他的手腕牢牢扣住。方非浑身一颤，掉头看去，天皓白注目望来，眼神说不出的严厉。方非口唇一张，几乎叫了起来，老道师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看得见隐书？”这念头好似沸油滚涌，方非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过来。”天皓白的声音又轻又细，像是天外飞来，“在纸上写出聚灵引火符！”方非踉踉跄跄，给老道师拉拽向前，他无可奈何地举起符笔，抖索索伸向那张大纸。
那张纸仿佛一团轻烟，上面挂着支架，下面空空荡荡，方非硬起头皮，笔尖向前一送，薄纸应笔向后飘去，只留下淡淡的元气。
方非心声惊讶，又一挥笔，笔风所至，纸张又往后飘。
少年心往下沉——这样的纸上，压根儿写不了字！
“好了！”天皓白说，“方非，你下去吧！”
方非如梦初醒，默默走回原位，这一次无人留意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张纸上。
坐下来时，他的心跳依旧剧烈。天皓白看得见隐书包为什么不揭穿他？还有，他能叫隐书消失，为什么不趁机夺走它？
方非心乱如麻，只听天皓白又叫：“天素！”
少女眉头微皱，走上讲台，忽一扬手，笔锋一扫而过，纸张来不及后飘，符法已经写成。这时火光一闪，薄纸燃烧起来。
天素望着纸灰，符笔不知不觉垂落下来。
“好了！”天皓白一点头，“天素，你下去吧！”
天素收起符笔，无精打采走了一段，又回过头来，看了看空落落的支架，神色似乎有些落寞。
老道师一拍支架，又垂下一张纸来。
“皇秦！”天皓白高叫，皇秦迟疑一下，站起身来，徐徐走进支架，他沉默时许，一抖笔，一行符字落在纸上，分明是“勃勃跳心火光照”。
纸没有燃，他成功了。
教室里欢声大作，白虎人猛拍桌子，发出一阵吼叫。方非斜眼看去，天素抿着嘴唇，脸色一片惨白。
皇秦正要转身下台，天皓白忽地开口：“皇秦，我想知道，你听懂了我的要求吗？”
“听懂了！”皇秦沉着脸回答。
“那么？我要求你写几道符？”
“一道！”
“什么符？”
“聚灵引火符！”
“是吗？”天皓白盯着少年，若有所思，“你刚才用了三道符，一道八风不动符，定住了这张符纸，第二道是六丁辟火符，让这张纸过不了火，第三道才是聚灵引火符。我承认，你出手快，笔法巧，可我的要求是，你在纸上只写一道符，聚灵引火符。”
“天道师！”皇秦扬起脸来，声音冷淡，“我认为，你的要求根本做不到！”
“是吗？”天皓白随手扯掉那张大纸，“拍拍支架！”
皇秦犹疑一下，伸手拍去支架一抖，落下一张大纸。
天皓白抽出符笔，动作慢的出奇，一字一字地在纸上写下了“勃勃跳心火光照”七个大字。
方非望着字迹，心中吃惊——字迹天青无暇，跟他的元气一模一样。
没有起火，大纸挂在空中，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的颤动。奥室里安静地出奇，坐在那儿，就如坐在深沉的太空。
天皓白回过头来注视皇秦，“你父亲没告诉你吗？最精妙的符法……”
“我父亲说什么，关你什么事？”皇秦声音一扬，俊秀的面孔涌起一股血红。
“太好了！”简真低叫一声，“顶撞道师！”
天皓白不动声色：“皇秦，你明知故犯，当场舞弊；加上你刚才的行为。我宣布，角字组记大过两次！”
教室里哗然一片，简真大喜过望，狠狠鼓掌。
皇秦抿着嘴唇，盯了天皓白一眼，转过身子，大踏步回到座位。他脸色发青，一言不发，司守拙和巫袅袅坐在两边，脸上都有惊慌神气。
“好了。”老道师若无其事，笑笑说，“这堂课的要旨，就在于如何收敛你的笔力。从前你们凭空画符，以为天有多大，字就能写多大。这种念头荒唐透顶，再强大的符法，也有终了的一刻。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强如天道，也有收敛的时候。任何道术，最微妙的地方，莫过于最后一收。这一收，好比脱胎换骨，破壁飞龙，绝妙不可言说，有了这一收，你们就能把雷霆写上飞动蜜蜂的翅膀，将烈火藏在奔跑文豹的尾巴尖上。”
“怎样才能收敛呢？”贝雨急煎煎地发问。
“这是不可言说的！”天皓白眨眼一笑，“我有我的道，把字写在纸上，你们呢，也要找到你们自个儿的道。”
老道师轻轻挥笔，青光闪过，每个人的面前都出现了一个支架。
“这是不匮支架！架上的纸取之不竭，拍一拍就能出来。你们可以在课堂里练习，也可带回寝室。”天皓白笑了笑，“写符时要当心，不要引火烧身。”
学生们按捺不住，举起符笔，纷纷大书特书，可纸张飘来飘去，多数人连符字也写不上去。好容易写上去，那纸张忽又燃烧起来。
方非试了半晌，一个字也没写上，一瞧简真，大个儿攥着乌号在那儿发狠，可他越是用力，笔上风声越大，只将那张纸推得更远。再看远处，天素下笔如飞，一眨眼写了七八张之多，张张都叫火焰吞没。少女沮丧气恼，拍地纸架东倒西歪。
以皇秦为首，角字组四人，个个端坐不动，等到夔龙鼓响，纸架也统统丢下，一个也没带走。
由于没有测验收吕品整堂课都在睡觉，下课的鼓声才把他惊醒。三人扛起纸架返回寝室。一路上，方非想着隐书，心中不胜忐忑。
忽听嗡嗡声响，三人抬头一看，齐声惊叫起来。惊叫的原因各不相同——吕品、简真吃惊的是，天上这个东西，两人从没见过；方非吃惊的是，震旦的天空里居然出现了一架小小的电动直升机。
直升机悬在天上，轮桨呼呼狂转，忽然抬起机深射出一枚飞弹。少年向后一仰，险些摔倒，飞弹忽地停了下来，啪得展开，原来不是武器，而是一卷小小的纸条，纸上写了一行天青字迹——
苍龙方非，请来敝处一叙！
天皓白
方非的心子夺得一跳，字条嗤地一声，化为了一溜火焰。
“天道师找你干吗？”简真不胜诧异。
“不知道！”方非一抬头，直升机模型向前飞去。他的心里一半沮丧，一半吃惊，将纸架塞给简真，默默跟了上去。
不知不觉，走到一栋小楼前方，小楼白墙青瓦，木门斑驳，门首挂了一个牌子，写着“皓庐”两字，直升机刷地一声，钻进了门边的一扇小窗。
方非当然不能爬窗进去，他呆了呆，举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笃笃声响，有人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吱嘎，门开了，方非定眼看去，吓了一跳——门后站了一个青木玩偶，与他身高仿佛，长手长脚，五官俱全，青郁郁的面庞上，嵌了一对水绿色的眼珠，披肩的长发，全都是嫩绿的枝叶。
“您好！”木偶开口说话，声音轻柔动听，活泼的眼珠里流露出一丝质询，“请问您找谁？”
木偶灵气十足，方非心里惊奇：“我、我是苍龙方非，天道师约我来的。”
“苍龙方非！”木偶绿眼放光，忽地大叫一声，“九星之子！”叫着伸出硬邦邦的大手，握住方非的右手一个劲地抖动，“我是树妖碧无心，天哪，九星之子，幸会幸会。”
方非大为狼狈，支吾说：“碧先生好！”
“碧先生！”树妖大声尖叫，“天啦，你叫我碧先生？太荣幸了！”他激动起来，抓住少年的左手，又是一阵抖动。
“我，我……”妖怪的热情，让方非不知所措。
“来吧！”碧无心说，“天道师等着您呢！”
门里一股陈旧气息，门廊的左侧，有一个老大的博物架，靠门的架上，摆放了一个烧瓷的美人，长得白白胖胖，舒展长袖，在那儿咿咿呀呀地边舞边唱，仔细听去，似是什么“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方非听得耳熟，倒忘了这词儿出自哪里，瓷美人儿的旁边，放了一只青铜的古鼎。鼎面上兽纹狰狞威严，方非刚一走近，兽纹眼珠轮转，大嘴开合，发出一阵金铁交鸣：“妖木碧灵，此乃何人？”
“九星之子！”碧无心喜滋滋回答。
“九星共曜，乃是人乎？”兽面纹瞪着方非，目光诧异。
“没错！”碧无心笑着说，“老商鼎，你是不是又该作首歪诗？”
“吾不做大雅久矣！”老商鼎清了清嗓子发出铿锵有力的吟诵声，“喈喈吾子，北斗芒芒，天降命尔身会正御彼四方，雷鼓渊渊，灵帜鹰扬，烈烈如火，则莫我敢遏……”
“喂，老商鼎！”瓷美人给这古诗搅得走腔窜调，不由得两手叉腰，大声娇嗔，“你没见我在跳《霓裳羽衣曲》吗？”
“靡靡微调，怎及我黄钟正始之音。”老商鼎摇头晃脑，“吾乐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
“去、去！”瓷美人翘起嘴巴，“你这个食古不化的老东西！”
上面一格，有个大肚细颈的青花瓷瓶，瓶肚上立着个青花美人，这时挥舞团扇，娇滴滴叫唤：“贵妃姐姐，这老东西可恶透了，天天号丧，害得我睡不着觉！”
青花瓷的右面是一匹羊脂玉马，应声大叫，撒开四蹄冲过来。那木隔板活是一团幻影，玉马一穿而过，跑到一副小号明光铠面前。铠甲腾得跨上玉马，高声大叫：“瓷贵妃，青夫人，谁又招惹你们了？本帅来教训他。”
“老商鼎！”两个女的齐声叫唤。
“嗐，嗐！”铠甲跨着马跑来跑去，忽地哀哀叫唤，“我怎么下去？”它左右瞧瞧，一指方非，“喂，小东西，快把本帅弄到下层，本帅重重赏你。”
“甲将军！”碧无心冷冷说：“你跑慢一些，别把青夫人又撞倒了，上次你把她撞成几十块，天道师还没跟你算账！”
“哼！”甲将军大声叫嚷：“什么话，以本帅的骑术……”话没说完，整副甲胄从光溜溜的马背上摔落下来，跌得四分五裂，两块腿甲在地上胡蹦乱跳，胸甲丢了腿，爬来爬去，一味挣扎哀号。方非瞧得不忍，捡起腿甲，放到胸甲面前。铠甲凑成一副，忽又挺胸凹肚、神气起来：“小东西，你救了本帅，功劳有加，我封你做个帐前参将如何？”
方非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碧无心笑着说：“别理他们！这都是天道师从红尘里带来的小玩意儿，整日无聊，就知道胡闹。”
“原来是红尘来的。”方非心想，“难怪这么眼熟！”他目光一抬，吃惊发现，那一架直升飞机，赫然停在博物架的顶层。
经过门廊，才近客厅，就听两个声音在里面叫嚷，一个呱呱地说：“三张花妖牡丹。”另一个嘎嘎应道：“四张鬼眼青蝠……”
进了客厅，方非一面走，一面瞅那声音来处，还没找着，就听下面有人大叫“小子，当心你的脚，一对老魅精邪，轮到你了……”
方非低头望去，不远处支了一张矮桌。矮桌一边，坐了个面盆大小的白色蛤蟆，后腿撑地前腿两只小爪子，捏了一叠纸牌。白蛤蟆对面，蹲了一只金毛乌鸦，个头大如公鸡，可奇怪的是，它有三只爪子，两只落地，一只长在胸前，趾爪灵活修长，也捏了一叠纸牌。
蛤蟆乌鸦，正在斗牌！
“一对夔龙！烂木头，这小子是谁啊？”白蛤蟆神气活现，抓起旁边的小烟斗，吸了两口香草。
“他看上去挺傻，呵，三张獍犸！”金乌鸦出完了牌，从旁边盒子里抓起两只紫红蠕虫，丢进嘴巴，吃得津津有味。
“他是九星之子！”碧无心喜滋滋地说，“他还叫我碧先生呢！”
“九星之子？”两个小怪物停了牌局，认真打量方非。
“这是虫老虎。”碧无心指着白蛤蟆介绍，“那是九阳君！”
虫老虎吐了一口烟圈：“九星之子，也不怎么样！三张穷奇，乌鸦嘴，接着出！”
“没错儿。”九阳君大剌剌地说，“他脸上的晦气很重。一对帝江！臭蛤蟆，瞧你怎么办！”
虫老虎眨巴眼睛，陷入了一阵长长的思考。九阳君拍着翅膀招呼：“烂木头，来玩两盘？”
“我没空，我要带他见天道师，完了还要做饭！”
“树妖就是老实！”虫老虎哼哼两声，“喝，一张百头蛟王！”
方非看得出神，冷不妨额头刺痛，不由哎哟大叫。抬眼望去一只马蜂大小的黑蚊子，在天上嗡嗡乱叫。它还没得意完，红光一闪，啪，巨蚊消失了，转眼一看，虫老虎吐舌添嘴、正在吞咽什么。
叮咬处痛痒难忍，方非伸手摸去，骇然发现，那儿起了一个鸡蛋大的肿包。
“你叫雷蚊叮了！”虫老虎说，“蹲下来。”
方非不敢上前，碧无心捅他一下：“去呀！”方非只好蹲下身子，虫老虎伸出猩红色长舌，舔了一下患处，舌尖过处，不胜清凉，方非再一摸，肿块消失了。
“虫老虎。”九阳君慢条斯理地说，“你养了雷蚊做点心，也该把笼子关紧一些！”
方非本想道谢，这一听不觉呆住，巨蚊由蛤蟆圈养，这虫老虎大有纵蚊行凶的嫌疑。
“乌鸦嘴！”虫老虎恼羞成怒，“有牌就出！”
九阳君叼了一张牌，恶狠狠打下：“一张狐神蓬尾！哈，臭蛤蟆，你完蛋啦！”
“唉，唉！”虫老虎毁得眼都绿了，“我该先出羽圣黄鵷的，不行，从头来过！”
“少来！你这张老癞皮！”
两只怪物在那儿拉扯不清，方非忍不住低声问：“碧无心，他俩在干吗？”
玩妖怪牌呗！树妖满不在乎地说，“牌上都是有名的妖怪！”
四面墙上挂满字画。走到楼道口，忽然传来细微的厮杀声，方非斜眼一瞥，声音来自两幅书法长卷，仔细看去，两幅字乱七八糟，草书里夹杂楷书，楷书里藏着草书，更离奇的是，文字一个个都是活物，正在那儿死命扭打。草书一方，楷书一方，两方阵营，敌我分明，以撇捺当刀剑，使横直为箭矛，远攻近守，厮杀得不可开交。
楷书数量占优，几个字围攻一个草书。草书如走龙蛇，笔试锋利，刷刷几下，就把一个楷字分了家，偏旁找不到部首，在那儿歪歪倒倒，立脚不住；也有草书给楷书生擒活捉，东拉西扯，扪成了一条细细长长的墨线，蚯蚓似的爬来爬去。
“怎么回事？”方非惊得叫出声来。
“嗐！”碧无心满不在乎地说，“王羲之的《黄庭经》又和张旭的《古诗四帖》干上了。”
“它们、它们为什么打架？”
“风格不同呗！互相看不顺眼，天天吵架，吵不明白，就要打架。前两天杨凝式的《韭花帖》跟米芾的《寒光帖》干了一仗，米疯子的笔力可不是吃素的，《韭花帖》输得凄凄惨惨，一天两夜都没复原。这种仗两天不打，它们就手脚发痒，除了王羲之的《兰亭序》没人敢惹，其他的可都打上瘾啦。”
碧无心在那儿唠唠叨叨，方非却听得两眼发直，这些有名法帖，他也知道一些。可上面的字儿互相打群架，那可真是天方夜谭。他发了一阵呆，小心问：“这些、这些都是真迹吗？”
“当然了！”
“红尘里的呢？”
“全是赝品！”
“什么？”方非跳了起来。
“你不知道吗？”碧无心瞅他一眼，似乎嫌他大惊小怪，“斗廷的红尘监察司专门干这事儿。只要发现谁的字画写出了神气，就用赝品偷偷换走。要不然，字画活了过来，还不把写字画画的裸虫活活吓死吗？”
方非定了定神：“什么叫写出了神气？”
“就是写字画画的人用心太过，无形间把精魂气魄写进了字画。这样的字画走了灵性，日子一久，势必成精作怪。早些年这种事还不少呢！南朝的张僧繇画龙点睛，墨龙飞上了天，佛堂画鬼，寺里百鬼夜行。从那以后，斗廷认为裸虫的书画越来越有神气。迟早还会出大事。于是设立了红尘监察司，把这一类字画收归震旦。只不过，写出神气的裸虫少得可怜，从古至今还不到一百个。这些年更是绝了迹，听说裸虫都不用毛笔了……”
碧无心说话时，一个草书寡不敌众，闪身跳到一旁的山水画里，以山水树木为屏障，跟一群楷书大捉迷藏。双方刀来剑往，不慎砍倒了一棵柳树。那画儿风云突变，雷雨大作，将那些字浇成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小墨团儿。墨团儿狼狈鼠窜，遁入一张牧马图，不辨东西，又撞上了一条马腿。那马儿仰首翘蹄，咴咴长嘶。画上的牧马人勃然大怒，纵马上前，将一群文字踩得七零八落，横撇竖捺到处乱飞。骑士还不尽兴，催马越过山水图，杀入书法长卷，左冲右突，冷不妨一个草书化作绊马索，将他绊了个筋斗，骑士栽落地上，又叫一群楷书战士摁住，揍得哀哀直叫。
这里人喧马嘶地闹成一团，楼上有人慢悠悠地说：“碧无心，出了什么事啊？”这声音落到方非耳中，少年心子咯噔一跳。
“没什么大事！”碧无心大声说，“《黄庭经》跟《古诗四帖》打架，惹到了韩干的《牧马图》……”话没说完，一群马儿猛冲过来，杀入文字堆里，乱踢乱踹，碧无心看见，忙又补充，“赵孟頫的《八骏图》和《饮马图》来帮《牧马图》现在是字画打架，一时半会儿还分不清胜负呢！”
“唔！”天皓白沉默一下，“我让你接的人呢？”
“哎！看我这木脑瓜子！”碧无心一拍后脑，空空作响，它苦着脸对方非说：“天道师就在楼上，你自己去吧！”
树妖僵手僵脚地去了，丢下方非一人，站在楼梯口前，心里浊浪翻天。一边厢，虫老虎和九阳君为了一张“獍犸王”，骂骂咧咧地互相拆台。
方非强打精神，走上楼梯，这楼梯是红尘里最常见的一种，放在震旦里却是十足的异类。楼梯盘旋直上，楼道正对书房，琅嬛草的烟云飘出门外，结成了一个个俊秀飘逸的符字。
凑近房门，方非探头张望，书架四方陈列，塞得满满当当。老道师躲在书堆深处，口衔烟斗，背靠花窗，定眼望着一本大书。屋内的光阴好似凝固住了，天皓白坐在那儿，就如一尊永恒的雕塑。
方非心跳加快，正想出声，老道师抬头笑说：“来了？坐吧！”手指一张靠椅，少年无奈坐下。
隔了一张书桌，两人直面相对。天皓白抖动长眉，一手托着烟斗，静静打量方非。他的目光平静柔和，落在少年身上，却如千针万刺。不知怎么的，方非心血上涌，一句话冲口而出：“天道师，你猜得对，定式考试，我、我用隐书作了弊！”
话一出口，方非浑身一轻，胸中闷气烟消。这一刻他才悟出，作弊的事情就像是一块巨石，长久以来一直压在他的心头。
天皓白舒展眉毛，无声笑笑，抬手向书堆里抽了一张纸笺，递给方非：“念第五行。”
方非接过念诵：“丁，作弊失败者，终身禁试，作弊成功者，事后不予追……什么？”他一抬眼，纸页顶端，赫然这些“八非天试应试章程”。
“怎么回事？”方非捧着那张纸，双手簌簌发抖。
“我叫你来，跟作弊无关！”天皓白苦笑一下，“八非天试，监考的考官，不是绝顶的道者，就是强大的妖王。所以有人认为，骗得过这样的考官，也是一件了不起的本事。”这逻辑说来古怪，倒也合理，方非心头释然，不由呼出一口长气。
“至于隐书！”天皓白深深盯了方非一眼，“你也不必说出来！”
“你不会揭发我吗？”方非心中沮丧。
“揭发你？”老道师笑了笑，“好吧！我们开推论一下，如果我揭发了你，又会发生什么事？第一，皇师利会马上赶来，也许逆鳞比他更快；斗廷呢，也会来掺和掺和。当然咯，如果魔徒袖手旁观，那可真是一件希罕事儿。方非，不到两个时辰，你就会叫人撕成碎片儿，再往后，如果隐书没有归化，为了抢夺这个，他们还会不惜代价、打得死去活来，没准到了最后，还会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
方非听得脸色发白，天皓白凑近他，收起笑容：“苍龙方非，你认为这个结果愉快吗？”
“他们……”方非吃力地说，“他们为什么抢夺隐书？”
“你见过造化笔吗？”
方非点头，天皓白说：“这两样东西，来历原本一样！”
“支离邪！”方非低低叫了一声。
“他们都是道祖的遗物！”天皓白吞云吐雾，眼里流出深思神气，“这个了不起地支离邪，赋予了隐书绝妙地神力。这个世上，任何一种符咒，只要用过一次，隐书就会记录在案。更绝妙地是，如果在隐书地正面写下一个符咒，那么？翻到它的背面，就能找到破解地反咒。”天皓白说到这儿，略略顿了一下，“因为这个缘故，单以符法而论，隐书地主人，压根儿就没有对手！”
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呼吸急促起来。天皓白瞥他一眼，笑了笑：“无敌只是说说罢了！交锋时胜负一线，谁有空隙查阅隐书？人们常说，对于隐书地主人，符法不能使用两次，可是对手强你太多，一次就能要了你的小命。弱者得到隐书，根本就是无用！”
方非怎么听来，这一席话都在说他，不由愁上心来，望着双手一阵沉默。
“方非！”天皓白注目望来，“你在想什么？”
方非闷闷道：“我会死的！”
“死？”天皓白扬眉毛。
“魔徒也在找隐书！”方非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们会杀了我！”
“哦？这么说，太阳叔的死，真的跟你有关？”
方非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件事很怪，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们不杀我，却杀了太阳叔？”
“方非啊！你要记住！”天皓白吐出一口烟气，悠悠起身，注目窗外，“这个世界并不太平。魔道地死灰正在复燃，邪恶地力量正在重生。他们得到隐书，世界将会沉沦，奴役将会大行其道，而我们，都将失去灵魂！”
方非只觉头重脑沉，他沉默一下，忍不住说：“天道师，您把隐书取走好吗？”
天皓白转过身来，目光幽幽沉沉：“我办不到！”
“可你看得见它！”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太迟了！”天皓白微微苦笑，“孩子，你别无选择！能带走它的，只有死亡！”
方非只觉一阵无力！这样重大的责任，叫他难以承受。照天皓白的说法，震旦的命运，系于这一块小小的石板，隐书的主人，却又是更加渺小的自己。他不是顶天立地的壮汉，更不是力挽狂澜的英雄，他在旋涡的中心，时刻都会丧命。
可他不想死！他还想乘着霄车，穿过月空；他还想待在窗下，与燕眉对坐说笑。他喜欢和大个儿插科打诨，更忘不了吹花郎美妙的箫声。
“我不能死……”这念头一闪而过，方非鼻端酸热，怔怔地流下泪来。
哭了一会儿，似乎好受了一些。他抬起头来，天皓白袖手伫立，目光静静投来，深邃的眼里似乎蕴含悲伤，悲伤之外，更有一丝希冀，叫人难以抗拒。
方非面红耳赤，讪讪抹去眼泪：“天道师，我该怎么办！”
“你要强大起来！”老道师叹了口气。
“强大？”方非心中茫然，“怎么强大？”
“强大不在别处！”天皓白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心口，“强大在于你的心。”
“我的心？”
“是啊！”老道师望着少年，露出一丝笑意，“道者内心坚强，魂魄才会茁壮。从现在起，你要把隐书丢在一边，它是猛虎的翅膀，不是老人的拐杖，它能叫强者更强，也能让弱者更弱。”天皓白凑近方非，眼里闪动光亮，“在我的符法课上，我再也不想看到它！”
方非沉默一会，点头说：“我明白了！”
这时笃笃声响，碧无心匆匆上楼：“天道师，有个叫巫史的人要见你……”
“哦！”天皓白一扬眉毛，“让他来！”
碧无心一掉头，跟着一个高个子拍面撞上。巫史笑着说：“天道师，学生我不请自来了！”
“喂！”树妖尖声大叫，“你怎么可以乱闯……”
“碧无心！”天皓白打断它，“你去安排午饭！”
碧无心嘀嘀咕咕，甩手去了。天皓白笑道：“阴暗星稀客！不知有何见教？”
“不敢！”巫史笑笑说，“我来探望天道师。可怎么？九星之子也在？”阴暗星假惺惺地冲着少年点头，方非瞧在眼里，心里一阵作呕。
“二位好兴致，不知谈些什么呢？”巫史瞅了瞅方非，又看了看天皓白，脸上笑嘻嘻的，竟是难得的和气。
“红尘里的闲事儿！”天皓白笑了笑，“你知道，我是一个‘红尘迷’，他呢，却是一个度者！”
“红尘里的事？”巫史伸出手指，拂中一个烟气凝结的符字，指尖所及，强光迸闪，声如闷雷，“谈谈闲事儿，用得了‘云符天守’吗？何，这个书房里说的话，就是帝江的耳朵，也听不到一个字吧？”阴暗星皮笑肉不笑，目光冷冷落在老道师脸上。
方非这才发现，巫史站在门外，不曾跨入书房半步，他的身前烟符飘渺，竟是一道极厉害的法术。
“习惯了而已！”天皓白拂散烟符，“这是私人谈话。”
两个道者各怀心思，相视一笑。天皓白嗅了嗅外面：“饭好了。方非，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妙极了，我也还没吃饭呢！”巫史老脸厚皮，打算一直赖下去。
“求之不得！”天皓白笑着起身，“巫大星官，平时请也请不来啊！”
“哪儿的话？”巫史一阵干笑，“将来退了休，我天天都来这里蹭饭！”
“我可养不起！”天皓白笑着下楼，客厅里的字画还在打仗，老道师一挥手，字画一笔不少，统统恢复原样。
门廊里站着四个虎探，呆柯柯在瞧蛤蟆和乌鸦斗牌。
“巫大星官，好大的阵仗！”天皓白半讥半笑。
“谁叫你们进来的？”巫史面孔一沉，“没见我拜访天道师吗？”四人依头顺脑，默默地退了出去。
长木桌淡白有光，三人所坐的一头放满了各色佳肴，另一头却堆满虫豸，飞的飞，爬的爬，清一色都是活物。
碧无心大声招呼：“虫老虎，九阳君，吃饭了！”
两个小怪物这才收拾牌局，一个飞，一个跳，双双落在桌上。蠕虫装在白瓷碗里，五颜六色，浑身毛刺；还有几条大蜈蚣，恶形恶状，正在互相撕咬；三足乌伸出爪子，一攥一条，啄得汁水四溅。飞虫在纱笼里关着，笼上有个小门，掀开一次，就飞出几只，一只只大如鸟雀，喷烟射毒，无所不为。可惜遇上了虫老虎，这些把戏统统无用，白蛤蟆吐舌如电，一嘴一个，吃得津津有味。
“请用！”天皓白招呼一声，自顾自吃起饭来，对面的虫豸大餐，老头儿根本视若无睹。
方非的胃里一阵翻腾，巫史正襟危坐，倒还沉得住气。两人直面相对，谁也不肯叫对方看低，双双咬牙发狠，只比平日吃得更多。
好容易吃完这顿，碧无心奉上茶水。虫老虎忽说：“老邋遢，你的胡子可真够看！”长舌头掠过长桌，从天皓白的胡子上舔走了几颗饭粒。
“虫老虎，有劳了！”天皓白满不在乎，笑着招了招手。
方非喝了口茶，奇香蕴藉，沁人心脾，又听巫师陈赞：“天道师的龙雀舌，真是震旦一绝啊。”
阴暗星放下茶蛊，阴沉沉一笑：“我这次来，探望老道师以外，还受白王之托，带了几句口信。”
“请说！”天皓白不动声色。
“白王说，他与道师阔别多年，心中十分挂念。”
“他客气了！”
“白王还说，他的不肖子进了八非学宫，天道师随便管教，不必客气！”
“不敢！”天皓白淡淡一笑。
“最后了。”巫史收敛笑意，“白王还说，苍龙人有一个天道者就够了，他认为，天道师最合适，其余的人就罢了！”说到这儿，眼风有意无意地扫过方非。
“天道者？”天皓白笑了笑，“天道微茫，我们谁说了也不算！”
“白王常说，人谋也能改变天道！”巫史一字一顿，口气似乎不容辩驳。
天皓白不答话，拿出仙罗盘一瞅：“方非啊，你该上课了！”
“没错！”巫史盯着方非，脸上挤出笑来，“学生就该好好上课。”
方非慌慌张张，起身告辞，三个妖怪纷纷叫嚷：“九星之子哇，记得常来玩儿！”
出了门，虎探站在门外，见了方非，一个个直眉瞪眼。少年走出一程，回头望去，心中十分担心——巫史人多势众，天皓白年纪老大，如果发生争斗，老道师只怕要吃大亏。正想着，忽听有人叫“九星之子！”方非低头一瞧，虫老虎从道边跳了出来。

第八章 登堂
白蛤蟆捧着一个小圆盒，低声说：“你叫雷蚊叮了，这是我的补偿！刚才没给，是怕老乌鸦说嘴。将来到了危急关头，你可以打开盒子，开盒的咒语是‘呱啦呱啦’，关盒的咒语是‘拉呱拉呱’，盒子可开三次，用完了记得还我！”
老蛤蟆一气说完，跳入道边就不见了。
方非呆愣时许，把盒子揣入弥芥囊，他刚刚赶到造化教室，夔龙鼓也响了。
砰，帝江化身火球，从空气中钻了出来，大吼大叫，先给学生一个我下马威，大意是说，谁不听话，落到老妖怪手里，准没一个好结果。
骂了一阵，大圆球出其不意地点了小度者的将，：“苍龙方非，你来说说，哪些妖怪比我厉害？哼，至少列举三个。”
方非想起中午见过的妖怪牌，边想边说：“百头蛟王，狐神蓬尾，羽、羽圣黄鵷。”
帝江大为意外，当空滚了两滚，无奈放过方非，接着高谈阔论：“世间的狐妖，都是狐神蓬尾的子孙。它们是妖怪里的望族，无论是人是妖，遇上它们都很头疼。只有一种生灵除外，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犬妖！”众口齐声，答得十分响亮。
“没错！”帝江伸出触须向夭一拽，竟从虚无空中，拽出来一条黑色大狗，“今天这堂课，我们就要说说犬妖。”
黑狗大得出奇，浑身乌金闪亮，长了三只黄澄澄的眼睛，左右两只，额心一只。尾巴短得出奇，跟鹿尾巴好有一比。
“犬妖见了狐妖，会有哪三种反应？”帝江触须一扬，“苍龙天素，你来回答！”
天素起身说“咆哮，额心眼变红，尾巴变长！”“答得好！书上是这么写的。可是，你们有谁见过吗？”
教室里一片沉默。帝江一伸触须，忽又从空气中扯出一个瘦小男子。那人身着黄衣，下巴削尖，转动无神大眼，十分张皇失措。
男子一出现，犬妖登时厉声咆哮，顶心眼变成淡红，短尾巴嗖地伸长，使劲儿摇来摆去。大黑狗张牙舞爪，只向前扑，恨不得把对手撕成碎片，可帝江一手缠住犬妖，一手缠住瘦小男子，拉开偌大距离，始终不让双方靠近。
男子望着犬妖，露出绝望神气，突然挣扎两下，啪，变成了一只油光水滑的黄毛狐狸。
台下响起一片惚哨。帝江抓起黄狐，向天一丢，一声尖叫，狐狸又不见了。犬妖喘着粗气平静下来，尾巴缩了回去，额心眼也变成了黄色。帝江呵呵一笑，将它放到地上：“谁知道收服犬妖的方法？哟，又是苍龙天素！”“拧住它的左耳！连扯七下！”
“犬妖又不是兔子，怎么才能拧住它的左耳呢？”
“用符法把它制服！”
“好哇。”老帝江闷声大笑，“这就是我们今天的测验题目，制住一只犬妖，同时把它收服。”方非心中疑云大起，老帝江这个题目，根本是冲自己来的，他的符法有限，决计不能制服犬妖，看起来，今天又多一个零分。
沮丧间，老帝江开始点名，天素排在头名，少女自信满满，提笔走上讲台。
“苍龙天素，犬妖有哪些法术？”帝江问道。“啸天吼，妖眼布雾，三犬法相！”
“破解符法？”
“绝声符，拨云见日符，九转归元符。”
“很好！”老妖怪放开触须，天素后撤一步，严阵以待。
犬妖得了自由，摇头晃脑，它对天嗅嗅，忽地向上一跳。天素刚要动笔，犬妖一声狂叫，势如闪电，直冲台下奔去。
帝江咦了一声，仿佛吃惊，学生一片哗然，纷纷四散躲避。一眨眼，黑狗扑到方非面前，小度者大惊失色，腾地跳到椅子上面。钟离寿一边起哄：“乖狗儿，咬死他！”
犬妖却绕过方非，蹿到吕品面前，四肢撑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顶心眼殷红如血，短尾巴一甩，化为一根长长的棍子，狠狠抽中了一边的简真。大个儿挨了当头一棒，痛得哇哇惨叫。
众人见状无不骇然，难道说，吕品竟是一只狐妖？
懒鬼一手托腮，睡得正香，忽给犬吠惊醒，惜然掉头望去。犬妖不进反退，托地向后一跳，叫得更加厉害。
吕品一副惫懒样子，任那狗儿狂吠，始终不急不躁，他笑眯眯打量犬妖一眼，忽地张开嘴巴，汪的一声大叫。
犬妖浑身一抖，像是受了莫名惊吓，跳起三尺多高，转过身子，跌跌撞撞地跑到墙边，不躲不闪，高高跳起，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那墙虽是幻化，可也坚硬无比，犬妖啪地落地，抽搐两下，就不动弹了。
帝江伸出触须，搭在犬妖身上，沉默时许，大声宣布：“它死了！”
四周惊呼大起，帝江缠住死犬妖，向天一丢，尸体消失不见。老妖怪沉默了一会儿，嘎声说：“这项测验取消！天素，你先回去。”
贝雨忍不住大叫：“帝江道师，犬妖为什么死，它……”她瞅了吕品一眼，后者一脸茫然，贝雨咬了咬嘴唇，大声说，“它刚才明明看见了狐妖！”
“现在我们来看看，尖吻犬妖和短吻犬妖的差别！”帝江像是没有听见，“大家记好笔记，待会儿要做测验！”
“帝江道师！”双胞胎齐声大叫。
圆道师呼地飞到两人面前，恶狠狠叫道：“给我坐好，你们两个，想记大过吗？”姊妹俩吓得面色发白，坐了下来，四只眼睛，仍是不住膘向吕品。
随后的课十分沉闷，帝江粗声大气，讲解犬妖的分类和习性。方非倒是松了一口气，他听得一丝不苟，接下来的测验得了个乙之上，到手二十分。进入八非学宫，他头一回得分，更想不到的是，居然还是在老帝江的课堂上。
下了课，简真忍不住质问：“臭懒鬼，你对犬妖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吕品一脸轻松，两手插在兜里，“它冲我叫，我也冲它叫，谁知这东西不经事，就那么吓死了！”
“没这么简单！”简真狠戳懒鬼的脑门，“这不是我想听的！”
“好哇，你想听什么？我照说！”吕品一副逆来顺受的神气，倒叫简真无话可说。所幸到了如意馆，他一见吃的，又把这事丢到脑后，可方非留意到，馆里的学生，看这边的眼神都很古怪。
天素忽地走来，站在方非对面，一股寒气，四散漫开。
“方非！”少女两眼出火，“你去过天道师家了？”
方非心里奇怪，天素怎么知道，不由看了简真一眼，大个儿赶忙辩白“不关我的事，中午吃饭，老闻问你，我就说了一句。除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方非心想，这还不关你的事，告诉闻子路，就等于告诉了所有人。他只好说“是啊，我去了！”
“去做什么？”天素厉声喝问。
方非心想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可又受不住那两道目光，只好说：“聊聊天，吃吃饭！”
“什么？”天素向上一跳，“他请你吃饭？”
“是啊！”
“你撒谎！天道师从不请人吃饭！”少女的脸色好生难看。
“巫史也去了，我们三个一桌吃饭！你不信，去问巫史啊！”
“天啦！”其余人张口结舌，吕品也睡意全无，跳起来叫嚷，“天皓白跟巫史一起吃饭！方非，你取了影没有，如果取了影，送到玉京通灵台，少说也能卖一管金！”
“没有！”方非没好气回答。
天素瞪着少年，霜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霞“那么，你见了月魄冰蟾和日魂金乌吗？”
方非皱眉说：“你说白蛤蟆和三脚乌鸦？”
“这不公平！”天素忽地泪花直转，“为什么他叫你去？”
“我哪儿知道？”这女子浑不讲理，方非没好气说，“你该去问天道师！”
天素的脸色阵红阵白，忽地抓起一碗浓汤，狠狠扣在方非头上。少年措手不及，哇哇惨叫，等到抬起头来，少女怒气冲冲，早已走远了。白虎人站在一边，笑得死去活来。方非冲回寝室，冲洗了老半天，才把汤汁洗干净。
方非心里指天画地，誓与冰山女不共戴天。不多久，两个室友也回来了，吕品躺到床上，竖起一面通灵镜，乐呵呵在那儿通灵。大个儿却拿出《妖怪词典》，翻来覆去，一心寻找犬妖自杀的原因。
方非对着不匾纸架，努力练习符法，心里把那张大纸当成了天素，他写得咬牙切齿，恨不得连扎几个窟窿。
吕品忽地放声大笑，连声说：“快来瞧！”一面说，一面转过镜子，镜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巫袅袅胡子拉碴，正在那儿东张西望。
简真看了笑得肚痛。方非又好笑，又吃惊，“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哪个缺德鬼，用‘摄光取影符’取了巫袅袅的倒霉样儿，放到了通灵镜上面，这下子好了，呵，全震旦都知道了！”
“她活该！”大个儿称心快意，“一定是天素干的！”
“巫袅袅也一定这么想！”吕品嘻嘻一笑，“这下子可有好戏看了！”大个儿瞅他一眼∶“臭懒鬼，你这反应不对！”
“哦？”
“她不是你同道种的吗？你应该气恼、羞愧、义愤填膺！”
“我当然气愤了！所以呢……”吕品打了个哈欠，“我打算在梦里给巫大小姐报报仇！”说完收起镜子，埋头缩进被子。
当晚梦里，方非跟天素大斗符法，小度者屡屡大败，气闷无比。到了后来，好容易发现一个破绽，可是临到动笔，忽又心软迟疑，冷不妨天素云扫一挥，方非满眼白光，如坠冰窟，登时惊叫一声，清醒过来。
冷意来自花妖的雾气。天已透亮，方非一看课表，上午云巢羽化课，羽士在乙室，道师云炼霞，甲士在甲室，道师山烂石，附注，带上飞行法器。下午是水殿震旦史课，道师乐当时。
看到“云巢”两字，方非和简真同时发出一串呻吟。
饭也顾不得吃，三人赶到云巢。到了地头，简真抬头一望，面如土色——白虎人兴致高涨早已等在那里。巫袅袅盯着三人，目光狠毒出奇，方非知道通灵镜的事发了，这女子奈何不了天舅势必要找三人出气。两边摆明车马，废话也不多说。这一次，两边摆明车马，废话也不多说。这一次，吕品成了司守拙的眼中钉，一群白虎人将他堵在了三层。
不久禹笑笑赶来，挺身上前，屈晏也来帮忙。偏他这一组，百里秀雅也是白虎人。巫袅袅用心歹毒，专派这丑女对付屈晏，屈晏不便跟本组人交手，缩手缩脚，处处容让，百里秀雅却是肆无忌惮、得寸进尺。她对屈晏心仪已久，趁机撒娇弄痴，冲他大抛媚眼。这少女的容貌只凭想象，已是可惊可畏，更别说正面相对，那一阵眼风就如万箭穿心，比任何符法都要凌厉，射得屈晏东倒西歪，忍无可忍，叫一声“简真，我帮不了你啦”，跟着呼的一声，钻进了云巢。
剩下四人，叫白虎人分割开来、各自为战，来来去去斗了半晌，吕品忽叫：“不好玩，回家睡觉去。”懒鬼说得出，做得到，真个落了地，跟着拖鞋走了。
方非使尽解数，刚刚升到三层，司守拙领了一队人马，虎着脸猛冲过来。方非被赶得走投无路，脑海中光亮一闪，猛地想起，昨天虫老虎给了那个圆盒，说是危急关头可以打开。
现在就是危急关头，方非掏出盒子，高叫一声：“呱啦呱啦！”
啪，盒盖掀开，飞出一道黑气，经风一吹，黑气嗡然暴涨，化为漫天雷蚊，呼啦啦向周围的白虎人扑去。
毒蚊兜头照脸，叮得一干追兵尖声惨叫。饿久的猫儿狠似虎，这些雷蚊更不知饿了多少时候，这时冲出束缚，穷凶极恶也不足形容。有人抽笔抵抗，可是蚊妖身段灵巧，狡诈凶悍，躲过风雷水火，尽往细皮嫩肉上招呼。五行蹬所及，法器失效，白虎诸生一无遁光加持、二无神甲护体，强如司守拙，也叫叮了几下狠的，痛痒难忍，暴跳如雷。
有人浑身肿包，乱了气息，直愣愣栽下飞蹬。方非大吃一惊，只怕出了人命，探头一看，那人掉到半途，一串五行蹬闪电聚拢，将他稳稳接住，接下来飘出飞蹬行列，悬在半空，一动不动。方非恍然大悟，只要掉下飞蹬，这场争斗就算出局。蚊群好似一阵黑云，嗡嗡嗡分出两股，忽又扑向二、四两层。简真在二层挣扎，禹笑笑被隔在了四层。方非正在担心，谁知雷蚊若有灵性，绕开简、禹两人，只冲白虎人叮咬。原来，这蚊子叮谁咬谁，全凭持盒人的心意，方非关心两人，蚊子也就不惹他们。
上上下下，尖声一片，岔了气的白虎人雨点似的落了下去，一边直直坠落，一边伸手挠痒。简、禹二人又惊又喜，趁乱与方非会合，一鼓作气钻进云巢。
三人刚刚落地，就听三声鼓响。夔龙击鼓，飞蹬停转，一干白虎人，全被困在了五行蹬上面。“啦呱啦呱！”方非念动咒语，一团黑云嗡嗡厉叫，向着三人猛冲过来。简真和禹笑笑发一声喊，抱头就逃。方非也吓得闭上眼睛，可又无处可逃，只好抖索索举起盒子，盒子颤抖不定，蚊群化为一股黑气，袅袅钻入盒里。跟着盒盖关闭，天朗气清，方非游目四顾，再也看不见一只雷蚊。“方非！”另两人靠上来，“这是什么东西？”“不知道！”方非拧起眉头，“虫老虎给我的。”“虫老虎是谁？”禹笑笑好奇问道。
“天道师家里的白蛤蟆！”
“月魄冰蟾！”禹笑笑拍手大叫，“那是月魄冰蟾！”
“哦！”方非愣愣点头。
“你不知道吗？”禹笑笑说，“月魄冰蟾和日魂金乌，那都是妖怪中的妖怪。尽管不是妖王，可妖王见了他们，也要礼让三分！”
“他们是妖怪里的大长老！”简真一边说道。
方非心里纳闷，那两个满嘴胡话的小怪物竟是什么长老。若是长老，也该像阿维兰那样才对。
简真要去甲室，三人别过，方非和禹笑笑匆匆闯进乙室。众人见了他们，无不目蹬口呆。皇秦的脸色尤其古怪，那模样就像听见门外咩咩羊叫，结果一开门，托地跳进了两头大灰狼。教室里的学生少了三分之一，旷课的全是白虎人。
云炼霞见多识广，转眼平静下来，大声说“你们两个各归各组。现在开始上课！”
“好多人没来呀，”贝雨插嘴说。
“不等了，”云炼霞脸一沉，“今天的测验，旷课的都是零分。”
教室里哀声一片，白虎人分布各组，除了皇秦以外，几乎全军覆没，也即是说，这一堂课，每组或多或少都有损失。只是谁也不如角字组的损失大，四去其三，皇秦的脸色一片铁青。夭素尽管冰冷如故，看向方非的时候，眼里分明闪过了一丝暖意。云炼霞正要讲课，一个男道师进来，冲她低声耳语。女道师睑色微变，转身出了教室。她刚一出门，教室里就炸了锅，人人围住方、禹两人吵吵嚷嚷：“开什么玩笑？三个打倒了三十个。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两人默不作声。喧闹片刻，云炼霞又回来，扫了方非一眼，神气十分古怪。
“安静！”女道师大声说，“这儿我要告诫大家，用五行蹬拦截同学是可行的。但在五行蹬上使用攻击性道术，却是严厉禁止的。如果有人违犯，将要视为非法斗殴！”
方非面红耳赤，只觉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皇秦冷冷地说：“云道师，你的意思是说，今天有人使了攻击性道术！”
“不！”云炼霞摇了摇头，“那不是道术。”
“那是什么？”皇秦大声喝问。
“你可以自己去查！”云炼霞一皱眉头，“现在是上课时间，白虎皇秦，有事下课再说！”皇秦的脸色阵红阵白，他回头看了方非一眼，眼底深处燃起一片火焰。
“上课之前，我有一个问题。”女道师说，“飞行的时候，法器可以离开身体吗？”
“不能！”贝雨快嘴快舌，“《羽化守则》第一条，飞行时，法器不能离开身体！”“说得好，”云炼霞点头赞许，“可是一贯以来，许多道者对此置若罔闻，常把飞剑飞轮放出去伤敌。这种行为，要不是太蠢太笨，那就是道者故事看多了。你们千万记住，飞行法器跟你的灵肉相连，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试想一想，你们能让手脚离开身体去打人吗，那样的事情，只有花妖和魑魅办得到。”
“云道师！”贝露举手又问，“要是法器厉害，炼得又好，放出去一小会儿也没关系吧？”
云炼霞一笑，转身叫道：“皇秦！”太子爷应声抬头。
“你站在原地，用‘心莲火轮’来攻击我！”女道师说得轻描淡写。
皇秦眉毛一扬，流露出一丝诧异。
“不妨事！”女道师看破了他的心思，“如果叫你伤到，我也不配做你的道师！”皇秦目光一冷，脸色阴沉一会儿，一扬手，一团火光破空跳出。
尖啸声过，飞轮化作流火，去势快过子弹。眼看女道师身首异处，不知怎的，轮子失去准头，呜的一声，贴着她的面颊向上飞去。这时学生们才叫出声来，可这一叫似给快刀斩断。众人两眼发直，盯着空中的火轮。“心莲火”悬在女道师的头顶，呼啸狂转，带起数丈火光。云炼霞站在原地，手拈一支符笔，笔尖一缕红光，连接着火轮的莲心。皇秦面色涨红，右手向后一招，飞轮旋转更急，声音恍若霹雳，一个紧接一个，轮上的火光越来越亮，云炼霞湮没在那片红光中间，就连整座乙室，也似燃烧起来。
嗡，红光忽地消失，四周清朗一片，“心莲火”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女道者的手里。云炼段笑吟吟伸手一拨，火轮飞转，像是受伤的鸟儿，发出嘶哑的哀鸣。
皇秦双手握拳，一时面如死灰。“你有一根头发连着飞轮，我也夺不过来。”云练霞漫步上前，将飞轮还给皇秦，“我们脚下的星球，能让月亮跟着旋转。可是，更远的火星呢，它只会跟着太阳旋转。太阳何其壮大，可到了星系外面，它也无能为为。
“离得越近，越好驾驭，这是宇宙的通则，无论是谁，都不可抗拒。”云炼霞扫视众人，“所以，你们要牢牢记住，飞行的时候，别让法器离开你的身体！”
女道师顿了一下“第二个问题，飞得越快越好吗？”
“当然，”贝露大声接嘴。
“不对！”云炼霞摇头说，“答案是，不一定！”
“为什么？”小姑娘一脸委屈。
“飞得越快，法器越难控制。飞行术的高低，不在于飞行快慢，而在于驾驭法器的能力。”云炼霞笑了笑，“我知道，你们飞得都很快。同龄人中，没有比你们更快的了。可是现在，你们得慢下来，用心去体会这些法器。记住，它跟你们灵肉合一，是你们身体的一部分。”
女道师一扬手，示意学生退开，跟着运笔一挥。轰隆，地下升起几百根白色的圆柱，有粗有细，有长有短，柱上缠满红色的丝线，丝线纵横交织，挂满了细小的银铃。
红光一闪，女道师飞剑出鞘。这口剑名叫“流明”，云炼霞人剑合一，钻入了那片绳网。她横着飞，竖着飞，斜着飞，倒着飞，时而单脚踏剑，时而只手握柄，忽而一缕头发缠住剑身，身子柔若无骨，直与飞剑连成一线。她在绳网间穿梭，有一些缝隙窄得不可思议，可这驭剑的女子，薄得像一张纸，快得似一阵风，迷离得恍若一团烟霞，众人还没看清，她已化有为无，钻了过去。这一刹那，方非几乎认为，女道师并非有形的人类，而是花妖的化身。
云炼霞如鱼得水，飞得从心所欲，直到飘然落地，绳上的银铃，也没响过一声。
乙室内掌声雷动，学生们望着女道师，纷纷流露出佩服神气。
云炼霞一挥笔，丝绳少了许多，缝隙也宽了。
“今天的测验，就是穿过这片绳网！”女道师停顿了一下，“记得不要触动铃档！”
“触动了呢？”贝霉憨憨地问。
“我要扣分。”云炼霞扫视四周，“谁先来？”
“我！”天素应声钻入绳网，她的姿态曼妙轻盈，似乎还胜云炼吸一筹。可是一路飞去，响铃不断，落地时，小姑娘瞅着那片绳网，眉头紧皱，很不满意。
从那以后，铃声响个不停，直到测验结束再也没有停过。云炼霞站在一边，针对每人失误逐一讲解纠正。
皇秦驭术高明，奈何飞轮一转，势必带起旋风，他本人避开了绳子，可是旋风扫中铃档，还是响个不停。皇秦飞了个乙之上，脸色十分阴沉。
云炼霞本想说说收敛旋风的办法，可是还没开口，太子爷掉头就走，把女道师不尴不尬地晾在地。轮到贝雨、贝露，姊妹俩凡事一路，飞行也不例外。贝雨剑名“星霜”，贝露剑名“露华”，一雄一雌，本是贝神竺当年降妖炼魔的神剑，不飞时恍若两溜水滴，一旦飞行起来，遁光活泼泼的，直如两蓬银雨。
钻入绳网以前，出人意料，两人脱去羽衣，露出了一身齐腰短装。众人见状哗然，姊妹俩却扬起笑脸，冲着天素连连眨眼。原来她们这身短装，全是模仿天素的式样，联想到前几夭的冲突，这一举动意味深长。云炼霞面露微笑，天素不动声色，只有皇秦，一张俊脸愈发难看。
到了方非这儿，他飞得本来就慢，再慢一些倒也无妨。一路上，只听铃档乱响，心里说不出的恐慌，谁知飞完以后，居然得了一个乙，真是叫他喜出望外。云炼霞走上前来，也没多说，只叫他接着修炼元气。
下课鼓声一响，皇秦立马离开。方非出了乙室，遇见简真，大个儿喜气洋洋，不待方非动问，抢先告知——本堂测验，他轻轻松松得了个二十五分。
到了午饭时间，白虎道者一个没来。简真这一天处处得意，目无下尘，他口角俏皮，将白虎人狠狠挖苦了一顿。方非一边听着，倒也没有多少欢喜，白虎人吃了前所未有的大亏，只看皇秦的样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饭后返回寝室，刚到龙尾阁，就听里面虎啸、龙吟、凤鸣清亮。
简真叫声“有人下棋”，兴冲冲赶上去。
方非进门一瞧，门楼大厅，学生们扎堆围观什么。
好容易挤进去，只见两张棋桌，吕品独自一人，对阵两个三年生，这小子旷课了半天，原来是在下棋。棋盘大得出奇，类似象棋，纵横都是方格。
棋子由飞龙、飞虎、朱雀、玄武，每只棋子都是活物，在棋盘上方飞来飞去。龙吐青光、虎喷金芒、朱雀的双翅扇出火光，玄武的飞蛇吐出水光。四种棋子一被光芒射中，全都哀哀嚎叫，落在盘上，化为一堆枯骨。可是光芒射中枯骨，死棋子忽又活转，抖擞飞上天去。棋盘的两头，各有一枚人形棋子，畏畏缩缩，走来走去，望着龙虎鸟兽，俨然十分恐惧。
“简真，这是什么棋？”方非瞧得摸不着头脑。
“四灵飞行棋！”大个儿眉飞色舞，“苍龙、白虎、朱雀、玄武，都要守护那只裸虫。”简真一指小人儿，“裸虫被抓被杀，这盘棋就输了。”
“死了的棋子怎么又活了？”“这叫复活，按照五行生克，被吃掉的棋子，可用相生的棋子来激活。好比木生火，苍龙可以复活朱雀金生水，白虎可以复活玄武土生金，白虎可由裸虫来复活。复活不分敌我，有时对手于了搅乱你的布局，还会故意复活你的棋子，哎，臭懒鬼有一套嘛！”
两人说话的光景，吕品先胜一局，对手的裸虫被他的苍龙叼到空中。另一个对手也形势不妙，正在那儿低头长思。输家心里不服，忘了观棋不语的古训，站在一边，一个劲儿地出谋划策。一转眼，成了他们两人对阵吕品一个。这两人商量来，商量去，落子慢得出奇，吕品却不假思索，应子如飞。不出两个回合，他出其不意地复活了一头潜伏多时的苍龙，飞龙长驱直入，将三年生的裸虫扑倒在地。
两个对手蹬着棋盘，眼睛发直。吕品笑嘻嘻把手一摊“来，每人五粒金！”“再来一盘，”后输的那位脸色发青。
“好赌不欠账，付清了赌债，再说下一盘！”
方非心想：“他在赌钱？”
简真也暗骂：“臭懒鬼，五毒俱全！”
“小子！”先输的那位噌地跳起，左手按着棋桌，右手伸得老长，一把拎住吕品的衣领，“你在跟谁说话？哼，跟学长说话，你不是应该先鞠躬吗？”
“呵！”吕品舔了舔牙齿，“一盘五粒金，可是学长您说的啊！”
“那又怎么样？”三年生扬起手来，狠拍吕品的左颊，“跟学长下棋，你输了，就得乖乖地掏钱，你赢了，就该滚他妈的蛋！”
“喂！”大个儿高叫，“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了？”
“你是谁？”那人一瞅简真，“又是一年生。呸，今年的一年生，真他妈的不懂规矩。我欺负人又怎样，要不然，咱们找个地方练练？”
“我怕你哇！”简真面红耳赤，“输了棋耍赖，不要脸！”
“死胖子，你再说一遍！”三年生怒冲冲绕过棋桌，谁知一步跨出，按在棋盘上的左手却不动分毫。他心头诧异，奋力一扯，棋盘摇晃两下，还是一动不动。那人惊怒交集，伸出右手，来扯左手，那只手像是长在棋桌上面，至于棋桌，又在地上生了根。“朱圭，”另一位瞧着不对，“你搞什么东西？”
“邪门！”朱圭面如滴血，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申屠华，这桌子不对劲！”申屠华应声站起，不料坐椅随身拔起，唬得观众连连后退。申屠华着了慌，团团一转，想要摆脱椅子，不承想朱圭站在一旁，躲闪不开，叫那椅腿狠狠抽中，痛得哇哇惨叫。两人稳住阵脚，冲着简真大吼：“死胖子，你敢阴谋暗算，”
“不是我！”大个儿满心疑惑，这两人的情景，跟他那夭一模一样，只不过汤碗换成了棋盘，一个受害者换成了两个。
“那是谁！”两人暴跳如雷。
“每人五粒金哇！”吕品笑眯眯接嘴，“我可不爱有人赖账！”
朱圭脸色一变，蹬视吕品：“好小子，是你！”
懒鬼笑笑不语。申屠华说：“朱圭，使符法试试！”
“没用！”朱圭沉着脸，“这不是道术。”
“天狐遁甲！”申屠华想起什么，恍然大叫。
人群里一阵躁动，朱圭想了想，抬头说：“小子，我认栽。”冲申屠华使个眼色，申屠华不情不愿，倒出紫液金递给吕品。
吕品收了钱，呵呵一笑，束缚应声解开，朱圭收回左手，阴沉沉看他一眼：“小子，你给我当心一点儿！”
“行！”吕品一挥手，“还想下棋，记得找我！”两个输家又气又恨，灰溜溜地去了。
吕品收好钱，走上任意颠倒墙。方非只觉身侧风起，简真猛冲上去，揪住吕品，以方非的角度来看，将他狠狠顶在天花板上。
“上次是你害我，”大个儿蹬眼发怒。
“死肥猪，”懒鬼笑眯眯打量简真，“你不想贴在墙上睡觉吧？”大个儿一听这话，拽人的手不由松了。
方非上前分开两人。回到寝室，简真两只眼睛，还在吕品身上打转，粗声大气地说：“臭懒鬼，你到底是人还是狐狸？”
懒鬼爬上床，打了个呵欠：“你说我是狐狸，我就是人，你说我是人，我就是狐狸……”
“无耻狡辩！”
“上课记得叫我，唉，不叫也无所谓！”
“睡死吧你！”大个儿暴跳如雷，上铺的老兄却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下午上课，白虎人全都来了，一个个红肿未褪、样貌滑稽，要是眼睛可以杀人，方非不知死了多少次。
这一堂震旦史无聊透顶。乐当时把远古史略去不提，所讲的历史都跟白虎人有关，每一欠重大事件，全是白虎人唱了主角，所有的白虎人中，最伟大的又数白王皇师利。
大宫主不厌其烦，把这个逻辑一说再说，就似念经的和尚，催得方非昏昏欲睡。接下来的小测验，小度者遇上选择题，一律选择白虎人，这么一场考完，居然得了二十五分。其他人的分数也都不低，只有天素破天荒得了零分，因为每一石答案，冰山女都跟大宫主唱反调，乐当时说蓐收，她就写勾芒，乐当时说皇师利，他就写伏太因，乐当时是白虎人，她就写苍龙人。
乐当时气得发疯，当着全班同学，抖着试卷痛骂天素，并且威吓，下次再这么干，就当作顶撞道师。至于白虎人，除了吕品，统统得了满分，懒鬼下棋太累，睡了个通堂，乐当时说的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第二天墨宫学异类语。一进墨宫，方非耳日一新，四灵喷泉，变成了百尺飞瀑，蛇形走廊，化为了通幽小径。前往奥室，还得坐船经过一条水道，沿途烟柳画桥，翠峰碧林，不时蹿起一条鱼龙，水花四溅，惹得学生们浑身湿诱。
异类语的女道师名叫曲傲风，黑头纱，雷公嘴，看上去凶神恶煞，说起话来咄咄通人。第一堂课选语，每个学生可选两门语言。红尘里面，方非的外语差得出奇，到了这儿，反恨两门语言太少，选上个七门八门，才可稍微弥补一下其他课的损失。
填好表格，递交上去，曲傲风接过一瞥，皱眉说∶“这两门语言全都不归我管。山都语归光头聂昂。龙语么，你得找天皓白！你想好了，选完以后不能反悔。将来白天上课，你只能学山都语，学龙语的时间，得看天道师安排。震旦里面，属这两门语言最古老、最难学，我劝你换一门容易的，鸟语蛇语都行，就是猫鬼语和英招语，也比这两样好十倍。穷奇语我猜你不会选，狐语我也不推荐，学狐语的人都爱发神经。”
女道师谆谆告诫，一片好心，可是方非吃了能言果，目无下尘，哪儿听得进这些逆耳的忠言，简真本来选了猫鬼语，可见方非挑了山都语，想起他吃过能言果，心中灵机一动，感觉其中大有便宜，于是把“猫鬼语”又掉，改填了“山都语”，贼笑兮兮地送交上去。
大个儿自觉英明，下了课，大声盘问吕品：“臭懒鬼，你选了什么？”
“狐语！”
“什么？”另两人同声惊叫。吕品瞅着二人，呵呵呵一阵诡笑。下午的变化课设在造化教室。奇怪的是，课程表上没写道师。众人进了教室，都在议论纷纷，猜是哪个道师上课，有人说是山烂石，有人说是天皓白，还有人猜是妖王帝江。为了这件事，不少人还打了赌。
正在众说纷纭，山烂石慢腾腾地走进来，满身肥肉，嘟噜乱颤。下注胖道师的学生，全体发出一阵欢呼。
“好了！”胖道师摸着大肚皮，“现在开始上课！”
“山烂石！”学生们还没坐稳，教室后面传来一个苍劲的声音，“你进错教室了吧！”众人回头一看，天皓自不知何时，站在了教室后面。押注给他的学生两眼放光，心中燃起了无穷的希望。
“不是变化课么？”山烂石左顾右盼。
“没错！”天皓自呵呵一笑，“这是我的变化课。”
“胡扯！明明是我的！”
“山胖子，你胖归胖，别欺负人哇！”
“我胖又怎么样，好过你这张大毛脸！”两个老道师说来说去，居然动起手来，先是小推小操，接着扭做一团。这两人平素风调甚高，这时化身市井小人，一个揪住对方的肥肉，一个扯住对方的胡须，四眼鼓得滚圆，活似一对斗狗。
学生们见这情形，无不目蹬口呆。还没分出胜负，砰，老帝江又跳了出来：“你们两个来干吗，这可是我的教室！”一面说，一面伸了触须来缠两人。两个对手老当益壮，一人扯住一根触须，呼呼喝喝，跟老妖怪拔起河来。帝江给两人越扯越低，轰隆一声，忽地爆炸开来，化为一大团大火，热浪直扑台下，差点儿把前排的学生烤焦。两个老道师给火焰吞没，发出一阵凄厉的号叫。
众人按捺不住，纷纷站起身来，眼瞧火中两个人影，连叫带跳，蜡烛一样扭曲熔化，女生们魂飞魄散，发出一片尖利的哀叫。
叫声没完，扑，火光忽地熄灭，三个道师同时消失，台上清清朗朗，站了一个青衣男子，一笑间眉飞眼动，足以颠倒众生。
台下人呆柯柯地望着男子，一时合不拢嘴巴。“坐下，坐下！”青衣男子招了招手，“这一场小喜剧，大伙儿看过了就完，千万别跟三位道师提哟！”
学生们这才放松下来，想到方才的情形，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鄙人是今年新来的道师！”青衣男子笑容可“你们未必见过我，但也许听说过鄙人的名字，我姓狐，名青衣……”
教室哄然大乱，有人高叫：“青衣狐王！”
“呵！”狐青衣点了点头，“没错，我就是传说中的狐……
“你不是狐妖！”贝雨拍桌大叫，“你是狐妖之王！”
“是呀，是呀！”贝露急切叫道，“我听说过好多你的故事，你捉弄獍犸王的故事是真的吗？还有，偷朱雀火的事也是你干的吗？还有……”
“你是水光光吗？我可不接受采访！”狐青衣将身一晃，绿光闪过，化为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女道者，嘴里的词咄咄咄喷射而出，“我是玉京通灵水光光，现在是善财添金时间，我们有幸请到苗由己大王，请他来说说日前的发财机……
啪，水光光消失，讲台上冒出来一个胖如圆球的金毛猫鬼，头顶一个金丝笼子，里面养了五只赤眼白鼠。
猫鬼王满脸是笑，挥了挥胖乎乎的爪子，哮声哮气地说：“大家好，我是苗由己，本王近日有个了不起的主惫，我打算把八非学宫拆咯，起一百栋大别墅，谁有钱就卖给谁。说到八非学宫，那儿风水好、气候佳、站得高、望得远，摸得星星顶着……么，你问学生怎么办，叫他们统统滚蛋！造化笔怎么办？他要是肯刷墙，我可以给他三粒金一天的工钱！有兴趣雇粉刷工的道者，也请跟本大王联系……什么？斗廷不干？那又怎么样，看见我的名字了吗，苗由己，本王从来由着我自己，谁敢拦着我，我就拿金管子砸烂他的脑……
学生笑得前俯后合，使劲儿捶打桌子。啪，苗由已消失，水光光出现，女道者一副五体投地、要流口水的样子，娇滴滴叫唤一声：“苗由己大王，你可真是太有远见啦！”这话一出，许多学生站了起来，跳着脚狂笑，方非有点儿莫名其妙，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得这样厉害。贝露一边笑，一边叫：“狐道师，你该去参加玉京通灵台的‘以假乱真’！”
“是呀，是呀，”贝雨也叫，“那些模仿者，全都只会变脸！”
啪，绿光闪过，狐青衣恢复原样，摆手说∶“不行，不行。那节目不许狐妖参与。我们去了，道者一个都别想入围。‘以假乱真’也得改名字，叫做‘狐狸大会’。我有几个侄女想混进去，给刷下来不说，还叫人泼了一身狗屎。”学生们又是大笑。
“好了！”狐青衣呵呵一笑，“现在开始上课。变化么，随时比不上符法、羽化，可也算是个奇妙法儿。对于我们狐狸来说，变化出于天性，对道者来说，通过持之以恒的修炼，也是可以学会的。”他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说，“就跟我们学会符法一样！”
狐族之外，许多妖族，乃至不是妖类的山都、猫鬼，都会若干变化，可是比起狐狸，都是小巫见大巫。同为妖王，狐青衣与帝江天差地别，讲起课来风趣潇洒，更有一副俊美无双的好相貌，一干女生瞧得如痴如醉，狐王一个手势，都会惹来一阵尖叫。
变化融合了意念和元气，过程繁复，风险极大，用狐青衣的话来说，有人变过之后，常常变不回来。所以变化之初，只可拿附身的小东西试手，比如头发和指甲，当日的测验，就是将一根头发变成一条火链蚯蚓。
方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那根头发可以扭来扭去。简真半截头发变成了蚯蚓，另外半截拖在后面，说什么也变不过来。倒是吕品出人意料，轻易变出了一条火红蚯蚓，得了个响当当的满分。晚饭时分，方非刚进如意馆，馆中的通灵镜打开，水光光冒了出来，傻笑兮兮地跟一只猫鬼说话，可也巧，这款节目，正是狐青衣调侃过的“善财添金”。
苗由己的神态姿势，全如课上所见，眼里那份贪婪狡绘，更有过之而无不及。猫鬼王在那儿侃侃而谈，句句不离钱字。水光光听得两眼放光，大猫儿每次说完，她都非得叫上一声：“苗由己大王，你可真是大有远见啦！”
这话儿平时听来也没什么，当晚每说一次，如意馆里就是一阵哄笑。有好几回，方非也叫饭团噎着，喝了一大口热汤，才没给活活憋死。“善财添金”完后，接下来是“神神道道”，主持人还是水光光，这女人干劲十足，忽地大叫一声：“有请言鸣世！”
应声跳出来一个半疯半傻的怪人，年纪不大，瘦瘦巴巴，上身光溜溜的，只穿了一条裤权。如意馆里尖声一片，许多女生站起身来，又跳又叫：“世世，世世！”
裤权老兄跳来跳去，冲着镜外的热心观众，连连挥手不已。
“天啦，天啦！”水光光一副陶醉激动、快要昏倒的样子，“言鸣世，你穿的什么呀！”
“我这样穿着，是为了证明一件事，”言鸣世一脸郑重，“人活着，一道符法就够了……”
“什么符法？吃吃喝喝符？”
“上一次你不是说，人活着，只要两道符法吗，一道吃吃喝喝符，还有一道正正衣冠符。”
“没看见吗，我今天可没穿衣服！”
“嗐！我们女人可不行！”
“只要想得到，就能做得到！”
“你什么意思，女人只穿裤权，那成什么样子！”
“咳，我是打个比方。意思是说，除了吃吃喝喝符，一切的符法，其实都不必要，只要一道符法，我们就能活得很好！”
“世世，世世！”馆内又是一阵欢呼，言鸣世俨然听见，冲着镜外点头微笑。
“你这么说，八非学宫的道师一定很不高兴！”
“八非学宫？”短裤兄直眉蹬眼、冷冷讥笑起来，“那里压根儿就是震旦的毒瘤。那儿的道师，全是一群迁腐的老混球，养出来的学生，都是一群不要脸的寄生虫，学了几道符法，个个目中无人、欺人太甚……
“可是，你不也考过八非天试吗？”
“我迷途知返！”
“听说你考了四个零分！”
“四个零分，照亮了我的灵魂！”言鸣世龇牙一笑。
“世世，世世，”如意馆里捶桌子、丢板凳，发出一阵嘶声吼叫，方非坐在一边，看得目蹬口呆。接下来，言鸣世利嘴如刀，点着名挖苦八非学宫的道师。天皓白是“半身瘫痪的老朽木”，山烂石是“走路抽风的死胖子”，云炼霞是“装小扮嫩的老女人”，还有乐当时的戒指、聂昂的光头、曲傲风的雷公脸，一个不落，全被骂了一通。就连几个妖怪，也没躲过一劫：造化笔是“下流无耻的老化石”，沾了道祖的光，躲在八非学宫混吃混喝；老帝江没手没脚，是个“吃闲饭的老残废”，据小道消息，他是叫妖怪们赶出来的；新来的狐青衣，更是个“不要脸的老色鬼”，混进八非学宫，就是为了“勾引漂亮的女学生”。
八非学宫从里到外，叫这光身子的家伙骂得体无完肤。可怪的是，学生纷纷起哄赞同，一脸的兴奋满足。
骂完了八非学宫，言鸣世话锋一转，开始大赞红尘里的裸虫。
“他们没什么符法，没什么高低之分，老老买实、本本分分地过日子，他们团结友爱、平凡融治，最低贱的平民，也能当选为第一等的首领。他们亲如兄弟，没有欺骗，没有压迫，就有一点儿小小纷争，比起我们，那也跟挠痒差不多，压根儿不会死人。
“没有符法的日子一样好过，不懂道法的裸虫比我们活得更好。你们瞧不起红尘，可是我们落到了他们的后面。我真想去红尘里吹吹风，那儿的空气也比震旦好一百倍。”
“从今天起，我要做一个平凡的人，我要像裸虫一样生活。让八非学宫去死吧，让斗廷见鬼去吧，让那些高高在上的道师，统统滚到地下去吧’我们不需要他们，我们不需要符法！”
言鸣世越来越激动，一面叫喊，一面挥拳。如意馆里也是呼声一片：“我们不需要他们，我们不需要符法，”一群学生举起拳头，跟着节奏叫喊挥舞，红扑扑的脸上闪闪发光，那样子简直心醉神迷。
就当呼叫声低弱下去，一个声音忽地响起：“他胡说八道，”
这声音十分清晰，众人转眼望去，方非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如纸。
如意馆里沉寂时许，有人恶狠狠叫道：“小子，你说什么？”
“我说他胡说八道！”方非的声音又坚定，又冷静。
谩骂声如雨点般掷来——
“懂什么！登天的小丑！”
“谁啊，你这个大白痴！”
“我们的世世，你真该去死！”
镜子里面，言鸣世倒是一团和气，在那儿举着一本书，脸上笑笑嘻嘻，书名叫做《九天九地》
用他的话说，这本书要把九天之上的神仙拖到九地之下，揭露了八非学宫的许多黑幕。如果明于，众人肯去勾芒城文昌大街的空空书店买书，将有机会见到言鸣世本人，并得到他的元气签名。
众人给这条书讯吸引住了，方非这才有机会脱身。回寝室的路上，简真忍不住埋怨“方非这下好了，你成了女生公敌了，我猜你这三年，休想找到伴儿！”
“我看好你！”吕品一拍大个儿的肩膀，“你一定找得到伴儿！”
简真白他一眼：“秃头上的虱子，那不是明摆着吗！”吕品清了清嗓子：“我是说，你明年可以去学宫外面找！”
“臭懒鬼，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呵！”
“我不明白！”方非不胜烦闷。
“他们都是八非学宫的学生，为什么别人骂自己的学校，他们那么高兴？”
“我哪儿知道！”简真也没好气。
吕品一边冷笑：“你们两个说说，八非学宫是干什么的？”
“上学的呗！”大个儿老实回答。
“上学的？”懒鬼反问，“震旦那么多道者学校，怎么只有八非学宫在浮羽山上呢？”
“站得高，望得远！”
“得了吧！”吕品冷冷地说，“八非学宫要干的事，其实只有一件。”
“什么事？”大个儿问。
“调教出天道者！”懒鬼顿了一顿，“只有天道者，才能抗衡巨灵、妖王和大魔师，只有他们，才能维系震旦的平衡。可惜呀，常、圣、至、天，大多数的学生，顶多进入圣道和至道，成为天道者的少得可怜。这些学生千辛万苦地考进来，进宫时个个野心勃勃，到了二三年级，多数晋升艘，都是一肚皮怨气。八非学宫又不容懈怠，竞争无穷无尽，闹得人人不胜其烦。这时有人帮他们骂学宫、骂道师，甚至于低毁道法，那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快事儿！”
“哼！”简真蹬着吕品满心不服，可又拿不出有力的话来反驳。
这些话方非充耳不闻，他呆呆闷闷，只顾想着心事——言鸣世信口开河，却对红尘一无所知，
真的到了那儿，脏兮兮的空气，准把裤权兄活活呛死。那儿人人自危、物欲横流，充斥权诈欺骗、满是弱肉强食。说到红尘里的纷争，自古以来，那儿流的血，染红了所有的尘土；那儿流的眼泪，比天上的雨水还多。
第二天课表送来，两堂课都在云巢。简真有了雷蚊保驾，说不出的胆粗气壮，方非心里却明白，当日必有一场恶战。
赶到云巢，白虎人严阵以待，三人刚刚上去，对手就发疯似的冲撞过来。角逐良久，三人居然无法越过第一层，禹笑笑赶来助阵，也是收效甚微。大个儿急红了眼，连声高叫：“方非，快放雷蚊……”方非本想雷蚊歹毒，万不得已再放出来。可是经不住简真催促，只好拿出盒子，念动咒语。白虎人早有防备，一见雷蚊飞出，立刻齐齐散开，符笔一扬，笔尖涌出一张明晃晃的光网，只一挥，就有大群雷蚊落网。
“糟糕，”禹笑笑识货，“那是‘天罗地网符’。”四人见势不妙，趁着对手应付雷蚊，互冲互撞，升入第五层。这一层向来无人，四人到了这儿，心头一宽，冷不妨一道白光飞来，金克木，刹那间，方非和禹笑笑均被打落四层。
吕品还没回过味儿来，对头闪电换了火蹬，撞上他的金碱。只一下，懒鬼落入四层，斜眼瞥去，简真一脸茫然，也在笔直下坠。
吕品一抬头，上方一人白衣飘举，脚踩一只土蹬，好似九天神袱。
“皇秦！”懒鬼心往下沉。太子爷亲自出手，今日一战凶多吉少。
方非一落到第四层，只见白光乱闪，巫袅袅从左边扑来，百里秀雅从右方杀到。
方非斜刺里一蹿，闪过了两人的夹击，耳边风声呼呼，送来大个儿的一声惨叫。他不用去瞧，就知道简真遭了毒手，正前方，吕品闪来闪去，叫两名白虎人逼得走投无路，突然光芒迸闪，懒鬼手舞足蹈，落入了第三层。
巫袅袅的叫骂声越来越近，方非心头着急，眼角一瞥，红光晃动，一只火蹬迎面飞来，他一咬牙，奋身跳向那只火蹬。
凌空换蹬，方非从没试过，人在空中，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上。
托，巫袅袅撞飞了木蹬，可是蹬上已经没人。方非身在半空，火精诀的势子涌上心头，呼吸自然而然，换成一个“呼”字。
左脚落上火蹬，方非心生狂喜，这时脚下味溜一滑，火蹬擦身而过，方非踏了个空，笔直向下落去。
“完了！”念头刚刚闪过，方非手臂一紧，叫人牢牢抓住。
“笑笑……方非一抬头，不觉愣住。天素踩着火蹬，面色白里透蓝，蹬眼向他看来。“喝。”少女手腕用力，将他提了起来。两人掠过一个木碱，天素随手一抛，方非身子腾空，落在木蹬上面。
脚心元气涌出，方非勉强站稳。天素却不放手，挽着他的右臂，跟他并肩齐飞。
一刹那，方非几乎忘记了胜负，脑海里浮现出忘墟中的情景―那时间，天素也是这样拉着他，摆脱了怪人的围攻。
忘墟里的天素又回来了吗，方非转头望去，少女凝注前方，额头光洁如玉，迎着旭日闪动微光。“别分神！”天素轻声说，“看后面，”方非回头一看，心往下沉，后面来了十人，脚下踩了五种飞蹬，也就是说，两人无论换乘何种飞蹬，都会遇上相克的对手。
突然身子一转，天素反身冲向两个驾驭金磺的白虎人。火克金，两人慌忙躲开。两个踩水蹬的咬牙蹬眼，迎面冲来灭火，眼看撞上，天素手腕用力，抓住方非凌空一转，一眨眼，换成方非面对两人，一个白虎人躲闪不及，跟他迎头撞上。水生木，方非浑身大震，与此同时，天素的火蹬撞上了他的木蹬。
木生火，两人几乎不分先后，飘然升上了第五层。
冲撞金蹬，不过虚晃一枪，引来水蹬，才是天素的后招，借对手的水蹬送方非，又借方非的木蹬来送自己。
皇秦守在五层，见状大大犯难。两人一火一木，用金蹬克制木蹬，势必要受火蹬的克制，用水磁克制火蹬，一不留心，又会把两人送进云巢。白衣少年犹豫不决，踩着一只金蹬，围着两人飞转，试图乘虚而入，把两人分割开来。可是天素守得严密，始终与他正面相对。僵持片刻，一个水蹬飞来，天素闪身一撞，水生木生火，她与方非同时钻入云巢。
落到太极坪上，方非念动咒语，收起雷蚊，蚊群遭了惨败，十只不过一只回来。方非心急如焚，对天素说“还有三个人在下面！”
“只剩四分钟，”天素轻轻皱眉，“来不及了，”方非呆了呆，一咬牙，握拳说：“我要下去！”
“什么，”天素一愣。
“我要下去！”方非跳上了一个木蹬。“喂！”天素气得跺脚，“这一次，休想我救你！”
“随便！”方非声音落地，人已蹿上了高天。
皇秦没能拦住两人，正在那儿发呆，忽见方非回来，太子爷惊诧莫名。不过送上门的好事，如不接受，非但对不起自己，更加对不起老天。他横身一撞，把方非打落四层，巫袅袅赶上来，又将他打落三层。其余三个同伴，正在二、三两层挣扎，眼看方非去而复返，一个个都很惊奇。方非左冲右突，靠近禹笑笑大声说“笑笑，换火蹬！”
禹笑笑应声跳上一只火蹬，两人并肩携手，联翩齐飞。四周的白虎人又犯了难，不知撞谁才好。两人乘势冲开包围，会合吕品、简真。吕品金蹬，简真水蹬，四人聚在一起，声势顿时大壮。“吕品，撞土蹬！”方非又叫一声，另三人一愣，吕品头一个明白过来：“没错，五行循环！”土生金生水生木生火，四人只差一个土蹬，就可以结成五行循环。
蜀人紧紧靠拢，围住了一个土蹬。方非一声令下，吕品撞土蹬，简真撞吕品，方非撞简真，禹笑笑撞方非，同时发动，五行相生，四只飞蹬，一下跳上了四层。
这时辰时将到，白虎人纷纷退守五层。四人如法炮制，跟着跳入五层，不等他们故技重施，白虎人蜂拥而上，一顿乱突乱撞，终于分开四人。方非吃了皇奉一撞，天旋地转，再次常落入了第四层。
这时蓝影一闪，天素有如飞仙下降，飘然一突，先将简真送入云巢，晃身换了土蹬，晃身换了土蹬，又将吕品送人云巢，跟着转换木蹬，撞上了禹笑笑的火蹬。
时间越发短促，白虎人无心恋战，接连撤入云巢。天素一闪身，撞上金蹬，如风似箭地落人了四层。不料方非忙乱中撞上了金蹬，又己落到了第三层。少女跳上水蹬，全力冲入三层，在她身后，飞蹬拖出一道尾芒，蓝光离离，活似水星流光。
两人越逼越近，须眉清楚可见。方非望着天素，心中惊奇莫名，天素盯着方非，却是一脸怒气。咚咚咚，三声鼓响，五行蹬戛然停止，两人面面对视，相距不过尺许。
“大白痴！都怪你！”天素气得大叫一声，恨恨坐了下来。
“我又没要你来！”大白痴悻悻坐倒。“你这人讨厌透了！”天素眼里锋芒突出，恨不得将方非活活捅死。
“你也一样！”方非想起往日的恨事，打定主意，不向冰山女服软。
“你再说一遍！”少女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嫣红。
“你是聋子吗？”方非心头只觉快意。天素胸口起伏，蹬了方非一会儿，冷冷地说：“大白痴，你少得意了。哼，我今天帮你，只是为了打倒皇秦。你上不上云巢，我一点儿、半点儿也不关心。”
“你不帮更好啊！”方非满不在乎，“我就爱坐在这儿，风景又好，风也凉快！”
“少嘴硬了，上次谁求我齐心协力！”
“求你，呸，我求一条猪也不会求你！”
“……天素腾地站起，可那小无赖气定神闲，自己如果动粗，倒显得气量不如。少女微微乱了方寸，又恼又窘，又羞又气，还有一丝丝惆怅失意，她站了半晌，忽又坐下，冷冷地说：“那天如意馆，算我的不对！”
“什么！”方非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就算天素自认是一条猪，也不比这句话更叫他吃惊，“你再说一遍？”
“谁才是聋子？”天素一伸手，狠狠拧住方非的耳朵，凑进他的耳朵咬牙切齿，“那天如意馆算我不对，这次你听到没有？”方非的耳朵快要分家，连声惨叫：“听到了……”天素哼了一声，这才松开手指。方非一面揉着耳朵，一而打量少女，目光犹犹豫豫，仿佛从不认识。
天素给他看得大不自在：“你这是什么眼神？”
“算了！”方非悻悻坐下。
“什么算了？”冰山女气势汹汹，穷追猛打。
“以前的事都算了！”方非叹了口气，“只好算我倒霉！”
天素看他一眼，冷不丁说：“喂，把星拂笔给我。”
“什么？你要缴我的笔？”
“小气鬼！不给拉倒！”
方非无奈把笔递给天素。少女举起笔来，对着光瞧了片刻，又取出那支云扫。两笔接近，星沉木发出明亮光华，云扫的笔锋，却涌起了一缕雪白的云气，缥缥缈缈，注入了星拂的笔尖。方非见这奇景，略微失神。天素凝视半晌，将笔还给方非。少年刚刚接过，天素忽说：“这两支笔本是一对！”
“星云合璧！”方非想起了这个词儿。
天素点了点头：“它们都是支离邢亲手所造，星拂给了勾芒，云扫给了朱明。朱明被茸收、玄冥害死以后，这支笔也随勾芒失踪了！”
“什么？”方非吃了一惊，“蓐收、玄冥害死了朱明？”
“白痴！”天素气得浑身发抖，“你没看《震旦史》吗？”
“没看仔细……”方非支支吾吾，“蓐收跟玄冥，他们，嗯，害朱明干嘛？”
“为了隐书！支离邪把隐书传给了勾芒，朱明和勾芒又成了夫妻。结果，四神为了争夺隐书，爆发了第二发道者战……方非心子扑通乱跳，天素看他一眼，哼声说：
“我说隐书，你红什么脸？”
“没、没什么！”方非越发惊慌。
“哼，你心里有鬼！”少女目光如炬，“别当我看不出来。”
“那……方非转移话题，“星云合璧，又会怎么样？”
“哼！如果星云合璧，就可以发动‘神寂之舞’！”
“神寂之舞，那是什么？”
“你连神寂之舞都不知道？”天素气愤难忍“神寂之舞，可是有史以来，展旦最厉害的道术之一，两个天道者分持星云双笔才可发动。勾芒和朱明曾用这个法术，镇服过金巨灵象蛇。蓐收和玄冥害怕‘神寂之舞’，所以战争之初，他们暗杀了朱明。从后以后，勾芒和星拂一起失踪，这个法术也就失了传。唉，如果星拂早一些出现，也许伏太因就不用死……少女说到这儿，眼里透出一丝哀伤，“也许，一切都是另外的样子！”
“伏太因！”方非奇怪说，“乐当时不是说，他死于苍龙人的内乱吗，六大龙王背叛了他，全靠皇师利平……
“谎话！全是谎话！”天素双颊绯红，嗓音微微发抖，“伏太因死掉，是因为他使了一个比‘神寂之舞’还要厉害的道法。这个道法，比得上百头蛟王的忘墟之咒，一旦发动，就没法停下，直到血肉化尽、魂魄成空。因为这个道法，伏太因赢得了五九之会，要不是他，万象归一，震旦早就完了！”
“万象归一？”方非一愣。
“‘五九之会，生死之际，十八相逢，万象归一’道祖临死以前，留下了这四句偈语。后人苦苦思索，总是不得要领，后来才知道，这讲的是第八次道者战争。那次战争，两个九星之子一决雌雄，他们的胜负，决定了世界的运数！”
“《震旦史》里没讲这个！”
“白虎人心虚呗！他们趁着伏太因寂灭、天道师年迈，肆无忌惮地欺压苍龙人。为了颠倒黑白，他们不惜篡改历史。皇师利一厢情愿，以为这么一来，就能把伏太因一笔勾销，哼，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天素越说越气，挺身站起，势如不化的冰川，傲立在天地之间，双眸明亮炽烈，有如熊熊燃烧的火焰——
“看着吧，我会成为天道者，苍龙人将要重新崛起。我会跟皇师利斗到底，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少女站在那儿指天画地，方非一边听着，却是满头雾水。
“苍龙方非！”天素一掉头，目光逼人，“愿意追随我么？”
“追随你？”方非不胜愕然。
“怎么，你不愿意？”天素变了脸色。
“我、我哪儿敢呐！”方非苦兮兮的，根本没有选择，“我、我们，咳，都是一条绳子上的，不，一个组的成员……”
“这还差不多！”天素手指一挥，“我可是青榜天元，你们，哼，三个蹩脚货，没我的带领，明年就得滚出学宫！”
天素说的全是实情，听起来却刺耳得要命，多亏方非性子软和，从不记恨，眼看少女心情变好，忙说：“简真的爸妈，都被禁飞令限制；吕品的奶奶，也受了皇师利的欺压。你对他们好一点儿，他们都会追随你的！”
“好一点儿？”天素蹬着他，“怎么好一点儿？”
“比方说，笑一笑……”方非还没说完，天素挥手打断：“我可不会笑！”
“偶尔笑一笑也好呀，这样一来，大家才不会怕你！”
到了地面，天素前脚刚走，简真后面就嚷了起来：“太唠叨了，太唠叨了，哼，这个冰山女，简直就跟我妈一样！”
“少臭美了！”吕品冷冷地说，“你有这样漂亮的妈？”
大个儿怒吼一声，扑上去扭打，可吕品比泥鳅还滑，明明抓住，他身子一扭，总能摆脱。两人拉拉扯扯，简真一个虎扑，终于抓住懒鬼，正在得意，忽觉手里疙疙瘩瘩，定眼一瞧，抓的那儿是什么吕品，明明就是一棵大树。简真倒吸一口凉气，掉头看去，吕品站在一边冷笑，想要收回双手，那双手早就长在了树上。大个儿又惊又怕，只好苦苦求饶。说尽了好话，他才没有抱着大树睡觉。两人闹时，方非在一边沉思默想，直到大个儿脱困，才说：“简真，我今夜有事，晚些儿回寝室。”简真大败亏输，没好气问：“什么事？”
“总之晚些回来！”
“鬼鬼祟祟，到底是什么事？”简真蹬着他，一脸迷惑。
方非摆了摆手，转身就走，走到云巢下面，戌时将至，五行蹬上空无一人。他跳上一个木蹬，飘然钻入云巢。
跨过太极坪，夔龙鼓正好响起。方非叫了两声“牡丹”，走廊空空，无人回应，正觉迷感，忽听有人轻声说“你来了吗？”
回头一看，老花妖站在那儿，脸上带着微笑，目光十分恬淡。
“牡丹！”方非呼出一口长气，“带我去见大还心镜吧！”
“魂魄是元气的本根，元气是道法的根本！”这一句出自《练气术的小窍门》。方非看了以后，只觉得很有道理，他对着镜子御魂炼气，各种五行变化，渐可了然于心。
修炼十分见效，没过完久，到了炼气课上，他和别的学生一样，也能通过各种侧试。比如说，鱼儿似的潜在水底，不用浮出来换气，进出熊熊烈火，不伤一片衣角；仅凭心中的意念，就可扭曲金属；乃至于枯荣草木，嘘云成雨，这些奇妙勾当，方非没有一件不会。他第一次让清水长出了树苗，那一股狂喜劲儿，直叫牡丹吃了一惊。在老花妖看来，这只是最简单的法术，实在不值得这么高兴。
“羽化”课上，云炼霞变着法编织绳网，迫使学生钻来钻去。方非飞行时日不长，这一科上却有点儿天分，虽说不比天素，每次过网，铃档一声不响；可也马马虎虎，一趟飞完，顶多响个七次八次。
到了“变化”课上，方非只用了三堂课，就把头发变成了蚯蚓，第四堂课上，又把十枚指甲变成了一把锋利的钢刀。大个儿瞧在眼里，急在心里，唯恐落下太远，拼命发力用功，把一张胖脸憋得血红。
天皓白还是老样子，讲课天马行空，叫人捉摸不透。第一堂课出了个大难题，到了第二堂课，人人提心吊胆，谁知老道师一来，“纸上写火符”的事情一字不提，忽又按部就班，开始教授符法的“定式”。
定式是符法的常见形式，可是当真运用，大多都用定式。就好比说话，早上问候，有人会一本正经地说“某某某，早上好！”可要是两人熟了，兴许只说“早上好！”更熟一些，一个“早”字就已足够，如果心有灵犀，点点头，笑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论常理，较量符法，谁先写成，谁就占优。
符法字数越少，当然写得越快。一道很长的定式，高明的道者从中挑选几字，就能传神达意，不但威力如故，而且由于字数较少，写符更快，比起对手大占先机，按照天皓白的说法——定式不过是一个茧壳，壳里才是符法的精髓，记忆揣摩定式，好比抽丝剥茧，一旦得到了其中的精髓，所有的茧壳都该统统丢弃。
练到了这一步，写符人就可日摆脱定式，信手写来，一道定式，可以正着写、反着写、跳着写、换着写。比如‘聚灵引火符’，定式是‘勃勃跳心光火照’，不同人写来，也许很不相同。张三写“心光火照”，李四写“心照火光”，王五更胜一筹，“心火”二字就已足够，如果更厉害一些，只凭一个火字就能生发出无穷的威力。
这儿多数学生苦练多年，或多或少都能驾驭变式。至于方非，会的符法不过三条，天素说的没错，他写符的手段还不如三岁的孩子，就算定式放到面前，他也往往记不下来。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学宫的渊博馆，专门收藏古今图书，方非去馆里借了一大堆符书，昼夜苦读。起初看了就忘，叫人无比泄气，但随魂魄坚凝、元气增厚，过了月余工夫，看完了一本符书，书中的符法居然记得七七八八。一个个符字，活是一只只小鸟，在他的魂魄里筑窝搭巢、蜷伏下来，只要念头一起，鸟儿就活泼泼地跳了出来，摇头摆尾，尽情飞鸣。
这样的日子好似做梦！方非自觉魂魄深处打开了一道闸门，潮水奔腾泻出，根本不可阻挡。在梦中，他化身成为了顶天立地的巨人，甩开两条长腿，迈过崇山峻岭，别人几年的路程，他寥寥几步就能赶过。方非又振奋，又得意，有生以来，头一回对学习生出了兴趣。
觉察到这些变化的，当然不止他一个，危字组的成员，无不暗暗称奇。这里面最吃惊、最迷惑的，却非简真莫属。一群人中，只有他最明了方非的底细，这么突飞猛进，照他看来，根本就是作弊。简真留心观察，要么三天，要么五天，到了戌时前后，方非总会莫名其妙的失跌，到了四更天上，才会悄悄地返回寝室。大个儿决心弄个明白，可是任他百般盘问，方非总是东拉西扯。简真盘问不出，决定偷偷跟踪，可是不知怎的，竟没一次成功。有一次跟着方非，刚出如意馆，就遇上了一只花妖。人妖擦肩而过，简真忽地忘了跟踪，迷迷蹬蹬走到天湖边上，绕着湖水跑了十圈，直到月色中天，才算醒过来，心里只是纳闷，自己怎么来了这里。另有一次，跟到天籁树，树后飘出来一只花妖，笑盈盈跟他挥了挥手，结果大个儿一股脑儿爬上大树，糊里糊涂地坐了一宿。
有一次几乎成功，大个儿鬼鬼祟祟地跟到云集咐近，冷不妨路边飘出来一只花妖。那美人儿白衣飘飘，风神照人，冲他微微一笑，简真的心里就是一阵迷糊，等到清醒过来，居然躺在寝室的末上。
只要简真跟踪，总有花妖作祟，闹得大个儿神神道道，只觉处处都是古怪，可是怎么古怪，却又说不上来。他心里的疑惑一日更胜一日。有一天，他终于忍耐不住，死死揪住方非，粗声大气，连吓带哄，方非要不吐出秘密，就不放他离开。叫嚷了半天，但凡路人经过，无不面露惊奇，大个儿犹自不觉，还在那儿唠唠叨叨，直到闻子路经过，问他干吗拉着树枝说话。简真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方非的胳膊变成了花枝，他正与一树木芙蓉谈心呢。
每逢云巢有课，五行蹬总是战场，双方变着花样较量，危字组有时全数通过，不过困在蹬上，也是屡见不鲜。
每到最后关头，其他人等，统统成了陪衬。压轴的戏码是天素大战皇秦，到了这个时候，敌我双方无不张大嘴巴，盯着二人目不转睛。两方主帅飞行之快、变化之奇，真如流云飞电，简直匪夷所思。两个人从不犯错，总能千钧一发，躲过各种危机。许多二三年生逃了课跑来观战。老生们瞧得咋舌不已，纷纷借此下注，来赌两人的输赢。
这还只算明斗，暗斗几乎从不间断。皇秦在课堂上跟道师打擂，背地里偷偷苦练，每次测验分数总是出类拔萃，角字组更是一骑绝尘，高出第二组老大一截。
危字组恰好相反，名次虽有长进，可是一直倒数。倒数。一组四人，连同天素，各有各的麻烦。吕品得过且过，变化、狐语两科，他如得神助，轻轻松松就能捞个高分。至于别的科目，从不超过十五六分，偶尔大意忘形，三五分也是常事。这懒鬼性子又好，胜不骄，败不馁，不论高分低分，都能欣然接受。
至于天素，满分家常便饭，如果不得满分，倒是一件奇事。只有震旦史一门，她的分数永远倒数第一，冰山女脾气倔强，宁可尽得零分，也不向乐当时服软。
方非精进神速，简真勤奋刻苦，按说不该有所闪失。怎料人算不如天算，两人出乎意料，在异类语上栽了个大跟斗。选语时，方非一时得意，忘了既是语言，不光要说，还得要写。如果只是对话，自然口齿无碍，可是山都语的难处，并不止在发音上面。
承匀霭山都的文字全是图形，这些图形不是象形，是抽象的、五颜六色的几何图形。这些图形，嗜曾在山都的巢案上见过，那时以为只是装饰，一学才知道，原来都是山都的文字。
小度者傻了眼，这些图形稀奇古怪，实在超乎想象。比方说，一个三角形，红色是“爸爸”，颠倒过来，又变成了“妈妈”，再换黄色，又成了“爷爷”；同一种红色，三角形换成六边形，又变成了“大舅妈的赤明鸟的红色羽毛”。
这些图案变来变去，只有山都的神眼才能消受，方非瞧得晕头转向，恨不得变成色盲才好。于是乎，课堂上便出了怪事，方非说起山都话来头头是道，一读山都文字，立马变成了哑巴瞎子。光头聂昂看在眼里，只觉不解。他身为白虎道者，站在本道种一边，巴不得危字组遭到淘汰。方非露了破绽，他也不会手下留情。从此但凡测验，总以文字为主，考得方非眼冒金星，有苦说不出来。不过说到苦，方非还称不上一个“最”字，同班的另一位同学，实在比他苦闷太多。简真同学押错了宝，受了方非的迷惑，行差踏错地选了这门语言，从此落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方非只是文字受困，大个儿却没一样称心。山都语的发音微妙柔和，像风像雨又像泉，几乎就是简真的克星。他的心眼儿又粗又少，最不胜任这种细活儿，说一个山都的词儿，比吹十次尘还要困难。这小子天天抱了一大叠“留声符”，一面叼嘴咬舌地跟着符里的山都发音，一面狠狠毒毒地咒骂方非，说他准是脑子抽筋，才会连累自己挑了这么一门破烂货，将来考不过关，他准要揭了小度者的皮。
方非大意失算，挨了臭骂也无话可说。再说，他学着山都语，想着龙语课，心中的烦闷更添了一层。一年生里，选龙语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他，一个是天素，道师是天皓白，课堂设在水殿，课时选在夜里。
一个道师，两个学生，晚上深处湖底，那份阴森可怕，实在难描难画。方非每次上课，都是提心吊胆。可是两堂课后，他就明白了天皓白的苦心。龙语动静太大，有的字眼儿，说出来胜过雷霆，只有万顷湖水，才能隔绝声响；二来有的时候，还得跟湖里的蛟龙对对话、练练口语。每到对话时间，老夔龙就会跑过来捣乱。老妖怪钝脸厚皮，总是搬出“大战六龙”的老皇历。听它的口风，就像那场大战，占了上风的倒是夔龙，照它的描述，躲到天湖来的，活该是六大神龙才对。老夔龙百般解释，它到天湖来，全跟逃难无关，只是因为毫无虚骄之气，不肯和龙族一般见识。老夔龙在天湖里称王称霸，纵有老蛟年久岁深，知道他的底细，可是碍于夔龙淫威，任它信口雌黄，全都不敢吱声儿。老夔龙说到得意处，常常发出可怕的笑声，胆小一些的，准会叫它活活吓死。
龙语用元气发声，每吐一字，都得使出全副精神。一堂课下来，方非总是累得半死。会说龙语的妖怪不在少数，蛟龙、虫龙不必说，老夔龙也能说得有模有样。可要说到书写龙文，震旦里只有神龙和道者办得到。别看夔龙吹嘘厉害，给它一纸龙文，老妖怪马上成了目不识丁的文盲。
弯曲曲，活是一团胡乱纠缠的蚯蚓，更可气的是，这些蚯蚓不肯老老实实，还会爬来爬去。龙文写完以后，就会自行变化，写时一个模样，几分钟后，同一个字眼，又是另一张嘴脸。
每一个龙文，都有上百种变体，一个变体没有记住，兴许就有很大的麻烦。至于那册龙语课本，根本是个稀罕物件。书上的文字无时无变，一页纸还没瞧完，通篇已经大变，又得一字一句地从头认起。天皓白平时和和气气，教起书来却是一板一眼。方非在他手下，测验分数很少超过十分，比起常拿满分的天素，简直就是一天一地。冰山女志得意满，每次考完，总不忘狠狠挖苦他一顿，明里是教训方非，其实还是炫耀她自己。

第九章 玄冥节
那天痛斥言鸣世以后，由干功课大忙，方非把这件事忘了个精光。谁知又过几天，这日正吃晚饭，墙上的通灵镜里，突然有人叫喊他的名字。方非抬头一瞧，言鸣世坐在镜子里面，手托一道“摄光取影符”，方非的头像赫然在目，符光包围中，小度者眨眼张嘴，呆傻得可笑。“他们说这是九星之子！”言鸣世拖长声气，“好一个九星之子哇！”
如意馆里发出刺耳的笑声。言鸣世接着发难：“上一期的节目，这个人说我胡说八道。喝，我倒想听听，他这张嘴巴，说得出什么道道，这个人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混进了八非学宫。我可不是信口开河，大家看看，这是他的成绩单。看呀，苍龙方非，炼气九＋分，定式满分，羽化零分，天问满分，拜斗满分。呵，大家看出门道了吗，只要有道者监考的科目，他都考得一塌糊涂，只要是妖怪监考的科目，他都得了大大的满分。谁说里面没有鬼，我就把这张纸吃下去。”接下来，裤权老兄又品头论足，照他看来，方非的样貌，比百里秀雅还要丑三倍，比起一头猪怪还要愚蠢十倍。为了加以证明，他特意拿来了伏太因的取影，同为九星之子，方非的前任风神俊秀，冠绝一代，少年跟他一比，根本就是不堪入目。如意馆的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差点儿没把房子掀翻。
言鸣世东扯西拉，说了老半天，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名叫“方非”的小东西，跟妖怪们串通一气、炮制鬼话，五九之会早就结束了，现如今天下太平，根本没有什么九星之子，只有一个九星骗子。
方非一句气话，惹来了一个强敌。从那以后，每逢“神神道道”，言鸣世都要拿他开涮。裤衩兄嬉笑怒骂，贬得方非一文不值，他仔仔细细地剖析“九星之子”的骗局——妖怪之所以帮助方非，妙在许多律令都对妖怪无效，将来东窗事发，也能逃脱惩罚。当然咯，妖怪没有脑子，不会分辨是非，它们为非作歹，背后必有道者支使。说来说去，事后的主谋，非天皓白莫属，造化笔不也听他的吗，又听说，方非常去皓庐，跟这老道师勾勾搭搭，这两人什么关系，实在发人深省。这么一来，方非成了过街的老鼠，八非学宫人人喊打。女生们尤其恨他入骨，一来小度者长相平平，又无天分，居然霸占了九星之子的高位；二来他跟皇秦、言鸣世为敌，这两个大好人，可都是女生们心窝里的宝贝。
巫袅袅串联了一大群女生，结成一个“扫方打非团”，专跟“九星骗子”作对。她们挑选出言鸣世的语录，写成一个个硕大的符字，方非走到哪儿，这些符字就飘到哪儿，随眼一瞟，就能看到一连串“骗子”、“丑鬼”、“舞弊者”、“阴谋家”——字字刺心。可惜小度者厚脸钝皮，体会不到女生们的苦心，他照常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就像一个没事人，惹得众人更加生气！
这一天前往墨宫上课，还没走近，遥遥看见一座冰雪宫殿，宫殿四周飞雪缤纷，夭籁树下白茫茫一片。造化笔将脸画成了一个雪团，飘来飘去，忽聚忽散，冲着学生们热情招呼：“玄冥节好哇，”这一说，方非恍然记起，明天是“玄冥节”，造化笔顽皮胡闹，提前一天开始庆祝节日。震旦里面，一年共有四个重要节日，勾芒节、朱明节、葺收节、玄冥节，四个节日按四季分布。方非入宫的那天，正当“蓐收节”，一晃眼，三个月过去了。
上午是异类语课，方非跟山都文作了一番苦战。战斗中简真不幸阵亡，得了个光溜溜的零分。中午吃饭时间，乐当时透过通灵镜宣布，玄冥节放假三天，这三天，学生可以回家探亲，亲友也获准入宫探望。听了这话，方非不胜落寞，他没有亲戚，探亲访友当然没他的份。到了下午，狐青衣讲授“缩身法”。为了改变形貌，有的大方需要变大，有的地方需要变小。
这就要用到“长身法”和“缩身法”，缩身法要把身子变细变短变扁变窄，收缩的时候，身子无比难受，可只要守住魂魄，记住本来面貌，变化一完，又可以恢复原貌。
当日的测验，是从一个直径五十公分的圆环里钻过去。天素、吕品轻松过关，方非折腾许久，也勉强钻了过去。只有简真，使出吃奶的力气，身子也没缩小多少，钻了老半夭，连脑袋也没钻过去，结果又得一个零分，惹来天素一顿好骂。大个儿心中不服，抱怨说“我要缩得了身，还节食干吗？我要缩得了身，没准跟皇秦一样帅、跟狐青衣一样俊，我要缩得了身，那些女生还会冲我努眼睛吗，全都哭着喊着做我的伴儿！哼，幸好我缩不了身，要不然，方非、吕品，你们全都没法混！”
下课出来，日已西沉，三个男生正要去吃饭，忽听有人叫喊“品儿”。懒鬼一掉头，天籁树下站了一个老妇，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皱巴巴的脸上笑容洋溢。
吕品倒退一步，脸涨通红：“你来做什么？”
“明天不是玄冥节吗，我来接你回家。”老妇笑眯眯走过来，一把抱住吕品。懒鬼大不自在，只一扭，挣脱出来，没好气说：“规矩点儿，这儿可是学校！”
“学校又怎么样！”老妇人扬起眉毛，“我可是你奶奶！”
“哼！”吕品蹬着老妇，抿嘴不乐。
“来！”老人伸手来拉孙子，“回家吧！”
“我不回去！”吕品把手一甩，“我要去玉京玩儿！”
“我不许你去！”老妇人两手叉腰，声嘶力竭地一声大喝，“那儿的人又多又杂，出了乱子怎么办？”
“我偏要去！”吕品怒形于色。
“你……”两人四目交锋，老的放了一阵雷火，可都打在石头上面，两个回合下来，老婆子目光变软，畏缩起来。
“有话快说！”吕品粗声大气的说，“别人还等着我呢！”
“有这样对奶奶说话的么？”老妇呼呼呼直喘粗气，“别人等你。谁呀？哼，比奶奶还重要吗？”口气酸溜溜的，转眼一瞅方非，两条眉毛高高一抬。“好哇，我可认得他，这是个九星骗子，哼，你跟他混在一起，丢尽了吕家的脸！”
方非一听，面皮阵阵发烧，心里上下翻腾。
“那又怎么样？”吕品冷冷地说，“我就爱跟骗子混在一起！”
啪，他脸上挨了一记，浮起五道指印。懒鬼脸色一沉，两眼冷冷盯着老妇。
老婆子揉着手掌，怯生生望着孙子，目光又畏缩，又苦恼，像是做了老大的错事。
“林映容！”一个声音缓悠悠响起，“你还是这副脾气啊？”
老太婆应声一颤，脸上没了血色，目似两支冷箭，越过吕品，射向远处。众人回头一看，狐青衣背着手逍遥走来。
老太婆揪住吕品，拖到身后，咬牙蹬眼：“青衣狐，你、你来这儿做什么？”
“天皓白给我谋了一个小职位。”狐青衣笑了笑，“林映容，你孙子可是我的学生，当然了，有些本事，他根本不用我教……”
“滚开！”林映容一声尖叫，刷地抽出符笔，“青衣狐，我知道你的居心，你休想，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三个学生不胜骇异，狐青衣瞅着老妇，微微带笑，不躲不闪；老婆子双手发抖，笔尖符光闪烁，许久也没写出一个符字。
“算了吧，”狐王伸手按下符笔，老妇一阵哆嗦，可是无力反抗。
“林映容，你的元气干枯了，人也活不了几天了！”狐青衣默默注视老人，“你斗了一世的气，到头来不过气死了自己；费了半辈子的劲，得到的只是一场死亡。呵，你放心，你死了，我会代你好好照看孙子！”
“休想！你休想！”老婆子歇斯底里，疯了似的大吼大叫“我活着一天，你都休想！”
“别忘了，他是我的学生，我是他的道师。除非他离开这儿，不过……”狐青衣嘴角含笑，眼睛享受两口古井，“林映容，我知道你舍不得！你巴不得他有个好出身，有了八非学宫的招牌，就能振兴所谓的家业。呵，这孩子也真可怜，活了十五年，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吕品变了脸色∶“狐道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狐青衣呲牙一笑，“你可见过你的爸妈？”？
“我没妈！”吕品扬声说。
“哦？”狐青衣看他一眼，“你总该有爹吧？”
“他……飞车失事死了！”
“飞车失事？”狐青衣半讥半笑，“那么的天狐遁甲又向谁学的？”
“天狐遁甲？”吕品挠了挠头，“这个，我生来就会！”
“生来就会？”狐青衣笑了笑，“你知道原因么？”
“你知道？”吕品盯着狐青衣，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我知道……”
“别说了！”林映容尖叫一声，两眼盯着狐王，目光里满是哀求，“青衣狐，我求你，别说了，别……”她两眼一翻，忽地瘫软下去。
“奶奶！”吕品慌忙扶住老人，老婆子口吐白沫，身子不住抽搐。
“她中风了。”狐青衣冷冷地说，“带她去灵素馆吧！”
吕品抬起头来，疑惑说：“狐道师，我为什么生来就会天狐遁甲？”
“你真要知道？”狐青衣两眼朝天。
“别、别……老太婆嘴歪眼斜，嘴里发出咕噜怪响，“求你、求……一面说，一面双手乱抓，又想挣扎起来。
狐青衣瞥她一眼，那目光极为厌恶，就像看着一摊污物，他沉默一下，转身就走。吕品忍不住高叫：“狐青衣，你说呀！”
“白虎吕品，你该叫我狐道师，”狐王转过身来，俊脸阴沉怕人，他呲牙一笑，快步走了。
吕品望着狐妖背影，心中不胜茫然，低头再看祖母，老妇人已经昏了过去。
三人七手八脚，八林映容送到灵素馆，馆里的女道师姓孙，四十年纪，不苟言笑，学生们都叫她“孙先生”。传说她的祖上是红尘里有名的谪仙，后来回到震旦，世代行医为生。林先生一见老妇，就说轻微中风，画了几道符法，林老太便止住了颤抖。
当晚吕品留在灵素馆看护祖母。方非临走的时候，臭懒鬼一脸悲苦，这小子万事不愁，这模样倒也少见。
两人怏怏回去。简真一路猜测，父母会不会来看望自己。刚到龙尾阁，就见许道师守在门口，分发寄来的节日礼物。简真收到了两包蟠桃干，一包给他，一包给方非，同来的还有一封信，吹花郎夫妇在信里说，路途遥远，华盖车往来不便，玄冥节不来玉京云云。
简真大失所望。方非却出乎意料，收到了一个银白色的盒子。盒子匿名寄送，三寸见方，雕镂精美花纹，里面沉甸甸的，似乎藏了某种首饰。
方非拆开一看，盒子里躺了一颗径寸明珠，倒在手心，柔柔软软，弹性十足，珠心勃勃跳动，好似一个活物。
大个儿伸出手指，捅了珠子一下，啪，明珠展开，化为了一面四四方方的薄大水晶。
这一下突如其来，小度者吓了一跳，手指一滑，水晶落向地面，眼看跌碎，水晶却羽毛似的飘浮起来，冉冉升到方非面前。
“天啦！”一边有人叫嚷，“这不是一面‘波耶水镜’吗！”
惊叫声还没落地，闻子路两步走上前来，看了看水晶，又瞅了瞅方非，“九星之子，这是你玄冥节的礼物？”方非茫然点头。
“你有个阔亲戚呐！”闻子路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面波耶水镜，可是今年的最新款，少说值一百管金，你看……”三年生伸手勾住水晶的左上角，轻轻一拉，水晶长了一倍，又勾右下角，再一拉，水晶又宽了两倍。
“想放多大，就放多大！”闻子路手指回收，水晶又化为了巴掌大的一面，“想缩多小，就缩多小。”他扬起食指，又画一个圆圈，水晶随那手指，化为了一个圆形，“想变什么形状，就变什么形状。”
三年生变完戏法儿，笑眯眯地说：“这种波耶水镜，通灵的速度，是普通镜子的两倍。”
“方非！”大个儿不无妒忌，“你真有亲戚啊，哼，还是个有钱人！”
“我没有！”方非大皱眉头。
“那是谁给你的，”大个儿气呼呼追问。方非心中疑惑，低头一瞧，盒子里析了一张字条，展开一看，上面用水墨元气写道——
“奉上波那水镜一面，祝君玄冥节快乐！
知情者乙
知情者乙方非气了个愣怔，甲还没现身，又来一个乙。一个苍龙，一个玄武，神神秘秘，可恶透顶——方非几乎有些怀疑，这些人根本是在作弄自己，要么就是利用他的感情，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至干什么目的，他也猜不出来，可瞧这两人藏头龙尾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闻子路把水镜捏回珠子，正想还给方非，谁知方非脸色铁青，甩手就走。简真接过珠子，边追边叫“方非，知情者乙是谁啊，我记得从前有个知情者……
方非烦闷欲死，回到寝室，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大个儿百问不出，多日来的不满爆发出来，他粗声大气地责怪方非―定式作弊的法子不说，夜不归宿的原因又不说，道术突飞猛进，更是大大的有鬼。现在谁又这么好心，平白无故地送来这么昂贵的通灵镜？
大个儿越说越气：“言鸣世说得对，你就是一个骗子，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方非心中理亏，一直没有反驳，没想到简真搬出了言鸣世的混账话，一时怒不可遏：“好哇，简真，你是天下第一的老实人，我是九星骗子，骗子做的事情，跟你老实人不相干！”
“我要跟你绝交！”简真双手握拳，发出一声狂叫。
“求之不得！”方非冷冷回答。简真呆了一会儿，忽地眼圈发红，丢开珠子，倒在床上。他面朝里面，大身子簌簌发抖。方非却闷闷地坐在床边，水镜珠搁在对面，活是一只眼睛，不死盯着他，发出诡谲莫测的光泽。
第二天中午，吕品才怏怏回来。方非问起林老太的病情，懒鬼叹了口气，说是病已好了，老大婆死乞白赖地要他回家，他不回去，林映容就赖在八非学宫不走。
三人各怀心事，下楼吃饭。刚到楼下，林老太眼巴巴守在门口，看见吕品，一把拉住，掉过头又冲方非瞪眼，似乎小度者一旦靠近，就会弄脏她的乖孙子。
吕品愁眉苦脸，给老太婆扯着絮叨。方非、简真跟在后面，脑袋各自扭向一边。到了如意馆，三个室友破天荒分成了三桌，林映容痛惜孙子，亲手拈了饭菜，送进吕品嘴里。懒鬼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眨巴两只眼睛，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简真坐在远处，一面怒视方非，一面恶形恶状地撕咬半只烧鸡。方非心想：“好小子，把我当烧鸡出气！”于是拿起一个猪肘，咬一口肘子，瞪一眼简真，大个儿心里大怒：“臭骗子，敢骂我是猪！”
两边正在较劲，忽听有人叫“小度者”，方非一掉头，惊得一跳三尺，他直挺挺站起来，张嘴瞪着来人。
“怎么？”海藻头的女道者一笑，“小度者，不认识我啦？”
“认得，……方非激动得结结巴巴，“你是蓝中碧！”
“可巧了，我在‘神神道道’上看到你，真是吃了一惊！来你是九星之……蓝中碧笑眯眯还没说完，一边有人冷冷接口：“错了，是九星骗子！”
方非寻声望去，说话的是个男学生，神气冷淡，样子眼熟。说也惭愧，来了三个多月，同年的同学他也没认识多少。
“嗐！少说两句！”蓝中碧拍了褚衣学生一掌，“管他是不是骗子，反正是个名人儿。咯，小度者，这是我的侄子玄武蓝觞，牛字组的组长！”
“谁是牛字组的组长，”蓝觞脸色难看，“我才不……”
“不是你是谁！”蓝中碧恶狠狠盯着侄儿，“我们蓝家可没一个孬种！”蓝觞给姑妈瞪得抬不起头，嘴里咕咕弄弄，心里别扭极了。
“小度者！”蓝中碧又笑，“你的点化人呢？”
方非心跳如雷，结结巴巴的地说：“我、我也正想问您，上次、上次出事，您、您见到她了吗？”
“哦！”蓝中碧眉毛一扬，“这个我没留意！那时情形太乱，大家都叫风吹乱了，谁也顾不上谁……”
方非一颗心直往下沉，蓝中碧看他一眼，笑着说：“也许你该问问凌虚子。元婴没有形体，不怕风吹雨打。老元婴又天生好事，后面的事没准他都看见了！”
“凌虚子在哪儿？”方非问。
“这个说不准！”蓝中碧摇了摇头，“元婴都是孤魂野鬼，不吃不喝也不睡，它在哪儿谁也说不清。不过……”她沉吟一下，“雪衣女兴许知道，老鹦鹉跟凌虚子交情不错，老元婴坐车，从来都是免费！”
方非还想再问，蓝觞催促起来：“姑妈，我们不是还有事吗？走吧！走吧！”已有白虎人留意这边，蓝筋生怕惹恼了这帮权贵，一边摆明立场，冲着方非横眉竖眼；一边狠扯姑妈的衣袖，只想把她远远拖开。
蓝中碧兴头不减，边走边叫：“小度者，不对，呵，应该叫你大名人。我在斗廷红尘监察司，你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呀……”
方非呆了一会儿，提起尺木，走向学宫大门。离门还元就见门前支起大还心镜，家长亲友排起长龙，先照过镜子，再进入大门。
帝江守在门口，虎视眈眈，进出人等，都要从它下面经过，看见方非，老妖怪劈头就问：“上哪儿去？”
“探亲！”方非说完这话，神色老不自在。“探亲？”帝江绕他飞了一圈，阴阳怪气地说，“你一个度者，有个鬼亲戚？”
“我是度者没错！点化人呢，算不算我亲戚？”
“呃！”老帝江叫这句话堵了嘴，闷了半晌咆哮说，“滚过来，签上你的臭名。哼，小东西，你最好死在外面，永远不要回来！”
这诅咒声如闷雷，一边家长听见，个个目瞪口呆。
方非出了大门，一瞅仙罗盘，未时三刻，闹得不好，今天真是回不了学宫。
刚上蚣明车，人影一晃，简真闪了进来，看见方非，把脸一沉。方非奇怪说：“老实人，你上哪儿去？”
“你管我啊！死骗子！”
两人怒目相向，还未分出高下，吕品一头扎了进来，气呼呼坐在方非身边，方非两眼发直：“你又怎么来了？”
“嗐！”吕品面有余悸，“老太婆严防死守，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你奶奶怎么办？”
“她不是要留在宫里吗？”吕品龇牙一笑，“这下好了，她爱留多久，就留多久。”
方非想象老太太丢了孙子、哭天抹泪的样子，不忍说：“吕品，她总是你奶奶。老人家年纪大，万……
“行了行了！”懒鬼气哼哼打断方非，“你的嘴巴比老婆子还碎！”
“没错！”大个儿在前边接嘴，“他就会在那儿说好话、装好人，其实就是个混账骗子！”简真一边说话，一边摇头晃脑，方非真想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给他一顿胖揍。
不久抵达回龙壁。方非下车道别，懒鬼大咧咧地问：“你上哪儿去？”
“办点儿私事！”方非的声音小得可怜。
“鬼鬼祟祟的，肯定不是好事！”大个儿待在一边，小眼睛十分阴险。
“不是好事？”吕品一听来了兴头，“方非，有难同当，有坏事我陪你干吧！”
“谁干坏事了？”方非气急败坏，“你别听坏人胡说！”
“鬼才胡说！”大个儿赌咒发誓，吕品越发好奇，缠住方非，非要一起去干坏事。
方非无计可施，瞅个空子，驾起尺木冲天而起。飞了不远，忽听耳边风响，吕品驾着飞轮赶了上来，他的飞轮是家传，名叫“紫漩风轮”，轮缘冷白如霜，轮心淡紫若菊，转起来一团莹白圆光，烘托出一抹亮丽的紫色。
前方阵云开合，耳边狂风如啸，飞了一程，方非还没摆脱吕品，简真又披着火豕甲，扑腾腾地赶来。
“你来做什么？”方非怒目相向。
“老天爷姓方么？”大个儿白他一眼，“你能飞，我就不能飞？”
“好！好！”方非又气苦，又无奈，“老天爷不姓方，姓简行不行？”
这时玉京已近，透过飘渺云气，一切高低建筑，恍若水底乱石。方非一按遁光，俯冲下去，忽又水落石出，高楼拔起，峻峭伟岸，直如千尺断崖方非取出仙罗盘，对准仙禽大街飞去，一眨眼，落到了街边的人行道上。
两道遁光呼啸落下，吕品、简真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方非又气又急，盘问吕品跟来干吗。
“跟你干坏事呀！”懒鬼满脸堆笑。
“呸！”方非一掉头，“老实人，你呢？”
“……大个儿抄起两手，“这不是仙禽大街吗，哼，我来这儿的山珍馆吃饭，嗐，山珍馆在哪儿？”他东张西望，一副迷了路的样子。
“你说‘莺鸣山珍’吗？”吕品好心指点，“顺着街道往前，拐角处那间红房子就是。”简真弄巧成拙，气得眼里出火，狠狠瞪了懒鬼一眼，朝着餐馆慢腾腾走去。
“方非，你上哪儿？”吕品赖定了方非。少年无奈说：“五十四号一零六室！”
懒鬼抬眼一瞅：“这才二十八号，还要往前走！”
长街宽敞，了无行人，两边的房屋绚烂多彩，有的细细长长，形如鸟笼，有的宽宽扁扁，阔似鸟巢。一切建筑有窗无门，窗口时而探出一个鸟头，向着外面东张西望；有时又蹿出一只大鸟，毛羽斑斓，冲夭直上，大鸟神速惊人，转眼只见一点小影。
玉京的仙禽大街，本是鸟妖的聚居地！五十四号正处长街中央，一座光白高楼，翘然挺立街边。
鸟儿高来高去，大楼没有楼梯。两人飞升直上，楼上的窗户或开或闭，横直不过尺许，水晶窗，白玉框，框上金牌银字，注明房号房主。房主姓名十分了得，一眼看去，什么朱羽君，开屏侯，六翮王、探海仙，名头一个响似一个，瞧得方非心生敬畏。可惜身边的懒鬼不识趣，连说带笑，一一揭穿了主人的老底―朱羽君是朱鹅，开屏侯是孔雀，六翩王是天鹅，探海仙是信天翁―鸟妖们自高自大，夸夸其谈，可是任由多响亮的名号，也都掩盖不住卑微的出身。一零六室在十层。方非飞到窗前一看，门牌下方，赫然刻了雪衣女的名字。
他一颗心扑通乱跳，定一定神，笃笃敲了两下，里面无人回应。正发愁，身后一声疾喝：“无遮无拦！”跟着白光一闪，窗门啪地洞开。
方非吃惊回头，吕品正将符笔收起，方非吃惊说：“哎，你做什么？”
“开门呀！”吕品收起飞轮，笑着爬进门洞，方非无奈跟进。窗洞狭窄，两人用了缩身法儿，总算钻了进去，迎面只见一间小厅，一人来高，五米多长，室内暗无光亮，充满刺鼻臭气。吕品呸了一声：“好大一股鸟屎味儿！”
方非举起符笔，画了道“聚灵引火符”，一团大火跳出，照得室内通明。一眼扫去，四面墙上挂满虫妖标本，大小不一，样貌狰狞，其中一只张开翅膀，足足超过两米。
一排书架倚着墙角，前方横了一张矮桌。案头一盏虫形符灯，桌上散落了几枚干果，有的完好无损，有的果壳开裂，果仁吃了一半。矮桌的上方，悬挂了一只大大的鸟架，悠悠晃晃，还在来回摇摆。
扑刺刺，拍翅声响，角落里白光蹿起，直往门口飞去。
吕品平时懒散，动起来却比兔子还快，他一横身封住窗口。白光转折回来，又向方非扑到，少年闪身躲过，吕品一扬笔，金光飞出，两道光芒缠在一起，白光咕的一声，狠狠摔在矮桌上面。方非定眼看去，一只大白鹦鹉蹲在桌上，翅膀捂住脑袋，浑身簌簌发抖。
“雪衣女？”方非轻叫一声，心中涌起一股狂喜。
“不是我！”白鹦鹉尖声大叫，“我不是雪衣女！”
方非定眼看去，鹦鹉浑身污秽，雪白的羽毛沾满鸟屎，翅膀后面的眼珠木木呆呆，没有一丝神采。
“日月长明！”吕品一挥笔，虫形符灯亮了起来。
“呱！”鹦鹉退缩两步，似要避开灯光。
“雪衣女！”方非忍不住说，“你就是雪衣女！”
“我不是，我不是！”鹦鹉一面极力否认，一面将头埋在胸前。方非呆了呆，皱眉问：“那你到底是谁？”
“别问我，我不知道！”
方非不胜诧异，想起无尘子说过，冲霄车出事以后，雪衣女大受刺激、精神失常云云。于是压低嗓音：“雪衣女，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甲辰四二次车的乘客！”
“我不记得你！”
“你记得凌虚子吗？”
鹦鹉浑身一抖，挪开一扇翅膀，偷瞧一眼，忽地尖声高叫：“我不记得他，你们是谁，干吗闯到我家里来，出去，快出去！”
吕品噗地一笑：“老鹦鹉，你说你不是雪衣女？”
“对！”
“你说这是你家？”
“对！”
“这房子可是雪衣女的！”
鹦鹉耷拉脑袋，忽又闷声不吭。
“雪衣女，”吕品腔调一变，听上去又尖又细。方非回眼望去，吕品的脸色阴沉不定，两眼透出诡谲光芒。
鹦鹉应声一颤，抬起头来，眼望吕品，流露恐惧神气：“你，……
“你是雪衣女吗？”吕品的腔调越发尖细。
“我、我是，”鹦鹉垂头丧气。“刚才为什么否认？”
“我害怕！”雪衣女瞪着吕品，像是丢了魂儿，“风巨灵来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豆大的泪水顺着黄眼珠淌了下来。
“好吧，你说，凌虚子在哪儿？”吕品又问。
“我不能说，”雪衣女梧住眼睛，抽抽搭搭，“他在找他，他在找他！”
“谁找他？”
“魔鬼！”雪衣女浑身痉挛，歇斯底里地一声尖叫，“没有形状的魔鬼！”
吕品和方非对视一眼，吕品问：“魔鬼为什么找他？”
“魔鬼受了伤！”
“为什么受伤？”
“我不知道，”雪衣女一个劲儿地流泪。“那么告诉我，哪儿能找到凌虚子？”
“我不能说，”雪衣女哭哭啼啼，翅膀捂着眼睛，“别逼我，你知道，我不敢拒绝你。别逼我，我不能说！”
“你必须说！”吕品声音一扬，方非也觉耳鼓刺痛，脑子嗡嗡作响。
“我说，我说！”鹦鹉向后一缩，“极乐塔，他会去极乐塔！”
“极乐塔？”吕品一愣。雪衣女向着墙角大哭：“我害死他了，我害死他了！”
这时窗门一暗，钻进来一个圆乎乎的东西，两人看得一惊，雪衣女一回头，呱呱尖叫：“魔鬼，魔鬼！”
圆东西向里一蹿，方非举起笔来，圆东西发出一声凄惨的鸣叫：“别，是我！”方非一愣，圆东西又喊：“帮帮忙，我卡住了！”
这东西是简真的脑袋，身子太过肥硕，所以卡在外面，他费力抬头，望着两个室友，脸上露出讨好神气。
“魔鬼，魔鬼！”老鹦鹉托地跳出，对准简真一顿狠啄，大个儿哀哀惨叫：“哎哟，干什么，干什么？”
方非啼笑皆非，挥笔赶走鸟妖：“你来做什么？”
“这儿不是山珍馆吗。”大个儿瞪视四周，一脸的茫然无辜。
吕品呵呵直笑，方非冷冷地说：“雪衣女，啄他！”
老鹦鹉应声上前，简真忙叫：“好小子，算我跟踪你，哼，我答应过爸爸，要守护九星之子！”
“有劳了‘我不是九星之子，我是九星骗子’雪衣女，啄他！”
“来真的？”简真脸涨通红，“死方非，你不但是大骗子，还是个小气鬼！”
方非一皱眉头，按住简真头顶，喝声“去”。用力向外一推，简真惨叫一声，从窗口弹了出去。惨叫声悠长不绝，方非闻声心惊，钻出窗外一瞧，冷不妨一边伸出两只大手，将他紧紧抓住，大个儿披上甲胃，脸上挂着怒气。
“你敢叫鹦鹉啄我？”简真鼓起两眼。
“放手！”方非一声大喝。
“我偏不放！”简真得意洋洋，“说出你的小秘密！”方非哼了一声，元气注入龙蛛羽衣，浑身涌出火光。
“木生火，”简真大叫，“我水克火，”乌光一闪，火焰熄灭。
“水生木！”方非叫声未落，借着水性元气，呼啦啦长出许多藤蔓，层层叠叠，将简真浑身缠住，连翅膀也挥舞不开。
“金克木！”火系甲长出棱角刀锋，喊哩喀喳，藤蔓节节寸断。
“金生水！”方非浑身青光进闪，火系甲开始结冰，冰层急速蔓延，很快也将方非裹住，两人裹在一个大冰球里，笔直向下坠落。“方非！”简真尖声怪叫，“你想摔死人吗？”
“你放手！”
“你说了我就放！”
“你先放手！”
“你先……话没说完，大地拍面撞来，方非情急挥笔：“气障重重！”
这一道“风甲符”，本是生出气团延缓攻击，符法瞬间写成，笔尖迸出了一连串气团。两人好似撞进了气球堆里，冲破一个，又是一个。可惜行法仓促，威力有限，冰壳哗然破碎，方非头晕眼花，身子似要散架。他忍痛扬起符笔，叫声“云箭破空”，笔尖青光一闪，空中聚集乳白云气，形似羽箭，嫂嫂嫂射向简真。大个儿右手一挡，云箭射中臂甲，叮叮当当，势如精钢百炼的真箭。不等简真还手，方非左手撑地，土生金，土里嚓的一声，冒出来一只金石凝结的大手，随意扭曲，拉扯大个儿的左臂。简真两面受敌，左手不由松开，方非一低头，脱身而出。
简真吭味一声，翻身化为红猪，一摇头，挣脱怪手，猛冲过来。方非跳上尺木，贴着猪鬃掠过，差之毫厘，让过简真一扑。
冲到一半，大个儿化为人形，回头一看，方非已经蹿上天去，气得他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巡天士来了！”两边响起一阵赌噪。原来两人打架，许多鸟妖探出头来观战，这时纷纷通风报信。方非举目一望，几个红绿光点奔这方飞来。他吓了一跳，仓皇飞窜，大个儿也紧跑几步，张开翅膀。吕品赶了上来，叫声“随我来”，领着两人钻进了一条窄巷，后背紧贴一面高墙。这时一阵风来，蚣明车溜入小巷，缓悠悠爬过三人头顶。头顶一暗，天光消失，三人伏在车底，大气也不敢出。直到蚣明车爬过，抬头看去，巡天士不见三人，又向别处飞去了。
三人逃脱大劫，面面相对，吕品忍不住捧腹大笑，另外两人彼此瞪视一阵，也都讪讪笑了起来，这一笑，许多不快疑虑，全都冰释烟消了。
“方非！”简真大声说，“我这样逼你，你也不肯说。哼，也许真的说不得！”
“你知道就好！”方非叹了口气，“将来时机到了，我都告诉你！”
“一言为定！”简真两眼放光。
“一言为定！”
“来个击掌为誓！”简真说完，两人伸出手来。‘啪’两掌相交，方非失声惨叫，低头一瞧，手掌又红又肿，再一抬头，大个儿在那边摩拳擦掌、洋洋得意。
方非瞪了简真一眼，疑惑说：“吕品，为什么雪衣女怕你？”
“我也不知道！”懒鬼摸了摸下巴，“打小儿起，许多妖怪都很怕我，我一说狐语，他们全都老老实实！”
“你刚才说的狐语？”方非恍然有悟。
“是呀‘别人都说我是狐狸转世’！”
“你就是一只狐狸，”简真指着吕品的鼻子，“狐狸选狐语，这算哪门子异类语，作弊，全是作弊！”他一边说，一边瞅着方非。
“那又怎么样！”懒鬼的脾气好得出奇，“死肥猪，你去揭发我呀，我离开八非学宫的事，可全都指望你啦！”
“臭狐狸！”大个儿瞪着吕品直喘粗气。吕品拿出仙罗盘，瞅了一眼，懒声说：“申时一刻，还早得很，极乐塔亥时才开张！”
“极乐塔！”简真瞪着两人，一脸震惊，“你们要去极乐塔！”另外两人默默点头。
“天啦！”大个儿一拍脑门，几乎昏了过去，“那儿可是学生的禁地啊！”
浑天城是白天的主宰，玉京的夜晚，则是属极乐塔的！
渡过神源渠，进入勾芒城，越过嘘云大道，飞黄广场的尽头，耸起一座奇怪的塔楼——塔楼不是一座，而是一双，两座金字尖塔，正反针锋相对——方非还在玄冥山顶，就已领略过它们的风采。
每当明月中天，大半个玉京沉寂下来。喧嚣与激情如同潮汐，四面八方地退入了塔楼，透过尖尖的塔顶，点燃了倒立的巨塔―极乐塔睁开了睡眼，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叫。
道者成群结队，踏入这座欢场。有人佩戴假面，有人以真容示人，双塔流光变幻，扰得人人迷乱，笑语无处不在，呼应塔中的巨响，令人仿佛置身惊涛骇浪。
站在极乐塔前，方非目迷五色，双耳如聋，几乎忘了东南西北。
“天啦！”简真又激动，又害怕，“我妈知道我来这儿，非杀了我不可！”他一面叫着，一面偷看一群妙龄女郎，女郎个个长裤紧身，有说有笑地经过三人身边。
“喂！”吕品很不耐烦，“你们两个，到底进不进去啊？”
“妈会杀了我的！”简真死拽住方非不放。小度者手心冒汗，寻找凌虚子的热望还是压倒了心中的不安。他咬牙走向大门，大个儿马上哀叫：“方非，你真要去吗，我可是被逼的，将来我妈问起来，你可要给我作证！”
“申阿姨不是去极海了吗？”
“我妈的鬼门道可多了！我每次偷吃，她都能发现！”简真瞅着方非，一脸嗔怪，“都是你，我可一点儿也不想进去！”
“死肥猪，你这么苦恼，在外面等不就得了……”懒鬼还没说完，简真小眼瞪来，目光狠狠毒毒，像是两把小小的匕首。
吕品恍然大悟，大个儿装傻扮痴，不过是给他自己打气，顺道做好铺垫，以便推卸责任。至于极乐塔，这么好玩的地方，他又怎么会错过呢，要他守在门外，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一对甲士把守大门，个子足有两米，样子一模一样。这对孪生子一色的亮银宝甲，明晃晃、光灿灿，映射塔内炫光，恍若天神下凡。看见三人，一个甲士洪声说：“喂，没有大人陪同，未成年人不得入内！”
“简叔叔带我们来的！”吕品出其不意，一把搂住简真的胳膊。
大个儿吓了一跳，死死瞪着吕品，像是见了活鬼。“傻大个儿！”守门人认真打量简真，“你带这两个小孩子进去，出了什么事，你可要负全责的哟！”
“我、……简真很想说“我也是小孩子”，话没出口，吕品抢先说：“简叔叔这么大个儿，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甲士哼了一声，把手一扬，做了个进去的手势。刚进大门，简真一把揪住吕品：“臭懒鬼，你捣什么鬼！”
“没听见吗？”懒鬼笑了笑，“没有大人陪同，未成年人不得入内！”
大个儿两眼出火，清了清嗓子，大声说：“我才不是成年人，我才十六岁！”
“得了吧！十六岁？”吕品瞅他一眼，“二十六还差不多，简叔叔，呵呵呵！”
“你去死！”简真捏住吕品的脖子，使劲儿摇来晃去。
突然一个惊雷，就在头顶炸响。简真吓得双手一松，可还没完，响雷一个接着一个，周围的墙壁也发了疯，强光接连进闪，光团飞来飞去，拖着长长的光痕，好似扫天而过的彗星。
“哦——”人群发出山呼海啸。众声之上，一个声音忽地响起，沙哑、高昂、压倒一切、充满迷人的磁性——
“道者们，飞起来！”
一片狂呼乱叫，驭剑的，驾轮的，披甲带翅的，道道遁光冲天而上，无数道者飘浮空中，手舞足蹈，脸上透着激动、狂喜和迷乱。
“一千个太乙神雷！”沙嗓门发一声喊，一串惊雷尔匀而过，大厅里闪电纵横，火蛇狂舞，犹孵圈生，万物初始，激荡流离混混乱不堪！“一千个太乙神雷！”不尽的雷声，遮不住惊天的叫喊。“一千个太乙神雷！”人们齐声呼应，夹在雷声中间，气势撼天动地。
三人深感意外，给这声势吓得畏畏缩缩，简真东张西望∶“方非，这么多人，你找谁呀？”方非脸色苍白，瞪着前方胡乱摇头。音乐轰然响起，急促的鼓、繁乱的弦撕心裂肺的号角，汇合跌宕起伏的雷声，化为了一片惊心动魄的交响。
那个沙哑嗓门，怪腔怪调唱起歌来——
“一只小鸟儿在身边叫，
两只大雁在头上飞，
我踩了飞剑我驾着轮，
一头闯进那个故纸堆！
勾芒冲我傻傻地笑，
我给朱明画画蛾眉，
葬收找我来拼酒呀，
千杯万杯我从来不醉！
玄冥有张死人脸，
我叫他给我来捶一捶背，
百头蛟龙我当马骑，
孤神蓬尾我当枕睡。
伏羲算卦不太准呀，
我罚他天天都要下跪，
支离老儿来找我玩，
我大大咧咧地不加理会，
花好月圆在今宵哇，
我跟女锅一一有个约会！”
——这歌词离经叛道，放荡不羁，听得方非心惊胆战。
天上的道者随歌起舞。有人以身当轴，以剑为桨，直升机一样疯转，搅起了一道道龙卷咫风；有的男女翩翩对舞，分了又合，合了又分，一眨眼又化为一静一动，男的一柱擎天、神针定海，女的风旋电绕，连人带影变成了一缕轻烟。还有许多人搂腰扶背，数百人结成了一条气势浩荡的长龙，随心所欲，满空游走，舞出干姿百态，变化酣畅淋漓。
“一千个太乙神雷——”沙嗓门声嘶力竭地又叫一声，惊雷如闻号令，轰隆隆响个不停。巨雷每响一声，虚空中就迸出来一个大大的圆泡，光亮透明，横直数米，等到雷声响过，圆泡已是数百上干，大大小小地飘在空中。干百道光柱照在泡上，恍若孕育胎儿，圆泡里无中生有，长出了许多桌椅软凳，舞倦了的道者钻进泡中，坐下来闲聊休息。
银虹四射，飞出来一群侍者，一色的光亮银杉，戴着各种假面，在圆泡里进进出出，运送各色饮料美食。圆泡无限漂浮，永无定所，遁光一拂，旋风一吹，立刻上下沉浮、任意东西。因为这个缘故，给泡中人端酒送食，可真是一件神妙的活计，非但不能记错了顾客，还得躲闪四面的舞者。这些侍者个个身手了得，无论何种间隙，都能轻易穿过，任是何种冲突，都能巧妙躲开。
吕品入境随俗，加入了一条数百人的“长龙”，随之当空起舞，玩得不亦乐乎。
简真有心无胆，望着天上，心中无比羡慕，他紧紧扯着方非的衣袖，不住口地长呼短叹。
方非也很发愁——这里的人成千上万，又上不儿云找凌虚子呢？
沙嗓门唱过两支曲子，换了一个柔美的女声，音乐也和缓下来。吕品落回地面，满头是汗：“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进了极乐塔，一点儿也不乐，死肥猪，你的脸怎么跟门板一样？”简真见他玩的高兴，心里很是嫉妒，冷冷地说：“臭懒鬼，我祝你掉下来摔死！”
“好酸，”吕品正想挖苦一顿，忽听一个清甜的女声说：“三位！要来点儿喝的吗？”
三人回头一看，一个女侍者俏生生站在面前，银衫如水，勾勒出曼妙体态，脸上戴一张蝶鸟妖的面具，鸟妖半蝶半鸟，浑身长满银白色的羽毛。
大个儿脸涨通红，心子扑通乱跳，挨了挨方非，示意他出头说话。方非满腹心事，没有会过意来，忽听吕品说：“来三大杯加冰的虫露酒，六瓶加琼浆的沙棠果汁，一盘蟠桃干……”
“还要一盘樱鸡肉，一盘天鹅皮蛋！”简真忍不住插嘴，他站了半天，忽又饥饿起来。
女侍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刹那间，一股熟悉的冷意四散弥漫，银蝶鸟的面具后面，两道冰锥似的目光，挨个儿扎在三人脸上。
“哇！”简真一声尖叫，嗖地跳到方非身后，大身子抖抖索索，似在忍受一万伏的电击。吕品的笑容也僵在脸上，望着女侍者：“你、……
“妙极了！”面具后的声音冷如玄冰，“三大雪加冰的虫露酒，六瓶加琼浆的沙棠果汁——好风光！好气派！胡子还没长全，就敢冒充大人？你们三个，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极乐塔！”三人垂头丧气，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
“知道你们还来！”女侍者冷冷地说，“还要喝酒，你们三个，也太不要脸了吧？”
“嗐！”吕品悻悻咕浓，：“你不也来了吗？”
“闭嘴！”女侍者两手叉腰，胸口起伏，“白虎崽子，我怎么样，跟你无关！”
“白虎患子带我来的！”大个儿趁乱告刁状，“要酒的也是他。”
“哼！”女侍者目光一转，“豆子眼，少来这套，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非心中古怪极了，忍不住叫：“天……”
“住口！”女侍者出手如风，拎住方非的衣领，“不许在这儿叫我的名字！”
“那、那叫你什么？”
“叫我冰蝶鸟！”女侍者的声音又冷又硬。
“冰、冰蝶鸟！”方非心里不胜别扭，“你怎在这儿？”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这不公平！”吕品大声嚷嚷。冰蝶鸟瞥他一眼：“喝酒的小子，谈公平，你不配！”喝酒的小子闷闷转身，头顶墙壁，咕咕哝哝。
“我们来找人！”方非略一迟疑，“冰、冰蝶鸟，你知道凌虚子吗？”
“凌虚子？那个老元婴？”
“你见过他？”方非精神一振。
“半年前见过！”冰蝶鸟的眼里透出讥消，“有意思，小无赖找老无赖，真是物以类聚。”
“他今晚会来吗？”方非声音急切。
“不知道！我三个月没当值了。”冰蝶鸟沉默一下，“你找凌虚子干吗？”
“他也许知道我的点化人在哪儿！”
沉默了一会儿，面具后的目光柔软起来，像是冰河乍破、寒泉迸出，沁凉入骨之余，也叫人心里舒服。
“好吧！”冰蝶鸟淡淡地说，“我帮你留意一……话没说完，有人叫道：“冰蝶鸟，二十五泡室的雪浸酒送了吗？”一个青莺面具的男侍者豁银盘，一阵风飞了过来。
“我马上就送！”冰蝶鸟悻悻回答。
“快一点儿！别叫客人久等！”
“知道了，啰嗦鬼！”冰蝶鸟掉过头来，目光忽又锋锐逼人，“你们三个，我在这儿的事，一个字也不准说。要不然，哼，仔细你们的小命！”女侍者说完，腾身而起，曳着一缕黄光，消失在人群中间。
方非游目望去，不经意间，三面障碍尽去，墙壁化为透明，塔外的一切清朗可见，漫天的寒星闪烁无声。透过如水的高墙，可见倒蹋的巨塔，叫人吃惊的是——那座倒反之塔，竟也人满为患，下面的人群恍若上面的影子，彼此遥遥相望，好似照着镜子。
方非更加失望，人数多了一倍，要找凌虚子，岂不是难上加难。
“走吧！”他轻声说道。
“不找了？”其余二人瞪眼看他。
方非摇了摇头，默默向外走去。吕品无可无不可，回家睡觉也是乐事；简真没有尽兴，望着眼前繁华，心里恋恋不舍。
才走几步，遁光乱坠，齐刷刷落了一片，一群少年道者，拦在了三人前面。
“嗐！”为首一人高声怪叫，“看呀，这是谁呀？这个人，不是九星骗子吗？”其余几人，发出一阵哄笑。
“太叔明！”方非扬声说，“闪开！”
“九星骗子，你少得意了！”太叔明咧嘴一笑，“极乐塔可是学生的禁地，你就等着被开除吧！”
“你不是学生？”方非一皱眉头。
“你能跟我比？”太叔明凑上前来，眼露凶光，“你这个红尘来的杂种！”
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方非的符笔落到手心。太叔明一声呼哨，三年生全冲了上来，其中一个怪声怪气地说：“嗐，狐狸小子！咱们可得算一笔账！”
“你是谁？”吕品瞅着那人，“我认识你吗？”
“狐狸小子！”那人伸过手来，“你还欠我五十粒金！”
“还有我！”另一个三年生扬声叫喊。
“唉！”吕品一拍后脑，“是你们啊，我想起来了，朱圭、申屠华，你俩一手棋下得比屎尿还臭！”“什么？”朱走和申屠华齐齐一跳，拨出笔来，一群三年生散成一圈，把三个一年生团团围住。
“怎么力？”大个儿的双腿哆嗦发抖，乌号笔像是风中的枯叶。
“太叔明！”方非大声说，“我俩的过节，不要牵连别人！”
“这么说，”大叔明眯缝双眼，“你要跟我决斗咯！”
“没错！”两个字冲口而出，方非的胸中一团火热。
两个室友吃了一惊，齐叫“方非！”
“你们听到了吗？”三年生扬起脸来，发出一阵狂笑，“一年生要跟我决斗！”
“听到啦！”同伙们纷纷叫道。
“我接受你的挑战！”太叔明狠狠盯着方非，“今天晚上，我就要让世人知道。你，不是什么九星之子；你，只是一个没用的渣滓！”三年生一扬笔，疾如狂风，写下了一串白亮亮的符字，跟着笔锋一扬，白光冲夭而起，穿过狂舞的人群，直达巨塔的尖顶。
轰隆隆，一片惊雷响过，乐声停止，沉寂片刻，沙嗓门慢条斯理地说，“道者们，要来点儿更刺激的吗？”
“要！”万人同声，气势骇人。
“好吧！”沙嗓门高叫一声，“羽斗场！”
欢呼声中，两座塔尖徐徐分开，发白发蓝，迸出万道电光。电光上下交织，勾画出了一个飞轮状的空间，又圆又扁，横在两座巨塔之间。
“出来吧！”沙嗓门锐叫一声，“决斗者！”
势如万箭齐发，满场响起尖利的呼喊。
“来呀！”太叔明冲方非一招手，纵身跳上宝轮，化身白光冲向塔顶，嫂，白光冲破了塔顶，留下如水的涟漪。
太叔明浮现在了圆盘的中央，一束光柱将他照定。巨塔的六面墙壁，瞬间化为了六面巨镜。三年生投身镜中，双手高举，不可一世。
“别上他的当！”吕品拉扯方非衣襟，“一进羽斗场，生死各安天命。太叔明杀了你，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什么？”简真面无血色，方非也心往下沉，不由迟疑起来。“姓方的！”朱圭在一边冷冷地说，“你不会要反悔吧？”
“怕死鬼！”申屠华扁了扁嘴，又加一句，“窝囊废！”
“来呀！”太叔明的叫声势如风雷，轰隆隆扫过全场，“九星之子，你这个无胆鼠辈！”
千百道目光向下投来。
“九星之子！”沙嗓门高声大叫，“天啦，对手是九星之子！”
塔里山呼海应，众人的激情，一下子提升到沸点。“九星之子不敢上来！九星之子是个鼠辈！”太叔明连笑带骂，“苍龙方非，你每天晚上睡觉，一定还会尿床吧？”
“别上当！”吕品又叫，“方非，他在激将！”
“哼！”方非一捏剑诀，“长牙！”碧光一闪，少年跳上尺木。
“方非！”两个室友变了脸色，只听一声尖啸，长牙冲天直上。刹那间，呼喊声掠过方非的耳畔，惊涛骇浪般向后卷去。
“逞什么能？”一个声音冷冷响起，“下去！”
方非一转眼，冰蝶鸟就在身边，与他并肩齐飞。
“我不！”方非咬了咬牙。
“你不怕死吗？”冰蝶鸟口气决绝，“下去！”
“我怕死，可是……”方非看了少女一眼，轻轻说，“我也不是鼠辈！”
冰蝶鸟一愣，冷不妨方非势头加快，忽地将她摆脱，少女一抬眼，一道碧光冲破了塔顶。“嗬、嗬、嗬……”助威声惊天动地，冰蝶鸟身处其间，却似无根的浮萍。她的脑海里面，尽是方非的面容，那张脸除了坚毅和决绝，眉梢眼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悻，宛如一缕柔丝，轻轻萦绕在她的心头。
“他到底是谁？”少女迷惑起来！
一束强光落在方非身上！他仰脸望去，太叔明高高在上，正在那儿耀武扬威。
这儿地处两塔之间，上下人群，都能轻易看见。“害怕了吗？”太叔明凑了过来，“苍龙方非，等死的滋味不好受吧？我弟弟尝过这个滋味，今天晚上，我要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我没有害他！”方非的口气中诱着无奈。
“这算是求饶吗，太迟了！”太叔明面露狞笑，“九星之子，我要你死，你什么也不是，你只是我的垫脚石！”
“现在介绍决斗双方！”沙嗓门大声说，“一方是未央城主之子，八非学宫的三年生，白虎太叔明！”
太叔明举起双手，满场狂飘，接受众人的欢呼。
“另一方！”沙哑嗓音清了清嗓子，“让我们欢迎九星之子，八非学宫的一年生，苍龙方非！”
方非扬了扬眉毛，迎来的欢呼声是大叔明的三倍。三年生又恨又妒，脸上的杀气更加浓郁。
“进入羽斗场，没有规矩，只有输赢，生死各安天命！”沙嗓门顿了顿又说，“你们两人，现在还可以退出，想要退出的人，请从上面的塔尖离开！”
上下四方，一片沉寂，众人屏住呼吸，静待两人决定。
“三、二、一……”沙嗓门爆出一声欢叫，“没人退出，太好了，现在可以下注了，方非一，太叔明三，也就是说，投方非的，一点金可以赚三点，如果保守的，也可以投太叔明……”
塔里一片吵闹，“方非”、“太叔明”的下注声此起彼伏。
方非的心里一阵恶寒，他站在那儿，头一次明白了斗鸡和赛马的感受；另一匹小马驹却反以为荣，在那儿满场撒欢，还不时昂首翘尾，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下注结束！”沙嗓门又叫，“那么，决斗―开始！”
因为钱财故关，助威声波涌浪迭，来势更加猛烈。
“流金飞剑！”太叔明抢先出手，笔闪臼光，放出一片金霞，霞光轰然爆炸，化为干百小剑。这是他的绝活“金光化剑符”，一符百剑，一瞬百里，速度快得惊人。
方非御魂以后，反应比起以前快了百倍，可是遇上这群飞剑，也只能勉强躲开。太叔明一招不中，二招又来：“如影随形”，金剑呼啸转弯，紧跟方非不放。
尺木碧光四涌，照得少年须眉发绿，一转眼，长牙快到了极点，方非身子前倾，几乎与尺木连成了一条直线，狂风擦身掠过，激起烈烈火气，直叫他眉发焦枯、肌肤如焚。
“金生水！”方非运转法诀，元气化为水象，一股清凉灌注全身，火气徐徐消退，身后的剑啸声却越来越近。
“怎么办？”金剑来得太快，方非想要还手，可又抽不出空子，这么一味逃命，根本没有胜算。
“笨蛋，”耳畔忽地传来一个声音，“走弧线！”声音细微尖锐、来历不明，方非忍不住问：“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那人轻轻说了声，“曲能胜直！”
方非一怔，尺木应声转向，紧贴羽斗场的边界，使出浑身气力兜起圆圈。电流结成边界，势如栅栏巨网，方非掠过电流，毛发一根根竖了起来。网金剑紧追不舍，每转一次方向，势头都会减慢几分，更有若干小剑周转不灵，嗤嗤撞上电网，金星四溅，化为缕缕白烟。
“小子！”细微的密语忽又传来，“火克金！”
方非心头一动，大声说：“火不够！”
“谁说不够？”那声音冷冷地说，“你刚才不是热得很吗？”
方非一点就透，扬笔叫声：“心光火照”。这一道“聚灵引火符”，能以心火引动天火，聚天地中的热力于一点，小则点燃纸片，大到焚烧山林。符字青光闪动，飞行激起的热流，纷纷聚向星拂笔的笔锋。
方非一面蓄势，一面转圈，太叔明紧随其后，轮番书写两道符法―流金飞剑―如影随形―流金飞剑―如影随形―催得金剑疯魔癫狂，死死咬住度者不放。
两方越逼越近，剑啸在耳，方非一咬牙，抡笔向后一挥。“烈焰神锋！”一道长长的火焰，与漫天的剑阵迎个正着。
砰，一声爆响，两人间跳出一个刺眼的火球，横息十米，轰隆燃烧，火焰里白光乱闪，腾起袅袅水气，结成团团云烟。
一道“火剑摧神符”，几乎耗尽了方非的元气，符字写完，飞行顿也乏力，只有飘浮原地、听天由命。气浪滚滚涌来，将他向后推送，数不清的金剑穿过火焰，射到他的面前，可是不知怎的，跟他身子一碰，忽又化为了流光散影，迎面吹拂过去。少年的耳边风声不断，两眼瞪得大无可大，只如置身干一场无涯的噩梦，无论怎样也无法苏醒。
“金光化剑符”十分厉害，可是太叔明火候尚浅，发出的金剑不算真剑，只是一片金相的元气。如果刺中人体，也与真剑无异，可一遇上这股焚天火气，大多数化为了乌有，少数穿过烈火，气数也已耗尽，一遇障碍，立马烟消云散。符法被破，太叔明惊怒交集，他闪身绕过火焰，笔直冲向度者。方非一眼瞥见，他的元气稍有恢复，手起笔落，大喝一声“云箭破空”，风云一类的符法，方非写来最有心得，这一道“飞云凝箭符”信手拈来，一团云气翻滚，化为乱箭射出。
“铜墙铁壁！”太叔明写出“金城不破符”，身前跳出一面金光墙壁，云箭射中金墙，叮叮当当，化为团团白气。
“太山压顶！”太叔明一扬手，光壁变高变厚，倾倒压来，方非吃了一撞，翻着跟斗向后飞去，眼看撞上电网，他大喝一声“气障重重”，笔尖涌出气团，击中电网反弹回来。
“金枪无影！”太叔明不容方非喘息，光壁跟踪飞来，形似一支锐利无比的金枪。“烈焰神锋！”方非一抖笔，金枪与火剑交锋，节节变短，刺到他的面前，已经无影无踪。方非缓过气来，斜往前冲。他技不如人，处处受制，忽听飞轮鸣响，侧眼一看，太叔明轮光白亮，雪团似的滚了过来。
“云箭破空！”方非反手一笔，云涌箭射，太叔明愣了一下，来不及躲闪，几道雪白云气，哩嫂洞穿胸膛。
方非符法得手，反而吃了一惊，先是害怕出了人命，跟着又发现，对面的三年生一没流血，二没掉下飞轮，反倒盯着自己，露出一丝诡笑。“不对！”方非掉头四望，耳边的密语忽又响起：“在上边，”
他心头一沉，来不及抬头，一按尺木，急往下沉，这时一股疾风扫过头顶，将他飘起的长发切断了一绺。
断发漫天乱飞，方非还没回过味儿来，太叔明一声长笑，忽地现身前方，符笔飘飘举起。方非不假思索，大喝一声“烈焰神锋”。
火光一闪，三年生竟被拦腰斩断，可他笑笑嘻嘻的若无其事。方非瞧得发呆，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身后挨了重重一击，脊骨疼痛欲裂，打个旋儿向前摔去，瞬间连人带剑，狠狠撞上了那张电网。
身下电蛇乱窜，方非的眼前白光进闪，麻痹感一阵阵袭来，好似快剑穿胸、利斧破脑。方非几乎晕厥过去，尺木弹在了一边，身下的电流生出无比的钻力，牢牢吸住方非，一阵劈啪作响。“天啦！”沙嗓门吃惊叫喊，“他死了吗？九星之子死了吗，”
叫声响彻耳畔，方非浑身痛麻，眼前模糊一片，他似乎看见太叔明在狂奔、太叔明在翻筋斗、太叔明在仰夭长啸―三个动作一时发生，羽斗场里出现了三个太叔明，三人各在一方，举动各异，神情不同，忽地白光一闪，三个人影合而为一。
“你还活着吗？”密语悄然响起，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虑。
方非说不出话，他的肌肤如焚，骨骸似要散开，不由呻吟一下、闭上双眼。他分明感觉得到，魂魄悠悠荡荡，正在离开身体，身体至隐至秘的地方，涌起了一阵古怪的战栗。
生死关头，他的脑海空明如镜，三魂七魄幽幽可见，仿若十点光亮，三大七小，藏在躯壳深处。那光亮徐徐凝结，化为了一个人形。一瞬间，方非仿佛面对大还心镜，镜中的人影，正在冲他点头微笑。
“御魂！”几乎出自本能，他的心神汇聚，驱使面前的魂魄，“起来！”
僵硬的腿脚猛力一撑，身子嗖地弹起，方非脱离电网，跳到空中！
“咦！”沙嗓门叫了一声。
“手捏剑诀！”他接着发令，双手应声合拢，捏成一个剑诀。
“长牙！”方非轻轻说了声，“飞来！”
一跳而起，嗖地来到脚下。
“去！”意念牵动魂魄，魂魄带动肉体，方非一个跟斗，落在尺木中央。一道长长的碧光掠过斗场，长牙如风似电，扯着少年向前飞驰。“天啦，”沙嗓门一声大吼，“他还活着！”巨大的声浪席卷全场，所有的道者，全都发出惊奇的呼喊。
太叔明回头望去，吃惊得合不拢嘴―方非连中“金光化剑符”，又在结界上受了电击，居然还能存活，真是咄咄怪事。
“流金飞剑！”三年生气急败坏，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叫。
方非的身子仿佛裂成了几块，肌肉酸痛麻木，眼看金光扑来，根本无法动弹。
“闪开它！”他下意识御魂，念头闪过，身子还没动作，尺木青光暴涨，循着奇诡的曲线飞行，金剑纷纷落空，方非人木合一，越过茫茫剑阵，笔直冲向太叔明。
“云箭破空！”方非心里动念，魂魄牵引右手，符笔向前一送。
“铜墙铁壁！”太叔明守得严严实实。方非的符法还没完成，眼看对方故技重施，笔尖红光闪动，符字变成了―“烈焰神锋”，“飞云凝箭符”化为了“火剑摧神符”一道火焰破空飞出。
太叔明还没转过念头，火克金，光壁惨被冲破，长长的火焰横扫而过，他仓皇低头，仍叫火舌舔中额角，火辣辣一阵灼痛。
三年生号叫一声，痛苦中夹杂恼怒。他一晃身，一分为三，真真假假地扑向方非。方非不敢停留，催动尺木向前飞去。
“小子！”密语忽又响起，“你的命还真大！”
“现在怎么办？”方非急得大叫。
“那是分身术，你不会吗，”声音又轻又细，一派调侃。
“我不会！”方非沮丧极了。
“神眼观照呢？”
“也不会！”
“呵！”那人轻轻一笑，“这样罢，我传你一道符法，以你目前的本事，也许可以写成！”
“什么符？”
“跟着我念——混元归一千丝万缕！”
方非笔锋一抖，边念边写：“混元归一千丝万缕！”
咒语出口，他手心一空，元气丝丝缕缕，被什么东西抽了出去。方非定眼细看，一缕青色元气吐出笔外，一到空中，若有若无，凝结成了一缕细丝。
符笔吐丝，匪夷所思，随了方非向前，那缕气丝也袅袅不断、越扯越长。
笔尖一震，忽被细丝牵动。方非回头看去，一个太叔明扬眉瞪眼地冲了过来；再一转眼，另一个太叔明也从左边飞来，手中的符笔高高举起。两个太叔明，一真一假，二者必选其一。
“头一个是真的！”方非忽有所悟，“他碰到了元气丝！”
想到这儿，他冲天而起，一片金光剑雨，从他脚下掠过。
剑符落空，大出太叔明意料，他身子一晃，三个影子混在一处，忽又缤纷散开，三个太叔明东奔西走、虚虚实实。
方非并不接战，不管来者虚实，只是尽力躲闪。一道青碧遁光上下翻飞，势如演绎一幅纵横淋漓的图画。元气连绵不绝，透过笔尖涌出，但随主人飞行，悄没声息地织成了一张无形大网。网上千丝万缕，系于笔端，来人撞到网上，如果笔尖震动，就是太叔明本人，如果没有动静，那么就是虚假的分身。
太叔明修为不够，分身只是幻影，不能真个攻敌，只好在弱者面前显摆威风，从没遇上过真正的对手。他浑浑噩噩，蒙在鼓里，连人带影横冲直撞，接连发出“金光化剑符”，恨不得把方非射成筛子。
兜了几个圈子，方非一扬笔，对准一个分身，太叔明的分身就在他的身后，见状冷笑一声，扬起笔来，刚要画符，冷不妨方非掉转笔锋，大喝一声“收”。
四面的虚空中忽有障碍压来，太叔明只觉绊手绊脚、施展不开。他大吃一惊，低头望去，周围青光蒙蒙、由淡变浓，光华中丝丝缕缕，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他破口大骂，卖力挥动符笔，冷不妨手心一痛，符笔嫂地脱手，落到了方非手里。太叔明丢了武器，一时乱了方寸，死命向前猛冲，想要夺回符笔。
“云箭破空！”方非笔锋一抖，乱箭齐发，三年生见势不妙，慌忙驾轮躲闪。可他陷身大网，元气丝牵牵扯扯、缚手缚脚，连吃几道气箭，痛得他嗽嗽惨叫，冷不妨方非连人带剑猛冲过来，狠狠撞上他的后背。
三年生尖叫一声，一头撞向羽斗场的结界，电光四流，哗破有声，太叔明陷身电网，牙关得得作响，他忍着剧痛尽力一滚，脚下飞轮疯转，尽力想要挣脱。
“气障重重！”方非一扬手，气团接连涌出，将太叔明死死撼在网上。
数万伏的电压灌入身子，电得三年生死去活来，飞轮失去了控制，味溜蹿出老远。这一下，太叔明失去了所有的倚仗，骨碌碌滚到了斗场的底端，满身电光乱窜，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方非赶到他的上方，太叔明望着对手，痛得叫不出声来，他的两眼不住上翻，如同蛛网上的虫穿，无助地盯着爬来的蜘蛛。
“杀了他，杀了他！”上下塔中，发出有节奏的叫喊，输了钱的观众兴奋得浑身发抖，眼里迸出残忍的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