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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旦1·仙之隐
作者：凤歌
内容简介
 震旦是印度人对古代中国的称呼，它一次出现在佛经，来自菩提达摩的师父般若多罗，般若多罗没有来过中国，所以震旦也是印度人的一个幻想国。它讲述了一个现代都市里的木讷少年遭遇震旦世界的故事。 普通现代都市少年方非，在父母因车祸离世之后，投奔素未谋面的伯祖母。伯祖母的神秘古 宅，仿佛与这个现代都市格格不入，隐藏着无数秘密。古画中的龙破纸而出、破旧的老单车、老槐树下的神秘洞窟、突如其来的古装少女燕眉，以及为方非引来无穷厄运的隐书这究竟是一个梦？还是他从不曾了解过的新世界？一切尚不明朗，魔徒却已追杀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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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他发现，自己又在天上！
他在飞翔！前方的黑暗中闪光不断、红的、白的、金的、青的、流星飞舞、闪电交错——
这天与地，都要被撕裂了！
一颗流星飞来！星光中包围着一个男子。男子向他伸出了手，似乎还在大声呼救，一只巨大的鸟爪从天而降，男子落入爪子，仿佛一个水泡，悄悄地破灭了。
他抬起头来，只见无边的黑暗！
“五九之会结束了！”死寂中响起了一个声音，阴狠、残忍，每一个字都在流血，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欲望与仇恨。
“那又怎么样？”回应者似乎疲惫，声音却意外好听。
他十分好奇，抬头看去——迎面的山崖上，乌沉沉的长矛钉着一个长发男子，男子的身边藏着一头兽物，正发出低沉的喘息。
“用不了多久，所有的魂魄都将合而为一，除了我，一切生灵都将死去！”残忍的声音在笑，他努力寻找笑声的主人，还是只见无边的黑暗。
“只有你，才会害怕死亡！”崖上人拔出长矛，“对于我，比起刹那的浮生，死亡才是万古长存！”这人一抬头，长发间有光亮闪过——那是一只眼睛，明亮萧索，宛如天边的弧星。
崖上人一扬手，虚空中闪过一行青色的巨字，他尽力去看，一个字也看不真切——巨字翻腾、呼啸、跳跃、狂奔，终于凝结一团，化为了一轮天青色的满月。
青月亮挂在天上，皎洁好看！他向内一缩，突然飞涨，青色的怒潮席卷八方，吞噬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的颜色在由农转淡，天地间响起了一声可怕地嚎叫——
他呻吟一声，挣扎起来，身下一片濡湿，脸上尽是冷汗。窗外的一列火车拍面驶过，汽笛声尖锐而悠长。
他闭上眼睛，还记得飞翔的感觉，可是再次睁眼，窗外的天空已经发白了。

第一章 幽宅
第一章幽宅
都市醒来了！
晨光勾勒出大城市的轮廓，这只纲领水泥的怪物，几十年来鲸吞蚕食，低矮的房屋接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挺拔时髦的楼宇。
但在南郊河边，坐落了一座古旧的老宅，看那破败的样儿，活是模特儿堆里混进了一个脏兮兮的乞丐。
宅子上下两层，圈了一道围墙，院子里长了一棵老槐树，绿云似的飘出墙外。
一辆出租车停在老宅前，一个少年下了车。他十四五岁，眉宇间带着不合年纪的忧郁，他的身子稍显单薄，拽出来的旅行袋，其中的一个比他还要庞大。
宅门上有个门铃，少年伸手一摁，响起一串刺耳的铃声。
啪，门上开了一扇小窗，露出半张皱巴巴的脸膛，两只眼睛光亮亮的，像是泥土里埋藏的珠宝。
皱脸一言不发，只是上下打量，少年微微窘迫：“请问……这里是锦水路八号吗？”
沉默如故，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少年几乎想要转身离开，这时间，门却开了，一个银发老妇站在那儿，穿着泛黄的白衬衫，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她的神态恬淡安详，真像是老照片里走出的人物。
“方可的儿子吗？”老人的嗓音微微沙哑。
“我是方非！”少年迟疑一下，“您是……龙奶奶？”
“龙奶奶？真难听！”老妇笑了笑，“还是叫我伯祖母吧……”她的目光向下一扫，“你的包？”
方非还没回答，老人就拎起了两个大包，她的力气惊人，一阵风走进客厅，竟然也不喘气。
厅中的陈社老旧，墙上还有字画。方非来不及细看，就随老妇上了二楼。伯祖母推开一道房门，迎面涌来霉湿的气息。
“这是你伯祖父的书房，多少年也没人住了！”老人打开窗户，窗外是一条幽绿的河水，水势平缓无波，河面上漂浮着一股臭味。
“气味挺难闻！”老妇摇着蒲扇，将异味从鼻尖赶走，“此外一切都好，又开阔，又敞亮……”方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两眼直直盯着脚尖——他讨厌这个地方，但他别无选择。
“……别随地吐痰，字纸丢进垃圾桶，对了……”老人又问，“你读初三？”
“啊？”方非抬起头来，心中一片茫然。
“我找了一间学校，明天老师会来！”伯祖母转身走了两步，回头说，“别忘了，我在信里说过，让你找一份以前的成绩单！”
少年还没回答，房门又合上了，空旷的书房里，只剩下方非一人。
打开旅行袋，取出一张合影——方非站在中间，左边是一个中年男子，相貌平常，戴了一副无框眼镜右边的女子挽着儿子的胳膊，瓜子脸微微带笑，目光沉静而温柔——
捧着冰冷的相框，悲伤突如其来，只一下，就把这孤儿吞没了！
方非在东边的大都会长大，父亲方可是一个小商人，经营一家裱糊店；母亲安岚是一位古琴教师，教了很少几个学生。家境不宽裕，但也算过的去，年初刚刚搬了新居。可惜好景不长，方可夫妇乘车途径高速路段，发生了一次连环撞击。
夫妇俩没什么亲戚，葬礼是裱糊店的店员帮忙料理的，买不起墓地，骨灰就近撒在海里，房子首付很低，失去信用以后，银行不花一文就收回了。
走投无路的当儿，方非收到了一封快递。来信十分简短，少见地用毛笔写满一纸。
来信人姓龙，自称是他的远亲。她从报上知道了方可夫妇的死讯，正好自己无儿无女，希望方非前来陪伴，并乐意负担他的食宿和学费。
这封信救了方非一命！信里还有一张火车票，他对着车票想了一晚，终于决定碰碰运气。他踏上了西行的列车，经过两天一夜，来到了这座灰蒙蒙的城市。
发了一天的呆，方非才下楼吃饭。
饭菜丰盛美味，他一边吃着，一边打量四周——家具乌沉沉的，不知道是什么木材，向门的墙壁上，挂了一张墨龙大画，张牙舞爪，挥洒淋漓，美中不足的是眼窝空白、没有点染龙睛。
“瞧什么呢？”伯祖母端起一根长长的烟管，烟锅里盛着翠绿的干草，取火打燃，满屋子都是浓郁的香气。
“这条龙怎么没有眼镜？”方非没话找话。
“没听说画龙点睛吗？”老妇人笑了笑，“点了眼，这东西就飞了！”
方非听得别扭，看了老妇一眼：“画龙点睛，那不是传说吗？”
“传说？”袅绕的烟雾让老人的笑容模糊起来，“也许吧！唔，你做梦吗？”
“做……做的！”
“梦到些什么？”
“梦见自己在飞！”方非盯着饭桌上的大理石，石头上的花纹叫人迷乱，“可醒来的时候，总是躺在床上。我也梦到爸爸妈妈，可是，他们已经……死了……”
伯母默不作声，一口口吐着烟雾，烟圈在空中聚成小鹿小马，还有小狮小兔，此起彼伏，互相追逐。方非惊讶极了，定眼细看，这些小小的烟兽又消失了。他忍不住轻轻叫出声来：“这、这是怎么变出来的？”
“这不是变出来的……”老人笑了笑，“这是你的想象。你不去想，它就是一团烟气，你想了，它就变成了任何东西……”她俯下身子，凑近方非，笑容十分诡秘，“你不去想，那就是传说，你想了，那也许就是真的……”
一边的老摆钟敲响了八点！老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放下烟杆，端着剩下的牛尾汤出门去了。
回来时汤碗已经空了。二人闲座无语，直到香草燃尽。
“早些睡吧！”老人起身说，“附近是工地，晚上有动静，你也不要多心！”说到这儿，她眨了眨眼，“希望你今晚也能飞。”
“那只是梦！”
“那就做个好梦吧！”老妇挥了挥烟杆，消失在湘妃竹帘的后面。
列车上颠簸了一晚，方非不胜疲惫，老式的大床宽敞舒适，不由他不安然入睡。
睡梦中，画上的墨龙活了过来，一圈圈地缠绕在方非身上。他瞪着少年，两眼空空洞洞，猛然间，空洞里蹿出一大群绿头苍蝇，嗡嗡嗡向他扑来……
方非吓了一跳，突然惊醒，一张眼，床前悬了两点绿光，大如酒杯，阴森怕人。
“谁！”他的心被挤了一下。
绿光消失了，似有什么飘出门去。门扇来回晃动，发出吱呀呀的声音，门外吭哧吭哧，传来巨大兽类的喘息。
方非的血全都涌到了头上，他噌的掀被下来，双脚落地，浑身一阵战栗。
门户大开，喘息时断时续。方非口干舌燥，心快要挣破胸膛。不知怎么的，他的身子像中了邪，不停脚地向前走去。眼前不辨东西，只有化不开的黑暗，白天短短的一条楼道，这时幽幽沉沉，长得无穷无尽。
喘息声越来越接近，奇特的恐惧攥住了身心——前方绿茫一闪，炽亮起来，紧跟着，黑暗里响起一声吟哦。这呻吟十分可怕，不像是人世间的任何生物，声音起初轻细微弱，渐渐响如闷雷——
一阵头晕心悸，方非哆嗦了一下，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方非坐起身来，夜里的怪事还历历记得，只有躺回床上的一段没有印象。他疑心是梦，可又感觉无比真实——踩踏楼板的触觉还在，听见的呻吟似乎还在耳边。
这栋老房子不对劲！方非哆嗦了一下，看了看四周，这才起身下楼。
老妇人已经起来了，正在槐树下散步。那棵大树浓荫茂盛，树下长满了如丝的碧草，香气浓郁不散像极了昨晚的烟气。
“睡得好吗？”老人开口就问。
方非支支吾吾，大意是说后半夜不太安稳。伯祖母笑笑说：“那是常有的事！有的人换张床也睡不安稳，何况是换了一座城市呢？”方非低头不语，满心想着昨晚的怪事，只觉似梦非梦，简直无从说起。
早点吃的没滋没味，十点还不到，门铃就响了。
来的是新学校的教导主任，一个中年女人，姓王，戴一副金边眼镜，瘦瘦的脸上堆满了神经质的假笑。
女人进了门，先是一顿又臭又长的门面话，先夸老宅占地不少，拆迁了要补偿一大笔的钱，跟着话锋一转：“我去过一个学生家里，瞎，那房子真叫大，三层楼的房子，前面花园，后面泳池，左边网球场，右边停车场……”那女人目光一扫，“老人家不看电视吗？”
“不怕您笑话，家里没有电视。”老人平静地回答。
“没电视？”教导主任面孔发红，闷了头只顾喝茶，“你就是方非？”女人抬起头来，目光像是两把剃刀，少年心里很乱，只是默默点头。
“妈咪和爹地呢？”
“什么？”方非没听明白。
“我问你爸妈呢？”王主任一脸的不耐烦。
方非默不作声，女人的脸微微一沉。
“他爸妈呀？”伯祖母出来打圆场“出车祸死啦！”
“哦！”王主任皱了一下眉头，“可惜！”他嘴里说可惜，脸色却很平静“以前的成绩单呢？”
方非嘘怯怯地递上去。王主任眉毛一抬：“语文85，数学73，英语……49？！东边的教育水平不是很高吗？放在我们学校，这样的成绩倒数第一，将来怎么出国……”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渐渐有些呵斥的意思。
方非耳根发烫，两眼盯着墙角，伯祖母插话说：“我们不出国，就在国内！”
“什么话！学校搞教育，就是让学生成才不出国算什么人才……”女人两眼一翻，瞪着方非，“你有什么特长？”
“特长？”方非涨红了脸，半晌憋出一句，“我，我会书法！”
“书法？这也算特长？”王主任嗤之以鼻，“你写的字又不是古董。如果是古董，那还能卖几个钱……”她皱了皱眉试图劝说老妇，“这孩子成绩太差，进这所学校不合适……”
老妇接口说：“我跟费校长说好了，这孩子先读读看！”
“您……”王主任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您和费校长是亲戚？”
伯祖母笑着摇头。
“那……”王主任心里嘀咕，不是亲戚，校长凭什么让这小子进校？英语四十九？真是窝囊废！她抬头盯着方非，眼里迸出一丝火光，“你，明天早上来学校报到，七点半自习，不许迟到！”
次日起了个大早，放飞下楼时，伯祖母又在树下散步。
“会骑车吗”老人问。
方非答会，伯祖母说：“后面院子有一辆单车，旧归旧，可还结实，我刚上过油，你骑了去上学吧！”
方非吃了饭，去屋后取车。目光扫了一圈，才见围墙边上靠了一个黄乎乎的东西，远看是一堆废铁，进来才有点儿单车的样子。
车子样式老土，提一提，还重的可以。方非长在大都市，不算多么时髦，可也见过世面。他宁愿走路上学，也不愿沾惹这件老古董。可是谁叫他寄人篱下呢？他不愿住着院子，也不想去王主任的学校，可是这一切，他都无从选择。
方非呆了一会儿，正想扶车上去，冷不妨角落里窜出一道黑影，来势又快又猛砰的一声，将他狠狠抵在墙上。
方非的眼前金星乱迸，后脑一阵剧痛，小腿擦过单车，蹭破了一大块皮。就在他的面前，立着一条牛犊大小的黑狗，两眼绿光闪闪，猩红的舌头吐得老长。
少年背靠墙壁，不敢妄动，大黑狗的舌头扫过左脸，又热又湿，方非汗流演背，整个人快要虚脱了。
“黑魁！”伯祖母的声音响了起来。那狗放开方非，鱿起撩牙，发出一连串低沉凶猛的吠叫。老妇俯下身子，摸了摸黑狗的脖子，狗眼中的凶光微微收敛，狂吠化为了一声呜咽，它甸甸下来，闭眼享受主人的抚慰。
老人有些伤感，轻声说；“黑魁年纪大了，疑心病重，总是怕贼来偷东西。”
方非这才发现，黑狗个头虽大，但是年迈脱毛，身上一块黑一块白，凋残地不成样子。博祖母一面抚摸，一面叫唤“黑魁”，老黑狗的鼻子呜呜咽咽，不知怎么的，听起来竟有一丝凄楚的味道。
方非人气吞声的推车出门。上车时一蹬踏板，轴承发出刺耳的惨叫，他拿出一张本市地图，老妇人用红笔圈出了学校的位置，红圈里是学校的全程——西望外国语（贵族）精英中学。
校名恶俗可笑，好在离家挺近。方非一边将车踩的嘎吱乱叫，一边想着那条黑头——尖锐的獠牙，长长的涎水，还有那双绿闪闪的眼睛。更可怪的是，这两天一声狗叫也没听见，黑狗冷不丁蹿出来，活像是地狱里钻出的三头犬。
“见了鬼了”方非只顾走神，冷不妨骑到汽车道上，一声轰鸣，一辆奇形怪状的跑车擦身冲过。跑车上传来一声叫骂，那字眼极其下流。放飞手忙脚乱的跳下车，抬头一看那辆车已经不见了。
赶到学校，门外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名车，少男少女从车里钻了出来，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单车还没停稳，一声尖叫拔地而起：“方非！你给我过来！”他抬眼一看，王主任站在门边，横眉竖眼活脱脱一尊女性版的门神，她的两眼透过镜片，直勾勾的盯着方非。
方非硬着头皮，推车上前。女门神一指单车：“什么东西？”
“单……”
“闭嘴！”
王主任劈头盖脸地训斥下去，“你怎么这样不争气？你知不知道，为了读这所学校，你奶奶缩衣节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到了这年头，家里还没有一台电视机……”
“他不是我奶奶……”
“闭嘴！你看看你，念了这么多年书，英语才四十九分，你这样的人，也配读这所学校吗？闭嘴……你什么你？你这样的人，在家里给爸妈丢脸，在学校给老师丢脸，到了社会给老板丢脸，就是侥幸出了国，也要给国家丢脸……”
周围站满了围观的学生，放飞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耳边嗯嗯作响，双腿阵阵发软，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一股邪火在心里窜来窜去。他真相变成一个巨人，抓起这辆破车，塞进女教师的破嘴。
好在上课铃响了，王主任骂得心满意足，一甩头，喝声“进去。”那神气像是吆喝一只小狗。
方非垂头丧气的推车进门，冷不妨又是一声尖叫“这东西不许进校。”
“外面会丢……”
“谁偷这东西，谁就瞎了眼！”女门神指着一棵梧桐树“丢下边去！”
接下来的一天，方非度日如年，他恨透了那辆破车，一心盼着被人偷走。可惜天不从人愿，知道放学，单车还是好端端的停着，一颗螺丝钉也没掉过。
到了第二天，他已经出了名。学生们都知道，初三（5）班有个新生叫做“老单车”，英语四十九分，家里还没有电视——放在这个年头，可真是一个奇迹。
方非力图摆脱困境，他假装忘记单车，可每次都被伯祖母叫住。有一次，老人还推车出门，追上了走出老远的方非。
他故意把车丢在路边，渴望引起小偷的注意，可是有一天，他亲眼看见，一个拾荒的老头走过车旁，居然也不瞧上单车一眼——这辆车成了方非的噩梦，好多天里面，他都梦见自己在前面逃，破烂锒铛的单车在后面追，不管他是跑是飞，老单车总是形影相随。
出于王主任的关照，方非坐在了班里的最后一排，不但没有同桌，更加没有同排。女生们私下里都说，方非一身的“铁锈味儿”，男孩子也说，“老单车”穷得可以，居然没有手机。
班里的学生非富即贵。下了课，公子哥儿三句话不离跑车，常听说“我不喜欢法拉利，我喜欢兰博基尼”一类大话；那边的千金们一个劲儿地比拼衣服和手袋：“你还用香奈儿吗？好老土呀！我暑假去了趟巴黎……老佛爷？那儿有什么好买的？我上的都是专卖店，哼，这个包全世界只有一只……”
这一类的谈话方非插不上嘴，他是班上的隐形人，论成绩也是全校的压尾。只有上生物课的时候，同学们才会对他稍加留意。这门课由教导主任兼任，王主任对方非青眼有加，每次上课，都要把它叫了站起，嬉笑怒骂的嘲弄个过瘾。
方非成了众人的笑料！“老单车”只是她的本名，此外还有许多外号，比如“缺心眼”“呆木头”“低能儿”“傻佬冒”，这些都是王氏的发明，她老人家还没空申请专利，很快就遭到了同学的抄袭。
下了课，女生们一边绘声绘色的对她进行模仿，一边歇斯底里的发出狂笑；男学生也变着法儿作弄“老单车”——藏起他的课本，模仿他骑车的样子，等到方非路过，伸出脚来绊他一脚，叫人奇怪的是，“老单车”每次都会被绊倒。
不论受了什么欺辱，“老单车”不作声，也不反抗，有时太过委屈，就用手指在桌面上写写画画。有的人猜测她在写骂人的话，可交过的人说，那都是一些“鬼画符”，一个字儿也认不出来。
这样的逆来顺受叫同学们泄了气，认为对瘦弱的可笑，没有任何乐趣可言。不到一个月，这些恶作剧大多收了场。始终乐此不疲的，只有一个姓赵的男生。
这小子个头矮小，热衷于讨好师长，凡是有风吹草动，打小报告一定少不了他。同学们对他厌恶极了，从不直呼其名，统统叫他“卧底”。
卧底在班里很受孤立，处于体格原因，还时不时受些欺凌，但比起方非，卧底有一个极大的优势——他是女门神的宠臣，方非却是王主任最讨厌的学生。
班里面，卧底唯一能欺负的就是方非。别的学生偃旗息鼓的时候，这小东西不过刚刚得到乐趣。他嘲笑方非的穷呆逆来顺受头脑简单，他伶牙俐齿，喋喋不休，又风趣，又传神，有了这张快嘴，方非上午收了羞辱，下午就会全校皆知。
西望中学依山而建，后山的银杏，梧桐比肩成林。到了深秋，金黄色的小扇叶和巴掌大的梧桐叶簌簌凋落。打扫落叶是每天的例行公事，有时小工来做，有时也用来惩罚犯错的学生。自从进了学校，方非就跟扫帚认了亲，每周都要见上好几次。
这一天王主任心情恶劣，她借口方非答不出蜘蛛为什么不是昆虫，狠狠挖苦了一顿，罚他放学去扫树叶。
放了学，方非拖着一把大扫帚，孤单单的来到校后的空地。这一带人迹稀少，树叶扫了又落，不厌其烦，扫了两下，胡听见林子里传来人声，方非知道学生们长来这儿消遣，抽烟喝酒，男女幽会，所以也就不大在意。他苦中作乐，把扫帚当成毛笔，在地上横竖撇捺地练起了书法。
这是他消愁解闷的两方，每次太过难受，写上几个打字，似乎就能舒服不少。他写了两个字，忽听见林子里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声音十分耳熟。方非忍不住探头一看，一个胖男生揪住卧底的头发，正往一棵大树上狠撞。每撞一下，卧底就惨叫一声，小脸上泪痕斑斑，看不见眼睛鼻子。
“别撞脸哇！他妈妈看见了也不好呀！”说话的高中男生个子高大，剑眉星目，脸上微微带笑，抱着手在那儿打趣。方非一脸认出，这是高三（1）班的吴能俊，市里的名人全校的大王。他满头怒发冲天向上，活像一只神气活现的大公鸡。
大公鸡的古董车全市知名，一辆67版的福特野马，《极速60秒》中尼古拉斯凯奇的座驾，装有氦气加速系统，跑起来活像是一头发了疯的火龙。入学的第一天，方非几乎被他撞死，又传说他夜里飙车，撞到过一对倒霉的夫妻。
吴能俊年少多金，人也风流多情，身边的女友和跑车一样常换常新。他惯常吹嘘，交过的女友如果用英文字母排号，从A开始，可以一直排到Y。
Y女友就在一边，全身心地挂在大公鸡的脖子上。只听胖男生一声断喝：“是不是你说的？”
“不……”卧底泪眼汪汪，“我没有……”
“还不承认？”胖男生眼冒凶光，揪住他又是一撞。这一下，卧底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喉咙里汩汩有声，像是一只垂死的青蛙。
方非看得皱眉，悄悄退出林子。按说看见卧底倒霉，他应该高兴才对，可是扫了记下，始终乐不起来。卧底的惨叫可笑可怜，如果任其发展，这小东西也许会变成白痴。他闷了一会儿，忽地心血来潮，走到林子边上，大叫一声；“你们干嘛？在这么干，我可要叫老师了！”
高中生掉头往来，吴能俊两眼放光：“瞎……老单车儿！听说过吗，他骑的车还会唱歌！”
“单车唱歌？”Y女友咯咯尖笑，“你哄鬼还差不多”
“你不信吗？他踏板一蹬那车子就唱：咿呀嗨哟，笨蛋踩我。”吴能俊连说带唱，怪腔怪调。Y女友笑弯了腰，就连胖男生也咧了咧嘴巴。
“老单车儿？你说什么？叫老师，喝，好一个英雄救美？就这个娇滴滴的小美女吗？”大公鸡伸手揪住卧底的脸，拧了足足一圈，卧底应手发出一声悠长的惨叫。
“我说了放手！”方非一挥扫把，长木柄扫中树干，发出一声闷响。
吴能俊楞了一下，深深看他一眼，点头说：“好家伙，老单车，这把扫帚你要一直保留哟！”
“这扫帚真可怜。”Y女友挺幽默，“他会不会唱——咿呀嗨哟，笨蛋扫我？”
吴能俊哼了一声，招呼胖男生放人。换做别人，卧底也许心存感激，可救他的居然是“老单车”，自己的倒霉样儿被方非看到，卧底不但丢了面子，更有一股出奇的愤怒，一句话冲口而出：“就是他！就是老单车说的！”
方非听的莫名其妙，大公鸡也皱了皱眉：“卧底，你没说谎吧？”
“学校里谁敢告你的刁状？”卧底一瞅方非，眼皮耷拉下去，“只有不上道的新生才会干！老单车就是新生，还不上道……”
“他是不上道！”吴能俊两眼一翻，“老单车，真是你说的吗？”
方非根本不知道两个人说什么，可瞧卧底的嘴脸，就觉一阵厌恶，他想也不想，冷冷答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那可有点儿不一样”大公鸡梗起了脖子。
“怎么样也无所谓！”方非无心久留，一转身，出了林子。
扫完回家，单车依然停在梧桐树下。方非正要上车，后背忽的挨了一拳。他身子前冲，额头撞在树上，眼前金星乱蹦，还没回头，小腿又挨了一脚，不自觉跪了下来。一只肥肘圈了上来，死死的勒住了她的脖子。方非呲牙咧嘴，叫人贴地扶着，拽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吴能俊笑嘻嘻的站在那儿，Y女友嚼着口香糖，一脸的孤傲不屑。方非被胖男生拧住胳膊，动弹不得。吴能俊慢吞吞的走上来，一圈捅在他腰腹中间，方非胃部抽搐，眼泪也快流了出来。
“无所谓？”吴能俊伸出手很戳他脑门，“这样子也无所谓？”方非默不作声。
“你惹火我了！”吴能俊脱下外套，“老单车，是不是你说的？”
“说什么……”方非忍不住反问。
“说什么？”吴能俊大吼一声，“是谁告诉校长，说我在后山飙车？”
方非心念一闪，忽然有些明白。近来有一条公路经过学校的后山，因为还没完工，一到深夜，许多废车族常去那儿飙车比赛。这样的妙事儿，吴能俊当然不会错过。尽管实属非法，学生里确实公开的秘密。但这两天，不知道谁把这件事桶了出去。校长找大公鸡谈了话，吴能俊气得发疯，亲近老师的学生统统被视为嫌疑，卧底首当其冲，被揪到林子里严刑逼问。
卧底又把这件事推给了方非，吴能俊见人就咬，并不在意告密的到底是谁。方非多管闲事倒是犯了他的大忌，如果要立威，这个新生是非管教不可的。
吴能俊把拳头捏的咯嘣作响，凑近方非耳边冷笑：“跟我耍帅？老单车你算个屁……”他含笑出拳，一拳跟着一拳，每一拳都打在同一点上，方非五脏翻腾大口呕吐起来。
“恶心……”胖男生害怕沾上污物扭身向后一闪，冷不妨手底一滑，方非挣脱出来。他体格瘦弱，身手却出奇快，大公鸡眼前一花，鸡冠头落到了方非手里！
吴能俊“啊啊”怪叫，抬手去抓对手面门，谁知方非一仰头，又咬住了他右手的食指。
“妈呀……”吴能俊失声叫道，“打他，打他……”事出突然，胖男生楞了一下，跟上去拳打脚踢，Y女友兴奋地鼻子尖都红了，跳来跳去地尖叫：“打死他打死他……”
方非铁了心不管别人，死死揪住吴能俊不放，他左手攥成拳头，痛打那咱俊脸。公子哥躲闪不开，痛得连声哼哼。
两个人就像一对连体婴儿，团团转了几圈。胖男生急红了眼，一拳砸在方非后脑。少年两眼发黑。右手不知觉送了。吴俊能使劲挣脱，一缕头发被揪了下来，他的食指还在对方嘴里于是轮开拳头，狠揍方非的左脸。少年哼了一声，忽又松开了牙关。
吴俊能拔出指头，上面血流如注，头皮更是一阵痛一阵麻。公子哥儿气的发疯，拎起一块砖头怪叫“闪开！”众人见他面庞青肿，眼露凶光，莫不战战兢兢的让出道路。方非正想挣扎，却被吴俊能一脚踩住。
“老单车！你真该死！”吴俊能一口唾沫啐在方非脸上，举起砖头，狠狠拍中他的左腿膝盖。少年痛的哼了一声，面孔一阵剧烈扭曲。
“死了又怎么样？”膝盖的疼痛叫人发狂，多日来的愤怒。屈辱。全都化成了一股火辣辣的火气，从方非的心里钻了起来，舌头忽地不听使唤，一串字眼儿夺口而出——
“死了又怎样？比起刹那的浮生，死亡才是万古长存……”
这一阵咆哮突如其来，恍若天外的闪电，方非自己听着，也觉得别扭古怪。
吴能俊楞了一下，胖男生一边小声嘀咕：“疯了这家伙疯了”
“好哇，我来给你留个万古长存的记号！”吴俊能狞笑了一下，高高举起砖头，对准方非的鼻子使劲砸了下去。
“呀！”Y女友发成一声尖叫。吴俊能应声一呆，一抬头，一道黑影压到眼前。砰，公子哥儿如同腾云驾雾，连人带砖的飞出了五米远。
吴俊能背痛欲裂，还没来得及爬起，忽觉一股热气奔到脸上，一定神，一张血盆大口凑到眼前，长长的涎水顺着獠牙流了下来。
“狗，狗！”吴俊能尖声狂叫，其余人也吓傻了，一条牛犊大小的黑狗趴在吴俊能身上，颈毛倒竖，獠牙毕露，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珠绿惨惨的，活是两团跳动的鬼火。
“砸死他。”胖男生转身拿砖，还没扔出，黑狗飞扑过来，咬住他的衣袖，拖着转了一个整圆，胖男生迎头撞上了墙角，两眼发黑，几乎昏过去。
吴俊能跳了起来，脚底生风，Y女友跑得像只鸭子，嘴里呱呱乱叫。胖男生昏头胀脑地落到末尾，一个留神，迎面撞上了一颗大树。
“不要拦我……”他倒在树下，捂着脸哭哭啼啼，“……你们……全都不要拦我……”
方非的身子快散架了，左眼肿成了一道细缝，嘴里又腥又咸，可又分不清血是谁的。黑狗跑上前来，在他腿边蹭了两下，呼噜噜一阵喘气。
“黑魁……”方非满心糊涂，“你，你怎么来了？”他想要弄个明白，可是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念头也冒不出来。
呆了好一会儿，他才骑车回家，黑魁跟在车边一溜小跑。骑到半途，方非的左膝疼痛难忍，只好停了下来，坐到河边的长椅上，掀开裤腿一瞧，好家伙，膝盖肿的像个面包。
黑魁蹲在地上，只跟方非一般高，它年纪老迈，雄风犹在，路人见了，都忍不住多瞧几眼。
“黑魁。”方非抚摸着黑狗颈毛，仿佛还在做梦，“你来得可真巧……再晚一些，我也许就要死了……”说到“死”字，他抬眼一望，河水照映落日，平添了继续凄迷的血色，灰白的水泥桥横贯河上，就像是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
“……比起那刹那的浮生，死亡才是万古长存……”方非轻轻的念出这句，还没说完，黑狗发出了一声长长地呜咽。他应声望去，那双碧绿的眼睛闪动着柔和的水光，这一刻，无知的兽物化身为人，眼里充满了深沉的感情。
“黑魁，你听懂了吗？”方非心里一阵隐痛，“好奇怪啊，我想起了这句话，可又忘了在哪儿听过”。可是，死亡真的很好啊，我还是希望爸妈活着，黑魁，爸爸是个好人他最高兴的就是教我写字，他送给我的毛笔，我还留着呢……
“妈妈教人弹琴。现在大家都弹钢琴，学古琴的人很少。可是妈妈常说，弹钢琴要激情澎湃，弹古琴却要心如止水，这世界上激情澎湃的人多，心如止水的人少……心如止水，我也做不到啊，我弹着弹着就会睡着要是，要是他知道我和人打架，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多少天来，方非把伤痛深埋心底，从来没向人吐露过一句。这是不知怎的，竟把老黑狗当成了最亲密的朋友，把对父母的怀念絮絮地说了出来。老狗默默的听着，不时呜咽一声，伸头蹭一蹭方非的胳膊。
天色渐渐黑尽，方非的心也平静下来，他冲着黑狗叹气：“黑魁，这些话我只跟你说，你可不要告诉别人！”黑魁盯着方非，默默的点了点头。
方非心中惊讶：“这狗儿真灵，几乎跟人一样。”他的膝盖更加疼痛，只好一瘸一拐的推车回家。路过一家杂货铺，黑魁停了下来，歪着头向店里张望。
铺子里的小电视正在播报本地欣慰。够看电视，实在稀奇。可是方非并没有留意，他的目光也被那条新闻吸引了。
电视里，主持人一脸严肃：“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动物园的鸟语林遭到了一群蝙蝠的袭击。她们冲破钢丝护网，吃光了林中的鸟儿，就连最大的金雕也没能幸免……”画面切换到鸟语林，图像模糊不清，下面注明手机拍摄。
屏幕上满是鸟类残骸，一个女饲养员正在抹泪，一个男饲养员用捕鸟网扣住了一直硕大的蝙蝠。蝙蝠左冲右突，发出尖厉怪叫，两只血红眼珠，射出奇异的光芒。
“张教授，您见过这样的蝙蝠吗？”主持人向一位老者讨教。
“没，没有”张教授擦了擦头上的汗。
“蝙蝠不是夜里活动吗？”
“蝙蝠夜里活动，那是因为昆虫多在夜间出没，久而久之，蝙蝠视力退化，发展处一套声呐系统。我们知道，鸟儿是白天活动的，呃，如果这些蝙蝠以鸟类为食，那么白天活动也很合理……”
“有吃鸟的蝙蝠吗？”
“秋季食物短缺时，欧洲的大山蝠会袭击鸟类，可那都是小型的鸟雀，比如麻雀和斑鸠，可是——”张教师下意识支起身子，“绝不包括成年的金雕，成年金雕翼长两米，是大山蝠的四倍”
“这些蝙蝠为什么以鸟类为食？”
老头儿给这些人逼得走投无路，一个劲儿擦汗：“我说过，这是一个危险的变种，我想好好研究……”这时捕鸟网撕开一道缝隙，蝙蝠钻了出来，冲着镜头瞥了一眼，刷的一声飞走了。
“真是一场谋杀，蓄谋已久，来去匆匆！”主持人一脸凝重，“我们没有捉到蝙蝠，但瞧刚才的画面，蝙蝠正在看着我们……”
电视里反复播放蝙蝠观望镜头的画面，红眼珠溜溜乱转，方非只觉那双眼睛盯着自己，仿佛在说：“你逃不掉的，我正在看着你呢！”
他像是着了魔，呆呆的站在那里，直到杂货店的老板长吁短叹，他才醒过来，可是低头一看，老黑狗不见了。
回家时大门虚掩，门缝里透出灯光，方非知道伯祖母为人小心，只要在家，必定插上门闩，就算不在，也要加上一把大锁，所以暗自奇怪，轻轻推开了院门。
桌上饭菜已冷，伯祖母不再客厅，方非鼻青脸肿，害怕老人盘问，他溜到卫生间，打算梳洗一下。
途经老人卧室，门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这件事不行”说话的是伯祖母，斩钉截铁，声音里透出一丝焦虑。
方非不由竖起耳朵。沉寂了时许，伯祖母又说，“要是不嫩归化，神光泄露，全都完了没错，对头是来了，可他不是那个人直觉？四十八年的等待就凭一句直觉住口，想一想，从古到今，你犯了多少错”
争吵声越来越响，放飞忍不住大叫：“伯祖母”
房门吱呀开了，老妇人慌张探出头来：“咦，你回来了？”方非向门内张望，可是不见有人不由十分纳闷：“伯祖母，来客人了吗？”
“客人？”一转眼，老妇回复了平静，“没有啊！我等了你老半天，刚才睡着了。”
“你刚才在说话！”
“说梦话吧。”
梦里跟人吵架？方非心中犯疑，上下打量老妇，伯祖母若无其事，反问：“你的脸怎么回事？”方非顿时一阵慌乱：“骑车骑车摔得！”
伯祖母看了放飞一眼，淡淡说道：“饭菜亮了，我去热一下……”
吃罢饭，老摆钟以敲十点。老妇心事重重，端着烟杆一口未抽，任由香草袅袅燃尽。
“伯祖母！”方非想起了一件事，“黑魁回来了吗？”
“啊？”伯祖母吃了一惊，“它不在家吗？”
“我出去看看。”方非挑了几块排骨，快步来到后院。老黑狗闻声从狗屋里钻了出来，见是方非，喔了一声，无精打采的趴在地上。
方非扶摸黑狗的颈毛：“怎么了？不开心……”老狗的鼻子里哼了一声，抖擞站了起来，叼了一块排骨，咯崩咯崩地嚼了起来。
它吃完了骨头，趴回地上，似乎不胜负荷，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方非返回客厅，担忧说道：“伯祖母，老黑病了！”
“不，它没病！”伯祖母幽幽的叹了口气，“他只是老了！”
回到卧室，老摆钟敲到11点。方非膝盖肿的厉害，忍痛写了几页作业，忽听笃笃敲门，开门一看，不见有人。地上放着一个瓷瓶，瓶上压了一张字条，用毛笔写着：“敷在伤处。”
笔记是祖母的，瓶子里装着药酒，透出一股奇香。他拿着字条，不觉眼眶潮湿。他关上了门，用药酒涂了一遍伤处，只觉浑身清凉，痛楚似乎减轻了许多。大约太过舒服，他关灯躺下，不一会儿就迷糊起来。
一阵呼噜声把他惊醒。方非一张眼，两团绿光近在眼前，他一惊坐起，绿光逼得更近，热乎乎的气息碰到他的脸上。
“黑魁！”方非一愣：“是你？”
老狗一声不吭，叼住了少年衣衫，方非不由随他下床，赤裸的双脚踩着楼梯，悠悠的凉气直透脚心，经过老人的卧室，门里传来细微的鼾声。
来到客厅，月光入户，被门窗剪下了一角，树影投入厅中，好似一只沉默的幽灵。
老黑狗跳上饭桌，人立起来！他的嘴里叼了一支毛笔，对着那张墨龙大画，又点又画，似模似样。
这一刻，方非见到了生命最奇特的情景——这只大狗在画墨龙的眼睛！
他呆在那儿，仿佛失去了知觉。“这都是梦”他拼命提醒自己。可是黑魁点完了龙睛，跳下桌子，叼着方非的衣角，将他拖到了一边。
墨龙蠕动了一下！紧接着，龙眼亮了起来，发出惨淡的绿光。方非的神经也快要绷断了，可是更离奇的还在后面——墨龙挣了一下，从画纸里探出头来。
龙头十分硕大，龙角几乎撑到了屋顶，接下来是他的颈，它的身，经过方非身边，少年甚至看见了乌油油的龙鳞。
龙爪也探了出来，爪尖犀利发光。巨龙从小小的厅门钻了出去，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墨龙飘在天上，如同一如苍黑色的烟雾。它绕到槐树的下面，身子一圈圈的盘绕树干，直到龙尾出尽，整个儿盘在了老槐树的树干上。
一条龙缠住了一棵树！可还没完，在墨龙的驱使下，对着满天星月，槐树徐徐转动起来，好似车轮轴承，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足足转满了九圈，地上传来了细微的叮当声。
连带跟下土壤，槐树向西挪移，大地活像是一个饿人，森森然张开了一个大洞。老黑狗拖着方非走到洞前，入口处可见数计石阶，乳白色的云气从下涌起。
方非望着洞口发呆，冷不妨老黑狗从后一顶，他还来不及一声惨叫，就的一头栽进了洞里。
石阶深入地下，少说也有百级。惊叫声在地洞里激起了一阵回响。方非爬起身来，想要逃回洞口，黑狗守在那里，冲他呲牙咧嘴，它无可奈何，只好转身向前。
前面越走越亮，隐约可见阶上的苔藓。这儿像是一座坟墓，方非想起看过的盗墓小说，心理用起一股颤栗，如果遇到一具绿毛僵尸怎么办。他的身上没有一枪一弹，除了引颈送死，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走了一分多钟，石阶延伸已尽，前方出现了一座石室。室内的云气起伏不定，笼罩着一团明亮的白光。
“全都是梦，很快就会醒的……”方非反复自我催眠，在室门前站了一会儿，好奇心催促他不往向前，走进光源一看，发光的是一块白色的石板。
“拿起来。”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嘶哑，果决，方非下意识抓住石板，入手温润，好似活人的肌肤。咔嚓，石室忽地摇晃起来，猛烈无比，像是一艘遭遇海啸的大船。
方非二话不说，掉头就跑，一口气窜出洞口，却不见了黑狗的影子。
“黑魁……”少年叫了一声，嗓音里带上了哭腔。
回头看去，地窟有如一道伤口，正在缓慢地愈合。槐树移回原位，墨龙也一圈圈的松开了树身，绿惨惨的双眼冲着方非笔直瞪来。
方非几乎惨叫起来，他慌不择路，噔噔噔跑上二楼，上楼前回头一瞥，一段龙尾巴似飞也似钻地进了画中。
回到卧室，方非的心子呼呼乱跳。他不再怀疑身处现实，可他宁愿活在梦里。这一番际遇太不可思议，会画画的狗，钻出画纸的龙，还有可以移动的大树，这都是一些什么鬼东西？
发了一会儿愣，方非直到书桌边，拧开台灯，仔细审视那块石版。
石版大如书本，质地微微其中的一面，用阴文刻画了一个小巧的太极，可惜有白无黑，分不出阴阳两极。
方非把石板翻来覆去，不经意碰到刻纹，忽觉指尖一热，滚滚的热流直冲后脑。紧跟着，他的指尖传来一股钻心的剧痛，方非痛得赶紧缩手，石版啪地落在地上。
方非察看手指，余痛未消，可是皮肉完好，没有一丝伤痕。他迟疑了一下，捡起石版一看，好在没有摔坏，太极图上凝结了一滴鲜血。
他心下奇怪，想要抹去血迹，鲜血却似沁入了石版，说什么也擦拭不去。纳闷中，那滴血活了过来，化成一条血线，绕着刻纹飞快流转一眨眼，太极图变成了半红半百，两条阴阳月呼之欲出，红鱼长着白眼，白鱼却长了一只灵动的红眼。
太极无声旋转，白鱼转到了上方，红鱼落到了下方，石版上迸出炫目的强光。方非惊讶极了，伸手一摸，刚刚触及石版，光芒一闪，石版忽然消失了！
方非一跃而起，蹬蹬倒退两步。他半疯半傻地坐回床头，身下的被褥温暖而真实，可是除了这些，四周的一切无不虚幻古怪。
“我疯了吗？”他将手伸到眼前，牢牢握紧成拳，指甲陷入掌心，刺痛的感觉分外强烈。
方非闭上眼睛，深深吸入一口，又将浊气呼出。他慢慢睁开双眼，心中刚一想到石版，右手一沉，石版忽又回到了手心。
他真是快要疯了！石版上的光芒接连闪动，赫然出现了一行青色地字迹——“朱方南明十万急急！”
这一行字，一半像隶书，一半像楷书，起初青色浓郁，渐渐颜色变淡。
“描下来！”果决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方非机灵一下，四处张望，可是不见一个人影。他好似着了魔，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取出了父亲留下的毛笔，蘸了最便宜的碳素墨水，扯了一张作业纸，蒙住石版开始描红。
八个字第一次见到，方非落笔的时候，却像是临摹了千百遍，笔走龙蛇，熟练极了，与此同时，一股血气直冲喉头，让他不由自主、冲口而出——
“朱方南明十万急急！”
一声叫完，一行青字恰好消失！纸上字迹转红，腾地燃烧起来，一眨眼，那张字纸化为了灰烬。
方非吃了一惊，匆忙拂去残灰，石版莹白光洁，并没烧坏变黑，他松了一口气，忽听啪的一声，细微清脆，像是远远传来的枪声，推窗一看，远空中出现了一朵红色的流星，不似别的流星一闪就灭，而是化为一溜星芒，一转眼，比起别的星星大了十倍。
方非吓得关上窗户，一路退回床边，在床沿边绊了一跤，仰面摔在床上。
咔嚓，窗栓折断，一团大火冲了进来。
少年失声惨叫，伸手捂住面颊。可是过了一会儿屋子里一片沉寂，什么灾难也没发生。他忍不住分开五指、向外看去，火光幽幽变淡，渐渐显露人形，突然红光散尽，出现了一个白衣少女。

第二章 道者
少女美得奇怪。若说女子像花，她就是天上的虹；若说美人如玉，她就是一块无瑕的水晶；她的眼睛清亮活泼，但又浅可见底；她的头发比夜色还浓，用一根白丝带轻轻挽起。
她的肩头倚了一口长剑，剑身殷红透亮，好似流动的火焰；腰间挂了一只天青色的锦囊，上面绣着怪诞的文字，如珠如玉，在黑暗里幽幽发光。
少女瞪视方非，方非透过指缝，痴了似的望着少女。这么对望了一分多钟，少女开口问：
“你是谁？”声音娇脆，近似东方口音。
方非太受刺激，脑子一片混沌，他应声激灵一下，也问：“你是谁？”
“我问你呢，你到问起我来了？”少女有些不快。
“我问您呢，你到”
“应声虫！”少女面有怒气，向前走了一步，用力扳开方非的双手，“我跟你说话呢！哼，好么，我叫燕眉，燕子的燕，眉毛的眉！你呢，你叫什么？”她的呼吸喷在方非的脸上，有如山间的百合，气息清新迷人；右手搭在他的左腕，嫩白柔滑，好比软缎细丝。
也许是气息的缘故，方非猛地清醒过来，舌头也找到了主人：“我，我叫方非！”
“芳菲？不是很香的花儿吗？”燕眉皱了皱眉，“你哪点香了，呸，臭也臭死了！”
“我是四方的方，非常的非！”
“四方非常？”燕眉又哼一声：“我看你很平常呀！”
“我是平常，你的名字就好吗？燕子也有眉毛吗？”方非受惊过度，犯了糊涂，被少女一顿挖苦，居然胆敢反唇相讥。
话一出口，他就后怕起来，暗想这女超人（外星人）如果大发雷霆，自己肯定要到大霉，他一边想一边尽力向后挪动，似乎后面藏了一个避难所。
不料燕眉一团傲气，方非如果一味忍让，必然受她轻视，这时奋起反抗，反而叫她刮目相看，她看了方非一眼，点头说：“四方非常，是你写符召唤我的吗？”
方非见她没有动怒，暗暗松了口气，听了这话，下意识反问：“我写什么？”
燕眉盯着方非看了又看，心中十分疑惑：“这道‘飞火传神符’是我家的秘符，这人一只裸虫，怎么知道这个”
正想着，一溜红光闪过，来自天青锦囊。少女一怔，从中掏出一面罗盘，盘面上一圈一圈，刻满了古怪的文字，盘心的磁针好似蓄足了火焰，滴溜溜转个不停。燕眉凝注时许，叫声“有了”声音刚落，磁针笔直指向方非。
少女瞪着方非，小嘴半张，方非见她神色异样，心中惶惑不安，冷不妨燕眉跳上床来，逼近近前。方非吓得向后一缩，失声尖叫：“你干什么？”
少女一言不发，毛手毛脚地在他身上乱摸。方非红透耳根，连身叫道：“流氓哎呦嘻嘻呵呵，流氓”
“你才流氓！”燕眉一把揪住方非衣襟，咬了咬嘴唇，“交出来！”
“什么？”
“隐书！”
“我没见过什么书。这儿是我家”方非还没说完，燕眉沉下脸来：“少废话，把隐书交出来！要不然哼我把你变成一只小猪！”
方非又不信，又害怕，低声问：“你说的那隐书，那，那是什么？”
“隐书当然是一本书！”燕眉很不耐烦，“可也有人说它是一块白玉版”
“白玉版？我”方非咽了一口唾沫，“我见过一块白玉版”
“对！”燕眉喜透眉梢，“指隐针果然没错，石版在哪儿？快给我看！”
方非左瞧瞧，右看看，不见石版的踪迹，他找了半晌，一无所获，抬头望着燕眉，忽的心慌意乱：“刚才还在的，上面还现过字。”
“什么？”燕眉一扬眉毛，“隐书现过字？”
“对啊！”
“什么字？”
方非低头思索，可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他想了又想，不觉张口结舌，支吾了半天，轻轻说道：“我不记得了”
燕眉皱了皱眉，又问：“你看见字以后，是不是模仿着写了一遍，还念出了声音？”
“你怎么知道？”少女好似亲眼所见，方非的心里不胜疑惑，“我用纸蒙着描红，刚一描完，纸就烧起来了……”话没说完，忽见少女脸色苍白，眼神十分烦乱，方非心里更加害怕，“那个隐书，我找到了给你！”
“你给我？”燕眉轻轻哼了一声，“你有那么好心？”
“那东西我拿着也没用！”方非老实回答。
“没用？”燕眉抬起同样来，面露讥笑，“你要不是一只裸虫，说出这样的话，还不叫人笑掉大牙？隐书没用？哼，这世上还有什么有用？”
“你、你叫我什么？裸，裸……”
“裸虫！”燕眉又哼一声，“你们这些人就是长不大的虫儿，只能活在地上，不能羽化飞翔。”
“你呢？”
“我是道者！”燕眉扬起脸来，眼里闪过一丝傲色。
“道者？”方非十分迷惑，“你从哪儿来？”
“说来话长！”女道者撇了撇嘴，“不过隐书归化了你，又用符法召我，我可不能袖手不管。”
“隐书为什么归化我？”方非的心里疑团重重。
“小裸虫，你别故意气我！”少女一跺脚，面孔微微发红，“要不是我晚来一步，隐书归化的一定是我！”
方非悻悻不已：“你那么喜欢，让它归化你好了！”
“不行！”燕眉摇了摇头，“隐书一旦归化了某人，就跟他魂魄结合，终生不弃……”说到这儿，忽见方非两眼鼓圆，嘴唇发抖，不由问道，“小裸虫，你怎么了？”
“这么说！”方非迟疑一下，“我身上不是多了个肿瘤……”
“呸，你才是肿瘤，你是隐书身上的大肿瘤！”
“算我是肿瘤好了！”方非小声说，“你、你能把我切下来么？”燕眉恨得牙痒，心想岂有此理，多少道者做梦也想隐书归化，你小子居然不当一回事，她一边想，一边说：“好啊，我有一个法子，只要一用，就能把你切下来！”
“什么法子？”方非精神一振。
“隐书不是与你魂魄结合吗？只要你魂飞魄散，隐书自然与你分开啰！”
“魂飞魄散……”方非一转念头，倒吸一口冷气，“那不就是死吗？”
“你还不笨嘛！”燕眉冷冷一笑，“小裸虫，你想不想死啊？你要想死，本姑娘可以代劳！”
方非心子一跳，正觉慌乱，窗外传来了扑啦啦的响声。他还来不及细看，少女身后的火剑蹿了起来，冉冉飘在空中，仿佛一支火炬。燕眉的细眉向上一挑，眼里透出一股杀气。
方非后退了半步，左脚绊到座椅，扑通摔在地上，他的心里无比绝望，胸腔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可是，哼哼声刚到嘴边，又被扑啦啦的响声压了下去。
方非糊里糊涂爬了起来，迎面看见一支毛笔，淡金色的笔尖轻轻一扫，方非两眼发黑，忽地昏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放量，床头的闹钟叫得正急。
“上学了？”方非弹身坐起，太阳穴隐隐作痛，迷迷瞪瞪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昨晚的怪事。
“我还没死？”他使劲揉脸，似乎不是做梦，于是跳下床来，走到书桌边上。桌上笔墨仍在，毛笔已用笔套罩好，墨水瓶也旋紧了盖子。“真的是梦？”他沉思一下，抽出作业本，翻开一看，其中少了一页，还有撕扯痕迹。
“不是梦！”方非攥紧本子，心脏在胸腔里左冲右突。他飞快穿好衣裤，蹬蹬蹬跑下楼梯，大叫一声，“伯祖母……”
槐树下空空如也，没有一个人影。方非制度老妇习惯早起，总在树下散步，不由心生蹊跷，走到她的房前，敲了两下，可是无人回应。
方非更加奇怪，进了卫生间，对镜一照，再次大吃一惊——镜中人面额光洁，不青不肿，再摸身上，一夜间，所有的跌打损伤都已痊愈了。
谜团接二连三，折磨得他快要发狂。梳洗完毕，上学的时间也近了，方非抓起一个面包，和着牛奶吞下，又见橱柜里还有肉排，切了一块，赶到后院，连声叫唤“黑魁”。
叫了两声，走近狗窝，里面空荡荡的，老狗根本不在。方非怅然若失，将肉排丢在地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去，后院冷冷清清，叫他越发惆怅起来。
路过客厅，画上墨龙宛在，只有少了几分生气；两只龙眼空洞洞、白惨惨，哪儿有什么画过的痕迹。
“奇怪！”方非心里咕哝，“黑魁明明点了龙眼，怎么又没有了呢？”他想到这儿，无意抬头，只见老槐树不复旧日鲜绿，许多的叶子都已经枯黄了。
出门时，老摆钟敲响了七点，一想起王主任的扑克脸，方非就觉得心烦意乱。
骑了不足百米，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有人说：“小裸虫，你上哪儿去？”
听到这个声音，放飞的心子突地一跳，他回头望去，一个少女白衣飘举，笑盈盈站在后座上方。
“燕眉！”方非大叫一声，几乎连车翻倒。他慌忙稳住车身，匆匆向后看去——谢天谢地，燕眉还在。她双手抱在胸前，两脚一似黏住车身。
方非又惊又怕，冷不妨少女伸出指头，在他脸上弹了一下：“叫这么大声干吗？我又不是聋子！”
弹中的地方似有电流通过。方非面红耳赤，心里更是一塌糊涂，他不敢正眼瞧人，只是低头咕哝：“我以为你走了呢！”
“我干吗要走？我找了隐书那么久，又干吗要走？”
方非听了这话，居然松了一口气：“你昨晚上哪儿去了？”
“昨晚来了几只鬼眼蝠，结果被我打发了。”少女皱了皱眉，“可惜漏了一只，不过这东西老了红尘，可见那边也动手了！”
“哪边？”方非问。
“魔徒呀……”燕眉看了方非一眼，“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方非呆了呆，又问：“你现在去哪儿？”
“跟着你！”少女答得干脆。
“跟着我？”方非吃了一惊。
“是啊！”燕眉白他一眼，“我没拿到隐书，也不能便宜了别人，要是你被人杀死，隐书还不落到别人手里了吗？”
方非一阵心跳：“你呢？你不杀我了？”
“我干吗杀你？”燕眉睁大眼睛，一脸惊奇。
“这个……”方非挠了挠头，“你不想要隐书吗？”
“不想才怪？”燕眉哼了一声，“不过杀了你也不算本事！算了，反正我逮着你了，隐书页逃不到哪儿去！”
方非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低声说道：“我现在上学，你先在家等着……”头顶忽地剧痛，挨了一记爆栗，少女生气说道：“不是说过了吗？我要跟着你，你就算自杀，也要在我的眼皮底下！”
“可是……”方非十分为难。
“没什么可是。”燕眉皱了皱眉，嘴角升起一丝笑意，“正好，我还没去过裸虫的学校，这一下可以开开眼！”
“不行！”方非胡乱摆手，“你的打扮也太……太那个一点儿。”“呵！”燕眉转了一圈，双脚不离后座，“这样不好看吗？”
“这个，我们都穿校服。还有，这把剑是管制刀具，不能带进学校。”
“管制刀具？”燕眉有点儿迷惑，“那是什么？”
“就是刀啊剑的，带到公共场合，会给警察没收！”
“没收我的丹离剑？”燕眉扬起脸来，冷笑说，“叫他们试试看！”
“你的剑没人敢收！可我是学生啊，他们不敢招惹你，就不会对付我吗？”
燕眉见他神态可怜，心一软，叹气说：“好啦，我把剑收起来。”她抽出剑向天一丢，啪，强光一闪，长剑不知去向。方非大吃一惊，揉眼大叫：“剑呢？”
“收起来了！”燕眉答得漫不经意。
“那，衣服……”
“不换不换！”燕眉大不耐烦，“你这身衣服莫名其妙，丑也丑死了。”
方非无法可想，低头看表，七点一十五，心知磨叽下去，必定迟到，只好说：“燕眉……咳。你扶着我，车子晃来晃去，小心摔到地上。”
“要摔我？你试试看！”少女背起双手，一副随便你摔的样子。方非只好闭上嘴巴，全力蹬车赶路。
少女一路上唧唧咯咯，见了什么也觉得稀罕，太阳伞也好，电线杆也罢，都要问个一清二楚。方非不胜其烦，大声说：“你不是道者吗？连这些也不懂？”
“我来了红尘，整天高来高去，见的不是飞机，就是火箭，你们裸虫的飞弹，我也见过好几次。不过地面上的东西就见得少了，哼，谁叫你们裸虫的东西古古怪怪，输电要用线，遮太阳还要撑伞？”
“你们那儿不用电吗？”方非备感好奇。
“当然不用。”
“太阳太毒，又用什么遮挡？”
“云啊，找一朵云遮住不就得了。”
方非想象烈日当空、人人头顶一朵乌云的情形，一时哑口无言。
“小裸虫！”燕眉冷不丁问道，“你住的宅院是谁的？”
“伯祖母的！”
“你这个伯祖母啊，真是不简单！”
“她又老又穷，哪点儿不简单？”
“她又老又穷才不简单！你按，你们家周围都是高楼，为什么那座房子破破烂烂的，多少年也没有拆过？难道说，造楼的都瞎了眼吗？”“这件事我问过，她说别人忘了拆！”
“忘了拆。”女道者发出轻轻的笑声，“这法儿挺省事。”
“省事？”方非只觉迷惑，“怎么省事？”
燕眉默不作声，方非的心中疑云大起。少女说得对，老房子在拆迁中幸免，实在叫人吃惊，只不过，这只算疑点之一。
方非打听过，附近的中学有好几所，西望中学出来学费最贵，唯一的优点就是离家最近。老太婆又老又穷，一没钱交学费，二与校长无亲无故，又凭什么让他伤这间学校？老妇养的黑狗，怎么会知道隐书藏在槐树下面？还有，昨天晚上她又跟谁吵架？
方非想得脑门隐隐作痛，他打定了主意，今天放学回家，一定要想伯祖母问个明白。
只顾说话，忘了时间。将近学校，方非一看表，已是七点三十五，他吓了一跳，抬眼望去，王主任把守校门，正在虎视眈眈。方非忙把单车驶到路边，找了个地方躲藏起来。
“小裸虫！”燕眉只觉得可疑，“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我迟到了五分钟。”方非的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苦”字。
“才五分钟！有什么大不了的？”
“瞧见那个人了吗？”方非冲王主任一努嘴，“被她抓到就惨了！”
“胆小鬼，看我的！”少女一扬手，平地里涌起一团牛奶似的白雾。
方非望着浓雾，心里一阵迷茫。女道者连声催促“发什么呆？冲过去呀！”
“校门在哪儿？”方非晕头转向。
“少废话，叫你冲就冲！”
方非硬着头皮驱车向前，雾气似有灵性，车轮滚到的地方，浓雾纷纷散开，雾里仿佛藏了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校门。可在小路以外，别说单车，就是一辆卡车驶过，雾中人也休想看见。
“谁在骑车？”眼看大功告成，飞来一声断喝。方非听出来源，两腿一阵发软，忽见浓雾里伸出来两只干枯的手爪，向着虚空拼命乱抓，吓得他低头躲闪，冷不妨女教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方非，是不是你？好哇，我看到你了……停下，快停下，要不然，我叫你好看……”
方非魂也飞了，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狠狠一蹬踏板，呼地冲进校门，身后咣当一下，似有什么撞在了门边的铁栅栏上。
大雾飘入校园、由浓转淡。方非藏好单车，与燕眉摸上三楼。两人从后门钻进教室，学生们闹哄哄的，都在吹牛吵架，两人进门，居然没人发觉。
方非送了一口气，再看校门，浓雾散去，不见了女门神的影子。他心乱如麻，听声音，王主任已经认出了他，也许和怒爱就要赶来。方非的心缩成一团，紧张发愁，坐立不安，这时身旁咯咯大笑，掉头一看，燕眉翻着课本，一边瞧，一边笑个不停。
四周忽地安静下来，方非一抬眼，学生们纷纷看来，望着这边两眼发直。
“老单车！”卧底怒容满面，起身大喝，“你带校外人员进校？哼，我要告诉老师！”
方非好似上了架的鸭子，有气无力地辩解：“……她么、她不是校外人员，她么、她是新来的同学……”
“新同学？”男生们一听，心想岂有此理，这样可爱的女生，居然和老单车坐在一起？女生们见了燕眉，先有一点儿自惭形秽，再见她旁若无人的样子，又是由愧生恨，纷纷怒视不已。
一下课，消息如风传开，男生们互相知会：“知道吗，初三（5）班来了个超级大美女。呷！你知道她的同桌吗？哼，居然是老、单、车……”女生们也彼此风传：“知道不？初三（5）班来了个女的，长得还凑合，就是臭美得要命……”
男生们闻风赶来，挤得过道里水泄不通，等到上课铃响，才又依依不舍地散去。女生瞧在眼里，满心不是滋味，都说这些男生的脑袋被驴踢了，可是到了第二堂课完，挨驴踢的男生又多了一倍。
这么闹腾了半天，女门神始终没来找茬，一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反教方非心神不宁。好容易挨过午休，一看课表，下午第一堂竟是生物课。方非心往下沉，站在课表前面，半响也没回过味儿来。
不久上课铃响！走廊里转来脚步声，方非心惊肉跳，几乎想要起身逃跑。
王主任昂首阔步地走上讲台，额头上贴了一块小纱布。她早晨追赶方非，不慎摔了一跤，额偶磕在铁栅栏上，蹭破了一块皮，流了一点儿血，还撞坏了金边眼镜。整个上午，她都在校医室里哼哼唧唧，眼镜修好以前，也没空来找方非的晦气。
女门神的目光扫过教室，终于落在了方非身上。一刹那，他的背上像是爬满了毛毛虫，又痒又麻，还有一点儿针扎似的难受。
王主任目光一转，忽又看见燕眉，面露惊疑，大叫一声：“那个谁？怎么不穿校服？”
燕眉跷着二郎腿，正在翻看生物课本，她头也不抬，冷冷答道：“我爱穿就穿，你管得着吗？”
学生们齐刷刷望着燕眉，纷纷流露出佩服的申请。女门神挨了一记闷棍，脑子发蒙，面皮发胀，不自觉攥紧教鞭：“你敢、你竟敢……”嗓子也颤抖起来。
“你是谁？”王主任声嘶力竭，“敢在我的教室……！”
燕眉扁起小嘴，方非慌忙抢答：“她是一位道……新来的同学！”“新同学？”王主任教鞭一挥，“我怎么不知道？”忽又指着方非，厉声喝道，“我问她的话，你帮什么腔？”她望着方非，只觉得一阵恼恨，教鞭啪啪地敲打讲桌，厉声说道，“今天早晨，有人上学迟到！可是，这个人不但不思悔改，还趁着大雾强闯校门。这样的事情不可容忍！这个人，他如果以为瞒天过海，那就大错特错了……”
“王主任。”卧底高举右手，“我知道是谁迟到！”
“好，你站起来说。”女门神大喜过望。
“今天早上，我帮您清点了一下人数……”卧底话没说完，教室里起了一片嘘声，卧底面不改色，摇头晃脑地说下去，“……结果，发泄有个座位空着没人……”说道这儿，目光投向末排，方非低下脑袋，恨不得钻到课桌下面。
“好哇。”王主任死死盯着方非，“你说说，哪一个座位空着没人？”卧底得意洋洋，张开嘴巴，可是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无论怎样摇唇鼓舌，就是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教室里一片寂静，人人望着卧底，只见他嘴皮翻飞，手舞足蹈，仿佛正在表演哑剧。
“你说什么？不要怕，大声一点儿！”女门神热情鼓励，卧底更加窘迫，他的嘴巴张得又大又圆，眼睛红得像一只兔子。
可就是哭，也没有哭声。
王主任心中疑云大起，冷冷说道：“那个……你先坐下，现在不方便，我们下课再说。”她犹不死心，“还有谁看见他人迟到？”
教室里寂无声息，王主任大失所望。方非忍不住偷问：“燕眉，你对卧底做了什么？”
“那个多嘴多舌的家伙吗？”少女轻轻哼了一声，“我赏了他一道‘绝声符’，三天内随他怎么张嘴，也别想吐得出一个字。”方非心花怒放，心想卧底最爱说话，三天不说话，还不把他活活闷死。
“大家翻到104页。”王主任找不到证人，暂时放过方非，“今天，我们来简单了解一下达尔文的《物种起源》。达尔文认为：地球上的生物都是由同一物种进化而来……咦，新同学，你要发言？”
方非惊恐望去燕眉自信满满地高举右手。他还来不及阻止，她已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大声说：“达尔文他错了！”
这句话震得方非两眼一黑，可还没完，燕眉接着说了下去：
“根据《四灵书》的记载：一切生命都是四灵用烘炉创造的。远在宇宙之主——鸿蒙大神觉醒以前，这个世界无始无终，无生无灭，鸿蒙也只是混沌的元气，他的身边包围着无边的凕涬。而当鸿蒙醒来时，凕涬就分散开了。
“接下来，鸿蒙创造了四位神灵：苍龙、白虎、朱雀和玄武。四灵在宇宙的中枢立起了一座烘炉，将无量的凕涬锻炼成了亿万星辰，这其中包括日、月和地球。完成了这一件大事，烘炉之火还在燃烧。这时间，鸿蒙将他的神性注入了炉火，命令四灵，要用这火来创造‘灵魂’。他说：‘灵魂’是我的第五个儿子，比起你们四个，他还要强大得多。”
“言者无心，听者有心。白虎听了这话，暗生嫉恨，他害怕‘灵魂’强过自己。所以，就在‘灵魂’出生之际，白虎背叛了鸿蒙，用他的宝轮摧毁了烘炉。烘炉轰然塌缩，把‘灵魂’挤压得支离破碎。这些碎片十分可怜，他们化身千万亿数，飞翔宇宙深处，变化成了各种生命。由于灵魂残缺不全，所以，无论何种生命，注定无法永生！”
燕眉目光一转，扫过目瞪口呆的人群，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所以说，达尔文他错了。这个故事，才是物种的起源！”
沉寂了足足两分钟，王主任像是复活的木偶，动了一动，大踏步走向燕眉。她的面容僵硬，举起教鞭，指定燕眉的鼻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叫：“你，给、我、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燕眉笑嘻嘻满不在乎，“我坐这儿很舒服。”啪，教鞭敲在桌上，女门神面透煞气：“为什么？这是我的教室！”
“你的教室？”燕眉眨了眨眼，“你叫它一声小乖乖，瞧它答不答应？”
“胡说，教室会说话吗？”
“那你听我叫！”燕眉清了清嗓子，轻轻叫了一声，“小乖乖！”“我在这儿！”一个沉闷的声音回答。
“谁？”王主任尖声惊叫，“谁在答话？”她怒视方非，后者一脸无辜。
“没听见吗，我再叫一遍！”燕眉翘了翘嘴，又叫一声，“小乖乖！”
“我在这儿！”声音从后面的墙上传来，王主任一抬眼，险些昏了过去——粉白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条裂缝，活是一张大大的嘴巴，嘴里伸出来一条灰白的舌头，舔了舔上面的薄唇。
“呀！”女门神想要逃跑，怪嘴忽又消失了。她揉了揉眼，墙壁还是墙壁，再看四周的学生，一个个脸色凭借，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王主任的心里犯了嘀咕：“糟糕，一定是早上撞坏了脑子——墙壁长嘴，呸呸，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下子听见了吗？”燕眉还在说话。
“幻觉，都是幻觉！”女门神刚强了得，等闲的灵异事件吓不倒她。
“所以说！”燕眉不依不饶，“这是我的教室！”
“胡说！”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王主任失去了理智，举起教鞭，狠狠抽了下去。她本意吓唬燕眉，把她赶出教室，不想教鞭到了少女头顶，红光一闪，变成了一条黄绿大蛇，嗖的掉过头来，缠住女教师的胳膊，冲着她的面门刷刷吐信。
“蛇，天啦，真的是蛇……”女门神被打垮了，她掉过头去，冲着全班学生，发出了一声凄凄惨惨的尖叫，“我，的，妈，妈，咪，呀……”
人们被这叫声吓坏了，全都呆呆地望着教导主任——她正与一根竹教鞭殊死搏斗，一会儿将竹鞭弯成U形，一会儿又将其扯直；她左手持鞭抽打自己，右手又千方百计地遮挡鞭子，每当鞭子打在手上，她又发出撕心裂肺的号哭声……
趁着混乱，方非拉着燕眉流出教室。来到单车附近，他再也忍不住，丢下书包哈大笑。
父母死后，他第一次开怀大笑。我的妈妈咪呀，一想起这声惨叫，他就有说不出的痛快。方非捂着肚子，笑着直淌眼泪。
燕眉却翘嘴埋怨：“小裸虫，你拉我出来干吗？老裸虫太可恨了，我还没教训够呢！”
“够了，够了。”方非忍住笑说，“她也不算什么坏人！”
“还不坏？她拿鞭子打我呢！”燕眉一皱眉头，“方非，这学校太没劲了，再待下去，可要把我闷死了！”
“什么学校有劲呢？”方非随口问道。
“八非学宫！”燕眉打了个响指，“那儿还算马马虎虎！”
“八非学宫？”方非一愣，“在哪儿？”
少女指了指上面。“天上？”方非大吃一惊。
燕眉又指了指下面。
“地下？”方非更加迷惑。
“小呆瓜！”少女给了他后脑一掌，“猜够了吗？我问你，接下来怎么办？”
“逃学！”
“好哇！”燕眉拍手称快。
去他的破学校！方非抓起书包用力一扔，嗖，那东西划了一道弧线，消失在了围墙后面。他松了一口气，跨上单车直闯校门。门卫扑上来阻拦，燕眉鼓起两腮，一口气吹在他身上，门卫像是一个陀螺，发疯似的旋转起来。
到了南河岸边，两人沿河疾驰。云破日出，透过枝枝桠桠，撒下万点碎金。燕眉张开双臂，衣发飘飘，恍若畅泳金河中的鱼儿，自由自在，所有无虑。
方非使劲蹬车，俨然不知疲倦。他从没想过，一旦抛开所有拘束，竟是这样的畅快淋漓。
一声轰鸣，有车擦身驶过。方非下意识放慢车速，那车也慢了下来，跟他并肩行驶。
吴能俊右手勾着方向盘，Y女友靠在副驾驶位上。公子哥儿的脸上淤青未消，两眼直勾勾地看着燕眉。
好心情一扫而光，方非心头一乱。哧溜，吴能俊跑车打横，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吴能俊，你有完没完？”方非只好刹车。
“完个鬼！”吴能俊指着脸上的淤伤，“我这儿白挨了吗？”
“你想怎么样？”方非有点心虚。
“两条路任选！一是跪下来磕一百个头，叫我一百声好爷爷；二呢，哼，算了，说了也白说。”
方非忍不住握起拳头。吴能俊冷笑了一声，抿嘴吹了声口哨，前方路边钻出来四辆清一色的哈雷摩托，每辆车上坐了一人，手持钢管，表情凶悍。
大公鸡早有预谋，事先约下一帮车友，只等方非放学，就要痛下毒手。想到这儿，方非的背后凉飕飕的，出了一身冷汗。
“别误会，你还用不着兄弟们动手！”吴能俊大咧咧一挥手，“他们是来收拾那狗东西的。狗东西呢？今天怎么不来？来了也没关系，我要把它做成火锅，狠狠地吃他们的一顿……”他说完这句，眼看方非无动于衷，心里大为光火，“老单车，你跪不跪？”
方非还没回答，燕眉冷不丁开口：“你说有两条路，还有一条是什么？”
“哎呦，小妹妹怕了？”大公鸡兴奋得喔喔直叫，“这第二条嘛，比第一条还要难，唉，我就是说了，他也做不到！”
“装腔作势！你不说，怎么知道他做不到？”
“好吧！第二条路就是跟我赛车。赢了我，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要是输了，可就得任我处置……”说到这儿，他眯眼瞅着燕眉，“怎么样？小妹妹，敢玩儿吗？哈，他连车都没有，怎么跟我玩儿？”
少女笑了笑，点头说：“有点儿意思！”方非忙叫：“燕眉……”女道者不待他说完，挥手说：“不过规则得改改！你要输了，也得任我们处置。”
“你们？”吴能俊一愣。燕眉指了指方非，又点了点自己：“我和他，我们两个人跟你比！”
吴能俊收起笑意，瞅瞅方非，又瞧了瞧燕眉，忽然笑了起来：“好吧，小妹妹，我输了，任你处置。不过……你输了，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
“我要……”吴能俊盯着燕眉，涎着脸说，“我要你做我的女朋友……”话没说完，Y女友哇地哭出来，掀开车门，撒腿就跑。燕眉也不动气，挥手说：“好，就这么办！”
吴能俊大喜过望，一面冲少女挤眉弄眼，一面笑得合不拢嘴：“今晚八点，呵，学校后山公路，大伙儿不见不散……”他举手叫来同伙，低声说了两句，又冲燕眉抛了个眼风，发动跑车，一溜烟去了。
四辆哈雷留在原地，方非骑车在前，摩托就跟在后面，俨然受了吴能俊的指使，看住二人，非叫他们赴约不可。
方非忧心忡忡，燕眉却是优哉游哉，沿河欣赏风景。挨到傍晚，她噌地跳下车来，大声说：“歇一会儿。”
少女精力无穷，仿佛不知疲倦，她步子轻快，走到长椅边坐下。方非坐在她身边，望着河水呆呆出神，他满脑子都是这两天的奇遇，至今还是半信半疑。他总觉得这是一场迷梦，一觉醒来，又会回到无聊的现实。一想到晚间的车赛，他又感觉心烦意乱，大公鸡的车技很厉害，车又是一流的名车，方非隐约听说，这一人一车，得过某某车赛的冠军，说起来，他似乎连累了燕眉，万一输了——方非不敢再想下去。
“小裸虫！”燕眉的声音传来，“你爸妈呢？”
“他们……”方非沉默一下，“他们不在了！”
少女有点儿吃惊，低眉望着脚尖，许久也不出声。
“燕眉，你有亲人吗？”方非一时好奇，轻声问。
“怎么没有，我有爸爸，还有……”燕眉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影，“还有一个哥哥。”
“妈妈呢……”话一出口，方非后悔起来。少女沉默一下，摇头说：“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死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
“什么该不该的？生是劳碌，死是休息，只要死得其所，又有什么关系？”燕眉年纪不大，却对生死看得透彻，方非望着少女心里不胜讶异。
“饿了吗？”燕眉从青色的小囊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盒子，盖子上有一枚火鸟纹章。她掀开盒子，里面几十点白光飞来飞去，有的从左角到右角，有的从上边蹿到下边，有的蹦起老高，到了盒子边缘，红光轻轻一闪，又把他们挡了回去。
燕眉伸出二指拈住一点白光，凑近一看，竟是一颗杏仁大小的药丸。药丸在指间尽力挣扎，只差没有发出凄厉的惨叫。
“给你！”燕眉把药丸递了过来。方非战战兢兢，不敢伸手去接，燕眉大不耐烦：“快拿着！‘辟谷丸’滑头得很，又会土遁，掉到地上，可就没了。”
方非无奈接过，药丸在手心里勃勃跳动，这哪儿是什么“辟谷丸”，明明就是一只“辟谷”虫子。
燕眉又捉一丸，塞进嘴里，方非只好有样学样，拈起那颗不情不愿的小丸子，闭眼塞进口中。丹丸入口即化，淡而无味，他连唾液咽入肚里，饥饿的感觉立刻消失了。
收好丹盒，燕眉靠着椅子养神。知道天色黑尽，她才张眼一笑：“跟屁虫等得不耐烦了！”
方非转眼望去，四个摩托手十分焦躁，其中一人踢打树干，拼命发泄心中的闷气。
“走吧！”燕眉站起身来，方非忙问：“去找车吗？”
“找车？”少女回头一笑，“找什么车？”
方非一愣：“没有跑车，怎么比赛？”
“你会开车吗？”燕眉问。
方非又是一愣，连连摇头。
“我也不会！”燕眉满不在乎。
“那比什么赛？”方非急得跳了起来。
“小意思！”少女打了个响指，“你就等着瞧吧！”
方非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怎么取胜。没有跑车，怎么比赛？要想不败，只有耍赖。他一连想了好几个耍赖的法子，好比放出火红飞剑，扎破大公鸡的车胎，要么变出一团大雾，让他走迷了路，一头撞在树上……
正在恶毒幻想，黑暗里灯光忽闪，一瞬间，四辆哈雷从身边呼啸而过，车手冲着两人挥舞棍棒，脸上透出十足威吓。
方非一心拖延时间，慢慢骑了上前，远远望去，吴能俊换了一身银灰色西服，手扶挡风玻璃，身下的野马车铆足了劲儿，爆炸式的引擎发出可怕的嘶吼。
“晚了无分钟！”公子哥儿一瞅左腕的劳力士表，“小妹妹，下次跟我约会，千万不要迟到哟。”
“下次？‘下跪’还差不多！”女道者白衣出尘，从夜色里冉冉浮出。
吴能俊自动忽略背景方非，两眼死死望着燕眉，脸上的笑容半傻半痴：“小妹妹，算了吧，这车不用赛了，趁着还早，我带你去兜兜风！”
“不用赛了？你要认输？”
“认输？笑话！你拿什么跟我赛？”公子哥儿气咻咻一指，“就凭这辆破单车吗？”
“你还不笨！”燕眉拍了拍手，“我就用这辆破单车跟你赛！”
方非的脑子嗡的一声，凭空大了几倍。摩托手先是一愣，接着哄然大笑。
吴能俊瞪着燕眉，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刁嘴咬舌地说：“小妹妹，你在小瞧我吗？”
“我不小瞧你妈，我只是小瞧你而已！”
吴能俊的脸胀成了猪肝颜色，一个劲儿地指手画脚：“这可是你说的！待会儿输了不要赖账。”
“赖什么账？呵，我还要好好地处置你呢！”燕眉很露骨地打量对手。
“少开玩笑！”吴能俊两眼瞪圆，鼻翼抽动，活是一头要喷火的恐龙，“你等着！哼，前面有一面白旗，谁先到谁赢。”
“连白旗都准备好了吗？你还真识相啊。本姑娘一向宽大为怀，投降不杀。”
“宽大个鬼！”吴能俊一蹬油门，跑车疾射出去，一眨眼，消失在弯道的尽头。
方非望着尾烟发愣，冷不妨头顶一痛，燕眉锐声催促：“呆头鹅，还不快追？”方非满头雾水：“可，可……”
“可你个大头鬼啊，想输是不是？”少女有点儿生气。
方非只好蹬车向前，摩托手大声嘲笑，手舞棍棒，不时来捅他的双腿。方非左躲右闪，急的满头是汗，四人见他狼狈，笑得更加开心。
这时单车跳了一下，好似绊着石头。方非稳住车身，猛可发现，踏板轻了许多，他随意蹬踩，不经意间，耳边的嘲笑声越去越远。
方非只觉诧异，回头一看，哈雷车正在由大变小；低头再看，老单车轮转如飞，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驰向前。
四个哈雷小子愣了一下，跟着哇哇怒叫，大力踩踏油门，一个个恶形恶状，恨不得撞烂前面的单车。
方非又吃惊，又迷惑，还没想通发生了什么，耳边传来低沉的吟哦声——
“五里众生云雾深堕……”
前方红光一闪，平地大雾涌起，方非来不及刹车，忽觉浑身一轻，疾风迎面吹来，刮得他睁不开眼睛。一连串声音从下面响起——叮叮咣咣的撞击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棍棒敲打人体的闷响，以及撕心裂肺的声声惨叫。
方非尽力睁眼，雾气忽又消失了，两旁的树木向后飞逝，起初还是粗圆的树干，一眨眼，尖尖的树梢已到眼前。
方非惊讶极了！他低头看去，老单车轮子空转，叫得欢天喜地，车架的钢管上涌现出点点青光，好似藏了千百只萤火小虫。
单车真的在飞！它一阵子飞得极高，林梢摩擦车轮，发出沙沙的细响；一阵子又飞得极低，奔驰的疾风愤慨了车前的长草；它在梧桐林中穿行，只差一线就撞上树干；它越过了一方池塘，在波心留下了飘渺的幻影。
方非手攥车把，脸上的热汗被冷风吹干，身边的山林变幻莫测，一会儿高入云天，一会儿又像一片小草。一轮满月在林间穿梭，活是一头白色的凤凰。
“小裸虫，看右边！”燕眉叫了一声，方非转眼一看，林木中出现了一条笔直的公路，公路上一辆车风驰电掣，大公鸡开启了氦气加速，车后两道尾焰，惹起一片流光。
仿佛有一戏弄，燕眉驾车穿过树林，飞越跑车上方。距离之近，方非几乎看得见吴能俊的脸膛——公子哥儿胜券在握，嘴角微微含笑，两眼直视前方——刹那间，方非的心里起了一丝说不出的同情。
越过跑车，单车钻入道边的林莽。方非眼前一黑，公路和跑车消失了。当公路再次出现，道路的中央，静悄悄竖了一杆白旗。
燕眉咯地一笑，俯冲下去，像是破空攫浪的白鹰，将那旗帜拿在手里。
单车凌空一跳，落在大树顶端。方非心神恍惚，半梦半醒，凝目望去，跑车由远而近，正在飞速逼近。再一回头，远处的公路还没完工，道上横了一排路障。
跑车在路障前停下。吴能俊东张西望地寻找白旗。
“笨蛋！”燕眉轻轻骂了一声，“小裸虫你说，怎么处置这个东西？”
方非本来认定会输，从来没有取胜的念头，更别说思考处置的花样，这时期期艾艾，根本无从说起。他正在支吾，燕眉忽地咦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
吴能俊找不到白旗，满腹疑窦，正在骂骂咧咧，忽听哗啦一声，左边的林子晃了一下，树叶簌簌下落。大公鸡掉头看去，喀嚓，两颗大树拦腰折断，跟着呼的一声，蹿出一颗硕大无朋的怪头。
怪头三米见方，七分像蛇，三分像是蜥蜴，皮肤凹凸不平，一张怪嘴张得老大，方非远在树上，也能闻到浓烈的臭气。
“咻。”怪头发出一声锐啸，吴能俊愣了足足五秒，发出一声嘶哑的狂叫。
“恐，恐龙……”他一声叫完，才想起驾车逃命，他连踩油门，可都踩在了刹车上面。手忙脚乱中，怪物刷地一挣，身子又伸出来一截，体表鳞片宛然，在明月下发出沉沉的乌光。
吴能俊终于踩中了油门，怪物也已钻出了全身，它二十米长，背上褶皱多多，下有两只利爪，长尾巴扫过公路，咣当一声，击中了野马车的尾部。
哧溜，跑车歪斜滑行，撞上一棵大树，安全气囊嗖地弹出，将吴能俊死死摁在了坐椅上面。
“咻。”怪物跳到车前，昂起怪头，背上的褶皱刷地抖开，化为了六扇巨大的肉翅，月光透翅而过，粗大的筋络历历可见。
方非吓得发抖，他张大嘴巴，呆呆望着燕眉。少女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别看我，处置归处置，我可没想要他的命！”
“那……”方非极力压住心跳，“那是什么？”
“蛇妖肥遗！”
“肥遗？它来干什么？”
“也许冲我来的！”燕眉双眉一扬，“冤有头，债有主，我下去打个招呼！”
肥遗俯下脑袋，冲着吴能俊刷刷吐信，两只琥珀色的眼珠，发出可怕的凶光。公子哥儿卡在那儿，似乎已经压扁，胸腔里发出凄楚的呻吟。
“咻。”蛇妖撑开怪嘴，黑漆漆好似一个大洞。
蛇嘴还没合拢，一道红光夹杂白影，从两排蛇牙飞掠而过。燕眉一把扯起吴能俊，闪电般蹿上天去。
肥遗咬住跑车，大力咀嚼几下，一阵怪响叫人牙酸。它将这堆破铜烂铁吞进了肚里，就像打发小虾小鱼。
大公鸡受惊过度，昏了过去。燕眉随手一扔，将他晾在了树梢上面。
少女左手按腰，静静漂浮半空，脚下长剑流光，好似火烧霞涌。一阵大风吹过，树鸣草啸，如涛如鼓，明月半遮半掩，变得暗淡昏黄。
四周暗了一下，蛇妖也飞到了天上，它的六扇翅膀，挡住了苍白的月光。
“大笨蛇。”燕眉招了招手，“来呀！”
“咻！”肥遗一张嘴，吐出一道惨绿的火焰，绿焰长有百米，经过的地反，树木由黑变灰，变成了一团团淡淡的雾气。
燕眉一扬手，大火无中生有，好似横空画出。火势越滚越大，挟着疾风冲向绿焰。神火鬼焰凌空交锋，绿焰越烧越短，忽然消失不见。
肥遗怪叫一声，绕过大火，张嘴来咬燕眉，燕眉咯的一笑，纵身躲开。两边一追一逃，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凶恶的黑雕捕捉轻灵的白雀，双双衔尾急飞，一头钻进了莽林。
蛇妖的翅膀好似刀锋，不时斩断树木，阻拦少女的去路。可是燕眉飞行灵巧，根本不为所动，她快快飞，慢慢飞，高高飞，低低飞，她在倒下的树桠间飞，在蛇妖的翅膀下飞，在百米高空飞，在离地寸许飞，绕着树干飞，蹴着草叶飞，俨然故意弄险，怎么惊险，就怎么飞行。
方非看的目不暇接，一颗心附在了燕眉身上，随她高低起落，一阵松，一阵紧，几乎就像身临其境。正瞧着，忽觉脸上一热，似乎滴了什么，他伸手一抹，又粘又湿，凑近一闻，一股血腥气直冲脑鼻。
方非寒毛竖起，头顶又掉下来一个东西，他下意识接住，这东西又软又湿，就着月光一看，方非几乎闭住了呼吸——这是一颗夜莺的头颅，鸟头齐颈折断，双眼暗淡无光。
方非一抬头，树梢上星星点点、布满红光，发光物团团漆黑，其中的一只向着圆月舒展开来，尖耳大肚，长了一对阔大的肉翅。
“蝙蝠！”他的惊叫声还没出口，蝠群扇动翅膀，呼啦啦猛扑下来。
“哎呀！”方非忘了身在树梢，匆忙蹬踩踏板。可是才蹬两下，蝙蝠已经落在他的身上，利爪陷入肉中，传来一阵剧痛。
哧，全无征兆，夜空亮了起来，满树枝叶变得通明雪亮——百十道电光从天落下，势如快剑长戟，刺中了漫天的蝠影。
哀鸣声凄厉刺耳，蝙蝠纷纷下坠，方非才觉肌肤发麻，妖蝠已经一只不落地被闪电殛死。
肥遗受了惊动，黄澄澄的蛇眼笔直瞪来，它迟疑了一下，忽地丢开燕眉，向着方非飞来。
方非吓呆了眼，忽听燕眉锐叫一声：“快蹬车！”他想也不想，应声猛蹬踏板。老单车呜呜激响，咻，一道碗口粗细的电光劈头射落，喀嚓，大树从中断开，树身来回晃动，方非只觉车轮打滑，不由得向下落去。他身在半空，臭气上涌，肥遗怪口怒张，从下面狠狠咬来。
鬼使神差，方非连人带车，掉进了蛇妖的嘴巴。
绝望一闪而过，耳边尽是凄厉的风声，哧溜，方非眼前一亮，身边出现了三道电光。
电光快过人车，肥遗五内如焚。它仓皇中想要闭嘴，不料单车落下，卡在了它两颚中间。蛇妖一身怪力，任何钢铁都能咬碎，单车看似残破，居然坚硬得出奇，不但没有扭曲变形，反而死死撑住了蛇嘴。
方非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心里的感觉悲惨透顶，冲天的臭气从身后汹涌喷出，两排蛇牙直愣愣竖在两边，牙尖上毒涎横流，眼看就要滴在他的脸上。
方非昏迷了大半，剩下一小半神志，还记得燕眉吩咐，下意识踩动车轮。
随他一蹬一踩，电光虚空生成，一道接一道地射入蛇嘴。肥遗好似羊癫疯发作，乱抖乱颤，笔直下坠。落地前它用舌头叉住了单车，尽力向外一顶，方非连人带车地飞出了蛇嘴，呼地向一棵大树撞去。
身边红光闪动，方非身子一轻，被燕眉抓在了手里。老单车挟风撞上了树身，轰隆一身，大树拦腰折断，将单车埋在了下面。
女道者救了方非，飞到蛇妖的上方。肥遗抬头挣扎，无奈伤势沉重，不能施展妖法。
“太古火万引精神。”吟哦声传入耳中，方非昏昏沉沉，抬眼望去，燕眉的手里多了一支长长的毛笔，笔管火红，笔锋淡黄。
七个红光小字出现在了蛇妖背上。肥遗哀声悲叫，身子颜色转淡，它的躯壳深处，燃起了一点明亮的火光。火焰从内向外地燃烧，转眼烧破蛇皮，烧尽血肉，只留下一副黑糊糊的骨架，这时间，一阵微风吹过，势如摧枯拉朽，骨架化作了一堆飞灰。
燕眉落在地上，扫视满地狼藉，她沉吟一下，走到公路边上，轻轻一挥毛笔，道路的中心如飞下线，一眨眼，露出了一张地穴似的怪嘴，足有十米见方，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怪嘴一开一合，好似向内吸气。秽物与尸骸受了吸引，接二连三地钻入了那张大嘴，就连折断的树木也不例外。
过了一会儿，大地的深处响起了一声号叫，凄凉沉闷，无法形容。跟着怪嘴合拢，路面平复如初，四周的地面干干净净，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那是什么东西？”方非的身子缩成一团，提问的声音微微发颤。
“太岁！”燕眉收起毛笔，微微皱眉，“我用了一道‘太岁灭迹符’，把这些脏东西清理了……可惜，车子叫大笨蛇吃了，倒是一个大大的破绽。”任她法力多高，也变不出一辆价值千万的古董车，想来想去，大为恼恨，“大笨蛇太可恶，哼，死了也不叫人清净。”
骂了几句，她又想起什么，冲着方非微微一笑，“小裸虫，你今天做得好啊，要不是你，除这蛇妖可不容易！”
“明明是你除了它，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方非的声音有气无力。
燕眉摇了摇头，说道：“大蠢蛇一身妖法，飞得又快，本来我们还得斗上一阵。可它自己讨死，偏偏跑来惹你，结果被你的太乙神雷射进了嘴巴，这么一来，我才能靠近它，用‘引火入魔符’勾动它体内的魔火……”
“太乙神雷……”方非睁大双眼，手指鼻尖，“我的？”
“就是‘你的’！”燕眉笑了笑，“小裸虫，你把单车推过来。”
单车横在地上，不知好坏，方非本想摔了这一下，没有四分五裂，也该缺东少西，谁知上前一看，单车破旧如故，可也结实如初，不但没有缺少一颗螺丝钉，用力一推，吱呀呀的声音也很熟悉。
老单车顽固倔强，完全超乎想象。方非无可奈何，只好推车回来。
燕眉吩咐他摆正单车，一伸手，抚过车架钢管，口中念念有词。老单车应声明亮起来，一片铁锈中间，燃起了点点青光。方非仔细一看，吃惊地发现，这些青色的光点，要么仿佛云朵，要么形如雷电；还有许多竟是细小的文字，有的可以辨认，有的却古奥难识。
“这些云雷文和太乙神符，古老精深，全是古代道者的手笔。”燕眉收起笑容，脸色变得十分严肃，“小裸虫，这是苍龙道者打造的一部雷车，不但可以飞行，遇上邪魔妖怪，还能发出闪电雷霆。”
“雷车？”方非目瞪口呆，“你是说这辆破车？”
“破车？”燕眉轻轻一笑，“这可不是它的本来面目。不知为什么，有人故意把它变成了这副样子。至于铁锈？哼，也是为了掩饰雷纹宝符，故意添加上去的呢！”
方非望着单车，又迷茫，有懊恼，直觉受了莫大的嘲弄——老单车是一部雷车，自己骑了一个多月，居然毫无察觉。
“啊！”他向上一跳，忽地大叫起来，“伯祖母，是伯祖母……”
“你鬼叫什么？”燕眉白他一眼。
“这辆车是伯祖母给我的，她，她……”方非说到这儿，忽地张口结舌。
“什么伯祖母？”燕眉冷冷说道，“我早说了她不简单，闹得不好，还是一位谪仙。”
“谪仙？”
“谪仙就是常住在红尘里的道者！”
“谪仙的本领大不大？”方非忍不住问。
“反正不小！”
“他们那么厉害，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方非的心里十分纳闷。
“谪仙来到红尘，必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们有《天人誓约》管着，不是万不得已，不会暴露身份。”燕眉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不过也有家伙不甘寂寞，使了一点儿小法术，凑巧被裸虫看见，当成了鬼怪神仙！”
“你说伯祖母是谪仙，她为什么又把雷车给我？”谜团接踵而来，方非应付不暇。
“我不知道！”燕眉摇了摇头，“你该去问问她！”
“燕眉，我、我要回一趟家！”方非的心里混乱极了，只想找到老妇，把所有的疑问弄明白。
燕眉放飞变幻戏法，从锦囊里抽出一支半米长的卷轴。但见方非一脸疑惑，少女笑笑说道：“这是二十倍的弥芥囊，可以装比这个口袋大二十倍的东西！”
“能装人吗？”方非好奇地问。
“应该可以！”燕眉一本正经，“你要不要试一试？”方非赶忙摇头。
少女展开卷轴，扫了一眼说道：“小裸虫，你那伯祖母要是谪仙，一定不在家里；要是裸虫，那可就不好说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燕眉收起卷轴，揪来吴能俊，公子哥儿的裤子湿了一片，身上全是屎尿的臭味，少女皱了皱眉，低声念诵一句，运笔一扫，公子哥儿的额心闪过一片红光。
“你干什么？”方非瞧得发愣。
“这是一道‘健忘符’，我改变了他的记忆，让他以为车被偷了，今晚别的事情，他也会统统忘掉。”燕眉提起吴能俊，纵身跳上后座，“小裸虫，你不是要回家吗？还等什么，快来开车！”
方非见她肯陪自己回家，精神一振，喜出望外。他慌忙跳上了雷车，还没坐稳，呼，单车又飞了起来。
这一次飞行更快，不久看见了四个摩托车手。他们人样车翻，躺在地上大声呻吟，他们闯进了雾里，本想痛打方非一顿，结果不辨东西，互相撞在了一起。这时眼看雷车飞来，吓得目瞪口呆，燕眉笔尖一扫，四人昏了过去，少女又一挥笔，抹去了他们当晚的记忆。
两人丢下吴能俊，车不沾地，又向天上飞去。
雷车在高天上疾驰！头顶明月，伸手可及，狂风吹面，叫人生出寒意。
全然没有征兆，雷车极速下降！方非血往上冲，四肢绷紧，狂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好在这感觉并不持久，嘎吱一声，雷车落在地上，他张眼一看，四面槐树围墙，已经到了老宅中央。
宅子里寂无声息，看上去黑黢黢的一片。方非心头发慌，叫了声“伯祖母”，无人回应，又叫了声“黑魁”，还是没有动静。
“黑魁是谁？”燕眉好奇地问。
“黑魁是条黑狗。”方非苦着脸说，“隐书是它送给我的！”
“狗送隐书？”燕眉一挑眉毛，眼里闪过深深讶异，“小裸虫，你不骗人？”
“骗你做什么？”方非一五一十，把昨晚的遭遇说了一遍。燕眉默默听完，右手打个响指，指尖燃起一朵白色的灯花。
“这是琅嬛草！”燕眉伸手拂过树下的碧草，“道者喜欢它的香气，烘干以后，可以当作烟草。只不过，这草一入红尘，就会枯死，只有借助神物的灵气，才能勉强存活。你瞧，隐书一离开，这草也死了……”她直起身来，仰望槐树，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棵碧神槐也一样！”进入客厅，燕眉举手着凉墨龙大画，审视了一会儿，点头说：“果然是乙龙镇宅术！”
“乙龙镇宅术？”方非听得一头雾水。
“这是苍龙人的秘术，先造一个密室，藏好宝物，再用一棵神木镇锁入口，同时设下禁制，画龙却不点睛。如果老槐树是密室的门锁，这条墨龙就是开锁的钥匙。要想打开密室，必须施法者亲手点亮龙睛，激活墨龙，不过……”
“不过什么？”方非急切问道。
“这秘术设好以后，只可使用一次，一旦用过，马上作废。你看，墨龙颜色惨淡，全无生气，可见法力不再，变成了一张废纸。”
“啊！”方非恍然大悟，“难怪了，我早上看见这画，就觉得很不对劲……”
“小裸虫，你说黑狗点了龙睛？”
“是啊！”
“真奇怪！难道说，哪位大道者化身为狗……可是，他又为了什么不惜化身畜类？为了守护隐书吗……”燕眉注视墨龙，陷入了深深的迷思。
方非哭笑不得，多日来常住的房屋，变成了一个谜团重重的地方。他走到了老妇房前，轻轻伸手一推，嘎吱一声，房门居然开了！他愣了一下，摁下门边开关，可是，房里的灯却没有亮。
屋子里黑洞洞的，方非走了两步，一跤绊倒，他伸手摸去，拦路的是一张花梨木的摇椅。他不敢乱动，呆了好一阵子，双眼才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床上被褥整齐，纱帐流苏低垂，床边的老摇椅晃晃悠悠，发出一声声苦闷的长吟。
屋里没人，方非悄悄退了出去。客厅里，燕眉还在画前沉思。他不便打扰，转身上楼，楼梯的扶手凉沁沁的，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臭味。走近书房，还是没电。方非推开窗户，月光微淡如水，照得书桌光亮如镜，他低头看去，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双颊微微瘦削，鼻子不算挺拔，可是圆润端正，两只眼睛藏在黑暗深处，发出星星光芒。
影子忽地一暗，似被什么遮住，不经意间，影中人的双颊凹陷下去，鼻子拱了起来，眉毛渐渐变粗，好似无锋的锉刀！
“怎么回事……”方非的心子一缩，想要后退，冷不妨一只枯瘦大手从桌面蹿了出来，一下子扼住了他的脖子。

第三章 魔徒
大手又冷又硬，方非一阵窒息，心中万分恐惧，眼看桌面下方，一个灰白色的人体慢慢浮起，先是头，再是胸，跟着左手挣脱出来，在桌面上尽力一撑，拔出了半截腰身。
这个人通身灰白，灰白的长发，灰白的肌肤，就连衣裳也灰白如死。
方非被一股大力托了起来，高高举在空中。怪人纵身一跳，整个儿站在了书桌上面。
“隐，书……”怪人的声音冰冷刺心，“在，哪，儿？”方非嘴里呜呜咽咽，太阳穴突突乱跳，眼前的白光一迸一闪，只怕再过一会儿，他就会掉气死去，这时忽听一声断喝：“在这儿！”
怪人一抬头，金色的霞光迎面飞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捞，金光入手，好似抓住了一手的火炭。怪人尖叫一声，飘身后退，冷不妨红光飞来，掐住方非的右手齐腕而断。
怪人呜咽一声，向后一跳，消失在墙角暗处。方非砰地摔在地上，后背一阵剧痛，脖子上的爪子却没有放松。他伸手去扳，断手扣得更紧，方非双眼外努，舌头渐渐地吐了出来。
“别动！”燕眉赶到近前，指尖光亮下泻，照得方非面孔雪白，断手一遇白光，噌地跳开，活是一只大蜘蛛，五指着地，急匆匆地向墙角爬去。
啪，燕眉一脚踩住断手，火剑绕着二人飞旋，布下了一层淡淡的光幕。少女拎起断手，那手五指乱动，折断的地方也不见血迹，而是渗出了一丝丝的烟雾。
白光照射断手，怪手抽搐起来，灰白的肌肤如被火烧，眼看焦黑下去。墙角里响起了一片号哭，凄凄惨惨，断断续续。
“你认识‘一指灯’吗？”女道者对着墙角冷冷说道，“这上面的‘冰魄火’，可是你的克星……”
方非好容易缓过气来，喉咙一片麻木，只觉恶心想吐。悲哭声响了一会儿，忽又停了下来，墙角处嘁嘁作响，不像人声，竟似鬼语。
“好吧！”燕眉俨然听懂，点了点头，“我问你的话，你要一字不落地老实回答。”
嘁嘁声又响了两下，少女想了想，低声问：“这一次，来的魔徒是谁？”
墙角一片沉寂，燕眉哼了一声，白光凑近断手，断手接连扭曲，号哭声又响了起来。燕眉移开白光，嘁嘁声连绵响起。方非注视少女，她的眉头一忽儿紧皱，一忽儿舒展，脸色忽惊忽喜，忽又露出一丝愁意。
过了许久，嘁嘁声停顿下来，燕眉想了想说：“你出来！”
墙角拱动一下，一个灰白人体穿过墙壁，烟雾似的飘了出来。
方非好似身在噩梦，大气也不敢出。怪人瞪他一眼，目光乖戾狠毒，可是一看燕眉，又马上畏畏缩缩，仿佛十分害怕。他的断肘渗出雾气，与那断手连成一线，断手拼命挣扎，急着回到主人身边。
“今天我饶你一命，不过，你的话我信不过！”燕眉扬起断手，“消息证实以前，这只手我先留下。”怪人眼里凶光一闪，满口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我知道你不服气。”燕眉笑了笑，“我是朱雀燕眉，将来有本事，可以来找我报仇！”她拉起方非，作势离开，这时方非目光一瞥，忽见怪人眼珠乱转，口唇微微张开，吐出一段白光。
“当心！”方非的惊叫还没出口，咻，白光一闪，直奔燕眉的后背。
叮，红影闪动，火剑横在少女身后，两道光芒闪电交锋，白光噌地弹开，噗地一声钻入墙壁。
灰白怪人一击不中，如飞后退，可是燕眉更快，屈指一弹，“冰魄火”飞了出去，恍如一轮小小的明月，一闪没入了怪人的胸膛。
怪人尖叫一声，好似漏了气的皮球，踉跄着跪倒在地。他面朝窗外的冷月，形如一具蜡像，慢慢地融化成汁。
惨白的雾气流了一地，怪人的身体接连消失——先眼耳，后口鼻，再是头颅和四肢，不一会儿，连带那只断手，整个儿化为一片凄惨的雾气。
雾气中夹杂着低微的哭泣，哭泣着越过窗棂，飘向河面，经风一吹，徐徐散去。
望着妖雾散尽，燕眉走到墙边，伸手一按，噌地弹出一截东西，雪亮锋利，像是一把匕首。
方非呆呆地望着河上，直到燕眉走近，他才惊醒过来，脱口问道：“这是什么？”
“一口魅剑！”
“那人吐的？”
“那人？”燕眉看他一眼，微微冷笑，“那是人吗？你用脑子想一想，人死了，会变成烟雾吗？”
“那是……”方非浑身发抖，听见自己的牙关咯咯作响。
“那是……”燕眉的眼里闪过一丝忧虑，“那是一只魑魅。”
“魑魅？”
“魑魅也叫魍魉，是山沼的灵雾凝结成的妖怪，可以变成动物，甚至化身人类。它本来就是无形的东西，所以能够成为镜中的影子、水中的幻象，突然冲出杀人，根本防不胜防。”少女一边说，一边取出毛笔，在魅剑上扫了两下，红光闪过，魅剑多了一把剑柄，还有一口金色的剑鞘。
“这口剑是魑魅的魂魄变化，专破道者的元气。魅剑一百年长一寸，剑身越长，魑魅道行越高。这口魅剑四寸多长，可见这只魑魅是个老家伙。要不是我断了它一只手，魑魅又天生小肚鸡肠，舍不得这只断手。哼，真的斗起来，还不知谁输谁赢！”燕眉说到这儿，微微一笑，把魅剑递给方非。
“给我的？”方非下意识接过。
“不给你给谁？”少女眨了眨眼，“小裸虫，没有你引蛇出洞，我又哪儿能降服这只魑魅呢？”
方非一转念头，忽地醒悟过来。女道者一进宅子就有警觉，可她装作一无所知，让方非独自一人上到二楼，做了她引蛇的诱饵，虽说毒蛇上了钩，可是诱饵也差点儿完蛋。
诱饵兄越想越气，可又不敢发作，只好小声嘀咕：“我死了，你就高兴了！”
“你死了我当然高兴！”燕眉笑眯眯看他一眼，“你死了，隐书不就归我了吗？”
她旧话重提，方非一阵心虚，慌忙扯开话题：“刚才魑魅说了些什么？”
燕眉一皱眉，轻声说：“魑魅说，这次魔道来了几个狠角色，小裸虫，这地方不能久留，必须马上离开！”
“伯祖母和黑魁……”
“魑魅也没见过他们，他们应该早就走了。”
“走了？”方非的心里一片冰凉，“他们走了？我怎么办？我该去哪儿，以后的日子又怎么办？”他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身子不住下沉，周围无依无靠，眼里酸酸热热，可不知为什么，就是哭不出来。
正在发呆，衣袖一紧，给燕眉扯了一下，他掉头望去，少女微微抿起小嘴，食指向上竖起。
方非一抬头，不知什么时候，屋梁间亮起了许多黄光。一眨眼，如同瘟疫蔓延，黄光斑斑点点，越聚越多，渐渐布满了四壁，又向地板蔓延。屋子里昏黄一片，充满了腥臭的气息。
呱，一道黑影蹿到近前，形如一条大蛇，两点黄光，正是它头上的双眼。
火光闪过，火剑轻轻一绕，黑蛇断成了两截，斩断的地方却没有流血，两截断蛇飞似的蹿到了远处，纠缠两下，忽又变成了一条整蛇。
如同听见号令，四下里蹿出来无数条黑影，向着两人飞快爬来。方非吓得灵魂出窍，到了这时才叫出声来：“天啦，这是什么鬼东西？”
“乌有蛇！”燕眉倒退两步，反手拽起方非，纵身跳上火剑，火剑向前飞驰，一路冲出房门。少女右手挥笔，笔尖吐出红光，黑影四面散开，呱呱呱的声音不绝于耳。
两人一阵风似的来到客厅。方非游目望去，心怦怦乱跳，客厅里也黄光密布，除了颜色不同，真像是漫天的星斗。
刚刚冲出大门，头顶狂风大作，一群鬼眼蝠恶狠狠扑了下来。
“去！”燕眉扬起笔锋，画出了一道长长的闪电，妖蝠尖叫乱飞。她杀出一条生路，转眼一看，雷车停在树下，周围的黄光远远避开。少女心头一喜，拉着方非跳了上去，大声说：“小裸虫，快蹬车！”
方非头昏脑涨，应声蹬踩踏板，院子里猝然一亮，电光从天而降，鬼眼蝠纷纷惨叫落地，乌有蛇化作道道黑气，如癫如狂，四处乱窜。
雷车正是这一群妖怪的克星，电光大开大阖，一路冲出院子，呼地一下飞了起来。
车轮刚刚离地，剥，声音不大，听起来古怪惊心。方非忍不住掉头望去，骇然发现，那座老宅正在消失——先屋瓦，再围墙，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乃至于庭中的大槐树，整座老宅渐渐透明，直到化为了一片乌有。
“呀！”方非吓得不轻，嘴里结结巴巴，“房子、房子……”
“叫什么？”燕眉冷笑一声，“房子被乌有蛇吃了！”
“蛇吃房子？”方非几乎神志错乱。
“这些臭气包什么都吃，石头啊，铁块啊，哼，小裸虫，再不跑快一些，连你一块儿吃了……”少女恐吓没完，一阵狂风劈头盖脸地刮来。雷车向下一沉，怪风卷过头顶，声如闷雷滚过，方非一抬头，虚空中闪出一个怪影，蛇头长身，六翅怒张！
“肥遗！”方非无比吃惊，“这东西不是死了吗？”念头刚刚闪过，两眼忽又一阵发黑，飞车向左蹿出，让过了肥遗一扑，接下来翻了个筋斗，笔直向上蹿升。
天风刮面生痛，方非手攥车把，整个儿挂在车上。他的心中无比懊恼，就在刚刚消失的房子里面，有他的行李、他的字帖，还有许多父母的遗物，包括那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可一瞬间，这一切全都没了，被蛇吃掉了——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要不是形势逼人，方非真想癫狂大笑。
一扇巨翅从左扫来，几乎把他砍成两截。方非吓出一身冷汗，低头望去，先前的肥遗还在下面，蛇头高昂，露出黄乎乎的獠牙。
“还有一只？”方非的心被掐了一把。天啦，两只肥遗？他恨不得大哭一场。两声怪叫刺破耳鼓，蛇妖一上一下，形如两把黑森森的利刃，剪断月色，交错扑来。
雷车还在上升，肥遗越逼越近，狂风刮得放非睁不开眼睛！
“完了！”这念头刚刚冒头，雷车徒然向下一沉。
这一落快得出奇，他还来不及难受，车轮已经哐啷着地。想必落得太快，哧溜一声，单车滑出了老长一段。
方非扭了扭身子，感觉四肢还在，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去，两只肥遗凶性发作，正在空中卖力地扭打。他愣了一下，忽地明白过来——燕眉故意上升，引得肥遗双双追赶，到了恰当时机，忽又猛然下降。这么一来，两只蛇妖撞在了一起，它们乖戾狠毒，忘了正经猎物，自相残杀起来。
远远传来呱呱的叫声，方非回头一望，吴有蛇着地爬行，比烟还轻，比风还快；填上的贵眼蝠成群结队，翻翻滚滚，像是一大团乌云。
方非慌忙蹬车，才蹬两下，忽听燕眉叫声“停下”。
他一愣回头，少女一手握着毛笔，一手挽起那卷长长的图轴，她正眼不看方非，只冷冷说道：“小裸虫，你要开船吗？”方非低头一看，他慌不择路，前轮驶到了河堤边上。
乌有蛇、鬼眼蝠越逼越近，肥遗忽也放弃了争斗，双双猛扑下来。方非心急如焚，大叫：“燕眉，怎么办……”
“慌什么？”少女的双眼不离卷轴，念诵了两句，一扬笔，“指隐针”跳出锦囊，悬空停在方非的正面前方，火针溜溜乱转，盘上的文字喷吐青光。
“小裸虫！”燕眉的声音十分沉静，“针指哪儿，你就骑向哪儿！记住，不管遇上什么，你都不许停车……”
火针指向右方，形势危急，方非来不及多想，一拧车把，向右冲去。冲出不足五米，指针忽又左转，他又慌忙向左，本来一条直路，偏偏走得弯弯曲曲。
正发愁这样下去，必被妖怪赶上，可是就在这时，两人的四周出现了离奇的变化——两只肥遗停止俯冲，盘空逡巡不下；鬼眼蝠忽聚忽散，好似没头的苍蝇；乌有蛇流水似的从两边淌过，最近的黄光离两人不到一米，偏偏视而不见，一窝蜂地越过了雷车，乱纷纷地聚成一团。
方非吃惊极了，蹬起车来不免松懈，冷不妨头顶一痛，燕眉轻喝：“别分神，留心指针。”
“这些怪物好像、好像看不见我们！”
“这是一条‘无间小道’！”燕眉略略一顿，“无间小道，不阴不阳，不生不死，只要顺道前进，就可以隐蔽一切形迹。别说这些臭东西，就是它们的主子来了，也休想看见我们……”
这时火针指向东南，方非转车直进，忽见前方长了一棵数人合抱的大榕树，如果再向前去，必然一头撞上。
方非想要刹车，燕眉先已猜到了他的心思，叫声“不许停车”。方非无法可想，只好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榕树越来越近，眼看撞在树上，哗，树干分开，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隙，雷车一无阻拦，笔直穿过了树身。
奇迹发生，方非机动不已，又见火针向北，急忙扭转车身，不料前轮一虚，身子忽地腾空，低头看去，幽暗的河水就在脚底流淌。
“哎……”方非失声惊叫，愣头直脑地冲进了河里！
人车落水，无声无息，一朵水花也没溅起。车轮的下方，河水分成了两半，连带河底的淤泥，让出了一条道路。
雷车轻飘飘地落在了河底，车身的两侧河水滚动，害死两道悬空挂落的瀑布。
方非满心恍惚，抬眼望去。天上的肥遗消失了，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圆月下面，鬼眼蝠三三两两，看上去十分混乱——他长长地送了一口气，这才相信已经脱离了险境。
河床狭窄，转眼就到对岸，河堤是用石条堆砌，常满了阴森森的绿藻。方非有了经验，不假思索地冲向石壁，还没靠近，石堤哗地分开，露出一个洞口。
洞里一团漆黑，弥漫着腐土的气味，道路倾斜向上，蹬起车来十分费力。方非不由大叫：“燕眉……”话才出口，少女笑着说：“小裸虫，你先别说，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
“你知道？”方非半信半疑。
“你要雷车起飞，对不对？”
“对呀，累死我了……”方非呲牙咧嘴。
“那可不好办。小裸虫，这一条无间小道有三条法则，违反了任何一条，小道就会消失！”
“还有法则？”方非又惊又气，自觉落入了一个事先设好的陷阱。
“第一条，一旦入道，不可停止；第二条，脚踏实地，不得飞行；所以说，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蹬车，别打偷懒的主意。”
换在平时，方非一定罢工不干，但听第一条法则，眼下如不向前，无间小道消失，还不活活困在地底？想到这儿，他忍气吞声，闷闷地问：“不是说三条法则吗？怎么才两条？”
“第三条啊？”少女得寸进尺，居然卖起了关子，“晚些再告诉你！”
幸好坡道不算太长，方非两腿抽筋的当儿，微光扑面，忽又到了地面。他扫视四周，悠长深邃，不像普通的大街，倒像是一条水泥的甬道。地面坡度不大，可是磕磕绊绊。疑虑间，一声锐响悠悠传来，仿佛庞然大物口吐长气，咔嚓声连绵不绝，一时间越来越近。
“地铁隧道！”方非恍然大悟，一抬眼，两束强光笔直投来，一列地铁从黑暗里冒出了头！他低头一看，指隐针凝然不动，始终指着前方！
单车撞地铁，开什么玩笑？方非快要哭了出来，满心都是弃车逃命的冲动。
“逃？不逃？”有生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这样犹豫，偏偏紧要关头，少女一声不吭，静静待他自行决定。
列车风驰电掣，刹那已经逼近。方非骑在单车上面，几乎嗅到了钢铁巨兽的呼吸。紧跟着，他做了生平最出格的一件事——不闪不避，迎着列车冲去。
狂风大作，雷车如同一只小鼠，哧溜钻进了巨兽的肚皮。
雷车向前，列车向后，两两闪电交错。方非的左右两边，挤满了晚归的乘客，一个个神情木然、无知无觉，他身在其间，活是大河里畅游的鱼儿，短短的一瞬，身边流过了人家百态——形单影只的上班族、疲惫依偎的情侣、迟暮消沉的老人、激昂交谈的学子……一声呼啸，列车终于过去！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浑身热血沸腾，回望身后列车，恨不得再来一次。
接下来，方非骑车穿过了六幢大厦、七道围墙，还经过了一间热闹非凡的超市。
骑了不知多远，灯火渐渐稀落，道路越发泥泞。单车一到郊外，一股不安涌上心头，如果在城里，周围的人类众多，纵无实在帮助，也是莫大安慰。可是到了荒郊野外，人烟稀少，一想到身后的妖怪，方非就觉形单影只，浑身不寒而栗。
“行了！”燕眉终于大开金口，“小裸虫，下来歇歇！”
方非跳下车来，一跤摔在地上。他就势躺了下来，双腿好似不归自己，衣裤早被汗水浸湿，肺里面像是着了火，咂一咂嘴，满嘴都是浓烈的血腥气。
燕眉抬头望天，一点星光孤悬东方，不由怅然说：“天要亮了！”
这句话没头没脑，方非忍不住问：“天亮了又怎样？”
“第三条法则：曙光一现，道路消失！”女道者叹了口气，“无间小道，只有夜里才有的！”
“夜里才有？”方非惊叫，“怪物来了怎么办？”
“附近有一个山洞，可以暂时藏身……”看见方非脸色，燕眉微微一笑，“小懒鬼别担心，这一次不用骑车，走过去就行！”
两人徒步行走，女道者足不点地，好似在草叶尖儿上滑行，一晃眼，就把方非抛在了身后。从后面看过去，她的双腿修长，腰身纤细，白衣随风飘举，恍若初冬的新雪。少女走过的地方，灵光飞动，就连枯寂的山岭也活泼起来！
方非的心里暖洋洋的，恨不得跟在少女身后，一直走到天地的尽头，他又欢喜，又急切，脑子一热，冲口而出：“燕眉，问你一件事好吗？”
“什么？”少女并不回头。
“怎么……”方非迟疑一下，轻声说，“怎么样才能成为道者？”
“咦？”燕眉转身瞪视少年，“你想做道者？”
方非的心子砰砰狂跳，极力鼓起勇气，使劲点了点头。
“你？”燕眉盯着方非一会儿，脸色忽明忽暗，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小裸虫，这句话，从今以后，你不用再提了！”
“为什么？”方非只觉一股冷气从尾椎蹿到头顶。
“不用就是不用！别的，你不必知道。”燕眉看了看天，转身走开。
方非挨了一记闷棍，自信心大受挫折，可是燕眉神秘兮兮，不肯说出理由，反而叫他心中不服。他憋了一股闷气，少女走得越快，他越是不肯落后，走到双脚肿痛，也不吭上一声。
翻过一座山岗，东方已经发白，山下有一个隧洞，一列火车呼啸驶出。
“到了！”燕眉一指远处。
“在哪儿？”方非左右瞧瞧，不见山洞。
“那里不是？”燕眉一努小嘴。
方非凝目望去，前方并排两块巨石，中间夹了一条石缝，一指宽窄，三米长短，石缝里面透出来一股寒气。
“这是山洞？”方非大为疑惑。
“怎么不是？这里是山川灵气宣泄的地方，红尘中，只有这一股灵气，才能隔断鬼眼蝠的眼睛。”
“鬼眼蝠的眼睛？”方非打了个冷噤。脑海里闪过那双血红的眼珠。
“鬼眼是白叫的吗？那双血眼十分厉害。任你铜墙铁壁，它也一眼看穿。别忘了，妖怪里面，最先发现隐书的就是它们……”燕眉伸出手，按上了左边的大石。方非只觉脚底震动，两块大石徐徐挪开，露出了一个狭长的洞口。
燕眉闪身进洞，方非吐了吐舌头，也跟了进去。前脚进洞，身后的巨石无声合拢，把旭光隔在门外。
少女燃起“一指灯”，白火映照四周，泛起涟涟光晕。山洞足有礼堂大小，里面冷气森森，苍白的钟乳石挂在头顶，不时垂落滴水，发出叮咚的响声。
乱石间藏了一眼幽潭，方非骑了半夜单车，看见了潭水，喉咙里就像是着了火，他俯身掬起一捧，冷水入口，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白光落在潭心，照亮了一块黑石。黑石一米见方，俨如一座小小的石台。奇怪的是，石台的四角各插了一面小旗——第一面骑上画了一条黑蛇；第二面旗上画了一只红眼蝙蝠；第三面旗，画了一头六翅飞蛇；剩下的一面，画了一只古怪的小虫，形似蚊虫，漆黑多须。
方非十分惊讶，回头大叫：“燕眉，快来看！”
“什么？”燕眉看见黑石，脸色刷地惨白，失声叫道，“方非，你动过那旗？”
方非摇了摇头。燕眉松了一口气，一把拉起他，退到一块钟乳石的后面，又从弥芥囊里抽出七支玉签，每支长约一米，颜色各不相同，签上发出七种色光，光芒交织起来，好似一口无形的彩钟，把两人扣在了下面。
“这是干吗？”方非十分不解。
燕眉竖起食指，做出噤声手势，又指了指那快黑石：“那是一座黑坛！小裸虫，我们鬼迷心窍，闯到鬼八方的贼窟里来了！”
“鬼八方……”方非来不及细问，地面震动起来，洞口的巨石分开，飞进来一只蝙蝠。蝙蝠个头硕大。浑身绿毛，就地一滚，化为了一个绿袍男子。
方非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张嘴，燕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口鼻。方非一声闷叫堵在了嘴里，心子扑扑扑一阵乱跳。
绿袍人转过身，一缕曙光透过石缝照在脸上。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双颊苍白，鼻梁高耸，眼睛深深陷落，眉毛十分浅淡。
他神色迷惑，抽了抽鼻子，似在嗅些什么，跟着右手翻出，多了一管毛笔。绿袍人口唇开合，毛笔横向一挥，凭空跳出来一个惨绿的火球。
火球好似一只巨大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个不停。绿焰中发出唧唧怪叫，绿光照过的地方，钟乳仿佛融化，石块后面的一切，全都一目了然。
这个人起了疑心，正有法术巡视全洞！
绿火越飞越近，方非心跳加快，嘴里一阵发苦。眼看绿光逼来，遇上了七色彩钟，如同流水遇上了顽石，绕过彩光，曲曲折折地照向两人身后。
火眼并不停留，只一晃，破空飞走。它照遍了整座洞府，活到了绿袍人的身前，绿焰越烧越大，火中唧唧喳喳，始终叫个不停。
绿袍人将信将疑，两道目光扫过洞府，到了两人藏身的地方，似乎停了一下。这一眼，险些把方非的心子给捅了出来，正以为露了馅儿，那目光忽又飘走了。
地皮又是一震，洞门敞开，飞进来一只苍黑色的猫头鹰，到了绿袍人面前，就地一滚，化为了一个身披羽氅的高大男子，长了一张方脸，呼吸十分浓密，墨玉的头箍上，雕刻了一只狞恶的老鹰。
“羊舌孽！”绿袍人抬起头，冷冷地说，“你来得好慢！”
“微生九！”羽氅汉子声音沙哑，好似敲响一面破锣，“好端端的，用‘碧鳞妖瞳’干什么？”
“刚才黑坛扰动，我怕有人进洞，行法搜了一次！”
“有人吗？”
“没有！”
“疑神疑鬼！”羊舌孽嘟囔了一声，坐了下来，“咱们把守黑坛多悠闲，也不知道魔师怎么想的，偏要我们也去捉人。这一下人没捉到，自己还累得可以。你说邪不邪门？魔师布下了天罗地网，一只苍蝇也别想逃脱，怎么两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呢？”
“那个女的……”微生九夜缓缓坐下，眼前的绿火只有鸡蛋大小，上蹿下跳，发出幽幽的啜泣声。
“烦人！”羊舌孽伸手攥住绿火，呱，绿火迸成了点点火星。他拍了拍手，“微生九，你说那女的怎么样？”
“据蝠儿们说，她的遁光来自南溟岛。南溟岛有一副‘天地宫府图’，不但记载了洞天福地的方位，据说还有红尘里的‘无间小道’。”
“无间小道？”羊舌孽瞪起两眼，“真有那种玩意儿？”
微生九闷闷地说：“这一回折了不少蝠儿，还有一头肥遗也失了踪。要是找不出那两个人，哼，咱们谁也别想囫囵回去。”
“那就不回去了呗！”羊舌孽凑近同伴，小声说，“我们就在红尘里做个谪仙？裸虫的魂魄不中吃，可是多吃几个，差不多也能填饱肚子！”
“羊舌孽！”绿袍人眉毛一扬，目光冷锐尖刻，“我吃你的魂儿，一个就饱了！”
羊舌孽大嘴咧开，拍了拍微生九的肩头，笑得比哭还难看：“别当真，我不过开开玩笑！微生九，你对魔师的忠心，那是谁也比不上的。”
微生九盯着羊舌孽的手背，羽氅汉子尴尬起来，悻悻地缩了回去。
“黑坛没事，我们走吧！”微生九拍拍手，站起身来。
“再歇一会儿……”羊舌孽话没说完，微生九的目光凌厉逼来。羊舌孽一吐舌头，慢腾腾地站了起来。
微生九转身走了两步，身子一顿，两眼盯着地面。羊舌孽大不耐烦：“微生九，你干吗？走呀！”
“少废话！”微生九头也不抬，望着地上，仿佛十分着迷。
“咦，说走的是你，不走的又是你！”
“奇怪了。”微生九喃喃自语。
“什么？”
“你瞧这一道痕迹！”微生九手指地面，“两寸宽，箭簇花纹，还带了泥土……”他伸手捻起一撮细土，放到舌尖咂了咂，“这土有洞外的，也有城里马路上的，咦，还有一丝河腥气。羊舌孽，那个男的骑了一部两轮车把？”
“对，这个……”
“这是两轮车的车辙！”绿袍人阴沉沉一笑，“痕迹还不止一条！花纹向里是进洞，花纹向外是出洞……车辙上的花纹统统向里，看起来，我们的好朋友还没走呢！”
“还没走？”羊舌孽大吃一惊，左顾右盼，“你是说在洞里！在哪儿？”
“车辙消失的地方……”绿袍人话没说完，呼，洞府大亮，两团火球雷霆万钧，冲着两人当头滚来。
两人齐声怪叫，化为两道风烟，避开火球神速滚动。
燕眉毛笔一挥，七根玉签拔地蹿起，化作七道流光，迎着风烟射出。
“南溟七虹箭……”微生九一边尖叫，一边尽力躲闪，险险让过三道虹箭。羊舌孽却迟了半步，一箭正中左臂，登时血雨满天，打着旋儿从天落下，扑通一声栽进了潭里。
“白虹饮雪！”燕眉一扬手，明亮亮的白虹划天而过，四周的气温突然变冷，白虹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抹长长的霜痕。
“血火阴光！”微生九闪开白虹，回敬了一道绿火。
“微生九！”燕眉轻松地让过绿火，笑嘻嘻说道，“你还不笨嘛，识得破我的隐身法儿！哼，识不破还好，识破了，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大言不惭，你是谁？”
“朱雀燕眉！”
“燕眉……咦，你是……”魔徒话没说完，一团大火射到面前，他连闪两下才躲开，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对面这个少女，来历很不一般，她本人已经不好对付，更麻烦的是，她的背后还有一个惹不起的大人物。
两人你追我赶，在狭小的洞府里往来纠缠，红光绿气时大时小，纵横交织，好比焰火齐放，看上去十分绚丽。
燕眉占不了上风，方非一边看得心急，这时后颈一热，似乎有人吹气，他下意识一缩脖子，回头看去，一张狰狞怪脸凑到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白森森的牙齿。
方非忙往后退，身后一痛，狠狠撞在了钟乳石上。羊舌孽大手一伸，扣住了他的锁骨，少年浑身瘫软，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你是裸虫？”羊舌孽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的左臂已经齐肩消失，血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魔徒一转念头，拎起方非，高叫：“小姑娘，你看这是什么？”
燕眉应声回头，变了脸色，这么一分神，几乎中了微生九的毒手。她甩开对手，飞身折了回来，还没出手，羊舌孽举起方非又叫：“你来呀！”
少女凝笔不发，目光向上瞟去。微生九一只脚挂在洞顶，身子一摇一晃，好似一只硕大的蝙蝠，笔尖的绿芒有如跳动的鬼火，映得他的面孔格外惨厉。
燕眉吐了一口长气，涩声说：“羊舌孽，你不妨试试看。他掉一根寒毛，你掉一颗脑袋，哼，你先自己数数看，究竟有几颗脑袋？”
少女口风挺硬，担心却都写在脸上，羊舌孽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涌起一阵得意。这只裸虫真不一般，能叫女道者心神大乱，自己随手撒网，居然捉到了一只大鱼。他一边盘算，一边有说有笑：“小姑娘，你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我这个脑袋再不值钱，也轮不到你指点。动武嘛，本人奉陪到底，如果小姑娘肯讲道理，大伙儿倒可以好好谈谈。”
“讲道理？”燕眉大不耐烦，“魔徒也讲道理，公鸡还要不要下蛋？”
“公鸡下蛋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有个变公为母的法儿，改天教你见识见识！”羊舌孽也不动气，笑嘻嘻说道，“小姑娘，你坏了我一条胳膊，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要怎么样？”
“杀人还偿命，大家一个换一个：你留一条右臂，我放这只裸虫！”
“不行……”方非又惊又气，还没叫完，羊舌孽五指一紧，方非酸痛难忍，发出一串呻吟。
燕眉瞧了方非一眼，眼神微微恍惚，她纵身一跳，飘落在地，飞剑横在天上，发出耀眼的火光。
“羊舌孽。”燕眉沉默一下，冷冷地说，“你说话算数吗？”
“你不信，我可以发誓。”魔徒一本正经，一手指天，“血山为证，死水为凭，我是鬼八方座下魔徒羊舌孽，谨向大魔师立誓，以臂换人，决不反悔，如有违背，甘受吞噬魂魄之苦……”
燕眉不胜惊讶，羊舌孽这个誓言，可是魔道里了不起的毒誓，一旦违背，难免遭到报应。只不过，这誓言来得太过公正，完全不合魔徒的行事。
羊舌孽一面发誓，一面偷看，眼看少女犹豫，知道对手中计，心头闪过一丝狠毒：“我说以臂换人，可没说用谁的臂换哪个人。哼，我用自己的胳膊换你小妞儿的魂儿，那夜不算违背誓约。”
这魔徒看似粗枝大叶，其实奸诈狡猾，凭借这副外表，不知干过多少坏事。他的誓言模模糊糊，燕眉一旦上当，自断一条右臂，神通一定减半，那时再和微生九联手夹击，不愁不能杀死少女，没准还能吃了她的魂儿。至于这个裸虫，本来就是到手的猎物，是放是杀，全都得看自己的心情。
燕眉乱了方寸，没有察觉其中的诡计，她想了一下，抬头叫道：“丹离！”
火剑发出嗡嗡的颤鸣，燕眉叹了口气，声音变得不胜柔和：“丹离，我知道你不忍心，可是除了这个，又拿什么来救小裸虫呢？”她手捏法诀，向上一拉，丹离剑向下一沉，逐分逐寸地向她飞来。两股力量交锋，剑身弯成了一个大大的弧形。颤鸣声十分凄厉，有如人类的呜咽哭泣。
方非背对燕眉，看不见她的样子，却能听见她的声音。他的心中悲痛莫名，忍不住两手乱抓。想要扳开肩头的爪子。可是魔徒的五指坚硬硬如钢铁，根本无法挣脱分毫，方非胡抓乱摸，突然摸到了一样东西，塞在右边裤兜，又冷又硬，正是那口魅剑。
来不及多想，方非拔出剑来，冲着羊舌孽狠狠刺去！方非裸虫一只，羊舌孽并不放在眼里。他的所有心力全在燕眉身上，直到魅剑刺到，他才有所惊觉。
魔徒念头一动，元气密布全身，按说这么一来，什么刀剑都伤不了他，怎奈魅剑出自魑魅，转破道者的元气，嗤，短剑如中薄纸，一下子没到了剑柄。
羊舌孽咦了一声，低头看去，脸上写满了惊奇。中剑的地方白光一闪，魅剑失去了形体，化为千丝万缕，向他全身涌去。
嗡，丹离剑放弃了反抗，与此同时，山洞里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燕眉应声分神，丹离剑立刻刹住了势头，剑尖距离少女，几乎不到一寸！
扑通！羊舌孽松开五指，方非重重摔在了地上。少年抬头一望，眼前的景象骇人听闻——魅剑变化的白气宛如活物，从羊舌孽的体内钻了出来，魔徒通身上下活是长了一层白毛，每一根白毛仿佛蚯蚓，全部都在摆动扭曲。
魔徒扑倒在地，两眼向上翻起，他的五指大大张开，向着方非极力抓来。
方非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呆了，眼看怪手伸近，居然忘记了躲闪。
魔徒的手已经伸到了方非的脚尖，明知再近一步，就能报仇雪恨。偏偏到了这个关头，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他的每一个细胞都被魅剑摧毁，每一点元气都在飞快地流逝，这一番形神俱灭的痛苦，远远不是语言所能形容的。
长满白毛的大手垂了下去，怒睁的双眼化为了两个空洞。羊舌孽发出一声凄楚的叹息，体内亮起了明亮的火光，一瞬间，魔徒化为了一团火焰，深深刺痛了方非的双眼！
一声雷响，方非浑身一抖，回头望去，洞府门户大开，一道绿烟呼啸穿出，白影挟着红光跟在后面，两人飞行神速，恍如首尾相连。
逃走的是微生九。他冷眼旁观，剑羊舌孽占了上风，又听他发下的誓言，马上明白了同伴的居心，所以按兵不动，只等燕眉上钩。他断定隐书就在燕眉手里，可是南溟岛实在难惹，一不做二不休，除了杀人抢书，再也没有别的法子。
不料羊舌孽时运不济，死在了一只裸虫手里。微生九愣了一下，忙使妖法偷袭方非，不料燕眉更快，毛笔一挥，挡开了他的毒手。
两人再次交手。微生九死了同伴，一时心慌意乱，燕眉逃脱了一劫，心情格外振奋。不出两个来回，微生九头上挨了一下重击，他头疼欲裂，心知再不逃走，必定死在这里，于是虚晃一枪，拼命蹿出洞口。燕眉怕他引来强敌，故也穷追不舍。
二人一去，洞府归于寂静。方非的三魂七魄回到了身体，头脑也慢慢清楚起来。
“我杀了一个人……”想到这儿，他的身子如同过了电。呆了一会儿，回头望去，羊舌孽整个儿化为乌有，只在地上留下了一个焦灼的影子。
没有看见尸体，负罪感稍微减轻，回想刚才的险象，方非还是好一阵后怕。魅剑回复了原状，他伸手拿起，剑柄冷冰冰的，一点儿也不觉灼热。
洞里静得让人心悸，方非东张西望，目光落在了黑坛上面。他突发奇想，寻思这块石头古古怪怪，微生九又那么看重，如果把它毁掉，敌人一定很受打击。
方非刚刚杀死了一个魔徒，不觉忘乎所以，何况魅剑在手，更加有恃无恐。他小心地摸到潭边，水面不宽，黑潭伸手可及。小家伙长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子，举起魅剑，对准黑坛狠狠扎去。
扑，刺中黑石，不似想象中的坚硬，反倒绵绵软软，像是一团鲜活的血肉。
方非愕然拔剑，中剑处冒出了一股黑水，腥臭无比，叫人作呕。他只怕有毒，慌忙起身，还没站稳，黑暗中响起了细微的振翅声。
他心中奇怪，伸长脖子，想要看个究竟，冷不妨一股大力扫来，狠狠撞在他的左肩。方非哎呦一声，横着飞出了十米多远，落下时叫什么托了一下，轻飘飘躺在地上，一点儿也没摔疼。
火光一亮，洞府明如白昼。
方非爬了起来，眯眼望去。燕眉站在潭边，身前燃起了一团大火，火势翻腾不休，裹住了无数的飞虫。虫子细小多须，模样正如四面小旗。虫群吱吱乱叫，左飞右突，想要冲出火球，可是丹离剑守在外面，虫子逃出火球，立马又被飞剑剿灭。
虫子烧得哔哔剥剥，火也渐烧渐小，突然火光熄灭，洞中一片沉寂。
方非松了一口气，忽听当啷一声，飞剑掉在地上，跟着少女身子一软，俨然失去了支撑，慢慢地倒了下去。
方非吃了一惊，上去扶起燕眉。少女面红耳赤，浑身滚烫，方非不由大叫：“你生病了吗？”
“不……”燕眉轻轻摇头，“我……只是中了毒……”
“中毒？”方非不胜愕然。
“是啊……”燕眉叹了口气，“我中了含沙毒！”
“含沙毒？”方非又吃惊、又不解，忙说，“那要快看医生！”
“医生？哼，这个毒，红尘里的医生，谁、谁也治不了……”燕眉的脸色由红转白，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她的性子十分倔强，第一声呻吟出口，旋即咬牙忍住。过了一会儿才说，“小裸虫……扶我起来！”
方非扶起少女，只觉她腰身瘫软，手脚无力，自从认识以来，女道者哪儿有过这样的软弱？
“你……”方非的鼻子里酸溜溜的，“燕眉，你到底怎么了？”
“别说话……”燕眉微微喘气，“小裸虫，从现在起，你一举一动都要听我吩咐……”
“好，我听你的！”方非连连点头。
“……你将雷车推到洞门前，把手放在左边的石头上，屈起中指，连扣三峡，石门就会打开。开门后，将雷车推离洞口。记住，倒退时要不快不慢，就跟平时走路一样……”
方非依法完成。燕眉点头说：“你先把雷车放到钟乳石后面……”等到方非放好，燕眉又说，“扶我过去。”来到石块后面，少女取出七虹箭，想要植入地面，可恨手软无力，只好叫方非代劳。方非起初害怕力气太小，插不进去，谁知一插就进，根本不费力气。
燕眉又从“弥芥囊”中取出图轴，抖索索地递了过来。方非接在手里，展图一看，上面的山川起伏，一如真山真水，就连云流水动、阴晴变化，都和当下的情况一模一样；道路山川都有注释，平时全都隐藏，用的时候动念一想，就会历历地显露出来。
图轴舒卷不尽，想要观看某处地形，一动念头，图轴自卷自舒，马上就到那个地方；如要观看大略，想一想，地图又会缩小，万里山河落入掌心；如要知道详细，只一想，图景又会放大，大到看图的人满意为止。
燕眉简要说明了地图的用法，喘了口气说：“好了，小裸虫，你先想象本地！”
方非如法想象，图上显现出洞府的轮廓，他心中惊奇，忍不住又想：“这山洞有名字吗？”才有念头，图上马上浮现出一行小字——“灵阴古洞，汉代白虎谪仙灵阴公修行地。”
“把地图放大十里，看看可有绿色的小人？”燕眉声音急迫。
方非心中想象，地图放大了十里，山川连绵起伏，可是没有什么小人。
“二十里呢……也没有？三十里呢……”随着燕眉说话，地图放到了三十里以外，这是碧光一闪，接连涌现出了几个绿色的小人，方非高兴得叫了起来：“有了，一二三四，一共四个！”
“在什么方位？”
方非念头一动，小人上方，各自现出一行文字，他逐次念道：“西南甲三五丑二六……东北乙四二卯三一……西北丁二一寅四四……东南戊五一卯七二……”
“哼！”燕眉轻轻冷笑，“小裸虫，你知道他们是谁吗？”方非摇头，少女一字字地说：“他们都是魔徒！”
“魔徒？”方非变了脸色，“他们怎么会在图上？”
“这是天地宫府图！方圆五十里以内，任何道者使用法术，图上都会显现出来！”
“魔徒也是道者？”方非只觉前后矛盾。
燕眉摇了摇头，声音变得十分苦涩：“魔徒曾经也是道者，只是、只是已经堕落了！”
方非呆了呆，定眼望去，四个小绿人团团乱转，他的心中十分不解：“燕眉，他们怎么老是待在一个地方？”
“好小子！”燕眉白他一眼，“你倒巴望他们过来？”
“我没有这个意思！”方非急着辩解，“这件事难道不奇怪吗？”
“小裸虫！”燕眉看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件事跟你有关！”
“跟我有关？”方非十分迷惑，“我什么也没做呀？”
“你毁了黑坛，冒失归冒失，可也不是全无功劳。但凡生灵，都有三魂七魄，人也好，妖也罢，全都不会例外。这座黑坛拘押了四大妖物的一魂一魄。肥遗、鬼眼蝠、乌有蛇、鬼域虫，一个个凶险难驯，要不是魂魄受制，有怎么会乖乖地听人支使呢？你毁了黑坛，放出妖魂妖魄。妖怪得了自由，想要摆脱掌控，魔徒忙着镇压它们，这会儿忙得不可开交，又哪有功夫理会我们呢？”
方非心里有鬼，本想毁坏黑坛，是否犯了大错。听了这话，大大松了一口气，心里微微得意，随口问道：“燕眉，进洞的时候，你怎么不毁了黑坛啊？”
“你当魔徒是啥子吗？”少女脸色涨红，忽然大为生气，“你以为，鬼八方设下了黑坛，就不会暗藏埋伏吗？我没看穿埋伏当然不会轻举妄动……”她说到这里，狠狠瞪了方非一眼，“也只有你这头蛮牛，才会胡乱动手……”
方非如梦方醒，他毁掉了黑坛，果然犯下了大错。燕眉中的毒，正是他一手造成。想到这里，方非羞愧无比，嘴里支支吾吾：“我，我……”他想要道歉，嗓子却被什么掐住了，一股气酸酸热热，直冲口鼻双眼。
“好了，好了……”燕眉见他要哭不哭的样子，忽地再也恼不起来，“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还要怪我事先没有说明。哼，我也没想到，这埋伏竟是鬼域虫！”她十分懊恼，伸出拳头捶打地面，“我防住了身子，却没防住影子！”
“鬼域虫？影子？”方非望着少女，心中茫然不解。
“你听说过含沙射影吗？”
“听说过！”
“你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吗？”
“就是小人说话中伤的意思。”
“那是后来的意思了！”燕眉摇了摇头，“这个词的本义，指的就是鬼域虫！”
方非一怔，少女又说：“鬼域虫口含毒杀，喷射猎物。毒沙的性质奇特，不需要射中本人，只要射中人影，这个人就会丧命。别说裸虫，就是道者，遇上妖虫，也很难全身而退。你们在魏晋时代，鬼域虫曾经穿过三劫门，潜入过红尘，害死了无数的裸虫。直到后来，有一位天道者大发慈悲，凭借极高的法力，才把妖虫全部除去。”
“妖虫的魂魄本被黑坛拘押，埋伏在潭底，就跟死了一样。黑坛不毁，一切没事，黑坛一旦毁掉，妖虫魂魄归位，马上活跃起来。它们飞出水面，第一个就挑毁坛的人下手。这个埋伏又巧妙，又恶毒……”
说了一大通话，燕眉一阵气短，不由住了口，闭上眼睛连连喘气。这是方非才发现，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少女的脸上红晕尽褪，眼窝深深凹陷，随她一呼一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就像是寒风中抖瑟的枯叶！
方非不忍心再看，心中的悔恨几乎让人窒息，他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自己，因为一时的逞强，他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如果不能解毒，他又该怎么办呢？影子上的毒，又该怎么解呢？他无能为力，他真想去死，他宁可含沙毒射中的是他自己。
方非低下头去，两道湿热的泪爬过脸颊。默默地哭了一会儿，他抹了抹脸，又抬起头来，忽见少女睁开双眼，两道目光似要看透他的内心。
方非慌忙移开目光，假装观望一根钟乳石，忽听燕眉冷冷地说：“地图上怎么样了？”
这一句点醒了方非，他低头察看，忽见四个小人不再乱窜，两个留在原地，另两个却以惊人高速，向着灵阴古洞赶来。
方非一惊，忙把地图递给燕眉，少女瞥的一眼，轻蔑说道：“一群蠢材，现在才来……”
“来”字出口，刺，一个灰色人影穿过巨石，轻飘飘走进洞来。
方非一揉眼，没错，巨石没有损坏！难道说，这个人穿过了岩石。
这是人吗？不，一定是魑魅……念头还没转完，一股说不出的恐惧扼住了他的脖子，好似抬头在于蛇吻，回头惊见猛虎，方非汗如雨下，一口气崇尚咽喉，一刹那，恨不得张开嘴巴，冲着那“人”狂呼大叫。
迷乱中，掌心里多了一只小手，柔软凉腻，好似握了一段冰心，一股幽幽的凉气直透灵台。方非打了个寒战，忽又清醒过来。他转眼望去，心子突地一跳。手的主人正是燕眉，少女默默望着前方，一脸的若无其事。方非恢复了神志，可又不愿意把手放开，就那么呆呆握着，至于燕眉，也似乎没有收手的意思。
“羊舌孽就死在这儿？”洞府里响起了一个声音，阴柔蚀骨，每吐一字，都能叫人心尖儿一颤。方非偷眼望去，洞府正中站了一个黑发男子，浑身惨雾缭绕，不知是人是鬼。
他起初侧脸相对，面容略显苍白，就在说话的当儿，男子转过身来，方非窥见他的全貌，心口好似挨了一拳。
这人没有双手！两只袖管活是一对死蛇，软答答地向下垂落；他也没有鼻子，要说失去，也不确切，那块儿根本光溜溜一无所有，就连鼻孔也不见半个；每股光滑如洗，没有一根眉毛，两道目光时上时下，仿佛永远不会聚在一起。
“禀魔师！”巨石挪开，微生九飞了进来，“我亲眼看到他魔火焚身。”
无手怪人弯下身子，伸出鲜红的长舌，舔过人形的焦痕。突然间，他的嘴里咯咯发笑，笑声中没有喜悦，倒像是充满了愤怒，他一挺身，尖声高叫：“隐书呢？我的隐书呢？”
“在、在姓燕的丫头手里！”
“姓燕的丫头？她在哪儿？”怪人的声音比针还尖，“我一路上使了通天彻地的法力，宫格道者也没看见！”
“她有天地宫府图，也许、也许避得开我们。”
“避得开我们？”怪人呷呷一笑，声音忽转柔和，“这么说，那个丫头的本事胜过我了？”
“不！”微生九心子发颤，“她这么能跟魔师相比，只不过……仗着地图，投机取巧而已……”
“那又怎么样？白天没有无间小道，凭她那点儿本事，逃得过我的眼睛吗？”
微生九想了想说：“属下有个念头，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属下以为……”微生九环顾四周，“姓燕的丫头没有走远……”方非应声一颤，心中怦怦狂跳。
“哦？”怪人拖长腔调，目光落在了微生九脸上。
微生九不堪注视，身子往后一缩，涩声说：“禀魔师！杀死羊舌孽的裸虫骑了一部两轮车，我刚才看过，车辙只到洞口，试想一下，他们如果出洞飞行，一定逃不过您的法眼。可是，魔师偏偏没有看见，这么说来，他们也许还在洞里，那个丫头会‘七虹隐身术’，也许……”魔徒一边说，一边东张西望，“也许就在我们附近！”
他这一番话好似亲眼目睹，藏身的两人无不恐惧，怪人却唔了一声，点头说：“魔师偏偏没有看见……”
微生九的脸上失去血色，忙说：“属下就事论事，绝对没有诋毁魔师的意思！”
“就事论事？”怪人又说一句，声调更加绵软。微生九知道这人的声音越柔，胸中杀气越浓，刹那间，迸出看一身冷汗。
“微生九！”怪人说得慢条斯理，“你的确没有诋毁我的意思……”
微生九忙说：“魔师英明。”
“你的意思是说，这丫头毁我灵坛，杀我仙虫，不但不望风逃走，反而留在洞里等我过来！呵，艺高人胆大啊，根本不把我鬼八方放在眼里！”
鬼八方一向自大，这两天一再受挫，却连对头的样子也没见到，心中愤激莫名，属下的措辞稍有不当，他就当作讥讽自己。
微生九百口莫辩，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鬼八方又说：“微生九，你这意思好得很啊，我真是喜欢极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柔，说到后来，居然不胜和气。
微生九步子后退，声音阵阵发抖：“魔师，属下绝对……”话没说完，他倒退两步，站定时，左眼血肉模糊，流出了一股血水。
方非转眼一看，身心同时一颤，鬼八方的舌头吐了出来，又锐又薄，足有半米多长，舌头尖上挑了一颗血淋淋的眼珠。
他卷起舌头，把眼珠送到眼前，仔细打量一下，发出一串串咔咔的笑声，他的嘴里发笑，肚子却在说话，声音暗哑沉闷，就像一个躯壳，藏了两个灵魂——
“微生九，你看守黑坛不力，本就该死。念你跟我多年，今天只取你一颗珠子，如果再错一次，哼，当心你的魂儿……”
微生九的脖子上青筋凸起，从始至终一声不吭。
“你不服气？”鬼八方长舌一卷，将眼球吞了下去，声音一扬，又变得尖锐有力，“你说他们在洞里？好，我用金水灭顶大法试一试……”
方非只觉燕眉颤抖了一下，紧跟着，鬼八方张开嘴巴，吐出了一道惨白的浓涎，涎水顺着下巴越躺越低，一旦触及地面，啾地沸腾起来，形如一片怒潮，汹涌奔向四周。
咻，一声锐啸，似有子弹飞过洞外。鬼八方脸色一变，尽力一吸，满洞的白光无影无踪，他一跺脚，忽然凭空消失了。
微生九的独眼扫过洞府，稍一迟疑，绿袍掩住身子，滚地化为绿烟，冲开石门，跟了上去。
透过巨石的间隙，可见一道红光冲天飞去，后面紧跟两道绿芒，三道光芒闪了一闪，就不见了。
方非喜出望外，赶忙低头看图。地图上，两个小绿人一前一后，追赶另一个绿色小人，不多一会儿，别的小绿人也受了召唤，五个人你追我赶，眨眼飞出了五十里外。
“好险！”燕眉舒了一口气，“鬼八方妖法使全，二里内的生灵都完了。”
方非在鬼门关前走了好几遭，听了这话，也不觉十分害怕，低声问道：“燕眉，光鼻子老鬼追的是谁？”
“光鼻子老鬼？鬼八方最恨别人说他的鼻子。哼，被他听见，你死一百次也不够。”
“人死一次也够了，哪儿能死一百次呢？”
“他自有办法叫你死一百次，一千次。到那时，你才知道，只死一次，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事。”
“鬼八方到底追的是谁？”方非忍不住又问。
燕眉仿佛没有听见，笑嘻嘻答非所问：“小裸虫，趁着鬼八方走远了，我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方非愣了一下，低头再看地图，这一瞧，他心头一沉，啊地叫了起来。
“怎么？”燕眉忙问。
“绿人儿又回来了！”方非的声音微微发抖。
“几个？”燕眉神色沉着。
“一个！”
燕眉注视地图，微微皱眉，图上的小绿人来势惊人，两人一问一答，他已到了三十里以内。
“左手给我！”燕眉弹开右手，方非一愣，下意识伸出左手。少女深深看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她翻过手掌，盖住方非的手心，小手光嫩柔软，方非只觉心跳加快，一时满面通红。
“别走神！”燕眉左手执笔，在他的手背上写起字来。
“做什么……”方非叫了一声，想要抽回手去，却被少女牢牢握住。
燕眉笔走如飞，笔锋经过的地方，显露出了火红的字迹，她的口中念念有词，好似梦中发出的呓语——
“乌有浩川，舍我精魂，天渊咫尺，度此凡人……”
毛笔一路挥洒，从少年的手背写到了少女嫩白的手腕。字如行云流水，写过以后立刻消失，方非凝目看去，也只看见了“度、凡”两个字。等到燕眉一收笔锋，两人紧握的双手好似着了火，一瞬间，迸射出了耀眼的红光。
红光好似一道火流，涌向两人的全身。燕眉紧皱眉头，眼角闪过一丝痛苦。方非吃惊地发现，伴随红光流转，她的身体越来越亮，低头再看，自己的身子也是一样。
他的耳边传来奇怪的声响，仿佛有人凑到近前，对他禺禺细语，可是仔细去听，却又听不明白。说话的人起初约有十个八个，渐渐的越来越少，到后来只剩下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燕眉，声音中藏有魔力，催得他昏昏欲睡——
“啊！”方非忽又清醒过来！他的神志急速回流，眼前的红光消失了，手背传来一阵灼痛。他低头看去，上面多了一道火红的印痕，形状酷似一个女子。燕眉的手背也有一道红痕，可是形状模糊不清。
印痕幽幽淡去，手背恢复如常。燕眉轻轻抽回右手，转过头去，方非循她目光一看，险些儿叫出了声。
洞府的中央，占了一个黑衣长发的男子，身子瘦削挺拔，手持一杆乌黑的长矛，头戴一张铁打的面具。面具的后方，两粒眼珠十分灵动，偶尔一闪，流露出两道奇异的光彩。
“我知道你在这儿！”铁面人的声音柔和动听，“出来吧，燕眉！”少女咬了咬嘴唇，可是没有作声。
“你中了含沙毒吧？”铁面人似乎叹了口气，“要不早点儿医治，将来后患无穷！”
气氛异常沉重，方非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忽觉少女动了一下，掉头一看，燕眉直起身子，大声说：“我的死活，不要你管！”
她自行暴露，方非十分意外，以为燕眉中了法术。他来不及思索对策，铁面人的目光投了过来，面具后面哧哧发笑，紧跟着，七支虹箭跳了起来。隐身的彩光消失了，两个少年男女，暴露在了来人的眼前。
“鬼八方呢？”燕眉盯着铁面人，冷冷站起身来。
“你问那条大笨蛇！”铁面人似乎漫不经心，“他该在五百里之外吧！”
“你就是影魔吧？”燕眉脸色苍白，声音微微发抖，“你的分身术也很厉害！”铁面人默不作声，目光闪动了一下。
“好吧！”燕眉直起身子，声音冰冰冷冷，“你来做什么？要我的命吗？”
那人还是沉默，面具后目光冷淡，向两人转了两下，停在了少女的身上。燕眉也死死盯着他，她的目光十分奇特，似仇似怨，又似怜悯。
“不！”铁面人轻轻摇头，“隐书不在你身上！”他的目光一转，又落在了方非的脸上，神色困惑起来，“奇怪，你怎么跟一个裸虫在一起，难道说隐书在他身上？”
“不！”燕眉嘴上否认，眼里却有一丝惊慌。
“我猜对了！”铁面人眨了眨眼，“有意思，隐书选了一只裸虫！”
“你大错特错！”燕眉大声说，“影魔，你一辈子都在犯错！”
“要看对错，其实也简单！”铁面人哧哧一笑，话语中带着讥讽，“如果隐书在他身上，我杀了他，隐书就会自行出现！”他一抖手，指间多了一支毛笔，笔管透明如水，笔锋像是蘸过血水。
方非心往下沉，铁面人似有一种魔力，面对这个人，他连逃避的勇气也失去了。
“你休想！”燕眉也抽出毛笔，还没举起，红光一闪，她指尖剧痛，毛笔化作一道火光，跳进铁面人的手里。
“丹离！”少女一指飞剑，丹离剑跳了两下，忽又沉寂下去。
“燕眉！你赢不了我！”铁面人拈起夺来的毛笔，凑在眼前冷冷打量，“别说你中了毒，就算没有受伤，你也赢不了我！别逼我杀了你啊，朱雀燕眉！”
“好吧！”燕眉沉默一下，右手抓住方非的左手，高高举了起来。方非又觉手背传来灼痛，抬头一看，两人的手背上，再次出现了之前的火痕。少女的声音十分冷淡，“影魔，你认得这个吗？”
铁面人身子一僵，眼里闪过一抹奇特的光亮，紧跟着，他的笔垂了下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这样做？”过了好一会儿，铁面人悠悠开口，嗓音里夹杂一丝异样。
“你明知故问！”燕眉冷冷地说。
影魔哼了一声：“你怕我杀了他？”燕眉咬了咬牙，并不作声。
“你知道后果吗？”影魔声音一扬，洞府里起了一阵回声。
“知道又怎样？”
“这是九幽之火，必定一直燃烧！”铁面人的声音冷锐刻骨，“你的余生将焚烧殆尽，你的命运会不由自主。任何疏忽，都能让你道基坍塌；一步踏错，你就注定万劫不复。这些后果，你也知道吗？”
“我知道！”燕眉扬起下颚，眉宇间闪过一抹冷傲。
铁面人瞳仁收缩。两人四目相接，像是乌云里交缠的电光，影魔忽地抬头，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如雷如霆，震得四壁簌簌发抖。
“喝！”他笑声一收，眼里迸射一股杀气，“小丫头，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不敢！”燕眉流露讥诮表情，“你已经杀了她，又何况是我呢？”
“她？”铁面人眼中的神光悄然涣散，握矛的指节变得苍白。
面具后呼出了一口长气，这口气积郁已久，呼出来以后，那个挺拔的躯干就佝偻了。
“是他说的？”铁面人抬起头来，眼里没了神采，“说我杀了她？”燕眉默不作声，眼里泛起一抹水光。
铁面人的眸子凝注在少女脸上，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和她……可真像……”他的目光一转，落在方非脸上，“你为什么救他？难道……你喜欢他？”
“不！”
“为了隐书？”
燕眉沉默！影魔冷笑说：“你要隐书做什么？杀了我，给她报仇？”少女默默摇头。
“那又是为什么？”面具后的眼里有了怒火。
“你不知道吗？”仿佛墨汁滴入水中，少女的眼神不胜迷离，“我最后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活着……”
铁面人身子一震，两眼盯着燕眉，目光沸水似的翻滚起来。
“她说了好些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她说，死亡是命运，不能怨怪别人……她说，我还小，应该快快乐乐，不要在仇恨中生活；她还说……”燕眉嗓音一颤，变得无比艰涩，“……你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我要尽我所能，帮助你从魔道中解脱……”
“帮我解脱？”影魔暴怒起来，“你凭什么？”
“凭隐书！”燕眉声音一扬，“书中也许载有反咒，可以为你脱魔！”
影魔一怒，忽又冷静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冷笑：“你来红尘，就是为了这个？呵，如果没有那样的符咒呢？”
“那我就杀了你！”燕眉的声音响彻洞窟，“死亡，也是一种解脱……”
洞中一片沉寂，影魔一动不动，仿佛化为了孤峰绝壁。少女呆呆地望着他，脸色苍白如雪，眼泪无声滑落，她的嗓音幽幽地变软：“你说对吗？哥哥！”
这两字又轻又细，落入方非耳中，好比两声惊雷。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眼盯着燕眉，心子一阵狂跳。
“十三年了，哥哥……”燕眉的身子阵阵发抖，“我一直想见你一面，亲口问你一句！”
“什么？”影魔口气冷淡。
“你没有害死妈妈，对不对？”
“你大错特错！”铁面人慢慢扬起手来，黑铁面具移开，露出了一张苍白的面孔。那张连十分英俊，可是没有血色，眉眼与燕眉相近，瞳子的四周却有一道奇怪的金边。
燕眉的血全都涌到了脸上，脑子里似有一巢马蜂。这时铁面人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如尖刺，狠狠扎在她的心头。
“是我杀了她！”影魔竟然笑了一下，“我不是你的哥哥，我是一个魔徒，是你杀母的仇人！你应该怨我、恨我，有朝一日，当你胜过我，就该毫不迟疑地杀死我。魔道是一条不归路啊，没有终点，也无所谓解脱，坟墓是我的枕席，死亡不过是大梦罢了。好好记住这张脸，它是仇人的脸，无论何时何处，你都不要忘了！”
方非站在一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无法想象，天性乐观的燕眉，竟有这样惨痛的过去。亲生的哥哥杀死了生身的母亲？方非只一想到，就觉一阵窒息。他望着燕眉，女子站在那儿，仿佛一尊冰雪的雕塑，绝美而又绝望，无暇而又无助。
“我不信！”燕眉一抬头，嗓音轻轻颤抖，“如果那样，你又为什么引开了鬼八方？”
“为什么？”魔徒轻轻一笑，“我的来意和你一样啊，朱雀燕眉！”
“好啊！”少女指了指胸口，“你杀了我就行！”
“这样么？”影魔叹了口气，慢慢举起毛笔。
方非的心跳又快又沉，每一根神经都已完全绷紧，他望着魔徒的笔锋，不知为什么，清晰地感觉到了笔锋的走向。
来不及多想，他奋身一跃，挡在了燕眉的前方。同时间，对面的魔徒也咦了一声。红光扑面而来，方非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耳边响起燕眉的惊呼声，紧跟着，他脑海一空，再也没有任何知觉。

第四章 返真
“小裸虫……”叫声仿佛来自意识的深渊，时远时近，十分飘忽。方非自觉困在了一个大茧壳里，无论怎样也挣脱不出。挣扎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线光亮——只这么一欢喜，他就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身下温软而有弹性，伸手摸去，却是一张宽大的沙发，身上的鸭绒薄被轻软暖和，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方非呆了呆，忽然想起，他中了铁面人的毒手，应该已经死了！
“醒了吗？”女子的声音像是薄薄的冰片。方非茫然坐起，火光迎面射来，刺得他两眼发酸。
四面十分宽敞，壁炉中火光融融，发出松脂的暖香。正对壁炉的是一面玻璃墙，透过玻璃看去，夜空有星无月，星斗密如银沙，幽谧的星光下，群山起伏，像在飞奔疾走。
“喝茶吗？”燕眉坐在一张餐桌前，桌面上摆了一套白瓷的茶具，竹篮里盛着水果点心，长长的面包烤得金黄。
方非似乎还在做梦，听了这话，只是茫然点头。
燕眉打了个响指，茶壶自行跳起，注满一杯茶水，连带托盘飞到了少年面前。
方非接过茶杯，品了一口，清香怡人，一股暖意直抵胸口。这似乎不像在做梦，他不由问：“这儿是地狱吗？”
“没错！”少女微微一笑，“刚才喝的是孟婆汤！”
“扑！”方非一口茶喷了出来，他呆呆地望着燕眉，少女的双颊白里透红，比起初见的时候还要美丽。
“含沙毒……”方非还你没说完，燕眉笑着说：“人死了，毒当然也就没了！”方非也糊涂，又窘迫，看看四周，轻声说：“这是哪儿？”
“一栋大房子！”
“房子？”方非叹了口气，“我也看出来了，这儿不是山洞！”他顿了顿，又问，“我怎么在这儿？”
“先不说这个！”燕眉瞥了一眼窗外，“你饿不饿？”
辟谷丸的效力似乎过了，方非的肚子里搭起了戏台。燕眉听到动静，指着桌上笑说：“我找了些点心，你要不要尝尝看？”
方非好汉熬不住肚饥，尽管满心疑惑，还是上前吃了起来。
燕眉十指交叉，笑嘻嘻地看着方非狼吞虎咽。茶壶蹦蹦跳跳，不住添送茶水，刀叉连连飞动，一会儿切块面包，递到少年手边，一会儿又叉块布丁，送进他的嘴里。方非一个人吃饭，倒有五六个无形人在一边服侍。
方非吃得半饱，抬头一看：“燕眉，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方非瞅那杯盘刀叉，心里大为别扭：“这是什么法术？”
“五鬼搬运术！”
“五鬼……”方非的手指如同触电，从一个苹果上仓皇撤退。
“吃饱啦，嗯？”燕眉微笑眨眼。
“很、很饱了。”方非苦着脸说，“我自己动手行吗？”
“不行！”燕眉断然拒绝，茶杯噌地跳了起来，靠在方非手边，小猫似的蹭来蹭去。方非无法可想，只好战战兢兢地捧在手里。
两人无语对视，一边炉火跳动，忽明忽暗；玻璃墙外夜色深沉，房里的气氛却是温馨静好，宛如一幅隽永的图画，镶嵌在寂寥的空山里。
“那个人呢？”方非终于断定，这儿还是人间。
“谁？”少女答得漫不经心。
“你……哥哥……”
“他走了……”燕眉轻轻叹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惆怅，“他治好我的毒就走了！”
“他，为什么不杀我们？”
“我也说不清！”燕眉沉默一下，轻声说，“小裸虫，我求你一件事！”
“你求我？”方非诧异极了，两眼瞪着燕眉，只觉难以置信。
“抹去你的记忆，倒也一了百了！”燕眉苦笑摇头，“可我想了想，还是对你明说的好。”
“好吧！”方非直起身子。
少女迟疑了一下，轻声说：“你无论如何不要告诉别人，燕郢就是影魔。”
“燕郢？”
“我哥哥！”燕眉低下头，手指拂过杯缘，杯中的浮沫悠悠转转、沉浮不定，“除了爸爸和我，他入魔的事没人知道……”她欲言又止，轻轻叹了口气。
方非猜到了她的苦衷，点头说：“你放心，我决不告诉别人！”
燕眉叹了口气，一手托腮，对着炉火悠悠出神。
“你哥哥……”方非终究难耐好奇，“他为什么入魔？”
“我不知道……”燕眉摇了摇头，目光微微散乱，“他曾是八非学宫最好的学生。许多人都说，再过一些年，他会成为天道者……”
“八非学宫？”方非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可是后来，他却入了魔。爸爸妈妈几经周折，总算找到了他。那时他已经无法回头，爸爸决定除掉他。妈妈想要阻止爸爸，反而遭了哥哥的毒手，回到南溟岛，妈妈就去世了……”
燕眉沉默下来，方非也不敢出声，少女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方非感同身受，失去父母的惨痛涌入脑海，他的心绪起伏纠缠，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小裸虫，还有一件事！”燕眉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
方非惊醒过来：“什么？”
“从今以后！”少女定定地望着他，“你不许告诉任何人，隐书在你身上！”
“为什么？”
“这本隐书，不止关系到你，还关系到别的人。你死了容易，却会带累千千万万的人。”
“为什么？”
“因为……”燕眉停顿了一下，“它是隐书！”
这答案好没道理，方非心中迷茫，默默点了点头。
“答应了这两件事！”燕眉抬起手，捋了捋鬓发，“那么，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震旦！”少女话音才落，壁炉哔剥一声，火光幽幽一暗，玻璃墙外，满天星斗大放光芒。
“震旦？”这字眼方非并不陌生，地理课学过，古时有个年代叫做“震旦纪”，在他出生的城市，还有一所学校以此命名。他的心中迷惑，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儿，支吾说：“这个震旦，是不是中国古时候的称呼？”
“这个说法也不错！红尘诸国，我们和中华国的渊源最深。只不过，这里的‘震旦’别有所指，它是国中之国……”见方非依旧迷惑，燕眉微微一笑，“自古以来，裸虫对我们那儿称呼很多，可只有古印度的叫法最为接近。古印度人称呼中华，译成汉字，无非‘至那、脂那、希尼、震旦’，这四个名字中间，前三个读音相近，唯独‘震旦’大不相同。可怪的是，很少裸虫留意这点，总把四者混为一谈……”
方非将四个译名默念几遍，“震旦”二字果然与众不同。
“印度人太古老了！他们的史诗《摩柯婆罗多》，记载过第四次道者战争。那一场大战，古印度人深受其害，后来念念不忘。”燕眉说到这儿，一手托腮，目光投向远处，“那一次道者战争以前，道者发现了三劫门，他们经常往来红尘，裸虫也把他们视为神祗，留下过许多奇妙的传说。由于瓜葛太深，道者战争一起，裸虫也被统统卷入。红尘中无数的城市化为灰烬，众多的王国都被海水吞没，如果再打下去，裸虫就灭绝了。为了裸虫的生存，道者决定休兵，苍龙、白虎、朱雀、玄武，震旦四大道种订立了《天人誓约》。从哪以后通往震旦的入口大多封闭了，剩下的都藏在中华国的深山中。在你们的典籍里，这些入口又叫洞天福地，传说找到那儿，就能成仙成圣、白日飞升！”
“这些入口，有人找到过吗？”方非忍不住问。
少女轻轻摇头：“找到入口的裸虫，亿万人中也没有一个。就算找到了，也未必进得去！”
“为什么？”方非一呆。
“因为《天人誓约》！”燕眉看了方非一眼，“小裸虫，你想好了吗？”
“什么？”
“去震旦！”少女微微一笑。
“去震旦？”方非的舌头不听使唤，“我、我真的能、能去震旦？”
“也许！”
也许？这是什么话？燕眉又说：“时候不早了，还要坐车呢！”
“坐车？”
“嗯，去‘返真港’坐车！”
“返真港？那不是港口吗？”
“没错！”
“在河边还是海边？”
燕眉瞅了他一眼，笑笑说：“也算是靠海吧！”
“靠海？不是该坐船吗？怎么又坐车呢？”
“啰嗦！”燕眉渐感不耐，“你到底去不去呀？”
“去！”方非冲口而出。燕眉一点头，起身下楼，方非跟在后面。兴许是好运来得太快，他的心里晕晕乎乎，身子发轻发飘，一脚高，一脚低，仿佛云中漫步，完全不着边际。
出门时，他绊了一跤，听了少女的提醒，才想起雷车的下落。方非团团乱转，找了半天，才发现那车就在身边。回头一看，燕眉已经走远了，慌得他连滚带爬地追赶上去。
明月从云雾里挣出头来，给山林批上了一层银白的羽纱。黑峻峻的山梁夹着细长的峡谷，谷里似有洪荒巨兽，吐出飘渺的云气。
道路边怪石嶙峋，顽石的阴影被月光拉扯得奇形怪状，好似一群异兽猛士，巍然把守着秘库的大门。
方非走得满头是汗，回头看去，别墅已在下方。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正在向上攀升。他一度以为身在海边，甚至听到了大海的涛声，这时细细听来，却是山间松涛的声音。
“燕眉，这里究竟是哪儿？”方非心生迷惑。
少女一言不发，递过《天地宫府图》。方非展开图轴，图上峰峦起伏，上面写了一行文字：“蜀州青城县，十大洞天之五，宝仙九室之洞天”。
“这儿是青城山？”方非既惊讶没有走远，又感觉有些失望。
“入口越来越少了。”燕眉轻轻叹了口气，“一千年前，还有一百一十八个入口，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这一百年来，日削月减，别说七十二福地，连三十六小洞天也关闭了！”
“怎么会这样？”
“好多道者都不来红尘了！入口需要人力维系，往来的道者太少，斗廷入不敷出。好比你们红尘里的公路，没有行人车辆，不也废弃了吗？”
“道者为什么不来红尘？”方非十分不解。
“红尘的空气太糟糕了，道者都不喜欢。二来震旦的事儿还忙不完，哪儿有工夫来管红尘呢？”女道者说到这儿，“一指灯”举过头顶，照亮了前方的两颗大树。两棵树的枝丫互相纠缠，结成了一道天然的拱门。
“相思树？”燕眉扬起笔来，锐喝一声，“木无情阴阳两分！”
红光一闪，两株古木有如沉睡的巨人，吱嘎嘎地苏醒过来。枝丫两两分开，露出五米见方的一块石壁。
“宝仙丈人九室洞开！”燕眉上前一步，笔锋横扫，石壁霍地明亮起来，烘托出一片纯青色的火焰。焰光来回流动，勾勒出了一道齐人高的大门。
石门紧紧关闭，上面凸出来一面石盘，正中一个太极，以太极为轴，环绕了九层文字，石盘的右侧，写了青光闪闪的四行小字——
“开弓未有回头箭，
红颜白发弹指间。
陷山没陵等闲事，
沧海几度成桑田？”
“真讨厌！”燕眉两手叉腰，满脸气恼。
“这是什么？”方非指着石盘。
“一道天机锁！”燕眉没好气地回答。
“谁留的？”方非只觉发懵。
“上一个通过的道者留下的，他的元气还在，青色元气，哼，这个多事佬儿是苍龙人。”
“他干吗留锁，不让我们进去吗？”
“有的是卖弄本领，有的就是瞎胡闹。按规矩，锁不解，门不开，要不然就得另找一个入口。我看看……”燕眉展开图轴，“离这里最近的是第七洞天，在惠州的罗浮山。”
“这样不是坏事吗？”方非也觉气愤。
“有规矩，就得遵守！”燕眉见方非注视石盘，微笑着说，“小裸虫，你看懂了吗？”
方非面颊发烫，指点说：“这是少阴、少阳、太阴、太阳……这个金、木、水、火、土……还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除了这几个，别的都看不懂！”
“你说的是第一、二、四层！太极是天机锁的锁眼，外面的九层，也叫‘九重天’。第一层是四象，第二层是五行，第三层是八卦，第四层是九宫，第五层是天干，第六层是地支，第七层是十二律，第八层是二十八宿，第九层是六十四卦……要解开天机锁，就要从‘九重天’里挑出字符。挑对了就过关。挑错了，对不起，我们就得绕道罗浮山。路不算远，可谁知道会不会遇上魔徒呢？”
“这么多字符，怎么知道谁对谁错？”方非有些发愁。
“看这个！”燕眉指了指石盘旁的小诗，“按规矩，留锁以后，必须给出相应的提示。至于提示的难易，就要看留锁人厚不厚道了！”
方非又看了一遍诗，灵机一动，冲口而出：“这是一个谜语！”
“聪明！”燕眉拍手一笑，“你来猜猜看。”
“谜底是‘时间’！”方非满有把握地说，“光阴似箭，一去不回，红颜敌不过时间，终将变成白发；山陵敌不过时间，总会夷为平地；沧海桑田的变化，除了时间，又有谁能办得到呢？”
“咦！”燕眉认真地打量方非一眼，“现在是什么时间？”
方非抬起腕表：“2011年……”
“我没问红尘历！”燕眉取出指隐针，“按震旦历，现在是九千九百九十九甲子甲子年癸酉月辛巳日庚寅二七四”，点到“四”字，石盘金光一闪，霍霍地转动起来。
“小裸虫！”燕眉扬声说，“把手放在锁上！”
方非一手扶住雷车，一手按上石锁。圆盘迸出炫目的白光，湮没了两人的身形，过了一会儿，光芒归于暗淡，门前空空荡荡，两个人已经不知去向！
拱门轰隆作响，还原成一片石壁；相思树低头弯腰，重新纠缠在一起；一阵长风贴地扫过，将少许的痕迹也抹去了。
手一按上石门，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方非只觉两眼一黑，失重似的向前飞去。
他还来不及诧异，眼前大放光明，双脚忽又踏上了实地。
“平安到站！”耳边传来燕眉的笑声。
这儿竟是白天，方非的脚下是一块石坪，前方耸立起一座白色的宫殿，椭圆光亮，仿佛半只巨大的蚕茧。
宫殿的四周，是一望无际的云海。
“小裸虫，快走！”燕眉脚步轻快，向着宫殿走去。
“不是说靠海吗？”方非晕晕乎乎，“怎么会……”
“呆子！”燕眉轻轻发笑，“云海不是海吗？”
“那就是返真港吗？”方非望着宫殿，忽然有点儿心虚。
“对极了！”少女加快了步子。
走进天港大门，只见一座云白色的大厅。大厅的中央，一根巨大的圆柱顶天立地，以柱顶为轴，发散出许多深白色的条纹。
围绕圆柱，散落不少红色的圆球，红球间聚集了若干道者——年纪老老少少，个子大大小小，相貌奇奇怪怪，衣饰形形色色——他们看见两人，似乎不胜惊讶，有人高叫：“天啦，这不是裸虫吗？”
“怎么回事？”一个女道者声音尖利，她的头发墨绿发光，恍若水中的海藻，在空气里轻轻飘拂，“裸虫来这儿干什么？”
“胡闹，全是胡闹！”一边的男道者愤愤接嘴，他的红发闪闪发光，就像是一盏特大号的警灯。
道者七嘴八舌，方非一颗心也七上八下。燕眉像是没有听见，回头说：“小裸虫，我去买票，你在这儿等着！”
“我……”方非还没说完，燕眉步子轻快，走进了一座银色的小屋。
方非站在那儿，不知所措。跟着少女，不免受她嘲笑，可是站在这儿，道者们的目光，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这座大厅里面，方非成了一个异类，自卑、羞怯、屈辱、愤怒，种种情绪纷至沓来，好似硝酸混合了甘油，让他快要爆炸开来。
沉默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转过身子，对面一样东西跳入眼帘，仿佛一块磁石，将他的目光牢牢吸住。
那是一块黑色的巨碑！四米高，三米宽，碑上刻满了火红的文字——
天人誓约
甲、道者战争，不得牵连裸虫！
乙、不得泄露震旦之存在！
丙、不得暴露道者之身份！
丁、裸虫不得进入震旦，元婴及度者不在此限！
戊、不得伤害裸虫，自卫者不在此限！
苍龙娲皇白虎金天
朱雀祝融玄武共工
看完铭文，方非晕晕乎乎，眼前尽是“严禁、不得”等等字样。他不由胡思乱想：“裸虫不得进入震旦？那我算什么……元婴及度者不在此限？元婴是谁？度者又是谁？元婴及度者……是不是一个人呢？”
一只手伸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方非一惊回头，来的却是燕眉。少女白他一眼：“票买到啦，两刻钟以后开车。走，上那边坐坐！”小嘴向道者们一努。
“我就在这里！”方非连连摆手。
燕眉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又瞅了瞅那些道者，沉思一下，抬起左手，轻轻挽住了方非的胳膊。
这一下十分突然，不止方非瞠目结舌，道者堆里也起了一阵骚动。
少女扬起脸来，迎着众人的目光，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方非跟在一边，面红心跳，身子里充满一股莫名的力量，前面的目光好似一堵冰墙，悄无声息地融化瓦解。少女的目光扫过，道者要么垂下眼皮，要么左右扫视。
燕眉真是与众不同！方非的心一阵激动，他的腿脚轻快起来，走到红球前面，腰背已经挺得笔直。
少女一招手，两只红球滚了过来，求身高可及胸，球心隐隐透亮，她伸出右手，按住了一只圆球，叫了声：“靠椅！”
咕嘟，红球刷地弹起，空中扭曲变形，变成了一张高背坐椅。
燕眉拧身坐下，见方非还在发愣，说道：“小裸虫，这是凳妖，你把手放在球上，心里想象，它就能变成各种椅子！”
方非大着胆子，按上圆球。球面不算光滑，可是弹性十足，一股喜悦顺着手心活泼泼传来，他忍不住叫了声：“沙发！”
咕嘟，凳妖跳起老高，变成一张单人沙发。除了颜色以外，和他想的一模一样，摸上去毛茸茸的，还有好看的布艺条纹。
方非满心惊喜，坐了上去，一眼扫去，道者大多坐着凳妖。其中一张靠椅格外醒目，通体都是火红珊瑚，珊瑚水气光润，像是刚从海底捞出，椅子上坐了一个黄衣道者，头发花白，神气傲慢。
“臭裸虫！”身后传来一声疾喝。方非一回头，没有见人。啪，左颊挨了一下，方非大怒，瞪眼四处张望，那人又叫：“瞎眼了吗？贫道在这儿！”
低头一看，沙发背后站了一个小老头儿，身高不足半米，身子飘飘渺渺，看上去不像真人，倒像是一团幻影。
方非只觉纳闷，也没看清小老儿怎么动手，右颊一痛，又挨了一记耳光，不由大叫：“喂，你怎么又打我？”
“打你还是好的呢！”小老儿吹胡子瞪眼，“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来的吗？贫道数到三，马上夹着尾巴滚蛋，一、二……”
“三！”燕眉接口说，“凌虚子，你有完没完？”
“该死的丫头！”凌虚子愤愤不平，“你一个道者，怎么跟着裸虫鬼混？裸虫一身的臭气，哼，难闻得要命！”他捏起鼻子，嘴里一阵哼哼。
“少来这一套！”燕眉冷冷说，“凌虚子，就算有什么臭气，你也闻不到！”
“我闻不到？”凌虚子勃然大怒，“贫道可是顺风鼻，一百里以内的气味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哦！”燕眉拖长声气说，“贫道的气味是用耳朵闻的！这么说，你的鼻子用来听话，嘴巴用来看东西，至于眼睛，呵，生来就是用来出气！”
“气死我了！”凌虚子一跺脚，气呼呼地走了。
方非望着小人背影，皱眉说：“这个人可真怪！”
“他算个什么人？顶多是只老元婴！”
“元婴？”方非想起《天人誓约》，“什么东西？”
“元婴不是东西！”燕眉话没说完，凌虚子远远接嘴：“你才不是东西！”
燕眉的眼里闪过一丝怒意，大声说：“元婴不是东西它只是裸虫的鬼魂儿。为了进入震旦，有些裸虫舍弃了肉身，将魂魄浓缩四倍。可是舍弃了肉身，就连做人的乐趣也一起舍弃了。元婴没有感官，吃不下，闻不了，疼痛麻痒一概不知，日子一久，免不了空虚无聊。”
方非吐了吐舌头，这样的日子，真是无聊透了。
“他们失去了肉身，所以基恩一切拥有肉身的人！”燕眉看了方非一眼，淡淡地说，“特别是你这样的人！”
方非一怔，心里起了一个疑问。元婴舍弃了肉身才能进入震旦。那么，他呢？他也要舍弃肉身吗？方非看了凌虚子一眼，忽觉坐立不安。如果失去肉身，他就成了一个鬼魂，和元婴一样的可笑，跟凌虚子一样的不可理喻——方非几乎想要起身走掉，他偷偷瞥了燕眉一眼，少女坐在那儿，一手托腮，若有所思。一阵锥心的痛楚传来，方非忽地发现，不经意间，他已经离不开身边的少女了。
“时候到了！”大厅里响起了一个滚雷似的声音。燕眉应声起立，靠椅咕地变回圆球。方非也下意识起身，只见凳妖纷纷滚到两边，让出来一条笔直的大道。
大道直通中央的圆柱。不知什么时候，柱上多了一道青铜的拱门，乍一看，好似一张巨大的人脸——银把手歪歪斜斜，像是两簇飞扬的白眉；门中央隆起一块，又似一只大大的鼻子；横着的两道门闩，如同厚厚的嘴唇；左右两侧的门框，又像极了耳朵的轮廓；如果再添一双眼睛，那可就是五官俱全了。
“欢迎来到返真港！”雷霆样的声音再次响起，方非留心一看，惊奇地发现，声音来自那道铜门。
他揉了揉眼睛，没错，银把手的下面亮了起来，出现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眼白光亮如银，瞳子像是青绿的铜锈。有了这双眼珠，青铜门活转过来，化为了一张威严生动的大脸。
“现在是检票时间！”门闩一开一合，铜门眉飞眼动，“在这以前，我要重申一遍规矩……”
“天啦，他又来了！”有道者低声呻吟。
“守阍者，你这个老糊涂，少说两句会死吗？”一个黑衣道者破口大骂，“简你的票！日落以前，我要回家吃饭！”
“好吧！”铜门乐呵呵的，居然也不生气，“兜率城的白虎道者，我认得你，你可以上车……玄都市的玄武道者，你不要拥挤，我担保你有个好位置……大罗天城的朱雀道者，别走快了，请把车票亮给我瞧瞧……”
道者轮流走向铜门，到了门前，亮出一个银闪闪的东西，铜门立刻张嘴，露出一个黑沉沉的门洞，道者鱼贯而入，一眨眼就消失了。
“喏！”燕眉递过一面小小的银牌，“小裸虫，这是你的车票！”
方非接过银牌，牌面上刻着——
“出发地返真港至目的地凤城
座位：甲辰四二次车甲等五号
票价：二十点金。运营方：户部三劫门交通司。”
道者人数不多，很快就轮到了方非，他的心跳得好快，站在那儿忘了动弹。厅里的目光汇聚到他身上，方非不觉后退了一步。铜门的目光扫了过来，唔了一声说：“少年人，你要来吗？”
“我……”方非目光飘向黑碑。“裸虫不得进入震旦”——七个大字一闪而过，强烈的红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我也会失去肉身吗？”方非的心缩成一团，又看了一眼凌虚子，老元婴两眼盯着他，脸上露出恶毒的诡笑。
“少年人！”铜门又问，“你在等什么？”
方非看了看燕眉，少女无动于衷，没有打算阻拦。方非只觉一阵凄惶，或许，除了失去肉身，根本没有别的法子留在燕眉身边，他活着是一个孤儿，死了是一只孤魂，就算逃离了这个地方，他也根本无处可去。
变鬼就变鬼吧，只要陪着燕眉——方非一咬牙，大步走近铜门，一手亮出了那张车票。
“去凤城？”门上的眼珠盯着方非，“你看过《天人誓约》吗？”
“看过！”方非脸色惨白，他已认了命，打算接受一切后果。
“裸虫不能进入震旦！”守阍者声如响雷。
方非默不作声，忽觉左手灼痛，低眼一看，手背上的红痕又明亮起来。
“作为守阍者，我得提醒你……”铜门唠叨没完，忽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方非手背的红痕上。
“天啦！”铜门轻轻叫了一声，口气中夹杂惊奇，“度凡印！”它抬起眼来，扫过众人，声音就像惊蛰的春雷，“我的天啦！他是一个度者！”
道者们起了一阵骚动，他们神色惊异，纷纷交头接耳。
“不可能！”凌虚子跳起三米多高，“震旦不会再有度者了！没有道者会这么傻。守阍者，你一定弄错了！”
“真有趣！”铜门不理睬元婴，定眼打量方非，“度者有了，点化人呢？点化人在哪儿？”
“在这儿！”一个清脆的声音冷冷响起，众人举目看去，燕眉高举右手，雪白的手背上，一道火痕灼灼发亮。
“度者！点化人！这下子可齐了！”铜门闭上眼睛，沉思一下，爆发出一阵滚雷似的大笑。
“我太惊讶了，这种事好多年也没发生过了。作为一个守阍者，我得向这位点化人鞠躬致意！”
守阍者眨了三下眼睛，代替鞠躬三次，燕眉脸色苍白，轻轻点了点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凌虚子好似不得满足的小孩，在地上滚来滚去。
方非呆在那儿，心里莫名其妙，直到铜门的目光扫来：“少年人，你可以进来了！”
这么轻易过关，方非呆了呆，支吾说：“我、我还有一样东西……”他一指远处的雷车。
“它怎么办？”
“那个吗？”铜门慢吞吞地说，“你可以办个托运！”
“托运？怎样托运？”
“这样！”铜门一张嘴，伸出一条银白色的长舌，越过众人头顶，缠住雷车，拎了过来，跟着嗖地一下，连舌带车收进了嘴里。
“这不就成了吗？”铜门闭上嘴巴，发出一串哼哼。
“这、这个……”方非瞠目结舌。
“你不信任守阍者吗？”铜门瞪眼说，“下车后你就能拿回去。我保证，不会缺少一个车轮……”它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也不会多出来口水！”
道者们呵呵哈哈，笑得十分放肆，方非进退两难，望着漆黑的门洞，心一横冲了进去。
眼前一阵迷乱，忽又大放光明。方非惊奇地发现，前面没有万丈深渊，也没有青铜的肠胃。
他站在一块浑圆的空地上，地板明亮光洁，好似一面巨大的镜子。
上下一摸，肉身还在，方非长长松了一口气，心底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喜悦。他抬头一望，光线从天上落下，簇拥着一具云白色的巨梭，梭身离地十米，根本无法上去。
迷惑间，忽听一个甜美悦耳的声音说：“欢迎搭乘冲霄车，阁下要帮忙吗？”
声音来自身后，少年一掉头，看见一只白毛鹦鹉，它的个头大如老鹰，毛冠银白，双眼漆亮，一对爪子嫩红如玉。
“阁下是新来的吗？”白鹦鹉拍了拍翅膀，指了指墙壁：“从这儿上去，不到三百米，就能看见入口！”
“没有楼梯吗？”方非傻里傻气地问。
“楼梯？”鹦鹉咭咭尖笑，“这个笑话可真有趣！”
“笑话？”方非一愣，皱了皱眉，“你有翅膀，当然不用楼梯。”
“哎呀！”白鹦鹉举起翅膀，一拍脑袋，“抱歉，我刚来不久，还没遇上过这种事情。没关系，阁下，这是‘任意颠倒墙’，不用楼梯也能上去。”
“不用楼梯？”
“没错，请抬起右脚，轻轻放在墙上……”鹦鹉的声音舒缓柔和，像是给人催眠。
方非抬起右脚，蹬在墙上，一瞬间，天旋地转，整个空间颠倒过来——墙变成了地，地变成了墙，环形的墙壁化为了一条长长的甬道，冲霄车闪闪发光，就在他的头顶上方。
“请往前走！”白鹦鹉又说。
方非的心砰砰乱跳，从身后的“地面”收回左脚，抖索索向前走去。
这个空间十分奇妙，无论走到哪儿，踩到的地方都会变成地面。在这儿，物理法则失了效，地心引力跟着双脚转移，大可以颠三倒四、任意东西，尽情享受飞檐走壁的乐趣。
走了十步，忽听脚步声响，回头一看，海藻头的女道者踩着右侧的墙壁，一阵风向前赶来。
经过方非身边，海藻头停下脚步，两人头顶着头，构成了一个九十度的夹角。
“我说！”海藻头眼珠上翻，“你真的是度者吗？”
“我不知道。”方非心中别扭，他从没以这种角度跟人说过话。
“幸会，幸会。”海藻头伸出手，“玄武蓝中碧，在户部的红尘监察司做事！”
“我叫方非！”方非也伸出手，手指还没碰到，蓝中碧嗖地缩了回去。“车上见！”她一挥手，飞也似的跑了。
方非仰望巨梭，心里十分纳闷：“这东西连轮子都没有，怎么也叫车呢？”
又走几百米，一架横梯连接巨梭。方非进了车门，车里没有窗户，白色的墙壁发出淡淡的柔光。
“阁下的座位号是多少？”白鹦鹉从后面冒了出来，吓了方非一跳。
他看了看车票：“甲等五号！”
“那是贵宾厢！”白鹦鹉拍打翅膀，“阁下请跟我来！”
一人一鸟穿过走道。两旁稀稀拉拉地坐了若干道者，他们望着少年，神色都很奇怪。
方非心神不宁，没走几步，迎面来了一个俏丽的女子，她的步子分外轻盈，一眨眼到了方非面前。少年正要躲避，冷不妨女子倏地散开，化为了一股轻烟，直直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少年吓了一跳，浑身冰冰凉凉，鼻间尽是桂花香气。他回头望去，轻烟散了又聚，重新结成女子模样，她转过身来，冲方非妩媚一笑，跟着快走几步，轻飘飘地穿过了一面墙壁。
方非两眼发直，心里晕晕乎乎。鹦鹉连声催促，他才醒悟过来。走到贵宾车厢，燕眉竟然先到一步，她坐在那儿，悠悠闲闲地看书。
“五号在这儿！”鹦鹉伸出翅膀，一指燕眉身边空位。
“谢谢！”方非落了座，坐椅不软不硬，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牢牢吸在上面。
“你碰到花妖了？”燕眉抬起头来，冲他嗅了嗅。
“花妖？”方非莫名其妙。
“她们是魑魅的近亲，看起来像人，其实没有身体！”
“哦，你说那个女人，她会变烟雾，还能穿墙……”
“美不美？”
“什么？”
燕眉瞅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花妖都是美人儿，身子又香，笑容又甜，你没有叫她迷住吗？”
“我……”方非满脸通红，“你看什么书？”
“小滑头！”燕眉白他一眼，扬起书来敲打方非的脑袋，“这是《伏太因之魂》，写的是这一万年来最伟大的道者……”
“胡说！”有人接口怒喝。方非一瞧，却是辱骂铜门的白虎道者，他坐在前面，掉过头来死死盯着燕眉，他的两边额角，各自纹了一朵洁白的云彩。
“一万年来最伟大的道者？他也配？哼，伏太因算什么，没有皇师利，震旦还在魔徒手里……”云纹男激动得浑身痉挛，额角的云纹越来越亮，他霍地起身，左手放在额心，狂叫一声，“白王无上！”
这一下声如狼嚎，吓得方非一愣，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车里的道者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举手盖住额头，齐声高呼：“白王无上！”
“老一套，真无聊！”燕眉一脸的厌烦，“你们都瞎了眼了吗？皇师利有什么好的？哼，光说长相吧，伏太因也比他长得帅！”
“肤浅！”云纹男连叫带跳，“我要向至人院提议，把这本《伏太因之魂》统统没收，写书的活该这样……”他举起右手，向下狠狠一挥，做出个砍头的手势。
“你要没收我的书？”燕眉抬起头来，眼里闪动俏皮光芒，“不妨来试试看！”
流云纹脸一沉，右手扬起，也没见燕眉动作，红白强光凌空交错，嗖，一个东西飞了出去，落地时却是一支毛笔——云纹男捂着右手，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伏太因指着皇师利的鼻子：‘你这个野心勃勃的笨蛋……’”燕眉一面朗诵书里的字句，一面玩弄右手的毛笔，“指着皇师利的鼻子，呵，伏太因的心肠真好，换了是我，就该给他两个耳刮子！”
车厢里响起一片惊呼，许多人直起身来，脸上透出怒意。
“你、你侮辱白王……”云纹男浑身发抖，云纹忽明忽暗。
珊瑚椅抬起地上的毛笔，走到云纹男的面前：“干崭，换了我是你，就不会招惹南溟岛！”
“南溟岛？”众人怒色褪去，眼里透出惧意。
干崭接过毛笔，悻悻落座，额角的云纹暗淡了不少。
“南溟岛又怎么样？”干崭盯着方非恶毒一笑，“我总有办法收拾她！”
方非给他瞧得心头发毛。燕眉啪地放下书本，嗖地站起身来，拈笔的指节微微发白。这时白鹦鹉飞了过来，锐声高叫：“冲霄车里严禁斗殴，你们两个不知道吗？”
“哼！”燕眉一皱眉头，放下毛笔，沉沉坐下。
凌虚子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停在方非对面，又吹胡子又瞪眼。鹦鹉说：“凌虚子，车要开了，回你的座位去。”
“不！”凌虚子气哼哼地说，“我就在这儿！”一边说，一边飘到空中，抱手盘膝，对面怒视方非。
白鹦鹉瞪他一眼，无奈叹了口气，面朝众人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各位乘客，欢迎乘坐甲辰四二次冲霄车，我是新任车长雪衣女，随后的旅途中，我们将会通过三劫门——震旦的门户、红尘的尽头，在那儿，我们将要遭遇三大天劫——想要欣赏天劫的旅客，我会发给你们每人一副‘窥天眼镜’……”
一阵香气扑鼻，方非抬头看去，两名女子走了过来，遇见过的花妖也在其间。两人推了一辆小车，沿途给每人分发一副眼镜。
来到近前，花妖拿了眼镜递给方非。方非伸手接过，好奇地打量对方。花妖的相貌举止都与真人一样，他忍不住问：“您是花妖吗？”
花妖笑而不语，少年闹了个大红脸，心中十分尴尬。燕眉冷笑说：“笨蛋，她是哑巴，不会说话！”
方非一愣，心里好不纳闷，又见另一个女子取出眼镜，作势递向燕眉，少女摇头说：“我不用这个，有救生符吗？”
那女子收回手去，衣袖拂过方非的鼻尖，留下淡淡的腊梅香气，少年心头一惊：“呀，她也是花妖？”
“阁下要救生符吗？”雪衣女扑啦啦飞过来，歇在梅花妖的头顶，“我们有三种救生符，风符、云符和羽符……”
“我要一枚羽符！”
“朱雀人都爱这个！”雪衣女咭咭尖笑。桂花妖将手伸入小车，取出一枚银色的鸟羽，上面系了红色的丝绳。
燕眉接过羽符，轻声说：“小裸虫，低头。”
方非低下头，少女将羽符挂在他颈上，声音压得更低：“记住，遇上危险，你握紧羽符，叫出上面的文字！”
方非拈起羽符，雪白的毛片上，横撇竖捺，散落了许多笔画，那些笔画都是活物，仿佛一群火红的小虫子飞来飞去。方非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问：“会有什么危险？”
“你先别管。”燕眉没好气说，“记着我的话就行了！”
方非放下羽符，瞅着两名女子，心里怦怦直跳，小声问：“燕眉，她们都是花妖吗？”
“这是梅妖，这是桂妖！”燕眉指点说，“花妖于人无害，道者都爱雇佣她们，她们亲近道者，是为了躲避魑魅……”
两只花妖本已走远，听见“魑魅”两字，双双掉过头来，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抱歉！”燕眉一挥手，“我说漏嘴了！”花妖似有余悸，对望一眼，默默推车离开。
方非拿起眼镜，镜框光白轻巧，镜片色泽暗红。“这就是‘窥天眼镜’？”他随手带上，透过薄薄的镜片，车身刷地透明，车外的景物清楚可见。方非吃了一惊，摘下眼镜再看，车身还是原样。他恍然大悟，所谓的“窥天”，就是可以透过车身，看到车外的景象。
凌虚子也拿了一副眼镜，在那儿东张西望，忽见方非看来，立马横眉竖眼：“看什么？你戴我就不能戴？”
“我又没那么说！”方非满心委屈。
“你嘴里不说，心里就这么想的！”凌虚子大吼大叫。
方非懒得理他，再次戴上眼镜，车身变得透明，人物没有变化，只是一无依傍，好似坐在虚无空中。
车身微微发抖，方非举目一望，正前方徐徐洞开，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圆窗。
神车尽力一跃，破窗冲了进去！
云河向后飞泻，四周寂无声息，突然万里一空，太阳如同巨大的火球，压着头顶滚滚碾过。
车身抖了一下，亮出来一对金灿灿的翅膀。这时已到大气层外，阳光一无遮拦，洒在翅膀上面，只见金羽千万，发出耀眼光芒。
正前方星河流淌，河流深处，九颗大星格外醒目。方非还没来得及细看，虚空豁地洞开，活像是一张巨口，嗖地一下把飞车吸了进去。
一切的光亮都消失了，虚空无垠地展开。方非心中迷茫，仿佛坠入了一个深沉的梦境。
红光一闪，似乎就在头顶。方非一抬眼，一个巨大火球从天而落。他吓了一跳，发出一声尖叫。
火球击中飞车，迸为千万火星。紧跟着，虚无空中，数不清的火球冒出头来，密如雨点，齐刷刷向飞车冲来。
冲霄车拍打金翅，在火雨间左右穿梭。火球不时迎面撞来，就在眼前爆炸，吓得方非连声惊叫。
忽觉有人拍肩，方非身心震动，摘下眼镜——大火消失了，周围恬静美好，刚才的恐怖景象，就像是一场可怕的电影。
拍醒他的是燕眉。少女神色恼怒，向四周努一努嘴。方非一看，道者们纷纷怒目望来。他恍然明白，刚才狂呼乱叫，势必扰了四邻。
“小子！”凌虚子忽问，“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火！”方非心有余悸，嗓音微微发颤。
“那是太火！”元婴拿了眼镜玩耍，可是根本不戴，他抬头看了看，“算时辰，赑风也该来了！”
“赑风？那是什么？”
“不长眼的混球！”凌虚子双眼一翻，“你就不会自己看吗？”
方非迟疑一下，戴上眼镜。刚刚戴好，一张灰白的巨口直扑眉宇，似乎将他活活吞下。
少年吓了一跳，尽力后仰，后脑砰地砸中靠背，隐隐传来一阵疼痛。他这才想起，自己身在车中，一声惊叫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巨洞一闪而没，方非回头望去，身后一道灰白色的巨大风柱，大大小小，游走如龙，摇头摆尾，刚才的“巨口”，正是风柱的风眼。
“这就是赑风？”方非惊奇中，眼前忽地变成了灰色，四面八风，升起了无数风柱，大大小小，纵横不一，有的狂飙天落，有的平地涌起，有的胡搅蛮缠，有的横冲直撞，几道风柱搅在了一起，马上又合成了更大的一股。
俨然闯入了洪荒密林，飞车穿梭林中，周围尽是参天的风柱。风柱无论大小，一旦靠近车身，均被飞车弹开。飞了一会儿，灰白色又消失了，眼前归于一片黑暗。方非一回头，风柱远去，渐渐消失，空荡荡的虚空再次沉寂。
他松了一口气，扶了扶眼镜，极目向前望去，前方黑暗深处，浮现出点点乌光。
乌光越来越近，近了细看，却是无数的黑球，每只直径十米，球面暗无光芒。
黑球并非静止，而是缓慢地漂移，一只黑球无声滑过，飞车的翅尖擦过球面，迸出了一溜微弱的闪光。
方非的心紧了一下！黑球略一沉，跟着无声裂开，数百道电光狂窜而出，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
如同一个信号，电光照耀的地方，黑球纷纷爆炸，亿万电球尽被引发，蓝的白的，无边无际，方非所有的词儿加起来，也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电光如凿如钻，反复击打车身，经不住这样的打击，冲霄车出现了剧烈的抖动。
“各位乘客！”耳边响起雪衣女的声音，“现在经过阴雷区，冲霄车会有一些颠簸。请大家紧靠椅背，不要随便起身。”
方非背靠坐椅，后面生出一股吸力，颠簸的感觉减弱了，他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闪电的势头越发疯狂，方非不由摘下眼镜、大口喘气。他的双眼刺痛，嘴里发干发苦，适才太过紧张，一旦松弛下来，身子居然有些虚脱。
燕眉还在低头看书，看完一页，书页自行翻过，上面的字全是手写，插图的人物也是活的，一幅大大的插图占满全书，图上画了一个长发的男子，脚下踩着一条黑龙。男子英伟不凡，黑龙的两肋插了翅膀，正在大力的扇动。
“这是谁？”方非指着男子问。
“伏太因！”燕眉随口答道。
“龙怎么会有翅膀？”方非的印象中，中国的龙是没有翅膀的。
“这是应龙！唯一有翅膀的龙！”
方非还想再问，忽听雪衣女大声说道：“阁下喝点儿什么？”循声一瞧，花妖推了小车过来。雪衣女歇在桂妖头上，在那儿大声招呼。车上摆了许多瓶子，还有一堆雪白圆润的水果。
“一杯火芝茶！”燕眉说。
桂妖拿出一只水晶瓶，瓶中没有液体，只有一团火焰，花妖调转瓶口，一小团火焰滚入茶杯，双手捧给燕眉。
杯中的火焰还在燃烧，方非瞧得心惊胆战，燕眉呷了一口，竟说：“真淡！”她看了方非一眼，“怎么，你也想喝？”
“不！”方非两手乱摆，燕眉一笑，放下茶杯。
“一杯冷翠烟！”凌虚子也在一边叫嚷，梅妖倒给他一杯碧绿的液体。凌虚子端着杯子不喝，笑眯眯递给方非：“这东西挺不错，你尝一口看看！”
液体清香怡人，方非伸手要接，燕眉的声音飘了过来：“别上当，喝了冷翠烟，皮肤就会变成绿色，两天两夜都不会复原。”
方非一惊缩手，暗骂老元婴居心叵测，凌虚子恶作剧失败，盯着少女恼羞成怒。
“阁下喝点什么？”雪衣女一边询问。方非出了一身透汗，嗓子渴痒难耐，但瞧那些瓶子，又觉十分为难。雪衣女心思体贴，知道他是新人，说道：“阁下尝尝冰橘吧！”
“冰橘？”方非只觉名字好听，于是点了点头。
梅妖捧来一只白色果子，方非接过，正想剥去果皮，忽听燕眉说：“这样吃可不行！”她指了指长长的果蒂，“咬这儿。”
方非咬断果蒂，微微苦涩，燕眉又说：“吸一口！”少年尽力一吸，一股冷冽的浆汁涌出断口，甜中带酸，凉透心脾，以前的干渴难受，全都一扫而空。
这时车身停止了颠簸，雪衣女大声说：“恭喜诸位，三劫门顺利通过，我们马上就要进入震旦！”
“震旦！”方非带上眼镜，这一看，刺眼的电光不见了，雪白的云气扑面而来！冲霄车奋力一跃，跳出混沌虚空，遁入茫茫云海。
只见云开雾散，四面空碧如洗，远处云海尽头，托出一轮红日，光芒亿兆，描红染紫。
方非回头望去，身后的夜色还未褪尽，依稀闪烁几点寒星。

第五章 失落
车里起了一阵喧哗，每个道者的面前都多了一面镜子，方圆厚薄各不相同。
镜子悬在空中，但随众人挥笔，显示出种种字迹画面，乃至于一张张男女老少的面孔，人们对着镜中的人脸有说有笑，相谈十分欢洽。
蓝中碧冲着镜子大声念了出来：“八非学宫开门招生，报考学生已有五千人。人数与日俱增，恐将超过一万……嗐，又是‘百人争一剑’，这些小可怜儿，今年要是发生自杀事件，我可一点儿也不会意外！”
“八非学宫有什么了不起？”警灯头愤愤接嘴。
“嘁！”蓝中碧瞅他一眼，“游汝人，我记得你考了三次，可惜一次也没考中！”
“那又怎么样？”游汝人鼓起两眼，“我照样活得好好的！”
“那是你脸皮厚！”蓝中碧注视镜中影像，沉吟说，“我侄儿今年也要报考，我得给他打打气！”一挥笔，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少年面孔，头发蓬乱，睡眼惺忪，嘴里叽叽咕咕：“姑妈，这么早干吗？”
“我刚从红尘回来。”蓝中碧笑眯眯地说，“小觞，考试的事怎么样。”少年哀叫一声，镜子一团漆黑。蓝中碧呆了呆，接着怒气冲天：“好小子，敢黑我的镜？喝，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也怪不得他！”珊瑚椅拖长声音说，“今年的狠角色可不少！”
“哦，冥不灵，我倒忘了你是斗廷特使！”蓝中碧阴阳怪气，故意咬着“特使”两字，“这么说，大特使，你一定有小道消息咯？”
珊瑚椅的脸沉了一下，冷冷说：“没错，我刚刚得到了消息，今年要报考的学生，有皇氏、天氏、京氏、伏氏、司氏、钟离氏……”
他一路列举下去，蓝中碧一边听着，眼睛越张越大，脸色渐渐苍白。冥不灵又说：“据‘道者训导司’的预测，今年报考的世家，将是去年的两倍！”
“招生人数变不变？”胡须辫傻乎乎地问。
“你说什么？”冥不灵两眼一翻，“人数什么时候变过？”
“见了鬼了！”蓝中碧小声咕哝，“小觞过了今年，可就十六岁了！”
“十六岁？”有汝人咧嘴一笑，“少说考过两次了吧？”
“落榜生，你给我闭嘴！”蓝中碧两眼出火，恶狠狠盯着同事。
方非听了一会。根本不知所云。正纳闷，身边火光一闪，燕眉的身前夜多出来一面铜镜，镜面是一块水晶，镜框是两只火凤，绕着圆镜你追我赶。
燕眉一挥笔，镜中出现了一个男子，四十多岁，高高的额头，长长的眉头，两眼注视少女，目光十分严厉。少女望着镜子，脸上流露娇嗔，冷不妨男子张开嘴巴，吼了一句什么，可是没发出声音。
燕眉脸色微微一变，扬眉瞪眼，也叫了一句什么，还是没有声音，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方非隔绝在外。两人一来一回，无声对嚷了好几句，燕眉一拂袖子，镜子一团漆黑。
她回归头来，眉眼泛红，冲着方非叫道：“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你跟谁吵架？”
“不关你事！”燕眉腾地起身，向着车尾冲去。方非忙说：“你上哪儿去？”
燕眉默然不答，一边走，一边伸袖抹眼。方非心中不安，想要起身尾随。凌虚子冷笑说：
“她上洗手间了。哼，不长眼的混球，你没看见她在哭吗？”
“她干吗要哭？”方非瞧着那镜子，镜子上的火凤也停了下来，一如主人的心境，火光暗淡凄凉。凌虚子又说：“不认识了吧？这是通灵镜！”
“通灵镜？”
“只要使用符法，透过这面镜子，就能知道震旦里的任何消息，跟震旦里的任何生灵通灵。可也有个坏处，就是只能在震旦使用，一旦离开震旦，这镜子就不灵了。”
“燕眉迟迟不回。方非下意识抬起腕表，这一瞧，三根指针纹丝不动。他拧了好几下发条，指针还是不动。自从老宅被乌有吃掉，腕表成了父亲唯一的遗物，方非心里着急，使劲抖动起来。”
“没用的！”凌虚子嗤嗤冷笑，“红尘里的计时器到了震旦，统统都要失效！”
“失效？”方非惊叫起来，“为什么？”
“小子，你听说过‘天上一天，地上三年’吗？”
方非摇头。凌虚子轻哼说：“这句话夸张了点儿，可也暗含了一个真相，那就是——震旦的时间比红尘过得慢。震旦一年，等于红尘四年，也就是说，按红尘历计算，你年纪十五六岁。换成震旦历，你还没满四岁。”
老元婴呵呵怪笑，方非却不胜沮丧，他低头摆弄腕表机械在这里失了效，那只表似乎已经死了。
燕眉还没回来，方非无所事事，戴上眼镜一瞧，车外红日高照、云涛连绵，气象十分寥廓，可也十分无聊。正想摘下眼镜，天色微微一暗，他下意识抬头，上面的天空忽似墨染，转眼变成了茫茫的黑夜。
黑暗飞速蔓延，白昼隐没消失。方非瞠目结舌，眼望夜空深处，升起了一轮惨绿色的满月。
绿月又大又圆，模样十分古怪——中心似乎墨绿，从内向外依次变淡，以墨绿色为中心，辐射出了许多细黑的条纹，好比月球上的溪流，分明还在脉脉地流淌。
方非望着月亮，只觉阴气森森，还没回过神来，绿月亮一闪，忽又消失了。
他轻呼一声，使劲揉了揉眼，再一遍，绿月亮重新出现，骨碌转动两下，光芒更加明亮。
方非的心被挤了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闯进脑海，他哆嗦一下，忍不住大声叫喊：“眼睛，那是眼睛！”
道者们忙着联络家人，听见叫喊，不胜厌烦，干崭吊起眉毛，怒冲冲呵斥：“什么眼睛？臭小子，我看你才没长眼睛……”
“他是个不长眼的混球！”老元婴在一边大声附和。
“噫！”一声长叫传来，洪亮绝伦，车身为之颤抖。凌虚子一愣，干崭腾地站了起来，通灵镜咣当一声，狠狠打翻在地。
“鹏，天哪，是鹏！”白虎人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道者们纷纷跳起，脸上透出深深地恐惧。
“不要慌……”雪衣女还没叫完，就听见咔嚓连声，四根巨大的尖锥钻进车里。一个道者躲闪不及，巨锥穿胸而过，顿时血流如注。
瞬间，车厢四分五裂，狂风从裂缝中灌了进来，方非还来不及惊叫，脚底一空，忽地笔直下坠。
尖叫声此起彼伏，凌虚子的声音夹在其中，格外尖利刺耳。
一眨眼，方非落到了飞车的下方。巨锥正在收拢，飞车一个劲儿地想里收缩。茶几坐椅挤成了一团，杂物中间，突然挣出半截身子——干崭面孔扭曲，双手乱抓，一团银白的圆光，在他眼前疯狂地旋转。白虎人瞪着圆光，神色古怪，眼里两行鲜血涌出眼眶，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狂风吹走了眼镜，干崭的影子捉奸模糊，一只巨大的鸟爪清晰起来。鸟爪乌黑发亮，牢牢攥住飞车。冲霄车历经三劫，毫发无伤，这时支离破碎、败羽横飞，躺在鸟爪中间，只剩下垂死挣扎的份儿。
高空中，光芒四处流窜。大难临头，道者们各显神通，赶着逃生！
“燕眉……”叫声刚刚出口，就被狂风吹走，四周白云翻滚，他已坠入了云层。这时天空一亮，迸入万道火光，火光分外耀眼，勾勒出一个庞然的黑影。
那是一只巨鸟！通身漆黑，眸子惨绿，双翅舒展开来，不知其长几许，红日的光芒尽数被他遮挡，万里晴空就在它的背脊上方！
“这就是鹏吗？”方非望着巨鸟，心头的惊奇盖过了恐惧。
火光中，一点白影来去如电，发出一阵火雨，向着大鹏倾泻，可是落入黑影中间，就似星入火海，一转眼就熄灭了。
“小……裸……虫”燕眉的叫喊声远远传来，被狂风吹成一段一段。
“我……”方非刚一开口，冷风灌入喉咙，刺得胸肺隐隐作痛。
大鹏被火雨激怒了！它翻转身子，探出头来，两个眼幽幽惨绿，好似日月并行，鸟喙半开半闭，有如吞噬万物的黑洞。
一转身，鸟翅抡了一个半圆，卷起无边的狂飙。方非呼吸一紧，撞上了一堵柔软的风墙，这堵墙好似万马奔腾，向着前方狂冲乱突。
高天寒流滚滚而过，方非的身子渐渐麻木，这么下去，不是被狂风撕碎，早晚也会被活活冻死。
神智逐渐模糊，突然间，他的心底深处，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声音：“记住……遇上危险，你就握紧羽符……握禁羽符……羽符……”
“羽符……”方非顿时清醒过来，他努眼望去，那片白羽被狂风高高卷起，正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几乎出于本能，他伸出右手，将那羽符牢牢握住。
羽符上红光微微，似乎有所提示。方非凑到眼前，羽毛上的笔画集合起来，老老实实地结成了四个小字。
“……叫出上面的文字……”心念一闪而过，方非攥紧羽符，尽力叫出声来，“羽——化——登——仙——”
羽符应声融化，馊地钻进了手心。一股热流淌遍全身，方非忽然有了知觉！
后背又痒又麻，似乎有什么向外拱出，热乎乎，湿漉漉，跟着呼啦一声，方非的身后，抖出了一对银白的翅膀！
银翅阔大有力，仿佛与生俱来，体内的力量澎湃奔流，可以到达每一片羽毛。
方非不胜惊奇，拼命鼓动翅膀。无助的感觉消失了，他尝试着左翼向上，右翼向下，飘然转过身子、面朝下方的大地。
脱出了大鹏的笼罩，身后的狂飙依旧猛烈，前方白云如阵，纷纷向后退却，一如褪下面纱的少女，一片苍茫山林，露出了本来面目——
阳光从天洒落，山林的颜色十分奇妙，像是造物主打开了百宝箱，冰蓝的如宝石，火红的如珊瑚，深紫的仿佛水晶，明黄的有如金块。更多的山林，好比新洗过的翡翠，百丈浮青，千里流碧，势如前涛后浪，涌向遥远的天际。
这些山峦奇形怪状，有的两峰交缠，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螺旋；有的山峦间有长长的石梁，还有许多山峰，山腹中藏着幽深的环洞，丛山前直通山后，似乎山峰形成以前曾有巨龙从风中钻过。
飞了不知多久，风势渐渐削弱，方非终于可以刹住去势。他回头望去，红日当空，白云缥缈，鹏与人，全都不见了踪影。
他的胸中一阵刺痛，孤寂如天风吹来，到了这时他才明白——他失落了，失落在了震旦。
翅膀的力量越来越弱，方非穿过了一座环形山峰，掠过了一片深紫色的树林，前面白光闪烁，呈现出一小块积雪覆盖的空地。
方非扬起左翅，觑准那片雪地，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双脚踏上实地，十分温润柔软，他低头细看，地上铺陈的并非积雪，而是许多柔弱的小草，草叶洁白出尘，似与冰雪同色。
落地的一刻，羽符耗尽了力量，银翅从背上垂落，伸手轻轻一碰，化为点点银星。
方非举手去捞，只握到一手银白的细砂，银砂一沾体温，立刻悄悄地化去了。
恼人的苦涩涌上心头，他右膝一软，跪倒在地。一股酸热直冲眼鼻，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方非匍匐在柔软的草坪上，默默地哭了起来。
不经意间，身下的百草染上了一抹鲜绿，绿色涟漪荡漾，一转眼，所有的草叶都变成了颜色，嫩绿欲滴，毛茸茸一片。
绿色越来越深，忽又变成天蓝，蓝色渐深，又变青紫，紫色变淡，又变深红……方非看得惊讶，一时忘了伤感，而他起身的时候，脚下的草坪已经变成了柔和的黄色，黄色渐渐褪去，没过多久，又回归了雪白的本色。
方非伸出手去，想要揪下一丛百草。可是手指触到那草，一股羞怯的情愫传递过来，仿佛在说：“我这么弱小，你为什么要伤害我呢？”
少年一愣，恍然明白，这情愫来自白草，自己无意中碰到了脆弱的草心。
“是呀，我又何必伤害他呢？”方非自嘲摇头，轻轻收回手去。
草坪横直不过百米，周围古木参天，枝柯横蔽，仅有少许的阳光洒落下来。日车向西疾驰，草坪逐渐阴暗，方非不由生出了一丝恐惧，他举目望去，林子影影绰绰，似乎藏了某种东西。
雪白的身影闪过眼前，大鹏的叫声还在耳边——他使劲摇了摇头，抛开了这些可怕的念头，心子怦怦直跳，不敢再往深处细想。
忽地响起一阵洪亮的大笑，树梢上扑扑连声，几只火团似的小鸟受了惊吓，拍着翅膀冲上了天。
林子上有人？方非呆住了，他站了好一会，伸手一摸裤兜，谢天谢地，魅剑还在兜里。
笑声想个不停，方非手握魅剑，心情冷静下来，他小心跨过白草，向着密林的深处走去。
这是一片不毛之地！
从南边向西眺望，可见连绵起伏的山脉。山势十分狭长，形如鳄鱼的脊背；山石褐红殷紫，好似凝结已久的血块。
一条大河丛山里流出，深黑如墨，在戈壁上迂回千里，写下了若干个畅快淋漓的“之”
字，最后进入了一片火红色的沙漠。狂风从北方南下，掀起冲天的尘暴，河水在这儿由宽变窄、由深变浅，终于筋疲力尽、断绝消失。
风吹流沙，不时露出残垣断臂，宏伟的石像半埋沙中，面孔残缺斑驳，一如可笑的涂鸦；高耸的华表齐腰折断，残躯犹似断剑，依然直指长天；颓墙时高时低，纵横无际，光看巨大的地基，还可想见当年的风光。墙后的祭台拔地而起，一半完好无损，另一半已被陨石摧毁，漆黑的陨石嵌在那儿，活是一只苍凉的眼睛。
一直三尾蝎爬过沙地。他的中尾高高竖起，左右两条尾巴，呈圆周状飞快地盘旋。左尾钻入沙子，袭击了一只熟睡的鼠妖，毒素注入鼠颈，那肉团顷刻毙命。蝎子掣出锋利的前螯，刨除猎物，开膛破肚。
血腥气引来了一条双头虺。沙漠里起了一场恶斗，蛇牙咬不穿蝎妖的坚甲，蝎螯却钳断了大蛇的脖子。蛇头耸拉下去，蝎子又一次获得了胜利。
它狼吞虎咽，把猎物一扫而光，百忙中还不忘擒捉了一只过路的沙参。它尽情享用这道饭后的甜点，抽光了美味的汁液，只留下了一张金色的软皮。
三尾蝎接着前进，坦克似的碾过火红的沙漠。所过非死即逃，蝎妖的身后，留下一连串狼藉不堪的尸体。
空中传来细微的波动。蝎子警觉起来，竖起的中尾颤个不停。
“蛇！翼蛇！死！该死……”它一面咒骂，一面逃避将到的克星。它爬到一块凸出的石头后面——这是一根巨柱的根基。蝎妖刨开流沙，钻了进去，颜色飞快地变化，由深褐变成了火红。
翼蛇扑翅的声音没有出现，一道红光从天落下，沙地上多了一个黑衣的男子。
男子面朝石像，抬着头静静地打量。石像埋没近半，依旧伟岸绝伦，惨破的眼珠离地十米，仿佛悬在他的头顶。
来人形单影只，沙尘在他身边飞绕。乌黑的头发又长又乱，在风中纵横飞舞。
“人！”蝎妖饥渴难耐，毒素大量分泌，脑海里尽是人肉的美味。
“人……”它钻出了藏身地，无声地向前爬去。
十丈、五丈、一丈——妙极了，猎物没有发觉。蝎妖全身用力，深深锲入沙里。
呼，它腾空而起，挟着疾风扑向那人，三根尾巴好似孔雀开屏，一根从上方出击，钩向猎物的头部，两根左右开弓，缠向裸露的脖子。尾巴里的毒液饱胀，似乎就要溢出来。
嗖，一支黑矛横空刺出，哧，蝎妖从头到尾，整个儿穿在了矛上。
出离的痛楚贯穿全身。蝎子挣扎两下，徒然变得僵硬，黑矛上似有无形的火焰，一转眼，三尾蝎由红变黑，由黑变白，忽地化为飞灰，随着狂风散去。
“咭！”石像的头上传来了一声轻笑。黑衣人收回长矛，举目望去，他戴了一张黑铁面具，暗沉无光，不见喜怒。
巨像的耳轮上，站了一个年轻的女子，水绿色的衣袖迎风飞扬，嫩白的肌肤似要滴出水来。她的脸上笼罩着淡淡的绿纱，眸子溜溜一转，死寂的沙漠也有了生趣。
“我要告状！”女子咯咯直笑，“高你用寂灭杀蝎子！”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黑衣人冷冷说：“你把太古魔师当成了垫脚石！”
“这个人是谁？”女子身边人影一闪，多出来两个年轻的道者。说话的一个白净秀气，头发好似刺猬，他瞪着黑衣人，眼里满是敌意。
“一个朋友。”绿衣女淡淡回答。
“朋友？”刺猬头怒气冲天，“怎么又来一个朋友？你不是带我们来找魔师宝藏吗？多一个人又怎么分？”
“宝物不止一件！”绿衣女笑了笑，“你尽管挑，你挑够了，我们再来！”
“你有这么好心？”另一个道者圆头圆脸，眼睛不时上瞟，偷看那个女子，“你、你就没有私心？”
“我当然有私心！”绿衣女伸出雪白手指，在圆脸道者的脸上摸了一下，那人踉跄后退，差点儿摔下石像。绿衣女笑着说：“好害羞的孩子，我私心里可喜欢你了！”那人刚刚站稳，一听这话，圆脸涨得血红，又差点儿掉了下去。
“鹿耀你个大闷蛋！”刺猬头瞪视同伴，“你怎么不跌下去摔死？”
“你当然盼我死，我死了你就能吃双份儿！”鹿耀小声咕哝。
“你还敢顶嘴？”刺猬头尖声怒叫，“臭小子，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碾死！”他眼冒凶光，鹿耀向后一缩，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
“巫夜！别吓他！”绿衣女伸出手来，拍了拍刺猬头的肩膀：“你不知道自己多厉害吗？”
“殷若小姐！”巫夜换了一副面孔，眉开眼笑，活是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找到魔师宝藏，你就肯接受我的求婚吗？”
“结婚是一件大事！”绿衣女摊开双手，“我可不想那么随便！”
“我讨厌随便的女人！”巫夜盯着绿衣女的眼睛，似乎意醉神迷，“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
绿衣女笑了笑，还没回答，黑衣人冷不丁说：“今天你叫殷若吗？”
“这名字不好吗？”绿衣女扬起脸来，“你少管闲事！”
“今天你叫殷若？”巫夜露出一丝疑惑，“那、昨天叫什么？”绿衣女白他一眼：“你信他还是信我？”
“我？”巫夜跟她目光一接，忽又迷乱起来，“我当然是信你！”
“好孩子！”殷若眼露笑意，摸了摸巫夜的面颊。巫夜又陶醉有愠怒，嘴里大声嚷嚷：“我才不是孩子！”
殷若一笑，又说：“那条蛇怎么还不来？”
“蛇？”巫夜问，“双头虺还是杀蟒妖？”
殷若含笑摇头，忽听黑衣人冷冷说，“他快要到了！”
“唔！”殷若望了望天，“他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
“是啊！”鹿耀手搭凉棚，“天上什么也没有！”巫夜瞪他一眼：“大闷蛋，尽说废话，天上当然什么也没有。”鹿耀讪讪低头。殷若目光一闪：“难道说……”
“没错！”黑衣人口气冷淡，“他在红尘里闯了祸，惊动了斗廷，白虎厅正在到处找他……”
“谁？”巫夜高声尖叫，“谁惊动了斗廷，阴暗星可是我爹！哼，白虎厅找他？那他一定是犯了重罪！他是谁？我倒要好好瞧瞧！”他一面大叫，一面挺胸凹肚，竭力显示男子气概。
“有志气！”殷若点了点头，“你马上就能见着他了！”
远处的沙丘无风起伏，势如潮头推进。巫夜吃了一惊，冷不妨沙浪一场，掀起百米高的尘暴，劈头盖脸地拍打过来。
黑衣人一动不动，沙尘到他周围，簌簌下落，筑起一道环形的沙墙；殷若咯咯一笑，袖子一拂，起了一阵大风，将扑来的狂杀远远吹开！巫夜使劲儿挥笔，还是免不了吃了一嘴沙子；鹿耀更惨，被沙暴打落石像，头下脚上，直挺挺地栽进了沙里！
巫夜骂了声“大闷蛋”，正想去看同伴死活，地上的流沙旋转如飞，呼地钻出来一头灰白色的怪兽，形似蜥蜴，脑袋尖尖，两眼殷红如血，鼻子上竖着一只弯角。
兽背上站了一个怪人，无手无鼻也无眉，两截空空的袖管好似飞鸟的翅膀，他一张嘴巴，发出咔咔的尖笑。
“鬼八方！”殷若微微一笑，“你来迟了！”
巫夜听了这个名字，浑身一颤：“殷若小姐，你叫他什么？”
殷若嬉笑不答，鬼八方却尖声说：“艳鬼，这小子是谁？”
“艳鬼？”巫夜脸色惨变，不及扬手，殷若反袖一拂，巫夜被一道金色的光绳死死勒住。他使劲一挣，光绳不松反紧，深深勒进肉里，巫夜痛得号叫一声，扑通趴在地上，整个缩成一团。
“他是巫史的儿子！”艳鬼声音十分冷淡，“一个夸夸其谈的蠢货！”巫夜听了这话，恨不得一头碰死。
“巫史的儿子？”鬼八方盯着道者，舔了舔嘴唇，“看起来很好吃！”巫夜只觉下身一阵湿热，身子筛糠似的抖瑟起来。
“好吃也轮不到你！”艳鬼笑了笑，“鬼八方，你乘地龙来干吗？”
鬼八方哼了一声，不耐烦地说，“遇上一点儿小麻烦！”
“小麻烦？小麻烦也叫你做了钻地的耗子吗？”
“没你的事！”鬼八方扬声尖叫。
“你去红尘，拿到隐书了吗？”
鬼八方眸子一转，死死盯着黑衣人：“这事你该问问他，这个卑鄙的叛徒，可耻的败类！”
艳鬼目透讶色，望着黑衣人说：“影魔，这话怎么说？”
“我哪儿知道？”影魔冷冷说，“他不是发疯，就是闪了舌头！”
“胡说！”鬼八方两眼喷火，声音却十分柔和，“你别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带着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他身下的地龙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冲着影魔露出了黄乎乎的牙齿。
“个人喜好而已！”影魔口气倦怠，“鬼八方，管好你的畜生，要不然，我把它的大癞头塞回腔子里去！”
“说大话的家伙！”鬼八方呷呷尖笑，“我知道你是谁。你帮助那个丫头把我引开，你用的遁光跟她一模一样。呷呷，南溟岛，那可真是个好地方……”
地龙应声怪叫，猩红的舌头伸得老长，几乎舔到了影魔的脸上。冷不妨黑衣人左手突出，攥住那只独角，忽地向下一按。
双方的大小不成比例，影魔比起地龙，就像是见了老虎的老鼠。可这一按，妖兽下颚着地，上颚好似铡刀落下，长舌来不及收回，竟被活活咬成两段。
地龙快要疼昏了，他的嘴巴合在一起，不能咬，也不能叫，想要挣扎起来，头上却似压了一座大山，唯有四肢乱刨，将流沙刨出了一个大坑。
“呀！”鬼八方一斗双袖，飞到空中，吐出血红的长舌，舌头山东惨白的光亮。
“有意思！”影魔的长矛就地一插，右手抖出了一阵毛笔。
艳鬼心头一沉。这两人一旦交手，势必惊天动地，这片废墟难逃劫数不说，就连血山、死水，只怕也要遭殃。
她忙转念头，正想设法劝解，忽听地下传来一个声音——
“如果我的左膀打伤了右臂，那可真是有趣极了！”
这声音阴沉、苦闷，闷雷似的滚过地底。随着声音，地面的流沙聚聚散散、凸凸凹凹，化为一张巨大的人脸，沙子流动不息，五官起初模糊，渐次分明起来——双颊瘦削，额头高耸，鼻梁狭窄挺直，势如新磨刀锋，眼睛凹陷下落，像是两口枯井。
“太久了，我等得太久了……”沙脸如此巨大，当他开口说话，整座废墟也抖动起来。
“……影魔，放开地龙！”沙脸人闷声说，“鬼八方，把你的舌头收回去！”他说这话时，眉眼飞动，就与常人没有两样。
影魔哼了一声，抬起手来，地龙呜咽着退了回去。鬼八方也收回舌头，轻飘飘落在地龙背上。一股流沙裹着断舌，笔直送入了妖兽的嘴里，血光一闪，两截断舌连接如初。经过这一番教训，地龙凶焰尽失，形同挨了打的小狗，舔着爪子，发出呜呜的哀鸣。
“魔师！隐书没得手，因为……”鬼八方恶狠狠盯着影魔，“我们阵营里出了叛徒……”
“够了，够了！”沙脸人打断他说，“红尘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好吧，先来说说你，鬼八方，你任性而又自大，就和你的前身一样没有脑子……”
鬼八方面涌怒气，嘴里长舌出没，发出咝咝尖啸。
“……你大张旗鼓，把肥遗带到了红尘。你放任法力，让妖怪到处逞凶。你在阴灵古洞设下黑坛，又把守坛者远远调开，好让对手乘虚而入。你刚愎自用，不听忠告，反而害了你忠心的魔徒……这里面，最不可容忍的是，你没有拿到隐书……换在以前，我会拆你的骨头，将你打回万劫不复之地……”
鬼八方听到这儿，眸子飘来飘去，流露出一丝恐惧。
“可我原谅你，鬼八方！”沙脸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变得十分柔和，“我会继续引导你的天性，五九之会到来的时候，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五九之会？”鬼八方神色困惑，“那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不！”沙脸人闪过一丝苦涩，“我犯了一个小小错误。就是这个错误，叫我呆在这儿生不如死！看着吧，五九之会还没有完，当它真真到来的时候，你们都会大吃一惊！”
“至于你，影魔！”沙脸人露出深思表情，“你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隐书，我想听一听你的想法！”
“你找错了人！”影魔答得利落，“我干这件事不合适！”
“影魔！”沙脸人的声音十分苦涩，“你的心还不够决绝！你做的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斩不断浅薄无聊的亲情。你要记住，亲情只是弱者的牢笼，而你，注定是强者中的强者。如果我一旦毁灭，你还要继承我的寂灭锋，魔道的主宰，不该是一个软弱的男人！”
“什么？”鬼八方又妒又恨，“你要把大魔师传给这个叛徒？他不配！他应该交出寂灭锋，交出主宰之矛……？”
“交给谁？交给你吗？”铁面人似乎在笑，“我倒要看看，你用什么拿它，用你的屁股吗？”
“呵！”艳鬼忍俊不禁，掩口失笑，“你这个缺德鬼！”
“你侮辱我？”鬼八方声音柔和动听，“姓燕的，你敢侮辱我，我要把你剁成肉泥！”
“来呀！”影魔冷冷补上一句，“你不会只有一张嘴吧？”
鬼八方血口怒张，一道水桶粗细的白光破空射出。咻，一道沙网同时飞起，白光宛如货物，在沙网中扭动挣扎，光芒越来越暗，渐渐泯灭消失。
“魔师……”鬼八方脸上微变。
“鬼八方！”沙面人高叫，“你要在我面前动武吗？”
鬼面人哼了一声，瞅了影魔一眼：“都是他逼的！”
“动手的是他，我可什么都没做！”影魔摊开两手。
鬼八方气得发抖：“你个无赖，我要把……”
“住口！”沙脸人露出厌烦神气，“吵来吵去，都是废话，再说一句，我要隐书！不管是谁，把那东西给我带来！”
“我知道隐书在哪儿！”鬼八方阴阴叫道，“它在南溟岛的丫头手里。大魔师，我马上召集大军，攻打南溟岛，捉到那个丫头……”
“蠢材！”影魔咕哝一声。
“你说什么？”鬼八方两眼瞪来。
“他说得没错！”沙脸人叹了口气，“隐书没在那丫头手里，隐书的主人另有其人……”
“谁？”鬼八方神色诧异。
“我想我知道谁！”沙脸人沉思一下，高叫一声，“无相魔……”
“无相魔？”艳鬼心里奇怪，“他没来呀！”
“不！”影魔冷冷说，“他来了！”
艳鬼扭头四顾，沙海茫茫，空无人影。
“他在哪儿？”女子不胜困惑。
“呷呷……”石像下传来一阵闷笑，艳鬼低头望去，脸色微微一变……鹿耀的“尸体”动了起来，一声长笑，道者翻身跳起，摇了摇头，甩去了满头的沙子，笑嘻嘻地说：“好沉，这一觉睡得好沉！”
“是你！”艳鬼神情古怪，“你这个装神弄鬼的死东西！”
“殷若小姐！”鹿耀一副局促羞怯的神情，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叫我吗？我是大闷蛋鹿耀，好害羞的孩子，殷若小姐，你真的私心里喜欢我吗？”
“去死！”艳鬼捏了一个沙球，恶狠狠掷了过去，鹿耀闪身躲过，两手叉腰，哈哈大笑。
“咝咝！”鬼八方连连吐舌，“无相魔，你的本领越发高明了，连艳鬼也骗得过！”
“一般般！”鹿耀的双手插进兜里，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要是骗过铁面人，我就更高兴了……”他收起笑容，瞥了影魔一眼，“铁面人，改天让我骗一次好吗？”
“随便你！”黑衣人的语气还是那么懒散。
“无相魔！”黑衣人又叫了一声。无相魔摇晃着走上前去，笑嘻嘻地说：“大魔师，你叫我吗？”
“你去带一个人来。”沙面人顿了一下，“记住，我要活的！”
“小事一桩！”无相魔伸出手来，打了个响指。
“不能轻敌！这个人不简单！”
“你放心！”无相魔咯咯直笑，“我会用打老虎的力气来捻死蚂蚁！”
“唔！”沙面人吐出了一口长气，“我饿坏了。艳鬼，我要的魂魄呢？”
“在这儿！”艳鬼笑嘻嘻踢了巫夜一脚，后者已经痛哭流涕。
“巫史的儿子？”沙面人瞥了巫夜一眼，阴恻恻一笑，“我跟你的父亲可是老朋友啊。呵，巫氏的魂魄，辛辣带酸，充满了嫉妒和野心。很好，很好，这是我喜欢的味道！”
沙面人张开大嘴，露出了一个幽黑的深渊，深渊里蹿出一道匹练似的绿光，嗖的缠住巫夜，冉冉拖到了深渊上方。
巫夜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他奋力挣扎，可就像落进蛛网的虫豸，无论怎样也摆脱不了那片绿影。他的身子透出淡淡的彩光，一丝一缕地流入深渊，道者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了一阵痉挛。
深渊里响起了一声满足的叹息。绿光消失了，巫夜的身子打了个旋儿，向着远处抛了过去。
肉体推动魂魄，只剩下了一具皮囊。刚一落地，沙里就窜出无数只三尾蝎，螯挥尾动，展开了一场血肉的盛宴。
“我的感觉好多了！”沙面人闭目沉吟。
一声洪亮的唳叫，大漠为之震动，天空刹那一暗，浓重的阴影遮盖了大地。
“唔！”沙面人张开双眼，眸子在黑暗里幽幽发绿，“风巨灵回来了，让我们来看看，它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银白的迷雾在飘浮，紫树高入云端，淡金色的叶子遮天蔽日，树干上寄生了许多菌朵，白如雪，大如盘，恰似路灯高挂，发出清冷的银辉。
树上的藤萝挂满了碗大的奇花，花瓣开合不定，花蕊好似蠕动的虫子，突然一阵风来，呼啦，满藤的花朵尽数蹿起，如鸟似蝶，在林子里翩翩飞舞。
方非叫这飞花吓了一跳，倒退中踩到了一个活物。本以为踩中了毒蛇，少年慌忙跳开，低头一看，却是一丛低矮的灌木，灌木收拢枝叶，慢吞吞地缩回泥里。
前方的笑声越来越小，忽又变成幽幽的哭泣。哭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随风送来窃窃私语，似有多人聚会，正在密商某事。方非凝神去听，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穿过一条密径，前方的空地上，出现了一棵苍碧的大树，树高不过十米，树身却有十人合抱，比起参天的紫树，它看上去又矮又粗，活是一个佝偻的侏儒。矮树的上方，紫树枝丫交错，结成了一座高大的树厅，穹顶上白菌繁密，冷光交织，水银似的流淌下来。
低语声分明来自矮树。方非心中加快，走到矮树下面，鼓足勇气大叫一声，“有人吗？”
树上沉寂一下，枝叶刷地分开，钻出来一张青郁郁的人脸，眼珠乱动，裂开一张大嘴，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方非吃了一惊，险些儿掉头跑掉，他好容易稳住心神，想要招呼那人，可是目光向下，心子又被掐了一把。
这是一张什么脸啊？颈项以下空无一物，绿发纠缠一起，挂在树梢枝头。
这不是人，这是一颗人头！
人头还在狂笑，落进方非耳中，无异于肥遗的怒吼。更离奇的还在后面，枝丫间人语不断，一眨眼的工夫，接二连三地钻出来十多颗人头，或哭或笑，或沉默，或尖叫，或者欢天喜地，或者愁眉苦脸，十人十面，各不相同。
方非大叫一声，转身就跑，冷不妨小腿一紧，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他摔了一跤，回头看去，缠腿的是一条树根。他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挣扎，粗大的根须纷纷拨起，势如章鱼解手，胡乱缠绕过来。
少年动弹不得，呼吸十分艰难，头顶笑声大作，呼啦啦响成一片，有狂笑，有窃笑，有得意的笑，有恶毒的笑，千奇百怪，让他更加恐惧。
“我要死了吗？”他惦念闪过，面前树根一动，似有什么就近窥视。他凝神一看，几乎叫出声来——树根的节瘤处乌珠转动，居然长了一只眼睛。
眼珠死死地盯着他，大如鸡蛋，青黑发亮，方非毛骨悚然，忽然想起魅剑还在手中，当即手起剑落，狠狠插入了那只怪眼。
乌珠迸裂，汁液溅了他一头一脸，液体并不腥秽，还有一股草木的清香。
来不及拔剑，头顶尖声大作，仿佛数百人齐声高呼。紧跟着，矮树浑身乱颤，树根纷纷缩回。方非来不及收手，魅剑也被树根带走，他这时一心想着逃命，身上束缚一松，立马跳起来狂奔。
他一面奔跑，一面胡思乱想——怪树一定追了上来，它有几千条树根当腿，又有几百颗人头指路，一旦追赶起来，那又该是多么恐怖。
身边树影闪过，眼前飞花翩翩，天幸白菌无处不在，银光遍洒林中，道路始终可见。方非跑得太急，肺也快要炸天了，只好停了下来，扶着一棵紫树大口喘气。
想象中的恶树并没有追来，他稍稍宽心，转眼一看，心中不觉奇怪——这样大的林子，怎么只有植物，没有动物，就连虫子也没有一只。扶树的右手微微湿热，他掉头看去，手背上沾了一点白沫。他凑近一闻，腥气扑鼻，方非寒毛直竖，一抬头，惊见树干上方，静悄悄的趴了一个怪物。
这东西像龙无角，似鳄鱼又皮肤光滑，肤色银灰发亮，眼睛就像两块火炭，透着十足的凶残。
啪嗒，怪物涎水下滴，方非闪电缩手，仓皇向后倒退。
托，怪物飞身跃下，落在少年身后，断了他的退路。方非慌忙转身，背靠紫树。怪物默不作声，一对火眼打量少年，神色有些困惑，四只鹰爪轮番挠地。
方非的呼吸一阵艰难，这时银光闪动，他下意识一低头，啪，怪物的长尾扫中了紫树的树干，树上多了一条裂口，流出血红的汁液。
方非闪过尾击，脚步一乱，绊在了树根上面。落叶中黑影闪动，他来不及起身，就地一滚，怪物扑了个空，一口咬中树根，狠狠甩头，撕下来一大块树皮。
怪物吐出树皮，掉头望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响声。方非连滚带爬，蹿往大树背后。怪物拦在少年前面，挥起前爪，劈脸就抓。方非一闪身，利爪贴着左肩落下，抓断了一条树根，木屑乱飞，紫色的树液溅了他一身。
生死关头，方非应变神速，连他自己也觉吃惊。怪物三度失手，恼怒起来，冲他一声吼叫，如狮如虎，震得树木簌簌发抖。
方非连滚带爬，绕着紫树逃命，树根隆起，形如一道道屏障，叫那怪物放不开手脚。双方正反转了两个圈子，一声吼叫，怪物跳上了树干，好似一只大大的壁虎。它一旦盘踞了高处，绕树的法儿立马失灵，方非眼见长尾袭来，慌忙向后一仰，贴地滚了出去。这一滚远离了紫树，滚入了一块空地，来不及爬起，怪物已经跳下树来，火眼圆睁，一步步地逼近。
方非心生绝望，如非本能支撑，几乎就要昏厥。
怪物前爪按地，纵身跳了起来，方非眼前一黑，心里生出无比的绝望，这时银光一闪，似有一道冷电，划破了扑来的黑影。
怪物失声吼叫，愤怒中夹杂了一丝痛楚，它从方非的头上飞过，砰地一下摔在了地上。
方非死里逃生，只觉难以置信。怪物翻身爬起，身上沾满了泥土，它正眼不瞧方非，一双火目投向别处。
那儿站了一个小人，身高不足一米，绿眼睛，尖耳朵，皮肤苍白无毛，绿头发长可委地，上身赤裸裸的，下身用五色藤编织了一副短甲。
小人挽了一口细长的银剑，有柄无锷，剑身上布满了斑斑的铁锈。
怪物的下颌鲜血淋漓，盯着小人两眼出火。它长尾一扬，作势扫出，方非忍不住叫声“当心”。
话才出口，小人失去了踪影。紧跟着，怪物发出一串咆哮，身子着了魔似的原地打转。方非心中好奇，仔细看去，小人好似一片羽毛，黏在长尾的末端，任由怪物大力摆尾，始终不能将他甩掉。
怪物转了两圈，尾巴一横，划了一道圆弧，嗖地直奔头部。它怪嘴大张，候在那儿，心中自以为得逞，眼里透出一丝狡狯。冷不妨小人举起银剑，顺势向前一送，血光迸溅，剑尖直入怪物的左眼。
嚎叫声惊天动地，怪物四爪刨地，不住翻滚。小人却以跳下尾巴，睁圆一双碧眼，冷冷站在一边。
怪物翻滚一阵，挣扎着爬了起来，它缩头缩脑，冲着小人摇尾乞怜，小人一挥短剑，发出叮咚响声。怪物呜咽两下，独眼里的火光淡去，化为了一片柔和的水蓝。它战战兢兢地退进密林，经过方非身边，也不敢多瞧一眼。
目送怪物离去，方非满心感激，爬起身来，冲着小人说：“谢谢……”
小人皱起眉头，开口发出一串响声：“阿兰罗，泠泠，呼儿呼加冷丁……”声音婉转动听，好似泉响风吟。
方非听得一头雾水：“你好，我叫方非……”那人又叮叮咚咚地说了两句。
双方各说各话，好比鸡同鸭讲。小人伸手挠头，脸色十分焦躁。这时空中传来一声洪亮的鸟叫，一只彩羽大鸟从天落下，高约两米，身后拖了一条长大绚烂的翎尾。
鸟背上骑着一个小人，身背亮银小弓，手挽金色长藤，金藤的一端系在大鸟的脖子上。
背弓人看见方非，双目一亮，跳下鸟背，冲着持剑小人高叫：“依依，哈多泠，金丝冬英……”一面说，一面掏出了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方非一看，正是失落的魅剑，他心中高兴，上前说：“这是我的东西。”把手一摊，想要讨回失物。
两个小人掉头望他，持剑的跳了起来，扣住了方非的手腕，他个小身轻，气力却很惊人，一拧一甩，少年扑通摔在地上。
方非痛得哼了一声，还没还过神来，喉咙刺痛，一把生锈的银剑抵在了他的喉头下方。
抬眼望去，小人碧眼阴沉，苍白的面孔上透出一股杀气。
“你……”方非刚一出声，剑尖又深了半分，他一口气憋在嘴里，再也吐不出来。
背弓小人大声说：“努亚，太各布，芒阳千朝幽丝！”
持剑者迟疑了一下，想想说：“英冷！”背弓者取出一团金色的细藤，把方非捆绑起来，绑完双手，又绑双腿，捆完以后，持剑者纵身跳开。
方非得了机会，大声说：“你们做什么？我什么也没……”持剑者一脚踹中他的腰眼。方非痛得一阵痉挛，心中又愤怒，又糊涂：“这些人疯了吗？一会儿救我，一会儿又抓我，他们想干什么？为了隐书吗？奇怪，他们怎么知道隐书在我身上……”
持剑者婉转发啸，跟着拍翅声响，树冠里又钻出来一只彩羽大鸟。两只鸟儿照面，立刻举起翅膀、扬起尾巴，长颈相互交缠，就地跳起了圆舞。
小人连声喝叱，分开大鸟，将方非绑在鸟腿上，跟着跳上鸟背，双双飞了起来。
方非挂在两只大鸟中间，身子一会儿蜷缩，一会儿绷直。大鸟越飞越高，天风过耳，呼呼有声，身边树影闪动，忽来一朵飞花，凑巧盖在脸上。花蕊一阵蠕动，花粉钻进了鼻孔，少年打了一个老大的喷嚏，飞花被气流冲开，花瓣一上一下，又向远处飞去。
身子一沉，大鸟开始下降，跟着后背触地，摔进了一片白色的草丛。持剑者解开长藤，踢了方非一脚，大喝一声：“切英！”
方非起身张望，四面地势开阔，环绕高大的白树，金黄灿烂的树冠结成了广大的圆顶。白树的枝丫上，挂了无数巨大的鸟卵，色彩斑斓，成双成对，其中连着藤萝，长长的藤梯一直下垂到地面。
持剑者一声长啸，林子里喧闹起来。巨卵上圆门洞开，钻出来许多绿茸茸的脑袋。
方非恍然大悟：“巨卵”不是别的，正是小人的巢窠！
小人大呼小叫，顺着藤蔓滑落，将他团团围住。小手四面伸来，又拉又扯，方非手足冰凉，呆呆的不敢乱动。非洲的丛林里有一种俾格米人，号称“袖珍人类”，可是比起这些小人，只怕也是伟岸的巨人。
一想到俾格米人，方非打了个寒战。红尘的森林里藏着食人部落，不知震旦里是否也是一样？这些小人穷凶极恶，难保不会茹毛饮血，他们从怪物爪下救出自己，恐怕也不是出于好心，而是为了抢夺食物——
“阿兰罗，达蒙里，吉丝泠泠忒英……”持剑的小人口气激愤，“依丝塔！英拉泠！”
这话落入人群，小人像是炸了锅，无论男女老幼，一窝蜂冲了上来，对准方非拳打脚踢。
少年连受重击，摔倒在地。他就地翻滚，双手抱头，身子蜷缩起来，尽力护住要害。小人们围上来继续踢打撕扯。看起来，红尘的蛮子文明得多，他们至少用到了炖锅，至于这些小东西，根本打算活吃了他。
“斯华！”一个声音传来，低沉悦耳，透着十足的威严。
拳脚应声停下，小人四面散开。方非的身子好似分了家，处处都有撕裂的痛楚。他松开手脚，眯眼望去，一片金光扑入眼帘，光华中走来一个小人，肤色金黄，长发银白，手拄红木拐杖，杖头上挂了几颗果实，浑圆幽蓝，闪动着神秘的光泽。
小人颤巍巍走到近前，他的年事已高，皱纹满面，目光老练深沉，落在方非的身上。“纳维拉……”持剑者上前说话，金色小人摇了摇头，从杖上摘下一颗幽蓝色的果实，送到了方非的嘴边。
人群一阵躁动，方非也是一怔，可见金色小人神气和蔼，这果子没准儿可以治伤。他的身上疼痛极了，不由张开嘴巴，将果子吞了下去。
咬破果皮，浆液淡而无味，口舌却似遭了电击，喉咙以上完全麻痹，双耳嗡嗡乱响，活是进驻了一窝马蜂。方非心知上了当，想要张口大骂，可又发不出声音，麻痹感密如一张丝网，将他的身子紧紧捆住，方非呼吸艰难，不由得掐住脖子，浑身缩成一团。
耳边的噪声越来越响，像是收音机调频不准，忽长忽短，尖锐刺耳。方非难受极了，翻滚了一阵，双耳嗡的一下，噪音消失，耳边传来了一个声音：“孩子，你听得见吗？”
方非吓了一跳，抬头看去，说话的正是金色小人，他的嘴角带笑，碧眼炯炯有神。
“听，听得见……”麻痹感说去就去，方非忍不住坐了起来。
“阿维兰！”持剑小人的叫声，方非也听得一清二楚，“你为什么给他吃‘能言果’？”
“阿含！”金肤小人看他一眼，“太阳还在天上疾驰，星星也可以发光吗？金犼说话的时候，巡逻者也能插嘴吗？”持剑者哼了一声，低头退了下去。
“我是金犼阿维兰！欢迎来到山都的巢城！”金肤小人的声音如歌如吟，“孩子，告诉我，你是谁？从哪里来？”
方非满心迷惑，答非所问：“我、我怎么听得到你说话？”
“你吃了能言果！果子在你的心里发了芽，教你从此明白了山都的话！”
“山都？”方非问，“你的名字？”
“不！”阿维兰面露笑容，“这是我们的名字！”方非游目望去，四周头颅耸动，站了几千个小人。
“你们不是人类？”方非忍不住问。
“人类？”阿维兰白眉一扬，“啊，我听说过那些生灵！他们住在红尘，是无鳃的鱼，失翼的鸟，他们像狐狸一般诡计多端，跟犀牛似的哞哞乱叫，他们对待同类狠如虎狼，又似蜜蜂一样终年奔忙，付出的多，得到的少，他们的野心比天空还大，归宿却比床铺还小，他们在欲望的迷雾中游荡，很少看得见真正的阳光！”
方非听得发呆，老山都把人类说得一无是处，更叫人难过的是，方非想来想去，居然想不出词儿来反驳他。
“你是人类？”阿维兰眯起眼睛，深碧的眸子幽幽放光，“或者说是裸虫？”
“是的，是的！”阿维兰低下头去，仿佛自言自语，“恐怖的大蛇陨灭以后，支离邪和我的祖先定下了誓约。这一片森林归山都所有，我们世代定居在此。在森林的边界，支离邪留下了不朽的符篆，震旦里所有的生灵，没有金犼的准许，全都不能进入森林。不过，裸虫不是来自震旦——”金犼抬起头来，高叫一声，“森林的边界，对裸虫无用！”山都哗然一片。
“他伤害了人头树！”阿含大声叫嚷，叫声未落，山都中响起愤怒的呜呜声。
“是吗？”阿维兰深深地看着方非，“你伤害了人头树？”
“人头树？”方非大惑不解。
“阿维兰！”背弓的山都奉上亮晶晶的短剑，“我听到了人头树的呼救声，赶到了紫厅，在树根上发现了这个！”
阿维兰接过魅剑，沉吟说：“阿落，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送剑的山都面露羞愧，低头说：“比起阿维兰的博识，我就像一朵无知的舞兰，在风中漫无目的，从来不知道落向何方！”
“我们隐藏得太久了，几乎忘记了昔日的死敌！”阿维兰的神色有些忧伤，“阿落，这是灵沼怪物的武器，远古的时候，曾有无数的山都死于剑下。”
呜呜声更响，方非张皇四顾，一阵杀气四面涌来。阿维兰忽地掉头，目光十分严厉：“裸虫，告诉我，这口魅剑是怎么回事？”
“一只魑魅留下来的。”方非犹豫了一下，“你们说的人头树，是不是挂了许多人头的矮树？”
“是的！”阿维兰肃然起敬，“那是森林的神物，我们可以为他血战而死！裸虫，我给你辩白的机会，你的辩辞须如流水一样没有破绽。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决定你的生死！”
方非的心跳又快又沉，他想了想，努力整理思绪，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遇上了一只鹏！”
山都中起了一片惊呼，阿维兰也很诧异。“鹏？”金犼高叫，“那只背负青天的怪物吗？”
“它摧毁了冲霄车，还掀起了一阵大风！”方非的嘴里一阵发苦，“我就是被那阵风吹来的。落地的时候，人头树在笑，那声音很像人类，我找过去的时候，被树根缠住了身子。我压根儿不想伤害它，可我要不反抗，一定被它活活杀死！”
“人头树缠住你，也许出于自卫！”阿维兰皱起眉头，“许多人头果还没有成熟，不懂得分辨是非。你害怕它们，它们同样也害怕你！”
“我以为那是一棵吃人树……”方非话才出口，山都中又响起了一阵愤怒的叫声。
“后来呢？”金犼又问。
“我逃开了，遇上了一只银灰色的怪物，长得像……蜥蜴！”
“焱木蛟！”阿维兰抬起眉毛，“它没有吃掉你？”
“我救了他！”阿含愤愤不平，“那只蛟闯入了神圣森林！我得把它赶回去！”
阿维兰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走近一棵横卧的白树，缓缓坐在树干上。老山都佝偻身子，一动不动，两眼紧紧闭合，宛然失去了生气。四周的山都都屏息注视着他，树厅里面一片沉寂。
一阵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微响。这时阿维兰眉毛一挑，方非的心也提了起来。
“唔！”金犼吐出一口长气，声音略带疲惫。他睁开双眼，碧眼中的神光清澈明朗：“我刚才和人头树通了灵！”
方非的心子一通狂跳。
“孩子！”阿维兰注视少年，“你的心好似狂奔的骏马，是心虚呢，还是害怕？”
“我不知道！”方非无比沮丧，不必说，挂满人头的怪树不会说出什么好话，只听一面之辞，自己必死无疑。
“不知道？”阿维兰笑了笑，徐徐拄杖起身，“远在山都诞生以前，人头树就已经有了。他是智慧的源头之一，我们的祖先曾经向他学习说话，长翅膀的英招也是他启蒙的学生，更加伟大的支离邪，也曾拜服树下，聆听教益。如同初升的太阳，人头树不会说谎，他的光芒，无私地照耀着每一个生灵！”
金犼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族人：“人头树告诉我，这个少年说的都是真话！”
方非身子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上。
“孩子！”阿维兰走到近前，发出一声叹息，“你误会了人头树，他用树根缠住你，是为了观察你，了解你——你刺瞎的眼睛，本是神树的慧眼。在你的身上，他看到了混乱、动荡、死亡和绝望……”山都又是哗然。
“我的话还没有完……”阿维兰一挥手，场上安静下来，“孩子，你的命运多舛，注定与灾祸为伴，你是混沌中的一缕光，沙漠中的一眼泉，狂风里的一片落叶，世界将因你而生，也将因你而死，生存还是毁灭？就是人头树也无法断言！”
方非听得满心糊涂，摇头说：“阿维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阿维兰露出一丝奇特的微笑，“我喜欢这个说法！”
金犼沉思一下，又说：“孩子，你的未来不在森林，你只能寄宿一晚，明天一早，我就派人送你离开！”
“这不公平！”阿含怒气难消，“为什么他不受惩罚？”
“阿含！”阿维兰瞧她一眼，“山都是仁慈的种类，太阳在我们的心里种下了善根。自古以来，我们反抗强暴，从不欺凌弱小，伤害人头树是一个误会，伤害一只裸虫，绝不是山都的所为！”
“哼！”阿含瞪了方非一眼，“阿维兰说得对，山都从不欺凌弱小，这只裸虫是我见过最弱小的东西！”
方非不由气结，阿维兰深深看他一眼，眼神十分奇特，忽地扬声说：“阿落，你带这孩子去火水池，洗去他一身的风尘；阿朵，你备好食物，我要在白厅款待远客；阿映，你带着雌山都，安排客人睡觉的地方！至于我，唉，我累了，我要歇一阵子……”老山都一面说，一面拄着拐杖，消失在树林的深处。
火水池是一眼温泉，泉水乳白，水云化为了飞禽走兽，在空中互相追逐，可是不等方非摸到，水云忽又化开，变成了一团飘渺的雾气。
洗去了一身风尘，方非疲惫不堪，靠着大块的卵石，意识模糊起来。
蒙眬中响起一声洪亮的鸡叫，方非一惊抬头，大鹏鸟浮在空中，高高扬起双翅，一个少女白衣出尘，正与它隔空对峙——双方大小悬殊，比起遮天的巨禽，孤独的少女就如一粒微尘。
鸟叫声盘旋不去，方非想要呼叫燕眉，嗓子却很艰涩。这时少女转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十分甜美，可又透着一丝坚毅。
“小裸虫，我去了呢！”少女语中带笑，清冷冷如一串风铃，紧跟着，她人剑合一，向着太古巨鸟飞去，黑暗中闪过一道红光，似乎要将天地照亮——
“燕眉！”方非终于叫出声来，双手拼命挥舞，掀起一片水花。
原来是南柯一梦！水汽袅袅扑面，池边寂寂无声。方非的心扑通乱跳，将头埋入水中，任由泉水灌入耳鼻，暖水在耳边流淌，他的神志又迷糊起来。
咻，一声锐响掠过头顶。方非一抬头，只见一枚小箭插在岸边，通身碧绿，箭尾分成了三片，好似一棵三叶的小草。一愣神，草叶啪地分开，吐出一朵星子样的白花。
咻，又来一支草箭，射中了一只水云幻化的烟鹤，烟鹤流散消失，草箭掉入水中，随波逐流，宛然逝去。
少年一转眼，林子边闪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手持银弓，正是阿落。
“我睡了多久啦？”方非闷闷望天，天色十分暗淡，拿出手表，才想起已经失灵。他爬出池水，周身舒畅，火水池里藏着某种神力，出水的时候，他身上的伤痛都已经消失了。
穿好衣服，阿落已经在前等候，飞花飘舞林中，于暮霭中发出淡淡的流光。
“晚宴准备好了，阿维兰在白厅等你！”小山都神色恭谨。
“我刚才睡着了！”方非微觉惭愧。
阿落瞅他一眼：“你的衣服破了！”方非扭头一瞧，肩上的衬衣裂开了一条大口子，想来是与焱木蛟搏斗时挂破的。
小山都扫视四周，探身上前，从树下拔起一丛野草。草叶细长如丝，离开土壤，还在扭动。阿落吩咐方非坐下，将细叶凑近破衣，一眨眼，叶子钻入衣裳，刷刷刷地穿针走线，将两片破布连接起来。
“这是什么草？”方非不胜惊奇。
“织女草！”阿落回答。
“啊！阿落，你射出的箭怎么会开花？”
“那是箭堇！”山都转过身子，快步向前走去。
走近白树大厅，里面传来悠扬的笛声。山都正在狂欢，有的口吹七孔短笛，有的应着笛声起舞，舞姿酷似彩羽大鸟，挥手交颈，步子轻盈。
阿维兰坐在高耸的树根上，身边围绕几只幼患。方非一进白厅，它的目光就投了过来。
“孩子！”阿维兰笑着高叫，“尽情享乐，不必客气”
地上堆满奇特的瓜果。方非吃了一片白瓤瓜、一枚火皮枣、还有一个七彩石榴，就已感觉十分饱足。出于好奇，他又尝了一小片碧藕，滋味甘美，余香满口。
酒杯是一朵碗状的小花，盛着紫树酿成的淡酒，透过晶莹的花瓣，可见花蕊在酒液里摇晃。花蕊发出荧光，捧在两手中间，暖融融就像一盏小灯。
方非不胜酒力，喝了两杯，就觉头晕，他远远望着山都跳舞，不知怎么的，那边越热闹，他的心就越冷清，呆了一会儿，忽见人群外围，孤单单站了一个山都，不吹笛，也不跳舞，只是抱着双手，冷眼打量人群。
“阿含！”方非认出挎剑的小人，“你不去跳舞吗？”
“跳舞？”阿含瞪他一眼，“那么无聊的事，我才不会做！”他一纵身跳上了高高的树根，目视远处，若有所思。
“天黑下来了，太阳已经陨落！”阿维兰站起身来，“欢乐就像太阳，也有下山的时候。孩子们，宴会结束了，睡觉的时间到了！”
山都们放下短笛，开始收拾场地。不久收拾干净，雄山都顺着藤梯爬上白树，放下藤网，雌山都带了幼崽坐进网里，任由着拉上树梢。不多久，大小山都钻入巢窠、纷纷关上了圆门。
这情景温馨美好，方非看得入神，不觉阿落走来说：“请跟我来！”方非跟他走到一棵白树下面，坐进一张藤网，刚刚抓好粗藤，呼啦，藤网如飞上升。
白枝枝丫横斜，好似许多长长的树桥。树桥纵横交错，直似城堡迷宫，银白的月光透过枝头，糅合了白菌的清辉，映照出迷宫的轮廓。织巢的彩藤散发荧光，恍若千万只彩色灯笼，挑在高高的白树枝头。
阿落在前引路，小巧的身形像是跳动的网球。彩羽鸟的叫声时高时低，经过透亮的巢窠，听得见山都的笑语和幼崽的哭闹。
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座巢前，这座巢比其他的大三倍，巢上织了一张硕大的人脸，看样子正是方非，尽管稍嫌夸张，可也生动传神。
“你睡这儿。”阿落掀开圆门，请君入巢。
方非道声谢，钻了进去。巢里铺满细软的羽毛，每一片羽毛都用织女草连缀起来，结成了一张厚厚的被褥。
他躺了下来，丛林的深处，升起了一缕笛声，山都的短笛幽沉低回，穿过古老的山林，在月光下徘徊不去。
听着笛声，方非困倦起来，拥着羽被沉沉睡去。
这一觉无思无梦，仿佛刚刚睡着，就被一阵歌声吵醒。方非钻出巢窠，天已透亮，晨光穿过树梢，洒落偌大巢城。
白树的顶端聚满了山都，他们对着朝阳放声高唱，歌词十分古奥，可是歌声清壮有力，活是一群矫健的飞鸟，冲出林梢，在朝阳下欢快地盘旋。方非听得入迷，几乎忘了身在何处。
唱完了歌，山都纷纷散去。不一会儿，阿落来找方非，说是阿维兰召见。
下到白厅，山都全都在列。阿维兰坐在高高的树根上，看见方非说道：“孩子，到前面来！”
方非忐忑上前，阿维兰又叫：“阿含！”挎剑者一愣，走上前来。阿维兰看他一眼，点头说：“阿含，你护送这个人离开森林，记住，你要像星星拱卫月亮，时刻围绕在他身边！”
“为什么是我？”阿含瞪了方非一眼，不情不愿地离开人群。过了一会儿回来，背了一只行嚢，银剑别在腰间，身后挂着七孔短笛，笛孔上插了一支火焰似的羽毛。
“走吧！”小山都没好气地大叫。
“就带这些？”方非不知道要走多远，心里十分犹豫。
“那又怎样？”阿含没好气说，“出一趟门，就要把巢城也带上吗？”
“我可没那么说！”方非摇了摇头。阿含瞅他一眼：“阿维兰，他也坐赤明鸟吗？他的个儿那么大，不把鸟儿压死才怪！”
“用不着你操心！”阿维兰木杖一顿，林子里响起呦呦的鸣叫，蹄声杂沓，奔出来一头生物，大于鹿，小于马，毛片雪白，头上长着银子样的弯角。
“白羚鹿！”阿含气呼呼大叫，“阿维兰，这可是金犼的坐骑！”阿维兰不去理睬，对方非说：“孩子，这只白羚鹿借给你，你可以跨着它穿过森林！”
“我不会骑马……”方非慌忙摆手。
“笨蛋！”阿含冷冷说，“这是羚鹿，不是马，这东西最驯服，从来不会摔人！”
方非只好骑了上去，鹿背很矮，他的双脚几乎着地，白羚鹿回头瞥他一眼，若无其事，继续低头吃草。
“这个还给你！”阿维兰把魅剑递给方非，“这是灵沼怪物的命根，你带在身边，可要提防它们！”
方非接过魅剑，感激说：“阿维兰，多谢您的关照。将来有什么差遣，我一定全力以赴。”
“是吗？”阿维兰深深看他一眼，“孩子，希望你永远记得今天的话！”他想了想，又叫，“阿含！”
“还有什么？”小山都很不耐烦。
阿维兰伸出手来，掌心托了一块淡青色的琥拍：“这一块空桑石，是人头树的眼泪化成的，它能牵动林中生物的善根，庇护你们走出森林！”
“走出森林？”阿含一拍剑鞘，“凭我的剑就能办到！”
“这不是山都说的话！”老金犼白眉乱颤，“记住，空桑石跟你的心灵相通，才能发挥威力，如果离开你的双手，它就是一块无用的石头。”
阿含接过琥珀，满不在乎揣进兜里，他仰脸吹了声口哨，彩羽鸟应声飞来，小山都跳了上去。方非骑着羚鹿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他回头望去，阿维兰站在高处冲他挥手，跟着山回路转，老山都的身影也消失了。
彩羽鸟忽高忽低，长长尾巴在方非的眼前扫来扫去，少年忍不住问：“阿含，这是什么鸟？”
“赤明鸟！它可是朱雀神的后裔！”小山都信口胡吹。
“朱雀神？”方非来了兴头，“你知道朱雀道者吗？”
“我当然知道！”阿含白了他一眼，“人头树说过他们！人头树什么都知道，道者还没出现的时候，它就有了一把年纪。”
“那棵树真这么神？”方非满心疑惑，“我看到的人头都是疯疯癫癫的，样子怪吓人的！”
“哼，那都是些不开窍的蠢货，如果没有三老人，人头树就是根呆木头！”
“三老人？”
“那是人头树最早下的三个果实。他们的寿命最古老，智慧最广大，他们的目光可穿过时间，说出惊人的预言……”
小山都自高自大，又爱卖弄见识，他一路上唠唠叨叨，方非默默听着，倒也长了不少见识——树上的白菌叫做“磷芝”，燃烧七天，就会枯死；会飞的花朵叫做舞兰，不但乘风飞翔，还能随乐起舞，阿含即兴吹起短笛，叫他见识了一下舞兰的舞姿。经过白草地时，小山都告诉少年，这种白草叫做“霓草”，跟天上的霓虹一样，可以变幻七种颜色，至于变色的原因，阿含神秘兮兮地不肯吐露，声称这是山都的秘密，不能告知外来的异类。
走了大半天，树木颜色变淡，下午时分，两人走出“神圣森林”进入“凶险森林”，树木变为梦幻的蓝色，雾气里尽是不祥的叫声。
炎木蛟趴在路边，眼珠通红如血；人面袅歇在树梢，挂着阴狠的诡笑：斑斓的蛇藤四处游走，方非亲眼见它勒死了一头狠羊；豹嘴花张开硕大的花瓣；好似两片鲜丽的贝壳，食肉的妖花与妖藤争食，咬断了许多蛇藤。
方非步步惊心，好在阿含举起空桑石，琥珀青光四射，照过的地方，妖藤后缩，妖花闭嘴，人面袅叹息着飞走，炎木蛟的双眼也变成蓝色。两头凶猛的独角虎跟在两人身边，神态驯服，就像是一对乖巧的大狗。
两人不敢久留，子夜时走出来“凶险森林”，进入了“迷迭森林”独角虎形同醉酒，摇晃着掉头回去，不久凶心复炽，又在后面发出凄厉的吼叫。
夜幕低垂，荧光树的叶子发出光亮，一眼望去，仿佛满天的星斗坠入了凡间；钻石花被鹿蹄惊醒，猝然收拢花瓣，发出惊人的光芒；夜明蛾在身边穿梭，形如青白流光，与明亮的火蝶争辉斗彩；燃灯果变得澄澈如水，透过淡黄色的果肉，可见红艳艳的果核。
阿含割下了一丛含光藤，悬起两张明晃晃的吊床。方非这一晚惊心动魄，一沾吊床，睡意如潮。
突然传来一阵琴声，方非醒来一看，天已亮了，一旁的吊床空空荡荡，小山都早已不知去向。赤明鸟站在高枝上打盹，白羚鹿醒来了，埋首啃噬钻石花的花瓣。
琴声十分悠扬，方非听得入神，想到母亲，忍不住翻身下床。他循声走了两步，衣角从后被牵住。回头一看，白羚鹿咬着他的衣角，眼睛又大又黑，光亮如新采的水晶。
方非见那眼睛，只觉亲切，拉回衣角说：“我看谁在弹琴！”话一出口，又觉好笑，心想自己怎么对一只白鹿说话，被人看见，还不笑掉大牙。
谁知白羚鹿十分憨顽，叼着衣角不放。方非使劲拽回衣角，转身走了几步；白羚鹿又赶了上来，再次叼住衣角。这么反复了几次，方非焦躁起来，冲着羚鹿挥拳要打，灵兽这才放开衣角，悻悻地掉头跑了。
琴声如同一条无形的绳索，牵引他一路向前。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个水潭，好似深碧色的翡翠，镶嵌在浓荫深处。
琴声就从水下传来。方非走到潭边，惊奇地发现，潭水里漂浮着几十个数寸长短的雪白小人，男女不一，容貌俊美，身子微微透明，似有光彩流转。他们要么斜倚古筝，要么横放琴瑟，无论什么乐器，都是小巧玲珑、晶莹可爱。
小人见了方非，纷纷凑近水面，脸上笑笑嘻嘻，琴声越发逗人。
“这不是水仙吗？”方非心里想着，凑近水面，想要看个明白。
不知不觉，他越凑越低，先是鼻尖，再是面颊，渐渐整个脑袋陷入了水中，扑通，方非头晕目眩，一下栽进了深潭。

第六章 巧遇
奇怪的是，口鼻进水，方非居然不觉窒息。小水仙围绕在少年身边，操琴鼓瑟，衣带飙摇，尽管命在须臾，方非的心里却是幸福而又满足。
哗啦，一只瘦劲有力的爪子伸进水里，攥住方非的肩头，用力一拽，将他提出了水面。
方非想要挣扎，可又软弱无力，只觉身子摔在岸边，一一只手按上了胸腹，跟着狠狠一推，腹中的积水就涌了出来。
吐了一大摊水，他的神智终于清醒，一定神，入眼处是阿含狂怒的面孔。
琴声又响了起来，其中充满了愤怒。方非起身望去，水仙们又聚集在一起，一个个瞪视阿含，容貌变得狰狞丑恶。
“滚开！”小山都跳上前去，举剑搅乱湖水。水仙竞相惊走，纷纷失去人形，化为了一群莹白的水母，所谓的古筝琴瑟，不过是它们下方的触须。
“什幺东西？”方非惊叫起来。
“琴水妖！”阿含怒视方非，“你怎么不听白羚鹿的话？我如果晚来一步，它们会吸干你的精血，把你变成潭底的石头！”方非转头望去，白羚鹿歇在远处，神态驯服，他心头抱愧，默默叹了口气。
“这是迷迭森林。”阿含握紧剑柄，左顾右盼，“这儿没有爪子，也没有牙齿，可是稍一大意，就有灭顶的灾祸。哼，看吧，那些都是大意者的下场！”
小山都向潭中一指——潭底白骨累累，巨大的骷髅张开嘴巴，两眼空空洞洞，兀自带着欣喜和满足。水母本在山渣骨骸间漂浮，悠然自得，分毫不带杀气，可怪的是，方非刚才被琴声迷惑，只看见水妖的幻象，全然没留意枯骨。
一阵风吹来，方非浑身发抖，他忍不住问：“阿含，这儿有枯树枝吗？”
“做什么？”
“我想生一堆火。”
“火？”小山都皱起眉头，“那是神灵的怒气，会毁掉整片的森林！”
“那怎么烘干衣服……”方非抖得更加厉害。
阿含看他一眼，很不耐烦：“跟我来！”他跳上鸟背，拍了两下手，赤明鸟甩开长腿，鸵鸟似的奔跑起来。
方非也跨上羚鹿，他对这只灵兽十分感激，轻轻抚摸那对银角。羚鹿感觉到他的善意，连蹦带跳，很快与赤明鸟并驾齐驱。
“阿含！你早上上哪儿了？”
“拜日去了！”
“拜日？”
“我们每天都要参拜旭日。没有太阳，就没有森林，更没有山都的勇气、热情和力量。”
方非回想昨天早上的见闻，心中有点儿明白。这时身后又传来琴声，音符飞扬灵巧，恍如片片羽毛在心头拂扫。少年心痒难煞，恨不得马上掉头回去，可是白羚鹿执意向前，渐行渐远，琴音终于化为了一声叹息，消散在蒙蒙的迷雾里。
方非出了一身透汗，心子怦怦乱跳，忽听一声呜啸，狂风似的卷过高天，可是只听风声，不觉风来。他转眼一瞧，小山都也在那儿张望，他的神情奇特，激动之外，还有一丝淡淡的恐惧。
阿含胆气过人，叫他恐惧的东西一定非同小可——方非正在琢磨，阿含收回目光，上了一条羊肠小道，没走多远，一股暖气扑来，叫人四体酥软。
“把衣服放在那边！”阿含指着远处一从灌木。灌木一米多高，通身火红，那一阵熏人的暖意，正是从灌木上发出来的。
走近树身，暖气自然加重，方非将湿衣裤搭在树上，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树？”
“凤首木！”阿含有些心不在焉，“上古凤凰的精魂变成的！”
“凤凰精魂？”方非将信将疑，可瞧灌木，又觉有趣，心想严冬到来时，在屋里种上一棵，倒能节省不少暖气。
“有夏天里叫人凉快的树吗？”方非本是半开玩笑，谁知阿含不假思索，张口就答：“有啊，‘迎凉草’在森林的那一头！夏天放在面前，就能引来凉风。”
方非十分惊奇，他凑近神木，想要烘干头发，可是伸手捻去，忽觉有些异样——短发两天中长了好几寸，鬓发居然垂过了耳轮。
呼，还是那阵风声，方非挺身站起。阿含也一挽缰绳，蹿上天去，赤明鸟越过林梢，不住地来回盘旋。
风声中充满了杀气，阿含又是如临大敌。方非心中慌乱，不自觉靠近凤首木，热气透过身子，驱散了若干不安。
赤明鸟从天上落下，阿含跳下鸟背，埋头沉思，一会儿愁眉不展，一会儿又神情激昂，忽地掉头大叫：“衣服好了吗？”
“好了！”凤首木热力了得，衣服已经干透。
“我决定了！”阿含握拳一挥，“今天要做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阿含不回答，跳上了鸟背，方非慌忙穿上衣裤，骑鹿追赶上去。
越往前走，风声越响，不久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一座深谷上方。方非向下张望，山谷形似漏斗，涌起浓白的雾气。猛地间，谷底蹿起一声鸣啸，正是那一阵风声。
“谷底见！”小山都一提缰绳，赤明鸟箭似的冲了下去。
方非正惊疑，白羚鹿撒开四蹄，踏上一段斜坡，得得得向谷底跑去。
山谷的四周，有一条石径盘旋向下，白羚鹿老马识途，转眼到了山腰。忽听一声锐叫，阿含驾驭大鸟，从浓雾里钻了出来。方非吃了一惊，只见小山都神情狼狈，赤明鸟长长的尾翎断了两根，断处十分平滑，像是被某种利刃切断。
阿含小心翼翼，紧贴谷壁飞行。风声不断传来，方非又害怕，又惊奇，不一会儿，羚鹿一溜小跑，终于到达了谷底。
少年跳下鹿背，刚要举步，忽听阿含叫声“别动”。方非应声止步，心中十分惊讶，莫非浓雾深处，小山都也能看见他？
头顶一阵风响，赤明鸟落在地上。阿含跳下来，拔了一根头发，夹在指缝中间，双手合十，嘴里发出含混的低语。
砰，一团银火跳了出来，光照所及，雾气消散，谷底的景象逐渐清晰。方非“呀”的一声，惊见一棵巨树，从枝到干，徐徐地展露出来。
这样高大的树木，方非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棵树少说也有四百米高，树干笔直挺拔，通身裹满银亮的叶子，叶子片片如剑，发出声声颤鸣。
方非忽觉周身发冷，银树的方向，涌来一股惊人的杀气。
“神剑榈！”阿含望着那树，眼神十分热切，“我总算见到你了！”他向前迈出一步，满树的叶子似乎受了牵引，嗡嗡嗡地抖动起来。
小山都止步不前。方非低头看去，阿含的脚前横了一道金色的圆弧，仔细一看，圆弧不是单一的曲线，而是许多古怪的文字。文字的笔画细如金丝，环绕那棵巨树，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金圈的范围极大，几乎嚢括了谷底。圆圈的外面还有少许植被，圆圈的里面，根本就是寸草不生。
“这是游魂圈！”阿含指了指金圈，“圈外是生，圈内是死，就像白天黑夜一样分明！”
“阿含！”方非忍不住问，“你来这儿干吗？”
“摘剑！”阿含拍了拍腰间的银剑。方非一看银剑，又瞧了瞧银树，忽地冲口而出：“咦，这不是那棵树的叶子吗？”这口无锷银剑，正是神剑榈的树叶。
“这把剑是阿维兰摘来的，传了一百多年了！”山都的指尖抚过剑身，那儿的褐斑已经扩散到了剑锋，以前方非还当是宝剑上的铁锈，现在才明白，这是树叶枯萎的痕迹。
“金吼才可以摘剑！”阿含盯着那树，神气活现，“要做金吼，这是必须的考验。”
“你也要做金吼？”方非微微吃惊。
“每只山都都想成为金吼，可是阿维兰以后，三百年也没有出现金吼了。森林里不能没有金吼，界碑树的符箓必须金吼才能维持。一旦神力消失，森林的门户就会洞开。”
“不是还有阿维兰吗？”方非皱眉说。
“他已经衰老了！”阿含的眼里生出悲伤，“他看过了九万个落日，他的心灵就像枯竭的泉眼，他的两腿时常发抖，如同白树上的枯枝，再也承受不起熟透的果实。”
方非回想阿维兰老迈吃力的样子，心里也觉一阵难过，他说：“从树上摘片叶子，不是什么难事吧？”
小山都冷笑一声，大声说：“你可别小看这树！它的年岁和人头树不相上下，比起许多生灵都要古老。支离邪仿造它的叶子，打造出了第一口飞剑。从北溟到南溟，从日出之山到月落之海，无人不知神剑榈的威名！”
方非默默听着，望着巨树，忐忑起来。这时一声鸣叫，他抬头望去，一只白隼掠过上空。尖啸刺耳，无数的剑叶破空射出，速度之快，恍若道道流光，白隼连悲鸣也没发出一声，当空化为了一团血雾，那剑叶好似吸血的飞蝗，向内一簇，血雾一丝不剩，全被叶子吸走了。
剑叶飞去，树干上露出无数的孔窍，俨如动物的口鼻一开一合，等到飞鸟丧命，树身哗地一摇，剑叶又纷纷飞回，叶柄朝下，插入孔窍。
方非看得喘不过气来，恨不能躲进身后的石壁。
“怕什么？”阿含看他一眼，满脸的不屑，“胆小鬼，不进游魂圈，神剑榈就拿你没法子！”
“这个圈……”方非盯着金圈，心神不定，“谁留下的啊？”
“支离邪！”阿含抬头望了望天，“远古的时候，神剑榈比现在还要厉害，它长在高高的山顼，统治着大片的森林，无数的生灵仰它的鼻息，性命就如朝露一样脆弱。直到支离邪出世，他裂地为谷，将神剑榈打入谷底，并且留下了这道符圈，封印了神木的威力。”
“支离邪是谁？”方非一再听到这个名字，终于忍不住发问。
“支离邪是谁？”阿含发出咭咭尖笑，“这可真是个好问题，你干吗不问太阳是谁，月亮是谁？”
方非沉默一下，叹气说：“阿含，神剑榈这么厉害，你真能摘到它的叶子吗？”
“别小瞧人！”阿含暴怒起来，一把推开方非，“呆一边儿去，看未来的金吼怎么干活！”
山都卸下包袱，银剑别在腰间，他拔下一绺绿发，捻在指间念念有词。
光亮一闪，发梢迸出星星银火。银火溅落在地，活是种子入土，一眨眼，蹿出来六个水银软泡。银泡鼓胀扭曲，越长越大，忽地啪啪几声，化为了六个银色的幻象。幻象眉飞眼动，除了颜色以外，竟与阿含一模一样。
这法术神妙极了，方非瞧得目不转睛——阿含起身，幻影也随之起身，小山都拔剑，幻影也跟着拔剑。
“喝！”阿含纵身越过了符圈。
尖啸声又起，剑叶如群蜂出巢，直奔山都射来。阿含一扬手，挽起朵朵剑花。
六个幻彩是他的分身，随他一齐出剑，七口剑联翩起舞，就如一群高飞的白雁。
叮叮叮一串急响，剑叶一遇攻击，马上闪开，绕过山都布下的剑幕，刺向他的两侧。两个幻影绕到左右，举剑抵挡。
一声鸣啸，剑叶分成了六路，前后左右，上下袭扰。
阿含变出了六个分身，这时正好各当一面，尽管这样，依然捉襟见肘，抵挡不住泼风浇雨似的飞剑。
小山都曾听阿维兰说过——从神剑榈摘剑，只可智取，要用分身护体，再设法迫近树干，行法封闭一个孔窍，跟着退出游魂圏。那时神剑榈万剑归窍，必有一枚剑叶无家可归，等到它飞得疲惫，再行出手摘取。
这件亊听来不难，所以阿含自信满满，一来试试身手，以便将来问鼎金吼；二来在方非面前显摆威风。谁想说来容易，真正实施起来，才觉凶险无比。
啪，一个分身被剑雨击破、雾中银光一闪，分身化为乌有。
失去了一只分身，阿含只好亲自补上。不一会儿，又听啪啪连声，两个分身没了踪影。这一下破绽更多，剑叶蜂拥上来，小山都两眼充血，银剑狂舞，嘴里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吼叫。
方非一边瞧着，白白着急，忽听一声痛叫，小山都的右臂挨了一剑，只好剑交左手。这一迟慢，剑雨直透进来，两个分身赶来护主，结果空余两声回响。
分身只剩下了一个！小山都的心里涌起一阵绝望。
方非东张西望，想找一根长树枝把他接引出来。可是谷底光秃秃的，哪儿有什么树枝？地上七零八落，全是山都的行李。
方非灵机一动，俯身解开包裹，找到了一个花瓣结成的小囊。小襄分量很轻，里面却很坚硬，他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块深青色的琥珀。
空桑石！啪，第六个分身也消失了。
“糟了！”方非举起灵石，青蒙蒙的光华喷吐出去，光华照到的地方，突然发生了奇迹——剑叶停止飞行，全都浮空不动。
阿含身中数剑、倒在地上，这时趁机向后翻滚，可是伤势太重，才滚了五六米，忽就瘫软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方非把心一横，大步跨过了金圈。一刹那，空桑石沉重起来，它在圈外轻如鸿毛，进了游魂圈，重了一百倍也不止。
空桑石越来越沉，小小的一块琥珀，居然超过了百斤——方非两臂发酸，双腿像是灌满了黑醋。
空桑石是人头树的眼泪，可以牵动森林里生物的善根。神剑榈却是戾气所钟，凶险毒辣，世间罕有。两棵神木互相克制，神剑榈杀不死方非，方非也不能完全制伏他。他离树干越近，神剑榈的力量越强，空桑石受了压迫，分量不断加重，只要方非不胜负荷，丢掉琥珀，空桑石失去了威力，神剑榈就能为所欲为。
方非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死握住琥珀不放，他每走一步，琥珀就重了十斤，走到阿含面前，空桑石死命下坠，那一股子无赖劲头，仿佛恨不得把他拖进地狱。
方非索性躺在地上，将琥珀揣在胸前，右手抓住阿含，一寸寸向后挪动。
阿含倒下的地方，距离游魂圈不过百米，可对圈内的人来说，这短短的一程，无异于生死之隔。
到了这个地步，较量已经无关神力，比的是意志和勇气。神剑榈不容猎物逃脱，方非也不肯丢下阿含独活。空桑石的神光饱受压迫，剑尖越来越近，伴随少年的呼吸，发出一阵阵可怕的颤鸣。
方非汗如雨下，每挪一步，都要耗尽浑身的气力。他几乎想要放弃，可又每每燃起希望——空桑石跟他心意相通，救人的心情越迫切，灵石的威力越强大，尽管剑阵不住催逼，可只要方非斗志一起，琥珀立刻喷薄神光，将近身的剑叶徐徐推开。
时光点滴流逝，慢得难以忍受，几枚剑叶迎面刺来，突然逼近了他的眼睛。
这一下几乎将方非打垮了，如果向前，眼睛势必洞穿，如果后退，又不免乱剑穿心。这样的进退两难，只有无间小道可以相比。
想起无间小道，燕眉的笑脸一闪而过，方非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迎着迫近眉睫的剑尖，奋力向前一挣。
嗡，漫天剑叶振动，银浪似的向后退去。神剑榈像是挨了一枪，树干上的孔窍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帛。号叫中，一溜火光冲开银浪，噌地没入前方的石壁。
方非回头望去，剑叶纷纷归窍，神剑榈也平静了下来，低头再看，脚下金光闪烁，不经意间，他已经逃出了游魂圈。
方非痛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身上酸痛交加，好似挨过了一顿毒打。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察看阿含，小山都昏迷不醒，手里紧握银剑，伤口已经止血，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咄！”阿含纵身跳起，举起银剑，冲着虚空乱刺。
“是我，是我……”方非闪到一边，不胜狼狈。
阿含听到叫声，才发觉脱离了险境，他摇晃两下，看了看银剑，又瞪了瞪神剑榈，神色时而迷惑、时而惊奇。
发了一阵呆，小山都大叫：“我怎么出来的？”方非微微苦笑，阿含碧眼放光，在他脸上转了两下，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什么，你救了我？不可能！你怎么做到的？”
方非扬起空桑石：“我做不到，它做得到行吗？”
“你用了空桑石？”阿含一愣，回望神剑榈，心中又不甘，又气恼，握紧拳头，冲那巨树狠狠挥舞，发誓下次再来，必要摘剑成功，好好羞辱一下这棵臭树。
忽听方非咦了一声，吃惊说道：“阿含，你看这个！”他回头一看，方非正盯着一面石壁发愣，壁上嵌了一长长的匣子，暗红有光，不像天然生成。
阿含想要拔出匣子，不料手指触及匣面，好似挨了一下电击，不禁通身麻痹，一个筋斗向后翻去。
“喝！”小山都双脚落地，尖声怪叫，“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神剑榈上飞出来的！”方非伸手摸去，阿含还来不及阻止，他已经抓住了匣子。奇怪的是，少年安然无恙，他握着匣子的末端，从岩石中把匣子抽了出来。
阿含只觉不服，劈手想要抢夺。谁知匣子上又来一道闪电，小山都飞了出去，狠狠撞上石头，忍不住呻吟起来。
“你要看吗？”方非好心好意递过匣子。山都吓得连连后缩：“别来，什么破盒子，我才不看！”嘴里斩钉截铁，心里却很纳闷，为什么方非拿着没事，自己连碰也碰不了。
匣子分量很轻，贴了一道金色的封皮，封皮上写满青字，古老得不可辨认。方非信手一摸，封皮化为了一缕轻烟。他吃了一惊，又听吱嘎连声，匣子自行弹开，里黄缎铺底，托了一管毛笔。
毛笔很长，笔管乌黑幽沉，银色亮斑夹杂其间，好似深夜里的一片寒星，笔锋雪白出尘，不染一丝杂色，尽管不曽触摸，方非也能感到一丝丝凉意。
笔管下压了一张泛黄的字条，抽出来一看，也是奇文古篆。方非正想丢开，纸上的篆字活转过来，笔画好似蚯蚓扭曲，变成了一行正方小楷——
“不以力取，不以武胜，拂星乱月，七寸六分；沉木为管，金犼为锋，舍生去死，万符归宗。”
刚一看完，字条呼地燃烧起来，方非愤忙张口去吹，气息喷在纸上，整张字条化为了飞灰。
他愣了一下，拈起毛笔，笔锋光芒四射，驱散了谷底的迷雾。
阿含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方非掉头看去，小山都蜷在一边，哭得十分伤心。方非不解地问：“阿含，你哭什么？为了摘剑的事吗？”
“不是。”阿含一抹眼泪，抽抽答答地说，“这支笔的笔锋，是初代金金犼的白发做成的。”
方非心头一沉：“有人谋害了初代金吼……”想着心生厌恶，举起毛笔，想要扔掉。
“别！”阿含忙叫，“那是神眼阿珑的头发！”
“神眼阿珑？”方非手上一缓。
小山都双手合十，脸上流露出一丝仰慕：“神眼阿珑是山都的英雄，他追随支离邪，打败了恐怖的大蛇，降服了无数的妖怪。他的事迹，道者至今传唱，他的雕像，永远站在浮羽山的山巅。”
“这支笔……”方非扬起毛笔，笔管上银星闪烁，竟在悄悄地流转。
“它叫星拂！笔管是星沉木，这种神木已经绝种了，笔锋来自阿珑的白发，藏着不朽的威力。”
方非学着燕眉，挥舞两下毛笔，可是没有一点儿动静。他悻悻放下了符笔，阿含冷不丁问：
“你会符法吗？”
“符法？那是什么？”
小山都摇头叹气：“星拂挑了你，好比啄木鸟啄了石头，草籽儿掉进了火堆。”
“它挑我？”方非想起隐书，只觉别扭，“没有这回事！不是说过了吗？它是从神剑榈那儿飞出来的。”
“对了！”阿含一拍脑袋，“三老人讲过一个故事。远古的时候，有位大道者为了逃避战争，得到金吼允许，进入森林隐居。他厌倦了武力争斗，将宝物埋在神剑榈下，并发下誓言，如果有人不用武力出入游魂圈，就能得这件宝物。进入游魂圈，又不用武力，好比日月不会发光，星星不能眨眼，就连阿维兰也做不到！”
方非用空桑石克制了神剑榈，的确没有倚仗武力，回想起适才的凶险，不觉心有余悸。他不懂符法，有笔无笔没什么两样，不过回想起字条上的文字——“不以力取，不以武胜”，和小山都说的倒也相差不远。
山都体质奇特，没出深谷，剑伤已经痊愈，只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白痕。他用彩藤编了一条腰带，上面两个小囊，一个插魅剑，一个装笔盒。方非得了这件礼物，心中十分欢喜。
走走停停，不久穿过一条峡谷，迎面看见一带山岭。山岭绵亘数十里，四面茂林环绕、生机骀荡，唯独山上石骨嶙峋、极尽荒凉。飞鸟成群地掠过山顶，发出阵阵哀叫，山坡上积漠了厚厚的尘土，看不出一丝生命的痕迹。
“呸！”阿含冲着那山，吐了一口唾沫。
“这是什么山？”方非瞧着山势，心底隐隐不安。
“蛇岭！”阿含恨恨说，“这是恐怖大蛇的躯壳，山上乌烟瘴气，就连杂草也没有一根。”
“不！我死也不过这山。看，九环山在那儿，山腹里有一条捷径。”
九环山在蛇岭的西面，九座山峰，山腹全都中空，形如九个巨大的圆环，环环相扣，一气贯通。两人穿过环洞时，阿含吹起短笛，召来了一群火蝶指明引路。
走了一天一夜，直到次日下午，两人才走出山腹，抵达了一道瀑布。
瀑布从百丈高空俯冲直下，注入了一条大河，水清千尺，萦绕如练，穿山越岭，不知流向何方。
“那是灵河！”阿含指着河水大呼小叫，“它从灵枢山发端，经过玉京，向东注入无情海，它是千江之首，万河之王，震旦中的江河，没有一条比得上。”
方非眼看河宽水深，发愁说：“我们怎么过去？”
“你如果高兴，可以游过去。”小山都走向岸边，那儿生长了一棵古木，郁郁苍苍，高接云天。正对古木，对岸也有一棵大树，枝叶疏落，歪斜向水。
小山都面对古木，拔下绿发，双手搓揉两下，银火迸溅，升起了一缕轻烟。
烟气还没散尽，吱呀呀一阵响，古木低头俯身，树冠伸向水面，对岸的大树遥相呼应，也将树干弯曲，低头垂向河水。
树冠越来越低，一路延伸到河心，两棵大树枝干交缠，结成了一条长长的树桥。
阿含跳上鸟背，从天上飞过大河，方非从树桥渡到对岸，刚到岸边，又听吱呀连声，回头一看，大树两两分开，各自恢复原状。
“喂！”阿含见他久不出声，忍不住说，“你怎么不问问这是什么树？”
方非叹了口气，说道：“相思树吧！”
“咦！”阿含一跳三尺，“你怎么知道的？”
青城山中，方非曾经见过这树。那时双树把门，守护震旦入口。那一晚的情形依稀在目，他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回头望去，相思双树，形影婆娑。草木无情，也有相逄的时候。可燕眉呢？还能见到她吗？
―瞬间，方非的心里闪过许多可怕的念头，他望着天上发呆，胸中好似翻江倒海。
一味想着心事，身边风物万变，他也没有留意，走了一程，忽听阿含一声欢叫：“界碑树到了！”
方非一抬头，另见一棵奇树，树木半枯半荣，一半僵死如石，一半绿意葱茏。干枯的一面，形如巨碑耸立厂写满了古老的碑文，笔画随心所欲，可是字字深入树中，历经万古风雨，也没磨灭半分。
方非端详那碑，一个字也不认识，不由问：“阿含，碑上面写的什么？”
“支离邪的符文！”小山都跪了下来，冲着界碑树叩拜三下。
“它有什么用？”方非满心好奇。
“为了守护！”
“守护什么？”
“守护一样东西！”阿含的声音又轻又细，仿佛害怕惊醒了什么，“山都一族，都是支离邪的看林人，只要界碑树没有枯死，我们就得永远守护下去。”
“守护什么？”方非忍不住再次发问。
“裸虫！”小山都站起身来，神情严肃，“我们该分手了！”
“分手？”方非吃了一惊。
“这儿是森林的边界！”阿含眺望远处，又喜又怕，“再往前走，就是道者的世界了！”
“道者的世界！”方非心房一缩，身子起了一阵战栗。？“出了林子，有一条山路！”阿含向前一指，“那儿常有道者经过！”
“你呢？”
“我回白厅复命。”阿含跳上赤明鸟，向方非招了招手，一阵风钻进了林子。白羚鹿也向方非蹭了蹭，恋恋不舍地走了。
一转眼，又只剩下方非一个，远方的林海无穷无尽，真不知道藏着些什么。
好在孤独惯了，方非苦笑一下，迈步向前走去。走了一会儿，林子尽头出现了一条山路。但以人类眼光看，说它是路十分勉强，路上乱石嵯峨、杂草丛生，大树被雷电殛断，直愣愣横在道中。
方非一抬头，红日向西，就算这条路有过人迹，今天也决不会有人来了。
这念头刚刚闪过，忽见笃笃声响，仿佛有人手持拐杖，大力敲打地面。这声音越来越响，方非掉头一看，笃，黑影闪动，横倒的大树上冒出来一个乌油油的怪物。
“什么？”方非倒抽一口冷气，后退两步，定神打量。怪物躯干宽扁，形似一只缩头的乌龟，左右各有四条长腿，又像是一只大大的蜘蛛。
暮色中，怪物光溜无毛，浑身闪烁乌光，忽听咔瞎连声，它的前脚收缩，后腿撑起，整个身子倾斜向前，露出来一张凸凸凹凹的大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可是不知怎的，方非却感觉它在盯着自己，一时心跳加快，手心渗出丝丝冷汗。
“天呐！”怪物发出人声，好似一个男子，“那是什么？哎哟，一只裸虫！”
“天呐！”紧接男声，又响起一个女声，“我没看错吧，真的是裸虫吗？”
怪物阴阳同体，很是出人意料。方非来不及多想，怪物迈开长脚，横冲过来。他吓了一跳，掉头就跑，仓促间被横倒的树干绊了一跤。方非还来不及爬起，天光一暗，咔嚓声不绝于耳，怪物八足齐动，紧贴着他爬了过去，腹底的泥土簌簌落下，溅了方非满头满身。
方非几乎埋在土里，忽听轰隆一声，身后的地皮大大震动。
“哎呀。”女声尖声惊叫，“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瞎！”男声不无埋怨，“你这哪儿是开车，明明是在杀人！”
“闭上你的破嘴！”女声尖叫，“不到平地上怎么停车？你当我是山都吗？可以在树上搭巢吗？哎，这孩子真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停顿一下，忽又怒气冲冲，“你们两个小混蛋，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看看人家！”
方非忍不住回头偷看，怪物八脚蜷缩，趴在地上，远远看去，就块黑黢黢的巨石。啪，“巨石”从中裂开，钻出来两个男生。
事出突然，方非吓得向后一缩，又见来人一大一小，大的十七八岁，粗手大脚，高高胖胖，眼睛又弯又小，挂在红通通的胖脸上，像是一对斜放的逗号。
小的只有七八岁，模样乖巧，精灵慧黠，他整个儿飘浮在空中，脚下踩了一把昏黄短小的飞剑。
方非忽然明白过来，此怪物不是彼怪物，不是古怪生物，而是奇形怪状的代步工具。
“你们好！”方非起身问候。小男孩冲他溜溜转眼，大个儿面涨通红，支吾两声，忽地转过身去，冲着门里一声大吼：“爸、妈！你们快来呀！”
“没出息的家伙！”窄门大开，走出来一对中年男女。男的眉眼带笑，蓝袍子穿得松松垮垮，也邋遢，也潇洒，腰缠蓝色丝带，别了一支乌黑的洞箫；女的胖胖墩墩，五官圆润，系了一条脏乎乎的围裙，看模样，似乎刚从灶台上下来。
两人走上来，中年男子仔细打量方非，笑着伸出手：“我是玄武简怀鲁！”又指身边的中年妇女，“我妻子，玄武申田田！”又指两个男孩，“我儿子，大的玄武简真、小的玄武简容！”
“我是……那个方非！”方非也想加个前缀，可是“裸虫”两字，实在说不出口。
两手相握，简怀鲁上下打量少年，笑嘻嘻地说：“如果我没看错，你是度者吧？”方非一怔，想想返真港听过的话，于是点了点头。
“唔！”简怀鲁盯着他目不转睛，“你的点化人呢？”
“她……”方非低声说，“我跟她失散了……”说到这儿，双眼又热又湿，一刹那，眼泪也快落了下来。
“咦！”简怀鲁面露惊讶，正想细问，申田田忽说：“站着说话不累吗？天快黑了，进车说吧！”
“对！对！”简怀鲁一拍后脑，“进车说，进车说！”一面说，一面拉着方非走向怪车。
跨入那道窄门，方非眼前一亮，大怪物的肚子里，居然藏了一座房屋！居中是一个圆形的客厅，围绕圆厅，摆放了若干扇形的房间。
屋子里堆满了杂物，发出呛鼻的气味；家具斑驳陈旧，活是一群褪了毛的老狗；地越皱皱巴巴，就像饱经沧桑的人脸；唯一光彩的是四面落地圆镜，光明闪亮，各存一方。方非对着镜子，吃惊地发现，头发又浓又长，已经垂过了他的双肩。
屋里的光线来自屋顶，那里有八块梯形，围绕着一个正圆。
“那是华盖车的盖子！”简怀鲁见他好奇，笑笑说道，“八卦图控制八条长腿，太极图吸纳天地的灵气。呵，没有这个盖子，华盖车一步也走不动！”
“车子也用腿走路？”方非只觉迷惑。
“不用腿用什么？”简怀鲁反问一句。
“用轮子呀！车子不都用轮子吗？”
“轮子！”申田田大声叫嚷，“天呐，轮子！”
“轮子？”简怀鲁陷入一张软椅，十指交错，面带讥讽，“这条路用得上轮子吗？”
“可是……”方非话没说完，简怀鲁打断他说：“你是度者，来自红尘。照我看，红尘就是一个大轮子！你们用齿轮制造机器，用机器开山铺路，好让有轮子的车辆通过；车辆排出的浓烟，闹得满世界乌烟瘴气，热气熬干了天空，毒烟化为了死雨，海里生灵灭绝，山峦成了不毛之地。瞧着吧，好比白虎的宝轮毁灭了烘炉，总有一天，红尘也会毁在轮子上面……”
“震旦的轮子也好不到哪儿去！”申田田在一边补充。
“震旦也有轮子？”方非大为惊奇。
“有的！”简怀鲁闭上眼睛，“不论在哪儿，轮子都是灾星！”
“我说老酒鬼……”申田田低声说，“天要暗了！今天赶得到留云村吗？”
“赶不到了！”简怀鲁打了个呵欠，“天色不对，走夜路不合适！”
“那就住下来吧！”
说话间，简真、简容先后进来。大个儿坐在一边，不时偷眼来瞅方非；小孩儿天性好动，乘着黄光小剑，在杂物间钻来钻去，一不留神，撞倒了一个瓶子，瓶口流出银色的黏液，活像是一群鼻涕虫，在地上叽里咕噜地翻来滚去。
“小容！”申田田尖声大叫，“说了多少次，不许在车里飞！你知道这些水银虫有多贵吗？”
“哼！”小家伙扁起嘴巴，“养水银虫有什么了不起？我要养一条神龙，骑着它，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少做梦了！”申田田好容易收回水银虫，“神龙当宠物？亏你想得出来！你这小不点还不够那东西塞牙缝……再说一遍，不许在车里飞！”
“我飞了吗？坐在天上也有错吗？”简容吐出小舌头，“我就爱坐在天上，那又怎么样？”
“臭小鬼……”申田田恨恨一跺脚，转过身来，冲着方非挤出一副笑脸，“方非，你喝点什么？”
方非心想道者的饮料稀奇古怪，还是不沾知妙，他说：“有白开水吗？”
“白开水多没劲呀！”简怀鲁极力鼓动，“来一杯虫露酒暖暖身吧！”
“虫露酒？”方非一听名头，就觉不妙。
“没喝过吗？”简怀鲁舔了舔嘴唇，“那可是在甘露虫的肚子里酿的！”
“虫肚子里酿的酒？”方非的胃液一阵阵上冲，忽见申田田端来四个酒杯，杯中酒液微白，气味芳洌清新。可一想到这是虫子的体液，方非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先干为敬！”简怀鲁一杯酒下肚，整个人一扫慵懒，活转过来，他呼出了一大口酒气，两只眼睛闪闪发光。
到了这份儿上，方非不能不喝，想来想去，只好举起杯子，狠狠灌了下去。
酒浆滋味奇妙，进入肚里，化为了一股热气。热气笔直上行，方非忽觉嗡的一下，脑子空空荡荡，身子飘浮起来。他低头一看，下面的软椅上坐了一个人，呆头呆脑，正是方非自己——他只一呆，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
“哎！”叫声出口，方非一个机灵，忽又坐回到椅上，幻觉消失了，他张眼望去，满屋人盯着他，爆发出一阵哄笑。
“怎么样？”简怀鲁乐呵呵地问。
“还、还好！”方非面红耳赤。
“再来一杯？”
“够了，够了！”灵魂出窍的滋味太过火，方非慌忙推脱，“再喝就醉了！”
简怀鲁笑了笑，自顾自又斟一杯。申田田皱眉说：“死酒鬼，少喝两杯，省得到时候胡说八道！”
“一杯，就一杯！”道者一面摇头，一面将杯凑到鼻尖，想到只此一杯，迟迟不忍喝下。
“妈，我也要喝！”简容在一边猛吞口水。
“不行！”申田田一扬眉毛，“小孩子不许喝酒！”
“哥哥为什么能喝？”
“他满十五岁了！”
“十五岁就了不起吗？哼，他活到一百五十岁，还是一个饭桶！”
简真身子一颤，当的一声，打翻了酒杯。
“看呐，他连杯子也拿不稳！”小容心怀妒忌，一心挖苦兄长出气，“哥哥是饭桶，哥哥是大饭桶！”
简真望着弟弟，就像见了狼的兔子，恨不得整个儿缩到椅子里面。
“不许这样说你哥哥！”申田田瞪起眼睛，伸手要抓简容。可是小东西仗着飞剑，满世界乱蹿。做妈的又气又急，一抖手，抽出一支毛笔，正要施法，忽听小真颤声说：“简容，你、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你长到十五岁，也，也未必比我强多少！”
“呸！”简容啐了一口，“我可是羽士，你只是一个甲士！”
“甲、甲士又怎么着？”
“天道者全是羽士，一个甲士也没有……”
“闭嘴！”申田田一扬手，一道金光缠住简容，将他拉扯过来，横在膝上，狠狠揍了两下屁股。小顽皮扯起喉咙干号，一边号叫，一边研究他老妈的脸色。
这一哭生出奇效，申田田软了心肠，抱着小儿子又哄起来：“好啦好啦，谁叫你淘气，他再没用也是你哥哥，你不要那么骂他……”
简真跳了起来，低头冲出门去。申田田自悔失言，忙叫：“嗐，你上哪儿去？”
大个儿不作声，一晃身，消失在车门外面。
申田田放下简容，想要去追，简怀鲁挥手说：“算了，随他去！他也走不远。”
“你这甩手老爸做得可真舒服！”申田田语气尖刻，回头又瞪简容，“小鬼头，全怪你！”伸手拧那粉脸蛋，出手凶狠，落下时却十分轻柔。
“小容！”简怀鲁喝了一口酒，“你说得不太对……”
“怎么不对？”
“天道者里也有过一个甲士……”简怀鲁说到这儿，不觉握紧酒杯，“所以说，你不能小瞧你的哥哥。”
“那个甲士是谁？”简容瞪大眼睛。
“我说不出来！”简怀鲁摇了摇头，“这个人为了某个原因，放弃了自己的名字，在他取回名字以前，震旦里所有的人，都不能提到那三个字！”
“放弃自己的名字？真有趣，妈，我也要放弃自己的名字……”
“嘁！”申田田脸色惨变，慌忙捂住那张小嘴，“小鬼头，说什么胡话？”
“见笑了！”简怀鲁冲着方非苦笑，“家务事就是闹心！来，说说点化人的事儿——你们怎么失散的呢？”
方非叹了口气，把冲霄车失事的经过说了一遍，众人听到大鹏，全都变了脸色。
“点化人是女的？”申田田忍不住问。
“您怎么知道？”方非吃了―惊。
“女道者才干这种傻事！”申田田皱了皱眉，“就好比九夫玄女点化姬轩辕、西王母点化周穆王、樊夫人点化刘纲、鲍姑点化葛洪……”
“那也不见得！”简怀鲁慢吞吞地说，“男道者做点化人的也不少啊，拿有名的来说，广成子点化老聃，陆通点化庄周，许迈点化王羲之……”
“呸，男点化人都是天道者，他们的凶险哪儿有女道者大？”
“玄女和西王母也是天道者……”
“顶心顶肺的死酒鬼！哼，樊夫人和鲍姑就不是天道者，她们这么做，全都是因为太傻，不经意爱上了红尘里的男人”申田田说到这儿，触动柔肠，眼圈儿微微发红，她揉了两下，才对方非说，“你的点化人也这样的吗？”
“这个……”方非十分狼狈，“你们说的，我都听不懂！”
“听不懂？”申田田瞪大眼睛，“天呐！天呐！”
简怀鲁也觉吃惊：“方非，你不知道‘点化’的事吗？”
方非茫然摇头，申田田又叫：“天呐！天呐！”
“有意思！”简怀鲁取出一个烟斗，捻了一撮琅嬛草点燃，“难道说，点化你以前，点化人没有告诉你点化的事？”
“什么也没说！”
“点化以后呢？”
“也没说什么！”
“荒唐！”申田田大叫，“这个人真是不知轻重，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跟人家说清楚？”
简怀鲁呼出一口烟雾，烟气凝成一只青凤，若有若无，无声飞舞。
“方非！”男道者凑上前来，咧嘴一笑，“你很担心点化人的安危吧？”
方非噪子发哽，好不容易才吐出字来，“她、她也许不在了……”这念头在他心底闪现了不知多少次，这时说出口来，只觉身子一空，一股悲恸涌上心头，眼鼻又酸又热，恨不得大哭一场。
忽觉有人拍打肩膀：“没事，没事！”申田田的嗓门又粗又响，“你的点化人一定没事！”
“什么？”方非瞪大眼睛，就像茫茫雪原里看见一点火星，“为什么？”
妇人笑了起来，简怀鲁伸出烟斗，点了点方非的额头：“你还活着吗？”
“我？我当然活着！”
“那就对了！”简怀鲁哈哈大笑。
伤心事成了他人的笑料，方非瞪着两个道者，眼里几乎喷火。
“开个玩笑。”简怀鲁摆了摆手，“你知道吗？一经点化，点化人和度者就会性命相连。你活着，她也活着，她死你也会没命。所以说，你还活着，点化人就一定没事！”
“我活着，她也活着？”方非一半狂喜，一半惊疑。
“点化，有点儿意思！”简怀鲁呼出一口烟气，化为一条苍龙，摇头摆尾地赶上青凤，龙飞凤舞，留下一片奇香。
“裸虫的魂魄暗弱，很难学成道术，元婴是个例外，可是变成了鬼魂儿，失去肉身的感觉不太好受！”简怀鲁的烟气从鼻孔里喷出，化为了两只冲天的烟鹤，“裸虫想要全身进入震旦，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点化。点化人必须是道者，他与裸虫立约，并以‘度凡印’为证。有了这个誓约，双方的魂魄就会连接起来，裸虫从此成为度者，有了道者之魂！”
“度凡印？”方非低头看向手背，心神一阵恍惚。
“度者有了道者之魂，就与道者没什么两样，道者的道术，度者都能学会。可有一点，点化人与度者魂魄相连，如果一个人死去，另一个人也活不成……”
“啊！点化人岂不太吃亏了？”
“说得对！”简怀鲁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度者初入道时身心孱弱，极易遭受妖魔侵害。点化人如果还有仇家，更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报复机会。所以自古以来，极少道者愿意点化裸虫，这种事损己不利人，一个不慎，不但护不住度者，还会丢了自身的小命儿。”
方非隐约感觉到什么，心子一阵狂跳，忍不住说：“这么大的风险，为什么还有人点化裸虫呢？”
“原因很多。”简怀鲁吸足了一口烟，这一次烟气从两只耳朵喷了出来，化为了一对孔雀，左雄右雌，雄的昂首开屏，雌的温顺驯服。
“有些裸虫天生异才，比如老聃、庄周，法统万物，压倒天人；王羲之是书法中的圣哲，千古以来没有第二个，我们道者靠笔吃饭，对他相当佩服。他们成为道者，没人会说半个不字。至于那几个女道者，嘿，点化裸虫，根本就是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申田田板起了脸，“死酒鬼，这么说，你跟我结婚是意气用事？”
“这是两码事……”
“一码事。哼，给我说清楚，说不请楚，不许吃饭！”
“这个……”简怀鲁挠了挠头，“她们是意气用事，我嘛，是福气用事。”
“什么话？”
“什么玄女，王母，哪儿比得上你啊？”男道者说话，一点儿也不嫌肉麻，“你肯嫁给我，完全是简某人的福气！”
“死酒鬼，不害臊！”女道者眉开眼笑，抡起右手给了丈夫狠狠一掌，拍得老酒鬼向前猛蹿，一口烟呛着嗓子，烟气从眼耳口鼻一齐涌出，化为了一大群东飞西蹿的云雀。
简怀鲁喝了一大口虫露酒才缓过气来，又见方非沉默，问道：“小家伙，那个女道者为什么点化你啊？”
“我……”方非张口结舌。他生来平庸，没什么天生的异才；听申田田的口风，那几个女道者都对度者动了感情，这一点更是没有可能，谁与燕眉这么说，方非敢打赌，少女一巴掌过去，准会打歪他的脖子。
燕眉为什么点化他呢？灵光一闪，方非浑身发抖，脸上失去了血色。

第七章 吹花郎
“孩子！”申田田问，“你不舒服吗？”
“我、我……”方非的嗓子堵住了，两手揪住乱发，脑子里热乎乎、乱哄哄，似有千百个浪头冲撞拍击——
“你为什么这样做？”
“你明知故问！”
“你怕我杀了他……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又怎样？”
“这是九幽之火，必定一直燃烧。你的余生将燃烧殆尽，你的命运会不由自主。任何疏忽，都能让你的道基坍塌。一步踏错，你就注定万劫不复。这些后果，你也知道吗？”“我知道……”
古洞里的这一番对话，方非从来十分迷惑，可在这个时候，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燕眉是为了救我……”这年头仿佛一个水泡，越涨越大，直到充满了全身，方非忽觉一阵软弱，泪水决堤似的涌了出来。
“点化”好似一条锁链，将两人牢牢锁在了一起。杀死方非，也就杀死了燕眉，影魔看见“度凡印”，就已经明白一切。
那一瞬间，魔徒的心里，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他有杀母的心病，燕眉逮住这个弱点，用母亲的威灵制服了他，一边是唾手可得的隐书，一边是纠缠不清的亲情，摆脱不了杀母的阴影，他就很难从容杀死妹妹。现在想起来，那时的每分每秒，全都意味着无量的风险。两人是生是死，全在燕郢的一念之间。
结果，方非活了下来。燕眉呢？押上了她的一生！
这可真是一场惨胜！
“孩子……”手掌又厚又软，轻轻抚过头顶。方非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申田田圆润的脸膛。他的心底深深一恸，不知怎么的，浮现出了母亲温柔的笑脸。
“点化人……”简怀鲁还想说下去，却被妻子的眼神制止住了：“死酒鬼，你少说两句会死吗？”
“嗐，总得找到点化人吧！”
“天大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要紧的就是吃饭！”
女道者站起身来，走到灶台边上，一手按腰，一手挥笔，笔势呼呼生风，时快时慢，时而凌厉，时而舒缓，有时用力一捺，仿佛郑重其事，接着灵巧一勾，又显风趣俏皮——与其说她是烹饪饭菜的主妇，还不如说她是指挥乐队的大师，至于下面的乐手，全部都是灶台上的家什。
方非看得有趣，心情稍微平静。不一会儿，饭菜做好，接二连三地跳上饭桌。申田田高叫：“小容，去叫你哥哥吃饭！”
“我才不去！”简容刚才气走兄长，心头有点儿发虚。
“随他去吧！”简怀鲁舒舒服服地抽了口烟，“让他静一下也好。”
吃完饭，夜色已深，简真还没回来。外面风雨交加，山涛如沸，申田田几度开门翘望，脸上透出一丝焦躁。
大个儿迟迟不回，申田田忍不住埋怨丈夫，责怪儿子。简怀鲁打着哈哈，胡乱应对，简容更是全无心肝，老妈还没骂完，他已睡得半死。申田田无可奈何，只好唉声叹气，埋怨自己命苦。
这一晚，方非睡在车里，听着风声雨声，更加难以入睡，古洞里的情形不住闪现，仿佛按下了循环播放的按钮，放了一遍又是一遍。一直想到天亮，刚刚迷糊了一会儿，燕眉的影子晃来晃去，又把他从梦中叫醒。这时风雨已经歇了，他披衣下床，走出寝室。道者一家还在沉睡，方非推门下车，身后的车门又啪的合上了。
风雨过后，长林如洗，东方已经发白，天空好似磨砂玻璃，灰白里泛着蓝光，其中的云气凝固不流，仿佛镜子里的一抹幻影。
空气十分清新，方非吸了几口气，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转身拉门，可是纹丝不动。华盖车出来容易进去难，为了防范外敌，要用特定符咒才能打开大门。
方非无事可做，走进丛林，脚下细草如丝，比地毯还要舒服。他走了一会儿，不觉迷失了路径，来回走了几圈，也没找回驻地。
咕噜噜，左近传来异动，方非一眼望去，不远的大树下，静悄悄地躺着一个圆球，颜色蓝中带紫，竟是一只凳妖。
看见凳妖，又想起了燕眉，方非心头一热，招了招手，圆球咕噜一下，应手滚了过来。
少年伸出右手，正要抚摸凳妖，忽听有人高叫：“别动！”回头一看，却是简真，他一个箭步蹿上来，飞起一脚，踢在凳妖身上，蓝紫圆球吱的一声，笔直飞入了林子。
“你招惹凳妖干吗？”简真回过头来，“这东西可凶啦！”
方非心中奇怪，支吾说：“我以前见过的一点儿不凶，还能变成椅子！”
简真想了想说：“那凳妖是不是红色的？”
“是啊！你也去过返真港？”
简真摇了摇头，从弥芥囊里掏出一本小书，翻到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凳妖，形妖科，圆如球，善走多变。产地：灵枢山、羽山、首阳山。繁衍方式：分裂生殖。凳妖是否有害，可从颜色分辨。红凳妖乖巧驯服；绿凳妖吸食草木精华，是森林中的大害；蓝紫凳妖最为凶险，吸食人畜魂魄，需要严加提防——”他合上书本说，“《妖怪词典》这样说的！”
“看来你救了我的命！”方非苦笑着伸出右手，“我是方非！”
“我是简真！”简真也扭捏伸手。
他的手厚实有力，比起方非大了一倍。方非审视这位老兄，大个儿衣发干爽，一点儿也没有风餐露宿的样子，好奇问道：“昨晚那么大的雨，你上哪儿过的夜？”
“林子里面！”
“你不怕雨？”
“我不怕雨，雨倒怕我！”
“这话怎么说？”
简真走近一棵大树，冲着方非大叫：“退后一些！”方非应声后退，简真摇了摇头：“再退一些！”
少年退到二十米外，大个儿才说：“行了！”翻手一拳打中树干，大叔左右摇晃，残雨刷刷落下，到了简真头顶，好似遇上了一层无形阻力，嗖嗖嗖地弹出老远。
“啊！”方非惊奇佩服，“这是怎么回事？”
“被我的元气挡开了！”大个儿摇头晃脑，微微得意。
“元气？”
“你不知道吗？道者都要炼气！”大个儿哼了一声，悻悻说，“再说我是甲士，甲士炼不好气，就跟废物差不多！”
“甲士？羽士？”方非只觉疑惑，“这有什么不同？”
“羽士可以驭剑驭轮。甲士什么也驾驭不了，只有穿上神形甲，才能飞行……”简真的声音越来越低，“大家，嗐，都不怎么瞧得起甲士！”
“神形甲是什么？”
“一种铠甲，一旦穿上去，可以飞行变化。不过，比起魔羽衣就差远了，又笨又重，穿着难受，难怪有人宁可加入魔道，也不愿做甲士受罪……”说到这儿，他捂住嘴巴，脸上闪过一丝惊恐。
“怎么了？”方非扭头看看，不见有人。
“我说了混话！”简真苦着脸说，“关于魔羽衣的事，你可不要说出去。爸妈听到了，我就死定啦……”
“不不说就是了。”方非又问，“你昨晚没吃饭，不饿吗？”
简真一听这话，变了脸色，他伸手揉了揉肚皮，里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叫。大个儿狠咽一口唾沫，支吾说：“方非你不知道，其实，唉，我是一个病人！”
方非心想生病跟吃饭有什么关系，忽听简真又说：“我得了饕餮症，老想吃东西，吃得多就长得快。我近来都在节食，唉，所以一顿饭不吃……”大个儿又咽一口唾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这样的病？”方非惊讶极了。
“那个……饕餮是远古的妖灵，谁要让它附了体，就会一个劲儿地吃东西。唉，我也不想吃得太多，可是得了这种病，又有什么办法呢？”简真不住地偷看方非的脸色。
“不能把妖灵赶走吗？”方非心生同情。
大个儿一味摇头，方非望着大个儿，只觉他实在可怜，如果找到燕眉，兴许还有法子，只好说：“不要紧，大家慢慢想法子，一顶能把饕餮赶走！”
简真瞅了方非一眼，闷闷不乐。方非又问：“简真，你不回家吗？”
“我才不回去！”
“你爸妈会担心你的！”
“才不会呢！”简真气呼呼地说，“他们在我身上画了‘限行符’，我根本走不出五十里，到了最后，还得回去。”
“限行符？”方非十分惊讶，“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他们怕我离家出走，不去参加八非天试！”
“吗啡添什么？”
“八、非、天、试！”简真的脸色苍白如纸，“就是进入八非学宫的资格考试。我考过两次，这是第三次，也、也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越说越小，闷头搭脑，瞧着越发可怜。方非只好安慰：“别泄气，这次考过就行了！”
“说得还真容易！”简真大声嚷嚷，“那可是八非天试……”说道这儿，他又一脸苦相，“我考了两次，都没登上黄榜。第二次考到一半，心里发慌，偷偷溜了。爸妈找到我的时候，连青榜也出了。他们这次留了心，来之前就给我画了符……”说到这儿，简真低头耸肩，鼻子里稀里哗啦，发出古怪响声。
忽听有人轻轻发笑，简真应声哆嗦，抹泪一看，简怀鲁站在不远，满脸堆着笑容。
大个儿心往下沉，知道刚才的话十九落到了父亲耳中。他体壮如牛，人却胆小如鼠，嗖地蹿到方非身后，可惜方非身子单薄，简真藏起了三分之一，还剩三分之二露在外面。
“简伯伯……”方非被抵到前排，只好强笑招呼。
简怀鲁瞅她一眼：“你怎么来啦？这山林看来平静，其实危机四伏，要有三长两短，那还怎么得了？”
他脸上笑嘻嘻的，话中却有责怪的意思。方非忙说：“您说得对，我刚才遇上了一直蓝紫凳妖，要不是简真，我就见不着您了！”
简怀鲁闻言诧异，打量了简真一眼，点头说：“回去吧！”大个儿躲过一劫，看了方非一眼，心里充满感激。
三人返回驻地，申田田在门口翘望，看见简真，一个箭步上前，揪住他的耳朵：“臭小子，你还敢回来？”大个儿连声叫痛，眼泪哗哗直流。
方非眼看要遭，赶忙加油添醋，又把简真救命的事说了一遍。申田田听得心惊，松开耳朵，给了简真后背一掌，称赞说：“好小子，干的不错！”
儿子一宿未归，做妈的表面凶狠，暗中却很心疼。加上大个儿救人有功，所以当天的早饭格外丰盛。简真嘴里塞满了点心，一边称赞蜜糕儿“很好吃”，一边又在进攻一大沓煎饼。因为他是病人，所以把一大锅碧粳米粥倒进了肚皮，顺道收拾了十二只天鹅蛋。话说回来，换了恐龙蛋，方非相信他也照吃不误。为了节食，简真只吃了三笼口蘑包子，每笼不过区区十个，包子的个头还比不上他的拳头！
大个儿良知未泯，一面唉声叹气，一面把两笼羊肉烧卖塞进了大嘴，直到申田田发出一声尖叫：“你这个败家儿子，要吃掉我们一个月的口粮吗？”他这才含羞带怯地深处舌头，将嘴边的樱桃汁细细舔去。
方非以为简真吃了个双份，可大个儿偷偷告诉他，自己才吃到五分饱，这种半饥不饱的日子可真遭罪，可也没法子，谁叫他要节食呢？
吃罢早饭，简怀鲁吸着琅嬛草问：“方非，你有什么打算？”
“找燕眉！”
“点化人吗？你知道她在哪儿？”
方非掏出车票，简怀鲁接过一瞧：“目的地——凤城？”
“她也许去了凤城！”
简怀鲁与申田田对望一眼，男道者说：“凤城距此二十万里，乘最快的飞剑，也要飞行两天。”
“什么？”方非失声惊叫，“二十万里？”
“你最好上玉京搭乘冲霄车。我们正巧进京，可以载你一程。冲霄车的花费不低，我来算算！简怀鲁扳起手指，从返真港到凤城二十点金，从玉京走打个对折，十点金就够了……”
屋中起了一片低呼，方非望着众人一脸疑惑：“很多钱吗？”
简怀鲁摸出一根淡金色的管子，拔出塞子，倒出来一团紫色液体，落入道者掌心，摊成薄薄的一片。方非还没看清，液体蠕动起来，化为了一颗紫色的明珠，可一转眼，珠子又瘪塌下去。
“这是紫液金！”简怀鲁说，“它不是液体，也不是固体，能够随心所欲地变化形态。它比流水软，比钻石硬，不管多冷多热，他都不会改变特性。这儿只是一点，十八点为一管。这个东西只有符法可以分开，一点可分百粒。这管金还没装满，只有十三点金，为了这十三点金，我们攒了整整两年！”
十三点攒了两年？方非心头一乱！他孑然一身，上哪儿去筹十点金呢？
“如果点化人不在凤城，你又怎么办？”简怀鲁盯着方非，少年无言以对。
男道者沉吟一下：“冲霄车失事，不是一件小时……管家婆，通灵镜呢？”
“不是早卖了吗？”申田田扬眉瞪眼，“你的虫露酒打哪儿来的？”
“有了通灵镜，就能打听消息！”简怀鲁一拍脑袋，“不过没关系，不远就是留云村，我们去借一面镜子！”
不久华盖车出发。申田田坐在客厅中央，一手持着罗盘，一手挥舞符笔，四面圆镜大放光明，清晰照出车外的情景。女道者一扬笔，华盖车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挥动八条长腿，飞快向前走去。
一路上事故频出。简容跑来跑去，打碎了好几样东西；简怀鲁趁着妻子开车，鬼鬼祟祟地大偷酒喝；简真死眉耷眼，捧了一本厚书，老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申田田一会儿教训儿子，一会儿又呵斥丈夫，稍不留神，华盖车接连撞断了两棵大树。车身跳起老高，方非一个筋斗栽下椅子，头上装了一个老大的肿包。
好走歹走，走了半天，华盖车停顿下来。申田田收笔一看，简怀鲁躺在灶边，口流涎水，酣醉不醒。申田田上前一脚，踢得丈夫嗷嗷直叫：“你做什么你？”
“死酒鬼！”申田田直喷粗气，“留云村到了！”
“这么快？”简怀鲁爬起身来，使劲揉捏痛楚。
“哼，再睡一觉，也该到玉京了！”
“嗐，什么话？”简怀鲁抖擞精神，“我要进村干活，你们是恶跟我去？”
“我，我！”简容小手乱挥。
简怀鲁一笑，冲方非招收：“要瞧通灵镜吗？你也来吧！”
方非求之不得，刚才吃足了苦头，正好出去放风，一行人刚要下车，申田田忽地招呼：“简真，你上哪儿去？”
大个儿躲在方非身后，本想浑水摸鱼，忙说：“妈，我去看一眼，就一眼！”
“半眼也不行！”申田田沉下脸来，“老实点儿，你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
“妈！”简真一声哀号，样子痛苦不堪，可是任他呼天抢地，母亲就是不为所动。
简怀鲁笑着在前引路，方非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简真矮了半截，不住抬手抹泪，那样子十分可怜。
山重水复，忽见一座村落，村中的房舍都很古老，其中一座院落，傍依一棵大树，树身绕着墙壁生长，久而久之，再也分不清哪儿是树，哪儿是屋，仿佛天地开辟，就已经连在了一起。
简怀鲁竖起洞箫，吹奏起来，曲调欢快洒脱，像是一溜水珠跳出泉眼，在太阳下面闪闪发光。
“吹花郎来咯！吹花郎来咯！”一群小孩子从屋里跑了出来，围绕简怀鲁又蹦又跳。
“哟！”靠树的院子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青山白发，面颊红润，“吹花郎，稀客呀！”
“呵！”简怀鲁放下箫管，仔细端详老太，“庄道师，您可越活越年轻了！型号我家母老虎没来，要不然，哈，非吃您的飞醋不可！”
“贫嘴东西！”庄老太笑里含嗔，目光一转，落在方非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跟着招手说，“进来吧，我这院子也该打理一下了。”
简怀鲁笑着上前，简容叫声“庄姥姥！”老太太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小小年纪就会飞啦，将来可是一个好羽士！”简容得她夸奖，乐得合不拢嘴。
“近来生意可好？”庄老太又问。
“不太妙！”简怀鲁叹了口气，“都市里都不用吹花郎了！”
“哦！”庄老太若有所思。
“您还没用镜花符吗？”
“嗐，那些假花假草有什么意思？咱们山里人，就图一个实在。”庭院里杂草丛生，庄老太站在庭中，指东指西：“这儿开两树玉斑梅吧！一树朝东，一树朝西；这儿开天龙堇，一半深紫，一半淡银；这面墙挂凌霄花，白的、紫的，花朵越大越好；这里结一只花凤，羽毛用琼花，尾巴用满月草，花冠用银霜菊，眼睛嘛，用蛇眼兰好了！这棵白檀叫水蚕蛀坏啦，你先把它救活，如果再开一树小花，我可就谢谢你了……”
老太婆人老嘴快，说话如连珠放炮，要不是那一头白发，真不知她是个老人。
简怀鲁一边笑眯眯听着，一边将手伸向腰间的丝带，丝带上缝了几十个笑弥芥囊，里面装满花种。简怀鲁不时摸出种子弹出，花种好似飞虫，嗡嗡钻进土里。
不等庄老太说完，简怀鲁竖起洞箫，呜呜咽咽地吹奏起来，不经意间，庭中涌现星星绿意，仔细一瞧，竟是许多嫩芽。
箫声渐吹渐高，嫩芽生长如飞，两树梅花率先开放，红花瓣上白斑点点，恍若一片碎玉；跟着箫声飞高，凌霄花也应声冒出墙头，粉红姹紫，攀檐挂壁；这边还没开完，那边曲调下沉，天龙堇接连怒放，与凌霄花上下掩映。
箫声急促起来，好似推波助澜，只见庭中花浪翻腾，结成了一只绝美的花凤，花羽繁乱，眼如碧玉，辉煌绚烂得不可思议。
白檀树枝干枯槁，本来死气沉沉，随着箫声变化，树干里争先恐后地爬出了许多白色的蠕虫，成百上千地死了一地。芸芸绿草自下蹿起，将虫尸尽数吞没。白檀起死回生，绿叶间吐出霜白的小花，散发一股幽幽的香气。
一支曲子的工夫，庭院换了模样，方非看得如痴如醉，想不到小小一管洞箫，竟有如此魔力。
“庄道师，完了！”简怀鲁收起洞箫，微微一笑。
庄老太审视说：“这几朵天龙堇还是染成金色吧。梅花太艳，淡一点儿好；花凤的尾巴太素，放不起凤尾的名声；白檀花么，跟树干太接近，换成淡黄色的更好！”
“开花容易染花难，这可要费一点儿工夫。”简怀鲁炸了眨眼，“庄道师，您的通灵镜还在吗？”
“在，怎么着？”
“借用一下，我来给花染色，您带这孩子进屋，查一查冲霄车失事的消息！”
“对！”方非一阵心跳，“您有它的消息吗？”
“随我来！”老太婆转身进屋。
屋内陈设简单，气氛有些阴森，墙壁上可见大树的枝干，方非刚一进门，眼前白影乱闪，似有什么贴面飞过，他吓得倒退半步，定眼望去，满屋碗盘乱飞，瓷器彼此撞击，发出悦耳的响声。
“安静！”庄老太一声断喝，瓷器们一哄而散，逃窜间你冲我撞，茶壶碰缺了嘴，杯子挤掉了耳朵，一个瓷盘笨头笨脑，咣当撞在了一面墙上。
碗碟钻进碗柜，砰地拉上了柜门：没嘴的茶壶回到了茶几，周边环绕着几只破杯烂盏，活是一队士兵，刚刚打完了败仗；最可怜的还是满地的瓷片，碎片瑟瑟抖动，发出声声呜咽。
“唉！”庄老太符笔轻挥，碎片接连跳起，合成一个瓷盘，噌地钻进碗柜，柜子里哐啷乱响，好一阵才平静下来。
庄老太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给方非，一想到刚才的情景，方非茶兴索然，趁着老人转身，连杯带茶地放了回去。
庄老太找出一面青铜古镜，铜绿斑驳，黑色的镜面暗无光彩。
“甲辰四二次车！”庄老太笔尖一抖，镜面出现了六个淡青小字，方非望着字迹，只觉口干舌燥，恨不能化身光线，自行投入镜里。
字迹化为了一只人眼，人眼连连眨动，跳出来一串图景——茫茫的山林里，冲霄车的残骸到处都是，残骸死而不僵，其中一片断翅，还在上下扑腾。
“太惨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女道者站在残骸前方，神色无比兴奋。
“今天早上，风巨灵大鹏袭击了甲辰四二次车，这辆冲霄车刚从红尘进入震旦，据悉，超过十名道者遇难，还有三人不幸失踪，遇难者包括至人院新晋院士、兜率城的白虎干崭。冲霄车彻底损毁，三劫门交通司宣称，该车修复无望，如要新车代替，斗廷必须增加拨款。喏，现在让我们通灵一下巫史星官……”
镜子分成两半，下半截是水光光，上半截是一个阴沉男子，他年过四十，长了一张叫人心寒的马脸。
“巫、巫史星官……”女道者结结巴巴，“您对这件事怎么看？”
巫史两手食指交错，轻轻抵住下颌：“放眼震旦，能降服大鹏的道者不超过四个！”
“四个？”女道者变了脸色，“四位天道者！”
“我没那么说，这是你自己的看法！”
女道者两眼放光：“我想，琢磨宫不会袭击冲霄车吧！”
“当然！”巫史阴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随意抬了抬手，“白王无上！”
“白王无上！”女道者将手按上额头，“南溟岛呢？”
巫史一瞥左手字条：“据我所知，南溟岛有一名女道者也在车上……”话没说完，方非腾地站了起来，庄老太看他一眼，脸上露出讶色。
“不过！”巫史意味深长说，“她失踪了，无论生者死者，都没有她的名字！”
小裸虫浑身一软，扑通坐了回去：“失踪了？怎么会？”他的掌心冒汗，心中一阵迷茫。
“……巫星官，你的意思是说，南溟岛的人在支使大鹏？”女道者自作聪明，做出的推理叫人火冒三丈。
“我可没那么说，这是你自己的看法！”巫史的口气分明带着鼓励。
“天啦，我真不敢相信！”女道者夸张叫喊，“其余的天道者呢？他们有没有嫌疑？”
“除了琢磨宫，一切人都有嫌疑。”巫史锵锵地说，“这件事不算完，白虎厅将一查到底。不管至道者还是天道者，也不管天道者是一位、两位、还是三位只要涉嫌此事，斗廷都将严惩不贷！”
“鬼话连篇！”庄老太小声嘀咕。
巫史消失了，镜面闪动，又换一幅景象，先前的女道者手持符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是玉京通灵台的水光光，我要采访几位幸存者，首先，车长雪衣女……”
镜中冒出来一只白毛鹦鹉，毛羽凌乱，耷拉眼睛，鸟喙深深埋在胸口。
“车长……”水光光话没说完，鹦鹉掉过头去，尾巴占满了整面镜子。
“雪衣女车长……”水光光绕道雪衣女前面，雪衣女继续转身，又把尾巴对准镜头。
水光光悻悻说：“雪衣女车长受了很大刺激！那么下一位……”画面里出现一张女子面孔，脸上挂满惊恐，长长的绿发好似出水的海藻，乱七八糟地搭在脸上。
“蓝中碧女士，说说失事的情形好吗？”
“我不知道……”蓝中碧死命摇头。
“你当时的心情怎样？”
“我不知道……”
“蓝女士太紧张了！”水光光十分动情：“也难怪，这种事谁受得了呀！下一位……游牧人道者，你还好吗？”
“不好！”警灯头冒了出来，眼露凶光。
“……游先生，说说当时的情形好吗？”
“大鹏来了，车子完了！”
“你流血了吗？”
“不是血，难道是水吗？”
镜头转到水光光，她快速翻看一本名册：“下一位幸存者，凌霄子，一位死里逃生的元婴，嗐，凌霄子……”
“凌虚子！”老元婴怒气冲冲地跳了出来，“为什么先采访道者？你们这是种族歧视，根据《震旦种族法》，我要控告玉京通灵台……”
画面急闪，水光光连连擦汗：“很抱歉，幸存者的情绪都很不稳定。不过，我们将会跟踪报道，希望大家留意！”
画面一闪，亮出一则寻人启事，失踪者名叫巫夜，模样还算英俊，只是盛气凌人，瞧着叫人反胃。
庄老太一挥笔，镜面暗淡下去，方非一跳而起，大声叫道：“没有了吗？”
“没有！消息就这么多！”老人轻轻摇头。
闹了半天，燕眉还是下落不明。方非满心沮丧地走回院子。简怀鲁已将花朵染好，花树浓淡相宜，更加明艳动人。
看见方非，简怀鲁问：“怎么样？”少年默默摇头。简怀鲁一皱眉头，不再多问。
庄老太颇为满意，取出竹筒，倒出一点紫液金，交到简怀鲁手里。吹花郎十分吃惊：“哪儿用得了这么多？”
“你花吹得好，值得了这个价钱。还有，你路过留云村，该是上京赶考吧？你大儿子天分有限，想要通过天试，只怕得要一副新甲，申田田的贪狼甲是好，可尺寸太小，不合他的身。喏，收着，算我一点儿小意思。”
“庄道师……”简怀鲁怔了怔，脸上现出一丝苦笑，“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别的事用不着了。”庄老太叹了口气，“我死了以后，你来我的坟上填杯土吧！”她一挥手，进了屋子。
走遍村中人家，花了两个时辰。简怀鲁收工回家，脸上已有倦意。众人离车尚远，忽听一声长长的狼嚎。方非抬眼一看，迎面冲来一头巨大的苍狼，四米长，三米高，两只铜铃巨眼，仿佛一对亮闪闪的车灯。
方非吓出一身冷汗，瞪着巨狼两腿发软。苍狼狂奔途中，将身一纵，蹿起十米多高，好似飞鱼出水，哗啦啦长出两扇翅膀。翅膀阔大有力，下面青气翻腾，眨眼间，苍狼化为了一个人形，高大魁伟，正是简真。
大个儿披了一身苍青色的铠甲，翅膀扇动两下，飞到了众人头顶。
他身子一歪、闪电下降，翅膀大力扇动，卷起了一阵大风。方非看得佩服，忍不住拍手叫“好”。简真冲着他咧嘴一笑，不料乐极生悲，着地时两腿一绞，扑通一声，摔了个野狗抢食。
“笨蛋！”申田田的怒骂声远远传来，“说了多少次，落地前要先收两下翅膀，该死的，你当成耳边风了吗？”
大个儿灰头土脸。左手拄了一把长刀，抖索索地爬了起来。
“把翅膀收了！”简怀鲁冷冷地说。简真这才想起没收翅膀，一耸肩，铿锵几声，铁翅缩进铠甲。
“还有刀！”简怀鲁又说。简真慌忙抖手，长刀也缩了回去，长刀和翅膀一样，都是从铠甲变化出来。那副铠甲在他身上紧巴巴的，小了足足两号，不像一身甲胄，倒像一副镣铐。
“你们回来啦？”简真搓着双手，一脸兴奋，“怎么样，怎么样？”
简怀鲁眯眼瞧他，一言不发。大个儿给他瞅着羞惭，默默低下头去。这时申田田上来：“死酒鬼，怎么样？”
“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先听坏的。”
简怀鲁摇头说：“没有点化人的消息！”
“哦！”申田田面露失望，瞥了方非一眼，“好消息呢？”
简怀鲁取出金管：“十四点金凑齐了！”
“什么？”申田田尖叫一声，手扪胸口，几乎难以置信。
正在欢喜，天空无端一暗，飞来一片雨云，顷刻间白雨如注，势如千万鞭子，抽得大地不住呻吟。
简真赶忙撑开气场，雨水一来，就被元气弹开。简怀鲁皱了皱眉，巨头望天，浓云渐压渐低，云层中白光叱咤，似有闪电困在里面。
“快进车去！”申田田手拉简容，刚走两步，天光一亮，云散雨收，一眨眼，那雨竟又停了。
“逗人玩儿吗？”简真气哼哼收起元气。
“你们留下！”简怀鲁摘下洞箫，“我去办点儿事情！”
“怀鲁。”申田田迟疑说，“你认为是那个？”简怀鲁默默点头。申田田眼里闪过一丝忧虑：“你看看就好，万不得已，不要动手！”
“我有分寸！”简怀鲁紧了紧腰带，迈开大步，向村西走去。
走了里许，一阵风来，带来一丝腥气。地上雨湿未干，吹花郎俯下身子，捻起一撮泥土，泥土受热，渗出淡淡青气，若有若无，不易察觉。
简怀鲁抛开泥土，缓缓起身，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一股悲愤油然而生。
风中传来一声叹息，苦闷、压抑，可又透着高傲不屈。简怀鲁一攥拳头，向前赶去。叹息声袅袅不尽，化为悠悠的长吟。吹花郎应声一纵，落在一丛灌木前面，拨开树叶望去，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一眼小潭就在前方，潭边顽石参差，蟠着两条巨龙——龙身蜿蜒，伤痕密布。龙鳞残破凋零，处处绽露血肉；龙角折缺不全，其中的一条巨龙，只剩下了一只独角。
龙颈上系了一条火红的锁链，禁锢处深可见骨，那骨头酥黑如炭，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粉末。
巨龙趴在岸边舔水，活是两条落魄的野狗。独角龙的鳞甲还算鲜活，长长的龙牙露出唇外，势如两支锋利的长矛；另一头老龙眼皮紧闭，宛然失去了所有的生气，除了吐舌舔水，再也感觉不出它还活着。
独角龙向前一挣，似要尽力吸水。这时电光一闪，咻地扫中龙头。独角龙缩回头去，从额到颈多了一条深深的伤口。天青色的血液喷薄而出，溅在石头上面，发出滋滋异响。
“呵！”树下传来笑声，简怀鲁瞪眼望去，树下坐了三个白衣男子——居中的年纪较长，脸膛宽大，鼻梁又窄又高，活是一只猫头鹰；左边的那人长了一双冷淡的蛇眼；至于右边那人，年纪最小，容貌还算英俊，可惜嘴角向下，添了一股子狠毒，他的右手挥舞着一条长鞭，鞭上电光闪烁，啪啪响个不停。
发笑的是猫头鹰，他大声吆喝：“老爬虫不听话，早该抽它一顿了！”
年轻人得了夸奖，又是一鞭抽中龙脊，独角龙痛得满地打滚，所过之处留下斑斑的血迹。简怀鲁看得身子发抖，几乎要跳了起来。
“可惜！”蛇眼人冷冷说。
“可惜什么？”年轻人问道。
“龙血流了可惜！”蛇眼人瞅他一眼，“一升要卖十点金呢！”
“小气鬼！”年轻人不大耐烦，“古老大，这两条爬虫死样活气的，也没有几分油水了，要不然弄死算了，再捉几条新的。”
猫头鹰阴沉沉一笑：“这年头龙是越来越少了。神龙变成了蚯蚓，统统钻到地下去啦！鲍残，龙要那么好捉，我早就捉了百八十条，还用得了你说吗？”年轻人听得气闷，狠狠一鞭，又向巨龙抽去。
鞭到半途，向左一偏，扫中一排岩石，电光四溅，石屑簌簌落下。
“鲍残！”蛇眼气急败坏，“雷鞭抽石头？亏你想得出来！哼，这鞭子抵得了你半年的薪水！”
“我……”鲍残瞅着鞭子，心头一阵迷糊。
“嘿！”猫头鹰阴阴一笑，站起身来，目光射向树丛，“有朋友来啦，失迎，失迎！”
简怀鲁按捺不住，泄露了行藏，只好分开树丛，笑着说：“古运锋，久违了。”
“是你？”猫头鹰将手一拍，两眼放光，“星原一别，我还当你死了呢！”
“对不起！”吹花郎笑笑嘻嘻，“叫你失望了！”
“拦我鞭子的是你？”鲍残不由分说，冲简怀鲁就是一鞭。
雷鞭威力极大，神龙也难经受，人若挨足一鞭，马上化成灰烬。一眨眼，鞭梢到了简怀鲁头顶，吹花郎笑容不改，袖中窜起一缕黑烟，轻飘飘地托住鞭梢。
雷鞭落不下去，鲍残吃了一惊，抖手想要夺回鞭子，可那鞭子生了根，随他怎么发力，就是一动不动。
鲍残心急抬头，只见吹花郎袖着双手，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还没消失，鞭梢的电光顺着长鞭，反向执鞭人冲来。
鲍残大吃一惊，想要丢下鞭子，这一丢他才发现，手柄吸住了掌心，居然摆脱不掉。
“糟糕！”他的念头闪过，脑海一片空白。
刺，虎口发烫，电光一伸一缩，停在了鞭子中央。
鲍残死里逃生，吓出了一身冷汗，一回头，古运锋手持符笔，笔尖射出一缕白气，白气注入雷鞭，挡住了电光的来势。
“鲍残啊，你知道这是谁吗？”古运锋阴阳怪气地说，“玄武简怀鲁，那可是星原大战的名人啊！”
“是他？”鲍残心头一动，忽见简怀鲁抬起右手，指间多了一管洞箫，箫管的末端吐出千百绿丝，化为锐利笔锋，射出了一道水墨色的烟气。
“震灵笔？”这支奇形符笔，鲍残有所耳闻，既是洞箫，也是符笔，一物两用，变化十分神奇。
“古运锋！”简怀鲁叹了口气，“牧龙可是犯法的事啊！”
“犯法？”古运锋扬起那长阔脸，“白王面前，什么法律都是狗屁！”
“说得好！”简怀鲁炸了眨眼，“法律是狗屁，白王是什么屁？照我看是个大马屁，要不然，为什么人人见了他，都要拍上两下呢？至于你古运锋，马屁成了精，哈哈，比起皇师利还要高明！”
“闭嘴！”马屁精气得脸都歪了，“简怀鲁，你又是什么东西？呸，你就是一只上不了天的老爬虫！”简怀鲁笑而不答，眼里透出一丝讥讽。
“上不了天？”鲍残两眼放光，“他中了禁飞令！”
“没错！”古运锋咬着牙阴笑，“简怀鲁飞不起来，简怀鲁是一只老爬虫！”
电光忽来忽去，化为一团刺眼的光球，鲍残直面相对，两眼几乎落泪，又听说简怀鲁受制于禁飞令，胆子一大，偷偷摸出了符笔，趁着相决不下，想要暗中偷袭。
念头刚动，飘来一缕箫声，顺着耳朵钻入心里。鲍残心尖儿一阵发麻，左手一阵僵硬，突然不听使唤。
鲍残心知中招，暗骂：“狡猾老鬼”。一面骂，一面竭力抗拒箫声，可那箫声听来平平无奇，体内的元气却似活活冻住，无论怎么驱使，就是没有动静。
简怀鲁用笔挡住古运锋，用箫困住了鲍残，目光一斜，落在蛇眼人身上。那人盯着这方，神色木木呆呆，似乎无动于衷。
“麻中直！”古运锋一声厉喝，“你还等什么？”
“三对一！”蛇眼人摇了摇头，“不划算呀！”
“少废话！”鲍残咝咝怒叫，“这又不是做生意！”
“谁说不是。”麻中直一耸肩，懒洋洋地抽出符笔，“天下的事都是生意！”话没说完，笔尖亮起一点红光。
“不好……”
简怀鲁心头一沉，红光无声暴涨，轰隆一声，化为一团大火，笔直向他冲来。
吹花郎一晃身，墨烟消失，电流失去障碍，哧溜一下，顺着雷鞭冲了过来。
他侧身闪过，符笔一勾，电流向左偏出，一声巨响，火球扭曲，闪电乱窜，电光与火焰撞在了一起。
一阵气浪翻滚，潭边沉寂下来——吹花郎站在中央，牧龙者各占一角，势成一个品字。
“一对三！”吹花郎呵呵一笑，“有意思！”
啪，鲍残抖动雷鞭，目光极为阴沉。他的心里怨毒，恨不得咬下对手一块肉来。
一抖手，雷鞭扫出，简怀鲁闪身跳开，回手一笔，挡开了麻中直一道火光。火光凌空转折，扫中一块岩石，石头登时焦黑，啪啪裂成几块。
“镕金火雨！”古运锋横笔一扫，天空中滚出一大团火红熔化的铁汁，簌簌簌好似下了一场火雨。
简怀鲁挡开火舌，铁雨已到头顶。他后撤一步，笔尖上扬，射出一股凛冽寒气，一刹那，火雨冷却了武术钢珠钢刺，叮呤当啷地掉了一地。
钢刺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痛无比。吹花郎立足未稳，身后狂风忽起，他的目光一凝，盯着眼前的钢珠，珠面成百上千地映出一个人影——鲍残手持雷鞭，正以万钧之势向他抽来。
简怀鲁接连化解了两道厉害符法，这时力穷势尽，只求闪身躲开。谁知一拧身子，腰腿不听使唤，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多年来颓废酗酒，无论体力法力，都已大不如前。
“如果还能飞……”他闭上眼睛，心里微微叹气。
鲍残眼看得手，心花怒放，冷不妨飞来一道乌光，势头又快又沉，当的一声撞在他脸上。
牧龙者眼前一阵昏黑，左耳轰隆作响，他连人带鞭地飞出十米。天幸神志还在，抖手一鞭，缠住了独角龙的脖子。
巨龙一摆头，发出一声哀号。鲍残借这势子站稳，左颊吹气似的肿胀起来，他摇晃了两下，吐出一口鲜血，血里白亮亮地躺了两颗牙齿。
乌光飞回，落在了一只手上，那只手厚软有力，乌光现出原形，竟是一口长柄煎锅。
“臭婆娘……”鲍残气得发狂——堂堂牧龙者，竟被一口煎锅打飞，要是传了出去，还不叫人活活笑死。
“小子！你妈妈没教你礼貌吗？”申田田从树丛中走了出来，一手持锅，一手持笔，嘴里还叼了一只烟斗，“养出你这样的儿子，你妈妈真是太不负责了！”
“逗我娘……”鲍残的舌头肿了半截，骂人有些含糊。
“呵！”古运锋皮笑肉不笑，“女狼神威风不减啊。”
“托你的福！”申田田两眼一翻，“还过得去！”
“你来做什么？”简怀鲁瞪了妻子一眼，似乎和是不满。
“送烟斗呀！”申田田将烟斗抛给丈夫，“你把烟斗落在家里了！”
“就送烟斗？”简怀鲁接过烟斗，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顺路来拍两只苍蝇，你没什么意见吧？”
“拍苍蝇？”简怀鲁闷声闷气地说，“弄脏了锅子，吃饭可要拉肚子的！”
“拉就拉，老娘不怕！”申田田扬起脸来，目光扫过众人，“现在是，二对三！”
“看来我得加把劲！”麻中直一耸肩，大喝一声“来”。他的脚下红光涌起，所过长出片片铠甲，一眨眼，他披上了一身火红色的铠甲，盔顶一只独角，直勾勾地刺向天空。
“火犀望月甲！”申田田不禁动容。
“奇怪了！”麻中直皱了皱眉，“古运锋，你见过抽烟的只吸不吐吗？”
古运锋一听，猛可想起，简怀鲁自从拿了烟斗，只是吸入烟气，没有吐出一口。
“糟糕！”他心头一跳，简怀鲁已经发难。
“烟兵鬼弹！”吹花郎一张嘴，吐出一个烟球，方圆十米，浓黑如墨，申田田符笔一扬，一点火光射入黑烟。
砰，仿佛油气遇火，烟球剧烈爆炸，黑浪滚滚，遮天蔽日。
“老乌贼该死！”古运锋自恨一时大意，居然忘了对手的惯技。
方圆上下，数百米尽为黑烟笼罩，烟里混入符法，无比辛辣呛人。三个牧龙者眼泪长流、连连咳嗽，只见四周人影晃动，完全不知道真假虚实。
鲍残狂舞雷鞭，想要护住身子，可是还没舞开，左方劲风忽起，雾气中闪出一道黑影。他慌忙调转鞭梢，不料一鞭扫空，耳边疾风射来，咣当，一下重击，鲍残扑倒在地。
“还剩两个！”申田田的声音如在耳边，麻中直暗暗心惊，黑影憧憧，四面拥来，一瞬间，他躲过了三下重击、两道符法，电光击中宝甲，迸出了蓝白火花。
“烛幽慧眼！”麻中直掉转笔尖，在眼上画了两下，两眼红光喷出，光灼灼的有如火炭，目光到处，黑烟消散，绰约可见四面的景象。
人影一闪，简怀鲁冲出雾气，震灵笔向前一指。麻中直仓促抬笔，符笔险些脱手，他久经战阵，深知对方公不离母，简怀鲁当面出手，申田田十九在后。
麻中直滴溜一转，纵身跳起，双脚刚刚离地，一股狂飙席卷过来。
“来得好！”麻中直瞥见申田田的身影，铿，右肘弹出一把月牙大斧，居高临下，狠狠斩落。
“当！”斧刃劈中煎锅，铁锅分毫未损。麻中直吃了一惊，凝目一望，正与申田田的双眼对上，女道者的眼里透出一股狠笑，长长的符笔衔在口中。
麻中直下意识举起符笔，不妨申田田动若脱兔，煎锅架开大斧，左手攥成拳头，牧龙者的符还没画成，拳头已经到了胸口。
剧痛破胸贯入，麻中直向后飞出，轰隆隆撞塌了一面山崖。山石乱飞，石壁上多了一个深坑，牧龙者陷进坑里，一下子爬不出来了。
“铜墙铁壁！”简怀鲁一扬笔，满地的随时争先恐后地跳了起来，咔啦啦结成了一面石墙。麻中直眼前一黑，竟被活活封在坑里。
“紫阳千照！”百十团紫火从天落下，黑烟遇火燃烧，发出凄厉尖叫，紫火不依不饶地一路追赶，烧得黑烟惨叫不断。
一眨眼，黑烟烧光，古运锋踩了一只银白飞轮，从天上向下张望。但见简氏夫妇并肩站立，鲍残的那条雷鞭，已经到了吹花郎的手里。
远处一大片山崖都在摇晃。谁在里面，古运锋心知肚明。可他料想不到，一眨眼的工夫，两个部下一个昏倒、一个被困，自己却连救援的工夫也没有！
“我想念我的剑！”简怀鲁望着飞轮，幽幽叹了口气。
“我也怀念我的甲！”申田田露出一丝苦笑。
“两条狗爬虫！”古运锋破口大骂，“上来呀，上来咬我呀？”
“你的‘金城不破符’能撑多久？”申田田皱了皱眉。
“三分钟！”简怀鲁随口回答。
“够了。”申田田捋起袖子、露出胖乎乎的小臂，“二对一，我要把这个破轮子摆平！”
“陆对空！”古运锋呵呵冷笑，“你好大的胆子！”
申田田哼了一声，后撤两步，她不进反退，古运锋心中惊疑，不妨女狼神一拧身，嗖，煎锅大力掷来。
煎锅来势虽快，可要击中羽士，无异于痴人做梦。古运锋正想开口嘲笑，人影一闪，简怀鲁纵身跳起，轻飘飘地落在了锅上。
“冰凝雪箭！”吹花郎符笔一扬，空中气温陡降，水汽凝结成千万冰刺，直奔古运锋射出。
“紫阳千照！”古运锋放出团团紫火，冰箭遇火，化为袅袅白气。
白气四散弥漫，牧龙者眼前一迷，咻，电光星闪，雷鞭势如毒蛇，从浓雾里一蹿而出。
忙乱间，古运锋尽力抬起飞轮，嗡，雷鞭扫中轮底，电流汹涌贯入。牧龙者发出一声怪叫，飞轮失去控制，笔直向下坠落。
“烈焰神锋！”申田田跳了起来，笔尖射出一道长长的火焰。
火光扑到眼前，古运锋符笔一圈，身前跳出一团白光。火剑刺中光团，哧溜滑向一边。
申田田一个箭步蹿了上来，身法快过火焰，拳头绕过白光，击向古运锋的面门。牧龙者左手一挡，身子几乎散架，他一口气憋在胸口，连人带轮地向后飞出，轰隆隆接连撞断三棵大树，飞轮摇摇晃晃，总算蹿上了高天。
牧龙者灰头土脸，吐出一口浊气，低头一看，简怀鲁踩着煎锅飘然落地，申田田大步赶上，伸手一抄，又把锅柄抓在手里。
女道者轻轻松松，挑着丈夫百来斤的身子，大声说，“可惜哇，就差一点儿！”
“不要紧。”简怀鲁笑笑嘻嘻，“一次不行，再来一次！”
“哼！”申田田愤愤不平，“那可真是便宜他了！”
古运锋半身麻痹，元气一阵沸腾，心想这对狗爬虫配合默契、诡诈百出，看那两张嘴脸，一定还有别的损招。可是就这么逃走，他又感觉十分不甘，羽士输给了爬虫，如果传了出去，震旦里再也不用混了。
正犹豫，申田田左脚后撤，再次抡起煎锅，古运锋心头一凛，不自觉攥紧了符笔。突然间，一声哭叫传来，嗓音尖细稚嫩，似乎来自潭边。
古运锋转眼一看，独角龙怒目圆睁，巨大的龙爪下面，躺了一个幼小的男孩！
“小容！”煎锅掉在地上，申田田目瞪口呆。简怀鲁微微皱眉，忽地大喝一声：“你们两个，给我出来！”
树丛里沙沙作响，方非当先走出，简真跟在后面，畏畏缩缩，十分垂头丧气。
“怎么回事？”简怀鲁厉声喝问。
“小容……”简真咽了一口唾沫，哭丧着脸说，“他一定要来，我拦不住……”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方非可以作证！”
简怀鲁走后，申田田放心不下，随后追赶丈夫。临行前她交代简真，务必看住弟弟。简容古灵精怪，一看父母神色，就知道出了大事，他一心要看热闹，申田田前脚刚走，他就鼓动兄长随后跟踪。
简真向来胆小，畏缩不前，简容气得大叫：“胆小鬼，我自己去！”驾起小剑，自行追了上去。
大个儿望着弟弟的背影，挠了一会儿头，还是与方非追了上来。
申田田心系丈夫，没有留意身后，简容赶到小潭边，探头一望，心花怒放——潭边两个庞然大物，尽管满身疮痍、死气沉沉，可是看那模样体态，分明就是他朝思暮想的神龙。
简容长到十岁，头一次目睹活龙。他从小听惯了道者故事，故事到了最后决战，主角无一不是乘龙飞翔、威风八面。
养一条神龙是他的梦想。一见两条巨龙，简容恨不得马上踩到他们身上。那边当爹的吐出烟雾对敌，这边做儿子的趁乱飞到潭边。谁知巨龙闭眼趴着，任他手舞足蹈，就是不理不睬。简真心里比较二龙，独角龙个头更大，于是飞到他的面前，毛手毛脚地去拨他的眼皮。
神龙灵觉敏锐，简容一来，他就知道。本意不加理睬，谁知小人儿得寸进尺，居然敢来招惹自己。
简容撩拨几下，独角龙一动不动，不由心中犯疑：“这条龙死了吗……”这念头还没转完，一只龙爪飞来，将他狠狠按在地上，简容浑身剧痛，登时哭了起来。
知子莫如父，简真还没说完，简怀鲁就已猜到了来龙去脉，一时面色铁青、闷声不吭。申田田望着简容，一腔斗志飞灰湮灭，呆了呆，抬头惨笑：“古运锋，我们认输，任杀任剐，绝无二话。只求、只求你放过我的孩子……”话没说完，泪水夺眶而出。
“这件事嘛，我也做不了主！”古运锋打起了官腔，“龙嘛，总也要吃东西！”
夫妇俩面色死灰，申田田身子一晃，双腿阵阵发软。简怀鲁扶住妻子，抬头叫道：“古运锋，我儿子如有三长两短，我把你……”说到这儿，吹花郎忽然说不下去。
“你把我怎么样？”古运锋阴沉沉一笑，“简怀鲁，这是报应！你不是要替这些爬虫出头吗？好哇……”他顿了一下，目光冷如寒冰，“这下子你就好好看看，看这爬虫怎么吃掉你的乖儿子？”
简怀鲁拳头一紧，捏得咯崩作响。
轰隆，山崖崩塌，火光里蹿出来一头小山似的犀牛，浑身浴火，狂奔中人立起来，变回了麻中直的样子，抡起大斧猛冲过来。
“慢着！”古运锋锐声高叫。
“怎么？”麻中直两眼一翻，“不打了？”
“看到了吗？龙爪子下面就是简怀鲁的儿子。别着急，慢慢来！哈哈，我赌这条龙从脚吃起！”
麻中直一转念，明白了古运锋的用意，冷笑一声说：“谁说的？照我看，应该先吃头！”
“咱们打个赌！十点金怎么样？”
“好家伙，又想黑我的薪水！”麻中直犹豫一下，打了个手势，“八点金！”
“成交！”古运锋双手一拍。
两个牧龙者没心没肺，不顾申田田肝肠寸断，在那儿下起赌注。独角龙凑近简容，嗅来嗅去，小东西吓得要死，只觉龙须掠过脸颊，不由发出一串呻吟。
“看吧！”麻中直一脸兴奋，“我说了先吃头！”
巨龙忽地抬起头来，发出一阵吼叫，吼声响如闷雷，在空气中来回滚动。
“它说什么？”申田田忙问丈夫。简怀鲁摇头叹气：“你问我干吗？我又没学过龙语！”
“你……”申田田一跺脚，正要发作，忽听方非涩声说道：“阿姨，我听懂了，这条龙说，他要吃了小容！”
“什么？”申田田转过身来，死死瞪着方非，紧跟着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简怀鲁一手扶住妻子，瞪着方非，脸色发白：“你、你会龙语？”
吃过了能言果，方非能与百灵对语。吹花郎这一问，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住口不答，专心聆听龙语。这时老龙翻了个身，张开双眼，眸子浑浊失神，嘴里发出无力的呻吟：“长牙，你不能这样做！”
“凭什么？”独角龙一阵咆哮，“桃花鳞，我受够了！这些道者可恶透顶，抽我的血，揭我的鳞，还将我的角寸寸锯断，龙角连着心，那是多么得疼啊。桃花鳞，你的鳞甲曾是那么漂亮，当你从落英潭里升起的时候，就连岸边的桃花也会自惭形秽。可是看看你吧，你如今一身癞疮，发出死鱼样的臭味。这是谁造的孽呀？没错，是道者！神龙曾为他们浴血苦战，时过境迁，他们就把我们踩在脚下！桃花鳞，我受够了，只有吃掉这个小人儿，才能让我好过一点儿！”
“他只是一个孩子！”老龙晃动长须，说话有气无力。
“那又怎么样？”长牙眼中闪过一丝悲怆，“我的孩子都死了，别说成为龙，就连化为蛟的机会也没有。它们的血染红了海水，我眼睁睁瞧着，可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那种锥心之痛啊，我永世不忘。我要吃了这个孩子，让他的父母也感受到我的痛苦！”
“长牙，别这样！”桃花鳞近乎哀求，“伤害天真的生灵，将会把你变成妖龙！”
“我活够了。”长牙仰天长吟，“自从火链穿过骨头，我就已经万念俱灰。让魔头来吧！以苍龙的双角起誓，就算成为一条妖龙，我也会向道者讨还公道！”
长牙越说越怒，眼里毒火喷射，几乎神志不清，最小的刺激也能叫它狂性大发，那只巨爪稍稍一动，简容立马粉身碎骨。
申田田不省人事，简怀鲁束手无策。方非的心子怦怦乱跳，脑海中光亮一闪，忽地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
这念头来势汹汹，让他浑身发抖，少年不由迈出了一步，这时一个声音从心底响起：“站住！你的命不属于你，你死也就算了，可是那个人呢？她不是你最在意的吗？回去，什么也不要做，作为一个度者，就该藏在乌龟壳里……”
不知不觉，方非又把脚收回原地。不知怎么的，之前的念头越发强烈，也说不清是良知还是本能，简容的哭声嘤嘤传来，犹如千百钢针，狠狠扎入他的心口。
“我该怎么做？”方非自觉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拽着他死命向前，一半将他狠狠拖后，两边各不相让，几乎让他发狂。
“燕眉在这儿，她会怎么做？”方非扪心自问。
乌有浩川，舍我精魂，天渊咫尺，度此凡人——少女的吟唱似在耳边，空气中漂浮着幽幽的香气。
“她点化了我！”燕眉的作为，就是她的答案。
方非闭上眼睛，轻灵的白影在眼前闪动。紧跟着，他呼出一口长气，大踏步走向巨龙。
目光纷纷投来，震惊、好奇、惊恐、诧异——简怀鲁在后面叫嚷，简真也在呼喊他的名字。可是，方非全都听不见了——他的耳朵滚烫发热，几乎快要燃烧起来。
“昂！”一声龙吟。方非抬头望去，神龙的尾巴高高扬起，一旦落下，方非必然粉身碎骨。
“长牙！”少年徐徐开口，他感觉自己的声音走了样，又闷又沉，好似天边的雷声。他每吐出一个字，都要用尽浑身的力气。龙尾停在了半空，长牙眯起眼睛，静静打量面前的小人。
“龙语者？”巨龙发出轰隆巨响，“有何见教？”
“长牙，我们谈谈！”
“谈什么？”
“放了这个孩子！”
“凭什么？”
“你不该将怨恨加诸给无辜的人！”
“你也敢来教训我？喝，小东西，你的年岁还不及我的零头！”巨龙昂起头来，声势威严，方非面对这龙，自觉渺小如尘。
“你的话说完了吗？”长牙瞪着少年，目光凌厉如电。
方非的胸中波澜起伏，心头的冲动更加强烈，好似海底的泡沫，止不住地翻涌上来。
“长牙，你忘了吗？那时你的牙还没这么长，你的身子也细弱好多。灵河水汤汤流逝，清凉的晚风叫你鬃毛飞扬。你在月光下对我起誓，即使江河倒流，天地反复，你也将会信守正道。那是多么了不起的誓言啊，长牙，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天啦！”巨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你是谁？”
方非的心里万分诧异，可舌头就是停不下来，许多从未想过的字眼从嘴里蹦了出来。
“……你在星原浴血苦战，不曾畏惧过大鹏的利爪，你紧紧追随六龙，就像影子依附着光明。那时间，你的血比天空还青，你的眼睛比星辰还亮。长牙啊，你是多么了不起的龙呀，当你站在广袤的星原上，仿佛世界都在你的脚下……”
“你是谁？”长牙垂下头颅，青色的泪水落在地上，腾起咝咝的白气。
“……长牙，坚守你的道，长夜总会过去，苦难不会久长。东方的号角吹响的时候，希望你，还会飞在我的前方……”
“你是谁呀？”
“我的开道龙啊，你这么快就忘了我吗？”
巨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叫，头颅顿在了地上。他闭上眼睛，青色的血泪汩汩流出。方非的胸中充满了哀伤，他忘记了恐惧，伸出手去，轻轻抚摸长长的龙牙。长牙的身子一阵阵发抖，恭顺驯服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初生的羔羊。
“见了鬼了！”麻中直一皱眉头，“古运锋，这条龙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古运锋喃喃道，“这家伙会龙语。”
“你不会龙语吗？”麻中直瞅他一眼。
“呸！”古运锋老脸一热，“我会跟爬虫说话？”
长牙移开了爪子，下面的孩子已经昏迷了，他拎起简容，轻轻送到方非怀里。
“着！”麻中直摇了摇头，“龙被说服了！”古运锋变了脸色，一扬笔，火球呼啸窜出。
嗤，乌光划过，火球熄灭。简怀鲁适时赶到，拦在了方非面前。
“杀了龙语者！”古运锋的牙缝里迸出字来。
麻中直冲向方非，他在少年的左后方，简怀鲁前当古运锋，后顾不暇，一眨眼，大斧高举，闪电般劈向方非的后颈。
“当！”金铁交鸣，巨斧砍中一把长刀，简真伟岸的身躯竟也晃了一下。
麻中直脚下一勾，大个儿下盘不稳，左摇右晃。牧龙者斧上加力，轰隆，简真摔倒在地，身下的岩石尽数粉碎。
“小子！”麻中直阴阴一笑，“你压坏了我们家的地！”
简真的眼前金星乱迸，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屈膝向上一顶，可被对手封住。牧龙者笔尖一勾，画出一个火球，火光炽亮，照得简真两眼酸痛。一刹那，他心里想了好几个应对的符法，可是笔尖颤抖，说什么也画不出来。
乌光一闪，火球还没出手，又一次无声熄灭。
简怀鲁救了儿子，但却露出了破绽！
“雷枪电斧——”古运锋一声锐叫，匹练似的电光划破长空，吹花郎的面孔明亮如雪。
哧溜，简怀鲁翻着跟斗摔了出去，砰，贴地滑出十米，脸上惨无血色。
“五雷轰顶——”古运锋运笔一搅，笔尖出现了五色云光，每一道云光均有电流转动，突然五气合一、聚成云团，跟着一声尖啸，从百米高空俯冲直下。
简怀鲁想要抬笔，可是浑身痛麻，符字写到一半，再也写不下去。
云团如滚雪球，来到方非头顶，已有十亩大小。云里的闪电横冲直撞，方非抱着简容，仰望五色雷云，不由得目瞪口呆。
“昂！”一声龙吟，巨大的龙身宛转升起，鳞甲奋张，四爪飞扬，一双龙眼炯炯发亮，没有悲伤和恐惧，只有热情和希望。
雷云裹住了长牙的身子，冰冷的电光尖啸而出，每一片龙鳞都被照亮，巨龙通身上下冰火飞溅，出奇的瑰丽，出奇的绚烂！
“昂！”长牙发出最后的吟唱，长长的身子盘空舒卷，有如惊虹横贯长天，残缺的龙尾扬了起来，映着凄厉的电光，恍如一面凛凛抖动的战旗。
它摔了下来，天地间幽幽一暗，跟着就是一片苍凉！
左膝一软，方非跪在了地上，硕大的龙头就在前方，他伸出手来，轻轻抚过冰冷的龙须，心底的某处，随着龙须阵阵颤抖。
“长牙……”当泪水涌出眼眶，方非才意识到，他在为这神龙哭泣。
“真想听听东方的号角啊！”长牙竭尽全力，把头朝向方非。
“你会听到——”少年的嗓子哽住了。
“我是你的龙！永远都是……”长牙望着方非，发出满足的叹息，它的瞳孔涣散开去，巨龙闭上了眼睛，嘴角凝固着一丝笑意。
长牙在笑，它是笑着死去的！
“呀——”古运锋歇斯底里，发出一声狂叫，“你们杀了我的龙，我要把你们统统杀光！”
“它不是你的龙！”方非站了起来。他的身子微微发抖，心里却没有一丝恐惧。深沉的悲哀弥漫全身，可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想要放声痛哭，可是眼里又干又涩，一口气涌到嘴边，化为了一阵冲天的长笑。
古运锋愣了一下，不知怎么的，这笑声似曾相识，叫他心生恐惧。
乌光破空，牧龙者下意识纵轮躲闪，笔尖一绕，挡开了简怀鲁的一击。吹花郎双眼充血，奔跑如飞，一扬笔，发出一道长长的闪电。
“雷枪电斧！”两人同时出手，电流遇个正着，迸出万道强光。
光芒刺得简真两眼生痛，映出麻中直狰狞的面孔。大个儿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身子向上一挺，膝盖顶中了对手的小腹。
麻中直闷哼一声，高高弹起，大斧往下一抡。大个儿侧身闪过，斧刃划过岩石，激起一溜火星。简真腾身出脚，踹中了牧龙者的胸口。麻中直翻着跟斗向后飞去。大个儿跳了起来，又是一拳送出。
麻中直抬手一挡，拳劲强得出奇，牧龙者身不由主，一个筋斗翻上高天。
刷，简真抖出翅膀，追赶上去，麻中直一挺身，让过大个儿的一踢，身后铠甲振动，也抖出了一对火红的翅膀。这时简真挥刀斩来，他横斧一拦，刀斧交错，迸出耀眼火星。
“轮到我了！”麻中直右膝突起，撞上了简真的肩头，两副铠甲撞在一起，天空中好似响了一个霹雳。
大个儿身子一歪，露出老大破绽，他慌忙拧身，可已迟了。麻中直大斧挥过，咔嚓，一扇翅膀折成两截。
简真从天上掉了下来，还没落地，麻中直俯冲下来。大个儿尽力向后一滚，不料牧龙者双脚沾地，化为了一头浴火的犀牛，四蹄如飞，号叫着冲了上来。
简真来不及躲闪，一咬牙，就地一滚，青气翻腾，化为了一头苍青色的巨狼。
砰，两头怪兽撞在了一起！苍狼摔出十米多远。火犀扑了上去，乱踢乱顶，苍狼连抓带咬地拼死抵挡。双方一阵冲撞扭打，青光火气翻翻滚滚，所过岩石开裂、地面下陷，巨木连根拔起，好似一棵棵无助的小草。激斗中，响起了一声长长的哀嗥，苍狼横着被甩了出去，迎头撞上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巨石粉身碎骨，苍狼也瘫倒在地，四爪死命刨地，可就是爬不起来。
火犀冲了过来，独角锐如尖枪，迸射出犀利光芒。
呼，一阵狂风扫过，两头巨兽中间，多出来一条巨大的龙尾。
砰，火犀摔了回去，身在半空，麻中直变回原形，一个跟斗稳稳落下。
牧龙者又惊又气，瞪视那条老龙，桃花鳞一扫颓气，冲天发出悠悠长吟。
“老畜生，反了吗？”麻中直一抖腕，符笔在手。
“天火燎原！”牧龙者虚空画过，一团火球冒了出来。
嗷，桃花鳞巨口怒张，吐出一团白花花的水球。水火撞在一起，白色雾气蒸涌。水与火不住交锋，不但没有缩小，反而双双变大。有时水进一尺，有时火进一米，这么来来去去，转眼大如两座小山。
桃花鳞目睹长牙惨死，起了搏命的心思，吐出了性命攸关的元水。元水可以引动天下之水，是神龙乘云上天的本钱，一旦吐出，大气中的水分都向元水汇集，连波叠浪，声势骇人。
麻中直本来可以破解这水，只是元水一破，神龙必死。龙死了，就少了一件生财的工具，他是牧龙者里的精算师，赔本的买卖绝对不干，无奈中只好水涨一分、火涨一分，脑子飞快转动，拼命思索两全其美的法子。
正转念头，他肩头一沉，叫人拍了一下。麻中直大吃一惊，他的灵觉惊人，这时有人逼近，居然无所察觉。
他心头一乱，神通登时削弱，元水势如脱缰的野马，冲灭火焰，排山倒海似的压了过来。麻中直变了脸色，来不及躲闪，身后那人淡淡地叫了声：“停！”
水团十分听话，说停就停，悬在麻中直头顶，就如一堵活动的水城。
麻中直的心子别别乱跳，回头望去，身后站了一个青衣老太，鹤发童颜，手扬符笔。
“庄姥姥！”简真大声欢叫。
庄老太点了点头，一挥笔，水山滚了回去。桃花鳞张开巨口，只一吸，又将元水吞进肚里。
麻中直倒退了一步，握笔持斧，死死盯着老人。庄老太扫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摇头说：“小伙子，逞强可不行！”
麻中直闷声不吭，庄老太也不理他，目光投向远处。两个道者一天一地，斗得正急。古运锋飞轮如电，超乎视觉极限，眼看在前，忽又在后，眼看在左，他又从右边的虚空里钻了出来。简怀鲁吃了不能飞行的亏，身上的袍服烧坏了多处，头发也被打散，如疯如狂，团团乱转，要不是雷鞭护体，早就输了好几次。
“古运锋！”庄老太高叫一声。古运锋一转头，庄老太到了面前，他吓了一跳，仓皇驾轮后退，飞驰中抬起符笔：“雷枪……”
“电”字还没出口，古运锋脑门一痛，好似挨了一记闷棍。他原地转了两圈，停下时摇摇晃晃、形同醉酒，长发披在脸上，看上去十分狼狈。
“我一向不爱多管闲事！”庄老太踩着一缕青光，悠悠然浮在半空，“古运锋，你往来牧龙，我可是从没管过你。可你变本加厉，居然想要杀人灭口，我再要袖手旁观，可有一点儿说不过去！”
“庄映雪！”古运锋胸口起伏，面红如血，“你这么做，可是存心与白王为敌！”
“呵！”庄老太笑了笑，“少拿皇师利来压我，我老了，不爱打打杀杀，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你们三个把龙留下，乖乖离开留云村，要不然，哼，我把你们打成一包，直接寄到琢磨宫去！”
古运锋的脸色阵红阵白，知道这老太婆说得出做得到，好汉不吃眼前亏，今天的仇，只有留待以后再报。
他咬牙笑笑，转向麻中直一声大喝：“愣什么？带上窝囊废，我们走！”
甲士脸色阴沉，俯身抱起鲍残。那小子口吐白沫，还没苏醒，麻中直一抖翅膀，冲天飞起，与古运锋一前一后，晃眼钻入云层。
老龙望着二人，悲吟一声，忽地轰然倒下，浑身抽搐不已！
简怀鲁抢上前去，一摸龙须，冲口叫道：“庄道师！”
庄老太落在龙前，右手挥笔，轻轻念诵两句，左手伸出，“噗”地插入巨龙的胸膛。桃花鳞发声哀叫，眼神极尽痛苦，可又竭力忍耐，尽管浑身发抖，但也一动不动。
“有了！”庄老太吐一口气，将手缩回，她的手攥成拳头，沾满了青色的龙血。老人徐徐摊开手，手心里躺了一条金光闪闪的虫子，尖头刺脚，形似龙虾，浑身拼命扭动，发出咝咝的尖啸。
“金符虫！”吹花郎微微动容。
“这也难怪！”庄老太叹了口气，“有了这个东西，神龙就不能变化，牧龙者远在天边，也能要了他的命！”
“庄姥姥，干吗不毁了它？”简真盯着那虫，又惊又怕。
庄老太摇了摇头：“这东西只有天道者才能造，白王皇师利，可不是好惹的。”她低头想了想，冲金符虫说，“替我带个话，告诉皇师利，如果还记得当年的庄道师，不妨来留云村喝一杯茶。”
她一扬手，虫子放生尖啸，张开两片薄翅，只一闪，冲天消失。
“好快！”大个儿连连咋舌。
“庄道师！”简怀鲁深感不安，“怪我一时冲动，给您惹了麻烦！”
庄老太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玉京通灵台常说，人老骨头松，需要经常活动活动。再说皇师利忙得很，请也请不来呢！”老太婆目光一转，投向长牙的遗骨，眼里闪过一丝伤感，“可惜，我还是来晚了！”
“他们为什么要牧龙？”方非的心里似有一团火焰。
庄老太看他一眼，笑了笑说：“神龙通身是宝，龙血、龙鳞、龙角，放到黑市里，样样都是畅销货！神龙不能圈养，要不乘云飞动，不出几天就会死掉，所以必须经常放牧。道者和神龙渊源很深，从古至今，牧龙都是死罪。可是皇师利出于私心，一直暗中鼓励牧龙。这么多年了，哼，一个牧龙者也没有判刑！”
“又是皇师利！”方非暗暗记了一笔。
“小容！”申田田苏醒过来，踉跄着飞奔上前。
方非抱起简容，交到她的怀里。女道者抱住儿子，以为已经遭遇不幸，拼命又摇又晃，登时把简容晃醒了。小家伙张眼看见母亲，哇地哭出声来。申田田只一愣，紧紧抱住儿子，一时喜极而泣。
方非回头看去，长牙的躯体已成灰白，他忍不住伸手抚摸，龙头冰冰凉凉，好似一块无知的顽石。
“方非！”简怀鲁轻轻叹了口气，“神龙死后，就会化为石头。”
凉意幽幽，透过指尖传来，方非望着巨龙渐渐石化，心里升起一阵凄凉。
“桃花鳞！”有人忽用龙语说话，方非掉头一看，说话的是庄老太，她符笔一指，老龙身上的火链簌簌脱落，“你自由了，上哪儿去都行！”
“我就留在这儿！”老龙望着长牙的化石，眼里流出深切的悲伤，“我的兄弟死了，除了我，谁来给它做伴？”
“好吧！”庄老太叹了口气。
桃花鳞挣起身来，看向方非，龙眼清莹如水，透出奇异的光彩。
“昂！”老龙举头向天，发出一声长吟，身子宛转上升，直到尾巴离开地面。它盘在空中，龙身卷曲了三次，舒展了三次，斑驳的鳞甲生长如飞，残破的龙角也弥合无痕。片片龙鳞发出迷人的光彩，白里透红，就像是迎春怒放的桃花。
老龙低吟一声，悄然失去了形体，化作了一团花光流溢的云气，云气注入深潭，空气中漫开了一阵冷香，轻轻包围众人，久久也不散去。
“云龙香！”简怀鲁的脸上闪过一丝伤感，“好多年也没有闻到啦！”
庄老太点了点头，一转身，忽地轻叫了一声。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长牙龙的化石头上绿意涌现，冒出来一枚孤零零的树芽。紧跟着，嫩芽生长如飞，笔直向上，无花无叶，也不分叉，长到一米多长，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简真十分诧异。
“这是尺木！”庄老太望着石龙，若有所思，“尺木是神龙的精魂变化，活着时长在龙的头部，死了也随魂魄散去，神龙没有尺木，就不能乘云变化。尺木、龙珠、元水，神龙三宝，舍之必死，常与神龙同化，很少留在人间。唔，现在长了出来，真是有点儿古怪？”
“我来瞧瞧！”简真毛手毛脚，上前要采。
“别乱来！”庄老太伸手拦住他，“有缘人才能采，人不对，尺木就会石化！”
“有缘人！”大个儿一愣，回头看向方非。庄老太笑了笑，点头说：“小度者，只怕还得你来！”
方非心中迟疑，简真推了他一把，他才走上前去，握住那根“尺木”。木棒入手冰凉，纹理十分细润，一瞬间，少年的脑海中浮现出长牙的影子——巨龙神态安详，冲他默默点头，倏忽云烟四起，那影子又模糊起来。
方非一个激灵，醒悟过来，跟着吃惊地发现，尺木已经连根拔起，落到了他的手心。他怔了一下，扬起尺木，木棒青碧流光，几乎全无重量，他似乎感觉得到——龙的精魂就在木中，勃勃跳动，跃跃欲飞。
“有意思！”庄老太呵地一笑，也不道别，转身向流云村走去。
“老道师真矍铄！”申田田目送老太婆消失，微微露出笑容。
“又欠她一个人情！”简怀鲁摇头苦笑。
申田田目光一转，突然怒形于色：“小真，你的铠甲怎么回事？”
“什么？”简真转过身来，一脸茫然。
“看你背后？”
大个儿反手一摸，甲胄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外套，他的翅膀被麻中直打折，神形甲受了损坏，回复不了原状。
申田田还要嗔骂，简怀鲁忽说：“小真今天做得很好，管家婆，你就别骂他了。”父亲帮腔的机会少得可怜，简真听在耳中，眼巴巴望着老爹，面孔涨得通红。
简怀鲁将申田田昏倒后的情形说了一遍。女道者听得惊心动魄，本以为庄老太救了儿子，谁知救人的竟是方非，她只觉不可思议，忍不住问：“方非，你跟那条龙说了些什么？”
方非想了想，说过的话云烟一片，除了只言片语，几乎记不起来。他满心困惑，摇头说：“我记不清了！”
“你怎么会龙语？”
“山都的金犼阿维兰，给我吃过一颗能言果！”
“什么？”申田田失声大叫，“你进过山都森林？”
方非点点头。简怀鲁夫妇对视一眼，神情都很震惊。
“能言果可是宝贝呀！”吹花郎轻轻地说，“那是人头树的种子，金犼用元气滋养长成的。方非，从今以后，震旦里的任何种类，只要拥有语言，你都能轻易地听懂它们的话，并与它们任意交谈！”
“可是刚才那些话……”方非仿佛陷入了一个谜团，“好像、好像不是我说的。我的身子里面还有一个人，说话的是他，不是我。”
简氏夫妇对视一眼，将信将疑，申田田说：“能言果还有这样的妙用吗？”简怀鲁摇了摇头，注目方非，流露出深思表情。
简容抽抽搭搭，嚷着回家，申田田又气又怜：“小鬼头，你平时的调皮劲儿上哪儿去了？哼，看你还敢不敢瞎胡闹。”
小东西羞愧难当，一想到龙爪下的光景，忽又哆哆嗦嗦地流下了眼泪。
申田田心生不忍，招呼众人回家。走了一程，方非回头望去，寒潭里升起一股云气，冷清清，白惨惨，一晃眼，就将巨龙的化石吞没了。
简容受惊过度，不到华盖车，就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其他四人坐在客厅，相对无语。简怀鲁燃起琅嬛草，一口口地吞吐不已，他的心思连接烟斗，烟气化作了飞龙，一条接着一条，在空中来回起舞。
“我去做饭！”申田田开口打破了沉寂。
简怀鲁却摇了摇头：“我想喝酒！”
“不行……”
“饭，能填饱肚子；酒，能填满脑袋！”
申田田沉默一下，苦笑说：“好罢！今天破例。”
不多时，酒杯斟满，简怀鲁举杯说：“为了死去的龙！”
方非心中酸痛，也举杯说：“为了长牙！”
“长牙？”申田田小心地问，“独角龙的名字吗？”
方非默默点头，举杯饮尽，可是，无论多浓的烈酒，也冲不淡心中的伤痛，有些痛刻在心底，纵使岁月流迁，也不会轻易磨灭了。
“方非！”简怀鲁长长叹了口气，“我真想看一看你的气！”
“什么气？”方非喝了酒，脑子晕晕乎乎。
吹花郎取出震灵笔，手一扬，笔尖吐出一缕黑气，气色明净疏朗，好似散落在水里的墨汁。
“在红尘中，人种的区别是肤色。”简怀鲁徐徐张嘴，吹动水墨色的烟气，“在震旦里，道种的区别是气色——苍龙青气，朱雀火气，白虎白气，玄武黑气，看到了吗，这一股气在告诉你，坐在你面前的是一个玄武人！”
“魔徒呢，他们是什么颜色？”方非忍不住问。
吹花郎脸色一沉，冷冷说：“和入魔前一样。”
方非看了看双手，大概酒气作祟，双手红彤彤的，透着一团滚热，“我呢，我的气是什么颜色？”
“你的点化人是什么颜色？”申田田问。
“红色！”
“朱雀人？”女狼神一扬眉毛，“你也是红色！”
“为什么？”
“度者和点化人的元气相同！”
方非喜不自胜，大声叫道：“我也是朱雀人？”
“没错！”申田田笑着点头。
简怀鲁却冷不丁说：“那可不见得！”
申田田一愣：“怎么不见得？这可是千古以来的通则！”
“通则？”简怀鲁微微一笑，“那么管家婆，你见过神龙向朱雀人低头的吗？”
申田田皱眉摇摇头。
“你见过神龙为朱雀人舍身的吗？”
申田田还是摇头。
“只有苍龙人，才能降服神龙！”简怀鲁轻轻叹了口气，“我猜想，方非的元气也许是青色。”
申田田和方非同时开口，一个叫：“胡说八道！”一个说：“我不做苍龙人！”
简怀鲁哈哈大笑，说道：“管家婆，我跟你打赌，赌二十杯虫露酒！”
“十杯！”
“十五杯！”
申田田迟疑一下，拍手说：“好，我赌他是朱雀，你输了怎么办？”
“我赌他是苍龙。”简怀鲁笑了笑，“我输了，一个月滴酒不沾！”
“好极了！”申田田语气尖刻，“这可是一个戒酒的好机会！不过，死酒鬼，你怎么证明他的道种？”
“很简单！”简怀鲁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他开窍！”
“不行！”申田田跳了起来，“那是点化人的事！”
“点化人还没找到，不过……”简怀鲁看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震旦里可不太平！”
申田田迟疑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还得看本人的意思！”说到这儿，她的目光投向方非，“孩子，你愿意开窍吗？”
“开什么窍？”
“就是打开你的灵窍，导引出你的元气。”
“元气？”
“你有了道者之魂，魂魄生元气，元气你也有了，不过灵窍没开，它就流不出来。”
“要元气做什么？”方非心中好奇。
“做什么？”申田田眨眼一笑，“红尘里，你们用墨水写字，震旦里，我们都用元气写字。有了元气，你就能凭空画符，灵虚飞剑，运天地之力，夺鬼神之机。”
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申田田说的都是他梦寐以求的本事，他惊喜欲狂，加上酒意作祟，大声说：“好哇，简伯伯，你为我开窍吧！”
夫妇俩对视一眼，简怀鲁笑着说：“过程有一丁点儿难受，你可要稍微忍耐一下！”方非点头说：“我不怕！”
“好孩子！”简怀鲁把洞箫凑到嘴边。
“不是开窍吗？怎么又吹箫？”方非十分奇怪。
“这可是我的独门绝活！”简怀鲁咧嘴一笑，“我要像吹开花儿一样，吹开你的灵窍！”
箫声幽幽入耳，方非的心顿时一跳，身上每根汗毛都随箫声颤动，他的身子好似吹胀了的皮球，又胀又热，又酸又麻，而且伴随一股奇痒。
这感觉又奇怪，又难受，方非哎呦一下，想要跳起，不妨申田田伸手将他按住，女狼神低声说：“忍耐一下，过一会儿就好！”
方非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耳边箫声渐高，他的身子也随之胀大，可是伸手摸去，肌肤又好端端的，一点儿异样也没有。
这感觉重复了好几次，箫声变得急促起来，方非自觉越胀越大，几乎就要爆炸，这时“嗡”的一声，他的脑子一空，所有的知觉都消失了——只有箫声还在！若断若续，似在前方招手，他跟随箫声向前，周围都是散漫的灵光，有的像鱼，有的像鸟，飞腾踊跃，生机骀荡。
他仿佛成了一个胎儿，躺在这一片灵光之海，舒服惬意，漫无目的，渐渐地神志模糊，融化在无边的灵海……
醒来时已是夜深，方非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华盖车的客厅。
“他的胎光窍开了！”简怀鲁坐在一边，抽着香草。
“开完窍了吗？”方非爬了起来，看看自身。
“还早得很呢！”申田田笑着说，“人有三魂七魄，就有十个灵窍，今天只吹开了胎光窍，还剩九个灵窍。慢工出细活，一天吹开一窍就够了，要不然，你的身子可受不了。喏，饿了吧，快来吃饭！”
震灵笔是笔，也是箫，吹出的箫声蕴含玄机，可以牵动万物的灵性。它能让花儿一瞬开放，也能叫蛀虫气绝身亡，冻结得了敌人的元气，也吹得开道者的灵窍。如果按部就班打开方非的灵窍，少说也要一年半载，可是到了简怀鲁的这儿，一切变得轻松容易，他能在短短的工夫吹开百花，也就能在短短的工夫吹开十个灵窍。
至于开窍的感受，吹花郎说得轻描淡写，方非亲身体会，才知道上了大当，这里的难受，可真不是“一丁点儿”——
吹开爽灵窍时，人会高烧不退，方非躺在浴盆里，盆里的水从头到尾都在沸腾；幽精窍使人浑身变冷，方非呼出的气流，让虫露酒结了一层薄冰；尸垢窍又麻又痒，浑身活像是爬满了毛虫；伏矢窍倒好，只是昏昏沉沉，终日出现幻觉，简真后来说，那一天方非叫了几百声“烟煤”，大个儿很奇怪，他干吗老跟煤炭过不去；雀阴窍叫人狂笑，方非笑到几乎断气；吞贼窍使人幻听，耳朵边时而雷轰电掣，时而窃窃私语，还有许多古怪噪音，反复折磨他的神经；吹开非毒窍时，方非悲从中来，哭了整整一天，擦泪的手帕就没有干过；只有除秽窍最舒服，睡了一天一夜，连一个梦也没有做过。
简怀鲁每到小村小镇，都去给人吹花，有时收点儿佣金，有时高兴起来，干脆白吹白送，一路上呜呜咽咽，吹得满街满巷繁花似锦。
方非如果清醒，也常常跟在后面，一来欣赏吹花郎的神技，二来打探燕眉的消息。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一无所获，就连冲霄车的消息也沉寂下去，再也无人提起。
华盖车翻山越岭，用申田田的话说，抄的是“灵枢山的近路”。山间水旁，田畴涌翠，水车歌吟，田间不见农夫，倒有许多妖鸟妖兽。
有一类锄地鼠，棕皮黑眼，个头大过土拨鼠，刨土的本领更胜一筹。鼠妖成千累万，密匝匝涌入田间，连刨带拱，把土壤翻得妥妥帖帖。
翻过了土，白色的播种雀马上登场——雀妖大如麻雀，精挑细选，从谷堆里拣出种子，收藏在天生的嗉囊里，当它们飞过田头，天上就像下过一阵谷雨。
田中的沟渠四通八达，里面游动着无角的施雨蛟。妖蛟们不时昂起脑袋，兴云布雨，细雨点点滴滴，落在禾苗尖儿上；锄地鼠则冒雨奔忙，挑出田间的杂草，连根带叶地吃个精光。
红尘里稻麦收种，都以季节计算，可是到了这儿，九天就是一个轮回，作物生长的速度，快过方非的头发。一到收获季节，油光水滑的镰鼬就冒了出来，大尾巴扫来扫去，比风车还疾，比钢刀还快，经过的地方，庄稼倒伏如浪。接下来，这些小术士又化为了一阵旋风，卷起收割的稻子，向着打谷场飞去，它们的风势拿捏精妙，不会遗落一粒谷子，也不会带走一点泥巴。
田边果树成荫，树上的果子千奇百怪，除了冰橘以外，方非一种也不认识。叫人奇怪的是，看守林子的是一群白毛的猿猴。白猿爬上爬下，浇水捉虫，剪枝施肥，挑出成熟的果子，丢进竹编的箩筐，然后顶在头上，一溜烟跑进了村子。
除了看果子的猿，还有赶鱼的蟒，放羊的豹，牧鸟的隼。这些妖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一向尽忠守职，从不监守自盗。
这些奇闻怪事，全是简真所说——这个胖墩墩的小家伙，当着众人畏畏缩缩，说起话来老是忘词儿。私下跟方非待在一起，登时变了一个人，信口开河，长篇大论，方非越吃惊，他就越起劲。
简真见方非啥都不懂，越发由着性子胡吹，吹到后来，胆敢夸口骑过一只穷奇，又亲眼见过獍犸跳舞。不妨隔墙有耳，简怀鲁窝在一边，逮着这话跳了出来，笑嘻嘻地发问：“小真，你什么时候去过谜山哇，我怎么就不知道？”
“我、我没去过谜山！”
“獍犸不是长在谜山吗？说起来，我还没见过它们跳舞呢。来，小真，给爸爸吹一吹，它们怎么个跳法，站着跳，还是趴着跳，先出左脚，还是先出右脚。嗐，别害羞呀，来，吹一吹，这事情可怪有趣儿的。”
简真窘得要死，脑袋缩到肩膀下面，瞅着父亲的笑脸，恨不得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给他的舌头打个死结。从那以后，一连几天，大个儿见了方非，都是羞答答地抬不起头来。

第八章 进京
这一天，到了吹开臭窍的时候。这一窍与鼻子有关，自从箫志响起，方非就止不住地连打喷嚏，一个接着一个，打了整整一天。简容闲着无聊，在一边仔细数过——前前后后，打了三千九百四十九个喷嚏，比起兄弟俩开窍时打的总数还多。
由于赌约在先，这一下可到了紧要关头。一家人全围上来，申田田两手叉腰，站在那儿大声叫阵：“死酒鬼，等着瞧，你马上就要戒酒了！”
简怀鲁叼着烟斗针锋相对：“管家婆，等着瞧，你的酒坛子就要倒霉了！”
“倒霉的是你，你这只死酒鬼！”
“管家婆，你的酒太少了，不够输吧！”
“哼，多少跟你没关系，你再也用不着它们了！”
“活到老，喝到老，这是我的终生爱好！”
“你这个累教不改的惯犯！”
“你打算判我什么刑？终生喝酒吗？”
两个人唇枪舌剑，往来交锋。申田田气冲斗牛，唾沫横飞，简怀鲁却笑嘻嘻的，一点儿也不生气，这斗嘴声夹杂在方非的喷嚏声里，又古怪、又滑稽。
喷嚏忽地停下。夫妇俩一时住口，双双看向方非，申田田高叫：“笔呢？”
“用我的乌号笔！”简真殷勤的奉上符笔，方非摇头说：“我自己有笔。”说着打开笔盒，取出了星拂。
“咦！”申田田看见那笔，两眼圆睁，简怀鲁也扬起眉毛，眼里透出深深的讶异。
方非打了一天的喷嚏，这时从头到脚神清气爽，中间像是横了一团云气。他手握笔管，指尖麻酥酥的，似有电流通过，云气顺着手臂流入了五指，又透过指尖注入了符笔。
“红色！红色……”方非心里大叫，可是笔锋一暗，吐出来一缕淡淡的青气。
车里一片沉寂，目光全部停在这一缕气上——方非握着星拂，呆若木鸡，一刹那的工夫，推动了所有的生气。
“哈！”简怀鲁左顾右盼，洋洋得意，“十五杯酒哇！”
申田田像是没有听见，望着那缕青气，眼里如痴如醉：“真美呀！雨过天青，新雨过后的天空才是这样的青色。”
“还有别的青色吗？”简容好奇发问，简怀鲁却在一边咳嗽提醒：“十五杯酒……”
“怎么没有？”申田田瞧也不瞧丈夫，“苍龙人的元气都是青色。可青色也有深有浅，有浓有淡，有纯有不纯，海青、山青、水青都很好。藏青有点儿扎眼，我可不大喜欢；黑青带了一股邪气，有这种气的人十九心术不正；可是无论什么青色，全部都比不上天青。天青又分好多种，有青里透灰，也有青中透蓝，这些颜色好是好，可也不算十全十美。最美的青色，应是空山灵雨以后，水气将散未散，太阳将出未出，如果水气尚浓，必然生出灰色，如果日光太强，必然生出蓝色。新雨过后的天空至纯至净，那种颜色的元气，才是苍龙元气的极品。呵，我活到这把年纪，这样的气也只看到过两三次。”
“两三次？”简容刨根问底，“两次还是三次？”
申田田一笑，摸了摸儿子头顶：“以前见过两次，今天是第三次！”
“管家婆！”简怀鲁忍不住大叫，“十五杯酒哇！”
“他说什么？”申田田看了丈夫一眼，“我怎么听不懂？”
“咦，你要赖账？”
申田田的目光又扫过众人：“他说的什么，你们听懂了吗？小真，嗯？”
简真被母亲的目光逼得抬不起头来：“我，我也没听懂！”
“臭小子，你竟敢……”
“喂，小容，你听到爸爸说了什么吗？”
“他说话了吗？”简容眨巴眼睛，“我可一个字儿也没听见！”
“小兔崽子，说谎话脸都不红？”简怀鲁目光一转，看见方非，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好小子，伯伯知道像最诚实，来，说句公道话吧！”
“什么？”方非从失望中清醒过来，“我怎么会是苍龙人？简伯伯，我不是朱雀人吗？”
“做苍龙人又有什么不好？”简怀鲁很不耐烦。
“我不做苍龙人。”方非愁眉苦脸，“简伯伯，你把我变成朱雀人吧！”
“孩子话！”吹花郎皱起眉头，“元气与生俱来。改变老天爷的主意？哼，我可办不到……唉，方非，你还记得那个赌约吗……”
“我是苍龙，不是朱雀……”方非深受打击，简怀鲁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申田田笑嘻嘻自去做饭，她成功赖掉赌债，心情大好，一边做饭，一边哼歌。两兄弟知情识趣，早早躲进卧室，丢下简怀鲁一个站在客厅中央，又气又急，破口大骂：“这个鬼世道，真不公平！”
“不要埋怨世道，要多检讨自己！”申田田在一边大说风凉话。
简怀鲁气呼呼坐下，抽了两口闷烟，眼看方非闷闷不乐，不觉微微一笑：“想一想，我小时候也挺失望的。那时做梦也想成为苍龙人，可没法子偏偏就在是个玄武人，唉，你说这老天吧，也真会作弄人！”
“你为什么想做苍龙人？”方非心里奇怪。
“东方苍龙，四灵之首，从古至今，最伟大的道者多数出自苍龙。道祖支离邪是苍龙人，木神勾芒也是，龙女天衡，阳太昊、娲皇、伏羲、京枢、贝神竺、伏太因……苍龙里的名人数也数不清。做个苍龙道者——可是多少小道者的梦想啊？这个梦我也做了好多年，到了十三岁才醒过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成为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简怀鲁伸出食指，点了点方非的心口，“要做你自己！”
“做我自己？”望着吹花郎，方非有些茫然。
“对！”简怀鲁笑了笑，目光落在星拂笔上，方非沮丧之余，随手丢在那里，吹花郎拣了起来，久久凝视，“这支笔，我只在传说里听过，方非，你从哪儿得来的？”
“山都森林！”
简怀鲁微微动容，点头说“好家伙，别弄坏了。”
方非悻悻说：“它的笔锋那么软，用不了几次就坏了。”
“软？”简怀鲁掉转笔锋，轻轻一掷，噗，星拂笔插入茶几，没至管口。方非瞪着那笔，只觉十分意外。
吹花郎握住笔管，徐徐抽回，笔锋柔滑如丝。从孔洞里从容退出。
“这笔锋用紫液金抟炼过的，得到昆液金的特性，比流水软，比钻石硬，不论何种情形，都不会轻易磨损。你要嫌它碍事，我教你一道‘收笔符’。”简怀鲁将笔一挥，叫一声“丝丝入袖里敛锋”。
方非生平第一次写符，握笔在手，心跳如雷，他学着简怀鲁的样子，一边书写，一边念诵，元气传到笔端，好似暮春的蚕儿，吐出青色的游丝，笔尖每一根毫毛，都与他的心思相连，一个个青色的符字，就像是从心底里飞出来的。
试了好几次，要么念咒太快，要么写符太慢，两者节奏不合，符法就不能生效。方非写到第七遍，一写完，笔管向上一跳，笔锋抖动两下，一丝一缕地收入笔管。
“好！”简怀鲁拍了拍手，“干得不错！”
第一次写符成功。方非像是做梦，盯着光秃秃的笔杆，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还要勤加练习，收放自如才行。”简怀鲁说完，又教方非将元气注入笔管，笔锋感应元气，就会自行吐出。
方非放出笔锋，重新练起。这一次又不灵光，接下来十次中间，顶多两次成功。可他十分入迷，这一天余下的时间，全都拿来符笔，对着天上指指戳戳。
从这一天，众人发现，方非起了微妙的变化。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听见他的念咒声，就连如厕方便，隔了一道门户，也能听见里面有人大喝：“丝丝入袖里敛锋”。
申田田见他痴迷符法，心血来潮，又教了他一道“梳头理发符”。进入震旦以后，方非的头发长得飞快，这时已经长可及腰，成日乱糟糟的，申田田看着十分碍眼，教他这道符法，本意是想让他整理一下头发，可是接下来的情形，却叫女狼神始料不及。
方非学会了这道符咒，如获至宝，成天站在镜子面前，先把头发揉乱，再来一声“理千万泥丸玄华”。笔势狠狠一挥，满头的乱发马上服服帖帖。这也罢了，方非十分热心，摆弄自己的还不过瘾，看见别人的头发蓬乱，马上挥笔念咒，从申田田至简容，一个也不放过。
众人的头发各式各样。简怀鲁挽到头顶，简容挽了个挽了个丫髻，简真弄得乱七八糟，自以为挺有个性。至于申田田，每天都要花上一个钟头打理头发，那发式一眼看到头，活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
这些发式遇上方非，统统倒了大霉，一道符光过后，人人变成了清汤挂面，长头发挂在身后，可以互相当作镜子照脸。
简怀鲁无可奈何，摇头苦笑；简真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简容没心没肺，一味咧嘴傻笑；只有女狼神的叫声最惨，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又花了一个钟头，才把头发弄回了原样。为了防范再次遭殃，她在头上加了一道防护符，符光绕着头发转动，站在那儿，就像是画儿里顶头祥光的神佛。
这还不算完，没过几天，方非又学了“吃吃喝喝符”。这一道符顾名思义，不用筷子刀叉，只用一支符笔，就能叫饭菜乖乖跳进嘴里。简氏一家都这么吃饭。方非看得眼馋，央求简真传授，大个儿耳根子软，听了两句好话，立马教给了方非。
比起以前的符法，这一道符要困难不少。方非找来一碗米饭，偷偷练了几次，自觉大功告成，当晚吃饭的时候，突然使了出来，本意是给众人一个惊喜，怎知符光一闪，饭菜统统乱了阵脚，一股脑儿地猛冲过来。
方非一张嘴巴，根本应付不来。热汤灌进了鼻子，饭团糊住了眼睛，一块排骨卡在喉咙中间，几乎把他活活憋死，要不是简怀鲁眼疾手快，那一锅热汤十九也要淋在他的头上。
晚饭泡了汤，客厅里一片狼藉。申田田弄清缘由，不好责怪方非，只把简真臭骂了一顿，方非一边听着，也觉老大没味。
考试日渐逼近，简真功课更紧。神形甲折了翅膀，飞行不灵，只能蹦蹦跳跳地做做样子。申田田为了这事老大犯悉，误码起人来也格外厉害。
华盖车里禁飞，简容到了车外，好比鸟儿出笼，驭着小剑左冲右突。兄弟俩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相比起来，做哥哥的更加落魄，做弟弟的越发得意。
弄砸了晚饭，方非不敢在车里写符，也跑到车外练习。写了一会儿，眼看简容飞行自如，一时站在那儿，不觉看得入神。
“你也想飞？”身后有人说话。
方非一回头，简怀鲁盯着他上下打量。
“我不会飞啊！”方非低头咕哝。
“道者开了窍，飞蛾破了茧！会不会飞，你试试就知道！”
“我没剑……”
“你没有剑，有尺木啊！”简怀鲁眨眼一笑，“尺木是神龙上天飞行的本钱，本身就是一把神妙的飞剑。”
方非又惊又吉，转身拿出尺木。吹花郎伸手接过，向前一抛，尺木离地半米，静静悬在空中。
“跳上去！”简怀鲁拍了拍方非的肩膀。申田田正在教训简真，闻声掉头一看，笑着说：“好哇，苍龙要上天了！”大个儿也望着方非，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方非望着尺木，双腿一阵发软，嗓子又干又涩，额头上渗出丝丝冷汗。
“飞呀！飞呀！”简容飞了过来，绕着他呼呼打转。
方非长吸了一口气，奋向一跃，跳向尺木。
双脚踩上尺木，木棒向下一沉，方非心生狂喜，以为就要起飞。冷不妨脚底一滑，尺木向右闪开，他陡然失去平衡，脑袋朝下，鼻子抢先着地，只一热，血就流了出来。
四周一片沉寂，方非双颊火烧，几乎失去了爬起来的勇气。
“死酒鬼！”申田田大叫，“怎么回事？人摔了你也不管？”
“这个，我也没想到……”简怀鲁叹了口气，扶起方非，挥笔止了他的鼻血。
“没劲！”简容一扁小嘴，“我还当他是个羽士呢！”
“闭嘴！”申田田皱眉说，“他才试了一次！”
“我第一次就能飞！”小东西一阵得意。
“他是他，你是你！他又没叫神龙吓了尿裤子！”
简容给人捏到痛处，气急败坏：“好呀，有本事再试一次！”申田田也说：“试就试，方非，别怕！”
方非定定神，踢踢腿，运足力气一跳，双脚刚刚沾上尺木，木棒鬼使神差，忽又向左滑出。方非这次留了心，笔直落下，没有摔倒，可是心里加倍难受，面孔快要渗出鲜血。
“看吧！”简容手舞足蹈，“我没说错吧，他不是羽士！”
申田田迟疑一下，皱眉说：“死酒鬼，这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简怀鲁摇了摇头，“我也没见有人用过尺木！”
申田田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拍了拍少年肩膀，笑着安慰：“方非啊，做甲士也挺好的啊。阿姨我就是甲士！哼，你别看我这个样子，当年说到女狼神申田田，那可是响当当的大大有名……”
简怀鲁被一口烟呛着了，使劲儿大声咳嗽，申田田怒目相向：“怎么！你有意见吗？”
“没有，没有！”简怀鲁连连摆手。
“我没说错吧！他不是羽士……”简容咋咋呼呼，嗪到方非面前，大耍飞行杂技，简真却在一边傻乐，大个儿心怀鬼胎，害怕方非做了羽士，从此高过自己，如今大方其心，众人心里数他笑得最高兴。
这天走了一半，终于出了山区，抵达灵河岸边。
华盖车跨进河水，变身为船，八条长腿划水如飞。行驶了一会儿，前方传来轰轰的水响。河道上应声涌起了一座山峰，苍青翠碧，高拔云天，方非不由心跳加快，这么下去，华盖车非得撞上山峰不可。
水流俯冲直下，一眨眼，山峰压到头顶，方非心头发慌，腾地站了起来。
“进潜江咯！”申田田轻轻叫了一声，众人眼前发黑，水面下降，山脚下出现了一个大洞，华盖车像是一支锐箭，嗖的一声射进了洞中。
观物镜里一团漆黑，方非的心子别别乱跳——灵河到了这儿穿山而过，那座奇峰下面，居然藏了一条阴河。
水势平缓下来，地下空幽寂静，划水声惊心动魄。河水忽地明亮起来，水下燃起了点点亮光，有的霜白，有的火红，有的苍青发冷，有的紫光融融，不一刻的光景，照得阴河一片通明。
发光的是一群小鱼，数量多得惊人，想是阴河深处，亘古不见天日，如同深海里的水族，小鱼也学会了发光。光亮五光十色，宛如河中的精灵，也许因为这个原因，简真把它们叫做“灵鱼”。
灵鱼活在至暗的阴河，却有着喜乐的天性，有的沉潜在水下，摇头摆尾，有的飞腾潜跃，小小的尾巴发出拨剌剌的水声。它们绚丽非凡，将一条阴森森的大河装点得流光溢彩，让人赞叹造化的神功，有了前进的勇气。
洞顶两岸钟乳密布，似有千千万万尊雕塑，一眼望去，漫无穷尽。方非仔细看去，石雕中间，有长手脚的鱼，有持刀剑的虾，还有舞大斧的蟹怪……无论何种生物，全都刻画入微，就是蟹壳边的细毛，也一根根的十分清楚——这不是天然生成，绝对出自智慧的手笔。
方非越看越惊，正要发问，简真竖起食指，嘘了一声，低声说：“别说话，这儿是万妖石窟，所有的石像都是妖怪雕刻的。”
一边的简容也激动得发抖，声音压得低了又低：“看见了吗？满了五百岁的妖怪，都要到这儿来，刻上自己的雕像。”
方非只觉得头皮发炸：“妖怪为什么这样做？”
“只有妖怪们才知道！”小东西的声音活是毒蛇吐信，听得方非毛骨悚然，怀疑他也让妖怪附了身。
石像大大小小，怪模怪样，处在阴河深处，格外狰狞可怕。有雕像大得离谱，绵延数十里，无数怪嘴横在窟顶，似乎就要张口咬来；有的小巧玲珑，一闪而过，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参参差差的妖像中间，方非见到了两张熟脸——大个头的鬼眼妖蝠，长翅膀的蛇妖肥遗。
妖蝠也好肥遗也罢，还有附近的雕像，无论大小，一个个依头顺脑，冲着一只狐狸叩拜。那狐狸人立站起，神气活现，石眼珠灵动有光，仿佛对人说话。
“看到了吗？”简真说，“那只狐狸，可是一个妖王！”
“妖王？”
“对妖怪们的大王。你瞧，它手里拿的什么？”
方非凝目望去，狐狸左手叉腰，右手拈了一支毛笔。少年心头一跳：“那是……”简真慌忙将他的嘴巴捂住：“别叫，嗐，不就是一支笔吗？”
方非抖索索的问：“狐狸、狐狸也会符法？”
“有什么好奇怪的？道祖支离邪的五大弟子，其中一个就是狐妖蓬尾。”
小裸虫有点儿犯晕，一时呆呆不语。华盖车继续向前，一路上，群妖朝圣的情形出现了好几次，妖王有百头百身的蛟龙、象头熊身的怪兽、趾高气扬的大鸟，还有一个圆不溜丢的怪东西——方非瞧了老半天，也没看出个究竟，只好猜测那是一只了不起的凳妖。
一晃眼，妖怪群里冒出了几尊人像，有阴沉的男子，也有美貌的女郎，方非问道：“怎么还有人呢？”
“那不是人。”简真摇了摇头，“男的是魑魅，女的是花妖。”
方非心中恍然，想到双方冤仇深重，这时并肩站立，倒也叫人称奇。
这一座万妖石窟，绵延了不知多少路程，妖像的数目，早已经超过了万数的限制。活是一段长长的历史，记载了古老生灵的荣耀和神奇。它们中的许多，都已经和光同尘——有的僵死山顶，有的腐烂海底，有的在深渊中支离破碎，更有的在人世间化成了灰。可它们的雕像留在了这儿，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造像的一刻，它们都是那样的鲜活。
沉思间，前面传来叮叮响声。简怀鲁本在椅子上呼呼大睡，应声跳了起来，定眼注视前方。
越往前去，声音越响，忽地河水翻涌、灵鱼四蹿，哗啦，白浪冲天，冒出来一头巨大的水怪。
怪物大得异乎寻常，耸在那儿，将一条阴河堵塞近半。它的脑袋像牛，可又无角；身子像鱼，可又无鳍；胸膛左右长了一对利爪，腰身以下有一条独腿似的尾巴。
“昂！”怪物长叫一声，声如牛吼，震耳欲聋。
简、申夫妇变以脸色，双双扬起符笔。这时有人尖声尖气地说：“小不点，别拧淘气，车里有一个至道者、一个圣道者，你再胡闹，他们非把你的脑浆子打出来不可。”
方非寻声望去，前言的洞窟顶上，趴着一只又宽又扁的怪物，少说三亩大小，长了一个章鱼脑袋，五条海星触手，圆乎乎的大脑袋上，五只眼睛幽幽发光，其中一只长在头顶，冲着众人溜溜乱转。
“呼！”简怀鲁松了口气，垂下笔来，申田田兀自紧张，指着水怪不放。
“老章鱼……”简怀鲁还没说完，扁怪物尖声大叫：“我可不爱别人叫我老章鱼。”
“那就是老海星！”简怀鲁有些不耐，“你不在海里过活，来这里做什么？”
“没看见吗？”海星怪扬起五根触角，借着灵鱼光亮，可见触角上缠了粗细不等的三根凿子、一大一小两个铁锤。海星怪尖声说：“我来给自己造座像！”
“呵，五百岁的老家伙！”简怀鲁笑了起来，“老寿星，你打哪儿来？”
“北溟海！”
“那还真远！老寿星，你干吗阻拦我呢？根据《道与妖的扎尔呼》，我有权通过这条水道。”
“不关我的事。”海星怪说，“都是小不点儿调皮胡闹。”
“小不点儿？”简怀鲁指着那头半牛半鱼的巨怪，“你说这只夔牛吗？它还真是小巧玲珑，我倒想把它捏成一团儿，揣到我的裤兜里去。”
“小不点儿”听得懂人话，登时发起怒来，呜呜怪啸不已。
“小不点儿，放规矩一些。妖有妖的礼貌，别让道者笑话我们。”海星怪说话慢条斯理，可是自有一种威严，“至道者，在你们的世界，大与小，是按个子计算的。在妖怪的世界，我们依照的是年纪。小不点儿还不满五十岁，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娃娃。它是个孤儿，刚一生下来，爹妈就遇上了风巨灵。我经过的时候，它在海岛下面嗷嗷大哭，岛上面都是它爹妈的遗骨，说起来叫人心碎，连一块像样的骨头都没有。这一次为了造像，我要离开亡灵海，如果把它一个人留在海里，不出三天，就做了孽蛟口中食儿。”
海星怪说话的时候，“小娃娃”伸出胖乎乎的小爪子，一门心思地搅水玩儿，掀起小小浪花，几乎儿把华盖车打翻。
“嗐！”简怀鲁拍手称赞，“老海星，你有一副好心肠！”
“妖也有妖的良心。”
“啧啧，妖怪里的慈善家。老海星，我们可以过去了吗？”
“请便，不过……”海星怪有点儿犹豫。
“不过什么？”
“你们车里有一个度者吧？”
“你说什么？”简怀鲁变了脸色。
“我看到了他的气。”
“你想做什么？”吹花郎声音冷锐。
“别误会。”海星怪慢吞吞地说，“我可不爱吃人肉，人肉又酸又臭，喝了你们的血，会把我活活醉死……”
车里的人脸色难看。简怀鲁吹了一声口哨，冷笑说：“没错，老海星，你不喜欢我们的血肉，你只中意我们的魂儿！”
“那是两码事。”海星怪扬声说，“这位度者，我想跟你说说话！”
申田田扯了扯方非的衣角，示意他不要接口，少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说什么？”
“除了你以外，还有别的度者吗？”
“我不知道。”方非摇头。
“哦！”海星怪沉吟一下，“我猜，他们说的就是你了！”
“他们？他们是谁？”
“他们跟你们同类，又和我们很相似。我们不招惹他们，他们也不招惹我们。”
海星怪的话跟绕口令差不多，方非听得稀里糊涂，简氏夫妇却变了脸色，简怀鲁微微冷笑：“老海星，你说的是魔徒吧？”
老海星置可否：“昨天有两个人经过这儿，他们鬼鬼祟祟，一路打着暗语。可是对我来说，‘无音鬼语’没有用。我的顶心眼，可以透过他们的嘴唇，读出他们所讲的话。他们说到了度者，还有别的可怕事情。这些话太可怕了，我如果说出来，一定惹来灭顶之灾。度者啊——”海星怪的声音低沉下来，“你不能前往玉京，灾祸藏在那儿，正在等着你呢！”
众人吃了一惊，方非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道：“那我该去哪儿？”
“我不知道！”海星怪意气消沉，“天下之大，没有你藏身的地方。你也许不会马上死掉，可你面对的东西比死亡更可怕！”
人常说，死也不怕，还怕什么。听海星怪的意思，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方非越发迷惑，简怀鲁却冷笑说：“老海星，你的舌头打了结吗？魔徒的话有什么不好说的。”
“我是一只老海星，只想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度者，听我的话，别去玉京！你逃得越远，活着的机会就越大。”
“你不是说了吗？我无论逃到哪儿，都没有藏身的地方！”方非只觉悲愤莫名。
“唉，是的！”
方非热血冲脑，大声说：“那我宁可去玉京，有什么灾祸，就让它来吧！”
“为什么？”海星怪十分惊讶。
“哪儿都一样，我又何必东躲西藏呢？死亡来得早，来得晚，还不都是一个样？”
“这是气话，蝼蚁尚且贪生，多活一天是一天呀！”
“所以你才活得那么长？”方非忍不住反唇相讥。
顶心眼无神地盯了少年一会儿，海星怪摇头说：“道和妖就是不一样。”它举起锤子，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雕像造好了一半，跟它活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小夔牛闪到一边，华盖车向前驶去，简怀鲁叫：“老海星，造像顺利。”
海星怪尖声发笑：“我的像造得怎么样？”
“呱呱叫！”
“至道者，你是一个妙人儿，欢迎你来北溟海做客。”
“来可以，我可不吃海胆哟。”五眼章星以海胆为食，吹花郎借以打趣。
叮叮声越落越远，渐渐听不见了。申田田把车一停，气呼呼地说：“那个老不死的五角星，我才不信它的鬼话。照我看，它在耍滑头，要把我们和度者分开。哼，杀死一个度者，就能弄到两个魂儿，对妖怪来说，这可是一石二鸟的好买卖。”
简怀鲁埋头抽烟，吐出的烟气换成了鱼虾水族，静荡荡地飘在空中，鱼儿不时尾鳍一摆，悄然化为一团烟气。
“我觉得……”吹花郎沉吟说，“老海星不像在说瞎话，可他老奸巨猾，一点儿麻烦也不肯惹。这么一来，我却想不通了。一个小小的度者，又碍着魔徒什么事？”
“也许他的点化人得罪了那帮混蛋！”申田田看了方非一眼。
小度者坐在旁边，闷声不吭。他心知肚明，魔徒为什么要找自己，可他答应过燕眉，决不说出隐书的事。方非不胜苦恼，刚才的豪言壮语，根本不像是他说的，这时冷静下来，真是大大后悔——他的身子里究竟藏了什么？自从来到震旦，怎么老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点化人也许去了玉京！”简怀鲁还在苦苦猜测，“老海星的意思是不是说，点化人跟魔徒结了仇，点化人去了玉京，魔徒也跟着去了。如果这时度者跑过去，魔徒对付不了点化人，就要对度者下毒手。度者一死，点化人也就完了。这么一来，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方非的心咚咚乱跳，脑子一团炎热，突然间，所有的胆怯、恐惧，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燕眉也在玉京，那么一切都没有问题！她的点子多，本领大，什么也难不倒她。那个鬼八方，不也被她耍得团团转吗？燕眉为了他才和魔徒结仇，如今点化人有难，度者就该袖手旁观吗？
尘世间，少年的感情最为不可思议，有时纯净得像一块冰，在他们眼里，只有神圣美好，一切不美不圣的东西，都会丢在一边；有时又冲动得像一团火，热烈、盲目，什么也顾不了，什么也挡不住，没有算计，没有犹豫，天上地下，唯死靡他，就是死了，不也有人变成蝴蝶、翩翩对舞吗？
方非禁不住自我感动。那个卑劣胆怯的小人儿躲得不见踪影，胸中燃起的热情，把他变成了一条好汉。
他一时激动，一时决绝，最后化为一张灿烂的笑脸。众人看得惊讶，简真粗声粗气地问：“方非，你傻笑什么？”
“我想……”方非假装叹了口气，“申伯母说得对，老海星是个大骗子。”
“没错！”申田田瞅了简怀鲁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样？听到了吧！”
线索太少，简怀鲁也无从推断，只好说：“妖怪一向心思莫测，老海星有五只眼睛，就有五个脑子，一个脑子想做好事，一个脑子就想做坏事，五个脑子天天打架，打到后来，连它自己也闹不清了！”
众人放声大笑，只有方非心怀鬼胎，笑得无声无息，他的心里又激动、又猴急，恨不得坐上一支火箭，一道烟飞到玉京去。
阴河中不乏弄月之蛟、吞舟之鱼，可者羞答答地藏在河底。有一次，一片鱼鳞顺流漂下，看上去比华盖车还大。可简怀鲁瞧了一眼，却说那是一片尾鳞，人人都知道，鱼尾巴的鳞片是最小的。
方非十分不解，道者用了什么法子，能与妖怪和平共处。这些大家伙到了红尘，人类只怕已经灭绝了。可简直却说，早些年，道者和妖怪也不这么融洽，远在支离邪创立道宗以前，双方就冲突不断，怨恨越积越多，后来爆发了第三次道者战争。
这是一场道妖之战，打到后来，妖族尽落下风，几乎一败涂地。可它们天生地养，道者想要斩草除根，也是绝无可能。到了最后，两方面决定休战，订下了《道与妖的扎尔呼》，前四字是道者语，后三个字是狐语，意思是“和平”。
妖怪用一纸和约，向道者俯首称臣。从那以后，双方小冲突时而有之，大战争几乎绝迹。后来的道者战争，妖怪有时加入这边，有时加入那边，这些老家伙散漫惯了，就是最厉害的妖王，也很难把它们聚集起来。
阴河越往前走，水面越宽。某一刻，幽寂深处，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由远而近，越来越响。
阴河里也会打雷？方非好奇一看，前面浩浩荡荡，出现了一道浩大瀑布。
人们常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到这儿却得改改，叫做“灵河之水天上去”。只因为，这条瀑布是反着的——别的瀑布都是从上往下，这条瀑布偏是从下往上。
阴河水冉冉上升，越到上面，水势越急，好似不可一世的水龙，腾跃着升上天顶，化作了一朵白色的水云。
方非瞧得得眼发直，几乎神智错乱。“反瀑布”固然奇怪，更奇怪的是，面对这番景象，其余的人浑不在意，似乎正也好，反也好，全跟他们没有关系——申田田继续挥笔架车；简怀鲁吊儿郎当，靠着软椅抽烟；简真惹恼了简容，小东西恶狠狠骂他“饭桶”；“饭桶”闷声不吭，心里却把弟弟揍了好几次。
灵鱼在“反瀑布”前停了下来，兴冲冲地向后回游，两条光带一来一去，反复循环。华盖车随着河面上升，转眼爬到了瀑布的顶端。
一阵天旋地转，天地颠倒过来，瀑布华为了一条激流，裹挟车身，怒射向前。阴河水一下子飞到了身后，一眨眼，潜江升上了天，化为了一条奇丽无穷的天河。
天地反复，万物错乱，这感觉似曾相识，方非恍然大误——原来，这儿的河水，遇上了一面“任意颠倒墙”。
任意颠倒墙，双脚走到的地方就是地面；同理，灵河到了这儿，河水流到的地方就是河床。从阴河上看去，河水奔流真上，成了反转的瀑布；可一到瀑布上边，阴河水又成了挂在身后的一面水墙。
方非心中激动，频频回头张望。灵鱼在潜江里来回穿梭，起初杂乱无章，渐渐连成了一条条平滑的曲线，勾画出一张和蔼苍老的人脸——长眉细眼，直鼻阔口，整张脸占满了河道，回流的鱼群，就是他长长的胡须。
巨脸扬起眉毛，冲着方非打量。忽然它摇摆胡须，眼泪成珠成串，顺着脸膛流了下来，活是一个饱经忧患的老人家，遇上了免不了的伤心事。
“哎呀！”方非大叫一声。简真正和弟弟扭打，闻声忙问：“什么？什么？”方非指着后面，嗓音发抖：“那儿、那儿有一张人脸！”
“什么？”众人惊叫回头，可等他们看去，人脸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散漫无章的光点。申田田大叫：“天啦，方非，你真的看到了人脸吗？”
方非连连点头，兄弟俩死盯着他，都是一脸的妒忌，大个儿怒气冲天：“这不公平！我看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见过水巨灵的脸！”
小东西也抡起拳头，冲着兄长一顿乱捶“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一定会往后看的！”
“得了吧！”简真气急败坏，把弟弟摔了一跤，“你那个鬼样子，往后一看，水巨灵也被你吓跑了。”简容扑上去厮打，却被父亲扯开，吹花郎笑嘻嘻地问：“方非，你看到的是哭脸还是笑脸？”
“哭脸！”
“啊！”车里又是一片惊叫。简怀鲁夫妇对视一眼，而有忧色，简真却拍手大笑：“方非，哈，你要倒大霉了……”话没说完，头上挨了一个爆栗子，痛得他嗷嗷怪叫：“干吗打我？我说错了吗？笑脸吉兆，哭脸凶兆……”
“你还说？”申田田扬眉瞪眼，作势挥拳，简真抱着头，蹿到椅子后面去了。
“吉兆，凶兆？什么意思？”方非一脸茫然。
“嗐！”简怀鲁摆了摆手，“这些都是迷信，大可不必当真。”
方非缠着要听，简怀鲁犹豫一下，才说：“相传这条潜江里面，茂着远古的水巨灵。它偶尔会向过路的道者显灵，借河里的灵鱼，幻化成一张人脸。要是笑脸，这个人就有福了，若是哭脸，这个人就要倒霉。可是除了你，我们谁也没有见过这张脸。以前经过的时候，小真和小容老是看个没完，可连胡子也没见过一根，次数一多，他们的心也就淡了……嗐，扯远了，这些都是迷信，你大可不必当真。水巨灵消失了十多万年，只怕早与江河同化，哪儿还有什么笑脸哭脸呢？”
简怀鲁极力安慰方非，可他越安慰，少年越心慌，那张脸栩栩如生，哭泣的神情，就跟平常的老人没有什么两样。难道说，海星怪的话都是真的吗？
方非心烦意乱，低头不语。申田田看着丈夫，迟疑说：“死酒鬼，要么，我们不去玉京了？”
简真一听，忙说：“好哇，好哇！”只要不考试，他什么也肯做。吹花郎还有犹豫，方非却说：“不用了，去玉京就好了，简伯伯说得对，这些迷信我才不信！”
申田田暗暗松了一口气。简真却气得要死，心里痛骂：“这个死方非，真是不讲义气！”
这时水声雷动，前方越来越亮，华兽车刷地一下，忽从一个洞口蹿了出去。
上下左右，又是一阵颠倒，河水爬过了任意颠倒墙，进入了一片辽阔的水域。河水虚无、千丈空明，由于某种神力，灵河的水族止于瀑布，来到这儿的，只有游鱼细鳞，不见江湖水怪。
华兽车拐了一个弯儿，忽然向左驶去，前言云开雾散，耸出一尊巨大的石像。巨像黑白间杂，挺立在灵河岸边，结云搅雾，少说也有百米高矮。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披铠甲，容貌阴沉，浓密的胡须一直垂到胸前。
他坐在一个乌龟壳上，龟壳里伸出四条利瓜，龟首出没的地方，悍然冲出一条凶狠的飞蛇。飞蛇一半藏在壳里，一半蟠着男子，两片翅膀尽情展开，晃眼一看，就像是长在男子的背上。
“这是谁？”方非忍不住问简真，大个儿怒气未消，也不理他。简怀鲁接口说：“这是水神玄冥。这个半龟半蛇，就是四灵中的玄武。玄冥乘坐玄武，镇守玉京的北方。”
“玉京快到了吗？”方非欣喜若狂。
华盖车爬上了岸，到了玄冥像前。申田田停车说：“小真，你去拜拜玄冥，让他给你一点儿好运气。”
简直嘀嘀咕咕，自去参拜玄冥遗像，方非无所事事，绕过龟壳，走到巨像的后方。
刹那间，似为闪电击中，方非身子一震，扑通一下，跌倒在高高的山顶上。
没错！眼前这条灵河，正从高山的顶上流过。河水奔腾直下，蜿蜒绕过山脚，利利落落，将一座大城剖成了两半！
一座壮丽的大城，正在方非的眼前展开——它是传说之城，也是梦想之都，它是道者的王城，也是震旦的中枢。无数的道者在这儿生，在这儿长，在这儿魂归幽冥。每天的朝圣者成千上万，他们途径千里万里，划过耿耿长空，他们满怀希望而来，又带着伤心和失落离开。
飞行器的流光汇成了一条大河，光河浮空而过，在城里流进流出，就像是无心的光阴，从天地的源头而来，又向天地的尽头流去，不舍昼夜，永无休歇。
站在玄冥山顶，浑天城扑面压来，那样子像是宇宙未开。它是中央的帝王，也是四灵的主宰。
这一座城不在地上，而是悬在空中，乍一瞧，就像是一个光亮亮的热气球，饱满鼓胀，蓄势待发。可是仔细再看，它又变成了一个苍苍黄黄的蜂巢，浑身布满了细小的孔窍。倘若凑近一些，这些小孔比城门还大，它们是浑天城的门和窗，这一座空中之城，没有楼梯，也没有桥梁，只有乘风驾雾，才可穿门入户。
浑天城下，积明湖一平如镜，天上的巨城年复一年，对着湖水顾影自怜。灵河水从湖口流入，又向南流出，汇合神源、心照两条沟渠，将地上的玉京分成了四块，这四座内城也以四神命名——东方勾芒、南方朱明、西方蓐收、北方玄冥。
远远望去，城里的道路细微如镂，好似数不清的皱纹，刻画出了古老都城的历史。城内的建筑千奇百怪，有一座高楼，恰似巨大的沙漏，两座金字塔针锋相对，一座四平八稳的坐落在地，另一座使巧弄险地倒悬空中。
还有一栋房屋，流水包裹四周，好似一颗亮晶晶的水球，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方非猜测得到，这座房子十九出自任意颠倒墙。可他又想象不出，这样的无门无窗，又怎么进进出出？
正瞧着，简真走了过来，咋咋呼呼，开口就说：“我参拜玄冥的时候，石像的左眼转了。左眼转运，右眼转劫，我就要时来运转了！哼，不像某些人，见了水巨灵的哭脸，一定要倒大霉！”
方非搅了他“不必考试”的美事，大个儿逮着机会，就想狠狠奚落他一顿。不料方非望着山下，心神恍惚，大个儿的宏论，他只听见了最后三个字，随口问：“谁倒霉呀？”
挖苦不见效，简真有点儿心急，正想说得更加露骨，急听得得连声，华兽车开了过来。大个儿把嘴一扁，变成了一只闷嘴葫芦。
上了车，申田田眉开眼笑，见了方非就说：“艾呀，我们家的小真参拜玄冥，石像的左眼珠转了，这可是个大大的吉兆哇。我们家小真，呵，就要时来运转啦。”
方非还没接嘴，简怀鲁冷笑一声：“石像转眼珠，有什么了不起？当年韩昭拜玄冥，左眼珠不也转了吗，可他就是没考过。李狂呢，玄冥转了右眼，后来不也考过了吗？”
“死酒鬼，不能拣好的说吗？你怎么不说卫仙芝拜玄冥，左眼转了，她也考中了。你说的李狂，哼，他入宫的第一年就横死，玄冥的右眼可不是随便转的。”
申田田的唾沫星子飞到了吹花郎脸上。简真站在一边，笑得合不拢嘴，眼里那股得意劲儿，好似已经做了八非学宫的学生。
华盖转顺水下山，向着玉京驶去。道者大多高来高去，偌大一条河流，显得冷冷清清。
眼看玉京在望，“嗡”的一声，一个道者驾驭飞轮，闪电般拦在车前。
这人一身白衣，戴一道头箍，箍上红光绿焰，百里外也能看见。飞轮忽左忽右，道者伸出食指，指了指华盖车，又点了点胸前的纹章。纹章上金光闪现，写了两行小字——
震旦交通司玉京副司
巡天士某某某
“喂！”申田田紧张起来，“他要干吗？我们什么都没做呀！”
巡天士很不耐烦，示意众人下车。夫妇二人只好下去，简怀鲁赔笑说：“长官……”话没说完，那人白眼珠一翻，叫声“驭车牌”。
简怀鲁悻悻拿出牌子，巡天士瞅了一眼，冷冷又问：“职业？”
“吹花郎！”
“车载人数？”
“六人！”
“最近修车时间？”
“九个月前！”
“进京理由？”
“送儿子考试！”
巡天士的嘴里连珠发炮，两眼盯着一面通灵镜，右手拈着符笔，刷刷刷写了一通，抬起头来，眸子冰冷：“牌上说你是玄武羽士，为什么不驭剑？”
“秃子顶上的虱子，明摆着呢！”
“禁飞令？”巡天士一抬眉毛，“举起手来，我要查你们的飞行记录。”
“喂！”申田田跳了起来，“小伙子，你可别太过分！”简怀鲁一皱眉，按住妻子，摇了摇头。申田田狠狠咬着嘴唇，胸口不住起伏。
“对巡天士无礼……”巡天士一挥笔，“扣三分，罚十粒金，自行到猫鬼钱庄缴纳。”
申田田脸涨通红，拳头捏得咯崩作响。巡天士抬起头来：“怎么？还不举手？哼！再扣三分，你们明年都别想用车了。”
“没这回事！”简怀鲁高举双手，“我们都是斗廷的好公民！”申田田迟疑一下，咬了咬牙，也举起手来。方非呆在一边，瞧得无比气闷。
巡天士掏出一颗粒白珠子，绕着二人飞了一圈，看了看珠子，冷笑说：“算你们识相，遁光珠没亮！”
“早说了，我们都是斗廷的好公民！”
“少废话！”巡天士冲华盖车一指，“这辆车，不许进京！”
“为什么？”
“影响市容！”
“你……”申田田还没说话，又被丈夫扯住，吹花郎笑说：“长官，我们的车停哪儿好呢？”
巡天士一指西边：“那边有个驻车场，专收这些破烂货！”
“谁是破烂货……”申田田失声怒叫。巡天士冷冷瞥她一眼，举手扫过两人，“你们两个少给我添乱，哼，天狱的垃圾场，如今空得很呢！”说完呼地飞走。
“喂！”申田田挣脱丈夫，嘶声尖叫，“你没听见吗？他拐着弯儿骂我们是垃圾！”
简怀鲁摇头苦笑。申田田愤愤不平，跺脚大骂：“这个狗奴才，他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两只牲口。混帐东西，他根本是来找茬，死酒鬼，你拉着我干吗？哼，依了我，一巴掌把他的眼珠子扇出来。”
“好了好了。”简怀鲁连连叹气，“看在玄武神的份上，你就消消气吧！”
申田田气得大声哼哼，可也别无他法，一面骂骂咧咧，一面向驻车场驶去。

第九章 买卖
进了驻车场，众人刚刚下车，就听一阵爽朗大笑。简怀鲁只觉耳熟，回头望去，一条凛凛大汉阔步走来，不由分说，给了他一个狠狠的熊抱。
“禹封城！”申田田跳了起来，“鬼东西！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咦，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哈，畜生抓的！”那人转过脸来说。
他国字脸膛，容貌英武，胡须又浓又密，两只眼睛亮得骇人，可惜一条血红伤疤，活是一条小蛇，从左额一直蹿到右腮。
申田田冲上去狠狠给他一拳。那人退却半步，稳稳站住，笑着说：“女狼神，你的拳头还是那么硬！”
“再硬也打不死你这混球！”申田田骂声粗野，眼里却漾起了笑意。
吹花郎也满脸是笑：“老甲鱼，这些年你跑哪儿去了？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咦，葛笑兰呢？”
“瞎！”禹封城满不在乎地说，“她攀上高枝儿变凤凰啦，眼睛长在顶上，哪儿瞧得见我们这些爬虫？”
“你们分手了？”简怀鲁两眼瞪直。
“是啊！”禹封城随意笑笑，“她嫁给了个白虎道者，名儿叫什么来着？唉，反正就是踩轮子的那种，从此摆脱‘禁飞令’，做了一个天上人！”
“没想到她是那种人！”申田田满心不是滋味，“笑笑呢？”
“前几年跟她妈，这两年跟我。对了！忘了说，我去过一趟天狱，数了三年的星星。”
夫妇俩都吃一惊，简怀鲁说：“老甲鱼，你犯了什么事啊？”
“也没什么？”禹封城大大咧咧，“葛笑兰改嫁的时候，非要带着笑笑，说是孩子跟我没出息。我一想也对，我这辈子走了背运，不能连带女儿受苦。所以二话没说，就随她娘儿俩去了。接着我一道烟去了西方，上亡灵海去采元胎……”
“啊！”简氏夫妇同声低呼。申田田叫道：“那可危险得很！”
禹封城笑了笑：“那有什么法子呢？我又不会吹花，别的本事也一窍不通，只有一身蠢力气，收拾两个海妖水怪，倒还轻轻松松。就这么混了两年，有一天，我想念笑笑，就收拾行李赶到玉京。结果女儿是见着了，她高了，也瘦了，说话的时候，有点儿要哭不哭的样子。我起了疑心，仔细察看，发现她的手肘，脖子都有瘀伤，扯开衣服一看，嗐，我这大老爷们儿，差点儿没哭了出来。”
禹封城说到这儿，沉默下去，眼圈儿微微泛红。简氏夫妇心知肚明，脸上也都透出怒容。
禹封城抽了两下鼻子，接着说：“那个狗畜生，把我女儿往死里整呐！葛笑兰那个臭娘儿们，一心投他的意，眼睁睁瞧着，就是不敢吱声。你们知道我的脾气，这事儿绝不算完，可我一丝风声也没透露……”
“好！”简怀鲁叫了一声。
禹封城冲他一笑：“我找上那狗畜生，和和气气，笑笑嘻嘻，比儿子见了亲爹还要恭敬……”简怀鲁又叫一声“好”。
“哈，狗畜生见我这样，得意得不得了，眼珠子翻得老高，嘴巴扯到耳朵边上，还以为我们一家子都是他的口中食儿。他刚要开口训活，我的拳头就落到他的牙门上。如果他上了天，我当然斗不过他，可在地上，他却输我一筹，再说又吃了麻痹大意的亏，这下子可乱了阵脚。反正从头到尾，我都没让他起飞，地面的血一大半也是他的。那畜生的狗爪子挺硬，在我脸上留了一道小伤疤。呵，没关系，我也给他留了两个小记号儿，包他一辈子都弄不掉。”禹封城说道这儿，咧嘴直笑。
“之后呢？”申田田急着问。
“不是说了吗？我上天狱数星星去了，一数就是三年，那地方真冷清，我可不想去第二次！”
“谁问你了？你死了我也不管，我问笑笑，你进了牢，她怎么办？”
“开打之前，我就把她送到一个远房的姑娘家去了！”
申田田松了一口气，点头说：“算你小子还有点儿头脑。”
禹封城笑了笑又说：“我从天狱里出来，笑笑来接我。我说，你怎么不跟姑奶奶呆一起啊，谁知道她一下子抱住我，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我乱了阵脚，只问，乖女儿，是不是姑奶奶欺负你啦？她摇了摇头，问道，爸爸，我还是不是你女儿？我说怎么不是，你是我的宝贝疙瘩亲闺女。她说，那你怎么把我丢到东又丢到西，我现在哪儿也不去，我就跟着你，你上天涯，我也去天涯，你到海角，我也跟着你去。我当时听着就心酸，转念一想，管他的呢，接着把心一横，带着笑笑去亡灵海了……哎哟，女狼神，你干吗？”
申田田气得呼呼大骂：“蠢东西，把女儿带去采元胎？亏你想得出来，要有个闪失怎么办？”
禹封城一面招架来拳，一面笑嘻嘻地说道：“女狼神，我这女儿可没那么不经事。比起我来，她还要机灵得多……”
正说着，忽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爸爸，你跟谁说话呀？”
众人回头看去，一个浅紫衣服的女孩儿走了过来。她个子高挑，双肩略宽，左肩露出一段剑柄，容貌十分秀丽，大约吹过海风，肤色稍显黝黑，两只眼睛亮闪闪的，笑起来就跟月牙儿似的。
“笑笑！”禹封城大声嚷嚷，“你干吗去了？老半天也不回来？”
“这驻车场可贵了，停十天要十粒金，我跟他讲了好半天，好容易才说到七粒。”
“过来！”禹封城招了招手，“这是简伯伯、申阿姨，你小时候都见过的。”
禹笑笑人如其名，满脸是笑，冲二人各叫一声。申田田走上去，把她搂入怀里，轻轻叹气：“小可怜儿，好些年不见，你可吃苦头啦！咦，你是羽士？”
“没错！”禹封城摸着下巴，一脸得意，“我这只老甲鱼，可是生了一只飞天燕儿。喂，女狼神，你儿子呢？你两口子都是响当当的狠角色，儿子也应该差不了。”
申田田微微苦笑，回头叫：“小真，小容！”
简容蹦跳上前，简真本在门边偷看，这时扭扭捏捏地走出来，满脸害羞，细声细气的叫了声“禹叔叔”。
禹封城拉过简容，笑笑说：“看样子，小容是羽士。小真，哈，你跟叔叔我是一路。”他右手搭上简真肩头，轻轻一推，简真如受电击，不觉退了半步。
“根基还好！”禹封城想了想，“神形甲挑好了吗？”
“还没呢！”申田田愁眉不展，“我的贪狼甲坏了，又不合身，打算给他买一副新的！”
“庚丁款的金狻甲不错，飞得快，变身也快，防护牢固，力量十足……”
禹笑笑掩口直笑：“爸爸，你给人打招牌吗？”禹封城摸了摸头，笑着说：“我是走火入魔，见了好甲就眼馋！”
“英雄所见略同。”简怀鲁微微一笑，“我也看中了那款甲，攒了好多年的钱！”
禹封城一笑，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叹气说：“养个孩子可真不容易！”
申田田见禹笑笑谈笑自若，大儿子偏是畏畏缩缩，心里好不有气，招手说：“小真，你还记得笑笑不？你们两个小时候还打过架呢。笑笑，你别看他个头大，浑身上下软得像堆棉花。人又怕羞，像个女娃娃。笑笑，你打小儿就随你爹，跟野小子差不多，个头只有小真一半，倒能轻轻松松地摔他两个大跟斗。这小子老没用了，趴在地上只会哭……”
“妈……”简真哀哀号叫，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禹笑笑抿嘴一笑，摇头说：“那些事儿，我都记不清了。”申田田搂着少女，又爱又怜：“谁像你这么争气，造化弄人，可惜我没这样的闺女，只有一个傻儿子！”
“妈！”简真叫得更惨了。
“鬼叫什么？有叫的力气，还不如使到考场上去。哼，玄冥可是转了左眼的，再考不上，你就不要怨天尤人！”
简真撅着嘴巴，不时斜眼瞅人，那眼神实在幽怨得很。
“禹封城！”简怀鲁冷不丁说，“你是苍龙人里的大甲士士，今天见了甲士同行，还有一个苍龙同道，你要不要也见见？”
“谁？”禹封城目光一转，落到远处的方非身上，心头无端一跳，冲口而出，“苍龙度者？！”禹笑笑也转过目光，饶有兴趣地打量方非。
“吹花郎，这东西你打哪儿弄来的？”禹封城口无遮拦，女儿心里着急，扯他衣角。大甲士急忙改口：“嗐，他不是东西，也不对！嗐，管他是不是东西，我就是想不通，这年头，还有人点化裸虫？”
“老甲鱼，你嗓门小点儿行吗？你这么一嚷，玉京城也得听见了。”简怀鲁皱了皱眉头，“这孩子身世蹊跷，我们私下里说比较好！”
禹封城忙把嘴巴闭上，眼睛冲着方非连连打转。
停好了车，一行人走路进京，一路上畅叙别情。禹笑笑也来参加八非天试，她一眼望去，神气清朗，道力不浅，申田田又爱又羡，少不了又把简真数落一顿。大个儿老大没趣，他奈何不了母亲，就找方非出气，从驻车场走到玉京，也没跟小度者说一个字。
离开华盖车，众人只带了随身物品。尺木长大累赘，方非本想留在车里，可是看那青木，心中又闪过长牙龙的影子，巨龙凄凄惨惨地看着他，眼里充满了哀求乞怜。方非于心不忍，只好把它带在身边。
禹笑笑带的东西却很奇怪，像是一个鸟笼，遮得密不透风，里面不时传来剧烈的扑腾声。
简容猜是一只大角鹰，简真猜是一只鬼眼蝠。兄弟俩打了赌，简真怂恿简容去问。申田田却拉着禹笑笑说个不停，儿子一旦靠近，她就大吼大叫：“一边去儿，没看见我跟你笑笑姐说话呢？”
大个儿心痒难煞，使了个“巽地呼风符”，掀起一阵小小的旋风，想把笼子上的遮光布吹走。谁知布料使了符法，紧贴笼子，纹丝不动。禹笑笑有所察觉，转头冲他一笑，倒把大个儿闹了个大红脸，老半天也抬不起头来。
玉京有四大会馆，道者入住，价格便宜，条件虽说寒碜，可是两家人也都不宽裕。会馆以道种区别，禹氏父女是苍龙人，苍龙会馆在勾芒城，玄武会馆在玄冥城，一东一北，各不相邻，所以入京以后，只好分道扬镳。
两边恋恋不舍，禹封城直叫“箕字组会了面，怎么也得喝两蛊”，简怀鲁深表赞同，两个老酒鬼定了死约会。申田田抱着“小可怜儿”难分难舍，还弹了几颗老泪。倒是禹笑笑年少豁达，笑眯眯地安慰说，安顿下来，就来玄武会馆找阿姨玩儿。
方非走在玉京街上，惹来回头不断，道者们不胜惊奇，一个个大呼小叫。
对于小度者来说，玉京的一切也很新鲜，头顶的飞车呼啸而过，飞剑、飞轮嗖嗖往来，其间还夹杂着甲士的扑翅声。道路两旁尽是奇花异草，芳香阵阵袭人，这些花草无时无变，方非路过的时候，还是一大丛重瓣紫菊，走了不过十米，回头再看，只见满天星似的小花。花朵儿一变，花香也跟着变化，总之变来变去，几乎没有一朵重样。
吹花郎大为不屑，跟方非说，这些花儿都是‘镜花符’变出来的幻象，没有一朵是真的，不过城里人向来浮躁，就爱这些虚有其表的东西，一朵真花儿，他们瞧不到两眼就生厌了。
山野里的道者，大多长发垂肩，至多用一根丝带挽起，一到玉京，发式千奇百怪，瞧得行人眼花。有人头发高举，好似云浮半天，“云朵”形形色色，有悠闲飘逸的白云、电光闪烁的乌云、浓墨重彩的朝云、喷烧如火的霞云。最离奇是一种冲天爆炸的蘑菇云，云里的亮色骇人眼目，像极了原子弹的闪光，设计它的理发师，没准儿来自红尘。
说到这儿，申田田忍不住纠正方非，震旦里没有“理发师”，只有“幻发师”，玉京人说到打理头发，不说“理一理”，只说“幻一幻”。
一路上还见羽毛幻发、龙角幻发、虎牙幻发、飞蛇幻发、海棠幻发、珊瑚幻发、水母幻发、虹幻发、花幻发、日幻发、月幻发——这一类幻发，可以阴晴圆缺，跟着天上的月亮变化！
申田田瞧得心里痒痒，很想也去“幻一幻”。经过一间“爱吾爱幻发屋”女狼神犹豫了好一阵子，十粒金的价码还是叫她知难而退。
幻发屋旁边是一间“心随吾变文身坊”，不少道者进进出出，干干净净地进去，花里胡哨地出来，脸上、额上都是文身——云纹、雷纹、凤纹、兽纹，花纹……五颜六色，闪闪发光。据简怀鲁说，这叫“心情文身”，亮度色彩，可随道者的心情变化，忧愁时若有若无、欢喜时明亮鲜艳、悲伤时暗淡无光、愤怒时又炽亮耀眼。
简真瞧得又喜又羡：“我哪天也来文一个！”申田田一听大怒：“你敢弄这些花唿哨，我就剥了你的皮！”大个儿气恨交加，小声咕浓：“只许当妈的幻发，就不许做儿子的文身吗？”女狼神回答得倒也直截了当：“那又怎么样？你要做了我妈，你也可以这么干！”
玄武会馆地处东北，活是一个圆溜溜的大龟壳。八非学宫大开山门，五湖四海来应试的学子实在不少。会馆里房间紧张，一家人只分得了两间。简氏失妇和简容一间，方非、简真合住一间。简真记恨在心，板着胖脸，对方非不理不睬；方非想不透怎么得罪了他，碰了两次不软不硬的钉子，心里也恼火起来。两人瞪眼对视，好似一对斗鸡。
吃过午饭，全家人租了一辆龙马车。那辆车半龙半马，昂首阔步，在心照渠上留下了一溜儿水迹，跟着信步上岸，轻快地踏入了蓐收城。
这一座白虎之城，走到哪儿都是白花花的一片。白虎人深信，白色是世界的本色，当年鸿蒙创造世界，幽暗深渊里的第一缕光，不也是白亮亮的吗？
龙马车一阵小跑，越过宝轮大道，穿过穷奇小巷，到了灵河岸边，嘚嘚嘚沿河向南，进入猫儿咪大街，最后在“猫鬼钱庄”停了下来。
钱庄气象庄严，大门面朝灵河，占尽了河边的好风水。钱庄没有门牌，也没有招牌。白房子的顶端，悬了一只白眼金瞳的巨大猫眼，金瞳子变幻无方，一会儿圆圆溜溜，一会儿细细长长，一阵子小得如同针眼儿，一阵子又大得异乎寻常——有见识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个时钟，可能看懂的却没有几个。
下车出了一件怪事。离钱庄三百多米，耸起一座水汪汪的圆房子，这颗大水球方非在山项见过，本来无门无窗，这时发一声响，好似炮弹出膛，射出一个人来。
该人浑身半裸，飞了一百多米，砰地摔在街心，一辆龙马车横冲过来，几乎儿踩扁了他的脑袋。
申田田见了，借以教训儿子：“看到了吗？这就是赌钱的下场！你们两个要是进了那儿，结果就跟这个窝囊废一样，叫人扒光衣裳，从里面扔出来。”
大水球竟是个大赌场！两兄弟半惊半恐，盯着地上那人。“窝囊废”不知死活，躺了半晌，居然蠕动两下，慢慢地爬起身来。车辆前前后后，从他身边冲过，他倒像是个没事人儿，拍了拍仅有的裤权，转过身来，冲着兄弟俩毗牙一笑。
这人五官端正，甚至十分英俊，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但以红尘的标准，也是绝好的体态。不过他一脸灰败，眼圈儿乌漆抹黑，就像三五年没有合眼，身上几处瘀伤，似乎刚刚挨过毒打，头发乱蓬蓬地泛着油光，那上面的味儿一定很可怕。
窝囊废满不在乎，把手伸到裤档里挠了两下，又冲一个飞过的女道者吹了声口哨。女道者闹了个大红脸，几乎没有撞上路边的墙壁。窝囊废发出一声下流透顶的怪笑，一瘸一拐地穿过大街，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
“太不要脸了。”申田田气得脸色铁青，瞪着两个儿子发狠，“你们要是到了这一步，还不如死了算了。”
两人被她瞅得不敢出声，这时一头拉车的虬龙闲极无聊，打了一个响亮的哈欠，吓得简容小脸惨白，死死揪住方非不放。
进入钱庄大厅，周围明亮可鉴，光溜溜的地板上，行走着许多奇怪的生物。它们活是五尺大猫，大头尖牙，伶俐可喜，眼珠白里泛金，透着一丝狡绘。
大猫儿没有尾巴，衣裤十分宽大，除了遮羞以外，几乎没有用处。它们跟人一样直立行走，可又改不了天生地长的习惯，老是佝偻向前，显得鬼鬼祟祟，有时还把身子弓成虾米，撑一个舒舒服服的懒腰，那德行就跟红尘里的老猫没什么两样。
它们不穿鞋袜，脚掌上的肉垫又厚又软，走起路来悄没声息。它们匆匆忙忙，一刻不停，有的走来走去，有的占据柜台，说话咩声咩气，也柔和、也冷淡。
方非端详猫鬼，心里暗暗称奇，尤为可怪的是，猫鬼们随身不离，总是带了一个金丝笼子，坐下时放在身边，走路时顶在头上。笼子里养着红眼白毛的小老鼠，有时一只两只，有时三只四只。小自鼠蹿上蹿下，个头儿只如一粒奶糖。
“那是赤眼白鼠！”简怀鲁介绍，“它是太白之精，什么地下宝藏，全都瞒不过这老鼠精的眼睛。猫鬼靠它发家致富，它们也只服猫鬼管束。你看，白鼠的多少，代表猫鬼的等级，一鼠最低，二鼠高出一等，依次往上，如果遇上了六鼠猫鬼，恭喜你，你可见到老猫王啦！”
简怀鲁一面说话，一面拿出烟斗，还没点燃，身后传来咩声咩气的叫声：“这儿不许抽烟！”
吹花郎回头看去，那儿站了一只银灰色的猫鬼，脸上微笑迷人，眼珠子却比银子还冷。
简怀鲁咕哝两句，悻悻灭了烟火。猫鬼心满意足地大步走开。方非皱眉说：“简伯伯，你干吗听它的？”
“唉，有钱大三辈，无钱小三辈。这些猫儿富可敌国，斗廷都要瞧他们的脸色！”
“老猫妖这么厉害？”方非有些发懵。
“他们可不是妖！它们跟我们一样，也许……”简怀鲁伸出手指，点了点少年的脑门，“比你还要聪明！”
方非涨红了脸：“它们又胖又蠢，还长了一身的毛……”
“呵，猫鬼看见你，一定也会说，你又笨又瘦，身上还没有毛……”简怀鲁话没说完，大个儿哈哈大笑。方非瞪他一眼，恨不得给他嘴上贴张封条。
“猫鬼、山都、还有北方的英招，他们都是智慧的种族，比起道者还要古老。”简怀鲁咬了咬冷冰冰的烟嘴，脸上透出一丝苦笑。
“这三个种族都与妖怪不同，妖怪一百岁只算成年，百岁以前，都是浑浑噩噩，全无智能，顶多一身蛮力，干些强取褫夺？的勾当。除了狐妖之外，四百岁的妖怪才会开口说话，到了五百岁，才可洞悉世情。为什么五首岁的妖怪才造像呢？因为到了那个年纪，他们才算拥有了智慧。
“妖怪一无纪律，二无章法，语言东抄一句，西抄一句，尽是些鸡零狗碎的东西，自古以来，从没建立过一个国家。猫鬼可不同了，他们有语言，有法律，猫鬼王国也曾威震西方。他们的智慧与我们相近，寿命也和我们相当，只要稍加点拨，还能学会一点儿符法。你瞧，柜台上的那些大猫儿，符笔使得多溜呀！”
方非转眼望去，猫鬼的出纳们，一个个手持符笔，忙得不亦乐乎。
他们用“分金符”将紫液金分开，装进大大小小的管子，不会多分半粒，也不会少分半粒。他们没有良心，可是相当公平。对人类来说，公平是少有的美德，但对猫鬼而言，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钱。
“为什么让猫鬼来管钱？”方非十分不解，红尘里面，银行可是一份好差使。
“他们天生就是管钱的料！”简怀鲁努了努嘴，“你眼前的这个钱庄，是震旦里的国中国、脑中脑，每一粒紫液金都要经过猫鬼的爪子。道者里有个笑话，说是天道者统治我们的心、斗廷统治我们的人、猫鬼统治我们的钱，唯一自由的只有我们的灵魂，可是先别高兴，妖魔们正磨着牙呢……”
简怀鲁说得正高兴，一个声音又响起来：“安静一点儿，背后说猫，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吹花郎气冲冲回过头去，瞪视那只二鼠猫鬼。大猫儿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一边大摇大摆地走路，一边伸出爪子，把满衣兜的金管子摇得丁零当啷。
申田田排队缴纳罚款，身边的道者一个个灰头土脸，他们要么飞剑超速，要么飞轮忘了消音，要么穿了神形甲，在玉京里非法变形——全被巡天士逮个正着，统统都来缴纳罚金。
女狼神一想到十粒金就是“幻一幻”的价钱，越发感觉肉疼。她脸色发青，杀气冲天，周边的道者无不感觉一阵恶寒。
交完了罚款，申田田又递上一张符纸，当值的猫鬼仔细验过，取了两枚金管，交到她的手里。
申田田揣好管子，一面转身回来，一面东张西望。她取出了多年的存款，揣在身上老不踏实，一眼望去，所有的路人都很可疑。
接下来上添冀大街，离猫儿咪大街挺近。为了节省车钱，一家人走路前往。
大个儿一路上喋喋不休：“金狻甲可是甲士的首选，飞得快，变身也快，防护坚固，力量十足，缺点嘛，就是贵了一点儿，要买以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钱包。小容，我可没说你，你是个羽士，我说的是那些穷兮兮的甲士，一个子儿也没有，哼，也敢来逛玉京？”
方非面红耳赤，恨不得转身走掉。这时简怀鲁凑上去，勾住儿子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小真哇，这么说你的钱包很沉咯？瞎，爸爸看中了一款烟斗，你可得给我买买，也不贵，就五点金。小真哇，我知道你是呱呱叫的好小子，爸爸这个小小的要求，你一定不忍心拒绝吧！唉，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大一点声！你红什么脸呀，来，烟斗就在那边。你跑什么呀？唉，你别蹲下来呀，大庭广众的多丢人呀……”
添翼大街是个大卖场，但凡和飞行沾边儿的东西，这里都有买卖。说到飞行法器，“飞仙留步”只卖绝品的神器，“飙来飙去”名头响亮，“呼啦啦”是才开的新店，很受小道者喜欢。可要说到物美价廉；那还得看万年不倒的老店“倏忽塔”。
倏忽塔的样子很怪，拿简真的话来说，像是“一根牙签顶着一个烧饼”。
塔楼分为上下两层，下面是一把长剑似的青塔，高得出类拔萃，尖得不能再尖，剑尖上挑了一个大无可大的光白圆轮，更要命的是，这只飞轮，它还在慢慢地旋转呢！
众人乘了飞云梯，越过“牙签”，进入“烧饼”。才进入口，迎面只见一辆光灿灿的冲霄车，翅膀已经打开，比方非坐的小了几号。因为是私人用车，装潢奢华无比，一对大阔佬站在车边，指指戮豁，尽挑这车的刺儿。
除了冲霄车，十鬼车尖头尖脑，蓝幽幽的车身透出一股阴气；幻神车忽隐忽现，恍惚就是一团幻影；宝轮车圆不溜丢、光明耀很，方非见了这车，似乎明白了一些红尘里的怪事；一条拉车的虬龙不服管束，叫人拿雷鞭抽了个半死，众人离开的时候，它还在那儿大声哼哼。
出了飞车厅，就是宝轮厅。飞轮是白虎人专用，厅里的白虎人一个个趾高气扬，只管试用飞轮，从不消去噪音，明晃晃的轮子转来转去，发出杀猪似的尖叫声。
众人捂着耳朵逃出宝轮厅，进入飞剑厅。刚一进去，只见飞剑飘浮空中，长长短短，披霞焕彩，俨如茂密丛林，一眼望不到边际。
大厅的中央有一面试剑镜。买剑的道者往镜子前一站，镜中的人影就会凝缩变形，化为一把光闪的飞剑；再对剑影一招手，同款的飞剑马上飞来，任挑任选，要不满意，还可再照再试。
简容到了这儿，再也不肯走了，他兴冲冲跑到镜子前面，照出来一把“冲阳剑”。小东西试飞了一圈，死活嚷着要实，吓得大个儿面如土色，以为金狻甲就要泡汤。好在这一次申田田主持公道，狠狠揍了简容一顿，那小子号陶大哭，可是越哭挨得越凶，这么揍了几下，他倒不吱声了，瞪大一双泪眼，恶狠狠盯着母亲。
简真眼看弟弟挨揍，打心底里就觉高兴；简怀鲁照例揣着两手观战；只有方非一个，瞧着那面镜子，心口阵阵发热，他趁着众人分心，摸到镜子前面，镜框古朴精美，雕满细密符文，镜面光亮如水，映照出一个苍白瘦弱的影子。
“变呀！”方非心里大叫，镜中人却不理他，傻乎乎站在那里，又可笑，又可悲。
方非心里慌乱，扭了两下身子，影子也十分听话，随之扭来扭去；他耸一耸肩膀，影子也跟着照做。不多一会儿，镜中人就哭丧了一张脸，眼神十分灰败。
“照够了没有？”一个声音清冷如冰，方非不及回头，伸来一只白生生的小手，将他狠狠推到一边。
“唉！”少年满心气恼：“你这个人，怎么、怎么……”话没说完，忽又怔住。
镜子前站了一个少女，年纪与他相当，个子不不高不矮，体态轻盈若飞。容貌说不上十全十美，也可算得上灵秀逼人。她的脸色苍白，瞳子却黑得疹人，要不是眼波流动，看上去真像是一个冰雪的假人。
她的服饰奇特，不似一般道者，倒像是红尘中的人物，上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装，下着一条霜白色的长裤。束发的丝带与长裤一色，天蓝色的头发更是与众不同，初看像是幻发，细看又觉不对，这颜色与她无比匹配，如果真是幻发，那位幻发师一定是个大天才。
少女不理方非，自顾自地照起了镜子。
镜中人秀美可爱，比起先前那位，强了何止百倍。一眨眼，人影闪闪发光，化为了一口冰晶水蓝的长剑，剑影的周围涌起森森白气，仿佛结了一层薄霜。
少女把手一招，可是没有动静，不觉眉头皱起，跟着又一扬手，轻轻招了两下。
哗啦，左边一整面墙抖动起来。墙边飞剑乱颤，似乎畏惧什么，化作道道流光，向着四方飞蹿。墙壁本来浑然一块，这时迸出耀眼蓝光，光芒来回流动，勾勒出了一道四四方方的小门。
小门啪的一声，忽地向外敞开。可还没完，门中有门，接连响了九声，开启了九道门户。
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少女站在镜前，神色十分困惑。
门洞深处，似有什么苏醒过来，发出一声悠长的吟啸。紧跟着，整面墙壁瞿地一抖，咻，一道冰蓝神光冲出门洞，闪电般奔向少女。
光芒来势惊人，可又出人意料，到了少女面前，蓝光一个急刹，忽地停在空中。
一股寒气汹通漫开，方非如坠冰窟。紧跟着，四周的一切开始结霜，满天的飞剑如同中了枪的鸟儿，丁零当啷地坠了一地。天幸简怀鲁手快，将他一把拖开，要不然，小度者愣头愣脑，准叫一口飞剑钉在地上。
五个售剑员飞奔过来，跑动中抽出符笔，五道红光射中那一道蓝光。蓝光向里一缩，活龙似的大摇大摆，光芒没有减弱，反而向外暴涨，迫得红光连连后缩。五人盯着蓝光，咬牙瞪眼，神色紧张，握笔的手也微微发抖。
少女始终一动不动，这时默黝伸手，抚过冰蓝神光，她的手指经过，光芒消退，露出一把冰晶水蓝的古剑。售剑员松了一口气，纷纷收回符笔，连擦额上的汗水。
“怎么回事？”一个黑须道者大踏步走来，他的头发幻成了一支“大鹏翎”，向上斜飞，飘逸绝伦。
“谢管事！”一个售货员颤声说，“玄凌剑动，动了！”
“什么？”大鹏翎瞪着冰蓝长剑，出了一会儿神，忽又望着少女，劈头就问：“你照出来的？”少女瞥他一眼，冷冷不答。
大鹏翎碰了个钉子，悻悻说：“好怪事！这把剑五百年也没人照出来了！”
“这把剑卖不卖？”有售剑员问。
“怎么不卖？”大鹏翎瞪他一眼，“顾客照出来，当然要卖！”他转过脸来，变出一副笑脸，“恭喜，恭喜！”
少女的脸色冷冷冰冰，一点儿也没有欢喜的意思，不点头，也不摇头，望着那口长剑，眼里闪过一丝苦涩。
“让我看看！”大鹏翎拿出一面小小的通灵镜，符笔画拉几下，这儿没有。转身冲收账的女道者高叫，“竺晓风，把青木柜子里那个金贝叶皮的本子拿出来，不是这个，讚银镂花的那本，对，拿过来……”
大鹏翎接过贝叶本，翻了两页，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好家伙，五万管金，我算一算，一管十八点，共是九十万点金，加上税款，呵，不多不少一百万点……”他抬起头来，盯着脸色苍白的少女，“您是付现还是通灵划账，我猜是划账吧？这么大一笔钱，扛起来还不累死人吗？本店与猫鬼钱庄直通，立等可办，您有灵宝珠吗？我这就给您……”
大鹏翎忽地住口，那少女闭上眼睛，一滴泪珠从眼角渗了出来。他是久经商场的老奸角，见这情形，立马一声不吭。
“我照了……”少女睁开眼睛，“可不一定要买！”
“哦！”大鹏翎假意叹了口气，“那真是太可惜了，我们卖剑的，也指着给剑找个好归宿。要不然你分期付款，先付三成，再每月……”
“不用！”少女轻轻摇头，目光十分凄楚。大鹏翎的铁石心肠也受了触动，踌躇一下，苦笑说，“这把剑好容易出来，你要不要试飞一下，这个，瞎，不收钱……”
“不用了……”少女似乎下定决心，将目光从剑上挪开。大鹏翎只好叹了口气说：“把剑收回去！”
众人使出收剑符，一点一点将玄凌剑从少女身边拖开，那剑使劲挣扎，发出异样嗡鸣。五个售剑员不胜吃力，额头上渗出点点汗珠。
大鹏翎一皱眉头，抖出笔来，向飞剑一指，剑啸低弱下去，跟着又写一道符，笔尖向前一送，嗖，玄凌剑原路返回。一进门洞，墙壁又抖动起来，洞里吐出长长的蓝光，匹练似得扫来扫去，所过之处，飞剑叮叮叮又落了一地。
大鹏翎大喝一声，符笔又是一指，关门声接连不断，神光越来越淡，终于寂灭消失。大鹏翎松了一口气，笔尖一勾，墙上门洞消失，又成浑然一块。
“这些剑怎么办？”售剑员拿起一把坠地的飞剑，那口剑活似死鱼眼珠，木呆呆全无神采。大鹏翎一挥手：“收到仓库里去，等铸剑师来，再重新开光。”
“抱歉……”少女的面色微微泛红。
“不碍事！”大鹏翎故作镇定，“卖剑嘛，这是常有的事儿！”
少女沉默一下，轻声说：“敢问，这儿最便宜的飞剑多少钱？”大鹏翎一征，将她上下打量，笑着说：“小姑娘，那样的剑跟你不相称！”
“我、我要买最便宜的剑！”红晕染上耳根，少女莹白的耳垂变得粉红。
“喏！”大鹏翎拿起通灵小镜，划拉两下，“最便宜的是‘小黄精剑’，这种剑品相俗气，比一般的飞剑要短，喏，就是那样……”他一举手，指着简容的淡黄小剑，“至于速度，不必说了。一般来说，顾客买了都不会自己用，只给小孩子飞着玩儿。小姑娘，我推荐这一款‘霜痕剑’，跟你的元气很般配，虽然比不上玄凌，可也是一把顶呱呱的好剑……”
“不用了！”少女咬了咬嘴唇，“我……就要小小黄精剑！”
“这儿没货。”大鹏翎脸一沉，“鲁阳，带她去库房，挑一把小黄精剑。”
一个小个子售剑员应了一声，作势要走，少女却迟疑一下，又低声问：“这把剑多、多少钱？”
“本来七点金！”大鹏翎见女孩儿脸色发白，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嘲弄，“现在清仓出货，四点金一把。”
少女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简怀鲁忽叫：“小姑娘留步。”少女停下步子，眼睛溜溜一转，似乎有些诧异。简怀鲁定了定神：“小姑娘，天无吝是你什么人？”
一股血色直涌面颊，少女忽地红透耳根，张皇说：“我不知道……”丢下众人，转身就走，步子略显踉跄，一边走，一边举起袖子，使劲儿抹脸。
简怀鲁不胜错愕，伸手想要拉住少女，可到底还是垂了下来。申田田在一边冷笑说：“你还真是单刀直入啊，怎么不干脆问，天无吝是不是你爹？”
简怀鲁一跺脚，“她十九是天无吝的女儿，你看她那头发，还有她的元气。”
“换了我也不会认账。”申田田轻轻摇头叹气，“人都好面子，这时候她谁也不想认识！”
进了神甲厅，恺甲款式众多，全都套着知名甲士的肖像。女士用甲大多小巧，有几款看上去娇俏秀气，透出一丝少有的妩媚。申田田瞧得摇头“我们那时可没有这么好看的甲，男的女的都差不多！”言下深以为憾。
每副恺甲上面，都有一面大大的通灵镜，镜中演示宝甲的各种变化——展翅飞行，甲兵转化，落地变形，演示者都是赫赫有名的甲士。
申田田有备而来，直奔庚丁款的金狻甲。那副宝甲金白间杂，金色稍淡，白色翻银，看上去十分清奇爽利。
甲的变身是狻猊，那是一类远古异兽，如狮如虎又如龙，俊秀威猛，神采斐然。
夫妇俩几年前就相好了这款宝甲，一直攒钱待购。大个儿见了那甲，也是兴兴头头。全家人绕着恺甲看了又看，除了简容以外，全都满脸是笑。
突然一声尖叫，像是高飞的雁儿挨了狠狠一箭。众人让这叫声吓了一跳，纷纷拿眼瞪向申田田——女狼神一手捂嘴，一手指着宝甲一角，两眼睁得老大，仿佛见了活鬼。
“什么？”简怀鲁循她手指一瞧，忽也目光呆滞，脸色发青。这时一个售甲员走上来，冷冷地说：“大厅里不许高声喧哗！”
申田田这时缓过劲来，指着恺甲叫嚷：“怎么回事？前两年都是五十点金，怎么一年的工夫，就成了一百点金。天啦，这是怎么回事？”原来她说是的金狻甲的价钱。
“有什么好奇怪的？”售甲员瞅她一眼，“现在除了钱包不涨，什么都涨。玉京的房产一天一个价，吃一顿饭也要多花两倍的价钱，这副甲可是经典款，才涨一倍，照我看，一点儿也不贵！”
“不贵！”申田田声嘶力竭，“去年还是五十点，今年就变成一百。你们这是坐地起价，做买卖也要凭良心……”
“良心？哪儿买这玩意儿，我倒想换两个子儿花花。”售甲员很不耐烦，“你嫌贵，可以不买呀！喏……”他抬起手指，向东里扫，“那边都是便宜货，什么狗吃什么屎，什么鸟搭什么窝，做人也要量力而行……”
“小子，用不了你来教训我。”申田田的食指顶到对手的鼻子上，“你妈妈把你养成这样，真是太不负责了……”
“算了……”简怀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妻子拖开。可那小人不知死活，还在那儿跳脚大骂：“嫌贵，嫌贵就别来呀？瞅你那土样，就是一个乡巴佬儿，你想动手，哈，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呢！乡巴佬进城，呸，尽是一股锄地鼠的臭味……”
简怀鲁有点儿吃不消，大叫：“简真，快来帮忙，你妈妈，哎哟……”叫声未落，申田田一脚飞起，几乎踢到了售甲员的下巴，如果擦上一星半点儿，可不止整容那么简单。
丈夫儿子齐心协力，才把女道者勉强按住。售甲员大获全胜，心情舒畅无比，两手揣在兜里，吹着口哨去了。申田田咆哮一阵，平静下来，瞪着丈夫两眼出火。简真哭丧着脸说：“妈，这下怎么办？我的甲……”
女狼神的胸口起伏两下，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简怀鲁心底一恸，苦笑说：“算了，管家婆！你忘了吗？山胖子不是说过：甲不是最要紧的，决定胜负的还是穿甲的人。”
“呸！”申田田给了他肩上一拳，“你一个羽士，知道什么甲士的事？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追求我的时候，经常逃课去甲室偷看！”
简怀鲁连连挠头，一副“叫你发现了”的蠢相，只叫申田田心气舒坦。女道者喜也快，怒也快，转眼收拾心情，一阵风向前走去。她扬着脸儿，面对一片恺甲，就像是检阅队伍的统帅，身后跟着一群小兵兵，诚惶诚恐，战战兢兢。
这一路瞧去，价廉的物不美，物美的价不廉，没有一副称心如意。申田田一会儿走，一会儿停，一会儿摸摸甲胃，一会儿又唉声叹气。忽然她脚下一顿，停在一副恺甲前面，后面的简真收不住脚，丁零当啷地倒了两副恺甲，惹来售甲员的一顿臭骂。
铠甲红黑相间，摆在一个角落，孤孤单单，积满灰尘，只因长年无人问津，显示变化的通灵镜也挪到了别处。光看恺甲本身，甲片厚重，气宇雄浑，比起许多恺甲都要宽大。
申田田注目那甲，片刻间有些失神，她将拳一握，似乎定下决心，转身说：“小真，神形甲不能光看外表，只要胜得过对手，变成什么样子，一点儿也不重要。”
简真还没咂摸出这话的味儿，简怀鲁已抢着说“对呀，甲的好坏不在模样，只要飞得快，变身快，攻守兼备，就是极好的恺甲。”
“这副甲是铸甲名师陆苍空的手笔，以前卖四百点金哟。”申田田笑眯眯地补充。
“没错。”简怀鲁乐呵呵接嘴，“如今才卖四十九点，七七四十九，多吉利的数字呀……”
“听说这甲造价太高，卖得又坏，陆苍空差点儿破了产，前几年这可是一件大新闻。”申田田不胜感慨。
“为什么卖得不好？”简真忍不住问。
夫妇俩相对一笑，那笑容又诡秘、又暖昧，简怀鲁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就是，嗐，变身稍微不合一般人的意。可是，小真你是一般人吗？当然不是，你可是呱呱叫的小子，这点儿小事情，你会放在心上吗？”
简真给人吹捧了两下，傻呵呵一笑，这才想起看那铠甲的名字。名牌被灰尘盖住，他伸手了拂，先看到了一个“火”字。大个儿心头一喜，猜测后面不是“牛”就是“虎”，牛嘛，笨是笨了一点儿，可是冲劲十足，如果是虎嘛，呵，那可就赚到了。
他的心子砰砰乱跳，手指向后一抹，指下缓缓露出“豕”字。他盯着这个字眼，鼻子上像是挨了一拳，一丝红润缓悠悠向上蔓延，转眼间，他的小眼里涌出了一汪泪水，嘴巴哆哆嗦嗦，似有满腹的话儿要说。绊了一下，大个儿直起身来，两腿颤颤巍巍，双肩抖个不停，胸脯一起一伏，把浑身的热血都压到了脸上。
“我……”简真声嘶力竭地叫嚷起来，“我不要这副甲！”
简氏夫妇默默点头，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气。简真望望这个，又瞧瞧那个，心底升起一股绝望，两行泪水夺眶而出，稀里哗啦，全都流到衣襟上面。
“火……甲？”简容不认得中间那字，“妈，这是什么字？”
“这个……”申田田眼望别处，“嗐，问你方非哥哥去？”
简容又问方非。方非说：“这个读‘是’，好像是猪的意思。”
“不是猪！”简怀鲁纠正说，“是野猪！”
简容小嘴张圆，又笑又跳：“好哇，哥哥要变猪，好哇，哥哥要变野猪……”
“胡说……”简真抽抽嗒嗒，“我、我才不要这甲，我才不会变猪……”
“哟！”申田田两眼睁圆，“你说话还真管用哇，这个家里要变天了吗？你说不要就不要，你说不行就不行你说不考试，我们就该打铺盖卷儿回家吗？”
“我可没这么说，我、我就是不穿这甲！”
“那你怎么办？光着身子去考试？”
“还、还有那么多甲，干、干吗非得这一副？”
“我就看上了这一副！怎么着了？”申田田眼里出火，差点儿把大个儿活活烧死，“你马上给我试甲！”
“我死了也不试！”简真王八吃秤碗，一时铁了心。
“不试也行。”申田田冷笑道，“你的尺码我都知道，我这就去交钱，哼，恺甲买回了家，咱们再慢、慢、说！”她咬着牙说出最后三字，简真听那口气，不觉打了个冷噤。
找到售甲员一问，“火豕甲”就此一副，因为卖得太坏，其余的都让“苍空甲厂”回收了，只留一副样品，从来无人问津。若要定做，少说也得十天半月，那时候八非天试也考完了。
简真心花怒放，险些笑出声来。申田田却不死心，又问样品尺码。可也凑巧，售甲员报出的尺码，跟大个儿的身高肩宽、腰围腿长一模一样，俨如陆苍空给他量身制作的一样。
简真听完报数，差点儿昏了过去。申田田却欢天喜地，马上交钱取货。偌大的铠甲装入一米高的大箱子，拎箱子的照例还是大个儿自己，这就好比让基督背上了十字架，真是没有天理的惨事。
简容挨了揍，心里原本气恼，可他一向关心哥哥，见了这副情形，马上转怒为喜，一会儿问：“哥哥，你变的猪是红的还是黑的？”一会儿又问：“哥哥，野猪的牙齿长，还是大象的牙齿长？”边问边笑，间或呼哧呼哧，学上几声猪叫。
简真气得发疯，恨不得举起箱子，把他活活砸死。
离开倏忽塔，沿长街往下，可见一排羽衣店。羽衣是羽士专用，轻薄飘逸，能辟风雷水火、大寒大热，极上乘的羽衣，还可以抵挡许多符法。
简容见了羽衣，挨家挨户地指点：“我要那一件，嗯，那件也不错，不嘛，不嘛，我就要那件……”等店主人兴冲冲凑上来，才发现这家子光说不买，只是过过眼瘾。
正逛着，传来一声尖叫，叫声凄厉无比，听来是个女子。
夫妇俩急公好义，应声双双跳起，向着惨叫处赶去。简真提着箱子跟在后面，磨磨蹭蹭，东张西望，冷不妨简容躲在身后说话：“小真哇，我看着你呐！别以为爹妈不在，你就可以把铠甲弄丢，哼，有我在，不要想。”
简真给他看破了心思，气得鼻歪眼斜：“好小子，别得意，你也有倒霉的一天。”简容咯咯直笑，又学两声猪叫，只把大个儿气得够呛。
惨叫声十分悠长，一声叫罢，二声又起，高昂不断，胜过钱塘江潮。方非等人循声赶去，远远就见一座大屋，全是岩石垒成，仿佛一座假山。
假山开了一个山洞，洞口挤了不少人，简氏夫妇也站在那儿，伸长脖子，活是一对呆鹅。
“什么？什么？”简容从人腿间钻了进去。申田田又气又急，大骂随后赶来的简真。一家子没办法，只好挤入人群，分头去找简容。
方非力气小，挤了半天才到前排。两边满当当都是人头，其他人全都不知去向。这时忽听一声惨叫，调子极高，几乎把他的魂儿也给叫了出来。
前方是一个阴森森的洞窟，窟里结了五张大网，网上各伏了一只巨大的蜘蛛，一只火红，一只金黄，一只湛蓝，一只炭黑，还有一只绿惨惨的，披了满身的长毛。
五只巨蛛口吐蛛丝，缠住了一个娇小的少女，踢球似的从一张网抛到另外一张。每次抛到高处，少女必要发出一声尖叫，落回蜘蛛网时，一弹一跳，再叫一声。巨蛛抓住少女，绕着她牵丝扯线。这时少女的惨叫也到了顶点。巨蛛缠完了蛛丝，呼地一下，又把她扔到下一张网去。少女连哭带叫，围观的群众无动于衷，有时少女哭得太过凄惨，还会惹来一阵哄笑。
方非义愤填膺，恨不得奋身上前。可是瞧那巨蛛，一条长脚也粗过他的小腿，嘴巴更如一个大洞，一口就能把人吞下。
他又急又怕，忽听一个声音说：“差不多了！”
方非一抬头，洞窟顶上，还有一张亮晶晶的巨网，一只白蜘蛛歪歪斜斜地趴在那儿，向下吐出一缕长长的蛛丝。蛛丝的尽头，又结了一个白亮亮的软兜，或者说是一张软椅。蛛丝椅上，悬空坐了一个黑衣女子，三十来岁，容貌清丽，整张脸文了一只蜘蛛，光色暗白闪烁，平添几分诡异。
黑衣女手持一副棒针，正在编织毛衣，她神气懒散，看了蛛网上的女孩儿一狠：“小丫头，你要什么颜色啊？”
“银、银白……”小可怜儿哭哭啼啼，身上的蛛丝乱槽槽的，整个儿看去，活是一只白花花的大粽子。
“这种行不行？”黑衣女抽出符笔，画出一道淡银色的光痕，“这颜色跟你很配！”
少女让绿毛蛛翻了个身，忍不住尖叫：“行……怎么样都行！”
黑衣女一笑，口中轻轻念了两声，跟着笔尖一指，一束炫目的青光落在了少女身上，好似一片冷焰，烧过她的全身。一眨眼，那团杂乱的蛛丝变成了一件轻薄的羽衣，银光淡淡有神，顺顺溜溜地笼在少女身上。
绿毛蛛口吐长丝，把少女放回地面。女孩儿站在那儿簌簌发抖，通身的羽衣放出明月光华，阴惨惨的洞窟忽也亮堂起来。
一个女道者跑上前来，眼角挂着泪痕，一把搂住少女，心肝肉地乱叫，还连声问，“没事了吧？没事了吧？”
“妈！”少女还在哆嗦，“我，我没事。”
“还没事？”女道者一脸气恼，“好端端的羽衣你不买，偏来买这个邪乎乎的蛛羽衣，这些蜘蛛怪，差点儿没把人吓死！”
“好多同学都买了啊！”少女见一边有面镜子，上前一瞧，忽地破涕为笑，“妈，这衣服比银子还亮，比流水还软，就像天生成的，一丝儿线缝都没有。”
“哼！”女道者不屑说，“我看也不怎么样，为了一件衣服受那么多活罪，值当吗？”
“值当！”少女望着上方的蜘蛛连连眨眼，“再来一次就更好了。”
“哼！那你叫个什么劲？”女道者还要发牢骚，忽听黑衣女说：“共是一百二十五点金，请付账！”
“什么破衣服，这么贵？”女道者黑着脸拿出钱袋。刚刚数好，一缕蛛丝飞来，缠住金管扯了上去。白蜘蛛八脚齐动，将金管重重包裹、挂在一边的网上。
“六神蛛羽衣！”黑衣女放声吆喝，“每天五件，卖完关门。”
围观的道者你瞧我、我瞧你，一个个笑嘻嘻的，就是没有一人上前。
这时，整座洞窟簌地一抖，有人叫：“哎哟，地震了吗？”黑衣女也咦了一声，抬眼看向黑洞洞的窟顶。就在她举头的当儿，黑暗深处，嗖地射出一束白光。
方非正在那儿东张西望，冷不妨白光扑面，胸口发沉，跟着双脚腾空，高高飞了起来。
他惊叫一声，手舞足蹈，越过老长一段，扑地落在一张蜘蛛网上。遭这无妄之灾，方非莫名所以，想要奋身爬起，可又动弹不得，身下的蛛丝看似光滑，实则暗含一股黏力，缠缠绵绵地将他粘在网上。
方非惊恐战抖，只怕蜘蛛扑来，可他左右看去，忽又吃了一惊——巨蛛吱吱怪叫，非但没有上前，反而纷纷后退，倒像方非是个碰不得的灾星，离他越远，就越安全。
方非一抬头，看见黑衣女，忍不住大叫：“喂，你放我下来！”
黑衣女闻如未闻，低头自语：“这老祖宗想干吗？”
“老祖宗！”方非诧道，“谁是老祖宗？”
这时人群里起了一阵惊呼：“天啦，那不是龙蛛吗？”方非不胜错愕，只听五只巨蛛叫声更急，那声音又惶恐、又紧张，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兴奋。
它们一边尖叫，一边急急忙忙地跑来跑去，蛛丝漫天喷撒，好似流云飞雾，一眨眼，五张巨网连成一片，化为了一张更大的蛛网。方非呆在网心，就像是一只孤苦伶仃的小虫。
又是一片惊呼，人们纷纷看向窟顶。方非只觉不妙，猛一抬头，和一只苍青色的怪物打了个照面。
怪物扯着一缕银丝，静静悬在半空。说是蜘蛛，它长了一条蝎子似的尾巴，说是蝎子，它又有着一个蜘蛛样的身子。论个头，五色巨蛛跟它一比，全都成了不起眼的侏儒。它们冲着怪物匍匐叩拜，活是一群恭顺的臣民，那张无朋的巨网，就是君王的宝座。说不定，这位大王正想舒舒坦坦地坐下来，享用一顿美味绝伦的大餐呢！
“餐料”躺在那儿，几乎快要失禁。怪物浑身疙疙瘩瘩，头顶的眼睛足有一打，六大六小，盯着方非溜溜乱转，一会儿转小眼，一会儿又转大眼，目光幽幽沉沉、似乎正在深思。
怪物并不急着落座，它伸出长长的爪子，在方非的身上来回比划，方非只觉奇痒难忍，心头的恐惧与时俱增，他又想哭，又想笑，脸上的表情好有一瞧。
“嗐！”黑衣女提高嗓子，“老龙蛛，你干吗这样摆弄人家？”
“蛛仙子！”龙蛛张开口器，声音像是铁铲刮锅，“我办正经事儿，你别打岔！”
黑衣女一面打着毛衣，一面冷冷说：“这小东西是个度者吧？难怪你这么来劲儿，是不是道者吃多了，想换一换口味呀？”
众人哄然大笑，有无赖高叫：“喂，老龙蛛，吃给我们瞧瞧。”
龙蛛闷声不吭，吐出一缕蛛丝，两只脚挽着，像是一把尺子，对准方非左量一下，右比一下，再吱吱叫上两声。其余的蜘蛛应声怪叫。一群怪物唧唧喳喳，你来我往地大声讨论。
它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料方非吃了能言果，听得懂这些私房话儿。只听龙蛛说：“火月亮，你要哪儿？”红蜘蛛卿唧唧怪叫：“我要手，我要手。”
“金盆子，你呢？”龙蛛瞥了金蜘蛛一眼。
“我要腿！”金蜘蛛咕咕连声，“他的腿挺结实！”
“团光球？”
“他的腰我要了。”蓝蜘蛛连声哼哼。
“嗯，黑水涡呢？”
黑蜘蛛吱吱地说：“哎哟，只剩胸了吗……”还没说完，绿毛蛛叽叽喳喳地接嘴“你们都分完了，那就把头留给‘青精饭’吧！”
“完了！”方非一阵凄惶，“它们在分赃呐！”他想要呼救，可是龙蛛十二道目光将他锁住，为这目光威摄，他一口气逼到胸口，说什么也叫不出来。
“这一回！”龙蛛大声宣布，“我要亲自来干！”老家伙也打算分一杯羹，可它到底吃哪儿，实在叫人费解。
“好哇，好哇。”蜘蛛们齐声大叫，“我们就来大干一场。”
“咦！”蛛仙子好放下针线，“老祖宗，你要动真格的？”
“蛛仙子！”龙妹口吐人言，“你就等着瞧吧！”它举起长脚敲打腹部，好比敲打铜鼓，发出洪亮的响声。
五色巨蛛踏着鼓点，绕着方非跳起圆舞。它们横来横去，比箭还快，间或轻盈一跳，凌空旋转两圈。
蛛网连连震劫，细细的柔丝发出琴弦似的颤响。随着鼓声变快，巨蛛疯转起来，转到后来，只剩下一团光亮，好似五片绚丽的花瓣，拥着一个居中的少年。
白蜘蛛受了感染，吱吱尖叫，躁动不安，惹得蛛网摇来晃去，蛛仙子忍不住抬头呵斥：“白脚儿，不关你的事儿！”白蛛咕侬两声，这才安静下来。
巨蛛越转越快，方非瞧得头晕眼花，心想红尘里的蛮子吃人以前，总要载歌载舞地感激鬼神，料想这蜘蛛怪也不例外。正在心惊肉跳，鼓声一顿，龙蛛发出一声长叫，巨蛛们纷纷停下，嗖嗖嗖喷出五缕细丝。
这些蛛丝和之前的完全不同，更细更韧，笼着一抹淡淡的云气。云气颜色各异一一“火月亮”浅红、“金盆子”淡金、“团光球”流光闪电、“水漩涡”水色清浅；“青精饭”初看好似嫩叶，细看又像是淡淡的绿烟。
龙蛛张开大嘴，吐出一缕柔丝，丝线若有若无，与其说是一缕蛛丝，不如说是一道光线。它舒展长腿，分别挽住六条丝线，如同编织毛衣，一会儿横缠，一会儿竖织，一会儿伸出尾巴，捋一捋纷繁复杂的条理，一会儿又张开巨口，喷吐出光白雪亮的云气。
老龙蛛牵丝扯线，快得不可思议。方非在蛛腿间转来转去，时上时上，忽左忽右，只觉头晕目眩，十分烦闷恶心。五色巨蛛尖声怪叫，大身子一起一伏，就像五个毛线团儿，任由老龙蛛予取予求，光亮的细丝从腹下飞卷而出，仿佛无穷无尽。
洞窟里静得出奇，最吵闹的人也忘了出声，最渊博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就连蛛仙子也停下棒针，一脸的茫然惊疑。
不一会儿，方非通身上下缠满了蛛丝，没有四肢，也不见口鼻，只有间或抽搐一下，还可看出一丝生气。
“蛛仙子！”龙蛛发出刺耳的尖叫，“轮到你了！”
“呵。”蛛仙子冷笑一声，“你这个老祖宗，还真会支使人。”她举起符笔，冲方非轻轻一挥，一道青光闪过，度者的身上燃起一片冷焰。
“老祖宗！”蛛仙子一面行法，一面发问，“你为什么这样做？”
“这是秘密。”龙蛛顺着蛛丝，一道烟爬上洞顶。五只巨蛛趴在原地，呼哧哧大喘粗气，偌大的身子，这时缩小了一半。
一股冷流淌过全身，方非忽地有了知觉，身上的青焰幽幽燃尽，蛛网的粘力也突然消失。恍若噩梦惊醒，他出了一身透汗，身子顺着蛛丝滑下，轻轻地落回地面。洞中一片沉寂，众人的目光汇集过来，一片嗡嗡声连绵响起，直到化为了一片惊呼。
方非掉头望去，镜中站了一个人影。这人通身上下，笼着一层丝衣，看似冰雪晶莹，可又一团混沌；看似无色透明，可是迎光一照，又会泛起七彩的涟漪。丝衣外面，还有一重奇妙的物质，如烟似雾，伸手一撩，就会从指缝间悄悄地溜走。
“这是我吗？”方非站在镜子前面，几乎不敢相信。
“龙蛛羽衣，三千点金！”蛛仙子的声音响了起来，“请付账！”
方非挨了一记闷棍，张口结舌地瞪着女子。蛛仙子又说：“怎么？没带现款，用灵宝珠划账也行！”白蜘蛛垂下一面通灵镜，蛛仙子瞅了瞅镜子，“小子，把你的灵宝珠给我！”
“我……”方非咽了一口唾沫，“我，我没钱！”
“没钱？”蛛仙子恶狠狠瞪着少年，“想穿霸王衣？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什么人？”
“我还给你好了。”方非伸手去脱衣服，手指一摸，羽衣忽又消失，一根蛛丝也没捞到，可他手一离身，羽衣又好端端穿在那儿。
连脱几次，都是一样，羽衣跟他捉起了迷藏，他来它就去，他去它就来，不管怎么使劲，就是脱不下来。方非急得快要哭了，周围的人见他模样滑稽，全都哈哈大笑。
“笑什么笑？”蛛仙子怒气冲天，“都滚出去，今天打烊了！”符笔一挥，几道闪电落在众人面前。观众又惊又怒，纷纷破口叫骂：“疯婆子，你吃错药了吗？”
“叫你骂！”蛛仙子一挥笔，这下子落下几百道闪电，吓得众人掉头就跑。黑衣女不依不饶，连发雷火，追着人群乱打。
方非想要趁乱溜走，冷不妨眼前白光一闪，一道闪电射到脚前。蛛仙子厉声叫高叫：“你逃来试试？”
方非吓得不敢动弹，眼看人群走光，跟着轰隆一声，闸门落了下来。四周的蛛丝发出淡淡的白光，洞中半明半暗，地上如同抹了一层银霜。
“简伯伯走了，申阿姨走了？”方非望着空荡荡的洞窟，眼鼻一阵发酸，泪水夺眶而出。
“哼！”蛛仙子的声音就在身后，“原来是个好哭的娃儿！”
方非一抹眼泪，转过身去。白蜘蛛吐长蛛丝，黑衣女的双脚已落地。这么一来，双方正面相对，女子的眼睛锐如钢针，扎得方非心慌意乱，他大声说道：“我没哭……”
“哼，一个丑兮兮的娃娃，瞎充什么好汉？”蛛仙子低头又织毛衣，“丑娃儿，我该怎么收拾你呢？剁碎了喂蜘蛛怎么样？要不然，哼，剥了皮做灯笼也行……”听这调调，敢情是进了孙二娘的黑店，方非周身发冷，望着几只巨蛛，牙关得得直响。
“蛛仙子！”龙蛛的声音高高传来，“你别找他的茬！”
“闭嘴！”蛛仙子瞪着上方，“这儿我说了算！”龙蛛沉献一下，长长叹了口气。
“老祖宗！”蛛仙子皱了皱眉头，“你给他织衣，究竟是什么原因？”
“唉！”龙蛛叹气说，“你和我们一起也快三十年了，难道还不明白？蜘蛛做事只凭本能，从来不追求原因。”
“本能。”蛛仙子停下棒针，“难道说，你本能感觉到了什么？”
“没错！”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龙蛛顿了顿，“我只知道，非如此不可！”
“呸，什么话？说了等于没说！”
“小气的女人！”龙蛛嘎嘎怪叫，“你怀疑蜘蛛撒谎吗？我们没有道者强大，可比你们诚实得多……”
“行了行了，又给自己贴金。”蛛仙子收起棒针，变戏法儿似得拿出一张大纸，“丑娃儿，给我写张欠条。你欠我三千点金，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小气女人……”，龙蛛嘀嘀咕咕。
“老祖宗，闭上你的嘴！”蛛仙子又瞪方非，“写呀！”
方非只好说：“怎么写？”蛛仙子两眼一翻：“当然是用笔了！”少年悻悻拿出笔来，蛛仙子看见星拂，眼种微微一变，跟着清了清嗓子说：
“我说你写——兹欠牵丝洞蛛仙子三干点金，按月利滚利两成利息。无论何时何地，债主都有权追讨欠款。三年以内，务必连本带利全部偿清。要不然，本人甘受债主最严厉的惩罚。咯，这儿签名字，下面写日期，某年某月某日某时……”
元气涌出笔端，留下了一片青莹莹的字迹，仿佛透过纸背、永不磨灭。
“这不就成了吗？”蛛仙子扬起那纸，吹了口气，“老祖宗，你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小度者哇……”龙蛛哀哀叫唤“我可害惨你啦！”
蛛仙子得意洋洋，忽见方非呆站不动，脸色一沉，“还不走？等着喂蜘蛛吗？”
方非脑子迷糊：“我、我打哪儿出去？”
“大门边有扇小门，推开就是了！”
到了街上，已近黄昏。方非站在街边，茫然四顾，心头糊里糊涂，恍若再世为人。
“方非！”左近传来叫喊，方非掉头一看，简氏一家站在洞边，自己看来看去，居然没有发现。
“方非！”不待他开口，简怀鲁苦笑说，“你一定埋怨我们没有帮你。可你知道吗，震旦里面，这个蛛仙子出了名的难缠。第一法力高强，把我们统统算上，怕也不是她的对手；第二性子古怪，处处跟人反着来，如果硬来，她必定誓死将你扣住，可要顺着她来，说不定又把你放了。我想来想去，只好劝说大家在外面候着，怎么样，她没刁难你吧？”
方非愁眉苦脸，略略说了欠条的事，申田田一听，火冒三丈：“什么？三年三千点金，去抢猫鬼钱庄还差不多。这个蜘蛛女，实在不像话！我去她理论理论。”说着就要砸门，简怀鲁好歹把她劝住，说什么拖一时算一时，将来的事慢慢再说。
简容盯着方非，满脸妒忌：“他一个甲士，穿什么羽衣？哼，我也要一件羽衣。”简怀鲁只好跟他解释，他还小，如今买了羽表，将来个子长大，岂非就穿不了啦。
简真折腾半天，只捞到了一件“火豕甲”，心里已很气闷，方非好事天降，居然得到了一件举世罕有的龙蛛羽衣，尽管欠了债，将来抽空子一逃，蛛仙子又上哪儿去找他。这小度者占了好大的便宜，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
大个儿的心里怨天尤人，眼里瞅着龙蛛羽衣，对方非的气恼又添了一层。
回到玄冥城，夜幕落下，华灯初上，道路两旁挑着震旦惯见的符灯。雪白的符纸上，写满了“长明符”的符文。只因是纸，所以折成了种种形状，圆的方的，宽的扁的，飞禽走兽无所不有。纸上的符字在白天汲足了光亮，到了夜间散发出来，与灯下的“镜花符”交相辉映，恍若七色宝石遍撒世界，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成群的符灯飞上高天，道者们从灯间飞过，羽衣流光，长发飘风，带起的气流将符灯轻轻推开，可当他们飘然过去，身后的灯光又徐徐合拢。漫天的灯光就像是一条不灭的星河，日复一日，蜿蜒流淌，河里徜徉着斑斓的鱼儿，它们来来去去、寻寻觅觅、兴兴头头、力争上游，直到筋疲力尽，坠入黑暗的沉沙，带着不甘与落寞，和光同尘地默默死去。
夜神眼从四神山的后面升起来了。四轮莹白圆光，攀上了神山的顶端，四神的雕像玲珑嵌空，站在圆光中央，宛如奥妙的幻影。
清光洒向人间，给浑天城投下了四条幽幽淡淡的影子，这当儿，真月亮还在浮羽山的后面，含羞带怯，半遮半掩，支离站在山顶，俯瞰茫茫尘世，老阿珑张开神妙的慧眼，正在窥探星空的奥秘。
五轮明月各领一方，好似群雄逐鹿，经略长天。这一场角逐，直到真月亮升到天项，才能分出一个高下。那时间，衪跃马虚空，高不可攀，四轮假月这才虚心下气、认小伏低，团团围成一圈，叩拜它们的君王。
回到会馆，拍面撞上了禹封城父女，简怀鲁开口就笑：“老甲鱼，你猜我今天遇上谁了？”
“谁啊？不会是皇师利吧？”老甲鱼一脸困惑，不住打量方非。
“呸，乌鸦嘴！我遇上两个女的，都是你们苍龙的旧人。”
“嗐，你知道我心眼儿少，别跟我兜圈子！”
“一个是天无吝的女儿，我看小姑娘十分落魄；另一个是蛛仙子，她和天无吝同为伏太因手下的大将。伏太因死后，她也失踪了好些年，今天居然到了添翼大街，带了一帮老蜘蛛开新店。你看，这孩子穿的就是龙蛛羽衣！”
“哼！”禹封城凑近方非，小声咕浓，“我就看着眼熟，果然是老龙蛛的手笔。”
“怎么样？你不去会会她？”
“免了！”禹封城连连摇头，“那个黑寡妇，我可惹不起。”
“哈！”简怀鲁眨了眨眼睛，做出一个男人才懂的暗示，“怕她吃了你？”
“呸。”禹封城面皮一红，“你不知道，我欠了她一笔小款子。唉，就那婆娘的脾气，催起债来比猫鬼还狠。我叫她逮住，还不给活活治死？不过，我瞧这帮老人里面，数她胆子最大，她来玉京，必有名堂……”
禹封城说到这儿，忽见众人盯着方非一脸同情。后者的脸色隐隐发黑。老甲士心念一动，冲口而上，“哎呀，小度者，你不会欠了黑寡妇的债吧？”
方非沮丧点头，禹封城忙问详情。方非说一句，禹封城就叫一声，等到说完，他深深望着方非，发出了一声浩叹。
“你可欠了一笔阎王债啊！”禹封城的腔调意味深长，“没准儿这是黑寡妇和老龙蛛的双簧戏。你写了这张欠条，这辈子就算毁了。三千点金，按月利滚利两成，三年算下来，就是、就是……”老甲士心眼太少，做不了这种高人一等的心算，于是大声嚷嚷，“笑笑，快来算算！”
禹笑笑默了默，回答：“七百八十倍还多！”
“什么？”方非惊叫起来。
“三千乘以七百八，多少？”禹封城又问。
“二百三十四万。”
方非应声一抖，脸上失去血色。
起初，大伙儿只当三千点金还了就完，万不料竟是利滚利的高利贷，这一下不无骇然。简怀鲁忍不住咕侬：“这下子可糟了。”
申田田大怒：“这个蜘蛛女，她要讹诈，也该找个有钱人啊？怎么找了个不名一文的小孩子？”
“黑寡妇什么都干得出来！”禹封城神色悻悻，“喂，小度者，你的点化人很有钱吗……”
方非心里乱糟槽的，禹封城的话到他的耳边，只是嗡嗡乱响，又隐约听见申田田贵怪简怀鲁，说当时要不丢下方非，他也不会写下那样的欠条，这欠条活脱脱就是一道九鬼催命符，这孩子的后半生算是毁了。
简怀鲁默不作声，心里也很懊悔，简真却摆出一副先知嘴脸：“我就说了吧，他看了水巨灵的哭脸，一定要倒大霉！”
“咦！”简真一出声，禹封城留意到了他手里的大箱子，“小真哥，你买了金狻甲啦？”
“小真哥”在那儿神气活现，一听这话，仿佛挨了刀的皮球，眼看着瘪塌下去。他心慌慌，脸红红，嘟嚷了老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禹封城正觉奇怪，忽听简容呵呵轻笑：“哥哥要变猪，哥哥要变野猪。”老甲鱼一转念头，失声大叫“哎哟，你不会买了火豕甲吧？”
简真低下头，一张脸快要贴到胸脯上面。禹氏父女见他模样，更加确信无疑，禹封城发出一阵狂笑，禹笑笑一向娴静，这时也忍不住捂了嘴吧，笑得花枝乱颤。
大个儿又羞又气，大身子一阵发抖，恨不得马上来场末日浩劫，大伙儿混个同归于尽。
“小真！”申田田骂完丈夫，忽又掉转了炮口，“这甲是买了，还有两天报名，报名以前，你给我练到人甲合一，要不然，哼……”
“两天？”简真的眼前一阵晕眩。
“没事儿！”禹封城亲亲热热地搂住他，“有老叔我呢，人甲合一，也没什么难的！三天，哼，轻轻松松。变猪？变猪怕什么，已经变了猪，呵，那就做一头好猪吧……”老甲鱼倒是好心好意，可是听了这一席话，大个儿恨不得把他活活掐死。
夜色已深，禹氏父女返回会馆。临走前，禹封城对申田田拍了胸脯，要把简真调教成一头好猪。禹笑笑这次没带鸟笼，简容忍不住问：“笑笑姐，你的笼子里装了什么？”
禹笑笑眨眼直笑“你那么聪明，不妨猜猜看！”简容受了吹捧，只好歪头苦想，等他还过神来，禹笑笑已经走得远了。
方非浑浑噩噩，也不知怎么吃的饭、怎么进的屋，扑到床上，神志清醒了一会儿，接下来，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见到了燕眉，少女冲他微笑。方非战战兢兢，说了欠债的事情。还没说完，燕眉脸一沉，转身就走，方非心头着急，追上去拍她肩膀，谁知少女转过头来，却是蛛仙子的面孔，美妇人笑嘻嘻地问：“丑娃儿，你打算还钱了吗？”
这一下，方非全醒了。他一坐而起，只听一阵幽幽的哭泣，转眼一看，简真的肩膀一耸一耸——大个儿抽抽搭搭，正在梦中哭得起劲。
“我才不要做猪……”简真一面痛哭，一面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但这是不可能的！
次日一早，禹封城父女就来了，大伙租了一间修炼室，临阵磨枪，现抱佛脚。禹封城训练简真，禹笑笑向简怀鲁讨教。简真不肯叫别人看见他的变相，施法封闭了大门。简容使劲儿拍门，也没能瞧上一眼。可惜大个儿百密一疏，记得关门，却忘了消音，方非几次路过，都能听见里面响亮的猪叫声。
他躺在房中无所事事。申田田见他意气消沉，心里暗暗着急，这一天，她推门进来：“方非，我们要去报名，你去不去？”
方非想说不去，申田田又说：“报过了名，接连四天，小真和笑笑都不在家！”
“为什么？”方非一愣。
“八非天试要考五天，前四天，所有的考生都要与外隔绝。家长亲友，全都不许见面！”
方非心想；简真毕竟救了他的命，考场如战场，不送他一程也说不过去，想到这儿说：“好哇，我去送送简真。”申田田有意让他出去散心，听了这话，连连点头。
下了楼，众人已在门前等候。简真空着两手，装甲的箱子不见踪影，他站在那儿挺胸凹肚，见了方非，两眼一翻，大鼻孔朝着天上。方非心里一阵窝火，恨不得一把揪过，狠狠给他两拳。

第十章 赶考
报名、考试并在一处，都在浮羽山下的天试院。
浮羽山地处东南，夹在勾芒、朱明两山之间，比起四神山高出一截。山体湛蓝如洗，几与长天一色，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形如吉光片羽，飘然与云相逐。
方非极目望去，山顶立着两座雕像。一大一小，小的是一个山都，背负短剑，仰望天弯，大的是一个老者，体格高旷，穿了一袭长衫。
“这个山都，大约就是神眼阿珑；这个老人么，应该就是支离邪吧！”正想着，前方翠云接瓦，苍树飞檐，古意渐渐浓郁，比起玉京的景象，仿佛时光正在倒流。
两座白玉华表拔地耸起，人流穿过华表，涌入了一个广场。天上啸响连连，不时有人乘法器落下。
一群人在华表前下了车，还没站定，忽听有人高叫：“哟，巧得很呐！”声音尖锐嘶哑，夹杂了无比的怨毒。
禹封城应声一抖，转过头去，眼里迸出两道凶光。
不远处，一家三口正从幻神车里出来。居前的是个中年男子，头发花白，面庞颜尖，左颊一块老大的伤疤，血红刺眼，蜿蜒扭曲，右边的耳朵白得晃眼，与周围的皮肤很不相称。
两个男的面对着面，四只眼睛喷射毒火。那女人慌忙上来，她生得秀丽白皙，几乎看不出年纪。女人拉那男子，男子一甩手，将她掀了个趔趄。
“天狱的看守太失职了。”男子尖声高叫，“畜生就该关它一辈子！”
“你在说谁啊？”禹封城毗牙一笑，“你要去了天狱，那个地方才叫名副其实。”
“老甲鱼，我真想给你放放血！”
“机会多得是！”禹封城怪腔怪调地说，“宫子难，你的假耳朵做得不错嘛！哪个大夫做的？他可真是一个大大的好人哇！”
宫子难下意识摸了摸那只白惨惨的耳朵，眼里透出一股狂怒。他一抖手，笔锋伸出袖外。简氏夫妇各上一步，分别站在禹封城左右。
“子难！算啦……”女人细声细气的还没说完，宫子难一拧身，给了她一个重重的耳光。
女人后退两步，左边的脸颊眼看肿了起来，一缕血丝顺着嘴角滑落，她呆呆站在那儿，哆嗦一下，眼里透出一丝惨笑。
禹封城将身一躬，作势蹿出，却被申田田死死按住，简怀鲁在他耳边低语：“老甲鱼，别上当。他想诱你先动手，好把你送回夫狱去。”
禹封城活是一头困兽，面皮发紫，鼻孔大张，呼哧呼哧地喷着粗气。
宫子难盯他一会儿，又瞧了瞧简氏夫妇，目光一转，落在禹笑笑身上，他狞笑一声：“小甲鱼也来考试吗？哼，就你那个木瓜脑子，也想考进八非学宫？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宫子难，把你的狗眼挪开！”禹封城大吼一声，眉间透出一股戾气。
禹笑笑稍一畏缩，忽地将身一挺，笑着说：“宫叔叔，你可真会说话，无怪有人说，宫家养的木瓜都顶了一张嘴。”
“胡扯！”宫子难吐了一口浓痰，“我们家从来不养木瓜。”
“当然！”禹笑笑微微一笑，“你们家只养呆瓜嘛！”
“好呆瓜！”禹封城大拇指一跷，“宫子难，你通身是嘴，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大呆、呆、呆的瓜。我禹封城说不过你，甘拜下风。”
宫子难脸也气白了，这时一个少年上前说“老爸，还报不报名啊？”他身穿银白羽衣，跟宫子难活是一个模样，两只眼睛鬼鬼祟祟，只在众人身上打转。
宫子难迟疑一下，恶狠狠扫了众人一眼，带着少年怒冲冲去了。那女人深深看了禹笑笑一眼，又瞧了瞧禹封城，一低头，转身就走。
“葛笑兰！”申田田大叫，“这样的日子，你过得高兴吗？”
女人身子一颤，步子加快，顷刻走得不见踪影。
众人目送她背影消失，心中的滋味各式各样。禹笑笑眼眶一红，扑进父亲怀里闷声大哭。禹封城神色黯淡，拍着她的肩膀：“好孩子，别哭，有爸爸在，谁也别想欺负你。走，咱们报名去，考进八非学宫，叫那狗畜生开开眼！”
禹笑笑抹去眼泪，使劲儿点了点头，挽起父亲手臂，大踏步走向广场。
广场的尽头开了八道大门，直通后方的“天试院”。门前人潮汹涌，挤得水泄不通。广场两侧，陈列了一排大的店铺，有卖符笔的，有卖飞行法器的，还有卖羽衣宝甲的。除去这些正正经经的铺子，另有许多零星小贩，在人群中蹿来蹿去，做着一些奥妙的买卖。
方非走在压尾，一不留神，叫一个小贩扯到旁边。那贩子神神秘秘，冲他连连眨眼：“要灵通自写笔吗？”一面左顾右盼，一面从兜里抽出来一支符笔，“这可是一位天道者造的哟，什么定式都能写。你只消握着，它自个儿就能把定式写完。怎么样？给你打八折，三十点金……”
方非只觉头痛，转身要走，小贩扯住他不放：“二十点金怎么样，唉，十五点呢？要不这个，无影透视眼镜，看到的人都跟水晶似的，后面怎么做，呵呵，不用我教了你吧？十点金，只要十点金……好吧，再看这个，元气增强手套，又轻又薄，跟你的皮肤一个样，很便宜，五点金就行。还有这个，飞行导引符，再难的障碍也能轻松通过，我跟你投缘，十个卖你十点金吧？怎么，还嫌贵啊？那买这个，电光益神丸，这颗透明的，吃了记得住所有的定式，这颗蓝色的，一旦吃下去，哼，什么问题也难不倒你……”
方非浑身冒汗，连说自己不来考试，小贩压根儿不信。正在纠缠不清，小贩忽地放开方非，把那堆鸡零狗碎揣进兜里，然后抱起两手，就像个没事人儿大吹口哨。方非心里奇怪，抬头一看，两个巡天士板着脸掠空飞过，忽地向下一冲，从人堆里揪出一个人来，那人哇哇惨叫，身上的杂物雨点似的落了下来。
小贩望着那位同行，一脸的幸灾乐祸。方非趁机将他摆脱，可是转眼一瞧，人山人海，其他人已经不知去向。方非心想众人报了名总要出来，去华表那边等也一样。
走到华表下面，还没站定，忽听有人大叫：“嗐，你的传书吗？”方非站着不动，那人扯着嗓子又叫一声：“那个没长耳朵的度者，这是你的传书吗？”
方非一惊回头，只见一个少年道者，眉长入鬓，清瘦俊秀，身穿水墨羽衣，身背淡金飞剑。
“你叫我？”方非望着那人，不胜诧异。
“不叫你叫谁？那个是你的吗？”小道者一扬手，指着空中一把金灿灿的小剑，长不过三寸，剑尖指着方非。
“这是什么？”方非不胜奇怪。
“你连这都不认识？呵，你的点化人也太不称职了。”小道者眨了眨眼，“这纸剑传书。喏，要是你的传书，把手一摊开，马上就能收到。”
方非望着那口小剑，心底大生迷惑：“谁给我这个？简伯伯？申阿姨？”想着把手摊开，咻，小剑飘落手心。
“果然是你的？”小道者笑了笑，还想再说什么，忽听远处有人叫喊：“小晏！”小道者回头答应一声，对方非说：“我妈叫我呢！”
“再见。”方非说。
“小度者！”小道者转身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方非！”
“方非？”小道者笑了笑，“好，我记下了。我叫屈晏，小度者，考试颐利。”方非本想说我不考试，还没出口，小道者快步离开，跟一个紫衣裳的女道者会和。
方非低头看去，小剑金光褪去，露出了一把轻薄的纸剑，正想拆开，纸剑刷刷刷自行摊开，变得四四方方，上面写了一行青色的小字——
想见到雷车后面的人吗？哪就来考八非学宫吧！
知情人甲
方非浑身一抖，还没明白过来，信笺向内一缩，砰地炸成一堆粉末。
他大吃一惊，伸手去捉，可只握住几片纸屑。他呆在那儿，忘了动弹，脑子里除了那一行青字，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人潮汹涌，来来去去。方非站了一会儿，随着人流向前拥去，他的心里紧张焦虑，可又无能为力，似有许多事情要做，可又不知从何做起。
他走了几步，眼前一亮——一个少女站在远处，皱着眉头东张西望，仿佛冲天的孤鹤，一种别样神气让她脱颖而出，站在多少人里，也是一样的醒目。
方非病急乱投医，鬼使神差地上前招呼：“你、你好！”
少女一转身，冷幽幽的眸子将他上下打量，那眼神像是审视一头熊、一只灌，瞧得方非毛骨悚然。少女瞧了片刻，皱眉说“你叫我？”
方非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记得我了吗？那天在倏忽……”
“倏忽塔！”少女脸一沉，“我可没去过倏忽塔。”
“你不是买过剑吗？”
“小子！”少女凑上前来，牙缝里迸出字句，“再说一次，我可没去过倏忽塔！”
“可是……”度者老不开窍，“那天在镜子前面……”
少女断然说：“还有别的事儿吗？我可不想跟人聊天！”
“我、我……”方非苦恼极了，“我刚从红尘来，不知道要考八非学宫，怎么、怎么才能报名？”
“你也要考八非学宫？”少女看他一眼，似乎有点儿诧异。
方非面红耳赤，点了点头。少女想了想说：“跟我来！”快步走在前面，方非松了口气，匆忙跟了上去。
少女步子轻快，在人群里蝴蝶穿花、绕来绕去，方非几乎跟丢。好在她的衣服醒目，一片浅蓝色衣角忽隐忽现，始终不被人群湮没。
走到广场东南角，少女在一座古屋前停下，屋里横放了一张桌子，桌子后面两余男道者正在闲聊。
“两份报名表！”少女说。
两人望着少女，眼里闪过一丝惊愕，一个年轻道者说：“嗐，你是不是姓天？”
“少废话！”少女冷冷地说，“给我两份表。”
“一人一份。”另一个中年道者说。
少女翘起拇指，点了点后面的方非“他是不是人？”
中年道者咕咕哝哝，抽出两张粉色大纸。少女接过，一张递给方非：“按表格填。”
“用符笔吗？”方非问道。
少女冷冷地不加理睬，抽出一支白管银锋的符笔，刷刷刷地填写起来。
方非抽出笔来，打量表格，忽听年轻道者吹了一声口哨，大声说：“哎，快来看，这不是星拂笔吗？”
少女应声掉头，盯着那支星拂，眼里透出一丝惊讶。中年道者却扁了扁嘴：“少址淡，这是仿造的赝品，真正的星拂，哼，早就失传了。”
“仿得还挺像。”年轻道者笑问，“小度者，这笔打哪儿来的？”
“山都森林。”方非头也不抬。
“哈……”年轻人放声大笑，“你还真逗！山都森林，我还琢磨宫呢。可惜是鹰品，真的倒也好了。星云合璧是个大新闻，报到玉京通灵台，很可以换几个子儿花花。”
“死了这条心吧！”中年人懒洋洋地说，“有这种好事情，轮也轮不到你。”
方非填完姓名、年龄、性别，籍贯他老老实实，填了红尘某国某市；道者种类，他填了苍龙，正往下看，忽听少女说：“慢着，你是羽士还是甲士？”
“我是……”方非本想说“甲士”，可又想起简真说过，道者大多瞧不起甲士，少女对他神情冷淡，如果知道他是甲士，还不知道怎样轻蔑呢？再说他没有铠甲，只有尺木，尽管摔了多次，试剑镜也没照出飞剑，可是方非心底深处，还是渴望成为羽士，对于甲士身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抗拒。
也许心血来潮，也许虚荣作祟，方非面对少女，“甲士”两字到了嘴边，变成了：“我是羽士！”话一出口，他的耳根一阵发烫。
“你该是甲士吧？”少女瞅了尺木一眼，似乎有些困惑，“算了，随便你。不过，道者种类这一栏，苍龙后面，还要添上羽士或甲士。”
方非硬着头皮，补上“羽士”两字。到了在世近亲一栏，他空着没填，斜眼一瞥，少女这一栏也是空白，不觉心想：“她也是个孤儿？”
“不对吧！”年轻道者又凑上来，冲着少女嬉皮笑脸，“我记得你有个哥哥！”
少女抬起头来，两眼出火：“他前两天刚刚死了！”年轻道者给她盯得打了个突，仓皇缩回头去。
“她的哥哥刚去世？”方非又震惊，又同情。
少女填完了表，对方非说：“看到那边的八道大门了吗？随便挑一道，交上表格，就能报名！”
“谢谢……”方非还没说完，少女转身走了。
门前排着长长的人龙。望着黑压压的人头，方非只觉前途渺茫，他就像一个瞎眼的船夫，驾了一叶纸糊的小船，冒着惊涛骇浪，驶入了莫测的大海。浪头一个高过一个，海风在耳边呜呜吹响，纸船儿在水里冲来撞去，无望地等待最后一击。
就算覆没在即，他也不得不去！“雷车后面的人”是谁？方非的心里十分清楚，为了见她，就算是万丈深渊，他也只好叹息一声，纵身跳了下去。
大门越来越近，活是太岁的大嘴，将报名者一个个吞了进去。方非随着队伍向前，眼前恍惚不定，两耳嗡嗡乱响，看不见，听不清，直到有人一声锐喝：“嗐，把表给我！”
方非一抬眼，吃惊地发现，他已走到大门前面。一个男道者手拽表格，脸上挂着莫名惊怒。
方非慌忙松手，那人夺过表去，恶狠狠瞪他一眼：“你是度者？”
“啊！”
“第几次考试。”
“第，第一次。”
男道者一皱眉头：“查他的年龄。”一个女道者走上前来，扬起符笔，扫出一片红光，红光照在身上，方非筋骨肌肤，全都透明如水。
“骨龄十五岁九个月二十九天，血龄十五岁四个月零八天，魂龄十五岁一个月零八天。”女道者顿了顿，“都没超过十六岁！”
男道者神情困惑，盯着表格看了又看：“有度者参加八非天试的先例吗？”
女道者招来一面通灵镜：“有的，不过……”
“不过什么？”
女道者深深看了方非一眼：“那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现行法令禁止度者参试吗？”
“似乎没有！”
“似乎？活见鬼，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好吧！”女道者又查了一下通灵镜，“没有这样的法令。”
男道者皱了一下眉头，拈起一方白玉大印，通地戳在表上，白光一闪，报名表消失了，大印挪开，下面多了一块淡青色的玉牌。
“你住巳辰楼三十六号！”男道者递过玉牌，“这是你的房牌，也是你的考号。申时前入住，否则当成弃权。除了考生，任何无关人等，不得进入天试院，除了符笔、飞剑和羽衣，一切法器不许带入天试院，违者以舞弊论处！”
方非接过玉牌，忽听有人叫唤，一回头，简氏夫妇带着简容，与禹封城匆匆赶来，申田田张口就说“方非，你怎么在这儿？叫我们好找……”忽见少年手上玉牌，不由两眼圆睁，“什么？你也报了名？”
方非苦着脸说“简伯伯、申阿姨，我也说不清，可是不管怎样，我都要考进八非学宫！”
众人面面相觑，申田田气得大叫：“开什么笑？你连飞剑是什么造的也不知道，考进八非学宫？根本是在做梦！你当别的人都是一窍不通的傻瓜吗？别人十多年的苦学，还赶不上你几天的工夫吗？”
非给她训得抬不起头，禹封城却说：“女狼神，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年轻人就要敢想敢做。考一考又怎么样？又不会少一层皮。大不了连吃四个零蛋，我记得就有这样的人！那家伙近来挺有名，年轻人都很喜欢他。”
“不是年轻人，是好逸恶劳的年轻人！”申田田凶巴巴地纠正，“反正我不同意他现在去考，给我调教两年，兴许还有一点儿指望。”
“再过两年，他就十七岁了。”简怀鲁轻轻摇头，“十六岁一过，想考也不行了！”他伸手按住方非的肩膀，定定看他时许，“也许这是天意。好吧，方非，尽你的力就行。”
方非呆了呆，留下魅剑，只带了星拂和尺木，转身跨进了天试院的大门。
巳辰楼离门不远，方非很快找到住处。房间极尽简单，只有两张板床、一个小小的盟洗室。
他身心疲惫，躺在一张床上，望着屋顶发呆。想来想去，那道传书万分蹊跷——“知情人甲”是谁？纸上的字是元气写的，动笔的是一个苍龙人。这个苍龙人又怎么知道燕眉的下落？还有，燕眉站在雷车后面，这件事除了红尘里的人，就只有魔徒知道……
忽听有人敲门，方非起身一看，一个少年正向屋里张望。他一瞅手上房牌，又看了看门上的数字“三十六号？没错！”走进房间，背包向床上一扔，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他一身银白羽衣，肩头上点缀了几片乌沉沉的鸟羽，身子不高偏瘦，眸子转来转去，透着一股子娘气。
“你好！”方非招呼室友。少年冷冷不答，打量他一会儿，扁嘴说：“你是个度者？”方非苦笑起来，来震旦这么久，他的身份人人皆知，别人的身份，他总是不清不楚。
“白虎太叔阳！”少年扬起下巴，伸出右手，看那神气，就像施舍给某个乞丐。
方非愣了一下，还是礼貌伸手：“苍龙方非！”
“你是羽士？”太叔阳一努嘴，“那个是尺木吧？有意思，有人带一根龙骨头来考试。”说到“龙骨头”三个字，他嘴巴一歪，刻意加重了语气。方非听了，心里很不舒服。
“看这个！”白虎人扯开背包，拽出一个金灿灿的飞轮，“这只太玄金轮，是我在‘飞仙留步’买的，四万点金，也不算太贵……”他伸手一拨，轮子发出刺耳的尖叫。
“晦！”隔壁有人捶墙，“叫你个鬼啊？”
“什么东西？”太叔阳怒视墙壁一眼，悻悻收起轮子，“喀，那个人，你的羽衣还过得去，在哪儿买的？”
“牵丝洞！”
“蛛羽衣？”太叔阳下识摸了摸肩头的黑羽，“我这件天罗羽衣五千点金，‘凌霄阁’买的便宜货，哼，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瞅着方韭，蠢蠢欲动，想摸一摸龙蛛羽衣，方非目光冷淡，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白虎人十分无聊，扭了两下身子：“这床板还真硬，哼，我平常只睡云床！”
“云床？”方非一皱眉头。
“你连云床都不知道？”太叔阳白了方非一眼，“那床软软的，像是一团大云朵，没睡的时候，床在地上，一做梦就会飞到天上。要睡云床，先得有一间大卧室，这个小旮旯，连床脚都支不下！本来我妈说，要把云床搬到玉京来，可我爸不干，他这人老没意思了，这次从未央城来玉京，我们四个人坐一辆宝轮车，带一张云床，哼，轻轻松松！”
太叔阳说到这儿，忽觉对面的听众毫无反应，心中不快，扁起嘴巴咕哝一句：“小乡巴佬！”
方非听得清楚，心中一阵翻腾，盯了太叔阳一眼，好容易才压下怒气。
直到吃饭时间，两人再也没说一句。
饭厅坐落山根，相隔老远，也能望见阔大无边的宝顶，青琉璃的飞檐活是大鹏的双翼，苍黑色的门柱叫人渺小如蚁。
太叔阳一进大厅，就遇上了几个相识的考生。一群人抱成团，在那儿连说带笑，太叔阳不时冲着方非指点，其余的人发出张狂的怪笑。白虎人故意放大声音，方非站在远处，也能听见只言片语，到了太叔阳的嘴里，他又多了两个绰号——“啃骨头的狗”、“不知道云床的小乡巴佬”。
厅中摆了不少长桌坐椅。方非刚一坐下，一个青瓷盘破空飞来，里面盛了米饭，才落稳，又飞来一个白瓷盘，上面摊着浓腻喷香的烤肉一一这么一盘接着一盘，直到方非面前摆满。
菜肴丰盛可口，正用着，远处响起了一个洪亮的声音——
“孩子们，欢迎来到天试院。你们坐的地方，就是赫赫有名的四象殿。远古时代，道祖和四神曾在这儿用餐……”
方非极目望去，一个老者踏着飞轮悬空站立，因为相隔太远，容貌看不真切，老头儿风趣俏皮地说了下去——
“你们有的是久经风霜的老鸟，来过这儿不止一遭；有的却是刚刚离巢的雏鹰，还不明白所有的规矩。我在这儿要说上几句——八非天试，共考五科。前四科一气考完，每天一科，连考四天。第一天是炼气，地点在玄冥山房；第二天考定式，地点是勾芒禁室；第三天考羽化，地点在朱明火宅；第四天考天问，地点是蓦收金苑。四科考完，很遗憾，这里许多人都要离开，只有三百人可以留下，这些幸运儿将会登上黄榜，接受最后的天选。
“这四天中间，大家都要老老实实。询私舞弊是没有用的，天试院严密封锁，没有斗廷的特许，什么东西也不能进出这里，当然也包括家长们的好心肠！从古至今，天试里的舞弊法儿不下十万种，失败的数不胜数，成功的微乎其微，那些小花招顶好别用，幸运儿未必是你，失败者将永久禁试……呵，够了，我就说这么多，作为八非学宫的宫主，我们再次见面，希望是在那儿的水殿。喏，补上一句，没有伟大的皇师利，就没有这一次考试，让我们共同起立，向琢磨宫致敬，嗐，白王无上——”
老者举手放在头上，其余的考生也纷纷起立：“白王无上！”
周围人群林立，方非没有起身，稳稳坐在那儿，安心地吃他那份食儿。
目光纷纷射来，全都有些异样，只听那宫主呵呵一笑：“今年的异见者还不少啊。没关系，政见归政见，考试归考试。大家请用餐，祝各位好运！”
方非吃完了饭，刚要起身，忽觉有人拍肩，一回头，那人惊叫起来：“方非！真的是你？”
来人是禹笑笑。
“啊！”方非面皮发烫，“我、我也来考试。”
禹笑笑秀眼圆睁，不胜惊奇。这些日子两人交往不多，少女不知道方非的底细，她盯了度者一会儿，笑着说：“这儿的人也真多！要不是你刚才没有起身，我还看不见你呢！”
“你呢？”方非盯着少女，“起身了吗？”
“跟你一样。”少女淡淡一笑。
“简真呢？”方非问。
“他忙得很呢！”禹笑笑半讥半笑，向着远处一指，大个儿趴在那里，正在埋头苦吃。
见了方非，简真的眼珠子差点儿蹦了出来，嘴里的饭菜几乎把他活活噎死。他喝了一大碗汤，总算顺过气来。
“不可能，这都是幻觉……”他伸出两只油手，使劲来抓方非，吓得小度者张皇后退。
“简真。”禹笑笑大不耐烦，“你别吃了，我们出去聊聊。”
简真天生害羞，见了女人就很惶恐，更甭说跟漂亮女孩说话。换了别人，休想把他从饭桌边拖开，可是禹笑笑一开口，他就有些吃不消了——大个儿唉声叹气地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真是心如刀绞。
到了殿外，弄清缘由，大个儿立刻大呼小叫，那口气跟申田田一模一样：“开什么玩笑？你连飞剑是什么造的都不知道，也敢来参加八非天试？”
“没关系！”禹笑笑满不在乎，“就算考不上，也不会死人！”
简真愤愤不平，指着方非大喝：“你这是浪费考试名额！”
“得了吧！”禹笑酷似以父亲，喜欢抑强扶弱，“你也未必考得上！”大个儿听了这话，好似霜打了的茄子，登时蔫了下去，嘴里叽叽咕咕：“我拜玄冥的时候，石像可是转了左眼的……”
三人住处相近，于是结伴同行。简真还在惋惜丢下的美餐，禹笑笑却在沉思默想，极欲想个法儿，给方非恶补一下。可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么一想，只觉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补起了。
天已黑尽，真月亮跃上了浮羽山顶，叫支离邪笼在袖里把玩。假月亮四面放光，映照一切人物，都会留下四道影子，虚实参差，形影纠缠，映衬霜白的月光，活似夜色染成的花瓣。
前方路边，忽地闪出几条人影。三只吃了一惊，听对面声如洪钟：“好家伙，三个异见者，你们凑在一块儿，商量什么阴谋？”
简真吓了一跳，腾地内到禹笑笑后面，倒是方非沉得住气：“你是谁？”
来人哼了一声，纷纷走上前来，却是八个少年男子，大多身着银白羽衣，好几个的额上束了一道亮银色的头箍。
“白虎人！”禹笑笑心里咯瞪一下，符笔落到手心。刚才说话的是个高大少年，一身亮白短装，头发扎成一条马尾。他的脑门宽大，挺直的鼻梁下生了一张阔嘴，两道目光尤其凌厉，就像盯着羔羊的饿虎。
这是一个甲士！禹笑笑只看外表，就觉对方十分厉害。
“我是白虎司守拙。”高个子声音上扬，“我要知道，吃饭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起身？”他哼了一声，抬手一指，“胖子，你先说。”
无人应声，司守拙脸一沉：“躲在后面的胖子你哑巴了吗？”
“你叫我？”简真有点儿吃惊，指着鼻尖，“我很胖吗？”
“少废话！”司守拙把手一挥，“答我的话！”
“这、这……”简真给人叫成胖子，心里又惊又气，“我妈说了，我要敢说‘白王无上’，做出那个手势，她就把我丢到无情海里去！”
“你妈真不懂事。胖子，记好了，下次再不起身，我就把你丢到亡灵海去。”司守拙又指禹笑笑，“你呢？为什么不起身？”
“因为皇师利是个混蛋！”禹笑笑答得干脆利落，对面的阵营里响起一阵咆哮声。
“很好！这答案有种。”司守拙面颊抖动，眼神更加阴沉。
禹笑笑哼了一声，心里飞快琢磨，敌强我弱，这困境如何摆脱。这时司守拙又指方非：“度者，你呢？”
“什么？”
“你为什么不起身，不向白王致敬？”
方非冷冷说：“白王是谁？”
对手全都变了脸色，司守拙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长啸。
“三对八！”禹笑笑暗暗心急，“哎哟，不对，是二对八，方非上不了阵……”
正想着，一个少年道者分开树丛，冲了出来，边跑边叫：“司守拙，司守拙……”
“什么事？”司守拙皱起眉头，“米错，不是让你对付那个姓天的丫头吗？”
“人，人……”米错脸涨通红，“全，全被打倒了。”
“什么？”司守拙倒抽一口冷气，“一对八？”
“两、两个照面，倒了七个！”米错连连喘气，“我跑得快，来，来报信！”
“你跑得还真快！”司守拙两眼出火，“谁先动的手？”
“这个，”米错扭捏一下，“我们还没说完，那女的只说了一句，就把兄弟们惹急了。”
“什么话？”
“她、她说：‘一群狗，都滚开’。”
“这是她的做派！”司守拙想了想，“她还在吗？”
“我不知道！”米错使劲摇头。
“好！”司守拙抖擞精神，“我去会会她！”说到这儿，忽觉底气不足，补上一句，“你们……都跟我来！”一群人拔腿就走，倒把方非三个丢在一边。
禹笑笑一皱眉，轻声说：“我们也去！”
“什么？”简真白了脸，“笑笑，你疯了吗？”
“没听见吗？”禹笑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们以多欺少，正在对付异见者！九个男的打一个女生，你也看得下去吗？”
简真一愣，方非说：“笑笑，我跟你去！”禹笑笑点了点头，简真迟疑了一下，也咕哝着跟了上来。
走了一程，忽听前面有人叫道：“起昏沉万物苏醒——”听声音是司守拙。禹笑笑心想敌强我弱，必要出其不意，于是向后面两人做了个噤声手势。三人伏下身子，拨开树丛，前方的路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七个男生，或仰或伏，昏迷不醒。司守拙沉吟一会儿，举起符笔：“魂魄合气归丹元——”
一道白光闪过，地上人还是昏睡。白虎甲士不由脸色发青。米错支吾说：“要不然叫勤务？”
“呸！”司守拙勃然大怒，“丢人还没丢到家吗？”他沉思一下，“把人背到我房里来。米错，你去找宇少主，这符法只有他能解得开。”众人七手八脚，将地上的同伴背了起来，越过小径，灰溜溜向西去了。
等白虎人走远，禹笑笑扑地笑出声来：“哎哟，这群蠢蛋，笑死我了。呵，那姓天的女孩儿是谁？我倒想见一见她。”
方非隐约猜到是谁，可又不敢断定，笑了笑，没有做声。简真却在那儿搓手跌脚：“何必呢？冤家宜解不宜结。”
禹笑笑瞅他一眼，冷冷说：“申阿姨听到这话，一定很失望吧！”简真变了脸色：“笑笑，你不会告我的状吧？”
“我可没那闲工夫。”禹笑笑掉头就走。
方非回到卧室，太叔阳不在房中。过了半个钟头，白虎人才快快地回来，看了方非一眼，大骂一句“臭乡巴佬！”也不洗漱，倒头就睡。方非留意到他的衣裤上沾了泥巴，一转念恍然大悟：“对了，刚才昏倒的人里一定有他。”
两人各怀鬼胎，背对入睡。太叔阳睡惯了软乎乎的云床，叫这硬板床咯得连声哼哼，夜里翻来覆去，敲得床板梆梆作响，嘴里骂骂咧咧，连骂了二十多声“臭丫头”，又骂了十五六声“臭乡巴佬”，直到四更天后，才终于没了动静。
方非起床时，对面的床已经空了。他去洗脸，发现水管结了冰，一滴水也放不出来。方非心知肚明，太叔阳故意弄鬼，他叫姓天的女孩儿打倒，满腹怨气全向自己撒来，一想到还要跟这小子合住四天三夜，方非就觉浑身发冷。
天试院的北面是一片寒光湖，方圆百顷，水色冷碧。玄冥山房坐落在湖水的中央，一块巨大的墨玉雕环成山。假山中间凿空，拓出来一间静室。传说水神玄冥曾在这儿炼气，因为这个缘故，炼气的考室也设在了这里。
从湖岸到假山，横着两道莲桥，一道进山，一道出山。考生们都在南岸等候，点到名字，就踩着桥进入考室，考完以后，又从北岸离开。
三个朋友约好，结伴前往山房。可还没到湖边，又碰上了司守拙一伙。白虎人站成一个半圆，拦住了三人的去路。大个儿吓得发抖，两手扯着衣角，心里七上八下。执勤的道者见势不对，远远叫喊：“干什么？谁敢闹事，马上取消考试资格！”
司守拙将手揣在兜里，笑眯眯地说：“温道师，我可什么也没做。用眼睛看人也有错吗？”
“少来这一套！”温道师毗牙冷笑，“你们这些少爷，我还不清楚吗？别当昨晚的事我不知道，天试院里面，除了盟洗室，处处都有”天眼符“，你们的一举一动，我们全都一清二楚。幸好昨天你们输了，真伤了那个女孩子，哼，你们还能呆在这儿才怪！”
“嗐，吓吓她罢了！温道师，我爸说了，这次考完，请你上家里吃饭。”
温道师的脸色和缓了一些，挥手说：“少套近乎！这是八非天试，规矩都是道祖定下的，不要说你爹，就是白王来了，也得乖乖照办！”
司守拙脸色泛青，狠狠扫了三人一眼，领着一干打手，走到湖边儿去了。
不久开始唱名，考生鱼贯进入山房。有的愁眉苦脸进去，兴高采烈出来；有的愁眉苦脸进去，还是愁眉苦脸出来；也有人进去时趾高气扬，出来时却如斗败的公鸡。
“玄武简真！”叫声传来，大个儿应声一跳，跟着面如死灰，一步一颤地走向山房。看那神气模样，不像是上考场的学生，倒像是上杀场的猪羊。
“简真，别着慌！”禹笑笑大声高叫。
简真也不吱声，眼珠咕噜乱转。刚一上桥，他的身子忽地一晃，跟着哗啦一声掉进湖里。两个同伴吃了一惊，双双抢出，禹笑笑一边跑，一边举起符笔，叫声：“分江辟海！”
一声水响，简真裹了一团水花，手舞足蹈地跳了出来。有人赞了一声：“好个拯溺符！”
简真落回岸上，浑身湿透，哆哆嗦嗦。温道师赶上前来，神色狂怒：“谁干的？司守拙！”
“嗐！”白虎人摊开双手，一脸无辜，“不关我的事！”
“钟离焘！”温道师旋风般转身，死盯着一个高个儿羽士。那人满不在乎地说：“温明，你不要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我动手了？”
“那么……”温道师手一指，“宫奇，一定是你？”
“呸！”宫奇两眼上翻，“你放什么屁？我都不认得这个死胖子！”
“我才不是胖子！”简真大吼一声，两只小眼瞪得滚圆，他恶狠狠扫过众人，一甩手，大踏步向假山走去。
禹笑笑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呼了口气，笑着说：“方非，这也许是一件好事！”
“什么？”方非不解。
“刚才他那个样子，神经兮兮的，进了山房肯定不妙。这一下落水，倒叫他清醒了一半。我爸爸说过，简真最得意的就是炼气，其余三科都要靠这一科拉分。这一科又是开局，如果初战失利，照他的性子，后面三科也会跟着告负。如果这一科考好了，一顺百顺，说不定就能通过八非天试！”
少女一边说话，一面斜眼看去，远处的白虎考生，一个个流露出懊恼神气。禹笑笑心里好笑：“如果简真考入了八非学宫，这些蠢贼可是立了第一功！”
不久点到禹笑笑的名字，她向方非说：“我去了，你好运！”
“你也好运！”方非望着禹笑笑消失在莲桥尽头，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孤独。
他呆呆坐下，望湖面发愣，过了一会儿，忽听有人叫“苍龙方非！”少年应声一颤，几乎忘了起身。
点名的道者大不耐烦，又叫一声：“方非，没来吗？下一个……”
方非忙说：“来了……”一边答，一边向湖心跑去，温道师守在桥边，见他慌慌张张，忍不住提醒：“跑慢些，又掉下去，哼，看谁再来救你？”
到了山房洞口，寒气扑面了涌来，方非伸手一扶墙壁，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玉壁冷得出奇，只是轻轻一碰，也几乎冻住了他的手指。
一条甬道直通山房，越往里走，寒气越浓。天光透过墨玉的山体，散射成七彩的炫光，乌黑角道里异彩纷呈，又瑰奇、又诡秘。
走了十多步，进入一座方形大厅，天顶上悬了一颗硕大的银珠，水银似的冷光，落在了一个齐腰高的大石盆上。
洞里只有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子四十多岁，身着蓝衫，胖得十分离奇，身上的肥肉层层叠叠，坐在那儿，形同一座肉山；他的两眼半睁半闭，似乎在那打盹。
女子看不出年岁，一身云白羽衣，细眉弯弯，下领尖尖，脸颊白里透红，眸子明亮有神，通身清华高妙，看不出一丝俗气。
方非诚惶诚恐、弯腰行礼，女子笑着说：“第一次来吧？我叫云炼霞，这一位是山烂石道师。”胖子点了点头，却没睁眼。
“我、我叫方非。”
“早听说有度者来考试，现在倒是见着了！”云炼霞抿嘴微笑，山烂石仍是点头。方非不由暗暗生疑——这胖子难道睡着了，正在梦里面和周公下棋。
“那么！”云炼霞拿起符笔，在一张纸上勾画两下，“我们开始吧！”
开始？方非的脑中一片空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还有别的事吗？”云炼霞打量他说。
“没。”方非咽了一口唾沫，“怎么、怎么开始呢？”
“什么？”云炼霞细眉一扬，盯着方非仔细打量，“你不知道怎么考试？”胖子还在点头，方非却觉浑身燥热，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云炼霞皱了皱眉，沉吟说：“好吧，你先把双手放入太玄池。”
“太玄池？”方非还是摸不着头脑。女道师认真打量方非，直觉不是戏弄自己，这才说：“就是这个大石盆，你把手浸入水里。”
方非心想，这个盆子也能叫池，他上前一步，石盆里盛满清水，他定了定神，将手浸入水里。
盆水温热，方非只觉身子一空，元气顺着双手流入盆中。一眨眼，满盆的清水变成了悦目的天青色。
“咦！”云炼霞轻叫一声，叫声出口，胖子倏了地张开双狠，眸子紫黑发亮，像是热奶油上嵌了两颗葡萄。他盯着盆中，脸上闪过一丝异样，随即抬起目光，在方非的脸上转了一转，少年的脸上似有电流扫过，一阵酥麻流遍全身。
云炼霞定了定神，看了胖子一眼：“山道师，你看怎么样？”
“三甲，满分！”山烂石说完这句，又闭上了双眼。
“今天第三次了！”云炼霞笑着摇头，“好吧！气色，满分，气质，满分，气魄，还是满分。”她在纸上勾画一通，“接下来，请完成五行循环！”
“什么、什么是五行循环？”方非的声音有气没力。
云炼霞竭力忍住笑：“山道师，你要不给他示范一下？”
“真麻烦，还要不要人睡觉？”胖子真的在睡觉，他清梦被扰，一脸的气恼，“小子，把你的爪子拿开！”
方非收手退到一边。胖子一扬手，指尖射出一道黑气，袅袅钻入石盆，盆中的清水登时染黑。黑水转了一转，忽听嚓嚓微响，从水里冒出来一颗水绿的嫩芽。绿芽生长飞快，一晃眼，化为了一棵翠绿蓊郁的大树。
大树长个不停，眼看抵到洞顶，这时轰隆一声，整棵树燃烧起来，眨眼工夫，大树连枝带叶，全都烧成灰烬。
灰烬堆满一盆，涌动起伏，可是烟起烟落，一粒微尘也没漏出。
奇迹变化不穷，方非瞧得喘不过气来，忽听叮的一声，盆中的残灰向里收缩，化为了一块金灿灿的大石头。石头冷光闪烁，流汗似得渗出点点水珠。水渗一点，石小一分，石头上渐渐水如泉涌，一转眼，清水注满石盆，金石化为乌有，太玄池水波清圆，一切的神奇变化，就像是从来没有发生。
“三甲！满分！”云炼霞嘻嘻一笑，山烂石却呸了一声。
“这就是五行循环了！”女道者笑看方非，“你照做一遍就行！”
方非呆了呆，低下头，声音轻了又轻：“我不会！”
云炼霞一脸意料之中的神情，叹气说：“可惜了，那么好的元气。”她挥笔画了五个圈儿，“下面是野马之吹……”
“算了！”山烂石冷冷说，“他办不到的！”
云炼霞沉默一下，又画了两个圈儿，抬头说“炼气满分三百分。苍龙方非，你的‘水镜观元’得了三甲九十分，‘五行循环’和‘野马之吹’均为零分，总分九十分。唔，你可以出去了”
方非懵头懵脑，转身就走，云炼霞高叫：“错了，走另一边！”他又转过身来，看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于是埋头走了进去。
出了假山，天光照眼，方非只觉一阵晕眩。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莲桥。
前脚登上北岸，禹笑笑和简真就迎了上来，大个儿心情大好，老远就笑着招呼：“方非，我得了二百七十五分。”
方非心往下沉，嘴里却说：“好哇！”
“我得了七个甲！”大个儿两眼朝天，目无下尘，“如果金生水再好一点儿，那就是八个甲的满分！哼，可惜水满了，金没化完，留下一小块儿，扣了区区五分。吹尘嘛，我一贯不在行，居然也得了个乙，运气好得不得了，唉，没办法，谁叫玄冥转了左垠呢？”
“人无完人！”禹笑笑也替他高兴，“吹尘是个精细活儿，你这么大个儿，稍逊一等，也说得过去！”
“没错，没错！”简真连连点头。
方非心里越发苦涩，轻声问：“笑笑，你考得怎么样？”
“一般般！”禹笑笑微微一笑，“二百四十六分，比不上简真！”
“谁叫我是甲士呢？甲士炼气都不行，那还不是个废物吗？”简真吹嘘不已。禹笑笑却见方非脸色不对，迟疑再三，小声说：“方非，你呢？”方非还没答话，简真抢先叫了起来：“还用问吗？准是连中十蛋！零分，零分，再零分……”
“叫你失望了！”方非心中恼火，“分数不多，只有九十分！”
“什么？”简真尖声怪叫，“你什么也不会，也能得九十分？”
“笨蛋！”禹笑笑白他一眼，“水镜观元，只要有元气就能得分。”
“什么？”简真又是一惊，“方非，你的水镜观元得了三甲？”方非点头。
“我的气魄只得了个乙！”大个儿鼓起两腮，哼了一声，忽又想起什么，脸色十分懊恼，“进了八非学宫，教我的准是山烂石，那个死胖子，又老又肥，难看得要命。还是云炼霞好，长得又美，待人又和气，如果她教我，我死也甘心了！”
“好小子！”禹笑笑瞪着简真，“敢情你进八非学宫，是冲着美人儿道师去的！”
“我可没那么说！”简真涨红了脸，“考试的时候，山胖子在打呼噜，瞧也没瞧我一眼！哼，天底下有这样的道师吗？”
“你少胡说！”禹笑笑不忿说，“我爸爸说过震旦里的甲士，胜过山烂石的不超过三个。”
“不会吧，那个老胖子，他也飞得起来？”简真想象胖道师臃肿的样子，忍不住呵呵傻乐。
“人不可貌相！山烂石在八非学宫呆了一个甲子，始终没人换得了他。他手下调教的甲士不计其数，你妈妈、我爸爸都是他的门生，你今天的话拿到他们面前说去，哼，我看你怎么死！”
“反正他没瞧我！”简真耿耿于怀。
“你一个小小的甲士，入得了他的法眼吗？”
“我可得了二百七十五分！”简真自觉如此高才，山烂石居然不会赏识，根本就是有眼无珠。禹笑笑叫他气得愣神，一时说不出话来。
“胖子！不错哇！”司守拙忽地走了上来，笑眯眯拍打简真的肩膀，“听说你得了二百七十五分，呵，接下来，我会好好关心你的！”他脸上带笑，眼神又冷又毒，简真给他一瞧，气势一落千丈，两眼定定发直，只敢望着脚尖。
“司守拙！”禹笑笑抽出符笔，“把你的爪子拿开！”
司守拙瞧她一眼：“小丫头，你笔尖一动，我保证你马上从这院子消失。你要考不了试，我可心疼了，瞧你小模样还不错，要是侥幸考上了，呵，我会考虑你做我的女伴儿！”
白虎人说完哈哈大笑，扬长去了。禹笑笑气得符笔发抖，方非急忙按住笔管：“笑笑，别上他的当！”禹笑笑瞪他一眼，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简真，她怎么了？”方非心中奇怪。
“姓司的欺负人，伴儿就是……”简真大拇指一对，“就是情侣的意思！”
方非大怒，转念又想，道者称呼情侣是用“伴儿”，无怪吴能俊口口声声要燕眉做他的“女朋友”，燕眉一点儿也不生气。女道者一定会错了意思，以为“女朋友”就是平常朋友。她让吴能俊做朋友，已是相当瞧得起他，如果换成了“女伴儿”，照她的脾气，大公鸡当场就得脱一层皮。
简真考了个超凡拔俗的高分，一喜解千愁，对方非的怨恨消失了一半。他回头一想，方非作为朋友，也不见得多坏——自己挨打挨骂，不都是他来帮腔解围吗？每次吵不过简容，不也是他来主持公道吗？买了火豕甲，别人都是幸灾乐祸，一心安慰自己的也只有他了。没错，他说了错话，坑害了自己，可如今看起来，自己也是因祸得福，只要考进了八非学宫，那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谁还敢瞧不起自己。
大个儿大人有大量，这么一想，心平气和地关心起朋友来，他语重心长地说：“方非啊，你还要考下去吗？瞎，不是我泄你气，照往年看，要进黄榜，没有六百四十分是不行的。今年人多，分数还得涨涨。当然咯，我第一科就考了二百七十五分，后面小小有点儿闪失，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你就不同了，算一算，其余三科，每科要考一百九十分。嗐，不是我泄你气，八非天试，炼气最容易，后面越来越难，多少大本事的人，往往栽在一个小问题上！”
大个儿一边口口声声“不是我泄你气”，一边长枪短剑地把方非往死里戳，完了还大咧咧补上一句：“方非啊，咱们是好朋友，所以才给你交心，换了别人，哼，我说都懒得说！”
“好朋友”说完这一番话，拍拍屁股去吃饭了，丢下方非一个，心里涌起说不出的苦涩。
饭也无心吃了，方非回房趴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每科一百九十分，说起来可笑，他连考什么也不知道！
窗外黄皆褪去，屋里的符灯也亮了起来。方非迷迷瞪瞪，半睡半醒，忽听嘎吱一声，太叔阳轻手轻脚地摸了进来，看见方非，咧嘴一笑，招呼说：“嗐，考得怎么样？”
“就那样！”方非冷冷回答。
太叔阳坐了下来，两眼盯着方非，一张尖脸以笑非笑：“过去的就算了，我们握手言和怎么样？”
方非一愣，白虎人伸出手来“就这么说定了！”
方非不想握这个手，可是如果不伸手，倒显得对方气量大，自己成了小肚鸡肠的货色。一抬眼，太叔阳眯眼望来，目光诡谲闪动。方非心头一沉，越发坐实了之前的念头，可是接下来又想，兴许这白虎人跟简真一样，考了个心满意足的高分，心情一好，就连做人也大度了不少，想苦笑一下，伸出手去。
两手相握，太叔阳手指冰冷，送来一股麻酥酥的感觉，像是微弱的电流，在方非的手心不住地游走。
“咦！”太叔阳轻轻叫了一声，抽回手去，皱眉打量方非。他的目光古里古怪，方非给他瞧得心头发毛，问道：“怎么？”
白虎人摇头说：“没什么，我想起了一件别的事。”他起身走到盟洗室里，拧开龙头，又说，“水管怎么冻住啦？”
“哼！”方非心想，“你接着装吧！”
太叔阳喝了声：“风消冰解！”接着就听哗哗水响，不久白虎人出来，笑着说：“奇怪了，隔壁有人恶作剧吧？”
“隔壁人可真闲！”方非也没好气。
“你不会怀疑我吧？”太叔阳瞅他一眼。
“不敢！”
太叔阳坐在床边，盯着方非，还是一副半笑半痴的鬼样。方非给他瞧得心烦躺下来侧脸朝里。不多一会儿，就听床板吱嘎作响，太叔阳也躺了下来，口中轻轻念了声，“收光灭影”，符灯闪烁两下，忽就熄灭了。
黑暗中方非很快入睡，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噩梦一一仿佛置身于一个沼泽，四周都是淤泥，又冷又湿，糊住了口鼻，身边弥漫着腐烂的臭气，似有无数动物的死尸。恶寒阵阵袭来，让他浑身僵冷，可是无论怎样挣扎，也摆脱不了那片淤泥。有那么一阵子，方非以为自己死了，魂儿也似出了窍，看着肉身沦陷泥中，面孔苍白肿胀，挂着一丝奇特的诡笑……
噩梦做了足足一晚，直到起床号响，才把方非惊醒。他坐在床头，疲惫不堪，身上湿漉漉的全是汗水，可是回想梦中的景象，却又模模糊糊、十分飘渺。
太叔阳还赖在床上，发出低低的呻吟。他转了个身，朝向里面，一点儿也没有起床的意思。方非洗漱完毕，叫了声：“考试吗？”白虎人咿咿唔唔，还在沉睡。方非无意扰人清梦，打开房门，上四象殿吃饭去了。
也许是噩梦的关系，整个早上，方非都怏怏地打不起精神。勾芒禁室地处东边，吃过早饭，三个朋友结伴前往。
简真还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不住口地向其他两人夸耀昨日考试的曲折经历，顺道展望了一下进入八非学宫后的快乐生活。那种好日子，俨然已是他的囊中之物，手到擒来，不费工夫。
禹笑笑见他得意忘形，忍不住连泼冷水。可是几杯凉茶怎么浇得灭阿房宫的大火呢？泄气话说了一大堆，大个儿的谈兴倒是越来越浓。
到了一个花园，园子里站满考生，花间树下都是人头，方非四处张望，忍不住问：“勾芒禁室在哪儿？”简真老马识途，向前一指：“那里不是？”
方非循他手指望去，就在花园中央，孤单单耸立了一座小屋，占地不过三亩，围绕几丛花树，乌木门窗，青木门槛，跟平常的老房子没有什么两样。三人走近小屋，门楣上挂了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勾芒禁室”四个古篆，约莫是光线的关系，门窗里阴暗幽沉，屋内的情形一无所见。
不多久，负责勤务的道者开始唱名，声音加持了“风雷叱咤符”，花园内外都能听见。点到的考生应声出列，跨过门槛，进入禁室。
方非猜想，这场考试也和昨天一样，先从前门进去，考完之后，再从后门出来。可是出乎意料，唱名声此起彼落，只见考生鱼贯进门，并无一人离开。
情形越来越怪，起初几十人进去，方非还想：“里面大约有点儿挤。”可一转眼，又添了上百号考生，他的心中开始打鼓，寻思这样一幢房子，装上一百多号人，比起沙丁鱼罐头也好不了多少。忧心间，考生越进越多，没过多久，前前后后进了一千多人——方非这才大大惊怪起来，冲着禁室后面张望，猜想屋后必有一条“无间小道”，离开的道者全都隐了身。
这么一想，倒也释然。这时忽听一声尖叫，一个考生前脚跨过门槛，就被一股大力甩了出来，两只耳朵喷射火花，整个人满地乱滚，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硕大的炮仗。过了好一会儿，火花终于熄灭，那人狼狈起身，还没回过味儿来，两名勤务一左一右地将他夹在中间，板着面孔，掉头便走。考生面如土色，发出一连串尖叫：“别，不要，不要啊、啊……”
方非听得心惊胆战，其余的考生却不作声，陆续埋头进门。
“这是怎么回事？”方非轻声问。
“这是作弊！”禹笑笑微微冷笑，“刚才那个考生，耳朵里藏了法器，进门的时候，让‘真谛门槛’给发现了。”
方非望着那个道不起眼的青木门槛，心中不胜惊讶：“你说那道门槛？”
“对！”禹笑笑点了点头，“刚才的法器是一对，有了‘天听耳’，就有‘无音舌’，用耳的被揪出来了，使舌头的也该就在附近。”方非心生好奇，四面张望，禹笑笑忍不住一笑：“别瞧了，他又不是傻子，见这样子，要么把法器取掉，就算取不掉，宁可不来考试，也不想禁试一辈子！”
人流涌进窄门，怪事儿也越来越多——有人捂了双眼，指缝里淌出金色的泪水；有人捏着左手惨叫，那只手啪地裂开，蹦出来一面小小的通灵镜；还有人一近门槛，羽衣大放奇光，上面许多符字，一个个亮如火焰；更有一个女生，满头的长发像是发了疯，一根根活转过来，狠狠缠住了她的脖子，要不是勤务来得快，准要把她活活勒死。后来才知道，每根头发里面都藏了一道符法定式，考起试来，自然钻进脑子、转化为她的记亿；还有一个男生，进门的时候，头上长出了一支苍青色的怪角，可他自己茫然不觉；更奇怪的是，有位长相俊美的男生，好似西子捧心，吐出了一大堆怪虫，那虫子蠕蠕而动，通身苍白如纸，金色的文字闪烁不定，看上去可憎可厌、叫人作呕。
禹笑笑随父游历江海，见多识广。据她说，那支青角来历不凡，本是通天犀的独角，可以收集他人的思想；地上的虫子叫傲“蠢妖”，以书为食，吃下书本以后，能将书中的文字倒背如流，如果吞下活的蠢妖，也可记住这些文字。蠢妖吃到三百本书以上，身上的字形花纹就会变成金色。如果算起来，这么多金字蠢妖，少说吃了上万本符书。
这一路看去，舞弊的方儿千奇百怪，几乎没有一个重样，从头到脚，从符笔到羽衣，从飞剑到神甲，无不成了夹带藏私的战场，更有许多古怪手法，渊博如禹笑笑，也都说不出奥妙。少女唉声叹气地地甘拜下风：“这些把戏放到‘天问’里面，还不知考死多少人呢！”
不久两个朋友先后进门，又剩方非一个，正紧张，忽听勤务大叫：“白虎太叔阳……巳辰楼三十六号的太叔阳……未央城的白虎道者太叔阳……没来吗？喝，下一个。”
太叔阳没来考试，方非心里十分诧异。一个人只要厌恶了另外一个，通常只会往坏处去想。方非想来想去，灵机一动——“天听耳”被抓，“无音舌”还没有落网，没准儿太叔阳就是“无音舌”，见势不妙，弃考而逃。
他自觉这念头万无一失，不觉露出一丝微笑。胡思乱想间，忽听叫到他的名字，方非忙往里跑，他走惯了红尘里的无槛门，一不留神，左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活是鸭子落水，平平向前飞出。
砰，方非摔在地上，眼冒金星，还没回过昧儿来，头顶上方响起了一片刺耳的哄笑。他抬头望去，这一下真是目瞪口呆。
眼前是一间白色巨室，气宇恢宏，比起四象殿毫不逊色。桌椅全都飘在空中，先进的考生纷纷坐在上面。他们居高临下地望着方非，嘻嘻呵呵地大肆嘲笑。司守拙的嗓门儿最大：“这个姿势没得说，一万年来，数你进门最帅！哈，同学们，还有比这更帅的吗？”
“没有了！”数千人齐声发喊，势如一阵惊雷滚过头顶，吓得下面的小可怜儿哆哆嗦嗦、手脚无措。
一些白虎人尖声怪气地起哄：“哇呜，一万年进门最帅的人……再来一次，我还没看够呢……如果屁股向前，你就更帅……你当他是凳妖吗，只有屁股没有头吗……哈哈，好大一个屁股哇……”
方非快要哭出来，这时有人说：“喂，你们不要太过分！”声音清冷，正是那位蓝衣少女，她皱着眉头，似乎喷愤不平。
“怎么？要动手？”司守拙哼哼冷笑，“这儿可是勾芒禁室，你的符法不管用！”
“没关系！”少女冷冷说，“你总有出去的时候！”
话一出口，禁室里安静下来。白虎人全都不吱声儿，司守拙嘿嘿干笑，狠话转来转去，就是说不出口。
“小子，摔醒了吗？”一个勤务走上前来，指着地上的桌椅，“挑一副，坐上去。”
桌椅无色透明，方非刚一坐稳，身下大力抬举，飘然升到空中，他四面张望，人头密密麻麻，一眼四望不到边。
考生陆续进来。无论人数多少，禁室总是不大不小，似乎能随人数多寡，自行缩小放大。
不久考生到齐，禁室里一片嘈杂。忽听轰隆一声，众人的头顶上冒出来一团火球，好似烈日当空，长长的火舌四面飞舞。
方非就在火球下方，吓得脸色发白，只听火焰里响起一个声音：“道者们，幸会了！”声音瓮声瓮气，好似一面大鼓。
火焰向内一收，忽地无影无踪，空中出现了一个金黄色的怪物——浑身圆圆滚滚，眼耳口鼻全无，长了四扇翅膀，可以任意东西。怪物的身下垂了许多长丝，看似一丛胡须，可又缥缈透明，活是乌贼触手，自行扭来扭去。
“我是帝江！”圆东西发出如鼓声响，“如果你们进了八非学宫，我就是你们的道师——没错儿，那边的白虎小子，你说得对，我就是一只老妖怪。你心里不服气，那也没关系，在我眼里，你同样一个子儿也不值。你骂我没有眼睛，呵，老天爷没有眼睛，陆地块没有眼睛，四方大海也没有眼睛。不客气地说，你的眼睛也是一件摆设，常言不是说——有眼无珠么？”
瘦高个儿的钟离焘坐在那里，脸红筋胀，目瞪口呆。说句公道话，这位公子哥儿一个字也没出口，只在心里咕哝了两句，可是帝江非但听见了他的心声，还逐字逐句地骂了回来，骂得又刁钻、又恶毒，只把钟离焘气了个半死。
“开考以前，我得唠叨两句！”帝江接着说，“这间勾芒禁室，除了天道者，所有人的符法都会受到禁制。所以考试的时候，你们大可随心所欲，爱写什么就写什么，不必担心笔下放了电、桌子起了火——可有一条，不要念出声音，你们只是学生，教人写字是道师的事情。”
圆道师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活是一只黄色的眼珠，在虚空中溜溜转动。
“真谛门槛是个好东西，可是神妙如它，也未必万无一失。它发现得了最奇妙的手法，却常常看不穿最简单的把戏，呵呵……”帝江发出一阵轰雷似的狂笑，笑声中，好几个地方响起凄厉的尖叫。方非掉头一看，许多考生怀里、袖里、领口里、裤腿下，纸条儿雪片似得飞了出来。这些小纸条飞到帝江面前，皱皱巴巴地裹成一团。
老妖怪伸出触须，拈了两张，在面前晃来晃去。
“字儿写得不错！”帝江嗡嗡怪笑，纸条燃烧起来，化为两道流火，射入那个大纸团儿，红光一闪，纸团儿化为灰烬。
“这是裸虫们常干的事！”帝江厉声高叫，“挟带字条儿？喝，我真替你们感到羞耻。”
穿帮的考生面如死灰，身下的桌椅自行落到了地面。舞弊者一个个站起来，任由勤务押着，从那道黑洞洞的小门走了出去。
帝江笑了两声，接着高谈阔论：“电光益神丸，吃了只会叫人拉稀；吞蠢妖的都是不怕死的蠢货，刃阴、不点儿会吃书，也会吃光宿主的魂魄。可有一样东西，我看到了以后十分吃惊……”它拍了拍翅膀，靠近众人的头顶。
方非只觉帝江就在上面，一时屏住了呼吸，全身心趴在桌上。大圆球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忽又向前飞去，到了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儿面前，圆身子悄然一顿，帝江拍打翅膀，身子上下翻滚。
对峙了十秒左右，女生尖叫一声，站起身来，作势就要跳下。帝江的触须闪电伸出，将她拦腰缠住。女孩儿手舞足蹈，又哭又叫，周圈的人望着这一对，无不莫名所以。
一根触须扬了起来，挥舞一下，悄没声息地插入了女生的眉心。禁室里起了一阵骚动。奇怪的是，眉心没有出血，触须好似虚无幻影，在额头里搅动了两下，接着慢慢抽了出来。触须的尖端，挑着一颗莹白色的明珠，那珠子若有若无，还在勃勃跳动。
“天啦！”有人惊声尖叫，“这是一颗魂珠。”
禁室里起了一阵骚动，后排的考生纷纷起身，眼巴巴朝这边望来。
“这颗魂珠是谁的？”帝江沉声喝问。女孩儿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摇头。
“好吧！我想白虎厅会喜欢这件事。”帝江将魂珠凑到面前，“要把魂珠藏入魂魄，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若是平常的灵魂，也不能助你通过天试，从魂珠的光亮来看，这是一个至道者……”
“那、那是我爷爷……”女孩儿抽抽搭搭地说。
“牺牲自己，成全孙女？”帝江摆来晃去，似在大摇其头，“哼！这都是一些什么事？”他将少女丢回座位，放开了那颗魂珠。光团儿飞到女生头顶，女孩儿一伸手，光团从她指间溜走，到了禁室顶端，轻轻一闪，忽就消失了。
“爷爷……”女孩儿伏在桌上，哭得伤心伤意，方非一边听着，也觉心中酸楚。
桌椅落到地面，少女伤心太过，无法起身。两个勤务扶着她，慢腾腾向外走去。
“好了！”帝江大声说，“考试现在开始。规矩大家都知道——两个时辰以内，写完所有的定式，只要错上一个字，你们的禁室之行也就到头了。”
老妖怪抡起翅膀，连拍三下，一片青光捺过禁室。方非惊奇地发现，桌面上从无到有，出现了一行青色的文字：“聚灵引火符——”
方非心头咯瞪一下，若是“收笔符”、“梳头理发符”，他写起来十拿九稳，就是“吃吃喝喝”符，虽然不算熟练，倒也可以对付。可这一道“聚灵引火符”，别说是写，连听也没听说过。
符法的“定式”他也并不陌生！传授“梳头理发符”的时候，申田田就曾说过。符法定式，就是一道符法最常见的形式。就好比数学的公式、打拳的套路，随你多么厉害的符法，都要从这些定式里变化出来，任何道者学习符法，首先必须记住定式。
比起公式套路，符法的定式十分繁杂，自古以来，新定式层出不穷、浩如烟海，要想全部记住，真是谈何容易。
如果光是记忆，震旦里有的是加强记忆的法子。好比不忘草、强心花，吃过以后，相当时间内可以一目十行、过眼不忘。还有一种“速记符”，也能叫人以最短时间，把一本厚书整个儿装进脑子。
这些东西遇上定式统统无用。头脑记不住符法，符法的定式，只有魂魄才可记忆。为了记忆，还要消耗大量的元气。因为这个缘故，在红尘时，方非用“飞火召神符”召来燕眉，可是隐书的符字一旦消失，他就马上忘了个精光。直到受了点化，打开灵窍，才写成了第一道“收笔符”。要不然，连定式也记不住，又谈何书写符字呢？
方非只会三道符法，而这一科“定式”，从古到今，不知道难坏了多少渊博的道者。任你饱读符书，记下无数定式，到了紧要关头，如果魂魄不坚，元气产生波动，要么记不起来，要么记得模糊。这么一来，麻烦可就大了。
桌上的题目，答对了一题，下面的一题才会显示。一题答错，满盘皆输。如果第一道题就出了错，不用说，肯定是个光溜溜的大零分。
这些规矩，方非考前问过简真——三人中间，大个儿是三进宫的老鸟，他知无不言，顺带好心预测：“方非呀，你顶多能写两道符，呵呵，一道是‘来此一游符’，一道是‘收笔滚蛋符’，呵呵……”
大个儿一箭穿心，看样子，方非是非写这两道符咒不可了。
他咬着笔杆，一阵发呆，桌上一行青字，活是五只眼睛，一面恶狠狠将他打量，一面还在叫阵：“写哇，你这个蠢货，不怕死就写哇！”
方非又气又急，得个零分出去，可是怎么见人？一想到简真的嘴脸，心里就觉恼怒不甘，他忍不住发狠默念：“聚灵引火符怎么写？聚灵引火符怎么写……”
第三遍还没念出，左手一沉，无声无息，一块薄薄的石版冒了出来。
隐书！方非浑身一抖，差点儿跳了起来——这段日子，他几乎把这样东西抛在脑后，这时忽然出现，实在叫人震惊。
他下意识掉头望去，帝江高高在上，俯瞰整座考场。这只铁面无私的老妖怪，谁也不沾亲，谁也不带故。他没有一只眼睛，可比千百只眼睛还要厉害，众人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几个考生探头探脑，受到了他的严厉警告。
老妖怪也没有耳朵，可比千百只耳朵还要了得。众人的心声一字不落，全都进了那个圆滚滚的大身子，谁敢心怀鬼胎，那真是一桩飞蛾扑火的坏买卖。
“小子，看什么？”帝江一拍翅膀，长长的触须掠空扫来。
方非慌忙低下头去，谁知一眼看去，几乎昏了过去。隐书还在手上，不知什么时候，书上多了一行青色的字迹——勃勃跳心光火照！
身边扑扑连声，红光一闪，老妖怪出现在他的面前，大圆球喷出的热气，直叫方非汗如雨下。
“好小子，你的心跳比谁都快！”帝江闷声闷气地说，“我好像闻到了作弊的味儿。”
方非傻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隐书神气活现，就在帝江的眼皮底下，石版光白耀眼，字迹的青色，比起任何时候都要浓郁。
帝江逼得更近，活是一只大狗，用那看不见的鼻子，在他身上嗅来嗅去。
方非的心脏快要爆炸，面对帝江，他不敢眨眼，也不敢做声，要不是承诺过燕眉，他恨不得和盘托出隐书的秘密。
“好吧！”出乎意料，帝江向后一飘，“小子，当心一点儿。哼，我会看紧你的！”
啪，星拂笔磕在桌上，笔直下落。帝江触须一探，捞起符笔，凑在眼前看了又看，似乎有些困惑，沉默了一会儿，他将笔丢还给方非：“拿好你的笔。唔，你还没答题吗？抓紧时间，还有一个半时辰！”
该死，过去了一个小时，剩下的三个小时，还能干些什么呢？
左近响起了一声哀叹，方非掉头看去，一张桌椅落到地面。座上的男生呆了呆，默默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门外。
紧接着，一个女生也开始下沉，她瞪大眼睛，脸色苍白考试，到了地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到了见高下的时候。后面的定式越来越难，下降的考生也越来越多。有一阵子密如雨坠，叫人看了心惊胆战。
方非的心脏跳动有力，心里生出了一丝侥幸——帝江没有发现隐书，简直就是一个奇迹。难道说，这块石版隐身有术，瞒住了这个无所不知的老妖怪？
石版上的符文带了一个“火”字，“聚灵引火符”也有一个火字，莫非这一行文字，就是符法的定式？
他的心跳更快更急，抬头望去，帝江停在高处，俨然一无所觉。
两个小人儿在他心里吵起嘴来，一个理直气壮：“呸，呸，这是作弊，你真是不知羞耻！”另一个弱弱地辩白：“我试一下都不行吗？也许那行字根本就不是定式。再说，只写一道符，也不会影响分数呀！总比、总比得个零分强吧？”前面的小人儿犹豫了一下：“好吧，就写一道，下不为例！”
软弱的念头占据上风。方非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仿照隐书上的符字，一字字地写了起来。刚刚写完，青光一闪，桌面上字迹消失，紧跟着又现出了一道题目：“巽地呼风符一一”
定式是真的！方非还没来得及高兴，隐书上的字符悄然生变，一变为——按东镇北开穴引风。
这一道定式再也直白不过了。方非的内心一阵战栗，好像是饿人嗅到了美昧，久旱逢见了甘霖，溺水者抱住了浮木，寒夜里肴见了火炉一一这样的诱惑实在难忍，软弱的小人又一次得了手。方非犹犹豫豫地抄下符咒，青光忽闪，下一道题目又冒了出来：“坎天唤雨符一一”
方非由衷满足，仿佛上了瘾的大烟鬼，吸了两口以后，再也停不下来。桌上的题目一道接着一道，书上的定式也一条接着一条，每次抄写以前，他都自我告诫“够了，这是最后一次。”可是写完以后，一瞧下面的题目，忽又忍不住心想：“算了吧，再试一次就好！”
这么写得越多，越是心安理得，软弱的小人大获全胜，正直的念头退到了阴山背后，随它怎么叫骂，就是没人理睬。方非一手拿书，一手持笔，下笔如飞，抄得忘乎所以，主考官好几次路过身边，这小子竟也一无所觉。
帝江是震旦里数得出的老妖怪，天视地听，呼吸千里，还有读心术，可以听人心声。他看方非，只觉处处可疑，从头到脚，无论神态动作，全都写着“我在作弊”四个大字。可是任由他虚虚实实地耍尽神通，就是瞧不出方非的手段。帝江虽是妖怪，可也深明大义，懂得“拿贼拿赃”的道理，眼看着方非挥毫舞笔，心中真是又气又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