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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
作者：凤歌
内容简介
 三百年前，西昆仑梁萧携妻花晓霜远走大洋；二百年前，梁思禽只身返回中土，败群雄，夺元柄，复汉室，一华夏；也曾轰轰烈烈；但其后的抑儒术，限皇权却遭惨败，败走西域的梁思禽抱恨而死，临终前留下了西城八部和八幅祖师画像，八图合一，天下无敌的遗训，成为西城最大的秘密和动乱的根源。八图合一之后，到底会出现什么，财宝、武功、学问、神兵、二百年后，惊天的秘密徐徐揭开，绝代宗师、天才少年、六大劫奴、八部高手，各种人物，将要开始了一次谜团重重、壮丽惊险的远征。从《昆仑》发端，凤歌已构建了一个宏大的框架，名为山海经系列山是《昆仑》，海是《沧海》。《沧海》是凤歌磨砺多年的又一鸿篇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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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1 沧海潮生之卷 第一章 祖孙
一枚铜钱，外圆内方，翻转落定，铜绿间透出“嘉靖”二字。
掷钱的是一名账房，戴一顶破破烂烂四方巾，穿一袭青里泛白旧布袍，衣虽凋敝，人却丰神，双目如炬，盯着那枚铜钱沉吟，头顶一树古槐生得正茂，槐花点点，细白如星。
几个闲汉在旁赌钱，一个老汉连输两铺，掉头道：“宁先生，这铜钱有什么好玩，还不如借给小老儿翻本。”
那账房摇头道：“此乃卜卦，并非玩儿。”
那老汉笑道：“你又欺姓陆的没见识，补褂子用的是针线，哪儿用铜钱呢？”伸手便去拿钱，却被那宁先生拨开，冷冷道：“不是我欺你没见识，这卜卦是算命，不是缝衣服。”
那老汉道：“算命？那又算到什么了？”
那宁先生道：“算到一个乾卦。”那老汉笑道：“钱卦？好啊，但凡沾到这个钱字，必是大富大贵的命了……”别的闲汉听到这话，纷纷笑起来：“陆大海你输疯了？一心只想到钱。”
宁先生笑笑，道：“这话却也不差，虽说此乾非彼钱，但乾者天也，《易经》卦辞有云：‘乾，元亨利贞’，元亨利贞，也就是大富大贵的意思。这一卦，变爻落在初九：‘潜龙、勿用’，乃是阳气潜藏之势，便如神剑在鞘，光焰敛藏，不出则已，出则威服四方、荡平天下。”
一干闲汉听得瞠目结舌，陆大海定一定神，笑道：“管他什么铜钱卦、元宝卦，这钱嘛，赢了才算是老汉我的。”自褡裢中搜出两文钱，喝道，“爷爷豁出去了，都押小。”
当庄的闲汉嘻嘻一笑，正要摇骰，陆大海却道：“且慢。”那庄家道：“怎么，怕了？”
陆大海怒道：“放屁，爷爷怕谁？我一抬头，天也捅个窟窿，一跺脚，地也得抖三下，想当年我出海去琉球、去扶桑、去高丽、去苏门答剌的时候，你小娃儿还在妈肚子里撒娇呢！”
那庄家被一番抢白，脸涨得通红，几欲发作，但想此老脾性虽坏，赌品却高，从不赊账，若是破了脸，没的断了一条财路，只得冷笑道：“陆大海你厉害，届时输了，别向我这小娃儿借钱。”
陆大海一听，顿觉后悔，但大话出口，便如覆水难收，无奈地哼了一声。忽听宁先生问道：“老爷子出过海吗？”
“干过好几年呢。”陆大海陡然来了精神，“只是后来闹起倭乱，海路受阻，赔光了本钱。好容易回到中土，朝廷又厉行海禁，杀了无数船家，剩下的船家，要么投奔倭寇，要么做了海贼。小老儿一无本钱，二来不想为贼为寇，只好当个穷打渔的。不过俗话说得好，缩头乌龟命最长，想我那些同伴，要么被朝廷抄家杀头；要么被贼寇劫了，丢到海里喂鱼。算来几十个人，活到如今的，也只有小老儿我了。”
宁先生叹道：“老爷子这话深合圣人‘无为保身’之道。竞利逐名，本是杀身之由；安贫乐道，方为远祸之法。”
陆大海道：“宁先生你说的都是大道理，小老儿不懂。但先生会算命，不妨算算，小老儿这一铺是输是赢？”
那宁先生将手中铜钱连撒六次，说道：“这次为坤卦。变爻在上六，爻辞曰：‘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他见陆大海不解，便解释道，“这就是说，阴气一旦过于旺盛，势必威逼阳气，阴阳二气难免大战一场。只不过，自古阳者为君，阴者为臣，阴不胜阳，邪不压正，老爷子这一铺败多胜少，若宁某卦象无差，当败在六五之数。”
陆大海听得惊疑，众闲汉却已嚷着下注，那庄家抓起竹筒一阵摇，骤然掀开，众人屏息一瞧，却是一个六点，两个五点，再大不过。众人无不吃惊，陆大海更是傻眼，那庄家一面收钱，一面笑道：“六五，六五，一六二五，宁先生真是铁口直断，哈哈，陆大海，还赌么？”
陆大海一翻褡裢，却是空空，转头望去，那账房不知何时，青衫飘飘，去得远了，陆大海恨恨啐了一口：“晦气，这酸丁竟生了一张乌鸦嘴。”
“你先别骂。”那庄家笑道，“这宁先生可惹不得。你说，姚家多大的家业？家里的金山银山，几个账房也算不清，谁也没少挨过胭脂虎的嘴巴。可自从来了宁先生，那算盘上就似住了神仙，一个月不到，别的账房统统卷铺盖滚蛋。如今姚家流水般的银子，都从他十个指头上过去，丝毫也不差。你说，如此一来，姚大官人还不当他是宝贝？你敢骂他，当心胭脂虎听到撕你的嘴。”
众闲汉皆笑。陆大海却琢磨着如何向众人借钱翻本。这时，远处鼓乐大作，众闲汉一听，鼓噪起来：“姚家的戏班来啦，去瞧，去瞧。”将赌具一卷，一哄而散。
陆大海翻本无望，提起渔篓，悻悻走了一程。俄而云色转浓，东南风起。他曾多次出海，善辨风色，急向一棵李子树下趋避，站立方定，大雨刷刷而至，在地面激起淡淡烟尘。
雨正急，忽见一名灰衣汉子披发袖手，背负一个包裹，孤零零蹒跚而来，陆大海心热唤道：“朋友，紧走两步，来这里躲避。”
那人闻如未闻，仍是不紧不慢，来到李子树前，却不躲藏。
陆大海心中奇怪，那灰衣人猛然抬头，露出面目，只惊得陆大海倒退半步，只见来人两眼空洞，面目苍白浮肿，绝似一具水中浮尸，半分生气也无。
那灰衣人一字一顿，嘶哑道：“姚家庄还远么？”
陆大海暗忖这人不仅模样怪异，口音里也透出一丝鬼气，便答道：“往西去五里就是。”那人两眼一轮，似有锐芒闪过，忽又转身，蹒跚去了。
陆大海呆望那人背影，蓦地惊觉，这人虽行走雨中，衣发鞋袜却干爽挺刮，了无湿痕，再一定神，忽见他身后包裹之下，衣衫忽高忽低，如走龙蛇，但凡雨水滴落，转瞬无迹。陆大海惊得目瞪口呆，直待那灰衣人消失在风雨之中，也未缓过神来。
那雨本为阵雨，来去均快。不多时云开日出。陆大海抖去雨水，失魂落魄走了两步，蓦地想起一事，转身来到李子树下，攀住树干，哗啦啦摇下十几个又青又大的李子，塞入褡裢。
收拾甫定，忽听咭的一笑，脆如莺啼。陆大海一惊转身，却见一名女郎，碧眼桃腮，雪肤绿发，竟是少有的西洋夷女。
陆大海向日出海，也曾遇上几个夷女，但如此美貌者，却是头一次见过，但见那夷女容貌虽奇，却着一身江南时兴的大红衣裙，怀抱一只波斯猫，通体赛雪，慵懒可爱。
“老人家。”那女子一口官话清脆爽利，“你知道姚家庄么？”
陆大海暗暗称奇，口中答道：“不远，往西五里。”
那夷女笑道：“多谢。”一边说，一边轻抚那波斯猫的颈毛，那波斯猫侧头瞧了陆大海一眼，蓝幽幽的眼珠里，竟有几分阴鸷。
陆大海没的心头一寒，却听那夷女吃吃笑道：“北落师门，别淘气。”说着伸手在猫儿颈上挠了挠，那猫儿吃痒缩身，耷拉下眼皮。陆大海心头那股寒气至此方散，唯觉心头迷糊。
那夷女又笑了笑，道：“老人家，再给你提个醒，这路边的李子吃不得。”陆大海怪道：“怎么吃不得？”那夷女嘻笑不答，向西走去，她举步舒缓，落足之时，却在一丈之外。陆大海生恐眼花，揉眼再瞧时，那夷女却已不见踪影。
陆大海蓦地惊出一身冷汗：“难道姓陆的流年不利，白日里遇上女鬼？”想到这里，心头大犯迷糊，不知为何，竟无法凝聚精神。
如此恍恍惚惚走了一阵，穿过一条小道，咸湿暖风，阵阵吹来，陆大海举目望去，只见烟波浩荡，沧海无极，云垂天外，如龙饮水，不自禁心怀大旷，纵声长啸。
啸声未绝，便听有人笑道：“爷爷回来了么？”
陆大海转眼望去，只见长沙远岸，危崖耸峙，崖上搭着一座茅屋，屋前一个布衣少年正修补渔网，见了他，放下活计，起身迎来。
陆大海讪笑道：“渐儿，你好。”那少年十七八岁，肤色微黑，眉清目秀，闻言皱眉道：“我很好，爷爷这么客气，却有些不太好了。”陆大海被他盯着，如芒刺在背，浑不自在。
那少年道：“卖鱼的钱又输光了？”
“哪里话？”陆大海涨红了脸，“我换钱回家，走在路上，忽见有卖李子的，便给你买了几个解渴。”说着从褡裢里掏出一颗李子，塞在少年手里。那少年迟疑接过，咬了一口，但觉酸苦难言，几乎吐将出来。原来，那李树生在路边，无数行人经过，果实却丰硕如故，究其缘由，皆因太过酸苦，以至于无人采摘，任其生长。
陆大海目不转睛望着少年，见他眉头微皱，继而舒展开来，一颗心始才落地，只听那少年叹道：“这钱都换了李子么？”
陆大海呵呵大笑，摸着少年后脑，说道：“渐儿就是聪明，一猜便着。怎么样？李子好吃么？”
那少年点头道：“这李子又大又甜，实在好吃，只是吃果子填不了肚子，下回有上好的糯米糕儿，你给我买两块。”
陆大海一愣，强笑道：“不错，你瞧我这记性，兴头一来，钱都换了李子，竟忘了买米。”那少年默不作声，自去补网。
陆大海袖手闲了半晌，忽觉腹中雷鸣，望着满袋李子，顿时满口生津，心想孙儿说了这李子好吃，不妨吃两个充饥。当即掏出一个，刚塞入口，老脸便蹙成一团，忙将果肉吐了出来。
那少年听到动静，回头一看，不觉笑起来。陆大海只恨入地无门，羞了时许，寻话道：“渐儿，钱的事咱们暂且不提，一提便觉俗气。却说今儿回家的时候，我遇见两件奇事，跟你说说。”那少年头也不抬，道：“这次是猩猩抢衣服，还是夜叉逼赌？”
陆大海早年出海游历，见闻过许多珍怪奇物，是以每次输光了钱，不免借些奇闻怪事来搪塞，譬如某次输光衣裤回来，便说猩猩最爱穿人类衣裳，自己回家途中，遇上一群猩猩抢劫，不仅衣裤不保，钱也一并遗失了；要么便是路过海边，突然波分浪裂，跃出一只夜叉，一意逼赌，自己抵不过，只得慨然与之一博，那夜叉是妖非人，神通广大，自家输个精光，也是理所当然的了。除此之外，还有海鸥成群，啄光了换来的米面；蛟龙聚宝，专一偷人钱袋，拖到洞窟收藏。总而言之，也难为这老东西鬼话连篇、层出不穷了。
故此听这少年一说，陆大海面皮微微发烫，幸喜肤色黝黑，盖住羞色，正想说那两件怪事，忽觉脑中空空，究竟何事，竟然想不起来，苦思良久，忽地一拍额头，大叫道：“糟糕，爷爷年纪大了，好端端的事，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那少年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但这祖父生性无赖，他已见怪不怪，只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陆大海饥饿难忍，掀锅搜灶，粒米未见，忍不住道：“渐儿，没吃的么？”那少年道：“等你买米下锅呀！”陆大海一噎，支吾道：“有鱼么？”那少年道：“你不是卖了吗？”
“你不用跟老子怄气。”陆大海恼羞成怒，“把网给我，我去捞两条鱼，好歹填饱肚皮。”
那少年道：“你没见网被鱼钻破了吗，正补着呢。”陆大海瞪着两眼，气哼哼踱了两步，忽一拍手，笑道：“不打紧。我听镇上人说啦，今日是姚大官人的寿期。姚大官人大摆寿筵，咱们去道个贺，没准能赚一顿好的。”说到这儿，仿佛寿筵上那些山珍海味均是眼前之物，禁不住连吞口水。
那少年摇头道：“姚家的人又凶又坏，从不正眼看人，他会让你入庄才怪。”
陆大海道：“今时不同往日，只要老汉我说两句‘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再作两个揖、磕两个头，就算坐不上正席，得些残羹剩饭，也是好的。”
“那不是做叫花子么？”那少年皱眉道，“我可不去。”
陆大海怒道：“装什么清高，你是太子爷吗、是公子哥吗？”一顿足，独自去了。
那少年也不理他，埋头织网。不一阵，忽听扑翅之声，有人尖声叫道：“陆渐，陆渐。”那少年抬头望去，只见挂渔网的撑竿上停着一只白鹦鹉，生得素羽流辉，喙若涂丹，两眼有如黄玉点漆，一转之间，水光流动，灵意逼人。
“练剑啦，练剑啦。”那白鹦鹉叫着飞出丈余，见少年没跟上，又停在一块礁石顶上，歪着头叫道，“陆渐，陆渐。”
陆渐笑道：“傻鸟儿，别催啦。”起身走到屋后，在一块礁石下摸索片刻，抽出一口木剑，剑长三尺，多有缺痕，却是久经磨损的一样旧物。
那白鹦鹉飞在前面引路，陆渐挂剑在腰，跟随在后，行了数里，遥见一座密林，含烟抱石，森秀浓郁。
陆渐越是近那林子，越觉心头慌乱，步子不觉慢了下来。白鹦鹉嫌慢，歇在一棵树上，催促道：“陆渐，陆渐。”
叫声才起，树林中白影晃动，闪出一名丫髻少女，生得肌肤胜雪，发如堆鸦，年未及笄，容貌已是极美，着一身白碾光绢珠绣金描挑线裙，束一条白玉镶翠彩凤文龙带，钗如天青而点碧，珥似流银而嵌珠，便是一双绣鞋，也是金缕银线，绕着五色牡丹，华贵难言。
那白鹦鹉一扑翅，落在那少女肩头，佳禽美人，相映成趣。
陆渐不觉面红心跳，支吾道：“小兰，你好。”那少女嘴角微翘，半笑半嗔：“才不好，等你老半天啦。你是不是不想见我？走得慢腾腾的，还要白珍珠催你。”
陆渐急道：“哪里话，我、我做梦都想见你。”小兰含笑道：“当真？”
“当真。”陆渐说着，低眼瞧着脚尖，不敢与那女子对视。
“傻子。”小兰瞪他一眼，“还不进来？”
二人来到林间空地，只见一株大槐树下倚了一口木剑，制式与陆渐的木剑相类，只是多出一条五色剑穗，剑旁搁了一个大红葫芦，油漆闪亮。
小兰拿起葫芦，问道：“你渴不渴？”陆渐点头道：“有一点儿。”小兰撇嘴一笑，将葫芦递给他道：“给你喝。”
陆渐接过，拔塞一喝，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小兰笑道：“怎么，好不好喝？”陆渐怪道：“这水怎么甜滋滋、酸溜溜的，还有，还有一股香气，嗯，像是桃子，又像梨……”
“傻子。”小兰拍手笑道，“这是桃儿膏和着蜂蜜水兑的，自然是甜滋滋、酸溜溜的了。”陆渐脸一红，放下葫芦，道：“喝水就是喝水，还用这么多弯曲吗？”
小兰啐了一口，骂道：“土包子，就知道喝清水、吃白饭。”忽地一整容色，拾起那口带穗木剑，沉声道，“今天我学了几记新招。你瞧仔细了，千万别转眼睛。”当下摆出一个式子，左划三圈，右刺一剑，说道，“这一招叫‘偷鸡摸狗’。”陆渐久未进食，气力虚弱，但为讨好这个小兰，强打精神，依法使了一遍。
小兰又道，“再瞧这一招‘刺麻雀’。”说罢高高跃起，凌空刺出四剑，飘然落地，说道：“这一剑练得好，一纵之间，能刺一十六剑。”
陆渐依样跳起，才刺一剑，第二剑尚未刺出，便已坠地，只羞得面红耳赤，偷眼望去，但见小兰撅着红馥馥的小嘴，杏眼里大有嘲意，不觉更是羞惭。
却听小兰轻哼一声，说道：“陆渐，你怎么总是慢腾腾的呀。走路慢，使剑更慢，我早跟你说过了，这路剑法一定要快，快到斩断流水才能称好，像你这样，连一根牙签都斩不断呢！”
陆渐着她一顿数落，唯有点头称是，却听小兰又道：“这些天你全无长进，再这样，怎么陪我练剑呢？”陆渐听得心急，脱口道：“我一定用心的。”
小兰瞧他一眼，冷冷道：“也罢，我再相信你一次。”说完又演四招，分别为“蘑菇大树”、“吹风下雨”、“白马翻山”、“马毛鸟羽”，一招快似一招，陆渐忍着饥饿，凝神瞧罢，依样画葫芦，一一学来。
天幸这四招并不甚难，故而未曾丢脸，小兰见他练罢，说道：“今天就教这六招，你回家好生练习。上次我教你的招式，你练得怎么样？”陆渐道：“都练好了。”小兰笑道：“很好，咱们来拆解拆解。”
两人摆好架势，对起剑来，小兰出剑如风，一招未绝二招又出，陆渐被她的快剑逼得手忙脚乱，半晌工夫，连中三剑，木剑虽不致命，但中剑之处仍很疼痛。又拆数招，小兰一剑刺来，陆渐挥剑去格，笃的一声，两剑相交，陆渐忽觉小兰剑上生出一股黏劲，顿时虎口酥麻，木剑脱手飞出。
小兰咯咯笑道：“怎么样，你服不服？”陆渐忙道：“心服口服。”小兰听了，绽颜而笑，陆渐见她眼波流动，玉颊生辉，心中也觉欢喜。
“陆渐。”小兰忽又露出忧色，“五天前你还能挡我五十招，这次怎么只能接三十招呢？”陆渐想了想，说道：“你出剑快了，力气也变强了。”
“胡说八道！”小兰呸了一声，“不是我快了强了，而是你慢了弱了，你没好好练剑，对不对？”陆渐忙摆手道：“不对，我，我天天练的。”
“那就是你练得不够勤。”小兰说道，“从今日起，你须得加倍练习。”
陆渐迟疑道：“我要打渔补网，又不能让爷爷看见……”小兰嗔道：“你是不是不想陪我练剑了？”陆渐见她露出刁蛮神色，无可奈何，唯有低头不语。
忽听嘻笑声从头顶传来，有人说道：“好奸猾的丫头，小小年纪，就恁地会骗人。”
小兰闻言色变，不由得仗剑喝道：“是谁？”转眼四顾，却不见人，但听那声音清软，却是一个女子，
却听那女子又笑道：“傻小子，你知道她为何五天工夫，就忽然快了强了？”陆渐道：“她练得比我勤，自然快了强了。”
那女子叹了一口气，说道：“傻小子，你真是傻得可以，她虽然比你练得勤，却不是主因。主因是她将家传的‘玉髓功’练到了第二重，内功有成，自然快了强了。她教你练剑，却不传你内功，傻小子，你难道不知道‘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么？”
她说话之时，小兰持剑循声飞奔，但那声音忽东忽西，忽南忽北，始终游移不定，小兰追踪不得，气恼万分，听到这里，忍不住掉头喝道：“陆渐，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你才是胡说八道呢，”那女子笑道，“你教这傻小子的剑术，不过是让他做你练剑的靶子。你说，你跟他说的话，又有几句是真的？”陆渐听得迷糊，却见小兰跌足嗔道：“你胡说，有本事就不要做缩头乌龟。”
那女子轻声冷笑，倏地红影一闪，两人眼前已多了一个绿鬟朱颜、碧眼如水的美貌夷女，怀抱一只波斯猫，双颊生晕，似笑非笑。
“番婆子。”小兰喝道，“是你在说话？”
那夷女笑道：“是呀，怎么着？”
“吃我一剑。”小兰倏地纵起，挽剑便刺。那夷女笑道：“刺麻雀么？”话音才起，小兰虎口剧痛，咔嚓一声，木剑折为两段。
小兰纵身后掠，定睛瞧时，却见半截木剑嵌在一棵大树上，不由好生惊愕，心想自己明明刺那夷女，怎么会刺中树干，她慌忙掉头，却不见了夷女的影子，只听笑语遥遥传来：“傻小子，你可留心啦，不要被这丫头卖啦，还帮她数银子。”
小兰花容惨变，蓦地失声叫道：“你，你会妖术？”那夷女咯咯娇笑，笑声渐远，倏尔不闻。
小兰恨恨一顿足，瞪着陆渐道：“你信她还是信我？”陆渐不假思索道：“自然信你了，我又不认得她。”小兰见他答得如此爽快，心满意足，破颜笑道：“还算你老实。”她想了想，又问道，“我明明刺那个番婆子，怎么会刺在树上呢？你在旁边，可瞧见什么没有？”
陆渐道：“你明明是刺树，又哪里刺人了？”小兰奇道：“你说我出剑之时，便是刺树？”陆渐点头。
小兰沉思半晌，始终不得其解，只得道：“那个番婆子果然会妖术。”说罢拾起一根树枝，说道，“咱们再来拆招。”忽见陆渐两眼呆滞，神不守舍，心中一时好生不悦。
原来，陆渐比过一轮剑，越发饥饿，他正当成年，食量本大，此时身子便如掏空了一般，提不起半分力气，直待小兰用树枝捅了两下，他才缓过神来，勉力提剑，但不出三招，就被小兰敲掉木剑，抵住咽喉。
小兰不喜反怒，将树枝一掷，叱道：“陆渐，你不耐烦陪我练剑么？好呀，我寻别人去。”说罢眉眼泛红，掉头便走，陆渐慌道：“小兰，我……我……”情急间脱口而出，“我没吃饭，没，没气力呢。”
小兰骤然止步，回头瞪了他半晌，忽地扑闪双眼，咯咯笑了起来。陆渐羞得手足无措，怒道：“有什么好笑？”
小兰喘息已定，才说道：“傻哥哥，你别生气，既然饿了，怎么不早说？”陆渐道：“我若说没吃饭，不比剑，岂不扫了你的兴？”小兰道：“你大可先吃饭，再比剑呀。”陆渐咬了咬嘴唇，摇头道：“我没饭吃。”
小兰望着陆渐，秀眉微颦，她出生豪富之家，从不知食不果腹是何滋味，但见陆渐神态可怜，芳心一软，叹道：“罢了，你随我来。”陆渐道：“去哪里？”小兰将那只白鹦鹉招来，说道：“你别多问，随着我便是。”
陆渐不敢多问，随她走了里许，出了密林，遥见飞檐朱壁，不觉讶道：“这不是姚家庄么？”小兰道：“你呆在这儿，哪儿也别去。”陆渐答应，小兰走了几步，又回头道：“你须得记住，与我相会练剑的事决不能告诉别人，若然说了，我一辈子也不理你。”
陆渐笑道：“这话你说了一百遍了，我对天发誓你还不信吗？”
小兰微微一笑，绕过一带围墙，消失不见。陆渐闲着无事，便坐下来，想到小兰临走时的笑靥，心中一阵酥软，忽又想起，认识小兰已有两年，记得还是前年中秋，陆大海喝多了酒，早早睡熟。陆渐独自一人，百无聊赖，顺着海滩漫步，忽见海边有一道人影晃动，定睛看时，却是一名妙龄少女，正在圆月之下，迎风舞剑，姿态曼妙无比。陆渐瞧得入神，忍不住也拾起一根枯枝，学着她纵跃刺击。
这么一个舞，一个学，蓦然间，那少女收剑转身，嫣然一笑，半嗔道：“臭小子，你若再偷瞧我练剑，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哦。”
陆渐原本只是童心偶发，随意玩耍，但那少女笑容之美，竟是他生平未见。一时间，他只觉圆月失色，群星暗淡，大海波涛也似悄然无声。陆渐所能做的，便是那么呆呆站着，望着那少女的脸，久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一晚，陆渐知道了少女名叫小兰，喜欢练剑，却苦于没人拆招。陆渐听了，头脑一热，便自告奋勇，陪她练剑。从此之后，小兰的剑法越来越好，每次和陆渐比剑，总是胜出。久而久之，陆渐也并非没有取胜之机，只是即便发觉小兰的破绽，也不忍将木剑加诸其身。
如此多则月余，少则数日，两人总要相会一次。初时，总是小兰趁着陆大海不在来寻陆渐，后来她养了一只白鹦鹉，取名‘白珍珠’，临会时，便让鹦鹉来唤。而陆渐也慢慢明白，小兰与自己大不同，出身豪富巨室，每次出现，总是身着华服，珠玉满身。只不过，这妮子口风极紧，从不吐露家在何处、家有何人；而两人间也达成某种默契，小兰既不说，陆渐也从来不问。
回想前事，陆渐几乎忘了饥饿，直待有人拍他肩膀，方才醒悟。抬眼望去，却是一个小丫环，见他抬头，便将手中朱漆食盒重重一搁，努嘴道：“喏，给你的。”
陆渐奇道：“小兰呢？”
“谁是小兰？”小丫环见他衣衫破旧，眼中透出嫌恶之色，退后两步方道，“这是厨房的朱大婶让我给你的。”
陆渐莫名其妙，又问道：“是小兰让朱大婶托你给我的吗？”
“小兰小兰？还小花呢。”小丫环啐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朱大婶就是朱大婶，不是什么小兰。还有，这儿是姚家庄的墓园，庄外人不许久呆，当心胭脂虎把你当成盗墓的小贼，打断你的狗腿。”
陆渐掉头四顾，果见许多土冢石碑，心头没的生出一阵寒意，忍不住问道：“你是姚家庄的人么？”小丫环道：“是又怎么着？”陆渐心一热，几乎问出一句：“小兰也是姚家庄的么？”但终究忍住，眼瞧着那小丫环一溜烟跑了。
陆渐揭开食盒，香气扑鼻而来。细瞧时，鸡鸭鱼肉菜蔬俱全，鸭子涂了蜂蜜，鳗鱼雕成花瓣，做法考究，均是生平未见之物，正想动箸，忽又想起祖父，一时忍住，提盒向庄前走去，还未走近，便见一群闲汉围在庄门前，陆大海也在其中，只是年老体衰，被众闲汉挡在外面。
陆渐扯住他衣角，叫了一声。陆大海回头见他，怒道：“做什么？”陆渐皱眉道：“还没坐上席么？”陆大海怒道：“坐个屁，姓姚的狗眼看人低，不让我进去。”陆渐道：“残羹剩饭也没有？”陆大海道：“筵席还没开，哪儿来的残羹剩饭？”说到这里，一吹胡须，瞪着陆渐道，“你这猴儿，是来瞧爷爷的笑话么？”
陆渐笑道：“我哪里敢，我是接你回家吃饭的。”陆大海露出狐疑之色：“不是说没饭吃吗？”陆渐举起食盒，陆大海两眼发亮，夺过一瞧，垂涎三尺，撕下一块鸭肉，放在嘴里大嚼，几个相识的闲汉回头瞧见，发声喊，便围上来。陆大海慌忙抱住食盒，拔腿便跑，没跑两步，忽被人在脚下一勾，扑地便倒，食盒尽数打翻。
陆大海摔得鼻青脸肿，但望着一地佳肴，心中之痛更胜脸鼻，不由吼一声：“贼厮鸟，绊你祖宗。”一骨碌爬起来，正要挥拳，忽地目定口呆，拳头停在半空，再也送不出去。
陆渐赶将上来，只见前方六个青衣庄丁围着一个体态丰满的浓妆妇人，那妇人容貌平常，颔下生一颗豆大黑痣，三角眼精光游移，透着浓浓戾气。
陆大海被她一瞥，顿时软了，弯腰笑道：“管家奶奶，您好。”
“你倒是骂呀。”那妇人笑眯眯地道，“谁是贼厮鸟，谁又是祖宗了？”
陆大海忙笑道：“贼厮鸟自然是小人，祖宗不用说，正是奶奶。”那妇人冷笑道：“我有那么老吗？”陆大海笑道：“奶奶怎么会老，刚才乍一晃眼，我还当遇上谁家的大闺女呢。”那妇人失笑道：“你倒会说话。”
陆渐识得这妇人是姚家庄的总管，方圆百里内第一个跋扈人物，刁钻蛮横，无所不为，因她待人狠如老虎，故而人称“胭脂虎”，叫得久了，至于她本身姓名，竟是无人记得了。陆渐虽知这胭脂虎的厉害，但见祖父一副奴才嘴脸，深感气闷，一拽陆大海，低声道：“爷爷，我们走吧。”
“往哪儿走？”胭脂虎微微冷笑，喝道，“把那食盒拿过来。”身边庄丁拾起食盒，递到她面前。胭脂虎瞧了，冷冷道：“陆大海，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去年伤了人、坐了牢，也不知悔改，今天倒好，竟来太岁头上动土？”
陆大海莫名其妙，挠头道：“奶奶这话，小人却不明白了？”
胭脂虎拿过食盒，指着盖子上一个朱砂小字道：“这个字你认得吗？”陆大海赔笑道：“奶奶这是考较小人了。说到认字，小人只认得自家姓名，这个字既不像陆，也不像大，更加不是一个海字，您说，小人如何认得。”
胭脂虎笑道：“你这老滑头却会装呆，也罢，我指点你一下，这是个姚字，姚家庄的姚，至于这个食盒，却是我庄里的东西，只不知你是怎么偷出来的？”
陆大海脸色发白。陆渐脑中也是嗡的一声，凭空大了数倍，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陆大海笑道：“这食盒确是小老儿从贵庄偷来的，既然被奶奶发觉了，要打要杀要报官，小老儿全凭处置。”
陆渐大惊，正要说话，忽被陆大海劈头一掌，打了个趔趄，只听他厉声叱道：“死猴儿，拽着老子做什么，还不滚回家去。”
陆渐一呆，忽听胭脂虎冷哼一声，道：“你这老家伙跟我装光棍么？把他给我捆起来。”
几个庄丁轰然答应，拥将上来。陆渐脑中空白一片，眼见几只手抓到祖父身上，心一急，忘了身在何处，拔出木剑，使一招“蘑菇大树”，身子下蹲，剑往上撩，耳听得几声惨哼，那几个庄丁龇牙咧嘴，纷纷缩手，其中一人却也悍勇，左手缩回，右手仍是狠狠一拳，打向陆渐面门。
陆渐退后半步，双手握剑，大拇指按着剑柄，将木剑拨得微微左偏。那庄丁一拳打来，拳头就似送到剑尖上一般，但觉刺痛难当，不由得大叫一声，向后跃出，低头看时，中剑处竟然鲜血长流。
众庄丁如梦初醒，倏地散开，将陆渐围在当中，陆大海眼见一祸未平，一祸又生，不觉惊慌失措，连声道：“有话好说……”话音未落，便听胭脂虎喝道：“且慢。”
她分开众人，面上如罩寒霜，厉声道：“小子，这两招剑法，谁教你的？”
陆渐虽然得手，一颗心却是扑通乱跳，听这一问，无以为答。心想小兰千叮万嘱，不可说出与她相会之事，那么就算斧钺加身，自己也决不能泄漏一句。他支吾半晌，方道：“没人教我，我随手乱刺的。”
胭脂虎冷笑道：“这第一招是‘芝兰玉树’，第二招则是‘明珠弹雀’，都是‘断水剑法’的招数，你欺我不认得吗？”
“不对不对。”陆渐摆手道，“这第一招叫做‘蘑菇大树’，第二招叫做‘泥丸子打苍蝇’。什么断水剑法，我没听说过。”
胭脂虎怒极反笑：“好小子，不但偷学了剑招，还变着法儿侮辱我姚家的剑法。好啊，我今天便剖开你的肚子，瞧你有几个胆子。”
陆渐见她三角眼中精光转动，没来由只觉周身发冷，他不知这是对方杀气涌来所致，但因练剑已久，情急间双手把剑，剑尖微挑，斜指东南。
胭脂虎冷笑道：“这一招是‘射斗牛’。”
陆渐摇头道：“这叫做‘举棒打牛’。”胭脂虎又好气又好笑，骂道：“臭小子，你倒会消遣老娘，谁教你这么些混账名儿。”
陆大海见事情越闹越大，若任由陆渐使性弄气，怕会惹出更大祸事。心一急，猛然跃出，扑向陆渐。陆渐一心提防胭脂虎与众庄丁，万没防着祖父，忽觉虎口一震，已被陆大海攥住木剑，他急忙回夺，奈何虽擅剑术，气力却是不济，只一下，便被拽了个踉跄。
众庄丁见状，一拥而上。陆渐不能用剑，便与常人无异，只一会儿便被按住。陆大海也被两个庄丁摁在地上，口中大叫：“管家奶奶，小孩子不懂事，要打要杀，冲我老汉来……”直到被一个庄丁狠狠抽了几个嘴巴，始才清静。
胭脂虎冷笑道：“寿筵在即，诸事繁忙，先将这两个泥腿子押到庄内关着，待我禀明庄主，再来拷问。”说罢扭腰摆臀，扬长去了。
众庄丁闻令，便用腰带将陆氏祖孙捆了，推入庄内。庄丁们多少吃了陆渐的亏，心有怒气，纷纷饱以老拳，揍得陆渐浑身青肿，嘴角淌血。
二人被带到一座房前，众庄丁将之推入，关上铁门。陆大海凑到门前，大叫冤枉。陆渐又饿又疼，说道：“爷爷，不要叫了，这也算不得冤枉。”
“不冤枉么？”陆大海怒道，“难不成你真的偷了食盒，还会什么断腿剑法？”
陆渐低头不语，心道：“倘若这剑法真是姚家庄的剑法，小兰又是从哪里学来的？难不成她是姚家庄的人，但她若是姚家的人，又为何将剑法教给我呢？”想到这里，他连连摇头，心道，“不对，姚家没一个好人，小兰怎会是姚家庄的人？再说，她传我的剑招又和胭脂虎说的完全不同，决不是什么断水剑法。”一时间，陆渐心乱如麻，浑然理不清头绪。
陆大海见他神色愁苦，忍不住问道：“孩子，莫非你有什么事瞒着我？”陆渐抬头欲言，但想到小兰嘱咐，又把话咽了下去。陆大海问那食盒的来历，陆渐也不肯说，陆大海知道这孙儿自小倔强，他若不肯说，任是如何打骂，也难让他吐出一个字来，问了两次，只得作罢。
不多时，忽听有女子在外说道：“总管奶奶说了，把这两个泥腿子押到书斋去，老爷要亲自拷问。”
负责看守的庄丁嘻嘻笑道：“六儿姑娘，就这么走啦？也不陪我多说几句儿。”那丫环啐了一口：“别来动手动脚的，当心管家奶奶瞧见了，剁了你的狗爪子。”那庄丁笑道：“如此说，索性我求求管家奶奶，把你赏给我暖被窝好了。”那丫环冷笑道：“做你娘的清秋大梦，你敢打这种混账主意，我跟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两人调情打诨，闹了一阵，待那丫环去后，庄丁才提出二人。经过几道院门，未至书斋，早有小丫环迎出来，说道：“老爷说，将老的放了，小的交给我带进书房去。”
陆大海急道：“干吗先放我？他不走，我也不走。”说罢蹲在地上，那庄丁大怒，脚踹手拖，连声呵斥。
却听那丫环又道：“老爷还说，前庄人多，出入不便，从庄后侧门出去就好。”那庄丁一心在这丫环面前逞威，大声应了，连打带骂，拖着陆大海往庄后去了。
陆渐见祖父被释，心怀大宽：“如此正好，今日的事全都怪我，不可连累了爷爷。”
那小丫环道：“臭小子，你放老实些，若想逃走，瞧我怎么收拾你。”陆渐冷笑道：“大不了一死罢了。”昂首迈步，却听那丫环在身后骂道：“你死到临头，还充什么好汉？”
到了书斋前，那丫环推门喝道：“进去。”
陆渐踉跄入门，只听砰的一声，那门又从后关上。他定一定神，但见一缕天光，自头顶天窗射入，照在书桌边一人脸上，那人手捻鬓发，美目含笑，这笑容陆渐再也熟悉不过，顿时惊喜交迸，脱口叫道：“小兰，是你？”
“傻哥哥。”小兰叹道，“若不是我，你就死啦。”说罢给他解开束缚。
陆渐恍兮惚兮，如在梦里，喃喃道：“小兰，你教我剑法、给我食盒的事，就算他们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
小兰流露出一丝感激之色，叹道：“陆渐，你陪我练剑，又替我保守秘密，我……我着实很承你的情。”
“这算什么。”陆渐笑道，“你吩咐的事，我死也要做到的。”
小兰望着他，秀目中倏地聚起蒙蒙水光，忽地别过头去，陆渐见她香肩微颤，似在哭泣，不由慌了起来：“怎么啦，我做错事了么，你，你别哭，都是我不对。”
小兰伸袖抹泪，道：“你有什么不对？不对的是我。你可知道我为什么难过？”陆渐摇头。小兰叹道：“只因你对我太好，我，我却对你不尽不实。”她见陆渐神色茫然，便道，“我本姓姚，姚家庄庄主姚江寒便是我爹，小兰这个名字，是我编来骗你的。”
陆渐听得这话，心头微乱，但瞬间又平静下来，心中许多疑窦豁然解开，不觉笑笑。小兰怪道：“我骗了你，你也不生气吗？”陆渐摇头道：“无论你是谁，在我心里，你都是教我练剑的小兰。即便你骗了我，我也不怪你。”
小兰心中悲喜交集，好容易忍住泪水，说道：“陆渐，你待我的心意，我都明白。如今我有一个大对头，须得你帮我对付，原本我还想等些日子再和她了断，如今却来不及了。”
陆渐听得满头雾水，小兰转身从书案下抽出一口明晃晃的宝剑，说道：“以往我们用的是木剑，今天却要用真剑。”陆渐接过，但觉入手极沉，不知怎的，心中一阵不安。
小兰说道：“你人小剑重，须得双手把持，呆会儿若有人来，你便藏在书架后，万莫作声，待我喝一声‘刺’，你便以‘射斗牛’起手，用‘长空击鹰’刺她后背。”
陆渐吃了一惊，摆手道：“怎么使得，这是真剑，会刺死人的。”小兰嗔道：“你不是说了吗？我吩咐的事，你死也要做到的。怎么才一会儿，就变卦了……”说到这儿，眼圈儿一红，眼看又要落泪。
陆渐见状，心头如被针刺，无奈道：“你别哭啦，我听你便是。”小兰这才破涕为笑。陆渐又道：“只是，姚，姚……小姐……”小兰白他一眼，嗔道：“不许叫我小姐。我单名一个晴字，你以后便叫我阿晴好了。”
陆渐心想：“这个名字比小兰可好听多了。”又说道：“阿晴，你说的招数，我还没学过呢。”
“我一急，却忘了。”姚晴笑道，“这两招便是‘举棒打牛’和‘刺麻雀’。”
陆渐道：“原来不只你的名字是假的，剑招的名字也是假的。”姚晴羞怒交集，狠狠瞪他一眼。陆渐见她生气，再不敢言。
忽听脚步声响，姚晴急将陆渐推到书架后，顺手塞给他一块绿豆软糕。
陆渐接到点心，好不感激，暗想小兰，不，阿晴竟还记着自己久未进食，可见心里始终挂念自己。想到这里，只觉那绿豆糕入口，滋味奇佳，竟是绝世无双的美味。
那脚步停在门外，忽有人道：“庄主在么？”陆渐听得大吃一惊，敢情正是那胭脂虎的声音，却听姚晴略一沉默，说道：“爹爹不在，你有事么？”
胭脂虎咦了一声，嘻嘻笑道：“庄主自然不在了，他今日在前厅会客，从未离开。只不过，假传庄主之令、取走囚犯的人竟是小姐，真叫人意想不到。”
姚晴道：“什么囚犯，我可不知？”
“小姐消遣婢子么？”嘎吱一声，胭脂虎推门而入，“要不我找来周六儿那丫头，咱们对对质？”
姚晴微一默然，忽道：“不必了，是我假传爹的号令，但那两个人我已放了。”胭脂虎哦了一声，笑道：“放了便放了吧，谁叫他们是小姐的朋友呢？”
姚晴道：“我一个深闺小姐，哪儿会有这种朋友？我只是瞧他们可怜罢了。”
“先不说这个。”胭脂虎笑了笑，“婢子方才将那陆家祖孙关押之后，便去查证了一件事，小姐可知道是什么事吗？”
姚晴道：“大总管的事，我怎么知道？”
胭脂虎嘻嘻一笑：“婢子去厨房问了一下那只朱漆食盒的来历，送食盒给那穷小子的是小金钏，食盒里的菜却是朱大娘做的。于是婢子便将朱大娘拿下，才抽两鞭子，那老货便已屎尿齐流，供出是玉瓶那丫头吩咐的。我想啊，玉瓶是小姐的贴身丫环，若要盘问，也得先跟小姐知会一声，小姐若不在书斋，我还打算去闺中拜访呢。”
“就算我送他食盒，难道犯了王法？”姚晴冷笑一声，“何况这庄子怎么说也姓姚，可不姓陈，姓姚的好歹是主子，姓陈的再跋扈，也只是个奴才，主子送人饭吃，又关奴才什么事？”
胭脂虎本姓陈，她虽自称婢子，其实地位超然，即便是庄主姚江寒，也从不以奴婢视之，听了这话，三角眼精光迸出，笑容却丝毫不改：“敢情这么多年，婢子竟不知道小姐生了这样一张利嘴。可惜了，你只是个千金闺女，若是个公子哥儿，凭你这才思，还不写八股、当状元去？”
姚晴冷冷道：“是呀，只因我是千金闺女，不但写不得八股、当不了状元，就算是祖传的断水剑法，我也不能学。”
胭脂虎咯咯一笑，说道：“如此说，‘断水剑法’真是小姐传给那穷小子的啰。只不过，恕婢子糊涂，小姐的剑法，又是从哪儿学的呢？”
姚晴道：“爹爹每天练剑，我便不能瞧么？”
胭脂虎道：“这么一说，婢子却想起来了，老爷练武的时候，你常给他端茶奉水，我还当你是乖巧孝顺呢，敢情另有他图。只不过，婢子还有一事不明，每次你送茶水的时候，婢子都在一边，时间又短，你哪里来得及学呢？”
姚晴淡然道：“我今天瞧一招，明天瞧一招，日子一长，慢慢地就多了。”
胭脂虎目不转睛望着姚晴，倏尔笑道：“婢子让庄主不教你武功，原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孩儿家，使刀弄枪太不雅观，将来嫁到夫家，多惹是非。只不过，你若真的要学，只需向你爹爹苦苦央求，他心肠一向很软，必会答应于你，你又何苦处心积虑，费这许多手脚呢？”
姚晴忽地抬头，与她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我若真的向爹央求，只怕活不到今天。”
胭脂虎眼中闪过一道厉芒，忽又笑道：“难不成会有人如此胆大，敢来陷害小姐？”姚晴啐了一口：“你心里明白，何必问我？”
胭脂虎默然半晌，叹了口气，寻一张太师椅坐下，幽幽地道：“原本婢子当小姐是个伶俐乖巧的孩子，是以吃穿用度，予取予求，从不曾薄待过你。只盼小姐将来风风光光嫁个好人家，我也对得起你死去的娘了。唉，如今看来，小姐不仅不算乖巧伶俐，反而乖戾多疑，叫婢子好伤心呢。”说罢攒了袖子，在眼角擦拭。
姚晴却蓦地杏眼瞪圆，厉声道：“姓陈的，你还有脸提我娘？”
“原来如此。”胭脂虎轻轻一笑，抬起头来，睨着姚晴，半晌方道，“我只是奇怪了，那件事万分隐秘，除了我再无人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那时年纪虽小，却也问过大夫。”姚晴恨声道，“我娘原本只是伤风，吃两副药发发汗便好了，怎么会一病就是一年，虽然服药无数，可直到去世也没好转过。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蹊跷。”
胭脂虎叹道：“那是你娘体质羸弱，那大夫又误用了狼虎之药，是故大伤元气，以至于积重难返，临去的时候，精血耗竭，枯瘦如柴呢。”
姚晴冷冷道：“当时大夫也是这么说，我却偏偏不信。那时候，你是娘的贴身丫环，汤药都是你一手煎制，我不敢找你索要汤药，便将你给娘煎药后的药渣偷了出来，重新煎过。你还记得，我那时养了一只白色的西洋犬么？”
“怎么不记得？”胭脂虎笑道，“你叫它猧儿，不知为何，没活几天便死了。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到这儿，她忽地打住，轻轻咦了一声，目有惊色。
“你想得不错。”姚晴忽地纵声娇笑，笑声中透出凄楚之意，“猧儿它，它的死征跟我娘一模一样。那只因为，我天天给它喂那用药渣煎过的水。结果……”说到这里，嗓子哽咽，无法再说。
胭脂虎耷拉着眼皮，沉默片刻，莞尔道：“这事却是婢子大意了，早知道，那些药渣要么丢在海里，要么就该埋在地下的。”
姚晴一双秀目喷出火来，切齿道：“这么多年，你到底认了。”
胭脂虎笑了笑，从容道：“说起来，那药也没什么古怪，婢子只是将其中的两味药加重了些分量。自古这用药便如治国，有的药是君，有的药却是臣，若是君强臣弱，自然国泰民安，但若是君弱臣强，大权旁落，那可要天下大乱了。那两味药本是药中的臣子，分量一旦加重，便将一副好端端的良方，变成了伤人元气的狠药。只不过，这药力虽狠，却也算不上毒药，天下间除了寥寥几个医国圣手，那是谁也瞧不出这其中的玄机的。”
姚晴听得浑身颤抖，心道：“她这话明里说用药，暗地里不是说她和娘么？她是娘的婢子，却处处逞能；娘虽是主子，却时时受她摆布，最后竟然遇害枉死，可说是臣强君弱，大权旁落。”她越想越恨，厉声道：“胭脂虎，你是我娘陪嫁过来的丫环，我娘待你有如姊妹，你，你为何要狠心害她？难不成良心都被狗吃了？”
胭脂虎摇头叹道：“你是千金小姐，又是天生丽质，许多事你一生一世也不会明白。说到聪明能干，我胜过你娘十倍；说到武功，我也强她十倍。可她生来就是千金小姐，我却只能做陪嫁丫环；她能得到你爹的欢心，做姚家庄的女主人，而我无论怎样费尽心力，也顶多做一个总管，换了是你，你能甘心么？不过奇怪，你既然知道我害了你娘，为何不向你爹说明呢？”
姚晴身子不住发抖，语气却忽地冷静下来：“我爹剑法虽高，人却糊涂，他把你视为心腹，言听计从，我一个小女孩儿，说的话他会信么？再说，这庄里一大半人都是你的耳目心腹，只怕我才露出恨意，便已遭了你的毒手。”
胭脂虎微一默然，忽而叹道：“小姐当真聪明了得。只可惜，你若像你娘一样蠢笨，也就不会死了。”姚晴不觉倒退半步，厉声道：“好呀，你这么说，是要杀我了。”
“婢子岂敢？”胭脂虎微微一笑，“杀你的另有其人呢！”
以姚晴之兰心蕙质，闻言也是一呆。忽见胭脂虎身形微晃，陡然纵起。姚晴早有防备，娇喝一声，袖间银光吐出，却是二尺长一口软剑。胭脂虎咯咯一笑，身形扭动，姚晴一剑刺空，便见胭脂虎身形翩折，掠到书架之后。
“陆渐当心。”姚晴失声惊呼，忽听陆渐惨叫一声，已被胭脂虎揪了出来。
原来陆渐躲在书架后，听着二人对答，不觉目定口呆，心神悸动，是故胭脂虎突然发难，也不及应付，被她扣住颈项，夺过剑去。
姚晴面如死灰，涩声道：“你早就知道他在书房，是不是？”胭脂虎笑道：“你既然知道这庄里一大半人都是我的耳目心腹，便当知道，那些小丫头一个都靠不住，即便玉瓶也是如此。她一见了我，便什么都说了。”陆渐听她二人对答，恍然明白，玉瓶便是带自己进书斋的丫环，也是姚晴的贴身丫环。
胭脂虎一抖剑，轻轻笑道：“如今的情形明白极了，这小贼偷学断水剑法，闯进书斋意图不轨，害死小姐，婢子凑巧赶来，将这小贼击毙，为小姐报了仇、雪了恨。”她瞧瞧陆渐，又瞧瞧姚晴，笑眯眯地道，“二位不妨商量一下，我是先帮小贼杀小姐，还是先帮小姐杀小贼呢？”
姚晴眼珠一转，张口欲呼，胭脂虎只恐她叫喊起来，惊动他人，蓦地点倒陆渐，挥剑疾刺。姚晴叫喊不及，唯有举剑相迎，她虽练过“断水剑法”，但修炼不全，火候甚浅，被胭脂虎一轮快剑，逼得连连后退。
陆渐躺在地上，欲要伸手，却觉双手仿佛不属于自己；欲要抬足，双腿却似被牢牢缚住。他不知这是点穴之故，只觉仿佛陷入了一生中最可怕的恶梦里，明知道姚晴深陷绝境，自己偏偏动弹不得。一时间，真恨不得立时死了。
此时间，屋顶白影忽闪，房梁上探出一个雪白的猫头，蓝眼珠发出深邃幽光。不知为何，陆渐与它四目一交，头顶百会处突地一跳，滚滚热流涌遍全身。刹那间，他发觉自己手足动了。

沧海1 沧海潮生之卷 第二章 水火(一)
陆渐不及动念，翻身爬起，只见姚晴已被逼到屋角。
胭脂虎连出狠招，均未奏功，心中也觉讶异，忽觉姚晴剑上余劲绵绵，久而不绝，不由恍然笑道：“原来‘玉髓功’也被你偷学了。”蓦地劲蓄剑上，嗡的一声，将软剑绞住，喝一声，“脱手。”
姚晴虎口剧痛，软剑从掌心一弹而出，晃悠悠插在书案上。胭脂虎一声厉笑，长剑正要刺下，忽听哗啦一声，侧眼瞧去，一排书架迎面压来。
这一变故出乎胭脂虎意料，只见书页乱飞，状若飘雪，令她难辨东西，慌乱间身侧风起，竟被人拦腰抱住。胭脂虎被这一抱，身法顿滞。姚晴趁隙纵到案前，拔回软剑。胭脂虎又惊又怒，低头望去，来人却是陆渐，当即掉转剑锋，向下刺出，不料长剑刺出之时，心头倏迷，那剑鬼使神差，不中陆渐，反而夺的一声，刺在身后墙上。
胭脂虎惊疑万分，不及拔剑，背心倏地一凉，一截软剑透胸而出。她失声惨哼，旋身挥掌，姚晴手刃大仇，喜不自禁，竟然忘了防备，被这一掌扫中，虽有“玉髓功”护体，仍觉痛不可当，软剑再度脱手。
胭脂虎抬脚踢开陆渐，低头瞧着那截明晃晃、亮晶晶的剑尖，只觉一阵晕眩：“我便要死了么……”再瞧四周，不止这书房，偌大的姚家庄都已是自己掌中之物，自己倘若死了，这辛苦得来的一切，岂不尽都化为泡影。
刹那间，她满心恐惧化为不甘，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叫，不顾软剑尚在体内，跌跌撞撞奔将出去，尖声叫道：“救命，救命……”她一猜到姚晴偷学“断水剑法”，便生杀机，欲要置陆、姚二人于死地。又怕二人叫喊起来，引来旁人，是故进入书斋之前，便借故将四周奴婢遣开，此时她虽然连声叫喊，却是无人答应。回头一瞧，却见姚晴从后追来，只吓得亡命狂奔。
那一剑虽未致命，却已刺穿肺部，胭脂虎一旦奔跑叫喊，那血水便从伤处咝咝乱冒，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线，姚晴脚力虽有不如，但循血追赶，始终不曾落下。胭脂虎平时待人刻毒，积威甚重，那些下人忽见她披头散发，浑身浴血，胸背还插了一口软剑，无不战战兢兢，望着她奔跑呼救，却无一个上前。
姚晴见胭脂虎如此悍戾，心中惊怒，但她为报杀母之仇，多年来忍辱负重，一朝得手，岂容此獠逃脱，当下自顾咬牙猛追。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前厅，忽见厅中快步走出一名男子，双目微陷，眉棱高挑，身着大红苏绸寿袍，见状面露惊色。胭脂虎一见那男子，一把扯住他衣袖，叫道：“江寒，江寒，小姐要杀我呢……”
这男子正是庄主姚江寒，胭脂虎在他发妻死后，乘虚而入，多年来与他颇有暧昧，当此性命交关，竟然忘了身份，唤出平日私密时的昵称来。姚江寒听得眉头大皱，忽听姚晴叫道：“爹爹，别听她胡说，她本领那么大，女儿怎么杀得了她？必是她失血太甚，脑子也糊涂了。”
姚江寒掉头望去，但见女儿俏立远处，仪态娇弱，不觉疑惑道：“小陈，阿晴说的是，她不会武功，怎么杀得了你？”
胭脂虎急道：“她……”忽觉创口剧痛，竟说不下去。姚晴瞧出便宜，忙道：“爹爹，你糊涂了么？阿姨伤这么重，还不快给她止血包扎。”
姚江寒见她关切神态，更无怀疑，定睛一看，只见那一剑刺穿左肺，气血喷涌，已无生理，不觉心头一惨，叹道：“小陈，是谁害了你，我给你报仇。”
胭脂虎重伤奔跑，血流殆尽，又伤在肺部，难于说话，只得指着姚晴，奋力欲言，不料姚晴抢先道：“我知道了，阿姨是说，伤她的贼人往那个方向逃了。”边说边对着身后胡乱指画，又向庄丁道，“呆着做什么？还不去追……”众人也不知究竟，顺她所指，没头苍蝇般乱碰。
胭脂虎怒急攻心，只觉眼前发黑，拼命鼓起余力，欲要吐声，姚晴早已走上前来，凄然道：“爹爹，再不救，阿姨就活不成啦……”说罢握住剑柄，咻的一声，将软剑抽了出来。胭脂虎中气陡泄，创口血溅三尺，只听得姚晴尖叫一声：“爹爹，止血。”继而头脑一空，再无知觉。
姚江寒放下胭脂虎，狠狠瞪着女儿，怒道：“蠢丫头，中剑之人，拔剑即死，你不知道吗？”姚晴也似乎惊得呆了，颤声道：“怎么，她死了？是，是我害了她？”言毕秀目一转，竟滚下两行泪来，“我，我只当若不拔剑，怎么止血……”
姚江寒闻言醒悟：“是了，这孩子不会武功，对这些打杀之事自也是一窍不通了，我怪她做甚。”当即拍拍她肩，叹道：“罢了，不知者无罪。再说你便不拔剑，她伤得太重，也活不了啦，早些拔剑，也是解脱。”
姚晴仍是啜泣，姚江寒瞧得暗暗点头：“小陈平日对她关怀有加，这孩子为她伤心落泪，足见有情有义，不负小陈教诲一场。”殊不知姚晴此时大仇得报，喜极而泣，继而想起亡母的冤屈，是故姚江寒越是安慰，她越是大放悲声，泪如雨落。
姚江寒天性凉薄，对胭脂虎之死，初时有些难过，但片刻也就淡了，见姚晴久久哭泣，甚觉不耐，扬声喝道：“那位朋友，敢来我姚家庄杀人，真有胆的，便出来与姚某见个高下。”他这一声蓄足内力，端的全庄皆闻。
许久无人回应，他身旁一名蓝袍道士拈须道：“姚施主高估这凶手了，试问当今武林，有几人敢捋‘千江不流’的虎须，施主若不叫他出来，也还罢了。这一叫，只怕那凶手反倒吓得落荒而逃，跑到几十里外去了。”
众宾客皆笑道：“不错不错。”姚江寒被这道士的马屁拍得心中舒服，佯叹道：“清玄道长过奖了，姚某这手微末剑法，岂能入崂山高人的法眼。至于‘千江不流’这四个字，更是江湖朋友的谬赞，各位再也休提。”
清玄道人笑道：“姚施主过谦了，施主身为江南第一快剑，一剑既出，千江绝流，那是武林同道的公认，与和阗‘百日无光’裴玉关的‘灭焰刀’可谓齐名当世，各占春秋。”
姚江寒淡淡地道：“姓裴的不过一介蛮夷，会两招三脚猫刀法，便自号‘百日无光’，分明是冲着姚某来的，若然有暇，姚某倒想去和阗走一遭，见识一下塞外风情。”
场中一静，众宾客面面相觑，清玄道人不料姚江寒如此自负，自己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忙笑道：“虽说那裴玉关与庄主齐名，本事却未必相当。只说兵器，剑者雍容华贵，为兵中之君，乃是资兼文武、君临天下的王者之器，至于刀么，虽说号称兵中之帅，但将帅再骁勇，也不过是君王手中的棋子。裴玉关以刀为兵器，与庄主一比，气度上便差了不止一筹。”
众人见他转口之间，不仅将前言的过失轻轻补上，兼且马屁功夫更进一层，心中均感佩服。姚江寒更觉身心俱爽，哈哈笑道：“那么道长使枪，又是什么？”
清玄道人还没张口，姚江寒已截口笑道：“枪是兵中之贼，正配得上你这伶牙俐齿的老毛贼。”
众人哄然大笑。清玄道人心中大怒，但转念又想，这姓姚的若不将自己当成了亲信，决不会如此言语无忌，再想此人家资丰厚，威名远播，与他亲近大大有利。一念及此，心意顿平，也随着众人大笑。
姚江寒忽地面色一沉，朗声道：“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虽说有对头来了，咱们却不能失了气度，茶照喝、话照说、戏照看，瞧他还有什么伎俩。”
当下吩咐庄丁收了胭脂虎的尸体，大马金刀当堂一坐，又命姚晴在身边看茶，以示无所畏惧。众人无不惴惴，但见他气度傲岸，也只得分头坐下。
姚江寒啜一口茶，笑道：“这戏班是姚某专程从昆山重金请来的，曲妙人美，诸位可得瞧仔细了。”又问身旁小厮，“下一折戏是什么名目？”那小厮道：“《虎牢关》。”
“好戏。”姚江寒笑道，“三英战吕布，方显我江湖豪杰的气概。”
姚晴却心知并无什么对头，她大仇得报，再无牵挂，只念着陆渐尚在书斋之中，也不知道他是否机灵些，趁乱走了，只苦于脱身不得，无法去瞧。
发愁间，忽见对面戏台上不鼓不乐，出来一个白甲小生，手持画戟，走路一步一拖，慢慢悠悠。
“这就是吕布？”姚江寒大大皱眉，“听说那厮也是条好汉，怎么演得死样活气的。”
清玄道人笑道：“吕布三姓家奴、无义匹夫，虽说在马上能征惯战，但若到了马下，却也未必是庄主的敌手。”
“那是自然。”姚江寒点头道，“就算是马上，道长的追魂枪他也未必敌得住。”清玄道人哈哈大笑，连称过奖。他二人借着古人，彼此吹捧，众人虽觉好笑，却无人敢扫二人之兴。
只见那台上静悄悄的，“吕布”仍在转圈，他步子奇怪，左脚向前大大跨出，右脚再慢慢拖上，直到与左脚并拢，继而右脚又跨一步，左脚再慢慢跟上。
台下诸人越瞧越觉惊诧，姚江寒怒道：“怎么回事？既是三英战吕布，三英呢？既是唱戏，鼓呢，锣呢？”
话音方落，那“吕布”忽地跃起丈余，刷地落在台下，仍以怪异步法，向厅中走来。
厅前的庄丁一瞧，纷纷鼓噪起来：“反了反了，演戏的怎么演到台子下面来了？”
厅中豪杰却无不失色，这“吕布”一跃丈余，远非戏子所能。清玄道人腾地站起，喝道：“拿枪来。”一伸手，身旁道童将一条烂银长枪递到他手心。
那“吕布”越走越快。“拦住他。”众庄丁哄然大叫，不料那“吕布”蓦地张口，吐出一道银练也似的水箭，正中一名庄丁额头。那庄丁身子一抖，目光忽变呆滞，如那“吕布”一般，拖着步子，向厅内走来。
只见“吕布”频频张口，庄丁但凡近身，均被水箭射中，继而神情怪异、步履整齐，随着他走进大厅。
厅中豪杰见此情形，不禁脸色发白，唯有姚江寒力持镇定，高声道：“阁下有何贵干？”
那些拖步之人闻言足下一顿，齐齐张口发声：“不空，不空。”声音喑哑，迥异人声。姚江寒听得寒毛竖起，喝道：“不空？什么不空？”
“装神弄鬼！”清玄道人忽地抖枪，枪尖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洞穿那“吕布”的胸膛。
众豪杰原本心存畏惧，没料清玄道人一枪得手，均是精神大振，方要喝彩，忽见那“吕布”面露诡笑，口唇翕张，众人均叫：“道长当心。”
清玄道人早有防备，枪尖退出，如风后掠。不料，那“吕布”并未喷出水箭，只是体内哗哗有声，仿佛水流晃荡，中枪之处却是空洞洞的，竟无鲜血流出，
众人被这异象惊得呆了，忽见两道清泉自“吕布”口中、创口先后泄出，转眼流了一地，那“吕布”就似被抽干的皮囊，肌肤五官，慢慢塌陷下去。

沧海1 沧海潮生之卷 第二章 水火(二)
这情形较之此前诡异十倍，眼瞧着地上清水并未四面流淌，却似被某种无形之力冲激，笔直如线，向着清玄道人流来。
清玄道人枪法虽强，却只能刺杀有形之物，面对这无形之水，不觉傻眼，忽听姚江寒喝道：“快退，别碰那水。”清玄如梦初醒，腾地后跃，不料那水如影随形，须臾到他足前。清玄躲避不及，情急生智，猛然纵起，夺的一声，银枪钉入地里，然后一个筋斗，单足立定枪尾，双袖凌风，形如一只展翅苍鹰。
众人见他想出如此奇法，不由得齐叫一声好。清玄惊魂初定，闻得喝彩，微感得意，正想跃往房梁，忽觉脚心一凉，微有潮意。
众人见清玄立在枪端，就似定住了一般，动也不动。而那“吕布”眼珠窝陷，枯萎肌肤如一张薄纸贴在身上，越显得状如骷髅，唯有创口水流不绝涌出。蓦然间，他扑通后仰，人倒泉绝，地上流水却似有灵性，仍是绵绵前涌，聚于枪下。
姚江寒眼力过人，忽觉不对，那水流到枪尖，便不再流，初以为顺着枪眼渗入土地，此时才觉那水竟是逆流而上，直至枪尾。只因枪为银枪，与流水同色，一时竟未察觉。
姚江寒暗叫不好，忽听啵的一声，清玄腰带断裂，身子如充了气一般膨胀起来，顷刻之间，宽大道袍已被撑满。
刷，姚江寒拔剑。
砰，清玄如鼓足了气的皮球，爆裂开来，血雨四溅，铺天盖地。
但姚江寒更快，他号称“千江不流”，剑法之快，冠于江南。顷刻间劈出六剑，那射来的血雨似被无形坚壁阻了一阻，簌簌弹开，在他身前散成一个半圆。
这六剑几乎耗尽姚江寒平生所学，纵然自保，仍觉浑身虚软。转眼一观，不由面无血色，厅中亲友无声无息，已然尽数倒毙，浑身上下如中无形箭矢，布满细密血洞。
姚江寒惊惧交集，厉声叫道：“是谁？是谁？与姚某有何仇恨，不妨出来，见个高下。”他仗剑团团乱转，如疯如狂。姚晴在他身侧，得他六剑之力，也躲过一劫，却已惊得魂飞魄散，忽见父亲如此情形，急道：“爹爹，快逃。”
姚江寒打个哆嗦，喃喃道：“不错，快逃。”转身拉着姚晴，向厅外飞奔，忽见厅前庄丁散成半圆，走将过来，一个个面孔肿胀，目光呆滞，与那“吕布”神色相近。姚江寒有清玄道人的前车之鉴，岂敢再刺，抱住女儿，从庄丁头顶掠过，落到厅外。
脚才落地，姚江寒忽生警兆，一掉头，只见四面八方立满了人，中有庄丁护院、丫环仆妇，甚至从江苏请来的戏子也在其中，一个个神色呆滞，如行尸走肉般拖步行来。
姚江寒胸中剧痛，情知庄内已生绝大变故，再一抬头，却见庄门不知何时，紧紧闭合，几把大锁，从内锁起。
姚晴也觉骇然，忽见父亲神色怔忡，手中剑缓缓垂了下来，忙道：“爹爹，快走呀！”
姚江寒惨笑道：“走？哪里走？没瞧见么？人家是要灭了咱们姚家庄呢。”姚晴心中咯噔一下，生出彻骨寒意：“为何胭脂虎刚死，便出现如此怪事？据说恶人死后，就会变成恶鬼，莫非胭脂虎这大恶人死后也化身厉鬼，向我报仇么？”她平日虽不信鬼神，但眼前情形太过诡异，无法解释，不由得银牙一咬，大声道：“胭脂虎，杀你的人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变鬼索命，不要连累别人。”
姚江寒吃惊道：“阿晴，你说什么？”姚晴凄然一笑，说道：“胭脂虎害了娘，我杀了她偿命，她背上的剑是我刺的。”
姚江寒怒道：“难怪小陈说你杀他，你娘是病死的，关她什么事？小陈与你娘亲如姊妹，怎么会害她？”姚晴冷笑道：“你这个大糊涂蛋，什么都不知道。”
姚江寒勃然大怒，厉声道：“死丫头反了？左右一死，我先杀了你，清理门户。”他素来骄狂，忽然遭此挫折，不觉心性大变，只觉人人可恨、人人该杀，长剑一摆，竟向女儿刺下。
姚晴不料父亲不顾父女情分，狠下毒手，只惊得呆了，休说躲闪，眨眼也是不及。才觉剑风飙起，那剑锋已贴颈而过，寒气森森，砭肌刺骨，刹那间，忽觉有人将她奋力一拉，向后拖出。
姚晴回头望去，却是陆渐，他身旁立着那怀抱波斯猫的红衫夷女。再瞧父亲，见他瞪着自己，面目凶狠，举剑嗖嗖疾刺，可惜出剑之时便已偏了，怎么也刺不到自己身边。
陆渐道：“仙碧姊姊，他怎么了？”那夷女叹道：“我用‘乱神’之术扰乱了他的神志，他看得见，却刺不着。”
“陆渐！”姚晴惊魂初定，又觉愤怒，“你竟然勾结妖女。”
陆渐讪讪道：“阿晴，仙碧姊姊不是妖女，刚才多亏她救你，要不然……”
“谁稀罕她来救？”姚晴大声道，“我被，我被爹爹杀了更好。”说到这里，泪水却顺着雪白的双颊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仙碧冷笑道：“我也不稀罕救你，只瞧着陆渐的面子。”姚晴听了这话，没来由心头一酸，气道：“陆渐，你再叫她一声姊姊，我从此再不理你。”陆渐瞧瞧仙碧，见她含笑不语，再瞧姚晴，却是秀目含嗔，心中好不为难，说道：“阿晴，仙碧姊姊救过我的命，若不是她，你也杀不了胭脂虎的。”
姚晴露出迷惑之色，正要细问，却听仙碧淡淡地道：“陆渐，别说废话。”陆渐叹了口气，再不多言。
原来，陆渐见姚晴追赶胭脂虎，欲要跟随，却觉头晕目眩，他推倒书架、抱住胭脂虎，几乎耗尽平生气力，更被胭脂虎踢中膝盖，疼痛难起。正觉焦急，忽见红影闪动，一名女子玉立身前。
陆渐识得是那林中曾见的红衫夷女，好不奇怪，问道：“你怎么来的？”
“我怎么不能来？”那夷女笑吟吟地道，“姚家庄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陆渐挣了一下，却爬不起来，急得眼里泪花儿乱滚。
“傻小子！”那夷女叹道，“你真那么喜欢这个阿晴？”陆渐面红耳赤，讷讷地说不出话。那夷女摇头道：“这少女年纪虽小，但心机深、手段狠，许多大人也比不上，你若喜欢他，将来一定会吃大亏。”
陆渐摇头道：“我不怕。”那夷女道：“她骗你，你也不怕？”陆渐仍是摇头。那夷女又道：“若要杀你呢？”陆渐犹豫一下，问道：“她怎么会杀我？”那夷女道：“人心有时候奇怪得很，这阿晴又不是一般的女孩子，若她发觉有比你更重要的物事，说不准就会害你。”
陆渐似懂非懂，想了想，叹道：“要是这样，我便让她杀好了。”
那夷女望着他，眼神微微散乱，忽地叹道：“真是傻子。只不过，若天底下的男子都如你一般，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可怜的女子了。”说罢流露凄凉之色，又叹一口气，扶起陆渐，陆渐只觉得后心被她按住的地方热乎乎、麻酥酥的，忽地一股热气钻进去，禁不住啊的一声叫唤起来。夷女笑道：“别怕，起初有些难过，以后却很舒服。”
陆渐只觉那股热气在体内钻来钻去，渐渐有了力气，膝盖上的痛楚也似乎消散了，直待那夷女撤手，他舒展手足，但觉遍体舒泰，不由喜道：“姊姊果真不骗人。”
那夷女道：“那也未必，但我只骗聪明人，不骗傻子。”陆渐委屈道：“人人都说我傻，我真的傻么？”夷女笑道：“你就算不傻，也太老实。”说罢招招手道，“北落师门。”
梁上应声跳下一只雪白的波斯猫，钻进夷女怀里。陆渐奇怪道：“它叫北落师门？”夷女点头笑道：“它是南天众星之王、最亮的北落师门。”陆渐道：“它是猫，又不是星星。”夷女笑道：“它和星星一样了不起，方才若不是它，你就活不了啦，它救了你的命，你可得好好谢它。”
陆渐恍然大悟，想到方才自己动弹不得，这波斯猫突然出现在房梁上，然后自己便能动了。若非如此，自己与阿晴绝难活命。虽然不知这小猫如何救了自己，但夷女这么说了，那就必然不假。当下恭恭敬敬向那猫儿鞠了一躬，说道：“北落师门，谢谢你了，待我帮完阿晴，就打最好的鱼给你吃。”
说罢又向夷女鞠了一躬，转身便走。夷女笑道：“你去帮那小丫头么？”陆渐嗯了一声。夷女道：“你知道她们去哪里？”陆渐不觉摇头。夷女叹道：“真是傻子。”说罢托住他肘部，陆渐浑身一轻，蹈虚而起，奇怪间，一阵风迎面吹来，陆渐眼中倏迷，张眼之时，身子已在书房门外。
陆渐奇道：“姊姊，你做什么？”那夷女笑道：“带你去找小丫头呀。”陆渐好不感激，说道：“姊姊，我叫陆渐，你叫什么名字。”夷女笑道：“我叫仙碧。”
陆渐奇道：“你的名字好怪，跟你的模样一般，都很奇怪。”仙碧道：“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出生在很远很远的西方，你若去那里，人家也觉得你很奇怪呢。”陆渐想了想，问道：“是波斯还是大秦呢？”仙碧咦了一声，怪道：“你年纪小，知道的却不少。”陆渐道：“我爷爷是一位海客，他说西方最远的是大秦，第二就是波斯。”
仙碧叹道：“我的故乡可要远许多。你们大明的官儿，在万国地图上称它英吉利。”
陆渐不觉神往：“将来我有了海船，定去姊姊的家乡看一看……”忽觉身形一顿，抬眼望去，但见仙碧神色惊诧，正欲发问，忽被仙碧捂住了嘴，她的手温暖柔软，手上幽香如兰，闻起来十分舒服。
仙碧闪到假山后，轻声道：“陆渐，你不觉得奇怪么，走了这么远，也不见人。”
她如此一说，陆渐也想起来，沿途行来，果然不见有人。忽听仙碧道：“噤声。”陆渐只听得哗哗轻响，透过假山缝隙望去，但见两个丫环从左方走来，步子奇怪，一脚跨出，另一脚慢慢拖上。
仙碧待丫环去远，皱眉道：“我来晚了。”话音方落，忽地搀着陆渐，纵身跃起。只听啵的一声，一道银亮水箭射中假山，水花四溅，石屑纷飞。陆渐回头望去，却是一个青衣庄丁，面皮浮肿，眼神呆滞，忽又抬头，口中吐出一道水箭。仙碧落在假山顶上，一挥袖，那道水箭在半空中似被无形之力裹住，变成一团亮晶晶的水球，滴溜溜凌空旋转，竟不坠下。
那青衣庄丁口中水箭绵绵不绝，形成一道水柱，与那水球相连，以至于水球不断膨胀，渐有头颅大小，始终悬空不曾下坠。陆渐却觉仙碧的身子滚烫起来，抬头望去，她雪白的双颊不知何时染了一层明丽的霞色，碧眼流光，灿若星斗。那庄丁的肌肤却眼瞧着干枯下去，陆渐见此奇景，不由惊叫起来。
两人一上一下，僵持了数息工夫，那水球便涨到栲栳大小，仙碧忽吸一口气，水球遽然下沉。水球旋转跳跃，似欲挣脱坠势，但那地里仿佛蕴藏绝大吸力，水球越转越小，顷刻之间，尽数化入土中，只留下一点湿痕。与之同时，那庄丁向前一扑，再不动弹。
仙碧抹去额上汗水，低声道：“好险。”陆渐心脏扑扑直跳，指着那庄丁，道：“他怎么了？”仙碧道：“死了。”
陆渐一惊，却听仙碧喃喃道：“今日糟了。”陆渐奇道：“你说什么？”仙碧叹道：“陆渐，我帮不了你啦，庄里来了一个大恶人，我应付不了，这个庄子怕要毁了。”

沧海1 沧海潮生之卷 第二章 水火(三)
陆渐吃惊道：“他跟姚家有仇吗？”仙碧摇头道：“仇却没有，但他此次前来，全为抢夺一件紧要物事，却又害怕抢不到手，于是便用了一个极恶毒的法子，不惜赔上庄里所有人的性命。”
陆渐心跳更剧，吃力地道：“全庄的性命，那……那阿晴呢？”仙碧淡然道：“她么，怕是已经死了。”陆渐脸上血色尽失，大声道；“我不信……”
仙碧道：“我骗你做甚，我本也为那件物事而来。但那个大恶人知道我来了，便借这庄丁示威，让我知难而退，他若不用这等恶毒法子，有北落师门助阵，我还能一战。如今留在这里，只会与这庄丁一般下场……”
她忽觉陆渐奋力挣扎，不由生气道：“你明知白白送死，也要去么？”陆渐眼眶一红，蓦地流下泪来，咬牙道：“她若死了，我也不活……”
仙碧不解道：“那小丫头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为她送命？”
陆渐脸一红，低头道：“我也不知为什么，只要见了她，便觉十分欢喜，若不见她，心中便空空的，好像丢了什么。”
仙碧听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心道：“若是那人对我有这孩子对那丫头一半，我也不枉此生了。”
她想到此处，忽一咬牙，娇叱道：“北落师门，乱神。”那波斯猫轻叫一声，黝黑的瞳仁变成一道细缝。
仙碧托起陆渐，飞身纵起，嗖嗖两声，两道水箭凌空射来，彼此撞在一处，晶光四溢，仙碧一拂袖，将那团水花扫落，只见银光闪动，又有十余道水箭激射而来。但无一中的，纷纷落在近旁。仙碧喝道：“坤门。”北落师门的瞳子应声收缩，锐如针尖。
刹那间，陆渐身周气流急速旋转起来，屋顶青瓦似被无形异力牵引，冲天而起，密密层层结成两道屏障。
忽见黑影闪动，七个仆婢竟尔跃上房顶，矫捷若飞，碗口粗细的水箭从口中吐出，水箭近身，屋瓦皆碎，水光闪烁。北落师门喵的一声，颈毛竖将起来，仙碧脸色倏地煞白，一顿足，跃起丈余，飘若纸鸢，落在那些仆婢身后，袖间吐出一道银虹，陆渐只听破空锐响，回头望去，只见那些仆婢的头颅骨碌碌滚将下来。
陆渐骇然道：“你，你怎么杀人？”仙碧手中多了一口细长软剑，喘气道：“别大惊小怪，他们不过是活死人，一旦成了水鬼，人便算死了。”说话间，又有十个仆婢跃上房顶。
仙碧紧了紧手中之剑，露出一丝苦笑。方才那七道“水魂之剑”聚合了七名“水鬼”的浑身精气，威力奇大，仙碧虽然挡下，内息却大受震荡，一时被逼出剑。但“水魂之剑”变化莫测，无孔不入，只有她本身所修的内功方可抵御，若以寻常兵刃应敌，稍不留神，便为所乘。
为难间，忽见远处火光冲天，一闪即灭，那些“水鬼”若受无形召唤，纷纷纵身下房，一跃丈余，向远处奔去。
仙碧面露喜色，搀起陆渐向前飞奔，她料想胭脂虎若要求援，必寻姚江寒，当下直奔前厅。奔走间，忽见许多“水鬼”也向前厅奔去，不由暗暗吃惊，忽听一声闷响，不由花容惨变，失声叫道：“败血之剑！”足下一急，抢到前厅房顶，探头一瞧，却见姚氏父女被水鬼团团围住，正在争论什么。
仙碧见姚晴无恙，不觉松了口气，陆渐更觉欢喜，正要叫喊，忽见姚江寒面露杀机，举剑便向姚晴刺出。
仙碧身经百战，一瞧姚江寒神色，便觉不妙，急急发动“乱神”之术。姚江寒心神震动，一剑刺偏，仙碧飞身纵下，始一落地，陆渐便冒死抢出，将姚晴拉回。
谁知姚晴伤心之余，竟将满腹怨气发在仙碧身上。仙碧冒险救人，反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哭笑不得，一时也懒得分辩，只是冷笑。
姚晴见父亲举止癫狂，又是伤心，又觉难过，忍不住道：“妖女，快解了我爹的妖术。”仙碧越发气恼，心道：“若不是我的妖术，你能活么。”赌气之下，解开乱神之术。
秘术方解，精芒电闪，姚江寒忽地一剑掣空，直刺而来。他号称“千江不流”，仙碧虽有奇能在身，仓促之间，也躲不过如斯快剑，只来得及让过胸口要害，血光乍现，肩头已被贯穿。
原来姚江寒心神被扰，双耳犹聪，众人所说，均已听见，只疑这种种怪事，都是仙碧所为，心道擒贼擒王，是以秘术一解，挥剑便刺。
仙碧长剑及体，便应势后掠，长剑脱出体外，痛得她几乎昏了过去，却见姚江寒二剑又至，又听陆渐失声惊呼，当下奋力一滚，滚到一名“水鬼”身后。
那些“水鬼”不知为何，聚在那里动也不动。姚江寒心有所忌，长剑绕过水鬼，再刺仙碧。仙碧连滚两滚，肩窝血如泉涌，忽觉怀中一空，北落师门已跳了出去。
姚江寒专注仙碧，浑不防那只波斯猫躬身翘足，颈毛直竖，眼中发出幽幽蓝光。姚江寒正想使一招“偷龙转风”，不料脑中一空，竟忘了如何使法，他呆了呆，剑势一缓，又被仙碧脱出剑底，急变招“长空击鹰”，但使了半招，竟又忘了下半招如何继续，姚江寒惊怒交迸，再变“芝兰玉树”、“疾风骤雨”、“白驹过隙”、“吉光片羽”……不料每招均只使得小半，后面大半怎也想不起来。“断水剑法”原有七十二招，待得姚江寒使到第七十二招时，猛然发觉，自己一招完整的“断水剑法”也想不起来了。
陆渐见仙碧遇险，正想拼死救护，谁知姚江寒一招“偷鸡摸狗”使了半招，忽又变成“刺麻雀”，“刺麻雀”使了不足一半，又变成“蘑菇大树”，总之直到“马毛鸟羽”，每一招陆渐都认得，但每一招姚江寒均未使足，长剑居空挥舞，总不刺出。
陆渐瞧得惊讶，姚晴也睁大秀目。忽见姚江寒步履踉跄，长剑下垂，眼中茫茫然一片，仿佛失了魂魄。陆渐抢上前去，扶起仙碧。姚晴也扶住父亲，却被姚江寒使劲摔开，只见他拧着眉头，似乎遇上莫大难题，口中喃喃道：“下一招呢，下一招是什么呢？”
姚晴急道：“爹爹，你怎么啦？”
仙碧止住血，回过气来，脸色惨白如纸，闻言叹道：“他中了绝智之术，一身剑法已经废了。”见姚晴不信，心中冷笑，扬声道，“阴师兄，你志在火部的祖师画像，小妹如今无力再争，还望阴师兄放小妹一条生路。”
忽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嘎嘎笑道：“仙碧师妹说这话晚了些。‘水魂之阵’，一入阵中，便为水鬼。你不但闯阵，还扰乱为兄的阵法，以致宁不空火遁逃匿，当真罪不可赦。嘿嘿，不过为兄怜香惜玉，暂不杀你，呆会儿闲下来，再跟你说几句体己话儿。”那人语声飘忽，仿佛每说一字，便换一个方位，说完这番话，竟换了数十个方位。
仙碧听出他话中淫亵之意，心头打了个突，冷笑道：“你有什么好话，还不是打我‘地部’祖师画像的主意。”
那姓阴的笑道：“仙碧师妹聪明，画像自然要的，但师妹天生美貌，更有异域风情，为兄也是倾慕已久了。”
仙碧啐道：“少说这些不尴不尬的废话。你今日也太过恶毒，‘水魂之阵’是水部禁术，当年城主灭你水部，便是因为此阵以活人化剑，太伤阴德。再说，姚家庄的‘断水剑法’源自先天八剑的‘坎剑道’，论起来也算你水部旁支，你竟不念香火之情，灭他满门。”
那姓阴的冷冷道：“这姓姚的既是我部旁支，剑法却叫‘断水’，绰号又叫‘千江不流’，大干老子之忌，水若断，江不流，我水部神通如何施为？哼，灭他满门，也是活该。至于那姓万的老鬼，还说他做甚？就算他仍在人间，我‘水魂之阵’已成，他又能奈我何？”
仙碧哧的一笑：“水部始终改不了井底之蛙的脾性，城主已通天道，周流六虚，法用万物，水部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
那姓阴的略一沉默，冷冷道：“你自寻死路，可怪不得人。”
仙碧神色陡变，一手按地，喝道：“坤门。”地上青砖陡然掀起，筑成一道内凹外凸、密不透风的坚壁。同时间，水鬼们齐齐张口，“水魂之剑”四面射来，青砖粉碎，水箭纷纷弹开。
仙碧身受重伤，使出一次“坤门”，已无力再使，正当此时，忽听一串暴鸣，西北角三棵垂柳齐齐着火，腾起数丈烈焰，却只一霎，水箭喷至，烈焰顿灭。
那姓阴的冷冷道：“宁不空，你的‘火龙子’又少了三颗。”数十道“水魂之剑”忽地射出，击中一面墙壁，墙壁碎裂，火光迸出，一名青衣人跳将出来，浑身雾气蒸腾，情状狼狈。
那姓阴的笑道：“妙啊，又少一颗。”
忽听仙碧咳的一声，吐了一口鲜血，肩窝鲜血不绝流出，雪白的双颊透出青灰之色。陆渐将她扶住，急道：“仙碧姊姊，你，你怎么了？”
仙碧摇摇头，惨笑道：“宁师兄，可惜，功败垂成。”那青衣人青衣方帽，仪容丰伟，闻言点点头，脸上却冷冷淡淡，殊无喜怒。
姚晴瞧得青衣人，吃惊道：“宁账房，是你？”
那青衣人正是姚家的账房，闻声瞥她一眼，淡然道：“晴小姐受惊了。”姚晴奇道：“你就是宁不空？”那宁账房不再理她，扬声道：“阴九重，出来吧，我不信你全无损伤。”
那姓阴的哼了一声，众人眼前一花，庄门前多了一名灰衣人，他面目肿胀，神色呆滞，与那些水鬼竟无二致，只是衣衫上多了几个烧焦的孔洞。
“宁不空。”阴九重冷冷道，“就是这几个破洞，也亏得有地部的娘儿们帮你。”
原来宁不空施展火遁，藏在暗处。阴九重虽也知他便在附近，却不知详细方位，故也隐匿踪迹。二人一时势成僵持。仙碧深知其理，故意出言激怒阴九重，阴九重即便说话，也用上“流音术”，不令人捉摸到声音来源，可一旦发动“水魂之阵”，气机流转，顿时暴露藏身之处。
宁不空见机，连发三枚火龙子，本指望一击必杀，只须阴九重一死，这“水魂之阵”立时告破。此时忽见阴九重衣衫虽破，身子却是无损，不由暗暗纳闷。忽听仙碧低声道：“宁师兄，他练成了‘无相水甲’。”
宁不空恍然大悟。阴九重嘿然道：“仙碧师妹见识虽然超卓，却不够机变，你天赋异禀，身兼两家之长，‘坤门’、‘乱神’、‘绝智’，都是当世绝学，且有北落师门相助，若是趁我与宁不空交手，逃之夭夭也非不能，但为何坐以待毙？这其中缘由，为兄好生不解。”
仙碧冷笑道：“你这等草菅人命的败类，当然不知其中缘由了。”
阴九重瞧了瞧仙碧，又扫视陆、姚三人一眼，忽地拍手大笑：“有趣，地母娘娘的女儿，西城城主的义女，竟然转性要做大侠？哈哈，有趣，有趣！”他面目浮肿，这一笑将起来，竟比哭还难看。

沧海1 沧海潮生之卷 第二章 水火(四)
宁不空冷冷道：“阴九重，你既然练成‘无相水甲’，方才是有意引我出手吧？”
“不错！”阴九重道，“若我所料不差，你身上的‘火龙子’已然告罄了。”
宁不空道：“何以见得？”
阴九重森然笑道：“方才机会难得，你必然倾力一击，是故一发三枚。但以你奸猾之性，必会留下一枚，防我伤重反噬。可惜我练成‘无相水甲’，你一击无功，又遭反击，不得已，剩下的那枚火龙子只好用了，火部绝学，无器不发，而今你火器告罄，还有什么法子？”
宁不空不置可否，皱眉道：“奇怪，你何以认定，火部的祖师画像，定会在宁某手里？”
阴九重道：“瑶池一战，八部中火部损失最重。据我所知，火部高手，逃脱大劫者，只有宁师兄一人，画像若不在宁师兄手里，岂不怪哉？”
“阴九重。”宁不空眼中精芒一转，“你欺我火部无人？”
阴九重笑道：“自古弱肉强食，火部衰微，自然成了他部鱼肉；想当年，我水部为万老贼重创，人丁单薄，你火部不也趁机下手，抢夺我部的画像么？”
宁不空沉默半晌，从袖间取出一支卷轴。阴九重见了那卷轴，呼吸一紧，呆滞的眼中闪过一丝神采。
“阴九重，‘火龙子’我是没有了。”宁不空手抚卷轴道，“但你猜一猜，我若运转‘周流火劲’，这画像会当如何？”右手所过之处，那卷轴尽变焦黄。
阴九重厉喝道：“住手。”
“怎么？”宁不空哈哈笑道，“阴师弟猜到了么？”
阴九重涩声道：“宁不空，你是要玉石俱焚了？”
宁不空道：“以图换命，宁某决不做赔本生意。”阴九重摇头笑道：“我只要画像，要你性命做什么？”宁不空摇头道：“水无常形，水部的人最为善变，你要我怎么信得过你？”
阴九重道：“那师兄说如何？”宁不空道：“你须得立个水部的绝誓，再让这些水鬼后退五丈，空出大门。”
阴九重面上怒意闪过，但终究笑道：“好，我阴九重对列代祖师立誓，取图之后，不得伤害宁师兄，若有违背，令我御物不成，反为物噬，借水不得，反为水灭。”
姚晴听这誓言并非十分恶毒，心中纳罕，却不知水部高手修炼一生，以水为剑，深知“善泳者溺”的道理，这个誓言对其而言，乃是绝誓。
阴九重立誓已毕，手一挥，众水鬼纷纷后退，留出大门。阴九重笑道：“宁师兄，要不要师弟给你开门？”
“那倒不必。”宁不空道，“你既然立了誓，我便信你一次。”仙碧见状，急道：“宁师兄当心，这人丧心病狂，不可深信。”
宁不空摇摇头，正要抛出画像，阴九重摆手道：“且慢，你将画像丢在地上。”宁不空笑道：“你还怕我弄鬼么？”当即将卷轴抛出，仙碧心头一凉，顿觉大势已去。
阴九重却不亲自上前，招来一名水鬼，拾起卷轴展开，但觉无诈，方才接住，笑道：“宁师兄真是信人。”话音方落，忽见那卷轴上出现一点焦痕，急速扩大。阴九重陡然变色，欲要丢弃，却又不甘，但这火不同凡火，火势离奇，他稍一迟疑，那卷轴腾地燃烧起来，阴九重疾喝一声，两道水流循腕而出，阻挡火势。
仙碧也不防如此奇变，转眼望去，只见宁不空右手掌心攥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圆球，对准日光，华彩逼人。
仙碧脱口叫道：“天火珠。”
宁不空蓦地收起火珠，掠上戏台，一发力，折下一根支撑戏台的木柱，大喝一声，向阴九重掷去。此时阴九重专注运转水甲，救那画像，冷不防木柱撞来，当即运起一道水剑，这道水剑来自他附身之水，威力之强，绝非“水魂之剑”可比，一击之下，足以将台柱击得粉碎，刹那间，木水相交，轰然巨响，那截台柱迸裂作千百细碎火光，夺人眼目。
阴九重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呼，倒退数步，撞中身后大门。他衣裤尽毁，簌簌飘落，浑身赤条条的，道道流水交织成网，如贴身铠甲，从脸至足流转自如，正是阴九重所倚仗的“无相水甲”，只需这层水流，刀剑火器，均不能伤。
“好一个木中藏火，力碎千军。”仙碧露出惊畏之色，“宁师兄不愧为火部奇才，竟练成了失传百年的‘木霹雳’。”
宁不空掷出台柱，倒退数步，盯着阴九重，呼吸浊重不堪。他方才借“天火珠”聚光成火，点燃画像，逼得阴九重运转附体之水灭火。但凡水部高手，必有附体之水作为水引，引动天下之水。附体之水一动，“无相水甲”必生破绽，宁不空折柱掷出，木柱中蓄有无匹火劲，乍看无奇，一遇外力，火劲迸发，木柱崩裂，势如天雷轰击。
这引火、断柱、蓄劲、掷木，寥寥数下，包含宁不空平生武功才智，若然无功，有死无生。
阴九重身周“水甲”越转越快，清亮水流却渐成淡红。仙碧心头一喜：“伤着他了。”
水甲变红，正是鲜血入水所致，宁不空不由吐了一口气，他方才有意示弱，隐匿“天火珠”与“木霹雳”神通，正是待这致命一击。如今一击得手，已立于不败之地。
阴九重既悔且怒，目光阴戾。众水鬼忽地拖着步子，齐齐向宁不空奔来。
宁不空又折断一根柱子，注入火劲，奋力掷出，撞中一名水鬼，化作满天火雨。水鬼倒下一片。继而宁不空取出“天火珠”，引燃前厅，火部神通尽得于火，旁人遇火避之不及，而火部高手火势越强，越是如鱼得水，以火为剑，足以焚杀诸天。
须臾间，四周屋宇树木均被点燃，化作一片火海，阴九重“水甲”被破，身受重伤，“水魂之阵”全凭他内力作引，方能运转，此时自然威力大减。之前水强火弱，宁不空备受压制，而此时阴九重一着不慎，反被宁不空占得先机，强弱之势瞬间逆转，虽说水能克火，可一旦水弱火强，火亦能克水。宁不空引火为剑，火光纵横，织就道道火网，盘空扫出，一名水鬼着火，身周水鬼无不随之燃烧，满地乱滚，只因神志已失，唯有哑哑哀号，情状惨不可言。
仙碧只觉身周急剧增温，心知火部绝学一经展开，燎原焚林，威力之大更胜水部。虽有“天罡”护体，仍觉炎气逼人，当即叫道：“陆渐，快走。”
陆渐点头道：“阿晴，我们走吧。”姚晴也知形势紧迫，急扯父亲衣袖道：“爹爹，走吧。”不料姚江寒仍是喃喃自语：“下一招，下一招是什么呢？”
要知他一生苦练剑法，不料所有剑招忽然忘记，怎也想不起来。如此剧变，就是天崩地坼，也难相比，是以竟然变得傻了，四周虽是水火交煎，他却只管凝神苦思，无论姚晴怎生拉扯，也不动弹，陆渐上前相助，姚江寒蓦地一声大叫，挣脱二人，反向庄内奔去。
姚晴虽恨父亲糊涂自大、信任宵小，令母亲沉冤多年，但终究父女连心，血浓于水，情急间随之奔出。却见姚江寒神志混乱，竟向火势最盛处奔去，一道火光凌空闪过，姚江寒浑身火起，凄声惨叫。
此时宁不空以火为剑，抵挡水鬼，但凡活物近身，便引火焚烧，忽觉来人近身，当即发出一记火剑。这火蕴有他的“周流火劲”，一星一点，足以致命，姚江寒浑身火光熊熊，扭曲数下，便即扑倒。
姚晴见父亲被焚，尖叫一声，飞身扑上，忽觉身后一凉，一股湿意沁入后心，顿时浑身虚软，头脑迷糊，但觉有人抱住自己，继而一股热流循头顶注入，体内那股湿意微微消散，头脑略清，欲要叫喊，却又无法出声，只听得陆渐急道：“仙碧姊姊，她怎么啦？”仙碧叹道：“她中了水毒。”话音未落，姚晴心头又是一迷，倏尔昏了过去。
仙碧不料节外生枝，姚江寒被烧死，姚晴又被“水魂之剑”击中。眼看陆渐眉眼通红，不禁喝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哭啼啼。”
陆渐被她一喝，按捺伤心，问道：“姊姊，如今怎么办好？”仙碧道：“土能克水，如今之法，唯有送她去昆仑山，求家母救治，但当务之急，却是先出庄子。”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倾出一颗龙眼大小的淡红色药丸，纳入姚晴口中，说道：“这是城主当年赐我的‘亢龙丹’，能激发她自身潜能，抗拒水毒，再以我的内力护持，或能挨到昆仑山。”
陆渐心下稍安，但想若是无法解救，姚晴就会变成那些水鬼一般。想到这里，端的揪心无比。
仙碧见庄门紧闭，石墙高耸，换在平时，越墙而过，不在话下，而今内外皆伤，又有陆、姚二人，此法不可再行，当即探了探墙角，寻到一块土壤松软之地，运气凝神，双掌按地，叱道：“坤门。”
掌下泥土应声急速旋转，须臾间露出一个大洞，恰供一人进入。仙碧哇的一声，又吐了一口血，喘气道：“陆渐，你和阿晴走。”
陆渐心知情势危急，但那地洞狭窄已极，唯有拖着姚晴前进，洞下地道长约丈余，通到庄外。陆渐跳出地道，仙碧也随后钻出。
遥听得人声鼎沸，不少乡人拥在庄前，捶打大门。但因姚家庄近海，故而修筑之时，为防倭寇海贼，无论门墙，均修得高大坚固，易守难攻，故此大门紧锁，反而阻挡了救火之人。
众乡人只在门前喧闹，未曾瞧见三人从地道出来。陆渐正想招呼，仙碧忽道：“陆渐，别声张。”陆渐不解，仙碧道：“我不想见外人，再说人心险恶，我和阿晴均是女子，又受重伤，若是遇上歹人，无法自保。”
陆渐只得携了二人闪入一片草丛。方才坐定，仙碧蓦地惊道：“陆渐，你，你瞧见北落师门了吗？”
陆渐四处瞧瞧，道：“没见到呀。”仙碧倏地变了脸色，哆嗦道：“糟啦，我，我只顾逃命，竟将它丢下了。”话未说完，已是泪眼蒙眬。陆渐自与她见面以来，从未看见她如此惊惶难过，忙道：“或许它先跑出来了。”
仙碧一边落泪，一边摇头道：“不会的，北落师门若非迫不得已，必会与我同生共死，不会独自离开。”说到这里，欲要挣起，奈何伤势太重，又以坤门之术打通地道，此时几近脱力，站了一半，又支撑不住，坐倒在地。
陆渐一转念，道：“仙碧姊姊，你代我看护阿晴，我去找北落师门。”仙碧急道：“怎么成，庄内险恶，你连武功也不大会，一旦进去，如何自保？”陆渐不答话，起身向庄子奔去。仙碧欲要阻拦，但苦于浑身无力，只得勉力按捺心神，运转玄功，力求恢复。

沧海1 沧海潮生之卷 第三章 浮槎（上）
陆渐钻过地道，但觉灼浪扑面，酷热难耐，地上遍是焦枯尸体，阵阵恶臭，中人欲呕。
陆渐嘴唇干枯，心跳如雷，今日所见所闻，真如神魔相斗，匪夷所思，就是祖父胡吹的那些海上奇遇也无法相比。但仙碧屡次冒险相救，恩义深重，陆渐见她伤心，也觉十分难受，是以虽然心怀恐惧，仍是拼死前来。
他不知庄内情形，不敢贸然闯入，唯有缩在地道尽头，游目四顾，但见火势已弱了不少，只是烟雾弥漫，不知北落师门身在何处。忽听有人笑道：“阴九重，还要斗么？”
陆渐听出是那宁不空的声音，又惊又怕，伏在地道口，偷偷望去，烟火中若有两道人影，一站一跪，遥遥对峙。俄而一阵风吹来，烟光散去，那站着的正是宁不空，跪着的却是阴九重。阴九重已不复先前威势，浑身赤裸，那层光彩流溢的水甲消失无踪，肌肤之上布满烧灼痕迹，腰间被“木霹雳”撕裂的创口流出鲜血，点点滴落。
阴九重双手撑地，喘息道：“宁师兄，大家都是八部中人，你今日若念香火之谊，放过小弟，师弟我感激不尽。”
宁不空哦了一声，道：“你这副样子，拿什么来感激我？”
阴九重道：“水部的祖师画像如何？”
宁不空哼了一声，并不答话。阴九重又道：“那么，再加山部的祖师画像呢？”宁不空一怔，阴九重不待他说话，急道：“若还不成，加上泽部的如何？”
宁不空沉默半晌，忽而笑道：“阴师弟好本事，没想到八部之中，竟有三部的祖师画像在你手里。”
阴九重笑道：“阴某这点儿伎俩，比之宁师兄远远不如，但不知师兄对这些画像，有无兴致？”
“兴致却有！”宁不空笑道，“但师弟一丝不挂，又哪儿来什么画像？”
阴九重叹道：“小弟纵有百十个胆子，与‘火仙剑’宁师兄交手，也不敢将画像带在身上，要是一把火烧了，岂不晦气。”
宁不空道：“阴九重，你又来跟我耍花枪？是不是想说，那些画像还在昆仑山的水部老巢？”
“小弟不敢。”阴九重笑道，“方才师兄命小弟现身之前，小弟便将画像埋在东北墙角之下，宁师兄大可去取。”
宁不空若有喜色，继而眼珠一转，淡然道：“一事不烦二主，既是师弟埋下的，仍由师弟取出的好。”
阴九重知他谨慎，怕有机关，便亲自转往墙角，埋首片刻，当真挖出一个包袱。
宁不空道：“解开瞧瞧。”阴九重解开包袱，果然是三卷画像，纸质泛黄，色泽古旧。
宁不空微微一笑：“还有我火部的呢？”阴九重一呆，忙道：“是是。”火部画像他一直攥在手里，恶战已久，竟尔忘了，当下与其他三幅画像放在一起。
宁不空颔首笑道：“阴师弟果然是守信之人，若然不弃，你我不妨携手同心，将其他四幅画像弄到手如何？”
阴九重喜道：“多谢师兄。”继而又道，“仙碧已知你我行踪，回去一说，天、地、风、雷、山、泽六部必定高手齐出，前来抢夺画像，咱们势单力薄，怕是难以对付。”
“她有伤在身，不会走远。”宁不空道，“呆会儿我赶将上去，将她连带那对少年男女一并杀了。”
陆渐听得浑身发抖，越发不敢动弹，心中自怨自艾：“陆渐你这个胆小鬼，自告奋勇来找北落师门，怎么事到临头，却只会躲在地道里装死。”他虽不断自责，却仍无爬出地道的胆气。
阴九重笑道：“宁师兄，这些画像，请先收好。”说罢双手捧上，宁不空笑笑，手中接住画像，袖间蓦地火光一闪，阴九重发声惨叫，身上腾起滚滚烈焰，凄声叫道：“宁不空，你出尔反尔。”
宁不空倒退两步，望着阴九重浑身浴火，东倒西歪，失笑道：“蠢材，你的心思我还不明白？你不过落了下风，暂行缓兵之计，待你缓过气来，岂有不杀了宁某、取回画像之理……”正要转身，忽听阴九重牙缝里发出咝咝之声，身子充气般膨胀起来，转眼间长成一团火球，向他迎面滚来。
宁不空脸色剧变，拼力后掠，却听啵的一声闷响，阴九重全身化作满天血雨，夹杂点点火光，激射而来。宁不空身在半空，被血雨火光罩个正着，发出一声惨叫，陨石般坠落在地，滚动几下，便不动弹。
陆渐瞧得心惊肉跳，大气也不敢出。过了半晌，见无动静，陆渐才从地道中爬出，四面瞧瞧，学着猫儿，喵喵叫了两声，却不闻有应，正觉丧气，忽听高处传来一声猫叫。陆渐大喜抬头，只见北落师门踞在一棵燃烧的大树顶上，下方烈火熊熊，眼见烧到树顶。
原来，北落师门终是兽类，天性怕火，一见火起，便蹿到树上躲避，不料混战之时，大火点燃树木，自下直烧上去，北落师门弄巧成拙，只好越爬越高，以致无法落地。
陆渐急道：“北落师门，快跳下来。”北落师门被困在树顶，万分焦躁。陆渐又叫两声，北落师门眼见火焰烧至，避无可避，蓦地纵将起来，尾巴直竖，当空落下，陆渐抢上两步，将它一把接住，连声喜道：“好猫儿，好猫儿……”
正觉欢喜，忽觉肩上一沉，搭上一只僵硬大手，陆渐心头没地涌起一股寒意，忽听宁不空哑着嗓子，缓缓道：“小家伙，你来了多久啦？”
陆渐没料他竟还活着，心头寒意更重，颤声道：“我，我刚来？”
宁不空吐了口气，语声缓和了些：“是么，仙碧师妹呢？她在哪里？”陆渐正要回答，忽又想起他说过的话，不由寻思：“他说了要害姊姊，我怎能让他知道姊姊在哪里？”当下说道：“仙碧姊姊已经走了。”
宁不空叹道：“小家伙你哄骗我么？北落师门还在，她怎么会走？你是不是听到我方才说的话，当我要害她？”但听陆渐默不作声，心中益发笃定，说道，“我与仙碧师妹交情极好，她不也叫我师兄么？那些话都是我编来骗阴九重那个大恶人的，怎能当真呢？再说了，仙碧师妹受了重伤，若是没我救治，难以治愈。”
陆渐将信将疑，心想仙碧确然伤重，不由得信了八九分，说道：“姊姊在庄子外面。”
宁不空道：“很好，你带我去见她。”陆渐便向前走，但觉宁不空的手始终搭在肩上，不曾放松，心中一时七上八下，走到地道口，说道：“从这里爬出去。”
宁不空涩声道：“爬出去？哼，忒也麻烦，小家伙，围墙还有多远？”陆渐心中奇怪，寻思道：“墙有多远，你为何问我？”当下用脚伸量道：“比一步多些，比两步少些。”宁不空又道：“墙有多高？”陆渐估了估：“比两个人高些，比三个人矮些。”
宁不空忽地搂住陆渐，飞身纵起，陆渐只觉耳边风响，身子疾速上升，眼见离墙顶不远，忽又遽然下沉，只听宁不空闷哼一声，手臂陡长，五指扣住墙顶，将二人悬在半空。
“小家伙。”宁不空喘气道，“你说的围墙高矮，有些不准。”陆渐更觉奇怪，心想我便说错了，你自己不会瞧么。想到这里，忍不住偷眼回瞧，这一瞥，不禁心神大震，但见宁不空脸上血糊糊的，难辨五官，不由忖道：“莫非，莫非他瞧不见？”
这个猜测太过大胆，陆渐也觉难以置信，欲要再瞧，却听宁不空喝道：“起。”蓦地一个筋斗，越墙而过，飘然落在地上，说道，“仙碧在哪里？”
陆渐心中忐忑：“这人善会说谎，那个阴九重就是被他骗死的，若他要害仙碧姊姊，岂非大大不妙。”他懂事以来，便与陆大海相依为命，陆大海本是个说谎精，尤其输钱之后，总能编出许多幌子，陆渐被骗得久了，也琢磨出一套法子，试探陆大海话中真伪。姚晴虽也曾经哄骗过他，但一则手段高明，二则陆渐情根深种，对她言无不从，从来不疑有诈。
而此时他瞧这宁不空，只觉处处可疑，譬如双目失明，却不肯直言道出，这其中分明有诈，当下心念数转，忽道：“你随我来。”
他迈开大步，有意绕过仙碧藏身之处，向东走了约摸三里，在一棵大树前停下，定了定神，大声道：“仙碧姊姊就在前面。”
宁不空呵呵一笑：“仙碧师妹，为兄瞧你来啦。”
陆渐心道：“敢情好，他果然看不见。”
宁不空说罢这句，久久不听人回答，不觉疑道：“仙碧师妹，你怎么不说话？”陆渐心念疾转，忙道：“她伤得重，说不得话。”
宁不空哦了一声，忽地问道：“我的眼睛怕是被血糊住了，有些模糊，离我五步的那个是她么？”
“不是。”陆渐硬着头皮道，“她在前方十步的大树下。”心中却想：“如他真是一番好意，我骗了他，呆会儿再向他赔罪就是。”
心念未绝，忽听宁不空轻轻一笑：“十步么？”衣袖一抖，退出一根木棍，忽地掷出，正中大树树干，暴鸣声中，木屑乱飞，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干竟尔折断。
刹那间，陆渐只觉浑身热血涌到脸上，心中惊骇之余，更觉兴奋。惊骇的是，宁不空果然满嘴谎话；兴奋的是，自己将计就计，竟然试出了他的真伪。
宁不空掷出木霹雳，却不闻有人惨叫，微觉不妙，忽地心念电转，手中一紧，厉声道：“好小子，前面没人吧？”
陆渐吃痛，惨哼道：“你要害姊姊，我，我才不带你去见她。”
宁不空怒道：“小子尔敢。”手上加劲，陆渐剧痛难忍，大叫道：“你杀了我好啦。”
宁不空心机深沉，怒气一涌，又按捺下去，凝神寻思：“只怪我事到临终，疏忽大意，不防那阴九重使出‘败血之剑’，不惜化身为剑，临死反击。如今我伤势不轻，更坏了双目，也不知有治无治？若然无治，又容仙碧逃走，消息传出，别部高手势必齐至……”想到这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不好，仙碧、阴九重既然能发现我的藏身之处，其他五部高手，只怕也在路上……”
想到这里，不觉出了一身冷汗，自度双目已盲，留在此地，无异砧上鱼肉，略一沉吟，呵呵笑道：“也罢，仙碧的事就此算了，小子，如今给你两条路走：要么我一把火将你烧成枯炭，要么你做我的眼睛。”
陆渐怪道：“做你的眼睛？”宁不空道：“不错，你能想出这个法子骗我，必然知道我瞧不见东西。如此你便做宁某人的眼睛，但凡道路人物，我瞧不见的，你代我去瞧。”
陆渐听得发怔，怀中忽地一轻，北落师门被宁不空拧了颈皮，拎将过去。陆渐急道：“把它还我。”
宁不空却不理会，抚着那猫，悠悠叹道：“北落师门，多年不见啦。”北落师门仍是懒洋洋的，只闭眼打盹。
宁不空露出一丝追忆之色，忽而笑道：“小子，你若欺我瞧不见，乱指道路，引我入彀，或是想要逃走，这猫儿怕是再也见不着主人。”
陆渐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咬牙道：“好，我给你做眼睛，你别为难北落师门。”
“你这小子倒讲义气。”宁不空笑道，“一言为定，你若乖乖听话，我便不为难它。”当即命陆渐向东南走。陆渐无奈，依言前行，宁不空则将手搭在他肩上，从后跟随。走了几步，陆渐回头望去，但见姚家庄红光冲天，已成一片火海，想到姚晴、仙碧，忽地眼眶一湿，落下泪来。
走到海边，宁不空又命陆渐沿海行走，至晚方歇。宁不空不肯住客栈，偏要栖宿岩穴，他双目虽盲，却取食有法，先让陆渐告知丛林方位，再以“天火珠”聚光成火，燃烧林木，惊起林中鸟兽，而后听声辨位，掷出木霹雳，无论巨兽飞鸟，无能幸免。这法子虽然果了二人之腹，却也大有弊端，一则杀戮过滥，多焚树木；二则猎物骨肉中往往嵌有细碎木屑，咬在嘴里，颇不是滋味。
傍晚时，宁不空寻到一处泉水，洗净创口，他退得及时，皮肉之伤并不太重，唯独双眼却被血箭溅入，毁了瞳子。
宁不空痛楚难忍，夜里不绝呻吟。陆渐听在耳里，也无法成眠，一想到姚晴身中水毒，生死难料，便是心如刀绞；再想她即便痊愈了，但父亲故去，家园焚毁，又不知如何伤心；再想仙碧身负重伤，也不知好转与否，又能否带着姚晴前往昆仑山，治疗水毒；最后想到祖父，也不知他现在何处，唯有求神拜佛，希望姚家庄遇劫之时，他已被赶出庄外，逃过大难。
陆渐思绪纷纭，想到难过处，忍不住低声抽泣。他哭声一起，宁不空却止了声，直待他平静下来，才又重发呻吟。如此呻吟哭声反复交替，直待东方渐白，碧海烁金，陆渐才蒙眬入睡，睡不多时，便被催起南行。
姚家庄原本地处山东淮扬交界之处，二人向南行走，渐入苏境，沿途海风凄凄，船舶绝迹，唯见悠悠远空，日月升沉，令人平生出天地广大、身世渺小之感。
如此又走了大半日，宁不空忽道：“小子，前面有人。”他已逐渐适应失明之苦，专注于锻炼耳力，听声辨位，无有不中。
陆渐闻声止步，宁不空又道：“在礁石后面，你去瞧瞧。”陆渐爬上礁石，俯身窥视，但见一抹碧蓝海湾，崖耸沙白，状若弯月，一艘狭长海船泊在岸边，随波跌宕。沙滩上围坐了十多个人，个个矮小精悍，身着宽大锦袍，纹花绣雀，华美异常，前发高高竖起，额头光亮如镜，脑后则盘着古怪发髻。
那十几人说说笑笑，喝酒吃鱼，奇的是那鱼并不烤熟，只用小刀切成薄片，蘸酱生食，语音也很怪异，语调平板，殊无起伏，陆渐听了片时，竟然听不懂一句。
宁不空听说了礁后情形，沉吟道：“这是真倭。”陆渐道：“什么叫真倭？”
宁不空道：“近年来倭寇祸乱东南，你想必也听说过了。但倭寇之中，又分真假。来自东方倭国的岛夷便是真倭，真倭虽少，但残忍嗜杀，刀法凌厉，官军闻风丧胆。故而许多华人海贼也常常打着真倭的旗号行事，其中汪直、徐海、陈东、麻叶并称四大寇，又称假倭。假倭人多且杂，危害之烈更胜真倭十倍。听你描述，这群人光头和服，言语平板，当是真倭无疑。”
陆渐自幼便听乡人提过倭寇，传说中这些倭人状如魔鬼，无恶不作，兼且精通各种妖术，官军遇之辟易，不料此时竟在眼前，顿觉胆战心惊，气不敢出。
宁不空又道：“共有几个倭人？”陆渐数了数，道：“十七个。”宁不空沉吟道：“你引我去见那些倭人。”陆渐吃惊道：“他们是倭寇呢，你不怕么？”宁不空冷哼一声，喝道：“他们是倭寇，我就是倭祖宗！还不快去。”
陆渐无奈，只得绕过礁石，向那群倭人走去。众倭谈笑正欢，忽见来人，惊得纷纷起身，待得看清只有两人，而且一者年少，一者眼瞎，顿又放下心来，相顾大笑。
一名蓄满络腮胡的矮胖倭人走上前来，操着生硬华语道：“你们来做什么？滚得远远的，要么就被砍掉脑袋。”
陆渐一颗心咚咚直跳，正不知进退，忽听宁不空笑道：“区区是位相士，与敝外甥流落江湖，算命糊口，足下可想算上一卦，问问运程么？”
那倭人好不惊奇，自来华人见了自己，避之犹恐不及，这二人不仅不避，还敢来兜揽生意，不由得来了兴致，嘻嘻笑道：“你的会算命？好呀，你算大爷的命好不好？”
宁不空掏出三枚铜钱，他双目已盲，掷钱之时，便以手指触摸反正，投罢六次，叹道：“足下命犯离火，有些不妙，只怕顷刻之间，便有火光之灾。”
那倭人双眉倒竖，骂道：“你的胡说，我好好的，怎么会有火光的灾？”啐了一口，“死瞎子骗人，滚滚开。”话音未落，忽听身后同伴纷纷叫道：“鹈左卫门，着火啦，着火啦。”
那倭人转身道：“着火？着什么火？”陆渐一瞧，果见那倭人身后衣裤火苗上蹿，转眼烧到衣领。那倭人也感觉灼痛，哇哇乱叫，舞着双手向同伴跑去，众倭人围上来，扑救不及，索性将他抓起，齐发一声喊，扔进海里。
待那倭人湿漉漉爬上岸，臀背附近的衣衫均被烧破，屁股被火灼得通红，同伴围上来，大声询问，那倭人流露茫然之色，半晌摸摸腰间，蓦地眉飞色舞，对着同伴们连说带比，十分兴奋。
众倭神色古怪，将信将疑，不一阵，均拥到宁不空身前，鹈左卫门说道：“你的厉害，竟能算准我身上的打火袋会走火，燃起来。”
宁不空笑道：“区区一介相士，算命糊口，若算不准，岂不要饿肚子？”众倭人都露出惊奇之色，陆渐却知宁不空是玩火的大行家，这点儿小火不过雕虫小技，可笑这些倭人竟被唬得一愣一愣，看来传说中这些倭寇有如魔怪，实则也与常人无异，无怪宁不空自称为倭祖宗了。
那些倭人叽里咕噜，交谈一阵，鹈左卫门说道：“大伙儿想考考你，你若算到，便重重的有赏。”
宁不空笑笑：“请便。”
那些倭人脱下和服，围成一圈，须臾散开，却见和服层层堆积。鹈左卫门道：“这和服下藏了一样东西，你猜猜是什么？”
宁不空不觉莞尔，这覆盖猜物之术，古人称之为“射覆”，在华夏流传已久，汉武帝曾与东方朔射覆取乐，唐代李商隐也曾有诗道：“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射，即猜测的意思；覆，便是覆盖之物。筵席之上，宾主尽欢之时，一人便将席上之物，偷偷用绢帕杯盘覆盖，是为覆；另一人则以蓍草、铜钱起卦，推算覆盖何物，是为射。精通易理者，往往十射九中。
宁不空心想：“果然是倭夷小国，不知我华夏智术精深博大，这等射覆小道，也来难我？”便笑道：“各位多此一举了，鄙人双目已盲，盖不盖衣服，均是一般。”众倭恍然大悟，咧嘴憨笑。
宁不空占了一卦，道：“这一卦为泽火‘革’，九四为变爻，正变兑卦，且互巽互乾。巽为木，乾为金，兑也为金，离为火。是以一卦之中，一木三金一火。故而覆盖之物，也为木短金长，中有烈火。”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若我料得不错，正是一支贵国的鸟铳。”
众倭哗然变色，鹈左卫门揭开和服，赫然躺着一支鸟铳。鸟铳即是火绳枪，传自西方，后经佛郎机人传入倭国种子岛，遂成利器，能洞铠甲，可穿钱眼，飞鸟在林，也是一击而落，故名鸟铳。宁不空火道巨匠，精擅天下火器，故而对此火枪并不陌生。
陆渐见那鸟铳前有细长铁管，后有粗短木柄，果然应了“木短金长”的预言，也是啧啧称奇。群倭兀自不服，又覆了几样物事让宁不空猜，有倭刀、有珠宝、有竹簪、有象牙，均被宁不空漫不经心，一一道破。
如此不仅群倭耸动，陆渐也是惊佩。鹈左卫门和同伴商议几句，说道：“就这么赏你，太便宜了你，你的再算一卦，算完再赏。”
宁不空见这些倭人小气不堪，心生鄙夷，冷然道：“但问无妨。”
鹈左卫门说道：“我们这次来大唐贸易，不久便要归国，你的算一算，这一路上平安不平安？”
宁不空起卦道：“这一卦为天水‘讼’，并无变爻，且从卦辞，卦辞曰：‘不利涉大川’。”鹈左卫门奇道：“什么意思？”宁不空道：“川者水也，那便是说，你们倘若出海，必然遇险翻船，落入大海。”
众倭听鹈左卫门翻译了宁不空之言，无不神色惨变。先前宁不空断事如神，他们早已生出敬畏之心，又深知海上风云变幻，凶吉难料，听得这么一说，无不惊恐，其中孱弱愚笨的，竟然低声哭泣起来。
宁不空笑道：“诸位莫怕，虽然凶险，却也并非没有补救之法。”
鹈左卫门又惊又喜，忙问道：“怎么的补救？”宁不空道：“人的命相虽然天定，但运势却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之中，这一卦坏在无所变化，只需有所变化，就能免劫。”鹈左卫门道：“怎么变化才好？”
宁不空说道：“你们现今有多少人？”鹈左卫门道：“十七个。”宁不空道：“那就是了，若再加上两人，人数变化，运数也随之变化。十七加二，为一十九，一十九除六，余数得一，故而变爻为一，讼卦第一爻说得好：‘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意思便是，鄙人虽然说了些不好的话，但诸位终究还是大吉大利。”
鹈左卫门将这话告诉同伴，众倭听得糊涂，只明白了一句，若是再加两人出海，凑足一十九人，便可逢凶化吉，当下议论纷纷，商量去何处找两个人来。鹈左卫门却是双目一亮，笑道：“何必到别处去找，这里不是现成的吗？”众倭人闻言，纷纷笑起来：“不错不错，算命先生一个，小孩子一个，不多不少，正好两个。”
鹈左卫门忙问道：“先生愿意跟我们回国吗？”宁不空眉头微蹙，忽地叹道：“我舅甥穷困潦倒，正愁无处可去，各位若能让我们吃饱穿暖，哪里也去得。”陆渐大惊，正要驳斥，忽被宁不空狠狠扣住后颈，痛得龇牙咧嘴，牙缝里咝咝冒气。
众倭皆大欢喜，鹈左卫门笑道：“吃饱穿暖容易，我们是尾张国的武士，先生你未卜先知，是大大的神仙，主公必然喜欢。”
宁不空道：“如此甚好，但卦象显示，今日务必出海归国，倘若晚了，又有风险。”
鹈左卫门对之奉若神明，慌忙告知同伴，众人顿时紧张起来，纷纷收拾上船，扯起风帆。宁不空落在后面，低声道：“小子，你敢坏我的大事，我叫你生死两难。”
陆渐恍然大悟，宁不空此番早已定下了出海的主意，故意使计收服这些倭人。他先以“射覆”之法令之敬服，然后故作危言，令之惊惶，最后才道出十七人不足、非得十九人出海不可的言语。无怪他起初便问众倭人数，原来其志在此。
陆渐越想越气，但被宁不空制住要害，不敢多言，唯有心中暗骂。
众倭人对宁不空极为尊重，将之引到前舱，好酒好菜服侍，间或还有人请宁不空算命，宁不空一一打发。待到掌灯时分，舱中方静下来，陆渐透过窗口望去，暮色苍茫，笼罩如靛大海，远处海岸如一条细长黑蛇，蜿蜒远去，陆渐不禁悲从中来，眼泪有如珠串，滴在窗棂。
忽听宁不空冷笑道：“你在哭么？”
陆渐心头一惊：“这大恶人的耳朵好灵。”当下抹了泪，哼声道，“我才没哭。”
宁不空道：“男子汉大丈夫，敢爱敢恨，敢笑敢哭，偶尔哭一哭，也没什么丢脸的。”顿一顿，又道，“小子，你识字么？”
陆渐摇头道：“不认识。”
“很好。”宁不空道，“此去倭国，尚要时日，我便教你识字习武。”陆渐怪道：“我干吗要识字习武？”
“问得好。”宁不空缓缓道，“这世上的强者说来也不过两种，第一种人，便是识字习文的，苦读十载，考八股，求功名；第二种人，便是学武的，要么一刀一枪，在战场拼个出身；要么占山为王，夺人钱财，取人性命。你是想做强者，还是想做弱者呢？”
陆渐道：“我都不做，我只想天天晒网打渔，若是……若是阿晴不嫌弃我，我就和她一起晒网打渔。”
宁不空沉吟道：“阿晴？莫不是姚家的晴小姐？”
陆渐道：“是呀，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宁不空嘿然道：“你喜欢她了？”陆渐默不作声。
“不言之言，便算默认。”宁不空冷冷一笑，“若你喜欢晴小姐，更须识字习武，成为世间强者。那丫头天生的美人坯子，人又聪慧了得，眼界自然高得出奇。你这晒网打渔的寻常人，她瞧得上吗？再说了，她自幼锦衣玉食，会跟你晒网打渔，过穷苦日子么？”
陆渐听得心中茫然，过得许久，才喃喃自语道：“是呀，她怎么会跟我晒网打渔，过穷苦日子呢？”
“怎么样？”宁不空露出不耐之色，“学是不学？大丈夫一言而决。”
陆渐心生疑惑，皱眉道：“宁先生，你何时变得这么好心了？”
宁不空一愣，面色稍缓，叹道：“我让你背井离乡，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教你学文习武，也算是一些补偿。”
陆渐盯着宁不空，见他容色冷淡，无喜无怒，全没有半点儿端倪，不由忖道：“原来他也并非坏到极点。”便说道：“我若学文习武，阿晴就不会嫌弃我吗？”
宁不空破颜笑道：“自古佳人爱才子，你若学得好，她自然会喜欢你了。”陆渐大喜。宁不空道：“今日天色已晚，先教你认得自己的姓名吧。”
陆渐道：“名字我会认的。”宁不空奇道：“你叫什么名儿？”
“我叫陆渐。”陆渐道，“陆字是爷爷教的，渐字却是天生就会认的。”
“胡说八道。”宁不空喝道，“哪儿有天生会认字的道理？”
陆渐道：“我生下来时，前胸就有一个胎记，爷爷瞧着像一个字，便请人来识，识字的人说是一个渐字。爷爷就给我取名陆渐，所以说这个渐字是天生的，脱了衣服就能瞧见。”
宁不空摇头道：“胎记怎么会像文字？想必是令祖纹上去的，然后再来哄骗你。”
陆渐咬定是天生的，两人争辩一番，宁不空眼瞎，无法亲见，只得道：“是否胎记，暂且不论。但这个渐字大有文章，出自《周易》中的‘渐’卦。渐卦中九三爻的爻辞说得好：‘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你名叫陆渐，暗合‘鸿渐于陆’这一句，后面‘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一句，便是说，壮士百战没有返家，妇女久孕却不生育，这些都是大凶之兆。至于末一句‘利御寇’，则是说虽然凶险，却利于抵御贼寇。”
说到这里，他忽叹一口气，说道：“陆渐，你须牢记我今日的话，虽说人生多变，绝非只言片语能够料中，但这小小一个渐字，或许便是你一生的断语。”
此话说完，二人均是陷入沉思，舱中一阵寂然，唯闻涛声悠远，若断若续，忽而啪的一声，灯花爆裂，陆渐恍然惊醒，哼了一声，说道：“那宁先生的名字又有什么含义？”
“小小年纪，哪儿来这么多好奇心？”宁不空喝道，“过来，我教你识字。”当下教授陆渐识字，船上没有笔墨，宁不空便用水在漆桌上写字，待陆渐认识，运火劲烘干，再写新字。
陆渐纵然有心逃走，但此时大海孤舟，欲逃无门，唯有听之任之，学学识字，也算消愁解闷，只是时时想念祖父和姚晴，未免分心。
宁不空却热心之至，一日十二个时辰，五个时辰都在教授陆渐。众倭间或来瞧，见状也都回避。
转眼六日已过，这一日，宁不空忽道：“陆渐，你知道时至今日，你认识多少字了？”
陆渐摇头道：“记不清了。”宁不空道：“算上今日这几个，你只认得四十二字。”陆渐不以为意，问道：“是多还是少呢？”
宁不空冷哼一声，道：“但凡小娃儿启蒙就学，不算学后遗忘的。聪明者，每日能识二十来字；愚笨的，每日也能学上八九个字，你且算算，你每日能学几个字？”陆渐扳着指头算了半晌，道：“似乎能识七个字，这么说，我算愚笨的啰。”
“混账东西！”宁不空勃然大怒，“给我滚出去。”
陆渐见他无端发怒，心中委屈，说道：“滚出去就滚出去。”又招手道，“北落师门，咱们出去玩儿。”离岸之后，宁不空不再阻止陆渐与北落师门玩耍，那猫儿听了陆渐招呼，却是懒洋洋，正眼也不瞧他。
陆渐心中气恼：“你这坏猫儿也不理我。”气呼呼出了舱门，走了两步，忽听船尾喧哗，举目望去，却是倭人们在钓鱼。陆渐久在舱中，颇是气闷，便向一个倭人要了钓具，垂饵钓鱼。他精于此道，海中鱼群正丰，不一阵，便钓起三条。
正自得其乐，忽听有人道：“小孩，你很会钓鱼呀。”陆渐回头瞧去，只见倭人们都围在身边，瞧着自己，说话的却是鹈左卫门，只听他又道：“咱们来打赌钓鱼，我的赢了，你做我的仆人，你的赢了，我将这小刀给你。”说着从腰间抽出太刀，在陆渐眼前摇晃。
陆渐摇头道：“我不赌。”鹈左卫门眼露凶光：“不赌不行。”陆渐迟疑间，有倭人说道：“鹈左卫门你太狡猾了，一把太刀便赌一个人，太便宜了。”另有倭人说道：“是呀，赌你的鸟铳，才算公平。”鹈左卫门呸了一声，道：“好啊，小孩你赢了我，我将这把鸟铳给你。”陆渐道：“我要了有什么用？”
鹈左卫门取下鸟铳，灌入铅丸火药，燃上火绳，瞄准一只海鸟，砰然发铳，海鸟应声而落，在海中挣扎数下，便被浪涛吞没。陆渐瞧得心惊。鹈左卫门得意笑道：“小孩，厉害吗？”
陆渐仍不愿赌，但鹈左卫门连哄带吓，乃至于挥刀逼迫。陆渐无法可想，只好答应。两人议定：以一个时辰为限，鱼多者胜。
鹈左卫门是钓鱼高手，众倭无人可比，见陆渐钓技不弱，顿起争竞之心。陆渐为势所逼，也只得全神应对，他自幼追随祖父捕鱼，但论及分辨水流，揣测鱼势，陆大海也不如他，是故陆渐垂钓总是站着，决不枯坐一隅，常随鱼势转移，因此落钩之处，必然鱼群丰美，不多时，便连番钓起大鱼。鹈左卫门则自恃钓技，枯坐待收，自然落了下乘，眼见陆渐连连得手，不由得方寸大乱，接连错失良机，放走几条大鱼。
一个时辰转眼即过，陆渐钓起十六条鱼，鹈左卫门仅得八条，算是惨败，鹈左卫门又惊又怒，却听众倭人幸灾乐祸，都叫道：“愿赌服输，不许耍赖。”鹈左卫门无奈，只得将鸟铳给了陆渐。
陆渐终究年少，赢了赌局，兴奋无比，接下鸟铳，又提了一尾鱼，匆匆转回舱内，将鱼给了北落师门，自己坐下来把玩鸟铳，那铳管为精钢锻制，管口黝深，吐出森然寒气，铳后木托纹理分明，刷了一道清漆，油光可鉴。
陆渐正想这一管黑铁何以有此威能，忽听宁不空冷冷道：“你光赢了鸟铳有什么用？若无火药铅丸，便是一具废物。”陆渐大为惊讶，想他双目俱盲，怎的自己一举一动，均瞒不过他。
宁不空又道：“小子，你识字愚笨，钓鱼却不差，竟比这些常年航海的倭人还要强些。”陆渐难得受他赞誉，大为得意，便将自己辨水流、察鱼势的法子说了一遍。
宁不空微一沉吟，怪道：“你这小子聪明算不上，却也不笨，竟懂得这等谋定后动的法门。谁教你的？”陆渐道：“半是爷爷教的，半是我自己想的。”
宁不空道：“你爷爷是谁？”陆渐道：“他叫陆大海。”
“那个老东西？”宁不空失笑道，“敢情他是你爷爷？嘿嘿，难怪了，他那等老蠢材，才会有你这等小蠢材。”陆渐听得气恼，但他不善与人争辩，只哼了一声，撅嘴自生闷气。
宁不空叹道：“你既然不耐烦学文，那咱们先学武如何？今日起，我便传你一门内功。”
陆渐奇道：“内功？”宁不空道：“武学根基，要在内功，既然学武，便从根基学起。但法不传六耳，晚上夜深人静，我再传你。”他如此一说，陆渐自也无如之何。
子丑时分，宁不空功聚双耳，听得众倭入睡，才唤起陆渐，说道：“学内功者先学脉理，你听过经脉穴道之说么？”陆渐如实道：“没听说过。”
“没听说也不打紧，我从头教你。”宁不空挤出一丝笑来，“人体经脉之行，法于天象。周天星象，不离三垣二十八宿。三垣者，为紫微、太微、天市。故而人体与之对应，也有紫微脉、太微脉、天市脉，共称为三垣帝脉；星象又分二十八宿，是故除了三垣帝脉，人体尚有二十八支脉：角、亢、氐、房、心、尾、箕均属东方苍龙七脉；奎、娄、胃、昴、毕、觜、参属西方白虎七脉；井、鬼、柳、星、张、翼、轸属南方朱雀七脉；斗、牛、女、虚、危、室、壁则属北方玄武七脉。”
宁不空所说的均为天文术语，陆渐听得头大如斗，吃吃地道：“苍龙、白虎、朱雀、玄武，我像是听过，但身子里也有这些怪东西吗？”
宁不空摇头道：“这些名称来历玄奥，不必深究。你只需明白，人体共有三十一条经脉，每条经脉，方位各有不同。”说罢握住陆渐右手，道：“这只手属东方苍龙七脉。”他话未说完，陆渐便觉右手被握之处若有锐针钻入，在食指与手掌交接处扎了一下，酸痒酥麻痛五感交迸，不由得失声惨叫。
“如何？难受了么？”宁不空笑了笑，“难受便对了，这难受的地方叫做‘左角穴’，属苍龙七脉的‘角脉’。你要记住了，因为今晚咱们就从这‘角脉’练起。”
宁不空一边说，一边以内劲点刺陆渐的“角脉”诸穴，除了“左角穴”，还有右角、大角、天门、天田等穴，陆渐只觉宁不空那股如针气劲每刺一下，都仿佛刺在体内至深至秘之处，牵魂动魄，不自禁涕泪交流，极为狼狈。
宁不空指点完穴道，再传授陆渐存神炼气之法，命他逐穴修炼。但陆渐每练一穴，便觉该穴位仿佛一个无底深渊，周身气血均随神意所聚，自那穴下泻走，身子一时虚若空壳，奇痒难煞。每当此时，便觉宁不空向穴内打入一小股真气。不知怎的，真气一旦入体，不仅那苦状烟消云散，兼且身心充满极大喜悦。
这种奇感，陆渐生平未遇，只觉忽而难受无比，忽而快感如潮，以至于修炼之时，他无时无刻不盼望宁不空注入真气，若不然，便觉心中空虚，周身奇痒，难受到骨子里去。
待到四更时分，二人练完“角脉”，宁不空说道：“今日到此为止，明日你且将‘角脉’练熟，后天我再教你修炼‘亢脉’。”
陆渐回到床上，忍不住再运神意，修炼“角脉”，一经修炼，那奇痒空虚便汹涌而来，继而快感又生，两种异感势如水火，逐穴交替，直到走完“角脉”，始才消散。陆渐对那空虚奇痒之感又恨又怕，而对那喜悦满足、飘飘欲仙的快感却又极为迷恋，以至于运功不辍，彻夜不眠。

沧海2 劫波重重之卷 第四章 浮槎（下）
到得次日正午，鹈左卫门忽又闯入舱内，满脸怒气，打断陆渐练功，嚷着与他再赌。这次的赌注却是随身长刀，专赌那支输掉的鸟铳。陆渐见他气势汹汹，欲拒不能，当下两人各持钓具到舷边垂钓，其他倭人仍为见证。
陆渐无心钓鱼，只想早早钓完，回去练功，但不知为何，他今日感觉锐利，水流微有波动，便能知觉。结束之时，鹈左卫门输了十尾鱼之多，输掉长刀。
鹈左卫门大怒，逼迫陆渐再赌，此次赌注为太刀一柄、铅丸一袋、火药一斤。陆渐只好以长刀、鸟铳下注，又钓一个时辰，鹈左卫门的刀丸火药尽数输了，不觉红了眼，还要设法逼赌，忽见宁不空踅出舱来，喝令陆渐回舱识字。鹈左卫门对宁不空甚为忌惮，只得悻悻作罢。
回到舱中，陆渐识字之时，仍想着练功。宁不空察觉道：“你想练功么？”陆渐一怔，讷讷地道：“你怎么知道？”
“也罢，你先去练功。”宁不空淡然道，“待练完了，再来识字。”
陆渐喜不自禁，坐回床上修炼，随那体内异感忽忧忽喜。但随着他不断修炼，那空虚奇痒之感越发长久，而快感又越发短促，练到第六遍时，倏地快感全无，尽陷于空虚奇痒之中。陆渐忍不住失声惨叫，忽觉右手一热，一股暖流涌入“角脉”，立时快感又生，压住那股奇痒。
陆渐心知必是宁不空出手相救，只盼他勿要撒手，不断注入真气。却听宁不空冷哼一声，说道：“知道厉害了么？平日若无宁某护法，不可妄练此功。”当下撤了真气，喝道，“来识字吧。”
陆渐本想求他多度一些真气，又觉难以开口，无奈之下，只得下床识字。
到得次日，宁不空仍是待到入夜，才将“亢脉”的练法教给陆渐。陆渐每练一脉，那般大苦大乐便增长一分，修炼进程也与“角脉”一般，初时苦乐交替，继而苦多乐少，乃至于有苦无乐，非得宁不空注入真气不可。
不知不觉间，陆渐对宁不空怨恨尽消，大生依赖之心，每次见他，便觉欣喜。其后两日，陆渐足不出户，练功不辍，是以进境极快，渐渐练至“苍龙七脉”的“尾脉”，这期间的苦乐相生，委实无以言表。
这日清晨，陆渐尚在梦中，便听喧哗，张眼一瞧，忽见鹈左卫门领了几个倭人进来。三日不见，鹈左卫门两眼泛青、双颊凹陷，越显得容貌狰狞。
忽听宁不空道：“来做什么？”鹈左卫门忙道：“先生，我们找小孩出去玩。”宁不空沉默片刻，说道：“也好，早去早回，我还要教他识字。”
鹈左卫门大喜，拽着陆渐出门，狞笑道：“小孩，再去钓鱼。”陆渐摇头道：“我不跟你赌了，鸟铳、长刀都在，你拿回去就是。”
鹈左卫门大怒，喝道：“我是大和武士，输了的就要堂堂正正赢回来，你再说这话，我砍你的头。”他长刀、太刀均已输光，便从同伴手里借了刀，在陆渐眼前比划。
陆渐被他凶焰所慑，只得答应再赌。鹈左卫门这才转怒为喜：“小孩子的这才听话，但今天咱们的要大赌，还要先立规矩，既然钓鱼，就不许走来走去，只许坐在原地，若是起身走动的，那便算输。”说罢咧嘴大笑。原来鹈左卫门连输两场，不但输光了兵器，还被同船伙伴耻笑，可说颜面尽失。他羞愤欲死，便细想为何屡赌屡输，苦思了三天两夜，终被他想出了症结所在，敢情钓鱼之时，陆渐总是走来走去，每换一个地方，便有大鱼上钩，反之自己枯坐一地，久久无鱼咬饵了。
鹈左卫门一朝想通，欣喜欲狂，立意挣回面子，故而立下规矩，迫使陆渐不得更换钓位，又道：“今日的赌注要下大些，我的赌注是这条船上归我的那份唐绸，还有我的儿子。我输了，唐绸的归你，儿子给你做仆人。”
陆渐吓了一跳，忙摆手道：“绸缎和你儿子，我统统不要。”
“不要的不行。”鹈左卫门两眼瞪圆，“我的赌注有物有人，你的赌注也要有物有人，物品就是我前几次输给你的东西，人就是你自己，你输了，要做我的仆人。”鹈左卫门赌性极大，为挽回面子，不惜押上儿子，也要将陆渐连人带物一并赢过，一则可以大大羞辱陆渐一番，以消败北之恨；二来也好在同伴面前大大风光一次，挣回所丢面子。
陆渐见这鹈左卫门如此蛮横，又气又急。鹈左卫门见他愁眉苦脸，心中得意，用倭语对同伴说道：“小孩害怕了呢，他一害怕，便钓不起来鱼，今天我鹈左卫门必胜。”众倭纷纷拍手大笑。
为表公正，鹈左卫门又命人写了两份赌约，强摁着陆渐按了手印。继而两人在船舷坐定，各垂钓饵。鹈左卫门今日运气大好，旗开得胜，先钓一条，众倭人齐声叫好。
陆渐却是心神不定，一则此次赌局事关自身，关心则乱；二来这钓法拘泥呆板，既不能分辨水流，又不能猜测鱼势，势难如以前那般轻易取胜。鹈左卫门却是手风极顺，不一阵，便接连钓起大鱼，心中得意无比，再瞧陆渐一条也没钓上，便嘻嘻笑道：“小孩子没本事啦，早点认输，做我的仆人挺好，天天给你吃饭团，喂得你白白胖胖的，像小猪一样。”
陆渐被他如此讥讽，血涌双颊，好胜心起：“我就不信，会输给你这个又矮又胖的大胡子。”当即屏息凝神，观看浮子，不料半晌无鱼咬饵，反之鹈左卫门连连得手，每钓一条，便拿言语奚落，扰乱陆渐心神。
陆渐大觉奇怪，仔细一瞧，恍然大悟，敢情鹈左卫门用的饵与自己的饵看似均为虾饵，实则不然，鹈左卫门用的是活虾，给自己的饵却是已经发臭的死虾，相较之下，海中的鱼自然都咬活饵了。
陆渐没得心头一乱，他有生以来，从未遇上过这种情形，不但赌约关系自身自由，抑且对手使诈弄鬼，存心要让自己大败亏输，一时委屈至极，双眼酸楚，微微泛红。众倭人见状均想：“输了就哭，到底是小孩子。”纷纷相顾大笑，放声嘲讽。
陆渐虽听不懂倭语，但瞧众人神情，便知在笑话自己，不由将心一横：“你们都想瞧我哭，我偏偏不哭。”展袖抹泪，继续垂钓。此时鹈左卫门已钓上八条大鱼，胜券在握，望着他嘻嘻直笑，陆渐只当不见，专注精神垂钓。蓦然间，他心头微动，生出怪异之感，握竿的双手分明感到：海水幽邃，摇光掠影，鱼群斑斓如锦，在饵边徘徊不定。
这种景象并无奇特之处，奇的是，这景象并非陆渐双眼所见，也不是他心中所想，而是来自双手的感觉。大凡人等，若想在心中浮现种种情景，要么是眼睛瞧见的，要么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而用手去“瞧”一副图景，却是常人永生未有的感受。这种感受怪异绝伦，无法以言语形容，陆渐初时惊诧，继而不敢相信，待他惊醒时，鹈左卫门已钓起十条大鱼，胜券在握，望着陆渐满面笑容。
陆渐此时即便钓上鱼来，时间也已不及，当下吸一口气，闭眼凝神，倏忽间，他的双手又“瞧见”了海中情景，千真万确，历历分明。陆渐忍不住微微晃动虾饵，送到一条海鱼嘴里，饵既到嘴，那只海鱼张口便吞，陆渐急忙举竿，哗啦一声，一条尺许鲷鱼跳浪而出。
陆渐垂钓已久，钓起一条鱼来，也不足为怪，群倭有心捣乱，纷纷发出嘘声，想扰得他钓不上第二条。
陆渐却是又惊又喜，再度挂上鱼饵，抛入海中，控饵递到海鱼嘴边。鱼类乃无知之物，口边之食无有不吃之理，须臾间，陆渐连连得手，钓起三条大鱼。鹈左卫门瞧得目定口呆，咕哝几声，专注精神，欲要再钓几条，拉开二人差距。
陆渐见状，灵机一动，将浮子拴得更高，并取下发髻上的一支铁簪，系在钩上，如此一来，渔钩便可沉得更深。他将钩饵远远抛出，沉在鹈左卫门的钩饵附近，但凡有鱼要咬鹈左卫门的饵，陆渐便抢先控饵，送到海鱼口中，钓走该鱼。
原本鹈左卫门用的活饵，更易吸引海鱼，但不料陆渐忽然身具控饵神技，鹈左卫门所用的活饵，尽都变成了陆渐的诱饵，来吃活饵的海鱼越多，落入陆渐圈套的也就越多。反之鹈左卫门再难得手，半个时辰也没钓起一条，眼睁睁望着陆渐不断钓起大鱼，心中大呼邪门。但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是何缘故，眼见陆渐身边鱼数渐多，超过自己，不由焦躁起来，骂道：“小孩的，你用了什么诡计？”
陆渐笑道：“有什么诡计，鱼儿爱吃我的饵，不爱吃你的。”鹈左卫门听得一愣，心中纳罕：“莫不成这些鱼转了性，瞧着又蹦又跳的活虾不吃，专爱吃发臭的烂虾？”欲向陆渐借饵，又觉无法开口，但想既然鱼挑诱饵，莫如转个地方，以免与陆渐的鱼饵犯冲，方要起身，忽又想起立下的规矩：“只许坐在原地，起身走动，那便算输。”若是起身，岂非输了。
焦虑间，忽听同伴在耳边低声道：“一个时辰已经到啦，怎么办？”鹈左卫门忙道：“拖延一阵，容我再钓几条。”他二人均用倭语对答，陆渐听不明白，也不去管，他既已有了办法，时间拖延越久，钓起的鱼也就越多，鹈左卫门却仍是难有所获。此消彼长，初时鹈左卫门还只输三尾四尾，随着光阴流逝，已输了十尾之多，眼见己方作弊，仍是无力回天，鹈左卫门心中绝望，终于按捺不住，骂声“八嘎”，将钓鱼竿一扔，起身去了。
倭人面色均很难看，默然散去，陆渐见鹈左卫门发怒离开，颇是怔忡，他数了数双方所钓之鱼，方信自己当真胜了，不由大大松一口气。
他大获全胜，心中喜悦，转回舱中，见宁不空坐在桌边，正想告知喜讯，宁不空已开口道：“你今日赢得蹊跷么？”他未卜先知，陆渐好不惊讶，迟疑道：“是呀，我还当输了呢，不想竟然赢了。”
宁不空道：“你钓鱼之时，身上可有什么古怪。”陆渐心想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古怪，当下定一定神，才将自己钓鱼时的奇特感觉说了。
宁不空双眉拧起，久久不语，忽而叹道：“原来你不过是个‘四体通’的坯子。”话中颇为失望。
陆渐奇道：“什么叫四体通？”宁不空自觉失言，掉转话头道：“你赢了鹈左卫门，固然是好，但祸福相生，只怕他输红了眼，动了杀机。”
陆渐哼了一声，道：“他自己要跟我赌的。”
“少说废话。”宁不空森然一笑，“你最好随身带刀防范，省得落到大海里喂鱼。”陆渐不信，一笑置之。
是夜宁不空又传授陆渐“白虎七脉”的心法，只是说话度气，远不如以前那么热切。陆渐却贪求练功时的快感，学会心法，便苦练不已。
练到半夜，宁不空不耐，自顾睡去。因有前车之鉴，无他护法，陆渐也不敢贸然修炼。躺了片刻，但觉尿急，便出门来到船舷边，正想方便，忽觉脖子骤紧，被一双青筋暴突的大手从后掐住。
陆渐欲要喊叫，但气息受阻，叫喊不出，不觉两眼翻白，双手乱抓，凑巧抓住那双手，四手一触，陆渐便觉出那人双手软弱之处，两手奋力一扳，咔嚓一声，身后那人右手小指竟被折断，蓦地松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
陆渐转过身来，面门一痛，先挨了那人一拳，满面流血，几乎昏了过去，他情急低头，双手前伸，扣住那人双肩，只一扣，便觉出来人肩头最为薄弱处。
那人正想运劲将他摔开，忽觉肩窝剧痛，陆渐十指好似钢锥，死死扣住他肩井穴，那人浑身酸软，几乎瘫在地上，急起左腿，踢中陆渐小腿，虽然要害被制，气力大减，仍令陆渐十分疼痛，松手后退。
那人一声低喝，纵身虎扑，将陆渐按倒在地。陆渐一心自保，双手乱抓，他虽不懂点穴，手上触觉却异于常人，黑暗之中目不能视，益发灵敏，一碰那人身子，便知何处软弱，何处要害。两人只一交，那人便惨哼一声，被陆渐扣住腰眼“气户穴”，又痒又痛，气力尽泻，身子一软，反被陆渐挺身压住。陆渐十指所向，尽为要害，左手扣住他脖子，右手则抠向他的双眼。
那人双眼剧痛，不由骇然大叫：“饶命，饶命……”却是生硬华语，陆渐一愣，住手道：“你是鹈左卫门。”那人道：“是我，是我，你的饶命，我下次不敢了。”
陆渐一呆，没料宁不空一语成谶，鹈左卫门竟当真来杀自己，至于此次如何反败为胜，更是莫名其妙。鹈左卫门但觉陆渐食中二指顶着双目，只消用力一戳，自己不死即盲，不由得胆气尽丧。他素来小气，今日钓鱼大败，但又迫于颜面，不敢当面撒赖，左思右想之下，顿起杀心，
心想只需陆渐一死，赌债无人追索，岂不就此作罢，至于长刀鸟铳也成了无主之物，大可伺机取回。当下彻夜不眠，伏在舱外，果见陆渐出来方便，本想这少年孱弱不堪，只需一把扼死，再丢入海中，到时候即便宁不空问起来，也可说他深夜方便，失足落海，孰料杀人未成，反为陆渐所制。
陆渐惊惧交迸，蓦地恶向胆边生，发起狠来：“狗倭寇，你还害不害我？”鹈左卫门忙道：“不敢了，不敢了。”陆渐厉声道：“你再害我，我挖了你的眼睛，掐断你的脖子。”说罢指下加劲，鹈左卫门惨叫道：“我的死也不敢啦。”
陆渐这才松手，怕他反击，起身便即跳开。鹈左卫门趴在地上，磕了两个头，才落荒逃了。
陆渐待他走远，才觉喉咙、面门、腰胁、背脊，周身上下无处不痛，方知此番凶险之至，若非这一双手，今日死得必是自己。他喘息良久，但觉一番搏斗之后，尿意全无，只得忍痛挪回舱内，想到方才放下的狠话，又觉后怕，将赢来的太刀紧紧抱在怀里，始敢入睡。
是夜陆渐不敢睡沉，东方初白，便已惊醒。起床后，仍是刀不离身，其后数日，他又瞧见鹈左卫门几次，鹈左卫门包了右手，两眼乌黑，却似变了一个人，一改跋扈之态，对他点头哈腰，恭敬之至，如此剧变，反令陆渐十分迷惑。
其后十余日，陆渐逐次练完白虎七脉，又习练南方朱雀七脉。这日清晨，忽听船头倭人欢声迭起，忍不住起床观望，只见倭人们纷纷立在船头，指点远方。陆渐循势眺去，遥见天穹苍碧，冻云不翻，云下陆地沉沉一线，清晰可见。
“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宁不空不知何时来到船头，口中若吟若啸，若哭若歌，回荡在长天碧海之间，分外苍凉，倭人们听了，止住喧哗，回头望来。
陆渐虽不知歌中之意，却觉韵律优美动人，便问道：“宁先生，你唱的什么歌？”
宁不空道：“这不是歌，而是一首唐诗，诗中的日本便是倭国，倭人尊烈日为神，认为所居海岛乃日出之地，故名日本。唐朝时有个了不起的倭人，名叫阿倍仲麻吕，因为心慕大唐盛世，作为遣唐使到了长安，取名晁衡，与李白做了朋友。后来，阿倍仲麻吕乘船归国，遇上海难，李白误以为他已身故，便做了这首《哭晁衡诗》祭奠他。”
陆渐虽不懂诗歌，但李白诗篇，光照万古，贩夫走卒也好，山野村夫也罢，无不知其大名。陆渐闻言赞道：“能和李白做朋友，这个倭人真了不起。”说罢瞧了宁不空一眼，叹道，“宁先生，你那么聪明，又知道这么多学问，也很了不起的。”宁不空冷哼一声，道：“我若当真了不起，也不会流落到这荒岛小国了。”
不多时，海船入港。港口属西国的毛利氏，尾张船只入港，便被征以重税。众倭人缴完了税，骂骂咧咧回来。宁不空问起，方知当前倭国形势混乱，天皇早被束之高阁，足利幕府虽然当政多年，但近年来大权旁落，到将军义辉之时，小小岛国已四分五裂，诸侯林立。毛利是西国的大诸侯，尾张不过是京畿附近的小国，惹不起毛利氏，唯有乖乖缴税。
“乱世之中，必出英雄。”宁不空问道，“方今日本，哪方诸侯堪称英雄？”
鹈左卫门道：“相模的北条氏康、越后的上杉谦信、甲斐的武田信玄、西国的毛利元就，都是很了得的大诸侯、大英雄。”
宁不空道：“这些人为何能称英雄？”鹈左卫门便将众将的性情、兵力、领土、战绩一一说了。
宁不空摇摇头，却不置言，又问道：“那么尾张国的国主呢？”鹈左卫门摇头道：“老主公三年前刚去世，现在的小主公年纪轻，英雄算不上，却是个呆子。”
宁不空奇道：“怎么个呆法？”鹈左卫门道：“比方说，小主公十三岁时，打扮成仙女的模样，围着火盆跳女舞，竟让许多男子为他动心；稍大一些后，有百姓说尼池里有大蛇怪，他就脱光衣服，衔了短刀潜入尼池，潜了很深，也没发现蛇怪，这才浮上来；还有一次，有个叫甚兵卫的人家里遭劫，事后凶手被抓，官府举行‘火起请’，让这凶手手握烧红的铁斧，若是心无暗鬼，能走上三步，就算无罪，要么便判有罪。可是这凶手只走了一步，铁斧便当啷落地，但不料他买通了官府，即便铁斧落地，官府仍然裁决他胜诉。小主公也在场，便起身说道：‘若我握着烧红的铁斧走三步，就算他败诉如何？’说罢，果真握着铁斧走了三步，场上的人都闻到了皮肉焦灼的味儿，这时小主公才放下铁斧，说道：‘这样就成了吧。’官府没办法，只得判凶手败诉。你说，这不是呆子是什么？”
宁不空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鹈左卫门又道：“更可气的是，老主公死后，治理丧事，在家寺中诵经超度，故朋亲友也都来了，谁知身为丧主，小主公竟久久不来，最后来是来了，却不穿丧服，反而穿得破破烂烂，光着脚，披散头发，进了灵堂，一句话不说，便拈起一炷线香。大伙儿当他要给老主公上香，不料他竟将线香往佛祖脸上一扔，哈哈大笑，扬长而去。当时不只宾客们惊呆了，做法事的僧人也气坏了，都说他不止是呆子，更是狂徒，是魔王。”
宁不空听完，哈哈大笑，鹈左卫门奇道：“先生，你笑我们的呆子主公吗？”
“我笑的是你们这些呆子。”宁不空冷笑道，“穿女装，跳女舞，足见此人不拘小节，绕有情趣；入池探蛇，足见他天性好奇，大胆无畏；手握火斧，可见他处事公正，敢于担当。至于身穿破衣，亵渎灵堂，第一，可见此人天生铁石心肠，绝不会受制于常人的情感；第二，可见他藐睨世俗，不拘常法，世间一切规矩，对他不过狗屁而已。嘿嘿，那些僧人知道什么，佛法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佛法是什么？规矩又是什么？全都是留给人来破的。”
说到这里，他脸上流露出一丝慨然：“鹈左卫门，你那小主公叫什么？”
鹈左卫门听他如此怪论，只惊得呆了，咕哝道：“他，他姓织田，大号信长。”
“织田信长么？”宁不空微微一笑，“我记下了。”

沧海2 劫波重重之卷 第五章 黑天书(1)
众倭人卸货下船，载车向东。陆渐忍不住道：“宁先生，还要跟着他们吗？”宁不空道：“而今日本正处乱世。乱世之法，随强者生，随弱者死。我双目已盲，你又没什么本事，若要活命，须得找一位日本最强的诸侯，作为依靠。”
“最强的诸侯？”陆渐怔忡道，“宁先生找到了吗？”宁不空笑了笑：“也许。”
陆渐心中纳罕，随车队进发。沿途寺院众多，法宇千重，宝相森严，梵音缥缈，想必因为乱世艰辛，世人尽都沉溺于佛法，以求内心解脱。至于倭国民舍，俱为木造，矮檐蓬户，人畜杂居，相形于寺庙，至为简陋。
须臾出城，远野山青，淡云舒卷，如美人雪白娇靥上一抹笼烟黛眉。溪水纵横，明秀多石，水上横跨若干唐桥，弯曲无栏，如虹霓喷吐。田中耕作的倭人，个个矮小黧黑，衣不遮体，田间道旁，残矛断箭随处可见。
一行人出了西国，经京都取道向东，途中关卡林立，税赀甚多，盗贼蜂起，屡有苦战，天幸宁不空以火部绝学暗中护持，才得有惊无险。如此早起晚宿，车马倥偬，日子虽然艰难，陆渐识字练功却未搁下，识字多亏宁不空监督，至于练功，陆渐但凡荒废一日，便觉空虚，益发渴望修炼时的奇妙快感。练完朱雀七脉，再练玄武七脉，抵达尾张国界时，他已练至三垣帝脉的“紫微脉”，双手异感随那修炼，越发明显：抚摸牛马，便知牛马血流缓急、疲惫与否；碰触树木，便知树内汁液流动，或枯或荣。陆渐被这种种奇妙感觉扰得坐卧不宁，每次询问宁不空，宁不空却都装聋作哑，默然以对。
这一日，终至尾张国清洲城，清洲城寨矮小，规模远不及西国与京都。城下町有不少武士正在操练，瞧见车队，无不喜极狂呼，丢了枪矛奔将上来，鹈左卫门急命随从围住箱笼，以防对方偷抢。
一个中年倭汉走上前来，将手一拍鹈左卫门，哈哈笑道：“你这只水耗子，一走一年，总算回来啦，大伙儿还以为你钻来钻去，钻到海里去了呢。”
鹈左卫门识得来人是织田家的家臣久佐间信盛，连忙问安，又道：“主公呢？”
久佐间皱眉道：“那个呆子么，带着鹰打猎去了。”鹈左卫门又道：“柴田大人在吗？我将货物跟他交割，先存在库房里，待主公回来支配。”
“胜家却在。”久佐间眨眨眼，“有我的份吗？”
鹈左卫门笑道：“哪能忘掉大人的，除了珠宝金银，还有上好的唐绸和茶叶，另有几样绝佳的茶具，都是天下少有的。”久佐间哈哈大笑，伸掌猛拍鹈左卫门的肩膀，他是力大的武将，鹈左卫门几被拍趴在地上。
原来，鹈左卫门在尾张武士中水性最佳，善于航海，更兼通晓华语，故而尾张的贵族家臣纷纷出资，委托他前往中国走私贸易，鹈左卫门辛苦一年，至今始回。
众武士瞧过几样珍物，开了眼界，须臾散去。鹈左卫门向宁不空道：“先生跟我入城，先住旅舍，待我与主公说了，再请先生。”
宁不空摇头道：“无功不受禄，我二人之事，你也不必告诉令主公。你只需为我们在城中当街处买一间房舍便是。”
“买房子？”鹈左卫门吃惊道，“但买房的钱……”
宁不空道：“你跟我外甥打赌，不是输掉了绸缎吗？我估算过了，那些绸缎换的钱，买一间房舍绰绰有余，买房后剩的钱归你，作为牙钱。”
鹈左卫门愁眉苦脸，诺诺应了，将货物交割之后，便买了一间当街的房屋给了宁、陆二人。宁不空要来笔墨木牌，写上“不空算馆”四字，挂在门前。
城中军民见了，都觉稀奇，纷纷前往观瞻。宁不空绝顶聪明，来倭途中便留心学说倭语，到得清洲已然粗通，此时便为倭民起卦算命，他易理精深，人又狡黠，倭民中愚笨憨直者多，精明算计者少，但觉宁不空算无不中，一来二去，竟将之奉为神明，为求一卦，纷纷前来缴钱纳米。
陆渐白日在算馆打杂，入夜识字练功，三垣帝脉与二十八支脉不同，进境缓慢，多有惊险，天幸宁不空护法，方能履险如夷。半月过去，“紫微脉”练完，陆渐体内空虚奇痒之感也与日俱增，便不练功，也会不时发作，非要宁不空注入真气不可。
宁不空却不知是何居心，不再有求必应，陆渐难受之时，也不救护，反而以此为要挟，逼迫他识字，陆渐每日若不识满足够字数，或是违背自己心意，宁不空便不予他真气，无论陆渐如何痛苦，均是听之任之。
如此经历几次，陆渐对宁不空又恨又怕，宁不空但有所令，无不战战兢兢，全力以赴，生恐得罪于他。饶是如此，那诡异内功仍是无法不练，只因痛苦增长，修炼时的快感也随之增长，叫人难以割舍。
时光迅疾，过去月余。这一日，鹈左卫门携了一个少年前来，见了陆渐，垂头丧气道：“这是我的儿子，船上输给你的。”
陆渐早将此事忘到爪哇国去了，不想鹈左卫门事隔多日，重又提起，心中好不惊讶，忽听宁不空道：“陆渐，你将所立赌约给他，算是两清。”陆渐只得找出所立契约，已是皱巴巴一团。鹈左卫门接过契约，头也不回，转身便走。
陆渐奇道：“宁先生，人是你要来的吗？”宁不空点头道：“从今日起，你别有要事，馆中杂务，都交给这少年打理。”
陆渐只觉怒气上涌，大声道：“你这不是拆散他人父子、伤天害理吗？”
宁不空蓦地转头，森然道：“你说什么？”他双目被毒血所伤，眼球萎缩，深陷颧下，有如两口深井，黑洞洞十分怕人。
陆渐心头打了个突，不敢再言，再见那少年身形瘦小，衣裤简陋，两眼狠狠盯着自己。
陆渐想他父子离散，心生怜悯，他这些日子也学了几句倭语，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咬牙道：“仓兵卫。”说到这里，他脖子一扬，叽里咕噜迸出一串话来，瘦削小脸挣得通红。陆渐忙问道：“宁先生，他说什么？”
宁不空冷哼一声，道：“他说你不配做他的主公，他将来要杀了你，追随织田国主。”又冷笑道，“陆渐，这小畜生决非善类，你别把他当人便是。”
陆渐不忿道：“你又瞧不见，怎么知道他是好是坏？他被你逼得离开父母，说几句气话也是应该。”
宁不空冷笑一声，道：“我眼睛看不见，心却瞧得见，你不听我话，必吃大亏。”当下以倭语喝令仓兵卫打扫挑水，烧火砍柴。说来奇怪，仓兵卫对陆渐凶狠，对宁不空却畏惧无比，低眉顺眼，连声答应。陆渐瞧得惊讶，见仓兵卫拿着扫帚，便欲相帮，却听宁不空喝道：“少管闲事，给我滚进来。”
陆渐不敢违拗，随他入房，但见宁不空端坐桌旁，桌面摆了两把新制的算盘。宁不空道：“今日我教你珠算，你须得用心了。”陆渐瞧过宁不空用这珠盘运算过，便道：“我学它做什么？我又不做账房。”宁不空冷笑道：“你随着我宁不空，若不懂算，岂不叫人笑话？”
陆渐随他日久，只听语气，便知宁不空这话言不由衷，但他性情随和，既来之，则安之，何况倘若违命，宁不空必又借口此事，不予真气了。
当下宁不空口说手比，传授算法口诀，陆渐依法而行，不知为何，一旦拨算，竟觉那算珠便如生在指头上似的，拨打起来十分如意。
两人一教一学，时光如飞，到晚间方才停下，二人出门时，却见仓兵卫手持斧头，正蜷在一堆柴草前打盹。宁不空听到鼾声，面色一沉，提了干柴，不问青红，狠狠将仓兵卫抽打一顿。仓兵卫匍匐在地，呜呜大哭，却不敢动。宁不空抽打已毕，径自去了，陆渐上前安慰，哪知仓兵卫目光凶狠，冲着他大叫大喊。
陆渐想他出身武士之家，全因自己一纸赌约，沦为奴隶，不但不以为忤，反而更添怜悯，只恨言语不通，无以表达心中善意，当下找到宁不空，学说倭话。宁不空问明缘由，不觉冷笑道：“你对这小畜生好，还不如将心思花在狗身上。”话虽如此，却仍是传他倭语。
如此一来，陆渐一日之中，除练功识字之外，更添上学珠算、学倭语。可喜的是，他珠算天分极高，进境神速，十指间若有神助，甚至于连陆渐也疑心这算盘自己往日学过。宁不空却不以为怪，陆渐算完一题，他便不动声色，再给一题。
又过几日，宁不空开始出题，与陆渐比算，瞧谁当先算出结果。他算道精深，自是占尽上风，但陆渐算法虽不如宁不空简便，却因手快，拙能胜巧，竟也不落下风。
这一晚，两人比算，陆渐略快半分，侥幸胜出。欢喜间，忽听宁不空冷冷道：“你的‘天市脉’已练完了吗？”天市脉是“三垣帝脉”最后一脉，陆渐沉溺珠算，竟忘了练功进度，听他一说，才醒悟道：“对呀，昨日刚刚练完。”
宁不空道：“这就是了，这算盘也没白打。”
陆渐怪道：“练内功和打算盘有什么干系？”
宁不空道：“这干系大了，你内功精进越快，双手便越灵巧，双手越灵巧，算盘自也打得越快；反之，你算盘打得越快，你这双手便越灵巧，而你练的内功，也就精进越快。所以说，打算盘乃为练你双手，练你双手却是为了你内功速成。要么，凭你初学珠算，如何能胜过我宁不空？”说到这里，他干笑两声，阴声道，“小子，恭喜恭喜，你终于练成《黑天书》。”
陆渐皱眉道：“《黑天书》是什么东西？”
“《黑天书》便是你所练内功。”宁不空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宁不空的劫奴。”
“《黑天书》、劫奴？”陆渐越听越觉糊涂，“都是什么？我不明白。”
宁不空自离中国之后，难得心中畅快，不由得呵呵笑道：“《黑天书》乃是一部武经。但凡修炼者，须得有人以本身真气相助，方可练成。可一旦练成，给予真气者便是劫主，修炼者则为劫奴，若无劫主真气，劫奴便无法抗拒‘黑天劫’。”
他笑了笑，又道：“你知道什么是‘黑天劫’么？那便是你每次修炼时，奇痒空虚、痛不欲生的那种感受，如果你不想遭受‘黑天劫’之苦，便要听我的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陆渐对宁不空的话似懂非懂，却恍惚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大的圈套，不由得慌张起来，吃吃地道：“你让我做什么？我干吗要做？”
宁不空见他如此不开窍，脸色一沉：“你若不做，我便不给你真气，你不害怕么？”陆渐心口仿佛挨了一拳，张口结舌。
宁不空冷笑道：“从今以后，我若向东，你便不得向西，你就算是死，也要护着我。只因‘黑天劫’之苦，这世间唯有宁某的真气可以解除，其他的人，任他内力再强，修为再高，也不管用；这就是《黑天书》‘有无四律’的第一律：无主无奴。意即是，若无劫主，必无劫奴，劫主受害，劫奴必死无疑。”
陆渐脑中嗡嗡作声，似有千百蚊虫扑翅噬咬，禁不住捧头大叫：“不对，不对，你骗人，你骗人……”
“我骗你做什么？”宁不空冷笑道，“从今之后，你就是宁不空的影子，今生今世，也休想与我分开。”
陆渐听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他也不知是如何回到床上，更不知是何时睡去，醒来时，已是次日傍晚，日光透窗而入，苍白无力。
“想通了么？”忽听宁不空冷冷说道，“‘黑天劫’的威力你也深知，若无宁某的真气，你便是死，也要经历世间最可怕的折磨。”
陆渐心头怒气一涌，大声叫道：“那我宁可死了。”
“人生皆有一死，死何足惧？”宁不空徐徐道，“你一死容易，但晴小姐呢？你忍心与她天人永隔，永不相见吗？”
刹那间，陆渐心头浮现出姚晴的动人娇靥，每天对她的思念，就像《黑天书》一样，既给他无穷的快乐，也给他难忍的痛苦。陆渐呆了许久，蓦地死念顿消，伏在床头，放声痛哭。宁不空木然端坐，既不劝慰，也不斥责。
陆渐大哭一场，暗暗立誓，再也不练那《黑天书》，可那奇功一旦上身，便如魔咒附体，若是不练，发作更频，反之若是持续修炼，“黑天劫”便可来得缓慢许多，十天半月方才发作一次，只是发作之时，比修炼未成时更加猛烈。
陆渐明白此理，满腔雄心尽皆化为乌有，遂听天由命，默认了这劫奴身份。宁不空见他屈服，便也待他温和了许多。他见陆渐珠算娴熟，便让他为城中豪门富户经理账目，收取若干费用，此时珠算虽已流入日本，但还未普及，粗通者极少，精通者绝无，后世所谓的东洋“和算”更未开创，加之诸侯割据，尾张东陆小国，更无一人见过这神妙算具。陆渐理过几家账目，名声大噪，但他心有怨气，全数发泄在算盘上，不足十日，便打坏三张算盘。宁不空知他心意，付之一笑，转而请高手匠人铸了一副黄铜算盘，这铜算盘一旦拨打太快，铜珠摩擦铜杆，便会滚烫如火，陆渐被灼伤几次，方知自己的智计与宁不空相比，委实天差地远。
这一日，陆渐在房中算账，忽听庭中嗬嗬有声，推门一瞧，却是仓兵卫手持竹枪，练得满头大汗。仓兵卫瞧见陆渐，眼神凶光一闪，蓦地举起竹枪，向他面门狠狠戳来，陆渐不防他突下毒手，转念不及，双手已不由自主伸将出去，握住竹枪，耳听咔嚓一声，竹枪被拧成两截。
陆渐固然不知何以握住竹枪，又何以折断枪杆，仓兵卫更是万分惊骇，他本来以为这次偷袭，陆渐不死即伤，不料对方如此高明，未及还醒，眼前竹影闪过，脸上已狠狠挨了一记，抽得他半脸麻木，嘴里腥咸，跌退两步，瞪着陆渐，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陆渐丢了那半截竹枪，望着双手，神色怔忡，忽见仓兵卫的左脸发面似的肿了起来，不觉好生歉疚，说道：“仓兵卫，对不住，打你不是我的本意，全怪这手不听使唤。”
这事委实荒诞，别说陆渐不解，仓兵卫更是不信，对陆渐越发憎恨，破口大骂。陆渐已能听懂不少倭语，听他骂得恶毒，心中微微动气：“都是这双手作怪，我又不是有意打你的。”不想念头才生，双手便挥将出去，噼里啪啦，连抽仓兵卫四个耳光，陆渐收敛不住，惊怒交迸，连声喝道：“停下，停下……”但停手之时，仓兵卫已被打得如风车乱转，捂着脸哇哇大哭，连滚带爬奔将出去，耳听得陆渐叫唤，却哪敢回头。
陆渐瞧着双手，纳罕不已，忽闻饭香扑鼻，才觉饭已煮好，只因打跑了仓兵卫，无人照管，当下取下蒸笼盛了饭菜，给宁不空端去。
今日算馆甚是冷清，两人用饭已毕，忽见风骤云浓，雷霆大作，倾盆大雨刷刷落下。陆渐想到仓兵卫，颇为担心，欲要出门寻找，宁不空问明缘由，冷笑道：“不用理他，他挨了打，当是去他老子鹈左卫门那里哭诉去了。”陆渐知他料无不中，只得作罢，又想起双手自发自动、不受控制的事，便询问宁不空，宁不空听了，淡然道：“这劲在意先，乃是武学高手梦寐以求的境界，你竟然轻易达到，可喜可贺。”
陆渐还想细问，宁不空却道：“今日雨大，料是没人来了，你关上门，回房去吧。”
陆渐应了，正要关门，忽听如练大雨中传来脚步之声，两道人影如风奔来，须臾便到眼前。
那两人均打着描花的纸伞，当头的是一位青年男子，细长眉毛，丹凤眼飘逸有神，体格挺峭，着一身寻常短衣，裤脚高挽，腰间挂着青瓷水壶，还掖了一块白布手帕。他身后的少年约摸十三四岁，个子瘦小，俊俏白皙，双颊至颈光洁如瓷，衣着却很拘谨，裤脚溅湿也不挽起。
“伙计。”那青年男子嘻嘻直笑，“这么早就关门了吗？”
陆渐点头道：“雨大，没客人。”那青年男子笑道：“谁说没客人，我们就是客人。”
陆渐微感迟疑，放入二人，后面那名矮小少年，入门时瞥他一眼，抿嘴微笑，陆渐也报之一笑，那少年忽地双颊绯红，低下头去。
那青年大剌剌当堂一坐，拔开水壶塞子，大口喝水。宁不空端然静坐，神色木然。那青年喝足了水，一抹嘴，打量宁不空一眼，忽地笑道：“你是个瞎子？”
陆渐见这人出言无状，微微皱眉。宁不空却是笑了笑，道：“我虽是瞎子，却不是呆子。”
那青年耸然变色，忽又哈哈大笑，指着陆渐道：“不错，这伙计呆里呆气的，活脱脱一个呆子呢。”陆渐从未见过如此无礼的客人，不觉目有怒色。
宁不空面色淡定，微微笑道：“有的人呆在面上，聪明却在心里。有的人眼前漆黑，心头却亮得很。”

沧海2 劫波重重之卷 第五章 黑天书(2)
那青年笑道：“莫非你就是眼瞎心亮？”
宁不空也笑道：“不敢当，阁下却有些外傻内精，就如织田国主一般。”
吧嗒一声，那水壶跌得粉碎。那青年微一恍惚，瞳仁遽然收缩，目光锐利如鹰：“你不是瞎子！”
宁不空闲闲地道：“足下当我是瞎子，我便是瞎子。足下当我是明眼人，我便是明眼人。”
那青年默默听着，目光却缓和下来，一抹笑意从嘴角化开，温暖和煦，如二月春风：“我只是好奇，先生怎么瞧出来的？”
宁不空道：“迅雷疾电，怒雨横天，此乃天怒。天公震怒，非常之时。非常之时来我算馆者，必然求问非常之事，求问非常之事者，必为非常之人。常人当此天威，心胆俱寒，藏身匿形犹恐不及；而当此天威，仍能神明心照者，必是大有为之人，史书有载：‘舜入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足下穿风过雨而来，仍能气定神闲，调笑诸君，此等气度，现于倭夷小邦，真是稀罕得很。”
那青年听得这番话，容色百变，似惊讶，似恼怒，又似无奈，终于化为一团钦佩，叹道：“先生过奖了，但这世间的能人多得很，你怎能断定我就是织田？”
宁不空道：“先前我只有七八成的把握，听你这句话，却涨到十成。”
那青年笑道：“愿闻其详。”
宁不空道：“其一，当年你入池寻蛟，足见生性好奇，但凡无法理解之事，必然寻根问底；其二，你掷香佛面，是因为你对佛法难以理解，但凡无法理解之事，你便不相信。这世间的能人着实不少，但如你这般穷究根底、自以为是的人物，却是少有得很。织田信长，你说是也不是？”
那青年尚未答话，那矮小少年已喝道：“好呀，你敢叫国主的名字！”声音娇脆，竟是女声。
宁不空微笑道：“令妹也来了么？”那矮小少年大惊失色，继而双颊泛红，艳若明霞，织田信长也讶道：“先生就算听出她是女子，又何以断定是我妹子，而不是我的妻妾？”
宁不空道：“贵国女子素来拘谨，举动若合符节，若是妻妾，随足下外出，战战兢兢，犹恐触犯你织田国主，岂敢胡乱插嘴？唯有国主至亲至宠之人，方敢如此放肆，久闻国主有一妹子，名叫阿市，幼得国主娇惯，料来便是这位了。”
织田信长苦笑道：“看来我兄妹二人易装前来却是多此一举，先生不能视物，反而不会为衣服外貌所迷惑，以心眼观人，透过表象，直入本来。”
“国主谬赞，实不敢当。”宁不空淡淡地道，“不知国主前来，有何指教？”
织田信长笑道：“既来算馆，自然是算命了。”宁不空哦了一声，道：“要算什么？”
织田信长目光倏尔一凝，口中却闲闲地道：“就算一算我尾张国的国运吧！”
宁不空哑然失笑，轻捻指间铜钱，却不作声。
织田信长见状，起身一躬，正色道：“信长适才试探先生，多有得罪。鹈左卫门早已提过先生。信长心知先生必是唐人中的高士，只是不敢贸然拜访，一则，信长对先生的才干尚存怀疑；二则，信长内外交困，城中布满了敌人耳目，只怕连累了先生。直待这场大雨，算馆无人问津，才敢前来请教，还请先生不计前嫌，指点于我。”
宁不空冷冷一笑，搁下指间铜钱，问道：“你的志向是什么？是尾张吗？”
织田信长不觉一怔，这个问题，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问起，不觉沉吟道：“不是。”
宁不空道：“是东陆吗？”织田信长摇头道：“不是。”宁不空道：“加上北陆呢？”织田信长仍是摇头。宁不空道：“西国、京都？”织田信长仍是摇头。
“好大的野心！”宁不空不觉莞尔，“你的志向，是全日本吧！”织田信长笑笑，不置一词。
宁不空叹道：“自古取天下者，无外乎天时、地利、人和。尾张四战之地，无险可据，可谓地利全无；此外人民稀少，兵力孱弱，抑且织田家内斗不已，人和上也大打折扣。”
织田信长点头道：“不错。”
“不过三才之中，地利、人和均属次要。”宁不空道，“用兵得法，土地是可以抢夺来的；治国有方，人心也是可以收服的；唯有天道，无从预测，也不可捉摸，而取天下者，首推天时。孟子曾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不过是儒生的无稽之谈罢了。”
织田信长心头一震，探身道：“还请先生指点。”
宁不空道：“我且问你，若论国土、兵力、战功、声望，你与北条氏康、武田信玄、上杉谦信、毛利辉元相比如何？”
织田信长道：“信长远远不如。”
“但有一件事，他们却不如你。”宁不空声调转沉，“那便是尾张国地处近畿，威逼京都。尾张小国，若要一统日本，须得借天时于京都。”
织田信长喃喃道：“借天时于京都？”
宁不空颔首道：“唐人有两句话，第一句话叫做‘尊王攘夷’，第二句更直白一些，叫做‘挟天子以令诸侯’。当今之势，可先除内患，安定尾张，然后远交近攻，联姻于甲斐的武田氏，与之东西夹击今川氏，共分其国，而后北联朝仓，西联浅井，南破齐藤。待到你疆土日广，威名渐长，必定有闻于京都。足利幕府暗弱不堪，又被六角、三好一党挟制，无时无刻不想摆脱自立。其他诸侯纵然兵多将广，但远离京都，无法增援。你大可打着扶植幕府、护佑天皇的旗号，击溃三好党，攻入京都，再借天皇之名，征讨四方。”
织田信长野心素著，饶有雄才，一听此言，心领神会，方要致谢，却听宁不空冷冷道：“不必着急，这只不过是天时之一。”
织田信长动容道：“还有之二吗？”
宁不空道：“你的对手各有所长。武田、上杉擅长马战，毛利一族精于水战，你织田氏又精于何种战法？”
织田信长想了想，道：“我有一百支鸟铳，不知可否算一种战法？”
宁不空摇头道：“一百支太少，若要一统日本，非得五千支鸟铳不可。”他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悠然道，“五行轮转。金的时代快要完结了，火的时代即将到来，谁用好了火，谁就可以纵横天下。是故天时之二，便在火器。嘿嘿，明者火也，大明朝以火为号，却不重火器，真是可笑。听说佛郎机、英吉利西方诸国火器犀利，若有机会，我倒想见识见识。”
织田信长听罢，呆然良久，蓦地神色一整，沉声道：“不空先生，信长以一半俸禄，请你做我的军师。”
“我乃唐人，不做你倭人的官儿。”宁不空淡然道，“何况今日不过纸上谈兵。将来真要统一天下，尚有无穷变数，稍有迟疑，只怕你一腔壮志，尽皆化为泡影。”
织田信长笑道：“人只有五十年可活，就算活到化天之年（按：千年），也如梦幻一般，生又何喜，死又何悲？”
以宁不空之能，也不觉动容：“你年纪轻轻，便如此看轻生死，决非大吉之兆。轻生则无畏，无畏则少防备，是故能破强敌，难防小人啊。”
织田信长一笑转身，忽又回头道：“不空先生，信长还有一问。”
宁不空道：“但问无妨。”
织田信长道：“敢问唐人之中，先生可是第一智者？”
宁不空双眉陡立，冷笑道：“华夏纵横万里，人民亿万，宁某这点微才，算不得什么。”
织田信长奇道：“难道有人比先生更聪明？”
“若论智谋，”宁不空神色一黯，“确有一人胜过宁某，若不是他，我也不会流落异邦了。”陆渐听得一惊，心想竟有人智谋胜过宁不空，却不知这人是何样子，莫不成有两个脑袋？
织田信长想了想，又道：“他会来日本么？”
“那倒不会。”宁不空摇头道，“他今生今世，也不会来到日本。”
织田信长露出释然之色：“今晚我便派人来接先生入府，先生不妨准备一下。”
宁不空失笑道：“你要强逼我做军师？”
织田信长微笑道：“其实天时不止有二，而是有三，一为京都，二为火器，三则为先生，得先生者得天下，信长岂敢大意。”又鞠一躬，携着阿市，撑开纸伞，悠然去了。
二人方才离去，便有武士冒雨而来，守住大门。陆渐瞧得心惊，问道：“宁先生，我们真要去织田府么？”
宁不空颔首道：“这信长厉害得很，我若不能为他所用，他必然杀了我们。”
“他这样蛮横么？”陆渐气道，“宁先生你也不是好惹的，大不了，咱们去别的藩国。”
“陆渐。”宁不空忽地莞尔，“你不觉得，这织田信长很有趣么？”陆渐道：“凶霸霸的，有趣什么？”
“你懂什么？这才叫霸者之风。”宁不空叹道，“我不是说过吗？乱世之法，随强者生，随弱者死，这座算馆，只不过是宁某的鱼饵，钓的正是织田信长这条能吞掉日本的大鱼啊！”
他说到这里，忽觉门外的雨已然歇了，清风含润，破门而来，檐上积水如缕，泻在石阶之上，滴答有声，细碎空灵。
是夜，宁、陆二人迁入织田官邸，仓兵卫晚间回来，听说此事，只喜得抓耳挠腮。只有陆渐闷闷不乐，总觉不妥，但探究缘故，却又无法道明。
织田信长得宁不空辅佐，或以智取，或是力战，陆续打败叔伯兄弟；同时设立商队，大行贸易，又行“一钱法”，百姓盗一钱者斩，尾张风气为之一整。宁不空亲自改良火器兵甲，将鸟铳加长至六尺有余，较之寻常鸟铳，射程倍增，可至两百余步，雄于日本。
陆渐被宁不空派为账房，为他计算尾张全国财物出入，他眼见宁不空为织田家治国整武，想到真倭、假倭之说，不觉忧心忡忡：“织田家怎么说也是真倭，宁不空帮助真倭，岂不成了假倭？”他虽明知宁不空如此作为，祸害深远，却因《黑天书》修炼已久，沉溺太深，心中虽然忧虑，却不敢多言，生怕宁不空一怒之下，不予真气。
樱花开落，鸥鸟来去，转眼间过去两年。这一年，又是樱花烂漫时节，织田信长终于一统尾张，前往京都觐见将军义辉，窥探京中形势。宁不空虽为信长谋主，却始终拒为织田家臣，两年来超然幕后，故而不便随其入京，留在尾张，终日闭门不出。
这一日，陆渐向厨房要了一尾鲜鱼，来喂北落师门，到了房中，却见北落师门懒洋洋趴在地上，身旁不知何时多了几只小猫，围着它争相取宠。陆渐瞧得好笑，笑骂道：“这个土皇帝，倒会享乐。”
当下将鱼用盘盛了，放到北落师门面前，北落师门挥挥爪子，示意群猫先用，然后起身踱到门外，翘首凝望西方，小小的身子处在天穹之下，颇是落寞。
陆渐不觉心生怜意，抱起它道：“北落师门，又想仙碧姊姊么？都怪我没用，不能带你回去。”北落师门仍是懒洋洋的，毫不理睬。
忽听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您别急呀，小眉一定还在府里，咱们再找找看。”另有一个女子嗔怪道：“都是你不小心，一转身，就把小眉丢啦。”说到后面，竟微微哽咽，先说话的女子连忙低声安慰。
陆渐心中诧异，织田府的女子平素都在内殿，除了出门礼佛，从不出现于外宅。怔忡间，忽见两个女子分花拂柳，钻将出来，一个年纪稍大，侍女打扮，微微发胖，圆圆的脸上双目细长；另一人年纪甚轻，宽大华丽的和服也掩不住苗条体态，雪白双颊泪痕未干，眉眼却是出奇的俊俏，不止倭人中绝无仅有，便是放之华夏，也是出色的美人。
两人蓦然瞧见陆渐，均是一怔，那侍女张口便骂：“你这汉子，哪里来的？你那双贼眼珠子，可不要乱瞧。”陆渐心想你们自己突然出现，却来问我，再说不瞧便不瞧，谁又稀罕了。当下别过脸去。
那美貌少女却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忽地笑道：“信子，你别骂了，我认识他。”她见陆渐迷惘，便笑道，“你是‘不空算馆’那个呆呆的小伙计，对不对？”
陆渐听她一说，恍然大悟：“你，你是那个什么，什么……”一时却想不起名字。那少女大为不悦，说道：“我叫阿市，你不记得了？”陆渐笑道：“对了，阿市，好久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信子见他出言无状，正待呵斥，阿市却莞尔道：“你也长高了，比哥哥还高呢。”陆渐虽高大许多，却不自知，听阿市一说，不觉微感疑惑，低头自顾。
信子冷眼旁观，忽道：“公主，你瞧这个呆子怀里的猫儿怪俊的，既然找不到小眉，不妨把那只猫儿要来。”
阿市瞧了北落师门一眼，说道：“这种猫儿我听说过，是西方波斯的异种。奇怪，他怎会有这么名贵的猫儿？”信子笑道：“不管名不名贵，找他要来就是，他敢不给，我便叫桥本君跟他要，还怕他不给。”
阿市摇头说：“这样不妥，再说，我只要我的小眉。”
信子碰了钉子，悻悻讪笑。阿市又轻声叫道：“小眉，小眉。”叫得两声，忽听喵的一声，从房内蹿出一只黄白相间的母猫。阿市喜道：“小眉。”将那猫一把抱住，怜爱不已。
忽听北落师门轻叫一声，小眉听了，猛地挣脱阿市怀抱，跳到陆渐脚下，转来转去。陆渐恍然大悟：“敢情这猫儿是北落师门拐来的。”忙道：“北落师门，你又淘气了。”
阿市也感惊讶，问道：“信子，小眉怎么了？”信子啐了一口：“小畜生思春啦，不中留的东西。”
阿市伸手去抱小眉，小眉却竭力挣扎，冲着北落师门凄声叫唤。阿市大急，对陆渐说道：“小伙计，我的猫儿喜欢上你的猫儿啦，你把猫儿送给我好么？”
若是寻常猫儿，陆渐送人自无不可，但这北落师门委实干系重大，只得摇头道：“不成，这猫儿不能送你。”
“大胆。”信子喝道，“公主的话你也不听？”
陆渐尴尬道：“这猫儿我不能送人的。”

沧海2 劫波重重之卷 第五章 黑天书(3)
阿市自幼美貌，深得父兄宠爱，凡事予取予求，从未遭人拒绝，此刻被陆渐所拒，面色阵红阵白，蓦地轻哼一声，转身便走。信子急忙跟上，走了两步，转身对陆渐啐道：“不识时务的小子，你死定了。”
陆渐无端受此奚落，大感无趣，一回头，忽见仓兵卫悄然立在身后，望着阿市的身影，怔怔出神。便问道：“仓兵卫，你今天不去练剑？”原来入府之后，仓兵卫想跟府内武士练剑，宁不空初时不允，后来陆渐为他说情，方才答应。
仓兵卫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没好气道：“练完了。”说着瞧了北落师门一眼，神色阴沉。陆渐还想与他说两句，仓兵卫早已掉头去了。
陆渐呆了一会儿，将北落师门放下，倍觉孤寂，宁不空要么忙于军政，要么闭门静坐，仓兵卫则极少与他说话，至于织田府中，武士们各分派别，抱成一团，并无一个交谈之人。
当下叹了口气，回账房处理账务，至晚方闲，找来鲜鱼，叫唤北落师门。叫了一阵，却不听回应，四处搜寻，也没见着。正焦急间，忽见仓兵卫满脸笑容，迎面走来，忙上前问道：“仓兵卫，你瞧见北落师门了吗？”
仓兵卫大不耐烦：“没瞧见，谁知道呢？说不准去田里捉老鼠了。”陆渐道：“不对，北落师门从来不捉老鼠，它只吃鱼。”
仓兵卫道：“猫儿不捉老鼠，算什么猫儿？丢了也是活该。”陆渐听得眉头大皱，转眼间，忽见仓兵卫手上有五道血痕，似被兽类抓过，不由脸色一变，捉住他手，喝道：“这是什么？是不是北落师门抓的？你把它弄哪儿去了？”
他说话之时，手中便觉仓兵卫心跳加剧，血流变快，分明心慌紧张，但仓兵卫脸上却仍镇定，大叫道：“胡说，我没见过猫儿，你放开我。”陆渐又气又急，喝道：“你不把北落师门还我，我，我……”一时却想不出什么有力的法子，逼他就范。
仓兵卫见状，胆气更粗，挺起胸脯，大声道：“反正我是你的仆人，你有本事打死我呀，打死我，我也不怕。”陆渐哭笑不得，道：“我打你做什么，你把北落师门还给我……”
忽听有人冷笑道：“小伙计，我便知道你小气。”陆渐转眼望去，只见阿市容色冷淡，俏立远处，怀中一只波斯猫，正是北落师门。仓兵卫神色大变，匍匐在地，颤声道：“公主殿下安好。”
陆渐又惊又喜，扑将上去，伸手便夺那猫儿，不防北落师门伸出爪子，倏地抓来，若非陆渐手快，几被抓着，不由诧道：“北落师门，你怎么啦？”那猫儿仍是懒洋洋的，正眼也不瞧他，阿市瞧陆渐一脸呆相，矜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陆渐正觉不解，忽听宁不空叹道：“陆渐，让它去吧，这猫儿是出了名的势利，一旦有了女主子，再也不会理你的。”
陆渐回过头来，只见宁不空微微佝偻，悄立檐下，不由问道：“为什么？”
宁不空道：“它的第一个主人便是女子，或许日子久了，已经习惯。从没男子能做它的主人，你陆渐也不例外。”
阿市听得眉开眼笑，心道：“天下间还有这么乖的猫儿，只认女子，不认男子。”想着瞅了陆渐一眼，含笑示威。陆渐望着北落师门，见它蜷在阿市怀中，一派恬然，不知怎的，想到自己为它出生入死，事到如今，却被它轻轻抛弃，没地心生酸楚，恨不得大哭一场。
阿市见他眼角泛红，芳心一沉，想将猫儿还他，又觉这猫儿如此依恋自己，若是给他，这猫儿岂不又伤心了，踌躇间，忽听宁不空道：“阿市公主，你身为女眷，当在内殿，擅来外宅，有违家法。”
阿市脸色发白，轻哼道：“我是来还猫儿的，别人不肯送我，我也不要。”说罢瞪了陆渐一眼。
宁不空道：“陆渐不肯送你，自有道理。但北落师门既然择你为主，你就好好待它。只不过，这猫儿非比寻常，若有一天，它离你而去，你也不要难过。”
阿市听得似懂非懂，忽听宁不空扬声道：“公主请回内殿，宁某不送。”阿市身份虽然贵重，却知这人乃是兄长军师，权重尾张，是故不敢违背，小嘴一撅，转身去了。
待阿市走远，宁不空忽又喝道：“仓兵卫，你为讨好阿市，偷盗北落师门，该当何罪？”仓兵卫面无人色，只是拼命磕头。陆渐瞧得不忍，说道：“北落师门总算无恙，便饶了他吧。”
宁不空怒道：“浑小子，你还替他说话？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仓兵卫，我罚你跪到明天日出，胆敢起身，断你双腿。”说罢又向陆渐喝道，“浑小子，给我进来。”
陆渐随他进屋，宁不空关门落坐，神色略缓，叹道：“陆渐，你为人朴实，随我三年，极少违拗于我，这是很好。除开《黑天书》的干系，你我身在异国，相依为命，也算是彼此间最亲近的人！”
陆渐见他一反常态，温言说出这番话来，大觉惊讶，但回想这三年情景，确然又是如此。
“既然这样，”宁不空道，“我想给你瞧一样东西，你瞧见什么，要半点不漏地跟我说，决不能有所隐瞒。”
陆渐应了。宁不空从床头取出一个包袱，解开看时，却是四幅卷轴。宁不空取了一轴，徐徐展开，乃是一幅图画，画中一男一女，男子端坐椅上，剑眉入鬓，容貌俊朗，美中不足的是左颊一道伤疤，自颧骨划到嘴角。女子立在椅后，怀抱一只波斯猫，双目脉脉含情，望着那男子，她相貌虽非极美，但风姿楚楚，温柔可亲。
那画笔法精湛，画工传神，尤其波斯猫那双蓝眼珠，慵懒迷离，如张似闭。陆渐瞧着眼熟，讶道：“这猫好像……”
宁不空冷道：“好像北落师门么？”陆渐道：“是呀，像极了。”宁不空哼了一声，道：“除了猫还有什么？”陆渐道：“还有一对男女，却不知是谁？”
宁不空道：“那是当年名震天下的一对神仙眷侣。咳，你就别问了，把画中人的样子说给我听，半点也莫遗漏。”
陆渐按捺疑惑，将画中人的特征一一说了，又道：“除了这对男女，右角还有七个大字。”说罢一字字念道：“有——不——谐——者——吾——击——之。”
宁不空听到这儿，身子一颤，半晌方道：“还有呢？”
陆渐道：“这行字的左下方有一枚三角印章，三角中有一方形，方形中又有一个圆圈，可惜没字。”宁不空不耐道：“这个也无须再说，还有什么？”
陆渐详细描述所见，连轴承的纹理色彩也都说了，宁不空更是不断询问，直到问无可问，才道：“就这些么？”陆渐道：“没别的啦。”
“岂有此理！”宁不空露出疑惑之色，“难道八幅祖师画像一模一样？”
他沉思一阵，将剩下三幅画像展开，问道：“陆渐，你瞧这四幅画像有何不同？”陆渐凝神观看，说道：“画像、文字、印章，均是一样，只是左下角的记号不同。”
宁不空道：“什么记号？”陆渐道：“第一幅画的记号是三道横杠，但第一道横杠从中断开，变成两道短横。”
宁不空冷哼一声，道：“这个记号代表先天八卦中的‘兑’，乃是泽部标记，我派共分八部，这四幅画像分属泽、火、水、山四部，自也有兑、离、坎、艮四种标记，除了标记不同，还有什么异样？”
陆渐道：“定要说异样，那么从左数起，第二幅画被火烧过，还被水浸过，画中女子的脸被烧坏了，画上的颜色也因为浸了水，浑浊不堪。”
宁不空不觉苦笑，这一幅正是火部的祖师画像，当日在姚家庄，宁不空以画像诱敌，击败阴九重，是故画像先被火烧，后被水浸，留下诸多印迹。
宁不空叹道：“陆渐，烧过的，浸过的，都不去管它，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同？”陆渐唔了一声，此时天色已晚，便燃起灯火，专心辨认。
烛影摇红，光阴如流，陆渐久无声息，宁不空不由得绝望起来，他逼陆渐识字，就是为了让他辨识画上文字；教他《黑天书》，也是为了让这少年死心塌地效忠自己，如此一来，就算陆渐瞧破画中秘密，也无法离开自己。这计谋环环相扣，可谓滴水不漏，阴毒深长。
饶是如此，宁不空仍不甘心将这四幅图示与陆渐，想凭一己之力寻出其中奥秘。卷轴的木轴，画纸的夹层，这三年中他反复摸索，均无异样，看来画像的奥秘终究还是在图文之上，而看图识字，又非明眼人不可，宁不空双目俱盲，唯一信任的人，只有劫奴，故此这几日他在房中摆弄画像未果，无奈之下，只好叫来陆渐辨认。
但万没料到，这四幅画像竟然一模一样，倘若如此，当年的那句谶语，岂不是欺人之谈？而火部同门岂非白白死了？至于自己这双招子，岂不也白白瞎了么？
宁不空心中忽而忐忑，忽而悲愤，忽而绝望，忽又自怜自伤。蓦然间，只听陆渐咦了一声，道：“宁先生，这幅图被烧焦的地方，似乎有字。”
宁不空露出狂喜之色，一把攥住他手，颤声道：“什么字，快，快念给我听。”陆渐凝眸辨认，一字字地念道：“之——上——长——薄——东——季——握——穴。”
“纸上藏帛，冬季卧雪？”宁不空沉吟道，“冬季卧雪却也易解，说的是冬天躺在雪里；但这纸上藏帛，却有些古怪了。”陆渐笑道：“先生错了，不是这八个字。”当下一字一字，说给宁不空听。
“之上长薄东季握穴？”宁不空一阵茫然，“这句子好生不通。”他思索良久，又问道：“这八个字大小如何，在画像的什么地方？”陆渐道：“这八个字又小又淡，在三角印章的下方。”
“谐之印的下方么？”宁不空沉吟道，“陆渐，你将泽部的画像抬起来，用烛火烘烤印章下方，但须小心，不要烧坏了卷轴。”
陆渐举烛烘烤半晌，除了纸质变黄，并无字迹显现。宁不空想了想，又道：“你且瞧瞧，那八字所在之处，可有水浸痕迹？”
陆渐定睛一瞧，那枚印章微微发毛，果然被水浸过，便道：“有的。”宁不空含笑道：“你取一碗水来，先将印章下方润湿，再用烛火烘烤。”
陆渐依法润湿画像，再行烘烤，待得水尽纸燥之时，纸面上果然浮现出一行字来。宁不空听说，狂喜不禁，拍手道：“原来如此，此处必然涂有药物，须得水浸火烤，方能显形。阴九重啊阴九重，多亏有你，哈哈，若是无你，我又怎么勘得破这祖师画像的秘密？”他狂笑一阵，又命陆渐念出显现字迹，却是“大下白而指历珠所”八字。
宁不空默念八字，引经据典，仍然思索不透，又命陆渐将其他画像的字迹显现出来，水部画像上写的是“卵有如山隔春山其”，山部画像则写着“以旌也雪树皆涡屋”。
宁不空思索片刻，先用谐音重读之法，瞧这几行字是否用了谐音，继而又转换字序，瞧这些字是否调换了顺序，若将其重新排列，能否读出通顺句子。
宁不空本是少有的聪明人，一旦陷入此等谜题，必然冥思苦想，废寝忘食。陆渐见他念念有词，甚觉无味，当下出门，却见仓兵卫孤零零跪在花圃前，一动不动，不由暗叹，寻来一张蒲团，说道：“仓兵卫，你跪在上面，舒服一些。”
仓兵卫啐了一口，恨声道：“我死了，也不要你可怜。”陆渐气得说不出话来，骂道：“谁想可怜你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说罢将蒲团扔到他面前，转身便走，忽听得仓兵卫在身后发出低低的啜泣声，不觉胸中一痛，双眼酸热。
他躺回床上，寻思道：“仓兵卫虽然可怜，但怎么说也有父母，我却只有爷爷，现在连爷爷也没有了，仓兵卫有我可怜他，谁又来可怜我呢？”想着想着，眼泪不绝滑落。他还记得那些海外奇谈，虽是陆大海的胡编，此刻想起，却是别有趣味；又还记得，那年他去卖鱼，被几个镇上的小泼皮抢走了鱼，按在泥地里往死里打。事后陆渐带着一身泥，哭着回家，陆大海听说了，二话不说便出了门，可很久都没回来，直到傍晚，陆渐才知道，爷爷打断了一个小泼皮的腿，被衙门抓去，打了三十大板，关在牢里。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累又饿，浑身疼痛，心里却默默发誓，以后不论爷爷怎么说谎，怎么输钱，自己也不会怪他，不会跟他吵闹。那一夜，他忽然长大了，开始织网、打鱼，担负起家中的生计。
这天晚上，陆渐不知为何十分伤心，竟是哭着睡去的。第二天醒来，推门一瞧，却发现仓兵卫倒在地上，浑身滚烫，陆渐忙将他抱回房内，找来大夫，诊断之下，却是受了风寒。陆渐去见宁不空，却见他神色呆滞，口中念念有词，似乎说什么“八图合一”。陆渐叫唤，他也不理，只得自作主张，叫来鹈左卫门，让他带仓兵卫回家休养。
送走仓兵卫，院子里越发冷清，陆渐算账之余，寂寞无聊，削了一把木剑，重新练起“断水剑法”，当他使剑之时，忽然发觉，自己念头方萌，木剑早已刺出，有时心中才想到十招，手上已使到十五六招上下，一把木剑如风中枯叶，飘忽迅疾，超乎想象。
陆渐心中惊讶，猜测必是《黑天书》之故，不觉叹了口气，遥想姚晴往昔总是埋怨自己出剑太慢，若是看到今日这般快剑，也不知有何感想。想到姚晴，他胸中大痛：“三年不见，也不知她变成什么样子，仙碧姊姊给她解了毒么？她住在哪里？她父母双亡，家园被焚，孤零零的一个人，会不会伤心寂寞。”
一时间，陆渐望着碧空流云，不觉痴了。忽听咯咯笑声，有人道：“小气男，丢了猫儿，还在伤心吗？”陆渐回头瞧去，只见阿市和服色白如雪，双袖和两膝处点缀了几点粉红樱花，怀中的北落师门与白衣混同一色，若非碧蓝双瞳，几乎难分彼此。
“这样吧，”阿市笑道，“猫儿还是算你的，我帮你养着，要是将来它不喜欢我了，我便还给你。”陆渐摇头道：“猫儿原本就不是我的，它另有主人的。”阿市想到宁不空的话，忍不住问道：“那个主人也是女子么？”
陆渐点点头，阿市道：“她生得美不美？”陆渐道：“很美。”阿市小嘴一撇，轻哼道：“难怪你这么伤心，是不是怕丢了猫儿，就没法去讨好那个大美人儿呢。”
陆渐一怔，失笑道：“她很美，你也很美啊。”他将阿市与仙碧相比，本无他意。阿市却俏脸微红，低头轻抚怀中猫儿，叹道：“美又怎样，又没人为我伤心。”
陆渐不解她小女儿的心思，想了想，问道：“你一个人来外宅，家里人就不担心吗？”阿市摇头道：“我爸爸妈妈都去世了，兄长里就大哥和我最好，这次大哥去京都，那些侍女们整天围着我，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闷死人了。”她偷瞧陆渐一眼，笑道，“小伙计，你叫什么名字？”
陆渐说了，阿市怪道：“你的名字好怪。”陆渐道：“我是唐人，自然用唐人的名字。”阿市欢喜道：“我见过雪谷先生的山水画，画的就是大唐的山水，那是很好很好的。”
陆渐挠头道：“我在海边长大，天天瞧着的都是海，山水什么的，却没见过。”
阿市露出失望之色，歪着头想了想，笑道：“陆渐，你陪我‘跳麻’玩儿！”
“跳麻？”陆渐奇道，“怎么玩儿？”阿市嫣然一笑，忽地拉住他手，一阵小跑。陆渐从没与女子牵过手，虽与姚晴练剑多日，也未有过肌肤之亲，但觉阿市小手滑腻温软，心头不禁怦怦乱跳，到得一堵墙前，脑子里才有知觉，却见墙边一树樱花，枝干扶疏，斜出墙外。
阿市将北落师门背在身后，脱去木屐，系在腰间，露出一双白生生的嫩足，然后双手搂树，矫若狸猫，爬到大树分岔处，向陆渐招手道：“快来。”说罢纵身一跳，消失在墙外。陆渐大惊，忙爬上树，举目望去，却见墙外乃是一片麻田，麻苗初露，长势喜人。忽见阿市在田中招手道：“快下来呀。”
陆渐见这围墙颇高，但阿市尚能跃下，自己堂堂男子，也不能输给她，当下纵身跃下，来到田间。
“这些麻苗快一尺高了，”阿市道，“我每天都来跳，麻苗长得很快，一尺、两尺、三尺，不断长高，最后能长到一人高，若是懈怠，就跳不过去，人就输给了麻。”
说罢她脱下和服，露出贴身衣裤，裤脚仅仅及膝，露出一段雪白光润的小腿。阿市吸一口气，从第一株麻苗上越过，脚才落地，又是一纵，从第二株麻苗尖上掠过，如此跳完一行麻苗，又跳下一行，初时尚能身轻若燕，但随体力渐衰，双足不断碰着苗尖。
“跳不过啦。”阿市呼呼喘气，晶莹汗珠顺额而下，衣衫濡湿剔透，益显出曼妙身段，陆渐瞧得面红心跳，忙转过头去。
“一个人跳也没意思。”阿市笑道，“以前都是大哥陪我跳，今天你来陪我跳吧。可不要输给麻哦。”陆渐不敢正眼瞧她，嗯了一声，放下木剑，学着阿市的法子，跳过诸麻，这一跳，才知其中的难处，初时几株尚称容易，但越跳越累，跳到后面，便是半尺高的麻，也跳不过了。阿市能跳四行麻，陆渐却两行也跳不过，当真无地自容，只觉无论如何，不能输给体态娇小的阿市，于是鼓足精神，全力以赴。
一日跳罢，陆渐回到房中，双腿酸痛，伸屈艰难，是夜不敢再行他事，蒙头就睡。不料次日醒来，双腿酸痛竟然消失无踪。陆渐大喜。到得午后，阿市又来相邀，谁知不过一夜，陆渐强了许多，连跳两行，方才乏力。
阿市奇道：“你腿不痛么？我第一次跳麻，双腿可痛得厉害，十几天也没下床。”陆渐挠头道：“也不知怎的，我昨晚痛得厉害，今早却全好了。”阿市凝眉思索，却猜不透其中奥妙，眼见那麻一日日长高，陆渐也越跳越高，越跳越快，麻苗长成五尺高的麻杆儿时，阿市早已无法跃过，陆渐却能轻轻一纵，跃过两株麻杆儿，身法飘忽，翩若惊鸿。阿市瞧得出神，待陆渐跳罢，问他缘由，陆渐却又张口结舌，说不上来。
“那就是天生的了。”阿市不禁感叹，“大哥常说，天生的本领，不是学得了的。”
这一日，陆渐将麻田中的麻杆尽都跳罢，意犹未足，见阿市含笑袖手，立在一旁，不由怪道：“阿市公主，你怎么不跳啦？”
阿市白他一眼，嗔道：“大白痴，我又跳不过去。”陆渐笑道：“那我明天再来。”阿市摇头道：“明天不用来了，麻长到这么高，不会再长了。”
陆渐道：“这么说……”
“没错。”阿市不待他说完，拍手笑道，“你没有输给麻，胜过它啦。”陆渐恍然大悟，也笑起来。阿市说道：“陆渐你大获全胜，想我怎么奖赏你呢？”
陆渐道：“我也不知道，你爱赏什么都成？”阿市微微一笑：“好呀，我想好了，便来找你。”说罢抱着北落师门去了。

沧海2 劫波重重之卷 第六章 天神宗(1)
陆渐回到房中，作罢当日账务，天色已晚，吃了饭正要就寝，忽听笃笃之声，有人敲窗。陆渐开门一瞧，但见阿市身着绯色和服，左手抱着北落师门，右手提着方盒，见了陆渐，绽唇一笑，烛光摇曳下，当真齿若细贝，美眸流辉，说不出的明艳照人。
陆渐奇道：“阿市公主，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阿市气道：“不愿我来么？”陆渐不知从何答起，阿市将方盒递在他手里，陆渐懵然接过，掌心忽又一暖，却是阿市握住他手。
“快来。”阿市不由陆渐分说，拉着他跑到附近的佛堂边，但见一架木梯直通房檐。阿市拉着陆渐爬上房顶，笑道：“这里清净，没人打扰。”说罢当先一跳，轻轻落在屋脊前。
这等跳跃，自不能与跳麻相比，陆渐如法施为，也跃到屋脊前。阿市将他拉到身边坐下，笑道：“陆渐，你打开盒子。”陆渐打开盒子，但闻香气扑鼻，乃是满满一盒天麸罗。
“这是给你的奖赏，我亲手做的。”阿市目不转睛瞧着他，“你尝尝看？”
陆渐尝了一只，说道：“这是虾。”又尝一只，道，“这是鱼。”
阿市笑道：“好吃吗？”陆渐点头道：“好吃。”阿市一笑，忽又嗔道：“真是大白痴。”
这座佛堂专供府内武士素日参拜，为外宅最高处，此时坐在屋顶，益觉四周房舍低小，此处离天犹近。阿市举头望去，但见明月半缺，星光迷离，不觉微微出神。陆渐见状道：“你看到南天那颗最亮的星吗？那就是北落师门，也是这猫儿的名字。”
阿市回头瞧来，双眼含笑，陆渐被她瞧得不好意思，连忙低了眼皮，忽听阿市叹了口气：“不知怎的，我跟你在一起，就很开心，就算这么坐着，不说一句话，心里也是暖暖的，像要飞起来。”
陆渐奇道：“难道与其他人在一起，就不开心？”阿市摇头道：“妈妈死得早，我都忘了跟她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其他见过的女子，都是侍女，胆小怕事，多嘴多舌；至于男子，就更不成话，要么凶霸霸的，叫人害怕，要么低三下四，让人厌恶。以前喜欢大哥，可是大哥也变了，变得越来越像爸爸，瞧他的眼神，就想发抖；何况，就算跟以前的大哥在一起，也没这么开心，想要飞起来似的。”说罢，她将北落师门放在膝上，迎着晚风张开双袖，如一只绯色的大蝶，在月光下展开美丽的双翅。
陆渐呆了呆，正想说话，阿市忽地双臂一合，轻轻将他搂住，陆渐一惊，颤声道：“阿市公主。”却听阿市轻轻地道：“别说话，我，我只想这样抱抱你呢。”
陆渐感觉她的身子火热起来，滚烫的脸颊贴着自己的脸，细白的牙齿似在轻啮自己的耳垂，这般耳鬓厮磨令他难以自持，神魂颠倒间，脑中蓦地闪过一张笑脸。
阿晴！陆渐悚然而惊，急道：“阿市公主。”方欲推开阿市，定睛瞧时，却又诧然，只见阿市双眼微闭，竟已含笑睡去了，长长的睫毛便似两张乌黑的小扇子，在白玉般的双颊上轻轻颤动。
陆渐见她睡态可掬，不忍唤醒，伸手将她抱起，走到檐前，这一瞧，忽地大惊，那上房的木梯竟已不去向。此时阿市已然惊醒，但觉身在陆渐怀中，羞不可抑，微微挣动。陆渐觉出，忙将她放下。阿市听说梯子被拆，也不由失色，惊疑间，忽见远处火光闪动，向这方涌来。
陆渐游目四顾，忽见远处生有一株大树，高及屋顶，他灵机一动，说道：“阿市公主，你藏在房顶，不要露面，我取梯子过来。”阿市心中慌乱，依言伏在屋脊边，但见陆渐长吸一口气，飞身跃出，不由脱口轻呼。不料数月间，陆渐苦练“跳麻”，此时显出非凡脚力，这一跃丈余，他半空中双臂伸直，哗啦一声，已攀住枝丫，继而两腿勾住树干，慢慢滑落。他一落地，便见木梯躺在近处，正想上前扶起，接引阿市，忽见前方火光大亮，脚步声急，仓兵卫领着十余名武士匆匆走来。
陆渐心中咯噔一下，放下木梯，高叫道：“仓兵卫，你上哪儿去？”仓兵卫见了他，只一愣，便露出狠厉之色，转头对一名武士道：“桥本师父，就是他，拐了公主。”
那武士年约四旬，体格敦实，胡须根根竖起，有如一蓬钢针，闻言皱眉道：“仓兵卫，你说的都是真话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句句都是真话。”仓兵卫大声道，“桥本师父，我亲眼见他将公主骗到房顶上去的。”陆渐望着仓兵卫，口中苦涩难言，心知木梯也必然是这小子拆的，倘若自己没练过跳麻，无法下房，岂不被人捉个正着，自己生死事小，若因此坏了阿市的名节，岂不成了罪人。
桥本喝道：“围住他。”呼啦一下，众武士将陆渐围在正中，陆渐念头疾转，忽地大声道：“桥本师父，公主自在内殿，怎么会来外宅呢？她那么聪明娇贵，又怎会被我哄骗上房呢？”
桥本但觉有理，点头道：“说得也是……”仓兵卫急道：“桥本大人，你别信他的，我拆了上房的梯子，他能下来，公主却不能的，一定还在房顶上。”
桥本眉头大皱，此事虽说匪夷所思，却也非同小可，倘若属实，不止败坏门风，贻羞诸国，自己身为织田武士之首，护卫不力，也脱不得干系，当下挥手道：“你们上房去瞧。”
两个武士应声去搬木梯，陆渐情急，蓦地一纵，自二人之间穿过，刷刷两声，从两人腰间拔出刀来，搁在两名武士颈上。
两武士面色惨白，桥本更是一惊：“这人好快的手。”口中喝道：“大胆，你做什么？”
陆渐道：“这梯子谁也不许碰。”
仓兵卫兴奋得脸颊通红，大声道：“桥本师父，你瞧见了吗？他心虚得很，不敢放人上去。”桥本疑惑更甚，扬声道：“公主真的在房顶吗？”
陆渐道：“没有。”桥本怒道：“那你为何怕人上房。”陆渐无言以对，只得胡诌道：“这梯子是坏的，人一踩就断了。”仓兵卫厉声道：“你说谎，这梯子好端端的，你分明是怕人瞧见公主。”
桥本点头道：“年轻人，你空手夺了我两名弟子的刀，本事很好。这样吧，我上房去瞧，公主若不在，我严惩仓兵卫，给你出气。”仓兵卫一听，脸色发白，但眼神仍然倔强，死死盯着陆渐。
陆渐摇头道：“公主不在，各位请回吧，若要上房，除非踏着我上去。”他终是不善说谎，这话欲盖弥彰，桥本不由嘿嘿直笑，忽听两声厉叱，两名武士一左一右，挥刀劈向陆渐腰胁。
两人均是用刀好手，出刀快狠，陆渐若不撤刀自救，即便杀了身前二武士，也难逃腰斩之厄。他本无伤人之心，更不愿两败俱伤，双足一顿，使出“跳麻”之术，倏地拔起六尺。叮的一声，足下双刀彼此交斫，火星四迸。
“好！”桥本鼓起掌来。掌声方起，忽见陆渐一个倒翻，犹未落地，两支朱枪闪电刺来。陆渐双刀一分，刀枪相交，刹那间，陆渐已明了对方劲力走向，双手自发自动，左刀下压，右刀上挑，啪的一声，一支朱枪被左刀压在地上，另一支朱枪则被右刀挑飞，嗖地蹿起丈余。
陆渐起落之间，连挫四名好手。桥本眉头大皱，上前一步，接住下坠朱枪，挥手止住众武士，沉声道：“鄙人桥本一巴，织田家枪术教师，请教大名。”
陆渐犹豫一下，道：“我叫陆渐。”桥本一巴奇道：“陆渐？莫不是不空先生的外甥？”陆渐无可抵赖，硬着头皮道：“就是我了。”
桥本一巴眉头微皱，暗忖宁不空是国主眼下红人，这人是他的亲属，若然得罪，颇是不妥，但眼前骑虎难下，一挺枪，喝道：“桥本一巴请教。”众武士齐齐变色，叫道：“桥本师父。”
陆渐不喜争斗，但稍有退让，阿市名节势必受损，只得将心一横，见桥本一巴挺枪刺来，便后退一步，挥刀探出，贴上枪杆，却觉枪上劲力浑厚，无隙可趁。惶惑间，桥本长枪摇动，当心刺来。
铮，陆渐未及动念，双刀已交，他竟借桥本摇枪之势，离地而起，贴着桥本枪尖，急速旋转。这一转，半是借了桥本枪势，另一半则来自“跳麻”中练出的腾挪之功。
众武士从旁瞧得，只当桥本已将陆渐挑在枪尖，无不叫好。桥本却是有苦自知，陆渐连人带刀，压住枪尖，重逾百斤，眼见枪势运转不灵，不由喝一声“咄”，气贯枪尖，猛然送出。
陆渐应枪后掠，忽觉足尖抵上硬物，不由惊悟，桥本这一枪，是要将自己逼到墙角，一枪钉死，当即双足一撑，蹴中墙壁。一刹那，陆渐身若惊鹘，已在半空，左刀倏晃，右刀破空，向桥本迎面劈落。
这撑纵晃劈，均是自发自动，绝非陆渐本意，桥本一巴枪在外门，势难抵挡。陆渐不禁大骇，却如当日掌掴仓兵卫，想要收手，也是不及。
嗡的一声，红影骤闪，陆渐刀势受阻，虎口剧痛，右手长刀把持不住，脱手射出，身子被那大力推出丈余，尚未撞壁，左手刀如风后刺，噌地没入墙壁，霎住退势。
陆渐抬眼一瞧，但见桥本横持朱枪，噔噔噔连退五步，面上涌起一股血色。众武士一拥而上，纷纷道：“桥本师父，你没事吗？”
桥本一巴双手微微发抖，心中骇然不胜，他枪术之强，无敌于尾张，但眼前这年轻人刀法莫测，方才若非千钧一发之际撤回朱枪，势必被他劈成两半，不由长吸一口气，压住胸中血气，嗡的一声挺直朱枪，喝道：“再请赐教。”
陆渐一心维护阿市的名节，绝无退理，反手拔出长刀，他从未使过倭国长刀，出刀全凭本能，当即身形下蹲，左足前探，目光飘忽，刀锋向后。桥本一巴一瞧，便觉破绽百出，绝非高手风范，生怕是诱敌之策，故而徒自挺枪瞪视，却不敢先刺。
他不动，陆渐也不敢动，两人目光如锥，凌空交接。场中气氛沉如铅铁，在旁武士均觉承受不住，呼吸转促，汗水顺着额角流淌下来。
“咄。”桥本一巴大喝一声，壮如狮吼，身旁大树为之一颤，枝叶簌簌而落。
此乃大将交锋，震敌之术，对手闻声按捺不住，必然应声出手，桥本觑其破绽，便可一枪挑之。谁料陆渐不善争斗，不敢先攻，仍是下蹲不起。
桥本一声喝罢，不料对手无动于衷，他与陆渐正眼对峙，极耗精神，只觉体内精力消逝得飞快，背上热汗滚滚而落，对方的精力却似源源不绝，对峙已久，仍然两眼明澈，静若深潭。久而久之，桥本一巴身心俱疲，双腿微微抖将起来。
正要按捺不住，率先出枪，忽听有人拍手大笑，桥本一巴精神松弛，收枪后退，道：“主公。”
只见织田信长便服小帽，手摇折扇，带着几个随从，含笑道：“桥本一巴，尾张一虎，枪下没有一合之将。没想到今日竟然遇上了敌手。”桥本一巴叹道：“献丑啦。主公怎么来了？”
织田信长皱眉道：“内殿里不见了阿市，这孩子怕是顽皮，四处玩儿，我找了一遭，却没见着，听到桥本的喝声，便来瞧瞧。”
场中人无不变色，陆渐更觉心头狂跳。织田信长见气氛有异，便问缘由。桥本一巴不敢隐瞒，如实说了，又道：“这年轻人守在房前，不让属下上房察看。”
织田信长瞧了陆渐一眼，点头道：“桥本你现今可以上去瞧了。”
众武士正欲上前，忽见陆渐微抿嘴唇，掉转刀锋，杀气如浪汹涌袭来，一时纷纷止步。桥本一巴一摇枪，喝道：“好，我再来会他。”
“慢来。”织田信长摇扇笑道，“持刀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陆渐道：“我叫陆渐。”
“我想起来了，你是不空先生的小伙计。”织田信长笑道，“你为何不让人上房？这么说，阿市真的在房顶上啰。”陆渐咬牙不语。
“阿市这孩子，动了春心呢。”织田信长叹道，“真是麻烦的事呀。”又问道，“陆渐，我们这么多人，你不害怕？”
陆渐道：“自然害怕。”织田信长奇道：“既然害怕，为何不让开呢？”陆渐摇头道：“我再害怕，也不能让开。”
织田信长微微一笑：“你真的宁可战死，也要保住阿市的名节吗？”陆渐不禁张口结舌。
“我说中了吧。”织田信长击扇大笑，忽地扬声道，“阿市，你下来吧，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计较。”
众武士面面相对，织田信长久不闻答应，笑道：“这孩子面嫩，桥本，你去请她下来吧。”桥本一巴应了，扶起木梯，见陆渐仍然紧握长刀，不觉迟疑。
忽听一声长叹传来。“不空先生。”织田信长莞尔道，“你来得正好。”
宁不空冷哼一声，自暗处踱出，面向陆渐，月光下一对眼窝阴森森的，极为瘆人。只听他冷冷道：“织田国主，君无戏言，你说不计较，须得算数。”
织田信长笑道：“不空先生小瞧信长了，阿市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他二人若真有染，她断不会留在房顶，不与我一个交代；而这年轻人即便一死，也要守护阿市的名节，足见是守义之人，但凡守义之人，又岂会干出苟且之事？”
宁不空道：“很好。陆渐，你退下吧。”陆渐心神一弛，瘫软在地，敢情这番对峙，委实耗尽心力，方才的他，不过虚有其表罢了。
桥本一巴亲自架梯上房，许久不闻动静。蓦然间，只听嗒嗒嗒下梯之声，分外急促，桥本一巴落地，左手提了一个方盒，右手则拿着一张素笺，说道：“房顶没人，只见这些。”陆渐一惊，心道阿市分明就在，怎说没人，欲要挣起，却觉双腿虚软，提不起力气。
织田信长揭开盒子，瞧见天麸罗，尝了一个，笑道：“这是阿市的味道呢。”再持笺一瞧，眼神微变，许久方道，“柴田胜家，你念给大伙儿听。”
身后一名武士接过素笺，大声道：“刀锋生锈，铁甲朽穿，十年无敌寂寞哀叹；得到美人，心中欢喜，小小尾张不堪一击。受今川义元之托，北海天神宗敬上。”柴田胜家越念面色越是苍白，声音竟发起抖来。
织田信长皱眉道：“这天神宗是什么人呢？”柴田胜家定一定神，说道：“我也是听的传闻，这个人似乎不算是人。”
织田信长奇道：“不算是人？”柴田胜家道：“关于他最早的传说来自十五年前的北伊势，据说他手持九尺长刀，浑身腾起地狱之火，面对一向宗的僧兵，独自斩杀千人。从此以后，比睿山和本愿寺称他为‘九尺刀魔王’，而他却自称天神宗，意即天神的宗长。其后五年，他都在北陆和西国流浪，受雇于不同的诸侯。但不知为何，十年前他忽然消失了。”
“他为何要与一向宗作对？”织田信长又犯起了穷根问底的毛病，“他既然十年不出，为何今天出现？若他受雇于今川义元来刺杀我，为何只掳走阿市呢？”
柴田胜家道：“这个胜家也不明白，只听说天神宗十分好色。他在纸条上说‘得到美人，心中欢喜’，或许是因为……”说到这里，他嗓子一堵，已说不出下去。
“或许因为迫不及待要享用美人吧。”织田信长冷笑道，“不过，这无知狂徒却也不是全无好处，他告诉了我一个很要紧的消息：今川义元的大军恐怕已在来尾张的路上。”众人闻言皆惊，柴田胜家失声道：“为什么？”
织田信长道：“天神宗此次前来，是受今川之托来暗杀我，他既是千人斩的魔王，绝无失手之理。我若一死，国内混乱，今川大可趁机吞并尾张。以今川义元的急性子，这会儿他必然已在行军路上。”说到此处，他喝道，“佐久间，你带人增强边境守备；林通胜，你派人出境，探察今川军虚实。胜家，你加强府中戒备，召集所有家臣，到大堂商议军事。”
众将火速领命而去，织田信长正要转身，桥本一巴忙道：“国主，公主怎么办？”织田信长摇摇头，叹道：“没办法，那是她的命运。”
“国主！”仓兵卫蓦地叫道，“陆渐是天神宗的奸细。”织田信长哦了一声，斜眼望他道：“你是谁？”

沧海2 劫波重重之卷 第六章 天神宗(2)
“我是鹈左卫门的儿子鹈左仓兵卫。”仓兵卫伏地说道，“国主您想，陆渐为什么一定要守在这里，不让我们上房呢？可见他伙同外敌，将阿市公主骗到房顶，好让天神宗轻易掳走公主，谁知被我发现，故而负隅顽抗；再说，他一个账房，怎么能使长刀对付桥本师父的无敌枪法呢？定是他投靠了天神宗，从九尺刀魔王那儿学来的本领。”
陆渐听说阿市被恶人所掳，已然心如刀割，悔恨交迸，心想自己若不是将阿市一人留在房顶，或许不会发生这种事。此时听得仓兵卫之言，更觉字字椎心。
织田信长沉吟道：“仓兵卫说得有理，陆渐你跟此事难脱干系，你还有什么要申辩的？”
陆渐欲要开口，忽觉一股钻心奇痒从“天市脉”里冒出来，迅速扩散到全身，刹那间，空虚无力汹涌而来，陆渐瞪大了眼，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咿呀的声音。
众人望着他，均感讶异。“你在说话么？”织田信长眉头微皱，却见陆渐面如血染，两手抓胸，蜷在地上口吐白沫，显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仓兵卫冷笑道：“他无话可说，就装疯卖傻，国主，应该将他抓起来，狠狠拷问。”织田信长见陆渐抽搐挣扎，形容凄惨，不觉皱眉道：“不空先生，你说呢？”
宁不空漠然道：“他虽是我的外甥，但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无论他是否勾结天神宗，此事他都难脱干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倒未必。”织田信长道，“关起来拷问却不可少，桥本一巴，这件事交与你处置。”桥本大声答应。
忽听宁不空道：“既然出了此事，在敝侄澄清罪责之前，与今川的战事，宁某理当回避。”织田信长瞥他一眼，皱了皱眉，向仓兵卫道：“你叫仓兵卫吗？你很机灵，从今天起，就做我的侍童吧。”仓兵卫又惊又喜，趴在地上连连磕头。织田信长也不多瞧，拂袖去了。
桥本一巴等人一拥而上，将陆渐拎了起来，但觉他浑身颤抖，毫无抵御之能，心中都觉惊讶。忽听宁不空道：“桥本兄，入牢之前，宁某想单独与他说上几句。”桥本一巴道：“这个不成，拷问之前不得串供，不空先生见谅。”
“你是信不过宁某人了？”宁不空冷冷道，“但他这个样子，你怎么拷问？”
桥本一巴迟疑道：“不空先生能治好他？”宁不空道：“我自有法子，但却不能叫你们瞧见。”
桥本一巴想了想，道：“不空先生，你若耍弄手段，桥本手中的枪不会答应。”说罢喝散众人，远远退开。
宁不空走到陆渐身前，冷笑道：“难受么？你可知道是何缘故。”
陆渐口不能言，唯有两眼朝天，死命摇头。
“这便是《黑天书》‘有无四律’的第二律——有借有还。”陆渐耳中嗡鸣，宁不空语声空漠，仿佛来自天外，“《黑天书》修炼的力名为劫力，既不同于体力，也不同于内力、心力。劫力无内无外，无阴无阳，也正因为它无内无外，无阴无阳，反而能转化为天下任何体力、内力、心力。劫力练成，通常聚于人体某处，譬如你的劫力便聚于双手，故而你有了一双世间最奇妙的手，用死饵钓鱼胜过鹈左卫门；初学珠算，便能胜我半分，甚至于让你瞬间领悟倭刀的刀性，对敌桥本。
“可惜，劫力纵然神妙，也仅能用之于双手，用之于别处，便须得向双手去借。好比你用之于双腿，能够一纵丈余；用之于眼，能与桥本一巴正眼对峙。但这些内力、外力乃至心力，都是腿和眼向你的双手借去的。但凡借了，都要偿还。
“借用不多，倒也罢了，你练过《黑天书》，劫力自生自长，慢慢还与双手；但若借用太多，偿还不及，势必引发‘黑天劫’。你不知如何练成出众腿力，今日大用特用不说，又与桥本正眼对峙，耗尽心力，以至于借用劫力太多，无法偿还。”
说到这里，宁不空叹道：“原本你惹出这等事，死也活该。但念在你我主奴一场，我暂且解了你的‘黑天劫’，至于你能否逃脱织田家的大牢，全看你的造化。”说到这里，陆渐只觉一股热流自头顶灌入，痛苦烟消，化为无边极乐。
桥本等人瞧见陆渐起身，纷纷上前，桥本一巴笑道：“不空先生好本事。”命人将陆渐捆了，陆渐走了几步，忽地回头，大声道：“宁先生，求你救救阿市公主，只有你能救她了。”
宁不空漠然无语，桥本一巴厉声道：“胡说，天神宗是千人斩的刀魔，不空先生一介文士，怎能救出公主？”众武士连推带打，陆渐只是拼命大叫，宁不空却不理会，转过身，背脊佝偻，慢慢隐没在黑暗里。
织田家的地牢阴冷湿暗，恶臭刺鼻。陆渐身上被踢打之处有如火烤炙。只因怕天神宗再犯，府内武士都被调拨了去守卫府邸，桥本一巴为武士之首，自然担负起统领之责，暂停拷问，先将陆渐锁在牢里。
陆渐呆坐于地，心间不时闪过那张雪白秀丽的脸庞——“今天你来陪我跳吧，可不要输给麻哦……你没有输给麻，胜过它啦……这是给你的奖赏，我亲手做的……好吃吗……真是大白痴……我跟你在一起，就很开心，就算这么坐着，不说一句话，心里也是暖暖的，像要飞起来……”不知怎的，陆渐的眼泪忽就流下来。
“阿市，阿市……”陆渐用头猛撞牢门木柱，发出空洞的闷响，但大牢冷清如故，只有回音寂寥，悠悠传来。
陆渐撞了十几下，头晕眼花，傍着牢门无力坐下，咧嘴大哭。
“喵”，猫叫声又轻又细，从身后传来。陆渐一惊，回头望去，不由狂喜道：“北落师门。”
北落师门雪白的影子，从黑暗中凸现出来，嘴里叼着一串钥匙。它蓦地一跃，钻入牢里，将钥匙塞到陆渐手里。陆渐钥匙在手，十指勾转，打开手足铁锁，继而又开牢门。
北落师门当先引路，两人循通道而出，忽听得鼾声响亮，但见通道口横七竖八躺了几个武士，刀枪丢掷，睡得正酣。
“北落师门。”陆渐讶道，“这都是你干的？”
北落师门伸出爪子，将地上的刀推向陆渐，“你要我用刀？”陆渐迷惑间，拾起刀来。一人一猫走到通道口，陆渐推开圆门，但见夜色如晦，远处火光明灭。北落师门又叫一声，纵上一棵大树，回头望来，蓝眼珠幽幽闪亮，恰如两粒寒星。
陆渐猛然想起，当时北落师门和阿市一起留在房顶，阿市被掳了，它却回来。陆渐如梦初醒：“它带我去救阿市？”这念头令他浑身火热，但见北落师门眸子光芒遽盛，倏地一跳，上了围墙。
陆渐将长刀别在腰间，展开“跳麻”之术，纵上墙头。北落师门形如鬼魅，走得悄没声息，陆渐身形微伏，紧随其后。
“咻”，一支锐箭从后袭来，陆渐始才知觉，手已动了，长刀如流星曳尾，磕飞来箭。
“刺客。”那名武士一箭不中，大叫起来。
北落师门陡然折回，只一纵，便跳到陆渐颈上。
“鸟铳，鸟铳。”四面八方叫声迭起。
发铳声密如炒豆，四面响起，陆渐舞起长刀，他也不知刀有多快，只听见叮叮叮铅丸弹飞之声，难分先后。随他刀势变急，双手分明感受得到每一粒铅丸搅起的气流轨迹。
顷刻间，灯笼火把齐至，照得庭院亮如白昼，荷枪实弹的武士们拥到围墙前，却见一道黑影在墙头轻轻一闪，便消失在茫茫夜空里。
陆渐在野地里全力飞奔，前所未有的疲惫阵阵袭来，方才逃出清洲，几乎耗尽他所有力气，熟悉的空虚感阵阵袭来，蓦地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北落师门，我跑不动啦……再跑下去……会死掉。”陆渐大口喘气。忽觉后颈剧痛，不禁惨叫一声：“北落师门，你咬我？”北落师门连声咆哮声，似乎极为焦虑。
蓦然间，陆渐心中呈现出一幅图景，阿市目光惊恐，直挺挺躺在朱红的供桌上，刺耳的狂笑如滚滚惊雷，令他头脑晕眩。不知怎的，陆渐忽就明白了，阿市身处何方，面临何事，不禁挣扎起来，以刀撑地，蹒跚而行，走了两步，只听身后蹄声如雷，转身望去，但见四骑人马飞驰而来，当先一人横着朱枪，须发戟张，正是桥本一巴。
陆渐筋疲力尽，难敌奔马，索性站住，握刀挺立。
“真的是你？”桥本一巴勒住马，神色讶异，“你怎么逃出地牢的？”
陆渐心念疾转，蓦地叫道：“桥本师父，你想救公主吗？”
桥本一巴冷笑道：“废话，怎么不想救？”陆渐道：“我带你去。”桥本一巴奇道：“你知道公主在哪里？”
陆渐道：“我知道，你敢去吗？”桥本一巴神色一变，蓦地哈哈大笑：“好得很，我正想去会会那天神宗。”随行的武士道：“桥本师父，不回去找帮手吗？”
桥本一巴冷笑道：“害怕的，都可回去。”
三名武士互视一眼，大声道：“情愿拼死跟随桥本师父。”
“好。”桥本一巴喝道，“公主何在？”
陆渐喜道：“东南方五十里。”桥本一巴哈哈大笑：“你这小子如此清楚，当真是奸细了，就算你有埋伏，老子长枪在手，又有何惧？”一伸手，将陆渐抓上马鞍，打马狂奔。
不一阵，前方密林中现出灯火，丝竹之声伴着女子笑语，随风飘至。陆渐道：“到啦。”
“前面是一座废弃的神社，”一名武士疑惑道，“怎会有人？”
“管他是人是鬼，”桥本一巴道，“上去再说。”
此时月华深藏，夜如浓墨，大地升起蒙蒙岚蔼，浮在密林深处，令那灯火也缥缈起来。
桥本一巴策马到神社之前，将陆渐扔给属下，厉声道：“看住他，公主不在，便砍他脑袋。”翻身下马，提枪上前。
神社内酒香醉人，铺锦堆绣，几个妖艳女子玉体横陈，绣衣半遮，肌肤若隐若现，手足交缠如蛇，淫靡香艳之处，令一众武士目瞪口呆。
神龛前红火翻腾，一只初生牛犊，剥皮去脏，涂满浓厚酱汁，在火上烤得滋滋有声。
一尊巨人盘坐龛内，即便坐着，也有一人来高，戴石盔，披石甲，遮得密不透风，乍一瞧，几疑为一尊石像，唯有盔后两点红光，闪烁不定。
“阿市公主！”陆渐脱口大叫。众人之中，唯有他没被艳姬巨人所迷，一眼便瞧见阿市，她目光呆滞，躺在石甲人身前的供桌上，四肢摊开，被铁链绑在供桌的四腿上，秀发后披，发梢水珠滴落，衣衫被血红的液体浸得濡湿。
石甲巨人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屋瓦皆震，他蓦地举起一只斗大金碗，在身旁一尊黄铜大缸内，舀起如血液体，碗倾水落，淋在阿市的脸上，阿市紧闭双眼，发出呀呀哭声。
几名武士头发上指，拔刀欲上，桥本一巴喝道：“别担心，那只是葡萄酒。”他一扬声，“你是天神宗吗？我是织田家枪术教师，桥本一巴。”
石甲人笑道：“你来干什么，来瞧我跟你家公主亲热吗？”
桥本一巴面色丕变，喝道：“好狂徒！”一挺枪，欲要纵出，忽见精芒一闪，堂中有微风掠过，嚓的一声轻响，枪尖坠地，半截枪柄兀自握在桥本手中，他微微怔忡，低头望了望枪杆，又瞧了瞧左胁，忽觉眼前的景物无端地动了。
倏忽间，桥本一巴从颈至胁，半爿身子保持着顾看姿势，斜斜滑落，鲜血自他身前身后，喷涌而出。
“桥本师父。”众武士凄声惊叫。
天神宗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九尺长的黑沉倭刀，左手拈着金碗，舀起一碗猩红酒液，直灌入喉。“痛快。”酒一入肚，他目中妖光更戾，“哈哈，痛快。”
剩下的三名武士手握长刀，自小腿起不住颤抖，渐渐有若筛糠，当啷一声，一名武士长刀落地，转身便跑，身下二人如法仿效，丢刀便逃。
又是一道冷电，掠过大殿。那三人一前两后奔出四步，忽地从头至胯，齐整整分成六片，残躯兀自向前蹿出丈余，方才扑倒，腑脏鲜血，遍撒殿前。
“哈哈，痛快。”天神宗又舀一碗酒，望着陆渐笑道，“你怎么不跑？人小鬼大的小子，想瞧我跟你们的公主亲热吗？”他刀横膝上，慢慢抚摸阿市的脸。
陆渐脸色苍白，嗓子发干，一股冷气亘在胸腹之间，令他几乎直不起腰来，但见天神宗的手移向阿市胸口，也不知从哪来的气力，蓦地喝道：“拿开你的手。”
“哈哈。”天神宗抬起头，眯眼瞧来，“十年来，你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唔，上次那个，好像是个城主吧，我跟他老婆亲热的时候，他也这么说。”
陆渐被那一双妖目凝视，寒毛直竖，双腿有虚软之感，竭力定了定神，方道；“你的名字叫天神，既然是神仙，就不该行凶作恶。”
天神宗笑道：“这话不对，我既是神仙，那么天下凡人都是我之奴隶，不只他们是我的，他们的金银珠宝、娇妻美妾都是我的，做一个神，就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陆渐心目中的神仙都是从年画上瞧来的，无非相貌和蔼的寿星公公与姿容美丽的麻姑仙子，闻言大觉不解，忽见天神宗举起长刀，奋力劈下，这一斩之势，足将偌大神社斩成两半，落下之时，却只在那烤牛腿上割下其薄如纸的一片精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陆渐一颗心几要跳出，眼见天神宗频频挥刀，每一刀都是力道千钧。落下之时，却只割下一片烤肉，他每食烤肉一片，必饮红酒一碗。
天神宗虽不正眼瞧来，陆渐却觉那刀随时都会劈来，每次割中烤牛，如中己身，这般折磨，犹胜摧残肉体。
须臾，酒干见底，烤牛见骨，陆渐却近乎虚脱。
天神宗蓦地侧耳，笑道：“露姬，取信长人头的人回来了，带他们进来。”
一名艳姬起身出殿。不一阵，带了两个蒙面黑衣人进来，那两人各抱一具尸体，其中一具尸身焦黑，手足俱无，另一具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天神宗冷哼一声：“信长的头呢？”那两人齐齐跪倒，涩声道：“有辱使命，请宗主责罚。”天神宗怒道：“信长府中，还有人挡得住你们虎豹鹿蛇吗？”

沧海2 劫波重重之卷 第六章 天神宗(3)
一名蒙面人道：“我们本已潜到信长身边，眼看得手，不料飞来两道火光，轰然炸裂，虎、豹二人当场毙命，我们不知敌踪，不敢久呆，只好带了尸体回来。”
天神宗沉声道：“将尸体放下。”两名蒙面人放下尸体。天神宗瞧了一回，喃喃道：“这是西城八部中的火部神通，而且一击必杀，莫非昆仑山来了高手？”说罢一阵沉默。
陆渐却是心头一沉：“难怪宁不空不肯来救阿市，竟是为了守卫信长。”
忽听那蒙面人道：“看来信长的头，还得宗主亲自去取。”天神宗冷笑道：“我只因找到这个美人，又见织田家防卫松懈，才让你们四个废物去杀信长，没料到两个死了，另两个还敢回来。”那二人身子倏震，颤声道：“还望宗主从轻责罚。”
天神宗摆手道：“罢了，如今正当用人之际，且饶过你们小命。信长的头我明日去取。适才飞来五只蚊子，被我拍死四只，还剩一只，你们替我打发了。时辰不早，我要和美人们睡觉取乐了，来来来，露姬、风姬，给小公主宽衣。”那两名艳姬嘻嘻荡笑，碎步上前，褪去阿市外衣。
陆渐两眼喷火，忽见那两名蒙面人挺身站起，左方那人取出一根状若鹿角的拐杖，说道：“我是鹿。”另一人则抖出一根乌黑光亮的链子枪，说道：“我，是蛇。”
那鹿道：“我们两个，你喜欢死在谁手里？”他这话问得狂妄已极，陆渐不由瞠目以对。
“既不答话，那就是鹿了。”鹿嘿嘿一笑，“蛇老弟，对不住，抢走你的乐子。”那蛇轻声冷哼，手指微动，链子枪缩进袖里。
一点星芒，来自鹿角拐端头的精钢锐刺，忽地在陆渐眼前急剧扩大，钢刺下的黝黑孔洞清晰可见。
陆渐出刀，切中钢刺，刀刺相交，他蓦地感知，那拐竟是空的，不自觉猛然低头。
“砰”，烟火迸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味，神社的朽壁露出一个大洞。
鹿角拐竟是一支伪装起来的鸟铳。
鹿的必杀一击落空，微感怔忡，便听一声猫叫，手腕倏凉，鹿角拐当空一转，带着一只断手跌落在地。
鹿一声惨叫，同时乌光喷薄，蛇的“乌蛇枪”动了。
陆渐长刀上削，乌蛇枪若有灵性，倏然下沉，绞住长刀，枪头一昂，绕过长刀刺向陆渐。
陆渐撒手弃刀，抓起一段织锦，凌空抖出，枪刺织锦，竟被绞住。陆渐纵身前扑，左手攥起地上的龙角拐，只一送，噗的一声，插入蛇的小腹。
蛇的喉间喀喀有声，面肌扭曲，眼中布满惊恐之色。
“啊呀！”鹿的左手多了一柄长刀，纵身劈下，陆渐拧腰拔背，乌蛇枪绷直，嗡地挡下刀势，双足力撑，一头撞在鹿的胸口。
鹿倒退三步，定住时，忽地满目刀光胜雪，刀气掣空，萧萧有如幼时在森林听过的风声，眼前的景物急剧变幻，忽而屋顶变成地板，忽而地板变成屋顶，最后，他听到自己的头颅在地上滚动的骨碌声。
神社内一阵岑寂，夜风从鸟铳击穿的孔洞灌入，凄厉如哭。斑斓锦绣间，立着浴血的少年，掌中双刀迎着烛火，寒光刺目，一只波斯猫踞在肩头，幽幽蓝眼迸出骇人凶光。
“喵——”北落师门一声长叫，风、露姬二人手足俱软，瘫倒在地。
“痛快！痛快！”天神宗大笑鼓掌，“我错了，哈哈，老子阅人无数，竟走了眼！”
陆渐浑身发软，嗓子似着了火，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也不知何以如此之快，只知稍有迟疑，便会送命。此番是他首次杀人，但不杀人，人便杀己，生死只在霎息。
“知过能改，善莫大焉。”天神宗笑抚膝上长刀，“此刀长九尺五分，重三百四十六斤，黑铁锻脊，精钢成锋，度人无数，是名‘慈航’，小剑客，记住了么？”
“记住了。”陆渐点头道，“你放了阿市，大家两相罢手，岂不更好？”
“罢手？”天神宗纵声大笑，“慈航”刀光芒一炽，映亮大殿。刀锋未出，刀气已泄，裂帛声起，殿内锦缎无征而裂。
陆渐手中刀沉，心更沉，如潮疲意汹涌而来，恨不得就此睡去，唯双手尚有知觉，感知慈航刀的刀气，判别着它的走向。
天神宗并未坐着，第一刀挥出，他已在三丈高处。他是无敌剑客，精于审敌，深知遇上如此快刀，绝非坐能致胜。
陆渐连退三步。只此三步，天神宗精准入微的一刀，只劈中他足前两分，刀气排空，一道十丈裂缝如龙蛇蜿蜒，贯穿整座神社。
陆渐衣衫尽裂，左手刀却已探出，触到“慈航”。那一瞬，陆渐心中澄澈，忽地高高纵起，大喝一声，右手刀奋力斩下，劈中“慈航”柄下四尺七分八厘三毫。
慈航刀是倭刀，但就倭刀而言，太长太沉，虽有天神宗神力驾驭，本身却难以承受如此挥动，陆渐刀锋所向，正是天神宗神力所聚、慈航刀至脆至弱之处。
四尺七分八厘三毫，“慈航”刀断，天神宗坠地，轰然一声，数百斤的石甲令他双足深陷。
陆渐双刀轮转，左刀探其虚实，右刀批亢捣隙，如解全牛，在石甲的缝隙间游走。眨眼间，一轮快刀使罢，他前蹿丈余，抢到阿市身前，大喘一口气，回头望去，天神宗犹然伫立，仿佛定住了。
吧嗒，一小块石甲落地，霎时间，天神宗周身石甲有如雨坠，筋肉虬结的裸背上白印纵横，血迹全无。
“没伤着他么？”陆渐目定口呆。
天神宗抖了抖，身周残甲纷落，他慢慢摘下头盔，转过头来。陆渐第一次看清这怪物的脸庞，鼻直口方，细目长眉，竟然甚为英俊，只是两眼血丝密布，倍增凶狠，他的身量高得出奇，修长剽悍，筋肉间似乎蓄有无穷精力。
“痛快。”天神宗双目微眯，红光更炽，“十年来，你是第一个将我逼到天上，又从天上逼到地下的人。”
陆渐双刀撑地，气喘如牛，绝望已令他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我何以要穿这千斤石甲、使九尺重刀么？”天神宗微微一哂，“只因唯有这石甲重刀，方能限制我的神力，神力受限，我的杀戮之心才会平静。”
他赤手空拳，大步走来。“小子，你大可以此自傲。”天神宗声如冰锥寒箭，“你让北伊势的神魔醒来了，那一次，我斩杀千人。”
陆渐一声低喝，纵身，出刀。他蓄力而发，刀速如故，而天神宗却快了数倍不止，左手二指拈住右刀，右手攥住左刃。
叮当不绝，左刀粉碎，右刀寸折，无俦巨力自天神宗双手涌来，咔嚓两声，陆渐双臂齐肘而断，发出惨哼。
天神宗纵声长笑，右拳一舒，细亮钢屑簌簌而落。
“你会死得很舒服。”天神宗狞笑道，“我先断你四肢，吊在梁上，让你亲眼瞧着我如何摆布这位小公主，然后再细细碎了你，丢在山沟里喂狗。”
“陆渐……”阿市的声音微不可闻，陆渐的心却似沉到千寻谷底。他感到阿市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骨骼断了，但肌肤的知觉仍在，刹那间，无名的悲凉涌上心来。
天神宗跨出一步，陆渐不自觉闭上眼睛。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下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不知何时，殿外传来悠悠的诵经之声，竟非倭言，而是华语。
陆渐忍不住睁眼瞧去，却见天神宗的脚似被钉住了，脸上露出惊怒的神色。
“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那诵经声绵绵而至，天神宗破天荒露出烦躁之色，蓦地喝道：“洗足，洗足，洗你妈的大臭足……”骂的竟也是极粗野的华语。
陆渐听得吃惊，忽见天神宗操起一截断刃，嗖地掷向门外，门外那诵经声兀自不绝：“……敷坐而坐。”天神宗怒道：“坐你老母，鱼和尚，有种的滚进来。”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左膝着地……”随着念经之声，一个白眉灰袍的瘦小老僧左手竖立，右手二指捻着一截断刃，步子舒缓，飘然而入。
“左膝着地，哈哈，照啊，”天神宗笑道，“爷爷就是佛，鱼和尚，你见了爷爷怎么不左膝着地？”
那鱼和尚面容枯槁，闻言白眉微挑，淡然道：“大言无忌，不知所谓。不能啊不能，你不过是佛身上的一只跳蚤罢了。”
天神宗冷笑道：“谁是不能？老子叫天神宗，天神之长，万佛之宗。鱼和尚，你这十多年逼得老子好苦，今晚难得有点儿乐子，你又来坏我好事。”
“不能，这十多年来，你奸淫掳掠，杀人无数。”鱼和尚叹道，“自九如祖师、花生大士以降，我门中从未出此妖孽，若不能将你度入无间地狱，和尚也无法解脱。”
“想杀老子？嘿嘿，怕有点难处。”天神宗笑道，“这两年来，老子的大金刚神力已有大成，力扛九鼎，超越三界，你这把老骨头怕是经不住拆。”
鱼和尚叹道：“你若当真大成，又何必穿石甲、使重刀，强行压制体内大能？分明是能放而不能收、能行而不能止，顶多是个‘一合生相’。何况佛门善法，无相无法，无休无止，何来大成之说？”
天神宗冷笑道：“鱼和尚，你就是嘴巴厉害。当年遇上万归藏，还不是被他三下五除二赶来东瀛，做了个缩头乌龟？在比睿山，你持无法无相、无我无佛之说，舌灿莲花，三日三夜间，辩折千僧，将一向宗、真宗、日莲宗千余倭僧斩于舌下。结果如何，还不是被那帮东瀛和尚称之为目无佛祖的“佛敌”，下令天下信徒追杀？哼，老子偏不吃那一套，嘴巴再厉害，也是空的；刀子砍头却是实的，辩折千僧算什么，在北伊势，我刀斩千人，杀得血流成河，从此之后，东瀛佛门闻风丧胆，若不是你处处作梗，老子早就直上比睿山，杀他个鸡犬不留。”
“罪过，罪过。”鱼和尚叹道，“不能，你入魔太深。”
天神宗笑道：“你不是常说无法不破，一切善法均有破绽，是故有法不如无法。既然都有破绽，佛法、魔法又有什么分别？与其行佛法行到你这个田地，还不如大行魔法，杀人放火抢女人，图个眼前痛快。嘿嘿，说起来，老子这也算无法，如来说法，名为无法无相，老子说法，叫做他爷爷的无法无天，我与如来，也算殊途同归了。”
“佛有道，魔亦有道，道臻无极，本无参差。”鱼和尚叹道，“故而佛法可破，魔法亦可破，佛有无相之说，魔亦有无穷之变化；佛魔之别，只在初衷。当日，世尊眼见众生经历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种种苦状，心怜悯之，苦求无上妙谛，解脱众生苦难，故于菩提树下经历诸方魔劫，创设古今未有之法。佛之初衷，在于众生。而你则不然，为图一己之私欲，置众生于水火，杀人放火、淫辱妇女，无非图自身之享乐，故而你的初衷，在于我。只此一念，已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天神宗呸了一声，道：“你这么会说，怎么还是输给万归藏了？他为一己私欲，杀人如麻，算不算魔？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的‘大金刚神力’怎么就破不了他的‘周流六虚功’？”
鱼和尚道：“既然无法不破，破与非破只在刹那。和尚的法尚未臻至空明圆觉之境，为万归藏所破，也是应当，若是花生大士今日尚在，万归藏岂能横行天下？”
天神宗哈哈大笑：“闹了半天，总是强者为王，咱们还是拳头上见高低吧。”说罢一拳挥出，这一拳并不迅捷，相反很慢，陆渐似乎生出错觉，时光随他巨拳推移，竟也变得缓了。
鱼和尚神色凝重，也慢慢送出一拳。两只拳头，一只瘦小干枯，一只硕大丰满，撞在一起，偌大神社倏地一震，房顶尘埃瓦屑簌簌而下。陆渐心头便似压了一块巨石，几乎喘不过气来。
两人纹丝不动，慢慢收拳，另一拳又缓缓打出，两拳未交，堂中已如飓风卷过，屋瓦哗啦啦跳跃有声，艳姬们面色惊恐，纷纷闪至墙边。陆渐骤然惊悟，忽地挣起，挡在阿市上方，他双臂已断，无力支撑，竟压在阿市身上，阿市轻哼一声，陆渐见她泪水滚动，不由窘道：“对不住。”话音未落，屋瓦坠如雨落，打在陆渐头颈后背，陆渐疼痛难忍，连连惨哼。
“陆渐。”阿市眼泪终于流下来，“你别管我，快走呀。”她饱受惊吓折磨，声音极轻极细，陆渐若不与她面面相对，也难听见，当下忍痛笑道：“不打紧的，我一定救你出去。”
忽听天神宗闷哼一声，倒退一步。两人见状，均是一喜。
“和尚早已说过，”鱼和尚踏上一步，“你能放而不能收，能行而不能止，伤敌八千，自损一万，终究难入神妙之境。”
他说一句，送一拳，天神宗则退一步，步步后退，已近墙角，蓦地他长臂后伸，抓住风姬，嘻嘻笑道：“这娘儿们皮肉细嫩，滋味绝佳，咱们师徒理当有福同享！”说着将风姬迎向鱼和尚。大金刚神力至大至刚，血肉之躯身当其间，便与蝼蚁无异，鱼和尚劲力疾缩，变拳为抓，接住风姬，但觉巨力涌至，顿时倒退一步，再瞧风姬，已是肋骨寸断，口吐鲜血，竟被天神宗趁势震死，不由得口宣佛号，流露悲愤之色。
天神宗哈哈大笑，一回身又抓住露姬，笑道：“这美人双腿浑圆修长，床笫之间妙不可言，也请师父笑纳。”说罢骤然掷出。
鱼和尚无可回避，仍只得接住露姬，但天神宗将无俦大力注入露姬体内，鱼和尚接人，顿受莫大撞击，低头瞧时，露姬口溢鲜血，香消玉殒。不由白眉倒立，厉声喝道：“无耻孽障！”
天神宗反手又抓一女，笑道：“此女眉眼生动，媚态天然，哈哈，也是难得的尤物呢。”挥手掷向鱼和尚，一时间他将诸女当做兵器，借物传功，以大金刚神力撞击鱼和尚。鱼和尚心忧诸姬安危，不敢运功抵御，连遭撞击，只觉喉头发甜，眼前金星乱迸。那些姬女本是天神宗掳来，长久生于其淫威之下，心胆已丧，此时惊得傻了，靠在墙边，如待宰羔羊，瑟瑟发抖。
陆渐瞧得心急，用倭语叫道：“你们快逃啊。”众女子耳中虽然听见，双腿却止不住发软。天神宗出手如电，掷一人，杀一人，顷刻间六名姬女尽数毙命，他蓦然掉头，瞧见陆渐、阿市，面露狞笑，纵身掠来。
蓦地人影骤闪，鱼和尚口噙鲜血，拦在前方，两人齐喝一声，四拳相交，鱼和尚噔噔噔倒退三步。
“师父承让！”天神宗狞声狂笑，一拳打中鱼和尚心口，忽觉这一拳中体，并无骨骼粉碎之势，鱼和尚的心口反而生出极大黏劲，将他拳头黏住，一股热流顺着手臂急涌而来，热流所至，天神宗筋脉胀痛，竟难提起气力，不由得骇然色变：“这是……”
“断生入灭，万象俱空，以我此躯，化彼红莲。”鱼和尚长叹道，“不能，你也当听说过‘红莲化身断灭大法’。”
天神宗厉声道：“死和尚，你要跟我同归于尽？”
“善哉善哉。”鱼和尚叹一口气，眉间忽地流露出凄凉之色，“你一身武功，由我而来，你之罪孽，也由我而起，今日你我师徒同归于尽，天意昭昭，合当如是。”
原来，鱼和尚被天神宗以姬女为武器，连番重创，心知无法再与此獠抗衡，当下毅然施展“红莲化身断灭大法”，将浑身血肉化为无俦大能，注入天神宗体内。鱼和尚固然难免血肉化尽、枯败而死，天神宗也必被那绝世怪力冲破周身经脉，与鱼和尚同归于尽。
忽听天神宗狠啐一口，道：“死和尚，你想得美！”蓦地大喝一声，拼死跨出一步，鱼和尚伤损之躯，又展大法，马步竟被拖动。天神宗身高臂长，一伸手已按住陆渐后心，厉声道：“死和尚，你，你不撤功，老子，老子一掌震死他们。”
鱼和尚白眉紧蹙，陆渐此时伏于阿市身上，天神宗若撇了性命不要，大力一吐，这对年轻男女必然双双毙命，但若就此放过此獠，固然放虎归山，自己三人也绝无幸理。鱼和尚不觉好生为难。
天神宗却觉气力渐衰，心知再拖下去，必死无疑，心一横：“老子先震死这个男的，死和尚慈悲为怀，必然心软，他心一软，便有机可趁。”他曾为鱼和尚的弟子，深知此老性情，算计已定，正待吐劲，忽觉头顶一沉，多了一个毛茸茸的物事，还未还过神来，左眼剧痛钻心，不由厉声惨叫。
“北落师门。”陆渐惊呼一声，但见那波斯猫趴在天神宗头顶，前爪血淋淋的，攥着一只眼球，敢情它这一抓，竟将天神宗的左眼掏了出来。

沧海2 劫波重重之卷 第七章 桶狭间（上）
天神宗痛极而呼，不觉撒手，扫向头顶。但北落师门一抓得手，早已跃往远处。天神宗一扫落空，哇哇怒叫，陆渐趁机滚下供桌，伸嘴叼起一截断刃，以断肘夹紧，向前一探，噗地刺入天神宗腰间。
天神宗先前连遭重创，金刚不坏身早已告破，只觉后腰一凉，浑身气力陡泄，再也抵不住“红莲化身断灭大法”，眼耳口鼻，但凡孔窍之中，尽皆喷出数尺血泉，骨骼咔咔乱响，被鱼和尚的大力挤得粉碎。
陆渐眼瞧着天神宗九尺雄躯，顷刻化为血肉模糊的一个肉团，只惊得倒退几步，扑通一声，再度跌倒。
鱼和尚晃了晃，趺坐于地，长叹道：“北落师门，三十年不见，没料到今日重逢，便欠了你一条性命。”
陆渐听得心头一震：“这位大师竟也认得北落师门？他说三十年不见，这猫儿岂不活了三十岁？”但想以猫类寿命而言，绝难活到如此年岁，一时好生不解，举目望去，却见那波斯猫也疲累至极，懒懒趴在地上，幽蓝双眼暗淡无神。
陆渐欲要挣起，又觉乏力，但见鱼和尚慢慢起身，走到阿市身前，伸出二指，轻轻捻断她四肢铁链，将她抱到一处锦缎上，度入真气，阿市面颊渐趋红润，眼中也有了神采，想是安了心，一会儿便闭眼睡去。
鱼和尚安顿好阿市，又给陆渐接好断臂。陆渐称谢，鱼和尚注视他良久，眼中忽有悲悯之色，叹道：“此地藏垢纳污，不可久留，这些姬女都是孽徒不能掳来，命运凄惨，若是暴尸此地，荒野孤魂，更添悲凉。还请小檀越助贫僧一臂之力，让她等入土为安。”
陆渐道：“大师说得是。”当下二人一起动手，将众姬女和桥本等人埋在神社附近，鱼和尚口诵经文，为之超度。
事毕，两人返转神社，瞧见天神宗的残骸，鱼和尚说道：“孽徒虽作恶万端，但终究曾为沙门，当以佛门之法荼灭。你带这位小姑娘先到神社外面等候。”
陆渐抱起阿市，又将北落师门放置肩头，出了神社未远，便见身后火光冲天，燃烧起来，遥见鱼和尚足不点地，飘然而至，忙道：“大师。”
鱼和尚点点头，道：“大家先找一地歇息。”
当下三人在旷野中燃起篝火，鱼和尚问起阿市如何被虏，以及陆渐如何救援，不禁讶道：“你竟然斩断‘慈航刀’，破了不能的石甲？”
陆渐挠头道：“我也觉奇怪，也不知怎样做到的。”
鱼和尚微一沉吟，含笑道：“也不奇怪，只因你从头至尾，便非一人作战。”陆渐奇道：“还有谁？”鱼和尚瞧了萎靡不振的北落师门一眼，叹道：“那便是它了。”
陆渐茫然不解，鱼和尚道：“北落师门乃是天下罕有的灵兽，能激发你体内的潜能，若你只有五成本领，北落师门便能令你发挥十成。只是，它从来只受女子驾驭，不认男子为主，此次与你并肩作战，却是奇哉怪也。”
陆渐将北落师门认阿市为主的事说了。鱼和尚叹道：“难怪了，它虽是兽类，但情急护主，也懂得事急从权的道理。”
陆渐点点头，正要询问鱼和尚为何认得北落师门，忽觉一股钻心奇痒伴随着巨大的空虚自“紫微”、“太微”、“天市”三脉同时涌起，急速扩至全身，来势竟是前所未有的猛烈，陆渐脑中巨响如雷，只来得及大叫一声，便失知觉。
恢复知觉时，陆渐感到身子很轻，几失重量，眼前的一切却渐渐清晰起来，他发觉自己身处一个奇特的地方，一面光明耀眼，一面黑暗深沉，而他则处于黑暗和光明之间，身体若无形质，缥缈不定，既不能归于黑暗，也无法融入光明，唯有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悠然穿行。
“我死了么？”陆渐迷惑起来，黑暗中若有光芒闪烁，逐次明亮起来，陆渐认得那是点点星光。无边的黑暗里，庞大的星图逐渐清晰，紫微、太微、天市、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微茫众星以恒沙之数，斗转星移，永不停息。
蓦然间，南方一颗星灼亮起来，仿佛一团火球，刺伤了他的眼睛。
“北落师门。”陆渐大叫一声，光明、黑暗、星辰，蓦地消失，只觉足下一虚，坠入万丈深渊。
陆渐大声惨叫，忽觉背脊触到实地，眼前微微蒙眬，忽又清晰起来，近在咫尺的，是一张美丽绝伦的脸，双颊挂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阿市。”他忽地清醒了，身子却依然空荡荡的，全无气力，“我活着还是死……”阿市忙掩住他的口，含泪笑道：“当然是活着了，多亏大师救你。”
陆渐欲要起身，却连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你别妄自用力。”鱼和尚慢慢走来，他的容色越发枯槁，眼角皱纹也更见深刻，“我封住了你的‘三垣帝脉’，暂且延缓了‘黑天劫’。”
陆渐诧道：“大师，您也知道‘黑天劫’？”
“略知一二。”鱼和尚道，“只因你遇上生平未有之强敌，借用劫力太甚，故而劫力反噬也极厉害，几乎要了你的性命。”
陆渐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忍不住问道：“大师，你神通广大，能帮我消除‘黑天劫’吗？”他二人以华语对答。阿市虽听不懂二人所说何事，但她冰雪聪明，察言观色，猜出是一件关系陆渐生死的大事，禁不住双手合十，向鱼和尚冉冉跪倒，说道：“愿大师大发慈悲，救救陆渐！”

沧海3 昆仑秘史之卷 第七章 桶狭间（下）
鱼和尚双目微闭，良久道：“孩子，你既是劫奴，劫主是谁？”陆渐说了。鱼和尚叹道：“果然是八部中人。‘火仙剑’宁不空乃火部罕见奇才，并非易与之辈。”
说罢这句，他再不多言，跏趺而坐，合十冥想。
陆渐、阿市均是疲惫不堪，阿市伏在陆渐胸前睡去。陆渐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入眠，到得黎明之际，忽觉地皮震动。鱼和尚双目陡张，双手各拎一人，纵身跃上道边大树，藏入繁密枝叶中。
不一阵，便见队队人马经过树下。阿市观其服饰，怪道：“这些士兵不是织田家的。”
鱼和尚叹道：“这是今川义元的大军，看来沓县已被攻破，这些兵马是往鹫津、丸根两城去的，听说今川此次攻打尾张，号称三万大军，织田家的败亡已不可避免了。”
阿市听得俏脸发白，颤声道：“今川义元？大哥与他无怨无仇，他干吗要攻打我们？”
鱼和尚道：“春秋无义战。乱世交战，利字当头，既无道义，更无道理可言。令兄织田信长虽然并未开罪今川家，但他统一尾张、西入京都，风头太劲，已深为各方诸侯所忌。今川家称雄东海，惧怕信长坐大。前几日尾张东部遭遇海啸，今川义元此时趁机出兵，正是想要落井下石，一举灭亡尾张，拔除心头之刺。”
阿市听得悲愤难抑，眼中泪光闪动，忽听蹄声如雷，百骑人马呼啸而来。队中多人披戴盔甲，手提朱枪，后背插满小旗，阿市认得这是护卫国主的旗本，待得近了，又见那旗上写着今川的名号，不觉呼吸一紧，心儿突突直跳。
只听一个苍劲的声音叫道：“凌晨赶路辛苦，在树下歇一会儿，将养马力。”那队骑士勒马停住，一名戴着牛角头盔的武将跃下鞍来，早有随从展开软凳，那武将也不解甲，就势坐了。另有几名武将也下了马，围之端坐。众旗本则横枪立马，将树下围得如铁桶一般。树上三人一时屏息，不敢轻动。
那牛角武将手持折扇，呼呼扇道：“这天气邪门得很，才五月光景，怎就这样热啦？要么就是近来打仗太少，心宽体胖，耐不住炎热了。”众将皆笑。
那武将又道：“前田利家，有信长的消息吗？”一名高瘦武将答道：“回义元公，只听说他率军离开清洲，现在何处却不清楚，我派出的十多名探子，竟然没有一个回来。”
阿市恍然明白，树下所坐的持扇武将，便是尾张大敌今川义元，顿觉心跳加快，纤纤十指紧攥成拳，身子不自禁发起抖来。
“信长了不起啊！”今川义元叹道，“统一尾张，降服道三。晋见将军时，义辉也称赞他聪明贤能。这样的人物，是睡在我今川榻边的老虎，若不趁他熟睡未醒，将之灭亡，只怕将来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又问道：“家康，你和信长是幼时的朋友，你说说，他到底是甚么样的人？”
一名矮个武将道：“他是个怪人，做事从不依循常理，喜欢玩印地打（按，掷石游戏），还爱跳舞，最爱跳的是敦盛一番之舞，因为他说人生五十年，不过梦幻而已。”
众将均觉有趣，一时哄笑，今川义元却悠悠哼起曲子：“人间五十年，与天相比，不过渺小一物……”哼到这里，拍扇笑道，“信长是个通达的人啊，能取下他的首级，才是人生最大的乐趣。”
众将齐声道：“愿为义元公效此微劳。”
“好。”今川义元笑道，“听说信长有一位妹子名叫阿市，长得很美，你们谁取到信长的首级，我就将阿市赏给他。”
阿市听得大恼，忽觉陆渐轻拍自己肩头，回首望去，见他连连摇头。不禁淡淡一笑，心道：“大白痴，你当我会下树去跟人拼命么，我才没那么傻。”想着在黑暗里摸索到陆渐的手，紧紧握住，虽然身在险境，心中也觉无边喜乐。
忽听今川义元又道：“说起来，天神宗还没消息呢，那怪物夸下海口，要在昨晚把信长的首级送来。哼，全是大吹牛皮，只可惜了那些黄金美女。”
众将纷纷称是。今川义元又道：“天神宗取不来，咱们自己去取，料得信长见我兵威，决不敢轻举妄动，我大可放开手脚，以重兵攻城。德川家康，你率五千人攻打丸根，前田利家，你率五千人攻打鹫津，毛利河内、鱼住隼人，你们各带三千人马，寻找信长的主力决战。我率余部，在桶狭间掌控全局。义元在此约定，后日傍晚，在清洲城与诸位痛饮。”
众将纷纷起身，哄然道：“后日傍晚，在清洲城与主公痛饮。”
这一声威武雄壮，阿市听得心神激荡，禁不住身子摇晃，触动枝条，叶片簌簌而落。
今川义元咦了一声，厉声道：“树上有人吗？”阿市吓得面无血色，瑟瑟发抖，陆渐不由将她紧紧抱住，只怕她一不小心，落下树去。
却听前田利家笑道：“主公多虑了，约摸呼声太响，惊了树上鸟雀。”
今川义元冷哼道：“管他是人是鸟，鸟铳伺候。”哗啦一声，众旗本取出鸟铳，燃起火绳。陆渐、阿市心中绝望，双双闭眼，忽听耳边传来鱼和尚细若蚊蚋的声音：“向左歪倒，到我身后来。”阿市已吓得动弹不得，反是陆渐奋起余力，拉着她向左歪斜。
铳声大作，陆渐耳边风声劲疾，铅丸中树的哧哧声连绵不绝，但觉阿市手心汗津津的，却无丝毫热气，如一块寒冰也似。
过得片刻，忽听今川义元叹道：“真的没人么？看来我年纪越大，胆子却更小啦。各位早早出发，一战而胜，誓灭尾张。”
众军齐声应道：“一战而胜，誓灭尾张。”纷纷上马，如一阵旋风，呼啸着去得远了。
今川大军陆续经过，足有半个时辰，四野方才安静。鱼和尚拎着二人跃下，将衣袍一抖，抖落许多铅丸。敢情他以大金刚神力挡下鸟铳之威，解了当时之困。
“大师！”阿市泪涌双目，蓦地屈膝合十道，“我一定要找到大哥，尾张国运将终，阿市不能独生。”
鱼和尚白眉微皱，向陆渐道：“孩子，你说呢？”
陆渐道：“我的‘黑天劫’发作，不回去也是死。既然阿市要回，无论生死，我都陪着她。”阿市心中滚热，眼泪夺眶而出，渐至泣不成声。陆渐见状，掏出手帕给她，阿市却不接下，抱住他大放悲声，陆渐只道尾张将亡，她心怀恐惧，忙道：“别怕，有我呢。”
鱼和尚叹道：“既然如此，和尚便送你们前往清洲，只是你们须得答应和尚一件事。”阿市道：“大师请说。”
鱼和尚道：“你们须得发誓。回到了家，他人问起脱难经过，你们不得说出和尚，便只当从没见过和尚一般。”
“那怎么成。”陆渐急道，“天神宗是大师所杀，别人问起，我们又怎么说？”
鱼和尚摇头道：“谁说天神宗是和尚杀的，他分明死在你和北落师门手里。若以和尚的性情，不但杀不了他，死在他手里也说不定。”想到那时若非北落师门损了天神宗一目，自己或许当真收手，落得个全军覆没，不觉叹了口气，又道：“你们二人若不答应，和尚便不去了。”
陆渐、阿市对视一眼，心知前方今川大军密布，若无鱼和尚护持，绝难回到清洲，只得道：“便依大师。”
商议已毕，三人向清洲城行去，陆渐身子虚弱，此时反赖阿市扶持。鱼和尚走在前面，不住咳嗽。途中遇上好几股今川的人马，均被鱼和尚制服，但随人马增多，三人只得绕道而行，径往今川军不及处行走。
行了一日，天色渐晚，三人便在一道小溪边歇足。鱼和尚始终咳嗽不绝，陆渐则浑身滚烫，躺在地上胡言乱语，说的均是华语，阿市无法听懂，只听他话中反复出现“阿晴”二字，心中一时怪怪的，但何以如此，却不甚了然。
阿市原本娇生惯养，但到此时，也想方设法，竭力救治。她取了手帕，以水沾湿，给陆渐擦拭身子，忽见鱼和尚坐在溪边，咳嗽之时，有团团猩红顺着小溪流下，不由惊道：“大师，你受伤啦？”
鱼和尚微笑道：“不打紧，旧伤而已。”说罢盘膝打坐，调理气息。
阿市给陆渐喂了些清水，抱膝坐在他身边，心想一生之中，从没有经历这么多事，走过这么多路。低眼再瞧陆渐，心中更是喜悦无比，不由忖道：“我这一生之中，从没遇上这么值得托付的男子。”她抚着陆渐的额头，凝视着他乌黑的眉毛、高高的鼻梁、瘦削的双颊，还有那苍白的嘴唇，似乎永远也瞧不够，真想一生一世，都这样瞧下去。
看着看着，她困倦起来，伏在陆渐身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忽然间，流水声将她惊醒，抬眼望去，四野昏黑，不由一阵心悸，失声道：“大师，大师。”却不闻人应，阿市慌乱起来，抚摸身下，却觉陆渐好端端的，呼吸平稳，烧也似乎退了许多，不由略略定心。蓦然间，前方火光一闪，伴有人语。
阿市转身摸到一根树枝，心想：“陆渐拼命救我，现在他生病了，轮到我拼命救他了。”想罢挺身而起，将树枝横在胸前，默想以往兄长教过的剑术，揣度第一下如何出手。
眼见火光人语越来越近，阿市的心也越跳越疾，忽见几个穿戴盔甲的人从树丛中钻出来，当即娇叱一声，纵将上去，但事到临头，所有剑术统统忘掉，只顾高举树枝，拼命抽打。那几人猝然遭袭，抱头大叫。阿市抽打几下，便觉力乏，一个疏失，被一人抓住树枝，大叫道：“公主，公主，是我呀，我是胜家。”
阿市一怔，借着火光瞧去，不由惊喜道：“柴田大人，你怎么来啦？”柴田胜家捂着额上淤青，苦笑道：“我巡夜的时候，有个声音忽在耳边响起，说公主你在这里。我到处瞧了，却不见人，也不知道是妖是神，但又怕公主万一在此，岂不错过了？没料到公主果真在此，看来真是神灵显圣了。”
阿市舒了口气，心道：“那传话的必是鱼和尚大师了。”又问道：“大哥呢？”柴田胜家道：“国主在前方不远的善照寺。”阿市指着陆渐道：“你们将他扶起来，带我去见大哥。”
柴田胜家定睛一瞧，失声道：“这个不是跟天神宗勾结的小子吗？”
阿市怒道：“什么叫跟天神宗勾结？”柴田胜家便将前情交代了。阿市气得脸色发白，说道：“若不是他杀了天神宗，我也不会在这里了。”
“他杀了九尺刀魔王？”柴田胜家目瞪口呆。阿市急催他前往善照寺，柴田胜家不敢违抗，让一名武士将陆渐背起，又将自己的马给阿市骑上。
阿市一路上见众人闷闷不乐，不由怪道：“柴田，你们怎么不高兴？打仗不顺利吗？”
“打仗？”柴田胜家叹道，“这仗怎么打？今川有三万人马，咱们才不过两千，打不打都是输，刚才听说丸根、鹫津两城都丢了，现在的清洲城就像脱光了衣服的女人……咳……公主恕罪，胜家一急，说话就不大文雅了。”
阿市面红耳赤，轻轻啐了一口，心却渐往下沉：“尾张真的要亡了么？”又问道：“大哥怎么说？”柴田胜家叹道：“国主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个节骨眼上，还在跟不空先生下围棋。”
阿市奇道：“不空先生是个瞎子，怎能下棋？”柴田胜家压低嗓子道：“公主，我老是觉得，那人的瞎子是装的，不但能下棋，我离开的时候，国主已输了两盘呢。”
谈论间，已到善照寺，早有人入内通报，织田信长快步迎出，兄妹二人劫后重逢，喜不自胜，阿市更是放声痛哭。
众人入寺坐定，信长问明脱难经过，惊诧不已，又听说陆渐拼死苦战，先斩鹿、蛇，再杀天神宗，心中既是骇异，又生感动。
忽见宁不空拄杖而出，织田信长叹道：“不空先生，我真是临事糊涂，几乎错怪你的外甥了。”
宁不空一震，涩声道：“那小子也回来了，在哪儿？”信长将阿市之言略略转述，又道，“陆渐受了伤，犯了重病，我让医官给他瞧瞧。”
宁不空道：“那却不必，我也通些医术，先待我瞧过再说。”当下走到陆渐身前，把他脉门，忽地眉头紧蹙，将他扶起，度入真气。他真气一入体，陆渐精力渐复，苏醒过来，与诸人见过。
织田信长笑道：“陆渐啊，你救了阿市，功劳很大。我论功升你为奉行，随侍我左右如何？”
陆渐不由一呆，阿市此时已换过衣衫，在堂后听到二人对答，奔出喜道：“陆渐，还不快些拜谢大哥。”
陆渐摇头道：“我不做奉行。”织田信长不悦道：“你嫌官位太小吗？”
陆渐道：“爷爷从小便对我说过，无论如何，不能做海贼倭寇，织田家虽不是倭寇，却是倭人。我乃唐人，决不做倭人的官儿。”
说到最后两句，陆渐嗓音陡扬，满堂皆震。众家臣纷纷低了头，偷觑信长，但见他双手握扇，面色阴沉已极。阿市花容失色，忙道：“哥哥，你、你别怪他，他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待我慢慢地开导他，他就答应啦。”
织田信长闻言，神色稍缓，笑叹道：“也罢，陆渐，难得阿市这般看重你，尽说你的好话，我将她嫁给你如何？这样你便可做我织田家的家臣了吧。”
众家臣尽皆变色，阿市乃罕有绝色，众人无不垂涎，只恨无缘得手，不料竟被陆渐夺魁。霎时间，数十道怨毒目光投射在陆渐身上，恨不能将之扎出几个窟窿，有人更想：“大好一块雀儿肉，却掉进了狗嘴里。”
阿市羞喜交迸，啐道：“大哥你尽会拿人寻开心，从今以后，我不理你了。”织田信长笑道：“好呀，你既然不答应，我便收回成命……”阿市羞急万分，猛地起身，跌足道：“大哥坏死了，大坏蛋，我，我……”一急之下，眼泪已掉下来。
织田信长暗暗叹气，他原想将阿市嫁与别国少主，以便连横诸侯。但此时见她对陆渐情深如此，若是择郎另许，只怕会闹出事来。他本是狂放不羁之徒，虽说依照俗法，阿市与陆渐家世天差地别，不能婚配，但世俗常法在他眼里，全都一钱不值。何况此人能杀天神宗，若得此人，胜得千军，他从来唯才是举，当即慨然许婚，眼见阿市发急，不觉笑道：“罢了，我跟你闹着玩儿呢。”阿市这才止住哭泣，心知大事已成，狂喜难禁，忙忙转身入内，却又忍不住躲在屏风后偷听。
却听织田信长笑道：“怎么样，阿市配你绰绰有余，陆渐你也无话可说了吧。”
却听陆渐始终沉默，阿市心中焦急，暗暗骂道：“大白痴，欢喜傻了么？”忽听陆渐吐了口气，阿市芳心可可，扑通乱跳，但听他涩声道：“织田国主，我不能娶阿市……”
阿市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是这句，只觉双目一眩，几乎栽倒，天幸侍女及时扶住，隐隐听得陆渐嗫嚅道：“我有一个很喜欢的女孩子，除了她，我谁也不娶……”阿市心头似被万箭穿过，口中隐有腥咸血气，蓦地两眼一黑，失去知觉。
佛堂中寂静如死，织田信长面上如罩青霜，眼中透出慑人凶光。
“情之一物，多误世人。”宁不空忽地开口，“唐人有诗道：自古多情空余恨。有情人也未必能成眷属，更何况我这外甥另有所爱，与阿市公主难谐鸳梦，不足为奇。国主乃是通达之人，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织田信长喝道：“这个容易，将那个女子找来杀了，瞧他娶不娶阿市？”
宁不空失笑道：“这个怕难了些，那女子远在大唐，国主如何杀她？”织田信长怒极欲狂：“那便杀了这蠢小子。”宁不空道：“杀他却容易，但只怕阿市公主更加伤心。”
织田信长听得有理，虽在狂怒之际，竟也努力镇定下来，“咔嚓”一声，将手中折扇折为两段，厉声道：“陆渐，你这颗首级暂且留下，别再叫我瞧见你，更不许出现在阿市眼前。”
陆渐拒绝婚事，心中歉疚，正要转身离开，忽又想起一事，说道：“织田国主，我和阿市回来时，瞧见了今川义元。”便将今川义元的话略略说了，似乎说出这些话，心中歉疚便能少上几分。
织田信长听罢，沉吟道：“桶狭间么？”宁不空笑道：“胜败之机已现，国主再不出兵，更待何时。”
这时间，一名家臣霍然站起，陆渐识得是佐久间信盛，只听他厉声道：“不空先生，你是何居心？出不出兵，那也是国主的事，轮得到你说嘴吗？如今丸根、鹫津都已陷落，今川三万大军，正向清洲杀来，此时出兵，难道是嫌尾张国亡得不够快吗？”
宁不空道：“佐久间，你这话可没志气。”
佐久间冷笑道：“你们唐人，当年被蒙古人打败了，又有什么志气呢？蒙古人两次征讨日本，却都被我们打败了，说到志气，我日本比你大唐强得多了。就好比当年那个明太祖朱元璋，写信给我良怀亲王，要我国称臣，结果良怀亲王回信挑战，全不买朱元璋的账，朱元璋纵然生气，却也无可奈何。”众倭人听得本朝快事，尽都连连点头。
宁不空却不着恼，微微笑道：“说到良怀给我朝太祖的那封回书，佐久间大人还记得吗？不妨念来听听。”
佐久间信盛一愣，悻悻道：“那信又不是我写得，哪记得那么清楚？难道你又记得了？”
“不巧得很，”宁不空笑道，“宁某恰好记得，要我背给你听么？”佐久间信盛涨红了脸，叫道：“好呀，你背呀，背不出的是狗屎。”说罢狠啐一口。
宁不空笑笑，徐徐起身，悠然道：“臣闻三皇立极，五帝禅宗，惟中华之有主，岂夷狄而无君。乾坤浩荡，非一主之独权，宇宙宽洪，作诸邦以分守。盖天下者，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臣居远弱之倭，偏小之国，城池不满六十，封疆不足三千，尚存知足之心，陛下作中华之主，为万乘之君，城池数千余，封疆百万里，犹有不足之心，常起灭绝之意。夫天发杀机，移星换宿；地发杀机，龙蛇走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昔尧舜有德，四海来宾；汤武施仁，八方奉贡。
臣闻天朝有兴战之策，小邦亦有御敌之图。论文有孔、孟道德之文章，论武有孙、吴韬略之兵法。又闻陛下选股肱之将，起精锐之师，来侵臣境。水泽之地，山海之洲，自有其备，岂肯跪途而奉之乎？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相逢贺兰山前，聊以博戏，臣何惧哉。倘君胜臣负，且满上国之意。设臣胜君负，反作小邦之差。自古讲和为上，罢战为强，免生灵之涂炭，拯黎庶之艰辛。特遣使臣，敬叩丹陛，惟上国图之。”
他朗诵已毕，佛堂中落针可闻，佐久间信盛固然羞怒交迸，座中倭人也是无不汗颜，自以为得意的良怀回书，座中倭人无人记得，反被这唐人一字不漏地背出，堪称奇耻大辱。
但听宁不空续道：“我太祖皇帝，以一介布衣，起于陇亩，却将蒙古数十万铁骑逐出中原，光复华夏，日月永照，威德远迈汉唐。良怀当时一介亲王，既非将军，也非天皇，却敢下书向我太祖挑战，不论成败，胆识委实过人。其中有两句话说得很好：‘倘君胜臣负，且满上国之意。设臣胜君负，反作小邦之差。’移到今日来说，今川义元号称‘东海第一名将’，以十倍兵力来攻，倘若灭了尾张，也不过理所当然；但若一不小心，反被尾张国所灭，却是贻羞千年的大笑话。当年我太祖并非不敢攻打日本，怕的是，若一不小心，像蒙古人般遭遇神风，人死船沉倒不足惜，若是变成你国的笑话和谈资，却是大明朝永难洗刷的羞耻。”
他扫视诸将，扬声道：“大伙儿都认为尾张国运将终了吗？既然如此，宁某倒愿豁出性命，直捣今川腹心，或许一战成功，让今川义元留下无法洗刷的羞耻。这就叫做：‘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
“说得好。”织田信长忽地拍掌大笑，站起身来，舞扇蹈足，跳起敦盛一番之舞，口中唱道：
“人间五十年，与天地相比，不过渺小一物。
看世事，梦幻似水。
任人生一度，入灭随即当前。
此即菩提之种、懊恼之情，满怀于心胸。
汝此刻即上京都，若见敦盛郎之首级……”
跳罢此舞，织田信长贯甲跃马，独自飞奔而去，诸侍童、家臣无不大惊，跨马跟随，紧跟着的是二百士卒。
织田信长马不停蹄，沿途聚集起两千兵马，于次日午时，突然出现在桶狭间的狭长谷地，屡屡得胜的今川大军志得意骄，正在午休，不及穿甲上马，不及提枪发铳，便被织田军冲得七零八落，尸横遍野。是役，桶狭间的今川大营全军覆没，四十二岁的今川义元被织田信长取下了首级。二十七岁的织田信长则以少胜多，一战成名，开始了统一日本的漫长战争。
佛堂中，织田家的侍童家臣俱已走尽，宁不空却纹丝不动。陆渐忍不住问道：“先生不去吗？”
宁不空淡然道：“胜负已分，我又何必去凑那个热闹？”陆渐奇道：“胜负已分，谁胜谁负？”宁不空道：“自你说出今川大本营的所在，今川家的末日便已到了。你虽不愿做织田的家臣，但你今日之功于织田一家，却是远胜众人。”
陆渐听得发呆，忽听宁不空道：“你随我来。”说罢拄杖漫步而行，陆渐不知他心意，心怀忐忑，默然跟从。
走到寺后密林深处，宁不空驻足回身，伸出枯瘦大手，抚着陆渐的头笑道：“乖孩子，你一向很听我话，必然不会骗我吧？”
陆渐道：“我怎么会骗先生呢？”宁不空叹道：“陆渐啊，你越来越不老实了。天神宗号称日本第一剑客，以你的本事，如何杀得了他？就算你借了劫力，但有借有还，要杀天神宗，得借多少劫力？别说你修为未深，劫力不足，就算劫力够了，仓促间偿还不了，你也早已死了，怎么还能回到善照寺呢？”
陆渐虽知宁不空精明无比，却不料他疑心动得如此之快。但觉那手移至喉间，微微一紧，不觉慌道：“先生，我答应过人的，不能说出他。”
“连我也不能告诉么？”宁不空森然道，“原本普天之下，除了劫主，能封住‘三垣帝脉’的人寥寥可数，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只不过，陆渐啊，你若不告诉我实话，便是对我不忠，你若对我不忠，我又怎么放心留你在这世上呢？”
陆渐左右为难，但鱼和尚的谆谆告诫尚在耳边，自己若是说出他，岂不成了无信无义之辈。一念及此，扬声道：“宁先生，并非我不老实，我发过誓，死也不能说出那人的。”
宁不空嘿笑道：“若要一死，还不容易。”手上骤然加劲，陆渐颈项欲断，气出不能，耳中嗡嗡作响，伸手欲抓那大手，却又提不起气力，只觉眼前金星渐渐化为一片白光，浑身劲力一泻而出。眼见要断气，忽听佛号震耳，四野皆响，陆渐顿觉颈上一轻，宁不空放开了手，陆渐终能吸气，禁不住捂颈蹲下，大口喘息。
“西城之主，东岛之王，金刚怒目，黑天不祥。”宁不空呵呵一笑，“当今天下，有能为封住‘三垣帝脉’的人，除了区区这个劫主，便只得三人。足下口宣佛号，当是‘金刚怒目’鱼和尚了。”
陆渐举目望去，但见鱼和尚霜眉枯容，悄立远处，合十叹道：“足下动辄杀人，未免太狠。”
宁不空笑道：“若不行此苦肉计，哪能赚得大师现身？大师隐身暗处，还不是想趁机算计宁某？”
鱼和尚道：“你算计他人在先，和尚为何不能算计于你。你只需根除这孩子身上的‘黑天劫’，和尚便不与你为难。”
陆渐恍然大悟，原来鱼和尚让自己与阿市不得说出他，竟是想藏在暗处，一举制服宁不空，逼他解除“黑天劫”，不由好生感动。
宁不空笑了笑，答非所问道：“大师当年与城主天柱山一战，竟能幸免，足见佛法精深。”
鱼和尚摇头道：“惭愧，天柱山上，贫僧仅接下万城主三招。事后被迫流落异邦，可谓落魄之人。”宁不空神色一黯，叹道：“大师何必自谦。倘若城主尚在人世，方今天下，谁又能接他三招？”
鱼和尚惊道：“万城主正当盛年，怎会不在人世？试问天下，谁能胜他？”宁不空苦笑道：“城主纵然天下无敌，却敌不过天意。”鱼和尚动容道：“敢问其详。”
宁不空道：“十五年前，城主与大师相会于天柱山，事后返回西城，召集地、火、风、雷、山、泽六部，共商扫灭东岛余孽之事。”
鱼和尚叹道：“万城主一统八部，屡败东岛，后又放逐贫僧，已是武功盖世，何苦还要造就如此杀孽？”
宁不空冷笑道：“城主雄才大略，又岂是你空门弟子所能领会。”
鱼和尚道：“雄才也罢，大略也罢，均如梦幻空花。但为何只得六部聚会，却无天、水二部。”
宁不空道：“天部沈师兄行走不便，是以留在东南，监视东岛余孽；水部则因修炼禁术‘水魂之阵’，被城主一怒之下出手将其歼灭。是故当时只有六部在彼。大会前夜，城主命六部首脑进入‘掷枕堂’，说道：‘天部来了消息，东岛余孽六月下旬要密会于灵鳌岛，以往他等倚仗茫茫大海，与我大捉迷藏。今次既然聚齐，定要将之一网打尽，不叫走脱一个……’当时宁某恰也在场，听到这里，忽见城主眉头紧皱，嘴唇颤抖，面肌微微抽搐。地母也瞧见了，她是西洋夷人，心直口快，便问城主身子是否有恙。当时大伙儿心中，还当城主与大师一战，受了暗伤，不料城主勃然大怒，破天荒呵斥地母说：‘你这番婆子啰里啰唆，知道什么？’竟将地母逐出‘掷枕堂’，罚其终身不得入堂议事。哪知地母去后，他那颤抖更为厉害，竟至于说不出话，只得让众人先行退下。”
鱼和尚口宣佛号，连连摇头。却听宁不空续道：“到了次日，众人正式聚会。城主却似已康复，神采焕发，交代完歼灭东岛之事，忽又说道：‘我近日修炼‘周流六虚功’，颇有所得，今日便演示一番，让诸位开开眼界。’说罢运转玄功，果然是周流六虚、法用万物，令我等眼花缭乱，不想突然之间，城主的真气剧烈搅动起来，继而土裂山崩，水火骤起，城主先后遭遇土掩、火焚、水浸、风裂、石雨、雷殛六劫，当着六部弟子，化为飞灰。”
鱼和尚听到此处，一时默然，良久叹道：“八大天劫，万城主竟然身遭其六，死得未免太苦。但他这般猝然亡故，西城八部岂非陷于莫大混乱？”
“大师神算。”宁不空叹道，“城主一死，天部西返，水部余孽也死灰复燃。可是，八部中谁也不服谁，新任城主迟迟无法选出。每次聚会，均起恶战，杀得天昏地暗，八部高手死伤惨重，最后一次战于天山瑶池，我火部原本占尽上风，不料却中了诡计，全军覆没，唯有宁某侥幸逃脱，几经辗转，流落倭国。”说罢不胜黯然。
鱼和尚思索片刻，忽道：“宁施主对和尚说了这么多内情，不知是何用意？”
“大师果然智慧渊深。”宁不空微微一笑，“大师乃是与城主齐名的高手，当年被迫离开中原，必然心怀怨恨。如今八部混乱，正是可趁之机。大师何不与宁某联手，返回中土，横扫西城，出一口当年的恶气。”
鱼和尚摇头道：“和尚乃出家人，怨恨只是过眼云烟，岂能放在心上？”宁不空微一沉默，忽而笑道：“如此说，大师是不愿与宁某携手了？”
鱼和尚道：“当日我挑战万城主，不过因他自恃神通，杀孽太重，比武是虚，劝说是实。如今若听你之言，岂非又造无数杀孽？别说八部之中藏龙卧虎，高人辈出，和尚未必能胜。就算和尚武功再强十倍，又岂会做你手中之刀，为你杀害同门？”
宁不空面沉如水，嘿嘿阴笑。鱼和尚又道：“和尚今日前来，只为这姓陆的孩子，宁不空，这‘黑天劫’你解还是不解？”
“解除‘黑天劫’？”宁不空哈哈大笑，“大师怕是高估宁某了。”
鱼和尚皱眉道：“何为高估？”宁不空道：“大师可曾瞧过《黑天书》么？”鱼和尚摇头道：“《黑天书》乃西城秘传，和尚略有所闻，却未亲眼瞧过。”
宁不空道：“《黑天书》开篇明义，便定下‘有无四律’。第一律叫做无主无奴，说的是劫主与劫奴的干系。但凡劫奴，不能离开劫主，劫主亡则劫奴亡；第二律，叫做有借有还，说的是劫力非借不用的道理，这一律传说至广，大师料来也有耳闻；第三律知道的人便少了许多，叫做无休无止。”
鱼和尚白眉一挑：“无休无止？”
“不错。”宁不空道，“《黑天书》暗合天象，诸天星斗依时运转，无休无止；敢问大师，就算如来再世，又能否法逆天地，让诸天星斗停止不动呢？”
鱼和尚道：“决然不能。”
宁不空道：“《黑天书》也是如此。三十一脉炼成之后，便不修炼，体内劫力也会如诸天星斗，自行运转。既然劫力永不消亡，那么‘黑天劫’也就永无休止，大师虽能封住这小子的‘三垣帝脉’，但也只得一时，他体内的劫力迟早冲破禁制，重新坠入无边天劫。”
陆渐听得心如冰冻，鱼和尚长叹道：“西城八部以如此魔功练奴，真是莫大罪过。不过，既是‘有无四律’，第四律却是什么？”
宁不空笑笑，淡然道：“第四律无关紧要，不说也罢。”
鱼和尚寻思道：“只怕这第四律便是解脱‘黑天劫’的关键。此人狡狯阴狠，必不肯说，莫如另想法子。”思索片刻，一晃身，已到宁不空身侧。宁不空目虽不见，心却有觉，轻飘飘点出一指，鱼和尚并不回头，自袖中脱出手来，食指如法点出。二人指尖一触，宁不空微哼一声，飘退丈余。鱼和尚也是一晃，伸手扶起陆渐，叹道：“可惜，足下的‘周流火劲’出神入化，却不用之于正途。”
宁不空冷笑道：“鱼和尚，你想怎地？”
鱼和尚道：“当日我在天柱山败北之后，被迫立下誓言，只需万归藏在世，便终身不履中土。如今万城主既已仙逝，誓言自当失效，我要带这孩子前往昆仑山，寻求‘黑天劫’的解脱之法。”
宁不空神色阴沉，半晌方道：“如此说，大师定要与我为难了。”鱼和尚道：“宁施主何苦执拗，我带走这孩子，你不过少了一名劫奴，于你本人并无损害。‘有无四律’第一律是无主无奴，却非无奴无主。”
宁不空静默须臾，忽而笑道：“大师所言极是，宁某便瞧大师面子，放了这名劫奴。”
鱼和尚心头一喜，合十道：“难得宁施主有此悲悯之心，虽只一念之善，也得无上菩提。”
宁不空笑笑，转身欲行，拂袖间，袖中白光一闪，疾奔鱼和尚面门。鱼和尚一皱眉，左手扬起，五指如拈花枝，将那白光拈住，陆渐定睛一瞧，却是一支嵌有钢刺的白木短箭，顿时惊叫道：“大师当心。”
“不打紧。”鱼和尚微微一笑，“这‘木霹雳’还奈何我不得。”陆渐瞧那木箭并不爆裂，心中好生纳闷。
宁不空干笑两声，说道：“大师举手之间，便将‘周流火劲’化为无形，当真叫人敬佩。”说罢自袖间取出一张诸葛连弩，笑道，“但若一发八箭，大师接得住么？”
话音方落，八支白木箭破空而来，每一支均蕴有“周流火劲”，抑且嵌有钢刺，一经炸裂，木屑与钢刺齐飞，更具威力。
鱼和尚叹息一声，双手齐出，在空中画了半道圆弧。那八支白木箭如乳燕归巢，自行钻入他指缝之中。同时间，“大金刚神力”已如悠悠凉水，将木箭中的火劲轻轻灭去，木箭无法爆炸，便与寻常弩箭无异。
嗖嗖嗖，第二轮木箭又至，鱼和尚不待箭矢射到，抢前一步，又将八箭接住，谁知木箭入手，竟是火劲全无，鼻中隐有硝磺之气。
轰隆一声，八支木箭齐齐炸裂，烟雾飞屑将鱼和尚一时笼罩。宁不空长笑道：“大师莫怪，这次可不是周流火劲，而是货真价实的火药了。”
原来，宁不空知道鱼和尚必能化解“周流火劲”，故此当先九箭，有意用了“木霹雳”。鱼和尚连接两次，已存定见：“每一箭均是如此。”不想此后八箭却是特制火箭，箭杆中藏有火药。前九箭不过是惑敌之计，后八箭才是致命杀招。
陆渐悲怒莫名，正要扑上与宁不空拼命，忽见烟尘倏然四散，鱼和尚的声音悠然淡定：“宁施主无须客气，还有何种伎俩，不妨一并使出来吧！”
陆渐又惊又喜，定睛望去，只见鱼和尚衣衫虽然破烂，肌肤却无丝毫伤损。
宁不空赞道：“如如不动，万魔降服，大师好神通。”谈笑间，弩箭尽发，密如飞蝗，其中或有“木霹雳”，或是特制火箭，交相混杂，难分难辨。
鱼和尚却不再接箭，双腿分开，挡在陆渐身前，双拳神力所至，带得箭雨彼此撞击，一时间，落在陆渐眼中，有如在丈余之外，筑起一面无形障壁，壁外火光如雨，绚烂犹胜焰火。
倏地火雨骤歇，宁不空抛开弩箭，后退两步，撑着一棵大树，微微喘气。陆渐心头大喜：“他的箭用光了。”
鱼和尚摇头叹道：“宁施主，带走这名劫奴，于你虽无好处，也无损害，你何苦执著至此？”
“大师以为赢定了么？”宁不空手按大树，微微笑道，“要知木中藏火，进此林来，已入无边炼狱。”
鱼和尚白眉轩举，恍然道：“原来如此，宁施主布局可谓深远。”陆渐正觉不解，忽听宁不空一声长笑，身边一棵合抱大树猛然炸裂，木屑飞溅。鱼和尚大袖疾挥，挡开木屑，身子却被气浪冲击，晃了一晃。
霎时间，四周树木纷纷爆裂，鱼和尚双拳越抡越快，陆渐只觉两股绝大气流，一者向外，一者向内，彼此撕扯，自己身处其中，大受其苦。他渐渐明白鱼和尚话中的“布局深远”意在何指，敢情宁不空将自己引入密林，便已布下陷阱，只因他有“木霹雳”之能，密林中的树木枝叶交缠，盘根错节，“周流火劲”又是无远弗届，只需借一株树木传功，便可经由枝叶根结，引爆整座密林。
火光冲天，暴鸣迭起，鱼和尚虽凭“大金刚神力”将火光木屑隔在一丈之外，但随宁不空内劲波及，细枝碎叶尽成火器，在鱼和尚拳劲外游走，时时寻隙而入，便如一团巨大火球，裹着鱼、陆二人，熊熊燃烧。不一阵，东南风起，火借风势，其势更强，灼人气浪滚滚而来，“大金刚神力”的威力圈越见收缩，片刻之间，已缩至六尺。
忽听爆鸣声中，传来宁不空的笑声：“大师也当知道，‘周流六虚功’共有五要——时、势、法、术、器。如今东南风起为天时、地处密林为地势、‘木霹雳’为功法、宁某的计谋为心术，虽无绝强火器，却已深得‘周流五要’中的四要。周流五要，得四者无敌，大师还不认输，更待何时？”他说话之时，“大金刚神力”的威力圈已被压迫至五尺之内，陆渐如处无边炼狱，口舌干燥，毛发焦枯，端的酷热欲死。
忽听鱼和尚叹了口气，道：“万城主……”
宁不空冷笑道：“大师热昏头了吗？城主仙逝已久，你叫他作甚？”
鱼和尚闻如未闻，仍是淡淡地道：“万城主，你若出手，只需三要，和尚便已拱手认输，又何需四要？火部宁施主虽得四要，和尚仍有可趁之机。”
宁不空听了，没来由焦躁起来，喝道：“失心疯的老和尚，有什么可趁之机，有胆给宁某瞧瞧。”
鱼和尚嘴角微有笑意，喝一声“有”，忽地右拳绕身，荡开火势，左手食指当空一画，五尺外的火焰如被凌空撕破，透出一个行书的“有”字。
宁不空若有所觉，失声道：“你……”不待他说完，鱼和尚又喝一声：“不”，在火幕中再写一个“不”字。只听他喝一声，写一字，食指如走龙蛇，由‘有’字起始，从上而下，在火幕中连绵写出七个大字。“大金刚神力”经久不绝，一气写完，字字兀自透火而出，体格怪谲，笔势雄奇，真如快剑斩阵，强弩破军，岳耸浪峙，雷霆相争。
陆渐定睛一瞧，赫然竟是“有不谐者吾击之”。
“哎呀……”这七字写在火上，却如写在宁不空心头，他目不能见，却似生了一双心眼，瞧得清楚无比，忍不住惨叫一声，“城主……”叫罢惊惶已极，双手乱挥，蓦地凄声叫道，“城主，不是我……不是我，都是他们……不是我，都是他们……”他大喊大叫，如癫如狂，跌跌撞撞向前飞奔，便是火燎衣发，也不驻足，顷刻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那火无人操纵，火势顿弱。鱼和尚拳劲所至，光焰无不泯灭，只见他左拳灭火，右手提起陆渐，大步行到无火之处，盘膝坐下，脸色灰白中透出浓重黑气。
陆渐回过一口气，忽见鱼和尚面色有异，脱口叫道：“大师，你没事么？”鱼和尚睁眼笑道：“和尚不碍事，孩子，你真愿跟我走么？”
陆渐点点头。鱼和尚叹道：“实话说，解开‘黑天劫’，和尚并无十足把握。”陆渐大声道：“我宁肯死了，也不再做宁不空的劫奴。”他本就痛恨这劫奴的身份，只是以往一人计短，无力对抗宁不空，此时鱼和尚出手相助，令他本已绝望的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只觉从此以后，自己再也不是孤身面对“黑天劫”，是故畏惧大减，勇气倍增。
鱼和尚点头笑道：“很好，你是个有骨气的孩子，自从听了你和织田信长的对话，和尚便知道，以你的本性，即便成为劫奴，也不会屈服于宁不空的淫威。‘黑天劫’名为天劫，实为心劫，若无绝强心志，势难免劫；若你没有如此心志，和尚就算有心救你，也是枉然。”
陆渐这才明白，鱼和尚早先不肯露面，也有试探自己的意思。忽听木屐声响，转眼望去，但见一众侍卫侍女拥着阿市走了过来，想是被方才的爆炸声引来。
陆渐一见阿市，便觉愧疚，欲要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默默对视良久，陆渐终于道：“阿市公主，我要回大唐去了，你多保重。”
阿市木然听着，眼神渐渐凄楚起来。好半晌，她轻轻放下北落师门。那波斯猫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瞧了阿市一眼，终于来到陆渐身前，陆渐俯身将它抱起，蓦地瞧见，两点晶莹的泪珠，滴落在阿市足前。抬头时，那白衣女子已转过身去，瘦削双肩微微颤抖，有如风中落叶。
陆渐咬咬牙，站起身来，却见鱼和尚已在远处相候，他长吸一口气，向前走去。走了约摸十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凄楚的叫唤：“陆渐！”
陆渐身子一震，却没有勇气回头，举目望去，前方林莽幽远，尚有火后的余烬，明明灭灭，照亮夜里的前程，而身后的叫喊，却终于化作断续的哭声。
陆渐不知道，在这个战乱频仍的国度，这位娇弱的女子，会面临何种莫测的命运，他只知道，从今以后，无论何种劫难，自己再也无法和她并肩面对。
想到这里，陆渐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一种无可名状的伤感涌了上来，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星汉天流，晓寒犹轻，夜幕下大地微微跌宕，连绵无尽。
黎明前的道路分外漫长，鱼和尚大步在前，也不知走了多久，东方微白之时，两人在一处山坳歇了下来。鱼和尚闭目入定，陆渐则感伤离别，无心言语，加之连夜苦战，须臾便即睡去。
睡梦间，忽觉周身激灵，陆渐猛地挣起，却见曙色中，三道人影，一静两动，在远处纠缠。那两名动者快得出奇，绕着那静者飞速盘旋。陆渐识得那静者正是鱼和尚，见他被人围攻，一惊之下，操起身边一根树枝，正想上前相助，忽见那两名敌人身法一滞，微微踉跄，身形忽矮，消失不见。
陆渐匆忙抢上，却见鱼和尚低眉伫立，脚边多有刀痕足迹，只不见了那两名敌人，不由得扭头四顾，却听鱼和尚叹道：“不用找了，那是伊贺的忍者，一击不中，早已远遁了。”
陆渐听得诧异，忽听鱼和尚又道：“陆渐，你扶我到那块石头上去。”陆渐听他声音发颤，更觉讶异，转身扶着鱼和尚，坐到一块岩石上。鱼和尚掩口咳嗽，陆渐分明看到殷红鲜血自他指间涌出，不由骇道：“大师您受伤了么？是方才的忍者吗？”
鱼和尚摇头道：“伊贺忍者算不了什么，还伤不了和尚。”陆渐道：“那便是天神宗，要么就是宁不空？”
鱼和尚道：“天神宗宵小之徒，殊不足道。宁不空神通虽强，却也无法伤我到这地步，我这伤，可久远得很了。”
陆渐见他神色黯然，不便多问，只得道：“大师，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何宁不空一见火中的那七个字，便吓成那样？”
鱼和尚道：“那七字，是我模仿‘西城之主’万归藏的笔迹写的，然后再以‘他心通’的神通，将笔意渗透到宁不空心里。和尚原本只想借万归藏的神威，震慑宁不空，令他的火部绝学露出破绽。不想他一见那七字，便吓得落荒而逃，委实可怪。和尚至今也没想得明白。”
陆渐道：“那‘有不谐者吾击之’是什么意思？我在宁不空的祖师画像上也曾瞧过。”
鱼和尚吃惊道：“你瞧过西城的祖师画像？”陆渐道：“火部、水部、山部、泽部的画像，我都瞧过。”说罢便将当日听命宁不空、察看画像的经过说了。
“原来如此。”鱼和尚叹道，“难怪宁不空情愿与和尚一决生死，也不肯放过你，他若不能降服你，也唯有杀你一途了。”
陆渐惊道：“为什么？”鱼和尚道：“只因那些祖师画像中藏有一个绝大的秘密，宁不空无论如何，也不想让你泄漏出去。这也是天意昭然，若非水火交煎，便无法显露图中隐语，若非宁不空双目被毁，你也无法看到这四幅画像了。”说着低眉垂目，若有所思。
不一时，他忽地张眼笑道：“孩子，你爱听故事么？”
“怎么不爱听？”陆渐也笑起来，“以前爷爷常给我说一些出海的故事，奇奇怪怪的，却很有趣。”
鱼和尚道：“很好，此去海港，约有四日路程，我便给你讲四个故事，这四个故事横跨三百余年，牵动亿万苍生，其中的恩怨情仇，委实可悲可叹。”

沧海3 昆仑秘史之卷 第八章 故事(1)
鱼和尚说罢，抬头望去，东方霞光初明，微云犹暗，一行白鹭，冉冉向西飞去。
“这第一个故事，说的是一样武器。”鱼和尚悠悠道，“去此三百年前，中土有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名叫天机宫，宫中藏书亿万，宫中的能人，多被称为算家。他们学究天人，智慧超卓。可惜，这智慧并没让他们永世无忧，终有一天，引来了绝大灾祸。
“那时恰是宋灭元兴之际，戎马当道，衣冠委地。天机宫凭着奇技异能，敌国之富，成为复兴汉室的唯一希望，天机宫的弟子中有许多杰出之辈，在南方屡兴义军，对抗元廷。但因为宫中出了奸细，元廷终于知道了天机宫的所在，派了水陆大军攻打。那一役至为惨烈，元军五万精甲死伤过半，甚至元朝皇帝的儿子也战死宫中。但终究寡不敌众，天机宫的亿万藏书到底焚于熊熊劫火，化为灰烬……”
陆渐忍不住问道：“那宫里的人呢？”
鱼和尚道：“天幸宫中先辈早有防范，留有一条秘道，是故宫中的人大多逃出来了。”陆渐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当时中土胡虏横行，那些幸存的算家无法立足，只得乘船退到东海的一座岛上。这些算家智慧出众，此时又身怀毁宫之仇，一致决意向元人报复。而在这一众算家之中，又有一位大算家最为了得，此人才智武功，俱通天道。可惜，他在毁宫之时身负重伤，待得伤愈，复仇之事已然定下了。
“这位大算家深知冤冤相报、永无了之，本不愿参与此事，但他为人甚重情义，几经周折，终于抗不过亲友苦求，加入复仇之列。此时元人势力如日中天，而天机宫新遭重创，若以人力对抗，不啻于以卵击石。是故那位大算家深思熟虑之后，提议建造一样威力绝大的神兵利器。而这一造，便花了十五年。”
陆渐吃惊道：“十五年？这样久么？”
“这也不算久。”鱼和尚说道，“春秋之时，越王勾践复仇，尚且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前后花了二十年光阴。天机宫比之当日越国，尚且弱小许多。何况那武器规模庞大，构造精密，纵然智者云集、名匠荟萃，急切间也难造成。”
陆渐好奇问道：“那武器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鱼和尚摇头道：“和尚也没瞧过，只是听先代祖师隐约提起，据说它能令地下泉眼迸裂，陆上江河逆流，形成滔天洪水，吞没城池，还能激发龙卷飓风，从海面刮到陆地，更能聚云成雨，数月不止。”
陆渐听得目瞪口呆，这些话若不是从鱼和尚口中说出，他必然当作是陆大海所说的那些海外奇谈，纵然有趣，却不真实。但此时鱼和尚一派肃然，可见绝非诳语，而是确有其事了。
鱼和尚续道：“那一日，武器终于完工，在海上牛刀小试，一口气摧毁了三座无人荒岛。十五年之功终有大成，众人无不欢呼雀跃。唯独那位大算家闷闷不乐，他自设计武器之始，便觉犹豫，因为这武器威力太大，一旦运用，死伤必然惊人。但他既是绝世智者，沉溺于探究智慧之中，明知如此，仍然忍不住想要造出武器，一窥究竟，此时一瞧，不觉心生恐惧。
武器既成，众人当即决意以牙还牙，首先摧毁元人的京城大都，大都若被荡平，天下必乱，届时便可趁机复兴汉室。要知道，元大都军民百万户，那武器一旦运用，城中几乎无人能够幸免。只可惜，当时众人执著于复仇之念，早已顾不得这些了。”说到这里，鱼和尚不禁长叹一口气。
陆渐忍不住问道：“这武器真的用了吗？”
鱼和尚道：“若是你，你会用吗？”陆渐摇头道：“我不会。”鱼和尚道：“你纵不用，别人终归是要用的，若是如此，你又如何应付？”
陆渐想了想，道：“我要么将武器毁了，要么将它藏起来。”
鱼和尚沉默半晌，叹道：“难得你有这份见识，与那位大算家不谋而合。他一见武器威力，便动了毁掉之念，但十五年心血，终究不忍一朝毁弃。他矛盾再三，与妻子商议之后，设下一个骗局，将众人骗离武器。然后，他夫妻二人驾驭武器，离岛远去。当时众人发觉上当，纷纷乘船追赶，但那武器一旦运转开来，任是何种冲舟巨舰，都休想靠近，众人唯有眼睁睁瞧着他们驶向远方，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陆渐听罢，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却是怅然，遥想那对夫妇，背弃亲友，远别故土，也不知怀有何种心情。想了一阵，又问道：“那对夫妇带走了武器，剩下的人就再没造一个吗？”
“造是造了。”鱼和尚道，“但那位大算家临走之时，带走了所有图纸。更何况，没有他的神妙计算，众人所造武器，威力全无。又过了十多年，岛上众人一事无成，终于心灰意冷，放弃复仇之念。只不过，那位大算家从此背上无数骂名，终其一生，都被世人痛恨。”
鱼和尚说到这儿，再不多言，起身向西。两人走了一程，日已中天，陆渐遥见路旁有一所旅舍，竹墙矮檐，门前冷清，当下提议在此歇息。
鱼和尚答应，二人来到门前，陆渐见屋内昏暗，便扬声道：“有人么？”连叫两声，门内方才走出一个老妪，腰背佝偻，皱纹满面，两眼浑浊不堪，似乎有些畏光，瞧了两人一眼，便退后半步，缩到檐下，嘎声道：“原来是讨吃的和尚。”要知倭国崇信佛法，僧人行走于国中，永无饿殍之患，是故那老妪一见鱼和尚装束，便知来意，哼了一声，说道：“进来吧。”
鱼和尚施礼道：“女施主，有扰了。”老妪默然后退。二人入内，鼻间一股陈腐之气，袅绕不去，料是久无人来，窗沿壁角遍布灰尘。忽见那老妪从内室出来，端了一个竹盘，盘上搁着几个雪白饭团。
陆渐见这老妪如此穷苦，尚且殷勤待客，心中感激，在身上摸索到几枚制钱，递到她手里，说道：“嬷嬷收下。”
那老妪捏住钱，眼也不抬，嘀咕道：“由来只有和尚要钱，竟有给钱的和尚吗？”陆渐道：“我不是和尚，自然要给钱。”老妪一指鱼和尚，道：“你不是和尚，他却是的，你跟着和尚，就是和尚。”陆渐见她年老昏聩，无从辩解，见那老妪退开，便伸手取了一个饭团，饭团入手，陆渐心头忽惊，眼看鱼和尚也要去取饭团，急道：“大师，这饭团吃不得。”
鱼和尚闻言错愕，忽见陆渐将饭团在桌上一摔，饭粒迸散，内中爬出一条三寸蜈蚣，颜色紫中透金，显是剧毒之物。
鱼和尚面色微沉，转眼瞧那老妪，却见老妪脸上流露一丝诡笑。陆渐大喝一声，抓起一个饭团，向她掷去。饭团击中老妪，只听刷的一声，那老妪的身子竟应着饭团来势，塌缩下去，变成薄薄一片。
陆渐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事，大吃一惊，抢步上前，却见地上仅存一套衣裤、一张人皮面具。陆渐拾起面具，入手濡湿，转过一看，几欲呕吐，敢情那面具之后血肉模糊，竟是刚从人身上剥下来的。
“当心。”鱼和尚一声骤喝，陆渐后颈一轻，已被他提了起来，眼角余光到处，一道雪亮刀光正破土而出，自己倘在原地，势必这一刀断去双足。
继而身下一沉，已到梁上，转眼望去，鱼和尚正目视下方，面色凝重。陆渐手按木梁，忽有所动，叫道：“横梁是空的。”
叫声方落，数道精光透梁而出，鱼和尚闻声，已然有备，拂袖将三支钢镖扫飞，右拳势如雷霆，击中横梁。
木梁粉碎，一道黑影激射而出，重重撞在墙上，呼啦一声，竹墙被撞出一个大洞，那黑影只一闪，便即不见。
横梁既毁，鱼和尚与陆渐也坠落于地，尚未立定，土中白光骤闪，长刀已候在那里。鱼和尚大喝一声，不闪不避，左足踏中刀尖，当啷啷一阵碎响，长刀节节寸断。鱼和尚双足直直入地半尺，偌大旅舍竟震了一下，土里传来一声惨哼，蓦地一道黑影从两丈外破土跃出，疾如闪电，飞奔而去。
陆渐拔足欲追，鱼和尚拉住他，摇头道：“不必追了，去内室瞧瞧。”陆渐只得随他转入内室，方才入门，便觉血腥扑鼻。定眼瞧时，只见近门处仆着一具血肉模糊的男子尸体，男尸之畔，则是一具老妪尸体，老妪全身赤裸，面皮从额至颈已被剥去。
陆渐只瞧了一眼，便忍不住扶着门框，呕吐起来。鱼和尚也连称罪过。陆渐心神甫定，怒道：“这些人可恶得紧，大师认得他们么？”
“和尚认得。”鱼和尚露出凄然之色，“这些人追了和尚已近十年，不想今日残忍至斯，竟连老人也不放过。”
陆渐望着鱼和尚，满心疑惑，正想细问，鱼和尚已道：“先让这二人入土为安。”陆渐应了，俯身去抱那男子尸体，方才触及那人衣衫，忽生异感。霎时间，那尸体也动了，一抹刀光，从尸体胯下反掠而出，直刺陆渐小腹。
陆渐异感一生，已施展跳麻之术，一纵数尺。刀光掠空，那尸体却一个筋斗翻转过来，竟是一个蒙面男子，正要转刀直刺鱼和尚，不防陆渐凌空一脚，重重踢在他腕上。
诈死男子吃痛，长刀脱手。他见势不妙，只一矮，半个身子便已入地，忽听耳畔疾喝，腰腹微凉，继而剧痛难忍，上半身贴地滚出，当的一声，重重撞在屋角的米缸上。
那人尚未就死，瞪着鱼和尚，嘶声道：“和尚你杀我……你竟然杀我……”叫喊间，鲜血如泉，从口中咕嘟嘟冒了出来。
鱼和尚摇头叹道：“忍三郎，这一刀不是和尚砍的。”那男子忍痛转眼，但见陆渐手持长刀，鲜血顺着刀刃点点滴落，不由恍然大悟，惨笑道：“你是谁？能杀我忍三郎？”
陆渐道：“我叫陆渐。”忍三郎道：“好汉子，请为我介错。”介错即是为剖腹将死的倭国武士砍掉头颅，助其往生。陆渐从未为人介错，微一犹豫，忽见忍三郎两眼上翻，脸色渐灰，头一歪，便已断气。
鱼和尚与陆渐四处察看，见再无敌人，方将室内的尸体埋了，又寻到一些米面，暂且果腹。用过饭，两人启程向东，途中鱼和尚容色冷淡，一言不发，陆渐猜想他必是恼怒自己杀人，但想当时情景，自己义愤填膺，若不出刀，反而有悖于本性，鱼和尚若要怨怪，那也是无可奈何了。
入夜时分，二人寻了一处洞穴容身。鱼和尚盘坐良久，开口叹息道：“陆渐，你可知道，你多用一次劫力，便如多欠了一笔债务，依照《黑天书》的第二律，将来势必偿还，劫力借用越多，黑天劫发作之时，便越是痛苦。”
陆渐道：“这我知道的，宁不空说过。”
鱼和尚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出手杀死忍三郎呢？那一刀之快，可是借了不少劫力。”
陆渐不假思索，脱口便道：“这些人恁地残忍，连老婆婆都不放过，若不杀死，岂不害死更多人？就算‘黑天劫’再可怕十倍，遇上这等事，我也不能瞧着。”
鱼和尚摇了摇头，苦笑道：“陆渐啊，你终是尘世中人，太过执著善恶之念。也罢，和尚传你一门功夫，将来若是遇上强敌，或许能够凭此保命。”
他站起身来，两臂交叉，左手反转过来，直到右腋之下，右手则笔直向下，握住右膝。陆渐见他身子这般古怪扭曲，端的目瞪口呆。
只听鱼和尚徐徐道：“你记住了，这是‘我相’。”说罢又摆一个怪异姿势，右足反踢后脑，右手向下，抓拿左足踝部，说道，“这叫‘人相’。”其后又扭转肢体，陆续变化出“寿者相”、“马王相”、“猴王相”、“雀母相”、“雄猪相”、“神鱼相”、“半狮人相”、“白毫相”、“诸天相”等十六种相态，演示已毕，命陆渐照此练习。
陆渐初时修习，甚觉艰难，但劫力所至，渐渐便觉容易起来，到了半夜，已学会一十二相。鱼和尚忽道：“今日到此为止，睡去吧。”陆渐正当兴头，便道：“再练两相，再睡也不迟。”
鱼和尚淡然道：“《黑天书》一旦练成，无论练功、动武，入手均是极快。比如这一十二相，即便天资卓绝，练来也须数年，而你三个时辰便有小成，全因借了劫力。依照‘有无四律’的第二律，你体内劫力已然空虚，亟待偿还，虽说‘三垣帝脉’被封，黑天劫不致发作，但再练下去，于你身子终然有损。”陆渐只得作罢，调息片刻，倒头睡去。
睡梦中，陆渐忽觉身子发轻，飘飘摇摇，离地飞升，好半晌才渐趋清明，举目望去，竟又来到那个半是光明、半是黑暗的地方，黑暗中星辰如故，唯独“紫微”、“太微”、“天市”三垣被一团灰白迷雾笼罩，模糊不清。
“陆渐……”忽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陆渐听得耳熟，懵懂间四面望去，却不见人，只听那声音又叫道：“陆渐……”陆渐忍不住循声向前，只听那叫声不绝，忽上忽下，忽东忽西。陆渐随之茫然行走，也走了不知多远，忽听一声猫叫，陆渐低头望去，却见一只波斯猫蹲在足前，静静望着他。
“北落师门？”陆渐奇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渐……”那呼唤声又响起来，几乎同时，北落师门一声长叫，这声猫叫锋锐如刀，竟将那叫声切割成无数片断，霎时间，四面八方均是“陆——陆——陆——渐——渐——渐——”的断续之音，渐轻渐细，终如柳絮随风，飘然散去。
陆渐神志稍凝，抬眼望去，忽见北落师门不知何时竟长大百倍，高如山岳，蓝幽幽的双目，如日月一般照着自己。
陆渐肝胆欲裂，失声惨叫，蓦觉天旋地转，光与暗、星辰与巨猫尽皆消失，双足重又落回实地，他张眼望去，但见四周漆黑，树影参差，如魑魅潜行，身上尽被冷汗浸透，倏而一阵晚风拂过，不觉打了个冷战。
他狠狠拧了一把大腿，甚觉疼痛，方信此时并非梦境。回想起来，自己当在山洞中酣睡，却不知为何，竟然到此。正觉不解，忽又听一声猫叫，举目望去，却见北落师门蹲在远处，自顾自舔着爪子。陆渐疑惑不已，自语道：“我怎么到了这里？”
忽听鱼和尚的声音悠悠传来：“你狂奔二十余里，难道还不自知么？”陆渐回过头来，只见鱼和尚立在丈外，面带忧虑，不由怔怔地道：“大师，我，我一直做梦呢，梦里有人叫我，我就跟着那声音走了。”当下将梦境里的事情仔细说了。
鱼和尚道：“叫你的声音你还记得么？”陆渐沉吟道：“听着耳熟，就像，就像……”蓦地脸色煞白，瞠目结舌。
鱼和尚见他神色，问道：“像谁？”陆渐吃力地道：“像……像宁不空。”
鱼和尚却不惊讶，点头道：“果然是‘召奴’之术，依照《黑天书》的第一律‘无主无奴’，劫主生则劫奴生，劫主死则劫奴死，是故劫主遇险，可以神识召唤劫奴来救。这法子我虽有耳闻，却没亲眼见过。这会儿，宁不空想必正用此法，召你回去。”
陆渐听得冷汗直冒，吃惊道：“那他岂不是随时都能召我回去？”
鱼和尚摇头道：“也不尽然，我自有法子破他。”
陆渐心神初定，半晌问道：“可，可我怎会在梦里遇见北落师门？”鱼和尚沉吟道：“此事和尚也不明白。这只灵猫太多古怪，譬如它本来只认女子为主，为何会跟随于你？如今又进入你的梦境，破去宁不空的‘召奴’之术，端的让人无法理解。”
陆渐不觉心生敬畏，抱起北落师门，叹道：“北落师门，多谢你啦。”那猫儿仍是懒懒的，只顾舔舐细软白毛。
忽听鱼和尚又道：“你说梦里瞧见了‘三垣’帝星么？”陆渐点头道：“是呀，只是被浓雾罩着，瞧不太清。”
鱼和尚低眉沉思半晌，叹道：“很好，回去吧。”

沧海3 昆仑秘史之卷 第八章 故事(2)
二人返回洞穴，陆渐重又卧下。他梦中狂奔二十里，疲惫不堪，须臾入睡，此番再无异梦，隐隐觉得一股浩大暖流在体内徐徐流转，十分舒服。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转。抬眼望去，但见鱼和尚背对自己，端坐远处，觑其背影，益发干枯瘦小。
“你醒了么？”鱼和尚便似脑后生眼，“今天我们来说第二个故事，这个故事，讲的是一门武功。”
陆渐奇道：“武功？”
鱼和尚道：“要说这门武功，须得从一对男女说起。其中的这位男子，绰号‘镜天’，天生聪慧，集合数家之长，在他三十岁时，天下已没了敌手；至于那位女子，却是昨日说到的那位大算家的唯一弟子，时人称之为‘风后’。镜天、风后并称于世，若论武功，镜天略胜一筹，但不幸的是，他偏偏恋上了那绰号‘风后’的女子。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镜天’爱慕‘风后’，风后心中却另有所属。可也很不幸，她所倾慕的，却是已然婚配的师父，是故这段情缘有如镜花水月，自也是永无着落。后来，也不知因何缘故，‘风后’与‘镜天’的亲友发生极大的冲突，初时她师父尚在中土，还能压制她的心魔。不料那位大算家为了消除神兵之劫，终于告别故土，和妻子远走海外。‘风后’那时远在西域，事后得知，悲痛欲绝，继而由悲转恨，一口咬定是‘镜天’的亲友逼走师父。双方言语不合，大打出手，‘镜天’的亲友无人可敌‘风后’，好几人身受重伤。‘镜天’迫不得已，亲自出手。两人一场激斗下来，‘风后’终于败落，但‘镜天’却无法对她施以杀手，甚至不惜得罪亲人，将她纵走。”
陆渐听到这里，心想这“风后”听起来也是一个聪慧女子，但为何恁地固执；至于那位“镜天”，却是一位痴情之人。想到这里，不由思念起姚晴来，设想自己若是“镜天”，姚晴却是“风后”，面对如此窘况，又当如何？
他神思翩跹，沉浸于想象之中，忽听鱼和尚道：“孩子，你在想什么呢？”陆渐一惊，却见鱼和尚已转过身来，注视自己，不由面色一红，嗫嚅道：“没，没想什么。”
鱼和尚道：“这个故事与你干系极大，你务必用心细听。”陆渐奇道：“与我有什么干系？”
鱼和尚却不回答，笑了笑，续道，“且说‘风后’败北之后，心中不忿，苦练武功，其后又几次挑战‘镜天’，却都输了。‘风后’羞怒之下，决意另辟蹊径，新创一门武功，出奇制胜。她苦思之下，便想到了‘隐脉’。”
陆渐忍不住问道：“什么叫‘隐脉‘？”
鱼和尚道：“自古中土武人修炼内功，练的都是少阴、少阳、太阴、太阳、厥阴、阳明等十二经脉和奇经八脉；天竺与吐蕃武学练的则是‘三脉七轮’，名称虽有不同，但大体相通，并无太多差异，是以这些经、脉、轮，都可统称为‘显脉’。只不过，万事万物，有正必有反，有显达必有隐微。如果说‘显脉’是陆地之上的江河湖海，那么‘隐脉’便是地底深处的暗流阴河，迥异于‘显脉’中的任何一经、一脉、一轮，自成体系，藏于人体至深至秘之处，自古以来，从未有人发现，也不载于任何医家典籍。”
陆渐听得入神，问道：“既然没人发现，‘风后’又怎么发现的呢？”
鱼和尚道：“这却不是‘风后’发现的，而是她师娘发现的。她师娘是一位大神医，精于经脉之学。她在偶然之间，发现于寻常经脉之外，另有隐微脉流，当下一路探究，先后发现三十一条隐微脉流，因其脉性与寻常经脉截然不同，故而称之为‘隐脉’。她的丈夫，便是那位大算家听说之后，认为这‘三十一隐脉’暗合天数，便以‘三垣二十八宿’为之命名。”
陆渐听到这里，不觉心子狂跳，呼吸也紧促起来，敢情鱼和尚这番话，说的不是别的，正是《黑天书》的来历。
却听鱼和尚续道：“那女神医医道通神，当世无两。她深知‘隐脉’与‘显脉’互为克制，若是轻易开启‘隐脉’，有害无益，是故纵然发现，却秘不外宣，只是记在一部医书的空白处，以便将来查用。不料这部医书，鬼使神差，竟落到‘风后’手里。她屡败之下，便设法开启‘隐脉’，想要练出一门前所未有的奇功。只不过，以她的天资才智，仍不足以独自创立这门奇功，而天下唯一有此资质者，除了她的师父，便是能胜过她的‘镜天’了。
“‘风后’深知‘镜天’对自己情意深重，便约他一同参详，寻找开启‘隐脉’之法。‘镜天’为情所困，不疑有他，此人也是不世奇才，两人齐心协力，终于找到开启‘隐脉’的法门，记载下来，也就是后来的《黑天书》。”
他说到这里，住口不言，陆渐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鱼和尚摇头道：“后来的事，非是和尚所能知晓。和尚只知道，从那之后，镜天风后，绝踪匿迹，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陆渐大失所望，本以为能从故事里寻到‘黑天劫’的解脱之法，不想竟是如此结局。但转念一想，又觉欣慰，说道：“或许镜天、风后经此一事，终于做了夫妻，再也不用抛头露脸。”
鱼和尚摇头道：“怕只怕，他二人并非夫妻，而是主奴。”陆渐心头一沉，猛然想到《黑天书》的第一律，《黑天书》既是两人合创，那么二人未必就能逃脱这一铁律，倘若如此，真是莫大悲剧。
鱼和尚说完故事，便即动身，他行走之时，步履沉滞，不如往日轻快，陆渐却是神气充足，三两步便抢到他前面，回头笑道：“大师，你昨晚没睡足么？今天的精神可不太好。”
鱼和尚笑笑：“和尚年纪大啦，不如你年少力强。”
陆渐嘻嘻直笑，忽听北落师门在怀里叫了一声，便道：“北落师门，你饿了吗？呆会儿有小河小溪，我逮鱼给你吃。”话音未落，北落师门又叫两声，不知怎地，陆渐便觉毛骨悚然，这等异感，当日营救阿市时也曾有过。
陆渐转念之间，猛然有悟，脱口叫道：“大师当心。”叫罢向后疾跃，将鱼和尚撞倒在地，耳听暴鸣声迭起，两人早先立足之处，激起点点烟尘。
“鸟铳！”陆渐心念电闪，挽起鱼和尚，发足狂奔。身后鸟铳声此起彼落，蓦然间，鱼和尚身子一震，变得十分沉重，但陆渐不及多想，只顾奔跑。
耳听那鸟铳声渐渐稀落，前方忽而传来哗哗水声，绕过一片翠绿竹林，但见前方大河奔流，水清如练，日光耀水，迸出万点碎金。
陆渐喘了口气，回头望去，不由大惊失色，只见鱼和尚右腿被鲜血染红，血渍中弹孔分明。要知此僧身负大金刚神力，金刚不坏，当日曾以血肉之躯，挡下今川家的鸟铳攒射，不料今日竟挡不住一发铅丸。陆渐又惊又悲，不由脱口道：“大师，你怎么……”
鱼和尚不待他说完，截口笑道：“不碍事，和尚大意了些。”
忽听北落师门又叫一声，陆渐心头异感又生，慌忙双手触地，蓦地知觉：四人八足，正以细碎脚步奔近，将近之际，忽地分成两队，左右掠出。
陆渐闭眼默数：“两个上了竹子，一个在土里，还有一个……”念头未绝，一声水响，一道黑影从河中蹿出，手中倭刀迎头劈落，敢情倏忽之间，敌人竟已绕到二人身后。
但他快，陆渐更快，并非向前，而是迎着刀锋向后撞出，那忍者不料刀未劈下，眼前敌人已失，继而胸口被重重一撞，喉头微甜，手中刀柄狠狠砸在陆渐肩上。
陆渐惨哼一声，双手上举，握住忍者双手。咔嚓两声，那人凄声惨叫，两根小指被陆渐拧断，长刀脱手，陆渐一把接过，想也不想，奋力掷出，正中鱼和尚右侧三尺，齐柄而没。刹那间，一股血泉顺着刀柄喷涌而出，那地动了一动，蓦地破开，跃起一名蒙面男子，后心露出一截刀柄，他歪歪斜斜走了两步，砰然伏地，再不动弹。
此时陆渐已落入水中。他长于海畔，平素摸鱼捉虾，潜游盏茶工夫也是寻常，一旦入水，便与那忍者扭打起来，那人水性并非极好，深感缚手缚脚，急欲了结对手，便腾出手来，想取兵器。陆渐凭借双手，水下情景了如指掌，一觉那人意图，便抢先自他腰间摸走两支钢镖。那人一摸落空，忽觉腰间剧痛，两支钢镖已然入体，当即忍痛去摸后腰匕首，不料二度摸空，后腰又是一痛。
一时间，陆渐凭着手快，料敌先机，在那人全身乱摸，但凡摸到匕首、钢菱，无不刺在那忍者身上。直待刺到第七下，那忍者再不动弹，瞪着眼向河底沉去。他至死不悟，为何自家好端端的兵器，尽都落到对方手里。
陆渐钻出水面，只觉一阵虚脱，遥见鱼和尚坐在岸边，正向水中张望，见他出水，方才松一口气。陆渐爬上岸，哆嗦道：“大、大师，还有两个在竹林里。”
鱼和尚叹道：“忍者均是刺客，一击落空，势必远遁，你杀了忍二和忍十一，其他人便走了。”
陆渐定眼望去，只见那地上尸体的衣角处绣了一个银色的“二”字，当是所说的忍二；至于水中那人，想必便是忍十一了。陆渐想到方才的生死搏杀，不觉双手发抖，蓦地鼻间酸楚，伏地大哭起来。
鱼和尚知他连杀二人，心中内疚，便抚着他的头，叹道：“好孩子，别哭，别哭。要知道，这些忍者，你不杀他，他便杀你，生死之间，原本顾不得许多的。”
陆渐哭了一阵，方才平静，抹泪问道：“大师，这些忍者为何要追杀你？”
鱼和尚叹道：“那是第四个故事。”说着举目眺望那条大河，“今日暂不走了，你扶我去竹林，咱们说第三个故事。”
陆渐自那忍者背上拔出长刀，将鱼和尚扶到林中，劈了竹子，燃起一堆篝火。鱼和尚也取了一枚无毒钢镖，自腿上起出铅丸，用布包了，忽见陆渐又从林外回来，手持一根削尖的竹竿，上面穿了几条大鱼，不觉笑道：“你捉鱼的本领却不差。”
陆渐道：“不知为何，练了《黑天书》，我不需用眼，用手便能知觉水下情形，有鱼经过，一刺便着。”
鱼和尚点头道：“若无‘黑天劫’，这《黑天书》可说是天下第一流的武经了。”
两人烤鱼吃了，陆渐见鱼和尚气色衰败，便道：“大师你睡一阵子，我给你把风。”
鱼和尚笑道：“不用，我怕一觉睡去，再也醒不来了。”忽见陆渐面露惊色，双目泛红，忙道，“孩子，别担心，和尚说笑呢，难道你不想听这第三个故事么？”
陆渐见他谈笑风生，这才放下心来，说道：“自然想听的。”
鱼和尚道：“这第三个故事，说的是一座城。”说到这里，轻轻一叹，“两百年前，元人无道，终于惹起红巾百万。那时候，义军蜂起，偌大中土陷入极大混乱。元人军队固然凶残可恶，义军之中也是良莠不齐。你见过天神宗，想也知道，他自恃武功，无所不为；当时的义军首领也大多如此，胸无大志，只图一己之私欲，从不好生约束士卒。有道是‘师行如火’，军旅若无纪律约束，比燎原之火还要可怕十倍。往往便是元军刚刚屠戮焚烧，义军的乌合之众又蜂拥而至，恣意抢掠。那时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很苦很苦。”
陆渐忍不住道：“难道没有好的义军吗？”
鱼和尚道：“好的义军并非没有。但乱世之中，法术诈力远比仁义道德管用。若无过人的实力，仅凭德行，无以生存；那些有仁有义的义军首领，没死于元人之手，却先死在同袍、部将的手里，委实令人痛心。就如此，几经征战，涂炭了千万生灵，终于换来些许转机。”
他顿了顿，问道：“陆渐，你还记得第一个故事里的那座东海岛屿么？”陆渐道：“记得。”
鱼和尚说道：“那海岛上的大宋遗民自宋亡之后，无时无刻不在图谋恢复汉室。元末大乱方兴，岛上弟子便在东南起兵，攻破州县，割据一隅，有名的便有张士诚与方国珍。可是历经数代，这些遗民后裔，早已忘记先人初衷，一味贪图权势，自以为是，不但不想着匡定社稷、解民于倒悬，反而各逞私欲，互相攻打，以至于被元军各个击破。最后，元朝大丞相脱脱亲率百万大军，将张士诚围困于高邮城，准备一战而定东南，彻底肃清南方义军。
“当此生死绝境，东海岛屿上的智者高士被迫尽弃前嫌，连成一气。所有的东岛弟子，无论亲疏贵贱，纷纷赴援高邮。那一战，可说是惊天动地、日月无光。元军人多势众，高邮外城几被荡平，内城也是岌岌可危。谁知东岛弟子不仅视死如归，抑且制造了许多可怕武器，屡屡重创元军。双方拉锯苦战，足有月余，元朝大军终于溃败，脱脱也被免职。从那之后，元廷再也无力聚集重兵，被迫放弃东南，退守北方。
“倘若此时，东岛弟子仍能齐心协力，大可乘胜北伐。谁知道，强敌方退，岛内又因功赏不一，生出龌龊。转眼间，南方再次陷于混战，百姓重又落入水深火热之中。也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驾乘孤舟，自海外悄然归来，登上了江南的土地……”
陆渐脱口道：“是那位大算家么？”
鱼和尚笑道：“若算年纪，那位大算家已过百岁，如何能称年轻人呢？”陆渐微觉羞赧，讪讪道：“那便是那位大算家的后人了？”
鱼和尚道：“许多人也都如此认为。但因种种缘由，这人的生世始终成谜，就算多年以后，他对来中土之前的往事，也是绝口不提，甚至于他的姓名，也没有几人知晓。当年和尚年少好事，听到师尊谈论此人，甚是景仰，四处搜寻他的生平，乃至于偷入皇宫大内，翻阅文献。”
“偷入皇宫大内？”陆渐失声道，“大师胆子好大！”
鱼和尚摇头道：“皇宫大内，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说到胆子，和尚和那年轻人一比，可差得远了。为了查清他的生平，和尚先后出入大内七次，终于有所发现，在一本残旧奏章中，提到他时，称之为‘梁逆’，可见他与那大算家同姓；此外，又有奏折称他为‘贼思禽’，足见他姓梁名思禽了。”
陆渐喃喃念道：“梁思禽么？”
鱼和尚点头道：“却说这位思禽先生回到中土，目睹战乱之惨，心如刀割，遂动了匡定天下的念头。但他性子淡泊，并无王霸野心，通观南方群雄，大多贪婪暴虐，唯有本朝太祖、洪武帝朱元璋胸怀大志，待百姓多有善政，只苦于地势不利，被东岛群雄所包围，首尾难顾，形势十分不利。
“思禽先生见状，便投入洪武帝帐下，助其治军整武，建造攻守利器，陆续打败东岛弟子。东岛群雄感觉不妙，二度联合起来，围歼洪武帝。一时间，双方各自建造庞大可怖的武器，征发数十万大军，打得难解难分；但思禽先生终是智高一筹，东岛无论运用何种机关计谋，均被破解，加之洪武帝又雄才伟略，经历几次大战，终将东岛群雄逼入绝境。这时间，东岛中人方才知道是思禽先生从中作梗，并猜出他的来历，双方百年旧仇，又添新恨，当下依武林规矩，寄刀留柬，约在八月十五，灵鳌岛上，比武论道，一决生死。”
鱼和尚说到这里，不觉叹了口气，道：“说起东岛一脉，原本智慧渊深，武功通玄，若是用之于正道，乃是苍生之福。但他们入世太深，一朝涉及权力财富，便不能克制私欲，逐渐腐化而不自知，所有的才智武功，反而成了祸害天下的利器。甚至于到此地步，还想凭借武力，维系本岛权势，可谓走火入魔，至死不悟了。”
陆渐深以为然，连连称是。
“灵鳌岛一战，不仅关系天下兴衰，抑且关乎武林运势。我派大苦祖师也曾有幸观战。据说当时，东岛的绝顶高手倾巢而出，先行布下阵势，准备让思禽先生有来无回。直到夜色将阑，圆月西坠，思禽先生也未露面，东岛诸大高手皆认为先生不敢来了，正在议论纷纷，忽听海上传来洞箫之声，思禽先生一人一箫，踏着一叶扁舟，飘然而至。”
陆渐吃惊道：“他一个人么？”
鱼和尚道：“他在中土并无亲友，纵有远亲，也在东岛。只不过，东岛纵然人多势众，却没料到一事。”
陆渐急道：“什么事？”

沧海3 昆仑秘史之卷 第八章 故事(3)
“那便是‘周流六虚功’！”鱼和尚道，“这门武学，在灵鳌岛上第一次横空出世，令东岛中人措手不及。寻常武功，不过凭借兵刃拳脚，但这‘周流六虚功’，却可驾驭天地间诸般大能，天地山泽，风雷水火，无不成其利器，可说已不是人间的武功。这一战，东岛对‘周流六虚功’无法可施，被思禽先生连败九大高手，最后群起而攻，依然一败涂地。这一战之后，思禽先生在岛边石崖上裂石成纹，写下：‘有不谐者吾击之’。从此之后，这七字威震武林，而东岛却是一蹶不振，再也无力争夺天下。
“此后，洪武帝再无敌手，陆续平定南方，并以破竹之势，挥师北伐，灭亡元朝，恢复大汉衣冠。然而就当此时，洪武帝与思禽先生之间，却有了极大分歧，终至于反目成仇。”
陆渐讶道：“思禽先生帮了洪武帝那么多忙，交情一定很好，怎么会生出分歧呢？”
鱼和尚叹道：“对帝王而言，交情再深，也不及权势要紧。当时，思禽先生说了两句话，大犯洪武帝之忌。”陆渐问道：“哪两句话？”
鱼和尚道：“第一句叫做‘抑儒术’，第二句则是‘限皇权’。”陆渐听了，也不觉有什么奇处，浑不知为何这区区两句话，会令昔日朋友反目成仇。
鱼和尚瞧出他的心思，说道：“这两句话虽只有寥寥六字，却牵涉到我华夏自古以来的两大弊端。自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考评人才，均以儒学作为准绳。而思禽先生却认为，儒学褒古贬今，愚民心智，理当加以抑制，便趁着新朝初创、制度未成之际，提出科举选士不能只以儒学为准绳，须得另设算科、格物科、天文科、医科、乐科、画科、商科、齐民科、百工科等九科，分门别类，挑选人才。”
陆渐喜道：“这样挺好呀，比如出海打渔，就有许多门道，按理说，还该设一个‘出海打渔科’。”
鱼和尚摇头道：“若那样划分，却也太细。只此九科，便已震动朝野。不只洪武帝愠怒，朝中儒生，更是群起而攻之，就连开国名臣，如徐达、李善长、刘伯温也加入反对之列。双方当廷辩论数次，均无结果。思禽先生性情孤傲，愤激之下，竟私自开馆授徒，并在馆中设立九科。如此一来，更惹儒生怨恨。这也罢了，真正触怒洪武帝的却是后一句‘限皇权’。
“要知道，自古以来，君权天授，这天下便是一家一姓的东西。老子是皇帝，儿子也必然是皇帝，做了皇帝，自也就能为所欲为。开国之主，或许允称英明，而后世子孙，往往聪明能干者少，暴虐无道者多。比如秦二世、隋炀帝，都是任意妄为、不恤民力的千古暴君。思禽先生有鉴于此，认为皇权若无限制，必然祸害国家，于是提出‘法自民出，君权法授’，也就是说，由‘士、农、工、商’四民之中挑选德高望重者，订立律法，律法一成，即便贵如帝王，也当信守，若不信守，当可依法废黜。”
陆渐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可糟了。”鱼和尚奇道：“那你说说，怎么糟了？”陆渐道：“若是如此，洪武帝一不小心犯了律法，岂不也要被废黜了？”
鱼和尚叹道：“这一语正好切中肯綮。陆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么？”陆渐摇头道：“这是宁不空说的，他常跟信长说，当皇帝，最不能放松的就是权力，权力一失，必然没命。”
鱼和尚叹道：“宁不空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何况这位洪武大帝，虽说雄才大略，却是古往今来第一个视权如命的皇帝，一瞧思禽先生的奏章，龙颜震怒，当场驳回。若是换了他人，必然知难而退，谁知这位思禽先生却有些不同凡俗的呆气，竟将奏章重抄一份，再次送上，还请求群臣廷议。如此一来，洪武帝大生疑心，怀疑思禽先生意欲借此律法，夺取他的权柄。但他忌惮先生神通，表面上不露声色，反而在宫中设下酒宴，宴请先生。思禽先生不疑有他，欣然赴宴，不料洪武帝已在宫中埋伏三千甲兵，同时在先生酒里，下了见血封喉的绝毒。”
陆渐失声道：“岂有此理！”
鱼和尚苦笑道：“这还不算什么，洪武帝晚年疑心更重，几将昔日功臣残杀殆尽，仅是胡惟庸、蓝玉两件逆案，便牵连杀害四万人之多。嗯，闲话休提，且说思禽先生应召入宫，他自来好饮，酒到杯干，并不推辞。半晌工夫，便连尽三壶……”
“不对。”陆渐急道，“大师不是说酒中有毒吗？他怎能连尽三壶？”
鱼和尚微微一笑：“你这一问，恰也是朱元璋当时的疑惑。他只恐是手下太监糊涂误事，拿错了酒，便命再添毒酒。就这般，众人从未时喝到亥时，宫中秘藏的毒酒俱已告罄，思禽先生桌上的空酒壶也多了十余个，却始终谈笑风生，只是除他之外，其他人无不变了脸色，洪武帝更是如坐针毡。
“思禽先生却是从容不迫，喝完最后一壶，忽地笑问道：‘朱国瑞，还有酒吗？若还有酒，不妨再喝。’国瑞是洪武帝的字，思禽先生直呼其姓字，可见殊无敬意。洪武帝何等聪明，一听便知阴谋已被拆穿，当下作声不得。这时候，思禽先生才徐徐起身，说道：‘朱国瑞，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但你纵然自私狠毒，终不失为盖世枭雄。如今天下初定，你若一死，这世上只怕又会陷入战乱，但若有你一日，天下百姓，便可多享一日太平。你既不肯授权于民，还请效法古之圣王，自省自律，好自为之。’说罢将杯一掷，飘然而出。
“洪武帝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羞怒交迸，见他去远，摔杯为号，三千甲兵一时俱出，但思禽先生的‘周流六虚功’出神入化，上天入地，遇水化龙，甲兵虽众，却摸不着他的影子。
“思禽先生逃出宫城，召集情愿跟随他的九科门人，杀出南京。洪武帝派兵追赶，思禽先生边战边走，一路向西，虽有千军万马围追堵截，还是被他逃了。洪武帝闻讯大怒，他对思禽先生的算学机关至为忌惮，深知先生的才智来自九科，倘若天下人人均如先生一般，他朱家的江山岂能稳坐？当即下诏，捕杀未及逃离的九科门人，已逃走者，灭其满门，同时禁绝九科，连隋唐以来便有的算科也一并废了，代之以八股取士。从此以后，天下的读书人尽都沉溺于四书五经之中，再无新知锐见，大多成了不知变通的腐儒。”说罢，鱼和尚悠然长叹，流露遗憾之色。
“后来呢？”陆渐忍不住问道，“思禽先生怎么样了？”
鱼和尚道：“思禽先生经历连场血战，逃到西域时，身边除了七名弟子，便只剩一名贴身小婢。思禽先生见状，伤心难过，不觉潸然泪下，于是将‘周流六虚功’一分为八，变化为‘天、地、风、雷、山、泽、水、火’八种神通，分别授予八人，并创立八部，命八人各领一部，以八部神通，在昆仑山建起一座恢弘巨城。城池竣工之日，先生号之为‘帝之下都’，意即是天帝在下界的都城，而武林中人，却将其比之东岛，称为西城。
“从此之后，思禽先生隐居城中，再不入世，终日精研算道、穷究物性，悠然度过三十年光阴。这一日，他将八部中人唤到堂中，说道：‘我当初少年意气，从海外返回中土，想以胸中才学造福万民，恰逢元末丧乱，苍生多苦，故而违背祖训，滥用智慧，造成无边杀戮。后来虽然天下一统，却也只填了独夫的欲壑，‘抑儒术、限皇权’的大道，终不可行。
“他说罢，取出精研算学、物性所作的笔记书稿，说道：‘如今八股取士，愚弄万民。然而民智一旦封闭，欲要重新开启何其难哉。先祖说得好，智慧一物，只可用于适当之时、适当之地，若不然，就好比春开秋菊、冬放桃李，成了不合节令的妖红。方今民智不开，尚不足以运用我之智慧，若然落入歹人之手，徒添无穷祸害。违天者不祥，我今已知之，天机一脉，绝于今日。’说罢将笔记书稿等毕生心血付之一炬。望着熊熊火光，思禽先生忽地拍手大笑，连道：‘妖红已谢，天下太平，妖红已谢，天下太平……’
“烧完笔记书稿，他又取出八幅画像，分授八名弟子，说道：‘这八幅祖师图像，各部须要好生收藏，不可遗失。若非万不得已，决不可将八图合一，只因八图合一，天下无敌。切记，切记！’说到这里，思禽先生忽地拍床太息，‘惜乎后世之人，不复知我也；惜乎后世之人，不复知我也……’如此连叫三声，蓦地抓起身畔软枕，猛掷于地，竟有火光迸出，巨响如雷。雷火之后，这一代奇人，盘坐而逝。”
鱼和尚说到这里，久久无语，陆渐也沉浸于故事之中，忘了言语。
过了半晌，鱼和尚方道：“陆渐，你听了这个故事，有何感想？”陆渐想了想道：“这位思禽先生的做法奇怪得很，叫人无法理解，比方说，他为什么要将自己毕生心血烧掉，还拍手大笑？”
鱼和尚道：“这拍手大笑，却比那号啕痛哭更绝望十倍。当思禽先生发觉，自己一意推崇的‘抑儒术、限皇权’的大道，在这世上终究无法施行，而大道不行，与这大道相合的智慧，不但难以推行，反而会成为帝王独夫的工具。与其贻害世人，不如毁之于烈火。他口中虽笑，心中之痛却鲜有人知，是故临终时大叫‘惜乎后世之人，不复知我也’。这一句话，才是他的心声。”
陆渐听了，仍是不尽明白，欲要再问，忽生警兆，伸手扶住一根翠竹，翠竹中空，根连大地，将二里方圆的动静纤毫传来，但觉有几人伏在竹上，忽远忽近，游移不定。
陆渐略一沉思，挥刀砍下几根竹枝，削成竹箭，向着一人藏身之处奋力掷出，但仅掷二十来步，便即坠地。
鱼和尚猜到他的心思，说道：“你用‘我相’试试。”陆渐又取一支竹箭，依照“我相”扭转身形，蓄力已毕，猛然掷出。
锐响排空，那竹箭去似惊电，在林中一闪，便听一声惨叫，绿竹上坠下一人，黑衣蒙面，肢体扭曲，额上犹见竹箭箭尾。
陆渐本只想惊走来人，谁知竟然射死一人，当真目定口呆。耳听得竹林飒响，剩下的那些忍者被竹箭惊吓，转眼逃得远了。
鱼和尚也甚吃惊，叹道：“此乃意外，和尚也没想到。”陆渐一日之中连杀三人，心中极不痛快，发了一阵呆，才选了根粗壮竹子，举刀砍削。
鱼和尚奇道：“你做什么？”陆渐说道：“爷爷说过，大江大河，必通大海。我先造一个竹筏子，到了夜间，咱们悄悄顺水航行，到达海边。那些忍者一定料想不到。”
鱼和尚默默点头，寻思陆上步步危机，随处皆是忍者陷阱，若是改走水路，可收出其不意之效。眼见竹竿粗大坚韧，陆渐砍伐费力，几度被竹竿反弹，崩得长刀歪斜，便道：“你以‘寿者相’出手，刀至竹身，再变‘猴王相’。”
陆渐依法施展，刀锋所向，断竹有如割草，变得十分容易，只是身子扭来扭去，甚为别扭。
鱼和尚道：“初习‘三十二相’，须得借用各种相态，激发劲力。将来练得久了，相态尽被化去，仅存神意，神意一动，劲力自生，即便端坐也可伤人，到那时，也不会如此别扭了。”
陆渐砍了十多根大竹，削去枝丫，并破开其中一根，切割成条，搓制竹索。鱼和尚便教他用“诸天相”结索，以“多头蛇相”捆缚竹筏，果然事半功倍。陆渐不时感知四周情形，众忍者料是损兵折将，一时再无人来。
待得入夜，陆渐将竹筏拖入水中，扶鱼和尚坐在筏首，撑着篙顺流而下。
其时星月无光，水声如幽人呜咽，低微凄凉，两岸倾崖危岩，在天边勾勒出纤细模糊的影子，或如渴骥，或如奔麟，或如雄狮，或如饿虎，千姿百态，莫可名状。
陆渐一颗心始终悬着，生怕哗啦一声，又从水中钻出人来。好在大半夜过去，也无动静，眼见天色将明，方才确信计谋成功，便坐了下来，正要打盹，忽听鱼和尚咳嗽一声，以倭语高声说道：“陆渐，你可知道，忍者杀人，大有学问，若无必杀把握，决不轻发。如今危险才刚开始，你千万不可大意。”
陆渐腾地站起，脱口问道：“有敌人吗？”
鱼和尚声音一扬：“忍术的要旨只在八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如何动手，何时动手，被你猜着，便不算高明。至于时机，必在你最无防范之时。而常人最为疏忽的时候，正是天亮之时。”
话音未落，忽听左岸传来一声低啸，几道黑影倏然纵起，如淡淡轻烟，缥缈逝去。陆渐不觉冷汗迸出，他自以为得计，不料这一众忍者早已尾随，料是定在黎明动手，却被鱼和尚一语喝破，只得暂且放弃。
陆渐当下奋起精神，力撑数篙，将竹筏撑得快逾奔马，却听鱼和尚叹道：“你且坐下，我有话说。”陆渐只得抛开竹篙，坐了下来。
鱼和尚道：“如今暂无危险，咱们来说第四个故事。这个故事，说的却是和尚自己。”陆渐精神为之一振，凝神细听。
却听鱼和尚悠然道：“和尚我隶属禅宗。我派中人云游四方，从不大开山门，也不属临济、云门、沩仰、曹洞、法眼等禅门五宗，自成一派，逍遥自在。
“自从九如祖师开启宗门、花生大士发扬光大以来，三百年间，已传六代。每代均是一师一徒，单脉独传。何以如此？只因‘大金刚神力’练成之后，得如大力菩萨，超越三界，倘若所传非人，必然造成无边罪孽。到和尚这一代，武林大势已生剧变，东岛西城遥相对峙，势如水火。
“想当年，思禽先生坐化之后，因为他终生不偶，并无儿女。是故依照先生遗法，西城城主由八部公选，十年一换，轮流统领西城……”
陆渐奇道：“思禽先生怎会没有儿女？”
鱼和尚道：“此事也颇蹊跷，或许因为他厌恶父子相传的陋习，有意终生不娶，也未可知。但东岛挫败之后，始终怀恨，思禽先生在世之时，他们无可奈何，先生一去，便大举进攻西城。虽说思禽先生将‘周流六虚功’一分为八，仍是非同小可，几次交战，东岛均没占到便宜。可这争端一启，东岛西城，一斗便是两百多年，为了取胜，无所不用其极。一百年前，西城不知从何处得到了《黑天书》，为了对抗东岛，竟罔顾天理，开始蓄养劫奴……”
陆渐脱口道：“从百年前开始蓄奴，劫奴岂不是很多？”
鱼和尚黯然点头，续道：“经过多年争斗，东岛也好，西城也罢，都是死伤惨重，仇恨一代一代，自也越积越深。不料四十年前，西城之中，出了一个名叫万归藏的天部弟子，只因他天资卓绝，机缘巧合间，竟被他从本部绝学之中，发现了‘周流六虚功’的奥秘，从而贯通八部绝学，周流六虚，法用万物，达到了思禽先生的境地。但他不仅悟性超凡，野心也不凡，先凭武力废去公选的城主左梦尘，强行登上城主之位，其后更全力攻打东岛。东岛弟子几被灭绝，幸存者纷纷逃往海外避难。和尚虽是世外人，也觉瞧不过去，毕竟东岛西城，三百年前本为一家，如此赶尽杀绝，有悖情理，是故约了万归藏，在天柱山相会，劝他罢手。”
陆渐担心道：“此人如此残忍狠毒，大师见他，岂不危险得紧？”
鱼和尚叹道：“未见万城主以前，和尚也以为他必是骄狂自大、凶狠暴戾之徒。但当真见了，却大谬不然。这万归藏不仅潇洒如神、风度超逸，而且才智高绝、言语可亲，与之相交，如品千年醇酿，不饮自醉。和尚纵是空门弟子，也是一见心折，相谈欢洽。也可以说，和尚未曾交战，气度上已先输给他了。
“既然相谈甚欢，和尚便劝他放过东岛残部，不料竟被一口回绝。劝说已久，终不免大动干戈。但‘周流六虚功’已破天道，和尚用尽全力，也只接下三招。从此之后，不但功力仅存一半，抑且伤势始终无法恢复。”
陆渐心中大震：“大师的旧伤，竟是万归藏所为？大师如今功力减半，仍然这么厉害，当年全盛之时，却不知怎样了得？即便如此，也只接下三招。那万归藏真不知是何种人物？”
思忖间，却听鱼和尚叹道：“和尚既败，自然束手待毙。却不料万归藏说道：‘贵我两派，渊源甚深。金刚一门，又是一脉单传，你这小徒弟神功未成，道兄一死，花生大士香火断绝，小弟九泉之下，无颜面对本派祖师。东岛则不然，与我派争斗两百年，仇深似海，若非一派灭绝，永无休止，是故唯有以杀止杀。道兄若瞧不过眼，大可远离中土，要么神通精进，有能为胜过小弟，否则小弟有生之日，还请莫要回来。’
“他说得客气，实则已将和尚放逐。但以他斩草除根的手段，能放和尚一条生路，确是瞧了花生大士与他祖师的交情。足见此人纵是一代枭雄，却也并非无情之人。”
陆渐见鱼和尚被万归藏重伤放逐，言语间仍处处替他开脱，心中端的好生不解。
却听鱼和尚叹道：“和尚听了这话，无话可说，只好携了小徒不能，远赴东瀛。到达之时，却发现这小国烽火连天，正处乱世。这也罢了。不曾想，东瀛的佛法处于乱世，竟也堕落不堪。出家的僧人，不事修行，反而倚仗信徒众多，骄奢淫乱，娶妾生子，蓄养娈童，甚至于强夺民田，横征暴敛。佛法本为济世之法，到了此间，竟成了奸徒们愚弄世人、图谋私利的骗术。
“和尚目睹种种罪恶，忍无可忍，与小徒前往比睿山，与东瀛僧人理论。比睿山号称东瀛的佛法王城，住了许多所谓的高僧。和尚便在比睿山上，与众僧辩论佛法，辩了足足三日三夜。那些僧人沉湎于享乐，佛法粗浅，如何能当和尚的机锋，理屈词穷之下，恼羞成怒，竟宣布和尚为‘佛敌’，派出僧军追杀。
“事既至此，和尚虽不介意，小徒不能的心中却有了极大变化。他原本心地纯净，根性猛利，却坏在过于崇尚武力，见和尚败给万归藏，便对佛法生出极大动摇。到了东瀛，他目睹战乱，倭人残忍好杀的劣性与他的崇武之心一拍即合，再见东瀛众僧纵情享乐，他不但不以为耻，反而暗暗羡慕。
“那一年，我师徒被一向宗僧兵追杀，逃到北伊势时，和尚旧伤发作，无力逃走，被僧兵堵在木曾川边。那僧兵首领乃是一名力士，使一口号称‘日本第一大刀’的九尺长刀，耀武扬威，将我师徒视为砧上鱼肉。不能被他百般羞辱，终于忍无可忍，他那时神通已成，只一招便击毙那首领，夺下长刀，然后不顾和尚喝止，杀入阵中。那一战他魔性大发，将千余僧兵杀得一个不留，连木曾川的河水也被染红。事后他携刀而去，自号天神宗，横行日本，无恶不作。
“和尚待得伤势稍愈，便去寻他，那孽障自知不敌和尚，四处躲藏，甚至十年之中，也不敢公然作恶。可恨，和尚那时也麻烦多多，北伊势之后，比睿山虽不派出僧兵，却买通伊贺忍者，悬以巨赏，刺杀和尚。这些忍者手法诡异，耐力绝强，十多年来不舍不弃，我几度遇险，也多次制住他们，但终究不忍杀害。谁知他们知道和尚不杀，益发肆无忌惮，和尚不胜其扰，以致于无法腾出手来寻那劣徒，让他造成更多罪孽……”
说到这里，鱼和尚气血上涌，咳嗽几声，喘息道：“陆渐，你要明白，武力并非久恃之道，黩武者必亡于武。万归藏如此，不能也是如此。这些忍者纵然可恶，却均是父母所生、天地所养，你再与他们交手，须得心存慈悲，万不可像不能一般，因为一时之怒，坠入不复魔道。”
鱼和尚说话声中，陆渐忽觉他一手按在自己头顶，霎时间，一股绝大热流奔腾而下。陆渐叫喊不及，脑间轰隆隆一声巨响，顿失知觉。

沧海3 昆仑秘史之卷 第九章 九变龙王（上）
醒来时，已是朝阳如火，大河流金，陆渐举目望去，鱼和尚盘膝坐在筏首，双颊一改枯槁，澄澈莹润，微微透明，不觉诧道：“大师，你方才做了什么？”
鱼和尚淡淡一笑：“陆渐，和尚要去了。”
陆渐奇道：“去哪里？”鱼和尚道：“去西方极乐世界，参见我佛。”
陆渐呆了呆，恍然惊道：“那不就是死么？”鱼和尚摇头笑道：“这不是死，死者必入六道轮回。和尚这一去，却是跳出生死外，不在五行中了。”
陆渐心中大痛，不觉流出泪来，悲声道：“大师，你不是说好了，要带我去昆仑山，解开‘黑天劫’吗？”
鱼和尚叹道：“这几日，你体内的劫力反噬越来越强，和尚所设的禁制却越来越弱，此消彼长，所以宁不空才能用‘召奴’之术召你。若我无伤，倒也罢了，但与不能交手之后，我内伤复发，神通日减，已然无力封闭‘三垣帝脉’。如此下去，不待离开日本，‘黑天劫’便会发作，断送你的性命。和尚思来想去，唯有以‘红莲化身断灭大法’，在你的‘三垣帝脉’处强行设下三重禁制。这三重禁制，足以支撑你回归中土，寻找‘黑天劫’的解脱之法……”
说着，他勉力抬起手来，轻抚陆渐头顶，微笑道：“孩子，和尚不能陪着你，你要好生保重。还须牢记那四个故事，或许，故事中的那些人、那些物，你都会遇上的。”
他说到这里，陆渐已泣不成声，不甘道：“大师，咱们上岸去找大夫，求他治好你。”
“傻孩子。”鱼和尚叹道，“‘红莲化身断灭大法’一经施展，浑身精血均会化为神通。当初在神社，我曾想用这法子与不能同归于尽，只因北落师门，方才苟存性命。如今却不同了，和尚此身已如空壳，只怕轻轻一碰，便会破碎。正所谓‘断生入灭，万象俱空’，这大法行完之际，也就是和尚入灭之时。”
陆渐终于明白，为何鱼和尚的身子会越来越弱，不但无法抵挡鸟铳，连走路也会输给自己，全因他这两日为压制黑天劫，自损佛体，以至于神通尽失。陆渐越想越悲，哭道：“大师，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鱼和尚笑道：“你是个好孩子，和尚倘若说了，只怕你宁可死了，也不肯接受和尚的心意。”说到此处，他举目望西，悠悠道，“时辰到啦。好孩子，你若有心，可将和尚焚化了，所余舍利，携到天柱山三祖寺安放。”说罢，口颂一偈：
“劫因欲生，苦因乐有，霜飞眉上，剑由心出；世间疮痍，众生多苦，茕茕菩提，寂寂真如。”偈中满是落寞悲悯，吟诵已毕，溘然化去。
陆渐不禁号啕大哭，只觉今生今世，也从没如此难过。他虽不通佛法，心中却已将这佛门高僧看成祖父一般的长者，若是没有这位长者，今生今世，他也没有勇气对抗宁不空，更无法抗拒《黑天书》的铁律，必然甘心为奴，在这倭夷小国了此残生。虽只寥寥数日，鱼和尚却教会了他何为勇，何为信，何为苍生，何为慈悲。直到最后，竟为了这个无亲无故的年轻人付出生命。
陆渐伤心之余，又觉茫然，鱼和尚在时，凡事均有他作主。而如今自己孤身一人，前途渺茫，不知何去何从。昆仑山在何方？西城又在哪里？谁又能解开“黑天劫”？前方的一切，都须他独自面对，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令他越发悲怆起来。
蓦然间，双手又生异兆，陆渐一惊止泪。悄没声息间，水中探出一条长枪，直奔他下身。这一枪阴毒刁钻，陆渐大怒，反手攥住枪杆，使一个“神鱼相”，弓背弯腰，哗啦一声水响，一名黑衣忍者被拽出水面，不待他放开枪杆，陆渐又变“人相”，反足后踢，正中那忍者心口。那忍者口喷血雨，飞出五丈，重重跌在岸上。
才一动手，便听鸟铳连响，陆渐一顿足，竹筏一头下沉，一头竖起，有如一面大盾，挡开铅弹。
竹筏竖起，陆渐也立足不住，背负鱼和尚的法体，纵身入水。法体入手，轻飘飘竟无几许分量，陆渐心知必是精血耗竭所致，不觉悲从中来。
伤感之际，人已入水，但觉冥冥河水中，数张渔网，四面兜来，网上鱼钩密布，在水底微微闪亮。
陆渐恍然大悟，忍者开铳，是想将自己逼入水中，再以渔网活捉。当即一沉身，奋力踩踏，沉沙泛起，河水变得浑浊不堪。众忍者视力受阻，陆渐却凭借双手，洞悉入微，当下牵了西边渔网，缠住南边渔网，又扯东边渔网，裹住北边的忍者。众忍者牵扯不清，却均以为抓住陆渐，奋力扪扯，被渔网裹住者犹为辛苦，鱼钩入体，钻心刺骨，欲要呼叫，河水早已入口，气泡咕噜噜乱冒。
趁着混乱，陆渐身如游鱼，从渔网缝隙中钻出，沿途踢起河沙，掩护身形，欲要上岸，忽又想到，岸上必有埋伏，略一沉思，默念道：“大师，得罪了。”当即放手，将鱼和尚的法体托出水面。
岸上忍者瞧见浮尸，低声呼哨，立时有人抛出长索，钩住法体，拖向岸边，却不料陆渐藏在法体下，亦步亦趋，随之前行。
顷刻法体近岸，众忍者正要拉上，忽听哗的一声，一道水幕迎面扑来。众忍者大惊，纷纷发铳，不料水幕落下，竟无人影。惊疑间，又听一声水响，陆渐破浪而出。鸟铳只得一发，再装弹药，已然不及。
陆渐一旦上岸，使“神鱼相”贴地滚出，拽住一名忍者右足，以“诸天相”将他掷入河中，再以“马王相”翻身一脚，将一名忍者踢得倒地不起。剩下一名忍者抖手发镖，不料镖未出手，陆渐一展快手，抢先接住，反手扎在他腰上。那忍者至为剽悍，竟不惨叫，退后半步，反手抽刀。陆渐大喝一声，飞身施展“大须弥相”，一肩撞在他胸口，那忍者巨力加身，叫喊不及，闭气昏厥。
陆渐撞倒此人，转眼一瞧，却见河中那名忍者湿淋淋爬上岸来，抱着鱼和尚法体飞奔，转眼便至五十步外。陆渐情急，自那昏厥忍者背上抽出刀来，使一个“我相”，如发射竹箭般奋力掷出，那刀去如流星，嗡地贯穿忍者小腿，将他钉在地上。
那忍者凄声惨叫，转手拔出刀来，一瘸一跛，还欲再逃，忽觉脑后风响，已着了陆渐一记刀鞘，两眼发黑，昏死过去。
陆渐重又背起法体，忽听猫叫之声，遥遥望去，但见竹筏已翻了个身，北落师门湿淋淋蹲在筏头，顺水漂下。陆渐暗呼惭愧，心道怎将它忘在竹筏上了，慌忙转身奔回，拾起忍者用的长索，沿岸奔跑里许，掷向竹筏。索前铁爪勾住筏尾，竹筏前行，将那长索绷得笔直，北落师门也颇乖巧，顺着长索一溜飞奔，纵入陆渐怀里。
陆渐正舒一口气，忽又生出警兆，反手一鞘，击落一支钢镖。转眼望去，数道黑影正掠过来，急忙发足奔逃。却见身周不时冒出黑衣忍者，不避身形，四面兜截而来。原来，众忍者所畏惧者，只有鱼和尚，一见鱼和尚坐化，再无所忌，一反常态，公然跳将出来。
忍者人多，奔跑迅捷。只一阵，陆渐便被围在一片河滩上，众忍者目中凶光毕露，步步进逼。

沧海4 双龙初会之卷 第十章 九变龙王（下）(1)
忽听一名忍者沉声道：“不要争功。”众忍者闻声驻足，陆渐定眼望去，但见那人装束与众忍相同，唯独衣角绣了一个银色的“太”字，不由忖道：“这些忍者以数字为名，既有忍二忍三，这人当为忍太了。”
忽听那忍太道：“年轻人，放下尸体，我饶你性命。”
陆渐摇头不语。忍太扬声道：“我们都很敬重大和尚的为人，他两次捉住我，都放我性命，饶命之德，终生不忘。他待你不薄，我们也不想为难你。”
陆渐扬声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还要苦苦追杀他？”忍太叹道：“为人有信，我们先已答应比睿山，不能食言。”
陆渐冷笑一声，道：“什么为人有信，怕是为了赏金吧？比睿山有钱有势，大师却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和尚。”
忍太被他一语道破心机，瞳子遽然收缩，他本想骗陆渐不战而降，谁知计谋落空，当下冷哼一声，厉声道：“无论如何，和尚的尸体，我都要带回比睿山。”
陆渐眼中露出轻蔑之色，放下法体，攥紧刀鞘，扬声道：“那便试试。”猛地踏上一步，呔然大喝，扭身挥鞘，劈向忍太，出手之时，用的是“寿者相”，鞘到半途，却已变成“猴王相”，正是鱼和尚所传的劈竹法门。
忍太见他大开大合，姿态怪异，微感吃惊，又见他只持刀鞘，当即挥刀迎出，仗着刀锋锐利，存心先断刀鞘，再斩陆渐。
刀与鞘击，空响震耳，忍太只觉大力涌至，胸一闷，倒退两步，耳听吱嘎细响，定睛一瞧，只见刀锋裂纹如丝，扩散开来。
这口倭刀乃祖传宝刀，切金断玉，如割腐竹，此时竟被一柄木鞘震裂。忍太心惊之余，大是心疼，不及多想，陆渐扭身挥鞘，二度劈来，忍太欲要躲闪，却不知为何，但觉那木鞘一挥之间，涵盖八方，来势竟无可避，惊怒间，只得挥刀再迎。
又是一声空响，伴随当啷之声，忍太断刀、吐血，木鞘其势不止，击中他左腿，咔嚓一声，忍太腿骨折断，向后跌倒。
忍者们见首领败落，呜呜号叫，挥刀扑来。陆渐却不管来者多少，均当成竹林中的竹子，先一个“寿者相”，再一个“猴王相”，木鞘挥转，如扫千军，无法可避，无法可当。
忍者以偷袭为主，正面相搏非其所长，陆渐每挥一次刀鞘，便有忍者折刀断腿，场中二十名忍者，顷刻间倒了一半，忍太又惊又怒，急道：“快躲起来，发镖……”话未说完，不防陆渐回身一鞘，正中太阳穴，当即昏了过去。
众忍者群龙无首，被陆渐一鞘一个，敲断手足，虽不致命，却失了行动之能。一时间，除了三两个忍者见机得快，溜之大吉，众忍者无一幸免，纷纷躺在河滩上哀嚎。
陆渐环顾四周，也觉惊奇，本当必有一场生死恶战，谁料胜得如此轻易。他不知是“三十二相”威力太大，还只当这些忍者太过不济，不由忖道：“如此也好，大师叫我心存慈悲，今日一人未死，也算不违大师吩咐。”叹了口气，再也不瞧众人一眼，背起法体，顺河岸走去。
入夜时，陆渐寻到一处干净空地，收拾柴火，将鱼和尚法体焚化，望着熊熊火光，陆渐又不免大哭一场。待到火熄，上前收殓骨殖，却见灰烬中许多珠子，小如米粒，大如尾指，或者红如血滴，或者白如冰雪，晶莹剔透，色泽辉煌。
陆渐寻思：“这该是鱼大师所说的舍利了。”细细一数，共有二十一颗，便用布小心包了，贴身收藏。他在林中睡了半宿，待到天明，方才漫步向西。走到午间，便瞧见茫茫大海。陆渐久处深宅，此时沐浴海风，大生感慨。
他沿着海滩走了半日，傍晚时分，渔火星散，海港在望。打探之下，得知港内有不少船只前往中土，正想如何混上船去，忽听一个大嗓门以华语呵斥道：“罗小三，让你找通译，怎么尽找这么些半通不通、只会要钱的东西，误了老爷的大事，仔细你的皮。”
陆渐乍闻乡音，倍感亲切，回首望去，只见远处站了几人，均是唐人装束。其中一人身材高壮，紫袍玉带，蹬一双鹿皮快靴，衣饰可谓华美考究，却又贪图舒服，戴一顶道士用的网帽，故显得不伦不类，此时正吹须瞪眼，训斥一个年轻伙计。
陆渐听那紫袍汉子所言，似乎是没有找到合用的通译，心念一动，上前施礼道：“诸位大叔安好？”那紫袍汉子睨他一眼，皱眉道：“你是唐人？”陆渐道：“对，你们要雇通译吗？”紫袍汉子露出警惕之色：“你偷听老爷说话？”
陆渐笑道：“只是顺耳听见。我会说倭语，大叔你雇我好么？”紫袍汉子眉头大皱，眼中疑惑挥之不去，说道：“光会倭语可不成，我们是来倭国做买卖的，你不但要会华语、倭语，还要通晓经济买卖。”
陆渐沮丧道：“经济买卖，我却不会。”转身便走，忽听紫袍汉子叫道：“回来。”陆渐回头道：“什么？”
紫袍汉子笑道：“你这孩子倒也诚实，做买卖，最难得的就是诚信二字。你我素不相识，你若说自己通晓经济买卖，我也不会知道。难得你竟不撒谎，那是很好。我们这些到外国走海货的，最怕就是到了地方，却遇上不老成的经济牙子，跟通译两相勾结，三两下骗得你血本无归。嘿嘿，若做通译，你要多少钱？”
陆渐惊喜交加，忙道：“我不要钱，你们回中土的时候，捎上我一个便好。”紫袍汉子未料竟有如此好事，又生疑惑，皱眉道：“我带你回中土不难，但钱也不能少你，三两银子如何？”陆渐志不在钱，当下便道：“也好。”
三两银子，不及寻常通译雇银的十分之一。紫袍汉子大喜过望，拍着陆渐肩头，呵呵大笑。攀谈之下，陆渐才知这紫袍汉子姓周名祖谟，闽北人氏，以往出海，去的都是南洋，来倭国却是头一次，正愁没有合适通译。找了几个，要么要价太高，要么华语粗疏，言不达意，难得陆渐送上门来，解了燃眉之急。
周祖谟大约占了便宜，心中欢喜，说起话来，东一句，西一句，颇有些不着边际。陆渐笑笑，问明他一行贩来货物，却是绸缎茶叶、瓷器药材，还有若干玉石。
陆渐曾随宁不空做过账房，尾张一国的财物进出，大都经由他之手，是故这一船货物，仔细想来，竟也不算什么。
他以倭语问明行情，如实告知周祖谟，周祖谟权衡之下，再选择交易。其间，陆渐又代他计算得失，两日交易下来，斩获颇丰。
周祖谟不料寻了个廉价通译之外，更白赚了一个精细账房，端地喜不自胜。次日入夜时，细问陆渐出身，知道他是被人挟持来倭，不由一拍大腿，骂道：“他***，定然是狗倭寇干的好事。”
陆渐道：“却不是倭寇，劫我来的是唐人。”周祖谟道：“那就是假倭了，操他祖宗，哼，这些狗汉奸的祖宗怕也没脸见老子。”
陆渐不由奇道：“周大叔既然如此痛恨倭人，怎会来倭国做买卖？”周祖谟皱了皱眉，神色颇不自在，左顾而言他道：“那些臭小子呢？难不成又去逛窑子了？”
陆渐一瞧，果然不见了几个船工，便问道：“逛什么窑子？”周祖谟瞧他一眼，露出古怪之色，嘿嘿笑道：“逛窑子么，便是去女人成堆的地方，花钱挑上一个，跟她大行周公之礼。”
他见陆渐懵懂，一拍他肩头，笑道：“你有三两银子的佣金，要不老爷带你去逛逛，挑一个中看的姐儿开荤？天南海北的窑姐儿我也见得多了，唯独这倭国的还没见识呢。”周祖谟一介粗人，兴致一来，大谈生平艳遇，聊得兴起，色心大动，见陆渐不去，便另叫两个伙计，上岸快活去了。
片刻人去船空，仅留三两个护卫照看货物，闲极无聊，聚在舱中赌钱。陆渐一贫如洗，自然无人叫他。陆渐无所事事，想到所学的“十六相”，尚有四相未能练成，便自到船尾苦练，子夜方告成功，心道：“大师说的三十二相，我只学了一半，却不知另一半上哪儿学去？”想到鱼和尚，思念之余，又觉黯然。
次日，陆渐又和周祖谟上岸交易，将存货卖了七七八八，再觑行情，低价购入硫黄、苏木、刀扇、漆器等东瀛土产，打算运归中土。
料是买卖顺畅，周祖谟甚是心宽，每晚都与众海客去妓楼寻欢，黄昏上岸，凌晨方回。陆渐则苦练十六相，渐渐贯通，只是远未达到鱼和尚所说的“化尽相态，仅存神意”的地步。
这一日傍晚，周祖谟忽道：“小陆，你今晚随我们去吧。”陆渐吃惊道：“我可不去。”
周祖谟笑道：“让你去，不是逛窑子，而是做通译。”陆渐道：“通译什么？有买卖吗？”
“怎么没买卖？”罗小三笑道，“周老爷新近勾搭上一个倭妓，想给她赎了身，带回去做小老婆。你说，这算不算买卖？”
周祖谟笑骂道：“死猴儿，尽会子虚乌有，损你老子。但说起来，那些倭婆子叽里呱啦的，也不知多收了老子的过夜钱没有。陆渐你今晚去了，定要给我弄明白了，省得大叔尽花些糊涂钱。”
众海客你一句我一句，尽拿妓楼中的勾当说事。陆渐听得面红耳赤，作声不得。周祖谟却不容他多想，连唬带哄，拖他上岸。
一行人吆喝笑闹，行了一程，转入一个小巷，巷内昏暗幽深，檐角风灯摇曳、珠箔飘转，映得众人的面孔忽明忽暗，巷子里气息颇是污浊，浓得化不开的脂粉气混合了一股奇特的腐败味道。两侧的小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偶尔能从门缝间瞧见一张素白如绢的脸。
走到巷子尽头一扇漆门前，周祖谟止步道：“你们在附近守候，我跟小陆进去。”众人一反嬉笑神态，肃然转到檐下。
陆渐但觉奇怪，却见周祖谟走到漆门前，敲了几下，漆门打开，露出一张敷满白粉的妇人圆脸，左眼下一粒朱砂小痣，分外惹眼。
只听那妇人道：“你们找谁？”陆渐一怔，却听周祖谟道：“小陆，你告诉她，我们来找龙崎先生。”陆渐说了，那妇人露出疑惑之色。周祖谟忽地取出一大块银子，塞到她手里，那妇人怔了怔，退后关门。
两人立了半晌，那漆门忽又敞开，那妇人出门鞠躬道：“对不住，龙崎大人问有什么事？”周祖谟听了通译，举起手来，嘴里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那妇人一呆，又关上门，半晌方出，说道：“龙崎大人有请。”周祖谟咧嘴一笑，当先入内，进门时还毛手毛脚，在那妇人身上摸了一把，惊得她后退两步，低声咒骂。周祖谟左右听不懂倭语，装聋作哑，扬长去了，陆渐跟在后面，却连挨那妇人几个白眼。
漆门虽小，门内却别有乾坤，方一入门，便见回廊曲柱，围着一簇高及两丈、七孔八窍的峻峭湖石，回廊四角，朱灯流转，映照出奇花异卉，花香幽幽，弥漫中庭。
那曲廊十步三折，穿行其间，难辨东西，时见山石嶙峋，池沼溶溶，睡鹤惊起，寒凫飞渡。周祖谟不禁骂道：“这狗倭寇倒会享受，竟把苏杭的园林也搬来了。”
咒骂间，二人被领到一所小厅，那圆脸妇人一拍手，进来两名年少女子，身着短衣，眉眼清秀。那妇人道：“请二位更衣。”
陆渐吃了一惊，周祖谟听了通译，笑道：“这些倭人倒也谨慎。小陆你告诉她，更衣不必，若要搜身，大可搜来。”
陆渐说了，那圆脸妇人点点头，示意二女上前。周祖谟乃是风月老手，放开四肢，任其摸索，面上露出陶醉之色。
陆渐却觉那少女紧贴自己，娇躯火热，呼吸微闻，十指所过之处，有如蚁附蛇行，不自禁头皮发麻，浑身燥热，当那少女摸到大腿根时，他再也忍耐不住，猛然后跃。那少女初时一怔，继而掩口轻笑，转身跟那圆脸妇人议论。那妇人不时瞥视陆渐，眼角聚满笑意，陆渐越发羞赧，几乎抬不起头来。
搜身已毕，那妇人当先带路，又转过两道曲廊，忽见远处一座花厅灯火通明，笑语时来。
那妇人走到厅前，躬身道：“龙崎大人，人带来了。”厅中一寂，有人以倭语高声道：“谁要买鸟铳呀？”陆渐定眼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矮胖倭人，光头无须，大肚腆出，乍一瞧，绝似一尊弥勒佛像，他身周坐了几个美貌倭女，眉眼顾盼，向着二人打量。
却听周祖谟笑道：“小陆，别只顾瞧娘儿们，那人说什么来着？”陆渐含羞说了。周祖谟笑道：“你告诉他，我买鸟铳。”陆渐大吃一惊，瞪眼望他。周祖谟拍拍他肩，叹道：“小陆，什么都别问，自管通译便是。”
陆渐满心疑惑，将周祖谟的话说了。那龙崎道：“你是唐人，按本国律法，不能卖鸟铳给你，若是卖了，便有莫大风险。”
周祖谟笑道：“一分生意三分险，三分险中十分利，没有风险，不成生意。风险越大，利就越多，龙崎先生想必也懂这个道理。”
龙崎道：“话是这么说，但若命都没了，再多的利也没用了。”周祖谟道：“此事你知我知，只要不传出去，谁又会要你的命？”
龙崎沉默半晌，问道：“你要多少支？”周祖谟道：“一千五百支。”陆渐吃了一惊。龙崎听了通译，也是骇然变色：“什么？这么多？”
周祖谟笑道：“我这几天在附近的妓楼里打听清楚了，这个数目，别人拿不出来，但对龙崎先生而言，却不算什么？”
龙崎摇头道：“我只是一个卖铳的商人，并非造铳的豪强。一千五百支，委实太多，须得花时间凑齐，嗯，你给什么价钱？”
周祖谟伸出四个指头，道：“我给现银，四两银子一支。据我所知，这个价全日本也没有过。”
龙崎沉吟道：“不成，你是唐人，要数又多。一口价，五两银子一支，还要先付三成定金。”
周祖谟心中狗倭寇、死胖子一阵大骂，脸上却笑嘻嘻地道：“好说，一言为定。呆会儿我便让人送定金过来。”
龙崎眉开眼笑，忙摆手道：“不慌不慌，来，来，大伙儿喝两杯，叙一叙。”
周祖谟笑道：“我有事在身，便不叨扰了。龙崎先生何时能凑足鸟铳？”龙崎沉吟道：“五天左右。”
周祖谟点头道：“好，我五日后再来。丑话说在前头，鸟铳须得支支精良，若有一支次货，休怪周某无礼。”龙崎笑道：“你放心，本处的鸟铳，全为名匠锻造，无论铳力准星，都是绝好的。”
周祖谟笑笑，拱手告辞。他出了漆门，满肚皮怒气才发作出来，大骂龙崎。众海客一听五两银子一支，也都气愤，猪狗畜生一阵乱骂，直骂到船上，方才消气。
陆渐心存疑惑，问道：“周大叔，你买那么多鸟铳作甚？而且七千五百两银子，账面上哪来这么多。”周祖谟摆手道：“小陆，此事你不要问。只需知道，我买这些鸟铳，并不是为非作歹就是了。”言罢，命人抬出两口铁箱，揭开一瞧，尽是白花花的官银。
周祖谟称足二千三百两，对罗小三道：“你和小陆带人送到龙崎那里，多出的五十两银子，就说是周某送给他身边姑娘的脂粉钱，望他笑纳。”
“送他娘的棺材钱。”罗小三怒道，“那奸商占了恁大便宜，干吗还要多给他银子？”
周祖谟正色道：“骂人归骂人，做生意归做生意。我受先生重托，这笔买卖只许成，不许败。我瞧那龙崎眼神游移，性情奸诈，若不多赔些银子，怕是拴不住他。”
罗小三将信将疑，招呼两个伙计，与陆渐扛了银子，送往龙崎府上。路上陆渐忍不住问道：“罗大哥，你们不像是来做生意，倒像专门来买鸟铳似的。”
罗小三苦笑道：“是啊，早先那些生意都是顺手买卖，做做样子而已。这批鸟铳才最紧要；可惜买的太多，寻常商人供给不起，我们在妓楼里厮混了好几天，才知道龙崎这条途径……”说到这里，他自觉失口，忙道，“小陆，你别太好奇，乖乖做你的通译。要是此事涉入太深，将来想脱身也难了。”
陆渐不禁默然，两人将银子送到龙崎府上，领了收条，方才回船。
其后几日，周祖谟似乎忘了买铳之事，仍令陆渐卖出存货，购入土产。初时周祖谟尚且自己经手，后见陆渐诚实可靠，便乐得轻闲，放手让他交易。陆渐却知这周祖谟外表粗鲁不文，实则内心精细，锱铢必较，当下不敢怠慢，每笔交易都做得勤勉小心，货比三家，始敢下手。但他心中却始终惦记那一批鸟铳，心道数目如此之巨，便是尾张一国，也不曾有过，但周祖谟一掷万金，购入恁多，真不知作何用途，倘若行凶作恶，那可大大不妙了。
疑虑间，五日过去。这日入夜，一个倭人找上船来，说道：“龙崎大人的货已备齐了，让你们带好银子，随我去取。”周祖谟听了，点头道：“你等一阵子，我们点齐银子就来。”
当下转入内舱，周祖谟取出四口银箱，装齐银两，又加了两口空箱，命众海客从各自房里取来刀剑弓弩、短枪盾牌等物，藏在箱内。
陆渐看得发愣，却见周祖谟神色郑重，沉声道：“咱们只防小人、不防君子。倭狗若守信用，那也罢了。若是不讲信用，大伙儿也不要跟他客气。”又对罗小三道，“若动起手来，你看好小陆，莫让人伤了他。”罗小三笑道：“包在我身上。”
众海客扛箱出舱，随那倭人走了三里路程，到了海边一排木房前。还未走近，便见那龙崎光头腆肚，走出门来，笑道：“终于来啦。”寒暄两句，问道：“银子带来了吗？”
周祖谟揭开一口银箱，龙崎瞧得整齐银锭，眼中流露贪婪神气，招呼手下人验了成色，方笑道：“足下果然守信。”言毕引入库中，但见库内叠放百十口木箱，龙崎撬开两口，箱内均是簇新鸟铳，周祖谟取了一支细看，果然锻造精良，又随意抽查两箱，质地数目也无差池。
龙崎道：“每箱十支，共有一百五十箱，快些点完数目，咱们两清。”周祖谟命众海客各择一处清点，点完数目，在陆渐处汇总。
周祖谟闻报不差，大拇指一跷，笑赞道：“龙崎先生好本事、好信用。”龙崎嘿嘿一笑，率人扛起四箱银子，扬长而去。
周祖谟对三名手下道：“此处离船甚远，不好搬运，你们几个回去将船开过来，咱们就在这里装货。”那三人应了，径自回船。
罗小三皱眉道：“周老大，这买卖未免太顺了些，我总觉得蹊跷。”
周祖谟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咱们给的银子足，自然事半功倍。”众海客听了，纷纷点头。
不一阵，海面灯火漂近，正是那海船来了。众海客嘴里说得轻松，货没上船，一颗心终究悬着，此时见状，不约而同，欢呼起来。
欢呼才起，忽见船上灯火尽数熄灭，整艘船暗沉沉的，仅余一个蒙眬轮廓，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微微摇晃。
周祖谟不禁骂道：“这些直娘贼干什么勾当？黑灯瞎火的，怎么装货上船？”
话音未落，船尾一灯如豆，又燃起来。周祖谟瞧得不耐，逐一叫唤船工姓名，却不闻答应，顿时心头一沉，忽听罗小三颤声道：“周老爷，你瞧那灯，似乎不大对头。”
周祖谟皱眉瞧去，那盏孤灯如被阵风吹送，轻飘飘掠过船舷，飞到船头，蓦地凌空一跃，在空中画出一道绚丽火光，落在岸上，又向这边飘了过来。
海客们见那火光逼近，神为之夺，周祖谟蓦地大喝一声：“操家伙。”众海客纷纷取出兵器，布成阵势。周祖谟见那灯火越飘越近，心头一紧，厉声叫道：“什么人？”
灯火微微一亮，映出一个男子形影，衣若纯金，双颊雪白，鹰鼻凤眼，眉挑如飞，虽然俊美，却不知为何，始终透着一股莫名邪气。他的衣袖很长，右袖拖地，左手则穿袖而出，五指修美，轻轻拈着一盏黄铜油灯。
周祖谟涩声道：“你是谁？怎的在我船上？”那男子轻轻一笑，说道：“我姓犬火狄，你或许听说过。”
周祖谟喃喃道：“姓狄？”蓦地浑身一震，失声叫道：“九变龙王，东岛狄希？”那男子笑道：“好见识。”
刹那间，周祖谟只觉心跳如雷，嗓子干涩，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声。
狄希笑了笑，道：“是沈瘸子派你来的么？天部似乎没有姓周的高手。”
周祖谟被他道破来历，心头又是一震，努力定一定神，冷笑道：“周某只是天部的小卒，算不得高手。”

沧海4 双龙初会之卷 第十章 九变龙王（下）(2)
狄希摇头道：“万归藏一死，八部越发良莠不齐了。竟连奸商淫棍，也都成了天部中人？”
周祖谟怒啐道：“老子纵然奸猾好色，也比你东岛勾结倭寇、贻羞祖先的好？”
“谁说我东岛勾结倭寇了？”狄希神色一冷，“沈瘸子就会想方设法，污我东岛名声。”
周祖谟胆气稍壮，高声道：“你若不是勾结倭寇，怎么会来这里？是不是龙崎叫你来的？他想财货两吞吗？”
狄希笑道：“你却不笨。只不过也算不得勾结，龙崎原本就是我布在东瀛的棋子，他做买卖的本钱是我给的，赚的钱大半也是我的。这些年叫沈瘸子吃足苦头的鸟铳，也都是我让他买来的。沈瘸子不愧为天部之主，诡计多端，竟让你这痞子奸商冒充海贼，偷来东瀛购买鸟铳。只可惜，他心气太高，竟想一次购齐千铳，是故寻来寻去，竟寻到龙崎那里。哈哈，也罢，难得沈瘸子不惜血本，帮我收购鸟铳，狄希若不笑纳，岂不辜负了他的美意。”
众人无不变色，周祖谟厉喝道：“大家并肩子上。”众海客各持兵刃，方要动手，忽见狄希身形离散，幻化出十几道身影，重重叠叠，状如金龙摇尾，掠过当场，只听当啷之声不绝，三名海客刀剑落地，两眼发直，额上多了一个小孔，血流如注。
一声轻笑，那幻影散而复聚，又合为一人，狄希手拈铜灯，立身原地，气度悠闲已极。
周祖谟失声叫道：“龙遁？”
狄希笑道：“不愧是天部的小卒，挺有见识。”他笑语晏晏，一双凤眼辉光流转，落到众海客身上，众人无不彻骨生寒，毛发倒竖。
周祖谟脸色铁青，眼珠一转，忽地扬声叫道：“九变神龙，你是东岛五尊之一，‘龙遁’之法威震天下。我却只是天部一名小卒，武功低微得很。但老子武功不济，却不怕死，今天倒要跟你赌上一场。”
狄希笑道：“赌什么？若是赌逛窑子，那就免了。”
周祖谟面皮一热，呸道：“老子跟你赌武功。听说‘龙遁’是世间无双的身法，老子偏不服气，就赌你十招之内，抓不住我。”
狄希笑容渐敛，冷冷道：“你命在我手，凭什么跟我赌？”
周祖谟道：“凭你九变神龙的威名。你若不敢赌，将来传出去，江湖中人必然说，堂堂东岛五尊，害怕我这个天部的小卒；即便你丢得起人，东岛三百年声威，也只怕毁了。”
狄希失笑道：“你这厮不愧是痞子奸商，真会强词夺理。但你放心，今晚之事，一星半点都不会传出去的。”众人均是心头一沉，深知狄希此言一出，已存了杀光众人之心。
周祖谟计谋落空，额上冷汗迸出。忽又见狄希微微一笑，闲闲地道：“只不过，狄某却有些好奇，想瞧一瞧，你怎么逃过这十招？”
周祖谟喜出望外：“你答应赌了？”
“不错。”狄希道，“我若胜了，那便休提。你若胜了，我饶你不死。”周祖谟摇头道：“不成，我若胜了，在场的人都须活着离开，这批鸟铳，我也要带走。”
狄希眼神数变，忽而笑道：“也罢，若你真能接我十招，人货双收，也是理所应当。”
周祖谟干笑两声，将手掖在腰间。狄希笑意不改，掌心灯火微暗，身形倏然而散，一叠金色幻影若有若无，扫了过来。
周祖谟蓦地抽出手来，掌心迸出一蓬白光，那白光射到半空，化作千百细丝，凌空交织，势成一张无朋巨网，罩向那重重幻影。
“敢情沈瘸子把‘天罗’传了你？”狄希轻轻一笑，“好，这算第一招。”倏尔幻影俱无，又归一人。那些白光也遽然收缩，化为蚕茧大小一团，在周祖谟右掌心游走。
周祖谟背上冷汗淋漓。这“天罗”是天部绝学，以“周流天劲”注入蚕丝，织就大网，一旦罩住对手，“周流天劲”一生二，二生三，“天罗丝”笼罩越广，韧性越强，韧比牛筋，坚如精钢，被罩之人若不懂破解之法，势难脱身。
周祖谟的“周流天劲”修炼未深，支撑如此绝学，端地辛苦。但他却知“龙遁”身法不仅包含轻功，更有极精妙的数术、幻术，多年来让西城高手吃尽苦头。狄希此时的幻影，也是一种幻术，虽不知他如何施展，但你若将它当做幻影，幻影立时化为真人；你若当他是真人，真人又会变成幻影，其中的虚虚实实，叫人无从捉摸。是故唯一之法，不管它是真人也好，幻影也罢，均以这张“天罗”一网打尽。
忽听狄希笑道：“第二招！”
周祖谟心神一凝，只见火光摇曳中，狄希幻影又生，当即张手，“天罗”漫天罩出，倏忽间，狄希人影尽被笼住。
周祖谟但觉网内一沉，心中大喜，“天罗”瞬间收缩。却听一声惨叫，定睛一瞧，网中之人，竟是一名随从海客。惊疑间，忽听狄希轻笑一声：“第三招。”后脑锐风陡起，破空袭来。
原来狄希在“天罗”将收未收之际，凭着绝顶身法，偷梁换柱，抓了一个伙计掷入网中，骗得周祖谟收网。自己则转到他身后，周祖谟变招不及，“天罗”就此破了。狄希计谋得逞，一指刺向周祖谟后脑，不料身侧风起，忽地一只拳头，横空击来。
狄希但觉拳风凝若实质，雄浑无匹，心中暗惊，一转手，食指点中来拳，借势飘退两丈，定眼望去，却是一个衣衫粗陋的年轻男子，双拳紧握，神色颇为紧张。
周祖谟见了那人，不觉一呆，吃惊道：“小陆？是你？”陆渐点头道：“周大叔，你没事么？”周祖谟神色一灰，望着狄希，惨然道：“我输了。”
众海客蓦地躁动起来，忽有两人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发足狂奔。狄希一声长笑，身形左右分散，化出两叠幻影，一叠向东，一叠向西，有如金鹏展翅，同时扫中二人，那两人脑后血如喷泉，扑地便倒。
那两叠幻影向内一收，合二为一，又向在场众人扫来。陆渐见势危急，不及多想，迎着幻影，变一个“半狮人相”，屈膝蹲身，左拳后勾，右拳前送。
那幻影如被拳风激荡，向右一折，陆渐正要随之转身，忽生警兆，忙变一个“雀母相”，矮身疾转，但觉一道锐风自左袭来，擦过耳轮，火辣辣生痛。
狄希一指落空，咦了一声，忽见陆渐高高纵起，以肩撞来，不觉吃惊，心道此人竟能在幻影离合之间，辨出自己的真身，真是奇哉怪也。但觉这一撞重如山岳，刚猛异常，当下不敢怠慢，右手托住陆渐肩头，足下陡转。
“龙遁”之法，不但能以身法躲避天下任何招式，而且能以身法化解天下任何劲力。陆渐只觉这一个“大须弥相”仿佛撞在空虚之处，狄希疾风陡转间，竟如抽丝剥茧，将这一相中所蓄的劲力丝丝抽去。陆渐心知劲力抽尽之时，便是狄希反击之机，急使“诸天相”，双手齐出，去缠他右手。不料狄希随他双手来势，身法转折，总不让他缠着。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变化虽繁，落到众人眼中，却是快如电闪。才见狄希实形虚影，散聚无方；转眼之间，又见陆渐被狄希一手抄住，悬空飞旋起来。
众人瞧得眼花缭乱，唯独周祖谟眼力最强，瞧出若干变化，心中惊诧万分，万不料这朴实青年，竟然身负如此神通，又见陆渐竭力去捉狄希右手，总不能够，不由为之心急。蓦然间，忽见陆渐双手再伸，狄希也随之转折，却不料陆渐右脚倏地反踢，这一踢直达肩头，狄希若不脱手，必被踢中手背，无可奈何，只得放手纵开。
陆渐这一踢，正是出自“人相”。“人相”反踢可至后脑，踢中肩头只是等闲。他情急间想到这一变相，先以“诸天相”虚晃一枪，再行反踢，果然一举脱身，坠地之时，又以“神鱼相”翻滚变化，以防狄希趁虚施袭。但这一轮变相，几令他耗尽气力，若非劫力源源补充，早已累趴在地。
翻滚数匝，陆渐起身瞧时，却见幻象尽消，狄希又归于一，拈灯含笑，身形若聚若散，莫知所出。
陆渐见此情形，心念微动，蓦地双手撑地，拿个大顶，倒立起来。
众人均感奇怪：“这小子疯了么？这当儿还有拿大顶的心思？”狄希也是微露讶色。
陆渐闭目凝神，劫力透过双手，密布数丈方圆，狄希双足所至，当即可知。如此一来，种种幻象，均然破灭，在陆渐心中，仅余实相。
故此狄希一动，陆渐亦动，狄希幻影才生，陆渐便以“大自在相”翻转过来，左掌挥出，以“寿者相”出招，“猴王相”收势，刷的一掌，狄希左手灯火倏灭，重重幻影一时尽消。
狄希幻术被破，但觉掌风扑面，冷哼一声，挥手抓出。陆渐吃过苦头，心知一旦被他沾身，身上劲力势必被他借力打力，尽数化去，当下火速变相，缩手后退。
周祖谟不由赞了声：“好。”再见灯火一灭，幻影虚像均然不见，不觉叹道：“原来幻术的根源竟在这盏油灯，真真叫人意想不到。”
众人听了这话，恍然大悟，要知人眼喜光，畏惧黑暗，故而黑夜中一盏孤灯，往往能吸引众人心神。狄希正是借这孤灯光影，以身法与之配合，幻化出重叠虚影，扰得众人眼花缭乱，再施杀手。
狄希悄立半晌，忽地冷冷道：“小子，你能瞧破我的真身，确是不凡。不过，九变龙王，本有九变，你破了我的‘光明变’，却不知我还有‘无色变’。”
陆渐皱眉道：“无色变？”狄希笑道：“没错，你瞧明白了。”话音方落，人影骤失，陆渐但觉身周风起，慌忙变相。霎时间，连变三相，方才避过这一击。
一时间，众人借着星月光芒，瞧不见狄希的影子，却只见陆渐独自一人，手舞足蹈，四肢飞速扭转，仿佛正与瞧不见的对手激斗，不由得目瞪口呆，连呼古怪。
陆渐只觉身周劲风掠来掠去，疾逾闪电，身子时被扫中，虽借变相化解，仍是疼痛难当，忽听狄希一声轻笑，火光一闪，那盏油灯又被点燃，将场中情景照得分明。
陆渐一怔，忽觉冷风吹来，胸背发凉，低头望去，不由大惊，敢情那件衣衫千疮百孔，经海风一吹，竟然片片散去。骇然间，下体又是一凉，慌忙低头，但见裤子四分五裂，处处见肉，陆渐急忙攥住裤带，生恐一阵风来，将这裤子也吹没了。
“怎么样？”狄希笑吟吟地道，“再这么下去，你可要光着屁股跟我打了。”
陆渐面红耳赤，怒道：“你，你不要脸。”狄希笑道：“害羞什么？你若光了屁股跟我打，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他说不笑话，嘴里却哈哈大笑。陆渐又羞又恼，偏又不敢挪身。狄希瞧他羞怒神色，心中快意，正想猫玩耗子，杀掉之前，再捉弄这少年一番，忽听周祖谟冷冷道：“狄希，你可记得，方才你和这位小陆兄弟交手，用了几招？”
狄希道：“三四十招，怎么？”周祖谟冷笑道：“三四十招么？嘿嘿，你跟我约的可是十招。”
狄希笑容一敛，缓缓道：“我和你约了，却没跟他约。”
周祖谟道：“我是天部的小卒，他却是我的小卒。厉害呀厉害，堂堂东岛五尊之一，对付天部小卒手下的小卒，也要用上三四十招，厉害，当真厉害。”说罢大拇指一跷，哈哈大笑。
狄希冷笑道：“姓周的，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这小子的本事强你多多，又岂会是你手下的小卒？”他对周祖谟了如指掌，对其手下海客也略知一二，唯独陆渐是新进通译，又从不随众人冶游浪荡，是故狄希对他一无所知。
周祖谟笑道：“你若不信？大可问他。”狄希瞧着陆渐，皱眉道：“小子，你说。”陆渐点头道：“我确是周大叔手下的通译，帮他交易货物。”
狄希神色阴沉，半晌道：“以你的本事，何必做这奸商手下的小卒？不如入我东岛，不出十年，狄某包你飞黄腾达，跻身五尊之列。”
周祖谟听得脸色大变。陆渐此时只需点头，便是东岛中人。狄希再也不用顾惜身份，便可大开杀戒。
众海客也知此理，纷纷盯着陆渐嘴唇，大气也不敢出，忽见他摇头道：“我答应了周大叔，做他的通译。既然答应，就不能反悔。”此话一出，自周祖谟以下，众人无不松了口气。
狄希眼中怒意一闪即逝，冷笑道：“如此说，你真的自甘下贱，做这色鬼奸商的小卒了？”陆渐点头道：“就算是了。”
“好个就算是了？”狄希冷笑一声，“周祖谟，算你厉害，藏了这么一步好棋。他既是你手下小卒，狄某十招不能败他，也算输了……”说到这里，他瞥了陆渐一眼，长袖一拂，飘然去了。
众海客惊喜交集，周祖谟见狄希走远，方才叹道：“久闻五尊之中，‘九变龙王’最为清高自负，看来果真如此。若是换了别人，这激将法必不管用。”又瞧陆渐一眼，叹道，“小陆，你真人不露相，连周某也被你骗过了。”
陆渐大窘，一手捏着裤带，一手连摆道：“我不是存心欺瞒大叔的。”
周祖谟点头道：“这我知道，小陆你为人朴实，虽有大本事，大神通，也不会炫耀。”言罢，命众人收拾殉难海客的尸体，又上船察看，船上六名海客无一幸免，当下就地焚化了，只取骨殖归国，然后指挥众人，将鸟铳搬运上船。
忙碌已毕，罗小三嚷着要寻龙崎报仇。周祖谟喝道：“叫嚷什么？那厮恐怕早就躲起来了，何况有姓狄的给他撑腰，你这点猫狗把式，只合给他塞塞牙缝。”他生怕有变，下令连夜开船，离开东瀛。
升帆起航，众人转身回舱。才入舱门，忽见舱内烛火明亮，烛旁放置一座金丝鸟笼，笼中栖着一只信天翁，白羽间黑，有如雪中乌炭。鸟笼边，一人手持书卷，正瞧得入神。
众人见了那人，无不傻眼，周祖谟失声叫道：“狄希，你，你做什么？”
狄希听了这话，抬眼笑道：“看书呀，你没瞧见么？”周祖谟怒道：“谁问你看书了？所谓愿赌服输，你既然认输，就当守信。”
狄希笑道：“你我约定的是，我若输了，便饶你一船性命，让你带走鸟铳，对不对？”周祖谟道：“不错。”
“那就是了。”狄希道，“约定里可曾说了，狄某不能搭你家的船么？”
周祖谟脑中嗡的一声，顿时混乱不堪，吃吃地道：“你，你要搭、搭船？”
“然也。”狄希笑道，“这间内舱归我了，要睡觉的，都去别处。”说罢旁若无人，仍是低头看书。
众人面如土色，灰溜溜出门，到了船尾，方才咬牙切齿，低声咒骂。周祖谟苦着脸，跌足道：“只怪我未曾想得周全，如今这灾星上了船，大伙儿迟早被他害死。”众人一时寂然，默默点头。
其后的日子，端地难过无比。狄希俨然以船主人自居，对众海客颐指气使，呼来唤去。船上的底细他仿佛全都知道。茶非明前龙井不饮，酒非绍兴花雕不喝，鱼非肚尾活肉不食，水非至纯至净不用。船上炎热，便命周祖谟打扇，夜间出恭，就唤罗小三提壶。
众海客叫苦不迭，背着无不骂娘，商议之后，也曾想过几个法子，比如在茶里下毒，不料刚端上桌，狄希却一反常态，将茶赐予那位上茶的老兄，非看着他喝完不可，喝完之后，又慢慢盘问他出身来历，眼望着那位老兄的脸色由白变青，由青变黑，方才笑着放他出门，那位老兄事后虽服解药，保得小命，却从此歪嘴斜眼，卧床不起。也有海客趁狄希不在，在他床上埋伏机关，倒插匕首数把，不料回房睡觉之时，由股至臀，均被匕首扎穿，成了瘸子。事后查验，正是他当夜所埋匕首，只不过匕首长了脚，从狄希那里，跑到他自己床上。
总而言之，但凡众人设计暗算，狄希总能以人之道，还施彼身。众海客又恨又怕，偏又无可奈何。
如此航行十余日。这一日，陆渐到船尾钓鱼，却见狄希立在舷边，望着远方出神，腕上立着那只信天翁，忽一振臂，那鸟蹿入青天，盘旋数匝，向西去了。
陆渐奇道：“你做什么？”狄希笑了笑，说道：“这鸟儿关久了，也该放放风了。”忽见北落师门蹲在陆渐肩头，不觉笑道：“你这猫儿却也有趣。”伸手去摸，不料北落师门身子后缩，眼露凶光，呜呜咆哮不已。
狄希皱眉道：“这畜生好大脾气。”陆渐不想与他多说，自顾坐下钓鱼。
狄希却不走开，微微一笑，说道：“小陆，你当真不想加入我东岛么？”陆渐摇头道：“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狄希叹了口气，连道可惜，又问道，“你的武功跟谁学的？”陆渐心道《黑天书》不算武功，唯有鱼和尚传的勉强说得上，便道：“是一位大师。”
狄希道：“你的武功本也不坏，可惜不成气候，那天若非我没尽全力，别说三四十招，你能接三四招，也不错了。”
“是呀。”陆渐点头道，“你仅用一只手，我也打不过你的。”
“却不是这个缘故。”狄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以身法见长，一只手、两只手对我而言无甚分别。我说没尽全力，是因为我没用袖。”陆渐闻言，细看他双袖，但见那袖盘在腕上，褶皱重重，显然极为长大，只不知他所说的用袖，是何用法。
他心中迷惑。狄希却不再说，跷腿坐在船舷上，眺望远空。约摸过了两个时辰，忽见远方多了一个小黑点，须臾变大，正是那只信天翁。狄希伸手接住，从鸟足上取下一截竹管，从中抽出一卷纸条瞧了，失笑道：“这老东西真是蚂蟥见了血，来得好快。”说罢转头道，“小陆，我不想见这老东西，可要走了。”陆渐道：“你回舱吗？”
“不回舱了，”狄希乌黑的眉毛向上一挑，露出一丝诡笑，“我回家去。”陆渐一愣。狄希口唇忽张，发出尖锐鸣声，有如钢锥刺耳。陆渐耳鼓欲裂，不禁哎呀一声，捂住双耳。
众海客听到叫声，纷纷奔来。狄希止声长笑，朗朗道：“诸位保重，黄泉不远，狄某就不送了。”说罢纵身一跃，竟向海中跳去，众海客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人莫非疯了，竟然跳海自尽，喜的是老天有眼，竟让这大祸害自寻死路。
谁知狄希双足落海，并不下沉，反而蹈浪起伏。众人均是骇然：“这人难道是入水不沉的活神仙？”惊疑间，忽见狄希足下冒出几只大鱼，灰背尖喙，体形修长，在水中载沉载浮，狄希轮番踏着大鱼背脊，广袖凌风，奔腾若箭，转眼间消失在海天交际之处。
众人瞧得目定口呆。陆渐吃惊道：“那是什么鱼？”
“这鱼我见过。”一个老海客叹道，“南海边的土著叫它海猪，文一点的则叫它海豚，剽悍善泳，能斗鲨鱼。这姓狄的好厉害，竟能将之驯化至此。”
忽见一名船工奔来，高叫道：“周老爷，有船过来了！”
狄希才走，便有船来。周祖谟心生不祥之感，抢到高处眺望，但见两艘黄鹞快舰如飞驶来，进到五里许时，当头一舰，打起一面旗帜，白底黑字，写了一个大大的“狱”字。
周祖谟神色大变，疾喝道：“快，加速，左舷。”
众船工听令，将风帆扯满，向左摆舵。但那两艘快舰轻便快捷，须臾迫近，舰首立了三人，个个黑布裹头，其中一人将手一挥，舰首木炮霹雳声响，投出一个头颅大小的圆球，正中甲板，蓬然炸开，化为一团烟雾，近处的船工一但沾着，扑地便倒。
周祖谟厉声道：“大伙儿屏住呼吸。”但那两艘快舰轮番发炮，不住投来圆球，整座海船尽被烟雾笼罩。陆渐只觉四周扑通扑通，不住传来人体倒地之声，心头一慌，不慎吸入一丝烟气，但觉头晕眼花，耳听得周祖谟兀自大喊大叫，但那叫声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蓦然间，陆渐两眼一黑，失了知觉。

沧海4 双龙初会之卷 第十一章 囚徒(1)
陆渐醒来之时，头痛欲裂，睁眼也觉乏力。但觉被人撬开了嘴，灌入一股冰凉液体，辛辣刺鼻，似是酒水。那液体一旦入口，陆渐越发昏沉，倏忽间又睡过去。
如此将醒未醒，总有酒水灌入，陆渐深感四肢乏力，耳边人语细微，如蚊蚋嗡鸣，无论如何，也没法听清。
浑浑噩噩中，忽觉身子一震，似被人重重掼在地上。陆渐背脊欲裂，骤然清醒，努力张眼望去，眼前却是漆黑一团，也不知身在何处。
陆渐长吸一口气，忍着头痛，闭目冥思，昏迷前的情景渐渐忆起，不觉挣了一下，但觉四肢空虚，怎么也聚不起力气。须臾间，昏沉之感再度袭来，陆渐生怕又是一睡不醒，狠咬一下舌尖，锐痛入脑，略略清醒。
正难受的当儿，眼角边忽有亮光闪过，接着便是门轴互相摩擦，嘎吱有声。
一扇门忽然开了，那道亮光直射到陆渐面上，陆渐久处黑暗，骤遇强光，一时睁不开眼，只听有人说道：“这个人是新抓来的，沙师父你瞧瞧，他资质如何？”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不用瞧了，毕箕，这人交给你。先练‘苍龙七脉’，练完之后，我再来看。”
先前那人答应了，又道：“但他服了太多‘七煞破功酒’，昏睡不醒，怕是没法好生练功。”
“蠢材。”那老者怒哼一声，“跟你们说了多少次，《黑天书》练的是隐脉，‘七煞破功酒’破的是显脉中的功夫，跟隐脉有何干系？”
那毕箕诺诺连声，随后一阵脚步声响，似乎有人去了。猛然间，陆渐只觉“苍龙七脉”的“左角穴”一痛，耳听得毕箕吃吃笑道：“这下醒了吧？”
陆渐睁眼望去，借着灯光，但见一张脸庞稚气未脱，嘴尖额宽，却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不由问道：“这是哪里？”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吃惊，不知何时，他的声音竟变得沙哑无比，几难听见。
毕箕笑笑，说道：“这是东海狱岛的炼奴室。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劫奴了。”
陆渐真是哭笑不得，问道：“你是西城的人吗？”毕箕目有诧色，说道：“谁是西城的人？我是东岛的人。”陆渐道：“由来只有西城炼奴，东岛何时也炼奴了？”
毕箕皱眉道：“要胜西城，我们东岛自也要有自己的劫奴。若不然，将来斗起来，岂不吃亏？”说到这里，他露出警惕之色，冷哼一声，“小子，莫非你知道何为炼奴？”
陆渐叹了口气，合眼道：“我知道的。”
毕箕道：“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入了狱岛，便只有两条路能够出去。要么你死了，尸体会送到岛外的鲨池里喂鲨鱼；要么成为第一流的劫奴，将来随我出岛，到江湖上威风。”
陆渐默不作声。毕箕笑道：“好死不如赖活，我先后炼过三个劫奴，他们都不喜欢喂鲨鱼，你想必也一样吧。”说罢开始解说《黑天书》的脉理，让陆渐修炼“角脉”。
《黑天书》陆渐早已练过，再练一遍，也无不可。但他一想到世人为求私利，总想奴役他人，便不由得心灰意冷，再无修炼之意。
毕箕解说完脉理，仍是按部就班，不住向“角脉”诸穴打入真气。陆渐但觉那真气入体，再没有向日那种喜悦满足之感，不由深感诧异，转念一想，旋即明白。原来，“有无四律”第一律便是“无主无奴”。宁不空一日为主，终身为主，普天之下，唯有他的真气能与陆渐的隐脉相感应，其他人的真气均不管用，是故一名劫主可以炼制数名劫奴，但一名劫奴却只能终生依附一名劫主，既有宁不空在前，毕箕此时所作所为，不过是白费气力。
陆渐本想告诉毕箕，但心念一动，又将话咽了回去。毕箕却颇爱说话，又瞧陆渐年纪相仿，故而不时询问他生世来历，但陆渐心有所想，无心交谈，往往毕箕问上八九句，他才敷衍一句。
毕箕不悦道：“你这人呆里呆气，就像一块大石头，我以后叫你石头人好了。”继而又道，“石头人，你如今或许还憎恨我，但若你将《黑天书》炼到一定地步，你喜欢我还来不及呢，只怕时时刻刻都想见我。”说罢哈哈大笑，笑了一阵，又道，“我教你的心法，你须得狠命苦练，才能成为第一流的劫奴。若不能成为第一流的劫奴，便出不了这狱岛，要么幽死在炼奴室里，要么将来劫奴多了，石室不够，你就得去喂鲨鱼。”
陆渐越听越怒，咬牙合眼，不发一言。毕箕讨了个没趣，指点完“角脉”诸穴，便自去了。
陆渐宁定心神，触摸衣衫，发觉鱼和尚的舍利尚在，始才放下心来，寻思脱身之法，忽地想到那“沙师父”的话，不由忖道：“那老人说‘七煞破功酒’破的是‘显脉’中的功夫，与‘隐脉’并无干系。如此说来，或许我体内的劫力依然可用。”不觉精神一振，默察体内，但觉隐脉之中，劫力果然若有若无，流转不绝。
依照“有无四律”第三律“无休无止”。《黑天书》一经练成，只要劫奴不死，劫力运转便无止歇，即便显脉受损，隐脉受制，也无法消灭劫力。
劫力性质奇特，无阴无阳，无内无外，能够转化为人体任何力量。是故陆渐感知到劫力尚在，惊喜难抑，当下咬紧牙关，努力施展“十六身相”，将劫力转化为内力外力，又因他的“三垣帝脉”被禁，大可长久借用劫力，无须担忧“黑天劫”之患。
此时他浑身乏力，便有劫力可借，变相依然艰难，花了一个时辰，才变完“我相”，又花两个时辰，才变完“人相”。而他每变一相，便觉劫力在隐脉中的流动快了一分，化为内外精气，注入显脉之中。
正觉气力渐复，忽听脚步声响，陆渐一转念，低低呻吟起来。嘎吱一声，室门大开，毕箕哈哈笑道：“怎么，石头人，难受了吗？”蹲下身来，向“角脉”中注入真气。陆渐练过《黑天书》，修炼中的诸般情景均曾领受，一觉真气入体，便装出欢喜之色。
毕箕不疑有诈，注入真气已毕，说道：“知道厉害了吧？方才那痛苦，普天之下，唯我能解。方才的快活，也只有我能赐予。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话，我便常给你真气，若不然，嘿嘿……”他说到得意处，放下一个食篮，“你且吃些东西。石头人，只需你乖乖炼完二十八支脉，我便给你‘七煞破功酒’的解药，到那时，你就不会这样软绵绵的了。”
毕箕一边说笑，一边喂他汤饭，那眼神举止，仿佛将陆渐当做小猫小狗，恣意调笑。陆渐心中却知，若是练完二十八支脉，早已欲罢不能，届时就算没有“七煞破功酒”，这少年也大可从心所欲，控制劫奴，一念及此，他心中暗怒，恨不能一拳打断毕箕的鼻子。
毕箕喂食已毕，又命陆渐修炼一遍“角脉”，陆渐少不得装模作样一番。毕箕瞧得心满意足，收拾食篮，关门去了。
陆渐吃饱，精力渐长，陆续施展变相，转化劫力。每过三个时辰，毕箕便会前来一次，传授《黑天书》，却不知陆渐体内已生极大变化，内外精力，渐趋充盈，待到毕箕教完“苍龙七脉”，陆渐已将“十六身相”变了两次，精力如滚滚洪流，将“七煞破功酒”的药力冲刷得干干净净。
陆渐气力一复，本想一举制住毕箕，但转念又想：“须得先问他周大叔一行和北落师门的下落，一出此地，便去营救。”
耐心等待半晌，毕箕又至，陆渐便问周祖谟等人下落。毕箕素来多嘴饶舌，最恨无人攀谈，难得这“石头人”发问，精神为之一振，嘻嘻笑道：“这个我却不大明白，这岛上关了几百号人，有犯了岛规的东岛弟子，也有被俘的西城部众，还有被掳来的海客。至于谁人关在何处，却只有岛上的主脑才知道。”
陆渐听得暗暗发愁，又听毕箕问道：“你那些同伴多大年岁？”陆渐道：“这跟年岁有什么干系？”
“干系大了。”毕箕说道，“若和你年纪相仿，多半进了炼奴室；若是年过三十，先天之气亏蚀，不能炼奴，便会进入寻常牢狱。怕只怕，你那些同伴，既不能炼奴，又无甚拷问价值，沙师父一不耐烦，统统拉去喂了鲨鱼。”
陆渐听得又惊又怒，忽听毕箕又道：“石头人，呆会儿沙师父要来巡视，你好生应对，若不然，我也救不了你。”言下颇有关切之意。陆渐听得心软，竟然狠不了心，对他下手了。
过了一会儿，忽听远处传来呼喝之声，间杂凄厉惨叫。陆渐听得毛骨悚然，忽听毕箕低声道：“沙师父来啦，你当心些。”
那呼喝惨叫响了片时，脚步声响，似有人来，毕箕出门叫道：“沙师父，这名劫奴的‘苍龙七脉’也练完了。”
只听来人哼了一声，似乎颇不耐烦，旋即一名干瘦老者走了进来，只见他深目高颧，削颊薄唇，长相颇为刻薄，他打量陆渐一眼，冷冷道：“你练完‘苍龙七脉’，有什么感受吗？”陆渐心念疾转，随口道：“我的双手奇怪得很，放在地上，竟能知觉远处的人走来走去。”
那干瘦老者目光一凝，流露出专注之色，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陆渐摇头道：“没有了。”
那干瘦老者沉吟良久，颔首道：“如此看来，你或许能够练成‘四体通’的‘补天劫手’。”
毕箕忙问道：“沙师父，这‘补天劫手’厉害么？”
干瘦老者冷笑道：“既然号称补天，岂会不厉害？八十年前，西城天部曾炼出过一双‘补天劫手’，但自那劫奴死后，便再没有过。至于有多厉害，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为了杀死那名劫奴，‘东岛五尊’死了两个。”
毕箕听得又是吃惊，又是不服，忍不住道：“但我们东岛还是杀了那劫奴，对不对？”
“杀死却未必，不过……”干瘦老者嘿嘿一笑，“这劫奴委实死在东岛手里，你可知道为什么？”
毕箕沉吟道：“既不是杀死，又委实死在我们手里？”蓦然双眼一亮，脱口道，“我们杀了他的劫主。”
干瘦老者露出赞许之色，点头道：“你须知道，无论劫奴有多厉害，劫主一死，劫奴亦死。是以你身为劫主，须得当心自身安危。”说罢微微一顿，又道，“毕箕，你从今日起，专一修炼此人，另外三名劫奴，便不用管了。”
毕箕吃惊道：“为什么？”干瘦老者道：“那三人没什么出奇的本领，只会白白浪费你的真气。”毕箕失声道：“但若他们‘黑天劫’发作……”干瘦老者冷冷截口道：“发作更好，早早死了，去喂鲨鱼。”
为那三名劫奴，毕箕花费不少心血，听得此言，心中不觉一阵难过。忽听陆渐寒声道：“劫奴便不是人么？”干瘦老者瞥他一眼，笑道：“你说得对，做了劫奴，便不算人……”话音方落，忽觉劲风扑面，他心头一惊，纵身后掠，不料陆渐忽自“大自在相”变为“诸天相”，抢到他身侧，左手缠住他左臂，右手已勒住他咽喉。
那干瘦老者面红气促，呲牙道：“毕箕这蠢货，你给他服了‘七煞破功酒’的解药么？”毕箕乍遇如此变故，两眼发直，伶牙俐齿一时俱无，结结巴巴地道：“哪，哪里会？解，解药都在您手里呀。”那干瘦老者一听有理，但怎么也想不出陆渐何以能够恢复气力。
陆渐厉声道：“姓沙的，带我去找周大叔。”那干瘦老者怒道：“我沙天洹死则死矣，从不受人威胁。”陆渐怒道：“你真当我不敢杀你，大不了同归于尽。”说罢右手一收，沙天洹颈骨喀喀作响。毕箕忙道：“沙师父，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暂且服输，事后再跟他计较。”
沙天洹话不能出，只能呜呜直叫，毕箕瞧他神色，忙道：“沙师父答应了。”陆渐手臂略松，寒声道：“当真么？”沙天洹啐了一口，骂道：“小畜生下手好毒。”陆渐冷笑道：“再毒也不及你们炼人为奴。”
沙天洹冷哼道：“你方才说要找谁？”
陆渐道：“上次你们不是劫了一只海船吗？船上的海客，现今都在哪里？”沙天洹想了想，恍然道：“是狄希说的那艘船么？”
陆渐一听这名字，便觉有气，说道：“不错，就是那无信小人做得好事。”
沙天洹蓦地怒道：“我也上了那厮的当，他给我送信，说是有一船二十人，都是炼奴的上好材料。害我火速派了两艘黄鹞快舰，浪费了几十枚‘幻蜃烟’，谁知到头来，却只劫了一船废物，除了你，没一个人管用。”
陆渐惊怒道：“你杀了他们？”沙天洹道：“那却没有。我一怒之下，本想将那些废物都喂鲨鱼。不料事后狄希又送来一封信，说是连人带船暂且留下，他有大用。哼，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我跟他说了，让他找二十个适合炼奴的年轻人给我，一个换一个。”
陆渐听得亦喜亦怒，喜的是周祖谟一行尚在人间，怒的是这沙天洹丧心病狂，念念不忘炼人为奴，当下喝道：“带我去见他们。”
沙天洹命操人手，无可奈何，只得在前引路。陆渐见毕箕欲要跟上，怕他从旁偷袭，便道：“你留在炼奴室，不许出来。”毕箕见沙天洹被擒，主意尽失，只得乖乖留下。
炼奴室内昏暗无比，室外巷道却每隔十步便有火炬，火光幽幽，照得巷中景物若隐若现。巷道两侧的石室中，不时传来呻吟之声。陆渐深知必是某位劫奴“黑天劫”发作，一时感同身受，心如刀割，厉声道：“沙天洹，你将这些人尽都放了。”
沙天洹嘿嘿笑道：“放却不难，但只怕我将门打开，他们也不肯走。除非，你将岛上的劫主也都带走，嘿嘿，劫主遍布岛上，你本事再大，又能将整座狱岛都搬走吗？”
陆渐闻言，不禁默然，深知以自己一人之力，确乎无法带走这些劫奴，就算带走，也会白白害死他们，不觉悲愤难抑，恨不得手臂一收，将沙天洹的细瘦脖子拧成两截。
好容易按捺住心中杀机，却见迎面走来几名狱卒，见状无不瞠目。陆渐心一紧，将沙天洹的脖子勒得更紧，忽觉地势渐高，蓦地踩中一级石阶，不禁喝道：“怎么回事？”
沙天洹道：“这座地牢在狱岛下方，炼奴室是第二层，你那些伙伴都关在岛面上，若不上去，怎么相见？”
陆渐将信将疑，一面走路，一面默数石阶级数，但觉那石阶忽直忽曲，忽高忽低，约摸走了三百余步，蓦地白光刺眼，已到出口。
陆渐走出地牢，但觉天朗气清，世界广大，举目望去，却见岛面上光秃秃的，不但草木稀少，一所楼宇也无，绝似一座无人荒岛，不由大为讶异，问道：“这岛面上没有人住吗？”
沙天洹冷笑道：“此乃韬光隐晦之法，你小子又懂什么？狱岛的所在本是东岛绝秘，故而隐蔽第一，倘若千檐万宇，华厦参差，海船过境，一瞧便知，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如今这副样子，一瞧便是无人荒岛，自也没人有兴登临了。”
陆渐默默点头，茫茫大海中，如此一座无人荒岛，确是叫人无法想到，在这荒岛之下就是地牢。想着心中生疑，问道：“既然如此，周大叔怎么会在岛面上？”
沙天洹支吾道：“岛面上也有几处土牢，关一些不打紧的犯人。”他指着远方近海处一块大礁石，道：“就在那边。”说罢当先走去，陆渐只得跟随。

沧海4 双龙初会之卷 第十一章 囚徒(2)
走了半晌，离那土山尚有百步，沙天洹忽地一折，沿海边沙滩行走，走了约摸丈许，忽听沙天洹低喝一声：“陷！”陆渐足底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向下坠去。
陆渐不料此地竟有陷阱，大吃一惊，方欲挣扎，却觉下方黏稠无比，若有莫大吸力，向下拉扯。
霎时间，陆、沙二人双双陷没，四周充满黏稠淤泥。陆渐呼吸不得，但觉沙天洹身如泥鳅，只一挣，便从他手底脱出。陆渐伸手急抓，扣住沙天洹手腕，却觉滑不留手，难以扣紧，慌乱间，忽觉沙天洹身子一震，被无形之力向上推送，另一股绝大吸力，却将陆渐向下拉扯，陆渐只觉掌心一滑，沙天洹手臂脱出，他却被那吸力一扯，直坠下去。
那股吸力凶猛异常，陆渐坠落极快，身周的淤泥也越来越黏，仿佛永不见底。淤泥向着眼耳口鼻汹涌灌入，陆渐浑身血液似要迸出，心肺几乎爆炸开来，禁不住手舞足蹈，不经意间，忽觉四周淤泥向外轻轻一弹，那束缚略有放松。
陆渐缓过一口气，劫力由双手扩散开去，知觉到东北角的淤泥略为稀薄，当下奋力向那方冲突，但只一瞬，淤泥再度八方压来，堵塞七窍。
陆渐心知如此下去，必死无疑，不觉回忆方才。那时手足乱挥，无意间变出若干相态，而将淤泥弹开的，正是“神鱼相”。
他无法呼吸，显脉气力已衰，唯有隐脉中劫力未绝，当即借力，变出一个“神鱼相”，四周淤泥又被弹开。陆渐稍一挣脱，连使两个“神鱼相”，冲向东北角，但觉前方亘着一块大石。
陆渐绝处求生，双手奋力一撑，但觉那块大石略有松动，便使一个“大须弥相”，撞在石块上，那石块骤然向外脱落，露出一个大洞，淤泥忽地得了宣泄之处，循洞口一泄而出，将陆渐冲将出去。
陆渐压力一轻，一股腥咸洪流迎面涌来，竟是来到海里，回头望去，那洞口仍是不绝涌出浑浊淤泥。
四面海水冰冷黑暗，显见此处已然不浅。陆渐精力耗竭，全凭劫力封住口鼻，才不令海水灌入。正想借力浮出海面，忽觉一股激流自左涌来，陆渐两眼虽难视物，双手仍能清楚知觉，来者是一条庞然大鱼，长有丈余，巨口尖牙，样子十分凶恶。
陆渐忙变一个“神鱼相”，翻转之间，闪过那大鱼的利齿，正要浮上，忽觉左上方又有一头大鱼张口咬来，只得再度变相。那鱼自他身下掠过，摆尾之际，扫中陆渐腰胁，令他几乎岔气，呛入一口海水。
“鲨鱼。”陆渐猛然惊醒，只觉前后左右，数头巨鲨蜂拥而来。他惊骇欲绝，反复变化“神鱼相”。这一相，在海水之中大有奇效，变相一生，海水辟易，是故陆渐运动奇快，连番避过鲨鱼利齿，但群鲨既多且猛，更有增多之势。陆渐拼死潜出一程，但觉身边海水激荡，也不知有多少鲨鱼在追赶堵截，直觉那些森然利口越逼越近，就在咫尺。绝望间，双手忽地知觉，附近礁石上有一个洞穴，似能容人。
此时他只求逃脱鲨吻，也顾不得洞中有无危险，一头潜入。洞中逼仄，仅容一人，陆渐才钻入内，便觉后方水流冲激，传来群鲨撞击洞口的声声钝响。
陆渐听得魂飞胆裂，但觉那洞并非死穴，似有通道，于是奋起余力，变化“神鱼相”，沿着通道潜去。
那通道时宽时窄，曲折向上，也不知游了多远，就当陆渐劫力耗尽、行将就毙的当儿，水压蓦地一轻，一股潜流从下涌来，猛地将他托出水面。
陆渐连呛了几口水，还未明白自己如何爬到岸上，便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昏沉之际，仿佛神魂离体，又来到那个光暗交错的地方，形若无质，在黑白间穿行，抬眼望去，黑暗的一边，二十八宿一一显现，唯独“三垣帝星”所在的地方，多了三道血色的光环，层叠纵横，如是灼亮，以至于“三垣”诸星尽失光芒。
蓦然间，其中的一道“血环”慢慢暗淡了。陆渐正觉惊诧，忽见那道“血环”有如破碎的瓷器，迸出一道最后的闪光，终于缤纷消散。
血环消散的一刹那，陆渐骤然惊醒，心头砰砰乱跳，他深知这梦决非寻常幻梦，每次出现，均与体内的隐脉大有关系。而那三道“血环”，分明表征鱼和尚设下的三道禁制，如今一环破碎，正是暗示，三道禁制已去其一，只剩两道了。
陆渐想到这里，不觉怅然，猜想这禁制被破，多半因为此次连遇奇险，几次濒死之际，全赖劫力方得脱困，但毕竟借用太多，劫力大举反噬，终究毁掉了鱼和尚的一道禁制。
陆渐悔恨交迸，暗骂自己愚蠢，若非轻信沙天洹，岂会落到如此田地。然而转念一想，换了他人，遇此奇险，早已死了多次，自己能够苟活，全赖鱼和尚的遗泽，只是尚未回归中土，先损一道禁制，未免辜负了这位高僧的心意。
想到这里，陆渐按捺心中懊恼，向着鱼和尚的英灵默祷片时，感知隐脉，果是劫力微弱，几不可觉，足见此次消耗太巨，短时内无法恢复。
内视已毕，他举目四顾，漆黑不见五指，伸手触摸，却摸到一片岩石，冰冷潮湿。陆渐恍然有悟，自己所处的地方，乃是狱岛之下的一个洞穴。这类洞穴，要么是海岛生而有之，要么便是海水长年侵蚀而成。陆渐叫喊一声，却听那叫声七转八折，阵阵传回，经久不绝，足见洞穴庞大，决非海水侵蚀可得，而是天生洞穴了。
穴中决无光亮，天幸尚有空气流入，不至于令人窒息。陆渐目不能视，但有一双妙手，摸索四周，但觉所处之地，乃是一个两人来高、数丈方圆的石窟，石窟下方，便是来时的水道，连通大海，有若一眼深潭。深潭向海一面，是嶙峋石壁。与石壁相对，则是一个半人来高的洞口，不知通向何处。
潭边还有若干实地，可供坐卧。陆渐调息片时，饥饿起来，那潭中海鱼甚多，料来均如陆渐一般，为了躲避群鲨，逃来此间，只可惜时运不济，才脱了群鲨之口，又入了陆渐之腹。
陆渐生食数条海鱼，寻干爽处美美睡了一觉，养足精神。洞中无日月，也不知睡了几多时候，醒来时，忽听沙沙之声，极轻极细，但传于空穴之中，分外清晰。
陆渐心头一惊，欲要凝神细听，那声音却又歇了，辨其来向，似乎来自身后洞口。陆渐不觉心悸神摇，汗毛倒竖，可转念又想，此时精力俱足，就算洞中有甚怪物，也未必强过海中群鲨，与其不见天日，坐地待死，莫如豁出性命，一探究竟，如能找到出路，岂非大妙。
当下鼓足勇气，钻入洞中。那洞内十分幽深，地势始终向下，越走越低，通道则高低宽窄，时有不同，宽大高旷处可并行十人，低矮逼仄处，却唯有匍匐爬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约摸是降到海面以下，渐有水流浸入洞中，越往下去，空气渐浊，潮湿越重，到后来头顶生出积水，不绝如缕，在足下聚成片片水洼，陆渐以双手承接积水，尝了一尝，但觉微咸还淡，远不如海水那般苦涩，不由心中大喜，饱喝一顿。
再往下走，水洼也随之变深，由足至胫，由胫而膝。陆渐一度犹豫不前，但那沙沙声时断时续，始终不绝，令他的好奇之心难以克制。
待到水漫至膝之时，陆渐终于听清，那声音并非沙沙之声，而是有人正用某种坚硬锐物，刮擦石头，只因这洞穴结构奇特，有扩音之能，故而将之远远传出。
陆渐不料此地竟会有人，欢喜得几乎窒息，循那声音奔跑十步，蓦地脚趾剧痛，踢到一面石壁，方知那刮擦之声正是从石壁中传来。
陆渐循着石壁来回摸索，想要发现门户，谁知那石壁高大宽广，严丝合缝，当真无隙可入。
陆渐沮丧万分，忍不住高叫道：“有人吗？有人吗？”叫了半晌，也无人应，那刮擦声却停了，陆渐正要再喊，忽听一个细弱的声音道：“向左走，到这边来。”
陆渐惊喜无比，踉跄向左，却听那声音反复道：“在这边，在这边。”陆渐循声摸索，蓦地摸到一丝极窄极细的裂缝，声音便是从中传来。
陆渐喜极而泣，叫道：“你，你是谁？”那人道：“你呢？你又是谁？是人，还是鬼？”陆渐忙道：“我是人，我是人。”
那人沉默一阵，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半晌，才道：“你分明是个冒失鬼，突然一叫，我都被你吓着了。以为要么是心生幻觉，嘿嘿，那可是发疯的前兆；要么就是遇上鬼了。如此说来，你那边不是海了？”
陆渐说了几句话，激动心情稍微平复，长吸一口气，说道：“不是海，是一个很大的洞窟。”
“洞窟？”那人一阵默然，忽地喜道，“我知道了，这座狱岛本就奇特得很。岛下中空，既无岩石填充，也无海水灌注，是故多有巨穴深洞。其中暴露在外的几个，都被凿成地牢，至于别的洞穴，深藏岛下，还没被发现呢？”说罢哈哈大笑，似乎特别开心。
陆渐道：“你说得不错，可我怎么过来。”那人笑道：“你想过来么？哈哈，我还想过去呢。”陆渐奇道：“你想过哪里去？”那人笑道：“到你那里去呀。”陆渐道：“我这里也出不去。”那人道：“决无可能，你若出不了洞，又怎么能进洞来呢？”
陆渐便将自己掉入沙天洹的陷阱，好容易脱险，又被群鲨所迫，钻入石穴，来到这洞中的情形，一一说了。
那人静静听罢，方道：“你说的那个沙天洹，是不是干瘪瘦小，长相刻薄？”陆渐拍手道：“正是这个样子。”
“那就是了。”那人道，“不过，你被他陷害也不冤枉。只因你不知道他的来历，若是知道了，有了提防，也就不会这样倒霉啦。”
陆渐奇道：“他有什么来历？”
那人道：“沙天洹本是西城泽部的高手，当年争夺泽部之主，败给别人，故而一怒之下转投东岛。他陷你入泥沼，用的就是泽部的‘陷’法。据说在沼泽中动手，泽部绝学，天下无敌。他们所练的‘周流泽劲’，既能让他们在淤泥之中行动自如，又能将敌人陷入淤泥深处，束手就死。”
陆渐不解道：“但那沙滩上怎么会有泥沼呢？”
那人呵呵笑道：“沙天洹是泽部高手，若无泥沼时常修炼，本部神通势必荒废。那泥沼便是他驱逐劫奴、私自建造的练功处。只是这老东西为人刻薄小气，生怕别人知道了泥沼的所在，偷瞧他的独门功夫，故而平素若不修炼，便用沙石覆盖，伪装成寻常沙地；但若遇上强敌，便设法诱至该处，破开沙石，将之陷入泥沼。一入泥沼，便是他的天下，任你是谁，也多半没命。”
陆渐听他说得有如亲见，忍不住问道：“沙天洹建造泥沼的时候，你也在吗？”那人道：“不在。”陆渐怪道：“那你怎么这样清楚，就像亲眼瞧见似的？”
那人轻笑一声，说道：“我虽不是亲眼所见，却也猜想得到。所谓‘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便在于举一反三，闻一知百，凭借一星半点的消息，推断出天下大势。况且沙天洹那点豆腐脑子，也装不了什么高明主意，我用脚趾头一想，便想得出来。”
陆渐听得佩服，说道：“他便不高明，我也想不到的。”
那人道：“你能逃出泥沼，摆脱鲨鱼，足见本领高强。是了，你怎么到这岛上来的？”
陆渐便将自己如何做了通译；如何帮周祖谟购买鸟铳，遭遇“九变龙王”，又如何为救众人，与之苦斗；乃至于狄希如何不守信用，将海船出卖给狱岛；自己又如何凭借劫力脱困，挟制沙天洹，但终究功亏一篑，遭其暗算。
那人听完，笑道：“原来你是一名劫奴，也难怪了。但你说狄希不讲信用，却不尽然。他若不守信，大可将你们一口气杀光，除了老天爷，谁又知道？只是形格势禁，他虽不愿违约，却也不能让这批鸟铳落到天部手里，是以想出了这条‘借刀杀人’的毒计，借沙天洹之手收拾你们。你们所立赌约，只限于狄希，他不亲自动手，便不算违约。这个周祖谟自作聪明，定个赌约却漏洞百出，真不知道，他这大半辈子的生意，又是怎么做出来的？”
陆渐没料这一纸赌约，竟有这么多弯曲，不觉好生感慨，叹道：“是啊，若有你在，我们也不会上那狄希的当了。”
那人笑道：“即便有我，也未必能成。东岛五尊之中，‘九变龙王’的武功不算最高，城府却是一等一的深沉。定约之时，后续的种种变化他怕是都已料到了，是故你们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说到底还是实力不济，一旦对手厉害太多，你们的退路也就有限得很了。”
陆渐怅然道：“如此说，无论怎样，我们都逃不掉的了？”
那人笑道：“那也未必。”他言辞飘忽，忽东忽西，陆渐听得头昏脑胀，吃吃地道：“难道还有别的法子？”
那人笑道：“你们落到这步田地，只因一开始便犯下了大错。做生意便如弈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若换了是我，身处异国他乡，言语不通，风俗大异，更当小心谨慎。购买千支鸟铳，乃是少有的大买卖，容易惊动他人，这些人中有不相干的商家，更有敌人对头，轻则遭到暗算、赔光本钱，重则惹来杀身之祸。是故高明商人，每每成就大事，都会大事化小、变整为零，大生意若是能够分化成若干小生意，生意变小，风险自也随之变小了。
“按此道理，周祖谟贪多求快，只买龙崎一家的鸟铳，便是大错特错。换了是我，如此买卖，理当化整为零，分别以不同面目，向不同地方的不同倭商购买，每次不过百支，分时分批购入。如此一来，即便买了龙崎的鸟铳，也不会惹他生疑，乃至于惊动狄希。狄希若不知道此事，后来的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陆渐恍然大悟，拍手道：“若是如此，那就万无一失啦。”
“也不尽然。”那人冷笑一声，说道，“这天下绝没有万无一失的生意。即便分地分人分时分批购入，仍有偌大风险。卖鸟铳的倭商虽然不少，但倭国之中，制造鸟铳的地方却数得出来，据我所知，只有三处。一是种子岛，二是杂贺，三是堺城。我来此之前，听说尾张国的国友村也开始大批制造鸟铳，不知道真也不真？既然货源如此有限，每年造出的鸟铳数目也就很好计算。龙崎身为鸟铳商人的魁首，一旦发觉大批鸟铳不知去向，势必多方查探，以他的人脉本领，未始不能发觉真相。那时候麻烦就大了。”
陆渐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话中之意，点头道：“你说得对。”
那人叹了口气，说道：“所以说，购买鸟铳终是下策。上上之策，莫如招揽造鸟铳的倭人工匠，自己制造鸟铳。”
陆渐道：“倭国人小气得紧，有点儿本领，也不外传。你去招揽，他未必会跟你走。”那人哈哈大笑，骂道：“笨小子，那些工匠不跟你走，你就不会强行抓上几个，绑架回国么？”
陆渐听得一惊，忙道：“这样做，可有些不好。”
那人笑道：“有什么不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又不杀害他们，只需逼着他们交出造铳的秘诀，再放他们回国便是。”说到这里，他蓦地住口，沉默半晌，喃喃道，“奇怪，奇怪。”陆渐问道：“怎么奇怪了？”
那人道：“你说周祖谟是受天部差遣，到日本采购鸟铳的吗？”
陆渐道：“狄希和周大叔交谈时，便是这么说的。”那人道：“这就奇怪了，这笔鸟铳买卖可说是破绽百出。他***，沈瘸子何等人物？怎么会下这么一手屎棋？”
陆渐忍不住道：“你们常说那沈瘸子，这人很厉害么？”那人冷笑一声，道：“他的绰号叫做‘天算’，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你说厉害不厉害？”
陆渐心头咯噔一下，喃喃道：“确是厉害。”

沧海4 双龙初会之卷 第十一章 囚徒(3)
那人道：“正因为如此，此事才奇怪得很。西城之中，姓沈的智算第一。以他的心计，怎么会弃上策而取下策，来做这笔鸟铳买卖？即便要做，也当派一个稳妥之辈，又怎能派周祖谟这个蠢材？即便派了这个蠢材，也当学那诸葛孔明，给他几条锦囊妙计，怎能让他随意胡来，买个鸟铳也买得惊天动地，世人皆知。”
那人说罢，又连道奇怪。陆渐叹道：“再聪明的人也会犯糊涂，我认识一个极聪明的人，因为一时大意，双眼都被人弄瞎了。”
那人哦了一声，道：“这话却也在理，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或许姓沈的财大气粗，本就没将这笔生意放在心上，成了固然是好，败了也无所谓。”
陆渐与此人隔壁共语，只觉他心思缜密，谈吐多智，对各方掌故了然于胸，想来必是一位久经世事的前辈人物，忍不住问道：“这位前辈，你那边是什么地方？”
“我这边么？”那人笑道，“你说你在炼奴室呆过，那里是地牢的第几层？”陆渐道：“第二层。”
那人道：“我这里是第九层，狱岛地牢的最底一层。”陆渐失声道：“什么？”那人又问道：“你从炼奴室到岛面，走了多久。”陆渐想了想道：“三刻钟吧。”
那人笑道：“我从岛面来到这里的时候，弯弯曲曲，走了三个时辰。所以说，我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因为那送饭的一来一去，便要六个时辰，一天工夫就算过去了。那帮小幺儿嫌麻烦，有时一次送几天的饭菜，嘿嘿，如此一来，就能偷上好几天的懒了。”
陆渐吃惊道：“那些饭菜岂不坏了，不能吃了？”那人轻笑道：“坏了的饭菜算什么？若要活命，蛤蟆蛆虫也得吃。唔，二层还有灯火吧。”陆渐道：“有的。”
那人沉默许久，叹了口气道：“第七层便无灯火了，我真想瞧瞧光是什么样子，哪怕一眼便好。”
陆渐听得这话，不知怎的，心头一酸，涩声道：“前辈，你在这儿呆了多久啦？”那人道：“若按送饭次数来算，共有四百一十三次，且算四百一十三天。但若算上小幺儿们偷懒的工夫，须得再加一倍，嘿嘿，已有八百多天了。”
陆渐吃惊道：“你在这里呆了两年半？”那人道：“怎么不是呢？”陆渐怔忡半晌，叹道：“想必他们抓你来，也是为了将你炼成劫奴吧？”
那人道：“若被炼成劫奴，我也谢天谢地了。”陆渐惊讶无比，脱口道：“成为劫奴，是天底下最为不幸的事，你怎么还能谢天谢地呢？”
“你别愤激，且听我说。”那人道，“被练成劫奴，有三大好处。第一，若为劫奴，必有劫主，既有劫主，也就有人陪我说话解闷，不致如此寂寞；第二，只需有人跟我搭话，我便有了说服他的机会，若能说服他，便能脱困；第三，若有劫力在身，不仅身负异能，且能转化为内外之力，那么我脱困之时，又多了几分胜算。”
陆渐听得目定口呆，半晌方道：“难道这两年半的时间，没有人跟你说话。”
“鬼都没有一个。”那人冷哼一声，“那些人并非不愿跟我说话，而是不敢，只怕被我言语蛊惑，放我出去，是故当初便有严令，与我搭话者，割舌穿耳。来送饭的人都是一次两个，互相监督，而且还用棉花塞了耳朵。
“所以啊，我起初身在此间，半点声息也无，几乎发了疯。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就冷静下来。我害怕日子久了，不会说话，便自己和自己说话。”
陆渐奇道：“自己怎么能跟自己说话？”
“怎么不能？”那人笑道，“我每天一醒，就叫自己的名字，或者编了故事，讲给自己听，要么想一些艰深问题，自问自答。哈哈，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陆渐忍不住道：“但你不知，做了劫奴，便没有自由，要终身受制于劫主了。”那人轻轻一笑，说道：“这也不一定，倘若劫奴聪明了得，未始不能驾驭劫主。你说，古今的皇帝权力大不大，还不是常常被聪明的臣子摆布愚弄。故而事在人为，什么‘无主无奴’，都是大放狗屁，我就算做了劫奴，也能将劫主骗得服服帖帖的，乖乖给我出力。”
陆渐听得哭笑不得，却又觉这人的话不无道理，再想到他在这不见天日、寂无声息的地方呆了两年半，心中大生同情，问道：“既不是为了炼奴，这些人与前辈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对待你呢？”
那人沉默良久，忽道：“这个说来话长了，将来有暇，咱们再说。”一顿又道，“我这边巨石坚壁，门户重重，你那边总算还有一条出路。你能否帮我一帮，让我过去？”
陆渐迟疑道：“这石壁厚实得很。”
“厚实却罢了！”那人道，“可恨的是，这石头比他姥姥的精钢还硬，我用瓷片挖了两百多天，也只挖了碗口大一个小坑，若要挖通，一百年也不够。”
“原来我听到的声音，是你用瓷片在挖石头。”陆渐恍然道，“不过瓷片跟石头一比，还不够硬，若有铁钎铁锤就好了。”
“铁钎铁锤？”那人冷笑道，“想得倒美。当初我刚进牢房，不但吃饭用的是木碟木碗，就连拉屎拉尿的便盆，都是木头做的，老子就算要挖洞出去，也不能用木头呀？是故便想了个法子，但凡他们送饭送水，我都假装愤怒，将木碗木盆敲得稀烂。日子一长，他们总不能每天都用新的木碗木碟吧。终于有一次，想是木器都被我砸光了，送饭的人到底改用瓷碗瓷碟了。我吃完饭后，也照样砸碎，瓷片坚硬锋利，用来挖洞，强了许多。你想一想，几块瓷片都来得恁地艰难，更何况铁钎铁锤了。”
这人两年来无人说话，难得遇上陆渐，一时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恨不能将两年憋下的陈言絮语一口气说完。陆渐听了半晌，渐觉饥饿，便暂且告辞，那人一听他要走，忙道：“你什么时候再来？”
陆渐道：“我吃饱了再来。”那人松了一口气，又促声道：“你一定要来，我等着你。”陆渐嗯了一声，转身回去，却听那人大声叫道：“你一定要来呀，我等着你呢……”
走了好远，那叫声仍是不断传来，陆渐不由得暗暗叹气。想来那人身处天底下至深至暗的幽狱之中，两年半来，不见光明，不闻人声，心中的孤独苦闷，远非世人所能想象，此时忽然有了说话之人，那份眷恋之情，端地无以言表。
陆渐返回深潭旁，捉了海鱼果腹，又睡了一会儿，方才钻入洞中，返回石壁之前，大声道：“前辈，我回来啦。”话音方落，便听那人欢喜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哈哈，等死我了，哈哈，我，我当你不回来了呢……”说到这里，声音一沉，竟微微有些哽咽了。
陆渐也很感慨，叹道：“前辈，咱们想个法子，打破这面石壁。”
那人沉默片刻，问道：“你那边可有刀剑或是别的铁器？”陆渐道：“没有，这边只有石头。”
那人叹道：“若无刀剑铁器，便只有两个法子可以破壁。”陆渐奇道：“哪两个法子？”那人道：“第一个法子是练成西城山部的神通‘裂石术’，只消这石壁生有裂纹，便可运劲裂解。”
陆渐叹道：“可惜我不会这个。”
“你若会了，那还了得。”那人笑道，“至于第二个法子，便是你练成‘大金刚神力’，金刚不坏，无坚不摧，将这层岩壁强行震碎。不过，天下会这功夫的人，就跟会打鸣的母鸡一样多。”
陆渐奇道：“这话怎么说？”那人笑道：“你见过母鸡打鸣么？”陆渐摇头道：“没见过。”那人笑道：“不只你没见过，这天下谁也没见过，所以会‘大金刚神力’的人可说没有。”
“不见得。”陆渐叹道，“我倒见过一个。”那人咦了一声，颇有些意外，问道：“他在哪里？”陆渐叹道：“那位大师已经坐化了。”
那人颓然道：“便不坐化，也是远水难救近渴。”二人均是陷入沉默。陆渐心道：“事在人为，无论成功失败，终须一试。”当下将双手按上石壁，凝聚精神，劫力从双手涌出，密布石壁之上。不一阵，他便知觉出这面石壁最为薄弱之处，当下寻来一枚尖锐石块，施展“我相”，变相发力，夺的一声，砸在那薄弱之地。
那人正在苦思如何破壁，忽听声响，不由脱口问道：“你做什么？”陆渐道：“用石块砸墙。”那人失笑道：“你又不是蛮牛，用石块砸墙，怎么能成？”却听陆渐啊呀一声，叫道：“碎了。”那人道：“什么碎了，手里的石块吗？”陆渐惊喜道：“不是石块，是石壁，石壁被我砸碎了一小块。”
那人喜道：“你怎么做到的？”陆渐道：“那位会‘大金刚神力’的大师教了我变相，我用来砸石壁，本只试试，没料还真管用。”那人惊喜道：“变相？莫不是‘三十二身相’？这可是‘大金刚神力’的根基呢。”
陆渐道：“大师也说有‘三十二相’，可惜形势急迫，只教了我一半，也不知成不成。”那人笑道：“管他多少相，能砸破石壁，就是好的。”
陆渐道：“但愿如此。”于是依次变相，锤击石壁，渐渐将坚石砸出一个小坑，手中石块却完好如故。
陆渐心中奇怪，却想不通其中缘故。其实这道理便如当日，他用一柄中空刀鞘，击碎忍太的宝刀，当时忍太也觉骇异，却不知这“三十二身相”乃是“大金刚神力”的入门功夫，陆渐于变相之时，不知不觉，已将体内劫力转化为“大金刚神力”，注入刀鞘，虽不如鱼和尚那般威能，却已略具摧坚之势，是故能碎宝刀，而刀鞘不坏。而如今以石破壁，也是这个道理。
敲击许久，那石坑已有数寸之深，陆渐备感疲乏，当下辞别那人，回到潭边，将养精神。待得精神渐复，又去石壁捶打，如此反复敲打数次，那石坑已深达尺许，敲击过去，再不如先前那般沉实，渐有空洞之声。
陆渐心中喜悦，但疲累感也与时俱增，这日敲打半晌，忽觉“三垣帝脉”一跳，劫力微滞，那一相竟变不下去，不由得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
那人见他久无动静，忍不住道：“你怎么啦？”陆渐长吸一口气，方能出声道：“没，没什么，就是疲惫了些。”那人关切道：“若是累了，便去休息，这事不用太急。”
陆渐此时全身乏力，欲要变相，也是不能，只得返回潭边，寻思道：“必是这几日全力破壁，借用劫力太甚，第二道禁制有了松动之象，若要保住禁制，唯有就此罢手……”但一念及此，心中大为惭愧：“我陆渐能活到如今，全是鱼和尚大师所赐。大师舍身为我，不顾性命；我又怎能贪生怕死，不救这个身处绝境的可怜人？”
想到这里，豪气顿生，养罢精神，又去破壁。连砸两次，这一日，忽听豁剌一声，手底一空，那石壁终被洞穿，一股浊臭之气透过孔洞，扑面而来，陆渐慌忙让开。
只听那人哈哈大笑道：“妙极，就是小了些，须得再大一些，我才能出来。”石壁既被洞穿，孔洞周边的岩石也都龟裂，再行敲击，容易许多，那人也在对面用瓷片撬开裂缝。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日。这一日，陆渐正觉疲惫，忽听那人叫了一声：“成了，你退开些。”陆渐后退两步，但觉那洞中伸出一只瘦骨棱棱的手来，继而便是头与肩，那人忽道：“拉我一把。”陆渐拽住他手，向外力拽，那人借力一挣，哗啦掉进水里。
陆渐将他扶起，但觉他浑身皮包骨头，不觉心酸，叹道：“你可真瘦。”那人嘻嘻笑道：“这是我故意饿的，若不瘦些，怎么钻得过来？”
陆渐听得讶异，忽听那人道：“你叫什么名字？”陆渐道：“我叫陆渐，陆地陆，水斩渐，前辈你呢？”
“你问我吗？”那人道，“我若编一个假名字骗你，你会不会生气？”陆渐奇道：“你干吗要骗我？”那人冷哼一声，忽道：“你这种滥好人，这世上少得可怜，也最讨厌。”
陆渐莫名其妙，便道：“前辈你不愿说名字，那也罢了，何必生气。”
那人微一沉默，冷笑道：“有什么愿不愿的？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谷名缜，谷雨清明之谷，玉缜则折之缜。”
陆渐听得糊涂，问道：“什么渔针？只有渔钩渔刺，哪来渔针呢？”
谷缜呸了一声，道：“玉是白玉无瑕的玉，才不是你这木鱼脑袋的鱼。缜是细腻温润的意思。这个字是我妈取的，说是出自颜延之的《祭屈原文》，文中有一句‘兰薰而摧，玉缜则折’，意思是说，兰花太香，容易凋谢，玉质太细，容易折断。”
陆渐羡慕道：“谷前辈，你妈妈真好，竟懂这么许多学问，不似我，身上有什么胎记，就取什么名字。”
“狗屁学问？”谷缜冷冷道，“那臭婆娘就会伤春悲秋，她那些调调，我不喜欢。”
陆渐吃惊道：“你怎么能骂，骂……”谷缜冷笑道：“骂我妈是么？她本来就是个臭婆娘，不说也罢。”不待陆渐反驳，话锋一转，笑道，“你说有什么胎记，取什么名字，却又是怎么回事？”
陆渐便将身上胎记形似“渐”字，祖父依此取名的事说了。谷缜听得哈哈大笑，拍手道：“你那祖父倒也有趣，男人的名字就该如此，无须太多弯曲。很好，你这名字得之于天，比我这假斯文的来历好得多了。”
陆渐自小就羡慕别人有母亲疼爱，谁知这谷缜虽有母亲，却不尊重，心中好生不以为然，正想劝导他几句，忽听谷缜笑道：“这里果然好过地牢，竟有这么多水洗澡。”耳听哗啦之声，他竟就着地上积水，梳洗起来，足见此人入牢之前，当是好洁之辈。
梳洗已毕，两人来到潭边，谷缜道：“我饿得慌，有吃的吗？”陆渐递过生鱼，谷缜也不挑剔，抓着便吃，边吃边笑道：“好久没吃肉了。”吃完之后，便呼呼大睡。
睡了许久，谷缜方才醒来，说道：“陆渐，你说这潭下有一条水道，直通大海，对不对？”陆渐道：“不错，这水道又长又窄，若无过人水性，难以潜过。即便侥幸潜过，洞口又有许多鲨鱼守着。”
谷缜叹道：“但也只有这条出路了。”陆渐道：“地牢的门是什么做的，我用变相，或许能够砸开。”
谷缜嘿笑一声，冷冷道：“是精钢铸的，厚有三尺，而且不止一道，前后三道，均是千斤铁闸，凭借机关控制。只是那机关设得极为歹毒，开第一道门的机关在第二道门后面，开第二道门的机关却在第三道门后面，被困者要开前一道闸门，非得先开第二道不可。嘿嘿，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连开三道闸门，后面还有无数守牢的劫主劫奴，等着你送死呢？”
陆渐悲愤难抑，以拳击地，喝道：“谷前辈，这些东岛中人为何如此恶毒？”
“且不说这些。”谷缜淡然道，“这条水路可说是你我唯一生路，你当初怎么来的，须得仔细说与我听，不要漏掉半点。”
陆渐仔细说了。谷缜沉吟道：“如今看来，你能活着到此，全凭劫力。不过听说借用劫力之后，必遭反噬，为何你却没事？”
陆渐叹了口气，将鱼和尚的来历和他舍身设下三道禁制的事说了。
谷缜听罢，冷冷道：“那鱼和尚跟你一般，太过老实蠢笨，所以处处吃亏。”
陆渐听到这里，不觉怒气上涌，大声道：“谷前辈，你这话说得糊涂，若没有鱼和尚大师，我固然尸骨早寒，你也不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说罢一怒起身，向那地牢走去，设法将壁上洞口扩大，钻入牢中。察其情景，果然与谷缜说的一般，陆渐以石块捶打铁闸，却震得石块粉碎，虎口流血。

沧海4 双龙初会之卷 第十二章 逃亡
陆渐没奈何，钻回洞穴，忽听谷缜的声音传来道：“这座地牢，名叫九幽绝狱，乃是东岛前辈花费十年光阴，苦心建造。两百年来，除了我，便只关过两人，那两人都是惊天动地的人物，武功胜我百倍，最后也都幽死狱中。只不过，建造牢狱的前辈也好，被困牢中的前辈也罢，都没料到，在这石壁之后，竟有这么一座洞窟，若非你来，我也不会知道。”
他说到这里，悠悠叹了口气，说道：“陆渐，我方才的话过了些，你多包涵。不过，我想到一个要紧事，或许能让我们出去。”
陆渐见他认错，便也不放在心上，问道：“什么事？”谷缜笑道：“我先问一声，倘若没有鲨鱼，我们脱身的把握，能有几成？”陆渐想了想，道：“五成。”
谷缜击掌笑道：“妙极，妙极。”陆渐心中奇怪，问道：“我们如何引走鲨鱼？”
谷缜笑道：“若是我俩，血肉鲜活，只会招来鲨鱼品尝，引走它们万万不能。只不过，有人却能够。”陆渐奇道：“谁这么好心？”
“他们也非好心，而是迫不得已。”谷缜道，“这狱岛形势，我未来之前，略知一二。狱岛分为内岛和外岛，内岛便是你我所处的这座岛屿，内岛上一无房舍，二无船舶，绝似一座荒岛。”
陆渐想起当日所见，连连点头。却听谷缜又道：“内岛不设船舶，一则为了隐蔽，二是为了防止犯人夺船逃走，是故船只都在百里之外的外岛，若有要事，内岛首脑可用信天翁联络外岛，调遣外岛船只。但即便如此，也难防万一，要知道，狱岛关押的囚犯，不乏武功绝伦、桀骜不屈之辈，为防这些要犯凫水逃离内岛，东岛的前辈在内岛四周围上重重铁网，并陆续捕获了几百头鲨鱼，放养在内岛和渔网之间，形成一圈环岛的鲨池；若有人胆敢以身涉水，任他武功如何了得，也会被鲨群吞噬。
“这些前辈设想虽妙。却没料到，这些鲨鱼凶残成性，食量惊人，鲨池中的鱼虾远远不够它们果腹，于是纷纷拼死破网，乃至于同类相残。眼看鲨鱼逃的逃，死的死。无奈之下，外岛只好每日打捞几船鲜活鱼虾，按时投放到鲨池之中。故而投放鱼虾之时，鲨群必会聚到船边，争抢食物，我们正可趁着这段时光脱身。”
陆渐听了，心中燃起一线希望，问道：“谷前辈，你知道他们什么时辰给鲨鱼喂食吗？”
谷缜笑道：“这我却不知，但也并非不能查探出来。”
“怎么查探？”陆渐发愁道：“这里不见天日，连时辰也不知道。”忽听谷缜嘻嘻一笑，伸手拿住自己脉门，不由问道，“谷前辈，你做什么？”谷缜道：“给你把脉。”陆渐道：“我又没病，把脉做什么？”
谷缜道：“我不是给你瞧病，而是瞧时辰。”陆渐怪道：“把脉也能瞧时辰？”
谷缜笑道：“医书中有一段医诀大大有名，叫做‘子午流注’。说的是在不同日子，不同时辰，人体气血会经过不同穴位，好比甲日庚辰之交，血气会注入‘阳溪’穴，而乙日己丑之交，血气会经过‘太冲’穴。高明医者，往往依据这‘子午流注’之法，逐日按时，选择不同穴道，治疗不同疾病。但若是反其道而行之呢？只需我精通脉理，便能根据气血经过哪一个穴位，反推出人体处于何日何时。是故人体就如一具精巧无比的时钟，不但能告诉你我时辰，还能告知你我日期，这一点，便是西洋钟也及不上。”
陆渐不禁笑道：“那谷前辈这一把脉，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吗？”
“本人神医也，岂能不知？”谷缜笑道，“如今你的气血正经过少商穴，按照‘子午流注’的医诀所载，‘辛日卯时少商本’，此时正当辛日的卯时。”
两人似乎天生投缘，须臾间嫌隙尽无，说说笑笑，返回潭边。谷缜将“子午流注”之法，教授给陆渐，陆渐双手附有劫力，只需明白脉理，感知经脉运转，十分容易，不消三四个时辰，便即学会。
谷缜笑道：“如今计算时日已无问题，最叫人为难的是，你我须得轮流潜过那条水道，去礁石入口，窥探鲨群的动静。”
陆渐叹道：“这可难了，我凭借劫力，或许还能一来一回，但你没有劫力，怕是不成。”
“陆渐，你不要小瞧人？”谷缜冷哼一声，“我虽无劫力，但水性不比你差，潜到入口全无困难。难的是，游回来有些乏力，但也无须担心，山人自有妙计。”
陆渐喜道：“什么妙计？”谷缜道：“咱们将衣裤尽数撕成细条，结成一条长索，一头系在下水的人腰上，另一人则执了另一头，留守潭边，下水之人若要潜回，便扯长索三下，潭边留守之人知觉后，用力拽索，助他一臂之力。”
陆渐犹豫道：“如此岂不赤条条的。”谷缜笑道：“两个大男人，黑咕隆咚，怕个什么？嘿嘿，你若是个娘儿们，这法子倒有些麻烦。”
陆渐怒道：“你才是个娘儿们呢。”当下两人脱了衣裤，撕扯成条，结成一条十来丈的长索。陆渐将鱼和尚的舍利，用布缠了，挂在颈上，他自恃劫力护身，一意当先下水，顺水下潜，果然比逆流而上容易许多，但离那入口尚有数丈之遥，绳索便已放尽，陆渐遥见入口处水光幽蓝变幻，却无法看清鲨群动向，当下转身，连扯长索三下，谷缜知觉，将他扯回。
听陆渐说罢，谷缜沉默半晌，忽地寻了一枚尖薄石块，将满头长发齐根截下，口中笑道：“头发啊头发，你辛苦长了两年半，我正嫌你太多太长，不想今日机缘巧合，竟能派上如此用场。”他拖腔拖调，一番话说得如唱戏文。陆渐听了，不禁大笑，也将头发截了，合二人头发，又编了四丈长一段绳索。
陆渐再次下水，离那入口又近了一些，但见幽蓝水光中，修长黑影纵横交织，匆匆来去，正是群鲨游弋。过得片刻，他但觉气促，扯动绳索，游回潭边，谷缜系上绳索，未潜入水，陆渐关切道：“谷前辈，你别太勉强，若是气紧，马上扯绳。”
谷缜微一默然，忽地笑道：“你放心，我大事未了，决不想逞能送命。”当下潜入水中，约摸过了一刻工夫，便扯绳潜回。
一时间，两人轮番入水，查探鲨群动静，约摸申时左右，陆渐下水，忽见幽蓝入口景物明润，除了几丛海藻缥缈摇动，鲨鱼身影许久也无，不觉又惊又喜，扯绳返回。
谷缜听了，也潜入瞧过，方道：“果然是申时投食，但时辰甚为短促，我方才游回，那鲨群已回来了。前后不到两刻工夫。若要逃走，颇有不够。”
两人沉默半晌，谷缜道：“须得再瞧一瞧。”次日二人继续查探，不料这一日酉时方才投食，令二人大为困惑，但第三日又回到申时，第四日则又转为酉时，第五日再转为申时。
“据我推测。”谷缜沉吟道，“投食喂鲨的当有两班人马，一班出海捕鱼，二班则到鲨池投食，交替而行。但两班人捕鱼的渔场不同，来去耗时也各不相同，是故一班申时投食，第二班却须得酉时前后，才能赶回鲨池。抑且两班人马要么船只不同，要么捕鱼的能耐各异，第二班捕鱼较多，鲨鱼每次都能多吃半刻工夫，此时若走，凭添几分胜算。所以我们明日申时三刻动身，仍是一人潜水，一人留守，一旦瞧见投食开始，便扯绳索四下，召唤留守之人入水。”
是夜，二人想到次日冒险，都是辗转难眠，各自手按脉搏，谨记时刻。次日申时三刻，陆渐当先入水，方到入口，未用双眼瞧看，双手便觉出鲨鱼正纷纷掉尾，向海面去了。情知投食开始，当即力扯绳索四下，当先冲出入口，升向海面。
海水一如既往，阴寒刺骨，海水的颜色却随着陆渐上升，渐次明亮起来。陆渐不禁生出一种破壳重生的感觉，并随着他接近海面，越发强烈。
也不知升了多高。猛然间，陆渐忽觉远水激荡，波浪扩散开来，他这几日窥探鲨群动向，对群鲨活动再也了解不过，心知此时投食已毕，群鲨开始四面分散，追逐投入海中的活鱼活虾，心头顿时一紧，奋力划水，忽觉白光刺眼，耳中水鸣声骤然消失。
浮出海面，陆渐长吸一口气，抖擞精神，向内岛游去。不一阵，便近海滩。内岛岛众多在地下，鲜少来到岛面。况且其时已近傍晚，残阳入海，晚霞暗淡，沙滩上悄无人声，一片沉寂。
陆渐爬上沙滩，手握腰间绳索，劫力顺着长索，传递入海，清晰知觉到谷缜将绳索拴在腰上，奋力向着这方潜来。陆渐暗赞谷缜机灵，只需有绳相连，二人便不会失散，万一力竭，陆渐可借劫力，谷缜却可借陆渐之力。
谷缜离岸还有十丈，陆渐心头忽动，但觉海水波动隐隐有异，凝神传出劫力，但觉两头巨鲨，由远处向谷缜火速逼来。
谷缜毫无所觉，只顾划水。陆渐大惊之下，急收绳索。不料那绳索乃是破布发丝结成，屡经浸泡拉拽，已然松脱，骤然遭受大力，仅收丈余，便即断绝。陆渐情急间纵身入海，变化“神鱼相”，辟开海水，向着谷缜游去。
俄尔间，水波激荡，潜流暗涌，陆渐与一头巨鲨几乎同时抢到，陆渐一把拽住谷缜，将他在水中抡了一个半圆，谷缜的左脚贴着巨鲨背脊掠过，只觉又冷又滑，惊讶之下，不由吐出一串水泡。
陆渐救下谷缜，但觉身侧水响，另一头巨鲨抢至，他不及转念，一肘顶出，正中那巨鲨上腭，那巨鲸被顶的一偏，利齿划过陆渐肘尖，带起一溜血光。
两头巨鲨长年饥饿，此时嗅到人体血气，俱都发狂，转身冲向陆渐。陆渐手抓一人，无法变相，但觉身周海水急剧翻腾，有如沸了一般。正没主意，忽觉手中一空，谷缜奋力挣脱，搅起无数水花，向一旁游去，那两头鲨鱼感知水波，转而直奔谷缜。
陆渐缓过气来，变相赶上，双手急出，拽住了一头巨鲨的尾鳍，鲨皮虽然光溜，但陆渐双手附有劫力，瞬间寻着尾鳍虚弱之处，正是巨鲨尾骨与脊椎间的缝隙，陆渐猛一运劲，咔嚓一下，竟将巨鲨尾鳍扯断。
巨鲨虽无痛感，但尾鳍忽被扯断，仍觉大不自在，只见那鲨尾软垂无力，巨鲨也随之偏来倒去，仿佛失了舵的船只，无法控制航向，欲要向西，游动之时，偏又向东去了。
陆渐重创恶鲨，未及欢喜，忽觉另一头鲨鱼闪电转回，张口咬来。他躲闪不及，却觉那鲨鱼似被重重撞了一下，贴身而过，一口咬空。劫力传出，心知来得正是谷缜，眼见那巨鲨转身要咬谷缜，急变一个“大须弥相”，合身撞在巨鲨背上。
那巨鲨被撞沉丈余，陆渐趁机拉着谷缜，奋力向岛上游去，那巨鲨不死心，从后追来。瞧它赶到，两人再度分开，巨鲨去咬陆渐，却被谷缜从侧一脚，几乎踢破肚皮，转身欲咬谷缜，却被陆渐一肘，顶得晕头转向，方想撕咬陆渐，谷缜又踢过来。
一时间，那头巨鲨成了二人的皮球，踢来踢去，顾此失彼，竟不知咬谁才好，纠缠之中，二人一鲨已近沙滩。那头巨鲨终于精疲力竭，无奈放弃猎物，转回大海。
两人爬上海岸，回头望去，一根尖利鲨鳍正缓缓没入水中，不由得相视大笑，此时天色尚未全暗，这一照面，陆渐不禁张口结舌。谷缜却似忘了适才凶险，得意非凡，抓起石头，连番投入海中，大骂道：“死臭鱼，吃你爷爷？哈哈，门都没有。”说罢又是忘形大笑。
陆渐呆了呆，吃吃地道：“谷……谷缜，你，你不是前辈……”
谷缜回过头来，借着荡漾波光，只见他眉浓眼亮，额宽鼻挺，双唇轮廓分明，有若刀削，一笑间露出雪白牙齿，观其相貌，竟是一个与陆渐年纪相若的英俊青年。

沧海5 东岛逆子之卷 第十三章 海客(1)
“我说了我是前辈么？”谷缜笑道，“你自己要叫，我有什么法子？”
陆渐又气又急，跌足道：“你这人，你这人……”谷缜手指勾勾，嘻嘻笑道：“乖后生，叫前辈，快叫前辈。”陆渐怒哼一声，转身便走，谷缜笑道：“小和尚，你光溜溜的，往哪里去？”
陆渐闻言惊觉，自己全身赤裸，头发尽无，绝似一个赤身裸体的小和尚。不觉面红耳赤，双手掩住下身。谷缜哈哈笑道：“当务之急，便是先找一身衣裤。”
陆渐道：“去哪里找衣裤？”谷缜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然去地牢找了。”陆渐皱眉道：“才出地牢，又要进去？”谷缜道：“只是出了地牢，没出狱岛，便不算赢。”说到“赢”字，他的眼中锐芒一闪，流露出兴奋之色。
待得天色黑尽，两人潜到地牢入口附近。谷缜拉住陆渐，耳语道：“你不觉奇怪么？这地牢何等紧要，入口处却一个人都没有？”
陆渐道：“确是有些古怪。”谷缜道：“这附近必有暗桩。”陆渐奇道：“暗桩？”谷缜道：“便是潜伏在暗处的高手。”
陆渐略一思索，双手按地，劫力扩散开去，低声道：“西北方十丈处有四个，东方十丈处有三个，东南方十丈有两个。”谷缜笑道：“这便是你身为劫奴的异能么？你怎么做到的？”
陆渐说了。谷缜笑道：“妙极，如今之法，避强击弱，先活捉东南方那两个。”两人蹑足绕了一个大圈，到那两个暗桩附近，那两人正藏在一块巨石后，屏息以待。
谷缜运指在陆渐掌心写道：“我做鱼饵，你做渔钩。”
写了两遍，陆渐兀自怔忡，谷缜倏地纵出，躬身蹑足，向那二人藏身处急掠而过，足下有意弄出细微声响。那两人听到，蓦然起身，一左一右扑向谷缜，眼见得手，却不防脑后巨力涌至，顿时头晕眼黑，双双昏倒。
谷缜转身，和陆渐一人一个，将这二人拖到海边，方笑道：“真有你的。”陆渐怨怪道：“你当真冒失，若我赶不上，岂不糟了？”谷缜笑道：“你若赶不上，我便认栽，只因你若无这个胆识能耐，不但我们出不了这狱岛，你也不配做我的合伙之人。”
陆渐奇道：“什么合伙之人？”
谷缜嘿嘿一笑，答非所问：“先穿衣服再说。”当下扒了一名暗桩的衣裤，穿在身上。陆渐如法炮制。
谷缜道：“陆渐，我要审犯人，你须得答应我，不论我说何话，做何事，你都不许插嘴，也不许当真。”陆渐心中奇怪，随口答应。
谷缜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陆渐道：“那是自然。”谷缜嘿嘿笑道：“好个君子。”当下点了两名暗桩穴道，先令一人昏睡，再用海水浇醒另一人。那人懵懂之中，先挨了谷缜两个嘴巴，方要叫喊，却被谷缜捂住嘴，厉声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呆会儿再问你的同伙，若是供词不符，哼，一处不符，我割你鼻子，两处不符，我挖你双眼，三处不符，我把你一寸寸剐了，去喂鲨鱼。”
陆渐听得倒吸一口冷气，但有言在先，只得缄口静观。却听谷缜道：“你若答应，就眨眨眼。”
那暗桩被他气势所慑，眼睛连眨，谷缜放开他嘴，问道：“外岛来内岛的给养船只，何时才来？”那人道：“通常都是午时。”谷缜道：“船有多大？有几艘？”
那人道：“四人的黄鹞快舰，共有三艘。”谷缜哼了一声，道：“狱岛岛主在内岛还是外岛？”那人道：“岛主常在外岛，鲜少到内岛来。”谷缜冷笑道：“内岛自不如外岛快活，叶梵这厮依然好逸恶劳，本性难改。”
那人奇道：“你认得叶岛主？”谷缜笑道：“何止认得，我还叫他叶叔叔呢。”那人吃惊道：“你，你是？”谷缜笑道：“我叫谷缜。”
那人一呆，失声道，“你，你不是在……”谷缜截口笑道：“在九幽绝狱是么？可惜，老子神通广大，已经出来了。”那人骇绝欲呼，谷缜早已出掌，将他打昏。
谷缜又叫醒另一人，连哄带吓，同样问了一遍，核实无误，足见这两名暗桩保命第一，决不是悍不畏死之辈。
谷缜将第二人也打昏了，搜索二人随身物品，寻到两口短剑，两块腰牌，若干飞镖暗器，还有一些过夜的干粮、清水，更有一条牛皮索，显然是捆人之物。
谷缜不觉笑道：“着啊，应有尽有。”用牛皮索捆住两人双手双脚，又用布条封住二人嘴巴，方道：“陆渐，你带这两人藏到礁石后面，好生看守。我有要事，去去就来。”说罢拿起一口短剑，径自去了。
陆渐看守二人，饿了便吃少许干粮，渴了便喝一点清水，眼望着天光渐白，不觉担心起来，不知谷缜所说的要事却是何事？若是孤身偷入地牢，未免太过凶险。又想起谷缜询问两名暗桩的话，不由寻思道：“他如此问法，莫不是要夺下运送给养的快舰，逃离海岛？”
正自胡思乱想，忽见谷缜持剑回来，容色疲惫，也不多说，吃了些干粮清水，倒头便睡。
不一阵，忽听远处传来呼叫声：“李甲，孙弓。”陆渐一惊，谷缜也醒过来，笑道：“他们发现设下的暗桩不见了。”陆渐见他当此之时，仍是满不在乎，心中大为惊讶。
那些人齐叫了几声，有人大骂道：“这两个兔崽子，必是偷偷溜回去，找间空牢房偷懒睡觉去了。”另有人也高声道：“是呀，吹了一晚上的海风，这守夜的暗桩真不是人干的，这一夜值完，老子要大睡三天。”一行人骂骂咧咧，须臾便去得远了。
陆渐回头望去，但见李甲、孙弓已然醒转，四只眼睛骨碌碌乱转，听得同伴远去，尽皆流露出恐惧绝望之色。
谷缜拍拍二人脸颊，嘻嘻笑道：“放心，好歹大家也有几分香火之情，待我逃走时，自然放了你们。”他笑容可掬，那两人眼中惊惧却无丝毫减少，仿佛面对鬼怪妖魔一般。
其后间有岛卒巡岛，四人随势转移，却也有惊无险。眼见日头渐高，谷缜忽地低声欢呼，手指远处，陆渐举目望去，但见海面出现三艘黄鹞快舰，向内岛飞速驶来。
谷缜望着李甲、孙弓，森然一笑，那二人顿觉毛骨悚然，继而脑后一震，各挨谷缜一掌，昏了过去。
谷缜打昏两人，向陆渐低喝道：“快走。”陆渐道：“去夺船吗？”
“夺个屁。”谷缜拉着陆渐，飞奔到一块礁石后，在沙里一掏，扯起一个尺许方圆、草茎编成的盖子，露出黝黑洞口，谷缜喝道：“跳下去。”陆渐迟疑道：“为什么？”谷缜急道：“下去再说。”
陆渐只得跳下，但觉其内沙土犹湿，竟是一个新挖出的沙窟，顿然明白，谷缜夜里出去，凌晨方回，正是为挖这个沙窟。但觉谷缜也跳入沙窟，入窟之后，抓了两把沙，撒在盖子上，方才小心盖上，笑道：“洞挖小了点，凑合凑合。”
陆渐忍不住问道：“为何要藏起来？”谷缜笑道：“你以为我问那两个笨蛋的话，是想夺下运送给养的快舰，逃离内岛么？”陆渐道：“难道不是？”
谷缜道：“就算能夺下快舰，那能载几人的小船，能穿越茫茫大海，返回中土吗？”陆渐明白过来，摇头道：“只怕不能。”
谷缜道：“别说船小不能渡海。就算咱们夺下快舰，也只得一艘。到时候外岛几十艘快舰围追上来，你还逃得了吗？”
陆渐苦笑道：“逃不了的。”
“那就是了。”谷缜说道，“所以说，运送给养的快舰，我才不夺。若要逃命，须得夺一条战舰。这艘战舰不仅要大，还要覆盖铁甲，能挡炮击，抑且载有多门佛郎机火炮，足以击沉任何追赶船只。”
陆渐吃惊道：“有这等海船？”谷缜道：“有的，那船我坐过。”陆渐疑惑道：“但你怎么拿定那艘船会来内岛？”
谷缜笑道：“虽不是十拿九稳，但七稳八稳，还是有的。”他顿一顿，又道，“你还记得我跟那个暗桩的对话么？我向他报了真名，对不对？”陆渐道：“不错，他似乎吃惊得很。”
谷缜嘿嘿一笑，道：“不吃惊才怪，竟有人从九幽绝狱逃出来，抑且这个人还是狱岛第一要犯。你说，这会不会惊动狱岛岛主呢？”
说罢，但听陆渐久久不语，不觉怪道：“你怎么不答话？”却听陆渐长吐了一口气，涩声道：“你是东岛第一要犯？到底犯了什么大罪？”
谷缜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有人要陷害你，定个罪名还不容易？”陆渐释然道：“如此说，你是被人陷害的了？”
谷缜道：“这件事我也说不清，这次出去，就是要弄明白。”他这话模棱两可，陆渐原本以为明白，这一听，又觉糊涂了，却听谷缜道：“我跟暗桩的对话，其实只是一个局。我是故意让他知道，再通过他的嘴告知众人：我谷缜不但逃出了九幽绝狱，还有可能混入了运送补给的黄鹞快舰，逃到了外岛，伺机夺船远走。”
陆渐恍然大悟，点头道：“不错，想必人人都会如此想。”
谷缜笑道：“如此一来，狱岛上下必然要做两件事：第一便是封锁海路；第二，就是大肆搜索外岛，以防我夺船逃逸。但我根本没逃，他们若搜不到人，又会怎么样呢？”
陆渐沉吟道：“若换了是我，会去九幽绝狱求证，瞧你还在不在？”
“你还不是木鱼脑袋呢，”谷缜轻笑道，“不过要开九幽绝狱，只有一个人可以，那就是狱岛岛主，东岛五尊之一，‘不漏海眼’叶梵。”
陆渐骇然道：“又是东岛五尊？”谷缜笑道：“不错，这叶梵不仅是五尊之一，而且五尊之中，数他武功最高，而咱们要做的事，就是夺下他的座船。”
陆渐听到这里，不由得呻吟起来。谷缜吃吃笑道：“乖后生，你被九变龙王吓破胆了吧？”陆渐想到自己叫他前辈之事，恶向胆边生，使个“诸天相”，将谷缜双手反拧，恨声道：“你有多大，再敢叫我后生，哼……”沙窟窄小，谷缜腾挪不开，吃痛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陆渐哼了一声，松开两手，忽被谷缜反手一肘，顶得痛彻心肺，当即甩头，一个“雄猪相”撞在他嘴上。谷缜嘴破血流，惨哼一声，顿足踩中陆渐脚趾。陆渐痛得倒抽一口冷气。他虽有劫力在身，但谷缜所用招数均极阴狠，除了踩脚趾，便是戳眼挖鼻、拧耳朵、掏下阴，当此逼仄之处，在所难防，陆渐武功便高许多，一时也制他不住，反而吃了些许暗亏。
他俩厮打正烈，忽听远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两人猛然住手，待那一串脚步声过去，陆渐才低声怒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可是你说的？”谷缜冷笑道：“你是君子，我是小人，小人既要动口，又要动手。”
陆渐大怒，正要再斗，忽听远处有人道：“葛老弟，我好像听到人声。”
窟中两人一时间噤若寒蝉，哪儿敢再动，却听另一人哈哈笑道：“哪有人了？这岛上鸟不拉屎，龟不生蛋的，你怕是呆久了，憋出病啦。嘿嘿，是不是想嫂子了？待挺过这两天，换了班，回了外岛，有你们乐的。”先前那人笑道：“你就会瞎扯，你光棍一个，哪知道什么夫妻之乐？”
两人说笑一阵，径自去了。谷缜吁了一口气，沉声道：“大家逃命第一，不要再打，我也不叫你乖后生啦。”顿了一顿，又问道，“是了，你有几岁？”陆渐道：“我二十。”
谷缜“咦”了一声，道：“你竟大我两岁，算起来我十八。”陆渐吃惊道：“这么说，你十五岁半就被关起来了？你那么大一点儿年纪，能犯什么罪？”谷缜嘿笑不语。
陆渐知他断不肯说，便转过话头，说道：“你那计谋怕是行不通。若是狱岛岛主比九变龙王还厉害，我们怎么能夺他的座船？”
谷缜道：“他若在船上，再加十个你我，也是有去无回。不过，他既然来了内岛，又怎么会呆在船上？”陆渐恍然道：“不错，他一定会去九幽绝狱。”
谷缜笑道，“不止他会去，如此大事，岛上三个总管多半也都会去。只消姓叶的不在船上，事情便轻易许多。那艘船是叶梵从红毛海贼手里夺来的，炮多船快，来去如风。”
陆渐犹豫道：“若他此来不乘座船呢？”
“绝无可能。”谷缜道，“东海五尊，或大或小都有怪癖。好比九变龙王清高自许，而这‘不漏海眼’却最好排场，每日出行，非丝竹管弦不欢，若是行于陆地，非驷马香车不乘，若是行于江海，必然要乘坐那艘红毛战船，一则显摆威风，二来只凭这一艘战船，狱岛方圆百里发生任何变故，他均能应付自如。”
说到这里，两人也无他法，唯有在沙窟中苦候。过了约摸一个时辰，忽听附近有人叫道：“不好啦，有人逃啦，不好啦，有人逃啦。”陆渐听出是李甲的声音，不由一惊，却听谷缜吃吃笑道：“这个蠢货，我在绑他的牛皮索上轻轻割了一剑，足以令他挣开，他竟然现在才知道？”
不一时，那声音变成两人，料是李甲挣脱皮索，也解开了孙弓的束缚，两人边叫边跑，顷刻去远，继而便听远处有人高声响应，一众人狂呼乱叫，岛上喧哗一片，谷陆二人只觉附近脚步声大作，似有无数人在上方来回跑动。
二人紧紧挤在沙窟里，均能感觉对方心跳加剧，要知此时不被岛卒发觉则已，一旦发觉，二人这般处境，除了束手就缚，再无他途。
天幸那些脚步响了一阵，便即寂然。须臾间，忽听鸟鸣声起，谷缜行险将盖子掀开一条细缝，向外张望，只见数只信天翁掠空而过，向着外岛翩然飞去。
谷缜掩上盖子，缩回窟中，笑道：“成了一半。”陆渐闻言，大为振奋。
又过两个时辰，渐已入夜。谷缜不时掀起盖子张望，他所选地势，正对外岛，若有来船，便可瞧得十分清楚。
陆渐久处窄洞，浑身酸痛，正觉难受，忽听谷缜低笑道：“来啦。”忙问道：“什么来了？”
谷缜道：“叶梵的座船。”陆渐又惊又喜，不觉佩服起来，赞道：“谷缜，你真是神机妙算。”谷缜嘻嘻笑道：“若要活命，便得多花心思，其实我此次脱困，最难的地方倒是那面石壁，若是没你，我一百年也出不来。”
陆渐道：“这得多谢鱼和尚大师，若不是他……”
谷缜冷冷截口道：“鱼和尚已经死了，就算他活着前来，也未必会救我，但你却着实救我一命，他是他，你是你，我谷缜今生今世，只感激你一个，那个死和尚关我屁事。”
陆渐听得大恼，却又想不出话来驳他。忽听丝竹之声，悠然悦耳，继而便听谷缜轻声道：“这船来得好快，着啊，停下来了……唔，叶梵下船了，嘿嘿，这厮号称‘不漏海眼’，滴水不漏，如今也急了，看来老子的面子当真不小……他妈的，沙天洹这老小子，扯什么淡，有话不能边走边说么？”他一边偷看，一边低声咒骂，忽然轻轻欢呼一声：“好啊，进地牢了。”
陆渐微微一挣，谷缜知觉，怪道：“你做什么？”陆渐奇道：“不夺船吗？”
谷缜呸道：“哪有这么快？须得再等两个时辰，那时叶梵下到地牢的七八层，闻讯返回，也来不及了。何况这么大一只海船，你跟我开得走吗？”
陆渐却没想到此节，不觉傻眼，脱口道：“那怎么办？”谷缜笑道：“我自有法子。”
陆渐知他诡计无穷，便也懒得多问，只觉但凡劳心用智之事，尽数交与此人即可。
谷缜计算时辰，料得差不多了，忽道：“可以走了。”二人跃出沙窟，却见天色昏暗，众星寥落，陆渐不由问道：“如今怎么办？”谷缜笑道：“去地牢啊。”陆渐失声道：“什么？怎么进去？”
谷缜笑道：“自然是走进去了，难道我们这身服饰，不是狱岛弟子吗？”说罢拍去衣裤上的沙粒，将腰牌挂上，大步前行。
陆渐瞧得咋舌，心道艺高人胆大，此人武功平平，却有包天之胆，这世上的事，怕是没有几件他不敢做的。
方走二十来步，陆渐忽有所觉，沉声道：“有人来了。”谷缜笑道：“知道了。”不待前方人影显现，蓦地大喝一声：“口令。”来人微微一愣，随口答道：“福禄寿喜。”
谷缜“嗯”了一声，笑道：“老哥也是来巡岛的么？”那岛卒道：“是啊，这岛上几十年都没出过这等越狱的怪事，总须装装样子。”谷缜道：“狱岛如此森严，我却不信那犯人逃得了。”那岛卒叹道：“难说得很，那畜生打小便难缠，要么怎么会关在九幽绝狱？二位兄弟，你们巡完了，要回地牢么？”
谷缜笑道：“不错，刚逛了一圈，回去交差。对了，这位老哥，你瞧过那逃犯的样子没有？”陆渐听得这话，不觉心惊肉跳，但瞧谷缜，却是嘴角含笑，倒像是说别人。
却见那岛卒笑道：“他入狱时我瞧过一眼，可惜他满脸血污，没瞧真切。”
谷缜叹道：“可惜兄弟来晚了些，无缘瞧见。”那岛卒冷哼道：“不见也好，这等衣冠禽兽，瞧了晦气。”谷缜嘿嘿一笑，道：“老哥说的是。”
三人擦肩而过，谷缜对陆渐低声道：“我们只有两个时辰，须得抓紧。”步子一急，直奔地牢入口，尚未近前，便听有人低喝道：“口令。”谷缜笑道：“福禄寿喜。”

沧海5 东岛逆子之卷 第十三章 海客(2)
那人又道：“腰牌。”谷缜摘下腰牌，故意拿到偏暗处，晃了一晃，那暗桩也没瞧得真切，“唔”了一声，便即寂然。
谷缜笑道：“老哥们辛苦啦。”便与陆渐大摇大摆进了入口。因是地牢首层，多为岛上司职者居住。是故沿途火把甚多，亮如白昼，忽听喧哗之声，转过一道门，但见一大群狱卒正闹哄哄围着吃饭，瞧见二人进来，也不在意。
谷缜扯住一人，低声道：“老兄，岛主船上的一个兄弟不慎打破了一枚‘幻蜃烟’，迷晕了好几人，急着要解药，叫我来取，我刚来不久，不知道哪儿有呢。”
那狱卒愣了愣，道：“这个解药总管才有，但总管都下到九层去了。”谷缜一笑，恭声道：“方才有兄弟说沙总管还在，他住哪里呢？”
那狱卒见他笑容可亲，大生好感，也不疑有他，笑道：“是么？难不成他有事先回了？你从这里走，过去转弯第二间铁门就是。”
谷缜谢过，与陆渐快步走到铁门前，却见门上一根铁闩粗过儿臂，上面挂了三把大铜锁。
谷缜觑得左右无人，手一晃，指间多了一根极细极韧的黑丝。陆渐奇道：“这是什么？”谷缜道：“这是一根乌金丝，可刚可柔，入狱前我一直藏在头发里，以备不时之需。不料入狱之后，全是千斤闸门，并无门锁，这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
说话间，他将乌金丝插入门锁，略一拨弄，便一一打开，沉声道：“你在门外放风，我去去便来。”陆渐答应，靠在门外不远，觑看四周，过得半晌，忽听谷缜在门内询问是否有人，便答“无人”。谷缜闪身出来，手中提着一口木箱。
陆渐怪道：“你真去拿解药么？”谷缜诡秘一笑，尚未说话，忽听脚步声起，似有几人前来，谷缜忙锁上门，与陆渐并肩而立。
忽听来人一声厉喝：“你们是谁手下的，到处乱跑？”谷缜张口便道：“我们是沙总管的手下。总管去九幽绝狱前，吩咐我们给那帮海客送一点儿药，谁知这地牢繁复，我们又刚来不久，竟然迷了路。”
忽听另一人怪道：“你们也是沙师父的手下？”陆渐听得心中咯噔一下，几乎站立不住，敢情这人竟是毕箕。
谷缜却快步迎上，嘻嘻笑道：“敢情遇上前辈，晚辈见过前辈。”说罢便鞠一躬，陆渐原本心怀鬼胎，见状求之不得，忙也随之鞠躬。
毕箕见二人如此恭谦，心中受用，笑道：“免礼免礼，我怎么没瞧过你们？”谷缜道：“我们几日前方从外岛来的。”毕箕将信将疑，瞥了陆渐一眼，陆渐低着头，不觉心跳如雷，谁知他一头短发，服饰也变了，毕箕瞧了一眼，竟未辨出，只笑道：“你们怎么像两个和尚？”
谷缜笑道：“我们做过两天和尚，难得叶岛主收容。”毕箕肃然起敬，正色道：“敢情是叶岛主派来的。”转头问同伴道，“他们说的海客，莫不是上次抓了没杀的那几个，你们知道在哪儿么？”
一个同伴道：“我倒是送过一次饭，向前走，逢路口就左转，连转两次，左手第一到第九间牢房都是。怎么，你说送药，难不成是他们病了？”谷缜笑道：“是呀，听说病了好几个。”毕箕笑道：“箱子里都是药吧。”谷缜忙道：“前辈要不检验一下？”
毕箕摆手笑道：“说笑了，怎可如此生分？我叫毕箕，大家以后有的是见面机会呢。”说罢抱拳施礼，与同伴谈笑去了。
谷、陆二人不敢言语，一路快走，待到无人处，陆渐方才颤声道：“谷缜，方才好险。”谷缜道：“险什么？”陆渐低声道：“那个毕箕认得我，想是我光了头，才没认出来。”谷缜笑道：“你这也算险？他若开箱验货，那才叫惨。”陆渐奇道：“怎么？这里面是什么，难道不是药？”谷缜嘿嘿笑道：“药也是药，只是并非解药。”
陆渐听得诧异。两人快步如风，顷刻已到牢房附近。谷缜沉声道：“从今开始，一旦见人，全力出手，不可留情。”
陆渐一点头，刚过转角，便见两个狱卒，当即沉喝一声，纵身扑上，变化“半狮人相”，击倒一人，另一人不及叫喊，陆渐再变“雄猪相”，一头撞出，正中那人胸口，那人一声叫喊堵在嗓子眼里，两眼翻白，昏了过去。
陆渐击昏二人，谷缜却小心放下木箱，取出乌金丝，撬开一扇牢门，忽听门内有人厉声道：“又是哪个王八蛋？”
陆渐听得清楚，喜道：“罗三哥。”那人正是罗小三，“哎呀”一声，颤声道：“你，你是小陆。”说话间，谷缜陆续打开余下牢门，从怀里取出一只瓷瓶，说道：“陆渐，这是‘七煞破功酒’的解药，一人一粒，你来喂他们。”陆渐接过瓷瓶，讶道：“你怎么拿到的？”谷缜笑道：“我不是进了沙天洹的房间么？”陆渐又惊又喜，继而又担忧道：“这药不会有错吧？沙天洹房里可没什么好东西。”
谷缜笑道：“你放心，‘七煞破功酒’的解药，我六岁就认得了。”陆渐听得怪讶，但不及细问，转身给众人服下。众海客解药入口，虚弱之感顿消，纷纷站起身来，询问陆渐何以至此。
谷缜接口笑道：“呆会儿叙旧不迟，咱们先得出去。”他又取出一只瓷瓶，道：“这里的药丸，你们一人一粒，含在嘴里，呆会儿我叫一声‘屏息’，大伙儿千万闭住呼吸。”
众海客听得奇怪，纷纷含上药丸，由陆渐率领冲出。沿途遇上几名狱卒，均被陆渐变相击倒。不多时，接近入口，忽被几名狱卒瞧见，叫喊起来，霎时间，自两旁奔出二三十人来。陆渐见守卫如此之多，斗不胜斗，正感头痛，忽听谷缜大喝一声：“屏息。”倏地从木箱中取出两枚圆球，奋力掷出，圆球着地，烟雾弥漫巷道之中。
陆渐瞧那烟雾眼熟，转念间，猛然惊悟：“是那日迷昏我的毒烟。”原来，谷缜扔的，正是从沙天洹房中搜出的“幻蜃烟”，如今情状，与那日船上情状仿佛，只是敌我掉了个儿，狱卒们纷纷两眼翻白，昏厥摔倒，海客们却因为事先含有解药，均安然无恙。
谷缜不断掷出“幻蜃烟”，巷道中浓烟滚滚，直喷出巷道之外，入口暗桩也受波及，众海客冲出巷道，竟无一人阻拦。
谷缜指着远处海边一艘大船，叫道：“大伙儿快冲，拿下那艘船。”众海客绝处逢生，无不勇气倍增，纷纷发足。向那船冲去，若干巡岛弟子远远瞧见，奔来阻拦，却被陆渐一拳一个，尽数打倒。
海船上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出舱。这些人均是岛主随从，武功不凡，正要上前阻挡，不料谷缜将所剩的几枚“幻蜃烟”尽数掷出。黑夜之中，浓烟腾起不易察觉。众随从吸入烟气，纷纷倒地，空负一身本事，却用不上半分。众海客跟随陆渐蜂拥上船，有两名随从尚能站立，方要抵挡，却被陆渐先一个“我相”，投掷石块，击昏一个；再一个“马王相”，飞起一腿，将余者踢昏。
众海客受尽关押之苦，纷纷扑上，想杀掉这些随从出气，陆渐却喝道：“不得妄杀，将他们丢下船去。”
他屡屡显露武功，众海客均有畏惧之心，周祖谟忙道：“大伙儿都听小陆的话，将这些人扔下船去。”众海客虽不甘心，也只得扔随从下船。
谷缜笑道：“大伙儿勿要耽搁，快快开船，返回中土吧。”
众人惊喜交迸，轰然应诺。他们都是航海的惯家，当即扯帆的扯帆，起锚的起锚，摆舵的摆舵，这艘船乃是红毛海贼船，共有八桅十炮，舰头既高且利，船体流畅自如，须臾远离内岛。谷缜终于脱困，心中快美无比，立身船尾，纵声长笑。
“你先别自顾开心。”陆渐出舱叫道，“周大叔问你，现今往哪里去？”
谷缜手舞足蹈，哈哈笑道：“如今炮舰在手，老子进退自如。既然如此，索性转守为攻，彻底断绝追兵。”说罢一声令下，将船驶往外岛。
外岛半晌即至，夜色中岛影崔嵬，如一头洪荒猛兽，雄踞波涛之上，较之内岛，果然壮阔许多。其时已是深夜，岛左港口灯火阑珊，水中雾气升腾，笼罩得港内船只若隐若现。
外岛众人不知底细，瞧见岛主座船返回，纷纷出来迎接。谷缜命将船上十门佛郎机大炮填满火药，继而爬上桅杆，瞧得远近得宜，一声令下，左舷四炮，火光迸出，港中海船顿被击沉几只。
岛上诸人大惊，纷纷狂呼大叫，走散躲避。另有悍勇者，急乘黄鹞快舰冲突过来，谷缜发声号令，将那战舰转到右舷，又是一轮火炮，将来船击沉，船上岛众纷纷惨叫落水。陆渐瞧着不忍，高叫道：“谷缜，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走了便是，何必这样。”
“妇人之仁！”谷缜冷笑道，“你放了他们，他们放得过你么？”话音未落，两艘黄鹞快舰迫近发炮，正中船身铁甲，偌大战舰，为之一震。
谷缜冷笑道：“瞧见了吗？”继而喝道，“船头，发炮。”两声炮响，将那两艘快舰击成粉碎。陆渐望着那快舰残骸打着旋儿，沉入海底，不由暗暗叹气：“难怪鱼和尚大师临死前说：‘世间疮痍，众生多苦’。只不过，这些疮痍苦难，大多是人自找来的。”想着不胜黯然，不忍再看炮击惨状，闷闷返回内舱。
谷缜频频发令，十门火炮烈焰喷吐，有如火龙肆虐，将港口船只尽数击沉，然后环岛航行，见有船只，便发炮轰击。直到绕岛一周，外岛再无一艘完好船只，谷缜这才发令起航。众海客纷纷立在船尾，望着外岛，犹自恍惚迷离，如在梦幻，直待外岛灯火消失在蒙蒙海雾之中，始才深信终于脱困，欢呼雀跃，欣喜无及。
周祖谟对谷缜一跷大拇指，笑道：“这位兄弟，你年纪不大，但指挥舰船，却比咱们这些几十年的老海客还要老到。”
谷缜从桅杆上飘然纵下，含笑道：“过奖了。”周祖谟见他笑容明爽、举止潇洒，不觉心折，拱手笑道：“区区周祖谟，足下贵姓？”
谷缜浓眉一扬，笑道：“免贵姓谷，名缜。”周祖谟一团笑容僵在脸上，两眼瞪着他，如见鬼魅，蓦地一个激灵，脱口叫道：“你，你是东岛少主。”众海客俱是骇然，呼啦一声，围将上来。
此时陆渐正巧出舱，见状讶道：“周大叔，你们做什么？”周祖谟心神略定，叫道：“小陆当心，这人是东岛的人。”
谷缜的身份，陆渐早已猜到几分，只是无法确定，闻言也无太多惊讶，点头道：“东岛中人，并非都如狄希一般，谷缜是我的朋友，你不要为难他。”
周祖谟跌足叫道：“小陆你不知道，别的东岛中人也就罢了，但这小子是东岛少主，他老爹就是东岛之王，灵鳌岛主谷神通。”
陆渐对东岛西城的恩怨虽略知一二，但到底如何，却不甚了然。转眼望去，却见谷缜负着双手，俊目清亮，嘴角似笑非笑，满是嘲讽之意，不由叹道：“周大叔，此次若非谷缜，咱们也没法逃出狱岛。冤家宜解不易结，如今同舟共济，不妨将往日恩怨撇开。”
周祖谟怒哼一声，道：“久闻东岛少主狡计百出，一等一的难缠，谁知道他不是假意示恩，背地里却藏有歹毒阴谋/小陆，我乃天部中人，与东岛余孽誓不两立，你想好了，帮我还是帮他？”说罢，两眼直勾勾望着陆渐，大有希冀之色。
陆渐眉头紧蹙，摇头道：“周大叔你待我不薄，但谷缜与我却曾同生死、共患难，乃是生死之交。”周祖谟变色道：“你要帮他？”陆渐仍是摇头。
“好啊。”周祖谟喜道，“你只需两不相帮便好。”他自忖人多势众，对付谷缜不在话下，不料陆渐眉间一舒，扬声道：“我虽两不相帮，但谁敢动手挑衅，休怪我翻脸无情。”
他此言一出，船上为之一寂，陆渐容色虽然平和，众人却均能感知他身上那股迫人气势。周祖谟无法可施，恨恨一跌足，回舱去了。
众海客悻悻散去。陆渐虽然镇住众人，却知从此与这些朋友生出芥蒂，不复昔日情谊，不觉心中黯然，信步踱到船头，望着苍茫大海，怔怔出神。
忽听谷缜在身后笑道：“你说咱们是生死之交，只怕是一厢情愿吧。”陆渐道：“我当你是就成了，至于你如何想，那是你的事。”
谷缜默然一阵，忽地笑道：“你这人端的固执，不过，却很对我的脾胃。哼，你别瞧那周祖谟人多，真斗起来，他十九要吃大亏；你今日不是帮我，却是帮了那蠢材。”他见陆渐望着远处，呆然不语，不由笑道：“你想什么？嘿嘿，想姑娘么？”
陆渐摇头道：“我想北落师门。”谷缜怪道：“那不是天上的星星吗？”陆渐道：“不是星星，而是一只灵猫，我被沙天洹抓住后，再没见它，也不知它流落到何方去了。可惜，狱岛太大，我不及去寻它了。”说到这里，心中伤感之情，溢于言表。
谷缜见他竟为一只畜类伤情，大为好笑，但见他神色惨然，却忍不住安慰道：“那猫儿只需活着，机缘所至，必能再见，你也无须如此烦恼。”
陆渐点头道：“北落师门聪明机警，必有自救之法。”虽如此说，心中仍是耿耿。忽又问道：“谷缜，你真是东岛的少主？”
谷缜笑道：“以前算是，现在却不是了，如今我是东岛第一逃犯，人人得而诛之，你不怕被我连累吗？”陆渐失笑道：“我已被你连累了，况且我见过的东岛中人大都邪僻狠毒，你做他们的逃犯，或许是好人也说不定。”谷缜不觉拍手大笑。
陆渐打量他一眼，叹道：“我真服了你，不论坐牢也好，逃亡也罢，总能笑得如此开心。”谷缜挠挠头，道：“这却是天生的了，我从小便爱笑，小字便叫笑儿。但怕我的人，却叫我笑面老虎。”说到这儿，两人皆笑，陆渐只觉与这生死朋友在一起，心中轻快无比，便有再大难处，也能化解了。
那战舰坚甲利炮，一无阻碍，乘风破浪，日行两百余里，不几日便将近中土。
这一日，陆渐正在熟睡，忽觉有人拍打，睁眼望去，却是谷缜，但见他竖着食指，示意噤声，便爬将起来，又见谷缜向他招招手，当先出去。陆渐懵懂之间，起身尾随。
两人蹑足而行，走到一面舱壁前，谷缜将耳朵贴在壁上，陆渐如法施为，但听细微人声隐约传来，竟是周祖谟，只听他道：“如今丢了鸟铳，沈先生追究起来，大伙儿都不好受。唯一之计，便是将这艘战舰夺下，这艘船犀利无比，献给先生，或能将功赎罪。”
却听罗小三接口道：“但就怕那姓谷的不答应，这两日他在咱们面前指手画脚、阴阳怪气的，瞧着便叫人生气。”
周祖谟道：“姓谷的武功平平，并不足畏。最可虑的却是小陆，若能制住他，姓谷的唯有束手就擒。若能生擒东岛少主，不只可以将功赎罪，更是大功一件，沈先生一高兴，日后我在天部的地位也必然不同了。”
陆渐听得心惊，却听舱中沉寂片刻，罗小三又道：“但小陆着实厉害，如何制得住他？”
“那个不识时务的小子。”周祖谟森然道，“我瞧过了，底舱里尚有十几坛好酒，料得再过两日，便可抵达中土。到时候，我们借口庆祝归国，邀那姓陆的小子喝酒，灌他个烂醉。虽然最好生擒活捉，若遇抵抗，大伙儿便一起动手，将他宰了。”
陆渐听得这话，如遭晴天霹雳，半晌也没还过神来，却听罗小三迟疑道：“周老爷，他两次救过我们性命，如此恩将仇报，似乎不妥。”
周祖谟道：“他虽救过我们，却与东岛余孽同流合污。东岛的朋友，便是我天部的敌人，对待敌人，岂可手软？但念在救命之恩，即便不杀他，也须挑断他的手足筋脉，废去他一身武功。”
罗小三欣然道：“这个法子最妙。”周祖谟道：“这两日大伙儿见了小陆，不但要不动声色，还要假装笑脸。所谓的‘兵不厌诈’，就是如此。”
众海客纷纷赞道：“还是周老爷高见。”周祖谟大为得意，呵呵直笑。
谷缜转身拉住陆渐，但觉他掌心汗透，肌肤冰冷，不由暗叹一口气，将他拉回舱中，说道：“陆渐，这世上的人，多数只认名利，淡漠感情。周祖谟不过是个不成器的奸商，自然处处只为私利，此时但求抵消丢失鸟铳的罪责，恩将仇报不足为怪。天幸我及早料中，他那些伎俩也就不足为惧了。”
他说完，见陆渐仍是呆怔，不由忖道：“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将人心想得太好，容易遭人算计。”想着又叹一口气。
其后两日，陆渐兴致万分低落，每每瞧见众海客虚伪笑脸，便觉心头如遭针刺。这日午间，已能望见大陆轮廓，罗小三与两名海客果然来请，罗小三笑道：“小陆，今日便可到中土了，周老爷说了，傍晚在海宁上岸，还说此次能够活着归国，多亏小陆你屡次相助，是故定要跟你喝上两碗，以表谢意。”
陆渐瞧他满脸堆笑，想到那晚所听言语，心中苦涩无比，正想回绝，忽听谷缜笑道：“这酒该喝，不过须得算我一份儿。”罗小三一呆，却见门口人影一闪，谷缜着一身月白长衫，飘然而入，他久处绝狱，不见日光，故而肌肤白皙如玉，兼之这几日饮食无忧，渐趋丰盈，尤显得玉树临风，清俊不凡。
不待罗小三开口，谷缜又笑道：“罗兄，你们得出东海狱岛，区区便无功劳，也有苦劳。你们为何只谢陆渐，却不谢我？如此忘恩负义，岂不成了白眼狼么？”他这一句戳中罗小三的心病，罗小三面皮滚烫，哆嗦了嘴，不知如何回答。
谷缜一拉陆渐，笑道：“走，喝酒去。”竟不顾罗小三，径自前往周祖谟舱中。
周祖谟正设宴以待，见二人同来，不觉一怔。谷缜笑道：“周兄好，谷某适逢其会，也来叨扰两杯。”说罢大马金刀坐了下来，反客为主，提起酒坛，将桌上酒碗一一斟满，笑道：“来来来，先干三碗，再叙情谊，若不喝的，都是我孙子。”说罢先干一碗。
他这话说得极为歹毒，众海客只为不当孙子，也不能不喝，三碗喝罢，面上均染酡红，谷缜却面色如故，又将众人碗里斟满，笑道：“大家这几日同舟共济，都很辛苦，尤其是周老大，劳苦功高，就像那诗里说的什么来着，对了，‘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若不喝下这碗，就是瞧不起周老大。”
海客中谁敢担上瞧不起周老大的名声，也只得无奈喝了。周祖谟心头暗急，正想设计，劝陆渐多喝几碗，不料谷缜将碗一搁，脸上露出狂醉迷乱之色，喝道：“喝喝，不喝就是我孙子……”边说边举起板凳，对着那一排酒坛，手起凳落，稀里哗啦，将酒坛砸碎大半。周祖谟又惊又怒，喝道：“你做什么？”
不料谷缜醉醺醺地两眼一瞪，咄咄喝道：“你问老子吗？老子是地藏菩萨、托塔天王，奉玉皇大帝圣旨，前来消灭尔等。”说罢举起板凳，作势欲砸。周祖谟大惊，方欲躲闪，不料谷缜板凳来势一转，又将剩下酒坛敲了稀烂，醇酒流得遍地都是，舱中酒香弥漫。
酒坛破碎，周祖谟毒计落空，心中痛不可当，跌足怒道：“这厮疯了，你们还不拿下他。”陆渐却知缘由，不觉莞尔，起身道：“罢了，他只是醉了发酒疯，我扶他回去。”说罢去抓谷缜胳膊，不料谷缜挣开他，两眼瞪直，大喝道：“我乃诸葛孔明是也，且看我登台作法，借来东风吹旌旗，烧光曹营百万兵。”边说边自手舞足蹈，不知怎地，忽从袖间抖出一枚火折子，只一晃便点燃了，丢在地上。满地醇酒遇火即燃，一时间火苗乱蹿。
众海客无不惊恐，尽喊救火，不料火势未灭，谷缜又扔出两枚火折，火势益发猛烈，竟至于不可收拾。谷缜丢完火折，趁着混乱，拉着陆渐转身出舱，又瞧火炮边有几桶火药，便丢了一个火折子过去，两人远远跑开，耳听得身后一声巨响，战舰被炸了一个大窟窿，熊熊燃烧起来，众海客东边救火，谷缜西边纵火，整艘战舰一时间陷入浓烟烈焰之中。
谷缜纵声大笑，与陆渐抢上甲板，取了一艘救生小艇，掷入海中，双双纵身跳上。
陆渐望着舰上冲天烟火，叹道：“谷缜，你这把火放得太狠了些。”谷缜仍是一副醉相，笑嘻嘻地道：“有道是，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人喝醉了，无论做什么事，都是自然而然的，我既然喝醉了，烧他们也是自然而然的。”陆渐呸道：“哪儿有这种歪理？”
两人将小艇划出数里远，忽见那些海客跌跌撞撞，纷纷奔上甲板，抢夺救生小船，有的更拆了甲板，抱在怀里，纵身入海。不多时，便听战舰内发出一声如雷闷响，滚滚气浪破船而出，偌大战舰须臾间四分五裂，变成一堆铁木碎屑。敢情那把火蔓延至存放火药的舱内，引爆火药，将战舰炸得粉碎。众海客虽然逃生，但灰头土脸，至为狼狈。
谷缜哈哈笑道：“陆渐，我是瞧你面子，知道你不喜欢杀人。若不然，昨天夜里，我便放火烧船，这帮王八蛋，要么喂了鱼虾，要么成了烧鸡。”
划了半晌，两人弃舟登岸，陆渐回望那群尚在海中挣扎的海客，叹道：“我不想再见他们，走吧。”
谷缜笑道：“你今后有何打算？”陆渐道：“我想先回故里，探望祖父，然后将鱼和尚大师的舍利，送到天柱山安放。”
谷缜道：“天柱山钟灵毓秀，禅宗祖庭，我也想去瞧瞧，可惜始终不得其便。如今我尚有几件大事，要去南京了断，你不如与我一同办完了事，我陪你先去探亲，再往天柱山如何？”
陆渐寻思此间地处浙江，家乡却在苏鲁交界，此去南京，也是必经之地。当下欣然应允。
商议已定，陆渐急要动身，谷缜却摆手笑道：“不忙，海宁城就在不远，咱们先去打打秋风，赚几个盘缠。”

沧海5 东岛逆子之卷 第十四章 金龟(1)
两人玩花赏景，来到海宁城外，谷缜道：“城里乌烟瘴气的，不入也罢。我知道一个绝好的去处。”
当下二人在钱塘江边、入海口处，寻到一座酒楼，楼名“观海”，轩敞宏伟，高有三重，当门处是一副书写工丽的对联：“楼观沧海日，门听浙江潮。”只此一联，将这满楼海天气象，烘托无余。
谷缜指着那对联笑道：“听说这两句，是唐人骆宾王写的，那会儿他跟咱们一样，都是刚刚逃过大狱的光头和尚。”陆渐笑道：“你才是和尚，我可不是。不过，这诗气魄很大，那个骆什么王的，很了不起。”谷缜拍手笑道：“对对，那个骆什么王的，真是了不起。”陆渐知他嘲笑自己，笑一笑，懒得计较。
两人漫步登上三楼，当面海处坐下。谷缜指点山川，说道：“这海宁城南滨大海，西南有赭山，钱塘江贯穿其间，东接苍茫大海，故而又谓之海门。”
陆渐讶道：“这些你也知道？”谷缜道：“我曾在这一带经商。行商者，不知天时地理，不知风俗人情，必然要赔本遭殃呢。”
陆渐更觉惊讶，说道：“你在牢里关了两年多，按理说当年不过十四五岁，这么小的年纪，便做生意了？”
谷缜微微一笑：“有志不在年高，何况经商之道本就有趣，比学文习武好玩多了。”
这时邻桌有几个儒衫文士，正在把酒吟风，听得这话，大为不快，其中一人喝道：“你这少年人光着脑袋，不僧不俗，说的话怎么也离经叛道？想当初，孔圣人的弟子中，颜回从文，子贡经商，怎么没人说子贡比颜回更好？子贡也说自己不如颜回，颜回闻一以知十，自己不过闻一以知二；你这小子，自己没本事从文，就不要信口雌黄，有辱圣贤。”
谷缜哈哈大笑。那文士怒道：“你笑什么？”
谷缜忽地朗声吟道：“师与商孰贤？赐与回孰富？多少穷乌纱，皆被子曰误。”
众文士听得一呆，这四句诗分明说的是：为师与经商谁更好，先看看子贡和颜回谁更富，子贡富比王侯，颜回却是活活穷死，但古今多少读书人，都被孔子对二人的评语骗了，落到穷困潦倒的地步。
众文士初时怔忡，随即大怒，纷纷啐道：“有辱圣贤，有辱圣贤。”
谷缜笑道：“你们说我有辱圣贤，敢问那颜回一辈子做过什么？除了读书，便是论道，于家无用，于国无益，白白赚了个‘亚圣’的名声，死了却连棺材也没有。而子贡出使四国，先后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致使十年之中，这五国大势天翻地覆。他做商人又怎样了？孔子死后，还不是他出钱料理后事吗？皇帝老儿自然希望你们都做颜回，大家安贫乐道，他一个人逍遥快活；但若是个个都像子贡，嘿嘿，他老人家的江山可就难坐了。”
他手指着一干文士，笑道：“你们这些读书人，不是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吗？可见满嘴的仁义道德，骨子里还不是想钱想女人？你们谁若真能跟颜回学穷，死了连棺材都没有，我便佩服。商人赚的钱虽不怎么干净，但比起那些贪赃枉法的臭官儿，却要干净千万倍不止。”
那干文士被驳得张口结舌，唯有连骂：“荒唐，荒唐。”
谷缜却不理会，叫道：“伙计过来。”那伙计为人四海，眼神机灵，一瞧谷缜气派，便知不凡，听他跟众文士辩得有趣，在一旁忍不住偷笑，一听叫唤，忙道：“小爷有吩咐么？”
谷缜道：“有纸笔墨砚吗？”那伙计笑道：“有，有。”当下取来。众文士先前被谷缜驳倒，心中不忿，一人冷笑道：“这厮莫不是还想作两首歪诗？若是作出来，一定臭不可闻。”
谷缜笑道：“老子歪诗没作出来，先闻到两声臭屁了，虽然臭不可闻，但爷爷气量大，再臭也笑纳了。”也不顾众文士怒目相向，饱蘸浓墨，在纸上写道：“旅途困顿，银两短缺。”写罢署上姓名，交给那伙计，笑道：“你拿这个去海宁城状元巷吴朗月府上，交给看门的老钟，再找他要二十两银子，做跑路费用。”
那伙计听得目瞪口呆，吃吃地道：“您、您说的吴朗月莫不是吴大官人？”谷缜笑道：“敢情他现在叫官人了，不错，就是这厮。”那伙计一怔，又道：“但，但他怎么会给我那些银子？”谷缜笑道：“你若嫌少，再要便是，一百两之内，都没关系。”
那伙计听得晕晕乎乎，脱口道：“二十两能到手就不错了，够，够我开一家小店呢。”
那几个文士听了，一人冷笑道：“你这伙计不守本分，竟来听这个江湖骗子的撺掇，到时候上当挨骂，可别后悔。”
那伙计不觉犹豫起来。谷缜笑道：“送一张字条，又不是去劫法场。伙计，你不妨赌一铺，若是赌对了，就是几十两雪花银子，若是赌错了，也不过挨上吴家门房的几记白眼，又能吃什么大亏？”
那伙计笑道：“小爷说得是。”当下双手捧了那纸，将浓墨细细吹干，然后足底生风，飞也似去了。
谷缜睨了那帮文士一眼，笑道：“你们要不要也帮我送条子？士农工商，士子居首，各位既是读书人，这跑路费自当翻倍。”
那几人大怒，一人叱道：“你这厮也太放肆，辱骂圣贤在先，戏侮我等于后，当心我告到官府，治你个亵渎斯文之罪。”
谷缜做出耳背模样，接口道：“你敢再说一遍，治我什么罪？”
那人血气上涌，大声道：“怎么不敢说，治你个亵渎斯文之罪。”
谷缜笑道：“说得好，大家都听真了。”那人冷笑道：“听真了又如何？”
“你这个罪名可谓稀奇古怪。”谷缜笑了笑，从容道，“《大明律》三十卷，四百六十条，我条条都能背出来，唯独没有听说过这‘亵渎斯文’之罪。《大明律》中《刑律》十一卷，中有骂詈八条，也止于子不骂父、妻不骂夫、臣不骂君，却没说过老百姓不能骂圣贤、骂书生。这《大明律》是太祖皇帝所定，难不成各位比太祖皇帝还高明，竟生生定下一条‘亵渎斯文’之罪。”
那几个文士一听这话，无不面如土色，这“篡改《大明律》”的罪名有如泰山压顶，任是谁人，也担当不起。他们原本以为，这光头青年不过是个寻常百姓，只需抬出官府，随意罗织一条罪名，便能轻易将之压服。不料今日命逢太岁，遇上的竟是讼师一流的人物，不只口才犀利，抑且精熟律法，反过来给他们扣上一顶足以抄家灭族的大帽子。
谷缜见诸生神色张皇，两眼纷纷盯着楼梯口，心中暗暗好笑，口中却大叫道：“楼上的人都听到了，这几人篡改《大明律》，罪不容诛。掌柜的，这几个人你都认识么？给我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若有欺瞒，我便告到官府，治你个通逆包庇之罪。”
此时“观海楼”的掌柜听到喧哗，早已赶来，闻言暗暗叫苦，莫知所出。那几个文士更是浑身发抖，其中一人胆怯体弱，心急之下，竟昏了过去。
谷缜还要再闹，陆渐却瞧不过去，说道：“谷缜，罢了，何苦为了几句闲话来害人。”
谷缜瞪他一眼，冷笑道：“就你心软。”转向那几个文士喝道，“算你们运气，我瞧这位陆爷的面子，放你们一马，还不过来谢过陆爷。”
那几个文士转悲为喜，也顾不得什么尊严，纷纷起身，向陆渐躬身作揖，口称陆爷，陆渐涨红了脸，慌忙起身回礼。
谷缜哈哈大笑，将手一挥，喝道：“都给我滚吧。”诸生哪儿有二话，匆匆会钞，下楼去了。
谷缜笑道：“这帮酸丁一去，这楼里真少了三分酸臭，多了七分清净。”陆渐叹道：“难怪东岛的人都害怕你，你处处都要争个输赢，谁不害怕？”谷缜正色道：“我跟别人都争输赢，唯独跟你，我便不争。”
陆渐摇头苦笑。谷缜淡淡地道：“你不信便罢，我说话可是算数的。”
坐了一时，忽听“噔噔噔“上楼之声，却是那送字条的伙计回来，只见他满脸通红，双眼发亮，手中提着一个包袱，气喘吁吁跑到桌前，道：“小爷，小爷您真是通天的手眼。”
谷缜笑道：“赚了多少银子？”那伙计摊开包袱，尽是一块块的整银，喘声道：“二百两。我，我原本只要二十两的，谁知钟老门房送了字条进去，回来便说：‘老爷说了，你给谷爷办事，只给二十两，太过寒碜，少说也得给二百两，才够意思’。还说了，谷爷一应所需之物，吴大官人备好之后，全都亲自送来。”他兴奋难抑，说罢这几句，人都几乎瘫软了。
谷缜笑笑，道：“将包袱收起来，当心银子太白太亮，扎了别人的眼睛。”伙计转眼一瞧，果见一楼人瞪着自己，眼珠子都似要掉出来，心头一惊，忙将包袱裹好，却不走开。谷缜笑道：“怎么？还嫌少吗？”
那伙计蓦地放下银子，扑通跪倒，大声道：“小人宁可不要这些银子，也情愿跟随谷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年近三十，却对年少的谷缜称爷下跪，楼中人无不露出鄙夷之色。
谷缜莞尔道：“你这伙计，算盘打得忒精，今日若放过我，不过能得二百两银子；但若能跟我扯上一星半点的干系，来日赚的，可远不止这些了。”
那伙计被他道破机心，讪讪道：“谷爷神算，小的这点私心，可瞒不过你。”
谷缜点头道：“经商之道，一在慧眼识人，你不畏他人讥讽，为我出力，是你的眼光；二在自身坦诚，你方才这句话，足见你不是遮掩之辈；三在舍小求大，当机立断，你能不被这二百两银子耀花双眼，可见目光长远。就此三点，让你做个酒楼伙计，太也委屈。好，再拿文房四宝来吧。”
那伙计大喜，忙捧来笔墨，谷缜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伙计道：“小的姓陈名双得。”
谷缜赞道：“好个一举双得的名字。”他运笔如飞，刷刷写满一纸，道，“我有事在身，先荐你到吴朗月那里，仍从伙计做起，你做不做？”
陈双得笑道：“就算谷爷要我做叫花子，我也照做不误。”谷缜一笑，将荐书递到他手上，陈双得如获至宝，双手不自禁微微发抖。
谷缜道：“那二百两银子，你连着这纸荐书，一并交给吴朗月。”陈双得也是机灵人，深知还银之举在于取信于人，当即连连点头。

沧海5 东岛逆子之卷 第十四章 金龟(2)
谷缜眯眼望了望天，笑道：“时辰还早，陆渐，咱们打一局双陆吧。”陆渐摇头道：“我不会。”谷缜笑道：“这个东西不比围棋象棋，劳心费时，而是全在一个运气，下一盘，便会了。”
陈双得不劳他说，早已端来棋具，谷缜演示道：“这黑子是我的，白子是你的，都是一十五枚。咱们先掷骰子，若是掷到一，棋子就走一步，掷到二，便走两步，谁的十五枚棋子先过对方边线，谁就算赢。”
陆渐一瞧，果然易行，当下二人打起局来，光阴尽忘，直待楼上客人走尽，华灯初上，忽听楼下马蹄如雷，似来了无数兵马。陆渐心中怪讶，眉头微蹙，谷缜却专注棋盘，眼皮也不稍抬。
又听细碎脚步，须臾间，楼口银釭红烛，映出十二名绝色女子，华衣缤纷，眼似秋水，玉簪栖鸾，步摇飞凤，纤纤素手托着朱漆食盒，须臾摆出一桌绝品盛宴；只见象鼻鲨翅，猴脑驼峰，油鲳胜鲟，巨虾如龙，火肉艳若胭脂，醉蛤色比春桃；牙箸点金，龙鼎燃麝，百果争鲜，名香满楼，玉盘团团赛月，碧钟奇巧如峰。
设宴已毕，一名绝色女子冉冉上前，福了一福，笑语道：“大官人就在楼下，无谷爷叫唤，不敢擅自上来。他托我转告谷爷，车马备齐。马四匹，均为大食名驹；车一乘，为安南沉香雕成，车内有黄金万两，明珠十斗；十套换洗衣衫，用的都是苏州织造的内用织锦，由京城‘天衣坊’留香山大师亲手缝织，百年佳酿一十八坛，绍兴花雕六坛，贵州茅台六坛，川中竹叶青六坛。至于此间女子，谷爷可任挑六人，作为侍婢。”
陆渐听得心惊，忽听谷缜笑道：“陆渐，你输啦。”陆渐定神一瞧，谷缜的棋子果然都已通过边线。
谷缜欢喜道：“好，再来一局。”他口中说话，手里拈子，正眼也不瞧那女子，那女子却始终低眉含笑，丝毫不以为窘。
陆渐心中疑惑，耐着性子再下一局，这一局下了三炷香的工夫，却是陆渐赢了。
谷缜推盘大笑，转眼望那女子，温言道：“美人儿，你站着不累么？”那女子笑道：“能为谷爷侍棋，再站一天，婢子也不觉累。”
谷缜笑了笑，点头道：“告诉吴朗月，车马留下，衣衫美酒留下，黄金明珠拿走，给我三十两银子，权作盘缠，至于美女佳肴，统统不要。陈双得！”
陈双得早已目瞪口呆，闻言慌忙答应。谷缜道：“你让厨房给我们烙两只煎饼，煮两碗清水挂面、卤五斤黄牛肉，再去马车上取两坛花雕。”
那绝色女子也不惊讶，听了这话，只一笑，招呼众女收拾菜肴，下楼去了。
过了半晌，那女子又袅袅登楼，施礼道：“吴大官人极想面见谷爷，不知谷爷意下如何。”
谷缜一碗面吃得稀里哗啦，挥手道：“今日罢了，来日再说。”那女子不觉面有难色，踯躅半晌，方才下楼。不一阵，便听楼下马蹄声响，如风去了。
陆渐叹道：“谷缜，你这样做太不近人情。人家对你毕恭毕敬，又送你这么多东西，你竟连面也不见。”
谷缜喝光一碗酒，笑道：“陆渐，你瞧了这些事，似乎不觉奇怪。”陆渐摇头道：“我是见怪不怪了。”
谷缜道：“好个见怪不怪。”又饮一碗酒，抹去嘴角酒渍，笑道，“你不知道。四年前，这吴朗月还是我手下伙计，如今却是一跺脚、便震动三州八府十六县的狠角色。这等人财大气粗，狡计百出。我这两年囚于深狱，他们无人管束，就如出笼的猛虎、断锁的蛟龙，不知做了多少混账事。你当他的东西好吃好用么？他给你万两黄金，他吞没的黄金，少说也有三万；他给你明珠十斗，他污掉的明珠，少说也有八斛。至于美人香车、华服佳馔，那都是叫人神魂颠倒、晕眩迷糊的玩意儿，你一旦陷进去，还有狗屁工夫跟他算账？”
他顿一顿，笑笑又道：“吴朗月百般示好，求见于我，难道因为老子生得好看？嘿嘿，只因我若见他，便意味着既往不咎；我不见他，他就麻烦大了。不过，我收了他的车马美酒，也就是说，以前的事虽不一笔勾销，却可从轻发落。即便如此，吴大官人今晚也睡不好了。”
陈双得忍不住叹道：“谷爷年纪轻轻，竟将世事看得如此通透。”
谷缜笑道：“那只因为，吴朗月之流，纵然多财善贾，却是手中有钱，心中也有钱；唯独我手中有钱，心中无钱。心中有钱，易为金钱所驾驭，沦为钱奴；心中无钱，则可以钱为奴，驾驭天下之钱。”
陈双得听得出神，喃喃念道：“手中有钱，心中无钱。”
谷缜摇头道：“双得，你便听了这话，也做不到的。我九岁时便听人说了，却直到半年之前，才悟通这个道理。”
陆渐心想：“半年之前，他不是还在九幽绝狱么？”却听陈双得嘻嘻笑道：“那这位陆爷，却又是有钱无钱？”
谷缜瞧了陆渐一眼，笑道：“我这鼻子最灵，但凡人身上有一丝铜臭，不论是手上，还是心里，我都嗅得出来。唯独在这陆爷身上，我一点儿都嗅不到，足见他手中无钱，心中也无钱。”陆渐失笑道：“这话在理，我本就是一文不名，穷光蛋一个。”
谷缜摇头道：“你这穷光蛋，做得可不容易。富可敌国容易，穷可敌国却难。我虽然讥笑孔子颜回，但这等圣贤之人，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就算一文不名，也是百代帝王之师。得一人，胜得一国，这就叫做穷可敌国。”
陆渐未及答话，忽听楼下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好个穷可敌国，乖孙子入狱几年，果真长了见识。”
谷缜眼神微变，忽而笑道：“赢爷爷，深更半夜的，你不在家里数钱，却来这儿做什么？”
“这个钱字再也休提。”那老者嘿嘿笑道，“爷爷那点儿家当你又不是不知，给乖孙子你塞牙缝还不够呢。”
他一边说，一边走上来，似乎苍老无力，三步一歇。谷缜莞尔道：“赢爷爷来得挺快，我还当第一个来的必是九变龙王，不料乌龟爬得比龙还快。”
“乖孙子。”那老者呵呵一笑，“你虽然夺了叶梵的红毛战舰，但再快的船，也快不过天上的飞鸟，你头一天出狱岛，爷爷第二天便接到传书。大伙儿沿海守着，碰碰运气。爷爷只是运气好，就在附近，你找吴朗月，又闹出这么大动静，我就算是只真乌龟，也该听到了。”
说话声中，自楼口转出一个耄耋老者，彩衣黄发，长眉低垂，腰背佝偻如弓，手持一根绿竹杖，逍遥而来。
谷缜笑道：“双得，还不看座？”陈双得机灵得紧，不待他出声，已端了坐椅，放在桌前。谷缜又道：“双得，此间无事，你下去吧。”
陈双得应了一声，方要下楼，那黄发老者呵呵笑道：“这个是乖孙子新收的伙计吗？果然精乖，来，爷爷赏你一枚铜钱。”说罢慢腾腾伸手入怀，摸出一枚泛青的铜钱来。
陈双得正要伸手，谷缜蓦地双眉倒立，厉声道：“赢万城，你还想不想要钱？”
那黄发老者一怔，收回铜钱，笑道：“想，怎么不想？”陈双得却不知自己方才已在鬼门关前转了一遭，手伸了一半，大为尴尬，忽听谷缜笑道：“双得，这位老前辈逗你玩儿呢，还不快走？”
赢万城闻言，浑浊老眼中精光一转，转眼望去，忽见陆渐吐一口气，身子松弛下来，不觉暗暗心惊：“这小子什么来路？竟能瞧出老夫的杀气。”
略一沉吟，他落座笑道：“乖孙子，你真好本事，九幽绝狱都困不住你，正应了那句老话，叫什么来着，是了，咸鱼翻生。呵呵，若不是爷爷我，这天下又有热闹可瞧了。”
谷缜笑道：“赢爷爷这话，是吃定我了？”
“没有芭蕉扇，敢过火焰山么？”赢万城嘿嘿笑道，“你若要恨，就恨你自己疏于练武，若你有谷神通一半的本事，爷爷这把老骨头，岂敢送上门来折腾？”
谷缜道：“赢爷爷的‘龟镜’神通，我自来佩服，想当年我抓周的时候……”话未说完，赢万城冷哼一声，接口道：“事过多年，还有什么好说的？”
谷缜笑道：“这么有趣的事，我朋友还没听过呢。陆渐，你想不想听？”陆渐笑道：“你小时候的事吗？说来听听。”赢万城重重哼了一声，老脸阴沉下来。
谷缜喝一碗酒，悠然笑道：“那时我刚生不久，我老爹丢了许多物事给我抓，说是抓到什么，将来一定和那东西有缘，就好比捉笔从文，抓刀从武。而这赢爷爷却会一门厉害本领，叫做‘龟镜’，不但能猜到对手的心思，就连小娃儿的心思，他都晓得。他当时就跟我爹打赌，说是我一定会抓算盘，赌注是一百两金子，对不对，赢爷爷？”
赢万城一吹胡子，瞪眼道：“那又如何，难道你没抓算盘？”谷缜笑道：“算盘我是抓了，所以说赢爷爷的‘龟镜’神通，不是吹出来的。不过，一百两金子是谁赢了？”
赢万城面肌抽搐一下，露出痛心之色，悻悻道：“你爹赢了。”
谷缜笑道：“陆渐，你猜猜，为何赢爷爷明明猜中算盘，却输了金子？”陆渐想了一会儿，摇头笑道：“我猜不出来。”
“这个简单得很。”谷缜道，“因为他只猜中了一半。”
陆渐讶道：“怎么说？”谷缜道：“寻常小孩，都是一手抓周，但我却是两手齐出，右手抓了算盘，左手却抓了一艘玩具木船；而且两只手不分先后。赢爷爷以常理度之，自然只猜中一半，输了一百两黄灿灿的金子。”
赢万城听得烦躁起来，竹杖一顿，喝道：“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也拿来说嘴。”
“赢爷爷会错意了吧！”谷缜冷冷一笑，目中厉芒大盛，“我说这事，并非叙旧。而是要你知道，从那一日起，我便是你‘金龟’赢万城的克星，除非你见面就将我杀了，要么一定要倒大霉。”
赢万城老眼一眯，将他打量一番，嘻嘻笑道：“爷爷老了，喝不了酒，吃不得肉，就是瞅着美貌女人，也是兴致全无，唯独爱一些黄白之物，这东西乖孙子你最多了，爷爷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杀你？”

沧海5 东岛逆子之卷 第十四章 金龟(3)
谷缜冷冷道：“你要多少？”
“爷爷最不贪心了。”赢万城叹道，“什么黄金万两，明珠十斗，爷爷统统不要。爷爷只要一枚翡翠戒指，你给了我，我便冒天下之大不韪，放你一马。”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谷缜哑然失笑，“翡翠戒指，容易得很，我这就写张条子给吴朗月，你去他的珠宝斋挑，要几个有几个。”
赢万城眯起双眼，森然一笑，露出黑洞洞的一张嘴：“乖孙子，你明知爷爷不要这些。爷爷要的戒指，普天之下只有一枚：翡翠之环，血纹三匝，财神通宝，号令天下。”
“有这种宝贝？”谷缜讶道，“我怎么没听说过？”
“胡说。”赢万城将竹杖狠狠一顿，哧的一声，竟贯穿五寸木板，“若没有那财神指环，以你这点儿年纪，怎么可能号令天下豪商，调动世间财货？”
叱咤之间，赢万城一双老眼云翳尽去，澄如冰雪，两道冷芒，直逼而来。谷缜双眼也亮得骇人，四目相对，有如雷电交击，陆渐忽觉身周一冷，身子有如弓弦，不由自主绷紧起来。
蓦然间，谷缜又是一笑，这一笑，凝重气氛如遇夏日暖风，倏而冰消。只听他淡然道：“这件事，是吴朗月说的吗？”
赢万城干笑道：“这点小事，爷爷自有办法知道，何劳他说？”
谷缜道：“他亏空不小，我又不放过他，是故狗急跳墙，编造谎话，陷害于我。赢爷爷，你既有‘龟镜’神通，何不在我心里照照，有没有财神指环，还不是一照可知？”
赢万城摇头道：“乖孙子，你明知‘龟镜’只能照今，不能鉴古，只能猜到你当前的念头，却无法知道你的记忆。更何况，天下间，能克制自身记忆、不去想起的人寥寥可数，乖孙子你正好就是其中之一。爷爷上你的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幸好，我上一次当，学一次乖，这次你想糊弄我，嘿嘿，那是休想。”
谷缜笑笑，斟酒入碗，一口饮尽，他此时已干了十碗陈酿，眼神却是越喝越亮，殊无醉色。
“赢爷爷。”谷缜忽道，“咱们来赌一次，你胜了，给你戒指，我胜了，你放我走路。”
赢万城两眼一翻，说道：“赌什么？”
谷缜一字字道：“就赌‘金龟三关’。”
赢万城双眼眯起，笑道：“好，你若能破我的‘三关’，爷爷也没脸为难你。”
谷缜道：“那就先赌第一关：射覆。我是鱼饵，你是渔钩。”赢万城一愣，道：“鱼饵？渔钩？这话怎讲？”谷缜笑而不语，赢万城但觉蹊跷，以“龟镜”察探，谷缜的思绪已向别处去了，不由冷笑一声，道：“你先还是我先？”
谷缜道：“我先。”赢万城背过身子，运转“龟镜”默察，但觉谷缜将一枚双陆棋子扣在碗下，随即又觉他转过头来，笑道：“好了，赢爷爷，你射这酒碗下覆的什么？”
赢万城转身盯着那碗，眯眼道：“是双陆棋子吧。”谷缜微微一笑，掀起酒碗，赢万城不觉愣住，敢情碗下覆的，并非棋子，而是一枚骰子。
他一转念，厉声喝道：“臭小子，你使诈。”谷缜笑道：“我怎么使诈？”
赢万城怒道：“我跟你射覆，却不是和他射覆。”说罢一指陆渐，冷笑道，“乖孙子，你明知爷爷的‘龟镜’只能猜度一人的心意，不能同时窥探两人，是故先将棋子扣入碗中，其后转头不瞧，任由这小子将碗中的棋子换成骰子，‘龟镜’只能照出你的心思，你都不知他换了什么，‘龟镜’自也无法照出了。”
谷缜与陆渐对视一眼，摇头道：“赢爷爷说得有理。但口说无凭，你有何证据，证明是他换了骰子？难道就不会是‘龟镜’神通出了差错？”
赢万城不禁默然，只怪一时大意，明知二人弄鬼，却没拿住证据，既无证据，也就无如之何，只得道：“好，轮到我了。你们若猜不着，这一关也只算平手。哼，你们两个，都给我转过头去。”
谷、陆二人依言转头，须臾便听赢万城道：“转过来吧。”二人转身，但见赢万城身前，反扣一只酒碗。谷缜微微皱眉，再瞧陆渐，但见他两眼紧闭，双手按桌，忽而抬起左手，轻轻摇摆，谷缜心念一动，脱口叫道：“碗下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赢万城神色大变，谷缜瞧他神色，哈哈笑道：“如何，我射中了吧？”
赢万城狠狠瞪着他，也不揭碗，忽而阴森一笑，漫不经心地道：“这一关，算你破了。如今是第二关，藏物。”
说罢取出一枚铜钱，稍一犹豫，折成两半，一半递给谷缜，说道：“将这半枚铜钱，藏在你身上，若是离身，便算你输。”
谷缜将钱搁在桌上，摇头道：“不用了，无论我藏在何处，都逃不过你的‘龟镜’。这一关我只盼打平，猜到赢爷爷藏在哪儿便可以了。”
赢万城不料他有此一着，微觉诧异，又见他自信满满，不由暗自纳闷，只好将剩下的半枚铜钱握在手里，张手之时，那铜钱已然不见。陆渐见状，双手按桌，劫力顺着桌腿传递而下，又经过楼板，传到赢万城足下，须臾间，便觉那半块铜钱贴着赢万城的肌肤急速滑落，倏地钻入他左脚鞋底。正想设法暗示谷缜，忽见赢万城长眉一轩，目光狠狠逼来。
谷缜一瞧，便知赢万城动了疑心，此番将“龟镜”用到了陆渐身上，忙笑道：“赢爷爷，你瞧我朋友做甚？跟你赌斗三关的，可是我谷缜。”
赢万城冷哼一声，道：“我算是知道何为鱼饵，何为渔钩。敢情乖孙子你这个鱼饵只是摆摆样子，当真跟我斗法的却是这小子。但我有些奇怪，他何以知道老夫的心意，难不成他也练了‘龟镜’？”话音方落，竹杖忽抬，点向陆渐，陆渐急欲闪避，却被赢万城照出心意，半途变招，嗖地点中他“期门穴”。
陆渐显脉被制，隐脉劫力一涌，转化为内力，又将显脉冲开。赢万城方欲收杖，忽见陆渐稍一滞涩，便即动了，左手内勾，右拳直送，劲力重叠如山，奔涌而来。
赢万城措手不及，横杖一拦，便觉虎口发热，绿竹杖几乎跃出掌心，不由得纵身后跃，才消去这“半狮人相”的拳劲，心中骇异，蓦一转念，厉声道：“好小子，你是劫奴？”
陆渐被他喝破自身隐秘，也是一惊。忽听谷缜击掌笑道：“赢爷爷高见。”赢万城冷笑道：“乖孙子，劫主是你吗？”
谷缜笑道：“我若说不是，爷爷你信不信？”他这话模棱两可，赢万城越发狐疑不定，忽一抬手，绿竹杖直刺陆渐眉心。他料敌先机，陆渐躲闪不及，索性使个“白毫相”，不退反进，以头相迎。佛经有言：“如来放眉间白毫相光，照东方万八千世界，靡不周遍”，是故这一相，能将周身神力聚于眉间，赢万城一杖点中，如中生铁，竟然无法戳入。
赢万城虽有料敌之能，却料不到陆渐竟能以血肉之躯，硬挡自身兵刃，杖不及收，陆渐已忍着眉间剧痛，变化“诸天相”，双手齐出，将竹杖捉住。
赢万城大喝一声，劲传竹上，那竹杖嗡嗡剧颤，陆渐双手如遭电击，顿时撒手，但他右手奇快，方被震脱，又将竹杖握住，眼见赢万城腰腿破绽微露，急变“马王相”踢出。但腿脚方抬，右手劫力却经由竹杖，知觉出赢万城体内种种情景，此刻赢万城“带脉”中精气流转，“手太阴肺经”内真气骤增，依照脉理，正是身形右闪、五指下插的征兆，陆渐这一腿若然踢实，势必被他锐如刀剑的五指贯穿小腿。
这念头只一闪，陆渐便由“马王相”变为“大自在相”，生生收回腿脚，大喝一声，左掌成刀，先变“寿者相”，再变“猴王相”，以破竹之势，奋力劈出。
这一劈气势惊人，劲风满楼。赢万城纵然料到，也无法闪避，只得挥掌挡出。两掌交接，劲风陡溢，赢万城皱脸上闪过一抹潮红，陆渐却觉胸闷心跳，忽又觉赢万城的“手太阳小肠经”中气机有变，后一招当是气贯食指，点刺自己“曲池穴”，当即先下手为强，左手变“多头蛇相”，一转一折，缠绞赢万城五指，赢万城知觉陆渐心意，又惊又怒，无奈撤劲变招，但他一变，陆渐亦变。
一时间，两人各持竹杖一端，赢万城用的是“龟镜”神通，蠡测陆渐心思，但只需他出招，陆渐便凭借劫力，由竹杖感知他劲力走向，变相应对。赢万城感觉陆渐心思有变，急又变招，但他内息方动，陆渐又已知晓，这般形势反复，竟成不了之局。
谷缜从旁瞧着，见那二人手舞足蹈，却无一招当真送出，端的又是奇怪，又是好笑。但陆渐只会一十六相，反复施展，难免穷尽，赢万城却是招式幻奇，变化无方，渐渐占得上风。陆渐情急之下，索性感知赢万城的内劲走向，予以模仿，一时间，赢万城抬脚，他亦抬手，赢万城举手，他也举手，赢万城凝神出拳，他亦出拳，有如一人立在镜子之前，镜中的影子除了形貌不同，举止均是一般无二。
谷缜也瞧得笑容渐敛，讶然道：“陆渐，你怎会我东岛的功夫？这一招是‘捕鲸手’，那一招是‘无定脚’，哎呀，怪事，怪事。”
赢万城更是又惊又怒，任他如何变招，陆渐总能依葫芦画瓢，照搬无误，如此一来，更是永无了之。但他纵然恼怒，却想不透其中缘由。要知道，“龟镜”神通虽强，却有一个极大的破绽，那便是能照出显脉的功夫，却无法感知隐脉的运转。赢万城心急之下，忍不住厉声叫道：“臭小子，瞧你好头好脸的，为何定要为虎作伥，帮助这个奸妹弑母、勾结倭寇的孽障？”
陆渐听得一惊，失声道：“你说什么？”赢万城本只是情急泄愤，但见陆渐如此惊诧，“龟镜”一照，便知根底，嘿嘿笑道：“你莫非不知道？这姓谷的小畜生，逼奸了妹妹，奸情被母亲发现，又恼羞成怒，刺伤母亲。更有甚者，他勾结汪、徐、麻、陈四大倭寇，烧杀掳掠，无所不为，将大好江南，变成修罗屠场……”
说到这里，陆渐不觉松开竹杖，“噔噔噔”连退三步，两眼发直，结结巴巴地道：“他，他怎么、怎么没给我说？”赢万城冷笑道：“这等天大丑事，他怎么说得出口？若是寻常的罪责，他会被投入九幽绝狱吗？少年人，你也不笨，用心想想，便能明白。”
陆渐呆了呆，回头望去，但见谷缜目光低垂，似乎不敢与自己正眼相对。刹那间，之前的种种情景一一掠过，在他心头豁然贯通：为何谷缜小小年纪，便会被投入无底深狱，为何他会辱骂亲生母亲，为何他始终不肯告诉自己犯了何罪——只因这罪恶之大，端的天理不容。
陆渐想到此处，仍不死心，涩声道：“谷缜，他说的都是真的？”谷缜叹了口气，微微苦笑。

沧海5 东岛逆子之卷 第十四章 金龟(4)
陆渐望着他，只觉胸中剧痛，要知道，经过重重劫难，他已将此人当做今生无间至友。却不料事到如今，竟是如此结局。
陆渐悲愤难抑，忍不住厉声道：“谷缜，我好恨。早知如此，我宁可死在洞窟之中，也不会救你出来。”说到这里，猛地抬拳，击向谷缜，但拳到中途，却终究收回，重重击在身旁木桌，砰的一声，将木桌震得粉碎。
他心乱如麻，一拳打罢，快步下楼。陈双得在楼前守候，见状道：“陆爷，你去哪儿？我给你安排车马。”
陆渐一言不发，飞也似只顾狂奔，也不知跑了多远，忽觉双脚又冷又湿，始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奔到海边，潮水阵阵涌来，淹没至膝。
陆渐举目望去，海天一色，黑沉沉的波涛不住翻滚。霎时间，他心中又浮现出谷缜的那张脸，那笑容明净爽朗、略带孩气，双眼望着自己，总有说不出的真诚。
“我做鱼饵，你做渔钩……我从小便爱笑，小字便叫笑儿……我跟别人都争输赢，唯独跟你，我便不争……”那一字一句，犹在耳畔，陆渐郁愤难解，忍不住将头没入海中，任凭冰冷咸苦的海水灌入口鼻，直待一口气尽，方才拔出，寻思道：“看谷缜的样子，听他的说话，又怎会是那样的恶人？若这都是赢万城的污蔑，他又为何不出言辩解？他聪明绝伦，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却成了一个傻子？”
陆渐心意难平，只觉若不弄个水落石出，今生休想安枕，猛然转身，又向“观海楼”奔去。尚未奔近，便见楼中漆黑一团，不觉心头一沉，奔到楼前，楼门已然紧闭，不由得心急如焚，举手敲打。
敲了两下，便听陈双得道：“是陆爷么？”说着拆开门板，走了出来。陆渐脱口道：“陈大哥，谷缜呢？”
陈双得苦笑道：“陆爷你折杀我了，‘大哥’二字万不敢当，您还是随谷爷叫我双得吧。至于谷爷，他和那个老爷子乘马车走了两个时辰了，临走时跟我说，您一定还会回来，让我在这儿等你。”
陆渐听得一愣，却见陈双得转身取出一个包袱，说道：“谷爷说，您要回乡，不能没有盘缠。他让我将这一百两银子给您，还说这些银子是他早年做生意赚的，干干净净。”
陆渐接过包袱，只觉沉甸甸的，心中没的一酸，忍不住问道：“双得你说，谷缜像是一个大恶人么？”
陈双得听得一愣，摇头道，“我这双招子，南来北往的人也见得多了，看人虽不说百发百中，却也能瞧出一些端倪。谷爷外表有些邪气，但内心坦荡，决不是什么奸恶之徒。要不然，他怎会跟陆爷您做朋友呢？听他说话，便知道他很欣赏陆爷的风骨，我陈双得若能得到谷爷如此赏识，就算眼下死了，也是甘愿。”
陆渐默然半晌，忽道：“谷缜和那老人往哪方去了？”陈双得道：“当是西北方。”陆渐拱手道：“多谢。”说罢转身发足，向西北方奔去。
陆渐在夜色中狂奔数十里，仍没见到马车的影子。要知那挽车之马，皆是大食名驹，神骏无比，岂是人力可及。陆渐直跑到筋疲力尽，方才驻足，望着茫茫四野，沮丧已极。
歇息半晌，他无可奈何，只得漫步向前，沿途询问路人，却没有半点儿消息，直走了一百多里，陆渐忽地明白，要不就是自己追错了方向，要不就是赢万城诡计多端，沿途消灭踪迹。总之，以他的本事，要想追到二人，已是绝无可能。
陆渐灰心丧气，只得转而向北走去，沿途但见荒村处处，人烟稀少，许多大好良田，杞棘丛生。询问幸存农夫，方知此地迭遭倭乱兵祸，初时是倭寇侵犯洗劫，其后官兵又来，这些官兵一听倭寇之名，十九望风而遁，对待百姓，却是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更有甚者，专杀无辜百姓，取了首级，冒充倭寇邀功。
陆渐越听越怒，叫道：“难道便没有王法么？”那农夫呸道：“什么王法？有刀枪的就有王法。”陆渐道：“这些官兵，便没有将领约束吗？”
那农夫道：“将领多的是，约束士兵的却没得几个。除了俞大猷俞老将军，他的兵就很好，从不侵犯百姓，但只有他一个好将军，又济什么事？跟你打个比方，倭寇来了，就像梳子梳头发，总还能留下一点儿头屑；这官兵过去，哼，就好像篦子，大到房子，小到针线，什么都不给你留……”
说话间，忽听有人叫道：“官兵来啦。”那农夫脸色大变，跟随同伴发足狂奔，钻入山林，顷刻不见。
陆渐转眼望去，但见一队官兵气势汹汹，拍马赶来，其中一名军官怒道：“这些泥腿子越来越奸猾了，就像成了精的耗子，一见老子就溜了个没影，今日若不取上几颗首级，怎么向大帅交代？”
他一眼瞧见陆渐，呸了一声，道：“还有一个不怕死的，可惜只有一颗脑袋，凑不了数。”陆渐胸中怒气勃发，但听这人腔调，不似浙人，方觉疑惑，忽见那军官夹马赶来，挥刀便砍。陆渐夹手夺过钢刀，将他揪下马来，再变个“多头蛇相”，右手幻如蛇影，左右开弓，连抽他十几个嘴巴，打得那军官眼前金砖乱飞，却又摸不着半个。
陆渐打罢，重重一掷，将那人摔得昏死过去。众官兵一瞧，无不大惊，骇叫道：“倭寇，妈呀，是倭寇。”
陆渐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见那些官兵掉转马头，便要鼠窜，当即纵声长啸，施展跳麻之术，从众人身侧一一掠过，双手变化“诸天相”，此起彼落，将那些官兵揪下马来，远远掷出，摔得那干人头破血流，手足折断，躺在土垄水田之间，嗷嗷惨叫。
陆渐掷飞最后一人，趁势坐上马鞍，厉声道：“你们身为大明官军，不敢抗击倭寇，只知欺凌百姓，可恶已极，今日暂作小惩，来日再若行凶，管教尔等人头落地。”
一声喝罢，拍马便走，而这一路行去，处处皆有烽火余烬，真如那农夫所言，“贼过如梳，兵过如篦”，江南繁华之地，屡经倭乱兵燹，竟成鬼蜮之乡，大城紧闭，小城严守，城外荒烟蔓草，万分凄凉。
陆渐眼望着沿途惨状，不禁泪如雨落，忽想起鱼和尚临终偈语，寻思道：“劫因欲生，苦因乐苦，霜飞眉上，剑由心出；世间疮痍，众生多苦，茕茕菩提，寂寂真如。难怪大师坐化前那般悲悯不忍，这天底下的苍生，真的好苦。”
他一念及此，看着这悲惨世界，竟有些愤世嫉俗起来。当下信马由缰，向北而行。这日傍晚，来到一座无人荒村，下马歇足。入夜间，尚未睡熟，忽被响动惊醒，张眼跳起，将破烂窗牖掀开一线，但见窗外黑影憧憧，也不知有多少人潜入村内，一个个蹑足躬身，行止诡异。
陆渐瞧得心惊，忽听有一人用倭语道：“这村子里怎地拴了马？”另一人则道：“村里有人吗？”陆渐心头一跳：“来的竟是倭寇？”
只听前一人转用华语，低喝道：“你们进房搜搜，若是有人，立时杀了。”另有几人以华语应了，四面搜索。
陆渐寻思道：“这些人一会儿用倭语，一会儿又用华语，到底是真倭呢，还是假倭呢？”疑惑间，忽听嘎吱轻响，一道黑影掀开门，悄然潜入。陆渐不待他搜索，急闪而上，一掌斩在他颈上，那人哼也没哼，便即扑倒。
陆渐将他拖到墙角，忽听户外脚步急响，有人用倭语促声道：“禀毛君，那支官兵追上来了。”
“奇怪。”那毛君笑道，“这支官兵也不知是谁带的，恁不怕死。大伙儿都埋伏好了，待官兵进村，听我鸟铳发号，便一齐杀出。”有人道：“但这马蹊跷得很，搜索的人还没回来。”毛君断然道：“兵贵神速，顾不得了。”
说罢，四周归于沉寂，料是众倭寇都藏于暗处，埋伏起来。
陆渐掀开窗牖，凝神望去，遥见远处火把闪动，脚步杂沓，似有许多人来。陆渐正犹豫是否提醒来人，忽听一声鸟铳暴鸣，远处一声惨叫，火把灭了一支。随即便听得鸟铳之声密如炒豆，砰砰乱响，不时有人中弹，凄声惨叫。
鸟铳声中，一群倭寇嘴里呜呜哇哇，从墙角钻出，从屋顶纵下，倭刀长矛，舞得呼呼生风，忽听官军那方一个清劲的声音喝道：“不得后退，结两翼雁行阵。”叫喊未绝，便听金铁交鸣，双方已成肉搏之势。
陆渐久住苏鲁交界，听出那声音竟是山东口音，不由推门而出，遥遥望去，只见众倭好似虎入羊群，将那支官兵冲得七零八落，其中几名倭寇刀法尤高，右手持五尺长刀，左手持二尺太刀，长短兼施，杀入官兵阵中，左刺右劈，有如砍瓜切菜一般。
那队官兵抵挡不住，退到村外，忽又听一声喊，上百名倭寇从村边竹林钻将出来，断了官军退路，一个个跳跃出刀，势不可当。
官军阵中，那清劲声音兀自沉稳，连连喝叫：“盾牌，向左，东边弓箭，长枪手，列四方阵……”但众士兵本就贪生怕死，此时兵败如山倒，哪还顾得什么盾牌弓箭，一个个如失魂魄，要么趴地等死，要么倒拖长枪，亡命狂奔，但早有倭寇纵身赶上，一刀一个，尽数劈翻，前后不足三炷香工夫，官军几乎死伤殆尽。
陆渐瞧得目瞪口呆，他对倭寇官兵均无好感，原本立意两不相帮，但这些官军如此不济，却是大出他的意料。倭寇分明人少，官军分明人多，谁知以众敌寡，竟被倭寇顷刻全歼，不曾走脱一个。
惊疑间，忽听倭寇阵中，齐齐喝一声彩。陆渐心头奇怪，纵身上房，奔出二十来丈俯视，但见倭寇们围成一圈，瞧着两人激斗。一人是倭人装束，左手太刀，右手长刀，刀光如惊风吹雪，飘忽绝伦，竟是罕有的倭刀高手；另一人则是蟒袍鳞甲的明将，体格修伟，长须飘飘，颊上溅了几点鲜血，他使一口长剑，剑招朴实无华，但每一剑均是狠辣刁钻，往往能于如雪刀光中窥出破绽，攻敌必救，那倭人双刀虽快，却也一时奈他不得。
众倭人想是难得遇上如此对手，瞧得兴奋，指指点点，其中一个汉人装束的倭寇笑道：“辛五郎，怎么啦，这半晌还胜不了，要么我来战他？”
那倭人怒哼一声，刀法加紧，但刀法一快，破绽便生，那明将瞧得真切，让过长刀，抖手一剑，正中辛五郎大腿，却不防辛五郎左手太刀如电掷来，没入他的肩头。
两人一合即分，辛五郎踉跄倒退几步，长刀拄地，单膝跪倒。他在倭寇之中，刀法称雄，双刀蹈阵，从无伤损，不料今日竟然中了一剑，心中又是惊怒，又觉佩服，以生硬华语叫道：“来将通名！”
那明将反手拔出肩头太刀，闻言哂道：“我乃大明参将戚继光。”
辛五郎见他任凭肩头血流如注，眉不皱，色不改，不觉心中诧异，挣起身来，皱眉道：“戚继光？这名字没听说过。敢情你不是俞大猷吗？听说俞大猷剑法高强，乃是中华第一剑客，我早就有心一会，不想除他之外，还有英雄。”
那汉装倭寇笑道：“他再英雄又如何？手下的兵都是脓包，不堪一击。喂，戚参将，你胆子忒大了，别的将领都不敢来追我，你倒有种，带着这么一帮脓包，也敢追上来，莫非你不知道老子是谁？”
戚继光笑笑，淡然道：“我自然知道你是谁，你义父是四大寇之首的汪直，你叫毛海峰，绰号‘寸草不生’，逢寨屠寨，遇城屠城，你这次连犯乐清、瑞安、临海，杀人近万，我若不追你，天理何存？”
“说得好。”毛海峰拍掌大笑，“看来毛某威名远播呢。不过，戚参将，你明知追来是输，就不怕死么？”
戚继光浓眉一扬，徐徐道：“国家遭难，此身何惜？”

沧海5 东岛逆子之卷 第十四章 金龟(5)
“原来戚参将还是一个忠臣。”毛海峰哈哈笑道，“对付忠臣，毛某最爱把他们的心子掏出来，瞧瞧是不是红的。”
众倭无论能否听懂，尽都跟着毛海峰大笑。戚继光冷笑一声，高叫道：“废话少说，谁再上来？”
辛五郎面色一沉，方要挣起，毛海峰拍拍他肩，笑嘻嘻地道：“辛五郎，你腿脚不便，还是罢了，这一阵，交给我吧。”辛五郎露出羞怒之色，但眼下情形，势不容他再战，只得一跛一瘸，退到一旁。
毛海峰也是左手太刀，右手长刀，越众而出，长笑道：“戚参将，来生再当将军，一定要记好了，带兵就带些好的，千万别带一帮脓包。”
戚继光捏了个剑诀，微笑道：“足下放心，足下这样的兵，戚某是万万不会带的。”
毛海峰目中冷电闪过，怒哼一声，双膝微曲，便欲纵上出刀，不料一声大喝，如霹雳天降，众倭还没明白何事，一根长大翠竹破空扫来，三名倭寇被扫得横飞数丈，筋摧骨断，霎时毙命。
陆渐一扫得手，信心大增，将手中翠竹舞得风雨不透，一路扫将过去，仍是以“寿者相”出手，“猴王相”收势。那竹子是他从村外竹林中连根拔起的，长有四丈，生得枝繁叶茂，一旦舞开，十丈之内，无人可以立足。
陆渐见过这些倭寇的本领，个个骁勇善战，远非只会偷袭的忍者可比，当下全力出手，不敢留情，长竹所至，众倭寇汤着便死，碰着便伤，其中伤者多被竹枝拂中，伤口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倭寇纵然剽悍顽强，遇上如此古怪兵刃，也觉束手无策，无论长矛也好，长刀也罢，与那竹子一碰，均被磕飞。毛海峰眼见部下死伤惨重，不由得大喝一声，倏地纵起，矫若飞燕，落在那长竹之上，竟尔踏着竹枝竹干，向陆渐奔来。
陆渐吃了一惊，猛地摇动长竹，奋力一抖，这一招乃是他从赢万城那里偷师学来的，当日赢万城几度用此法抖动竹杖，想要震脱陆渐的右手。陆渐因有劫力，感知到他内劲变化，几次下来，竟然记住。此刻依法一摇一抖，内劲顺那竹干竹枝传将出去，毛海峰只觉一股酥麻之感从双足传到头顶，三魂七魄都似被这一抖，离体而出，不由得惨叫一声，跌落下来。
陆渐见状，竹子一沉，压向毛海峰，不防一人飞身抢上，长刀从下挑中长竹。
这一刀力道甚强，陆渐虎口发热，定神一瞧，来者正是辛五郎，不由厉声大喝，手中竹干再抖，辛五郎长刀顿被磕飞，但只此间歇，他已将毛海峰搀起，两人相互扶持，齐齐向后纵出，避过陆渐一扫。
陆渐暗道可惜，见那戚继光就在左近，便叫道：“戚将军，走吧。”
戚继光瞧了瞧遍地的官军尸首，长叹一口气，舞起长剑，向着陆渐奔来，几名倭寇欲要阻拦，却被陆渐将长竹东抖一下，西抖一下，抖得那些倭寇如放飞的风筝，高高飞起，远远跌出，落地之时，不死即伤。
陆戚二人合在一处，且战且走。众倭不敢近身，纷纷扯起弓箭，填充鸟铳，但那长竹枝叶繁茂，着陆渐施展抖劲，震颤之间，绝似一面密不透风的大盾牌，竟连羽箭、铅弹也尽数弹飞。
陆渐退到村子正中，见马匹尚在树上，便道：“戚将军，你骑马先走，我来断后。”
戚继光笑道：“小兄弟，你小瞧人了。戚某纵是败军之将，却也不是独自逃生的懦夫。咱们走一起走，死一起死。”
陆渐听得豪气顿涌，叫道：“好，将军你来牵马，我在后面，但瞧他们有什么法子？”
戚继光一笑，牵马在前，陆渐倒拖长竹，大步紧随。众倭欲进不能，欲退又觉不甘，唯有远远叫骂。戚、陆二人瞧得痛快，相对大笑。戚继光扬声道：“毛海峰，今日这一阵暂且记下，来日再会，戚某必当报偿。”
毛海峰浑身酥软未消，全赖属下扶持，听得这话，羞怒难当，偏被陆渐一根竹子难住，空有满腹怒气，却又全无法子。
两人走了二三十里，临近城池，众寇不敢再追，悻悻收兵而去。戚继光见敌人退去，身子微微一晃，徐徐移步，在一块大石上坐下，神色说不出的委顿。
陆渐瞧他肩头创口甚深，半片征袍尽被鲜血染湿，当下抛了竹子，把他脉门，劫力传出，感知戚继光经脉虚实，再将劫力转化为内力，注入经脉之中，虚则补之，实则泻之。
如此真气数转，戚继光创口血止，精力渐旺，只是失血太甚，面色显得苍白，含笑道：“在下戚继光，字元敬，今日一败如水，多蒙阁下拯救，敢问尊名？”
陆渐沮丧道：“我叫陆渐，字什么的却没有。今天的事，全都怪我。我只当倭寇坏，官兵更坏，明知倭寇埋伏，也不想理会。若早知道是你这样的好将军，我抢先动手，你们也不会全军覆没了。”
戚继光望着他，奇道：“你为何说倭寇坏，官兵更坏？”
陆渐将沿途所见所闻说了，又道：“这就叫做‘贼过如梳，兵过如篦’，老百姓怕倭寇，更怕官兵，不少人甚至投奔四大寇，专跟官兵作对。”
戚继光起身踱了两步，叹道：“你说的事，我虽然来浙不久，也有耳闻，但没料到竟至如此地步。这一来，我军不只与倭奴为敌，更与东南百姓为寇仇，岂有不败之理？可恨，这些倭寇竟比我大明官军更得民心，无怪能够屡蹶屡起，始终无法荡平了。”
两人默然半晌，陆渐说道：“听口音，戚将军是山东人吗？”
戚继光道：“戚某山东蓬莱人氏，将军二字就不要提了，戚某虚长几岁，你若不弃，叫我一声大哥好了。”
陆渐笑道：“我家乡离山东很近，戚大哥，你既是山东人，为何来浙江当官打仗呢？”
戚继光道：“浙闽倭乱最为猖獗，本地官军又御寇无力，朝廷因此抽调天下精兵，增赴浙闽。就说浙境之内的官兵，近的来自山东江西，远的来自两粤川贵，我原在山东防倭，前两年才来此间，至于带兵打仗，更是不久前的事了……”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悟，眉头一皱，忽地陷入沉思。
陆渐见他骤然不语，怪道：“戚大哥，你想什么？”
戚继光吐出一口气，叹道：“我忽地想起一件重大之事。陆兄弟，你武艺高强，力敌千人。倘若现有两股倭寇，一股侵犯你的家乡，一股侵犯左近邻乡，你是先救家乡，还是先救邻乡？”
陆渐脱口道：“自然先救家乡了。”戚继光道：“为什么？”陆渐道：“因为家乡里有我的爷爷，还有许多相识的乡亲，若见死不救，岂不是没天理么？”
戚继光点头道：“说得对，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虽然有些难听，却是人之常情。能审度天下大势的人，毕竟不多；乡村百姓面临灾祸，自救尚且不暇，岂能顾及他人？浙境官兵军纪败坏，便坏在官兵多是来自外乡，这些人的父母子女、亲戚朋友都在家乡，自觉浙闽百姓的死活，便与自己没有关系，打起仗来，无不贪生怕死。加之将官约束不力，更有无耻之徒，仗着远在异乡，无人督促，所作所为，更比倭寇可恶十倍。”
陆渐恍然大悟，脱口道：“对啊，我一路上，瞧见的作恶官兵，说的话都不是吴越方言，南腔北调，哪里都有。”
戚继光点头道：“所以说，若要用兵，莫过于用本地乡亲，他们虽不懂什么国家大义，但若是守乡卫土，父母妻子的安危近在眼前，陆兄弟，换了是你，你当如何？”
陆渐慨然道：“我自当拼死苦战，决不后退半分。”
“说得好。”戚继光拍手道，“这就叫做‘打虎还要亲兄弟，上阵须得父子兵’。要平倭寇，首要之事，便是遣散四方兵马，练就一支浙地的子弟兵，若有这样一支精兵在手，倭奴宵小，何足道哉。”
陆渐听得心潮起伏，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忽见戚继光因为过于激动，牵动伤口，面露痛楚之色，慌忙抢上，度入内力。戚继光痛苦略减，含笑道：“陆兄弟，生受你了。”
陆渐踌躇一阵，红着脸道：“戚大哥，我虽不是浙人，但也能随你打倭寇，救百姓么？”
戚继光一愣，哈哈笑道：“怎么不能？大哥我也不是浙人啊。其实出身何地，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有这份拯济苍生的胸怀。戚某方才所言，不过是纸上空谈，但若有陆兄弟相助，戚某这颗心可是定了许多。”
陆渐喜道：“好啊，我就做戚大哥麾下的第一个小兵，待我回乡禀过爷爷，就来会你。”
戚继光微微一笑，把住陆渐之手，说道：“戚某落难之时，能得陆兄弟这般义烈之士相助，真乃天授。陆兄弟若不嫌弃，你我二人不妨结为异姓兄弟，同甘苦，共患难，荡平倭寇，重致太平。”
陆渐又惊又喜，戚继光拉着他跪下，撮土为香，向天拜了，两人互叙年纪，戚继光三十二岁，为兄，陆渐二十岁，为弟。
三拜之后，戚继光并不起身，说道：“兄弟，哥哥还有一件事，想请你作个见证。”陆渐道：“大哥请说。”
戚继光戟指上天，扬声道：“我戚继光对天立誓，今日之败，为我此生最后一败，来日戚某若能用兵，终此一生，永不言败。”说罢郑而重之，对天三拜，方才起身。
陆渐听得又是吃惊，又是担心，戚继光立下如此毒誓，无疑已将自身逼入有胜无败的绝境。此人行事，真也如那谷缜一般，无时无地不透着几分不凡。
两人歇息片时，待得天亮，戚继光返回驻扎在乐清县城的军营，陆渐瞧他伤重未愈，害怕有失，当下力请同行。走了一阵，方见乐清城郭，就看前方奔来一队官兵，瞧见二人，有人叫道：“戚参将吗？

沧海6 谷缜奇冤之卷 第十五章 天(1)
戚继光扬声道：“正是戚某，前面是卢游击么？”那队官兵奔近，一个蓄了两撇八字须的将官打量二人，讶然道：“参将大人怎的如此狼狈？其他人呢？”戚继光叹了口气，将全军覆没的事说了。
那卢游击叹道：“戚参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明知来的是那毛海峰，四大寇中，以他这支贼兵最为精悍，你怎么还追上去呢？若跟大伙儿一样呆在城里，岂不甚好。”
戚继光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破贼荡寇，乃是元敬职责所在。我若守在城里无所作为，放他过去，岂不是将战火引往其他城池？更何况，若是任由这帮贼寇一路洗荡过去，又不知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卢游击冷笑一声，道：“好啊，咱们都是不守职责，就你参将大人了得。嘿嘿，如今闹了个全军覆没，被胡大人知道了，瞧你怎么交代。”
戚继光不禁默然，卢游击幸灾乐祸，大摇大摆，带着一干人马去了。陆渐不禁怒道：“他这会儿出城做什么？倭寇都跑得没影了，难道又是去找百姓，割头请功。”
“这却不至于。”戚继光道，“这人胆子甚小，素来讲究无过即是功，虽不扰民，遇上打仗，却总是落在后面，绰号便叫‘钻地老鼠’，若是瞧见倭寇，就算眼前有条地缝，他也立马钻得进去。”
他说得一本正经，陆渐却听得忍俊不禁，扑哧笑了出来，继而又担心道：“听他说，大哥吃了败仗，似乎有些不妙。”
戚继光笑笑不语，入了军营，向监军道明战况，又让军中大夫包扎了伤口。两人吃过饭，泡了两杯清茶，在帐中静坐，戚继光沉默寡言，手捧茶杯，若有心事。
不多时，便听帐外脚步声急，陆架心有不祥之感，腾地站起，忽见帐幕拉开，大步走进几个官差，当头一人厉声道：“台州参将戚继光何在？”
戚继光早已有备，搁了茶，徐徐起身道：“我便是。”那官差厉声道：“给我拿下。”左右官差哗啦抖出铁链，便要上前。陆渐大怒，抢前一步，双手分拨，正中两条铁链，那两名官差只觉铁链上大力涌至，不由得脚下踉跄，双双横跌出去。当头的官差哇哇大叫，不料陆渐身形一闪，右手已捏住他后颈，喝道：“你们凭什么拿人？”
戚继光不待官差答话，喝道：“陆渐，不得放肆，我丧师辱国，理当接受军法处分。”陆渐一怔，松开那官差，脱口道：“若是这样也要受罚，以后谁还敢带兵打仗呢？”
“兄弟，你有所不知。”戚继光叹道，“将军用兵，但求必胜，一旦败了，便会断送许多人的性命，我若不受罚，如何面对那些送命的将士？”
陆渐被他两眼盯着，无可奈何，右手渐自松开。那官差原本面无人色，见他气馁，顿又嚣张起来，怒道：“好啊，戚继光，你竟然率众抗捕。”
“差爷言重了。”戚继光摇头道，“我这义弟不懂官场规矩，还望见谅。”
那官差冷笑道：“要见谅也可以。”说罢将手一伸，喝道，“拿来。”
戚继光一怔，道：“什么？”那官差睨他一眼，冷冷道：“你是榆木脑袋么？非要差爷说透不成？”
戚继光恍然道：“你要多少？”官差笑道：“你做到参将，官也不小，除了俸禄，平素又时时刮那些老百姓的油水，囊中的积蓄没有千儿也有八百，我也不多要，百两即可。”
戚继光一皱眉，转身入内，取出一个木箱，打开看时，只有若干碎银，不禁苦笑道：“戚某手里就这几两银子，差爷喜欢，尽都拿去。”
官差脸色一变，劈手便将木箱打翻，碎银撒得满地都是，厉声喝道：“戚继光，你好大胆子，丧师辱国、公然拒捕不说，竟然还敢贿赂官差，可谓罪加两等，到了南京胡大人那里，我要你好看……”
戚继光浓眉一挑，目中涌出怒色，陆渐蓦地踏上一步，从桌边拿起自家包袱，冷笑道：“不就要银子么？拿去。”那官差接过包袱，但觉十分沉重，打开一瞧，尽是白花花的官银，不由得眉开眼笑，递给属下，又亲自躬身，将满地碎银一一拾起，揣进袖里，呵呵笑道：“好说好说，银子够了，什么都好说。”转身招呼众差人道，“将这位参将大人锁了，别锁太紧，松动一些。”
众差人哄然应诺，将戚继光锁了，拉出帐外，此时帐前聚满了将士，立在两旁大瞧热闹，见了戚继光出来，无不指指点点，嘻嘻哈哈。
陆渐见这些官兵恁地没心没肺，不由得悲愤莫名，一咬牙，大步随在官差之后。出了营地，那官差头目见陆渐仍是尾随，不由怒道：“你去哪里？”陆渐道：“我去南京。”那头目疑惑道：“放屁，我们去南京，你怎么也去南京。”
陆渐冷笑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走我的，又碍你什么事了？”那头目吹起胡子，叱道：“你若想劫人，那是自找死路。”陆渐道：“我若要劫人，凭你们几个废物，挡得住吗？”
那头目大怒，欲要喝骂，但想起陆渐的身手，不觉又将满嘴狠话咽了回去，瞅了陆渐一眼，颇有些惴惴。却听戚继光叹道：“兄弟，你不是说要回乡么？就不要跟来了。”
陆渐摇头道：“我回不了啦，刚才的一百两银子，就是我回乡的盘缠，左右回不去，我就跟你们上南京，沿途还可蹭官爷们几顿饭吃。”那官差气得眉歪眼斜，恨不能给陆渐几个嘴巴，却又自忖无此能耐，唯有在心里想想解气。
戚继光却知陆渐明说没了盘缠，实则是怕自己伤势未愈，路上再吃这些官差的暗亏，有意沿途护持。不觉心中感动，长叹一声，任他去了。
众人一路走去，沿途但凡吃饭，若有鱼肉鸡鸭，陆渐便抢先动手，夺给戚继光先吃，若要喝水喝酒，陆渐便抢过杯勺，舀给戚继光先喝，就是洗漱睡觉，他也专拣好水好房，凭着武功强夺过来，给戚继光享用。
众官差又气又急，破口大骂，陆渐笑道：“我不是送了差爷们一百两银子吗？差爷们财大气粗，不妨再买好菜，再开好房，干吗跟做囚犯的一般见识。”
他既非囚犯，武功又高，况且众官差先前不该收了银子，拿人的手短，纵然愤怒，却又不好彻底翻脸。戚继光却瞧得皱眉，说道：“兄弟，你就算跟到南京，也于事无补，何苦跟哥哥受这些罪。”
陆渐道：“大哥和我结拜时，不就说了同甘苦、共患难吗？这点儿旅途之苦，又算什么？我去南京，就是瞧那些大人们待大哥你公不公？若是不公，我便闯进牢里，将大哥劫出来，大家一起到江湖上逍遥快活去。”
戚继光正色道：“万万不可，我戚家自开国以来，六代将门，世受国恩，生为明臣，死也当为明鬼。何况我败绩在前，就算胡大人断我一个砍头受剐，也是应当。劫狱逃走之事，休得再提，若不然，你我就此恩断义绝，为兄再也不认你这个义弟。”
陆渐听他这话说得如此之重，不觉哑口，心中定下的劫人劫狱的法子，统统派不上用场，情急间不由忖道：“若谷缜在这里，必然能想出一举两得的法子。可他如今也不知到哪儿去了？”想到自己那日因为赢万城一面之词，真相未明，便弃谷缜而去，心中又是后悔，又觉难过。
一行人走走停停。不几日，已近南京。这一日，忽见前方一座凉亭，亭边有竹篷茶社，招待远客。此刻日高人渴，正是思茶之时，众官差哄闹起来，快步到了亭间，讨了茶水牛饮。
戚继光手足被缚，行动难以自如，陆渐端来两碗茶水，一碗给他，一碗自饮。正饮间，忽听轱辘之声，转眼望去，但见迎面推来一辆双轮小车，车上坐着一名青衣文士，长方脸膛，天庭饱满，丹唇墨须，宛若图画中人。
陆渐瞧得心动，但觉此人似曾相识，转念间猛然想起，敢情这人与那祖师画像上的男子颇有几分神似，只不过画中男子脸有疤痕，神采飞扬，较这文士豪迈许多。
推车的是一戴笠男子，麻衣草鞋，与一个老者并行，那老者头大颈细，脸额之间皱纹密布，身上本着儒衫，偏又裁去半截，如同仆童常着的短衣，不士不仆，不伦不类。
陆渐瞧这二人，不知为何，心中隐觉不安，恨不得跳将起来，跑得越远越好。好容易按捺住这怪异冲动，却见那三人已走得近了。青衣文士人虽俊朗，年纪实已不轻，眼角布满鱼尾细纹，坐在车上，却不见双足着地，唯有长衫飘飘，随车摆荡。
陆渐瞧得，心中大为感慨：“这人大好书生，竟是个无腿废人？”忽又听见嗡嗡鸣响，转眼再瞧，却是那大头老者双唇翕动，念念有词。唯独那麻衣人始终藏于斗笠之后，不见面目。
那青衣文士来到亭中，松了口气，说道：“未归，给我一杯茶水。”那麻衣人自车后取出一对杯壶，均是薄胎白瓷，剔透如玉，倾壶间，翡翠也似的茶水漫入杯中，白者爽净，绿者清新，令人一瞧，便消暑意。
那文士接过茶，品了一口道：“这碧螺春还是初泡时好，如今凉得久了，余香已失，滋味不再也。”
那大头老者忽道：“碧螺春，又称洞庭山茶。唐代陆羽《茶经?八之出》曾有言：‘苏州长州生洞庭山’。据近人《随见录》有载：‘洞庭山有茶，微似芥茶而细，味甚甘香，俗呼为‘吓煞人’，产碧螺峰者尤佳，名碧螺春……”
那青衣文士不待他说完，叱道：“又来胡说，我不过随口说说茶味，又没问茶的来历。”
那大头老者道：“宋徽宗《大观茶论》有道：夫茶以味为上，香甘重滑，为味之全。唯北苑壑源之品兼之……”那文士眉间透出不耐之色，冷冷道：“我说的茶味，不是味道，而是香味。”
那大头老者截口道：“仍依上文《大观茶论》：‘茶有真香，非龙麝可拟。要须蒸及熟而压之，及千而研，研细而造，则和美具足。’又本朝朱权《茶谱》所载‘熏香茶法’：百花有香者皆可。当花盛开时，以纸糊竹笼两隔，上层置茶，下层置花，宜密封固，经宿开换旧花。如此数日，其茶自有香气可爱……”
那文士心知任他挥发下去，势必将泱泱华夏千年茶经从头背出，不觉苦笑道：“莫乙，闭口吧，非我有问，不得再吐一字。”
那大头老者悻悻闭嘴，那麻衣人则忽地放下茶壶，转身即走，只一步，便在两丈之外，再一步，已过四丈，初时尚是行走，转眼便成奔跑之势，从一个人影，化为一点流光，由浓而淡，倏忽不见。
茶社众人瞧得傻眼，只疑身在梦中，要么如何能见这等怪事。陆渐更是震惊，心道自己即便有北落师门相助，也决然无法匹敌如此脚力，此人动将起来，远非奔跑所能形容，就是空中飞鸟疾翔，也有不及。
那青衣文士不觉摇头叹气，打量戚继光一眼，忽而笑道：“你这将官，瞧着长大威武，怎么却被锁起来了，是犯了军法，还是贪赃纳贿……”
那莫乙不待他说完，又插嘴道：“军法者，早见于《周礼?夏官司马第四》，后有《司马法》曰……”青衣文士皱眉道：“谁问你了？”莫乙挠挠稀疏头发，讪讪低头。
戚继光笑笑道：“贪赃纳贿不敢，戚某追寇不成，反为倭寇所败，算是犯了军法。”
那青衣文士含笑道：“兵法有云，穷寇勿迫……”莫乙忙接口道：“这一句出自《孙子兵法?军争篇》，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兴致正浓，忽听那青衣文士重重咳嗽一声，心一惊，慌忙闭嘴。
戚继光摆手道：“戚某迫的倒也不是穷寇，而是精锐未战之寇。只因诸将之中，无人敢于出兵迎战，只是固守坚城，坐看贼焰张天。戚某年轻气盛，率师追击，反而落入埋伏，手下兵卒孱弱，被倭贼一鼓击破，叫人汗颜。”

沧海6 谷缜奇冤之卷 第十五章 天(2)
那青衣文士沉默时许，微笑道：“所谓‘锐卒勿攻、饵兵勿食’，你连犯两条兵家大忌，焉能不败？”
戚继光平生好武，但有闲暇，无时不在思索如何用兵，此时城郊野外，竟然遇上如此好事书生，与自己议论兵法，不觉心怀大慰，长笑道：“先生句句不离《孙子兵法》，却不知《孙子兵法》十三篇，字句虽多，当真中用的，却不过一句而已。”
那文士哑然失笑，哦了一声，说道：“照你这样说，除了这一句，孙武的盖世兵法，大多都是废话吗？”
“戚某岂敢有辱先贤。”戚继光叹道，“只不过，孙武这兵法写出来，不是给他自己瞧的，而是给寻常的王侯将帅看的，这等人用兵的天分并非极高，所以孙武子怕他们不懂，言辞务求精详。若是依照那兵法所载，一板一眼，布阵行军，就算是中人之资，也不会大败亏输，但如此拘泥呆板，却也不是常胜不败之法。自古常胜不败之将，无不想人之未想，行人之所难行，故而能每战必克，胜无侥幸，又岂会拘泥于兵法，死于言下？”
那文士笑道：“说得倒好听，但不知你说的那句兵法，是哪一句？”
戚继光微微一笑，扬声道：“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为之神！”
文士不及答话，莫乙已接口道：“这是《孙子兵法》第六篇‘虚实篇’倒数第二句话。”
“足下好记性。”戚继光叹道，“当真临阵决机，生死只在一线，统兵者又哪有工夫去思索什么兵法，无非是料敌虚实、随机应变而已；戚某读兵书无算，但当真记得的，也只有这一句了。”
“好一个‘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为之神’。”那文士哈哈笑道，“若你不是败军之将，这番话说来，倒也动人。”
戚继光不禁苦笑。那文士笑罢，问道：“怎么，泄气了吗？听你所言，当是深谙兵法，为何却不能料敌先机，明知不敌，也要追赶上去，自取其辱呢？”
戚继光摇头道：“我与足下所论，不过是兵家小道，而追与不追，却是国家大义。倭寇横行东南，所向无敌，并非他们本身如何厉害，而是我大明官兵贪生怕死，望贼风而先遁，见倭形而胆裂。当此诸将束手、万民哀号之际，戚某倘若爱惜一己性命，守城纵敌，龟缩养寇，岂非猪狗不如吗？戚某虽不是儒生，却也知道先圣有言：‘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千万人尚无所惧，何况区区数百倭奴？”
那文士听罢，低眉沉吟，久久也无话说。这会儿众官差也歇息够了，嚷着走路，那文士忽从袖间取出一块碎银，笑道：“诸位官爷，再歇一歇，敝仆取茶去了，须臾便回，我想与这位将官对饮一杯。”
众官差拿到银子，自无不可。戚继光却道：“不劳足下破费，旧京非远，戚某也想快快赶到，是生是死，早作了断。”
那文士笑笑，一指远处道：“瞧，他不是来了么？”
众人望去，但见道穷处，一点褐影如风掠来，顷刻间形状可辨，正是那麻衣男子，只见他手提一只锡壶，转瞬奔到亭前，倏然止步。他于如此狂奔之际，说停就停，陆渐更觉骇异。
那文士笑道：“斟两杯吧！”那麻衣人小心放下茶壶，取出两只瓷杯，注满茶水。
戚继光接过茶，见那茶水碧绿，沸腾未止，尚自吞吐蟹眼细泡，不觉讶道：“这茶是在附近煮的么？”
麻衣人一言不发，那文士却笑道：“这茶是回城取来的。”
“穷酸你少唬人了。”一个官差笑道，“这里去南京城少说也有十里，来回就是二十里，这点儿工夫，从城里端茶回来，怎么能够，就算能够，这茶怎么可能还是沸的。”
戚继光却笑道：“世间多有奇人，即便如此，也不足为怪。”说罢轻轻吹开茶末，徐徐啜了一口，赞道，“好茶，可惜戚某粗鲁，不通茶道，说不出好在何处。”
那文士笑道：“这茶细若雀舌，乃是洞庭碧螺峰的嫩芽斗品；水质轻甘，为无锡惠山寺的顽石清泉。我不善酒，唯好品茶，故以杯茗与君勉之，来日将军若能脱出囚笼，还请牢记今日之言，千万不要忘了。”
戚继光拱手笑道：“多承吉言，敢问阁下大名？”那文士摇头笑道：“我一介废人，微贱书生，名号不足挂齿。”
戚继光气宇恢宏，文士既不通名，他也不勉强，洒然一笑，转身去了。陆渐随他身后，走得两步，忽觉背脊生寒，蓦地转眼，但见那麻衣人的斗笠下闪过一道厉芒，有若刀锋划过。陆渐眼中刺痛。慌忙转眼，却见那莫乙口中念念有词，双眼却目不转睛望着自己。
陆渐心中一阵狂跳，不禁快走两步，紧紧随在戚继光身后。而那背脊寒气始终不散，直待走出数里，料得那麻衣人与莫乙再也瞧不见他，方才散去。
戚继光瞧他一眼，奇道：“兄弟，你的脸色怎么如此难看？”陆渐道：“我也不知为什么，就觉心里难受。”戚继光只当他为自己的事操心，便道：“既到南京，听天由命而已。”
陆渐默然不答，眼前却始终闪动着那斗笠下一抹寒光，想着想着，额上忽地流下汗来：“那两人到底是谁？为何我见了他们，就觉难受心慌，恨不得一口气逃到千里之外去。”陆渐百思不得其解，思索间已近城池。
一行人从凤台门入城，果见通衢十里，纵横棋布，朱门万户，满城星罗；悲风清寒，凋残旧日宫阙，明湖沉碧，徘徊今时云影；东有珍怪琳琅之墟，西有四方七海之市，方物毕会，商贾齐集，仿佛江南繁华，尽于此地。
来到总督衙门，差官交割完毕，戚继光入牢候审。陆渐分别在即，心中难过，不觉握住戚继光的手，两眼泛红。戚继光叹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兄弟，你送我到此，大哥今生今世，也无法忘记。”
牢头催促起来，二人无法，只得洒泪而别，陆渐望着戚继光走入牢门，心也随之沉了下去，他在总督府前徘徊良久，瞧着拖朱曳紫的官员进进出出，却不知该求谁帮助才好。来回走了半晌，但觉饥饿，一摸身上，却无盘缠，方才想起，包中银子尽已给了官差，一时好不丧气，转身走在街上，望着两旁酒馆，嗅着饭香肉味，不由得大吞口水。
正自乱逛，忽觉小腿被人敲了一下。以陆渐的神通灵觉，身入万众熙攘之中也是进退自如，被人在小腿敲上一下，绝无此理。惊讶间回头一看，却是“金龟”赢万城，只见他额头上贴了一块膏药，双颊颈上各有几道血痕，陆渐不由惊喜道：“怎么是你，谷缜呢？”
赢万城面色阴沉，怒哼一声，道：“难道他没来找你？”陆渐怪道：“他不是被你捉了吗，怎么会来找我？”赢万城运起“龟镜”神通，两眼在陆渐脸上转了几转，嘿嘿笑道：“你这小娃儿很好，比谷缜那兔崽子老实多了。难得咱们有幸再见，去酒楼喝两盅如何？”
陆渐微感犹豫，但一心打听谷缜下落，只得答应，忽见赢万城走在前面，左腿一跛一跛，竟然瘸了。
陆渐瞧他浑身是伤，心中惊疑：“他武功如此高强，又有‘龟镜’神通，谁能伤他到此地步？他明明跟谷缜在一起，他在这儿，谷缜却又上哪儿了呢？”
赢万城在十字路口，挑了一座壮观酒楼，领陆渐上了二楼，大剌剌一坐，招呼伙计道：“老爷点菜。”那伙计见他袍服华丽，心下先敬三分，忙笑道：“老员外请说。”
赢万城道：“先来个三白三鲜，一蒸两炖。”那伙计一愣，赔笑道：“老员外请说明白些？”
赢万城冷笑道：“亏你还是大酒楼的伙计，三白是太湖三白，小银鱼、白财鱼、白虾，三鲜是长江三鲜，刀鱼、鲥鱼、河豚。白虾、河豚均用蒸的，其他四鱼都用炖的。”
那伙计迟疑道：“这是六道菜，分量不少。”赢万城冷笑道：“怎么？怕老爷吃不了。老爷吃不了也兜着走。”那伙计只得应了，正要转身。赢万城喝道：“慢着，还有呢。卧龙凤雏汤一碗……”
那伙计大犯其难，讪讪道：“老员外，这汤没听说过，怎么个做法？”
赢万城笑道：“用二两重的活鲍两只，去脏取肉，再将五只雏鸡脯翅的尖儿碎切成丝，这两样加上椒料、葱花、香菜之类，花半个时辰揭成清汤，干的丢掉，只留汤汁。鲍鱼是卧龙，雏鸡为凤雏，故有此名，你别跟老爷耍花枪，材料不对，老爷一尝就知。”
那伙计忙笑道：“我们百年老店，岂敢弄假。”
赢万城点点头，续道：“还要铁板鹅掌一对，活烧甲鱼一只，糟蹄子筋一碗，破塘笋爆炒瓦楞蚶一碟，蕨粉红烧江瑶柱一碗，瓦楞蚶、江瑶柱非台州鲜货不可，别处的老爷不要。还要浦江的火肉，至于蟹嘛，海蟹老爷吃腻了，山阴的河蟹且蒸四对；漠北驼峰一只，用蜂蜜蒸煮；辽东熊掌一只，以山东大葱爆炒即可，三江的大白蛤，给老爷醉两对。嗯，老爷怕腥，活吃猴脑就免了。果脯粘牙，也罢了，且炼两碗西瓜膏解暑，这膏汁里的西瓜要杭州的，一点点捣得细烂，不得留有一瓤一丝，再取五月桃花汁，以文火煎至八分，搅糖细炼，记得这炼膏的次序，千万莫要错了。”
说罢，又点陈年状元红一壶，川贵名酒两壶。他如数家珍，那伙计却写得满头大汗，待他点完，方哆嗦道：“这里面许多物事小店也不齐，须得去别的酒楼支借，万不会错了老爷的。”
陆渐道：“这么多物事，吃得完么？”赢万城冷笑道：“吃不完，丢了喂狗。”那伙计见此人如此阔绰，端地喜出望外，一溜烟往柜台去了。
一时间，那菜流水般将上来，大半时辰方才上齐。陆渐饿得久了，狼吞虎咽，吃了三道菜便已饱足，赢万城却这里拈一箸，那里取一勺，慢嚼细咽，每菜必尝，但无论菜也好，汤也罢，均不过一箸一勺，绝不多吃，他吃得考究，那河蟹剥得尤为精细，蟹甲瓦解齐整，八片胸甲，片片巧如飞蝶，若是拼凑起来，大可拼成一只空壳整蟹。
陆渐瞧得不耐，忍不住问道：“赢前辈，谷缜到底在哪里？”赢万城正尝醉蛤，闻言支吾道：“跑了。”陆渐一怔，心中恍然大悟：“原来这老头满身的伤，却是因为谷缜的缘故。”一想到谷缜如何捉弄这只金龟，陆渐便觉忍俊不禁，低头暗笑。
赢万城怒哼一声，说道：“我追那兔崽子一直追到南京，几次差点儿捉到他，都被这兔崽子用奸计摆脱，哼，如今他躲在这满城人群里，老子一时半会儿，倒也抓不住他。”
陆渐心中略定，忽地想起一件事情，问道：“赢前辈，我有一事请教，你见多识广，或许有些法子？”
赢万城捧着西瓜膏，徐徐吸啜，睨了陆渐一眼，问道：“什么事？”陆渐道：“我有一个结拜大哥，打倭寇时吃了败仗，下在牢里，有什么法子能救他出来？”
赢万城竖起两个指头，笑道：“这个容易，只需两个字。”陆渐奇道：“哪两个字？”赢万城嘿嘿笑道：“银子。”
陆渐不解道：“这话怎么说？”赢万城道：“你若有银子，先往牢头手里送五十两，你那大哥在牢里，就永无皮肉之苦；再往总督府的门子那里送一百两，托他见着府内总管，送总管三百两；透过总管，再送给师爷三百两；再由师爷，送给总督二千两，再透过总督，送给监军的太监二千两，嘿嘿，前后只需四千七百五十两银子，别说吃了个败仗，就是偷看了皇帝老子的亲娘，也能遮掩得过去。”
陆渐摇头道：“要银子，我可没有。”赢万城笑道：“你没有，谷缜有啊，你只需找到他，别说四千两银子，就是四万两银子，还不是在九牛身上拔根毛么？”
陆渐冷笑道：“你就想让我去寻他，你好在后面跟着，我可不上当。”

沧海6 谷缜奇冤之卷 第十五章 天(3)
“小娃儿精乖得很。”赢万城笑道，“可惜，你不找谷缜，你那位劳什子大哥就得掉脑袋啦。”说罢，放碗抹嘴，徐徐站起身来，那伙计忙上前笑道：“老员外，结账么？”
“放屁。”赢万城两眼一瞪，“谁说是老爷结账？”手一指陆渐，笑道：“这位是财神爷，你找他结账才是。”
陆渐惊得目瞪口呆，那伙计瞧陆渐衣衫敝旧，心生疑惑，猛地拽向赢万城。但赢万城身具“龟镜”神通，料敌先机，不待他抓到，哈哈一笑，纵出丈余，向酒楼下坠去。落地之时，他竹杖着地一撑，卸去坠势，然后一跛一跛，跑得飞快，一转眼便没了影子。
那伙计脸都绿了，抓不着赢万城，唯有死死揪住陆渐，大叫道：“我被你们害死了，被你们害死了……”说着不禁哭起来，陆渐若要挣扎，一百个伙计也揪不住他，但见这伙计一哭，心一软，站立不动。此时酒楼的伙计听说有人白吃，纷纷扛了扫把板凳冲上二楼，向着陆渐劈头便打，陆渐不好还手，唯有傻傻站着。
先前那伙计怕众人打死陆渐，无人会钞，忙道：“先别打，让他给钱。”陆渐苦笑道：“大哥，我一文钱都没有，怎么给你？”那伙计听了，身子忽地瘫软，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陆渐心中也难过已极，虽说中了赢万城的圈套，但这顿饭自己也确是吃了，只得道：“这位大哥，你先别急，我给酒楼当伙计赚钱赔你。”
忽听有人冷笑道：“当伙计赚钱？这顿饭足足值五百两银子，你就算当八辈子伙计，也还不清。”众人转眼瞧去，却是掌柜的上来了，一时纷纷让开，地上那伙计害怕责罚，哭得越发厉害。有人道：“既然给不出钱，就拉他见官去。”
那掌柜一张方脸，三绺长须，不怒自威，闻言冷笑道：“这人穷光蛋一个，见官就能还我银子吗？来人，给我绑起来，先拖到地窖关他三天，再让他做工赚钱。”
众伙计闻言，抖擞精神，拿麻绳将陆渐捆了，拖到地窖，关了起来。
陆渐坐在地窖里，不禁苦笑，心想捆他的是麻绳，一挣即断，窖门也是木制，一拳便可粉碎，但若是如此，岂不是与赢万城那老贼一般，成了个无耻无信之徒。
可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从哪儿能找五百两银子，看来终此一生，只有在这酒楼做伙计还债了。但想到戚继光，又不觉悲从中来。
光阴渐逝，陆渐慢慢饥饿起来，计算时辰，已是深夜。那酒楼掌柜大约怒气正盛，想饿他几顿，故而也不令伙计送饭来。陆渐又饿又累，靠着一个酒坛，昏昏入睡。
睡得半晌，忽有动静传来，陆渐悚然惊醒，循声望去，忽见一点火光从左边墙上破壁而出，继而灯火大亮，一面墙壁翻转过来，竟是一道暗门。
地窖中竟有暗门，陆渐惊奇无比，忍不住一纵而起，却见暗门中走出一人，借着灯火，他瞧清那人面容，失声叫道：“掌柜？”
来人正是那方面长须的酒楼掌柜，他掌着一盏油灯，含笑道：“陆爷受苦了，多有得罪，还望见谅。”陆渐莫名其妙，嗫嚅道：“掌柜的，你，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那掌柜取出一把小刀，割开绳索，沉声道：“此地危机四伏，阁下不要多言，快随我来。”说罢掌灯先行，钻入暗门之中，陆渐只得尾随。暗门之内是一个地道，低矮潮湿，仅容一人矮身行走，陆渐心中惊疑，忍不住问道：“掌柜的，有什么危险，你又为什么放我？”
那掌柜道：“赢万城就守在酒楼外面。”陆渐怒道：“好啊，这无耻老贼，我正愁寻不着他。”说罢就要转身，那掌柜慌忙拽住他道：“万万不可，这南京城不止他一个东岛高手，酒楼之外，除了赢万城，少说还有三个，东海五尊，便来了两个。”
陆渐听得一惊。那掌柜叹道：“陆爷还不知道，自你入城，便被盯上了，他们不来找你，是想用你作饵，引出那人。”
陆渐恍然道：“谷缜么？”那掌柜默然点头。陆渐道：“如此我更该出去，跟他们大打一场，好叫谷缜知道对头来了，可以远远躲开。”
那掌柜笑道：“你小瞧谷爷了，说到武功，或许那些东岛高手厉害，但说到斗智，谁又斗得过谷爷？”陆渐眉头一皱，讶然道：“你是谷缜的人？”
那掌柜点头道：“要么赢万城怎会选在这酒楼陷害阁下，他也疑心这酒楼与谷爷的干系，是故有意先让你欠债，然后从旁窥伺，若有蛛丝马迹，便可顺藤摸瓜，找到谷爷。他唯一没料到的，或许就是这地窖的秘道了。”
陆渐听得心惊，只恨自身大意，竟成了赢万城的棋子，不由问道：“现在我们去哪里？”
那掌柜笑笑，道：“去了便知。”说罢躬身向前，陆渐只好尾随。那秘道又窄又长，曲折难行，抑且多有岔路，令人莫辨方向，走了七八里，前方路尽，出现一面墙壁。
那掌柜在墙上摸索一阵，向前一推，墙壁应手翻转，墙后是数级台阶，缘阶而上，又是一道暗门，那掌柜推门之时，一股湿冷河风灌将进来。陆渐钻出门外，惊觉自己身处在一座拱桥下，头顶砖石拱曲，苔藓丛生，脚下河水潺潺，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悠然远去。
那掌柜击掌三次，便见一艘小船从黑暗中钻将出来，停在桥下，船上立着一人，蓑衣斗笠，悄没声息。
那掌柜拱手道：“赵某就送到这里，陆爷请上船。”陆渐忙道：“掌柜的，那银子……”赵掌柜笑道：“酒楼都是谷爷的，阁下还用担心银子么？”
陆渐略略放心，又道：“那位伙计大哥，掌柜的也莫要责备他。”赵掌柜叹道：“阁下真是厚道人，您放心，此事赵某自有分寸。”
陆渐拱手上船，那蓑衣人摇橹击水，顺流而下。
行出里许，陆渐回头望去，那座拱桥已湮没在晦暗夜色中，再也不见。和风阵阵，迎面吹来，两岸初时灯火阑珊，渐渐繁密烂漫，胜如星河，灯火炽亮处，不时传来琴瑟箫管，男女笑语。河面上游舫飘然来去，舫中灯烛随风摇曳，流光如织。
那蓑衣人忽地停橹，恭声道：“请上岸。”陆渐一瞧，船边乃是一排石阶，当即告辞，踏阶而上，蓦地眼前一亮，出现一座壮丽大宅，灯火辉煌，人声喧哗，诧异间，身边黑暗里钻出一个男子，低声道：“是陆爷吗？”
陆渐懵懂点头。那人道：“随我来。”说罢快步在前，陆渐随他身后，绕墙而走，来到一道侧门前。那人敲开门，门内出来一个中年妇人，衣着华丽，淡施薄粉，虽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在，她开口先笑，脆声道：“陆爷么？”素手一招，道，“随妾身来。”
陆渐心中糊涂，只觉今晚之事，处处透着诡异。虽如此想，却不由自主随那妇人脚步，亦步亦趋，走了数十丈，也不见人，忍不住问道：“这位大婶，你怎么知道我的姓氏？”
那妇人回首一笑，眼中水光流转，未语含情，陆渐只觉那一双眸子直有勾魂夺魄之能，心头大震，慌忙低头，却听那妇人笑道：“原本不该我来接你，只是我想瞧瞧，能得谷爷赏识的人是什么样子？”陆渐奇道：“你也是谷缜的人？”
那妇人掩口笑道：“你这人说话真是，什么叫也是谷缜的人？我倒一百个想做他的人，可惜那小兔崽子眼角高，瞧不上老娘。”
陆渐见她举止妖娆，媚态横生，绝然不类寻常妇人，不自禁红透耳根，心道：“她怎么一会儿自称妾身，一会儿又自称老娘，一会儿叫谷爷，一会儿又叫小兔崽子，最后这一个，口气倒与赢万城相似。”想到这里，不觉狐疑起来，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那妇人笑而不答，袅袅前行，陆渐虽然怀疑，但抗不过好奇之心，快步跟上。
两人上了一条长廊，长廊两侧，红灯高挑，摇光曳影，间或还挂着镀金鸟架。方要转角，前方急匆匆奔来一个女子，她只顾低头快走，收足不住，一下撞在那妇人身上，手上托盘歪斜，当的一声，摔碎一只瓷杯。
那妇人怒道：“小蹄子，瞎了眼么？”劈手便是一掌，向来人刮去。
陆渐眉头大皱，伸手拦住，说道：“罢了，不过一只瓷杯，也犯得着打人么？”转眼一瞧，那摔杯女子正抬起头来，这一瞧，陆渐不禁骇然，却不为别的，只为那女子生得太丑，肤色黄肿，嘴角裂开，左眼眉毛也无，歪斜成一条细缝，不见眼白；右脸眉眼虽在，却生了一颗硕大脓疮，尚未愈合，抑且背脊佝偻，双膝弯曲，无法伸直，似乎患了软骨之症，总而言之，那模样叫人瞧上一眼，绝不想瞧第二眼。
那女子与陆渐四目一对，右眼若有异彩闪过。陆渐但觉这神采似曾相识，但何处见过，却又想不起来，正待细看，却见女子眼中神采一暗，眼皮耷拉下去。
“好啊。”那妇人喝道，“又是你这丑奴儿。你知道么？这杯儿是官窑的上品，一只的价钱，顶你十倍的卖身钱。”
那丑奴儿瞧着脚尖，低声道：“何妈妈，对不住。”声音如绳锯木，喑哑难听，令人无法相信出自女子之口。
那妇人面露厌恶之色，啐道：“若不是你有这么一份天上有、地上无的丑模样，我才懒得留你，不只败兴，更会败家。”
陆渐瞧那丑奴儿低着头，双肩颤抖，似乎正在哭泣，心中大生怜悯，不忿道：“大婶说话太刻薄了些，容貌是天生的，谁又愿生得难看了？”
那何妈妈哼了一声，挥手道：“去去，今天遇上陆爷，算你运气。要不然，我打死你这丑货。”
那丑奴儿如蒙大赦，飞也似去了。何妈妈笑道：“这小蹄子真是扫兴，原来留着她，专为对付那些胡搅蛮缠的客人，不料竟冲犯了陆爷？”陆渐怪道：“怎么对付胡搅蛮缠的客人？”
何妈妈一笑，答非所问道：“那边的人想是等得急了。”说罢便走，两人曲折数转，忽听男女笑声，何妈妈走到一间房前，房门大开，红光满室，内有屏风遮挡，因为正当盛夏，故而屏风上临摹了一幅宋代李成的“雪景图”，画中冰雪之气扑面而至，大减当前暑热。
忽听屏风后一个女子娇笑道：“好弟弟，这盘你输了，给我什么好处？”一个男子接口笑道：“姐姐你千金难买一笑，什么好东西没有，何苦还来算计我？”陆渐听这声音，不觉一愣，敢情说这话的，正是谷缜。
却听另一个女子呸了一声，脆生生地道：“菡玉姐，这小混蛋又想混赖了，这一遭你千万别心软饶了他，定要罚他学三声狗叫。”话音未落，又一个女子扑哧笑道：“秋痕你这才叫心软，你又不是不知他的德性，这小混蛋什么混账事不敢做的？别说学狗叫，就算在南京城里当街学狗爬，怕也难不住他。我来出个题目，这盘若是输了，就罚他以身相许，今晚睡在菡玉房里。”
那菡玉啐道：“婉娘你不是害我么，他家那个母老虎凶得很，你别瞧他平素威风八面，心里怕着呢，上次他灌了几杯黄汤，不知东西，涎着脸要我陪他，都入了房，躺在床上，结果等我梳洗了回来，哪还有他的影子？都不知道跑到几百里外去了。”
“有这等事么？”谷缜似乎颇为吃惊，“我怎么不记得了？”
“又跟我装呆？”菡玉冷笑道，“不过这回我有证人，素琴姐姐，那晚你也亲耳所听，亲眼所见，是不是？”只听一个女子嗯了一声，道：“我也不记得了。”菡玉急道：“姐姐，你怎么尽护着他？”秋痕笑道：“素琴姐姐不护着他，谁护着他？也难怪，他俩一见面，就关在房里不出来，一关一天，都谈论什么诗呀词的。”
众女一听，都咯咯咯笑将起来，婉娘喘着气道：“秋痕你这个促狭鬼，素琴的诗词固然是极好的，但这小混蛋又懂什么诗呀词的。素琴，你不说明白，可了不得，你听秋痕的口气，醋劲大着呢。”
那素琴淡淡地道：“我跟他是君子之交，你们别以小人之心，胡乱猜度。”秋痕冷笑道：“好好，你是女中君子，我们都是浪荡小人，你会吟诗弹琴，我们就只会唱唱艳曲。”
谷缜见众女言辞不睦，咳嗽一声，正要劝解，何妈妈却忍不住出声道：“谷爷，陆爷来了。”

沧海6 谷缜奇冤之卷 第十五章 天(4)
谷缜啊了一声，笑道：“快请进。”陆渐微一犹豫，转过屏风，却见谷缜戴一顶青纱方帽，披一袭青布长袍，神采俊逸，更胜从前。他坐在紫檀桌几前，正与一名美人打着双陆。那女子贪凉，罗袜尽脱，轻纱半笼，露出两弯雪臂，两人身周还坐了三位丽人，其中二女与那打局女子衣衫相若，一个倚床磕着瓜子，另一个则跷腿闲坐，双肩裸露在外，又白又亮，唯独一女衣饰严整，坐姿端庄，大约就是那素琴了。
谷缜含笑推枰道：“四位，这位陆渐，是我朋友。”四女目不转睛望着陆渐，均有好奇之色。
陆渐何曾见过如此阵仗，不禁面色涨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打局女子菡玉笑道：“谷缜，我认识你也有四五年了，却没听你叫过谁朋友，真是奇怪了。”婉娘也笑道：“是呀，难怪了，料是咱们的谷爷，不好女色，专好男……”风字尚未出口，那素琴忽道：“婉娘，这位陆公子是正大之辈，不可乱说。”
那婉娘将手里瓜子一丢，轻轻哼了一声，拍手道：“罢了，人家来了朋友，双陆也不打了，料也不稀罕咱们了，你们怎么样，我可走了，文大官人还等着我呢。”说罢一扭腰，当先去了，众女有的含笑，有的娇嗔，一忽儿，便都散了。
谷缜待众女走尽，方才笑笑，示意陆渐坐下。两人相对无话，好半晌，谷缜才道：“我只当观海楼一别，便是永诀，没料到你我还有重逢之日。”
陆渐也觉感慨，叹了口气，他心中虽有无数疑问，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只怕这一问，两人的交情就此决裂，再无丝毫转圜余地，忍了半晌，方迸出一句：“这里是什么地方？”
谷缜一笑，淡然道：“这里是萃云楼，秦淮河上最大的妓院。”陆渐骇然道：“你竟然做这等生意？”
谷缜失笑道：“你会错意了，这天下的生意，我什么都做，唯有两样不做，第一是赌，第二是嫖。我呆在此间，只为逃避仇敌，这里的几位妈妈姑娘，早年受过我的恩惠，交情颇厚，所谓大隐于市，藏在这里，远比别处安稳。”
陆渐望着他，不知说什么才好，此人似正非正，似邪非邪，总是叫人捉摸不透。沉默半晌，忽道：“我求你一件事。”
谷缜笑道：“你也有事求我？真是奇了。”陆渐将戚继光被囚的事说了，迟疑道：“赢万城说要救大哥，须得银子，你能否借我五千两银子？我好去疏通关节，至于银子，我将来一定设法还你。”
“五千两银子算不得什么。”谷缜沉吟道，“不过这行贿救人，换在两年之前，官贪吏横，或许还能成事，如今只怕不成了。”陆渐惊道：“为什么？”
谷缜道：“去年中，江南明军换了总督，如今的总督名叫胡宗宪，极为了得。四大寇中，陈东、麻叶先后死在他手里，剩下的汪直、徐海处境也万分不妙。以此人的精明厉害，如何会被区区金银收买？”
陆渐泄气道：“这么说，大哥当真没救了。”谷缜微微一笑，道：“那也未必，这得瞧那胡总督是诸葛亮，还是秦穆公了。”陆渐奇道：“这跟诸葛亮、秦穆公有何关系？”
“干系大了。”谷缜道，“一样是全军覆没，马谡兵败街亭，被诸葛亮一刀斩了，结果三国之中，蜀国先亡；而孟明视败于崤山，不止全军覆没，甚至做了晋国的俘虏，结果秦穆公非但不杀他，反而加以重用，故而能够先败晋国、再服西戎，开创秦国六世霸业；若胡大总督是诸葛亮，戚将军性命休矣，若他是秦穆公，那就恰好相反了。”
他见陆渐愁眉不展，不由笑道：“咱们要不要赌一把，我赌这胡宗宪是秦穆公。”陆渐不禁破颜而笑，叹道：“这我可不赌，若我赌他是诸葛亮，岂不是咒大哥送命么？”说罢，欲言又止，谷缜瞧他一眼，微笑道：“我瞧你又饿又累，不妨先吃些东西，睡上一觉，有什么事，待你醒后，再来问我。”
说罢，他叫人送来晚点，陆渐胡乱吃了，默默躺在床上，嗅着满室薰香，倦意涌上，蒙眬睡去，其间迷糊醒了一次，隐约瞧见谷缜伏在桌上，奋笔疾书，桌边堆了高高一叠账簿。
第二次醒来时，那叠账簿已不知去向。谷缜负着手，踱来踱去，似乎颇为烦恼，见陆渐起身，转愁为笑道：“这么快就醒了么？”说罢递给他一袭白缎披风，说道，“我们去河边逛逛。”
两人出了门，天色未明，顺走廊行了一程，便至河边，此时残月西坠，晓星未沉，秦淮河的歌舞欢笑却已休歇，只有寥寥数点灯火，在河面上漂泊。谷缜叹道：“如今还亮着灯的，这灯下的女子可不太好过。”
陆渐问起缘由，谷缜道：“若还亮着灯，足见今晚没有客人，若没有客人，赚不了钱，必然要挨鸨母的叱骂，龟奴的毒打了。”说罢拍拍手，忽自暗处快步走出两个黑衣男子，躬身侍立，不见容貌。
谷缜道：“鱼传、鸿书，你二人拿银子去有灯火的船上，若有姑娘没客人，便给她五十两。”那二人应了，躬身退入黑暗之中。
谷缜笑指着远处一座三层小楼，说道：“高处清寂，正好说话。”陆渐默然点头，去那小楼只有五十来步，须臾可至，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却盼着这短短一程，永远也走不完。
两人逍遥登楼，凭栏远望，可见南京城重檐叠宇，好比万千飞鸟展翅高翔，楼下一条墨玉也似的长河，残月余照，给河面上抹了一层淡淡的霜色。
谷缜指着那河，说道：“这条秦淮河，既是流金之河，也是流泪之河。”陆渐奇道：“什么叫流金？什么又叫流泪？”
谷缜道：“这里夜夜笙歌流宴，豪商巨贾、才子官绅，无不一掷千金，是可谓流金之河，而这浮华之后，却又不知有多少弱女子的血泪，故而又称流泪之河。”
陆渐皱眉道：“当初是谁在这里开设这么多青楼妓馆呢？”
谷缜笑道：“若算起来，这始作俑者，却是本朝太祖朱元璋朱大皇帝，他在这秦淮河边开设官娼，本意是想天下豪商都来这里风流快活，他好大赚特赚，以充国库。却不料，商贾之辈，钱财来之不易，花销起来，自也颇多顾忌。倒是他手下那些文武大臣趋之若鹜，夜夜来此，至于花的银子，自然都是国库中的公银了。这样一来，无异于朱大皇帝自掏腰包请臣子们荒唐，偷鸡不着蚀把米，成了这天底下最大的冤大头。
“到了他儿子朱棣，因为是夺取侄儿的江山，故而上台之后，便大肆诛除异己，先有‘诛十族’、后有‘瓜蔓抄’，光是男子便杀了两万不止，至于这些男子的妻女姊妹，全都流放到这秦淮河边，削籍为娼，任由天下男子污辱。说起来，这位成祖皇帝，也可谓子承父业，将这秦淮风月发扬光大了。”
谷缜初时尚且笑着，那笑容却渐渐变冷，以至于有若寒冰。陆渐听得惊心，脱口道：“这两个皇帝，真，真不是……”谷缜瞧他神色，猜到他的后话，笑道：“真不是东西么？这话却不然，这两位皇帝，私德固然差劲，但若论治国才干，均是一时英主，只不过他们的子孙，倒是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一个比一个荒唐。”
陆渐摇头道：“皇帝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下面的臣子了。”
谷缜摇头道：“这昏君佞臣倒也罢了，最让我思索不透的，却是这天下逆来顺受、任由昏君佞臣摆布的百姓。唐太宗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有什么样的水，就有什么样的船，有什么样的百姓，便会出什么样的皇帝。这么多年，只见载舟之水，却不见覆舟之浪了。”
陆渐听了，心生怪异之感，但如何怪异，却又说不出来，忽听谷缜又道：“陆渐，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那些事我今生本不想说，但今夜我说出来，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只须记住，这些事，普天之下，我只告诉你一个。”
陆渐吸一口气，点头道：“好，你说。”
谷缜笑笑，说道：“我五岁时，我亲妈便跟人跑了。故而现在的是继母，至于妹妹，也是过继来的，小我半岁……”陆渐脱口道：“即便这样，你也不该……”
谷缜摆手道：“你听我说完。”陆渐点头默然。
却听谷缜道：“我妈走时，我年纪还小，只知道第二天醒过来，她就不见了，爹说她跟别的男人跑了，然后天天喝得烂醉。如此过了一年，他又娶了一个女人，那婆娘人很美，心机更深，面子上对我很好，骨子里却厌恶得紧，她以为我瞧不出她的心思，但我年纪小，心却明白得很，所以从小我就跟她不和，但她很会伪装，计谋又多，每次跟她斗气，爹爹都是罚我。八岁的时候，有一次，我跟那婆娘大闹一场，事后挨了爹的打，气愤不过，就偷偷混上来中土的船，到了江南，想去找我亲妈，可是人海茫茫，我一个小孩儿，哪里找得到她？身上钱用光了，渐渐沦落成一个小乞儿，受尽世人的白眼。”
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丝苦笑，叹了口气：“不过，我最倒霉的时候，却遇上了一个人。那人见我跟别的小乞丐打架，即便不能力取，也能智胜，便觉得我很聪明，将我带离那群乞儿，让我学做生意。那人相貌平平，却有通天之能，说他富可敌国也不为过，他教我如何断事，如何用人，如何转运货物，逐那什一之利。可他本事虽大，身体却不好，过了五年，便退隐幕后养病，将一切生意交给我打理，我从一个小乞儿，一变为天底下最大的豪商，一时也忘了天高地厚，返回东岛，在继母妹子面前大大炫耀了一番。我爹见我有了出息，也不觉另眼相看，决意立我为嗣，接任东岛之王，可这件事，却给我带来莫大的麻烦……”说到这里，谷缜露出一丝苦笑，声音也沉了下去：
“那一天，是爹的寿辰，我送了他许多珍宝，又喝了许多酒，酩酊大醉。不料，醒来之时，发觉自己竟在妹子的闺房里，全身赤裸，我那妹子也是一丝不挂，躺在旁边流泪。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心头空白一片，只想逃走，便披上衣服，跳下床来，方要冲出门外，我那继母却突然跑进来，见这情形，尖叫一声，伸手便从袖间抽出一口短剑。我只当她要杀我，惊得傻了，动也不敢动，不料她反手一剑，刺在自己腿上，然后大喊救命。
“当时寿筵尚未散去，这一叫，顿时引来了许多人。那婆娘口口声声，硬说我逼奸妹子，被她撞破，又提剑杀她。我爹听了，虽然震怒，却又觉那妹子与我并无血缘，若要遮丑，唯有将她嫁我，至于弑母，毕竟只伤了她，并未闹出人命。因此他发怒之后，便想取消我少主名号，重重惩罚一番了事。谁知这时间，他忽又瞧见地上散落了一封书信，上面写着‘缜弟殷鉴，兄汪直拜上’，拆开一瞧，竟是四大寇之首汪直写给我的亲笔信，约我劫掠松江府。东岛岛规之中，勾结倭寇劫掠乃是死罪，众人大惊之下，搜我房间，又发现好几封信，分别是徐海、陈东、麻叶写给我的，有的信是嘘寒问暖，有的信却是约我侵掠洗劫，或是走私财货。
“要知道，当时我有敌国之富，但这财富从何而来，却始终成谜，只因传我财富的那人生性冲淡，不许我泄漏他的事情，因而我也绝口不提。故此大家一瞧书信，无不恍然大悟，认为这些财富全是勾结倭寇、劫掠所得。更可笑的是，他们不知从何处找来四大寇的笔迹，一一查对，证明这些信确是那四人亲笔所写，而信中那些劫掠之事，经过核实，也都曾一一发生。我既不能说出那名恩公，又无法说明这些书信的来历，如此一来，便犯下了奸妹、弑母、勾结倭寇三大罪行，论理应当处死，但众人却觉处死我太过便宜，理当将我囚禁于九幽绝狱，经受那不见天日的折磨，让我发疯发狂，孤寂而死。”
这等事匪夷所思，陆渐只听得发愣，半晌还过神来，皱眉道：“我也不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但若是真的，必然是你那继母和妹子合谋算计你，你为何不向你爹说明？”
谷缜摇头道：“她们有备而发，这些阴谋环环相扣，又岂会留下把柄。要知道，我素来任性妄为，又跟继母斗气已久，用这等恶毒法子报复她们，也并非全无可能。既然我是如此凶毒之徒，那么勾结倭寇，肆虐华夏，也就顺理成章了，故而一瞧那些通倭信件，在场的人竟无一个心存怀疑，事后无论我怎样辩驳，也没人再肯相信于我。只不过，我那继母为了将我治死，不惜赔上女儿的清白，这等胆识决断，我谷缜好生佩服。”
说到佩服二字，谷缜眼中寒光迸出，陆渐瞧得心惊，说道：“你和她母女早有仇怨，那也罢了，但四大寇与你又有什么仇恨？为何要合谋算计你？”
谷缜淡然道：“我与他们不但有仇，而且这仇结得非同一般。只不过事关他人，说来不妥。陆渐，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若不信，一拳一掌，便可取回。”
陆渐盯着他，双拳紧握，阵阵发抖，好半晌才慢慢松开，沉声道：“你有什么法子，可证清白？”
“有！”谷缜道，“有两个法子，第一，就是让我的继母妹子当众说出真相，但一来迫于伦理，我不能逼迫她们，二来全套阴谋出自她们之手，又岂会当众说出？这个法子，可说难比登天。”
陆渐道：“那第二个法子呢？”
谷缜道：“第二个法子，就是活捉四大寇，只消捉住一个，当众证明他那书信纯属污蔑，那么其他三人的书信也都不攻自破。再说了，我那继母既能得到四大寇的书信，足见当真勾结倭寇的是她，只要抓住一个，就能供出她来。到那时，我跟她的境遇，须得掉一个个儿来。”
陆渐道：“若那四人不肯招供呢？”谷缜森然一笑，冷冷道：“我自有法子叫他们招供。如今首要之事，并非他们招供与否，而是能否捉住他们，即便捉住，怕也未必是活的。”
陆渐皱眉道：“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谷缜长叹道，“陈东、麻叶已被胡宗宪杀了，我原有四次机会洗雪沉冤，如今只剩两次。别说四大寇中，以汪直、徐海最强，不易活捉，而且现在打他们主意的人，除了我，还有胡宗宪大总督，以及我那继母。”
陆渐脱口道：“你继母？”随即醒悟道，“不错，她要自保，便须得杀人灭口，除掉四大寇。”
谷缜望他一眼，苦笑道：“陆渐，你当真相信我了？”
陆渐摇头道：“我也不知该不该信你，但当务之急，便是活捉汪直、徐海，若你果真冤枉，那是最好，若不然，我会亲手取你性命。”
谷缜叹道：“若要死，我宁可死在你手里。但如今我强敌无数，或许未等沉冤昭雪，便已死了。以防万一，我想求你一件事。”说罢凑近陆渐耳边，低声道，“若我死了，你去南京旧宫城东安门外，从门左的镇门石狮开始，向东南方走一百二十步，那里有一株老槐树，老槐树有六条老根裸露在外面，从正南边那条老根往西数，第三条老根下埋有一个铁盒。你打开盒子，后面的事自然明白。”
陆渐不悦道：“你别老提这个死字，我陪你去捉汪直、徐海。你我连狱岛都能逃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了吗？”
谷缜望着他，双目微微一红，忽地别过脸去，大笑道：“不错，你我连狱岛都能逃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了吗？”
笑声未落，忽而一阵疾风吹过，从河对岸的屋宇间飞出白茫茫一片，也不知何物，直奔萃云楼而来。

沧海6 谷缜奇冤之卷 第十六章 风刺鳞(1)
楼上二人见状，均是一惊，忽见那片白色物事随风翩转，宛若流云，绕过小楼，消失在萃云楼中。
陆渐吃惊道：“那个像是一大群蝴蝶，奇怪，夜里怎么会有蝴蝶。”转眼间，咦了一声，俯身从槛栏间拈起一只被木缝夹住的白色蝴蝶，说道：“这儿有一只……”入手之际，猛然惊觉，脱口道：“这是纸的。”定神细瞧，那纸蝶为雪白硬纸折成，精巧之至，乍一瞧，宛然如生。
谷缜接过那纸蝶，双眉紧锁，蓦然间，小楼中拂来一阵微风，那纸蝶双翅振动，竟似活了过来，谷缜一怔，松开二指，那纸蝶翩然飞起，伴着那一阵风，向夜空中冉冉飞去。
两人循那纸蝶，举目望去，遥见对岸屋檐边，不知何时立了一个白衣白发、手撑白绸伞的男子，他的脸庞有如白玉雕成，俊美绝伦，眉也是霜白的，白发长可委地，被夜风吹得飞舞不定。
纸蝶飞到白发男子指尖，展翅歇住。那男子瞥了楼中二人一眼，忽而一步迈出，蹈向虚空，陆渐几要脱口惊呼，但呼声方到喉间，却又噎住，却见那男子并不下坠，反而停在半空，白发被风吹得笔直，双脚忽高忽低，悠然凌空，向着萃云楼走来，片刻间跨过一河之遥，逍遥一纵，便消失在围墙之后。
这情形委实太过诡异，陆渐瞧得大气也不敢出，待那白发男子没在墙后，方才颤声道：“谷缜，这、这便是鬼么？”
谷缜笑笑，道：“这把戏世人第一次瞧见，大半都会吓着，但若知道他是谁，便不足为怪了。”
陆渐奇道：“你认识这个鬼……嗯，人么？”谷缜道：“我虽不认得，却听说过。你可听过‘一智一生二守四攻’这句话么？”陆渐摇头。
“这句话说的便是西城八部。”谷缜的神色郑重起来，“一智便是天部，天部之主，智识最高，为西城的谋主；一生是地部，地部之主常为女子，称为地母，据传医术极高，能生万物；二守，说的是山、泽两部，这两部常年镇守‘天之下都’，极少离开昆仑山；而最让我东岛头痛的，就是这所谓的四攻。水、火、风、雷四部均主攻击，这两百年来，东岛的高手大多死在他们手里，其中的风部十分奇特，修炼‘周流风劲’到了一定地步，就会出现黑发变白的异相，白发越多，功力越强。”
陆渐恍然道：“方才这人，敢情是风部高手？”
谷缜道：“此人发白如雪，持伞蹈虚，足见‘周流风劲’练到出神入化。而看他的容貌，却年纪不大，俊美非凡，由此便可以猜见他的身份。”他略略一顿，眉间竟流露一丝愁意，徐徐道，“此人当是风部之主，‘风君侯’左飞卿。”
陆渐吃惊道：“风部之主？风君侯？”
谷缜叹道：“左飞卿竟离开昆仑山，来到南京。莫非东岛西城，又要开战了？”
陆渐想到鱼和尚说过的东岛西城的恩怨，不由皱眉道：“难道打了两百年，还不能化解仇恨么？”
谷缜摇头道：“东岛西城，仇深似海，若要化解，何其之难。我曾祖父死于水部神通，我祖父死于雷部神通。我大伯、二伯都被万归藏杀死，就说万归藏，他的父母兄弟，尽都死于‘龟镜’神通。你说，这般血海深仇，如何才能化解？”
陆渐道：“那你想为亲人报仇么？”谷缜笑了笑，淡然道：“我自保尚且不能，还报什么仇呢？”说罢当先下楼。
两人并肩漫步，沿途但凡有风之处，均见纸蝶飞舞，走上长廊，两侧的灯笼尽已不见，廊间漆黑一团。
陆渐隐觉不安，想起当日姚家庄的“水魂之阵”，不由担心起萃云楼的安危来，也不知那左飞卿来到这里，有何目的。
忐忑间，二人走到卧室前，室内灯火如故，转过屏风，二人忽地愣住。只见檀木桌前，端坐一人，银衫黑发，双颊窝陷，凝视桌上烛火，眼神凌厉。
“回来了么？”那银衣人目不稍转，声如寒冰。
谷缜叹了口气，笑道：“明叔叔好本事，竟寻到这里来了。”
银衣人道：“多亏有他。”说着抬起手来，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重重放在桌上。
陆渐瞧那人头方面长须，不由失声叫道：“赵掌柜。”谷缜面色也是一变，双眼透出沉痛之色。
那银衣人挺身站起，冷冷道：“谷笑儿，你知道，我明夷跟赢万城不同。”
谷缜苦笑道：“不错，‘金龟’爱财如命，‘鲨刺’疾恶如仇，赢万城想要我的钱，你却只想要我的命。”
“我早就说过一刀宰了你，但他们偏要将你关起来，结果只是养虎为患。”明夷目中厉芒一闪，一枚三尺白刺脱出袖外，冷冷道：“识得这个么？”谷缜笑道：“寒鲨刺，谁不认得？”
“好。”明夷冷道，“是死是活，你接我一刺。”话音方落，陆渐忽生异感，但觉明夷人虽站在那里，却似凭空消失了，呼吸、心跳、脉搏，但凡生机无不静止，屋子里唯有死寂。
霎时间，四周房间在陆渐眼前急速扩大，直至大如天海，明夷却正好相反，随那房间变大，身子急剧缩小，由七尺之躯，化为针尖一点，转瞬之间，便消失在房间里，了无痕迹。
陆渐骇然已极，继而迷惘起来，就当此时，忽听门外传来当啷一声，似有瓷器碎裂。
响声入耳，陆渐浑身激灵，神智陡转清明，分明瞧见一枚细长白刺破空刺来，锐利的尖端，离谷缜咽喉仅有寸许。
陆渐救援不及，变“半狮人相”，左手内勾，右拳急送，“大金刚神力”如怒潮汹涌，直奔明夷。
瓷器摔碎已是突然，而这一拳劲力之雄，更出乎明夷意料。他浑没料到，真正的对手并非谷缜，而是陆渐。
接连失算，明夷唯有收刺，变招，再刺，刺向陆渐。但谷缜却跳起来，拉住陆渐，猛然后跃，背脊撞上屏风，屏风倒地，明夷脚下五尺方圆，应势翻转。
这一下，也出乎明夷意料，双足一虚，直坠下去。
谷缜、陆渐去势不止，直蹿到门外。陆渐转眼望去，忽见丑奴儿正呆立门前，手持一个托盘，地上尽是瓷杯碎片。
“快走。”谷缜喝道，“这翻板困不住他。”
陆渐指着丑奴儿道：“她怎么办？”谷缜皱眉道：“带她一起走。”伸手欲拉，但见丑奴儿的丑怪模样，又觉迟疑，陆渐忽地伸手，将丑奴儿抱在怀里，飞奔起来；谷缜摇头苦笑，耳听得身后一声巨响，心知明夷破困而出，顿时足下一紧，哈哈笑道：“姓明的，老子在这里，有种来追呀。”
三人仗着地势熟悉，顷刻来到河边，谷缜躬身抓起两块大石头，一前一后扔进河里，石头落水，发出两声闷响，然后他一拽陆渐，闪到一面墙后。陆渐未明其意，正要发问，却被谷缜捂住了嘴，耳听明夷一声冷哼，接着又是扑通一声，似有重物落水。
过得片刻，再无动静，谷缜这才放开陆渐，捂腰大笑，却又不敢出声，直憋得眼角流下泪来。
陆渐也吃惊道：“那人当真跳下河了？”谷缜笑道：“是呀，这‘鲨刺’在五尊之中，可说最不好骗，也可说最为好骗。”
陆渐摇头道：“这话叫人糊涂了。”
“你不知道他的性子。”谷缜笑道，“这位明大刺客最为鲁莽，一见对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刺。天底下躲得过这一刺的人不多，是故无论你有多少计谋，遇上了他，也用不出来，所以说最不好骗。但他直肠直肚，想事情懒得拐弯儿，若有机会，骗过他却也不难，因此一听水声，他便以为我们跳河逃走，这会儿只怕正在河里摸呢，这河里屎尿齐全、污泥横流，待会儿明大刺客上岸，可要臭名远扬了。”
三人边说边跑，七弯八拐，来到一条巷道尽头，谷缜道：“如今没事了，你将这女子放了吧。”陆渐放下丑奴儿，那丑女畏畏缩缩，靠在墙边，两腿不住发抖。陆渐忙道：“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谷缜失笑道：“就是坏人，见了她这模样，也被吓走了。她就是萃云楼专门养来吓人的。”陆渐道：“什么叫专门养来吓人。”
谷缜道：“萃云楼里常有一些不知好歹的客人，死缠着楼里的姑娘不放，但有些姑娘是卖艺不卖身的，还有的红牌姑娘别有贵客。这时候，鸨母便叫这丑女进房，端茶送水，那些混账客人一瞧她这模样，任是欲火万丈，也立马熄灭了。若他还不知趣，这丑女就再送点心，再若不成，就送手帕。通常一个客人瞧到第三次，往往溜之大吉，回到家里，还得再做两次恶梦，才能消停。”
陆渐望着丑奴儿，叹道：“如此说来，她当真可怜。”谷缜道：“她可怜什么，身在那种地方，美貌是祸，丑陋反而是福了，至少没哪个王八蛋会打她的主意。”
陆渐道：“无论如何，那等地方，也不是女子该留的。更何况，若不是她打碎瓷杯，我也没法从那幻觉中惊醒，看清明夷的招式。”
谷缜道：“你说的幻觉，是不是房间突然变大，明夷突然变小，就像一粒米落入茫茫大海，再也瞧不见他。”陆渐点头道：“对。”
谷缜道：“这种心法，乃是东岛秘传，叫做‘一粟’。出招者一旦使出，便可令对手生出幻觉，空间瞬间变大，出招者却瞬间缩小，小如沧海一粟，不可捉摸。等你明白过来，他的寒鲨刺已刺进你的脖子里。而这一心法，最忌施术之时，突遭打扰，故而丑奴儿打碎瓷器，恰好破了他的心法。”说罢瞥了丑奴儿一眼，皱眉道：“你为何会在门外的？”
丑奴儿涩声道：“我，我正巧经过。”谷缜道：“这么晚了，你还没睡？那些茶杯，你又是给谁送的？”丑奴儿支吾道：“给，给一个姑娘……”
陆渐见谷缜咄咄逼人，丑奴儿甚是窘迫，不忍道：“谷缜，无论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她也救了你我性命。”谷缜瞧他一眼，笑道：“难不成你要给她赎身？”
陆渐道：“若能赎身，那最好不过了。”谷缜笑道：“若赎了身，你又如何安置她？娶她做老婆么？”忽见陆渐面色陡沉，忙道，“我说笑呢，也不用花钱赎身，我跟何巧姑说一声便是。”
陆渐叹了口气，对丑奴儿道：“你有家么？”丑奴儿摇头。谷缜大皱眉头，道：“她这么柔弱，又无家可归，怎能跟我们逃命？还不如先回萃云楼的好。”
陆渐听得有理，不料丑奴儿连连摇头，嘶声道：“我不回去！”谷缜怪道：“为什么？”丑奴儿道：“我，我打碎了茶杯……”谷缜失笑道：“这也算回事？几个茶杯算什么？”
陆渐却想起丑奴儿打碎茶杯后，那何妈妈的凶狠，便道：“既然出来，就不当再回萃云楼了，若无上好去处，我们先带着她吧。”
听到这话，丑奴儿独眼之中，流露感激之色。谷缜瞧着她，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来，笑吟吟地道：“好啊，那就带着。”
陆渐扶着丑奴儿，随谷缜奔出二十来步，丑奴儿忽地哎哟一声，歪身便倒。陆渐讶道：“你怎么了？”丑奴儿道：“我扭了脚。”
陆渐向谷缜道：“且等一下。”谷缜露出不耐之色，哼了一声，止步不前。陆渐将丑奴儿扶到街边，伸手摸她右脚伤处，但觉足踝肌肤滑腻如丝，不觉忖道：“这丑女虽丑，却也并非全身皆丑，总有美好之处。”想到这里，探她伤势，忽地一愣，未及说话，便听谷缜压低嗓子道：“噤声。”
陆渐抬头望去，但见空旷大街上，飘来四只白皮灯笼，灯笼皮上还写着“萃云楼”三个大字。
陆渐识得那灯笼乃是萃云楼后园所挂，此时不知为何，竟来这里，随那灯笼飘近，陆渐不禁目定口呆，敢情那四只灯笼竟是无人把持，凌空飘来。
陆渐心头剧跳，双腿一阵发软，眼看那灯笼火光就要照至，谷缜忽地将他一拽，三人缩到街边一堆杂物后面。
那四只灯笼在空中东飘西荡，几度照到三人头顶，但终究无功，又飘飘摇摇，向远处去了。
谷缜吐了口气，道：“好险。”陆渐涩声道：“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谷缜道：“这是风部神通‘照魂灯’，方才大约是‘风君侯’左飞卿在御灯巡视。据说被这灯笼照到，就会不由自主吐露身份。比方说，照到你时，你就会稀里糊涂自报姓名。你报名还罢了，我若报上姓名，左飞卿听见，我就死了。”
陆渐叹道：“东岛西城的武功，怎么都奇奇怪怪的。”
谷缜笑道：“斗了两百多年，除了‘周流六虚功’破不了，其他的武功，不奇怪的都被破了，破不了的一定奇怪。只不过，我也觉得奇怪，这左飞卿不像冲着我来的，倒似急着找别的什么人。”说罢沉吟片时，忽道，“陆渐，你的身手比我敏捷，先去前面探探路，瞧瞧还有没有‘照魂灯’。”陆渐点头道：“好，你瞧着丑奴儿，我去去就来。”说罢猱身蹿出，须臾间没入夜色之中。
待得陆渐走远，谷缜蓦地转过脸来，望着丑奴儿冷笑道：“好你个丑八怪，装得倒像。”丑奴儿独眼中露出茫然之色。谷缜冷笑道：“还装么？你若去唱戏，定是名动两京的红角儿，演什么像什么。”
丑奴儿哑声道：“我，我不懂你说什么。”

沧海6 谷缜奇冤之卷 第十六章 风刺鳞(2)
谷缜笑道：“少跟我耍花枪，陆渐为人善良老实，那些宵小就爱耍小聪明糊弄他。老子可不同，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跟他遇险时经过房门，本就可疑；后又不偏不倚，在明夷出手时打破瓷杯，破了他的‘一粟’神通，这时机未免太巧。”
丑奴儿嗫嚅道：“我听到他的话，以为他要杀你们，一吓着，就摔破杯子。”
谷缜道：“好，这事算你蒙混过去。但你明知我和陆渐前途凶险，呆在萃云楼里，反而安稳许多，为何定要跟着我们历险？”
丑奴儿道：“你们是好人。我，我也不想回那个不干净的地方。”
谷缜呸了一声，道：“但方才那一下，我和陆渐均没发现‘照魂灯’，贸然前进，必被照着。这时你却又恰好扭了脚，让我们停下。陆渐给你治伤，他虽没说出口，但瞧他神情，我就猜到，你的脚根本没伤。只因你早料到左飞卿会用‘照魂灯’，始终提防，是故比我二人更先发觉那灯过来，才设计让我们停下。”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凝，森然道：“左飞卿找的人便是你吧，他先去萃云楼，逼得你走投无路，便跟我二人逃出来，如今他知你逃了，追了上来，是不是？”
丑奴儿仍是一派迷惘，摇头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谷缜笑道：“还不承认？信不信，我撕了你的脸。”话没说完，忽地猛扑过去，抓那丑女面门，不料丑奴儿身子一缩，动若脱兔，竟躲过这一抓。
谷缜冷笑道：“好婆娘，狐狸尾巴露了么？”张牙舞爪，正要再扑，忽听陆渐的声音远远传来：“谷缜，你做什么？”
谷缜两手定在半空，干笑道：“我们在玩儿捉迷藏呢，丑奴儿，对不对？”丑奴儿缩在角落里，独眼晶亮，微微点头。陆渐大为不解，说道：“这个时候，你俩还有闲心胡闹？”又道，“前面没有照魂灯，咱们走吧。”
丑奴儿闻言，抢上两步，拽住陆渐衣袖。谷缜望着她微微冷笑。三人快步前行，穿过一条长街，正要转弯，忽觉身后旋风陡起，谷缜暗叫不好，回头望去，但见左飞卿手撑白伞，从天飘落，衣发流转，有若下界仙人。
陆渐但觉丑奴儿十指用力，将自己衣袖拽得更紧。左飞卿望着三人，淡然道：“将女的留下，你们两个，滚得越远越好。”
谷缜眼珠一转，啧啧笑道：“阁下容貌不凡，品味也不凡，这么丑的女人，你也喜欢？”
左飞卿冷哼道：“我数三声，要命的，就给我滚。”陆渐闻言，瞧了丑奴儿一眼，但觉她浑身发抖，似乎极为恐惧，也不禁疑惑起来，忽听左飞卿冷冷道：“一……”
话音方落，便听谷缜笑道：“二三四五六，后面的老子帮你数了。”这一下不只左飞卿白眉微蹙，丑奴儿眼中也有诧色。
“你这厮。”左飞卿叹了口气，“真不怕死么？”
“怕，怎么不怕？”谷缜笑道，“但这女人再丑，也是一个人，不是个玩意儿，你说留下便留下么？你又算什么玩意儿，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白得跟兔儿爷似的。”
他这话骂得至为刻毒，左飞卿眼神遽然收缩，锐如钢针，双袖间呼啦啦一声响，飞出白茫茫一片，纸蝴蝶成百上千，伴着疾风，汹涌而来。
谷缜躲避不及，两只纸蝶掠身而过，不觉失声惨哼。陆渐大喝一声，先变“寿者相”，再变“猴王相”，双掌抡出，劲风陡起，纸蝶被掌风冲散，却不落地，顺着陆渐的掌风飞舞，若有灵性，抵隙而入。
陆渐大惊，唯有反复变相，不让那纸蝶近身，转眼望去，却见谷缜腰胁左胸各有两道创口，血如泉涌，不由叹道：“谷缜，我当你有什么计谋，才这么嘴硬……”
谷缜苦笑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过过嘴巴瘾罢了。”
陆渐用尽全力，也无法将纸蝶扫落，眼见纸蝶越来越多，不由暗暗叫苦。忽听谷缜喝道：“擒贼擒王，别管蝴蝶，对付本人。”
这一语惊醒陆渐，他大喝一声，连番变相，扫开漫天纸蝶，冲向左飞卿。方要逼近，左飞卿倏尔轻笑一声，足不抬，手不动，持着伞向后飘飞，一阵狂风平地而起，纸蝶飞舞更疾，陆渐但觉手臂一痛，已被纸蝶割中，鲜血飞溅，染湿衣衫。
谷缜眼见败局已定，心中大急，他计谋虽多，武功却非所长，遇上“风君侯”这等绝顶人物，深感束手，连想了十几个法子，均不管用。抬眼一瞧，忽见那群纸蝶分作两股，一股围住陆渐，另一股却向这方飞来。
谷缜大惊，喝道：“丑奴儿，快走。”回身一抓，却抓了个空，转眼望去，哪还有那丑女的影子。
谷缜心往下沉，眼下之势，既无法抵挡，又不能弃陆渐而逃，正觉两难，忽地眼角边晶芒闪动，半空中飞来一蓬银雨，正正迎上群蝶，只听哧哧声不绝于耳，前方纸蝶纷落，不曾漏掉一只，最近一只，距谷缜仅有尺许。
谷缜身子剧震，却如泥塑木偶，竟尔定住了。只听左飞卿轻轻叹道：“姑娘姓王？还是姓施？”说话间，剩余纸蝶倏尔聚拢，有若一团乳白云气，钻入他双袖之中，十里长街，复归明朗。
陆渐浑身疼痛，也不知中了多少纸蝶，衣衫尽被鲜血浸透，忽见纸蝶散去，不觉身子一软，单膝跪倒，耳听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我姓施。”
陆渐回首望去，远处袅袅走来一位女郎，银绡缥缈，宫髻高挽，容貌娇美绝俗，乌黑细眉微微挑起，益显得清贵高华，英气逼人。她左手挽着一只竹篮，篮身上编了一只跳波鲤鱼，摇头摆尾，跃跃欲活。
左飞卿道：“施浩然是你什么人？”那女子道：“他是我爹。”左飞卿道：“令尊还好么？”那女子黯然道：“家父已经作古了。”
左飞卿点头道：“如此说来，你已是五尊之一了。”那女子点头道：“妾身施妙妙，忝列尊位，着实汗颜。”
左飞卿笑了笑，道：“你爹见了我，也要退避三舍，你却有胆子，敢来惹我？”
施妙妙默然片刻，轻叹道：“情势所迫，不得不尔。”
“好个情势所迫。”左飞卿悠悠叹了口气，眼中透出惆怅之色，“一晃八年，风蝶之术，终于又遇上了‘千鳞’。”
施妙妙默默探手，从竹篮中取出一只银色的小鲤鱼，一扬手，银鲤腾空，倏尔解体，化为点点银鳞，满空闪烁。
纸蝶也从左飞卿的袖间呼啸而出，好似无穷无尽，狂风阵阵，向着施妙妙吹来，激得她裙裾纷飞，仿佛站立不住。
银鳞、纸蝶凌空交接，竟如活物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捉对儿厮杀起来，刹那间，细碎响声不绝，银鳞分坠，片片纸蝶，化为齑粉。
陆渐恍然大悟，风蝶也好，千鳞也罢，均是主人以无上神通，凌空驾驭。故而这些暗器已非死器，而已是有知活物。
一刹那，施妙妙接连射出十五只银鲤，初时一发一只，接着一发两只，然后一发三只，终至于一发五只，蓦然间，银光剧盛，施妙妙掷出六只银鲤，银雨如麻，霎时破开纸蝶阵势，射向左飞卿。
陆渐又惊又喜，正要喝彩，忽见左飞卿倒转白伞，凌空一转，猛然间旋风如轮，数百点银光叮叮落地。
施妙妙一愣，再发六只银鲤，左飞卿绸伞一转，复又挡开，微笑道：“一鲤百鳞，十鲤千鳞，敢情你只练到六鲤之数，远未大成。施浩然没告诉你么？若无千鳞，破不了我的‘风魔盾’。”
施妙妙心往下沉，她并非不知此理，风部与“千鳞”一脉素为死敌。两百年来，双方交手多次，各有攻防之法。但左飞卿的“风魔盾”出神入化，自己的‘千鳞’却未练成，对方攻守俱强，已立于不败之地。正觉心急，忽见街道两侧布幌微微摇动，不由大吃一惊，失声叫道：“糟糕，起风了。”
左飞卿一声长笑，顺风掠出，施妙妙发出六鲤，尽被挡开，谷缜蓦地喝道：“陆渐，别让他占住上风。”
陆渐闻声纵上，正要变相，却被一群纸蝶裹住，欲出不能。
左飞卿飘然落在上风处，长笑道：“施姑娘，如今我占得天时，周流五要，已得其四。你到了阴曹地府，别忘了代我向令尊问候一声。”挥手之间，漫天纸蝶骤然变疾，叮叮之声不绝于耳，银鳞坠得满地。
施妙妙但觉头顶一轻，一只纸蝶突破“千鳞”阵势，将她束发绸带割破，青丝如瀑泻落。施妙妙一咬牙，丢开竹篮，纤腰微拧，所披银绡褪到左手，正要挥出，忽见自那纸蝶阵中，伸出一只手来，死死攥住了左飞卿的右腕。
左飞卿微觉吃惊，但觉大力涌至，只得运劲抵御，这时间，又觉右足一沉，一只雪白纤手，自地底破土而出，攥住他的足颈。刹那间，两股外力齐齐攻至，左飞卿顾此失彼，白玉般的双颊涌起一阵潮红，猛然挣脱那两只手，清风也似掠上房顶，那群纸蝶也如风吹云散，随他身后，冉冉消失在屋宇之间。
谷缜绝处逢生，有若梦寐，待得纸蝶散尽，正要叫喊陆渐，却见长街空旷，哪有陆渐的影子，唯有一大滩鲜血，在月光下分外刺眼。谷缜惊急交迸，但只一瞬，复又冷静下来，皱眉沉思。
忽听轻哼一声，转眼望去，只见施妙妙足下踉跄，扶住街边木柱，摇摇欲坠。谷缜抢上两步，脱口道：“妙妙……”方欲搀扶，忽觉喉头一痛，已被一枚锋利鳞片抵住。
谷缜望着施妙妙冷若冰雪的眸子，皱眉道：“妙妙，别开玩笑。”施妙妙冷哼道：“谁跟你开玩笑，你敢用那双脏手碰我一下，我立马割断你的脖子。”指间鳞片一动，谷缜颈上肌肤裂开，渗出缕缕血丝。
谷缜额上冷汗流出，强笑道：“好，好，我绝不碰你，你把这劳什子拿开。”施妙妙眼中露出嘲讽之色，冷笑道：“你这不要脸的坏东西，也会怕死？”
谷缜笑道：“不要脸的人，未必就不要命。”忽觉喉头又痛，忙道，“妙妙，你若要杀我，又何必救我呢？”
施妙妙寒声道：“我救你便是为了杀你。”谷缜忍不住道：“放屁……”方才骂出，喉间又疼，眼见施妙妙美目中怒火喷出，忙道，“妙妙，我岂敢骂你，这个屁是我自己放的，你……你把这个玩意儿挪开些，有话好说……”
施妙妙哭笑不得，骂道：“你这坏东西，若，若我有力气，眼下便一寸寸割下你的肉来。”谷缜笑道：“我的肉有什么好，又酸又臭，又不能吃。”
施妙妙怒道：“你才吃人肉呢。”谷缜望着她，忽地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妙妙，我好想你，若能再抱一抱你，就算死了，我也甘心。”
施妙妙一怔，眼神微微散乱，倏尔双目泛红，咬牙道：“你别想说好话来哄我，这一次，我便不亲手杀你，也要将你押回灵鳌岛，交与岛王处置。”话未说完，忽见谷缜望着自己，似笑非笑，不觉心慌起来，怒道，“你，你再这样瞧着，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不防谷缜猛然伸手，攥住皓腕，施妙妙方要将银鳞刺下，却又不忍，稍一迟疑，已被谷缜紧紧抱在怀里，耳听得他轻笑道：“东岛五尊，各有怪癖，金龟爱财，鲨刺莽直，叶梵好排场，狄希假清高，至于你这条小‘银鲤’，最大的怪癖，就是喜欢我这个坏东西，别人杀我还好，你要杀我，我死也不信……”
施妙妙又气又急，欲要挣扎，却不知为何，被他一抱，嗅着那熟悉的男子气息，竟然浑身发软，气力俱失，两行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骂道：“你这个大坏蛋，臭流氓，害人精，我恨死你，恨死你……”双拳齐出，一边骂，一边捶打谷缜肩头，谷缜任她打骂，默不作声。

沧海6 谷缜奇冤之卷 第十六章 风刺鳞(3)
施妙妙这两年多来身心备受煎熬，打骂一阵，疲倦起来，伏在谷缜肩上哭个不住。谷缜忽地笑道：“你这只傻鱼儿，别哭啦，再哭下去，我可要亲你了。”
施妙妙双颊一红，气道：“你敢胡来，我，我杀了你……”话未说完，脸上已被谷缜亲了一下，顿时面如火烧，方要发怒，却被谷缜横抱起来，不禁急道：“坏东西，我，我的篮子。”
谷缜笑道：“我倒忘了，‘银鲤’吃饭的家伙莫要丢了。”说罢将她放开。施妙妙怒也不是，笑也不是，狠狠白他一眼，拾起篮子，将篮口倾斜，十指微颤，地上散落银鳞竟也随她十指颤动起来，仿佛活了一般，接二连三，鱼贯跳入篮子，一眼望去，就似一条细长银线，被一寸寸收回篮里。
谷缜从旁瞧着，忽道：“妙妙，风部神通总不离风，故而左飞卿的‘风蝶术’我也能够想通，但这‘千鳞’神通却是什么道理？你为何能驾驭这么多细小钢鳞？”
施妙妙没好气道：“你不是很聪明么？干吗问我？”
谷缜笑道：“你考较我么？其实我已猜到了。这道理跟船上的指南针差不多，靠的都是磁力吧，妙妙，你练的内功是不是与磁力有关？”
施妙妙瞥他一眼，冷笑道：“你姓施还是姓王？我干吗要告诉你？哼，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一个狱岛的重犯罢了，如今我就要抓你回去。”
谷缜冷笑道：“好呀，敢情你跟叶梵姘上了。”施妙妙面色陡变，厉声道：“你说什么？”
谷缜道：“镇守狱岛是‘不漏海眼’的事。你若不是叶梵的姘头，干吗兴冲冲帮他捉我？”话未说完，已重重挨了一记耳光，谷缜的左颊眼瞧着肿起来，却仍是笑眯眯的，眼睛也不眨一下。
施妙妙恨声道：“我，我真恨自己，那一天知道你的恶行，我就该将你杀了，省得你这大祸害到处害人。”
谷缜呸了一声，大声道：“你没听说过‘祸害遗千年’吗？你要杀么，老子就在这里。你施大小姐本事大，我反正打不过，十鱼千鳞，好啊，你今天若不把这一千个鳞片一个不落地钉到我身上，什么狗屁‘千鳞’，从此江湖除名。”说罢转身就走。
施妙妙望着他，浑身发抖，蓦地心酸难抑，双腿发软，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谷缜听到哭声，心头没的一软，转身回来，掏出手绢，在施妙妙脸上乱抹。
施妙妙见他转回，心神稍安，夺过手绢，骂道：“蠢材，手绢都不会用？”谷缜笑道：“是手绢么？我还以为是抹布呢。”施妙妙几乎笑出来，好容易忍住，狠狠打他一拳。
谷缜吃痛怒道：“姓施的，你可是练过武的，我又不是你练拳的木桩，随便乱打。”施妙妙轻哼一声，抹完眼泪，忽觉那手绢香得出奇，忍不住借着熹微晨光细瞧，但见手绢上绣了一对鸳鸯戏水图，图边还有一句艳词：“敢做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施妙妙越瞧越觉不对，狐疑道：“这手绢又是哪个狐狸精的？”这手绢本是谷缜从菡玉那里随手要来揩嘴的，闻言心虚，笑道：“狐狸精那么多，一天七八十只，我怎么数得过来，也不知道是哪一只揣在我这儿的。”
他索性夸大其词，施妙妙反而不信，将手绢扔还给他，呸道：“你少在这里臭美。”眼见天亮，只怕街上人多，惹来麻烦，便牵着谷缜衣角，转到僻静处，低声道：“你那朋友呢？怎么不见了，方才我见了你，一生气就忘了，若不是他冒死伤了‘风君侯’，今天你我必然无幸。”
谷缜摇头道：“我也不知，一转眼便不见他，只瞧见一摊血，想是被人趁乱带走了。”
施妙妙迟疑道：“你是说地里那人？看那人的身手，像是地部的高手。”
“是啊。”谷缜叹道，“这丑奴儿真是深藏不露，为了躲避仇家，竟不惜自毁容貌，藏在妓院里做一个最下贱的奴婢，这份忍劲耐性，真是令人佩服。”
施妙妙一听到妓院二字，其他的字句尽都忘了，一把拧住谷缜的耳朵，恨声道：“你说什么妓院？你去过，是不是？”
谷缜痛叫道：“你好歹也是五尊之一，怎么还像个小娘儿们？”施妙妙想了想，点头道：“不错，我现在是五尊了，不能再拧你的耳朵了。”说罢松手，瞪着谷缜，叱道：“你若不说清楚妓院的事，便试试我‘银鲤’施妙妙的千鳞。”说罢气呼呼拿起一只小银鲤。
谷缜一时傻眼，忙道：“妙妙，事有轻重，我那朋友死活还不知呢，咱们须得去寻他。”施妙妙被这一岔，不自觉间放下银鲤，皱眉道：“不错，可你的朋友自来都是狐朋狗党，从没一个好东西，怎么又会有这种重义轻生的豪士？”
谷缜冷笑道：“你又知道我多少事？还不是人云亦云。”施妙妙呆了呆，凄然道：“是呀，我确是不知道你的事，今天我就要一一问个明白。”
谷缜望着她半晌，忽地叹道：“那我说自己是冤枉的，你信不信。”施妙妙也怔怔望着他，凄然摇头道：“那些事证据确凿，铁案如山。更何况，就算别的事是冤枉的，但你睡在萍儿的床上，还有那被单上的落红，却是怎么也赖不掉的……”说到这里，她嗓子发颤，眼中泪水一转，滚将下来。
谷缜头大如斗，坐在身旁石阶上，望着远空发愣。施妙妙望着他，目光渐渐柔和起来，叹道：“阿缜，你是绝顶的聪明人，当知道大错难返的道理，我的心也好痛，可，可我于公于私，都不得不捉你回去。我，我真宁可没有遇上你……”
谷缜冷冷道：“少来说这些假惺惺的废话。我若回去，必死无疑。我知道，我若死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嫁给他人，做你的少奶奶了。哼，施大小姐，到时候你有了孩子，记得叫他偶尔给我上上坟，免得老子一个人在下面，冷冷清清。”
施妙妙脸上红了又白，蓦地拈起一枚鳞片，割下一缕青丝，涩声道：“谷缜，我是‘千鳞’唯一传人，不能轻易言死。但我施妙妙断发明誓，你若死了，我终身不嫁，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谷缜笑道：“这种誓言，你该跟西城的天部雷部去说，我一无天部神通，二无雷部电劲，怎么打你，怎么劈你？再说了，这等誓我从小就是发着玩儿的，当得了真么？若是誓誓应验，我早被雷劈了几百次了。”
施妙妙苦心发下的誓言被他说得形同儿戏，又羞又急，不自禁咬牙道：“好，你不就是要我陪你死么？这次回到东岛，你死了，我也不活，这下……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也不成。”谷缜摇头道，“若我爹大发慈悲不杀我，又将我关起来呢？”施妙妙倒未想到这点，不觉愣住。
谷缜笑道：“这样吧，我若被关起来，你也要陪我坐牢，咱们两个老囚犯在牢里闲着没事，大可聊聊天，说说话，再生一堆小囚犯玩儿……”
施妙妙羞红了脸，啐道：“谁跟你生小囚犯玩儿。”谷缜盯着她，笑道：“好啊，说了半天，你就是想我被关起来，然后嫁给他人。”
施妙妙急道：“我哪有这种念头？”谷缜面色一寒，冷笑道：“若是没有，为何我在九幽绝狱三年，也没见你来救我？”
施妙妙不觉呆住，蓦地流下泪来，跌足道：“你到底要我怎么好呢？我没法下手杀你，但若将你带回去，又跟杀了你有什么分别？死谷缜，我，我该怎么办好呢？”
谷缜望着她，忽地叹了口气，道：“你问我吗？”施妙妙点点头，大声道：“我就问你。”
谷缜徐徐起身，摇头道：“傻鱼儿，你为何一定要杀我抓我，难道就不能帮我洗雪这莫须有的奇冤么？”
施妙妙一怔，脱口道：“难道，难道你真是冤枉的？可那些证据……”谷缜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若要害一个人，或许还能编造出更多更毒的证据。妙妙，你跟我一起长大，难道就不知道我的为人，只会听他人的一面之词么？”
施妙妙一愣，却听谷缜续道：“再说了，以我的心计，若要奸妹，会让继母撞见么？若要弑母，会让她有空叫喊么？若要勾结倭寇，又怎会留下一大叠书信？你这个傻鱼儿，不但将我想得太坏，更将我想得太笨。”
施妙妙听了，大觉有理，脱口道：“这些话，你当年为何不说。”谷缜冷冷道：“当时有人肯听我说话么？”施妙妙回想当时情景，确是群情激愤，就是自己，瞧见谷萍儿的样子，也是伤心欲绝，恨不得将谷缜一刀杀死。
想到这里，她不觉默然。谷缜淡淡地道：“妙妙，你若不愿帮我，还请瞧在往日交情，放我一马。若我谷缜不死，终有一天会真相大白。你今日的誓言……我统统都没听见，若我死了，或是日子太久，你也不必等我，嫁人生子，我也绝不怪你。”说到这里，他眼眶没地一热，急忙转过头，大步前行，走到二十步时，泪水却终于忍耐不住，夺眶而出。
谷缜走到街口，不见施妙妙追来，方才抹去泪水，暗骂道：“他妈的，不就是个傻女人么，天下女人多的是，老子又何必为她流泪？再说我跟她并无婚姻之约，她嫁不嫁人，关我屁事？”
想到这里，他心下稍安，望着繁华起来的街市和早起的行人，一种孤寂之感油然而生，不由得仰首望天，喃喃道：“陆渐啊陆渐，你又在哪里呢？”
陆渐又来到那个无形世界，黑白分明，星斗漫天，穿行在黑白的边界，望着漫天星斗，他又迷惘起来，这一次，没有了诡异的叫声，也没有了巨大的猫灵，“三垣帝脉”处，血环如故，只是其中一环，正在他的眼前慢慢淡去，终于，再也瞧不见了。
血环消失的一刹那，陆渐忽然醒来了，周身伤口疼痛难当，又似乎涂抹了某种药物，一股凉意透肌而入，不时缓解那种痛苦。
陆渐定一定神，但觉身上包扎了许多布条，身下晃荡不已，忍不住脱口道：“这是哪里？”
“这是船上。”一个喑哑的声音传来道，“你还痛么？”
陆渐脱口道：“丑奴儿？”那丑女揭开船帷，钻了进来，独眼中透着关切。陆渐道：“丑奴儿，谷缜呢？”丑奴儿道：“他跟那个银衫女子走了。”
“走了？”陆渐心中茫然，蓦地想起那个女子自称东岛五尊之一，不由惊道，“糟了，他又被东岛捉住了。”说罢便欲挣起，却被丑奴儿按住，道：“你伤得重，不能动的。那个，那个谷缜很狡猾，定有逃跑的法子，你先养好伤，再去找他。”
陆渐听得有理，不好违拗她，摇头叹道：“只有一道环了。”丑奴儿奇道：“什么一道环？”陆渐不愿惹旁人忧心，当下含笑不语。丑奴儿沉默一阵，说道：“你的体质好奇怪，那么多怕人的伤口，一夜间都愈合了，加上我的药，想必将来好了，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陆渐心知定是劫力的缘故，但此次自己受创太深，恢复时借用劫力太多，劫力反噬，竟将鱼和尚第二道禁制冲破了。如今三大禁制去了两道，自己却连昆仑山的方向也不知道，若是就此遭劫身灭，岂不有负鱼和尚的厚望。然而这世间许多事，即便禁制尽破，万劫不复，也是不能不做的。
想到这里，陆渐不觉叹了口气。却听丑奴儿又道：“不过你好厉害，遇上‘风君侯’的‘风蝶之术’，虽然伤得厉害，却避开了所有要害，要是割中颈项，或是刺中心口，就算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你。”
陆渐笑笑，问道：“丑奴儿，真奇怪，‘风君侯’竟是来找你的，你跟他有什么仇？”丑奴儿淡淡地道：“你猜呢？”陆渐摇头道：“我猜不出来。”
丑奴儿道：“你可真笨，若换了那个谷缜，一早就猜出来了。”陆渐点道：“谷缜神机妙算，跟他相比，我真笨得很，丑奴儿你说得对。”说罢，望着丑奴儿，呆呆出神。
丑奴儿怪道：“你这人好奇怪，别人瞧见我这鬼样子，跑都来不及，你却一点儿不怕，还敢一直瞧我。”
陆渐道：“瞧着你，总让我想起一个人。”丑奴儿道：“想到谁呢？”
陆渐叹道：“想到一个相识的女孩儿，这些年，我总想着她，念着她，连梦里也梦着她。”丑奴儿道：“是你的情人吗？她也跟我一样难看？”陆渐摇头道：“她很美。”
“你打趣我么？”丑奴儿道，“她是美人儿，我怎么能比？”
陆渐道：“虽这么说，可你的右眼，和她真像。”丑奴儿呆了呆，道：“是因为我右眼跟她的右眼很像，你才救我的吗？”
陆渐笑道：“这却没干系，你不也救了我和谷缜么？这就是所谓的投之以什么报之以什么的……”
丑奴儿接口道：“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陆渐笑道：“对，还是你有学问。”丑奴儿道：“你这话可不对，木瓜是平凡之物，琼瑶却是难得美玉，难道说我救你们不足挂齿，你们救我就了不起了？”
陆渐不好意思道：“这个，我不是没学问么？”说着转过话题，笑道，“丑奴儿，你怎么从来不笑？”
丑奴儿淡淡地道：“我这个样子，笑起来会吓死人的。”陆渐道：“你不笑怎么知道。”丑奴儿独眼中光芒一闪，忽地起身，出舱去了。
陆渐养了一日，得劫力相助，疼痛大减，但心中挂念戚继光和谷缜的安危，总觉无法安寝，便挣扎着爬出舱外，但见四周烟水茫茫，一条寥廓大江，浩荡东去，身处的小舟系在岸边的一棵柳树桩上，岸上垂柳依依，翠华感人，是一个极幽谧的地方。
不一会儿，便见丑奴儿挎了一个篮子，穿过林子，快步回来，瞧见他，哑声道：“你出来做什么？当心着凉。”说罢从篮子里取出杀好的鸡鱼，就着船头的炉灶，将姜丝、椒料细细切碎，和着鸡炖得烂烂的，又在鱼身上割出细密齐整的刀口，用黄酒浸过，撒满葱蒜辣椒等调料，在锅里煎得香气四溢。
两道菜出锅，陆渐一尝，竟比当日酒楼上赢万城点的菜还要美味几分，不由赞道：“丑奴儿，你真是好手艺。”

沧海6 谷缜奇冤之卷 第十六章 风刺鳞(4)
丑奴儿道：“这鱼是西南的吃法，略带辛辣，但你失血太多，胃口不好，吃一点，也好下饭。”陆渐嗯嗯连声，风卷残云，将汤菜都吃了。丑奴儿又熬了补药递上。陆渐喝罢，说道：“丑奴儿，你代我去城里总督府的牢狱前问问，有没有我一位大哥的消息。”说罢交代了戚继光的姓名官衔。
丑奴儿道：“我明天就去问，你安心养伤才是。”
两人歇息一夜，次日凌晨，丑奴儿便去了，至午方回，说道：“牢狱前人多眼杂，我怕风君侯发觉，没敢上前。但听城里人说，这两日，那胡大总督要问斩几个带兵不力的将官，也不知有没有你那位大哥。”
陆渐大吃一惊，急道：“你怎么不问清楚，不成，我要进城去瞧。”说罢起身，却又牵动伤口，呻吟起来。
丑奴儿道：“你伤得这么重，怎么能去？我冒些风险，再去问问吧。”陆渐摇头道：“不成，事关重大，我定要亲自去一趟。”
丑奴儿想了想道：“要去也成，我先化化妆。”说罢钻入舱内，半晌出来，竟成了一个满头白发、容貌丑陋的老婆婆，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说道：“给你也化化妆。”说罢从包袱里取出假发假须，诸般颜料，不多时化妆已毕，陆渐对水照影，只见水中倒映着一个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公公，不觉愣住。
丑奴儿又道：“你身子伤疲，脚步虚浮，学老人家倒挺像，但嗓子却太清亮，到时说话，定要压低一些。八部之中，风部的追踪术最为了得，有捕风捉影之能，那天晚上你也见识过了，所以一切小心，听我吩咐。”
陆渐暗中寻思，但觉这丑奴儿浑身透着古怪神秘，人虽丑陋不堪，但心思灵巧多慧，抑且她一个青楼贱婢，又怎会跟威震天下的“风君侯”结下梁子？但她不说，陆渐也不好多问，只点点头。
丑奴儿又折了两根树枝当做拐杖，两人拄杖出林，敢情此地处于南京郊外，遥遥可见崔嵬城楼。
两人沿官道走了数里，忽见远处行来一队车马，那车青布小篷，驽马二驾，但随从马匹无不神骏非凡，银络金镫，雕鞍嵌玉。为首的一名公子，目若朗星，眉若刀裁，双颊白里透红，十分俊美，他身周的四名仆役均是锦服皮靴，额缠珠玉，唯独他一身素雅青衫，尤为醒目。
那队车马行到陆渐与丑奴儿近前，两人让至道旁，那青布小篷忽地掀开一线，传出一个柔美的声音道：“秀儿，先停一会儿，让老人家先过。”那青衫公子笑道：“好啊。”一挥皮鞭，众仆役让到一旁，陆渐听那篷中女声和蔼动听，心有所动，微微出神，被丑奴儿拉了一把，方才还醒过来，低头便走。
忽又听那柔美声音道：“这位老公公似乎身子不妥，老人家年纪大了，又有病在身，日子必然艰难，秀儿……”那青衫公子笑道：“妈，我知道了，孙贵，给这两位老人家五十两银子。”说罢，一个锦服仆人跳下马来，取了一封银子，交在陆渐手里。
陆渐不由呆住了，捧着银子，竟尔忘了说话，却听那篷内女子叹道：“好孩子，难得你这份心意。恤老爱幼，乃是自古相传的美德，你定要好好记住，一善一功德，平日要多行善事，方能得到佛祖菩萨的庇佑。”
那公子笑道：“妈，这话您都说了好多次了，您说，我又哪一次没听您的话？”那女子欣慰道：“好孩子，你心这么好，不仅妈妈喜欢，佛祖也会保佑你的。”那公子笑笑，又道：“两位老人家快走吧，我妈还急着上‘妙化庵’礼佛呢，再耽搁，可赶不上用斋饭了。”陆渐和丑奴儿喏喏连声，加快步子。
那女子埋怨道：“秀儿你催什么？老人家别走快了，当心摔着。”那公子笑道：“是我错了，我怕您饿着。”那女子嗯了一声，再不多言。
待陆渐二人走过，那队车马方才出发。陆渐走了一程，回头望去，轻轻叹了口气，丑奴儿问道：“你怎么了，伤口又痛么？”陆渐摇头道：“不是，我真羡慕这对母子，母亲慈爱，儿子孝顺，而且都这么好的心肠，老天爷定会保佑他们的。”
丑奴儿冷哼一声，道：“你没听说过么？‘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自古以来，老天爷就不佑善人，专帮恶人。”
陆渐虽觉不服，但仔细一想，自己所见的大富大贵者，如姚江寒、织田信长多是不仁，真正的好人如鱼和尚、戚继光却穷困潦倒，难得好报；更有阴九重、宁不空、天神宗之流为求一己私欲，无恶不作，更不用说那些虐民自逞的官军了。唯有谷缜能做到富贵而不倨，可他虽然自称冤枉，但若无法洗脱罪名，也终不过是人皆可杀之徒。
他边走边想，对这世道不禁深深绝望起来。走了约摸十里，忽听身后马蹄声响，须臾间，一匹高头骏马掠身而过，挡在道前，两人抬头一望，正是那青衫公子的奴仆孙贵。
孙贵一挥马鞭，狞笑道：“拿出来。”丑奴儿奇道：“什么？”孙二瞧她一眼，露出嫌恶之色，喝道：“丑老婆子，滚开些。”马鞭一指陆渐，冷笑道，“公子给你的银子呢？拿来给我。”
陆渐一怔，丑奴儿忍不住道：“这银子是你家公子施舍的，你凭什么要回去？”孙贵呸了一声，道：“这不过是公子爷做做样子，讨夫人欢心罢了。就算买棺材，这些银子也可以买几十副了，你们两个老废物，消受得起吗？再说一次，银子拿来，若不然，我拆了你们两把老骨头，扔到乱葬岗喂狗。”
陆渐听得怒从心起，沉声道：“你说清楚些，到底是你要银子，还是你家公子要银子？”孙贵笑道：“我要又如何，公子要又如何？你管得着么？”说罢四顾无人，便跳下马来，眼中杀机闪动。丑奴儿吃惊道：“你、你要做什么？”
孙贵哈哈大笑，抢前一步，右手夺过银子，左掌挥出，向陆渐胸口拍下，丑奴儿一惊，方要阻拦，却见陆渐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可妄动。
陆渐但觉孙贵掌中胸口，一股寒气直透心脉，当即运转劫力，将之化解，却又故作姿态，“哎呀”一声，跌倒在地。丑奴儿急道：“你怎么了？”伸手抓住陆渐，这时孙贵第二掌已轻飘飘按向她后心，陆渐早已算准时机，握住丑奴儿之手，将劫力转化为内力，护住她后背，孙贵掌力一至，便被化解。
孙贵见两人一上一下，匍匐不动，只当已被这两掌击毙，当下右足探出，在陆渐身下一挑，将两人挑落在路边草丛之中，呵呵一笑，上马去了。
两人躺在草中，不敢动弹，陆渐但觉丑奴儿腰肢细软，触之光滑，浑不似脸上那般粗丑，正觉惊疑，丑奴儿忽地推开他，哑声道：“你干吗装死？”陆渐道：“这恶奴委实可恨，我想跟着他瞧瞧，若是他自己的主意，我便告诉那位公子，狠狠惩戒他一番。”丑奴儿冷道：“若是那公子的主意呢？”陆渐默然一阵，摇头道：“应当不是。”
丑奴儿冷哼一声，见陆渐纵身起来，欲要奔跑，忙道：“你伤还没好呢！”说罢赶上陆渐，伸手扶住他肘，发足飞奔。陆渐耳畔风生，讶道：“丑奴儿，你……你好轻功！”
两人循着孙贵马蹄痕迹，奔跑一程，遥遥已见孙贵骑马身影，他想必杀人取财后悠然自得，马跑得并非极快，须臾来到一座庵寺前，他将马系在庵外，绕着寺墙来到后门，推门而入。
陆渐和丑奴儿却是翻墙而入，眼见孙贵穿过两道小门，来到一座厢房前，房中隐约传来淫声浪语，似有男女在内欢好。
陆渐听得双颊发烧，心中惊异，想这等佛门净地，怎会有如此之事，那孙贵却似乎不敢打扰，侧耳听着，面露艳羡之色，半晌听得房中云雨收歇，方才舔舔嘴唇，笑道：“我是孙贵，那……那事办妥了，银子也拿到了……”
但听房中嗯了一声。不多时，房门大开，走出一人，陆渐一瞧，大惊失色。只见出门的正是那青衫公子，他脸上笑吟吟的，身后跟出一个眉眼秀丽的年轻女尼，僧袍凌乱，双颊春潮未褪。孙贵见状，不觉咽了口唾沫，递上银封。
那青衫公子接过，递给那女尼，笑道：“法净，这点儿银子你且收着，平素买些点心。”那女尼幽幽瞧他一眼，嗔道：“我不要你的臭银子，我只要你这个人。你答应过，今年让我还俗、娶我过门的，怎么老不见动静，这‘妙化庵’就是一座坟，住在里面，跟行尸走肉似的。”
那青衫公子笑道：“我不是来瞧你了么？还俗迎娶的事，我老头听了，不大欢喜，还须得我再下些水磨工夫，定要磨到他答应为止，这银子你先收着，别淘气。”那女尼这才接过银封，道：“你可不要骗我，要么我便告诉夫人。”那青衫公子笑道：“哪里会？我疼你还来不及，哪儿会骗你？你先回去歇着，晚上我再来疼你。”那女尼白他一眼，含笑去了。
那青衫公子待她去远，笑容倏逝，淡然道：“银子拿到了，人呢？”孙贵笑道：“照老规矩，一掌一个，全都了账。”
青衫公子点头道：“万莫留下把柄，叫我妈知道了，可不大妥。咱们做儿女的，孝心最为要紧，事事总要顺从她一些，只不过照她这么乐善好施，见人就给银子，就算金山银海也填进去了，故而咱们做儿女的，也须得想法补救补救，总不能她做活菩萨，咱们做叫花子吧。”
孙贵笑道：“公子高见。”那青衫公子又道：“法净这妮子一心闹着还俗，太也麻烦。本想给她些银子，让她自生自灭，谁知她竟有些痴气，非我不嫁……”
孙贵接口笑道：“谁叫公子有潘安之貌、谢安之才，天底下哪个女人不喜欢。”青衫公子笑道：“你这马屁精，这马屁越拍越顺了。哈哈，潘安之貌，谢安之才，亏你说得出来，不过也算精当，但你说说，这法净如此胡缠，该当如何对付……”
孙贵欲言又止，嘿嘿直笑。那青衫公子瞧他一眼，笑道：“罢了，不用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又道，“陈子单约我申时在燕子矶会面，你们须得准备准备。”
这时间，忽有一个小婢急匆匆走来，说道：“夫人礼佛完了，让你去用斋饭。”青衫公子笑道：“我知道了。”说罢整整衣发，仪态潇洒，随那小婢去了。
陆渐在暗处瞧得目眦欲裂，几欲冲出，却被丑奴儿扯住。待得孙贵去远，陆渐闷声道：“丑奴儿，你干吗拦着我，这公子哥儿真是衣冠禽兽。”
丑奴儿冷冷道：“他武功很高，你又有伤，只怕对付不了。”陆渐道：“武功高就可以胡作非为么？”丑奴儿道：“不错，若你武功天下无敌，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陆渐听得气恼，起身便走，走了一程，忽又道：“丑奴儿，那公子哥儿待会儿与人在燕子矶见面，会不会做什么可恶事，我们须得瞧瞧。”
丑奴儿道：“燕子矶便在不远，我识得路。”
二人沿江而行，来到燕子矶附近，伏在远处观望。过不多久，便见孙贵领着三名锦衣奴前来，背负刀剑弓弩，瞧瞧四周，便各自散开，藏在木石之后。陆渐瞧得咬牙，心道：“这些人果然想做坏事，也不知是算计谁人，我可不能袖手旁观。”
不一阵，又见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飘然而来，站在矶前，左右顾望，神色颇是焦虑。忽听有人笑道：“子单兄，久等了。”陆渐掉头望去，只见那青衫公子手摇羽扇，牵着一匹骏马，笑吟吟走了过来。
那陈子单见了他，松一口气，笑道：“沈秀老弟，你果然守约。”沈秀笑道：“子单兄有约，小弟岂敢不来？不知子单兄有什么事？”
陈子单苦笑道：“老弟就会打趣，我来还不是为了徐海大人么？不知胡总督意下如何，能否宽赦徐海大人的性命，容他将功补过？”陆渐听得心中一震：“他们说的徐海，是否就是四大寇之一呢？”一想到与谷缜洗脱冤屈大有干系，便不由竖起耳朵，仔细凝听。
沈秀笑道：“你的话，我跟胡大人说了，你的银子珍宝，我也给了胡大人。”
陈子单喜道：“胡总督怎么说？”
沈秀抿了抿嘴，眼角厉芒一闪，嘻嘻笑道：“胡大人说，徐海纵横半生，怎么突然想起投靠朝廷？如今陈东、麻叶都被朝廷杀了，四大寇只剩其二，徐海若能将汪直和他的义子毛海峰献给朝廷，或能将功补过，在朝廷中混一个出身。”陆渐听得心头突突直跳，心想这徐海果然是四大寇之一，这么说这陈子单也是倭寇一流，而这沈秀是何身份，听其言辞，与这陈子单似敌非敌，似友非友，浑叫人捉摸不透。
陈子单沉默片刻，作难道：“老弟，实不相瞒，汪直对徐海大人有知遇之恩。再说，那老狐狸年老成精，手下能人无数，要想赚他，难如登天。至于徐海大人为何投靠朝廷，一则慑于胡总督的虎威、沈先生的智计，自知无法抵敌；另则，徐海大人有一个对头，久在深狱，如今得出生天，他一出来，海上的生意就难做了，唯有借朝廷的威势，方能与之抗衡。”
沈秀笑道：“竟有如此人物？他叫什么？”陈子单摇头道：“这个只有徐海大人知道，我也不知。”
沈秀面色一沉，寒声道：“你既是徐海的谋主，怎会不知？”陈子单尴尬道：“老弟休怒，此事陈某委实不知，徐海大人的事，我也不是事事皆知的。”
沈秀眼珠一转，笑道：“那么徐海如今在哪里？”陈子单道：“大人就在乍浦。”
沈秀笑道：“子单兄能道出令主上的驻地，果有诚意，但归降之事细节繁琐，待我禀告胡大人，再行定夺。”陈子单忙作揖道：“全赖沈秀老弟周旋。”沈秀笑道：“为避嫌疑，不能同行，子单兄请先走一步。”
陈子单笑道：“那是应当。”一拱手，掉头便走，未走丈许，沈秀忽一张手，掌心迸出一蓬白光，倏将陈子单浑身罩住，竟是一张蚕丝大网。陈子单大惊，欲要挣扎，那丝网遽然收紧，纤细蚕丝变得坚逾精钢，一根根陷入他的肉里，陈子单惨叫一声，欲咬舌头，孙贵早已抢到，“吧嗒”一下，卸了他的下巴。
沈秀叹道：“子单兄，对不住。沈某笑纳了你八万两银子，也只有等子单兄下辈子再还了，但依子单兄做的孽，下辈子多半只能做猪做狗，既然做猪狗，沈某这银子自也不用还了。”说罢哈哈大笑。
此时陈子单已被捆绑起来，两眼望着沈秀，无比怨毒。沈秀伸出一根食指，忽地前送，陈子单喉间发出艰涩声音，左眼流下血来。
沈秀掏出手绢，拭去指尖血渍，笑道：“我最不爱别人瞪我，留你一只眼珠子，不是我舍不得，而是怕爹怨我下手太狠，只知威压，不知怀柔。你也知道，老人家年纪越大，嘴巴越碎，心也变得慈悲了。”
陆渐虽厌恶这沈秀笑里藏刀、阴阳怪气，但这陈子单假倭出身，生平作恶无算，受此折磨，也算罪有应得，当下懒得多管，任由那些锦衣仆抬起陈子单，塞入一辆马车。
沈秀将染血手绢丢入滚滚江水，翻身跨上马匹，笑道：“孙贵，今晚我陪妈歇在庵中，你将人带回城里，交给我爹。”说罢，挥扇夹马，悠闲如踏青游客，向“妙化庵”而去。
待矶上众人散尽，陆渐叹了口气，摇头道：“真是恶人恶报，那陈子单是恶人，但遇上沈秀这等恶人，也算倒霉。”又问道，“丑奴儿，你知道乍浦是哪儿？”丑奴儿摇头道：“不大清楚。”
陆渐皱眉道：“谷缜也到处找徐海，这个消息，须得叫他知道。”丑奴儿冷哼一声，道：“你当陈子单说的话是真的？”陆渐吃惊道：“不是么？”
丑奴儿道：“自然不是，你当他白痴么？这陈子单也是狡猾人物，只是不知为何鬼迷心窍，竟然相信了这个沈秀。这姓沈的别的本事也罢了，这骗人信任的本事可是厉害得很。”
陆渐听得满不是滋味，悻悻道：“厉害什么？就知道骗他妈、骗尼姑。”丑奴儿道：“你别不服气，这也是他的本事，你做得了么？”陆渐怒道：“我做不了，也不会去做。”
丑奴儿道：“做不了却是真的。”陆渐瞪她一眼，道：“你这个丑奴儿，怎么老将人想得这么坏。”丑奴儿道：“你若去妓院里呆大半年，你也一样。这世上便没几个好人，就有几个，也活不长的。”
陆渐本就烦心此事，丑奴儿这话更如雪上加霜，令他一时没了言语，低了头，闷闷走路。进了城门，二人来到总督府附近监牢，果见牢前人多，有官有民，有提审犯人的，也有探望亲人的，陆渐正想打听一下，却听有人在身后嘻嘻一笑：“老爷子，要喝酒么？”

沧海7 天部劫奴之卷 第十七章 斗奴(1)
陆渐回头一瞧，但见身后街边坐了一个闲汉，竹笠遮脸，捧着一手瓜子，每磕一颗，瓜子皮便吐得老远，专落到街上行人的鞋面上，可说百发百中，惹来阵阵喝骂。
却又听那闲汉嘻嘻笑道：“老爷子，喝酒啊，没听见么？”陆渐微觉迟疑，那闲汉却又站起身来，拍手笑道：“我是鱼饵。”
陆渐双目一亮，见那闲汉当先便走，当即拄着拐杖跟上，丑奴儿却摸不着头脑，也只得跟上。
三人转过几条小巷，那闲汉忽地扯下竹笠，哈哈大笑。丑奴儿一瞧，不觉大惊。陆渐也扯掉伪装，笑叹道：“谷缜，我们都化了装，你又怎么瞧出来的？”
谷缜笑道：“哪有老公公的眼睛像你这么亮的？”又瞥了丑奴儿一眼，笑道，“也没有哪个老婆婆像你这么丑的。易容这玩意儿，只能骗骗傻子，遇上我这双贼眼，怎么都能挑着破绽，就好比看货物，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你是三句话不离本行。”陆渐苦笑道，“但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谷缜笑道：“因为要斩失职将官的消息。便是我叫人放出去的。放出消息，我便守在这里。我知道你这个人，只要没死，一听消息，立马会来。”说到这里，一把抱住陆渐，叹道，“陆渐，我真怕你死了。”
陆渐但觉他身子微微发抖，也不觉心生波澜，叹道：“谷缜，你就知道变着法儿吓唬我。”谷缜放开他，摇头道：“我没吓你，斩将之事，确实有之。”
陆渐大惊，谷缜挽住他手，笑道：“先别说这败兴之事，咱们生死重逢，我方才说了要喝酒的。”忽听丑奴儿冷哼道：“他伤还没好，不能喝酒。”
谷缜瞥她一眼，笑道：“陆渐，敢情你选了个管家婆？嘿嘿，就是丑了点儿。”但见丑奴儿独眼中锐芒透出，便笑道：“气什么？既然伤重，那么他举杯，你喝酒如何？”丑奴儿呸了一声，道：“想得美，你自己喝去。”
谷缜哈哈一笑，拉着陆渐，来到巷子尽头一个竹篷前，篷下一张朱漆方桌，四条白木长凳，一个中年男子衣衫褴褛，摇着油晃晃的袖子，正站在一口铁锅前煎鱼，他每一铲均是极慢，两眼全神贯注，盯着那鱼，眉间充满苦恼神气。
陆渐瞧得奇怪，说道：“这个先生奇怪，不似煎鱼，倒似绣花。”
“好家伙！”谷缜一跷大拇指，“你不说则已，一说便中。这鱼就叫绣花鲈鱼，你瞧他这样子好笑么，但凡人全心投入某件事中，便是这个呆样。所以这里的每条鱼煎出来，枯嫩酸辣甜麻苦，条条滋味大不相同，却又都是美味无比。”
陆渐讶道：“以他的本领，去大酒楼做厨子还不更好，为何呆在这穷街陋巷呢？”
谷缜摇头道：“大酒楼的厨子，南菜北菜，无所不通，无所不精。这位老板却只会一道菜，那就是煎鱼，而且只会煎扬子江里的鲈鱼。”
陆渐摇头叹息，谷缜笑笑，道：“你也不用为他惋惜，在我眼里，普天下的厨子，追逐潮流，看人做菜，给他提鞋也不配，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专一’二字。”
陆渐赞道：“这话说得妙，你我相识以来，数这句话最妙。”
谷缜摇头笑道：“我觉得最妙的一句不是这个，而是那句：‘我是鱼饵’，要不然，我怎能将你钓到这里来。”
陆渐大笑，转眼望去，但见丑奴儿还站在远处，便道：“丑奴儿，别怄气了，快来吃鱼。”丑奴儿哼了一声，走上来道：“可是你求我来的，是不是？”陆渐叹道：“是，算我求你。”
谷缜斟满两杯酒，递给丑奴儿一杯，笑道：“来来，大家恩怨两清。”丑奴儿接过酒杯，瞧了瞧，忽地抬手，尽都泼在谷缜脸上，陆渐不禁喝道：“丑奴儿，你今日是怎么了？”
谷缜却面不改色，摆手笑道：“不妨，这杯酒算是丑奴儿亲手敬的，我谷缜用脸喝的。”
丑奴儿冷哼一声，道：“人不要脸，百事可为。”
谷缜摇头道：“不对不对，自古不要脸的人多了，但能用脸喝酒的却只有我一个。”谷、陆二人均是大笑，丑奴儿却不笑，只冷冷瞧着谷缜。陆渐也不知二人为何如此针锋相对，但见气氛凝重，便转移话题，将来路上所见所闻说了。
谷缜道：“沈秀么？我听说过，是新出道的风流人物，绰号‘小神算’。不过丑奴儿说得对，那陈子单没说真话。沈秀那厮也知道，所以才立意活捉他。”
说到这里，他眉头大皱，喝了两杯酒，方道：“这事越发纠缠不清了，我还当让四大寇陷入困境的是那胡宗宪，不料天部的人也卷进来了。”
陆渐闻言，猛地想起一事，脱口道：“是了，沈秀擒陈子单，用的是天部的‘天罗’。”
“那沈秀算个鸟。”谷缜淡然道，“我怕的是他老子。”
陆渐讶道：“他老子。”想到这里，他心中电光一闪，脱口道，“沈瘸子么？”
谷缜点头道：“这世上能叫我十分忌惮的，只有两个人，一是教我做生意的那位，另一个便是这天部之主，‘天算’沈舟虚。”
陆渐讶道：“他真那么厉害？”
谷缜道：“他不厉害谁厉害，他曾做过万归藏的军师，差点灭掉东岛。后来在生意场上，我遇上过他一次，前后三笔生意：第一笔，我赔了三十万两银子；第二笔，我赔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第三笔，我赚回了一百六十五万两银子，但终究亏了十五万。不过他在第三笔生意上也算吃了个大亏，原以为还有一场好斗，却不知为何，这人忽地销声匿迹，不再经商，我正纳闷呢，谁知他竟然入了官场。”
陆渐对斗智之道一窍不通，听了也不觉如何了得，便道：“那斩将之事，到底如何？”
谷缜道：“你走后，我买通牢中的牢子。听他们说，如今东南军纪太坏，胡宗宪有心整顿，决意斩杀几名将官，以正军法。”
陆渐急道：“那大哥呢？”谷缜叹道：“听牢子说，你那大哥便在其列，怕是因他官衔本就不小，又是七世将门，若然斩了他，可收震慑众将的奇效。”
陆渐听得气愤难言，狠狠灌了两大杯酒。谷缜瞧他神色，说道：“陆渐，牢中大小官员，我都已买通，只需你一句话，我就能将他救出来。只不过，如此一来，戚将军再也做不得朝廷命官，只有跟咱们一道，做一个江湖亡命之徒了。”
陆渐听到这里，不觉流下泪来，摇头道：“戚大哥宁可死了，也不会如此做。”谷缜摇了摇头，道：“所以说，忠臣最难做，岳武穆便是这么死的。”
这时，那中年男子已端着托盘，慢慢踱来，口中道：“鱼、鱼，来了。”谷缜学着他的口气笑道：“你，你，走了。”
那中年男子咧嘴一笑，在脏兮兮的围裙上抹抹手，退到竹篷边一张小板凳上坐下，望着天际流云，呆呆出神。
丑奴儿瞧了那鱼一眼，但觉色泽焦黑，并无香气，不由冷道：“这鱼颜色难看，连香味也无，又有什么好吃的？”
谷缜笑道：“你有所不知，寻常的煎鱼，必定香传数里，引人垂涎，但殊不知如此一来，鱼肉精华外泄，随风飘走的美味不比留下的少。而这绣花鲈鱼的香味始终不曾泄漏半分，全都藏在鱼肉里，是故唯有吃到口中，才能品得。”说着瞥了丑奴儿一眼，笑道，“这倒和姑娘有些相似，丑陋其外，美质暗藏。”
丑奴儿呸了一声，掉过头去。谷缜又笑道：“陆渐，如此美味，普天下没几人尝得到，民以食为天，若不吃饱，怎么救人？”说毕举筷夹了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闭目摇头，露出陶醉之色。
陆渐心事重重，无意中也夹了一块，送入口中，继而眼中慢慢透出惊色。丑奴儿忍不住问道：“怎么样，比我做得煎鱼还好吃么？”
陆渐目光有些呆怔，吃吃地道：“味道好怪，我，我的舌头都要化掉了。”
丑奴儿见他神色如此古怪，心中好奇难抑，也举筷拈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才一咬破肉汁，便觉一时之间，千百种奇妙滋味在舌尖纷纭迸散，既有她尝过的，也有她没尝过；，既有她想得到的，也有她想不到的，诸般滋味糅合一处，却又层次分明，无有不谐，变化之神奇，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真如陆渐所说，不止舌头快要化掉了，甚至于全副身心，也随这奇妙滋味，慢慢地化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丑奴儿才略微清明一些，只觉嘴里淡淡的，方才那种神奇滋味却似乎仍在舌尖盘旋，忽感身上沉重，用力一挣，当啷作响，竟是被粗大铁链锁住。
却听陆渐叹道：“丑奴儿，你醒了么？”丑奴儿定了定神，四面望去，却是一个茅竹小庐，堂中一张小木桌上燃着一盏油灯，奄奄欲灭，不觉问道：“这是哪里？”
忽听一个声音道：“这，这是我家。”说话中，那煎鱼男子推开竹扉，走了进来，右手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菜刀，却见他走到灯下，就着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起刀来。
霍霍之声响在小屋之中，分外刺耳，被锁三人不禁毛骨悚然。谷缜强笑道：“老板，我和你也是老交情了，你怎么今天却来算计我。”
那男子手中磨刀不辍，口中闲闲地道：“我、我们交情虽好，但你不知道我是谁，我以前也不知道你是谁。但，但我今天知道了，你是主人的敌人。”
谷缜望着他，蓦地脱口道：“你是劫奴么？你的劫主是……”那男子点头道：“我，我的主人就是沈舟虚，你是他的敌人，也就是我的敌人。”
谷缜苦笑道：“我早该想到了，这世上怎么会无故出现你这种煎鱼的大宗师。听说沈舟虚有六大劫奴：尝微听几不忘生；玄瞳鬼鼻无量足。你是……”
那男子接口道：“我，我就是‘尝微’秦知味。”
陆渐听得心头一震，谷缜却奇道：“你不是五年前就死了么？”
秦知味摇头道：“我，我没死，只是有些厌倦了。我绰号‘尝微’，是因我的劫力聚在舌头，能分辨人世间最微妙的滋味。十年前，我学全了天下的菜式，北至大漠，南至南洋，东至东瀛，西至大食，人间至味，无不尝遍，世上美食，无不通晓。然、然后，我就开始杀人，罗浮山人你知道吗？”
谷缜点头道：“他是罗浮派的弃徒。”秦知味道：“他，他是吃我做的‘道菜’撑死的。太行十虎你知道吗？”
“听说过。”谷缜道，“是十年前有名的巨盗。”
秦知味道：“他、他们是吃我做的‘全牛宴’撑死的。”说着放下菜刀，扳起指头，说道，“还，还有海南的残指头陀，粤南的死夫人，藏北的血手法王，四川峨眉的老淫翁……”说到这里，他摇摇头，“还、还有好多好多人，我都记不清啦。就看他们使劲吃呀吃的，突然眼睛翻白，肚子圆鼓鼓的，往上一挺，砰的一声，就破了……”
三人听得脸色发白，谷缜苦笑道：“秦老板不会也想将我们撑死吧。”
秦知味摇头道：“其、其实我也不想杀人的，那都是主人的意思。后来忽然有一天，我觉得厌倦了，就算将一万道菜做出一万种美味，又算什么呢？最好的厨子，该是将同一道菜做出一万种美味。于是我就不再杀人，躲在这穷巷子里煎鲈鱼。天幸主人心好，也不为难我，让我在这里煎了五年鱼，常来吃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主人，另一个就是你，你不但慧眼识人，而且有一条天生的好舌头，能吃出煎鱼的好来，说心里话，我真不想害你，你若死了，谁来品尝我的鱼呢？”
谷缜道：“既然如此，何不放我们？”
“不，不成！”秦知味道，“我是劫奴，不能背叛主人。”他望着陆渐道，“你也是劫奴吧，你说对不对？”
陆渐吃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劫奴？”
“劫，劫奴见面，劫力必生感应。”秦知味道，“可，可惜，你是四体通，是劫奴中的下品，不能像我一样收敛劫力，是故你瞧不出我是劫奴，我却能瞧出你来。”
陆渐冷哼一声，道：“我就算是劫奴中的下品，却不怕劫主。”秦知味听得这话，目瞪口呆，摇头道：“你，你胡说，你是劫奴，怎么能不怕劫主呢？无主无奴，天经地义。”
陆渐瞧他惶恐神色，知他必是为奴已久，自尊尽失。不由得叹了口气。却听谷缜道：“秦老板，我跟沈舟虚没什么梁子的，你大约是误会了。”
秦知味摇头道：“你、你姓谷，跟主人的大对头同姓，总是可疑的。我还是将你们送给主人妥当。”
这时间，忽听门外传来马嘶声，秦知味道：“车、车来了，我送你们去主人那儿。”说罢出门，领进一个车夫，扛起三人，放在马车上，放下帘子。
车厢内漆黑一团，忽听谷缜叹道：“丑奴儿，你若一硬到底，不吃这鱼便好了。”丑奴儿怒哼一声，道：“你不是神机妙算，未卜先知么？还不是被人捉了。”
谷缜嘻嘻一笑，并不言语，陆渐忽觉一双手摸索身上铁锁，一声细响，铁锁顿开，陆渐心头一惊，欲要说话，却被一只手捂住。丑奴儿警惕道：“方才是什么声音？”谷缜笑道：“老子放了个屁，你也听到了？”
丑奴儿又气又急，慌忙憋住呼吸，生恐车厢狭窄，传来臭气。
那马车行了一程，却听有人喝道：“什么人？”但听秦知味道：“我，我是沈先生的仆人，这是入府的令牌，我，我姓秦，你对一对牌。”
不多时，马车又动，行了一盏茶工夫，倏而停下，秦知味掀开车帘道：“抬、抬他们下来。”那车夫应了，两人第一个扛的是丑奴儿，其次是谷缜，扛到陆渐时，陆渐忽地探出双手，拍在两人后脑，那车夫应手而倒，秦知味却向前一蹿，闷哼一声，方才仆倒。
谷缜身子一抖，摆脱铁链，嘻嘻直笑，拿起铁链，反将秦知味和那车夫锁住，用布条封了嘴，丢在车上，转眼见陆渐抓住丑奴儿的铁锁，欲要扯断，便笑道：“且慢。”说罢伸手，将陆渐拨开，但见丑奴儿独眼中喷出火来，当下笑道：“放你也不难，但你须得发誓，在这总督府中，处处听我调遣。要不然我便将你丢在这里，不一会儿就有人来。”
丑奴儿一咬牙，忽道：“好，便依你。”谷缜这才从右手中指上解下一根细韧乌丝，拨开铁锁。陆渐恍然大悟，脱口道：“乌金丝？”谷缜笑道：“不错，这玩意儿又救了你我一命。”
丑奴儿冷笑道：“怕没这么简单，你是不是早就设好了局，故意让秦知味擒了，好让他引我们进总督府。”谷缜眯眼笑道：“你猜呢？”丑奴儿跌足嗔怒，只是身在险地，欲呼不敢。
陆渐不解道：“你们两个为何总是斗气？”
谷缜道：“你这位管家婆聪明厉害，以往都是她设计算人，不料遇到了我，反被我算，你说，她该不该生气？”忽见丑奴儿又要发作，便道，“记得你发的誓，这里闹起来，大家吃亏。”
丑奴儿只得忍气吞声。陆渐道：“现今去哪里？”谷缜道：“去救你戚大哥。”陆渐一怔，道：“去牢里么？”
谷缜摇头道：“不，去胡宗宪那里，既然戚将军不肯越狱，那只能让胡总督改变心意了。”说罢从怀里抽出一册文书，说道，“这个册子里，有百来个将官劫掠百姓、谎报军情、贪赃纳贿的证据，比起戚将军偶尔兵败，可谓罪加十等也不止。胡宗宪若要正军法，就该拿这些败类开刀。只不过，这里面除了俞大猷，东南叫得出名号的统兵大将，几乎人人有份，胡宗宪若都杀了，岂不成了光杆儿总督？我只需将这册子在胡总督的书案上一放，这斩将之事唯有作罢，即便要斩，也轮不到戚将军了。”

沧海7 天部劫奴之卷 第十七章 斗奴(2)
陆渐又惊又喜，道：“这册子你哪里来的？”
谷缜笑笑，“我不是很有钱么，钱可通神，更可通天。”丑奴儿哼了一声，道：“你果然早有预谋。”
“罢了。”谷缜笑道，“就算我早有预谋。其实，我几年前就猜到这煎鱼汉子是‘尝微’秦知味。但这总督府外有天部高手守护，若不设计，怎么进来？再说，以我这点儿猫狗把式，就算混进来，也成不了事，还需金刚门人助拳，地部高手开路。”
陆渐心中怪异：“我算是金刚门人，但地部高手在哪里？”正想询问，忽听丑奴儿接口道：“但若秦知味不想留活口，在鱼里下毒呢，你岂不是弄巧成拙？”
谷缜道：“秦知味是烹饪一道的大宗师，岂会干出这等下毒的勾当，若不能凭煎鱼的滋味迷倒你，便不算本事。再说他和我颇有交情，不会亲手杀我；再不成，那鱼肉我本就没吃，秦知味就算要下杀手，我也能够临时变计。”
丑奴儿道：“不对，你明明吃了鱼的。”谷缜笑道：“我在舌头上裹了一层纸，只需舌不沾鱼，那滋味就迷不住我，我瞧你们吃鱼的样子，有样学样，还骗不过秦知味那痴汉么？”
丑奴儿独眼中流露出迷惑之色：“这么说，你在竹篷里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在演戏了？”谷缜笑眯眯地道：“你猜呢？”
丑奴儿猜测不透，唯有怒哼道：“你这厮定是狐狸投胎。”谷缜道：“狐狸也分公母，我是公的，你就是母的。”
陆渐也觉此事匪夷所思，但当务之急，却是救出义兄，便道：“先别斗嘴，找胡总督要紧。”谷缜道：“我瞧过总督府的地形图，此地既是停车之处，书房当在那边。”说罢一指东南方向。
三人蹑足而行，绕过守卫，须臾可见书房灯火，行得近了，但见房前守着两个小厮，一个丫环。
谷缜低声道：“胡宗宪还在房内，咱们绕到房后去。”三人潜至房后，却是一片花圃，花木间点缀几竿修竹，房后开了一扇圆窗，想是房中人劳累之后，留为观花赏竹、消乏解疲之用。
谷缜轻轻戳破窗纸，但见房内案卷堆积，灯下坐了一名五旬老者，华发便服，正伏案奋笔，批阅公文。
谷缜猜到此人便是胡宗宪，正想设法引开他的注意，将册子丢上书案，忽听得车轮轱辘之声，那丫环挑帘进来，恭声道：“大人，沈先生来了。”胡宗宪“哦”了一声，搁笔起身。
窥伺三人均是大惊。就瞧珠帘高挑，一个青衣文士推着轮椅倏然入内，陆渐一见此人，几乎惊叫起来，敢情来人正是城外茶亭中所遇的残废文士，不料此人竟然就是天部之主，“天算”沈舟虚。
胡宗宪迎上笑道：“这么晚了，沈先生还来书斋作甚？”沈舟虚也笑道：“这么晚了，大人还在书斋作甚呢？”
胡宗宪哈哈大笑，命小厮上茶，两人相对而坐。沈舟虚从袖间取出一卷文稿，说道：“那昏君祭祀东皇的青词我已写好了，大人照抄一遍即可。”
胡宗宪喜动颜色，展开瞧过，赞道：“好词，文气郁郁，华而不俗。”继而微露愁容，叹道，“圣上不恤民情，却一心向道，日日炼丹蘸神，自己祭神不说，还要大臣们每月写一篇祭神的青词，这大明朝长此以往，岂不成了一座道观么？”
沈舟虚笑道：“大人的老毛病又犯了。”
胡宗宪苦笑道：“胡某心有所感，随口说说罢了，自从先生屈尊为我幕僚之后。胡某再也不敢犯那刚疾之性。”
沈舟虚点头道：“大丈夫立世，当以天下百姓为重，不羞污君，不辞小官，治亦进，乱亦进。纵然皇帝荒唐淫乱，不修国事，但身为臣子，却当踏踏实实，为天下苍生办事。只不过，在昏君手下为官，尤须忍辱负重，投其所好，方能获取权柄，以行善政。为官者，切忌做刚疾死忠之臣，轻生重义，于国于家皆无好处。而当如魏征所言，做一代良臣，良臣者，心在百姓，故能君明臣直，君昏臣曲，以屈曲之道，成鸿鹄之志，这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胡宗宪拍手道：“先生所言极是，宗宪受教了。想来，若无先生指点，只怕胡某至今还是一介县令。”
沈舟虚摇头道：“大人有王佐之才，只是当年刚直了一些，备受压制，如今头角尽去，正是一飞冲天之时，只是大人切记，不要和严嵩父子走得太近。”
胡宗宪怪道：“当年依附严家，也是沈先生的主意，如今怎么又变了？”
沈舟虚叹道：“既有昏君，必有佞臣，此乃万古不易之真理。严嵩虽是巨奸大恶，但却是权倾朝野，无可撼动，大人当年若不依附于他，决然无法获得兵权，镇守东南。只不过，时不同而势不同，老贼如今年事已高，圣眷日薄，严世藩那小贼纵然小有智谋，却不成大器。若我所料不差，数年之间，严家必败。严家一败，新宠上台，来日肃清严家党羽之时，大人躲得过么？”
胡宗宪不禁默然，半晌叹道：“我当如何免劫？还望先生指点。”
沈舟虚道：“第一，须得与严家日渐疏远；二要借此数年间歇，火速平息倭乱，若有此等大功，将来就算受到严家牵连，也不致于丢了性命；第三点最为紧要，须得提前找到那位倒严的新宠，极力拉拢于他。”
胡宗宪皱眉道：“前两条倒也罢了，但这第三条却太难，就好比一场豪赌，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沈舟虚望着他，笑道：“大人真不知道那位新宠是谁么？”胡宗宪喜道：“莫非沈先生猜到了。”
沈舟虚笑笑，道：“两人同行，行藏在我。这八字之中，便藏了他的姓氏。”
胡宗宪喃喃道：“两人同行，双人旁也，行藏在我，我者余也，哎呀，莫非是徐……”
沈舟虚叹道：“不错，倒严者必徐阶也，只不过，这徐阶阴谋有余而正气不足，终究不是一扫积弱、中兴明室的人哩。”说罢又从袖间取出一张纸来，“这是此次入京的礼单，那昏君喜欢祥瑞，尚白色，故而我列了一对白鹿，一头白狮，昏君见了，必然高兴。至于严嵩老贼那边的财礼，我扣下四分之一，你暗地里送给徐阶，将来他就算有心害你，也不会致你于死地。”
胡宗宪颓然靠在椅背上，叹道：“这官场真是凄凉，也不知什么时候，便掉了脑袋。”
沈舟虚徐徐道：“但能肃清倭寇，安定东南，生死荣辱，何足道哉。”
胡宗宪神色一正，点头道：“先生说得极是，胡某一己荣辱，与东南百姓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沈舟虚笑了笑，又道：“我此来还有一事。”胡宗宪道：“先生请讲。”沈舟虚道：“听说大人要斩几名将官，以正军法。”胡宗宪起身，取来一本奏章，道：“我拟定了几人奏上去，本想明日与先生商量的。”
沈舟虚扫了一眼奏章，推车来到桌前，援起狼毫，在奏章上勾了一笔，还给胡宗宪。胡宗宪一瞧，皱眉道：“戚继光？先生为何独独将这人勾去。”
沈舟虚道：“此次就算将江南的统兵大将杀光，也不可杀这戚继光。”
“为何？”胡宗宪脱口道，“他一介败军之将……”
沈舟虚摆手道：“他这一败，情有可原。其一，他带兵不久，所率部下，又都是卫所里的世袭官兵，多年来养尊处优，最为怯战；其二，他所遇之敌乃是毛海峰，四大寇中，以他这支最为狡诈精悍。戚继光这一战，便如驱群羊而斗虎狼，岂有不败之理。”
胡宗宪道：“但明知不敌，他为何还要追战？”沈舟虚笑道：“若是人人遇上强寇，便袖手躲避，只怕四大寇的人马，早已经攻进南京城了。”
胡宗宪摇头道：“即便如此，沈先生也未免高估他了，难道他一人胜过江南所有大将？即便他胜得过旁人，但又胜得过俞大猷么？”
沈舟虚一哂，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此人之才，可比白起、韩信、李卫公，若其得志，必为常胜不败之将。如今俞大猷虽然惯战，但年事已高，用兵又务求谨慎，少了一股无坚不摧的胆气。殊不知用兵奇正相合，方可所向无敌，而善用奇兵之将，须有包天之胆。这位戚将军不止将略不输于俞大猷，更有俞老将军所缺少的将胆，狭道相逢，将勇者胜。”
胡宗宪沉默半晌，瞥了沈舟虚一眼，苦笑道：“先生为何不早说？早知如此，也不必将他关在牢里。”
沈舟虚笑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此人锋芒太露，难免招人嫉恨，让他坐两天牢，挫一挫锐气，也是好的。”说罢哈哈大笑，推着轮椅，徐徐向屋外去了。
谷缜见沈舟虚去了，将陆渐拽离书房，低声道：“沈瘸子真有识人的慧眼，你那大哥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陆渐喜不自胜，点头道：“不错，这位沈先生真是好人。”谷缜冷笑道：“你只知他的好，却不知他的可恶。”又低声道，“咱们现今须得跟着沈舟虚。”
陆渐诧道：“做什么？”谷缜叹道：“徐海。”陆渐恍然大悟，心知他想要知道徐海的下落。当下三人绕过书房，但见沈舟虚独自推着轮椅，缓缓前行。
三人追踪里许，来到一座小院，忽见一人提着灯笼匆匆迎来，鞠了一躬，道：“父亲。”
陆渐识得来人正是那沈秀，不觉吃惊，心道他说了夜宿妙化庵，怎么又来到这里。又见他此时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样子，越觉得此人虚伪透顶，心中好不厌恶。
却听沈舟虚冷冷道：“去书房说。”沈秀转到车后，小心翼翼推车而行，两人进了院落，尚未入房，忽见一盏灯笼从东边移来，一个柔美的声音道：“舟虚。”
叫声传来，陆渐便觉身畔的谷缜身子一颤，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却见沈舟虚掉头笑道：“清影，你也回来了？”
那妇人道：“你忽然召秀儿回来，我怕你又责怪他，便跟着回来了。”沈舟虚笑道：“我怎么会责怪他呢，难道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这却没有。”那女子道，“但你前两日无端罚他，我怕你又乱发脾气，伤着孩子。”
沈舟虚苦笑道：“这孩子，都被你宠坏了。”
“他哪里又坏了？”那妇人道，“今儿我们在路上遇上一对穷苦老人，他还给了人家五十两银子呢。这等事平素他做得多了，只是这孩子谦逊恭让，不告诉你罢了。”顿了顿，又道，“舟虚，我给你沏了一壶龙井，还有几样点心。”说罢上前两步，来到光亮处，陆渐定睛细看，却见那妇人衣饰简净、温婉静美，年纪虽已不轻，面容却娟秀非凡，依稀透着昔日无双风韵。
陆渐望着这妇人，便觉心中说不出的温暖舒服，一时瞧得入神，忽觉谷缜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似乎激动难抑。
方觉奇怪，只听那妇人又柔声道：“你父子俩也别说太久，早早歇息；舟虚你尤其当心，别凉了双腿。”沈舟虚含笑道：“我理会得，你先回吧。”那妇人道：“时辰还早，我去佛堂念一会儿经。”
沈舟虚嗯了一声，那妇人与丫环携着灯笼去了。沈家父子入了书房。陆渐三人移到附近，忽听沈舟虚冷冷道：“那陈子单我已审过了，据说徐海竟躲在沈庄，倒令人意想不到。”
沈秀笑道：“要不孩儿带人去将他擒了？”沈舟虚道：“此事我自有决断，不过陈子单说，他和你曾经义结金兰，事后又托你送十万两银子和各色珍宝给胡总督，是不是？”
沈秀道：“确有其事，孩儿若不如此，怎赚得他上钩？”
沈舟虚冷道：“银子和珍宝呢？”
沈秀道：“珍宝还在，但银子……银子我已花光了。”
“混账。”沈舟虚怒道，“谁让你花的。”沈秀笑道：“左右那银子也不干净，花了也不违天理，再说，除一个大倭寇，十万两银子的酬劳也不算贵。”
沉默半晌，沈舟虚徐徐道：“听说妙化庵有一个尼姑，名叫法净，你认得么？”沈秀似乎愣了一下，嘻嘻笑道：“孩儿陪娘上过几次香，似乎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沈舟虚冷笑一声，道：“你须得明白，我对你处处容让，只是怕惹清影伤心，她若知道你那些禽兽之行，只怕会难过而死。但你别以为我嘴里不说，心里便不知你的事，你那点小聪明，骗清影还成，骗我沈舟虚，还差得远。”
说罢顿了一顿，淡然道：“后日午时之前，将那十万两银子送到我这里来，若不然，就拿你脑袋来抵。”
沈秀失声道：“可那银子……”沈舟虚冷冷道：“你回去吧。”
却见沈秀悻悻退出书房，神色阴鸷，略一思索，低头去了。沈舟虚忽地轻轻叹了口气，道：“薛耳，你听清了么？门外有几只耗子？”
一个尖利的嗓音道：“三只。”
陆渐闻言大惊，却听沈舟虚道：“全都捉了，但不要惊动清影。”
陆渐慌忙拉着丑奴儿，纵身后跃，方才跃出院子，忽觉不对，掉头一瞧，竟不见了谷缜的影子，不由怪道：“丑奴儿，谷缜呢？”
“谁知道呢？”丑奴儿冷笑道，“他属狐狸的，多半见势不妙，撒腿溜了。”陆渐心中疑惑，只觉谷缜应当不是弃友而逃的无义之徒，但此人心机多变，确是叫人捉摸不透，若说他抢先逃走，也并非绝无可能。
迷惘之际，他已被丑奴儿牵着衣袖，发足狂奔，约摸百步，忽听冷哼一声，从暗处走出一个人来，麻衣斗笠，眼中精芒，闪烁如电。
陆渐吃惊道：“是他。”丑奴儿怪道：“你认识他？”陆渐点头道：“当心，他脚力很强。”
丑奴儿脱口道：“脚力很强，莫不是‘无量足’燕未归？”

沧海7 天部劫奴之卷 第十七章 斗奴(3)
那麻衣人冷冷道：“正是燕某。”
“燕”字出口，燕未归倏地消失，“某”字吐出，他的左脚已至陆渐面门。
陆渐竭力后掠，虽避过来脚，却避不过凌厉腿风，只觉疾风扑面，肌肤欲裂，四周狂沙猛起，花叶碎散，绕着燕未归足尖，疾速飞旋。
一腿未尽，燕未归右腿又到，陆渐沉喝一声，由“寿者相”变为“猴王相”，一掌扫出，忽听丑奴儿喝道：“不要硬接。”话音未落，掌腿相交，“咔嚓”一声，陆渐小指、无名指齐根而折。燕未归也哼了一声，吃痛缩脚，右脚在地上不住画圆。
陆渐二指方断，劫力便生，骨骼轻响，竟尔复位。
“你的劫力在手。”燕未归冷哼一声，“我的劫力却在脚。你没听说过‘手是两扇门，全凭脚踢人’么？”
陆渐吸一口气，变化“诸天相”，双掌来回重叠，绵密无间，忽见燕未归足下如有机簧，陡然弹起，一腿扫来。陆渐出掌本是虚招，见势倏变“马王相”，一脚迎出。
丑奴儿暗叫糟糕，心念方转，陆渐已惨哼一声，向后飞出，落地时，先变“神鱼相”着地一滚，再变“雀母相”，才消去那一腿之力，忽听丑奴儿叱道：“我先走了。”说罢一纵身，向远处掠去，陆渐见她独自逃生，大感错愕，忽见燕未归稍一犹豫，飞身发足，追丑奴儿而去。
陆渐瞧得发呆，忽听有人嘻嘻笑道：“有什么奇怪的？一条猎犬总不能同时追两只兔子。”
陆渐听得这话，猛然醒悟，原来丑奴儿见对手太强，故意纵身远走，燕未归如果一心对付自己，便会放走丑奴儿，权衡之下，若要活捉两人，自是先放过受伤的陆渐，拦截丑奴儿要紧。
丑奴儿此举纯属舍身诱敌。陆渐想到这里，心中大急，方要追赶，不料眼前人影忽闪，一人拦住去路，笑道：“不用追啦，你的对手是我，我叫薛耳，绰号‘听几’。”
燕未归一旦动身，迅若飞电，不出三十步，已抢到丑奴儿身后，一把抓出，揪住她头发，孰料那头发应手而脱，燕未归深感意外，忽见丑奴儿身子一缩，嗖地没入土里。
燕未归又吃一惊，定神瞧那假发，但见那假发发梢连着一张面皮，那面皮丑怪之至，令人不忍目睹，燕未归恍然大悟：“这丑女的脸是假的。”又见丑奴儿入土之处，竟是一个深穴，不觉心生忐忑，怕丑奴儿破地偷袭，当下纵到一棵树上，居高四望。骤然间，忽见东北方的土地微微一动，当即低喝一声，右腿蹴出，势如雷霆，直没入地。
这一蹴之力，深至丈许，烟尘四散，大地震动，丑奴儿只需被这腿力波及，不死即伤。
但燕未归足才入土，便觉有异，他这双腿注满劫力，不只奔跃如飞，抑且坚逾精钢，百毒不侵，但此时土中既无刀剑，也无毒刺，却似有一张大网猛力牵扯。他转念不及，便见数十条粗藤破土而出，沿着腿“刷刷刷”缠绕上来。
此等事怪谲已极，燕未归一声断喝，挣断七八根藤蔓，但藤蔓一断，翠绿汁液流出，断口处复又生出新藤，断裂之藤则落地再生，故而燕未归越是挣扎，那藤蔓生长越多，一时间越缠越密，仿佛永无休止，燕未归一代强奴，竟被裹在重重藤蔓之中，动弹不得。
燕未归惊怒交迸，奋力一挣，但觉四周地面也是随之一动，藤蔓却无丝毫松动，还欲再挣，忽听丑奴儿微微喘息道：“不用白费气力了，你听说过厚德载物、化生草木么？”
燕未归大吃一惊，失声道“你，你是‘地母’娘娘？”
丑奴儿冷哼一声，道：“我若是地母，你还能张嘴说话？”燕未归不解道：“你若不是‘地母’，何以能够施展‘化生’之术？”
丑奴儿冷笑道：“难道非得地母，才能练成‘化生’？”燕未归道：“但你练成‘化生’，不是‘地母’，也是未来的地母。说起来，我是天部劫奴，你是地部少主，也算同出一门。”
“少来套近乎。”丑奴儿低喝道，“在你身周，我都种下了‘孽因子’，随时都会生出‘孽缘藤’，这藤根布十丈，除非你能将方圆十丈、数以万斤的泥石拔起，否则休想脱困。”
燕未归略一沉默，忽道：“这‘孽缘藤’全靠你的‘周流土劲’，才能断而续生。所以我既被困住，你也须得陪着，咱们就此耗下去，看谁的耐力更好。”
丑奴儿听得默然，她的“化生”之术远未大成，仅能困住燕未归，不能伤他，抑且燕未归说得不错，“孽缘藤”若要保持威力，便须源源不绝吸纳她的“周流土劲”。丑奴儿功力尚浅，遭遇如此强敌，无奈之余，才贸然使出“化生”，此时但觉内息点滴消逝，不由得焦急起来。
这时间，忽听嘻的一声笑，沈秀摇着羽扇，从前方的墙角边笑吟吟转了出来。
陆渐定睛望去，眼前之人个子中等，不胖不瘦，眼鼻均小，唯独一对耳朵大得出奇，随他说话，扇动不已。
如此大耳怪人，陆渐生平未见，先是吃惊，继而忍不住问道：“你的耳朵肿了吗？”
薛耳目有怒色，叱道：“胡说，我这耳朵好端端的，怎么叫肿了？”陆渐奇道：“若不是肿了，怎么长得像猪，猪……”
他虽不好说出“耳朵”二字，薛耳却已明白他的意思，气得哇哇叫道：“死小子，你敢取笑爷爷。”说着眼中透出怨毒之色，“我最恨别人跟我提这个猪字；本来只想活捉你，如今你可死了。”
陆渐想到丑奴儿被燕未归追逐，凶多吉少，不耐与他纠缠，说道：“你就耳朵大些，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罢纵身奔出，谁知举步之际，不曾向前迈出，却是身不由主，向后方大大退了一步。陆渐心中骇异，掉头望去，但见薛耳左手一个金色木鱼，右手一支银亮短棒，但棒打木鱼，竟无声息。
陆渐莫名其妙，举步再行，不料心中想着举步向前，出腿之时，却又大大后退一步。
陆渐正感捉摸不透，却听薛耳嘻嘻笑道：“你猜我为什么叫‘听几’吗？这里的‘几’可不是几斤几两的意思，而是细微无比的意思。‘听几’，就是我能听见十分细微、寻常人听不见的声音，就好比蝙蝠的鸣叫、千里外的地震，还有人之心跳、脉搏振动。”
陆渐惊疑道：“可我为何明明前进，却，却……”
“却变成后退么？”薛耳接口道，“只需我用这根‘惊魂棒’敲打这‘丧心木鱼’，想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说罢两眼一翻，冷笑道，“方才你取笑爷爷的耳朵是不是？罚你自己掌嘴八次，先打左边，再打右边。”
说着银棒一敲，陆渐应势抬起左手，高起低落，重重抽了自己一记耳光，方觉头晕；薛耳再敲，陆渐右手倏起，右颊又挨一下。一时间，陆渐左起右落，右起左落，双手轮番掴打双颊，八个耳光打毕，只觉眼前金星乱迸，双耳嗡鸣，双颊一片麻木，已然没了痛觉。
“知道厉害了吗？”薛耳嘻嘻笑道，“再给我翻两个筋斗。”连敲两下木鱼，陆渐身不由己，连翻两个筋斗，尚未落地，便听薛耳喝一声：“趴下。”
陆渐凌空栽落，一头抢地，摔得头破血流，四肢仿佛不属自己，撑在地上，怎也无法动弹。
薛耳笑道：“你还笑爷爷的耳朵像，像那个，如今你跟一条死狗有何分别啦？本想让你磕一百个响头解恨，哼，爷爷心好，饶过你了。不过你现在说，爷爷的耳朵好看不好看？”
陆渐心中气急，冲口而出：“不好看，像猪耳朵一样。”
薛耳小眼中凶光暴出，哇哇怒叫，正要狠下杀手，忽听远处一个女子淡淡地道：“罢了，何苦折磨人？你被人叫猪耳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叫一次气一次，你不怕被气死么？”
薛耳露出忧愁之色，喃喃道：“凝儿你也来取笑我，没天理了。你当我想长这么一对耳朵吗？”
那女子道：“大耳是福，三国时的刘皇叔不是双耳垂肩么？还有庙上的佛祖菩萨，耳朵也很大。”
薛耳眉透喜色，继而又发愁道：“但怎没人说他们是猪耳朵呢？”那女子似被问住，一时寂然。
陆渐趁着二人说话，暗暗寻思：“那木鱼分明有鬼，但既敲木鱼，怎地猪耳朵和这女子都没事，可见这木鱼只是针对我。不过，这木鱼敲着，何以却无声息？是了，猪耳朵号称‘听几’，能听见细微已极、常人无法听到的声音。蝙蝠的叫声我没听过，千里外的地震也跟眼下没关系，但这猪耳朵说能听见人的心跳，脉搏振动。难不成，这木鱼能发出和心跳、脉搏一样细微的声音，以致我无法听见。”
想到这儿，他默运劫力，转化为内力。薛耳双耳微动，若有所觉，忽地冷笑一声，重重一敲木鱼，陆渐内力尽散，血气生出异样波动。
陆渐不禁生疑：“这木鱼果然与我本身气血有关。”他双手按地，劫力涌出，顺着大地传到薛耳足底，又由足底上传，抵达薛耳双手，再由双手抵达木鱼。
陆渐虽然听不见木鱼声响，却能感知木鱼振动，当下将木鱼振动，与自身脉搏相印证，果觉两种振动遥相呼应，如出一辙。
陆渐恍然大悟。原来，薛耳有“听几”之能，能听到陆渐的气血流动，而那木鱼所发的振动，却能引发陆渐气血共鸣，改变气血运转。比方说陆渐心中想着迈步向前，薛耳听见，敲打木鱼，木鱼发出振动，陆渐体内气机随之振荡，气血之行立时逆转，变为撤步后退了。
薛耳听那女子久久不答，不由急道：“凝儿，你怎么啦？干吗不答话。”那凝儿冷冷道：“我不管你这小心眼了。”只听沙沙之声，似乎去了。
薛耳一呆，瞪着陆渐道：“臭小子，都是你不好，害我被凝儿取笑，再罚你自打二十拳，先打左，再打右。”当下猛敲木鱼。
陆渐应势挥起左拳，打在左颊，顿觉颧骨欲裂，口中腥咸，情知这二十拳打罢，不昏即死。当下凝神内视，感知举拳时的气血流动，待得右拳方举，忽将劫力转为真气，振动血脉五脏，倏忽之间，将周身气血冲得大乱，如此一来，气血自行自流，不受薛耳掌控，陆渐的右拳顿又得了自由，舒展开来。
薛耳听得吃惊，急敲木鱼，欲要重新驾驭陆渐周身气血，但方一得手，又被陆渐冲乱。
薛耳万没料到陆渐不但猜出木鱼玄机，更不惜伤损身子，自乱气血。但如此一来，陆渐的气血忽快忽慢，已全无节律可言，薛耳无从捉摸，木鱼节律也因之大坏，再难掌控由心，眼见陆渐的面色不定，双目尽赤，一只右拳忽而举到脸上，未及打落，又徐徐放下，倏尔再举，倏尔又落，起起落落，端地怪异之至。
如此较量数次，薛耳愈发听不透陆渐的血行节律，渐处下风，手中猛敲木鱼，额上却不住渗出汗来。霎时间，忽见陆渐猛地抬足，大大迈进一步，这一步，全然超乎木鱼节律，乃是陆渐自发之举。
薛耳惊惶失措，双足一撑，抽身便退，忽觉眼前人影晃动，左颊重重挨了一拳，打得他晕头转向，继而手中一空，木鱼已落到陆渐手里。
陆渐本就有伤，此时自乱气血，经脉内腑受创不轻，虽然拼死夺下木鱼，眼前却是昏天黑地，倏地喉头发甜，咯地吐出一口血来。
薛耳木鱼离手，又惊又怒，大叫道：“还我木鱼，还我木鱼。”双手乱抓，扑向陆渐。
陆渐闪身让开，喝道：“这等害人之物，不要也罢。”将木鱼掷之于地，一脚踹上，只听“哐啷”一声，那木鱼变成一堆碎片。
薛耳呆呆望着那堆碎片，猛地扑上来，一把捧起，失声道：“我的木鱼，我的木鱼……”忽地两眼向天，张着嘴哇哇大哭起来。
陆渐正要转身离开，忽见此人哭得如此悲痛，暗暗吃惊，说道：“谁让你用木鱼害人的？坏了也活该。”
薛耳仿若未闻，坐在地上，一手抓着木鱼碎片，一手抹泪，哭得伤心无比，就似一个孩子丢了最心爱的玩具。陆渐瞧他如此模样，不觉嫌隙尽去，暗生愧疚，伸手拍拍他肩，道：“对不住，方才被你害得太苦，一怒之下，便下了重手，来日我去庙上找一个赔你。”
薛耳抽噎道：“庙上的有什么用？这丧心木鱼天下只有一个，被你弄坏啦。主人会打死我的。”说到这里，他哭得更是伤心，“主人也不需打死我，只消不给我内力，我就死啦。”
陆渐听得感同身受，心中苦涩，一皱眉，叹道：“好了，你先别哭。待我帮同伴脱了身，就跟你去见你的主人，木鱼是我打坏的，让他找我好了。”
双方僵持之际，忽见沈秀，燕未归大喜，丑奴儿却是大惊。
沈秀目不转睛，望着丑奴儿，眼里异彩涟涟。忽听燕未归喝道：“少主，你给她一掌。”
沈秀瞥他一眼，冷笑道：“你这蠢奴才，没长眼么，这等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你也叫我给她一掌？奴才就是奴才，一点儿怜香惜玉之心也没有。”说罢拱手一揖，笑嘻嘻地道，“在下天部沈秀，这位地部的师妹不知如何称呼？”
他见丑奴儿不答，又笑道：“天地二部向来交好，何苦兵戎相见？不知温黛师姐如今可好，来日有暇，我定去西城拜望她老人家。”
但见丑奴儿仍是冷冷地不发一言，沈秀不觉微笑，寻思道：“这位师妹却是个冷美人儿，待我逗逗她。”当下摇扇漫步，笑道：“哎哟，师妹流了好多汗，衣衫都浸湿了呢。”
丑奴儿此时苦苦支撑，汗如泉涌，是故衣衫紧贴肌肤，体态尽露，闻言羞恼交迸，叱道：“闭上你的狗眼，不许乱瞧。”
沈秀却不闭眼，反而目不转睛盯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丑奴儿被他这等眼神瞧得忒不自在，潜运内力，忽自土中刷地窜出一根“孽缘藤”，缠住沈秀小腿。燕未归惊道：“少主快躲。”
沈秀却一动不动，任凭那藤如灵蛇般顺势而上，将他周身缚住，脸上却依旧笑眯眯的，眉也不皱一下。
丑奴儿见他不挣不动，心中怪讶，冷笑道：“你不怕死么？被藤缠住，也不知躲。”
沈秀笑道：“这‘孽缘藤’是师妹的绝技，平素都不会轻易用的，沈秀能被缠上一缠，何幸之有。再说这藤名为‘孽缘’，大有深意，沈秀情愿被藤缠上一辈子，若能如此，岂不是我与师妹间莫大的缘分……”
丑奴儿听他话语暧昧，心中气恼，骂道：“你这厮尽会胡说八道，你信不信，我用藤绞断你的舌头。”说话声中，那藤尖一长，抵在沈秀的牙齿上。
沈秀吸一口气，将藤尖吹开，两眼定定望着丑奴儿，叹道：“师妹真是好看，就是骂人的样子，也胜过常人百倍，还有师妹的骂声，娇若黄莺，脆似银铃，沈秀若能再听两声，别说舌头绞断，就算碎尸万段，我也甘心。”
丑奴儿同时困住两人，兼顾不暇，忘了运劲变声，故而方才这一骂，竟吐出本来嗓音。此时听得沈秀如此夸赞，虽然明知此人劣行，仍是忍不住芳心微动，瞥他一眼，忖道：“这厮本也可恶，但人却生得好俊，这双眼睛就似能说话一般，再加上这条能吐莲花的舌头，难怪连清修的尼姑也会被他骗着。”
却听沈秀又道：“师妹，这样下去，你徒自损耗真气，也无益处。你既是地部同门，我天部岂能为难你。不如我数三声，大家就此罢手，师妹何去何从，还请自便。”
以丑奴儿之能，困住二人，实为勉强，想了一想，便点头道：“也罢，我信你这次。”
沈秀笑笑，数了三声。丑奴儿应声撤劲，那“孽缘藤”顷刻枯萎败落、化为飞灰，真可谓生也倏忽、败也倏忽。
燕未归一旦脱困，陡然纵出，一腿如风，扫将过来。
丑奴儿也有防备，双手按地，“坤元”发动，泥土陡然拱起，被那腿风一扫，顷刻瓦解，但丑奴儿却借这一阻，飘然后掠。
燕未归一拧身，第二腿正要踢出，忽地一片白光罩了过来，缠住他的足颈，燕未归识得是“天罗”之术，吃了一惊，收劲道：“少主，这是为何？”

沧海7 天部劫奴之卷 第十七章 斗奴(4)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少主么？”沈秀冷笑道，“我说放了她，怎么还要动手？”
燕未归道：“她是主人吩咐捉的，我是劫奴，一切唯主人之命是从。”沈秀气得脸色青白，扬声道：“好啊，你要捉她，先须胜我。”
燕未归脱口道：“我怎敢与少主交手？”沈秀道：“你既不敢与我动手，那就放了她。”
燕未归左右为难，却见丑奴儿冷哼一声，道：“谁要你们放来放去的，本姑娘说来便来，说走便走，谁又拦得住么？”当下转身欲行，忽听沈秀笑道：“敢问师妹芳名？”
丑奴儿淡然道：“我叫秀叶，秀丽的秀，叶子的叶。”
沈秀笑道：“好名儿，这个秀字，与在下大是有缘。”丑奴儿一笑，快步疾行，顷刻不见。
沈秀望着她窈窕背影，想着她如花娇靥，一时神魂颠倒，喃喃念道：“秀叶，秀叶……”蓦然间，他脸色大变，失声道，“好丫头，竟然占我便宜。”
燕未归怪道：“占什么便宜？”沈秀脸色铁青，拂袖而去，燕未归将那“秀叶”两字念诵两遍，恍然大悟，脱口道：“秀叶？秀爷！这女的竟然自称少主的爷爷？”忽见沈秀转过头来，目有怒色，忙转口道，“但人逃了，如何跟主人交代？”
“你放心。”沈秀微微一笑，“我迟早带她回来。”
薛耳听得陆渐之言，张大了嘴，瞪着陆渐，忽地大耳连摇，道：“我不相信，你有这样好心？”
“这与好心无干。”陆渐叹道，“总不能因为我，害你遭受‘黑天劫’的折磨。”
薛耳见他一脸诚恳，不觉有几分相信起来，又摇头道：“你要帮朋友逃走，只怕不成。燕未归是出了名的狗腿子，跑得又快，下脚又狠，你那个丑女朋友一定凶多吉少。”
陆渐听得心急，忙道：“所以我去救她，你稍等一会儿，我送她出府，就去见你的主人。”
薛耳将信将疑，道：“你真的回来么？不要骗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陆渐正色道，“我若骗你，天打雷劈。”
薛耳听了，露出感动之色，点头道：“那好，我就在这里等你。”陆渐一点头，转身便走，忽听薛耳又道，“你一定要回来哦，我就在这里等着。”
陆渐回头望去，但见薛耳呆呆立在那里，乍眼瞧去，竟有些伶仃可怜，不觉叹了口气，加快步子，边走边低声叫唤丑奴儿。
走了几百步，忽听一个声音道：“我在这儿！”那声音自一丛美人蕉后传来，陆渐又惊又喜，上前道：“丑奴儿，你逃掉了吗？那个燕未归呢？”丑奴儿道：“他走了。”陆渐正要上前，忽听丑奴儿喝道，“你别过来。”陆渐闻声止步，一转念，吃惊道：“丑奴儿，你受伤了？”
“我没受伤！”丑奴儿道，“总之你别来，待会儿我先走，你跟在后面，不要抢上前来，瞧我的脸。”陆渐道：“为什么？你虽然不大好看，但我不怕的。”
丑奴儿涩声道：“我知道你心好，但我说的话，你务必要听。”陆渐叹了口气，忽道：“丑奴儿，我不能跟你出府了。”
丑奴儿吃惊道：“为什么？”陆渐叹道：“你也知道，我是一个劫奴。”
丑奴儿微一沉默，道：“我听秦知味说过的。”
“但你知道什么是劫奴么？”陆渐苦笑道，“劫奴是普天之下最可怜的人，受人奴役，还要时时遭受‘黑天劫’之苦，生不如死。我借用劫力太多，又背叛劫主，原本早该死了，但一位高僧用性命化为神通，封住了我的‘三垣帝脉’，我才活到现在，而那位高僧的三道禁制，如今已破两道，剩下一道，也不知何时就破了，禁制破掉之时，也就是我丧命之时。所以说，我本就活不久的。”
丑奴儿蓦地喝道：“我不许你这么说。”
陆渐道：“黑天书的‘有无四律’不可抗拒，便不想死，也没法子。如今好了，戚大哥出牢有望，徐海下落已明，谷缜洗雪冤仇也有望，你又逃出了燕未归的追踪，以你的本事，出府也不难。只是我还有三个心愿未了，真是遗憾得很。”
丑奴儿涩声道：“什么心愿？”
陆渐道：“第一个心愿是我爷爷，他叫陆大海，住在苏鲁交界的姚家庄，你若有暇，代我瞧瞧他好么？”
丑奴儿道：“这个不难，第二个心愿呢？”
陆渐从贴身处取出鱼和尚的舍利，道：“这舍利是救我的那位高僧所留，请你代我送到天柱山三祖寺安放。”说罢将放舍利的小包，送到美人蕉前。
丑奴儿伸手拾起，轻轻叹了口气，怅然若失，悠悠道：“那，那第三件事呢？”
陆渐道：“你还记得我在小船上说过的女孩子么？”
“记得。”丑奴儿道，“你说她的眼睛和……和我很像。”
陆渐露出惆怅之色，叹道：“她叫姚晴，三年前，一场大难毁了她家，她也身中水毒，被人带到昆仑山上的西城医治。我这次回到中土，本想去瞧她的。丑奴儿，你我结识一场，将来若有暇去昆仑山，不妨代我看望她。若她还活着，你便告诉她，一个叫陆渐的人，临死前都想着她的……”
他说到这里，半晌不闻丑奴儿答应，不由叹道：“罢了。那昆仑山也不知远在何方，你还是不去的好。”
说罢转身便走，丑奴儿忽道：“你，你去哪儿？”陆渐道：“你别问了，快快去吧。”
丑奴儿蓦地怒道：“你这傻子，我问你去哪儿？”陆渐忽听这喝声清亮如玉石交击，迥异丑奴儿的嘶哑嗓音，甚为耳熟，不觉讶道：“丑奴儿，是你在说话么？”丑奴儿又是默然。
陆渐心中虽疑，但也顾不得多想，一狠心，快步去了。丑奴儿望他背影去远，不禁咬牙顿足，转了出来，正要追上，忽见一只雪白的纸蝶翩翩而降，立在美人蕉的叶尖上，双翅微颤，有若一朵奇葩，在夜色中冉冉绽放。
陆渐与丑奴儿一番死别，心神激动，走了百十步，忽觉四周景物不对，仔细一瞧，忙乱间竟然走错了道路，方要转回，忽听远处传来细微的木鱼声，他方才打碎了薛耳的“丧心木鱼”，心有所感，忍不住循声走去。
蹑过一道圆门，遥见灯火微明，檀香氤氲，却是一座佛堂。
陆渐透过雕窗，恍惚瞧见一个丫环没精打采，敲打木鱼，而那名为“清影”的温婉美妇，双手合十，正对着一尊观音塑像，低声念诵。
陆渐不敢打扰，立在庭角，而那柔和的诵经声却漫如凉水，悄然淹来：“……妇还，睹太子独坐，惨然怖曰：‘吾儿如之，而今独坐？儿常睹吾以果归，奔走趣吾，躃地复起，跳踉喜笑曰：‘母归矣！饥儿饱矣！’今儿不来，又不睹处，卿以惠谁？可早相语。祷祀乾坤，情实难云，乃致良嗣。今儿戏具泥牛、泥马、泥猪、杂巧诸物，纵横于地，睹之心感，吾且发狂。将为虎狼、鬼魅、盗贼吞乎？疾释斯结，吾必死矣……吾必死矣……”
那美妇念到这段经文，语声悲切，渐至语不成声，陆渐默默听着，虽然不大明白经文含义，心情却随那语调起伏，悲苦莫名。忽听那丫环吃惊道：“主母，你怎么又哭啦？”
陆渐恍然惊醒，但觉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尽是泪水，不由暗暗自责：“陆渐你可真没出息，听几句经文也要流泪么？”
却听那美妇沉默半晌，叹道：“好孩子，你不知道，我是一个大罪之人，除了日日在佛前忏悔，再也没有别的法子。”那丫环道：“主母是天下少有的好心人，怎么会是罪人呢？主母若是罪人，那天下就没有好人了。”
那美妇道：“这世上有些罪孽并非你亲手所为，却是因你而起。那些罪不是今生所有，却是前世里带来的，唉，或许我前世里做下许多罪孽，才注定今生遭受此报。孩子，我流泪的事，你别跟舟虚和秀儿说，省得他们担心。”
那丫环对这番话似懂非懂，只得道：“主母放心，我理会得。”
这时间，忽听西北角的暗处有人冷笑道：“商清影，你以为求神拜佛就成了么？不要假惺惺的充好人了。”
陆渐闻言吃惊，那说话的正是谷缜。佛堂中二人也大为吃惊，那美妇起身道：“来者是谁？”谷缜冷冷道：“十三年前，你抛弃过一个孩子，对不对？”
商清影玉容惨变，失声道：“你，你怎么知道？”谷缜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总而言之，你别以为求求佛祖，念念经，就能安心。我告诉你，不止佛祖不会原谅你，那个孩子也会恨你一辈子，此罪此孽，你来生再世，也休想解脱……”
商清影身子轻轻一晃，涩声道：“你，你究竟是谁？”谷缜冷道：“你连我是谁都听不出来？果然是弃子淫奔、下流无耻的贱人……”
商清影眼神一亮，不怒反喜，脱口道：“你，你是缜儿……”忽地挣脱丫环，奔出佛堂，大声道：“缜儿，是你么？缜儿，你是缜儿么……”
庭中却是寂然无声，商清影张着手，在黑暗中四处摸索，边摸边叫：“缜儿，缜儿……”嗓子渐自哽咽。陆渐听到衣袂破空之声，心知谷缜已然离去，暗暗叹一口气，也悄然退出院子，走出十来步，还能听到商清影凄切的叫唤声。
陆渐本想追上谷缜，问个明白，忽觉身后异样，若有人尾随盯视，回头望去，却不见人，再转头时，那种异感却又消失了。
陆渐寻思谷缜狡计百出，必有出府之法，自己与薛耳有言在先，不可失信。当下瞅准方向，来到与薛耳预约之地，谁想却不见人，正感奇怪，遥见远处沈舟虚的书斋灯火正明。便走上前去，忽听书房中传来重重一声冷哼，只听沈舟虚喝道：“你们三个，倒有脸回来？”
却听燕未归闷声道：“放那女子，是少主的意思。”
沈舟虚哦了一声，却听沈秀笑道：“此事确是孩儿作主。孩儿以为，这三人深夜潜入总督府，本应擒捉。但怕的是他们别有同伙，若这三人就擒，同伙生出警觉，不易尽歼。故而莫如欲擒故纵，放走其中一人，再行跟踪，找到这干人的巢穴，将之一网打尽。”
沈舟虚沉吟道：“有理，安排追踪人手了么？”沈秀笑道：“安排了。”
沈舟虚嗯了一声，又道：“莫乙呢？你捉的那人怎么丢的？”
莫乙正是陆渐当日所见的大头怪人，只听他嘟哝道：“我追的人是个小子，胆子很大，竟想潜进内宅，我便拦住他，报上名号，先使了一招金山寺镇寺绝招‘蛟龙出窟’，左手虚晃，弯腰屈膝，头向左摆，右手化掌为指……”话未说完，沈秀扑哧一声笑将出来。
沈舟虚冷冷道：“罢了，莫乙你只需说出招式名称即可，至于招式变化，便不用在此演示了。”
“是。”莫乙应了一声，“那小子长得高大，功夫却稀松得很，被我一指戳中腰胁，顿时蹲了下去，打一个滚，还想爬起，我又使一招燕山派的绝招‘飞鹰三踢’，将他连踹了三个筋斗。”
沈舟虚道：“如此说，你是占尽上风了？为何又被他逃了。”
莫乙叹道：“那小子连挨三脚，却不着恼，笑嘻嘻的说：‘你说你叫莫乙，是不是天部六大劫奴之一的不忘生？’我说：‘是又怎样？’那小子笑道：‘听说‘不忘生’莫乙莫大先生记性超凡，无书不读，过目不忘，区区一向很是佩服。’我听得高兴，便说：‘既然你如此佩服我，我就不打你了，你乖乖跟我去见主人。’不想那小子却说：‘不成，你说你是不忘生，难道我就信了？传说‘不忘生’莫大先生能一字不落背诵天下任何书籍，能一招不落施展天下任何武功，必定是一个风流倜傥、文质彬彬的人物，你这个头大颈细、相貌猥琐的家伙，怎么会是大名鼎鼎的‘不忘生’莫大先生呢？’”
沈舟虚听到这里，冷哼一声，道：“这小子忒也诡诈。这些话都是引你入套的先着。”
莫乙叹了口气，道：“现在想来也是，但我当时却不知道，一听之下，便觉气愤，说道：‘如此说，你怎么才肯相信我就是大名鼎鼎的‘不忘生’莫大先生呢？’那小子便说：‘你若是大名鼎鼎的‘不忘生’莫大先生，理应无书不读，过目不忘，是不是？’我说：‘那是自然。’那小子说：‘那么天底下无论什么书，你都能背出来了？’我就说：‘我的劫力生在头脑里，过目不忘，无论何种书籍，我都能背。’那小子笑着说：‘好啊，我这里恰好有一本书，你若背得下来，我便相信你是大名鼎鼎的‘不忘生’莫大先生。’我一听背书，便觉欢喜，说道：‘好呀，是什么书，你说名字，我立马背出’。那小子就从怀里取出一个册子来，说道：‘这本书名叫《苏浙闽三省将帅扰民贪功纳贿实录》，你能背么？’我一听，顿时傻眼，搜肠刮肚想了半天，终是没想出有这么一本书来。”
沈秀接口道：“蠢奴才，天底下哪有这么一本书，定是他自己胡乱编写的，你没瞧过，又怎么背得出来？”
莫乙呸了一声，道：“你才蠢呢，这一点我又不是没想到，但事先夸下海口，到了这时，怎么能够反悔？只好说，‘这本书我没瞧过，自然背不出来。但我只需瞧过一遍，就能一字不落地背出来。’。”
沈秀颇是悻悻，哼了一声，沈舟虚叹道：“这话答得虽然不错，却又不知不觉，落入他第二个圈套了。”
莫乙叹道：“是啊，他一听这话，便笑起来，说：‘好呀，你拿去瞧，但瞧这一遍需多长时间？”我说：‘我看得快，一目能瞧一页，这册书不过一百多页，一盏茶的工夫就够了。’那人笑道：‘好，给你瞧。’说罢便将那书给我，我拿到近亮处，须臾瞧完，转过头来，正要背给他听，不料这一瞧，竟不见他的人影了。”
沈秀哈哈笑道：“你还说自己不蠢么？换了是我，便会先点了他的穴道，再来看书。”
莫乙气哼哼地道：“好呀，你聪明，敢跟我比背书么？这书房里的书，大伙儿随便抽一本，背不出的就是王八蛋。”沈秀冷笑道：“你这奴才就会背死书，却不知活学活用，所以才会上当吃亏。想当年，宋太祖的宰相赵普，只通半部论语，便能治理天下，可见读书不在多，而在于能否举一反三，领悟书中的精神。”
莫乙呸了一声，道：“好呀，说到宋太祖，赵普、论语，咱们就来背《宋史》的《太祖本纪》、背《赵普传》、背《论语》、背《孔子世家》，背……”
沈舟虚接口道：“罢了，莫乙，沈秀的话不无道理，但你身为劫奴，背书无算，只为我若有遗忘，随时询问，而不是要你炫耀学问。只不过，沈秀的话也有不妥，那小子诡计多端，未尝不能因人定计，他对付莫乙用这一条计策，若是对付你，或许别有计谋了。”
沈秀笑道：“我哪儿有这么好骗？”沈舟虚淡然道：“斗智更甚斗力，轻敌者必败无疑。”沈秀略一沉默，嘻嘻笑道：“父亲教训得是，孩儿知错了。”莫乙接口道：“主人你别信他，他嘻皮笑脸的，嘴里说知错，心里却一点儿都不服。”沈秀怒道：“姓莫的，我不惹你，你倒来惹我了……”
“够了！”沈舟虚沉喝道，“莫乙，那书册还在么？”莫乙道：“在这儿，我都背下来了。”
书房内沉寂时许，忽听莫乙惊道：“主人，你怎么将册子烧了？”沈舟虚淡然道：“这《苏浙闽三省将帅扰民贪功纳贿实录》，你一个字都不许泄漏出去，知道么？”莫乙嗫嚅道：“知道了。”
沈秀道：“但那厮潜入内宅，万一……”沈舟虚冷道：“不妨，有凝儿在，他一举一动，都在掌握之中。”沈秀笑道：“凝儿素来心软，只怕……”沈舟虚道：“那厮让他去了，我暂且不想拿他。”沈秀吃惊道：“莫非父亲猜到他的身份。”沈舟虚道：“此事不用多问。”
沈秀嗯了一声，意下颇为悻悻。却听沈舟虚徐徐道：“薛耳，你有‘丧心木鱼’，劫奴之中，神通仅次于凝儿，怎么也把人丢了？”
只听得薛耳呜呜哭道：“主人，我该死，我遇上的那人坏得很。他夺了我的木鱼，一脚踩碎，后来又骗我说他送走同伴，就跟我来见主人抵罪，没想到我等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来，恰好主人有召，我只好回来了。”
沈秀笑道：“莫乙笨，你更笨。他让你等着，你就傻傻等着？现如今，他只怕溜之大吉，已在几十里外了。”薛耳抽抽搭搭地道：“我只当他是好人，不会骗我的。”
沈舟虚沉默半晌，道：“凡事必有赏罚，燕未归与沈秀欲擒故纵，以观后效；莫乙虽然大意纵敌，但拿到《实录》，功过相抵；至于薛耳，不但失了至宝‘丧心木鱼’，更加妄信敌言，纵走强敌，罪不可恕，罚你经受两个时辰的‘黑天劫’。”
薛耳尖叫一声，一迭声道：“主人饶命，主人饶命。”沈舟虚冷哼一声，道：“都散了吧。”
陆渐屏息聆听已久，忽听得薛耳撕肝裂肺的尖叫声，忍不住朗声道：“且慢。”一声叫罢，迈开大步，走入书房。

沧海8 山雨欲来之卷 第十八章 玄瞳(1)
一行人迤逦来到吟风阁前，阁楼临湖，晨景正好，一片波光潋滟，几抹朝霞流转，和风悠悠，细柳如烟，一对燕子蹴水而飞，周旋呢喃。
沈舟虚止住车轮，注视湖光水景，蓦地吟道：“游丝欲堕还重上，春残日永人相望。花共燕争飞，青梅细雨枝。离愁终未解，忘了依前在。拟待不寻思，刚眠梦见伊……”
莫乙接口道：“这是杜安世的《菩萨蛮》，是说女孩儿的春愁，主人念出来，不大合适。”
沈舟虚苦笑道：“这词本是清影喜欢的，我见这景致，忽而想到罢了。”
话音未落，忽听“咔嚓”一声大响，吟风阁上窗破栏毁，掉下一个人来，那人旋风般翻个筋斗，情急间手中竹杖一撑，却忘了下方便是一湖碧水，“哗啦”一声，连人带杖掉入水中，溅起几尺高的白浪。
只听阁楼上一个豪迈的声音大笑道：“赢老龟，你这招取什么名字？是猴子翻筋斗，还是王八戏水？”
湖中那人湿淋淋爬上岸来，十分狼狈，陆渐认出是“金龟”赢万城，心中又是吃惊，又觉好笑，不料这老狐狸威风八面，竟也落到这步田地。
赢万城面色通红，仰首向楼头厉叫道：“姓虞的，我东岛清理门户，你又干吗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不是说了？”那人笑道，“你东岛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你东岛的朋友，便是我的敌人。来来来，小兄弟，莫管他们。有人说得好：‘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如梦，为欢几何？’故而天大地大，莫如酒大，喝了这碗，再说其他。”
“虞兄高论。”另一人接口道，“也有人说得好，‘日高月高，酒品最高，敬酒不喝，就是脓包’。话音入耳，陆渐心头一动，这答话之人正是谷缜。
那“虞兄”奇道：“我说的‘有人’大大有名，诗仙李太白是也，你说的‘有人’却是哪个？恁地有见识？”
“不是别人。”谷缜呵呵笑道，“正是区区小弟，小弟什么都做，就是不做脓包。”那姓虞的将桌子拍得山响，赞道：“说得好，说得好。”
二人虽不见人，一番对白，却是旁若无人。赢万城气得一跌足，还要再骂，沈舟虚倏尔笑道：“赢道兄，多年不见，尚无恙否？”
赢万城回头一瞧，如见鬼魅，面色变得惨白，失声道：“你……你……”蓦地转身，“噌”地一下蹿上楼去，叫道：“不好，不好，沈瘸子来了，沈瘸子来了……”
那姓虞的“哦”了一声，淡然道：“沈师兄来了？”沈舟虚哂道：“虞师弟所到之处，总是惊天动地，才到南京，就先把老天捅一个窟窿。”
“你说的是元元子那鸟贼吧？”那姓虞的笑道，“他奉了昏君旨意，强抢民女，老子瞧不过去，小小弹了他一指头，没料这老小子不经挨，竟被弹死了，晦气晦气。”
沈舟虚道：“天下人经得起你‘雷帝子’虞照一弹的，又有几个？”他漫不经意弹出数缕蚕丝，勾住屋椽，只一纵，如飞鸟投林，连人带椅，飘入二楼。
他平时举止疏慢，弱不禁风，蓦地显出这般神通，楼上楼下均是一惊，众劫奴更怕有失，也快步登楼，陆渐定眼望去，楼上三三两两坐了几名客人，主人店家早已不知去向。
谷缜当窗临湖，身边墙壁上一个窟窿，料是赢万城落水之处，身前一张方桌，横七竖八，搁了许多酒坛，迎面坐了一条大汉，骨骼极大，国字脸膛，如飞剑眉压着一对虎目，灰布长衫赫然打了两个补丁，脚下一双麻耳草鞋，眼见便要破散。
陆渐寻思：“这人就是那‘雷帝子’虞照么？”思忖间，虞照干了一碗酒，目光扫来，众人被他一瞧，如刀枪穿胸，平生一股寒意。
“沈师兄。”虞照笑道，“来一碗如何？”
“虞师弟取笑了。”沈舟虚叹道，“你明知道沈某只会喝茶，不会饮酒。”虞照啐道：“扭扭捏捏，忒不爽快。”又斟满酒道，“还是小兄弟豪气。”谷缜笑笑，两人碗盏相碰，双双饮尽。
虞照又道：“赢老龟老当益壮，演了一出王八戏水。你这小姑娘我却没见过，但瞧你这一篮子破铜烂铁，料是新晋的‘千鳞’高手。只可惜，虞某平生不打女人，算你运气。”
陆渐转眼望去，施妙妙端坐一隅，愁眉不展，闻言抬头，不瞧虞照，却望着谷缜，目光流转，眸子深处，似乎藏着某种物事，复杂难明。
虞照看看施妙妙，又瞧瞧谷缜，忽而哈哈笑道：“原来如此……”笑声中，忽地举手，在谷缜肩上一拍，施妙妙花容惨变，不及惊呼，一抖手，一蓬银雨向虞照射来。
虞照目不斜视，举手轻挥，漫天银雨距他尚有三尺，便“叮叮”坠地，片片银鳞，锋口向上，“呜呜呜”颤动不已。施妙妙神色又是一变，脱口道：“周流电劲。”
虞照笑道：“小姑娘，你家大人没告诉你么？‘千鳞’之术全靠‘北极天磁功’，这门内功遇上‘周流电劲’，便会七折八扣，彼此抵消。故而见了虞某，须得小心。呵呵，罢了，再教你一个乖吧。”说罢食指下引，银鳞应指跃起，片片相属，连成一柄银光四射的软剑，刺向施妙妙咽喉。
施妙妙飘身后退，踢起一条长凳，那银剑矫矫昂动，刷的一声，那长凳凌空断成两截。施妙妙俏脸发白，霎时扣住六枚银鲤，清亮双目，死死盯着虞照。
谷缜目光一转，忽而笑道：“虞兄，小弟敬你。”双手捧碗，一气饮尽。虞照怔了怔，点头道：“好，好。”一挥手，“叮叮”不绝，银剑解体，散落一地。
虞照喝罢，又道：“小姑娘你本领原本有限，如今又怕误伤了小情人，心存犹豫，出手软弱，打将下去，吃亏不小，还是快快退了吧。”
施妙妙面涨通红，叱道：“胡说八道，谁，谁是我的小情人……”虞照盯着她，目光如炬，施妙妙被他一盯，顿觉心中机密尽被洞悉，一时欲言又止，面色越发羞红，色似胭脂，娇比海棠。
虞照见她半羞半恼，娇态可人，心中大觉有趣，嘻嘻笑了两声，蓦地扬声道：“明夷，你这厮不学好，偏学赢老龟缩头缩脑，你的‘一粟’心法虞某闻名已久，今天正要领教领教。”
忽听角落里哼了一声，明夷沉着脸，从暗处踱将出来。赢万城忙道：“明老弟，莫要上当。”
明夷怪道：“上什么当？”赢万城干咳一声，道：“如今强敌环伺，你我三人理当携手御敌，千万莫受这姓虞的挑拨，被西城的贼子各个击破。”
“强敌环伺？”明夷目光一转，停在沈舟虚身上，徐徐道，“你说他么？”赢万城点头道：“不错，算上他手下劫奴，可谓敌众我寡，咱们若不齐心协力，只怕不能生离此地。”
虞照皱了皱眉，喝一大碗酒，笑道：“沈师兄，看来你名声不好，有你掠阵，谁敢跟我放对？沈师兄若知情识趣，走得远远的，小弟那是感激不尽。”
他出言不逊，众劫奴均有怒色，挺身欲骂，沈舟虚一皱眉，挥袖拦住，笑道：“虞师弟此言差矣，东岛西城，誓不两立。而今东岛五尊来其三，师弟虽是我西城第一流的人物，以一敌三，未必能胜，若有闪失，平白折我一员大将。不若沈某助你一臂之力，将这三人就地擒杀，挫一挫东岛的威风如何？”
东岛诸人均是变色，虞照听罢，伸出食指，轻弹酒坛，叮叮当当，清亮悦耳。弹罢问道：“沈师兄，这声音听来如何？”沈舟虚皱了皱眉，道：“还成吧。”
虞照道：“师兄有所不知，这酒坛在说话呢？”沈舟虚笑道：“虞师弟说笑了。”
“你不相信？”虞照呵呵一笑，“这酒坛说了，八部之中，就数沈舟虚这厮最不是东西，道理有三。其一，这世上最可恨者，莫过于炼奴，而这厮不仅炼奴，还炼了六个，真是混账到顶。其二，大伙儿一拳一脚，分个高低，岂不甚好？偏这沈舟虚不要脸之至，尽玩些阴谋诡计，便是胜了，也叫人很不痛快。最可气的还是第三，别人喝酒，这厮却偏偏喝茶，专门跟人唱对台戏。”
众劫奴无不愠怒，沈舟虚却从容自若，含笑道：“沈某天性不能饮酒，也算是过错？”虞照嘻嘻笑道：“这个虞某就不知了，这酒坛啊，就是这么说的。”
沈舟虚尚未答话，燕未归已忍耐不住，厉声道：“姓虞的，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么？主人好心待你，你倒污蔑于他。”
虞照哈哈笑道：“妙极，虞某人什么酒都吃过，就没吃过罚酒，来来来，你有本事，请我吃一盅如何？”燕未归斗笠下厉芒掠过，蓦地腾空而起，左腿扫出，楼中如有飓风掠过，碟儿碗儿叮当作响。
众人未及转念，旋风陡止，唯有碗碟窗户，颤动不绝。定眼再瞧，燕未归左脚已被虞照空手攥住。
陆渐曾与燕未归交锋，深知这一腿威力奇大，不想竟被虞照信手接住。霎时间，燕未归怪叫一声，右脚忽地高高抡起，势如大斧，奋力劈下。
就当此时，众人耳里只听“哧”的一声，有若裂帛，燕未归斗笠飞出，露出苍白面皮，一条刀疤从额至颈，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如一条怪蛇盘在脸上。
燕未归定在半空，一腿被攥，一腿高举，身形凝固也似。双目瞪得老大，面肌不住抽搐，满头发丝根根如钢丝一般，冲天竖立。
“去！”虞照一声长笑，燕未归身如陀螺，骨碌碌摔将回来。莫乙、薛耳大惊失色，双双抢上前去。
“接不得。”沈舟虚一声疾喝，薛耳指尖已触及燕未归衣衫，一股酥麻感透指而入，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哧哧”两声，身侧一股大力将他一拽，薛耳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斜眼望去，莫乙也同时扑倒，脸色煞白，眼中透着恐惧之色。
未及还醒，莫、薛二人身子忽又无端而动，一个筋斗，直立起来，傀儡般飘退三尺，两人各各低头，只见腰间均是缠了一缕蚕丝，遥遥连着沈舟虚。
沈舟虚十指间拈满蚕茧，掌法飘飘，襟带飞扬，使得正是一路“星罗散手”，端的神奥无方，变化出奇，胜过沈秀何止十倍。指间蚕茧随他掌势，忽左忽右，簌簌簌射出蚕丝，有如天孙织锦、玉女投梭，顷刻间勾梁搭柱，在燕未归身后织成四重大网，同时间，射出两缕细丝，淡如流烟，盘桓缥缈，刺向虞照。
众人虽知西城八部之主无一弱者，此时仍觉骇异。沈舟虚以“星罗散手”施展“天罗”神通，瞬息间，拉莫乙、拽薛耳、编织丝网、反击虞照，一心四用，变化不穷。
崩崩声不绝于耳，燕未归撞破三张大网，终被第四张网裹住，浑身抽搐，如遭极大痛苦。
虞照右手端酒快饮，左手飘然出掌，逼得那两缕蚕丝无法及身，含笑道：“沈师兄好本事，竟练成‘天罗绕指剑’，惹得虞某技痒，很想讨教讨教。”将碗一搁，正要起身，蓦地脸色微变，只一晃，便绕过蚕丝，身如大鸟，飞到宁凝头顶。

沧海8 山雨欲来之卷 第十八章 玄瞳(2)
“手下留情。”沈舟虚蚕丝用尽，救援不及，不由脱口惊呼。
叫声未绝，便见人影一闪，一人抱住宁凝，贴地滚出。
霎时间，一件长长的白色物事，自虞照掌心射出，如光如气，凌空一绕，落在宁凝先前站立处，“哧”的一下，方圆尺许，尽变焦黑。
“雷音电龙？”沈舟虚流露讶色。虞照一拂袖，烟灰四散，楼板上露出一个大洞。
“好个‘瞳中剑’，沈师兄，你教的好劫奴。”虞照冷笑两声，肩头一点慢慢浸红，初如针尖，转眼便有铜钱大小。众人恍然大悟：“他怎么受伤了？”
虞照忽又眯眼望着地上，笑道：“兀那小子，抱也抱了，摸也摸了，还不起来，更待何时！”众人循他目光望去，但见一个男子兀自抱着宁凝，为那掌力震慑，傻了一般。宁凝惊醒过来，羞怒交迸，抬手就是一记耳光，不想这一巴掌，竟将那人的脸皮刮将下来。
宁凝看清来人，吃惊道：“怎么，怎么是你？”那男子正是陆渐，他人皮面具被打飞，心中慌乱，匆忙拾起，重又戴上。众人见状哄笑起来。虞照骂道：“蠢小子，都穿了帮啦，戴这个劳什子还有什么用？”
陆渐羞红了脸，定一定神，扬声道：“雷帝子，你这人说话不算话。”虞照愣了一下，皱眉道：“我怎么说话不算？”陆渐手指宁凝，说道：“你说平生不打女人，方才你这一下，不是要她的命么？”
虞照浓眉一挑，不见他抬足转身，一伸臂，便扣住陆渐肩头，提将过来。陆渐空负“一十六身相”、劫奴神通，竟无闪避之能，不由大惊失色。虞照笑道：“我不打女人，却打男人。你既要充好汉，代她接我三掌如何？”
此话一出，宁凝花容惨变，瞳子里玄光一转，虞照轻笑一声，左手扣人，右手挥洒，宁凝视线尽数封死。只听“噼啪”有声，二人之间，火光四溅，“瞳中剑”撞着虞照的掌力，无不化为乌有。宁凝连发数剑，身子一晃，脸上血色也无。
沈舟虚推车到她身前，扶住她叹道：“凝儿，你的‘瞳中剑’能够伤他，全因他没有防备，既有防备，你又岂是对手？”随他说话，宁凝面色慢慢红润，长吸一口气，出声道：“可是，他，他……”盯着陆渐，双颊越发绯红，明艳照人。
沈舟虚皱了皱眉，淡然道：“虞师弟，你虽然疾恶如仇，却从不欺凌弱小。‘雷音电龙’，身坐不动，十步杀人，你若真要杀他，何苦等到现在，方才那一下，凝儿与这少年都难免劫。你故意吓退他们，方才出手，不为别的，只为跟我显摆威风吧。”
虞照方才确无杀心，掌力击下，半是吓唬宁凝，半是向沈舟虚示威，但听沈舟虚一说，却是一阵冷笑，心道：“就你沈瘸子精乖，会算中老子的心思！”当即脸一沉，扬声道：“沈师兄，凡事讲个理字，我好端端坐着喝酒，你手下的劫奴又是‘无量足’，又是‘瞳中剑’，踢的踢，刺的刺，又算什么道理？”
沈舟虚道：“敝仆有失调教，过在沈某。”
虞照笑道：“你是本门师兄，我不便与你动手。这样吧，这少年既然无辜，我不动他，你让宁凝出来，是死是活，受我一掌了事。”
沈舟虚露出苦笑，宁凝细眉微挑，大声道：“好，我受你一掌，但，但你须得将他放了。”
虞照哈哈大笑，正笑时，忽觉陆渐肌肤收缩，滑不留手，一瞬之间，竟被他脱出手底。虞照“咦”了一声，手掌圈转，飘然抓落，欲要将他捉回。不料陆渐就地一滚，如脱弦之箭，贴地蹿出。虞照不由赞了一声好。
陆渐以“大自在相”脱出虞照手底，又以“雀母相”蹿到宁凝身前，宁凝惊喜不胜，俯身欲要扶他起来，不料胸口、小腹各自一麻，浑身顿软。
陆渐制住宁凝，将她扶着放到一边，宁凝又气又急，道：“你，你……干什么？”陆渐低声道：“宁姑娘，对不住！”说罢转身，向虞照大声道：“我来受你一掌。”
虞照盯着他，似笑非笑，摇头道：“不成，你是男的，女的一掌，男的三掌。”
陆渐一呆，想他方才一掌之威，自己别说三掌，一掌也未必接得下来。虞照见他默默不语，不觉笑道：“怎么，怕了？怕了就别充好汉！”
陆渐一咬牙，道：“好，就算三掌。”虞照道：“妙啊，事先说好，受这三掌，不许还手，要么便不算数。”宁凝急道：“不成……”嗓子忽窒，双目泪水一转，夺眶而出。
陆渐瞧瞧谷缜，见他盯着自己，眉头紧皱，不由暗叹：“我怕是不能陪他捉倭寇、洗冤屈了。”忽听虞照道：“准备好了么？”当下点头道：“备好了。”
众劫奴无不露出悲愤之色，莫乙高叫道：“陆渐兄弟，你放心吧，你若死了，咱们一定为你报仇的。”薛耳接口道：“你如此仁义，何不代他去受这三掌。”莫乙脸一白，讪讪不语。
虞照目不转睛望着陆渐，蓦地抬掌，“啪啪啪”在他肩上拍了三下，然后抓着陆渐，拎小鸡也似拎到桌边，哗啦啦倒了一碗酒，笑道：“好小子，有你的，来来来，干了这碗。”
陆渐莫名其妙，呆呆怔怔，不知如何是好。谷缜却笑道：“我便知道虞兄不会伤我这位好朋友的。”
虞照讶道：“你和他是朋友，难怪难怪。”见陆渐兀自发楞，不由笑道，“不会喝酒么？”陆渐微一迟疑，捧起酒碗，虞照举碗，一气喝光。陆渐量浅，喝了半碗，便搁下道：“虞先生，那三掌还打么？”
虞照一哂，谷缜已笑道：“陆渐你可笨了，方才虞兄不是拍了你三掌么？”
陆渐奇道：“那也算数？”“怎么不算？”虞照道，“我只说三掌，可没说是轻轻地拍，还是重重地拍。”说罢又笑，陆渐逃过一劫，亦惊亦喜，也陪着他憨笑。
宁凝一颗心始才落地，想到方才情急落泪，羞惭不胜，低声骂道：“什么雷帝子，分明是雷疯子！”沈舟虚苦笑道：“背地里这么叫他的却也不少。”
忽见虞照两眼一翻，大声道：“明夷，还没想好？打个架哩，也是婆婆妈妈，跟娘儿们似的。”明夷大怒，纵身欲出，却被赢万城攥住手腕，沉喝道：“莫要中他激将法。”
明夷脸色酱爆猪肝也似，怒道：“赢老，这厮辱人太甚。”赢万城沉声道：“一个对一个，你有几分胜算？”明夷一愣，沉吟道：“五成。”
赢万城面沉如水，淡然道：“就算五成吧，你胜了还罢，若是败了，我与妙妙便要二对二，老夫年老体衰，不复向日之勇；妙妙年纪尚幼，绝学未成。你说，我二人又有几分胜算？”明夷又是一愣，低眉不语。
赢万城老眼中精芒浮动，蓦地厉声道：“三花一影阵！”明夷、施妙妙应声散开，立在赢万城身侧。沈舟虚、虞照见状，均是皱眉。
“陆渐你看。”谷缜道，“他三人这么一站，可有什么玄机？”陆渐瞧了一眼，摇头道：“瞧不出来。”谷缜笑道：“你别瞧人，先瞧影子？”
陆渐定神一看，只见三人虽然站得稀落，影子却重叠起来，有如一人。谷缜又道：“三花一影，三人一心。这是东岛的奇阵，只要影子不散，三人的本领便能融会如一，发挥出绝大威力，就算天、雷二主联手，也未必能胜。”
陆渐见状惊奇，果见三人身形缓缓挪动，始终保持人影相叠，不使分散。施妙妙却是又惊又气，瞪着谷缜，柳眉倒竖：“你，你这坏东西，竟然泄漏本岛机密。”
谷缜笑笑，赢万城却道：“妙妙这话差了。第一，此阵并非机密。他便不说，天、雷二主也都知道。第二，就算知道，也未必能破，就算能破，也是惨胜，咱们若死两人，天雷二主至少一死一伤。沈舟虚，你说对不对？”
沈舟虚拈须不答，虞照则大碗喝酒，喝了一碗又是一碗，喝到三碗时，蓦地一拍桌子，叫道：“他妈的，这个鸟阵子，我破不了，沈师兄，瞧你的了。”
众人闻言，均是惊奇，宁凝轻哼一声，道：“你这雷疯子，也有认输的时候？”虞照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人贵自知，不知道敌人的斤两还罢了，不知道自己的斤两，那是死无其所。虞某纵然猖狂些，却还不笨。”
沈舟虚徐徐道：“你我联手，还可试试。”虞照笑笑，淡然道：“那有什么趣味？”
四下一时悄然。忽听赢万城高声道：“我三人此来，并非找你二部麻烦，只为擒捉本岛败类。二位如此相逼，欺人太甚，若是有胆，大伙儿索性玩个大的。”
虞照笑道：“玩什么大的？”
赢万城将竹杖重重一顿，森然道：“九月九日，论道灭神。”
虞照纵然桀骜狂放，听得这话，也是浓眉一挑，迟疑不答。赢万城又道：“雷帝子，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和那人小镜湖一战，胜负未分。”虞照目光一闪，道：“‘不漏海眼’也来了？”
赢万城道：“他虽不在南京，却一向挂念你得紧。”虞照道：“彼此彼此。”
赢万城冷哼一声，又道：“听妙妙说，风君侯也来了南京。更听说地部高手也来了；至于敝岛岛王，与沈道兄仇深似海，也正好借这‘论道灭神’，做个了断。”
虞照低头想想，掉头道：“沈师兄，你怎么说？”沈舟虚闭目拈须，微微笑道：“赢道兄是欺我西城内讧已久，四分五裂吧？”
“不敢！”赢万城道，“万归藏两次东征，东岛精英死伤殆尽，十多年难复元气，若非如此，我这糟老头子怎么还能滥竽充数，窃居这五尊之位？如今水、火二部虽灭，但你西城仍然广有六部，是以说到元气大伤，大伙儿也算半斤八两。”
沈舟虚沉吟半晌，叹了口气，道：“好，既然如此，大伙儿便趁此机会，了一了宿怨。”赢万城阴阴一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去回禀岛王。二位也早早知会同门，九月九日，赢某在灵鳌岛上，洒扫以待。”
东岛西城两百年来多次高手会战，渐成制度，名为“论道灭神”。一方挑衅，另一方势必迎战，三言两语定下日期场地，随后便是腥风血雨。是故双方说到此处，均知一战难免，再无多话。赢万城瞧了谷缜一眼，嘿然道：“乖孙子，瞧你抱西城的大腿抱到几时？”说罢冷哼一声，与明夷快步下楼，唯独施妙妙落在最后，幽幽望了谷缜一眼，叹了口气，飘然去了。
酒楼中一时寂然，虞照气闷难当，朗声道：“联络诸部之事，便交给沈师兄了，若要商议，虞某随叫随到。”继而一手挽着谷缜，说道：“走走走，咱们换个地方喝酒说话。”方要下楼，谷缜忽又道：“少待。”摆脱他手，扬声道：“沈舟虚，商清影是你妻子么？”沈舟虚道：“不错，正是拙荆。”
“很好，”谷缜点头道，“将来我若杀你，也不冤枉。”众人均是吃惊，沈舟虚道：“足下与沈某有仇？”
谷缜笑道：“你不知道？”沈舟虚摇头道：“沈某纵横天下，仇家无数，哪儿记得这许多？”谷缜笑笑，徐徐道：“我叫谷缜，我爹便是谷神通！”此言一出，虞照也是变了脸色，他虽知谷缜是东岛之人，却当他是普通岛众，不料他竟是东岛少主。
沈舟虚眉峰聚拢，目光锐如钢针，刺在谷缜脸上。谷缜却如不觉，又笑道：“你也不用这样瞪我，今天若不杀我，来日我势必杀你。你我之间，总要死上一个，这一点你须得牢记在心，莫要忘了。”

沧海8 山雨欲来之卷 第十八章 玄瞳(3)
说到这里，他又转向虞照，笑道：“虞兄，你如今知道我是谁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虞照浓眉陡挑，楼中气氛骤然一冷。陆渐不自觉气贯全身，心道：“糟了，这姓虞的武功太高，他若要杀谷缜，除了以死相抗，别无他法。”他心念已决，注视虞照，严加提防，不料虞照一皱眉，忽地叹道：“谷老弟，为何还要表明身份？你若不说，我也不会问的。”
谷缜道：“你和我无亲无故，却陪我吃了半夜闷酒，为我排解忧愁，更加不问一字，便替我挡下东岛三尊。人以真心待我，我又岂能以假意待人？难道你虞照是好汉，我谷缜却是怕死鼠辈？”
虞照注视他半晌，忽地摇头道：“沈师兄，这小子很投我意，若我要杀他，有些为难。”沈舟虚微微一笑，淡然道：“不打紧，但凭师弟处置。”
虞照望着他，流露疑惑神情，忽而笑道：“既然师兄如此好心，虞某便告辞了。”方要举步，谷缜又道：“虞兄，谷缜还有一事相求。”虞照道：“什么事？”
谷缜道：“沈瘸子与我有仇，我朋友留在这儿，势必受害，虞兄若能将他一并带走，谷缜感激不尽。”虞照笑道：“理当如此，他是条好汉子，不能受辱于人。”
说罢，也不待沈舟虚答应，便左挽谷缜，右挽陆渐，一阵风下了阁楼，沿湖走了一程，远离吟风阁，才撒手放开二人，自己坐在一块湖石上，愁眉紧锁。
谷缜道：“不喝酒了么？”虞照摇头道：“今天闯祸了。”谷缜笑道：“那必是因为‘论道灭神’么？”
虞照点点头，叹道：“我一时意气，竟然挑起这场赌斗，大战一开，不知要死伤多少人？若被那娘儿们知道了，岂不又要唠叨我三天？”
话音未落，便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远远传来：“哪个娘儿们，要唠叨你三天？”
三人转眼望去，但见一个红衫绿发、肤若琼脂的美貌夷女撑着一叶扁舟，从湖面上悠悠飘来，见了三人，便停下竹篙，抬手掠了掠耳边鬓发，玉颊生晕，朱唇噙笑，眸子碧若湖水，凝注在虞照脸上。
虞照露出悻悻之色，咕哝道：“晦气。”那夷女脆声道：“谁又惹你晦气啦？”虞照大声道：“除了你还有哪个？”
那夷女目中透出怒色，只一篙便已近岸，纵身跃到三人身前，瞪着虞照道：“你说，我又怎么惹你晦气了？”虞照梗起脖子，高声道：“我说话说得好好的，你来插什么嘴？”那夷女冷笑道：“你背着说我坏话，我怎么不能插嘴？”
虞照怒道：“我说了什么坏话？”那夷女道：“你骂我‘娘儿们’，算不算坏话？”
虞照道：“呸，天下娘儿们多的是，我说娘儿们，就是说你么？”话一说完，忽见那夷女双目微微泛红，泪光浮动，顿时露出不耐之色，道，“哭什么？你就算哭，我也不怕你。”但神色虽然可恨，口气却已软了好多。
那夷女望着他，忍不住笑起来。虞照道：“有什么好笑的？我脸上又没有开花？”那夷女忍住笑道：“你嘴里说不怕，心里却怕我哭是不是？”
虞照被她说到心虚处，恼羞成怒，挥手道：“去去去，你怎么样与我什么相干？”
那夷女却也不恼，淡然道：“既然我怎么样都不与你相干，你干吗巴巴地跑到江南来？要不干脆输给左飞卿，让我嫁给他吧。”
虞照瞪着她，脸上露出古怪神气，既似愤怒，又似伤心，忽一转头，闷闷不答。
那夷女抿嘴微笑，目光一转，忽地瞧见虞照肩头血渍，不由惊道：“哎哟，你受伤了？”
“大惊小怪。”虞照一挥手，冷笑道，“擦破点儿皮，过两天就好。”那夷女道：“不成，你解开衣衫给我瞧。”虞照又羞又怒，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胡闹什么？不害臊么？”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那夷女不急不恼，慢慢道，“柳下惠坐怀不乱，你不过露一点儿肌肤，又怕什么？难不成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见了我，连衣服也不敢脱？”
虞照虎目圆瞪，一时语塞，那夷女却不理会，伸手给他解开衣襟，露出半边肩膊。虞照浑身僵直，脸上却罩了一块红布也似，先前他面对诸大高手，有如狂龙饿虎，不可一世，此时遇上这个夷女，却俨然成了小猫小蛇，被她恣意戏弄。谷缜瞧在眼里，恨不得背过身子，大笑一场。
那夷女见伤口约有两分来深，略带焦灼，不由讶道：“你遇上火部高手了么？但又不像，火部谁能伤你？宁不空？”虞照不耐道：“宁不空算只鸟。是天部的人！”
那夷女想了想，笑道：“我知道了，是玄瞳吧？”虞照抿着嘴，哼了一声。
那夷女知他心气高傲，对受伤之事深以为耻，心中暗笑，从药囊里取出一枚白瓷瓶，一叠白纱布，一把小银剪，又从瓷瓶里倾出若干淡红粉末，点在伤处，用白纱精心缠好，剪断之时，顺手打了一个蝴蝶结儿。
谷缜看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噗的一下，笑出声来。
“这算什么？”虞照窘迫已极，瞪了瞪那蝴蝶结，又抬眼望着那夷女，眼里几欲喷火。那夷女却故作不见，给他拉上衣衫，拍拍他脸，笑眯眯地道：“好啦！这样才乖呢。”虞照气得七窍生烟，偏又发作不得，鼓起两腮，眼里似要喷出火来。
那夷女又问道：“阿照，这两人是谁呢？”虞照呸了一声：“什么阿照？叫得肉麻兮兮的。”那夷女道：“你不叫阿照，难道叫阿猫阿狗？”
虞照说她不过，瞪了一会儿眼，忽似泄了气的皮球，软将下来，叹道：“这个是东岛少主谷缜。”那夷女闻言吃惊，未及细问，虞照又指着陆渐道：“这人，这人，咳，我也不知他的名字……”
陆渐上前一步，作个揖：“仙碧姊姊，别来无恙。”原来他乍见仙碧，心中一时惊涛骇浪，恨不得立马相认，但又见仙碧与虞照斗口，不便相扰，此时见问，才出口相认。
仙碧面露讶色：“你，你是……”陆渐低声道：“我是陆渐呀！”仙碧惊喜交迸，继而又疑惑道：“你的样子怎么变啦？”陆渐道：“因为一件大事，我戴了面具。”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道，“姊姊，阿晴……”仙碧不待他说完，忽笑道：“诸位请上船，先去我的蘅荇水榭，慢慢说话。”
陆渐心怀疑惑，与众人上船，飘行数里，遥见一座曲廊精舍，邻水依林，吞吐烟云，榭边几名靓妆少女，正在洗衣打闹，瞧见仙碧，均是欢笑招呼。
虞照大皱其眉，愤然道：“地部怎么尽招些女孩儿？每次聚会，都闹得跟麻雀一样。再说了，地部神通不离土性，一群女孩儿玩泥巴，成何体统。”
“你这个死脑筋，才不成体统呢！”仙碧道，“听说天劫之后，女娲娘娘造化万物，便是以水和泥，捏作一个个小人小兽，再吹一口仙气，那些泥人泥兽呀，就活过来了。女娲娘娘是女孩儿，是故女孩儿玩泥巴，自古有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虞照冷笑道：“强词夺理，胡说八道。”仙碧道：“你呢，顽固不化，愤世嫉俗。”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弃舟登岸，来到精舍中，仙碧笑道：“陆渐，这里没人瞧见，你可以摘下面具了吧？”
陆渐摘下面具，仙碧凝视他半晌，拍手笑道：“这孩子，也生俊了呢！”转头对虞照道，“这就是我在姚家庄遇上的那位少年，他冒死去寻北落师门，却一去不回，那把火将姚家庄烧成白地，我还以为他未能幸免，难过了好久。”
虞照点头道：“原来是他，怪不得。”转头对谷缜道：“你交的朋友很好，理应浮三大白。”谷缜笑道：“好啊，我奉陪。”
仙碧瞪了二人一眼，道：“来到这里，不许喝酒。”虞照好似臀部挨了一刀，嗖地弹起，怒道：“岂有此理！”仙碧却不瞧他眼中怒火，慢慢道：“酒能乱性，我这里都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你们几个大男人，要是喝多了，闹出什么事来，怎么了得。”
虞照大声道：“我量大如海，别说三大白，三百大白，也是小事一桩。谷老弟我也能担保，不过……”望了陆渐一眼，蓦地泄气，咕哝道，“这小子倒是难说得很。”
仙碧啐道：“我这好弟弟人最老实，我才不担心他呢？却是你们两个，我不放心。”虞照悻悻坐下，见有少女捧来清茶，他赌气昂首，瞧也不瞧一眼。
陆渐道：“姊姊，阿晴……”不料仙碧又抢先一步，问起他逃生经过，陆渐只得将自己被宁不空所擒，前往东瀛，又如何被炼成劫奴，在织田家苦熬，最终遇上鱼和尚，逃出宁不空的魔掌，回到中土。陆渐只怕仙碧与虞照生出误会，故意忽略了谷缜被囚之事。
饶是如此，这一段曲折惊险，谷缜听过还罢，仙碧和虞照却是听得入神，听到陆渐被炼成劫奴，仙碧脸上倏地血色尽失，虞照更是大怒，拍案喝道：“虎走天下吃肉，狗走天下吃屎。宁不空这鸟贼，走到哪儿都是祸害！”
再听说鱼和尚坐化，二人又不约而同对视一眼，虞照叹道：“晦气，这世间的良心又少了一颗。”
陆渐说完，汗颜道：“北落师门随我流落天涯，多年来相依为命，谁知将到中土，还是将它丢了。”仙碧也觉难过，默然半晌，悠悠道：“如此说来，你既是金刚门人，又是宁不空的劫奴了？”
陆渐点头道：“鱼和尚大师临终前让我到西城求取解脱‘黑天劫’之法，仙碧姊姊，虞大先生，你们是西城中人，知道那法子么？”
仙碧神色一暗，顾视虞照，见他脸色极为沉重，不觉叹道：“好弟弟，鱼和尚虽是一代奇僧，对《黑天书》却知之甚浅，自这部武经成书以来，三百年间，从无劫奴能够解脱……”
陆渐日思夜想，虽也料到这一结果，却始终抱有一线希望，此时听了，心中一根弦好似猛然崩绝，震得双耳嗡嗡作响，仙碧后面的话，他一句也不曾听见。
“……《黑天书》流毒无穷，即便西城之中，也屡次禁绝，到我这一代，山、泽、地、雷、风五部均已禁奴。只恨人心诡谲，这炼奴之事，始终无法断绝。”仙碧说到这里，忽见陆渐两眼发直，如痴如呆，不由得心如刀割，轻轻推了虞照一把，低声道，“你呆着做什么，还不想想法子？”
“说到法子，倒有两个。”虞照徐徐道，“第一，便是回到宁不空身边，继续为奴，只消宁不空活着一天，你便可不死。”
“这个法子不用说啦。”陆渐摇头道，“我死也不会回去的。”
虞照目透嘉许之色，点头道：“第二个法子，便是从今往后，不再借用劫力，依照第二律，若不有意借力，黑天劫的发作便缓和些。鱼和尚一代宗师，神通广大，他以性命设下的禁制非同小可，可惜你频繁借力，连破两道。但饶是如此，只需从此不再借力，仅凭这一道禁制，活上两年，也不是难事。”
众人无不变色，仙碧失声道：“只有两年？”虞照点头道：“再若借力，今年也活不过去。”忽见仙碧秀目微红，泪光闪动，不觉心软，叹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只是太不可靠。”
仙碧喜道：“什么法子？”

沧海8 山雨欲来之卷 第十九章 雷(1)
一行人迤逦来到吟风阁前，阁楼临湖，晨景正好，一片波光潋滟，几抹朝霞流转，和风悠悠，细柳如烟，一对燕子蹴水而飞，周旋呢喃。
沈舟虚止住车轮，注视湖光水景，蓦地吟道：“游丝欲堕还重上，春残日永人相望。花共燕争飞，青梅细雨枝。离愁终未解，忘了依前在。拟待不寻思，刚眠梦见伊……”
莫乙接口道：“这是杜安世的《菩萨蛮》，是说女孩儿的春愁，主人念出来，不大合适。”
沈舟虚苦笑道：“这词本是清影喜欢的，我见这景致，忽而想到罢了。”
话音未落，忽听“咔嚓”一声大响，吟风阁上窗破栏毁，掉下一个人来，那人旋风般翻个筋斗，情急间手中竹杖一撑，却忘了下方便是一湖碧水，“哗啦”一声，连人带杖掉入水中，溅起几尺高的白浪。
只听阁楼上一个豪迈的声音大笑道：“赢老龟，你这招取什么名字？是猴子翻筋斗，还是王八戏水？”
湖中那人湿淋淋爬上岸来，十分狼狈，陆渐认出是“金龟”赢万城，心中又是吃惊，又觉好笑，不料这老狐狸威风八面，竟也落到这步田地。
赢万城面色通红，仰首向楼头厉叫道：“姓虞的，我东岛清理门户，你又干吗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不是说了？”那人笑道，“你东岛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你东岛的朋友，便是我的敌人。来来来，小兄弟，莫管他们。有人说得好：‘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如梦，为欢几何？’故而天大地大，莫如酒大，喝了这碗，再说其他。”
“虞兄高论。”另一人接口道，“也有人说得好，‘日高月高，酒品最高，敬酒不喝，就是脓包’。话音入耳，陆渐心头一动，这答话之人正是谷缜。
那“虞兄”奇道：“我说的‘有人’大大有名，诗仙李太白是也，你说的‘有人’却是哪个？恁地有见识？”
“不是别人。”谷缜呵呵笑道，“正是区区小弟，小弟什么都做，就是不做脓包。”那姓虞的将桌子拍得山响，赞道：“说得好，说得好。”
二人虽不见人，一番对白，却是旁若无人。赢万城气得一跌足，还要再骂，沈舟虚倏尔笑道：“赢道兄，多年不见，尚无恙否？”
赢万城回头一瞧，如见鬼魅，面色变得惨白，失声道：“你……你……”蓦地转身，“噌”地一下蹿上楼去，叫道：“不好，不好，沈瘸子来了，沈瘸子来了……”
那姓虞的“哦”了一声，淡然道：“沈师兄来了？”沈舟虚哂道：“虞师弟所到之处，总是惊天动地，才到南京，就先把老天捅一个窟窿。”
“你说的是元元子那鸟贼吧？”那姓虞的笑道，“他奉了昏君旨意，强抢民女，老子瞧不过去，小小弹了他一指头，没料这老小子不经挨，竟被弹死了，晦气晦气。”
沈舟虚道：“天下人经得起你‘雷帝子’虞照一弹的，又有几个？”他漫不经意弹出数缕蚕丝，勾住屋椽，只一纵，如飞鸟投林，连人带椅，飘入二楼。
他平时举止疏慢，弱不禁风，蓦地显出这般神通，楼上楼下均是一惊，众劫奴更怕有失，也快步登楼，陆渐定眼望去，楼上三三两两坐了几名客人，主人店家早已不知去向。
谷缜当窗临湖，身边墙壁上一个窟窿，料是赢万城落水之处，身前一张方桌，横七竖八，搁了许多酒坛，迎面坐了一条大汉，骨骼极大，国字脸膛，如飞剑眉压着一对虎目，灰布长衫赫然打了两个补丁，脚下一双麻耳草鞋，眼见便要破散。
陆渐寻思：“这人就是那‘雷帝子’虞照么？”思忖间，虞照干了一碗酒，目光扫来，众人被他一瞧，如刀枪穿胸，平生一股寒意。
“沈师兄。”虞照笑道，“来一碗如何？”
“虞师弟取笑了。”沈舟虚叹道，“你明知道沈某只会喝茶，不会饮酒。”虞照啐道：“扭扭捏捏，忒不爽快。”又斟满酒道，“还是小兄弟豪气。”谷缜笑笑，两人碗盏相碰，双双饮尽。
虞照又道：“赢老龟老当益壮，演了一出王八戏水。你这小姑娘我却没见过，但瞧你这一篮子破铜烂铁，料是新晋的‘千鳞’高手。只可惜，虞某平生不打女人，算你运气。”
陆渐转眼望去，施妙妙端坐一隅，愁眉不展，闻言抬头，不瞧虞照，却望着谷缜，目光流转，眸子深处，似乎藏着某种物事，复杂难明。
虞照看看施妙妙，又瞧瞧谷缜，忽而哈哈笑道：“原来如此……”笑声中，忽地举手，在谷缜肩上一拍，施妙妙花容惨变，不及惊呼，一抖手，一蓬银雨向虞照射来。
虞照目不斜视，举手轻挥，漫天银雨距他尚有三尺，便“叮叮”坠地，片片银鳞，锋口向上，“呜呜呜”颤动不已。施妙妙神色又是一变，脱口道：“周流电劲。”
虞照笑道：“小姑娘，你家大人没告诉你么？‘千鳞’之术全靠‘北极天磁功’，这门内功遇上‘周流电劲’，便会七折八扣，彼此抵消。故而见了虞某，须得小心。呵呵，罢了，再教你一个乖吧。”说罢食指下引，银鳞应指跃起，片片相属，连成一柄银光四射的软剑，刺向施妙妙咽喉。
施妙妙飘身后退，踢起一条长凳，那银剑矫矫昂动，刷的一声，那长凳凌空断成两截。施妙妙俏脸发白，霎时扣住六枚银鲤，清亮双目，死死盯着虞照。
谷缜目光一转，忽而笑道：“虞兄，小弟敬你。”双手捧碗，一气饮尽。虞照怔了怔，点头道：“好，好。”一挥手，“叮叮”不绝，银剑解体，散落一地。
虞照喝罢，又道：“小姑娘你本领原本有限，如今又怕误伤了小情人，心存犹豫，出手软弱，打将下去，吃亏不小，还是快快退了吧。”
施妙妙面涨通红，叱道：“胡说八道，谁，谁是我的小情人……”虞照盯着她，目光如炬，施妙妙被他一盯，顿觉心中机密尽被洞悉，一时欲言又止，面色越发羞红，色似胭脂，娇比海棠。
虞照见她半羞半恼，娇态可人，心中大觉有趣，嘻嘻笑了两声，蓦地扬声道：“明夷，你这厮不学好，偏学赢老龟缩头缩脑，你的‘一粟’心法虞某闻名已久，今天正要领教领教。”
忽听角落里哼了一声，明夷沉着脸，从暗处踱将出来。赢万城忙道：“明老弟，莫要上当。”
明夷怪道：“上什么当？”赢万城干咳一声，道：“如今强敌环伺，你我三人理当携手御敌，千万莫受这姓虞的挑拨，被西城的贼子各个击破。”
“强敌环伺？”明夷目光一转，停在沈舟虚身上，徐徐道，“你说他么？”赢万城点头道：“不错，算上他手下劫奴，可谓敌众我寡，咱们若不齐心协力，只怕不能生离此地。”
虞照皱了皱眉，喝一大碗酒，笑道：“沈师兄，看来你名声不好，有你掠阵，谁敢跟我放对？沈师兄若知情识趣，走得远远的，小弟那是感激不尽。”
他出言不逊，众劫奴均有怒色，挺身欲骂，沈舟虚一皱眉，挥袖拦住，笑道：“虞师弟此言差矣，东岛西城，誓不两立。而今东岛五尊来其三，师弟虽是我西城第一流的人物，以一敌三，未必能胜，若有闪失，平白折我一员大将。不若沈某助你一臂之力，将这三人就地擒杀，挫一挫东岛的威风如何？”
东岛诸人均是变色，虞照听罢，伸出食指，轻弹酒坛，叮叮当当，清亮悦耳。弹罢问道：“沈师兄，这声音听来如何？”沈舟虚皱了皱眉，道：“还成吧。”
虞照道：“师兄有所不知，这酒坛在说话呢？”沈舟虚笑道：“虞师弟说笑了。”
“你不相信？”虞照呵呵一笑，“这酒坛说了，八部之中，就数沈舟虚这厮最不是东西，道理有三。其一，这世上最可恨者，莫过于炼奴，而这厮不仅炼奴，还炼了六个，真是混账到顶。其二，大伙儿一拳一脚，分个高低，岂不甚好？偏这沈舟虚不要脸之至，尽玩些阴谋诡计，便是胜了，也叫人很不痛快。最可气的还是第三，别人喝酒，这厮却偏偏喝茶，专门跟人唱对台戏。”
众劫奴无不愠怒，沈舟虚却从容自若，含笑道：“沈某天性不能饮酒，也算是过错？”虞照嘻嘻笑道：“这个虞某就不知了，这酒坛啊，就是这么说的。”
沈舟虚尚未答话，燕未归已忍耐不住，厉声道：“姓虞的，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么？主人好心待你，你倒污蔑于他。”
虞照哈哈笑道：“妙极，虞某人什么酒都吃过，就没吃过罚酒，来来来，你有本事，请我吃一盅如何？”燕未归斗笠下厉芒掠过，蓦地腾空而起，左腿扫出，楼中如有飓风掠过，碟儿碗儿叮当作响。
众人未及转念，旋风陡止，唯有碗碟窗户，颤动不绝。定眼再瞧，燕未归左脚已被虞照空手攥住。
陆渐曾与燕未归交锋，深知这一腿威力奇大，不想竟被虞照信手接住。霎时间，燕未归怪叫一声，右脚忽地高高抡起，势如大斧，奋力劈下。
就当此时，众人耳里只听“哧”的一声，有若裂帛，燕未归斗笠飞出，露出苍白面皮，一条刀疤从额至颈，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如一条怪蛇盘在脸上。
燕未归定在半空，一腿被攥，一腿高举，身形凝固也似。双目瞪得老大，面肌不住抽搐，满头发丝根根如钢丝一般，冲天竖立。
“去！”虞照一声长笑，燕未归身如陀螺，骨碌碌摔将回来。莫乙、薛耳大惊失色，双双抢上前去。
“接不得。”沈舟虚一声疾喝，薛耳指尖已触及燕未归衣衫，一股酥麻感透指而入，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哧哧”两声，身侧一股大力将他一拽，薛耳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斜眼望去，莫乙也同时扑倒，脸色煞白，眼中透着恐惧之色。
未及还醒，莫、薛二人身子忽又无端而动，一个筋斗，直立起来，傀儡般飘退三尺，两人各各低头，只见腰间均是缠了一缕蚕丝，遥遥连着沈舟虚。
沈舟虚十指间拈满蚕茧，掌法飘飘，襟带飞扬，使得正是一路“星罗散手”，端的神奥无方，变化出奇，胜过沈秀何止十倍。指间蚕茧随他掌势，忽左忽右，簌簌簌射出蚕丝，有如天孙织锦、玉女投梭，顷刻间勾梁搭柱，在燕未归身后织成四重大网，同时间，射出两缕细丝，淡如流烟，盘桓缥缈，刺向虞照。
众人虽知西城八部之主无一弱者，此时仍觉骇异。沈舟虚以“星罗散手”施展“天罗”神通，瞬息间，拉莫乙、拽薛耳、编织丝网、反击虞照，一心四用，变化不穷。
崩崩声不绝于耳，燕未归撞破三张大网，终被第四张网裹住，浑身抽搐，如遭极大痛苦。
虞照右手端酒快饮，左手飘然出掌，逼得那两缕蚕丝无法及身，含笑道：“沈师兄好本事，竟练成‘天罗绕指剑’，惹得虞某技痒，很想讨教讨教。”将碗一搁，正要起身，蓦地脸色微变，只一晃，便绕过蚕丝，身如大鸟，飞到宁凝头顶。

沧海8 山雨欲来之卷 第十九章 雷(2)
“手下留情。”沈舟虚蚕丝用尽，救援不及，不由脱口惊呼。
叫声未绝，便见人影一闪，一人抱住宁凝，贴地滚出。
霎时间，一件长长的白色物事，自虞照掌心射出，如光如气，凌空一绕，落在宁凝先前站立处，“哧”的一下，方圆尺许，尽变焦黑。
“雷音电龙？”沈舟虚流露讶色。虞照一拂袖，烟灰四散，楼板上露出一个大洞。
“好个‘瞳中剑’，沈师兄，你教的好劫奴。”虞照冷笑两声，肩头一点慢慢浸红，初如针尖，转眼便有铜钱大小。众人恍然大悟：“他怎么受伤了？”
虞照忽又眯眼望着地上，笑道：“兀那小子，抱也抱了，摸也摸了，还不起来，更待何时！”众人循他目光望去，但见一个男子兀自抱着宁凝，为那掌力震慑，傻了一般。宁凝惊醒过来，羞怒交迸，抬手就是一记耳光，不想这一巴掌，竟将那人的脸皮刮将下来。
宁凝看清来人，吃惊道：“怎么，怎么是你？”那男子正是陆渐，他人皮面具被打飞，心中慌乱，匆忙拾起，重又戴上。众人见状哄笑起来。虞照骂道：“蠢小子，都穿了帮啦，戴这个劳什子还有什么用？”
陆渐羞红了脸，定一定神，扬声道：“雷帝子，你这人说话不算话。”虞照愣了一下，皱眉道：“我怎么说话不算？”陆渐手指宁凝，说道：“你说平生不打女人，方才你这一下，不是要她的命么？”
虞照浓眉一挑，不见他抬足转身，一伸臂，便扣住陆渐肩头，提将过来。陆渐空负“一十六身相”、劫奴神通，竟无闪避之能，不由大惊失色。虞照笑道：“我不打女人，却打男人。你既要充好汉，代她接我三掌如何？”
此话一出，宁凝花容惨变，瞳子里玄光一转，虞照轻笑一声，左手扣人，右手挥洒，宁凝视线尽数封死。只听“噼啪”有声，二人之间，火光四溅，“瞳中剑”撞着虞照的掌力，无不化为乌有。宁凝连发数剑，身子一晃，脸上血色也无。
沈舟虚推车到她身前，扶住她叹道：“凝儿，你的‘瞳中剑’能够伤他，全因他没有防备，既有防备，你又岂是对手？”随他说话，宁凝面色慢慢红润，长吸一口气，出声道：“可是，他，他……”盯着陆渐，双颊越发绯红，明艳照人。
沈舟虚皱了皱眉，淡然道：“虞师弟，你虽然疾恶如仇，却从不欺凌弱小。‘雷音电龙’，身坐不动，十步杀人，你若真要杀他，何苦等到现在，方才那一下，凝儿与这少年都难免劫。你故意吓退他们，方才出手，不为别的，只为跟我显摆威风吧。”
虞照方才确无杀心，掌力击下，半是吓唬宁凝，半是向沈舟虚示威，但听沈舟虚一说，却是一阵冷笑，心道：“就你沈瘸子精乖，会算中老子的心思！”当即脸一沉，扬声道：“沈师兄，凡事讲个理字，我好端端坐着喝酒，你手下的劫奴又是‘无量足’，又是‘瞳中剑’，踢的踢，刺的刺，又算什么道理？”
沈舟虚道：“敝仆有失调教，过在沈某。”
虞照笑道：“你是本门师兄，我不便与你动手。这样吧，这少年既然无辜，我不动他，你让宁凝出来，是死是活，受我一掌了事。”
沈舟虚露出苦笑，宁凝细眉微挑，大声道：“好，我受你一掌，但，但你须得将他放了。”
虞照哈哈大笑，正笑时，忽觉陆渐肌肤收缩，滑不留手，一瞬之间，竟被他脱出手底。虞照“咦”了一声，手掌圈转，飘然抓落，欲要将他捉回。不料陆渐就地一滚，如脱弦之箭，贴地蹿出。虞照不由赞了一声好。
陆渐以“大自在相”脱出虞照手底，又以“雀母相”蹿到宁凝身前，宁凝惊喜不胜，俯身欲要扶他起来，不料胸口、小腹各自一麻，浑身顿软。
陆渐制住宁凝，将她扶着放到一边，宁凝又气又急，道：“你，你……干什么？”陆渐低声道：“宁姑娘，对不住！”说罢转身，向虞照大声道：“我来受你一掌。”
虞照盯着他，似笑非笑，摇头道：“不成，你是男的，女的一掌，男的三掌。”
陆渐一呆，想他方才一掌之威，自己别说三掌，一掌也未必接得下来。虞照见他默默不语，不觉笑道：“怎么，怕了？怕了就别充好汉！”
陆渐一咬牙，道：“好，就算三掌。”虞照道：“妙啊，事先说好，受这三掌，不许还手，要么便不算数。”宁凝急道：“不成……”嗓子忽窒，双目泪水一转，夺眶而出。
陆渐瞧瞧谷缜，见他盯着自己，眉头紧皱，不由暗叹：“我怕是不能陪他捉倭寇、洗冤屈了。”忽听虞照道：“准备好了么？”当下点头道：“备好了。”
众劫奴无不露出悲愤之色，莫乙高叫道：“陆渐兄弟，你放心吧，你若死了，咱们一定为你报仇的。”薛耳接口道：“你如此仁义，何不代他去受这三掌。”莫乙脸一白，讪讪不语。
虞照目不转睛望着陆渐，蓦地抬掌，“啪啪啪”在他肩上拍了三下，然后抓着陆渐，拎小鸡也似拎到桌边，哗啦啦倒了一碗酒，笑道：“好小子，有你的，来来来，干了这碗。”
陆渐莫名其妙，呆呆怔怔，不知如何是好。谷缜却笑道：“我便知道虞兄不会伤我这位好朋友的。”
虞照讶道：“你和他是朋友，难怪难怪。”见陆渐兀自发楞，不由笑道，“不会喝酒么？”陆渐微一迟疑，捧起酒碗，虞照举碗，一气喝光。陆渐量浅，喝了半碗，便搁下道：“虞先生，那三掌还打么？”
虞照一哂，谷缜已笑道：“陆渐你可笨了，方才虞兄不是拍了你三掌么？”
陆渐奇道：“那也算数？”“怎么不算？”虞照道，“我只说三掌，可没说是轻轻地拍，还是重重地拍。”说罢又笑，陆渐逃过一劫，亦惊亦喜，也陪着他憨笑。
宁凝一颗心始才落地，想到方才情急落泪，羞惭不胜，低声骂道：“什么雷帝子，分明是雷疯子！”沈舟虚苦笑道：“背地里这么叫他的却也不少。”
忽见虞照两眼一翻，大声道：“明夷，还没想好？打个架哩，也是婆婆妈妈，跟娘儿们似的。”明夷大怒，纵身欲出，却被赢万城攥住手腕，沉喝道：“莫要中他激将法。”
明夷脸色酱爆猪肝也似，怒道：“赢老，这厮辱人太甚。”赢万城沉声道：“一个对一个，你有几分胜算？”明夷一愣，沉吟道：“五成。”
赢万城面沉如水，淡然道：“就算五成吧，你胜了还罢，若是败了，我与妙妙便要二对二，老夫年老体衰，不复向日之勇；妙妙年纪尚幼，绝学未成。你说，我二人又有几分胜算？”明夷又是一愣，低眉不语。
赢万城老眼中精芒浮动，蓦地厉声道：“三花一影阵！”明夷、施妙妙应声散开，立在赢万城身侧。沈舟虚、虞照见状，均是皱眉。
“陆渐你看。”谷缜道，“他三人这么一站，可有什么玄机？”陆渐瞧了一眼，摇头道：“瞧不出来。”谷缜笑道：“你别瞧人，先瞧影子？”
陆渐定神一看，只见三人虽然站得稀落，影子却重叠起来，有如一人。谷缜又道：“三花一影，三人一心。这是东岛的奇阵，只要影子不散，三人的本领便能融会如一，发挥出绝大威力，就算天、雷二主联手，也未必能胜。”
陆渐见状惊奇，果见三人身形缓缓挪动，始终保持人影相叠，不使分散。施妙妙却是又惊又气，瞪着谷缜，柳眉倒竖：“你，你这坏东西，竟然泄漏本岛机密。”
谷缜笑笑，赢万城却道：“妙妙这话差了。第一，此阵并非机密。他便不说，天、雷二主也都知道。第二，就算知道，也未必能破，就算能破，也是惨胜，咱们若死两人，天雷二主至少一死一伤。沈舟虚，你说对不对？”
沈舟虚拈须不答，虞照则大碗喝酒，喝了一碗又是一碗，喝到三碗时，蓦地一拍桌子，叫道：“他妈的，这个鸟阵子，我破不了，沈师兄，瞧你的了。”
众人闻言，均是惊奇，宁凝轻哼一声，道：“你这雷疯子，也有认输的时候？”虞照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人贵自知，不知道敌人的斤两还罢了，不知道自己的斤两，那是死无其所。虞某纵然猖狂些，却还不笨。”
沈舟虚徐徐道：“你我联手，还可试试。”虞照笑笑，淡然道：“那有什么趣味？”
四下一时悄然。忽听赢万城高声道：“我三人此来，并非找你二部麻烦，只为擒捉本岛败类。二位如此相逼，欺人太甚，若是有胆，大伙儿索性玩个大的。”
虞照笑道：“玩什么大的？”
赢万城将竹杖重重一顿，森然道：“九月九日，论道灭神。”
虞照纵然桀骜狂放，听得这话，也是浓眉一挑，迟疑不答。赢万城又道：“雷帝子，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和那人小镜湖一战，胜负未分。”虞照目光一闪，道：“‘不漏海眼’也来了？”
赢万城道：“他虽不在南京，却一向挂念你得紧。”虞照道：“彼此彼此。”
赢万城冷哼一声，又道：“听妙妙说，风君侯也来了南京。更听说地部高手也来了；至于敝岛岛王，与沈道兄仇深似海，也正好借这‘论道灭神’，做个了断。”
虞照低头想想，掉头道：“沈师兄，你怎么说？”沈舟虚闭目拈须，微微笑道：“赢道兄是欺我西城内讧已久，四分五裂吧？”
“不敢！”赢万城道，“万归藏两次东征，东岛精英死伤殆尽，十多年难复元气，若非如此，我这糟老头子怎么还能滥竽充数，窃居这五尊之位？如今水、火二部虽灭，但你西城仍然广有六部，是以说到元气大伤，大伙儿也算半斤八两。”
沈舟虚沉吟半晌，叹了口气，道：“好，既然如此，大伙儿便趁此机会，了一了宿怨。”赢万城阴阴一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去回禀岛王。二位也早早知会同门，九月九日，赢某在灵鳌岛上，洒扫以待。”
东岛西城两百年来多次高手会战，渐成制度，名为“论道灭神”。一方挑衅，另一方势必迎战，三言两语定下日期场地，随后便是腥风血雨。是故双方说到此处，均知一战难免，再无多话。赢万城瞧了谷缜一眼，嘿然道：“乖孙子，瞧你抱西城的大腿抱到几时？”说罢冷哼一声，与明夷快步下楼，唯独施妙妙落在最后，幽幽望了谷缜一眼，叹了口气，飘然去了。
酒楼中一时寂然，虞照气闷难当，朗声道：“联络诸部之事，便交给沈师兄了，若要商议，虞某随叫随到。”继而一手挽着谷缜，说道：“走走走，咱们换个地方喝酒说话。”方要下楼，谷缜忽又道：“少待。”摆脱他手，扬声道：“沈舟虚，商清影是你妻子么？”沈舟虚道：“不错，正是拙荆。”
“很好，”谷缜点头道，“将来我若杀你，也不冤枉。”众人均是吃惊，沈舟虚道：“足下与沈某有仇？”
谷缜笑道：“你不知道？”沈舟虚摇头道：“沈某纵横天下，仇家无数，哪儿记得这许多？”谷缜笑笑，徐徐道：“我叫谷缜，我爹便是谷神通！”此言一出，虞照也是变了脸色，他虽知谷缜是东岛之人，却当他是普通岛众，不料他竟是东岛少主。
沈舟虚眉峰聚拢，目光锐如钢针，刺在谷缜脸上。谷缜却如不觉，又笑道：“你也不用这样瞪我，今天若不杀我，来日我势必杀你。你我之间，总要死上一个，这一点你须得牢记在心，莫要忘了。”

沧海8 山雨欲来之卷 第十九章 雷(3)
说到这里，他又转向虞照，笑道：“虞兄，你如今知道我是谁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虞照浓眉陡挑，楼中气氛骤然一冷。陆渐不自觉气贯全身，心道：“糟了，这姓虞的武功太高，他若要杀谷缜，除了以死相抗，别无他法。”他心念已决，注视虞照，严加提防，不料虞照一皱眉，忽地叹道：“谷老弟，为何还要表明身份？你若不说，我也不会问的。”
谷缜道：“你和我无亲无故，却陪我吃了半夜闷酒，为我排解忧愁，更加不问一字，便替我挡下东岛三尊。人以真心待我，我又岂能以假意待人？难道你虞照是好汉，我谷缜却是怕死鼠辈？”
虞照注视他半晌，忽地摇头道：“沈师兄，这小子很投我意，若我要杀他，有些为难。”沈舟虚微微一笑，淡然道：“不打紧，但凭师弟处置。”
虞照望着他，流露疑惑神情，忽而笑道：“既然师兄如此好心，虞某便告辞了。”方要举步，谷缜又道：“虞兄，谷缜还有一事相求。”虞照道：“什么事？”
谷缜道：“沈瘸子与我有仇，我朋友留在这儿，势必受害，虞兄若能将他一并带走，谷缜感激不尽。”虞照笑道：“理当如此，他是条好汉子，不能受辱于人。”
说罢，也不待沈舟虚答应，便左挽谷缜，右挽陆渐，一阵风下了阁楼，沿湖走了一程，远离吟风阁，才撒手放开二人，自己坐在一块湖石上，愁眉紧锁。
谷缜道：“不喝酒了么？”虞照摇头道：“今天闯祸了。”谷缜笑道：“那必是因为‘论道灭神’么？”
虞照点点头，叹道：“我一时意气，竟然挑起这场赌斗，大战一开，不知要死伤多少人？若被那娘儿们知道了，岂不又要唠叨我三天？”
话音未落，便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远远传来：“哪个娘儿们，要唠叨你三天？”
三人转眼望去，但见一个红衫绿发、肤若琼脂的美貌夷女撑着一叶扁舟，从湖面上悠悠飘来，见了三人，便停下竹篙，抬手掠了掠耳边鬓发，玉颊生晕，朱唇噙笑，眸子碧若湖水，凝注在虞照脸上。
虞照露出悻悻之色，咕哝道：“晦气。”那夷女脆声道：“谁又惹你晦气啦？”虞照大声道：“除了你还有哪个？”
那夷女目中透出怒色，只一篙便已近岸，纵身跃到三人身前，瞪着虞照道：“你说，我又怎么惹你晦气了？”虞照梗起脖子，高声道：“我说话说得好好的，你来插什么嘴？”那夷女冷笑道：“你背着说我坏话，我怎么不能插嘴？”
虞照怒道：“我说了什么坏话？”那夷女道：“你骂我‘娘儿们’，算不算坏话？”
虞照道：“呸，天下娘儿们多的是，我说娘儿们，就是说你么？”话一说完，忽见那夷女双目微微泛红，泪光浮动，顿时露出不耐之色，道，“哭什么？你就算哭，我也不怕你。”但神色虽然可恨，口气却已软了好多。
那夷女望着他，忍不住笑起来。虞照道：“有什么好笑的？我脸上又没有开花？”那夷女忍住笑道：“你嘴里说不怕，心里却怕我哭是不是？”
虞照被她说到心虚处，恼羞成怒，挥手道：“去去去，你怎么样与我什么相干？”
那夷女却也不恼，淡然道：“既然我怎么样都不与你相干，你干吗巴巴地跑到江南来？要不干脆输给左飞卿，让我嫁给他吧。”
虞照瞪着她，脸上露出古怪神气，既似愤怒，又似伤心，忽一转头，闷闷不答。
那夷女抿嘴微笑，目光一转，忽地瞧见虞照肩头血渍，不由惊道：“哎哟，你受伤了？”
“大惊小怪。”虞照一挥手，冷笑道，“擦破点儿皮，过两天就好。”那夷女道：“不成，你解开衣衫给我瞧。”虞照又羞又怒，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胡闹什么？不害臊么？”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那夷女不急不恼，慢慢道，“柳下惠坐怀不乱，你不过露一点儿肌肤，又怕什么？难不成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见了我，连衣服也不敢脱？”
虞照虎目圆瞪，一时语塞，那夷女却不理会，伸手给他解开衣襟，露出半边肩膊。虞照浑身僵直，脸上却罩了一块红布也似，先前他面对诸大高手，有如狂龙饿虎，不可一世，此时遇上这个夷女，却俨然成了小猫小蛇，被她恣意戏弄。谷缜瞧在眼里，恨不得背过身子，大笑一场。
那夷女见伤口约有两分来深，略带焦灼，不由讶道：“你遇上火部高手了么？但又不像，火部谁能伤你？宁不空？”虞照不耐道：“宁不空算只鸟。是天部的人！”
那夷女想了想，笑道：“我知道了，是玄瞳吧？”虞照抿着嘴，哼了一声。
那夷女知他心气高傲，对受伤之事深以为耻，心中暗笑，从药囊里取出一枚白瓷瓶，一叠白纱布，一把小银剪，又从瓷瓶里倾出若干淡红粉末，点在伤处，用白纱精心缠好，剪断之时，顺手打了一个蝴蝶结儿。
谷缜看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噗的一下，笑出声来。
“这算什么？”虞照窘迫已极，瞪了瞪那蝴蝶结，又抬眼望着那夷女，眼里几欲喷火。那夷女却故作不见，给他拉上衣衫，拍拍他脸，笑眯眯地道：“好啦！这样才乖呢。”虞照气得七窍生烟，偏又发作不得，鼓起两腮，眼里似要喷出火来。
那夷女又问道：“阿照，这两人是谁呢？”虞照呸了一声：“什么阿照？叫得肉麻兮兮的。”那夷女道：“你不叫阿照，难道叫阿猫阿狗？”
虞照说她不过，瞪了一会儿眼，忽似泄了气的皮球，软将下来，叹道：“这个是东岛少主谷缜。”那夷女闻言吃惊，未及细问，虞照又指着陆渐道：“这人，这人，咳，我也不知他的名字……”
陆渐上前一步，作个揖：“仙碧姊姊，别来无恙。”原来他乍见仙碧，心中一时惊涛骇浪，恨不得立马相认，但又见仙碧与虞照斗口，不便相扰，此时见问，才出口相认。
仙碧面露讶色：“你，你是……”陆渐低声道：“我是陆渐呀！”仙碧惊喜交迸，继而又疑惑道：“你的样子怎么变啦？”陆渐道：“因为一件大事，我戴了面具。”说到这里，他忍不住道，“姊姊，阿晴……”仙碧不待他说完，忽笑道：“诸位请上船，先去我的蘅荇水榭，慢慢说话。”
陆渐心怀疑惑，与众人上船，飘行数里，遥见一座曲廊精舍，邻水依林，吞吐烟云，榭边几名靓妆少女，正在洗衣打闹，瞧见仙碧，均是欢笑招呼。
虞照大皱其眉，愤然道：“地部怎么尽招些女孩儿？每次聚会，都闹得跟麻雀一样。再说了，地部神通不离土性，一群女孩儿玩泥巴，成何体统。”
“你这个死脑筋，才不成体统呢！”仙碧道，“听说天劫之后，女娲娘娘造化万物，便是以水和泥，捏作一个个小人小兽，再吹一口仙气，那些泥人泥兽呀，就活过来了。女娲娘娘是女孩儿，是故女孩儿玩泥巴，自古有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虞照冷笑道：“强词夺理，胡说八道。”仙碧道：“你呢，顽固不化，愤世嫉俗。”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弃舟登岸，来到精舍中，仙碧笑道：“陆渐，这里没人瞧见，你可以摘下面具了吧？”
陆渐摘下面具，仙碧凝视他半晌，拍手笑道：“这孩子，也生俊了呢！”转头对虞照道，“这就是我在姚家庄遇上的那位少年，他冒死去寻北落师门，却一去不回，那把火将姚家庄烧成白地，我还以为他未能幸免，难过了好久。”
虞照点头道：“原来是他，怪不得。”转头对谷缜道：“你交的朋友很好，理应浮三大白。”谷缜笑道：“好啊，我奉陪。”
仙碧瞪了二人一眼，道：“来到这里，不许喝酒。”虞照好似臀部挨了一刀，嗖地弹起，怒道：“岂有此理！”仙碧却不瞧他眼中怒火，慢慢道：“酒能乱性，我这里都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你们几个大男人，要是喝多了，闹出什么事来，怎么了得。”
虞照大声道：“我量大如海，别说三大白，三百大白，也是小事一桩。谷老弟我也能担保，不过……”望了陆渐一眼，蓦地泄气，咕哝道，“这小子倒是难说得很。”
仙碧啐道：“我这好弟弟人最老实，我才不担心他呢？却是你们两个，我不放心。”虞照悻悻坐下，见有少女捧来清茶，他赌气昂首，瞧也不瞧一眼。
陆渐道：“姊姊，阿晴……”不料仙碧又抢先一步，问起他逃生经过，陆渐只得将自己被宁不空所擒，前往东瀛，又如何被炼成劫奴，在织田家苦熬，最终遇上鱼和尚，逃出宁不空的魔掌，回到中土。陆渐只怕仙碧与虞照生出误会，故意忽略了谷缜被囚之事。
饶是如此，这一段曲折惊险，谷缜听过还罢，仙碧和虞照却是听得入神，听到陆渐被炼成劫奴，仙碧脸上倏地血色尽失，虞照更是大怒，拍案喝道：“虎走天下吃肉，狗走天下吃屎。宁不空这鸟贼，走到哪儿都是祸害！”
再听说鱼和尚坐化，二人又不约而同对视一眼，虞照叹道：“晦气，这世间的良心又少了一颗。”
陆渐说完，汗颜道：“北落师门随我流落天涯，多年来相依为命，谁知将到中土，还是将它丢了。”仙碧也觉难过，默然半晌，悠悠道：“如此说来，你既是金刚门人，又是宁不空的劫奴了？”
陆渐点头道：“鱼和尚大师临终前让我到西城求取解脱‘黑天劫’之法，仙碧姊姊，虞大先生，你们是西城中人，知道那法子么？”
仙碧神色一暗，顾视虞照，见他脸色极为沉重，不觉叹道：“好弟弟，鱼和尚虽是一代奇僧，对《黑天书》却知之甚浅，自这部武经成书以来，三百年间，从无劫奴能够解脱……”
陆渐日思夜想，虽也料到这一结果，却始终抱有一线希望，此时听了，心中一根弦好似猛然崩绝，震得双耳嗡嗡作响，仙碧后面的话，他一句也不曾听见。
“……《黑天书》流毒无穷，即便西城之中，也屡次禁绝，到我这一代，山、泽、地、雷、风五部均已禁奴。只恨人心诡谲，这炼奴之事，始终无法断绝。”仙碧说到这里，忽见陆渐两眼发直，如痴如呆，不由得心如刀割，轻轻推了虞照一把，低声道，“你呆着做什么，还不想想法子？”
“说到法子，倒有两个。”虞照徐徐道，“第一，便是回到宁不空身边，继续为奴，只消宁不空活着一天，你便可不死。”
“这个法子不用说啦。”陆渐摇头道，“我死也不会回去的。”
虞照目透嘉许之色，点头道：“第二个法子，便是从今往后，不再借用劫力，依照第二律，若不有意借力，黑天劫的发作便缓和些。鱼和尚一代宗师，神通广大，他以性命设下的禁制非同小可，可惜你频繁借力，连破两道。但饶是如此，只需从此不再借力，仅凭这一道禁制，活上两年，也不是难事。”
众人无不变色，仙碧失声道：“只有两年？”虞照点头道：“再若借力，今年也活不过去。”忽见仙碧秀目微红，泪光闪动，不觉心软，叹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只是太不可靠。”
仙碧喜道：“什么法子？”

沧海9 风雷交击之卷 第二十章 补天劫手(1)
“你记得那句话么？”虞照一字字地道，“西城之主，东岛之王，金刚怒目，黑天不祥。”
仙碧恍然道：“是啊，除了劫主，世间还有这三人能封住‘三垣帝脉’，如今万归藏仙逝、鱼和尚坐化，这世上能救陆渐的，便只有一人了。”说到这里，三人的目光俱都投在谷缜身上。谷缜皱眉道：“你们是说我爹？”
虞照叹道：“谷神通若能出手，在鱼和尚的禁制破掉之前，再设两道禁制，陆兄弟或许还有救。”
陆渐见谷缜木然无语，深知他的难处，便笑了笑，叹道：“多谢各位好意，人活多久，强求不来，我只活了二十年光阴，能交到这么多朋友，却也不枉了。”
仙碧听得心中大恸，流下泪来，忽听陆渐又问道：“仙碧姊姊，阿晴她，她还好么？”
仙碧拭了泪，叹道：“你这傻弟弟，真是痴绝。我几次想要岔开这件事，终究是岔不掉的。”陆渐失色道：“难道她……”
“你别瞎猜。”仙碧道，“她中的水毒已被家母解了，事后她入我地部，做了一名女弟子。”陆渐转忧为喜，拍手道：“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你先别高兴。”仙碧冷冷道，“那妮子虽然入我西城，却不是安分之人。她面上装得老实，心里却将焚庄杀父之仇算给西城。数月前，她忽然发难，打伤同门，盗走地部秘笈《太岁经》和祖师画像，逃出西城，一路向东而来，眼下怕是就在南京。”
陆渐听得吃惊，一想姚晴便在南京，心神大乱，恨不得立马去找，可一转念，又想到自己寿命不永，见到姚晴，徒增感伤。想着想着，他默默起身，信步走出房门，来到湖边，倚着那一排朱红栏杆，远远眺去，只见湖边林莽惨碧，水上烟霭凄迷，偌大的玄武湖，无时无处不透着几分悲凉之意。
不多时，忽传来仙碧的娇叱声：“你整天就知道喝酒闹事，招惹是非，这次闯祸了么？这么多年，家母一直避免轻启战端，不和东岛决战，如今就凭你几句话，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虞照哼了一声，悻悻道：“我就说你定要唠叨我三天。”仙碧气道：“你还有理啦？”虞照接口道：“没理。”他如此一答，仙碧反倒无话可说，只是呼呼娇喘，余怒难消。
忽听脚步声响，却是谷缜过来，与陆渐并肩依栏，嘻嘻笑道：“那边吵起来啦。”说着瞥他一眼，说道，“不开心么？实在不成，我去求我爹。”
陆渐摇头道：“你如今冤屈未雪，只怕救不了我，反将你自己陷进去。”谷缜望着陆渐，眸子清亮逼人，忽而笑笑，叹道：“这么说，你我当真成了生死之交啦，若我洗不了冤屈，便救不得你，不能同生，便要共死了。”
陆渐哑然失笑，转念间，将无意中发现徐海的情形说了。谷缜喜得手舞足蹈，大声道：“真是送上门的买卖，若不做成，岂非不给老天爷面子。”
陆渐道：“但我打草惊蛇，如今那贼子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谷缜摆手道：“不打紧，蟹有蟹路，虾有虾路，徐海怎么也在地上，不会飞上天去。如今棘手的是：我如何抢先一步，在沈舟虚之前，拿住此贼。”
陆渐皱眉道：“可惜，我若不能借用劫力，便和废人无异，帮不了你！”
谷缜未及答话，便听一个娇脆的声音远远道：“劫力虽不能借，却可以用的！”两人转眼望去，仙碧与虞照并肩行来，一个娇美妩媚，一个英武豪迈，联袂之间，真似一对璧人。陆、谷二人见了，心里均是喝了声彩。
仙碧问道：“陆渐，你的劫力聚在哪里？”陆渐道：“在双手。”
“双手么？”仙碧沉吟未决。虞照已道：“若我所料不差，他的劫术应是‘补天劫手’。”仙碧吃惊道：“你能断定？”虞照道：“不会错，我瞧过他出手。”仙碧知他眼力极高，言不轻发，不觉亦喜亦忧。
陆渐听得茫然，心道：“沙天洹也曾说过这‘补天劫手’的名字，却不知有何玄机？”
仙碧看出他心中迷惑，便道：“‘补天劫手’是一门劫术。《黑天书》的劫术分为‘四体通’和‘五神通’，‘四体通’强在力量，一旦成就，上天入地，力大无穷。”
陆渐恍然道：“就像燕未归？”
“他算一个！”仙碧道，“‘无量足’日行千里，踏水无痕，已是‘四体通’里顶尖儿的角色。至于‘五神通’，奥妙则在于神意，‘尝微听几不忘生；玄瞳鬼鼻无量足’，天部六大劫奴中，除了燕未归，其他五人均得‘五神通’。‘四体通’得来容易，‘五神通’却极为难得，某些劫术百年难得一见，而沈舟虚一人便练成五种，可说当今劫奴之强，不出天部。”
谷缜冷笑道：“那几人我大多见过，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话不对。”仙碧曼声道，“若说打斗，或许‘五神通’没什么了不起。但‘五神通’的神奇，却大多不在打斗上，这种劫奴，往往身负绝世异能。好比‘尝微’秦知味烹饪之术古今无双，‘听几’薛耳能听世间任何宏声妙音，‘鬼鼻’苏闻香嗅觉通玄，‘不忘生’莫乙过目不忘，至于‘玄瞳’宁凝，世人都当她只会‘瞳中剑’，却不知她画得一手神妙丹青。”
仙碧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只不过，‘补天劫手’，却有些与众不同。”虞照点了点头，长声道：“非体非神，亦体亦神，上穷碧落，下临黄尘。”
陆渐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当年一位天部前辈对‘补天劫手’的评语。”仙碧道，“‘补天劫手’，说它是‘四体通’也可，说它是‘五神通’也不错，因为‘补天劫手’出手奇快、指力惊人，这是‘四体通’吧。但它仅凭双手，能知水中游鱼，能知地下虫豸，练到神妙处，远方鸟飞虫动，俱能感知，这分明又是‘五神通’。故而说它‘非体非神，亦体亦神，上穷碧落，下临黄尘’。”
陆渐沉默半晌，喃喃道：“怎么这些事情，宁不空都没说过？”
虞照冷笑一声：“这厮巨奸大猾，包藏祸心。‘补天劫手’威力极大，他若让你练成，将来势必难制，故而便藏私瞒着你。”
陆渐回想前事，每次谈到自己双手异感，宁不空要么装聋作哑，要么支吾其词，总不肯对自己解释明白，或许当真如虞照所说，因为心存忌惮，故意藏私。
想到这里，听得虞照又道：“《黑天书》共有三篇。第一篇总纲，阐述‘有无四律’；第二篇‘元体’，讲的是如何修炼劫力；第三篇‘玄用’，讲的是如何运用劫力。你如今不过练成劫力，对运用法门一无所知，动辄形成借力之势，不但极易引发‘黑天劫’，也不能发挥‘补天劫手’的威力。”
陆渐拱手道：“还请先生指点。”虞照大笑，目视仙碧，仙碧半笑半嗔道：“傻弟弟，你真没眼力，他就是嘴巴会说，又知道什么运用法门了？说到运用劫力，姊姊我才是大行家呢。”说罢瞪了虞、谷二人一眼，笑骂道，“呆站着做甚？法不传六耳，还不给我滚到十万八千里去。”
虞照一笑，挽住谷缜道：“听说这蘅荇水榭里酿了一种莲子酒，酒味淡薄，却胜在风味独特，咱们倒去偷一大坛尝尝。”谷缜笑道：“偷字太难听，不如叫做二人一月刀。”
虞照一愣，拍手笑道：“好，好，咱们就去二人一月刀。”
两人嘻嘻哈哈，一路去了，仙碧望着二人背影，皱眉道：“这位东岛少主当真不凡，阿照从来目无余子，竟也和他恁地投契。”陆渐笑笑不语，心道：“他不凡的地方你还没全瞧见呢。”
仙碧低头想了一会儿，忽地问道：“陆渐，你听说过‘定脉’么？”
“定脉？”陆渐道，“是一种经脉么？”
“不是。”仙碧摇头道，“你且闭上眼，感知到你体内‘劫力’现在何处？”
陆渐闭眼凝神，默察半晌，方道：“全身上下，无处不在。”仙碧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吗？”陆渐茫然摇头，仙碧微微一笑，说道：“这是因为你的劫力散乱无章，如行云流水，殊无定质，故而才会全身上下，无所不在。”
陆渐道：“这样不好么？”
“大大的不好。”仙碧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劫力无内无外，无阴无阳，是故小者密布体内，大者充斥天地，很是容易分散。但自古用力，力聚则强，力分则弱，况且劫力本就奇特，若是离开隐脉，散入显脉，气血一动，就会转化为内力外力，根据第二律‘有借有还’，这个算是借力，必要偿还的。”
陆渐想了想，问道：“如此说，只要劫力留在隐脉，便不算借力？”仙碧笑道：“你还不算笨哩。”陆渐讪讪笑道：“但怎样才能让劫力不离开隐脉呢？”
“这就需要‘定脉’功夫。”仙碧道，“劫奴越强，‘定脉’功夫就越强。所谓‘定脉’，就是将劫力尽数纳入隐脉，不令之散入显脉。这个功夫，‘五神通’先天较强，‘四体通’则弱了许多，但任何劫奴，只需依法修炼，均能做到。”
说罢，仙碧便用心传授陆渐‘定脉’之法。陆渐依法吐纳凝神，散漫于全身的劫力慢慢聚拢，一点一滴纳入三十一条隐脉中。
仙碧见他精进神速，惊喜道：“‘定脉’的法子虽然不难，‘定脉’的念头却丝毫不能松懈，便是激斗之中，也要时刻不忘，要不然劫力一散，可就糟啦！”说到这里，她招手笑道，“你随我来。”
二人来到一棵茂密大树下，仙碧又问道：“陆渐你说，人体之中，哪儿是隐脉的枢纽呢？”陆渐不假思索道：“自然是‘三垣帝脉’了。”
“大错特错。”仙碧摇头道，“你这念头还是拘泥于‘显脉’的道理！显脉的枢纽是丹田，在脐下三分，无论谁人，都是一样。而隐脉的枢纽呢，却是因人而异。比方说，你的枢纽便在双手，一左一右，共有两个，而‘尝微’秦知味的枢纽则在舌头，只有一个。这枢纽，正是《黑天书》中一再提到的‘劫海’。”
“劫海？”陆渐皱了皱眉。仙碧笑着点头，说道：“若说丹田是显脉的‘气海’，汇聚了人体内大半的真气，‘劫海’则汇聚了一大半的劫力。”
陆渐沉吟道：“但丹田不离脐下三分，‘劫海’却因人而异，修炼劫力，岂不是多出许多变化？”
“这话问得聪明。”仙碧颔首笑道，“若说修炼‘显脉’的要旨在于换铅汞、炼丹田，那么《黑天书》的要旨便在于修炼‘劫海’，劫奴的‘劫海’，眼耳口鼻、四肢五脏，各各不同，是故运用劫力的法门，也就因人而异、无有常法，‘劫海’在哪儿，就炼哪儿！”
陆渐道：“这么说，补天劫手就练双手啰！”
仙碧微微一笑，忽地举掌拍中树干，这一掌看似轻飘，那株合抱大树却是猛然一震，落叶簌簌，有如雨落，仙碧飞身纵起，十指纵横，落地时，十指间拈满了翠绿叶片。
陆渐瞧得佩服，拍手赞道：“好功夫。”仙碧随手撒落，摇头道：“这算什么好？我只是给你做做样子。从今儿起，在这些树叶落地之前，你要用十指将它们全都拈住，不得错过一片。而且只许用劫力，不许借力，更不许用鱼和尚教你的武功。”
陆渐听得发呆，但见仙碧神色肃然，方知并非戏言。
仙碧忽一扬声：“燕蝉。”远处有人应了一声，一个粉衣少女急匆匆奔来，嗔怪道：“仙碧姊姊，人家玩得好好的，你叫我做什么？”
“死丫头就知道玩儿。”仙碧佯怒道，“就不怕我的家法么？”燕蝉笑道：“怕，怕得要死呢！”仙碧没好气，伸指在她雪白粉嫩的脸上弹了一下，骂道：“你们这些死丫头，口是心非的，快去，拿一个箩筐来。”
燕蝉一溜烟去了，半晌提来一个大竹篮，说道：“没见箩筐，就看见一个空篮子。”
“尽会偷懒。”仙碧瞪她一眼，忽又叹道，“也罢，丢在这里，玩你的去吧。”燕蝉道：“我们在抹骨牌，你也来玩么？”仙碧道：“你眼睛长到后脑勺了？没瞧见我有事吗？”燕蝉撅起嘴道：“不来就算了，干吗挖苦人？”说着瞥了陆渐一眼，露出好奇之色，继而一阵小跑去了。

沧海9 风雷交击之卷 第二十章 补天劫手(2)
“陆渐。”仙碧将竹篮搁在地上，“你拈了落叶，便丢在篮子里，便于计数。但出手之时，须得不忘定脉。”
陆渐点点头，望着那满树绿叶，忽觉面红心跳，无由地紧张起来。仙碧一抬手，拍中树干，掌力所及，落叶乱坠，陆渐一边用心定脉，一边挥指拈叶，不由得手忙脚乱，待得树叶落尽，也只抓住三四片，抬眼望去，只见仙碧抿嘴直笑，心中好不羞惭。
仙碧叹道：“你太着意于双手，劫力反而难以发挥。须得记住啦，出手之时，不可老想着拈几片叶子，而要顺其自然，心念在若有若无之间，不是以心驭手，而是以手驭心哩！”
陆渐心头一动，喃喃道：“以手驭心。”忽见仙碧挥掌击树，慌忙出手，此次却多拈了十片叶子。
如此这般，仙碧反复震落树叶，陆渐则反复拈取，但觉双手知觉渐趋敏锐，每片落叶下坠时的轨迹，他均能清晰感知，初时尚且笨拙慌乱，练了一阵，手挥目送，渐渐从容起来。
练了一阵，到了午饭时间，陆渐匆匆用了饭，继续苦练，练到后来，只觉舒展开来，再不是身心带动双手，却是双手带动身心，身随手转，劲在意先，往往心念没动，手已抢出，拈了好几片叶子，心中方才明白过来。
又练时许，忽听仙碧笑道：“且慢。”陆渐应声住手，仙碧叫来燕蝉，将地上的落叶扫尽，又将篮中的叶子倾空，说道：“这次我将一树的叶子全都震落，瞧瞧你能否一片不落拈到篮子里，若是能够，算你厉害。”
陆渐抬眼望去，树上绿叶稀落，经过这一阵修炼，树叶落了大半。
仙碧一整容色，圈转手臂，肩肘关节发出轻微响声，凝神片刻，蓦地手臂抡圆，如风击出，劲力四通八达，传至树梢，只听飒然一震，满树叶子不分先后，齐齐下落。
素手中树，陆渐心中便生异感，但觉每片叶子离树之时，便已落入掌握之中，一飘一转，了然于胸。霎时间，那光阴也似凝固了，满天落叶如被无形之力托在半空，悠悠飘落，等着他一一拈取。
一转眼，陆渐拈取大半树叶，忽见前方七片离地不远，正要躬身去捞，不料一阵疾风扫来，树叶应风落地，陆渐情急间只抢到两片，转眼望去，仙碧正笑吟吟收回掌去。
陆渐怪道：“仙碧姊姊，这是做甚…”仙碧敛了笑意，正色道：“好弟弟，你须记住，这叶子是死的，敌人却是活的，可不会像树叶一般，呆在那儿等你来捉。”
陆渐恍然道：“姊姊说得是，我受教了。”仙碧望着他，暗暗称许：“我这弟弟人虽老实，气量却不窄。”便又笑道：“你瞧，这次地上落了几片叶子？”
陆渐低头望去，只有八点绿色，竟不满十，心中顿时惊喜交迸，忽听一阵掌声传来，转眼瞧去，却是虞照和谷缜走了过来。
虞照笑道：“‘补天劫手’果然了得，动转如电，取万物如拈草芥，不但极快，而且极准。”陆渐只顾专心习练，是快是慢，全无所觉，闻言讶道：“是么？”谷缜笑道：“雷帝子的评语，必然不虚。”
仙碧冷笑一声，道：“拈上一两百片叶子算什么？何况还漏掉多多。陆渐，你还要苦练，依我看来，须得用光三百棵大树上的叶子，‘补天劫手’才算小成呢。”
虞照“嗤”了一声，道：“危言耸听。”仙碧白他一眼，道：“总比你信口胡夸，引人自满要好。”
虞照冷笑道：“我怎么信口胡夸了？”仙碧轻哼一声，正要驳斥，忽听陆渐道：“仙碧姊姊，你对劫力运用知道得这样多，以前也炼过劫奴么？”
仙碧笑了笑，反问道：“你瞧我是养劫奴的人？”陆渐想了想，摇头道：“不大像，你对燕蝉她们都很和气，据我所见，炼奴的人多半心狠。”
“算你会说话。”仙碧笑道，“也难怪你心疑，我虽不炼劫奴，本身却是半个劫奴。”
陆渐、谷缜均是大惊，谷缜更奇道：“既是劫奴，怎么会是半个？”仙碧笑道：“你们知道‘有无四律’的第四律么……”话未说完，虞照忽道：“仙碧，罢了。”仙碧瞥他一眼，微微皱眉，正要说话，虞照又道：“啰里啰唆，外面还有人找你呢！”
仙碧奇道：“谁找我？”虞照道：“是个小尼姑，想要见你。”仙碧笑道：“这却奇了，本姑娘素来不和空门中人交往，怎么会来尼姑？”当下来到正厅，还没进门，便听到嘤嘤哭声。
仙碧更觉奇怪，入门时，却见一众女弟子笑嘻嘻围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尼姑，那小尼姑一把鼻涕一把泪，正哭得伤心。
仙碧轻轻哼了一声，呵斥道：“燕蝉，你又欺负人家？”燕蝉委屈道：“才没有呢，是虞师兄吓哭她的。”虞照怒哼一声，森然道：“小丫头，说话当心。”仙碧见燕蝉脸色发白，不觉瞪了虞照一眼，说道：“燕蝉，不用怕他，老实跟我说。”
燕蝉这才道：“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看虞师兄慌慌张张跑进来，叫我们来陪这位小师父，我们来时，她就在哭，定是虞师兄吓唬她了。”仙碧脸色一沉，冷冷望着虞照，虞照一皱眉，却不作声。
“仙碧姑娘误会啦！”谷缜忽地嘻嘻笑道，“我和虞兄本在门前喝莲子酒，边喝边聊，忽见这小尼姑鬼鬼祟祟走过来，趁人不备，就往水榭里钻，虞兄便拦住她说：‘光天化日，私闯民宅么？’小尼姑便说：‘我找人。’虞兄问：‘找哪个？’小尼姑气哼哼的，说道：‘反正不是找你，我找一个头发墨绿、眼睛蓝蓝的女施主，又漂亮又干净，才不像你这么脏兮兮的，师父说的臭男人，一定就是你这个样子。’……”
说到这里，众女子纷纷掩口偷笑，虞照恼羞成怒，目生厉芒，地部众女被他目光一扫，个个花容失色，噤若寒蝉。
仙碧也是莞尔，问道：“那虞照怎么说？”谷缜摇头道：“虞兄什么都没说，只是像方才瞧这各位姐姐一般，瞧了小尼姑一眼，不想就把她吓哭了，边哭还边埋怨：‘原本来找女施主，没想碰到了两个臭男人。’说完还连叫师父。虞兄失了法度，还是我好劝歹劝，才将这小师父劝到客厅来的。”
仙碧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嗔怪道：“虞照，我说了多少次？你眼神太厉，寻常人经受不起。”虞照怒道：“我生来如此，有什么法子？难道将眼珠子挖了不成？”
仙碧骂道：“又说浑话。”说着走到那小尼姑身边，温言道，“小师父，你找我么？”那小尼姑抬起头，泪汪汪看她一眼，精神陡振，拭泪道：“你头发是墨绿的，眼睛又蓝蓝的，一定就是仙碧女施主了。”
仙碧含笑道：“我便是。”那小尼姑从袖间取出一个镶银的四方木盒，说道：“贫僧是无漏庵的净修，这是一位神仙大哥托贫僧转交给你的。”众女见她稚气未脱，却口口声声自称贫僧，颇是不伦不类，忍不住又笑了一回。虞照却是目光生寒，凝注在那盒子上，脸上破天荒露出紧张之色。
仙碧秀眉微颦，接过盒子，问道：“那位神仙大哥，是不是白衣白发，还撑一把白伞？”
“是呀是呀！”净修露出倾慕之色，欢喜道，“他一尘不染，从天上飞下来，给了贫僧这个盒子，让贫僧转交女施主，然后一撑伞，又飞走了。”仙碧问道：“他一个人吗？”净修摇头道：“不是的，还有一个蛮漂亮的女神仙，撅着嘴巴，看起来不大高兴。”
此言一出，虞照脸色忽变得煞白。仙碧微一沉吟，忽向燕蝉道：“你备些斋饭给这位小师父，用完了饭，再送她十两银子，派车马送她回去。”
净修合十道：“斋饭贫僧可以吃些，至于银子，神仙大哥已经施舍过啦。”忽听虞照冷笑一声，道：“那个不男不女的假神仙，竟花钱让尼姑送信？端地莫名其妙。”
净修偷偷望他一眼，怯惧之外，还有几分气恼，嘴里嘀咕道：“神仙大哥说了，仙碧女施主生性好洁，若派男子送信，开口便是一股男人的浊气，势必冲犯了她；若派女子来，又怕仙碧施主对神仙大哥生出莫须有的误会，至于贫僧出家之人，又是女身，既无冲犯，也不会生出误会，神仙大哥说的话，一定没错。”她边说边瞅虞照，那意思俨然便是，神仙大哥没错，自然都是你大错特错了。
虞照越发恼怒，冷笑道：“那厮就是满肚皮花花肠子，送个信也这么多弯曲。哼，男人是一股浊气，他就不是男人了？浊气，浊气，分明满嘴放屁。”
众女听得无不皱眉，仙碧笑了笑，嗅了嗅空中，说道：“我浊气没见着，却有好大一股醋酸气，要熏死人呢。”
虞照脸上阵红阵白，跌足便走，却被仙碧扯住，说道：“先开了盒再走。”虞照呸了一声，怒道：“他给你的盒子，跟我什么相干？”仙碧面色陡沉，喝道：“你真个不听？”虞照挥手道：“孙子才听。”说着大步去了，仙碧望他背影，只气得泪花乱滚。
“这盒子是风君侯送的么？”谷缜忽地凑上前来，瞧着那盒子，嘻嘻笑道，“久闻西城‘传音盒’大名，不知能否有幸一观？”仙碧瞧他一眼，碧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笑道：“好啊，你和陆渐，都随我来。”
三人来到内室，仙碧将盒子放在桌上。那盒子为紫檀雕成，严丝合缝，六面均有细银丝勾云描卉，每面凸出一个铜质方块，分别镌着“甲、乙、丙、丁、戊、己”六个天干数字。
仙碧道：“这盒子名为‘传音’，其实叫‘藏音盒’更贴切。盒里藏了人声，若要听时，便放出来。不过听声一方，须得事先知晓说话者的暗码，若不知暗码，不仅声音无法放出，强行开盒，声音还会消失。西城同门时常约定一组暗码，或是‘甲乙丙’，或是‘丁戊己’，一方接到‘传音盒’，便可依照暗码，按下相应铜块，放出声音。”
“好设计。”谷缜由衷赞道，“姑娘和风君侯也有一组暗码吧？”
“有是有的。”仙碧蹙眉道，“但我也不知道，这盒子当不当开？”谷缜笑道：“仙碧姑娘多虑了，虞兄脾气虽大，心眼却不小。”
“若只心眼小，倒也好些。”仙碧神色一暗，“只因当初左飞卿与我有约，擒住姚晴，便送‘传音盒’给我，可是……唉，但若他擒住姚晴，取回《太岁经》和祖师画像，依照诺言，我就得嫁给他。”
陆渐、谷缜听得目定口呆。谷缜心道：“无怪虞兄那么愤怒。”陆渐却想：“姚晴竟然落到了风君侯的手里？”想到这里，不禁如坐针毡，恨不得立马赶将过去，将姚晴救出来。
谷缜沉吟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仙碧姑娘可否相告？”
“说来话长。”仙碧叹息道，“我和虞照、左飞卿自幼一起长大，相处日久，不免生出情愫。这十年来，左飞卿多次向家母提亲，家母每每问我，都被我婉言谢绝。”谷缜笑道：“这么说，姑娘心中喜欢的，还是虞兄了？”
仙碧双颊泛起一抹霞红，语调转沉：“若论人才风华，左飞卿天下少有；但说到性情，我和虞照更加投缘一些，可恨造化弄人，虞照偏偏是雷部之主。”
陆渐奇道：“雷部之主又怎地？”仙碧道：“八部之中，数雷部的‘周流电劲’最难修炼，炼成之后，还有一个极大的弊端……”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谷缜眼珠一转，说道：“我来猜猜，是不是有关男女之事？”仙碧面上又是一红，啐道：“只有你这不正经的小子，才会一猜便着。不错，若有‘周流电劲’在身，便不能亲近女色。如今虞照虽已养成‘雷音电龙’，但我与他……”说到这里，不禁语塞。
谷缜想了想，问道：“有无解救之法？”仙碧道：“有是有，但很难办。”陆渐不由问道：“什么法子？”
“那便是散去一身‘周流电劲’！”仙碧道，“只消电劲一失，便可回复如常。但虞照疾恶如仇，平生仇家无数，若是没了武功，必有性命之忧。再说八部群龙无首，尔虞我诈，雷部又人丁单薄，虞照一去，势必沦为他部鱼肉，故而这散功之法，万不可行。”
谷缜道：“因为如此，二位才延迨至今，不能琴瑟相谐么？”仙碧苦笑道：“此次姚晴反出西城，家母十分震怒。恰遇左飞卿又来求婚，便许诺，只消他拿住姚晴，便让我嫁他。只因姚晴是我带回的，她惹下大祸，我难辞其咎，家母这么说，我也无法。”
“我明白了。”谷缜笑道，“你此番前来南京，是想在风君侯之前抓住姚晴，好让这婚约不能实现，谁知风君侯神通广大，仍是占了先手。”
仙碧瞪他一眼，叱道：“让你来商量，你倒好，只知道嘻嘻哈哈的，幸灾乐祸。”说到这儿，眼眶倏地红了。
谷缜忙道：“好姐姐莫恼，山人自有妙计，包管转败为胜。”仙碧又惊又喜，忙问道：“什么妙计？”
谷缜道：“我去叫来虞兄，徐图商议。”仙碧摇头道：“他禀性高傲，既说了不听传音盒，死也不会来的。”
谷缜笑道：“这一计若没了虞兄，就好比炒菜无盐，砍柴无刀，那是万万不成的，你放心，我去叫他，包他前来。”说罢出门去了。
仙碧、陆渐正觉疑惑，忽见人影晃动，虞照一阵风闯将进来，瞪着仙碧，初时一惊，随即转为恼怒之色，厉喝一声：“谷缜，你给我滚过来。”这一喝有如雷霆，偌大房舍为之一震。

沧海9 风雷交击之卷 第二十一章 情惑(1)
谷缜背着手，进门笑道：“虞兄找小弟作甚？”虞照额上青筋暴突，双拳攥紧，瞪着他怒道：“你竟敢骗我，说什么仙碧一听盒子，便伤心昏倒？”
“我若不这样说，你会来么？”谷缜笑道，“你一个人躲着喝闷酒，便是醉死，也于事无补。”
虞照寒声道：“虞某的事，与你什么相干？”谷缜笑道：“与我是不相干，却与仙碧姑娘相干，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难道就忍心让她嫁给别人？”
这话说中虞照心底痛处，气势大馁，沉默一阵，摇头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法子？何况我已耽误她多年，这样也算是个了局。”
仙碧听得眼眶一红，朱唇颤抖。谷缜冷笑一声，道：“这个了局只是你的了局，你光棍一个，死活干净。仙碧姑娘却要嫁给不爱之人，将来的痛苦可说无穷无尽，哪有什么了局？”
虞照怒道：“那你说怎样？人已被他捉了，难道还抢回来不成？”谷缜道：“不错，正要如此。”
虞照脸一沉：“这是地母娘娘亲口许诺，仙碧也已答允，左飞卿捉到晴丫头，便要嫁他。人生在世，岂能言而无信？”
谷缜摇头道：“虞兄忒也古板了，并没说让你去抢，而是我和陆渐去抢，嘿嘿，或许不该叫抢，而该叫救。”他转向陆渐，笑道，“姚晴是你的心上人，对不对？”陆渐脸涨得通红，摇头道：“我配不上她。”
“配不配且不说。”谷缜道，“如今她犯了大错，回到西城必受严惩，你救不救她？”陆渐正为此事烦恼，说要救吧，自身本事不济，说不救吧，岂非眼瞧着姚晴受苦，此时忽被谷缜挑破心事，顿时瞠目以对。
“一二三。”谷缜数罢三声，笑道，“你不说话，便是默认。我和你是生死之交，自要帮你。虞兄被人横刀夺爱，难免愤怒，自要找左飞卿打架解气，打他个断手断脚，才叫痛快。”
虞照道：“呸，虞某岂是这等市井无赖？”谷缜道：“那你眼睁睁瞧仙碧姑娘嫁给左飞卿，就是英雄好汉了？”虞照道：“放屁。”谷缜哈哈大笑。
“我听明白了！”仙碧忽道，“谷缜你是说让虞照寻事挑衅，引开左飞卿，你和陆渐趁机救人？”
“姑娘英明。”谷缜笑道，“这一计叫做‘声东击西’，又叫‘调虎离山’。何况陆渐是为救他的心上人，师出有名，跟地母和姑娘的许诺全无干系。”
仙碧低眉沉吟：“救出姚晴之后呢？”谷缜笑道：“自然是和陆渐远走高飞，叫风君侯一辈子都找不着，他找不着，便不能履行婚约。”
“你想得美。”仙碧喝道，“你借我西城的兵，放走我西城的叛徒，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谷缜两眼一翻，冷笑道：“那好，姑娘尽管嫁给风君侯好了。”
仙碧与虞照均是气结，对视一眼，皆想：“左飞卿既已得手，我二人囿于本门约定，自不能从他手里抢人，若要破除婚约，唯有仰仗外力，把水搅浑……”想到这里，不禁默然。
谷缜察言观色，笑道：“一二三，二位不说话，也算默认。这条计策一箭双雕，成就两对神仙眷侣，小子真是功德无量。”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仙碧啐道，“计谋定了，再做什么？”谷缜道：“自然是先开‘传音盒’。”
仙碧望了虞照一眼，见他点头，便拿起木盒，依照“丁乙甲戊”的顺序按下四键，只听盒中咔咔数声，忽地传出风君侯的声音：“霸王自刎，雨在天上，十人之家，寸土必争。”
众人听得大大皱眉。陆渐忍不住道：“这是什么话？再放一遍听听。”仙碧摇头道：“不成，这盒子只能听一次，方才这四句，应是左飞卿设的谜语。”
虞照冷笑道：“这厮行事，从来藏着掖着，忒不爽快。”仙碧道：“他天生喜欢猜谜，就跟你天生好酒一样，你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说罢凝神思索解谜。
谷缜微微一笑，说道：“若是喜好猜谜，本人和风君侯算是同道中人。所谓霸王自刎，霸王者，项羽也，自刎，卒也，羽卒相加，是一个翠字；所谓雨在天上，天上之雨，云也；所谓十人之家，一人一口，十口相加，是一个古字；至于寸土必争，寸土相加，是一个寺庙的寺字。若将这四个字合起来，当为翠云古寺。”（编者按：“云”的繁体字为“雲”。）
“小子厉害！”虞照一跷大拇指，“这些鬼名堂，我是一个也猜不出来。”谷缜笑道：“那寺庙我知道，便在东郊，废弃多年，事不宜迟，咱们立马出发。”
四人心急如焚，离了水榭，打马出城，向东奔了十里，遥见冈峦起伏，碧树成阴，一处山坳中飞出宝塔檐角。谷缜遥指道：“那便是翠云古寺了。”
四人将马留在山下，沿石径走了一程，尚未近寺，一阵风来，拂过满山松林，松涛阵阵，节律宛然，只一阵，忽又听叮当之声，鸣珠碎玉，引商刻羽，与这松涛相应和，宛若一人鼓琴，万众吟哦。
陆渐禁不住抬眼望去，那叮当声来自寺中坍塌小半的六合宝塔，铎铃因风，摇曳交击。
正觉惊奇，忽听谷缜朗朗笑道：“好一曲《凤求凰》！”仙碧瞥他一眼，心道：“你也听出来了？”虞照却是冷哼一声，神色颇不自在。
陆渐奇道：“什么叫《凤求凰》？”谷缜笑道：“你不觉得这松涛塔铃之声，凑合起来，便是一支极好听的曲子么？”陆渐点头道：“是呀，这风怪得很，竟吹出曲子来。”
“不怪不怪。”谷缜笑道，“这是风君侯知道我们来了，特意引飏动树，呼风摇铃，奏出这一曲《凤求凰》，寓意男子对女子的爱慕之情。想当年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弹的便是这支曲子，风君侯这一曲，大有效仿古人的意思。”说到这里，眼中含笑，望着仙碧。仙碧瞪他一眼，心中暗骂：“这小子太可恶，再瞧，哼，我挖出你的眼珠子。”
却听虞照冷笑道：“有道是‘千金难买相如赋’,左飞卿自命风流，论到才学，又哪能比得上司马相如？”仙碧见他吃醋，心中欢喜，口中却漫不经心地道：“他比不上，你又比得上么？”
虞照高叫道：“弹琴作赋，我比不上司马相如，喝酒打架，他也比不上我。何况虞某堂堂八尺男儿，自当横行天下，又何必拾古人的牙慧，学弹什么求黑求黄。”
陆渐犹豫已久，终于忍不住道：“司马相如是谁？”众人一时大笑，谷缜道：“司马相如既是大色鬼，又是马屁精，专拍皇帝老儿的马屁，专骗年轻寡妇的欢心。”
陆渐吃惊道：“如此说来，竟然不是好人？”虞照听得痛快，一拍他肩，正色道：“说得对，就不是好人。”仙碧白他一眼，道：“陆渐，你别听他胡说。司马相如才冠一时，名重两汉，乃是了不起的大才子、大文豪。”陆渐恍然，点头道：“难怪，难怪。”
虞照双眉斜飞，纵声长笑：“左飞卿，你这曲子奏得平平，因风为琴却是上佳手段。这么看来，你的‘周流风劲’已练到十层以上了？”
他这一番话，字字如吐惊雷，山鸣谷应，经久不息，最末一字吐出，第一个字音还在山间萦绕不去。
话才说完，便听左飞卿笑语吟吟，顺风传来：“不敢不敢，恰好十二层。”语调冲和，远在数里之外，却如对人耳语。
“好家伙。”虞照啧啧道，“强过你老子左梦尘了。”说话间，四人已近寺前，那山门残破，半开半阖，门上尘封未净，挂着几缕蛛丝。
虞照正要入门，忽听左飞卿笑道：“且慢。”虞照道：“怎么？”左飞卿道：“我请仙碧妹子来，可没请你，更没请这两个不相干的外人。”
虞照道：“这破庙又不是你家的产业，虞某就不能进来瞧瞧？”正要破门，忽听左飞卿冷笑道：“虞兄且看脚下。”
虞照低头一瞧，不知何时，足前竟多了一层细沙，似被微风吹拂，若聚若散。仙碧神色微变，喃喃道：“沉沙之阵？”
“左飞卿。”虞照冷笑道，“你设阵对付虞某？”
“虞兄高估自家了。”左飞卿笑道，“晴丫头诡计多端，我这阵本是设来困她，只要虞兄不恃能闯入，左某决不为难。”
虞照道：“你这是威胁我了？”左飞卿笑道：“虞兄这么想，就算是了。”
仙碧见他二人尚未见面，已是剑拔弩张，忙道：“常言道‘来者是客’，大家既然来了，便是客人，左兄如此拒之门外，不是待客之道哩。”
左飞卿沉默时许，叹道：“仙碧妹子，你知道我素来好静，除了你，不大想见外人。但你既然说了，我也不能不近人情。罢了，我出四个谜语，你们解开一个，便进来一人，若不然，别怪我发动阵势。”
仙碧回望谷缜，见他含笑点头，便道：“好吧，左兄请出题。”
左飞卿道：“第一个谜是打一个字，谜题为‘驱除炎热，扫荡烟云，九江声著，四海威行’。”
众人听了，不及思索，谷缜已笑道：“这不是尊驾的大号么？”众人均是恍然：“不错，微风驱暑，狂风荡云，江风厉叫，若是海风，自然四海威行了，说来说去，都不离一个‘风’字。”
左飞卿道：“好，仙碧妹子请进。”仙碧方要入内，谷缜笑道：“姑娘何必着急，四个谜语解罢，大伙儿一块儿进去。”仙碧当即止步不前。

沧海9 风雷交击之卷 第二十一章 情惑(2)
略一默然，左飞卿又道：“第二谜仍是打一个字，谜题为‘卷尾猴’。”
谷缜听了，扑哧笑道：“虞兄，他骂你呢。”虞照道：“与我何干？”
谷缜道：“十二生肖的猴对应十二地支中的哪一个？”虞照道：“申猴酉鸡，对应申。”谷缜道：“不错，若申字当中一竖变成弯勾呢？”虞照道：“是一个‘电’字。”
谷缜道：“这个‘电’字，不就是猴子卷尾巴么？雷部修炼‘周流电劲’，他出这个谜语，岂非骂雷部高手都是卷尾猴子？”
虞照气量恢宏，不至于受此挑拨，闻言冷哼一声，方要撇开，忽见谷缜对自己挤眼，不由醒悟过来：“是了，我来这里，便为挑衅，这不正是借口？”当下扬声道：“左飞卿，你竟然辱我雷部。很好，咱们久未切磋，虞某倒想领教领教。”
“随时奉陪。”左飞卿道，“那么第二谜算虞师兄过关。至于第三谜，是打一种怪物，谜题是‘下饮黄泉’。”
谷缜摇头叹道：“虞兄，他不死心，不但骂你，连我也骂了。”虞照道：“怎么骂的？”谷缜笑道：“下饮黄泉，黄泉之下只有鬼魂，在黄泉下饮酒的鬼，都是酒鬼。说到酒鬼，咱俩都算，他却说是打一种怪物，岂不是骂咱们都是怪物？”
仙碧含笑道：“这却骂得不错。”虞照佯怒道：“这一骂我也记下了，呆会儿一并算账。”
左飞卿冷笑一声，道：“解谜的，这次算你身旁的小子过关。第四个谜……”谷缜笑道：“慢来。”
左飞卿道：“怎么？”谷缜道：“第四个谜，咱们不妨换换，我来出题，你来猜谜，你若猜不着，我便进这寺门，你若猜得着，我撒腿就走。”
左飞卿哈哈一笑，说道：“你这小子倒也有趣，也好，你来出题。”谷缜道：“我这谜也是打一个字，谜题是‘正二三月风月无边’（按：这里的“风”为繁体“風”）。”
左飞卿闻言，一时默然，虞照知道他必被难住，大感快意，笑道：“怎么，猜不出来了？若猜不出来，就快认输。难不成你今天猜不出来，明天又猜，明天猜不出来，明年再猜，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你猜出来，虞某都该抱重孙子了，哈哈。”
左飞卿听得大怒，仓促间却又猜测不出，只得道：“好，算我猜不出来，兀那小子，谜底是什么？”谷缜笑道：“谜底就在你身上，你再想想。”左飞卿怪道：“我身上？难道是手？不对。是眼么，也不对……”
胡乱猜测间，谷缜笑道：“罢了，告诉你吧，正二三月，是什么季节？”左飞卿道：“春季。”
谷缜道：“故而‘正二三月’是一个‘春’字，至于‘风月无边’，却要用到拆字法，‘風’字没了边框，是一个虫字，‘月’字没了边框，是一个二字，合起来便是‘虫二’两字，反过来便是‘二虫’。两只虫加上之前的一个春，你说是什么字？”
不待左飞卿答话，虞照已道：“当然是一个大大的“蠢”字，无怪说谜底就在某人身上，这么简单的谜语都猜不出来，不是蠢材是什么？”
左飞卿大怒，但有言在先，不便发作，只得强压怒气，冷冷道：“好，诸位请进！”
虞照在谷缜肩头一拍，悄声道：“这个谜语解气。”言罢哈哈大笑，当先进门，另三人紧随其后，陆渐甫一进门，便觉足下柔软，低头望去，地上铺了数寸厚一层细沙，伴着微风，盘桓起落。
庭院幽旷绝俗，若干石龛石鼎残破歪倒，佛像圣兽缺手少足，一株卧槐枝干焦枯，火痕犹在，唯独不见风君侯的影子。
虞照浓眉上扬，厉喝道：“左飞卿，藏头缩脑，算什么本事？”
忽听一声轻笑，清风掠地，沙尘漠漠，忽一瞬，风息沙沉，左飞卿衣发飞扬，潇洒出尘，飘飘然立在众人之前。
陆渐见他神出鬼没，暗暗吃惊，定神四顾，却不见姚晴，不觉心如火烧，流露焦虑之色。谷缜瞧在眼里，微笑道：“急什么，定然还你个活蹦乱跳的姚妹妹。”陆渐闻言，面皮发烫，心中却是一定。
忽听虞照冷哼一声，扬声道：“听说你捉到晴丫头，人呢？”
左飞卿淡然道：“我捉没捉到，与你什么相干？”虞照眼神陡厉，嘿然道：“姓左的，虞某一向瞧你碍眼，来来来，咱们大战五百回合，再说别的。”
左飞卿却不着恼，笑道：“仙碧妹子就要嫁我，你心中一定难过。但左某平生不爱打落水狗，你在“情”字上已经输了，若在武功上再输，岂非可怜得紧？”
仙碧闻言，心往下沉，转眼一瞧，虞照虎目陡张，目光如无形神锋，暴射而出，仙碧与之一触，便觉心惊肉跳，慌忙闭眼。
虞照身周凌厉之气如千针万箭，八方迸出。陆渐、谷缜在他身旁，肌肤如被针刺，不觉后退两步，心弦绷紧，呼吸转促。但随杀气宣泄，却听虞照徐徐道：“左飞卿，从五岁那年开始，我便讨厌你了，无论说话也罢，练功也好，都是不男不女，讨厌至极。”
“彼此彼此。”左飞卿温文含笑，目光悠然，漫如湖水生晕，闲似流云飞卷，“左某再是不堪，也比不上你雷疯子又脏又臭，酗酒无赖，不只雷部蒙羞，就连我西城千百弟子，也没有一个不惭愧的。”
“你神气个屁！”虞照冷冷一笑，徐徐道，“你长到四岁，都还尿床，谁脏谁臭，不问可知。”他一字一吐，每吐一字，双眸便炽亮一分，亮至极处，如紫电耀霆，穿云裂水，端地威不可当。
“不敢当，总好过你长到八岁，还光着屁股，满山乱闯。”左飞卿笑语闲闲，目光却渐渐凝聚，初如凝云为水，继而凝水为珠，混沌莹润，无锋无芒。但任凭对方眼神如何凌厉，与之一交，便如残电夕照，锋芒尽失。
仙碧又好气又好笑，可真想笑时，却又笑不出来。她深知二人正眼对视，浑身精气系于双目，纵未交手，目光已如长锋大盾，遥相攻守，寻觅对手破绽，此时看似你一言，我一语，有如闲聊一般，互揭幼时隐私，实则却是故意为之，乱敌心神，只需一方心神扰乱，目光松懈，便是输了大半。
仙碧越看越惊，挺翘的鼻尖沁出点点汗珠，欲要出声，但一口气堵在心口，欲出不能。
虞照主攻，更费精神，目光亮至极处，渐转衰弱，眸子含光敛神，威芒大减。左飞卿目中混沌之意却如有实质，徐徐吐出，如千钧钝物，压住虞照心神。
虞照蓄神养气，守了半晌，蓦地一声沉喝，目光倏地一挣，复又炽亮，将左飞卿的目光顷刻逼回。但只片时工夫，虞照神光又衰，左飞卿目中混沌再度压来，但不过数息，虞照目光又盛，又将攻势夺回。
两人目光这般进进退退，时攻时守，忽如两剑交缠，忽如尖矛破盾，时而示弱，时而逞强；变化之奇，尤胜刀剑。
反复数合，虞照忽地大喝一声，左脚如负千钧，慢慢跨出，左飞卿应势飘退，高高纵起。
“去。”虞照双掌相抵，一道雪白烟光，矫若神龙，横空射出。
情急间，左飞卿运起“风魔盾”，举伞一挡，“哧”的一声激鸣，白伞化为齑粉。
两人甫一交手，立成生死之势。仙碧不由忘了来意，失声叫道：“快住手，别，别打啦。”
伞屑纷飞，状若雪霰，左飞卿身形坠至半途，满头白发飒然展开，千丝万缕弯曲成弧，如一片雪白的飞羽，将他轻轻承住。
“白发三千羽！”虞照忽地眯起双眼，“左飞卿，你藏了这一手？”
“那又怎地？”左飞卿冷笑一声，“你不也偷养了一条‘雷音电龙’？”
仙碧见二人无恙，心才落地，忙道：“大家点到即止，这一阵算平手罢了。”
“平手？”左飞卿眼神一变，大喝道，“还早得很呢！”大袖一甩，风蝶如一阵狂风，绕着虞照疾转，聚若堂堂之阵，散若雪霰满天，或是沉舟一击，或是趁隙捣虚，遮天蔽日，横断烟云。
“雷音电龙”十步之内，莫可抵御，十步之外，烟光变淡，威力骤减。左飞卿深明此理，始终远离十步，遥控风蝶，虞照的电劲却难远及，不由怒道：“左飞卿，有种的到地上来打。”
左飞卿冷笑道：“你怎么不到天上来？”
虞照长啸一声，纵起数丈，电劲以腾龙之势夭矫飞出，左飞卿不敢硬挡，飘然后退。虞照腾挪虽强，却无法如他一般久凌虚空，顷刻之间，复又落下。
这般忽起忽落，僵持数回，左飞卿得隙一瞥，脸色忽变，只见仙碧身边，谷缜、陆渐踪影全无。
“上当了！”左飞卿心神微乱，一挥袖，欲要飞向后院，虞照大笑道：“想走么？留几文买路钱来。”飞身纵起，射出两道电劲，将左飞卿挡了回去。
陆渐、谷缜趁二人相搏，潜到后院，陆渐沿途叫道：“阿晴……”连叫三声，忽听左边禅房里一个细弱的声音道：“陆、陆渐，是，是你么？”

沧海9 风雷交击之卷 第二十一章 情惑(3)
陆渐又惊又喜，呆了呆，颤声道：“是，是我，阿晴……”抢到禅房，门未上锁，他猛力一推，不料那门被一股大力从内抵住。陆渐情急间，忘了“不可借力”的训诫，以“大须弥相”猛力撞出，不料那门只一晃，姚晴却发出一声惨哼。
陆渐心急，还想再撞，谷缜拉住他，沉声道：“不要莽撞，这里面有古怪。”陆渐愕然收势，谷缜抚摸那门，露出奇怪神色，说道：“你也瞧瞧。”
陆渐伸手摸去，但觉门扇上似有一股极大的潜力，稍一运劲，手指便被潜力弹开。
谷缜绕着禅房转了一圈，说道：“这股潜力密布禅房四周，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莫非房里有人守卫？”
忽听姚晴有气无力道：“没、没人守卫，这、这潜力是我的真气。”房外二人吃了一惊。谷缜道：“难道你自己困住了自己？”
“这个法子是风部神通，名叫‘清风锁’。”姚晴虚弱道，“左飞卿将我的真气引到这禅房四周，布成屏障，你要救我，须得先破去我的真气，但我真气一破，势必送命。如此一来，左飞卿不费一绳一锁，便可让我自牢自困。陆渐……你这傻子，方才一撞，害死我啦……”说着中气不足，轻轻咳嗽起来。
陆渐惊道：“阿晴，你受伤了？”姚晴气道：“都怪你这傻子……”陆渐愧悔交迸，忙道：“好阿晴，你怎么骂我都成，但而今怎么才能救你呢……”姚晴呸了一声，道：“我若知道，早就出来了，还用你救么……”
陆渐无言以对，瞪着谷缜道：“你一定有法子，对不对？”
谷缜苦笑道：“不是我夸口，不管铁锁铜锁，明锁暗锁，只消是有形有状、有模有样的锁具，我一根乌金丝在手，均能打开。但这‘清风锁’以真气为锁，看不见，摸不着，分明是一种武功，你也知道，说到武功，小弟的见识有限得很……”
忽听姚晴冷笑道：“陆渐，你别信他，他贼头贼脑的，定有法子，你先狠狠揍他一顿，揍到他想出法子为止。”
陆渐愣了一下，谷缜却大笑道：“好毒的婆娘，你这叫公报私仇。”
陆渐奇道：“你和阿晴从没见过，谈何私仇。”谷缜笑道：“你还不知么？她就是……”姚晴蓦地喝道：“臭贼闭嘴。”谷缜道：“闭嘴也成，那你还揍不揍我？”姚晴啐道：“算你厉害。”
谷缜脸上带笑，心中却甚焦急，眼看成功，谁知左飞卿竟留了后着，发愁间，忽听有人轻笑道：“要破清风锁么？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陆渐、谷缜回头望去，却见仙碧不知何时，来到二人身后，姚晴忽地恨声道：“是你？”仙碧笑道：“姚师妹，你好。”
姚晴冷哼一声，道：“拜你所赐，我好得很，你这一风一雷两条狗腿子，好不忠心，任我如何设法，都逃不过去。”
仙碧叹道：“当日我为求自保，使出绝智之术，乱了令尊的神志，委实抱歉，但你若要报仇，尽管冲着我来，为何要打伤同门，盗走秘笈画像？”
姚晴冷哼一声，道：“这还不简单？我盗走《太岁经》，便是要学会里面的神通。至于盗走祖师画像，更是明白极了，八图合一，天下无敌，只需我凑齐八幅画像，便可无敌于天下，将你们这些八部高手杀得干净，再放一把火，烧了那座西城，让你们也尝尝毁家灭族的滋味。”
这一番话怨毒之深，听得房外三人毛骨悚然。仙碧沉默半晌，忽地叹道：“姚晴，你入魔了。”
姚晴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是呀，我是魔女，你却是菩萨，要么怎地那样好心，给我解毒，还救我性命？换了是我，斩草除根，在姚家庄就该将我杀了。怎么？你后悔啦？现在还来得及，今日不杀我，终有一天，我会先灭地部，再毁西城。”
陆渐忍不住道：“阿晴，你怎么这样说话？”姚晴冷冷道：“我怎么说话了呀？是不是说了你的仙碧姊姊两句，你就心疼啦？”陆渐又羞又急，吃吃地道：“我，我……”仙碧皱了皱眉，忽道：“陆渐，不要说了，你先放她出来。”
“胡说八道！”姚晴冷哼道，“他一个傻子，又怎么救我出来？”
陆渐也道：“是呀，我糊里糊涂的，怎么能放她出来？还是仙碧姊姊大显神通的好。”
“我没这能耐。”仙碧摇头道，“这里的四人中，要破这‘清风锁’，非你的‘补天劫手’不可。”
陆渐吃惊道：“补天劫手？”仙碧道：“我来问你，天可补么？”陆渐沉吟未决，谷缜已笑道：“天者清虚，无来无往，无残无缺，既无残缺，如何弥补？”
“不然。”仙碧摇头道，“天也有残缺缝隙，只是常人感觉不到。”谷缜“咦”了一声，道：“难不成陆渐感觉得到？”
仙碧道：“正是。”因向陆渐道，“‘清风锁’的道理近乎天道，看似浑成，其实也有缝隙。你且用双手虚按墙壁，以劫力感知壁上真气，找出真气流转的间隙，出手切入，真气受阻，‘清风锁’便算破了。”
陆渐大喜，正要动手，忽听姚晴冷冷道：“陆渐你别上当，这女人好生歹毒，她要借刀杀我呢。”陆渐吃惊道：“什么？”姚晴道：“她说得天花乱坠，但谁又知道真气受阻，会有什么后果？倘若真气受阻，我便死了呢？”
陆渐闻言一怔，却听姚晴续道：“我若死了，她必然会说，因为你本领不济，还没感知真气缝隙，便仓促出手，故而弄巧成拙。如此一来，她既不用担上杀我的名声，又可让我死在你手里，叫我九泉之下，也不甘心。”
陆渐想了想，摇头道：“仙碧姊姊不是这样的人。”
“仙碧姊姊？”姚晴冷哼一声，“叫得好甜呢！这么说，你是宁肯信她的鬼话，一心害死我了……”说到这里，嗓子一哑，微微带上哭腔。
陆渐蓦地一咬牙，扬声道：“你放心，无论你是生是死，我都陪着你。”
那屋子里一阵沉默，过了片刻，姚晴一字字道：“好，你要出手，须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陆渐道：“你说。”姚晴涩声道：“我若死了，你务必要杀了仙碧这贱人，给我报仇。”仙碧不待陆渐答话，微微笑道：“你放心，你若死了，我自尽以谢。”
陆渐听得这话，更无迟疑，双手隔了寸许，虚按门扇，劫力涌出，一时间，他清晰知觉出禅房四周的真气，有如道道水流，纵横交织，间或几道真气交汇处，果真若有若无，露出丝毫间隙。
刹那间，陆渐双目陡睁，右手食指点向门扇左侧一处间隙。一指点中，毫无阻塞，门上真气却被他手指一阻，陡然断绝，陆渐食指轻轻前送，嘎吱一声，禅房门户洞开。
谷缜一摸墙壁，笑道：“妙极，‘清风锁’变成‘无风锁’了。”陆渐更是惊喜交集，飞身抢入，但见室内幽暗，隐隐可见一名女子盘膝而坐，陆渐望着那蒙眬形影，眼眶倏热，颤声道：“阿晴，你，你还好么？”一声未毕，眼泪已流下来。
“哭什么。”姚晴冷冷道，“你过来。”陆渐拭泪上前。姚晴又道：“我双腕各有一枚银针，你拔出来。”陆渐依言屈身，摸到她手腕处，果有两枚寸许银针，刺入要穴，针尾一条细丝远远拖出，没入地下。
陆渐才拔出银针，姚晴便一跃而起，但她被囚已久，身子虚弱，双腿一软，又坐下来，陆渐将她扶住，但觉她身子温润，有若一块暖玉，软绵绵靠在自己肩上。
“你呆着作甚？”姚晴忽地轻声喝道，“还不扶我出去？”
陆渐还过神来，只觉此情此景有如梦寐，恨不能今生今世就这样扶着她，永不分离，然而转念一想，自己劫奴残生，性命不过两年，若是执著于这分爱慕，岂不误了姚晴的终生。
想到这里，他轻叹一口气，将她扶起，却听姚晴道：“你叹气作甚？”
陆渐心如刀割，强笑道：“没什么？几年不曾见你，心中许多感慨。”姚晴心细如发，听出他这话较之方才淡漠许多，不由微感气恼，方要呵斥，忽觉眼前一亮，已至门外。
借着天光，陆渐望向怀中佳人，数年不见，她已出落得越发秀美，有若盛放牡丹，不只美貌胜过当初，更添了几分倾倒众生的风韵。
陆渐心跳难抑，又怕克制不住欲念，情火重炽，只瞧一眼，便掉过头去，却见谷缜笑嘻嘻望着自己，一脸促狭，不由得面红耳赤，几乎抬不起头来。
仙碧目视二人，眼神忽而凌厉，忽而犹豫，终于又柔和起来，轻轻叹道：“姚师妹，你将《太岁经》和画像留下，我放你离开，至于家母那里，由我担当。”
姚晴冷笑道：“假仁假义，我才不领你的情。再说，《太岁经》和祖师画像本就不在我身上，怎么给你？”
仙碧变色道：“难道左飞卿拿到了？”姚晴露出一丝鄙夷：“他若拿到，怎么还会将我关起来？只怕早就向你邀功去了。”仙碧松了口气，道：“我便知道，以你的心机，不会将那两样物事带在身边的。”
姚晴不置可否，一掠鬓发，淡然道：“陆渐，我站累了，你小心扶着我，让我在门槛上歇歇。”
陆渐扶她坐下，躬身之际，忽听姚晴在他耳边低声道：“在你内衣左襟里有一个小袋，取来给我。”陆渐伸手一摸，但觉左襟鼓起一块，还有寸许长一条破口，恰可探入食指。
陆渐惊疑不定，探入破损处，从内扯出一个细绢小袋，袋中盛满米粒大小的圆珠，陆渐大感糊涂，正想询问，姚晴又道：“别作声，偷偷给我。”

沧海9 风雷交击之卷 第二十一章 情惑(4)
陆渐对她素来顺从，当下侧身挡住谷缜、仙碧的视线，将那袋小珠交到姚晴手心。谷缜见他二人交头接耳，如胶似漆，不觉大皱其眉：“这位老兄平日老实，怎地这会儿恁地猴急，身在险地，还有心调情？”
念头未绝，忽听一声大吼，如天公震怒，雷霆飙发，不只众人心跳目眩，房舍树木也是瑟瑟发抖。
仙碧神色陡变，掉头一望，空中沙尘密布，有如一个硕大苍黄的羊角，骤然间，轰隆一声，六合塔本已朽坏，被这“羊角”催逼，顿时坍塌。
“沉沙之阵！”仙碧顾不得姚晴，纵向前庭。谷缜也道：“虞老哥有难了，我去瞧瞧，陆渐，你带她先走。”说罢尾随仙碧而去。
陆渐微一迟疑，说道：“阿晴，我扶你出寺。”姚晴冷笑道：“谁说我要出寺了？”说罢徐徐起身，“你扶我到前面去。”
陆渐失声道：“那怎么成？”姚晴道：“你不去么，好，我自己去。”摔开陆渐，径向前庭走去。
陆渐大惊，伸手便想拉她回来，不料手在半途，忽地一束白光射来，缠他手腕。
“补天劫手”自发自动，陆渐心念未转，五指一缩一勾，已将那束白光揽住，竟是数缕蚕丝。他掉头望去，只见沈秀立在远处，目光闪烁，若有惊色。
陆渐见得此人，又惊又怒。姚晴也皱眉道：“你怎么来了？”沈秀将蚕丝一抛，笑嘻嘻地道：“秀叶师妹，哈哈，不对，该叫姚师妹才对，姚师妹，我找得你好苦！”姚晴冷冷道：“找我做什么？”
沈秀笑道：“姚师妹有所不知，昨晚我私自放走你，担了莫大的干系！”
“那与我有什么相干。”姚晴掉头便走，沈秀疾走两步，随在她身侧。姚晴不由嗔道：“你跟着我作甚？”
沈秀叹道：“因为纵走师妹，家父怪罪，小可如今有家难回，除了追随师妹，别无去处了。”说话间，双眼凝视姚晴面容，似笑非笑。
姚晴见他神色暧昧，不由微微蹙眉，轻哼道：“不怕死你便跟着。”沈秀呵呵笑道：“若能死在师妹手下，也是小可的福分。”说毕回眼望去，见陆渐神色沉重，跟在身后，不由目射寒光，冷笑道，“师妹，这乡巴佬死缠着你，好不碍眼，要不我代你打发了他。”
姚晴一言不发，足下不停，沈秀一来未得佳人首肯，二来自忖单打独斗，难言必胜，便瞪陆渐一眼，快走两步，紧紧随在姚晴身边。
陆渐自从知道“黑天劫”无法可解，便一心斩断情丝，谁知见了姚晴，胸中波澜激荡，怎也无法克制，是故望着沈、姚二人并肩而行，真如毒蛇噬心，痛苦难禁。心忖陪伴姚晴的男子若是聪明正直，倒也罢了，自己纵然抱恨，也大可心无牵挂，寻一个深山幽谷，了却残生；但这沈秀淫邪狠毒，实非善类，姚晴若是被他纠缠，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他身不由主，尾随二人来到前庭，只见狂沙乱飞，疾如劲镞，以左飞卿为轴，呜呜厉啸，结成一股龙卷飓风，一阵阵卷向虞照。
“呵！”虞照又是一声大吼，声如巨雷，狂沙才到，被这一喝，如撞无形障壁，剌剌散落。
沈秀脸色发白，脱口道：“好一个‘天雷吼’，雷帝子威名，果然不虚。”他一边炫耀见识，一边斜眼偷瞧，却见姚晴凝视斗场，闻若未闻，心中一时好不失望。谷缜闻声看来，看见姚晴、沈秀，目有惊色，又见陆渐神色落寞，顿时眉头大皱。
此时飞沙走石，电闪雷惊，虞照与左飞卿已杀红了眼，仙碧连声喝止，二人只是不听，左飞卿久战不下，频频发动‘沉沙之阵’，激起龙卷狂沙，冲击虞照护体电龙。虞照虽然接连发出“天雷吼”，想要震散那道龙卷，却始终难以凑功，沙子散而复聚，越发猛烈。
仙碧急得顿足，心知“沉沙之阵”一旦发动，不死不休，要么虞照送命，要么左飞卿力竭而亡，心急之下，不由得双手按地，潜运“周流土劲”，蓦地双眼一亮，高叫道：“地下有水。”
话一出口，虞照一声厉吼：“天雷吼”威力所至，风沙迸散，忽见他双手交叉，聚起电劲。左飞卿正要后退，不想虞照双掌并未上推，反是向下一送，那道电龙嗤的一闪，钻入土里。
左飞卿心道不好，耳听得地底咔咔有声，若有顽石迸裂，刹那间，砖裂土分，一股浑浊泉水冲天而起，沙尘遇水，哗啦啦有如雨下。
左飞卿无沙可用，不得已向后飞退。虞照以“雷音电龙”击穿地底泉眼，破了“沉沙之阵”，不待左飞卿重整旗鼓，呼呼两掌，将泥水搅得满天飞溅。
左飞卿疾疾闪开，忽见虞照一俯身，掏起大把泥沙，和水捏成团状，嗖地掷来。左飞卿慌忙再闪，却被虞照猜中方向，一团泥沙迎面飞来，正中左飞卿白袍下摆，左飞卿望着袍上一点泥印，几乎气昏过去，涨红了脸，正想还以颜色，不料虞照一着占先，再不饶人，左右开弓，泥团雨点般掷来，左飞卿左闪右避，颠而倒之，有如一个陀螺，满天乱转。
左、虞二人自幼一起长大，左飞卿生有洁癖，素来风劲绕身，不令半点尘土沾染白袍。虞照却从小顽皮胡闹，惯爱无事生非，少时与左飞卿玩耍，专爱找些污泥，弄脏他的袍子小脸，害他哭泣，故而两人从小结怨，除了因为仙碧，便是为这缘故，此时虞照占尽上风，心中得意，呵呵怪笑。
仙碧见二人适才斗得你死我活，一转眼又玩起儿时把戏，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方要开口劝解，忽地足下一动，十余根粗大藤蔓破土而出，刷刷刷将她缠在其中。
仙碧大惊，奋力一挣，竟未挣开，忽听姚晴冷道：“你想死么？”
仙碧心念一动，失声道：“你练成了‘化生’？”姚晴道：“算你有见识。”说到这里，蓦地高叫道，“虞照、左飞卿，你们还要不要这番婆子的性命？”
虞、左二人掉头望来，无不变色，陆渐也忍不住道：“阿晴，你不要胡来。”
姚晴瞪他一眼，喝道：“不关你事。”陆渐被她一瞪一喝，作声不得，沈秀却笑道：“师妹高明，这‘孽因子’什么时候种的，沈某竟然毫无察觉。”说罢跷起大拇指，眉飞色舞。
虞照浓眉大皱，左飞卿也飘落地上，喝道：“晴丫头，你的‘孽因子’已被我搜尽，怎么还有？”
姚晴露出轻蔑之色，哂道：“本姑娘又不是傻瓜，会把‘孽因子’全都放在自己身上？”话音未落，便听谷缜笑道：“所以你藏在陆渐身上。”
姚晴脸一沉，喝道：“臭狐狸多嘴。”谷缜笑笑，陆渐却听得糊涂，忍不住道：“谷缜，什么放在我身上了？”
谷缜道：“你方才扶她坐下时，是不是给了她什么物事。”陆渐道：“我给她一包珠子，只是奇怪，这小包竟藏在我的内衣衣襟里。”
谷缜笑道：“那就是了……”姚晴接口道：“你闭嘴。”谷缜笑道：“你若不想我揭穿此事，便放了仙碧姑娘。”
姚晴眼神数变，忽地冷哼道：“你揭穿又如何，我才不怕？”谷缜一怔，笑道：“好啊。”转向陆渐问道，“你的内衣，是谁给你换的。”
陆渐道：“是受伤后丑奴儿换的……”说到这里，他望着姚晴，忽地目定口呆。姚晴面色微微一红，别过头去。
“明白了么？”谷缜笑道，“姚晴便是丑奴儿，丑奴儿便是姚晴。”陆渐心神大乱，失声道：“她，她为何要扮成那样？”
谷缜道：“她的心思跟我一般，只当躲在那等下九流的地方，自污自晦，便能逃过对头的追踪。可惜她生得太美，若不易容，在那等风月场中，不只会暴露身份，一不留神，还会被登徒子算计。故而她将心一横，索性扮成个奇丑女子，你说，谁会用心去瞧一个丑八怪呢？如此美人变丑，已是出人意料，更何况还是妓院里的下等贱婢。”
他说到这里，见陆渐仍有疑惑，便道：“你大约在想，她为何见了你，仍不肯卸了伪装，把你当猴耍？”陆渐点头。谷缜摇头道：“这个缘故，我也想不明白，要么是她自觉丢脸，要么是她自知仇家厉害，不愿将你牵扯进来，姚大美人，我说得对么？”
姚晴白他一眼，不置可否。谷缜又道：“这丫头狡猾无比，救你之后，她怕万一落入风君侯手里，再无翻身机会，便将这怪藤的种子分出些许，藏在你身上。哼，她算计不差，这一着当真派上用场。”
陆渐听了这番话，心神一阵恍惚，不知怎的，他竟对姚晴生不出丝毫怨恨，反而望着她，倍感酸楚，想她千辛万苦逃出西城，一路上遭受多方追捕，以至于走投无路，不惜藏身青楼，其中的辛苦无奈，岂是言语所能形容？陆渐越想越是难过，双眼倏热，几乎流下泪来。
左飞卿忽地白眉一轩，扬声道：“仙碧妹子，不用怕，我和她交过手，她的‘化生’还没练全，只能困人，不能杀人。”
仙碧将信将疑，姚晴却冷笑道：“我也不消杀她，只用‘孽缘藤’在她娇嫩嫩的脸蛋上蹭几下，叫她皮破血流便是。”此言一出，虞、左二人齐齐变色，均想：“仙碧自来珍惜容貌，如此一来，岂非生不如死？”
想到这里，虞照扬声道：“晴丫头，我认栽，你怎么才肯放人。”姚晴笑道：“到底是雷帝子爽快，我别的不要，只要风、雷二部的祖师画像。”仙碧急道：“不成……”姚晴暗暗催劲，藤葛缩紧，迫得她出声不得。
虞照却是想也不想，探手入怀，取出一个卷轴，随手扔来，喝道：“拿去。”
姚晴忌惮雷部电劲，待得卷轴落地，才敢拿起。左飞卿望了虞照一眼，忽地露出一丝苦笑，叹道：“老酒鬼，我左飞卿从小到大便没服过你，但今日今时，左某委实佩服。”说罢也自广袖间取出画轴，抛将过来。原来这祖师画像十分紧要，风雷二主万里东来，均是随身携带，姚晴一讨，便即讨来。
仙碧见这情形，虽然不能出声，心中却是感动已极，不由得双眼一闭，流下两行清泪。
姚晴拿到画像，欢喜不尽。虞照却不耐道：“画已拿到，还不放人？”姚晴两眼一转，微笑道：“小女子神通低微，不及二位呼风引电的大能，若是放了人，难保你们不会将这画像夺将回去，那时我人财两空，岂不倒霉？”
虞照皱眉道：“你这丫头，恁多心眼儿。虞某答应你，只消放了仙碧，七日之内，我不动你一根寒毛，更不向你讨回画像，七日之后，你好自为之。”
姚晴笑道：“雷帝子一言九鼎，小女子岂敢不信，但你还须代这番婆子立个誓，这七日之中，她也不能与我为难。”
虞照望了仙碧一眼，见她点头，便道：“好，我代她立誓，七日之中，也不与你为难。”
姚晴笑道：“风君侯意下如何？”左飞卿目视远处，冷冷道：“我让你先逃七日，这七日之中，你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这个不劳君侯关心。”姚晴抿嘴笑道，“既然如此，姚晴先行告辞。”说罢撤去周流土劲，“孽缘藤”顷刻萎落。
姚晴后退两步，嘻嘻一笑，便要出寺，忽听仙碧道：“姚师妹，你什么时候练成‘化生’的？”

沧海9 风雷交击之卷 第二十一章 情惑(5)
“就在逃亡的路上。”姚晴笑道，“怎么，我练成‘化生’，你心里难受啦？”她时时不忘刺痛仙碧，仙碧却不在意，温言道：“师妹，这三十年来，地部弟子中，唯有你练成‘化生’，只消你痛改前非，家母一定会宽宥你的过失，将来地母之位，也会传你……”
姚晴一言不发，眼中满是讥嘲之色，不待仙碧说完，已转身出门，沈秀快步赶上，满脸堆笑，不住口吹捧姚晴的神通机智。
西城三大高手面面相觑，虞照忽地哈哈大笑，仙碧、左飞卿均是瞪眼望他，仙碧碰了个钉子，正觉羞怒，不由打他一拳，嗔道：“你还笑得出来？”
虞照叹道：“这就叫‘三十老娘倒崩孩儿’，咱们几个枉称高手，竟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传之武林，还不笑死人么，与其被他人耻笑，虞某还不如自己先笑个痛快。”
“那倒未必。”左飞卿冷冷道，“七日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左某人先放她七日，再抓回来便是。”倏地散开白发，飘然不见。
虞照、仙碧相视苦笑，陆渐忽地拱手道：“仙碧姊姊，虞大先生，我有一些俗事，暂且告退。”仙碧明白他心思，默默点头。谷缜也笑道：“虞兄，我也告辞，下次见面，再来痛饮。”虞照纵然不舍，却也不好强留，只叮嘱道：“好兄弟，见到美酒，可不要忘了哥哥。”
陆渐、谷缜出了寺门，走了一程，遥见姚晴、沈秀，谷缜怒道：“那小子是谁？”陆渐方要开口，谷缜已摆手道：“容我猜一猜，是不是沈舟虚的乌龟儿子。”但见陆渐无语，忍不住大喝一声，“你还不赶上去？不怕他拐走姚晴吗？”
陆渐叹了口气，道：“谷缜，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谷缜道：“你说。”陆渐望着他，神情既似期盼，又似凄凉，如此变换几次，方才叹道：“我想托你照顾阿晴，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落到沈秀手里。”
谷缜眉毛一挑，吃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陆渐苦笑道：“你也知道我命不久长，将来一旦死了，阿晴孤身流落世上，无人看顾，岂不可怜。如今不只西城高手与她为敌，沈秀更对她纠缠不清，此人心性狠毒，又有一张好面孔，惯会奸骗女子……”
谷缜道：“因为如此，你更该赶将上去，不让那厮得手。”陆渐摇头道：“不是说了么，我性命不久，就算能得阿晴欢心，又能怎样？好兄弟，我仔细想过，无论容貌智计、财富家世，你都是那沈秀的敌手……”
谷缜哑然失笑：“你要我去追求姚晴？”陆渐点头道：“好兄弟，你瞧我面子，万莫推辞。阿晴聪明美貌，正是你的良配……”
谷缜嘿嘿一笑，说道：“这个主意，我有四个字答复你。”陆渐道：“哪四个字？”
谷缜道：“狗屁不通。”说罢，忽见陆渐面色铁青，一跌足，掉头便走。谷缜见他如此自暴自弃，也是大为恼怒。故而两人互不理睬，走了一程。将近城池，谷缜忽地叹了口气，嚷道：“罢了，拗不过你，这事虽然混账，但瞧你面子，我且试试。”陆渐一愣，脱口道：“你，你答应了？”谷缜眼珠一转，笑道：“只是在此之前，你我须得分开一阵。”
脱身
姚晴、沈秀来到城中市集，已近黄昏，眼见市终人散，店铺行将打烊，姚晴忽道：“沈师兄，你有银子么？”沈秀道：“怎么没有。”说罢得意洋洋，取出沉甸甸的钱袋，在手中掂量，黄金白银跃跃欲起，闪闪发亮。
姚晴嫣然一笑，柔声道：“沈师兄，我挑几件衣裳好么？”沈秀望她笑靥，不觉神魂出窍，笑道：“师妹，师妹请便。”
姚晴一笑，进了成衣铺子，一气挑了十身上好衣裙，十条绣花手帕，五对名贵香囊，而后眼睛也不眨，又如一阵旋风，冲入珠宝斋，笑眯眯大挑首饰香粉，她出身豪富，见识过人，所挑珠宝，无非上品，钗簪指环，须臾便挑了一堆，手里放不下，便丢在沈秀怀里。
沈秀在她身后会钞，眼见银袋渐空，脸色越来越是难看，禁不住咳嗽一声，赔笑道：“好师妹，你不累么？天也晚了，要不寻一家酒楼用饭？”
姚晴瞥他一眼，笑道：“好啊，买了这条项链，就去用饭。”说罢拿起一条项链，链上珍珠圆大莹润，颗颗均匀，下坠一块杏子大的天青宝石，皎若明月，光华逼人。
沈秀心知名贵非常，正感心惊，忽见姚晴含笑瞧来，又只得乖乖掏出钱袋，付账了事。珠宝斋的掌柜伙计不料打烊之时，竟凭空掉下这等冤大头来，一个个狂喜不禁，连连打躬作揖，恨不得趴在二人脚前，再不起来。
沈秀心中却是另一番光景，望着姚晴如花笑靥，摸着软塌的钱袋，真个恨得牙痒，一待姚晴转身，便忙寻了熟人，去家中支取银两救急。
两人逛罢市集，姚晴选了南京城最贵的福临客栈歇足，上房的定金自是沈秀交付，姚晴入房沐浴更衣，让沈秀在门外守候。
沈秀死乞白赖，暗示鸳鸯共浴，谁知说干了嘴舌，也只换来佳人一笑，便被轰出大门。沈秀忍不住绕到窗边，欲要偷将进去，不料姚晴事先布下“孽因子”，沈秀翻窗时一不留神，竟被“孽缘藤”缠住手脚，脑袋卡在两根藤间，动弹不得，耳听房中哗啦水声，娇娃低吟，想象那其中情形，胸中真如百爪挠心一般。
几番挣扎，好容易摆脱那些臭藤，钻进房中，却见姚晴已然梳洗完毕，一身绣衣宝带，珠玉琳琅，眉不描而秀，粉不施而白，星眸流转，媚态天然。
沈秀只气得目定口呆，再瞧那一身华服美饰，既觉惊艳，又感心痛，自忖生平勾引女子无数，还不曾下过如此本钱，若非忌惮地部神通，他早已武力相向，先来个霸王硬上弓，在这美人儿身上讨还公道。
姚晴见沈秀翻窗而入，却不吃惊，笑嘻嘻地道：“沈师兄，晚上去哪儿用饭？”
沈秀见她如此镇定，反觉惊疑，要知别的女子遇上这等事，多少有些惊惶羞涩，沈秀自来视情场如战场，深信兵法所云“怒而扰之，卑而骄之”，只需女方惊羞，或是欢喜，那便有机可乘。而姚晴这般从容自若，反叫他无法可施，不觉对这眼前女子生出几分佩服，心中爱意欲火，也更添几分，当下笑道：“四美庄临湖，太湖船菜别具滋味，乾坤轩菜品最丰，厨子的手艺堪称佳妙……”
姚晴嫣然一笑：“光吃饭有什么好玩，咱们去萃云楼吃酒如何？”
沈秀傻眼，吃吃地道：“那个，那个……”姚晴接口道：“那个不就是妓院么？难道你没去过？”说着露出鄙夷之色。
沈秀哑口无言，若说去过吧，未免自污名声，若说没去，又未免矫情，再说那里的鸨儿妓女，沈秀无一不熟，到了地头，势必露了老底。
沉吟间，姚晴笑笑出门，径直向萃云楼走去。沈秀见状啧啧称奇，心道：“她都不怕，我怕什么？风月场中，色做胆，酒为媒，最好干事了。”想着欢天喜地，随在姚晴身边，纵情说笑。二人男俊女俏，引得无数行人回头驻足。如此行了一程，在秦淮河边乘船，两人吟赏晚景，片时来到萃云楼中，要了一间雅室，设酒取乐。
楼里的鸨儿姑娘见沈秀带来一名绝色女子，均感奇怪，背地里议论纷纷，胡乱猜测。姚晴妙目一转，笑道：“奇怪，何巧姑呢，怎么不在？”沈秀一跷大拇指，赞道：“好师妹，你连何妈妈的小名也知道，难不成你也来这里……哈哈，那个过……”他将一个“嫖”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辛苦得很。
“嫖过是么？”姚晴举杯一笑，“小妹向来贫寒，哪有那等雅兴？难得今晚良辰美景，又有沈师兄这等阔同门陪着，小妹不才，便放手嫖一回如何？”
沈秀听到“阔同门”三个字，心中老大不是滋味，若是这小娘皮心一狠，专叫名妓，自己岂不大大破财，发愁之际，忽见姚晴举杯喝酒，又觉大喜：“妙妙妙，只需你肯喝酒，那便好办，我先灌倒了你，任你有什么能耐，都得任我摆布了。”当下鼓起三寸不烂之舌，放出风月场上的手段，一心骗姚晴喝醉。
姚晴却是嘴角含笑，任他如何劝说，总是一口一口，喝得慢条斯理，其间反倒弄些痴言软语，哄得沈秀神魂颠倒，多喝了七八杯，俊脸上一片酡红，心中还自以为得计，咧嘴憨笑不已。
谈笑间，何巧姑闻风而来。姚晴招手笑道：“好妈妈，过来坐。”
何巧姑惊疑不定，打量她笑道：“哎哟，这位美人儿是谁家的姑娘，妈妈我眼拙，竟不认得。”当下挨到她身边坐下，一对三角眼在姚晴身上骨碌碌乱转，心中暗赞：“这丫头烟视媚行，天生的狐狸精坯子，若能让我调教几天，还不将这一河的姑娘都压下去？”又想到是别家的姑娘，真是既妒且羡。
姚晴饮了两杯酒，双颊添了一抹艳色，越发勾魂荡魄，她伸出纤纤素手，斟满一盅酒，双手送到何巧姑嘴边，嘻嘻笑道：“妈妈请喝。”
何巧姑笑眯眯正要去接，不想姚晴手一抖，泼了她满脸满身。何巧姑失声尖叫，姚晴笑道：“哎呀，对不住。”伸手帮何巧姑拭去酒渍，却趁乱指尖发力，在何巧姑丰满的胸脯上狠狠掐了一把。
何巧姑杀猪般一声惨叫，反手一掌，便向姚晴刮来，不料姚晴早已有备，左手轻轻拨开来掌，右手抡圆，狠狠一个嘴巴抽在何巧姑脸上，口中喝道：“好贱人，敢对客人无礼？”
可怜何巧姑柔弱女子，身无长力，被这一巴掌抽得翻了个筋斗，当场昏了过去。
沈秀原本望着二人巧语媚笑，真个心痒难煞，涎水长流，手里一杯酒淋在裤裆里也不自知。谁知变起俄顷，姚晴忽然行凶，打得何巧姑人事不知。沈秀先是一惊，继而又惊又气，心道这何巧姑一楼之主，与自己颇有交情，姚晴如此一闹，自己今后如何还能来此玩乐。
这时间，一众龟奴打手赶到，但见沈秀在桌，尽皆泄气。这城中的秦楼楚馆，没有不认得这沈少爷的，均知他武功了得，又通官府，是故众奴才纵然赶到，却一个个缩头缩脑，只在门边张望。
姚晴却若无其事，笑斟一杯酒，泼在何巧姑脸上。何巧姑被冷酒一激，醒了过来，爬起想逃，却被姚晴拽着肩膀，笑眯眯按回桌边，说道：“好妈妈，颇有得罪，莫要见怪。”
何巧姑生平翻手云雨，将天下男女玩弄于股掌之间，谁知今天竟遇上这等喜怒无常的主儿，恰似老鼠遇了猫，不由煞白了脸，战战兢兢，脸上的五道指痕由红变紫，由紫变青，高高肿起，便似烙上去一般。
姚晴笑眯眯将她搂在怀中，一边喂她喝酒，一边对她又亲又摸，上下其手，便如男子一般戏弄。若是当真换了男子，倒也罢了，何巧姑正好撒娇悲泣，发泄心中委屈，但此时被姚晴这般玩弄，却是欲哭不敢，欲笑不能，忍气吞声饮了一巡酒，倒似吃了吕太后三千个筵席。
沈秀见姚晴这般反复无常，也是不明所以，呆坐一旁，忘了言语。
忽听一声轻笑，他转眼望去，只见谷缜笑吟吟挑帘而入，沈秀一皱眉，腾地站了起来。
谷缜笑笑，摆手道：“足下少安毋躁。”说着撩袍坐下，眼中带笑，望着姚晴。何巧姑见了他，如得救星，颤声道：“谷爷……救，救我……”
谷缜冲她点点头，笑道：“姚大美人，你打她一巴掌，又嫖她这一回，当日被她欺侮的怨气也该出够了吧。”何巧姑惊慌道：“谷爷你怎么也来闹我？这位姑娘皇后般的人儿，给我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欺侮她的。”
谷缜笑而不语，姚晴却怕被他道破丑奴儿的身份，便笑道：“好妈妈，你去忙吧。”当下放开何巧姑。何巧姑如蒙大赦，飞也似去了。
姚晴瞧了谷缜一眼，冷冷道：“你来做什么？”谷缜笑道：“来给你提个醒儿。”姚晴只是冷笑。
“不信么？”谷缜笑道，“你瞧窗外。”姚晴一转眼，透过圆窗，只见远方高楼尖上，左飞卿白衣胜雪，抱膝而坐，举头望月，仪态超然。
姚晴咬着朱唇，目透杀机。谷缜自斟自饮，从容笑道：“风君侯十六岁时，为一个牧羊女报仇，追杀一群马贼，从天山北麓一直追到贝尔加湖，那群马贼沿途换马，日夜狂奔，逃了整整十天十夜，最后三百来人只活了一个，听说还是因为累饿交加，惊惧发疯，左飞卿不屑杀他，方才逃得性命。”
此事在江湖上流传甚广，姚晴、沈秀自然听过，姚晴道：“那又怎样？”
“还不明白么？”谷缜笑道，“风君侯少年之时，神通未成，便能十天十夜、不眠不休追杀马贼，如今自也能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守着姑娘你了。”
姚晴端起一杯酒，冷笑道：“你来就为说这些废话？”谷缜摇头道：“自然不是，只因我有法子，叫你逃过风君侯的追踪。”

沧海10 烛照天下之卷 第二十二章 脱身
姚晴瞧他一眼，眼里满是得色。谷缜露出一丝苦笑：“你不用恁地开心，我知道上了你的当。但凡你有难，陆渐势必拼死相帮，我是他的朋友，若要帮他，就得帮你。可恨，明知是你的圈套，却只能跳进来了。”
姚晴轻哼一声，脸上隐隐透出一丝笑容，口中却淡淡地道：“姑娘我本来就比你臭狐狸高明，你上当吃亏，也是应该。”
谷缜瞅着她，微微冷笑。沈秀见他二人只顾交谈，浑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心中气恼，忍不住喝道：“兀那小子，这是爷爷花钱取乐的地方，你坐在这里，不嫌碍眼么？”
谷缜瞧他一眼，笑道：“足下今晚取乐，共花了三千二百一十六两七钱五分银子，对不对？”
沈秀心中咯噔一下，奇道：“你怎么知道？”
谷缜笑道：“我不仅知道你今晚花的银子，还知道你在南京有四所宅子，无锡、杭州各有两所大宅，苏州有一座园林。这九座宅子里养了九个女人，三个是倭寇送的，三个是拐来的，还有三个是从妓院里赎出来的……”
“你放屁。”沈秀面若溅朱，腾地站起，目中透出森森杀气。
“慢来慢来，还没完呢。”谷缜摆手笑道，“你在南京还有一座大仓，囤了三万五千石谷米，想要等到荒年，囤积居奇。在苏州有六户织坊，纺出的生丝卖给苏州织造，织出的绸缎，走私给西北蛮族；另有一家妓院、两家赌坊，还有二万两银子，常年利滚利放贷周转……”
沈秀初时怒容满面，但随谷缜娓娓道来，脸上由怒转惊，又由震惊转为阴鸷，目光雪亮慑人，忽见姚晴目光移来，不由得厉声道：“师妹，你别信他胡说八道……”
姚晴朱唇边泛起一抹笑意：“是么，却叫人失望得很，你若真有这么大家当，倒是叫人羡慕。”沈秀望着她，一时惊疑不定，忽地皱了皱眉，徐徐坐了下来。
姚晴又问道：“臭狐狸，你说了一大堆，却值几多银子？”
谷缜扳着指头道：“只算本金，不算利息，这沈大公子的家当暂且值二十万两银子。”
姚晴听出他话中有话，忍不住笑道：“什么叫暂且？”谷缜道：“所谓暂且，就是今天值二十万两，再过几个月，或许一个钱也不值。”
沈秀听得惊疑不定，谷缜对他的明暗财物了如指掌，估算价值，也误差微小，但听他说到“一个钱也不值”，忽觉心惊肉跳，但何以如此，却想不明白，只不过再没了饮酒作乐的兴致，望着谷缜，不住寻思道：“这人究竟是谁？”
要知他发迹扬名，只是这两年的事，在此之前，谷缜已被关入狱岛，是故沈秀不知他的名头，此时自也猜不透他的底细。
谷缜从容起身，踱到窗边，遥遥望去，远处河面上，冉冉升起一盏莲花灯，宝光流辉，亮若星月。谷缜转身笑道：“大美人，该启程了。”
姚晴一笑起身，沈秀忙道：“师妹你去哪儿？”姚晴笑道：“多劳师兄破费，小妹暂且告辞。”
沈秀大怒，狠狠瞪着谷缜。谷、姚二人却不理会，并肩出房。沈秀羞怒难忍，蓦地掷下酒钱，哈哈笑道：“好师妹，不是说了么？我因为你得罪家父，无家可归，你就忍心丢下我不理？”
姚晴秀眉微颦，沈秀却不管她情愿与否，快步抢上，将她与谷缜隔开。姚晴不由叹道：“沈师兄，你可真缠人。”
沈秀笑道：“若要怪，便怪师妹生了一双勾魂夺魄的眸子，那日只一眼，便将我这三魂七魄勾去了，唉，如今师兄我便似一具行尸走肉，唯有跟着你到天涯海角，寸步不离了。”
姚晴听了，淡淡一笑，谷缜却道：“如此说，我倒有一个还魂法儿，也不知灵不灵验？”
沈秀调情正欢，忽地被他打断，顿时怒目相向。姚晴却笑道：“什么法儿？快些教我。”
谷缜道：“先用黑狗血一盆，给这位沈兄洗头净手，再将他丢在粪坑里浸上三天，别说三魂七魄，就是七魂八魄，也给招回来了。”沈秀未及发怒，姚晴已皱眉道：“好你个臭狐狸，你不但咒他中邪，还骂我施邪法哩。”
谷缜笑道：“岂敢岂敢，我这纯属一片好心。”姚晴冷笑道：“你若是好心，这天下便没有坏心了。”
谷缜哈哈一笑，拱手道：“得姚大美人樱口一赞，我也快成行那个尸，走那个肉了。”忽见沈秀瞪视过来，便笑道：“沈兄放心，‘行尸走肉’这四个字是兄台专用，普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小弟纵然心向往之，也不敢乱拾兄台的牙慧，污了沈兄的美名。”
他这番话娓娓道来，却无一字不险恶阴毒，沈秀气得脸都白了，心中虽然恨死了谷缜，却碍于姚晴，不好大打出手。
正觉气闷，忽见门外行来一拨儿商贾，居中一人大腹便便，笑脸团团，听着身周众人谀词如潮。沈秀双目一亮，急忙赶上两步，拱手笑道：“洪老爷，幸会幸会。”
那“洪老爷”眯起细长双目，睨他一眼，却不回礼，只笑道：“沈小哥吗？好久不见啦，今晚瞧上哪个姐儿？洪某人请客如何。”
沈秀笑道：“洪老爷好意，敢不领受？只是沈某有事在身，先走一步。”转头向姚晴笑道：“我给你介绍一位惊天动地的大人物，这位洪老爷别号‘投银断江’，他家的银子若是丢在长江里，能把江水都阻断啰！”
姚晴淡淡一笑，却不言语。那洪老爷望着她，肥脸上露出色眯眯的神情，流着涎水道：“这，这位是新来的姑娘么？沈小哥好福气……”
沈秀得意非凡，正想客气两句，忽听谷缜笑道：“小洪，你好闲的心呢！”
那洪老爷闻声，肥躯一震，转过头来，蓦地瞧见谷缜，只一呆，脸上肥肉抽搐几下，猛地挣开两边侍儿，活似一个大元宝，骨碌碌滚到谷缜脚下，连声叫道：“谷爷好，谷爷好，小的瞎了眼，竟没瞧见您老，该死该死。”
一时间，众人无不傻眼。这洪老爷适才威风八面，谁知一见谷缜，竟矮了半截，沈秀更是吃惊，他深知这洪老爷富甲一方，自己拍马不及，如今竟对这个毛头小子如此敬畏，端的不可思议。
谷缜伸出手，摸着洪老爷的胖大脑袋，笑嘻嘻地道：“小洪，听说你名号也改了，叫做‘投银断江’，好威风呢。”洪老爷忙道：“那都是道上的朋友胡乱叫的，小的哪有这么威风。”
“是么？”谷缜笑道，“你虽然断不了长江，但阻断这小小的秦淮河却是绰绰有余的。”
洪老爷浑身大汗淋漓而下，浸得衣裳精湿，颤声道：“小的，小的来这里只是，只是陪几个朋友。下次、下次再不敢了。”
话音未落，忽听楼上有女子哧哧发笑，谷缜抬眼望去，但见菡玉、婉娘、秋痕倚着朱栏，正向这边观望。
谷缜不觉莞尔，叹道：“小洪起来吧，别让人笑话。”洪老爷起了身，抹了抹额上汗水，道：“谷爷要不要去敝舍坐坐，喝两杯清茶，瞧瞧账目。”
谷缜摇头道：“我有事在身，过几日再来。我来之前，你好好反省一下。”洪老爷赔笑道：“再不敢啦，下次谷爷再在这里瞧见小的，只管抽我的筋，扒我的皮，大卸八块，丢了喂鱼。”说罢唱了个喏，也不顾大肚辛苦，弯腰立在一边，眼皮也不敢抬。
谷缜转身，忽见那三名女子均在楼头向他微笑，倏尔一阵琴声飘来，婉转悠扬，若醉若嘻，却是一支《寄生草》。厅内众人无不吃惊，均知萃云楼中，素琴名如其人，琴艺独步秦淮，却又清高自许，从不轻调弦柱，是故琴音虽好，王公贵胄也难得一听，今日忽有所奏，无怪众人惊诧了。
谷缜闻弦歌而知雅意，微微一笑，忽地拍手唱道：
“想那等尘俗辈，恰便似粪土墙。王弘探客在篱边望，李白扪月在江心丧，刘伶荷锸在坟头葬。我则待朗吟飞过洞庭湖，须不曾摇鞭误入平康巷。”
他唱罢这曲，哈哈大笑，拱手道：“素琴姑娘以琴相谏，谷某心领了。”话音方落，只听琴声骤歇，幽幽传来一声叹息。
沈秀瞧在眼里，心中妒火熊熊，萃云楼四大名妓，他抛掷了无数金银，也不过见得两三面，尚未能一亲芳泽，此时瞧这情形，谷缜分明已做了四女的入幕之宾，若非众目睽睽，沈秀早已使出“星罗散手”，三拳两脚，打他个稀烂。
谷缜笑罢，逍遥出门，沿途无论男女，均是低头袖手，神色恭谨，沈秀被这一阵压得风头全无，胸中恨苦，满心只想着如何羞辱谷缜，出一口恶气。
出门之时，夜阑月明，满河流星，远远一盏莲花灯高悬夜空，尤为夺目。谷缜笑吟吟正要开口，蓦地脸色惨变，张大了嘴，再也合不拢来。
沈、姚二人心中大奇，循他目光瞧去，只见沿堤的长街上走来一名挽着竹篮的银衫少女，秀美绝俗，难描难画。
沈秀一见这少女，便觉胸口滚烫，心尖儿也发起痒来，若非姚晴在侧，定要立马上前勾搭。却见那少女走到三丈外，悄然驻足，两眼直勾勾盯着这方，那神色既似伤心，又似绝望。
沈秀转头一瞧，见那目光正落在谷缜身上，心头一沉，欲念顿灭，妒意又生，忽见谷缜吐了一口气，笑嘻嘻地道：“妙妙，真巧，你也来出恭么？”
施妙妙闻言一愣，继而脸涨得通红，啐道：“胡说八道，出什么呀，什么恭呀？”
谷缜惊异道：“你既不出恭，来做什么？”
施妙妙恨怒欲狂，喝道：“我正要问你，你来做什么？”
“说来话长。”谷缜叹道，“适才我走在街上，忽然内急。你想，我这等斯文人，总不能当街胡来吧，故而瞧见这房子，便一头撞将进去，出恭半晌，这阵子才出来呢。”
施妙妙听他口口声声内急出恭，说得羞人答答的，叫人难以开口细问，脸红半晌，又问道：“这里大街小巷的，都不干净，你不在别的街上走，干吗来这里走呢？”
谷缜心中叫苦，想这丫头平日娇憨老实，怎地一遇上这等事，却是智比诸葛、计压张良，但他素有急智，接口便道：“怎么不干净了？我一心走路，却不知东西……”说罢左顾右盼，忽地“咦”了一声，失声道，“这里莫不是烟花之地？该死该死，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唱做俱佳，倒叫施妙妙真假难辨，怒色转薄。沈秀忽地一声轻笑，插嘴道：“姑娘千万莫上谷老弟的当，他是这里的熟客，别说这萃云楼，就是这条秦淮河，上至鸨儿，下至龟奴，没有不认得他的……”
谷缜又惊又怒，眼瞧着施妙妙脸色发白，秀目若有火光迸出，顿时心叫不好。焦虑间，忽见施妙妙恨恨瞪着沈秀，喝道：“瞧你这厮油头粉面的，也不是什么好人。谷缜以前好好的，都是你们这些狐朋狗党教坏了。”沈秀被这一骂，莫名其妙。谷缜却暗叫：“乖妙妙，骂得好。”
施妙妙目光一转，又见姚晴艳妆盛服，便将她当成了风尘女子，冷哼道：“还有你这贱货，不知廉耻，就知道勾引男人。”
姚晴脸一沉，扬声道：“你骂谁？”施妙妙不料这“贱货”胆敢顶撞，更觉气恼，喝道：“骂你又怎的，我还要杀你呢。”说着指间多了一枚小银鲤。
谷缜急叫道：“当心……”话音未落，施妙妙玉手倏扬，空中星星点点，下了一阵银雨也似。
“千鳞”一出，铺天盖地，对面三人躲避不及，纷纷失色。
忽然间，一道人影从旁掠至，双手一轮，漫天银光倏尔消失。
谷缜虚惊一场，定眼望去，自背影认出来人正是陆渐，却见他双手一分，指间精芒闪动，蓦地十指撒开，银鳞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除了谷缜，在场之人无不吃惊，施妙妙更没料到，竟有人以空手接下“千鳞”，心一沉，又扣住三枚银鲤，咬着嘴唇，气呼呼盯着陆渐。
陆渐一心让谷缜追求姚晴，是故谷缜让他来此，他也不肯同行，只是暗中尾随，直待施妙妙出手，才被迫现身。但他的“补天劫手”尚未大成，接下一枚银鲤已自勉强，遑论对付三枚银鲤；谷缜却知施妙妙脾气固执，此番因为恼恨自己，迁怒众人，仓促间平复她心中杀机，难之又难，正自发愁，忽听头顶有人笑道：“施姑娘，别来无恙么？”
施妙妙抬眼望去，只见左飞卿不知何时，已立在房顶，冲着自己微笑。
施妙妙心一沉，扬声道：“风君侯，待我杀了这些无耻之徒，再来会你。”
左飞卿摇头道：“你要杀人，我管不着，但你抢了左某的猎物，左某却不答应。”
施妙妙皱眉道：“什么猎物？”
左飞卿道：“这四人中，有一人是我七日之后必要活捉的，七日之内，谁若动她，便是与我为敌。”
谷缜一听，喜出望外，遥见那盏莲花灯缥缈近岸，当即不待施妙妙答话，一扯陆渐，低声道：“快走。”
陆渐不明所以，被他扯着飞奔，姚晴、沈秀也快步跟随。施妙妙又惊又怒，一扬手，三枚银鲤散做漫天寒星，射向四人。左飞卿一拂袖，纸蝶后发先至，将银鳞挡住。霎时间，这两大高手竟然不管不顾，在大庭广众之下斗起神通。只惊得满街行人屁滚尿流，纷纷钻入妓楼画舫，龟缩不出。
谷缜抢到挂灯的画舫前，当先跳入，陆渐、姚晴紧随其后，沈秀正要踏上跳板，不防谷缜一脚踩在彼端，跳板呼地弹起，沈秀只觉劲风扑面，急往后仰，饶是如此，仍被木板刮中下巴，热辣辣作痛，不禁怒道：“好小子，敢算计爷爷？”
谷缜松脚放下跳板，哈哈笑道：“玩笑玩笑，沈兄请进。”沈秀见他一派大方，反觉狐疑，不敢再走跳板，自恃轻功，飘身纵上船头。谷缜拍手赞道：“好轻功。”沈秀虽然恨得牙痒，却也不愿失了风度，冷冷一笑，淡然道：“谬赞了。”
说罢钻入舱内，见陆渐、姚晴并肩而坐，不觉心生醋意，抢上坐在姚晴身边，目光如刀，瞪视陆渐。
忽听一声笑，谷缜端着酒菜，挑帘而入，摆好杯盏，先给沈秀斟了一杯酒，笑道：“方才多有得罪，还敬沈兄一杯。”说罢自斟自饮，干了一杯。
沈秀望着杯中清酒，只恐有诈，踌躇不决。谷缜笑道：“敢情沈兄不会饮酒？”抢过酒杯一口喝了，继而又斟三杯，与陆渐、姚晴对饮，再不给沈秀斟酒。沈秀被他轻易排挤到一边，恼怒万分，但早先敬酒未饮，此时也不便再喝，望着三人说笑，心中真如刀割一般。
却听姚晴道：“臭狐狸，你这就算摆脱了风君侯么？”
谷缜笑道：“还早得很呢，你且瞧我大变戏法儿。”
姚晴冷笑道：“要是跳到这河臭水里洗澡，本姑娘敬谢不敏。”
谷缜笑道：“若让大美人跳水逃命，岂非焚琴煮鹤，大煞风景，这等臭事，本人决然不做。”姚晴瞪他半晌，却瞧不出端倪，只得轻哼一声，不再言语。
左飞卿与施妙妙交手两合，胜负未分，他无心恋战，见那画舫远去，便弃了施妙妙，施展“白发三千羽”，飘临河上，凌虚眺望。施妙妙并无这等神通，见他想走便走，除了顿足嗔怒，别无他法。
左飞卿凝视画舫，些微动静也不放过，只见那画舫驶了二里有余，忽有八艘画舫迎面驶来，均挂着一色莲花灯，将姚晴所乘画舫围在河心，灯影交错，亮如白昼。
左飞卿见那九艘画舫式样一般，烛火宛然，一时间又是吃惊，又觉好笑，寻思道：“这必是晴丫头的诡计，想要鱼目混珠，让这些船来扰乱左某视线，也难为她寻了这么多一模一样的船来。”他凝神净虑，双目牢牢锁住姚晴等人所乘画舫，全不受其他画舫迷惑。
忽然间，九盏莲花灯齐齐熄灭，河面上陷入一团漆黑，唯有憧憧船影穿梭乱转，有如走马。但左飞卿运起神通，无论明暗，眼里只有姚晴那艘画舫，其他八艘画舫均如不见。
不一阵，九盏莲花灯重又点燃，九艘画舫也分散开来，有的向北，有的向南，有的靠东，有的靠西，姚晴所乘的画舫却趁乱掉了个头，原路返回上流。左飞卿瞧得暗笑，悄然纵上一处房顶，借着屋宇遮掩，信步追踪。
那画舫慢悠悠驶了十里左右，不多时到了秦淮尽处，左飞卿只当姚晴必要停棹上岸，不料那画舫忽又调转回来，驶向下游。
左飞卿心头疑云大起，忍不住飘落舫头，喝一声：“晴丫头。”却无人应。左飞卿抢上一步，撩开珠帘，却见舱内空空，哪还有半个人影。

沧海10 烛照天下之卷 第二十三章 迷宫(1)
谷缜走在长街上，仰望天空一轮皎月，蓦地笑出声来。陆渐奇道：“你笑什么？”谷缜笑道：“你猜我见了这白花花的月亮，便想到谁了？”陆渐抬眼一瞧，也笑起来：“风君侯么？”
“正是。”谷缜拍手大笑，“左飞卿自负聪明，眼里只有船，却忘了船里的人竟是长了脚的，只顾追那空船，却不知我已趁暗换到别船，这一计貌似‘鱼目混珠’，实为‘偷梁换柱’，计中藏计，叫他防不胜防。”
姚晴见他这副嘴脸，便觉生气，冷笑道：“你何时弄来这么多一模一样的画舫？难不成真如沈师兄说的，这条河上的鸨儿龟公都认识你？”
谷缜笑道：“他们虽不认得我，却认得我的银子。”姚晴恍然道：“原来是你花钱雇来的。”
“别高兴太早。”沈秀哼了一声，冷不丁道，“风君侯捕风捉影，天下知名，若以为这点小把戏便能瞒过他，不啻于白日做梦。”
谷缜瞧他一眼，笑道：“如此说，沈兄必有脱身的妙计了？”沈秀一怔，他虽恨谷缜抢了自身风头，但说到设计摆脱风君侯，却有不能，当下皱眉垂目，假装沉思，不想谷缜存心扫他脸面，始终笑嘻嘻望着他，见他不言，又追问道：“沈兄还没想出来么？”
沈秀被他顶心顶肺，嘴里支吾，心中羞怒。姚晴瞧出玄机，忍不住道：“臭狐狸，这会儿不是赌气的时候，有话便说，不要拖拖拉拉。”
“大美人有命，小子胆敢不从？”谷缜微微一笑，“若有一个地方，能让沈舟虚也找不到，你说，能不能逃过风君侯的神眼？”
沈秀冷笑道：“胡说八道，天底下哪有这等地方？”谷缜笑道：“不巧，这里就有一个。”他倏地驻足，遥指前方一座宅邸。其他三人举目望去，陆渐、沈秀均吃一惊，敢情那宅邸门首，赫然镌着“罗宅”二字，正是早先倭寇藏身之地，宅门已封，守着两名甲士。
沈秀皱眉道：“这里会有藏身之地？”谷缜笑笑，转向姚晴，笑道：“还请大美人送我进去。”姚晴道：“你没长脚么？”谷缜道：“在下不比各位，轻功不济。”
姚晴无法，只得放出一根“孽缘藤”，缘墙而走，钻入宅内，谷缜慢腾腾缘藤爬进，陆渐紧随其后，沈秀轻功高明，纵身掠墙而入。
宅中黑沉沉的，谷缜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蜡烛点燃，东摸摸，西瞧瞧，兴致盎然。沈秀冷笑道：“这里的墙壁檩柱、假山花圃，均被薛耳听过，决无密室地道，你就不用白费气力了。”
谷缜笑道：“既然如此，为何却没抓住徐海？”沈秀眼中厉芒一闪，寒声道：“这还得问问陆老兄了。”陆渐面皮发烫，多亏夜色深浓，无人瞧见。
谷缜笑道：“沈舟虚素来谨慎，他既然布下人马拿人，必然上天入地，处处设防，岂会叫人逃脱？但为何昨夜明明围住罗宅，却没能抓住徐海？足见徐海并未出府，而是从府内秘道遁走，只不过，沈舟虚没能找出罢了。”
沈秀冷笑道：“就算有秘道，家父都找不到，你能找到么？”
“沈舟虚都找不到，那才算好！”谷缜笑道，“天部之主都找不到的秘道，左飞卿还不束手无策吗？”
“什么。”沈秀脸色陡变，失声道，“你要借倭寇的秘道躲避风君侯？”
谷缜笑道：“不错。”
这一计匪夷所思，不止沈秀吃惊，陆渐也是骇然，姚晴更是莫名所以，忍不住拉住陆渐询问，陆渐将来龙去脉说了，姚晴大为惊疑，问道：“臭狐狸，你笃定能找到秘道？”谷缜笑道：“若是笃定找到，岂非无趣。”
说话间，四人来到厅后花园，园中久无人理，杂草丛生，墙角有一口八卦井。谷缜在园中逛了一圈，来到井边，向内探望，但见井水映月，波光荡漾。
谷缜审视半晌，忽而笑道：“是这里了。”他见众人疑惑，便道，“你们瞧这井上的轱辘，别的井都是木质，这口井的轱辘却是铁的。”
沈秀道：“铁轱辘井也不稀罕。”谷缜道：“这么说，铁井绳也不稀罕了？”说着伸出指头，拨开井绳上的一层麻线，赫然露出指头粗细、锈迹斑斑的铁链来。
沈秀眼中掠过一抹惊色，嘴里却道：“这也算不得什么，麻绳容易朽断，铁链就结实多了。”
谷缜道：“若是如此，又何必在铁链上缠绕麻绳？再说一桶水不过二三十斤，用粗麻绳吊起足够，即便麻绳朽断，也须十年八年，但若是百斤重的人体，却非有铁链不能承受。沈舟虚虽然智谋深远，却坏在腿脚不便，难以亲自察看，唯有倚仗劫奴，劫奴虽有劫术，眼力却平常得很。”
沈秀神色阴晴不定，忽地冷冷道：“既然你笃定秘道在井里，只管下去。”谷缜摇头道：“若要下去，你我四人都须下去，要么骗不了左飞卿。”
沈秀又惊又怒，转眼一瞧，只见姚晴默默望着井下，显然已被说动，自己若不从众，不止失了佳人芳心，更只怕成为众矢之的。想到这里，不觉后悔色迷心窍，卷入此事。
谷缜笑道：“怎么样，下不下去？”沈秀心念数转，吐出一口气来，冷笑道：“下去便下去，但这井口只容一人上下，你先下，我们随后就来。”
陆渐心一沉，这井下既是倭寇藏身之地，先下者必然身当其锋，当即叫道：“不成。”沈秀瞥他一眼，正待反唇相讥，谷缜摆手笑道：“若争先后，有伤和气，不如咱们来比一比本事运气。”
沈秀道：“怎么比法？”谷缜道：“还借大美人的珍珠项链一用。”姚晴秀眉微皱，解下珠链，谷缜接过一拉，贯珠金线断开，珍珠迸散，落了一地。
沈秀瞧得心疼，不禁喝道：“这项链不姓谷，你就不知道爱惜么？”谷缜笑笑不答，将天青宝石还给姚晴，拾起珍珠，掬满手心道，“这里有三十颗珍珠，大伙儿瞧明白了。”
沈秀道：“那又如何？”谷缜道：“咱们三人双手将珍珠抛起，再用手背接住，谁接的珍珠多，谁就后下，谁接的少，谁就先下。”
姚晴恍然道：“这是抓子儿？”谷缜笑着点头。原来乡下小孩闲来无事，常抓石子玩耍，先将石子抛起，再用手背承接，接住石子多者为胜。只是石子方圆不定，质地粗糙，故而容易接住，这些珍珠却是又大又圆，沾着便溜，碰着即走，较之抓石子，难了十倍不止。
“慢来。”沈秀皱眉道，“怎么只有三人？”谷缜道：“咱们堂堂男子，岂能让女子先下，这个赌约只限于男子，姚大美人最后下去。”陆渐点头道：“正当如此。”
沈秀不料三言两语，反显得自己气量狭窄，一时怒极反笑：“好，沈某先抓。”抢过珍珠，睨了陆渐一眼，心道：“这厮空手接‘千鳞’，不容小觑；这姓谷的攀藤入宅，笨手笨脚，分明不会什么武功。”
盘算已定，沈秀吸一口气，双手捧珠，凝聚精神，忽将珍珠抛起。要知他练有“星罗散手”，手上功夫高强，待得珍珠落下，便潜运内劲，珍珠一沾肌肤，沈秀肌肉内陷，便生吸力，将珍珠牢牢吸住，鲜有滑落，事后一数，竟有二十六颗之多。众人见了，无不流露惊叹之色。
沈秀假意拾回落地珍珠，暗以巧妙手法，将五颗珍珠勾入衣袖，再将剩余的二十五颗珍珠递给陆渐，说道：“轮到你了。”他自忖如此一来，陆渐即便一颗不落，也算输了。结果必是谷缜先下，陆渐次之，自己与姚晴在后，那时只需找个机会制住姚晴，然后割断井绳，堵住井口，不管他徐海也好，谷缜、陆渐也好，若是井下别无出路，必定死绝。
沈秀心里打定算盘，冷眼瞧着谷缜，却见他一无所觉，仍是笑嘻嘻地道：“陆渐，千万不要输了。”沈秀暗自冷笑，将袖中珍珠抖落手心。
陆渐瞧了沈秀一眼，不知怎的，胸中便似燃起一团火，竞争之心大起，一咬牙，抛起珍珠，双手翻转，珍珠纷落，与之同时，沈秀趁谷、姚二人关注陆渐，偷偷将手中珍珠撒在地上，以免届时计数，露出马脚。
撒过珍珠，沈秀抬眼一瞧，却是呆了，只见陆渐双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叠起幻影重重，有如一张大网，将漫天珍珠兜在上方，任其蹦跳起落，竟无一颗落地。相形之下，地上的五颗珍珠白晃晃、亮晶晶，扎眼之极。
沈秀不料陆渐竟有如此神技，又惊又急，厉声道：“这算什么？踢踺子么？”谷缜、姚晴低头一瞧，谷缜笑道：“敢情沈兄私藏了珠子。”
沈秀面皮一热，强辩道：“谁私藏了，这分明是他漏掉的，哼，他不让珍珠落下，怎么计数？”
姚晴瞧过地上珍珠，淡然道：“还计什么数，即便他一颗不落，也是输了。”沈秀假意没有听见，别过脸去。
谷缜也没料到沈秀恁地无耻，眉头一皱，正想如何应付，陆渐却道：“无妨。”说着双手一挑一错，珍珠弹跳骤止，在他右手背上如叠罗汉，垒成一座流光溢彩的珍珠尖塔。谷缜、姚晴见了，又惊又喜，齐齐喝彩。
沈秀瞧得面如死灰。谷缜一数珍珠，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五颗，不由笑道：“陆渐一手接下二十五颗，两只手便能接下五十颗。地上这五颗珍珠，何足道哉？沈兄以为如何？”
沈秀缓过神来，心道：“输给这小子也是应该，但姓谷的断无此能，我怎么也算第二。”又见姚晴颇有不悦之色，害怕失了佳人芳心，索性大度道：“陆兄神乎其技，沈某输得心服口服。”
“好。”谷缜拾起珍珠，笑道，“那么沈兄是想第一个下去，还是第二个下去呢？”沈秀冷哼一声，道：“你有本事，便叫我第一个下去。”
“如君所愿。”谷缜一笑转身，从花圃里掏了一把黏土，和着珍珠捏成一团，沈秀吃惊道：“你做什么？”谷缜道：“咱们约定是双手将珍珠抛起，再用手背接住，对不对。”沈秀道：“不错。”谷缜道：“可曾说了，不许用泥巴裹珍珠？”
沈秀不禁瞠目结舌，眼瞧着谷缜将泥团子一分为二，左右抛起，翻过手来，轻轻接住，珍珠被泥土黏住，断无滚动之理，三十颗珍珠，自也无一落地了。
以姚晴之骄矜，见这情形，也是掩口而笑，不得不承认谷缜古灵精怪，别出心裁。
沈秀面皮涨红如血，咬了咬牙，蓦地低喝一声：“这个不算，这是作弊！”谷缜笑道：“我哪儿作弊了？你且说说。”姚晴也道：“沈师兄，愿赌服输，若不然被人小看。”
沈秀急道：“师妹你不知道，他们是要害我呢！”姚晴道：“就算有倭寇守在秘道前，以师兄的能耐，也不足为惧。”沈秀道：“若是井下没有秘道呢？这两个贼子嫉恨我与师妹交往亲密，屡屡跟我作对，我若下去，难保他们不会割断井绳，封住井口，那时沈某岂不做了个冤死鬼。”
“决无此理。”姚晴皱眉道，“我在上面，岂容他们胡来。”沈秀叹道：“师妹武功虽高，但双拳难敌四手……”姚晴心知此人秉性多疑，总而言之，就是不肯下去，正觉烦恼，忽听谷缜笑道：“罢了，我先下吧。”
陆渐吃惊道：“那怎么成，还是我先下去！”谷缜摇头道：“我自有分寸。”陆渐知他计谋多端，既敢先下，必有几分把握，况且也正好叫他一显威风，压住沈秀，想到这里，便不再劝。
谷缜从袖里抽出一口匕首，笑道：“我第一，沈兄必须第二，若不然，姚大美人、陆渐，你们把他给我塞下去。”沈秀冷笑道：“你放心，若是真有秘道，沈某决不后人。”

沧海10 烛照天下之卷 第二十三章 迷宫(2)
谷缜点点头，衔住匕首，缘绳下降。上面三人屏息以待，过得好半晌，也无声息，三人心中惊疑，借着月色波光，定睛细看，却哪有谷缜的影子。
陆渐忍不住道：“我下去瞧。”翻身便要下井，却被姚晴扯住，说道：“不用急，先后有序。”说罢望着沈秀，冷冷道，“沈师兄，轮到你了。”
沈秀再无退缩之理，只得硬着头皮下入井中，但觉森森寒气自脚底涌来，砭肌刺骨，不觉周身战栗，心生恐惧。
他故意放慢，徐徐滑了五丈有余，忽觉足底一凉，浸入井水，但不知为何，始终不见秘道入口，只不过当此情景，断不容他无功而返，只得继续下沉，沿途用脚拨打四壁，沉到约摸齐腰深处，脚下一虚，忽地探到一个洞口。
沈秀精神大振：“原来这秘道竟在六丈深的井下，无怪以薛耳之能，也无法听到。”心想若能凑巧抓住徐海，不失为大功一件，便将心一横，沉身下潜。
入了洞中，才发觉所谓洞口，乃是一道齐人高的小门，门后有梯级向上，水势甚浅，才走两级，便已出水。
沈秀怕秘道内伏有敌兵，是故身在水中，便蓄势待发，谁料出水之后，四周寂寂，漆黑不见五指。他摸索着走了六级石阶，来到一个甬道，甬道高过一人，地面墙上砌有方砖，揣摩方位，当已越过罗宅围墙，到了围墙外的街道下方。
一想到谷缜先入秘道，沈秀毒念陡生：“那厮诡计虽多，却不会武功，如今秘道中只有我和他两人，大可出手将他弄死，再嫁祸给倭寇……”想到这里，他心中狂喜，但觉天赐良机，不可错过，当下屏息聆听，谁知秘道中绝无声息，过了片刻，忍不住压低嗓子，温言唤道：“谷兄弟，我来啦，你在哪里？”
连唤两声，也无人答，沈秀焦躁起来，生怕陆渐、姚晴赶到，破了杀局，不由得上前几步，轻言细语，又唤一声，叫声未绝，忽听一声轻响，仿佛玉佩撞着墙壁。
沈秀哧哧一笑：“谷兄弟跟我捉迷藏么？”口中说笑，身子如风般掠到声响处，左脚方落，忽觉一阵钻心刺痛自足底涌来，沈秀惨哼一声，右脚悬空，右手撑向身旁甬壁，试图稳住身形，不料又是一阵剧痛，直直穿透手掌。
沈秀几乎痛昏过去，但他到底是天部少主，自幼浸淫智术，虽遇如此危险，心中仍有一线清明，寻思四周漆黑无光，也不知还布有多少厉害机关，当下之计，莫如以不变应万变，静待救援，若是妄动，自己手足受伤，决难活命。
想到这里，纵然痛不可当，他兀自咬牙苦忍，只觉得鲜血顺着那伤口源源流出，气力衰减，受伤手脚阵阵发抖。更有甚者，沈秀发觉，那锥刺竟然生有倒钩，勾住骨肉，欲要拔出，竟不能够。
时光点滴流逝，虽然只有片刻，沈秀却似乎经过了千秋万载，他拼命理清思绪，回想方才情景，但觉谷缜进入秘道时间甚短，理应不及布设机关，但若是倭寇布下，谷缜也必不免劫，只是却听不到他痛叫呻吟，莫非他已中了更厉害的机关，当即毙命？
想到对头已死，沈秀虽在痛苦之中，也觉快慰，继而更生恐惧，害怕自己稍一动弹，便牵动那凌厉机关，落得与谷缜一般下场。
如此胡思乱想，患得患失，沈秀精力流逝更快，浑身血汗交流，湿透衣衫，恨不得狂呼大叫，却又怕被倭寇察觉，徒自送命。正觉筋疲力尽，忽听细微水响，他身处恐惧之中，感官异常敏锐，任何声响落在耳中，均被放大数倍，不由得嘶声叫道：“救，救命。”
只听“咦”的一声，正是陆渐，沈秀一听来的竟是这个对头，浑身激灵，不由噤声。这时间，又听水响，接着便听姚晴道：“陆渐，怎么啦？”沈秀一阵狂喜，忙道：“姚师妹，救我。”
原来陆渐与谷、沈二人不同，入井后发现入口，便大声告知姚晴，姚晴怕风君侯赶到，更不迟疑，飞速下井，是故二人前后相续，几乎同时进入秘道。此时听得叫声，双双抢来。
尚未逼近，忽见前方火光一闪，谷缜笑嘻嘻燃起一支蜡烛，将甬道照得通亮。沈秀见他迎面走来，目定口呆，吃吃地道：“你，你……”
谷缜啧啧笑道：“沈兄好刻苦，这当儿还练金鸡独立呢！”
陆渐、姚晴借着烛光，也看清沈秀的怪样，只见他左脚着地，右脚蜷起，确有几分“金鸡独立”的架势，但定睛细看，不由失色，只见他身周的地面墙壁，密密麻麻插满生有倒钩的细长钢锥。
沈秀见谷缜毫发未损，心中豁然雪亮：“是了，必是这厮事先设下机关，再将我引入此间陷害。”想到这儿，他倏地冷静下来，死死盯着谷缜，神色十分吓人。
姚晴也猜到个中缘由，秀眉蹙起，陆渐瞧得不忍，上前拔出钢锥，将沈秀放下，沈秀不料落难之时，竟得此人搭救，一时又惊又愧，涩声道：“多谢。”
陆渐本想帮他起出钢锥，但钢锥贯穿手掌，两端皆有倒钩，若要拔出，势必扯下血肉，正感为难，姚晴忽道：“你且让开。”她取出一个盒子，从中拈起一把小银剪，与仙碧的银剪一模一样。原来“地部”主生长，部内弟子未学伤人之术，先学救人之法，必然随身携带医具。
那小银剪锋锐异常，钢锥有如麦杆，应剪而断。但沈秀脚底那枚钢锥并未贯穿足背，倒刺陷在骨里。姚晴在银剪上涂了一层青色药粉，锲入创口，沈秀初时痛极，随后便觉伤口发麻，痛觉全无，方知那药粉乃是极烈的麻药。
沈秀经此数劫，汗透重衣，虚脱间，忽见烛光之下，姚晴神色专注，更显得娇媚万方，撩人遐思，沈秀瞧了片刻，禁不住淫情汲汲，心如火烧，竟尔忘了伤痛，在她耳边轻轻道：“师妹相救之恩，沈秀今生结草衔环，不足以报。”
说到这里，他的嘴唇故意触碰姚晴耳垂，姚晴顿时双颊发烫，生怕他再说疯话，匆匆挑出钢锥，胡乱包扎了伤口，便即起身。
谷缜前后均然瞧在眼里，只是冷笑，忽见姚晴瞪视过来，喝道：“你先前来过这里，是不是？”
“哪里话？”谷缜漫不经心地道，“我第一次来的。”
“当面说谎。”姚晴叱道，“这些钢锥就是你布下的。”谷缜笑道：“你不要冤枉好人，这分明是倭寇布下的陷阱，与我何干？”
“还想抵赖么？”姚晴秀目生寒，咬牙道，“若不是你事先布置，为何沈师兄伤了手脚，你却一点儿事也没有。”
“我也觉得奇怪呢！”谷缜仍是笑嘻嘻的，“难道说这些钢锥日久通灵，专扎坏人，不扎好人？”沈秀大怒，正要咒骂，却听姚晴冷笑一声，道：“这么说，我把你丢在钢锥上，瞧你是好人还是坏人。”谷缜接口笑道：“好啊，不妨试试。”
陆渐不料二人一言不合，剑拔弩张，急忙抢上一步，隔开二人，扬声道：“大伙儿身在险境，理应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就是设陷阱害人么？”姚晴雪白的双颊涌起一阵红晕，“陆渐你让开，今天我非揍扁这臭狐狸不可。”谷缜哈的一笑，眼里满是讥讽之意，姚晴更觉气恼，纵身欲上，却被陆渐拦住。陆渐夹在两人之间，左遮右挡，好不为难，原指望他们一双两好，自己也能安心死去，万不料这对男女竟似天生的冤家，始终各不相让。
姚晴瞪视陆渐半晌，见他全无让路之意，不由一跌足，恨声道：“好呀，你跟他是朋友，我记住了。”转身扶起沈秀，沈秀见她为自己出头，心中其甜如蜜，故意装得虚弱不堪，靠在她肩上。陆渐瞧得口唇颤抖，欲言又止。
姚晴扶着沈秀跳过钢锥，走在前面。陆渐呆了一阵，来到谷缜身边，低声道：“你别在意，她气一阵便好。”
谷缜冷哼一声，摇头道：“我本意钉死那姓沈的鸟贼，可恨阎王爷不收他。”陆渐吃了一惊，脱口道：“这机关真、真是你布的？”
“记得入城时，你我分开时许么？”谷缜道，“那时我便疑心这罗宅中另有秘道，故而前来探寻，不料真被我找到了。”他说到这里，大为得意，呵呵笑道，“只不过那次是探路，陷阱却是这次布下的。”
陆渐皱眉道：“既然这里是倭寇巢穴，你一人前来，岂不凶险？”
谷缜道：“你不擅骗人，若是早知道此间秘密，必然流于形色，惹人生疑。若论凶险，哼，你我何时何地不在凶险之中，真要怕死，就该找个乌龟洞藏起来。”
陆渐默默点头，望着那些钢锥，又疑惑道：“你手劲平常，时间又短，怎能在砖上插入这么多钢锥？”谷缜笑道：“记得在狱岛时，我进过沙天洹的房间么？”陆渐道：“记得。”
“那一次我可找到不少宝贝。”谷缜眉飞色舞，“除了‘幻蜃烟’，还有一种‘化石水’，抹在砖上，能让砖石变软，待得药水干透，才又变硬，当年东岛前辈曾用这药水开辟狱岛地牢。我探明秘道，回去后便带了药水钢锥，一进秘道，先把药水抹在砖上，砖石变软，插入钢锥十分容易，而等沈秀进来时，药水却已干透了。”
陆渐微感吃惊，默然半晌，方道：“这么说，你打一发现秘道，便已打算杀他？”谷缜冷笑一声，道：“沈秀那厮一进秘道，便起杀心，我不杀他，他便杀我。”
陆渐叹一口气，道：“如此勾心斗角，什么时候才是个了局。”谷缜笑道：“陆渐，你既要我追求姚晴，那就少说多看，但瞧鄙人耍猴便是。”说罢哈哈大笑，洒然前行。陆渐摇头苦笑，随在其后。
走了一程，忽见姚晴、沈秀坐在墙边歇息，谷缜视若无睹，径从二人身前走过，姚晴忽地伸脚，勾住他脚踝，运劲上挑，谷缜立足不稳，跌了一跤，摔得鼻破血流。沈秀瞧得欢喜，拍手大笑。
谷缜爬将起来，伸袖揩去鼻血，笑道：“流年不利，走路也被狗咬了。”姚晴目光一寒，跳将起来，伸手便向他脸上刮去，不料一只手横来，一勾一捺，竟将她脉门按住。
姚晴一挣未能挣开，惊怒道：“陆渐，你定要帮他？”陆渐苦笑道：“我不是帮他，只想大家和和气气。”
姚晴望着他，连道了两声“好”，涩声道：“以前你帮着仙碧，如今又帮着他，只消是我的对头，都是你的朋友。”陆渐听得浑身发抖，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沈秀冷笑一声，忽道：“姚师妹，这乡巴佬傻里傻气，跟他说话，有辱尊口。”姚晴忽地掉头，冷冷道：“谁是乡巴佬？”沈秀怔了一怔，讪讪道：“师妹，你，你怎么啦？”姚晴道：“他以前住在海边，离我家不过五里，他是乡巴佬，我又是什么呢？”
沈秀一怔，笑道：“他岂能和师妹相比？”
姚晴轻哼一声，转身道：“臭狐狸，你方才要上哪儿去？”谷缜道：“我想瞧瞧，这秘道通往何方？”姚晴点头道：“你来扶沈师兄，我来探路。”沈秀一听忙道：“好师妹，还是你扶我的好，这人不安好心。”
姚晴道：“他若害你，我给你报仇。”沈秀心道：“我若死了，报仇还有屁用？”忽见谷缜走来，心头没地一寒，却见他笑嘻嘻地道：“沈兄放心，有姚大美人护着你，我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使坏。”说着真的将他扶起，沈秀手臂搭上他肩，毒念又生：“我只消手臂一紧，便能扭断他的颈子。”想到这儿，忽觉背脊生寒，掉头望去，只见陆渐双眼炯炯，瞪着自己，沈秀只得收起杀心，忍气吞声，任由谷缜搀扶。
姚晴接过蜡烛，走了百余步，忽地停住。定眼望去，只见幽幽烛光照出两个黑洞洞的入口，竟是两条岔路。
姚晴瞧了半晌，忽道：“臭狐狸，该走哪一条。”谷缜笑道：“我哪里知道？”姚晴瞧他一眼，心道对付此人，不用武力，难以奏效，正想动手，忽听陆渐“咦”了一声，说道：“阿晴，你瞧脚下。”姚晴低头一看，只见地面方砖上刻了一条飞龙，奋爪摆尾，宛转升腾。姚晴瞧了片刻，忽道：“沈师兄，你家学渊源，可知道这图形的含义？”
沈秀也无主张，敷衍道：“想是地砖上的装饰。”谷缜“嗤”的一笑，说道：“那为何沿途均无装饰，偏偏这里有了？”沈秀理屈，道：“那你说是什么？”谷缜道：“还用说么？既在岔路之前，这条飞龙便是路标。”
沈秀冷笑道：“这算劳什子路标？”谷缜道：“你是西城天部的少主，不会没读过《易经》吧？”沈秀素来轻浮浪荡，贪图享乐，对学问敷衍了事，经此一问，不禁语塞。
姚晴恍然道：“八卦之中，震卦为龙，莫非这条龙指代震位。”谷缜笑道：“还是大美人聪明，敢问震位在何方？”姚晴道：“震在东方。”谷缜道：“那么东方的秘道便是出路。”
姚晴道：“这里黑漆漆的，哪儿知道什么东南西北？”沈秀吃了一瘪，正觉气闷，闻言忙道：“不错，不错。”忽见谷缜微微一笑，探手入怀，取出一面罗盘来。

沧海10 烛照天下之卷 第二十三章 迷宫(3)
姚晴瞧得喜也不是，怒也不是，笑骂道：“呸，你果然早有准备。”谷缜笑道：“不敢，这只是常年必备的玩意儿，不足挂齿。”
姚晴一百个不信，冷笑一声，忽又皱眉道：“奇怪，倭寇挖出这条秘道已是了得，竟还能想出这种路标，足见倭寇之中，也有能人。”
“倭寇算什么东西，也配称作秘道主人？”谷缜冷冷道，“他们不过是碰巧发现秘道，鸠占鹊巢，怕只怕，他们根本没瞧出这路标奥妙，一味瞎钻乱蹿罢了。”
众人均是大奇，谷缜一改嘻笑之色，肃然道：“这条秘道该叫迷宫才对，四通八达，歧路无穷，遍布南京城下。陆渐，你记得酒楼下那条秘道么？”陆渐道：“记得。”
谷缜道：“那是迷宫的旁支，但比之这条秘道，十分粗糙，多有死路，更无指引路标。依我看，酒楼下那条秘道尚未完成；而眼下这条，才是迷宫主人苦心经营的正道，若是循着路标一路走去，必能揭开他的秘密。”
说到这里，他目光扫去，只见陆渐神色茫然，姚晴若有所思，唯独沈秀目光闪烁，露出贪婪之色。
谷缜笑笑，转动罗盘道：“出路在左边。”他上前两步，摸索左边洞口，忽而笑道：“不出我所料。”姚晴将烛火移近，但见洞口左下角，有一个用刀刻成的箭头，便问道：“这是什么。”谷缜道：“这是倭寇的路标。”
“这就奇了。”姚晴道，“倭寇又怎么寻到出路？”谷缜笑道：“笨人有笨法，他们人多，每条路走上一回，多半也能发现出路的。”
姚晴明知前途凶险，却敌不过心中好奇，当先进入左方甬道，四人鱼贯走了两百余步，又见三条岔路。谷缜在右墙角寻到一枚砖上的浮雕，细腰尖吻，恰是一只猎犬，便道：“狗为艮，出路应在艮位，艮西北。”
他一转罗盘，举目瞧去，忽见姚晴亭亭立在西北入口处，面露讥笑。
谷缜一怔，起身笑道：“算你厉害。”陆渐奇道：“怎么？”沈秀接口冷笑道：“这位谷兄不开窍，既然倭寇留下标记，又何必再找什么龙呀狗的。”陆渐恍然大悟。
这次的甬道极长，四人走了一程，忽见前方火光隐隐，姚晴灭掉蜡烛，蹑足走去。行走未远，便听细微人语，又走数步，前方豁然开朗，两扇铁门正对甬道，紧紧闭合，火光人语，均自门缝泄出。
姚晴动若灵猫，悄然移近，只听有人道：“……傍晚确有一支明军出城，为首的便是俞大猷，他骑一匹白马，马后有一乘马车，胡宗宪应当就在车里……”
那门内沉默时许，另一人道：“依照子单的线报，本该是凌晨才会发兵，但今早沈瘸子包围罗宅，我虽逃脱，却让他动了疑心，惹得胡宗宪提前出兵了。”陆渐心头一动，听出说话的正是徐海。
先前那人阴笑道：“主公只管放心，那闯宅之人已被我击毙，就算沈瘸子神机妙算，也料不到主公的计谋。”陆渐闻言忖道：“这人当是‘尸妖’桓中缺了。”
却听徐海道：“桓先生，事关重大，来人中了掌，当真会死？”
“决然不假。”桓中缺道，“他肩头中我一掌，‘阴尸毒’入体，神仙难救，我入夜时打探过了，离罗宅半条街外，确是死了一人，听街坊说，那尸体面皮乌黑，正是中了尸毒的征兆。”说罢嘿嘿直笑，颇为得意。
“好！”徐海忽一扬声，“官府将大伙儿逼到这个地步，再无退路，唯有拼个鱼死网破，成败只在今晚，诸位，请了……”说罢只听杯盏相撞，咕嘟嘟饮酒有声。
姚晴听到这里，正想后退，忽听谷缜哈哈一笑，朗声道：“好个成败只在今晚，徐兄真是豪气。”
此言一出，门外众人无不失色，门内倏尔一静，接着，哐哐当当、瓷器破碎之声，呛呛啷啷、刀剑出鞘之声，铿铿锵锵、铁甲撞击之声，踢踢踏踏、奔跑跳跃之声，一一传来。谷缜听了，拍手大笑。
姚晴猛可间明白谷缜的诡计，气得俏脸发白，不及发作，便听轰隆一声，铁门中开，门内人头耸动，刀甲耀眼，众寇仓促之间，布成阵势。
“有趣，有趣。”谷缜嘻嘻笑道，“这就是徐兄的待客之道么？”
徐海寒声道：“足下是谁？”谷缜道：“徐兄当年不吝赐信于小弟，小弟感佩万分，承兄美意，小弟在狱岛住了两年，这几日静极思动，特来与徐兄喝喝酒，叙叙旧，谈谈心事。”
徐海忽地“咦”了一声，道：“你是谷……”谷缜接口笑道：“正是小弟。”
徐海微一沉默，忽地呵呵大笑，朗声道：“稀客稀客，就你一个人吗？”
“小弟还有三位同伴，”谷缜笑道，“第一位是西城新任地母……”话未说完，桓中缺忽地厉声道：“西城新任地母？温黛死了么？”
姚晴气急，狠狠瞪了谷缜一眼，谷缜假装不见，又笑道，“第二位是天部少主。”此言一出，倭寇阵中生出一阵骚动，有人恨声道：“沈秀老弟，你也来了么？”
沈秀面如土色，硬着头皮道：“子单兄，你好。”陈子单嘿然道：“托你的福，我再好不过了。”谷缜呵呵一笑，又道：“至于第三位，是区区做生意的合伙人，并无什么名气。”
徐海道：“东岛西城，誓不两立，你是东岛少主，怎会和西城的人搅在一起？”
谷缜笑道：“多亏兄台成全，小弟既在东岛无法立足，便唯有投靠西城了。”说罢又道，“既然兄台不肯相见，没奈何，小弟只有打道回府。”说罢便要转身。
“且慢。”徐海喝道，“放他进来。”众倭寇闻言，散开一条路来，谷缜微微一笑，向陆渐低声道：“戴上面具。”陆渐点点头，将人皮面具戴上。
谷缜跨入门中，有如闲庭信步，穿过人群，不时左顾右盼，笑眯眯点头致意，众寇何曾见过如此对手，一个个拿着刀枪，面面相觑。
陆渐却知谷缜纯属虚张声势，心中苦笑，紧随其后。姚晴此时进退两难，退回地面，难逃风君侯的追踪，若是进门，必有一场恶战，两相权衡，还是倭寇更易对付，便也随在其后；沈秀手脚受伤，不能独自逃生，也只得一瘸一拐，踅入门中。
门内是一座巨石垒就的大厅，上下三丈，长宽二十余丈，四壁打磨平整，嵌有八只铁铸兽头，形态各异，下方铁环插有火把，照得厅中有如白昼。
徐海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左右各站一人，陆渐认出左边的是陈子单，右边一人从头至颈包裹布条，仅露口鼻双眼，望着姚晴，目光怨毒，姚晴甚是奇怪，也不由多瞧了他几眼，暗自运功提防。
四人入内，众寇轰然大叫，两名力士举起铁闩，哐啷一下将门抵住。一时间，群寇舞刀跺脚，呼声震耳，竟如两军对峙，气势汹汹。
谷缜却似虎入狼群，顾盼自若，走到大厅中央，在一条长凳上从容坐下，提一坛酒，坛底朝天，大口喝将起来。群寇见状，无不惊疑，倏尔之间，那呼喝怒叫竟随着咕嘟嘟的饮酒声稀落下去。
谷缜喝罢，将酒坛扣在凳上，揩嘴笑道：“徐兄，咱们多久没见面啦？”
徐海望着他，面露阴笑，淡然道：“三年了吧！”
“可惜，可惜。”谷缜笑道，“当年小弟眼福不济，未能亲睹尊颜，只远远望见兄台背影。想那时徐兄亲操舟橹，望风而遁，小弟拍马也是不及。”
他这番话似褒非褒，听得众人满心糊涂，忽见徐海面皮涨紫，额上青筋跳动，手攥刀柄，似欲站起，但只一瞬，忽又于盛怒间平静下来，微笑道：“老弟过奖了，当年你沉我宝船，害我弟兄，这笔血债徐某牢记在心，须臾不敢忘记。”
众人听得莫名其妙，陆渐却是狂喜难禁：“谷缜与这大倭寇果然是敌非友，那么他的冤屈也是真的了。”想到这里，心中如卸千斤巨石，长吐一口气，腰背挺得笔直。姚晴觉出他心情变化，忍不住瞧他一眼，心道：“这小子又有什么傻念头？怎么突然来了精神？”但转念又想，“他有什么念头，与我什么相干？傻小子尽跟我作对，气死人了，今生今世，休想我理他一下。”
正自赌气，忽听谷缜打个哈哈，道：“徐兄言重了。有道是‘财色动人心’，谁叫你抢了那么多宝贝，大张旗鼓运回东瀛？小弟见了，不免眼馋，本只想借几船宝货玩玩，徐兄偏又不肯，小弟没奈何，只好小小用些武力。再说了，徐兄杀百姓，小弟杀徐兄，既然都是杀人，又分什么前后对错了，徐兄如此气愤，大可不必。”
他这番话说得阴阳怪气，徐海一攥刀柄，腾地站起，瞪视谷缜片刻，忽又慢慢坐了下来，冷笑道：“老弟想惹我生气，我偏偏不气。你当我不知道么？如今东岛高手遍天下寻你，就算你今日生离此地，也逃不过东岛五尊的手底，徐某只跟活人计较，对于必死之人，素来宽大得很。”
“徐兄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谷缜一拍大腿，高声道，“小弟此来，不为别的，只求徐兄一纸书信，说明上次给小弟的书信是假非真，也好洗刷小弟的冤屈。”
徐海瞧他一眼，冷冷道：“你做梦么？”谷缜摇头道：“徐兄何必如此决绝，小弟想与你做一笔交易。”徐海皱眉道：“什么交易？”
谷缜道：“那日徐兄的宝船上的货物，最多不过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如今我赔你两倍的银子，换你为我申冤如何？”
话一出口，众皆哗然，倭寇无不露出惊讶贪婪之色，沈秀则是一脸不信，陆渐更觉疑惑，左思右想，也猜不透谷缜的心思，只觉无论如何，又岂能与这大倭寇做交易。
徐海也是一愣，蓦地冷笑道：“银子多就了不起吗？你杀了我两千多名弟兄，银子再多，买得了人命么？”说着抬起手来，众倭寇躬身持刀，鹰视四人，只待徐海手臂落下，便要放手围攻。
陆渐、沈秀、姚晴见状，无不运功蓄势，谷缜却双手连摆，笑道：“徐兄这笔账算得糊涂。”徐海冷笑道：“我怎么糊涂了？”
谷缜道：“有道是‘人多好办事，人少好分赃’。徐兄的弟兄已经死了，别说人死不能复生，就算能够复生，多活转一人，便多一人来分这三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若是凭空多出两千人来，徐兄算算，须得分去多少银子？”
众倭寇乌合之众，利字当头，听得这话，嘴里不说，心中均是大大赞同，莽撞些的，竟然面露傻笑，连连点头。徐海瞧得吃惊，不想谷缜三言两语，竟搅得自己一方军心大乱，若不以理服之，必然生变，当下微一沉吟，拈须道：“人在江湖，不为求名，便为求利，若真有如许银两，你我旧怨大可一笔勾销。但你凭什么拿出这许多银子？”
谷缜笑道：“凭我谷缜二字，还不够吗？”说到这里，他徐徐起身，“若不然，凭这枚指环如何？”说着伸出右手，不知何时，他中指上多了一枚毫光四射的翡翠指环，三缕血纹贯穿戒身，醒目非常。
“财神指环。”厅中响起几声惊呼，数十道贪婪目光聚在那指环上。
要知倭寇中不乏商贾出身，许多人或多或少，听说过那个江湖传闻，是故一瞧指环，无不吃惊。“翡翠之环，血纹三匝，财神通宝，号令天下。”徐海望着那指环，喃喃自语，神色有些恍惚，他身旁的陈子单和蒙面人也是死死盯着谷缜，身子呈前倾之势。
谷缜笑了笑，忽地抬手，用那指环敲击酒坛，叮叮有声，嘻嘻笑道：“诸位，这玩意儿可不大结实！”众人闻言一惊，心知若是抢夺，谷缜随手便可毁掉指环，只得勉力吞下馋涎，收敛贪念。
徐海一定神，扬声道：“足下若真是‘财神指环’的主人，三百万两银子，确实不算什么。但你如何叫徐某相信，这枚指环就是真的？”

沧海10 烛照天下之卷 第二十三章 迷宫(4)
谷缜笑道：“敢问徐兄有何高见？”徐海漫不经心地道：“你把指环给我，我瞧过真伪再说。”
“好主意。”谷缜笑道，“那么再问徐兄，脸和臀比，是上面的皮厚呢，还是下面的皮厚？”徐海不耐道：“问这些闲话做甚？自然是下面的厚了。”
“那就奇怪了。”谷缜笑道，“照我看来，徐兄上面的皮更厚一些，难道是长反了？”
徐海面皮涨紫，眼中凶光迸出，陈子单忍不住喝道：“兀那小子，你污辱我家主公，就不怕碎尸万段么？”
谷缜笑道：“谁叫你家主公脸皮厚，贪图我的指环？”陈子单道：“只是瞧瞧真伪……”
“废话少说。”谷缜面色一沉，“要么做交易，我沉冤得洗，诸位也有钱可赚。嘿嘿，要么大家放开手脚，拼个鱼死网破！”
群寇面面相觑，徐海想了想，忽地露出决然之色，沉声道：“就做交易。”谷缜拍手大笑，忽地又道：“还有一件事。我再添一百万两，买你在东岛中的内奸。”徐海摇头道：“什么内奸，徐某不知。”
“那就奇了。”谷缜笑道，“若没内奸，你怎么能将假书信送到我的卧室里来？”
徐海沉默时许，忽地阴阴一笑，点头道：“也罢，你若给我五百万两银子，我便告诉你谁是内奸。”谷缜不假思索，拍手笑道：“好，好，五百万两，成交，成交！”
“爽快！”徐海大笑起身，“这么说，咱们就算一家人了。桓先生，你来倒酒，我要与谷兄弟痛痛快快喝上一碗，结为盟友兄弟。”
“不错，不错。”谷缜拍手道，“这世上三种酒不能不喝，第一种合卺酒，可惜徐兄是个男的……”徐海啼笑皆非，呸道：“废话！”谷缜又笑道：“第二种是断头酒，对于徐兄这等人，不大吉利。”
断头酒是死囚犯临刑前喝的绝命酒，徐海大贼巨寇，落到官府手里，不免喝这一盅，徐海听得大怒，谷缜却若不见，又嘻嘻笑道：“唯有这第三种结盟酒，我跟徐兄共饮，才算合情合景，最恰当不过。”
徐海心道：“这厮哪来这么多废话？”脸上却转怒为喜，笑道：“不错，不错。”一挥手，那蒙面人上前两步，拖过一张木桌，放在徐海、谷缜之间，又命人取来两只大碗，放在桌上，然后捧一坛酒，汩汩注满两碗。
陆渐冷眼旁观，忽向谷缜耳语道：“这人就是‘尸妖’桓中缺。”谷缜点了点头，瞥向姚晴，只见她两眼望天，微微点头，当即笑了笑，端起酒来。
徐海也举碗笑道：“请。”谷缜口中道：“请……”话音未落，忽地抬手，碗中酒水化作一道晶莹水箭，射向徐海。徐海躲闪不及，陈子单离他最近，伸手一挡，酒水四溅，霎时间，便瞧陈子单一只左手由白变青，由青变紫。
陈子单不料这毒发作如此迅烈，忽觉左手麻痒，头脑晕眩，耳边只听桓中缺一声厉喝：“好贱人。”便觉重重束缚自脚底涌来，几根粗大藤蔓，缠住身子。
陈子单被藤蔓一缠，越发酸软无力，只听得喝叫谩骂，此起彼落，他听得奇怪，茫然望去，一转眼的工夫，石厅内仿佛已成洪荒密林，无数藤蔓破地而出，如怪蛇厉蟒，将两百倭寇尽数缠住，陈子单初时一惊，继而心神恍惚：“是幻觉么？是了，一定是幻觉……”念头数转，忽地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擒贼擒王。”谷缜一声疾喝，陆渐如脱弦之箭，一把抓住徐海胸口要穴。
就当此时，“哧”的一声，满厅的孽缘藤尽数化为飞灰，姚晴倒退两步，脸上血色全无。
原来，谷缜虚张声势，说了许多废话，全为转移群寇心神，让姚晴从容布下“孽因子”。
姚晴也知谷缜千方百计将她骗来，是为借用她的神通，此时共御强敌，不容她袖手旁观，是以自进门开始，便悄然布下“孽因子”，谷缜与徐海虚与委蛇之时，她已将“孽因子”布好。她手法奇妙，厅内火光摇曳不定，众寇又被谷缜吸住心神，是以无人察觉。
众寇之中，唯有徐海深知谷缜厉害，是故也是一团虚假，再见“财神指环”，更生杀人夺宝之心，当下假意交易，与谷缜共饮“结盟酒”，暗中却示意桓中缺下毒。
桓中缺双手蕴有尸毒，随时都能逼将出来，斟给徐海那碗，酒未沾手，是以无毒；斟给谷缜时，他将大拇指上挪几分，扣住酒坛边缘，酒水注下时掠过拇指指尖，沾染尸毒，故此酒到碗中，已是剧毒。
桓中缺的手法神不知鬼不觉，谷缜一方无人瞧出破绽。但他万没料到陆渐中掌未死，认出他来，谷缜料到他的身份，知道他必会下毒，至于如何下毒，也就无须理会了。
双方均为口是心非，暗伏杀机，敬酒时齐齐发难。但姚晴内功尚浅，“化生”又极耗真气，困住两百来人委实太难，只一瞬，全身“土劲”尽被抽空，“孽缘藤”失了真气支撑，群寇束缚陡然消失。
陆渐方才抓住徐海，便觉腥甜之气狂涌而来，他不敢硬接，一闪身，将徐海挡在身前。桓中缺变掌为抓，扣住徐海左臂，左手则绕过徐海身子，呼地抓向陆渐面门。
陆渐向后急仰，桓中缺一抓落空，中指从他额上掠过，怪叫一声，正要运劲夺回徐海，忽听谷缜喝道：“瞧暗器。”一蓬酒水迎面泼来，原来谷缜留了心眼，只将毒酒泼了半碗，剩下半碗，以防万一。
桓中缺也是血肉之躯，虽凭独门内功，双手能够驾驭尸毒，但双眼要害仍不敢叫这毒酒溅着，当下放开徐海，转手护住面门。
陆渐趁机后掠，将徐海递给谷缜，忽听桓中缺怪叫一声，再度挥爪扑来，他既然失了徐海，便想擒住陆渐，迫谷缜换人。
陆渐避无可避，挥手迎出，左手迎上桓中缺的右爪，右手抵上桓中缺的左掌。两人四手一交，陆渐左手二指忽地勾住桓中缺的无名指，“咔嚓”一声，将指节拉脱。
桓中缺未及感觉痛楚，陆渐已势如破竹，噼里啪啦将他双手骨节一一卸脱，继而又卸脱双腕，直卸到两肘之间。桓中缺拼死后纵两丈，才算摆脱这双怪手，但到此时，他从指到肘，尽成了一堆碎骨，牵筋引络，痛不可当，不由得仰天跌倒，翻滚哀号，脸颈上的布条随他挣扎滚动，寸寸散落。众人一瞧，无不骇然，只见他从额至颈布满细小孔洞，孔洞四周皮肉枯缩，漆黑如墨。
姚晴“咦”了一声，露出讶色。陆渐却站在那里，呆若木鸡，他方才性命交关，无意中用上了“补天劫手”，不料只一招，便废了桓中缺双手。虽说桓中缺多半败于轻敌，但这门劫术之强，委实超乎陆渐想象，以至于他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
众倭寇也被这奇变惊得呆了，但只一瞬，便又醒悟过来，哇哇怒叫，舞刀扑上。
谷缜喝道：“谁敢过来。”手握一口明晃晃的匕首，抵在徐海胸前。
徐海被擒，陈子单中毒昏迷，桓中缺双手被废，三名首脑均陷困境。众倭寇一时间没了主张，纷纷收刀瞠视。
桓中缺忍住奇痛，勉力坐起，死盯着陆渐，厉声道：“臭小子别得意，你中了老子的毒，距死不远了。”
陆渐怪道：“中什么毒？”桓中缺森然道：“你额头被我手指划了一下，是不是又痛又麻？”陆渐一惊，急忙凝神默察。
徐海见状大喜，哈哈笑道：“谷老弟，‘阴尸吸神掌’中者必死，你若放了徐某，我让桓先生给你解药。”
谷缜心头一沉，目视陆渐，眉头大皱，姚晴也望着陆渐，眼神百变，欲言又止，沈秀见势不妙，急道：“万万不可放人。”抢上一步，挡在谷缜之前，眼露凶光。
陆渐凝神片刻，忽地摇头道：“既不痛，也不麻。”说着扯下面具，但见中指之处，有一道淡淡的乌痕，不由心头恍然：“好险，这面具隔住毒质，救了我一命。”一抬眼，忽见桓中缺呆呆瞧来，蓦地叫道：“你，你是昨晚那小子，你没死？”陆渐点头道：“你打我一掌，我废你双手，大家扯一个直。”
桓中缺气恨交迸，心想陆渐既然没死，那么偷袭南京之事十九败露，如此一来，更不容这干人离开。
转念间，忽听谷缜笑道：“徐兄，我不想杀你，只想问你一件事。”徐海见陆渐无恙，失望已极，闻言冷道：“若问东岛内奸，徐某宁死不说。”谷缜笑道：“不问这事，只问一件私事，因为事关隐私，若被令属下听见，颇为不妥。”徐海皱眉道：“你又有什么诡计？”
“诡计不敢当。”谷缜笑道，“还请徐兄下令，让手下退出大厅，免得你我交谈，被人听见。”
徐海大为疑惑，但怕谷缜铤而走险，只得道：“好，你们退到秘道中去。”
桓中缺心道：“这条秘道只有一个出口，我守住通道，不怕他们飞上天去。”便也点点头，由同伴扶着起身，双眼瞪着陆渐，恨不得将他囫囵吞将下去。
忽听姚晴脆声道：“桓中缺，你被蛇牙荆伤过吗？”桓中缺身子一震，回头望来，脸上有狂怒之色，咬牙道：“不错，都拜那贱人所赐。”姚晴莞尔道：“地母温黛？”桓中缺道：“不是她是谁？”
姚晴又笑一笑，说道：“她没杀你，真是奇怪！”桓中缺忽地凄然大笑，双目喷出火来，厉声道：“她弄得我人不人鬼不鬼，十多年不敢以脸示人，这跟杀了我又有何分别？”
姚晴目不转睛望着桓中缺，仿佛那一张丑脸大有耐看之处，一边注视，一边点头。沈秀瞧得心生妒意：“姚师妹天仙般的人儿，瞧这丑八怪做甚。”恨不得伸出两手，将她双眼捂住，要么叫她转过头来，多瞧瞧自己，也是好的。
桓中缺率众退至秘道，谷缜扬声叫道：“退后些，再退后些。”桓中缺心中疑云大起，驻足不动。谷缜喝道：“退是不退？”又将匕首在徐海颈上抹来抹去，桓中缺纵有野心，也不敢担上逼死徐海的名声，无奈麾众再退，两百多人挤在狭窄甬道里，接踵摩肩，叫苦不迭。
谷缜见状，忽地喝道：“陆渐，关门。”陆渐闻声纵上，双手分合，“咣当”一声，关上铁门，然后奋起神力，将铁闩重重挂上。
众寇不料有此一着，挤在甬道间，进退两难，桓中缺若不受伤，尚有能为阻止，此时唯有眼睁睁瞧着铁门紧闭，心中纳闷不已，想这大厅四面巨石，谷缜关上铁门，不是作茧自缚么。
沈秀也不由怒道：“姓谷的，你若要寻死，自己死去，干吗拿我垫背？”谷缜笑而不语，徐海却忍不住喝道：“姓谷的，你要问爷爷什么鸟事，有屁快放。”
谷缜从怀中取出罗盘，呵呵笑道：“徐兄且猜一猜，这是什么？”徐海怒道：“还用猜么，这是罗盘。”谷缜道：“罗盘有什么用呢？”徐海见他尽问一些废话，大为恼火，冷哼一声，道：“既是罗盘，不是指方向，便是瞧风水了！”
“正是正是。”谷缜笑道，“小弟正想给徐兄瞧一块好风水，保佑你断子绝孙呢！”
徐海大怒道：“姓谷的，士可杀不可辱。”
“少给自己贴金。”谷缜笑道，“你一个草寇，大字不识几个，也配称士？”说罢找来绳索，将徐海五花大绑，又扯一块衣料，将他嘴巴牢牢封住。
忽听门外倭寇撞击铁门，砰砰有声。姚晴不耐道：“臭狐狸快些，这次走哪一方？”谷缜走到一面墙壁前，摸着墙上铁铸兽头，笑道：“这是什么兽？”姚晴一瞧，见那兽弯角巨眼，铁环穿鼻而过，不由恍然道：“是牛头。”
谷缜道：“牛为坤，坤位在西南，路在西南方。”转动罗盘，循西南走去，径直来到另一尊兽头前，那兽头如狮如虎，口衔铁环，形容狰狞。
谷缜取下火把，抓住铁环奋力一拧，一阵刺耳声响，那兽头应手转动起来，转到四转，忽听石壁嘎吱作响，兽头下一方千斤巨石徐徐向内退去，露出一个阴森森的大洞。徐海见状，口中呜呜，眼里露出惊恐神气。

沧海10 烛照天下之卷 第二十四章 翻覆(1)
此时撞门声更沉，谷缜道：“陆渐，你带这厮先入。”陆渐带着徐海钻入洞中，沈秀其次，姚晴正要跟入，忽见谷缜取下厅中火把，一一踩灭，不由恍然：“是了，洞内必有机关让铁兽头回复旧观，却无人将火把插回去，倭寇若是破门，聪明者凭这一点破绽，便能猜到兽头玄机，唯有将火把尽数打灭，方能叫这干贼子琢磨不透。”
想到这里，深恨自己总是后知后觉，忍不住暗骂一声：“臭狐狸。”方才愤愤钻入洞中，谷缜随之爬入，入口虽窄，其内渐宽，谷缜摸索一阵，又摸到一枚铁环，拧了四转，便听嘎吱之声，那块巨石重又合上。
“谷兄厉害。”沈秀忽地阴声道，“沈某想不佩服，也都难了。”谷缜听出他话中嫉恨之意，便笑道：“不知沈兄伤势如何，还要小弟搀扶么？”
“不劳谷兄费力。”沈秀冷冷道，“沈某好得多了。”经此一事，他对谷缜忌惮到十分，害怕他借搀扶暗算自己，宁可忍痛自行。
谷缜也落得轻闲，走在旁边，间或皮里阳秋，调侃沈秀受伤手脚，沈秀此时落于下风，面上冷笑，心中却暗暗发狠：“臭小子，到了地面上，叫你知道爷爷的厉害。”
如此但见岔道，便寻路标，众人在迷宫中走了半个时辰，忽被一堵石壁阻住去路。
姚晴正要寻找路标，蓦地尖叫一声，蜡烛落地，甬道中一片漆黑。陆渐、沈秀齐声道：“怎么了？”姚晴浑身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谷缜俯身摸到蜡烛，重新点燃，一眼望去，墙角躺着一具死尸，料是死了多年，仅余骷髅，乍一瞧，委实骇人。
谷缜回头望去，见姚晴脸色惨白，美目中余悸未消，不由笑道：“大美人也有害怕的时候么？哈哈，妙极，妙极。”
姚晴咬牙道：“臭，臭狐狸，作，作死么？”嘴上虽硬，终是受惊非轻，双腿阵阵发软，几乎难以支撑。
谷缜笑了几声，忽而戛然而止，望着那骷髅，目有惊色。陆渐也怪道：“这人怎么死在这里？”谷缜蹲下身子，端详枯骨上那件袍服，忽道：“这件袍子是皇家之物。”众人闻言，均是一惊，谷缜撩起袍子道：“你们瞧，这底子本是明黄色，可说不止是皇家之物，更是皇帝才能穿的服色。”
众人更惊，陆渐道：“难道他是皇帝？”谷缜不答，伸手在那骷髅身上摸索一阵，摸到一个黄绢包裹，展开时，只见一方玉印，龙钮金镶，晶莹通透，被烛火一耀，毫光四射，照彻一室。
谷缜转将过来，印文为篆书，不由念道：“授命于天，既寿永昌……”念到这里，他忽地住口，露出震惊之色，再瞧那包裹，却是一面黄色的绢布，上面歪歪扭扭，写了若干乌黑字迹：“逆叔篡国，恶奴悖主，复辟无望，千秋有恨，可恨，可恨……”一连写了六个“可恨”，初时尚还清楚，渐渐笔画散乱，写到最后，几乎分辨不出字迹。
陆渐忍不住道：“这是什么？”谷缜叹道：“这是一幅血书，这人临死前所写，年代久远，鲜血已变黑了。”陆渐道：“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死在这里？”
谷缜道：“这遗书写得明白，他本是一位皇帝，但遭叔父背叛，夺取了他的江山，后来他的奴仆也背叛了他，想要害他，他临死前逃到这里，孤零零死去。”
陆渐讶道：“有这么倒霉的皇帝？”
“有的。”沈秀冷冷接口道，“朱元璋的孙子，建文皇帝朱允炆在位时，他的叔叔燕王朱棣造反，攻入南京，夺了他的皇位，事后宫城失火，这位建文帝不知所终……”说到这儿，他凝视谷缜手中那方玉印，双眼异彩连连。
谷缜又解开龙袍，说道：“他来这儿之前，便受了重伤。”众人定睛望去，只见那骷髅左胸断了四根肋骨，塌陷下去，沈秀道：“这是铁砂掌所伤。”众人心有所感，秘道中一阵寂然，甬道中充满阴森凄惨之气，令人毛发尽耸。
过了一阵，谷缜忽地打破沉寂：“他受了如此重伤，无法走远，这秘道的出口，必然在他附近。”他四面瞧瞧，却不见路标，心中疑惑，凝视那具尸体，忽地拱手道：“皇帝老哥，得罪得罪。”说罢俯身将那具骸骨挪开，骸骨身后的墙角里，果然露出一枚钢环。
谷缜攥住钢环，向后一拉，带出三寸长一截钢索，只听轰隆一声，左侧石壁翻转，露出一道门户，一股秽气扑面而至，众人慌忙后退几步，待得秽气消尽，方才入内。
谷缜举烛一照，忽道：“小心。”众人一瞧，门内是一段甬道，但墙上地下，插满箭镞，近门处匍匐一具骸骨，锦衣皂靴，身上露出几支箭尾，手中死死抓着一个卷轴。
谷缜取那卷轴，不料死者抓得太紧，稍一用力，咔嚓几声，五根白惨惨的指骨散落一地。谷缜笑道：“罪过罪过。”展轴一瞧，嘴角透出一丝冷笑。
陆渐好奇道：“写了什么？”谷缜道：“这是朱元璋写给孙子建文帝的一道传国诏书。”陆渐道：“有用么？”
“大大有用。”沈秀接口道，“有这一道诏书，足以证明建文皇帝是正统，成祖皇帝是谋逆，以之下推，成祖皇帝之后的大明帝王，均是欺宗灭祖的篡逆之徒，不足以治理天下。”
陆渐听得心惊，却听谷缜笑道：“这不过是说说罢了，朱棣纵然篡逆，但这诏书经历多年，不过是一件死物，怎比得上当今天子拥兵百万，这年头，谁有兵马，谁当皇帝。”
沈秀冷哼一声，道：“当真如此，成祖皇帝又为何要让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寻找建文皇帝的踪迹？如此劳师动众，还不是为了这传国诏和传国玺么？”
“什么传国玺？”谷缜故作惊讶。沈秀冷笑道：“少废话，别当我没瞧见，那传国玺就在你衣袖里。”
谷缜笑笑，不置可否，察看那具尸骸，摸到一块紫檀錾金腰牌，上书“锦衣卫都指挥使，太子少保，忠诚伯张”。
谷缜不由笑道：“这个悖主恶奴，好大的官儿呢！”
众人见此情形，均是明白过来，想当年城破国灭，建文帝带着亲信侍卫，经由秘道逃出宫城，不料这恶奴临时改变心意，图谋背叛，想要抓住建文，交给朱棣。一时间，素性文弱的皇帝与心怀叵测的侍卫在这阴森地道里殊死搏斗，最终恶奴被秘道中的机关所伤，建文帝却中了一掌，虽然勉力发动机关，将恶奴挡在身后，却终因伤重不治，凄凉而死。
想象当时的惊险惨烈，众人无不唏嘘，唯独姚晴一见死尸，便想起若干往事，大觉烦恶，催促道：“管他皇帝奴才，死人有什么好瞧的，还不快走？”
陆渐道：“但这尸首如何处置？”谷缜道：“帝王也好，恶奴也罢，一旦身死，都只是无知白骨。这迷宫规模宏大，不啻于皇陵地宫，做他们的坟墓，倒也合适。”当即举烛向前，姚晴只怕还有尸骸，再也不敢与他争先。
如此走了半晌，忽有石阶向上，近乎垂直，走了三十步，便见穹顶，谷缜摸到一根粗若儿臂的铁销，抽开一掀，穹顶洞开，微风灌入，带着一股清新凉意，谷缜抬头望去，夜空寥廓、星芒璀璨，心中不禁涌起无边豪情。
众人出了秘道，除了徐海，脸上多少都有喜色，只见四周花草芬芳，树摇影动，远处殿宇重重，在月色中投下崔巍暗影。陆渐忍不住道：“这是什么地方？”
谷缜道：“这是南京的旧宫城。”陆渐大吃一惊，姚晴也蛾眉微蹙，沈秀嘿嘿一笑，道：“妙啊，只需叫喊一声，大家全都没命！”谷缜瞧他一眼，笑道：“那你不妨试试。”沈秀哼了一声，目光极为阴沉。
谷缜转过身来，望着那出口，摇头道：“有道是：‘明见万里，不能见眉睫，烛照天下，不能照足下。’朱棣为找建文帝，搜遍中国，七下西洋。却没料到，这位对头，竟然就在南京宫城的下面。”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这条秘道，当是朱元璋修筑南京时所造，可惜他没用上，却留给了孙子。”说罢盖上出口石板，石板下设有机关，一旦合上，铁销便从内扣住。
出口在御花园中，夜色已深，人迹不至，唯有寒虫低鸣，一阵一阵，扣人心弦。姚晴见谷缜封闭秘道，问道：“臭狐狸，如今怎么办？”
谷缜道：“这宫城大极了，我们不妨找一处冷僻宫殿，好吃好睡，躲上几天。”姚晴摇头道：“左飞卿的追踪术十分邪乎，在一地呆久了，必被找到。这七日中，我要离开南京，走得越远越好。”
沈秀忽地笑道：“如此说，我却有一条‘浑水摸鱼’的妙计。今日天亮之前，南京城将有一场大战，趁着混乱，师妹便可瞒过风君侯，轻易逃出南京。”
姚晴奇道：“什么大战？”沈秀向徐海努努嘴，笑道：“他和汪直约好，里应外合，攻打南京，却不料家父事先知道，将计就计，要将这干倭寇一网打尽。”
姚晴美目一亮，问道：“什么时候？”沈秀望了望天，笑道：“快了，当在寅时。”姚晴喜上眉梢，说道：“好，这就去。”说罢凝视陆渐，陆渐尚且犹豫，谷缜已笑道：“二位请了，咱们就此分道扬镳，恕不远送。”
姚晴见陆渐面有难色，眼中闪出一丝怒色，咬咬朱唇，转身去了。沈秀向谷缜嘿嘿一笑，阴声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谷兄须得当心。”说罢蜷起伤足，一跳一跳，随在姚晴之后，忽听谷缜在身后笑道：“陆渐你瞧，他这跳来跳去的，像不像一只癞蛤蟆？”陆渐道：“这么一说，真有一些像，就是比癞蛤蟆俊些。”
沈秀大怒，心中想了几十条酷刑，将二人慢慢折磨至死。他一边想象，一边咬牙，姚晴却嫌他太慢，托住他肘，纵跃如飞，避过宫中警卫，来到一处宫墙前，姚晴种下“孽因子”，生出一条长藤，两人循藤攀过墙头，经御水河出了宫城，姚晴忽地笑道：“沈师兄，就此别过。”
沈秀大吃一惊，忙道：“师妹什么话，我离了你，又去哪儿呢？”

沧海10 烛照天下之卷 第二十四章 翻覆(2)
姚晴望着他，剪水双瞳勾魂夺魄，轻轻笑道：“师兄还是别玩啦，回家治伤要紧，要不然，真成了瘸子，沈师伯岂不心疼？”说罢转身便走，沈秀不死心，叫道：“师妹慢走……”
姚晴应声掉头，眨眼笑道：“是了，还有一件事忘了说。”沈秀心中燃起一丝希冀，忙笑道：“好师妹，我便知道，你舍不得离开我的。”
姚晴嘻嘻一笑，摇头道：“师兄既然瘸了脚，这一下，我无论去哪儿，你都追不上啦。”说罢伸出玉手，向他招了招，又做一个鬼脸，倏地展开身法，隐没入茫茫夜色中。
沈秀望她背影，心里又爱又恨，怅然若失，不觉咬牙道：“这小妖精，哪天落到少爷手里，瞧我怎么炮制你。”说罢，伤口又痛起来，心道：“小妖精说得是，眼下治伤要紧。”当即一跳一跳，向总督府去了。
待沈秀走远，从宫城阴影里踱出两人，正是陆渐、谷缜，陆渐亦惊亦喜：“谷缜，又被你猜中啦，你怎么知道阿晴会离开沈秀？”
谷缜笑道：“就凭她瞧你的眼神，若我所料不差，姚晴喜欢的是你，不是沈秀。”陆渐一呆，不信道：“你说她喜欢的是我？”
谷缜道：“她方才问你，分明想你陪她，故而我便想试她一试，她若喜欢沈秀，出了宫城，势必与他同行同止，这等水性女子，不要也罢；她若喜欢的是你，却不耐与沈秀纠缠了。”
陆渐望着他，流露古怪之色，谷缜推他一把，笑道：“瞧我做甚？还不去追她？”陆渐道：“可是，可是……”
“可是黑天劫么？”谷缜道，“不打紧，我已逮住徐海，冤屈不日可伸，之后我便求我爹封了你的隐脉。好兄弟，别再把我配给姚晴了，你不知道，我家那头母老虎发起威来，就是诸天神佛，也要卷堂大散哩。”
“你家的母老虎？”陆渐露出讶色，谷缜笑道：“你不是接过她的暗器么？”陆渐恍然道：“是那位姑娘，她是……”
谷缜接口道：“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他一想到沉冤得洗，便觉乐不可支，抓起徐海，笑道，“我要去审问这厮，你若找我，便来敲城东沧波巷左首第二间大门。”说罢哈哈一笑，袖挽流风，头戴星月，步履逍遥，飘然去了。
陆渐被这一番话说得心神不安，又担心起姚晴的安危，当即迈开大步，追赶姚晴。
他赶了一程，却不见人，心一急，施展“跳麻术”，嗖地纵上一所房顶，居高望去，透过一片房舍，忽见远处隐隐有火光射出，陆渐一惊：“失火了么？”
他一见灾厄，顿然忘我，当即踏着屋顶，赶将上去，还没走近，便听刀剑交鸣，喊杀震天。陆渐俯身一瞧，前方正是“罗宅”，两百余名倭寇身披铠甲，手持刀枪，正与数百明军浴血巷战。
众倭寇到此地步，也是为势所迫，方才好容易撞破铁门，攻入石厅，谁知却不见人，众寇疑神疑鬼，一片哗然，桓中缺无法可想，先救醒陈子单，陈子单颇富智计，猜测厅中必有暗道，但以他的智识，仍不足寻出机关，眼看起事在即，敌人又从秘道走脱，耽搁下去，势必被人瓮中捉鳖，全军覆没，当下号令两百寇军，爬出深井，自罗宅杀了出来。
沈舟虚虽没找到秘道，却料到倭寇巢穴就在左近，是故设下伏兵，倭寇一旦露面，四下警哨大作，顷刻聚集数百兵将，双方杀成一团。
这群倭寇是徐海手下精锐，明军则是沈舟虚训练的甲士，虽说武艺精强，胜过卫所官军，但气势纪律，比起这群百战老寇，仍有不如。
众倭寇抱成一团，阵如龟形，分进合击，进如尖枪穿甲，无坚不摧，退如漏斗流沙，陷敌于无形。明军纵然四面拥至，但阵势单薄，兵力分散，人数虽多，却被倭寇横冲直撞，各个击破，陆渐一眨眼的工夫，便倒了七人。
陆渐心中大急，眼见桓中缺与陈子单身处阵心，喝叫不已，顿时将身一长，厉声道：“桓中缺，你瞧我是谁？”
桓中缺一抬头，忽觉黑影如山，恶风压顶，他双手被废，无法抵挡，死命将身一躬，贴地滚出。
陆渐飞落阵心，一个“大须弥相”，撞得一名倭寇口吐鲜血。陈子单一声厉叫，双手握刀狠狠劈来，陆渐侧身让过，左手探出，“咔嚓”两下将他双腕卸脱。
陈子单惨叫一声，倭刀脱手。陆渐顺手接住，霎时间，一股熟悉之感涌上心头，似又回到那晚，神社破败，冷月无声，天神宗石甲长刀，面目狰狞。
“呵！”两把倭刀，三条朱枪，挟着烈风血气，猬集而来。
刀柄入手，倭刀长短厚薄、软硬轻重，陆渐无不了然于心，仿佛此刀铸成，便与他相伴相生，浑然一体。于是乎，便依这口倭刀之性，从左至右，绕身画了一个圆圈。
叮当交响，刀枪落地，五名倭寇齐齐惨哼，双腕上鲜血淋漓，腕上筋络均被挑断。
陆渐双眼圆睁，纵起倭刀破入敌阵，长刀所向，众倭寇手腕溅血，兵刃纷坠，惨叫声此起彼落。
众甲士原本已呈溃势，不料陆渐如飞将军从天而降，更从倭寇阵心杀出，冲得敌阵七零八落，顿时振奋起来。
这批倭寇多是日本浪人，崇尚武士之道，悍不畏死，虽处劣势，仍是苦苦顽抗。奈何陆渐一把刀东飘西荡，专挑彼方手筋。众倭人刀枪脱手，便如毒蛇去牙、猛虎断爪，空有一腔斗志，也是任人宰割，不一阵便死伤大半，剩下几十人心慌意乱，忽发一声喊，四下溃逃，明军围追堵截，众寇要么被生擒活捉，要么被乱刀砍死。
陆渐望着一地死尸，蓦地心中一惨，垂下刀来，游目望去，尸体中却不见桓中缺。他微感讶异，仔细搜过，仍无所得，正觉纳闷，忽见两名将官快步赶来，拱手道：“天幸壮士相助，敢问大名……”
陆渐摇头道：“微名不足挂齿……”话未说完，忽见道路尽头一人飞奔而来，他认得是燕未归。心想此人一来，沈舟虚也必然尾随，若是相见，难保他不旧话重提，要自己留在身边，别的倒也罢了，若是耽误了寻找姚晴，却是不妥。
一念及此，陆渐丢下倭刀，转身便走，那两名将官大惊，忙道：“壮士留步……”两人越是叫唤，陆渐步子越快，转过长街，消失不见。他倏然而来，又倏然而去，两名将官一时面面相觑，惊疑万分。
陆渐发足飞奔，在大街小巷中四处搜寻，只盼天可怜见，遇上姚晴，谁知姚晴不曾见到，却见四处皆有明军把守，警卫森严。
陆渐心想大战将起，与之遭遇，必被当成倭寇奸细，只得垂头丧气来到城东，辗转找到沧波巷，此巷临近外郭沧波门，故而得名。
陆渐来到左首第二间门前，门首一对灯笼，照得门扇漆亮，门上有黄铜饕餮一对，口衔铜环，陆渐举环叩门，须臾门开，有人低声道：“陆爷好。”
陆渐奇道：“你认得我？”那人将他迎入，又关上大门。陆渐一瞧，那汉子约摸四旬，布衣小帽，五官平平，唯有双目中间或光芒一闪，方可见其峥嵘。“我叫鱼传。”那人恭谨道，“那晚在萃云楼，有幸见过陆爷。”
陆渐一拍额头，笑道：“我记起来啦，谷缜让你给那些画舫送银两么。”鱼传道：“陆爷好记性。”他谈吐亦如相貌，虽然不失礼数，但从头至尾，再也平淡不过。
陆渐正色道：“鱼兄，你别叫陆爷，我听着别扭。”鱼传摇头道：“我不叫鱼兄，我叫鱼传，陆爷是谷爷的朋友，鱼传是谷爷的伙计，鱼传叫谷爷谷爷，就该叫陆爷陆爷……”
陆渐听得晕头转向，忙转过话头道：“鱼……鱼传兄，谷缜在做甚？”鱼传道：“谷爷在生气！”陆渐道：“因为徐海不肯吐实，惹他生气么？”鱼传摇头道：“徐海死了，谷爷才生气的。”
陆渐一惊，失声道：“徐海死了？谁杀的？”
鱼传道：“小人不知，谷爷与徐海呆在书房，派我在这儿等候陆爷，忽听一声铳响，我赶到书房，徐海便已死了。”陆渐心中一阵慌乱，失声道：“谷缜没事么？”鱼传摇头道：“谷爷没事，就是生气得很。”
“带我见他去。”陆渐走向宅内，鱼传抢到前面，秉烛引路。片时来到书房，陆渐一推门，便嗅到一股血腥之气，定神细看，地下散落许多破碎书页，一方端砚四分五裂，几支狼毫也被折成两截。
再一抬头，却见谷缜气呼呼坐在椅上，死死盯着前方。陆渐顺他目光望去，只见徐海手足被缚，坐在一张紫檀椅上，脸面朝天，软耷耷向后歪着，鲜血浸湿头发，已然凝结。
陆渐心往下沉，上前细瞧，那尸首面如白纸，两眼大张，眉心一个血洞，流出红白之物。
“不用瞧了。”忽听谷缜叹道，“鸟铳打的。”陆渐回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均能瞧见对方脸上苦笑。
陆渐呆了片刻，问道：“到底发生何事？”

沧海10 烛照天下之卷 第二十四章 翻覆(3)
谷缜起身踱了两步，徐徐道：“我在书房中盘问这厮，问谁是东岛内奸，又如何陷害于我？这厮初时嘴硬，抵死不说，后来被我软硬兼施，才略略松动，正当这时，鸟铳却响了……”说到这里，他走到窗边，指着窗纸上一个圆形小孔，圆孔四周裂纹如丝，清晰可见。
“这是铅丸入户的弹孔。”谷缜又掀开窗扇，陆渐举目望去，窗户正对一幢小楼，楼上一团漆黑，不由点头道：“那凶手必是在楼上发铳了。”
谷缜道：“若是这样，这人的铳术真是通神，仅凭投在窗纸上的人影，便击中了徐海眉心。鸿书那时守在房外，听到铳响，赶上楼时，却不见人。”
陆渐沉吟道：“你能猜到来头么？”谷缜道：“徐海是倭寇魁首，倭寇必会救他，官府必会捉他。唯独一方，却是非杀他不可！”
陆渐问道：“东岛内奸么？”谷缜点头道：“但有一事，我却想不明白。”他低头想了一会儿，方道，“若是东岛内奸，理当杀我而后快。我背对窗户，离楼更近，杀我更为容易。但怎地偏不杀我，却杀徐海呢？”
陆渐也思索难解，便道：“或许他本意杀你，却因人影投在窗上，扭曲闪烁，以致失手击中徐海。”谷缜摇头道：“若是误杀，未免铳法太准，即便光天化日，无所遮拦，要想一铳命中眉心，也是极难。”
说到这里，二人均感迷惑，沉默一阵，谷缜问道：“姚晴呢？没和你一块儿来？”陆渐道：“我追丢啦！”
谷缜神色错愕，忽地一拍桌子，大笑道：“追丢了？真有出息。”陆渐脸涨得通红，谷缜拍拍他肩，说道：“罢了，她若心中有你，你不找她，她也会来找你的。”陆渐叹道：“她心中有我又如何？徐海已经死了……”
谷缜听出他言外之意，双眉一挑，笑道：“徐海死了，还有汪直呢！”说到这里，他脸上忽地阴霾尽去，神采焕发，一如往日自信满满，笑嘻嘻地道：“陆渐，你知道这汪直么？此人字五峰，当过监生，做过行商，倭人叫他老岛主，官府却称他倭寇之王。”
说到此处，他挽着陆渐，踱出书房道：“这老狐狸比徐海狡猾许多，捉他原本极难，可巧他也来袭南京。汪直是蚌，沈舟虚是鹬，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们就是渔翁。”
陆渐道：“你说得轻易，这两人都不一般，依我看不是鹬蚌，而是猛虎，一招不慎，你我两个，不够他们吃的！”
谷缜看他一眼，笑道：“你可聪明多了。这两人确是猛虎，但二虎相争，一死一伤，咱们这次须得亲临战场，伺机而动。”
陆渐道：“你我都是平民，怎能亲临战场？”谷缜道：“这个容易。”一拍手，暗处闪出一人，年过三旬，嘴尖腮陷，一双小眼中透着精悍之气。谷缜说道：“鸿书，你去买两副官军的盔甲来，官衔越大越好。”那人一躬身，快步去了。
陆渐吃惊道：“官军的盔甲也能买？”谷缜笑道：“不过两副盔甲，又不是皇冠龙袍，怎么不能买？”
陆渐涨红了脸，怒道：“岂有此理，做将军的都不理会么？”谷缜笑道：“他们只理会银子。”但见陆渐兀自不平，便又笑道，“如今离寅时尚有半个时辰，咱们不如一边吃饭，一边等候。”
陆渐闷闷不乐，随谷缜来到一座厅堂，堂外一庭兰草，虽不在花期，却也清气袭人。
堂外有匾，字迹晦暗不明。堂内玉烛高烧，楠木为梁，乌木为棂，地下一溜儿檀木桌椅，桌上设蟠龙香案，置一尊古炉，椅背刻有乌蟒衔芝图，椅侧各有一面油黑漆凳，凳上两口天青大瓦盆，植有落地金钱。正墙上一幅淡墨大画，画中一位老人足踏扁舟，面色超然，一旁落款：鸱夷子皮，若虚堂主人某年某月某日。大画左右是两片乌木錾银联牌，右是“冲盈虚而权天地之利”，左是“通有无而一四海之财”，笔力雄健，气吞古今。
二人落座，谷缜道：“这座‘若虚堂’连带宅子都是老头子的。我有三四年没来，如今看来，梁园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
陆渐道：“鱼传鸿书都是你的伙计？”谷缜道：“那也是老头子留下的，忠心无二，精明能干，只可惜不会武功。”
陆渐道：“那枚财神指环呢？”谷缜笑了笑，入怀取出那枚翡翠戒指道：“你说这个？”陆渐定神细看，那指环色泽深碧，三缕血痕贯穿指环首尾，粗细不一，仿佛流动不居，环身上方较大，如一方玉印，刻有弯曲字迹，不由奇道：“这是什么字？”
“这是石鼓篆字！”谷缜道，“首尾念作‘财神通宝’，意即是天上财神爷的宝钱，凡间的钱遇上它，就好比孙子遇上爷爷，只有乖乖听话了事。”陆渐吃惊道：“这么说，那些人说的‘财神通宝，号令天下’，是真有其事了。”
“你相信这话？”谷缜莞尔道，“我送给你好了。”陆渐脸一红，摆手道：“我才不要。”谷缜审视他片时，忽而笑笑，将指环收入怀里。
陆渐沉吟一会儿，忽地叹道：“谷缜，无论如何，我今日都很欢喜。”谷缜笑道：“喜从何来？”陆渐道：“没料到你非但没有勾结倭寇，还是打败倭寇的大豪杰、大英雄，只可惜令尊不在，他若听见徐海那番话，你的冤屈也就没了。”
“你想错啦！”谷缜摇了摇头，“我不是什么英雄豪杰，我只是一名商人，我对付倭寇，只因他们不守规矩。”他见陆渐神色疑惑，便站起身来，指着那副楹联道：“你瞧过这副对联么？联中的‘冲盈虚’、‘通有无’，说的都是商道，所谓商道，就是商场里的规矩。”
他说到这里，望着那幅大画，沉吟良久，悠悠道：“国人自古鄙视商人，却不知商道即是天道。圣人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商人运转货物，也是以有转无，逐十一之利。打个比方，南方茶多，北方茶少，我在南方买茶，运到北方卖出，取南方之有余，补北方之不足，是不是大大的好事？”陆渐道：“是！”
谷缜道：“可惜，商道虽是天道，奈何商人却是俗人，为求财利不择手段，故而商道中又掺杂了人道。‘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专一劫贫济富。比方说，苏浙闽广四省经历多年倭乱，人民流离，耕种不时，官仓连年赈济，已然告罄。不出明年，必有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饥荒……”
陆渐吃惊道：“这话当真？”谷缜淡淡一笑，说道：“这事不只是我明白，许多富户也都明白，若按以有转无的道理，就该未雨绸缪，去湖广四川买来多余粮食，填补苏浙闽广之不足。但据我所知，这些人非但不去别处购粮，反而将本地的粮食搜刮起来囤积居奇，想等到荒年，大赚一笔。倘若任其所为，不到明年，米价贵如珠玑，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
陆渐不忿道：“朝廷就没法治他们么？”谷缜冷笑一声，道：“嘉靖老儿天天修道成仙，百姓死活关他屁事。至于别的官儿，都与这些奸商大有干系，好比沈秀，仗他老子的势，也囤了一大仓谷子。”
陆渐迟疑道：“沈舟虚，似乎，似乎不像那等人。”
谷缜道：“他便不是那等人，也有纵容之嫌，我若生了沈秀那种儿子，就该一棒打死。”他说到这里，有些激动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高声道，“商道之中，天道强于人道，便是正道；人道强于天道，必成歪门邪道。而这些歪门邪道之中，最可恨的，莫过于杀人越货的无本买卖，好比倭寇，洗劫我中华百姓，再将赃物运到东瀛，或者贱价出卖，或者白白送人。如此一来，东瀛原本缺少的金珠美玉、苏绣瓷器尽皆餍足。其他商人辛苦收购来的货物，运到东瀛，要么一钱不值，要么大大亏本……”
陆渐插口道：“朝廷不是有海禁么？怎么还能将货物运往东瀛。”谷缜呸道：“什么狗屁海禁，都是那帮官僚的混账主意，再说大明海疆万里，又禁得住么？”
陆渐恍然道：“那就是走私了。”谷缜不耐道：“纵然走私，也是嘉靖老儿逼出来的，海上生意利润最丰，若无海禁，他大可设立有司，征以税银，征到的银子，再修十座北京城也有多的。嘉靖老儿有钱不赚，真是他***大蠢蛋。”
谷缜从来笑嘻嘻的，陆渐极少见他动怒，此时忽见他面红耳赤，不由好笑。
谷缜自觉失态，沉默时许，反身坐下，徐徐道：“倭寇专做这等无本买卖，初时小打小闹，后来越做越大，最盛时，竟有两万人来华劫掠。如此一来，别说东瀛没了生意，西洋、南洋所需的中华之物，也尽能在倭寇手中贱价买到。天下豪商多少都有些海上买卖，海禁以来，大伙儿生计十分艰难，倭寇再这么一闹，更是雪上加霜了。我见这情形，私下寻思，既然官府无能，不如设法自救，便用重金征集了十艘红毛战舰，埋伏在倭寇返归东瀛的路上。倭人又贪又蠢，回国时船舶满载赃物，吃水极深，突然遭袭，别说逃跑，船只转身都难。我将战舰分为两队，轮番发炮，围追堵截，用了三个时辰，将倭船尽数击沉，只走了汪直、徐海。”
陆渐听得血为之沸，拍案叫道：“这件事如此轰轰烈烈，令尊就不知道？”
谷缜摇头道：“那一战倭人死亡殆尽，汪直等人弃众逃命，事后害怕倭人亲眷怪罪，便诈称遇上飓风，船毁人亡。他们不说，我也无心夸耀。唉，你不知道，那一股倭寇固然败亡，随船掳来的百姓也落海丧生，没活几人……”说到这里，他忽地住口，望着厅外沉沉夜色，长叹了一口气。
陆渐也是发呆，寻思倭寇与被掳百姓同乘一船，是杀是救，端的为难，换了自己，决不能如谷缜一般果决。蓦然间，他望着谷缜，忽觉眼前之人，竟有几分陌生起来。
此时鱼传端来饭菜，寥寥几盘，却是糟鲥鱼、焖火腿、红腐乳，另有两样果子。谷缜笑道：“我饮食但求方便，你莫嫌寒碜，将就一二。”陆渐笑道：“我小时候常常挨饿，便是这些饭菜，做梦也吃不到的。”他本就饿了，当下盛了饭，狼吞虎咽。
谷缜望着陆渐，忽有些闷闷不乐，放下筷子，斟一碗酒，喝一碗，再斟一碗，如此连喝三碗，方才举筷进食。
用罢饭，鸿书正好捧来两副铠甲，均是哨官服色，另有两口腰刀，陆渐忍不住问道：“这些值多少银子？”鸿书应道：“每副三百两，卖家与我相熟，故而甲胄之外，奉送两把腰刀。”
陆渐啼笑皆非，摇头道：“这些官军好不荒唐，难怪尽打败仗！”谷缜见他愤愤不平，暗自好笑，说道：“他们若不荒唐，便不叫官军了。”
两人换甲挎刀，信步出门。路上只见人马衔枚，往来无声，长街漆黑，火光飘忽。
两人混在一队士兵后面，来到三山门外。但见内城与外郭之间，搭着一座十丈木台，四周堆满柴草，不知有何用途。
二人溜上城楼，沿着城墙，一溜儿架着数十尊火炮，垛箭鸟铳弓箭。军士搬运器具，悄然来去，间或几声低语，被狂风一卷，倏尔散去。
两人职衔不低，站在那里，寻常士兵均不敢问。陆渐为这气氛所夺，正自出神，忽被谷缜拽入谯楼，爬到顶层。谷缜解下一副挠钩，飞挂楼檐，翻身上了瓦面。陆渐也纵身掠上，吃惊道：“你做什么？”谷缜笑道：“登高望远，看场好戏。”

沧海10 烛照天下之卷 第二十四章 翻覆(4)
陆渐愣了愣，举目眺去，明月西落，晓星渐沉，长风东来，卷得人衣发飞卷，肌肤生寒。这里已是南京绝顶，夜色未阑，万户萧索；大江东去，破开沉沉夜色；钟山叠嶂，于天地间分外苍莽。
忽听人语传来，低头望去，几名军士抬着一乘步辇来到城头，沈舟虚坐在辇上，手拈羽扇，指点远方，胡宗宪随在一旁，容色冷峻，不住颔首。
陆渐恍然道：“胡宗宪没有出城？”谷缜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所谓胡宗宪出城，不过是沈瘸子的诡计。”说到这里，他盯着沈舟虚，流露出深切恨意。
“谷缜。”陆渐忍不住道，“你和沈舟虚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恨？”谷缜皱了皱眉，寂然半晌，徐徐道：“那个商清影，你见过么？”陆渐道：“见过。”谷缜吐了一口气，一字字道：“她是我生身母亲。”
陆渐不觉目定口呆，回想起来，那晚在佛堂前，谷缜说的那番话，分明就是怨怪商清影抛弃自己，而他口中的“臭婆娘”，也必是那妇人无疑了。
霎时间，陆渐心内众多疑惑豁然贯通，但见谷缜低头不语，欲要劝说几句，却又自恨口拙，想不出精当的话来，二人一时沉默下去，唯有罡风呼啸，掠身而过。
蓦然间，那木台下火苗一蹿烧了起来，外郭上响起一阵喧哗，伴着叫声，木台渐被火焰吞没，火光烛天，十里可见。
陆渐甚是奇怪，转头望去，城中起了五六处火头，不觉吃惊道：“怎么回事？”谷缜道：“火是沈舟虚放的，汪直在城外，瞧见火起，听见喊声，必然以为徐海在夺取城门……”
忽听“轰隆”一声，吊桥放下，城门洞开，城头喊声更急。
城郊黑沉沉的，悄无动静，忽地火光一闪，亮起一点火把，暗若萤火，跳动几下，便如瘟疫蔓延，漫山遍野涌起火光，密如繁星，汇聚成流，向着城中蜿蜒而来。
“这么多人？”陆渐瞧得倒吸一口冷气。谷缜也觉惊讶：“麻烦大了，倭寇人数向不满千，这里看来，来者何止万人？”举目望去，只见沈、胡二人神色凝重，附耳交谈，不由心中快意：“沈瘸子设的狐狸套，却来了一头饿狮子，不，嘿嘿，一头大象才是，妙极，妙极，瞧是你捉它，还是它吃你？”
那火流压地而来，随风传来倭寇咆哮吼叫之声，初如松涛起伏，渐有山崩海裂之势。城头明军无不变色，两股战战，立足不稳。
火光更近，当先倭寇面目可辨，有的身披重铠，头戴角盔；有的布袍鬼面，赤足狂奔。千百口长刀冷光四射，寒气冲天。
沈、胡蓦地止声，深深对视一眼，脸上均有坚毅之色，目光双双投往城外。城开如故，倭军拥入，就当此时，忽听一声厉叫：“有伏兵，快退，快退……”那嗓子又高又细，如钢锥贯耳。陆渐一抬眼，只见一人站在外郭，披头散发，瞪着血红双眼，如一头恶狼向天哀嚎。
“桓中缺。”陆渐几乎脱口叫出。忽见沈舟虚羽扇一指，令旗陡举，箭雨飙出，桓中缺被罩了个正着，身中数十箭，形如刺猬，从城头坠下，重重跌在倭寇阵前。
事变仓促，当先倭寇望着眼前一堆血肉，惊得呆了，不及后退，身后倭军已汹涌而至。
依照沈舟虚之计，先除城内倭寇，再于外郭内城之间布下圈套，虚开城门，诱入汪直围歼。谁知桓中缺竟不怕死，叫破埋伏。沈舟虚无奈提前发动，羽扇再指，炮铳齐鸣，百余名倭寇首当其冲，嗷嗷惨号，血流满地。
陆渐瞧得心悸魄动，几乎喘不过气来。忽听谷缜一声冷笑，说道：“沈瘸子打仗却是外行。”陆渐奇道：“怎么说？”
谷缜道：“前方倭人听见桓中缺的叫声，目睹他的死状，因而生乱，倘若放任自流，势必向后反冲，扰乱本军阵脚。这就叫做借力打力，因敌制敌。眼下好了，沈瘸子图一时之快，一轮炮将这些倭寇打得非死即伤，替汪直除去大患，我若是胡宗宪，先定他一个‘指挥不力’之罪，打他三百军棍。”他卖弄智谋，眉飞色舞，仿佛当真按住沈舟虚，大打军棍。
忽听倭阵中锣声大作，鸣金退兵。这支倭军，大半是来自东瀛的真倭，有大隅、丰后诸岛的渔民，也有萨摩浪人。倭人既憨且勇，崇尚权威，只需统帅令下，是战是退，绝无二话；华人“假倭”较少，如汪直、徐海之流，要么统帅三军，要么专为向导，险恶之处，尤胜真倭。
铜锣一响，几排倭人持盾抢上，抵挡城头炮石，余下倭军整而不乱，从容退向城外，几轮炮石打过，倭人尽已退到城外。
陆渐正觉可惜，忽见沈舟虚羽扇再指，城头放起一盏孔明灯，悠悠荡荡，飘至半空。霎时间，倭军阵后燃起点点火光，如一阵疾风，席卷而来。倭军起初中伏，尚且能退，如今腹背受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陆渐讶道：“倭寇背后也有官军？”谷缜道：“那是俞大猷。”陆渐醒悟过来：“是了，徐海也曾说，俞大猷出城了。”
谷缜道：“他明里带兵出城，前往沈庄。倭寇当他中计，自然放心攻城。万不料俞大猷走到半途，杀了个回马枪，转而埋伏在倭军之后。倭寇攻城，他攻倭寇。哼，沈瘸子这一条连环计，端的歹毒。”说罢又瞪着沈舟虚，咬牙切齿。陆渐看得奇怪，问道：“你到底帮谁说话？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倭寇呢。”
“我谁也不为。”谷缜冷冷道，“为我自己罢了。”陆渐不觉默然，心道谷缜如此聪明，却怎地解不开这个心结，换了自己，生母总是生母，恨得一时，也不能恨一世的。但他想来容易，却不知这世上人越是聪明，心事越多，千丝万缕，盘根错节，谷缜纵是洒脱，也不能免俗了。
呜呜呜，一阵海螺声起，激越苍凉,在城池上空冲决回荡。继而咚咚咚战鼓雷鸣，倭军一扫颓势，忽又向城内奔来。奔至城门，随那鼓声，倏尔分为三队：一队五千，密集成阵，在门前阻挡俞大猷；一队三千，牵制内城明军；剩下两千精锐，沿着石阶，直扑外郭。
霎时间，双方进退攻守，如犬牙交错，惊呼迭起，惨号刺耳。外郭明军箭石倾落，倭军死伤枕藉，箭石铅丸撞击铁甲铁盔，叮叮之声急如骤雨。
谷缜不由赞道：“汪老贼有些门道！”陆渐问道：“什么门道？”谷缜将手一指，说道：“你看，倭寇攻下外郭，会当如何？”
陆渐凝目一观，脸色忽变，失声道：“不好。”谷缜道：“怎么不好？”陆渐道：“外郭沦陷，倭人就能将俞大猷挡在城外，这前后夹攻之势，岂不破了。”
“好见识。”谷缜瞧着陆渐，微露讶色，笑道，“但还不止如此，外郭失守，明军地利尽失，汪直进可攻，退可守，乃是反客为主、死中觅活的杀着。这老贼不愧混世魔王，更能于如此混乱中瞧出胜负之机、死生之地。故而今日之战，谁得外郭，谁是赢家！”
说到这里，通向外郭的石阶，已然血流成河。攻城倭军列阵仰攻，顶牛角铁盔、戴鬼怪假面，五尺长刀一旦舞开，上下皆白；后排倭军，布衣光头，使二丈朱枪断后，远远挑刺，不叫城下官军逼近；居中则是两队鸟铳手，一队填药，一队射击，但听号令，忽而射前，忽而击后，雷鸣电飞，弹不虚发。官军虽占地利，仍敌不住如此攻势，眼瞧着倭军步步进逼，迫近城楼。
陆渐看得口中发苦，叹道：“沈舟虚号称天算，怎没算到这个？”
“他算到又如何？”谷缜冷笑道，“城上的官军不下一万，城下的官军约有两万，再算上城外俞大猷的五千人马，官军超过三万，倭寇一万有余。依人数算，以三敌一，万无不胜。只可惜，沈舟虚的谋算中，却有一个不得已的苦衷。”
陆渐道：“什么苦衷？”谷缜道：“若是俞大猷镇守外郭，倭军休想攻克；但沈瘸子这一计，偏要示弱诱敌，俞大猷威名远著，若不亲眼见他出城，汪直断然不敢进城；他若出城，却又无人镇守外郭，可说两难。沈瘸子虽以兵力补其不足，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看起来，除了俞大猷，无人能够守住外郭……”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呼喊，势如天崩。二人循声望去，城门前那队倭寇骚动起来，豁开一个缺口，呼啦啦突出一骑。那骑士身形魁伟，满身重铠，花白的胡须上沾满鲜血，手中一口大关刀刃口尽缺，鲜血长流。
“俞老将军！”城上城下欢声如雷，外郭官军气势一振，竟将攻城倭军逼退两丈。
忽听一声悲嘶，俞大猷坐下白马骤失前蹄，歪倒在地。俞大猷关刀一顿，支住身体，低头望去，那马从头至脚血如泉涌，染红雪白皮毛，一双大眼暗淡下去。
“雪玉龙！”俞大猷失声惊喝。这爱马随他出生入死，历经百战，既是坐骑，也是密友。方才他见势不妙，当机立断，率精锐突入城中，欲要守住外郭。不料突围时随从战死，白马身中十余创，撑到入城，终于倒毙。
俞大猷按捺悲痛，举目一瞧，倭军登城过半，当即掷下关刀，一声龙吟，拔出剑来。
“俞大猷么？”倭军中响起一声怪叫，“他在哪里？”一道黑影急逾闪电，掠过人群，呼地落在俞大猷身前，厉声道：“你就是俞大猷？”
俞大猷剑术高绝，豪迈任侠，当年在岭南之时，一人一剑，斩苏青蛇，破康老贼，平服七十二峒。其后镇守东南，剑下游魂无数，倭人闻之丧胆，尊之为“中华第一剑”。此时闻言，他浓眉一轩，颔首道：“正是俞某，你是谁？”那人厉笑一声，生硬道：“我乃东瀛大隅岛主辛五郎，特来领教。”
俞大猷关注战事，颇为不耐，挥手道：“你先出刀吧！”辛五郎一愣，蓦地跳将起来，怒叫道：“谁要你让，谁要你让……”俞大猷浓眉一挑，喝一声：“好。”
话音方落，刀芒剑影如长电裂空，一交而没。
霎时间，场中一寂，两方兵将，均被这光影夺去魂魄。
噔噔噔，俞大猷足不点地，直奔外郭；辛五郎两眼发直，长刀指地，喉中咔咔有声，一缕血水绕过衣襟，滴落脚前。
辛五郎一招殒命，倭人三军气夺，俞大猷奋起神威，直透倭阵，掌中剑光忽明忽暗，明如虹霓，暗如秋水，身周长刀纷坠，朱枪歪斜，箭矢如潮水涌来，猬集在铁甲之上，密密麻麻，莫可胜数。
一时间，长云如阵，天风更急，月沉西陲，东方未明；沉沉夜色如铅似铁，低压城头；天地间锣鼓喧天，摇魂荡魄，其中夹着一缕细细的海螺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官军不耐久战，只一阵，便即退却。唯独俞大猷杀至外郭之下，方欲登上，忽而迎面风起，长枪刺来。俞大猷但觉有异，挥剑挑出，谁知这一枪劲力沉雄，沛然莫当。
俞大猷一剑未能挑开来枪，只得闪身避过，定眼瞧去，来人身高不足五尺，八字眉，塌鼻梁，面容愁苦，手中长枪杆如烂银，缨如血染。
“足下也是倭人？”俞大猷说话声中，刷刷刷又是三剑，刺翻三人，身周倭寇惊惧不已，蓦地发一声喊，齐齐后退，势成圆阵，将俞大猷围住。

沧海10 烛照天下之卷 第二十四章 翻覆(5)
那矮子默默望着俞大猷杀人，既不进击，也不后退，只徐徐道：“我不是倭人！老将军请退，再进一步，只恐得罪。”
俞大猷皱眉道：“足下高姓？”那矮子道：“落泊之人，若提姓名，有辱祖宗。”俞大猷道：“既知羞耻，为何还要助纣为虐？”
那矮子沉默时许，忽而叹道：“一日为寇，终身为寇。”俞大猷浓眉挑起，长剑一横，大笑道：“既如此，便出枪吧！”
那矮子目光星闪，语气仍是不紧不慢：“老将军的剑法，一半出自武当太极剑，一半得自‘先天八剑’的震剑道。将军天赋超群，融会二者，卓然成家，故而快若掣电，慢如抽丝，刚有乘龙之威，柔有随云之势。但纵是如此，也胜不得区区这条长枪，还是退了得好。”
俞大猷瞧他见识过人，方才一枪，更有宗师气象，如此人物，投入倭寇，端的叫人费解。正感疑惑，忽听有人叫道：“樊老三，汪老让你杀个人，怎也这样婆婆妈妈？”声如洪钟，将喊杀声一时压住。
俞大猷闻言心动：“你姓樊，莫不是‘幻神枪’樊家的传人？”那矮子神色越发愁苦，忽地压低嗓子道：“将军快走。”
俞大猷一怔，忽听那洪亮的嗓音哈哈大笑：“没错，他就是‘幻童子’樊玉谦。”俞大猷回头望去，身后一个胖汉，身高七尺，腰围却有五尺，手提一对硕大铜锤。他身边立了一个俊秀朱衣男子，面如敷粉，目光诡谲，左臂缠绕金链，右肩担着一把金色巨镰。
谷缜远远看见，咦了一声，皱眉道：“竟是他们？”陆渐奇道：“你认得他们？”
“我不认得，却听说过。”谷缜道，“这朱衣人叫‘金勾镰’，胖子叫‘铜瓜锤’，矮子叫‘点钢枪’，合称龙门三煞，名号俗气，但却是北方巨寇，纵横无敌。汪直请来这三个煞星，俞大猷怕是有难了……”说到这里，忽听屋瓦轻响，转眼一瞧，身畔空空，陆渐人影俱无。
谷缜这一气非同小可，心中大骂蠢材，但骂了一阵，定神细想，这陆渐若然不去，却也不似他的为人。想着叹了口气，望着城下战场，想起其中胜负来，但觉这一役无论谁胜，均是惨胜，对自己大大有利。只不过汪直若胜，会当如何，难以预料。倘若趁胜退出，却也罢了；但以如此死伤，换不来金珠宝货，这老狐狸不能服众，势必大权旁落，唯有大肆烧杀，方能出去倭人心中一口恶气。
谷缜越想越惊，心忖沈舟虚若败，固然害苦百姓；但若汪直败北，沈舟虚却又捡了莫大便宜；唯有二人同归于尽，才算是好。
正自盘算，谷缜寒毛陡竖，忽有所觉，他回头一看，顿时浑身僵直。只见一个人黑衣蒙面，如鬼如魅，静悄悄立在屋脊后方。
谯楼屋顶便如一个大大的“人”字，以屋脊为界，谷缜在左，半坐半卧，蒙面人在右，半蹲半立，故而谷缜能瞧见来人胸腹以上，蒙面人一则没料到楼顶有人，二则心系他处，竟没瞧见谷缜。
一旦明白此理，谷缜顿时屏息凝神，竭力按捺心跳，生恐心跳太快，被来人听出动静。
不一时，那人一躬身，自背后卸下一支鸟铳，向下瞄准。谷缜看得奇怪，探头望去，大吃一惊，那铳口所指，不是别人，正是沈舟虚。
蒙面人瞄了片时，向铳口灌入火药，用搠杖筑实，他双手沉稳，目光专注，凝视铳口，近乎忘我。
谷缜望他施为，气不敢出，心跳转剧，心道：“如今官军形势险恶，俞大猷又被困住。沈舟虚名为幕僚，实为统帅，他若一死，无人指挥，官军势必溃乱……”想到这里，心中百味杂陈，忽见蒙面人筑药已毕，又灌入铅丸，再以搠杖夯实。
谷缜也不知怎的，嗓子里一阵干涩，不自禁咽了一口唾沫，心中似有一个声音高叫道：“夺母之仇，不共戴天。这人为你报仇，你感激他也来不及，又担心什么？哈，为谁担心，沈瘸子么？你要么疯了，要么傻了！至于那些百姓，死呀活呀，又关你什么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商清影私奔时，想过你么？流浪江湖时，受人欺辱，又有谁可怜你了？被关在狱岛，喝苦水，吃臭饭，暗无天日，又有谁理会你了？世人大多自私可恶，多死几个，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谷缜长吸一口气，心下稍安，转眼一瞧，那蒙面人已取出火绳，从容安好。谷缜不觉又想：“就算我肯救沈瘸子，也要赔上自己性命。死了不打紧，我一身冤屈尚未洗刷，就算死了，也要背上天大臭名……”
想到这里，他抬眼望去，天边霞光微露一线，正在如墨的云层中挣扎、扭动、渗透、侵蚀，渐渐变得亮若剑刃，划破沉沉夜色。谷缜忽觉一阵燥热，浑身汗出如浆。转眼一瞧，蒙面人已点燃火绳，蹲将下来，长长的铳管乌黑发亮。
谷缜只觉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乱跳，心道：“我当真傻了疯了。这等事，有什么好想的？只消一下，沈瘸子完蛋大吉，我大仇得报，何乐而不为？至于那些百姓，又与我什么相干，既不是我爹，也不是我妈，呸，晦气，又想那臭婆娘了，她怕是正在做梦呢，若是做梦，她，她会不会梦着我呢……”
想到这里，他忽觉浑身虚脱，心中烦乱不堪，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一抬眼，火绳上一点红光急速下沉，行将烧尽。霎时间，不知为何，谷缜只是头脑一热，抓起一块瓦片，大叫一声：“看招！”嗖地一下，向那蒙面人掷去。
俞大猷环顾三人，点头道：“好啊，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金勾镰阴阴一笑：“俞老将军一代名将，剑道宗师，一个人服侍，岂不怠慢？说不得，只有一起上了。”
俞大猷仰天大笑，笑声未绝，蓦地精光闪动，叮的一声，长剑刺中巨镰。俞大猷一击不中，身形忽转，长剑歪歪斜斜，顺势一带。金勾镰虎口发热，巨镰竟被荡开寸许，只怕俞大猷趁虚而入，当即纵身后跃，谁知俞大猷并不追击，立地陡转，刷的一剑，刺向铜瓜锤。
金铁交鸣，铜瓜锤的左锤间不容发挡下来剑，大喝一声，右锤下击，正中剑身，长剑当啷落地，俞大猷却不进反退，一拳正中铜瓜锤面门。
铜瓜锤一对铜锤尚在外门，顿被打得倒飞出去，他不待摔倒，忽又一个翻身，双锤拄地，跳将起来，脸上红通通的，鼻血长流。
俞大猷足尖挑起长剑，把在掌中，微微皱眉。适才那三剑一拳，看似简单，实已用上他平生本事。俞大猷惯经沙场，善于审敌，一见三人，便瞧出金勾镰最弱，铜瓜锤次之，樊玉谦最强。故而依照兵法，先击弱敌，乘刚一剑，刺杀金勾镰，不中时，又使柔劲挑偏巨镰，众人均以为他要趁虚刺入，谁知他出其不意，转而刺向铜瓜锤。
铜瓜锤却也了得，竟能左锤挡剑，右锤砸剑，万不料已在俞大猷算中，是故铜锤一落，俞大猷弃剑出拳，这一拳是天柱山三祖寺的“一神拳法”，壮如牯牛，也是一拳毙之。
这几下拳剑中融入兵法，奇诡莫测，本无不胜。万不料铜瓜锤中了一拳，竟无大碍，只伸手揩下鼻血，吐舌舔尽，古怪笑道：“很好，很好。”他鼻子红肿，说话时瓮声瓮气，听来十分滑稽。
金勾镰眯眼咧嘴，嘿嘿笑道：“老将军有所不知，我这二弟从小铜皮铁骨，最能挨打呢！”“打”字吐出，巨镰呼地挥出，拦腰劈来，俞大猷举剑挑开，忽觉身侧风响，铜瓜锤面容狰狞，一锤扫至。
锤大力沉，俞大猷不便硬接，身如游龙，使开一轮快剑，势如狂风，专在巨镰、铜锤间觅隙抢攻。
二人不料他年过半百，尚能使出如许快剑，心中大为凛然，手中兵刃上下遮拦，只守不攻，偏偏俞大猷剑上带有太极圆劲，绵绵不尽，巨镰、铜锤又极沉重，被他顺势挑带，往往收势不住，显露破绽，若非两人相互救援，只怕顷刻之间，便有人步那辛五郎的后尘。
如此以快打快，长剑轻灵，游刃有余，镰、锤沉重，渐觉不支。樊玉谦却始终枪尖点地，冷眼旁观。忽见俞大猷觑个破绽，一剑飙出，刺向金勾镰左肋，刷地一下划破衣衫，金勾镰竭力闪避，俞大猷剑尖顺势拖回，在他胁上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淋漓。
金勾镰惨哼一声，高叫道：“老三，还愣着作甚？”樊玉谦一呆，金勾镰瞪着他，狞声道：“你要小嫣做寡妇么？”
樊玉谦蓦地露出颓唐之色，叹道：“老将军当心了。”长枪一抖，刺向俞大猷左腿。俞大猷运剑一拦，枪上如有雷电，震得他虎口发麻。俞大猷吃了一惊，疾转手腕，顺那枪势，化解那股奇劲。
嗡嗡声有如蜂鸣，自那枪上不住发出，越来越响。俞大猷额上汗珠渐密，他深知那杆枪看似不动，实则不住画圆，抑且越画越快，只不过弧度极小，不足半分。画圆时，枪上劲力一波波冲击长剑，只要剑上内劲稍懈，长枪立成破竹之势。
故此常人眼中，枪剑相交，动也不动，殊不知两人正凭借手中兵刃，大斗内劲，比之枪来剑往，凶险十倍。
金勾镰、铜瓜锤瞧得有趣，金勾镰笑道：“老三逢上对手了。”铜瓜锤瓮声道：“要么我给他一下，打他个红白齐流。”
“不好不好。”金勾镰笑道，“他这颗头值钱得很，你一锤打烂了，辨不出面目，汪老不认账，岂不白白丢了几万两银子。”说罢抖开金链，将那巨镰呜呜呜甩将起来。
俞大猷听得心惊，却又无法摆脱枪劲。须知花枪高手，自古难防，有道是：“二十年梨花枪，天下无敌手。”枪法越强，枪花抖得越小越快，斗大的枪花，劲力分散，反而不难对付。俞大猷身经百战，使枪的高手也会过不少，所见的枪花，最小只不过半尺，如樊玉谦这等枪花从没见过，任是谁人，若将浑身之力聚于这半分之间，均能无坚不摧，只是平常之人，就算练上一辈子花枪，也不能达到如此境界。
樊玉谦出身枪法世家，幼称神童，十岁时，枪花收到一尺之内，十五岁时，枪花已不足三寸，人称“幻童子”，名动北方。但他十八岁时，樊家遇上一个极厉害的对头，纵有绝世枪法，仍遭灭门，仅樊玉谦带妹子樊小嫣逃脱。危难时，幸得金勾镰收留，樊小嫣一时情热，嫁入金家。不料金勾镰貌似翩翩公子，实为江洋大盗，便以樊小嫣为质，逼迫樊玉谦入伙。樊玉谦家世清贵，初时不愿落草自污，奈何兄妹情深，他不入伙，金勾镰便对樊小嫣百般欺辱，樊玉谦枪法虽高，性情却很懦弱，为了妹子，只得跟随金勾镰，干下许多违心勾当。
此时他一枪困住俞大猷，心中甚是矛盾，但俞大猷剑法亦强，稍一退让，死的便是自己，故此斗到间深处，浑然忘我，枪劲如水银泻地，专寻俞大猷破绽攻入。
“呜”，巨镰颤响，向俞大猷后颈割来，刀刃未至，劲气已然压体。俞大猷不由得双目大张，沉喝一声，樊玉谦顿觉剑上内劲一弱，当即长枪直入，嗖地刺入俞大猷左腿。
俞大猷忍痛收剑，反手一挑，“叮”的一声，巨镰向后弹出，俞大猷却身子一歪，左膝着地，跪了下去。
樊玉谦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索性一枪，又将俞大猷右腿刺伤。俞大猷倒退一步，将手中长剑奋力掷出。铜瓜锤抢上一步，一锤磕飞长剑，右锤劈面砸来，俞大猷一拳送出。锤拳相交，二人同时一震，俞大猷喷出一口鲜血，跌将出去。铜瓜锤也是胸口一热，锤向后甩，竟有些把持不住，忽听金勾镰喝道：“老二让开。”铜瓜锤转眼一瞧，那支巨镰在空中斜画一个半圆，呼的一下，又向俞大猷扫来。
蓦然间，黑影闪动，场中多出一人，麻衣斗笠，动转如电，抢在巨镰之前，背起俞大猷，拔腿便走。
金勾镰眼见煮熟的鸭子便要飞了，惊怒交迸，大喝一声，手一紧，那巨镰去得更快，势要将俞大猷与麻衣人劈成两截。但那麻衣人足力惊人，似与飞镰赛跑，镰刀虽疾，却与他相距尺许，始终无法逼近。
“老三。”金勾镰情急大喝。樊玉谦叹了口气，抖出长枪，刺中巨镰，那巨镰被他枪势一激，忽而变快数倍。
麻衣人正是燕未归，忽觉身后风声变劲，躲闪不及。危急时，又听“嗡”的一声，身后狂风大作，似有若干劲力奔腾交击。
乘此劲风，燕未归去得更快，飞出数丈，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哨官卓然而立，那巨镰有如一道流光，反向樊玉谦扫去。燕未归认出来人是陆渐，惊喜交迸，张口发出一声长啸，直奔内城。倭军大呼小叫，朱枪林立，向他凌空乱刺。燕未归却是长啸不绝，不闪不避，双足踏着如林枪尖，逝如淡淡轻烟，飘入官军阵中，只一闪，便已不见。

沧海11 三军辟易之卷 第二十五章 攻守(1)
蒙面人正凝神瞄准，忽听叫声，大吃一惊，闪身让过掷来瓦片。便听一声暴鸣，铳口火光喷出，但因准星已失，铅丸偏出，没击中沈舟虚，却击中一名明军炮手。
那蒙面人怒极，转过身来，眼露凶光，但瞧见谷缜，却是一愣。
谷缜一纵而起，双拳紧握，死死盯着对方，忽见他眼神变化，心头顿时一动，隐约明白什么。
忽然间，那蒙面人瞳子深处泛起一抹笑意。谷缜见他眼神古怪，心道不好，连转几个念头，未有决断，忽见那人将鸟铳一扔，身子下蹲，形影骤失。
谷缜又惊又喜，虚张声势，大叫道：“哪儿逃？”赶上两步，探头一瞧，却见瓦面上孤零零躺着那支鸟铳，此外别说是人，半片衣角也无。
谷缜心中一叠声叫起苦来，正想转身下楼，忽觉后心一痛，有人低喝道：“不许动。”谷缜苦笑道：“动不得，动不得。”来人“咦”了一声，叫道：“是你？”谷缜肩井酸麻，被来人扣住，扭转过来，定眼一瞧，来人大头细颈，头发稀疏，不由笑道：“莫乙莫大先生，好久不见。”
莫乙狠狠瞪着他，气哼哼地道：“不久不久，半点儿也不久，臭小子，瞧你还有什么花招哄骗我莫乙莫大先生。”他吃一堑，长一智，点了谷缜几处大穴，才拾起那鸟铳，喝道：“下去！”抓住谷缜，纵到楼下，带到沈舟虚身前，才解开他的穴道，高叫道：“主人，这小子带着鸟铳躲在楼上，图谋不轨。”说着扑扑两脚，踹在谷缜膝后，叱道：“跪下说话。”
谁知谷缜才一跪下，双手一撑，又慢慢站了起来。莫乙大怒，又是两脚，但谷缜才被踹倒，复又爬起。莫乙大怒，伸手叉住他脖子，向下摁倒，不防谷缜扯起嗓子高叫一声：“站我前面的，娶老婆戴绿头巾，生儿子都没屁眼。”
这话恶毒万分，众官兵哄然闪避，胡、沈二人也是忙忙错身，生恐受他一拜，中了咒语。
莫乙气得两眼瞪圆，正想挥起老拳，狠揍这小子一顿，忽听沈舟虚道：“莫乙，你先带他下去，胜了这一仗，再来拷问。”
莫乙收拳应了，提起谷缜，顺势踢他两脚，谷缜人被踹得东倒西歪，脸上却是笑嘻嘻的，说道：“沈瘸子，你这叫自欺欺人了，你以为这一仗真的能胜么？”沈舟虚瞥他一眼，冷冷道：“你敢乱我军心，立斩不饶。”
谷缜道：“岂敢岂敢，依我看来，玩弄阴谋诡计，你是一把好手。但说到临阵用兵，却不是你的专长，这一仗再打下去，怕是打狗不成，反被狗咬。”
胡宗宪脸色一变，喝道：“与我斩了。”几名小校揪住谷缜，按倒在地，一人拔出刀来，方要砍下，沈舟虚忽道：“且慢。”说着目视谷缜，笑道：“这么说，你有取胜的法子？”
谷缜左脸贴地，兀自笑道：“兵形水势，胜败无常，两军相遇，哪有必胜的法子？不过我有一个点子，让你平添几分胜算。”沈舟虚道：“你说来听听，若是有理，我饶你不死。”
“只饶命不行！”谷缜道，“一口价，我给你出点子，你放我走人！”沈舟虚目光转厉，重重哼了一声，那持刀军士发声疾喝，钢刀抡圆，狠狠砍了下去。
巨镰上附有金勾镰的内力、樊玉谦的枪劲，忽被来人逆转，二人均吃一惊。樊玉谦不及细想，举枪便挑，枪尖挑中镰身，巨镰嗖地一跳，重又扫向陆渐。
他枪上劲力惊人，曾两枪挑飞两只铜狮，一枪洞穿百斤石鼎，故而劲至镰上，金勾镰虎口顿热，铁链几乎脱手。
陆渐一招“半狮人相”荡回巨镰，只觉喉间发甜，眼冒金星，尚未还过神来，巨镰又至。他不假思索，使一招“多头蛇相”，握住巨镰。
不知怎的，巨镰入手，这奇门兵刃的种种特性，陆渐便已明了，不待惊诧，一股烈风扑面而至，却是樊玉谦枪势不止，径直挑来。
陆渐此时无法可想，但求保命，索性便依那巨镰之性，横推竖勾，不料嗡的一声，竟将樊玉谦的枪尖勾住。
樊玉谦又吃一惊，但他枪上自生奇劲。陆渐勾住枪尖，便觉痛麻之感迭浪涌来，自虎口传到头颈，震得他几欲昏厥。
半昏半醒间，陆渐心苗之上，生发出一种怪异念头，金勾镰的巨镰加上樊玉谦的长枪，勾连一处，俨然变成一件兵刃，只不过形状古怪，不伦不类，为古往今来之所无。
这奇感来逝如电，陆渐不觉头脑一清，霎时间，这件古怪“兵刃”有何特性，如何运用，各种念头如电光石火，连绵闪现。于是乎，陆渐因那长枪振荡之势，将镰刀轻轻拨了一拨。
樊玉谦的“半分枪”以枪画圆，故而枪上劲力生生不息，无坚不摧。哪知陆渐这一拨，非但没有遏制枪劲，反而施加奇巧内劲，引得长枪画圆越来越快，霎时间快了数倍，势如一条活龙，在樊玉谦掌心摇头摆尾，跳跃欲出。
一时间，樊玉谦面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蓦地一声嗡鸣，震耳欲聋，樊玉谦长枪离手，被陆渐夺了过去。
樊玉谦丢了家伙，只吓得傻了，两眼瞪直，忘了进退。忽见铜瓜锤一言不发，绕到陆渐身后，挥锤击落。樊玉谦大惊，方要喝止，却见长枪、巨镰粘在一起，有如一件极长大、极古怪的兵刃，凌空一旋，枪尾扫中来锤，那枪上樊玉谦余劲未消，被陆渐略加引导，势道倍增。铜瓜锤虎口剧痛，大锤嗖地脱手，又被陆渐夺了过去。
“你***。”铜瓜锤怒叫一声，将余下一只铜锤掷向陆渐，陆渐手中的枪、镰、锤彼此勾连，弯折如北斗七星，一牵一挂，又将来锤轻轻巧巧挂在其中。
不过两个照面，点钢枪丢了枪，铜瓜锤丢了锤，金勾镰瞧在眼里，手忙脚乱，不禁将链子一拽，想要夺回巨镰自保。
陆渐手中四股兵刃便有四股大力，彼此牵制，纠缠不清。金勾镰这一拽，真如雪中送炭，令他喜不自胜，当即持链一抖一送，将那四股大力，顺着铁链传将过去。饶是金勾镰内力再强一倍，也不能同时抵挡樊玉谦的枪劲、铜瓜锤的锤劲，乃至于自身的回拽之力，便觉胸口一痛，如遭重锤，才想松开铁链，忽又觉手中一虚，抬眼望去，只见铜锤、长枪满天飞舞，向他扫来。
金勾镰惊得魂飞魄散，勉力挡开一镰，避开一锤，腾挪间，忽觉左胸冰凉，不由得嘶声惨叫，两眼瞪圆，带着那杆穿胸而过的长枪，踉跄数步，仰倒在地。
陆渐一招毙了金勾镰，忽惊忽喜，恍如梦幻，斜眼一瞧，樊玉谦、铜瓜锤正死死盯着自己，脸色煞白，眼中流露出畏惧之色。
陆渐吸一口气，有意做出凶狠神情，一抖手中巨镰，厉声道：“谁再上来？”樊玉谦生平所恃，唯有枪法，长枪一失，顿时六神无主；铜瓜锤纵然凶悍，丢了铜锤，也觉气短；两人对视一眼，蓦地转过身子，拔腿便跑。
这一着倒是出乎陆渐意料，正想追与不追，忽听倭军哄然欢呼，转眼望去，倭人旗帜，赫然插上外郭。陆渐大吃一惊，猛然想起谷缜说过“谁得外郭，谁是赢家”，心头一急，纵身掠出，直奔外郭。
才奔数步，忽听一阵锣响，五轻一重，连响三通，城头倭军应着锣声，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敢情这锣声正是退兵号令，倭寇浴血苦战，好容易登上外郭，忽被召回，端的悲愤莫名，只恨纪律森严，上方有令，莫敢不从，无奈含恨拔旗，退下城来。
谁知才退半途，鼓声又起，三轻一重，却是进击号令。众倭人莫名其妙，纷纷刹住退势，东瞧西看，又奔城头。不料才冲上去，锣声再响，众倭人不辨真伪，复又转身下城。谁知鼓声又起，催促前进，但方要前进，锣声又作。只听咚咚咚，当当当，此起彼落，数千倭人如没头苍蝇，忽而奔上，忽而跑下，晕头转向，气喘吁吁，不由得破口大骂起来。
陆渐心中奇怪极了，忍不住停下步子，游目四顾，蓦地眼前一亮，只见一个倭寇手提铜锣，腰挎战鼓，在阵里东一钻，西一钻，虽是倭人装束，一对大耳朵却不老实，从头盔里挣将出来，左右招摇。陆渐虽处铁血战场，见这情形，也是莞尔。
这“倭寇”不是别人，正是“听几”薛耳，他善听音律，过耳不忘，听见倭军进退号令，便牢记在心，偷换了倭袍，提了锣鼓，混入倭人阵中。
兵法有云：“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金为铜锣之类，鼓为战鼓，古人用兵，擂鼓为进，鸣金为退。又道：“夜战多火鼓。”夜战时，无法看见旌旗，鼓锣好比军队耳目，但被薛耳如此一闹，倭军可说眼花耳聋，看不清，听不明，进退失据，丑态百出。
倭人也发觉出了奸细，只气得哇哇大叫，纷纷舞刀弄枪，围将上来。
薛耳虽善听音，武功却是平平，“丧心木鱼”又被陆渐所毁，此时眼见敌人四来，顿然乱了方寸，向着内城飞奔，边跑边叫：“凝儿救我，凝儿救我……”跑了几步，忽被尸体绊了一跤，扑地便到。三名倭人纵身抢到，恶狠狠挥刀劈下。
刀至半空，忽有一缕白光闪过，挂住刀身，那钢刀被带得一偏，贴着谷缜鼻尖，当地砍在地上，溅起点点火星。
谷缜出了一身冷汗，嘴里却嘻笑道：“沈瘸子，砍头便砍头，干吗割爷爷的鼻子？圣人云，鼻子是天地之根，玄牝之门，那是十分要紧，不能乱动的。”
沈舟虚哑然失笑，收了天罗道：“你这小子，就不怕死？”谷缜道：“既怕又不怕。”
沈舟虚道：“这话怎么说？”谷缜道：“我一个人死，黄泉道上孤孤单单，自然害怕极了；若有胡大总督和南京全体将官相陪，大伙儿一起喝孟婆汤、过奈何桥，热热闹闹，那也没什么好怕的。”
胡宗宪脸色一沉，正要发作。沈舟虚却使个眼色，将他止住，想了想，挥手道：“将他放开。”
谷缜起身掸去灰尘，望着沈舟虚，笑而不语。沈舟虚却坐在那里，目光闪烁，似乎心神不属。蓦然间，一阵风起，城头多了一人，却是燕未归背了俞大猷回来。
胡宗宪不由得抢前一步，把住俞大猷手臂，失声道：“俞老将军……”俞大猷昏沉中苏醒过来，勉力睁眼，苦笑道：“属下失职，该死……该死……”忽地一口气上不来，又昏过去。
胡宗宪站起来，神色怆然，蓦地望着沈舟虚，徐徐道：“沈先生，事到如今，唯有放弃外城，守住内城要紧。”
沈舟虚聚起眉峰，沉吟时许，忽地叫了声“好”，朗声道：“谷小子，沈某答应你，你若有计破敌，我让你毫发无损，生离南京。”
谷缜笑道：“此话当真？”沈舟虚道：“军中无戏言。”
“成交。”谷缜伸出手来，二人双手交击，连击三次。谷缜才笑道：“我的计谋容易得很，便是举荐一人，代你指挥官兵。”沈舟虚目光一闪：“谁？”谷缜笑道：“那人你也认得，目下就在南京大牢。”
沈舟虚与胡宗宪对视一眼，胡宗宪吃惊道：“你说戚继光？”谷缜笑道：“大人神算，正是戚将军。”
胡宗宪大怒道：“胡闹，他是囚徒，怎能带兵？”
“囚徒又怎的？”谷缜笑道，“管仲是囚徒，齐国称霸；李靖是囚徒，突厥束手；郭子仪也是囚徒，中兴唐室。常言道：‘使功不如使过’，戚将军不能立功，再杀我不迟。”
胡宗宪还要呵斥，沈舟虚却摇起羽扇，漫不经心地道：“你这小子，笃定戚继光就能破敌？”谷缜呲牙一笑：“不错，我用小命压宝，你敢与我赌么？”
沈舟虚瞧他片刻，忽地笑笑，向胡宗宪使了个眼色，胡宗宪稍一迟疑，忽向身畔亲兵喝道：“速去南京大牢，取戚继光来此见我。”
薛耳危殆，陆渐远离二十余丈，救援不及，情急间，大喝一声，掷出巨镰，勾住一杆朱枪。镰枪相交，陆渐心中奇感又生，这飞镰、朱枪连在一起，分明化为一般奇怪兵刃，当即依照这般“兵刃”的天性用法，潜运奇劲，那倭寇胸口一热，朱枪便已易主。
陆渐手腕再转，镰端朱枪刷地伸出，又搭上一杆朱枪，轻易夺来。朱枪长约二丈，两杆连在一起，近乎四丈，游龙也似，向前再探，又搭上一杆朱枪，复又夺下。如此反复施为，陆渐一气夺下九杆朱枪，结成二十丈长一般“兵刃”，曲曲折折绕过人群，抵达薛耳身畔，“叮”的一下，撞着一名倭人长刀。
那人正自挥刀下劈，谁想手中忽空，长刀离手，这一惊非同小可，不及还醒，眼前黑影闪过，又是“叮叮”两声，两名同伴的长刀也被夺去。
三人两手空空，傻在当地，瞪着身前朱枪、长刀彼此勾连，如龙如蛇，来回摆动。这等诡异情形，三人有生以来，从所未见。
惊骇间，忽见薛耳手足并用，爬地而逃，三人惊怒，纷纷伸手去捉。陆渐正巧赶到，见状拆散那件长大兵刃，抓住其中一杆朱枪。他虽未学过枪术，枪一入手，心中便已通明，嗖地一枪刺出，或前或后，穿过三名倭寇腰带。那三人本就矮胖，被朱枪斜斜串成一串，乍一瞧，仿佛串在铁签上的三个红薯，只急得扭腰摆臀，哇哇大叫。
陆渐赶上一步，见薛耳趴在地上，动也不动，不由心惊：“莫非死了？”急拍他肩，忽听薛耳尖叫起来：“大爷饶命，大爷饶命……”边叫边缩手缩脚，蜷作一堆。
陆渐哭笑不得，说道：“你张开眼，看我是谁？”薛耳听得耳熟，眯眼一瞧，不由惊喜难抑，一把揪住陆渐，乐不可支。
陆渐道：“你自己来的么？”薛耳苦着脸道：“主人让来的，不来不成的。”陆渐一怔，心知沈舟虚派这劫奴入阵，只想拖延时许，并没想让他活着回去。一念及此，不觉惨然，叹道：“你随着我吧。”薛耳道：“去哪儿？”陆渐道：“去外郭！”薛耳闻言，脸色刷地雪白。
忽听嗖嗖两声，两口长刀劈来，陆渐巨镰一拦，镰上若有吸力，夺下来刀，势成十字，滴溜溜飞转。
薛耳惊奇道：“你变戏法呢？”陆渐一笑，方要前行，忽见薛耳身子颤抖，面色发白，两眼死死盯着某处。
陆渐心觉奇怪，循他目光望去，忽见远处宁凝手舞长剑，被一群倭人围住，群倭见她是个女子，嘻嘻哈哈，狎笑不绝。
忽然间，两个倭人大叫一声，丢了刀枪，捂住面目。群倭一惊，怪叫扑上。宁凝虽以“瞳中剑”连伤数人，手中剑却并不高明，不几下，便已左支右绌，全赖劫术救命。

沧海11 三军辟易之卷 第二十五章 攻守(2)
陆渐见状，但觉一股怒气涌上头来，不自禁张口长啸，左手提起薛耳，右手抓住巨镰，不顾仙碧告诫，借力一纵，跃过众寇头顶。倭军见状，刀枪并举。
陆渐身在半空，忽而变相，由“寿者相”变为“猴王相”，巨镰被他大力一抡，画个半弧，凌空扫出，一时间当啷乱响，长至朱枪，短如鸟铳，均被飞镰夺走，数十件兵刃争先恐后蹿上高空，煞是壮观。
宁凝一呆之际，陆渐已然杀到，巨镰有如风魔，扫东荡西，杀得血花飞溅，人头乱滚。
薛耳脚未着地，便先叫唤起来：“凝儿，凝儿……”倏地挣脱陆渐手底，抢到宁凝身前，喜滋滋地道：“凝儿你真有义气，我喊你救我，你就来了。”
宁凝瞪着他，拄剑于地，胸口微微起伏，薛耳忽见她花容惨淡，吃惊道：“你受伤了么？”说罢绕着她左瞧右看，转个不停。
宁凝瞧了陆渐一眼，蛾眉微蹙，轻轻摇了摇头。薛耳这才松了一口气，忽又发急，扯住陆渐道：“快，快送她回去。”陆渐稍一犹豫，回头望去，心头没的咯噔一下。敢情就这工夫，倭军又已攻上外郭，城下倭军则如潮水般退往城脚，欲要背倚外郭，结成阵势，不令官军逼近。
阵势若成，数千人聚集一处，陆渐纵然神通盖世，也休想再近外郭。情急间，他目光一转，忽地瞧见，那座高耸木台燃烧已久，形如通天火柱，照得城下有如白昼。平时间，若无危难，陆渐温厚有余，机变不足，但每逢奇险至难，却往往显露非凡智勇，此时一见木台，他心中忽有所动，蓦地高叫一声：“先随我来。”当先抡起巨镰，奔向木台。
马蹄声急，远远传来。谷缜转眼望去，那亲兵与一名布衣汉子并辔来到城下，翻身下马。那汉子容色甚是落泊，但腰背挺直，威严具足。谷缜见了，不觉点头：“陆渐说得不假，这戚继光端的有些意思！”
两人登楼，引至众前，戚继光扫视众人，神色迷惑，方要施礼。胡宗宪已把住他手，来到垛前，说道：“俗礼免了，你且瞧瞧，可有应对之法。”
戚继光莫名其妙，但定眼一望，便即了然，沉吟道：“恕小将多言，我军畏战，贼军骁勇，很难将之击破，但如今最棘手的，还是外郭危殆，若是丢了，即便赶走贼军，也无法全歼……”
胡宗宪轻哼一声，冷冷道：“这不过是些常理，也没什么好说的……”戚继光露出讶色，拱手道：“督宪见谅，依小将所见，兵法便是常理，用兵若违常理，必败无疑。”
胡宗宪再不瞧他，只瞥了沈舟虚一眼，忽地两眼望天，冷冷道：“沈先生，你看人向来极准，这次却是错了。”沈舟虚笑笑无话，手拈胡须，望着脚前。
戚继光但觉气氛有异，但异在何处，却又说不上来，再瞧沈舟虚，竟是郊外见过的那名残废文士，只不知他何以在此，真是奇哉怪也；但这些均是末节，城下战事急迫，却是刻不容缓，想了想，毅然拱手道：“小将不才，愿率一支精兵，拼死夺回外郭。”
胡宗宪冷哼一声，道：“拼死夺回？说来好听，你死了容易，若又败了，该当如何？”戚继光听得一愣，心道：“不错，我死不足惜，但若不慎败了，岂不坏了大局。唉，戚某败军之将，不足言勇，督宪信不过我，却也难怪。”想着露出一丝苦笑，谷缜见状，心中叫苦不迭，转了十几个念头，均不管用，忽见胡宗宪将袖一拂，冷然道：“将戚参将押回大牢，再听发落……”
那亲兵闻言，方要上前，忽听城下“咔嚓”一声巨响，众人转眼望去，那座木台四根支柱断了一根，摇摇欲坠，一个明军哨官立在台下，手中金芒闪动，“咔嚓”声响，木台支柱再断一根。
众人尚未明白过来，那木台如被大力推送，轰然倒向外郭，百十根燃木如天降霹雳，压向倭阵。倭人惊呼乱跳，亡命躲闪，无形中让出一条路来。
那哨官一声长啸，带了一对男女，沿那空隙，直奔外郭，他手臂高高举起，掌中铁链将一把巨镰舞得风车也似，木台上燃木落下，均被勾住。也不知他用了何种法子，巨镰上如有吸力，燃木一旦落下，便一根连着一根，连绵不绝。是故待他奔至外郭，已结成十丈长一条“火龙”，以哨官为轴，鞭笞四方。
那哨官长啸不绝，“火龙”烈焰腾腾，扭动数下，忽如离弦之箭，射将出去，正中外郭石阶，砸中阶上倭军，然后烈焰翻腾，向下滚落，这一砸一碾，倭军要么浑身浴火，要么头破血流。那哨官趁势抢上石阶，翻翻滚滚，杀奔城头。
戚继光瞧得惊佩，脱口道：“这人是谁？好生了得。”胡宗宪也是暗暗称奇，浑然想不起军中何时有此人物，唯有沈、谷二人认得分明，谷缜笑道：“戚将军！别人还罢，结拜兄弟你也不认得了？”戚继光神色惊疑，定神细瞧，蓦地失声叫道：“哎呀，当真是我陆渐兄弟。”
胡宗宪也甚吃惊，问道：“这人是戚参将的结拜兄弟？”戚继光又惊又喜，击掌道：“错不了，错不了。”胡宗宪望他一眼，默默点头，他对这戚继光原本心怀疑虑，此时观感为之一变，心想兄弟如此了得，做大哥的，自当更胜一筹。沉吟间，忽听戚继光道：“有我陆渐兄弟，必能守住外郭，贼军无险可据，唯有在平地上与我决战，如此一来，大可以长制短，击破他的军阵。”
胡宗宪道：“何谓‘以长制短’？”
戚继光想着城下，双手比划：“贼军长刀五尺，比我军刀剑为长；朱枪两丈，比我军枪矛为长；鸟铳射程百步，比我军鸟铳射程为长。”
众人纷纷点头。戚继光又道：“常言道‘一寸长，一寸强’，以长制短，乃是兵家取势之法。如今之计，莫如将敌军之长，变为敌军之短。”胡宗宪微微皱眉，“唔”了一声。
戚继光又道：“城头旌旗，旗杆超过两丈，正好克制对方的朱枪……”胡宗宪忽地扬声道：“传我将令，撤下城头所有旗杆，另选五百军士，列阵等候。”
戚继光又道：“敌方鸟铳射程虽远，却不及佛郎机火炮，城上佛郎机火炮足有十门，不如将炮扛到城下，用马车拉拽，结成炮阵……”胡宗宪又发将令，命官军将火炮抬到城下，用马车装好。
“至于五尺长刀，更易对付。”戚继光续道，“我军枪矛虽短于敌军枪矛，但比倭刀为长；我军鸟铳射程数十步，比敌军鸟铳为短，但比倭刀，却又为长。依小将之见，应以枪矛阵当其刀锋，鸟铳随后射击，远近相得，贼军长刀一鼓可破。”
“这主意甚好。”沈舟虚蓦地拍起手来，“如此一来，敌军有三般阵势，我也有三般阵势，抑且般般长于敌军，以长制短，绝无败理。只不过，虽有必胜的阵势，还需高明将帅，才能驾驭，戚参将可有上好人选么？”
戚继光一愣，忽地紧握双拳，长叹一声。沈舟虚道：“戚参将何故叹息？”戚继光正觉懊恼，闻言冲口而出：“叹我此身不祥，不能为国杀敌。”
胡、沈二人相视而笑，胡宗宪忽道：“戚继光听令。”戚继光一愣，拜伏于地。
胡宗宪徐徐道：“我命你统帅三军，对敌汪直，若能破敌，免你兵败之罪。”
戚继光听令，只疑身在梦中，嗓子一堵，几乎落下泪来。但他心志刚毅，须臾便有决断，长吸一口气，徐徐吐声道：“请恕小将无礼，我待罪之身，统帅三军，何能服众？还请大人不吝，赐我斩将之权！”
沈舟虚不觉失笑：“好家伙，担此重任，非但不加谦让，竟还得寸进尺么？”戚继光道：“先生此言差矣，为国为民，又何须谦让？”
“好个为国为民，何须谦让！”胡宗宪微微一笑，从腰间摘下一口长剑，说道，“这口尚方剑是圣上所赐，本督转借与你，若有将领不服调遣，与我临阵斩杀，无须宽赦。”
戚继光郑而重之，拜了三拜，接过尚方剑，挺然起身，大步走下城去。
天色渐亮，隐隐鸡声中，景色渐次分明起来：野旷山远，满目皆绿，云树生花，若幻若真，一条碧水曲折如带，绕过城池，宛然东流。
然而南京外郭上，却是激战方酣。陆渐守着石阶，左攥巨镰，右握铁链，要么左镰夺兵，右链伤人；要么右链夺兵，左镰伤人；交替施为，所向披靡。金勾镰即便做梦，也料不到自家兵刃，竟能发挥如此威力。
宁凝得陆渐护佑，刀枪箭弩，均不能近，当下游目四顾，但凡瞧见鸟铳，便发出“瞳中剑”，倭人要么铳管炸裂，要么火绳自燃；更有甚者，正填铅丸，铳口对着脸面，忽来一声暴鸣，后果可想而知。薛耳依旧操练本行，倭将击鼓，他便敲锣，倭将敲锣，他便击鼓，扰得倭军叫苦不迭，偏偏号令早已习练精熟，变换不及。
这三人从未配合，这当儿结成一队，却如天造地合，倭军每每攻上城头，又被尽数赶下，反复数次，始终寸步难进。外郭上官军败卒本已溃不成军，见此情状，大受鼓舞，纷纷引弓挺矛，重振旗鼓。
倭军困兽之斗，舍命拼死。却不料陆渐身处生死战场，拼斗越是激烈，对这“夺兵之术”领悟越深，初时只是夺人兵器，斗之弥久，不但夺取兵器，更能运用敌方兵器，反转伤敌。再斗时许，他又发奇想，敌人本身手握兵刃，实则也与兵刃相连，对手、敌刃、我刃，三者相连，岂不又是一件全新“兵刃”。
念头一起，陆渐便加尝试，勾住一把长刀，潜运奇劲，力图驾驭对手，但见那持刀倭军应着自己心意，仿佛醉酒一般，身不由己撞翻几人，一个跄踉，跌下城去。陆渐妙想成真，喜不能禁，反复施为，越觉奇趣盎然，酣畅无比。
如此一来，倭军更难取胜，士气大挫，忽地发一声喊，如潮水般退将下去。
陆渐傲立城头，望着倭军退却，不由松了一口气。这时间，忽觉大腿、肩膊热辣辣的，他随意一摸，竟然满手是血。陆渐大为吃惊，定了定神，才恍然明白过来，自己纵然神乎其技，身处这般混战，也难保不受伤损，只是酣战之中，未能知觉罢了。
但这一痛将起来，竟是不可收拾，陆渐咬牙挪到城垛边坐下，撕开裤管，正想察看，忽听细碎足音，眼前多了一双绣鞋，鹅黄缎面上点缀几朵雪白小花。陆渐不觉抬起头来，只见宁凝眼似秋水，正静静望着自己。
陆渐急忙捂住伤处，欲要起身，宁凝却伸手将他轻轻按住，从袖间取出一方手帕，俯身攒去伤口血污，陆渐羞不可抑，忙道：“宁姑娘，脏，脏得很，我，我自己来。”
宁凝低头不语，眉间颊上却染了一抹嫣红，就如出水荷花，秀丽天然。拭去血污，她又撩起衣衫，撕下雪白内衣，包扎伤口，治完腿伤，再治肩膊，从头至尾，她始终一言不发，陆渐便要婉拒，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得任她摆布。待得包扎完毕，他已出了一身透汗，比起生死搏杀，这一阵似乎更费心力，当下支吾道：“宁，宁姑娘，多，多谢……”
话音方落，宁凝忽地起身，走到石阶前，望着远方，静静出神。此时旭日光华，洒遍城头，这女子笼罩其中，浑身也似发出淡淡光芒。陆渐瞧在眼里，忽觉哀惋不胜：“我这粗蠢男子也罢了，这样的女孩儿，怎么也是劫奴呢？”想到这里，对沈舟虚好感全无，竟有几分痛恨起来。
忽听城下倭军喧闹，陆渐定眼望去，数百倭人手持朱枪，登将上来。陆渐一纵而起，叫道：“宁姑娘，快到我身后来。”宁凝转眼瞧来，目光盈盈，步子却不稍动。
陆渐急道：“你不害怕么？”宁凝轻哼道：“你呢，你害不害怕？”二人相遇，她始终默然，突发此问，陆渐甚觉讶异，想了想道：“我也怕的，但朋友说，谁得外郭，谁是赢家，我怕倭寇会赢，即便害怕，也顾不得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眉宇间却流露出几分憨气。宁凝见了，不禁莞尔，恰如羞花初绽、玉镜新磨，分外明艳动人。陆渐与她相识，头一回见她流露如许欢容，不觉瞧了一呆。宁凝也还醒过来，双颊如染蔻丹，轻轻啐道：“你，你这人呀，真是，真是讨厌……”
陆渐大感不解：“我怎么讨厌了！”此时间，忽见倭军齐刷刷停在二十步外，一抡胳膊，百十根枪矛如狂蜂出巢，汹涌射来。
陆渐抢上一步，挡在宁凝身前，巨镰一抡，枪矛近身，便被夺下。倭人掷罢标枪，忽又一蹲，身后冒起百余名弓弩手，羽箭如雨射来。
陆渐右手铁链画一个大圈，左手镰刀画一个小圈，圈中有圈，大小相叠，无论长羽短箭，弓箭弩箭，进入其中，便被夺去。
陆渐也被打出火气，蓦地高叫道：“射够了么？也瞧我的。”俯身抓起一支朱枪，使一个“我相”，扭转身形，嗖的一下，朱枪贯穿一名倭人心口，去势不衰，又刺中身后倭人，接连洞穿五人，枪势才衰。
那五人被串成一行，虽已殒命，兀自伫立。群寇面面相觑，石阶上倏地鸦雀无声。陆渐又抓起一杆长矛，方才作势，倭军忽发一声喊，掉转身形，连滚带爬逃下城去。
陆渐望着群寇背影，呆了呆，蓦地纵声大笑。宁凝奇道：“你笑什么？”陆渐笑道：“我笑自己呢，我竟没想到，他们也会怕死的！”宁凝听了，默然不语，只是身子轻颤，陆渐不由转头去瞧，却见她一手捂口，眼含笑意，冷不防陆渐回头，不觉转喜为怒，狠狠瞪他一眼。
陆渐暗自纳闷：“这女孩儿真是奇怪极了，一会儿对我友善，一会儿又恼我得紧……”迷惑间，忽听一声炮响，抬眼望去，内城中杀出一飙人马，当先一人跨坐马上，甲胄鲜明，挺直如枪。陆渐瞧得清楚，端的又惊又喜，脱口叫道：“戚大哥。”
此时天光大亮，两军对圆，阵势分明。倭军旌旗摇动，哗啦啦千支朱枪齐举，茂若密林，长刀挥舞，白茫茫一片。官军不过数千，阵势很是奇怪，有的拿着长长旗杆，有的拿着鸟铳长矛，还有几匹马车，拉着铁炮，看上去参差不齐，不伦不类。最奇的却是大小将官身边，均有一名小校，红巾包头，手持大刀，目光炯炯，厉如鹰隼。
戚继光马一盘旋，令旗忽举，哄然声响，手持旗杆的官军冲出阵外，两人一旗，向着倭军朱枪阵乱搅乱捅，旗杆长者五丈，短者也有三丈有余。霎时间，两军一交，倭军尽被捅翻。
倭军害怕薛耳捣乱，鼓不鸣，锣不响，只敢挥舞旗帜，只见旌旗一挥，几队鸟铳手赶上来，火药上膛。不料戚继光令旗再挥，旗杆军分开一条路来，载炮马车驰到前方，调转过来，车尾火炮早已点燃，一声雷鸣，直入鸟铳阵中，鸟铳手死伤惨重，乱成一团，。
倭军旌旗再举，两队长刀左右包抄，杀向旗官军。旗杆长大，运转不易，若被长刀逼近，有死无生。
戚继光令旗飘飘，两队长矛军左右涌至，列成阵势，护住旗杆军两翼，远远挑刺，鸟铳弩箭继之于后。一时间，倭军长刀落地，浑身浴血，惨叫着向后退却。
戚继光令旗再挥，火炮再响，血肉横飞，三般阵势变化如神，有如一支长剑，刺入倭军阵中，旗杆、火炮好比剑刃，长矛、弩箭好比剑锷，数十名刀斧手则为剑柄，头包红巾，手持大刀，驱赶众将，稍有后退，立斩不饶。众将官平日玩忽职守，得过且过，这次却是事关自家头颅，生死事大，疏忽不得，故而尽都豁将出去，拼死冲杀，尤胜士卒。
倭军原分三部，势成鼎足，一部五千人，牵制内城官军，此时首当其冲，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戚继光将其冲散，却不尽歼，翻翻滚滚，杀近城门，猛攻城门前那支倭军。
这部倭军三千有余，虽然勇猛，却奈何城外是俞大猷所留精兵，城内是戚继光的新锐之师，背腹受敌，顷刻溃乱，城外五千虎狼之师突入城内，追杀败寇，有如砍瓜切菜一般。
戚继光不待尽歼余寇，令旗再挥，转至外郭城下，那里倭军不过两千，屡被陆渐所阻，士气低落，一击即溃。陆渐见机，与宁凝、薛耳率城头官军冲下，势如摧枯拉朽，夹击倭军。
陆渐心神激动，相距尚远，便高叫道：“大哥出狱了？”戚继光也遥遥答道：“好兄弟，战场相见，不容详叙，待我破敌，再与你细说。”

沧海11 三军辟易之卷 第二十五章 攻守(3)
说话间，二人逼近，一在马上，一在平地，举手相握，均能感受对方手掌温暖。陆渐道：“大哥，我不会带兵，这些兵丁，交给你好么？”戚继光奇道：“那么你呢？”陆渐一指宁凝、薛耳，道：“我送他们回去。”戚继光点头道：“也好，你只管去。”
戚继光在前方瓦解倭寇军阵，沈舟虚随后麾军进击，将分散倭军包围分割。战场上厮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难分彼此。陆渐一路走去，只见刀光血影，竟辨不出谁是汪直了。
来到内城下，陆渐止了步，拱手道：“宁姑娘，薛兄，二位保重。”说罢转身便走，忽听宁凝叫道：“留步。”
陆渐回头一瞧，宁凝目光清亮，注视他道：“你，你上哪儿去？”陆渐不料有此一问，皱眉道：“我也不知……”宁凝一怔，又问道：“你没有家么？”
陆渐道：“有的，但很远。”宁凝望着他，欲言又止，终是一跺脚，转身去了，薛耳忙叫道：“凝儿，等我一下。”一颠一颠，紧随其后。
陆渐不知宁凝为何询问这些，思索不透，便不多想，当下放开步子，走了一程，待那厮杀声渐渐微弱，方才止步，回望城楼，心道：“斗了许久，也不知谷缜如何，须得想个法儿，神不知，鬼不觉，将他接下城来。”
正想转回，忽听有人叫唤自己，转眼望去，谷缜正在一堵墙后招手。陆渐不胜惊奇，问道：“你怎么在这里？”谷缜笑道：“说来话长，快来，快来。”
两人摸到一条小巷中，一边脱去官兵甲胄，谷缜一边将前事说了。陆渐听说他遭遇刺客，大为吃惊，又听说他为救沈舟虚，暴露身形，更觉意外；再听说戚继光竟然得他举荐，只觉世事之奇，莫过于此，不由得纵声大笑。
谷缜也笑道：“我本也是病急乱投医，赌一赌自己的小命，却不料戚大将军恁地了得，被我赌个正着，但沈瘸子守信放我，却有些叫人意外了。”
陆渐笑罢，又问道：“汪直败局已定，下一步该当如何？”谷缜沉吟道：“眼下战事混乱，沈瘸子又看得颇紧，于乱军中擒捉此人，颇为不易。戚将军如此本领，不如让他先捉汪直，占个头功，我们再从大牢里将他偷出来。”
陆渐听了，欣然答应。谷缜便就近挑了一家客栈，与陆渐吃饭更衣。这客栈本是他的产业，故而掌柜见了二人，分外殷勤。
沐浴已毕，二人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又用过几样精细早点，觅一间临街上房宿下。陆渐苦战一夜，困倦已极，倒榻便睡，浑忘时日。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被欢呼声惊醒，起身望去，谷缜倚在窗前，嗑着瓜子，正瞧热闹。陆渐便也上前，只见长街两侧聚满百姓，街心官军押着队队俘虏，迤逦而来。
东南百姓对倭寇恨之入骨，眼见官军得胜，欣喜欲狂，纷纷对一众俘虏大吐口水，饱以拳脚，不少俘虏被活活打死，
瞧了一阵，忽见戚继光骑着马远远行来，满身血污，容色疲惫。谷缜招来栈中伙计，耳语两声，那伙计飞也似下楼，跑到戚继光马前，说了两句。
戚继光听了，跳下战马，径向客栈走来。片时登楼，陆渐快步迎上，二人呼兄唤弟，把臂大笑。谷缜也拱手笑道：“戚兄今日得出樊笼，便立奇功，假以时日，必然威震寰宇了。”
戚继光曾在城头与他见过，见他在此，也觉惊奇，当即笑道：“足下过誉了，兄弟，这位是谁，还不引见么？”陆渐便为二人引见了。戚继光豪气干云，资兼文武，谷缜性情潇洒，风神绝出，两人交谈数句，心中均是生出一般念头：“这陆渐向来厚道，怎么结交的人如此精明？”
谷缜心细，料到此时，早已吩咐掌柜，备好酒馔，此时一一将上。戚继光见了，笑道：“吃喝就免了，我还要去总督府交割兵权，若是迟了，只怕见责。”
谷缜笑道：“暂饮两杯无妨。”戚继光也不勉强，便笑道：“就喝两杯。”三人坐下，酒过一巡，戚继光道：“不瞒兄弟，昨夜四更时，为兄才被提出大牢。谁想赶到城头，便是一场恶战，至今纵然胜了，也是稀里糊涂，不知何以有此咄咄怪事。”陆渐、谷缜对视一眼，心中暗笑，却不说透。
“是了！”戚继光目视陆渐道，“兄弟你何时从了军，还做了军官？”陆渐一呆，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支吾道：“不瞒大哥，我并未从军，那身军服，却是买来的。”
戚继光吃了一惊，拈须不语。谷缜不料陆渐如此老实，引得戚继光生疑，忙岔开话题，笑道：“戚兄，汪直那厮可曾捉住？”
戚继光叹了口气，流露遗憾之色，说道：“那厮很是了得，带了一小股悍贼，拼死窜出城了……”
陆渐、谷缜听得这话，脸上顿无血色。戚继光还不觉有异，再饮一杯，起身笑道：“无论身份如何，兄弟你今日功劳殊大，不如随为兄去见督宪，求个出身，立功军中，也胜过你漂泊江湖、老死乡里了。”
陆渐心乱如麻，脱口道：“大哥，我，我不能随你去了。”戚继光怪道：“这是为何？”
陆渐有苦难言，只得道：“小弟，小弟有些要事，立马就要出城。”戚继光盯着他，神色间大为疑惑。谷缜叹了口气，说道：“戚兄勿怪，那事确然紧急，还望戚兄见谅。“
戚继光久经世事，瞧出二人大有苦衷，当下也不多问，微微一笑，道：“无妨，来日方长，你先办事，下回见面，你我再叙不迟。”说罢与陆渐双手一握，洒然去了。
陆渐目送戚继光下楼，便与谷缜向栈里支了盘缠衣物，又要了两匹马，出了客栈，直奔城外。
不想战事方歇，官军搜捕倭寇余孽，城门许久不开。挨到正午时分，始才出城。郊野晴翠方好，雀鹤飞鸣，牯牛饮水，牧童吹笛，两人回望城郭，数日间种种遇合，与眼前景象一比，真若大梦一般。
谷缜料得汪直必然窜入东海，向东追了十里，却又听说辰未时分，倭寇官军在附近激战一场，倭寇败走，不知所踪。后又听说，沿海有大队官军拦路，焚毁一概大小船只，倭寇残部无法入海，向西退去了。
谷缜道：“沈瘸子倒有先见之明，早早断了海路。倭寇离了海，威风可要折半。”
两人打马向西，一路上全无头绪。行不多时，二人马力渐乏，双双喷吐星沫，喘如雷鸣，眼瞧着慢了下去。谷缜本就烦闷，不由怒形于色：“这掌柜该死，竟敢给我两匹驽马，将来回了南京，管叫他脱一层皮。”
陆渐听得不忍，说道：“这世上总是好马少，驽马多。那位掌柜仓促间寻不着好马，也是有的。”眼见远处山复水绕，绿树环村，便到村边溪流饮马，将养马力。
谷缜也只得下马，恨恨来到溪边，拣块石头坐下，说道：“你有所不知，我手下那帮猢狲，个个难制，这几年我又在牢中，许多人事尽都荒废了，若不对他们凶狠些，不能驾驭。”
陆渐叹道：“你的事若不伤天害理，我便不多管，若不然，这朋友可是做不成了。”谷缜目光闪动，忽而笑道：“那你说说，什么叫天理？”陆渐道：“不欺弱小，就是天理。”
谷缜道：“这个弱小却待如何看。弱小好人，欺负了自然不好，弱小恶人，欺负一下也无不可。陆渐你知道么，鄙人生平有四大喜好。”
陆渐道：“哪四大？”谷缜道：“第一好酒，本人无酒不欢；第二好双陆，最好打发时光；至于这第三么，却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儿，只是这话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千万不要传将出去，她若知道自己只排第三，我便死了……”
陆渐忍俊不禁，笑问道：“第四呢？”谷缜道：“第四便是恶人了，其人越是奸恶，我越是喜欢。”陆渐道：“奇了，恶人只会叫人憎恶，岂有喜欢之理。”
“你有所不知。”谷缜笑道，“这恶人乃是天下间最好玩的物事。小猫小狗，纵然惹人怜爱，却是无知蠢物，玩弄久了，难免无聊；至于好人，一则十分稀少，二则婆婆妈妈，心慈手软，戏弄起来，不但于心有愧，而且无甚乐趣……”陆渐瞧着谷缜，心中疑云大起：“这话倒似绕着弯子在骂我呢？”
却听谷缜续道：“所以说，唯有大奸大恶之徒，没脸没皮，没心没肝，不但智计过人，抑且性情坚忍，与之争斗，好似龙颔探珠，火中取栗，兴味无穷，大有奇趣。只可惜，这世间大恶人少之又少，小恶人偏又多如牛毛，一时遇不上大奸大恶，只好拣些弱小恶人欺负欺负，消闷解乏，也是好的。”
陆渐听了，回想起自己生平所遇的奸恶之徒，无不与谷缜所言暗合，只不过自己应付起来，一向辛苦，吃亏不少，既谈不上什么兴味奇趣，更无消闷解乏之功效。故而恶人这种“玩意儿”，也只有谷缜消受得了。
谷缜说了一通，眼看溪水清莹照人，俯身欲饮，不料忽地射来一块石头，激得水花四迸，溅了他满脸满身。谷缜大怒抬头，却见一个少女白衣胜雪，碧环金钗，背着青绸包裹，俏生生立在对岸。
陆渐也吃一惊，失声道：“阿晴……”姚晴白他一眼，向着谷缜轻哼道：“不知所谓，胡吹大气，你说你最爱欺负恶人，如今又怎么说呢？”
谷缜笑道：“算我被大美人欺负了，如今衣服裤子湿了，且容鄙人一晒。”说罢作势宽衣解带，姚晴花容变色，怒道：“姓谷的，你敢耍流氓，我，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谷缜道：“没天理么，连晒衣服都不许？”姚晴蛮横道：“我说不许，就是不许。”谷缜笑笑，忽地扯了扯耳朵，又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为”字，陆、姚二人方觉奇怪，却又见他掬起一捧水，浇向姚晴。
姚晴飘然后退，面露讥讽，谷缜起身笑道：“哎呀呀，本领不济，报不得仇呢。”姚晴轻哼一声，心想着他的古怪动作，隐觉不对。
“阿晴。”陆渐忍不住问道，“你何时来的？”姚晴淡然道：“你不情愿我来么？”陆渐一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若说情愿吧，未免有些羞涩，若说不情愿，却又违背本心了。
谷缜瞧出他的窘迫，笑道：“哪里话，他一百个情愿呢，昨晚我听他说梦话，没口子叫‘阿晴，阿晴’！”
陆渐面涨通红，急道：“你，你……”谷缜道：“我也晓得，听人说梦话不对，但你叫声太响，我便不想听，那也难了。”陆渐指着谷缜鼻尖道：“你……”谷缜接口道：“我都听见了，你赖也赖不脱的。”
他快嘴快舌，陆渐遮拦不住，端的气结。姚晴看了二人一阵，轻哼道：“陆渐，我这次来，是因为想起有一件物事忘了还你。”陆渐道：“鱼和尚大师的舍利？”姚晴摇了摇头，淡然道：“那舍利丢了。”
陆渐知道姚晴便是丑奴儿后，本拟讨回舍利，谁知姚晴始终不提此事。陆渐左思右想，也不敢开口，心想放在姚晴那儿，便如自己携带一般，若分彼此，平白惹她不快。此时一听，只急得跳了起来，叫道：“怎么，怎么弄丢了呢？”
“你叫什么？”姚晴白他一眼，道，“谁叫你交给我的？才交给我，风君侯便来了，我身上的东西都被他搜了去，又有什么法子？后来凭仙碧向他讨来画儿，谁知一时欢喜，却忘了讨还舍利，你那时也在，怎么就不提醒我呢？”她振振有词，仿佛丢了舍利，反是陆渐的不是。陆渐心乱如麻，呆呆怔怔，出声不得。
“妙啊，妙啊！”谷缜忽地拍手大笑，“从昨至今，足有一夜，古人过目不忘，大美人一夜全忘，比起古人，也算各有千秋。”
姚晴咬了咬嘴唇，冷然道：“臭狐狸，本姑娘说正经话，谁跟你插科打诨？”
“我也说正经话。”谷缜笑道，“你当时忘了，事后怎不想起？但你就是不说，借此拴住陆渐，让他去惹左飞卿，拼个同归于尽。”
“那你呢？”姚晴寒声道，“你千方百计哄骗陆渐，为你捉这个捉那个，出生入死，又安的什么心？”话音方落，忽见陆渐叹了口气，转身便走，谷、姚二人齐声道：“你上哪儿去？”
陆渐苦笑道：“鱼和尚大师对我恩重如山，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讨回他的舍利。”
谷缜皱眉道：“你要找风君侯？”陆渐点头。谷缜见他神色决绝，不由叹道：“罢了，若要去，我陪着你便是。”
姚晴冷笑道：“你不要假惺惺装好人，风君侯在哪儿，你又知道么？”谷缜道：“莫非你又知道了？”姚晴道：“蠢材，我不去找他，他不会来找我么？”
陆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祖师画像在你这儿，风君侯早晚来寻。”姚晴颔首道：“这次还算你不笨。”
谷缜笑道：“我也明白了，总而言之，你机关算尽，就是要咱们做你的马弁，闲来牵马执镫，忙来挡灾卖命。”姚晴啐道：“你若不想做，大可滚蛋，本姑娘才不稀罕。”
谷缜心道：“从来都是我牵别人的鼻子，这次却被这小娘皮牵了鼻子，实在可气。”他心里暗骂，脸上却嘻嘻笑道：“哪里话，旅途寂寞，有个美娇娘陪说陪笑，也算是赏心乐事。”
陆渐见姚晴俏脸发白，杏眼喷火，只怕二人闹将起来，无法收拾，忙道：“先别吵嘴，咱们下一步有何打算？难道说，坐在这儿等风君侯来？”
谷缜摇头道：“取回舍利并非急务，能否捉住汪直，却关乎你我生死。”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么？”姚晴冷笑道，“让他做打手，了私怨，才是你的本意。”谷缜笑道：“如此说，你我也算是半斤八两，一路货色，很好很好，这就叫做志同道合。”姚晴双颊又是一红，啐道：“志你个大头鬼！”谷缜大笑。
陆渐沉吟一阵，忽道：“汪直的事并非谷缜的私怨，与我也有莫大牵连，阿晴，你肯和我们一块儿去么？”
姚晴望着溪中斑斓卵石，寂然不语。谷缜对她的心思洞若观火，不觉失笑，叹道：“老兄，你又迂了。这话何必问？舍利是她弄丢的，冤有头债有主，讨还之事，自也着落在她身上。她若不去，绑也要绑去的。”
姚晴眼中生寒，喝道：“你来绑我试试？”谷缜双手一摊，笑道：“舍利是你丢的，却不假吧！”姚晴轻哼一声，转身从旁边的树林里牵出一匹大青马来，翻身坐上，趟过小溪，忽地甩开马鞭，刷地抽中谷缜左颊。
谷缜脸上多了一道淤痕，吃痛怒道：“君子动口，小人动手。”姚晴“呸”了一声：“你才是小人呢，连骂我一句，也不敢光明正大。”谷缜心中咯噔一下，强笑道：“我什么时候不光明正大？”
“当我不知道么？”姚晴道，“你先扯耳朵，这个‘耳’取其谐音，应为‘尔汝’之‘尔’，其后又在沙上写了一个‘为’字，连起来便是‘尔为’，再后来掬水泼我这个妇道人家，这就叫做‘泼妇’吧。首尾相连，不就是‘尔为泼妇’么？”
陆渐见二人费尽心思，尽争这些闲气，只觉好笑。谷缜却不大自在，心忖这小娘儿们不似想象中那般好欺，日后须得用心对付，方能不落下风。

沧海12 温柔缱绻之卷 第二十六章 战书(1)
三人各怀心思，乘马西行，一路无话，偶遇一名农夫，询问之下，方知不久之前，有许多官军追着一伙客商向北去了。谷缜大喜，打马疾进，沿途不时瞧见尸首，有官军装束，亦有客商装束，所谓“客商”，布衣下却藏着鱼鳞软甲。想是这群倭寇扮成百姓，欲要蒙混过关，却被官军觉察，追战至此。谷缜仔细察看尸首，不见汪直，心中大石才算稍稍落地。
又追十余里，忽听道边山谷中传来喊杀声。三人弃了马。奔上左面山头，一眼望去，只见数百官兵围着十多个“客商”苦斗，官兵是沈舟虚遣来的精锐，胆艺俱高，进退有期，倭寇以寡敌众，渐觉不支。
斗不多时，忽听阵中一阵吼叫，竟是残余倭寇眼见突围无望，纷纷掉转倭刀，切腹自尽。谷缜大叫其苦，悲愤之际，忽又见有两人并未自残，奋力冲破重围，向这方死命奔来。
二寇方才突围，陆渐便即认出，二人不是别人，一为樊玉谦，一是铜瓜锤，铜瓜锤血染衣衫，双脚拖地，全赖樊玉谦搀扶，方能行走。
两员明将紧追不舍，忽而赶上，挺枪便刺，樊玉谦却如脑后生眼，回身一枪，搭在来枪之上，二将虎口倏热，长枪坠地，樊玉谦大喝一声，长枪挺出，二将满眼寒光点点，红缨乱飞，只吓得魂不附体，身子后仰，骨碌碌滚下山去。
陆渐见樊玉谦本可刺死二将，枪到半途，却有放生之意，不觉心中怪讶：“这人似乎不是嗜杀之辈。”一念及此，见他逼近，也不阻拦。
樊玉谦且战且走，须臾越过山头，钻入一片树林。官兵自恃人多，也挥舞刀枪，向山上赶来。
谷缜微一沉吟，靠近姚晴，低语几声。姚晴秀眉微颦，摇了摇头，谷缜又说两句，姚晴面露讶色，瞧了陆渐一眼，神色迷惑，点了点头。
众官兵快步如飞，一路赶来。不想才到山头，当先几人脚下一绊，跌倒在地，须臾间，粗大藤蔓一涌而出，将那几人缠得有如粽子一般。后方官兵见此怪事，无不骇异，先是倒退两步，继而纵上前来，挥刀砍藤。不料砍而复生，越砍越多，砍藤之人反被藤蔓缠住，只惊得哇哇乱叫。
倏尔间，众人眼前一花，多了一名绝色女子，衣衫胜雪，广袖飞举，秀目澈似秋水，娇靥白如凝脂，通身若有淡淡光华。
如此丽人，众官兵从所未见，不觉意乱神迷。恍惚间，只见那女子樱口未启，忽有语声传来：“吾乃本山女鬼，尔等犯我山林，亵渎胜景，限尔等速速离开，违者横死……”
她姿容曼妙，语声却低沉如男子，众官兵正觉奇怪，忽又听见一阵怪笑，那笑声凄厉万端，似男非女，似从这女子身上发出，却又似在她身后，渐渐忽东忽西，忽远忽近，缭绕山中，盘旋不去。
饶是一众将官身经百战，也不由毛骨悚然，心跳如雷，忽听笑声骤歇，白衣女鬼高叫一声：“还不肯走，那就死吧。”说着素手轻挥，地下又生出一根长藤，向众人卷来。霎时间，众官兵唬得魂飞魄散，哇哇大叫，转身便逃。
地上被缚官兵动弹不能，早已吓得半死不活，忽又听那女鬼说道：“滚吧。”再一挥手，藤蔓化为烟尘，众人一得自由，连滚带爬，只管逃命去了。
那女鬼目视官兵去远，蓦地素面一沉，喝道：“臭狐狸，滚出来。”声音一反低沉嘶哑，脆如黄鹂，嫩如雏莺。
只听嘻嘻一笑，谷缜从草中钻将出来，击掌道：“大美人天生就是做戏的坯子，佩服佩服。”姚晴玉颊绯红，怒道：“少来敷衍。我问你，谁是女鬼啦？既是做戏，又干吗笑得那么难听，跟、跟杀猪似的。”
敢情二人约好，姚晴出面，谷缜出声，女相男声，吓退那帮官兵。官兵虽被唬退，姚晴却恨谷缜趁机使坏，一待事毕，便寻他晦气。
谷缜见她有动武之势，自忖不敌，忙笑道：“大美人息怒，那两人跑得远了，若不快追，前功尽弃也。”姚晴一愣，恨恨道：“好，暂且记下，与你算账。”
铜瓜锤受了伤，沿途留下点点血迹。三人循迹追赶，不多时，忽听前方传来哭声，正是樊玉谦，哭了几声，忽听铜瓜锤虚弱道：“老三，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终须阵上亡。大丈夫死就死了，有什么好哭的。我死了，你就回去，好好跟妹子过日子，再莫惹这些闲事，你一向心软，杀人不多，老天爷让你多活几年，也未可知……”
樊玉谦抽泣道：“不成，我就是死，也要带你走的。”铜瓜锤怒道：“滚你妈的蛋，快走快走，莫待那些狗官兵赶上来。”
谷缜听到这儿，“扑哧”一笑。“谁！”樊玉谦发声厉喝，枝碎叶飞，尖枪抡起斗大红缨，自树丛中蹿将出来。
谷缜早有防备，发笑之前快步后退。樊玉谦一枪刺空，跳出树丛，见了三人，只一愣，便认出陆渐，顿时脸色发白，厉声道：“是你么？”挺枪便刺，陆渐让过，正要反击，忽听谷缜叫道：“且慢。”
樊玉谦对陆渐甚是忌惮，自度交起手来，胜算不多，是以谷缜一喝，他便借坡下驴，就势停住，说道：“你有什么话说？”谷缜笑道：“官兵已经退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我们来，是想问足下几句话儿。”
樊玉谦将信将疑道：“什么话？”谷缜目光凝注，一字字道：“汪直死了？还是活着？”樊玉谦一愣，未及答话，忽听有人闷声道：“不许说……”说话声中，只见铜瓜锤从林子里蹒跚走出，一手捂着小腹，面色惨白。
谷缜打量他一眼，笑道：“这话耐人寻味。倘若死了，说与不说，均是无妨；但若不许说，那汪老鬼定还活着了。”
铜瓜锤冷笑道：“活着又怎地？你想知道汪老的下落么？老子偏不告诉你！”谷缜略一沉默，叹道：“是不是你们向北引开官兵，汪老贼趁机脱身？”铜瓜锤“哼”了一声，背靠一棵大树坐了下来，瞪着谷缜，呼呼喘气。
谷缜眼珠一转，笑道：“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受了重伤，若不趁早医治，必死无疑。这位使枪的老兄枪法虽妙，却未必胜得过我这位朋友，当日在南京城下，也是较量过的。故而眼下形势，对二位十分不利。这样好了，说出汪直的下落，我放你们走路，若不然，只怕有伤和气。”
他这话意在威胁，樊玉谦性子优柔，无甚主意，向铜瓜锤道：“二哥，告诉他们么？”
“放屁！”铜瓜锤目光凶狠，口角沁出缕缕血丝，“汪老待我等恩深义重，咱们也应允汪老，为他引开强敌，既然如此，又怎能出卖他？”
樊玉谦听了，讪讪无话，谷缜冷哼一声，道：“他若当真对你恩深义重，就当带你同行，又为何支使你引敌？所谓引敌，不过送死罢了。”铜瓜锤昂然道：“引敌之事是老子自愿，并非谁人支使。”
谷缜哭笑不得，心道：“早听说汪老鬼极会鼓惑人心，如今看来着实不假。这无知蠢汉，也不知受了他什么好处，竟然这般死心塌地，给他卖命。”沉吟间，又听铜瓜锤道：“老三，死便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咱哥俩宁可死了，也不能出卖朋友，你说是不是？”樊玉谦叹道：“二哥说得是。”
谷缜怒哼一声，向陆渐使个眼色，示意动手。不料陆渐沉默片刻，摇头道：“这两人守信重义，我若以武力相逼，岂非叫人出卖朋友？”
谷缜大感意外，愣了一会儿，皱眉道：“陆渐，你可想好了，放过他们，有何后果。”陆渐道：“若为了自身安危，坏了他人信义，又和汪直、徐海有甚分别？”谷缜不料他恁地迂腐，只气得面色铁青，怒道：“什么狗屁信义，好，好，你要做大菩萨、大圣人，由你去好了。”转身坐到一块石头上，盯着众人，咬着牙冷笑。
铜瓜锤与樊玉谦面面相觑，猜不透对方心思。陆渐也望着谷缜，心中暗叹：“若以武力逼迫，这二人誓死不说，也唯有一刀杀了。但杀人容易，救人却难。鱼和尚大师曾嘱我心怀慈悲，怜悯世人。这二人虽不是好人，也并非一无是处，若能令其弃恶从善，也是莫大功德。即便谷缜怪我，也没法子。”想到这里，说道：“放你二人容易，但你二人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铜瓜锤冷笑道：“那得瞧是什么事？倘若事关汪老，休想老子吐一个字的。”
陆渐见他神情，没地涌起一丝厌恶，冷然道：“你龙门三煞做尽坏事，论理该死。但我瞧你二人行事，尚还留有余地，不至丧尽天良。我要你二人对天立誓，从今往后，不得为恶。若再为恶，只要入我双耳，虽在万里之外，我也势必赶来取你二人性命。”
铜瓜锤和樊玉谦听得如坠五里雾中，只觉此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有什么诡计，若不然，天底下哪儿有这样的好事。
樊玉谦权衡情形，对方若不放行，自己虽能脱身，却不能将铜瓜锤活着带走，当即将心一横，朗声道：“好，如你所言，我先立誓，从今往后，不再为恶，若不然，有如此树。”长枪一挥，扫中碗口粗细一棵大树，“咔嚓”一声，那树应势而折。
铜瓜锤见樊玉谦立了誓，也只得悻悻道：“不作恶便不作恶，若有违背，叫我千刀万割便是。”
陆渐听了，点头道：“很好，你们既能为汪直守信，想也能不负自家然诺。”说着将手一挥，朗声道，“去吧！”
二人见他当真放行，均是一愣，樊玉谦转身扶着铜瓜锤，向前走去。谷缜望着二人背影，当真心冷如冰，一拂袖，转身便走。陆渐望他背影，自觉愧疚，叹一口气，遥遥尾随，姚晴仍是冷冷淡淡，飘然随在二人身后。
寂然走了一程，忽听有人道：“请留步！”三人转过身来，忽见樊玉谦提枪奔来。谷缜不耐道：“又有什么鸟事？”
樊玉谦在丈外停住，嗫嚅道：“陆兄，樊某、樊某有一事相求。”陆渐道：“请说！”樊玉谦道：“昨晚南京城下，樊某大意了些，未及尽展所学，为君所败，窃以为憾。今日别后，相见无期，还望陆兄不吝赐教，见个高下。”
陆渐甚是惊讶，摇头道：“刀枪无眼，还是免了吧。”樊玉谦叹道：“怕不能够，我妹夫金勾镰死在你手里，我方才仔细想想，若不替他报仇，无法对我妹子交代。”
谷缜怒极反笑：“你这矮子确然无耻，早先不说，如今藏好同伴，才来提这报仇的事。”樊玉谦面皮一热，支吾道：“我与二哥是结拜之义，与家妹却是兄妹之情。陆兄乃仁义之士，想必明白我的苦衷。”
陆渐略一默然，叹道：“如此说，也只得一战了。”姚晴久不作声，蓦地喝道：“糊涂虫，你发疯了么？”陆渐不防她突然发难，甚感错愕，说道：“他为妹夫报仇，也合乎情理。”姚晴冷笑道：“那么你被他杀了，也是合乎情理了？”
陆渐见她如此作恼，不觉默然，樊玉谦怕他反悔，忙又道：“还望陆兄千万成全。”
陆渐不觉苦笑，叹道：“阿晴你放心，我不会输的。”又向樊玉谦道：“足下少待，动手之前，还容我制一件趁手兵器。”樊玉谦道：“陆兄请便。”
陆渐走到一棵柏树下，向谷缜伸手道：“匕首借我一用。”谷缜抛来匕首，陆渐接过，信手一挥，斫下四尺长一根树枝，坐在树下，削枝去叶。
谷缜瞧了片时，转眼望去，姚晴也正望着陆渐，神色中似有三分气恼，三分忧虑，余下的却是不尽关切。谷缜暗自称奇：“这女子城府甚深，如此真情流露，着实少见；妙妙纵然凶一些，却胜在敢爱敢恨、心性直白……”这时间，忽见姚晴双目一亮，若有惊色。
谷缜心觉奇怪，掉头望去，只见陆渐削罢枝叶，又削树皮。谷缜最初不觉，瞧得时许，忽觉有异，那匕首一起一落，分明合于某种至理，快一分则太疾，慢一分则太迟，进一分则太左，退一分则太右，可谓不快不慢，不偏不倚，若合符节，暗藏玄机。
谷缜心头一动，仿佛从中悟出什么，但宣之于口，却又说不上来。转眼望去，樊玉谦也正望着那把匕首，随那匕首起落，目光闪动不定。
不多时，陆渐停下匕首，徐徐起身，手中一根木杖弯曲自如，浑圆光洁，一眼望去，仿佛造物天生，绝无余赘。
陆渐将木杖随意一指，说道：“成了。”樊玉谦盯着木杖，神色似喜还悲，忽地叹道：“足下削木成兵，神意融融，已得天趣。”说罢又叹一口气，长枪下指，说道，“我家‘幻神枪’共有五路，足下如能全破，樊某自当服输。”说话间，长枪颤动起来，地上败叶如江河入海，向他枪尖汇聚，蕴积成团。
樊玉谦一声清啸，长枪倏举，败叶成阵，向陆渐如箭射来，正是“幻神枪”第一路“聚散星斗”。这一式练到绝顶处，能引尘埃土屑为我所用，聚散破敌。
陆渐身形稍侧，木棒迎着叶阵，漫不经心地画了一个圆圈，那杖端如有吸力，漫天碎叶散而复聚，尽被粘在杖端。
这路“聚散星斗”分为“外一式”与“内一式”，“外一式”聚散外物，如尘埃、树叶等迷惑对手，“内一式”则是本身枪花紧随败叶之后，忽大忽小，忽散忽聚，内外呼应，变化无穷。
樊玉谦“内一式”未曾展开，“外一式”已被陆渐的夺兵之法破去，枪至半途，疾变一路“北燕南飞”，长枪斜指苍穹，如牧野飞鸿，飘逸出尘。
陆渐杖端败叶被樊玉谦枪风一激，纷然四散，当即木杖直进，轻飘飘搭在枪尖之上，他有“补天劫手”之能，天下任何兵刃到他手中，均能随机生变，使出合情合景的招数，更何况这木杖是他有意削来克制樊玉谦的长枪。樊玉谦但觉木杖粘住长枪，虎口顿热，与昨夜情形仿佛，生恐又被夺去，慌忙收枪，使出一路“僧繇画龙”。
这一路枪法极为狂放，霎时间，偌大树林金风萧萧，寒气匝地，漫天碎叶尚未落下，又被卷得冲天而起，落在旁人眼中，碎叶俨然生出头尾鳞爪，如一条狂龙裹着二人，盘绕飞腾。姚晴见势，不自禁上前一步，将“孽因子”拈在指间。
南朝时，大画师张僧繇曾于寺壁上画龙，却不点睛。有人问之，张答道：“点睛必飞去。”时人固请点之，张僧繇只得答允，但一点睛，雷霆大作，所画之龙当真破壁而飞。樊玉谦这一路枪法仿其法意，“画龙”是虚，“点睛”为实，枪势乱舞，不过是乱人耳目的虚招，点睛一枪，才是夺人性命的杀着。
此时败叶狂飞，枪如电滚，常人身处其间，势必神驰目眩，不辨东西。但陆渐以手代目，不为声势夺气，不为落叶障眼，木杖不离樊玉谦枪尖左右，有如大鹰攫雀，任那枪尖如何窜高扑低，总是无法摆脱，更不要说使那点睛一枪了，点睛不成，画的龙再是精彩，也不过是一条死龙。
樊玉谦久斗无功，忽又一变，化为一路“天花乱坠”，枪花朵朵，忽东忽西，遮云蔽日，漫天皆是。按理说，这般虚实不定的枪法必然厉害，只可惜陆渐并不细看枪花，不论他有多少枪花，只寻他枪尖了事。
“僧繇画龙”、“天花乱坠”虚招极多，颇耗内力，况且还要时时防备陆渐夺走兵器，故而饶是樊玉谦功力深厚，使得久了，也觉丹田渐空，筋力疲乏。不得已沉喝一声，枪花骤敛，枪尖指地。陆渐木杖飘然探出，与那长枪一交，忽觉那枪竟是纹丝不动。陆渐的夺兵之法必要借引他人之力，故此樊玉谦的长枪或是前送，或是后缩，又或是抖出枪花，陆渐均能因之夺下，但眼前这条长枪，却似生在樊玉谦身上，凝如钢、坚如石，不动如山，令陆渐空负神技，也觉无隙可乘。
樊玉谦汗水涔涔而下，呼吸慢慢促迫起来。这一路“顽石点头”他其实并未练成，其实除了创这枪法的祖师，樊家也从无一人练成过。樊玉谦虽是奇才，轻易练成前面四路，但这最后一路，却始终半通不通，无法大成。顾名思义，“生公说法，顽石点头”，这一路枪法本含有极高深的禅机，禅门机用，要么如如不动，要么一触即发，其中几微，莫可言道。
樊玉谦虽谙于枪术，但性子暗弱，留恋红尘，远谈不上什么看破世情、立地成佛。偏这“顽石点头”出自禅道，机缘若到，不难一瞬贯通，机缘不到，终生无望。故而任他费尽心思，二十年来，也只勉强练到“人枪合一，如如不动”，至于应机捷发，却是不能。若不然，当年那强敌来袭，也必然做他枪下之鬼，不至于毁家灭门、浪迹天涯了。
此时此刻，樊玉谦虽有顽石之势，却无法“点头”反击，不多时，他周身热气滚滚，汗水如小溪纵横，浑身衣裤均被浸湿。
谷缜、姚晴瞧出便宜，双双露出笑意。陆渐也深知樊玉谦的窘境，但他宅心仁厚，素不愿强人所难，眼见樊玉谦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心知如此僵持下去，此人势必脱力而死。当下叹了口气，后跃一步，撤去木杖道：“此战算作平手，你虽没输我，也无法胜我，你这般告诉令妹，算不算是个交代？”
樊玉谦倒退两步，呆呆伫立。谷缜越瞧越是生气，冷笑道：“又被你占了便宜，还不快滚。”樊玉谦深深望了陆渐一眼，蓦地长枪一抖，在地上簌簌划了几道，默默转身去了。
谷缜望着地上枪痕，蓦地眼神一亮，赶将上去，一字字念道：“徽——州——”念罢不觉莞尔，释然道，“妙极，妙极。”陆渐道：“这些字有何含义？”
谷缜道：“徽州乃汪直籍贯，是他生长之地。”陆渐吃惊道：“难不成他逃回家乡了？”谷缜笑道：“大有可能，这叫‘出其不意’，又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徽州官府势大，风险亦大，但汪直生于当地，一草一木无不熟悉，躲藏起来反而容易。换了是我，或许也走这步险棋。”说到这里，他眉间舒展开来，抱拳笑道，“惭愧惭愧，看来武力威逼终不及以德服人，依我的法子，未必能叫这姓樊的心中服气。你两次放他，他心存感激，终究吐露了实情。”
姚晴不觉破颜一笑，轻哼道：“你也有服输的时候么？”谷缜笑道：“那看是对谁了，对你姚大美人，谷某死也不服输的。”姚晴神色一变，喝道：“谁稀罕么？”
于是三人续向西行，入夜时分，在一户农家借宿。陆渐这几日昼夜奔波，疲累已极，饭后沐浴一番，便即睡去。
睡得正香，忽听敲门之声，陆渐披衣起身，掌灯一瞧，门外竟是姚晴，她卸去钗环，素面朝天，较之白日，别有一番淡雅韵致。
陆渐讶道：“你，你没睡么？”姚晴白他一眼，冷冷道：“想着一些事，睡不着。”陆渐道：“什么事？”姚晴微嗔道：“傻小子，你要我站着说话么？”
陆渐这才醒悟过来，慌忙将她迎入屋里。姚晴倚床坐下，只因农家贫寒，有床无凳，陆渐放好油灯，只能站着。
姚晴瞧着他，眼中生出温柔之意，拍了拍床沿，柔声道：“过来坐吧，不知道的还当我罚你呢！”二人重逢之后，这般温柔神色，陆渐首次见着，不觉心生诧异，如言坐下。
姚晴盯着烛火出了一会儿神，忽地幽幽道：“这些年，你过得好么？”陆渐一愣，笑道：“也说不上好坏，总是过来了吧。”
“你不是问我想什么吗？”姚晴定定坐着，曼声道，“我在想，你怎会变成劫奴？又怎么认识了谷缜？又为何要为他捉徐海、捉汪直？谷缜又为什么说，若不捉住汪直，你便活不长的；他若不这样说，我也不会替他去吓唬那些官兵。”

沧海12 温柔缱绻之卷 第二十六章 战书(2)
姚晴说罢，转过眼来，瞳子深处秋波流转，关切不尽。陆渐暗自埋怨谷缜，不该对姚晴说出这些，惹她担心，但事已至此，只得硬起头皮道：“这些话，说来就长了。”姚晴叹了口气，道：“那你就长话长说，从我们分别后说起，一点儿也不许漏过。”
她言语温柔，落入陆渐耳中，不知怎的，陆渐鼻间竟是微微酸楚，举目望去，姚晴恰也瞧着她，眸子黑白分明，黑如夜、白如玉，笼着一层淡淡的烟气。
这神情，二人相识以来，陆渐只在姚家书房里见过。那时生离死别，二人谁也不知道与胭脂虎一战后是生是死，眉梢眼角，自然而然流露出不尽缠绵来。
那日的情形记忆犹新，历历皆在眼前，陆渐不胜慨然，理了理纷乱思绪，慢慢说出三年遭遇：黑天书、宁不空、织田信长、阿市、祖师画像、天神宗、鱼和尚、谷缜……事无巨细，纤毫毕至，连他自己也觉得过于啰唆，即便如此，却又打心底里不愿隐瞒姚晴半分。
姚晴始终安静聆听，唯有听到阿市的时候，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有些迷惑。陆渐心中慌乱，侧目看时，却见她神色淡淡的，并无怒色，这才放下心来，继续述说。
也不知说了多久，灯油燃尽，屋子里一团漆黑。直到远处传来长长的鸡鸣，陆渐始才说完，屋子里静了下来，沉默中，他忽觉一只温软的小手探过来，拉住自己的手，放在纤巧的膝上，暖意如水，顺着那手渗来，让他周身热乎乎的，不由嗫嚅道：“阿、阿晴……”话未说完，忽觉水珠点点，溅在手背，犹有余温。陆渐吃了一惊，脱口道：“啊呀，你、你哭了？”
姚晴沉默片刻，蓦地吐一口气，涩声道：“宁不空，先害死爹爹，又把你变成劫奴，我、我无论如何也不会饶过他……”
陆渐没料她竟说出这句话，呆了呆，蓦地忘乎所以，伸出手指，掠过她的耳畔，撩开缕缕发丝，抚着滚热的双颊、玲珑的耳珠，虽说夜间不能视物，但透过“劫手”，仍能在心中勾勒出那梨花带雨的样子，一时间，陆渐胸中柔情荡漾，喃喃道：“阿晴，阿晴，你这三年，又怎么样呢……”
姚晴身子微微一颤，她素性刚强，即便流泪，也不愿哭出声来。可不知怎地，这会儿，感受着陆渐温暖的手，听着他关切的声音，姚晴却没来由一阵虚软，蓦地眼眶滚热，将脸贴在他怀里，恸哭起来。
其实这一哭，不只为陆渐的遭遇，更为她这三年的寂寞、艰辛、惆怅、凄苦，千般情愫，尽随泪水倾泻而出。
陆渐见她哭得恁地伤心，甚感愕然，连声道：“怎么啦，怎么啦……”不料他每问一句，姚晴心内的悲苦便增添几分。
她生母为胭脂虎所害，自身长伴仇敌，如履薄冰，久而久之，喜怒哀乐，无不敛入内心深处，偶尔流露，也是假多真少；然而，也不知为何，或许是前世的冤孽吧，每当对着陆渐，她便不能克制心情，这情形令她又是迷惑、又是生气，所以故作冷淡，不叫他看出自己的心思；曾几何时，她也想斩断情丝，可这真情真性，又叫人如何割舍得下。
那一天，真如梦魇一般：烈火，水鬼，还有满身火焰、跳跃挣扎的父亲。可是一觉醒来，家园，亲人……什么都消失不见，眼前只有碧云黄土，和那个西洋女子漠然的脸庞。
仙碧始终对她十分冷淡，她对仙碧也满怀仇恨，漫漫西行路上，两人竟没说过一句话；她水毒缠身，辗转床榻，生不如死，却不曾呻吟一声，只因仙碧就在一旁瞧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笑话。
旅途真是又远又长，有大河高山，有沼泽沙漠，最后总算是到了那个叫做“西城”的地方。仙碧很讨厌，但她的母亲却很好，不但解了水毒，见她无家可归，又让她做了地部的弟子。
原本这样一来，她心中恨意也少了许多，然而经历种种惨变，她的性子更是孤僻，从来不笑，也不爱说话。同门的女孩子都讨厌她，排挤她，对她呼来唤去，百般欺侮。她砍柴、烧水、煮饭、洗衣，就如一个至卑至贱的奴婢，做着无日无休的苦力；她默默忍受着，却暗暗咬牙，仿佛一条冬眠的蛇，蛰伏在泥沼深处，等待着来年春暖，冰雪融化。
昆仑山一望无际，山风出奇地大，星子也出奇地亮。
她时常独坐山巅，听着狂风呼啸，望着漫天星斗，感受着无边的寂寞。有时候，她想起从前，却发觉，自从母亲死后，自己便一直生活在浓浓的黑夜里，尽管锦衣玉食，可自大的父亲、狠毒的胭脂虎、见风使舵的奴婢，都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有时觉得，死了比活着好，也曾将白绫挂上了横梁，只因为上吊的一刹那，想到母亲临死的惨状，才断去轻生的念头。
是啊，一直过得好苦好苦，直到那天，陆渐出现在海边，拍手叫好。他的纯朴善良，是她从未见过的，而他的贫穷土气，却又让她很是不屑，她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他，更不许自己动这般念头。
然而，在昆仑山上，望着倏忽的星光，她却蓦然发觉，在那无边无际的黑夜里，这个憨憨的少年，竟是唯一的光芒。和他在一起，她才会拍手大笑，才会叽叽咯咯，说个不停。每次瞧他剑法精进，她便十分开心，比自己精进还开心；只要他不思进取，她便生气，比自己练不好还要生气；只不过，让这个又穷又土的少年胜过自己，那又是万万不能的。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却几乎是在对陆渐的思念中度过的，除了想他，她也不知还有什么可以回忆。父母的死，报过的仇，还有姚家庄的冲天大火，一切都是那么灰暗，唯有一点点想着陆渐，她才不觉心死。
所以那一天，当她在萃云楼遇到陆渐时几乎叫起来，事后躲在墙角里发呆了好久。再后来，陆渐为左飞卿所伤，她抱着他在南京城里狂奔，或偷或抢，找来种种药物，更不避嫌疑，为他脱去衣裤，用心敷治。
也就是那时，她才发觉，自己竟已离不开他，只有陪着他，望着他，听他说，听他笑，她心中的苦恼才会消减，才不会觉得孤独难熬。再后来，她被左飞卿捉住了，陆渐又傻傻地自投死路，这让她几乎疯了，大喊大叫，寻死觅活，左飞卿也没了法子，唯有将她关了起来。
在禅房中，她不吃不喝，心如死灰，忘了时间，忘了仇恨。她曾以为，自己会这样坐到死去，但万万没想到，陆渐又来了。
那一刻，听到他的叫声，她几乎哭起来。若是，若是仙碧没来；若是，若是他不护着那个贱人，她一定会扑入他的怀里，向他诉说衷情，表明心迹。是呀，她故意冷落他，故意与沈秀亲近，就是要让他心疼，叫他认错，让他哀求自己。她伤了他的心，可有谁知道，伤得更深的，却是她自己；只不过，要她容忍他的过失，那又是决然不许的。
宫城别后，趁着两军交战，她出了城外，走在茫茫旷野，却不知何去何从。她骑着偷来的马，绕着南京城跑了一圈又一圈，却不知是为什么。直到又见陆渐，她才明白，她是在等着他，等他从城里出来。
那一刹那，就如鬼神驱使，她又来到他面前，虽然冷漠如故，心里却是慌乱极了，害怕被他看出心思，所以便撒了一个谎。其实，风君侯搜去的只是“孽因子”，至于舍利子，还好好地在她身上呢……
不知哭了多久，姚晴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眼泪仍是止不住地流下来。她不由心想：“或许，这泪蓄了三年，也要三年才会流尽吧。”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要是这样在他怀里偎上三年，是不是一件好事呢……”一念及此，姚晴不觉双颊发烫。
四下无声，窗纸慢慢明亮起来，忽而传来几声鸟啼，啼完之后，越发幽寂，以至于能听到陆渐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有力。
“天亮了呢。”陆渐蓦地叹了口气。姚晴慢慢直起身来，亦羞亦怒，默不作声。陆渐也沉默一会儿，幽幽叹道：“阿晴，这些年你是不是受了许多苦？”
“胡说。”姚晴闷声道，“哪儿有什么苦？”陆渐道：“若没有苦，你为何哭得这样伤心呢？”姚晴心头着恼，冷冷道：“我哭不哭与你有什么相干？”说罢顿了顿，又道，“我哭的事，你知我知，不许第三个人知道，尤其不许告诉臭狐狸，他若笑话了，我便拿你是问。”
陆渐为人好善恶恶，却也并非愚钝，深知姚晴骄傲自负，凡事都要胜人一头，但在哭与不哭上也要争个高下，却让他摇头苦笑。
沉默时许，姚晴忽又道：“你说祖师画像上隐有字迹，可是当真？”陆渐道：“当真。”姚晴道：“那些字你还记得么？”陆渐道：“记得。”
姚晴起身出门，不一阵又推门回来，左手端一碗清水，右手擎一盏油灯，然后又从背上取下青绸包袱。这包袱她埋在南京城外的柳树林中，出城后方才挖出。展开时，除了三轴祖师画像，还有一把玉尺，莹白通透，如被烛光照彻。
姚晴燃起油灯，依照陆渐所说的法子，水浸火烤，地部画像上显出的字迹是：“持共和若拥下于白。”雷部画像则是：“还颠有菲柄日自株。”风部画像则为：“周白响质吟昔之根。”
姚晴望着三幅画像，忧喜参半，喜的是字迹显露，忧的却是猜不透字中含义。她想了一会儿，取出那玉尺，随手一展，玉尺竟尔摊开，变成一张薄薄书页。敢情玉尺非尺，而是一册玉简，只是制作精绝，乍一瞧，决不知其中奥妙。
姚晴又取一根钢针，刺破手指，雪白的指尖沁出一滴殷红血珠。陆渐急道：“你做什么？”握住她手，又是吃惊，又是心痛。姚晴见他神色，心中欢喜，嘴里却骂道：“傻小子，别捣乱。”挣开他手，说道，“你将宁不空那四幅画像上的秘语说给我听。”
陆渐呆了呆，只得说道：“火部画像是‘之上长薄东季握穴’。”姚晴将字一一问明了，用针蘸了鲜血，写在那玉简上，说也奇怪，血迹染上玉简，须臾消逝，玉简重又回复莹润本色。
“这是为何？”陆渐大奇。姚晴道：“这玉简便是《太岁经》，上面书有历代地母悟出的地部神通，非以鲜血，不能书写，一旦书写，字迹便会消失。”
陆渐道：“那若要观看呢？”姚晴瞥他一眼，含笑道：“你什么时候这样好奇啦？”陆渐不由讪讪，姚晴笑道，“好啦好啦，我告诉你，这玉尺以‘化生’之术催发，便能看到以血书写的字迹了。”
她见陆渐不信，左手握简，默运玄功，不多时，玉简上慢慢浮现出血红字迹，文辞简约，笔迹各异，显然不是一人所书。末尾处，分明写有“之上长薄东季握穴”八个蚊足小字。
姚晴又道：“自古练成‘化生’的地部高手极少，多是地母。故而也唯有地母，才能看到这经上文字，练成更强神通。”陆渐啧啧称奇，想到姚晴竟练成地母才会的“化生”神通，心中大为佩服。
接着姚晴又让陆渐说出其他三句秘语，一一写在玉简上，然后将地、风、雷三部画像的秘语反复吟诵，牢记在心。
记诵已毕，她想了想，取来火盆，将灯油淋在风、地、雷三部的画像上，丢在盆中点燃，转眼间，三轴画像火光腾腾，化为灰烬。
陆渐瞧得目定口呆，失声道：“你干吗烧了……”姚晴急忙捂住他嘴，低声怨怪：“你想满世界都知道么？难道宁不空就没告诉你？西城八部的祖师画像藏有极大的秘密，自古相传，‘八图合一，天下无敌’。据我猜度，或许这些字中，藏有西城祖师的绝世武功，练成之后，天下无敌。”
她说到这儿，乌黑尖细的眉毛舒展开来，注视陆渐，若嗔若笑：“我烧了这三幅画像，除了我，再也无人能够集全八幅画像的隐语，那么当今之世，也唯有我能练成其中武功……嗯，我若练成，自会教你，或许有了那武功，就能克制你的‘黑天劫’了。”
陆渐想了想，摇头道：“阿晴，我的‘黑天劫’暂且不说。这祖师画像却是历代相传的，虞大先生和仙碧姐姐若是丢了，会有麻烦。”
姚晴狠狠瞪他一眼，愤然道：“你还想着那贱人么？哼，便有麻烦，也是活该。”说罢，转头生了一会儿气，偷偷瞧去，却见陆渐闷头不乐，一时更觉气恼，嗔道，“蠢材，你只为别人作想，难道就不想解开‘黑天劫’，练成天下无敌的武功，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么？”
陆渐一怔，摇头道：“我能做什么大事？忙时操舟，闲了喝茶，平平淡淡，最好不过。”
姚晴瞪着他，只觉不可理喻，沉默一阵，蓦地摇头道：“这么活着，又有什么趣味呢？”说到这里，两人再无多话，默默对坐，各忖心事。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嬉笑，姚晴悄然起身，将窗户掀开一线，却见谷缜正在庭院里逗弄房东家的小男孩儿。忽而摸摸他胖乎乎的脑袋，忽而拧拧他粉嘟嘟的小脸，忽而将他裤子扯下半截，待得小孩去拉，他又嘻嘻哈哈，转身就逃。那小孩不依，奋力追赶，挣得小脸涨红，满头是汗。谷缜见状，忽又转身，将他抱起，高高抛起，又低低接住，唬得小家伙又是尖叫，又是欢喜。
姚晴见这情形，心底至柔至软之处似被触了一下，如一石落水，无端惹起许多儿时记忆，天真之情如流水般淌过，让她不觉微微出神。
“阿晴你瞧，”陆渐不知何时走上前来，欣然道，“平淡之中，也有许多乐趣。”姚晴猝然而惊，心头一空，呆了呆，啐道：“有什么乐不乐的，这只臭狐狸，尽知道欺负小孩子！”
陆渐微微苦笑，瞧了谷缜一会儿，忽道：“阿晴，你相信谷缜是冤枉的么？”
姚晴冷笑道：“这个大混球儿，冤不冤枉又有什么分别？”陆渐摇头道：“这个分别可大了。他若是冤枉，我舍了性命，也要为他洗雪；他若真是十恶不赦，我……”说到这里，嗓子一堵，眼中闪过痛苦之色。
姚晴瞧他一眼，轻哼道：“若依我看，这罪名里确有一桩疑处，叫人不解。”陆渐忙道：“什么疑处？”
姚晴道：“臭狐狸躲在萃云楼时，我恰好也在，那些个名妓成天与他厮混，好得蜜里调油一般。臭狐狸嘴里也是嘻嘻哈哈地，说了许多疯话，可是一连几日，就我所见，却不曾当真碰过那些女人一根指头。萃云楼里龙蛇混杂，入内的男子，不是大色鬼，就是伪君子，我呆了几个月，臭狐狸这样的，却是第一个见到。他对风尘女子尚能这样，又怎会害自己的妹子呢？”
陆渐大喜，将手一拍，说道：“是啊，谷缜原本不坏的，你何苦和他怄气呢？”姚晴狠狠盯他一眼，怒道：“你就知为他说话。他不惹我，我何必理他，他若惹我，我为何轻饶……”
话音未落，忽又听房外传来一缕乐声，似笛非笛，宛转生情。姚晴偷眼一瞧，却见谷缜正对房门坐着，将小孩放在膝间，吹奏一片树叶，吹罢一曲，又笑着教那小孩儿。
姚晴蓦地疑云大起：“臭狐狸莫非知道我在房里，故意堵着门，不让我出去？”想着心中暗恨，转身对陆渐道：“待我去了，你再开门，千万谨记，不许跟臭狐狸说我来过。”不待陆渐答话，将身一纵，翩然上了屋梁，掀开瓦片，钻将出去。
陆渐莫名其妙，眼见屋瓦掩好，才推门而出。谷缜见他，叫了声早，笑道：“昨夜十分奇怪，我听见你房里咿咿呀呀的，像是有人在哭。”陆渐心怀鬼胎，面皮一红，颤声道：“哪、哪里有人，你、你听错了吧。”谷缜目不转睛，盯他半晌，忽而笑道：“若没有人，定是闹耗子，人哭我听过，耗子哭却第一次听到呢。”
姚晴远远听见，恨得牙痒，偏又无法驳斥，心中郁闷极了。忽听陆渐支吾道：“你、你这话不通，耗、耗子怎么会哭？”
谷缜笑道：“这耗子不只会哭，还会写字。”姚晴心中咯噔一下：“难道我将画像隐语写入《太岁经》，他也瞧见了。”想到这里，双目生寒，心头涌起杀机。
陆渐也觉不可思议，摇头道：“岂有此理？”谷缜笑道：“你不信？”放下小孩，转回己屋，捧来一纸素笺，笑道，“先瞧这个。”陆渐接过，笺白如雪，上书一色遒劲字迹：
谷兄雅鉴：
人谓智有高下，运有穷通，下智之人欲行上智之事，取败之道也；足下自负小才，欲洗沉冤，诚可感佩，亦不自量。君本蝼蚁，不堪一捻，然吾慈悲为念，赐汝生机。而今陈、麻先死，徐海后亡，幸存一汪，窜于故土，吾邀君竞而逐之，胜者生，败者死，料君倜傥，必不相拒。
东岛内奸拜上！
陆渐瞧得吃惊，半晌道：“这是怎么来的？”谷缜笑道：“不知道啊，我一觉醒来，就在桌上了。”说罢目视陆渐，意味深长道，“这是有人跟我叫阵呢！”
“奇怪了。”陆渐说道，“这人既能入房投帖，为何不顺手加害于你？”谷缜笑道：“这叫猫捉耗子，先玩后吃，这人如此张狂，倘若将我轻轻杀了，岂不少了许多乐趣……”
忽听姚晴冷笑一声，说道：“说了半天，你才是那只又奸又坏的大耗子！”走上前来，劈手夺过素笺，看上一眼，漫不经心道，“这是男人写的。”谷缜道：“何以见得？”
“女子行文，温柔款款，怎会这样硬邦邦的？”姚晴纤纤素手指点字迹，“再说你瞧，这些字迹刚劲有力，绝似男子手笔。”
“大美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谷缜摇了摇头，笑道，“区区几句留言，又何必亲自书写？倘使这人是个女子，大可找一名文士男子，说明本意，委托起草。你瞧这酸溜溜的调子，说事之前先发一通议论，不像江湖中人，倒像是八股酸丁。换了是我，就该这么写了：‘姓谷的听好，你小子贱命一条，老子动根指头，就能将你捻死；吐泡口水，就能把你淹死；放个臭屁，也将你熏个半死。如今给你一条活路，看你运道如何，四大寇还剩个汪老鬼，谁捉到谁赢，输了的先叩十八个响头，再抹脖子了账’，嘿嘿，这才叫做江湖中人的豪言壮语。”
姚晴一时语塞，双颊阵红阵白，咬牙道：“谁似你这么多弯弯肠子。”五指一挥，素笺飒地飞出，将谷缜脸面盖个正着。
谷缜手忙脚乱，扯下素笺，忽就听陆渐一声大叫，两人转头望去，只见他慌张道：“这下糟了，你们瞧这句，‘幸存一汪，窜于故土’，这么说，内奸也知道汪直逃回老家了？”
谷缜、姚晴均是哑然失笑。谷缜点头道：“这封留书中，这句话最叫人迷惑！敢问这内奸大人说的话，谁敢深信？就算他目下说了真话，回头告诉汪直，汪老鬼也能临时变计，不去徽州。即便去了，那内奸也能抢先一步，将他宰了。最厉害的莫过于敌人连通一气，布下圈套，咱们一去，岂非自投罗网？总而言之，依照纸上所写，跟他来个‘竞而逐之’，可就是孔夫子搬家。”
陆渐道：“怎么说？”谷缜道：“十九是输！”
陆渐心往下沉，姚晴却“呸”了一声，不屑道：“说了半天，尽是废话！”陆渐也叹道：“难道没办法了么？”
谷缜笑笑，屈指一弹额头，说道：“陆渐，你那夺人兵器的法儿，很管用么？”他答非所问，陆渐望着他，满心茫然。又听谷缜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渐抓了抓头，说道：“我也不大明白，自然而然就做了，就好像，就好像……”说到这里，他想了想，方道，“就像是任何兵器到我手里，我都会用，我的兵器碰到别人的兵器，立时就能夺来，至于此中缘故，却叫人十分糊涂。”
姚晴凝注陆渐，神色疑惑，谷缜却将手一拍，笑道：“我明白了，必是‘补天劫手’的关系。很好很好，我送你一个名号，就叫做‘天劫驭兵法’。天劫者，‘补天劫手’是也；驭兵者，不但驾驭自身兵刃，更是驾驭对手兵刃。你看如何？”

沧海12 温柔缱绻之卷 第二十六章 战书(3)
“天劫驭兵法？”陆渐念了两遍，欣然道，“这名字很好，但你问这件事做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谷缜眼里遽尔间闪过一丝厉芒，“倘若有这‘天劫驭兵法’，就算徽州是龙潭虎穴，我也敢去趟上一遭。”
陆、姚二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姚晴失声道：“明知是圈套，你也要去？”
“不错。”谷缜点头道，“你以为是圈套，他以为是圈套，内奸大人何尝不自以为是圈套？他留下这话，就是要唬得我不敢西向，继续背负污名，如此一来，岂非不战而胜了？哼，天底下哪儿有这种好事？世人都当我不敢去，老子偏偏要去，这就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姚晴“呸”了一声，道：“你有什么兵法，还不是全靠陆渐，至于那个‘天劫驭什么法’，说了半天，我是半点儿也不信的。”见近处有一根晾衣竿，取来折成两截，左手一扬，叫道：“接着。”嗖地掷给陆渐。
陆渐接过竹竿，微微一愣。姚晴望着他，手持竹竿，若有所思，忽地问道：“陆渐，你还记得‘断水’剑法么？”
陆渐闻言心动，眼前蓦地浮现出那个迎着海风、翩然起舞的白影，不禁感慨万千，笑了笑，说道：“怎么不记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姚晴听了，冷俏的脸上隐露笑意，恰似冰雪初融，春水微晕，陆渐见了，心跳不觉快了几分。
姚晴笑容只一现，忽又敛去，淡然道：“既然如此，今天我就用断水剑法，看你能否夺下我的竹竿。”
陆渐愣了一下，姚晴却不容他多想，以竹代剑，忽使一招“吉光片羽”，刺将过来。陆渐下意识应了一招“疾风骤雨”，却不料他悟出“天劫驭兵法”，与人交手，便自然而然融入招式，故而竹剑刺出，形虽似而神已非，两剑相交，姚晴便觉虎口发热，手中竹竿如活了一般，跃跃欲出。
陆渐一招得手，顿然知觉，生恐赢了姚晴，叫她脸上难堪。忙将竹竿旁移，消去夺兵之势。姚晴忽见他剑势偏转，露出破绽，便使一招“射斗牛”，竹影一闪，电掣光转，刺向陆渐心口。
陆渐自得仙碧点拨，学会“定脉”之法，劫力聚于“劫海”，双手越发奇巧。若说当日与赢万城交手，还只能知觉对手内息变化，因敌变化而变化，那么如今这知觉日益敏锐，已然变化为一种直觉，不自觉间，就能因应对方气机，借人之力，夺人之兵，乃至于驾驭敌手本身。
然而他神通未足，纵有奇能，却也不能收放自如，与人交手，尽凭直觉，是故姚晴竹竿刺来，陆渐也不及多想，竹竿转回，当胸一拦。
姚晴不料他回剑如此之快，哪儿还像当年那个半饥半饱、有气无力的笨小子？“嗒”的一声，姚晴剑势被阻，几乎全无征兆，她掌中竹竿遽尔脱手。
陆渐不自觉又用上“天劫驭兵法”，不喜反惊，暗叫一声“苦也”，手腕疾转，复又将竹竿挑回姚晴手里，这一夺一送疾逾闪电。姚晴芳心了然，抬眼望去，陆渐涨红了脸，目光闪烁不定。姚晴心知若是比剑，自己算是输了，但若就此认输，却不丢尽脸面？又想谷缜武功浅薄，眼力差劲，纵然旁观，也不能看清自己丢剑，既然如此，不如支撑到底，总不能叫这臭狐狸笑话。
想着厚了脸皮，紧咬银牙，仗着陆渐不敢来夺兵器，右手竹竿“刷刷”一通乱刺，左手却拈了一枚“孽因子”，觑准方位，屈指弹出，“孽因子”入土，“周流土劲”也自她足底涌出。这真气性质奇特，与土相合，更生奇变，地面微微一拱，“刷”的一声，一根青灰藤蔓破土而出，见风就长，须臾粗逾儿臂，缠住陆渐双足，“簌簌”绕将上来。
陆渐本领全在双手，脚底功夫稀松平常，故而一缠便着。姚晴趁他无法动弹，左刺右刺，只不与他竹竿相交。陆渐初时还能勉力挥竿，虚应故事，但随“孽缘藤”渐缠渐密，从头到脚捆个结实，别说出剑，张嘴说话也成难事，被姚晴一剑抵住胸口，微笑道：“认不认输？”
陆渐有心认输，无力说话，口中呜呜，两眼骨碌碌乱转，谷缜“呸”了一声，冷笑道：“这算劳什子比剑，有本事撤了藤，重新比过。”
姚晴见陆渐辛苦，心中不忍，散去藤蔓，瞥着谷缜道：“但使能胜，用剑用藤有何分别？‘孽缘藤’有六般变化，这种‘长生藤’是最不伤人的，其他的什么‘蛇牙荆’呀、‘恶鬼刺’呀，无不要命。你不是瞧见了么，桓中缺的脸被‘蛇牙荆’扎伤过，变成那么个怪样子。”陆渐听了，想到方才藤蔓缠身的光景，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姚晴哧了一声，又说道：“你道这个‘天劫什么法’能打遍天下，真是不自量力。”谷缜却面不改色，呵呵笑道：“陆渐自不能打遍天下，一个好汉三个帮，若无大美人襄助，凭我二人，断乎不能成事。”
姚晴心中十分受用，嘴里却冷冷道：“少拍马屁，我就算去，也是为了陆渐性命。哼，跟你臭狐狸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谷缜笑道：“自然，自然。”
姚晴转眼望去，见陆渐定定望着自己，双目泛红，隐有泪光，猜到他心中所想，不由暗叹，牵着他衣袖，走到屋后，低声责怪道：“傻小子，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哭？你看臭狐狸，脸皮比地皮还厚，何时服软过？”
陆渐听了，忍住泪，涩声道：“阿晴，为了我，累你冒险，我、我心里难过极了……”嗓子不觉哽咽了。
姚晴胸中滚热，情难自禁，牵着陆渐的手，盈盈坐在一处断垣上，将头靠在他肩上，轻轻笑道：“只要你心里想着我，念着我，就算再险再累，我也不怕……”这话冲口而出，顿时又觉害羞，心道：“傻丫头，你怎地变得心软啦？尽做些小女人的勾当，说些不尴不尬的话，不害臊么……”
她心中不住自责，却怎也鼓不起勇气，将脸从陆渐肩上移开，唯有昏昏默默，一声不吭，心里只盼这段光阴去得越慢越好。
陆渐握着那白嫩小手，隔着肩衣，感觉到那张芙蓉脸儿滑如凝脂，心中不觉热流汹涌，跌宕生情。纵然如此，却也不敢去看姚晴，只觉此情此境，就当如此静坐，倘若偷看一眼，也亵渎了这难得的默契。
相依相偎，不觉光阴之逝，忽听一声悠长悦耳的口哨，继而便听谷缜哼哼唧唧，唱起曲子来：“我把你半亸的肩儿凭，他把个百媚脸儿擎。正是金阙西厢叩玉扃，悄悄回廊静。靠着这招彩凤、舞青鸾、金井梧桐树影，虽无人窃听，也索悄声儿海誓山盟……”
陆渐未知所云，姚晴出身豪室，自幼听多了戏曲，心知这曲子出自《唐明皇秋夜梧桐雨》，唱的是李隆基和杨玉环交颈依偎，海誓山盟，心知必是谷缜偷看了这边情形，故意调侃，一时又羞又气，离了陆渐，顿足起身，陆渐不明所以，也茫然站起。
一时转回庭院，只见谷缜抱着双手，背靠大树，笑眯眯望着二人，说道：“抱歉则个，并非小弟有意打搅，只怕二位光阴苦短，一坐一日，可就不妙了。”
陆渐这才明白谷缜唱曲的旨意，羞得面红心跳，几乎要觅地而入。姚晴也是霞染双颊，瞪着谷缜，眼里几欲喷出火来。
用罢早饭，三人启程上路，那小男孩万分不舍，扯着谷缜衣袖，眼泪汪汪。谷缜摸摸他头，塞给他一块大银子，小孩不识，怪问道：“这是什么呀，亮闪闪的，是糖么？”谷缜笑道：“不是糖，给你爹娘，将来供你读书用。”房东夫妇瞧见，欢天喜地，推谢两句，也就笑纳了。
三人别过房东，拍马直趋徽州，姚晴马快，陆、谷二人马慢，她素来好胜，不时跑出老远，掉过头来，撅着小嘴，向二人跃马示威，惹得谷缜心中暗骂：“直娘贼，早知如此，还不如找两头山西毛驴儿骑着痛快。”
这不快转头即逝，瞧着沿途胜景，谷缜蓦地意兴大发，笑谈风物。他胸中神奇鬼博，各方地理风俗、传说土产，莫不信口道来，引人入胜。不只是陆渐听得津津有味，姚晴也忘了炫耀马力，随在一旁，听得入神，只觉许多事儿，竟是从没听过的。
行了两日，沿新安江向西，次早来到徽州地界，眼见峰峦连绵，叠青泻翠，倒影江中，竟将一川烟水染成溶溶碧色。
谷缜触景生情，挥鞭笑指道：“这徽州当得起物华天宝四字，西北就是黄山，七十二峰巧夺天下之美；这条新安江则是黄山百泉所聚，明澈如练，清寒侵肌。有道是‘徂徕无老松，易水无良工’，这黄山松、新安水，又变化出天下第一的徽墨，‘黄金易得，徽墨难求’，自古都是大大有名。近代方家的‘铜雀瓦’、程家的‘清玉案’，均是不让古人的好墨。还有这水染的丝缎也极好，至于三潭的枇杷、黄山的木耳，那也都是难得的珍品了……”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转，见路边有几个卖果子的小贩，不觉笑道：“是了，我忘了这个。”翻身下马，须臾买来一捧干果，笑道，“这榧子是此间土产，来来来，咱们分而食之。”
姚晴以前吃过，并不稀罕，陆渐却觉新鲜，见那榧子模样平常，剥开一尝，却是滋味甘美。谷缜道：“这榧子有诗说得好：‘味甘宣郡蜂雏蜜，韵胜雍城骆乳酥，一点生春流齿颊，十年飞梦绕江湖’，我就爱最末一句，‘十年飞梦绕江湖’，若能在江湖上自由自在，遨游十年，那又是何等快活。”说罢纵声大笑，豪情意气流露眉梢。
目下徽州在望，进一步危机四伏，谷缜却谈笑风生，若无其事，这份潇洒气度，饶是姚晴也觉心折，微笑道：“臭狐狸，徽州还有一样出产，你却忘了说！”
谷缜道：“什么出产？”姚晴道：“汪直算不算徽州的出产。”谷缜一笑，叹道：“自然也算！但这徽州不只出了汪直，还出了一个大大有名的人物，你知道是谁？”姚晴冷哼道：“是谁？”谷缜道：“便是督宪江南的胡宗宪胡大人了。”
陆、姚二人均是讶异，谷缜抚掌叹道：“这一州之中，竟出了两个势如水火的大人物，也算是千古少有了。”
说笑间，入了城门，谷缜引着二人，在城中转了几转，来到一处大宅，宅门上书“墨仙坊”，门首一方石碑，镌有隶书二行：一技之精，上掩千古。
谷缜瞧了，失笑道：“这老程，自拍马屁的功夫越发高明了。”才说罢，忽听有人远远应道：“这小谷，话很不通。老夫是人非马，哪儿来马屁，既无马屁，又何来自拍之理？”
三人闻声望去，一个宽袍峨冠的老者背了一匣书，笑眯眯骑着毛驴，逍遥而来。谷缜将手一摊，笑道：“老程，你好。”那老者翻身下驴，一把抱住谷缜，笑逐颜开：“小谷，好几年不见，你躲哪儿去了？是不是有了娘儿们，便忘了老友了。”
“哪里话？”谷缜笑道，“娘儿们没有，却遇上几只臭虫，叮得我满头是包，不得已来你宅上避避风头，顺道借几锭墨使。”老程笑容一敛，正色道：“避风头可以，这墨锭么，只卖不借。”
谷缜嘿嘿一笑，说道：“老程，三年不见，还是恁地抠门。”老程道：“跟你谷少爷打交道，若不抠门些，岂不没活路了？”两人相视大笑，携手入门，早有仆童出来牵马引路。
入堂就坐，谷缜为双方引荐，说到老程时笑道：“这位程老哥大号公泽，自承祖业，制墨为生，先前我说的名墨‘清玉案’，就是他家的招牌，确然当得起‘一技之精，上掩千古’的赞语。”
程公泽与谷缜说笑不禁，对陆、姚二人却甚是端方，闻言赶忙谦让两句。谷缜又道：“这世间我对头不少，朋友也有几个，却不甚多，老程就是其中之一了。”程公泽闻言，眉间大有喜色。
这时间，下方奉上茶来，谷缜啜了小半口，一转眼，忽见程公泽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神色颇为紧张，不觉笑道：“这茶入口恬淡，余味清奇，大有孤绝凛冽之气，莫不是黄山绝壁上采来的野茶？”
程公泽喜上眉梢，啧啧道：“鬼灵精，鬼灵精，就你品得出来，就你品得出来……”谷缜笑道：“你这老程，还有什么宝贝，不要吞吞吐吐，一股脑儿献出来吧！”程公泽笑呵呵转回后堂，拿来几件玉玩字画，以及一个制作精巧的檀木盒子。
谷缜逐一把玩，拿到玉玩时，笑道：“这是‘碾玉楼’洪得意的新手艺吧？几年不见，这老洪毫无长进，改天我去骂他。”又拿起一轴画，展开一瞥，啧啧道：“韩干的牧马图，不是膺品，是真迹！没天理了。”他纵然嬉笑怒骂，品评起来，却是毫不含糊，程公泽听得拈须微笑，连连点头。忽见谷缜拿起檀木盒子，揭开时，却是一方墨锭。谷缜反复把玩，又用鼻嗅，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程公泽见了，神色间又紧张起来。
谷缜放回墨锭，忽道：“这墨锭制艺精绝，不消多说，却有一样，不如从前。”程公泽叹道：“真被你瞧出来了。”谷缜道：“这墨锭的香气为何差了许多？”
“说起来，要怪小谷你了！”程公泽苦笑道，“这几年你不知去向，南海的商路竟然断了，南海异香来不了中土。徽墨的妙处，一半妙在墨料，一半妙在墨香，南海异香不能入贡，只能用些本土的香药充数，香气自然差得远了。”
谷缜笑道：“不打紧，这点小事，我来设法。”程公泽大喜道：“全赖老弟了，不过口说无凭……”
谷缜瞪眼道：“去你的，得寸进尺，要我签军令状么？”程公泽挠头直笑，他专于制墨之艺，一谈到制墨，便有几分痴气。
谷缜又道：“就这几样？”程公泽笑道：“还有一样宝贝，却是程某最爱，你猜是什么？”谷缜目光一转，拍手笑道：“不消说，定是令千金了！”程公泽哈哈笑道：“雪烟，出来吧！”
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堂后转出，螓首低垂，娇弱不胜，向众人打个万福，眼角稍抬，怯怯道：“谷少爷好！”
谷缜打量她一阵，笑道：“人道女大十八变，三年前还是小不点儿，如今却出落成美人儿了。但这‘少爷’二字叫得不妥，我跟你爹兄弟相称，你该叫我谷叔叔才是。”
程雪烟俏脸涨红，咬着嘴唇，却不吱声。谷缜又转向程公泽笑道：“乖侄女有婆家了么？”程公泽道：“还没呢，小丫头眼角高，瞧不起人，都怪我惯坏了。”谷缜笑道：“豪门公子、书香子弟我也认得几个，但大多不是东西。若不然，倒不妨做个媒人。”
姚晴冷眼旁观，见程氏父女意兴阑珊，心中雪亮，便淡淡说道：“臭狐狸，少说几句，会憋死你么？”谷缜眼珠一转，嘻嘻笑道：“好好，不说了。但有一件正事，还要拜托老程。”
程公泽道：“兄弟请讲。”谷缜道：“你是此间商魁，眼线广阔，且帮我查一件事。”说着让他附耳过来，嘀咕几声，程公泽神色数变，点一点头，匆匆下堂去了。
程雪烟说道：“还请谷少爷去后面用膳。”谷缜笑道：“好说，好说。”三人随她来到后院，只见石秀水曲，茂竹幽深，却是好一个清净去处。
程雪烟将三人引至园中小厅，自己张罗膳食，她看似娇怯，支使家中仆妇，却是不卑不亢，井然有序，不像弱龄少女，倒似一家之主。奈何谷缜口角风流，调笑无忌，几番撩得她面红耳赤，不待张罗完毕，便慌张去了。
用罢饭，谷缜自去厢房睡觉。陆、姚二人则坐着说话，不多时丫环来报“香汤烧好”。姚晴好洁，沐浴一番，神清气爽，当下回房小睡，不想睡至半途，却做了一个恶梦，遽尔惊醒，满头是汗。
回忆梦中烈火焦尸，姚晴心颤神摇，呆坐许久。待得披衣出门，已是深夜时分。闲云掩月，园内沉寂，唯有远处一灯如豆，撩人幽思。
姚晴近前，透过窗纱，绰约可见女子倩影，她识得正是程雪烟，心中不由奇怪：“这女孩儿夜半不眠，却在做甚？”纵上房顶，揭瓦瞧去，只见程雪烟坐在案前，信笔书写。姚晴定神细看，竟是吃了一惊，敢情那宣纸上大大小小，写的全是“谷缜”二字。
如此写满一纸，程雪烟又发一阵呆，将字纸引燃，丢入火盆，然后叹一口气，坐回床边，向着那堆灰烬呆呆出神。
姚晴不由暗自叹息，寻思道：“臭狐狸又造孽了，至于这女子，哼，却也白痴得紧，流水无意，落花又何必有情？”当下既恨谷缜轻薄无聊，又对这程雪烟充满鄙夷。
盖上屋瓦，方要下房，蓦地瞥见向月处闪过一道黑影，轻若云絮，飘然而飞。
姚晴吃了一惊，纵身追赶。那人十分机警，姚晴一动，便觉出有人追踪，足下加紧。姚晴自也随之加快步子。这般一前一后，越过程家围墙，在城中屋宇间攀垣走壁，你追我赶。过了时许，两人始终相距三丈，那人无法抛下姚晴，姚晴也不能追上。从后望去，那人窄肩细腰，窈窕多姿，分明是个年轻女子。如此一来，姚晴更憋足了一口气，提气轻身，紧追不舍。
不多时，她身子发热，呼吸渐转急促，这时间，忽见那女子高高纵起，身姿曼妙，落在一处屋顶上，将身一缩，猫在暗处。
姚晴只怕对方暗算，也陡然止步，伏在左近，只见那女子一双眸子映射月华，在黑暗里闪闪发亮，忽而“哧哧”轻笑，笑声娇媚入骨，如一缕细丝，在人心尖儿上撩拨。姚晴听得心痒，捏下一块碎瓦，嗖地射去。
两人相距数丈，那碎瓦射去，却如石沉大海，那女子眸子清亮如故，只多了一丝笑意。姚晴暗暗吃惊，正要施展“坤元”神通，忽见那眸子下燃起两点绿火，飘忽不定。
姚晴见此异象，心神大震，土劲蓄足，却忘了发出，忽听那女子咯咯笑道：“粉狮子，别淘气，你弄痒我啦。”
姚晴莫名其妙，那女子又笑道：“还你。”说着劲风急来。姚晴一挥袖，轻轻裹住来物，正是那块碎瓦，方要反击，忽觉不妙，“坤元”所至，掌下屋瓦掀起，在身前布成屏障，只听“叮叮“急响，青瓦上迸出点点火星。
姚晴暗呼好险，原来这女子十分狡猾，先将碎瓦掷回，姚晴接下，但觉她手劲甚弱，便生轻视之心，谁料那女子掷瓦不过是迷惑对手，随那瓦片，突然射出凌厉暗器，又多又狠，若非姚晴机智，必为所乘。
姚晴一挥手，细碎声响过，满天瓦片如有灵性，重叠如故，不曾惊动屋主。她举目望去，满城房舍重叠不尽，杳然消失在夜色深处，那女子所伏屋顶却是空空荡荡，就似从来不曾有人停留。
姚晴迎着晚风，默立半晌，撕下一块衣衫，裹住手掌，俯身摸索，摸到几枚寸许长的三棱细锥，对着星光一映，微微泛蓝，显是有剧毒。
姚晴大恼，忖想这女子端地歹毒，对手若非自己，十九没命。欲要穷追，又忌惮这棱锥暗器，是以犹豫良久，怏怏转回。
回到程家，已是天色微亮，遥见谷缜房中灯火通明，走近时，却听门内有人说话，推门一瞧，却是谷、陆二人坐在桌旁，谷缜手持一张素笺，眉头微皱。
姚晴心头一沉，叫道：“又有留书？”二人见她，均有讶色，谷缜笑着招呼道：“大美人早，我昨晚听到动静，惊醒时，便见这个了。”姚晴接下一看，笺上墨迹未干，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大字：“大祸将至，速离徽州。”
谷缜道：“这字丑怪不堪，曲如春蚓，盘如秋蛇，依我看应是左手书写。留字人想是老相识了，故意反手留字，叫我看不出他的身份。”

沧海12 温柔缱绻之卷 第二十六章 战书(4)
姚晴冷笑一声，将素笺掷还给他，道：“什么老相识，是老相好才对。”
陆、谷二人对视一眼，陆渐道：“阿晴，怎地这样说？”姚晴将夜里的遭遇说了一遍，又将那棱锥丢在桌上，说道：“分明就是这女子投书，你且想一想，生平哪位相好，有这样的好心？”
谷缜盯着棱锥，审视一会儿，忽道：“你说那女子语声又媚又软？”姚晴道：“比萃云楼的姑娘还媚还软呢！”
谷缜眼中闪过一丝恍惚。惊觉时，忽见姚、陆二人望着自己，意似询问，不觉笑道：“看我做甚？”陆渐道：“你猜到是谁了？”谷缜摇头道：“有个人选，却拿不准。”姚晴“呸”了一声，道：“什么叫拿不准？老相好太多了么。”谷缜苦笑道：“只因那人没有这么好的武功，与我半斤八两罢了。”姚晴一愣，也不再问。
三人呆坐到天亮，程雪烟备好早点，前来相邀。用了饭，三人正品香茶，忽见程公泽满头大汗，跑了进来，眉间大有喜色。谷缜一见，郁闷烟消，笑道：“必有好消息了。”
程公泽跑得急了，端碗茶一气喝光，笑道：“我查了一夜，发觉两件事情，跟你吩咐的有关。第一件，是黄山西南柏寿村富户刘正德家失窃了十石新米、两口肥羊，昨日报官，官差去查，见地上有米粒散落成线，向山里去了，官差怕是山贼所为，不敢深入；第二件，是黄山东南方的泰光镇，镇里的‘福龄堂’丢了若干药材，我派人问了，却是砒霜。小谷你说可怪不可怪？”
“砒霜？”谷缜沉吟一阵，百思不解，当下拱手笑道，“多劳程兄了，小弟叨扰一夜，也当告辞。”程公泽吃惊道：“怎不多住两天？”谷缜道：“我仇家很多，又很厉害，再住下去，会给你惹来莫大灾祸，越早告辞，越无后患。”
程公泽终不是江湖中人，听得脸色发白，怔忡无语。谷缜讨了些干粮美酒，又换了两匹好马。其间程雪烟再未现身，直待三人临行，才来相送，双目微微红肿，低头不语。姚晴瞧在眼里，不禁看了陆渐一眼，暗自庆幸：“还好他土头土脑，言语无味，没有拈花惹草的本事。”
一阵风出了城外，谷缜忽地勒住马匹，说道：“陆渐，这一去，有两件事，一好一坏，你先听哪个？”姚晴冷哼道：“故弄玄虚。”陆渐则想了想，说道：“先听好的吧。”谷缜笑道：“汪老鬼必然藏在黄山，这是好事。”陆渐精神一振，说道：“坏事呢？”谷缜道：“坏事么，那就是东岛高手已至徽州。”陆渐吃了一惊，默然半晌，道：“此话当真？”谷缜道：“八九不离十，如今之计，若要洗刷我的冤屈，就须在徽州逗留，若要保命，那就逃得越远越好。”
陆渐、姚晴对视几眼，陆渐皱眉道：“若是逃了，你我又能活么？”谷缜笑道：“多活几天，也说不定。”陆渐也笑了笑，淡然道：“这么说，逃与不逃，均是不免一死，既然如此，我选不逃。”谷缜注视他道：“你不后悔？”陆渐略一迟疑，回望姚晴，姚晴露出不耐神气，扭头道：“瞧我做甚，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陆渐心中一阵激动，谷缜不觉叹了口气，拍马走在前面。
奔突不久，忽听蹄声，只见前方道旁，一左一右，驰出两匹白马，毛羽光亮，骑士均为英俊少年，一色如雪白衣，背上剑柄红缨飘展，英姿飒爽。见了三人，蓦地调转马头，原路驰回。
谷缜眼神一变，哼了一声。再行一里，忽又见迎面奔来两匹黑马，通体乌黑如炭，骑者是两名娟秀少女，墨绿衣裙，各背一面金灿灿的琵琶，见了三人，忽又调转马头，原路驰回。
姚晴奇道：“这些人弄什么玄虚？”谷缜笑笑不语。
再进里许，忽又见两匹黄骠马驰骋而来，马上坐着一对黄衫少年，各背一张古筝，仍是不到近前，便即转回。陆渐、姚晴越瞧越奇。
其后再行一里，又来二骑枣红马，鬃毛飞扬，如烈焰翻腾，两名红衣少女，一带玉箫，一佩玉笛，见了三人，打个转儿，又奔了回去。
姚晴凝视谷缜，狐疑道：“臭狐狸，你知道缘故，是不是？”
“我自然知道。”谷缜笑道，“这叫做‘八骏迎君归’。”陆渐道：“迎君归？归哪儿去？”谷缜笑容一敛，徐徐道：“归阎罗地府、十八地狱。”
“什么话！”姚晴啐了一口，怒道，“我不受他迎接，他又怎地？”谷缜摇头道：“被‘不漏海眼’看上的人，哪儿是说逃就能逃的？”陆渐心神剧震，冲口而出：“‘不漏海眼’，狱岛叶梵？”谷缜笑道：“不错，叶老梵亲临中土，给足了谷某的面子，倘若不去，大大失礼。”
姚晴轻哼一声，道：“什么漏眼不漏眼的，本姑娘偏不受他牵制，他向西迎，我偏向北。”将鞭一挥，便向道边歧路疾走。才奔数丈，忽听“咻”的一声，姚晴坐骑猛然下沉。她反应奇快，将身一纵，飘然掠出丈余，回头望去，那马瘫倒在地，耳边一个小孔，血水如注，竟是一击入脑，当即殒命。
姚晴呆了呆，纵身上前，在那马头上一拍，劲力所至，小孔里滚出一颗血淋淋的松子，她心头一沉，转眼望去，四周林木森森，烟云霏霏，云林深处，杳不可测，似有无数鬼怪妖物藏身其中，以姚晴包天之胆，也觉阵阵发怵。
谷缜朗朗一笑，扬声道：“叶叔叔，你何苦这般猴急？”话音未落，又是“咻咻”两声，谷缜坐骑应声倒毙，将他颠下马来。
陆渐也没看清暗器来势，但他神通在手，见与不见，全不相干，锐响一起，他手已挥出，蓦觉掌心一痛，几被贯穿。与此同时，“天劫驭兵法”应势而生，掌肌凹凸，筋脉流转，倏尔抵消来势，陆渐摊掌一瞧，掌心一粒碧绿松子，余势不尽，滴溜溜转个不停。
忽听左方林子里有人赞道：“好身手。”“手”字落地，复归沉寂。谷缜侧耳聆听，笑道：“这个叶老梵，藏头露尾，着实惫懒。”
陆渐微一沉吟，跳下马来，一拍马臀，那马原路奔回。谷缜道：“怎么不要马了？”陆渐叹道：“无辜畜类，何苦让它随我送命？”谷缜笑道：“说得极是。”回望姚晴，见她脸色惨白，紧咬下唇，不由笑道：“大美人，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呢。”
姚晴双颊血色一涌，叱道：“臭狐狸再胡说，我打你老大的耳刮子。”谷缜哈哈大笑，迈步前行。陆渐瞧他背影，忽地叹了口气，姚晴扯他衣袖一下，小声道：“你害怕么？”
陆渐摇头道：“怕是不怕，但这样处处受制于人，当真闷杀人了。”说罢深深望她一眼，蓦地伸手握住她手。
姚晴芳心一颤，双颊泛红，蓦然记起，相识以来，陆渐第一次主动来拉自己。霎时间，一股暖意荡过心胸，颊上绽出温柔笑意，陆渐也报之一笑，二人携手并肩，尾随谷缜而去。
又行二里，远处山前乐声大作，有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箫管呜咽，笛声清扬，古筝漫如流水，琵琶乱如碎玉，其间叮叮错杂，仿佛有人击剑一般。
走得近了，遥见山前空地上铺了一方波斯地毯，花纹鲜丽，繁复耀眼，上置一张矮榻，卧着一名三旬男子，他眉目英挺，长发披落，丝袍蔚蓝如海，织有云龙戏鳌图，随他举手投足，丝光流转，龙游鳌戏，栩栩如生。
八名少年男女均各在座，鼓筝吹笛，拨弄琵琶，两名白衣少年举剑对舞，舞姿清妙，有如两只玉蝶，翩然来去。
陆渐寻思：“这蓝袍人当是叶梵了。”想起松子毙马之事，心中有气，蓦地闪身，抢到两名白衣少年中间，那二人恰好挥剑对刺，收势不及，眼看刺穿陆渐腰腹。
陆渐骈起食中二指，双手一分，间不容发地捺住二人剑尖。“天劫驭兵法”原本得自“补天劫手”，并非定要兵刃才能施为。“嗡嗡”两声，二少年长剑脱手，陆渐喝一声“起”，手臂倏振，两道剑光冲天而起，凌空转折，如电坠下，两名少年转念不及，便听“噌噌”两下，长剑双双贯入鞘中。
这夺剑还剑，劲力之巧，拿捏之准，端地惊世骇俗。二少年瞪大了眼，击剑姿势殊无变化，屈膝探身，光阴仿佛凝滞一般。丝竹声也忽然消失，众少年望着陆渐，人人面无血色。
陆渐双手夺剑，两眼却不离叶梵，见他从头至尾，眼不眨，手不抬，优哉游哉，满脸笑意，不觉甚是困惑，心道这人要么冷血无情，浑不在意属下生死，要么便是看穿自身武功，夺剑还剑均是意料中事，故而无须出手。一念及此，他双拳紧握，掌心不觉沁出汗来。
谷缜微微一笑，忽道：“叶老梵，你这排场太过老套，怎不换个新的？”叶梵打量他一眼，微微笑道：“好呀，你说说，换什么新的？”谷缜笑道：“比方说男人扮女人，女人扮男人，至于八骏迎君归，却不妨改成八骏骑人归，人不骑马，马来骑人。”
众少年听了，暗叫苦也，无不瞪视谷缜，露出气愤之色。
叶梵却是双眼一亮，一拍大腿，起身笑道：“你这猴儿，人虽可恶，鬼点子却不错。”说到这里，又生疑惑，皱眉道，“只不过，人骑马容易，马骑人么……”身形忽闪，不经意间，将一匹白马四蹄朝天，扛了起来。陆渐瞧得目定口呆。
那白马本是难得良驹，骨骼神骏，体重千斤，骤然被人举起，惊得四蹄乱蹬。叶梵任其挣扎，屹然不动，蓦地足不点地，绕场飞奔一周，才将马轻轻放下，拍拍双手，招呼一名白衣少年道：“赵武，你也来试试。”
赵武煞白了脸，哆嗦两下，扑通跪倒，流泪道：“主人，属下本事低微，哪能担负如此重任？”
叶梵皱了皱眉，怒哼一声，又对另一个白衣少年道：“钱嘉，那么你来。”钱嘉面如土色，身子前倾，两脚却死死钉在地上。叶梵不耐，一沉身，又将白马扛起，“腾腾腾”直奔过来。
钱嘉见那骏马口吐白沫，四蹄乱飞，吓得半死，大叫一声，转头便跑。叶梵紧追不舍，没口子叫道：“别怕，别怕……”
钱嘉怎能不怕，跑得十多步，忽觉背后风急，心知叶梵赶到，不觉双腿一软，瘫软在地。
叶梵见钱嘉蜷在地上，浑如一堆烂泥，一时大皱眉头，又望四周，见众属下拥成一堆，神色惊恐，见他目光扫来，俱往后缩。叶梵大为不悦，放下马匹，悻悻道：“可惜，主意是好，这帮奴才却不争气。”
姚晴、陆渐又是好笑，又觉吃惊；谷缜却苦忍笑意，一本正经道：“不怪别人，怪只怪叶老梵你不知变通，这世上原本有个法子，不须费力，也能以马骑人的。”
叶梵盯着他，冷笑道：“小子又想骗人，世上哪有这等便宜法子？”谷缜摊手笑道：“你若不信，我也没法。”
叶梵好出风头，生平最爱干些招摇惊耸、哗众取宠的勾当，以显得与众不同。此时一想到八名属下扛马开路、世人瞠目结舌的场面，便觉心痒，当即转怒为笑，和颜悦色道：“好啊，你说来听听。”
谷缜笑道：“有道是‘法不空取’，要我告诉你法子也成，你也须得告诉我一事，若不然，我宁死不说。”叶梵道：“什么事？”谷缜道：“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找来徽州的？”叶梵漫不经心道：“这个么，却是别人告诉我的。”
谷缜心头一动，问道：“是谁？”叶梵笑了笑，说道：“非说不可？”谷缜道：“不说不行！”叶梵“嘿”了一声，面色一沉，一字字道：“那就是你老子谷神通了。”
谷缜身子微震，冲口而出：“你说谎。”叶梵皱眉道：“我骗你做甚。前日傍晚，我收到他的手书，说你就在此间，我赶了一昼夜，方才赶到。”谷缜伸手道：“手书拿来。”叶梵失笑道：“你糊涂了么，忘了岛上的规矩？”谷缜猛可想起，东岛规矩，收到传书，看完即毁。
叶梵见谷缜神情疑惑，不觉笑道：“有道是‘虎毒不食子’，谷神通不忍心亲手拿你，故而委托于我。嘿嘿，你还是乖乖听话，跟我回去，换一个从轻发落，若不然，哼……”
谷缜沉吟半晌，忽地笑着打断他道：“叶老梵，你想知道马骑人的诀窍么？”叶梵道：“那是自然。”谷缜道：“很好。”转向赵武招手道，“你骑上马去。”
赵武莫名其妙，但觉只需不被马骑，一切好办，当即乖乖上马。叶梵摸着下巴瞧了瞧，疑惑道：“这个还是人骑马，哪来马骑人？”
“快啦，快啦！”谷缜笑道，“烦请叶叔叔竖个蜻蜓。”叶梵二话不说，头下脚上，倒竖一个蜻蜓，问道：“再要怎的？”
谷缜哈哈大笑，大声道：“叶老梵，教你个乖，正着看是人骑马，倒着看就是马骑人，从今往后，不要忘了。”
诚然，叶梵倒着身子望过去，赵武人下马上，岂不“马骑人”了？听得这话，叶梵勃然大怒，翻转过来，厉声道：“臭小子，你敢戏弄长辈？”谷缜笑道：“谁叫你不说实话，栽赃给我老爹。”
叶梵闻言，目光陡厉，陆渐见状，横身拦住。叶梵瞥他一眼，笑道：“你就是那个陆渐？”陆渐不料他以五尊之身，也知道自己姓名，微感讶异，点了点头。叶梵笑了笑，点头道：“你的武功有些意思。”身形忽闪。“刷刷”两声，叶梵双手持剑，转回原处。赵武、钱嘉回手一摸，背后剑鞘空空如也。
叶梵道：“你来夺我这剑试试。”说着双手举剑，慢慢刺出。陆渐素来谨慎，见他身法，暗自凛然，此时见他出剑虽慢，自也不敢大意，当即注视剑尖，凝眸不动。眼见那剑越逼越近，蓦地骈起二指，挥指捺出。
指剑相交，陆渐便觉一股绝强内劲自剑身传来，指掌剧痛。当即运转“天劫驭兵法”，化解来劲，进而反击。
不料他手劲一变，叶梵内劲亦变，正好克制陆渐的劲力，陆渐无法，“天劫驭兵法”随之生变。如此一来，二人劲力遥相克制，如潮来去，激得那剑身如流水波动，颤吟不绝。
陆渐吃惊无比，劫力所至，细察叶梵体内真气，但觉浩然奔涌，变化莫测，浑不觉其凝滞之处。
“天劫驭兵法”纵是发挥到极致，也占不到丝毫便宜。不多时，陆渐满脸涨红，汗水顺着发梢滴落，呼吸慢慢拙重起来，他自悟出这法门以来，无往不胜，从没遇上如此敌手，叶梵内劲变化之奇，几可说“敌不变，我不变，敌若变，我先变”，斗得越久，陆渐越是有心无力。
正当陆渐绝望之极，忽听叶梵纵声长笑，内劲忽收，陆渐手中压力陡轻，“铮铮”两声，夺回双剑。他不及欣喜，忽觉胸口窒涩，叶梵一只左掌，已然抵在胸前。
陆渐功夫在手，却被双剑牵制，叶梵弃剑用掌，顿时抵挡不及，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变成空白。
姚晴远远瞧见，浑身冰凉，檀口微张，欲要呼喊，却被一口气堵在喉间，无法出口。谁料叶梵掌力含而不吐，凝视陆渐，忽地微笑道：“奇怪，你的本领竟然只在双手，别的地方很是差劲，嘿嘿，叶某却是高估你了！”
这时间，忽听谷缜道：“叶老梵，那艘红毛战舰，你还要不要？”
叶梵目光一寒，怒哼道：“我也正想问你，乖乖说出，少顿板子！”
谷缜笑道：“那你先撤掌，我就告诉你舰船下落。”陆渐心中奇怪极了：“红毛战舰已经沉入大海，还有什么好说的？”却见叶梵神色变幻，蓦地撤掌，后退两步道：“好，你说。”
姚晴忍不住纵身奔上，握住陆渐之手，急道：“你没事么？”
陆渐摇头道：“我没事。”
姚晴道：“先吐纳三次，看看有无异样。”
陆渐如法做了，又道无事。姚晴这才松了一口气。
谷缜笑了笑，拍掌道：“几年不见，叶老梵内功越发高明了，当真浩如大海，收放自如。”
“少来这套。”叶梵不耐道，“快说红毛战舰下落！”谷缜摸摸下巴，说道：“说也无妨，但这红毛战舰，须得小小改动一字。”叶梵道：“什么字？”谷缜道：“将‘红’字改成‘无’字。”
“无毛战舰？”叶梵大皱眉头。
“是呀是呀。”谷缜一本正经道，“那战舰已经沉入大海，别说红毛，一根毛都没留下，故而叫做无毛战舰。”
叶梵眉峰颤动几下，蓦地怒极反笑：“谷笑儿，你真当我不敢杀你？”谷缜笑道：“你的‘鲸息功’独步天下，杀我容易无比，太过容易的事，你叶老梵是不屑做的。”
叶梵爱听好话，听了怒意稍平，冷哼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即便不杀你，也得打断你两条狗腿，给我的宝船报仇。”将手一招，叫道，“乖乖过来受罚，若让我出手，除了双腿，外加两手。”
陆渐心头一震，蓦地掉转长剑，“刷刷”刺向叶梵。叶梵眼也不转，轻哼一声，双脚凝立不动，举起右手，按中陆渐左手剑脊，向前一推。
陆渐一觉内劲涌来，“天劫驭兵法”立时运转，却不料叶梵这轻轻一推，却用上了“鲸息”神通中的“滔天炁”，劲力前后相叠，少说也有十重，陆渐化解一重，又来一重。正自应付不暇，叶梵又举左手，推中他右手长剑。
这先后两推，劲力迥然大异，方向也各不同。陆渐身不由己，双剑偏转，倏地刺向姚晴。
这一下，陆、姚二人均感意外。姚晴愣在那里，睁着一双妙目，浑然忘了抵御。陆渐情急间左剑搭上右剑，双手运转“天劫驭兵法”，左剑驭右剑，右剑驭左剑，互消去势。眼看距离姚晴不过半尺，双剑遽尔下沉，“哧哧”两声，刺入土里。
陆渐虽然扭转剑势，身子仍是不能自主，手舞足蹈，直扑姚晴。姚晴方要闪避，又怕他摔倒，犹豫间，已被陆渐抱个正着。叶梵的“鲸息功”余势不衰，姚晴足下踉跄，也被带倒，两人相拥着滚了一匝，方才停住，均是满面羞红，疾疾分开。
叶梵见了，双手按腰，哈哈大笑。
姚晴一咬牙，双手按地，土破藤出，缚住叶梵双脚。她方才趁着叶梵说话，早将“孽因子”布下，只待时机发动。
叶梵眼见藤蔓绕身，微露讶色，继而笑道：“好一个‘化生’妖术，一晃多年，温黛那妖妇竟有了传人。”他嘴里说笑，身形不动，任那藤蔓缠绕，直至姚晴将“化生”术催到极致，再也无法多缠一匝。那藤蔓纠缠纵横，将叶梵囫囵裹在正中，离地而起，悬在半空，形如一个青灰色的硕大虫茧。
姚晴胸口起伏，汗如雨落，喘一口气，正想歇息，忽听那藤“茧”中叶梵轻轻笑一声，瓮声瓮气道：“缠好了么？我要出来了。”
姚晴闻声变色，只觉手下骤急，所有藤蔓同时绷紧，那藤“茧”向内微微一缩，遽尔鼓胀起来，“砰”的一声，节节寸断，一道蓝影冲天而起，叶梵发出一声长笑，高叫道：“小的们，奏起乐来。”
众少年纷纷坐回原地，各操乐器，赵武问道：“奏何乐曲，还请主人明示。”
叶梵身法翩然，凌空转折，笑道：“先奏一曲《秦王破阵乐》，壮我声威。”赵武应一声“是”，将剑一挥，众少年丝竹齐鸣，威武雄壮，直如阵马突出，万众齐呼。

沧海13 儿女情长之卷 第二十七章 联手
叶梵哈哈大笑，身未落地，双掌一翻，两道掌风分击陆、姚二人。
陆渐借力使一个“雀母相”，挽着姚晴向后掠去。叶梵掌力劈空，黄尘激扬，口中讶然道：“好小子，竟然藏了私。”
姚晴缓过一口气，双手内劲涌出，两根藤蔓钻出地表，缠向叶梵。叶梵笑道：“黔驴技穷也！”一挥袖，藤蔓被劲风所激，反向姚晴扫来。
陆渐只恐伤着姚晴，不顾厉害，飞身纵上，出手如风，横拽藤蔓，不料藤上附有叶梵的“滔天炁”，劲力重叠，虽被陆渐拽住，其势依然不衰，藤尾凌空圈转，好似两条鞭子，“啪啪”抽中陆渐双颊，陆渐头晕眼花，口中腥咸，自忖脸颊也必肿胀了，但怕脱手伤及姚晴，忍着疼痛，死拽不放，竟被那藤蔓拖得向后倒退。
情急间，陆渐心头忽动，这两根长藤虽是木质，却又何尝不是一种兵刃，既是兵刃，“天劫驭兵法”足以驭之，当即一拨一送，长藤来势陡止，盘空一绕，忽又转回。
叶梵微感惊讶，左掌正欲抵挡，不料那“长生藤”蓦地生长数尺，将他左腕牢牢缠住。叶梵双目一转，露出微笑，掌势前送，直直拍向姚晴。
陆渐身形陡转，双手如弹筝鼓瑟，在藤上忽挑忽拨。叶梵手腕陡沉，蓦地不听使唤，掌力歪斜，砰的一声，姚晴身边尘土翻飞，多了一个凹坑。
“好！”叶梵大笑一声，“这样子才有意思。”抖手挣断藤蔓，腾空纵起，曲肘运掌，正欲吐劲。陆渐双手又是一挽，双藤飞起，见风就长，刷地缠住叶梵足踝，双手运转“天劫驭兵法”，叶梵身在半空，无所依恃，顿时失了平衡，一招“滔天炁”再度偏出，击中丈外大树，“轰隆”一声，大树居中而折。
急管繁弦，乐声渐高，那笛声尤为轩昂，上冲霄汉，啸风凌云，势如一骑破阵、所向披靡。乐声中，叶梵手舞足蹈，凌空乱转，连连出掌，却无一掌击正，只搅得满天扬尘。众少年一边演奏，两只眼睛也随着他滴溜溜乱转，心中惊讶之情，无以复加，不料忽来一掌，正中众人前方，“轰隆”一声，搅得演奏之人灰头土脸，乐声气势也不由得弱了几分。
“周流土劲”自姚晴双手双脚涌出，远至八方，源源不绝。“长生藤”断而复续，越变越多，越变越长。而这藤蔓越是纠缠，越合陆渐之意，他左一拨，右一捺，以“天劫驭兵法”驾驭诸藤，十余根长藤如怪蛇乱发，伴随叶梵左右，缠绕其手足，搅乱其招式。
叶梵武功之强，在东岛仅在一人之下，单打独斗，陆、姚二人远非其敌。只不料这“化生”之术配合“天劫驭兵法”，竟尔生出奇效。叶梵初时轻敌，此时越斗越觉缚手缚脚，几度被陆渐数藤齐下，拉扯得下盘虚浮、手脚不稳，不自觉焦躁起来，打点精神，双掌翻飞，“涡旋劲”、“滔天炁”、“陷空力”、“阴阳流”、“生灭道”、“滴水劲”，奇劲横生，怪力猛起，如恶兽利牙，撕扯万物。
陆渐肌肤如受刀割，呼吸维艰，又觉藤蔓屡被扯断，断而复生，越变越多，渐渐难以驾驭。姚晴真气有限，藤蔓一多，气力也由此分散，当即叫道：“阿晴，藤少些好。”姚晴心领神会，化去若干藤蔓，仅剩六根，六道青芒形如一只硕大章鱼挥舞腕足，忽伸忽缩，忽直忽曲，盘空缭绕，无所不至。
藤蔓减少，陆渐左弹右弄，越发得心应手，使到潇洒处，大有手挥五弦、目送归鸿之概。谷缜瞧得舒服，拍手叫好。
叶梵久斗不下，忽听谷缜叫好，怒从心起，不自禁纵声长啸，将满场丝竹，一时压住。
“小的们。”叶梵高声厉叫，“先将谷缜拿下，别叫他跑了。”八少年得令，齐向谷缜扑来。谷缜嘻嘻一笑，向着八人扮个鬼脸，转身便跑。陆渐匆忙中分出两根长藤，却只缠住最末一对男女，轻轻一拨，那二人身不由主，离地飞起，不由得失声尖叫。
蓝影骤闪，叶梵破空抢到，夺下二人，远远掷出。两人有如腾云驾雾，急飞数丈，双足落地却是十分轻缓，两人松一口气，抬眼望去，只见叶梵被三根藤蔓缠住手脚，朗朗大笑，遽尔间，那三根藤蔓如遭火焚，波的一声，化为飞灰。
这一下出其不意，姚晴浑身剧震，陆渐又牵两根藤蔓，分缠叶梵腰身、大腿。不料方一缠上，又化成灰，不由骇然道：“阿晴，这，这怎么回事？”姚晴俏脸发白，苦笑道：“他，他看穿了我的真气。”陆渐一愣，道：“看穿了又怎的？”姚晴道：“他若看穿，便能克制我的‘周流土劲’，化生之术，就算破了。”
叶梵飘然落地，朗朗笑道：“八部神通，变化虽多，却跳不出‘周流八劲’。若无这八种真气支撑，任你何种神通，均是无用。可笑世人常为水火风雷的表象所迷惑，却不会克制其中真气。至于你这丫头，学了一丁点儿‘化生’的皮毛，就来卖弄，岂有不被看穿之理……”说着大袖一拂，丝光流转，如海浪起伏，口中却笑道，“但能练成‘化生’，必然就是来日的‘地母’。东岛西城誓不两立，今日相见，断不容你活在人世。”
谷缜奔跑半晌，转头一瞧，身后六人越逼越近，心知逃脱无望，索性转身，拱手笑道：“各位师兄师姐，何必如此辛苦，小弟认输就是。”
那六人见他恁地轻易服输，一时面面相觑，惊愕不胜。赵武叫道：“还不束手就缚。”谷缜双手一伸，笑道：“请缚，请缚！这位赵武兄真是人如其名，英姿神武，燕赵豪士所不能及，小弟若不束手，岂非有眼无珠？”
赵武听得受用，点头笑道：“你若老老实实的，我就不绑你了。”钱嘉道：“当心，听说他狡猾得很。”一个绿衣女瞧他一眼，露出轻蔑之色，撅嘴道：“他就算狡猾，武功却不怎样，也不怕他跑了。”
谷缜瞧这女子一眼，寻思：“到底还是女孩儿心软！”当即笑道：“我这几年身在幽狱，孤陋寡闻，不想今日得见六位人中龙凤，幸何如之。这三位师姐，貌美如仙，容光照人。别说我武功低微，就算高强，也不敢乱动一动，若不留神，碰着三位姐姐，岂不是暴殄天物？理应砍手剁脚，拉去喂狗的。”
但凡女子，无不爱人赞己美貌，即便对方虚情假意，心中也觉熨帖；是以三女听到最后两句，无不面露微笑。
谷缜见三名男子神色不豫，忙笑道：“三位师兄能与三位师姐并辔行走江湖，真是莫大福分。”这话既捧众女，又捧群男，那三男听得这话，多少有几分得色。唯有钱嘉机警，见谷缜大献殷勤，隐觉不对，咳声道：“主人还等着呢，快快回去。”
五人醒悟过来，忙道：“是呀。”押着谷缜回走，谷缜假意老实，低头走了两步，忽地抬头，向一名红衣少女笑道：“这位师姐的脂粉好香，是在‘敷玉斋’买的么？”
那红衣少女咦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谷缜笑道：“那家的香气与众不同，我一嗅便知，师姐这个还不算极好的，大约是掌柜狗眼瞧人低，见你不是大家小姐，不拿上品出来。”
三女均是凝听，闻言怒道：“竟有此事？定然与他好瞧。”谷缜又道：“那‘敷玉斋’除了脂粉，还有一样宝贝，名叫做‘百炼碧芝去茧膏’，任是何种老茧，一抹便脱，光滑柔腻，就和没生茧子一样。”
这一语看似无心，实则正中三女心病，三女平日练剑，手上留下若干茧子，虽说只在虎口掌心，外人不易看见，但平时瞧着摸着，总觉美中不足，听得这话，兴致大起，各各止步，围住谷缜询问行情。谷缜笑嘻嘻地道：“那老板和我很熟，旁人要时，千金难买；我若去讨，不收分文。师姐们若要，回岛时，我顺道去讨几帖就是。”
三女真有不胜之喜，谷缜仿佛漫不经意，又问起她们画眉的黛墨、身着的裙子、脚穿的绣鞋，头戴的首饰，每问一样，便细细品说，哪儿黛墨最软最黑，一染不褪；哪儿的衣裙、绣鞋质料最好，样式如何风流；至于首饰，谷缜更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行家，几日几夜也说不完的。
谷缜鉴赏本精，见识奇博，一张巧嘴，更能将活人说死、死人说活，三女几曾遇上这种妙人，不觉听得入迷，半步也不肯挪动。
这些都是女孩儿顶有兴趣的勾当，三名男子从旁听得，自然大不耐烦，连声催促。三女心知若是回到叶梵那里，管束一严，必然无法放肆议论，当下充耳不闻，只围着谷缜，又听又问。赵武只怕回去晚了，叶梵责怪，屡催无果，忍不住推了谷缜一把，谁料谷缜应手而倒，大声呻吟起来。
三女又惊又怒，叽叽喳喳叫骂道：“你这人好狠毒！”“良心都被狗吃了吗？”“出手也不知轻重，是蛮牛还是野猪呀……”赵武被骂得抬不起头来，自忖方才并未使多大气力，终不成劲由心生，内劲自然涌出，伤了此人，倘若如此，岂不是功力大进？一时间望着双手，亦忧亦喜，好不迷惑。其他二男见状，只作壁上观，要知四男四女终年同行，暗生情愫，争风吃醋，也是等闲之事，此时见赵武大失芳心，旁观之下，甚感快意。
三女骂了几声，见谷缜口吐白沫，在地上翻来滚去，蓦地一滚，滚到那名绿衣女脚下。绿衣女大动柔肠，忍不住俯身去扶，说道：“究竟怎么……”话未说完，后心一痛，颈项生寒。谷缜翻身跃起，一手扣住她背心要穴，一手把着明晃晃的匕首，勒住她脖子。
其他五人目定口呆，那绿衣女惊道：“你……你没受伤？”谷缜笑道：“师姐得罪，捉不了我，你大不了挨顿臭骂，我被你捉住，可就死路一条了。”挟着她步步后退，大声道，“各位留步。”不料五人双目喷火，竟然一步不让，步步进逼。
谷缜心中暗骂，钱嘉盯着他，寒声道：“你这厮虽然狡诈，却打错了算盘，她不过是主人的婢子，死了也不打紧，但你杀她之后，我却有手段，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谷缜皱眉瞧了瞧他，又看看怀中女子，蓦地笑了笑，道：“我干吗杀她？”松手将那绿衣女放开，那女子一番好心，反遭恶报，心中怒极，一得自由，心头恶起，反手一肘，顶得谷缜痛彻肺腑，大叫一声，跌倒在一株大树下。
赵武目射寒光，大声道：“主人说了，要打断他双脚，给红毛战船报仇。咱们索性顺主人的意，将他双腿打折了，看他还弄不弄鬼？”其他五人均恨谷缜狡诈，纷纷点头。
赵武面露狞笑，跳上前去，提起右脚，对准谷缜膝盖，方要狠狠踩下，谁知眼角余光所至，忽见林中寒星闪动，扑面而来。赵武大惊失色，急往后跃，不料那寒星甚多，有如群蜂出巢。赵武肩头、大腿各是一痛，不由得大叫栽倒，一阵麻痒来自伤处，顿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眼看叶梵步步进逼，陆渐嗓子发干，双腿颤抖，蓦地大步抢上，挡在姚晴身前，扬声道：“你要碰她，先将我杀了，你不杀我，就，就别想碰她一下。”姚晴身子一颤，道：“你……你……”嗓子一哑，说不下去。
叶梵目光流转，笑道：“好一对同命鸳鸯。若要杀你，又有何难？”左脚一撑，身形陡转，呼地一掌拍将过来。陆渐使招“半狮人相”，蹲身出拳。不料二劲方交，叶梵内劲忽向后缩。陆渐拳劲打空，便觉一股绝大吸力扯得他马步虚浮，直直向叶梵撞了过去。
叶梵左掌使“陷空力”，拖动陆渐身形，右掌则蓄满“滔天炁”，正拟送出，忽见姚晴银牙微咬，双手相合，齐齐按在地面，霎时间，一根藤蔓破土而出，旋风般向他小腿卷来。
叶梵心中冷笑，他已洞悉“长生藤”的变化，藤蔓一旦着身，便会被他内息焚化，故而任其来缠，心神贯注掌上，立意将陆渐毙于掌下。
“嗖”，藤蔓缠至，叶梵左掌劲力将吐未吐，小腿忽地刺痛。情急间，逆转掌势，向下一挥，劈断藤蔓，飘退丈余。立足未稳，忽觉一股痛痒由痛处直蹿上来。
“有毒……”叶梵心念一转，目光投向那半截残藤，那藤兀自缠绕腿上，上面尖刺根根怒张，形如毒蛇利牙，在日光中泛着淡淡金色。
“蛇牙荆！”叶梵又惊又悔。他深知这荆刺厉害，不敢大意，当即运功震断藤蔓，将毒素逐分逼出。
陆渐死里逃生，踉跄站定，尚不知到底发生何事，心头一片茫然，忽听姚晴颤声叫道：“快，快……”陆渐掉头望去，见她面色苍白，几近透明，肌肤下一股淡淡青气浮现隐没，嘴角弧线忽而向上，忽而向下，说不出的怪异。
陆渐不曾见过姚晴如此神态，心中吃惊，急纵上前，问道：“你说‘快、快’什么啊？”姚晴口唇颤抖，费尽气力，蓦地吐出一声：“快逃……”话音未落，鲜血夺口而出，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陆渐大惊失色，扭头望去，谷缜踪影也无，若是依照姚晴的话，岂不是丢下朋友，不顾义气。再瞧叶梵，虽是凝立不动，眼中却有厉芒浮动，仿佛噬人猛兽，随时扑来。
陆渐没地心头一寒，虽不知这东岛高手发生何事，但他身上杀气却是越来越浓，远隔数丈，仍是扑面而来。陆渐不由打个寒噤，低头看了姚晴一眼，蓦地有了决断，一躬身，将她负在背上，发足飞奔。
叶梵全力逼毒，不敢紧追，眼见对手远遁，端地怒不可遏，纵声长啸，上决浮云，声闻数里。陆渐只觉啸声如在耳边，心头惶惑，只有一个念头：“快逃，快逃。”不知不觉使出“马王相”，大金刚神力贯注腿上，不辨方向，只顾狂奔。
浓云渐起，笼山蔽林，间有微风徐来，掀出一角苍山、半树碧叶。不多时，斜雨疏疏，裹着点点细烟，蒙蒙烟雨中，不时传来归鸟的扑翅声。
姚晴身子颤抖，越来越剧，陆渐心中焦虑万分，透过岚蔼雨幕，极目望去，忽见道边浓阴里有檐角飞出，当即大步赶上，却是一座荒废神庙。塑像残缺，匾额无踪。陆渐见识粗浅，也不知供的是山神水神，还是土地菩萨。所幸庙内干爽，便将姚晴放在神龛前，见她脸上青气浓重，身子冰冷颤抖，呼吸已自十分微弱。陆渐连叫几声“阿晴”，她却始终紧闭双眼，又想到谷缜生死未卜，种种伤感、自责涌上陆渐心头，眼泪蓦地夺眶而出，点点滴在姚晴脸上。
过了一会儿，忽听一声轻轻叹息，陆渐急忙没类，定眼望去，却见姚晴眼帘微动，慢慢张开，眸子虽然暗淡了许多，但仍是黑白分明，神采流转，有如秋水剪成。
陆渐惊喜不胜，一时间手足无措，含泪笑道：“你醒啦？阿晴，你别吓我，我，我经不起的……”
姚晴深深看他一眼，忽地笑笑，叹道：“傻小子，哭什么，自古以来，谁无一死呢？”陆渐一时未能听真，心念数转，蓦地明白过来，但觉如雷轰顶，张口结舌，吃吃道：“你，你说谁，谁，谁会死了……”
姚晴轻轻吐了口气，慢慢道：“《黑天书》有黑天劫……‘周流六虚功’也有‘八大天劫’……若是、若是超越本身修为，强用神通，必遭反噬……我的‘周流土劲’修为不到，却强用第二变‘蛇牙荆’，土劲反噬，活不久啦……”这话字字有如针刺，扎得陆渐心头滴血，又如巨雷，轰得他双耳嗡鸣、头昏脑沉，呆了好一会儿，蓦地如梦初醒，一把攥住姚晴身子，失声叫道：“阿晴，你骗我么，你定是骗我的。你，你从来就爱骗我，害我担心。”叫着叫着，不知不觉，眼泪顺着双颊淌了下来。
姚晴微微苦笑，摇头叹道：“我，我以往常常骗你，这次……这次却不骗……”说到这儿，乌黑的眉毛轻轻颤抖，面上青气越来越浓。陆渐悲痛莫名，低头攥拳，喉间发出呜咽之声，牙齿咬着下唇，唇破血流，点点鲜血，和着眼泪，滴在野寺青灰色的地砖上，泪痕点点，黑沉如墨。
姚晴轻轻一笑，细声说道：“别哭啦，你且摸我腰间，有，有一个小囊……”陆渐伸手摸去，触到一个小小锦囊，拉开看时，却是鱼和尚的舍利，不由诧道：“这个，这个不是在左飞卿那儿么？”
“你呀，真叫人没法子！”姚晴微微苦笑，眼里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我说的话，这世上唯有你才会每一句牢记在心、深信不疑的……唉，陆渐呀，你傻乎乎的，谷缜完了，我又去了，你，你傻乎乎的，会不会受人欺负呢……”说到这里，她双眼一阖，抿嘴发抖，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陆渐心中大痛，按捺不住，呜地痛哭起来，边哭边道：“你骗人……阿晴，你又骗我不是？从今往后，你说什么，我都不信，我都不信……”哭泣中，忽听姚晴又叹一口气，道：“你扶我起来……”陆渐只得忍泪将她扶起，抱在怀里，姚晴忽地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我告诉你风、雷、地三部隐语，你记好了，将来破解画像秘密，修成神功，为我报仇……”
陆渐泪水模糊双眼，泣不成声，脑子里乱哄哄的，听姚晴念了一遍，三句隐语也不过记得半句，忽就觉怀中女子身子微微一震，低头望去，姚晴正慢慢闭上眼睛。
陆渐并非第一次面对生死，鱼和尚死时，他难受极了，举头向天，号啕大哭，然而与如今相比，那时的悲痛就如沧海一粟，不及此时之万一。他只觉身子空荡荡的，血肉魂魄，似都在这一霎融了，化了。眼泪刚才还流个不住，这时却忽地止了，陆渐生平第一次明白，悲伤至极，反而漠然，越是想哭，越是不能出声，当痛哭之意充塞心胸，竟连眼泪也挤不出一滴来。
人生至悲，莫过于此。
淅淅沥沥，风雨如晦，倏尔一阵狂风，将雨卷入庙里，溅在陆渐后颈，冰凉彻骨。他打个寒战，蓦地清醒过来，心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大喊大叫：“不成！不成呀！阿晴不能死，不能死……她若死了，你还活什么？她若死了，你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陆渐将姚晴盘膝放置，倏尔变相，将隐脉劫力化为内力，度入姚晴体内……“人相”、“我相”、“寿者相”、“马王相”、“猴王相”、“雀母相”、“雄猪相”、“神鱼相”、“半狮人相”……十六相变完，再变一次。
姚晴体内殊无动静，就与死人一般，陆渐却如疯了一般，不断注入内力。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随他内力注入，姚晴身子里蓦地涌起一股寒气，从任脉起始，迂回周行，抗拒入体内力。陆渐也渐渐觉察到了，虽不知这股真气来自何处，但既有一丝真气，便有一线生机，陆渐狂喜不胜，便只顾转化内力，压制那股阴寒之气。
由“任脉”到“督脉”，由“奇经八脉”到“十二主脉”，两般真气逐脉争斗，陆渐的“大金刚神力”浑厚不绝，似乎正是那阴寒之气的克星，那寒气虽然强劲无比，却被逐脉逼入死角，势如毒蛇盘曲，抵死顽抗。
雨声冷冷，光阴无声。陆渐与那寒气苦斗，但时光忽快忽慢，快的时候，仿佛只有一瞬，慢的时候，却似乎过去一生一世，不由得心力交瘁，疲乏欲死，空虚感阵如潮水，涌上心头，不知觉间，身周的景物忽就变了：无天无地，黑白交融，身前的姚晴也已不见，唯有无涯虚空，横亘眼前。
陆渐呆了呆，蓦地明白发生何事，当下慢慢起身，举目望去，黑暗中，三垣帝星正透过逐渐淡去的血色雾气，发出微微光芒。

沧海13 儿女情长之卷 第二十八章 兄妹(1)
云松吐蔼，怪石餐霞，鸣泉漱石，宛然如琴，落在谷缜耳中，令他脑中一清，只觉胸口中肘处仍是隐隐作痛。一张眼，温热的水气扑面而至，谷缜眼里发酸，合眼片刻，才又睁开，却见不远处是一眼温泉，素气云浮，白烟氤氲。
一名黑衣女子坐在泉边，怀抱一只波斯猫，秀发高耸，挽成海螺形状，面笼一抹青纱，仅露双目，瞳子乌亮有神，流盼间媚态横生，勾魂夺魄。
谷缜哼了一声，又闭上双眼。那蒙面女子咯咯轻笑，忽地问道：“你不奇怪么？”谷缜道：“不奇怪。”蒙面女眼珠一转，又道：“人家救你性命，你也不谢一声。”谷缜道：“多谢。”
蒙面女似乎愣了一下，摇头道：“你这人呀，什么时候这样听话啦？”谷缜道：“我本来就听话。”
蒙面女娇笑起来：“你谷大少若是听话，这世上就没有不听话的人啦。”谷缜道：“你说得极是。”他始终闭眼，那蒙面女说一句，他应一句，不冷不热，不咸不淡；那蒙面女老大没趣，沉默许久，方才叹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的。”谷缜接口道：“你说得极是。”
蒙面女眉眼一红，侧过身子，向着温泉，削肩微耸，初时无声无息，渐至于嘤嘤啜泣起来。谷缜听到声音，没地心头一软，张眼叹道：“有什么好哭的？落到你手里，我他娘的才该大哭特哭！”
那蒙面女蓦地转过身来，气呼呼地道：“谁哭啦，谁哭啦……”面纱却被泪水浸湿，贴着脸庞，凸现出丰颊尖颔，樱口翘鼻。谷缜打量一阵，忽而笑道：“谷萍儿，你戴这劳什子作甚？你的丑样，我又不是没见过？”
那蒙面女脸一红，白他一眼，掀去青纱，露出一张甜美可人的脸来。谷缜点头道：“人倒是变美了，站起来给我瞧瞧。”谷萍儿倒也听话，应声站起。谷缜又点头道：“人也长高啦，就不知心变没变，是不是还是那样恶毒。”
谷萍儿得他夸赞，原本满心欢喜，可听到最后一句，双眼又是一红，谷缜不耐道：“哭就免了。我这穴道你解是不解，不要以为你武功强了，就欺负为兄。”
谷萍儿不觉莞尔，走上前来，挨着谷缜坐下，柔声说道：“我怎么会欺负你呢？我只是害怕。”谷缜皱眉道：“害怕什么？”谷萍儿将头靠在他肩上，幽幽叹道：“我怕一旦解了穴道，你就会离我而去，若不解穴，你是委屈一些，但，但我却能时时瞧着你，听你说话。”
“狗屁狗屁！”谷缜怒叫道，“若不解穴，我从今起，既不睁眼，也不跟你说话了。”当即赌气闭眼，一言不发。
谷萍儿流露怅然之色，呆了一会儿，忽地轻哼道：“好呀，不说就不说。”她站起身，走到温泉边，放下那只猫，忽又软语笑道：“人家背你来，流了好多汗，身子黏黏的，洗一洗才好。”
谷缜心中咯噔一下：“这小妖精好半晌装傻乔痴，如今现出原形了。”欲说不好，却恨事先放了话，不便言语。但听一阵宽衣之声，不多时，便听谷萍儿“咯咯”笑道：“好哥哥，你何不索性睁大了眼，这样眯着眼偷看，很是不对哦！”虽是诬陷，但笑声娇媚，语语勾魂，字字夺魄，谷缜听得心痒，几欲骂声“放屁”，但想到誓言，却又苦苦忍住。
忽又听谷萍儿轻轻笑道：“好哥哥，你一贯敢作敢为，无法无天，怎么突然变成道学先生啦？说起来，萍儿的身子你又不是没瞧过？那天、那天你喝醉了酒，可放肆呢，萍儿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欢喜……”
谷缜只觉一股怒气直冲胸臆，脱口叫道：“胡说八道，不知羞耻……”
“哎呀。”谷萍儿笑道，“你可说话了？”谷缜一愣，不由心头大恨：“只怪我太在意此事，终被赚了。”却听谷萍儿又笑道：“好哥哥，我还能叫你睁眼，你信不信？”谷缜道：“放白湘瑶的屁。”
白湘瑶是谷萍儿的生母，亦是谷缜的继母，谷缜故有此骂。谷萍儿却不着恼，吃吃轻笑，忽听水响，料是她沉入水中，温泉水滑，谷萍儿肌肤娇嫩，不自禁呻吟呢喃起来。她天生媚骨，又得母亲调教，随着年纪见长，渐成一代尤物，颦笑呼吸，媚艳无双。谷缜纵然定力了得，也被扰得心烦，忍不住道：“你这小鬼，好的不学，偏学你妈勾引男人，不羞，不羞。”
谷萍儿笑道：“人家学媚术又怎么啦，这世上，我只勾引你一个，别的男人啊，我睬也不睬……”谷缜听了，喝也不是，骂也不是，但凡男子，多少有些虚荣，谷缜也莫能免，明知这话乖戾不常，但听在耳中，深心里仍有三分受用。正自默然，忽听谷萍儿一声尖叫，似乎遭受极大恐怖。
谷缜心神剧震，不自禁张眼望去，却见谷萍儿怀抱那只猫儿，坐在泉边，笑嘻嘻望着自己，衣衫严整未脱，只赤了双脚，露出白嫩小腿，轻轻踢水嬉戏。
“上当了。”谷缜羞怒难当，不由得怒目而视。
“好哥哥。”谷萍儿嘻嘻笑道，“我便知你打心底疼我爱我，生恐我遇上危险，对不对？”谷缜瞪眼道：“对白湘瑶个槌子。”
谷萍儿笑笑，取手巾抹净纤足，穿上绣鞋，走上前来，瞧了谷缜一会儿，忽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谷缜穴道被制，躲闪不得，不由怒道：“你做什么？”谷萍儿笑道：“人家，人家心里喜欢你呀。”
谷缜道：“抹我一脸口水，也叫喜欢？”谷萍儿收敛笑容，侧身坐下，淡淡地道：“你还不是抹妙妙姐姐一脸口水。难道你就不喜欢她？”谷缜道：“她和你不同。”谷萍儿眼圈儿一红，蓦地叫起来：“哪儿不同了，我哪儿又比不上她？”
谷缜道：“你是我妹子，她不是，再说她也不会诬蔑我、陷害我。”谷萍儿盯着他，眉间露出凄楚神色，沉默良久，忽道：“那一天，我见你和她躲在礁石后面，你抱着她，亲她的脸……”
谷缜截口道：“这与你有什么相干？”谷萍儿凄然一笑，望着温泉上空变幻莫测的水气出神半晌，幽幽叹道：“若没见就罢啦，可我偏偏看见了，那时候，我心里真是难受极了，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又恨不得跳进大海，一了百了。我后来就想呀，无论如何，我也不做你的妹子了，我要做你的妻子，让你一辈子那样亲我抱我……”
谷缜恨道：“所以你就陷害于我？对不对？”谷萍儿微微一笑，道：“你想套我的话，我才不说，我说了，你就没命了……”谷缜一愣，呸道：“这与我有什么相干？”谷萍儿深深看他一眼，说道：“你能活到现在，着实侥幸得紧，在南京，徐海死了，你为什么活着？在那户农家，你本也活不了的……”
谷缜恍然有悟，瞪着她道：“难道是你……”谷萍儿道：“这是一个约定，我不说，别人也不会杀你……”
谷缜心中豁亮，点头道：“料是你说过了，若她杀我，你就向我爹告发她，是不是？”
谷萍儿抚着怀里猫儿，注视蒸腾水气，淡淡地道：“我不知你说什么，我也不会答你。”
谷缜仿若不闻，自语道：“既然不能亲自杀我捉我，她便下了战书，她知道以我的性子，必会前来徽州迎战；是以她又放出风声，将叶梵引来徽州；我逃出狱岛，五尊之中，数‘不漏海眼’最想抓我回去，以他的武功，我也万无逃脱之理。哼，这一招借刀杀人，用的也不怎么高明……”谷缜一边说话，一边察言观色，谷萍儿却只是低头抚弄那猫儿，笑而不语。谷缜瞧了半晌，也瞧不出半点端倪，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萍儿，我待你如何？”
谷萍儿侧过身子，纤手托腮，望他笑道：“你呀，凶巴巴的，装出一副兄长的样子。其实心里却很疼爱我的。小时候吃福柑，柑子少，小孩子又多，大家都抢着吃，你却总把自己那份让给我；后来你回东岛，见我的耳环磕坏了，就配一枚绝好的给我；还有啊，那年我患了寒疾，要五种罕有药材，你不仅不辞辛苦为我配药，又听说白狐皮能治这病，就专门去极北买来白狐皮袍给我……你对我的好，我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的……”
谷缜提起旧谊，原本是想动之以情，策反谷萍儿，不想谷萍儿说起往事，竟惹得他思绪万千，沉默半晌，叹道：“萍儿，你和白湘瑶不同，我虽恨她，却把你当亲妹子……”谷萍儿秀眉微颦，忽地别过头去，冷冷道：“你这么说，我不欢喜……”谷缜道：“你不欢喜，也没法子，我今生若要娶妻，也只会娶妙妙一个。”
谷萍儿转眼望来，倏尔泪盈双目，身子微微发抖。谷缜硬起心肠，与她四目相对。谷萍儿咬了咬嘴唇，颤声道：“就算，就算有了那事，你也要娶她？”谷缜摇头道：“大不了，我既不娶她，也不娶你，孤单一辈子。”谷萍儿恨恨道：“哼，你可真狠心。”谷缜道：“你知道就好。”
谷萍儿眼里掠过一丝寒芒，漫不经意道：“那么，妙妙姐死了呢？”谷缜心一沉，厉声道：“萍儿，你疯了？”谷萍儿摇头道：“你放心，我不会杀她，但别人要杀她，我可半点儿法子也没有。”
谷缜道：“谁要杀她？”谷萍儿道：“要杀她的人多啦，什么风君侯啊，雷帝子啊，天算啊，地母啊，就算没有人祸，也有天灾，或许她坐船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海里淹死；睡觉的时候，不小心失火把自己烧死；上山的时候，运气不好，被毒蛇咬死；这种种死法，谁又说得准呢？”她神情淡淡的，说的虽是可怖可惧之事，却如闲谈便道一般。
谷缜瞧她半晌，忽地哈哈大笑：“好，好，不愧是白湘瑶的女儿。”谷萍儿瞧他一眼，叹道：“你心里怨恨我么？我早就想好啦，若不能叫你疼我爱我，就索性叫你恨我怨我，总而言之，要你一辈子都记得我，做梦也忘不了的。”
谷缜蓦地瞪圆双目，喝道：“若你不是我妹子，我定然吐你一脸口水。”谷萍儿侧着半边娇靥，吃吃笑道：“你亲亲我就成，吐就免啦。”谷缜瞪了她半晌，忽而笑了笑，说道：“你点了我穴道，我怎么能亲你。”
谷萍儿歪头瞧他片刻，微微笑道：“我知道的，你脸上笑嘻嘻的，心里就在打坏主意。但我不怕，这三年来，我武功好了很多，你呢，还是老样子，我一根指头，也能将你打倒。”说着伸指在他额上戳了戳，又亲他一下，才解开谷缜的穴道。
谷缜起身瞧瞧四周，忽地寻一块石头坐下，笑道：“萍儿，你当年武功还不如我，忽忽两年，怎么就成了高手？”谷萍儿道：“我和你一样，也讨厌练武，可这两年，我为练武功，吃了许多的苦……”谷缜道：“干么要吃苦呀，大伙儿武功一般多好，你这样恃强凌弱，太不公平。”
谷萍儿微露凄凉之意，叹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苦练武功，全是为去狱岛救你……”谷缜见她说着说着，眉眼渐红，不由怜意大生，但又提醒自己，这女子有其母之风，掩袖工谗，擅长做戏，倘若就此心软，大势去矣，当下笑道：“如此说来，我岂不是大有功劳？”谷萍儿瞧他一阵，轻轻叹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信的。”
“先不说这个。”谷缜道，“现在我落到你手里，你要怎么对我？”谷萍儿道：“你在中原不能立足，我们不妨遁入南海蛮荒，远涉九译绝域，避世而居，你说好不好？”她注视谷缜，神色间极是期盼。
“不好！”谷缜摇头道，“我若走了，岂不便宜了那帮害我的孙子？”谷萍儿道：“你若不走，要么死路一条，要么又被关回狱岛。”谷缜道：“事关白湘瑶，你两面为难，不肯说出真相，我不怪你。但我要洗刷冤屈，你又何必拦我？这样吧，你我赌斗一场如何？”谷萍儿道：“赌斗什么？”
谷缜道：“你武功大进，我武功差劲，咱们就来比武。我胜了，你容我去捉汪直，你胜了，我随你去九译绝域。”谷萍儿一怔，心头涌起一阵狂喜，拍手道：“哎呀，你说真的？”
谷缜道：“绝无戏言。”谷萍儿想了想，摇头道：“你定有诡计，若真比武功，你非输不可。”谷缜笑道：“我有什么诡计？只不过，你我出身武学世家，倘若拳来脚去，刀来剑往，岂不成了当街卖艺的笨伯，白白丢了祖宗的脸面。”
谷萍儿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爹爹常说，学武之人，第一流者，胜在胸襟气度；第二流者，胜在内功真气；最末流者，才比拳脚招式。难道说你要和我比胸襟气度？”
谷缜笑道：“胸襟气度，纵然想比，也不知如何比法，我们还是比第二流，内功真气。”谷萍儿听了，蓦地“咯咯咯”笑弯了腰，谷缜道：“你笑什么？”
谷萍儿好容易忍住笑，说道：“若说比划拳脚，我还有几分相信。但说到内功真气，却是好笑得很。哥哥你从小就是个猴儿性子，让你打坐练功，比登天还难，爹爹为此打了你无数次，你却总有歪理，说什么：‘武功只是小道，诸葛亮也不会武功，照样带兵打胜仗；你这个东岛岛王，不见得比诸葛亮还厉害吧？’气得爹爹当场给你一巴掌，打得你脸都肿了。”
谷缜被她说起幼时糗事，不觉摸了摸鼻子，尴尬笑道：“那是往事了，我被关在狱岛，无处可去，炼了两年内功，或许也不输于你。”谷萍儿望着他，将信将疑，说道：“那怎么比法？”
谷缜道：“内功比拼，至为凶险，咱们兄妹之间，何必生死相搏，自然还是文比。”谷萍儿点头道：“是比内劲碎石，还是摘叶飞花？”谷缜心中惊疑，寻思：“这小妮子定是吃了什么速成的灵药，若不然，怎的三年光阴就能内劲碎石、摘叶飞花了？”心中如此想，脸上却若无其事，摇头笑道：“那些太寻常，咱们比泡温泉如何？”
“泡温泉？”谷萍儿露出疑惑之色，心想内劲碎石，摘叶飞花寻常，难道你这泡温泉的主意就不寻常了？
谷缜瞧出她疑惑，笑着解释道：“这个泡并非沐浴，而是将全身浸入热水中，不得露头换气，谁泡的时间更长，谁就胜出。”谷萍儿双颊微红，咬了咬唇，含笑道：“你这个主意……可不老实。”

沧海13 儿女情长之卷 第二十八章 兄妹(2)
谷缜心知她是说自己想趁机看她沐浴，当下也不辩驳，只是笑笑，取来一根树枝，插在地上，且在四周刻上时辰，说道：“这个且做日晷，计算时辰，如今是卯时一刻，谁先下水？”谷萍儿寻思：“若我先下水，难保他不趁机捣鬼，拿走我的衣服，那时可就糟糕极了；若他先下水，我在上面，先瞧他是否真有高明内功，若是内功平平，我点了他穴道再下去，可保万一；若是当真内功高明，我也好做防备。”心念数转，笑道：“你先下。”
谷缜道：“好，你先转过身去。”谷萍儿疑惑道：“做什么？”谷缜道：“脱衣服啊，你喜欢看光屁股男人么？”谷萍儿轻哼道：“谁知道你是否趁机想逃？”谷缜道：“我这点能耐，又能逃到哪里去？你听见水响，立马转身，料想时间也不会长。”
谷萍儿虽觉疑惑，一时却想不到什么破绽，只得转过身。谷缜一边瞧她，一边飞也似褪去衣裤，将一只裤脚系住裤带，又用裤带拴住一只衣袖，两者均打活结，如此一来，衣裤相连，便有一丈多长；再将剩下那只裤脚放在温泉边，用一块百斤大石压住，又在百斤大石下方垫了一块小石，让大石块对着泉水，摇摇欲坠。做好机关，谷缜自攥着剩下那只衣袖，蹑手蹑脚，退入泉边树丛，边退边笑道：“我要下水了，不许偷瞧！”谷萍儿“哼”了一声，道：“这句话，待会儿原话还给你……”
谷缜小心钻入树丛，屏息伏下，忽将衣袖猛力一拽，活结顿脱，衣袖、裤脚分开，却由是牵动一丈开外的大石，“扑通”一声，大石前倾落水，水花四溅。谷萍儿怕他弄鬼，立时转身，眼见衣裤鞋袜四处散落，顿时莞尔，心道：“男人们都是这邋遢样子。”
她决料不到谷缜能在一丈多远的树丛中引动百斤大石，当下小心将衣裤收拢叠好，来到温泉边，定眼望去，却见蒸气浮于水面，若聚若散，潭下物事模糊不清，隐见乱石中栲栳大一团黑影，料是谷缜，便忖道：“他必然憋不久的。”就傍潭边坐下，拈着鬓发，抚着那猫儿，雪白的双颊微微含笑，笼罩在温泉氤氲中，倩影隐现，宛如林中仙子。
谷缜赤条条蜷在树丛中，屏息注视谷萍儿，心中七上八下。不想山中清寒，冷风阵来，吹得他浑身瑟瑟，几欲大抖特抖，只恨谷萍儿便在丈外，稍有动静，必为所觉，故而蜷成一团，咬牙苦忍。忽见谷萍儿怀中的波斯猫懒洋洋睁开眼睛，绿莹莹的眼珠一转，似向这方看来，谷缜被它一瞧，身子如遭针刺，心中老大的不自在，暗自疑道：“这畜生难不成瞧见我了？”
谷萍儿却专注温泉，浑不料谷缜就藏在身后树丛。坐了一时，她瞧瞧日晷，忽觉有些不对，起身挥出数掌，拂去水面白气，定神细察，池底只见大小石块，却不见人。谷萍儿身子一颤，叫声不好，举目望去，却见那温泉由这深池泻出，冲刷出一条小河沟，穿过丛丛荆榛，蜿蜒远去。
“哎呀，我忘了这个？”谷萍儿一跺脚，奔出两步，忽又想起什么，反身折回，抄起地上衣裤，急匆匆展开身法，沿着那小河沟奔去。
谷缜料定谷萍儿聪明有余，精细不足，有意设下这个局，让她以为自己水遁，谷萍儿情急之下，势必沿沟追赶，这时他便可钻出树丛，好整以暇穿上衣裤，逍遥而去。却不料谷萍儿心思尽在他身上，生恐谷缜出水受凉，一时多事，竟然带走了衣裤。
谷缜浑身赤裸，叫苦不迭，却又不敢久待，双手抱胸，钻入一片树林，山风迎面拂来，雾岚清冷侵肌，冻得他浑身哆嗦，心中只道：“他……他***，若……若这……这时候跳出一只老……老虎，可……可是方便，老……老子浑身光溜，就……就似脱……脱了毛的公鸡……”奔得太急，一不留神，踩中一根荆刺，脚掌钻心疼痛，只得坐倒，伸手拔刺，正思索如何找些树叶，遮盖羞处，忽听见“咭”的一声娇笑，空中下雨也似，落下一阵衣裤鞋袜来。
谷缜一愣，皱了皱眉，慢慢穿好衣裤，抬眼望去，只见谷萍儿怀抱波斯猫，站在参天大树上，踩着一根细枝，玩耍也似上下起伏，见他望来，嘻嘻笑道：“好哥哥，这次算谁赢了？”谷缜道：“自然是我赢了，你不待我从温泉里出来，就擅自离开，分明是见我闭气功夫了得，自知不胜，临阵脱逃。”
谷萍儿飘然落下，伸指刮刮脸颊，说道：“不羞，不羞，你连水都没下，却来编这些鬼话。”她面皮薄嫩，纤指过去，留下几道红痕。谷缜却正好相反，胜在脸皮厚实，嘿嘿笑道：“你不认输，我又有什么法子？”
谷萍儿道：“既然如此，再行比过？”谷缜眼珠一转，冷笑道：“再比你也稳输不赢，这样好了，咱们再比轻功如何？”谷萍儿笑道：“你又有什么诡计？”谷缜道：“我自有神通，何用诡计？你瞧见远处那棵歪脖子松树吗？谁先到那树下，谁就算赢。”谷萍儿道：“好吧，就再比一比，你可不许赖了。”
“谁赖了。”谷缜呸了一声，说道，“我数到三，你我二人同时举步，一，二，三……”谷萍儿将身一纵，逝如烟云，杳若孤鸿，须臾掠出十丈，斜眼望去，只见谷缜才奔两丈，不觉暗笑，飞身又奔数丈，转头再瞧，忽然不见了谷缜的影子。谷萍儿心下一沉，却并不立马追赶，而是纵上一棵大树枝丫，如一只黑羽飞鸟，凌空俯瞰，这一下，方圆数里尽收眼底，只见谷缜蹑手蹑脚，钻入一片灌木丛中。
谷萍儿微微一笑，展开轻功，轻点枝头，飘落到另一棵大树上，只须数纵，便到了谷缜头顶，翩翩如仙子谪尘，落在谷缜身前。
谷缜忽受惊吓，不自觉一拳打出。谷萍儿笑道：“好啊，还是要比拳脚么？”一手抱着那猫，一手使个“雪鸿爪”，勾住谷缜来拳，脚下使绊，欲要将他绊到，可方才出脚，却又不忍，当即收脚，使出“千浪千叠手”，转到谷缜身后，倏忽间，伸手在他肩头背上轻拍十下。
谷缜曾如未觉，转过身来，挥拳又打。谷萍儿摇头道：“哥哥，点到即止，你已输了。”谷缜闻如未闻，仍是拳打脚踢，不成章法。
谷萍儿心中微微有气，使一招“无定脚”，将谷缜绊了一个筋斗，鼻子撞着一块石头，鲜血长流。谷萍儿见了，心中慌乱，伸手去扶，却被谷缜反手一拳，狠狠打在腰间，虽有内劲护体，不甚疼痛，谷萍儿心头却如被刀割了一下，难受极了，正想说话，忽见谷缜爬将起来，咬牙瞪眼，满脸是血，手挥脚舞，如颠如狂。
谷萍儿瞧得又是害怕，又是难过，勉力拆了十几招，每到欲下重手，却又不觉心软，蓦地后跃丈余，叫道：“我，我不跟你打了……”一手捂住面颊，蹲在地上，哇地哭了出来。
谷缜呆了呆，蓦地一跤坐倒，瞪着眼呼呼喘气，骂道：“臭丫头，叫你跟我打，教你臭丫头打我……”忽觉鼻酸眼热，当下揉了揉眼，才不至落下泪来。
谷萍儿哭了一会儿，将泪一抹，起身叫道：“好，你定要去洗刷什么冤屈，我也由得你。”不由分说，挽起谷缜，向山中奔去。谷缜怒道：“你做什么？”欲要挣扎，却被谷萍儿拿住“曲池穴”，无法使力，转眼望去，谷萍儿脸色苍白，泪痕犹新，小嘴紧紧抿着，只顾向前。
走了一会儿，忽听谷萍儿道：“到了！”谷缜定眼一瞧，前方松石错杂，抱着一座天然石室，石室上书“轩辕洞”四字。原来这里地处黄山光明顶下，相传光明顶是轩辕黄帝得道飞升之所，故而这石室也被冠以大号，认为是黄帝修仙处所。
谷萍儿又道：“汪直大约就在里面。”谷缜将信将疑，瞥她一眼，谷萍儿扭过头去，不与他正眼相对。
谷缜知她心情繁复，不觉微叹。谷萍儿忽地将他一拽，纵近石室门户，向内窥视，入目情景，却叫二人大吃一惊，但见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来具尸首，居中火堆燃尽，余烬散落，一口大铁锅已然打翻，锅内羊肉汤溅得满地。
谷缜见室内并无活人，当下细察尸首，却见个个面色青黑，神情扭曲，嘴角沁出丝丝黑血，观其容貌兵刃，正是倭寇无疑。谷缜心头一动，寻思：“这分明是中毒迹象？却是谁下的毒手？”又想到程公泽所说“偷盗砒霜”之事，这死状确是服食砒霜所至，这二者间必有关联。再看群倭容貌，却无汪直在内。
谷缜满腹疑窦，反身坐在一块大石沉思，谷萍儿却不作声，抱着波斯猫，悄立门首。不多时，忽见谷缜起身，拾起一口倭刀，出了门，在远处挖了一个方圆丈余的大坑，挖毕已是汗流浃背，谷萍儿怪道：“你做什么？”
谷缜道：“不可叫倭奴污了我轩辕仙迹。”说罢将倭人尸首一一拽出，丢入坑中掩埋。谷萍儿默默望着他，目光星闪，若有所思。
谷缜埋好尸首，忽又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躲在这里？”谷萍儿道：“我听来的。”谷缜道：“听谁说的？”谷萍儿摇头道：“这个，我可不能说，但他们送命，却与我一点儿干系也没有。”谷缜哼了一声，瞪着她，满脸怒色。谷萍儿见他神情，心中一酸，几欲吐露实言，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谷缜正觉迷惑，忽听一个女子道：“理应在这附近。”另一女子接口道：“夫人拿得定么？”二人齐齐变色，未及闪避，两名女子已穿林而出。一旦照面，来人也是一惊，其中一女正是“银鲤”施妙妙，另一个却是美貌妇人，素衣裹体，妍丽妖娆，举手投足，无不流露媚态。
谷萍儿靠近谷缜，牵着他衣袖，嘻嘻笑道：“妙妙姐，妈，你们怎么来啦？”施妙妙瞪视二人，脸色惨白如死。那素衣美妇却是半嗔半笑：“还不是为了你这个调皮的小鬼，不说一声，就到处乱跑，害我和神通好不担心？”
这美妇正是谷缜的继母白湘瑶了。
谷萍儿笑道：“我都长大啦，妈还担心什么？再说，有缜哥哥陪着我，日夜呵护，天底下哪儿去不得？”谷缜见她故作亲昵，言辞暧昧，心中大为恼火，又见施妙妙秀目瞪来，似有极深怨恨，谷缜心中气苦：“这傻鱼儿屡屡做出绝情的事，说出绝情的话，如今又来恨我。我又何必一厢情愿，给她好脸色看？”想到这里，神色淡淡的，既不分辩，也不多瞧施妙妙一眼。
白湘瑶见谷缜神态，美目中微露疑色，却听谷萍儿道：“妈，你怎么和妙妙姐在一起呀？”白湘瑶道：“原本和神通一同来的，未想途中遇上一件事情，他只得先去办理，又恐你孤身一人，遭遇不测，就让妙妙陪我来找你。”
“神通？神通！”谷缜哼了一声，道，“你怎么找来这里的？”白湘瑶笑道：“我们母女之间，私底下自有一些隐秘标记互通消息，萍儿沿路留了标记，我顺着找来，也不对么？”
谷缜纵然不信，但涉及其母女之私，却也不便多问。谷萍儿又道：“爹爹遇上了什么事？”白湘瑶道：“西城高手伤了你赢万城赢公公，神通身为岛王，不能坐视。”谷萍儿笑道：“许久没见爹爹出过手了，可惜这次也没眼福！”
施妙妙见谷缜正眼也不瞧自己，但觉眼前昏黑，喉间微甜，蓦地晃晃身子，扶住身旁树木，眼泪也几乎落下来，唯有不住提醒自己：“别哭，别哭，你若哭了，只会惹他笑话……”虽然如此，眼眶仍是模糊了。
谷缜虽故作姿态，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施妙妙身上，忽见她神情恍惚，身子摇晃，心头软了七分，欲要上前，不想腰间一麻，竟被谷萍儿制住“气户穴”，动弹不得，谷缜大怒，侧目一瞧，却见谷萍儿神色凄惶，目光落向远处。
白湘瑶瞧得分明，眼珠一转，温言道：“妙妙，你不舒服么？”施妙妙见问，勉力收拾心情，摇头道：“我好好的啊。”白湘瑶笑道：“没事就好，是了，你是东岛五尊之一，地位胜过我和萍儿，这里的事，还是你来作主。”
施妙妙道：“夫人言重了，妙妙年纪小，见识又浅，位列五尊，已自勉强了。凡事还是由夫人决断为好。”白湘瑶笑叹道：“妙妙啊，你不是为难我么？我和这小子一直不大好，我若捉他，别人会疑心我怀有私念，萍儿又忒不懂事，如何处置缜儿，我还真没法子……”
谷缜大怒，心道：“好你个贼婆娘，拐弯抹角，竟逼妙妙抓我。”当即冷笑一声，大声道：“白湘瑶，你少来鬼话连篇，今日落到你母子手里，算我倒霉；施姑娘，你也不要客气，要打要杀，谷某人一根眉毛都不会皱的。”施妙妙听了，芳心一痛，心头无比凄凉：“他竟叫我施姑娘，竟叫我施姑娘了么？”向着眼圈儿泛红，浮现出莹莹泪光。
谷萍儿听得心急，啊呀叫道：“这可不成，缜哥哥说什么也是重犯，须得爹爹亲自审理，方能定夺，妙妙姐，你说是不是？”
施妙妙吸一口气，叹道：“萍儿说得是，无论他犯下何种罪孽，也须岛王作主。”白湘瑶摇了摇头，神色黯然，低下头去。施妙妙忍不住道：“夫人怎么啦？”白湘瑶苦笑道：“我只是为神通难过，他只有这个儿子，虽然不肖，但若由他亲手处置，情何以堪？”
施妙妙尚未接口，谷萍儿已笑道：“妈，你既然这样说？就该替缜哥哥多说几句好话，叫爹爹不要重重罚他。”白湘瑶猛然抬头，目中闪过一道锐芒，忽又淡淡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怎能干预岛务？神通才智过人，自有决断。”谷萍儿笑道：“既然爹爹自有决断，那就见了爹爹，再说不迟。”
母女俩含笑对视，白湘瑶忽地软语道：“萍儿，几天不见，你的嘴巴越发伶俐了。”谷萍儿笑道：“是呀，我好歹也是您的女儿，若没几分口才，妈岂不是白生我了。”白湘瑶似乎一呆，举手掩口，“咯咯咯”笑得花枝乱颤，谷萍儿也笑，母女二人遥遥相对，恰似竞媚斗妍一般，谷缜不觉暗骂：“真是龙生龙，凤生凤，狐狸精生狐狸精。”
白湘瑶笑了一会儿，桃颊蕴红，美眸流光，端地情若不胜，连连摆手道：“哎呀呀，不与你这丫头胡缠了，咱们歇一阵，再去找你爹爹。”说着拣块大石，冉冉坐下，其他三人也各怀心事，坐了下来。
谷萍儿又问道：“爹爹去哪儿了？”白湘瑶道：“我也不知，他追西城的高手去了，或许向西，或许向南，但终须留些标记，方便我们寻找。”谷萍儿道：“爹爹一贯懒散，未必会这么心细。”白湘瑶道：“他说了，若寻不着他，就先回东岛。”
娘儿俩你一言我一语，谷缜与施妙妙却出奇地沉默，均是目光飘忽，偶尔四目相对，也一触即分。谷缜冷静下来，有心解释，然见施妙妙神色冷漠，心也随之冷了大半，唯有暗叹：“傻鱼儿心里定然恨死我了。唉，也怪我太过藐睨世俗，举止不常，惹来许多非议；施浩然这老头儿又过于方正，将女儿调教得如同道学先生一般。哼，莫不是月下老儿喝醉了酒，系错了红绳？要不然，我怎么会喜欢这只傻鱼？”
他胸中爱恨交织，忍不住狠狠瞪向施妙妙，施妙妙瞧见，大为恼怒，忖道：“这个不要脸的坏东西，还敢这样瞪我？哼，我就不能瞪你吗？”便也瞪去，两人目光相逼，僵持了数息工夫。谷缜面对所爱女子，怒气总如闲云流水，无法久住，怒气一去，又不觉爱意涌起，倏尔挤眉弄眼，连做几个滑稽怪相，施妙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啐了一口。惹得白湘瑶母女侧目来瞧，施妙妙急忙端正容色，故作矜持。谷萍儿却料到其中故事，暗自作恼，轻轻哼了一声。
白湘瑶笑了笑，忽道：“萍儿，你什么时候养猫啦？”谷萍儿道：“这本是叶叔叔一名属下的，可它一见我，就很亲近，叶叔叔说我与它有缘，便送给我啦。”白湘瑶哦了一声，道：“听说西城地母养了一只波斯猫，叫做北落师门，寿命极长，神奇无比，这猫儿看来倒几分相似。”
谷萍儿一阵娇笑，说道：“那是地母娘娘的宝贝，怎么会落到我这里？我给它取名粉狮子，您说好不好？”白湘瑶道：“它若是凡猫，这名字却也配得上。”谷萍儿抿嘴一笑，抚着那猫儿颈毛，甚是怜惜。
白湘瑶又笑了笑，说道：“抱来给我瞧瞧！”谷萍儿欲要上前，但瞧谷缜一眼，又生犹豫。白湘瑶笑道：“你怕他跑了么？别怕，他逃得过我娘儿俩，也逃不过‘千鳞’的，妙妙，我说得对么？”说罢顾盼施妙妙，施妙妙瞧了瞧谷缜，稍一犹豫，点头道：“那是自然。”
谷缜深知白湘瑶时时挑拨，要让施妙妙与自己情人相残，她好坐看笑话，可说天下人心之毒，莫过于此，他虽恨得牙痒，却也不敢当真妄动，生恐施妙妙一时冲动，真将自己射成筛子。

沧海13 儿女情长之卷 第二十八章 兄妹(3)
谷萍儿也明此理，笑吟吟将猫抱去，白湘瑶接过，轻轻抚弄片时，忽地起身笑道：“走吧！”竟没有将猫还回的意思。
谷萍儿脸色微变，叫道：“妈，你，你……”白湘瑶笑道：“我怎么？还不带你缜哥儿上路？”谷萍儿跌足道：“妈……”白湘瑶脸色微沉，淡然道：“你不听我话？”说着拇指、食指按在那猫儿颈上，原来知女莫若母，谷萍儿自幼便爱小猫小狗，倘若猫狗不慎夭亡，必然哭得死去活来，白湘瑶见她喜爱这只波斯猫，便故意骗来，挟制于她，逼她不敢轻易放走谷缜。
谷萍儿深知乃母之风，心中为难极了，一边是心爱宠物，一边却是心爱男子，此时却如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不觉呆在当地，眼圈儿倏地红了，忽听谷缜哈哈一笑，起身叫道：“上路就上路，臭婆娘，怕你我就是你养的！”说着一拂衣襟，大步前行，口中高声唱道：
“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别，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
这一出《关大王独赴单刀会》，专道关云长单刀赴会的故事，谷缜唱得高起低伏，一波三折，以此自况，竟不将前途危局放在眼里。白湘瑶心中暗恨，嘴里却笑道：“关云长义薄云天，事嫂如母，可不似有的人奸妹弑母，大逆不道。”谷缜看她一眼，淡然道：“谁是我母亲啊？我妈姓商，可不姓白，你要做我妈，修十辈子再说。”
白湘瑶听惯了他这套说辞，一笑了之，施妙妙却是愤愤不平，喝道：“谷缜，你……你太无礼……”谷缜笑道：“你倒说说，我怎么无礼了？”施妙妙道：“常言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就因为你平时小节不修，不敬长辈，爱讨口舌便宜，以至于后来乖戾无道，犯下大错……”言语间，想到伤心处，眉眼泛红，嗓子已自哽咽了。谷缜皱眉望她，心中暗骂：“这只傻鱼儿，将来落到我手掌心里，先打你一顿板子。”再瞧白湘瑶含笑注视，心中更怒，“哼”了一声，甩袖便走。
四人步行出山，遥见前方车马，两名东岛弟子迎上来，眼见不但找到谷萍儿，更捉到谷缜，二人皆大欢喜。谷萍儿道：“大伙儿都坐车么？缜哥哥怎么办？”白湘瑶笑道：“他也坐车，但须有些防备。”说着从袖里取出一团小指粗细的透明绳索，说道，“这小子善会开锁，寻常锁具困不住他，这根‘玉蛟索’相传是用蛟筋炼制，宝刀莫伤，妙妙，你看是否捆他一捆？”
施妙妙若答不，无疑自承对谷缜余情未断，若答是，又觉不忍；正自踌躇，谷萍儿已笑道：“还是我来捆吧。”
“不成！”白湘瑶断然道，“这人狡猾狠毒，你心肠太软，易受蛊惑，最好离他远些。”谷萍儿正要撒娇，忽见白湘瑶目射寒光，又捏那“粉狮子”的脖子，顿时气势一馁，撅嘴不乐。
施妙妙稍一犹豫，接过蛟索。谷缜瞧得生气，将手一伸，笑嘻嘻地道：“施大小姐，请了。”施妙妙见他嘲讽神气，心如刀割，咬牙将他双手缚上，忽又听谷缜在耳边恨声道：“捆得好，凭这分捆人的本事，可以去狱岛当岛主夫人了。”施妙妙原本心中不安，听得这话，满怀不安尽数化为怒气，狠狠将那玉蛟索收紧，打上死结，痛得谷缜呲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
一路上，谷萍儿笑眯眯缠着谷缜说话，谷缜有一句无一句，随口应答。施妙妙则缩在车厢一角，双手抱膝，心中其乱如丝，不敢正眼去瞧谷缜，偶尔偷看他手脚束缚，又不觉亦悲亦忧，寻思道：“我方才或许弄痛他了，这样捆得久了，会不会伤了手脚呢？”忐忑不已，渐至于后悔起来。
这般行了一程，白湘瑶忽地叫停，说道：“天色已晚，且在这镇上歇足一晚，再说其他。”众人下车，谷缜手足被缚，行动不便，全靠两名东岛弟子抬出，便笑道：“妙极，妙极，‘坐轿舒服抬轿苦’，有劳二位师兄了。”他这当儿还不忘讨口舌便宜，且故意下坠扭动，以增自身分量。
客栈内客人不少，乍见三位绝色女子倘徉入栈，均是眼前一亮，又见抬进一个人来，更觉惊奇。栈中伙计着意巴结，腾出一张空桌。谷缜落座，便大声叫道：“伙计点菜。”
白湘瑶知他又有名堂，微微一笑，并不打断。店伙计见他囚徒身份，假装不闻，径向三女点头哈腰，谷缜怒道：“我把你这狗伙计的招风耳撕了下酒，爷爷叫你，没听见么？”店伙计大怒，正要反唇回骂，谷萍儿却笑道：“罢了，他既要点菜，你由得他就是……”
店伙计无奈，只得转过身来，陪笑道：“客官点什么？”谷缜道：“只怕爷爷要的你这里没有？”店伙计道：“绝无此理，本店的酒菜百里闻名的。”
“好！”谷缜道，“那就先来个‘六月飞雪’？”店伙计怪道：“这是什么菜？”谷缜道：“这个还不容易懂么？就是将六月下的雪化做一杯冰水，给爷爷消消暑热。”店伙计赔笑道：“爷爷糊弄小的，六月里哪能下雪？”谷缜道：“窦娥含冤，六月飞雪，你没听说过么？”店伙计耐着性子道：“戏本上的勾当，岂能当真……”
谷缜呸了一声，道：“做不出来就做不出来，哪儿来这许多废话？什么百里闻名，百里臭名还差不多。”店伙计怒极，若非瞧那三位佳人份儿上，早已一巴掌扇过来，一时间憋紫了脸，忍气吞声道：“是，是，爷爷明断，这个，这个小店确实做不出来。”
“知错就好。”谷缜又道，“既无‘六月飞雪’，那就来个‘人间三毒’。”店伙计听得一呆，这名儿不只未曾听过，抑且取得凶险已极，不由吃吃道：“什么三毒？”谷缜笑道：“没听说过么？有道是：‘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由可，最毒妇人心’，故而这人间三毒，乃是三道菜，第一是乌鸡炖青蛇；第二是红油炸马蜂；第三则是清炒妇人心。”
店伙计听得脸色发白，青蛇马蜂还罢了，但相比“妇人心”，这两样均不算什么，忙笑道：“爷爷取笑了，小的拼死，也给你捉蛇取蜂，但至于这‘妇人心’么，怎么取得？杀人偿命，爷爷不是要小人的命么？”
谷缜笑骂道：“不知变通的蠢材，你就不能用猪心、狗心么，反正也差不多。嗯，记住了，无论猪心、狗心，都需三颗，少一颗都不行。”
他含沙射影，骂得恶毒，白湘瑶面色微沉，谷萍儿则抿嘴不语，斜望它处，唯独施妙妙性急，拍桌而起，叫道：“坏东西，你没个完么？”谷缜道：“我自点菜吃饭，关你什么事？”施妙妙瞪他一眼，骂道：“鸡肠小肚的臭贼。”谷缜道：“我鸡肠小肚，总比狼心狗肺的强。”施妙妙怒道：“你骂人？”谷缜笑道：“我骂狼、骂狗，就不骂人。”
施妙妙忍无可忍，蓦地出手，狠狠打了谷缜一个嘴巴，打得他翻倒在地，口角流血，哈哈大笑道：“打得好，打得好……”悲愤之意，溢于言表。施妙妙一掌打过，不觉悔从中来，望着谷缜呆了呆，眼眶一热，蓦地流下泪来，骂道：“坏东西……你，你不得好死……”骂完再也忍耐不住，蓦地以手掩口，冲出栈门，飞也似去了。
栈内客人见此情形，无不议论纷纷。谷萍儿扶起谷缜，见他左颊高肿，心中大痛，暗骂施妙妙两句，取了手绢给他揩拭嘴角血迹。白湘瑶却是笑笑，说道：“伙计，这位客官头脑不清，他点的菜便不要了，你拣店内拿手的做几样，能下饭就好。”店伙计求之不得，闻言大喜，连连称是。
谷缜沉着脸一言不发，不多时，忽听栈外轱辘声响，一阵笑语，从门外走进一群人来，为首公子青衫飘飘，丰神隽朗，见了谷缜，蓦地脸色微变，骤然止步。谷缜见了，露出一丝笑意，扬声道：“沈兄好。”
来人正是沈秀，他见谷缜双手被缚，又与两位明艳女子同坐，心中大为惊疑，眼珠一转，笑吟吟道：“谷少主好。”谷缜一笑，又瞧见沈秀身后之人，便笑道：“周老爷，多日不见，甚念，甚念。”周祖谟立在沈秀身后，躲躲闪闪，谁想谷缜眼贼，还是瞧见自己，当下露出羞怒之色，呸了一声，道：“念你娘的屁。”
谷缜心道：“原来如此，这周祖谟竟是沈秀的手下，他前往东瀛购买鸟铳，大约也是沈秀的授意，无怪我总觉此事不似沈瘸子的作为。周祖谟口中的‘沈先生’，自也是小瘸子了。是了，东瀛鸟铳，制艺甚精，射击颇准，胜过中华土产，日本五两一支，转卖到中土，便能卖到二十两以上，纵有风险，余羡却很可观。”他虽在难中，仍然不忘算计，心念数转，忽见沈秀拄着拐杖，一步一纵，坐到一张桌边，同行五人也占了两桌。沈秀目光阴鸷，不时扫视这方。
菜已将上，谷缜无法动筷，谷萍儿便将菜肴盛在碗中，一口口喂他进食，沈秀嘿嘿笑道：“谷兄好福气，无论走到哪里，均有佳人相伴。”言下颇有些酸溜溜的意思。谷缜心情烦闷，冷笑不答，谷萍儿却低声道：“你认识这人么？他的眼神可真讨厌。”谷缜转眼一瞧，只见沈秀一双眼只在白湘瑶与谷萍儿身上游移，不由寻思：“这小瘸子仍是不改本性。”便低声道：“这人不是好货，须得提防。”
谷萍儿眼珠一转，笑道：“我去去就来。”转身入了栈内，半晌才出，又喂谷缜进食。谷缜正觉奇怪，忽见沈秀等人所要酒菜流水价将上来，想是路途困顿，腹内饥饿，一时只听稀里呼啦饮食之声。
吃不多时，忽听其中一人皱眉按腹，呻吟起来。周祖谟道：“老钱，你怎么了……”话未说完，便觉一股浊气在腹内游走，咕噜作响，周祖谟急运内劲弹压，谁知越压约有绞痛之势，转眼一瞧，同桌之人无不蹙眉抿嘴，神色怪异。蓦地有人起身，叫道：“伙计，茅房何在？”伙计一愣，指明方位，霎时间，数道人影破空而出，直奔茅房，沈秀虽瘸了一足，仍是翩若寒鸦，矫若水蛇，一瘸一拐，便抢在众人之前，扎入茅房，砰地一声将门闭紧。
众人气急败坏，却又不敢与首领争先，有的急往栈外觅地方便，内功稍差者则屎尿齐滚，当场不恭起来。一时间栈内臭气熏天，众食客食欲大减，纷纷叫骂。沈秀部下虽然都是蛮横之辈，但此时忙于内务，耳听骂声，也无暇理会了。
谷缜瞧得心头一动，轻笑道：“是‘五谷通明散’？”谷萍儿颔首微笑。谷缜道：“用了多少？”谷萍儿道：“半瓶！”谷缜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好丫头，真有你的。”
原来这“五谷通明散”是东岛秘药，服食者非得泻足三日三夜，将体内五谷浊气泻尽，然后吞津服气，饱填以先天真元，从而臻至辟谷养气的境界。说来本是良药，但药性稍嫌霸道，服食分量太多，又无相应内功辅佐，必然大泻特泻，直至虚脱。
客栈里龌龊不堪，乱成一团，白湘瑶好洁，露出烦恶之色，微微皱眉，向掌柜要了两间上房，自去歇息。谷缜与两名东岛弟子同处一室，谷缜一会儿嚷着方便，一会儿又要水喝，折腾得两名弟子叫苦不迭，到后来索性再不管他，大被捂头，只顾睡觉。
谷缜自觉无趣，蜷在床上睡了一阵，忽觉有人在解手脚束缚，谷缜浑浑噩噩，不及睁眼，脱口便道：“妙妙？”张眼一瞧，却见谷萍儿神色凄楚，呆呆望着自己。
谷缜心中好一阵失望，叹道：“敢情是你？”谷萍儿几乎流下泪来，别过头去，忍了半晌，方恨声道：“你，你做梦也想着她？”谷缜沉默不语。谷萍儿又道：“可她只知道打你、骂你，却不会来救你。”忽见谷缜狠狠瞪来，额上青筋暴出。心知自己说中他心底痛处，一时缄口，默默解开“玉蛟筋”，谷缜也不作声，转眼望去，那两名弟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谷萍儿道：“我点了他们的穴道。”
谷缜点点头，步出门外，谷萍儿跟随在后，怀里抱着那只波斯猫，想是她设法从母亲那儿偷回来的。白湘瑶人虽多诈，却无什么武功，谷萍儿明里不好违背她，暗里使些手脚偷来，并不太难。
谷缜出了客栈，走了一程，见谷萍儿始终跟着，不由皱眉道：“你跟着我作甚？”谷萍儿偷瞧他一眼，低声道：“我放了你，回去必受责罚的。”谷缜见她神情凄婉，形影孤单，心中真是又气又怜，想要骂她几句，又出不了口。只得哼了一声，方要举步，眼前银光忽闪，施妙妙从天飘落，美目晶亮，盯着二人，神色颇为惊疑。
三人默默对视半晌，施妙妙缓缓道：“你们上哪儿去？”谷缜淡然道：“哪儿去不得？”施妙妙皱了皱眉，摇头道：“难道你真想这样躲躲藏藏，过一辈子么？”谷缜笑道：“这么说，你要拦着我了？”施妙妙望着谷缜，由那眉眼笑容间，仿佛能想见往日的种种情爱温存，可人虽如是，情已非昨，眼前的男子再也不同以往了，想到这里，只觉芳心剧痛，柔肠寸断，一咬牙，道：“不错，有我在此，你休想跨出半步。”
谷萍儿微微色变，谷缜却含笑如故，说一声“一”，举起右脚，缓缓跨出一步。
“叮！”金芒蓝电相交，双双跌落在谷缜脚前，却是一枚银鳞、一枚尖锥。谷缜望着那银鳞，一时怔住。忽听施妙妙道：“萍儿，你别逼我用‘千鳞’，你的‘无相锥’只有三分火候，敌不过我的。”
谷萍儿咬了咬嘴唇，大声道：“打不过也要打，总之……总之，你要抓他，先杀我好了……”施妙妙呆呆望着她，心中莫名其妙，说道：“萍儿，你忘了么，他当年如何害你……”谷萍儿愣了愣，捂耳道：“我不听，我不听。”施妙妙幽幽叹道：“萍儿，你定是被他花言巧语迷惑住了。”
谷萍儿身子微颤，两眼一闭，蓦地流下泪来，施妙妙见状，也觉一阵鼻酸。忽听谷缜道：“施妙妙，你真要杀我么？”施妙妙竭力忍泪，咬了咬牙，涩声道：“你不逃走，我便不伤你。”谷缜哈哈大笑，蓦地向前跨出一步，施妙妙一愣，怒道：“坏东西，你不要命了？”谷缜微微惨笑，又跨一步。施妙妙不觉心跳如雷，谷缜虽然武功低微，但此时予她的压力，尤胜绝代高手，眼看他步步进逼，不自禁攥住一只银鲤，秀目瞪圆，厉声道：“你，你再进一步，我真不客气了。”
谷缜深知施妙妙此时已如箭在弦，自己再若侵逼，她势必出手，想到这里，蓦地一阵心灰意冷，寻思：“我一心洗脱冤情，大半还不是为了你傻鱼儿么，若不然，我何不远涉九译绝域，终生不返中土？可你这傻鱼儿，一再如此对我。罢罢罢，这般活着，真不如死了。”想着惨然一笑，第三步正要跨出，忽觉腰间一麻，浑身僵直，这一步再也跨不出去，张口欲骂，又出不得声。只听谷萍儿嘻嘻笑道：“妙妙姐，你的‘千鳞’固然厉害，我敌不过你，但徒手功夫却不知如何？萍儿倒想讨教几招。”施妙妙见谷萍儿制住谷缜，解了僵局，不觉大大松了一口气，听了谷萍儿的话，微一怔忡，道：“若我胜了呢？”谷萍儿道：“你若胜了，我们乖乖回去，我若胜了，你须得放过缜哥哥。”
施妙妙闻言，只觉酸气冲鼻，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心中似有一个声音叫道：“我何尝不想放他，若我死了，就能洗刷他的罪孽，我宁可死了的好。”想到这里，她沉默时许，点头道：“好，我便不用千鳞。”
谷萍儿道：“我也不用无相锥。”当即从腰间取出一个鹿皮囊，丢在一边，又将谷缜扶到一旁坐下，将波斯猫放在他膝上，深深看他一眼，徐徐起身，转眼望去。施妙妙已将竹篮搁在一边，悄然伫立。
谷萍儿轻喝一声，双手如波浪起伏，挥洒而出，正是“千浪千叠手”，施妙妙不敢大意，也应以本门“指南拳”。“千浪千叠手”招式幻妙迅捷，讲求心劲相叠，双手看似各自攻敌，实则互相牵引激发，比方说左手出招，招式方出，劲力未消，右手劲力早已跟上，右手劲力方出，左手又生新劲，故而劲力相叠，相生不穷，练到绝顶处，直如惊涛千叠一般。
“指南拳”却是不同，直来直去，鲜有机巧，但拳随身转，招招不离对手周身五处要穴，攻敌所必救，有如磁针指南，故而得名。
二女均是绝色，玉貌花容，襟带当风，此时斗将起来，虽然招招凶险，旁人瞧来，却如蝴蝶对舞，黄莺相戏，说不出的曼妙动人。谷萍儿的武功是谷神通亲传，无一不是当世一流，只是修习日短，难得大成；施妙妙却是自幼习武，内外兼修，“北极天磁功”已有相当根底，劲与意会，意与神合，举手投足，自见威力。谷萍儿“千浪千叠手”无功，又连变五六种绝学，离奇变幻，令人目不暇接，但施妙妙却只以一路“指南拳”应对，始终不落下风。斗到七十余招，二人内力修为渐渐分出高下，施妙妙出手仍是神完气足，谷萍儿却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施妙妙不忍逼她太甚，出声道：“萍儿，你认输吧。”
谷萍儿咯咯一笑，后跃五尺，望着施妙妙道：“妙妙姐，你好狠心，非赢我不可么？”施妙妙微微苦笑，道：“你又为何定要帮他？”谷萍儿轻哼一声，蓦地将手一招，看似将要拍出，忽地袖中寒星点点，射向施妙妙。
原来，谷萍儿自知比拼暗器，绝非“千鳞”之敌，是故以比拼徒手功夫为名，骗得施妙妙放下银鲤，她却偷偷藏了几枚“无相锥”，斗到紧要关头，突然发难。这一招十分狠毒，如非强仇大恨，不能施为。谷萍儿也是爱极生妒，又百计周护谷缜，故而狠起心肠，欲置施妙妙于死地，至于此后谷缜如何怨怪，那也是顾不得了。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暗器得手，施妙妙身形忽转，身披银绡随风飘转，退到手心，一挥间，那几点寒星遽尔隐没，施妙妙又将银绡一展，那几枚钢锥贴在绡上，蓝汪汪精芒逼人。
原来这银绡名叫“软金纱”，是“千鳞”一脉自古相传的宝物，织纱的丝线并非蚕丝绵线，而是由一种奇特精金中抽炼而出，织成后刀枪莫入，抑且只需贯注“北极天磁功”，便能生出莫大磁力，专收各种微小暗器。
这“软金纱”施妙妙极少运用，谷萍儿也只有耳闻，此时一瞧，不由吃惊。施妙妙见她用出这等毒招，心中气恼，正要斥责，忽见谷萍儿脸色发白，口唇颤抖，哇的一声，蹲地大哭起来。施妙妙见她哭得真切，也被牵动衷肠，不自禁恨意烟消，怜意大起，抖落钢锥，上前抚着她背，柔声说道：“萍儿，姐姐知道你心软，以德报怨，可他罪孽太深……也是没法子的事……”说到这里，伤感不胜，正想扶谷萍儿起来，忽觉腰胁一麻，身子顿然僵直，施妙妙大惊，却见谷萍儿抬起头来，脸上泪珠宛然，笑嘻嘻地道：“我就知道，妙妙姐你心肠最好，也最好骗。”施妙妙怒道：“你，你……装哭骗我。”
谷萍儿冷冷道：“为救哥哥，我什么也肯做的，我且守着你，待哥哥去得远了，再放你离开，这么一来，你怎么也捉不到他了，对不对？”施妙妙不胜惊疑，见她神情，心念一动，蓦地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这谷萍儿对谷缜的情感，分明已超过兄妹之情，成了别样情愫。这念头一起，施妙妙不由生出一身冷汗，忙将这念头按捺下去，但越是克制，这念头却越是强烈，仔细想来，这一路上，谷萍儿眉梢眼角，无不流露出对谷缜的爱慕之情，只是自己囿于兄妹伦理，虽已觉察，却始终不愿往这方面深思。
施妙妙越想越惊，一时心跳加剧，瞪着谷萍儿道：“你，你……”谷萍儿笑道：“我怎么？好了，我先放了哥哥，再与你说话儿。”当即将施妙妙挟起，纵回安置谷缜之处，这一瞧，谷萍儿失声惊呼，面上血色全无，只见地上空空，谷缜也好，粉狮子也罢，均已没了踪影。

沧海13 儿女情长之卷 第二十九章 绝望(1)
陆渐猛地惊醒，四周幻象尽消，眼前的景物由蒙眬变得清晰起来，耳边似乎有人叫喊自己，他使劲摇了摇头，才略略清醒。转眼望去，却见姚晴定定注视自己，眼角残留几点泪痕。
陆渐见她活转过来，惊喜不胜，欲要挣起，又觉浑身无力，欢喜道：“阿晴，你真的好了，我不是在做梦吧？”姚晴摇头道：“不是梦，也不知你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压制住我体内的‘土劲’，现今我真的好了。”她望着陆渐，迟疑道，“你又怎么啦？方才脸色灰白，连呼吸也没了。”
陆渐心知体内有了极大变故，禁制将破，去死不远，但怕姚晴忧心，也不多说，只是笑笑，说道：“我没事，大抵用劲过度，一时昏过去了。”姚晴盯他半晌，忽道：“你瞧着我的眼睛……”陆渐与她四目相对，骤然心虚，急忙转过眼去。
姚晴轻轻哼了一声，说道：“你从小就不会撒谎，嘴里说假话，眼睛却不会说谎，你到底有什么大事瞒着我？”陆渐摇头道：“没，没什么事。”姚晴微露恼色，冷笑道：“那好，你站起来给我瞧瞧。”说着将他放开。
陆渐点点头，长吸一口气，欲要起身，身上却是酥软如泥，无法使劲，当下一点点挪到墙边，扶着墙壁，慢慢撑起。但连撑两次，都受制于气力，撑到一半，复又坐下；转眼望去，见姚晴正定眼望着自己，心知自己若不能站起来，必然惹她担心。想到这儿，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奋力一撑，竟颤巍巍站起来，两手扶墙，双腿犹自阵阵发抖，嘴里却笑道：“阿晴，你看，我这不是站起来了么？”
姚晴呆呆望着他，蓦地眼眶一红，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这个人呀，看着傻傻的，骨子里却倔强得很……”走上前来，将他扶到桌边坐下，低着头，默不作声。陆渐瞧她神色忽而犹豫，忽而气恼，也不知她想些什么。
两人各怀心思，坐了一会儿，忽听一阵脚步声，竟向庙中来了。姚晴不知来者是敌是友，自己虽逃过一劫，但修为尚未恢复，陆渐又浑身无力，微一思忖，便扶着陆渐，转到神龛后面。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听来似有两人，须臾入庙，一个声音道：“父亲，这山雨可真奇怪，山那边还是晴好天气，翻过山头，便下起雨来了。”陆渐只觉耳熟，未及细想，便听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嗯了一声，心不在焉道：“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且歇一阵，再走不迟。”
二人坐下，那年少者道：“父亲，我只是奇怪，咱们拼死冲他娘的，入海便了。何苦绕这么大个圈子，先往西，再往南，沿途还要故布疑阵。”
“海峰啊，你有所不知！”那苍老者叹息道，“这次的对手非同小可，沈瘸子沿海布下网罗，你我若是强入东海，正中了他的奸计，且我还有一个极大的担心……”听得这话，陆、姚二人均是一惊，隐隐猜到来人身份。
却听那年少者切齿道：“你说的是那厮……”那老者道：“不错，那厮借足利幕府之命，诱逼我与徐海偷袭南京，实在是一条借刀杀人之计。你想，我们即便攻破南京，除掉沈瘸子，也必然元气大伤。是以胜也好，败也好，我方均会大大削弱，那时候他再趁机消灭我等，岂非不费气力？”
那年少者半晌道：“他为何这样做？”那老者冷笑道：“那厮野心极大，我们一死，他凭借足利幕府的幌子，就能将海上讨生活的倭人招至麾下。别人叫我汪直‘倭寇之王’，其实不然，陈东、麻叶、徐海与我明合暗分，各有地盘。但若我们四人全都死了，偌大的东海不就是他的么？那时候他才是真正的‘倭寇之王’。常言道：‘天无二日，国无二王。’为此缘故，他必不容我活在世上。”
陆渐与姚晴听得这一番对答，心中突突直跳。原来这二人一个是汪直、另一个却是其义子毛海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陆渐猛提劲力，却觉周身经脉空空如也，半点儿气力也无，不由心中大急，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庙里沉默半晌，汪直忽道：“海峰，你在想什么？”毛海峰叹道：“不瞒父亲，我在想那些死在黄山的弟兄，他们对我们忠心耿耿，却死得如此冤枉。”汪直略一默然，徐徐道：“你我要想保命，随从的人越少越好，知道你我行踪的人越少越好。我也是不得已毒死他们，毕竟这世上，死人的嘴巴才是最牢的……”
话未说完，忽听庙外传来一声长笑，有人以生硬华语道：“二位原来在这里！”汪直父子齐齐啊了一声，随即传来金刃破空之声，那风声呜呜作响，掠来掠去，足有三四个来回，突然“当啷”一声，似有刀剑断裂，接着毛海峰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呼，凄厉无比，叫人毛骨悚然。
忽听汪直惊叫道：“海峰，海峰……”却不闻有人答应，汪直忽地凄声叫道：“他死了，他死了……”来人哈哈笑道：“当然死了，人被砍成两截，还能不死么？汪先生，我家主人交代我留你性命，他一会儿就到，你千万聪明一些。你也知道，将人砍成两截容易，连成一个就难了。”
汪直沉默一阵，忽道：“鹈左先生，你若放我一马，金银珠宝，你要多少都行。”那人嘻嘻直笑，却不答话。
陆渐听到“鹈左”二字，心头不由一动，再听那人语调，猛可间想起一个人来。转念一想，又觉难以置信，寻思：“他来中原做什么？怎地又和汪直认识？”沉吟间，忽地如刺在背，寒毛竖起，这怪异感觉在南京城郊曾有过一次，可说刻骨铭心，但此时这种异感，较之当日更胜三分。猛然间，他抬头一看，几乎叫出声来，只见屋梁上蹲着一个怪人，身体瘦小，穿一件黄布短衫，肌肤上生有寸许黄毛，瞪着一双碧莹莹的小眼，恶狠狠盯着自己。
姚晴初时不觉，忽见陆渐神色有异，不觉抬头，瞧见那人，不由花容惨变，一则因为来人形貌怪异，二是此人如鬼如魅，来到头顶，她竟无所察觉。
那怪人眼珠一转，身子忽蜷，黄影闪动，凌空扑向二人。姚晴欲要闪避，奈何这人来势太疾，自己便能躲开，陆渐也难免厄，情急间呼地一掌拍出。
那怪人来势迅猛，但被掌风拂中，却出人意料，吱的一声就地滚出，嗖地抱住一根柱子，手足齐用，疾如风火，哧溜一下又爬回梁上，望着二人咬牙切齿。
姚晴也不料来人如此不济，微感吃惊，忽听有人粗声粗气道：“鼠大圣，你爬上爬下做什么？”那黄衫怪人尖声道：“螃蟹怪，有人，有人！”那个粗莽的声音叫道：“是么？”
话音方落，便听“咔嚓”一声，尘土飞扬，神龛不知遭受何物冲击，横着断成两截。姚晴慌忙扶着陆渐横掠而出，忽觉头顶风响，挥袖扫出，那物被风一卷，飞出老远，粘在墙上，定眼细看，却是一口浓痰。那鼠大圣缩在房梁一隅，桀桀直笑，姚晴心中烦恶已极，骂道：“臭老鼠，有本事不要用这些无耻招数。”
“果然有人啊！”一个声音响如洪钟。姚晴循声望去，前方立着一个褐衣怪人，粗壮剽悍，相貌堂堂，与常人无甚异样，唯独一双手臂极粗极长，超过两膝，垂到足背，如同螃蟹的一双大螯。
姚晴见他体格怪异，甚是吃惊，忽听陆渐在她耳边低声道：“当心，他们都是劫奴。”姚晴心往下沉，目光再转，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拦腰折断，血流满地。血泊中立着两个男子，一人约莫六旬，须发花白，神色颓丧，料来便是汪直；另一人却是华服少年，身子瘦小，两眼死盯陆渐，面皮由白变红，由红变紫。
“仓兵卫！”陆渐皱眉叹道，“果真是你，你什么时候来中土了？”这华服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做过陆渐仆人的倭国少年，鹈左仓兵卫了。
仓兵卫生平最大耻辱，便是做了陆渐的仆人，近日他风头渐长，旁人均以“先生”称呼，此时忽听陆渐叫出自身名字，一腔屈辱涌上心头，将手一挥，喝道：“将男子杀了，女子任由你二人处置。”
螃蟹怪听了，咧嘴怪笑，左臂呼地挥出。姚晴已然布下“孽因子”，见状运起神通，谁想那藤蔓才生数寸，便即化为飞灰。姚晴心叫不好，深知自己神通未复，不能将“化生”之术运用自如。无奈之下，只得搀着陆渐向后纵出。
螃蟹怪左臂扫空，轰隆劈中地面，竟如巨斧大犁，穿石破土，留下偌大一个凹槽。姚晴惊魂未定，忽又觉身后风起，心知定是鼠大圣从后偷袭，急忙回掌扫出。
鼠大圣身法敏捷诡异，胆量却极小，不敢与人硬碰，故而这一下志在骚扰，眼见姚晴回攻，缩身便退，蹿到梁上爬来爬去，桀桀怪笑，扰人心神。螃蟹怪却仗着一双如钢似铁的怪臂，横扫竖劈，搅得满室狂风大作。姚晴不敢硬当，着着后退，同时还要防备鼠大圣的偷袭，顾此失彼，大感狼狈，兜了数转，忽被逼到墙角，耳听得鼠大圣尖声怪笑，螃蟹怪手臂高举，重重劈下。
姚晴银牙一咬，放开陆渐，力贯双臂，欲要硬挡。陆渐瞧在眼里，斜刺里伸出左手，捺着螃蟹怪的手腕，轻轻一拨。这一拨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合“天劫驭兵法”。螃蟹怪不由自主，手臂偏出，砰地击穿墙壁，泥土四溅。姚晴见螃蟹怪手臂陷在墙中，无法拔出，趁机出指，戳他“膻中”穴，孰料如中钢板，手指剧痛。
姚晴忍痛缩手，却见螃蟹怪形若无事，拔出手来，转过身子，眼里凶光迸出。姚晴心中吃惊：“这人难道是铁打的身子不成？”转念间，扶着陆渐斜奔数步，退到宽敞之地，微微喘气。忽听陆渐在耳边低声道：“阿晴，这人我来对付，你留心汪直。”
姚晴一呆，但见他身子虽然虚弱，却是目光炯炯，神情坚毅，当即心念电转，点头道：“千万当心。”放开陆渐，退后几步，默运真气，回复神通。
陆渐转过身子，靠着一根木柱慢慢站直，脸色苍白，眼见螃蟹怪大步流星，要追姚晴，便扬声叫道：“螃蟹怪，你敢不敢和我一决胜负？”
螃蟹怪闻声转过头来，饶有兴致看他片刻，蓦地哈哈大笑。陆渐道：“你笑什么？不敢跟我打么？”螃蟹怪冷笑道：“看你娇怯怯的，像个娘儿们似的，别说受我一下两下，就是一阵风也将你吹走了……他妈的，鼠大圣，再学老子，我扒了你的老鼠皮。”
原来他说一句，房梁上的鼠大圣便跟着学一句，可到了最后两句，忽又变做：“他妈的，螃蟹怪，再学老子，我剥了你的螃蟹壳。”这人鼠头鼠脑，却半点也不肯吃亏。
螃蟹怪气得暴跳如雷，但他虽然身如钢铁，臂力惊人，腾挪纵跃，却非所长，鼠大圣藏在梁上，叫他无法可施。鼠大圣得意之极，在梁上跳来跳去，桀桀桀笑个不停。
陆渐皱了皱眉，淡然道：“原来你这人只会动嘴，不敢动手的。”螃蟹怪拿鼠大圣无法，一腔怒气正好发在他身上，脸上横肉乱颤，厉叫道：“好，我先将你砸成肉泥，再捉住那小娘皮，玩个痛快。”当即左臂一挥，呼地扫向陆渐。
陆渐说话之时，已运用定脉之法，将散乱劫力汇聚在双手劫海。此时身上虽然乏力，却已不似最初那般软弱，只是纵跃弹跳，仍有不能，故而特意靠着木柱，稳住身形。眼见螃蟹怪扫来，双手迎上，轻飘飘抱住那条巨臂，当作一件兵刃，运转“天劫驭兵法”，一挑一送，螃蟹怪手臂顿热，不由自主向上一跳，堪堪掠过陆渐额角，劈了个空。
螃蟹怪不明所以，呆了呆，大吼一声，右臂纵向劈落，陆渐仍以“天劫驭兵法”应对，只是变挑为捺，螃蟹怪右臂陡沉，斜斜落下，砰地砸中陆渐身边地面，石屑四溅，泥土翻飞。
螃蟹怪挠一挠头，大呼邪门，鼠大圣也停了嬉戏，瞪圆小眼，察看发生何事。螃蟹怪一咬牙，蓦地双手齐出，心中发狠：“你动我右手，老子左手劈你，你动我左手，老子右手劈你，总之将你劈成两半。”
陆渐不动声色，观其来势，双手忽如分花拂柳，左手拂他右手，右手拂他左手，螃蟹怪一双手臂同时跳起，当空交击，扑的一声闷响，如中败革。饶是他双臂若铁，如此以硬碰硬，仍觉痛彻骨髓，哎呀大叫一声，后跃三尺，瞪着陆渐道：“你，你会邪法？”
鼠大圣也叫道：“你，你会邪法？”叫完捧腹大笑，道，“没用，没用，死螃蟹没用。”螃蟹怪脸色青了又红，眼中凶光闪烁。要知他练成这“千钧螯”以来，罕逢敌手，方才三合劈了毛海峰，威力十足。此时却莫名其妙，屡屡受挫，这一口气着实无法下咽，骂道：“老子就不信邪。”双臂狂舞乱劈，扑向陆渐。
陆渐手上劲力极弱，能够抵御螃蟹怪的铁臂，全凭劫力运转“天劫驭兵法”。但只有劫力，缺少本力，用这法门抵挡螃蟹怪的神力，便如一发悬千钧之石，一叶负万斛之粮，凶险绝伦，稍有不慎，对方劲力泻出，传至陆渐身上，以陆渐身子之弱，有死无生。此时螃蟹怪风魔也似一轮乱劈，陆渐出手也随之变快，体力流逝自也因此加快，渐至于眼前晕眩，双腿发软。
仓兵卫冷眼旁观，看出其中关窍，忽地大声道：“螃蟹怪，你将柱子劈断，他一定站不稳的。”螃蟹怪恍然大悟，应声转到陆渐身后，手臂若大斧长戟，欲要劈断木柱。陆渐不容他得逞，螃蟹怪一转，亦随之挪步，双手挥洒，又将来势化解。
螃蟹怪一劈不成，又绕陆渐身后，陆渐被他牵制，只得以柱子为轴，不住转动，始终与之正面相对，不让他寻机折柱。可是如此一来，陆渐体力消耗更剧，不多时，便觉两眼发黑，双耳嗡鸣。

沧海13 儿女情长之卷 第二十九章 绝望(2)
仓兵卫心中得意，哈哈大笑，笑声未绝，忽见姚晴秀眼之中，寒光射来。仓兵卫微微一惊，忽觉足下一动，两根藤蔓破地而出，将他双脚缠住。仓兵卫何曾见过如此怪事，骇然大叫，忽见姚晴纵身掠上，当即拔出长刀，大喝一声，迎面劈出。姚晴轻轻巧巧，闪身让过，一掌劈中他肩头。仓兵卫吃痛，啊呀一声，长刀落地。
姚晴原本见他支使两大劫奴，若非劫奴，必然身怀奇功，是故蓄足神通，才敢动手，谁料仓兵卫如此不济，一招便被震落长刀，不觉一呆，大觉啼笑皆非，当下出指点中他“膻中”穴。汪直见状，大喜过望，转身便跑；姚晴欲要追赶，忽听陆渐闷哼一声，转眼望去，却是他出手稍缓，螃蟹怪一成劲力绕过“天劫驭兵法”，传到他身上，身后木柱簌簌动摇，陆渐喉头腥甜，吐出大口鲜血，脸色变成惨灰之色。
姚晴惊骇欲绝，厉喝道：“住手。”挑起长刀，搁上仓兵卫脖子。螃蟹怪双螯高高举起，本想一鼓作气，结果陆渐，听见喝声，转眼一瞧，却见仓兵卫被刀架了脖子。螃蟹怪不惊反喜，嘿嘿笑道：“你这小鬼头仗着主子的势，一路上对老子呼呼喝喝，很得意么？这一下，看你怎么活命？”
姚晴听得疑惑，皱眉道：“你不怕我杀了他？”螃蟹怪未答，却听鼠大圣咭咭怪笑道：“你杀了他也没用，他的主人又不是我们的主人。”姚晴脸色一变，举刀喝道：“谁跟你们说笑，我真的杀他了。”话音未落，忽听身后有人阴森森地道：“你且试一试。”
姚晴只觉那声音突然响起，如在耳畔，不由大吃一惊，挥刀横扫，忽觉刀锋一紧，被来人箝住，继而刀柄变得炽热无比。姚晴疾疾放开长刀，横掠数尺，转眼一瞧，失声叫道：“宁不空！”
宁不空身着月白单衣，神色萧索，手拄一根拐杖，右手食中二指箝着长刀刀锋，刀身暗红，如蓄火焰。他忽地掉转刀身，贴着仓兵卫的身子转了一转，那些藤蔓节节寸断，化为灰烬。他这般轻描淡写，似乎浑不费力，但知道“化生”之术者，却知其中的难处。孽缘藤断而复生，绝无一刀切断之理，宁不空如此轻易斩绝，正是破去了藤中的真气所致。
姚晴脸色苍白，呆呆望着他施为，心中忽地涌起一阵绝望，想自己历尽辛苦，练成神通，但与这大仇人一比，仍是天差地远。
宁不空又一拂袖，拍开仓兵卫的穴道，方才转身，凹陷的眼窝对着姚晴，森然道：“‘地母’温黛是你什么人？”
姚晴咬了咬嘴唇，冷冷道：“什么人也不是。”宁不空沉吟道：“不可能，你会化生之术，定是地部高足了。”姚晴冷笑道：“我姓姚，你也认识的。”宁不空身子微微一震，唔了一声。仓兵卫道：“不空先生，她是陆渐的朋友。”
“是么？”宁不空微微一笑，道，“陆渐也在？”陆渐见了宁不空，心知大事去矣，叹道：“宁先生，陆渐在此。”宁不空点头道：“很好，很好。”陆渐道：“先生什么时候来的中土？”宁不空微笑道：“来了几日了。顺手办了两件事情。”
这时忽听一声怪笑，门外又走进一个人来，手中尚且提了一人。陆渐一眼便认出来人正是狱岛总管沙天洹，他手中之人，则是汪直。
沙天洹将汪直抛在地上，呵呵笑道：“宁师弟，你真是算无遗策，猜到他必然从这条路上逃生。”宁不空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道：“辛苦沙师兄了。”
汪直怒道：“宁不空，我已如你所言，偷袭南京，结果损兵折将，落到如此地步，你为何还要害我？”宁不空笑了笑，随口道：“我让你偷袭南京，你就偷袭南京了？你就这么听话？说到底，还是你觉得宁某的计谋可行，又急于拔掉胡宗宪这根心头刺，故而利令智昏，惨遭败绩。”
汪直默然一阵，大声道：“你要怎地？”宁不空笑道：“我要两样东西，第一，你写一封信，让你丰后、大隅等五岛岛众从此听命于我；第二，这些年你劫掠东南各省，收获丰厚，那些金银珠宝，我也很喜欢。”
汪直无法，冷哼一声，道：“若我做了这两件事，你就肯放过我了？”宁不空笑道：“那是自然。”汪直思索片刻，说道：“好，拿纸笔来。”
仓兵卫取来纸笔，汪直写了一封书信，又画了一幅地图，说道：“这样就行了吗？”沙天洹拿到手中，瞧了一遍，笑道：“不错，成了。”宁不空点点头：“很好。”忽将长刀向前一送，一声轻响，穿透汪直咽喉。
刀锋入喉，汪直一时竟不觉痛楚，盯着宁不空，口唇颤动，眼里流露茫然之色。宁不空拔出刀来，笑骂道：“蠢材，到了这步田地，还奢望活命。所谓倭寇之王，不过尔尔。”
汪直此时已说不出话来，口中血如泉涌，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宁不空突然出手，之前毫无征兆，待得汪直丧命，陆渐才还过神来，盯着汪直尸首，如坠冰窟，想到这些日子，谷缜与自己历尽奔波辛苦、九死一生，然而宁不空只一刀，便将这所有辛苦、所有希望，抹杀得干干净净。
陆渐欲哭无泪，脸上涌起一抹红潮，猛地身子前倾，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子傍着木柱，慢慢委顿下去。姚晴见状吃惊，抢上前去，道：“你怎么了？”陆渐本想说“我没事”，但气息太弱，这句话只在心头转来转去，竟然说不出来。
姚晴瞧出他的意思，眼眶一热，颤声道：“到这时候，你还要说‘我没事’么……”说着说着，流下泪来。
陆渐吸一口气，勉强笑笑，伸出手，给她拭去泪水，忽地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你别管我了，快，快走……”姚晴咬牙瞪他一眼，却不作声。
“生离死别，真是感人。”宁不空叹道，“瞎子我也感动得很呢。嗯，陆渐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你不背叛我，岂不是什么事也没有了？”
陆渐摇头道：“背叛你的事，我……从来都没悔过！”宁不空哼了一声，面色阴沉下去，拐杖笃地一顿，向前走了一步，徐徐道：“你既然死不悔改，我便成全你吧。”
姚晴情急生智，叫道：“宁不空！”宁不空嘿嘿笑道：“姚大小姐，你叫我么，不急，不急，我收拾了陆渐这孩子，再来跟你说话。”
姚晴大声道：“你有四幅祖师画像，是不是？”宁不空眉头一皱，道：“这件事他也跟你说了？这姓陆的小东西，真不晓事，难道他便不知道，你知道了这件事，就非死不可么？”
姚晴冷哼道：“可惜，你怎么也集不全其他四幅画像了。”宁不空道：“为什么？”姚晴道：“因为风、雷、地三部画像，都被我烧掉了。”
宁不空身子微震，略一沉默，蓦地呵呵大笑，森然道：“小丫头，你撒谎也须瞧瞧对象，难道你不知老夫是谁？”姚晴道：“谁撒谎了，你若不信，大可问问风君侯、雷帝子……看他们的画像在谁手里？”
宁不空冷冷道：“我就不信。”方要举刀，忽听沙天洹急道：“宁师弟且慢！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宁不空道：“怎么可能？一个小女娃娃，也能从风雷二主和地母手中抢走画像？沙师兄，你太也糊涂。”
沙天洹轻咳一声，干笑道：“听来虽然不可思议，但若万一是真的，岂不糟糕。宁师弟，此番我叛出狱岛，跟你前来中土，可全是为了这祖师画像；若有闪失，大家都是前功尽弃。”宁不空听了，稍一沉默，叹道：“那好，姚小姐你说你烧了画像，却是为何？”
姚晴道：“因为我已记下了这三幅画像的隐语，烧了画像，这世上就只有我一人知道这隐语了。”宁不空冷哼一声，道：“胡吹大气，宁某凭什么信你？”
姚晴微一冷笑，扬声道：“持共和若拥下于白。”宁不空愣了愣，蓦地眉峰聚起，低喝道：“你说什么？”姚晴道：“这是地部画像的隐语，还有风、雷二部的隐语，你想不想听？风部是周白响质……”
宁不空不自禁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不料姚晴说到“质”字，蓦地冷笑一声，道：“你想听么？本姑娘却不想说了。”
宁不空双眉一挑，脸上涌起一股杀气，食中二指拈着衣襟，微微捻动，过了半晌，神色忽又和缓下来，呵呵笑道：“好吧，姚小姐，你有什么要求，先提出来，咱们合计合计。”
“这还差不多！”姚晴点头道，“第一，你须得放过陆渐，从今往后，不得为难于他。”
宁不空冷笑一声，徐徐道：“若我不答应呢？”姚晴脸色微白，咬了咬牙，扬声道：“你若不答应，我立马自尽，你终此一生，也休想凑齐画像中的隐语。”陆渐大惊失色，急道：“不可……”他原本虚弱，此时急火攻心，不由得吐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宁不空脸色阴沉，仿佛密云不雨，两只瞎眼宛如两口小井，凹陷得愈发深了，正犹豫未决，忽听沙天洹低声道：“宁师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答应她，也没什么损害，不答应么……将来或许后悔。”
宁不空皱了皱眉，寻思陆渐始终不肯向自己屈服，若不亲手将其折磨致死，难以发泄心中怒气，但仔细想想，这小子已是将死之人，眼下不杀他，徒然增添他几天痛苦。权衡片时，宁不空露出一丝笑意，徐徐道：“姚小姐舍命救情郎，这份痴情，宁某钦佩之至，嘿嘿，很好，我便放过陆渐，成全你一番美意。”姚晴微微冷笑，又道：“第二件事，他是你的劫奴，如今黑天劫即将发作，你须得给他真气，延他性命。”
宁不空笑道：“这却不难。”走到陆渐身边，按住他头顶，度入真气。姚晴从旁瞧着，生恐宁不空趁机弄鬼，当真提心吊胆，但瞧陆渐苍白脸上渐渐浮起一抹血色，心知宁不空真气奏效，这才松了口气。
过了半晌，宁不空撤掌道：“我给他的真气，足够他支撑月余工夫，这下可好？”姚晴虽觉月余工夫太短，但此时形格势禁，也无他法，能挨一日，便算一日，只得叹道：“好吧。”宁不空道：“那么你将隐语写出来。”姚晴摇头道：“我若写出来，你岂不是立马就会杀掉我们，我可不做汪直第二。”
宁不空笑道：“那么你说如何？”姚晴道：“我跟着你走，三日之后，再告诉你隐语。”心想若有三日工夫，陆渐自当远引，宁不空想要杀他，一下子也不能找到。
宁不空略一思忖，蓦地点头道：“三日也不算长，如你所言便是。”说罢拄着拐杖，飘然出庙去了。
姚晴柔肠百结，凄惶不胜，蹲下身子，伸出纤长细指，拂起陆渐额前乱发，深深望着他憔悴的面庞、紧闭的双眼，知道今生今世，怕是再也不能这样瞧他了。一念及此，她便觉心酸难抑，只盼这一眼看得越久越好，心中默默祷告：“傻小子，你要活得好好的，无论如何，都要活得好好的，若你死了，我决不饶你……”
沙天洹瞧得不耐，厉喝道：“磨蹭什么，还不快走？”姚晴一咬牙，忍痛起身，跨出庙门，随着那一众人远远去了。
野庙沉寂，瓦当上残雨点点，滴在阶前，嘀嘀嗒嗒，格外清晰。几只燕子在屋檐下呢喃缱绻，乘着雨后清风，悠然来去。
倏尔风起，燕雀惊飞，一道人影疾如闪电，穿入庙内，瞧见地上汪直的尸首，叫道：“糟了。”再见靠着柱子的陆渐，又是一惊，伸手探他鼻息，气息虽弱，却未断绝。
忽听门外传来一阵马蹄车轮之声，有人朗声道：“未归，有消息么？”先前那人肃然道：“禀主人，汪直已然死了。”轱辘声起，一名文士推着轮椅，飘然入内。

沧海13 儿女情长之卷 第二十九章 绝望(3)
这文士正是天部之主沈舟虚。他见了汪直尸首，不由叹道：“终究来迟一步，瞧见凶手了么？”之前那人正是“无量足”燕未归，闻言道：“没瞧见，却看见这人。”说着一指陆渐。
此时又进来四人，除了宁凝、薛耳、莫乙，另有一个中年汉子，体格高瘦，细长的眉眼下，生着一个极大的鼻子，状若鹰勾，鼻翼上筋络交织，呈青黑之色。
四人见这情形，均露惊容，宁凝心头一急，不自禁快步抢上，俯身探视陆渐，细黑的眉毛微微颤抖。沈舟虚推车上前，把了把陆渐之脉，摇头道：“他还没死！”
宁凝舒了一口气，露出释然之色。沈舟虚注视陆渐，想了想，在其“玉枕”处度入一股真气。不多时，忽听陆渐啊呀一声，睁眼叫道：“阿晴，阿晴……”他头晕眼花，不辨东西，蒙蒙眬眬看见身边有一个年轻女子，便当是姚晴，双臂一张，将宁凝紧紧搂在怀里，大哭道：“阿晴，阿晴……”
宁凝出其不意，被他抱住，心中又羞又惊，欲要将他推开，但听他叫声凄惶，又觉心软，怔了怔，寻思道：“阿晴是谁？是男的还是女的……”想到这里，芳心微冷，忖道，“若是女子，却是他什么人呢？”想到这里，蓦地惊慌起来，忙将陆渐推开。
陆渐心神稍定，一被推开，便发觉怀中的并非姚晴，而是宁凝，顿时羞红了脸，道：“宁姑娘，我，我……”宁凝狠狠瞪他一眼，默默站起，退到沈舟虚身后。沈舟虚望着陆渐，微微笑道：“小兄弟，你怎么在这儿啊？这汪直是谁杀的？”
陆渐如实道：“宁不空。”沈舟虚双目陡张，眉间腾起一股青气，沉默半晌，慢慢道：“他为何要杀汪直？”陆渐懵懵懂懂，也不甚明白这其中的诡谲，只是凭着臆测，猜到一些，便说道：“听他说，是想杀了汪直，要他的人马和金银……”
众人闻言，无不变色。陆渐四面瞧了瞧，不见姚晴，心慌起来，忍不住道：“你们，你们看见阿晴么？”沈舟虚道：“谁是阿晴？”陆渐道：“她是个很美的女孩儿，十七八岁，穿一身白衣，头上束着金环，手腕上有一只翡翠镯子……”
宁凝见他急切的神情，听着他的话语，心中酸酸的，寻思：“原来他早就有心上人么？难怪那天对我冷冷淡淡，问他家乡在哪儿，他也不肯说。”想到这里，一股酸热之气直冲双目，眉眼不觉红了。
沈舟虚盯了陆渐半晌，见他不似作伪，便摇头道：“我们是追赶汪直来的，没见那个女孩儿。”陆渐吃了一惊，失声叫道：“糟糕了，她，她定然被宁不空捉去了。”猛地挣起，谁想内伤未愈，这一挣，胸中剧痛，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宁凝原本沉浸于伤感之情，忽瞧陆渐吐血，心头一慌，脱口道：“你，你别着急啊……”从袖里取出手绢，欲要上前，却被沈舟虚挥手拦住，瞥她一眼，轻哼一声，自她手中取过手绢，交到陆渐手里。宁凝心知这主人智比天高，必然瞧破自己的心思，顿时羞惭不胜，红着脸退到一旁，久久也抬不起头来。
陆渐接过手绢，不住咳嗽，鲜血不住涌出，将手绢洇湿。沈舟虚一皱眉，道：“闻香，还有几支紫灵还魂香？”
那鹰鼻怪人道：“两支。”沈舟虚道：“这人伤了心肺，且给他燃一支。”那怪人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长锦盒，展开时，盒中盛满各色线香，他从中取出一支紫黑色线香，插在地上点燃。随着一点红火明灭，奇香馥郁，沁入陆渐肺腑。
说也奇怪，陆渐嗅了一会儿，痛楚渐消，咳血渐渐止了，瞧那手绢，歉然道：“宁姑娘，对不住，污了你的手帕，待我洗净，再还给你好么？”宁凝当此情形，既不能说好，也不便说不好，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舟虚又问道：“宁不空为何要捉那个阿晴？”陆渐道：“宁不空有四幅祖师画像，阿晴有三幅，阿晴烧了三幅画像，将画中的隐语记在心里，宁不空若是想将画像上的隐语集全，定要逼迫阿晴说出三句隐语，所以才捉走阿晴的……”说到这里，他眉眼泛红，咬着牙，紧紧攥着双拳。
陆渐口才平平，说得甚是不通，但沈舟虚聪明绝顶，略一推测，便理出其中头绪，胸中惊骇之情，无以复加，不觉长眉连耸，喃喃念道：“竟有七幅祖师画像出世了？”陆渐道：“是呀，如今只剩天部的画像了。”
沈舟虚嘿了一声，忽地笑了笑，淡然道：“看起来，短时内是回不得南京了，闻香，你瞧一瞧，有什么线索。”那鹰鼻怪人点点头，俯下身子，硕大的鼻子微微抽动，如狗儿一般趴在地上，逐寸逐分嗅将过去。
陆渐瞧得奇怪极了，忍不住问道：“这位兄台，你不是瞧线索么，这又是干什么？”莫乙接口笑道：“他在闻臭屁呢？”陆渐讶道：“屁也可闻？”心想若是有屁，自然掩鼻不及，岂有嗅闻之理。
不料那鹰鼻怪人苏闻香爬起来，一本正经道：“若有屁闻，那也好了。”莫乙道：“呸呸呸，贱东西，闻什么不好，偏要闻屁。”苏闻香仍是不急不恼，说道：“书呆子你不知道，每个人的屁，气味都不相同，闻过屁的气味，就能找到它的主人。”
莫乙眼珠一转，笑道：“有一个人的屁，你就算嗅了，也找不到它的主人。”苏闻香道：“是谁呀？”莫乙道：“苏闻香。”苏闻香一愣，皱眉道：“苏闻香？”莫乙道：“是啊是啊，你闻了苏闻香的屁，再去找苏闻香，能不能够找到？”
苏闻香喃喃道：“我闻了苏闻香的屁，再去找苏闻香，苏闻香就是我，我找苏闻香，就是找我，我找我，我是谁，苏闻香又是谁？谁是苏闻香，我是谁……”他自言自语，将“谁是苏闻香，我是谁……”反复念诵，越念越快，目光渐渐呆滞起来，定定望着墙壁，仿佛痴了一般。
沈舟虚眉头一皱，蓦地一声断喝：“你是苏闻香，苏闻香就是你！”这一喝蕴有无上内劲，苏闻香身子剧震，双腿酥软，瘫倒在地，呼呼喘道：“是呀是呀，我是苏闻香，苏闻香就是我，我就是苏闻香……”一边说着，一边拭去额上冷汗，神色疲惫，形同虚脱。
宁凝忍不住埋怨道：“莫乙，你明知道他容易犯痴，怎么尽说一些绕弯子的话，引他难过。”薛耳原是宁凝的跟屁虫，见宁凝开口，也装模作样责怪莫乙道：“书呆子，你太可恶，上次撺掇我听街上的人放屁，再将那放屁之人叫出来，结果惹恼了人家，给我一顿好揍，这次又哄苏闻香闻屁，劫奴之中，数你最坏了……”
莫乙听了责怪，不以为迕，反而咧嘴直笑，模样儿十分得意。
沈舟虚挥了挥手，不耐道：“闻香，能追到那伙人么？”苏闻香道：“能够的。”沈舟虚点头道：“很好很好，你在前带路，务必追上宁不空。”
宁凝微一迟疑，忽道：“他怎么办？”沈舟虚皱眉道：“谁？”但见宁凝双耳羞红，目光有意无意飘向陆渐，不由得冷哼一声，说道：“他也随着我们，唔，未归，你背他出去。”
燕未归点头，将陆渐负在背上，走出庙外，庙前却停着一辆马车，三匹骏马。陆渐随沈舟虚乘车，莫乙驾车，宁凝、薛耳、苏闻香三人骑马。燕未归则徒步奔突在前，追星赶月，疾逾奔马。
苏闻香骑在马上，将头扭来扭去，左嗅嗅，右闻闻。他嗅闻之时，呼吸尤为奇怪，呼气至为短促，吸气却极为深长，仿佛只这一吸，便要将四周空气吸得涓滴不剩，然后便指点方向，但有许多气味因风水流去，苏闻香追踪起来，也偶尔生出差错，走些错路，幸喜错而能改，大致方位不曾有误。
如此马不停蹄，忽东忽南，行了两日，次日入暮，苏闻香忽让众人止步，来到道边树林，趴在地上嗅了一会儿，神色迷惑，回禀道：“禀主人，这拨人奇怪极了，在树林中分开，有一个人，向正南去了，其他的人，却向西南去了。”
沈舟虚下车，推着小车来到树林中，审视良久，伸指从地上拈起一小撮泥土。那泥土色泽紫暗，沈舟虚凑到鼻尖嗅嗅，皱眉道：“这土有血腥气。”又问苏闻香道，“向南去的那人是男是女？”苏闻香道：“从体气嗅来，是女的。”
沈舟虚略一沉思，说道：“小兄弟，那位阿晴姑娘可留有物件给你。”
“物件？”陆渐微微一愣。沈舟虚道：“好比手帕、香囊什么的，总之是那姑娘贴身之物。”陆渐寻思姚晴从未赠给自己什么贴身之物，正想说无，忽地眼神一亮，急从怀里掏出那装舍利的锦囊，说道：“这只锦囊，阿晴携带过许久，不知道有没有用。”
苏闻香接过，嗅了又嗅，道：“不错，往正南方去的那位姑娘，正有这个香气，这香气在林子中忽东忽西，忽南忽北，跟人捉迷藏似的，好玩极了。”说罢将锦囊还给陆渐。
沈舟虚听了，微微笑道：“小兄弟，恭喜了，那位阿晴，或许已经脱身了。”
陆渐又惊又喜，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血色，咳嗽一阵，急道：“沈，沈先生，你为何这样说？”沈舟虚道：“宁不空一行曾在这林子里歇足，约摸歇足之时，那位阿晴姑娘突然发难，与宁不空等人斗了一场，然后故布疑阵，引得宁不空一行向西南追赶，她却向正南方去了。”
陆渐听得睁大了眼，问道：“沈先生，此言当真？”
“不会错。”沈舟虚徐徐道，“这是闻香从气味上嗅到的，八九不离十。”
苏闻香也点头道：“眼睛会骗人，气味却不会骗人的。这个，这个阿晴姑娘身上有一种体香，十分好闻，几十万个人中也遇不上一个，几乎和凝儿差不多了，她经过的地方，一下子就能闻到。”
宁凝忽地呸了一声，骂道：“苏闻香，你胡说什么？她的气味好不好闻，与我有什么相干？干吗拿我来说嘴？”苏闻香皱眉道：“我，我只是随口说说……”宁凝道：“随口说说也不许，我就是我，干么要和人家比……”说到这儿，眼圈儿泛红，扭过头去。
苏闻香不料她如此气恼，大为不解，挠了挠头，讪讪道：“凝儿别气，我，我以后不说你就是啦！”宁凝哼了一声，也不答话。
陆渐心忧姚晴，不曾留意宁凝的心思，急声道：“苏先生，你快些施展神通，看看阿晴去哪儿了。”苏闻香嗯了一声，边走边嗅，穿过树林。陆渐身子虚弱，行动无力，幸喜宁凝随在一旁，顺手搀扶。
苏闻香走了一阵，爬上一处高坡，抽抽鼻子，皱眉道：“这里有那位姑娘的气味，也有其他人的气味。”陆渐转念间脸色大变，失声道：“难道，难道阿晴又被他们捉住了？”
苏闻香不置可否，弯着腰默然向前。陆渐心急如焚，连催燕未归跟上，道盘两旁丛林幽深，怪石悬空，或如饿虎居高俯视，或如长戟森然下刺，但陆渐两眼凝注在苏闻香的鼻端，除此之外，其他人事均然不觉，一时间倒也不曾感受这山中的阴森气氛。
光影移转，日渐入暮，众人爬了一程，忽听水声轰隆，行得近了，却是两片山崖夹着一道深涧急流，山高水急，咆哮如雷。苏闻香四处嗅嗅，又皱眉道：“奇怪，奇怪。”陆渐忙道：“苏先生，又怎么奇怪啦？”苏闻香道：“我嗅不到那位姑娘的气味了，其他人的气味却还在，沿着山涧，下山去了。”
陆渐一愣，急声问道：“这，这是什么缘故？”苏闻香道：“只有一个缘由，能叫我嗅不到气息，那就是这位姑娘掉进山涧，涧水湍急，将她留下的气味冲刷一尽，若是这样，我也没有法子……”
陆渐听得心下陡沉，水声入耳，化作嗡嗡鸣响，他恍恍惚惚，探首望去，涧深百尺，乱石嵯峨，有如狼牙尖刺，直指上天，涧水经过之时，便被切割成丝丝缕缕，更添湍急。想象人若落水，被这急流一卷，撞在这乱石之中，血肉模糊，哪儿能活命……霎时间，陆渐心头一空，既似伤心，又似迷糊，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夺口而出，只听得身畔宁凝失声惊呼，便即知觉全无了。

沧海13 儿女情长之卷 第二十九章 绝望(4)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陆渐张眼看时，眼前四壁精洁，悬琴挂剑；阵阵香风飘来，送来几声鸟语。陆渐循声掉头，窗外却是一座花园，花木繁茂，鸟声啾啾，百啭不穷。
花丛中几双蛱蝶，来来往往，比翼而飞，陆渐瞧见，蓦地深深羡慕起来，想这蝴蝶尚能成双飞舞，而自己或许从今往后，只能一个人孤零零活在这世间，真是好不可怜。
想到这儿，他胸口窒闷，不由得剧烈咳嗽，挣得满面通红，忽觉嘴里腥咸，举手承接，尽是血水，心中好一阵凄凉：“我要死了么？唉，死了也好，这般活着，委实太苦。”
伤感间，忽听门响，宁凝推门而入，手捧托盘，盘中盛着一碗汤药，见他咳血，流露惊色，上前坐到陆渐身前，给他拭去血水，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吹得凉了，送到他嘴边。陆渐咬牙闭眼，微微摇头。
宁凝心里微微有气，叫道：“你不吃药，病怎么会好？”陆渐仍是双目微阖，一言不发。宁凝见他面容悲苦，心知他心痛太甚，生念全无，是故不肯吃药。一时间，她望着这病中男子，心中百味杂陈，那一点点怒气却慢慢散去了。
怔忡一会儿，宁凝收拾心情，软语道：“你知道么？主人派人去山涧下游查探过了，并未发现尸首，或许那位阿晴姑娘依旧活着。她若活着，你死了岂不冤枉？”
陆渐身子一颤，张眼道：“宁姑娘，你，你不骗我？”宁凝只觉一股莫名怒气荡过心头，将碗重重一搁，叫道：“谁骗你了，你这人，真是，真是讨厌……”说到这儿，双眼一热，只恐再呆在这儿，便要当场落泪，一转身，便向外走。陆渐忙道：“宁，宁姑娘，我不会说话，你别生气，我，我喝药便是……”捧起那碗药，咕嘟嘟一气喝光，只因喝得太急，又是一阵咳嗽。
宁凝心中越发难受，冷冷道：“陆大爷你言重了，我只是一个劫奴，没爹没娘，我，我又配生什么气……”
陆渐愣了一下，摇头道：“宁姑娘，你这话不对，我也是劫奴，我也没爹没娘；嗯，我还有爷爷，他虽然爱赌博，心里却疼爱我的，可你也不错啊，那个姓商的夫人，对你就很好很好的。”
宁凝微一沉默，偷偷拭去泪水，低头转身，端起药碗，推门而出。陆渐心中迷惑，望着她背影，叹了一口气。他心神恍惚不定，这般躺了一会儿，又昏睡过去。
睡梦中，陆渐嗅到一股奇香，睁眼看时，却见床前放了一尊香炉，炉中燃着紫黑线香。陆渐隐约记得这线香名为“紫灵还魂香”，香气吸入，胸中痛苦大减，甚感舒服。陆渐当下支起身子，见香炉旁又有一碗汤药，只怕又被宁凝责骂，便不待她来，捧起喝了。
不多时，燃香焚尽，陆渐胃里空空，虚弱难受，瞧得房中无人，便披了衣服，慢慢挪下床，扶着墙踱出门外，一眼望去，园中繁花将尽，流光点点，透过枝丫，印在地上。
陆渐心胸为之一畅，走了两步，忽见花丛中倩影依稀，定眼细看，正是宁凝，她坐在繁花丛中，身前支了一张矮几，几上铺了大幅宣纸。宁凝提一支羊毫，点蘸丹青，对着满园花草凝思一会儿，在纸上添一两笔，然后再想一阵，又添两笔。
陆渐悄然走到她身后，居高下望，只见纸上粗粗画着几丛珍珠兰，寥寥数笔，尽得清雅神韵；左侧则绘了一枝芍药，渲染入微，艳丽无方，与兰花相映成趣，各擅胜场。
陆渐瞧得舒服，不禁赞了一声“好”。宁凝不料他来，吃了一惊，笔尖轻颤，在宣纸上落下几点污墨。
陆渐哎呀一声，叫道：“糟了。”宁凝急急起身，背着身子挡住画儿，双颊白里透红，两眼盯着陆渐，目光清澈，透着几分恼意。陆渐挠挠头，尴尬道：“对不住，都是我的不是，扰了你画画啦。”
宁凝盯着他，似乎有些恼怒，说道：“你这人，怎么不好好躺着，却跑出来了。”陆渐不觉微笑，说道：“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老躺在床上？”宁凝瞪他一眼，道：“你是男人，也是病人，快回房去。”
但凡男子，无论老少贤愚，面对美丽女子，难免都会有些赖皮。陆渐人虽老实，有意无意，也难免俗，闻言不仅不回房去，反而坐在一块石头上，笑道：“我就坐一会儿，透透气也好。”
宁凝望着他，有些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正要收拾画具，陆渐却道：“怎么不画啦？”宁凝瞥他一眼，寻思：“你这么瞧着，我怎能画得下去？”却听陆渐道：“这幅画很好看，若不画完，很是可惜。唉，都怪我不好，一惊一乍，污了你的好画。”
宁凝见他一脸愧疚，心生不忍，脸上微微一红，说道：“虽然是你不好，这画却不算污了。”当即摊开宣纸，挥笔将一点墨污略加点染，便成一只青蝇，细腰轻翅，破纸欲飞；其他三点污墨则连缀勾勒，描成一只翩翩大蝶，穿梭花间，潇洒可爱。
宁凝将未竟花草一一勾完，问道：“你说，这画取什么名儿？”陆渐想了想，说道：“就叫‘蝴蝶戏花图’，好不好？”宁凝听了，双颊一热，心道：“瞧你老老实实的，取个名儿却不老实。”虽如此想，仍依陆渐所言，书下画名。
陆渐瞧着画，赞不绝口。宁凝听得好笑，说道：“你只说好，到底好在哪儿，你却说说？”陆渐张口结舌，半晌道：“就是好看，至于好在哪儿，我是粗人，却说不出来。”
宁凝微微一笑，道：“好个粗人，只消这两个字，便推得干干净净了。嗯，这幅画有个地方不合常理，你能瞧出来么？”陆渐又是一愣，挠挠头，支吾道：“我是粗人……”
宁凝不觉莞尔，说道：“这两样花原本花期不一。芍药是晚春开放，珍珠兰却长在夏日；我将它们画在一起，实在是大大的胡闹，你偏说画得好，果真是一个粗人……”说着注视陆渐，嘴角含笑，眼里大有促狭之色。
陆渐脸涨得通红，咳嗽两声，不服道：“不管怎样，就是好看，有人曾经说过，你的劫力在双眼，所以画得一手好丹青。”宁凝奇道：“是谁呀？”陆渐道：“仙碧姊姊，她是地部的高手，她的话一定不错。”
宁凝默然半晌，轻哼一声，道：“你认识的女孩子却挺多。”陆渐不防她说出这么一句，正不知其意，又听宁凝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画得一点儿也不好，有时候，我心里想得很好很好，画出来时，却总是不妥，怎么看也不满意，唉，比起古往今来的大画家，我可差得远了。”
陆渐心目中，对画的念头只分“好看”与“不好看”，说到“眼高手低”这些道道，却是一窍不通，当即也不作声。宁凝则盯着那画，痴痴出神，不料那朵芍药鲜丽逼真，竟惹来一只蜜蜂，绕着那花嗡嗡乱转，却又不知如何下口。
陆渐笑道：“我说好吧，你还不承认，这下连蜂儿都引来了。”宁凝听他反复说好，初时不以为意，听得多了，却有几分信实，心里微微得意，破颜而笑，但见陆渐又咳两声，神色颓败，便道：“医书上说‘广步于庭’，既然出来了，我便陪你走一走，对你身子或许有些好处。”当即扶起陆渐，在花中小径中漫步。
陆渐忍不住问道：“宁姑娘，这是哪里？”宁凝道：“这是主人一位朋友的园子。”陆渐道：“沈先生他们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
宁凝道：“他们打听宁不空的下落去了。我瞧得出来，主人对这件事很发愁。”陆渐“哦”了一声，说道：“那也难怪，宁不空不但狡猾，而且狠毒，如今更有沙天洹相帮，就像老虎生了翅膀。你见了沈先生，千万提醒于他，让他当心。”
宁凝沉吟片刻，摇头道：“不知怎地，我总觉得宁不空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很久以前听过。”陆渐道：“你们都姓宁，宁什么宁什么，听得惯了，自然耳熟了。”宁凝瞧他一眼，笑道：“你这次却还不笨。”
陆渐咧嘴笑笑，但倏尔之间，笑容尽失，轻轻叹了口气，止住步子，望着一丛乌斯菊呆呆出神。宁凝怪道：“你怎么了？”陆渐眼神一阵恍惚，忽地叹道：“以前，我每做好一件事，阿晴就会夸我‘还不笨’，你这会儿的口气，和她，和她真是很像。”
宁凝心中微酸，沉默一阵，强笑道：“你别担心，那位阿晴姑娘好人好报，一定没事的。”陆渐转头望着她，眉眼通红，蓦地握住她手，颤声道：“宁姑娘，你这一句吉言，我一辈子都记得……”
宁凝默默抽回手，低眉不语。陆渐方才自觉失礼，讪讪无话。过了一会儿，宁凝问道：“你说过，宁不空是你的劫主，你又怎么成了劫奴的？”
陆渐便将经过说了，问道：“你呢？”宁凝道：“我是孤儿，主人收留我的时候，我年纪很小，什么也不懂。后来主人让我练《黑天书》，我也就练了，说起来，却没有你这么曲折的。”
陆渐叹了口气，道：“沈先生别的还好，这炼奴的事，真是可恶至极。”宁凝淡然道：“习惯了便好。”说到这儿，她注视陆渐，忽而笑道，“我却忘了，你这个劫奴呀，一点儿也不听话。”
陆渐道：“人生天地间，活的不就是一口气么？”话音未落，忽听一阵喧闹声，二人转眼望去，却见莫乙、薛耳行入园内。宁凝怕人闲话，忙将陆渐手肘放开。
薛耳远远嚷道：“凝儿，瞧我们给你带什么来啦？”说着手拿一支画轴，赶上前来。宁凝接过，展开一瞧，哎呀一声，惊喜道：“是文同的《墨竹图》，你们哪儿弄来的？”薛耳道：“主人刚从一个寒士手中买来的，花了二百两银子。”
宁凝微微点头，对那画中墨竹瞧得入神，不自禁用指头一点一捺比划起来。陆渐好奇道：“这文同是谁？”宁凝笑道：“他是北宋画竹的名家，与苏东坡还是亲戚，他画的墨竹或是潇洒俊逸，或是气势惊人，可谓‘疑风可动，不笋而成’，不足一尺，却有万丈之势。文同的墨竹、王维的山水、吴道子的人物、宋徽宗的花鸟，都是我极喜欢的。”
“且慢。”陆渐叫道，“你说的宋徽宗，不是一个昏君么？”宁凝道：“那有什么关系，他做皇帝不好，画却是很好很好的。”陆渐怒道：“那也不成，既是昏君，他的画不学也罢。”
众人面面相觑，忽地呵呵哈哈，大笑起来。陆渐心中老大不服，说道：“你们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宁凝看了看他，微微一笑，寻思：“他年纪不大，却迂腐得很。”蓦地想起一事，问道：“薛耳，你们不是去查宁不空的下落么？怎么回来了？”陆渐闻言，忙侧耳倾听。莫乙道：“主人探到他的消息，说到‘兵贵神速’，便追上去了，并让我们来接你。”
宁凝奇道：“接我干什么？”转眼望着陆渐，皱眉道：“可是他呢？”莫乙道：“主人说，他若没死，也不妨一同去。”陆渐喜道：“那是最好不过了！”宁凝知他心系姚晴生死，蛛丝马迹也不会错过，不禁心中黯然，再不多言。
四人出了园子，雇一辆马车，轱辘向南，宁凝问道：“去南方了么？”莫乙点头道：“是啊，看情形，那姓宁的也在追什么人。”陆渐惊喜不胜，脱口道：“追人？莫不是……”想着双拳紧握，身子发抖，流露激动之色。莫乙接口道：“你先别高兴，主人也只是猜测哩。”
宁凝默不作声，凝神揣摩着手中那幅墨竹，仿佛心游物外，对这些话浑然不觉。陆渐听了这话，却是大生希望，心情随着那马车颠簸，忽上忽下，忽悲忽喜。他病重未愈，如此劳心，思索一阵，不觉咳嗽起来，牵动肺腑，咳出一口血来。
宁凝吃了一惊，忙将墨竹卷起，道：“莫乙，薛耳，快找地儿歇一歇。”莫乙掀开帘子瞧瞧，说道：“前面有一处茶社。”当即招呼车夫在茶社前停下。
四人下车入社，宁凝讨了些滚热茶水，给陆渐饮下，又叫来几品细软点心。陆渐吃了两块乳饼，又喝了几口热茶，肺腑里舒服许多，对着宁凝笑了一笑。宁凝则望着他，眉间大有愁意。
这时忽听马蹄声响，停在社外，社内的茶客则悄声议论起来。陆渐转眼望去，只见叶梵摇着一柄折扇，飘然而入，身后八名随从中，有六人挂彩，裹手缠脚，神情委顿。陆渐不见谷缜，心中微动，寻思：“莫非他聪明机警，逃过一劫？”想着暗暗欢喜。

沧海14 一触即发之卷 第三十章 同行(1)
叶梵看到陆渐，目光闪动，大马金刀一坐，叫一壶茶，慢饮细品，两眼则始终一瞬不瞬，盯视陆渐。宁凝看在眼里，又见陆渐神色大不自在，心知不妙，匆匆会账，搀陆渐出了茶社。马车启动，宁凝才问道：“陆渐，你认得方才那人？”陆渐道：“我认得，他叫叶梵。”众人齐齐色变，莫乙失声道：“不漏海眼？”
话音方落，车身嘎的一声，遽尔停住。只听马车夫“驾驾”连声，连抽拉车马匹，两匹马奋力向前，几乎四蹄腾空，马车却是动也不动。
车上人无不脸色发白，只听有人笑道：“都下来吧！”四人对望数眼，下了马车，只见叶梵立在车旁，笑吟吟手拽车轮，任那两匹马如何奔跑，车轮始终纹丝不动。
他先声夺人，露了这一手神功，众人无不惴惴。陆渐咬了咬牙，扬声道：“叶先生，得罪你的是我，与他人无干。”
叶梵哼了一声，缓缓道：“谷缜呢？”陆渐听得这话，越发笃定谷缜脱身，心中大定，摇头道：“我没见他。”叶梵目光一寒，冷笑道：“那个地母传人呢？”陆渐道：“我与她失散了。”
叶梵两眼陡张，眉间涌起浓浓戾气，蓦地长笑一声，叫道：“好！”手掌微沉，哗啦一声，那马车如草纸糊就，应声化为一堆木屑，劲力却不停止，沿着缰绳传至马身，那两匹马发声悲鸣，摇摇晃晃冲出数丈，蓦地双双跌倒，眼耳口鼻流出血来。
众人脸色惨变，那车夫更是又惊又怕，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叶梵一手按腰，望天冷笑道：“臭小子，我再问一遍，谷缜和地母传人在哪里？”
陆渐见那车夫眼泪汪汪，浑身发抖，心中大是不平，寻思这叶梵一掌毙了自己，却也罢了，此时为了立威，毁车毙马，岂不断了此人的生计。想到这里，血往上冲，不顾宁凝牵扯自己衣袖，大声叫道：“别说我不知道，便是知道，也休想我吐一个字。”
叶梵盯他一阵，忽而笑道：“小子，你知道我为何做了狱岛之主？”陆渐摇了摇头。叶梵森然一笑，徐徐道：“只因五尊之中，叶某折磨人的手段最高，任是铁打的汉子，落到我手里，叶某也能叫他化成一摊清水。”说着踏上一步，五指箕张，抓向陆渐。
莫乙心知陆渐无力抵挡，硬起头皮，右拳虚晃，左掌由肘下穿出，尚未击到，叶梵手腕略转，飘风般斜斜抓出，扣住莫乙手腕。莫乙知见虽博，功力却平平无奇，斗将起来，也只能欺负谷缜之流。忽觉手腕骤紧，剧痛涌来，咔嚓一声，左臂竟被齐肩卸脱。
莫乙惨叫一声，翻着两眼，昏死过去。薛耳与莫乙交情极好，见状大叫挥拳，扑向叶梵。叶梵丢开莫乙，一伸手拧住薛耳的大耳朵，将他提得双脚离地，薛耳不由得嗷嗷惨叫，叶梵哈哈笑道：“你这小怪物，信不信，我拧下你耳朵喂狗。”薛耳痛不可忍，叶梵说一句，他便惨叫一声，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陆渐悲愤莫名，不由叫道：“叶梵，你是成名高手，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有能耐，你折磨我好了。”叶梵冷笑一声，道：“我偏要折磨他。哼哼，识相的，就说出谷缜和地母传人的下落。”
陆渐无法可施，心道：“大不了一死。”猛地咬牙，将头一低，狠狠撞向叶梵。叶梵见他用出如此拙劣招式，当真哑然失笑，一挥手，捏住陆渐脖子，喝道：“跪下。”陆渐身子无力，应声跪倒。
叶梵原本对他的“天劫驭兵法”有些忌惮，万不料一招便将此人制住，顿时志得意满，仰天大笑。正当此时，忽觉双手刺痛，如被火灼。叶梵脸色一变，放开二人，一转眼，望向宁凝，两人目光一触，叶梵急急掉头，眼角仍是微微一痛。
叶梵一不留神，几被“瞳中剑”灼伤双眼，惊怒难当，厉声道：“贱人找死？”只一晃，便到宁凝身前，二指如锥，刺向她双眼，陆渐情急间，也不知从哪儿生出的气力，向前一扑，抱住叶梵左腿。叶梵方才探过陆渐经脉，深知他身受内伤，形同废人，是故未将他放在心上，不料他情急拼命，竟有能为抱住自己，不觉微微一惊，怕他弄鬼，气贯于腿，左手则在陆渐后心一拍，陆渐双臂发软，弛然松开，当即大叫一声，大张了嘴，一口咬住叶梵足踝。
叶梵真气护体，浑不惧他啃咬，但这情形委实尴尬，不由怒道：“狗东西，信不信老子踢死你。”陆渐已存拼死之心，两眼血红，只不松口。叶梵伸脚欲踢，却又怕一脚踢死了他，失了谷缜与姚晴的下落，正自犹豫，宁凝再发“瞳中剑”。叶梵厉喝一声，挥掌挡开。宁凝无法可施，挺身上前，举起手中卷轴狠狠打来，叶梵抬臂一格，宁凝只觉大力涌来，身不由己倒飞丈余，撞在道旁一棵树上，昏死过去。
叶梵震昏宁凝，俯身抓起陆渐，将他脸面朝下按在泥里，冷冷笑道：“你咬啊，咬啊，哈哈，泥巴好不好吃，石子好不好吃。”叶梵镇守狱岛，常年辖制囚犯，锻炼得铁石心肠，折磨起人来尤为残忍。陆渐气出不得，扭动数下，便即昏厥。
那车夫眼望着叶梵行凶，吓得双腿发软，浑身筛糠，连逃跑的勇气也无。薛耳原本怯懦，见状既不敢上前相帮，又不肯丢下众人逃命，只是缩在一旁，呜呜直哭。
哭得两声，他双耳极聪，忽听远处传来脚步声，噔噔噔来势惊人，薛耳听到时远在二里，念头一转，便至里内。薛耳正想转头去瞧，忽听呼的一声，若有劲箭从头顶一掠而过，直奔叶梵。
叶梵听到风声，回掌疾扫，那物与他掌力相撞，波的一声，纷然四散，竟是一团泥土。叶梵手掌发麻，心中暗惊，方欲转身，便听一声大喝，声如巨雷。他不及转念，放开陆渐，反向一掌，呼地迎向来人。
砰的一声，两股奇劲凌空相交，其间若有白光迸出。叶梵失声闷哼，挫退两步。薛耳微感讶异，定眼望去，只见身前一人高大魁伟，目光凛凛，不是“雷帝子”虞照是谁。
虞照左掌迫退叶梵，右手抓起陆渐，向后抛出，喝道“你瞧瞧他。”薛耳正要惊呼，忽见一道红影破空掠至，将陆渐轻轻接住，落地时，却是一名红衣夷女。
这夷女正是仙碧，她看陆渐满脸是血，气息若缕，当真又惊又气，扬声道：“虞照，别饶过这厮，陆渐他、他快要死了。”说到这里，眼鼻一酸，两眼通红。
虞照浓眉陡挑，脸上涌起一股怒血，叫骂道：“姓叶的狗王八，先受我三百掌，再说其他。”不由分说，便是两掌。叶梵闪过来掌，运掌反击道：“姓虞的，你背后偷袭，算什么好汉。”虞照呸了一声，道：“你这狗王八，也配与我论好汉？”
二人本是当世宿敌，之前屡次交锋，难分胜负。这些年，两人一个豹隐昆仑，一个龙潜东海，久不见面，此番相见，各有进益。虞照练成“雷音电龙”，雷光电合，攻守自如；叶梵的“鲸息功”已臻化境，六大奇劲分合由心。这两门奇功，威力均是极大，举手投足，无坚不摧。旁人只见官道上一蓝一灰两道人影，势如狂风纠缠，搅得狂沙冲天，掌风相交，轰隆隆如天鼓震动，掌力扫过地面，留下道道凹痕，如大铁铲铲过一般。
往来行人见这方情形，心惊胆战，哪敢近前，纷纷远离数里，遥遥观望，其中好事者欲要捕捉二人形影，但只瞧了须臾，便觉两眼昏花，胸中烦恶，移开目光，才略略舒泰。
虞照忽地高叫道：“叶梵，这里地处官道，惊世骇俗，你敢不敢和我找一处深山，斗他娘的三天三夜！”叶梵冷笑道：“叶某正有此意，不分生死，决不罢休！”虞照道：“妙极，妙极。”叶梵道：“走！走！”
两人边斗边说，有如闲聊，一边说，一边翻翻滚滚，掠入道边树林，咔嚓之声不绝于耳，沿途树木摧折，骨牌般一路倒伏过去。
仙碧望着二人去远，心中牵挂虞照的胜负安危，愁眉不展，再瞧陆渐，愁意更上心头，当即从随身包袱中取了几瓶丹药，混在一起，给陆渐服下，同时潜运真气，度入陆渐体内，催化药性。
八部之中，地部主“生”，地母以下，均擅医术，仙碧对症下药，真气又极纯厚，流转一周天，陆渐气息渐粗，脉搏渐洪。可仙碧这一度气，却发觉陆渐体内有了更大变故，当即柳眉一挑，神色凝重，沉吟间，忽听呻吟之声，却是莫乙醒了过来。
仙碧起身上前，为莫乙接好断臂，用树枝绑好，又给他服了几粒镇痛丹药，莫乙连声道谢。仙碧又走到宁凝身边，俯身察看，薛耳心中关切，上前问道：“凝儿没事么？”仙碧见他双耳异相，心念微动，含笑道：“你叫薛耳，是不是？”薛耳吃惊道：“你认识我？”仙碧点头道：“你是薛耳，这位姑娘想必就是宁凝，那个大脑袋是莫乙……”瞧那车夫，却有些猜测不出，迟疑道：“他……是秦知味么？”
薛耳摇头道：“他不是秦老头，他是个赶马的。”仙碧一愣，自嘲笑笑，说道：“我叫仙碧，来自地部。”薛耳听得这话，神色讶异，继而流露崇敬神色，说道：“原来是仙碧小姐，令尊还好么？”
“难为你还惦记他！”仙碧笑道，“家父很好，他很挂念你，常说江湖险恶，怕你不能自保。”薛耳露出感动之色，抽了抽鼻子，说道：“我上次见令尊，年纪很小，但他对我却很好……”
仙碧见他眼眶润湿，不觉叹道：“别难过，将来一定还能再见的。”薛耳点点头，收拾心情，又问道：“凝儿还好么？”仙碧道：“叶梵手下留情，她只是闭了气。”说着抱起宁凝，推拿一阵，宁凝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忽觉自己躺在一个陌生女子怀抱里，微感羞赧，说道：“你，你是……”
薛耳接口道：“她是仙碧小姐。”仙碧在西城劫奴中名声极大，宁凝虽没亲见，却久闻其名，当即挣起，欠身施礼，瞧着这位传奇人物，目光里颇为好奇。仙碧也瞧着她，忽而笑道：“早听说‘玄瞳’宁凝是位美人，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宁凝双颊涨红，羞道：“姊姊才美呢！”目光一转，见陆渐满脸血污，昏睡不醒，也不知他伤得如何，不由急在心里，又怕仙碧瞧破，不敢询问，目光却凝注在陆渐身上。
仙碧久处情关，深谙男女情意，微一留意，便瞧出宁凝的心思。顿时蛾眉微蹙，暗自发愁：“这女孩儿对陆渐的关切可不一般，可他二人同为劫奴，依照第四律，怎能结合？唉，我这陆渐弟弟，福分真是太薄。”
想到这里，喟叹一声，对薛耳道：“你去抱我陆渐弟弟。”又从包袱里取了若干银两，给那位车夫，道：“这些银子，算是赔偿你的车马。”那马车夫接过银子，亦惊亦喜，一迭声道谢去了。
仙碧与众人暂到附近人家歇息，歇下不久，陆渐醒转过来，与仙碧见过，得知此番幸得她和虞照相救，更是感激，问道：“虞先生和姊姊怎么也来了。”
“还不是为你那个阿晴。”仙碧叹道，“如今七日之约已过，祖师画像定要夺回的。”陆渐苦笑道：“姊姊不必费心了，阿晴如今面对强敌，是生是死也不知道。”
仙碧询问其故，陆渐说了。仙碧听说宁不空、沙天洹返归中土，秀眉紧蹙，又听说姚晴落入深涧，生死难料，便摇头道：“你放心，她定还活着。”
陆渐呆了呆，心头涌起一阵狂喜，失声道：“你见过她？”
“我没见过！”仙碧道，“但有地部弟子，昨日在一家客栈的墙上发现姚晴留下的地部暗语，大意是说遭遇强敌，要去天柱山躲避。”
陆渐既喜且疑，沉吟道：“她怎地给地部弟子留话？”仙碧微微冷笑，说道：“我起初也觉奇怪。可听你一说，我却明白了：宁不空要捉她，左飞卿、我和虞照也要拿她，两方强敌，都难应付。是以最好的法子，便是挑拨我们和宁不空斗上一场，斗个两败俱伤。只没想到，天部也卷了进来。”说着叹了口气。
“姊姊。”宁凝忍不住问道，“这阿晴姑娘为何不去别处，偏去天柱山呢？”仙碧摇头道：“我也不知。这女子的心思，惯是难猜。”她注视宁凝，不由寻思：“比起那姚晴，这女孩儿可爱多多，她如非劫奴，却是陆渐的良配……”
陆渐听得这话，却别有一番心思：“我要送舍利去天柱山，阿晴是知道的。她放出风声去天柱山，岂不是暗示我伤好之后，便去相会？”想着心跳加快，额上渗出细密汗珠，说道：“姊姊也去天柱山吗？”
仙碧望着他摇头苦笑，说道：“你一听她去了，便急着去吗？”陆渐笑而不答，宁凝默默看着他，心道：“他找到阿晴姑娘之日，便是我与他离别之时么？”她自怜自伤，神情凄凉，又寻思，“既然都是离别，迟不如早。”便道：“姊姊，你陪着陆渐，我和莫乙、薛耳还要去追主人，助他对付宁不空。”
仙碧身子一颤，盯着她道：“沈舟虚要你对付宁不空？”宁凝道：“主人让我去，除了对付宁不空，还要做什么？”仙碧双眼凝视着她，神色忽而悲悯，忽而气愤，忽而又有些伤感，一时间倏忽数变，蓦地握住宁凝纤纤玉手，肃然道：“宁凝，你听姊姊的话，无论如何，不要去见沈舟虚，更不可对付宁不空。”
宁凝迷惑道：“姊姊这话什么意思？”仙碧凄然一笑，叹道：“至于其中缘由，我不便多说，但你听我的话，千万别去。”但瞧宁凝神色倔强，似有不服，正要再劝，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叹息，仙碧心头微动，叫道：“飞卿么？”奔出门外，却见门外大树的树皮揭去一块，露出雪白树肉，上面刻有几行小字：“谷神通已至中土，告知虞照，速速回避，勿要逞强。”
仙碧神色惨变，环顾四周，又叫道：“是飞卿么？”不想四野空寂，绝无人应。仙碧微感怅惘，忽听身后动静，转头一瞧，众劫奴纷纷出门，连陆渐也由宁凝搀了出来。
仙碧也不及细说，促声道：“如今糟了，形势紧迫，我要知会虞照。你们千万在此等我，不要前往天柱山。”说着头也不回，如一阵清风，飘然去了。
陆渐见仙碧恁地惊慌，大感疑惑，看过树上所刻字迹，问道：“这谷神通很厉害么？”却听无人答应，回头一看，其他三人也正盯着留字，脸色微微发白。
沉默时许，莫乙才皱了皱眉，叹道：“西城之主，东岛之王，万归藏城主仙逝之后，天下第一高手就是这‘谷神不死’谷神通了。”
“谷神不死？”陆渐奇道，“什么意思？”薛耳接口道：“这个我知道，只因他三次逃脱万城主的追杀。”
陆渐倒吸一口凉气，心道：“鱼和尚接了万归藏三招，便受不治之伤，谷缜的爹爹竟三次逃脱万归藏的追杀，又是何许人物？”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本是《道德经》里的话。”莫乙说道，“当年万城主第二次追杀谷神通不果，曾经说过一句话：‘谷神不死，东岛不亡。’此言传出，谷神通便得了这个绰号。主人也曾说过，东岛若无谷神通，早就亡了，多亏有他，东岛才得死而复生。原本万城主死后，大家都当他会反攻西城，但不知为何，十多年来，他竟没踏出东岛半步。这次忽来中原，说出来，真是十分惊人。”
陆渐心知谷神通此来中原，必与谷缜有关。想到二人父子相仇，构成世间悲剧，不觉摇头叹息。宁凝思索片刻，忽道：“莫乙，这谷神通会不会对主人不利？”莫乙苦着脸道：“还用问么？他和主人仇恨可大了。”宁凝吃惊道：“什么仇恨？”莫乙迟疑道：“这个么，主人不让我说。”
“不说就罢。”宁凝冷哼一声，道，“既是主人的对头，我们是不是该知会主人，让他有所防备。”
莫乙道：“虽然这样说，但有这个累赘，我们猴年马月也追不上主人了……”说着向陆渐努了努嘴。
宁凝见莫乙神情，微微有气，说道：“书呆子，谁是累赘，你可说清楚些。”莫乙道：“还有谁呢，就是这个姓陆的，他本事不济，仇家又多，刚才几乎害死我们。还有，薛耳你说说，主人怎样说他的。”
薛耳性子天真，不知莫乙志在嫁祸，张口便道：“主人说，他已是一个废人，活不了几天的。”莫乙道：“对啊，带着这么一个半死之人走路，不是累赘是什么？”
这些话本在陆渐意料之中，是以他听后只是自怜自伤，也不觉极大悲苦。宁凝却是心如刀绞，泪水涌出，在眼眶里转来转去，蓦地举拳，狠狠打向薛耳，骂道：“你胡说八道，你才活不了几天。”
薛耳头上挨了两下，哇哇痛呼，躲到莫乙身后，探头叫道：“凝儿，这都是主人说的，你干吗净打我……”忽见宁凝呆呆站立，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两点泪珠顺颊滑落。
薛耳见状，甚觉过意不去，忙道：“凝儿，你别哭呀，算我胡说好了。你要打就打，我决不再躲。”说着当真挺身出来，闭上双眼。
陆渐见宁凝竟为自己落泪，既是感动，又觉迷惑，心想这女子与自己相交甚浅，说的话也不过二十来句，何以对自己如此之好？当下说道：“宁姑娘，陆某微贱之躯，不值你为我担心。你们不妨先给令主报信，我在这户人家慢慢将养，等待仙碧姊姊。”
宁凝望着他，双颊涨红，眉头微微颤抖，蓦地扬声道：“谁担心你了？你的死活，与我有什么关系？”狠狠一拂袖，转身便走。莫乙向陆渐嘻嘻笑道：“你好好在此养病，等我们办完了事，再来看你。”说罢和薛耳跟随宁凝去了。
陆渐目视三人去远，微觉怅惘，思索片刻，转头询问屋主人，得知去天柱山的道路不止一条，宁凝三人走的是近道，另有两条路，地处荒野，迂远难行。当下问明路途，谢过主人，寻思：“我留在这里，徒自等死。阿晴去天柱山，正是望我前去相会。我死期将至，不承望能与她长相厮守，但在临死之前，能够见她平平安安，当真虽死无憾。”念到这里，抖擞精神，迈步向天柱山行去。
他虚弱已极，每走数里，便要歇息许久，这般停停走走，日渐西斜，天色向晚，树影摇动，恍如魑魅潜踪，山峦跌宕起伏，有如一尊尊雌伏巨兽，在月光里投下诡异倒影，丛林中怪声不穷，既似枭鸟，又似寒鸦，还有许多说不出名字的声音，阴森可怖，叫人寒毛直耸。丛林深处，点点绿火漂浮不定，似乎藏了无数怪物，正向着这方窥视。
陆渐又累又饿，四周却越来越暗，浓阴蔽月，不见五指。他扶着树木，挪到一块大石边坐下，不自禁咳嗽起来，喉间涌起温热腥咸的液体。
“大约赶不到天柱山了。”陆渐自忖道，“造化弄人，没想到我死在这里。”想着自嘲苦笑，靠着石块喘息片刻，倦意如潮涌来，不觉睡了过去。
昏沉之际，忽地浑身战栗，若有所觉，陆渐努力张眼望去，不远处十余点绿光游弋不定。陆渐头皮发麻，双手着地乱摸，却只摸到一根细小树枝。
那绿光越逼越近，腥臭扑鼻，暗中黑影憧憧，竟是几头恶狼。陆渐屏住呼吸，握紧手中小枝。欲要挥出，忽觉手臂虚软无力，竟是无法抬起。眼见那当头恶狼前爪刨地，呜呜咆哮，它看出陆渐虚弱，一扭身，正要扑来，黑暗中忽地火光一闪，那狼的毛发腾地燃烧起来，它灼痛难忍，呜呜惨嚎，就地打个滚，熄灭火焰，转身便逃。群狼吃惊后退，蓦然间，火光再闪，又有两头恶狼身子着火，顿时一阵呜呜嗷嗷，群狼一哄而散，夹着尾巴钻进树林。
“宁姑娘？”陆渐不由叹了口气。黑暗里轻哼一声，细碎脚步声来到他身边，一双温软小手将他扶起。陆渐苦笑道：“我又欠了你一条性命，真不知如何报答。”
宁凝默不作声，扶着他穿林绕石，曲折而行，竟如在白昼中行走。半晌停下，陆渐只听一阵细响，忽地火焰腾起，燃起一堆篝火，照亮四周，却是一个洞穴。宁凝坐下，低头拨火，一言不发。
陆渐讪讪笑道：“宁姑娘，你没与莫兄、薛兄一道么？怎么来这里了？”话音未落，宁凝将手中树枝狠狠一敲，激得火星四溅。陆渐便是再愚笨十倍，也觉出她心中怒气，顿时噤若寒蝉，作声不得。
二人对火坐了半晌，陆渐又困倦起来，昏昏入睡。迷糊间，忽听得呻吟之声，陆渐一个机灵，张眼望去，只见宁凝蜷在地上，双手捂眼，浑身颤抖，似乎极为痛苦。
陆渐极为惊讶，扶着墙壁，挪到宁凝身前，问道：“宁姑娘，你怎么了？”宁凝颤声道：“你，你别过来。”陆渐怪道：“你哪儿痛么？”宁凝再不作声，身子却抖得越发厉害，只是竭力苦忍，再不肯呻吟一声。
陆渐蹲下来，瞧着她痛苦情形，却是束手无策。正自忐忑，宁凝却慢慢平复下来，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落，头发衣衫均被濡湿，半晌抬起头，双眼又红又肿，恰似胡桃一般。
陆渐吃惊道：“你、你的眼睛。”宁凝依着洞壁，凄然一笑，道：“我很难看是么？”陆渐一愣，不觉莞尔，心忖她到底是女孩儿，至此关头，首先记挂的却是自身容貌，当下说道：“哪里话，你很美啊，哪儿难看了。”
宁凝咬了咬嘴唇，轻哼道：“你撒谎，我的眼睛又红又肿，一定难看极了。”陆渐道：“有点儿肿不假，想是害火眼，用清水洗洗就好。”说着起身，向洞外走去，忽听宁凝叫道：“你、你去哪儿？”语气甚是惊慌。陆渐道：“我去找些泉水，给你清洗眼睛。”

沧海14 一触即发之卷 第三十章 同行(2)
宁凝急道：“你别去，外面黑漆漆的，你瞧得见么？”陆渐道：“你方才来，不也瞧见了，我摸索着就是了。”
“你傻了么？”宁凝轻轻叹道，“我的劫力在双眼，能够夜视，白天黑夜，对我并无分别。”陆渐心中恍然，寻思道：“无怪她方才在黑暗中行走自如。”当下道：“不碍事，我一会儿就回来。”正要迈步，宁凝急了，失声叫道：“你、你别走，我、我瞧不见东西。”
陆渐这才一愣，止步回头，望着她红肿双目，疑惑道：“你的眼睛到底怎么了？”宁凝抿嘴喘息一阵，苦笑道：“痛得厉害，一个月总有那么两三次，过一阵就好。”
陆渐道：“怎会这样？”宁凝抿了抿嘴，幽幽道：“练成‘瞳中剑’之后，常常这样，或许过不了几年，我就会变成瞎子。”陆渐一惊，忙道：“你别说这么丧气的话。”
“这并非丧气，”宁凝摇头道，“修炼‘瞳中剑’的劫奴，无一例外，都成了瞎子。”陆渐失声道：“这是为何？”宁凝摇头苦笑，轻轻道：“‘瞳中剑’并非我自身的劫术，而是当年一位天部高手想出来的，威力很大，有些心狠的劫奴，练成之后，能一下子将对手的双眼烧坏。”
“这却不然。”陆渐接口道，“我见你用过几次，怎没烧坏别人的眼睛？”
宁凝摇头道：“我每次眼痛，不能视物，心里就很难受。何况我也迟早会变成瞎子，主母常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又何苦去害他人呢？今日我本想烧坏叶梵的眼睛，可事到临头，还是下不了手。”
陆渐注视宁凝，她面庞秀美绝伦，映着火光，发出柔和恬淡的神采，缕缕青丝也被火光映照，仿佛镀了一层绚丽的金色。过得良久，陆渐叹了口气，说道：“宁姑娘，难道你没有别的劫术，定要用这个‘瞳中剑’？”
宁凝摇头道：“不是说了么，‘瞳中剑’不是我本身的劫术，‘五神通’里，劫力在眼的劫奴，均能修炼。我本身的劫术却叫‘色空玄瞳’，能夜视、辨色、识图，但却不能伤人，也无法自保，于是主人便让我修炼‘瞳中剑’，这个本事很是霸道，反噬起来也极厉害，能叫人痛得死去活来，直至失明为止。”
陆渐愤然道：“如此凶险，干吗还练。”宁凝轻轻惨笑道：“主人让我练的，又有什么法子。”陆渐气得发抖，禁不住咳嗽起来，好一阵才缓过气，冲口说道：“这个沈舟虚……咳咳……真是……咳……真是大大的混蛋。”
宁凝吃惊道：“你、你怎么骂我的主人？”陆渐道：“就是咳咳……就是骂他……他可恶透顶……分明……咳咳……分明就不把你当人。”宁凝怔忡一会儿，摇头道：“我是主人养大的，主母待我像亲生女儿一样。即便我的眼睛真的瞎了，那也很好，算是我报答他们的恩情。”
陆渐愤然道：“你、你……真是个糊涂虫，他们养你教你，只为利用你。”宁凝听了，心里有气，大声道：“你难道就不是糊涂虫吗？病成这样子，还要去天柱山；在荒郊野外歇息，也不燃火，几乎就被狼吃了；你说我糊涂，你，你却比我糊涂十倍。”
陆渐见她神情愤怒，但却丝毫不见凶狠，反而颇为可爱，不觉哑然失笑。宁凝虽然无法视物，心思却敏锐如故，疑惑道：“你、你在笑什么么？”陆渐不愿说谎，便道：“没什么，看着你就想笑。”宁凝沉默时许，恨声道：“我知道了，你笑我眼睛难看，是不是？”
陆渐愣了愣，说道：“哪里话？”宁凝蓦地转身，面朝洞壁，怒道：“你坐远一些，我不想再见你了。”陆渐微微苦笑，挪开半尺，宁凝知觉，喝道：“再坐远一些，越远越好。”陆渐嗯了一声，又挪了寸许，始终不离宁凝左右。
篝火燃烧，毕剥有声，火前的男女却寂然不语。时光慢慢流去，夜色也渐渐逝去，天亮前，陆渐打了一个盹，醒来时，天光大白，自洞外射来，照着一堆灰白余烬。陆渐转头一瞧，不见宁凝，顿时大惊，踉踉跄跄奔出洞外，叫道：“宁姑娘，宁姑娘……”
叫声未绝，忽听昂的一声，陆渐吓了一跳，掉头望去，却见宁凝牵着一头大水牛，逍遥而来。陆渐定眼细看，只见宁凝双眼红肿已退，但眼白里仍然布满血丝，当即责怪道：“宁姑娘，你眼睛还没好，怎么能够乱走？”
宁凝瞪他一眼，道：“你不是要去天柱山吗？”陆渐道：“是啊。”宁凝道：“你走着去？”陆渐道：“对呀。”宁凝冷笑道：“你走得动么？”
陆渐一怔，不禁默然，却听宁凝冷冷道：“你骑这头牛去。”陆渐迟疑道：“这牛……”宁凝道：“是我向农家买来的。”又从牛背上取下一个纱布包裹，掀开时，麦香扑鼻，却是几个白面馍馍，宁凝递给陆渐，又从牛颈下摘下一罐米浆，均是从农家讨来的。
陆渐接过馍馍、米浆，呆了一呆，蓦地狼吞虎咽，大吃起来。宁凝见他吃得很香，不觉笑道：“有那样好吃么？”陆渐眼睛红红的，嘴里塞满食物，呜声道：“这，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饭了，什么，什么山珍海味也比不上。”
宁凝一呆，眼眶倏热，叹了口气，掉过头去，只见远方重峦叠青，孤峰耸翠，山林幽旷深邃，若与天接，几片薄薄的云朵，仿佛画在碧蓝色的天幕上。
正瞧得出神，忽听陆渐道：“宁姑娘，你不吃么？”宁凝摇头道：“我路上吃过了。”陆渐笑道：“我也吃饱了。”宁凝深深看他一眼，笑道：“既然吃饱了，就上牛背来，我牵着你走。”
陆渐摇了摇头，挺身道：“不成，我是男子汉，怎么能让你牵着拉着。”宁凝呸了一声，道：“生病了，就不算男子汉。”陆渐呵呵笑道：“不是有古诗说，活着是男子汉，死了也是男子汉么？更别说生病了。”宁凝道：“你哄人吧，哪儿有这样的诗？”陆渐道：“一定有的，只是原话未必这么说。”宁凝想了想，失笑道：“是不是‘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陆渐挠挠头，笑道：“对，对，就是这个，文绉绉的，我老记不住。”
宁凝莞尔道：“这次你可失算了，这首诗却是我们女子作的。”陆渐吃了一惊，道：“是么？”不觉语塞，半晌方道，“那这样好了，咱们轮流骑坐，只是我骑，叫人过意不去。”
他一再坚持，宁凝无奈，勉强应承，陆渐又断然以她为先，宁凝争他不过，只得翻上牛背，真觉哭笑不得，忖道：“千方百计给他找来的坐骑，却让我来受用。”可不知怎地，她坐在牛上，望着前方的陆渐，内心深处，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之意，化将开来。
陆渐身子乏力，行走不久，便又咳嗽起来，宁凝急忙下来，将他扶上牛背，自己牵牛而行。陆渐喘息稍定，深感愧疚，说道：“宁姑娘，真对不住。”宁凝道：“你乖乖坐着，就很对得住我了。”陆渐道：“我这样坐着，忒不自在，你给我找点儿事情做？要不然，我可真是成了一个废人。”
宁凝不觉莞尔，说道：“你这样不老实，就讲几个故事，给我消闷解乏。”陆渐大喜道：“讲故事么，我可擅长了。”便滔滔不绝，将陆大海讲给自己的海外奇谈说给宁凝听，可惜他口才平平，不似陆大海那么神吹胡侃，那些幻奇怪谈，经他一说，竟然变得淡而无味，丝毫不觉有什么神奇之处了。
宁凝听了几个，说道：“这些有什么好听的？还不如说说你自己的故事呢。”陆渐挠头道：“我自己的故事，更加不好听了。”宁凝道：“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不好听？”
陆渐想了想，说道：“我小时候日子很是平常，只和人打过两次架，可惜都打输了。”宁凝奇道：“你为何与人打架？”陆渐道：“第一次是去镇上卖鱼，几个小泼皮抢了我的鱼，我一生气，就跟他们打，他们人多，把我按在泥塘里，几乎闷死。”
宁凝啊了一声，不忿道：“这些人可真坏，后来呢？”陆渐道：“后来爷爷给我出头，打伤了其中一人，被衙门关了好几天呢。”宁凝沉默半晌，又问道：“第二次呢？”
陆渐道：“第二次也是为了卖鱼，那时镇上有个姓黄的渔霸，大家都叫他大黄鱼。他见了我的鱼，就要强买，价格给得很低。我不肯卖，他就打了我一耳光，我当时正巧握着扁担，热血上涌，就狠狠一下，打得大黄鱼头破血流，可他的帮手多啊，一哄而上，拳脚齐下，若不是爷爷赶来及时，我定被活活打死了。事后爷爷赔了无数小心，设了筵席，还请了很有面子的大户说情，才将这事平息下去，但从那之后，爷爷便不让我卖鱼了，骂我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只会给他惹祸添乱。”
“你爷爷好不讲理。”宁凝哼了一声，说道，“分明都是人家的不对，为何偏偏骂你呢？”
陆渐道：“爷爷说，穷人在世上，很是渺小，不忍耐就活不下去的，可我偏偏忍耐不住，受了欺侮，就觉得心中不平，觉得不平，就要与人硬抗，生也好，死也罢，总不肯轻易屈服的；爷爷说，我这性子若不改，定然活不长的，唉，却不料真被他说中了。”当下抬头望天，悠悠叹了口气。
宁凝心中大痛，默然前行。过了时许，陆渐又徐徐道：“后来，我遇上了阿晴，便发生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竟是常人一辈子也没经历过的。”宁凝身子一颤，步子不由自主，变得慢了。
陆渐仿佛自言自语，絮絮说到如何遇上姚晴，如何练剑，如何锄奸……不只说故事，还讲到与姚晴练剑时的悲喜，与她分别时的痛苦，变成劫奴后流落东瀛的苦闷，与阿市的纠缠不清，还有鱼和尚死时的伤心绝望，以及和谷缜脱出狱岛时的欢欣鼓舞……这种种心情并非杜撰，均是他亲身经历，此时娓娓道来，自然而然，朴实感人。或许是自知寿命不永，陆渐说起这些，心中忽地生出奇妙之感，仿佛所思所忆，宛在目前，就如人之将死、回顾平生一般。
这样一个说，一个听，二人一牛，穿过羊肠小道，行走于茫茫原野，白云深处，传来牧童的短笛，呜呜咽咽，悠扬婉转，宁凝听着听着，不知怎地，忽就流下泪来。
江南烟雨，不期而至，入晚时分，雨说来就来，细如丝，轻如烟，弥漫天地，山峦旷野，平添几分伤心碧色。
附近全无人家，宁凝只得觅了一处岩角躲避，夜里风雨如晦，雷声隐隐，陆渐内伤沉重，又遭风寒，顿时不住痛咳，几次昏厥，容色越发憔悴，眉间透着一股死黑之气。宁凝难过已极，几度欲劝他别去天柱山，可一想到他对姚晴的刻骨情意，便不由住口，心中百味杂陈，道不出是何滋味。
次日风息雨霁，二人重又上路，陆渐已是无法行走，欲要一逞男子气概，也是有心无力，唯有伏在牛背上不住咳嗽，间或咳出血来。
走不多时，忽听宁凝惊叫一声，陆渐举目望去，只见前方道路上灰乎乎、毛茸茸一片，定眼细看，不觉骇然，原来大大小小全是老鼠，如溪如河，尽向一个方向奔去，道路两旁的田野中，不时还有老鼠跳出来，加入其中。
陆渐愣了愣，转眼一瞧，宁凝紧攥牛绳，双颊雪白，双眼大睁，身子仿佛定住了，心知她到底是女孩儿家，害怕这小小动物，忙叫道：“到牛背上来。”这一句惊醒梦中人，宁凝情急间，也顾不得羞涩，纵身跃上牛背，望着眼前异象，浑身发抖。
陆渐道：“听说老鼠都是地理鬼，能预知天灾，避祸趋福，这附近或许发生了什么灾祸。”说到灾祸，宁凝不觉想到陆渐的病情，瞧他一眼，不胜烦忧，问道：“那该怎么办？”
陆渐道：“老鼠既是躲避灾祸，我们跟着它们，就能平安。”宁凝略一迟疑，点头道：“也好。”二人同乘一牛，呼吸可闻，心中均是怦怦直跳，当下遥遥跟着鼠群，缓缓前行。
行了约摸半个时辰，忽听前方山谷里传来“呜噜噜、呜噜噜”的怪声，二人听得心中烦恶，遥遥望去，只见那座山谷石多树少，瘦石嶙峋。宁凝心觉有异，将陆渐扶下牛背，藏好水牛，绕过山岭，爬到崖顶，向下俯看。
不看则已，这一瞧，二人均是骇然。但见山谷中乌压压、黄乎乎，尽是老鼠，头爪相叠，挤得水泄不通，仿佛数十里内的老鼠不约而至，在此聚会一般。
宁凝恶心已极，扭头不看。陆渐胆量较大，定眼望去，只见鼠群中蹲着一个黄衫怪人，又瘦又小，黄毛黄发，呜噜噜怪叫不已。陆渐奇道：“原来是他。”宁凝道：“你认得他？”陆渐道：“别人叫他‘鼠大圣’，也是一个劫奴。”宁凝哦了一声，道：“这就难怪了，瞧他能发怪声驭鼠，应是‘五神通’中的‘驭兽奴’了。”
忽听那鼠大圣停住怪声，桀桀笑道：“螃蟹怪，你服不服气？再撑下去，你就要改名字了。”只听有人呸了一声，闷声道：“改你娘的屁，改叫什么名字？”陆、宁二人循声望去，却不见人，心中甚是惊奇。
鼠大圣嘻嘻笑道：“改叫螃蟹壳。至于肉么？都被我的乖乖们吃光啦。”另外那人沉默半晌，蓦地怒道：“他妈的，算你小子有种，老子认输，但是否老大，却不是我说了算。”
鼠大圣笑道：“你认输就好。”又呜噜噜叫了两声，灰黄鼠群退开一隅，露出一个人来，遍体鳞伤，一跃而起，却是一个精壮汉子，双臂又粗又长，直垂到地，神色十分沮丧。陆渐识得此人正是螃蟹怪，不由忖道：“这两人既在，宁不空必然不远了。”
忽见鼠大圣抬起头，怪叫道：“石守宫，你怎么说？”只听一个阴沉沉的声音说道：“你又能把我怎么样？你的乖乖们会爬墙么？”
陆渐循声一瞧，却只看见一片光溜溜的石壁，正觉奇怪，石壁上一处凸起忽地动了动，陆渐定神细看，不觉吃惊，敢情石块非石，而是一个灰衣裹满身子的怪人，形如壁虎，铸在石壁上也似。
石守宫一摆头，蓦地展动四肢，动如闪电，在岩壁上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飞也似爬将起来，鼠大圣绿豆也似的小眼里流露出紧张神色，一瞬不瞬，死死盯着他，随他进退，左右躲闪。
石守宫绕着山谷石壁爬了两圈，速度之疾，换位之速，令人眼花缭乱。蓦然间，他鼓起两腮，噗地吐出一物，细长如缕，足有十丈，去如惊虹飞星。正中鼠大圣臀部。鼠大圣尖叫一声，捂着后臀，歪倒在地。那细长之物伸缩如电，嗖的一声，又缩回石守宫口中。石守宫伸出细长舌头，舔去嘴边血渍，嘻嘻笑道：“你知道的，我这‘灵舌镖’有毒，中者只有一刻好活，你若不服我，可是没救。”
鼠大圣浑身僵冷，出声不得，欲要点头，脖子却僵如石头。石守宫笑道：“你若服了，就眨三下眼。”鼠大圣活命第一，忙将小眼连眨三下。石守宫方从袖里取出一个小瓶，倾出一颗药丸，他双手取药，双脚和腹部仍然贴在壁上，纹丝不动，喝道：“张开嘴来。”鼠大圣勉力将嘴唇张开一线，石守宫将药丸噙在口中，鼓腮喷出，那药丸化作一点流光，在鼠大圣唇间一闪而没。
这一喷力道十足，准头更是奇佳，陆渐见了，不觉凛然。
鼠大圣服了解药，爬将起来，悻悻道：“石守宫，你不过占了地势的便宜。”石守宫阴xx道：“你反正输了。”鼠大圣哼了一声，扬声道：“赤婴子，你怎么不作声？”
只听从东边崖顶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我这么小，这么弱，哪儿能和你们争呢？”鼠大圣焦躁道：“去你妈的，你这小不点儿，惯爱扮猪吃老虎，再不出头，我可认石守宫为首了。”
那人沉默片刻，笑道：“既如此，我且试试。”忽听展翅声响，崖顶腾起一只大鹤，体格出奇，足比凡鹤大了一倍，飞在天上，有如一片长云。
石守宫脸色不变，一张口，“灵舌镖”噗地射向那巨鹤，他口舌极为有力，那镖去势劲急。那鹤却若有灵性，展翅盘旋，让过来镖，双翅骤敛，落在石壁上一棵松树上。这时间，陆渐方才看清那鹤背上有一个小人儿，坐着不足两尺，身子瘦小，故显得脑袋极大，虽似小儿，脸上却又皱巴巴的，仿佛年纪不轻。只见他盯着石守宫笑了笑，陆渐与他眼神一触，便觉微微晕眩。
石守宫鼓起两腮，正要再发“灵舌镖”，蓦地四肢发软，啪嗒一声，脱离石壁，掉落在地，张嘴蹙额，双手乱挥，似在与某一无形之物搏斗。那白鹤发声清唳，俯身冲下，两爪按住石守宫，石守宫吃痛，如梦初醒，急欲挣扎，那白鹤伸着长喙，闪电般在他肩上啄了一下，石守宫立时惨叫一声，忙叫道：“我服了，服了。”
那小孩儿模样的赤婴子嘻嘻笑道：“我这么小，这么弱，你也服我？”石守宫呸了一声，道：“赢了就赢了，说什么便宜话，说到底，你还不是靠这只扁毛畜生。”赤婴子脸色一变，那鹤猛地探喙，又啄石守宫一下，石守宫惨叫道：“我认输了，还要怎地？”赤婴子冷冷道：“你骂我的鹤儿什么？”石守宫忙道：“是是，它不是扁毛畜生，它是鹤爷爷，鹤祖宗。”
赤婴子这才露出笑容，说道：“这么说，你们真的服我了？”他目光扫过去，螃蟹怪和鼠大圣的脸色均是一变，转过目光，不敢与他相对。纷纷道：“愿赌服输，先说好了，谁胜了，以谁为首。”
赤婴子笑道：“这么说，从今往后，我就是狱岛劫奴的首领了？”其他三人齐声道：“不错，不错。”赤婴子笑道：“那么从今往后，我是老大，石守宫老二，鼠大圣老三，螃蟹怪老四。所谓蛇无头不行，呆会儿对付‘天部六大劫奴’，诸位都要听我指挥，齐心协力，将他们一网打尽。”
四人对答之时，那巨鹤不住俯颈啄食地上的老鼠，顷刻吃了十多只，鼠群骚动起来，又无人挟制，顿时纷纷逃散。赤婴子不由笑道：“鹤儿，这些东西不干净，少吃一些。”说着摸那巨鹤颈项，谁料那鹤猛然掉头，伸喙啄来。赤婴子不待它啄到，目透异光，那鹤与他目光一交，顿时弯曲长颈，低低哀鸣。赤婴子于是摸摸它颈，笑道：“对啊，这才是乖鹤儿。”敢情这巨鹤被赤婴子驯服未久，凶野之性未泯，时而反噬，若非赤婴子身负异能，也难驾驭。
陆渐瞧在眼里，暗暗发愁，寻思：“这些怪人竟然是狱岛里炼出的劫奴，不只厉害，而且恶毒。听这话，他们似要对付天部劫奴，天部劫奴除了燕未归，均是‘五神通’，不善打斗，如何抵挡这些怪人？又不知阿晴能否躲过这些人的追踪……”他越想越愁，转眼望去，却见宁凝神色淡定，似乎并不如何忧虑。
忽听一声长长的厉啸，从不远处传来。那四人一齐住口，纷纷道：“主人叫唤了，快去，快去。”赤婴子控鹤飞举，冉冉当先飞去。剩下三人望影兴叹，悻悻徒步尾随。
陆渐道：“宁姑娘，形势急迫，我们追赶上去。”宁凝瞥他一眼，冷冷道：“你这样子，即便赶上，又能济事么？”陆渐苦笑道：“便不济事，也能知道阿晴的下落。”宁凝叹了口气，半晌道：“那就追赶好了，但须得小心，不可被他们发觉，若不然，这几人不好应付。”
陆渐应允，二人下山，牵出水牛，只因地上时有鼠类出没，宁凝心虚，也只得骑上牛背。两人蹑着踪迹，向那啸声发起处行去，绕过一处山脊，忽地眼界大开，但见群峰簇簇，松石巧设，乍一瞧，有如千山万壑，杳无尽藏，透着一股洪荒以来，便不曾改易的苍莽古拙，其中一峰尤为高峻，插入云端，仿佛支撑天地的一根巨柱。
陆渐瞧得心胸为之一畅，痛楚也减了几分，寻思：“这莫不就是天柱山么？好壮观的景象。”这时间，又听一声厉啸，啸声更急。陆、宁二人一路寻去，那啸声从山中发出，穿过一座山谷，眼前景象又是一变，只见白云深深，掩映梵宫，青霭茫茫，萦绕道宇，满山古松经历亿万斯年，沐雨而青，因风而啸，波涛阵阵，状如大海起伏。
行了约摸三刻工夫，忽地远远望见山峰之间，亘着一个平地，三三两两，立着十人之多。
宁凝一拉陆渐的衣袖，扶他下了牛背，钻入一片长草，低声道：“敌强我弱，咱们远远瞧着。”二人窥望那片平地，陆渐一眼认出宁不空白衫醒目，拄杖而坐，他左手立着仓兵卫，右手立着沙天洹。沙天洹面前一字排开，立着赤婴子、石守宫、螃蟹怪、鼠大圣。沙天洹一脸怒气，正在大声呵斥。
陆渐见人群中并无姚晴，微觉欢喜，但苦于无法听见声音，流露焦急之色。宁凝目力特异，不只所见极远，抑且能由沙天洹口唇翕动，读出他的话来，当下一一转述。原来沙天洹正骂四名劫奴不服调遣，擅自离开。四劫奴不敢说出争夺首领之事，故而任是狗血淋头，也不吱声。沙天洹甚是烦躁，骂一阵劫奴，又骂姚晴，原来他从东岛带来的几名劫主劫奴，均被姚晴的“化生”所伤，无法前来赴约。
宁不空默然半晌，忽地连道两声惭愧，说道：“沙兄，你虽不服。这女子却真是奇才。这一路斗下来，越来越强，初时她只会用‘长生藤’困人，不料两百里后，竟然使出了‘蛇牙荆’，自古地母，由‘长生藤’至‘蛇牙荆’，非得五年苦功不可。其后没过一天，她竟又使出了‘恶鬼刺’，这一下宁某也失了算，故而吃了大亏。依我所见，这女子必有什么神奇遇合，要不然，怎能短短几日，接连勘破‘化生’玄机，突飞猛进？”
沙天洹仍是怒气不减，接着又骂温黛、沈舟虚、虞照、左飞卿、沙天河、崔岳、仇石……他在西城极不得意，被迫投靠东岛，故而除了火部，将其他七部之主一一骂遍，口中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正胡乱骂时，忽听东边一声朗笑，沈舟虚手推轮椅，带着四名劫奴转过山坳，飘然而至，微微笑道：“沙师兄何以这般愤激？小弟自忖与你无仇，何苦连小弟也骂了。”
沙天洹啐了一口，怒道：“西城八部，丧心昧德，全无公正，个个该骂，人人该死！”
沈舟虚微微一笑，淡然道：“你是兄长，沙天河是弟弟，若依长幼之序，泽部确该由你来做部主。但你贪鄙狠毒，生性懒惰，不好好用功修炼神通，却只会干些下三烂的臭事。以至于推举部主时，没有一人支持于你；后来赌斗神通，又惨败给了沙天河。古人道‘知耻近乎勇’，既然败了，你就应当发愤图强，力改前非；谁知你不怪自己本领不济，只恨他人有眼无珠，竟在泽部的宴会上偷偷下毒，想要一举毒杀所有同门，天幸温黛师姐发觉，你才未能得逞。呵呵，以你的所作所为，又凭什么来骂别人？”
沙天洹面皮阵红阵白，怒哼道：“这些陈谷子烂芝麻没什么好说的，今天约你来，是要与你斗奴，哼哼，我在狱岛多年，炼了不少绝妙劫奴，今日定叫你天部六奴，从此除名。”
“恭敬不如从命。”沈舟虚笑了笑，说道，“可惜玄瞳、尝微不在，只有四奴，沙师兄也要斗么？”沙天洹道：“怎么不斗？”沈舟虚微微一笑，转目瞧向宁不空，笑道：“宁师弟，多年不见了，可相忘否？”
宁不空阴阴一笑，徐徐起身道：“哪里话？沈师兄音容笑貌，刻骨铭心，十多年来，宁某须臾不敢忘记。”沈舟虚静静瞧他片刻，忽而笑道：“宁师弟眼睛坏了？呵呵，火部神通怕是要打折扣。”
宁不空森然道：“我瞎了眼，沈师兄不也瘸了腿么？如今咱们算是扯一个直，谁也不占便宜。”
沈舟虚拍手大笑，连声道：“说得是，说得是。”
沙天洹不耐喝道：“哪来这么多废话，咱们主对主，奴对奴，打了再说。”将手一挥，螃蟹怪厉喝一声，纵身上前，双臂疾挥，直扫沈舟虚。

沧海14 一触即发之卷 第三十一章 劫中劫
沈舟虚见那巨臂扫来，面露微笑，端坐不动。只听他身侧“呔”地一声大喝，声如闷雷，麻影闪动，燕未归忽已钻到螃蟹怪身后，纵身腾起，一脚扫向螃蟹怪后脑。
螃蟹怪但觉厉风袭脑，如利刃劈落，不敢怠慢，回臂后扫。
一声闷响，如中败革，螃蟹怪横着跌出丈余，两臂撑地，轰隆一声，地上现出两个凹坑。螃蟹怪翻身站定，面色酡红如醉，摇摇晃晃，踉跄几步，忽地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燕未归却如一只大鸟，掠出数丈，一个筋斗，轻飘飘落在一棵大树顶上，脚踩枝丫，如雀立树梢，纹丝不动。两人这一交手，“无量足”、“千钧螯”高下立见，螃蟹怪终是差了一筹。
“咻！”全无征兆，一抹细影破空而至，燕未归心中暗惊，闪身避过，转眼望去，却不知那暗器来自何方。原来只此须臾，石守宫已悄悄隐身于山石林木之间，泯然不见。他不仅攀山爬树如履平地，且精于隐蔽。
“咻。”锐声再起，这次却来自燕未归身后，一点虚影直奔他后心。燕未归躲闪不及。这当儿，火光忽起，“灵舌镖”似被某物击中，倏又缩了回去。
薛耳、莫乙齐齐欢叫一声：“凝儿来了。”
众人转眼望去，只见宁凝扶着陆渐，从乱草间婷婷立起，高叫道：“东北方。”燕未归闻言转身，此时石守宫正爬到东北方一棵大树的浓阴间，闻声疾转，蹿到西边一面山崖上，静伏不动。他随身携带各色布料，处在浓阴树丛间，便用绿褐色遮盖身子；若在乱石间，便用灰色伪装；落到地上，则用砂土色麻布伪装，总之百变不穷，叫人极难发觉。
宁凝的“色空玄瞳”对颜色极为敏锐，石守宫纵然伪装，在她眼中，与周边色彩仍然大异，当即一眼瞥出，赶上前来，抓起一块石头，嗖地掷向石守宫。石守宫被她瞧破，吃了一惊，疾疾闪避。只此慌乱，燕未归居高临下，已看见他身子动弹，飞身纵起，一腿蹴出。
石守宫疾疾仰头，嗖地吐出“灵舌镖”，燕未归闪身让过，脱下笠帽，凌空一抖，将那“灵舌镖”缠住，定眼瞧时，却是一条极细极柔的钢索，一端连着一枚细长棱锥，一端则与石守宫口中相连。
燕未归心头微动，飘然向后掠出，将那细索拉得笔直，石守宫惨哼一声，随着燕未归快步前奔。原来“灵舌镖”的钢索缠着他的舌根，一被燕未归牵扯，若不随之奔走，必被他将舌头活活拔出。
燕未归心知其理，故意蹿高伏低，他纵身上树，石守宫也只得上树，他下树，石守宫也只得随之跳下，他在地上转圈，石守宫也随之打转，真比牧童所牵牯牛还要听话。饶是如此，石守宫仍是舌根剧痛，两眼翻白，转了几圈几欲昏厥。天部众人见状，纷纷大笑。沙天洹羞怒万分，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燕未归奔走正疾，忽觉头顶风响，抬眼一瞧，天日忽暗，却是赤婴子控鹤扑来，巨鹤两爪，劈面抓下，端的劲风猛恶。燕未归闪身避过，正要反击，忽听宁凝叫道：“别瞧他的眼睛。”
话音未落，燕未归双目已被赤婴子双目吸住，但觉头脑一沉，忽地心生茫然，啊呀一声，放开斗笠，立在那里，神色呆滞。石守宫好容易夺回“灵舌镖”，忙收回口中，他恨透燕未归，当即鼓起两腮，正要射出毒镖，不料眼前白光一闪，竟被一张白色大网罩住。
沈舟虚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蚕丝罩住石守宫，天劲所至，“天罗绕指剑”哧哧钻入石守宫七窍，石守宫两眼发直，七窍中鲜血汩汩流出，沈舟虚一挥手，扪断蚕丝，石守宫身子瘫软若泥，吧嗒一声，扑倒在地。
沙天洹眼见劫奴丧命，心痛难遏，厉叫道：“沈瘸子暗算伤人？”呼呼两掌劈将过来。沈舟虚微微一笑，展开“天罗绕指剑”，缕缕蚕丝忽吞忽吐，忽直忽曲，流转自如，绵绵不绝。沙天洹枉自双掌乱挥，却无力破开他的剑势。薛耳、莫乙则趁机抢出，将燕未归抢回，一掌拍醒。
宁不空始终侧耳凝听，这时冷冷一笑，纵身上前，蓦地探出手杖，搭在那蚕丝之上，“火劲”所致，“天罗绕指剑”化为漫天飞灰。宁不空一闪身，掠至沈舟虚身前，手杖如电，直直刺下。
这时间，“呜噜噜、呜噜噜”怪声大作，鼠大圣蹲下身子，张口怪叫。不多时，无数老鼠从四面八方，黑潮也似涌将上来，吱吱乱叫，扑向天部中人。
宁凝花容惨变，拉着陆渐，转身便逃。苏闻香却一皱眉，从怀里取出盛满线香的盒子，从中抽了一支淡黄色的线香点燃，插在脚前。霎时间，一股刺鼻异香弥漫开来，鼠群顿时生出一阵骚动，尖声鸣叫，纷纷掉头狂奔。
鼠大圣又惊又怒，口中怪声更急，饶是如此，鼠群仍无回头之意，顷刻间逃得不见踪影，鼠大圣见此情形，不觉呆了。
宁凝松一口气，奇道：“这是什么香？”苏闻香道：“这叫‘五鬼驱鼠香’。”
话音未落，鹤鸣惊起，那头巨鹤双翅如轮，利爪宛如铁钩铸成，破空抓来。苏闻香疾从盒中取出一支青色线香，倏尔点燃，袅袅香烟，迎向巨鹤。那鹤一对铁爪离苏闻香头顶不足二尺，被那烟气一熏，陡然发出一声哀鸣，双翅连拍，在空中歪歪扭扭，盘旋半匝，扑通一声，摔落尘埃。
赤婴子身在鹤背，顿被颠了下来，额头摔了一个乌包，头昏脑胀，极为狼狈。那鹤甚是剽悍，一旦摔倒，忽又挣起，一瘸一拐，拍翅欲飞，奈何为那奇香所制，筋酸骨软，唯有原地打转，无力翱翔了。
宁凝瞧得好奇，问道：“这又是什么香。”苏闻香道：“这叫‘惊禽折羽香’，能制各种鸟雀。”
这时赤婴子爬将起来，双眼盯着苏闻香，射出异芒，苏闻香心神一迷，竟忘了下面意欲何为，呆呆怔怔，恍恍惚惚，手中线香，飘然落地。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莫乙忽地摇头晃脑，口中吟诗，脚下不停，几步踱上前来，拦在苏闻香之前，正巧隔住赤婴子的视线。苏闻香哎哟一声，跌坐在地，瞪着两眼，仍有茫然之意。
“停杯投箸不能食……大家统统都闭眼……拔剑四顾心茫然……心茫然，心茫然……”莫乙眉头紧蹙，双目如炬，对着赤婴子两眼异芒，嘴里却是吟诗不绝，“心茫然，心茫然……”
苏闻香此时总算缓过神来，双眼紧闭，不敢睁开，口中大叫道：“各位小心，这人是‘五神通’中的‘绝智奴’，万不可和他两眼相对。”叫了两声，却听莫乙将“心茫然”三字念了七八遍，心中着急，忍不住唤道：“书呆子，支撑得住么？”
莫乙双目不瞬，口中念念有词：“……心茫然，谁怕谁，哈哈，他是绝智奴，我是不忘生……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宁凝、陆渐、苏闻香、薛耳听他背出后面两句，均是松了一口气。
赤婴子的劫术正是“绝智”之术，对手倘若没有绝强定力，目光与他相接，必定短暂失忆，痴痴呆呆，忘乎所以。如此一来，赤婴子大可乘虚而入，为所欲为，或以巨鹤又啄又扑，或以刀匕加诸其身，对手往往死了，也是糊里糊涂，不知何以如此。
莫乙的劫术却恰好相反，叫做“不忘”之术，“劫海”蕴于脑部，任何事物，过目不忘。这两般劫术各有玄妙，互为克制。“不忘生”莫乙是劫奴中的闻人，赤婴子久闻其名，见他主动上前，便已猜到其来历，一时凝神双目，丝毫不敢怠慢。
两人一个力求对手失忆，一个力求自身不忘，心力所聚，尽在莫乙背诵的唐诗上，这首诗是李白三首《行路难》中的第一首，前后不过十四句，莫乙磕磕绊绊，两炷香工夫也只背了一半，就算一个启蒙学生，也比他强上十倍。一词一句，莫乙往往须得重复多次，才能艰难背出后句。但因二人凌空较劲，各以劫力相拼，背诵通顺与否，历历显示出两人劫力的消长强弱，滞涩不前，必是赤婴子的“绝智”略占上风，续出后句，则是莫乙的“不忘”占优了。
时间一久，莫乙汗如雨落，眼睑微微痉挛，半睁半闭，辛苦无比；赤婴子也是浑身湿透，面皮阵青阵红，双腿微微发抖。要知道，“绝智”之术若不破敌，必然反噬，故而丝毫也不能懈怠。
只听莫乙又道：“……雪满天……薛耳薛耳须向前……须向前……”薛耳和他甚有默契，听得这话，心头微动，他虽不敢睁眼，双耳却是奇聪，听得赤婴子呼吸，辨其方位，如在眼前，当即循其声息，挪近赤婴子。
赤婴子眼角余光瞥见，他劫术虽强，身子却弱，此时心力交瘁，若被薛耳打上一拳，踢上一脚，势必精力涣散，大败亏输，当即伸手，从袖里悄悄取出一把匕首。薛耳走到他身边，果然抬拳。赤婴子无力刺戳，只将匕首对准薛耳拳头，他若一拳打来，必被匕首割伤。
莫乙瞧见，忙道：“……将登太行雪满山……匕首匕首就在前……就在前……”薛耳闻声顿悟，将拳头生生收回，一脚横扫，正中赤婴子小腿。赤婴子惨哼一声，瞪直两眼，软倒在地。
莫乙大大松了一口气，长笑一声，摇头晃脑，朗朗吟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他初时受制于人，背得磕磕绊绊，憋屈已极，此时禁止一解，顿将全诗一气背完，吐出憋在胸中的那一口恶气。
薛耳按住赤婴子，夺过匕首，叫道：“杀了他么？”众人面面相觑，陆渐道：“大家都是劫奴，何苦互相残杀，这人也是可怜之人，还是饶了他的好。”
莫乙点头道：“饶他可以，但须捆起手脚，蒙住眼睛。”薛耳便扯下腰带，将他双手捆上，又撕下衣衫，蒙住赤婴子双眼。
忽听一声爆鸣，众人转眼望去，燕未归背负沈舟虚，趋退若电，沈舟虚双手接连发出“天罗绕指剑”，细丝满空，如斜雨连绵，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将宁不空、沙天洹罩在其中，欲出不能。
泽部神通需要特殊地势，方能显见奇功，此时并无沼泽，故而三人之中，沙天洹最弱，几度被困。天幸宁不空的“周流火劲”正是“天罗”克星，所过皆焚，屡次救出沙天洹，但也因此缘故，反被缚住手脚。宁不空不胜其烦，忽地取出那张小弩，听声辨位，发出“木霹雳”，只见火光焰焰，巨响腾空，夹杂着漫天细丝，乍眼一瞧，真是蔚为奇景。
沈舟虚抵挡数合，忽地一声长笑，驭使燕未归向后掠出，退回众劫奴站立之处，坐回轮椅之中。宁不空抢上前来，方要扳机发箭，沈舟虚蓦然喝道：“且慢。”
宁不空当下凝而不发，冷笑道：“怎么？”沈舟虚笑道：“宁师弟的木霹雳委实厉害，再斗下去，沈某一定不是对手。”
宁不空静静而立，闻言一哂，冷冷道：“你这算求饶么？这却奇了，并不似你沈瘸子的作风。”沈舟虚也笑了笑，说道：“宁师弟说笑了，沈某何时求过饶来？”宁不空眉峰一耸，冷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分生死，莫要废话。”
沈舟虚摇头笑道：“宁师弟，你何苦这么心急，我让你住手，却是一番好心。”宁不空哦了一声，淡然道：“你也会有好心？”沈舟虚道：“你这一发‘木霹雳’射过来，本也伤不得沈某，只不过，若是误伤了此间一人，宁师弟却要懊悔终生了。”
宁不空皱了皱眉，冷笑道：“你打什么哑谜？”沈舟虚笑了笑，忽地曼声道：“凝儿，你多大年纪了？”宁不空听得这话，脸色骤然阴沉，浓眉紧蹙，形成一个川字。宁凝也是愣了愣，答道：“回主人，凝儿今年十六，再过两月，便满十七了。”
沈舟虚微微一笑，说道：“宁不空，你看如何？”宁不空脸上闪过茫然之色，蓦地厉声喝道：“沈瘸子，你也算一代智宗，西城谋主，怎也用出这种下三烂的诡计？方凝带着孩子，早已死在落雁峡，难不成你黔驴技穷，用起计来，连死人也不放过？”

沧海15 金刚传人之卷 第三十二章 三祖寺(1)
沈舟虚叹了口气，徐徐道：“越方凝越师妹确已过世了。那年，你火部凭仗火器精强，滥施杀戮，欲要一统八部，结果惹得七部联手，瑶池、落雁峡两战，杀得火部全军覆没……”宁不空咬了咬牙，森然道：“全拜沈师兄所赐……”
沈舟虚摇头道：“火部先有自败之道，方才会为人所败。若你当时不一逞野心，滥杀西城同门，妄图以武力统一西城，又岂会惹来七部联手？七部若不联手，以沈某微薄武力，小巧阴谋，又怎能覆亡偌大火部。如今你定要归罪沈某，那也由得你去。”宁不空怒哼一声，搜肠刮肚，却是无话可答。
沈舟虚又道：“当日落雁峡中，陨石如雨，死伤狼藉，出入峡谷的路途均被封死。七部中，地母心肠最软，经此一战，心灰意冷，返归西城，从此再不出世；而风、雷、水、山、泽五部高手为报前仇，倾巢而出，追杀宁师弟等火部残众。我行动不便，又恐谷中还有火部弟子幸存，寻思落雁峡中寸草不生，水食俱无，只需静待几日，谷中人即便不死，也会饿得奄奄一息，故而便率天部弟子守卫四日，方才开峡视看，这一看，峡中情形，果真惨烈。虽说火部行事狠辣，但终究也是我西城同门……”
“住口！”宁不口厉叫一声，脸色铁青，“少来假惺惺地装好人，那一天，落雁峡中，四分之一，都是火部弟子的家人……”
沈舟虚神色微微一暗，悠悠叹道：“沈某人称‘天算’，并非当真智比天高，而是沈某用起计来，有如渺渺上苍，无私无情，六亲不认。既然决意灭你火部，自当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宁师弟也是少有的明白人，倘若你我换个位置，你赢我输，料来你也不会放过我的家人吧！”
宁不空森然道：“那是自然。”
他二人这番对答，旁人听在耳内，无不胆战心惊，迸出一身冷汗，宁凝更是忐忑不安，隐隐觉得有一件大事就要降临到自己头上，身子不自禁发起抖来。
却听沈舟虚续道：“我率众检视峡中，并未发现一个活人。正想掩埋尸体后离开，忽听一阵小儿哭声，虽然微弱，却很清晰。沈某循声前往，只见越师妹背靠岩壁，已然断气，双腿折断，两臂布满刀痕，模样十分可怖。而那啼哭声恰是来自她身后。我命人将越师妹遗骸挪开，却见她身后有一个小小凹穴，穴中藏了一个不到两岁的婴儿，小脸煞白，已是奄奄一息……”
说到这里，沈舟虚顿了一顿，凝目望去，只见宁不空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右手握着小弩，阵阵发抖，左手则紧攥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听他停顿，忍不住上前一步，厉声道：“后来，后来又怎样？”
沈舟虚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当时便很奇怪，满峡的大人都已丧命，为何这小孩儿却还活着。细细查看，方知缘由：越师妹不愧是火部之秀，神通不凡，当时峡上炮石齐下，她也并未立时丧命，只被落石砸断了双腿。那孩子身子幼小，被她藏在凹穴之中，竟也逃过一劫。当时峡中的火部弟子不是立时送命，便是身负重伤，很快死去；众人之中，倒以她伤势最轻，只是火部突遭袭击，事先也没准备干粮饮水，峡中又尽是石块，绝无水草。越师妹初时尚能以乳汁喂养那婴儿，日子一长，她身受重伤，又未进食，乳汁也随之没了。那孩子饥饿起来，啼哭不休。越师妹心急之下，竟想出一个非常法子，用匕首割破血脉，以自身鲜血喂养那婴儿……”说到这里，众人齐齐惊呼，宁凝脸色更是煞白如纸，宁不空神色阴沉如故，面肌跳动数下，蓦地仰首向天，嘎嘎怪笑，笑声中怨毒之意，充塞四周，令人不寒而栗。
“饶是越师妹内力精深，这放血饲儿也是要命之举。”沈舟虚仍是不动声色，从容续道，“但不知因何缘故，她竟然支撑了足足四日，直听到峡口木石滚动，方才断气，想是弥留之际，头脑不清，又怕我们伤害女儿，是以心中犹豫，竭力挪动身子，挡住了岩穴，天幸那孩子饿得厉害，哭将起来，才被沈某发现。越师妹死时，双臂布满刀痕，有几条刀痕宛然新割，却是白惨惨的，半滴鲜血也没流出，可以说，越师妹并非死于落石，而是死在失血太多，若不然，以她的内力修为，撑过四日，并非难事。唉，说起来，沈某一生，当真佩服过的只有两人，第一个便是万归藏万城主，第二个么，便是越方凝越师妹了。”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子，直直盯着宁凝，一字一句道：“所谓舍身救女，大义感人，凝儿，若无令母舍身相救，你这小小婴孩，早就死在落雁峡了。”
宁凝面白如纸，小口微张，听到这里，蓦地后退两步，晃了一晃，便软倒在地。
陆渐一边追赶，一边呼喊，宁凝却不曾回头。这么追赶两里，山路越发迂深，行来不胜艰难。陆渐心跳气促，热血贯脑，双腿如灌陈醋，又酸又沉，蓦地踢着一根藤蔓，咚地栽倒，爬起时，竟已不见了宁凝的影子。
陆渐心急如焚，寻思道：“宁姑娘伤心欲绝，会不会自寻短见？”一念及此，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猛地撑起，钻出一片树林，却见空山寂寂，白云相逐，鸟兽藏踪，人迹也无，偌大一座天柱山，也不知宁凝去了哪里。
陆渐身子发软，扶着树木，连连咳嗽，心中暗恨身子不济：“也不知我还有几日好活，唉，可恨死也罢了，却有许多心事未了，叫人不能甘心。”想着咳嗽一阵，竟又咳出血来，陆渐惨然一笑，不由暗叹：“我自身难保，别人如何如何，又哪儿管得了许多？”可一转念，又想道，“若无宁姑娘，我尸骨已寒。如今她遭受这般变故，我怎能弃她而去？即便无力帮她报仇，说几句安慰的话儿，也是好的。”想着又打起精神，扶着树木山石，向前挪去。
如此漫无目的，走了时许，陆渐腿沉如铅，沿途咳出大口鲜血，头脑渐渐迷糊起来，唯有一个念头萦绕不去：“我死了么？死了，死了……”这时间，一阵梵钟传来，震山荡谷，余韵悠长。陆渐头脑为之一清，不自觉循声走去，穿过一座山谷，忽见群峦涌翠，流泉喷珠，山水之间，拥着一座巍然古寺。
陆渐见水，顿觉口中干渴，走到水边，正要俯身，不期然眼前晕眩，一头扎入泉水，再无知觉……
不知过了几时，那洪钟忽又长鸣震耳。陆渐神志略清，睁开双眼，入眼处却是一张丑怪面皮，头脑光光，雪白长眉垂至颧骨，鼻子原本挺直饱满，如今却只剩半个，一道刀疤如血红蚯蚓，从鼻至嘴，整张脸也被拉扯得歪了。
那怪人见他醒来，不胜欢喜，咧嘴直笑，那张脸自也越发丑怪。陆渐吃惊道：“你，你是谁？”
那人却不答话，双手乱挥，眉开眼笑，陆渐见他举止怪异，不觉怔忡，又见他灰袍光头，一派僧人装扮，想到昏迷前所见庙宇，心想这人当是庙中僧侣，或许自己昏倒泉边，便是得他搭救，当即肃然道：“多谢大师相救。”
那老僧盯着他嘴唇翕动，神色茫然，想了想，从旁拿起两个黑乎乎的窝头，送到陆渐嘴边，这窝头三分是面，七分是糠，本就难吃已极，陆渐伤后脾胃又弱，吃了半口，便吐将出来。
那老僧呆了呆，挥挥手，忽又一阵风奔出门外。陆渐有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沉吟片刻，欲要起身，却又觉身子无力，只得躺下。
不一时，忽闻桂花香气，转眼瞧去，那老僧快手快脚钻进房里，手捧一大碗热腾腾的白米粥，来到床前，以汤匙喂入陆渐口中，陆渐尝了半口，但觉滋味甜美，掺杂细碎莲米，粥内糖水是桂花蜜制，甜美之外，别有一丝馥郁香气。
那老僧见陆渐咽下，张嘴直笑，这时陆渐蓦地发觉，老僧口中舌头只剩半截，顿时大悟：“无怪他不说话，敢情竟是哑巴。”心道这老僧也不知因何缘故断了舌头，不由深深怜悯起来。
那老僧浑不觉陆渐的心事，只顾勺了甜粥，送入陆渐嘴里。陆渐脾胃不佳，吃了小半碗，便已饱足，当下说道：“大师，弟子饱了。”那哑僧转动眼珠，仍勺米粥，送入他口，陆渐不便推拒，又吃两口，胸腹饱胀，委实不能再吃，只得又道：“大师，在下饱了。”
那哑僧仍如不闻，笑眯眯又勺粥送来。陆渐无奈，闭口不纳，那哑僧无法送入，便转过碗，如风卷残云，将剩下的米粥吃了，一转身，又出门去。
陆渐躺了一阵，忽听咔嚓之声。他此时精力稍复，起身挪到门边，见那哑僧正在门前劈柴。陆渐寻思此地乃是柴房，无怪如此简陋，举目再瞧，附近重檐叠宇，气象森严，槐阴蔽屋，漫如翠云。
陆渐瞧了时许，在门槛坐下，沉思数日所遇，胸中悲愁，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伤感之际，忽听噔噔噔脚步声响，陆渐抬头一瞧，四名僧人阴沉着脸走将过来，其中一僧抢在前面，劈手夺下那哑僧柴刀，一掌将他推倒，四僧围上，拳脚齐下，着肉有声。
陆渐又惊又怒，俯身抓起两根木柴，打中其中两僧背脊，纵然伤重无力，那二僧仍觉痛麻，立时转身，向陆渐怒喝一声，双双扑来。陆渐屡经大敌，心志日益坚强，临危不乱，双手探出，搭住二僧手腕，运转“天劫驭兵法”，那二僧一左一右飞将出去，咚咚两下，各自撞中门柱，哇哇大叫。
剩下两僧听得叫喊，放了哑僧，扑上前来，陆渐凝立不动，觑其来势，双掌左右拨出，正中二人肘下，两人顿时身如陀螺，立地打了个转，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四僧狼狈不堪，爬将起来，一人怒道：“你是谁，干吗打人？”陆渐一手按腰，扬声道：“这话当由我来问，你们又干吗打人？”那僧怒容满面，呸了一声，掉头便走，其他三僧也齐齐啐了一口，亦然尾随。
四僧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陆渐心中莫名其妙，瞧那哑僧，又吃一惊，却见他满身泥土，却浑若无事，抓起柴刀，又咔嚓咔嚓砍起柴来。陆渐忍不住问道：“老人家，你没伤着么？”
那哑僧不理不睬，黑铁柴刀忽起忽落，砍柴不辍。陆渐见他举止如常，不似受伤，心道：“这是什么寺庙？寺里的和尚要么胡乱打人，要么挨了打也不吭声。”
正自惊疑，忽听大呼小叫，转眼望去，十来个僧人手持棍棒，快步赶来，将陆渐团团围住，当先一名赤红脸膛的中年僧人厉声叫道：“你是谁？怎么混进寺里来的？”
陆渐如实道：“我生了病，昏倒在泉水边，这位大师救我来的。”那中年僧人见他面皮蜡黄，瞳子无光，眉间一团黑气聚而不散，确实病入膏肓之相，愣了愣，神色稍缓。却听一个少年僧人道：“心悟师兄，这老蠢货真是莫名其妙，上次将一只瘸腿野狼带进寺里，结果咬伤了心藏师弟，这次又将陌生人带进寺里，也不知是好是歹。”
陆渐冷笑道：“你们殴打一个老人，又是好是歹了？”心悟皱了皱眉，转头道：“心缘，你们又打老蠢货作甚？住持不是叮嘱过么，叫你们别打他了。”
心缘便是先前四僧的首领，此时怒气未消，大声道：“心悟师兄你不知道，前几日香积厨里闹贼，丢了方丈的素八珍，性智师伯的雪芽茶和方柿饼，性明师伯的玉糁羹，最可恶的是，性海师叔身子向来不好，要六和人参汤调养，这汤六蒸七滤，熬来不易，竟也被人喝了个碗底朝天。为此，厨房里的师兄弟都被性明师伯责罚，各打一百戒尺。咱们气不忿，整晚守候，不仅一无所获，点心茶汤丢失如故。于是大伙儿疑神疑鬼，有的说来了狐狸大仙，有的说是怨鬼作祟。我却有些疑心，三祖寺禅宗祖庭，怎么会来这些妖邪……”
心悟点头道：“这话说得极是。”心缘得他夸赞，声调越发激愤：“师兄也知道，这老蠢货一贯鬼鬼祟祟。我原本就对他有些疑心，只苦于没有证据。方才可好，心通师弟亲眼瞧见他踅进厨房，将为性海师叔准备的桂花莲子羹偷了出来，这一下算是人赃并获，他害咱们挨打，咱们打还他，又有什么不对？”说罢抢上两步，从地上捡起那个白瓷大碗，捧到心悟鼻尖，冷笑道，“赃物在此，师兄请看。”
心悟嗅了嗅，碗中桂花香气犹存，顿时冷笑道：“果然是桂花莲子羹，老蠢货真的作贼了，须让明慧师叔知道，好作定夺。”
陆渐这时心中不胜吃惊：“无巧不巧，我竟到了三祖寺中？”瞥了瞥那哑僧，心头又沉，“早知那羹是盗来之物，我也不吃了。这老人作贼，全是为我，如何让他受罚？”便一扬声，向心悟道：“这位大师，能否商量？”
心悟道：“商量什么？”陆渐正色道：“莲子羹是这位大师偷的，却是我吃了，他年纪老大，经不起折磨，若要责罚，只管罚我。”
心悟打量他一眼，大有疑色，忽而冷笑道：“你这人真是滥好心。依寺规，犯偷戒者，先打三十戒棍，瞧你病恹恹的，别说三十棍，两三棍也承受不起。再说了，责罚与否，我说了不算，还需戒律院作主。”
陆渐道：“那么容我和戒律院的大师商量。”众僧见他恁地固执，均露诧色，心悟皱眉道：“也罢，你们看着他俩，我去戒律院禀告。”说完径自去了。
群僧拄棍而立，虎视眈眈。那哑僧却如不觉，又举刀劈柴。心缘冷笑道：“老蠢货，还劈个屁柴？老实呆着，过阵子有你好看。”但见那哑僧砍柴不辍，不觉心中气恼，举起棍子，去扫他立起的木柴，谁知那木柴看来细弱，却似从地里长出来，心缘连扫两下，竟然纹丝不动。那哑僧却抬起头，冲他咧嘴直笑。
心缘本是寺内火工僧人，不修禅理，性子粗鄙，只当那哑僧嘲笑自己，怒从心起，啐道：“老蠢货，敢笑你爷爷？”一棒扫将过去。陆渐立在近旁，斜斜出指，挑中木棒，心缘虎口倏热，棍子立时脱手。他莫名所以，惊叫道：“小杂种撒泼，大家并肩子上。”
众僧人哄叫一声，舞起棍棒，扑了上来，陆渐正要抵挡，不期然一阵乏意涌上来，身软难禁，眼睁睁瞧着棍棒挥来，自己手不能抬，足不能动，连中两棒，翻倒在地。
心缘见打翻了他，惊喜不胜，叫道：“这老蠢货害咱们挨板子，先揍他出气。”众僧哄然应命，乱棒齐下，那哑僧连挨数棒，却苦于不能叫喊，唯有双手抱头，身子乱滚。
陆渐目眦欲裂，也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蛮劲，猝然挣起，张臂拦在哑巴老僧身前，霎时棒如雨落，尽落在他头上肩上，陆渐胸中血气上冲，一股腥甜涌至喉间。
这当儿，他忽觉小腹丹田处微微暖热，旋即一股如火劲气腾地升起，如火山迸发，扩至全身。身后众僧不知有异，棍棒纷落，击中陆渐背脊，蓦然间，惊呼声迭起，众僧虎口剧痛，棍棒如出巢的鸟儿，争先恐后，蹿上半空。众僧人却如断了线的风筝，抛飞丈外，挣扎不起。
棍棒及身，陆渐不觉痛楚，心中惊讶，转身望去，但见众僧躺了一地，咧嘴呻吟。他也不知发生何事，掉头再瞧，却见那哑巴老僧抱手坐在墙角，张口大笑，逍遥看戏。
陆渐正觉不解，数丈外大栎树后传来一声轻咳，似乎藏有他人。陆渐赶到树后，却又空空如也，不由忖道：“莫非有高人藏在树后，出手相助？”惊疑间，忽听一声厉喝：“发生什么事？”陆渐掉头望去，心悟与一名身着白袍的少年僧人快步如飞，赶了过来。
心缘不待陆渐开口，抢先叫道：“心悟师兄，这贼子想带老蠢货逃走，大伙儿拦不住他。”陆渐见他公然颠倒黑白，怒不可遏。心悟却是信以为真，瞪视陆渐，蓦地后退一步，左掌横胸，右手下垂，摆出一个拳招。
那白袍僧瞧了地上众人一眼，合十叹道：“偷盗已是罪过，事后潜逃，伤害守者，可谓罪加两等。”陆渐气恼已极，叫道：“大师，我……”话音未落，那白袍僧手掌猝翻，向他心口抓来。
这一下猝然而发，十分狠辣，但陆渐也非吴下阿蒙，一瞥之间，已将爪势看清，方要拆解，不料那酸软感不早不晚，二度涌至，陆渐手抬一半，便觉无力，被那白袍僧一爪制住要穴，周身麻痹，不能动弹。
“好一招‘雕龙爪’!”心悟撤去拳架，呵呵笑道，“心空师弟精进神速，可喜可贺。”
“师兄过誉了。”白袍僧偷袭得手，心内却甚为不解，方才他见地上众僧情形，只当陆渐必有惊人艺业，是故这一招“雕龙爪”藏有许多奇妙后着，此时一抓而中，反而出乎意料。心空惊疑之余，微感失落，略一思索，说道：“心悟师兄，若只是偷盗饮食，戒律院惩戒便可，如今伤了这许多同门，须得告知住持才是。”
心悟知道这师弟年纪虽轻，却是戒律院首座的得意弟子，深受长辈看重，当下着意巴结，笑道：“贫僧唯师弟之命是从。”
心空瞥他一眼，微笑道：“别人自称贫僧还可，心悟师兄掌管寺中厨膳，私房最多，又何必自轻？”心悟面皮微红，苦笑道：“师弟怎也来取笑贫僧？”心空笑道：“怎么取笑？上个月下山买人参……”
心悟忙接口笑道：“那笔账已过去了，这样吧，好师弟，改日我备两盅素酒，咱们好好聊聊。”心空一笑，心道：“还算你有见识。”当即不再多说，俯身察看众僧情形，却见个个筋骨酸软，气力全无，心空猜测不透，惊疑起来，盯着陆渐道：“你用了什么武功？”
陆渐道：“我没用武功，原本是他们殴打这位老人家，我看不过去，用身子挡了两棒，但他们为何变成这副样子，我也不知。”
心空不觉失笑，问道：“这么说，他们打你，反倒伤了自己？”陆渐点头道：“适才我听见那棵树后有人咳嗽，或许是那人出的手。”
心空、心悟相视而笑，均是一般心思：“这人模样看来老实，却会编些鬼话儿骗人。”当下心空叫来几名戒律院弟子，将陆渐用铁链锁了，又叫人扶着受伤弟子，押着哑僧，共往方丈。哑老僧始终一脸懵懂，左顾右盼，不明所以。
到了方丈，心空先入禀报，才将众人引入。方丈室内四壁皆空，仅设一榻一几。檀木矮几上燃一炉香，沏一壶茶，碾一砚墨，摊一卷经。几后坐一老僧，须发半白，清癯慈和，他左侧也坐一名老僧，体格魁伟，目光凌厉。
心空先将前情后果说了，采用的自然是心缘的说法，陆渐由他话中听出，清癯老僧是三祖寺住持性觉，魁伟老僧则是戒律院首座性明。
性觉不动声色，默然听罢，忽道：“带伤者来。”心悟将心缘带到他面前，心缘泪眼婆娑，歪嘴耷眼，模样儿甚是可怜。性觉将手搭上他经脉，长眉一挑，若有讶色，想了想，伸掌按上他头顶，心缘但觉百会穴突地一跳，一股热流走遍全身，顿时酸痒难耐，哎呀一声，高高跳起。

沧海15 金刚传人之卷 第三十二章 三祖寺(2)
性明脾性暴烈，见状喝道：“孽障，住持面前，也敢放肆？”心缘唬得面如土色，竟忘了身子已能动弹，双腿发软，扑通跪倒。
“不怪他。”性觉摇了摇头，徐徐道，“他被人以沛然大力冲击五脏，震动奇经，故而瘫软不起，我以内力为他导引经脉，牵动五脏，故而有此异征，不足为怪。”
性明神色稍缓。性觉又道：“心悟，你将其他伤者带至药师院性智师弟处，传我法旨，请他疗治。”心悟领旨去了。性觉转眼顾视陆渐，半晌不语。性明却忍不住高声道：“住持，此事如何裁夺，还请示下。”
性觉微微一笑，道：“师兄乃戒律院首座，执掌刑罚，你先说说如何定夺。”性明道：“依老衲看来，聋哑和尚屡犯偷戒，理应重责三十戒棍，以儆效尤。至于这少年人，大胆行凶，伤我僧众，但因为不是本寺中人，当以绳索捆绑，移交官府处置。”
他这番判词十分严厉，殊无出家人的慈悲之心。陆渐心中不平，欲要申辩，却又觉此事太过古怪，欲辩忘言，甚是烦恼。性觉却笑了笑，摇头叹道：“性明师兄，你好糊涂。”性明一愣，道：“住持此话怎讲？”
性觉道：“偷盗之事，我方才知道。盗亦有道，由偷盗之物，足见偷盗者的性情。素八珍、雪芽茶、方柿饼、玉糁羹、六和人参汤，均是珍贵茶点，这偷儿专偷此类，足见于饮食一道鉴赏颇精，乃是一位雅贼。”
“雅贼？”性明浓眉轩举，微微惊讶。
“不错！”性觉道，“何止是雅贼？活脱脱就是一位爱挑嘴的千金小姐。众人皆知，聋哑和尚再也粗蠢不过，即便入厨偷食，也是见饭吃饭，见粥喝粥，哪有这么挑剔的？故而依老衲看来，桂花莲子羹或许是聋哑和尚偷吃的，但之前的几样茶点，却未必算在他头上。”
性明沉吟道：“依住持之见，难道贼子另有其人？”
性觉道：“老衲也是猜测，但有疑点，便不可仓促定罪。”性明点头道：“住持言之有理。”
陆渐不由暗暗点头，心道这性觉身为住持，确有过人之处，剖析断案，合情合理。转眼再瞧，聋哑和尚浑无所觉，只将手伸入怀中，拈出一只只虱子，掐死了丢在地上，陆渐不觉暗叹：“敢情这和尚不只是哑巴，更是聋子，委实可怜极了。”
性明见聋哑和尚公然扪虱于方丈之中，伤生害命，污秽禅门，端的肆无忌惮，他心中愠怒已极，开口欲骂，忽又悟及此公两耳俱聋，性情混沌，即便咫尺雷鸣，狂暴骤至，于他也不过蕙风和雨，渺不沾身。想到这里，这一口气竟发泄不得。
这时忽听方丈外传来一阵咳嗽，撕心裂肺。性觉不禁眼皮微抬，笑道：“性海师弟么？好久不见，快请进来。”
伴随咳嗽之声，方丈外踱进一名僧人来，须眉稀疏，骨瘦如柴，面皮白里透青，他胸口起伏一阵，勉力合十道：“性海，咳，问，问住持安好。”性觉温言笑道：“这两月我忙于寺务，不曾探望于你，你的病可好些了么？”性海苦笑道：“老样子了，怕是好不了啦。”性觉也叹一口气，道：“师弟不要灰心，请坐一坐，容我问几句话儿，再和你一叙。”
性海坐下时，有意无意，瞥了陆渐一眼，复又耷拉下眼皮，轻轻咳嗽。性觉也注视陆渐半晌，慢慢道：“小檀越与鱼和尚有何干系？”方丈中人听得这话，均是心头剧震，目光齐刷刷射向陆渐。
陆渐微觉惊讶，但也并非十分意外，点头道：“住持也识得那位大师么？”性觉点头道：“金刚一门，自花生大士以降，均曾驻锡我寺，辉耀三祖道庭。老衲早年曾蒙鱼和尚点化，略识金刚神通。方才小檀越制住心缘一干人，用的正是‘大金刚神力’，这门神通，一脉单传，小檀越既已学会，必和鱼和尚大有干系。”
陆渐大为不解，寻思：“我伤病缠身，怎么还能使出‘大金刚神力’？即便是‘大金刚神力’，我也只练成一十六相，如何能够一招不发，便震飞僧人的棍棒，封住他们的经脉？”他越想越惊，呆怔无语。性觉注视他半晌，又问道：“小檀越，可有什么苦衷么？”
“苦衷却没有。”陆渐叹了一口气道，“鱼和尚大师于我确有大恩，他坐化前，托我将他的舍利带到贵寺安放。”
霎时间，众僧均露震惊之色。“什么？”性海失声道：“鱼和尚死了……”蓦地逆气上冲，连声咳嗽，一张青白面皮涨成紫色。性觉眼中讶色却是一闪即逝，寂然半晌，说道：“心空，你解开檀越枷锁。”
心空入寺较晚，不知鱼和尚是何方神圣，但瞧众前辈神情，心知此人必然不凡，陆渐倘若与之有关，便是本寺贵客，自己唐突了他，大大不妙，心中惴惴不安，慌忙解开陆渐的铁索。
陆渐自怀中取出盛放舍利的锦囊，捧至几前。性觉伸出瘦骨嶙峋的五指，抚摸锦囊，一双长眉微微颤抖，蓦地闭了双眼，叹一口气，道：“这位檀越，如何称呼？”
陆渐道：“小子陆渐。”
性明冷哼一声，蓦地高叫道：“金刚神通，一脉单传，按理说，鱼和尚坐化，应由他徒弟不能和尚送回舍利，怎么却是你来？”众僧均露疑色。
陆渐摇头道：“不能和尚已经死了。”当下将不能和尚叛佛入魔，终被诛灭的经过说了。说罢，方丈内一阵沉寂，过得半晌，性觉幽幽叹息，连连摇头，问道：“陆檀越，除了送舍利来本寺，鱼和尚还有什么交代？”
陆渐摇头道：“再没有啦。”性觉目光一闪，复又黯然。性海则捂着嘴，咳嗽不已，陆渐听他咳嗽，胸中亦隐隐作痛，当即起身道：“舍利送到，鱼和尚大师遗愿已了，小子也当告辞了。”说着站起身来，瞧了聋哑和尚一眼，见他兀自摸索虱子跳蚤，眉开眼笑，自得其乐，不觉心中难过，施礼道：“性觉大师，我有一事相求，还望大降慈悲，应允则个。”
性觉目视舍利，心神不属，闻言抬头道：“檀越请说。”陆渐道：“这位聋哑大师偷取桂花莲子羹，全是为我，请你不要责罚于他，倘若定要责罚，小子情愿代他受罚，挨这三十戒棍。”他此时身子极弱，若挨三十戒棍，必然送命，但他既知道绝症无救，自轻自贱，不将生死放在心上，故此不惜送掉性命，也要替这老僧顶罪。
性觉神色似惊非惊，注视陆渐半晌，忽而笑道：“这乃小事。性明，金刚一脉对本寺有恩，冲鱼和尚的面子，聋哑和尚偷盗之事，从此不予追究。”性明合十道：“谨遵法旨。”
陆渐大喜，施了一礼，正要告辞，性觉忽又道：“陆檀越，你有伤病在身么？”
陆渐一怔，点头道：“确有一些小病，但也不打紧。”他自知沉疴不治，索性称是小病，免得他人为自己担心。
性觉却笑了笑，说道：“所谓小病大治，我药师院首座性智师弟精于岐黄之术，陆檀越不远万里，送来鱼和尚大师的舍利，叫我阖寺僧众好生相敬。常言道：‘既来之，则安之’，檀越既来了，就不妨多住两日，让性智师弟瞧一瞧，一来养病，二来也看看这千年古刹，禅宗祖庭。”
陆渐心忧姚晴、宁凝，又知本身痼疾无治，徒费工夫，当即拱手道：“抱歉则个，小子确有要事，不能停留。”
“什么要事？”性觉道，“不知老衲能否相助？”陆渐寻思姚晴之事，关系西城八部，凶险绝伦，性觉倘若牵涉进来，有害无益，而宁凝之事，又事关她身世秘辛，更不能为外人道，便摇头道：“住持好意，小子心领了。”
性觉道：“檀越何苦推脱，只去药师院一遭，让我师弟看过，就算不及煎药服用，就开上一两副药方，也是好的。”
他越是殷勤，陆渐越是为难。他性子冲和，不善拒绝他人，性觉又是一番好意，却之不恭，再说自己本为不治之症，看不看病，本无分别，性智若真是精于医术，必能看出此病无救，那时再行告辞，也不为迟。当下点头应允下来。
性觉轻吐一口气，颔首笑道：“心空，你带陆檀越去，传我法旨，这位陆檀越和鱼和尚渊源甚深，着性智务必将他治好。”心空领旨，合十为礼，为陆渐引路。聋哑和尚浑浑噩噩，不知发生何事，见陆渐起身出门，便也跟随而出。
陆渐道：“大师，我去瞧病，你先回吧。”一声说罢，忽听心空嘿嘿直笑，顿时憬悟，这老和尚双耳失聪，自己说什么他也无法听见，不由自嘲而笑。
又走数步，心空见聋哑和尚兀自紧随，焦躁起来，蓦地转身，伸手按在他肩头，内劲迸发，聋哑和尚身不由主，平平跌出丈余，砰然落下。心空用的乃是巧劲，聋哑和尚虽不觉痛，仍是吃了一惊，爬起来瞪着二人，眼珠骨碌碌一转，跌跌撞撞，一道烟去了。
心空哈哈笑道：“这老蠢货不会听人话，唯有给他两下，才能懂事。”转眼瞧去，却见陆渐眉头紧蹙，眉间隐有怒色，心空顿时住口，微微冷笑不已。
一时无话，二人曲折行了百步，远远传来药香，转过墙角，便见一处院落，入院处，几个小沙弥或站或坐，捣药、煎药、制丸，神情专注，两人入内，也不抬头。心空蓦地朗声叫道：“性智师叔，性智师叔。”
“叫什么叫，叫什么叫？”里屋内一个声音甚不耐烦，继而一名白须老僧挑帘而出，扫视二人一眼，目光忽地凝注在陆渐脸上，微露惊色。陆渐见状，淡淡一笑，心道：“这位大师好本事，一眼就瞧出来了。”却听心空道：“住持法旨，着师叔务必治好这位陆檀越。”
“务必治好？”性智白眉轩举，望着陆渐，神色惊疑。心空又道：“住持还说了，这位陆檀越与鱼和尚渊源甚深，不远万里，将鱼和尚的舍利送回三祖寺。”
性智听到鱼和尚三字，身子微颤，怔忡片时，旋即对陆渐点头微笑，合十道：“金刚传人大驾光临，失敬失敬。”
陆渐忙回礼道：“大师误会，鱼和尚大师并未收我为徒，金刚传人，小子可当不起。”性智微微一愣，忽又摆手笑道：“无妨无妨，鱼和尚当年对老衲有恩，你送回他的舍利，便是我性智的恩人，无论如何，老衲也要将你治好。”
陆渐叹道：“大师，我这病……”性智不待他说完，挽住他手，笑道：“里屋安静，老衲与你好好瞧瞧。”陆渐无法，只得暂且跟入。
内屋陈设精洁，方桌上一叠医书，桌后药橱，瓶瓶罐罐虽多，却是井然有序。二人坐定，性智命心空退下，伸手搭上陆渐脉门，拈须沉吟，半晌无声，唯有屋外笃笃笃捣药之声，悠悠传来。
性智忽叹一口气，抬眼注视陆渐道：“若依寻常医理，檀越伤在肺部，伤势虽重，却也并非无救。只不过，檀越体内有一股奇特潜力，不住蚕食檀越生机，倘若放任自流，必成大患。”
陆渐见他所言无差，心中佩服，叹道：“实不相瞒，小子不幸沦为劫奴，大师说的，正是‘黑天劫’发作的征兆。”
“黑天劫？”性智白眉耸动，吃惊道，“‘西城’的炼奴秘术？”陆渐奇道：“大师也知道西城炼奴？”性智嘴角抽搐数下，嘿然道：“是啊，多年前我曾碰见一位劫奴，听说了《黑天书》的厉害。”陆渐苦笑道：“有无四律，无法可破，故而此乃绝症，大师救不了的。”
性智若有所思，起身踱了两步，摇头道：“那也未必，当年那位劫奴曾经告诉老衲，《黑天书》并非没有破解之法。”
“此言当真？”陆渐不由得腾地站起，脱口道，“敢问，敢问大师，是，是什么法子？”性智斜眼睨着他，微笑不语。
陆渐原本心灰意冷，了无生意，但见性智如此神情，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希冀，脑子里如电光掠影，闪过许多人来……陆大海、姚晴、谷缜、鱼和尚、宁凝……刹那间，他心中对这生命生出一股无以言表的眷念，颤声道：“大师，大师若能告知我脱劫之法，陆渐永志不忘……”话音未落，身子一躬，拜了下去。
“檀越快起，快起。”性智急忙扶起他道，“折杀老衲了。”扶起陆渐时，只见他双眼微微泛红，目中泪光浮动，身子阵阵颤抖，俨然激动不已。
性智盯着陆渐，眼角跳动数下，忽而目光转向窗外，叹道：“可惜，那法子虽然神妙，这世上却已失传了。”
陆渐一颗心本已提到嗓子眼上，闻言陡然下沉。如此大喜大悲，别说他绝症缠身，就是寻常人也难承受，陆渐只觉胸口剧痛，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性智急忙扶住他，在他后心度入真气，一迭声自责道：“怪我，怪我，这话说得太过。”
陆渐回过气来，苦笑道：“不怪大师，只怪我痴心妄想，竟想破解《黑天书》。”性智正色道：“《黑天书》确然能破，天下本有一门武功，就是它的克星。”
“什么武功？”陆渐又是一喜，嗓子发起抖来。性智盯着他双眼，神色肃穆，一字一句道：“你可曾听说过‘大金刚神力’么？”
陆渐心头咯噔一下，愣在当地，出了一会儿神，方才迟疑道：“鱼和尚大师显示过‘大金刚神力’，但他却未说过能破《黑天书》。”
性智摇头道：“这是西城劫奴告知老衲的，或许鱼和尚身怀宝物而不自知。”
陆渐心跳变快，寻思：“鱼和尚大师确实不知《黑天书》的许多内情，再说，大金刚神力若无绝大神通，又怎能封住‘三垣帝脉’？”想到此间，不觉释然。
性智始终瞧着陆渐，见他面露喜色，便道：“陆檀越，鱼和尚坐化之前，你始终与他在一块儿？”陆渐点了点头，性智又道：“那么他可曾与你提过‘大金刚神力’？”
“提过。”陆渐道：“他还传了我十六种身相。”
“十六种身相。”性智奇道，“不是三十二身相么？”陆渐摇头道：“当时情势险恶，大师来不及传我其他身相。”
性智哦了一声，忽又道：“那十六身相你可记得？”陆渐道：“记得。”性智道：“那你使给我瞧瞧，老衲参详参详，看这其中有何高明之处，为何能够破解黑天书。”
“大师见谅。”陆渐苦笑道，“我伤得厉害，无法借力变相。”性智脸上闪过一丝阴霾，沉默片时，忽而笑道：“不妨，不妨，你画在纸上也成。”兴冲冲摊开一张宣纸，笔蘸浓墨，递到陆渐手上。
陆渐胸无块垒，见性智一番好心，当即不疑有他，便在纸上画将起来。谁知他出身寒微，从没学过绘画，对丹青之道一窍不通，心有所思，落笔时却大大走样，人头画得像只烧饼，眼睛就如烧饼上两粒芝麻，四肢犹如木柴棍儿，长短参差，纠缠一起，分不出手脚来。
一十六相画完，陆渐已是满头大汗。性智郑重接过，凝神瞧了半晌，怎么也瞧不出所以然来，不由露出狐疑之色，瞥了陆渐一眼，说道：“陆檀越，这真是一十六相么？”
陆渐道：“是啊。”性智嘿了一声，蓦地放下那张鬼画符，嘻嘻笑道：“老衲却忘了，檀越渴了么，待我泡杯茶去。”言讫匆匆出门，捧入一杯茶水，笑道：“庙小和尚穷，粗茶一杯，慎莫见笑。”
陆渐画了这一通，犹似与人打了一架，身心俱疲，口中干渴，于是捧茶便喝，但觉茶水浓酽，辨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出身贫寒，喝茶素来不辨浓淡，解渴便好，当下一气喝干。不料方才放下茶盅，便觉一阵晕眩，抬眼望去，眼前蒙蒙眬眬，天旋地转，性智笑眯眯的，注视自己。
陆渐隐觉不对，欲要询问，眼皮却慢慢沉重起来，蓦地向左一歪，失了知觉。

沧海15 金刚传人之卷 第三十三章 天生塔(1)
迷糊间，鼻间传来草药香气，耳边人语切切，字字入耳。陆渐神志略清，张眼望去，四周昏黑，石壁森森，泛着晶亮水光，石缝里爬出苍黄苔藓，浓重的湿气环绕身周，丝丝缕缕，渗入肌肤，直冷透心脾，不由打了个哆嗦。颤抖之际，忽觉身有重物，定眼一瞧，身上竟然带有极沉重的铁枷。
陆渐又惊又怒，却不知究竟发生何事，定神细听，那人声甚是耳熟，正是性智，声调压抑中藏有几分恼怒：“……都在这里了，你还要怎地？”
忽听另有人哼了一声，道：“这就是十六相？你不怕亵渎佛祖么？”声音温和中透着几分威严，俨然便是性觉。
陆渐心中迷惑极了，再听时，却听性智呸了一声，悻悻道：“你少跟老子谈什么佛啊祖的？老子不信这个。”性觉道：“罪过罪过，当心佛祖降罪，扣你今年的香火钱。”性智哈哈笑道：“你想扣了我的香火钱，去后山养李寡妇吗？”性觉嗓音陡沉，喝道：“少与我说嘴，当心下阿鼻地狱。”性智冷哼道：“要下地狱，你也在我前面。”
陆渐听得心神震荡，几乎怀疑身在梦里，这两名“高僧”的对答，哪有半点出家人的口吻？惊骇间，只听性觉沉声道：“这幅画乱七八糟，谁也瞧不明白，这小子到底打什么哑谜？”性智道：“他就在里面，一问便知。”
性觉冷笑一声，道：“这小子面相老实，其实滑头得很。明明会大金刚神力，却装得病恹恹的，以为我瞧不出来，明明会三十二相，却说只会十六相；让他画一十六相，他又装疯卖傻，画出这么一幅东西，真是岂有此理。”
性智沉默半晌，迟疑道：“性觉，当年鱼和尚也救过你我性命，并传了性字辈‘镇魔六绝’，对咱们也算有恩，这样对待他的传人，是否过了些？”
“说你没见识，你还不认。”性觉森然道，“倘若你我会‘大金刚神力’，又何须他鱼和尚救命？至于什么‘镇魔七绝’，不过是‘大金刚神力’的皮毛罢了。哼，想来便可恨，这金刚一派好端端的神通，偏要一脉单传。再说了，即便要传，也该传给你我，那鱼和尚偏又有眼无珠，传给不能那小贼，结果自作自受，栽在那小贼手里……”
性智呵呵一笑，说道：“我一见那小贼，就知道不是东西。鱼和尚却把他当块宝，真是愚蠢之至……”陆渐听到这里，委实忍耐不住，蓦地喝道：“胡说八道。”
话音方落，便听嘎吱一声，石壁掀开一线，性觉、性智手持烛火，踱了进来。性智笑眯眯的，双眼如两条细缝，闪烁光芒。性觉却是宝相庄严，合十道：“陆檀越醒了么？”
陆渐见他还在装模作样，心中怒不可遏，啐了一口，只恨伤后不能及远，只啐到性觉脚前。性觉微微一笑，悠悠叹道：“真人面前不打诳语，事已至此，陆檀越也当明白老衲的意思，只需你乖乖说出‘大金刚神力’的秘诀，老衲担保，立马放你出去。”
陆渐心中一股怒气如火焰升腾，身子滚热，似要爆炸开来，闻声呸了一声，高叫道：“别说我不会‘大金刚神力’，即便会了，你也休想知道半字。”
性觉摇了摇头，笑道：“檀越还与老衲打诳语么？你若不会大金刚神力，又怎能先震飞心缘等人的棍棒，再封住他们的奇经？”这件事陆渐也是百思莫解，此时见问，不觉瞠目结舌。
性觉注视着他，自觉得计，面上露出笑意，温言道：“檀越但请三思。我佛普度众生，大金刚神力既是佛门大法，就当不分内外亲疏，传给芸芸众生。鱼和尚挟技自珍，大违佛理……”
陆渐心中有气，冷冷道：“你二人使用奸计，将我锁在这里，又符合哪一条佛理了？”性觉笑笑，淡然道：“原本老衲也不想如何，怪只怪施主太过固执，处处隐瞒，不肯吐露神通秘诀，老衲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檀越放心，鱼和尚对本座有恩，本座决不伤害檀越，只是请檀越说出秘诀……”陆渐截口道：“我若不说呢？”
性觉叹了口气，一字字道：“那说不得，还请檀越常住本寺。十年不说，就住十年，一百年不说，就住一百年好了。”说罢一拂袖袍，与性智双双退出，合上石门。
陆渐怒极，大叫一声，欲要挣到门前，不料四肢骤紧，前进不得。他这才发觉，四肢铁枷连着粗大铁链，牢牢钉在身后石壁上，别说他“天劫”缠身，病弱不堪，即便康健如初，也休想脱身。想是性觉、性智对他琢磨不透，怕他当真身具佛门神力，故而特意用这铁链捆锁。
如此一来，陆渐更是逃脱无望，唯有张口大骂，可惜从小他便不会骂人，骂来骂去，无非“贼和尚，臭和尚、狗和尚……”骂了一阵，胸口闷痛难当，不觉身子乏力，躺在地上，昏昏欲睡。
也不知过去几时几刻，忽听嘎吱门响。陆渐张眼望去，石门敞开一道缝隙，性智手捧托盘，笑嘻嘻钻将进来，托盘里几只大碗，有饭有菜，还有一壶素酒，性智笑道：“陆檀越，想得如何？”
陆渐闭了眼，懒得理会，性智却自顾自笑道：“陆檀越，你可别怪贫僧，捉你关你，都是性觉的意思。这厮看起来慈眉善眼，其实一肚皮花花肠子。他和贫僧有句暗号，若说‘务必治好某人’，那就是让贫僧下药、留下来人的意思。贫僧虽也不愿，却恨身为寺众，不敢违背住持，故此得罪之处，还望檀越谅解。”说罢郑而重之，合十作揖。
这和尚方才还与性觉狼狈为奸，一转眼尽说性觉坏话，陆渐初时将信将疑，然而吃一堑长一智，凝神默想，便猜到这和尚欲借诋毁性觉，骗取自身好感，而其根本之意，仍在“大金刚神力”，不由心生鄙夷，冷笑不语。
性智见他神情，便知计谋不授，心中大失所望，面上却不流露，心道来日方长，嘿嘿一笑，正要退出石室，蓦然间，一股劲风从后袭来，直奔他背心要害。
性智吃了一惊，略略侧身，避过要害，肩胛中了一下，剧痛入脑，身子平平向前跌出丈余，几乎撞在陆渐身上。陆渐举目望去，石室门前人影骤晃，闪进一人，黑衣蒙面，蒙面巾下，一双眼睛精芒倏忽。
性智口角沁血，怒喝一声，身子扭转，呼地一掌击向来人。那人左手一招，拆开来掌，右拳直直送出，性智只觉拳风有异，沉掌封堵，拳掌相交，性智面色惨变，瞪着来人，吃吃道：“你，你……”话音未落，便身不由主，噔噔噔连退三步，背脊抵着墙壁，骨骼犹如炒豆，噼啪作响。蒙面人嘿的吐气开声，拳掌再送，性智一口血如箭喷出，身软如泥，贴着墙壁滑了下去。
变起仓促，陆渐未知福祸，正觉忐忑，忽见那蒙面人俯身从性智身上解下钥匙，大步走来，打开铁枷，将陆渐负在背上，奔出石室。
夜色已深，月光透窗，隐约照见一捆捆药材，原来石室之外，却是药师院的药材库房，无怪陆渐时时嗅到草药气息。他不由暗暗愤怒：“药材是救人之物，谁知药材之后，竟是陷害他人的牢房，这性觉、性智，真是可恶已极……”
他心中思忖，那蒙面人却足下不停，奔出库房。陆渐忍不住道：“足下是谁？”那人嘘了一声，示意陆渐噤声。
陆渐游目四顾，但见禅房参差，黑沉沉不知终始，也不觉心中惴惴，再无多言。那人背着他在寺宇间曲折穿梭，殊无停顿，俨然对寺中地形十分熟悉。不一时，便越过寺墙，奔了约摸数十里，爬上一处高坡，才放下陆渐，双手撑地，急剧咳嗽起来，背脊颤抖不已，十指深深陷入泥里。
陆渐一愣，问道：“你还好么？”那人摆摆手，四肢着地，爬到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慢慢坐定，重重喘息两声，伸出一手，扯下面巾。
借着蒙眬月色，陆渐看清那人容貌，心头一震，失声叫道：“性海大师。”
那蒙面人正是性海，闻言露出慈蔼之色，悠悠叹道：“本寺不幸，藏垢纳污，累檀越受苦了。”陆渐惊喜不胜，感动非常，合十道：“大师拯救之恩，陆渐生受了。”性海摇摇头，说道：“性觉、性智与我同门，他们作孽，贫僧救人，功过相抵，何谈恩惠？”说罢又是一阵咳嗽。
陆渐见他咳得辛苦，忍不住道：“大师病了么？”性海叹道：“老毛病了。”陆渐点点头，又想一想，问道：“那位，那位性智怎么样了？”性海道：“他受我一击，三月内决难动武，只不过方才被他瞧出我的武功，倒是有些麻烦。”
陆渐恍然道：“大师方才用的本门武功？”
“不是。”性海摇头道，“性智人虽不堪，武功却不含糊，若以本门武学相搏，贫僧未必稳胜，贫僧方才所用武功，檀越原也会的。”
“我也会？”陆渐露出疑惑之色，却见性海慢慢站起，两臂交叉，左手反按右腋，右手握住右膝，身子古怪扭曲。陆渐但觉眼熟，念头一转，蓦地失声叫道：“我相？”
“原来这一式叫‘我相’！”性海若有所悟，慢慢收势，两眼望天，喃喃道：“那么这个呢？”说着右足反踢后脑，右手抓拿左脚足踝。陆渐道：“这叫人相，不过……”
性海收了势，转过头来，注视他道：“不过怎地？”陆渐稍一犹豫，说道：“大师这两种相态，虽然大体近似，却有些地方很不对头，比方说，‘我相’左手按腋，还应向后两寸，右手则应握住膝下三分，大师却按在膝盖上方了。”
性海点头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陆渐奇道：“大师也知道不对？”性海道：“贫僧只是猜测，不敢断定。檀越这两句话，却解开了贫僧多年的疑惑。”他看陆渐神色迷惑，微微一笑，说道：“不瞒檀越说，这三十二相，乃是贫僧当年一时贪心，偷学得来，不想中了对方的圈套，十多年病魔缠身，几成废人。”
陆渐诧道：“大师向谁偷学的？鱼和尚大师么？”性海摇头道：“不是。”陆渐更觉疑惑：“大金刚神力一脉单传，还有谁人……”想到这里，脑中电光一闪，脱口叫道，“难道是天神宗？”
“天神宗？”性海微感迷惑。陆渐道：“就是不能和尚，天神宗是他后来的绰号。”性海微微苦笑，颔首道：“檀越说得是，我这身相，正是向他偷学来的。”
说到这儿，性海露出追忆之色，望着黑沉沉的暮色，悠悠道：“那十多年前，有一晚，子丑时分，我心中有事，去寺后林中漫步散心，不巧听见有人粗重喘息。我不知发生何事，便偷偷上前，由树枝望过去。只见不能在林中空地上扭曲身形，样子十分古怪。鱼和尚师徒当时正在我寺挂单，平日我也与不能和尚熟识，知道他是金刚传人，见他如此模样，不由想到传说中的‘三十二身相’。贫僧一向仰慕‘大金刚神力’的神威，只为金刚一脉师徒单传，无缘习得，这时看见不能练功，不觉鬼迷心窍，也不惊动于他，就在暗中偷学起来。然而至今想来，我那时候自以为藏得隐秘，实则早被不能和尚察觉，但他心性诡谲，察觉之后，并不喝破，反而将计就计，故意变化出错误身相，引得贫僧误入歧途。十多年来，贫僧苦不堪言，一度性命危殆，然而偷学他人绝技，终究是武林大忌，贫僧纵然辛苦，也耻于告诉别人犯病缘由。”说到这里，他长吐一口气，目视陆渐，缓缓道：“陆檀越，今日对你说出这事，也算了结贫僧一件心事。”说罢又咳嗽起来。
陆渐一时默然，心想这性海偷学他人绝技固然不对，但人人均有上进之心，习武之人见了高明武功，难免想学想练。而这天神宗心肠狠毒，却是罕见罕闻，发现有人偷瞧，不将之揭发，反而以错误身相示人，分明是存心取这性海的性命。
同样身怀痼疾，陆渐看见性海咳嗽辛苦，如同身受，同情之心大起，不禁问道：“性海大师，难道就没有解救之法么？”性海略一沉吟，摇头道：“法子却有一个，那便是习练正确无误的‘三十二相’，正误相克，或许能治好我的内伤。”
这番话正与陆渐设想吻合，当下说道：“那些相态变化我知道一二，大师且将错误相态施展出来，给我瞧瞧。”性海一愣，蓦地流露出热切感激之意，须发颤抖，半晌方才合十道：“先时贫僧在柴房前见到檀越舍身护住聋哑和尚，便知檀越慈悲为怀，正是我道中人。”
陆渐闻言一惊，脱口道：“树后那人便是大师？”性海点头道：“贫僧正巧路过。”陆渐喜道：“那么出力救我、制服心缘和尚的也是大师了？”性海一愣，盯了陆渐片时，摇头道：“那伙僧人不是陆檀越所伤么？”
陆渐迷惑已极，忖道：“性海大师既然做了，为何不愿承认，是了，想是他为人谦退，做了好事，也不肯示恩于人。如此看来，他果然是一代高僧，和性觉、性智大大不同。”想到这里，对性海的好感更深一层，口中并不点破，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如此，还请大师变化相态，容小子一观。”
性海谦了两句，将错误相态一一使出，其中果然谬误百出。陆渐熟悉前面一十六相，当即一一指正。却见性海变相之时，举手抬足，劲力奔腾，陆渐瞧了一会儿，不由恍然，敢情即便相态有误，性海照此习练，依然练成了一身神通，只不过神通增长一分，体内内伤也随之增长一分，二者共生共长，终于积重难返了。
不一时，性海变到“雄猪相”，这一相以左脚勾盘右边小腿，左手环腰，右手摸腹，身子前倾，性海却恰好使得相反，右脚勾缠左腿，右手摸腹，身子不向前倾，反而微微后仰。
陆渐瞧了，正想指正，忽见性海身后长草一动，悄没声息，钻出一个人来。陆渐大吃一惊，定一定神，看清来人正是那聋哑和尚，不由惊喜叫道：“大师。”
性海只当是叫自己，愣了愣，问道：“檀越有何话说？”陆渐方要说出，忽见聋哑和尚扭转身形，做出一个姿势，俨然就是“雄猪相”，相态变化，半点不差。陆渐吓了一跳，瞪着聋哑和尚，目定口呆。
性海见陆渐面色古怪，死死盯着自己，不觉奇怪，低头看看自己，并无异样。性海略一沉吟，蓦地转头望去，不料聋哑和尚随他扭头，相态不变，身子如一片枯叶，随风飘荡，横移数尺，转到性海身后。性海一无所见，复又回头，聋哑和尚随他回头，身形再转，仍是在他视线之外。
性海迷惑起来，盯视陆渐道：“檀越瞧什么？”陆渐也是一头雾水，方欲张口，忽又见聋哑和尚伸出一手，冲他连连摇摆。陆渐心中大奇：“他一贯呆滞，这会儿怎么不糊涂了？他这手势，却不是叫我噤声么？”心想聋哑和尚如此作为，必有道理，当下闭口不言。
性海注视陆渐许久，见他面色忽而惊奇，忽而迷惑，忽而又有会于心，性海不胜惊讶，忍不住又瞧身后两眼，仍无所见，才放下心来，说道：“檀越留心了，且看贫僧这一相如何？”
陆渐闻声，如梦方苏，但见性海变化出一个“大自在相”，其左手却举得太高，右手垂得太低，双腿蜷得太过，头颅则抬得太高，总之错误不少。而就在他变相之时，聋哑和尚亦随之变化，所变相态，与当日鱼和尚所传，分毫不差。
陆渐微微怔忡，方将性海变相中的谬误道出。性海欢喜不禁，打起精神，将余下相态一一变化出来。但他每变一种错误相态，聋哑和尚便将真实相态变化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如影随形，只是正误有别，姿态自也不同。性海初时所变相态，均是陆渐学过，十六相之后，陆渐便陌生起来。所幸聋哑和尚亦在变相，陆渐心知他所变相态必然无误，便索性看得清楚，比照其变化，指点性海。
性海依照陆渐所言变相，周身筋骨血脉和美通泰，全不似往日那般滞涩酸痛，三十二相变过，身上大汗淋漓，犹如伐毛洗髓、脱胎换骨一般。性海惊喜无比，一鼓作气，将所有相态再练一遍，体内精力越发充足，澎湃激荡，似要冲破肉身。性海胸中快美自得，蓦地纵声长笑，笑声震动林木，枭鸟惊飞。
一声笑罢，性海转过头来，哂道：“多谢陆檀越指点。”陆渐摇头道：“你不要谢我，当谢的另有其人。”性海一怔，笑了笑，道：“不错，不错，当谢的是鱼和尚，若无他传你神通，檀越又如何能转授于我。”
陆渐正要说出聋哑和尚之事，忽又见聋哑和尚在性海身后摆手，顿时欲言又止。这时间，忽见性海目光斜眺，面露惊色，陆渐不由得随他目光瞧去，尚未看清发生何事，小腹忽就一痛，顿时软倒。陆渐惊怒难忍，抬眼望去，只见性海目不转睛盯着自己，面露诡笑。
陆渐心往下沉，惊怒道：“你，你……怎么……”性海笑道：“檀越既是金刚传人，料想知道一个规矩。”陆渐道：“什么规矩？”性海道：“金刚神力，一脉单传，从古至今，不曾变过。”陆渐道：“这我听说过。但你为何暗算我？”
“檀越还不明白吗？”性海哈哈一笑，拈须道，“既是一脉单传，就当只有一个传人，如今金刚传人，却有了两个？你说怎么是好？”陆渐皱眉道：“两个？”
“不错。”性海点了点头，指了指陆渐，又指了指自己，笑道，“一个是檀越，一个则是贫僧，这算不算坏了九如祖师、花生大士留下的规矩？”他说到这里，双目中厉芒闪烁，面庞渐渐布满浓郁杀气。
陆渐纵不愿以恶意揣度他人，这会儿也明白了性海的算盘：现今鱼和尚坐化，天神宗伏诛，自己若一死，这世间会“大金刚神力”的人，便唯有性海一人了，然后他仰仗神通，自可为所欲为，无人能管。此人心肠之毒，着实少有，陆渐深恨自己有眼无珠，一时心热，竟将佛门神通传于这般恶徒，不由惊悔无及，大声道：“鱼和尚大师从未收我为徒，我不算金刚传人。”
性海摇了摇头，笑道：“你学会三十二身相，就是金刚门人。说不得，只好委屈檀越了。檀越放心，你传我神通，恩惠不浅，贫僧决不让你多受痛苦。”说毕徐徐举起右手，对准陆渐天灵。
陆渐悲愤莫名，抬眼望去，明月遥挂，万籁无声，聋哑和尚静悄悄立在性海身后，在夜岚中忽隐忽现，料是他双耳俱聋，目光纵然清朗，身子却如无知木石，一动不动。
倏尔阵风卷至，长草低伏，性海手掌猝翻，如电拍落。陆渐心中长叹：“罢了！”
这此间，性海忽觉一股洪沛力道从衣袖传来，手臂一紧，手掌顿在半空。那股大力如潮涌来，扯得他身不由主，旋风般翻了个筋斗，头脸向上，重重跌落，背脊更是好一阵酥麻。
性海情急生变，使“倒坐莲花相”，双肘后撑，煞住落势，腰腹向内弯曲，双腿连环踢出，不料足胫骤紧，如中铁箍，剧痛难忍。性海不由惨哼一声，被那股巨力凌空牵扯，砰的一声大响，正面向下，深陷土中，从额头到下体，无处不痛。
性海连吃大亏，却不见对手面目，心中骇然已极，身一落地，便扭转身形，施展“大自在相”，欲要摆脱来人。那人却不与他纠缠，放手任其翻滚。性海翻得两转，纵身跃起，扭头四顾，仍不见人，正觉惶恐，身后劲风忽起，性海疾使“人相”，翻足后踢，不料脚至半途，小腿肚一沉，被一股大力借势前送，砰的一下，被踢中后脑。
性海头脑欲裂，鼻间酸楚，几乎昏厥过去，剩下一足连跳两跳，才卸开那一脚之力，向前扑倒，使一个“雀母相”，身子蜷如雀卵，原地疾转。原来他自知不是来人对手，便想临败之前，瞧瞧对手模样，也好输得甘心。

沧海15 金刚传人之卷 第三十三章 天生塔(2)
不想那人随他转动，始终在他视线之外，性海连转数转，唯见形影飘忽，始终不见那人面目，惊怒间，肩头吃了一脚，大力涌至，性海形如皮球，嗖地破空射出，咔嚓一阵响，撞断三棵大树，落地时性海已然四肢瘫软，两眼翻白，扭动几下，便不动弹。
性海身在局中，了无知觉，陆渐身在一旁，却瞧得清楚极了。那捉弄性海的自然是聋哑和尚了，他轻描淡写，有如逗弄婴孩，一举手，一抬脚，便将性海抛来踢去，耍得团团乱转。
陆渐目睹如此神通，瞠目结舌，心中更觉无比疑惑，不知这聋哑和尚何以变得恁地厉害，与早前判若两人。
聋哑和尚一脚踢昏性海，转过头来，咧嘴一笑，月光映照下，半截断舌乍隐乍现，煞是骇人。聋哑和尚笑罢，一抬脚，便至陆渐身前，数丈之距竟如咫尺。
陆渐惊喜过望，叫道：“大师……”聋哑和尚摇摇头，拍开他的穴道，负在背上，弛足狂奔。
山风灌耳，凉意漫生，两侧景致被月光浸润，如流霜长河，杳然逝去。陆渐如处梦中，回想这几日所见，委实惊奇怪谲，生平所无。抬眼望前，前路浓黑如墨，有如重重谜团，无法揣度，不可预测，他想着想着，不由深深迷惑起来。
聋哑和尚在山崖间纵跃奔腾，有若跳丸飞星。陆渐虽已隐约猜到他的来历，却仍有许多不解之疑，欲要询问，却又想到这和尚又聋又哑，既不能听，也不能答，问了也是白费气力，当下叹了口气，任他去了。
约摸奔了数十里山路，天将破晓，山岭木石渐次分明起来。蓦然间，陆渐心子猛然一提，身子却陡往下沉，他探头一瞧，不觉失声惊呼。
原来聋哑和尚形如飞鸟，跳在半空，前后均是千尺断崖，森然对峙，上方天光一线，乍明还暗，下方巨壑深谷，幽玄暝暗，杳不见底。
陆渐不知这和尚为何从山顶跳下，自寻死路，正自惊慌，身子忽又一顿，心子上蹿，堵在嗓子眼上。一定神，蓦见聋哑和尚拽住一根粗长老藤，右足撑着崖壁，如秋千荡起，横移十丈，不偏不倚，钻入对面山壁上一个洞穴。
那洞穴高约一人，宽不足五尺，越往深去，越是逼仄，寒气森森，从洞穴深处涌来，陆渐肌肤上不觉起了一层栗子。
正自难耐，眼前忽亮，二人穿穴而出。陆渐双眼被那光亮所夺，几乎无法睁开，眯眼片时，才看清眼前景物。此地正处山腹，离地百丈，上下均是青白山石，光润如玉，谷底方圆二十丈，向上逐渐收拢，至顶尖处，仅有方寸小孔，遥与天通，一线朝曦射入孔中，在明镜也似的石壁上反复映射，光影错落，霓彩涣烂，人在谷中，如处琉璃世界，目炫神迷。
聋哑和尚放下陆渐，来到一面石壁前，壁上镶有多枚石环，石环上一丈处，银钩铁划，撰有八个斗大字迹：“三十二相，即是非相”，入石寸许，瘦硬绝伦。
陆渐虽不知这八字出自《金刚经》，寓意精微，蕴含佛理。只瞧那字迹，便觉胸口一热，肃穆之感油然而生，当下扶着崖壁，颤巍巍站立起来，双手合十，不胜恭谨。
聋哑和尚亦是双手合十，向壁默立良久，忽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小锦囊。陆渐看得分明，失声叫道：“鱼和尚大师的舍利……”
聋哑和尚双耳俱聋，陆渐叫声回荡谷底，他却一无所觉，只是徐徐伸手，攥住一枚石环，轰然抽出两尺见方一口石匣，匣中藏匣，大中藏小，小石匣纵横五寸。聋哑和尚将囊中舍利倾入小匣中，注视良久，微微张口，若有喟然之意，继而手向前推，石匣退入，石壁回复如初。
聋哑和尚又自袖里摸出一枚钢锥，在石匣下方，哧哧刻画，石屑纷飞，显出“鱼和尚”三字。陆渐这才惊觉，收藏鱼和尚舍利的石匣右方，五枚石环下均有字迹，从右至左，依次为：“九如祖师”、“花生大士”、“渊头陀”、“大苦尊者”、“冲大师”，鱼和尚的名号，排在第六。
陆渐恍然有悟，这奇特山谷并非别处，正是金刚一派六代禅师的安息之所。
想到这里，陆渐热血贲张，双膝跪倒，向着那面石壁，拜了三拜。
拜毕起身，抬眼时，陆渐忽地发现“九如祖师”的石匣上方，显现出若干痕迹。他心生好奇，上前一步，凝目细看，却是一尊僧人小像，挥袖抬足，举目含笑，画像虽小，笔力却雄健异常，下坼地圮，上决浮云，吞吐星汉，藐睨众生。
陆渐瞧得两眼，心头忽地一阵狂跳，不觉寻思道：“这像莫不就是那九如祖师？端的好不张扬。”目光一转，又见“花生大士”的石匣上方，亦有一尊小像，笔画粗疏笨拙，乍一瞧如顽童涂鸦，然而细细品味，却是生机骀荡，一派天真，仿佛此人有生以来，便不曾沾染丝毫尘俗秽滓，始终保有赤子童心。
陆渐一一瞧去，其余四口石匣，也无不刻有小像，只是姿态不同，风度迥异。“渊头陀”的小像笔力沉着，意韵深远，清寒寂寥，深邃无极；“大苦尊者”则钝拙滞涩，若尖锥在石壁上凿出无数细孔，连缀成形，神态间如湿灰焦木，了无生气；“冲大师”的小像则笔法潇洒，圆润皎洁，无嗔无笑，宛如一尊玉人；然而到“鱼和尚”处，意境又是一变，朴实浑成，凝如山岳，眉梢眼角，无不流露慈悲。
陆渐身具佛性，观看半晌，不知不觉与这六尊小小人像生出感应，但觉那小像举手抬足，一颦一笑，无不玄微奥妙，意思深长。久而久之，他浸淫其中，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竟然学着那石壁上的人像，纵情舞蹈起来。
这一舞开，陆渐便觉五脏沸腾，呼吸艰难，浑身经脉肌肤，仿佛寸寸撕裂。陆渐暗叫糟糕，欲要停止，谁知四肢身躯，似被某种力量驱使牵扯，自发自动，哪里停得下来。
陆渐惊骇已极，正自叫苦，忽觉后颈一热，多了一只大手，手心热流汹涌灌入，他尚未明白发生何事，便觉脑中轰隆一声，知觉全无。
这昏迷来去均快，只片刻，重又回复神志，陆渐欲要挣起，却发觉身子僵如石块。天幸后颈那股暖流源源不绝，让他慢慢松弛下来，转头望去，聋哑和尚正盯着自己，神色严厉。
陆渐莫名其妙，不由问道：“大师，发生了什么事……”话一出口，忽又觉悟，眼前这神秘僧人又聋又哑，如何听得见自己说话，想着不觉苦笑。
聋哑和尚瞧他半晌，取出钢锥，在石地上簌簌刻画起来，陆渐定神望去，但见地上一行字迹：“祖师本相，学不得，学不得……”
陆渐心中惊奇，想了想，接过钢锥，刻道：“什么叫祖师本相？”
聋哑和尚写道：“壁上人像即是。”
陆渐仍不明白，又刻道：“这是什么地方？”
聋哑和尚信手一挥，刷刷刷写下三字：“天生塔。”陆渐抬眼上望，不觉恍然：“这里下方宽圆，上方尖细，像极了一座天然生成的宝塔，老天造物，真是神奇。”于是又写道：“敢问大师尊号？”
聋哑和尚又写道：“浑和尚。”陆渐暗暗称奇：“这位大师好不奇怪，‘浑’是骂人的言语，他怎的当成了法号。”当下又写道：“大师也是金刚传人？”
浑和尚瞧了，摇了摇头。陆渐心中奇怪，写道：“大师不是金刚传人，怎会三十二身相？”浑和尚转过身来，指着石壁上那八个大字：“三十二相，即是非相。”
这八字极是精微，陆渐揣摩不透，想了一会儿，又写道：“敢问大师和鱼和尚大师有何关系？”浑和尚写道：“他主我仆。”
陆渐一愣，又写道：“既然如此，大师为何不随鱼和尚前往东瀛？”浑和尚摇摇头，写道：“他身负重伤，怕不能回归中土，留我在此，接引金刚传人。”写到这里，他指了指“金刚传人”四字，又指了指陆渐，面露微笑。
陆渐一怔，写道：“你说我是金刚传人？”浑和尚写道：“送回主人舍利者，便是金刚传人。”陆渐看到这里，心头释然：“无怪鱼和尚大师让我前来三祖寺，敢情早有安排。”想到这里，鱼和尚音容笑貌，宛在目前，他不胜感伤，叹了口气，写道：“小子不是佛门中人，称不得金刚传人。”
浑和尚摇摇头，写道：“见性成佛，不拘佛门内外。”陆渐微微苦笑，蓦地想起自身困扰，心急如焚，咳嗽几声，写道：“我要去寻两名女子，还望大师带我速离此地。”
浑和尚瞧了瞧地上字迹，又瞧了瞧陆渐一眼，神情颇为迷惑，过了半晌，摇了摇头，写道：“红粉骷髅，骷髅红粉。”
陆渐怔了怔，瞥浑和尚一眼，微微沉吟：“这和尚在三祖寺装疯卖傻，心中其实明白极了。但由这一句话看，他对天下女子大有成见。莫非他断舌穿耳，便是受了哪位女子的陷害……”他心中胡乱猜测，却不忍询问证实，以免勾起浑和尚的伤心往事，只写道：“形势紧迫，还望大师成全！”
浑和尚长眉微蹙，摇摇头，又写道：“红粉骷髅，骷髅红粉。”陆渐见他恁地固执，微微有气，夺过钢锥，重重刻道：“还望大师成全？”
浑和尚流露愠色，两眼瞪视陆渐，陆渐也张大两眼，一转不转。如此对视半晌，浑和尚眼中掠过一丝无奈，背起陆渐，钻出洞外。一根儿臂粗细的老藤垂在洞前，浑和尚攀藤而上，将至崖顶，撑足荡出，陆渐只觉劲风扑面，风息之时，已至对崖。
浑和尚放下陆渐，俯身运指，在土中写道：“往何处去？”陆渐也写道：“我也不知。”浑和尚长眉微皱，写道：“我在寺前溪边救你，还送你回那去？”陆渐略一思索，写道：“甚好。”浑和尚瞪了瞪他，鼻间哼了一声，又将陆渐背起，快步急行。
奔走不久，忽听细微人语，浑和尚猝然止步，一跌足，悄没声息，钻入古木枝丫间。陆渐越过他肩头望去，蓦地惊喜不胜。原来前方林子里，宁凝与苏闻香并肩而行，向着这方走来。
一夜不见，宁凝愁容惨淡，秀眉敛忧，走了两步，忽而轻叹道：“苏兄，你断定他从这条路走过么？”
“错不了！”苏闻香一抽巨鼻，“还有他的气味呢！”宁凝犹豫道：“可他、他的身子那么弱，走两三里还罢了，从三祖寺来到这儿，几十里山路，又怎么走过来呢？还有，这里阴森森的，要是遇上野兽，他又怎么抵挡？”说到这里，她眼圈儿微微泛红，涩声道，“都怪我不好，一难过，就那么走啦……他若有不测，我，我……”
陆渐再迟钝十倍，也听出宁凝话语中的“他”便是自己，想到她为自己忧愁难过，心中好一阵感动。
“凝儿别急。”苏闻香抽了抽鼻子，又道，“除了他的气味，还有一股气味，又酸又臭，夹杂干柴味道。那位陆……陆……”宁凝道：“陆渐。”
“是，是！”苏闻香说道，“那位陆渐必定好端端的，和那个又酸又臭的人在一起的。”
陆渐一吸气，果然发觉浑和尚身带酸臭，想是多日未曾沐浴；但陆渐不拘小节，对方若是亲友，便往往只见其长，不见其短，更不在意对方是脏是臭，苏闻香若不提及，只怕他十年八年，也不会发觉此事。
宁凝看了苏闻香一眼，凄然一笑，轻声道：“苏兄，多谢啦，没想到你在这时候，还肯帮我。”
“什么话，什么话。”苏闻香双手连摆，大声道，“天部劫奴，同甘共苦，无论何时，我们都要帮你的。”
宁凝呆怔时许，不觉流下泪来，摇头道：“苏兄，从昨日起，我再也不是天部劫奴，只怕将来，你我再见之时，不是同伴，而是仇敌。”说着说着，泪如走珠，不住滚落。
苏闻香亦不觉流露矛盾之色，绕着宁凝踱来踱去，使劲挠头道：“凝儿，凝儿，别哭，别哭。书呆子、狗腿子、猪耳朵和我，四个人商量好啦，无论如何，决不和凝儿你为难，大不了，大伙儿都犯黑天劫，一起死了。”
宁凝垂头望着地面枯枝败叶，心中忽喜忽悲，忽冷忽热，起伏难定，纵是泪如泉涌，也难以宣泄心中之情，蓦然间，小嘴一张，双袖掩面，哇地哭了出来。
苏闻香心性痴顽，哄女孩儿开心非其所长，见状大失主张，两手互握，焦急道：“凝儿，你别哭呀，别哭呀……你，你再哭，我也要哭了……”话没说完，当真瘪嘴抹眼，哭将起来。
陆渐身在树上，看着这劫奴间的情谊，既是感动，又觉难过，眼前泪水模糊，忍不住高叫道：“宁姑娘，我在这里呢……”话音未落，身子陡震，一个趔趄，栽下树来，行将落地时，上方忽有大力牵扯，令他坠势一缓，是以身子着地，不觉疼痛。爬起来时，只见宁凝、苏闻香快步赶来，宁凝秀靥上泪痕未干，神色亦惊亦喜，扶起陆渐，不待他说话，劈头便问：“摔痛了吗？”
陆渐道：“还好！”宁凝却流露嗔色，呵斥道：“好什么好？你身子这么弱，怎么爬那样高？”
陆渐一愣，道：“我……”掉头望去，却见树梢空空，浑和尚已然不知去向。陆渐心知他不愿以真身示人，不觉微微叹气。
宁凝注视陆渐，些微神色变化亦不放过，见他惆怅叹息，便问道：“叹什么气呢？”陆渐摇头道：“没什么，能再见到你，我心里很欢喜。”
宁凝心头一跳，双颊滚热，欲要笑笑，但不知为何，反是冷冷地道：“有什么好欢喜的？”
陆渐道：“我怕你伤心太过，苦了自己，如今见你平安，自然欢喜。”
宁凝瞧他一眼，心中气苦：“原来你只为这个欢喜？早知这样，我还不如跳崖自尽，让你难过才好。”
原来，宁凝乍闻噩耗，伤心欲绝，茫然不辨道路，发足狂奔，直奔到一座高峰之上，望着茫茫云海，心中情愫也一如眼前，翻滚起伏。种种悔恨、羞惭、悲伤汹涌而至，她不由得大放悲声，哭声随风送出，悠悠荡荡，消逝在云天之际。
宁凝哭到身软，望着点点泪珠儿，消失在千寻谷底，益发情怀跌宕，难以自已：“妈妈为我而死，我却效命仇人，恩仇不分，真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女儿；沈舟虚那贼子害死妈妈，又害爹爹双眼失明，流落异国，更将我炼成劫奴，对付爹爹，真是天底下最可恨的人，我若不杀了他，誓不为人……”霎时间，她心中第一次充满怨毒，锐薄的指甲刺入掌心，流出血来。多年来，她虽为劫奴，却从不自怨自艾，可此时此刻，却深深痛恨起自身来，恨不能一阵罡风吹来，将这个可悲可鄙的身子吹成漫天飞灰，散落天涯海角，永不复聚。
天不从人愿，风势渐柔，如一双纤手，拂起她乱丝也似的秀发，扫过面庞，冰冰凉凉，微有湿意，刹那间，宁凝心神悸动，掠过一个秀丽温婉的影子。
“主母……”宁凝心儿似被扎了一下，“啊不，那商清影也知道我的身世么？这么多年，她对我的恩情也是假的么……”宁凝眼中蒙眬，商清影的身影若隐若现；夜里寒时，总是这女子为自己拉上衾被；渴时饿时，总是她端来佳肴清茗；自己穿的第一条罗裙，是她亲手绣的；自己第一次画眉，也是她亲手所描；识的第一个字，唱的第一支曲，绣的第一朵花，绘的第一张画，无不来自那个温婉的女子；从记事起，宁凝便将她当作亲生母亲，爱她敬她，撒娇弄痴，依偎说笑，牵手嬉戏；甚至于夜夜入梦，都能梦见她的样子……
“母女……仇人……”宁凝芳心寸寸碎裂，眼前发黑，喉间微微发甜，“我真要报仇么？杀了沈舟虚，只会惹她伤心，不杀沈舟虚，妈妈在天之灵，又怎能安息？”想到这儿，她举目望天，白云深处，似有一张芙蓉素面，含笑凝睇，“妈妈……”一股甜美之意涌上心头，而只刹那，宁凝忽又发觉，那幻影赫然便是商清影的样子。
“我连妈妈的样子都不记得……”宁凝一阵茫然，任由山风渐厉，吹得她衣裙飘举，有如遗世仙子，孤寂无依。
“与其这么为难，还是死了的好……”这念头如电闪过，宁凝忽地松了一口气，望着云海深谷，定定出神，心想只需纵身一跳，便能一了百了。然而这时，她心底深处，忽又掠过一张面孔。

沧海15 金刚传人之卷 第三十三章 天生塔(3)
“陆渐……”宁凝娇躯轻颤，依稀想起，自己奔跑时，陆渐一直在身后叫喊，而那时自己神志昏乱，什么顾不得了。
想到这里，宁凝蓦地惊慌起来，什么愁苦怨恨尽皆抛在脑后，当即掉转身形，狂奔下山。下至山脚，忽见苏闻香快步走来，宁凝心慌已极，不问由来，扯住他道：“你看见陆渐了吗？”
苏闻香见了宁凝，满面喜色，听这一问，却流露几分错愕，反问道：“他没跟着你么？”宁凝心下一沉，急问详情，得知陆渐果然追赶自己。宁凝深知他的病情，不由芳心大乱，死念尽消，拉着苏闻香四处寻找。
两人沿途交谈，宁凝又得知宁不空终于没和沈舟虚交手，黯然退去。宁凝知道父亲退却，全为自己，心中悲喜莫明，亦暗暗松了一口气。于是又问苏闻香来意，知道他奉命追踪姚晴，走到半途，担忧宁凝，于是闻香识途，追踪而来，与她邂逅。宁凝感动之余，心中矛盾又添几分。
如此走走停停，二人经三祖寺向天生塔一路寻来，天可怜见，终于让他们找到陆渐。
这其中的曲折，宁凝自怜自伤，断不会向陆渐吐露，此刻看陆渐容色枯槁，一日不见，竟又消瘦许多。不由心中酸楚，欲要抬手为他拂拭面颊，然而手指方动，又无力垂下。
陆渐见宁凝无恙，满心喜悦，说道：“宁姑娘，沈舟虚如此恶毒，将来必有报应。你千万别因为这种恶人，做出什么傻事。”
宁凝心道：“你才傻呢，世上那么多恶人，又有几个得到报应的？唉，罢了，若你不是这股傻气，我也懒得惦记你。”想到这里，悄悄瞥了陆渐一眼，双颊微微发烧。
却听苏闻香道：“凝儿，你找的人找到了，我也要去寻那姓姚的姑娘了，若不然，主人可不饶我。”
宁凝芳心微沉，转眼一看，陆渐果然露出专注神色，盯着苏闻香道：“姓姚的姑娘是谁？”苏闻香胸无城府，坦然道：“就是跳下山涧的那位，她没死，还活着呢。”
陆渐惨白的脸上涌起血色，眉飞，拽住苏闻香，疾道：“她在哪儿？快，快带我去，带我去。”苏闻香道：“方才经过三祖寺时，我嗅到了她的气味。奇怪，难道她一个女孩儿家，竟然躲在和尚庙里？”
陆渐心想姚晴曾经隐身青楼，躲在和尚庙中，何足为怪。一念及此，不由心神激荡，竟将宁凝忘在一边，握住苏闻香手臂，急道：“苏先生，快带我找她去。”
苏闻香略一犹豫，当先引路。陆渐紧随其后，走得二里，便觉双腿沉重，跟不上苏闻香的步子，焦急间，忽觉一只手握住右腕，和暖之意徐徐涌入，陆渐如沐春风，精神大振。转头一瞧，宁凝神色冷清，抿着嘴，直视前方。陆渐笑道：“多谢宁姑娘。”宁凝咬咬嘴唇，眼角闪动泪光。
陆渐惊讶道：“你，你哭什么？”宁凝哼一声，扭过头去。陆渐莫名其妙，却也不好再问。
不多时，便至三祖寺外，忽听寺内喧哗，循声行去，只见几个僧人退过来，其中两人腰腿间血肉模糊，大声呻吟。陆渐奇道：“寺里发生何事？”
一僧见他三人貌似香客，便叫道：“快快下山，寺里出了妖邪，正在藏经阁行凶呢！”他说话时，受伤僧侣“哎哟、哎哟”连声叫喊，十分凄惨。陆渐大生义愤，忘了自身顽疾，加快脚步，直奔藏经阁。
将近阁楼，便听人声如沸，遥遥望去，性明率领百余僧众手持棍棒枪矛，围着藏经阁，大声齐念《般若波罗密心经》，祛除心障，邪魔不近。
性觉站在众人之后，微露愁容，性智则气色颓败，由两个小沙弥搀扶而立。陆渐见这二人，心中不胜鄙夷。觉、智二人忽见陆渐，也是一愣，流露惊惶之意，不待陆渐说话，性觉已合十道：“檀越昨日不辞而别，老衲惶恐不胜。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檀越量如大海，宽宥则个。”
他这话不无讲和之意，陆渐虽觉这和尚阴险伪善，但关押自己时，并未以武力逼迫，比起性海，多了一点儿良心，是以冷哼一声，便不说破昨日之事。二僧见状，略松一口气。
陆渐目视阁楼，皱眉道：“那上面当真有妖邪害人？”性觉点头道：“这魔头藏在楼上，不时潜出，盗窃茶点饮食，性明师弟跟踪发觉，却被她行凶，伤了好几名僧侣，更在阁楼四周布下邪术，人不能近。”
此时性明念罢经文，召集众僧悄声商议：“心悟，你带一队人手，从正面楼梯攻入，引开邪魔注意；心空，你带几个轻功了得的弟子，潜到附近屋顶，破窗而入。”心悟、心空应了，各率人手，分别行事。
心悟率数十僧人手持兵刃，直冲阁楼。尚未冲近，土皮拱起，刷刷刷迸出几根粗藤，藤上尖刺密布，只一卷，便听两声惨叫，当头两名僧人跌倒在地，捂腿惨叫。心悟眼见藤来，将身一纵，高高拔起，手中棍棒探出，撩那怪藤，谁想那藤见风就长，藤上生藤，刺上生刺，藤蔓渐粗，尖刺渐长，如此衍生反复，须臾化为一张巨网，呼的一下，将心悟罩个正着。
心悟凄声惨叫，砰然落地，浑身血肉模糊，滚得两下，即不动弹。性明惊怒交迸，正想亲自冲上，忽听一声大响，却是心空撞破窗扇，闯入阁内，随即便听阁中传来呼喝打斗之声。同时，楼前怪藤忽生异变，哧的一下化为飞灰。
性明喜不自胜，提起棍棒，跳入楼中，一时间，阁楼中乒乒乓乓，打斗更剧，只听性明怒叫道：“不是妖怪，是人，是人。”众僧听了，又惊又喜，哄然拥入楼中。蓦然间，楼头一道白影破窗而出，落向附近屋檐。
性觉将身倏晃，纵上房顶，一拳送出，正是“镇魔六绝”中的“一神拳”。那白衣人好容易脱身，到此时一口气已衰，忽觉拳风刚猛，如山压来，顿时不敢硬接，翻身落下屋顶。
“哪里走！”性觉一声厉喝，运爪扣向白衣人肩头。他身为一寺之主，修为冠绝，这招“雕龙爪”精奇刁钻，白衣人半空中无所凭借，眼看难避，不料身旁风声疾起，一条棍棒腾龙起蛟，嗖地刺向性觉。
性觉微一侧身，大袖拂出，卷住木棒。这一记“大梵幡”亦是六绝之一，威力奇大，碗口粗细的树木，若被卷住，亦不免连根拔起。性觉本想夺下木棒，不料袖棒相交，那木棒忽生巧劲，虽然轻微，却恰到好处，带得性觉身不由主，歪歪斜斜，横移尺许，“雕龙爪”顿时抓空。
性觉惊怒交迸，掉头望去，陆渐持棒而立，两眼圆睁，高叫道：“阿晴，快走。”
原来陆渐一见那怪藤，便猜到楼中人必是姚晴，只恨身子虚弱，无力分开人群，入楼相救。焦急间，忽见姚晴遁出楼外，性觉上前阻截，便使“天劫驭兵法”，夺下身边一根棍棒，点向性觉，性觉举袖来拂，“天劫驭兵法”再度运转，拖动性觉身形，破了他的爪势。
姚晴乍见陆渐，眼里掠过惊喜之色，当即纵身赶来。性觉不容二人相聚，紧随其后，沉喝一声，方要出拳，忽觉脸面剧痛，如被火炙，顿时哎呀一声，捂着脸倒退几步，重重撞在性智身上。性智伤后无力，连着两个侍儿，被撞了个四脚朝天。
众僧见住持、长老吃亏，纷纷上前扶持，姚晴趁机拉着陆渐，奔出寺外，宁、苏二人也尾随其后。
奔出寺门，钻入一片山林，姚晴放开陆渐，蹙眉道：“你怎么来了？”这一阵狂奔，陆渐几乎窒息，剧咳一阵，叹道：“我，我来找你的……”定神打量，却见数日不见，姚晴云鬟蓬乱，白衣鞋袜溅满泥污，多有破损，看来甚是落泊。陆渐瞧到这里，不由轻轻叹息，心知她这些日子必定受尽艰辛，以至于无暇整饰容貌，更换衣衫了。
宁凝对姚晴闻名已久，此次初见，也不觉凝神打量，见她粗头乱服，不掩国色，端的明丽无俦，艳光四射。宁凝虽是女子，也觉心动，不由得想道：“无怪陆渐对她恁地痴心，她，她真是很美……”
姚晴见宁凝怔怔望着自己，目中神色复杂难明，不由心中疑云大起，冷冷道：“陆渐，他们是谁？”陆渐道：“这位是宁凝宁姑娘，这位是苏闻香苏先生。”
姚晴流露警觉之色，秀眉微皱，冷冷道：“原来是天部劫奴？你们也是为了祖师画像而来？”陆渐忙道：“阿晴，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姚晴冷笑道，“宁不空、沙天洹想抓我，沈舟虚想抓我，左飞卿、虞照、仙碧，都想捉我……陆渐，你若也要抓我，趁早动手，我皱一下眉头，便不姓姚……”说到这儿，双目泛红，涌起晶莹泪光。
陆渐目定口呆，愣了一会儿，摇头道：“阿晴，你这么说，不如杀了我的好。”姚晴冷笑道：“这么说，你不是来抓我的？”陆渐瞪着她，面色涨红，一言不发。
姚晴见他愠怒，语气稍软：“那好，你将这两人杀了，我便信你。”
“怎么成？”陆渐失声道，“宁姑娘是我的朋友。”
“朋友？”姚晴扫视二人，顷刻印证心中所想，冷冷道，“敢情你的朋友都是漂亮姑娘？”
陆渐莫名其妙，皱眉道：“你，你说什么话？”姚晴道：“先是仙碧，如今又是什么宁姑娘，看不出你又蠢又笨，却是艳福齐天呢。”
她目如寒冰，声音更是冷淡，陆渐气得说不出话来，宁凝也听出弦外之音，她此时万念俱灰，亦无心久留，苦笑道：“苏兄，走吧。”苏闻香点点头，二人转身要走。姚晴蓦地喝道：“想走么？没这么容易。”瞳孔骤然收缩，寒光如刺，迸射而出。
陆渐深知姚晴的手段，见她神情，心叫不妙，当即涌身一跃，扑了过去。姚晴已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心神全在宁、苏二人，万不料到陆渐会来阻拦，顿时腰身一紧，竟被他牢牢抱住。
二人相识已久，陆渐始终谦谦守礼，忽而如此，姚晴当真措不及防，男子气息扑面而至，令她身子发软，愣在那里，发出“土劲”亦有不能，只听得陆渐大声叫道：“宁姑娘、快走，快走……”
宁凝回头瞧他一眼，面色苍白，宛如冰雪，细眉轻颤，蓦地掉头，与苏闻香匆匆去了。
姚晴望着二人去远，又气又急，然而身子却软软的不听使唤，怎也聚不起气力挣开陆渐，不由忖道：“这个臭小子，对我用了什么邪法？臭小子，臭小子……”
要知多日来，她迭遇大敌，心力交瘁，枕戈待旦，明里虽不承认，心底里却无时不在想着陆渐，只盼他守在身边，让自己放下一切，沉沉睡去。故而一旦心愿得偿，不自禁杀心顿去，疲惫感油然而生，再也提不起争强斗狠的心思，任由陆渐紧紧拥在怀里，双眼微合，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喃喃道：“臭小子，你还没死么……”
陆渐一愣，道：“我……”忽觉一阵腿软无力，竟然依着姚晴，慢慢滑落。原来他方才情急之下，用力太甚，再度引发劫力，身子备感空虚。
姚晴将他扶起，坐到一棵大树根旁，目视陆渐，只觉多日不见，他越发孱弱了，脸上的黑气忽也消散了，苍白的双颊微微透明，泛着别样神采，仿佛血肉已被劫力炼化了，仅余一具躯壳。
“回光返照么？”姚晴心底涌起一股苦涩，望着陆渐，不觉痴了。
“阿晴！”陆渐缓过一口气，苦笑道，“宁姑娘救过我，你，你不能伤她的。”姚晴盯着他，目光星闪，忽地紧咬朱唇，站起身来，快步如飞，向着林子深处走去。
陆渐只当她仍在恼恨自己放走宁、苏二人，心中大急，欲要挣起，却不能够，眼见她消失林中，不由高叫道：“阿晴，别，别走……”
姚晴步子不停，径直向前，陆渐心中委屈已极，蓦觉酸热之气直冲双眼，脱口叫道：“阿晴，我快死啦……”多日来，这句话在他心中响了千百遍，可是面对他人，从不吐露，然而这会儿不知怎的，竟然冲口而出，一声叫罢，眼泪已流了下来。
姚晴蓦地止步，林中寂静如死，偶尔微风吹叶，沙沙细想，一株无名小花，随风摇曳，花瓣无声零落。姚晴望着落花，肩头颤个不住，蓦地伸袖拂面，转过身来，双眼微红，死死盯着陆渐，似有极大恨意，一步步走了过来。陆渐见她神色骇人，吃了一惊，眼看姚晴走近，不由说道：“阿晴，宁姑娘她救过我的……”话音未落，姚晴蓦地抬起纤手，呼地刮向他的左颊。
陆渐眼见手来，浑忘躲闪，谁知那手来到颊边，竟又停住了，轻轻抚着他的面颊，暖意透入肌肤，沁人心脾。姚晴口唇翕动，眸子渐渐蒙眬，右手落下，扣住陆渐肩头，指甲入肉，陆渐眉头一颤，吸了一口凉气。
姚晴螓首低垂，泪珠点点，在枯叶上留下淡淡的水痕。一刹那，陆渐望着她，竟忘了肩头刺痛，而是深深怨恨自己来，恨自己太笨，不解这少女的心思，姚晴就似一个谜，或许，自己一生一世也解不透的。
“我不许你死。”姚晴蓦地抬头，双颊泪痕斑斑，神色间却极是倔强，“你也不许再提这个字。”
陆渐皱了皱眉，摇头道：“人的死活，哪儿由得自己？”姚晴怒道：“我说不许，就是不许。”
陆渐见她近乎蛮横，真不知如何回答。正自迷惑，姚晴忽地将他背起，快步而行。陆渐道：“阿晴，你做什么？”姚晴一言不发，低着头只是飞奔。
陆渐虚弱已极，伏在佳人背上，埋首秀发之间，幽香若有若无，透鼻而入，陆渐忽然之间，便觉浑身燥热，绮念丛生，心道：“苏先生说阿晴身上有一种体香，十分好闻，几十万个人中也遇不上一个，难道就是这个么？”当下不住吸气，如饥似渴，嗅那香气，心中隐隐盼望永远这样伏着，嗅一辈子才好。
他性命危如累卵，却仍有这等不轨之心，姚晴倘若知晓，必然啼笑皆非。但她此时心如乱麻，浑不觉陆渐的异样心情，奔走片刻，遥见前方山坡上，矗立一座茅草房屋，当即上前，推门而入。
那房子废弃已久，空空如也，姚晴将陆渐放下，低声道：“你在这儿等我，呆会儿，我一定带那救命法儿回来……”陆渐讶道：“救命，救谁？”姚晴深深望着他，蓦地凄婉一笑，缓缓起身，向着那扇柴扉走去。
陆渐晕晕乎乎，只觉这情景似幻似真，眼见姚晴离去，顿时魂魄回身，叫道：“你去哪儿？”姚晴默不作声，开门，出门，闭合柴扉，小屋中陷入黑暗里。
陆渐心生不祥，忍不住大叫姚晴的名字，叫声前后相叠，回荡屋宇之间，许久方才安静下来，陆渐脸上冰凉湿润，不知何时，已然挂满泪水。
这时间，忽听“嘎吱”一声，柴扉洞开。陆渐猛然抬头，耀眼的强光中，一个身影若隐若现。陆渐喜不自禁，冲口叫道：“阿晴……”
“哈哈。”来人大笑，“怎么，又把姚大美人弄丢啦？”
陆渐身形陡震，恍惚间，只见谷缜笑吟吟踱入房中，眉飞色舞，神采照人。
陆渐不由大睁双眼，谷缜嘻嘻笑道：“你死瞪我做什么？我像鬼么！”陆渐惊喜已极，语塞半晌，喃喃道：“你还活着啊？”
“好家伙。”谷缜啧啧道，“你竟敢咒我死了？”三两步走上前来，揪起陆渐，狠狠一拳，打在他肩头，不料牵动陆渐伤势，惹得他一阵咳嗽。
谷缜咦了一声，住手道：“你怎么了？”陆渐吐一口气，摆手道：“我不碍事，你怎么来的？”谷缜望着他，笑容渐收，眉间闪过一丝愁意，半晌说道：“我老远听见有人打喷嚏，特来瞧瞧。”
“打喷嚏？”陆渐微微皱眉。
“正是。”谷缜点头道，“若不是打喷嚏，怎么‘阿嚏、阿嚏’的？”陆渐一愣，恍然有悟，“阿晴”、“阿嚏”甚是谐音，自己大叫“阿晴”，恐怕外人听来，还当自己正打喷嚏。陆渐本来愁绪满怀，这一下，也被逗得哈哈大笑。
忽听门外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叫道：“谷缜，你到底弄什么鬼？”陆渐讶道：“还有人？”谷缜笑笑，点头道：“不但有人，还多得很呢！”
陆渐听了，越发迷惑起来。

沧海15 金刚传人之卷 第三十四章 北落师门(1)
那一夜，谷缜被谷萍儿制住，望着施、谷二女交手，大感滑稽，心道这老天爷约摸发了疯，将这世事尽数颠倒了：自己爱的女子要捉自己，害过自己的女子，偏偏又百般护着自己，真是颠七倒八，不成样子。
谷缜想着，斜瞅身边波斯猫，不觉暗叹：“猫啊猫，若有来世，我也向阎王老儿请求做猫，省得太多烦恼……”一念及此，那猫儿一双湛蓝瞳子凝注过来，一瞬不瞬。谷缜有生以来，从未被一个畜生这般注视，不觉心中发毛：“这贼猫儿瞧我作甚？我又不是耗子……”心念未绝，那猫将身一纵，跳到他腿上，冲他衣袂嗅了又嗅，然后伸出一只前爪，在谷缜腰间挠来挠去。
虽然隔了几重衣衫，谷缜仍觉猫爪过处，奇痒难煞，然而欲笑不能，一股气只在胸臆间冲突翻滚，蓦地心口发热，“哈”的一声，冲口而出。
只笑了半声，谷缜便即打住，盯着那猫儿，惊诧极了。原来他被谷萍儿封住要穴，出声不得，此时不但笑出声来，抑且从手至脚，均能动弹。
谷缜长于应变，只一愣，便抱了猫儿，站将起来。举目望去，施妙妙与谷萍儿正斗到紧要关头，无暇他顾。
谷缜暗自好笑：“我大好男儿，竟然做了娘儿们的赌注？他***，管他谁胜谁败，我先拍马走人。”
心意已决，谷缜屏息走了十来步，瞧那怀中猫儿，又忖道：“这贼猫儿竟会给爷爷解穴？很好很好，萍儿那丫头害我不浅，我掳走她的猫儿，害她担心难过，也是报应。”想着越发心安理得，抱着那波斯猫，放开步子，跑将起来。
这波斯猫正是北落师门，当日与陆渐在海上失散，几经辗转，到了叶梵一名侍女手里，随她来到中土，其间又被叶梵转送给谷萍儿。
北落师门性子灵通，一心寻找旧主仙碧，故而才会一反常态，与陆渐同行。一日回到中土，它寻主之念越发强烈，若能寻到仙碧最好，既然不能寻到，就想先找陆渐，由他再寻仙碧。谷缜与陆渐相处已久，不经意间，衣衫上留下陆渐的气息，北落师门嗅见，不啻于发现寻主线索，立时施展异能，解开他的穴道。
谷缜却不知自己怀抱西城灵兽，一脱大难，欢天喜地，对北落师门一口一个“猫兄”，分外亲热。北落师门原本重女轻男，跟随男子，实不得已，听这少年胡言乱语，心中大为厌烦，当下眯眼假寐，懒得理会。
谷缜怕后方追来，跑到身子虚脱，才一跤坐倒，心道：“老子这一下子鱼入大海，鸟上青霄，劳什子东岛五尊，都该吃我的屁了。”想着欢喜不禁，在草地上打两个滚儿，见北落师门死样活气，不由笑道：“猫儿都是昼寝夜醒，深更半夜，你还睡得着？还不起来捉老鼠么？”说着顽皮心起，便去揪它颈皮，不料北落师门两眼陡张，呼地抓来，谷缜手背剧痛，多了五道血痕，不由怒道：“贼猫儿，抓你老子！”挥舞巴掌，方要拍下，忽见北落师门冷冷瞧来，目光极是阴沉。
谷缜呆了呆，倏尔转怒为笑，骂道：“贼猫，敢瞪你老子？”手掌在北落师门头顶掠来掠去，却不当真拍落。北落师门本想待他手来，给他一下狠的，不料谷缜乖觉，竟不真打，瞧了一会儿，又觉厌烦，闭眼打盹儿不提。
谷缜兴奋劲一过，倦意陡生，寻思：“须得找个地方，睡他娘的。”即刻漫步向前，寻找人家借宿。
不想他方才急于逃命，尽往偏僻处行走，不知不觉已入深山，夜浓林深，早已迷路，走了数十里，也不见灯火，腿脚酸软，寻一块大石，坐下歇息，尚未坐热，忽然平地一阵风起，隐含丝丝腥气。
谷缜一个激灵，寒毛陡耸，掉头望去，大惊失色，但见一头白额猛虎雄踞身后，铜铃巨眼，凶光毕露。
谷缜虽有偷天换日之计，却无降龙伏虎之能，遭遇险恶之徒，还可设计弄鬼，如今遇上一头猛虎，真叫无法可施，刹那间，虽不至瘫软如泥，却也腿脚僵硬，寸步难移。
虎啸低沉，那虎前掌一按，便要扑来，谷缜却觉怀中一动，北落师门蹿将出来，悄然落地，蓝莹莹的眸子对上恶虎双睛
那虎本来专注谷缜，这当儿却被这只小猫吸引住了，顿时煞住扑势，移步换形，鼻子抽动，神色颇为困惑。
北落师门一派悠闲，蹲在地上，舔爪子，挠颈毛，片刻立起，一抖身子，长毛如雪，四散飘扬。那虎不由吃了一惊，后挪半尺，低声吼叫。北落师门却喵的一声，蓦地迈开细碎步伐，绕着那虎转起圈子。
野兽弱肉强食，常处生死边缘，故而直觉敏锐，超过人类。那虎深感不妙，不由自主，随着北落师门原地转圜，双睛始终不离那对猫眼，前爪着地，咆哮连连。
谷缜僵立一旁，既是吃惊，又觉有趣，这两只兽类，一个庞大凶恶，花纹斑斓；一个小巧恬静，雪白可爱；这么一大一小彼此对峙，真是奇怪极了。
“是了。”谷缜心念急转，“贼猫儿缠住大老虎，正是老子逃命良机。”方要转身，忽又忖道，“不对，不对！贼猫儿两次救我，我弃它而去，岂非不讲义气。”想到这儿，心中不觉好笑：“老子莫不是疯了？跟这猫儿狗儿，也讲起义气来了？”虽然心中自嘲，却不再挪动半步。
只见北落师门小碎步越行越疾，转到第三圈，一阵风来，树摇叶晃，飒飒细响，猛然间，惊天动地一声虎啸，谷缜眼前陡暗，那猛虎腾空而起，如飞来山岳，挡住星月。
白光乍闪，北落师门先向左窜，忽转右纵，虎形猫影，凌空交错。
“喵！”一声猫叫，凄厉绝伦，撕心裂肺。
“贼猫儿……”谷缜心头剧震，脱口惊呼，继而一声虎吼贯耳，长草偃伏，树叶振落，那头白额虎四爪着地，如癫如狂，摇头摆尾，高起低伏，两行鲜血自它眼窝流下，点点滴滴，洒落在地。
谷缜惊疑不定，凝神望去，北落师门蜷若一只雪白毛球，四爪如钩，扣住虎头，任那老虎如何跳跃挣扎，只是不动。
“吧嗒”脆响，虎头迸裂，那老虎的天灵盖被北落师门活活掀开，露出热腾腾的脑髓。老虎形如醉酒，摇晃着走了几步，终于砰然歪倒，再无动弹。
谷缜望着虎尸，怔忡时许，再瞧那波斯猫，早已蹲在一旁，精心舔舐爪上血迹，须臾舔罢，踱将过来。谷缜望着这小小猫咪，忽觉心惊肉跳，拱手笑道：“猫兄，救命之德，多谢多谢。”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步步后撤。
北落师门见他畏畏缩缩，大不耐烦，白影闪动，谷缜便觉肩头多了个毛茸茸的物事，顿时冷汗迸出，手足僵硬。直待了片时，不觉那猫儿异动，方才定心，苦笑道：“古有武松，今有猫兄，谷某真是见识了，日后还请多多指教，若有怠慢之处，担待一二。”他也不知这猫儿能否听懂，总之胡言乱语，讨其欢心，以免“猫”颜震怒，给自己一爪半爪，可是大大不妙。
既有神猫在肩，谷缜行走林中，胆量陡增，只管横冲直撞，肆无忌惮，不多时寻到一个山洞，铺上枯枝败叶，躺下歇息。
歇了半宿，次日醒来，忽觉胸闷，定神一看，北落师门蜷在胸口，呼噜噜睡得正熟。谷缜心中暗骂：“贼猫儿却会享福，把老子当床了。”却不敢公然叫骂，小心将之抱起，踱到洞外，忽见洞前搁了两只野兔，均是眼珠被挖，头骨被揭，一瞧便是北落师门的手笔。
谷缜恰好饥肠辘辘，顿时眉花眼笑，找来一块尖石，寻溪水将野兔洗剥了，在溪边烤得金黄流脂，拣些细嫩的喂猫，其他的狼吞虎咽，尽数填入五脏庙中。
谁知地处深山，四溢肉香，竟引来一头苍狼。北落师门吃饱喝足，正想舒展筋骨，一窜一纵，落在苍狼颈上，咬着颈皮，呜呜直叫。
那狼疯了也似，又蹦又跳，欲要掀下猫来，但却步了昨晚猛虎的后尘，空费气力，受制如故，不多时，便夹起尾巴，哀鸣乞命。北落师门这才跳下。那头狼也甚狡狯，后颈一轻，转身便逃。
北落师门嗖地抢在前方，左窜右纵，腾空一跳，又伏在苍狼颈上。苍狼挣扎一时，复又乞命。北落师门重又将它放了，苍狼再逃，北落师门一如前法，又将其擒住。这般捉了放，放了捉，反复施为，不厌其烦。
谷缜从旁看戏，瞧出北落师门纵然通灵，却难脱猫类本性，有道是：“灵猫戏鼠，玩过再吃。”它却将苍狼当作玩物，恣意玩弄。如此瞧了一阵，谷缜忽有所悟，原来这波斯猫昨夜伏虎，今日戏狼，所用伎俩并无二致，均是先向左窜，引岔敌心神，然后右纵，腾挪间跳上对手头颈，挖其眼，破其颅，首脑一破，任是何等对手，无有不败。
这几下看似简单，却屡试不爽。谷缜好奇心起，留意观摩，只觉那波斯猫左窜时并非极快，右纵时转疾，旋即腾身掠空，复又变慢，觑敌方位，八方下落。这般窜纵腾扑，四般举动连贯如一，内中包含精微节奏。
谷缜悟及此理，陡然来了兴致，起身学着北落师门，奔窜起落，但觉那身法简单，微妙之处尽在节奏，谷缜蹦跳之时，转折太速，忽地一个不慎，双脚互缠，摔了一跤。好在他脸皮甚厚，不以为耻，反以为乐，趴在地上，嘻嘻直笑。
北落师门为谷缜举动吸引，放了苍狼，凝目注视，碧蓝眸子熠熠生辉。谷缜爬起来，拱手笑道：“还请猫兄多多指教。”即又迈步，左窜右跳。但他素来行事，便不爱循规蹈矩，幼时读书，明明记得一字不差，背诵时却故意增删词句，添上自家见解，岛上西席为之万分头痛。后来学武，亦复如是，不爱一招一式，招式练到一半，蓦地凭空编造花招，将大好绝学，练得轻佻无比。谷神通大为震怒，逼他改正，谁料谷缜不仅不改，反而自恃智术，鄙夷武力，又嫌习武辛苦，再不肯专心武道。
直至近日，因为武功低弱，屡吃大亏，尤其见过谷萍儿后，谷缜才痛定思痛，生出向武之心。此时学这灵猫奇步，开始一板一眼，渐次旧病复发，自作主张，胡乱改易，添加诸般花巧，扭腰摆臀，竟然将一路灵兽杀着，变成了乐伎舞蹈，卖弄风骚了。
北落师门这路身法，原是与禽兽搏杀中练成，全以猎杀对手为要，断不容些微花招存乎其中。谷缜胡闹正欢，肩头陡沉，北落师门跳将上来，伸了爪子，在他脸上拍打。谷缜吃痛，忙道：“猫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北落师门轻叫一声，跳将下来，钻入林中，不一阵，擒来一只狐狸，放而又捉，捉而又放。狐狸诡谲，远胜苍狼，不住声东击西，然而北落师门应以奇步，那狐狸任是如何腾挪，总是一招就擒。
谷缜一瞧，即知这灵猫当面演示招术，意在调教自身，不觉亦惊亦愧，收起嬉闹之心，凝神关注起来。
他一旦用心向学，颖悟之速，胜于常人。不多时，便穷尽北落师门的扑击之术，只可惜体力不足，施展起来，绊手绊脚，失之矫捷。又想北落师门如此了得，不是猫中之仙，便是猫中之王，昔日东岛有武功名叫“仙猬功”，占了个“仙”字，这里不妨便用“王”字，起名“猫王步”，再妙不过。
是日习练稍熟，次日清晨，谷缜将醒未醒，忽听野兽咆哮，他睡意陡消，张眼望去，只见洞前伏着一头恶狼，前爪刨地，怪眼如炬，口角涎水长流。
谷缜大骇，腾地跳起，再瞧时，北落师门蜷成一团，踞伏狼颈之上。谷缜方才松一口气，不防北落师门忽然跃下，那狼发声低吼，如箭扑来。谷缜猝然遭袭，险被扑翻，疾使“猫王步”绕至狼后，奔出洞外，手脚并用，爬上一株大树。
才爬至半，忽觉手背剧痛，抬眼望去，北落师门已抢至上方，爪子挥舞，呜呜吼叫，那猫爪虽小，力量却大，谷缜脸上挨了两记，眼目晕眩，顿时滑下树来。
谷缜至此醒悟，这头恶狼竟是北落师门驱使来对付自己的，顿时惊怒交迸，大骂“贼猫”，但只恨恶狼在侧，无暇多骂，唯有硬了头皮，以“猫王步”与之周旋。一人一狼，盘桓追逐，生死互搏，搅得尘土翻飞。
恶斗半晌，谷缜逮住破绽，绕到狼后，一个虎扑，将之摁倒，咔嚓一声，折断狼颈。
林中寂寂，枝柯微微摇晃，日光泻地，如铺碎金，谷缜伏着狼尸，疲乏欲死，但觉有生以来，便不曾这么累过，一时只顾喘气。他手脚腰背均被抓伤，衣裤也被撕成条状，露出道道爪痕，皮肉翻卷，血流如注。
喘息初定，谷缜爬起来，抬眼一瞧，北落师门正趴在树上，舔爪理毛，悠哉游哉。谷缜心中恨极，双手叉腰，“臭猫，贼猫”一阵大骂。北落师门理也不理，只顾眯眼晒着太阳。
谷缜骂了一通，也无别法，便将余怒发泄在死狼身上，扒皮烤肉，大啃大吃，心里却将之想象成北落师门，叫声“贼猫儿”、便咬一口，直至饱足，才恨恨作罢，这时左右一瞧，却不见了北落师门。
谷缜余怒未消，暗自寻思：“这贼猫可恶，从来只有我算计人的，今日却被这畜生算计了，不成，不能就这样算了；定要想个法子，报复报复。”正咬牙发狠，忽闻一股异香，似酒非酒，沁脾暖心。谷缜这两日不曾饮酒，顿时咽了一口唾沫，转眼望去，北落师门衔着一枚紫色灵芝，悄然走近，搁到谷缜脚前，便去一旁蜷着睡觉去了。
谷缜惊疑不定，拾起紫芝打量，见那芝草巴掌大小，明润剔透，茎叶中若有紫光流转，更妙的是，紫芝香气馥郁，有如醇酒，勾起他肚里酒虫，当即咬了一口，甜如醴，润如酥，入口即化，下至腹中，便化为酒杯大小一团暖意，聚而不散。
谷缜几口吃罢，身心快美，意犹未尽，瞥了北落师门一眼，怨气顿时消了大半，心道：“算你贼猫儿有良心，送来这等好东西，咱们暂且两清。”一念及此，忽觉睡意涌来，眼皮沉重。谷缜心头奇怪，连连摇头，却怎也无法驱散睡魔，他何等聪明，转眼瞪向北落师门，只见那小小白影渐渐模糊起来，谷缜心中既惊且怒，不由喃喃道：“贼猫儿，你好，你好，又来算计老子……”谩骂尚未出口，早已是眼皮合拢，知觉全无了。
这一觉无思无梦，醒觉时，谷缜神气清爽，即刻跃起，走了几步，忽然不觉伤口痛楚，低眼望去，身上伤口不知何时尽数弥合，仅余淡淡红痕。
谷缜吃了一惊，旋即明白是那紫芝之功，顿时喜不自胜，叫道：“猫兄，猫兄。”飞奔出洞，脚步未停，树丛飒然一响，窜出两头大狼，张牙舞爪，猛扑上来。
谷缜满心欢喜化为一团愤怒，无奈之下，只得施展“猫王步”招架。然而此次多了一头狼，应付起来越发惊险。苦斗半晌，总算制服二狼，谁知北落师门不容他喘息，又陆续赶来更多野狼、豺狗，乃至于花斑大豹，与谷缜搏杀。谷缜若然伤疲，它便衔来紫芝，谷缜食后，沉睡如死，可是一觉醒来，又必然伤愈力复，更胜往昔。
丛林中弱肉强食，尽以武力取胜，谷缜素日的聪明机巧，面对如许猛兽，无所用之，唯有鼓起智勇，保命求生。好在他性喜挑战，乐于冒险，越到生死关头，越能激发自身潜力，是故初时气愤，几次争斗下来，反而生出莫大兴趣，对这“猫王步”的神妙节奏领悟益深，伏兽制强，渐有余力。尤其服食紫芝之后，日觉体健身轻，精力鼓荡，跳得更高，跑得更快，挥拳出脚，无不沉猛。只苦了这一山的虎豹豺狼，短短数日间，死伤不迭，即不死伤，也被谷缜一顿拳脚打得昏头胀脑，夹尾而逃。
这一日，谷缜周旋良久，总算赶走一头猛虎，身子疲惫已极，四顾不见北落师门，便坐将下来，闭眼假寐。坐了片刻，睡意正起，谷缜心头忽地一动，这几日他与野兽对面相搏，对丛林中的危机渐渐生出异常灵觉，当即猛然睁眼，却见北落师门悄立丈外，口衔一枚紫芝，眼中蓝光湛湛，极是阴沉。
“贼猫儿。”谷缜松一口气，笑道，“又送吃的来的？”话未说完，心跳忽剧，一股寒意走遍全身。谷缜猛然掉头，便听一声锐响，既似雏鸡哑啼，又如坚帛撕裂，霎时间，从十丈外的草丛中钻出一个蛇头，大如笆斗，后面带着水桶粗细的蛇身，通体紫鳞，长达七丈。
谷缜几不信天下间竟有如此恶物，饶是他镇定过人，也不由两眼大睁，气为之闭，眼见那条怪蟒哧哧吐信，旋风般盘起一座蛇阵，上下两丈，蛇眼血红，静静盯着北落师门。
北落师门忽地松口，前爪倏挑，那枚紫芝远远飞出。“哧”的一声锐响，蛇头骤晃，噬向紫芝。
北落师门忌惮蛇头高昂，不易跃上，是故抛出紫芝，诱那蟒蛇低头，蛇头甫动，它便纵奇步，跳上蛇头，方欲抓落，狂飙陡起，粗大蛇尾疾扫而至。北落师门立足未稳，便被千钧之力远远抛出。它亦甚是了得，凌空翻身，悄然着地，身如弯弓，尖声厉叫，双眼凶光迸出。
就当此时，那蟒忽又掉头，死死盯着谷缜，蛇信吞吐，哧哧尖啸，大有愤怒之意。
谷缜本不知这怪蟒为何来此寻衅，但稍一转念，便知必和北落师门及紫芝有关，不由瞪了那猫儿一眼，心中大骂。
原来，谷缜所服紫芝，本是天地间一件宝物，受山水灵气、日月之精，经历数百岁月，始才成形，能益气轻身，固本培元，治不治之症，愈不愈之伤。也因其神异，芝成之日，禽兽觊觎，一场争斗下来，终被这怪蟒所占据。
北落师门亦是灵兽，方来此间，即知紫芝所在，仗着小巧多智，趁怪蟒外出觅食，前往偷食。怪蟒先时不觉，岂料北落师门贪得无厌，不但自吃，抑且带回送人。紫芝本就珍稀，不出数日，便所剩无几。怪蟒知觉之后，怒不可遏，不吃不喝，终日潜伏在巢窟附近，北落师门再去，顿时与之遭遇。
怪蟒千年寿元，灵异无比，北落师门使尽解数，也难取胜，但这猫儿行事强梁，不占便宜决不罢休，既然不能取胜，便于蛇吻下掠走一枚紫芝。怪蟒岂肯罢休，远离巢窟，一路追来。谷缜亦曾服食紫芝，沾染紫芝香气，怪蟒嗅得，愤怒欲狂，巨口猛张，露出长剑般一对尖牙，蓦地将头一晃，闪电噬来。
谷缜疾使“猫王步”，让过一击，翻身跃上蛇颈，大喝一声，伸拳欲击，不料那蛇头一甩，谷缜遍体皆麻，几百根骨头几欲散架，凌空跌出两丈，所幸他经历数日锤炼，矫捷许多，落地疾滚，又闪过一记蛇尾，尚未起身，蛇口又至，腥风毒气，中人欲呕。
危急间，北落师门闪身跃上蛇背，猛抓蛇身，但那蛇鳞坚厚，只留下五道淡淡白痕。但相较谷缜，怪蟒对这波斯猫更为忌惮，立时弃了谷缜，头尾齐至，北落师门不敢硬当，只得跳开。
双方疾如旋风，往来缠斗，那蟒力大无穷，攻守灵动，以一敌二，竟然不落下风；而这三者之中，又以谷缜最弱，迭遇惊险，不由心念疾转，寻思道：“《孙子兵法》云：‘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这条蛇大约就是‘率然’之类，所盘蛇阵暗合兵法，首尾呼应，难以攻破，当务之急，便是破掉它的蛇阵。”一念及此，忽见那枚紫芝在侧，只因怪蟒专注对手，无暇顾及。再一转眼，遥见一株参天桧树，三人合抱，高出林表，大有凌云之势。
谷缜当即发动，使出“猫王步”，贴地抄起紫芝，直奔桧树而去。怪蟒发出哧哧怒啸，奔行如风，随后追赶。不料北落师门从旁袭扰，怪蟒且斗且走，追到桧树之下，谷缜早已爬到树腰。怪蟒缠绕树干，急游上树，须臾便至谷缜身后，谷缜在前攀爬，哧哧蛇啸，越逼越近，不由得手足发软，攀爬无力。这时间，忽听一声猫叫，北落师门跳上蛇头，只一爪，怪蛇左眼流出血来。
原来怪蟒盘绕树干，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首尾不能呼应，蛇阵自然破了，蛇阵一破，既不能摇头甩掉对手，亦不能摆尾攻敌，要害之处，尽皆暴露在北落师门爪下。此时它左眼受损，一时痛极，逆转身形，欲要退回地面，不防北落师门将口对准眼角伤口，身子鼓胀数倍，毛发耸起，旋即收缩如初，乍胀乍缩，顿将一口气吹入伤口之中。霎时间，蛇头上鼓起一个大包，抑且越胀越大，怪蟒尖啸不已，身子拼命扭动，似乎遭受了极大痛苦。
谷缜看见，暗暗称绝。原来，那蛇年岁已久，鳞甲坚厚，北落师门纵有裂骨分筋的手段，也难伤它，此次能够抓破蟒蛇眼角，全因为蛇阵被破，出其不意，一旦怪蟒闭眼，落回地面，决难伤它。不料北落师门忽出怪招，由细微伤口鼓入空气，竟令怪蟒顷刻间皮肉分离，遭受重创。
一时间，北落师门有如一口风箱，不待怪蟒退到树下，身子忽胀忽缩，将气不住鼓入蟒蛇体内。那蟒眼瞧着膨胀起来，倏尔松开树干，重重跌落，激起泥土四溅。北落师门得势不让，任它如此翻滚，始终抱住蛇头，大力鼓气，那蟒身亦是越胀越粗，纵然落地，也不能如以往一般扭曲翻腾，体内痛苦难当，恨不能一死了之，更不用说盘成蛇阵了。
不多时，那蟒胀粗了一倍有余，腹大如鼓，眼珠迸出。北落师门这才跳开，蜷缩一旁，呼噜噜喘气。谷缜却怕怪蟒临死反噬，不敢向前，过一个时辰，见其不动，始才滑下树来，拨弄蟒身，却已死去多时了。
谷缜松一口气，望那死蛇，不觉寻思：这几日与禽兽为伍，离尘绝俗，颇得隐士之乐。可是沉冤未洗，陆渐姚晴又生死不明，的确不是逸乐游玩之时。如今“猫王步”小成，又有这灵猫相助，上古异蛇尚且授首，各方强敌，何足为惧。
想到此处，谷缜豪气陡生，稍事歇息，便将北落师门挑在肩上，向着南方大步走去。
行走一夜，晨曦初露，鸡声报晓，谷缜立在山坡上，极目眺望，平林漠漠，烟云如织，茅庐炊烟淡如水墨，在穹隆中画出数点苍痕，阡陌水渠则如棋盘纵横，将原野分割成无数细小方块，一望无际。
谷缜数日来首次见到尘俗景象，心头忽生感慨：“这大千世界何尝不就是一方广大棋盘，其中的芸芸众生，不过是造物手中的双陆棋子，任由摆布罢了……”想到这里，心念忽又一转，“造物又如何？我谷缜的命运尽只在自己手中，偏不由它摆布。”想到这里，纵声长笑，笑声远远送出，在身后群山中久久回荡。
下了山冈，谷缜摸索身周，分文也无，敢情被擒之后，随身物品均被白湘瑶搜去，所幸他早有防备，将传国玺诏、财神指环藏在别处，才免一劫。当下谷缜询问路人，得知桐城就在不远，不由忖道：“这几年桐城赵守真、江船之、姚中行，个个大发横财，老子若不打打抽丰，岂非不讲义气。”
想着哈哈大笑，迈步前行，不久入了桐城，问明路径，来到城东“真字绸庄”。这货栈是桐城首富赵守真开设，从生丝到绣货，无不收罗转卖，方圆数百里的蚕农织户均知赵大官人的大名。此时绸庄门庭若市，客商进进出出，落到谷缜眼里，这些客商分明不再是人，而是一个个大元宝，骨碌碌滚进庄内，谷缜一旁瞧着，心中十分惬意。
立了片刻，谷缜走上前去，门前早有伙计看见，瞧他衣衫脏破，当即拦道：“叫花子，做什么？”
“能做什么？”谷缜笑道，“自是买绸缎了。”那伙计心中狐疑，瞧了谷缜一眼，道：“本庄只做大批买卖，少于一百斤生丝、五十匹缎子的生意，断然不做。若要买缎子做衣服头巾，奉劝你沿街直走，转过街角，左边正数第三间便是一家绸缎铺。”

沧海15 金刚传人之卷 第三十四章 北落师门(2)
谷缜见这伙计眼角势利，便笑了笑，道：“所谓狗眼瞧人，你怎么就知道爷爷不做大批买卖。怕只怕，我买得起，你卖不起。”
那伙计鼻子里哼了声，一副懒得理人的模样。谷缜看他一眼，径直入内，那伙计伸手去拦，谷缜将身一晃，伙计拦空，谷缜已到他身后，快步穿过人群，蓦地跳起，往柜台上一坐，叫道：“掌柜，掌柜。”
满堂皆惊，一众伙计掌柜叫骂起来，尽往前拥，谷缜一只泥脚踩住柜台，高叫道：“怎么，这庄子是卖缎子的铺子，还是打架的武馆？”
众人均是一愣，那掌柜分开人群，上前道：“阁下要买缎子？”谷缜笑道：“不错，先买五万匹缎子来揩脚。”
那掌柜面露愠色，喝道：“你这汉子太无礼。别说小庄没有五万匹缎子的存货，就算是有，哪有卖给你揩脚的道理？”
“到底是小本经营！”谷缜笑道，“也罢，便不为难你了。这样吧，我买一匹缎子，你怎么也要卖我。”
那掌柜不耐道：“好好，伙计，给他一匹，打发他出门。”果有伙计拿来一匹彩缎，谷缜瞧也不瞧，丢在一边，笑道：“打发叫花子么？爷爷要的缎子，与众不同。”
那掌柜见他衣衫虽破，言谈举止却不同凡俗，心中微觉奇怪，忍不住道：“怎么不同？”谷缜道：“我要的缎子，长五丈，宽四尺，重半两，你庄里有么？”
那掌柜脸色微变，目光闪烁半晌，摇头道：“哪有这种缎子，五丈长，四尺宽的缎匹，少说也有一斤来重，若说只重半两，闻所未闻；敝庄店小货贫，更无这等宝贝。”
谷缜笑了笑，说道：“你没有，赵守真有啊。”
那掌柜脸色又是一变，迟疑道：“敢问足下是……”谷缜笑道：“你管我是谁，只管告诉赵守真，有人向他讨‘天孙锦’来了，若不给，便拿二万两银子出来。”
那掌柜心中七上八下，惊疑不定。原来赵守真确有一幅“天孙锦”，长五丈、宽四尺，丝质奇特，不足半两，织造之美，巧夺天工。赵守真引为镇宅之宝，知者极少，这人公然来讨，要么是仇家，要么便是赵守真极要好的朋友，若是朋友，眼下得罪不得。当下不敢怠慢，只得道：“足下若不报身份，我怎么与主人禀告？”谷缜笑道：“你只管跟他说，八字头的爷爷来了。”
掌柜微一怔忡，目有怒色，但他久历商海，不知谷缜底细，不敢妄动，当即找来一名伙计，交代两句。
那伙计去后，谷缜仍跷腿坐在柜上，嘻嘻哈哈，绸庄内外，凡人均比他矮了一头，就像柜台上供着的一尊菩萨，引得人人侧目。
谷缜闹了一阵，玩心稍颓，正觉无聊，忽见门外进来三人，老少不一，三人见谷缜坐着柜台，也是惊愕，随即微微皱眉，当先一人叫道：“店家，给我六十匹上好彩缎。”
谷缜眼利，三人一来，便瞧见他们腰上均绣了三道银线，正是先天“乾”卦的图案。谷缜认得这图案是西城天部的标志，但凡西城弟子，部主以下分为金银紫青四品，这三人带绣银丝，品位不低，现身此间，必有所图。
思忖间，掌柜已调来锦缎，那三名天部弟子付了账，将锦缎搬上备好的马车，打马去了。
谷缜心中好奇，寻思：“天部沈瘸子以下，没有一个好货，如此鬼鬼祟祟，料也无甚好事。”想着跳下柜台，步出门外，忽见一人一骑飞奔而来，瞧见他便高叫道：“谷爷，谷爷。”
谷缜笑道：“你老这么叫，令爱怕是不大高兴。”原来那人读音不准，谷字读成平声，听来就如“姑爷”一般。
那人啼笑皆非，跳下马来，骂道：“你这人真是天生的强盗，又要我的宝贝，又要我的银子，如今还打我女儿的主意，可惜这主意岔了，赵某连生三个，都是儿子。”说罢哈哈大笑。
庄内的掌柜伙计，均从堂中出来，向那人行礼，那人正是绸庄主人赵守真。
谷缜微微一笑，说道：“宝贝、银子暂且不说，先借你宝马一用。”说罢夺过缰绳，翻身上去，笑道：“二万两银子暂且记下了，待我忙过这一阵，再来领取。”
赵守真目瞪口呆，张口欲问，谷缜早已挥鞭打马，比箭还疾，一溜烟钻出南门去了，遥遥望见那辆马车奔驰正疾。谷缜远远尾随，行了约摸五十里地，马车停在道边，道旁苍松错列，绿意森森，林前聚了二三十名天部弟子，为首一人，正是沈秀，他俨然首领装扮，襟带逍遥，料来脚伤未愈，左手拄杖，右手摇着一把羽扇，左右挥指，念念有词。
谷缜远远下马，藏在草中，见状轻啐一口，暗骂道：“这龟孙子尽学他乌龟老子，羽扇纶巾，当自己是诸葛孔明么？”又想，“这厮从来不安好心，这回召集部众，不知有甚阴谋。”心念未绝，忽见一名天部弟子疾逾奔马，沿官道奔到沈秀身前，诉说几句，沈秀将手一挥，天部弟子呼地散入两旁松林，立时大道空旷，寂无一人。
谷缜正奇，忽听鸾铃声响，掉眼望去，远处来了一行人马，居中马车锦幄绣缰，两名驾车男子均为东岛弟子，施妙妙、谷萍儿各骑白马，一左一右，护着马车。
谷缜顿时悟及，沈秀设伏在此，必是针对这东岛一行，而瞧目下情形，施妙妙等人全然不觉。
一念及此，谷缜心中大急，暗忖若是露面提醒，不啻于自投罗网；若要留书提醒，又为时势不容；虽说施妙妙无情，谷萍儿无义，但要他眼睁睁瞧着二人落入沈秀陷阱，却又十分不忍。
眼见车马逼近，谷缜忽将北落师门丢在一边，低声道：“贼猫儿，藏在此间，不要出来。”那猫瞥他一眼，蜷在草中，眯眼瞌睡。
谷缜见它听从，舒一口气，蓦地跳入附近水田，只一滚，便满身满脸都是污泥，又将头发披下，搭在脸上，而后跳至道中，哇哇大哭，边哭边满地乱滚，泥灰裹身，益发脏污难辨。
东岛诸人吃了一惊，一名东岛弟子喝道：“臭乞丐，你疯了么？”
谷缜披头散发，浑身泥浆，绝似落泊乞儿，听到骂声，只是哭着翻滚，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始终占住道路，不令东岛马车经过。
那弟子大怒，跳下马来，取鞭欲抽，忽听施妙妙道：“住手。”纵身下马，看看谷缜，皱眉道：“你这人，哭什么？”言语间大有怜悯之意。
谷缜听得心头一暖，借势装疯，大叫道：“我不活啦，不活啦！”
施妙妙怪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不活啦？”
谷缜道：“我爹妈死了，媳妇儿跟人家跑啦，妹子不给我饭吃，赶我出来，我不活啦，不活啦……”说着又哇哇大哭，初时不过作戏，谁料这一哭，竟尔引动衷肠，想起这些年的遭遇，凄惨处犹有过之，不觉自怜自伤，真个泪如泉涌，大放悲声。
施妙妙听得心酸，叹口气，取了块银子，塞到谷缜手里，温言道：“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轻易言死，乖乖的，别哭了。”谷缜左手攥住银子，右手擤把鼻涕，止住了哭，憨憨地道：“姐姐，这个白花花的，我家也有，能换好多果子糖吃……”
施妙妙见他傻里傻气，不禁哑然，却听谷萍儿冷笑道：“这人分明是个傻子。无怪丢了媳妇，还被妹子赶出家门。哼，他若也算男子汉大丈夫，我就是玉皇大帝、如来佛祖。”
施妙妙听得满心不是滋味，转身道：“萍儿，他这么可怜，你还笑他？”谷萍儿撅嘴道：“他自己傻，怪得了谁？妙妙姐，是你心好，换了我呀，先给他两个嘴巴子，将他打清醒些。”
施妙妙心中微微有气，扬声道：“萍儿，你心有怨气，冲我来便是，干吗撒在别人身上？”谷萍儿俏脸一沉，高声道：“是呀，我有怨气又怎的，哼，他，他若有个长短，我做鬼也不饶你……”施妙妙瞪着她，脸色发白，朱唇颤抖，睫毛倏颤，流下两滴眼泪。
忽听马车里有女子温言道：“好啦，好啦，有什么好争的，趁早赶路找人才是。”谷萍儿没好气道：“赶什么路？找了三四天，连人影儿也没有……”说到这里，嗓子一哽，也流下泪来。
白湘瑶撩开车帘，将谷萍儿扶下马，搂在怀里，轻叹道：“他或许逃进深山，怕人追捕，不敢出来……”谷萍儿经她一劝，越发哭得厉害，伏在白湘瑶肩上，身子颤抖，呜咽道：“山里，山里那么多野兽，他又没本事……”施妙妙听得心中酸溜溜的，蓦地赌气道：“那种人啊，被野兽吃了，也是活该……”谷萍儿转过头来，狠狠瞪她，施妙妙并不回避，四目相对，若有火花迸出。
白湘瑶微露浅笑，叹道：“萍儿，别淘气啦，咱们再找一天，再寻不到，那也是天意；你们谁也不许怪罪谁了。”施妙妙闻言，黯然垂下头去，谷萍儿却瞪着母亲，柳眉挑起，撅着嘴，神色极是倔强。
忽听一名东岛弟子怒道：“臭乞丐，拿了银子，还不快滚？”谷缜道声“好”，重又滚来滚去，仍是遮道拦路。那弟子怒道：“教你滚呢。”谷缜道：“这不是滚了么？”
那东岛弟子气得脸色发白，喝道：“谁让你这么滚了，让你滚到一边去，给爷爷让路。”谷缜停下来，嘻嘻笑道：“你要去前面的树林是不是？你也去玩藏猫猫么？”那弟子更怒，骂道：“我藏你爷爷……”谷缜笑道：“我爷爷藏在一个土包包下头，你要是也藏那儿，别人一定找不到的。”
东岛弟子皱眉道：“什么土包包？”另一个弟子笑道：“杨青，这傻子咒你死呢，土包包就是坟墓，他爷爷早死啦，你藏土包包下面，哈哈，有趣，有趣……”杨青恼羞成怒，抬脚便踢，施妙妙一伸手，扣住他肩井，杨青身子僵硬，脚在半空，竟踢不出去。
施妙妙向谷缜道：“这位大哥，你让开路，我们要过去。”谷缜道：“你也玩藏猫猫？”施妙妙见他缠夹不清，微觉不耐，皱眉道：“我们不藏猫猫，你也别胡闹。”谷缜啊呀一声，说道：“你们不玩，过去作甚？前面的人玩得好好的，你们去了，就藏不成了……”
众弟子莫名其妙，白湘瑶母女却饶有心机，闻言均是一凛，谷萍儿抹了泪，含笑道：“这位傻……嗯，大哥，你说前面有人玩藏猫猫，是些什么样子的……”话没说完，谷缜却怕她走近瞧破，又故意撒疯，滚来滚去，又哭又叫。谷萍儿连问几句，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心中有气，回头与白湘瑶换了一个眼色，蓦地高声道：“前方来的哪方同道，何必藏头露尾的，若有胆量，不妨出来一见。”
天部众人按捺不出，前方一片寂然。谷萍儿微一冷笑，又大声道：“妈，有道是‘逢林莫入’，前面这么大一片林子，好不凶恶，咱们不如绕道而行……”
话音未落，忽听沈秀哈哈一笑，天部众人从林中奔将出来，缎匹纷纷展开，五颜六色，在日光下斑斓夺目。
东岛诸人同时色变，谷萍儿见了沈秀，便想起“五谷通明散”来，当即抿嘴一笑：“唉，又是你呀？”沈秀见她玉雪肌肤，媚态入骨，心头一阵痒痒：“我阅女无数，如此妖媚女子却是少见，姚师妹也算美人，但说到这个‘媚’字，这小妞儿却更胜一筹。”当下摇扇笑道：“小子沈秀，忝为天部少主，谷夫人与小姐国色天香，小子心甚向往，只恨福缘浅薄，卒难亲近。如今奉家父之命，与二位相会此间，可谓天赐巧缘，不容错过，还望谷夫人与小姐屈移芳驾，盘桓数日，以解小子渴慕之情。”
他言辞轻佻，语含猥亵，谷萍儿笑容倏敛，眼中透出冷洌之色，白湘瑶却是一笑，眉飞眼动，目光脉脉，惹得沈秀神为之飞，忽听她淡然道：“沈舟虚是你爹？”沈秀忙笑道：“正是家父。”白湘瑶点头道：“久闻沈瘸子行事，不择手段，他奈何不得神通，便让你为难我们这些妇孺，扰乱他的心神，是不是？”
沈秀嘻嘻一笑，不置可否。一转眼，忽见施妙妙目光冷冷，素手把玩两枚银鲤，便笑道：“施姑娘的‘千鳞’纵然厉害，但双拳难敌四手，还是不要妄动的好。”
施妙妙哼一声，蓦地抬手，漫天银雨，射向沈秀。沈秀笑摇羽扇，身旁却抢出两名天部弟子，抖出锦缎，结成遮天大幕，银鳞射在幕上，簌簌而落。
沈秀摇扇笑道：“柔能克刚，施姑娘不知这个道理么？”
施妙妙花容微变，一张手，四枚银鲤化雨飘出，霎时间，四名天部弟子涌上，手中彩绸翻飞，哪知立足未定，银光闪没，两名弟子失声惨叫，丢了绸缎，栽倒在地。
原来鳞至半空，施妙妙潜运磁劲，若干银鳞去势陡变，绕过锦缎。持缎的天部弟子猝不及防，顿吃大亏。
沈秀俊脸陡沉，高叫道：“布好阵势，勿要轻敌。”天部众人齐齐应命，齐齐散开。施妙妙见其三三两两，错落有致，暗合先天义理，分明是一路奇门阵法，当即心头凛然，握住六枚银鲤，微一扬手，银雨漫天。
天部众人随着沈秀呼喝，或是前奔，或是后退，或是高高纵跃，或是滚地向前，纷纷以绸缎遮蔽同伴，“千鳞”之术纵然奇诡多变，但对方遮拦紧密，鳞片即便绕过一道锦障，后续锦障也会补上，“千鳞”力道虽劲，也不能一一穿透。
施妙妙屡屡无功，攥着银鲤，不觉额间见汗，眼瞧着锦浪翻腾，缓缓逼来
“施姑娘何苦来哉？”沈秀微微笑道，“这‘天机云锦阵’是家父特意创来对付这‘千鳞’的。只可惜，阵法虽成，‘千鳞’之术，却是后继乏人。想当初，施、王二姓，高手辈出，一代之中，‘十鲤”高手便不下十人，那时候万鳞齐发，何其壮观。只可惜万城主两次东征，千鳞高手凋零殆尽，施浩然一死，便只剩一个只会‘六鲤’的小小女孩儿了。”
他故意出声，扰乱施妙妙心神，施妙妙却抿嘴默然，倾听沈秀声音来处，蓦地飞身纵起，一抖手，发出“六鲤”。锦障纷纷拦至，然而施妙妙这一击蓄力而发，去势惊人，哧哧细响，接连射穿两层锦障，始才衰弱，叮叮叮落在沈秀身前。
沈秀迸出一身冷汗，后移两步，冷笑道：“施姑娘好本事，可惜‘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再说了，姑娘这一轮下来，篮中的‘银鲤’怕亦不多了。”
施妙妙挥袖飘落，色冷如冰，轻轻一掠秀发，冷然道：“杨青、郑自然。”二名东岛弟子齐齐答应，施妙妙道：“你们两个，护送夫人小姐先走。”
二人同是一惊，齐道：“施尊主。”施妙妙道：“事关我岛兴衰，不得抗命。”她语调虽然平和镇定，却自有一种威严，叫人无法抗拒。杨、郑二人钢牙紧咬，流露悲愤之色。
谷萍儿忽地冷笑一声，道：“妙妙姐，你不要小瞧人了。”倏地掠出，双手一分，撒出两把“无相锥”，又趁天部弟子移阵抵挡，奔近锦障，左手白光一闪，哧的一声，一幅锦障裂成两段。
沈秀吃了一惊，定眼望去，只见谷萍儿掌中一口短剑寒气森森，沉如秋水，竟是一口宝剑，心知若任她一路划去，势必将这‘天锦阵’割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当即纵身上前，隐身一幅锦障之后，张手射出一蓬银丝。
谷萍儿胆识虽佳，江湖阅历却浅，临危涉险，应变之能不足，虽赌气闯入“天机云锦阵”，但瞧锦绣翻飞，五光十色，顿觉目不暇接，心神为之迷乱，那银丝又是无声而至，谷萍儿猝不及防，顿被裹住，心神越发慌乱，举剑便划，她掌中短剑名为“分潮”，分涛裂浪，锋利绝伦，只一划，便划断数十茎蚕丝。沈秀却不容她宝剑再挥，“天罗”又发，缠住她手，只一扯，谷萍儿短剑脱手，眼前银丝流动，第三张“天罗”如风罩来，将她层层缚住。
谷萍儿又惊又气，奋力挣扎，不想那张网越挣越紧。沈秀哈哈大笑，正要上前擒捉，眼前银光忽闪。沈秀吃惊，放开天罗，疾往后撤，身旁弟子见机奇快，锦障掩至，哧哧几声，拦下数百片银鳞。
施妙妙逼退沈秀，俯身扶起谷萍儿，谷萍儿绝处逢生，喜不自胜，叫声“妙妙姐”，便流下泪来。施妙妙见她泪脸，亦气亦怜，目光转动，但见锦障蔽天，丝光起伏，形如湖波纵涌，海涛倒立，心知自己若在阵外，凭借“千鳞”远攻，未必会败，此时身入阵中，却不啻于自投罗网，“千鳞”威力更难发挥。
沈秀亦知此理，嘻嘻笑道：“施姑娘，如今你深陷阵中，插翅难飞，若不投降，更待何时。”
施妙妙不作一声，凝神寻他藏身之处，但沈秀学得精乖了，使出“流音术”，声音忽左忽右，难以捉摸。施妙妙正觉心急，疾风陡来，两面锦障如两道软墙，翻转逼来。
施妙妙娇叱一声，撒出六只银鲤，左方锦障后一声闷哼，有人受伤，来势亦是一顿，右面锦障却如云坠天倾，直直压来。
施妙妙心知一被罩住，大势去矣，挽着谷萍儿，飞身后掠，不料两幅锦障从后挡来。施妙妙娇叱一声，挥掌劈中锦障，却觉柔韧万端，似有一股潜劲，将她掌劲卸开，施妙妙吃了一惊，暗叫道：“周流天劲？”
“周流天劲”为天部神通之源，非禽兽毛发、蚕丝蛛缕不能传递，这些锦缎均是蚕丝织成，运用者又是天部弟子，“周流天劲”修为精深，注入锦中，便将这数十匹锦缎化为一张张“天罗”，柔韧无比，无怪以“千鳞”之利，也难攻破。
施妙妙一明此理，心下微乱，寻思谷萍儿若有“分潮”剑在手，尚可一战，如今却又被沈秀掠去，真可谓雪上加霜。
二女左冲右突，均被锦障拦回，不多时香汗淋漓，娇喘微微，四周彩浪越发翻滚不定，腾挪间隙更加逼仄，只听沈秀又笑道：“二位姑娘美如天仙，我见犹怜，何苦冥顽不化，若然有个好歹，伤着二位凝玉般的身子，沈某岂不心疼……”他心中得意，一面指挥围堵，一面风言风语，扰乱二女心神。
施妙妙果然中计，越听越怒，忽地纵起，径向声起处奔突。一不留神，沈秀觑空儿发出“天罗”，施妙妙避让不开，脚腕竟被缠住，未及挣脱，眼前忽地一黑，锦障罩下，将她重重裹住。一时锦缎掀开，但见沈秀盯着自己，嘻嘻笑道：“施姑娘，幸会幸会。”说罢伸手来摸她脸。施妙妙怒极，迎面啐了一口唾沫。沈秀让过，笑道：“姑娘不让我摸，我偏要摸摸。”说罢故意慢慢伸过手来，双眼一霎不霎，凝视施妙妙。
施妙妙望着那只臭手，羞怒已极，眼前一阵昏黑。沈秀见她神色，越发得意，正想大施淫猥，身旁一名衣带绣金的老者忽道：“秀少主，部主命我等擒拿谷神通的妻女，却没吩咐少主别的。”
沈秀眉头大皱，目有恼色，瞥那老者一眼，再瞧其他弟子，大多数一脸不以为然，当即眼珠一转，笑笑起身，说道：“吴长老，我与施姑娘闹着玩呢。”说着转过身来，笑嘻嘻地道：“谷夫人，只剩你啦。”
施妙妙闻言一惊，转眼望去，但见谷萍儿也被几匹缎子裹成粽子也似，见她望来，流泪道：“妙妙姐，都怪我害了你。”
施妙妙见她自责，不觉苦笑，心道：“这会儿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怕只怕，落到这些恶人手中，便求一死，也不得清白……”心头蓦地闪过谷缜的笑脸，胸中剧痛，两行热泪滚落双颊。
那两名东岛弟子武功虽强，较之施妙妙却差了不止一筹，此时不觉对视一眼，均有拼死之心，各自拔出刀剑，护在白湘瑶两侧。白湘瑶摇了摇头，说道：“杨青，郑自然，放下兵刃。”二人一愣，大觉不解，但既有令，也不敢违背，当啷两声，抛下刀剑。
沈秀亦是奇怪，笑道：“谷夫人要亲自出手么？很好很好，沈某正想领教。”白湘瑶微微一笑，摇头道：“哪里话，沈公子少年英俊，奴家一介弱女子，岂敢以卵击石，冒犯虎威。”
众人越发糊涂起来，沈秀笑道：“小子愚钝，还请夫人明言。”白湘瑶道：“还用说么？事已至此，奴家也只有任凭沈公子处置啦。”说话间，眼波流转，如水光涟涟，沈秀瞧在眼里，痒在心里，听到“任凭沈公子处置”一句，更是筋骨酥软，身子也轻了几斤，哈哈笑道：“夫人果真是长了几岁，甚识时务。”
白湘瑶微微笑道：“奴家虽然任凭处置，却有一言相告，沈公子要不要听？”沈秀笑道：“请说，请说。”
白湘瑶收敛笑意，徐徐道：“拙夫性子不是很好，若我等受了委屈，只怕不但天部覆灭，西城除名，沈公子想得一具全尸，也很不容易。”她神态温柔，言语淡定，但不知为何，话中之意却令沈秀心头突地一跳，干笑道：“夫人言重了，谷岛王威震寰宇，小子素来敬畏，只要夫人小姐不与小子为难，小子又岂敢让令母女受半点委屈。”
白湘瑶点点头，道：“既如此，我随你去见沈舟虚便是。”杨青、郑自然闻言大惊，失声叫道：“夫人。”白湘瑶摇头道：“眼下形势，彼强我弱，若是争斗，徒添死伤。你二人速速离开，告知岛王，神通自有主张。”
杨、郑二人均露出悲愤之色，站立不动。白湘瑶蓦地秀目一寒，叱道：“还不快走？”二人泪如雨落，双双一揖，转身便走。沈秀有意让消息传出，震慑东岛，是故笑吟吟任其离开，并不阻拦。

沧海16 谷缜技生之卷 第三十五章 心碎(1)
白湘瑶见二人去远，方要转身，忽觉有人拉扯自己衣襟，低头一看，却是那名乞丐，他满手泥污，顿在白湘瑶衣襟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手印。白湘瑶大皱蛾眉，忍气道：“你做什么？”
谷缜憨憨道：“我要说话。”白湘瑶心中怪讶，问道：“说什么话？”
谷缜道：“我什么话都会说，人话，狗话，猪话，鸟话，样样都会的。”天部众人均是大笑，均想：“这傻子答得有趣。”
沈秀生平最爱戏弄弱者，当即笑道：“你会说猪话，狗话，会不会学狗爬？”谷缜傻笑道：“会呀会呀，我爬给你看……”说着当真手脚着地，如狗儿般爬向沈秀，边爬边笑。
众人见状，齐齐发笑。沈秀志得意满，见了这么一个活宝，有心取乐，摇扇笑道：“好好，乖狗儿，再叫我一声好爷爷，我给你糖吃。”
谷缜嘻嘻笑道：“我爷爷又老又丑，公子哥哥却长得好看，就像我妈一样……”沈秀初时听这傻乞丐赞自己好看，甚是得意，但听到后面一句，却是一愣，随即四周一寂，天部众人忍俊不禁，哄然大笑。沈秀脸色陡沉，怒道：“臭乞丐，你想死么？”谷缜笑道：“我不想死，我想骑大马，公子哥哥，你借我骑一骑好不好？”
沈秀勃然大怒，飞起一脚，想要踢死谷缜，不料谷缜忽往左闪。沈秀一脚踢空，暗叫不好，目光方转，那“乞丐”恰似换了一人，身如疾电，已向右纵，两旁天部弟子阻拦不及，抬眼之时，谷缜已跨在沈秀颈上，左手扣住沈秀咽喉，右手二指如钩，扣住沈秀双目。
沈秀双眼剧痛，耳听得谷缜哧哧笑道：“公子哥哥，动不得，你若一动，可就成了瞎子。”这几句话，谷缜再没掩饰嗓音，沈秀听得耳熟，心念一转，脱口叫道：“是，是你。”
谷缜笑道：“是我，是我。”话音方落，沈秀“天突穴”一痛，身子软麻，心中悔恨交加，亦觉意外，不知谷缜从何而来，又为何这副装扮，竟然骗过自己。
谷缜这一击酝酿已久，时机把握更是精准，正是沈秀志得意满、心神松懈之时，然后又一面装疯卖傻，撩得沈秀心浮气躁，才突然使出“猫王步”，沈秀从未见过此等怪招，措手不及，竟被制住。
谷缜哈哈大笑，施妙妙、谷萍儿亦听出是他，喜极而呼，一个叫“坏东西”、一个叫“缜哥哥”。谷缜冲二人笑笑，向沈秀道：“沈兄，还不放人？”沈秀怒道：“放屁还差不多。”
谷缜早已看穿了此人，知道他嘴里虽硬，骨子里却最为贪生怕死，当即笑道：“既然如此，先借沈兄一只眼睛。”沈秀不由打个哆嗦，怒道：“眼睛也能借么？”谷缜笑道：“不打紧，我先借来把玩把玩，再还给沈兄便是。”
沈秀脸色发白，胸口急剧起伏，呼呼喘气半晌，怒哼道：“我放了这两个女子，你须得放我。”谷缜笑道：“要不这样，我借你两只眼睛吧，你什么时候放人，我什么时候还你，放一人我还一只，放两人，我尽数奉还。沈兄，如此可算公道？”
“去你妈的……”沈秀风度尽失，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口，天部众人无不皱眉。谷缜却任他谩骂，笑嘻嘻不作一声，沈秀骂了半晌，未见回应，气势大馁，恨恨啐道：“我若放了人，你如何对我？”谷缜笑了笑，道：“我保你不死。”
沈秀略一沉默，蓦地咬牙道：“好，放人。”
天部弟子不敢违命，稍一迟疑，放开施妙妙与谷萍儿，谷萍儿抢上前来，夺回“分潮剑”，举手便刺沈秀心口，谷缜拦住道：“我答应不杀他。”谷萍儿小嘴一撅，怒哼道：“跟这种人，讲什么信义。”谷缜笑道：“信义却是其次，你杀了他，谁能破这‘天机云锦阵’？”说着转头笑道：“白湘瑶，你那‘玉蛟索’还在么？”白湘瑶半嗔半喜，注视他片时，微微一笑，从袖里取出“玉蛟索”，掷将过来。
谷缜接过，将沈秀攒马蹄绑了，丢在马背上，笑道：“有道是‘好事做到底，送佛上西天’，兄弟历来知道，沈兄是难得的好人，最爱助人为乐，只可惜兄弟俗人一个，与佛无缘，是以沈兄也不必送到西天，但送个三五百里，我就欢喜不尽了。”
沈秀怒目以向，谷缜笑笑，叫声“贼猫儿，出来”。只听路边树丛里喵的一声，北落师门跳将出来，谷缜张手去抱，不想北落师门忽使“猫王步”，将他绕过，扑入谷萍儿怀中。谷萍儿惊喜不胜，抚着它凌乱长毛，连声叫道：“粉狮子，粉狮子。”北落师门轻叫两声，舔着谷萍儿娇嫩脸颊，逗得她咯咯直笑。
谷缜甚是悻悻，心中暗骂：“这贼猫儿不要脸，欺负我也够了，见了女人却装好猫。”心中愤愤不平，哼了一声，牵了马匹，当先带路，白湘瑶母女坐上马车，施妙妙却向一名天部弟子道：“把篮子还我。”她被擒之后，银鲤篮子亦被夺走。那人只得将篮子送回，余下弟子却布下锦障，严加防备，怕她一得兵刃，便翻脸伤人。
施妙妙本也存有此心，但想方才沈秀欲对自己无礼，天部弟子亦曾仗义执言，便微微冷笑，收了银鳞，跃上马背。
谷缜四人走了百十里，天部弟子始终不即不离。施妙妙回头瞧瞧，道：“这群人老是跟着，太也可恶。”谷缜笑道：“这位沈兄若是死了还好，他们可以放开手脚，为他报仇；如今既然活着，他们势必千方百计救他脱难，若不然，无法回去交差。”
谷萍儿道：“你想个法儿，将他们抛下。”谷缜摇头道：“不成，不成。”谷萍儿怪道：“为什么不成？”谷缜道：“后有追兵，你们就须多些顾虑，没了这个顾虑，你们全力对付本人，那就糟糕极了。”
谷萍儿皱了皱眉，再不作声，施妙妙心头却是一乱，她于危难之际重见谷缜，得他相救，惊喜不胜，沿途沉浸喜悦之中，此时经谷缜一说，才想起他仍是东岛逃犯，自己身为五尊，始终是水火不容。想到这里，心中的喜悦便被冲淡了大半。
入夜时，四人入宿客栈，谷缜将沈秀交给其他三人，自去沐浴更衣，回来时，但见沈秀满脸青肿，谷缜故作惊讶道：“沈兄的脸怎么啦？谁这么大胆，竟敢欺侮沈兄？说出来，我给你出气。”
沈秀低头咬牙，面色阴沉。谷萍儿却咯咯笑道：“是我打的。瞧你怎么出气？”谷缜瞥她一眼，忽地伸手，将她头上玉簪摘下，转身便走，谷萍儿娇嗔追赶，两人绕着桌子，嬉闹起来。
沈秀瞧在眼里，几乎气炸肚皮；施妙妙亦觉心中酸涩，咬咬嘴唇，转头不瞧；唯独白湘瑶坐在桌边，含笑注视。
谷缜忽而停下，谷萍儿一头撞在他怀里，夺过玉簪，却就势偎着，拈着簪子笑道：“哥哥，你摘下了，就须给我戴上。”谷缜瞥一眼施妙妙，见她神色冷淡，心中气恼，便笑道：“好呀，戴就戴。”说罢给谷萍儿戴上玉簪。
施妙妙见两人举止亲昵，意态温存，那还有半分兄妹的样子，不由得腾地站起，喝道：“你们，你们……”话未说完，眼已红了。谷缜不觉心软，放开谷萍儿，叹道：“妙妙，你别当真……”说着便想去拭她泪水，施妙妙却是怨恨难消，打开他手，喝道：“别以为你做了一点儿好事，便能抵消之前的罪孽……”说到这里，满腹委屈骤然迸发，眼泪如决堤一般流了下来。
谷缜望着施妙妙，心中忽悲忽怒，不觉呆了。这时忽又听啜泣之声，转头望去，却见谷萍儿扁着小嘴，脸上满是泪水，不觉皱眉道：“萍儿，你又哭什么？”谷萍儿哽咽道：“我，我也不知为什么，就，就是想哭……”
谷缜暗暗皱眉，忽见沈秀斜眼望着自己，满脸幸灾乐祸，当即反手，给他一个嘴巴。沈秀眼冒金星，怒道：“姓谷的……”谷缜笑道：“沈兄莫怪，方才见你右脸上有只苍蝇，又大又黑，难看极了，忍不住帮你赶一赶……哎呀，不好，又飞到左脸上了……”手起手落，沈秀左颊剧痛，方知身在敌手，不容逞强，当即垂头丧气，再不作声。
谷缜在沈秀那儿出过了气，转眼瞧着白湘瑶，见她气度雍容，捧着茶盅，逍遥细品，谷缜盯她片刻，忽而笑道：“白湘瑶，我知道你嘴里不说，心里却开心极了，但你记住一句话，老子必定能够洗刷冤屈，重返东岛的。”说到最末一句，目中光芒乍现，有如闪电划过。
白湘瑶淡淡一笑，曼声道：“也不知道你说什么。不管以前有何恩怨，你今日都是救我一命，湘瑶谢过！”说罢盈盈起身，向谷缜施了一礼。谷缜皱了皱眉，掉头啐了一口。
这时忽听敲门之声，施、谷二女一惊收泪，谷缜左手捏住沈秀后颈要穴，笑道：“进来。”门开时，却是一名天部弟子，手持一支竹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谷缜道：“你有何事？”
那弟子道：“部主传书，交于少主。”谷缜一笑，道：“你取信出来，由我转交便是。”那弟子目视沈秀，见他点头，当即抽出管内纸条，一挥手，纸条为掌风所激，飘至谷缜身前，悬在半空，久久不落。
诸人均是一凛，不想区区一名东岛弟子，竟有如此掌力。谷缜却不以为意，信手接过纸条，念道：
“地部叛逆囊括祖师七图，宁不空重现中土，事出非常；速率弟子来天柱山与吾会合，勿得稽迟。”
谷缜念罢，寻思：“地部叛逆，必是姚大美人无疑，这么说她竟在天柱山？她在天柱山，陆渐亦在不远；宁不空为陆渐劫主，七图是祸乱之源，加上叶梵那厮，诸难并作，陆渐危矣。朋友有难，我谷缜岂能坐视。”
当下沉吟片刻，抬眼望去，见那天部弟子顾视屋内，目光闪烁，不觉笑道：“你告诉沈舟虚，沈兄立时赶往天柱山。”
那弟子一愣，看了看沈秀，咬咬牙，转身欲走。谷缜却笑道：“且慢。”转身道：“白湘瑶，借你镯子一用。”
白湘瑶一笑，挽起衣袖，露出如玉皓腕，腕上一只羊脂玉镯，凝乳铸雪，点瑕也无，却是一样宝物。白湘瑶摘下，递给谷缜，谷缜笑道：“你不心痛？”白湘瑶笑道：“给儿子用，有什么心痛的？”
谷缜冷笑道：“谁是你儿子？”向那天部弟子喝道：“接着。”将镯子抛将过去，那天部弟子接下镯子，意甚懵懂。谷缜笑道：“夜寒露重，这屋前屋后，房屋顶上的弟兄们等得久了，甚是辛苦。且拿这枚镯子换几坛好酒，暖暖身子。”
天部弟子目瞪口呆，面皮涨红。原来他此次借口送信，实欲趁机救回沈秀，他在门前吸引谷缜一行注意，另有十余名金、银二品的好手，埋伏上下四周，只待屋内众人松懈，立时一起杀入房中，抢回沈秀。然而谷缜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防范森然，令其无隙可入，此时先喝破诡计，再随手赐予宝镯。那弟子不觉方寸大乱，望着谷缜笑脸，拿镯子的手也微微发抖，直到谷缜挥手道：“去吧，去吧。”才醒过神来，悻悻去了。
那人一去，谷萍儿便忍不住叫道：“哥哥，你疯了？这镯子你不知道么？若换银子，买下十座这样的客栈也有多的。”谷缜漫不经心道：“不就是一块石头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谷萍儿撅嘴跌足，大发娇嗔，这镯子是白湘瑶祖传之物，她喜爱已久，几次讨要，白湘瑶亦不曾给，谷缜却讨了送人，教她心中十分气闷，嚷道：“妈，你方才干吗给他？”
白湘瑶笑了笑，道：“缜儿说的是，这镯子不过一块石头，没什么了不起的。妈不给他，他会笑妈小气，索性给了他，省得受他嘲笑。”谷缜拍手笑道：“好脾气。”白湘瑶淡然一笑，并不作声。
施妙妙却蛾眉微蹙，若有所思，忽地抬眼，盯着谷缜，迟疑道：“你怎么知道房屋上下四周有人潜伏？难道你当真得了奇遇，功力大进，耳力亦非同一般了？”原来她修炼暗器，耳力极聪，但方才亦仅听见些微动静，足见来的都是一流好手，而以谷缜之能，绝难听见。
谷缜笑道：“我听不见，却猜得到。”施妙妙冷笑道：“唬人么？”谷缜道：“声东击西，趁机救人，不过是最寻常的伎俩，何必听了动静，才能知道。都怪你平时不学无术，只知蛮干，故而老是吃亏。”眼见施妙妙秀眼瞪圆，便摆手道：“罢了，你早早歇息，明天还要去天柱山呢。”
施妙妙呸了一声，道：“谁去天柱山了？我才不去。”谷缜摇头道：“那可不成，你们非去不可。”
施妙妙怒道：“这是什么话？”谷缜道：“我今天救了你是不是？”
施妙妙一愣，悻悻道：“是又如何？”谷缜道：“我救了你，便是于你有恩。你老爹施浩然不是说过？受人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是不是。”
施妙妙隐觉又入了谷缜的圈套，心中气急，偏又无法可施，只得恨恨道：“不想你竟是施恩图报的小人。”谷缜嘻嘻笑道：“不错，不错，我就是小人，施恩图报。难道说，你这位大君子，还要忘恩负义不成？”
施妙妙急道：“你放，放……哼，谁忘恩负义了。”
谷缜却不让她反悔，笑道：“那你怎么报答我？”施妙妙道：“我，我……”忽一咬牙，道，“我赔你性命好了。”谷缜摇头道：“你死了，千鳞岂不失传？”施妙妙气道：“那你说怎么办？”忽见谷缜笑容诡谲，忙又道，“你若有非分之想，我宁死不从。”
谷缜奇道：“什么非分之想？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的。”话未说完，谷萍儿已笑出声来。施妙妙羞怒难当，跌足要走，却听谷缜道：“你若走了，即是忘恩负义。”施妙妙骤然止步，怒道：“你想我怎么报答，要说便说，何必废话？”
“说的是。”谷缜笑道，“我一向不贪心，既是报答，第一件事，便是随我去天柱山。”施妙妙无法，只得道：“还有第二件？”
“不错。”谷缜笑道，“第二，不许将我当作劳什子重犯叛逆，动辄打呀杀的。”
施妙妙哼了一声，心里却松一口气：“如此也好，我便寻这个借口，不亲手捉他，至于别人怎样，我也管不得许多……”
谷缜见施妙妙呆呆出神，脸上时喜时忧，顿时猜到她心中所想，不觉暗喜：“这傻鱼儿，还有点儿良心。”当下又道：“至于第三么……”
“什么？”施妙妙叫起来，“坏东西，你没个完么？”
谷缜笑道：“至于第三么，我还没想好呢，待我想好，再与你说。”施妙妙气极，张口欲骂，却被他一双眸子牢牢盯着，仿佛心中隐秘尽被洞悉，顿时心如鹿撞，啐了一口，匆匆转身，入房去了。
谷萍儿撇嘴道：“哥哥，我也要去天柱山。”谷缜挥手道：“去去去，你小孩儿家，回岛玩去。”谷萍儿腾地站起，瞪着他，眼里泪花直转，谷缜瞧得心软，又瞥白湘瑶一眼，笑道：“白湘瑶，你要不要去？”
白湘瑶笑了笑，道：“我们母女孤弱，若无妙妙护卫，难免又为人所制。又听说天柱山风光独好，又是禅宗祖庭，去瞧一瞧，也是好的。”
谷缜微微冷笑，心知这妇人静待时机，等着算计自身。但眼下自己占了上风，并不怕她，再说一路上，多一个对手比斗智谋，亦是赏心乐事；只不过多了这对母女，自己不能与施妙妙单独同行，未免美中不足。当下笑道：“也罢，既如此说，大家明早一路好了。”一转眼，见谷萍儿仍是低着头，闷闷不乐，当下笑道：“答应你了，还不开心么？”谷萍儿默不作声，抬头看他一眼，神情幽怨，继而转身，入内去了。
白湘瑶亦冉冉起身，含笑道：“夜色亦深，你也早早休息。”谷缜瞧她一眼，笑道：“这些虚情假意，早早收起来吧。”白湘瑶目中闪过一丝阴翳，笑了笑，转身去了。
谷、沈二人独守外屋，沈秀四肢被捆，血流不畅，又痛又麻，被谷缜兄妹打伤之处，更是隐隐作痛；当即闭眼假寐，一心盼着谷缜睡熟之后，设法脱身，不多时，身畔便传来鼾声，沈秀心中大喜，张眼瞧去，却是一愣，敢情谷缜正笑嘻嘻望着他，神采奕奕，殊无睡意。
沈秀情知中计，心中暗恨，又假寐片刻，再听谷缜呼吸匀细，俨然睡熟，当即张眼，却又见谷缜望着自己，不由怒道：“你这厮，不睡觉么？”谷缜笑道：“沈兄不睡，小弟万不敢睡。”
沈秀咬牙切齿，再度闭眼，其后但听谷缜忽而呼吸匀长，忽而鼾声大作，然而他每每闻声张望，谷缜总是笑眯眯盯着他，双眼眨也不眨。沈秀不胜其诈，不自觉放弃逃走之念，任是听到何种声息，也懒得睁眼，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内室中，白湘瑶独寝一床，妙、萍二人同床共眠。施妙妙辗转反侧，心中老是浮现出谷缜的音容笑貌：幼时的天真顽皮，情窦初开时的缱绻情深，以及那噩梦般的晚上，那张布满血污的脸和愤怒绝望的眼神……一切清晰如昨，仿佛深深烙在灵魂深处，一旦想到，便疼痛难忍。
施妙妙不由坐起身来，肌肤上密布细汗，竟有几分虚脱。呆坐良久，忽觉身畔谷萍儿轻轻颤抖。施妙妙伸手摸去，抚着谷萍儿滑嫩面颊，湿漉漉，热乎乎，施妙妙一惊，轻声道：“萍儿，你怎么啦？”话音方落，谷萍儿蓦地转身，手中精光乍闪，分潮剑逼在施妙妙颈上，剑气森冷，激得施妙妙肌肤战栗，骇然道：“你，你怎么了……”

沧海16 谷缜技生之卷 第三十五章 心碎(2)
谷萍儿细齿如贝，啮着红唇，美目中泪光迷离，流转着极复杂的情意。
二人默默对视，寒夜深深，心跳可闻，谷萍儿泪如走珠，大颗大颗流下来。“妙妙姐。”谷萍儿的嗓音极轻极细，微微颤抖，“你说，若是你死了，哥哥会喜欢我么？”
施妙妙心头一空，望着谷萍儿，说不出一句话。谷萍儿神色凄惶起来，又道：“妙妙姐，你说呀？”
施妙妙心口隐隐作痛，惨笑道：“难道说，你真的爱上谷缜了么？”谷萍儿泪如雨落，点点头。施妙妙又呆了呆，喃喃道：“可是，可是他是你哥哥呀。”
谷萍儿凄然道：“别说不是亲生的，就是亲生的，我爱上他，也没有法子的。”施妙妙印证日前所想，心乱如麻，闭上双眼，胸中方寸之间，有如千百根钢针刺扎。
“妙妙姐。”谷萍儿声音忽而柔和起来，有若梦呓，“我若杀了你，你会不会怪我？”
施妙妙身子激灵，张眼望去，但见谷萍儿的眸子神采涣散，渐渐迷乱起来，先是一惊，继而心灰意懒，苦笑道：“你真要杀我么，就杀好了。”
谷萍儿定定望着她，神色迷茫已极，过了半晌，叹了口气，黯然道：“若是杀了你，就能让哥哥喜欢我，那就好啦……”说着徐徐放下短剑，怔怔落泪。
施妙妙心中混乱已极，眼前这个少女身陷情海，不可自拔，而她爱上的偏又是自己心爱的男子。当日谷缜与之有染，施妙妙始终以为是谷缜放荡无耻，故而对谷萍儿倍加怜惜，抑且越是怜惜，就越痛恨谷缜，越痛恨谷缜，就越觉这少女可怜。如今看来，当日的情形，只怕并非如此，若是谷萍儿爱慕谷缜，以身相许，那么逼奸之事，便无法成立；只能说是二人情投意合，暗通款曲，至于那贼子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全都是虚情假意了……
想到这里，施妙妙五内如焚，心中涌起一股恨意，恨不能谷缜就在眼前，立时使出“千鳞”，将他射成筛子。
谷萍儿低着头，攥着衾被，嘤嘤哭出声来，施妙妙不知怎的，心中怜意又生，按捺胸中波澜，将谷萍儿揽入怀中，轻叹道：“萍儿，别哭啦，姐姐明白的，你是个好女孩儿，从小到大，连蚂蚁都不曾踩死一只，又怎么会杀我呢？这些事不怪你的，若要怪，只怪谷缜下流无耻……”
话未谷萍儿推开她，怒道：“你，你讨厌透啦……”施妙妙一愣，皱眉道：“萍儿，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谷萍儿瞪着她，恨恨道：“你什么都不明白，枉费哥哥这么对你，你却从来都不曾明白过他，哼，真，真叫人不服。”施妙妙心中微微有气，说道：“我不明白谷缜，难道你明白。”
谷萍儿恨恨地道：“我明白他，他也明白我，可他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却偏偏要和你好，叫我好恨……”说到这里，眉间露出凄惶不甘之色。
施妙妙听到这里，心头豁然一动，似喜还疑，喜的是谷萍儿亲口道出谷缜对自己的情意，疑的是既然谷缜对自己有情，又如何会逼奸谷萍儿，抑且谷萍儿本就深爱谷缜，谷缜若要行苟且之事，她亦不会拒绝，为何那日在东岛，谷萍儿神色那般委屈痛苦。
重重谜团涌上心头，施妙妙不禁迷惑起来。这时忽听白湘瑶慵懒道：“萍儿，妙妙，明日还要赶路呢，你们这么晚啦，还嘀咕什么呢？”谷萍儿身子微一哆嗦，嗯了一声，倒身睡下，施妙妙虽也躺下，却再也无法入眠了。
沈秀醒来时，已是东方微曙，张眼一瞧，谷缜躺在长凳上，睡得正香。沈秀暗暗一喜，正要用劲挪动身子，冷不防谷缜一只脚横空飞来，蹬在他脸上。
沈秀既怒且惧，却又不敢动弹，过了良久，谷缜张开眼，笑道：“沈兄，昨晚睡得可好？”沈秀心中将谷缜十八代祖宗骂遍，嘴里却淡淡道：“托谷兄的福，睡得再好不过了，咳，还请谷兄挪开尊足。”
谷缜咦了一声，笑道：“失敬失敬，我正梦见踢到城墙，脚趾生痛，不想却是蹬着沈兄的脸皮。”说罢起身摸摸沈秀的脸，笑道：“果然，果然，比城墙还厚还硬，沈兄天赋异禀，佩服佩服。”
沈秀心中恨极，脸上却不动声色，冷冷道：“谷兄过奖了。”
谷缜有一句，无一句调笑沈秀，待到天亮，内室三女相继出来，谷缜一瞧，便笑道：“谷萍儿，你卖核桃么？”谷萍儿奇道：“哪儿有核桃了？”谷缜笑道：“怎么没有，左眼一个，右眼一个，不多不少，正好两个。”
谷萍儿急忙取镜一照，果真两眼红肿，顿时叫起来：“妈，糟啦糟啦，快想法子。”白湘瑶皱眉道：“一点儿小事，也大惊小怪的。”找来凉水，给她敷眼，忙了半晌，方才消肿。谷萍儿又嫌秀发凌乱，双颊苍白，又催促母亲为自己整理发髻，涂染胭脂。
谷缜笑着旁观，又见施妙妙坐在一旁，偶看自己一眼，随即蛾眉紧锁，若有所思，不觉起了玩心，笑道：“乖妙妙，你老瞧我作甚？莫不是要相老公？”
施妙妙美目一瞪，伸手欲打，然而手至半途，忽又放下，喝道：“你少贫嘴，放尊重一些。”谷缜笑道：“你若温柔一些，我便尊重一些。”施妙妙见他眼神笑意，心知若是接口，他势必说出更多疯话，最妙不过不予理会。当即容色变冷，正襟危坐。谷缜大觉没趣，果然闭口。
整装已毕，片刻上路，谷缜爱人在旁，不耐寂寞，不时风言风语，撩拨施妙妙；不料施妙妙始终冷冷淡淡，既不羞涩，亦不恼怒，有时候分明恼了，却也只涨红了脸，狠狠瞪他一眼。谷缜十分无趣，词锋一转，对准白湘瑶，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白湘瑶却对他的性子再也明白不过，任他如何恶语相向，不过淡淡一笑，从始至终，不还一语。
谷缜不能快意情仇，大感憋闷，顿将怨气发泄在沈秀身上，遍寻由头寻他晦气，走了不足三十里地，沈秀挨了不下十记嘴巴，双颊高肿，有如猪头，但他隐忍功夫极好，任凭打骂，默不作声，唯有目光偶闪，透出浓浓恨意。天部众人见少主受辱，均是敢怒不敢言，遥遥跟随，寻机救人。
正午歇息之时，施妙妙远引一旁，手拈鬓发，低头沉思。谷缜远远见她明秀容颜，心如火焚，难受极了。
过了一会儿，施妙妙微微点头，忽有决绝之意，蓦地起身道：“谷缜，我有话说。”
谷缜闻言心喜，道：“什么话？”施妙妙道：“这里不便多说，你我寻一个偏僻之处，好好商量。”
谷缜笑道：“妙极。”当即起身，二人走了数步，谷萍儿忽地起身，大声道：“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鬼鬼祟祟的。”谷缜方欲反唇相讥，施妙妙已道：“萍儿你别担心，我与他清清白白，绝无鬼蜮。”
谷缜也笑道：“你乖乖守着这位公子哥哥，他是咱们的保命法宝，不可放走了。你娘武功平平，应付不过来。”谷萍儿又气又急，一跌足，恨恨坐下。
谷、施二人并肩而行，绕过一片树林，但见流泉淙淙，如奏笙簧，溪岸平沙，一片野花红紫杂糅，有如锦绣堆积。谷缜探身摘下一朵杯口大小的鹅黄野花，拈在指间，微笑道：“妙妙，这朵花配你正好。”说着漫不经心，插在施妙妙云髻之上，施妙妙出奇地没有闪避，凝眸溪水，望着水中倒影，人花相映，妙丽无方，益衬得两眉间清愁可挹。
施妙妙瞧着瞧着，泪如泉涌，顺颊滴落溪间，清漪四散，转眼又随清溪流去。
谷缜叹了口气，脸上再无嬉闹之色，注目远山，悠悠道：“妙妙，还记得么？那次，咱们还小，在海边拾贝壳，比谁的好看，我每次都输，但输了又比，总不服气。”
施妙妙苦笑道：“那是因为萍儿做裁判，她总向着我。”谷缜微微一笑，道：“那个小鬼，夏日炎炎，闹着要冰吃，你我去‘风穴’取冰，我差点儿被风吹下悬崖，亏你拉着我，才没摔死。”
施妙妙流露追忆之色，幽幽道：“记得你那时胆量又大，人又倔强，试了好多次，冰还是被你取到啦。”
谷缜瞧她一眼，笑道：“多亏你帮我，你待我的好，我永远都记得。”施妙妙目光离散，神色微微恍惚，喃喃道：“你也是呀，爸爸死后，世上只剩我一个，那时我伤心极了，常常躲在礁石后面哭，可你每次都能找到我，哄我开心。”
谷缜沉默片刻，徐徐道：“妙妙，这世上别人不信我无辜，我都不在乎，唯独你不信我，让我格外心痛。”
“我信你又如何？”施妙妙露出凄然之意，“或许今生今世，你我注定无缘的。”
谷缜面色陡变，蓦地扣住施妙妙双肩，拧得她面朝自己，施妙妙目光一转，瞧向远处，始终不和他四目相对。“妙妙。”谷缜涩声道，“我不信什么缘不缘的，我认定的事，必然要做到，我要你做我的妻子，就一定会娶你。”
施妙妙转过头来，凝视他道：“那么萍儿呢？她怎么办？”
谷缜一愣，皱眉道：“我当她是妹子……”施妙妙截口道：“但若论实，你们却是夫妻，何况她原本就喜欢你。”
谷缜胸口如中巨锤，倒退两步，双眼睁得极大，流露痛苦之色。
施妙妙轻轻叹了口气，道：“谷缜，萍儿从小就依恋我，叫我姐姐，我也很疼爱她，我只想她欢欢喜喜，不受烦恼。从前，我不知她的心意，见她受你欺负，十分生气，如今可好，她对你情爱已深，你们，你们正好可以结成一对鸳侣……”她说着，忽见谷缜目有怒色，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不由嗓子微滞，竭力按捺心中激动，续道，“你有罪也好，无辜也罢，瞧萍儿的面子，我从此不再追究，你，你带着她，走得远远的，去西极也好，南海也罢，好好过日……”
谷缜忽地啐了一口，怒道：“狗屁狗屁，都是狗屁……”蓦见施妙妙眼中泪光闪闪，泫然欲泣，又觉心中不忍，怒气消了大半，苦笑道：“妙妙，你真要把我送人？”
施妙妙转过脸去，默然半晌，一字字道：“此情悠悠，此恨绵绵，木已成舟，情断义绝。”
谷缜脸色倏无血色，呆呆望了施妙妙半晌，蓦地扬声大笑，道：“好好，好个木已成舟，情断义绝。”蓦地将袖一拂，又是一声惨笑，飘然穿过树林，转回休憩处，默然而坐。谷萍儿见他神色凄苦，心中暗奇，欲问缘由，却又不知怎么开口，随即又见施妙妙郁郁转回，脸色苍白，双眼泛红。谷萍儿既是好奇，又觉妒忌，轻轻哼了一声，撅嘴不乐。
其后，谷缜神色颓败，再无多话，只是低头默想，这一路上自然清净不少，少了他插科打诨，众人反觉旅途寂寞，十分不惯。
次日抵达天柱山，下马步行，入山不久，忽听前方传来叱咤之声，谷缜心头一沉，淡然道：“我去瞧瞧。”当下循声赶去，转过一片树林。只见叶梵守在一座山洞前，八名手下正在山洞前堆积柴草。叶梵一手按腰，冷笑道：“洞里的人，再不出来，当心叶某放火了。”
话音未落，忽听洞内一个娇脆的声音冷笑道：“姓叶的，你也算是东岛五尊么？不敢光明正大攻进来，尽使些下三流的手段。”
“仙碧，你来说废话。”叶梵冷笑道，“你那点儿本事，七拼八凑，不过尔尔，你老子的‘乱神’、‘绝智’固然厉害，你却只得了五成。叶某气凝神固，又岂是你能动摇？至于温黛妖妇的‘化生’你没学会，‘坤元’术又是个半吊子。要不是你运气好，遇上天部的‘玄瞳’、‘鬼鼻’，一个用‘瞳中剑’，一个用劳什子臭香……”
只听洞里一个怯怯的声音道：“不是臭香，是‘散魄香’……”
“名字取得臭屁，其实亦不过如此。”叶梵傲然道，“若是真能散人魂魄，老子怎么还是好好的？”
却听仙碧冷冷道：“‘不漏海眼’该换名号了吧？”叶梵道：“什么名号。”
仙碧道：“改作‘不漏海口’才是，要不然怎么尽夸海口，不敢当真来攻？”
“错了，错了。”洞内一个粗重的声音道，“该叫‘不漏屁眼’，憋了一肚皮狗屁，尽从嘴里放出来……”
谷缜闻言大乐，心道：“这不是虞兄么？他怎么也在？”又听虞照不住喘息，俨然中气不足，心中顿觉讶异。
叶梵脸色陡沉，冷冷道：“虞照，我敬你是个人物，本想留你一个全尸，现如今，只怪你自己不知趣。”
虞照呸了一声，道：“果然是满嘴放屁。有种的，你不要借他人之力，正大光明赢我一回。倘若如此，虞某倒还敬你一分半分的。”
叶梵目光阴沉，蓦地扬声道：“点火。”众随从点燃柴火，浓烟腾起，叶梵呼呼两掌，激得滚滚浓烟，灌入洞里。洞中顿时传来一阵咳嗽，不多时，洞中蹿出四条人影。叶梵长笑一声，双掌横推，两股狂飙，卷了过去。
红影倏晃，仙碧运起“坤元”之术，地上泥土坟起，势如长剑，刺向叶梵。叶梵大袖一拂，内劲所至，“土剑”颓然崩解，仙碧随后抢到，刷的一掌劈向叶梵。
叶梵浓眉拧起，掌势微吐，仙碧掌力却是微微一缩，身如狸猫，疾向右掠，娇叱一声：“起。”
叶梵前后左右，泥土应声拱起，如四面墙壁，挤压过来。叶梵心知这些泥土之中蕴含“周流土劲”，连绵不断，生生不绝，一被裹住，甚难摆脱，当即长笑一声，飞身纵起，掌如雷霆，凌空击下。
仙碧潜运“坤元”，四面泥墙倏尔聚拢，波的一声，纷纭迸散，密如箭镞，撞上叶梵的掌力，仙碧借势，如风掠出。
叶梵哈哈一笑，劲力内缩，“滔天势”变“陷空力”。漫天泥土为他内劲反复吸引，待得叶梵落地之时，早已聚成四尺见方一个泥球。叶梵大喝一声，推动泥球，势如狂风，撞向仙碧。
那泥球之中附有叶梵的“陷空力”，滚动之际，不断吸附裹挟地上泥土，如滚雪球，越滚越大，滚到仙碧身前，直径已不下丈余。
仙碧不料叶梵使出如此奇招，顿时连连后退，同时催动“坤元”，结成土障。不料叶梵一心逞能，欲以泥土击败“地部”高手，日后传为武林美谈，故而使得兴发，加上“涡旋劲”，引得那泥球忽而横转，忽而直滚，忽而立地疾旋，所过之处，声如闷雷，泥土横飞，仙碧结成的土障与之遭遇，要么崩解，要么便被卷走。仙碧几度欲以“坤元”神通摧败泥球，却觉泥球中内劲浑涵，收拢坚密，无法攻入。
东岛五大神通之中，西城诸部最忌惮的便是“鲸息功”。只因这门武功与“周流六虚功”同源异流，颇有相通之处。当年“西昆仑”梁萧客居灵鳌岛，为了重振天机宫，将之传与妻弟花镜圆。花镜圆之后，历代修炼者又屡加改进，时至今日，这门武功变化之奇，威力之大，较之梁萧之时，犹有胜之。但因为修炼不易，东岛修炼者多，成功者少，然而练成之后，内劲浑成浩瀚，变化随心所欲，往往能够克制西城的“周流八劲”，八劲为西城神通之本，一但受制，八部的奇技异能便会大打折扣。
故此叶梵凭借这门神通，以土制土，竟然压住“坤元”，几个来回，那泥球胀大一倍，两丈余高，形如小山，然而滚动之势却越来越快，带起烈风阵阵，刮得仙碧面皮生痛，只有躲闪之能，全无还手之功。
虞照面如黄蜡，由宁凝、苏闻香搀扶着观战，瞧到此时，浓眉陡耸，一晃身，宁、苏二人不由自主，被推开数尺。
虞照如同醉酒，左摇右晃，向叶、仙二人慢慢走去，每走一步，均极艰难。那八名随从见状，各掣兵刃，齐齐攻来，虞照两臂一分，左手抓住一面琵琶，右手攥住一管玉箫，咔嚓两声，琵琶粉碎，玉箫寸绝，两名少女倒跌出去，脸色惨白，坐地不起。
虞照左手斜挥，铮铮数响，两面古筝长弦齐断，十余根琴弦为劲力所激，分作五路，反弹而回，抽中五名男女额角，那五人不及哼上一声，便即昏倒。

沧海16 谷缜技生之卷 第三十五章 心碎(3)
虞照霎时连败七人，身形一滞，面上闪过一股青黑之气。剩下一名少年原已胆寒，方要退走，此时见状惊喜，纵剑直刺虞照心口，剑将及身，虞照身形忽偏，长剑自他腋下穿过，虞照手臂下垂，将长剑夹住，那少年一抽不动，左拳挥出，击向虞照心口，不料虞照双眉陡扬，目如悬镜，呔的一声大喝，有如天降巨雷，在那少年耳边迸发，那少年拳头停在半空，瞪圆双睛，身子抖瑟数下，双腿忽软，瘫在地上，口中流出缕缕白沫。
虞照震昏少年，亦是一阵晕眩，当即取了腋下长剑，以剑拄地，撑住身子，举目一眺，敢情只此须臾，仙碧已被叶梵逼到一片山崖下，进退不得。
虞照眉峰微耸，扬声道：“叶梵，老子还没死呢，你欺负娘儿们，算什么好汉。”
叶梵闻声陡止，那泥球距离仙碧，不过半尺，仙碧背靠石壁，面色艳红，娇喘连连。
叶梵转过身来，拍手笑道：“雷帝子就是雷帝子，到了这步田地，依然旗帜不倒，佩服佩服。”
虞照却不瞧他一眼，向仙碧高声道：“你站着作什么？还不快滚，老子瞧你，便觉心烦。”
仙碧秀眉微颦，喝道：“你这疯子，又发什么疯。”虞照道：“老子有手有脚，何必你管？况且大丈夫马革裹尸，战死疆场，死在他人拳脚之下，总好过死在娘儿们的怀里……”
仙碧气得脸色发白，喝道：“还说疯话。”
“老子疯又如何。”虞照冷笑道，“总好过你用情不专，三心二意……”仙碧愣了愣，脱口道：“你……你胡说八道。”
虞照冷冷道：“你当我不知道？你三心二意，左右逢源，一会儿向着左飞卿，一会儿向着我，将我二人耍得团团乱转，你却好从中渔利。老子又不是傻子，岂会不知你的诡计，所以未予揭发，全瞧着地母的面子罢了。”
他这话至为决绝，仙碧又惊又气，又是不解，不由睁圆妙目，一双黛眉如飞蛾扑翅，颤动不绝。
叶梵见二人内讧，乐得看戏，微笑着负手而立。但见仙碧面色红白不定，一字字道：“虞照，你这话，可是当真？”
虞照道：“那还有假？”
仙碧呸了一声，道：“你当自己很聪明么？你那点猪脑子，能想出什么主意？哼，你想激我离开，自己送死，是不是？”
虞照被她道破心曲，又见她狠狠瞪来，秀目喷火，顿时面皮发烫，大声道：“你骂谁是猪脑子？”仙碧哼了一声，咬咬朱唇，沉吟片时，忽道：“左右这些混账话我都记下了，待我宰了这姓叶的，再和你好好算账……”说着呼地一掌，劈向叶梵。
叶梵略偏身形，一转泥球，隔开仙碧掌势，顺势纵送，泥球带起一股疾风，力压向前。仙碧运掌阻挡，却被叶梵以“涡旋劲”一带，摇动马步，斜蹿而出，雪玉双颊闪过一股血红，唯独眼中倔强如故，娇叱两声，反身又拍两掌。
虞照见仙碧并不受激，反而放手强攻，大有以死相拼之意，顿时心急如焚，一跌足，欲要上前，偏又身软无力。他本是急性之人，怎受得这般煎熬，情急之下，破口大骂。这回骂的却是叶梵，先骂他偷鸡摸狗，惯做小贼；又骂他赌博输了裤子，光屁股在街头招摇；更说他镇守狱岛，专一收容女犯，以惩淫欲……
叶梵纵然性情凉薄，却是大高手身份，行事大张旗鼓，唯恐世人不知，至于苟且偷赌之事，决然不为。更何况，狱岛三百年来，从不收容女犯，东岛女弟子犯了岛规，别有关押处所，虞照所言，尽是信口雌黄，肆意污蔑。然而一瞥众人，大多目光怪异，俨然信了几分，尤其是宁凝、苏闻香性子天真，一听之下，便即深信，各各目视叶梵，惊奇鄙夷之色，流露脸上。
叶梵气得七窍生烟，蓦地大喝一声，旋转泥球，逼开仙碧，内劲骤然前送，那泥团比箭还疾，直向虞照撞去。
虞照千方百计，正要引得战火烧身，见状叫声“好”，抛开宝剑，奋起余勇，欲要硬当泥球。不料仙碧后发先至，如风掠至，挽着他横飘丈余，泥球堪堪掠过二人身畔，激起一阵狂风，虞照只觉青丝拂面，香泽微闻，纵在千万险危之中，仍不由心湖荡漾，对方才的口出恶言，深深后悔起来。
忽听叶梵撮口长啸，厉如老猿清啼，左手挡开宁凝的“瞳中剑”，左手捏成两枚泥丸，飕飕两声，射中宁、苏二人膻中，两大劫奴顿时跌倒在地，软麻不起，眼睁睁望着叶梵双手忽推忽拨，将泥球驭得如一阵狂风，雷奔星驰，东旋西撞，逼得仙、虞二人甚是狼狈。
这时间，忽听一声轻笑，众人转眼望去，只见远处草木分开，踱出一个人来，不但形容俊逸，襟带潇洒，眼中更是笑意如春，温润和煦。
虞照惊喜交集，叫道：“好兄弟。”那人也笑道：“好虞兄。”叶梵眼神却是微微一变，厉声道：“谷笑儿，你来得好，老子正想着你呢。”
“彼此彼此。”谷缜笑道，“叶老梵，不过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叶梵道：“怎么说？”谷缜笑道：“不想你在‘鲸息功’之外，另外练成了一门厉害神功。”
叶梵倏地住手，向他打量，狐疑道：“什么神功？”谷缜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我管它叫‘屎壳郎神功’，不知叶老梵你中意不中意。”
众人无不愕然，却是仙碧最先会过意来，忍俊不住，咯的笑出声来，虞照亦是哈哈大笑。
原来屎壳郎本是一种小虫，生有怪癖，爱将牛马粪便团成球状，滚来滚去，叶梵推滚泥球之举，与这行径颇为近似，是以谷缜借来讥讽。
叶梵怒血喷涌，面如血浸，蓦地重重一哼。虞照伤势虽重，见识仍在，见叶梵目光闪烁，分明流露杀机，当即叫道：“谷缜小心……”话音未落，叶梵形如鬼魅，飘然掠出，屈手成爪，拿向谷缜心口，存心亲手捉住谷缜，抽上五六个嘴巴，打得他牙落血流，发泄心中愤怒。
以叶梵的心思，谷缜这等幺麽小丑，手到擒来，全不费力，不料一抓拿下，谷缜身子微躬，忽然不见。
叶梵心头一沉，但他身经百战，绝非沈秀可比，猝然收手，带起袖袍，向后拂出。谷缜“猫王步”尚未变足，便觉一股劲气如飞来峰岳，腾空压来，令他气促身重，啊呀一声，变换步伐，又向叶梵左侧攻去。
叶梵身不转，步不移，双脚仿佛钉在地上，左袖飘拂，劲力所至，袍子褶皱厉如刀剑锋刃，直指谷缜。谷缜但觉大力骤至，无法可当，急使“猫王步”遁走，不料叶梵右袖飘然拂来，袖上劲力如同蟒蛇，竟然半路拐弯，当空一绕，将谷缜挡了回来。
这一来，叶梵双袖或是右拂，或是左引，袖风所至，如同两道无形枷锁，遮拦阻截。谷缜每次步法未曾变足，便被袖风带动，左右闪避，渐渐的，竟然从叶梵身后徐徐向他身前转去。
谷缜伏怪蟒、擒沈秀，不免志得意满，自以为这“猫王步”虽不说横行天下，也可让任何敌手头痛一时，何尝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时下眼前，竟受如此戏弄。叶梵却极得意，他被谷缜遁出爪下，心中耿耿，故意不转身抵挡，而是凭借袖风，圈转拦截，将谷缜逼回身前，再从容擒捉。
仙碧见势不妙，飞身纵出，扣住谷缜肩膀，径向前推，直撞叶梵左肩，此处不偏不倚，恰是叶梵袖风不能扫到的一处死角，叶梵若不抵挡，必被谷缜撞入，虽然未必受伤，却是大扫面子。
叶梵性子狷介，半点儿面子也不肯丢，因之肩头微侧，左袖拂向右肩，左掌则击向仙碧。
仙碧兵行险着，迫得叶梵出手护肩，不能分出袖风拦截谷缜，眼见计谋得逞，立时拽住谷缜，飘身后退。
这一进一退，均入闪电，谷缜身子忽重忽轻，已脱险境，但觉背脊生凉，额上汗水长流。
厉啸陡起，叶梵转过身来，指掌齐出，腾空扑向谷、仙、虞三人。他被谷缜讥讽，此番不再滚动泥球，专凭“鲸息功”取胜，劲力时小时大，大如巨象奔腾，大如细蜂蛰人，精奇飘忽，变化不测。
仙碧独撄锋芒，接了数招，险象环生，忽见谷缜纵身上前，施展“猫王步”，左盘右蹙，不时寻隙进逼。仙碧暗赞此子勇气可嘉，又觉这身法眼熟，只是战局仓促，一时间想不起来，又见他进如风飙，退如电缩，虽不能伤敌，亦能迫得叶梵分出些微心神。仙碧暗暗叫好，抖擞精神，下用“坤元”，上出掌指，土湮气奔，周流不绝。
顷刻间，再拆十招，叶梵久战不耐，引唇长啸，呼地一掌，吐中带缩，正是“生灭道”的解数，缠住仙碧内劲，左掌暴出，一记“滔天势”射向谷缜。
叶梵起先立意活捉谷缜，不愿伤他，是以屡屡掌下留情，此时久斗不下，动了真怒，决意先伤谷缜，再擒仙碧。
掌劲方出，身后锐风忽起，夹杂破空之声。
叶梵心觉不妙，强将射向谷缜的劲力扭转，向后扫出。叮叮几声，那暗器为真气牵引，凌空相撞，坠如急雨。叶梵眼角瞥处，却是许多细小棱锥，他识得来历，大吃一惊，不及后退，仙碧已纵身抢至，一掌劈来，叶梵挥掌欲迎，忽就觉后颈风起，这暗器更是突兀，之前几无征兆，天幸叶梵身手奇快，于势子变穷之际，硬生生横移尺许，只觉白影闪动，疾风掠颈而过。叶梵颈肌微痛，竟被那白影伤了一线，当即纵身再掠，气凝于胸，防备仙碧抢攻，不料那白光动转如电，径直钻入仙碧怀中。仙碧发出一声惊呼，若惊若喜。叶梵定眼望去，那夷女怀中抱着一只雪团也似的波斯猫，猫眼湛蓝，赛似碧海晴空。
仙碧欢喜已极，泪蕴双目，连声道：“北落师门，北落师门……”说着眼泪忽就流了下来。那猫儿历经劫难，重归旧主怀抱，亦是欢欣踊跃，见仙碧落泪，便轻叫一声，跳到仙碧肩上，将她眼泪一一舔去，仙碧被它一逗，又咯咯笑了起来。
叶梵听到那猫儿名号，也是一惊，他自晓事以来，便听说过这西城灵兽，知它多有神异，只可惜机缘不巧，未曾亲自会过。然而心念至此，他胸中忽又涌起一股傲气，心道自己一身神通，纵横四海，除了岛王，又怕谁来，若是畏惧这区区小猫，传将出去，徒自招人笑话。
他心念电逝，耳边却传来急切叫唤：“雪狮子，快回来，快回来……”叶梵掉头一瞧，但见白湘瑶母女与施妙妙押着一名年轻男子，并肩玉立，谷萍儿望着那波斯猫，神色惊急，连连跌足，白湘瑶却叹了一口气，道：“萍儿，别叫啦，那猫儿是不会回来了。”谷萍儿眼泪汪汪，撅嘴不乐。
叶梵亦喜亦怒，先向白湘瑶施了一礼，转眼间，沉了脸道：“萍儿，方才是你用‘无相锥’伤我？”
谷萍儿与母亲、施妙妙久等谷缜不至，颇为担心，便押着沈秀过来。忽见叶梵下重手要伤谷缜，谷萍儿心一急，暗器便出去了。此时见问，才想起后果，又瞧叶梵叉手按腰，气势凶恶，不觉微微害怕，低头不语。却听施妙妙道：“叶梵，这‘无相锥’是我发的，与萍儿无关。”谷萍儿芳心一跳，偷偷瞧她一眼，却见施妙妙也投来目光，同时微微摇头，暗示她不要辩解。
谷萍儿好生迷惑，叶梵却露出恍然之色，冷笑道：“我也正奇怪，萍儿怎会向我动手？敢情是你这丫头，哼，难不成，你对这小禽兽余情未了？”
施妙妙红了脸，高声道：“谁跟他有情？我只怕你一掌打死他，岛主问起，不好交代。”
叶梵神色稍缓，冷哼一声，道：“但愿你心口如一。”随即扫视三人，又点头道：“见到你们，很好，很好……”他言辞怪异，叫人莫名其妙，白湘瑶想了想，笑道：“叶尊主，可有神通的消息么？”
叶梵道：“岛王闻知凶讯，得知夫人小姐遭遇危险，二话不说，径寻二位去了，所幸得天之佑，二位安然无恙，叫人松了一口气。”
白湘瑶笑笑，略一沉吟，曼声道：“叶尊主，你可知道神通如今最烦恼的事情么？”
叶梵皱了皱眉，摇头道：“岛王胸中奇峰绝壑，谷邃渊深，叶某愚钝，岂能窥测几微？”
白湘瑶轻叹一口气，流露怅然之色：“神通秉性正直，偏又极念亲情，是以心中两难，矛盾不解。”
叶梵心念一动，笑道：“夫人的意思是……”白湘瑶点头道：“你知，我知，不必说出来。”叶梵笑道：“也罢，我将他直接带回狱岛，重新囚禁，前后之事，只当从没发生过。夫人以为如何？”白湘瑶笑一笑，不置可否，转眼望去，谷萍儿亦注视自己，眼中透出恼恨之色。
却见叶梵转过身来，朗笑道：“谷笑儿，你是聪明人，还要劳我动手么？”
叶、白二人话中之意，谷缜自然明白，当即转眼，望着施妙妙笑道：“叶老梵，我有一个疑问，还请赐教。”
叶梵道：“但说无妨。”谷缜笑道：“倘若‘鲸息’对上‘千鳞’，却有几分胜算？”叶梵不料他厄难当头，忽发此问，心中奇怪，随口道：“东岛五大神通，原本不分高下，全因习练者修为而定；三百年来，各大神通均有大高手名世，其中‘龟镜’高手最多，‘鲸息’、‘龙遁’次之，但‘千鳞’、‘一粟’两脉，亦曾屡有异人，横绝一时……”
“说这些废话作甚。”谷缜道，“我只问一句，你与妙妙动手，谁胜谁负？”
叶梵冷哼一声，两眼望天，神色傲然。谷缜笑道：“我明白了，必是妙妙胜了。”叶梵面色陡沉，瞪着谷缜，目露威棱，施妙妙也是桃腮蕴红，喝道：“谷缜，你不要挑拨离间，五尊之中，‘不漏海眼’公认第一。”
“羞羞。”谷缜刮着脸笑道，“真没出息呢！”施妙妙呸了一声，道：“实力如此，什么出不出息的？”谷缜道：“你二人动过手？”施妙妙道：“这却不曾。”
“这就是了。”谷缜道，“有道是：‘行家一动手，便知有没有’，手都没动过，怎么知道谁高谁低？”
叶梵不觉哑然失笑，摇头道：“谷缜，我一向当你是聪明人，今天这挑拨离间的法子，却太愚蠢。”
“此事与你无关！”谷缜笑道，“妙妙自己欠我人情，还没还呢。”
施妙妙皱眉道：“你，你又耍什么诡计……”谷缜笑道：“你欠我救命之恩，如今我这恩公有难，该不该报答。”施妙妙不由涨红了脸，胸口起伏，欲要发怒，然而转念又想，谷缜若被捉住，不但重遭囚禁之苦，谷萍儿也与他无缘再续鸳梦了。
自从知道谷萍儿对谷缜的心意，施妙妙数日之中，历经了种种内心煎熬，最终定下心思，决意牺牲自身，成全二人。想到这里，她一咬银牙，忽地注目叶梵，慢慢道：“叶尊主，你今日若放他一马，妙妙感激不尽……”
叶梵目透寒芒，审视施妙妙半晌，忽地漫不经心道：“我若不放呢？”
施妙妙面色苍白，指间多了六枚银鲤，通体散发森森寒气，苦笑道：“叶尊主，妙妙无意与你为敌，还望尊主不要相逼。”谷缜、仙碧见机，各占一隅，三方遥峙，围住叶梵。
叶梵微微一哂，忽地左迈一步，面朝“同人”，左袖低垂，斜指“大有”；右掌横抬，径向“革”、“鼎”。施妙妙识得这个架势，乃是“鲸息”神通中的“大御天式”，一旦摆出，左来左当，右来右迎，纵使八方风雨骤至，也能应付自如。一时间，施妙妙望着叶梵，捏弄指间银鲤，欲出还收，心中为难已极。
这时忽听白湘瑶咯咯一笑，素手猝翻，掌中多了把匕首，抵住沈秀颈项，笑道：“天部弟子，全都出来。”
话音落定，略略沉寂片刻，四面草丛中，忽地涌出数十人来，正是天部高手。叶梵虽已知觉其人潜伏，但他素来自高，并不将潜伏之人放在眼里，此时见了，也不过一声冷笑，却听白湘瑶喝道：“围住施妙妙，不可让她走了。若不然，便给你家少主收尸吧。”
天部众人齐齐变色，却不敢不从，无奈纷纷展开锦障，将施妙妙拦住。施妙妙一愣，望着白湘瑶道：“夫人……你这是为何？”

沧海17 黑天劫灭之卷 第三十六章 博羿
白湘瑶妙目流波，盈盈笑道：“妙妙，我也知道，你对缜儿犹未忘情，着他三言两语一说，便难把持。如今只好委屈你在这‘天机云锦阵’里呆上一阵，待叶尊主擒了谷缜，便放你出来。”
谷缜本想让施妙妙挡住叶梵，自己趁机脱身，不料白湘瑶竟以沈秀为质，号令天部弟子。眼见施妙妙神色颓唐，银鲤松落，心中顿叫不好，忽听长笑震耳，一道蓝影融入碧空，叶梵鹰视雷击，扑将过来。
谷缜闪避不及，后心骤紧，一股大力带得他向后掠出，眼望着叶梵凌空转身，丢了自己，向左侧虚空处扑去。谷缜正觉讶异，叶梵蓦地一个筋斗，倒翻数丈，蹬蹬蹬连退三步，惊怒之色布于脸上，张口喝道：“乱神妖术？”
“喵”的一声厉叫，仙碧肩着北落师门，身形忽矮，喝一声“陷”，叶梵四周泥石急旋，足下陡虚，顿时大喝一声，高高纵起，正要出掌，不料目光与仙碧双眼触及，心头一迷，身形为之一顿。
所幸他修为已入化境，定力过人，微一失神，便于危急中生生拉回神识，横袖拂出，狂飙电走，轰隆一声，劲力所至，在地上划出新月也似一道圆弧，深约三分，长有丈余，泥土四溅，烟尘冲天。
仙碧避过这一拂，又喝声“崩”，泥石如霰，冲天而起，比箭还疾。叶梵急运真气阻挡，却被仙碧“乱神”之术扰乱，气机微露破绽，土箭刺中胁下，虽有神功护体，仍然隐隐作痛。
叶梵惊怒已极，不知为何转瞬之间，仙碧神通倍增，疑惑间，又听一声猫叫，定眼望去，北落师门双眼瞳孔忽张忽缩，忽开忽闭，不住变化大小形状。
叶梵心头一震：“灵猫附体，九转通神，那传说难道竟是真的？”不由一扫轻敌之意，翻身落地，凝注仙碧肩上猫儿，神色十分惊疑。
仙碧注视对手，亦觉心惊，得北落师门之助，她神通陡长，虽只两个照面，“乱神”、“绝智”、“坤元”却已发挥至极，谁知均被叶梵化解，仙碧不由寻思：“听说‘鲸息’神通练到极处，乘光照旷，心神聚散自如，散御飞龙，聚如枯木，凭陵风雨，无知无觉。这姓叶的若是练到这个地步，着实难以对付。”
二人各怀忌惮，遥遥对峙，仙碧屡屡施展“乱神”、“绝智”之术，虽然无功，却逼得叶梵分出一半心力抵御，再不敢轻易出击了。
这时间，忽听当啷一声，众人循声望去，白湘瑶匕首坠地，谷萍儿已将沈秀抓在手里，低喝道：“天部弟子听令，快撤了阵法，放妙妙姐出来。”
天部弟子听得气恼，一人怒道：“围也由你们，放也由你们，消遣人么？”谷萍儿微微冷笑，抖出一枚钢锥，对准沈秀道：“放是不放？”
天部弟子面面相对，无奈散到旁边。白湘瑶双颊绯红，娇艳如花，美眸中却似有冷电出入，一字字道：“萍儿，你真要做傻事么？”
谷萍儿凄然一笑，一转妙目，注视施妙妙，喃喃道：“妙妙姐，你带他走，越远，越远越好……”最末一句，低不可闻，眉眼泛红，几乎便要哭出来。
谷缜见状，大皱其眉，施妙妙却吃惊道：“萍儿……”
谷萍儿不待她说完，别过脸去，沈秀距离最近，忽见大滴泪珠从她眸中滚出，落在草叶上，盈盈欲滴，澄如朝露。
沈秀心中蓦地涌起一股酸意，暗自咬牙，忖道：“这姓谷的有什么了不起的？让你们这些小娘皮又哭又闹、要死要活的，呸，等老子断金锁、走蛟龙，一定叫你们哭一个够……”他心中妒恨，几欲发狂，忽听白湘瑶叹了一口气，淡然道：“萍儿，你真不听话？”
谷萍儿眼圈儿泛红，神色却是格外倔强。白湘瑶看她半晌，玉颊上血色消尽，微微苦笑道：“罢了……叶尊主，妾身倦了，找一个地方歇息去吧。”
叶梵忖度形势：仙碧灵猫附体，神通诡奇；施妙妙又被谷缜用诡计挟持；此外还有天部高手虎视一旁，可说是敌众我寡。再说白湘瑶不会武功，混战起来，误伤了她，无法对谷神通交代。霎时间，他权衡形势，徐徐散去神功，退回白湘瑶身边，淡然道：“记得前方有一座观音庵，夫人若要前往，叶某自当护送。”
“有劳了。”白湘瑶瞥了沈秀一眼，“沈舟虚用心狠毒，挟持我母女，威逼神通。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叶梵长眉一挑，扬声道：“夫人所言极是……”是字出口，一晃而出，只听两声惨哼，两名天部弟子口喷鲜血，纸鸢般飞了出去。
奇变突生，天部众人惊怒交集，抖起绢帛，布下阵式，谁知叶梵如鬼如魅，忽来忽去，顷刻间，又有三名天部弟子鲜血狂喷，看是不活了。
天部众人齐发一声喊，“天机云锦阵”转动起来，彩练横空，丝光飞舞，密密层层，裹向叶梵。叶梵长笑一声，双手一分，扯住近前两匹缎子，哧哧两声，断锦裂帛，持帛弟子踉跄跌出，口吐鲜血，委顿在地。
施妙妙瞧得惊佩，这锦帛刚柔兼济，劲弩难破，谁知到了叶梵手里，竟是脆薄如纸。转念间，只听裂帛声不绝于耳，叶梵左右开弓，又破两道锦障，再伤四名天部弟子。施妙妙见这情形，心念电闪，恍然大悟。
原来，“天机云锦阵”除去阵法巧妙，大半威力都在锦帛里的“周流天劲”，劲力入帛，不啻于“天罗”神通，只因锦帛不比蚕丝，千丝万缕，一个天部弟子的真气无法遍布帛上，唯有两人合力，阴阳交泰，才能令“周流天劲”密布锦帛，发挥威力。
叶梵的“鲸息功”浩大奔腾，无所不至，亦能借锦帛传递。他抓住锦帛，便发觉其中奥妙，是故催劲直进，透过锦帛，先伤了持锦弟子，那锦障自然也就与寻常锦帛无异。“周流天劲”纵然奇妙，但说到内功深厚，在场弟子无一个比得上叶梵，是以叶梵身入阵中，指东打西，所当披靡，使到兴起，抓起一幅锦帛中段，用一个“陷空力”，将持帛弟子吸在锦帛两端，当作一对流星锤，呼呼呼舞了起来。众弟子欲要反击，却又怕伤了同门，患得患失间，那“流星锤”早已撞至，一旦撞上了人，“陷空力”立时转化为“滔天炁”，被撞者不死即残。一时间，惨叫声、闷哼声、骨肉断裂声，此起彼伏，大好一座天部奇阵，被叶梵扫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仙碧见势不妙，心知再不援手，这群天部弟子无人幸免，即刻一声娇喝，纵身上前，刷刷两掌，劈向叶梵。
叶梵对她甚是忌惮，当即哈哈一笑，纵起丈余，手中“流星锤”如长虹贯日，远远抛出，两名持帛弟子为他内劲驱使，身不由己，砰的一下凌空撞上，筋骨碎裂，血花迸溅。
叶梵又是一声长笑，半空中一旋身，横移丈余，落地时如御风而行，经过谷萍儿身边时，忽地探手，将沈秀拽在手里，谷萍儿虎口一热，掌中之人已然易手，下意识挥剑砍去，却被叶梵一指弹中剑脊，清音贯耳，短剑突地跳起，几乎把持不住，谷萍儿又惊又怒，抬眼望去，叶梵飘退数丈，立在白湘瑶身边，一挥袖，笑道：“夫人满意了么？”
此时场上横七竖八，天部弟子死伤近半，死者面目狰狞，伤者扭动残躯，大声呻吟。众人见此惨景，心子无不突突直跳。白湘瑶笑一笑，软语道：“叶尊主神威，妾身十分满意。”又向天部弟子道，“尔等告诉沈舟虚，他若要儿子，后日正午，我与拙夫在天柱峰下相候。”
幸存的天部弟子呆在当场，听到这里，无不双拳紧攥，神色悲愤。白湘瑶向谷萍儿笑道：“你还要留在这儿么？”谷萍儿见那干天部弟子个个双眼血红，直欲择人而噬，心中微觉害怕，哼了一声，走回白湘瑶身边，施妙妙略一迟疑，也随在谷萍儿身后。
白湘瑶瞧了谷缜一眼，似笑非笑，谷缜却望着别处，只是冷笑。白湘瑶眼中一亮，若有厉芒闪过，轻哼一声，莲步冉冉，率东岛众人去了。
众人目送叶梵背影，无不松一口气，天部一名金品弟子上前与仙碧、虞照见过，先谢过仙碧援手之德，继而述说沈秀被擒原委，说话时瞪着谷缜，愤怒异常，恨恨道：“都是这个小鬼作怪，擒了少主，结果惹来无穷麻烦，两位与我天部一气同心，定要为我们作主，将这小鬼扒皮抽筋，为死了的同门报仇。”
仙碧未答，虞照已怒哼一声，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沈瘸子太不要脸，斗不过谷神通，便来绑架人家妻女，这种下流诡计，天部历代祖师地下有知，非得再气死一回不可。地部纵是女流，却个个清白正直，又怎会与沈瘸子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天部众人听得又羞又怒，那名金品弟子更是面皮涨紫，只慑于对方威名，不敢发作，两眼盯着仙碧，心存万一之想。仙碧也不齿沈舟虚所为，况且谷缜明知不敌叶梵，舍身襄助，自己焉能恩将仇报，当下微微摇头。那弟子大失所望，冷笑道：“今日之事，说不得要原原本本告知部主的。”
“要告状么？”虞照冷笑道，“沈瘸子有能耐，便寻我晦气，虞某照单全收。”那弟子悻悻退回阵中，与同伴低语数句，恨恨瞧了这边一眼，抱起死伤同门去了，
虞照目视天部弟子消失，蓦地想起一事，望着仙碧，欲言又止。仙碧却不理他，转身去解宁、苏二人的禁制。虞照不由大皱眉头，谷缜见他面容惨白，问道：“虞兄被叶梵打伤的么？”
虞照怒哼一声，道：“叶梵那鸟贼，也伤得了虞某？”谷缜见他神色，心头忽动，脱口道：“难道是他？”虞照不置可否，抬头思忖片刻，蓦地大笑起来。谷缜奇道：“虞兄笑什么？”虞照叹道：“我笑世事太荒唐，才和老子打过架，又和儿子交朋友，这不好笑么？”
“这有什么好笑。”谷缜笑道，“他打他的，我交我的，两不相干，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好个他打他的，我交我的。”虞照击掌赞道，“别人听了，会说你大逆不道；虞某听了，却打心底痛快。”谷缜笑道：“既然痛快，就当痛饮。”只一句，便勾起虞照肚里酒虫，当即咽口唾沫，连连点头道：“对，对。”
话音未落，便听仙碧一声冷哼，声音虽轻，虞照却是脸色微变，转眼望去，仙碧纤腰一拧，正要离开。虞照不由叫道：“你上哪儿去？”仙碧冷笑道：“你是马革裹尸、战死疆场的大丈夫，我却是三心二意、用情不专的小女子，理应走得远远的，免得呆在这儿，惹好汉烦心。”
虞照苦笑道：“我刚才的话只是权宜之计，你也当真……”话未说完，仙碧步子更快，虞照着急起来，叫道：“且慢！”追奔两步，见仙碧不肯停步，也不觉一股怒气直冲头顶，喝道：“好，你要走，走便是了……”
仙碧身子一颤，掉过头来，蓝眼中泪光星闪。虞照见她这般眼神，胸口一堵，瞪眼张口，说不出话来。
仙碧凄然一笑，徐徐道：“姓虞的，时至今日，我才算看清你了。好，我走，从今以后，你我一刀两断，各不相干。”虞照听得心如刀割，许多话只在喉间转动，却怎也无法说出口。
眼看一言失和，便要拆散一对有情之人，谷缜忽地笑道：“仙碧姑娘，你若走了，可要后悔！”仙碧冷笑道：“你倒说说，我怎么后悔？”
谷缜道：“虞兄说了那些混账话，大大败坏姑娘清誉，若不辩解明白，传到江湖上去，大家都会说，雷帝子说了：‘地母之女仙碧用情不专、三心二意……’嘿嘿，姑娘也知道的，这江湖上人言可畏，这么一传再传，以讹传讹，传到最后，或许就变成了‘西城地部的娘儿们，个个都用情不专、风流浪荡，专门勾引男人’，要是这样，就不得了。”
仙碧花容变色，怒道：“谁敢这么乱说，我拔他的舌头。”虽如此说，心中却极为不安：“虞照的话，方才东岛、西城都有人听到，倘若真到江湖上传播流言，坏我清名事小，坏了地部声誉，可是不妙。”再瞥虞照，见他神色不安，眼中流露惭愧之色，不由心中怒火稍抑，寻思道，“这混蛋还有后悔的时候，足见良心未泯。”
忽听谷缜又笑道：“虽说如此，我却有一个法子，可以断绝这些流言蜚语，仙碧姑娘可否听从？”仙碧被他三言两语，撩得心头一乱，只得道：“你说。”
谷缜道：“流言因虞兄而起，也当由虞兄而终。是以最妙不过二位尽释前嫌，重修旧好，做一对神仙眷属，美名播于江湖，这么一来，任他什么流言蜚语，也都不攻自破了。”
仙碧瞪着谷缜，啼笑皆非，蓦地骂道：“你这惫懒小子，出的什么臭主意？这姓虞的恁地可恨，不受惩罚不说，还要我跟他重修旧好，做什么眷侣？难道说，他侮辱人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事，我为此生气，反而不对？”
“惩罚理所应该！”谷缜笑道，“在这之前，虞兄更要向姑娘道歉，收回前言。”说罢对着虞照连使眼色，虞照呆了呆，叹一口气，拱手道：“仙碧妹子，我方才说的都是屁话，臭不可闻。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来日谁若用这些屁话污辱你和地部的清誉，就算远在万里之外，虞某一旦听见，也必然取他性命……”说毕，星目电闪，掠过在场众人，虎瘦雄风在，他虽然伤重，眼中依旧神光慑人，众人被他一瞧，无不心生寒意。
仙碧对虞照终是有情，见他服输，气便消了大半，旋即又想起当时强敌当前，命悬一线，虞照说出那番话，不过是要激走自己。言语纵然绝情，用心却很良苦，自己这么对他，近乎苛刻。想到这里，心里又原谅了他几分，只是心中虽已释然，脸上却不稍假辞色，依然冷冰冰的，丝毫不见喜怒。
虞照见佳人冷淡如故，大为忐忑，注目谷缜，流露求助之意。谷缜心中笑翻，却沉着脸道：“方才说过了，先用言语道歉，再施重罚，虞兄，你认罚不认罚？”
虞照甚是犹豫，瞧瞧仙碧，蓦地咬牙道：“好，虞某认罚！”话音方落，忽见谷缜神色诡谲，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小子古灵精怪，不知要用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对付老子。我好歹也是一部之主，倘若当着众人做出什么丑态，那么从今往后，也不用在江湖上厮混了。”想着微觉后悔，但他不轻然诺，一言九鼎，绝无反悔道理，正觉忐忑，忽听谷缜笑道：“既然虞兄认罚，那我就代仙碧姑娘想个法子，好好罚你，嗯哪，唔啊……”
他装腔作势，大卖关子，虞照却是雷火之性，不爱弯曲，如此拖延，无异把就地斩首变成了零割碎剐，难受了何止十倍，当即大喝一声：“要罚什么，快说快说。”
“有了。”谷缜一拍手，笑道，“方才我入山之时，见有一处酒店，美酒甚多，如今便罚你前往，连喝三百大碗，少一碗也不行的。”
虞照惊喜不胜，暗叫：“果然是好兄弟，最懂为兄的心思。”当下一面做出为难之色，叹道：“罢罢罢，这惩罚虽重，但既然认罚，也就不能推脱了，兄弟放心，愚兄纵然醉死，也不会少喝一碗的……”话没说完，仙碧已忍不住啐道：“你想得美？若是要罚，也该罚你三年之内，滴酒不沾。”
虞照脸色微变，沉默片刻，皱眉道：“仙碧妹子，这惩罚太重，改成三月，不，三天如何……”仙碧冷道：“是罚你还是罚我？”虞照一愣，低头不语，仙碧见他如此灰心，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冷哼道：“也罢，三月就三月，少半天也不成……”
虞照喜形于色，仙碧却道：“欢喜什么，这只是惩罚之一，还有之二……”虞照顿时心往下沉，却见仙碧纤指一点，淡然道：“那朵花儿，你采来给我。”
虞照望去，只见草丛间，一簇无名红花开得正艳，经风一吹，如火焰跳脱。虞照采了花儿，递到仙碧手中，仙碧瞧了瞧，插在鬟间，破颜而笑。她肤色雪白，这一笑，宛如冰霜融解，雪莲怒放，与那朵红花相映，花色流荡，更添美艳。
虞照一时瞧得发呆，却听仙碧又道：“傻望什么，我来问你，我好不好看？”若是换在平时，虞照明明觉得好看，也要挑剔两句，此时落了下风，不敢忤逆，只得道：“好看，好看……”仙碧白他一眼，忽地按了腰，咯咯娇笑起来，谷缜亦笑。冷不防仙碧飞起一指，在他额头上戳出一个红印，半嗔道：“笑什么？你这臭猴儿一肚皮奸诈，最会玩弄人心。”说完又笑不停。
虞照心中大石到此才算落地，见二人笑个不停，也不觉哑然失笑。
忽然间，仙碧眼角余光到处，见宁凝、苏闻香转身要走，忙道：“两位哪儿去？”宁凝呆然无语，苏闻香却无甚心机，说道：“我找到姚晴的行踪，要回禀主人。”
仙碧喜道：“你找到了姚晴？”忽见宁凝神色古怪，心头一动，又问道：“凝儿，那日农舍别后，你没和陆渐在一起么？”宁凝脸色发白，微微摇头，苏闻香却脱口道：“他和姚晴在一起呢。”
仙碧和虞照对视一眼，神色忧愁，仙碧皱眉道：“闻香兄，你能带我去找他么？”苏闻香颇是犹豫，瞅瞅宁凝，道：“那个，那个姚晴凶得很呢！”
“那也顾不得了。”仙碧叹道，“若我计算无差，只这两日，陆渐的黑天劫便要发作，在他应劫之前，我想见他一面，不负我与他相识一场。”
众人齐是一惊，谷缜将信将疑，宁凝已是面无血色，失声道：“是真的么？”
“哪会有假？”仙碧正色道，“当日在农舍，我便瞧出他体内禁制行将崩坏，故而找到虞照，一同去见谷神通。”说到这儿，谷缜神色微变。
仙碧看他一眼，猜到他心中惊疑，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当年万城主东征，令尊落难逃亡，家父母怜他孤弱，曾经网开一面，放他逃生。我本以为，凭这一点儿香火之情，或许能请动他出手，封住陆渐的三垣帝脉。谁知令尊因为左飞卿伤了赢万城，迁怒我们，虽然没有立下杀手，却放出话来，说是救人可以，我二人必须自废武功，退出西城。”谷缜皱眉道：“这个条件太苛刻了些。”
仙碧微微苦笑，点头道：“别说虞照是一部之主，便是普通弟子，这种欺师灭祖的事情，又怎么做得出来？我本还想凭借父母的面子软语恳求，偏生虞照性子刚烈，受他言语一激，动了火气，三言两语说得不好，便动起手来……”
仙碧说到这儿，心有余悸，略略沉默，方才续道：“起初虞照连发雷音电龙，谷神通只是闪避，让他攻了十五招，到第十六招上，才还了一招……”
谷缜忽道：“糟糕。”仙碧看他一眼，默默点头。宁凝道：“什么糟糕？”仙碧未及回答，虞照已然面皮涨紫，甩袖喝道：“输也输了，有什么好说的？”仙碧冷笑道：“输也输了，还怕人说么？”虞照哼了一声，再不作声。
宁凝心中关切，忍不住道：“后来呢？”
“后来还能怎地？”仙碧苦笑道，“虞照出了十五招，没有沾着对方的边儿，谷神通只一招，便破了雷音电龙，将虞照打成重伤。”说着注视谷缜，似笑非笑，“令尊武功奇怪，不知是何来历？”虞照亦是目光一凝，盯了过来。
谷缜笑了笑，漫不经意道：“二位没听说过‘天子望气，谈笑杀人’么？”
仙碧、虞照面面相对，谷缜也不多说，问道：“虞兄伤后，二位如何脱身？”仙碧道：“虞照一败，我二人本无幸理，谁知节骨眼儿上，谷神通得讯，沈师兄派人擒了他的妻女。谷神通听说后，立时罢手而去，只命叶梵追击，这么一来，才容我们逃到这里。”
谷缜听得情怀激荡，暗赞仙、虞二人义气深重，陆渐得此良友，三生之幸。又想陆渐性命不久，心中忧愁，拧起乌黑长眉，苦思良策，但《黑天书》数百年铁律，谷缜智谋再强十倍，也没想出半点儿法子。
思忖间，忽见宁凝拉着苏闻香，低声说话。苏闻香初时犹豫，宁凝又说几句，方才点了点头，扬声道：“好，我带你们去找陆渐。”说罢嗅嗅闻闻，当先引路。
众人大喜，随他行了半晌，忽听陆渐叫声，谷缜不自禁加快步子，赶到茅屋，闯将进去。二人劫后相逢，均觉喜不自胜，谷缜见陆渐如此孱弱，欢喜之余，越发难受，虽然如此，却故意说些笑话儿，逗他一乐。放声笑过，才扶他出门。陆渐见了众人，更觉喜悦。
仙碧见陆渐尚能行走，稍稍安心，又见他孤身一人，疑惑道：“姚晴不是与你在一起么？”陆渐道：“她让我等她，她会带救命法儿回来。”
“救命法儿？”仙碧奇道，“她有破除黑天劫的法子？”陆渐摇头道：“她去时，便这么说，我问她什么法子，她却不说。”
谷缜浓眉一挑，忽道：“不好。”众人知他颇负智计，目光均投在他身上。陆渐急问道：“怎么不好？”谷缜叹道：“若我所料不差，她定是去找沈舟虚了。”
众人纷纷色变，陆渐失声道：“她找沈舟虚作甚？”谷缜道：“我看过沈舟虚一封信，信上说道：八幅祖师画像，姚晴已得七幅。剩下一幅，可是天部画像？”
陆渐道：“不错。”
“这就是了。”谷缜道，“自古相传，‘八图合一，天下无敌’，姚晴或许以为，八图中藏有西城祖师的绝世神通，凑齐八图，不只天下无敌，还能破除‘黑天劫’……”
仙碧摇头道：“据我所知，‘八图合一，天下无敌’，说得并非神通。”谷缜道：“不是神通，那是什么？”仙碧见他好奇神情，暗生警惕，不肯明言，只淡淡地道：“这是家母的猜测，不说也罢。”
虞照也道：“别说不是神通，便是神通，又能如何？世间越是厉害的神通，修炼起来越是艰难，就算晴丫头凑齐八图，找到功法秘诀，又岂能在数日中练成？即便练成，也未必能破黑天劫。”
陆渐默然半晌，忽道：“谷缜，沈舟虚会害阿晴么？”
“难说！”谷缜道，“‘八图合一’诱惑极大，沈瘸子若要称霸西城，必要从姚晴口中套出七图下落。反之，姚晴也想用这七图钓出天部画像。二人见面，必有一番争斗，谁胜谁负，十分难说。”
陆渐呆了呆，蓦地握紧拳头，大声道：“谷缜，我求你一件事。”谷缜苦笑道：“去找姚晴？”陆渐点一点头。
众人面面相对，仙碧皱眉道：“陆渐你这个样子，找到了她，又能济什么事？”陆渐道：“我将死之人，自然不能济事，可既然八图合一，对《黑天书》无用，又何苦让她为我冒险？”仙碧道：“便没你的事，那丫头早晚也会为了天部画像去惹沈舟虚。你阻她一时，能阻她一世么？”
陆渐低头默然，谷缜知他外和内刚，骨子里倔强，自己若不帮他，反会激他孤身犯险，当下微一沉吟，笑道：“苏道兄，我等想拜会令主，烦请带路。”
苏闻香点点头，方要举步，宁凝忽叫道：“不成！”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她双颊嫣红，比花还艳，目光迷蒙，只在陆渐左右飘忽。
宁凝叫罢，亦觉失口，那抹嫣红浸染玉颈，益发显得肌肤嫩如脂玉。谷缜看出端倪，瞥了陆渐一眼，面露微笑。陆渐却觉奇怪，问道：“宁姑娘，为何不成？”宁凝低了头，十指交缠，因太过用力，玉指色变青白，似欲折断。
仙碧见她神情，心中好不惋惜：“这女孩儿身世极惨，却又不幸爱上陆渐……造化弄人，莫过于此。”想着想着，芳心忽动，升起一个念头，令她自己也觉吃惊。
陆渐见宁凝不答，又问道：“宁姑娘？”宁凝芳心乱如游丝，被他这么逼问，更觉慌乱，痴痴怔怔，答不上来。
仙碧见状，忙转圜道：“宁姑娘是见你身子不好，不宜远行，再说虞照也有伤在身。”陆渐愣了愣，见虞照气色灰败，只因为性子倔强，即便伤重，也不肯稍微示弱，是以生生压制伤势，与众人同行同止，不肯落后。
陆渐素来舍己从人，当下深感不安，只得道：“还是虞兄伤势要紧……”
“姚晴的安危，你也不必挂心。”仙碧忽从袖里取出一枚通体淡黄、幽香流散的檀木小牌，交到苏闻香手里，“你将这枚‘乙木令’交付令主，请他看家母脸面，善待姚晴。若不然，有损天、地二部的和气。”
苏闻香迟疑接过，走了两步，回过头，闷声问道：“凝儿，你真不回去吗？”宁凝脸色惨白，点头无语。苏闻香叹了口气，自行去了。
众人见状，均觉奇怪，仙碧更想到一事，心中惊疑，回望虞照，却见他浓眉剧颤，脸色涨紫，俨然竭力克制伤势。仙碧纵然知他性子刚毅，也忍不住伸手欲扶，不料虞照一挥袖，将她拂开，仙碧气急，正想怨怪，忽听虞照高声道：“仙碧妹子，地部灵药果真神效，只一阵，我这伤势竟然好了……”声音洪亮有力，全无软弱迹象。
仙碧分明见他伤势转沉，忽又自称伤好，心中好不奇怪，正欲询问，忽见虞照从袖里探出手来，虚空一引，将一枚小石子隔空吸在掌心。仙碧见他伤重之余，忽运玄功，询问不及，便听“咻”的一声，那枚小石子比电还快，直射远处树丛。
哎哟一声惨叫，那树丛里飒然轻响，草木微微摇晃，一道人影跳将起来，只一闪，便即隐没。
仙碧醒悟过来，心头陡沉，再瞧虞照，额上青筋跳起，面皮紫里透黑，几要沁出血来。仙碧大惊，不及说话，虞照忽地迈开大步，行走在前。
众人面面相觑，跟随在后。虞照一直走进茅屋，方才跌坐在地，吐出一大口鲜血，面色由紫变白，由白变黄，淡金也似。
仙碧忙取一支玉瓶，倾出几粒清香扑鼻的碧绿药丸，给虞照服下。谷缜立在一旁，问道：“方才藏在林子中的，可是叶梵的侍从？”虞照闭目不语，只是微微点头。
谷缜叹道：“叶老梵人如其号，海眼不漏，被他盯上了，必然阴魂不散，不死不休。他既然让弟子追踪我们，那么一旦安置好白湘瑶，势必卷土重来。虞兄方才虚张声势，只能唬他一时，管不了多久。”
陆渐、宁凝听了，始才明白，叶梵派遣侍从跟踪，却被虞照察觉，将计就计，扬言伤势大好，然后聚起余劲，虚空摄物，射伤那人。叶梵倘若知道消息，十九心中迷惑，不敢立马赶来。
谷缜却深知叶梵性情，虞照这一番做作，仅能镇他一时，若被叶梵发觉上当，他气量狭小，报复起来必然更加惨烈。当即忍不住问道：“虞兄的伤势到底如何？”
仙碧摇头道：“怕是三月之内不能痊愈。除非……”谷缜见她住口，不由问道：“除非怎地？”仙碧道：“除非有千年人参、灵芝、何首乌之类，或许能够早几日恢复。”
谷缜略一沉思，忽道：“这个如何？”说着探手入怀，取出一枚紫巍巍的灵芝，正是他从怪蟒口中夺来那枚。仙碧看见紫芝，吃了一惊，失声道：“这是哪儿来的？”
谷缜将来历说了，仙碧惊喜不禁，说道：“北落师门跟随历代地母，年久通灵，深谙草木之性。这枚紫芝叫做‘酿霞玉芝’，每一百年生长一分，千年方可成形，这期间若无神物守护，必被禽兽吞噬。然而一旦成形，便可活人肉骨，灵效无比……”说罢将紫芝分作两半，一半给虞照服下，一半却给陆渐。陆渐自知无救，初时不愿白费灵药，却拗不过众人好意，勉强服了。那“酿霞玉芝”天生灵药，虽不能根除“黑天劫”，却有延缓抵御的功效。芝肉入腹不久，陆渐便觉浑身暖热充实，不似方才那般空虚难熬。再看虞照闭目盘坐，面色火红一团，额头晶莹闪亮，渗出细密汗珠。
仙碧心知虞照修为深湛，紫芝入腹，便被他真气炼化，散至脏腑，当即松一口气，步出门外，只见远峰浮青，近野涌翠，屋前几棵老松繁枝怒发，轮囷如云，树旁几块小山也似的巨石，空秀疏朗，天姿错落。
仙碧揣摩地形，忽地有了主意，双手按地，运转“坤元”神通，挪移泥土，左方拱起一座小丘，右方陷落一个凹坑，北边立一块大石，南边移一株苍松，随她神通所至，茅屋四周变得高低起伏，凹凸不平。
片时忙完，仙碧额间见汗，望着变化过后的地势，蹙眉不语。
忽听几下掌声，转眼望去，谷缜立在门首，笑道：“这些木石土山大有法度，莫非藏有什么阵法？”
仙碧道：“这是我地部的‘后土二相阵’，因地设阵。倘若地势合适，所设的秘阵，大可抵御千军万马。”
谷缜笑道：“挡得住千军万马，未必挡得住叶老梵。这样吧，我来锦上添花，在姊姊阵内，再布一重阵法如何？”仙碧道：“你出身东岛，布下的阵式，叶梵或许认识，届时破了，岂不白费力气？”谷缜笑道：“包管他认不得、破不了。”说罢指点四周，请仙碧挪移木石，在“后土二相阵”内再设一重阵法。仙碧颇知易理，见他所设之阵既非八卦九宫，也无三才五行，零零散散，全无章法，端的奇怪之极。
摆完阵，谷缜又请仙碧在屋前挖一个丈许深坑，挖成后，脱了外衣盖住洞口，又在衣服上薄薄撒了一层浮土。仙碧怪道：“这个坑做什么？”谷缜笑道：“自然是陷害叶老梵了。”
仙碧大皱其眉，摇头道：“你怎么断定他会从这里掉下去？再说，这等深坑对付虎狼野兽也嫌浅了，又怎能困得住不漏海眼？”谷缜道：“若是深了，反而有些不便。”仙碧欲要再问，他已转入屋内去了。
仙碧见他所作所为形同儿戏，无端费去自己许多真元，心中老大不快，拂袖入门，却见虞照面上红光已退，神仪内莹，头顶白气氤氲，有如祥云围绕。陆渐气色也好许多，正在闭目养神。宁凝则坐在屋角，拈一块尖石着地勾画，勾出人物山水、走兽飞禽，寥寥数笔，尽得韵致，然而不待画完，便又刮去，如此涂抹不定，似乎心神不定。
屋内一时静荡荡的，唯能听见宁凝尖石划地的沙沙声，想是觉出气氛沉凝，不一阵，沙沙声亦停了下来。宁凝停下尖石，默默起身，踅出门外。
此时日华已颓，暮气西沉，峰巅林梢熔金凝紫，蒸起一片霞光，远坡一畦寒葩，雪白血红，经风一吹，花雨纷纷，再被一卷一荡，落到险坳深谷，再也不见。
宁凝望见落花，不由得自悲身世，但觉山风轻寒，溶溶侵肌，吹在身上，直凉到心底去，正觉凄惶，忽地伸来一只素手，抚过面颊，温润滑腻，有似一片软玉。宁凝望去，仙碧碧眼凝注，隐含怜意。宁凝心儿微微一颤，秀目顿时润湿了。
仙碧知她心意，叹一口气，将她拉到屋旁坐下，软语道：“傻丫头，若想哭，便哭出来。”这轻轻一句话，无异一石入水，在宁凝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刹那间，她心闸崩颓，情潮奔涌，扁一扁嘴，伏在仙碧怀里，喑喑哑哭起来。
自从得知母亲噩耗，又经情变，宁凝身心饱受煎熬，直到这时，得了一个同性知己，才能够宣泄心中悲苦。仙碧年近三旬，已是宁凝姨母一辈，平素又为地部诸女的首领，最解小女儿的心思，听她哭得如此悲抑，顿知她心中藏有莫大苦痛，不由也为之心酸，动了慈母天性，抚着怀中女子丰美乌黑的长发，絮絮宽慰。待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柔声道：“凝儿，陆渐性子太痴，你别怪他。要知男女情爱，从来不能勉强的。他爱你时，刀山火海也阻挡不了，他不爱你时，就算你时时刻刻在他身边，他也不会将你放在心上……”
宁凝哭了一阵，心中悲苦稍去，闻言双颊泛红，涩涩地道：“我只是一个小小劫奴，哪配谈情说爱？只是他人品不坏，一想到他活不长，就觉惋惜得很。原想他安安静静的，即便去了，也少受一些痛苦……可，可他一点儿也不爱惜自己，明明自身难保，还要为那人冒险……”说到这儿，眉梢眼角，竟流露出一丝妒意。
仙碧蹙眉摇头，苦笑道：“他便是这个性子。若不如此，就不是他了……”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片刻方道，“凝儿，你听说过白蛇娘娘和许仙的故事么？”

沧海17 黑天劫灭之卷 第三十六章 第四律(1)
宁凝不知她为何说起这个，望着仙碧，神色怔忡，仙碧微笑道：“难道你没听说过？”
“哪儿会呀？”宁凝脸一红，低声道，“我小时候住在西湖边上，每次游湖，经过断桥，就爱缠着主母……商清影给我讲这个故事，可是每次听完，都忍不住落泪。那时候还小，想到白蛇娘娘关在雷峰塔下，便带了锄头，和莫乙、薛耳一起去挖塔基，结果被看塔的和尚发觉，提着棒子追赶呢。后来大了几岁，才知道那些都是传说，当不得真的。”
仙碧见宁凝细语缠绵，妙目澄波，肌肤染了一抹霞色，越发清灵莹润，如珠如玉，不觉更加怜惜，心道：“这女孩儿心如白纸，性子又痴，我那法子几近算计，对她纵然无妨，但也不够磊落。”一时话到嘴边，竟说不出口。
宁凝见仙碧面色微红，盯着足前，若有心事，正觉奇怪，忽听陆渐在屋内咳嗽，宁凝心生关切，若非仙碧在侧，必然起身观望，这时间，忽觉仙碧身子一颤，徐徐说道：“凝儿，你可记得，故事里的白蛇娘娘为救许仙，甘冒奇险，偷来灵芝，又为了见他，不惜毁弃千年道行，水漫金山，犯下大孽，被压在塔下，终古沉沦。可见情之一物，害人不浅哩。”
宁凝心有同感，想到白蛇结果凄凉，又添伤感。却听仙碧续道：“凝儿，你可知道‘有无四律’的第四律么？”
宁凝定眼望着她，摇头道：“我问过沈舟虚，但他从来不说，问莫乙他们，也不肯告诉我，到后来，我也不问了。”仙碧略一沉默，苦笑道：“看来沈师兄自知孽重，良心不安，不好意思告诉你，唉，只是如此一来，岂不要我来做这个恶人。”
说到这儿，仙碧注视宁凝，目中隐含忧愁，一字字道：“‘有无四律’中，第四律最是恶毒，叫做‘有往有来’。”
宁凝微微一愣，喃喃道：“有往有来？”仙碧叹道：“‘所谓‘有往有来’，便是说父母是劫主，儿女便是劫主，父母是劫奴，儿女便是劫奴。虽说劫力逐代衰减，父母为奴，传到儿女一辈，劫力便弱了大半，再到子孙辈，十九便可脱劫，但无论怎地，这《黑天书》遗祸三代，真是千古以来最恶毒的法门。但凡劫奴，对这一律均是深以为耻，想来你问到他们，他们不说，便是因为这个缘故……”
说到这里，她见宁凝檀口微张，面无血色，心中既愧且怜，轻轻叹一口气，抚着宁凝面颊，软语道：“西城中人称我为半个劫奴，你知道原因么？”
宁凝定一定神，道：“听说，听说……”说到这里，涨红了脸。仙碧微微苦笑，看了身后茅屋一眼，说道：“你别怕的，我不会在意。虞照倒是常恨别人说起这事，揭了家母的短处。故而但凡他在，便不容别人议论。可此事家母既然做了，又怎能不让人说。那时候她年少无知，误将家父炼成劫奴，后来机缘巧合，结成夫妇，诞下了我。依照第四律，我继承了劫主真气，又承受了劫奴劫力，真气劫力彼此抵消，才不致遭受侵害，抑且得天独厚，既有家母神通，又有家父劫术，身兼两家之长。是以这第四律对他人来说是极大痛苦，对我而言，却是天降的福气了。”
她说到这里，注视宁凝道：“由这第四律，还能推理出一个极大的禁忌，你要记得明白！”
宁凝面色苍白，目光迷离，点了点头，又摇摇头，神色十分茫然。仙碧硬起心肠，说道：“真气劫力互相生克，主奴结合，生出后代或许无恙。但若是劫奴与劫奴婚配，产下婴儿，父母劫力交合，便会形成全新劫力，这种劫力独一无二，没有相应真气可以解救。三个时辰之内，婴儿必因‘黑天劫’发作惨死……”
仙碧说到这里，只觉宁凝娇躯剧颤，低头望去，只见她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点点泪光。仙碧一时不忍再说，过得半晌，忽听宁凝喃喃道：“原来劫奴间不能婚配，就如白蛇娘娘一样，无论怎样灵通变化，总是异类，与凡人结合，必遭天谴。可是，为什么明知如此，白蛇娘娘还是无怨无悔，始终喜欢那个负心薄幸的凡人，宁愿毁弃道行，遭劫沉沦？想起来，她真傻气得紧……”
她仿佛自言自语，说的是白蛇痴情，仙碧却知道她是借以自况，心中顿时悲喜交集，后面的话堵在喉间，几乎说不出口，怔了好一会儿，才道：“有件事情，原本不当与你说，但陆渐性命危殆，不容耽搁……嗯，你可知道，万归藏城主仙逝后，西城曾经爆发过一次大战？”
宁凝低头道：“可是我妈妈去世那次？”仙碧身子一颤，脸上殊无血色，喃喃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是啊。”宁凝凄然笑笑，“宁不空是我爹爹，越方凝是我妈妈，至于沈舟虚，却是我不共戴天的大仇人……”说到这儿，纵然竭力克制，眼泪却仍是不争气地流下来。
仙碧大觉头痛，皱眉道：“这也不能全怪沈师兄，当时火部之强，西城无两，其他六部若不奋起反击，必被逐一吞并……”说到这儿，忽见宁凝妙目睁圆，神色愤怒，只得道，“也罢，过去的事，多说无益。但陆渐却是令尊所炼劫奴，听说令尊已回中原，可是当真？”
宁凝心头一动，脱口道：“你要我求他救陆渐么？”仙碧摇头道：“宁师兄的脾气我也知道几分，别说他未必肯救，就算他肯施救，陆渐也必不领情，若不然，他又何苦背叛劫主，惨遭大劫呢？只不过，除了劫主施救，我还想到一个应急法子……”说到这里，住口不言。
宁凝忍不住道：“什么法子？”仙碧深深看她一眼，慢慢道：“依照第四律，你是宁不空唯一女儿，继承了他的独特真气，若能将体内劫力化为真气，便能在紧要关头救下陆渐。只不过陆渐的‘黑天劫’集聚已久，一旦发作，必然不可收拾，若要遏止，借用劫力必多。依照第二律‘有借有还’，你借力太多，必然诱发‘黑天劫’，而你的‘黑天劫’又非沈师兄不能压制……”
宁凝腾地站起，怒道：“你要我去求那个大恶人么……”仙碧叹道：“经此一事，说不定还能化解前代恩怨……”宁凝涨红了脸，截口道：“他害我妈妈惨死，我，我死也不会放过他……”
仙碧一愣，苦笑道：“但他身为劫主，你若杀他，你也没命，你若死了，又有谁来救陆渐呢？方才不是说了白蛇娘娘么？她为心爱之人，不惜毁弃千年道行，终古沉沦。你为了陆渐，就不能忍一时之气，委屈求全么？”
宁凝不由愣住，霎时间，种种亲仇爱恨涌上心头，在脑海中上下盘绕，忽而母亲之仇占了上风，忽而又被柔情充满，两般情愫冲突激荡，难分难解，宁凝忽觉心力俱竭，眼前发黑，昏了过去。
仙碧忙抢上去将她扶住，度入真气，却见宁凝双目一开便阖，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须臾便将仙碧的袖口润湿。
仙碧正觉惶然失措，忽听有人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仙碧转眼一瞧，只见谷缜倚在门口，心知方才许多话必被他听了去，顿时变色喝道：“臭小贼，我们女儿家说话，你也敢来偷听？”
“姊姊饶恕则个。”谷缜连忙拱手。
仙碧也无暇多理，见陆渐并未跟出，心中稍安，问道：“你说还有法子？却是什么？”谷缜道：“依照第四律，沈秀是沈舟虚的儿子，也是宁姑娘的劫主了？”
仙碧颔首。谷缜道：“那么说，他的真气也能解宁姑娘的‘黑天劫’？”仙碧若有所悟，说道：“依你所见……”谷缜道：“沈舟虚忒难对付，但他的乌龟儿子却脓包得很，只需逮着他，也不用低声下气，只将刀架在他脖子上，谅他不敢不度真气。只可惜，叶老梵那厮多事，竟然将他拿走，着实可恨。”说到最末两句，谷缜俊目中透出一股煞气。
仙碧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法子才叫无用，既然人在叶梵手里，若不胜过叶梵，怎么抢得回人？”谷缜长眉一拧，方要说话，忽听一声长啸远远升起，清如龙吟，摇荡山岳。三人心神陡震，举目望去，一道蓝影逶迤如电，自对面山坡上一泻而下，叶梵蓝袍长发，伫立阵前。
原来那随从负伤逃回，叶梵听说虞照伤势将愈，甚是意外，心想仙碧已是敌手，加上虞照，势难抵敌。犹豫半晌，忽又觉谷神通那一击何等厉害，虞照短期内岂能康复？这其中必有奸诈，便叫来随从，察看伤势，发觉那枚石子虽然入腿三分，胫骨却很完好，依照虞照往日神通，只这一下，随从这条左腿，理应折断无疑。
心思至此，叶梵越发断定虞照虚张声势，嘴上说是痊愈，实则伤势更重。如今安置好白湘瑶，再无顾忌，正好放手追杀，即便杀不了仙碧，趁着虞照伤重，将他击毙，来日“论道灭神”，也少一个劲敌。
他想到便做，追赶上来，本以为虞照一行必然走远，万想不到对头胆量奇大，不但逗留不走，还在坐着闲聊。叶梵惊疑不定，凝神观察，发觉那茅屋四周地形诡谲，怕是对方诱敌诡计，在对面山坡审视许久，窥出端倪，方才长啸现身。
仙碧见他立在阵外，心叫糟糕，知道阵法已被看破。又见叶梵一顿足，蓦地向左方一座土丘掠去。
仙碧一晃身，隐没不见。“后土二相阵”本有藏身化迹之妙，只需深谙阵法，合以地部神通，一松一石，一丘一坑，均可隐藏身形。
叶梵瞧出那土丘便是阵眼，方要出手摧毁，忽觉左侧锐风陡起，不由大喝一声，挥掌迎出，却打一个空。只这一下闪转，仙碧早已挪移土石，叶梵身边景物起了微妙变化，土丘变矮，阵眼移向它处。
叶梵不料这阵法竟是活的，吃了一惊，凝神再看，只见土耸石立，老松横柯，四周人影全无，静荡荡一无声息。叶梵看似骄狂，本身却是天机宫后裔，精通易数，见状益发不敢乱动，静观阵形，寻找破法。
仙碧却不容他细想，凭借阵法掩护，身如旋风，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不时袭扰。叶梵一不留神，左胁吃掌力掠过，又痛又麻，急忙双掌护身，呼呼几下，扫得松木倒伏，石块满地乱滚。
这一妄动，阵中禁制四起，土石汹涌。然而“鲸息功”遇强越强，叶梵被这逆境激发，也使出了浑身本事，仙碧远在数丈之外，也觉掌风吹面，厉如刀割。此时她与叶梵身在阵内，一明一暗，她能瞧见叶梵，叶梵却不易见她。谷缜、宁凝处在阵外，反而能够通观全局，遥见沙尘蒙蒙，泥石纷飞，裹着红蓝两道人影，如两道惊虹乍分乍合，绚烂神速，惊险处间不容发。二人脚下土地更被“坤元”催动，势如水波跌宕，变幻起伏。
蓦然间，仙碧娇叱一声“着！”，那道蓝色虹影向后电缩。宁、谷二人窥见，各各心喜：“姓叶的受伤了……”念头未绝，红影直掠上前，蓝影忽地一疾，向前迎出，二影交错，北落师门发出凄厉叫声。那红影如飞火流焰，随风飘出，横飞三丈来远，落在一棵大树后，一动不动。叶梵却只一晃，蓦地绕过阵式，向茅屋快步奔来。
胜负倏忽逆转，宁、谷二人均觉不可思议，殊不知叶梵久战不胜，忽出诡招，仗着内功浑厚，运劲于胸，硬受了仙碧一掌，诈伤跌出。仙碧自觉得手，尾随追击，不料叶梵早已蓄足了势，骤然反击。
仙碧一觉对方掌力雄奇，便知中计，仓促间退让不及，只有硬接。叶梵武功原本强于仙碧，仙碧能够纠缠至今，全仗着阵式掩护，避强击弱，此时一旦硬碰，立时见绌，虽然未被“陷空力”当时缠住，却被叶梵真气侵入经脉，半身瘫软，五内沸腾，一口逆气堵在胸口，不能吐出。
叶梵硬挨一掌，护身真气几被震散，胸口隐隐作痛，也是很不好受。他见仙碧如此苦斗，虞照却始终藏身不出，益发笃定他伤势沉重，当即压下血气，一边推演阵法奥妙，一边向茅屋赶来。
“后土二相阵”没有了主持之人，威力减了大半，仙碧眼望着叶梵直奔茅屋，端的心急如火，连转内功，化解入侵真气，谁知越是心急，那股异气越发顽固，眼见叶梵逼近茅屋，几乎急出泪来。
这时间，忽见叶梵脚下一顿，停在离茅屋十丈处，两眼直勾勾望着前方一片石阵，神色颇为古怪。
仙碧瞧出那片石阵正是谷缜设下的阵中之阵，原本见那阵式不成章法，料想叶梵一攻即破，谁知竟然将他难住。仙碧心中怪讶，忙用先天易数、奇门遁甲去套那阵，却始终没有一种道理与之吻合，不由得更加奇怪，但见对手止步，终是好事，当下趁着这个良机，闭目凝神，全力化解入侵真气。
叶梵在“后土二相阵”中吃足了苦头，好容易来到此间，格外谨慎小心，眼见这片石阵东一堆，西一簇，章法零乱，既非九宫八卦，又非三才五行，若说合于北斗天罡、周天星象，却也似是而非。总之任他绞尽脑汁，也推敲不出其中的奥妙，但他先入为主，心想这片石阵既然放在里面，必定是“后土二相阵”的一部，前阵已经那么厉害，后阵只会更加厉害，可前阵厉害，还算有理可循，这片石阵却是诡异无比，若不能发现阵法奥妙，胡乱闯入，必然为其所陷。
想到这里，叶梵冷笑一声，朗声道：“虞照，你自称好汉，怎么尽躲在屋里装缩头乌龟？有本事的，就出来会会。”
他一声叫罢，并无动静，正自皱眉，忽听“哧”的一声轻笑，谷缜笑吟吟踱出门来。
若是虞照迎战，倒在叶梵意料之中，谷缜大剌剌抢了出来，反叫他十分惊疑。这小子的斤两叶梵最是明白，他胆敢露面，必然是倚仗了这屋前的阵法。一时间，叶梵戒心更重，越发不敢轻举妄动。
谷缜走了几步，来到阵式中央，嘻嘻笑道：“叶老梵，我就知道，你从来不做缩头的乌龟，只做露头的乌龟，有本事的，就过来会会。”
他学着叶梵的口气，说到“露头”二字时，格外加重口气，叶梵勃然大怒，欲要上前，忽又寻思：“这小子故意激我入阵，必有诡计，这阵古怪，一旦踏足，再退出来可就难了。”抬眼一瞧，忽觉谷缜所立之处，离自己不过四丈，奋力一跃，大可抵达，叶梵不由露出一丝冷笑，心道：“这小狗自作聪明，不知老子的厉害，以为躲在阵里，我便拿他无法。却不知老子脚不沾地，照样可以拿他出气。”
转念间，他仰天长笑，笑声未绝，身子比箭还疾，掠过四丈，向谷缜劈面抓到。
他长笑扰敌，猝然出手，颇为出其不意。但谷缜何等精乖，叶梵才动，他也向后掠出，不料叶梵出手星疾电发，任他退得再快，也难闪避，霎时间，只觉叶梵五指逼近面门，指尖带起五道劲风，犹似五把钢锥，割得面皮刺痛，当下顺着爪势，向后力仰。若是换了往日，仍难脱困，但谷缜练成“猫王步”后，矫捷许多，叶梵指尖还差寸许，一纵之势便已用竭，心中羞怒，即刻沉喝一声，左脚点地，想要再探半尺，抓住谷缜，不料足底一虚，身子猛然下沉。
叶梵大惊，急运神功护身，不料那陷阱既无机关，也非极深，瞬间双脚落地，方要借势纵起，忽听谷缜叫道：“虞兄且慢……”
叶梵猝然而惊，煞住势子，寻思：“雷帝子伤势果然大好，伏在一旁，伺机偷袭叶某？如今我在坑中，他在地上，占尽地利，无需痊愈，只需平日里七八成本事，就能制我。”
叶、虞二人修为原本相差微弱，此刻叶梵陷入土坑，地势十分不妙，倘若虞照守在坑边，叶梵贸然突上，半空中无所凭借，必为所伤，要是再让仙碧缓过一口气来，二人合力，叶梵难以生离此地。
一刹那，叶梵心中转了无数念头，恍惚明白上了恶当，虽然这土坑不过丈余，一跃即出，却难保不是敌人故意挖得如此之浅，诱使自己纵出，以便居高临下，狠下杀手。
叶梵越想越惊，不自觉蹲身屈膝，仰望上方，额头上涔涔流下汗来。
仙碧玄功数转，化去入侵真气，当即跳起，飞身赶至。恰见叶梵中计坠坑，不觉又吃一惊，再听谷缜大叫虞照，更觉奇怪。但她也是聪明人物，转念之间，便明白了谷缜的诡计，忖道：“这小子先摆下奇阵，引得叶梵疑神疑鬼，不敢步行入阵，后又笑骂激将，诱他失足落坑，丧失地利，然后再借虞照威名，唬得他不敢轻易纵起，这里面最妙不过‘虞兄且慢’一句，以虞照迅雷疾电的性子，绝无动手缓慢的道理，故而若说‘虞兄动手’，多此一举，不合他的性子，说到‘虞兄且慢’，却正好显出虞照急于动手，却被谷缜喝住，改为潜伏坑旁，伺机伤敌。如此一来，更叫叶梵捉摸不定了。嗯，是了，他故意将坑挖浅，也是为了勾起叶梵的疑心，倘若挖一个十丈深坑，叶梵必然以为我们武力不足，想凭机关将他陷住，不免铤而走险，一个浅坑，反而显出我方有恃无恐，若不然，似他这等高手，纵有百丈深坑，怕也奈何他不得……”
想到这里，仙碧望着谷缜，暗生戒心：“这小子智勇奇绝，天生便是大高手的坯子，如今所差的只有武功。他本是东岛少主，眼下似乎犯了事情，为岛上高手逼迫，不能纵情恣意，来日若为东岛宽宥，武功大成，岂不是我西城空前劲敌？”
谷缜见仙碧注视自己，面色惊疑不定，却不知她转着这等心思，只笑道：“仙碧姑娘……”仙碧点头不语，坑下的叶梵听在耳中，却是大为懊恼，怨怪自己一时犹疑，又来一个劲敌，若只虞照一个，舍命一搏，尚有胜机，算上仙碧，可就糟糕之极。
他只顾犹豫发愁，却不料上面唱的竟是一出空城计。谷、仙二人均知眼下情形微妙，终非长久之计，当即互使一个眼色，齐齐退回屋内，商议后面如何。
才到门前，仙碧心头忽地一跳，一股杀气扑面而至，这杀气来得突兀，虽不锋利专注，却似乎涵盖八方，无所不至。
仙碧不及转念，挽着谷缜纵身后掠，霎时间，眼前金虹电闪，耳边只听咔嚓细响，那座小小茅屋被齐腰斩断，连着偌大棚顶，轰然坍塌，然而尚在半空，那道金虹忽又电卷回来，将那半幢残屋圈住，一拖一带，向后退二人当头压来。
仙、谷二人心神齐震，仙碧抬掌一迎，轰隆一声，那残屋支离破碎，化作一天碎叶。蒙蒙尘土中，金光再闪，破空射来，猛然间，谷缜只觉身周旋风激荡，忽听仙碧发声轻喝，那道金虹陡然缩回。
尘埃散定，谷缜定眼望去，只见茅屋正中，立着一名玉面勾鼻的金衣男子，他的左袖盘在臂上，密密层层，右袖却如一条飞蟒，凌空抖出三丈有余，彼端袖口，被陆渐空手攥住。那金衣男子注视陆渐，神色讶异。
“九变龙王。”仙碧心头微微一乱，呼吸迫促起来，浑然想象不出屋外阵法如此森严，狄希为何能够潜入屋内。狄希那条长袖本是冲着虞照去的，虞照运功正到紧要关头，原本无幸，不料陆渐突然出手，凭着“补天劫手”，竟然将那长袖攥住。
金影闪过，狄希身形骤失，陆渐忽觉袖上大力涌至，身不由主腾起丈余，虎口一痛，长袖脱手。然而长袖虽失，先前那股大力却未消灭，经由双臂绵绵而入，直抵肺腑，陆渐胸口一闷，血气直冲咽喉，眼前金影淡如流光，锋锐之气如惊潮涌来。
狄希夺回长袖，便施杀手，长袖吞吐之快，不足瞬息。仙碧正要惊呼，忽见白光一闪，白色烟光去如飞剑，与那金光一交，发出轻雷也似的暴鸣。
金光骤缩，狄希在三丈之外现出身形，长袖拖地，面有惊色。陆渐亦同时坠地，着地时双脚发软，方要跌坐，忽觉一只手从后扶住，掉头一瞧，虞照已然收功，浓眉飞扬，傲然挺立。
陆渐又惊又喜，正想出声，忽听耳边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道：“别动。”陆渐一愣，却见虞照口唇翕动，那声音便续道：“方才那一招牵动内伤，我眼下乏力，需你支撑。”
陆渐恍然大悟，耳边话语竟是虞照内力传音，原来他为救自己，提前收功，内伤并未痊愈。陆渐只觉手肘上那只大手隐向下沉，心知虞照正竭力与内伤相抗，然而转眼望去，却又见他面色如常，浓眉斜剔，嘴角噙着一丝轻蔑笑意。

沧海17 黑天劫灭之卷 第三十六章 第四律(2)
狄希城府颇深，见状徐徐收袖，一双眸子清光流转，在虞照脸上逡巡不定。
陆渐吃过大亏，心知狄希狡狯，当即长吸一口气，挺直腰身，但他久受“黑天劫”之苦，身子亦很虚弱，适才又被袖上奇劲冲击，内腑疼痛，只觉虞照手劲渐沉，双腿不由发起抖来。
忽听虞照又道：“这姓狄的袖子名为‘太白袖剑’，十分厉害，加上‘龙遁’身法，恰是仙碧的克星。他若知道我内伤未愈，大势去也……”他说话间，狄希目不转睛注视他的双唇，显然发现传声之秘，只是未知内容。陆渐心知到了生死关头，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咬紧牙关，凭着一股倔强之气，挺立不动。
这时间，由仙、谷、宁三人看来，虞照非但没有受伤，反倒像由他托着陆渐。三人自然无不欢喜，均想虞照伤愈，多了一个强手，就算叶梵、狄希联手，也未必会输。
狄希瞧了半晌，忽而笑道：“雷帝子素来光明磊落，怎么今天总是说些悄悄话儿，不敢公之于众？”
众人闻言，方知虞照用了“传音入密”之术，谷缜转念最快，又见陆渐大汗淋漓，甚是辛苦，立时猜到时下窘境，忽见狄希目透疑色，立时嘻嘻笑道：“狄叔叔，你怎么来的？”
狄希见问，心神略分，漫不经意道：“我追一个对头，顺路来的。”谷缜笑道：“哪个对头？”狄希打量他一眼，笑道：“你大难临头，还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谷缜笑道：“小弟闲人一个，闲人管闲事，天经地义。狄兄却是大忙人，不知东瀛的鸟铳生意忙得如何？”
狄希目光一冷，忽而笑了笑，淡然道：“托福，尚好……”话音未落，长袖电射。谷缜一惊，未及躲闪，那袖倏地转折，呼地扫向仙碧。
仙碧心知“太白剑袖”贯注狄希真力，利如刀剑，威力绝大，方欲躲闪，那袖忽又嗖地缩回。狄希微微一笑，说道：“果然如此……”
谷缜暗叫不好，却听狄希笑道：“久闻虞兄与仙碧姑娘本是爱侣，相互间至为关切，如今虞兄见我向仙碧姑娘下手，竟然一动不动，却是为何？”
虞照不料此人恁地厉害，只一下便试出自己虚实，顿时无言以对。狄希注视着他，又笑道：“这么说，虞兄内伤果然未愈了？”说着双袖垂落，脸上笑容不减，眼神却慢慢变冷，冰雪也似。
忽听一声长笑，清朗绝俗。仙碧心头一喜，举目望去，只见远方树梢上，左飞卿迎风而立，白衣飘飘，如羽化登仙。
仙碧不由得檀口微张，几欲失声呼喊。虞照见她喜透眉梢，顿时脸色发青，大皱眉头。
左飞卿一声笑罢，朗朗道：“九变龙王，你我胜负未分，就想换对手么？”
狄希笑了笑，曼声道：“君侯神出鬼没，狄某捉摸不着，无可奈何，只好向雷帝子讨教了。”
左飞卿冷笑道：“左某亦非躲你，只不过你东岛以谷神通为首，恃多为胜。左某寡不敌众，自然不必逞那匹夫之勇。如今你同伙不在，咱们一个对一个，最好不过。”
虞照冷哼一声，道：“少给自己贴金，谷神通要收拾你，何需以多为胜，他只需露个嘴脸，你这假神仙的法术立马不灵。”
左飞卿冷笑道：“避强击弱，本是武学精要，左某技不如人，自然不会狂妄自大，以卵击石，弄得一身是伤，结果还要女人庇护。”虞照被他说中心病，恼羞成怒，嗔目喝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虞某别说受伤，就是粉身碎骨，也胜过你这夹屁而逃的懦夫。”
左飞卿脸一沉，方要发作，仙碧已喝道：“够了么？大敌当前，还争什么闲气。”
左飞卿冷笑道：“仙碧妹子说话，左某岂敢不从，哼，先退外敌，再说别的。”满头白发倏地散开，袖里风蝶乱舞，如云如雾，罩向狄希。
狄希飘身一纵，升起丈余，左袖笔直抖出，在地上一拂，袖劲反激，带着他盘旋而上，竟与左飞卿直面相对，同时左袖疾出，挽一个花儿，扫开风蝶，嗖的一下，刺向左飞卿胸口。
仙碧看得恍然有悟：“‘太白剑袖’竟能借长袖之力，凌空变化，无怪这厮不经‘后土二相阵’，原来是经过天上，潜入茅屋。”
转念间，狄希长袖越舞越疾，金光两道，十分刺眼，双袖变化委实快极，忽而右袖拂地，左袖攻敌，忽而左袖拂地，右袖攻敌，甚至于身处半空，两袖齐出，势如双虹经天，屈曲如意，但凡木石一被扫中，立时分裂，如割腐朽一般。以左飞卿之能，也不敢轻撄其锋，唯有驭着风蝶抵隙乘虚，不料那大袖质料奇特，裹成一束，如刀如枪，锋利绝伦，一旦展开，则化为一面软盾，遮天笼地，绝难攻入。
陆渐瞧得眼花缭乱，不自觉心生钦佩：“这‘太白剑袖’果真厉害，无怪那日狄希曾说：他若用袖，我接不下三招。”再看左、狄二人，本是一色的风神俊秀，武功又均是轻灵潇洒，只见广袖风举、纸蝶云屯，袖来蝶去，托着一金一白两位飞天仙人，风飙电逝，绝非人间。明明是生死相搏，落入人眼，却是隽妙无匹，令人倾倒。
斗不多时，日色向晚，山风渐厉，呜呜呜如响号角。空中二人越斗越快，渐至于形影模糊，恍如金、白流光，来回穿梭，但奇的是，两人身法越快，风蝶飞舞亦随之变快，唯独狄希的长袖变得十分舒缓，一发便收，似被某种无形之力拦住，不能将招式使足。
陆渐方觉不解，忽听虞照冷笑道：“姓狄的与左飞卿长空争雄，真是不自量力，难道他不知道风部神通与天风呼应，风势越大，神通越强么？”陆渐闻言心动，定神细看，顿有所悟。原来“周流风劲”决不离风，此时山风大起，左飞卿得了风，便如鱼得了水，神通骤涨，不但身法更快，更引来狂风，牵制对手长袖，扰乱他的招式。
狄希这一路袖招本是“龙遁”九变中的“云龙变”，自以为使将出来，绝无不胜。谁料西城神通一得天时，威力陡增，一阵乱风，吹得双袖摇摇荡荡，无法驾驭，几乎儿被风蝶乘虚攻入。要知高手相争，容不得半点差池，狄希情急之下，只好收了“太白剑袖”，只凭身法闪转躲避。“龙遁”身法天下独步，若是不求伤敌，但求自保，左飞卿神通虽强，却也无可奈何。
又斗数招，狄希自度不能胜出，心念陡转，蓦地哈哈笑道：“叶兄，再不出手，更待何时？”
仙碧心头一凛，她假意关注空战，实则大半心思都在提防叶梵，谁知那土坑中始终静荡荡的，一无声息。仙碧心中本就迷惑，听了狄希叫喊，不由暗自运功，注视土坑，谁知那坑里依旧不见动静。
狄希连叫两声，无人答应，心中不耐，一拂袖，飘身掠过那土坑上方，往下一瞥，不由大为吃惊，敢情坑内竟是空空如也，人影也无。
狄希分明瞧见叶梵坠入坑中，此时忽不见人，心中极为迷惑，当即双袖接连拂地，每拂一次，便飘退五丈，形如两条金光闪闪的长腿，大步疾行，拂到第五次，狄希已落在“后土二相阵”外，长笑道：“风君侯，狄某今日落了单，暂且作罢，岛王与沈瘸子约在后日正午，天柱峰前，你若有胆前来，咱们大可提前数月，‘论道灭神’。”
左飞卿白发收拢，冉冉落下，冷笑道：“你不过仗了谷神通的威风，真以为左某不敢去么？好，后日便后日，天柱峰前，一决雌雄。”
狄希目光一闪，哈哈大笑，转身即走，步履看似逍遥，一晃一荡，却有数丈，转瞬间背影由大而小，由浓而淡，化作一点金光，隐没不见。
左飞卿目视狄希去远，眉峰耸起，神色十分沉重。忽听一声刺耳锐响，从远方树林中射出一溜青光，直奔虞照。
仙碧伸手欲拦，左飞卿却早已挥袖，风蝶如云似絮，将那件暗器轻轻托住。虞照接过一瞧，却是一块巴掌大的树皮，新揭不久，外青内白，青皮上以锐物刻了两行字迹：“后日午时，天柱峰前，海眼雷帝，死活听天。”落款“东岛叶梵”。
虞照冷笑一声，抬眼望去，树林中似有蓝影闪没。谷缜上前几步，纵下土坑，略一查看，便发觉坑壁有一个洞口，可容一人，洞内湿气逼人，黑黢黢不知通向哪里。谷缜稍稍一想，便不由哈哈大笑。
翻上土坑，仙碧问起，谷缜如实说了，笑道：“叶老梵生来最好面子，他被我算计，藏在坑里不敢出来。原本过不了多久，他醒悟上当，自会上来，万不料狄希忽然出现。五尊之中，叶梵居首，狄希次之。叶老梵一贯自负胜过九变龙王，若被狄希发现掉在坑里不敢出来，那还了得？故而叶老梵明知上当，也决计不肯现身，只想着如何遮盖这桩臭事，于是乎运起玄功，飙轮电转，硬生生在坑底开出一条地道，直通到那边树林。这么一来，不但狄希见不着他，事后说起此事，叶老梵也必然矢口否认，推得一干二净。只不过，他短期内打通这条通道，必然消耗不少真元，今日之内，不堪再战。叶老梵何等好胜的人物，竟吃了这种闷亏，怒气自然难平，他见狄希与风君侯约下战期，便也照样画葫芦，向虞兄挑战，力图挽回几分脸面。”说到这里，想到叶梵满身泥土的窘样，不由笑个不停。
仙碧忽道：“谷缜，你方才设的那个阵，到底有什么玄虚？”谷缜笑道：“什么玄虚也没有。”仙碧啐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鬼阵子，都是你胡摆乱设，用来骗人的。”
“不但能够骗人，而且专骗能人。”谷缜得意笑道，“叶梵家学渊源，天下阵法没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唯有不是阵法的阵法，才能将他唬住呢。”仙碧瞪着他，嗔也不是，喜也不是，最后叹了口气，道：“你这小子，太过奸诈，日后谁若做了你的媳妇儿，才叫倒霉呢。”她言者无心，却戳到谷缜心底痛处，不觉笑容一敛，沉默下来。
左飞卿白眉微蹙，沉吟片刻，忽地冷笑道：“虞照，叶梵叫阵，你敢不敢去？”
“怎么不去？”虞照冷冷道，“虞某输给谷神通，却不怕他。”左飞卿冷笑道：“死鸭子嘴硬。”虞照怒目大睁，左飞卿却一摆手道：“我懒得跟你啰唆，你如今的样子，小娃儿一根指头也能将你推倒。当务之急是找个隐蔽之处，施展‘风雷转生法’。”
虞照露出惊疑之色，仙碧却是惊喜道：“你肯用‘风雷转生法’？”左飞卿苦笑道：“仙碧妹子，莫非我在你眼中，真的那么不堪？”仙碧双颊一红，喃喃道：“我，我哪儿有？”
左飞卿正色道：“左某纵然性子古怪，大是大非却还分得明白。后日一战，事关西城尊严，并非为我一人荣辱。老酒鬼不去便罢了，若是要去，就该闹他个轰轰烈烈，要不这么病怏怏的，还没打架，便先叫人心寒。”
虞照面皮涨紫，怒道：“你说得天花乱坠，其实也不过怕了谷神通……”左飞卿大怒，俊眼睁圆，瞪着他冷冷不语。仙碧不由苦笑道：“你们两个，后天去还是不去？”
虞照道：“虞某可不是怕死懦夫。”左飞卿亦道：“男儿一诺，绝无反悔。”仙碧一咬朱唇，冷笑道：“既然都去，还争这些闲气作甚？”
二人对视一眼，不禁默然，过了半晌，左飞卿忽道：“前方有个岩洞，大小正好。”说罢当先带路，行了数里，果见山腰上一个山洞。仙碧道：“你二人行功，我来护法。”又对其他三人道，“形势紧迫，须以‘风雷转生法’为虞照疗伤，应对后天之约。呆会儿我要封闭洞口，不能打扰……”说到这里，她蓦地住口，望了宁凝一眼，眸子里大有深意。宁凝一怔，低下螓首，十指绞在一起。
仙碧知道陆渐生死，只在她一念之间，心中大为忐忑，但知此时说也无用，只得叹一口气，转身将随身革囊盛满清水，以备行功途中饮用，然后运起“坤元”神通，结土成障，封住洞口。行将封闭时，其他三人透过罅隙，仿佛看见虞照与左飞卿相对端坐，四掌相抵，随着洞口合拢，洞中萧萧訇訇，发出奇响怪声。
陆渐惊道：“这‘风雷转生法’是什么神通？”谷缜想了想，说道：“《易经》中有言：‘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说的是雷风相薄，刚柔并济，能够造化阴阳，生成万物。‘周流电劲’刚明正直，‘周流风劲’夷冲潇洒，貌似相克，实则相生。这法门叫做‘风雷转生’，顾名思义，便是风雷二部的真气汇合，便能够逆转生死，竟成奇功。”
三人边说边行，遥见远处山坳中林幽水旷，亭台潇洒，到前一看，却是道士开设以飨香客的一座茶社。
三人讨了三杯清茗，慢品闲聊，各述别情。说话间，忽听笃笃之声，仿佛竹杖点地，陆渐转眼望去，顿时变了脸色，只见宁不空峨冠长袍，拄杖而来，入亭中坐下，讨一杯茶，捧着沉吟。
陆渐再看宁凝，见她呆望宁不空，神色茫然。谷缜与宁不空虽未谋面，然看陆渐神色和宁不空的相貌，便已猜到，即蘸茶水，在桌面上写出“宁不空”三字。
陆渐方要答话，忽见谷缜摆手示意，陆渐醒悟，也用茶水写一个“是”字。谷缜又写道：“三十六计走为上。”陆渐未答，宁凝已写道：“我与他说几句话。”然后站起身来，尚未开口，宁不空忽地叹道：“凝儿，我找得你好苦。”宁凝吃了一惊，谷缜心中亦是老大疑惑，望着陆渐，写道：“他真是瞎子？”陆渐也是一脸迷惑，写道：“不错。”谷缜一皱眉，又写道：“老贼有备而来，大大不妙。”
忽听宁不空缓缓道：“凝儿，你怎么不说话？”宁凝只觉心跳变快，玉颊火烧，涩声道：“你、你找我做什么？”
宁不空眉头蹙起，露出刀刻也似的苦涩皱纹，招手叹道：“孩子，你过来……”宁凝一愣，陆渐扯住她的袖口，微微摇头，宁凝轻咬朱唇，蓦地摆脱陆渐，走到宁不空近前。
宁不空伸出大手，指尖拂过宁凝如玉面庞，一时间，宁不空的脸上流露出怅惘之色，喃喃道：“真像，真像……”说时眉尖颤抖，胸口急剧起伏，蓦然“咔嚓”一声，手中竹杖折成两段。
宁凝吃惊道：“你，你……”宁不空摇了摇头，苦笑道：“没什么，我蓦地想到你娘，你的样子，和她真是很像……”
宁凝心神摇荡，想到母亲惨死情形，心中悲苦难抑，不由得脱口叫道：“爹爹……”宁不空闻声一震，脸上露出奇怪神情，沉默半晌，蓦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笑了半晌，叫道：“好，好，我宁不空也有女儿了，妙极，妙极……”说罢又是大笑，笑声越见凄厉，直如枭鸟夜哭一般。
宁凝自幼与父亲分别，虽然重逢，心中却是很不自在，自觉虽有父女之亲，却像始终隔了一层，不能如其他女孩儿一般承欢膝下。此时听他如此怪笑，更觉别扭。
宁不空蓦地止住笑声，森然道：“凝儿，我父女既然重逢，我决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要让你过上公主一样的日子，哼，公主又算什么？给姓宁的提鞋也不配……”
谷缜越听越觉滑稽，听到最后一句，扑哧笑出声来。宁不空面色一沉，厉声喝道：“谁在笑？”谷缜未及答话，陆渐已抢着道：“是我。”谷缜大皱其眉，心道：“陆渐虽是好心，我又怎能让他代过。”方要自承其罪，宁凝已道：“爹爹，他只是笑笑，你可别怪他。”
宁不空脸上怒气未消，面肌抽搐数下，手指却从袖里慢慢退了出来，冷冷道：“也罢！凝儿，有生以来你第一次求我，爹爹就允你一回，若不然，只凭他这一笑，烧成炭灰也便宜他了。”宁凝听得打了个突，忽见宁不空将袖一拂，叫道：“走吧。”
宁凝忙道：“爹爹且慢，我还有一事求你。”宁不空皱眉道：“什么？”宁凝道：“陆渐的‘黑天劫’便要发作，我求你救一救他。”
陆渐闻言一惊，宁不空脸色却是一沉，冷冷道：“凝儿，他与你有什么相干？你为何替他求我？”宁凝道：“他，他是我的朋友，救过孩儿性命。”
宁不空一皱眉，哼了一声，道：“很好，陆渐，你过来。”陆渐喝一口茶，淡然道：“我过来作甚？”宁凝见状大急，心想仙碧说得不假，陆渐外和内刚，骨子里倔强，即便父亲肯救，他也未必领情。当即向陆渐连使眼色，要他屈服，陆渐却如不见，只是低头品茶。
宁不空呆立半晌，蓦地嘿的一声，冷笑道：“凝儿，你看到了么？这小子自作孽，不可活，你再也不用理他，让他死去。”说着踱出亭外。
宁凝心一急，拉住陆渐，转身追赶，陆渐身子虚弱，经她一拽，身不由主随她奔出亭外，不禁喝道：“宁姑娘，你做什么？”
宁凝心中有气，俏脸绷紧，抿着小口，默不作声。陆渐欲要挣扎，又觉乏力，被拖得踉踉跄跄，连声道：“宁姑娘，宁姑娘……”谷缜从后跟出，见状心里笑翻：“陆渐啊陆渐，最难消受美人恩，现在知道厉害了么？”他自顾嘲笑别人，却忘了自己也是为情所困，比陆渐好不了多少。
宁不空缓缓前行，宁凝拉着陆渐，默默尾随。走了时许，宁不空猝然驻足，转过身来，冷冷道：“凝儿，你当真要救这小子？”宁凝道：“他是女儿的救命恩人，还请爹爹大发慈悲。”
宁不空摇头道：“乖女儿，你这话可说错了。”宁凝怔忡道：“怎么错了？”宁不空冷笑道：“为父心中，包罗万有，唯独没有慈悲二字，你让我大发慈悲，岂不是为难我么？”
宁凝一愣，低声道：“可是他救过女儿……”陆渐忍不住道：“你也救过我的，咱们早就扯平了。”宁凝气急，秀目大睁，狠狠瞪他，陆渐梗起脖子道：“宁姑娘，你不用为我低声下气求这恶人，死便死了，我又不怕……”
忽听宁不空冷笑道：“凝儿，你不用理会他，这小子最不知好歹。再说了，哼，他本就是我宁家的狗奴才，奴才救主子，天经地义，哪有什么恩不恩的？”
陆渐蓦然间只觉怒血上涌，大声道：“我若是狗奴才，你不就是狗么？”他一句骂完，忽又自觉口不择言，忙道，“宁姑娘，他是狗，你却不是。”他这一解释，越描越黑，宁凝哭笑不得，谷缜却是暗笑：“这陆渐，斗嘴的本事倒有长进。”
宁不空脸色铁青，蓦地将身一晃，食指伸缩如电，在陆渐胸口点了一下，猛然间，陆渐只觉一股寒气透胸而入，直抵身体至深处，身子某处似乎突然碎裂，化为无底黑洞，嗖的一下，将全身精气尽数吸去。

沧海17 黑天劫灭之卷 第三十七章 六识
陆渐顿时大叫一声，眼白上翻，瘫软在地。宁凝骇然已极，抬眼望去，只见宁不空双眉倒竖，脸上透出浓浓戾气，宁凝惊道：“你，你方才做了什么？”
“做什么？”宁不空哼了一声，寒声道，“这狗奴才仗了鱼和尚那秃驴的势，以为区区几道禁制，便能抗拒《黑天书》的铁律，真是不自量力。我今日便将禁制破去，看他怎地？这狗奴才不是骨头硬，不怕死么，却不知道这黑天劫的滋味，他怕是不怕？”
宁凝不料父亲恁地恶毒，非但不救人，更将陆渐仅剩的一道禁制破去。刹那间，她只觉眼前发黑，喉间腥甜，几乎便昏了过去，恍惚之中，只见宁不空那张脸阴沉沉、冷冰冰的，竟是说不出的扭曲狰狞。
这一劫来得委实太快，陆渐不及挣扎，已然昏厥，黑天劫虽然转动，往日那般怪梦却是一个也无，唯有无法想象的痛苦和空虚汹涌而来，即便昏沉之中，也能清晰感知。纵然口不能言，眼不能张，痛苦之甚，却令他涕泪齐流，肌肤痉挛，耳边轰轰隆隆，有如雷车经过。
要知道，“黑天劫”所以厉害，并非一发即死，而是发作之后，非得经历几个时辰的折磨，方能咽气。这期间，即便刺其心，割其头，也不能将劫奴立即杀死，只需头颅完好，劫奴便有知觉，“黑天劫”的痛苦仍能清楚感知。且借力越多，痛苦越大，即便一个时辰，遭劫之人，也如经历千百岁月，可以说世间痛苦，莫大于此。
宁凝幼时，也曾见过沈舟虚惩戒一名犯罪劫奴，令其历劫而死，当时情状之惨，宁凝多年来刻骨铭心，常在梦中骇醒，醒来时，往往魂魄悸动，泪流满面。此时眼看陆渐情形，蓦地忆起往事，陆渐之苦如同身受，令她芳心尽碎，痛苦已极。霎时间，宁凝雪玉般的双颊闪过一抹潮红，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俯了身子，一手按着陆渐膻中，一手按着他的丹田
宁不空蓦有所觉，浓眉一颤，高叫道：“凝儿，你做什么？”宁凝闻如未闻，凝视陆渐面庞，全神贯注，宝相矜持，通体若有淡淡柔光，隐脉中的劫力源源不绝，化为真气，经由纤纤玉手，度向陆渐。
宁不空心中更疑，眉头连耸，蓦地脸色陡沉，喝道：“你疯了么？”说着飘身上前，一指点向宁凝，这时忽觉身后风起，又急又猛，宁不空不由大喝一声，去势不止，反袖拂出。
谷缜见陆渐禁制被破，也极惊怒，但“有无四律”并非智谋能够克服，以谷缜计谋百出，此时也觉束手无策，及见宁凝欲度真气，想到仙碧所说的话，猛然明白，第四律“有往有来”，明示劫主、劫奴均能遗传，宁凝的真气性质，与宁不空一脉相承，但她劫奴之身，要用真气，便须借力，依照第二律“有借有还”，她救了陆渐，便有历劫之患，是以宁凝此举，分明已有舍身之意。
谷缜心中既是感动，亦觉矛盾，然而事到如今，陆、宁二人一生一死，势难两全。眼见宁不空出手阻止，谷缜忍不住施展“猫王步”，旋身急上，绕到宁不空身后，方才出手，即有一股暖流迎面拂来，谷缜不及转念，便觉身子炙热，衣衫火苗一蹿，腾的燃烧起来。
谷缜不想“周流火劲”如此厉害，如不灭火，势被烧成灰炭，当即仰倒，连滚数匝，火势才灭，但觉多处肌肤炙痛，已被烈火灼伤。他抬眼望去，只见宁不空一指点在宁凝胸口，宁凝软软倒地。谷缜心急之下，正要纵起拼命，忽觉头顶一黑，一道灰影疾如鹰隼，荡起一股狂风，向宁不空扑去。
宁不空觉出来人劲风有异，咦了一声，倒退一步，翻掌迎出，两人劲力一交，灰衣人袖袍火光迸起，但燃烧极短，一闪即灭。
掌力一交，宁不空便觉出对方来历，脸色陡变，厉喝道：“鱼和尚？你还没死？”一念及此，心知周流火劲必然奈何不了对手，当即向后纵起，方要射出“木霹雳”，忽又想起宁凝穴道被制，动弹不得，“木霹雳”炸裂，木屑纷飞，难免误伤。
稍一迟疑，便失了先机。灰衣人动转如电，左手一抄，抓起陆渐，右手一揽，抱起宁凝，方要转身去抢谷缜，宁不空已怒叱一声，挥舞双掌，扑了上来。灰衣人百忙中将陆渐扛在肩上，腾出一手，反掌拍出。
“啵”的一声，谷缜伏在近旁，只觉上方炎风猛烈，巨力磅礴，迫得他喘不过气来。宁不空一声冷哼，蓦地向后跳出，厉声道：“你不是鱼和尚，到底是谁？”
此时那灰衣人袖袍火起，连挥两次，方才熄灭，灭火之际脚下生风，奔走如飞，谷缜爬起来，从后望去，那灰衣人僧袍光头，俨然便是一个和尚。宁不空惊怒交迸，喝道：“哪儿去？”飞身赶上，呼地一掌推出，那和尚脚底不停，仍是反掌相迎，二人掌力凌空交接，“周流火劲”被和尚的无俦真力一裹，倒卷而回。宁不空怒哼一声，双掌微合，齐划一个半圆，向前送出，那火劲未散，又被裹成球状，反送回去，上面更添了两重劲力，密密层层，涌至和尚后襟。哧的一下，后襟着火，焰光迸射，那和尚反手一拳，化去火劲，劲力收回，又将衣上烈火扑灭，脚下骤然加快，鸿飞燕翔，竟将宁不空落下一丈有余。
宁不空三重火劲被破，心神大凛，一声大喝，去势比箭还疾，须臾逼近五尺，紧缀和尚身后，不离不舍。
两人一逃一追，均是去如流星，倏忽即逝，谷缜奋足赶过一道山梁，眼前一亮，忽变疏朗，峰峦青青，流云飞逝，山梁下林莽蓊郁、幽谷深深，静荡荡却不见半个人影。
谷缜心知足力远非二人之俦，已然追丢，呆了好一阵，方才叹一口气，死了追赶之心，放缓步子，沿着山道行去。天柱山本就风光奇秀，这一路行去，云海雾凇，风喧林啸，翠屏千重，紫气蒸腾，俄而一道清泉如石髓溅出，泻落百尺，流雪飞银，漱石冲穴，化作珠玉万粒千片，沾上肌肤，凉沁入骨。
泉边是一面石崖，宏伟平整，刻满字迹，字体大有数丈，小者也有几尺见方，其中不乏李白遗草，东坡手迹，狂放丰腴，各擅胜场。
谷缜不知自己信步所至，竟来到三祖寺西边的“山谷流泉摩崖石刻”，唐宋以来历代文人均有题刻。谷缜赏鉴甚精，下至衣帛水粉，上至古董字画，无不辨识精妙，眼见壁上文赋都雅、五体兼美，顿觉烦恼尽抛，悄然入神，尤其看到“一柱擎天、万岳归宗”八个摩天巨字，心中不自禁涌起一股清壮，脱口赞道：“不愧是天柱家风！”
叫声未落，忽听有人笑道：“如何是天柱家风？”空谷传音，余韵清绝。
谷缜心头微沉，转眼望去，沈舟虚推着轮椅，正循一条幽径洒然而来。谷缜心知他这一问大有考较之意，当下微微一笑，徐徐道：“时有白云来闭户，更无风月四山流！”
沈舟虚笑道：“亡僧迁化向什么处去？”
谷缜道：“灊岳峰高长积翠，舒江明月色光晖。”
沈舟虚轮椅更近：“如何是道？”
谷缜道：“白云覆青嶂，蜂鸟步庭花。”
沈舟虚道：“如何是和尚利人处？”
谷缜道：“一雨普滋，千山秀色。”
沈舟虚道：“如何是天柱山中人？”
谷缜只一笑，悠然道：“独步千峰顶，优游九曲泉。”
沈舟虚道：“如何是西来意？”
谷缜将声一扬，朗朗道：“白猿抱子来青嶂，蜂蝶衔花绿蕊间。”
问到这里，二人相对抚掌大笑，沈舟虚赞道：“好小子，记性了得。”莫乙恰也尾随而至，闻言冷笑道：“这是崇慧禅师的公案，这小子凑巧记得几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谷缜笑道：“说到记性，‘莫大先生’举世无双，区区自愧不如。”莫乙闻言大喜，只是咧嘴憨笑。
原来沈、谷二人所问所答，本是一段禅门公案，为天柱山高僧崇慧禅师所留，是为禅门千古隽语，意味深长。沈舟虚本以为机锋突出，能将谷缜难住，谁知谷缜博闻强志，竟然应对无误，沈舟虚虽为仇敌，也不禁击节赞赏。
谷缜谈笑间目光扫去，莫、薛、燕、苏，四大劫奴在沈舟虚身后围成半圆。再瞧附近草间，细响飒飒，分明有人潜伏，不觉笑道：“沈瘸子，你劳师动众对付谷某，岂非泰山压卵么？”
沈舟虚笑道：“沈某一向胆小谨慎，若能泰山压卵，最好不过。”
谷缜道：“那么你要怎地？”
“也不怎地。”沈舟虚道，“只想请阁下前往‘嘉平馆’围棋一日，聊解山中孤寂。”
谷缜笑道：“人多的是，何必找我？”
沈舟虚道：“凡人太多，解人太少。”
谷缜呸了一声，笑道：“老子一手屎棋，又算什么解人？沈瘸子，你要留下我便明说，何苦这么多弯曲。东岛扣了沈秀，你当留下我，便能和东岛扯直，却不知老子是东岛的不肖子，那儿的人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你让我当人质，真是打错了算盘。”
沈舟虚摇头道：“令尊若要杀你，当年你犯下罪过，他为何不杀，偏偏将你关入狱岛？足见父子情深，世人难免。”
谷缜瞳孔收缩如针，冷冷道：“你也知道我的事？”
沈舟虚淡然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谷缜容色一缓，忽又道：“去嘉平馆围棋么？”沈舟虚道：“是。”谷缜微微一笑，淡然道：“不巧得很，老子有事，不大想去。”
莫乙喝道：“由得你么？”倏地抢上，一把抓出，不料谷缜身形一转，便失踪影，莫乙吃了一惊，不及变招，后颈剧痛，已被扣住。
莫乙惊得神魂出窍，耳听得一声大喝，褐影闪动，燕未归如风掠至，脚尖方抬，谷缜已嘻嘻一笑，从莫乙腋下钻了过去，燕未归若不收势，势必踢中莫乙，当即无奈收脚。莫乙一得自由，啊的一声，便想躲闪，不料谷缜动转如电，抢到左侧，莫乙颈脖一痛，又被扣住。燕未归闪身赶来，手抓脚踢，上下齐攻，谷缜却不抵挡，一闪身，又转到莫乙身后，燕未归怕伤着莫乙，再行收势，一放一收，又慢了时许，让谷缜遁出手底。
说时迟，那时快，旁人眼里，谷缜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围绕莫乙飞转。燕未归紧随其后，看起来明明快过谷缜，却不知怎地，始终不能将他擒下。唯有沈舟虚看得分明，谷缜身法诡异，缩腰伸颈，手脚齐用，不似人类武功，倒像是禽兽飞纵，每于不可能处突然变快，大大出乎燕未归意料，且这小子胆大包天，竟将莫乙当作盾牌，借他身子，抵消燕未归的杀着。
莫、燕二人身在局中，也是有苦自知，莫乙穴道并未受制，屡次想帮助燕未归擒捉谷缜，谁料抓来抓去，却没抓住谷缜一片衣角，反而一扭腰，一抬脚，均被谷缜利用，作为阻拦燕未归的盾牌。燕未归转了数匝，猛然悟出此理，厉喝道：“书呆子，滚开些。”
莫乙早有此心，闻声躲闪，不料谷缜有如附骨之蛆，随他进退，始终不离莫乙左右。燕未归越发焦躁，喝道：“臭书呆子，还不滚开，挡手挡脚的？”莫乙几乎哭出来，说道：“这小崽子缠人，滚也滚不开啊。”燕未归气急，骂道：“不滚就爬，总之不要碍眼……”
莫乙听得，灵机忽动，一蹲身，从燕未归胯下钻了过去，手足并用，爬了起来。他适才挺身直立，才会成了谷缜的肉盾，一旦伏下，谷缜顿时没了遮拦，燕未归大喜，方要下手，不料谷缜身形变快，欲左还右，眼前一花，肩头陡沉，双眼倏地剧痛，已被谷缜二指扣住。
谷缜始终躲闪避敌，燕未归心存轻视，绝未料到他胆敢反击，不料“猫王步”本就奇特，北落师门凭借这套诡奇身法，慑伏群兽，啸傲山林，最能以弱胜强、以小敌大，燕未归仓促遇上，顿为所趁，他心中惊怒，但要害被制，不敢妄动，身子僵如木石，愣在那儿，冷汗长流。
这时间，忽听谷缜哈哈大笑，肩头一轻，对手已然离身，燕未归转眼望去，只见谷缜笑嘻嘻站在一旁，颈上有银光闪动，定睛细看，却是一束蚕丝，连在沈舟虚手上。燕未归方知是主人出手，以“天罗”锁住谷缜颈项，迫他收手，一想到合主奴三人之力，方才擒住此人，燕未归便觉双颊发烫，暗叫“惭愧”。
谷缜却似漫不经心，哈哈笑道：“武林中说到‘天算’沈舟虚，无不称赞足下的智计，如今和我这个小辈交锋，不比智慧，却斗武力，传将出去，岂不坏了你西城智宗的美名？”
沈舟虚亦是一笑，心知他自知武功不敌，便想用话扣住自己，当即收了蚕丝，微微笑道：“说到斗智，下棋算不算？”
“算，怎么不算？”谷缜笑道，“不过既是比斗，就要有个彩头。”
沈舟虚颔首道：“这个容易。你若胜了，任你去留；我若胜了，你要陪我弈至后天正午。”
谷缜笑道：“妙极，只不过足下棋道精深，小子却久在深狱，荒疏棋艺。你我对弈，太不公平，不如换一种棋如何？”
沈舟虚道：“什么棋？”谷缜道：“打双陆，九局五胜。”
沈舟虚看他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古怪笑意，点头道：“很好，就比双陆，无须九局，一局足矣。”谷缜见他神气，心头一沉，暗叫糟糕：“他既然知道我的往事，必也知道我嗜好双陆，依照他的心性，必然早早预备，设下圈套，然后偏说要下围棋，我以为围棋是他的专长，敌长我短，一定不干，十九要求改玩双陆。到这时候，他再不费气力，轻轻答应。这么一来，我岂不是自个儿往绳套里钻么？”
甫一交手，即落下风，谷缜脸上含笑，心中却很气闷，眼见沈舟虚掉转轮椅，向嘉平馆驶去，便漫步上前，随在一旁。二人均是俊朗从容，谈笑风生，指点暮光山色，飞瀑流霞，妙谈快语，层出不穷，外人若是不知二人仇怨，见其这么潇洒自如，还以为二人本是一对忘年之交，结伴游玩山景，品鉴风物。
山重水复，几人来到一座石室洞府，巨石累累，古木森森，苍苔碧藓肥厚油滑，斑斓有致，奇花异草暗香微逗，幽艳天然。洞前老松上栖着几只白鹤，为众人脚步所惊，清唳数声，冲霄而去，在云霭中久久盘旋。
沈舟虚笑指道：“当年六祖慧能传法给南岳怀让时曾说：‘汝足下生一马驹，踏杀天下人。’后来怀让收马祖道一为徒，果然应了慧能的预言。马祖道一机锋绝世，佛法空明，以至于当时佛门尽以禅宗为尊，实为六祖之后的禅宗伟人。这嘉平馆本是马祖修道之地，禅那洞天，菩提妙境，你我来这里，也可沾一点儿先圣的灵气。”
谷缜默默点头，目视眼前陈迹，遥想马祖当年秉心灯，挟机锋，驰骋天下而无抗手的风采，不由神思联翩，为之倾倒。
天色渐晦，暮气升腾，四下里弥漫着一股子诡异迷离。走近洞府，只见馆前鱼贯雁行，立了两行天部弟子，“尝微”秦知味也佝偻身形，赫然在列，见了谷缜，眉头连皱，隐有怒色。
谷缜心头大不舒服，心道自身嗜好性情，对方无不洞悉，对手计谋，自己却一无所知，纵然竭才尽智，也料不到沈舟虚下一步的举措，自从脱出九幽绝狱以来，谷缜头一回生出智力不济之感。
又行数步，前方幽暗中，绰约现出一张青石圆桌、一面石鼓小凳，洞府深处，似乎盘坐了一名女子，僵如泥塑，不似生人。
火光倏闪，左右洞壁燃起两排气死风灯，照得洞里亮堂堂的。谷缜定眼望去，吃了一惊，敢情那盘坐女子竟是姚晴，只见她双目微合，樱口紧闭，有如戴了一张玉质面具，没有丝毫表情。
谷缜心头微乱，目视姚晴，纵极想象，也猜不透她身上发生何事。沈舟虚却笑吟吟的，若无其事，推着轮椅，缓缓去到石桌边。谷缜略一沉吟，也上前两步，在石凳上洒然坐定，笑道：“姚大美人怎么了？”沈舟虚微微一笑，道：“我若说静坐参禅，悔悟前非，你信不信？”
“信，怎么不信？”谷缜笑道，“就好比吃饭拉屎，喝风放屁，哪一样我都相信。”
沈舟虚眼中有冷电闪过，嘿然不语。
一名天部弟子神色恭谨，小心翼翼，奉上一面双陆棋盘。那棋盘水晶磨就，呈半透明状，盘上七彩绚烂，珠光辉腾，仿佛画了一幅彩色图画，然而定神细看，那图画既不似人物禽兽、神仙鬼怪，又不像山水草木、日月星辰，却如一团彩烟，只在若有若无之间，缥缈不定。
棋子与骰子也是彩色，明光皎洁，颗颗棋子颜色不同，唯一能够分辨彼此的，即是谷缜一方的棋子之中，镶嵌了点点金星。
谷缜拈起一枚棋子，端详时许，笑道：“这是西方大秦的精金玻璃？可巧，竟在中土见到。”
“好见识。”沈舟虚击掌笑道，“去年犬子出海，巧遇一位大秦匠人，请到家里，熔成一批玻璃棋子，虽然有趣，却只不过是些寻常玩物，不足挂齿。”
谷缜嘻嘻一笑，心中却自暗骂：“寻常玩物？哼，寻常个屁。”定神再瞧，但觉棋盘上那一团彩烟随着烛火摇晃，霞涌烟沉，多瞧两眼，忽觉一阵头晕，抬头一看，只见沈舟虚眸子幽深，凝注过来，颇有审视意味，不觉心头一跳：“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当即拈起骰子，笑嘻嘻地道：“对不住，小子占先了……”
沈舟虚还未回答，忽听有人道：“洞府里气氛阴湿，先容小奴献上一炉宝香，辟邪驱湿，荡涤尘烦。”说话间，苏闻香捧一只香炉，慢腾腾走了过来。
那香炉是汉代博山炉的形制，铜质极好，玉毫金粟，晶莹映彻，炉上铸有山岳海涛、人物神兽，均是刻画入微，精巧绝伦。谷缜瞧得喜爱，脱口赞道：“蔽野千种树，出没万重山，上镂秦王子，驾鹤乘紫烟……”
念到这里，忽觉失态，正想打住，沈舟虚却已接口笑道：“下刻蟠龙势，矫首半乘莲。傍为伊水丽，芝盖出岩间。复有汉游女，拾羽弄余妍。”
谷缜不觉莞尔，说道：“沈瘸子，咱们是下棋还是考状元，若是考状元，老子拍马就走，决不受这一股子酸气。”
沈舟虚笑道：“沈某一时兴发，多说了两句，不过这首诗咏的是博山炉，至于这尊香炉，却有些微不同。”
谷缜一皱眉，定神细看，透过花纹空隙，隐隐窥见香炉中心悬了一枚铜球，球上凿了九个玲珑孔窍，幽邃奇巧。
苏闻香燃起铜球下的沉香木炭，蓝焰升起，不多时，铜球随着火势，自发自动，徐徐转将起来，每转一匝，球上九孔中便有一孔喷出一股芳气，气息或是浓郁、或是恬淡、或是淳厚，或是清幽，或是袭脑荡魄，或是清心爽神，铜球每转一匝，便能给人不同感受。
历代宝炉，谷缜见了无算，这只香炉机关之巧，香气之妙，却是生平仅见，不由得闭眼沉潜，细细品那香气，半晌笑道：“麝香、降真香、檀香……唔，苏合香、没药、丁香……是了，还有一种香，什么来着，木香？不对，郁金香，也不对……”
他精通香料，越品越觉得那股芳香中融合了各种香料，变幻无方，一时间，忍不住张眼凝视那只香炉，流露出一丝讶色。
沈舟虚含笑点头，徐徐道：“这只香炉名叫‘九窍香轮’，炉中铜球分为里外两层。内层盛水，外层分为九区，每一区藏有一种香料，或是沉香、檀香，或是麝香、丁香。炭火燃起，内层水胆遇热化为水汽，驱动铜球，令外层九区逐一受热。区中香料受热发散开来，经由球内曲管融合，从孔窍喷将出来，便成异香。因为受热时辰有长有短，香料发散亦是有快有慢，是以香气时而浓郁，时而清淡，铜球每转一匝，即有不同香气浓淡交融，生出各种变化。”
谷缜不动声色听完，蓦地笑道：“奇技淫巧，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沈瘸子你是读书人，不学孔圣人的大道，却一心钻研这些香啊臭的，是可谓丧性败德。将来死了，怕也没脸见你的至圣先师。”
他这话咄咄逼人，沈舟虚却不动气，摆手笑道：“阁下此言差矣，孟子有言‘香为性性之所欲’，足见喜香恶臭，乃是世人天性，圣人不免，沈某一介文弱，又岂能免俗？”
谷缜不料对方恁地机变，一时无话反驳，仰天打个哈哈，心中却自犯疑，寻思沈舟虚此时设下这“九窍香轮”，势必有诈，但诈在何处，却又猜测不出。
苦恼一阵，谷缜抛出骰子，那骰子亦是玻璃，落到盘上，叮叮当当，旋转如电，耀出彩芒万千，与棋盘上那团彩烟交相辉映，更添奇彩。谷缜没来由心头一迷，四周景物微微一暗，忽变模糊。
谷缜吃了一惊，忙吸一口大气，定住心神，眼见那枚骰子越转越慢，仿佛融入水晶盘中，异彩涟涟，毫芒四射，任凭谷缜如何瞪眼细瞧，也看不清它的点数，似乎是六点五点，又像是三点四点，越想凝眸注视，越是瞧不明白。
这等情形谷缜从没见过，忙将目光从盘上挪开。饶是如此，仍觉头眼晕眩，心子扑扑乱跳，暗自寻思：“活见鬼了，到底是棋盘的缘故，还是‘九窍香轮’作怪？是了，苏闻香与秦知味同俦，一个以味觉颠倒众生，一个用香气迷乱世人，难道说这一炉异香中含有迷魂药物，能够致人幻觉？”
沉吟间，忽听沈舟虚笑道：“足下既然占了先，怎地还不落子？”
谷缜见他神态从容，心中越发惊疑：“老贼与我一般看棋、闻香，倘若棋盘香炉有鬼，他又怎能幸免？莫非他本就服了解药，不怕迷香？”他捉摸不透，但觉今日之局诡异非凡，不论如何设想，都难觅到头绪。
思忖间，沈舟虚猜到他的心思，笑道：“阁下既然不肯占先，让沈某先走如何？”谷缜微微皱眉，寻思：“知己知彼，先瞧他怎么应付？”当即笑道：“好好，请先，请先。”
沈舟虚一笑，食、中二指修长白皙，拈起骰子，随手撒出，奇的是，他一拈骰子，棋盘上立时彩烟凝固，局面澄清，骰子转停时，清清楚楚，恰是六点。沈舟虚微微笑道：“承让，承让。”说着拈棋直进。
谷缜心中大奇：“他也嗅了一般的香气，也用同一张棋盘下棋？为何他就没事，我偏遇上无数怪事？”一念及此，争竞之心大起，想了想，拾起骰子抛出。谁知骰子一落，那张棋盘光华大盛，彩焰蒸腾，谷缜眼前一花，霎时间心头迷乱，隐约看到骰子的点数为一，当即不由自主，提起棋子，前进一步。
沈舟虚见状，漫不经意地应了一着，谷缜亦回一着，这么紧一着、慢一着，下了约摸十着，也不知怎地，只要是沈舟虚提子，盘面上便烟凝霞收，澄净皎洁。但一轮到谷缜，倏忽烟霞四起，变化纷纭，棋盘上的事物立时陷入一片混沌之中。谷缜只觉眼花心乱，手不应心，心里想的是走一步，落子时却走两步，心中想的是走两步，落子时却走一步。
双陆棋本是棋类中最简略的一种，棋盘上左右均有边界，一方棋子先过对方边界者为胜。谷缜眼见沈舟虚的棋子不住跳过己方边界，自家棋子却只在边界内打转，骰子点数有时明明足够，落子时却不由自主落向别处。沈舟虚面前那条细细边界就如一道无形屏障，阻着拦着，谷缜屈指弹拨也罢，用力抛掷也罢，使尽诸般法子，那棋子也不能越界半步，就如身在梦中，对面人物分明伸手可及，但无论怎么奔跑追逐，也不能够到对方一片衣角。
这样一来，谷缜陷入了有输无赢的窘境，他不知道自身神志已被棋盘上的彩光慑住，眼看要输，心中越发焦虑，但越是焦虑，便越发沉溺于幻觉，难以自拔。不知不觉间，那尊“九窍香轮”喷出的香气亦生变化。起初还好，如芝如兰，馨香袭脑；但悄然之间，轻轻一变，有如处子幽香，清灵和美；但这幽香也持续不久，又变得浑浊起来，有如妇人暖香，温软中带了一丝腻腻的异味，这一丝异味在鼻尖萦绕不去，越来越浓，渐渐刺鼻起来，臭烘烘的，绝似鲁男子的体气；自此之后，那气味越变越臭，似入鲍鱼之肆，恶臭冲天，又如狐狸的骚膻之气，中人作呕……
一时间，尘世间所有的美恶之气次第袭来，谷缜心烦意乱，正觉难忍，鼻间忽又一堵，一切香臭尽消，再也嗅不到丝毫气味。
谷缜正觉奇怪，忽又见棋盘上彩霞喷涌，金星乱飞，棋子自跳自舞，有如活了一般。这般异象匪夷所思，谷缜呆呆瞧着，心中忽然奇怪起来：“按理说，这一局棋早该结束，怎么偏偏无穷无尽，老是下不完呢？”念头刚起，一阵困倦涌上身来，如处春阳之下、浓阴深处，凉热适宜，昏昏欲睡，所幸他内心深处感觉有一件要事未了，每次行将入睡，忽又机灵震动，睁开双眼，苦苦支撑。
如此反复数次，忽听沈舟虚笑道：“足下且饮下这一盅‘八味混元汤’，提提精神。”说话间，秦知味提来一樽玉壶，将一只瓷杯递到谷缜面前，壶口倾斜，一股白玉也似的浓汤哗啦啦注入杯中。
谷缜神志昏乱，来者不拒，茫然捧起瓷杯，凑到鼻间嗅嗅。这本是他饮食的习惯，吃喝前总要先闻一闻食物的气味，谁知这一嗅，却觉那汤淡淡的，一点气味也无。谷缜不知“鼻识”已被“九窍香轮”封住，还只当是那汤液用料奇怪，无香无臭，当即再无迟疑，一气饮下。
汤一入口，极鲜极美，谷缜正觉惬意，那一丝鲜味倏地消散，化作无数异味，酸甜苦辣咸淡涩麻，八味交融，千奇百怪，无不极情尽致，由着他的舌尖传遍全身，谷缜脑子里嗡的一声，有如神魂出窍，整个人都漂浮起来。这异感足足延续了一盏茶的工夫，身子才由轻转沉，落回地上，嘴里却是木木的，任何滋味也无。
忽又听薛耳憨声道：“汤也喝了，再听听我这‘呜哩哇啦’，也能提精神呢。”谷缜心中越发恍惚，不觉忖道：“呜哩哇啦，什么东西？”薛耳却不待他答应，走到对面，怀中抱着一个黑黝黝、暗沉沉的乐器，两头尖细，中间鼓起，有弦而不类琵琶，有皮而不似金鼓，有孔却不像长箫短笛，总之不伦不类，古怪极了。
谷缜心中好奇，想问乐器来由，不料方要张口，忽觉舌头僵直，竟然不听使唤。原来，秦知味一盅“八味混元汤”，已封住了他的“舌识”。
薛耳自顾自拨弄起那面“呜哩哇啦”，只听一阵清吹细打，悠扬升起，有如龙笛吹响，但不一阵，琴瑟鼓锣、箫号琵琶等乐器声渐次加入进来，繁声汇呈，几个起伏，倏地化为许多不可思议的奇响怪声，已不限于寻常音乐，大自风雨雷霆、征战杀伐，小至虫噪秋籁、鸟语春风，宏细虽有不同，静心谛听，每一种都能领略体会。
随那乐声，谷缜眼前的棋盘生出剧变，原本一平如镜，渐渐起了波纹，好似煮沸一般，烟霞汹涌，霞光流射，幻成绚烂七彩，随那音乐中的境界，烟来云去，化为风云雷电，山水奇观，战场铁马，繁花飞禽……般般幻象只一闪，旋又缤纷四射，化为一团团彩雾丽烟，这么随生随灭，那团彩烟忽地急速旋转起来，化作一个霞光焕烂的庞大漩涡，谷缜身不由主，随那光芒飞速旋转，倏尔一阵头晕，闭目下沉，待到再张眼时，四下景物，悄然大变：
百尺危崖，高耸入云，黑礁兀立，森如利剑，海水翻滚不尽，掀起滔天白浪，撞上礁石，迸作零珠碎雪，漫天挥洒。
“妈妈！”耳边传来一个细嫩的声音，谷缜循声望去，一溜儿雪白沙滩，残月般嵌在宝蓝色的海面上，随天远去，延伸无垠。
沙滩上，一个绝美女子赤着白生生的脚，眺望大海，春山也似的眉间愁意溶溶，绣衣被长风惊起，飞卷流荡，灿如金霞。
“妈妈？”美妇脚边的小男孩儿拾足了贝壳，笑嘻嘻的。男孩儿极幼小，不过五岁，生得粉妆玉琢，一双大眼又黑又亮，骨碌碌乱转，叫了两声，见美妇未曾理睬，顽皮起来，到海边捧一掬海水，洒向美妇。水花晶亮，在骄阳下缤纷溅开，碎金般泻落在美妇的髻间鬓角。
美妇轻轻一颤，拂去发梢上的水滴，苦笑道：“缜儿，又调皮么？”上前两步，将孩子抱在怀里，小男孩咯咯地笑，在她怀里拱呀拱的，将拾到的彩贝一个个送到母亲眼前，说道：“妈妈你瞧，这个形状最好看，这个颜色最鲜，这个好光滑哩，能做酒杯儿……”
美妇默默听着，蓦地眉尖一颤，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滴在小男孩的脸上。
“妈妈，你哭什么呀？”小男孩呆了呆。美妇一言不发，泪水决堤流下，温软的双臂亦越圈越紧，小男孩忍不住叫起来：“妈妈，你弄痛我啦。”
“我没法子，缜儿，妈妈没法子……”美妇的喉间发出低低的哭声，呜呜咽咽，俨然忍受着极大痛苦。男孩儿似乎被吓住了，紧紧攥着手里的贝壳，睁大了眼，一动不动。
极远处，碧海长空，海鸥翩翩向西飞去，一声哀叫，划破青天。
“这妇人的样子好熟，男孩子也像在哪里见过。”谷缜欲要细想，眼前忽地彩光离合，晕眩又生。耳听得一声炸雷，定眼看时，四周浓黑如墨，大雨如注，咔嚓一声，天边掠过一道闪电，电光曲折，映出一座破庙的轮廓。
大殿上哭声一片，一群小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泻落，溅在一个年轻女丐的脚前，蓬乱的头发掩不住她姣好的面容，她望着殿门，惊恐似乎刻在脸上，两眼失神，泪水一行一行，无声落下。
“丢他妈，就知道哭。”角落里，一个小丐蓦地跳将起来，他脸上黑黑的，尽是泥土，一双大眼却是乌溜溜的，亮闪闪，有如黑夜里两粒寒星，“老子说了，独角鬼敢来，我叫他死一百次……”
话音未落，殿外电光一闪，照亮小丐小脸，眉宇间竟有一股子不合年纪的凶狠。
一个响雷在大殿上方炸开，夹杂着一声沉闷的痛呼。
殿内倏尔沉寂，一众小丐蜷缩成团，挤在一起，瞪着殿外黑沉沉的夜色，眼睛张得老大。那大眼小丐却侧耳向外，专注聆听，过了片刻，忽听外面传来一声怒喝：“哪个狗娘养的，暗算你老子……”
“丢他妈，这狗东西命硬。”那小丐啐了一口，“大伙儿依计行事，王小乙，拿棒子去香案下面藏起来，胡么儿，去门后……”说着说着，忽觉身后全无动静，转眼望去，自那女丐以下，一众乞丐无不两眼瞪着大门，如丧魂魄。
“胡么儿，老子叫你呢，”小丐大怒，狠狠踢向一名小丐，那乞儿脸上露出害怕神气，一边躲闪来脚，一边死命向人堆里缩。
殿外脚步霍霍响起，又重又沉，小丐忽地一跌足，抢到香案前，抓了一根烛台，拔掉残蜡，露出锐利铁签，丢在地上，翻身坐在上面。
门前黑影一闪，一个体格壮硕的丑怪乞丐一跛一跛穿过殿门，浑身湿漉漉的，额上一个大肉瘤被钝物打破，血流满脸，益发容貌狰狞。
那恶丐龇牙咧嘴，厉声道：“谁在庙前埋了竹签子，又是谁把石头搁在门首的？”
殿内静荡荡的，无声无息，那恶丐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那女丐面上，脸上蓦地露出淫亵笑意，顺手扯了一段红布，坐下来包裹脚伤，目光却不离女丐身子，嘻嘻笑道：“小妞儿，老爷说了今晚来睡你，肯定就是今晚，你当打雷下雨，爷爷就不会来了？跟你说，每到这时候，老爷兴致最高，包你快活不尽，嘿嘿，先不说嘴，过一阵子，你就知道啦……”
那女丐被他目光惊吓，直往后缩，冷不防身边那名小丐从旁伸出手来，拽住衣角，哧的一声，那女丐衣衫本就破烂，顿被撕破一片，露出白嫩肌肤。
那女丐失声尖叫，恶丐却是两眼放光，死盯着那裸露肌肤，咽了一大口唾沫，怪笑道：“不错，不错，爷爷眼光不坏，你果然不是普通的女娃儿，爷爷有福了，有福了……”
忽听那小丐哧哧笑道：“那是自然了，莲儿姐姐以前可是官家小姐，雪白粉嫩的，保管老爷喜欢。”那恶丐盯着他，目透凶光，但见那小丐笑得天真，心觉有趣，忽又笑道：“你这小狗，人小鬼大的，这么讨爷爷的好，想要什么好处？”
那小丐笑道：“跟着这些女人小孩，吃屁喝风的，不但饿肚子，还会受欺负，我老早就想投靠老爷了，吃香的，喝辣的，还有娘儿们好玩，岂不快活。”
那恶丐心中得意，嘿嘿笑道：“小娃儿识时务，好，今后你跟着我，包你吃饱喝足的，至于玩娘儿们么，哈哈，你毛也没长一根，胡吹什么大气。”
那小丐笑道：“谁说我胡吹大气。”蓦地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哧的一声，又将那女丐裤脚撕破，露出雪白修长的小腿，那女丐身子一颤，盯着那小丐，眼里透出愤怒绝望之色。
那恶丐望着那半截小腿，蓦地淫兴大动，腾地站起，一跛一跛走向女丐，嘴里哈哈笑道：“小娃儿，今晚就让你开开眼，长长见识，瞧一瞧什么叫做玩娘儿们……”那女丐起身要逃，却被那小丐一个虎扑，将她拽住。恶丐怪笑一声，奔将上来，摁住女丐，正要行淫，忽觉一股锐痛贯穿胁下，直直深入小腹。恶丐猝然遭袭，痛吼一声，反身一肘狠狠顶出。那小丐不及拔出铁签，便被这一肘打飞丈余，爬不起来。
那恶丐摇摇晃晃，站将起来，面容扭曲，形同恶鬼，两眼睁得老大，向小丐慢慢走近，小丐仰着脸不住咳嗽，嘴里流出鲜血，脸色煞白如纸，挣扎数下，也没挣起。
那女丐起初恨小丐入骨，此时蓦地明白过来，惊叫道：“小谷儿，小谷儿，你怎么啦……”想要起身，谁知受惊太甚，双腿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
“小狗……”那恶丐踉踉跄跄，走到小丐面前，咬牙瞪眼，蓦地一声干嚎，拔出腰间铁签，创口血如泉涌，恶丐痛得眉头拧紧，猛地手攥铁签，狠狠扎来。
嗖，锐响刺耳，那恶丐一晃身，似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向后飞跌出去，飞了一丈多远，方才落下，略一蠕动，即不动弹。
哗啦啦，屋漏处雨水如注，淋在恶丐身上，水花四溅，从他的额头腰间，引出两道血水，有如两道泉水，须臾流了一摊。
小丐挣扎欲起，忽听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别动。”一只冰凉瘦硬的大手伸过来，在他胸口摸了摸，来人叹道：“还好，只断了两根肋骨。”
一道电光闪过，明晃晃，白惨惨，照得来人面如冰雪，看他容貌，却是一个四旬汉子，高高瘦瘦，面庞有如刀削，左眉一点朱砂红痣，格外醒目。
“就是你吧？”那汉子望着门外雨帘，幽幽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股倦意，“就是你了……”话音方落，轰隆一声巨雷，谷缜心头一迷，风雨中，那男子的背影模糊起来。
雷收雨歇，四下里静荡荡的，暗香幽幽，树影扶疏，在微风中轻轻摇动。
“好了。”一个声音甚是落寞，“罪证确凿，毋庸再说，这等重罪，依照先代遗法，只有两个惩治法子。第一是修罗天刑，斩去手足，钉在岛前悬崖上，任由海鸟啄食；第二是九幽地刑，打入九幽绝狱，囚禁终身……”
“我选天刑！”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这等衣冠禽兽，应受此刑，好让岛上的人都瞧见，以儆效尤。”
谷缜听得耳熟，寻那声音源头，但那声音时远时近，不可捉摸，忽听“啊”的一声，眼前倏尔大亮，露出一座小小花厅，厅中坐着几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正中男子着一袭宽大袍子，似乎困倦已极，以手支额，不见面目。
惊呼的是一个银衫少女，秀目泛红，盯着台下一个少年，目光中透着深深恨毒。那少年被铁链锁住，满脸是血，衣衫破碎，通身布满紫红鞭痕，虽然形容落魄，双眼却极明亮，透着一丝轻蔑，扫过在场诸人。
“怎么了？”一个金衣男子徐徐道，“妙妙，你不同意天刑？”
少女口唇哆嗦，却没吐出声来，蓦地低下头，两点晶莹的水珠由下颌滴落，打在地上，留下点点湿痕。
一个白发老者叹口气道：“那天刑太难看，何况大家跟这小子也算熟人，日日看着他的残骸，未免碍眼，最好眼不见为净，关入九幽绝狱了事。”
那少女闻言，不顾泪痕未干，忙抬头道：“赢爷爷说得是，再说他这么十恶不赦，天刑两日便死，太便宜他了，关入九幽绝狱，受一辈子苦，才能叫人解气。”
“妇人之见。”一个冷面男子哼了一声，瞪着白发老者冷笑道，“赢老头，别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瞧中了这臭小子的几个臭钱，这几天跟前跟后，丑态百出。哼，如今又想着饶他小命，等风头一过，你就好去狱岛救他出来，捧他的臭脚，得他的臭钱……”
白发老者脸色阴沉，未及反驳，那蓝袍男子已冷笑一声，淡然道：“姓明的，你这么说，是不是当我狱岛是菜园子，想入就入，想救谁就救谁？”
冷面男子轻轻冷哼，不置可否。蓝袍男子腾地站起，扬声道：“敢请岛王下令，将此犯押入九幽绝狱，叶某以脑袋担保，任他是谁，也休想将他带出岛去。”
冷面男子不防弄巧成拙，心中大怒，向着蓝袍汉子怒目而视。厅中静了一会儿，忽听居中男子叹了口气，徐徐道：“湘瑶，你怎么说？”他身旁一个病容美妇叹道：“妙妙说得是，天刑不过是一两日的痛苦，九幽绝狱却是一辈子的苦事，想起来还要难受许多，依我看，既不要天刑，也不要地刑，给他一个痛快，岂不更好，倘若定要用刑，也是爽快些，免得一想到他，大家心里难受。”
那金衣男子点头道：“夫人说得是，此人早死，大家也早早安心。”那宽袍男子摆摆手：“他罪恶太大，刑罚断不可免，天地二刑，诸位举手表决，先是修罗天刑……”
说到这里，冷面男子、病容妇人、金衣男子逐一举起手来。那宽袍男子又道：“如此说，其他三位，均赞成九幽地刑了？”蓝袍汉子瞥了冷面男子一眼，冷冷道：“天刑地刑原本差不多，各有各的难受，但叶某就是听不惯有些屁话，偏要试试地刑……”
冷面男子喝道：“叶梵，你骂谁？”蓝袍男子两眼望天，冷笑道：“骂你又怎地？”冷面男子倏地站起，两人四目如电，凌空交接，厅中涌起一股冰冷寒气。
宽袍男子一挥手，站起身来，徐徐道：“三对三么，我添一票，就用九幽地刑……”
话音方落，那少年凄声大笑，蓦地咬紧牙，盯着那宽袍男子，一字字道：“谷神通，你不要后悔……”宽袍男子转过脸去，大袖一挥：“带下去，明日上船，前往狱岛……”
那少年两眼血红，蓦地厉声叫道：“谷神通，你这个蠢材，谷神通，你不要后悔……”但却当不住两个力士用力拖拽，人渐远去，只余凄厉叫声，盘旋夜空，久久不绝。
倏尔晕眩又生，四方浓黑，不见五指，波涛细响幽幽传来，仿佛极远处便是大海，洪波涌起，鱼龙潜跃，然而四周却是黑洞洞的，一片死寂。
“啊，”一声叫喊，撕肝裂肺，“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妙妙，你别走，我是冤枉的……冤枉的……”
那叫声回荡四周，久久不绝，那人叫喊半晌，蓦地呜呜大哭起来。谷缜听到哭声，不知为何，心头悸动，仿佛四周均是冰冷潮湿的石壁，倾压而来，让人窒息。一刹那，孤寂、绝望如怒潮涌至，将他团团包围，谷缜胸中不平之气汹涌澎湃，来回冲决。
“我是冤枉的，冤枉的。”那人凄声厉叫，“谷神通……白湘瑶……你们瞧着……我一定会出去，我一定会出去……”那喊叫如野火经风，熊熊燃烧；又如狂飙扫过，激荡着谷缜一切身心，他胸中那股怒气随着叫喊声，亦是涨到极点，猛然间，他浑身激灵，明白过来，那叫喊的人是自身，自身就是那叫喊之人，一刹那，种种所见所闻掠过心头，男孩、小丐、少年，乃至于这幽狱中的可怜苦囚，无一不是自己的化身，之前所见的各种情事，无一不是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记忆。
谷缜心中豁亮，一股热血直涌头顶，忍不住应着那囚犯的喊声，大喝一声：“一定会出去……”说着全身绷紧，抓起一件物事，向着眼前石壁，狠狠砸去。

沧海18 五蕴皆空之卷 第三十八章 天柱(1)
“轰隆”一声，金光迸射，如电蛇狂走，谷缜眼前陡然一亮，渐渐清晰起来，露出煜煜火光、人物轮廓，沈舟虚脸色惨白，死死盯着自己，长眉挑动，目中透出不信之色。
谷缜身上湿漉漉、凉飕飕，竟然出了一身透汗。方要大笑两声，忽觉脸上肌肉不听使唤；欲要起身，又觉四肢沉重，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欲要说话，却觉舌头僵硬如石，伸卷颤动不得；唯独双目仍亮，两耳仍聪，心底里对这种种怪事困惑已极。
沈舟虚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蓦地探手入怀，摸出一支瓷瓶，倾一丸药，塞入口中。秦知味忍不住道：“主人，你没事么？”
沈舟虚闭眼摇头，沉默半晌，忽地长眉一耸，张眼喝道：“九幽绝狱，一定是九幽绝狱……”
莫乙接口道：“是东海狱岛的九幽绝狱？”
沈舟虚叹了口气，点头道：“那里至深至幽，无疑是人世间最阴森的苦狱，常人入内十天半月，不疯即傻，而这小子在那里呆了两年有余，非但不疯不傻，反而练成了一身绝佳定力，无怪这‘五蕴皆空阵’败尽天下智者，却制不住一个不满弱冠的小子。”
他顿了一顿，注视谷缜，微微笑道：“我知道你听得见，心里也明白，‘眼、耳、意’三识仍在，只不过‘身、口、鼻’三识被封。嘿嘿，说起来，这一局算是平手……”说到这儿，他眉头蹙起，说道，“你或许奇怪，说好了斗智，却怎么玩出这些勾当？但你倘若明白智谋的根本，也就不足为奇。兵者诡道，声东击西，能而示之不能，斗智也是如此。你知道我不会老老实实与你斗智，但你万万料不到，斗智本身也是沈某人的幌子。借斗智为名，用这‘五蕴皆空阵’封住你的先天六识，才是我的本意。你猜不到我的本意，这场斗智已经输了，只可惜，我百密一疏，竟忘了你在‘九幽绝狱’面壁两年，心志异于常人，紧要关头，功败垂成。”说到这儿，不觉叹息。
诚如沈舟虚所说，这局双陆只是幌子，嘉平馆中的桌椅方位、火光强弱、人物气氛，乃至于棋盘棋子，均是他精心布置而成，其中暗藏无数玄机。那张棋盘名叫“大幻魔盘”，盘上的彩烟明霞，乃是宁凝以“色空玄瞳”之术、以珠光贝彩精心画成，其中蕴含了极微妙的色彩变化，一旦光线得宜，便可幻化万象、迷魂慑神。
沈舟虚常因对手喜好，变化四周光线，将这魔盘幻化为围棋、象棋、双陆等种种棋盘，趁着对手沉迷棋局，不知不觉慑取他的心神。而这慑魂威力，又以双陆为最，打双陆必用骰子，玻璃骰子旋转起来，与“大幻魔盘”掩映流辉，极容易诱发幻觉。是以谷缜第一次掷出骰子，便觉不适，倘若就此罢手，或许能够免劫，但他少年气盛，不肯轻易服输，第二次撒出骰子，立时生出幻觉，坠入沈舟虚彀中。
六识是佛门的说法，指代“眼、耳、鼻、舌、身、意”，乃是人体六大感官。人若一死，六识自然消灭，但要让人体不死、六识无用却是极难，眼瞎耳聋，鼻舌知觉未必尽失，封住鼻舌，身子触觉、心中意念，也未必就此消灭，略有激发，便会猝然惊觉。是以“五蕴皆空阵”虽强，也必须在对手毫无知觉下方能奏功。
沈舟虚为了一件阴谋，决意不杀谷缜，而是封住他的六识，但又唯恐被其猜到本意，假意说是下棋。谷缜猜不到他的本意，一心专注于棋盘上的胜负输赢，中了埋伏也不自知。待他神志混乱，幻觉一生，苏闻香立时乘虚而入，发动“九窍香轮”，秦知味则呈上“八味混元汤”，先后封住他的鼻、舌二识。而后薛耳又奏起“呜哩哇啦”，这件乐器与“丧心木鱼”并称异宝，“丧心木鱼”能发无声之音，“呜哩哇啦”则能发出一切有声之音，模拟天地间种种奇响怪声，与“大幻魔盘”彼此呼应，由声音诱发幻象，又以幻象增长声音魔力，如此双管齐下，一面封闭谷缜的“眼、耳”二识，一面将他心底最隐秘的记忆诱发出来。到这时候，沈舟虚方才出手，以本身神通潜入谷缜的内心，封闭他的身、意二识。
要知世间聪明之人，多数身具两大矛盾，一是对妙音、至味、名香、美色感知锐敏，远胜常人，是以遭遇音、声、气、色的诱惑，反而比愚笨者更难克制，容易为之着迷。好比东晋之时，名相谢安不蓄歌妓，自言“畏解”，即是害怕自身太过了解音乐，由此沉迷，荒废了志气。二是善于揣摩他人，剖析人事，但因为太过专注他人他事，反而忽略自身缺陷，往往机关算尽，反误自身。
以上矛盾，越是聪明，越是难免，若非大圣大德不能克服，是故佛家有“本来，本相”之说，儒家有“吾日三省吾身”的警句，道家也有“存神内照”的心法，均是圣贤们摒绝外物、认知自身的无上法门。这“五蕴皆空阵”却正好相反，专一针对这两大矛盾，先用劫奴神通，幻化出各种音、声、气、色，封住对手的“眼、耳、口、鼻”，令其灵肉分离，不知自身之存在，从而陷入无涯幻境。这时候，中术者即便目睹亲身经历，也会感到一片茫然，误认是他人所为。这样时辰一久，自然而然意识泯灭，以为自身已不复存在。“身、意”二识由此被封，“六识”也就荡然无存。
谷缜也几乎受困，但他在“九幽绝狱”两年，受尽幽寂之苦，以为石壁之后便是大海，故而凭着绝强意志，一心攻穿石壁逃生。只因这份记忆太过刻骨铭心，乃是他一生最黑暗的经历，故此一见那狱中囚徒，立时与“他”心生共鸣，情怀激荡起来，猛然想到：原来一切幻象均是自身记忆。
谷缜一旦认清自身，领悟本来，沈舟虚的秘术顿时被破，精神遭受极大冲击，几乎作法自毙，反为“五蕴皆空阵”所制。只可惜谷缜入迷太深，纵然冲透“眼、耳、意”三识，“鼻、舌、身”三识仍被封锁，虽然能听，能看，能想，却不能说、嗅、动弹了。
想到此处，谷缜恍然明白，姚晴也必是被这“五蕴皆空阵”困住，封闭“六识”，无怪乎僵如木石，就如活死人一般。
沈舟虚施展“五蕴皆空阵”，大费心力，说了一阵，便闭目调养，洞中灯笼渐次熄灭，陷入沉寂黑暗之中。谷缜愤怒已极，在心里将沈舟虚骂了千百遍不止，骂词自也是千奇百怪，绝无一句重复。
这样过了数个时辰，洞外早莺语晨，天色渐渐明亮起来，谷缜经过一夜折腾，亦觉困倦难支，蒙蒙眬眬，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啸，如风激浪，冲决而来。谷缜陡然惊觉，张眼一瞧，四下景物悄然生变，日正当空，纤云不流，风物潇洒，泉石通明，不远处，一座高峰凛凛如撑天石柱，穿入白云之中，不知通向哪里。
沈舟虚坐在峰前，闭目如老僧入定，五大劫奴在他身后或站或坐，数十名天部弟子则站立数行，垂手恭立，
那啸声越来越近，陡然停歇，林中金光闪过，狄希穿林而出，手中提着一人，赫然便是沈秀，狄希跳上一块巨石，一手按腰，朗朗笑道：“沈天算多年不见，可无恙否？”
沈舟虚张开双眼，看见沈秀，目有讶色，亦微微笑道：“狄龙王风采如故，可喜可贺。”
谷缜听得吃惊，暗道：“莫非我睡了一日一夜，一觉醒来，已是双方比斗之时？”原来他“身”识被封，颠簸起伏一律不知，舌识被封，饥饿感觉也丝毫不觉，沉睡了一日一夜，竟不知光阴流逝。
忽觉有目光射来，转眼望去，只见狄希正盯着自己，双眉忽挑，将沈秀穴道一掌拍开，厉喝道：“滚吧！”沈秀望着沈舟虚，满脸羞惭，低了头，犹豫不前。
沈舟虚皱眉道：“狄龙王这是何故？”狄希笑道：“岛王托我先来一步，告知足下：‘谷神通平生磊落，从不捉拿他人妻子、胁迫于人。’”
沈舟虚眼神一变，耷拉眼皮，沉默片刻，蓦地嘿然一笑，冷冷道：“好个谷神通，这么轻轻一句，却比骂上千万句还要厉害。”他抬头扫了沈秀一眼，淡然道：“你过来吧。”
沈秀听得这句，如蒙大赦，走到沈舟虚身边，忽地低声道：“这姓狄的独身前来，杀他正是时候。”
沈舟虚冷笑一声，道：“九变龙王何等人物？即便孤身前来，又岂是你能杀得了的。”他公然说出，狄希微微一愣，沈秀却是满脸涨红，心中羞怒难当。沈舟虚将手一挥，冷冷道：“谷神通故作大方，无非骂沈某阴险小气，也罢，他将犬子与我，我也将他的活宝儿子给他，未归，将这姓谷的小子送上去。”
燕未归应了一声，提起谷缜，奔上前去，将近之时，忽道：“接着。”将谷缜高高抛起，抬脚一挑，如蹴踘般将谷缜挑了过去。
狄希只觉谷缜来势沉猛，分明暗藏“无量足”的惊人脚力。当下微微一笑，左脚一挑，将谷缜挑得正面盘坐，右脚探出，竟如踢皮球一般，将谷缜挑了三下，方才嘻嘻一笑，放在地上。
谷缜气急，心中大骂：“反了反了，两个王八蛋，竟将你们老子当球踢？回头你们的狗脚爪子一定要烂，直烂到肚肠里……”可惜只能暗骂，无法出声，谷缜几欲发狂，眼珠乱转，透出癫狂神气。
狄希见他神色怪异，浑身僵直，不觉心生讶异，运掌按在谷缜后颈，内力绕其经脉一周，却不觉穴道受制迹象，想了一阵，忽而笑道：“沈舟虚，你弄了什么玄虚？还请指点一二，也让狄某长长见识。”
沈舟虚冷冷道：“大伙儿只是换人，一个换一个，人是活的便成，至于别的，却不是沈某的事情。”
狄希乌眉斜飞，星眼光转，倏尔笑道：“好个沈瘸子，真有你的，不但吃不得半点亏，还想老占便宜，不但占便宜，还要占得有理，啧啧，如此做人，叫人齿冷。”言毕将谷缜放在一边，盘膝而坐，静静养神。
沈秀深知沈舟虚的手段，瞧见谷、姚二人情形，已猜到其中缘故，眼见姚晴就在近旁，伸手可及，不觉心花怒放，血脉贲张，若非老父在前，不敢造次，必然一把搂过，亲怜密爱，饱餐秀色。
正自望着佳人，绮思绵绵，神为之飞，忽听得一阵琴音悦耳，远远传来，转眼望去，茂林中忽地纵起一人，竟然高出林表，蓝衣闪亮，长发飘飘，不是叶梵是谁。又见他一纵之后，竟不下落，稳稳盘坐半空，手足不动，身子却如风驰电掣，向这方疾速飞来。
沈秀瞧得目瞪口呆。要知道，当世高手中，除了左飞卿，无人能够凌空不坠，即便是风部神通，也需要结发成伞，倚仗风力。如叶梵这般一无所借，盘空飞行，委实可惊可畏，有如天人。
叶梵来势奇快，须臾钻出林外，现出全身。沈秀这一看清，不由恍然大悟，暗骂自己愚蠢。原来叶梵下方，竟有四名少年男子各踩高跷，高跷走得十分整齐，同起同落，一步数丈。四人下踩高跷，肩上扛着一副朱红步辇，叶梵盘坐辇上，左顾右盼，得意洋洋。剩下的四名少女骑马尾随，鼓琴弄笙，奏乐助威。只因被树林挡住视线，方才众人不见轿夫，只见叶梵，乍一瞧，还以为他真地凌空飞来，均是吃了一惊，此时弄清缘由，无不哑然失笑。又见那四名扛辇少年虽走高跷，却是步伐如一，奔走稳健，即便跳跃飞纵，肩上步辇也不颠簸，叶梵端坐其上，全无起伏。足见为了这么一个小小噱头，主仆五人也费了无数心思。
看到沈舟虚，叶梵冷笑一声，高叫道：“沈瘸子，你胆子不小，不但来了，还来得挺早。”
沈舟虚淡然道：“沈某虽是一介废人，却也不是无胆匹夫，谷神通武功虽高，却也不过是凡夫俗子，既然如此，又有什么不敢来的？”
叶梵素性骄狂，唯独将谷神通视为神明，闻言脸色陡沉，喝道：“停。”下方四人陡然止步，叶梵潜运内劲，传到高跷下端，哧哧数声，八支高跷齐刷刷插入土中，有如八根细长木桩，将五人稳稳托住。
叶梵见众人均有讶色，心中得意，哈哈笑道：“沈瘸子你有胆无胆，岛王来了便知。嘿嘿，只不过万归藏一死，西城却真没人了，什么八部九部，都是一群不堪入目的废物。就好比你沈瘸子，没有轮椅，就不会走路，连三岁的小儿都不如。虞照名为帝子，不像皇帝的儿子，却活像一个叫花子，像样的衣服也没有一件。左飞卿倒有点儿意思，只可惜独来独往，很是凄凉。至于仙碧那个娘儿们，更是不足挂齿了，一身红衣裳土里土气，就似一个乡下来的蠢丫头。何如我东岛群雄，神通盖世，声势煊赫，威风八面，你瞧瞧踩高跷抬的轿子，嘿嘿，自古以来，皇帝老子也没坐过。”
他先将今次迎战的西城高手尽情挖苦一通，绕了老大一个弯子，最终仍是为了自吹自擂。正自唾沫飞溅，西边林子里忽地涌出一团如云白气，掠到近前，呼啦啦竟是千百纸蝶。
叶梵嘿的一声，挥掌扫出，先一记“陷空力”，再一招“涡旋劲”，群蝶为他真气牵引，绕他旋转起来。叶梵又喝一声，正想发出“滔天炁”，将那纸蝶尽数震碎，不料蝶群忽地一分为二，一群绕着叶梵，另一群却向四名扛辇少年掠去。叶梵急出掌力阻拦，不料那纸蝶忽东忽西，叶梵掌力一来，便即散走，掌力若去，复又乘虚潜入，但却并不割伤那四名少年，只在其颈上、腋下等痒处挠动。
那四人为防步辇动摇，挺直腰身，气贯双腿，分毫不敢乱动，此刻但觉奇痒难忍，也一个个瞪眼歪嘴，扭着脖子苦撑。支撑了约摸数息工夫，其中一人率先支持不住，鼻子里噗的一声，真气尽泄，另一人紧随其后，哈地笑出声来，剩下两人大受感染，虽不致喷嚏发笑，也是蜷手蜷脚，带得那步辇东西摇摆，上下起伏，如坐海船也似。
众人本以为叶梵势必坐立不稳，坠下辇来。不料他竟如粘在辇上，任那步辇如何摇晃起伏，始终一动不动。不知底细的自然惊奇，稍有见识者，便看出叶梵是以“陷空力”吸住步辇，只要步辇尚在空中，他便不会向下坠落。
忽听“嗖”的一声，林子里一枚石块比箭还疾，直奔叶梵。狄希见状，长袖疾拂，将那石块扫开。谁料他长袖方出，林中乌光再闪，一枚黑泥丸后发先至，抢在石块之前。
狄希没料到那石块竟是诱敌，泥丸才是杀着，不由得神色一变，左袖如电射向泥丸。谁知袖劲方到，泥丸中仿佛事先藏了火药，噗的一声，纷然迸散。狄希一袖扫空，只见得残泥如箭，急雨也似罩向高跷。刹那间，木棍断裂声密如连珠，八根高跷节节寸断。那四名少年再也停留不住，撒开步辇，啊呀呀大叫着摔了下来。
叶梵极好面子，至此窘境，仍不肯失了风度，竟而凭着一口真气，牢牢吸住步辇，令其不致遽然下坠，而在半空中不时变化方位，荡荡悠悠，有如一片落叶飘然坠地。
虽未出丑，高跷抬轿的绝好创意却被破坏无余。叶梵愤怒已极，双眉陡挑，引颈怒啸，啾啾昂昂，怪声迭起，迥非任何音乐人声、禽言兽语。那声音也非极响，却传递至为遥远，四面山峰嗡嗡回响，似也随之摇晃起来。
不一时，众人里修为较低者，便觉那怪声越来约高，越发尖细，锐如钢锥，直贯脑门，禁不住紧捂双耳，口鼻呻吟，脸上流露痛苦之色。这其中谷缜尤为难受，他内功平平，难以抵挡这阵怪声，但偏偏身识被封，不能伸手掩耳，只觉那声音穿破耳鼓，直插脑门，当真痛不欲生。
这时间，忽听一声骤喝，有如晴天霹雳，山鸣谷应。这一喝时机把握极巧，正当叶梵换气之时，那怪声被震得一荡，停了一瞬。谷缜头脑顿时一清，难受感也减轻大半，忽听沈舟虚轻轻叹道：“鲸歌天雷，同源异途，‘西昆仑’祖师地下有知，见这一番争斗，不知该当作何感想？”
“鲸息功”本是模仿巨鲸呼吸所创，由此衍生的“神鲸歌”绝似鲸鱼鸣叫，惊心动魄，夺人心志，有欺风啸海之威。“天雷吼”却是雷部神通，全凭一口元气，修炼时，手脚不动，只凭惊雷一喝，将九张悬在空中的黄纸同时喝破，才算成功。是以这门神通在打斗中突然使出，往往能将对方耳鼓一声喝裂，致其癫狂。
这两门神通，均是“西昆仑”梁萧所创，分别流传东岛西城，两百年来，双方高手仗此神通，针锋相对，比拼了不知多少次。是以沈舟虚回顾源头，再瞧眼前，不由得发出莫大感慨，狄希也听在耳里，笑道：“西昆仑武功虽强，却是一个无信小人，反复无常，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西城上下将之奉若神明，委实可笑。”
沈舟虚笑道：“这么说，狄龙王便是大仁大义的有信君子了？”
狄希淡然道：“君子二字愧不敢当，但却不算无信小人。”
沈舟虚笑道：“那么杜若芫杜小姐也这样认为？”狄希愕了愕，笑道：“谁是杜若芫？可否明示。”沈舟虚漫不经意地道：“杜若芫是清河杜家的小姐，两年前不婚而孕，为父母惩戒，投水而死，至死也不肯说出奸夫是谁，你说奇怪不奇怪。”狄希道：“这与我何干？”沈舟虚目不转睛，望他一眼，笑道：“狄龙王说无干，那就无干。”狄希哼了一声，眼中掠过一丝阴云。
谈笑间，“天雷吼”连发三次，“鲸息功”亦被震散三次。叶梵啸声不畅，蓦地焦躁起来，收了怪啸，大喝一声：“姓虞的，给我滚出来。”
一声长笑，林中并肩迈出三人，虞照大步如飞，虎目电射。左飞卿逍遥如故，衣不染尘。仙碧却是红衫鲜亮，娉娉袅袅，怀抱北落师门，猫如雪，衣胜火，红白交辉，醒目已极。
谷缜见虞照如此风采，知他必然伤愈，心中亦为他高兴。
虞照尚未走近，忽地哈哈笑道：“叶兄神通盖世，声势煊赫，不但坐轿子的本领与众不同，下轿子的姿势也与众不同，别的人下轿子都是双脚落地，你却是屁股落地，噼里啪啦，声势煊赫，威风八面，别说皇帝老子，就是他老子的老子也比不上。哈哈，就怕抬得高，摔得重，这一下坐得屁股开花，不太好看……”
左飞卿淡淡地道：“胡说八道，屁股也能开花么？”

沧海18 五蕴皆空之卷 第三十八章 天柱(2)
“怎么不开？”虞照笑道，“若不信，大可让叶兄脱了裤子给大家瞧瞧，他若不脱，就是心虚……”
左飞卿道：“他是人，又不是畜生，哪儿能随便乱脱裤子？”虞照笑道：“是啊，他是人，又是畜生，哎哟，不对，他不是人，又是畜生，啊哈，又说错啦，应该是，他不是人，又不是畜生，咦，那是什么呢？”
左飞卿冷冷道：“还用说么，自然是畜生不如了。”
他二人一个嬉皮笑脸，一个冷淡漠然，一热一冷，极尽挖苦之能事。叶梵脸上阵红阵白，蓦地跳将起来，怒道：“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有能耐的，一拳一脚，分个高低。”
虞照笑道：“你要找死，还不容易，且待我了结一件事，再与你啰唆。”说着转过身来，注目谷缜，冷冷道：“狄希，你对他做了什么？”
狄希笑道：“不关我事，都是沈瘸子做的好事。”虞照微微讶异，转眼看向沈舟虚，忽见姚晴的情形与谷缜近似，不由皱眉道：“沈舟虚，你做了甚事？”
沈舟虚冷冷道：“师弟一贯自高自负，聪明绝顶，难道不会自己瞧么？”虞照目有怒色，重重一哼，一猱身，掠向谷缜。狄希微微一笑，双袖齐出，如两口金光长剑，拦住虞照。虞照嗔目大喝，掌心蓝光萦绕。
忽地身影一晃，拦在狄希身前，只听叶梵厉喝震耳：“雷疯子，你对手是老子，别弄错了。”一喝出口。两道人影搅在一起，噼里啪啦，旋风般对了二十余掌，电光真气，奔流四溢。
左飞卿见状，眉头微皱，忽一晃身，飘然上前，掠向姚晴，一伸手，将她扣住。沈秀怒道：“狗贼你敢……”话音未落，左飞卿大袖一拂，一股强风灌入沈秀口鼻，沈秀顿时出气不得，后面的话尽被堵了回去。左飞卿再一拂袖，飘身后掠，冷冷道：“臭小子，沈舟虚没教你礼数么？”
沈秀瞪着姚晴，钢牙紧锉，面皮涨红。沈舟虚忽地微微一笑：“不打紧，让他夺去，也无用处。”
沈秀先时见姚晴被擒，原本欣喜欲狂，谁料得而复失，恨得牙痒，怒形于色。听了沈舟虚之言，方觉失态，他色心虽重，也不便在父亲面前表露太过，当即哼了一声，低头不语，心中却疾转念头，想着如何夺回姚晴。
仙碧手把姚晴脉门，查探时许，不觉心疑：“不是点穴，也非中毒，体内一切如常，却是什么缘故？”她猜测不透，忍不住道：“沈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沈舟虚淡淡地道，“不过是封了她六识罢了。”仙碧脸色大变，细看姚晴，果然是六识关闭的征兆。不由又问道：“那么谷缜呢？”沈舟虚微笑点头，并不言语。
仙碧不觉心头一乱，她也曾听母亲说过，沈舟虚天生奇才，独创了一种奇法，能用劫奴神通，封闭对手六识，玄妙已极。谷、姚二人均是心志坚强，按理说不应该堕入术中，不料双双遭了沈舟虚的毒手。只因这法子源于施术者的精神，一旦成功，便唯有施术者能够解开，别人武功再高，见识再博，统统无用，细想起来，竟与炼奴颇为近似。
想到这里，咬了咬牙，冷冷道：“沈师兄，你接了小妹的乙木令么？”沈舟虚笑道：“接了。”仙碧正色道：“你既然接了乙木令，还封她的六识，岂非不将地部放在眼里。”
沈舟虚笑道：“她又何尝将我天部放在眼里，一来便向我讨天部的祖师画像，蛮横已极。若不是瞧着地母的面子，我定要先逼她交出七部画像，再取她性命，而今封闭她的六识，不过是怕她胡乱说话，泄漏我西城绝密。”
“你有这样好心？”左飞卿蓦地冷冷道，“只怕是想独占八图秘密吧，如今这六识唯有你能解开，任何人将这女子夺走，也如得到一具无生死物，没有半点用处。这么一来，天下除了你沈舟虚，就无人能够得到八图之秘了。哼，计策虽然阴毒，却有一个大大的破绽。”
沈舟虚笑道：“什么破绽？”
左飞卿一拂袖，按在姚晴头上，秀目中杀气涌出，冷冷道：“我若将她一掌毙了，你又如何？”沈舟虚目光一闪，笑道：“你舍得？”左飞卿道：“怎么舍不得，‘八图合一，天下无敌’又怎样，左某偏偏不感兴趣。”
沈舟虚笑道：“那么仙碧师妹为何要用乙木令阻我伤她呢？”左飞卿微微一愣，望着仙碧，白眉微蹙。
仙碧寻思道：“姚晴六识被封，不知饥渴，故而不能饮食，不知明暗，故而不知天日，不能思索，故而心窍不开。我若将她留下，要么饥渴而死，要么永沉迷途，丧心而忘。她不但是陆渐的至爱，心中更藏了祖师画像的秘密，若是死了，画像秘密失传，不止对不起陆渐，更对不起西城先代祖师。”
犹豫半晌，一晃身，抱着姚晴，送到沈舟虚车前，正色道：“沈师兄，记得你方才之言，但瞧家母面子，不要害她。”
沈舟虚一笑点头，方要答话，忽听叶梵一声大喝，跳了开去，高叫道：“姓虞的，你我交手不下十次，大家都没占着便宜。拳来脚往，无甚意趣，今日不如换个比法。”
虞照道：“怎么比？”
叶梵冷哼一声，转眼望去，林木参天，郁郁葱茏。天柱山中，多的是千年古松，繁枝密柯，如翠云宝盖，笼罩数丈。叶梵一指那松林道：“你我各纵神通，从这些树上伐木取材，搭成两座擂台，长宽十丈，台高一丈，台面平整，木桩上不得有树皮枝丫残留，谁先搭好，谁便胜出，败者引掌自尽，你看如何？”
虞照失笑道：“你这厮总是异想天开，先是踩高跷，如今又要虞某陪你做木匠？”
叶梵道：“你不敢？”
“放屁。”虞照冷笑道，“这世上的事，还没有虞某不敢做的。”
二人对视一眼，蓦地同时奔出，各拣一株老松下手。叶梵左使“滔天炁”，右使“陷空力”，左推右收，那棵合抱粗的老松吃不住两股大力前拉后扯，咔嚓一下，齐根而断。
众人见状，无不骇异。叶梵蓦地大喝一声，将老松举起，运转“生灭道”，双手一搓，钢鳞铁甲也似的古松老皮随他掌力所至，寸寸剥落，粗细枝丫如雨坠下。转眼间，一株百年老松化为雪白光亮的粗大圆木。
“呔。”叶梵又喝一声，圆木向下一顿，“涡旋劲”展开，那木柱有如一根极大的钻子破地而入，搅得泥土翻飞，霎时入地六尺，地面上仅余丈许木干，白亮亮笔直矗立。
断木、制柱、打桩入地，前后不过盏茶工夫，如此力大神速，端的震惊当场。
一声闷响，哑如轻雷，空中白光闪动，一根松木桩如雷霆天降，哧的一声，插在数丈之外，入地五尺。
叶梵面色微变，转眼一瞧，却见虞照拍手大笑，这根木桩，竟是他凌空掷来的。忽又见他转身挥掌，右手射出一道白色烟光，如龙如蛇，绕上一棵百年古松，烟光过去，松根处倏尔焦黑，虞照左掌突出，横击树干，咔嚓一声闷响，松树折断，枝丫树皮如遭火焚，转瞬枯朽，被虞照轮掌一削，簌簌而落，露出白生生一段树干。
原来“雷音电龙”也分为阴阳两种，阴静而阳动，阳龙即是那道如龙烟光，来去倏忽，毁伤物类，若有形质，声势煊赫，阴龙则潜默无形，蕴于人体之中，十步之内，能与阳龙遥相感应，主宰阳龙的走向，令其不致失控。只因阴龙蕴于人体，不能离开宿主，但其威力却是极大，运至手上，焚木裂石，胜似刀斧，抑且随心所欲，只焚松鳞繁枝，不伤老松主干。
圆木削成，虞照扛起树干，横转两转，喝声“去”，那数百斤的圆木窜起十丈，在半空中画一个半圆，直插入地，和第一根木桩相距丈许，遥遥相对。
众人暗暗称绝，虞照虽没有“涡旋劲”钻木入土的神通，但阴龙附体，力大无穷，故将松木高高抛起，借其自身重量，树立成桩。
两人各显奇能，木桩接二连三树将起来，不多时，两方擂台俨然成形，木桩林立，四四方方，铺上木板即可成功。
二人以生死为注，各将内力催发至极，木桩树好之时，仍是旗鼓相当，均又运掌成斤，断树分木，将树干剖成木板，以木楔子一块一块，钉在桩上。
叶梵见虞照神通运转自如，始终不落下风，心中不由焦躁起来，蓦地拔起一根木桩，奋力掷出，轰隆一声，虞照所设擂台，顿时坍塌一角。
虞照惊怒交迸，喝道：“狗王八使诈？”亦拔一根木桩掷出，叶梵已有防备，抬手将飞来木桩接住，哈哈笑道：“多谢多谢。”他掷出一根木桩，台基便少了一根，虞照掷来木桩，恰好补齐先前之数。
正自得意，不料虞照出手奇快，第一根才出，双手早已各拔一根圆木，嗖嗖掷来，较第一根来得更快，抑且一射东边，一射西隅，叶梵分身乏术，挡住东边一根，却听轰隆一声，西边木桩倒了大片。叶梵大怒，手中圆木如雷霆掷出，正与虞照第四根木桩撞上，两根圆木凌空交缠，声如闷雷，齐齐折成四段。
两人霹雳火性，一旦打出火气，顿将比斗初衷抛到爪哇国去了，哪还管什么擂台不擂台，纷纷拔出木桩，掷向对方，空中一时间巨木乱飞，蔚为奇观，巨响声声，数里皆闻。
左飞卿旁观片刻，转眼盯着狄希，淡然道：“看戏不如演戏，你我二人这样瞧着，未免无趣。”
狄希笑道：“君侯出题，狄某当附骥尾。”
左飞卿道：“九变龙王亦是倜傥之人，对这等蛮牛大战，想来也很不屑。”狄希瞥一眼战场，莞尔道：“这么说，君侯胸有成竹了。”
左飞卿微微眯起双眼，仰视云中孤峰道：“一柱擎天，万岳归宗，偌大天柱山，以这天柱峰为最，你我不妨以此为注，先登者胜，如何？”
狄希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口中温文对答，身形早已掠起，两道金白光芒，风逐云飞，向天柱峰狂奔而去。左飞卿尚未抵达峰下，倏地白发怒张，凌风而起，双袖向后一甩，身法转疾，径向峰顶掠去。
飘飘荡荡，升起约有数丈，眼角边金芒忽闪，电射而来。左飞卿闪身让过，放出一团风蝶，那金光早已缩回，将风蝶一拂而散，耳听得狄希朗朗长笑，一道金色光华，从身旁疾掣而上。
左飞卿定眼细瞧，狄希长袖疾舞，缠绕崖壁上的凸石孤松，一缠一绕，便升起丈许，如此双袖轮换，如壁虎游龙，奔腾直上，一眨眼的工夫，便将左飞卿拉下数丈。
这套登山本领，乃是九变之一的“倚天变”，任是何种倚天绝壁，狄希凭这一双长袖，均能攀越如飞。左飞卿见状，好胜之心陡起，发出一声清啸，风劲所至，满头白发崩得笔直，如一片飞羽，身子几与山峰垂直，脚踏绝壁，如履平地，同时挥出纸蝶，如一团云气，绕着狄希纵横飞舞，狄希一边分出长袖对敌，但攀登之速，却不稍减。
越是攀上，山势越是险恶，顽石童童，寸草难生。衬着灰铁色的石壁，两大高手有如两点弹丸向峰顶劲射，险绝人寰，仿佛随时都有下坠危险，下方众人举头仰望，无不胆战心惊。
初时狄希借双袖之力，奔腾如箭，但随山势渐高，罡风渐厉，刮得狄希身形摇晃，去势为之一缓。但风部神通，风力越大，威力越强，才过峰腰，左飞卿已解风势，超越狄希。
狄希见状，疾喝一声，长袖束紧，尖枪般向上疾刺。左飞卿一一闪过，不住放出风蝶，劈头盖顶，压得狄希不能全力上行。两人一个上升，一个停滞，此消彼长，狄希渐被拉下，左飞卿却乘着一阵旋风，身如陀螺，滴溜溜迎风上溯，逼近峰顶。
忽地身后劲风陡疾，左飞卿不及掉头，反掌扫出，托的一声，扫中拳头大小一枚石块。左飞卿掌骨欲裂，半个身子也似木了，低头俯视，只见狄希又自绝壁上抓下一块尖石，身子扭曲，弯如弓背，长袖绷直，劲似弓弦，整个看来，就似一张拉满的强弓，长袖倏地一放，那块尖石，即如箭镞，嗖的一下，破空射来。
左飞卿吃过苦头，此番不敢托大，匆匆闪过，尖石掠过，带起一股疾风，刮面生痛。狄希得了势，不住屈身若弓，发出矢石，劲疾无比，殊难抵挡。这一招正是九变之一的“缺月变”，取其弯弓如月之意。左飞卿应付艰难，只得召回风蝶，周防自身。狄希少了风蝶压制，疾速上窜，渐渐逼近。
两人且斗且行，渐近峰顶，一时间流云缠绕，白雾蒸腾，张眼不辨景物，只听得四周罡风怒号，有如千军万马纵声齐呼，其间隐隐夹杂对手上窜破空之声，一时间再也顾不得阻拦对方，各自运足神通，奋力攀升。
云更浓，风更厉，两人忽见上方雾气中，影影绰绰有人晃动。刹那间，二人均以为对手抢在前方，此刻离顶已近，胜败生死，只在眼前，于是想也不想，“太白剑袖”与“风蝶之术”同时出手，击向那人。
忽听“咦”的一声，上方那人骤然遇袭，讶然出声。左、狄二人听那声音淳厚异常，并非对手，心中均是一般念头：“峰上还有别人？”又听那人唔了一声，竟似并未受伤，二人不觉骇然：“来的是什么人物？”
倏尔清风袭来，四周上下忽变明朗，苍松怪石，历历可见。左飞卿眼看峰顶在望，飘身一纵，登顶而上，侧目望去，狄希也几乎同时抵达，不觉忖道：“斗了半天，竟是平手……”目光一转，忽见峰顶一块巨石旁，静悄悄立着一个宽袍汉子，年过四旬，眉如飞剑，容貌英挺绝俗，眉宇间却是不胜萧索。
左飞卿心神震动，疾向后掠，纸蝶呼啦一声，自双袖急涌而出，有如两大团云雾，合二为一，笼向那人。
那汉子剑眉一挑，大袖拂出，带起一股小小旋风，形如羊角，激起淡淡尘土。那蝶群伴着罡风，来势原本猛恶，但被那小股旋风一搅，倏尔顿住，纸蝶随着旋风，滴溜溜就地打转，竟不能再进半分。
宽袍人从大袖中探出一只手来，他容貌刚毅，手却莹白修长，宛如羊脂玉雕，食指忽屈，轻轻弹中近身处一只纸蝶，那纸蝶轻轻一颤，波的一声，化为齑粉。紧接着，有如瘟疫蔓延，由第一只纸蝶起始，四周纸蝶次第粉碎，转瞬间，数百只纸蝶化为朵朵白烟，被山风一卷，消失得干干净净。

沧海18 五蕴皆空之卷 第三十九章 谷神（上）
左飞卿蹈空凌虚，脸上血色也无，方才他情急之下，将身上纸蝶一只不剩尽数放出，谁知竟被此人一招破去，以左飞卿之孤傲，也不由神为之夺，魂为之惊。
狄希长笑一声，抚掌道：“岛王神功，谁人能敌？”
那宽袍人正是谷神通，闻言笑而不语。狄希又道：“岛王怎么来的？”谷神通淡然道：“远远瞧见你二人登山，心有所动，便来瞧瞧。”
左飞卿闻言更惊，谷神通先见而后登，却能后发先至，抢先赶到峰顶，方才自己二人同时向他出手，又被他轻易化解。一念及此，不觉背生冷汗，转身便要下山。
身形方动，右腕蓦地一紧，耳听谷神通笑道：“既要下山，不妨同行。”
左飞卿自负身法迅捷飘忽，当世无双，不料谷神通浑如鬼魅，瞬息近身，竟然毫无所觉。情急间，左飞卿左掌飘飘，翩然拍出，白发亦是曲直无方，刺向谷神通面门。谷神通口中笑道：“何苦如此？”掌袖齐飞，化解左飞卿三十余掌，拂开白发九轮缠绕，左手却始终紧握左飞卿右腕，绝不松开。
左飞卿将白发化为武器，“白发三千羽”无法施展，霎时间，两人如陨石星坠，向下疾落。左飞卿掌法、腿法、白发，手段用尽，均被谷神通轻描淡写，一一化解，有生以来，左飞卿第一遭生出技穷之感，眼看山壁松石如箭后射，下方大地越逼越近，一眨眼，距离峰底不足百丈，一片惊呼声从山下传来，其中似有仙碧的叫喊声。左飞卿低头望去，一点红影奔驰若电，向着这方掠来。
“她心里终究还是有我的。”刹那间，左飞卿心头一酸，似喜还悲。他心性一贯淡泊，此刻不知怎的，心中水镜也似，有生以来的种种悲欢离愁有如梦幻虚影，如电而逝，一时间倍添感伤，抬眼仰望，天穹如整一块苍青色的玻璃，明净皎洁，浮光微动，白云如细羽缀成，静荡荡流过天际。静听流风，卧看闲云，本是他生平极爱，然而此时此刻，望见风云，却不由悲起来。
忽听谷神通轻轻一笑，说道：“你想与我同归于尽？”左飞卿心头咯噔一下，未及转念，便觉一丝暖流由谷神通掌心透入经脉，左飞卿运功抵挡，不料“周流风劲”遇上那股暖流，竟如冰雪向火，尽被化去。霎时间，那暖流疾行如箭，嗖地钻入左飞卿丹田，就如一点火星落入干柴堆里，蓬的一下，左飞卿丹田处腾起一股热气，所练风劲受了激发，不由自主循着经脉冲上顶门。左飞卿头皮一震，满头白发自行张开，将谷、左二人双双承住。
左飞卿本已存有死志，要和谷神通同归于尽，为西城除去这个绝世强敌。谁料谷神通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非但看穿了他的心意，更洞悉其真气运行，以绝顶神通，将一股真气打入左飞卿体内，反客为主，强行驱使“周流风劲”，让左飞卿不由自主使出“白发三千羽”。
荡荡悠悠，两人并肩携手，飘然坠下，不似仇敌，倒似一双挚友。仙碧先前从下方瞧见左飞卿神情，心中不安，隐约猜到他的心意，情急间赶将过来，望见如此情形，微觉错愕，方欲上前，忽见谷神通大笑一声，撒开左飞卿的手腕，朗声道：“梦尘公有子如此，理当含笑九泉。”
左飞卿一愣，道：“足下见过家父？”谷神通点了点头，叹道：“我年少时与他曾有一面之缘，令尊风采清绝，令人倾倒。当年他本有心化解东岛西城的恩怨，亲来东岛，与家伯父深谈，原本已经成功，不料返回西城，便为万归藏所算，含恨仙逝。”
左飞卿听了，回想前事，不觉默然。原来，东岛西城百年争斗，伤亡惨重，双方有识之士渐渐感觉，冤冤相报，永无了时，渐渐有了主和一派。左飞卿之父左梦尘即是主和派中最为积极者，被选为城主之后，便向东岛休战示好。恰逢谷神通的伯父谷元阳登上岛王之位，亦主和谈，得知左梦尘的心意后，邀其往东岛一晤。
当时西城中，战、和两派尚有争论。左梦尘力排众议，前往东岛，与谷元阳一见如故，长谈竟夜，决议终结百年仇杀，并且换剑结盟。左梦尘将梁思禽留下的一口白玉剑赠与谷元阳，谷元阳则以镇岛之宝、“镜天”花镜圆所留的“太阿古剑”相赠。东岛众人眼见双方百年恩怨终得善果，大都如释重负、欢欣鼓舞，以百条大船倾岛而出，浩浩荡荡，将左梦尘送归中土。
左梦尘多年心愿得偿，喜乐无极，携和议返回西城，谁料就在他一去一回的工夫，西城之中已生剧变，万归藏妙参天道，神功大成，趁机联合主战的水、火、泽三部，软硬兼施，逐一压服地、风、雷、山四部。左梦尘还在途中，西城便已易主，然而左梦尘还蒙在鼓里，返回西城，立时大会八部，宣布和议。
就在大会之上，万归藏突然发难，大斥左梦尘背祖忘宗，出卖西城。左梦尘起初甚是错愕，故意不理万归藏，只是询问其他七部，不料要么反对，要么沉默，竟无一部赞同议和。左梦尘方知大势已去，心中却又不甘，立意斩蛇斩头，先用武力制服主脑，其他胁从之辈便容易对付。左梦尘本也是风部不世出的奇才，罕逢敌手。但千算万算，算不到万归藏竟然参透“周流六虚功”，与之交手，不啻于以卵击石，五招不到，便被当场击毙。“周流六虚功”重现西城，威慑八部，场上再无一人胆敢出头，共推万归藏接替城主之位。
左梦尘死后，左飞卿的母亲叔伯，乃至于两位兄长，均被万归藏借故铲除；左飞卿一则年幼，二则地母温黛怜悯，苦求万归藏，保全了他的性命。左飞卿亲眷尽丧，孤苦无依，又是温黛将他收留养大。左飞卿当日亲眼目睹父亲惨死，心志受了极大冲击，从此落落寡欢，不爱言语，除了仙碧、虞照，再无朋友，但他武学上悟性极高，兼之报仇心切，苦练不已，万归藏死时，他的神通已然小成，随后重返风部，技压同门，成为风部之主。
这段往事刻骨铭心，不堪回首，左飞卿心潮起伏，正要说话，忽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神通，你丢下我们不管么？”众人转眼望去，只见白湘瑶明艳娇媚，款款而来，左首是施妙妙，姿容如玉，银衫煜煜，通身若有淡淡光芒，右首则是谷萍儿，早换了一身淡墨衣裙，巧笑温柔，媚态天然。
仙碧见这三女如此并肩而来，掩映流丽，夺尽天下秀色，不由得暗暗赞了声好。
谷神通闻声，温文一笑，歉然道：“有赢伯伯与明夷兄弟守护，我便不在，想也无甚干系。”
赢万城气色灰败，颤巍巍拄着拐杖，由明夷搀扶，随在三女身旁，为那艳光映衬，尤显得老朽不堪，仿佛精神尽去，仅余一具躯壳，苦笑道：“岛王太抬举老朽了，我这把老骨头若不丢在天柱山，便已是万幸了。”
谷神通一笑，正要说话，谷萍儿步子一疾，已奔到近前，挽住他手，咯咯笑道：“是呀，赢爷爷这样老啦，明叔叔又冷冰冰的，哪里像爹爹，人又俊，脾气又好，武功更是天下无敌，有你陪我们，才算威风呢。”
谷神通苦笑道：“你就知道说好话，我哪有你说得好。”谷萍儿笑道：“我说得还不够好，爹爹比我说得还好十倍呢。”谷神通不觉莞尔，捏捏她莹白尖翘的鼻子，说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谷萍儿笑道：“你又不是马，我才不拍你呢。”
谷神通作势佯怒，方一瞪眼，忽又忍不住笑起来，此时白湘瑶亦漫步上前，拉住谷神通的衣袖，若嗔若笑，怨怪道：“神通，你年纪也不小啦，怎么还是这么吓唬人，方才从山上跳下来，吓得人家气也喘不过来。”
谷萍儿伸出纤指，刮脸笑道：“不羞，不羞，妈这么大年纪，还跟爹爹撒娇。”白湘瑶白她一眼，笑道：“妈老啦，再不撒娇，你爹爹都不记得我呢，只认得你这乖乖女儿，一心疼你，却忘了还有一个妻子。”
谷萍儿掩口直笑，谷神通面露尴尬之色，避开白湘瑶勾魂目光，转头道：“妙妙，明夷。”
施妙妙和明夷齐声应了，移步上前。谷神通淡然道：“你二人好好看护夫人、小姐和赢伯，待我了结几件俗事。”谷萍儿撅嘴道：“爹爹要做事，萍儿就不能帮你么？”
谷神通笑笑，抚着她丰美乌发，叹道：“乖乖的，在一旁瞧着，免得届时误伤了你。”
谷萍儿还要撒娇，忽见谷神通笑容渐敛，目透锐芒，顿时心头一寒，知趣放手，与白湘瑶退到一旁，母女二人嘴角含笑，小声嘀咕，谷萍儿嘴里说笑，目光却有意无意，不时投向远处的谷缜。
谷神通笑道：“左飞卿，我方才从后出手将你制住，你心中必然不服。”
左飞卿轻轻哼了一声。谷神通道：“原本梦尘公一代达人，深受我东岛尊重，你是他的独子，我若伤你，于心不忍；仙碧是地母之女，向日谷某落难之时，她夫妇二人曾经网开一面，放我逃生，谷某铭感五内，日思报答；至于虞照，雷部中人大多疾恶如仇，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听说他此次西来，大行天罚，许多宵小望风授首，连那昏君的钦差派来采花的元龙子也死在他手里，挂在南京马军校场的旗斗上……”
话音方落，忽听宏声长笑，虞照高叫道：“哪个在背后说我的闲话？”说话间，呼地一掌逼开叶梵，一阵风奔将过来，两手按腰，扬声道：“谷神通，前几日输给你，老子心中很不服气，你来得正好，今天再比一场，不死不休。”
谷神通摇头道：“谷某若要杀人，何必多说废话。你三人均是西城小辈中的绝顶人物，前途无可限量，假以时日，必成大敌。天道无常，届时谷某倘若不在，岂不是祸留子孙，遗患无穷吗？”
左飞卿冷冷道：“那么岛王有何高见？”
谷神通微微一笑，道：“我的意思，只要你三人自废武功，今后东岛上下决不与你们为难。但若觉得自废太难，谷某代劳，也无不可。”
左飞卿和虞照对视一眼，虞照蓦地前仰后合，狂笑起来；左飞卿亦是莞尔，一抹笑意凝在嘴角，若有若无，虽为男子，却有一种奇美。
二人一个狂笑不禁，一个讥笑淡然。谷神通却似一无所觉，背负双手，笑着凝视地上一只蚂蚁，仿佛十分入迷。那蚂蚁羸弱细小，背上一只死苍蝇比其大了数倍，蚂蚁拖拽吃力，停停走走，行走极慢。
众人见他神色奇特，均觉诧异，虞照亦收了笑，目视这生平大敌，露出好奇之色。谷神通注视片刻，忽地叹道：“小小蝼蚁，朝生暮死，却为一只死蝇所累，恁地辛苦，唉，上天造物，再也残忍不过。”
说罢弯腰，轻轻将蚂蚁背上死蝇拈起，那蚂蚁骤然失了拖拽目标，茫然打了个转，纤足齐动，一溜烟爬远了。谷神通慢慢直起身来，轻轻叹道：“其实这蚂蚁儿也太笨，既然如此辛苦，索性放下，岂不更好？”说到这里，他目视虞、左三人，脸上带着深深倦怠，“蚂蚁负的是不过是一只死蝇，我们武学中人，背负的却是武功。说起来，武功和这只苍蝇，又有什么分别？一旦有了武功，便要争胜负，要争胜负，便要伤人，伤了人，便有仇恨，有了仇恨，便起报复。浮生百年，弹指即过，一旦有了武功，便多出无穷负累，比这负蝇的蚂蚁还要疲惫。既然疲累，何不放下？”
仙碧不觉莞尔，娇声道：“岛王此言差矣，你劝别人放下，自己怎么放不下？”
谷神通流露一丝苦笑，仰首望天，喃喃道：“别人不放下，我又怎么放得下？”左飞卿淡然道：“既然都放不下，那也没法子。”
“不错。”虞照也道，“仇恨也罢，报复也罢，练了武功，躲也躲不开的，要来任他来，虞某决不放在心上。”
谷神通微微皱眉，望天片刻，神色忧虑，忽道：“要起风了。”
这句话如飞来横峰，突兀绝伦，虞、左、仙三人一愣，忽觉凉意漫生，一阵微风扑面而来。
谷神通指着附近一棵大树，叹道：“这棵大树，会被吹落六片叶子。”
话音方落，微风转急，树叶沙沙有声，荡荡悠悠，落下六片树叶。三人吃了一惊，左飞卿骇然寻思：“这人练了何等神通，竟能洞悉天地玄机？若真让他说中，平白折了我方威风。”当即暗捏功诀，施展呼风之法，欲要引风动树，摇落众叶，好让谷神通无法说中。
不料心法才动，谷神通已转头瞧来，眼中含笑，蓦地抬起一指，徐徐点出，不知为何，左飞卿只觉那一指虽慢，却正正刺入“周流风劲”最为薄弱处，左飞卿连运两次风劲，均是不能让开破绽，一时间不及多想，飘身疾退。
谷神通笑了一声，大大跨出一步，那一指陡然转疾，瞬息间，距离左飞卿眉心不过数寸。
白光迸射，猫叫尖利。谷神通足下土壤拱起，化为一圈土墙，缚住双脚。
谷神通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反手虚抓，竟将射来的那条无形电龙抓住，那条白烟光宛如活物，劈劈啪啪，在他手中扭曲几下，倏尔消灭。
谷神通飘然一纵，漫不经心踏上墙头，那土墙尚未拱到最高，立时急剧下沉，平复如初，竟似被他一脚踏平。
“喵。”北落师门惨叫凄厉，仙碧真气混乱，也似被这一脚踏散，俏脸刷地雪白，双腿发软，忽觉肩头一痛，左飞卿白发飘飘，拽着她生生提起，掠向半空。
“下来。”谷神通一声轻喝，左飞卿未看清他如何动作，谷神通便已抢到，手臂一长，攥住左飞卿左脚。一股无俦真气透脉而入，以破竹之势直透丹田，左飞卿双颊涨红，几欲沁出血来。
“咄！”又是一喝，声如雷霆，虞照拿住左飞卿右脚足踝。
一刹那，左飞卿白发根根直立，冲天而起，谷神通虎口剧震，遽尔脱手，不觉咦了一声。
左飞卿凌空提着仙碧，仙碧踏着虞照肩头，虞照则握着左飞卿右脚足踝，三人连接成环，如耍杂技一般。仙碧蓦地低声道：“当心，这人神通奇怪，似能看出咱们的真气强弱，虞照，你还记得么，谷缜说过，他爹的武功叫做‘天子望气，谈笑杀人’。”
谷神通背负双手，静静打量三人，脸上倦容挥之不去，他玄功通神，百丈方圆，落叶可闻，听得这话，不觉微微一笑，叹道，“‘天子望气，谈笑杀人’，那却是抬举谷某人了。”说着迈开步子，跨出一步，这一步漫不经意，却是越过丈余。
刹那间，虞照随他迈进，亦飘退丈余，三人姿态如故，却未稍变。左飞卿脸上火红渐退，慢慢回复雪玉之色。
谷神通目视三人，倏尔笑道：“风雷相薄，后土灵枢，风、雷二主真气融合，竟有互相催生的妙处，再以地部土劲为枢纽，转化风、电二劲，去其戾气，令其混成，如此连接成环，相生相融，委实难以克制。”他说着目视三人，面露微笑，闲适之意，有如观花赏月一般。
三人却是汗如雨下，不知为何，谷神通的目光淡定，射将过来，却似直入灵魂深处。
忽听谷神通徐徐笑道：“雷帝子性情刚明，但流于鲁莽，以至于武功宏大有余，细微不足。风君侯性情淡泊，但留恋细处，进取不足，惯于批亢捣虚，却不能险中求胜。至于仙碧，总想事事求全，面面俱到，往往不能当机立断，顾此失彼。世人生而有性，性化精神，精神化气，你三人是什么性情，练出的真气也就是什么性情，攻其心则破其气，破其气则攻其心……”

沧海19 横空出世之卷 第四十章 谷神（下）(1)
他并不贸然出手，只是口中谈笑，步步进逼，对面三人却是步步后退，却又不敢变化当前姿态。他三人均是当世高手，见识极高，方才交手，已看出几分奥妙。敢情谷神通的“天子望气术”神奇奥妙，能因对手性情克制其真气，又能因对手真气，攻其性情薄弱之处，如此循环往复，直至将对方真气心志尽数攻破。
所幸虞、左性情真气，均能互补强弱，仙碧又善于兼顾折中，恰能将两人性情真气中的相克部分化去。是故三人始终连在一处，性情真气均是自成循环，强弱互补，但若姿态一变，气机即变，以谷神通的厉害，立时便有败亡之患。
三人之中，虞照既要承受二人之重，又要与谷神通相抗衡，心力交瘁，尤为辛苦，退了十步，以他惊世神力，竟然微微喘息起来。
忽听梵唱之声悠悠传来，谷神通陡然驻足，漫不经心掉头望去。只见远道上来了一众和尚，有老有少，其中一名高大老僧忽地足不点地，飞奔近前，瞪着姚晴，厉声道：“好妖女，果然是你！”
一声喝罢，但见姚晴闭眼不动，只当她有意漠视，心中更怒，喝道：“妖女，你以为伤了人，不作声就算了吗？”说罢见姚晴仍是毫不理睬，顿时怒极，翻手一掌拍将过去。
谷缜遥遥看见，吃了一惊，姚晴六识被封，形同一具空壳，决计无法抵挡外力。正自惊急，忽见青衫一闪，沈秀越过众人，一拳打出。
拳掌相交，那和尚身子骤晃，脸上腾起一股血气，沈秀则倒退两步，拿桩站定，厉声叫道：“哪儿来的野和尚？胆敢胡乱伤人!”
那老僧接了一拳，亦觉吃惊，挺身道：“老衲三祖寺监寺性明，你是哪儿来的小辈？能接我一掌，本领不弱，不妨报上名号。”
“原来是三祖寺的秃驴。”沈秀冷笑道，“小爷姓沈，名秀，绰号你祖宗。”
姚晴在三祖寺大闹一场，用“恶鬼刺”伤了不少僧人，那刺上本有奇毒，非她本人不能解救。性觉等人一筹莫展，将姚晴恨到极处，下令寺中僧人满山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恰好沈舟虚方才从嘉平馆来此，被三祖寺的僧人瞧见，眼尖的发现队中竟有来寺伤人的“妖女”，又惊又喜，火速回寺禀报。性觉闻报，立时尽率寺内好手，追踪而来。
性明火暴性子，一见仇敌，分外眼红，不由分说，便以武力相向。他听得沈秀之言，勃然大怒，左用“雕龙爪”，右使“一神拳”，他身形高大，此时拳爪齐出，声势惊人。
沈秀这些日子受尽屈辱，憋了满肚皮怨毒，正愁无处发泄，见状叫声“来得好”，展开“星罗散手”，批亢捣虚，刷刷刷一轮疾攻，杀得性明应接不暇。
三祖寺的“镇魔六绝”本由“大金刚神力”化来，力大功沉，变化灵巧非其所长，与“星罗散手”一比，顿时见绌。性明左支右绌，斗到艰深处，忽听沈秀叫一声“着”，左胸剧痛，吃了一指。性明惊怒交迸，闪身后退，不料沈秀已绕到身后，噗的一声，后心又着一掌。性明喉头发甜，向前跌出，窜出时忽使一招“虎尾脚”，如风侧踢，沈秀闷哼一声，突然跳开。
性明趁势转身，前后伤处疼痛难忍，所幸护体神功甚强，未曾受伤。当即不敢怠慢，横掌于胸，盯着沈秀，但见他捂着左膝，一跛一跛，龇牙瞪眼，眉间流露难抑痛色，心知必是自己败中求胜，脚尖擦中他的膝盖。看这情形，即便不是膝盖粉碎，这条腿也不能运用自如了。
性明惊喜不胜，大喝一声，猱身上前，一爪拿出。眼看得手，忽见沈秀脸上现出一丝诡笑，性明心头咯噔一下，不及变招，沈秀身法忽地变快，左手拨开性明一爪，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直直点中他乳下期门穴。
性明武功虽然可观，但久在寺庙，未谙尘世诡诈，万不料沈秀突用诡招，诈伤诱敌，只觉得中指处一痛，浑身顿时软麻。
沈秀既然下手，决不容情，一手点穴，另一手猝然翻转，拍向性明天灵。这时，只听有人疾喝一声：“闪开。”劲风扑面，沈秀气闭眼迷，只得闪身避让，定眼一看，一个瘦削老僧立在性明身旁，注视自己，神色惊疑，沈秀不由怒道：“老贼秃，你又是谁？”
那老僧皱了皱眉，徐徐道：“我是三祖寺住持性觉。”他与性明不同，眼见在场众人个个气宇不凡，心中已自犯疑，再见沈秀武功，更是吃惊。他眼光老辣，善于识人，眼见沈舟虚气度，便觉他比沈秀来头更大，当即合十施礼，笑道：“敢问足下尊号？”
沈舟虚笑道：“在下沈舟虚，叨扰宝山，十分惭愧。”性觉脸色丕变，吃惊道：“天算先生？”沈舟虚又笑指道：“那位是‘不漏海眼’，那位是‘九变龙王’，着灰衫的是‘雷帝子’，白衣的是‘风君侯’，红衣的姑娘是地部仙碧，至于那位宽袍大袖的先生，便是东岛之王谷神通了。”
性觉越听，脸色越是苍白，支吾道：“善哉善哉，东岛西城在此相会，真叫贫僧意想不到。”说罢瞧了姚晴一眼，皱眉道，“天算先生，敝寺僧众被这个姑娘的毒刺所伤，情状甚惨，若不救治，怕是有死无生。”
沈秀冷笑道：“他们的死活与我们何干？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当世高手在此交锋，你若识趣，快快滚回寺去，不然打起架来，误伤了你的徒子徒孙，须不好看。”
性觉目光一转，扫过场上，但见谷神通负着手，与虞照、左飞卿遥相对峙，不觉忖道：“妙极，东岛西城虽然厉害，但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我且坐观成败，只需情势一乱，便将这妖女夺走。”心念及此，笑道：“老衲久处荒山野寺，孤陋寡闻，难得一见高人，今日有幸目睹高人聚会，岂非平生至福？贫僧也不贪心，但求远远站着，瞧一眼便好。”
说到这里，忽见沈舟虚目光飘来，若有深意，虽不犀利，性觉却觉心思竟被看穿，心头一跳，强笑一笑，方欲带着众僧退到一旁。不料叶梵与虞照胜负未分，对手突然离去，自己势又不能与岛王争抢对手。正觉气闷，忽又见这群和尚鬼鬼祟祟，心中不快，忍不住喝道：“有什么好瞧的？此乃我二派了结旧怨，无关之人不得驻留。若要留下，先接叶某一掌，接得下便留，接不下，嘿嘿，自求多福。”
性觉一皱眉，故作吃惊道：“叶施主一代高手，贫僧闻名久矣，何以恁地蛮横？”
“我蛮横又怎地？”叶梵冷笑道，“大和尚，要么留下，要么接我一掌，二选其一，你瞧着办吧。”性觉大是尴尬，“不漏海眼”名动八表，武功之强，他早有耳闻，自忖全力应对，尚能接他一掌，但其他僧人，绝无这个能耐。
心念数转，性觉寻思：“被那妖女一闹，伤亡已多，若再惹翻不漏海眼，只怕三祖寺要落得个全军覆没。”想着叹了口气，道：“走吧。”
转身欲行，忽听一个声音冷笑道：“好没出息，你性觉也算半个金刚门人，竟被这东岛小竖一句话吓得逃之夭夭，白白弱了历代祖师的威名。”
叶梵闻言，浓眉怒挑，转眼望去，远处走来一名缁衣老僧，枯瘦高颀，双颊深陷，看似瘦弱，却是目光如炬，灼灼逼人。
性觉识得来人正是性海，不觉奇怪：“几日不见这厮，怎地一来便出大言？”当即淡然道：“性海师弟，这几日你不在寺内，又去哪儿了？不告离寺，可是犯了戒规。”
性海笑道：“贫僧不告离寺，不过禁闭一日。方丈师兄有仇不报，放纵仇敌，又当受什么处分？”
性觉见他笑容可掬，神采焕发，不似往日病蔫蔫的神气，心中疑惑又添几分，说道：“我怎么有仇不报，放纵仇敌了？”
性海道：“这妖女大闹三祖寺，伤我弟子，算不算仇敌？”
性觉道：“自然算的。”性海道：“既是仇敌，你放着仇敌不顾，率众离开，算不算有仇不报，故意纵敌？”性觉摇头道：“时有进退，势有强弱，今日乃是东岛西城了结旧怨，我三祖寺不宜掺杂其中，待其了结旧怨，再捉妖女不迟。”
性海灰白的眉毛向上一挑，蓦地纵声长笑，笑声洪劲，震得众人耳中嗡嗡鸣响。三祖寺群僧无不变色，叶梵亦是眉头微皱，重重哼了一声。
性海笑罢，扬声道：“东岛如何？西城又如何？只须金刚一怒，先覆东岛，再破西城。”此言一出，场中死寂，数十道目光齐齐射向性海，有惊，有怒，更有许多迷惑。
性觉心中惊怒：“这性海素日病魔缠身，胆小畏怯，怎地几日不见，不但了无病容，内功大进，更仿佛变了一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可恶。”略一沉吟，笑道：“性海师弟，东岛西城诸大高手在此，你口出大言，可有凭据？若无凭据，今日只怕难以离开此地。”
“若要凭据，还不容易？”性海微微一笑，步履潇洒，迎着性觉走来，每走一步，硬地上便留下三寸足印，轮廓整齐，有如刀削。
性觉脸色微变，身边的心空和尚见众僧人个个流露惧色，不觉寻思道：“板荡识诚臣，危难见英雄，我此时出头，来日方丈必然另眼相看。”想到这里，利令智昏，蓦地喝叫道：“性海师叔，不论你武功高低，都不该以下犯上，对方丈无礼。”说着纵身上前，反手一掌，狠狠推向性海。
性海望他掌来，笑吟吟并不躲闪，两人身形一交，便听咔嚓一声，心空身子竟如纸糊一般，轻飘飘飞出丈许，哼也未哼一声，便即昏死过去。
三祖寺众僧无不骇异，心头扑扑乱跳，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即便站着不动，也是不能，性海直直走来，前方僧人但凡与他身子碰着，无不跌将出去，闭气昏厥。
霎时间，性海走了五步，撞飞三人，众僧不由自主让出一条路来。性智眼看军心动摇，心头发急，高叫道：“沾衣十八跌，何足夸耀？”
他将性海的神通贬为“沾衣十八跌”，意欲安稳众心。然而稍有见识的僧人，便已瞧出性海的武功与“沾衣十八跌”决不相干，后者凭的是借力打力，借来人之力将其摔出，性海却是全靠本身神力，硬将众僧撞飞。众僧大多自幼习武，马步沉稳，面对性海却是一撞即飞，连刚学步的婴孩也不如。
性海笑道：“既然不足夸耀，师兄试一试如何？”说着走向性智。性智别说内伤未愈，即便身子康健，也不敢与他硬撞，但大言出口，不能挽回，惶急中手腕一翻，掣出一把匕首，嗖地刺向性海心口。
性海动也不动，任他来刺，性智匕首至胸，如中铁板，虎口震得生痛。他心念急转，叫道：“区区铁布衫，也来卖弄。”他心肠狠毒，一不做，二不休，匕首一拧，扎向性海左眼。
世上任何神功绝技，也无法将双眼练得坚如精钢。众僧见性海仍是不动，均是失声惊呼。眼看刀将入眼，性海左眼忽闭，那匕首去势微微一阻，便不再前，性智手腕转动推送，面容辛苦，鼻尖沁出细密汗珠。
众人见这情形，无不奇怪，定睛细看，发出一阵惊呼，原来那匕首距眼珠不足分毫，竟被性海上下眼睑牢牢夹住，不得稍进。
性海嘴角笑容不变，屈起一指，向上弹出，当的一声，匕首从中而断。性智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逞强，攥着断匕往后急掠。性海取下匕尖，一扬手，化作一道白光，直奔性智面门。
性智不及躲闪，劲风忽来，一只大袖凌空一卷，将那匕尖裹住，不料那匕首上蕴含极大劲力，哧的一声透袍而出。来人咦了一声，不及变招，性海蓦地前掠，来势较那匕尖还快，向空虚拍一掌，性智顿觉一股柔和大力沛然涌至，身不由主向后飘出，只听噗的一声，那匕尖插在足前，闪闪发亮。
性智惊出一身冷汗，定睛望去，性海与性觉相距数尺，已然遥遥对峙。
出袖的正是性觉，他一拂未能拦住匕首，不觉双颊发热。然而骑虎难下，今日若不能以武功压服性海，势必威信尽失，当下合十笑道：“师弟武功大进，可喜可贺，性觉不才，请教一二。”
性海亦笑道：“好说，好说，师兄不必客气。”
性觉见他大剌剌的，心中有气，当即长吸一口气，马步微沉，徐徐一拳送出。性海微微一笑，也是马步微沉，挥拳送出。
二人用的均是“一神拳”，招式一般，拳风强弱却是迥然大异，性觉只觉对面拳风如一堵石墙，凌空压来，端的无隙可乘，不觉心头猛震，以左脚为轴，倏地扭转身形，绕过拳风，一爪拿向性海腋下。
这一招乃是“雕龙爪”的杀着，能于不可能的角度出手，当日鱼和尚也只传了性觉，乃是性觉的独门绝技，不但角度刁钻，抑且指劲锋锐，专破各种护体真气。
不料他一动，性海亦动，身子如法扭曲，绕过来爪，亦是探手抓向性觉腋下。性觉一惊，右爪抓出，左爪防守，当即迎上。性海见状，也探出左爪。霎时间，两人左爪对右爪，右爪对左爪，十指一碰，只听咔嚓数声，性觉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一缩手，一招“大梵幡”拂向性海。
性海微微一笑，也收爪出袖，二袖缠在一起，性觉运劲一扯，对方纹丝不动，情急间也不顾身份，怒喝一声，一脚飞起，“虎尾脚”撩向对方下阴。
不料脚势方动，性觉就见对面脚影乱闪，性海也已出脚，两腿一对，性觉小腿处传来一股剧痛，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性觉痛得大叫一声，独脚支撑，向后窜出，但断腿之痛委实太剧，人才落地，便骨碌碌滚倒，双眼瞪着性海，头上大汗淋漓。性海也不追赶，收势合十，面露笑意。
三祖寺众僧鸦雀无声，心中震骇无以复加。要知方才二人招式一模一样，结果性觉断指断脚，性海却是若无其事，功力高下，委实不可以道里计。
性觉面如死灰，口唇哆嗦一阵，蓦地颤声道：“你，你当真练成了？”
性海笑道：“不错。”
“不可能。”性觉两眼大张，蓦地嘶声尖叫，“鱼和尚，鱼和尚已经死了。”
性海笑道：“人虽死了，法意尚存，如法习练，仍能证果。”性觉面容抽搐，狰狞如鬼，厉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师兄也忒固执了。”性海笑笑，目视众僧，高叫道，“先师鱼和尚不幸坐化于东瀛，生前曾将大金刚遗法传授小僧，小僧秉承先师遗旨，从今往后，便是第七代金刚传人。”
此言一出，群僧哗然，性觉直愣愣望了性海一阵，蓦地脸色惨变，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场上沉默一阵，忽听有人大声道：“佛祖庇佑，金刚一脉终有传人，从今以后，我三祖寺当与东岛、西城三足鼎立，威震武林。”
众人转眼望去，但见性智双手合十，宝相庄严，一边说话，一边上前，向着性海深深作揖，恭谨道：“小僧性智，见过方丈大师。”
他刚才还匕首相向，转眼间便大献殷勤。众僧既惊且怒，自也不肯后人，纷纷躬身施礼，齐声道：“小僧见过方丈大师。”
性海举目扫去，只见阳光下一片光头密密麻麻，油光闪亮。霎时间，他只觉往日所受怨气尽数烟消，一股狂喜涌上心头，不由得志得意满，纵声长笑。
笑声未绝，忽听一声轻哼，有人冷冷道：“先覆东岛，再破西城，可是你说的？”
性海一收笑容，注视叶梵，淡然道：“老衲说了，那又如何？”
叶梵呸了一声，怒道：“放你娘的秃驴屁，先不说老秃驴你有几多斤两，但你这句话本身就有毛病。为何是先覆东岛，再破西城？你若不将这话掉个个儿，改作‘先破西城，再覆东岛’，哼哼，叶某人今日便教你骨肉成泥。”
众人听了，均是哭笑不得，心道：“先覆后覆，还不是一般？”转眼望去，却见性海脸色阴沉，俨然十分震怒。要知道，那晚他从陆渐那儿骗得“三十二相”的正解，将十多年苦练的“大金刚神力”纳入正轨，数日间武功突飞猛进，一日千里。虽然被浑和尚戏弄一番，心中耿耿，但经过这两日的苦练，又有极大精进，自忖就算前一夜的神秘人再来，也能轻易对付。
十多年来，因为走火入魔，性海胆怯畏缩，自轻自贱，以为永无出头之日，谁想突然间身具神通，有如升斗小民一夜暴富，顿时心性大变，自高自大起来，以为天下再无敌手，连东岛西城的大高手也不放在眼里。却不料他狂妄，叶梵更狂妄。性海新登方丈大位，先挨一顿臭骂，大感颜面扫地，两眼翻起，冷笑道：“西城吗，贫僧还有耳闻，至于东岛，听说早就被万归藏灭了。嘿，既然灭了，谅也无须贫僧动手了。”
“好！”叶梵怒极反笑，“好个嘴硬和尚。来来来，先接你爷爷三百掌，再说其他。”说罢呼的一掌拍将过来。
性海本意先擒姚晴，好叫本寺僧众心服，不料叶梵竟来搅局，心中怒极，见他掌来，暗叫一声：“来得好。”一挥拳迎出。不料招式未交，叶梵手掌猝翻，啪的一声击中性海小臂。性海自负神功，任他拍中。不料叶梵掌劲所至，奇痛彻骨，护体真力竟如虚设。
性海心中大惊：“久闻‘鲸息功’之名，还以为传言虚假，不料当真如此厉害。”想到这里，抖擞精神，全力施展“三十二身相”，一举手，一抬足，无俦巨力磅礴涌出。
叶梵身经百战，内劲奇诡，初时碍于“大金刚神力”的威名，不敢全力施展，斗了数招，便觉性海神力虽有可观，但直来直去，少有变化，立时放下心来，双掌蛇引龟缩，六大奇劲交相变化。斗到十招上下，性海忽觉四周巨力奔涌旋转，势如汪洋。自己不动手则已，一旦动手，手足劲力便被身周劲力裹去，反过来挤压自身；自身劲力越大，反转之力也就越大。纵是如此，性海也不敢放松，只因拳脚劲力若不使足，叶梵立时近身，但若使足，又被叶梵反借过去，就如溺水之人，若不挣扎，势必下沉，但若挣扎不得其法，下沉或许更快。
一时间，性海陷入两难境地，但觉四周前劲未消，后劲又至，越积越厚，有如城倒山倾，压得他呼吸艰难，眼前影影绰绰，若有几十个叶梵奔走，虚影实形，难分难辨。
又斗数合，叶梵蓦地一声大喝，掌如雷霆击下，正中性海背心，性海向前窜了两步，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嘴角鲜血长流，未及转念，腰脊间又是两痛，立时真力尽泄，瘫软在地。
叶梵三掌废了性海，意气风发，纵声长啸，直透苍穹。
三祖寺僧众听得叫声，无不失色，性智见势不妙，便想开溜，不料叶梵啸声一歇，沉声道：“谁敢走的？先留下双脚。”
性智以下，众僧人无不止步，盯着叶梵，心头惴惴。叶梵冷笑道：“什么大金刚神力，统统都是狗屁。哼，先破西城，再覆东岛，说出来的话，可不能不算。”
性智苦着脸道：“叶尊主，都是性海这厮胡说八道，不关我们的事。”叶梵道：“你们不是认了他做方丈吗？”性智忙道：“那是形势所迫，算不得数的。”

沧海19 横空出世之卷 第四十章 谷神（下）(2)
叶梵冷笑道：“既然认了方丈，就是方丈，岂能说了不算？好啊，既然你们三祖寺要灭东岛西城，叶某就先让你们灭一灭。来来来，在场的秃驴和尚，一人接我一掌，接得下就走，接不下的，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众僧均是面无人色，忽有两个和尚，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分头便跑，两人脚力不弱，须臾奔出十丈。
叶梵冷笑一声，一晃身，赶到东边僧人背后，伸手拿住他的后心，风车般凌空一抡，大喝一声，嗖地掷出。那僧人有如流星赶月，直往西边僧人撞去，还未撞上，西边那僧人便觉巨力压来，躲避不及，不由得失声狂叫。
场中众人不料叶梵言出法随，真下杀手，均是心中骇然。谷神通却是唔了一声，目光一转，投向远处一棵大树。那二僧尚未撞上，就听嗖的一声，大树浓阴中射出一根枯枝，比箭还快，正中东边僧人肩头。那僧人身子一顿，轻飘飘倒飞数尺，扑地跌落，想来余悸未消，嘴里兀自大声号叫。
那枯枝轻飘飘的，不过数两轻重，那僧人一撞却有千斤，不料以小击大，以轻击重，竟将那僧人击落。叶梵心神震动，方要喝问，忽见远处草丛里飒的一动，也射出一根枯枝，正中大树，只听轰隆一声，火光迸射，大树枝断叶碎，声势十分惊人。
叶梵吃了一惊，转念间，猛然醒悟：“这不是火部神通‘木霹雳’么？难道火部也来人了？”
“木霹雳”失传已久，叶梵也是闻名，忍不住定睛望去，但见随那一声巨响，大树上纵下一名老僧，衣衫破烂，神态老朽，但却若无其事，掸去身上碎屑。三祖寺众僧见了老僧，各各惊讶，有人叫道：“聋哑和尚？”
叫声方落，那草丛中也徐徐站起一个白衣汉子，双目深陷，阴森森对着老僧，咬牙道：“你逃得掉么？”语声怨毒，似有莫大仇恨。
老僧注视那人，蓦地流露出怜悯之色。白衣人面肌一颤，忽地嘶声道：“凝儿呢？你将她藏到哪儿去了？狗和尚，把我女儿还来。”叫喊间面容扭曲，神色间已有癫狂之意。
这白衣人正是宁不空，而这老僧，自然就是浑和尚了。
谷神通察觉宁、浑二人藏在左近，分心别顾，气机浮动，落在对手眼中，不啻于显露一线生机。要知道，从方才起，左、虞、仙三人始终苦苦支撑。外人看起来，谷神通意态超然，仿佛心意不在打斗，然而对面三人身处局中，却深切感到谷神通的神意千变万化，不可捉摸：时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时如崇山峻岭，重叠压来；有时更如汪洋巨海，无所不至。与之对峙，心力体力消耗奇快，不过半晌，三人就似与人激斗千招，汗下如雨，意倦神疲。
此时生机一显，三人几乎不约而同，一起出手。刹那间，白影破空，电龙怒啸，北落师门一双瞳子，发出幽幽厉芒。
谷神通却如未觉，目光兀自凝在那和尚身上，对手神通行将及身，才将身子一侧。霎时间，三人心头陡沉，均生出怪异之感，左飞卿的“驭风诀”、虞照的“雷音电龙”、仙碧的“乱神”，三大绝学，无论虚实，尽皆撞中一堵软墙，随着谷神通逍遥一转，全被轻轻弹开。
这古怪念头尚未消除，就听谷神通一声长笑，目光澄澈，襟袖飞扬，拳掌飘飘，挥洒而来。他的招式殊无定规，有如行云流水，又似拈花斗草，仿佛漫不经心，实则举手投足，无不妙合天理。三人攻他，全无一隙可入，他攻三人，却如天坠山崩，殊难抵御。三人的阵势合而复开，开而复合，几度行将崩溃，所幸风雷相薄，亦是暗合天道，左飞卿和虞照二人神通相济，风雷转生，往往能于绝境之中生出莫大潜力，屡屡扭转败势，勉力支持。
谷神通潇洒破敌，谷萍儿在一旁瞧得心中舒服，忍不住笑道：“赢爷爷，我知道你见识最多啦，且说一说，爹爹这神通怎么练成的？我知道了，也好照练。”
赢万城嘿笑一声，说道：“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东岛传了三百多年，高手也出了不少，‘镜天’花镜圆号称无敌，然而年代太远，老夫也没有亲眼见过。但你老爹的神通，嘿嘿，老夫却敢打赌，三百年来，东岛之内，无人能及。”
“这话我爱听。”谷萍儿先是一喜，继而撅嘴道，“难道这三百年中，东岛的高手都是吃干饭的吗？竟没有一个人比得上爹爹？”
“不是这个道理。”赢万城摇头叹道，“别的神通，只要天资足够，勤奋刻苦，总有练成之日。但这‘天子望气术’，勤奋天资固不可少，但要当真练成，却需有极大的运气。”
“运气？”谷萍儿微感诧异，“什么运气？”
赢万城将手杖一拄，徐徐道：“萍丫头，你知道屠龙术的故事么？”
“怎么不知道？”谷萍儿笑道，“朱漫平为了学屠龙之术，倾家荡产，花了整整三年，结果练成之后，却发觉世间竟然无龙可屠，这门手艺算是白学了。”
“不错。”赢万城道，“屠龙之术所以无用，是因为无龙可屠；但若有龙可屠，这门本事岂不是可以大放异采么？‘天子望气术’所以能够练成，便是因为这天地间出现了一条惊天动地的真龙。”
“真龙？”谷萍儿一转念，倏尔脸色发白，“万归藏？”
赢万城默不作声，望天半晌，忽地叹道：“萍丫头，你爹爹这一身本领，实是万归藏逼出来的，若无当年的万归藏，便无今日的谷神通了。”
话音未落，忽听轰隆一声，二人同时一惊，转眼望去，只见浑和尚木然而立，宁不空却攥着一把枯枝，侧耳凝听，倏一扬手，一根枯枝如电射出。浑和尚头也不回，反袖一拂，轰隆巨响，火光飞散。
宁不空大喝一声，双手齐施，接二连三发出枯枝，浑和尚却是随意挥洒，拳挥袖舞，将“木霹雳”一一振开。轰隆之声不绝于耳，浑和尚身周火雨缤纷，飘扬不尽。众人看得骇然，三祖寺众僧更是惊奇万分，心想这浑和尚终日聋哑愚钝，在寺内劈柴为生，寺中任何沙弥杂役均可恣意欺辱。万不料这孱弱老僧竟然身怀如此神通，当真不可思议。在场的僧人中，十有八九轻贱过这聋哑老僧，此时念起往事，无不追悔莫及，若非碍于叶梵威势，早就撒开两腿，各自逃命去了。
赢万城瞧得白眉连耸，蓦地沉吟道：“奇怪了，这厮的大金刚神力竟是真的。”
谷萍儿奇道：“难道他也是金刚传人？”赢万城不答话，苦思半晌，蓦地一拍额头，高叫道：“我想起来了，老夫年少之时，金刚门的冲大师曾来东岛拜访，身旁随了一位中年僧人，又聋又哑，对冲大师十分恭敬。当时岛王问起，冲大师曾说道，这聋哑僧本是六安县的镖师，被仇家陷害，割舌穿耳，垂危之际，冲大师凑巧路过，将他救下。这聋哑汉子事后看破世情，又想报答冲大师的恩情，执意遁入空门，屈身为仆。想起来，眼下这位就是那聋哑僧人了。”说到这里，他眉头拧起，目视浑和尚，心中疑惑：“如今已过六十余年，冲大师之后，金刚一派已传两代。算起来，老和尚的年纪当在百岁开外了。”
谷萍儿忽地好奇道：“赢爷爷，人说大金刚神力一脉单传，怎么今天冒出这么多传人？谁是真的，谁又是假的？”
赢万城冷冷一笑：“学了大金刚神力就是金刚传人么？不见得吧。”谷萍儿撅嘴道：“怎么不见得？难道金刚一派还有别的神通？”
“那倒没有！”赢万城道，“金刚门传了六代，无一不是禅林巨擘、旷世人杰，又岂会被叶梵这小子三拳两脚打倒？至于这聋哑僧么，不过是一介老仆，因为侍奉两代金刚传人，凑巧学了点儿大金刚神力，虽有神通，但比起两位主子，却是差了老大一截。”
叶梵远远听见，满心不是滋味，高叫道：“他二人若不是金刚传人，谁又是金刚传人？哼，不妨叫来，看叶某打不打得倒他？若是叫不来，金刚一派就算绝了种，断了根，从今往后，江湖除名。”
说话间，巨响忽歇，宁不空枯枝告罄，阴着脸阵阵喘息。浑和尚却一抬足，走到叶梵身前，微微一笑，伸出食指，在地上写了一行字：“金刚传人，命数天定，正眼法藏，横绝古今。”银钩铁画，入土寸许。
叶梵一怔，忽地笑道：“正眼法藏，横绝古今？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不过奇怪，金龟说你被人穿了两耳，怎么还能听见老子说话？”
浑和尚笑笑，续写道：“耳不闻而心聪，口不言而心辩，鼻不嗅而心香，眼不见而心明。”
叶梵狂悖狠毒，悟性却是极高，若不然也不能将“鲸息功”练到这般地步。见这字迹，心头震动，只觉大有文章，略一沉吟，点头道：“听说佛门六通中有一种‘他心通’，想来和尚你耳朵听不见，心里却能明白我的意思。”
浑和尚点点头，又写道：“檀越根性不弱，可惜戾气太重，蒙蔽性情。还望慈悲为怀，放过三祖寺的僧众。”
叶梵嘿嘿一笑：“老子向来言出必践。老和尚放心，说好了接一掌走一个，老子决不打第二掌的。”说着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浑和尚白眉一挑，神色忽变凝重，写道：“既如此，和尚便代这些僧人迎接足下的掌力。”写罢缓缓起身，目光淡淡有神，注视叶梵。
叶梵一怔，转过眼粗粗一数，笑道：“二十二个和尚，二十二掌，老和尚，你想好了？”浑和尚白眉下压，若有叹息之色，徐徐点了点头。
众僧无不动容。三祖寺中佛法败坏，道德无存，众僧大多欺辱过浑和尚，故而私心猜度：“这和尚心记前仇，必会报复。”万不料浑和尚风骨高峻，以德报怨，众僧一面惊喜，一面却是大感疑惑，只觉不可思议。
叶梵一跷大拇指，赞道：“好和尚，如你所愿。”双肩一耸，沉喝一声，并不出掌，反而足尖点地，绕着浑和尚奔走起来。
浑和尚一掌直竖，一掌横胸，低眉垂目，宛然入定，任由叶梵越转越快，渐渐形影模糊，仿佛化身百人，影影憧憧，连接成一道湛蓝光轮，绕着浑和尚流动不绝。见者无不骇异：“九变龙王以身法称雄东岛，而今看来，不漏海眼也不遑多让。”
寻思之际，忽听一记闷响，悠长震耳，叶梵身影忽凝，啵的一声，向后跳出，脸色阴沉，呼吸微微急促。浑和尚却是姿态不变，脸上血色一闪而没。
叶梵目视浑和尚片刻，忽而笑道：“一十三掌，十三个和尚。”
众僧闻言，恍然大悟，原来瞬息之间，二人已对了一十三掌，只是叶梵出手太快，十三掌浑如一掌，掌力交接之声亦太密集，听来仿佛只有一声。
叶梵随手指点，点出十三个和尚。脱身的僧人侥幸者有之，感佩者有之，欺辱过浑和尚的更是多有惭愧，一时乱哄哄的，均不走开，都想观看结果。
叶梵点人时，有意留下几个性字辈老僧，点完了人，大声道：“还剩九掌，老和尚当心了。”吐一口气，沉身运掌，蓦然嘿的一声，身形一纵，双掌推出。
这一掌是他平生绝学，包含“六大奇劲”的诸般变化，一掌之中，前后劲力十重，每一重各不相同，或外放，或内收，或旋转，或直击，重叠相生，极难化解。是以论到威力，那十三掌加起来也不如这一掌凌厉。
浑和尚竖掌于胸，夺的一声，二掌相交，浑和尚身子倏晃，一股紫气却从颈下腾起，直透眉梢。
“还剩八掌。”叶梵不进反退，双掌圈转，嗖地拍出。浑和尚举手一拦，却退了半步，刹那间面如血染。但不容他喘息，呼的一下，叶梵第三掌拍来。浑和尚横臂一拦，咔嚓一声，小臂齐肘而折。
众僧一片哗然，均想浑和尚纵使不敌叶梵，也不至于如此不济。叶梵也是面露疑色，敛掌直起身来，高叫道：“老和尚，你怎地只守不攻，瞧不起人么？”
浑和尚随手将断臂接上，双手合十，只是微笑。
叶梵目透怒色，沉哼道：“好。”双眼陡张，咄的一喝，第四掌如雷拍出。浑和尚双拳齐拦，蓦地口角一颤，淌出血来。
众僧见他吐血，一阵哄然，心中更是迷惑极了，不知道浑和尚为何宁肯受伤，也不还击。叶梵注视浑和尚，冷冷道：“老和尚，你若再只守不攻，性命可是不保。”
浑和尚攒袖抹去口角鲜血，缓缓屈下一膝，含笑写道：“若是全力攻守，两败俱伤。我本救人，奈何伤人？”
叶梵脸一沉，寒声道：“和尚，你不全力相拼，就是瞧我叶梵不起了。”浑和尚笑笑，并不回应，叶梵目透厉芒，喝道：“老和尚，我瞧你撑到几时？”蓦地竖掌如刀，徐徐斩来，掌缘四周，竟无一丝风声。
赢万城脸色微变，脱口道：“裂海斩。”话未说完，浑和尚双臂向上拦住来掌，蓦地身子一震，倒退两步，站定时脸色骤变，一口鲜血如箭喷出。
叶梵不禁动容，沉声道：“老和尚，你真不怕死？”浑和尚摇了摇头，伸出五个指头，目光扫去，望着剩下的五个僧人，面露悲悯之色。
场上倏地静了下来，众僧一个个睁大了眼，瞪着这聋哑老僧，身子因为紧张，微微发起抖来。
忽听一声大吼，有如伤虎哀啸。叶梵转眼望去，虞照踉跄后退，面色煞白，左飞卿则从天上飘落，肩头一点儿血迹慢慢扩大。再瞧谷神通，面容如故，左手拎着北落师门，右手食指如锥，抵在仙碧喉间。北落师门桀骜不驯，四爪乱抓乱舞，大声咆哮，奈何颈皮被制，任它如何反抗，均是无益。
叶梵自诩岛王传人，平生以谷神通为偶像，见他打败西城三大高手，自己却制服不了一个无名老僧，心里甚是恼火，蓦地长吸一口气，双掌微沉，徐徐推出。掌力所至，浑和尚瘦小的身子忽如纸鸢抛起，远远跌出两丈，口鼻流血，挣扎不起。
叶梵收势吐气，转过身来，盯着性觉等人，冷笑道：“很好，还剩四个，都是首脑，一个一个来……”话未说完，忽见众僧目现奇光，盯着自己身后，叶梵心头微沉，转过身来，正巧见到浑和尚颤巍巍爬将起来，满脸是血，一步步缓缓走来。
叶梵微觉恍惚，继而怒道：“老和尚，这群臭和尚没一个好货，你何苦为了他们，死不服输？”浑和尚仍是笑笑，不置可否。叶梵盯着浑和尚瞧了片刻，脸色渐渐阴沉，点头道：“很好，你要舍身成仁，我成全你便是。”
此时浑和尚伤势沉重，别说四掌，一掌便会送命。施妙妙瞧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向谷神通急道：“岛王还请下令，让叶梵罢手。”
谷神通一皱眉，摇头道：“妙妙，你不知这位大师的苦心。”施妙妙奇道：“什么苦心？”
谷神通道：“你听说过‘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的故事么？”施妙妙道：“这都是佛门典故，但与眼下有什么相干？”
谷神通叹道：“这两个故事，均是佛教大圣为了点化众生，甘愿将自身付与饿鹰猛虎，任其撕裂吞噬。而今三祖寺佛法衰微，禅风不振，寺内僧众沉迷于名利贪欲，不知本来，不明大道。是故眼下这位高僧，趁此机会以自身性命为赌注，效仿先圣，点化这群迷途弟子。至于这些僧人能否明白他的苦心，那就难说得很了。”
这番话有如晨钟暮鼓，一字一句，敲在众僧心头，尚未脱难的性觉、性明、性智、性海四人均是变色，低头默想，回顾平生，脸上神色明暗不定。
施妙妙忍不住道：“但岛王再不阻止，这位大师便会死的。”谷神通苦笑道：“这位大师勘破生死，死又算得了什么？我让叶梵停手不难。但若如此，三祖寺众僧执迷如故，这位大师岂非前功尽弃？”
说到这里，浑大师转过身来，向着谷神通合十微笑，谷神通亦点头示意，悠悠叹道：“生命可贵，大师还请三思。”浑大师只是淡淡一笑，凝立不动。
施妙妙年少情热，不解佛理几微，听了半天，只觉这道理不可理喻，暗暗撅起小嘴，将银鲤扣在指间，寻思：“岛王真不懂事，这位大师菩萨心肠，怎能见死不救？还说什么饲虎饲鹰的怪话，哼，你若不救，我便来救，叶梵再出手，我就用‘千鳞’射他。”想着睁大妙目，一瞬不瞬，凝注叶梵。
谷神通的话叶梵字字听得明白，但他心肠冷硬，胜过饿鹰馁虎，平日里折磨犯人，犯人越不屈服，他越是精神抖擞，直要折磨到对方屈服为止。此时浑和尚舍身度人，无比执著，但这份执著，却正挑起了叶梵心中戾气。一时间，他望着浑和尚，眸子深处涌出一股狂意，蓦地纵声大笑。
施妙妙深知叶梵性情，知他笑声一歇，便要立下杀手，一刹那，也将“北极天磁功”提到极至。
这时忽听一声佛号，有人道：“且慢。”叶梵转眼望去，只见性觉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走到浑和尚身前，深深一揖，转身道：“叶施主，剩下四掌，由贫僧接吧。”
众人见状无不吃惊，叶梵打量他一眼，笑道：“你接得下四掌？”性觉为性海所败，伤势甚重，闻言苦笑不答，心道：“接得下如何？接不下又如何？左右是死，不连累这聋哑圣僧就好。“
心念未绝，性明忽地大步走来，盯着叶梵，大声道：“性觉师兄，你接两掌，我接两掌，区区四掌，也不算多。”
性觉甚是讶异，未及答话，忽听性智冷冷道：“贫僧这一掌贫僧自理，要你充什么好汉？”说着走上前来，与性觉、性明并肩而立。叶梵一皱眉，忽而道：“三人四掌，还剩一掌如何分派？”话音方落，便听性海涩然道：“不劳足下关心，剩下一掌，分派给性海便是。”说着步履蹒跚，来到近前，面对叶梵。
这四僧品性不堪，此时忽有此举，三祖寺众僧亦惊亦喜，各自双手合十，口宣佛号，眼中流下两行热泪。
叶梵扫视众人，蓦地哈哈大笑，朗声道：“一人一掌，想得美呢？只一掌，叶某便送你们去西天参佛。”说话间并不作势，身周尘土却无风而动，飞旋起落，叶梵身子一缩，俨然小了一半。
“一空沧海式！”施妙妙心神大震，心知这一式去若沧海成空，在场诸人，只怕唯有谷神通能够正面其锋，但因这一招倾尽全力，出招者本身并无真气防护，自己倘若发出“千鳞”，势必伤了叶梵。想到这里，不觉心生犹豫，矛盾起来。
性字四僧均是有伤在身，眼见叶梵声势，心知他掌力一出，必无幸理，当即不约而同互挽手臂，结成人墙，将浑和尚挡在身后。这四人往日利字当头，勾心斗角，此时却为了一个残废老僧，同心协力，心中一时俱都涌起莫大感慨，回顾以往劣行，无不羞惭。
“咄！”叶梵身形暴涨，双掌推出，性字辈四僧均将眼一闭，暗叫一声：“罢了。”
劲气袭身，来如天坠，这时，忽就听见“空”的一声大响，余韵悠长，满天劲气，倏尔消灭。
四僧大吃一惊，张眼望去，却见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名少年，双拳紧攥，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沧海19 横空出世之卷 第四十一章 破壁（上）(1
空虚感越发强烈，身子正自一点点融化，融化的痛楚清晰可觉。陆渐也曾听说过千刀万剐，但深信那刀刃寸割之苦，决不及眼下之万一。
正觉难受已极，那融化之苦忽然烟消，陆渐身体遽然缩小，肌骨塌陷，筋骨易位，奇痛奇麻，奇酸奇痒，各种古怪滋味，实非言语所能形容。不多时，易筋错骨之苦忽又消失，蒙眬中，眼前白光闪动，陆渐定神一瞧，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长不满尺的婴儿，赤裸娇嫩，粉红发亮。举头望去，竟又到了那黑白世界，白光万丈，炽烈无比，向黑暗一方拼命侵蚀、挤压，黑暗一边却越发浓重，那黑色盈盈欲动，似要流将出来。黑暗里，亿万星辰发出刺目奇光，忽听天崩地塌般一声巨响，群星动摇起来，啸响震耳，漫天星斗如万箭齐发，化作千万道星芒，箭矢般向陆渐射来。
星箭穿体，冰痛刺骨，远非人类所能忍受，然而星群亿万，数不胜数，坠落纷纷，无穷无尽。陆渐痛不欲生，但又欲死不能。这极刑也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陆渐痛得麻木时，眼前的白光才暗淡下来，倏尔不见，四周陷入不见五指的黑暗，身边似有万钧重压，层层裹来。陆渐几欲窒息，奋力挣扎，然而越是挣扎，压力越大，就当忍无可忍时，眼前忽有光亮闪过，举头望去，那极黑极暗之中，翕忽闪烁，若有一点星芒。
霎时间，陆渐也不知哪儿来的气力，忍受那无穷重压，手足并用，向着那点星光攀去。爬得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光阴在此似乎失去力量。那星光既似伸手可及，又如在太虚深处、宇宙彼端，怎么也无法触及。陆渐几度绝望，求生之念却又无比强烈，促使他从那重压中蠕蠕前行。不知怎地，上攀一分，重压便少一分，陆渐身上的气力也多一分，此消彼长，陆渐越爬越快，身子越来越轻，四肢越发强健，似乎再非赤裸婴儿，随那爬行越长越大，心中求生之望也越发强烈。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点星光忽地明亮起来，陆渐蓦地发现，那里并非星光，而是一个小小穴口，自己若在万丈井底，那穴口就是向外的井口。
陆渐恨不得欢呼大叫，又爬时许，头脑一凉，身子没入光亮中，不及欢喜，耳边一声巨雷轰然炸响，陆渐眼前一亮，四周景物渐次明晰起来。
最先入眼的是一张娟秀脸庞，妙目微阖，神色木然。尚未明白发生何事，陆渐忽又听见一声巨响，沉闷如雷，仿佛来得极远，经过重重阻拦，到此地骤然爆发，震得四周山壁嗡嗡作响。
雷声贯耳，陆渐浑身激灵，慢慢生出知觉，幻境中的痛苦丝毫也无，却有一种虚脱如死的疲乏。
忽见那少女秀眉一颤，面容绷紧，流露出极大痛苦。陆渐见状，脑子豁然一亮，之前的记忆点点滴滴浮了上来。
“宁姑娘。”陆渐叫了一声，却觉嗓音细弱低微，几不可闻。知觉从双眼、心口向外扩散，陆渐慢慢发觉自己坐在一个圆形谷底，上方一穴如豆。暮色徐徐投入，在四周晶莹石壁上化出一圈圈奇妙虹彩，从上而下，暗紫、金红、粉白，靛青，色泽分明，层层相叠，随那暮色渐暗，明暗亦生变化，暗紫变为金红，金红变为粉白，粉白化为靛青、靛青化为墨色，宛如一大方墨玉，晶莹透亮，瑰丽无方。
“天生塔？”陆渐陡然清醒过来，远处闷雷声渐渐远去，初如爆竹，渐次轻柔，化为剥剥之声，犹如灯花爆响。
陆渐不知这声音来自“木霹雳”，更不知浑和尚与宁不空在天生塔外殊死相搏，也不知那爆炸声越来越远，正是浑和尚将宁不空远远引开。他呆呆听着，直到爆炸声消失，四周重新陷入无边沉寂，方才猝然醒转，这时但觉宁凝身子慢慢软了下去，伏向自己肩头，隔着薄薄衣衫，火热娇躯阵阵颤抖。
陆渐吃了一惊，一抬手，忽觉身子竟能动弹，便叫一声“宁姑娘”，抱起宁凝，但觉她的身子柔若无骨，轻如蝉蜕，颤抖一阵一阵，眉间痛色越发强烈。
“她病了？”陆渐努力回忆前情，最后记得的却是被宁不空一指点在胸口，之后便是无穷痛苦，至于别的，那就全然不知了。
陆渐定了定神，见宁凝双颊火红，内中似有一团火，就要燃烧出来，将她身子燃尽。当下忍不住大声叫喊她的名字，但宁凝早已陷入“黑天劫”中，目不能见，耳不能闻，口不能言，心之所觉，只有痛苦空虚，神之所见，只有黑天幻觉。
陆渐本就不是颖悟之辈，遭遇这般奇事，更难领悟，一时间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发生何事，他无法可想，不由寻思：“宁姑娘定是病了，当日我曾以‘大金刚神力’救活阿晴，今日且试一试，看能不能救活宁姑娘。”
他一想到救人，便浑然忘了“黑天劫”之苦，当即起身，默想“三十二身相”，一一使来，他身具劫力，后十六相一旦明白，借力使来，十分容易。使过一遍，陆渐心中灵光一现，豁然明白到无须变相即能运劲的法门，顿时心中狂喜，扶起宁凝，让她与自己盘膝对坐，双手握住她纤纤柔荑，但觉入手凉腻柔软，细如精瓷，不自觉想到姚晴，心神微荡，忍不住抬眼望去，却见暮色尽褪，星月浮现，清辉星芒交映射下，映照四面晶壁，蓝莹莹玄冰也似，冰蓝色的光华勾勒出宁凝的脸庞，秀丽之外，更添冷艳。
陆渐心神微微恍惚，喃喃道：“阿晴，阿晴……”宁凝昏迷中俨然听见，蛾眉微蹙，身子轻轻一颤。陆渐知觉，猝然而惊，方觉出眼前佳人并非姚晴，不由暗自苦笑：“我疯了么？这当儿还胡思乱想。”当即摒弃杂念，借力生出“大金刚神力”，源源度入宁凝体内。
过了半晌工夫，宁凝脸上痛苦渐消，眉宇也舒展开来，蓦地张眼，脱口叫道：“你做了什么？”话音未落，忽见陆渐眉头紧皱，面容扭曲，原来他方才脱劫，便行借力，又将“黑天劫”引发，陷入劫中。
这神情宁凝再熟悉不过，不及多想，便依沈舟虚所传的借力法门，与陆渐四掌相对，转化劫力，绵绵注入他体内。然而所借之力既多，黑天第二律“有借有还”效力又生，空虚之感汹涌而至，宁凝正觉难受，忽觉一股炽热真气自掌心涌入，须臾填满全身，满足喜悦之情油然而生。但不多时，陆渐借力已尽，劫数又至，宁凝精力却已圆满，忙又借力转化真气，注入陆渐体内。
这么反反复复，陆、宁二人互救互治，忽而空虚痛苦，忽而无比喜乐，有如冰火骤替，冬去春来，感受之奇妙，除却两人，从古以来，并无一人曾经领略。
月已中天，光华如水银也似，从头顶穴口注入，“天生塔”内冰魄流光，银色的塔壁下浮动着暗沉沉的蓝色。“黑天劫”的生灭越来越快，苦乐转换也越来越频，陆渐、宁凝心惊不已，均想停下来询问对方，以明白到底发生何事，然而不知怎地，二人体内劫力自发自动，欲停不能，已然不再经由二人控制，而是自行转化为真气，源源不绝注入对方体内，劫力化为真气，真气化为劫力，经过二人四掌，来来去去，借借还还，俨然自成一个循环。
二人越发吃惊，欲要分开双掌，但不知为何，四只手掌似被一种无形之力牢牢胶合，二人用力越大，胶合之力也就越大，二人使尽气力，也难分开，欲要张口，那痛苦空虚之感立时涌现，令人说不出一句话来。
光阴暗换，月渐西沉，冰魄般的银光淡去，冰蓝的辉芒遍洒塔中，浸染着二人的须发眉眼、肌肤衣袂，仿佛置身梦幻，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四下里静悄悄的，似能听到两颗心跳动的声音，一颗强劲有力，一颗柔弱细微。一切痛苦空虚、喜乐满足似从身子里抽离，再也无法感知，两人的身心笼罩在一股从未有过的宁静中，神志渐渐模糊，在黎明来临之前，倏忽遁入无思无梦的空寂之境。
沉寂中，陆渐忽觉灵机震动，一股喜悦满足之意从内心深处涌起，倏尔清醒过来，忍不住张眼望去，忽见宁凝一双乌黑漆亮的眸子也正凝视自己，见他望来，双颊倏尔绯红，低下头去。
陆渐呆了呆，举目望去，穴口处一方天穹净如明瓦，湛蓝无翳。陆渐心血一涌，冲口而出：“宁姑娘，出了什么事？”话一出口，才恍觉自己竟能出声，所有空虚苦痛，早已消失无踪，再瞧双手，不知何时，已和宁凝纤手分开。
宁凝抬起头来，深深望着他，神色似哭似笑。陆渐更觉诧异，皱眉道：“宁姑娘，你怎么啦？不舒服么？”宁凝沉默一会儿，望望天色，忽道：“这是什么地方？”
陆渐道：“这里是金刚一门的埋骨之所，浑和尚叫它天生塔。”
“浑和尚？”宁凝沉吟道，“莫不就是那个老和尚？他从爹爹手里将我们救到这里。爹爹跟踪赶来，他出洞抵挡，也不知胜负如何？”她心中忐忑，既不希望老父有所伤损，又不愿父亲伤了那位好心老僧。
矛盾之际，忽见陆渐站起身来，舒展四肢，蓦地咦了一声，脸上流露惊讶之色。宁凝道：“怎么？”陆渐挠头道：“奇怪，我身子里怪怪的，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宁凝道：“如何奇怪？”陆渐道：“像是很空，又像很满，劫力进入显脉变成真气，真气却又进入隐脉化为劫力，这么变来变去，好像永远也不会完。”
宁凝默察体内，果如陆渐所说，体内劫力真气自给自足，隐脉显脉连成一体，自成循环，而又无借力之后的空虚难受。宁凝略一思索，忽然明白其故，心中悲喜交集，眼中酸热难禁。
陆渐见她眉眼泛红，忍不住道：“怎么啦？”宁凝沉默片时，忽地轻轻叹道：“我在想，或许‘黑天劫’已被我们破去了。”
陆渐听得发怔，忽地施展变相，将“三十二身相”陆续变出，变了一遍，再变一遍，但觉流畅自如，呼吸间劫力化为真气，仿佛无穷无尽。陆渐将“三十二身相”使到熟极而流，也不觉有“黑天劫”发作之象，反之真气越发洪劲，在体内鼓荡汹涌，无以宣泄。陆渐不由得纵声长啸，啸声雄劲高昂，在塔内反复激荡，有如巨浪拍岸，春雷滚滚，震得簌簌落下一阵石屑。
宁凝在旁听着，只觉气血翻涌，心中难受，不自禁捂住双耳，但那啸声有若实质，透过双手钻入耳中。宁凝若非贯通隐、显二脉，修为大增，必被这啸声震昏过去，饶是如此，仍觉心跳加剧，血为之沸，四周塔壁也似晃动起来，不由大叫道：“陆渐别啸啦，再啸这洞子便要塌了。”但这喊声汇入啸声，却如涓滴入海，转瞬即无，哪里能够听见。
陆渐长啸已久，仍是无法泄尽体内鼓涨真气，蓦地住口，纵身一跳，竟跳起四丈。陆渐未料到自己跳得如此之高，吃了一惊，慌乱中仓促变相，使出刚练成的“扶摇相”，双臂分开，如大鹏展翅，逍遥一旋，化解下坠之势，再变“龙王相”，脚如龙尾，扫中左侧塔壁，借力上蹿数丈，又变“长手足相”，手脚齐施，撑中右侧塔壁，又向上蹿，中途变“神鱼相”，灵矫翻腾，以“雄猪相”在左侧塔壁上一撞，拧身右蹿。
如此凌空变相，捷如飞鸟，忽左忽右，越升越高，宁凝翘首而望，当真提心吊胆，直看到陆渐纵跃自如，略无滞涩，才略略放下心来。
天生塔上窄下宽，塔顶处仅能容人，陆渐变化自如，纵到塔顶，双脚撑住塔壁，伸手探去，却觉塔顶并非通透，而是嵌了一块磨盘大小的晶石，与塔身浑融如一，坚固异常。无怪虽有天光泻入，却没有尘土雨露沁入塔中。
陆渐瞧罢，循原路落回塔底，抬头仰望，只觉适才啸声之洪，变相之神，恍如一梦，绝非真实。
怔忡间，忽觉宁凝悄无声息，转眼望去，见她凝注石匣上方六大祖师的本相，皱着眉头，手指在墙壁上勾画。陆渐奇道：“宁姑娘，你做什么？”宁凝道：“这几幅画像各有一种奇特神韵，我想学着画出来，却不能够，也不知当初画画的人用的什么笔法？”
陆渐笑道：“听浑和尚说，这是金刚门六代祖师悟道后留下的本相，至于什么是本相，我却不知了。”宁凝想了一会儿，摩挲那幅“九如祖师”的本相，微笑道：“所谓本相，或许就是风格一类的东西，你看这一幅小像，张扬凌厉，世间罕有……”
陆渐随她指点定睛望去，心头蓦地一动，一股奇怪之感油然而生，仿佛自己就是那壁上的九如祖师，九如祖师便是自己。
这奇怪念头方才生起，宁凝便觉一股浩荡无匹之气从后涌来，她吃了一惊，转眼望去，只见陆渐眉宇上飞，双眼如炬，嘴角一丝笑意动人心魄，俨然藐睨古今，笑傲红尘，呼天唤地，唯我独尊。
宁凝没料陆渐显出如此风范，哪还似那个腼腆老实的后生，正觉骇然，忽与他目光一触，只觉那目光如枪似剑，透过自身双眸，直入内心，宁凝心神陡震，一颗芳心几乎挣破胸膛。
这当儿，陆渐目光忽又一变，浩然霸气消失无影，尽是一团天真，有如无邪赤子，混沌可爱。宁凝循他目光瞧去，原来陆渐正望着“花生大士”那尊本相出神。随他目光扫去，每瞧一尊本相，气质便随之改易，看罢六尊本相，也就变了六种气度，狂放天真，沉寂潇洒，妙态各具，兼而有之。
陆渐并不知自身变化。看罢本相，心中跌宕，久久难平，好半晌才定住心神，侧目望去，只见宁凝怔怔看着自己，神色极为迷惑，不由问道：“宁姑娘，你瞧我做什么？”宁凝脸一红，不好意思再瞧，转过脸去，低声啐道：“谁瞧你了？”
陆渐脸涨得通红，掉转话头，讪讪笑道：“奇怪，这‘黑天劫’像是真的解啦，方才我用了那么多真气，也没有一点儿发作的意思。宁姑娘，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宁凝望着他，欲言又止，忽地摇了摇头，双眼一红，泪水夺眶而出。陆渐讶道：“你哭什么？”宁凝泪眼模糊，看他一眼，蓦地恼起来，狠狠一甩袖子，怒道：“你这个傻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她心中气苦已极，蓦地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号啕大哭。
陆渐既是不解，又觉委屈，见宁凝哭得伤心，心中固然有无数疑团，却也不敢再问。只是搓手搓脚，嘿嘿道：“宁姑娘，你又不是不知，我这人一贯傻里傻气的，也不知说错了什么话，惹你生气，不过你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较真。”
宁凝听得心软，不忍见他着急，便抹了泪，好一阵才定下心神，慢慢道：“其实我不是生你的气。”陆渐道：“不生我的气，干吗要哭？”宁凝狠狠白他一眼，大声道：“我生自己的气，还不行么？”
陆渐一呆，赔笑道：“爷爷常说‘气大伤身’，即便生自己的气，也不好的，啊哈，你瞧我的样子。”说着挤眉弄眼，竭力做出各种滑稽怪相，嘴里说道：‘这是狗熊，这是猴子，这个啊，就是狐狸了……”
这些怪相都是当年陆大海做来逗陆渐开心的，只是陆渐性子沉着，不爱此道，今日迫于无奈，第一次用了出来。宁凝知他一心要哄自己开心，再见他跳来跳去，卖力已极，欲要笑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蓦地起身，冷冷道：“这样子傻兮兮的，有什么好笑？”
不知怎地，陆渐见她难过，心中也极不痛快，悻悻道：“宁姑娘，我做错什么啦？你这么讨厌我。”宁凝瞪着他，眼圈儿倏又一红，恨声道：“我不但讨厌你，还想恨你呢。”
陆渐皱眉道：“这话忒也不通，恨就是恨，哪有想不想的。”宁凝望着他，心中一阵凄然：“你还不是傻子，竟能明白这个道理，唉，是啊，我虽然极想恨你，可怎么也恨不起来。”她心中乱如柔丝，百转千回，忽又双眼一热，落下泪来，唯恐被陆渐看到，一转身，向着出口走去。
陆渐自告奋勇道：“宁姑娘，我来开路。”说着施展变相，抢到前面，钻入那条天然甬道。
行不多时，便至悬崖边上，陆渐探头一瞧，不觉大惊，敢情两面崖壁上到处都是火焚痕迹，那两条古藤被烧成两条乌炭，不堪再用。如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若无绳索下垂，两人势必困在此地。
陆渐略一沉吟，忽道：“宁姑娘……”宁凝蓦地冷冷道：“谁是你宁姑娘？”陆渐道：“不，不叫你宁姑娘，又叫你什么？”宁凝哼了一声，道：“我叫宁凝，你叫我名字就是。”陆渐笑道：“这么叫，岂不生分？干脆我也学莫乙他们，叫你凝儿吧。”
宁凝怒道：“你敢这么叫我，我，我……”说着伸手在陆渐肩头一推，喝道，“信不信，我推你下去……”不料略一用力，陆渐便哎呀一声惨叫，向前一倾，手舞足蹈栽下崖去。
宁凝骇然无及，自忖出手虽猛，落时却很轻柔，怎么真将陆渐推了下去？难不成打通隐脉显脉之后，举手抬足便有极大力量？她心胆欲裂，扑到崖前，凄声叫道：“陆渐，陆渐……”叫得两声，嗓子便哑了，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深谷里雾气茫茫，不能视物，宁凝的叫声化作阵阵回音，悠悠不觉，宁凝泪眼迷离，痴痴望着谷底，寻思：“我竟杀了他，竟杀了他，我真是傻子，本就不关他事，何苦要恨他怨他？若不恨他怨他，也就不会推他下去，纵然不是我的本意，他却因我而死……”想到这里，她悔恨莫及，万念俱灰，站起身来，望着谷底，心道：“也罢，我与他此生终然无望，生不能同衾，死后同穴也是一般。”想着纵身一跃，向着崖底落去。
耳边风生，雾气迷眼，就在下沉变快之际，宁凝腰身忽地一紧，被人抱住。她吃了一惊，掉头望去，只见陆渐一手扣住一块凸石，一手抱着自己腰身，脸上满是惊诧之色。
宁凝吃惊道：“你，你没死？”陆渐露出尴尬之色，嘟囔道：“我当然没死，你，你干吗也跳下来？”宁凝恍然大悟，原来这小子装模作样掉下悬崖，其实却凭着变相，抓住崖上凸石，贴崖吊着，专门吓唬自己。
宁凝羞怒交迸，双拳齐出，雨点也似落在陆渐身上，骂道：“臭贼，臭贼。”陆渐任她捶打，苦着脸道：“我本想假装坠崖，吓你一吓，待你着急时再跳上去，哄你高兴，万不料你也跳下来，若非我手快，可就糟啦。”
宁凝听到这里，蓦地停了拳，扁了扁嘴，哇地哭了出来。陆渐一惊，力贯手臂，喝声“起”，翻身纵回崖边，轻灵矫捷之处连他自己也觉讶异，仿佛不论何时何事，一动念头，身子便能做到，说是心想事成也不为过。
正自惊奇不解，宁凝忽又从后挥拳打来，陆渐大金刚神力已成，宁凝这般捶打，浑似给他挠痒。但无论如何，这少女往日对自己百般怜惜，如今却似与自己仇深似海，变化之突兀，让陆渐心中大不舒服，当下虎起脸道：“你干吗这样恨我？”
宁凝泪如走珠，气苦道：“你，你干吗要活着？要是生来便死，那才好了。”陆渐听得憋气，闷声道：“你既然巴不得我死，干吗又要救我？”宁凝道：“那时候我还不知……”说到这里，微露凄然之色，摇了摇头，又流下泪来。
陆渐焦躁起来，道：“你这人，又不说缘由，总是哭哭啼啼，若有什么伤心事，我不知道，又怎么劝你呢？”宁凝冷哼一声，道：“才不要你劝。”
陆渐心中有气，说道：“不劝就不劝，如今之计，却是怎么上去。”宁凝道：“我不上去了。”陆渐盯着她，怪道：“你不上去，难道饿死在这里？”宁凝道：“死了才好，活在世上，总是难过。与其那样，还不如死在这里呢。”
陆渐见她秀靥惨淡，美眸黯然，说的似非戏言，怔了好一会儿，才挠头道：“纵然你不上去，我却非上去不可的。”宁凝咬了咬牙，冷笑道：“是啊，上面还有阿晴姑娘，你怎么舍得？”
她句句夹枪带棒，陆渐大感狼狈，说道：“你不还有爹爹吗？宁不空心肠不好，对你却还不坏……”忽见宁凝面沉如水，目透寒芒，陆渐与她四目一交，只觉冷到心里，大觉没趣，住了口，望着上方，忽将宁凝背了起来，宁凝吃了一惊：“喂，你做什么？”
陆渐道：“带你上去。”宁凝怒道：“我不上去。”陆渐懒得和她多说，吸一口气，运劲跌足，一纵十丈，直抵对面山崖，变相出脚，只一撑，又掠了回来，衣袂破空，嗖嗖有声，身若电走，在虚空中画出一个“之”字。
宁凝大急，叫道：“你放我下来。”陆渐此时全凭一口真气，以攀登天生塔的法子登上悬崖，闻声哪能答话？宁凝无力搬开陆渐手臂，又气又急，狠狠一口咬在他肩上。陆渐痛得将头一缩，几乎岔了真气，所幸至危之中，隐脉劫力又生，于显脉紊乱之际转化为真气，又将真气逼入正轨。
陆渐定住真气，挥袖后拂，一股内劲凝如实质，撞中后方崖壁，去势转急，化解坠势，但觉宁凝仍然咬着不放，竟似发了狠，要生生咬下自己一块肉来。
陆渐既觉吃惊，又觉迷惑，心道：“她一贯温柔解人，怎地这当儿几句话不投机，就似变了一个人？”当下咬牙忍痛，浑当那块肉没长在身上，箍紧宁凝身子，运足一口真气，几个起落，蓦地一个筋斗落在崖顶，又向前冲百步，才将宁凝放开。
宁凝这才松了口，望着陆渐肩头血红牙印，既是伤心，又觉自责，哭道：“你干吗救我上来？何不让我死了，岂不干净？”
陆渐肩头疼痛未消，手臂上还有道道抓痕，火辣辣生痛，听得这话，不觉一怔，叹了口气，给她揩去泪痕，苦笑道：“我也不知你难过什么，那么多危难都没难住我们，天下还有什么事能困住我们呢？你放心，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我在，任谁也不能欺负你的。”

沧海19 横空出世之卷 第四十一章 破壁（上）(2
宁凝听他软语款款，芳心忽软，抬起头来，见他目光温柔，刹那间身子火热，什么仇怨悲愁尽皆化为乌有，伸臂搂住陆渐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他肩上，朱唇颤抖，轻吻他的耳垂。
陆渐如被火灼，蓦地跳开，后退数步，双颊涨红，吃吃地道：“宁姑娘，你，你做什么？”
宁凝望着他，美眸一转，流下一行泪水，随即凄然笑笑，站起身，向远处走去。陆渐随在身后，半片脸都热辣辣的，少女朱唇那柔软馨香的感觉缭绕不去，让他心跳如雷，脑子里乱糟糟的，半点主意也无。
宁凝走了十余步，慢慢坐下，淡淡地道：“我渴啦。”陆渐听宁凝一提，方才想起，这些日子，自己粒米未沾，滴水未进。但不知怎地，却始终腹满神充，津液泉涌，不觉半分饥渴。他此时心乱如麻，乐得趁机走开，整理思绪，当即说道：“你坐一坐，我找水来。”说着胡乱拣一个方向，奔了过去。
走了好一阵，遥听远处水响，陆渐赶将过去，却是一道溪流，陆渐俯身溪边，以水浇面，水冰谅沁骨，陆渐神志为之一清，心中那分异样感觉却始终徘徊不去。陆渐望着水中倒影，蓦地骂道：“你忘了阿晴么？她如今吉凶未卜，你怎能与别的女子胡来？便是宁姑娘，也不成的……”嘴里自言自语，心里那一丝温馨仍是久久徘徊，他虽与姚晴相处日久，这般感觉却是从没有过的。
他越想越觉心乱，伸手一搅，溪中形影流散，化作一片细碎波光。陆渐呆了好一会儿，蓦地想起自己走得匆忙，竟未备下盛水器皿，转头望去，但见溪边一块大石凹如石臼，当即抱起，但觉这石臼看来庞大，抱在怀里却和一只石碗也似，并不如何沉重。却不知这石臼三百斤重，两三个汉子方能搬动，他神力一成，才觉如此轻易。当下洗尽臼中泥土，盛满清水，抱在怀里大步赶回。
回到宁凝坐处，忽见石上空空，人影也无。陆渐微觉吃惊，只恐走错了道，四面瞧瞧，正是宁凝歇息之处，他心中涌起一阵慌乱，不由叫道：“宁姑娘……”叫了几声，林中传来隐隐回声，却没一人回应。陆渐正要寻找，忽见宁凝坐过的石块前有新刮泥痕，定睛一看，却是一行字迹：“陆渐，我不想见你了，你也不要找我，就当你我从没见过……”字旁点点青色痕迹，宛若泪痕。
陆渐望着那行字迹，蓦地双手一软，石臼下坠，砸中脚背，但也不觉疼痛。
站了许久，陆渐失魂落魄，向前走去，心中始终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黑天劫会被破去，又为何宁凝心性大变，悄然隐去。他想破脑袋，也不能参透此中玄机，不由深恨自身太笨，想念起谷缜来：“若是他在，一定能够猜到其中的缘故，唉，也不知到哪儿能够见他，若是见了，定要问个明白。”想着漫无目的，走了一程，忽听两声尖啸，啸声未灭，又传来几声嘶哑鸣叫。陆渐听出鹤唳，循声走去，遥见一只巨鹤傍依山石，举喙向天，嘎嘎哀鸣，空中两只苍鹰乘风盘旋，锐鸣声声，俨然遥相对答。
那巨鹤体格极大，十分醒目，陆渐一眼就认出是赤婴子那只坐骑，但不知为何流落至此，双翅毛羽散乱，无力垂落，仿佛受了重伤，不能飞翔。
忽听鹰啼刺耳，东边一只苍鹰身化长电，利爪攥向巨鹤。巨鹤怪叫一声，修颈矫若灵蛇，绕过来爪，长长的鹤嘴狠狠啄向苍鹰右侧。它颈喙均长，扭动灵活，这一啄威力极大，苍鹰利爪尚未攥到，先被啄中，不由得一声悲鸣，展翅飞远。
巨鹤未及收回长喙，忽觉狂风凛凛，从后掩来；另一只苍鹰急掠而至，双爪如勾，扣住巨鹤的长颈，利嘴疾举，狠狠啄向鹤头。那巨鹤不料两只苍鹰恁地狡狯，竟然声东击西，只觉颈脖刺痛难忍，呼吸艰难，不及转头，拼命一摆长颈，带得颈上苍鹰向身后大石撞去。
苍鹰尚未啄中巨鹤，便撞在石上，毛羽乱飞，口中哀鸣不已。另一只苍鹰厉啸一声，从天抓落，亦攥住一段鹤颈。鹰类利爪锁喉断骨，威力极大，寻常猎物原本一抓便死，但那巨鹤也是长空之雄，未受伤时力搏雕隼，所向无敌，不但体格巨大，力量也大得出奇，此时不甘就戮，一边举喙抵挡鹰嘴，一边摆动长颈，将苍鹰带得撞向巨石。虽然毛羽纷飞，但两只苍鹰四只钢爪始终不曾松脱。巨鹤力尽技穷，忽地伸颈长唳，唳声中愤怒悲凉，大有英雄末路之意。
陆渐听得心头怜悯，蓦地拈起两枚碎石，屈指弹出，哧哧两声，石子掠过鹰翅，射落几片飞翎。苍鹰受惊，双双掠起，盘旋空中，发出声声怒啼。
陆渐不欲伤生，只想将其惊走，见其盘旋不去，便又拈起两枚细小卵石，心道：“且射它们左翅翎毛。”神意所至，忽生异感，双目虽不能见，心中却清楚知觉苍鹰翎毛根根毕现。陆渐暗自讶异，忽地顽心大起：“既然如此，且射它们左翅第三根翎毛。”当即瞄准那翎毛，弹出石子，嗖嗖两声锐响，两只苍鹰身上各自飘落一根长翎，不偏不倚，恰是左翅第三根。
两只苍鹰料想知道厉害，双双啼了一声，展翅掉头，向远处飞去。陆渐却沉浸在奇感之中，心绪久久难平。忽听数声哑鸣，转眼望去，那只巨鹤鹤首低垂，颈上鲜血涔涔，点点滴落。陆渐方知这巨鹤纵然凶悍，也奈不住两鹰齐攻，适才一搏，已受重创。当即抢上前去，欲要察其伤势，不料双手未至，那巨鹤蓦地抬头，狠狠啄来。
陆渐伸出二指，将那长喙拈住，巨鹤纵然使尽气力，也难摆脱，一双乌黑眼珠溜溜乱转，甚是惶急。陆渐劫力所至，便知巨鹤左翅骨折，瘀肿化脓，料是那日中了苏闻香的奇香，从天坠落所致，颈部亦为鹰爪所伤，不止外伤厉害，更有一处胫骨行将脱臼，陆渐只消再慢片刻，巨鹤长颈必被鹰爪折断。
既知伤势，陆渐说道：“大家伙，别乱动。”将一股真气注入鹤体，那巨鹤筋骨酸软，瘫在地上，发出咕咕哀叫。陆渐先将颈骨扶正，又将左翅断骨接好，拾起一枚尖石，划破肌肤，挤出脓血。然后沉心运气，“大金刚神力”浩浩荡荡，在巨鹤体内游走数匝，“大金刚神力”既是伏魔神通，亦含佛门慈悲之力，神功所至，巨鹤血止肿消，痛楚也无，全身精力决荡，忍不住曲颈向天，发出数声清唳，双翅乱扑，欲要飞起。
陆渐见它如此情急，不觉笑道：“大家伙，还没完呢。”那巨鹤颇是通灵，明白了陆渐的善意，乖戾之心尽去，垂颈低首，露出驯服神态。陆渐道：“你等且一等，我去去便来。”那鹤低鸣数声，宛然如答，陆渐不觉莞尔。他自幼贫贱，伤病后无钱看病，多是陆大海自寻草药煎熬敷治，几次之后，陆渐也颇认得几味止血消肿的草药，当下觑着草木浓茂处走去，攀崖附岩，采得几株草药，用石块捣烂了，缚在巨鹤伤处，再撕衣衫裹好，笑道：“大家伙，这下好了。”说罢转身走了几步，忽听身后嘎嘎有声，转头望去，但见那巨鹤一跛一跛，跟了上来。
陆渐摇头道：“大家伙，我还有事，你跟着我作甚？”那鹤仰颈长鸣，眼神温柔，一副留恋神气。陆渐见了寻思：“是了，它伤势未愈，若是遇上别的猛禽，仍难自保，救人须救彻，救鸟也是一样。”当即拍拍巨鹤背脊，笑道：“大家伙，你跟着我吧，待伤好了，你飞到天尽头也不妨。”那巨鹤乌珠一转，斜睨陆渐一眼，忽地举首向天，发出一声长叫。
陆渐哈哈大笑，赞道：“好骄傲的大家伙。”那鹤叫罢，忽地梳翎挥羽，挺胸曲颈，翩跹舞蹈起来。陆渐不知灵鹤舞蹈乃是服膺自身、甘为驱使的意思，一时瞧得有趣，也应着鹤舞，击节微笑。那鹤舞罢，傍着陆渐，挨挨擦擦，甚是亲昵，陆渐抚着它皎洁翎羽，定睛看去，只见那鹤眼角胸部均有伤痕，不似猛禽抓伤，却似箭伤，一双长脚上也多有伤痕，结痂脱落已久，但细细看来，仍能看出刀剑痕迹。
陆渐默然半晌，暗道惭愧：“无怪这鹤见了我又啄又抓，原来它屡为人类侵害，怀有极大戒心。唉，说起来，这世间禽兽杀生为恶，但求一饱，而人类为求自身享乐，杀戮无辜，才是真正的可恶。”想着意兴阑珊，叹一口气，走在前面。那鹤不能飞翔，只迈开细瘦长脚，紧随一旁，它一丈来高，昂首挺胸，神威凛凛，相形之下，陆渐显得瘦弱矮小，再也平凡不过。
行了里许，巨鹤忽地发出一声尖唳，唳声大有愤怒之意。陆渐隐约听出，说道：“大家伙，你叫什么？”说着足下不停，仍向前行，巨鹤忽地探喙，将他衣袖叼住，陆渐一怔，未及明白发生何事，便听远处隐隐传来人语，随即从远处山脚转出三个人来，两高一矮，形状滑稽。
陆渐认得来的正是赤婴子、螃蟹怪和鼠大圣。三人也看到陆渐，均是一愣，赤婴子脸上皱纹蹙成一堆，怪笑道：“乖鹤儿果然在这儿，鼠大圣你没有骗我。”
原来赤婴子被莫乙擒住，关在嘉平馆内，鼠大圣驱使群鼠，钻入馆中将之找到，又趁沈舟虚一行不在，与螃蟹怪杀了看守的天部弟子，救出赤婴子。赤婴子一旦出困，便寻巨鹤坐骑。当日巨鹤受伤，为沙天洹丢弃在此间密林，生死不知，赤婴子执意来寻，眼见巨鹤无恙，大为欢喜。
巨鹤为赤婴子劫术所制，受其驱使，骨子里却恨他入骨。此时一见，分外眼红，一扑翅膀，便要扑上。赤婴子目射奇光，巨鹤与之眼神相交，曲颈垂首，发出声声哀鸣。陆渐见状踏上一步，挡在巨鹤身前，将袖一拂，目光如电，向赤婴子射去。
赤婴子不防他插手，恼怒起来，默默将劫术催到极至，眼中奇光更盛，射向陆渐。却不料他目光亮一分，陆渐亦亮一分，如此交替，霎时间，赤婴子胸口忽似挨了一拳，热血直冲头顶，不由得倒退数步，面红耳赤，定睛望去，陆渐神完气足，双目清澈，哪有半分失忆之相？赤婴子心中不服，再使“绝智之术”，但与陆渐目光一交，胸口又如遭受重拳，难过已极。顷刻间，他施术三次，便如挨三拳，蓦地倒退两步，一跤跌倒，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陆渐本无伤敌之念，只想舍身护那巨鹤，万不料赤婴子瞪了自己几眼，便跌退吐血，心中不觉大为迷惑。他怎知道，此番天缘巧合，贯通隐、显二脉，无异于身具黑天、金刚两大神通，修为之奇，为开天辟地以来之所无，心智变得尤为通明坚固，神光朗照，智珠在握，别说“绝智之术”，世间任何迷魂幻术用在陆渐身上，均是以卵击石，不但无法伤他，反而极易遭受反击，身受重伤。
赤婴子作法自毙，脑子里巨响如雷，空空如也，什么也想不起来，不由得又吐一口鲜血，双目上翻，昏了过去。螃蟹怪见状哇哇大叫，挥舞巨臂，劈向陆渐。陆渐吃过他的苦头，见他来势猛恶，不敢大意，使出“天劫驭兵法”，勾住螃蟹怪手臂，使劲一拨。螃蟹怪顿时发出一声惊呼，身子如陀螺急旋，向着一面山崖撞去。眼看撞到，螃蟹怪蓦地怪叫一声，使出吃奶力气，伸臂扫向山崖，只听咔嚓一声，巨臂齐肘而断，螃蟹怪砰地撞上石壁，所幸这一记“千钧螯”消去大部分的冲力，不致头破血流，饶是如此，螃蟹怪仍觉五脏六腑绞在一起，隐隐作痛，两眼瞪着陆渐，流露恐惧之色。
陆渐不料这一拨威力至斯，心中震惊不在螃蟹怪之下，愣了一下，望着鼠大圣正要说话。鼠大圣见他目光射来，顿时面如土色，双腿发软，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一般。
陆渐皱眉道：“你别怕，我不伤你，只问你一件事。”鼠大圣颤声道：“大人请讲，小人知无不言。”陆渐道：“东岛西城约好在天柱峰相会，却是什么时候？”鼠大圣忙答道：“就是今日，我亲眼瞧着沈舟虚出了嘉平馆，向天柱峰去了。”
陆渐吃了一惊，继而又觉迷惑：“难道我与宁姑娘在天生塔中呆了两日？怎地感觉只有几个时辰一般？”他百思莫解，略一沉吟，又问道：“你们来时，瞧见‘玄瞳’宁姑娘么？”
“你说的是那个‘色空玄瞳’？”鼠大圣挠头道，“我们一路上却没见过的。”
陆渐大感失望，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将一股真气打入赤婴子体内，真气雄浑无匹，只一转，赤婴子便即醒来，望见陆渐，露出害怕神气。陆渐拍拍他肩，又上前一步，为螃蟹怪接上断臂，方道：“你们三人从今往后，好自为之，念在大家都是劫奴，再饶你们这次，将来再若助沙天洹为恶，被我遇上，绝无这么好过。”
三人均是点头，陆渐瞧三人一眼，心中暗叹，携着巨鹤向天柱峰走去。
陆渐心念战约，心中焦急，不由越奔越快，那巨鹤随他奔得快了，伤口渗出丝丝鲜血。陆渐怕它伤疲难支，便放慢步子，不时将真气度入它的体内，巨鹤天赋异秉，再得金刚神力，顿时疲态尽去，精神抖擞，放开步子，不离陆渐左右。
奔了数十里，一人一鹤只停下来喝了几口泉水，吃了几枚野果。陆渐不知怎地，越近那座插天高峰，越觉心神不安，足下转疾，不多时，天柱峰赫然在望。陆渐举目眺望，峰下百十人东一簇，西一簇，抱团站立。陆渐目光锐利，看到谷缜、姚晴均在其间，正觉喜悦，忽见叶梵双掌一挥，向浑和尚与三祖寺四僧拍去。
陆渐心头一震，步子陡疾，蓦地高高纵起，霎时间已到五僧之前，想也不想，挥拳送出。
这一下，双方均用上全力，拳掌未交，巨力先遇，发出“砰”的一声怪响，余波后震，传至陆渐身上，陆渐只一晃，拿桩站住，叶梵却倒退两步，脸上闪过一抹惊色。
陆渐接下来掌，回头望去，浑和尚面色惨白，口角鲜血长流，不觉抢前两步，左膝屈曲，沉声道：“大师，你还好么？”
浑和尚面孔上闪过一丝笑意，指一指陆渐，并指写道：“很好，很好，金刚一脉，终有传人。”
陆渐一怔，望着浑和尚，只见他布满皱纹的肌肤下隐隐透出透明之色，不似人间颜色。这神色他亦曾在鱼和尚脸上瞧见，陆渐心头一跳，猛地悟及，这颜色正是金刚一门圆寂坐化的征兆。霎时间，一股悲凉涌遍身心，陆渐眼中涌出泪来，颤了数颤，低头写道：“大师传我神功，救我性命，大恩大德，弟子永志不忘。”
浑和尚笑笑，又写道：“你是出家，还是在家？”
陆渐露出迷惑之色，写道：“何为出家，何为在家？”浑和尚写道：“出家便是出家为僧；在家却是留在俗世，做一位佛门居士。”
陆渐想了想，望向姚晴，叹了口气，写道：“弟子尘缘未尽，还是在家得好。”浑和尚淡淡一笑，写道：“很好，很好。”他与宁不空苦斗一昼夜，已有内伤在身，适才又连接叶梵掌力，至此油尽灯枯，勉强撑到陆渐来此，见他神通大成，心中再无挂碍，写完寥寥四字，便一手竖胸，一手平放膝上，双目下垂，溘然坐化。
陆渐不想再见此僧，便成永诀，望着浑和尚遗容，心神一阵恍惚，忽听得四面佛号震耳，掉头望去，只见三祖寺僧众纷纷向浑和尚合十作礼，流露惋惜悲痛之色。性觉蓦地上前一步，施礼道：“陆道友，贫僧不才，有一不情之请。”
陆渐见他眉目端正，气韵冲和，又似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一时不知虚实，眉头微皱。性觉瞧出他的疑虑，苦笑道：“陆道友，性觉得这位大师点化，已皈正觉，日后潜修佛法，再无别念。”
陆渐胸中光风霁月，最不爱记人仇恨，见他说得诚恳，便点点头，说道：“你有什么请求？”性觉道：“这位大师于我寺恩重如山，我等愧不能报，还请陆道友将大师法体送与小僧，在我三祖寺中安葬。”
陆渐心道：“三祖寺禅宗祖庭，在此安葬，也不辱没浑和尚大师。”当下道：“你有此心，再好不过。”性觉唱一个喏，抱起浑和尚法体，方要向三祖寺走去，忽听叶梵喝道：“还有三掌未接，便想走么？”
“什么三掌？”陆渐注视众僧，微露疑惑。性智当即上前，在他耳边小声说明经过，陆渐得知浑和尚坐化，起因全在叶梵，心中一怒，转过身来，高声道：“三掌么，我来接便是。”
陆渐衣衫褴褛，来得又快，接过一拳，便与浑和尚说话，是故叶梵不曾看清他的容貌，此时一旦看清，不觉一怔，哈哈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啃泥巴的小子，哈哈，泥巴好不好吃？”说罢又是大笑。
陆渐当日武功废时，饱受叶梵殴辱，听得这话，新仇旧恨涌上心来。叶梵得理不饶人，正要再嘲讽几句，不料话到口边，陆渐已然一拳送来，疾风浩荡，逼得他口鼻皆闭。叶梵面色微变，双掌迎出，拳劲掌力均是大得出奇，一撞之下，并非直进，而是屈曲流转，交相摩擦，发出哧哧锐啸。叶梵胸口猛地一热，不由自主，晃身后退两步。
“不要走。”陆渐喝道，“还有两掌呢。”第二拳如蛟龙出穴，直奔叶梵面门。但叶梵打遍江湖，自有其厉害之处，退却时运转六大奇劲，大袖挥洒，接连布下六重气墙，陆渐若要强行攻破气墙，难免锋锐大挫，到时叶梵再施反击，无有不胜。
谁知陆渐“补天劫手”在身，拳头一触气墙，便知虚实，拳劲至半，倏地转折，避其坚实，冲其虚弱，如同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曲曲折折穿透气墙，抑且拳劲转折一次，便加一重，前劲未消，后劲又至，待到冲透六重奇劲，拳劲亦已叠至七重，凝如金刚巨杵，顶向叶梵胸口。
叶梵不防对手厉害如此，知觉时拳已近身，当即后退一步，双掌合起，奋力挡出。夺的一声，两人同时一晃。陆渐但觉叶梵掌心生出极大粘劲，将拳头牢牢缠住，随即内劲重重，忽轻忽重，忽直忽曲，绵绵消磨自身拳劲。陆渐劲力变化不及，大喝一声，隐脉中劫力一转，真力又生，直向前逼。
叶梵本以“陷空力”吸住陆渐拳头，再将“生灭道”运转开来，这门奇劲一旦施展，便如一个无形磨盘，能将天下任何奇功巨劲消磨殆尽，对手劲力一弱，他的“滔天炁”立时反击。只凭这几般变化，无数高手饮恨“鲸息”神通之下。但叶梵算计千万，也算不到陆渐分明来势已竭，忽又无中生有，神力陡增。叶梵只觉巨力如潮，胸口窒闷，噔噔噔连退数步，每退一步，便留下尺许脚印。
接了两拳，叶梵便退了两次，大出众人意料，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呼声入耳，叶梵惭怒交迸，但他身经百战，长于应变，纵在窘境之中，也不慌乱，一边后退，一边运转“阴阳流”，将陆渐的神力卸至脚下，又以“生灭道”不断消磨陆渐拳劲。如此一来，几立于不败之地，只消陆渐神力一弱，即可反击。殊不料陆渐显、隐二脉贯通，气机特异，卓绝千古，显脉真气一竭，隐脉劫力即刻转化，而依“有无四律”第三律，劫力运转“无休无止”。天生塔之后，第一二律虽破，第三律犹存，是故陆渐真气、劫力自成循环，生生不息，但由他心中所想，随机生发，俨然永无休止。
叶梵连退了二十来步，对方神力不弱反强，不减反增，反之他一口真气将尽，浑身血沸，几要破脑而出，心知再不撒手，真气一竭，对手神力冲来，不死即伤。当下只好撤了“陷空力”，施展“涡旋劲”，双掌圆转，身子周旋，将陆渐拳劲轻轻拨开。
他这一招使得挥洒自如，在场行家见状，无不暗暗喝了一声彩。
“第三掌。”陆渐不待叶梵跳开，又喝一声，一拳横扫。叶梵吃了苦头，哪敢再接，避开来拳，两记“裂海斩”，劈向陆渐后背。陆渐举手投足，已不拘于“三十二身相”，似相非相，从心所欲，掌风来袭，身法自然生变，低头躬身，有如无形之物，从叶梵掌下漏了过去。
叶梵一惊，他本以为这少年不过内力惊人，万不料身手亦是如此灵动，骇异间，陆渐一拳送来，厉声道：“你打我三掌，我还你三拳。”叶梵避过来拳，冷哼一声，双掌一摩，潜运“涡旋劲”，勾住陆渐掌缘，喝一声：“转。”
这一下本想带动陆渐身形，引出破绽。却不料陆渐神通大成，如如不动，略觉下盘虚浮，劫力即刻化为真气，传到双足，牢牢钉住。叶梵一招未能得手，心中陡震，只听陆渐喝道：“你也转吧。”反手一勾，以“大金刚神力”使出“天劫驭兵法”，叶梵身不由主，顿时滴溜溜转了半匝，方要沉马稳住，巨力已排山倒海而来，叶梵避无可避，挥掌迎出。
砰的一声，两人以本身功力硬碰一招，叶梵喉头发甜，向后疾掠，欲要化解陆渐的拳劲，不料陆渐只一晃，如风赶来，较他退势更疾。叶梵不及落地，便觉巨力奔腾，耳边闷雷也似一声喝：“第三拳。”叶梵仓猝间双掌上格，陆渐劫术在身，拳势奇快奇刁，倏地绕过叶梵双掌，正中左颊。
叶梵眼前金星乱迸，身子平平飞出。陆渐叫道：“这一拳，是为大师打的。”声到人到，闪过叶梵连环两腿，一拳如电，击在他胸腹之间，喝道：“这一拳是为阿晴打的。”
这一拳力量之大，叶梵被抛起丈许，五脏六腑翻转也似，未及变势下沉，耳听陆渐喝道：“下一拳，为宁姑娘打的。”叶梵大怒，掌脚齐飞，疾如电发。陆渐随圆就方，闪转自如，有如一阵疾风，打不到，摸不着，倏尔拳如毒蜂吐刺，破开掌脚幻影，击在叶梵右颊。刹那间，叶梵两眼一黑，口鼻间竟是腥咸之气，未及觉出疼痛，后背一沉，又吃一脚。
叶梵心中惊怒：“臭小子，说好了用拳，竟敢用脚……”心念未绝，已如断线风筝，连翻带滚，远远抛出。但他终究是一代高手，虽然连遭重创，章法却不稍乱，一个筋斗落地，倒退两步，吐出一摊鲜血，血水中白生生的，竟有几颗牙齿。
陆渐翻身落地，朗声道：“这一脚，是为莫乙踢的。”莫乙惊喜交迸，想到叶梵断臂之恨，心中大觉快意，拍手叫好，不料好字出口，叶梵已然恶狠狠瞪将过来，他此时长发披散，满脸鲜血，身子摇摇晃晃，形同厉鬼一般。但毕竟余威犹在，莫乙被他一瞪，吓得低头望地，不敢作声。薛耳却不知厉害，大声道：“陆渐你偏心么，你帮莫乙踢他，就不帮我？他还拧过我耳朵呢。”
陆渐恨极叶梵，搜肠刮肚，只想找借口多打他几拳，薛耳一叫，正合心意，说道：“好啊，这一拳便算你的。”薛耳大喜，眉开眼笑。
陆渐迈开大步，直奔叶梵。叶梵连遭重击，浑身骨骼散架也似，何况先前解数用尽，也不敌陆渐，此刻有伤在身，更觉难当。但他心气高傲，落到如此田地，心中仍是倔强无比：“技不如人，死也活该，只是输给这啃泥巴的小子，叫人气闷。”当下鼓起残力，虎视陆渐，左袖低垂，右掌横抬，摆出一个“大御天式”，只待陆渐出拳，便以死相搏，纵不能同归于尽，也要分个你死我活。
谷萍儿瞧得心跳加剧，说道：“爹爹，叶老梵要糟啦。”谷神通微皱眉头，心道：“这少年神功了得，但这几拳都是手下留情，并不想伤害叶梵性命。叶梵骄狂自大，屡教不改，今日正好让他晓得厉害。”当下一言不发，只是冷眼旁观。
叶梵见陆渐步步进逼，心中不由生出困兽之感，呼吸一促，忍不住左掌圈转，刷地劈出。“大御天式”本是防守招数，敌强则强，后发制人，但叶梵大败之下，乱了方寸，主动出击，大违这一招的本意。陆渐见了，右手“天劫驭兵法”转动，将叶梵掌势引开，左拳直进，奔他左胸。
叶梵一咬牙，正要硬挡，腰身忽地一紧，一股大力涌来，不由得向后掠出。陆渐一拳走空，眼前金光刺目，狄希剑袖如电，刺将过来，陆渐急急低头，但那剑袖来得太快，掠鬓而过，带走一丛发丝，四散飘扬。
狄希左袖拖开叶梵，右袖化剑攻敌，矫捷灵动，攻守自如。他深知陆渐厉害，一占上风，便不饶人，双袖解数连绵而出，卷缠削刺，势如长江大河，铺天盖地，全然将陆渐湮没。
陆渐空手对敌，本已吃亏，狄希又颇乖觉，长袖一击即收，决不沾上陆渐双手，初时尚有缠卷的招数，斗到后来，陆渐出手越快，他出袖亦快，渐渐只剩削刺两种，吞吐矫捷，不容把握。
陆渐忽遇如此奇诡武功，有力难施，几遇险招，他身上衣衫本就褴褛，此时长袖连连擦身而过，陆渐纵然凭着神通化解袖劲，衣衫却抵挡不住剑袖锋芒，被割得片片乱飞，有如漫天飞蝶。
虞照受了内伤，一旁观战，见陆渐练成如此神通，惊喜不胜，忽又见他受困于“太白剑袖”，顿时浓眉一皱，高声道：“陆老弟当心，他的袖招里藏有剑法。”
狄希长袖既名“太白剑袖”，袖招中本就暗含剑招，倘若双袖齐出，便是一路极凌厉的双剑招数，抑且这一双剑袖忽刚忽柔，忽长忽短，忽直忽曲，忽窄忽宽，灵动奇诡远非真剑可比，狄希凭之纵横天下，罕有敌手，只是城府颇深，不似叶梵张狂，是以威名虽逊，真才实学却不在叶梵之下。
陆渐得虞照指点，凝目细看，果然从那袖影中窥出剑招，当即寻思：“如此挨下去，只怕要输。”转眼四顾，忽见身后几杆修竹迎风摇曳，心念一动，向后掠过一杆绿竹时，挥掌横斩，那竹拦腰而断，陆渐握住长竹，奋起神力，呼地一抖，大金刚神力所至，千百竹叶如一蓬小小飞剑，射向狄希。
狄希不敢大意，一袖攻敌如故，一袖飘然缩回，拦住这一阵竹叶剑雨。陆渐却趁此机会，将那杆修竹呼地使将开来。向日他神功未成，便用一根毛竹横扫千百倭寇，此时神通大成，长竹抡将起来，只见翠光碧海，漾漾生波，狄希一双剑袖，就似澹澹海波上两道金虹。

沧海20 渐展神威之卷 第四十二章 破壁（下）(1
金芒电吐，翠浪横空，两人大开大阖，出手之快，令人不及交睫。陆渐初使翠竹尚显生涩，但他“天劫驭兵法”已成，任何兵器到手，均能因其形状杜撰招式，斗到三十合上下，陆渐越发顺手，“三十二身相”融入招式之中，翻腾起落，诡谲突兀，手中长竹收放自如，收拢不足一尺，放纵开来，却能横扫十丈，以至于旁观诸人立足不住，连连后撤。
狄希身负“龙遁”之法，进退倏忽，剑招奇诡，陆渐收招即进，出招即退，来而不知其来，往而不知其往，犹如天魔变化，无形无影。剑招也越发绵密，只在方寸间摆动，陆渐招式稍欠圆融，即刻抵入，势如水银泻地一般，所幸陆渐明悟神通，随圆就方，能御世间百劫，故而每于不可能处避开狄希的杀招，加以凌厉反击。
狄希见陆渐先斗叶梵，再与自己相持百招，气力不但丝毫不衰，反而越战越强，不觉心中骇然，又见那根长竹柔韧多枝，笼罩极广，攻守间罕有间隙，合以陆渐的绝世神力，极难攻破，当下寻思：“看来当务之急，便是夺下他这般兵器。”一念及此，狄希左袖一晃，引得陆渐摆竹右扫，右袖比箭还快，削向陆渐手腕。
这两下说来简单，实则穷尽狄希生平绝学，无论身法剑招，时机节奏，均是妙入毫巅，陆渐避无可避，长竹撒手，在空中画出一道绿影，飞出十丈，没入树林之中。
狄希心头一喜，未及收招，忽觉右袖一紧，凝目望去，右袖已被陆渐抓住。狄希大惊，清叱一声，左袖龙腾，扫向陆渐面门，不料陆渐一招手，又将他左袖拿住。
谷神通瞧到此时，微微动容：“这是什么手法？”仙碧为他所制，不能动弹，气闷难当，眼见陆渐大显神威，心中喜悦，犹如自身所为，听得谷神通的话，冷笑道：“你听说过补天劫手么？”
谷神通唔了一声，点头道：“怪不得。”仙碧见他神色淡淡，俨然不以为意，不由大觉后悔：“不好，我一时高兴，说漏了陆渐的劫术，此人深不可测，心中只怕已然拟出了破法。”
寻思间，场上形势大变，陆渐以双足为轴，拽住长袖，奋起神力，如甩铁饼一般，将狄希滴溜溜甩将起来。狄希不料他出此怪招，一时间身不由主，随他大力所至，凌空飞转，转得数匝，连人带影化为一道金色流光。狄希纵有通天之能，亦觉晕眩烦恶，蓦听得一声大喝，陆渐移步向前，带得他撞向一片山崖。
谷神通远远瞧见，浓眉一挑，身上袖袍无风而动。这时，忽就看那金袍飘起来，陆渐手上一虚，金袍扫中山石，软塌塌浑不着力，转眼再瞧，狄希身着中衣立在十丈开外，神色极为尴尬。原来他撞上山崖前，使出龙遁九变中的“金蝉变”，金蝉脱壳，脱了那金色宝衣，免受摧筋断骨之苦，但如此金袍一失，一身神通便弱了大半。
蓦听一声娇叱：“看招。”施妙妙双手一挥，射出两蓬银雨。她不愿背后偷袭，故而先行叫出，待陆渐转身，方才出手。陆渐见状，手中金袍一抖，画了一个圆弧，漫天银雨倏尔不见。
施妙妙心中慌乱，一扬手，又射出六只银鲤，陆渐丢了金袍，双手虚空乱抓，有如生了百臂千手，将漫天银鳞抓在手里。施妙妙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神通，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忽见陆渐迈开大步，走将过来，惊惶间抓起几只银鲤，胡乱掷出。
银鲤才散，陆渐纵身直进，双手一分，叮叮之声不绝，那团银光隐没不见，陆渐紧握成拳，掌心咔嚓有声，待得摊掌之时，数百细鳞复又聚为四只银鲤。施妙妙脸色惨白，忽见陆渐冲自己微微一笑，神情甚是友好，一扬手，又将那银鲤抛了回来。施妙妙只觉不可思议，呆呆接过，说道：“你，你干什么……”
陆渐摇头道：“你是谷缜未过门的媳妇儿，我不跟你打。”施妙妙又羞又怒，慌慌张张看看四周，怒道：“你，你这人胡说什么呀，谁，谁是他未过门的媳妇儿。”陆渐被她喝骂，亦觉窘迫，挠头道：“他自己说的，不信，不信你问他。”转头看向谷缜，见他盘膝而坐，两眼骨碌乱转，却不作声。
陆渐心中奇怪，走向谷缜道：“你干吗坐着不动？快起来，我还有话问你呢。”伸手一扶，忽觉他身子僵硬，情知其中必有古怪，当下默运神通，将“大金刚神力”注入谷缜体内，连转数匝，却如石沉大海，全无消息。
陆渐颇感诧异，只当真气不足，于是再加真力，谷缜只觉陆渐真气如蛇如龙，在七窍百脉中钻来钻去，酸麻奇痒，忍不住涕泪交流，双眼骨碌碌乱转。
陆渐见他神色古怪，亦觉不对，歇手问道：“你怎么啦？”谷缜不再流泪，双眼仍是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转个不停。
陆渐正自不解，忽听性觉道：“陆道友，这位施主似要告诉道友一些事情。”陆渐奇怪道：“他嘴巴不能说话，怎么告诉我事情？”性觉笑道：“嘴不说话，眼睛却能说话。”陆渐道：“眼睛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说的。”
性觉微微笑道：“眼睛不能说话，却能写字。小僧少时打坐参禅，心性不定，因有老师父在前，又不敢乱说乱动，日子一久，便想出法子，凭借眼珠转动，写出一个个字来，与同伴交谈。这种法子我与同伴均能领会，唯独看守的老师父不能知道。没想到无独有偶，这位施主也会‘目语’之术，你瞧，他眼珠横移，便是一横，眼珠下移，便是一竖，左转是一撇，右转向下则是弯勾……”
谷缜听得，双眼转动更快。陆渐细看，果然和性觉说的一般，当下道：“性觉师父，你能看出他写的什么字？”
性觉道：“且容小僧一试。”言毕拈起一根竹枝，凝注谷缜双目，循其目光转动，用竹枝在地上译出一行字迹。陆渐一瞧，写的却是：“臭陆渐，武功好就了不起吗，再在老子身上乱注真气，当心我拔光你的头发，送你到三祖寺当秃驴去。”
性觉写到这里，面皮微红，不胜尴尬。陆渐却是莞尔，心道：“这倒是谷缜的口气，假冒不得。”当下笑道：“抱歉抱歉，那你说说，怎么变成这个呆木头的样子？”
谷缜又写道：“我与大美人遭沈暗算。”陆渐心一沉，转头望去，见姚晴木然端坐，与谷缜的情形仿佛，不觉沉声道：“沈舟虚，你对他二人做了什么？”
沈舟虚笑而不语，陆渐眉毛扬起，向他走来，忽见麻影一闪，燕未归飞身迎上，抬脚便踢。陆渐一招手，便握住他的左踝，燕未归不及踢出右脚，身子一轻，已被甩出。他身手矫捷，翻身落定，方欲纵身再上，忽觉一股浑厚大力从足踝涌起，直冲小腹，顿时双腿酸软，站立不起。原来陆渐握住他脚，手中“大金刚神力”自然涌出，只不过二人交手太快，至此方才发作。
此时莫乙、薛耳双双抢出，拦住陆渐去路。陆渐扬声道：“你们两个也要拦我？”莫乙大声道：“你要害主人，姓莫的死也不许。”薛耳浑身发抖，眼泪也流下来，嘴里却道：“对，对。”陆渐与他二人本是患难之交，不忍与之动手，但姚晴在他心中分量千钧，刹那间天人交战，陆渐叹了一声：“得罪了。”双掌一分，按在二人肩头，两人肩头巨力千钧，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陆渐借这一按，飘身纵起，掠向姚晴，天部弟子均想若被他轻易抢了人去，必为天下人耻笑，当下纷纷抢上。陆渐嗔目大喝，抓住一名弟子，旋身一扫，天部弟子便倒了六人，众弟子齐发一声喊，纷纷后撤。苏闻香见状，燃起一支“散魂香”，这种迷香一旦吸入，重则昏睡数日，轻则神魂恍惚。苏闻香施展手法，右手持香，左手轻扇，香火头上的淡淡烟气化作一缕，射向陆渐。谁知陆渐如后脑生眼，反掌拍出，那道烟气犹未逼近，倏尔折返，向着苏闻香射来。
苏闻香体质奇特，吸入烟气，不过头晕目眩，身旁的秦知味猝不及防，大大吸了一口，立时天旋地转，昏了过去。陆渐袖袍再舒，余香四散，涌向四周天部弟子，霎时间扑通之声不绝，十多名弟子吸入迷香，竞相昏倒。苏闻香大惊失色，忙将线香掐灭，余下弟子纵然免劫，但却人人驻足，眼瞧着陆渐抱起姚晴，却无一人胆敢阻拦。沈秀不由满心怨毒，暗地寻思：“这小子得了什么奇遇，数日不见，竟然如此厉害，从今往后，我与他岂不差了十万八千里？”
陆渐转过身来，朗声道：“沈先生，你为民出力，剿灭倭寇，小子原本十分佩服。”
沈舟虚笑道：“得君一赞，沈某幸甚。”陆渐冷哼一声，道：“但你为了私仇，将宁姑娘炼成劫奴，却又十分可恶。”沈舟虚不觉沉默，宁不空却将眉一挑，厉声道：“小子，你瞧见凝儿了？”陆渐道：“瞧见了，她很好。”宁不空道：“她在哪里？”陆渐道：“我也不知。”宁不空面有怒色，喝道：“狗奴才，你就不怕黑天劫么？”
他不提“黑天劫”还罢，提到此事，陆渐顿时想到往日所受的种种欺骗折磨，不由高叫道：“怕又如何？不怕又如何？”宁不空面皮绷紧，忽一扬手，射出一根枯枝，陆渐足下不丁不八，待那枯枝射到，随手一拂，这一拂用上“天劫驭兵法”，轻巧绝伦，枯枝中“周流火劲”未被牵动，便掉一个头，嗖地射向宁不空。宁不空出手奇快，一发“木霹雳”射出，后一发早已跟上。两根枯枝凌空相撞，轰隆炸裂。宁不空惊愕已极，后退半步，发声低喝，双手齐挥，两枚枯枝嗖嗖射出。却被陆渐挥手一拂，再度送回，宁不空听到风声，急发枯枝阻拦，四枚枯枝在他身前丈许炸裂，气浪滚滚，木屑飞溅，弹在身上，不胜疼痛。
宁不空性子冥顽，双目又盲，更不甘输给往日劫奴，惊怒之际，口中连声大喝，“木霹雳”连连射出。但陆渐“天劫驭兵法”神奇奥妙，加上大金刚神力，因敌制敌，无往不胜，宁不空神通越强，所受反击也越强烈，一时间真应了“玩火自焚”的古语，四周爆炸纷起，宁不空衣衫破碎，皮破血流，左右躲闪，狼狈至极。
陆渐饱受黑天之劫，本想重创此人，发泄胸中怨气，但见宁不空如此模样，心中却微微一软：“他终是宁姑娘的爹爹，我受宁姑娘恩惠，伤她父亲，大大不妥。”当下伸出手来，将一枚“木霹雳”捉在手里，劫力所至，已知火劲性质强弱，“大金刚神力”随之涌至，将其中火劲化得干净。
这一招当日鱼和尚亦曾用过，陆渐此时神通，仿佛鱼和尚极盛之时，举重若轻，犹有胜之。宁不空连发两枚“木霹雳”，却如石沉大海，悄没声息，不由得心中震骇，停了攻势，侧耳倾听，极想听出其中玄机。陆渐却不再理会，将枯枝一掷，高声道：“宁不空，瞧在宁姑娘份儿上，今日就此作罢。”
说罢也不瞧宁不空脸色，径向沈舟虚道：“谷缜与你有夺母之仇，你先下手为强，也说得过去。”沈舟虚冷笑一声，道：“夺母之仇？哼，你又知道什么？”陆渐道：“算我不知罢了，但阿晴与你有什么仇怨，你要如此对她？”
沈舟虚冷道：“沈某一贯自行其是，不问缘由。”陆渐心中有气，说道：“你不讲理？”沈舟虚笑道：“原来足下是来讲理的，不是来打架的。”陆渐愣了愣，喝道：“那么得罪了。”右手仍是抱住姚晴，左手虚抬，拍向沈舟虚。沈舟虚袖袍扬起，射出一蓬银丝，如烟罩林，如月笼沙，直奔陆渐浑身要害。陆渐左臂一圈，五指撒开，忽地画出一个圆圈，圆未画尽，四周银丝收拢，尽被他缠在掌上。
沈舟虚吃了一惊，低喝一声，袖里银丝忽曲忽直，绵绵不尽，避开陆渐双手，刺他周身要穴。不料陆渐“天劫驭兵法”竟是“天罗绕指剑”的克星，一旦发动，左手就如一具缫车，不住画圆，银丝无论近身与否，均被缠走。起初沈舟虚尚且能掌控蚕丝，但随陆渐左手圆圈越画越快，越来越大，袖里蚕茧嗖嗖嗖尽皆化解成丝，急速抽离，沈舟虚用劲阻挡，反而被“天劫驭兵法”牵动，双掌飘忽，不能自主。片刻间，蚕丝在陆渐手上裹成老大一团，发出白亮光华。陆渐忽一挥手，银丝寸断，向沈舟虚飘飘罩去。
乱丝障目，沈舟虚眼前一花，陆渐巨力已至。沈舟虚伸臂格挡，只听咔啦一声，轮椅粉碎，沈舟虚跌坐在地。陆渐一步跨上，忽见人影闪动，燕未归再度抢到。陆渐大喝道：“让开。”燕未归斗笠下一双利眼瞬也不瞬，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气。陆渐见他如此忠心，也觉佩服，不忍下手伤他，正想用个两全之法，忽听沈舟虚轻咳一声，慢慢道：“未归，你且让开，瞧他怎么杀我。”燕未归迟疑一下，缓缓让开，沈舟虚望着陆渐，嘴角噙着冷笑，眼里尽是讥讽之色。
陆渐见他神情，越发生气，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真气不由贯注掌上。方要出手，忽听性觉道：“陆道友，且住手。”陆渐道：“怎么？”性觉道：“道友请看。”陆渐低头望去，地上又显字迹：“我与姚所中禁术只有沈舟虚能解，他若死了，我二人也不能活。”陆渐发愁道：“那怎么办？”
谷缜又写道：“八图合一，天下无敌，姚晴被困，全是为此。”陆渐望那字迹，苦笑摇头：“早知如此，我就不告诉她四幅画像的秘语了。”谷缜眼珠连转，又写道：“你知道画像秘语？”陆渐道：“知道一些。”谷缜道：“很好，沈舟虚若不解术，你就当众说出。”陆渐略一沉吟，点头道：“好……”后面话未出口，沈舟虚突地叫道：“且慢。”
陆渐转眼望去，沈舟虚面沉如水，目光闪烁，不由问道：“你有甚话说？”沈舟虚冷笑道：“我可以解开这女子的六识，但有话在先。”陆渐喜道：“什么话？”沈舟虚吐出一口长气：“那些秘语，你要烂在心里，一个字也不得吐露。”
陆渐微感迟疑，沈舟虚冷冷道：“若不然，这女子六识皆闭，两日必死。”陆渐心中一急，叫道：“好，我答应你便是。”沈舟虚道：“若违誓言如何？”陆渐道：“若违誓言，千刀万割。”
“好。”沈舟虚双目陡张，瞳子里奇光迸出。陆渐忽觉怀中女子娇躯一颤，低头望去，姚晴面涌潮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倏尔妙目张开，望着陆渐，迷茫不胜，陆渐喜道：“阿晴，你没事么？”
姚晴六识久闭，意识浑茫，听得这声，诸般知觉才点滴转回，盯着陆渐，面露奇异之色，说道：“你，你怎么，怎么在这儿？”她许久不曾言语，此时说话，吐字亦有几分模糊。陆渐望着她，不知怎地，心口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
姚晴忽绽笑靥，抬起左手，掠过陆渐面庞，为他拂去泪痕，说道：“你哭什么，我，我莫非是在做梦么？”陆渐摇了摇头，哽咽道：“不是做梦……”姚晴怔了怔，转头看向众人，心中微惊，欲要挣起，却又软麻难禁，一时间，记忆点点滴滴浮上心头，不由狠狠瞪了沈舟虚一眼，说道：“陆渐，怎的这么多讨厌的人，我不想见。”
陆渐与姚晴历劫重逢，胸中悲喜荡漾，闻言点头：“好，不见他们就是。”抱起姚晴，方要举步，蓦地心神一凛，摇头道，“不成，阿晴，我须得救了谷缜，才能走的。”
姚晴望着他，微笑带嗔，忽又露出一丝无奈：“你要救谁，去救就是，干吗问我？”陆渐挠挠头，说道：“你是我最喜爱的女孩子，他是我最要好的兄弟，无论谁有危难，我都不能置之不理。”姚晴听他当众说出自己是他“最喜爱的女孩子”，心底涌起一股柔情蜜意，伸手将陆渐鬓角乱发一一掠顺，淡然道：“你的病，好些了么？”
陆渐笑道：“全都好了。”姚晴见他英华外烁、神仪内莹，比起常人还要精神，便疑心他痼疾尽消，此时闻言，心中大喜，笑道：“那很好，只是对头厉害，你千万小心。”说罢探出纤手，与陆渐轻轻一握，陆渐掌心温软，胸怀激荡，点头道：“你放心，我去去就来。”
他二人温柔对答，就如丈夫出门、妻子叮嘱一般。姚晴说了这几句，玄功数转，身子生出气力，让到一边。陆渐一转身，向沈舟虚道：“沈先生，你好人做到底，既然放过阿晴，也该放过谷缜吧。”
沈舟虚冷笑一声：“你这句话说得不对。”陆渐道：“怎么不对？”沈舟虚道：“第一，沈某决不是什么好人；其次，这地部的丫头救得，谷家的小狗却救不得。”
陆渐怒道：“怎么救不得？”沈舟虚道：“此事关系我西城兴衰，小子，你就算将沈某一寸寸割了，我也不会救他。”陆渐念头疾转，也想不出谷缜与西城兴衰有何关联，心知十个陆渐加起来也不及这些谋士的心眼，便也懒得细想，大声道：“我不管别的，若不解开术法，今日天部中人，一个也别想离开。”
天部弟子均有怒色，沈舟虚却是一哂，盘膝闭眼，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陆渐见此情形，反觉犹豫，这时忽听谷神通徐徐道：“沈舟虚，你想怎地？”
沈舟虚笑道：“岛王说笑了。沈某一介废人，哪敢有什么念想。”谷神通冷道：“你不必拿腔拿调，我与孽子有一句话说。你如何才肯解他六识？”
沈舟虚击掌三下，哈哈笑道：“岛王果然是明白人。沈某也无什么非分之念，只想点醒岛王一句：当日在吟风阁上，双方约好，九月九日，论道灭神。今日却是几月几日？”
谷神通摇了摇头：“谷某此来中土，只为这个孽子，并非要与西城一战。但风君侯伤了赢伯，未免欺人太甚。”沈舟虚淡然道：“左师弟，此话当真？”左飞卿冷笑道：“不错。但你不妨问问，这姓赢的老头做了什么丑事？”谷神通看向赢万城，赢万城老脸发热，目光闪烁。左飞卿冷笑道：“你不敢说么，那我来说好了。这老头儿专找大户人家下手，装神弄鬼、冒充狐狸大仙，惊吓对方一家老小，待得对方不胜其扰，又装成有道高人，代其驱妖，从而勒索金银，肆其贪欲。赢万城，我说得对不对？”
赢万城老脸涨红，怒道：“这有什么，那些富人的银子哪里来的，还不是从穷人家搜刮来的，爷爷这叫做劫富……”说到这里，倏地语塞。左飞卿不由失笑道：“劫富济贫么？左某跟踪你两日，亲眼见你骗了三家富户。劫富确然有之，济贫么，左某却没瞧见。这么说，赢老龟，你若肯将浑身家当拿出来赈济百姓，左某立马认错，任你发落。”
众人闻言均是吃惊，赢万城面皮酱紫，盯着左飞卿，口唇哆嗦半晌，蓦地将竹杖重重一笃，恨声道：“老夫不与你小娃儿一般见识……”仙碧见左飞卿立此毒誓，本自担心，此时不觉心头大宽，忍俊不禁，咯咯笑出声来。虞照亦大笑，由是牵动内伤，边笑边咳，涨得满脸通红。
谷神通眼露无奈之色。他深知赢万城贪财如命，为了敛财，多行不法，瞧他神情，左飞卿所说十九不虚，当下叹一口气，说道：“沈舟虚，今日就此作罢，九月九日，谷某必在灵鳌岛恭候大驾，只望届时西城群贤不要令谷某失望。”他口气虽淡，西城高手却无不心涌寒意，以他今日显示的神通，纵然八部之主齐至，也未必能够胜过此人。
沈舟虚却是微微一笑，淡然道：“岛王一诺千钧，沈某信得过你。想当年，岛王立誓不攻西城，十多年来果然留驻东岛，不履中土一步，只这一点，便叫沈某佩服。”
东岛众人闻言，无不吃惊。谷神通身负绝世神通，十多年来却始终不曾攻打西城，岛众深感困惑。不料今日方知，谷神通不出岛攻敌，竟是与沈舟虚早有约定，一时各自猜度，莫衷一是。唯有白湘瑶咬着细白牙齿，只是冷笑。
谷神通负手望天，忽地叹道：“清影还好么？”沈舟虚笑道：“她好与不好，你大可自己问去。”谷神通摇头道：“缘分了了，见如不见。”目光一转，落在谷缜脸上，目光一寒，淡然道：“沈舟虚，你要的，我已经给了，我要的，你想如何？”
沈舟虚笑笑，双目一阖即张，奇光外露。谷缜心头一震，浑身已能动弹，但觉腿酸脚麻，揉了几下，方才起身。陆渐又惊又喜，未及说话，谷缜双手将他双肩握住，上下打量。他眸子清亮，直透人心，陆渐被他瞧得不好意思，笑道：“你瞧我作甚，没见过么？”
谷缜笑笑，说道：“这样的陆渐，我倒真没见过。”陆渐道：“什么这样那样，我就是我，又有什么不同？”谷缜笑道：“不错，你就是你，不论何时何地，都是一样。”陆渐亦觉喜乐，握住他手，低声道：“你爹爹肯救你，足见父子情深，你过去跟他好好说话，讲明来龙去脉，定能澄清冤屈。”
谷缜笑道：“父子情深？这四个字听来有些意思。”他一指沈舟虚，又指了指沈秀，“你瞧这对父子，不但情深，更似一个模子倒出来，一般的卑鄙无耻。”
沈舟虚冷然道：“沈某纵然卑鄙无耻，也总胜过那些奸妹弑母的畜生……”话音未落，谷缜蓦地掉头，厉声道：“沈瘸子，闭上你的鸟嘴。”一声喝罢，目中透出凌厉煞气。
沈舟虚自命清高，与人争论，多是以理服人，从未受过如此辱骂，以他城府之深，也是一愕，但又不愿失了气度，强按怒气，欲要笑笑。谷缜却已冷笑道：“笑什么？别人当你是什么天部之主，西城智囊，在谷某眼里，你不过是个功名无着的臭瘸子，与商清影那淫妇天造地设，恰是一对。”
沈舟虚双腿残废，纵然才如江海，依照大明律例，也无法应试八股，赢取功名，只能以幕僚干政。这一点确为沈舟虚心底至痛。谷缜单刀直入，将这痛处捅个正着，以沈舟虚城府之深，也是变了脸色，颔下胡须微微颤抖，双手攥拳，几成苍白。
“放肆！”忽听一声冷喝，如裂惊雷，谷神通虎目中精芒迸出，刺在谷缜脸上。谷缜笑道：“怎么着，我骂那淫妇，你不高兴？”话音未落，谷神通一晃身，啪的一声，谷缜跌倒在地，左颊高肿，口角鲜血长流。谷神通一反冲虚淡定，沉声道：“你骂清影什么？”
谷缜嘻嘻一笑，挺身纵起，脸上满不在乎，啐了一口血沫：“她不是淫妇是什么？”话音未落，右颊剧痛，又挨了一下，这一下更重，打得他跌出丈许，连滚两匝，爬将起来，右颊已成青紫，唯独目光倔强，死死盯着谷神通，咬着牙，一字字笑道：“商清影就是淫妇……”谷神通目光一寒，左手抬起，谷缜却是双目大张，一瞬不瞬，与他对视。父子二人对视半晌，谷神通蓦地吐一口长气，倦色流露，放下手来，说道：“我此次来，只想亲口问你一句。”
谷缜笑道：“但说不妨。”谷神通道：“你为何要逃出九幽绝狱？”谷缜笑道：“那鬼地方又黑又湿，少爷我坐得烦了，出来放放风，透透气，喝喝美酒，逛逛窑子。怎么，你老人家不高兴了？”
谷神通叹道：“你知道后果么？”
“后果？”谷缜笑道，“是了，东岛岛规，也不知哪个王八蛋定了一条……”谷神通沉声道：“是云虚岛王……”
“是，是。”谷缜笑道，“那云虚说了：‘逃出九幽绝狱者，一旦成擒，当场格杀。’你谷神通铁面无私，料来也不会法外开恩！”
谷神通眼里透出沉痛之色：“谷某少时，武功未成，屡战屡败；后来遇上万归藏，连败三次，死里逃生。但这些败绩比起今日，也都算不得什么。”
谷缜笑笑，指着鼻尖道：“你最大的失败，就是养了我这不肖子吧！”谷神通点头道：“你是我亲生儿子，由我而生，也当由我而死，我此次西来，便是不想你死在别人手里。”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谷缜亦流露古怪神气：“谷神通，你真要亲手杀我？”谷神通道：“不错。”谷缜笑道：“若我真是冤枉的呢？”谷神通浓眉一振：“可有证据？”谷缜摇头：“没有。”谷神通望着他，跨前一步，衣发飘飘，无风而动。
陆渐听得心摇神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万料不到，谷缜逃出狱岛，一旦不能洗脱冤屈，竟是自判死刑，无怪那日在萃云楼头，他会交代后事。眼望这对父子相残，陆渐心如刀割，一晃身，抢到谷缜之前。

沧海20 渐展神威之卷 第四十二章 破壁（下）(2
谷神通皱眉道：“足下有何指教？”陆渐心中空自着急，嘴里却不知怎么说才好，只是道：“谷缜他是好人，你，你不要冤枉他。”谷神通道：“他是好人，有何凭据？”陆渐心念疾转，也想不到半点证据，不由得张口结舌。
谷神通摇头道：“足下既无凭据，暂请退让。”陆渐心情激荡，不知怎地脱口而出：“总之你不能杀他。”谷神通道：“这是我东岛家事，足下也要插手？”陆渐只觉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声音陡扬：“这是你东岛家事，谷缜却是我的朋友。”谷神通一怔，忽听谷缜哈哈笑道：“什么朋友，分明就是兄弟。”陆渐转过身来，但见谷缜形容狼狈，气度仍是从容，嘴角一丝笑意若有若无，与往昔谈笑并无二致。
陆渐心头一热，高叫道：“不错，就是兄弟。”谷缜伸出手来，二人双手紧握，谷缜笑道：“你是兄，我是弟。”陆渐胸中血沸：“我是兄，你是弟。”两人相对大笑。陆渐一声笑罢，忽地扬声道：“好兄弟，但使我陆渐一口气在，谁也休想害你。”这一句掷地有声，闻者心头均是一震。谷神通不觉微眯双眼，注视陆渐：“你真要护着他？”陆渐大声道：“不错。”
谷神通一言不发，只是宽袍一卷，双目陡张。刹那间，陆渐忽生异感，只觉谷神通身上涌起一股气势，如山如岳，高壮绝伦，身后的天柱奇峰与之相比，亦矮了一截，自己在他面前，更如蝼蚁蚊虫，渺小卑微。
这等怪异之感前所未有，刹那间，陆渐汗出如浆，双腿颤抖，斗志半分也无，唯觉谷神通气机越来越强，撑天立地，高拔万仞，不自觉呼吸艰难，几乎便要屈膝跪倒。
旁观众人只见两人遥相对峙，也不见谷神通如何动作，陆渐已然脸色大变，浑身发抖，心中均觉奇怪，唯独虞照和谷神通两度交手，略知奥妙，心念一转，蓦地喝道：“陆渐，可以输人，不可输气。”
他这一声以“天雷吼”喝出，震山动谷，陆渐神志略清，脑海里灵光一现，“咄”的一声大喝，将身一摇，气势陡增。
谷神通微觉讶异，他对陆渐观感不恶，不愿出手伤他，是以现出“天子法相”，叫他不战而屈。这法相一出，对手无不斗志沦丧，即便不就地服输，也绝无这般气势反涨的道理，正觉不解，陆渐又喝一声“咄”，身子再晃，气势更扬。
谷神通不由咦了一声，忽听陆渐再喝一声，握拳嗔目，气势盈涨，上决浮云，下决地纪，倏尔间，竟与谷神通的“天子法相”旗鼓相当，难分高低。谷神通看出这气势来历，心中惊奇，失声赞道：“好一个唯我独尊，如来化身。”
称赞间，二人气势交替攀升，四周众人均然知觉，不由得纷纷后退，各各惊奇：“谷神通绝代高手，武林一人，有此气势倒也罢了，这姓陆的小小年纪，怎么也有此气象？”
陆渐显露的正是九如祖师的本相。九如和尚开创金刚一派，呵佛骂祖，吼啸十方，驰骋禅林，无有抗手，所留本相，大有藐睨六合、唯我独尊的风采，决不屈服于天地间任何人物。是以这一本相被后代门人称之为“唯我独尊之相”。
黑天劫力性质奇特，能够转化为天下间任何体力、内力、心力，乃至于变化气机，脱胎换骨，成为另外一人。只是变化气机所需劫力极多，远胜于变化体力、内力、心力，而寻常劫奴受制于第二律，劫力较弱，论理虽能变化气机，却几乎无人能够蓄积足够劫力。
陆渐性情质朴端凝，与九如的性子天渊有别，原本永远不能模拟这位祖师的本相。他初见祖师本相时，就因为劫力不足，几乎走火入魔。后来天缘巧合，破解“有无四律”，成就千古未有之奇功，无须劫主助力，也能将劫力运用自如。
劫力既足，演化气机，已然不在话下。
谷神通施展“天子法相”，几有顶天立地之势，但他气势高出一分，陆渐亦高一分，有如神鹰俊鹘，在云天间比翼竞高，相持不下。
谷神通望着眼前少年，心中暗奇：“这人是何来历？这般年少，气势却已不下一代宗师。足见深山大泽，隐藏龙蛇。谷某久处荒岛，不免小看了天下英雄。”一念及此，认真起来，长笑一声，左掌飘飘拍出。
陆渐面对谷神通，如登天梯，深感其苦，只觉无论怎么努力，对方气势总是高出一线，难以企及，几度想要放弃，但想到稍一退让，谷缜必死，顿又激起雄心。此时忽见谷神通挥掌拍来，似轻还重，似快还慢，竟分不出来掌的轻重缓急、快慢方位，陆渐心头一迷，微感慌乱。
谷神通挟“天子望气术”，几已无敌于天下，陆渐气势虽足，却不是本身气机，纵然强横，却欠圆满，不像九如和尚可放可收，圆融自在。故而谷神通只一看，便知虚实，这一掌看似平平，却是为陆渐量身定做，专一克制他的气机。
陆渐无法可想，无处可避，情急间灵机再现，气韵神态又生变化，一改张扬之态，眉宇间三分欢喜，七分无邪，出乎天然，不染俗尘，正是花生大士的“极乐童子之相”。
花生和尚机缘天成，一生经历无数魔劫，却始终保有童心，故而他的本相有如不老童子，天真自在。陆渐气机一变，谷神通的掌法顿失所指，心中好不惊讶。只听得陆渐一声大喝，挥拳送来。
两人拳掌相交，陆渐用上“天劫驭兵法”，变拳为掌，运劲一拨。不料谷神通洞悉玄机，因敌变化，陆渐气机一变，他也生变，随形就势，顺手反推，陆渐便觉这一拨落在空处，浑身的劫力真气尽数走空，难过已极，未及变招。谷神通早已因应“极乐童子之相”，变化出一路武功，指掌齐飞，飘洒而来。
陆渐心性质朴，虽无九如之飞扬，却有几分花生和尚的纯真，无意中暗合“极乐童子相”的本意，一时以神驭气，以气运拳，与谷神通斗在一起，顷刻间拆了十招，不分高下。
东岛众人瞧得骇然。要知道谷神通往日对敌，极少拳来脚往，谈笑之间，任何强敌一击即溃，如陆渐般连接十招而无败象的对手绝无仅有。只见两人出手忽快忽慢，转眼斗到二十来招，谷神通朗笑一声，扬声道：“出之如泉，不知其所来；收之如雨，不知其所止。跳脱天真，不丧本原，足下何时得了花生大士的法印？”
他寥寥数语，道破陆渐气机，谈笑间，武功发生变化，内力胜似叶梵，身法快过狄希，避实就虚，“龟镜”也要瞠乎其后。数招间，陆渐便觉压力重重，纵横挤压，四面八方均是谷神通的影子，“极乐童子之相”渐渐难以施展，当下一旋身，神气忽变清冷，双目深邃，有如万古寒潭。
谷神通越发惊奇，斗得两招，不禁喝道：“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太冲莫胜！”
他法眼如炬，一眼看出这一本相的奥妙。这一相名为“九渊九审之相”，乃是三代祖师渊头陀的本相。渊头陀性子沉静，多谋善断。所以名为“九渊九审”，则是说世间深渊分为九种，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浊有清，有动有静，尽管平明如镜，却能法照万物。谷神通的招式虚多实少，极难看破，不料这“九渊九审”的法意融入招式，竟让陆渐神智贯通，眼力大长，从幻影中看出谷神通的真身，拳脚亦随之变化，忽而宏大，忽而细微，忽而冷静，忽而激烈。
谷神通越斗越奇，渐渐生出极大兴趣，存心看这少年还有多少变化，故而瞧出胜机，也不忍立时击破，忽地纵声长啸，拳脚一紧，寥寥数招，又将“九渊九审之相”克制住。陆渐不得已，神态又变，有如湿灰焦木，生气也无，又如行尸走肉，失魂落魄，然而偏偏死中藏活，败中求胜，往往于绝境之中变化出极奇妙的招式。谷神通不由赞道：“不震不正，死中觅活，大苦尊者当年也不过如此。”
这一相正是大苦尊者的“万法空寂之相”，陆渐被他道破渊源，暗暗吃惊，不知觉间，这一相又被破去。当即低喝一声，脸上死气尽去，重现生机，珠辉玉润，衣带飘摇，犹如山间流风，洗尽万古长空，现出一轮朗月。落在众人眼里，陆渐神态举止，哪还是那木讷少年，分明就是绝代雅士，无双玉人，令人神逸思飞，大生亲近。姚晴更觉心头鹿撞，双颊染霞，心中亦喜亦嗔：“这傻子，何时变得恁地好看？”
金刚一派里，冲大师出身前朝皇族，清雅高华，独步当时，他的本相“明月流风之相”一经展露，连带陆渐出拳出脚，也变得格外潇洒好看。只是好花好景，均不常在，这一相大大违背了陆渐的本身气质，过不多时，便被看破，只得再变“大愚大拙之相”，这却是鱼和尚的本相，出招古拙沉雄，朴实无华中自得天趣。
两人来去如电，百招转眼即过，陆渐越战越强，六大本相交错混施，先一招“唯我独尊”，再一招“明月流风”，招式尚未使足，忽又变为“九渊九审”，气机变化越来越快，好叫谷神通不易瞧破。随着变相，陆渐神情百变，忽如至尊、忽如名士、忽如谋者、忽如童子，忽生忽死、忽巧忽拙，诸般神态如流水泻过，武功招式也随那气机变化，难以揣摩。
众人见状，无不心中狂跳，纵是不甘承认，但也隐隐明白，自万归藏、谷神通、鱼和尚之后，武林中，终又出现了一位绝顶人物，只是如此年轻，当真叫人不可思议。
又拆百招，谷神通蓦地飘身后掠，退在一旁。迎面陆渐却仍是手舞足蹈，对着虚空乱打乱踢，脸上忽喜忽怒，忽痴忽慧，忽而半哭半笑，眉间却又流露出几分癫狂，拳脚招式亦随这些神态，时而灵动，时而沉拙，时而谨小慎微，时而大开大阖。
众人不胜惊讶，呆望二人，不知发生何事。姚晴心觉不妙，忍不住叫道：“陆渐，你怎么啦？”怎料陆渐魇住也似，仍是对空踢打，脸上神韵变化生动，偏又不似发自内心，更像是刻意扮成。
姚晴越瞧越觉不妙，纵身上前，去抓陆渐，忽听谷神通喝道：“不可。”话音未落，陆渐一掌斜扫，无俦巨力汹涌而至，姚晴浑身血沸，喉头发甜，欲要后退已是不能。就当此时，左臂忽地一紧，被人拽着向后飘出，姚晴惊魂未定，转眼望去，却见那人宽袍大袖，正是谷神通。
姚晴不料生死关头，竟得此人相救，更不料陆渐恁地无情，竟对自己狠下毒手，一时间又惊又气，叫道：“陆渐，你疯了么？”陆渐兀自不答，谷神通却叹道：“如此下去，疯不疯倒是难说得很。”
姚晴吃惊道：“你说什么？”谷神通见她对陆渐如此关切，心知二人必是情侣，谷神通一生饱饮情场苦酒，最见不得劳燕分飞，见状暗生怜意，叹道：“你可知道，这少年七情六欲尽皆混乱，已然不由自身把握，纵不力竭而死，怕也难逃疯狂。”
姚晴芳心大乱，望着陆渐，心中好不惶惑。原来陆渐为免谷神通看破气机，不断变化六大本相，这些本相之中，若干本相与他自身性情格格不入，如非极高的禅定功夫不能把握。陆渐神通虽成，定力却欠修炼，起初凭着劫力神通，尚能勉强驾驭，但谷神通“天子望气术”委实太强，无相不窥，无法不破。陆渐为免法相被破，将诸般本相交错混用，变相也越来越快，渐渐难于把握，时辰一久，迷失其中，七情颠倒，喜怒哀乐均已不受自身控制，纵然演尽世间百态，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众人见他这般情形，惊讶者有之，惋惜者有之，更有许多人大大松了一口气，不胜欢喜，暗想这人纵然少年得意，练成神通，可是一旦疯癫成狂，武功再高，那也不足为惧了。
沉默半晌，谷缜忽道：“谷神通，你可有法子救他？”谷神通瞧他一眼：“能救又如何，不能救又如何？”谷缜道：“你若救他，我这条小命，你尽可拿去。”
谷神通微感错愕，定睛望着谷缜，见他一反嬉戏神采，神色肃穆十分。霎时间，谷神通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徐徐道：“此言当真？”谷缜道：“不错。”谷神通道：“不后悔么？”谷缜道：“决不后悔。”
谷神通深深看他一眼，缓缓点头道：“好……”话音未落，赢万城忽地叫道：“不成。”谷神通皱眉道：“赢伯有何高见？”赢万城道：“此人武功太强，若是与我东岛为敌，除了岛王，谁能制得住他？他如今与谷缜沆瀣一气，岛王救其人而杀其友，难保将来不成为我东岛强敌。”
谷神通唔了一声，拈须沉吟，谷缜却笑道：“赢爷爷。”赢万城冷哼道：“什么？”谷缜笑道：“你老这话可不对，这人若是疯了，对你大大不利。”赢万城道：“怎么不利？”谷缜诡秘一笑：“你将来的富贵可都在他身上，他若疯了，可就糟糕之极。”
赢万城身躯一震，眼里透出灼灼亮光，口唇颤动，欲言又止。谷缜却已不再理他，向谷神通笑道：“你放心，你是父，我是子，父亲责罚儿子，天经地义，我这位大哥纵然憨直，却也明白这个道理，不会与东岛为敌。”
谷神通点了点头，望着陆渐，叹道：“所谓物极必反，他七情放纵至极，反而忘情失性，太冲莫胜，天下间能近他身的人物，也是寥寥无几，想要将他制住，谈何容易。”谷缜笑道：“再不容易，也难不住‘谷神不死’。”谷神通沉默不答，瞧了半晌，忽一晃身，飘然纵出，一指如箭，射向陆渐心口。
陆渐七情虽乱，招式却与性情相合，无不精妙入微，威力绝伦，一遇外力侵入，立生反击。口中嗬嗬，呼地一拳，竟将谷神通指力挡开，谷神通清啸一声，翻掌拍出，拳掌相交，浩气奔腾，远隔十丈，仍叫人气为之闭。谷神通清啸悠悠不绝，排空冲霄，风为之息，云为之开，随其啸声，身化幻影憧憧，掌影漫天都是，如波如浪，纵横起伏，将陆渐通身裹住。
谷缜不禁动容，脱口道：“千浪千叠手。”同是一路武功，谷神通使来，穷极造化，真如苍茫大海，叫人无处可避。陆渐则是心中空空，全凭本能，身如陀螺乱转，东一拳，西一脚，漫无章法，然而劲力之雄，时机之巧，总能将谷神通惊涛骇浪般的招式抵住。
两人惊心动魄，又斗数十招，身法越来越快，渐渐形影交错，难分彼此。蓦然间，谷神通又发一声清啸，人影分离，陆渐踉踉跄跄，跌出数步，谷神通如影随形，疾风般在陆渐后背连拍三掌。姚晴大惊，纵身欲上，却被谷缜拉住，摇头道：“看看再说。”
谷神通三掌打罢，飘然掠回。陆渐却如醉酒一般，摇摇晃晃，脸上喜怒哀乐渐次消散，回复本来神气，忽左忽右走了两步，蓦地盘膝坐倒，阵阵喘气。
谷神通袖手而立，扬声道：“我以‘北斗封神’封了足下的‘三垣帝脉’，但以你的能为，这点儿雕虫小技，片刻自解。你这路神通如佛如圣，驾驭七情，妙则妙矣，但在参详熟透前，还是少用为好。”原来谷神通眼力高绝，瞧出陆渐一身神通与隐脉劫力大有干系，若是封住他的隐脉，或许能够阻其疯狂。当今之世，万归藏、鱼和尚死后，唯有东岛的‘北斗封神’能够封住三垣帝脉，阻碍劫力运转。谷神通对症下药，果然一举奏功，只是这么一来，谷神通惊奇更甚，心道这少年是何来历，竟能不受“有无四律”的约束，任意转化劫力真气，若是主奴结合生养，真气劫力相互抵消，威力均会大减，决不会如此循环相生，共生共长，开创千古未有之奇迹。
只因陆渐机缘太巧，饶是谷神通见识超卓，也不能参透奥妙，微一沉吟，抬眼注视谷缜。谷缜微微一笑，迈开步子，向他走来。
陆渐逃过一劫，身子却甚虚脱，见状心急，欲要挣起，不料隐脉一封，神通不啻废了大半，双腿酸软不堪，怎么也站不起来，眼望着谷缜走到谷神通面前，忽而转身，向自己粲然一笑，眉梢眼角一如当日初见，依稀透着那股孩气。这时间，只听一声尖叫，一道墨绿影子飞掠而出，冲到近前，挡在谷缜面前，正是谷萍儿。她满脸是泪，凄声道：“爹爹，不要……”谷神通浓眉一蹙，左袖拂出，谷萍儿身不由主，横飘丈许，跌倒在地，眼睁睁看着谷神通右掌高举，向下一挥，咔嚓一声，拍在谷缜头顶。刹那间，谷缜身子失去支撑，只一晃，软倒在地。
谷萍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捂住双耳，发出一声撕肝裂肺的尖叫，纵身扑上，抱住谷缜，叫道：“哥哥，哥哥……”边叫边摸谷缜口鼻，一丝呼吸也无，再摸脉门，也无半点搏动，刹那间，谷萍儿口唇颤抖，眼中透出哀绝神气。
谷神通叹道：“萍儿……”伸手欲摸她的头发，谷萍儿却跳开两步，死死望着他道：“你，你真的杀了他？”谷神通默默点头，谷萍儿起初心存幻想，虽然听到父兄谈论生死，内心深处仍不能想象谷神通当真会杀谷缜，此时只觉万念俱灰，踉跄几步，放下谷缜，呆呆望着他苍白面容，又回过头看了看白湘瑶，却见她看似淡漠，双目深处却分明透出淡淡喜气。
谷萍儿胸中大痛，泪如泉涌，点点滴在谷缜脸上，她颤抖纤手，抚摸他的脸，他的额，他的头发，他的嘴唇，只觉谷缜的身子正在慢慢变冷，刹那间，谷萍儿脸上流露出痴狂神气，反手握紧袖里那口“分潮”短剑，附在谷缜耳边，神情温柔无比，轻声道：“哥哥，都是我害了你，你别走快了，我这就来陪你……”手腕猝翻，短剑刺向心口。
谷神通见她神色有异，已有提防，况且相距咫尺，他若不许，天下任何人物也休想自尽。谷萍儿短剑一动，他早已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谷萍儿浑身软麻，自杀不能，失声尖叫道：“你把我放开，我要去陪他，我要陪他……”叫得两声，脑子里忽地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迸，谷萍儿一口气上不来，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谷神通一愣，正没处置，白湘瑶早已移步上前，将谷萍儿抱起，苦笑道：“这孩子不懂事，岛王莫怪。”谷神通看她一眼，木然抱起谷缜，目光扫过东岛众人，只见一张张人脸上或是吃惊不胜，或是沉默黯然，或是喜悦鼓舞，诸般神态，各各不同。谷神通目光转过，凝注施妙妙身上，见她一张俏脸煞白如死，左手扶着身旁树木，五指深深陷进树身，指尖迸裂，缕缕鲜血，顺着树干淌落。
谷神通露出一丝苦笑，撮口长啸，啸声中满是悲痛愤懑之意，蓦地转身，足不点地，飘然去了。东岛众人呆了呆，纷纷动身，尾随奔去。须臾间散得干净，唯有施妙妙眼神空茫，呆望前方，身子犹似槁木，一动不动。
狄希见状，上前托住她的身子，叹道：“妙妙，哀戚上身，还须保重。”施妙妙娇躯一颤，眉头颤动，泪水无声流下，身子软塌塌的，提不起半分气力。狄希露出怜悯神气，叹了口气，扶着她缓缓去了。
天柱峰前静荡荡的，悲风去远，余声犹闻。蓦然间，陆渐发出一声长啸，纵身跳起。他劫力精强，反复运转，将谷神通所设禁制尽数破去。姚晴惊喜不胜，欲要上前，忽见陆渐蹲下身子，双拳狠狠敲打头部，嘴里发出低沉哭声。
姚晴知道他心中痛苦已极，心头也是黯然，轻轻抚着他的发梢，欲要劝慰，却又不知如何说起。仙碧三人原本站在远处，为陆渐护法，此时见状，左飞卿皱眉道：“祖师画像还要讨么？”虞照冷哼一声，摇头道：“这当儿还管什么狗屁画像。”说着叹息一声，望着天际流云，大感世事无常，眼里透出深深憾意，喃喃道，“他***，这世上又少一个会喝酒的。”说罢只觉心灰意懒，一拂袖，大步去了。仙碧本想安慰陆渐几句，但见姚晴在旁，不愿与她相见，只得喟然叹息，随在虞照身后，寂然而行。
左飞卿注目二人背影，蓦然间只觉寂寥不胜，心头空空，转头望去，宁不空早已不见人影，沈舟虚一行也已去远，回想这一战，初时那等荡气回肠，到后来曲终人散，却又如此凄凉。左飞卿想到此处，倍觉伤情，幽幽叹了口气，与虞、仙二人背道而驰，萧然而去，雪白的影子竟如一缕霜痕，茕茕孑立，惨淡孤清。
陆渐难受已极，闷声哑哭，双手深深插入土里。姚晴起初尚有几分怜惜，但见他一味哭泣，不觉心生焦躁，顿足道：“这么大人了，哭哭啼啼的，也不怕人笑话？”
陆渐被她这么一骂，悲痛之余，生出羞赧，讪讪止了泪，抬起头来。性觉忽地移步上前，合十叹道：“陆道友，轮回生死，本是大道，若无其死，哪有其生。道友既是金刚传人，理当堪破生死，暂少悲戚。”
陆渐哽声道：“大师说得在理，但我却不知怎地，心中总是难过。”性觉望着他，不由寻思：“此人神通虽强，却终究留恋世俗人情，不是我门中人。没想到大金刚神力在我空门三百余年，到底和光同尘，归于凡俗。唉，善哉，善哉，空又如何，俗又如何？佛性汪洋，若分内外空俗，岂非着相。”
他本也是绝顶聪明，恶根一去，智慧便生，来日终成一代高僧。这时想到这里，不觉微笑，合十道：“浑和尚大师的法身便由贫僧带去焚化安葬，道友以为如何？”陆渐忙道：“大师慢走一步。”说罢上前，向着浑和尚的尸身再拜三拜，方才起身，出手如电，在性字辈四僧后心各拍一掌，四僧只觉无俦暖流透体而入，筋脉疏通，身子为之一轻，只听咯咯两声，性觉、性海各自吐出两口乌血，胸臆间大感快意。四人不料金刚佛力如此了得，不胜惊喜，纷纷合十致谢。性觉说道：“贫僧四人德行大亏，已不足以统领祖庭宝刹，此次回去，自当卸去俗职，与三位师兄弟隐入深山，静参佛法，只怕从今往后再无相见之期，道友前程远大，还望再三珍重。”又瞥姚晴一眼，说道，“女施主，我寺不少弟子伤在施主神通之下，还望施主慈悲，不吝解救。”
姚晴不答，忽见陆渐目光瞧来，流露乞求之色，只得冷哼一声，说道：“鬼枯藤一钱，砒霜半两，附子六钱，蛇蜕三钱，以水煎服，可治十人。”性智听得吃惊，脱口道：“鬼枯藤、砒霜是剧毒，附子是大毒，这么多分量，岂不毒死人么？”姚晴冷笑道：“蠢和尚，连以毒攻毒都不知道？”性智脸色涨红，还欲分辩。性觉止住他道：“罢了，师弟就算心有怀疑，还信不过陆道友么？”陆渐忙道：“不错，我为阿晴担保，若有不妥，大师只管向我问罪。”
姚晴听得大恼，狠狠肘了陆渐一下，心道：“这个滥好心的臭小子，什么事情都要揽在自己身上。”想到这里，冷冷道：“忘了说一句，这药方里的蛇蜕不要也罢。”众僧均是愕然，性智转念一想，蓦地心中大怒：“好狠毒的婆娘。蛇性最长，前面三种毒药即便能够以毒攻毒，加入蛇蜕，却势必延迟痊愈日期，叫我弟子多受痛苦。”他望着姚晴，怒形于色，但碍于陆渐颜面，不敢当众说出，只一咬牙，与众僧抱起浑和尚的尸首，向三祖寺方向去了。
陆渐望着群僧去远，忽地疑惑道：“阿晴，你给的解药当真不错么？”姚晴白他一眼，说道：“假的，将这群贼秃统统毒死，才快我意。”陆渐啊的一声，忽见姚晴嘴里冷淡，脸上却似笑非笑，大有促狭之色，当即明白她在打趣自己，那解药也必然不假了。
放下此事，陆渐不觉又想到谷缜，伤心难抑，唉声叹气，说道：“阿晴，你不知道，谷缜真是太惨，从小妈妈跟人跑了，长大了又被坏人陷害，最后还死在亲生父亲手里，我一想起来，心里就如刀剜一般。”
姚晴想到谷缜一死，日后便少了一个斗嘴斗智的对头，也觉寂寞，当下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哭一辈子，也不能叫他活过来，再说他死在亲生父亲手里，你再难过伤心，又能为他报仇么……”说到这里，蓦地想起自身遭遇，那日姚江寒为了胭脂虎，竟要杀了自己这个亲生女儿，虽未成功，但心肠之狠，却不在谷神通之下。这本是姚晴此生最大伤痛，想起来不觉眼圈儿微红，心中暗恨：“天下男人都没有什么好的，辜负情人妻子不说，连儿子女儿也不放过……”转眸一看陆渐，忽又心儿一软，“天幸他还算有情有义，不枉我如此对他，但若他敢负我，哼，我不杀了他才怪。”
陆渐又叹一声，说道：“是啊，谷缜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阿晴，若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才好。”说着握住姚晴双手，姚晴桃腮绯红，抽回手啐道：“好端端的，说这些话就不怕脸红？”陆渐一愣，说道：“这都是我的真心话……”姚晴不容他说完，岔开话头：“我可饿了困了，还是找一个地方歇息才好。”陆渐点点头，正想举步，忽听嘎的一声怪叫，一道白影掠将过来，姚晴吃了一惊，正要出招，陆渐却举手拦住，说道：“大家伙，你也来啦。”
姚晴定眼望去，那白影竟是一只巨鹤，体形奇大，两粒乌珠望着陆渐溜溜直转，喉间发出咕咕叫声。原来它讨厌人类，一见人多，便躲在林中窥视，待得人群散尽，忽见陆渐也要离开，方才着急赶来，只因来得突兀，几被姚晴当作敌人。
姚晴望着如斯巨鹤，暗自惊叹，白了陆渐一眼，说道：“你的朋友可真多，男的，女的，是人的，不是人的，都是你朋友？”陆渐微微苦笑，抚着巨鹤道：“大家伙，你伤没好，随我住几日，养好了伤势再飞不迟。”巨鹤咕咕两声，俨然相答，见陆渐转身要走，忙又拍翅赶上。姚晴怪道：“这大鸟儿不会飞么？”陆渐道：“它伤了翅膀。”姚晴笑道：“原来如此，它这模样却像西方的一种怪鸟儿，不能飞翔，只能用腿跑路。”陆渐纵然兴致低落，闻言亦生好奇，说道：“竟有此事？”
姚晴道：“地部有个大园子，养了许多珍禽异兽，其中就有这种怪鸟儿，双腿细细长长，跑起来却比马还快。听说是从西南沙漠里得来的，十分稀罕。”陆渐叹道：“竟有这种奇事，也不知是否有缘一见。”
“那也不难。”姚晴微微一笑，“若能凑齐八幅图像，找到天下无敌的法门，将来破了西城，什么怪鸟儿见不到？”
陆渐尚且沉浸在伤感之中，听得这话，心中老大不快，但又不愿扫了姚晴兴致，一时只顾默然。姚晴见他不答，心中不悦，说道：“你这么一身神奇武功，若不能称雄武林，威震天下，岂不白白浪费了？”陆渐摇头道：“我若真有本事，谷缜也就不会死了。”
姚晴冷哼一声，说道：“你今日虽然不敌谷神通，但再过几年，未必及不上他，若再得到天部画像，八图合一，将来就算思禽先生重生、万归藏再世，也未必赢得了你。哼，都怪你刚才只顾哭哭啼啼，若不然，那时候就该逼沈瘸子交出天部画像……”想到沈舟虚暗算之事，姚晴恨意难消，秀眉扬起，说道，“是了，这一点儿工夫，沈瘸子必然还没走远，我们追上他，逼他交出画像。他敢不答应，就杀他个落花流水。”说罢便扯陆渐衣袖，不料一扯不动，侧目望去，只见陆渐神色茫然，不由微觉恼怒，喝道：“你怎么啦，不听我话？”
陆渐叹了口气。姚晴啐道：“老是唉声叹气，哪像一个好汉子。”陆渐道：“倘若好汉就是抢人物事，我还是不做的好。”姚晴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陆渐道：“祖师画像代代相传，本就是天部的东西，我们强行抢夺，岂不成了明火执仗的强盗？”
姚晴粉面涨红，斥道：“你，你骂我是强盗？”陆渐被她秀目一横，微觉胆怯，嘴里却不稍软：“你现在不是，但若抢天部画像，那就是了。称雄武林，威震天下真有那么好？值得你这样去做。”姚晴冷笑道：“我能不能称雄武林、威震天下没关系，我的丈夫却定要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人物。你若当真喜欢我，就要听我的话。”
陆渐呆了呆，一挥手，失魂落魄，向前走去。姚晴恨铁不成钢，气得顿脚，忽听咕咕之声，转眼望去，那巨鹤正望着自己，不住低鸣，落在姚晴耳中，有如讥笑一般，顿时怒道：“臭鸟儿，有什么好笑的。”挥手一掌，巨鹤匆匆闪开，却仍被掌风刮掉两根羽毛，此鹤性子孤傲，怎受得如此闲气，嘎的一声，疾冲过来，姚晴冷笑一声，双掌横胸，正要给它一下狠的，忽听陆渐唤道：“大家伙，别淘气了。”那鹤似乎通灵能闻，悻悻止步，咕咕两声，不情不愿向陆渐走去。

沧海20 渐展神威之卷 第四十二章 破壁（下）(3
姚晴虽在怒中，但见这鸟儿神态，也觉滑稽好笑，减了三分怒气，瞥了陆渐一眼，心道：“他正为谷缜那厮伤心，脑子犯了糊涂，待过了这一阵，我再慢慢开导于他，只要他真心爱我，便不会不懂我的好意。”想着撅了小嘴，施展轻功，一纵身，抢在陆渐前面。陆渐见状，只恐落下，便也放开步子，不离姚晴左右。姚晴奔了一程，回头望去，见那只巨鹤大步流星，竟未落下，不由心中惊奇：“这大鸟儿好脚力，不比那西方的怪鸟儿差了。”又瞧陆渐一眼，见他气定神闲，若无其事，不由又喜又气，心道：“这傻小子白白练成一身神通，若不能在红尘世间大放异彩，岂非叫人气闷。”她生性好强，也不管陆渐是否情愿，一心为他设计起将来的前途。
两人一鸟奔走一阵，天色向晚时，来到一间废弃农舍，舍内尘土厚积，极为杂乱。陆渐见状，正想退出，姚晴却道：“不妨，收拾一下便好。”陆渐道：“不如去找一个庵寺，干净许多。”姚晴道：“我才不想与那些和尚尼姑同住。”但见陆渐神情疑惑，不觉暗暗骂道：“傻子，若有外人，你我怎能单独相处？一个谷缜便已够了，再来一群和尚尼姑，岂不烦死人么？”却听陆渐道：“这里油米酱醋皆无，哪有饭吃？”姚晴道：“我自有法子，你先去捉些野味来。”
陆渐犹豫一下，出门去了，那鹤自也伴随左右。姚晴脱了外衣，挽起袖子，露出玉藕也似的一段小臂，提水扫地，掏灰抹屋，她行事麻利，又极巧思，一阵风扫过庭院，不到一个时辰，便收拾齐整。这时陆渐回来，手里提了几只山鸡，那巨鹤在旁，嘴里叼着一只大鱼。姚晴不禁笑道：“你们一鸟一人，真是一对。”
陆渐眼见院落焕然一新，甚是讶异。姚晴又让他劈柴生火，自己去附近山谷挑了若干香草野菜、奇花异果，转回农舍，先将野鸡鸡皮褪下，煎出油来，再将鱼洗剥干净，加上香草奇花，以鸡油细煎，煎得奇香扑鼻，勾人馋涎，随后又将干果磨碎，混着鸡肉炖了一锅浓汤，所摘野菜用沸水去了苦水毛刺，再用鸡油清炒，色泽碧绿，清香醉人。她一边做事，一边叽叽嘎嘎与陆渐说话，讲述近日逃亡经历，边说边笑，将那些惊险尽皆当作笑谈。嘴里说话，手上却是麻利如故，井井有条。
陆渐默默听着，忽地叹道：“阿晴，你变多啦。”姚晴纤腰拧转，若嗔若笑：“我怎么变啦，是美了还是丑了？若不说个明白，可别怪我生气。”陆渐道：“你一向美得很，就是话多了些。”
姚晴一愣，轻哼道：“你不喜欢我说话么？好啊，从今开始，我一句话也不说。”陆渐道：“哪里会，你说话像黄莺儿一样好听，我一辈子也听不够呢。”姚晴双颊微红，骂道：“贫嘴东西，从哪里学来的风流话，越说越讨厌了。”嘴里说讨厌，心中却极欢喜。陆渐却听得惶恐，不知如何辩解，抓耳挠腮，脸涨如血，天幸姚晴并不再提，始才放下心来。
用饭时，陆渐但觉无论汤菜，均极清香鲜甜，可口无比，虽无盐味，却更胜有盐之时，仿佛有生以来，从未吃过如此饭菜。虽然如此，他心中伤感仍是挥之不去，浅尝辄止，也无心多吃。
用过饭，两人相互依偎，对月而坐，姚晴枕着陆渐肩头，喃喃说道：“陆渐啊，我还没问你呢，你怎地变得这么厉害，竟能做谷神通的敌手？”陆渐道：“这件事蹊跷得很，我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姚晴轻哼道：“修炼武功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你自己练的武，自己都不知道吗？”陆渐叹道：“我就像做了一场噩梦，醒来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做噩梦？”姚晴怪道，“你跟我打机锋么？”陆渐只好将黑天劫发作、宁凝相救的事情说了，又道：“多亏宁姑娘，我才能活命，但她不知去了哪里，叫人好不挂心……”他对男女之事颇为迟钝，只顾说话，全不见姚晴变了脸色，只是续道，“宁姑娘的身世也很可怜，小时候她妈妈为了救她，死得极惨，爹爹也被逼得远走，自己更被仇人收养，炼成劫奴……”
姚晴忽生疑心，问道：“她爹爹是谁？”陆渐沉默片刻，嗫嚅道：“就是宁不空了……”姚晴脸色大变，腾地站起，喝道：“你竟和宁不空的女儿在一起。”陆渐忙道：“你别误会，她，她还是小娃娃的时候，就和宁不空失散了。”说着双手一比，道，“这么小的小娃娃，能懂什么……”
姚晴冷笑一声，说道：“你倒贴心，尽给她辩护。是呀，谷缜的身世可怜，这个宁姑娘的身世更可怜；唯独我不可怜，我是个有爹教无娘疼的，就连我爹也恨不得杀了我，大伙儿都当我是累赘，我若死了，你们，你们就欢喜了……”她脸上冷冷的，说着说着，嗓子哽咽，两行眼泪悄没声息，滑落双颊。
陆渐听得心酸难忍，说道：“阿晴……”张开手臂，想要将她搂在怀里，却被姚晴一把推开，冷笑道：“你作什么？干吗不去抱你那个又温柔，又可怜的宁姑娘，我又不可怜，不要你假惺惺地充好人。”拂袖起身，快步去了。
陆渐愣在那里，对着沉沉夜色呆坐良久，叹了口气，转回房中，趴着桌子睡去。
心情烦乱，梦境自也乱糟糟的，一会儿梦见谷缜向自己笑着，一会儿梦见姚晴轻嗔薄怒，一会儿又见陆大海眉飞色舞，大说故事。半梦半醒间，前方忽地迷雾升起，云烟翻滚，现出一个人影，影影绰绰，逐渐清晰起来，青衣雪肤，双眼迷离，凝视自己，一副哀伤欲绝的神气，陆渐心头一颤，叫道：“宁姑娘，你去哪儿了……”伸手去拉，却怎么也无法够到。蓦然间烟消雾散，佳人无踪，陆渐一掉头，忽见谷缜立在身边，脸上含笑，鲜血却从额上涔涔流了下来。
陆渐大叫一声，猝然惊醒，只觉身上冰冰凉凉，晚风穿窗而入，寒意漫生，不由起了一身栗爆儿，转头望去，忽见门口倩影一闪，若有女子隐藏。陆渐心头咯噔一下，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念头，叫道：“宁姑娘……”跳将起来，掠出门外，遥见远处立着一个白衣女子，纤腰一握，身材高挑，背向陆渐，娇躯轻轻颤抖。
陆渐啊的一声，尴尬已极，嗫嚅道：“阿晴，你，你还没睡么？”
姚晴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两点亮晶晶的泪珠，映射冷月光华，分外凄清。“你梦里还叫着她的名字。”姚晴神色恍惚，喃喃说道，“你梦里也想着那姓宁的？”陆渐脸涨通红，忙道：“不是的，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好不可怜；再说，再说，我也梦见你的。”
姚晴冷笑道：“小女子何德何能，也配入你陆大侠的好梦？”见她色冷词厉，陆渐不觉慌乱起来，说道：“阿晴，你听我说……”姚晴冷笑打断道：“我姓姚，你不妨也叫我姚姑娘，至于阿晴两个字，除了我爹我娘，还有我未来的丈夫，那是谁也不能叫的。”
陆渐听得心头冰冷，隐约感觉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才惹得姚晴如此冷淡，只得道：“我想着宁姑娘，是因为她对我有救命之恩。”姚晴凄然笑笑：“是呀，她总有法子救你，还有法子让你练成绝顶武功，我只是一个无爹无娘，也无依靠的小女子，什么也帮不了你，相比起来，还是她更好一些。”
陆渐心如刀割，苦笑道：“阿晴……你怎么这样说？你在我心中，什么人也比不上的……”姚晴蛾眉一颤，眉眼间掠过一抹暖意，点头道：“既是这样，你须得为我，也为你自己做一件事。”陆渐道：“什么事？”姚晴一字字道：“夺取天部画像。”
陆渐心头一震，呆了呆，摇头道：“阿晴，我虽然喜欢你，却不能为你去抢别人的物事。”姚晴望着他，目光莹润润的，有如蒙了一层水光，过了数息的工夫，蓦地掉头，向着远处走去。陆渐道：“你去哪儿？”姚晴淡淡地道：“我心里难受，想走一会儿。”陆渐道：“林子黑乎乎的，野兽也多，我陪你去好了。”姚晴冷笑一声，说道：“比起这世间的男人来，野兽也算是好的，你不要跟来，来了只会惹厌。”
陆渐望着她背影萧索，没入夜色深处，心中委屈已极，恨不能大哭一场，但又想到姚晴白日间的言语，怕她又骂自己无能，只得悻悻转回，倚门枯坐。
坐了两个时辰，仍不见姚晴回来，陆渐焦急起来，站起身来，长啸一声，发足飞奔。他此时武功之强，天下罕有，一经全力施为，如风如箭，前方草木为他无形真气所逼，流水般两侧分开，虎豹闻声藏踪，豺狼见势敛迹，迎面山风凄厉，也被从中割成两半。
陆渐纵横飞奔，待到天亮之时，方圆百里尽已寻遍，仍是不见姚晴。陆渐不由着急起来，纵声长叫，呼唤姚晴的名字，他内力雄浑，声传十里，高峰低谷尽起回声，然而却无半点回音。陆渐心急如焚，寻思道：“她是遇上敌人，还是遇上猛兽？以阿晴的机警神通，天下能制住她的人已然不多，说到猛兽，更加不是她的对手。哎呀，难不成我在寻她，她却转回去了，若不见我，岂不又要生气？”
想着忙转回农舍，推门入内，那只巨鹤没了主人，正在烦恼，迈着细长健足，踱来踱去，一见陆渐，欢然扑来。陆渐搂住细长鹤颈，脱口便问：“大家伙，阿晴回来了么？”那鹤望着他，咕咕直叫，陆渐叹了口气，颓然自语：“我也急糊涂了，你再聪明，也不是人类，怎么认得阿晴？”说着遍寻房内，陈设如故，佳人无觅，静荡荡，空落落，陆渐瞧着瞧着，不觉痴了。
呆坐一阵，陆渐又出外寻找，几将天柱山寻遍，日暮之时，方才饥肠辘辘转回农舍，却见桌上搁满大鱼鲜果，那只巨鹤曲颈蜷爪，入眠已久。陆渐望着空舍，心头一酸，将鱼草草煮食了，又吃了几个果子，果子原本鲜美，但在陆渐嘴里，却是无甚滋味。他心中乱哄哄的，想一会儿姚晴，又想一阵宁凝，二女形影交错变换，越变越快，陆渐忍不住大叫一声，惹得巨鹤惊起，瞪着他迷惑不解。
陆渐双手抱头，心底难过已极：“我既然喜欢阿晴，又怎么能想宁姑娘……”但越是如此想象，宁凝的影子在脑海中出现越频，样子也越发清晰。陆渐忍耐不住，奔出农舍，一阵狂奔，来到一条小溪旁，哗啦一声，将头埋入冰冷溪水。
寒气入脑，陆渐神志稍清，心中茫茫然一片。头顶月色正明，漫如飞雪，飘飘洒落，在水波间映出他模糊影子，双目已然深陷，两腮嘴唇上布满短须，乍一瞧，竟有几分狰狞。
陆渐不料这一日一夜，自己竟已变成这般模样，木然望着那片虚幻形影，忘了动弹。倏尔波光凌乱，月色化为点点碎银，陆渐一惊，转眼望去，那只巨鹤正伸了长喙，对溪饱饮，饮罢挺胸直颈，神威凛凛，左右傲视。
陆渐苦笑叹道：“大家伙，宁姑娘去了，谷缜死了，阿晴也不理我啦，如今唯有你还陪着我，唉，待你翅伤一好，想必也要去的。”想着不胜凄凉，怔怔流下泪来。
一人一鹤在溪边呆坐半夜，次日东方才曙，陆渐便又出发，是日他尽拣深谷岩穴搜寻，却只寻见几具枯败骸骨，有为猛兽所害的，亦有修道人的遗蜕，此外一无所获。陆渐焦急难耐，运起神通，纵声长啸，啸声传出，远隔数座山峰也能听到，但却不曾细想，姚晴倘若真要避他，陆渐越是如此张扬，越是与她消息，让她闻声趋避，早早远走了。
红日西斜，霞光暗淡。陆渐失魂落魄，回到农舍，心中仍想着推开舍门，姚晴白衣如雪，俏立院中，大发一阵脾气，终归还会原谅自己，虽然如此想象，心底深处却隐约感到这念头不过是一己妄想罢了。越是近门，陆渐心跳越快，缓缓推开大门，正想迈入，忽地心生警兆，后退两步，厉声喝道：“是谁？出来！”
忽听院中有人咳嗽一声，人影一转，赢万城笑嘻嘻走了出来，说道：“足下好灵的耳朵。”陆渐皱眉道：“你来作甚？”
赢万城笑道：“赢某此来，是向你讨一样东西。”陆渐道：“什么东西？”赢万城小眼放光，盯着陆渐笑道：“财神指环可在你身上？”陆渐一愣，摇头道：“那是谷缜的东西，怎么会在我的身上？”
赢万城冷笑一声，说道：“你骗谁？谷缜临死之前，分明说了，老夫后半生的富贵，都在你的身上。你若没有财神指环，他怎么会说出这等话？”
陆渐望着他脸上贪婪流露，不觉大生厌恶，摇头道：“别说我当真不知指环下落，就算知道，也不会给你。”赢万城心中大怒，但自忖武力胁迫，绝非陆渐敌手，当下按捺怒气，呵呵笑道：“小娃儿，你不要倔强，我有一个提议，包管你不能拒绝。”
陆渐道：“什么？”赢万城嘿嘿一笑：“我帮谷缜洗脱冤屈，你给老夫财神指环。如此交换，可算公平？”陆渐心头一动，脱口道：“你也认为谷缜是冤屈的？”赢万城森然一笑：“你别忘了老夫的神通。”
陆渐沉吟道：“你的神通是龟镜，能够瞧出对方的心思。”赢万城笑道：“那不就成了，傻小子，你还不明白么？”陆渐一转念头，猛地明白过来：“难不成，你早就用‘龟镜’神通读出谁是东岛内奸？”
赢万城笑道：“虽然不敢断言，却也有些眉目。”陆渐但觉心跳加剧，血涌头顶，蓦地晃身，向赢万城劈面抓到。赢万城大吃一惊，举棒横挑，不料眼前一花，胸口发紧，已被陆渐扣住胸口，双脚离地，提将起来。赢万城虽知陆渐今非昔比，但如此轻易被擒，仍觉羞怒，破口骂道：“臭小子，你不懂敬老之道吗？”
陆渐也觉不忍，将他远远掷出，怒道：“你知道谷缜冤枉，为何不为他辩护？”赢万城翻身站定，冷哼道：“谁叫他小子不识抬举，不肯将指环送给老夫？”陆渐喝道：“你竟然为了一枚指环，罔顾道义，眼瞧谷缜送命？”赢万城冷笑道：“小子这话不通，谷缜何尝不是为了一枚指环，断送自己性命？我给过他两次机会，第一回是他被关入狱岛之前，老夫暗示他将财宝赠我，我便为他洗冤，谁知他冥顽不化，宁肯坐牢，也不答应；第二次是离开海宁，我要他交出财神指环，这小子平时无所不为，这当儿却跟老夫装起守信君子，说什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可以给我金山银海，唯独不能给这指环。呸，这就叫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自己找死，又怪得了谁？”
陆渐闻言呆了半晌，叹道：“你又贪又狠，那些财富若是给了你，岂不害苦世人。谷缜舍生取义，叫人好生相敬。”
“呸，呸。”赢万城怒道，“放屁，放屁，这小子小事聪明，大事糊涂，死了也是活该。姓陆的小娃儿，你是学他不识时务，还是交出指环，让我给他申冤。”
陆渐皱眉道：“谷缜没有与我说过指环下落。”赢万城盯着他，狐疑不定。陆渐道：“你不是能看穿人心么？我说没说谎，一瞧便知。”
赢万城呸了一声，老脸涨红，恨恨道：“老夫若能看穿你的心思，早就做了，何必跟你白费口舌。”陆渐道：“难道龟镜神通也是假的？”
赢万城摇头道：“龟镜神通也非万能，不是人人的心思都能看穿，古人道：‘思接千载’，人的念头变化最快，最难捉摸，以老夫的修为，就有三类人的心思不易看穿，第一是天生聪明之人，好比谷缜，诡计多端，善于掩蔽自身心意，甚至能在紧要关头杜撰念头，骗得老夫上当；第二种便是五尊一流的东岛高手，任何东岛中人，若要荣登五尊之位，都须过老夫的‘金龟三关’，射覆、藏物、猜枚。前两关你也见识过了，猜枚却是猜测所藏物事的数目。过了三关的人物，老夫也大半猜不出他们的心思。这个规矩本是因为龟镜太强，前代岛王为防龟镜高手坐大，特意设下，代代相传。因此缘故，东岛五流，均有心法防备龟镜窥探隐私，若非将龟镜练到顶尖儿，极难破解他们的心法……”
陆渐接口道：“这么说，你的龟镜还没练到顶尖儿了？”赢万城狠狠瞪他一眼，骂道：“老子练得怎样，关你屁事。”陆渐道：“但若奸人就是五尊中人，你看不出他的心思，如何揭发？”赢万城冷笑道：“老夫自有主张。”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说道，“前两类人的心思，虽说难猜，但也并非绝无可能，至于第三类人，赢某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穿他的心思。”
陆渐怪道：“什么人？”赢万城道：“那便是炼神高手。”陆渐奇道：“炼神高手？”赢万城道：“自古修炼神通者，不离四重境界，第一是炼精化气，第二是炼气还神，第三是炼神返虚，第四是炼虚合道。天下大多高手，都停留在炼精、炼气两重境界，炼了一身神力真气，充其量也是二流罢了，遇上炼神的高手，十九要输。只不过近百年来，到达炼神境界的高手，屈指数来，不过四个。”
“炼神高手？”陆渐沉吟道，“万归藏必算一个，谷神通、鱼和尚各占其一，剩下一个是谁，却叫人猜想不到。”赢万城望着他，神气古怪，蓦地伸杖指着陆渐鼻尖，哈哈笑道：“你这娃儿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剩下一个，不就是你么？”
陆渐心头咯噔一下，失惊道：“我是炼神高手？岂不奇怪。”赢万城努眼道：“你都奇怪，别的人更不明白了。‘龟镜’本是窥人神志的神通，你是炼神高手，神意变化无方，一遇老夫神通，立时反激。老夫不但看不穿你的心意，弄不好，反而要吃大亏。这等蚀本买卖，老夫是万万不做的。”
陆渐道：“奇怪，我怎么会成为炼神的高手？”赢万城道：“你以前可是劫奴？”陆渐道：“正是。”赢万城皱眉沉吟一阵，点头道：“或许与此有些干系。”
陆渐怪道：“炼神与劫奴也有干系？”赢万城道：“不错，只因除了你们四人，但凡劫奴，均算炼神，只不过行的都是邪门歪道，虽有奇能秘术，却终身受制‘有无四律’，难以解脱。”他见陆渐疑惑，便细说道，“方才我说的四重境界，炼精化气，炼气还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先炼精，后炼气，再炼神，最后炼虚……”陆渐奇道：“难道还有炼虚的高手。”赢万城被他打断谈兴，瞪他一眼，哼声道：“自然有的，不过已经死了。”陆渐道：“是谁？”
赢万城叹一口气，注目远方，脸上犹有余悸，缓缓道：“西城之主，万归藏！”
陆渐啊了一声，说道：“难怪，炼虚却是什么样子？”赢万城摇头道：“我也不太明白，老夫运气好，跑得快，没遇上这个煞星。”陆渐恍然大悟：“无怪你活到现在，原来是临阵而逃的怕死鬼。”赢万城怒道：“怕死又怎地？那些不怕死的大英雄，大豪杰，遇上万归藏，哪个能够活命。谷神通三次遇上万归藏，也都是且战且逃，他算不算怕死鬼？”
陆渐见他老脸如此之厚，心中鄙夷，说道：“换了是我，战死也罢，决不会抛弃同门，独自逃命。”赢万城瞥他一眼，冷笑道：“匹夫之勇，蠢材一个。”说着一挥手，又道，“老夫虽没与万归藏交过手，谷神通却与他正面交锋过，后来他曾与我谈到，此人神通已不似寻常炼神之术，只怕已到了炼虚境界。”
陆渐叹道：“他修为虽高，却凶残好杀，也不足让后人敬佩。”赢万城冷冷道：“纵然不足敬佩，却能叫人恐惧。闲话休提，咱们再说劫奴，所谓《黑天书》，本就是一种炼神法门，只是急功近利，不似普通高手，先炼精，后炼气，再炼神，日积月累，自然炼成，而是跳过精、气二关，直接炼神，恁地一来，自身精气不足，势必要借他人精气，炼气还神。这一法门就好比沙上筑塔，楼阁悬空，根基全无，时刻都有倒塌之患，‘黑天’劫数也就由此而生，至于借气成瘾，不过是这激进功法的弊端之一罢了。”
陆渐听到这里，才算明白“黑天劫”的原理，心中不胜感慨：“无怪爷爷常说‘日借斗金不富，月入百文自肥’，他虽好借赌债，却是每借必还，纵然穷苦些，倒也无人上门索债殴打。其实学武何尝不是如此，自身精气不够，一心借力，到头来不免要吃大亏。”一念及此，想到那六尊祖师本相，微觉不妥，正要细想，忽听赢万城道：“依照这个道理，大可推断，当年镜天、风后创此奇书之时，必是风后为奴，镜天为主。”
陆渐怪道：“为什么？”赢万城道：“据本岛典籍所载，当日‘镜天’已至炼神境界，无须再练《黑天书》，风后则不然，故而谁练《黑天书》，不问可知。”
陆渐叹道：“我借《黑天书》炼神，为何能够逃过‘有无四律’？”赢万城拈须道：“这就不是老夫所知了，就是岛王事后说起，也觉不可思议。不知道你这几日，可有什么奇遇？”
陆渐凝神苦思，除了宁凝相救一节，全无奇遇可言，倘若真有奇遇，也是“黑天劫”发作，昏迷之时。当下只是摇头。赢万城大失所望，他费了不少唇舌，就是要套出陆渐武功来历，再行设计暗算，将他擒住，届时慢慢拷打，不愁他不吐出指环下落，却不料陆渐对此也是混沌懵懂，不明所以，赢万城机关算尽，也是枉然。
赢万城失望之余，心道：“如此看来，上策不能用了，且用中策试试，这小子不比谷缜，老实憨厚，容易哄骗。”当即眼珠一转，笑道：“谷缜那小子太也固执，我本想将他逼到绝境，回头求我，乖乖交上指环，不料这小子不识时务，自取灭亡。唉，虽然如此，我到底看着他长大，见他送命，心里也有一些难过。”说到这里，眨巴眼睛，竟然挤出两点浊泪。
陆渐瞧得啼笑皆非，骂道：“你少来假惺惺的。”赢万城笑道：“管他假哭也好，真哭也罢，小娃儿，只要你如我所愿，老夫就有法子，叫那内奸现形。”陆渐道：“什么法子？”赢万城嘿嘿笑道：“这法子说出来就不灵了。你若要老夫帮谷小子洗脱冤屈，须得与我立一个契约。”陆渐道：“什么契约？”赢万城笑道：“我都写好了，你按上手印便成。”说罢从怀里取出一张宣纸、一盒印泥。
陆渐接过宣纸，上面一色工整楷字：“金刚门陆渐与东岛赢万城订约，赢万城若能帮助谷缜洗脱沉冤，陆渐得到财神指环，必要转赠赢万城。特立此据，违者必受天诛。”下方落有二人姓名。
陆渐大皱眉头：“我并无指环，立这字据有何用处？”赢万城笑道：“谷缜那小子鬼得很，既然向我说出那番话，必然早有安排，那指环迟早会以各种法子转交到你手里，你到时依照约定，给我就是。”陆渐微觉踌躇，赢万城见状，冷笑一声，转身便走。陆渐道：“你去哪里？”赢万城啐道：“既然不肯订约，还不拉倒。”
刹那间，陆渐心中念头纷涌，一幕一幕，尽是谷缜与自己相遇相知、共当患难的情形，直想到谷缜惨死，陆渐蓦一咬牙，取了印泥，在契约上重重一按，掷给赢万城，喝道：“拿去。”
赢万城如获至宝，小心捧过折好，揣入怀里，笑道：“小娃儿你是志诚君子，忠诚守信，将来必不负我。很好，很好，契约已定，你我不妨一同前往，看场好戏。”
陆渐甚感疑惑，见赢万城拄着拐杖，慢慢向前，当即一咬牙，将姚晴之事暂且放开，随在赢万城身后。
走了一程，忽听唱经击磬声起伏跌宕，峰回路转，竟又来到三祖寺前。陆渐正自不解，忽听赢万城将手连击三下，低喝道：“出来。”
陆渐当他设有埋伏，不觉身子绷紧，内力蓄满，这时忽就听道旁灌木丛中刷的一声，钻出一个半老妇人，身子瘦小，眼神灵活，身上沾着几片枯叶，瞧来十分狼狈。她手里提一个花布包袱，里面物事又硬又直，将包袱撑成长形。
陆渐见她不似身怀武功，心神稍弛，只见那老妇神色紧张，低声道：“我的爷，你怎么才来？荒郊野外的，天也黑尽了，再过一阵子，我可就挨不住先回了。”
“要回就回！”赢万城不耐道，“那五两白花花的银子还怕没人赚？”老妇一愣，慌道：“不是说好了十两么？”赢万城两眼一翻，冷笑道：“谁说十两，老夫可没说过。”老妇急道：“你，你明明说过的。”赢万城冷冷道：“想是你一把年纪，耳朵背了。一口价，五两银子，若不干，老夫另找他人。”
老妇不料这老人如此吝啬，又惊又气，呆了半晌，叹道：“罢了罢了，人穷志短，五两十两，都是爷你一句话，只望别再翻悔。”赢万城容色稍缓，点头道：“那是自然，老夫一向说话算数，呆会儿叫你出头，可不要躲躲闪闪，只管大方一些。”老妇笑道：“那等事比起生孩子差得远了，你只管瞧老太婆的手段。”
赢万城哼了一声，步行在前，那老妇紧随其后。陆渐惊疑不胜，随着二人来到寺前，钟磐诵经声越发响亮，俨然在做一场法事。赢万城道：“小娃儿，你可有遮脸的物事？别叫人认出来了。”陆渐探手入怀，取出一张人皮面具，正是当日南京城中沈舟虚所赠。陆渐戴上，说道：“这样如何？”赢万城笑道：“妙极，妙极。”陆渐道：“姓赢的，你究竟弄甚玄虚？”赢万城诡秘一笑：“到时便知。”
三人入寺，经过大雄宝殿，遥见素白一片，纸车纸马，栩栩如生，拥着一具漆黑棺木，棺木前是一众做法事的和尚，棺木后则是供桌，供奉灵位，陆渐定眼一瞧，心中大震，那灵牌上分明写道：“逆子谷缜之位。”
陆渐望着灵牌，心酸难抑：“逆子谷缜？谷缜死了，竟也脱不得污名。”想到这里，为他洗冤之心越发急切。赢万城走出几步，见陆渐望着灵堂发怔，不由低喝道：“小子，快走。”陆渐身子一震，不仅不走，反向灵堂走去，到殿前拈一炷香，遥遥默祝：“好兄弟，你英灵不远，大哥我对天发誓，无论经历多少艰辛，定要为你昭雪沉冤，揪出陷害你的奸人。”
默祷之后，躬身一揖。转身欲走，忽听一个声音道：“足下是小儿的朋友么？”陆渐心头打了个突，转眼望去，只见远方长廊下，谷神通白衣胜雪，头巾亦是素白，神色淡淡的，目光尤为沉静。
陆渐心扑扑剧跳，想到赢万城之言，急中生智，嘟囔道：“见了丧事不上香，岂非对死者不敬。”谷神通瞧他一眼，点头道：“既然如此，谷某代小儿谢过了。”
陆渐按捺心跳，循赢万城去处前行，走到一扇月门后，忽被人一扯衣袖，一瞧正是赢万城。赢万城额上青筋暴突，低骂道：“臭小子，你上什么屁香，若被谷神通认出来，岂不麻烦？”
陆渐道：“谷缜与我兄弟一场，看到他的灵柩，怎能不理？”赢万城大吹胡子：“天幸谷神通没瞧出来，哼，但也未必……”说罢探头探脑，只向灵堂张望，却见谷神通面向灵柩，默然出神，不由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人都死了，后悔还有屁用？”陆渐怒道：“你明知谷缜冤枉，却不阻止，才是当真可恶。”赢万城干笑道：“有道是‘虎毒不食子’，我也没料到谷神通这小子如此辣手，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了。”陆渐冷笑道：“你分明想将谷缜逼到绝境，给你戒指，只没料到他临死不屈罢了。”
赢万城故作不闻，左右瞧瞧，笑道：“正事要紧，这些闲话将来再说。”陆渐按捺心中愤怒，又问道：“这灵堂怎么回事？”赢万城道：“那小子好歹也是东岛少主，谷神通特意安排水陆道场，为他念经超度，宽恕他生前罪恶……”陆渐怒不可遏，喝道：“什么罪恶？”一把揪住赢万城衣襟，举拳欲打，赢万城急道：“你不想申冤了？”陆渐闻言，含恨收拳，切齿道：“若是不能申冤，我拆了你这把老骨头。”赢万城不以为忤，嘿嘿一笑，当先便走。陆渐忍气吞声，随他走了里许，忽见粉壁如带，古槐成阴，围着一座幽深院落。
“小娃儿。”赢万城指着一株大槐树道，“你上去。”陆渐见他神神秘秘，心中不快，欲说两句，赢万城又作噤声手势。陆渐只得上了槐树，居高临下，将院内情形尽收眼底，只见一幢精舍，烛火如豆，飘忽不定。

沧海21 财神指环之卷 第四十三章 洗冤(1)
忽听那精舍中一个娇嫩的声音道：“妈，我要哥哥……”声音柔柔弱弱，颇有撒娇的意思。陆渐听得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诧异间，又听一个低沉的女声叹道：“乖萍儿，不是说了吗，他回岛去啦……”
陆渐见过白湘瑶，但没听她说过话，听到“乖萍儿”三字，便猜到先前说话的女子是谷萍儿无疑。正自胡乱猜度，忽又听谷萍儿娇声道：“妈，我也要回家，与哥哥捉迷藏，还要他给我当马儿骑呢。”白湘瑶叹道：“这里离家好远，一下子怎么回去？”谷萍儿撒娇道：“我才不管，我就要哥哥陪我玩儿，他不陪我，我就咬他，看他怕不怕。”白湘瑶道：“他自然怕，就算他有天大的胆子，又怎么敢得罪我的乖萍儿呢？”
谷萍儿沉默一阵，忽地嘤嘤哭起来，白湘瑶道：“又怎么啦？”谷萍儿抽抽答答地道：“我想哥哥啦，妈，我在天渊阁睡得好好的，怎么醒时就来这儿啦？我要回家，我要哥哥……”白湘瑶说道：“乖孩子，别哭，过了明天，我们就回去。”谷萍儿哽咽道：“回去了，我要吃冰镇西瓜。”白湘瑶道：“好啊，回去了，就让你爹爹去风穴取冰……”谷萍儿道：“不好，我要哥哥取的冰，哥哥取的冰才好吃。”白湘瑶叹道：“傻孩子，谁取的冰不是一样？”谷萍儿道：“才不是，我就要吃哥哥取的冰。”说到这里，她又咯咯笑起来。
白湘瑶道：“你笑什么？”谷萍儿神秘道：“妈妈，我跟你说，岛西边有个石洞呢，藏在那儿，谁也找不到。前两天捉迷藏，我躲在洞里，哥哥和妙妙姐找不到，只当我掉海里，急得大喊大叫的，才有趣呢。妈，你说对不对？”白湘瑶道：“有趣极了，我家萍儿最聪明，谁也比不上。”谷萍儿嗯了一声，咯咯笑道：“妈，我就告诉你一个，你可别告诉别人，妙妙姐也不许，下次我还藏那里，叫他们找不到，又担心又害怕。”
白湘瑶嗯了一声，却不作声，谷萍儿忽地轻轻打个呵欠，慵懒道：“妈，好困呢！”白湘瑶道：“那就睡吧。”谷萍儿道：“我要枕在你怀里睡。”白湘瑶道：“你这么大年……嗯，也罢，乖乖的，别淘气……”只听谷萍儿吃吃直笑，过了一会儿，料是睡沉，再无声息。
陆渐直觉这对母女对白古怪已极，但如何古怪，却又说不上来。这时忽听赢万城咳嗽一声，将杖一笃，说道：“老朽赢万城，求见夫人。”
白湘瑶哦了一声，道：“赢伯有事么？”赢万城道：“有一件要事，想和夫人面谈。”白湘瑶道：“那你进屋来！”赢万城道：“闺房不便，还请出门一叙。”白湘瑶沉默片刻，窗纸上人影晃动，嘎吱一声，门扇中开，白湘瑶倚在门首，亭亭玉立，忽见赢万城身边尚有外人，不觉怪道：“这位婆婆是谁？”
赢万城笑道：“她是老朽寻来的稳婆。”白湘瑶一愣，掩口笑道：“赢伯你真会打趣，难不成这里还有人生孩子？”
赢万城笑道：“她不是来接生的，只是赢某请过来，做个见证。”
白湘瑶放下袖子，疑惑道：“什么见证？”赢万城笑道：“说来话长，夫人想必也知道赢某那点儿微末本事。”白湘瑶道：“龟镜神通大大有名，赢伯太谦了。”
赢万城道：“龟镜神通大大有名，赢某人却不成器，学不到顶尖儿的地步，只会瞧一瞧别人的心思。”白湘瑶眼神微变，蓦地含笑道：“赢伯说笑了，您老不会对我也用龟镜吧？”赢万城笑道：“夫人的‘天狐心法’是个真的，心神多变，小老儿纵有龟镜神通，也不易瞧得明白。”白湘瑶眼中疑惑更深，半边面庞隐没在浓浓夜色之中，不知喜怒，过了半晌，徐徐道：“赢伯，莫非你来这里，就是为说这些？”
赢万城笑道：“不知夫人想我说什么？”白湘瑶道：“赢伯想说什么，妾身怎么知道？”赢万城哈哈大笑，笑到一半，脸色忽地一沉，森然道：“夫人是不是想我说，陷害谷缜的不是夫人？里通倭寇的也不是夫人？”他声色俱厉，白湘瑶不禁一愕，忽地咯咯大笑，笑了一阵，方才叹道：“赢伯说得极是。我怎么会陷害缜儿，又怎么会里通倭寇？”
赢万城将竹杖一顿，冷笑道：“白湘瑶，你骗得别人，骗得过老夫么？谷缜从头到尾都是冤枉的，至于害他的人，正是夫人。”
陆渐听得心头突突乱跳，忽听白湘瑶的笑声一歇，徐徐抬起头来，翘着尖尖下颌，美眸中透出一股决绝狠意。
赢万城哈哈笑道：“你想撕烂衣服，污蔑老夫非礼于你，让谷神通不信老夫的话？哈哈，这个只怕行不通，老夫年过八旬，二十年前便已断了男女之事，美人丑女对我而言，都是一般……呵呵，你想举刀自刺，栽赃给我？这一招曾在谷小子身上用过，一用再用，未免可笑……唔，这个念头还算不坏，你想告诉谷神通，老夫既然知道你陷害谷缜，当年事发之日为何不说？如今说来，分明就是信口污蔑。”
他口中所说，均是白湘瑶心中所想，白湘瑶被他突然发难，道心失守，竟被赢万城窥破心事，此时闻言，急忙收拢心神，运转“天狐心法”，抵御龟镜。
“龟镜”神通源自释天风的“无法无相”和公羊羽的“三才归元掌”。“镜天”花镜圆融会二者，创出这门神通，一度大放异彩。但因为这门神通太过奇特，倘若修炼者心术不正，身周众人可说全无隐私可言。是以久而久之，其他四大流派，各自演化出各种心法，防备龟镜高手窥视本派机密。所幸五流之中，“龟镜”神通最难练成，一代之中练成者不过两三人而已，一旦大成，必为绝顶高手，崖岸自高，多半不屑窥人隐私。
万归藏东征之时，龟镜高手首当其锋，几被灭绝，唯独赢万城贪生怕死，逃得大难，但他天性贪鄙，将“龟镜”练到五六成，再无精进。可是东岛人才凋零，自他之后，再也无人练成“龟镜”，以至于这老人年过八十，仍然占据五尊之位。
白湘瑶出身“龙遁”，天生体弱，不适练武，但其心智坚忍，练成了本门“天狐心法”，既是媚术，亦是抵御“龟镜”的法门，一旦运转，心思变化无端，赢万城再难把握。但二人大斗神通，极耗心力，白湘瑶体弱不支，渐渐呼吸浊重，涩声道：“赢万城，你不要信口雌黄，污蔑妾身。”
赢万城呵呵笑道：“是不是污蔑，夫人自己清楚。”白湘瑶截口道：“我清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说我陷害谷缜，可有证据？难道说仅凭你一面之词？哼，‘金龟’赢万城，怕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夫人说得是。”赢万城笑道，“若无证据，难叫岛王信服。但若有证据呢？”白湘瑶怔道：“什么证据？”赢万城笑道：“不错，夫人身怀‘天狐心法’，我这龟镜又练得不成器，照不出夫人的心思。而且夫人用心缜密，还将‘天狐心法’传给小姐，如此一来，小姐的心思也不好猜了。”
“放肆！”白湘瑶厉喝一声，面笼寒霜，“赢万城你忘了岛规么？龟镜神通，不得乱用，如非岛王允许，更不许用于本岛弟子，违者废其神通，贬为杂役。你处心积虑窥视我母女隐私，难道就不怕岛规责罚吗？”
赢万城哈哈笑道：“赢某眼里，岛规不过是一张破纸。试想一想，既有如此神通，哪个龟镜高手会忍得住不瞧他人隐私？若是龟镜高手都守规矩，为何其他四大流派会创出各种心法，抵御‘龟镜’？”
白湘瑶冷哼道：“这些话你有胆和神通说去。”赢万城笑道：“你不要拿谷神通压人，他光着屁股的时候，我便认得他了。再说你我之间的话，他还是不知为好。呵呵，你不是要证据么？我便给你证据，夫人要不要听听？”
白湘瑶冷冷道：“好啊，你说说看。”赢万城道：“但凡抵御‘龟镜’的法门，不离一个道理，那便是聚精会神，不可动心，心神一乱，‘龟镜’便能乘虚而入。夫人算计谷缜之前，处心积虑，谋划已久，将‘天狐心法’传给谷萍儿，也是防备老夫看破，但这阴谋却有两个破绽，你心机再强十倍，也是无可奈何。”
“两个破绽？”白湘瑶冷哼一声，面露讥色，“妾身倒想听听。”
赢万城嘿了一声，说道：“第一个破绽，便是谷萍儿真心喜欢谷缜。这一点你也深知。你将计就计，哄骗萍儿，说是只要灌醉谷缜，造成夫妻之实，就能嫁给谷缜。萍丫头深陷情网，哪知你用心险恶，当下照办，不料做了你的帮凶，竟将谷缜送入死地。她原本心爱谷缜，此时自然又惊又悔，芳心大乱，哪还顾得上什么‘天狐心法’，老夫虽然看不出夫人的心思，但当时当地，要瞧破萍丫头的念头，却是十分容易。”
白湘瑶脸上血色也无，左手紧紧攥住门框，纤指变得青白，脸上却强笑道：“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何不说，时过境迁，谁会信你？”
“老夫不说，自有老夫的道理。”赢万城笑道，“萍丫头对你十分孝顺，虽然悔恨难过，但也不曾告发你。这一点倒是难得，只不过，她到底是女孩儿家，不似夫人那般风流多情。据我所知，呵呵，这孩子当日并不曾失身谷缜，被单上的落红，不过是她刺破手指留下的血迹……”
白湘瑶身子一晃，声色俱厉，喝道：“你胡说！”
……
“夫人不信吗？”赢万城心中得意，呵呵笑道，“那日你将谷缜，萍儿留在房里，先向萍儿面授机宜，教她男女合欢之法，却没想到萍儿处子害羞，纵然爱极了谷缜，也不曾依照你的法子，真与谷缜欢好，故而时至今日，仍是处子之身。如此说来，倘若谷缜不曾奸妹，那么也就不会被你撞破，举剑弑母，若不曾奸妹弑母，那么后来的里通倭寇，也就大可商榷了。”陆渐远在树上，听的这番话，不由的心摇神驰。连连点头。
白湘瑶一咬牙，冷笑道：“胡说八道，谁会信你？”
“胡说八道？”赢万城踏前一步，眸子里透出骇人亮光，“那么夫人可有胆子让我证实？”
“放肆”白湘瑶厉声道，“你一个臭男人，怎能碰我女儿的身子？”
赢万城哈哈大笑，穆的喝道：“王麽麽。”那老妇战战兢兢，应声向前。赢万城冷冷道：“这位麽麽长年接生，此番前来，为我证实萍儿是否出处子之身，若是夫人怕赢万城弄鬼，老夫大可叫妙妙来……”说着一挥手，王麽麽便向屋内走去。
白湘瑶挡住门户，伸手狠很一推，那麽麽哎呦一声，应声跌倒。赢万城嘿嘿笑道：“怎么夫人心虚了吗？”白湘瑶胸口急剧起伏，涩声道：“这个稳婆我信不过，你，你叫妙妙来。”
赢万城笑道：“你让我去叫妙妙，你好乘机做些手脚？呵呵，谷缜一死，萍儿丫头大受刺激，半疯半颠，前事全忘，心智不过六岁上下，自然由你为所欲为。”白湘瑶沉喝道：“少说废话，去叫妙妙来。”
赢万城冷笑一声，忽地掉头道：“陆渐，你瞧着萍儿，老夫回来之前，任何人等，不得接近于她。”陆渐扬声道：“好，你只管去。”
白湘瑶脸色大变，心知陆渐既在，自己休想再做任何手脚。赢万城盯者她，笑嘻嘻地道：“夫人，那么我去叫妙妙了……”白湘瑶未及答话，忽听一个声音淡然道：“不必了。”
众人眼前一花，谷神通已然立在院里，望着白湘瑶，神色十分落寞。白湘瑶花容惨变，涩然道：“神通，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谷神通叹了一口气：“不早不晚，方才的话，我正好听到。”白湘瑶娇躯轻轻晃了晃，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难道说，你我十三年夫妻，竟不如这糟老头了的一番话？”
“十三年？”谷神通举头望天，苦笑道，“十三年又如何？再给十三年，我也猜不透你的想法。”说罢向那王麽麽道，“这老人让你来，给你多少银子？”王麽麽道：“五两。”
谷神通自袖中取出一锭大银，交到老妇手中：“我给你五十两银子，好好查看屋内的少女是否处子，不得有半点隐瞒，若不然，就如此树……”将袖一拂，轰隆一声，陆渐身下古隗齐腰而断，顿时一个筋斗栽了下来。
谷神通冷冷瞧他一眼，向那面无人色的老妇道：”还不快去。“老妇惊了个趔趄，低头便要进屋，白湘瑶手臂一横，厉声道：”滚开。“谷神通面色一沉，长眉陡扬。白湘瑶望着他凄然一笑，脸上流露出一丝阴狠，缓缓道：“这个脏老婆子，也配碰我萍儿的身子吗”
谷神通摇头道：“你不要逼我动手。”白湘瑶啐了一口，冷笑道：“你不就是东岛之王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别人说你天下无敌，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懦弱狠毒的无耻小人，从头到脚，还不如一个狗屁。”
这句话惊世骇俗，出自素来柔媚的白湘瑶之口，更是叫人吃惊。白湘瑶一声骂过，大感快意，双手捂面，咯咯娇笑起来，笑了一阵，忽地放手，冷笑道：“谷神通，我骂你是懦弱狠毒的小人，你服不服？”谷神通道：“你要这么说，我也无法。”白湘瑶咬牙道：“你不服么？好，我来说。你第一个妻子跑了，屁也不敢放一个，这叫不叫懦弱？”
谷神通沉默不语，白湘瑶又道：“那么，第二个妻子来了，你却让她独守空房，这叫不叫狠毒？既懦弱，又狠毒，你算不算无耻小人？”
谷神通叹道：“这些年我着实对你不起。那时你文君新寡，一心嫁我，我那时也想娶你之后，或许能够忘掉清影，可是，唉，可是我怎么也忘不掉她，害了你，更害了孩子。你说得是，我谷神通空有虚名，其实只是一个无耻小人。”
白湘瑶神色怔忡，呆立了一会儿，忽地喃喃道：“我怎么也忘不掉她……怎么也忘不掉她……”说着说着，凄声惨笑，渐笑渐低，倏尔化作低哑低呜咽，呜咽半饷，忽地停下，楸住胸口，喘息道：“难道，难道你就不知道，我打小就喜欢你，只想长大以后，就做你的妻子，相亲相爱，永不分开。我。我嫁给童啸那蠢材，只因为万归藏来了，东岛亡了，我以为，以为你也死了，再也回不来了。那时候，我孤零零的，没有男人，哪里活得下去……”说到这儿，她惨然一笑，“可你，你竟又回俩了，不但回来，还带了一个又傻又贱的臭女人，在我心上捅了一刀不说，还撒了一把盐，哼，那时侯，我真恨死了你！你为什么回来？你若死了，我就能跟那个蠢男人白头偕老，过的快快乐乐。”
谷神通道：“童老弟为人不坏……”
“呸。”白湘瑶啐了一口，“他一个蠢材，连你都不如，叫他向南，他不敢向北，叫他向东，他不敢向西。他若有半分血气，我也不会毒死他了……”
谷神通身子一震，失声道：“你说什么？”白湘瑶咯咯笑道：“我毒死了他，你没听见么？”
谷神通怔了怔，摇头道：“不对，童啸死时我瞧过，乃市死于心病，并非中毒。”
“若是叫你看出来，那算什么本事？”白湘瑶微微冷笑。“告诉你吧，那蠢材爱喝茶，最爱嗔南的普洱，我每天睡前便给他泡一壶，茶里下一点‘糊涂散’。你也知道的，那‘糊涂散’本是无毒，但若服药后合欢行房，就会慢慢侵蚀男子精气，重伤心脉，日积月累，必死无疑。死后还瞧不出来半点痕迹。这么一天一年，喝完了茶，我便与他欢好，无日不爽，哼，真是便宜了他，过了约莫三月，那蠢材就糊里糊涂地死了死前还流着泪谢我嫁他，你说好笑不好笑？”
谷神通脸色铁青，半晌方道：“什么时候下的毒？”白湘瑶却反问道：“商清影什么时候离开的？”谷神通举头望天，面露沉痛之色，幽幽叹道：“是我害了童老弟。更可恨的是，我鬼迷心窍娶了你。”
白湘瑶冷笑一声，说道：“你娶了我，好好待我也罢，但你只陪了我两天，那两天里，每到纵情极乐之时，你总会叫喊那女人的名字，哼，你只顾自己欢喜，可知道听在我耳里，心也碎了……这也罢了，我虽生气，却也没有当真怪你，只想日子一久，我温柔待你，你终归忘了那个贱人。没料到，没料到两天之后，你借口练功，忽然搬了出去，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过，哼你们这些臭男人，我算是看透了……
谷神通道：这确实是我的错，但你大可报复于我，何必加害缜儿？白湘瑶露出古怪神气，忽地破颜笑道：你那么高的武功，平素又不与我同房，我便想害你也不能够呢。谷缜那小子自作聪明，武功平平，收拾起来好不容易。再说了，我怎么恨你怨你，也下不了手害你的，但若能将那贱人的骨肉弄得身败名裂，却是叫人十分快意。”
谷神通摇头道：你害了缜儿不打紧，这么一来却又害了萍儿。”
不错，白湘瑶冷笑道，我女儿疯了，是我活该，你却死了儿子，将来见了那贱人，瞧你怎么交代……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眉间流露出缱绻妩媚之态，叫人望之心动，“赢万城，”白湘瑶咯咯娇笑，“没想到我千算万算，竟会栽在你的手里，只不过，你当东岛内奸只我一个么”说到这里，她身子一晃，嘴角流出一股黑血。
谷神通脸色大变，失声叫道，湘瑶……一晃身抢上前去，将她抱住，运掌度入真气。白湘瑶吃吃而笑，费力伸手，轻轻抚着他脸，叹道：傻哥哥，来不及了，这是阎王丸，方才捂脸的时候就吞啦，过了这么久，谁也救不了了的。呵呵，即便我死了，我也开心，那、那姓商的贱人抢了我的男人，我，我却害了她的儿子，大家扯一、一个直，两、两不相欠……。”
谷神通口唇微动，终究未能出声，阎王丸药性发作极快，白湘瑶手臂身子渐次僵硬，有如铁石，一抹诡异笑容凝在脸上，触目惊心。
陆渐望着白湘瑶，忽觉一阵虚脱，寻思道：”这女人纵然该死，但她死了又如何？即便死了，谷缤也活不过来了。”想到这里，心头一灰，幽幽叹了口气，转身向外走去，身后忽地传来谷萍儿的叫声：“妈，你去哪儿了？萍儿害怕，
陆渐望着白湘瑶，忽觉一阵虚脱，寻思道，这女人纵然该死，但她死了又如何，即便死了，谷缜也活不过来了。想到这里，心头一灰，幽幽叹了口气，转身向外走去，身后忽地传来谷萍儿叫声：妈，你上哪儿去了，萍儿害怕，妈，妈，你去哪儿了，萍儿好害怕……叫声凄厉，划破夜空沉寂，陆渐心酸难忍，走着走着，忽地就流下眼泪来。
出了寺门，走了一程子，忽听前方男女窃窃私语，陆渐方想绕过，忽听那男子道：“妙妙，怎么又哭啦，还是节哀的好。”
陆渐心头一动，纵身上前，拨开树丛，定眼望去，遥见施妙妙坐在一块大石上，呆怔垂泪，狄希立在一旁，从怀里取出一方雪白手巾，伸到施妙妙双颊前，似要给她揩泪。施妙妙忙举手接过，口中道：“多谢狄尊主。”两人交接手帕之时，狄希伸出食中二指，漫不经意，抚摸施妙妙指尖。
施妙妙如遭火烧，忙将手帕收回，抹了抹泪，但觉那手巾带着淡淡幽香，沁人心脾。一抬眼，狄希俊目清亮，盯着自己，勾魂夺魄。施妙妙心中一乱说道："”狄尊主，你，你也别管我啦。听你劝了两日，我心里好了许多，不会再做傻事。仔细想来，你说得也对，谷缤祸国殃民，确然该死，我为他伤心难过，很是不对。可是，唉，可是不知怎地，我一想到他死前的样子，总就想哭，唉，我真是没用。狄尊主，你代我跟岛王说说，我不做五尊好么？"
狄希微微一笑，温言道："‘傻丫头，东岛除了你，还有千鳞传人么”’施妙妙一时默然，狄希拉起她纤纤素手，叹道：“妙妙，你放心，将来无论遇上什么为难事，总有我帮着你。”
施妙妙心头鹿撞，忙将手抽回，说道：狄尊主……”狄希笑道：“干嘛老叫我尊主，忒也生分了，我叫你妙妙，你就不能叫我狄希么？”施妙妙双颊发烫，低头道：“狄，狄尊主，我，我心里好乱，你让我一人呆着好么？”狄希点点头，软语到：“那你答应我，别做傻事，我便去了。”
施妙妙连忙点头，不料狄希并不依言离开，仍是双眼含笑，凝注在她脸上，施妙妙被瞧得无地自容，低声道：你，你，还不走，盯着我做什么？“狄希叹道：妙秒，其实有些话，我想对你说。”
施秒妙道：什么话日后再说不成么？狄希摇头道：不成，过了今晚，我或许再没勇气说出来了。
施妙秒闻言，不觉心软，说道：那好，你说。我听着便是。狄希慢声道：妙妙你知道么，这些年来，我心里一直有个女子，可这女子心里没有我，叫人好生难过。
施妙妙奇道：狄尊主人俊，心肠又好，武功更不用说，还愁没人喜欢么？狄希目不转睛的望她片刻，忽儿叹道：只因为那个女子心里装着另一个人，那人虽然不好，却有别样的法子，总能占着她的芳心即便身在苦狱，也能叫那女子茶饭不思，对镜垂泪。我瞧着她的样子，心里难受极了，却不知道如何为她排解忧愁。诶，我总是想，只要那女子想着那人一日，我便多受一日痛苦，想着那人一年。我便多一年痛苦。若是，若的想着那人一生，我便只好终身受苦了~~~~
施妙妙听得心儿剧跳，她万没想到狄希说的女子就是自己，一时惊慌失措，望着狄希，不知说什么才好。狄希笑意溶溶伸出手指，指尖划过妙妙的玉颈，不沾肌肤，只撩起几丝秀发。口中喃喃道：妙秒你真要我一生都受苦么？~~~~~
施妙秒从未遇到这种情势，不由得身子僵硬，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正觉慌乱，忽听一人道：九变龙王，你才不的好人。
狄希目光一闪转头望去只见陆渐分开草木，双目如炬，瞪视自己。狄希不觉笑道：我自与妙妙谈心，足下干嘛出口伤人？陆渐冷哼一声，大声道：施姑娘，谷嗔对你一往情深，他尸骨未寒。你便与其他男人厮混，太也无情了吧。
施妙妙涨红了脸，斜挑竖眉，羞怒道：“你，你说谁？”陆渐冷笑道：我就说你。”施妙妙气急欲狂，未及想到说法，狄希已道：“谷嗔自作孽，不可活，难到说死了还要连累妙妙么？”
陆渐呸了一声，道：谁说谷嗔作孽？方才真相大白，谷是被白湘谣冤枉，白湘谣阴谋败露，已经当着谷神通的面自尽了。”
那两人均是一惊，施妙妙失声道：你，你的话当真？陆渐怒倒：你到这个时候还不相信谷嗔么？他喜欢上你这么轻薄的女子我真为他不值。”施妙妙脸色煞白，侧退两步，蓦地转身，一阵风奔向远处庙宇。狄希叫道：妙妙……”方要赶上，只听陆渐喝到：“乘人之危的小人，先吃我一拳。”
陆渐有心为谷缜出气，显露“唯我独尊之相”，一拳送出，拳意铺张十方。狄希射出长袖，拳袖一交，狄希双颊赤红如血，忽借陆渐拳劲，飘身纵上一颗大树，冷笑道：小子，咱们走着瞧。”一矮身，隐没不见。
陆渐收敛法相，拳意经久不绝，四周草木兀自嗡嗡轻颤，陆渐回望三祖寺，忽地叹了一口气，迈开大步，向着农舍走去。
走了一程，农舍在望，忽见农舍之中，一点橘色亮光若隐若。陆渐心中狂喜：阿晴回来了么？施展全力，流星般赶到屋前，猛力推开门扇，大声叫道：阿晴是你么……叫声未绝，忽地愣住，只见屋前一盏气死风灯，照着一个华服男子，右手摇一柄鹅毛扇，左手把玩一件物事，瞧见自己，嘻嘻笑道：姚师妹神机妙算，陆兄果然还在这里。”
沈秀？陆渐又惊又怒，你来做什么，活得不耐烦了么？”
沈秀冷笑道：武功高了，了不起么？若不是姚师妹吩咐，少爷我才懒得来呢。”

沧海21 财神指环之卷 第四十三章 洗冤(2)
阿晴吩咐？陆渐一把扣住沈秀肩膀，你想骗谁？他力贯五指，不啻宝刀利剑，沈秀痛得眉头蹙起，却不挣扎，笑嘻嘻地道：“你不信么，且看这个……”说着抬起左手。陆渐这才发现，沈秀把玩之物，竟是一串贝壳项链。
陆渐骇然变色，劈手夺过项链，那项链上的每一颗贝壳，都是他亲手打磨，料是姚晴经年贴身收藏，浸润了美人体气，变得圆润光洁，入珠如玉。
陆渐呆了一会儿，瞪着沈秀道：“这项链，这项链哪来的？”沈秀毫无惧色，嘻嘻笑道：“姚师妹给的，她说了，将项链还给你，你与她之间，也算作个了结。你不是喜欢宁凝么，那就只管喜欢她去。”
陆渐怒道：“胡说八道。”挥拳欲打，沈秀忙道：“这都是姚师妹的原话，绝无半字杜撰，要不然，给我一个天作胆，也不敢孤身前来，冒犯虎威。”
陆渐拳势一顿，心中不胜恍惚，喃喃道：“你撒谎，阿晴在哪里？我要见她。”
沈秀笑道：“她若想见你，何苦让我前来？她还说了，从今往后，再也不想见你，你是死是活，娶亲生子，都和她毫无关系。你想想看，若非姚师妹授意，我怎么知道这条贝壳项链是你们的定情之物，又怎么知道你竟会喜欢我那宁凝妹子？哈哈，恭喜恭喜，宁凝妹子容貌美丽，性子温柔，只可惜是一名劫奴，若不然，小弟真要羡慕死了。”
他嘴里说着恭喜羡慕，脸上却尽是讥讽嘲笑。陆渐心乱如麻，呆立当地，喃喃道“她当真不想见我？”沈秀笑道：“若不信，你随我去见她，瞧她见是不见。”
陆渐心知姚晴性子决绝，一经决定，断无更改，抑且如沈秀所言，贝壳项链和宁凝之事，均是至隐至秘，只有他和姚晴知道，若非姚晴亲口道出，沈秀决计不能拿来说嘴。想到这里，不觉万念俱灰，叹道：她，她为何要你来见我？”
沈秀笑道：“那是因为沈某为了姚师妹，一不怕死，二不怕苦，一往情深，绝无二念。沈某如此心诚，姚师妹便是个石头人，也会动心，哈哈，更何况陆兄移情别恋，伤透了姚师妹的心，害她这两日哭得泪人儿似的，沈某瞧着，也觉心疼，于是自告奋勇，来为师妹了结宿怨，排解忧愁。”
“谁移情别恋?”陆渐急道，“她错怪我了。”沈秀笑道：“是否误会，你自己和姚师妹说去，沈某决不拦你。”他将手一摊，一幅大方神气，陆渐见状，反而踌躇起来。沈秀眼珠一转，嘻嘻笑道：“难道陆兄真没在心里想过宁凝妹子？”陆渐不觉心头一乱，暗道：“我的确想过宁姑娘，梦里叫过她的名字，心里也时常记挂着她，唉，千错万错，错都在我，阿晴恨我，也是应当。”想着心中一颓，松开沈秀衣襟。
沈秀心中得意，掸掸衣衫，哈哈大笑，提起气死风灯，逍遥而去。陆渐望着他的背影，几欲追上，但终于又颓然止住，只是呆呆站着，忘了身在何处。
日起日落，朝露浸衣，如水夜色悠悠而过，陆渐犹似木雕泥塑，眼珠也不曾转动一下。巨鹤见此情形，不知他是死是活，着急起来，展翅拍打，拍到第七下时，陆渐才一晃身，俯身吐出一大口鲜血，凄然望了巨鹤一眼，步履蹒跚，向着山外走去。
他失魂落魄，只顾前行，混不知走向哪里，巨鹤找来鱼虾果子，他也不论生熟，抓来便吃。又过了几日，巨鹤伤势痊愈，渐渐能够纵跃飞举，料想再过几日，便能翱翔青冥了。
这一日，陆渐昏沉之间，忽听见尖利鸣叫，陆渐听到巨鹤叫声，但觉其中蕴含极大愤怒，不由张眼望去，只见巨鹤颈上套着一根粗大绳索，四个猎人围着它,钢叉纷举,口中大声呼喝,意带恐吓.
陆渐本是心丧如死,见此情形,不觉心血上涌,喝道:"住手."喝声中灌注无俦真力,那四名猎人耳鼓破裂,脑门上犹似挨了一记闷棍,纷纷丢了猎叉绳索,蹲在地上,口吐白沫.
陆渐上前解开巨鹤束缚,望着地上四人,一言不发.那四人均露恐惧之色,连叫饶命.陆渐经此一事,神志稍稍清明,四顾道:"这是哪里?"一名猎人勉强站起,说道:"这是紫金山,我们四个见这鹤儿神骏,只当是无主之物,多有冒犯,还望好汉饶恕."陆渐皱了皱眉,挥手道:"全都滚吧."四人如得大赦,抱头鼠窜而去.
陆渐心道:"紫金山不是在南京城外么?我竟一路来了这里."想到这里,心头一动:"哎呀,我只顾自己难过,竟忘了一件大事."猛地想起当日秦淮河边、萃云楼头,谷缜托付给自己的一件事来,于是打起精神,向那巨鹤道,"大家伙,我要去城里办一件事情.人心贪婪,你最好呆在树上,不要下来."
巨鹤见他振作起来,亦是欢喜,俨然听东陆渐言语,拍翅纵到树梢,咕咕直叫.陆渐转身入了南京城,呆到夜间,潜入旧宫城东安门外,他此时身法之强,如鬼魅幻形,宫中守卫正面遭遇,也只觉一阵清风拂面,瞧不见半个人影.
陆渐找到门左的镇门石狮,向东南方走了一百二十步,果见一株老槐.陆渐睹物思人,想到谷缜,心中不胜黯然.他四顾无人,蹲身摸那老槐根部,果然有六条粗大老根裸露在外.陆渐从正南边那条老根往西数,数到第三条老根,伸手去挖根下,但觉浮土柔软,不多时便碰到一个坚硬物事,起将出来,却是一枚尺许见方的铁盒.
陆渐将铁盒握在手里,但觉一阵潮湿冰凉,顺着手心沁入胸臆,眼里酸酸涩涩,竟是想哭.伤感之际,邀听得宫卫脚步声响,当下收拢心情,将身一纵,由屋顶掠出宫城,随即又越过内城、外城.他身法飘忽,如履平地,偶有守城军士瞧见,也只见一团黑影,倏忽而逝,只疑是鬼怪幻形,吓得张口结舌,不敢动弹.
陆渐回到巨鹤栖息的树下,召唤巨鹤,同到一户人家,在灯下检视铁盒.盒外无锁,盒内有一层厚厚油布,料是防水之物.展开时宝光四射,一玺一环赫然在目,陆渐大为吃惊,不知谷缜是何时将这传国玉玺、财神指环藏在盒里.
再瞧玉玺下压着一封信笺,展开看时,只见笺上写道:"携此指环,前往某地,告知某人谷某死讯,请他另立新主.那人住处地图在信笺之后,循图前往即可.另,传国玉玺转赠与你,此物千古之宝,窥视者多,望君好生收藏,不要落入奸人之手."自传国玉玺之后,墨迹新鲜,当为后来补上.
陆渐望着谷缜笔迹.不知不觉,流下泪来,好半晌心情平复,拭了泪,将玉玺、指环揣入怀里,翻转信笺,果见朱笔勾勒了一幅地图,甚是详尽.
陆渐细看那图,当在苏北群山之中,离南京约有数百里路程,于是收起铁盒，携着那只巨鹤，向那地图所指，信步走去。
此前陆渐自怜自伤，身外无物，一旦脱出哀伤心境，留心四周，发觉不少百姓扶老携幼，拥向南京，无论男女老少，均是愁眉不展，面有菜色。
陆渐暗自奇怪，但他面皮甚薄，不便询问，走到正午，忽见道旁有人僵卧，急忙上前扶起，却是一名老者，皮肉浮肿，两眼圆睁，口角流着长长腥涎，竟已死了多时。陆渐呆怔了时许，挖坑将其埋了，再向前行，离南京越远，流民越多，潮水也似涌向城镇，道边田间，时见倒毙饿殍，多是老弱病残。陆渐沿途掩埋尸首，心中好不茫然，思索良久，蓦地想起那日在沧波巷中谷缜的预言，蓦地惊出一身冷汗，心道：“难道说那大饥荒真要来了？”举目眺望，大好田园杂草丛生，人影也无，陆渐越发纳闷，暗想风调雨顺，无旱无涝，不该有此情景，这么看来，连年倭患兵灾，真叫田园荒芜，民不聊生了。
陆渐一文不名，遇上如此灾祸，也无半点法子。好在那巨鹤伤势痊愈，展翅冲霄，飞行绝迹，然而每到傍晚，无论陆渐身在何地，总会飞回。回来时，爪间总是攥着百斤海鱼、整树果实，乃至于整只幼鹿黄羊，也不知是从几百里外捉来。故而陆渐行走灾荒之地，竟无饥馁之患，但他天柱山之后，精气自足，饮食渐少，一日但喝几口泉水，吃两个果子，也能神采奕奕，便将巨鹤送来的食物周济饥民，纵是杯水车薪，却叫他心中安宁。
旅途无事，陆渐想到天柱山之战，用心推演“金刚六相”，渐次明白其中奥妙。原来，同一门“大金刚神力”，以不同本相施展，竟会生出不同变化，就如六门不同的武功，每一门均有极大的威力。只是这“金刚六相”单用尚可，一旦合并混用，陆渐便觉晕眩心跳，神志昏沉。所幸他天性不甚好强，既感不适，也就作罢，不料如此一来，反而大合佛门空明之旨，若不然，强行合并六相，势必又如当日一般，走火入魔，以致疯狂。
这日陆渐走在道上，忽闻哭声。他听那哭声悲切，不由循声前往。尚在远处，便嗅到一股粥饭香气，走近了，只见数百农夫围成一团，布衣褴褛，面黄饥瘦。陆渐挤上前去，只见人群里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白气翻腾，熬了一锅稀粥，锅前立着几十个青衣仆僮，手持刀枪，神情骄悍。
哭的是一名中年妇女，半跪半坐，怀抱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儿，那孩子头大身细，瘦骨伶仃，双眼紧闭，小脸上透出一股青气。那妇人涕泪交流，颤声道：“易老爷，行行好，给孩子一口粥吧，他三天没进一粒米了，再饿下去，可就没命啦……”
话音未落，便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说道：“要喝粥，成啊，把这地契签了，想喝多少喝多少。”陆渐循声望去，远处凉椅上歪着一个胖大汉子，左右各立一名丫环，一人打伞，一人摇扇，装扮甚是妖娆。那胖汉捧一杯茶，吹开茶沫，眼望妇人小孩，笑眯眯的，一团和气。
妇人脸色畏缩,不敢正眼瞧那胖汉,只是嗫嚅道:"签地契,我,我哪能作主?"易老爷笑道:"你不能作主,你男人能啊.唉,这孩子也怪可怜的.你这当妈的,就不能劝劝你家男人,别死硬死硬的,画了押,卖了地,一切好说,何苦恁地倔强?"
那夫人惨然道:"易老爷,我家就靠这几亩薄田过活,没了地,来年怎么活啊?"易老爷放下茶杯,身子前倾,肥脸上挤出一丝阴笑:"来年没地不能活,今年有地就能活了?"
那妇人身子一震,张大了嘴,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忽听那孩子梦魇一半,嘤嘤哭了起来,眼还闭着,嘴里却细声细气,不住喊饿.那嗓音越叫越弱,农妇听得心如刀割,由想大放悲声,忽听一个沙哑的嗓音道:"甭哭了,这地,咱卖!"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一个农夫分开众人,慢慢踱出,他面皮黧黑,双目无神,走到胖汉案前,缓缓道:"易老爷,城南石口坡十亩三分水田,你给多少价钱?"易老爷嘻嘻一笑,伸出两根手指,农夫道:"二十担谷子?"
"屁!"易老爷啐一口,"两担谷子,多一粒也不成."
"两担谷子?"那农夫黑脸里透出一股暗红,额上青筋凸出,双手攥着桌案边缘,身子一阵阵发抖,"易老爷,天地良心,十亩水田,遇上好年成,能收一百担、一百担啊."易老爷露出不耐之色,屈起一根指头,冷冷道:"一担五……"农夫一愣,眼里浊泪乱滚,咬牙道:"姓易的,你,你太丧天良,必遭天谴的……"眼看那胖汉嘴唇翕动,只怕他又要减价,无奈忍了气,蘸了印泥,在地契上狠狠一按,放手时,只觉心力交瘁,哼了一声,瘫软在地.
"好,好."易老爷抖着那张契约,哈哈大笑,"就这价钱,十亩地一担五,二十亩地三担,卖地的赶紧卖,再往后,哈哈,这价钱还得减."说这纵声狂笑,四面农夫农夫无不面色惨淡,陆续有人上前,画押卖地.
陆渐再傻十倍,也听出这易姓富户趁着荒年,要挟众人贱卖田地,不觉怒火中烧,蓦地分开众人,走到桌前.易老爷瞧他眼生,便叫道:"小子,你是哪家的,要卖地么,先排队……"陆渐一言不发,抓起桌上契约,双手一分,数十张契约化做片片飞碟,经风一吹,漫天散去.
易老爷又惊又怒,哇哇叫道:"反了反了,来人啊,给我往死里打."众仆僮哄然答应,持枪弄棒,一窝蜂围将上来.陆渐瞧出这群奴才无甚武艺,不愿伤人,施展"天劫驭兵法",刀枪近身,边伸手抢夺.众仆僮只觉手心一空,武器既已易手.陆渐随守随扔,有如儿戏一般,众仆僮无不傻眼,易老爷见势不妙,转身便逃,陆渐纵身抢上,轻轻拿住他心口,喝声:"起",江那胖大身躯高高举起,搁在那锅粥上,冷笑道:"狗东西,下去洗个澡吧!"手腕一转,易老爷身子徒沉,离那沸粥不过数寸.
热气扑面,灼灼生痛,易老爷魂飞魄散,杀猪也似惨叫,忽听噗的一声,一股臭气弥漫开来。陆渐抬眼一看，却被这厮惊吓过度，屎尿齐丸流，陆渐只恐秽物流出，坏了一锅好粥，挥手将他掷到一旁，道：“滚吧，再若欺压良善，势必叫你好看。”
易老爷浑身筛糠，话也不答，由众仆僮扶着，跌撞去了。陆渐上前舀一碗粥，吹冷了，送到小孩嘴边，那农妇惊喜莫名，称谢不止。众农夫均是饿得狠了，见状一拥而上，乱哄哄抢那粥喝，为争多少先后，竟然厮打起来。
陆渐瞧得吃惊，欲摇出手阻拦，又怕众人经受不起，一转念，双手按腰，显出“唯我独尊之相”，沉喝道：“全都退开。”法相显露，霸气纵横，众人不自觉停了打斗，望着陆渐，神色惊惶。陆渐扬声道：“大伙儿排队喝粥，小孩妇女在先，老人其次，丁壮男子最后。”众人为他气势所慑，不敢有背，纷纷列队取粥，只是人多粥少，眼看白粥告罄，闻风赶来的饥民却是越来越多，片刻间已不下千人，许多人粒米未进，望着大锅，号哭起来。
陆渐望着黑压压人群，深感无力，心道：“我一身有限，不能周济大众。谷缜若在，可就好了。”想到谷缜，不胜黯然，伤心时许，蓦地心头一动：“我真糊涂了，谷缜自然不在，不是还有那物事么？”从怀里取出财神指环，握在手心，寻思道：“财神通宝，号令夭下。赢万城曾说天下豪商均要受这小小指环的支使。而今形势紧迫，权且一试。”想着询问一个老人道：“方圆百里，可有极富的商家？”
那老人道：“说到富商，莫过盐商，此去不到百里，便是扬州，两淮盐商都在城里。”陆渐道：“那最富的盐商是谁？”老人不假思索：“那还用说，自然是城东丁大官人了！”
陆渐微微点头，扬声道：“各位在此等候，我去扬州筹粮。”也不待众人回答，迈开大步，来到无人之处，方才施展轻功，风飙电掣，五十里路弹指即过。到了扬州，他直入东门，询问路人，找到丁府之前，遥见朱门巨楹，飞檐蔽天，两丈高墙上挑着百十个彩绸灯笼，迎风招摇。门前一字站着几个男女，虽是仆婢，却个个衣锦着绣，气焰高涨。门前人物进出，车马如流，陆渐见这气派，几疑来到皇宫之外，迟疑半晌，方才举步上前。刚到门首，便有一个男仆张臂拦住，笑吟吟地道：“阁下有刺么？”
刺即是后世所谓“名片”，古时候在官场商场厮混，无刺不行，求见权势之家，必先递刺通报。陆渐一介草民，哪知这些规矩，闻言傻愣愣地道：“什么刺？”
众仆婢均笑，上下打量陆渐，见他衣衫敝旧，土头土脑，别说府里的仆僮，就是姨太太房里的猫儿狗儿也比他瞅来顺眼些。一时不论男女，纷纷流露不屑之色，陆渐心想正事，尚自不觉，又道：“我想见丁大官人，烦请大哥通报。”
那男仆也不答话，只是冷笑，旁边一人冷冷道，丁大官人忙得很，哪有闲工夫见人？再说丁家什么地方，什么蠢牛蠢马也能进么？”
陆渐看出众人眼冷,心道:"这些男女只是家奴,一登豪门,便也瞧不上寻常百姓.狗仗人势,莫过于此."微一沉吟,取出"财神指环"套在指上,一拂衣袖,显出"明月流风之相",众仆婢只觉眼前一花,陆渐土气尽去,俊朗无匹,衣衫虽然敝旧,神韵却如遗世王孙,,清贵高华,生平未见.
众仆婢不料转瞬之间,陆渐脱胎换骨,变了一人,无不惊怔失色.陆渐一转碧玉指环,朗声道:"烦请告知丁大官人,财神指环主人求见."
众仆僮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急忙奔入府内.过了约摸盏茶工夫,门内脚步声大作,人尚未到,笑语先至:"谷爷.何事劳你大驾……"说话间,奔出一名壮年男子,体格魁梧,面如冠玉,胸前一部美髯,随风飘洒,他来到门首,左右顾望,目光落在陆渐指尖玉环上,眼里露出惊疑神色.
陆渐心知此人一听财神指环,必将自己当作谷缜,可惜指环如故,人却已非,不由心中黯然,叹道:"阁下便是丁大官人么?"那男子一愣,拱手笑道:"区区便是丁淮楚,敢问阁下尊号?"
陆渐道:"我姓陆,叫我小陆便是."丁淮楚忙道:"岂敢岂敢,请陆爷入府说话."
二人并肩入府,沿途碧峰簇簇,怪石穿空,回廊九曲,柳暗花明,不似行走于闹市大宅,却似深入崇山峻岭,不时有艳姬美人穿梭往来,环佩叮当,曼妙如仙.陆渐看得皱眉:"城外饥民哀号,这些豪商却如此奢华,当真叫人心寒."
"明月流风之相"一显,举手投足,便有龙凤之姿、高华之气.丁淮楚雄躯美髯,华服峨冠,自命扬州魁首,风流雅士,但与陆渐并肩一站,却无端矮了半截.只觉这少年明明粗服乱头,通体却如明辉流荡,光照一室,令人油然而生倾慕.丁淮楚生性多疑,陆渐自称指环主人,他心中原本十分怀疑,此时不觉怀疑尽去,好生叹服:"真名士自风流,此人风采,当今之世,只怕唯有谷爷足以比拟."
入厅对坐,丁淮楚笑道:"陆爷什么时候取代谷爷,做了财神指环的主人?"陆渐本想说:"我暂且保存此环,并非指环主人."但转念又想:"那些仆婢都如此势利,这些商人更不用说.我若实言相告,只怕这丁淮楚心存轻视,不肯买账.我受些羞辱也罢了,若耽误了千万饥民,岂非大大的罪过."他平生极少说谎,心中犹豫,欲言又止,忽一抬眼,只见丁淮楚一双眸子凝注自己,惊疑不定.
陆渐心中咯噔一下,捧起茶碗,掩盖窘状,口中慢慢道:"刚刚不久."他此时化身冲大师的本相,一颦一笑,潇洒不尽,便是举杯饮茶,也有泱泱之风.丁淮楚见他神采,疑念顿消,他心思玲珑,心知陆渐来必有因,便笑道:"恭喜陆爷成为指环新主,但不知陆爷前来,有甚吩咐?"
陆渐定了定神,将来意说了,又道:"还请丁大官人想法子弄些粮食,赈济城外饥民."丁淮楚沉默半晌,叹道:"丁某也不是全无心肝,忍见百姓遭灾.只是冰冻三尺,非是一日之寒,这大饥荒日积月累,来势凶猛,而今别说官仓告罄，丁某所有的四仓谷米，也尽都放出去了。如今是金银多，稻麦少，拿着银子，也买不到赈灾的粮食。”
陆渐道：“那么从别省调粮如何？”丁淮楚道：“这事已在筹办，却有一些麻烦。”陆渐道：“什么麻烦？”丁淮楚皱眉道：“我召集两淮盐商筹了银子，去山东、湖广、四川等地买粮，前后派了三批人手，去了两个多月，至今也无消息。不只如此，官府筹集的赈灾粮食，途经江西，粮船遭遇水寇，连人带船沉入长江，不曾逃出一人一船。”
陆渐吃惊道：“这样说来，其非有什么古怪？”丁淮楚点头道：“陆爷说得不错，只怕是有人故意设局，不让粮食进人江浙。”陆渐不由怒道：“谁人如此狠毒？”丁淮楚叹道：“近日我也派人打探，谁知那探子却如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陆渐想了想，说道：“无论如何，百姓可怜，还请丁大官人想法子筹些粮食。以解燃眉之急。”丁淮楚苦笑道：“陆爷有命，丁某赴汤蹈火，断无不认，从今日起，我便向城中同仁筹集粮食，竭力赈饥，想来支撑一月两月，还是成的。”
陆渐见他答应，不胜欢喜，当下起身告辞，丁淮楚殷勤挽留，均被陆渐婉拒，只得召来车马，将陆渐送到城外，分别之时，丁淮楚忍耐不住，问道：“陆爷，敢问一句，谷爷可还安好么？”
陆渐神色一黯，叹道：“他已过世了。”丁淮楚身子剧震，脸色刷地惨白。陆渐微微苦笑，拱手作别。走出一程，散去“明月流风之相”，回复本来面目，正想取下指环，贴身收藏，忽听一个洪亮的嗓音道：“小子慢着，将那戒指给我瞧瞧。”
陆渐转身望去，只见远处走来一个巨汉，高有丈许，铁塔也似，蓝布衣衫里筋肉坟起，满脸虬髯有如钢针，随他环眼一瞪，根根竖立，嘴边衔着一根粗逾儿臂的黄铜烟斗，烟锅里红光闪闪，白烟如柱，从那大鼻孔里曲曲折折喷将出来。
如此巨人，陆渐生平仅见，更有趣的是，巨人双肩宽阔，左肩上竟坐着一个小老头儿，干瘪瘦弱，须发稀疏，衔着一杆白银烟斗，亦自吞云吐雾。陆渐见那老者模样眼熟，心头一动，蓦地变色叫道：“沙天洹……”
那小老头儿眼皮一抬，两眼迸出灼灼精光，洪声道：“你叫谁？”他人虽瘦小，声音却很洪亮。陆渐本以为打招呼的是那巨汉，如今才知是他，一时颇为惊讶，定神细看，方觉这老者与沙天洹容貌相似，身子却要瘦小许多，眉宇间更多了一股凛凛正气。陆渐自知认错了人，忙道：“对不住，小子眼拙，看错人了。”
那巨汉哈哈大笑，竟如半空中打了一阵响雷。小老头儿的嗓音已让陆渐吃了一惊，巨汉的笑声更吓他一跳。那巨汉望着陆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笑眯眯地道：“小娃儿挺有礼貌，很好很好。猴儿精，你说对不？”
小老头儿两眼一翻：“你这老笨熊若也懂礼貌，孔夫子也要欢喜得活过来."巨汉笑道:"孔夫子又不是我爹,活过来咱也不养他.倒是你猴儿精当心,听这小娃儿的口气,那王八羔子还没死呢."
小老头儿唔了一声,面露愁容,低头沉思半晌,蓦地悟到什么,血涌双颊,怒道:"老笨熊,你妈谁是王八羔子?"巨汉嘻嘻笑道:"我却忘了,我骂他就是骂你,骂你就是骂他.也罢,我再骂你一句王八羔子,全当骂他如何?"
小老头儿大怒,举起烟斗,出手如风,在那巨汉头上狠狠敲了一记.陆渐见他出手凌厉,不由失声惊呼,谁知巨汉挨了一下狠的,眼皮也没稍抬,依旧笑眯眯的,叭嗒叭嗒,吞云吐雾,听见陆渐惊叫,顿时乐道:"很好很好,小娃儿有礼貌,良心也好,啧啧,猴儿精,你跟人家比起来,可是差的远了."
"什么?"小老头儿怒道:"老笨熊,你说老夫不如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举起手来,又敲巨汉两记烟斗.巨汉却是动也不动,乐呵呵只管抽烟.陆渐瞧得发呆,只觉这小老头儿出手快很,生平少见,这巨汉连遭重击,嬉笑自若,更是奇怪极了.
小老头儿怒气稍减,冷哼一声,将身一纵,轻飘飘从巨汉肩头跳下,瞪着陆渐一摊手道:"拿来!"陆渐怪道:"拿什么?"小老头儿翻眼道:"老子要瞧你的戒指,乖乖拿来,少顿板子."
陆渐见他气势汹汹,心中微微有气,说道:"老先生见谅,这枚指环是我好友的遗物,不能随便给人."小老头儿脸一沉,说道:"那么你是不给了?"陆渐道:"不错."小老头儿吹起胡子,巨汉却道:"猴儿精,人家一个小娃儿,面嫩心软的,你吓唬他做什么?"说罢倒空烟锅余烬,将烟头别在腰间,笑嘻嘻地道:"小娃儿,你这一枚指环,能将大盐商丁淮楚哄得晕头转向的,想必有些来历吧."
陆渐暗自犯疑,这两人忽然而来,话不多说,便要戒指,莫不是垂涎指环的歹人?当下心生戒备,慢慢道:"是有来历,但二位无干."
"故弄玄虚."小老头儿冷笑一声,"当我不知道这狗屁指环的来历么?翡翠之环,血纹三匝,财神通宝,号令天下.若不是财神指环,丁淮初富甲淮扬,怎么会老老实实听你使唤?"
陆渐无意隐瞒,便道:"老先生说得不错,这戒指正是财神指环.二位若要恃强强夺,说不得,小子只好奉陪."
巨汉哈哈大笑,如雷贯耳,小老头儿却冷笑一声:"就你这不成器的娃儿拿这玩意儿当宝,我老人家才没兴趣.我只问你,这指环谁给你的?"陆渐道:"不是说了么,使我好友."
"好友?"小老头儿皱眉沉吟,"你那好友什么样子?是不是四五十岁年纪,高高瘦瘦,左眉上方有一颗朱砂小痣?"陆渐益发奇怪,摇头道:"那好友与我年纪相仿,不到二十呢."
巨汉、小老头儿面面相对，小老头儿皱眉道：“奇怪。”巨汉也道：“奇怪。”小老头儿道：“没准这小子说谎骗人。”巨汉摇头道：“不像，这娃儿瞅来老实，跟我老笨熊有得一比。”小老头儿啐了一口，目不转睛大量陆渐半晌，忽然露出居丧之色：“难道这么些都白忙活了？”巨汉呵呵大笑，哄孩子似的拍拍他头：“也许瘦竹竿真的死了，都是你多疑。”
“放屁。”小老头儿打开巨掌，两眼上翻，“那厮从小鬼头鬼脑，诡计多端，杀了老夫，我也不信他死得那么容易。”巨汉笑道：“瘦竹竿鬼头鬼脑不假，你也是猴儿成精，半斤八两，都不是好人，还是我老笨熊实心眼儿，老实可靠。”
“你老实可靠？”小老头儿望着他冷笑，“吃饭喝酒怎么就没见你老实了，吃得多，喝得足，穿衣服也要两匹布，哼，左右不是你家的银子，就不知道心痛？不成，再跟你混下去，老子早晚倾家荡产，要散伙，一定要散伙……”
巨汉啧啧道：“猴儿精，何苦这么绝情？不就几两臭银子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将来我发了财，一定还你……”小老头儿冷笑道：“发财，这辈子还是下辈子？”巨汉笑道：“这辈子最好，下辈子也不赖。”小老头儿道：“不赖？我瞧你是无赖。”巨汉咧嘴憨笑，抽出烟斗，顺手一摸，忽觉烟袋已瘪，当下趁着小老头儿不备，一把从他腰间夺过烟袋，将袋内烟草全倒在大烟锅里，敲火石点着了，吧嗒吧嗒，抽得有滋有味。小老头儿怒极大骂，拳打脚踢，巨汉甘受殴辱，嘴里哼哼，仿佛不胜其苦，一双铜铃大眼却忽闪忽闪，间或掠过一丝狡猾。
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骂骂咧咧，一个闷头抽烟。陆渐但觉生平所见怪人，无出而人之右，一时啼笑皆非，见二人只顾打闹，不问自身，只好转身去了。

沧海21 财神指环之卷 第四十四章 隐士
循那地图走了一日，地势越发起伏，先是丘峦连绵，不久渐入深山，小道蜿蜒，有如羊肠。两旁巨崖摩天，寸草不生，或如巨人头颅，凹眼凸鼻，或如垂钓老翁，佝偻屈曲，忽而一方怪石探出崖壁，形如展翅苍鹰，忽而一道石梁穿空而去，犹似蛟龙升腾。山势越高，道路越陡，两旁岩石形状越奇，将天光挤成窄窄一线，山道之上，晦暗莫名，倏而间四周全黑，不见五指。
再怕一程，陆渐只觉道路变上为下，似乎登顶之后，转为下山，四周寂寂无声，偶尔传来细微响动，有如蛇虫爬行，饶是陆渐胆大，也觉汗毛竖起，心跳可闻。
又行一阵，前方亮光微露，陆渐紧赶几步，天光乍泄，豁然开朗，两片翡翠也似的山峦青碧发亮，夹着一道小溪，溪水静如不流，倒碧凝云，须发可鉴。
此地四面环山，北风不至，地气温润，四季繁花不断，将溪水两岸点缀得有如锦茵绣毯，绚丽异常。沿溪上溯，不时可见麋鹿漫步，白鹭梳翎，鸟雀啁啾，羚羊对食，无论禽兽。均是一派恬然，见了人来，亦不害怕。走了片刻，遥见一片桃林，桃花早凋，枝头挂着青油油的小桃，林子纵深无垠，走了足足半个时辰，前方水声大作，陆渐定眼望去，一道瀑布白龙倒挂，飞流百尺，独木桥树皮斑驳，飞架瀑布之上，踏足桥上，下方有如虎啸雷呜，动魄惊心。
桥那边是一条狭窄石栈，悬在半山腰上，仅容一人行走，下方山谷黑洞洞的，深不可测。陆渐走了两百来步，到了栈道尽头，眼前倏尔一亮，只见峰回路转，山开谷现，数畦水田围着一座石屋，竹管连缀成渠，自山崖边引来泉水，灌溉田中，石屋左边植松，右侧种柏，屋后几亩茶树，碧油油，绿艳艳，清气袭人。
陆渐不料这深山幽谷竟有如此人家，初时惊讶，继而不胜羡慕。多日来，他在红尘中目睹饥馑杀戮，阴谋不幸，好友惨死，爱人情变，已让他心灰意懒，生出弃世之想，这般桃源幽处，隐士居所，真是梦寐难求。
陆渐叫唤两声，却是无人答应，走上前去，只见房门大开。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一方石榻，一张木案，西橱上置放几本发黄古籍，东窗挂一张焦尾古琴，清风掠过琴弦，韵声幽幽，几疑天籁。
望着眼前情形，陆渐痴痴怔怔，想象有朝一日，自己与姚晴隐居于此，忙时耕田纺纱，闲来养鹿拂琴，那是何等惬意。
一念及此，仿佛生出幻觉，田边树下、屋前水边，无一处没有姚晴的影子，或嗔或怒、或喜或忧，或是素手拈花，或是攒袖挥汗，音容笑貌，伸手可及，然而陆渐真的伸手摸去，却又空荡荡的，只有清风拂面，流水微响，鸟语如歌，在耳边悠悠回荡。
霎时间，陆渐心子一阵剧痛，有如千百钢针刺扎。姚晴冷漠眼神历历在目，她的倩影没入暗夜之时，陆渐怎也想不到会是今日结局。那天晚上，沈秀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刀子，插入陆渐心头，让他痛不欲生，即便黑天之劫，也难比拟。
探手入怀，摸出那条贝壳项链，珠光莹莹，恰如少女娇肤，陆渐眼前浮现出那张芙蓉脸儿，眼眶倏地一热，泪水夺路而出，点点滴滴，沾染得贝壳越发莹润。多日来，陆渐满腔愤懑，无处倾泻，此时身在空谷，旁无一人，不自禁悲从中来，竟似不能克制，蓦然间，他大叫一声，屈膝跪倒，将那项链紧紧贴在胸口，嚎啕大哭，哭声回荡盘旋，惊破一山秀色。
也不知哭了多久，忽觉一只大手轻轻抚摸头顶，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好孩子，你哭什么呢？”
陆渐沉浸悲伤之中，有人近身，竟然不觉，听到这话，不由得腾身而起，转眼望去，只见身后立着一个四旬男子，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荷锄提篮，体格高瘦，左眉上一点朱砂小痣，面容棱角分明，虽然不算英俊，但神气空灵，不染半点尘世浊气。
陆渐瞠目结舌，吃吃道：“你是，你是……”青衣人笑道：“这是我家。”陆渐又惊又喜，说道：“你就是谷缜的师傅么？”
那人目不转睛瞧他时许，笑了笑，默默点头。陆渐心生敬仰，拱手作揖。青衣人笑道：“远来是客，不妨入屋一叙。”陆渐这才惊觉自己挡住门户，慌忙闪开，又觉脸上冰冰凉凉，泪痕未干，更是羞赧不胜，攒袖拭去。
那人放下药锄，坐在案前，望着一面空壁，微微出神。陆渐屏息凝神，正不知如何开口，青衣人忽地徐徐道：“谷缜什么时候死的？”
陆渐吃惊道：“你怎么知道他死了？”青衣人道：“我曾与他有约，此生再不相见，他只需活着，便不可见我，但若他先我而死，却可托人报讯。”
陆渐不觉黯然，叹道：“他半月前死在天柱山。”只因谷缜死的太惨，陆渐不忍说出死因，便取出财神指环，搁在桌上，青衣人拈起指环，凝视不语，容色淡淡的，无喜无悲。陆渐本以为他与谷缜师徒一场，得知爱徒死讯，势必极为伤痛，见他如此淡泊，心中好生不解。
青衣人将指环纳入袖中，摘下墙上瑶琴，按宫引商，弹奏起来，沉郁顿挫，尽是商调。陆渐听得心神摇曳，悲不能禁，忽听那琴声响了片刻，铮的一声，琴弦断了一根，将青衣人食指割破，点点鲜血，滴在琴上。
“琴犹如此，人何以堪。”青衣人叹一口气，忽地抓起古琴，掷出窗外，哗然落入水田之中，顺水飘荡。陆渐不由心想：“爷爷常说，琴为心声，这人表面上看不来出难过，但从琴声来听，心里还是难过得很。”
正自出神，忽听青衣人道：“谷缜让你前来，是想让我将这财神指环改传给你，只不过，你担当得起吗？”
陆渐目瞪口呆，连连摇头：“我，我哪担当得起？前辈定是错解了谷缜的意思。”
“不错。”青衣人叹道：“你老实有余，机警不足。的确不是经商的料子。也不知谷缜那小子想些什么？运财有如养虎，智能不足，驾御不周，势必为财势反噬，难道他就不怕害了你么？”说到这里，他又凝视陆渐半晌，忽有所悟，点头道：“原来如此，你人不聪慧，却淡泊财势，能够托付大事。恩，是了。你方才在我门前哭些什么？”
陆渐脸一红，只觉这人温文可亲，与他交谈，心中不胜安稳，恨不得将所有心事全盘托出。自从姚晴离开，他胸中苦闷无处宣泄，心想这人既是谷缜师长，也就不啻于自家长辈，顿时按捺不住，吞吞吐吐，将情变经过说出。
那人静静听罢，忽而笑道：“世间情孽，大同小异，那女子不是池中之物，别说你应付不来，你那位情敌怕也要空欢喜一场。呵呵，八图和一，天下无敌。有些意思，呵呵，有些意思。”
笑了两声,他轻抚桌沿,闲闲地道:"只你一个人来么?"陆渐不防他突发此问,怔了怔,说道:"是啊."
青衣人微微一笑,目视屋外,徐徐道:"阁下鬼鬼祟祟,竟是盯梢的鼠辈."语音青而不散,远远送出,回音沉沉不绝,激荡山谷,真如虎啸龙吟一般.陆渐听得骇然,暗忖自己虽也能吐劲发声,震山动谷,但绝不能这般从容.
话音方落,便听一个声音道:"当真是你."嗓音洪亮,却是微微颤颤,仿佛颇为恐惧.
陆渐纵身抢出,只见水田对岸站立一人,精瘦矮小,正是路上遭遇的小老头儿.他孤身一人,随从巨汉不知去向.陆渐惊道:"你,你一直跟着我?"
小老头儿却不看他一眼,双眼死死盯着屋内,咬牙道:"你,你果然没死."陆渐掉头看去,那青衣人负手踱出,青衫磊落,气质冲和,眉眼温润,淡淡有神,瞧了小老头儿一眼,笑道:"山不离泽,陷空已至,将军何在?"
蓦听一声大喝,又似晴空里打了一个响雷:"瘦竹竿儿,老子在这儿呢."陆渐举头一望,见那巨汉立在近处高峰之上,双手按腰,神威凛凛,身旁层层叠叠,堆满斗大巨石.
青衣人却不回头,只笑了笑,说道:"你们怎么找来的?"小老头儿冷然道:"你自以为聪明,当别人都是傻子?你我三人一同长大,你瞒得过天下人,又怎么瞒得过我和老笨熊?当年你死之后,我便生疑,十多年来,我和老笨熊无时不在追查此事,天可怜见,终叫老夫发觉,你除了本来面目,竟还是号令天下的大豪商,大财神.哼,三年前,我和老笨熊本已发现财神指环的下落,不知怎的,我二人赶到江南,那指环复又消失,三年之中,半点儿消息也无……"
陆渐听到这里,心道:"是了,谷缜三年前被关入狱,财神指环自也失踪了."想到这里,隐隐觉得自己犯了大错,心中大为不安,只听那小老头洪声续道:"都是你作孽太多,老天行罚.我与老笨熊四处寻找线索,偶然游至扬州,发现这傻小子为了赈济饥民,竟然大张旗鼓,将指环在闹市中招摇,我和老笨熊问他,他也说不出个子曰诗云,于是乎,老夫便来了个欲擒故纵,一路追踪而来,果然逮个正着."
陆渐听在耳里,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向青衣人道:"对不住,我,我……"青衣人摆手道:"你不必愧疚,以我一身,换取千万饥民的性命,倒也值得."陆渐听得这话,愧疚之感更甚,却听小老头怒啐一口,骂道:"你少来装善人,扮隐士,骗得了谁?"
巨汉也叫道:"不错不错,你瘦竹竿儿都成了好人,我老笨熊还不做她***活菩萨了?"他声如阵雷,压过高天罡风,震得群山皆应.
陆渐越听越气,一纵身,拦在青衣人身前,高叫道:"你而人才是可恶,先向我强讨指环,强讨不到,有跟踪于我,如果更对这位先生无礼,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有意立威,这几句话也用上真力,如雷车滚动,声势之强,不在巨汉之下.小老头儿不料这少年浑不起眼,竟有如此神通,不觉吃了一惊,喝道:"臭小子,这是我门派中的大事,与你无关."陆渐哼了一声,道:"你弱与这位先生为难,便是与我有关,你若惭愧,早早离开,要么休怪我无礼."
小老头儿暴跳如雷,一跳三尺,骂道:"我惭愧?放你妈的屁,你知道他是谁?他就是万……"话未说完,那水田中的泥水蓦地激荡,哗啦一声冲天而起,浇头盖脸,扑将过来,小老头儿猝不及防,灌了满嘴泥浆,将到口的话又堵了回去.
陆渐只觉身周气流一荡,便生奇变,心中颇为讶异,但见小老头儿跌跌撞撞倒退两步,瞪着中年男子,面露惊惶之色.中年男子笑笑,漫不经心踏出一步,小老头儿顿时又退两步,吐出嘴里泥水,叫道:"你别狂,番婆子公母俩也得了消息,随后就到,你,你别狂……"初始声色俱厉,但为青衣人目光所逼,嗓音不觉颤抖起来.
青衣人忽而笑道:"猴儿精,你既然怕我,又来做甚,送死么?"小老头儿面红耳赤,怒道:"怕你祖宗,老子为天下人除害,什么也不怕."青衣人笑道:"若是好汉,站着别动."说着又进一步,小老头儿不由得又退两步,但觉心跳如雷,血往上涌,忍不住高叫道:"老笨熊,动手."
叫罢不见动静,举目望去,巨汉站在峰顶,呆如木鸡,小老头儿焦急起来,叫道:"老笨熊,愣着做甚,先下手为强."那巨汉张耳倾听,面露古怪之色,忽地张嘴大叫,小老头儿见他嘴巴大开大合,耳边却是狂风呼啸,听不到只言片语,不由得心中奇怪,目光一转,忽见青衣人面露冷笑,顿时心中咯噔一下,暗道:"糟糕,这厮神通不减当年,不知用了什么邪法,竟将我二人隔开,我听不见老笨熊说话,老笨熊也听不见我.山泽通气,始见威力,一旦声气不通,威力岂不减了一半.一着失算,满盘皆输,莫非我和老笨熊此番竟是肉包子打狗,有来无回?"想着暗悔莽撞,不待援兵齐至,轻举妄动.
陆渐不知这其中玄妙,见那小老头儿忽而烦躁,忽而愤怒,忽而犹豫,忽而沮丧,
脸色瞬息数变.正觉奇怪,忽听耳旁一声闷哼,转头望去,那青衣人脸上腾起一股精气,眉间发黑,身子摇晃数下,蓦地两腮鼓起,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陆渐大惊,伸手将他扶住,急道:"你怎么了?"那小老头儿却是一呆,蓦地转惊为喜,哈哈大笑:"妙极,妙极,你果真未脱天劫,天人合一,万物相谐,你一团杀气,又怎能合天地,谐万物,不遭天劫,才是奇怪.哈哈,可笑你虚张声势,几乎将老夫骗过."
青衣人挣了一下,但觉五内俱焚,全身气血沸了也似,不由叹了口气,苦笑道:"不想造化弄人,竟死在你猴儿精手里."
小老头儿面露狞笑，向陆渐一瞪眼：“臭小子，不要多管闲事，快快闪开，误伤了你，可不是玩儿的。”
陆渐越听越怒，他对青衣人极有好感，心想他是谷缜的师傅，与自己的长辈无异，长辈有难，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当下将身一挺，冷笑道：“你二人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不嫌可耻么？”小老头儿大怒，吹起胡子，：“喝道：“你小娃儿懂什么，再不滚开，我便代你爹娘教训你了。”
陆渐一言不发,将那青年人扶到一旁,足下不丁不八,双手撑腰,瞪眼喝,显出"惟我独尊之相",气势盈张,小老头儿远在十余丈之外,也能知觉,心大惊:"这小娃儿什么来历?好了得的气势."忽见陆渐左手一圈,右拳击向田,霎时禾苗颓倒，霍的一声，泥水激荡，化为丈高水墙，遮天蔽日，压了过来。
小老头儿不胜骇异，这一拳威力虽大，却不似青衣人神通诡异，来去均无征兆，水墙一起，小老头儿便向后掠，避开泥水，大喝一声：“动手。”
陆渐耳边只有巨汉纵声大笑，笑声未绝，便听青衣人涩声道：“当心。”陆渐未知何意，忽觉恶风压顶，陆渐挥拳急扫，夺的一声，一块巨石斜斜弹出，陆渐倒退两步，半个身子几乎失了知觉。抬眼望去，那巨汉双手各举一块巨石，呼呼两下，一前一后掷将过来。每块巨石均逾百斤，乘高下坠，其势不下万钧。陆渐纵有金刚神力，也不敢硬接，背起青衣人，正要躲闪，却听青衣人叹了口气，道：“躲不开的。”
陆渐此时进退趋止，如鬼如魅，闻言不以为意，一躬身，早已横掠数丈，这当儿，便听一声巨响，后面石块快过前石，将落未落之际，当空一撞，双双化为千百碎块，崩裂四渐，笼罩十丈方圆。那碎石强劲绝伦，胜于箭镞火铳，陆渐忙乱中避开大半，仍被几块打中身子，痛不可当，忽听青衣人失声痛哼，不由惊道：“先生，你受伤了？”
话音未落，身子被迫下坠，哗啦一声，双腿插入水田深处，只听青衣人在耳边低声道：“当心脚底。”陆渐一愣，忽觉双腿骤紧，一股绝大吸力急向下拽，数尺深的水田化为无底深渊，泥浆刹时漫到胸口，陆渐惊恐交迸，举目望去，巨汉双手各举一块大石，作势欲掷。
陆渐双腿被困，无处可避，无疑成了靶子，乱石齐掷，有死无生。这念头有如电光在他心中一闪，陆渐叫到：“先生小心。”就势一沉，扎入泥水之中，巨汉骤然失去了目标，不觉一愣，高举巨石，鹰视水面。
泥浆四面涌来，又腥又粘，将陆渐重重裹住。陆渐屏住呼吸，双手灵觉，四面伸展，只觉那小老头儿在远处蜷成一团，源源不断的发出怪异内劲，将下方湿泥搅的旋风也似，化为一个偌大旋涡，将自己牢牢吸住。
陆渐既知对手伎俩，心念一动，显出“万法空寂之相”，霎时生机全无，有如烂泥潭中的一段枯木。小老头儿身在泥中，亦是不能视物，但他们师门却有一种古怪法子,能引泥浆波动,判断猎物数目方位、是生是死.陆渐忽地没了生气,小老头儿心中大感惊疑:"难道这小子不济事么,一下子就憋死了么?"
心念方动,警兆忽生,方要出手,一股巨力早已重叠涌至,小老头儿浑身血涌,几乎昏厥.原来陆渐变化本相,不震不正,不死不生,随那泥浆流动,悄然逼近,本想出其不意,活捉老者,不料小老头儿机警异常,陆渐见他作势出手,立时先下手为强,送出大金刚神力,愈要将其震昏,再行活捉.
小老头儿一身神通全在烂泥之中,身处泥潭,四面泥浆均是他的助力,陆渐拳劲加身,他立时伸开四肢,将来劲转向身周泥水,饶是如此,仍觉气闷,当即躬身便退.陆渐一拳无功,担心背上青衣男子,无心久战,急向小老头儿手腕抓去.他身怀补天劫手神通,这一抓用上全力,天下间能都躲避者寥寥无几,小老头儿自然不在其中,手腕一紧,顿被扣住.
陆渐大喜,正要运劲将其拖来,不料手低一滑,小老头儿手腕嗖地脱出.陆渐自从练成补天劫手,落到手心的物事,从未这般脱出,不由心头一凛,心知小老头儿的内功必有古怪.
小老头儿此时也极不好受,他先运"分劲大法",勉强卸去陆渐的神力,继而又使"泥鳅脱鳞术"抽出手腕,这两下几乎将他一身真气耗尽,只觉胸腹手腕疼痛难当,竭力远离陆渐,哗啦一声钻出水田,爬上田埂,呼呼喘气.
陆渐怕青衣人闭气而死，随即跳出，刚踏实地，便有巨力压顶而来。陆渐心知又有巨石砸来，大喝一声。陡然纵起，不待巨石交击，以“天劫驭兵法”双手一拨，两块巨石来势稍偏，与他擦身而过。
陆渐行险拨开巨石，双手却剧痛难忍，要知道，那飞石转于百仞峰顶，来势万钧，绝非人力可以抵挡。眼见巨汉大吼一声。又要抓石掷来，陆渐急急跳到一棵苍松前，屈膝弯腰，运起神力，大喝一声，将那树连根拔起。此时飞石堪堪掷到，陆渐舞开苍松，“天劫驭兵法”加上“大金刚神力”，树冠一旋，夺夺两声，竟将飞石荡开。
巨汉不料对手恁了得，又惊又怒，咆哮如雷，将巨石如雨点般掷来，陆渐亦将松树抡得风雨不透，以巧御拙，用“天劫驭兵法”挡开石雨。然而高峰坠石加上巨汉神力，来势太猛，饶是陆渐神通了得，也不能尽消其势，眼看着那树冠如被大斧劈削，越来越小，不多时只剩下一截主干，陆渐双手也是又痛又麻，几无知觉。抵挡之际，忽地足下一凉，又踩入水田之中。陆渐恍然惊悟，巨汉掷出飞石，竟是要将自己再度逼入泥潭。
心念未绝，小腿忽痛，似被利刃刺中，但他身负“大金刚神力”，利刃加身，肌肉立时收缩，弹开锋刃，护住脚筋。陆渐怒喝一声，掉转树干，插入水田，奋力一搅，水田中生出一个极大漩涡，陈年老泥均被翻出。
哗啦一声，小老头儿在泥中存身不住，衔着匕首跳出泥潭，他一身污泥，唯有双眼精光转动，死死盯着陆渐。
陆渐又挡开两块巨石，呼吸渐促，小腿中匕处隐隐作痛，然而上方巨石压项，下方危机四伏，上下交攻，顾此失彼。陆渐自知陷入窘境，除了挥舞树干，别无他法，心知这般下去，败亡只是早晚间事。
他心中焦虑，手上顿时乱了章法，一块飞石未能档开，咔嚓一声，树干折成两段，陆渐全身发麻，喉头微甜，正自惊惶，忽听身后青衣人虚弱道：“打不赢，就跑。”
原来方才泥中激斗，青衣人旧疾复发，被湿泥一灌，窒息昏厥，此时方才苏醒过来，见陆渐一味蛮斗，忍不住出言点醒。陆渐闻言醒悟，心道自己何苦逞强好胜，对手占尽地利，与之争雄，绝无胜理。当下暗骂自身愚笨，忽地比施展身法，向来路飞奔。
小老头儿惊怒道：“直娘贼想逃？”说罢横身欲拦，陆渐化“极乐童子之相”，一拳送出，这一下出手突兀神速，全无征兆，小老头儿闪通不及，横臂硬挡，但觉巨力压体。四肢百骸也似散开，急用“分劲大法”，四肢摊开，如一张风筝向后飘出，着地一翻，化解拳劲。爬起看时，只见陆渐去势比箭还快，已到栈道前方。小老头儿情急之下，大喝一声，将匕首掷向青衣人后心。
青衣人体内气息虽乱，灵觉未失，觉出风声，竭力躲避，奈何此时举手投足，均极艰难，虽避过后心要害，肩头却是一痛，那把匕首齐柄而没。青衣人失声痛哼，陆渐此刻已上栈道，闻声吃惊，转身将他放下，看见匕首，不由骇怒，这时间，忽觉后方风急，当即反臂扫出，“大金刚神力”扫中山壁，山为之摇，石屑簌簌而落。
小老头吃过苦头，不敢硬挡，将身一纵，身如轻烟，掠过陆渐头顶，挡在栈道前方，喝道：“臭小子，爪子挺硬，先吃你爷爷一百掌。”说着双掌飘飘，纵横拍来，迫得陆渐无法分心为青衣人治伤。陆渐只得将青衣人挟在腋下，单手迎敌。小老头儿掌法小巧灵动，极适合在这逼仄之地动手，抑且掌力多位粘劲，缠缠绵绵，后劲无穷，纵不能立时制敌，却能缠住陆渐手脚，叫他不能全力施为。
陆渐只觉那青衣人创口鲜血越流越多，温热湿润，不由暗自着急，低喝一声，显露“九渊九审之相”。他此前一味比蛮斗狠，小老头便以为他徒具神力，智谋不足，万不料陆渐本相一变，招式亦变，精细入微，暗藏后着，眼见陆渐作势欲退，小老头儿不假思索，奋身赶上，不料陆渐忽使诡招，拨开来掌，横臂扫出。小老头儿低头躲闪，不料陆渐伸脚一勾，两人双腿一靠，小老头儿怎敌得过“大金刚神力”，下盘一虚，头下脚上，栽下深谷。
小老头儿魂飞魄散，失声惊呼。陆渐将他打落深渊，便觉后悔，听得呼叫，恻隐之心大起，探身急抓，后发先至，将小老头儿凌空拽住，喝道：“你还打不打？”
小老头儿惊魂甫定，闻言怒道：“怎么不打？”陆渐大觉奇怪，皱眉道：“你就不怕死么？”小老头儿冷笑道：“你有种把老子丢下去，我死了，自然还有人来。”陆渐叹道：“这位老先生已受重伤，你何苦还要为难他？”
小老头儿正色道：“小娃儿，你听说过‘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么，你腋下这人一日不死，被他脱出劫数，便要死更多的人。”陆渐摇头道：“这位前辈不像坏人。”小老头儿怒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好人坏人看得出来么？”陆渐一愣，叹道：“老人家，你年纪老大，我不愿害你，你发誓不再对付这位前辈，我便拉你上来。”
“发你祖宗的誓。”小老头儿啐了一口，拽住陆渐的手臂，飞脚去踢他腋下的青衣人。陆渐苦笑不得，运劲扣他脉门，小老头儿浑身俱软，唯有怒目相向。
犹豫间，陆渐忽听头顶传来怪响，抬眼望去，那巨汉不知何时，已到头顶，手脚齐动，顺着崖壁向下爬来。崖壁原本光溜溜，滑不留足，但不知怎的，巨汉手足所至，石块均裂，露出偌大凹坑，恰容他手足，随他下降，壁上碎屑簌簌而落。
陆渐瞧得骇然，暗忖自己抓破石壁本也不难，但总不免石屑飞溅，声势浩大，如巨汉这般举重若轻，万万不能。想着心生忌惮，喝道：“接着。”将小老头儿提起，呼的一下，掷向巨汉。
巨汉腾出一手，将小老头儿抓住，眼见陆渐纵身欲走，不由喝道：“去。”将（147）手一挥，小老头儿射将出去，翻过陆渐头顶，挡住前途，双手叉腰，微微冷笑。
陆渐一怔，忽听身后一声闷响，地皮震动，掉头一看，巨汉落在身后，咧嘴大笑。陆渐一念之仁，反而陷入前后受敌的窘境，不由得又气又急，只听那青衣人叹道：“孩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此事与你无关，你将我放下，自己去吧。”
陆渐听得这话，热血上涌，心底腾起一股决绝之气，浓眉一挑，沉声道：“前辈放心，你我今日同生共死，谁想杀你，先杀我再说。”将身一挺，显露“唯我独尊之相”，气势雄浑，向前涌出，小老头儿被那气势冲击，心胆俱寒，几乎立足不住，不由得强提真气，大喝道：“蠢小子，执迷不悟么？”运掌拍出，陆渐方要抵挡，忽觉身后大力涌至，心知巨汉亦已出手，当下反足后扫，这一腿蕴含法相，横扫六合，巨汉无处可避，伸臂一拦，只觉巨劲涌至，半身皆麻，身不由主撞向崖壁。他身子狼狈，反应却快，急转神通，将来劲卸到壁上，立时石壁崩摧，豁拉拉塌了一片，巨汉又惊又怒，沉喝一声，奋身扑向陆渐。
陆渐貌似占了上风，实则极不好受，巨汉不但神力惊人，身上更有一股怪劲，透过肌肤，直钻腿骨，令他筋骨酸痛，几欲折断。天幸他神通大成，换在往日，这一较力，非得筋摧骨断不可。他不及吃惊，小老头儿双掌翩然而至，只得出拳抵挡。但小老头儿学得精了，不再与他硬碰，陆渐拳势一出，他飘身即退，陆渐收拳，他纵身直进，一双肉掌批亢捣虚，只在青衣人身周游走。
栈道狭窄无比，下临不测深渊，动则图穷七见，绝少回旋余地。陆渐护着青衣人，神通施展不开，抑且单手迎敌，远不如双手自如。此时力敌两大高手，顾此失彼，渐感吃力。巨汉最为难缠，内劲霸道，出手刚猛当，当此方寸之地，陆渐腾挪不开，唯有以拙制拙，显露“大愚大拙之相”，以神力对神力，以奇劲对奇劲，两人一拳一脚，均是惊天动地。陆渐每接一拳，便觉巨汉内劲钻入骨髓，筋酸骨痛，那巨汉却如铁打的一般，分明打中要害，也不过让他后退两步，旋即发声怒喝，又冲上来。
陆渐不胜骇异，却不料巨汉也极难过，他自从神功练成，身坚如石，寻常武功打中，只当搔痒一般，但陆渐拳脚及身，均是疼痛无比，动摇五脏，护体真气也被打散。但他自知此战重大，纵然死在这里，也不能让那青衣人活着离开，是故每中一拳，便大声怒喝，缓解身上疼痛。
陆渐却只当他越战越勇，越斗越是灰心，气势也是大馁。巨汉知觉，仗着神功护体，身子庞大，肆无忌惮，横冲直撞，他内功奇特，身如顽石，无一处不能伤敌，头顶肩撞，均有莫大威力，但最厉害的还是他的肥大臀部，不但又宽又厚，而且内劲集中，扭臀一压，便如泰山压顶，逼得陆渐后退不迭。
巨汉尝到甜头，溅有心得：“妙极妙极，不枉老子多年来苦练臀功，将内劲集中臀上，无坚不摧，所向披靡，哈哈哈。”想着得意非凡，索性收了拳脚，专门扭臀来坐陆渐，嘴里唾沫飞溅：“臭小子，坐死你，臭小子，坐死你……”
陆渐遇此怪招，大感惊惶，眼前除了巨臀摇晃，竟是别无他物，抑且这肥臀势大力沉，一不留神，便会被他挤下悬崖。陆渐情急间，拳脚用上全力，打得巨汉身形踉跄。巨汉臀肉肥厚，中了拳脚，不似别处疼痛，但却由是牵动大肠，忍耐不住，放出一个响屁。
陆渐只听声如裂帛，继而浊气汹涌，他猝不及防，几被熏昏过去，急急伸手去捂鼻子，这一分神，竟被小老头偷袭得逞，肩上挨了一拳，痛彻心肺。
巨汉怪招奏功，又惊又喜，他性子本就诙谐，当下一面晃动肥臀，一面运功排出肚里浊气，一时异响连连，臭气冲天，逼得陆渐步步后退，连遇险招。巨汉不由哈哈大笑：“臭小子，爷爷的‘神屁功’滋味如何？快快投降，爷爷饶你小命，要不然，爷爷神屁一响，饶梁三日，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陆渐啐了一口，但见巨臀撞来，只怕“神屁”接踵而至，心中微乱，忽觉身后风急，慌忙扭身，眼见小老头撮掌如刀，劈向青衣人咽喉，当即挥臂挡出。不料小老头儿只是虚招，一发便收，陆渐不及收势，巨汉奋力一臀，狠狠挤来。陆渐这几下变化，势已用老，不由得一声闷哼，两足离地，栽向无底深谷。
小老头儿大惊，急忙伸手去拉，却已不及，不由回头怒道：“老笨熊，你怎么连傻小子也挤下去了？”巨汉将手一摊，苦笑道：“猴儿精你没长眼么，这小娃儿人又蠢，武功又高，若不用些狠的，怎么胜得了他？”小老头儿不由语塞，直起身来，望着下方幽沉深渊，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杀了万贼是功，但害死这少年，功过是非，真是难说得很了。”巨汉唔了一声，望着黑洞洞的谷底，脸上嬉笑全无，眉间皱起一个深深的川字。
陆渐身在半空，只觉耳边风急，阴冷潮湿之气从下涌来，生死关头，他将青衣人负在背上，凌空翻身，使“多手足相”，四肢咯咯暴长，挽向崖壁，“长手足相”与古瑜伽相近，能令手足筋络拉长。陆渐连使两次，均未挽到任何借力之物，直到第三次，左手才碰到一角尖石。
绝处逢生，陆渐惊喜欲狂，借这微薄之力，化身“扶摇相”，双臂分开，翩然贴近崖壁，旋即变“龙王相”，伸脚撑中绝壁，蹿向对面山崖，以“神鱼相”一个翻腾，用“雄猪相”撞中对面崖壁，拧身右蹿。这一串变相，本是陆渐攀登“天生塔”时悟出，只不过当时向上攀登，如今却是向下降落，略加变化，便轻易化解下坠之势。陆渐虽也有心纵返栈道，但连番苦斗，精力俱疲，下坠之势虽缓，逆势而上却是不可能了。
谷底极深，足足降落一柱香的工夫，陆渐眼前越来越暗，忽觉双脚一凉，没入水中，那水奇寒刺骨，陆渐顿时打个寒战，施展“神鱼相”游到岸边，找一块巨石坐下。
青衣人沉寂已久，不知死活，陆渐叫了两声“前辈”也无人答，摸他肌肤，所幸还有余温，脉搏亦有轻微搏动。陆渐松一口气，拔去他肩头匕首，封住血脉，再运“大金刚神力”，度入青衣人后心，神功入体，陆渐只觉青衣人体内藏有好几股极雄浑的真气，刚柔不一，纵横纠结，神力一至，立生凶猛反击，陆渐吃惊不已，若非他神功绵长，几乎压制不住。
陆渐凝神与那怪异真气斗了时许，那真气稍稍屈服，收缩回去，随即便听青衣人唔了一声，苏醒过来。陆渐喜道：“前辈你没事么？”青衣人虚弱道：“这是什么地方？”
陆渐将寡不敌众、坠下栈道的事情说了，青衣人叹道：“这本是一条地底阴河，日久月深，竟将这地方掏空了。”陆渐道：“待我养好精神，便带前辈上去。”
青衣人举目上看，崖壁高绝，青空渺如游丝，似有若无，不觉叹道：“不必急着出去，我对头既多且强，倘若知道我神通大减，尚在人间，势必蜂拥而至。还不如将计就计，让上面两人以为我们已经摔死，心满意足。然后待过了这几天，再行潜出，便可神鬼不觉了。”
陆渐大觉有理，却又疑惑解难，忍不住道：“前辈，那二人如此追杀于你，到底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青衣人道：“也没什么深仇，志趣不合罢了。”陆渐讶道：“志趣不合也要杀人？看他们的样子，我还以为有杀父杀母的血仇呢。”
青衣人冷笑一声，说道：“孩子你不懂，自古以来，因为志趣不合杀人的多了。说远些，秦始皇焚书坑儒，汉武帝罢黜百家，唐武宗崇道灭佛，哪一次不曾杀人？说近些，本朝开国之时，思禽先生与洪武帝志趣不投，结果洪武帝屠灭九科门生，将思禽先生赶到西域不毛之地，郁郁而终。至于从古至今，因为和当权者志趣不合，惨遭贬谪甚至掉了脑袋的文官武将更是数不胜数，苏东坡一代文豪，因为写诗讽刺新政，被投入大牢，严刑拷打；岳武穆盖世武功，只因一意北伐，拂逆了宋高宗求和的心意，竟也冤死在临安狱中。”
这些典故陆渐有的听说过，有的却是一无所知，呆了呆，说道：“即便志趣不合真会杀人。但前辈隐居深山，又对他们有什么妨碍？”青衣人冷哼一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活着一日，他们心里就会害怕。”说罢激动起来，在黑暗中拼命咳嗽，几欲窒息，直待陆渐在他后心度入一股真气，才缓了过来，叹道，“惭愧，惭愧。”
陆渐道：“前辈病得不轻？”青衣人道：“当年练功不慎，留下痼疾，缠绵多年，倒也习惯了。”陆渐怪道：“干么不去医治？”青衣人冷冷道：“我这病古怪得很，岂是世俗庸医治得好的？”陆渐心生怜悯，叹道：“那么有医治的法子么？”青衣人沉默半响，忽而笑道：“你这孩子，恁地好奇？”
陆渐不由面皮一红。却听青衣人长长叹口气，说道：“我练的武功暗合天道，与众不同，你知道什么是天道么？”陆渐想了想，说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青衣人咦了一声，甚是惊讶：“这话谁告诉你的？”陆渐道：“谷缜说的，他还说‘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人道不如天道。他还说，商道也是天道，可商人却是俗人。”
“这孩子几年不见，精进多了！”青衣人缓缓击掌，若有憾意，“我当年何尝不是从商道中领悟天道，从而练成武功，只可惜道心得来容易，守住却很艰难。武功本就是恃强凌弱，神武不杀，谈何容易。我武功越强，野心越大，渐渐不能克制欲望，道心失守，坠入人欲之中……”
说到这里，他沉默良久，方才续道：“我道心一失，神通便生不谐，以至于难以驾驭体内的奇门真气，抑且神通越强，不谐越多，体内真气不但难以运用，更有反噬之势，稍有不慎，性命不保。”
陆渐担心道：“那可糟糕至极，那么前辈如何抵御？”
青衣人道：“这武功合于天道，人力再强，又能与天道抗衡么？是以遇上此事，唯有顺天而行，强行抵御，只会更糟，就好比治水，鲧用封堵，洪水越大，大禹疏导，十年成功。我当年自负才智，也曾想出种种抵御法子，不料抵御之力越强，真气反噬之势也就随之越强，捷如影响，屡试不爽。到这时，我才算明白，人力渺小，天道至大，什么‘人定胜天’，统统都是狗屁。”
陆渐叹道：“那么怎么才算顺天而行呢？”青衣人失笑道：“你方才不是说过么？”陆渐心念一动，脱口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不错！”青衣人叹道，“老天爷与人不同，人类尊崇强者，上天却憎恨强者，因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雷必击之，水满则溢，月盈必亏。故而我思索良久，但觉如要化解体内不谐，唯有顺应天道，由强变弱，由有余变为不足。”
陆渐讶道：“如何由强变弱，由有余变为不足？”青衣人道：“有两个法子，第一便是自废武功……”陆渐惊道：“那怎么成？”
“是啊。”青衣人叹道，“我这身武功练来不易，经历了无数辛苦。自废武功虽能治本，但要当真施行，却又十分舍不得。于是退而求其次，用了第二个法子。那便是：自封经脉，不再动武！”
陆渐恍然大悟，点头道：“无怪先生隐居在此，竟然是为这个缘故。”青衣人道：“只可惜这法子治标不治本，反噬之事仍有发作。故而今日对头一来，危急关头，我忍不住破封动武，结果闹得真气大乱，如非你出手襄助，我如今已然做了泉下之鬼。”
陆渐暗呼惭愧，说道：“今日的事由我而起，自当由我抵挡那两个恶人。但除了这两个法子，就没有别的法子么？”

沧海22 柳暗花明之卷 第四十五章 柳暗花明(1)
地底一时沉寂如死，过了良久，青衣人轻叹一口气，缓缓道：“这些年我静中参悟，也想到一个奇妙法子，只是行起来有些艰难。”
“先生请讲。”陆渐慨然道，“无论什么法子，小子定当全力襄助。”青衣人道：“我仔细想过，当年所以无法御劫，一则天道使然，二则是势单力薄。你想一想，反噬真气是我自己练成，抵御反噬的神通也是我自身练成，如此一来，就好比自己的手打自家的脑袋，要么手痛，要么头痛，怎么打都是痛呢。”
陆渐听到这比方，不觉笑出声来。青衣人也笑：“所以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若有一位绝顶高手依照我的法子，助我御劫，或许能够成功。只是这等高手委实难找，即便找到也未必帮我。”陆渐道：“为何难找？”“第一，”青衣人道，“这位高手须得臻至‘炼神返虚’的境界，若不然，全无用处。”
陆渐奇道：“这是为何？”青衣人道：“所谓御劫，并非助我抵御真气，而是助我抵御心魔，只要心神明照，我就能以神驭气，真气反噬也就不复存在了，但若这位高手没有抵达炼神之境，便无法与我神意相合，助我抵御心魔。只不过，天下间，炼神高手少之又少，与我也无交情，岂会帮我？”
陆渐沉吟道：“炼神高手，近百年来寥寥可数，万归藏，谷神通，鱼和尚，可惜万归藏和鱼和尚大师均已去世，炼神高手，便只剩谷神通了。”
青衣人身子一震，脱口道：“鱼和尚死了？什么时候？”陆渐道：“大师数月前在东瀛坐化，当时我便在他身边。”青衣人吐一口气，悠悠叹道：“自作孽不可活。”陆渐怪道：“你说鱼和尚大师么？”“不是。”青衣人仿佛悚然惊醒，苦笑道：“我说别人。你小小年纪竟知炼神高手的掌故，见识不弱。”
陆渐道：“这些都是赢万城说的。”青衣人点头道：“赢万城贪财如命，但年老成精，见识倒有过人之处。”陆渐默然半响，忽道：“赢万城还说了一句话，也不知真假。”青衣人道：“什么？”陆渐吸一口气，道：“他说晚辈不才，亦是炼神高手。”
青衣人略一沉默，忽地笑道：“你自己以为呢？”陆渐叹道：“我也不知，但这些日子，身上确实出现许多奇怪之处，叫人想不明白。”青衣人淡然道：“譬如幻化他人本相么？抑或隐脉显脉一气贯通？”
陆渐惊地跳将起来，失声道：“你都知道了？”青衣人道：“我初时也只猜测，听你自称炼神高手，方才确定。”陆渐心神少定，自觉失礼，讪讪坐下道：“那么我算不算炼神高手。”青衣人默然时许，缓缓道：“自然算的。”
陆渐欢喜道：“这么说，晚辈就能帮助先生御劫了？”青衣人叹一口气，道：“孩子，你何苦这样热心？”陆渐道：“只要先生病好，晚辈便觉欢喜。”
青衣人呵呵直笑，笑声中殊无暖意，徐徐道：“那么你助我御劫，可有什么条件？世间财富权势，美人佳丽，你想得到的，我便给你找得出来。”陆渐一楞，忽觉心血上涌，愤然道：“前辈小瞧我了，谷缜与我生死与共，情同手足，你是谷缜师长，也就是我的师长，师长有难，做弟子的岂能坐视不理青衣人一时沉默下去，良久方才吐一口气，徐徐道：“好吧，今日你若助我脱劫，我对天立誓，将来你我为敌，我饶你三次性命。”
陆渐听得奇怪，心道：“我怎么会和前辈为敌？这前辈伤得太重，糊涂了么？”正觉迷惑，却听青衣人又道：“你再想想，次番助我御劫，未必成功，若有闪失，你我势必同归于尽。”
陆渐道：“不必多想，救人如救火，我帮前辈，只求心安。”青衣人唔了一声，默然不语。陆渐心急道：“前辈还不传我解救法子？”青衣人笑笑，说道：“你何必着急，吃饱睡足，养好精神再说。”陆渐道：“这里黑咕隆咚，哪有什么吃的。”青衣人道：“你仔细听。”陆渐凝神细听，倏尔听见一声轻响，分明是鱼儿摆尾。陆渐喜道：“水里有鱼？”青衣人道：“不错，你手上功夫了得，捉他易如反掌。”陆渐听得吃惊，心道此人不愧是谷缜师父，见识了得，自己的本事他都了如指掌。想着跳入水中，抓到一条十斤大鱼，游回岸上。那鱼全无鳞甲，光滑细嫩，血肉融化也似，通体透明，可见内脏筋骨。陆渐看得惊奇，说道：“前辈，这鱼的样子真实奇怪。”
青衣人道：“此地与地底阴河相通，这些怪鱼都是在阴河寒泉中长大，肌理细嫩无比，抑且生来不见阳光，血肉不似地面生物，月久年深，化为无色。要知这阴河水至寒至阴，本来不能活物，此鱼长在玄阴之地，乃是阴中之阳，能够滋补人体元气，对习武之人，效力尤佳。”
陆渐大为欢喜，将鱼肉分为两半，和青衣人分别吃了，怪鱼禀赋寒气所生，腥气绝少，肉质佳美，生吃亦饱口福。两人相对生吃鱼肉，间或抬头互望，不由得齐声大笑。
吃了鱼，陆渐喝了两口阴河寒泉，只觉冷冽入腹，牙床生痛，运起神通方才驱散那股寒气。坐了片刻，问道：“前辈，你为何不问谷缜怎么死的？”
青衣人淡然道：“生就是生，死便是死，这世上无时无刻不在死人，有的老死，有的饿死，有的淹死，有的烧死，有的坠崖而死，更有的被刀杀死，死的法子千奇百怪，结果却只有一个。既然万法归一，怎么死的，不听也罢。”
陆渐本想青衣人听了谷缜死因，必然极为同情，不料竟被他三言两语，轻轻堵回，正想再说，青衣人忽地斜卧石上，呼吸匀细，倒头即睡。陆渐大感无趣，也只得倒头入睡。
睡了许久，悚然惊觉，抬眼望去，那青衣人早已苏醒，一双眸子灿如寒星，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你醒了么？”青衣人道，“我传你一个心法，呆会儿御劫之时，你依法行功，不得有误。”说罢便将口诀说出，大抵是些收敛元神，以神驭气的法子。陆渐用心记住，依法修炼。他所练的“金刚六相”，本就是六种神意，以这六种神意驾驭“大金刚神力”，亦是“以神驭气”，和青衣人的法子异曲同工，故而陆渐练起来，颇为容易，练了两个时辰，便已大致学会，但觉肚中饥饿，又捉了一条怪鱼，和青衣人生吃充饥。
吃饱之后，青衣人道：“孩子，你如今后悔，还来得及。”陆渐大声道：“前辈小看人了，我虽不是君子，说不来九个鼎的大话，但说出来的话，七个鼎八个鼎还是够的，既然答应为前辈御劫，是生是死，绝无翻悔。”
青衣人略一沉默，颔首道：“好小子。”忽见陆渐扭捏起来，支吾道：“有一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青衣人道：“但说无妨。”陆渐道：“呆会儿也不知是生是死，怕的是，小子死后，仍不知前辈大号，未免有些不敬。”
青衣人略一沉默，笑道：“我自号若虚堂主人，你叫我若虚先生便是。”他始终不以真名相告，陆渐颇感奇怪，但也不愿强人所难，只得点了点头。
青衣人又道：“呆会儿行功之时，你知觉任何异象奇观，均莫理会，无比谨守心灯，不为所动，若被幻象激动，必然前功尽弃。此事关系你我成败生死，莫要忘记了。”陆渐答应了，两人相对静坐，各演心法，不多时，万虑澄空，神意交会。陆渐忽地身子一震，眼前黑暗顿然明亮起来，一时间，陆续涌现高天迥地，广袤无垠，目爽心开，神为之飞。
陆渐大感奇怪，自己分明身处地底阴河，怎会看到如此景象。心念甫动，耳边雷声大作，风云疾涌，万里长空乌云聚合，日月无光，道道闪电裂云穿空，有如金蛇乱走，映得天空忽明忽暗。炸雷一个接着一个，此起彼伏，成千上万，几如一声，同时爆发，震动田地。陆渐心跳也似随那雷声越跳越快，似要挣出胸膛，心跳与雷声混杂，咚咚隆隆，响彻耳畔。
雷电持续不久，忽起龙卷飓风，陆渐忍受片刻，忽觉身子一轻，竟然随风飘起，宛如一羽鸿毛，在狂风里飘飞跌宕，不由自主。闪电道道从天而降,蜿蜒屈曲，汇聚在他身上，肌肤如炙，痛中带麻，仿佛置身天地洪炉。痛苦中，暴雨轰然如注，雨水粗若儿臂，泻在身上，湿意漫生，如处汪洋大海，四周水波万倾，无边无垠。心念方动，景象忽变，雷电风雨如故，身周却已是茫茫大海，洪波涌起，鱼龙潜跃，巨鲸吞舟，老蛟起舞，纠缠咆哮，响彻海空，森森利齿，触手可及，巨浪如雪山银城，横天压来，伟力磅礴，似要粉碎万物。
种种幻境光怪陆离，叫人目眩，尤难受的是，幻境里种种感觉无比真实，陆渐如非多次经历“黑天劫”之苦，心志坚强无比，只怕早就惊骇崩溃。
那海景越变越奇，蓦然间，万籁俱寂，雷静，风息，云散，雨歇，潮退。瞬息工夫，沧海桑田。陆渐踏足实地，不及庆幸，前方大地巨声隆隆，摇动起来，土皮起伏，千峰万岭拔地而起，又见大山分裂，山峰断折，喷出百丈地火，熔岩四流，陆渐身子向火，不胜酷热，几乎便要熔化。
地火正盛，忽又天旋地转，天与地陡然易位，陆渐足下踏空，猛地下坠，茫茫苍穹化为无底深渊，山岭熔岩纷纷离开上方土地，有如大雨泻落，随他越坠越深，直至宇宙深处。
猝然间，陆渐灵机震动，神志忽清，诸般幻象陡然消失，冷风徐来，略带阴湿，四周仍是阴河巨石，森森寒气自下涌来，耳边空寂，偶尔传来丁冬水声。回想幻境，陆渐仍觉心跳不已，不曾想世间竟有如此奇景。心念方转，忽觉一股真气迎面涌来，笔直注入胸口膻中穴，大金刚神力竟然阻拦不住。那真气性质十分奇特，让人身子轻盈，跃跃欲飞，但只一转，便又从小腹“嗖”地泻出，不知去向。随即又是一股沉凝厚重的真气涌来，亦转一转，流出体外。其后不住有真气涌来，或是炽热如火，或是凉如秋水，或如清风过体，或如雷电天殛，或者刚猛，或者缠绵。陆渐数了数，前后共有八股真气，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反复流转，变动不居，八道真气，给人八种感受，轻重麻痒酸痛冷热，各有不同。
陆渐颇是难受，忍不住凝神抵挡，但他抵御之力越强，八股真气也越转越快，初时尚如小蛇，渐次化为洪流，混融入一，仿佛一个绝大气球，在陆渐身体内外滚来荡去。大金刚神力与之遭遇，好似雪崩瓦解一般，蓦然间，那气团向内一缩，猛地四面爆裂开来，陆渐只觉脑子里轰隆一声，两眼一黑，知觉全无了。
不知昏迷多久，忽地花香扑鼻，鸟语啁啾，四周围绕怡人清气。陆渐忍不住张开双眼，只见碧空如洗，瓦蓝澄净，天际升起一抹云气，淡如轻罗，袅袅飘荡，转瞬不见。
陆渐坐起身来，发觉自己躺在一棵古树之上，老根盘结，绿荫蓊郁，粗大枝干盘曲如龙，树下姹紫嫣红，杂花锦簇，异香幽幽，飘荡在空气之中，醉人心脾。
忽听咕咕之声，陆渐抬眼一瞧，那只巨鹤立在高处，双爪攥树，神色倨傲，雪羽乌颈，俊爽皎洁。
“大家伙！”陆渐不觉一呆，默想之前遭遇：相遇若虚先生、巨汉矮叟来袭，坠入阴河，同御天劫……一切经历是耶非耶，恍如一梦。陆渐不由得撸起裤脚，一道红痕赫然在目，痕迹虽浅，却正是矮叟匕首所留，不知何时，已然痊愈，仅留一道浅痕。陆渐至此方才确信，之前的经历并非梦幻，而是确有发生，只是不知道：方才明明身在阴河，四周漆黑，寒水深流，醒来时却是鸟语花香，天光恬然。
疑惑间，忽觉右手食指有异，举手一瞧，陆渐又是愣住，只见指上碧光莹莹，玉环剔透，三缕红丝宛如三条血脉，横贯环身，赋予那枚玉环无比灵性。陆渐抚摸指环，越发惊疑不定，看这情形，必是若虚先生将自己带来这里。但他既然能够从地底阴河脱身，势必已经炼回神通，摆脱痼疾。
思索一阵，陆渐跳下树来，那巨鹤咕咕叫了一声，拍翅尾随，曲颈低头，蹭着陆渐鬓角，模样娇憨亲昵。陆渐失笑道：“大家伙，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怎的我无论到哪儿，你都能找到？”巨鹤咕咕两声，挺胸昂首，似乎颇为得意。陆渐不觉莞尔，抚着它光洁羽毛，目光略转，忽见古木树皮揭去一块，霞卷云舒，刻画几行字迹。
陆渐不由念道：“得君之助，赠君之环，天下之财，随君索取。吾神功初成，还需闭关，破关之日，云纵龙飞，泱泱华夏，永无劲敌。”
字迹以指力雕刻，入木三分，字里行间，充满霸气。陆渐怔怔望着那字，内心深处，怎也无法将那若虚先生和这树上字迹重合起来。最后八字，字字均如飞龙在天，仿佛就要脱出树身飞走。陆渐又念一遍，寻思：“这位若虚先生必是在深山里呆得久了，别的不说，那谷神通也不是好惹的。泱泱华夏，永无劲敌，真是谈何容易。”想着叹了口气，蓦地想起：“这些日子，我都为他人奔走，倒忘了返乡初衷。算起来，离家三年，也不知道爷爷怎么样了？”想到此处，归乡之心甚是急切，一整衣衫，向着北方走去。
此地离姚家庄已然不远，陆渐昼夜奔驰，第二日正午便已到了姚家庄外。越近乡关，陆渐越觉心虚胆怯，只怕一去三年，家中多出许多难以预测的变故漫步细软沙滩，海风徐来，丝丝腥咸，分外熟悉。陆渐极目海疆，波翻云涌，水天一色，几只海鸟翩翩来去，在水云间时隐时现，俄尔嘎嘎长鸣，呼应悠悠涛声，令人平生怅惘之意。
走不多时，隐见小屋轮廓，蓦然间，陆渐不觉心跳加快，有如揣着一只小兔，双脚酸软，几乎迈不开步子。还没走近，便听一个尖细古怪的声音道：“陆渐，陆渐。”
陆渐听得耳熟，欲要答应，却不见人，惊疑间，忽又听那声音叫道“陆渐、陆渐。”
陆渐大奇，上前几步，遥见小屋之前，几根竹竿撑着破烂渔网，一个白发老翁坐在小板凳上，身形佝偻，正在补织渔网。竹竿梢头，立着一只红嘴白毛的鹦鹉。老翁不觉有人走近，呵呵笑两声，说道：“好鸟儿，来，再叫两声。”
白鹦鹉甚是听话，又叫道：“陆渐，陆渐。”老翁伸出大手，掌心有几粒谷米，鹦鹉啄了，料是未饱，还想乞食，便又叫道：“陆渐、陆渐……”老翁伸手一摸，口袋里再无谷米，不觉叹了口气，说道：“好鸟儿，够了，够了……”白鹦鹉极不甘心，反复叫着陆渐的名字，老翁叹道：“痴鸟儿，再叫也没米啦，就和我一样，再怎么想着念着，陆渐那孩子，唉，那孩子也不会回来了……”说着嗓子发堵，当下攒袖在眼角揉了揉，又叹道，“只怪我啊，不成器，老爱赌，那孩子跟着我，从小到大，没过一天好日子，吃尽了苦，还没落个好下场。唉，我这心疼着呢，疼着呢……”说着又攒袖去揉眼角，白鹦鹉全无心肝，不知人间悲喜，仍是不住口叫着“陆渐”，只盼主人欢喜，再赐谷米。
老翁痴痴望着大海，亦随着鸟语，喃喃念道：“陆渐，陆渐……”叫了两声，衰朽身躯忽地如风中落叶，瑟瑟颤抖起来。陆渐望着那萧索背影，蓦然间泪如雨落，嗓子一哽，颤声叫道：“爷爷！”
老翁浑身剧震，颤巍巍掉头望来，几疑眼花，使劲揉眼。陆渐道：“爷爷，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渐儿啊。”三年不见，陆大海须发尽白，脸上皱纹层叠，老了十岁不止，乍见陆渐，不由张大了嘴，眼神初时惊恐，继而十分迷惑，随即腾起一股怒气，几步上前，叉开五指，左右开弓，给了陆渐两个嘴巴。
陆渐被打得愣住，陆大海瞧了瞧手掌，又看了看陆渐，蓦地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搂住，哈哈笑道：“活的，是活的，哈哈哈……”笑着笑着，鼻间一酸，老泪纵横，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陆渐正觉手足无措，陆大海又哈哈笑了起来，挥舞老拳，给他肩头几下狠的，不料陆渐神功在身，一遭外力，自生反击，震得陆大海拳头疼痛，不觉惊喜道：“好个小兔崽子，身板儿长结实了。”与祖父劫后重逢，陆渐欢喜得说不出话，只会张嘴憨笑，陆大海瞪他一眼，忍不住又骂道：“他娘的，人长大了，心眼儿还是没长，还是这么憨头傻脑的。”他年纪老朽，禁不起如此大喜大悲，笑骂两句，忽觉心力交瘁，阵阵喘息起来。
陆渐忙将他扶着坐下，听那白鹦鹉还在叫喊自己名字，不觉莞尔，探手取出一个馍馍，捻碎了丢在地上，那鹦鹉顿时闭口，跳到地上，一阵乱啄。陆渐睹鸟思人，心中黯然，轻轻抚着那鹦鹉羽毛，叹道：“白珍珠，三年不见，可还好么？”那鸟早忘了当年之事，只顾低头啄食。
陆大海喘息甫定，拍着身侧招呼道：“小兔崽子，到这边来。”陆渐傍他坐下，陆大海心中不胜欢喜，扶着他肩头上下左右打量，忽而笑道：“高了，壮了，他***，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就算到外边闯荡，也该给我送个信儿。”
陆渐望着他萧萧白发，心中十分歉疚，便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化繁为简，说了一遍，只是他不爱自夸，对学成武功略过不谈，扬威挫敌之事也尽都省略。饶是如此，陆大海仍觉孙子遭遇之奇，罕见罕闻，听罢怔忡良久，还过神来，哈哈笑道：“不管怎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渐问起别后情形。陆大海道：“也没什么稀奇事，不过打打鱼，睡睡觉，有时候闲出鸟来，就去丢两把骰子，输光了钱，再来打鱼。”
陆渐道：“这鹦鹉哪儿来的？”陆大海道：“我也不知，那日一把大火将姚家庄烧成白地，我难过了好一阵子，想找你尸体安葬，怎料满庄的尸体烧得焦黑，天知道谁是谁的。我没奈何，坐在家门前发愣，忽听有人叫唤‘陆渐，陆渐’，一抬眼，这怪鸟儿就歇在竹竿儿上，两眼瞅着我，模样儿十分可怜。这种白鹦鹉我在苏门答腊见过，十分珍稀，我当时又累又饿，本想将它捉了，换些钱吃……”
陆渐听到这里，惊道：“那可不成。”
“怎么不成？”陆大海笑道，“不就是一只鸟么？不料我将它捉住，这鸟儿竟然又叫你的名字，我心中好不奇怪，忽又想起你来，自觉有些心酸，便说：‘乖鸟儿，你再将这名字叫两声。’这鸟儿便又叫了两声。老子一听啊，嘿，忽然有些不争气，洒了两点猫尿，就此心软，不卖它了。自此每天都让它叫你名字，这贼鸟儿也学乖了，一旦饿了，就叫你名字，惹得老子心软，喂它吃的……”说到这里，忽地苦了脸，叹道：“可惜，你好容易回来，家里竟没什么吃的。”
此事本在陆渐意料之中，当下笑道：“不妨事，我去打鱼来。”既无渔船，便折断大树，扎了一个木排。陆大海见他挥拳断树，有如割草，只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陆渐扎好木排，补好渔网，嘬口长啸，响遏行云。不多时，一个黑白小点钻出云层，急速掠来，飞得近了，却是一只比人还高的巨鹤，双目如镜，神采飞扬。陆大海从未见过如此大鸟，眼见巨鹤倨傲凶猛，只吓得躲在一旁，不敢上前，但听陆渐发号施令：“大家伙，我要捉鱼，你去瞧瞧，哪儿鱼多，回来报我。”
巨鹤一声清唳，冲霄而去。陆渐向陆大海道：“爷爷稍待，我去去便来。”踏排入海，不用桨橹，挥拳击水，真气凝如实质，有如无形桨橹，搅动海水，催着木排向前。巨鹤在空中巡视一番，发现鱼群，当即盘旋不去，陆渐催船上前，撒下渔网，“天劫驭兵法”转动，水中鱼群身不由己，均被渔网粘住，作了网中之物。陆渐撒了三网，网网皆满，木排上鲜鱼堆满，活蹦乱跳，不少鱼刚出网缯，又跳入海。
陆渐心知再打一网，这木排非沉不可，只得掉转回岸。陆大海早已拿了鱼篓候着，见了这么多活鱼，方觉鱼篓太小，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陆渐说声：“爷爷闪开。”下了木排，一拽一托，那木排平平升起，连排带鱼，均被他扛在肩上，来到屋前，倾斜木排，活鱼雨点般落下，在屋前堆积如山。
陆渐笑道：“够了么？”陆大海搓着双手，一迭声道：“够了，够了。”又走上前来，捏着陆渐肩膊肌肉，啧啧称奇：“乖孙子，你什么时候练成这等本事，真叫我吃了一惊。”陆渐脸一红，讪讪道：“一点儿蛮力罢了，不算什么。”陆大海笑道：“蛮力也好，蛮力也好。”望着满地鲜鱼，又发愁道，“鱼是好的，就是太多，不知拿什么装。”陆渐道：“这个容易。”便去附近招来几根竹子，拍破了，拧成两个半人高的大箩筐，放入鲜鱼，用一根大腿粗细的长竹担起，说道：“爷爷，我去城里卖鱼，你在家等着。”
两筐海鱼沉甸甸的，约有千斤。陆渐担在肩上，却是浑如无物。陆大海惊喜不胜，拍手称奇，他好容易见着孙子，恋恋不舍，须臾不忍分离，便道：“我陪你一道去，若有鱼从箩筐里落出来，也有人捡。”陆渐笑道：“也好，呆会儿我卖鱼，你数钱。”
陆大海眉飞色舞，欢喜半响，蓦地神色一黯。陆渐瞧见，问道：“怎么？”陆大海道：“乖孙子，你有所不知，市集上那条‘大黄鱼’越发不成话了，打来的鱼如无他的准许，决不能卖，卖鱼所得，都要给他六成，若不然，先打烂鱼，再打伤人，凶得很呢。”
“不打紧！”陆渐笑了笑，“他要钱，我给他便是。”说罢挑起箩筐，大步向城中走去。陆大海跟在一旁，指指点点，絮絮叨叨，诉说陆渐走后的四邻变迁：谁家老人去世了，谁家闺女出了嫁，谁家生了孩子，谁家有遭了横死。小小渔村，本也是红尘一隅，世间一切悲欢离合，生离死别，年复一年在此上演，片刻也不曾耽误，
陆渐默默听着，听到喜庆处，祖父大笑他也大笑，听到悲戚处，祖父叹气，他也叹气，祖孙二人仿佛一体，神态模样也相差无几，陆大海说了一阵，忽道：“渐儿，你出去几年，人出息了，年纪也长了。从前嘛，我总担心家里穷，人家瞧你不上，如今凭你打鱼的本领，扛鼎的气力，不出一年，必然丰衣足食。我方才琢磨了一下，你呢，年纪不小，也该娶房媳妇，续续香火了。今天卖了鱼，我便备一份厚礼，托东村周婶替你走一走，看一看，瞧哪家闺女愿意，寻好日子把事儿办了。唔，你还记得北村姜家的二闺女么？小时候你们一起玩过沙呢，今年满十七了，小模样不错，就是黑一点儿，左腿还有点儿瘸。但你也不是什么公子哥儿，找媳妇嘛，不能太挑，能养孩子就是好的……”说到这里，忽见陆渐猝然止步，两眼痴痴望着远处。
陆大海循他目光瞧去，只见乱草荆棘掩着一片断壁残垣，凄清荒凉，叫人目不忍睹。陆大海叹道：“姚家这把火烧了两天才熄，庄里更无一个活人，将山东巡抚也惊动了，派了不少捕快来查。查了好几个月，也没查出缘由，只好定一个倭寇抢劫了事。唔，你那日也在庄里，可知道发生什么事？”

沧海22 柳暗花明之卷 第四十五章 柳暗花明(2)
陆渐闻如未闻，只望着废墟后那片树林出神。林木青青，苍烟蔼蔼，林烟深处，似有一个窈窕秀丽的影子，纵剑飞舞，绣衣如雪，身周寒烟淡淡，有如轻纱笼体，俄而回眸顾盼，浅浅笑容里透着无尽凄迷。
“土包子……大傻瓜……傻子……”声声嗔怪若在耳畔，脆如黄鹂。“它不值钱，它所值的，是一颗真心……”那时候，说话少女的俏脸如一朵雪白牡丹，极清极妍，泪珠滚动，宛如花间朝露。直到此时此刻，陆渐仍能感觉得到泪珠的余温。
海风动树，如诉如泣，陆渐听到风声，陡然间感到一阵寒意，心底里有什么东西正悄悄死去，酸热潮气涌入眼眶，泪水刷地流了出来。
陆大海不觉咦了一声，怪道：“你哭什么？”陆渐忽地抹了泪，叹道：“没什么，被风吹眯了眼睛。”他双眼红红的，脸色却极漠然，陆大海瞧不出破绽，心中十分纳闷，见陆渐低头走路，便赶上说道：“娶妻的事你听到了么？”
“总之怎么都成，”陆渐幽幽叹道，“就算终身不娶，也没关系。”
“说什么话？”陆大海怒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就不懂么？”陆渐道：“那么就找个能生孩子的。”陆大海本想娶妻是件乐事，但见孙儿语调低沉，意兴阑珊，不觉大感纳闷，细细看去，陆渐容色惨淡，目光涣散，仿佛三魂六魄都不在身上。陆大海越发不解，只觉三年不见，自己与这孙儿真是疏远了，竟然摸不透他的心思，一念及此，挠着稀疏白发，好不懊恼。
不多时，便入县城，来到鱼市之中，陆渐刚放下担子，即有六七人围上来，当先汉子身着华服，面皮焦黄，正是渔霸“大黄鱼”黄采，见了陆渐，皮笑肉不笑：“陆大海，你这孙子不是死了么？怎的又活过来了？”他积威所至，陆大海心里发虚，赔笑道：“黄爷，都是小老儿弄错了，他有事出去几年，刚刚回来，只怪临走没给小老儿打招呼，故而生出一些误会。”
大黄鱼冷笑一声，说道：“不告出走，必是做了亏心事。陆家的小崽子，是不是啊？”他当年吃过陆渐一记扁担，虽说早已报复过，猛一想起，仍觉羞恼，说起话来，不免咬牙切齿。
陆渐却只笑笑，说道：“不劳关心。还请黄爷让一让，莫挡了我的买卖。”陆大海闻言吃惊，拉住陆渐衣袖，正要说话，忽瞧陆渐目光射来，微微摇头，不觉将话咽入肚里，心中十分忐忑。
大黄鱼目不转睛大量陆渐时许，见他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心中涌起一阵不快，嘿嘿笑道：“小崽子，你几年不来卖鱼，不懂规矩了？也罢，陆大海平日在你黄爷面前跟一条狗差不多，温顺乖巧，专舔老子的口水星子，呵呵，瞧你家狗爷爷份儿上，黄爷我不和你小狗儿计较了。这两筐鱼嘛，老子收了，一文钱十条，价格公道，乌常，陈三，你们将鱼数过了。”
陆大海大急道：“黄爷，有话好说，您瞧这鱼，多鲜多肥，打来多不容易……”大黄鱼两眼望天，呵呵冷笑，任凭陆大海大拱作揖，理也不理。陆渐忽地伸手，将陆大海拉开，淡然道：“爷爷，不打紧，让他数。”他举止沉着，大黄鱼反觉意外，笑嘻嘻道：“小狗儿真能了？嘿，黄爷几天没打人，这拳头忒痒，你再拿眼珠子瞧老子，当心我一拳下去，叫你脸上开花。”
此时那两个泼皮一边数鱼，一边赞那鱼鲜活肥大。要知道，当时官府海禁，片板不得入海，渔民无船远航，只能沿岸网捕鱼鲜，极少能够捕到这么多鲜鱼。物以稀为贵，海鱼稀少，竟成珍品，惹来恶霸垂涎抢夺。大黄鱼听着两个手下报数，心中倍觉舒坦，盘算着转手卖给鱼行，能赚多少银子。不片刻，数鱼完毕，共计两百四十三条，大黄鱼身旁帐房模样的老者摸出二十四文铜钱，向陆渐面前一掷，冷笑道：“数好了。”
陆渐任那铜钱落地，也不瞧上一眼，笑道：“数什么？”大黄鱼两眼一翻，冷冷道：“你数钱，我买鱼，有错么？”陆渐道：“谁说我要卖鱼？”陆大海心头一沉，瞪着陆渐，眼珠子也凸出来。
大黄鱼亦是一怔，打个哈哈：“小狗儿，你疯了？”陆渐似笑非笑：“大黄鱼，你真要买鱼？”“没错。”大黄鱼嘿了一声，眼露凶光，“老子今日非买不可。”“好。”陆渐望着围观人众，朗声道，“大伙儿听好了，这厮说了，他非买不可。”大黄鱼欺身上前，厉声道：“怎么，你敢不卖？”
“卖！”陆渐笑道，“怎么不卖，不二价，一条鱼一两银子。”
大黄鱼面容陡变，也不说话，向身周人使个眼色，霎时间，众泼皮抽出铁棒短刀，撸起袖子，呼一声拥将上来。陆渐哈哈大笑，笑声如雷，穿云裂石，震得一市人无不掩耳，不待众泼皮逼近，陆渐抽出那根当扁担的长竹，刷地抖圆，“天劫驭兵法”运转，长竹应势弯折如环，以大黄鱼为首，十多名泼皮不曾走落一个，尽被竹环夹住，牢牢捆成一团，任其使出吃奶力气来，也难挣开，一时呼爹叫娘，闹成一片。
“大黄鱼！”陆渐笑道，“这鱼你还买是不买？”大黄鱼心胆俱裂，迭声道：“不买了，不买了。”陆渐笑道：“你当众说了，非买不可，很好，我今天也非你不卖，你让人回家取二百四十三两银子，你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大黄鱼眼泪都出来了：“陆爷，陆爷，小人有眼无珠，不知你的本事，小的家里穷，别说二百两银子，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齐二十两银子的。”
陆渐自来心软，不愿强人所难，闻言微皱眉头，面露犹豫。大黄鱼见他动心，心中暗喜，正想再下的说辞，却听陆大海冷笑一声，说道：“你家穷？城里的金来当铺不是你家的，城东那二十顷地不是你家的？还有这里的鱼行，你都有份儿吧？”
大黄鱼被他揭了老底，又惊又怒，骂道：“老东西，你血口喷人……”陆渐喝道：“你骂谁？”气贯竹竿，那竹枷骤然一紧，众泼皮痛不可当，纷纷惨叫。大黄鱼急道：“陆爷，我给钱，我给钱，郎帐房，郎帐房……”
那师爷样子文弱，陆渐不曾将他圈入竹枷，此时战战兢兢，靠上前来，大黄鱼向他使个眼色，低声道：“你，你回家拿银子。”那师爷眨了眨眼，一道烟去了，不多时又匆匆赶回，身后跟着几个皂衣官差。
陆大海一见来了官，面无人色，双腿一软，当先跪倒。陆渐却是岿然不动，冷冷瞧着来人。那几名官差见他气势，不敢上前，踌躇半响，其中一个老成者上前说道：“这位小哥啊，国有国法，你本领再强，也强不过一个理字。”“你说我不讲理？”陆渐笑道，“好，这里的人都听见了，大黄鱼说非买我的鱼不可，对不对？”
大黄鱼平日鱼肉乡里，众人碍于淫威，敢怒不敢言，此时忍不住纷纷道：“是啊，不错。”陆渐道：“既然非买不可，价格须由我定。这里二百四十三条鱼，一两银子一条，便似乎二百四十三两银子。大黄鱼，你服不服？”大黄鱼见了官差，只觉来了救星，硬撑起来，大声道：“不服，不服。”
那皂隶为难道：“这事着实蹊跷，还须县太爷决断。”
“要见官么？”陆渐笑道，“我随你去见就是。”转身招呼祖父，“我去见官，爷爷你守着鱼，我片响即回。”又道：“诸位朋友，也请与我见官，做个见证。”说罢一躬身，将那竹枷中十余人尽皆举起，仿佛托着一座肉山，那干泼皮只觉竹枷收紧，筋骨欲断，痛得几乎昏了过去。旁人瞧得，无不面如土色。陆渐却若无其事，朗声道：“走吧。”大步流星，走在前方。
众官差只瞧得双腿发软，哆嗦尾随，不住口埋怨那师爷。
此时大黄鱼一众妻妾闻风而至，见着情形，不敢上前，站在远处哭哭啼啼。陆渐到了官衙前，才将竹枷散开，那十多人早已口吐白沫，昏死多时，陆渐提起大黄鱼，步入衙厅，早有官差入内禀告，惊动县官，众官差持刀拿枪，对准陆渐，陆渐神色坦然，望着刀枪，只是微笑。
那县官早已得过黄家贿赂，装模作样问明缘由，向陆渐喝道：“你这刁民，真是恃强欺人，做生意哪有强买强卖的道理。”陆渐道：“这姓黄的一贯横行鱼市，贱价买他人鱼鲜。既然许他强买，我便不能强卖么？”县官道：“你说他一贯强买，可有证人。”陆渐道：“鱼市中人，都是证人。”县官发牌，命传证人，叫来几个鱼行牙子，卖鱼渔夫，不料这几个人均已受了黄家指使，串通一气，众口一词，都说大黄鱼诚实经商，绝无强买之事。陆渐听得皱眉，忽摆手道：“慢着，我却忘了，还有两个证人，容我请来。”
县官道：“你说是谁，我让差役去请。”陆渐笑道：“那两位脾气古怪，非我亲自去请，不能前来。”说罢大步出门。县官心中焦躁，探首向外顾望，忽听衙门外一声喊，人群躁动起来，蓦地纷纷让开，留出一道路来。那县官定眼一看，只见陆渐双手各举一尊石狮，从容不迫，走上堂来，双足所至，地砖粉碎，留下数寸脚印。
众官差不料他竟将衙门前一对石辟邪扛了进来，均是目瞪口呆，只觉浑身发软，手中刀枪纷纷跌落，陆渐走到堂心，笑道：“证人来了。”县令惊得浑身哆嗦，指着陆渐，颤声道：“你，你……糊弄本官。”
陆渐道：“我哪糊弄大人了，这石狮子就是证人。”“胡说。”县令声色俱历，喝道，“这两快蠢石头，怎能说话？”陆渐笑道：“要说话么，还不容易。”说罢，奋起神力，将两个石狮互相一撞，声如巨雷，石屑乱飞，堂上众人纷纷捂住耳朵，捂得慢的，耳鼓欲裂，几乎被震晕过去。
“县太爷，”陆渐哈哈大笑，“听见了么？这证人正说话呢！若没听见，我再叫它说几句话给你听听。”县官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叫道：“壮士且慢，我听见了，我听见了。”说罢游目四顾，差役皂隶无不畏缩向后，他也是聪明人，灵机一动，望着大黄鱼寻思：“我宦途不易，何苦为这狗东西害了自身。恩，最好糊里糊涂，结案了事。”
当即下到厅中，拍拍左边石狮，问道：“这姓黄的是不是渔霸？”问罢侧耳凑近石狮口角，若有所听，连连点头。继而又问右边石狮：“这姓黄的是否强买他人鱼鲜？”说罢侧耳倾听，复又点头。
众人见他举止，无不奇怪，只见那县令煞有介事，转回上方，说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古人城不我欺也。我方才问过这两位证人，神明托这石狮告诉本官，这大黄鱼强行贱买他人鱼鲜，乃是一个大大的渔霸。来人啦……给我打他一百大板。”大黄鱼听得着话，几乎昏了过去。陆渐摆手道：“打就免了，你罚他出银子买了我的海鱼就成。大黄鱼，你是愿打还是愿罚。”大黄鱼已然吃过苦头，浑身上下被那竹枷捆得散架，心想再挨一顿扳子，十九活不成了，当即连声叫道：“愿罚，愿罚。”急召家人取了银子，送到陆渐面前。
陆渐收了银子，扛起两尊石狮，放回衙门之前，向那郎帐房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收了银子，就当卖鱼给你，你随我去鱼市取鱼。”郎帐房不敢不应，只是哈腰点头，紧随在他身后。陆渐进出衙门，似入无人之境，那县令气急败坏，但惧怕陆渐神通，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命人稍作阻拦。
来到鱼市，街上众人无不惊佩，纷纷让出一条路来，陆渐举目一瞧，蓦地吃了一惊，却见那两筐鱼尚在，陆大海却已不知去向。
陆渐又惊又怒，转身揪住那帐房，厉声道：“你将我爷爷抓到哪儿去了？”郎帐房脸色惨白，颤声道：“小的哪敢？给，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打令祖的主意。”陆渐一时愤怒，闻言冷静下来，寻思：“不错，以大黄鱼一伙的胆识能耐，岂敢打我爷爷的主意？”想着放开帐房，忽听身边一个相识的渔夫说道：“陆小郎别急，方才你走之后，来了一个瞎子，似和陆老爷子人市，两人亲亲热热说了几句话，那瞎子抓住陆老爷子的手，笑着说：‘来，来，我清你喝酒。’陆老爷子半推半就，跟他去了。”
“瞎子？”陆渐微一沉吟，脸色忽变，急道：“我爷爷叫过那瞎子的名字么？”渔夫想了想，说道：“我隐约听到，陆老爷子叫他宁先生……”陆渐神魂出窍，失声道：“你瞧见他们去哪儿么？”渔夫指着远处一个酒招道：“上酒楼去了。”陆渐不及致谢，匆匆赶到酒楼，楼上楼下看过，并不见人，不由拉住楼下掌柜问道：“掌柜的，你瞧见一个瞎子和一个老人么？”
那掌柜道：“瞧见了，进了酒楼，不吃不喝，便从后门出去了。唔，那瞎眼先生还说，有人问起，便将这张纸条交付。料来他说的就是客官你了。”说着将一张折叠好的宣纸递给陆渐，陆渐展开，一瞧只件纸上写道：“五月二十五日赶到南京城外‘得一山庄’，届时不至，令祖性命不保。宁不空留字。”笺尾尚有火部印戳。陆渐久随宁不空，认得他的字迹，当真又惊又怒，手掌一搓，将那宣纸化为漫天飞灰，转身询问二人去向，有伙计道是向城外去了。陆渐闻言，顾不得惊骇，电驰光转般掠过闹事，赶到城外，仍不见宁，陆二人的影子。陆渐焦急起来，纵声长啸，巨鹤闻声降落。陆渐知它灵通，说道：“你在空中看到我的爷爷，立时报我。”
巨鹤鸣叫一声，纵身飞举，与陆渐一天一地，四野追寻。直到红日平西，暮霭纷起，仍是一无所获。陆渐定神细想，忽道不好：“宁不空诡计多端，赚我出城寻找，他却躲在城内。”急速转会县城，城门已闭，陆渐呼叫戍卒，无人答应，情急之下，陆渐抢到城门之前，神力骤发，双掌一推，铁门杠哐的一声，断成两截。城上兵丁士卒见此情形，魂飞魄散，均是望风而逃。陆渐无暇理会，纵上一处高楼，运起真力，长叫道：“宁不空，你给我滚出来。”声如殷雷滚滚，响彻城中，经久不息，惊得城里男女屏息，婴儿啼哭。
叫了数声，陆渐烦躁略减，寻思宁不空便在城中，听到叫声，也决然不肯出来。但若逐家搜索，又未免唐突扰民，与倭寇恶霸无甚分别。
陆渐沮丧至极，不觉自怨自艾，埋怨自己恃强穷武，一心惩戒恶徒，妄自显露神通，倘若老实卖鱼，祖父与自己一块儿，宁不空又岂能将他掳走。又想陆大海身无武功，落到宁不空手里，宁不空心肠狠毒，又怨恨自己，会不会狠下毒手，折磨于他。
陆渐越想越是难过，酸气涌鼻，恨不得大哭一场。呆呆坐了半响，忽地将拳一握，忖道：“事到如今，多想无益。宁不空既让我前往那个‘得一山庄’，我到南京之前，他理应不会与爷爷为难。”掐指一算，当日已是五月十八，只有七日工夫赶到南京。陆渐只恐误了日期，也不顾夜已深沉，月明中天，纵身跃下高楼，奔出城外，乘着茫茫夜色，向着南京奔去。
陆渐昼夜兼程，沿途只见灾民如潮，拥入山东低界，不时可见饥民插标自卖，或是卖儿鬻女，哀鸿遍野，惨不忍睹。陆渐沿途周济，身上银子转手即空，望着灾民惨状，心如刀割，抵达淮扬低界，扬州盐商受制于财神指环，筹款赈灾，情状稍好，但能支撑多久，却也未知。
陆渐一路走来，深感有心无力，不由忖道：“若能有个法子，叫天下间再无兵灾饥谨，男耕女织，工商乐业，人人和睦，互相敬爱，那该是何等的了不起？”他目睹乱世流离，蒙蒙胧胧生出天下大同的念头，只可惜这念头从古至今，困扰无数哲人志士，却始终不能真正实现。陆渐空负黑天神通，金刚大力，面对如此宏愿，却也只能想象一番罢了。
这日抵达南京，询问“得一山庄”，却在南京城南。陆渐快步前往，只见牛马花红，酒肉乐器满载于道，不少男女衣衫鲜丽，说笑不禁，三五成群，亦向“得一山庄”方向走去。陆渐瞧得奇怪，忽觉口渴，便到路边茶社喝茶，忽听有人大声说话，转眼望去，两个运酒的男子也在茶社里喝茶闲聊。
只听其中年长的说道：“这沈少爷真是豪气，前日派人来店里，只是说‘一百坛久，没酿足一百年的统统不要，届时要看酒封上的年月，少一年的，砸你的铺子’。”
另一年少的嗤笑道：“他是南京一霸，谁惹得起他。娶一次正妻，南京城的好酒都让他买光了，下次娶妾，瞧他还拿什么喝去？听说他还出动几十匹快马，五天之内，从京城，扬州，西安，济南请来十几位名厨，又请了好几支昆曲班子，连鲁王府的乐班子也让他借来了，至于花灯锦缎，金银珠宝，更是多得叫人眼花。哼，那排场可大得很，没十万两银子不能济事。”
“真是造孽。”年长者叹道，“正值荒年，穷人饿死了不知多少，这姓沈的娶媳妇却要十万两银子。难道说人家的媳妇都是肉长的，他媳妇是金子捏的？”
年少者笑道：“不是金子捏的也差不多了，见过的都说，那真是天仙一般的人儿，瞧过一面，连做梦也想呢。”年长者道：“是谁家闺女？”年少者道：“家世却不知道，听说是他什么师妹，姓，姓什么，是了，姓姚，下人丫鬟在外面说起来，都叫她姚小姐，说她不但人美，心也玲珑，是个女张良，雌诸葛，和那沈少爷倒是绝配。”
说到这里，忽听“咣当”一声，两人转眼望去，只瞧一个农夫装扮的青年人神色呆滞，傻愣愣站在左近，一只茶碗在他脚前摔得粉碎。茶博士跳起来，怒道：“你这人，喝茶便喝茶，好端端的，干吗打碎我的碗？赔来，赔来……”说着揪住那年轻人的衣襟，那年轻人任他摇晃，既不言语，亦不动弹。
年长的运酒人瞧不过眼，喝道：“荒岁饥年的，何苦折磨人。这后生想也是逃荒来的，喝一碗茶，也被你着狗才欺负。”茶博士脸色一变，正要回骂，那年长者却啐了一口，摸一文钱，丢了过去。茶博士接过钱，神色略缓，恨恨道：“一个运酒的杀才，有什么了不起？”
年少的也埋怨道：“自己都没钱，还装什么善人？”那年长的瞧了那后生一眼，见他神魂不守，仍不说话，不由心中纳罕：“这人莫非是个傻子，我替他解围，怎也不道个谢字。”不觉哼了一声，将茶饮尽，与年少者驾车去了。
日华如水，悄然流西，人影随着日光慢慢转移，由长变短，短而复长。万物变化如故，陆渐却忘了身在何时，身在何处。前方大道上，喜的，乐的，沸沸扬扬；红的，艳的，满目皆是，而在陆渐眼里，一切色彩，无不是灰蒙蒙的，在他耳中，锣鼓再响，也只不过是世人的嘲笑罢了。
蓦然间，陆渐几乎恨起自己来，恨自己怎么不是聋子瞎子，若是聋了，就不会听见这些伤心的事，若是瞎了，就不用看到这些可厌的人，想要号啕痛哭，却是哭不出来，想要放声大叫，可没有一点儿气力。什么黑天书，什么大金刚神力，此时此地，统统化为乌有，纵然天下无敌，也敌不过心死。
“喂！”茶博士拍了陆渐一下，大声道，“沈少爷设了流水筵席，招待四方，我要赴宴去了。”眼见陆渐不动，心中厌恶，又拍他一下，厉声道：“收摊了，还不走么？”话音方落，忽见陆渐身子一震，捂着脸跪了下去，双肩耸动，眼泪从指缝里如泉涌出，喉咙里发出嘶哑哭声。
茶博士莫名其妙，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敢情是个臭疯子，真他***晦气。”恶念陡起，狠狠踹了陆渐一脚，陆渐身子前倾，脸颊撞着泥地。
“疯子，疯子。”茶博士口中大骂，又狠狠踢了陆渐两脚，陆渐应脚滚了两匝，一头栽到茶社旁的烂泥坑里，那里本是倾倒泥水，茶客小便的地方，陆渐一滚，污泥秽物涂了满脸，但却兀自不觉，蜷着身子，放声大哭。
茶博士平日里受尽他人轻贱侮辱，今日难得轻贱侮辱他人一回，心中痛快无比，瞧见陆渐狼狈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又踢他两脚，方才转身关了铺子，一摇一摆，哼着小调，向着“得一山庄”去了。馊气，臭气冲鼻而来，陆渐略略清醒了一些，呆了一会儿，忽觉四周沉寂下去，勉力爬起身来，掉头四顾，道路上空空荡荡，已无行人，极远处隐隐传来吹打之声。
陆渐踉跄走了两步，但觉双腿发软，脸上肌肉抽搐扭曲，不受控制。
“去不去？”陆渐站在大道中央，心中不胜茫然，“若不去，爷爷怎么办，宁不空说得出,办得到，我已失去阿晴，还要再失去爷爷么？”想到这儿，他攒袖拭去脸上泥污，努力打起精神，向着山庄走去。
越近那喧嚣之处，陆渐步子越发艰难。道路两旁，风光佳秀，青山叠嶂，林烟翠寒，恰似两道青色长眉，杳杳去远，翠浓深处，流云淡淡，绝似眉间泪痕，俄而飘来，环绕在陆渐身边，凄伤之意，丝丝入骨。
这时忽听马蹄声响，有人冷笑道：“又来一个吃白食的，少爷也真是，设什么流水筵席，做什么狗屁善事，白白喂肥了这些臭要饭的。”陆渐转头望去，只见两匹骏马迤俪而来，其中一匹马上坐着一人，正是沈秀的贴身奴仆孙贵，侧目瞥着自己，嘴角挂着一丝讥笑。另一个骑士呵呵笑道：“你又不是不知，少爷做这些事，不过是哄夫人开心。再说了，这次倒卖谷米，少爷不是狠狠赚了一笔？几百桌菜肴，九牛一毛罢了。”
孙贵却将脸一沉，喝道：“刘荣，你说什么浑化，谁说少爷倒卖谷米了？”刘荣脸色一变，瞧了瞧陆渐，蓦地眼露杀机，长鞭一圈，便向陆渐颈项缠来，不料鞭到半空，斜刺里飞来一鞭，将刘荣马鞭缠住，刘荣回头愣道：“孙贵，你挡我作甚？”孙贵冷冷道：“今日是少爷大喜，不宜见血，料想这个臭叫花子，也不懂什么。”刘荣面露尴尬之色，哼了一声，挥鞭击马，飘然去了。孙贵望了陆渐一眼，见他神色呆怔，不觉嘿嘿一笑，打马随在刘荣身后。
陆渐不觉心潮起伏：“如此饥荒，沈秀还在倒卖谷米，真可谓丧尽天良，尤可恨的是，他还瞒着母亲，假装仁义。如此败类，阿晴怎能嫁给他……”想到这里，不由心如刀割。

沧海22 柳暗花明之卷 第四十五章 柳暗花明(3)
走了约莫里许，遥见前方一座庄园，背依青山，柳林环绕，粉白围墙曲折如带，走得近了，但见庄前乱哄哄的，设了三百来席，流民百姓纷纷围坐，争抢馍馍稀粥，身后尚有不少人等候，前者吃罢，后者又来。
陆渐心道：“这不就是所谓流水席么？”当下越过众人，方到庄门，便被庄丁拦住，喝道：“臭叫花子，一边等着。庄子里只接贵客，没有请柬不得入内。”陆渐一皱眉，抬眼望去，但见山庄门户壮丽，左楹柱上以隶书写道：“天得一则清”；右楹柱上写道：“地得一则宁”：门首横书四个打字：“四海淡然”。
正犹豫是否入内，忽听庄内锣鼓鸣响，人声鼎沸，正不知发生何事，忽见那刘荣走出庄门，大声道：“方才胡总督请了圣旨，沈秀沈公子赈灾有功，特赏御酒一瓶，白银五十两，授从五品官。沈公子与民同乐，在场的，再赏一个白面馍馍，两勺稀粥。”
众人大喜，纷纷向着庄内跪拜，恭祝沈家少爷多子多孙，福寿永昌，庄园上空一时嗡嗡声不绝，尽是阿谀奉承之言。刘荣扫视众人，神色既是得意，又有几分不屑。忽听庄内鞭炮声响，不觉喜道：“迎新人了。”转身入庄。
陆渐听到这里，心一急，快步赶上，门前庄丁张臂欲拦，陆渐只一闪，身如无物，早已穿过众人阻拦，到了庄门之内。众庄丁又惊又怒，齐叫道：“臭叫花子，哪里走？”纷纷抢上来捉拿陆渐，不料陆渐身法展开，身在人群，如鱼得水，一扭一动，身周众人便觉身不由己，自然让开一条路来，待得陆渐经过，即又合拢，将一众庄丁挡在外面。
到了人群前方，陆渐举目一瞧，只见沈秀身着珠绣吉服，意气风发，手拽红绸，牵着新人。那新人披大红盖头，霞裳绚美，一双白嫩纤手，盈盈握着半截红绸，步步生莲，仪态动人。
陆渐一见那女子身形，心尖儿也似颤抖起来，泪眼模糊，喉间干涩。转眼望去，喜堂华美无比，大红喜字下，沈舟虚夫妇并肩而坐，沈舟虚仍是一袭青衫，容色淡定，不见喜怒。商清影却一扫素淡，身着盛妆，柳眉杏眼，肤白如玉，风韵楚楚，竟压过喜堂上下一众丫鬟贵妇，惹得堂下客人纷纷猜测，若是新娘子揭了盖头，这婆媳二人谁更美丽一些。
商清影见了爱子，喜上眉梢，只觉儿子风神俊秀，世间男子无人能比；又想到儿子娶了媳妇，势必再无往日那般依恋自己，又不觉有写怅然若失。恍惚间，忽听司仪扯起嗓子，命新人先拜天地，再拜高堂。商清影眼见沈秀下拜，怕他硌痛了膝盖，沈秀双膝甫一着地，便伸手扶起，抚着沈秀鬓发，轻声道：“好孩儿，娶了媳妇，可得好好对待人家。”沈秀笑道：“妈，还用你说么？我不但对她好，更会加倍孝敬娘亲。”商清影心头一乱，眉眼泛红，为掩窘状，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
沈秀心中得意，转眼看向沈舟虚，却见他斜眼睨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沈秀不觉面皮发烫，忽听司仪又叫道：“夫妻对拜。”急忙收敛心神，更与新人拜过，但听司仪叫道：“共入洞房。”心知大功告成，不由得心头发痒，狂喜不禁，拽着新人，方要转身，忽听有人大叫道：“阿晴！你不能嫁他。”
沈秀掉头望去，只见一个人浑身泥污，有如叫花子，身法却是比电还快，直奔喜堂。几个庄丁拥上阻拦，却被他合身一撞，纸糊也似，纷纷跌开。沈秀一愣神，那人已到堂上。堂上颇有天部高手，见状纷纷上前，数十拳脚齐向那人聚拢，那人浑如未觉，拳脚近身，一扭一闪，身上仿佛涂了一层油脂，拳脚无从着力，纷纷从他身侧滑出，身上空门显露，那人手肘头撞，抵隙而入，霎时间闷哼之声不绝，天部弟子纷纷瘫倒。人群中灰影闪动，来人已到沈秀面前。
沈秀吃了一惊，挥掌便打，不料那人一个筋斗，翻过沈秀头顶，沈秀拳脚落空，慌忙将身一矮，旋风后转，不料那人身在半空，坐脚伸出，轻轻点在那大红喜字上，沈秀转身之时，他已凌空翻回，复又落到沈秀身后。沈秀转念不及，那人蓦地凌空出膝，顶在他后心“至阳穴”上，扑通一声，沈秀浑身软麻，形如一个肉垫，被来人跪在膝下。
此人来势奇快，似入无人之境，堂上堂下，没有几个人还过神来，直待新郎官被人打倒，方才惊觉，一片哗然。却见来人衣衫又脏又破，两行泪水不绝滑落，在脸上泥污中留下两道深痕，身子则是不住发抖，蓦地两手抱头，向新娘大哭几声，忽又举头撞地，咚咚做响，喉咙间呜呜咽咽，似乎叫唤某人名字，附近宾客隐约听到“阿晴”两字，均是不胜惊愕。那新娘却似吓呆了，木雕般伫立着，一动不动。这情形无比怪异，众人相顾愕然，但又害怕这怪叫花子武功厉害，无人胆敢上前。
来人正是陆渐，他见婚礼已成，将入洞房，不知怎的血涌头顶，浑忘一切，打入喜堂。可是当真见了姚晴，却有不知说什么才好，哭了几声，难受至极，唯有以头抢地，才能化解心中愤满。
难受之际，忽觉风来，陆渐只当天部高手来袭，心中暗怒，便想反击，但一抬头，却是愣住，只见商清影脸色苍白，双目睁得极大，伸出左手，扫将过来。这一下，无论主客均是始料未及。沈舟虚看出陆渐身份，忌惮他神通了得，不敢出手，心念疾转，正想对策，不料商清影心系爱子，竟然奋不顾身扑向陆渐。沈舟虚阻拦不及，惊骇欲绝，心知陆渐举手抬脚，威力绝大，妻子柔弱不武，决然挡不住大金刚神力轻轻一击。
大堂上人人屏息，静寂无声，忽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商清影手起手落，打了陆渐一个耳光。陆渐不觉愣住，旁观众人更是骇然，望着二人，心子提到嗓子眼上。忽见商清影一咬牙，喝道：“还不让开么？”举起左手，又是一掌，打在陆渐右颊。陆渐却如不觉，怔怔望着商清影，仿佛痴了一般。
“让开。”商清影推了陆渐一把，却如蚍蜉撼树，哪能推动分毫，眼见沈秀趴在地上，生死不知，心中一急，双拳齐下，打在他双肩眉梢。陆渐却始终一动不动，既不还手，也不抵挡。
商清影原本柔弱，打了十来拳，便觉呼吸急促，浑身发软，忍不住骂道：“你这人真可恶，干吗欺负我的秀儿，你，你再不让，我，我便与你拼了。”说着低头便要来撞陆渐。陆渐无奈，只得起身，伸手去扶，却被商清影拂袖甩开，也不瞧上陆渐一眼，反身扶起沈秀，但见他鼻青脸肿，嘴唇也破了一块，血流如注当真心如刀割，抓起桌上茶水，泼得陆渐满脸。茶水洗去泥污，显出陆渐本来面目，商清影认出他来，咦了一声，怒道：“好啊，又是你。早知这样，上次就该将你送去见官。”陆渐不知怎的，一遇这女子目光，气势便是大馁，怎也无法与之抗衡，听他逼问，没来由眼眶一热，涩声道：“沈夫人，对不住，我也知道不该来，可，可一见阿晴嫁人，我就心里难过，恨不得死了才好。”说到这里，眼泪又流下来。
商清影初时只有怒意，但瞧陆渐神色如此愁苦，俨然遇上极伤心的事情，又不觉心中微软，回头问道：“秀儿，你认得他么？”沈秀面如死灰，躲在商清影身后，闻言忙道：“我认得他，他和孩儿一样，都喜欢姚师妹，但师妹最终垂青孩儿，这人心中不岔，故来寻衅。”
商清影才知这陆渐竟是为情所困，无怪悲愁至此，想到这里，更觉同情，苦笑道：“你难道不明白么？情之一物，不可勉强。姚姑娘只有一身，不能嫁给两人，既然选了秀儿，便会与他白首偕老。你再伤心难过，也没用处，我劝你还是早早离开，若不然，呆会儿官差一到，可就糟了。”
“不行。”陆渐摇头道，“你儿子人面兽心，我不许阿晴嫁他。”
“闭嘴。”商清影玉面涨红，厉声道，“你嫉妒秀儿也就罢了，如此血口喷人，不嫌无耻吗？”陆渐道：“我哪有血口喷人……”他指着沈秀，定一定神，大声道，“他杀害老人，勾引尼姑,趁着荒年囤积谷米，高价卖出，害死无数百姓……”堂上一片哗然，众人纷纷摇头，商清影更觉陆渐胡搅蛮缠，可恶至极，些微好感也丧失殆尽，大声道：“你要诋毁秀儿，也该寻几个好些的理由。你说他杀害老人，真是胡说，秀儿平日最是尊老，见了穷苦老人，都要赠送银两；至于勾引尼姑，更是荒唐透顶，秀儿对姚姑娘的一片痴心，谁会看不出来？至于囤积谷米，更不对了，你瞧庄外，大婚之余，秀儿也不忘赈济灾民，普天之下，又有几个人做得到……”
陆渐道：“他，他……”他不善辩论，一时间不知如何措辞，只涨得面红耳赤，沈秀见状，胆气略粗，扬声道：“不错，姓陆的，你这么污蔑本人，可有什么凭证……”商清影闻言，回头看他一眼，眼里流露怜爱之色，转头再瞧陆渐，冷冷道：“是啊，你有什么凭证？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么欺心枉理的话，你怎么说得出来？”
陆渐明知沈秀底细，说到证据，却是一件也无，空自心中气恼，却无半点儿法子，情急中，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眼瞧着沈秀面露诡笑，心中更怒，喝道：“姓沈的，你还在假话连篇，若不吐实，我，我叫你好看。”
沈秀一惊，急往后缩，商清影用身子将他挡住，瞪着陆渐，眉间透着无比坚毅。陆渐本想动武，见这情形，大感踌躇。这时忽听沈舟虚徐徐道：“世间万事，均说不过一个理字。陆道友，你是金刚传人，当世高手。金刚一脉虽是空门，但历代祖师济事救人，道德渊深，从不胡作非为。你今日擅闯婚堂，强夺人妻，更肆意污蔑劣子。所作所为，伤天害理，金刚一派历代祖师地下有知，不知该当有何感想。”
陆渐一愣，大声道：“沈先生，你这话不对，沈秀做的事，别人不知道，你号称‘天算’，会
不知吗？”沈舟虚微微摇头：“我知道什么？我只怎么，劣子性子虽有些不好，但重情爱物，心怀慈悲，你说的那些事情，尽都是凭空捏造罢了。”商清影闻言，心中大慰，望着沈舟虚，含笑点头。陆渐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倏一晃身，已至沈舟虚之前，劈手揪住他的衣襟，喝道：“你说谎。”沈舟虚任他拽着，笑道：“怎么，陆大侠，你连我这断腿的瘸子也不放过？也罢，足下既是金刚传人，武功盖世，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陆渐脸色涨紫，道：“我，我……你，你……”蓦地如泄气的皮球，颓然放手，踉跄后退两步，回望四周，只见人人望着自己，无不露出鄙夷之色。陆渐心中茫然无比，掉头望着姚晴，喃喃道：“阿晴，你怎么不说话，你明知沈秀不是好人，为何还要嫁他？”
大红盖头缨络低垂，经风一吹，轻轻摇晃，色泽变幻莫测。姚晴始终一动不动，寂如木石。刹那间，陆渐心底里涌起一股绝望，只觉眼前发黑，喉咙腥甜，蓦地屈膝跪倒，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众人见他吐血，正觉吃惊，忽听庄外锣鼓声喧，唢呐高唱，讶异中，一个庄丁慌张奔入，结结巴巴地道：“不好了，不好了。”沈舟虚皱眉道：“慌张什么？”那庄丁道：“庄外又来了一支送亲的队伍，花轿鼓乐，一样不缺，直往山庄里乱闯。问他们做什么，他们，他们说……”
忽地瞟了沈秀一眼，欲言又止。沈舟虚不耐道：“说什么？”
那庄丁神情似哭似笑：“他们说，是给少爷送新娘子来了。”“胡闹！”沈舟虚脸色陡沉，“新娘子不就在堂上么？”话音未落，忽见人群骚动，让出一条道路，十来个仆婢，轿夫拥着一个吉服女子娉娉袅袅，向着喜堂走来。
沈舟虚眉头大皱，沈秀却按捺不住，跳到堂前，喝道：“哪来的臭贼，竟敢消遣沈某？”话音未落，那新娘嘤咛一声，掀开盖头，媚声道：“沈公子，你好没良心，就不认得奴家了？”沈秀定眼一瞧，不觉心中咯噔一下，额头冒出密密汗珠，原来这女子竟是他在南京私宅里偷养的情人，本是青楼女子，此时全然不顾规矩，趁机掀起盖头，左顾右盼。
沈秀又惊又怒，蓦地脸色一沉，高叫道：“哪来的野婆娘，谁认得你了？”那女子见他一反往日温柔，声色俱厉，不由得心中委屈，双眼一红，滚下泪来，哽咽道：“不是你让人来说，今日娶我入门的么？怎么，怎么突然又不认了？”沈秀气得双眼喷火，若非众目睽睽之下，定要将眼前女子拽将过来，抽上两个嘴巴，当下低吼道：“少胡说，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若不然，本公子叫你好看。”
话音未落，忽听人群里有人阴阳怪气地道：“沈公子好福气，一天娶两个老婆。”另一人闷声道：“你懂什么，这叫做一箭双雕。”先一人笑道：“一箭双雕固然好，就怕公子爷箭法不行，射上十箭八箭，也未必射得中呢。”
沈秀大怒，瞪眼向人群中搜寻，那二人却忽地沉寂下去，一眼望去，尽是人脸，分不出是谁说话。这时间，忽又听庄外锣鼓喧天，沈秀心觉不妙，转头望去，一个庄丁又闯进来，喘气道：“不好了，又来一队送亲的。”
此言一出，堂上宾客哗然，纷纷掉头望向门首，又见七八个仆婢拥着一个吉服新人，冉冉入庄。那女子并未盖头，而是带着珠帘凤冠，绰约看到沈秀，悲叫一声，向他扑来。沈秀急忙让开，女子未能纵身入怀，便扯住他衣袖，哭哭啼啼：“公子你好狠心，半年也不来见我，天幸你还有良心，派人接我成亲。倘若再过几日见不着你，我，我便死给你看。”
沈秀认出这女子是自己养在苏州的情人，心中当真惊怒难遏，忽听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又道：“这下好了，先叫一箭双雕，如今又叫什么？”那个闷闷的声音道：“还用说么，自然叫做连中三元了。”先前那人啧啧道：“三元？三鼋？不就是三头王八么？连中三元，岂不是骂这沈公子做了三次王八，不妥，不妥，大大不妥。”那个沉闷声音道：“那么你说是什么？”阴阳怪气的声音道：“应该叫做‘三阳开泰’。”那个沉闷声音道：“放屁，男子，阳也；女子，阴也，沈公子一下娶了三个老婆，怎么能叫三阳开泰，应该叫做三阴开泰才对。”先一人笑道：“三阳才能开泰，三阴当是开否，对，就叫‘三阴开否’。”沈秀几乎气炸了肺，但被那女子揪住衣杉，脱身不得，先来的南京情人见状，亦上前来。二女眼看对方均着吉服，惊诧之余，互生恨妒，松开沈秀，对骂几句，互相厮打起来。
沈秀狼狈脱身，正想逃回堂上，不料庄外锣鼓又响，伴有叫骂之声，庄丁急急入内禀告：“这次来了两支送亲队伍，双方都要抢着进门，互不相让，在庄门前打起来了。”沈秀听得脸都白了。商清影忍耐不住，问道：“秀儿，到底怎么回事？”沈秀忙道：“妈，你别误会，这都是别人害我的，这些女子我一个都不认得。”说话间，忽见两名身着吉服的美貌女子一先一后奔入庄内，均是发乱钗横，盖头红绸早已不见，看到沈秀，均叫公子，争先抢来，拉住沈秀号啕大哭，各诉委屈。
商清影益发奇怪，问道：“秀儿，你不认得她们，她们为何认得你呢？”沈秀也不知如何辩解，情急间用力一甩，将那两名女子摔倒在地，二女见他如此绝情，均是号啕大哭，边哭边骂。
这时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忽又响起：“五个了，这叫什么？”那个沉闷的声音道：“无福临门如何？”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笑道：“果真是五福临门，好福气啊好福气。”沈秀怒极，向人群厉声喝道：“哪来的贼子，给我滚出来？”不料他一发话，人群复又寂然，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掉头，一时间哪分得出是谁说话。沈秀正想再骂，忽见孙贵急急走近，在他身边耳语两句，沈秀脸色刷地惨白，两眼努出，瞪着孙贵，孙贵默默点头。沈秀忙转身道：“爹，妈，我有点儿小事，出庄一趟。”商清影满腹疑窦，欲言又止。沈舟虚却冷哼一声，道：“就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目视孙贵，沉声道：“发生什么事？从实招来。若有半字欺瞒，你也知道我的家法。”
孙贵为他目光所逼，浑身打个哆嗦，扑通跪倒：“外面，外面还有五支送亲队伍，都被小的拦在庄外，不让进来。”
沈舟虚瞥了沈秀一眼，冷笑一声，说道：“让她们全都进来。”沈秀变色道：“爹爹。”沈舟虚咬着细白牙齿，狞笑道：“该来的都要来，你怕什么？”沈秀见父亲神色有异，不敢多言，无奈退到一旁，一时间，只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恨不得脚下便有一条地缝，方便一头钻入。
孙贵转身出庄，不多时，引着五名穿着大红吉服的女郎鱼贯而入，其中一女，腰腹粗大，竟已身怀六甲。沈秀瞧得目瞪口呆，先后这九名女子，无一不是他在江南各地私养的情人，原本九女各处一方，沈秀分而治之，近的朝秦暮楚，无日无之，远的数月一会，*情更浓。沈秀盘桓其中，不减帝王之乐。
即便是他的贴心奴仆，尽知九女住所的也是极少，沈秀自以为得计，但不知是谁人故意设局，竟在这个紧要关头，让这九女齐聚此地，沈秀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心中难过，到了极点。这时忽听人群中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道：“这下好了，十人凑齐，沈公子一天娶十，羡杀旁人。”那沉闷嗓音道：“这就叫做十全十美么？”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笑道：“哪有这种好事，我看叫做十面埋伏，楚霸王拔山扛鼎，也是抵挡不住。”
沈舟虚眉峰一蹙，冷冷道：“二位是谁？何必藏头露尾，不妨出来一见？”人群寂然不答，这时间，忽听头顶上有人扑哧一笑，扬声道：“张甲，刘乙，沈天算让你们出来，你们还躲着作甚？”众人吃了一惊，举目望去，只见不知何时，头顶屋梁上多了一人，头顶斗笠，左腿下垂，右脚搁在梁上，半躺半坐，手持一个红漆葫芦，多口长饮。
只听两声长笑，从人群中走出两个人来，一高一矮，双双向沈舟虚打了一个躬，高的阴阳怪气道：“小的张甲。”矮的则闷声道：“小的刘乙。”张甲嘻嘻笑道：“方才的话都是梁上那位老爷教的，沈天算不要见怪。”
沈舟虚听他二人以甲乙为号，必是假名，又见二人气度渊沉，分明都是武学高手，略一沉默，笑了笑，向那梁上男子道：“敢问足下尊名。”梁上那人笑道：“我姓梁，号上君。”沈舟虚冷笑易声，道：“你弄出如此闹剧，莫非与我沈家有仇？”梁上君道：“仇是有点儿，但我这次来，却是主持公道。”沈舟虚道：“什么公道？”梁上君道：“这九个女子，都是沈公子的相好，同床共枕，亲密无比。既要娶亲，就该一并娶了。如不然，岂非始乱之，终弃之，败坏了你沈天算的好名声。”
沈舟虚道：“你说他们都和小儿有染，可有凭证？”梁上君道：“要凭证么？这个好办！”说罢嘻嘻一笑，扬声道：“你们九个，谁能说出凭证，谁就能和沈公子成亲。”“有！”九女闻言，纷纷抢着道：“公子胸前，刺了一个‘渐’字。”“胡说八道。”沈秀脸色惨变，“梁上君，你唆使她们诬陷本人，天理不容。来人啊，将这些人统统抓起来。”喝叫未绝，陆渐忽地晃身而上，五指张开，哧的一声，将沈秀胸口衣杉扯下，只见雪白胸脯上，果然刺着一个鲜红的“渐”字。陆渐咦了一声，面露讶色。众人见了，一片哗然，稍有身份头脸的宾客纷纷起身，拂袖而去。
沈秀羞怒交迸，反掌劈向陆渐，却被陆渐攥住手腕，制得不能动弹，喝道：“这个，这个‘渐’字，谁给你刺的？”沈秀几乎气昏过去，骂道：“关你屁事。”陆渐双目瞪圆，厉声道：“你说不说？”手上用劲，沈秀顿时痛叫起来。
商清影原本心乱如麻，听见沈秀惨叫，又觉心痛，急道：“你放开他，这字是我刺的，不干他事。”陆渐瞧他一眼，双眉微皱，放开沈秀，转身走向姚晴，说道：“阿晴，你看清这厮的面目了么？随我走吧，呆在这里，徒自受辱。”说罢攥住姚晴皓腕，步履如飞，走在前面，姚晴身不由己，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二人出门，竟无一人阻拦。
带了庄外僻静处，陆渐方才停下，回头道：“阿晴……”话未说完，眼前素影晃动，陆渐左颊重重吃了一记耳光。陆渐被打得愣住，忽见姚晴扯下盖头，恨恨望着自己，秀目红肿，脸上满是泪痕。陆渐怔道：“阿晴，你干吗打我？”姚晴怒道：“这一下，你欢喜了么？”陆渐道：“我欢喜什么？”姚晴跌足怒道：“你带人捣乱，不但害我嫁不了人，还出尽了丑，哼，你以为我嫁沈秀，就会嫁你么？”陆渐神色一黯，叹道：“我不奢望你嫁我。但你嫁的人应该聪明正直，一心一意。沈秀衣冠禽兽，你嫁给了他，不会幸福。”
姚晴冷冷道：“他是三心二意，你就是一心一意？再说我愿意嫁谁便嫁谁，你又不是我爹，管得着么？更何况，只要能得到天部画像，别说嫁给沈秀，就是嫁给猫儿狗儿，我也不在乎！”说着说着，眼眶又是一红，流下泪来。
陆渐听得胸口一闷，窒息半响，方道：“难道说，那八幅画像，竟比你自己还重要，为了天下无敌，你宁愿作践自己？”
“那又怎样？”姚晴蓦地伸出袖子，狠狠揩去眼泪，“我要八图合一，天下无敌。怎么了？你害怕我厉害了，不好对付吗？”陆渐皱眉道：“我哪里会？你变厉害了，我欢喜还来不及。”
“真是口是心非。”姚晴冷笑一声，恨恨道：“你们这些臭男子，一旦有了本事，个个喜新厌旧，好色无餍。就像你这傻子，没本事的时候，满嘴甜言蜜语，一旦武功好了，就开始三心二意了。哼，将来我练成神功，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你们这些负心薄幸，自以为是的臭男子统统杀光，一个不留。”说着拂袖便走，陆渐方要追赶，姚晴忽从袖里掣出一把匕首，声色俱厉：“不许上来，你再上前一步，我便死给你看。”
陆渐见姚晴将匕首抵住玉颈，不由得又是心惊，又是颓丧，暗道：“她宁可自尽，也不肯见我么？”想到这里，心中酸楚，叹了口气，道：“阿晴，你别胡来，我不动便是。”姚晴深深看他一眼，忽觉心酸难抑，心知再作停留，势必又要哭将出来。当下冷哼一声，收起匕首，逝如轻烟，飘然去了。
陆渐呆立当地，目视窈窕倩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蓦地眼眶一热，泪如泉涌。
落泪中，忽听啧啧有声，陆渐一惊，抹去眼泪，转头望去忽见一人头戴斗笠，手持葫芦，坐在远处树下喝酒。陆渐认出这人正是在“得一山庄”捉弄沈秀的梁上君，不由怪道：“怎么是你？”
梁上君笑道：“什么你呀我的，一点儿礼貌都没有，你这么一点儿年纪，应该叫我前辈才是。”陆渐道：“原来是梁前辈……”说到这里，忽地噎住，两眼睁大，死死瞪着梁上君，目光之利，似乎要将那人斗笠洞穿。
梁上君徐徐起身，嘻嘻笑道：“乖后生，再叫我两声前辈听听。”忽地眼前人影一晃，头上一轻，斗笠已被陆渐揭开。陆渐瞪着他倒退两步，满脸不信之色，忽地一声惊呼，上前将他抱住，大叫道：“死谷缜，臭谷缜，你不学好，又来唬人。”叫到后面，已是喜极而泣。
谷缜见他如此激动，心中不胜感慨，俊眼泛红，叹了口气，笑道：“乖后生，我又不是你的阿晴，你抱我这样紧做什么？”
陆渐听得这话，又羞又恼，放开谷缜，狠狠给他一拳，骂道：“你不讲义气，既然没死，怎么也不找我？”谷缜笑道：“我不是找你来了么？还帮你出了一口恶气，给沈秀那小子娶了九个老婆，如今‘得一山庄’闹成一锅稀粥了，真他***过瘾。”陆渐想到方才送亲队伍接二连三的情形，也不由得哈哈大笑，握住谷缜手臂道：“这种缺德主意，亏你想得出来。”
谷缜笑笑，双手互击，从远处树后闪出两人，正是张甲，刘乙。谷缜笑道：“这二位都是我的伙计，这次为沈秀娶亲，都是他们一手操办。”又指陆渐道：“这位便是我常说的陆爷，还不来见过。”张，刘二人含笑上前，拱手道：“见过陆爷。”谷缜笑道：“他二人都是一方大豪，今日随我来此耍宝，真是大材小用。”张甲笑道：“能随谷爷耍宝，该是小材大用才对。”
谷缜笑了笑，挥手道：“此间没你们的事了，去吧。”二人躬身施礼，默默去了。

沧海22 柳暗花明之卷 第四十六章 同归（上）
陆渐满腹好奇，眼见二人远去。拉住谷缜,急急问道：“谷缜你怎么活过来的？”“说来话长”谷缜皱了皱眉，若有心事，“还是去我住所聊吧。”说着走到了路口，一拍手，便有仆人牵来两匹骏马，二人翻身上马，疾驰数里，便见一片柏树，霜皮溜雨，枝干挺拔，密林幽处，隐约可见一所精舍。
谷缜下马如林，将近精舍，便听一个脆声声的声音道：“哥哥回来了。”
墨绿影子晃动，谷萍儿奔出门外，见是谷缜撅嘴不乐。谷缜笑道：“萍儿你来接我吗？”谷萍儿清哼一声道：“我不接你，我接哥哥。”
谷缜道：“我不就是你哥哥吗？”谷萍儿吐出小舌头，做个鬼脸：“才不是呢，哥哥那么小，你这么大，才不是呢。”谷缜神色黯然，叹道：“萍儿，你闭上眼睛。”谷萍儿微一迟疑，闭上双眼，睫毛又长又密，宛如两面小扇轻轻颤动。
谷缜默不作声，抚摩他的细软绣发，谷萍儿娇躯忽地颤动起来，颤声道：“哥哥，是你么……”谷缜仍是默然，将她搂在怀里，谷萍儿眼里忽地留下泪来，反手抱着谷缜，喃喃道：“哥哥真是你啊，萍儿好怕，妈妈不见了，你也不见了，萍儿好怕。”谷缜只是苦笑，仍不作声。谷萍儿摹地张开眼睛，望着谷缜，神色十分好奇，说道：“真奇怪，你的样子不像哥哥，但是你抱着我，感觉就象和哥哥一样。”
谷缜笑道：“那是什么感觉？”谷萍儿歪头想想说到：“暖暖的，软软的，让人心里舒服。”说着又目不转睛的盯着谷缜,摹地双颊泛红。谷缜道：“萍儿，你想什么呢？”谷萍儿道：“我想啊，你生的真好看，比爸爸还好。”说完咯咯一笑，挣开谷缜一溜烟奔入精舍，在花圃里采了一朵花，在鼻间嗅着，露出欢喜沉醉之色。
谷缜望着她，心中不胜酸楚，lj走上前来，叹道：“她的病还没好么？”谷缜点了点头。陆渐道：“那你有何打算？”谷缜道：她为了我心智丧乱，我自要照顾她一生一世。陆渐点头道：“理应如此，令尊呢？”
谷缜冷笑一声，摆手道：“不要说他，我不爱听。”陆渐心觉奇怪，又问道：“那么施姑娘呢？”谷缜不作声，步入内室，从桌上拈起一封书信，递给陆渐。
陆渐展开一瞧，素笺上笔记娟秀，写道：“我误会于君，心中悔恨，念及所作所为，无颜与你相见，从此远游江湖，忏悔罪恶，若遭横祸，均是自取。君冤已雪，必能再觅良配，来日大婚之日，愚女虽在天涯，也必祷之祝之，为君祈福。”信笺后并未署名，水痕点点，宛若泪滴。
陆渐放下纸笺，叹道：“施姑娘几次几乎害你性命，心中过意不去，不好意思见你吧。”谷缜冷笑一声，说道：“她欠足了债，想一走了之？哼，想的天真。她这叫欠债私逃，哪一天我将她拿住，非让她连本带利，统统偿还不可。”
陆渐道：“她走的时候，你为何不拦着她。”谷缜摇头道：“我醒来时，她已走了。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傻鱼儿固执的很，认准一个死理，九头牛也拖不回来，只盼九月九日论道灭神之时她会赶来。”陆渐道：“为什么？”谷缜道：“那时东岛西城放手一决，双方弟子只要尚在人间都会前来。”
陆渐点了点头，又道：“你还没说你是怎么活过来的？”谷缜苦笑道：“这还不简单么？谷神通根本就没杀我，将我当场击毙，不过是做戏罢了。”
陆渐恍然大悟，随即疑惑道：“他为何不杀你？”谷缜道：“这缘由他没说，我也懒的问。但我料想，道理不外两个：其一，他明知我冤枉，但东岛行事，必要证据。既无有力证据，证我清白，便亲手行刑，将我击昏假死，以免让我受那‘修罗天刑’，若不然，他人行刑，我必死无疑。其二，他始终认为我罪有应得，但手下留情，饶我性命，但无论什么缘故，这人都是大大的混蛋。”陆渐皱眉道：“他好意救你，你为何还要骂他？”谷缜道：“他若知我冤枉，当年为何不肯信我，将我打入九幽绝狱受苦？他若认定我有罪，却不杀我，那就是徇私枉法，不配做这东岛之王，再说他这一掌下去，害得萍儿心智丧乱，只凭这一点，我便不原谅他。”
陆渐沉默一阵，叹道：“我却以为，谷岛王对你终是有情的……”谷缜面露不耐之色，摆手道：“不说这个，陆渐你是否见过我那位师父？”陆渐奇道：“你怎么知道？”谷缜道：“我去过南京宫城，不见了树下铁盒。”陆渐从怀里取出财神指环和传国玉玺，放在桌上，将先后遭遇说了。谷缜初时大觉有趣，渐渐露出凝重之色，待陆渐说完，才道：“陆渐你知道那老笨熊和猴儿精是谁么？”陆渐茫然摇头：“他们本事很大，想也不是无名之辈。”
“不是无名，而是大大有名”谷缜双眉紧蹙，“若我所料不差，老笨熊当是山部之主，石将军崔岳，猴儿精却是泽部之主，陷空叟沙天河。”
陆渐心头一震，恍然道：“难怪我看那猴儿精和沙天洹很像，原来他二人本就是兄弟。但这山部之主和泽部之主，为什么要害你师傅？”
“这也是我心中的疑惑。”谷缜站起身来，在室内踱来踱去，越走越快，神色不住变换，眉间透出浓浓忧色。陆渐看的奇怪，忍不住道：“谷缜你怎么了？走来走去，叫我眼都花了。”谷缜摹地驻足，一掌拍在墙柱上，沉声道：“陆渐,你我只怕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陆渐吃惊：“什么错误？”谷缜道：“我师父，我师父……”说到这里，欲言又止，脸上露出极大的懊悔。
陆渐正想细问，忽听室外谷萍儿喊道：“爹爹爹爹。”谷缜身子一震，抢出门外，陆渐也随之赶出，遥见一个宽袍男子伫立花间，谷萍儿拉着那人衣袖，露出痴痴笑意，原来谷神通多年来容貌未变，谷萍儿纵只有６岁记忆，不认得长大的谷缜,却能认出谷神通的样子。谷神通抚着她头，脸上露出怅然之色。
谷缜脸色一寒，扬声道：“你来做什么？”谷神通瞥他一眼，淡然道：“你在天柱山不告而别，又将萍儿带走，我这做父亲的与情与理，也该来看看。”
谷缜一挑双眉，冷笑道：“我兄妹的事，不用你管。”谷神通仰首望天，微微苦笑：“缜儿，我知道你心理怨恨我。但你倘若置身这岛王的地位，也会明白我的不得已。”
谷缜冷笑一声，高叫道：“三年的苦牢，萍儿的疯病，一个不得已就抹的过去么？”谷神通摇头道：“抹不过去。”谷缜道：“你既然知道，就不要再来打扰我们。”陆渐看他父子二人形同寇仇，大感心痛，忍不住道：“谷缜,无论怎的，他也是你爹，你怎么恨他，也是他的儿子。”
谷缜身子闻言轻震，哼了一声。谷神通目光一转，凝注在陆渐身上，忽然间，他眼力透出一丝惊色，皱眉道：“陆道友，你近日可曾见过什么人？”
陆渐一楞道：“岛王这话什么意思。”谷神通目射奇光，徐徐说道：“莫非你不知道，你中了人家暗算，在你体内藏了一个极大的祸胎。”
陆渐闻言一愣，他与谷神通交过手，深知此人的“天子望气术”能够洞悉天地人三才之气，玄妙无比，他这么一说，必然不假。但陆渐运气内视，并未不觉得不妥，正觉犹豫，谷神通忽地摇头道：“你这样感觉不出的。”说到这里，忽一晃身，运掌拍来。
陆渐但觉谷神通掌力压顶，如山如岳，竟是全力出手，不由得吃了一惊，急急挥拳抵挡。拳掌未交，谷神通招式忽变，化掌为指，点向陆渐胸口陆渐横臂拦住，左掌劈出。
霎时间，二人兔起鹘落，斗在一处，陆渐只觉谷神通招招夺命，不留余地，自己若不全力抵挡，必死无疑。一时间为求自保，接连变相，将大金刚神力催到及至。斗到约摸三十来招，陆渐方欲出拳，忽觉奇经八脉之中，各自涌起一股真气，八种真气便有八种滋味，轻重麻痒酸痛冷热，变动不居，上下无常，有如仇寇，互相攻占。陆渐气息顿时受阻，眼望谷神通一掌飞来，自己这一拳却停在半空，送不出去。
正自闭眼就死，身周劲力乎消，张眼望去，只见谷神通飘然后掠，负手而立，陆渐得了暇，沉心运气，大金刚神力所至之处，八种真气消散。就似从未有过，继而运气走遍全身，也没发觉丝毫阻滞。
谷神通缓缓道：“陆道友，你体内的祸胎名叫‘六虚毒’隐藏与奇经八脉之中，平时循环相生，与你真气同化，任你如何运动，也不会发作，但若遇上同等高手，生死相搏之时，功力催法到极，便会突然发作，那时候，八劲紊乱，自相冲击，以至真力受阻，大败亏输。
陆渐脸色微变，心念数转，猛的想起一个人来，脱口到：“难道是他……”
谷神通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接口道：“那人是否高高瘦瘦，面容清癯，左眉之上，有一点朱砂小痣。”陆渐听他说的模样与若虚先生一般无二，心中惊讶，不由点头。谷神通目光一闪，说道：“他在哪儿？”陆渐摇了摇头。谷神通低眉沉吟，苦笑道：“劫数，劫数。”说到这里，抬起头来，望着天际流云。怔怔出神。
谷神通微露苦笑，望着天际，仿佛自言自语：“当年我也料到他或许没死，但囿于誓言，不能出岛寻他。他那天劫极难解脱，要么终身不动武，要么便须将那心魔一分为二，分由二人承担。这‘分魔’之法艰难无比，我也只是听说，不管想当真被他练成。然而即使练成‘分魔’，若无适当人选代他承受那一半心魔，仍是不能脱劫。那人神通盖世，所生心魔也是天下无双，虽只一半，寻常高手与之遭遇，势必随他入魔，经脉爆裂而死。唯有‘炼神’高手，心志坚圆，百魔降伏，方能助他御劫。鱼和尚死后，‘炼神’高手唯有谷某，我和他仇深似海，怎会帮他？只不料你也达到炼神境界，一念之仁，助他逃出生天。看起来，老天爷尚未厌倦争斗，仍是站在他那一边呢！”
陆渐听得心跳加剧，隐隐猜到几分，忍不住道：“谷岛王，你，你也认得那人？”“怎么不认得？”谷神通淡然道，“他是我平生死敌，连我这‘谷神不死’的绰号，都是拜他所赐。”
陆渐倏地全无血色，失声道：“万归藏！”

沧海23 陆渐身世之卷 第四十七章 同归（下）(1
谷神通默默颔首，但见陆渐怔忡失神，知他心中懊悔，便笑了笑，温言道：“你也无须自责。此人出世，机缘奇巧，足见乃是天意。圣人云：‘坚强处下，柔弱处上’，天道自来不爱强大，眷顾弱小，既令万归藏这等强人出世，也必有克制他的法子。万归藏也不是一介勇夫，深谙天道，谋虑深远，因此缘故，才会恩将仇报，在你奇经八脉中种下‘六虚毒’，防备于你。”
陆渐怒道：“他防备我什么？”
谷神通笑道：“万归藏与我炼神之时，均是年近三十。而你年方弱冠，便已登堂入奥，前途岂可限量？假以时日，必是万归藏的劲敌，此人杀伐决断，冷血无情，若非他自顾身份，又感你御劫大恩，只怕脱劫当时，便不容你活命；据我私心猜测，他当时虽不杀你，也要防范将来，故而才将‘六虚毒’潜伏在你体内，来日你若与他为敌，交手之际，牵动毒气，必然死在他的手里。”
陆渐呆了呆，心道：“传说中万归藏杀人如麻，满手血腥。倘若他此番出世，仍不悔改，只需被我知道，决然不能坐视。”想到这里，毅然道：“谷前辈，这‘六虚毒’可有解法？”
谷神通看出他的心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颔首道：“人算不如天算。倘若你一无所知，‘六虚毒’自然祸患无穷。但万归藏决想不到你会遇见谷某，更想不到谷某的‘天子望气术’能够洞悉六虚，看破他的阴谋。道心惟微，无法不破，既有六虚毒气，自也有破解它的法子。”说到这里，谷神通蓦地住口，眉头微皱，陆渐急道：“什么法门，还望前辈相告。”谷神通注视他半晌，忽道：“你真的不怕万归藏？”陆渐点头道：“倘若他一味杀人，我拼了一死，也要阻拦。”
谷神通摇头道：“阻拦此人，谈何容易。他外表冲和，内心冷酷，与他为敌，既不能逞强好胜，也不能有半点儿妇人之仁。”他瞧陆渐神色迷惑，心中暗叹，续道：“所谓‘六虚毒’，其实就是万归藏修炼的‘周流八劲’，这八种真气互相生克，既能伤敌，亦会伤己。万归藏练成‘周流六虚功’，自有能为驾驭八劲，别的人不知其法，‘八劲’入体，自相攻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万归藏若要惩戒某人，只需将真气注入那人经脉便是。若要那人多些痛苦，便多给真气，要不然，便将少许真气注入在对方经脉，神鬼不觉。因此道理，破解之法也很简单，你只需依照我教你的法子，将奇经中的八道毒气找到，逼成一个气团，再找一个活人，以大金刚神力将气团逼入他小腹‘丹田’。毒气离体，‘六虚毒’自然解了。”
陆渐吃惊道：“这个法子，岂不是损人利己么？”
“那却说不上。”谷神通道，“你可去大牢里偷出一名罪大恶极的死囚，将真气度入他体内。”
陆渐面有难色，迟疑道：“除了这个法子，还有别的法子么？”谷神通摇头道：“没有。”见陆渐仍是犹豫不决，不由暗叹：“这孩子太多拘缚，即便武功胜过万归藏，也不是那人的敌手。”想着微微摇头，说道：“取舍由你，我且传你内照逼气之法。”他与万归藏多次交手，深谙“六虚毒”的奥妙，当下口说手比，说出心法。陆渐神通已成，领悟极快，须臾便寻到奇经八脉中的毒气，运劲裹成一团，但觉那真气随聚随散，永无定质，尝试逼出，但每到指端，即又缩回，如此再三，方才明白谷神通所言非虚。但如此损人利己的阴毒法子，陆渐怎么也难用上。
陆渐与谷神通对答之时，谷缜始终愁眉不展，一言不发。陆渐心知他得知师父竟是本岛大仇，一时极难接受，但眼下谷神通在侧，倒也不便劝慰。
谷神通教完陆渐解毒之法，默立半晌，忽道：“缜儿，随我出去走走好么？”谷缜抬起头来，方要拒绝，陆渐已道：“谷缜你只管去，有我看着萍儿，包管无事。”谷缜不料他抢先说出自身接口，瞪他一眼，暗骂此人多管闲事。眼见谷神通转身便走，心方犹豫，却被陆渐推了一把，且在耳边低声道：“快去，快去。”谷缜张口要骂，但瞧者陆渐，又觉骂不出口，只好一撇嘴，怒哼一声，跟随谷神通走出院落。
父子二人均不言语，沿着山路行走，不多时，登上山顶，极目望去，苍翠满眼，峰峦如聚，怀抱一条大江，浩浩荡荡，注入大海。谷缜见此情形，心怀一畅，只觉清风徐来，吹得衣发飞举，遍体生凉，谷神通伫立前方，谷缜蓦然发觉，十余日不见，父亲一贯挺拔的身躯，竟有几分佝偻了。
刹那间，谷缜心中一酸，“爹爹”二字几乎冲口而出，然而话到嘴边，忽又想到海底绝狱的苦楚，恨意大起，压过心中柔情。
“缜儿。”谷神通忽地叹了口气，“你可知道，三年前自你入狱，为父便戒酒了。”
谷缜冷冷道：“自古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酒是圣人粮食，不喝可惜。”
谷神通摇头道：“子不教，父之过。为人父母，身教甚于言传。当年你母亲离我而去，我心灰意冷，托于杜康，日日滥饮。你耳濡目染，也染酒癖，以至于因酒取败，遭人诬陷。若你那天不曾饮酒，谁又能够陷害于你？”
谷缜笑道：“你若劝我别的还罢，劝我戒酒，那是免谈。”谷神通道：“我知你心中恨我。”谷缜道：“不敢。”谷神通叹一口气，目视苍莽大江，徐徐道：“缜儿，其实从头到尾，我都知你是冤枉的。”
这个疑惑在谷缜心中萦绕多年，谷神通此时突然道出，仍令他浑身剧震，继而怒火陡起，大声道：“好啊，你终究说了，既然知道我是冤枉，为何还要将我打入九幽绝狱。”
谷神通沉默一阵，缓缓道：“二十年前，万归藏接任西城，撕毁和约，率众东征，两次论道灭神，我东岛高手死亡殆尽。我那时武功未成，逃出东岛，颠沛流离，能活下来着实侥幸。后来万归藏遭遇天劫，西城大乱，我岛岛众才得陆续返回，但多的是老弱妇孺，五大流派的精锐高手，已然所剩无几，即便活着，也大多受了暗伤，回岛之后，纷纷去世。岛上人物如此凋零，重新振作，难之又难。你也瞧见了，赢万城贪财自私、叶梵骄狂自大、狄希心怀鬼胎、明夷鲁莽无能，至于妙妙，若非千鳞绝传，以她的修为声望，又岂能位列五尊。”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慢慢续道：“反观西城，纵然也遭内讧，水、火二部削弱，顶尖儿的人物仍在，至于其他六部，更是英才辈出，高手如云。我神通再强，也只一人，万不能以一人之力降伏八部，纵然有心报仇，也只能含垢隐辱。别人多以为谷某愚蠢不堪，被沈舟虚拿话僵住，不能攻打西城，殊不知并非不能，而是不可。万归藏说得不错：‘谷神不死，东岛不亡’。我今日若死，东岛明日便亡。唉，天柱峰下我一意压服四部，本不过是虚张声势，让西城无法窥出我东岛的虚实罢了。
“东岛上下如此孱弱，便如无羽雏鸟，无毛小兽，经不起半点动荡。唯有镇之以静，才是上策。多年来，我不断调教后辈，但充其量也不过是叶梵、狄希的地步，有资质突破樊篱、领袖群伦人虽有一个，但可惜，这人却对武功不感兴趣。”
谷缜皱眉道：“你是说我？”
“不错。”谷神通道，“你聪明过人，却不曾用在武功上，更为你娘的事，终日与我斗气，只顾使性尚气，浑不把东岛存亡放在心上。后来索性逃到中原厮混多年，也不知遭逢什么奇遇，成为富豪，回岛炫耀。我纵想立你为嗣，你这样子，谁人又愿意服你？结果闹出一场大事。知子者莫如父，别人都当你荒淫放纵，无恶不作，我却知道你貌似娇纵，内心实则善良。当时湘瑶等人有备而发，几乎滴水不漏，所有证据无不确凿。我若力压众议，不加惩戒，必然人人离心，偌大东岛，成为一盘散沙。”
谷缜冷笑一声，说道：“所以说，比起东岛团结，我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了。”
“三年苦狱，也算委屈？”谷神通蓦地转身，眼中威棱毕露，“当年万归藏东征，你大爷爷第一个殉难，你爷爷为给妇孺断后，粉身碎骨，你大伯、二伯逼我离开，自己却死在万归藏手里。我流落江湖，为了躲避西城追杀，喝泥浆，吃马粪，与盗贼为伍，整整五年，无一天不活在恐惧之中，三次遭遇万归藏，哪一次不是险死还生？我所以忍辱偷生，不为别的，只为一个念头，那就是‘重振东岛’。你要记住，你不只是我谷神通的儿子，更是我东岛的弟子，为我东岛兴衰，别说三年苦狱，就是千刀万剐，那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番话如当头棒喝，谷缜只觉头中嗡嗡作响，浑身冷汗长流，呆了半晌，大声道：“这些话，你为何不早跟我说？”
“因为你不配。”谷神通冷笑道，“八岁以前，你不过是个胡作非为的顽皮小子，三年之前，你不过是个油腔滑调的轻狂浪子。今日此时，你才算勉强有点样子。”
谷缜道：“当年你是故意让我入狱？”谷神通道：“百炼成钢，若无这三年牢狱之苦，你又岂会尽弃浮华，成为我东岛未来之栋梁？”
谷缜呆了半晌，摇头道：“你抬举我了，我武功低微，哪能做什么栋梁？”谷神通淡然道：“你说的武功，不过是拳脚小道，绝顶的高手，永远比的是胸襟气度，智慧眼光。只要胸如大海，智慧渊深，要学武功，还不容易。”
谷缜听到这里，不由得双拳握紧，血涌双颊，胸中情怀激荡，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山顶一时沉寂下来，父子二人并肩而立，目视雄伟山川，虽不言语，心中情怀念头，却是前所未有的默契。
过得良久，谷神通长长叹一口气，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谷缜道：“也好，你说。”语气之上，已然柔和许多。谷神通微微苦笑：“缜儿，不要再怪你娘，虽然离你而去，错处却不在她。”
谷缜双眉一扬，冷哼一声。谷神通叹道：“你已成年，那事告诉你也无妨，清影嫁给沈舟虚本是在前，因为乱世分离，无奈中改嫁于我。她与沈舟虚本有一个孩子，后来沈舟虚来寻她，说是找到孩子，又说那孩子与清影离散之后，吃了许多苦头。清影闻言不忍，犹豫许久，只好与沈舟虚去了。”
说罢见谷缜神色冷淡，知他心结仍在，当下叹一口气，正想再劝，忽地心头一动，转眼望去，但见一道人影，奔走如电，直奔山顶，顷刻奔近，麻衣斗笠，正是“无量足”燕未归。
他奔到近前，一言不发，双手平摊，将一纸素笺递到谷神通面前，纸上墨汁纵横淋漓，尚未全干。谷神通瞥了一眼，微微皱眉。谷缜也定眼望去，只见纸上写道：“谷岛王大驾远来，有失奉迎。山妻牵挂令郎，业已多年。诚邀令父子光临寒舍‘得一山庄’，手谈一局，不论胜败，清茗数盏，聊助谈兴耳。”其后有沈、商二人落款。
谷缜冷笑一声，拿过纸笺，便要撕毁，谷神通忽地探手，在他脉门上一搭，谷缜双手倏热，素笺飘飘，落在谷神通手上，谷神通目光在纸上凝注半晌，忽道：“沈舟虚怎知我父子在此？”燕未归沉声道：“主人料事如神,无所不知。”谷缜冷笑道：“胡吹大气。”谷神通却一摆手，制住他再放厥辞，缓缓：“清影当真也在？”燕未归点了点头。
谷神通叹一口气：“也罢，你告知令主，就说谷某人随后便到。”燕未归目光一闪，转身便走，势如一道电光，转折之间，消失不见。
谷缜道：“沈瘸子必有阴谋，你干么要去？”谷神通道：“我身为一岛之主，不能临阵退缩。沈舟虚既然划下道来，不管有无阴谋，我都不能不去。更何况……”他凝视纸上商清影的名字，那三字娟秀清丽，与纸上其他字迹迥然不同。谷神通叹道：“你娘这个落款，确是她亲笔所留。缜儿，你们终是母子，良机难得，我想趁此机会，为你们化解这段怨恨。”
谷缜欲要反驳，谷神通已扣住他手，不由分说，向着得一山庄大步走去。
到得庄前，人群早已散尽，地上一片狼藉，大红喜字也只剩一半，随风飘动，颇有几分凄凉。几名天部弟子守在门前，见了二人，肃然引入，绕过喜堂，直奔后院。
沿途长廊红灯未取，绸缎四挂，但却冷冷清清，看不到半个人影。谷缜心知眼下情形大半都拜自己所赐，方才在此大闹一场，如今去而复反，自觉有些尴尬。
曲廊通幽，片刻来到一个院落，假山错落，绿竹扶疏，抱着一座八角小亭，沈舟虚危襟正坐，候在亭内，见了谷氏父子，含笑点头，说道：“谷岛王，梁上君，别来无恙。”
谷神通听得“梁上君”三字，微皱眉头，谷缜却是嘿然冷笑，心知自己装腔作势，到底瞒不过这只老狐狸，当下笑道：“令郎与儿媳们如今可好？”他刻意在“儿媳们”三字上加重语调，沈舟虚目中闪过一丝厉色，忽地笑道：“家门不幸，生得孽子，方才被我重责两百铁杖，正在后院休养。”
谷缜拍手笑道：“打得好，打得好。这就叫做‘大义灭亲’。呵呵，不过换了我是他爹，打两百铁杖太费工夫，索性两棒子打死，好喂狗吃。”沈舟虚不动声色，只笑了笑：“说得是，论理是该打死，可惜慈母护儿，容不得沈某如此做。”
谷缜听得“慈母护儿”四字，心中老大不是滋味，不由得冷哼一声。
谷神通并不知谷缜大闹沈秀婚礼，听得二人言语来去，针锋相对，心中甚不了然，故而负手在旁，一言不发。忽听沈舟虚笑道：“二位既至南京，沈某夫妇，不能不尽地主之谊。岛王畅达，可否与沈某手谈一局，打发光阴。”
谷缜冷笑道：“你倒有闲情逸致，刚刚罚了儿子，立马就来下棋。脸上笑嘻嘻，肚里鬼主意，说得就是你沈瘸子。”
沈舟虚微微一笑，闲闲地道：“二位究竟谁是父，谁是子？我和父亲说话，怎么插嘴的尽是儿子。”谷缜大怒，正要反唇相讥，谷神通却一挥袖，一股疾风直扑谷缜口鼻，叫他出声不得。只听谷神通笑道：“舟虚兄责备得是，若要手谈下棋，谷某奉陪便是。只不过清影何在？她与缜儿久不相见，我对她母子有些话说。”
沈舟虚笑道：“劣子受了杖伤，她在后院看护，片刻便至，谷岛王何须着急，你我大可一边下棋，一边等候。”
谷神通淡淡一笑：“舟虚兄说得是，久闻‘五蕴皆空、六识皆闭’，谷某不才，趁此机会，便领教领教天部的‘五蕴皆空阵’。”
说罢含笑迈入亭中，与沈舟虚相对端坐。谷缜望着二人，隐隐感觉不妙，心道：“爹爹神通绝世，这‘五蕴皆空’的破阵理应奈何不了他。但沈舟虚明知无用，还要使用此阵，必有极大阴谋。”
转念之间，亭中二人已然交替落子，忽见苏闻香捧着“九转香轮”，小心翼翼上到亭中，搁在栏杆之上。谷神通笑道：“这就是‘封鼻术’么？很好，很好。”谈笑间随意落子，仿佛那面“大幻魔盘”在他眼里，就与寻常棋盘一般无二。
谷缜见状，心中少安，目光一转，忽见秦知味端着白玉壶走来，壶里汤水仍沸，壶口白气袅袅。谷缜心知那壶里必是“八味调元汤”，当日便是被这臭汤封了自己的“舌识”，不由得心中暗恨，趁其不备，一把夺过。秦知味不由怒道：“你做什么？”伸手便要来抢。
谷缜闪身让过，嘻嘻笑道：“老子口渴，想要喝汤。”秦知味吃了一惊，呆呆望着他，面露疑色，谷缜揭开壶盖，作势要喝，眼睛却骨碌碌四处偷瞟，忽见薛耳抱着那具奇门乐器“呜哩哇啦”，望着亭中二人，神色专注，当下心念陡转，忽地扬手，刷的一声，将满壶沸汤尽皆泼到薛耳脸上。薛耳哇哇大叫，面皮泛红，起了不少燎泡，谷缜乘机纵上，将他手中的“呜哩哇啦”抢了过来，伸手乱拨，哈哈笑道：“呜哩啦，哇哩啦，猪耳朵被烫熟啦。”唱了一遍，又唱一遍，薛耳气得哇哇大叫，纵身扑来，好容易才被众劫奴拦住。
谷缜抱着乐器，心中大乐：“如今汤也被我泼了，乐器也被我夺了，那怪棋盘爹爹又不惧怕，‘眼，耳，舌’三识都封不住了，至于那炉香么，大伙儿都全都闻到，沈瘸子也不例外，就有古怪，大伙儿一个也逃不掉。”
过了半晌，亭中二人对弈如故，谷神通指点棋盘，谈笑从容，丝毫也无中术迹象。谷缜初时欢喜，但瞧一阵，又觉不妙，心道：“沈瘸子诡计多端，难道只有这点儿伎俩？”瞥见那尊“九转香轮”，心道，“以防万一，索性将那尊香炉也打翻了。”心念及此，举起“呜哩哇啦”，正要上前，忽觉身子发软，不能举步。谷缜心中咯噔一下，踉跄后退，靠在一座假山之上，目光所及，众劫奴个个口吐白沫，软倒在地。
忽听哗啦一声，数十枚棋子洒落在地，谷神通双手扶着棋盘，欲要挣起，却似力不从心，复又坐下，缓缓道：“沈舟虚，你用了什么法子？”
沈舟虚也似力不能支，通身靠在轮椅上，闻言笑笑：“是香！”
谷神通目光一转，注视那“九转香轮”：“如果是香，你也闻了。”
沈舟虚笑道：“不但我闻了，在场众人也都闻了。岛王原本炼有‘胎息术’，能够不用口鼻呼吸。沈某若不闻香，岛王断不会闻，呵呵，我以自己作饵，来钓你这头东岛巨鲸，倒也不算赔本。”
谷神通道：“那是什么香？”
沈舟虚笑道：“岛王大约是想，你百毒不侵，万邪不入，无论迷香毒药，你全然不惧？”
谷神通冷哼一声，沈舟虚叹道：“岛王一代奇才，天下无敌。沈某却只是一个断了腿的瘸子，没什么出奇的本事，唯有比别人多花心思，方能取胜。这一炉香名叫‘无能胜香’，是我集劫奴神通，花费十年光阴，直到近日方才炼成。但凡世间众生，嗅入此香，半个时辰之内
，必然周身无力，便是岛王，也不例外。”
谷神通眼里闪过一丝凄凉，叹道：“难道十年之前，你就在算计我了？”
沈舟虚眉间亦闪过一丝无奈，叹道：“你救过清影，沈某心怀感激。但你在东岛，我在西城，各为其主，誓不两立。更何况‘论道灭神’将近，我岂能容你自在逍遥，破我西城？”说着他抬眼上看，漫不经意地道：“时候到了。”
谷神通举目上看，只听喀嚓连声，亭子顶上吐出许多乌黑箭镞，蓝光泛起，分明喂有剧毒。
谷神通脸色骤变，耳听得亭柱里叮叮咚咚，声如琴韵，刹那间，机关转动，百箭齐发，将亭内情形尽被遮蔽。
谷缜坐在远处，无力上前，见状肝胆俱裂，失声叫道：“爹爹……”
叫声未落，箭雨已歇，谷神通头颈胸腹、双手双脚，插了二十余箭，箭尾俱没，血流满地。
谷缜只觉眼前发黑，嘴里涌起一股血腥之气。
“自古力不胜智。”沈舟虚摇头叹息，“谷神通，你已输了。”
沉默半晌，谷神通忽地身子一颤，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苍劲，震得亭子簌簌发抖。沈舟虚双目大张，眼望着谷神通缓缓立起，犹似一个血人，沈舟虚脸色大变，失声道：“你没中毒？”
“毒，我中了。”谷神通喉咙被利箭撕破，嗓音异常浑浊，“但你没料到，无能胜香，毒随血走，我血已流尽，毒香何为……”说到这儿，他徐徐抬手，沈舟虚心往下沉，欲要躲闪，
但身中毒香，竟是无力动弹，眼瞧着那只染血手掌平平推来，一股绝世大力涌入五腑六脏，霎时间，沈舟虚就如狂风中一片败叶，翻着筋斗跌将出去，轰隆一声，撞倒一座假山，鲜血决堤也似，从眼耳口鼻狂涌而出。众劫奴见状，犹如万丈悬崖一脚踏空，纷纷惊呼起来。
这一掌是谷神通数十年精气所聚，回光返照，垂死一击，手掌推出，再没收回，身如一尊雕
塑，凝立当地，竟不倒下。
谷缜悲不能禁，泪如泉涌，身旁众劫奴伤心沈舟虚不救，也是放声痛哭。
这时间，忽听有人哈哈大笑，笑声中伴随笃笃之声，谷缜转眼望去，心头大震，只见宁不空、沙天洹并肩而来，身后鼠大圣、螃蟹怪、赤婴子势成鼎足，押着商清影与沈秀，众人之后数丈，遥遥跟着一名少女，青衣雪肌，正是宁凝，她脸色苍白，愁眉暗锁，甚是无精打采。
宁不空走到近前，一挥手，一发弩箭奔出，正中“九转香轮”，将那香炉炸成粉碎，炉中香料熊熊燃烧，须臾化为乌有。
谷缜心子突突直跳，但时下眼前，父亲丧命，香毒未解，面对如此强敌，竟无半点儿法子。
“沈舟虚。”宁不空侧着耳朵，阴阴笑道，“你这‘天算’的绰号算是白叫了。嘿嘿，你这么聪明，就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么？”沈舟虚虽受重击，却没即刻丧命，靠着一座假山，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忽地闪过一丝惨笑，叹道：“宁师弟未免自负了些，谷神通是龙，沈某是鹰，搏击长空，虽死犹荣，至于师弟，不过是墙角里一只老鼠罢了。”
宁不空脸色一变，竹杖一顿，飘身上前，攥住沈舟虚的衣襟，冷笑道：“死到临头，还要嘴硬？在宁某眼里，你不过是一条死狗。”说着一口唾沫，啐在沈舟虚脸上，然后伸手左右开弓，打得沈舟虚牙落血流，宁不空心中快意，哈哈笑道：“姓沈的，你若想死痛快些，学两
声狗叫给我听听。”
沈舟虚呵呵一笑，说道：“禽有禽言，兽有兽语，宁师弟听得懂狗叫，想必也是同类罢。”
宁不空双眉一挑，面涌杀气，但只一瞬，忽而阴恻恻一笑：“沈师兄果然是条硬汉子，宁某一向佩服。”沈舟虚道：“不敢当。”宁不空道：“其实你我本是同门，当年各为其主，互相攻战，本也是不得已……”沈舟虚冷冷道：“你不用跟我套近乎，想要天部的祖师画像，不妨直说。”

沧海23 陆渐身世之卷 第四十七章 同归（下）(2
宁不空干笑两声：“沈师兄果然智谋渊深，无怪连谷神通也死在你手里。好，只要你说出天部画像。宁某便放过你的妻子儿子。”
沈舟虚闭目片刻，忽地张眼笑道：“当年沈某双腿残废，垂死挣扎，是万归藏万城主救我性命。他为我治伤，传我武功，更教了我三句话，沈某至今牢记在心，宁师弟，你要不要听？”
宁不空神色肃然：“请讲。”
沈舟虚缓缓道：“天道无亲，天道无私，天道无情。”
宁不空脸色微变，忽听沈舟虚徐徐道：“自从我听到这三句话，算无不中，计无不成，从此之后，再没输过。宁不空，你说，我会为妻子儿子，屈服于你么？”
宁不空脸色涨紫，呆了半晌，蓦地将杖一笃，厉声道：“沙师弟，砍他儿子一条胳膊。”沙天洹笑道“好。”从袖里抽出一把刀来，嘿嘿笑道：“砍左手还是右手？”
沈秀脸色惨白，蓦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说道：“别动手，我会学狗叫么？我会叫，我会叫。”说罢当真汪汪汪叫了几声。宁、沙等人哈哈大笑，沈秀见状，也随着干笑，转眼看向母亲，忽见商清影望着自己，眼里透出沉痛鄙夷之色，忙道：“妈，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劝
劝爹爹，不要逞强。”
商清影叹了口气，摇头道：“秀儿，人无骨不立，做人什么都可以丢，唯独不能丢了骨气。事到如今，你学你爹爹，放豪杰一些，不要给沈家丢脸。”
沈秀又羞又怒，将心一横，高叫道：“有骨气就能活命吗？爹结的仇，就该他自己了断，干么害得我们跟他受罪。说什么无亲、无私，无情，分明没将我们放在欣赏，早知这样，我宁可作狗，也不作他的儿子。”众人又是大笑，商清影气得双目眼泪乱滚，口唇哆嗦，说不出
话来。
宁不空笑道：“沈师兄，你可养了个好儿子。”沈舟虚冷冷道：“不敢当，犬子不肖，早在意料之中，宁师弟若要代我清理门户，沈某求之不得。”
“你想得美么？”宁不空冷笑一声，“我偏不杀你这个活宝儿子，留着他现世，丢你沈瘸子的人。”说罢嘿的一笑，转身喝道：“凝儿，过来。”宁凝一呆，移步上前，宁不空道：“沙师兄，把刀给她。”宁凝接过短刀，不明所以，却听宁不空道：“凝儿，你还记得你娘是怎么死的？”
宁凝眼圈儿一红，喃喃道：“双腿折断，流尽鲜血而死。”宁不空点点头：“今日便是你我父女快意恩仇的时候，沈瘸子害得你娘惨死。你是不是该为她报仇？”宁凝道：“是。”
“好！”宁不空森然笑道，“你拿这把刀，将姓商的贱人双腿砍断，再在她身上割一百刀，也让她尝尝流尽鲜血、慢慢死掉的滋味。”
宁凝花容惨变，望着商清影，握刀的手阵阵发抖。商清影掠起双鬓秀发，风姿楚楚，不减往日，向着宁凝微微苦笑：“凝儿，你动手吧，这是舟虚造的孽，他害死你娘，又将你炼成劫奴，沈家负你太多，夫债妻还，今天我也活得够了，只望你杀了我，不要再杀别人。你一个
清清灵灵的女孩儿，双手不该沾染太多血污。”
宁凝望着她，点滴往事掠过心头，倏尔泪涌双目，握刀之手抖的越发厉害。薛耳见状，忍不住叫道：“凝儿，主母是好人，你不能害她的。”螃蟹怪听见，将眼一瞪，喝道：“狗东西，闭嘴。”抢上前来，狠狠一脚，踢得薛耳口吐鲜血。鼠大圣拍手大笑：“踢得好，踢得妙。螃蟹怪，天部劫奴一向自以为是，上次害得我们出丑，这次机会难得，索性将他们全都杀了。”螃蟹怪点头称是，赤婴子却阴恻恻地道：“杀了多没趣味，废了他们的神通才有趣呢。”
鼠大圣奇道：“怎么废？”
赤婴子道：“‘听几’耳力过人，那就扎穿他的耳朵。‘无量脚’腿力厉害么，那就折断他的双腿，‘尝微’那条好舌头，也该活活拔了，‘鬼鼻’吗，鼻子割掉最好，至于‘不忘生’嘛，说不得，砍掉他的脑袋，才能济事。”
众劫奴闻言，无不失色。螃蟹怪哈哈笑道：“赤婴子，你这叫做公报私仇，你输给人家，就要砍人家的脑袋。”说着一瞅燕未归，想到上次输给此人，不由心头恨起，赶上前去，对准燕未归双腿，举起巨臂，方要砍落，忽觉背心一凉，浑身气力尽泻，低头望去，却是一截刀
尖，螃蟹怪心头迷糊，未明白发生何事，宁凝已然拔出短刀，螃蟹怪扑倒在地，转眼死了。
谷缜一旁瞧得吃惊，宁凝方此刺死螃蟹怪，身法之快，有如鬼魅，谷缜也曾见过她出手，决无眼前这般快法。
沙天洹又惊又怒，厉声道：“臭丫头，你作什么？”宁凝冷冷瞧他：“这五个人都是我的朋友谁动他们，我便杀谁。”沙天洹被她目光所逼，凶光渐敛，流露惧色，忽地转怒为笑：“贤侄女，莫要生气。不就是一个劫奴么？你想杀就杀，也没什么了不起。”
宁凝目光扫过赤婴子和鼠大圣，二人也露畏惧之色，缩身后退。宁凝微一咬牙，一步步走到商清影面前，将刀尖抵在她心口，涩声道：“妈妈的仇，不能不报，就这一下，我不想你多受痛苦……”
商清影眉尖一颤，凄婉笑道：“凝儿，多谢……”说着闭上双眼，但觉刀锋寒气透过衣衫，逼得肌肤刺痛，那刀尖微微颤抖，越颤越急，蓦地当啷一声，跌落在地，继而传来呜咽之声，商清影张开双眼，只见宁凝泪如泉涌，一手捂口，喉间发出嘤嘤哭声。商清影柔肠婉转，
暗生怜意，伸手掠过宁凝额前乱发，将她揽入怀里，柔声道：“乖凝儿，别哭，别哭……”
宁凝本就矛盾已极，但觉商清影怀抱温软，言语轻柔，字字打动心扉，刹那间，一切怨恨尽都烟消，就似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忽然看见母亲，忍不住抱紧商清影，放声大哭。
宁不空侧耳倾听，初时尚且忍耐，至此大为暴怒，厉声道：“凝儿，你忘了你娘的仇恨么？”宁凝心儿一颤，轻轻推开商清影，抹去眼泪，望着父亲道：“爹爹，我下不了手，我从小孤苦，都是主母一手待大，她真心爱我护我，我不能害她。”
宁不空怒道：“你，你叫她什么？主母，哼，这婆娘爱你护你，不过是她市恩的手段，好叫你乖乖为沈瘸子卖命。好啊，你下不了手，那就让开些，我来下手。”
宁凝神色数变，蓦一咬牙，露出倔强之色，昂首道：“我也不许你动手。”宁不空面皮抽搐数下，嘿笑两声，一拂袖，一支箭射向五大劫奴。他本想声东击西，引开宁凝，再对商清影下手，不料宁凝目光一转，“瞳中剑“出，轰隆一声，“木霹雳”凌空爆炸。
一转眼的工夫，宁不空低喝欺近，五指成爪，绕过宁凝，抓向商清影面门。宁凝出手奇快，反手勾出，父女两只手绞在一起，宁不空左掌拍出，又被宁凝右手缠住。宁不空运劲一挣，但觉宁凝内劲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一丝一丝，将自己手臂越缚越紧，怎也无法挣脱，不
由怒道：“凝儿，你竟为仇人跟我动手？”
宁凝眼里泪花乱转，大声道：“她不是仇人，沈舟虚才是。”
“那还不是一样。”宁不空厉喝一声，蓦地狠起心肠，一振臂，宁凝衣袖顿时着火，一道火线顺着手臂，直向她脸上烧去，宁凝若不放手，立时便有毁容之祸。
宁不空一旦出手，便觉后悔，但那火劲易发难收，但觉宁凝仍不撒手，不由慌乱起来。这时间，商清影忽地涌身上前，抱住宁凝手臂，双手拍打，将那烈火打灭，霎时间，一股皮肉焦臭之气弥漫开来。宁凝急急放手，转身扶住商清影，定睛一瞧，商清影白嫩双手已变焦黑，
心中不由好生感动，眼泪又留下来，不料宁不空却是铁石心肠，一旦脱身，运掌如风，向商清影头顶拍来。
“宁不空。”忽地一声大喝，有如晴天霹雳。宁不空吃了一惊，出手稍缓，但觉巨力天降，慌忙反掌拍出，但与来人拳劲一较，便落下风，宁不空立足不住，一个筋斗向前窜出，落地之时，惊怒道：“臭小子，又是你？”
宁凝不用眼看，便知来者是谁，不由得心弦震颤，慢慢抬头望去，只见陆渐立在不远，背着谷萍儿，左手则挽着陆大海，掉头四顾，神色迷惑。
原来陆渐留在柏林精舍，陪伴谷萍儿。他闲来无事，思念姚晴，心中十分苦恼。但谷萍儿心智失常，只记得六岁以前的事情，性子天真，有如孩童，看陆渐坐在门前愁眉苦脸，便拉他一块儿玩泥巴。
陆渐性子平和，来者不拒，抑且受了谷萍儿笑声感染，心中闷气也消散不少。两人玩了一会儿，谷萍儿忽生顽皮，抓起一把泥巴，抹在陆渐脸上，立时抹了个大花脸。谷萍儿拍手大笑。陆渐也不生气，见她高兴，也挠头傻笑，偶尔还蹙额掀鼻，做上几个鬼脸，谷萍儿只觉这
位叔叔一举一动无不滑稽可笑，心中喜欢，咯咯笑个不停。
玩闹中，忽听笃笃之声，有人敲门。陆渐只当是精舍中的仆人，起身开了院门，却见空无一人，门前放了一个麻袋，里面动来动去，似有活物。正自奇怪，谷萍儿也赶出来，看得有趣，便拾了一根树枝，去捅那袋中之物。刚捅一下，便听袋中有人骂道：“姓宁的狗东西，又
来折磨老子，老子cao你祖宗。”
陆渐听这骂声耳熟，猛的醒悟过来，急忙伸手撕破麻袋，从麻袋中立时钻出一个人来。陆渐喜道：“爷爷。”谷萍儿却是奇道：“麻袋变成白胡子公公了。”陆大海见她手里树枝，怒道：“女娃儿，刚才是你捅我？”谷萍儿道：“是呀，我还以为麻袋里是狗狗呢，老公公，
你在袋子里作甚么？捉迷藏吗？”
陆大海听得有气，骂道：“我捉你老……”母字尚未出口，便被陆渐捂住了嘴，低声道：“爷爷，这女孩子头脑不大清楚，你莫跟她较真。”
陆大海瞅了谷萍儿一眼，心中疑惑，点了点头。陆渐将他扶起，进了院子，问起陆大海何以到此。陆大海道：“你那天去衙门理论，我守着鱼摊等候，不料宁帐房忽然过来，跟我招呼。我久不见他，心中奇怪，又见他眼睛瞎了，甚是可怜，心生同情，便说：‘宁帐房，你等
我一会儿，待我卖了鱼，请你喝酒。’那姓宁的却笑着说：‘怎么能要你请酒，我请你老才是。’说罢攥住我手，说也奇怪，我被他一攥，便觉浑身发软，身不由主随他向前，想要说话，却有一股气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叫不出来。宁帐房拖着我在城里东转西转，最后到了
一个黑屋子里，也不知他使什么妖法，用指头在我后脑戳了一下，我便两眼一黑，人事不知了。”
陆渐道：“那不是妖法，是点穴。”
“点血？”陆大海神色疑惑，“血倒是没流，就是昏沉沉的，醒来时却在马车里面……”陆渐恍然大悟：“原来宁不空是用马车将爷爷运走，我可真笨，只顾观看行人，却没搜查过往马车。”当下又问道：“后来呢？”
陆大海道：“后来么，那宁帐房凶霸霸的，对我不大客气。我猜到他绑架老子，必有诡计，于是设法逃了一次，但逃了几百步，便被捉回来。姓宁的也不打我骂我，只是将手放在我后心，我浑身上下就跟着了火似的，十分难过，只好求饶。他问老子还逃不逃？好汉不吃眼前
亏，我自然说不逃了，再问他为何要捉老子，他却只是冷笑，一句话也不说。我只好老老实实坐了几天马车，停下来时，已到南京了。那姓宁的将我关在一座石头房子里，呆了半天，姓宁的又来看我，这次身边跟着一个小丫头，生得蛮俊，叫那姓宁的爹爹，哼，原来姓宁的
居然还有女儿。不过小丫头比他老子客气，不但问我名字，还亲自给我送来好酒好菜，不过奇怪的很，我喝酒吃肉，她却在一旁流泪。我问她缘故，她也不说。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这姓宁的都这么神神秘秘的，好不晦气。那丫头既然不肯说，老子也不多问，只管吃他娘，
喝他娘，吃饱了就地一躺，呼呼大睡，谁知道一觉醒来，就在麻袋里了。他***，你说，这几天的事情，象不像做梦。”
陆渐听完，点头道：“我知道了，宁不空绑架你，宁姑娘救了你，送你来见我。”陆大海挠头道：“宁不空？宁姑娘？谁啊？”陆渐道：“就是宁帐房和他女儿。”
陆大海哦了一声，问道：“你认识他们。”陆渐点点头。陆大海道：“宁帐房绑架我，也和你有关？”陆渐道：“宁不空是我的对头，宁姑娘却是我的朋友。”陆大海立时眉开眼笑，睨了陆渐一眼，说道：“朋友？呵呵！那姑娘嘛，人生得俊，性子又好，对我老人家也很尊敬，和她老子倒是大大不同。”陆渐点头道：“宁姑娘为人很好。”陆大海一拍大腿，叹了口气：“可惜，要是能做我孙儿媳妇，那就更好了。”陆渐听得这话，顿时面红耳赤，作声不得。
陆大海沉浸遐想之中，呆了一会儿，又问道：“是了，宁帐房和你有什么过节，干么要捉我？”陆渐摇头道：“我也不太明白。”陆大海想了一会儿，皱眉道：“我却是隐约听到他和女儿议论，说要设计对付一个姓沈的，杀他老婆儿子。小丫头看样子不太乐意。后来两人出“你发楞作甚么？”
陆渐猝然惊醒，拍桌道：“不好！”陆大海道：“什么不好？”陆渐道：“宁不空引我来此，是想利用我对付沈舟虚，我见阿晴与沈秀成婚，必然按捺不住，与天部大起冲突，天部无敌得住我，倘若大伤元气，宁不空便能趁虚而入，他与沈舟虚仇深似海，斗将起来，只怕要死许多的人。”
说罢转眼一看，只见陆大海盯着自己，两眼瞪圆，俨然从不认得，陆渐不觉苦笑，一时不便解释，问道：“爷爷，你听宁氏父女议论，什么时候对付那姓沈的？”陆大海挠挠头，皱眉道：“好像就是今天。”
“糟糕！”陆渐脸色大变，“我须得去趟得一山庄，制止双方，若是晚了，只怕死伤惨重。”说罢起来便向外走，陆大海忙道：“乖孙子，我同你一起去。每次你一离开，我就倒霉，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说着老眼通红，几乎落下泪来。
陆渐不由暗叹，心想自己与祖父两次分别，均是惹出许多变故，留他在此，确不放心，便点头道：“好，一同去便是。”又瞧谷萍儿一眼，心道：“我向谷缜承诺照看她，也不能将她独自留下。”当下招来马匹，陆大海一匹，自己与谷萍儿共乘一匹，赶到得一山庄，便听爆炸之声，陆渐听出是“木霹雳”，心知双方已然交手，心一急，将谷萍儿背起，一手挽住祖父，纵上房顶。陆大海只觉耳边呼啸生风，眼前景物向后电逝。不由得又惊又喜，心想这孙儿出门几年，竟然练成一身惊人艺业，比起传说中的剑仙侠客，怕也不遑多让了。
陆渐赶到爆炸声起处，正瞧见宁不空对商清影狠下毒手，当下嗔目大喝，先声夺人，随即出拳，将宁不空震飞。落到地上，一瞧四周情形，只惊得目定口呆。
“爹爹……”谷萍儿蓦地跳下地来，向谷神通尸身奔去，陆渐眼见谷神通身上血污漆黑如墨，心知有毒，一把拽拉住谷萍儿，掉过头来，厉声道：“宁不空，怎么回事？”宁不空冷哼道：“管我什么事，都是沈舟虚的手笔。”
陆渐一皱眉，目视谷缜，谷缜眼眶酸热，恨声道：“不错，沈瘸子阴谋诡计，害死我爹。”
陆渐勃然大怒，瞧瞧谷神通遗体，又看了看沈舟虚，心中对这文士痛恨已极，蓦地长啸一声，高叫道：“谷缜，我来帮你报仇。”一晃身，抢到沈舟虚身前，出掌如风，向他面门拍落。
“住手。”掌劲未吐，耳边传来一声娇喝，陆渐听出是宁凝的声音，他真力收发由心，应声收掌，转眼望去，说道：“宁姑娘，你叫我么？”
宁凝伸手捂着心口，俏脸上犹有余悸，颤声道：“陆渐，天下人都可以杀他，唯独你不能杀他？”
“为什么不能？”陆渐甚是迷惑。宁凝凄然一笑：“你可曾听说，做儿子的能杀父亲么？”
这一句话如平地惊雷，在场众人，无不震惊，场上寂静如死，呼吸可闻。陆渐呆了呆，摇头道：“宁姑娘，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这傻子，还不明白么？”宁凝眼圈儿微微泛红，幽幽叹道，“沈舟虚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是他的亲生儿子，你若杀他，就是这天底下最不孝的人。”
比起这句话，天底下任何语言也不能让陆渐更加吃惊，只觉心头乱哄哄的，千头万续，理不明白，转眼望去，四周一张张面孔要么惊讶，要么疑惑，目光转动，落到沈周虚脸上，见他凝注自身，若有所思，陆渐顿时大感别扭，在瞧谷缜，眉头紧蹙，似愁还怒。霎时间，一股怒气直冲陆渐头顶，他面红耳赤，大声道：“宁姑娘，你骗人！我纵有一百个不好，有岂会和这等阴谋害人的恶徒扯上关系？”
“若是骗你，那还好了。”宁凝神色凄楚，“即使我骗人，有无四律也不会骗人。第四律有来有往，说的是父母是劫主，子女也是劫主，父母是劫奴，子女也是劫奴，劫主劫奴代代相传，传罢三代，才能了结。”
陆渐一时怔住，半晌问道，：“那又如何？”宁凝苦笑道：“既然主奴之分，代代相传，那么家父是你的劫主，我也是你的劫主，按理说，倘若黑天劫发作，只有我能救你，你不能救我，对不对？”
陆渐想了想，恍然道：“无怪那日我黑天劫发作，后来又无故痊愈，竟是宁姑娘救我。”
宁凝叹道，：我那时见你名在须臾，心头一急，借了自身的劫力，转为真气，拼了黑天劫发作，也要救你……”
陆渐听到这里，心里莫名的感动，脱口道：“宁姑娘，我，我……”嗓子却似堵住了，无数感激之言，到了喉间，却是无法吐出。
宁凝知道他心中顾忌，没来由一阵心酸，眼眶泛红，叹道：“你不用谢我，父债女还，爹爹将你练成了劫奴，本来就不对，我来救你，算是代父还债，减轻他的罪孽……”
笃的一声，宁不空将竹杖狠狠一顿，厉声道：“蠢Y头，谁要你做好人？谁要你代我还债，？这狗奴才不知好歹，也值得你舍命相救么？
陆渐怒道：“宁不空，今日若不看在宁姑娘的面子，我定与你不客气。”宁不空冷笑道：“好呀，那便试试。”
陆渐心头怒起，但看到宁凝，转念间有按捺住了，说道：“宁姑娘，在天生塔里，你的黑天劫也曾发作，那时我用了大金刚神力，想要封住你的三垣帝脉，后来虽然成功，却也侥幸的很，但这又和第四律有什么干系？”
宁凝摇摇头道：“大金刚神力练到绝顶处，固然能够封住隐脉，但这只是治标，不能治本。那天你能救我，与大金刚神力全不相干。依照第四律，只因为，你，你不但是我的劫奴，也是我的劫主，我的真气能救你，你的真气也能救我……”
陆渐听得满头雾水，目定口呆，一时转不过念头，却听宁凝轻轻一叹，说道：“还不明白吗？有来由往，劫主劫奴代代相传，我的爹爹是你的劫主，我便是你的劫主，你的爹爹是我的劫主，那么你也是我的劫主。唉，真是造化弄人，你我互为主奴，真气劫力相生共长，竟将隐脉一举贯通，破了有无四律，永远不受黑天劫之苦。”
宁凝说的本来是喜事，然而神情却极愁苦，泪光星闪，盈盈欲出。
陆渐已然听得痴了，瞧了瞧宁不空，又看看宁凝，目光数转，终于落到沈舟虚脸上，但见他面色灰败，眼里却泛起涟涟神采，猛然间，陆渐心一空，后退两步，回望谷缜，眼里尽是哀求之意。
谷缜神色数变，忽地叹了口气，缓缓道：“陆渐，宁姑娘说得对，依照有无四律，你就是沈舟虚的儿子。”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双肩锐疼刺骨，已被陆渐紧紧抓住，拾眼望去，陆渐脸色惨白，眼里尽是狂乱之意，嘴里低吼道：“你骗我，你也骗我么……”谷缜心里泛起无比苦涩，徐徐道：“陆渐，我恨不得将沈舟虚碎尸万段，何必？你是他的儿子，我可骗人，‘有无四律’却不会骗人……”
陆渐呆呆望了他半晌，募地松开双手，直起身来，喃喃道：“你们说的话都是一样的，都是合着伙来骗我……”猛地揪住头发，狠狠摇头，似要从这梦魇中挣扎出来。

沧海23 陆渐身世之卷 第四十八章 往事
忽听商清影涩然道：“陆公子，能让我看看你的胸口么？”陆渐身子剧震，注目向他望去，但见商清影目转泪光，注视自己，一手扶着大树，身如秋蝉，瑟瑟发抖。
陆渐见她神情，不知怎地，心中一热，不由自主掀开衣衫，在他胸口肌肤上，赫然刺着一个渐字，年久日深，颜色转淡，那字迹更是潦草混乱，足见刺字者十分仓促。
商清影望着字迹，身子颤抖得越发厉害，蓦地紧闭双目，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双颊缓缓滴落。
陆渐心中惘然一片，站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忽见商清影睁开双眼，步子沉滞，向着庭中慢慢走去，每走一步，都仿佛耗尽全身气力。宁不空等人畏于陆渐，任他前往，不敢阻拦，一时间，十余双眼睛，尽都宁住在这美妇身上。
离谷神通不到一尺，商清影止住步子，望着眼前男子，眼泪决堤似流了下来，纤指颤抖，慢慢伸出，似要抚摸尸身面庞。谷缜脸色一遍，募地喝道：“住手。”
商清影身子轻颤，转头望去，喃喃道：“缜儿，我……”谷缜眼里射出凌厉凶光，恨声道：“你不配碰他。”
商清影眼里闪过一丝痛楚，素靥上涌起浓浓愧色，过得良久，才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是呀，我不配碰他，也不配做你的母亲。"她抬起头，目视天空流云，只觉变幻莫测，一如平生，这么瞧了半晌，她忽地幽幽说道，“那年，春天来的早，庄外的桃花也开的格外鲜艳。也在那时候，我第一次有了孩子，坐在桃树下，跟庄里的嬷嬷学做小衣小裤，小鞋小袜，还有虎头帽和围兜，那孩儿爱动，总是在肚里踢打。想到他过不多久便要出生，我的心里呀，真是有害怕，又欢喜……”
“是啊。”沈舟虚叹了口气，流露追忆之色，“那时真是难得的安宁……”
商清影却不理他，自言自语：“秋天的时候，附近闹起了倭寇，烧了许多的房子，杀了许多的人。那时他的腿还是好好的，听说之后，十分气愤，说要‘为国出力，誓清海疆’，当天便召集了庄客乡勇，带上弓箭刀枪去了。这一去，一连四天，也没消息。我忧心忡忡，每天在阁楼上眺望，望啊望啊，到了第四天夜里，终于回来了两个庄客，一个断了手，一个腹部中刀，气息奄奄，快要死了。断手的庄客说，男人们遇上倭寇，打不过，都战死了。那时候，庄子里已没有了男人，只剩一群妇孺，一听这话，哭的哭，叫的叫，带了细软金帛，一哄而散。偌大的庄子变得空荡荡、阴森森，一点儿灯活也没有。我害怕极了，只知道哭，所幸身边还有一个嬷嬷，我们商量去附近山里躲避，可是还没出庄门，那孩子迟不动，早不动，这当儿忽然动起来，我痛得死去活来，没奈何，又只好转回庄里，担惊受怕，吃尽了苦头，天亮时分，总算将孩儿生下来。因为尚没足月，算是早产，那孩儿虚弱得很，我呢，想必是忧伤太过，竟没了奶水。我和嬷嬷望着这小小婴孩，都很发愁。嬷嬷说，看来是养不活了，世道又乱，将他扔了吧。我心里明白她说得不错，但看孩儿那么小，那么弱，皮肤又红又嫩，眼睛也睁不开，连哭的声音也没有，我一想到要将他一个人丢下，心里就如滴血一样，抱着他只是哭，怎么也不肯松开。嬷嬷说，再不走，可就完了。我没法子，跪下来说道：‘我这样子，走不了啦，这是沈相公唯一的骨血，你受了他许多恩惠，怎么忍心让沈家断了香火？我将孩子托付给你，请你好好养大。’她听了这话，半晌没作声，一会儿才说，那么你给孩子做个记号，倘若不死，将来也好认领。我心想这孩子的父亲出征之后，没有回来，可为‘夫复不征’我虽生下他，但他如此孱弱，未必能活，算是‘妇孕不育’，这两句正应了《易经》中‘渐’卦九三的爻辞，于是就用绣花针在他胸口刺了一个‘渐’字……”
“果然！”宁不空得意地笑道，“陆渐，当日在船上我说得不错罢，你这个渐字，大有玄机。”可陆渐已听得痴了，定定望着商清影，哪还听得他的言语。
商清影叹了口气，续道：“刚刺完毕，前庄就鼓噪起来。我们吓坏了，忙向庄后逃命，我生育不久，虚弱极了，跑到厨房附近，着实跑不动了，就让嬷嬷抱着孩子先走，她却说：‘这孩子快死了，还是丢了罢。’我一听着了急，说到：‘好嬷嬷，你答应我收养他的。’她听了这话，忽地生起气来，说道：‘一个半死的孩儿有什么好养的？我冒着一死，陪你生下孩子，已算报答主人的恩惠，后面的事，老身再也管不着了。’说罢将孩子抛给我，飞快走了。我没办法，只好抱着孩子，挪进厨房，将门闩住。听着远处的人声叫喊，我的心也跳得好快，裙子都被鲜血浸湿了，眼前白光连闪，似乎随时都会昏倒。这时候，忽就听门外的脚步越来越近，还有许多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的心跳顿时也急起来，心想听说这些倭寇杀起人来，连婴儿也不放过，我和孩子在一起，母子两人都不能活，若我出去，他们抓住了我，或许不会再来寻我的孩儿？小到这里，眼看灶洞里火已燃尽，十分冷清，便将孩子藏在里面，然后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陆大海始终皱眉聆听，听到这里，蓦地接口道：“沈夫人，贵庄可是在嘉定县的西南方？”
“不错。”商清影吃惊道，“老人家怎么知道的？”
“那就对了。”陆大海击掌叹道，“实不相瞒，陆渐这孩子是我捡来的。捡到这孩子的地方，正是嘉定沈家庄厨房中的灶洞里。”
陆渐如遭雷击，失声道：“爷爷？”陆大海招手道：“你过来。”陆渐心中迷糊，怔怔走到他面前，陆大海按住他肩，指着商清影，说道：“给她跪下。”陆渐不敢违抗，只得跪下。陆大海沉声道：“渐儿，这位就是你生身母亲，决然不假。”
陆渐急道：“你不是说了，这个‘渐’字是胎记吗？”
陆大海摇了摇头，叹道：“你听我说。爷爷当年做过海客，对不对？”陆渐点点头。陆大海道：“当年我出海之时，遇上倭寇的贼船，货物被抢，又逼我入伙，替他们使船卖命。为了保命，我只好虚与委蛇，假意答应，上岸之后，趁其不备，逃入附近深山。这一躲就是三天，只饿得两眼发花，到了第四天上，我实在忍不住，从躲藏处潜将出来，寻找食物。不料一路上只见男女死尸，房屋都被烧得精光，别说食物一粒米也没有留下。这么走了好一程，才见一个庄子，料是倭寇刚刚经过，又去别处劫掉了，是以放了火，火势却还甚大。我饿得急了眼，也不顾危险，抢入火里，找到厨房，指望抢出一些米面。谁料找了半晌，一无所获，眼看火借风势，越来越大，正觉着急，忽听灶台下有东西哼哼唧唧，我起初还当是个耗子，心想没有粮食，捉只耗子充饥也好，于是屏息上前，向灶洞中一瞧，却见一个婴儿，皮肤赤红，俨然刚生不久。我当时吓了一跳，再摸鼻息，那孩子竟还活着。我见这婴儿瘦小孤弱，不由大起怜惜之意，抱着他冲出火海，躲开倭寇队伍，向北逃去。孩子没奶，我便一路老着脸向人讨奶吃，是以这孩子竟是吃百家奶长大的。这么一直流落到了姚家庄，当时姚家庄名震东南，倭寇不敢轻犯，于是我便带了孩子在庄子附近住下，一住便是二十年。”
说到这里，陆大海又向陆渐道：“我本想你父母必然遭了倭难，早已送命。怕你知道难过，故而没有多说。至于你身上的文字，我也说是胎记，就是怕你追问之后，得知真相，徒自伤心。”
陆渐愣在当地，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商清影却是大为动容，敛身施礼道：“老先生大恩大德，妾身粉身难报。”陆大海摆手道：“这算什么恩德？一个小娃娃都不救，我陆大海还算是人吗？”他不居功德，商清影越发相敬，却听陆大海问道：“沈夫人，你落到倭寇手里，如何脱身？”
商清影苦笑道：“那些恶人捉了我，见我尚有几分姿色，便将我绑起来，拖着向前，见我产后迈不开步，便拿枪柄打我，一边打还一边笑。我苦不堪言，恨不能就此死了。这时间，忽然走来一个人，腰挎倭刀，戴着倭寇常戴的恶魔面具，用汉语冷冷说道：‘她有伤，不要打她了。’其他恶人不听，回头咒骂，不料那人一挥刀鞘，将他们全都打倒了，还说道：‘若不服的，再来比过。’其他倭寇都露出害怕神情，有人问道：‘你是谁，怎么从没见过你？’那人说道：‘我新来的。’问者便说：‘谁知你是不是奸细。’话未说完，刀光一闪，问话的人就掉了脑袋，鲜血流了满地。其他倭寇人人露出敬畏神气，都说：‘他用我们的刀法，怎么会是奸细呢？’那人也不说话，将我报起，大步前行，沿途遇上倭寇，要和他争我的，都被打倒了。我见这鬼面人这么凶悍，心里害怕极了，但又没有气力挣扎。鬼面人抱着我走出很远，蓦地驻足，掉头望去，这时我才发现，那庄子已燃成一片火海，刹那间，我想到孩子，当即两眼发黑，昏死过去。”
“醒来时，我已躺在一个帐子里，鬼面人坐在不远处，默默看着我，他的眼睛又黑又亮，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忧伤，见我醒来，便起身道：‘近来吧。’说完进来两个老妪，端着热水汤药，鬼面人却退出帐子。我那时心如死灰，迷迷怔怔，任由老妪摆步，不料她们只是看顾我的伤势，并不加害。我心里奇怪，询问她们的来历，她们自称是被倭寇抢来的百姓，我便猜想，鬼面人必是倭寇的大头目了，想到这儿，我越发害怕，趁其不备，抢过剪刀便想自尽。老妪惊叫起来，鬼面人应声抢入，见状一招手，不知怎地，剪刀便到了他的手里，饶是如此，我的脖子上仍然划出一条口子，流了许多的血。”说到这里，她轻抚颈侧，神色凄楚，众人定眼望去，雪白肌肤上，果然有一条浅淡伤痕，若不细看，竟不能见。
“我自杀不得，又昏过去。”商清影悠悠说道，“醒来时，脖子上已缠了绷带，身旁仍是那两个老妇，见我醒来，都很高兴。我想他们不让我死，定是想待我伤好，再行污辱，心头着急，又想挣起寻死，无奈全身无力，不能动弹。正着急的时侯，忽然闯进来两个倭寇，二话不说，便将两个老妪砍死，挟着我向外就走。我不由惊叫起来。刚到帐外，忽见鬼面人快步赶来，左手还提着一篮食物，见状问道：‘你们做甚？’两个倭寇粗声粗气地说：‘滚开，大王要她。’鬼面人点了点头，说道：‘本想多留你们几个时辰。你们自己寻死，那也无法。’说完丢开篮子，拔出长刀，白光一闪，两个倭寇便掉了脑袋。众倭寇见状，纷纷叫喊起来，鬼面人将我负在背上，四周人潮不住涌来，我眼前尽是血光，耳边都是惨叫，血腥之气扑鼻而来，我惊惧万分，吓昏过去。醒过来时，却发觉身在山洞，鬼面人坐在远处，满身是血，静静望着我，目光里透着几分倦意。我忍不住问道：‘那些倭寇呢？’他说：‘都死了’我吃惊道：‘怎麽死的？’他说：‘是我杀的。’我心中好奇，又问：‘你不是倭寇吗？’他没作声，只是哼了一声。
“其后每天晚上，他都会出洞一阵，走的时侯便用一块巨石封住洞口，回来时再推开大石，带回饮食补药，甚至很好看的衣裳。我只当他将我囚禁起来，图谋不轨，起初十分害怕，可他每晚睡觉，总是离我远远的，躺在洞口，如非必要，也从不与我多说一句话，只是坐在角落里，呆呆出神。我见他这样，越发奇怪，忍不住拿话问他来历，他不作声，眼中的忧伤却更浓了，连我看着，也觉难过。就这麽过了七八天，我的身子渐渐好起来。这一天，他出洞不久，我便听见巨石滚动，转眼望去，那巨石移开一条缝隙，鬼面人跌跌撞撞奔进来，似要对我说些什麽，话没出口，便吐了一大口鲜血，摊倒在地。我见状吃惊，忍不住掀开他的鬼脸面具，这一看却更是吃惊。先前我见他这麽深沉忧伤，年纪必然很大，不料面具下那张脸竟十分年轻，眉目英挺，脸色煞白。鲜血从他口中止不住地涌出来，我不知怎麽办好，急得直哭。料想他听到哭声，又醒过来，握住我手，说道：‘别怕，别怕。’说完这两句，又昏过去。
我很奇怪，这人受了这麽重的伤，为何不说别的，偏偏叫我别怕？见他伤成这样，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唯有守着。他的身子时冷时热，脸上一会儿火红，一会儿惨白，神志不清，嘴里胡乱叫喊，叫爹爹，又叫妈妈，还叫大哥二哥，叫声十分凄厉，叫着叫着，眼角就滴下泪来，那样子，唉，那样子真是可怜极了。每次醒来，他都大口吐血，我束手无策，只知道哭，他却总说：‘别怕，别怕。’到后来，洞里的储粮清水都用光了，我决意去洞外寻找，那时他已说不出话，却死死抓着我的手不放，眼里淌泪，不愿我离开。我便安慰他说，我去洞前采几个果子，立马就回，他这才放了手，又指那把长刀，示意我带上。山里野果很多，我都认不明白，听说野外的果子是有毒的，所以我都事先尝过，选好吃的捣成果酱，喂给他吃。我怕野兽咬他，每次采到果子，便匆匆赶回。有时也会遇上狼和狐狸，我就拿刀吓唬它们，也不知是否佛祖庇佑，最后总能侥幸脱身……”
她说得漫不经意，众人却觉心中发憷，想她这麽娇娇怯怯，又是产后虚弱，在野外独自求存，真不知经历了多少险难。商清影说到这里，神色变得空茫悠远，似乎沉浸在往事之中，不能自拔，眼中的悲伤也渐渐淡去，流露出一丝温婉笑意。
“过了十多天，那是一个傍晚。我采了栗子回来，忽见他竟然醒过来了，靠在石洞前，看见我，便露出孩子般的笑容。那时侯，太阳还没下山，四周染了一抹金色，连他的笑脸也染得金灿灿的，好看极了……”
沈周虚听到这里，忽地叹了口气。商清影却似不觉，脸上仍是温馨恬淡，娓娓说道：“……他见我捧着东西，上前来接，不料腿一软，竟跌了一跤，磕在石块上，将嘴角也磕破了。我埋怨他，他却只是笑，他以前冷冰冰的，从没这麽欢喜，我就问他为什麽事开心，他说因为看见我了。我见他口角轻薄，生起气来，就不理他。他自觉没趣，好半晌才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仍不作声，他就说，我姓谷，名神通，排行第三，你要是嫌我名字太长，叫我谷三也成……”
谷缜虽已猜到这年轻人就是父亲，但由商清影亲口说出，仍觉心子（没错）猛地一跳，忍不住大声道：“谷神通是你叫的麽？”
商清影身子一震，怔怔望着儿子，泪如走珠，慢慢滑落。陆渐心生不忍，说道：“谷缜，你让她说完好麽，要不然，她会受不了的……”
“她受不了什麽？”谷缜大声道。“若不是看见她的署名，爹爹一定不会来，他不来，就不会死。她害死爹爹，却来假惺惺的，说什麽往事，真不要脸……”他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眼泪也流下来。
商清影回望沈周虚，既是愤怒，又是轻蔑，沈周虚却是一派漠然，看不出半点儿喜怒。商清影忽地轻轻吐了一口气，望着围墙边翠藤上的一朵凌霄花，痴痴出了一会儿神，又道：“他说出名字，我忍不住问，你既然是华人，为什麽不学好，偏做倭寇。他说，我没做倭寇，那一天我实在没法子，才杀了一个倭寇，穿了他的衣服躲在倭寇队伍里的，不曾想就遇见了你，足见上天待我不薄。他说这话的时侯，直直盯着我，瞳子黑黝黝，亮闪闪，似要将人洞穿。我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便转开话题，说道，怎麽会没有法子呢，定要躲在倭寇队伍里。他叹了口气，望着洞外出神，许久才说道，我有一个大仇人，十分厉害，我的家人都被他杀了，我好容易才逃出来，他派出追杀我的人，要麽被我杀了，要麽被我打败，那仇人于是决意亲自追杀我。接连两次，我都几乎被他杀死。那天被追得急了，只好在倭寇队伍里躲藏，那仇人知我疾恶如仇，万不料我为了保命，不惜自垢自污，藏身于自己最瞧不起的倭寇之中，这麽一来，竟然侥幸逃过一命。不料那些倭寇也太可恶，我见他们为恶不已，忍不住将他们全都杀了。这麽一来，惊动了那大仇人，他知道我在这一带，便来搜寻，我那天去镇上给你买药，被他堵个正着。前两次我能够逃脱，全因为那仇人心存轻视，未尽全力，这次相遇，他一心杀我，竟然用上全力，若非我在紧要关头看穿他的一个变化，反击脱身，一定回不来了。纵然这样，我也受了极重的伤，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死了，可一想到我死了以后，你孤零零的，无人照看，便又努力活了过来。说到这里，他激动起来，竟握住我的手。我也不知说什麽才好，便告诉他，我有丈夫儿子，又说了他们怎么死的。他听得发呆，直听到那孩子藏在灶台下面，忽地跳起来，问我怎么不早告诉他，我说那时候你那么凶，我当你是倭寇，怎么敢告诉你呢？他听了连连叹气，见我落泪，越发自责，待到伤势略好，便与我前往沈家庄，可惜那里已被烧成白地。我对着废墟大哭一场，他也陪着我落泪。后来，他打听到抗倭的民兵并未全死，就说或许我的丈夫尚还活着，即便以死，也当找到尸骸安葬，不料寻了一遭，既不见人，也不见尸。”
“那时候，他一心躲避仇人，我又无家可归，两个人昼伏夜出，好不辛苦。渐渐地，我觉得他为人很好，同情弱者，憎恶强权，虽在难中，却常常做些劫富济贫的事情。他心里明明爱极了我，却始终对我守之以礼，见我思念丈夫儿子，他心里难受，却总对我说，一旦有我丈夫的消息，就带我寻他。慢慢地，我便有些依赖他了，他不在的时候，总会想他，见他欢喜，也就欢喜，见他伤心，也跟着难过，他说那位大仇人死了，他可以回家了。说到这里，他忽然有些忧伤，问我愿不愿和他一起回去。那时候，唉，我已经离不开他，也没多想，就答应了他，一同去了东岛。本以为，就此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不料所谓的平平安安，不过是人世间一场大梦罢了……”
沈舟虚冷哼一声，说道：“你大约怪我死而复生，坏了你二人的好事。”
商清影凄然笑笑：“我不怪你死而复生，拆散我与神通父子，也不怪你让秀儿假冒亲生儿子，欺骗于我。你以我做人质，逼迫神通发誓不出岛报仇，这些事我都知道，但也没有当真怪你。但你为何要以我的名义骗他来此，将他害死？神通为人机警，唯独对我不能忘情，若是没有我的亲笔署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来。无怪你昨日让我在柬上留名，说是为了秀儿的婚事，原来竟是要害神通的阴谋，沈舟虚，你，你真是天底下最狠毒的人。”
沈舟虚闭眼不语，胸口微微起伏，脸上黑气越来越重，仿佛侵入骨里，过了半晌，叹了口气，缓缓答：“那一天，我率庄客乡勇出战，连胜数仗，在河边与倭寇势成相持。不料倭人狠毒，竟将掳掠的百姓当作前锋突阵，我不忍伤害百姓，稍一由于，竟被倭寇从两翼包抄，杀了个一败涂地。我带着败兵撤退，倭寇紧追不舍，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有的逃了，有的死了，直退到一处悬崖边，前面是乱石深渊，后面是千百强敌，可谓进退无路。不料这时，身边几个亲信的庄客突然密议，要将我活捉了送给倭人，腆颠乞命。我不知阴谋在侧，还想着拼死一战，直到那几人突然发难，方才醒悟过来，我不甘被擒，更不愿成全那几个竖子，将心一横，跳下悬崖。天可怜见，我被半山腰的树枝挂了一下，没有摔死，却由此断了双腿。”
陆渐听得心头一震，望着沈舟虚空荡荡的裤腰，心道：“他的腿竟是这么断的？想他年少之时，也是热血刚烈，为何变得如此冷血？”
却听沈舟虚幽幽一叹，说道：“我在乱石堆里躺了一天两夜，一动也不能动，天色暗沉沉的，乌云压顶，一点儿星光都没有。四下里阴冷潮湿，不时传来蛇虫爬行的哧哧声。夜猫子在上方咕咕地叫，我心里想，它一定在数我的眉毛吧，听说它数清人的眉毛，人就会死。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心里忽然有些悲哀，心想这天地间到底怎么了？悠悠上苍，为何不佑善人？我四岁发？，五岁能诗，六岁能文，乡里称为神童，长大后诗文书画、医卜琴棋无不精通，连我结发的妻子，也是闻名遐迩的才女。纵然如此，我却屡考不中，到了二十岁时，也不过中了一个末等的举人。这考不上的道理也很简单，别人考举人，考进士，谁不巴结考官、拜师送礼，要不然就是同乡本土的交谊。我自负才华，却总想仗着满腹学问，登黄榜，入三甲，出将入相，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时，明知官场规矩，但却不屑为之，一昧硬着头皮，大撞南墙，结果自然撞得头破血流了。打倭寇时，我怕伤着百姓，贻误军机，大好局面下一败涂地，不但送了自己性命，连后方的妻子也保不住，必要遭受倭寇侮辱。我一心信任的庄客临阵倒戈，竟然合谋捉我送给倭寇。我越想越气，忍不住大骂起来，骂老天，骂神仙，骂皇帝，骂奸臣，骂倭寇，骂一切可骂之事，麻一切可骂之人。我骂了酗酒，中气越来越弱，五脏六腑空荡荡的，断腿的地方正在漫漫溃烂。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这时候，忽听有人哈哈大笑。我张眼望去，只见乱石尖上立着一人，夜色昏暗，看不清他的面目，隐隐只见襟袖当风，飘飘然有如仙人。我问他是谁，他说你先别问我，我来问你，这次打仗，你为何会输？我听他如此问话，十分奇怪，心想他怎么知道我战败的事情，难道自我打仗，他便跟着我么？于是警惕起来，便说不知。他笑了笑，说道，所以会输，只因你不懂得天道。我问何为天道。他说到，天道无亲，天道无私，天道无情，倘若你能做到无亲、无私、无情，那么就能无所畏惧，无往不胜。我心里糊涂，一时间不能领悟他的意思。他见状，便说道，打个比方，若为取胜，你肯不肯杀死自己的妻子？我吃了一惊，说道，不能。他摇头说，吴起杀妻求将，却是千古名将。又问我，若为取胜，能不能杀死自己的兄弟？我说不能，他却说，唐太宗杀兄弑弟，却是千古明君。又问我若为取胜，能不能害死自己的父母？我听得神魂出窍，连说不能。他听了大为失望，摇头叹道：楚汉相争，项羽欲烹汉高祖之父，逼迫汉高祖投降，高祖却说，我父即尔父，分我一杯羹。试想当时高祖若拘泥于孝道，投降了项羽，哪有汉朝四百年江山？”
“他见我沉没不语，便说，这些道理你仔细想想，想通了，就跟我说。我自己想想，觉得他说得不错，我家财不菲，小心讨好一下考官，早就金榜题名，那时云从龙，风从虎，不愁作不出一番大事，倘若叫我打仗是不顾百姓死活，一心求胜，不等倭寇冲近，早就将他们射成筛子；要是我不和那些庄客同生共死，而让他们做替死鬼引开倭寇，我岂不是能够逃生保命，卷土重来？
“而世间许多事情，均不过在一念之间，那人似乎看穿我的心思，拍手大笑，说道，我本是追杀一个对头，追了七千多里，竟又被他逃了，正觉气闷，谁知遇上你这个人才。你这人智力有余，心意却不够坚定，不知道天到微妙。只要你听我的话，从今往后，保你有胜无败，长赢不输。说罢就跳下来，治好我的伤，带我离开险境。这人我不用说，大家必也猜到，正是万归藏万城主了。我脱离了之后，心存侥幸，请万城主带我回沈家庄，不料却只见一片残垣断壁。我心知你母子必然无幸，心如刀绞，深很自己无能，于是痛定思痛，决意如万城主所说，从今之后，做一个无亲无私无情之人。凭着一股怨气，我刻苦用功，练成田部神通，做了天部之主。可既然身入西城，就当为西城尽责，故而我炼劫奴，灭火部，前往东岛，将你夺回，用你做人质，迫使谷神通十多年不能履族中土。这一次，若不是为他的宝贝儿子，料他也不会离岛半步。至可惜，唉，他武功太强，终究是我西城大患，一日纵敌，数世之患，只要有机会，我岂能容他活在世上？”商清影定定望着他，苦涩之意爬上眉角叹道：你真是变了。沈舟虚小笑了笑道：虽然变了，却不后悔。商清影缓缓道：你可知道，和神通在一起的第六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沈舟虚眉间透出一丝落寞：我知道。
商清影凄然苦笑：这十三年来，你我都在这里做戏罢了。说罢两眼一闭，泪如雨下。母子连心，陆渐见她伤心，亦觉黯然，忽听沈舟虚涩声道：陆渐，你过来。陆渐掉头望去.szx正向自己招手，不觉心生犹豫。陆大海叹道：渐儿，他总是你爹。”
陆渐只得走上前去，单膝跪倒。沈舟虚从发髻上抽出一支白玉发髻。颤巍巍地个陆渐，陆渐怔忡道：这是什么？
沈舟虚道：这枚发髻，是我天部信物，从今往后，你就是天部之主。此言一出，宁不空纵声大笑，说道：笑死人了。沈瘸子你疯了吗？天部是我西城智宗，怎能传给一个天生蠢材？陆渐也很吃惊，说道：这髻子，我不能收。”
沈舟虚道：你若不收，这些劫奴将来靠谁？陆渐一怔，转头望去，只见众劫奴眼巴巴望着自己，满眼期待，沈秀却是双目血红，狠狠盯着陆渐，脸上不胜怨毒。”
正是踌躇，忽听沈周虚大笑道，朗声道：“没想到，没想到，沈某临死之前，竟能看见亲生儿子，足见上天，对我不薄。孩子，你姓沈，名叫沈萧……”
陆渐微微皱眉，摇头道：“不，我姓陆，名叫陆渐……”沈周虚一愣，目涵怒意，随即释然，笑了笑，叹道：“也罢，也罢。”说完吐出一口长气，瞳子扩散，再无生气。原来，他中了谷神通一掌，生机已绝，全凭一口元气护住心脉，残留至今，而今生气已了，寂然而逝。
陆渐才知身世，生父便已去世，刹那间，心里涌起一阵凄凉，嗓子也似堵着了，出不得声。宁不空听得沈周虚再无生气，心中大急，顿着竹杖怒道：“沈瘸子，你这没说完，怎就死了？天部画像呢？画像在哪儿？”若非忌惮陆渐了得，早就扑上去，搜索沈周虚的尸身。
宁凝却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爹爹，他已死了。”宁不空额上青筋迸出，厉声道：“胡说，这瘸子诡计多端，必然装死唬弄宁某。”
“他真的死了。”宁凝苦笑道：“人死万事空，他死了，我的恨也平了……”说罢深深看了陆渐一眼。宁凝心酸无比，心知再不离开，势必失态落泪，于是咬咬嘴唇，转身即走。宁不空纵然乖戾，也拿这女儿无法，又忌惮陆渐了得，心知即便留下，也没什么便宜可占，心想来日方长，夺取画像，还需再设巧计。如此心念数转，他狠狠一顿脚，也随在宁凝后面，忽听沈秀大声道：“宁先生，我也随你去。”
商清影闻言一震，失声道：“秀儿，你……”沈秀却不理她，向宁不空跪倒在地，说道：“还请先生收留。”
宁不空哼了一生，道：“我为何要收留你？”沈秀咬牙切齿：“沈瘸子不仁，我也不义。他不拿我当儿子，我也不拿他当老子。从今往后，我与天部再无瓜葛，全凭宁先生支使，先生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是么？”宁不空阴阴一笑，：”既然如此，你权且做我火部的记名弟子吧。”沈秀喜道：“多谢宁先生。”宁不空森然道：“先不要谢，你即使我部弟子，就要遵守我部规条，若是违我号令，我一把火把你烧成炭灰，到那时，哼哼，可不要后悔。”
沈秀道：“决不后悔。”说罢起身，恭恭敬敬立在宁不空身侧。商清影见状，心也似乎化为碎片，惨声道：“秀儿，你，你别走……”沈秀冷笑一声，道：“你不是有儿子了么？还要我做甚？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你我之间，全无干系。”
商清影不料他得知身世后，竟变得如此决绝，眉梢眼角只有怨毒仇恨，那还有半点温柔顺从的样子。刹那间，他只觉喉头发甜，眼前金星乱闪，身子摇晃，便要栽倒。陆渐见状，慌忙上前，将她扶住，怒道：“沈秀，她对你情义深重，你怎地这样绝情？”
沈秀望着商清影，微露犹豫之色，但只一转念，心中又被怨毒填满，一咬牙，重重哼了一声，将袖一拂，随宁不空一行匆匆去了。
这时间，谷缜忽地一声大喝，跳将起来。原来时辰已到，“无能胜香”失去效力。谷缜一能动弹，大步走向谷神通，脱下袍子，将尸体裹住，横抱起来。商清影欲要上前，不料谷缜喝道：“滚开。”耸肩将她撞开，铁青着脸，走到谷萍儿面前，说道，“走吧。”
谷萍儿望着尸体，十分恐惧，忍不住倒退两步，颤声道：“爹爹，爹爹怎么啦？”谷缜按捺心情，涩声道：“你别怕，爹爹只是睡着了。”谷萍儿皱眉道：“妈妈睡着了，爹爹怎么也睡着了？”
谷缜心中一酸：“如今她在世上，便只有我一个亲人了。”当即吸一口气，强笑道：“爹爹妈妈。自然是一起睡的。”谷萍儿将信将疑，但瞧谷缜笑容和煦，心头一暖，恐惧也消散了几分，点了点头，向陆渐招手道：“叔叔，我先走了，下次再找你玩儿。”说罢跟着谷缜向外走去，边走边歪着头，瞧那尸体面容。
陆渐将母亲夫在怀里，不知如何是好，望着陆大海，面带乞求。陆大海久经世事，紧要关头，到底老辣一些，说道：“你先送母亲回屋歇息，令尊的后事，我来张罗。”陆渐答应，只见五名劫奴也站起身来，便吩咐五人协助陆大海料理丧事，又让燕未归召来庄内仆婢，照顾商清影。
夜半时分，尚清影方才醒转，不吃不喝，也不言语，只是望着陆渐，死死抓住他的手，说设么也不放开。陆渐无法，只能守在床边。母子二人默然相对，不发一言，直待玉烛烧尽，商清影总算心力交瘁，沉沉睡去。
陆渐这才抽出了手，推出卧室，来到庄前，但见喜堂虹彩搬尽，白花花立起一座灵堂。望见灵柩，陆渐心中凄凉。父子二人方才相识，便成永诀，本也无多少情义，况且沈舟虚的所作所为，陆渐赞成者少，厌恶者多，虽然如此，一想到生身父亲就在那座棺中，又觉血浓于水，终难割舍，瞧了半晌，眼前不觉模糊起来。
五名劫奴看到陆渐，纷纷上前行礼。陆渐抹去泪水，问道：“我爷爷呢？”莫乙道：“老爷子十分疲惫，我让他入内休息去了。”陆渐点了点头。忽听莫乙又道：“还有一事，尚请主人定夺。”陆渐摆手道：“主人二字，再也不要提起，从今往后，你们叫我陆渐便是。”众劫奴面面相对，均不作声。陆渐到：“我不是劫主，你们也不做劫奴，莫乙、薛耳更是与我共过患难，算是朋友，朋友之间，理应直呼姓名。”
众劫奴仍不作声，过了半晌，燕未归闷声道：“让我叫主人名字，万万不能。”秦知味也道：“主，主人是主人，奴，奴才是奴才，小奴卑贱，岂敢亵渎主人大名。要不然，我和狗腿子、鹰钩鼻子仍然叫主人，书呆子和猪耳朵自叫主人姓名。”薛耳怒道：“厨子太奸诈，你们都叫主人，我们怎么能不叫。”
秦知味道：“你，你是你，我是我，无主无奴，秦某不能不讲规矩。”说罢向陆渐扑通跪倒，凄声哀求道：“主，主人慈悲，还，还是让小人叫您主人罢。”燕未归、苏闻香从来少言寡语，见状也不说话，双双跪倒磕头。
薛耳又气又急，哇哇大叫：“这三个混帐东西，只顾自己讨好主人，却让我们大逆不道。”说罢屈膝跪倒，连磕两个响头，砰砰有声。莫乙神色疑虑，也要跪倒，却被陆渐伸手扶住，说道：“莫乙，你见识多，且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叫我主人就成。”
原来沈舟虚城府极深，翻手云雨，喜怒哀乐都因形势而定，又时常爱说反话，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可是众劫奴稍有轻慢，立时便有黑天之劫。此时旧主去世，更换新主，陆渐少年质朴，谦和宽容，和沈舟虚的作派全然不同。但沈舟虚积威所至，众劫奴对劫主敬畏惯了，只觉这位新主子的言语奇怪，只怕说的又是反话，心想要是答应了，难免不会惹恼此人，将自己当作立威的靶子，是以陆渐说得越是诚恳，劫奴们越不敢相信，唯独莫乙、薛耳和陆渐有些交情，知道他的性子，但见众人如此，也不由疑神疑鬼，不敢标新立异。
是以莫乙听了这话，大为踌躇。陆渐正色道：“莫乙你知道，我以前也是劫奴，吃过黑天劫的苦头。”莫乙这才放下心来，点头道：“老主人临终前将劫主之位传给了您，我们不叫您主人，叫您部主好了。”
陆渐摇头道：“我只是接了玉簪，并没有答应作这天部之主。”莫乙道：“你若不肯坐部主，我们只好仍叫你主人了。”陆渐见地上四人均露畏惧之色，心想若不依莫乙的话，只怕他们不会罢休，只得叹道：“罢了，部主便部主吧。”
莫乙大喜，向同伴道：“你们还不见过部主。”那私人瞅着他，犹豫半晌，稀稀落落，各叫了几声部主，方才起身。陆渐问道：“莫乙，你说又是让我定夺。却是什么事？”
莫乙道：“老主人是总督幕僚，他这一去，必然惊动官府。若不拟个说法，胡大人问将起来，怕是说不过去。”陆渐大感头痛，问道：“你有什么主意？”莫乙道：“我想了想，且报个夜里暴卒，就说昨日婚礼上因为沈秀之事，大为震怒，引发痼疾，中风去世。但这理由须由主母出面来说。”
陆渐也无别的法子，点头到：“这是就这么定。”莫乙又道：“还有一事。请部主随我来。”说罢秉持蜡烛，当先而行，陆渐至得随莫乙弯弯曲曲，来到书房，书房极大，典籍满架，也不知有几千几万。莫乙走到东面书橱前，抽出几本书册，露出一面小小八卦，莫乙拧了数匝，八卦退开，露出一间密室。
陆渐大为惊奇，忽见莫乙招手，便即上前。却见密室南墙上又有一面八卦，莫乙再拧，八卦退开，露出一间三尺见方的暗格，格中叠满书册。莫乙捧着书册，递给陆渐。
陆渐奇道：“这是什么？”
莫乙道：“这是天部的机密文书，这一本是天部弟子名册，部主若有这部名册，即可召集本部弟子。这一本是天庭册，有了这部笔记，到了紧要关头，不容这些人不俯首帖耳，乖乖听命。”
陆渐听的好奇。对着烛火，将那笔记翻了几页。瞧见上分士、农、工、商、皇族、武林六卷。各卷记载许多人名，其中不乏种种凶淫恶毒之事。
陆渐翻了数页。不胜厌恶，径自翻到武林卷，上面记载了某门某派，某省某县的武林任务，及其生平厌恶，其中不乏道貌岸然，实则凶毒之辈。陆渐大多不识，一直翻到西城部，当先便是万归藏，条目下方均是溢美称赞之词。其下条目。则是八部重要任务，想是避讳。均只写了性情优劣。不直书其事。陆渐匆匆瞧罢。在瞧东岛卷。谷神通一条下方写了他生平事迹，大抵与陆渐听到的相符，最末评语是“号称不死，其实不然，为情所困，取之不难。”
陆渐看着这评语，不觉感慨。在瞧下去，却是谷缜。略写其为财神指环主人，“财神”二字以朱笔勾勒，批注不详。又写其轼母yin妹，被困绝狱。
陆渐瞧得心头一跳，注目下看，看到狄希一条，忽的愣住，只见姓名后写道精于“龙遁”镜术，号“九变龙王”，性阴沉，淫邪多诡，疑与谷神通后妻白氏有染，协同倭寇，涂炭东南。其所图不明，似恋钱财。
批语后又写了狄希杀人越货，淫人期女的事实，足有八条之多，最末一条提到谷缜冤情，朱笔批注，疑为此人。
陆渐瞧得心子扑扑乱跳，遍体汗出，想了想，将这一页撕下，揣在怀里，向莫乙道：“这本笔记揭人隐私，倘若不慎落到恶人手里，借此要挟他人，大大不妥。”
莫乙道：“这本笔记，我早已记在心中，部主若感不妥，可以烧掉，将来但有疑问，尽可以询问小奴。陆渐叹道：“如此也好，是了，莫乙，沈先生明知狄希这么多恶性，怎么不予揭露？”莫乙道：“我私心揣度，狄希恶性越多，老主人越不会说，说不定还会替他隐瞒。”陆渐怪道：“为什么？”莫乙道：“狄希越坏，留在东岛，祸害越大。老主人秉承万城主的志向，誓灭东岛，东岛既有祸害，老主人求之不得，岂有揭发的道理。”
陆渐怅然谈到：“这心思也忒毒了。”更定决心，找来蜡烛，将那本笔记烧成灰烬。
再瞧帐目，却见里面近十数万两银子的出入，陆渐颇为诧异，询问莫乙缘由。莫乙道：“这些银子大多是商场上转，官场上花。而今朝廷内斗激烈，不用金枪银马，休想杀出一条血路。胡总督全镇江南，每年少说也得花十多万两银子，才能将上方一一打点，皇帝、太监、妃嫔、严阁老、锦衣卫、东西长、各部尚书御史，或多或少，都要表示，稍有不周，便有弹劾奏折出来，惹风惹雨，一个不好，官位不保，性命也悬。每到年中、年尾，皇帝诞辰这些时节，老主人都为银子头痛。这帐薄上的银子看来很多，但都是少进多出，上个月为寻白兽、白禽、龙涎香，就花了四万两银子，因此缘故，如今也没剩多少。”
陆渐叹道：“这朝廷如此败坏，真是叫人丧气。”莫乙道：“老主人也这么说，但他又说，大明还没坏到骨子里去，当今皇上虽然荒淫，但威慑福由己，权柄独握，宦官权臣只能横行一时，掀不起什么大浪，皇上死后，若有明君贤臣接替，大明朝还有中兴的机会。”
陆渐默默点头，看了看密盒，说道：“这里怎么没有天部画像？”莫乙摇头道：“画像的事，从没听老主人说过。”陆渐心道：“或许天部画像不慎丢失了。”他只是随口问问，既无画像，也就作罢，便将天部名册和账册交给莫乙，说道：“这些事情我不大懂，全由你来掌管。”
莫乙笑道：“小奴生来便是做这些事，这名册、账册我都已记熟，部主不如仍是放在盒内，要用时，只管询问小奴。”
陆渐点点头，说道：“莫乙，日后咱们你我相称，不要自称小奴，我听着不欢喜。”莫乙眼眶一红，蓦地转过身去，攒袖抹眼。陆渐奇道：“你怎么啦？”莫乙道：“没，没什么，眼里进了沙子。”
二人出了书房，在灵堂上守到天亮。陆渐返回后院，看着商清影已然转醒，便将莫乙的建议说了。商清影沉思片刻，说道：“还是莫乙想得周全，这种好孩子."
陆渐摇摇头,说道:“他诛般都好,就是有时爱赌,就是有时爱赌,害得我们常哦肚子.”
商清影道:“人无完人。坏在明处不要紧，就怕坏在暗处。若没有昨日的婚礼，我也不知道秀儿竟市那种人，可叹我，我以往还当他是个菩萨心肠的好孩子……”沈秀是他一手养大，虽不是亲生，情深爱重，尤胜陆，谷二人，知道沈秀真面目后，心中伤痛无以复加，说着说着，又不禁泪如雨下。
陆渐愤然道：“沈秀变成这样，都怪沈舟虚纵容。养不叫，父之过，他明知沈秀做恶，却不加以调导，反而串通起来，隐瞒于你。”
商清影抹了泪，苦笑道：“那是因为他从没将秀儿当做儿子，说到底，秀儿只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秀儿若是好人，怎么会帮他去做坏事？”说到这里，她握紧陆渐的手，说道：“我知道你瞧秀儿不起，但他变成这样，也是你父亲的过错。将来他若和你作对，你宽宏大量，不要取他性命。”
陆渐愣了愣，但见商清影目光殷切，泪痕未干，又不觉心软，苦笑道：“您放心，我不杀他就是。”
商清影秀眉舒展，流露一丝喜色，又问起陆渐少时故事，一点一滴都不放过，听陆渐说到姚晴，商清影忽又沉默下来，半晌说到：“那位姑娘不台一般，秀儿说要娶她，我本也不大赞成。后来拽不过他苦求，只好应了。没想到你和她也有如此深渊，竟肯为她前来闹婚。”说着伸出手来，轻抚陆渐脸颊，柔声道：“昨天我一时着急，打你，现在还痛么？”
陆渐自幼孤苦，从未得到父母疼爱，看见别的孩子被母亲宠爱，心中不胜羡慕，此时蓦地又多了一个母亲，温婉可亲，世间少有。但觉那双温软的手抚过脸颊，心中即温暖，又害羞，支吾半晌，才说道：“打在脸上，一点也不痛，就是心里，有些难过。”
商清影听得胸口一堵，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张臂抱住陆渐，泪如雨落，陆渐猜不透母亲心意，只有任她搂着，一时间想到了身世，也随着泪落。
这时忽听一阵豪声大笑，却是陆大海来了，母子二人方才分开。陆大海进屋看见两人模样，明白几分，说道：“沈夫人，你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越到这个时候越要定心。”商清影点点头，说道：“我母子劫后重逢，全拜您老所赐，您老请受妾身一拜。”说着便要跪倒，陆大海连忙扶住，说道：“不敢，不敢。”又道，“如今渐儿认祖归宗，我老头子也算是功德圆满，从今往后，他便改姓沈罢。”
商清影摇头道：“不成，渐儿仍随您老姓陆，将来结婚生子，若有两个儿子，再让一人姓沈，延续沈家灯火，一人姓陆，延续陆家灯火。不但如此，妾身也想认您为父，叫您一声爹爹，终身侍奉。”
说罢屈膝又拜，陆渐也跟着跪了下。陆大海慌手慌脚，连连推辞，但商清影母子执意不改，陆大海拧不过二人,只得放手，任商清影拜了三拜。他嘴上虽然推辞，心里确很欢喜，寻思自己一个孤老，本应该孤苦而死，如今能有如次结果，真是老天开眼，想着心中大乐，笑得合不拢嘴。
沈舟虚死讯传出，胡宗宪以下无不震惊，纷纷前来祭奠。商清影屡经磨难，外貌温柔，内心却着实坚毅，不同寻常妇人，此时孝服出遵，端庄婀雅，走来送往，不失礼数。来宾问起沈秀，便托词被沈舟虚责罚，离家出走，昨日婚事众所目睹。商清影这般说法，并未喏人起疑。
沈舟虚生前仇家甚多，陆渐率众劫奴暗自警戒，好在从午至夜，并无异常，只陆续来了不少天部弟子，均由燕未归引入，拜见陆渐。众弟子都知道“有无四律”，见陆渐收服六大劫奴，必是沈舟虚亲生儿子无疑，又知他是金刚传人，神通奇绝，故而他做部主，均无异议。
陆渐打心里却不愿、做这天部之主，但莫乙劝说道，眼下沈舟虚刚死，天部人口众多，无首不行，陆渐不做部主，为争部主之位，众弟子必起纷争，多有死伤。陆渐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接收天部弟子拜见。心里却想等风波平息，再召集众部，另立新主。
莫乙又代陆渐筹划，留下金银二品弟子，镇守庄子。其余紫青二品弟子，跑去江湖上传告沈舟虚去世的消息。
入墓时分，忽有弟子来报书房被窃。陆渐赶到书房，却见密室已破,暗盒也被撬开,名册帐本丢了一地.莫乙细细查看,但觉来人并未取走书籍,名册帐本也一页未动,便道:好险,多亏部主昨天烧了老主人的笔记.随即召集众弟子,询问可曾发现窃贼,一名银带弟子道:我刚才在庄子南边巡视.听见头顶有响声,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人影掠过墙头去了.我追赶一程.却没赶上,看背影,到像是个女子.“女子”?莫乙不觉皱眉,陆渐却猜到几分,随那弟子描述,一个窈窕身影悠悠荡荡浮上心头不自觉神思翩翩,沉吟良久,叹道:这事就此作罢,不再追究了。至于名册帐本,暂且由我来保管.又问莫乙道:沈先生也是西城的首脑,他去世了,怎么不见西城各部前来祭奠?
莫乙道：老主人是万城主的心腹，天部以外，另七部对万城主又恨又怕，故而与老主人不太投机。不来祭奠，也在意料之中。说话间，一个弟子匆匆赶来。施礼道：有个人自称鱼传，说有要事禀告部主。陆渐正担心谷缜，闻言大喜，赶到庄前。却见一个灰衣人立在阶下，正是鱼传。两人抱拳行礼，陆渐问道：鱼兄，有谷缜的消息么？鱼传道：小纳正是谷爷所谴，请你入城。陆渐点点头，将庄内事务托给莫乙，随鱼传入城。到了南京城里，已然入夜，长街寂寥，行人渐稀。鱼传领着陆渐，七弯八拐，来到一条小巷，巷子里一家小酒馆尚未打佯，星星灯火，映照馆中醉人。
只见谷嗔歪戴头巾，斜披长袍，身前放了七八个酒坛身子绻得醉猫似的，一碗一碗，没完没了。
陆渐远远瞧着，一股惆怅从心底泛起来，呆立许久，掉头看时鱼传不知何时，早已去了。陆渐叹一口气，走上前去，在谷嗔对面坐下。谷嗔抬眼瞧见，咧嘴一笑，拖过一只碗来，注满了酒，笑道：“你来啦，来，陪我喝酒。”
陆渐举起酒碗，凑到嘴边，酒气冲鼻，陆渐忽觉心里难过，说道：“谷嗔，别喝了，你喝的够了。”
谷嗔哈地一笑，说道：“够个屁，今晚老子非把南京城喝漂起来不可。”又瞪陆渐一眼，恶狠狠道：“你别劝我，你敢劝我，我先撒一泡尿，将你淹死在说。”
陆渐不禁默然。谷嗔喝罢一碗酒，抬头仰望东升的明月，斜月如钩，切开暗云千层空中流风，蕴藉着一股凄伤韵味。
“活着真好。”谷嗔悠悠吐一口气，醉醺醺地道，“你看，这月是弯的，云是动的，风是凉的，酒是辣的，若是死了，都会感受不到，所以啊，还是活着的好。你干嘛愁眉苦脸的，人生得意须尽欢~~``可我爹爹就不明白，他一辈子就活得累，总给自己找心事，找罪受，大约活得累了，明知道沈瘸子有阴谋，还是将小命送上去。你说他傻不傻？呵呵，瞧你这种神情，我还没哭，你哭什么？还有傻鱼儿，她也活的真他妈的累（我的妙妙啊~~~！！！），那些事都过去了，被打的人是我，被骂的人也是我，我都不计较，她有什么好计较的？这世上经过的事，就像喝过的酒，撒泡尿就没了你说是不是？倘若只喝不撒，还不活活憋死了。萍儿么，诶，这孩子也真傻，她喜欢我，我知道的，可她干嘛要疯呢，这么年纪轻轻的，疯疯癫癫的，将来谁肯要她？她总想一辈子跟着我，这下子可是称心如愿了，不管怎么说，只要活着，就是好的，能看见天上的月亮，能品出酒的味道，还有这风，吹得人真舒服呀，还是活着有意思呢。大哥，你说是不是？
说到这里，他放下酒，揉了揉了眼，放下手时眼睛红红的。陆渐心里发堵。但又无处发泄，揩去眼角的残泪，端起酒碗，闷头大喝。
至此两人再不说话，你一碗，我一碗，直喝到四更天上，梆子声夺夺直响，谷嗔一碗酒尚未送到嘴里，忽地酒碗倾倒，扑在桌上。这下当真醉过去了。
陆叹了口气，付了酒钱，将古嗔背到背上，心道：“还是沧波巷吧”想着步蹒跚，走出小巷。
长街凄清，冷月无声，一排排撞子在地上投下黑沉沉的影子，远处城头刁斗声声，随风飘来意境悠远。几个醉人彼此搀扶，迎面踏歌而来，歌声时断时续，却听不清到底唱的什么。刁斗歌声远远而来，又悠悠而去，长街之上，复又寂静下拉，虽是丰都大邑，陆渐却如行走在荒野郊外，寂寥无声，分外凄凉。
“爹爹~~```”背后谷嗔忽地喃喃道：“~``~`````爹爹不要我，妈妈也不要我，妙妙也不要我，师傅，师傅是我家的大仇人``````大哥，我，我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你了````````”听到这句，陆渐肩头湿漉漉的，传来淡淡水气，猛然间，陆渐只觉眼角酸热，走到街尾，眼泪已止不住留了下来。
到了沧波巷，陆渐巧打门环，鱼传迎出，将二人引入内室，陆渐讨了热汤，给谷嗔熏洗过了，又替他换一身干净衣裳，才让他躺下，又恐他起夜呕吐，便让鱼传搬来一张小榻，放在谷嗔床前，自己闭目小憩。
睡了一阵，灵机微动，陆渐弹身而起，却见谷嗔已然醒可，坐在床边，一双眸子明亮如星，满含笑意。
陆渐道：“你什么醒的？”谷嗔笑道：“有一阵子了。”站起身来，推开窗扇，窗外鸟语清新，绿竹扶疏，翠叶如剪，将晴空白云剪#得天然奇巧，爽目清心。
陆渐也来到窗前，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近竹远空，陆渐忽地叹道：“谷嗔，对不住```````”谷嗔怪道：“对不住我什么？”陆渐道无论怎地，沈舟虚也是我的生父，他害死谷岛王，我```````”
谷嗔摆了摆手，笑道：“我大醉一场，前事尽都忘了。起初确实伤心，但仔细想想，活人不能被死人拖累没，今日不能被昨日拖累。人生几何，不过百年，再过百年，如今的人谁有能活着？”
他想得如此通脱，陆渐始料未及，愣了一会儿，道：“你真不想为你爹爹报仇？”谷嗔道：“沈舟虚死了，我向谁报仇去？除非父债子还。”

沧海24 天道无情之卷 第四十九章 夺簪(1)
陆渐听得心头血涌，大声道：“好，你狠狠打我一顿，出气也罢。”谷缜望着他，似笑非笑，忽地伸手，在陆渐肩头不轻不重打了一拳，笑道：“父债子还，这下你我两清。”
陆渐奇道：“就打一下？”谷缜哈哈大笑，笑了片刻，握住陆渐的手，收敛笑意，缓缓道：“陆渐，说真的，我如今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和你做一辈子好兄弟。”
陆渐与他目光交接，心中暖洋洋，酸溜溜，不由点了点头，慢慢道：“你跟我本来就是兄弟，今生今世，都不会变。”
谷缜一笑，说道：“我这人贪心得很，不止今生，若有来世，我还要跟你做兄弟。”陆渐心头一热，大声道：“好，来生还要做兄弟。”说罢两人对视一眼，齐声大笑。
笑了一阵，陆渐想起一事，从怀里取出笔记中撕下的那页纸，递给谷缜，谷缜看了，说道：“这是哪里来的？”陆渐说明出处。谷缜道：“那么你怎么看？”陆渐道：“我怀疑狄希和白湘瑶串通一气。”
谷缜颔首道：“不必怀疑，原本就是。白湘瑶死后，我爹在天柱山召集岛众，只有两个人没来，一是妙妙，一是狄希。妙妙留了条子，说是无颜见我。狄希却是不告而别。料想他知道白湘瑶死讯，怕白湘瑶供出自己，索性溜之大吉。如今想来，南京城楼上的蒙面人是他，农舍里下战书的人也是他。但他当时不曾杀我，如今想必十分后悔。”
陆渐愤然道：“这人十分可恶，还想对施姑娘无礼。”便将天柱山上狄希对施妙妙的作为说了。
谷缜冷笑道：“这个九变龙王，清高是假，自负是真。自以为是，贪得无厌，不但要胜我，还要武功、智谋、情场，处处胜我，才能称心。若非他这分贪婪，只怕我当真活不到今天。”
陆渐道：“既知他是内奸，就当捉他正法。”谷缜道：“我爹已派了叶老梵和明夷一起拿他，只不过‘龙遁’身法独步天下，打架未必厉害，逃起命来，却是一等一的了得。鲸息、鲨刺虽强，却未必奈何得了他。”说到这里，谷缜忽地摆手道：“不说这个。陆渐，沈瘸子给了你一根白玉簪吧？”
陆渐道：“不错。”说着取出玉簪。谷缜道：“让我瞧瞧。”陆渐递给他。谷缜拿着，对着天光照了照，忽地转身，背着陆渐鼓捣一阵，又转过身来，将玉簪还给陆渐。陆渐奇道：“你做什么？”
谷缜笑道：“以防万一。”陆渐莫名其妙，将簪子收好，问道：“萍儿姑娘怎么样了？”谷缜道：“她就在宅子里，我雇了一个嬷嬷照看她。”说到这里，眉间隐现愁意，沉默半晌，忽道：“陆渐，还有一件大事，十分棘手。”
陆渐道：“什么事？”谷缜叹道：“我遇上敌手了。”陆渐奇道：“是武功么？”谷缜笑道：“我这点儿三脚猫功夫，敌手满天下都是。这敌手么，却是商场上的对头。”陆渐“咦”了一声，甚是惊讶。
谷缜道：“江南的饥荒你也见到了？”陆渐精神一振：“这件事我正想和你商量，你计谋多，或许能想个法子。”
“我指的敌手，正是这个。”谷缜道，“这些日子，我也曾想法从外地买粮，运入东南，但却遇上两个难题。”陆渐道：“什么难题。”谷缜叹道：“第一是买不到米。第二是买到了米，也运不进来。”
陆渐吃惊道：“怎会买不到米，难道其他地方也受了灾？”
“不是。”谷缜摇头道，“去年风调雨顺，山东、湖广、安徽、四川，都是丰收。调粮救灾本也不难，但不知怎地，暗地里出现一股庞大财力，从去年秋天起，便暗中收购各地余粮，不但价钱奇高，而且只进不出，当时我在九幽绝狱，全不知情，出来之后，查看各地帐目，虽觉古怪，也只当是奸商囤积货物，并未十分留意。直到如今买粮救灾，才发觉各省余粮，竟已所剩无几。”
陆渐想了想，说道：“农户家里大都自留古米，我们不妨提高价码，高价买入。”
谷缜叹道：“我起初也这么想，但仔细一想，却发觉大大不妥。倘若我高价买粮，正好中了对方的奸计。那时不但是东南危急，闹得不好，便要天下大乱。”
他见陆渐神色迷惑，便道：“你认为那些人收购粮食，所为何事？”陆渐道：“自是囤积居奇，提高粮价了。”
“不是。”谷缜摇了摇头，缓缓道，“他们的目的，是要祸乱朱氏天下，覆灭大明天下。”
他见陆渐神色惊疑，便取出一副地图，在桌上铺开，指点道：“湖广熟，天下足。东南各省，亦是天下粮仓，自古便有太仓美誉。而今苏，浙，闽，赣，两粤，遭受倭寇肆虐，连年不收，天下粮仓，荡然无存。如此一来，最好就从湖广调粮，但湖广的余粮已被收尽，对方还不知足，仍以高价收购农户自留粮食。我要收粮，便须和对方竞价，看谁出的价更高。我刚脱牢狱之灾，眼下所能支使的，唯有扬州盐商，徽州茶商，绸缎商以及走私海货的商人。先不说这些人未必都肯出力，即便出力，对方只须不断抬高粮价，任我手上有多少银钱，也会耗尽。
陆渐道：“若是如此，也没办法。人命总比银子要紧。”
“即便我肯倾尽财力，也未必能够济事。”谷缜苦笑道,:"再说对方买通江西盗贼，固守水陆要津，买到湖广的粮食，也无法运入东南。然而对方与我这一番竞价，势必令湖广粮价徒涨，农户一见有利可图，必然争相卖粮，却忘了银子虽好，终归是不能吃的。待到粮食卖光，饥荒自会悄然而至。不止湖广，徽州、山东、四川以及其他各省，均可以此类推。说来说去，对方便是要借东南诸省这场大饥荒做引子，将天下粮食搜刮一空，闹得全天下的老百姓都没有饭吃。”
陆渐目瞪口呆，半晌道：“这么说来，不买粮，苦了东南的百姓，买了粮，却要苦了天下的百姓。到底是谁，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
谷缜脸色微沉，冷冷道：“这法子以虚引实，以无转有，深谙天道，滴水不漏，我想来想去，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想得出来。”
陆渐心念数转，倏地脸色发白，失声道：“万归藏！”
一时间，二人沉默下来，过了半晌，陆渐疑惑道：“你不是他的传人么？这件事他怎么没跟你说？”
谷缜叹道：“万归藏何等人物，我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他还不看穿了我？他心里知道，我虽懂经商，但诀不会做出这等不义之事。故而索性将我绕开，远召西财神进入中原。”
“西财神？”"陆渐颇是诧异
谷缜道:"有件事我不曾与你说。老头子手下的财神并非只我一个，昆仑山以东，由我做主"昆仑山以西，另有其人。若我所料不差，如今四处收购粮食的，必是西财神那婆娘无疑。
“奇怪。”陆渐皱眉道，“万归藏扰乱天下，为的什么？”
谷缜笑了笑，说道：“起初我不大明白，如今大约猜到一些。你试想一想，他已有了天下无敌的武功，富可敌国的财富，还有什么是他未曾得到的呢？”
陆渐想了片刻，摇头道：“我想不出来。”
谷缜微微一笑，一字字道：“他未曾得到的，只有一样，那就是举世无双的权势。”
“权势？”陆渐心神大震，“难道说他想做皇帝？”
谷缜叹道：“老头子本是不甘寂寞的强人，只因受制于天劫，无奈隐忍，如此无所事事，比杀了他还要难受。若能安坐不动，扰乱天下，那又何乐不为呢？如今皇帝昏庸，奸臣当道，若是天下饥荒，势必流民纷起，动乱连绵。等到了天下大乱、万民无主的时候，有道是‘民以食为天’，万归藏手握无数粮食，即便自己不能露面，也大可找个傀儡操纵操纵。说起来，他一旦入主天下，小小的东岛西城又算什么？武功再高，也不过数百人，又怎么敌得过几十万大军？那时便有仇敌想杀他，只怕也不能够了，更何况，他脱劫成功，单打独斗，谁还胜得了他？”
陆渐一想到自己误救了万归藏,便觉得面红耳赤,气愣了半晌,一拍窗台,怒道:"他说什么无亲,无私,无情也还罢了.说道无私还真是自吹自擂!"
"那倒未必."谷缜笑了笑,说道,"老头子文韬武略,多谋善贾,比器嘉靖老儿才干强了何止百倍.他做皇帝,未必不是天下百姓的福音.如此看来,他说无私为民,也不算错.就是夺取填写的法子卑劣了些,但想一想,自古改朝换代,除了黄袍加身的宋太祖,哪个不是流血千里,浮尸百万.由乱而治,又战而和,本来就是天道,百姓喜欢太平安逸,如非对时事绝望而至,谁又愿改朝换代."
陆渐听的不是滋味,皱眉说:"你怎么尽帮万归藏说话.|"
谷缜苦笑道:"我这是实话实说.我是老头子教出来的,他的心思我多少知道些.论武功,我爹和他相差无多,可论到计谋深长,经营四方,他连老头子一个零头也比不上.你别忘了,他的弟子不止我一个,沈周虚算一个,还有西财神哪个婆娘,也是十分男缠.我三人的性情全然不同,老头子却能因材施教,兼容并包,委实不负归藏二字."
陆渐听得头大,想了想:"不管怎么说,若让万归藏得逞,不知要死多少百姓."
谷缜瞧瞧他半晌,忽而笑道:"我说了老头子那么多厉害,你仍然不怕?|
"怕什么?"陆渐摇了摇头,决然道;"这件事,我定要阻挡."
谷缜默想片刻,忽而轻轻击掌,叹道:"也罢,明知胜算不大,也陪你玩这遭吧."
陆渐喜道:"什么计谋?|
"什么计谋也没有."谷缜苦笑道:"惟有见招拆招,步步为营.只不过,我们也不是全无机会."
陆渐道:"什么机会?"谷缜取出怀中财神戒指,笑道:"财神分为东西,戒指却只有一枚.谁得到戒指,谁就是老头子的传人,西财神五年前输给我,耿耿与怀,这次东来,必然旧事重提.无欲则刚,但有所求,我就有法子克制它的法子.至于老头子,你不是说他神功尚未圆满,还在闭关么?若能抢在他出关前制住西财神,或许就能化解这场大劫,但这闭关时间有长有短,不是人谋所能济事的,还要看天意如何."
话说间,鱼传送来午饭.谷缜当即闭口,待鱼传去了,才低声说:"鱼传鸿书,都是老头子的老伙计,若要和老头子作对,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
用完饭，陆渐叹了口气，说道：“谷缜，你还是去见见妈吧。唉，那人，那人始终挂念着你，当年离开，也有不得已的地方。你气量宽宏，就不要和她斗气了。你一日不肯原谅她，她就一日不能安心。”
谷缜笑了笑，移目看向窗外，眉宇间流露出一丝萧索，半晌徐徐道：“还是不去了吧。”陆渐道：“你不是说过么，活人不能被死人拖累，今日不能被昨日拖累。你能原谅我这仇人之子，就不能宽宥自己的生身母亲么？”
谷缜哑然失笑，说道：“好家伙，甚时候做了商清影的说客了？”
陆渐道：“我虽然笨，却也看得出来，你对别人都很宽容，唯独不肯原谅母亲，全因为你和她感情太深，一旦她舍你而去，你便无法容忍。”
谷缜皱眉道：“这话不对。”
陆渐道：“若是不对，你当初为何要不顾一切，来中土寻她？”
谷缜不禁语塞，陆渐字字句句，无不戳中他的心病。回想多年以来，他对商清影爱恨交织，复杂难辨，爱之深，恨之切，每次张口骂她，快意之余，又何尝不深深痛心，自己又何尝愿意相信她就是抛夫弃子的淫奔妇人，只因不愿相信，方才痛心，只因痛心，才会痛恨。这一份矛盾心境，始终挥之不去，可是梦境之中，却又时常可见她的身影，历经多年，眉梢眼角，依稀还是当年站在东岛沙滩上、母子嬉戏的样子。
谷缜心头微乱，不由站起身来，来回踱了数十步，蓦地停下，望着陆渐，露出无奈神色：“陆渐，你口才越发好了，罢了，说不过你，我随你走一遭吧。”
此言一出，陆渐便知他多年心结终于解开，心中真有不胜之喜欢。咧开嘴呵呵直笑。谷缜心结一解，也觉如释重负，神朗气清。
说笑几句，二人一起出门，穿过几道曲廊，便听女子嬉笑，转过月门，便瞧谷萍儿正拿一面白缎团扇，穿梭花间，扑打一只花纹绮丽的大蝴蝶。人面、花朵、蝶翼三方掩映，流辉溢彩，更显得花间女子娇艳动人。
谷萍儿看到谷缜，便弃了蝴蝶，纵身扑到谷缜怀里，娇声道：“昨晚我做恶梦啦”谷缜道：“梦到什么？”谷萍儿道：“梦到妈妈和爹爹，他们都在风穴边站着，我叫他们，他们就对我笑，我走上去，他们突然不见了。我心里一急，就哭醒啦。”
谷缜沉默半晌，柔声道：“萍儿，今天我带你去见一个阿姨，又美丽又温柔，你可要听她的话。”
谷萍儿道：“萍儿听话，听她的，也听你的。”谷缜眼眶微红，抚着她如瀑秀发，叹道：“好萍儿，这辈子哥哥对不起你，若有来世，今生欠你的，我都还给你。”谷萍儿定定望着他，神色茫然。谷缜自觉事态，拉住她手，向陆渐道：“走吧。”
谷萍儿这是才觉陆渐来了，展颜笑道：“叔叔，你也来啦。”伸出团扇，拍打陆渐脸颊。陆渐并不躲闪，微笑而已。谷萍儿向谷缜笑道：“这个叔叔看起来傻乎乎的，很好相与，怎么逗他，也不生气。”
谷缜不禁莞尔，心道：“陆渐身为金刚传人，天部之主，气度上却没半点儿威势，即便妇孺，也能欺负他一下呢。”想着拉起谷萍儿，出了府邸，叫一辆马车，快马如风，不久便到“得一山庄”。
弃马下车，燕未归正在庄前张罗，见了三人，目瞪口呆。陆渐道：“夫人呢？”燕未归道：“在灵堂里。”陆渐想想，说道：“谷缜，你先去庄后，我请她来见你。”
谷缜淡然道：“沈瘸子已经死了，活的时候，我便不怕她，还怕死的么？诸葛亮尚且凭吊周瑜。我没有孔明的气度，倒也见贤思齐。”说罢径直入庄，来到灵堂。
商清影本是坐着，乍见谷缜，面露震惊之色，站起身来，谷缜也停在阶前。母子二人隔着一座灵堂，遥相对视。飒飒微风，掠地而过，卷起纸花败叶，聚而复散，一如飘零人生，无常身世。
谷缜忽地笑笑，撩起长袍，漫步而入。商清影随他步步走近，不禁发起抖来。谷缜走到近前，伸出手，将她纤手握住，但觉入手冰凉，满是汗水。
商清影蓦然间明白过来，胸中一恸，柔肠百转，多年的委屈，尽皆化作泪水，夺眶而出，忍不住张臂抱住谷缜，泣不成声。
十三年来，谷缜第一次拥抱母亲，心中百感交集，饶是他千伶百俐，此时竟也没了言语。过了好半晌，眼看商清影仍不止泪，方才笑道：“妈，你几十岁的人了怎的还像个孩子。”
商清影闻言羞赧，这才止了泪，放开爱子，叹道：“缜儿，你不怪我了？”
谷缜未答，陆渐已接口道：“他心里早就不怪了，只是嘴里总不服软。”谷缜回头瞪了他一眼，骂道：“就你多嘴。”骂罢又笑起来。
商清影虽然失去丈夫，却接连得回朝思暮想的爱子，一失一得，均是突然。喜出望外之余，深感世事无常，再见这对儿子人品俊秀，和睦友爱，又自觉悠悠上苍，待自己真是不薄，不由得双手合十，闭眼默祷，暗自感激神佛庇佑。
谷缜知道她的心意，便住口微笑，直待她默祷完了，才开口道：“妈，我这次来，是有一事相托。”拉过谷萍儿，说道：“这是萍儿，白姨的女儿，也是我的妹子。她幼时你也见过，前几日在天柱山遭逢变故，心智尽丧，本当由我照看，但近日我要办一件大事，不知是否有命回来，我将她托付给您，您代我好好照看。”
陆渐听得心头咯噔一下，谷缜此来，一则认母，一则竟是托付后事，料想他深知此次对手非同小可，生死难料，故而提前为谷萍儿准备归宿。一念及此，陆渐心情也是凝重起来。
商清影更是诧异，她本想好容易母子相认，自应长年厮守，尽享天伦。但听谷缜的意思，似乎又要去办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再看陆渐神情，只怕他也卷入此事。商清影多年来历经离别生死，道这时候，心中虽然苦涩无比，但也不愿拂逆儿子的心思。默然片刻，叹一口气，抱过谷萍儿，嘘寒问暖，但听谷萍儿言语幼稚，果如谷缜所言，心中好不惋惜。谷萍儿似乎与她十分投缘，在她怀里一扫顽皮，恬静温柔，眼里流露依恋之色，说道：“阿姨，你真像我妈。”
商清影道：“你妈妈…”忽见谷缜连连摇手，心知其中必有缘故，便笑了笑，住口不问。
坐谈时许，忽听庄前喧哗，陆渐眉头一皱，站起身来。只听薛耳大声道：“你来做什么？出去，出去……”话没说完，忽然失声惨叫。陆渐纵身掠出，定眼一瞧，心神大震，只见姚晴俏生生立在阶下，四周围满天部弟子。薛耳则被一根孽缘藤缠住双脚，拖倒在地，面无人色，看到陆渐，忙道：“部主救我。”
陆渐道：“阿晴，你放了他吧。”姚晴瞧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向薛耳道：“你还敢不敢对我无礼？”薛耳生怕那藤上长出刺来，忙道：“不敢了，不敢了。”姚晴这才散去神通，向陆渐道：“我有事找你，你跟我出去。”
陆渐稍一犹豫，转头望去，却见商清影和谷缜也闻声出来，谷缜笑道：“大美人，什么体己话儿不能当众说。倘若你想做我嫂子，大可吹吹打打，迎你进门，这么偷偷摸摸，男女私会，不合礼数。”
姚晴脸涨得通红，啐道：“你这只臭狐狸也配谈什么礼数？倘若见了你的妙妙姑娘，怕是比疯狗还疯呢。”
谷缜脸色微变，说道：“你见过妙妙？”姚晴冷笑道：“见到又怎地？你惹恼了我，我便告诉那傻丫头，说你寻花问柳，下贱无耻。让她一辈子也不见你。”
谷缜无言以对，强笑道：“最毒妇人心，果然不假。”姚晴微微冷笑，又向陆渐道：“你随不随我去？”
陆渐道：“好。”姚晴纤腰一拧，纵身而出，陆渐展步，不即不离，尾随其后。
两人行了十余里，姚晴四顾无人，缓下身形，转眼注视陆渐，神色喜怒难辨。陆渐一见着她，便觉六神无主，说道：“阿晴，你，你还好么？”
“好什么？”姚晴冷笑道，“都被你气死了。”陆渐想到闹婚之事，面皮发烫，说道：“虽说让你生气，我却并不后悔。”
姚晴沉默半晌，忽道：“我也想不到，沈丹虚竟是你亲爹。他那样的聪明人，竟生了一个傻儿子。真是虎父犬子。”

沧海24 天道无情之卷 第四十九章 夺簪(2)
她这话说的刻薄，陆渐听得苦笑，问道：“你也知道了？”
姚晴冷冷道：“那天我有事未了，没有远离庄子，见你和陆大海入庄，便跟在后面，故而那天的事情我都瞧见了。哼，你不对那个宁凝大献殷勤，就不怕她怨你怪你，不和你相好吗？”
陆渐胸中波翻浪涌，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来，叹了口气，说道：“宁姑娘与我同为劫奴，同病相怜，她的一举一动，总叫人十分怜惜……”姚晴听到这里，轻哼一声，咬得朱唇微微发白。
但听陆渐续道：“宁姑娘不如你聪明，也不如你美丽，但与她一起，我心里十分平和安宁。后来她舍身救我，又让我好生感激，故而她若有难，我陆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就算为她死；也不后悔。”
“够了。”姚晴捂住双耳，眼里泪花乱滚，大声道，“这些话，我一句话都不想听。”
陆渐微微苦笑，续道：“宁姑娘虽然很好，但不见她时，我只是担心，却不曾难过。而不见你时，我心里确实难受得要命，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但每次想见到你，我又十分害怕…”
姚晴虽然捂住耳朵，却偷偷放开一线，凝神倾听，听到这里，又气又急，放手喝道：“害怕什么，我是鬼么，是妖怪么？”说着踏进两步。陆渐为她气势所迫，后退两步，苦笑道：“只因一旦见你，我总怕自己这也不好，那也不好，行差踏错，让你瞧不起。”
姚晴听到这里，神色稍缓，冷哼道：“谁叫你笨头笨脑，不求上进。”
陆渐道：“我人虽笨，却也有喜悲，知道爱恨。每次和你分别，我都难受极了，心也似乎碎了。每到生死关头，一旦想到你，我都想竭力活着，信箱唯有活着，才能见你。我能为宁姑娘而死，却，却只为你一个人活着。”
姚晴微微一怔，蓦地转过身去，。背对陆渐，双肩微耸，好半晌，才转过身来，眼圈儿潮红，摊开素手，说道：“拿来。”
这话甚是突兀，陆渐皱眉道：“什么”姚晴道：“天部画像。”
陆渐苦笑道：“敢情你来见我，仍是为了这个?”姚晴轻哼一声，咬牙道：“不为这个，难道是听你胡说八道？”
陆渐只觉一股辛酸从心底泛起，直冲眼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好半晌才平复下来，说道：“我也不知画像在哪儿。”
姚晴道：“这些日子我几乎搜遍‘得一山庄’，全无画像踪迹。八部画像，代代相传，试想沈丹虚何等精明，既传你部主之位，又岂能不将画像给你。”
陆渐道：“我确实不知。”姚晴道：“那么我向你讨一样东西，你给是不给？”陆渐道：“什么？”
姚晴一字字道：“沈丹虚的玉簪。”
陆渐一时默然，抬眼望去，姚晴一双秀目灼灼闪亮，不由叹一口气，从怀中取出玉簪，在掌心里握了良久，直待玉质温热，才摊开手掌，送到姚晴面前。
姚晴拈起玉簪，嗓子发涩，手指微微颤抖，蓦地转身，向着远处奔去。
她越奔越快，只怕稍一停留，便会忍不住回头，一旦回头，便会看到陆渐绝望的延伸，那双眼里，射出的仿佛不是目光，而是千针万刺，一根根扎在她的心上，令她芳心粉粹。
两旁的碧树云石如飞后掠，连连绵绵，似无穷尽。姚晴渐感呼吸艰难，双腿酸软，蓦地双腿一冷，踩入水里，举目望去，才见一片湖泊，湖平如镜，波光渺渺，飘渺白云翻卷如龙，从天下注，至湖面化为霭霭苍烟，随风流荡，掩映群峦。湖畔芳草萋萋，连天而碧，几朵红白野花点缀其中，宛如凌晨寒星，明亮之余，又带着几分落寞，几分凄迷。
姚晴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湖水里，扶着一块湖石，放声大哭，自母亲死后，她仿佛从未哭得如此悲恸，哭到恸处，心也似要呕将出来。
“我干吗那么对他，干吗那样对他？”她反复询问自己，却不知如何回答。玉簪握在掌心，似乎犹有陆渐的余温，抑且越来越热，竟有几分烫手。姚晴手里紧攥玉簪，心里却是迷迷糊糊，湖水的寒气经过石块，泌入肌肤，冰冰凉凉，似乎直冷到心里去。
这时间，忽听到一声叹息，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姚晴悚然一惊，转头望去，不觉脸色煞变，腾地站起身来。
天色不知何时已然暗了，日薄晻嵫，蒸起天际一片紫霞，火烧也似。湖水烁金，波光绚烂，湖心一点浓金，俨然湖底着了火，自下方慢慢烧上来，将对面美妇的一头金发，也映得格外绚丽。
金发美妇年纪已然不轻，风姿纵然不减年少，如雪肌肤上却已爬上如丝细纹，一双眸子湛蓝如湖，明亮沉静中，刻画着沧桑的痕迹。
“师父！”姚晴蓦地倒退两步，湖水漫到双膝。
金发美妇站起身来，白衣飘飘，随风而舞，金发飞扬，仿佛融入落日余烬。
刹那间，孽因子道了姚晴指间，消没声息，射入湖畔尘土，真气从脚心涌出。土皮突地一动，簌簌簌十多条蔓藤破土冲天，每根蔓藤上均有尖刺，起初只有一分长短，转瞬长到数寸，再一转眼，便长到一尺，刺身上密密麻麻布满小刺，或是笔直，或是弯曲，见风就长，不住变长，随其变长，又生小刺，如此刺上加刺，十余根蔓藤纵横交错，化为一张庞大刺网，狂野扭曲，向着金发美妇迎面罩去。
金发美妇目视刺网，一动不动，忽地轻轻吐了口气，也不见她如何动作，苍绿色的藤蔓上，千百尖刺裂开，变戏法也似喷出无数白花，花瓣晶莹如玉，玲珑剔透，抑且越长越大，直至大如玉碗，迎风轻颤。蔓藤一失狂野之势，好似驯养已久的灵蛇，温顺婉转，披拂在金发美妇身上。白花绽开不尽，密密层层，几将那美妇遮蔽，繁花吐蕊，花蕊也是雪白的，隐隐透出莹白光泽。
姚晴深知师父厉害，此番放出“恶鬼刺”，并不奢望能够伤她，只想挡她一挡，方便逃命，眼看白花其变，心中骇然，忽见那花瓣轻颤耸立，似要飞动，心知要遭，一躬身，潜入湖里。
金发美妇娥眉挑起，云袖飘拂，藤蔓离身，婉转升腾，罩入湖水，花瓣受了振荡，纷纷脱离枝头，只见落花缤纷，飘零如雪，数里湖水，无所不至，又不似寻常花瓣漂在水面，却似受了某种大力牵引，竞相沉入水中。
姚晴生在海边，水性精熟，凭借一口元气，片刻间潜出数丈。正当此时，忽见身边湖水中白影晃动，就如千百水母，飘飘冉冉，从四面八方聚来，
似慢实快，须臾近身。
姚晴暗暗叫苦，她熟读《太岁经》，知道这“天女花”的厉害，每一片花瓣都附有“地母”温黛的精气，乃是“周流土劲”的克星，除了温黛本人，遇上任何练有“周流土劲”的地部高手，“天女花”同气相求，就如铁针向磁，向其聚拢。这花瓣看似柔弱，实则附有地母神通，坚韧难断，有如皮革，加之数量众多，一旦近身，即可瞬间封住对手七窍四肢，令其失聪、失明、窒息、失语、失去动作之能。只因这奇花受的是对手本身“土劲”吸引，对手所练“土劲”越强，吸力越大，“天女花”的威力也就越大，故而越是高手，败得越快，除非能够使出“坤元”，地遁不出，方能躲过。然而若用地道，地母有更厉害的神通，令其进退两难。
姚晴深知厉害，故而不敢地遁，改用水遁，只盼“天女花”被湖水托住，不能下沉。谁知弄巧成拙，那花瓣丝毫不受浮力阻碍，深入水中。
姚晴不甘就擒，深潜高凫，力图摆脱花阵，然而她身在湖中，便如一块硕大磁石，玄功运转越快，磁力越强，源源发出磁力，将方圆数里的天女花纷纷吸来。到此地步，只有姚晴自废武功，散去真气，方能逃出花阵，但如此一来，和束手就擒，无甚两样。
霎时间，姚晴只觉花瓣片片贴身，前者撕扯未开，后者飘然而至，层层叠叠，先封口鼻，再裹四肢，姚晴呼吸不能，动弹不得，耳边只听嗡嗡水响，但只响了几声，双耳忽地一堵，万籁皆无。姚晴眼前金星乱进，浑身无力，悠悠荡荡，向湖底沉去。
这当儿，手腕足踝忽地一紧，四股大力分从四个方向拉她出水，“天女花”有如蛇蜕，纷纷萎落，浸在水中，转瞬泯灭。
姚晴呛了两口大水，张眼望去，但见温黛坐在一块湖石上，风雅如故。缠住自身四肢的，却是四根粗若儿臂的“孽缘藤”，如龙如蛇，活摇活摆。只这一番纠缠，日已落尽，天光半黑，湖水暗沉沉的，悠悠凉意，浸山染林，四周湖畔，涌着一股淡淡水汽。
“画像呢？”温黛的声音甚是清冷。姚晴咬了咬嘴唇，道：“烧了.”温黛皱眉道：“到这时候，还要说谎？”
姚晴道：“我说谎作甚？画像的秘密我已洞悉，尽都记在心里，还要画像做什么？”温黛轻轻哼了一声，说道：“这倒是你的作风。”
姚晴默运玄功，想要挣断四肢蔓藤，但觉那蔓藤中潜力绝强，远非自己所能匹敌，只好断了逃跑念头，笑道：“师父，你放了我，我告诉你画像中的秘密好么？”
温黛瞪了她一眼，说道：“你这丫头，诡计多端，又想骗我？哼，我才不上你当。你这么胆大妄为，好啊，先浸你三天再说。”
姚晴吓了一跳，心想在这湖水里浸泡三天，即便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她知道温黛外宽内紧，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精明多谋，眼下斗智斗力，都不是她的对手，唯有动之以情，温黛素来慈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想到这里，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温黛一时生气，说出狠话，听她一哭，又觉心软，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这丫头，就是心眼太多，逞强好胜，总爱记仇。如今你烧了祖师画像，论罪当死，我也不杀你，这样吧，你撑过三天，我便饶你。”
姚晴落泪道：“我虽然得罪同门，偷盗画像，忘恩负义，有一百个不是，但心里对师父却始终感觉。师父为我解毒，救我性命，师姐们欺辱我时，也是师父为我主持公道。晴儿母亲为奸人所害，自幼孤苦，无人怜惜，内心深处，早将师父当作亲娘一样。”
温黛道：“既然这样，怎么还背着我盗走画像。”姚晴道：“我只是不忿仙碧师姐，她总是瞧不起我，给我白眼，况且当年若不是她，我爹也不会烧死。我便想，既然如此，我就集齐八部画像，练成天下无敌的本事给她瞧瞧。”
温黛叹了口气，说道：“思禽祖师曾道，八图合一，天下无敌。其后又说，万不可集合八图，切记，切记。足见八图合一之后，虽有奇功，也有流毒，有大利也有大弊。《黑天书》祸害百年，不就是现成的教训么？”
姚晴一时无话可答，不由撅起小嘴，不以为然。温黛瞧出她的心思，说道：“你别不服气。你说你当我是你的亲娘，怎么一见面，二话不说，就使出‘恶鬼刺’？化生六变，恶鬼最毒，倘若我应付不周，岂不就要死在你手里？”
姚晴面皮发烫，抗声道：“师父神通绝顶，自有法子破解，我也只想挡你一挡，是以出手之后，便跳水逃命。”
温黛瞧她半晌，微微摇头：“你这丫头，说起话来，半真半假，叫人无法信你。”
姚晴原本心中委屈，大放悲声，听到这里，蓦地将心一横，暗道：“连你也不信我，那就作罢，不就是在湖里浸上三天么？我拼死熬过去，无论如何，再不向你求饶。”想着止了泪水，紧咬朱唇，眼里透出倔强之意。
温黛见她眼神，心头微沉，正想教训，忽听身后有人叹道：“黛娘，这孩子性情刚烈，宁折不弯，她肯流泪求你，足见对你依然有情。你怕是误会她了。”
姚晴定眼望去，只见温黛身后林中走出一个玄衣乌髯的老者，鼻挺目透，面容清癯，步履逍遥，飘然而至。姚晴心头一动，暗道：“师公极少离开帝之下都，怎也来了？”
温黛叹道：“太奴，你不知道，她方才出手，气机中充满怨毒之气，依她这般性子，便是修炼‘化生’，也难登绝顶。”
太奴拈须道：“那是为何？”
“这还不简单。”温黛轻哼一声，说道，“她骄傲自负，满心想着自己，不懂如何爱人，也不知如何领受他人的好意。”
太奴笑笑，叹道：“这么说起来，你少年时候，却和她有些相似。”
温黛不由得瞪了他一眼，说道：“你这老头儿，越老越不正经。”太奴笑笑，说道：“先别骂我，你看她的眼神，恁地倔强，和你当年就似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温黛呆了呆，望着姚晴半晌，说道：“可是，可是…”太奴接口道：“可你有我仙太奴，她却没有所爱之人，是不是？”
温黛白了她一眼，默默点头。仙太奴道：“她心中对你尚有依恋，倘若你当真浸她三日，任她还有多少善念，怕也消磨尽了。”
温黛沉默半晌，叹道：“你这老头儿，总是想着人的好处，看不到人的坏处。”仙太奴笑道：“人这东西是个怪脾气，老想着他的好处，说不定他真会变好，总想他的坏处，说不定他真会变坏。更何况天道唯微，善恶无常，有时又怎么分得明白.”
温黛望着他，半嗔半笑：“又跟我说大道理啦。”仙太奴淡然道：“我知道：你怕她合并八图，遗患将来。这个容易，我用‘绝智之术’，将她那段记忆灭去便了。”
姚晴听得又惊又怕，紧闭双眼，不敢去瞧仙太奴的眼睛，嘴里大声道：“师父，八部秘语我已得了七部，若是没了，岂非对不起思禽祖师。”
温黛“咦”了一声，说道：“你得了七部，了不得了。还有哪部没有得到？”姚晴留了心眼，不肯说出玉簪之事，只是道：“还有天部，沈丹虚太奸猾，我费尽心力，也无法得到。”温黛皱眉道：“无怪前些日子，听说沈师弟的儿子要和你成亲，原来又是为了画像。”
姚晴心知师尊不好愚弄，索性不答，来个默认。温黛气道：“真是不象话，终身大事，也能儿戏么？”姚晴愤然道：“天下男人，没几个好东西，嫁给谁人，不是一样。”
温黛又好气又好笑，骂道：“你还有理了,小小年纪，又懂什么男人。也罢，瞧你师公面子，我饶你这次。至于画像秘密，你说的不错，思禽祖师留下八图，自有深意，不可毁在我的手里。”
说罢一招手，孽缘藤翻转，将姚晴抛上岸来。姚晴心中一阵温暖，破涕为笑，说道：“师父，我就知道，你不会当真怪我。”温黛心中既恨且怜，白她一眼，伸手掠起她额前乱发，说道：“我可不是宠着你，我年纪已然不轻，化生之术仍无传人。你无师自通，当真有些天分。我不过是怜才罢了。”说着把她脉门，沉吟道，“奇怪，‘周流土劲’得于先天‘坤卦’，乃是纯阴之气，你的体内怎么却又一股丰沛阳流，难道说，你这点儿年纪，竟然练到至阴反阳的地步。嗯，但又不像，这股阳气并非阳和，却是六爻乘刚之象，若不然，再给你六年工夫每页不能突破长生藤和蛇牙荆，一举达到‘恶鬼刺’的地步。”
姚晴耳中听着，心中却甚明白，知道这股阳流必是当日陆渐注入的大金刚神力，无意中消了自己的天劫不说，还让自己达到‘至阴反阳’的境界，无怪这段时光接连突破瓶颈，连成新招。想到这儿，忍不住问道：“不知怎地，我练到‘恶鬼刺’之后，再也难进一步。后面的‘菩提根’、‘天女花’、‘三生果’，怎么修炼，也不得要领。”
温黛正色道：“你说说，我地部的宗旨是什么？”
姚晴道：“一智一生二守四攻。地部的宗旨是生。”
温黛指着湖畔杂草，说道：“你能让这些杂草开出花l来么？”
姚晴一怔，微微摇头。温黛将袖一拂，姚晴只觉一股洋洋暖流充盈四周，须臾间，满地杂草竞相抽枝、结蕾、绽放、吐蕊，片刻间，草地上多出数十朵小花，赤橙蓝紫，争妍斗彩。
姚晴瞧得痴了，如今已是四五月的光景，有道是：“人间四月芳菲尽”，百花已然凋零，能让落花再生，真是夺天地之造化的奇景。
温黛徐徐道：“化生六变，名如其术，‘长生藤’是痴人大梦，‘蛇牙荆’是毒蛇尖牙，‘恶鬼刺’为地狱诅咒。这三者是痴气、怒气、怨气所钟，修炼者越是心怀怨怒妄想，这三种变化威力越强，你能短短数月登堂入室，一来是你内功精进，二来么，则是你心中满怀怨毒之气，心与气合，正印合了这三变的法意。可惜这三变只是‘化生’的下乘，你天分虽高，却只懂‘化生之术’，没有领悟‘化生之道’。不能练成后面三变，也是理所当然了。”
姚晴呆了呆，问道：“什么是化生之道？”
温黛笑了笑，说道：“方才不是问了你地部的宗旨么？”姚晴恍然道：“难道说，‘化生之道’也在于这个‘生’字。”
温黛点头道：“虽不中也不远矣。‘菩萨根’是慈悲之心，需要广施慈悲；‘天女花’是大爱之形，需要动之以情；‘三生果’是舍身之魂，需要无畏气量，这最后一变，也最艰难，但凡化生高手，一生之中，也只能用上一次。”
姚晴奇道：“那是为何？”
温黛举目凝望长空，悠悠叹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这一变是我辈精魂所聚，一旦使出，千木为城，坚不可摧，威力虽大，修炼者却会耗尽浑身精血，一旦用过，也就活不长了。”
姚晴听得发呆，忽听温黛道：“太奴，不能杀她，又不能让她失忆，应该怎么对她才好？”仙太奴道：“带在身边就是。”
温黛点了点头，说道：“也好，省得她仍想着合并八图。方才来的路上听说沈师弟去了，我们和他虽不投缘，但终有一点香火之情，人既已死，也当去祭奠祭奠。”仙太奴道：“今日已晚，明日一早去吧。”
姚晴心中叫苦，暗想方才伤了陆渐的心，又要和他见面，叫人如何搁得下面子，想着暗暗发愁。
她念头虽动，脸上并不流露，仍是嬉笑自若，一路和温黛谈论“化生”。温黛道：“要连成后面三变，不在内力强弱，神通高低，而在心境修养。你若放下仇恨，开阔胸襟，这三变不练自成；若仍是小心眼儿，爱记仇怨，就算你再练一百年，那也没用。”
姚晴听得气闷，轻哼一声，说道：“人生在世，若不能快意恩仇，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温黛瞥她一眼，不觉喟然。
入夜时分，三人在一所客栈住下，温黛与姚晴共宿一室，仙太奴独处外室。姚晴心知和这二人同行，以自己的本领，逞强逃走，决不能够。要么天赐良机，要么便是武功陡进，出奇制胜。心念数转，忽然想到八部秘语，心中泛起一阵狂喜：“我若能合并八图，练成天下无敌的神通，师父师公再厉害，也拦不住我。嗯，师父待我不薄，师公也是难得的好人。我神通一成，也不伤害他们，从容走掉便是。”
想到这里，暂且隐忍，挨到半夜，借口小解，转道床后，燃起红烛，取出那枚玉簪，对着烛光细瞧。那玉簪玉质上乘，被烛光一照，晶莹通透，唯独正中有一丝暗影，细如人发，有似瑕疵。姚晴凝思片刻，双目忽地一亮，拈住暗影上下两端，轻轻旋转，略一尝试，便觉松动，她心头一喜，运劲一拧，簪子应手分为两截。
原来看似玉簪，实则却是空心玉管，上下两截以细密螺纹嵌合，精巧绝伦。姚晴拧开玉簪，定眼一瞧，却是火炭落到冰窖里，冷透了心：玉簪空空如也，并无半点物事。
姚晴犹不死心，又瞧半晌，看不出那玉簪还有别的玄机，又怕过得太久，引得温黛生疑，当下收起玉簪，转回床上，心里却是突突乱跳，再也睡不着了，寻思道：“这玉簪中空，分明藏有东西。沈丹虚临终交给陆渐，这东西必然记载了画像下落。知道玉簪的人不少，宁不空、谷缜、天部劫奴。天部劫奴可以忽略，谷、宁二人却是奸猾之徒，我想到玉簪，他们未尝不能想到。臭狐狸对画像并无兴趣，宁不空却是垂涎已久，但若硬夺，又不是陆渐的对手。只是他那女儿却很难说。宁不空不敢硬夺，便让女儿假扮可怜，向陆渐讨看玉簪，趁机偷走簪中的物事……不错，必是如此……”
姚晴越想越气，心头妒火熊熊燃烧，竟然压过失望之情。一时间辗转床榻，彻夜难眠，先前她还怕见了陆渐，无颜面对，此时却是气势十足，恨不得插上翅膀，立马飞到得一山庄，抓住那个三心二意的臭小子，叫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沧海24 天道无情之卷 第五十章 八图合一(1)
次日清晨，三人动身。温黛见姚晴秀目通红，似乎彻夜哭过，心中怜惜，悠悠叹道：“晴儿，你别怕，只要你乖乖听话，再不胡作非为，我也不会害你的。”
姚晴心中别有隐衷，但听了这话，心中却有些感动，默不作声，手拈鬓发，瞧着脚前愁眉不展。温黛心中奇怪，避开姚晴，低声问道：“太奴，你用‘太虚眼’瞧一瞧，看她有什么心事？”仙太奴笑道：“你这做师父的不称职，猜不透弟子的心思，还要我这做师公的偷看么？”
温黛见她神情，恍然道：“难道，难道说她有了心上人了？”仙太奴微笑点头，温黛又惊又喜，凝神看去，姚晴眉间凝愁，目带幽怨。不由心头暗笑：“这丫头如此刁钻，竟也会为情所困？她是心气极高的人儿，也不知何等聪俊的后生，才能让她如此发愁。难不成是沈丹虚的公子？”
师徒二人各怀心事，不久来到得一山庄。莫乙、薛耳正率天部弟子在庄外巡视，看到三人，均是一呆，继而趋步上前，拱手齐道：“小奴见过地母娘娘。”温黛笑道：“好啊，几年不见，你们都还好么？”仙太奴也笑道：“二位小友，只问候地主，不记得我啦？”
哪里会。”莫乙、薛耳一起跪倒，“老先生别来无恙。”仙太奴扶起三人，说道：“免礼，免礼。令主身故，新主人待你们可好？”薛耳咧嘴憨笑：“我们的新主人，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对我们和气极了。”
仙太奴奇道：“沈丹虚向来心狠，不料他的儿子竟是如此人物。”薛耳忙道：“这个儿子不是过去那个儿子，过去的儿子是个混蛋，现在的儿子却是个好人。”
他说得夹缠不清，温黛夫妇面面相觑，十分诧异。温黛问道：“什么过去现在？难道说沈师弟有两个儿子？”薛耳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这话说来长了……”抓耳挠腮，不知从何说起。莫乙笑道：“让他说，十天半月也说不清楚，地母娘娘、太奴先生，还请入庄说话。”
仙太奴看了他一眼，笑道：“记得你从前总是叽哩咕噜，不敢大声说话，如今可变多了。”莫乙道：“新主人让我做管家，我不大方一些，可就对不起他了。”仙太奴见薛、莫二人谈到新主，均是一脸儒慕，心中越发好奇，颇想早早见到此人，当下笑笑，迈步进庄，姚晴也要跟上，薛耳却狠狠瞪着她道：“小贱人，你又来做什么？”
“大耳贼。”姚晴大怒，一伸手将薛耳耳朵拎住，冷笑道：“你骂我什么？”薛耳耳根欲裂，踮着脚连连呼痛。温黛不悦道：“晴儿，你干么欺负人？”姚晴气道：“师父，你没听到他骂我么？”又质问薛耳道：“你还骂不骂人？”薛耳道：“我不骂人。我骂小贱人。”姚晴面色一寒，目透杀机，温黛却觉奇怪，不知二人怎么结仇，眼见姚晴要下杀手，忙伸出手来，在她腕上轻轻一拂，姚晴立时半条手臂不听使唤，无奈松开薛耳，嗔道：“师父，你怎么净帮外人。”
温黛道：“他骂人不对，你拧人耳朵也不对。”薛耳道：“是呀，小人动手，君子动口，骂人的是君子，动手的是小人。”话音未落，眼前一花，吃了姚晴一记耳光，眼前金星乱进。姚晴冷笑道：“喂，君子兄，小人的耳刮子好不好吃。”说罢还要动手，温黛哭笑不得，好歹劝住，拽着姚晴进了庄子，薛耳捂着脸，在后面连吐口水。
进了灵堂，商清影在座，莫乙上前为双方引见。商清影久闻地母大名，温黛也隐约听说过商清影的身世，此时照面，均觉对方和善可亲，各生敬意。温黛夫妇拜过沈丹虚灵位，寒暄两句，温黛问道：“沈夫人，令郎不在灵堂么？”
商清影道：“他这两日身子欠安，在后面将息呢。”说话间，目光投向姚晴，姚晴心头一跳，无端烦乱起来，目光游弋，不敢与她目光相接。
温黛奇道：“令郎生病了么？温黛粗通医道，去看看可好？”商清影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终究叹了口气，将三人引入内堂。温黛抬眼望去，堂前古槐老桂，绿阴森森，映得人须发皆碧。堂上一对年轻男子，正在对打双陆，左边一人俊朗风雅，王孙不及，右边那人却是身着布衣，有如农夫村汉，大不起眼。
温黛目光凝注在那俊秀男子身上，暗暗点头：“好聪俊的儿郎。也只有这等男子，才能让晴儿牵挂落泪。”温黛百般皆好，却有个以貌取人的毛病，生平最爱俊秀风雅之辈，一时间，对那左边男子连连打量。
到了堂前，那两人见来了人，双双起身出迎。商清影方要引见，温黛已笑道：“这位便是令郎么？”目光只在俊秀男子身上逡巡。不料那青年拱手笑道：“晚辈谷缜，见过地母娘娘。”温黛奇道：“你不姓沈？咦，你认得我？”
谷缜笑道：“我不姓沈，也不认识前辈，不过前辈这头金发少见的很。再说了，能让姚大小姐服服帖帖的，当今之世，除了地母，还有谁呢。”
姚晴怒哼道：“臭狐狸，你闭上嘴巴，又不会死。”温黛见她二人说话，颇似小情侣斗嘴，心中越发欣慰，忽见质朴男子亦上前来道：“晚辈陆渐，见过地母前辈。”黛眼里只有谷缜，闻言嗯了一声，敷衍还礼。不料仙太奴看到陆渐，双眼徒张，奇光迸出。陆渐但觉那目光有如立锥，直入本心，立时不由自主，凝聚精神，将身一挺，显露“九渊九审之相”。
二人目光相对，神色齐变，众人正不知发生何事，忽觉仙、陆两人脚底生出两股旋风，凝若有质，越转越疾，吹得众人衣发飘动，遍体生凉。温黛不料陆渐貌不惊人，神通如此高强，不觉脸色微变，手握印诀，正要使出“化生”。
谁知就在此时，仙太奴眼内奇光徒然一暗，慢慢淡了下去。他目光淡一分，陆渐身上气势便弱一分，待得仙太奴眼里神色散尽，陆渐也回复了朴质端凝的神气。
温黛瞧得心惊：“遇强则强，已是极高的境界，这少年遇弱则弱，更是不易。难道说他小小年纪，便已能不拘胜负，返璞归真？”沉思间，忽听仙太奴缓缓道：“补天劫手，金刚传人，错不了，山泽二主说的少年，就是他了。”
温黛心中咯噔一下，她深知丈夫的“太虚眼”洞悉几微，善识人物，既如此说法，必不会错，当下忍不住审视陆渐，见他神色茫然，不由问道：“足下近日可曾见过三个人。一个魁梧巨汉，一个瘦小老者，还有一个高高瘦瘦，左眉上方有一点朱砂小痣。”
陆渐露出一丝苦笑，点头道：“我都见过。”温黛脸色大变，失声道：“这么说，山泽二主说得不错。那么你没有死，万归藏也必然活着。”陆渐面红耳赤，支吾道：“他，他不但没死，我一念之差，还助他脱了天劫。”
温黛脸色惨白，回望仙太奴，眼露惊惶。仙太奴皱了皱眉，摇头道：“崔岳和沙天河自称杀死万归藏，我原本不信。而今看来，大势去也。”
陆渐心中愧疚，忍不住大声道：“二位放心，我放他出来，就不会袖手旁观。”仙太奴注视他片刻，摇头道：“恕我多言，阁下武功虽强，比起那人，怕仍有不足。”陆渐未答，忽听谷缜笑道：“奇怪，你们西城中人，怎么也会害怕万归藏？”温黛看他一眼，心头一动，说道：“你姓谷名缜，难道说是……”说道这里，住口迟疑。谷缜知她心中所想，接口笑道：“地母娘娘猜的不错，先父正是谷神通。”
“先父。”温脸色微变，“谷岛王难道去世了？”
谷缜笑容收敛，轻轻叹道：”他和沈舟虚同归于尽，我已焚化他的尸骨，眼下就在南京城里。”温戴夫妇相视默然。过了半响，仙太奴摇头道：“祸不单行，本想谷神通若在，合东岛之王、金刚传人之力，或许能够克制那人，现如今咳"谷缜道：“二位如此忌惮万归藏，莫非和他有仇？”
温叹一口气，说道：“诸位还请入座，前因后果，容我夫妇细细说来。”
众人入厅坐定，姚晴悄立温黛身后，看到陆渐目光投来，不觉心中暗恼：“你这三心两意的臭贼，若不是师父在此，非打你十个耳刮子不可。”想着紧攥拳头，冷冷淡淡，目不斜视。陆渐见她如此冷淡，不觉灰心之极：“她待我真是比冰霜还冷。”
温黛沉默半晌，定住心神，说道：“思禽祖师坐化之前，曾与八部盟誓：‘西城之主由八部公选，十年一换，违背者，八部可共击之。’故而历代城主，大多品行高洁，深得人心，至于务工，未必就是西城第一。但到了万归藏这儿，突然一变，他自恃武功，违背祖训，杀害公选城主，强行统领八部。是以八部之中，除了天部，其余七部都是貌似臣服，心中气愤，只因为敌不过他的神通，忍气吞声罢了。而这武力夺权的先例一开，各部的奸邪之徒也都动了心思，不惜伤天害理，修炼某些禁术。尤其几个水部弟子枉顾天理，修炼水魂之阵这等恶毒神通，被人察觉，告到万归藏那里。”
"依照前代规矩，惩戒这几个不肖弟子，警示其余，也就够了，谁想万归藏为了立威，不问青红皂白，竟然将水部弟子残杀殆尽。如此一来，其他六部人人自危，只因畏惧周流六虚功，心里害怕，也不敢当真如何。但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白，周流六虚功纵然厉害，却又个极大的祸胎，并非人人都能免灾。当年思禽祖师之所以将周流六虚功一分为八，而不合并传授，并非祖师不愿，而是不能。因为这种武功十分奇怪。周流八劲，虽然相生，亦是相克，驾驭得当，八劲相生，所向披靡，驾驭不当，八劲相克，则会祸害自身，死无葬身之地。两百年来，多有弟子试练这门神功，但往往练到两种内劲，便遭反噬，要么水火相煎，要么风雷互击，要么天地反复，总是死的凄惨无比。万归藏之前，也只有一位燕然祖师练成山、泽、水、风四劲，但在修炼周流电劲时，却不慎引来天雷，粉身碎骨，化为飞灰。"
谷缜道：“难道思禽祖师就没有留下驾驭八劲的心法？”
温黛略一迟疑，说道：“留是留了。”谷缜道：“既然留了，怎会无人练成？”温黛叹道：“这心法虽说留了，却和没留一样，因为这心法只得一字。”谷缜奇道：“一个字？什么字？”温黛道：“一个谐字。”谷缜浓眉一挑，若有所思。
温黛道：“自古以来，不知多少西城弟子对着这个谐字想破脑袋，却没有一个人能够领悟其中真意。也不知万归藏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堪破谐字奥妙，练成八劲。做城主之初，他手段虽狠，通身却又一种从容自如、无懈可击的气势，叫人痛恨之余，又生敬畏。然而他杀人越多，性情也越发古怪，忽而从容温和，忽而残暴不仁，春温秋肃，判若两人。而让人最吃惊的还是他的野心，起初他召集部众，打的是‘灭掉东岛’的旗号，大败东岛后，他却并不知足，下令火部大造火器，又以兵法约束各部，还说：‘大明天下是思禽祖师送给朱洪武的，天道无常，姓朱的做了这么多年，也当让给别的人来坐一坐了。’又说：‘东岛是家恨，思禽祖师和洪武帝的恩怨却是国仇，祖师含恨而终，我们这些后辈弟子，岂能无所作为？’”
“听他这么说，大家无不惊恐，但看到水部狭长，又怕一旦反对，便有灭顶之灾。就在大家无计可施的当儿，忽然来了机会，那一年，万归藏打败和尚回山，料是那场赌斗引发了天劫，会议时他突然流露痛苦之色，当时除了沈舟虚和水部，六部首脑都在，大家瞧在眼里，均不作声，就我心直，问了一句，不想万归藏暴怒起来，将我赶出掷枕堂，这么一来，各部首脑还不心领神会么？到得次日，万归藏大集部众，誓师东征，说要一举灭绝东岛余孽，不料刚说完这句话，他忽地躺倒在地，双手抱头，癫痫也似颤抖起来，六部高手见状，不约而同，一齐使出平生绝招。万归藏来不及抵挡，就被打了个粉身碎骨……”陆渐吃惊道：“既然如此，他怎么又还活着？”“如今看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阴谋。”温黛叹道，“若我猜得不错，万归藏事先算到天劫，也知道西城各部貌似臣服，内怀忌恨,等到天劫当真发作，自己就算上天入地，也难逃活命。故而想来想去，让他想出一个极险的法子，在天劫未发之时，先将一具和自己形貌相仿，衣衫相同的尸首埋在脚下，然后假装天劫发作，诱使各部高手围攻，他那时神通仍在，趁着水火齐至、飞沙走石的当儿，巧用手段，将各部神通引导那具尸身上，自己则趁着混乱土遁逃走，从此隐居深山，安心应付天劫。各部看到衣衫碎片、血肉残骸，都以为这个大祸害死在自己手里，欢喜之余，哪里会想到其中玄机。也因此缘故，万归藏才借口监视东岛余孽，不让沈师弟参与集会。沈师弟对他至为忠心，人又极聪明，一旦发觉万归藏有天劫发作的征兆，必会设计防备我们，如此一来，万归藏可就假死不成了。但也因为这一破绽，引起了山泽二主的疑心，崔沙二位师弟最恨万归藏违背八部公选，一旦起疑，便满天下查证……”说道这里，想到二人功败垂成，不觉住口，长长叹气。
陆渐颓唐道：“只怪我不当心，创下大祸。”温黛摇头道：“这也不能全然怪你，万归藏待人好时，无所不至，狠辣起来，也是天下少有。你只看到他温和的样子，必然将他当作好人。”
“师父。”姚晴说道，“沈舟虚既是万归藏的心腹，难道也不知道万归藏假死的阴谋？”
温黛还未回答，谷缜已经笑道：“制人而不制于人。万归藏处于天劫之中，性命攸关，又怎会将小命交到别人手里？”温黛点头道：“说得极是。”姚晴涨红了脸，冷哼道：“就你聪明，都是瞎猫捉死耗子。”温黛想到前途难料，神色黯然，仙太奴伸出手来，握住她手，苦笑道：“黛娘，别犯愁了。是躲祸不过，操心也是我用。你我活到这把年纪，尽也够了，万归藏要算旧帐，咱们将命给他就是。”
这话说得十分泄气，姚晴听到，越发气闷，她一心收集画像，便是要练成神通，威震西城，报仇雪恨，但眼下情形，万归藏和西城七部均有深仇，他一报仇，哪还轮得到自己威风。况且此人一出，“八图合一”固然还未绝望，“天下无敌”，却是多出老大一个疑问。
她越想越气，不由怒视陆渐，心中气苦：“都怪他不分青红皂白将那姓万的怪物放出来。唉，我真命苦，这辈子怎么竟会遇上他？这个傻子，真是我命里的魔星！”
陆渐放出万归藏，惹来种种麻烦，心中本已憋闷，忽又见姚晴小嘴出自沧海吧微抿，冷冷看来，目光凛冽中带来一丝轻蔑，陆渐更觉心如针刺，难受至极。
这时间，忽听谷缜笑道：“大家先别发愁，万归藏虽然厉害，但也并非全无对付他的法子。”众人闻言，心中大喜，齐声问道：“什么法子？”
谷缜笑了笑，说道：“万归藏算不算天下无敌？”温黛道：“还用说么？”谷缜道：“万归藏固然天下无敌，但有一样东西，也是天下无敌。”
温黛一愕，心念数转，皱眉道：“你是说‘八图合一’？”谷缜笑道：“不错。”目光一转，凝注在姚晴身上。姚晴这一气非同小可，啐道：“臭狐狸，你瞧我作甚？”谷缜起身拱手，笑道：“恭喜大美人，贺喜大美人。”
任他如何极口谩骂，也比这么恭恭敬敬叫姚晴安心。见他如此作派，姚晴心头一慌，暗想这小子笑里藏刀，必然没有什么好事，不自觉后退半步，妙目连转，说道：“我有什么好恭喜的？臭狐狸，你有屁就放。这么假惺惺的，叫人恶心。”
谷缜盯着她，皮笑肉不笑：“有道是‘八图合一，天下无敌。’恭喜大美人合并八图，将来不久，便要天下无敌了。”
姚晴一愣，大声道：“你胡说，我哪儿合并八图了。”
“不承认么？”谷缜道，“那我就来所说，说得不对，你就摇头，说得对，你就点头。”姚晴冷哼一声，道：“好呀，你所说看。”谷缜笑了笑，说道：“你从西城偷出地部画像，对不对？”姚晴点了点头。谷缜又道：“在翠云古寺，你挟持仙碧，逼迫风、雷二主，得到风、雷二部画像，是不是？”温黛闻言，瞪视姚晴，姚晴面皮发烫，但事实确凿，仍是点头。
谷缜笑道：“水、火、山、泽四部画像落到宁不空手里，宁不空将画中秘语传给陆渐，陆渐又转授给你，是不是？”姚晴冷哼一声，说道：“怎么算起来，就只有七部呢！”
“别忙。”谷缜摆手道，“沈舟虚将天部之主传给陆渐，天部画像代代相传，那么昨天傍晚，你找陆渐又做什么？”姚晴一愣，暗恨陆渐将此事泄漏出去，狠狠瞪他一眼，咬着朱唇，一言不发。谷缜微微笑道：“大美人，怎么不说话啦？你找陆渐到底作甚？”
姚晴面色涨红，大声道：“我找他作甚，与你有什么相干？”谷缜嬉笑如故，温黛目光却变严厉，说道：“晴丫头，敢情你又在说谎，天部画像，你已经拿到了吧？”
姚晴急道：“我才没有。”温黛怒哼一声，玉手挥出，姚晴不及抵挡，便被点中心口“膻中”。温黛探出她怀，搜到那枚玉簪，动容道：“这是天部之主的信物，什么时候落到你手里？”姚晴心虚，低头不语。
温黛轻哼一声，定眼审视玉簪，仙太奴忽道：“这簪子是空的。”温黛目光微凝，转头向陆渐道：“沈师兄当真将天部之主传给你么？”陆渐叹道：“不错。”温黛道：“既然如此，这部主信物，你怎能轻易给人？”陆渐满面羞赧说道：“这个，我，我，她，她……”但这其中牵涉儿女隐私，众人之前，怎么也难出口。
温黛察言观色，猜到几分，心中好一阵失望：“难道他才是晴儿的情侣？晴儿那么娇气挑剔，所爱之人理应聪俊机灵，怎么恁地木讷呆气？更怪的是，沈师弟深谋远虑，临死前怎么犯了糊涂，竟将西城智宗之位，托付给一个智力平庸之辈？”她百思不解，将玉簪交给陆渐，说道：“你瞧瞧，里面的东西可曾丢失？”
陆渐接过玉簪，目视姚晴，见她神色气恼，不由大感迟疑，谁料谷缜伸手抢过玉簪，轻轻旋开，笑道：“空的。”将中空玉管示与众人。
温黛越发气恼，盯着姚晴道：“里面的东西呢？”姚晴又气又急，叫道：“里面什么都没有的。”温黛秀眉挑起，喝道：“你这丫头，还要撒谎？再不说真话，休怪我不客气。”姚晴眼圈儿一红，大声道：“师父，你若不信，就杀了我吧。”温黛厉声道：“还要嘴硬？”心中怒极，抡起手来，重重打她一个耳光，姚晴面颊火烧，心中更是委屈，眼鼻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陆渐见状吃惊，方要起身，肩头却被谷缜按住，只听他笑道：“姑娘何苦生气，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温黛不解道：“开什么玩笑？”谷缜从衣袖里取出一个寸许长的纸卷，笑嘻嘻地道：“簪里的物事在这儿呢。”姚晴一瞧，气疯了心，大声道：“死狐狸，你，你故意冤枉我的？”温黛也是不悦，说道：“足下这是什么意思？”
谷缜道：“我也没什么意思，只想让大美人吃吃苦头，好叫你知道，你让别人难过，我自有法子，叫你加倍地难过。”姚晴听到这话，方知谷缜竟是为陆渐出气来的，一时羞怒交集，转眼瞪向陆渐，这一瞪，愤怒中却又生出一点儿宽慰：“敢情他并没将簪里的物事送给宁姑娘，我却是错怪了他。”想到这里，怒气稍平，隐隐多了几分歉疚，但这歉疚也不过一霎工夫，想到陆渐将簪内物事给了谷缜，却将空簪送给自己，又觉气愤难平。
谷缜摊开纸卷，笑道：“祖师八图，大美人以得七幅，加上这条天部密语，今日便可八图合一。”他将眼一抬，注视温黛，笑道，“地母娘娘以为如何？”温黛皱眉道：“据我猜测，八图合一，未必就是神通。”谷缜道：“是否神通暂且不提，但冲这‘无敌’二字，不妨瞧瞧，说不定能够找到对付万归藏的法子。”
温黛和仙太奴对视半晌，均不言语，谷缜笑道：“姚大美人，看你的了。”姚晴恨他入骨，撅起小嘴，神气冷淡。谷缜笑道：“你不原八图合一？也罢，这张纸条我撕了便是。”将纸条一揉，便要撕毁。
姚晴辛苦得来七图密语，没了天部密语，必然前功尽弃，当下按捺不住，急声道：“且慢。”谷缜当即住手，笑嘻嘻地道：“大美人果然舍不得。”
姚晴和他斗智，处处都落下风，心中气急，冷冷道：“你真要我写出那七条密语？”谷缜道：“不错，不错。”姚晴道：“你是做生意的，以一换七，太不公道了吧？”谷缜笑道：“帐不可这么算，算起来你也是以七换八，多赚一条，不算亏本。”
姚晴恨得牙痒，心想自己为了这七条秘语出生入死，费劲心机，事到临头，却被谷缜不劳而获，占尽便宜。然而八图合一，缺一不可，姚晴纵然恨怒，权衡之下，也唯有如谷缜所说，以七换八，才是明智之举。
心念数转，姚晴咬了咬嘴唇，决然道：“也罢，让你臭狐狸得逞这回。”说完看向温黛，但见她面沉如水，淡金细眉微微挑起，眉宇合拢，皱出一丝细纹，姚晴心头一沉，屏息闭气，作声不得。
谷缜目光一转，笑道：“地母娘娘还有什么顾虑？”温黛淡然道：“你是东岛，我是西城，八部画像本是西城绝密，被你瞧了，有些不妥。”谷缜笑道：“那么万归藏算不算我的仇人？”温黛点头道：“算的。”谷缜道：“他与地母娘娘也有仇吗？”温黛沉吟道：“当日我也曾出手攻他，算是有仇。”
“那就是了。”谷缜道：“大家同仇敌忾，理当齐心协力，又分什么东西南北？”温黛道：“这话虽说不错，可是……”说到这里，心中一乱，转眼注视仙太奴，仙太奴知她心思，叹道：“这位谷少主说得是，如今到了非常之时，拘泥往昔，只会自取败亡。”
温黛叹一口气，解开姚晴穴道。谷缜早已寻来纸笔，姚晴一得自由，立时援笔写出秘语，边写边想：“我若将其中的字写错一两个，臭狐狸即便合并八图，也瞧不出什么秘密，那时侯我却已知天部秘语，往后……”心念至此，忽听谷缜笑道：“大美人，别写错了，八图之秘一天不破，你一天也瞧不到天部秘语。”姚晴心头咯噔一下，怒道：“臭狐狸，你想反悔？”
谷缜道：“你若老实，我便不反悔，你不老实嘛，嘿嘿……”姚晴知他言外之意，无奈之下，只得断了心中邪念，老实写下秘语。
谷缜接过秘语，避过姚晴，走到厅角，笑道：“地母娘娘，请来一观。”温黛无法，上前看过秘语，又瞧谷缜手中纸卷，却见那纸卷色泽泛黄，上有一行墨字：“有不谐者吾击之。”字下则是一方“谐之印”。
温黛也曾见过祖师画像，一眼瞧出这卷纸条是从画像中剪下来的，墨迹旁还有一行模糊字迹，淡淡的有如水迹，一字字念来，正是：“丧之齿难、天葬辞在”八字。温黛讶然道：“难道天部中人早已发现了祖师画像的秘语，故意剪下，藏在发簪之中？”
姚晴远离二人，看不到纸条上的文字，听温黛一说，恍然明白：“无怪我想尽办法，也不能找到天部画像，只因我先入为主，总想着天部画像必也与其他画像一般，都是画轴。不曾想天部早将画中秘语堪破剪下，变大为小，藏在玉簪之中。”
谷缜将秘语也写在纸上，审视半晌，说道：“地母娘娘，这八条秘语，当有一定次序。”温黛道：“应是按八部顺序排列。”谷缜道：“西城八部，依的可是先天八卦？”温黛点头道：“是。”
谷缜当即推演道：“先天八卦，天一、泽二、火三、雷四、风五、水六、山七、地八。”
谷缜按先天八卦顺序，将秘语重新誊抄在纸上，却是：“丧之齿难、天葬辞在、大下白而、指历珠所、之上长薄、东季握穴、还颠有菲、柄日自株、周白响质、吟昔之根、卵有如山、隔春山其、以旌也雪、树皆涡屋、持共和若、拥下于白。”
谷缜、温黛对这一段话沉吟良久，看不出半点奥妙，姚晴远远瞧得心急，伸长修颈，想要偷看，忽见谷缜掉头笑道：“大美人，你什么时候这样老实啦？我不让你瞧，你就当真不瞧？”
姚晴大喜，嘴上却道：“都是瞧师父的面子，要不然，我想瞧便瞧，还由得了你么？”快步上前，瞧了半晌，仍是不得要领。
眼见三人愁眉紧锁，仙太奴、商清影也上前观看，他二人纵然渊博，却并非智力高绝，瞧了半晌，也无主意。惟独陆渐不起半点观看秘语的念头，坐在原处闷闷喝茶。姚晴却只道他与自己赌气，故意不看画像，心中恼怒，暗暗咬牙：“你与我赌气？哼，瞧你赌到什么时候。”
谷缜沉吟良久，忽地两眼一亮，笑道：“思禽先生将这六十四字分为八图，每图八字，必有深意，或许八字一行，才能看出玄机。”说罢将那段文字八字一行，重新写为：
“持以卵周还之大丧
共旌有白颠上下之
和也如响有长白齿
若雪山质菲薄而难
拥树隔吟柄东指天
下皆春昔日季历葬
于涡山之自握珠辞
白屋其根株穴所在”

沧海24 天道无情之卷 第五十章 八图合一(2)
六十四字纵横八字，自成方阵。姚晴看了，说道：“这有什么玄机？”谷缜摇头道：“古代有种‘璇玑图’，文字纵横成方，回环可读。既然‘璇玑图’都能横着读，这些字为何就不能横着读，竖着读既然不通，不妨横着读一读。”
众人闻言，精神均是一振，纷纷横着念颂，从左往右，从右往左，仍觉不能读通。姚晴忍不住道：“臭狐狸，你这算是自作聪明，这法子不通，不通，一百个不通。”
谷缜也不理她，注视那图，只觉从左往右，文字间若有文气贯通，虽然如此，仍然不成章句。他沉思半晌，忽道：“大美人，你当真没有故意写错？”姚晴怒道“当然没错。”谷缜道：“你可敢发誓？”姚晴冷笑道：“怎么不敢，我若有意写错，叫我御物不成，反为物噬。驭土不成，反被土湮。”
她修炼“周流土劲”，这个誓言可谓十分郑重。谷缜一时也无话说，想了想，向陆渐道：“大哥，向你借一个人如何？”陆渐道：“借谁？”谷缜道：“‘不忘生’莫大先生。”
渐一愣，说道：“好，我叫他去。”说罢转身出了厅堂，过了半晌，莫乙一个人匆匆进来。谷缜不见陆渐，问道：“你家部主呢？”莫乙道：“他让我来，自己去后院了。”温黛脸色微沉，说道：“他既是一部之主，‘八图合一’乃西城大事，他怎么全不放在心上？”
谷缜叹了口气，说道：“这得问问姚大美人了……”姚晴心中微乱，他知道温黛喜爱俊雅，厌恶丑俗，陆渐虽不算丑，却颇有村野俗气，若是被她看出自己喜欢陆渐，岂非大失面子，当下不等谷缜说完，抢先道：“这和我有什么干系？都是他自己傻里傻气，不求上进。什么一部之主，在我眼里，他连狗都不如。”
话音方落，商清影忽地站起身来，冷冷道：“各位再坐半晌，妾身告退。”说着目光微斜，瞥了姚晴一眼，莲步款款，向后院去了。
堂上一时寂然，谷缜忽地笑笑，打破沉寂道：“莫大先生，你看这字图，纵横读来，可能读得通么？”莫乙躬身上前，瞧了一遍，蓦地闭上双目，沉吟道：“奇怪，奇怪。”
谷缜道：“怎么奇怪。”莫乙道：“这些文字竖着读是不通的，横着读虽能读通，却少了若干文字，所以奇怪。”众人闻言，不胜惊喜。
“这横着读想要读通，先得知道如何断句。”莫乙指那方阵，从左到右，慢慢说道：“第一句断在‘之’字后面，念作‘持以卵周还之’，但少了一个龟字，原句应为持龟以卵周还之，出自《史记龟策列传》。
第二句是‘大丧共旌’，少一个‘铭’字，原文念作‘大丧共铭旌’，出自《周记春宫司常》。
第三句是‘有白颠’，缺‘马’字，念作‘有马白颠’，出自《诗经车邻》。
第四句是‘上下之和也如响’出处是《荀子议兵》，原文是‘上下之和也如影响’缺了一个‘影’字。
第五句是‘有长白齿若雪山’这里少一个‘鲸’字，‘有长鲸白齿若雪山’，乃是李白《公无渡河》中的一句。
第六句是‘质菲薄而难’，少一个‘踪’字，所谓‘质菲薄而难踪，心恬愉而去惑’，出自《隋书萧皇后传》。
第七句‘隔树隔吟’，少一个‘猿’字，唐代杜牧有诗云‘渡江随鸟影，拥树隔猿吟，莫隐高唐去，苦苗待作霖。’
第八句‘柄东指天下皆春’，出自《鹖冠子环流》，少一个‘斗’字，全文是‘斗柄东指天下皆春。’
第九句‘昔日季历葬于涡山之’，出自《吕氏春秋开春》，缺了‘涡山之尾’的‘尾’字。
第十句则是‘自握珠辞白屋’，少一个‘蛇’字，刘禹锡诗云‘自握蛇珠辞白屋。’
最末一句么，‘其根株穴所在’，出自《汉书赵广汉传》，缺一个‘窟’字，全文应是‘其根株窟穴所在’。”
众人听得无不佩服，这十一个句子出处各不相同，涵盖经、史、子、集，包罗广泛不说，每个句子又残缺不全。莫乙不但断句如流，更将缺省字眼一一说出，果然是博闻强记，天下无对，不愧这‘不忘生’的名声
莫乙说完，仍觉不解，说道：“奇怪，这十一句为何每句都缺一字，真是奇怪极了。”谷缜笑了笑，说道：“也不奇怪，你瞧这缺的这些字，可有什么章法可寻？”
姚晴正将十一个字写出，闻言道：“这里一共说了五种禽兽鱼虫：龟，马、鲸、猿、蛇。若将这五灵分类，那么这十一个字就当隔断为龟铭、马影、鲸踪、猿斗尾、蛇窟。”
谷缜点头而笑。姚晴看破玄机，初是惊喜，继而又皱起眉头，沉吟道：“这五个词语，又是什么意思？”谷缜摇了摇头：“这个我也猜不透啦，这位思禽祖师，可不是一般难缠。”
仙太奴长叹一声，说道：“这八图密语如此艰深，能被你破解至此，已是十分了不起。但依我看来，思禽祖师设下这些秘语时，心中一定十分矛盾。”
谷缜笑道：“他矛盾什么？”仙太奴浓眉一挑，扬声道：“八图之秘，惊天动地，有大害也有大利。因此缘故，思禽祖师既不愿这秘密永远埋没，也不愿意解得太过容易。”
谷缜奇道：“这么说，前辈莫非猜到这秘密的根底？”
仙太奴露出一丝怆然，悠悠叹道：“若我猜得不错，这五个词句，便是五条线索，指引出潜龙的踪迹。”
“潜龙。”谷缜脸色微变，“竟是那个？”
姚晴茫然道：“潜龙是什么？”
谷缜笑容尽敛，扶案起身，望着堂外深深庭院，一字字道：“那是西昆仑的灭世神器。”
“灭世神器？”姚晴喃喃道：“难道不是武功？”
“当然不是。”温黛道：“道理十分明白，思禽祖师胸怀天下苍生，武功于他而言，只是雕虫小技，何足挂齿？他所说的无敌，必是这关系天下运数的神器。”
姚晴听得这话，没得心头一空，她不惜抛弃所有，经历种种艰辛，合并八图，得到的竟不是梦寐以求的无敌武功，霎时间，满心热火尽皆化为万丈寒冰，五脏六腑涌起无力之感，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温黛见她神色，暗暗叹气，拉住她手，踱出厅外。
师徒二人徜徉庭中，看着假山嵯峨，蔓草青青，碧波池塘，腾起蒸蒸雾气。温黛见姚晴脸儿苍白，心生怜意，说道：“晴儿，这世上财富权势也罢，武功神通也好，都是不能强求的。试想两百年来，‘周流六虚功’的法门人人知道，但能够练成的，却只有万归藏一个。还有男人们打江山，群雄并起，得江山的也总是一个……”
姚晴眼圈儿一红，大声道：“我就是不服，为什么武功最好的定是男人，得江山的也是男人，我们女人，又哪一点儿不如他们。”
温黛苦笑道：“晴儿。”姚晴自觉失态，咬着下唇，神色依然倔强。温黛抚着她丰美秀发，叹道：“傻孩子，武功好就快乐么？西昆仑、思禽祖师的武功好不好？但他们一生大起大落，没过上几天逍遥自在的日子。得江山就快乐么？多少皇帝死前都说：‘来世不生帝王家’。这世上的大名大利，总是伴随大悲伤、大寂寞，就像那棵树，越往上去，枝叶越少，人也一样，越在高处，越是孤独凄凉。”
姚晴默默听着，心中却是半信半疑，忍不住问道：“师父，那怎么才是最快乐的？”温黛笑了笑，目光柔和起来：“这时间最快乐的事，莫过于遇上真心喜爱的人，他爱你，你也爱他，爱人和被爱，才是最快乐的事。”
姚晴轻哼一声，撅嘴道：“这有什么难的？”温黛摇头道：“说来容易，做来可不容易。就算你威震武林、赢得江山，也只能让他人怕你，未必就能让别人爱你。爱是诚心所至，容不得半点虚伪的。”
姚晴破涕为笑，说道：“那么，师父和师公之间，算不算爱？”温黛笑而不语，目视堂中，柔情蜜意丝丝刻在脸上。晴姚见她神色，心底某处忽地空落落的，无从着力，不由低下螓首，一时默然。
过了半晌，温黛还过神来，忽地笑道：“晴儿，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呢？”姚晴想了想，笑道：“我喜欢的人啊，像飞扬的电，奔走的风，熊熊燃烧的火，温柔多情的水，能如红日，普照万物，能如大海，包容万物，而且一定至情至性，只爱我一人。”
温黛瞪她一眼，说道：“想得美，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姚晴笑道：“是呀，哪来这样的人？”说罢咯咯大笑，温黛回过神来，拍她一掌，佯怒道：“坏东西，竟然捉弄师父。”姚晴道：“那师父你说，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才好？”温黛道：“温和体贴，知寒知暖，时常将你放在心里，能够为你舍弃所有。这样的人，就是最好。”
姚晴默然半晌，说道：“师父，我想去走一走，你放不放我？”温黛道：“八图已然合一，我扣着你也没用啦。”姚晴做个鬼脸，笑道：“我只在庄里逛逛，不走远的。”温黛一笑，伸出指头，在她脸颊上一点，那肌肤嫩如软玉，应指陷落，又随指头离开，泛起一抹淡淡嫣红，温黛笑道：“你呀，好薄的脸皮。”她一语双关，姚晴羞红了脸，狠狠一跌足，径向内院掠去。
山庄甚大，姚晴漫无目的转了一周，没看到想见之人，便在一座池塘边坐下，瞅着一池碧水，水面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嬉戏凫水，荡起圈圈涟漪，姚晴望着那些鸟儿，不只怎的，忽然有些羡慕起来。
正自出神，忽听一个尖细的声音道：“小姐，小姐……”姚晴心头微动，只觉这声音耳熟，一抬头，忽见远处一株合抱古柳，树上昂首立着一只巨鹤，巨鹤足旁，栖着粉团也似一只白鹦鹉，乌睛朱喙，毛冠赛雪。
白鹦鹉见姚晴抬头，又叫一声：“小姐……”姚晴恍然大悟，惊喜道：“白珍珠。白珍珠……”边叫边招手，谁知那鹦鹉却不理睬，姚晴一阵愕然，蓦地回过神来，笑骂道：“这惫懒东西！”当下将左手小指含在口内，细细打了一个呼哨，右手捏成兰花形状。白珍珠见了，扑地展翅，从树上落到姚晴掌心，纤细嫩红的小爪攥住那根雪凝玉铸的中指，连声叫道：“小姐，小姐……”
白珍珠是姚晴从小养大，能识故主，姚晴幼时惟恐泄露机密，驭鸟甚严，鹦鹉来去，均有特定信号，方才的口哨手印，便是唤鸟入掌的意思，若无这个姿态，白珍珠便是认出主人，也不敢轻易靠近。
姚晴见这鸟儿尚能认得自己手势，当真悲喜交集，再听鹦鹉叫唤，心头酥软，少年时的光景历历浮上心头，恍然如昨，不由得眼圈儿一红，泪水点点，滴在雪白鸟羽之上。
忽然一阵狂风，巨鹤从天而落，向白珍珠咕咕有声，白珍珠紧贴在姚晴胸口，露出畏缩神气。原来陆渐南来之时，走到半途，想到白珍珠弱小无能，一旦离了主人，必成猛禽爪下美餐，当下折回故居，将它也带在身边，只是人鸟殊途，一天一地，不能时常照应。巨鹤忠心耿耿，虽瞧不起这小东西懦弱无能，但主人既然看重，便挺身而出，日夜呵护。这两只鸟儿，一个雄伟傲气，一个小巧精乖，一路上相伴而行，发生了许多趣事。
此时巨鹤见白珍珠投入姚晴掌中，念到守护之责，便飞了下来，出声警示。姚晴见它神气骄傲，便生不悦，一手叉腰，冷笑道：“你这只傻大个儿，想欺负我的白珍珠么？有胆的，过来试试。”
巨鹤吃过她的苦头，颇为忌惮，又见白珍珠和她亲密无间，心中大为困惑，歪头看了姚晴和白珍珠半晌，到底是鸟非人，参不透其中奥妙，眼见白珍珠无甚危险，便踱了几步，展翅飞走。姚晴见状，心头一动：“傻大个儿是傻小子的跟班，我随着它，说不定就能遇上傻小子，可是，可是我以前对他那么心狠，这次见了他，又该说什么好呢……”
心中犹豫，双腿却不由得动起来，向那巨鹤去处走了百余步，忽听隔墙人语，其中一人正是陆渐。姚晴只觉得心跳变快，心虚脚软，停在墙边，既不敢向前，又不愿退后，只是竖起耳朵，屏息聆听。
但听陆渐叹一口气，说道：“妈，我当真没事，时辰不早，您歇息去吧。”
墙那边沉寂片刻，忽听商清影说道：“渐儿，你若没事，怎么还是愁眉不展的？”陆渐道：“我只是想到外面的百姓。我们在庄里，衣食无忧，江南百姓，粒米难得，都在受苦呢。”
商清影道：“感情你是担忧百姓，我还当，还当……”陆渐道：“还当什么？”商清影道：“我还当你仍为那姚姑娘犯愁呢。不过，你担忧百姓，那是很好。你爹去世后，留了一些财物，你不妨变卖了，拿去赈济百姓。若还不够，这座‘得一山庄’值一些钱，也卖了吧。”
陆渐高叫道：“那怎么成。倘若卖了，您岂不是没了住处？孩儿无论怎地，也不能让您受苦。”商清影叹了口气，说道：“当年流落江湖的时候，被仇家逼得紧了，我和神通还讨过饭呢。富贵的日子么，就像云中鹤，水中花，看看也就罢了；穷日子么，只要是和最亲最爱的人在一起，也能叫人心中喜乐。只要你和缜儿在身边，妈过什么日子，也觉欢喜。”
陆渐道：“妈，我，我……”还没说完，嗓子已然微微哽咽。商清影笑道：“傻孩子，又哭什么？唉，你这性子真不像你爹，倒有些像我。”言下似乎颇为欣慰，顿了顿，又道，“渐儿，妈也没别的念想，只盼你欢欢喜喜，不要这么犯愁。你的心事，我也明白。天涯何处无芳草，天底下贤良淑德的好女子多得很，改天我定给你挑个好的……”
姚晴听到这里，忽地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上来，烧得双颊发烫，不由靠着围墙，浑身发抖，手攥胸口，几乎儿喘不过气来。
却听沉寂时许，陆渐说道：“不劳妈费心，孩儿已想好了，就这么孤独一世，终身不娶。”姚晴听得一惊，但听商清影啊了一声，说道：“渐儿，婚姻大事……”陆渐长叹道：“妈，我意已决，终此一生，不再谈论婚姻之事……”商清影道：“若是姚小姐……”陆渐道：“她不成的。今天在后堂，我与她相距不过几尺，心却隔了千里万里。妈，我这一辈子浑浑噩噩的，总猜不透女孩的心思，等到做完那件大事，我便寻一个僻静处，一心侍奉母亲爷爷，至于别的，与我全无干系……”
姚晴听到这里，只觉鼻酸眼热，气息不稳，忍不住吐出一口大气。陆渐何等神通，立时知觉，喝道：“是谁？”姚晴正想屏息离开，不料白珍珠忽地叫道：“小姐，小姐。”
叫声方落，前方人影一闪，陆渐已拦在前面，见是姚晴，不禁愕然。姚晴气涌上来，狠狠一下将他推开，大声道：“好呀，你孤独一世，那就任你去了。我姚晴对天发誓，今生今世，我若再见你，便不姓姚。”说到这里，眼圈儿泛红，眼泪也要流下来，只恐被陆渐看到，步履如飞，向庄外奔去。
奔了一程，遥遥看到仙太奴和温黛在池边赏鱼。二人见姚晴神色凄惶，飞奔而来，温黛不由诧道：“晴儿，怎么啦？”姚晴如见亲人，扑入温黛怀里，嘤嘤哭道：“师父，你带我走吧，留在这儿，平白惹人讨厌。”
温黛见她眉梢眼角，伤心之意多过愤怒，举目望去，但见陆渐立在远处，逡巡不浅，温黛素来护犊，闻言暗恼，当即扬声道：“陆部主，是你欺侮小徒么？”陆渐涨红了脸：“我，我……”温黛闻言方要细问，却听姚晴涩声道：“师父，别理他，我一辈子也不想见他。”
温带不知二人间究竟发生何事，却知姚晴心眼最多，这少年却有几分憨直，故而缘由十九在这女弟子身上，只得叹一口气，安慰道：“好，好，我们走了就是。”说罢拉着姚晴，与丈夫径自向庄外走去。
来到庄门，忽见道上行来一人一骑，马匹颇为疲瘦，骑者却极应为，布衣麻鞋，不掩眉间凛然之气。仙太奴精于相人，见得来人，不自觉暗暗喝了一声彩：“好个将帅之才。”
那骑士来到庄前，翻身下马，望着门前那副楹联，微微出神。这是忽听有人欢喜叫道：“大哥。”姚晴闻言身子一颤，回头望去，只见陆渐疾步出庄，挽住那个布衣汉子，满面喜色。
姚晴见状，越发气恼：“好小子，这当你还高兴得起来？”拉着温黛，步子更快。
原来陆渐始终跟在三人身后，心中郁闷，欲辩忘言，送到庄前，忽见布衣汉子，当真惊喜不胜，烦虑尽消，一个箭步，赶将上去。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戚继光，看到陆渐，也是惊喜，把着他臂，笑道：“二弟，你怎的在这里？”陆渐道：“一言难尽。大哥，你怎么来了。”
戚继光道：“我有事入京，听说沈先生殁了。沈先生与我有恩，故来祭奠。”陆渐默默点头，转眼望去，只见温黛一行已然去远，只余三条淡影，当下叹了口气，向戚继光说道：“大哥，庄内请。”
戚继光来到灵堂，拈香拜祭，商清影此时已回到灵堂，也回拜致礼。双方拜毕，陆渐将戚继光引入内堂，二人同经患难，陆渐将戚继光视如亲生父兄，当下也不瞒他，将自己身世托盘相告。戚继光听得惊奇，连连嗟叹，说道：“兄弟，不料你身世竟然如此坎坷，更不料你竟是沈先生的嫡亲儿子，看来也是天意，沈先生的志向，说不定要着落在你的身上。”
陆渐道：“什么志向？”戚继光道：“你没留意庄前那副对联么？”陆渐不觉哑然，那对联他略略瞧过，此时却已记不起来，这时间，忽听有人笑道：“天得一则清，地得一则宁。横批可是‘四海澹然’？”
二人回头望去，谷缜冠带潇洒，逍遥而至。戚继光起身拱手：“又见足下。”谷缜也笑道：“戚大将军安好？”戚继光笑道：“将军二字愧不敢当，那日南京城头，若非足下美言，戚某尸骨早就烂在总督府的大牢里了。”
谷缜微微一愣，笑道：“将军听谁说的？”戚继光道：“自然是沈先生了。”谷缜颇感诧异，心道：“沈舟虚竟没隐瞒此事？真是奇怪。”他平生料敌无算，此时此刻，却对那已死的大仇人颇有些捉摸不透。
陆渐按捺不住，问道：“大哥，那楹联与志向有什么干系？”戚继光道：“李太白有一句诗，叫做：‘天地皆得一，澹然四海清’，沈先生志向远大，将山庄取名‘得一’，正有扫残除秽、安靖我大明海疆的意思。好兄弟，令尊壮志未酬，不幸身故，他的遗志，岂不要落在你的身上？”
陆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心中大为感慨：“父亲这一生，是正是邪，真是难说的很。”一念至此，问道：“大哥，南京一战后，四大寇尽都丧命，难道还有倭寇肆虐吗？”
戚继光叹道：“汪直死后，倭寇里又出了一个新首脑，叫什么‘仓先生’，年纪不大，手段却很厉害，打着为四大寇报仇的旗号，声势比起四大寇的时候还要浩大。更可虑的是，我军精兵，多在苏浙二省，倭寇避实就虚。常在闽省两粤出没，无恶不作，我军一旦赴援，它又乘船直扑浙江，如此声东击西，闹得沿海诸城十室九空，人人自危。”
陆渐与谷缜对视一眼，已猜到“仓先生”的来历，深悔当日一念之仁，放过宁不空，当下问道：“大哥和这支倭寇交过锋么？”

沧海25 东西商战之卷 第五十一章 练兵(1)
戚继光道：“我近日在外练兵，兵没练成，未能出站。”顿了顿，又道，“二第，你还记得当日我兵败之后，与你说的话么？”陆渐道：“记得。你说了外省兵多有弊端，要根除倭寇，非得本乡本土的父子兵不可。”
“然也。”戚继光笑道，“承蒙胡总督与沈先生采纳此策，近日与我钱粮，前往义乌召集本乡百姓，训练一支子弟精兵。”
陆渐精神一振，问道：“有多少人？”戚继光道：“三千有余。”陆渐皱起眉头，说道：“可惜，太少！”
“不少了。”戚继光哈哈大笑，“兵不在多，贵在精练。古时有一位将军，只率三千人马，十四旬平三十二城，历四十七战，所向无前，吓得百万敌军，望风而逃。”
“名军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谷缜郎声吟罢，笑道，“戚将军说的可是白袍陈庆之？”
“正是。”戚继光喜出望外，“谷老弟也读史书么？”陆渐奇道：“白袍陈庆之是谁？”谷缜道：“他是南北朝名将，擅长用兵，爱穿白袍，横行河南之时，敌军一见白袍，便会逃之夭夭。”
“元敬不才，也愿效慕古人。”戚继光慨然道。“三千丁勇虽少，但若训练得法，荡平倭寇，绰绰有余。”
谷缜一转眼珠，忽地笑道：“既然如此，戚将军不在义乌练兵，到南京来作甚？”戚继光微微苦笑：“我来南京，是做叫花子呢。”陆渐奇道：“这话怎讲？”
戚继光道：“胡总督请来的饷银，只有二千多两，别说作军饷不济，就是兵器盔甲也置办不起。如此下去，这练兵之举，必成泡影。我来南京，就是为讨钱来的。方才见过胡总督，他也犯愁，说是今年闹灾荒，银钱短缺，人人都老要银要饷，给我的多了，别的将领必然记恨，况且练兵之事，成效为著，多拨银子，其他人必然不服。总之话说了一大堆，钱却没给一文，看来这一趟我只有空手而回了。”
谷缜听到这里，哈哈大笑。戚继光皱眉道了：“足下何以发笑？”谷缜笑道：“我笑这大明朝的官儿，做得真是有趣。清客总督、叫花子参将，肥了中间，苦了两头。”
戚继光道：“此话怎讲？”谷缜道：“胡宗宪和沈舟虚都是明白人。练兵是长远之计，关系国家安危，他们岂能不知？是以给你的粮饷必然只多不少，决计不只二千两，只不过总督府拨下来，都司、佥事、镇抚、知事、总兵一干人，大雁眼前过，岂能不拔毛？不但要拔，一根也不能少。这些还只是常例，另有一些不常之例，长官文书的都是师爷的幕僚，写账簿的时候，大笔一挥，几十两的零头老实不客气都进了自家口袋，这么七折八扣下来，十两银子，落到将军手里，能有二两三两，也算不错了。”
戚继光往日不曾独当一面，故而也不太明白军需财务，此时听谷缜这么一说，不由恍然大悟，重重一拍桌案，怒道：“如此贪贿，胡总督就不知道么？”
谷缜摇头道：“胡宗宪何等精明？他不是不知，而是全知。只可惜官场这地方，知道的越多，忌惮就越多。他那些下属，人人都有后台，看似一个小官儿，说不定就是尚书的同年、阁老的门生、王爷的奴才、御史的连襟，从你这扣来的钱，十有八九都上缴进贡去了。胡宗宪追究起来，还不满朝树敌么？所以事到如今，也没奈何，唯有假装糊涂，跟你打马虎眼儿。”
陆渐皱眉道：“这事胡总督欠考虑了，为何不直截了当拨给大哥？”
“你有所不知。”谷缜道，“这朝廷虽乱，军饷拨发却自有一套规矩，须得自上而下，层层转拨，层层监督，以防有人拥兵作乱。你说，自古打仗打的是什么？兵法？谋略？非也，非也，打的都是钱粮。当皇帝的用兵打仗，不必亲临战阵，只需握住银根粮道，就能运筹帷幄，遥制万里。胡宗宪政敌不少，若不按规矩办事，直截了当把军饷拨给戚将军，今日拨了，明日就有人给他扣一顶‘养兵自重’的大帽子。”
陆渐倒抽一口凉气：“倘若这样，还怎么带兵打仗？”谷缜站起身来，叹道：“官场文章不好做，做事的时候，绕过官场，往往能事半功倍。唉，这句话我实不愿说，若是沈舟虚还在，以他的幕僚身份，此事必然好半。但他这么一死，胡宗宪不啻断了一臂，将来官场之上，必然多出无数凶险。”他说到这儿，见戚继光目含愁意，当下顿了顿，笑道：“大明官场积垢纳污，层层相连，就似一张无大不大的蜘蛛网，触一发则动全身。戚将军得有今日，凭的是世代军功，对于这些牵扯，或许不甚了然。是了，将军手上还有多少银子？“
戚继光道：“二百多两。”谷缜道：“戚将军这二百两银子交给在下，在下拿到生意场上周转周转，为你凑足军饷如何？”
“好啊！”戚继光惊喜道，“但不知要周转多久？”谷缜笑道：“不久不久，但将军须得答应我两件事，若不然，这生意就做不成了。”戚继光道：“请讲。”谷缜道：“第一件事，我如何周转银钱，将军不得过问。”戚继光想了想，说道：“这个容易，但须不违国法。”谷缜笑道：“《大明律》虽漏洞百出，我要想违背，也不容易。”
戚继光听得一愣，谷缜不待他明白过来，笑道：“如此将军答应第一件事了？”戚继光只得点头。谷缜道：“第二件事，则是让我做你的军需官，贵军一切兵器粮草，全都由我购买，无论好歹，将军都要接纳。”
戚继光失笑道：“戚某如今光杆一个，只要是粮草兵器，无不笑纳。”
“成了。”谷缜一击掌，笑道，“戚参将何时返回义乌？”戚继光道：“军务甚多，今日便要动身。”谷缜站起来，说道：“很好，陆渐，咱们也今日动身，去瞧瞧戚将军的新兵。”
陆、戚二人同是一惊，陆渐道：“这样急么？”谷缜神色一肃，颌首道：“急，十万火急。”陆渐瞧他一双眸子清亮如水，，神采焕然，霎时间心领神会，点头道：“好。”戚继光听这对答奇怪，颇为疑惑，但一想到二人愿往义乌，欣喜之情又盖过疑心，当下拍手笑道：“好，好，若得二位相助，何愁功业不成。”说罢又是大笑。
陆渐忽地皱眉道：“谷缜，走之前，要和妈说一声。”谷缜道：“你只说出趟远门，再布置天部高手看守山庄，至于这方圆百里，我已安插许多人手，眼下暂可无忧。”陆渐心知谷缜这般安排，是唯恐树下大敌，危及母亲妹子，只不过，此行若是当真落败，后果却是不堪设想。
于是二人同向商清影告辞，谷缜谈笑自若，陆渐的心思却是刻在脸上，商清影看出必有大事发生，口中却不挑破，只反复叮嘱二人一路小心，留意寒暖。
陆渐安排好庄中守卫，但因黑天劫之故，劫主劫奴不能久离，故而五大劫奴俱随他同行。陆渐心虽不惯，有无四律却违背不得，只得带上五人。
离庄之时，商清影一直送到庄外数里，陆、谷二人好容易才将她劝住，策马走出数里，陆渐回头望去，但见道路尽头那道素白身影，倚着一株柳树，遥遥挥手。想到此行凶险，这次分离或是永诀，陆渐心中一痛，眼泪刷地流了下来。谷缜知道他的心思，一时间也收敛笑意，轻轻叹一口气。戚继光均都看在眼里，但他性子深沉，不爱说三道四，二人不说，他也不问。
南行路上，长空如洗，极目皆碧，盛夏绿意仿佛延伸到天边。三人一路奔驰，挥鞭指点沿途胜景，谈笑不禁。戚继光文武双全，辩才无碍，谷缜博学广文，口角风流，两人对答诙谐，机锋迭起，陆渐话语虽少，但谈到大是大非，却往往能一语中的，引得众人会心微笑。
驰骋良久，暮烟四起，苍山凝紫，衔着半边红日，一条江水被暮色浸染，涌血流金，凛凛江风吹得岸边花草摇曳开合，如嗔如笑。戚继光既得知己，又获强援，心中快慰，见此佳境，雅兴大发，不禁朗声吟道：“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草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横戈马上行。”
“好个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横戈马上行。”谷缜赞道：“这两句沉郁顿挫，真有杜工部的遗风。”
戚继光与他交谈多时，大致明白了他的性情，当下笑道：“你只说后两句，前两句怕是不入法眼。”谷缜摇头道：“前两句不是不好，但有些奴才气。”戚继光道：“为臣死忠，为子死孝。难道说一提到主情二字，便有奴才气么？”
谷缜道：“我相信天道至公，天生万民，本来平等，上下尊卑，不过是后天所致。谁又生下来就比人强了？皇帝老儿一张嘴巴两只耳朵，我也是一张嘴巴两只耳朵，不见他比我长得多些。”
戚继光皱眉道：“谷老弟这话虽说新颖，却有些大逆不道。”谷缜笑道：“我是大逆不道，嘉靖老儿贵为天子，兴土木，求神仙，炼金丹，淫童女，信任宵小，骄奢淫逸，闹得官吏贪横，民不聊生，上逆苍天好生之德，下违祖宗守业之道，也可算是大逆不道呢。”
谷缜虽是诡辩，说得却是事实，戚继光竟是反驳不得，不由默然半晌，说道：“圣上虽然不好，百姓却是无辜，元敬生为臣子，惟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谷缜点头笑道：“天底下的官儿倘若都和将军想的一般，皇帝老儿就算尾巴翘到天上，那也无所谓了。”戚继光摆手道：“惭愧。元敬十七岁领兵，征战沙场十余年，北方鞑虏肆虐，南方倭患入故，空负报国之志，却无报国之才，真是惭愧。”
谷缜笑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智者帅也，才者军也，三军易得，一帅难求。将军已有报国之志，何愁没有报国之才？区区倭寇，跳梁小丑，弹指可平，何足道哉。”
戚继光双目一亮，笑道：“谷老弟，你风骨特异，倘若投身仕途，必能成为国家栋梁。”
“免了。”谷缜笑嘻嘻地道：“要做大明的官儿，先得写八股，考进士，那些之乎者也，想想都觉头痛，要我在纸上写八股，不如让我在墙上画乌龟呢。考武举嘛，骑马射箭也不是我的专长，一马三箭，箭箭落空。我还是做我的陶朱公，买东卖西，走南闯北，不过呢，这也不是最重要的。”
戚继光道：“哦，那什么才最重要？”谷缜道：“最要紧的是，我大好男儿，自当纵横四海，无拘无束，怎能自甘堕落，去做皇帝老儿的狗腿子？”戚继光不禁苦笑：“老弟这一句，可连我也骂了。”谷缜道：“戚兄是戚兄，皇帝是皇帝，我宁可作戚兄的军需官，可不做皇帝的狗腿子。”戚继光失笑道：“老弟真是少年意气。”
高谈阔论，不觉光阴流逝，入夜时分，一行人觅店宿下。用罢晚饭，谷缜正在喝酒，忽见五个劫奴探头探脑，在门口张望，不觉笑道：“你们做什么？”
五人忸怩而入，忽地齐齐跪倒，惟有燕未归略有迟疑，但也被秦知味拉倒。原来，五人私下商议，当初为沈舟虚出力，和谷缜实有杀父之仇，而今换了新主，陆谷二人交情如铁，谷缜对五人却很冷淡，倘若想报私仇，略施手段，五人就是不死，也难免黑天之劫。在山庄时，五人对谷缜尚有回避余地，而今一路通行，欲避不能，惊慌之余，决意来向谷缜请罪。
谷缜瞧见五人模样，猜到他们心中所想，问道：“你们害死我爹，怕我报仇吗？”五人连连点头，谷缜道：“犯法有主有从，主犯已死，从犯从宽，况且你们身负苦劫，不能自主。也罢，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五人听见，脸色发绿。谷缜扫视五人，挥手笑道：“别想岔了，我说得活罪，是陪我喝一顿酒。”当下叫来五坛烈酒，笑道：“一人一坛，喝完了，大家一笔勾销。”
五劫奴均不善饮酒，此时无法，各领一坛，苦着脸喝下，加上谷缜殷勤相劝，不多时，五人醉得一塌糊涂，燕未归登墙翻梁，满屋乱飞；莫乙高声背诵《大藏经》，薛耳用屋里哇啦大弹艳曲。苏闻香鼻子贴着地皮，边爬边嗅，秦知味则伸出舌头，将碗筷舔得干干净净。谷缜在一旁拍手大笑，连哄带赞，助长其势，直待陆渐听到吵闹，前来阻止，才将五人带回歇息。
次日起来，五名劫奴宿醉未消，头痛欲裂，愁眉苦脸，跟在三人后面，谷缜却是说到做到，经此一醉，和五人嫌隙都消。秦知味和谷缜本是旧交，当先重叙旧好，无话不谈，其他四人见状，也各个释然，更被谷缜天天拉着喝酒，稀里糊涂几天下来，还没到义乌，五人两杯酒下肚，和谷缜比亲兄弟还亲了。
是夜抵达义乌，次日早晨，戚继光召集部众，在东阳江边列阵点兵，只见清江如练，长空一碧，远方白云青嶂，森然如城池耸峙。江岸上一带平沙，黑压压站立三千将士，鼓声雷动，旗帜飞扬，戚继光令旗一挥，呼声冲天，犹如一阵雷鸣，激荡山水。
陆渐定眼细看，阵中除了军官身穿甲胄，士兵都是农夫打扮，皮肤黧黑，衣不蔽体，脚下蹬着草鞋，手中拿着木棒竹枪。但装备虽然简陋，阵势却极齐整，一呼百应，丝毫不乱。陆渐、谷缜瞧在眼里，均是暗暗点头。
戚继光点名已毕，向陆渐道：“这些军士多是附近矿山采煤的工匠，质朴有力，甚有纪律。这些日子，我依照东南地势，对比倭人战法，想出了一门阴阳阵法，二弟要不要见识见识？”
陆渐笑道：“求之不得。”戚继光一笑，扬声道：“王如龙。”阵列中应声走出一个汉子，个子中等，但体格壮硕，双目有神，直如吞羊饿虎，浑身是力。
戚继光盯着他，似笑非笑，说道：“王如龙，你平日自以为力气大，武艺精，谁也瞧不起，是不是？”
“哪里话？”王如龙咧嘴直笑，“我这辈子也有一个瞧得上的，就是戚大人您了。”他这一开口，嗓子洪亮，铜钟也似。谷缜不觉莞尔，心道：“这厮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
但听戚继光道：“你先别说嘴，今天我请来了能人，你有没有胆子跟他较量？”王如龙道：“好啊，我王如龙本事不大，却有胆子。”戚继光转头向陆渐笑道：“你看他这狂态，代我好好教训教训。”
王如龙觑着陆渐，嘴里不说，心里却犯嘀咕：“这少年人貌不惊人，瘦瘦弱弱，能有什么本事？”当下解开衣衫，摩拳擦掌。戚继光道：“你做什么？”王如龙奇道：“不是要较量么？”戚继光道：“较量是真，却不是一个对一个，你领十个弟兄，摆好阴阳阵。”
王如龙一呆，蓦地叫道：“什么？十一对一，还用阵法？”戚继光道：“不错。”王如龙一跳三尺，哇哇叫道：“不行不行，这不公平。”戚继光皱眉道：“你小子不知厉害，少说废话，还不领命？”
军阵中议论纷纷，嗡嗡声一片，王如龙瞪着陆渐，两腮鼓起，蓦地将头一甩，大声道：“戚大人，小的有个请求。”戚继光将脸一板：“军法如山，你敢违抗？”王如龙脖子耿起，说道：“您不答应，砍我脑袋就是。”戚继光又好气又好笑，说道：“也罢，你有何条件，且说一说，若没道理，看我砍不砍你脑袋。”
王如龙指着陆渐说道：“我要和他比气力，他胜了我，我就带兄弟和他打。”
“比气力？”戚继光道“怎么比法？”王如龙咧嘴笑道：“铸石塔，谁高谁赢。”此言一出，群声哗然，三千多人，尽都拍手鼓噪，纷纷叫道：“对，对，铸石塔，铸石塔。”千人同声，势如滚雷。
戚继光始料未及，稍稍皱眉，回望陆渐，陆渐尚未答话，谷缜已经说到：“比就比，山不比不高，水不比不深。”陆渐本来不愿太露锋芒，但听谷缜如此一说，不便和他相左，只好点一点头。
王如龙脱光上衣，露出虬结肌肉，大步走到江边，江水数百年侵蚀，将岸边石崖切割破碎，石块大大小小，散落岸上水中，大者千斤，小的也有百斤左右。
王如龙走到一块比人还高的巨石前，一沉腰，沉喝一声，巨石应声被他扛了起来，军中彩声轰响，陆渐也是动容，想到：“这巨石怕不有千斤上下，这人力气好生了得！”
王如龙走了七八步，将巨石稳稳放在岸边，转身又扛来一块较小石块，垒在巨石之上。一时间，来来去去，连垒三块，三石相叠，笔直如塔，比王如龙双手举起还要高出两尺。这时间，只见王如龙抱起一块四五百斤的巨石，走到塔前，马步一沉，嘿地吐气开声，双臂向上一抬，那块巨石高高废气，啪嗒一声，搁在石塔顶端。
“乖乖。”谷缜吐出舌头，“这一下可不是天生的本事。”陆渐微微点头，心道：“这位王将士内外兼修，竟是一位武学高手。”
说话间，王如龙又抱来一块巨石，向上一托，又将那石块高高抛起，啪嗒一声，叠在石塔之上。要知道，扛抱巨石，凭的是本力，但将巨石抛在空中，一半凭的是气力，另一半凭的则是腰胯胸腹的内力巧劲，更难得是，石块抛起后，不高不低，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石塔顶端，抑且方位轻重无一不巧。若不然，搁得偏了，石块不稳，势必滚落，搁得低了，必然碰着下方石块，撞跨石塔。王如龙一抱一托看来轻易，谷缜、陆渐却是行家，一眼就看出其中奥妙，心中不胜惊奇。
一时间，只见王如龙不住托送巨石，将那石塔越垒越高，半晌功夫，已然高及四丈，笔直送礼。但石塔越高，托送石块越发不易，稍有偏差，便有坍塌之患，是以王如龙所抱石块越来越小，由四百来斤减为一百斤，托送起来也更加吃力，渐渐汗如雨下，面色血红，额上青筋怒张，突突直跳。
第九块巨石刚刚垒罢，王如龙脚地踉跄，后退两步，一跤坐倒，说道：“就这样了，我也不成了。”众人敬佩万分，纷纷鼓掌喝彩。王如龙瞥着陆渐，意带挑衅。戚继光也望着陆渐，嘴里不言，眼中却有担忧之意。
陆渐不动声色，走到石塔近前，笑道：“借龙兄石块一用。”不待王如龙答话，默运大金刚神力，双掌齐推，咔的一声，垫底巨石急如弹丸，跳将出去，上方塔身猝然下沉，但却不摇不晃，纹丝未动。
这一下惊世骇俗，王如龙两眼瞪圆，脸色大变，其他军士更是目瞪口呆，偌大操场，落针可闻。
咔地一声，陆渐双掌再推，垫底巨石再度跳出，上方石塔依然未动。一时间，只看陆渐搓骨牌也似，将下方巨石一一推走，那石塔由下而上，眼看见矮，最终九块巨石分落九处，重新散开。
“石块借到。”陆渐说道：“小子献拙，也来垒一座石塔。”当下抱起最轻的石块个在地上，再将次轻者垒其上，之后石块逐次加重，恰与王如龙相反，直到把王如龙所垒石塔颠倒过来。
陆渐将“大金刚神力”融会“天劫驭兵法”，神力巧劲无不登峰造极，此时巨石嵌合，丝丝入扣，极快且稳，层层叠高，不多时，陆渐双臂一松，第九块千斤巨石犹如飞来山峰，腾起数丈，啪嗒一声，沉沉压在塔顶，整座石塔看起来就如一把倒立石椎，将垫底石块深深压入土里。这时间，众将士才算回过头来，掌声如雷。戚继光走到陆渐身前，拉住他手，仔细打量半晌，笑道：“二弟，你这本事，真乃神人也。‘
陆渐面皮发烫，忙道：“哪里，说好了垒石塔，谁高谁赢，如今都是九块，我不算赢，如龙兄也不算输……”话没说完，王如龙已跳起来，连啐两口，叫道：“屁话屁话，我说谁高谁赢，那是下面大，上面小，正着垒塔，公子爷这么上面大，下面小的筑塔本事，我王如龙万万不及。”说着磕头便拜，陆渐连忙将他扶住，说道：“如龙兄，你拜我做甚？”
王如龙道：“公子爷你不知道，我小时候遇到一个华山道士，他传了我俩月功夫，后来有事离开，临走时曾说，他这功夫叫做巨灵玄功，出自玄门，只要我甘心修炼，十年后必能力大无穷，罕有敌手，不过，将来若是遇到金刚传人，千万不可逞强，定要恭恭敬敬。公子爷如此了得，想必就是金刚传人了。”
陆渐听得惊讶，点头道：“不错。”王如龙大喜过望，又要磕头，却被陆渐晚起，笑道：“如龙兄，有话将来再说，军令如山，我还要见识你的阴阳阵法呢。”
王如龙精神一振，从人群中拖出一根长大毛竹，柱子上密密层层，布满枝丫。另有两名军士出列，共持一根毛竹，与王如龙势成犄角，毛竹之前，均有军士手持木盾木刀，毛竹之后，各有两只竹枪，一支镗钯。阵势以毛竹为首，左右展开，形如飞鸟展翅。
谷缜一瞧，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戚继光听到，回头道：“谷兄弟笑什么？”谷缜笑道：“这阵法威力不知如何，但这样子么，真是不大好看。”戚继光笑道：“谷兄弟有所不知，凡事使用必不美观，美观则不实用，这阵法看着虽丑，却很有用。”谷缜翘起大拇指，赞道：“戚兄两句话，真是千古格言。”

沧海25 东西商战之卷 第五十一章 练兵(2)
陆渐审视阵势半晌，迟疑道：“大哥，这竹子……”戚继光道：“这竹子正是从二弟那根竹子化来，远守近攻，十分好用，是这阴阳阵的门户，缺它不得，我给这大竹起了一个名字，叫做狼筅，狼是凶狠之物，筅是扫帚之意。”
“好名字。”谷缜拍手道：“就用这如狼似虎的大扫帚，将那些倭寇盗贼一扫而光。”
戚继光含笑点头，王如龙却是不耐烦，高叫道：“公子爷，快挑一件兵器，大伙开打。”陆渐摇头道：“我先不用兵器试试，看这阵法有多大威力。”
唤作旁人，王如龙必然当他拖大，陆渐这么说，他却打心里觉得应该，寻思：“应该，用兵器的，还是金刚传人么？”当下问道：“戚大人，这一阵怎么算赢？”戚继光笑道：“你打中陆兄弟就算赢。”王如龙哈哈大笑，蓦地大喝一声，摇动狼筅，直扑陆渐。
陆渐见两根狼筅扫来，伸手欲拨，身下风声忽起，却是那两名刀牌手滚地而来，挥刀横斩自己双腿。陆渐才知道狼筅凶猛，却是虚招，为得竟是掩护刀牌手的偷袭，当即纵身跃起，双脚齐出，踢向两面盾牌，双手一分，呼呼两拳，将那狼筅分开。
蓦地锐风扑面，两杆长枪红缨如血，翻起斗大枪花，分刺陆渐上下两路。陆渐避开长枪，眼见狼筅用老，收回不及，当即纵身抢入两根狼筅之间，不料刀牌手趁他闪避枪势，早已缩回，盾牌前顶，挡住陆渐前进之势，刀作剑用，从盾下探出，刺向陆渐胸口，陆渐受阻遇袭，屈指两弹，夺夺两声，正中刀脊，刀牌手虎口疼痛如裂，若非陆渐手下留情，木刀必然脱手。
陆渐情急间用上大金刚神力，心中暗叫惭愧，蓦地眼前光闪，脚底风生，两只镗钯上下共来，陆渐向后一仰，双脚蜷起，一个尽头凡在半空，好胜之心陡起，沉喝一声，双拳左右送出，两道凌厉劲风如山如城，向众军头顶压来。
他本以为拳劲一出，众人势必难挡，故而出手之际，还留了一半功力，只想打倒众人作罢，不料他方才跳起，王如龙喝一声：“分。”阵势忽变，以两支狼筅为首分为两队，左右掠开，陆渐拳劲走空，击中沙石，漫天扬尘，众军士闪避之际，却已穿到陆渐两侧，狼筅、盾牌齐出，封住陆渐躲闪方位，四支尖枪则从竹枝间穿出，左右袭来。
这一下变化凌厉，陆渐躲闪不及，情急中使出天劫驭兵法，双臂一圈，缠住四条长枪，方要夺下，忽见刀牌手进如疾风，翻滚上前。陆渐心念疾转，“我若夺枪取胜，不能看出阵法优劣，但这一下逼得我使出天劫驭兵法，当真厉害。”当下放开长枪，翻身闪开双刀，不料狼筅、镗钯已经绕至身后，两前两后，犄角杀来，狼筅舞开，竹枝漫天，犹如长云下垂，尖城突起，陆渐竟被闹了个手忙脚乱，几被乘虚而入的镗钯扫到。
一时间，旁人只见陆渐身法飘忽，如鬼如魅，动转之际，令人不及转念，阴阳阵几次将被击破，不料那阵分合变化，一忽儿转为两队，一忽儿分为三队，一忽儿正面横冲，一忽儿分进合围，筅以用牌，枪以救筅，短刀救长枪，镗钯则如刺客杀手，每每突出伤人，五种兵器攻守循环，奇正相生，每每于不可能处生出奇妙变化，避开陆渐的杀招，更生凌厉反击。
众将士瞧得眼花缭乱，心中更是忐忑，既不愿阵法被破，又敬服陆渐神通，唯恐他被扫着，损了一世威风。故而眼望双方攻守，心也随之起伏不定，患得患失。
戚继光知道陆渐功夫了得，起初害怕苦心创出的阵势被他轻易击破，见此情形，真有不胜之喜，便在点将台上挥洒指点，与谷缜谈论阵法，说道：“此阵的兵器有五般，长短有如阴阳，数目比拟五行，枪金，筅水、盾土、刀木、镗火。用之得法，如五行之相生，绝不可破，用不得法，则如五行相克，不攻自败。这其中的生克变化，一言难尽。这五般兵器均为双数，为的是骤遇强敌，可以中分为阴阳两仪，一刚一柔，左右犄之，继而应变三材，合而围之，敌人阵脚耸动，则觑其虚弱，三才归一，并而攻之。”
谷缜点头道：“阴阳三才五行之变，人人知道，但自古以来，活学活用的人却没几个。”说到这儿，他笑了笑，说道，“戚将军，恕小子多嘴，这阵法虽好，名字却不佳。”
戚继光一愣，道：“怎么不佳？”谷缜道：“阴阳二字太过笼统，不知道的人听起来，还当戚兄是算命先生，画符道士，岂不是天大误会？”戚继光不由大笑，说道：“那么你说该取什么名字？”
谷缜道：“我看此阵中分两翼，开合不定，犹如飞禽展翅，乘风翱翔，不妨就以禽鸟命名，禽鸟之名，包含阴阳雌雄的有两个，一是凤凰，一是鸳鸯，将军方才说了，美观则不实用，实用则不美观。凤凰鸟中之王，毛羽华丽，此阵朴实无华，贵在实用，二者可谓不相干，依我之见，此阵就名鸳鸯阵，鸟虽平凡，情意却很深长。”
“好名！”戚继光拍手道，“从今往后，这阵法就叫做鸳鸯阵吧。”
说话间，陆渐已看出鸳鸯阵的优劣虚实，大举反击，大金刚神力施展，一拳一脚，劲力当空，军士略被拂扫，便是足下踉跄，摇晃不稳，忽听咔嚓一声，一根长枪被陆渐扫中，破空而出，戚继光浓眉一扬，高叫道：“李同先，你队东边策应。”
一个高大汉子沉声答应，率本队结成鸳鸯阵，逼近陆渐。两支小鸳鸯阵左右穿插，奇正合变，立时化为一个大鸳鸯阵，无形轮回,虚实不定,阵法威力强了一倍。
阵法变强，陆渐亦强，神力奔腾间，隐隐透出金刚法相，拳掌间更带上“天劫驭兵法”，斗不多时，左手一圈一横，将两根狼筅绞在一处，仓促间无法分开。戚继光见状，再调一队，亲自指挥，一时间，只见三队鸳鸯阵两前一后，成三才之势，一合一分，再变两仪。
陆渐越斗越觉心惊，但觉身周兵器影影绰绰，飘忽不定，数十般长短兵器按五行，相应相生，与自己的“天劫驭兵法”竟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天劫驭兵法”因为“补天劫手”，能将几十般兵器融合如一，当成一件兵器运用，眼下这些兵刃却是凭借“鸳鸯阵”的奇妙变化，长短相应，五行相生，也能融合如一，发挥意想不到的威力。
陆渐不料这军阵妙用至斯，一时间竟被那阵法圈住，束手束脚，施展不开，心头一急，发出一声长啸，“大金刚神力”与“天劫驭兵法”同时运转，转身之际，夺下一根狼筅，旋身一扫，逼开身周军阵，长竹一搭，又夺下两根狼筅，方要横扫，刀牌手早已滚地杀来，陆渐待其降至，忽如长箭离弦，纵起两丈，两队刀牌手收势不及，撞在一起，咔嚓之声不绝，木盾中刀，顿时粉碎。
陆渐身在半空，六七根狼筅长枪或扫或刺，冲天而来，陆渐手中狼筅盘旋，下方狼筅、长枪均如铁针向磁，被他吸走，唯有王如龙凭借神力，夺回狼筅，呼呼呼舞得犹如一阵旋风，势要迫得陆渐不能落地。
戚继光见状，正想再调人马。陆渐忽将狼筅在王如龙筅端上一点，翻身飘落阵外，举掌喝道：“大哥，够了。”戚继光闻言挥手，遣散诸军，叹道：“这阵法还是闲不住你。“
陆渐摇头道：“这阵法已然十分厉害，只有两个破绽，若能补齐，即使如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戚继光道：“什么破绽？”陆渐道：“一是使狼笼的的军士力气不足，如龙兄之外，都是两人一笼，进退变化不灵活，不能全然发挥狼笼威力。二是少了弓弩、鸟统，若能在阵法中加入弓箭鸟统，我方才身在半空，势必成了靶子。就算侥幸挡开箭矢，下方的狼笼长枪也应付不了。”
戚继光沉吟道：“气力是天生的勉强不得。”陆渐笑道：“大哥，气力的事就交给我吧。”戚继光看他一眼，微微一笑，转身向众军士朗声道：“这位陆兄自今日起，担任我军教头，大家可都服了么？”军士们对陆渐武艺十分佩服，听得这话，不胜惊喜，齐声答道：“服了，服了”欢呼之声，震天动地。
当日，陆渐，谷嗔各领其职。陆渐鉴于“三十二身相”并非人人能练，自己劫力在身，方能履险如毅，寻常军士易出偏差，沉思良久，从“三十二身相”中变化六式：骑龙式、勾开式、架上式、闸下式、中平式、荛步退式。这六式姿态简易，心法明了，既是锻炼神力的内功，亦是攻守进退的招数。他想好招式，才从军中挑力大之辈，一并传授。狼笼本为“鸳鸯阵”之门户，一切变化均因这件兵器展开，一旦由两人一笼变成一人一笼，全阵攻守进退、越发凌厉。陆渐又以“天劫御兵法”推演揣摩刀盾、镗钯、长枪的招式，精简变化，去芜存菁，与狼笼六式相配合，至此，“鸳鸯阵”两仪相合，五行相生，再无破绽。陆渐出身寒苦，与众军士身世相近，性情相投。当下日夜住宿兵营，与士兵大锅同食，大被同眠。众军士见他身为教头竟不辞劳苦，与自己同甘共苦，心中更生敬意，无不努力习练武艺。如此专心练兵，与谷嗔不免疏远，这一日，陆渐偶尔想起，去看谷嗔，不料帐中空无一人，询问卫兵，才知谷嗔这些日子不在营里。陆渐心中纳罕，但军务繁忙，转头工夫，又将此事放下。
这日傍晚，陆渐正与戚继光操练阵法，忽听牛角马斯，转眼望去，营门前行来大队牛马。正觉奇怪，忽听见一声朗笑，一名白衣骑士越众而出，笑嘻嘻的正是谷嗔。他向二人招手致意，随后挥舞马鞭，指点民夫卸下货物。戚继光上前查看，却见货物中盔甲兵器，无所不有，均是锻铸精良，有的驮运营帐，更有数百口庞大木箱，拆开看是排排尽是簇新鸟统、火药铅弹。
戚继光、陆渐瞧得眼花缭乱，只怀疑自己正在做梦，方要上前询问谷嗔，又听见牛马嘶叫，转眼一瞧，但见数十辆牛马打车，拖拽弗朗机火炮，纳炮管乌黑油亮，令人望之胆寒。打车后还有数百匹骏马，健壮高大，鞍辔俱全。
谷缜御完货物，方才下马，笑吟吟走了过来，说道：“还有五十艘快舰，停在海边，不能驶来。”戚继光皱眉道：“谷老弟，这些……都是你买的么？”谷缜笑道：“是啊，够不够？”戚继光道：“够是够了，但这些物事价值惊人，当人我不过给了你二百两银子，就算在生意场上周转几百年……”谷缜笑道：“戚将军，记得你我约法第一章么？”戚继光道：“记得，你让我不问银钱来历。但这么多的军械粮草，匪夷所思，倘若不知来历，戚某敢……”谷缜笑道：“约法两章第二章，但凡买来，无不笑纳。戚将军可是答应过的。将军以诚信治军，岂可自食其言。”
戚继光方知谷缜事先料到今日，早已设下圈套，一时间当真无可奈何。但瞧这些军心粮草，有如雪中送炭，足可武装一支无敌大军，戚继光心中一喜，便将疑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次日，谷缜在营外搭起一座茅屋，长住在内。自茅屋搭建之日起，便不断有人拜访，来得人均是富商打扮，排场极大，屋前雕车竞驻，道上宝马争弛，金翠耀目，罗绮飘香，进出茅屋，络绎不绝，相望于道，神秘万分。
戚继光以下，营内官兵无不好奇，有人趁来客没走，前往探看，却见来客在旁，神色恭谨，谷缜坐在案边，左手拨打算盘，右手书写帐簿，口中说笑不禁，见到来人，还抬头招呼，举酒属客，虽然一心数用，却能面面俱圆，宾主尽欢。
陆渐也觉奇怪，询问谷缜，谷缜却顾左右而言他，胡乱说笑。陆渐知他行事自有城府，既然不说，必有缘故，当下也不多问，一心协助戚继光练兵。但自谷缜返回之后，军械物资任由戚继光调度，永无匮乏，自此之后，戚家军兵甲火器、马匹战舰特精，不特冠绝江南，更是甲于天下。
光阴荏苒，转眼已至八月，这天士兵放假回家，营中冷清。三人恰好无事，谷缜邀戚、陆二人泛舟江上，喝酒说话。其时明月高悬，涛声在耳断岸耸持，层林萧疏，三人喝得耳热，说笑不离本行，论起兵法。谷缜说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消说，用兵之要，首在资粮。楚汉交兵，汉高祖百战百败，始终不曾困绝，全部因为关中安定，萧何转运资粮，馈饷不绝，今日败北，资粮若在，明日又成一支大军。项羽梁道却为彭越、英布所断,资粮匮乏，虽然百战百胜，但亥下一败，则永不复器也。”
戚继光连连摆手，说道：“谷老弟此言差矣，兵以义动，用兵之要，首在道义。圣人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资粮虽重，却为利也。将士眼里若只有利，那么有利则战，利尽则散。项羽用兵如神，但生性暴虐，所过残灭，坑杀秦军二十万，尽失人心，故而一蹶不起，自刎了事。高祖约法三章，民心所向,故能屡败屡起，终有天下。唯有仁义之师，方能由弱变强，先败后胜。自古名奖，戚某最服岳武穆，岳家军‘饿死不掳掠，冻死不拆屋’，那是何等了不起。”
谷缜道：“戚将军这么说，若无资粮，难道要将士们拿着竹枪木棒、饿着肚子打仗？”
戚继光道：“古人揭竿而起，竹竿尚能打仗，何况木棒竹枪？”
谷缜大笑，问陆渐道：“你以为呢？”陆渐道：“我以为戚大哥说的对，唯有为天下百姓而战，才能理直气壮，心中无愧。”戚继光拍手笑道：“说的好，好一个心中无愧。”
谈笑间，忽然见岸上一灯悠悠，飘忽而来，须臾便到近处，一个生硬的男子嗓音道：“谷少爷在么？”
谷缜扬声道：“谁找我？”那灯火猝然一亮，一时间，燃起十余支松脂火把，照得河岸形如白昼。三人定眼望去，只见河岸上左右两队跪着八名胡人，均是金发碧眼，赤裸上身，手足佩戴粗大金环，银腰带上镶嵌红绿宝石，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八人肩头，扛着一座檀木步辇，辇上斜倚一名胡女，黑发如墨，肌肤升学，面上笼着轻纱，露出一双碧蓝眸子，妩媚流荡，勾魂夺魄，四周分立十多名随从，也是胡人，手持火把，男女皆有。
戚继光与陆渐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胡人，均感奇怪。谷缜却似尽在意料之中，笑道：“各位找我，有什么贵干？”辇上胡女瞧着他，好一阵目不转睛。谷缜笑道：“美人儿，你这样瞧我做什么？挑情人呢？还是相老公？”
那胡女咯咯咯掩口直笑，半晌叹道：“东财神果如传言，少年轻狂，还生的一张俊脸，迷死人不偿命呢。”
谷缜莞尔道：“迷死了你，我可舍不得。”胡女嘻嘻一笑，翻身下辇，双手捧着一个镶满宝石的金匣，冉冉走到岸边，说道：“我奉主人之命，请足下本月十五，前往江西灵翠峡一晤。”
谷缜起身撑船，来到岸边，接过匣子，瞧也不瞧，哗啦一下丢在胡女脚前江中。胡女眼神大变，错步后退，一时间，只听得江水中嗤嗤有声，似有细小锐物射出，片刻方尽，借着火光瞧去，那方江水已如墨染。
戚继光与陆渐均是变色，陆渐喝道：“好奸贼，这匣子里藏了暗器。”涌身欲上，谷缜却将它拦住，笑道：“雕虫小技罢了，那婆娘也就这点出息。”
那胡女强笑道：“主人听说你擅长开锁，本想考一考你，瞧你如何打开匣子，既能取到请柬，又不触动毒水机关，却没料到你竟想出这等法子。只可惜，这么一来，匣子里的请柬可就毁了。”
“不会”谷缜微微一笑，“请柬若毁，那就不是你家主人了。”那金匣子经江水一淘，毒水散尽，露出本色。谷缜方要去捞，陆渐抢先一步，伸手捞起，但觉入手极沉，竟是纯金，匣面雕刻人物鸟兽，惟妙惟肖，精巧绝伦。
陆渐劫力所至，匣中情形已然尽知，转向谷缜说：“匣中机关失效，再无古怪了。”谷缜笑道：“那是自然，那婆娘当真杀了我，可是一桩亏本买卖。”当下揭开匣子，只见其中躺着一方白金请柬，拨如蝉翼，上有数行血红字迹，陆渐定睛一瞧，忽地倒吸一口凉气，敢情这红字竟是许多颗粒均匀的红宝石镶嵌而成，请见四周，各镶一粒祖母绿，每一粒都环绕绮丽花纹，细微精妙，似透非透，也不知以何种法子雕成。
仅这一匣一柬，已然价值连城。谷缜目光扫过请柬，笑道：“除了金银，就是宝石，几年不见，那婆娘还是恁地俗气。”说罢合上匣子，向那胡女道，“告诉你家主人，谷某按时抵达，不见不散。”
那胡女笑道：“那么妾身告辞。”谷缜到：“不送。”胡女坐上步辇，八名胡人扛辇起身，随其远去，火把渐次熄灭，仅剩一点火光，摇曳不定，隐没在冥冥夜色里。
谷缜虽然不说，陆渐也猜到几分，望着来人去远，忍不住问道：“谷缜，那是西财神的信使么？”谷缜笑了笑，说道：“那婆娘被我抄了后路，沉不住气啦。”
陆渐奇道：“你怎么抄她后路？”谷缜道：“这还不简单。那婆娘来我中土捣乱，我便去她西域捣乱。这两个月里，她在波斯的牲口死了一半，天竺的香料船沉了十艘，那婆娘损失不轻，不得已约我会面，做个了断。”
陆渐又惊又喜，恍然道：“无怪你这些日子总是会见富商，竟是为了这个。”谷缜微笑点头。陆渐说道：“你既能在生意场上对付她，何必再去见她？”
谷缜摇头道：“她钱财吃亏，粮食却在手里，方才请柬上说了，我若不去，她便烧个干净，这女人说道做到，不是玩的。”说到这里，目视戚继光，半带笑意，“戚将军，我军能否开往江西？”
“老弟何出此言？”戚继光皱眉道，“若无朝廷圣旨，本军决不能擅自离浙，调往外地。”谷缜笑道：“这个容易，我已经请了一道圣旨，这两日也该到了。”戚继光愕然片刻，笑道：“谷老弟说笑么？”谷缜笑笑，再不多说。
次日上午，戚继光练兵之时间，忽听说胡宗宪自杭州派人带人圣旨。戚继光赶往大帐接旨，圣旨大意为，倭寇自闽北窜入江西，肆虐猖獗，水陆不通，命戚继光即日率义乌新军弛往援江西，荡平此寇。同时还有胡宗宪手谕，命戚军火速赴援，不得羁留。
戚继光心中吃惊，送走传令将官，将所接圣旨看了又看，玺印俱真，绝无虚伪
他思索片刻，派亲兵请来陆渐、谷缜。二人入帐，戚继光将圣旨手谕付与二人过目。陆渐也觉惊讶，谷缜却只是微笑。戚继光踱了几步。蓦地呛啷一声拔出剑来，盯视谷缜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谷缜笑道：“我姓谷名缜，戚将军不认得我了？”话音未落，眼前寒光闪过，剑尖抵住咽喉，寒气刺骨，只听戚继光沉声道：“元敬待友以诚，但绝不以奸邪为伍。”
谷缜望着长剑，笑吟吟的，眼睛也不眨一下，戚继光见他如此镇定，亦觉迟疑，此时陆渐按下长剑，说道：“大哥，我以性命担保，谷缜绝非奸邪之辈。”
戚继光冷道：“他若不是奸邪，岂能一介白身，左右朝廷，调动兵马？”陆渐也觉不解，目视谷缜。谷缜拿起圣旨，笑叹道：“戚将军真是法眼如炬，不好糊弄，这圣旨么，的确是我费尽周折，花了三万两银子，向皇帝身边的司礼太监买来的。”
“果然。”戚继光面沉如水，“你到底有何逆谋，若不说个明白，今日大帐之中，必要血溅五步。”
这一兄一弟陡然闹翻，陆渐大皱其眉，说道：“谷缜，你到底如何谋划，都告诉戚大哥吧。”谷缜瞧他一眼，叹道：“我之所以买来圣旨，乃是为了一件大事。只因要做成这一件事，非得保有三则，要么无以成功。”
陆渐道：“你说哪三则？”谷缜扳指说道：“一则是敌国之富，二则是绝世神通，三则是素练精兵。财富有我，神童有陆渐，至于素练精兵，非得戚大将军手下这支新军不可。”
戚继光将信将疑，说道：“这三则条件如此苛刻，到底是什么大事？”谷缜道：“陆渐，还是你说吧，眼下我说，戚将军未必信得过我。”
陆渐点点头，将江南饥荒的缘由说了。戚继光如闻天书，好不惊奇，但他深信陆渐，见他如此郑重，心知此事必然不假，一时收好长剑，负手沉吟。谷缜又道：“敌国之富对付的是西财神，绝世神通对付的是对方高人，至于素练精兵，则是应付皖、赣、闽、粤四省寇匪。三者缺一不可。”
戚继光道：“若是真的，的确不可思议，但事关天下安危，元敬义不容辞。”目光一转，注视谷缜道：“你行的事固然不算坏事，但行事的法子，却很不对。”
谷缜笑道：“我生平嗜好就是让坏人做好事。人说狼子野心，养虎为患，我却偏爱养虎蓄狼，利其贪欲，为我出力，这些司礼太监平素糊弄皇帝，无恶不作。这回多亏有我，不但得了银子，还做了好事，积了阴德，一举三得，利人利己。嘿嘿，又说到利了。戚兄是正人，行事道义为先，区区是商贾，凡事利字当头，那是改不了了。”
戚继光本想趁机训导这位小友，喻之以德，不料谷缜擅长诡辩，三言两语，竟将他想好的说辞堵了回去，一时无可奈何，只得放弃说教之念，愁眉苦笑。
谷缜又道：“事贵隐秘，为防敌方知我计谋，我三人分开行走。我和陆渐先走，戚将军率军后行，我给戚将军一幅行军地图，十五之前，务必赶到地图标示之处，尽量昼伏夜行，不要大张旗鼓。”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幅地图，交给戚继光，戚继光展开一瞧，乃是一幅江西地图，上有朱红色的行军线路，皱眉瞧了一阵，说道：“二位放心，我整顿兵马，准时赶到。”
谷缜哈哈大笑，伸出手掌，戚继光亦是一笑，与他双掌互击。

沧海25 东西商战之卷 第五十一章 斗宝(1)
谷缜雷厉风行，安排已定，即日告别戚继光，与陆渐打马西行，五大劫奴自也随行。风尘仆仆走了数日，进入江西，是日来到长江边上，一艘画舫已经等候。二人弃马登舫，逆江上溯。舫中客厅、书房、卧室一应俱全，谷缜白日看书，入夜下棋喝酒，间或与陆渐凭栏眺望，指点两岸风光，一派从容神气。
陆渐却知谷缜性子奇特，越是面临大敌，越是从容镇定，反之亦然。故而这般从容自若，对手必定十分难缠，忍不住担心道：“谷缜，这西财神究竟给你出了什么题目？”
“老题目罢了。”谷缜笑道：“她约我在灵翠峡临江斗宝，决定财神指环的归宿。当年南海斗宝她输给我，心里不服，如今新仇旧恨，正好一并清算。”
陆渐道：“什么叫斗宝？”谷缜笑道：“就是比富的意思，看谁宝贝更多更好。”陆渐道：“那你可有准备？”谷缜笑道：“有些准备，却无太大把握。”眼看陆渐流露愁容，不由拍拍他肩，笑道：“大哥，这世上必胜的事本就不多，戚将军说得好，兵以义动，道义为先，你我既为百姓出力，必得上天帮助。”陆渐精神为之一振，点头道：“你说的是，我多虑了。”
船行两日，忽而改道，离开长江，转入一条支流。河水清碧，翠山对立，水道甚窄，仅容三艘画舫并行。又行一日，忽见两面青山，夹着一座山谷。
转舵之间，画舫靠岸，谷缜、陆渐弃船登岸。只见谷中草木成阴，树林中矗立一座楼台，木朽土落，凋敝已久。庙前一方空地，站立百余人，均是华服绣冠，商贾打扮。陆渐认得其中几人，如南京洪老爷，扬州丁淮楚均在其列。谷缜笑道：“这些都是一方豪商，我来为你引见。”与陆渐并肩上前，与众人攀谈。一到商人群里，谷缜如鱼得水，拉拉这个，拍拍那个，与这个谈两句生意，又和那个说几声笑话，谈吐风流，显露无遗，卓立人群，有如帝王。
陆渐却不惯这些应酬，略略接洽，便与众劫奴立在一旁等候。站了片刻，忽见河上驶来一艘小船，乌蓬白矾，所过之处，碧水生晕，涟漪如皱，须臾到了岸边，鱼贯走出三名老人，二男一女，均是鹤发童颜，形容高古，有如画中仙人。
谷缜见了三人，越众而出，拱手笑道：“三位前辈可好？”三老瞧他一眼，默默点头，走到神庙前，盘膝坐下，谷缜笑道：“怎么？陶朱公没来？”
那老妪叹一口气，说到：“他日前过世了。”谷缜一呆。流露惋惜之色，说道：“如此说来，今日裁判，只剩三人了？”另一名老翁道：“不然，听说他临死前将此事托付一人，不久便到。”说话间，又来一艘乌蓬小船，须臾抵岸，船中走出一个半百老者，面色蜡黄，如有病容，双眉水平，有如一字。
老者走到三老身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上，一名老翁接了看了，向那老者道：“你就是陶朱公说的计然先生么？”那老者一言不发，点了点头。老翁道：“请坐请坐。”那老者仍不作声，走到一旁，盘坐下来。
陆渐问谷缜道：“这四位老人是谁？”谷缜到：“他们都是此次比试的裁判。从左数起，第一位是吕不韦，第二位是卓王孙，第三位是寡妇清，第四位本应是陶朱公，但他死了，由这位计然先生代替。”
陆渐沉吟道：“吕不韦，陶朱公，这两个名字仿佛听过。”莫乙道：“陶朱公是春秋巨商，吕不韦是战国奇商，但都死了两千多年了。”陆渐惊道：“那这两人怎么还叫这些名字？”
谷缜见他吃惊神奇，不觉莞尔：“这四位老先生当年都是卓有成就的巨商，归隐之后，不愿别人知道本名，故而便取古代奇商的名字为号，却不是真的陶朱重生，不韦还魂。”至于卓王孙、寡妇清、计然先生，也都是古商人中的先贤，这几人借其名号，掩饰本来身份罢了。”
此时忽听寡妇清开口道：“东财神，西财神怎么还没到？让我老婆子等她，真是无理。”谷缜笑道：“清婆婆，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若不做足排场，必不现身。”
寡妇清冷哼一声，望着谷缜，眼里透出一丝暖意，说道：“孩子，你有取胜的把握么？”谷缜笑道：“小子尽力而为。”卓王孙道：“你我都是华夏商人，此次比试，亦关乎我华夏商道的兴衰。虽然如此，此次比试，我四人都会持法以平，不会有所偏向。”
谷缜笑道：“那是当然。”这时间，忽听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谷缜转眼望去，只见上游一个黑衣人无舟无船，踏浪而来，来势奇快，端的急如飞箭。
陆渐见此情形，亦是动容，以他的神通，虽能水火不侵，但无论怎的，也不能这般踩踏波涛，如履平地，更奇的是，这黑衣人从头至尾，均未动过。
黑衣人须臾逼近，众人方才看清，他脚下踩着一根细长竹枝。陆渐不觉恍然，明白来人不过借竹枝浮力，顺水逐流而来，虽然如此，若无极高轻功，又深谙水流之性，决计不能如此飘行。况且此地流水平缓，此人来得如此快法，仍然不合常理。
正觉不解，黑衣人纵身离开竹竿，甩手射出一根细小竹枝，竹枝入水，一沉即浮，黑衣人左脚点中，身如飞鸟，飘然落在岸上。只见他容貌冷峻，面白无须，身披一件羽氅，尽是乌鸦羽毛缀成，漆黑发亮。
黑氅男子目光如冷电扫过众人，然后从袖里取出一管火箭，咻地向天打出，在空中散成无数焰火，星星点点，绚丽异常。
打出响箭，黑氅男子负手傲立，他体格瘦削匀称，站在那儿，有如一只独立乌鹤，孤傲绝伦。
不多时，便听鼓乐声响，激扬悦耳，却不是中土韵律。随那音乐，河口转过一艘巨舰，舰宽塞满河道，舰长不可计量。舰体镀金，映着日光，金碧辉煌，形如一轮朝阳从天而降，落在河里，将满河碧水也染成金色。船首雕刻一头怪兽，与中土传说中的应龙近似，面目却要狰狞许多，颈长腹大，背脊骨刺嶙峋，蝙蝠也似的双翅舒展开来，与那舰身一般宽大。
怪兽头顶上，影影绰绰站立一人，体态窈窕婀娜，金发随着河风飞舞不定，分明就是一个女子。
谷中的人目光均被那巨舰摄住了，目定口呆。谷缜忽地笑道：“陆渐，你知道那舰首的怪兽是什么么？”陆渐摇头道：“我不知道，但这样子好不凶恶。”谷缜叹道：“这就是西方传说中的魔龙，乃是大恶魔幻化，贪婪恶毒，吞噬一切，连日月星辰也不放过。”
陆渐心头微动，转头望去，但见谷缜目视巨舰，若有所思。陆渐再掉头时，忽见魔龙头上的金发女郎已然不见，巨舰顺流而下，停在河心，并不靠岸，嘎啦啦一阵响，舰身上露出一道圆月形的门户，徐徐吐出一道镀金长桥，仿佛一道长虹，连接舰船河岸。
乐声更响，一行男女从圆门之中漫步而出，前方是四名女郎，衣衫艳丽，脸戴轻纱，衣衫面纱均与如云长发同色，分别为黑、红、金、褐，体态曼妙无比，撩人遐想。女郎身后，十六名胡人男子扛着一座纯金大轿，轿上雕满精巧花纹，轿门前垂挂莹白珠帘，帘上珍珠大如龙眼，颗粒均匀，散发莹白微光。轿子之后则是数十名俊美男女，弹琴吹笛。
岸上众人见此排场，均是惊叹。谷缜笑道：“可惜叶老梵没来，若是看见这般排场，羞也羞死了。”陆渐心中不胜反感，唔了一声，皱眉不语。
金轿落地，导前四女分列轿侧，裙裾当风，飘渺若飞。
谷缜踏上一步，笑道：“艾伊丝，久违了。”轿内一个清软的声音道：“我不想跟你闲话，早些比过，拿了财神指环，我还要赶着回去。”
谷缜笑道：“比试之前，我有个条件。”艾伊丝道：“什么条件？”谷缜道：“你若输了，须将所有的粮食交给我，并且开放水陆关卡，准允粮食进入江南。”
艾伊丝冷笑一声，说道：“搜集粮食是市府师父的意思，你跟我捣蛋，就是反对师父，我没找你算账，已是便宜你了，你竟然还敢惹我？好啊，既然来了，我便跟你赌一赌。”
谷缜道：“赌什么？”艾伊丝道：“不算财神指环，今日你胜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胜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以为如何？”谷缜笑道：“包括粮食？”艾伊丝道：“当然。”谷缜笑道：“妙极，妙极。”
艾伊丝冷笑一声，说道：“妙什么？你可想清楚了，你若输了，连你本人都要归我处置。”谷缜笑道：“你还不是一样？只可惜，我对你本人却没兴趣。”艾伊丝怒道：“臭谷缜，你说什么？”谷缜笑道：“我说的是，你若输了，除你本人之外，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金轿中一时沉默下来，珠帘颤抖，隐隐传来细微喘息，过了半晌，艾伊丝徐徐说道：“谷缜，你当心些，落在我的手里，我一定阉了你，叫你连男人也做不成。”她声音清软如故，说的话确实额度无比，在场中土商人，无不大皱其眉。
陆渐心中气恼，方要上前，，谷缜却一伸手，将他拦住，笑嘻嘻地道：“别光说嘴，先比什么？”
艾伊丝道：“先比美人。”
话音方落，四名蒙面女子齐步上前，纤纤素手，摘下如烟轻纱。
霎时间，灵翠谷中数百道目光被那四张面孔牢牢吸住，不忍挪动半分。那四女均是生的玉艳花娇，窈窕万分，不仅容貌奇美，抑且修颈窄肩，细腰丰臀，婀娜生姿，俯仰勾魂，更奇的是，四人除了眉发眼眸颜色不同，容貌身段十分肖似，宛如一母同胞，俏立当场，囊括天下秀色。在场的商人多是色中饿鬼，异域夷女已是一奇，貌如天仙又是绝妙，四女同貌，更是奇中之奇，妙中之妙。只恨造物偏心，点化如此奇迹。
谷缜拍手笑道：“妙极，四位妹子生得这么好看，敢问芳名？”
四女见问，落落大方，毫无窘态，黑发美人笑道：“东财神要听中国名儿，还是西洋名儿？”谷缜认出她就是那日东阳江边送请柬的女子，不觉笑道：“小子孤陋，还是听中国名儿吧。”黑发美人轻绽红唇，微露贝齿，轻笑道：“小女兰幽。”谷缜笑道：“好个空谷幽兰。”红发美人亦淡淡道：“小女青娥。”她声音柔媚动人，谷缜不觉道：“秦青讴歌，韩娥绕梁，都不及姑娘声韵之美。”红发美人深深看他一眼，双颊泛起一抹羞红。
金发美人笑道：“小女名娟。”谷缜微微一笑：“秀女娟娟，，果然美好。”褐发美人道：“小女名素。”谷缜笑道：“素女多情，妙极妙极。”
兰幽俨然四女之首，咯咯笑道：“东财神，我们姐妹有一个把戏，请你品评品评。”谷缜笑道：“你们不耍把戏，已经迷死人了，再耍把戏，还不把人迷死？”兰幽微感愕然，笑道：“这有什么两样？”谷缜笑道：“没有什么两样。”兰幽一愣，笑道：“东财神说话真是好玩。”
艾伊丝冷哼一声，说到：“兰幽，你太老实，不知道这小狗肚里的弯曲。他这话说的是你们再美，也只能迷死人，迷不了活人。”四女闻言，均有恼色，谷缜笑道：“艾伊丝，我肚里的弯曲不如你嘴里的弯曲，你这条舌头不但会拐弯，而且能分叉。”艾伊丝道：“你骂我是蛇么？”谷缜笑道：“笑话，蛇哪毒得过你？”
艾伊丝一时默然，珍珠帘却是瑟瑟发抖，忽听她哼了一声，说道：“行了。”
兰幽闻声，身形妙转，一股奇特幽香，顿时弥漫山谷。胡人少年弄弦吹管，乐声悠扬，伴随丝竹，青娥口中发出细细歌声，虽然听不懂歌词，但清美无比，余音绕梁，混不似来自人间，而似来自仙阙。
歌声中，四女脚下腾起乳白烟气，如云似雾，半遮半掩，衬得四女飘飘如仙，不似身处尘世。众人方自惊疑，乐声忽起，柔媚多情，转折之际，烟雾中火光一闪，璀璨焰火腾地而起，霎时俊彩星驰，金银云流，般般火树，满天喷洒，将四名女子遮盖无遗。
人群中惊呼四起，生恐火星流焰伤着美人。不料那云烟火星一瞬绽放，一霎湮灭，奇香氤氲，弥漫山谷，倏尔焰火散去，隐隐露出四女轮廓。美人如故，衣裙暗换，一刹那工夫，四人已换了一身奇装异服，香肩微露，玉腿暗挑，白如羊脂，嫩如醴酪，若隐若现，与流光争辉，同烟云竞彩。
众人目眩神迷，几疑身在梦境，这时轻轻一声爆鸣，火光再闪，银白焰火如百鸟朝凤，明灭之间，簇拥四名佳人，四人转身之际，妙姿顿改，衣裙又换，烟云笼罩中，竟不知何时换成，但见长裙冉冉，飞如流云，裙衫质地明如水晶，银光照射下，曼妙胴体，隐隐可见。
乐声悠悠，焰光变幻，每变一次，女子衣衫姿态也随之幻化，要么飞扬不拘，要么含羞带怯，要么明丽照人，要么幽艳天然，千娇百媚，妙态纷呈，衣香鬟影，如真似幻，一曲未毕，众女在焰火之中已然变化百种妙姿，换了数十身奇丽衣裙，衣裙制式无不精巧，与美人神姿、焰火喷涌、乐声起伏丝丝入扣，浑然天成。
乐声渐高，烟光转淡，俄尔那乐声高到了极处，竭力一扬，戛然而止。峡谷中一时寂静无声，人人沉浸在方才的美人妙态之中，沉潜回味，难以自拔。这时间，忽听得“啪啪啪”击掌之声，虽然稀落，此时此地。曲尽烟消，焰火亦同时散尽，四名女子复又悄然而立，轻纱依旧，衣裙如故，随着淡淡和风飘扬不定，众人瞧在眼里，只觉方才的妙态笙歌、绝色繁华恍如南柯一梦，竟似从来没有发生过。
峡谷中一时寂静无声，人人沉浸在方才的美人妙态之中，沉潜回味，难以自拔。这时间，忽听得“啪啪啪”击掌之声，虽然稀落，此时此地，却是分外清晰。
众人转眼望去，却是那计然先生，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拍手。吕不韦亦点头道：“了不起，了不起。艾伊丝，这美人寻一个都难，你找来四人，真是神奇，至于这焰火舞蹈也别有趣味，让人耳目一新。”
卓王孙道：“这四女相貌如此相似，难道是孪生姐妹？”寡妇请摇头道：“若是孪生姐妹，头发眼睛的颜色必然一样，艾伊丝，这四人你是怎么找来的？”
艾伊丝咯咯笑道：“我怎么找来的你不用管，怎么，还能入你法眼么？”她口气跋扈，寡妇清听得微微皱眉，艾伊丝心中得意，又笑了两声，说道：“谷缜，你以为如何？”
谷缜笑道：“有一样不好。”艾伊丝道：“什么？”谷缜道：“四位姑娘衣服换得太快，真是遗憾。”此言一出，大合众商人心意，这些人多是俗人，当即纷纷叫道：“是啊，是啊。”“不错，不错。”
“下流。”艾伊丝怒哼道：“姓谷的，你的美人呢？”
谷缜道：“我的美人眼下不在。”艾伊丝到：“哪有这种道理，来比美人，美人竟然不在？”谷缜道：“是啊，才不久她与我闹了别扭，不知逃到哪去了。”
艾伊丝怒道：“我知道你的，你比不过我，就想混赖？”谷缜笑道：“天地良心，我哪里混赖了？我那位美人可是举世无双，别说你这四个美人，就是四十个，四百个美人加起来，也抵不上她的一根小指头的。”
“胡吹大气。”艾伊丝冷哼一声，“她叫什么名字？”谷缜笑道：“她芳名施妙妙，绰号傻鱼儿，别号母老虎，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眼里，她就是天下第一美人，谁也比不上的。”
“胡说八道。”艾伊丝怒道：“有种的叫她来比。”谷缜笑道：“不是说闹别扭了么？她不来，我也无法，这样吧，有道是‘远来是客’，你不远万里而来，我让你这一局，算是送你一件大礼。”
艾伊丝哭笑不得，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中土诸商见谷缜一派镇定，只当他必有高招，个个翘首以待，不料等了半晌，等来如此结果，顿时好生失望。四名评判也是各各惊奇，寡妇清道：“东财神，你想明白，斗宝五局，一局也输不得。”
谷缜微微一笑，淡然道：“清姥姥，我想明白了，我媳妇儿没来，这一局不比也罢。”四名评判面面相对，均露错愕之色，卓王孙沉声道：“东财神，口说无凭。你说施姑娘美貌无比，我们未曾瞧过，不能定夺。这一局，我判西财神胜。”说罢举起左手，吕不韦、计然先生也举左手，寡妇清却举右手。吕不韦怪道：“清姥姥，你这是何故？”
寡妇清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天下男子多半负心薄幸，贪恋美色，见一个爱一个，教女子伤心。谷缜专一于情，认为所爱之人为天下最美，为此宁可输掉性命攸关的赌局，如此情意，岂不叫世间男子汗颜么？冲他这份心意，无论输赢，我都要举右手的。”
谷缜笑道：“多谢。”艾伊丝见他笑脸，却是气得七窍生烟，心里暗骂：“姓谷的小狗，狡猾透顶，无耻已极。”原来谷缜此举看来荒唐，影响实则深远，此番斗宝，除了宝物好坏，便瞧四位评判的心意，寡妇清当年也为情所伤，最恨负心薄幸之辈，敬重情思专一之人。谷缜看似不比胜负，一番说辞却将她深深打动，尽得老妇人欢心，后面四局，这老妪必然有所偏向。艾伊丝费尽心思，找来这四位绝世佳丽，演出这“火云丽影”的妙相，别说施妙妙不在，就算在场，论及体态容貌神韵之美，也是大为不及，这一局艾伊丝可以说胜券在握，不料谷缜虽然输掉此局，却凭着几句空话，换来一张旱涝保收的死票，一失一得，大可互相抵消了。
这些微妙关系，场上人群虽众多，也只有寥寥数人能够领会。沉寂时许，吕不韦宣布道：“美人局三比一，西财神胜。”话音方落，胡人群里发出一阵欢呼，乐伎也奏起曲子，韵律欢快流畅，尽显心中喜悦。
卓王孙招手示意众人安静，面向谷缜与艾伊丝道：“下一局比什么？”艾伊丝没答话，谷缜已笑道：“我中华锦绣之国，即在我国斗宝，美人比过，就该赌赛锦缎了。”卓王孙点头道：“说得是，西财神以为如何？”艾伊丝冷笑一声，心道：“不知死活的小狗，想要扳回这一局么？哼，瞧你狗急跳墙，还有什么能耐？”当下扬声道：“好，就赛锦缎。”
谷缜摊出手来，笑道：“赵守真。”身后商贾手捧一只玉匣，应声上前，正是那桐城首富赵守真。谷缜展开玉匣，捧出薄薄一叠绸缎，谷、赵二人各持一端，轻轻展开，那锦缎长数丈，宽数尺，质地细如蛛丝、薄如蝉翼，上面连锦绣满鲜花云霞，花瓣片片如生，经明媚天光一照，花间露水晶莹剔透，宛然在花瓣上轻轻滚动，花朵四周红霞如烧，紫气纷纭，仿佛美人醉靥，明媚动人。
这幅锦缎质地之轻薄，花纹之细腻，均是世间所无，场上众人均是屏息，生恐一时不慎，呼出一口大气，便将缎子吹得破了。谷缜伸出五指，抚过如水缎面，笑道：“这缎子名叫‘天孙锦’，是唐末五代之时，一位织锦名匠以野蚕丝夹杂南海异种蛛丝，花费三十年光阴织成，长五丈，宽四尺，柔韧难断，轻重却不过半两。为织这幅锦缎，那位匠人几乎耗尽毕生心血，成功之日，竟然呕血而死，大家看，这锦上花朵无不鲜艳，惟独这里有一朵黑牡丹……”众人顺着他指点瞧去，果然右下角一朵牡丹蓓蕾，黑中透紫，处在姹紫嫣红之中，分外显眼。谷缜叹了口气，说道：“听说这朵黑牡丹，是那位前辈匠人心血所化，故而这‘天孙锦’又名‘呕血锦’，自古锦缎，无一能及。”说罢将“天孙锦”在日光下轻轻转动，随他转动，锦上花色、霞光均生变化，忽地有人惊道：“哎呀，这黑牡丹能开。”
众人闻声惊诧，定睛望去，果然那朵黑牡丹竟随日光变强，徐徐绽开，吐出青绿花蕊，谷缜再转，黑牡丹所承日光减弱，复又慢慢合拢，直至回复旧观，变成一朵花蕊。
一时间，惊呼之声久久不绝，众胡人也无不流露惊叹艳羡，交头接耳。四名评判沉默半晌，吕不韦叹道：“久闻‘天孙锦’之名，本以为时过数百年，早已朽坏亡失，不料上苍庇佑，竟然还在人间。今日看来，不亏为我中华至宝、绝代奇珍。东财神，古物易毁难得，你还是快快收好吧。”中土商人听的此话，无不面露喜色，谷缜一笑，将“天孙锦”叠好，收入匣中，举目望去，却见众胡人虽然神色好奇，却无半点惧色，谷缜不禁心头一沉：“这群人见了‘天孙锦’的神妙，还能如此镇定自若，莫非……那婆娘还有更厉害的后着？”
思索间，忽听艾伊丝冷笑一声，说到：“就这个么？我还当是多么了不起的宝贝呢。”众人闻言，均是色变，谷缜笑道：“这么说你的宝贝更加了不起了？”艾伊丝冷哼了一声，说到：“那是自然，拿出来。”
话音方落，两名胡人越众而出，怀抱木炭，堆在地上，燃起一堆篝火，红蓝火焰腾起，一股淡淡幽香弥漫开来，令人心爽神逸，思虑一空。原来那木炭竟是沉香木所制，一经燃烧，便有香气，但众人又觉奇怪，既是比试锦缎，为何要燃篝火。正想着，只见金发美人娟姑娘走出行列，手捧一面金匣，与她金色秀发一般，金光流荡，上下辉映。
展开金匣，娟姑娘取出一幅雪白锦缎，与素姑娘各牵一头，徐徐展开，足有十丈，五尺宽窄，通体素白如雪，不染一尘，似有淡淡流光在锦上浮动，除此之外，再无特别之处。
人群中响起嗡嗡议论，众人均不料艾伊丝大言炎炎，结果却捧出一面寻常白绢，一时颇为不解，惟独谷缜凝视那白绢，乌黑长眉微微皱起。
兰幽手持一只水晶碗，移前一步，将碗中明黄液体泼向白绢，敢情尽是黄油。白绢捧出，已然出人意料，此时更为油脂所污，一时间群情哗然，中土商人之中响起低低讥笑之声。
就在这时，娟、素二女微微躬身，将那白绢送入篝火，一分一分经过火焰，油脂入火，燃烧起来，不料那白绢经过如此焚烧，不仅毫无伤损，色泽竟不稍变。
众商人吃惊不已，纷纷议论，有人道：“是火浣布！”另有人摇头道：“火浣布我见过，这白绢是细丝织成的，分明是缎子，不能算‘布’！”
陆渐见那白绢入火不燃，已觉惊奇，听到议论，忍不住问道：“谷缜，什么叫‘火浣布’？”谷缜注视那白绢，神思不属，随口答道：“那是从岩石中抽出的一种细线，纺织成布，入火不燃，别名‘石棉’。过去有人将石棉布做成袍子，在宴会上故意弄脏，然后丢入火里，袍上的秽物尽被烧掉，袍子却是鲜亮如初，仿佛洗过一般。别的布料都是水洗，这布却是火洗，故而又称‘火浣布’。”
陆渐听得啧啧称奇：“这白绢也是火浣布么？”谷缜微微摇头，道：“不是。”陆渐道：“那是什么？”谷缜微微冷笑：“这东西的来历我大约猜到，却没料到那婆娘神通广大，真能找到。”
说话间，白绢上油脂烧尽，从篝火中取出，鲜亮如新，犹胜燃烧之前，绢上光泽流动，越发耀眼。二女手持白绢，来到岸边，侵入江水，白绢新被火烧，虽不曾坏，却甚炽热，新一入水，水面顿时腾起淡淡白气。
待到白气散尽，二女仍不提起白绢，任其在水中浸泡良久，方才提起，冉冉送到四位评判之前。四位评判均是神色郑重，抚摸白绢，不料双手与那白绢一碰，均露出诧色，原来白绢在水中浸泡良久，此时入手却只是凉而不沁，干爽已极，殊无湿意，仿佛从头至尾都不曾在水中浸过。四人发觉此事，无不惊讶，寡妇清道：“这匹白绢入火不燃，遇水不濡，难道真是那件东西……”
吕不韦亦皱眉道：“那东西传说多年，难道真有其物？”计然先生冷冷道：“错不了，这匹白绢不灼不濡，上有寒冰错断之纹，正是传说中冰蚕丝织成的‘玄冰纨’。”
卓王孙吃惊道：“冰蚕深藏雪山无人之境，与冰雪同色，以雪莲为食，十年方能长成，得一条难如登天。抑且此物一生之中，所吐蚕丝不足一钱，这幅白绢重达数斤，要多少冰蚕吐丝，才能织成？”计然先生冷冷道：“若非如此，哪能显出‘玄冰纨’的宝贵？”
其他三人均是点头，寡妇清叹道：“无怪这缎子全是素白。冰蚕丝水火不侵，天下任何染料也无法附着，故而只能用其本色。唉，其实这人世间最妙的色彩莫过于本色，玄冰纨以本色为色，冰清玉洁，正合大道。”吕不韦亦点头道：“不只如此，这缎子做成衣衫，冬暖夏凉，任是何等酷暑严寒，一件单衣便能足够。”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去，与卓王孙交头接耳，商议时许，说道：“‘天孙缎’固是稀世奇珍，但终是凡间之物，‘玄冰纨’为千万冰蚕精魂所化，实乃天生神物。我与吕兄商议过了……”说罢，卓，吕二人同时举起左手，计然先生亦举左手，寡妇清面露迟疑，看了谷缜一眼，忽地叹了一口气，也将左手举起。吕不韦道：“四比零，锦绣局，西财神胜。”此言一出，中土商人一片哗然。艾伊丝却是咯咯大笑，媚声道：“不韦前辈，‘玄冰纨’的妙处你还少说了一样呢。”吕不韦道：“什么妙处？”
艾伊丝道：“这段子不仅风寒暑热不入，对陈年寒疾更有奇效，前辈向来腿有寒疾，行走不便，这幅‘玄冰纨’就送给你好啦。”
吕不韦一愣，正要回绝，艾伊丝已抢着说道：“我这么做可不是行贿，只为您身子着想，前辈若不愿收，小女子借你也好，只要当做被子盖上两月，寒疾自然痊愈。至于后面的竞赛么，前辈大可以秉公执法，不要为了此事败坏规矩，这一次，我要堂堂正正胜过这姓谷的小狗。”
吕不韦早年也是一位巨商，大起大落，将富贵看的十分淡泊，唯独左腿寒疾经年不愈，屡治无功，每到冬天，酸痛入骨，是他心头之患，自想这“玄冰纨”若真如艾伊丝所说，数月可愈，岂非大妙？想到这里，虽没有持法偏颇之念，也对艾伊丝生出莫大好感。
中土商人听到结果，沮丧之极，中华丝绸之国，却在丝绸之上大败亏输，不但叫人意外，更是丢尽脸面。如今斗宝五局输了二局，后面三局，西财神任赢一局，均可获胜，谷缜再输一局，不只财神指环拱手相让，中土无数财富也将从此落入异族之手，一时间，商人群中鸦雀无声，百十道目光尽皆凝注在谷缜脸上。

沧海25 东西商战之卷 第五十一章 斗宝(2)
谷缜却只微一皱眉，随即眉宇舒展，笑容洋溢，拱手笑道：“艾伊丝，恭喜恭喜，那么第三局比什么呢？”艾伊丝冷笑一声，幽幽道：“还用问么？自然是斗名香了。”
众商人闻言，无不变色，西域香料，自古胜过中土，当年南海斗宝，谷缜三胜一负，就是负在“妙香局”上。艾伊丝此时提出“斗名香”，分明是要穷寇猛追，一举打败谷缜，不给其任何机会。一时间，众商人纷纷鼓噪起来：“不成，哪能你说比什么，就比什么？”“番婆子，你懂不懂中土的规矩？客随主便，主人说比什么，就比什么……”粗鲁些的，污言秽语也竞相吐出，只是想将水搅浑，最好从此不比，各自打道回府。
艾伊丝冷笑一声，说道：“谷缜，你手底下就只这些货色？”谷缜笑笑，将手一举，场上寂然，再无生息。谷缜说道：“斗名香么？谷某奉陪。”众商人见他如此神气，心中均是一定。艾伊丝却是心头微沉：“这小狗难道还有什么伎俩？哼，闻香一道，是我所长，料他也无什么能为。看来今年不见，谷小狗全无长进，今天定要他输光当尽，向我跪地求饶不可。”想到这里，扬声道：“兰幽，献香。”
兰幽漫步走出，这时早有两名胡奴从船舱中抬出一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架，架上搁满数百个大大小小的水晶瓶，小者不过数寸，大者高有尺许，肚大颈细，瓶口有塞，瓶中膏液颜色各异，红黄蓝紫，浓淡不一。
檀木架抬到兰幽身前，她伸出纤纤素手，抚摸检视一番，面对四名评判，媚声道：“往日斗香，都是成品名香，互为比较，今日斗香，兰幽却想换个法子，当着诸位评判之面，即时合香，当场奉上。”
四位评判均露讶色，卓王孙道：“这法子未免行险，合香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有一丝不慎，岂不坏了香气？”
艾伊丝笑道：“王孙公多虑啦，不如此，怎见得我的这位属下的高明？”吕不韦点头道：“这位姑娘年纪轻轻，竟是香道高手么？若没有过人的技巧，岂能当场合香？”
兰幽笑道：“不韦公谬赞啦，香道深广，兰幽略知皮毛，要不是主任有令，断不敢在诸位前辈面前献丑。”她言语谦逊，神色娇媚，令人一瞧，便生怜爱。但神色虽媚，举手抬足，却是镇定自若，自信满溢，中土众商见状，一颗心不觉悬了起来。
兰幽捧来一只精雕细镂的水晶圆盏，从架上轮流取出水晶瓶，将瓶中膏液渐次注入盏中，或多或少，多则半升，少不过半滴，一面注入，一面摇匀，但见她出手熟极而流，不待盏中香气散开，便已灌注完毕，是以场上虽有精于香道的商人，竟不能分辨出她到底用了何种香料。
不多时，兰幽配完三盏，轻轻摇匀，一盏色呈淡黄，一盏粉红如霞，一盏清碧如水，兰幽凑鼻嗅嗅，露出迷醉满足之色，放在琉璃盘中，托到四名评判面前。
四人各自掏出一方雪白手巾，凑到盏前，用手巾轻轻扇动，嗅那盏内散发出的绵绵香气；寡妇清当先嗅完，眉头微皱，抬头注目谷缜，眼里透出浓浓忧色，认识她的中土商人心中无不咯噔一下，均知此老本身就是天下有数的香道高手，精于和合、辨识诸般名香，她既是这般神色，足见那胡女所合香水必然绝妙，不易战胜。
忧心之中，评判均已嗅完香料，直起身来，计然先生依然神气冷淡，卓王孙、吕不韦脸上却有满足愉悦之色，久久不褪，过了半晌，吕不韦方才开口问道：“这三品香可有名字？”
兰幽笑道：“黄色的名叫‘夜月流金’。”卓王孙赞道：“此名贴切，这一品香清奇高妙，本如月色当空，但清美之中又带有一丝富贵之气，恰如明月之下，笙歌流宴，金粉交织，令人不觉沉醉。”说罢问道：“粉色的呢？”兰幽道：“粉色的名叫‘虞美人’。”吕不韦抚掌赞道：“妙啊，此香气味浓而不腻，初闻如急湍流水，畅快淋漓，闻罢之后，却又余味绵绵，引人愁思，好比李后主的《虞美人》词中所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此香美好如雕栏玉砌、春花秋月，流畅之处，却似一江春水，纵情奔流，只是繁华虽好，转头既空，只留满怀愁思罢了。小姑娘，你小小年纪，怎能合出如此意味深长的妙香？”
兰幽双颊微微一红，说道：“晚辈性情，喜聚不喜散，聚时虽然美好，散时不觉惆怅。晚辈只是将这点儿小小心思化入香里罢了。”吕不韦连连点头，说道：“了不起，了不起，以性情入香道，已经是绝顶境界了。”
兰幽微微一笑，又道：“碧色的名子，前辈要不要听？”吕不韦忙道：“请说请说。”兰幽道：“这一品香，叫做‘菩提树下’。”
“善哉，善哉。”吕、卓二人未答，寡妇清忽地接口道，“这一品香空灵出奇，不染俗气，爽神清心，发人深省，就如释迦牟尼悟道时的菩提宝树，开悟觉者，启迪智慧。此香以此为名，可是因为这个缘故？”兰幽颌首笑道：“前辈说的是。”寡妇清默然点头，瞧了谷缜一眼，脸上忧色更浓。
谷缜笑笑，尚未言语，忽听一个声音淡淡道：“空灵出奇，只怕未必。”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瘦小，鼻子硕大的怪人从陆渐身后慢慢走出，身子佝偻前探，有如一只猎犬，脸上满是愁苦之色，不是别人，正是“鬼鼻”苏闻香了。
苏闻香为人低调，常年隐身沈舟虚身后，名声虽在，认识他的人却是极少，众人只瞧这小怪人相貌古怪，形容落魄，又不知他来历，望着他一步一顿走到兰幽身前，心中均有不平之感，只觉这对男女一个奇丑，一个奇美，立在一处，丑者越发讨厌，美者越发妩媚。
苏闻香走到“菩提树下”之前，伸鼻嗅嗅，徐徐说道：“降真香少了，安息香多了，橙花、丁香配合不当，阿末香太多、蔷薇水太浓，席香搭配茉莉，嘿，真是胡闹。唔，还有酒作引子，这个很好，让苏合香氤氲不散，让安息香更易发散，让阿末香越发清冽，但既是引子，便不宜太多，一旦多了，就是酿酒，不是合香了……”
他絮絮叨叨，兰幽脸色渐渐肃然起来，一双妙目盯着眼前的怪人，心中不胜惊奇，原来苏闻香所说香料，一点不差，正是“菩提树下”的香水配方。自己千辛万苦钻研出的香方，竟被他轻轻一嗅，即刻说出，世间古怪之事，真是莫过于此。但她少年得志，精通香道，又对这品“菩提树下”极为自负，此时被苏闻香三言两语贬得一无是处，惊奇一过，大感愤怒，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丝冷笑。
不料苏闻香一旦堕入香道，精神专著，无以自拔，全然不觉对方心情，一味抽动巨鼻，嗅完“菩提树下”，再嗅“虞美人”，连连摇头道：“这一品香更糟啦，掺入没药，实为败笔，乳香也太多，冲鼻惊心，余味不足，这是合香的大忌，你这小姑娘看起来聪明，怎么不懂这个道理呢？至于苏合香，倒是不坏，若是无它，这品香狗也不闻的……”兰幽听到这里，气得几乎晕了过去，禁不住骤失风度，骂道：“你才是狗呢。”
但苏闻香品香之时，所有精神都在鼻上，眼不能见，耳不能闻，佳人嗔骂落在他耳里，只是嗡嗡一片，和苍蝇蚊子也差不多，一时间她骂她的，我嗅我的，边嗅边道：“唔，小姑娘用花香的本事很好，只不过水仙太轻，蔷薇太沉，茉莉太浓，风信子太脆，嗯，这松香妙极，没有它，就好比吃饭没有盐巴呢……”
苏闻香就事论事，先贬后褒，兰幽先怒后喜，继而满心糊涂，望着眼前怪人，流露迷惑神气，“虞美人”香气细微繁复，苏闻香信口道来，所言香料绝无遗漏，至于多少浓淡，兰幽虽然不解，但听苏闻香如此笃定，心中不觉生出一丝动摇：“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恍惚间，苏闻香已嗅完“虞美人”，再嗅“夜月流金”，说道：“夜月流金，香气虽俗气，名字却很好，说来三品香中，这品最好。好在哪儿？好在香中有帅，以麝香为帅，统领众香。小姑娘，合香就如何药，也要讲究君臣佐使，香有灵性，切忌将其看成死物，要分清长少主次，尽其所长。这品香中，麝香虽淡，却沉凝不散，如将如相，藿香，沉香，鸡舌，青木，玫瑰气味浓厚，好比武将征伐，紫花勒，白檀香，郁金香，甲香等等，气味较轻，有如文史，故而此香能够清浓并存而不悖，既有明月之清光，又如盛宴之奢华，只是……”
他说到这里，抽抽巨鼻，脸上露出困惑之色，兰幽见他神态，只怕又要责怪自己，无端心跳转快，呼吸急促，双颊染上一抹酡红。苏闻香专著香料，全不觉迎面佳人美态，巨鼻反复抽动，慢慢说道：“这香方之中，有一味香实在多余呢……”兰幽心头一颤，花容微变，急忙低声道：“先生……”苏闻香抬起头来，但见兰幽神色窘迫，眼里尽是哀求之意，一时心里不解，说到：“我问你，干嘛在这品香里加入助情花，虽不致坏了香品，但这奇花本是催情之物，清姥姥也还罢了，其他三位评判若是嗅了，动了淫性，岂不尴尬……”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兰幽羞得无地自容，艾伊丝忍不住厉声喝道：“你这厮信口雌黄，你有什么凭证，证明这香水里有‘助情花’？”苏闻香性情憨直，一听别人怀疑自身品香之能，顿时生起气来，指着鼻子道：“我这鼻子就是佐证，你可以骗人，鼻子却不会骗我，这香里没有‘助情花’，我把鼻子割了给你呢……”
艾伊丝一时语塞，四名评判之中，计然先生，寡妇清还罢了，吕不韦、卓王孙却是又惊又怒，心想无怪方才嗅香之后，对这“夜月流金”格外迷恋，更对这合香的少女朦朦胧胧生出异样好感，原来竟是对方在香里动了手脚，掺入催情迷香，若非被这巨鼻怪人点破，呆会评判之时，必然因为这分暧昧之情，有所偏颇。他二人越想越气，瞪着金轿，脸色阴沉。艾伊丝见状忙说：“各位评判，请听我说……”吕不韦冷哼一声，高声道：“不必说了。”抓起身旁“玄冰纨”丢了过去，喝道，“还给你，老夫命贱，受不起这等宝贝。”
中土众商无不窃笑，艾伊丝沉默半晌，冷哼一声，说道：“便有‘助情花’又如何？敢问诸位，助情花香，算不算香料？”寡妇清道：“算的，只是……”艾伊丝道：“既然是斗香，任何香料均可合香，是否曾有定规说，合香之时，不能使用催情香么？”
她诡计被拆穿，索性大耍无赖，众评判明知她一派诡辩，却是无法反驳，唯有相视苦笑。卓王孙说道：“虽没有如此定规，但请西财神再用催情香时，事先知会一声，老朽年迈，经不得如此折腾。”中土商人哄然大笑，艾伊丝无言以对，心中又羞又恼。
苏闻香凑身来到那檀木架前，伸手拧开一只水晶瓶，耸鼻嗅闻，不禁喜上眉梢，说道：“好纯的杏花香！”不待兰幽答应，他塞好这瓶，又取其他晶瓶，逐一嗅闻道：“这是木樨，这是肉桂，这是含笑，这是酴醾，这是木槿……”他每嗅一样，均是两眼发亮，神色贪婪，便如进了无尽宝库的守财奴，对着每瓶香精香膏，都是爱不释手。艾伊丝瞧得不耐，说道，“你这人来做什么？若不斗香，快快滚开，不要在这里碍眼。”苏闻香文言笑道：“你不提醒，我都忘了……”转身向兰幽道：“你的香虽然不错了，但是只能让人嗅到，不能让人看到。”
艾伊丝吃惊道：“香本来就是用鼻来嗅，眼睛怎能看到？”
苏闻香道：“我说的看，不是用眼，而是用心，最高明的香，能在他人心中画出画来……”
兰幽更觉匪夷所思，皱眉道：“用香在心中画画？这是什么含意？”苏闻香点点头，说到：“我借你的香精香膏，也合三品香水如何？”兰幽虽已猜到苏闻香嗅觉奇特，但她浸淫香道多年，痴迷于此，明知大敌当前，仍对他的说法倍感新奇，忍不住连连点头。
苏闻香从袖里取出一只素白瓷缸，将架上香精点滴注入，举动小心，神情慎重，目光一转不转，如临大敌。
过了片刻，苏闻香合香完毕，举起瓷缸，轻晃数下，不知不觉，一丝奇特香气在山谷中弥漫开来，若有若无，丝丝入鼻。霎时间，众人心中均生出奇异感觉，眼前情形仿佛一变，比越高挂，林木丰茂，月下乐宴正酣，佳人起舞，文士歌吟，桌上山珍海错历历在目，佳人翠群黛发近在咫尺，文士头巾歪戴，一派狂士风采。
这幻象来去如电，稍纵即逝，但却人人感知，每人心中的歌宴人物虽有差异，大致情形却是一般，不外明月花树、狂士美人，毫发清晰，有如亲见，一时间，人人脸上均有震惊迷茫之色。
苏闻香盖住瓷缸，徐徐说道：“小姑娘，这一品‘夜月流金’如何？”兰幽面如死灰，呆了呆，黯然道：“不错。”苏闻香转身走到江边，洗净瓷缸，然后转身来到檀木架前，取用香精，不多时，又配出一品香来，走到篝火之前，那篝火木炭极好，燃烧已久，不曾熄灭，苏闻香将瓷缸在火上轻轻烘烤，异香飘出，霎时间众人眼前忽地出现一幢小楼，雕栏玉砌，宝炬流辉，楼中一派繁华，楼外秋林萧索，楼上月华清冷，楼头三两婢女怀抱乐器，围绕一名落魄男子，低吟高唱，余韵幽幽，似无断绝。
这幻象亦是一闪而过，有情有景，意境深长，仿佛能够洞悉其中人物心中所想。
异香散尽，苏闻香又洗尽瓷缸，合配第三品香，兰幽忍不住问道：“方才这是你的虞美人吗？”苏闻香微微点头。兰幽又道：“为何‘夜月流金’不用火烤，自然香美，‘虞美人’却要火烤，才能嗅见？”苏闻香道：“‘夜月流金’香质轻浮，轻轻一荡，都能闻到，‘虞美人’气质深沉，非得火烤不能闻到。”
说话间，第三品香已然合成，苏闻香双手紧捂瓷缸，众人伸长鼻子，过了半晌，鼻间仍无香气来袭，方觉奇怪，心间忽地显出一个画面，莽莽山野，芳草萋萋，山坡上一颗郁郁大树，粗大树干形如宝瓶，枝叶繁茂，几与碧空一色，树下一名僧人，衣衫褴褛，眉眼下垂，合十盘坐，面上露出喜悦微笑。
这情景来的突兀，较之前面两幅却要长久许多。好一会儿，幻象烟消，众人鼻间才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清香。
苏闻香道：“佛门之香，重在清、空二字，淡定幽远，不化人而自化，这一等香，才能称作‘菩提树下’。”众人闻言，无不点头。苏闻香掉过头来，正要说话，忽见兰幽呆呆望着自己，神色惨然，剪水双瞳水光一闪，蓦地流下两行清泪。
苏闻香怪道：“小姑娘，你怎么啦？”兰幽凄然一笑，敛衽鞠躬，说道：“先生香道胜我太多，兰幽输得心服口服。”
她虽然必败，但不等评判表决，即刻认输，这份志气，众人均感佩服。只见她扭转身子，走到金轿之前，曲膝跪倒，苦笑道：“主人，妾身输了，有辱使命，还请责罚。”艾伊丝沉默片刻，冷冷道：“此人高你太多，你输给他也是应当，死罪就免了，自断一手吧。”
众人闻言，无不变色，兰幽脸色刷地惨白，凄然一笑，缓缓起身，从身旁胡奴手里接过一把锋利金刀，秀目一闭，举手便向左手斫下。苏闻香见状大惊，他离得最近，当即合身一扑，抱住兰幽持刀的右手。兰幽吃了一惊，叫到：“你做什么？”苏闻香精于香道，却昧于世事，闻言脖子一梗，说到：“你又做什么？干吗拿刀砍自己呢？”
兰幽苦笑道：“先生，我输给你了，该受责罚。‘苏闻香流露迷惑之色，摇头道：“我害你输的，要责罚，该责罚我才对。要不然，你砍我好了。”他这道理缠夹不清，兰幽听得啼笑皆非，说道：“好。”当下刀交左手，作势欲砍苏闻香，苏闻香虽然嘴硬，看见刀来，却很害怕，不由大叫一声，向后跳出，瞪眼道：“你，你真砍我？”
兰幽惨笑一声，刀锋再举，砍向手臂，这一刀极快，苏闻香阻拦不及，哎呀叫出声来，就当此时，忽听当的一生，金刀被一粒石子击中，石子疾如劲弩所发，力量极大，兰幽把持不住，金刀脱手飞出数丈，嗖地一声落入江水中。
苏闻香又惊又喜，转眼望去，但见陆渐正将左脚收回。原来陆渐心软，遥遥见这一刀下去，这娇美少女就要残废终生，心生不忍，踢出一粒石子，射中刀身，震飞金刀。
兰幽深感错愕，茫然四顾，不知这石子从何而来。艾伊丝却看得清醋，冷笑道：“谷缜，我惩罚下属，你派人插手做什么？”出手救人本不是谷缜的意思，艾伊丝见陆渐立在谷缜身后，便把他当成了谷缜的属下，故而出言讥讽。
谷缜本不愿插手艾伊丝的家法，但陆渐有心救人，也不好拂他之意，当下笑道：“你我立了赌约，你若输了，除你本人，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这个兰幽姑娘也不例外。她既是我囊中之物，被你砍了一手，断手美人，价钱减半，好比赌骰子，说好了押十两银子，眼看开宝要输，你却收回一半赌资，这不是混赖是什么？”
艾伊丝听得气恼，高声道：“你不过小胜一局，就当自己胜出？谷小狗，你还要不要脸？”谷缜笑道：“若无赌约，要杀要砍，都随你便，既有赌约，这些人啊物啊本人全都有份，既然如此，我岂能眼睁睁瞧你毁坏本少爷将来的财产？”
艾伊丝怒极反笑，咯咯冷笑几声，向兰幽道：“也好，你这只手暂且寄下，待我胜了，再砍不迟。”兰幽暂逃一劫，白嫩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躬身答应，目光一转，但见苏闻香面露惊喜，望着自己咧嘴憨笑，不知怎的，兰幽便觉心头一跳，双颊倏地羞红，又惟恐被人瞧见，匆匆收了目光，退到一旁，心里却久久回味方才斗香的情景，喜悦之情，充盈芳心。
忽听卓王孙道：“名香局西财神一方自行认输，东财神胜出。如今五局过三，西方二胜，东方一胜，第四局比佳肴还是珠宝？”
艾伊丝冷哼一声，扬声道：“大鼻子，你叫什么名字？”苏闻香正走向己阵，闻声回头道：“你是叫我么？”艾伊丝冷冷道：“就是叫你，你姓苏，是不是？”苏闻香怪道：“是啊，你怎么知道？”艾伊丝道：“我自然知道，你叫苏闻香，是天部之主沈舟虚的劫奴。”
苏闻香道：“不错。”艾伊丝冷笑一声，说到：“听几尝微不忘生，玄瞳鬼鼻无量足，今日来了几个？”苏闻香老实，答道：“除了玄瞳，其他五人都在。”艾伊丝怒道：“你们身为天部劫奴，怎么为这谷缜小狗卖命？”苏闻香苦着脸道：“我们欠了他的情，不还不行。”
艾伊丝一时沉默，寻思：“菜肴是中国之长，谷缜必然占优，尝微秦知味更是烹饪泰斗，名震中外，我就有一万个厉害厨子，遇上此人，也是必败。必败之仗，绝不能打。”心念一转，扬声道：“各位评判我有一事请各位定夺。”
卓王孙道：“什么？”艾伊丝道：“上次南海斗宝，斗的是美人、丝绸、名香、佳肴、珠宝。此次又都这些，岂不乏味？不如略变一变，将佳肴变为音乐如何？”
众评判面面相对，寡妇清抗声道：“那怎么成？若斗音乐，东财神毫无准备，如何比较？”艾伊丝冷笑道：“若无防备，他就不是东财神了。清姥姥，你放心，他手下也有精通音律的能人，必不吃亏。”寡妇清微微皱眉，瞧向谷缜，谷缜笑道：“艾伊丝，你说的是‘听几’薛耳？”艾伊丝道：“‘听几’薛耳，听力惊人，精于音律，乃是音乐上的大行家。”
谷缜不觉微笑，心道：“音乐本是西方之长，东方之短，唐代之后，西域音乐更是雄视中土。这婆娘自知美食胜不过我，换这题目，正是想扬长避短。我若不答应，未免示弱，必要受她奚落。答应她么？这婆娘决不会老实斗乐，必有阴谋圈套，等着我钻。”
沉吟间，忽听薛耳低声说道：“谷爷，让我上吧。”谷缜笑笑，说道：“这一局干系重大，你不怕么？”薛耳道：“我不怕的。”谷缜浓眉舒展开来，呵呵笑道：“这样么，好，你去吧。”陆渐眉头大皱，说道：“谷缜，此事非同小可，你让他去，万一输了……”谷缜摇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相信薛耳兄不但能赢，还能赢得漂亮。”
薛耳听得一呆，双眼一热，满怀感动，咬了咬牙，抖擞起来，摘下呜哩哇啦，越众而出。众胡人见他耳大如扇，体格佝偻，先是惊奇，继而哄笑。薛耳自知貌丑，被人讥笑惯了，但此时关心胜负，再不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抱着那件乌黝黝，亮闪闪，形状古怪的奇门乐器，恰如高手抱剑，浑身上下，透出凛然之气。
众胡人隐隐知觉这股气势，笑声渐稀，稍有见识的，纷纷收起轻视之心，暗自寻思：“这人矮小丑陋，怎地却有如此气派？”
艾伊丝忽道：“谷缜，这一局，就由我方占先。”不等谷缜答话，将手一拍，那红发美人青娥手持一只红玉长笛，神色凄楚，飘然踱出，漫步走到江畔，迎着江风吹奏起来，笛声呜咽缠绵，引得山中云愁雾惨，云雾中若有鬼神浮动，嘈嘈江水，似也为之不流。
谷缜听得舒服，不由赞道：“好笛艺，上比绿珠，下比独孤。只是艾伊丝，你的能耐，不只是吹吹笛子吧？”绿珠，独孤生都是古代吹笛高手。艾伊丝闻言冷哼一声，说道：“那是当然。”
话音方落，笛声渐奏渐高，一反低昂，清亮起来，众人听到，只觉风疾云开，水秀山明，笛声孤拔傲绝，渺于凡尘。众人听这女子吹出如此高音，无不刮目相看，但听笛音越拔越高，行将至极，忽而转柔，缭绕长空，似雄鹰徘徊。
乐音大作，那数十名俊美男女同时奏起手中乐器，高低起伏，曼妙动人，胡琴、琵琶、竖琴、风笛，另有许多奇门乐器，均是叫不出名目，绝非中土所有，演奏起来，或是开弓射箭，或是按纽多多，或是多管集成，音声古怪，别具风情。但无论吹拉弹奏，高低起伏，众乐器总是围绕那支红玉长笛，就如一群妙龄男女，围绕一团篝火，踏足舞蹈，舞姿万变，却不偏离篝火半步，又如长短马步各种兵士，围绕一名统帅，随其指挥，攻城略地。
因此缘故，众人听来，这合奏不但优美，更加新奇，无论东西之人，均是听的如痴如醉，只盼这乐音永不要完。听了半晌，那笛声又变高昂，意气洋洋，冲凌霄汉，有如一骑绝尘，将其他乐声远远抛下，一时间，笛声越响，其他乐声则渐渐低沉，渐至于无声无息，而那笛声却是越来越高，拔入云中，破云散雾之际，忽的戛然而止。至此一曲合奏才算作罢，然而笛消乐散，众人心中音律仍是久久低徊，直到此时，才相信“余音饶梁，三日不绝”并非古人欺诳。
谷缜此时早已明白艾伊丝的伎俩，暗自担心：“这婆娘一贯倚多为胜，欺负薛耳只有一人，再精音律，也只能演奏一具乐器，决不如这丝竹合奏，百音汇呈。”想到这里，薛耳的“呜哩哇啦”已然奏响，正接上合奏余韵，声音则与玉笛近似，但却不甚纯厚，伴有细微噪响，仿佛来自远方，然而倏忽之间，那噪响明晰起来，有如十余种乐器同时奏响，有笛，有琴，有长号风笛，羯鼓琵琶，诸般声响，一泻如潮，充盈四野，历历分明。
众人不料这大耳怪人竟凭一件乐器，奏出十余种乐器响声，无不目定口呆，心中震骇之情无以附加。抑且胡人合奏，音乐虽美，却总是数十种乐器分别演奏，不能浑然如一，终有不谐之音。薛耳奏乐，数十种音乐从一件乐器发出，融洽无比，浑然天成。只听那音乐忽高忽低，转折数下，慢慢少了几般中土器乐，却将那胡人合奏中的那几件奇门乐器搀杂进来，然而流畅优美之处，犹有胜之，以至于胡人乐师目定口呆，纷纷站起，伸长脖子，想看薛耳如何演奏，但那“呜哩哇啦”乐家至宝，结构繁复，乾坤内藏，仅从外表，决看不出其中奥妙。
乐声越奏越奇，宏大细微，兼而有之，不中不西，自成一体，众人初时尚能自持，乐声一久，随之起落转折，喜怒哀乐尽被牵动，高昂处令人心开神爽，血为之涌，恨不能纵声长笑，低回处如泣如诉，叫人幽愁暗恨，油然而生。激昂则有怨怒，婉转分外伤情，谷中不少人渐渐情动于衷，忍耐不住，心随乐动，忽笑忽哭，忽喜忽怒。
不料这时“呜哩哇啦”又生变化，多出许多细微异响，非琴非笛，非号非鼓，夹杂乐曲之中，若有召唤之意。随那悠扬乐声，平缓江面上，蓦地出现圈圈涟漪，腾起点点细碎水泡，忽听“哗啦”一声响，一条银鳞大鱼破水而出，凌空一跃，复又落入水中，一时间，只听水响不绝，江水中接二连三跃出大小鱼虾，大者长有丈余，小者不过寸许，有的鱼认得出来，有的鱼却是形貌古怪，叫不出名字，鱼鳞五颜六色，红黄青白，争艳斗彩，成千累万，在江面上跳跃飞舞，蔚为奇观。
这等情形众人生平未见，只觉目眩神迷，心跳不已。惊奇未已，忽又听空中清鸣娇啭，鸟声大作，抬眼望去，四面八方飞来无数鸟雀，鹰隼莺鹂，无所不有，来到薛耳头顶，鸣叫盘旋，毛羽斑斓瑰丽，有如大片云彩，聚而不散。
“鱼龙起舞，百鸟来朝，音乐之妙，竟至于斯。”计然先生忽地叹一口气，“本当是先古神话，不料今日竟能亲眼目睹，比起这降伏鱼鸟的神通，西财神的乐阵，终究只算是凡品罢了。”说到这里，将声一扬，“听几先生，这一曲再奏下去，必要惹来鬼神之嫉了。”
薛耳闻声，乐声婉转，归于寂然。音乐一停，百鸟纷散，鱼虾深潜，清江不波，长空清明，只有满地残羽、泛江浮鳞，才可让人略略回想起适才的盛况奇景。
薛耳收好乐器，退回谷缜身边，眼里神光退尽，身上气势全无，畏畏缩缩，回复平日神气，让人怎么也无法将这个猥琐怪人与那仙音神曲联系起来。
计然先生目视其他三名评判，说道：“在下评语，三位以为如何？”寡妇清说道：“足下说得搞好，仙乐凡乐，不可同日而语，这一局，算东财神胜。”说罢举起右手，其他三名男评判也无一例外，举起右手，这一局，中土竟得全胜。
西方诸人注视金轿珠帘，脸上尽无血色。艾伊丝沉默良久，忽地咯咯轻笑几声，慢慢说道：“二比二么？一局定胜负，倒也痛快！”说罢忽听沙沙碎响，珍珠帘卷，一名韶龄女子从金轿之内袅袅迈出，她容貌极美，眉目深刻，宛如雕刻，秀发不束，任其凌乱，仿佛纯金细丝，长可委地，金色细眉斜飞入鬓，自然流露出勃勃英气。
陆渐一见这西洋女子，心头剧跳，仿佛姚晴出现在眼前。但细细看来，这夷女容貌体态与姚晴全然不同，只是骨子里有一种神似，让人乍眼一瞧，竟生错觉。
艾伊丝与谷缜遥相对峙，这一对主宰世间财富的少年男女气质迥然不同，一个容色冷峻，目射冰雪，一个意态闲适，笑意如春，但站在人群之中，却均有一种别样风姿，有如鹤立鸡群。
“艾伊丝”谷缜忽地嘻嘻笑道：“你变好看了呢，想当初你一脸雀斑，又瘦又小，就像一只天竺猴子。”艾伊丝花容微变，喝道：“少放屁，你才是一只中国蛤蟆，满身的癞皮。”谷缜笑道：“过奖过奖。”艾伊丝一愣，说到：“我骂你癞蛤蟆，过什么奖呢？”谷缜笑道：“中国蛤蟆又称蟾蜍，象征美丽娟好，天上的月亮名叫‘玉蟾’，又名‘蟾宫’，你说我是蟾蜍，不是赞我貌如朗月，又白又亮，光辉照人么？”艾伊丝撅起嘴来，冷笑道：“胡说八道，哪有这种说法？”谷缜笑道：“你这只天竺猴子，哪知我华夏用语精深博大？”艾伊丝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咬咬嘴唇：“臭小子，这一回珠宝局，你睁大狗眼，可看好了。”谷缜笑道：“我看你嘛，十分高明。”
艾伊丝听他并不回骂，还赞自己高明，诧异之余，略有几分欢喜，可是转念一想，忽地大怒：“有道是狗眼看人低，我骂他狗眼，他却看我高明，岂不是转着弯骂我不是人么？”她又气又急，却知吵嘴骂人，自己绝不是谷缜对手，惟有待到胜过之后，再好好摆布此人，一时间，她心里拟了几十个折磨谷缜的恶毒法儿，大感快意，一咬牙关，伸出一双纤秀玉手，轻击三下，八名胡奴解下腰间号角，呜呜呜吹奏起来，号声激越，振动山谷，在粼粼碧波上久久回响。
三通号罢，灵翠峡中，面向江水那面山崖发出轰隆响声，蓦然间，山谷轻轻一震，那面山壁忽地多出一个巨大窟窿，窟窿中瀑布如箭，奔腾而出，仿佛玉龙倒挂，又似银河飞悬，从十余丈高处悬挂而下，泻在一块凸起崖壁上。
一时间，泥石纷纷坠下，泥水纵流，瀑布冲击下，那片山崖渐渐生出变化，有如玉人宽衣，肌肤展露，层泥褪去，泥土之下，隐隐透出蛛玉光华。谷中人眼利些的，立时看出其中奥妙，不由得失声惊呼，敢情那崖上泥石尽是伪装，崖壁之后，竟然藏着一座七层宝楼。
瀑布湍流之中，渐渐尘泥尽去，显露楼台瑰丽真容，金庭玉柱，琼宇瑶阶，白玉台阶连着楼前一条小路，光洁如新，竟是白玉砌成，琅玕雕窗，翡翠为棂，屋檐下一溜儿风铃，斑斓泛金者是玛瑙，莹白透亮者是光玉，其余瑟瑟天青，刚玉宝钻，林林总总，经风一吹，发出琅琅脆响。
瀑布流了一阵，水势渐小，起初破窟而出，浩如白龙，但因为本无水源，冲落一阵，水柱渐弱，漫漫分散开来，珠帘悬挂一般，潇潇洒洒，越落越稀，逐渐化为滴水，顺崖而下，打中楼顶金瓦，滴滴答答，悦耳无比。
此时宝楼伪装洗尽，砌楼珠玉，明净皎洁，滴水不沾，一切水流均从屋顶流下，潺潺汇入一条玉石水渠，水流绕渠，奔流向前，在楼前一绕，竟又冲刷出一大方白玉池塘，三丈方圆，污泥浊水一旦汇入，便无踪迹，待到上方瀑布断流，白玉池中忽地传来铮铮鸣玉之声，碧光浮动，升起一座翡翠假山，五尺来高，孔窍玲珑，翠光荧荧，碧影荡漾，浸染四周白玉，宛如青绿苔痕。池中泉水汩汩而起，渐喷渐高，扬至数丈，飞珠喷银，宝楼四角，亦有机关引出四道泉水，洗尽剩余尘泥。
“怎么样？”艾伊丝眯眼望着谷缜，难掩脸上得意之色，“瞧见了么？这就是我地‘万宝楼台’。”
中土众商无不面如土色，艾伊丝用珠宝美玉构筑七层宝楼，手笔之大，震古烁今。更奇地是，她早将这座宝楼修在谷中，用易溶灰泥极尽伪装，不令入谷之人知觉，再用翡翠假山堵塞地下喷泉，在崖壁中凿成水道，汇聚山泉，待到三通号角响罢，崖上守侯者得到讯号，打开闸门，放出瀑布，洗尽伪装，现出宝楼。待到瀑布水尽，牵动机关，翡翠假山升起，地底喷泉飞出，至此，宝楼内外，荡涤一新。这变化之奇，对比之深，但凡目睹之人，无不震撼莫名。
艾伊丝朗朗道：“各位评判，可愿随我入楼一观？”四人对是视一眼，默默起身。艾伊丝瞥一眼谷缜，笑道：“你若不怕吓破了胆，也来见识见识。”谷缜笑道：“谷某是吓大的。”艾伊丝瞧他镇定自若，心中老大不快，但此局她自负必胜，不信谷缜还有高招，故而冷冷一笑，走在前面。许多中土商人心怀好奇，也随之上前。
众人走近“万宝楼台”，只见方才杂花生树，植被凌乱，经悬天瀑地、地底喷泉洗过之后，杂树乱草尽去，瑶阶前堆霞凝紫，芝兰从生，色泽鲜明异常，阵阵清风过去，枝叶随风轻摇，却有铮铮鸣玉之声，众人陡然惊觉，原来这些芝兰花草竟是珠玉雕琢，栩栩如生，几能乱真。
宝楼一阶一柱，一门一户，无补雕镂精美花纹，仅是一扇白玉门扉，便雕刻神仙人物，经传故事，光润无暇，价值连城。宝楼依山而建，堂中略暗，推门而入，转动门侧机关，楼顶火珠会聚日光，几经折射，点燃墙上水晶壁灯，照得金梁玉柱，粲然生辉，一棵珊瑚巨树挺立楼心，直通楼顶，枝干扶疏，晶莹剔透，被灯光映照，散发淡淡红光，仅是这棵珊瑚树，已是举世无双得宝物。
珊瑚树后是一排云母屏风，屏上明月云朵均是天然生成，星辰则用金刚石代替。堂中几面碧玺小凳，外红内绿，配一张翡翠长几，天生地造。
琅玕红玉砌成阶梯，围绕珊瑚巨树，盘旋而上。层层走去，但见牙床雪白，镶嵌百宝，各色宝石，看得人眼花缭乱。还有一座妆台，是整块玳瑁雕成，接以紫玉，作为台足，镜面是整块水晶，一丈见方，反射日华，光照满楼。至于其他陈设，无论大小，均是稀世奇珍，一砖一瓦，无不富丽堂皇、穷极奢华，“万宝”之名，委实不虚。
走出宝楼，中土众商无不爽然自失，心中竟是珠光玉影，久久难泯，纷纷寻思：“这回当真输了。”四名评判回到原处，卓王孙沉吟半晌，问道：“西财神，这座万宝楼台，你造了多久，化了多少本钱？”艾伊丝道：“耗资亿万，费时三年。”吕不韦叹道：“这么说，南海斗宝之后，你就开始造了。”艾伊丝笑道：“就等今日一雪前耻。”说罢注视谷缜，露出讥笑之色，谷缜只是含笑不语，寡妇清见他神色，心中一动，燃起一丝希冀，问道：“东财神，你的珠宝呢？”

沧海26 六虚轮回之卷 第五十二章 周流六虚
谷缜笑道:"小子穷酸的很,没有珠玉为楼的气魄,只得了小小一方玉石,还请诸位品鉴."众人听得这话,心中均是好奇,暗想天下见还有什么玉石,能和这座汇聚无数珍宝的楼台媲美.
思伫间，谷缜探手入怀，取出一方玉印，玉质莹白，式样古朴，看上去并非如何出奇，而且还非完璧，印角缺了一块，乃用黄金弥补。
众商人见这玉印，无不大失所望，艾伊丝只是冷笑，唯独四名评判目射奇光，凝注着那方玉印，过了一阵，卓王孙徐徐道：“东财神，这东西是真是假？”谷缜笑道：“是真是假，一瞧便知。”说着双手捧上。卓王孙接过，审视片刻。神色凝重，递给吕不韦道：“股东你最精通，这东西像是真的。”
吕不韦凝视片刻，叹道："建文失踪后，这宝物也随之湮没，不料今日竟然重现人间"感慨之色，溢于言表，沉默良久，还给谷缜，向寡妇清和计然先生道：“二位还有什么高见？”那两人摇了摇头，吕不韦点点头，站起身来，说道：“鄙人宣布，今日斗宝，东财神胜！”
此言一出，群情哗然，中土商人又惊又喜，艾伊丝却是脸色涨红，厉声道：“为什么是他胜？难道我的‘万宝楼台’还不如这一方破印？”
吕不韦道:"你知道这方玉印的来历么?"艾伊丝道:"这等玉多得是,我哪知道它的来历."吕不韦叹道:"你听说过和氏璧么?"艾伊丝脸色微变,定眼注视谷缜手中玉玺,娥眉微微蹙起.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吕不韦道,"自秦始皇以来,这枚玉玺就是我中华传国之宝.万宝楼台不过耗资亿万,三年而成.这枚传国玉玺却见证我中华千年兴衰,为了它,流血万里,伏尸千万.你说相比之下,是三年长久还是千年长久?亿万资财,又比得过亿万人的性命么?"
艾伊丝默默听着,面无表情,纤指紧攥,指节亦成青白.寂然半晌,她蛾眉一舒,身子忽地松弛开来,神色怡然,冷冷道:"输就输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谷缜笑道:"既然认输,那就须履行赌约."艾伊丝忽地咯咯大笑起来,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谷缜亦不打断,微笑而已.艾伊丝笑了一盏茶的工夫,才道,谷缜,你傻了么?谁跟你有赌约."
众人齐齐变色,谷缜皱眉道;怎么,你说话不算."艾伊丝笑道:"我若胜了,当然要算.我若败了,一切作废.姓谷的小狗,你不记得师傅经常说过的一句话么?
谷缜笑道:"无商不奸?"艾伊丝笑道:你既然知道,还跟我提什么赌约?"陆渐心中怒起,扬声道:"你这是言而无信."
艾伊丝冷笑一声：“言而无信，你又能将我怎地？”陆渐一紧拳头，挺身欲上，忽见AYJ打个响指，肿胡奴吹起号角，霎时间，从那金色巨舰里冲出数百个人来，个个身披坚甲，手持长矛弯刀，剽悍至极，峡谷上方山顶，也似雨后春笋，呼啦啦出现无数人头，手持强弓锐箭，指定下方。
卓王孙变色道：艾伊丝，此次临江斗宝，乃是文斗，你暗藏武备，意欲何为？“艾伊丝冷笑道：你们4个老东西，真是又迂又蠢，做了半辈子商人，却不懂商道？”寡妇清怒极反笑道：我们不懂，你懂了么？难道耍无赖也叫商道？艾伊丝冷冷道：“能耍无赖，那才就叫本事。我们经商为什么？为的是富国强兵，一旦兵甲精强，我的货物想卖哪国，就能卖到哪国，想卖给谁就卖给谁。哪国不买，我灭其国，谁人不买，我灭其家。经商者若无武力，财富不保，武备者若无商财，甲兵必弱。老婆子，如今大势已去，你想耍无赖，怕也没机会了。你们4个，偏心偏意，一心帮着谷缜小狗赢我，呆会儿落到我手，定叫你们好看。”
吕,卓,清三老闻言,直气得浑身发抖，惟独计然先生气色冷淡，不见喜怒，谷缜却是叹了口气，笑道：“艾伊丝，你的对头是我，不要迁怒他人。”
艾伊丝瞅他一眼，冷笑道：“比起这几个老头老太，你道是强一些。你嘴里说的好听，心里打的注意还不是一样？你在前，戚继光率兵在后，料想今日斗宝你若输给我，也必然施用武力，逼我就范。”
谷缜笑道：“到底瞒不过你的眼睛。”艾伊丝冷笑：“可惜，我既然知道，岂会容你得逞？姓戚的人马不过三千，我在沿途布下一万精兵，设下圈套，等他一头钻入。现如今，哼，只怕你那位戚参将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了。”陆渐惊怒交迸，大喝一声，飞身纵春，心道：“敌众我寡，擒贼擒王，将这毒妇拿住再说。”心念电转，身法却比箭还快，已到艾伊丝身前，方要出手，忽觉有异，一股阴寒之气从左侧冲来，那气机古怪异常，陆渐不敢硬接，急急闪身，一股银白细丝擦身而过，拂过肋下衣衫，凉沁沁若有凉意。
陆渐一旋身正要反击,不料肋下潮湿处一股凉意直钻肺腑,经脉为之酥软,拟好的招式竟然使之不出去.陆渐大惊,向后跃出,"大竟刚神力"运转一匝,方才驱散那股凉意,这时忽听"咦"的一声,陆渐举目望去,只见丈许远处立着哪个乌麾男子,眼中透出惊讶之意.陆渐心头一沉:"暗算我的果然是他!"
那乌麾男子见陆渐并不软倒，还能退走，心中已是惊讶，再见他神气如常，更觉吃惊。忽听艾伊丝道：“仇先生，你尽力施为，不必留手。”乌麾男子背负双手，微微点头。谷缜听到：“仇先生”三字，心头一动，笑道：“阁下姓仇，莫不是‘江流石不转’?”乌麾男子眼里杀机涌出，冷冷道：“不才正是仇石。”谷缜叹道：“不料水部之主，竟在人间。”
陆渐听得心跳加剧，刹那间心中掠过姚家庄内阴九重大施淫威的情景，水部神通诡异狠毒，在他心中印象极深。仇石闻言，眼中却是流露出出一丝凄凉，叹道：“水部仇石早就死了，仇某人只是江湖中一介废人罢了。”说罢一拂袖，吐出一股细细银丝，射向陆渐。陆渐屡次与西城八部高手交手，深知周游八劲均需借物传功，才能显现威力，这股银丝分明是一股水箭，传递“周游水劲”。当下沉喝一声，双掌一分，显露“唯我独尊之相”，浩气排空，水箭迸散，化为千点万滴，但为“大金刚神力”所隔，尽皆外向，反朝仇石罩去。仇石轻哼一声，身法忽地变快，化为一道黑色闪电，撞入水花之中，这一下，就似烧红的铁块掷入冷水，漫天细小水滴哧的一声，尽皆化为水雾。仇石呼呼两掌，水雾划开，笼向陆渐。陆渐向日亲近阴九重与宁不空交手，均以水流为武器，不了仇石化水为雾，雾气叉叉，益发飘渺不定，水劲蕴藏其间，端的无孔不入。陆渐施“明月流风之相”，掌劲流转，漫如清风，以柔克柔，雾气一旦飘来，即被拂走，抑且寓攻于守，拂散雾气之余，时时加以反击。仇石但觉劲风扑面，来如山岳，退如潮水，心中好不吃惊：“这人什么来路？”想着怪啸一声，身法转急，仿佛一道黑水，流转不定，雾气自他身上丝丝溢出，越发浓重，敌我双方均被笼罩，有如云中闪电，忽隐忽现。这雾气名叫“玄冥鬼雾”，迥异其他水部神通，有形之水破，无形之水难防。仇石将水流化为雾气，铺天盖地，无所不至，对手沾着一点，吸入一丝，雾气中附着的“周流水劲”立时随之侵入，在所难防，十分阴毒。若非陆渐“大金刚神力”如如不动，万邪不侵，早已着了他的道儿。饶是如此，陆渐仍然不敢大意，拳脚飞舞，不令雾气沾身，双手则感知仇石方位，蕴势蓄劲，待他逼近，蓦地大喝一声，陡然从“明月流风之相”转为“大愚大拙之相”，一拳送出。仇石挥掌一迎，即觉不妙，攸而转动“无相水甲”，化解来劲，不料陆渐拳劲既刚且猛，水甲随聚随散，如竹笋一般层层剥落，仇石退到江边，水甲已然耗尽，陆渐拳势兀然不歇，只得将身一纵，哗啦一声，落入水里。
江水浸体，仇石双脚飞踢，带起两股水箭，若有定质，明晃晃，亮晶晶，射向陆渐。陆渐呼呼两掌，水箭受阻，迸散开来，下了一阵暴雨也似。不料两道水箭才散，仇石身在江中，又催水流射来，前后相接，生生不息，有如两条腾空水龙，摇头摆尾，竞比威势。陆渐虽有法相护体，被这两条水龙左右缠住，竟也无法脱身，唯有挥掌击水，和仇石势成僵持。
艾伊丝见机，娇呼一声：“动手。”众伏兵挺身上前，谷缜将手一挥，中土商旅纷纷撕开外套，露出明晃晃的铠甲，藏在袍子下方的兵器也尽数取出，丁淮楚腰间系了一口软剑，洪老爷则是一对金瓜流星锤，呼地抖将开来，足有丈余，那日闹婚的张甲、刘乙均也在内，料是师出同门，均使一对银枪，枪尖寒光，灼灼逼人。原来这群商人均是谷缜特意挑出，并非寻常商旅，而是精通武艺、以一当百的好手。
众评判至此方才明白，这斗宝双方，名为斗宝，实则早已打定主意，各逞武力，一决雌雄。想到这里，无不露出苦笑。
甲胄鲜亮，弓弦扯满，恶战一触即发，这是忽见江水上流驶来一条快船，来势如飞，船头一人，满身血。艾伊丝看到，忽道：“且慢。”将手一挥，止住属下，注目来人，面色奇异。那船靠岸，船头那人跳上岸来，向艾伊单膝跪倒，艾伊丝心中吃惊，皱眉道：“怎么闹成这个模样，不是让你堵截戚继光吗？”那人俯着身子，颤抖半晌，呜咽道：“小的奉了号令，设下埋伏，等那姓戚的入伏，不料他兵到半途，忽然改道，直奔九江。”艾伊丝花容惨变，失声道：“什么？”那人道：“我们看到之后，立时追击，不料姓戚的狡诈，反客为主，在马当山设下埋伏，只一阵，只一阵，便……”艾伊丝心急如焚，喝到：“便怎么，快说……”那人道：“便将我们一万弟兄杀得全军覆没，逃命的不过几百个……”说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扑到在地，号啕大哭。
艾伊丝脸色煞白，喃喃道：“一万人？三千人……”蓦地面有怒色，飞起一脚，将来人踢翻，厉声道，“一万对三千，三个打一个，怎么会输？”来人支吾道：“我也不知，那姓戚的摆了奇怪阵子，有人拿毛竹，有人拿叉叉，有的拿枪，有的拿棍，看着不起眼，一旦陷进去，十个兄弟，活下来的不到一个。”艾伊丝一愣，心神一阵恍惚，蓦的掉头，怒视谷缜，咬牙道：“你，你敢情知道。”
“我当然知道“谷缜笑道，”艾伊丝，当年南海斗宝我就说过，这一辈子我就是你的克星。呵呵，再说了，你将一半粮食藏在九江，船来船往，动静甚大，我若不知，不是聋子瞎子？我还知道，你雇了四省贼寇守卫粮仓，人多势众，不易对付，故而我将计就计，借着斗宝的机会，声东击西，将你的人马分成两股，一股设伏对付戚将军，守粮仓的人马自然少了许多，正方便戚将军各个击破。料想明日清晨，义乌兵就能抵达九江粮库，此次我雇了六千艘大船，顺江东下，一天工夫便能装粮上船。嘿嘿，艾伊丝，你平时吝啬的很，不了这一回如此大方，女人一大方嘛，连模样儿也好看多了。”艾伊丝几乎气昏过去，粮食丢了还罢。由此坏了其师大事，如何负得起，一时间眼圈也不禁红了，但此时变计，已然不及，一咬牙，大声到：“那又怎样，我丢了粮食，你也活不成。”方要下令厮杀，忽听一声大喝，响如霹雳，转眼望去，只见陆渐双掌一交，两股水龙撞在一起，被“大金刚神力”裹住，化为丈许水球，呼的一下，掷向仇石。
不料陆渐一招逼退仇石，闪身如电，已然掠到艾伊丝身前，举动之快，在场之人无一看清。陆渐伸手抓出，这一抓，天下间能够避过者寥寥可数，何况艾伊丝武艺寻常，肩头一痛，已被陆渐抓在手里，提将起来。仇石身在水中，唯有远远看着，救援不及。陆渐一举擒住艾伊丝，恨她狠毒，本想给她一些厉害尝尝，但瞧她娇嫩模样，又觉不好下手，便道：“西财神，让你属下立时退走，要不然……”威胁之语未及出口，手背忽然被人拍了一下。陆渐自艺成以来，不止神功大成，灵觉也自惊人，绝无旁人靠近、毫无知觉的道理，更不用说被人神鬼不觉拍中手背，转念未及，只觉来人手上一股奇劲透体而入，手臂酸软，大金刚神力陡然涣散，五指一松，顿将艾伊丝放开。陆渐大惊失色，反手一肘，撞向来人，不料那人轻轻伸出手，只一招，便将陆渐手肘托住。陆渐这一肘之力，数千斤巨石也是一撞即翻，被人如此轻易托住，端的不可想像。不由得转眼望去，但见一名中年汉子背负双手，立在艾伊丝身旁。陆渐心中吃惊，脱口叫到：“计然先生……”
计然先生一言不发，右手在脸上一抹，抹下一张人皮。艾伊丝见他本来面目，呆了一呆，蓦地欢然叫道：“师父……”陆渐却是惊道：“万归藏。”吕不韦、卓王孙、寡妇清纷纷起身，露出震惊之色，纷纷垂首躬身，叫道：“主人。”谷缜却是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早该明白。陶朱公是商人的祖师爷，计然却是陶朱公的师父，天下敢以‘计然’自称的，除了老头子，还有谁人？”艾伊丝纵入万归藏怀中，咯咯娇笑。万归藏任她撒娇弄痴，脸上一丝微笑若有若无，笑了时许，忽地扬声说道：“仇师弟，不打招呼就走么？”
仇石是万归藏掌底游魂，忽见大敌，不觉魂飞魄散，潜水欲走，听到万归藏出声招呼，知他已有察觉，再无逃走机会，只得硬着头皮纵身上岸，站在远处，呆呆愣愣，一言不发。
万归藏也不瞧他一眼，目视谷缜，似笑非笑道：“你见了我，有何感想？”谷缜苦笑到：“我第一个念头，便是脚底抹油，能泡多远跑多远，一股脑儿逃到天涯海角，让你找不到，寻不着。”万归藏哈哈大笑：“你这小子，一贯口是心非，信你不得。”谷缜也笑道：“见了师父，我哪敢胡说，这些话字字出自真心。”
万归藏笑道：“你若还以我为师，明知受粮食是我的主意，怎么还要和艾伊丝捣乱？”谷缜笑道：“我们小孩儿胡闹，哪能当真。”万归藏蓦地脸色一沉，冷冷道：“那么戚继光的义务兵，也是假的？”
谷缜见他神气，心知此番抵赖不掉，不觉眼珠乱转，急想对策。忽听万归藏徐徐道：“仇师弟，听说你做了四省盗贼的首领，了不起啊。”
仇石浑身湿漉漉的，面色苍白，有如水里浸过的死尸一般，闻言道：“落到你手里，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万归藏笑了笑，说道：“有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你想不想要？”仇石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嘴里却淡淡地道：“请讲。”万归藏道：“你率所有属下赶往九江，全歼义乌兵。倘若你做得到，我准你返回西城，重建水部，并且传你周游六虚功，让你继我之后成为西城之主。”
仇石初时神色冷淡，听到最后两句，不由得双眼发亮，双手颤抖，涩声道：“此，此话当真？”万归藏笑了笑，说道：“当着这么多人，我会说谎么？”仇石听到这里，不由得双腿一软，跪在万归藏之前，沉声道：“若是如此，仇某任凭城主驱遣，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很好，很好。”万归藏点了点头，“大家在商言商，以利言利，痛快得很，远胜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大道理。倘若义乌兵精锐难当，我允许你使用‘水魂之阵’。
仇石听得浑身一振，想当初万归藏就是借口“水魂之阵”覆灭水部，一时间仇石只怕自己听错了。万归藏瞧出他心中困惑，微微一笑，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你我都是历劫重生之人，过去的事，就过去罢了。”仇石心领神会，蓦地举头，发声长啸，峡谷上方的弓箭手纷纷缩回头去，仇石一纵身，踏上那叶飞舟，二度发出长啸之声，脚下转动水劲，那舟无桨而动，飞也似的直奔上游，啸声未绝，他已连人带船转过河口，再也不见。陆渐浑身发抖，几次欲要上前阻拦仇石，但万归藏足下不丁不八立在远处，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陆渐却是心生异感，自觉无论如何也无法冲过，故而心中明明想着举步，双脚却一寸也跨不出去。
忽听万归藏又道：“艾伊丝。”艾伊丝退出他怀，冉冉拜倒。万归藏淡然道：“你这次斗宝败北，还中了对方奸计，坏我大事，按理须有惩罚。”艾伊丝娇躯一颤露出恐惧之色。万归藏说到这儿，神色却缓和了些，伸手轻轻将她扶起，说道：“如今让你将功折罪，以‘魔龙’巨舰封锁长江江面，不许一只粮船进入江南。”艾伊丝点头道：“徒儿领命。但，但这里的事呢？”万归藏大袖一拂，负起双手，悠然道：“这里的事么？全都交给为师。”艾伊丝不禁默然，转头瞧了谷缜一眼，神色复杂难明，但只瞥了一眼，便垂下眼睑，率领众胡人，向那艘金色巨舰走去。
陆渐只觉心里一热，再也按捺不住，大喝一声，双拳齐出，万归藏大飘起，两股劲力当空交接，陆渐身子一晃，噔噔噔连退三步，气血翻腾，奇经八脉均有麻痹之意。万归藏笑道：“孩子，你对我有恩，我说了饶你三次不死，说话算数，今日就算第一次好了。”说着目光一转，注视谷缜，徐徐道：“人说养虎伤身，果然不假，你到底是谷神通的儿子。”
谷缜目光一闪，哈哈笑道：“你明知我的身份，为何还要收我为徒？”万归藏笑道：“能让仇人的儿子给我卖命，岂非一种乐趣。但听说谷神通死了，这天下间又少了一个对手，当真叫人寂寞。”说着逍遥迈步，缓缓向前，“九月九日，西城八部齐聚东岛，论道灭神，东岛灭亡可待。只可惜，你父子二人终究瞧不见了。”说着目视谷缜，面露微笑，谷缜亦笑，二人笑容眼神，如出一辙。万归藏谈笑自若，陆渐却知觉他心中杀机，方欲上前，却被谷缜拉住，霎时间，忽觉谷缜十指飞动，在掌心写道：“速速屏息。”陆渐虽然不解，却不违拗，当即屏住呼吸。万归藏若有所觉，目视二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就当此时，他脸色忽地一变，目光陡转，目视远处，但见苏闻香手里，不知何时燃起一束线香，香气如线，弥漫开来。
扑通之声不绝，苏闻香四周众人纷纷软倒，万归藏身子亦是一晃，蓦地张口长啸，如风疾退，去势无比惊人，场上众人尚未还过神来，他已翻身一纵，落在山崖顶端，消失无踪。苏闻香见他消失，才敢掐断线香，然而场上众人已是尽数软倒，唯有五大劫奴、谷缜、陆渐七人事先屏息，才能挺立如故。
谷缜呼出一口大气，连道可惜，说道：“老头子真不是人，中了‘无能胜香’，还能逃走。”陆渐听得此话，心中疑惑方才解开，望着苏闻香手中线香，讶道：“这香哪里来的。”谷缜道：“自然是沈瘸子做的，可惜香料稀有，制作极难，花费十年工夫，才制成两炉，一炉用来对付我爹，另一炉制成线香，可惜方才这一阵，竟然烧了一半。”陆渐看看谷缜，又瞧瞧众劫奴，恍然道：“原来你们早有商量。”谷缜微微一笑：“老头子出山，不能不防。”说罢掉头道：“苏兄，万归藏的气味你闻到了么？”苏闻香道：“闻到了。”谷缜颔首道：“请你带路。”陆渐道：“去做什么？”谷缜笑嘻嘻地道：“老头子中了‘无能胜香’，虽不当时软倒，但瞧他去的如此匆忙，竟不及报复你我，足见他也中了香毒，急于觅地抗拒。这机会千载难逢，稍纵即逝，咱们快快赶去，即便杀不死他也能打打落水狗。”说罢命薛耳、莫乙、秦知味照顾中毒众人，燕未归则背负苏闻香，当先急奔，陆渐挽住谷缜，飞奔在后，苏闻香闻气长嗅，约莫行了二十多里，忽道：“就在前面了。”方要上前，陆渐伸手拦住道：“前方危险，苏兄不会武功，难以自保。燕兄！”燕未归应了。陆渐道：“你带苏兄在此等候，我若输了，立时逃回，招呼大伙儿各自逃命。”燕未归一愣，陆渐叹道：“燕兄、苏兄，对不住，此行关系天下安危，恕我不能善待自身，连累你们了。”燕未归目光一暗，苏闻香抽抽鼻子，眼圈儿通红，陆渐微微苦笑，转过头来，说道：“谷缜……”谷缜冷笑一声，接口道：“你若要我走，看我抽你大耳刮子。”陆渐知他性情，势必会和自己同生共死，不觉默然，再无话说。谷缜向苏闻香讨了‘无能胜香’，说道：“以防万一。”将香燃起，和陆渐屏息向前。走了百十步，忽见前方山崖森翠，草木青青，环抱一个小潭，陆渐不见有人，正感迷惑，忽被谷缜捅了一下，顺他手指望去，但见那小潭边草木倒伏，分明被人践踏过了。陆渐恍然大悟：“万归藏在潭下。”心念一动，俯身拿起一块尖石，凝注潭水，方要掷下，忽听哗啦一声，潭水溅起，一股巨浪如水晶墙壁，腾空压来。陆渐挥拳送出，劲气排空，哗啦一声，水花飞溅。谷缜却是猝不及防，被那水浪一扑，有如撞上铜墙铁壁，不由自主向后跌出，重重靠在山崖之上，只觉脏腑翻腾，头晕眼花，勉强站起身来，却发觉手中“无能胜香”全被浸湿，再无效力了。谷缜又气又，禁不住破口大骂。漫天水花中，清影乍现，破水而出，只一闪，便到崖壁之上。陆渐不料万归藏身中毒香，仍是如此矫捷，一时好不惊愕。谷缜喝到：“他毒香未解，快快动手。”陆渐闻言，飞身赶上，呼的一拳，劲气滔天，冲向万归藏。万归藏勉力闪开，劲气击中崖壁，碎石乱飞，打在万归藏脸颊之上，隐隐作痛。转念间，陆渐已然赶到，万归藏无奈，左掌送出一道劲气，他积威所至，陆渐不敢大意，闪身让过。万归藏得了空，手足并用，向上攀爬。陆渐欲要追赶，不料万归藏手足所到之处，顽石如霰，纷纷落下，陆渐抬掌反击，不料崖上老藤忽地生出新芽，见风就长，眨眼化为一根长藤，将他手脚死死缠住，一股烈火顺着枯藤烧来。陆渐第一次遇上这等本领，心中吃惊，暗道：“这就是周游六虚，法用万物么？”奋力挣开火藤，抬眼一瞧，只见万归藏襟袖凌风，如大鸟飘摇直上，只一纵，已到崖顶。
陆渐见他一味逃遁,心知必是香毒未解,精神一振,当即大喝一声,只两纵,便上崖顶,眼见万归藏奔行在前,尚未去远,当下纵身赶上,显露极乐童子之象,拳脚纷出.万归藏躲闪不得,反掌抵挡,两人劲力一交,而万归藏拳劲及身，却不过将身一晃，随即无事。陆渐暗惊，大喝一声，翻脚踢出。万归藏一旋身，复又闪开，左手探出，勾住陆渐左腕，陆渐只觉一股奇劲利如钢锥，钻入足踝，直透经脉。陆渐急用内劲，腿势却不停止，万归藏未能全然化解腿劲，一晃身，纵身后掠，血气上冲，一张脸涨的通红.陆渐试出万归藏神通果然未复，又惊又喜，方要乘胜追击，不料拳劲方出，奇经八脉蓦地腾起一股酸软之意，拳到半途，竟然送不出去。陆渐一愣，定眼望去，但见万归藏满头大汗，目光炯炯，凝视自己。陆渐心中奇怪，举步掠上，万归藏双目一瞬不瞬，身子却是随他后退，陆渐大喝一声，方要出招，不料奇经八脉中酸软又生，这一招仍然不能发出.霎时间,陆渐心头闪过一个念头:"六虚毒?"为了印证心中所想,他拳劲再出,万归藏应势再退,陆渐奇经之中异感再生,这一拳又是半途而废.陆渐明白缘故,心道:我与他未曾交手,六虚毒竟会发作,难道说,这老贼竟能身在远处驾驭这股毒劲?他想得不错,无能胜香香如其名,天下间无论何种人物,一旦嗅到,均难免劫.万归藏一则机警,嗅入甚少,二则超凡入圣,神通奇绝,虽然嗅入毒香,竟未如谷神通一般当场软倒,绕是如此,毒香入体,仍是难当,万归藏不得已,分出大半神通于这奇香抗衡,此时于陆渐交手,一身神通只余三成仅能小御万物,拖延敌人.不料陆渐亦是当世高手,来去如电,全不被外物阻碍,万归藏无奈之下,唯有使出绝招.以自身精气引动“六虚毒”。“六虚毒”本是从他体内真气化来，与他一身“周流八劲”同气相求，能够互为感应，抑且大劲驭小劲，万归藏本身真气强于陆渐体内的“六虚毒”，以大驭小，扰得陆渐难以聚集真力。
一时间，二人各有忌惮，遥相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陆渐空自着急，眼下却没半点法子抵御体内毒劲。这时谷缜爬上山崖，见这情形，明白几分，忍不住大声道：“陆渐，让他解了毒香，我们统统完蛋。”
说话声中，展开猫王步，直奔万归藏。他师徒二人一旦反目，均是决绝，一心置对方于死地。万归藏见状，疾站身法，绕到一棵大树之后，谷缜飞身赶上，两人树前树后绕了一匝，忽地一根树枝骤然发芽，生出一根嫩枝，刷地一下缠住谷缜。谷缜几乎被绊倒，扯断树枝，定眼望去，陆渐与万归藏又斗在一起，此番被谷缜一岔，万归藏一时无法会聚精神，牵引陆渐体内毒劲。惟有凭借巧劲妙招，陆渐的疾攻。
两人进退如风，拳来拳去，凶险紧凑，罕见罕闻，谷缜立在一旁，只有瞪眼观看的份儿，一根指头也插进不去。
斗了二十来回合，忽听陆渐叫道：“着。”一个“大愚大拙之相”，奋力送出。万归藏抬臂一挡，身子摇晃，犹似被这一拳之力高高抛起，到了树林上方，一个翻身，钻入林中，消失不见。
陆渐自觉这一拳开山断岳，不料打到万归藏身上，仍似落在空处，又见万归藏毫无受伤之态，当即赶上。此时谷缜亦奔过来，陆渐说出了心中所想，困惑道：“不知怎的，无论多少拳，都伤不了不他。”谷缜亦露忧色，叹道：“听说‘周流六虚功’在身，天下间任何外力内力均不能伤，我之前还当有人说笑，不料竟是真的。”陆渐惊道：“这么一来，岂不成了不死之身。”
谷缜咬咬牙道：“无论怎的，抓到他再说。”两人钻图林中，追踪时许，陆渐忽觉奇经一跳，脉中毒劲蠢蠢欲动，陆渐心生警兆，不及转身，身后劲风早已压来，陆渐疾提真力，反身一拳，拳拳相接，万归藏掌力奇大，直往陆渐体内猛钻。陆渐忍不住大叫一声，翻身后掠，落在丈外，浑身气血翻腾，万归藏却借一拳之力，没入林中，一角青衫凌空一闪，倏尔不见。
谷缜闻声赶来，眼见陆渐坐在地上，牙关咬破，一缕鲜血从口角流下。而万归藏消失之处，却是静荡荡，烟霭浮动，云雾之后，透出一股子阴森之气。忽听陆渐道：“谷缜，不知道怎的，方才一掌，他的内力忽然变强，我几乎抵挡不住。”谷缜微微变色，寻思：“陆渐伤不了老头子，老头子神通恢复却很惊人。再说他行事不择手段，一味藏身偷袭，不好对付。糟糕，这么一来，万归藏立于不败之地，我和陆渐留在这里，和等死毫无分别。”
想到这里，拉住陆渐衣角，低声道:"走”。陆渐不解。谷缜却不作声，拉着他只是飞奔。陆渐沿途询问缘由，谷缜说了。陆渐大为发愁，说道：“可有杀死万归藏的法子么？”谷缜摇头道：“即便是有，你我也必然不知。”
奔出数十里，陆渐脸色忽地一变，步子变缓，目透惊色，谷缜怪道：“怎么？”陆渐看他一眼，缓缓道：“他追上来了。”谷缜吃惊的向后望着，陆渐道：“你看不见的，我能感觉道，他离我越近，我的奇经八脉就越不对头。”谷缜忍不住询问缘故，陆渐便将“六虚毒”发作的情形说了。
“遭了。”谷缜脸色发白，“同气相求，你的”六虚毒“和老头子体内真气遥相呼应，任你逃到哪里，他都能找道。”陆渐惊道：“那可如何是好。”谷缜叹道：“先逃再说，或许离的远了，气机呼应变弱，能够逃脱。”说罢二人相对苦笑，方才还是两人追杀归万藏，转眼功夫，竟已掉了个个儿。谷缜道：“无能胜香的效力将逝，若不乘机逃走，万归藏一旦回复神通，就是你我送命之时。”说到这里，二人加快步子，谷缜内力较弱，陆渐将他挟起，奋起力气，纵身狂奔。不多时，天色渐暗，红日沉西，星月渐明，陆渐忽地止步，脸色煞白，摇头道：“谷缜，逃不掉了，他来的好快。”谷缜脸色微变，沉默半响，忽道：“陆渐，我有一个计谋，或能出其不意，让老贼吃个大亏。”陆渐喜道：“什么法子。”谷缜道：“老头子身在远处，不能见人，仅凭六虚毒分别你我。况且他心中只是忌惮你，并不将我放在眼里。倘若你将六虚毒转入我的体内，万老贼势必将我当作是你，我在前面做饵，你则藏在暗处，待老头子来时，给他一下狠的，老头子来不及运功化解，必然受伤。”
“那怎么成？”陆渐皱眉道，“谷岛王曾说过，六虚毒一旦传给他人，那人必死无疑。”谷缜摇头道：“无妨，你将解毒的法子给我，带得打败万归藏，我再传回给你不迟。”陆渐听的满心糊涂，谷神通当日仅说过六虚毒能够传出，并没说传出之后能否传回，陆渐尚未思索明白，谷缜依然催促起来，陆渐亦觉体内六虚毒如婴儿将生，在母腹躁动不安，分明是感应家具，万归藏必然香毒已解，正向这方飞奔而来。
以谷缜之镇定，也是着急起来，急道：“陆渐，对手太强，不冒险无以取胜，再拖下去，你我一个活不了。就算你不想活命，难道就不为妈和戚将军作想么？”
陆渐本就心乱，闻言更觉彷徨无据，略一转头，顿时与谷缜四目相接，谷缜眼里，分明透出决然之意。霎时间，陆渐心中剧痛，眼下如此取舍，真是再也残酷不过，一边是亲生母亲、结义大哥，以便却是同生共死的兄弟。谷缜见他尚有犹豫，低声道：“大哥，就算不想妈和戚将军，就不想想江南饥饿的百姓么？”
陆渐身子一震，长叹一声，两眼微闭，眼角隐隐闪动泪光。刹那间，他双目陡睁，向谷缜道：“谷岛王的逼毒心法你仔细听好，牢牢记住，千万不要忘了。”谷缜见他答应，送一口气，微微笑道：“你放心，但有一线生机，我也想好好活着。别忘了，我还没见过那只母老虎，狠狠打她的老虎屁股呢。”陆渐闻言，想要笑笑，可面肌抽搐，怎么也笑不出来，但觉万归藏越来越近，情急无奈，惟有默运神功，运转谷神通所传心法，将“六虚毒”裹成一团，逼到掌心，倏地按上谷缜小腹丹田，那“六虚毒”凝如有质，嗽的一下，离体而去，钻入谷缜丹田，谷缜脸色惨变，身子一僵，坐倒在地。
陆渐硬起心肠，将他扶入草中藏好，自己藏在一棵大树之后，施展“万法空寂之相”，敛去生机，屏息以待。
夜色朦胧，寒雾凄迷，那雾气忽地翻腾起来，四面散开，一道人影形如鬼魅，透过茫茫夜色，悄然而至，青衣暗淡，正是万归藏，他目视谷缜藏身的那片草丛，眼中亮光一闪而没。陆渐的“万法空寂之相”一旦施展，身子犹如木石，以万归藏之能，竟亦未能察觉。
万归藏身形忽转，足下如按机簧，凌虚飘飘，射向草丛，一刹那，已将后背露给陆渐。陆渐忍受内心煎熬，蓄势待机，就为此时，立时奋起神功，全力扑出。
万归藏一心以为陆渐藏在草中，故而防备在前。陆渐忽从后方袭来，叫他始料未及，勉强闪了一闪，砰的一声，陆渐双掌打在他左背之上。万归藏身如曳电流星，弹射而出，撞断一棵大树，去势稍缓，撞到第二棵大树时，他忽地伸出双手，抱住树干，身如纸鸢，飘飘然旋了一匝，双手所至，树干如遭斧劈，木屑纷飞，万归藏旋到第二匝时，已将陆渐神力尽数卸到树上，喀擦一声，大树居中折断，树叶纷落。万归藏大袖一挥，狂风陡起，千百树叶被风一鼓，竟如千百羽箭，嗖嗖嗖射向陆渐，锋利如刀，摧割肌肤。
陆渐本在追击，被这叶阵一拦，去势顿缓，疾使“补天劫手”，双手乱舞，拈那叶片。忽而眼前一迷，猛然抬头，万归藏不知道何时，已到头顶，呼地一掌向下拍来，无俦劲气凌空下压。陆渐翻掌一挡，二人掌力相交，“周流六虚功”陡占上风，大金刚神力倏然甭解。陆渐闷哼一声，落回地面，双脚深深插入泥土，万归藏的真气顺他身子疾走，嗖地传入土中，泥土聚拢，化为石枷泥锁，将陆渐双脚牢牢缚住。
“周流六虚功”一旦练成，天地万物，均可化为对敌的武器。万归藏鼓风吹叶，不令陆渐追击，结土为枷，将他双脚缚住，陆渐变招不及，万归藏身子翩折，凌空一指飞来，来势飘忽莫测，陆渐眼前一花，心口一痛，已被点中要穴。万归藏知道陆渐身有劫力，这一指不但封了显脉，抑且封了隐脉，陆渐想以劫力解穴，亦有不能了。
万归藏飘然落地，伸手捂口，轻轻咳嗽，这一战虽然侥幸制住陆渐，但方才收他一击，仍叫万归藏受了内伤。他转眼望去，但见陆渐形如雕塑，睁圆两眼，眼里透出悲愤之意。万归藏微一沉吟，一挥袖，草木偃伏，露出谷缜身形，此时已然面容扭曲，不成模样。万归藏又咳两声，轻笑道：“果然，谷小子，你跟我赌命，无怪我会受伤。”
说到这里，注视陆渐，笑道：“是你将“六虚毒”度给他的么？难道你不知道‘六虚再传，必死无疑’吗？‘六虚毒’有如蚕虫，以你的体内元气为滋养，与你气机连通，除却对敌时扰乱气机，对你本无太大害处。可一旦传给他人，就如化茧成蛾，威力增长何止十倍，抑且此番入体，再也不能逼出。呵呵，谷缜聪明一世，不曾想竟死在最要好的朋友手里.
陆渐听的心如刀割，欲要挣扎，却又无力，心中悔恨交迸，不由得流出泪来。万归藏笑了笑，又道：“本想亲手杀死谷小子，但他如今这个死法比我杀他难过十倍，罢了，任他去吧。陆小子，你于我有恩，我答应饶你三次不死，今日仍不杀你，只是将你带在身边，以免你这小子莽撞无知，坏了我的大事。”说罢抓起陆渐，瞥了草丛中的谷缜一眼，轻轻叹一口气，忽地身如大鹤，破空而起，大袖飘飘，不借外物，驭风飞行，融入茫茫夜色。
“六虚毒”一入体，谷缜便觉不妙，那真气就如一点火星落入油里，浑身精血真气，都要随之燃烧起来，若不燃尽，决不罢休。继而生出酸、麻、痛、痒、重、冷、热八种异感。酸痛痒麻深入骨髓，那滋味不消多说，轻时身子则如空壳，重时头顶如压山岳，冷如身处冰窖，热时如在火炉，半响工夫，种种滋味谷缜已尝了个遍。虽然痛苦，却又不得便死，故而陆渐偷袭失败，万归藏一番言语，谷缜均有知觉，听到万归藏抓走陆渐，心中虽急，却也毫无办法。
万、陆二人一去，万籁俱寂，虫息鸟伏，清风拂面，微有凉意。谷缜到了这种地步，反而镇定下来，急想求生之法。他历经磨难，意志坚强，稍有生机，决不放过，当下忍耐“六虚毒”的折磨，默想谷神通所传的心法，依法存神内照，初时无甚效果，但时候一长，忽地心生异感，有如山重水复，豁然开朗，陡然看出那六虚毒的样子。
原来，谷神通传给陆渐的观气心法，正是“天子望气术”的入门功夫。“天子望气术”先内后外，须得看清自身之气，再能看穿敌手之气。谷缜聪明绝顶，亦曾练过东岛内功，虽不精熟，但与谷神通一脉相承，后来服食“餐霞紫芝”，千年灵物，不但补人元气，还有滋长灵智的奇效，诸般助力，致使谷缜不甚费力，便悟通这“内视”之法。
经由“天子望气术”瞧去，“六虚毒”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分为八种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纠缠扭动，此消彼长，忽而赤光大盛，黑气奄奄衰弱，忽而橙气遽强，白气消弱殆尽。八气之中，总有一气至强，一气至弱，其他六气也各有消长，只是不太明显。
看清“六虚毒”的气机，谷缜忽发奇想：“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我何不用这至强之气，补这至弱之气。”他武功上见识虽差，但精通商道，深谙通有无、冲盈虚的道理，眼看白气变为最强，当即存神默想，鼓起绝大心智，引导那股白气，不料这么一试，那白气竟然动了一动。谷缜引动白气，喜不自胜，隐约猜到脱困关键，当下运起全副心神，引导白气，徐徐注入衰至已极的那股青气，青白杂糅，一时融合，随即又分出青白两色，不分强弱，继而蓝气又强，黄气又弱，谷缜又引蓝气，去补黄气。
如此以强补弱，以实盈虚，以有余补不足，转到第八转时，体内痛苦已然减轻若干。这么经历了一周天工夫，谷缜依然隐隐约约明白其中道理。
“六虚毒”本源正是“周流八劲”，也就是这八色真气。修炼“周六六虚功”，练成八劲极为凶险，一旦练成，倘若不明其道，又是极难控制，以至于万归藏将这八劲当作击败对手的工具。要知道，三百年来，西城泱泱之众，唯有万归藏深谙其道，余者均难窥其涯际，八劲骤然入体，根本不知如何驾驭。八劲练全，本是极难，入体之后，倘若明了其道，深通驾驭之法，便可将“练劲”这一难关轻易度过。但“六虚毒”八劲纠缠，难分难辨，若非“天子望气术”这等神通，决难窥破其分际，窥破之后，又不知如何去强补弱。
如此一来，练劲已是极难，望气也殊为不易，但最难的却是最后“悟道”这关，世人大多自私自利，乃至于崇拜强权，欺凌弱者，故而“人之道损不足补有余”，极少有人能明白“损有余补不足”的天道，即便明白，又未必能够通过前面的“练气”、“望气”两大难关。
因此缘故，三百年来“周流六虚功”无人练成。梁思禽写出“谐”字，却不愿点破其中“损强补弱”的道理，也是为了让后代自行领悟。因为“周流六虚功”威力太大，若被歹人误打误撞修炼成功，必然祸害极大，以梁思禽寻思，自行悟出这一道理的人，不是道德高深的隐士，就是惩强扶弱的大侠，练成神功，也不会危害世人。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梁思禽纵有盖世才智，也料不到后世弟子中竟然出现了万归藏这等怪才，竟从世人不耻的商道中明白了冲盈虚、道有无、损强补弱、以实盈虚的道理，一举练成“周流六虚功”，但因商道之中，常又包含人欲，故而万归藏神通虽成，但却留下后患，以致天劫来袭，几乎送命。
这些道理，谷缜当此生死关头，也不能尽皆明白，只是一味遵循“损强补弱”的道理，缓解体内痛苦。初时他仅是取八劲中的至强之气补至弱之气，渐渐心有余力，分辨其他六气的强弱，取强补弱，取有余而补不足。到后来，索性将这八道真气当作八种货物，买卖流通，如此一来，不免将万归藏当年所传“经商之道”融入心法，运转真气。万归藏练成“周流六虚功”本就得益于商道，练成之后，又将武功与商道彼此印证，二者均有进益，他传授谷缜的法门，看似商道，用在此处，确实丝丝入扣，似为“周流六虚功”量身定做一般。什么“贵极反贱，贱极反贵”，“取则与之，与则取之”，“财币欲其行如流水”，“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
谷缜运转八劲，渐渐痛苦烟消，倏忽间，自觉八劲运转间，多出一股真气，色彩驳杂，不似八种真气中任何一种。谷缜不假思索，仍依“补弱”之道，将其纳入八劲中最弱的一劲。自此之后，“损强补弱”每行一周，八劲之中便生出一股新劲，谷缜随生随补，尽数纳入八劲，数周天后“八劲”越来越强，渐渐经脉鼓胀，精气充益。
谷缜念头数转，陡然明白，自己此番为求保命，误打误撞竟然窥破“周流六虚功”的奥秘。如此损强补弱，八劫互补，每行一个周天，便有精气生成，如此生生不息，“周流八劲”自然越来越强，就好比卖货生钱，生钱买货，买货补货，然后再卖在赚，在赚在补，以钱生钱，长此以往，生意自然越做越大，本钱自然越赚越多，最终成为巨贾豪商。这道理放在“周流六虚功”上，以气生气以劲生劲，真气内劲日积月累，年岁一久，自成一代高手。
谷缜因祸得福，欣喜不胜，然而运功一久，又觉不妥。原来“周流八劲”伴随人体气血升降，此强彼弱，变化不休。“损强补弱”虽是妙法，能够令真气周流，不至于危害自身，但却不能叫真气暂停运转，因此缘故，务必时刻存意凝神，稍有懈怠，八大真气立时变成要人性命的毒气，是故真气毒气，是生是死，当真只在一念之间。
明白此理，谷缜暗暗叫苦：“倘若这样，岂不走路、吃饭、睡觉都要运气，走路吃饭还好，睡觉时却很难办，难道说练了这“周流六虚功”，就再也不能睡觉做梦？倘若这样，不如死了的好。”
他越想越是沮丧，可是仔细回想。当年跟随万归藏经商之时，老头子衣食住行一切如常，并非从不睡眠，足见这“周流六虚功”还有奥妙未曾揭开。想到这儿，谷缜不觉暗暗叹息，即为眼下处境烦恼，又赞叹当初创此神通的前辈智慧高妙。
僵持一夜，东方发白，谷缜一动也不敢动，只觉腰背酸麻、心力交瘁，寻思：“动也是死，不动也是死，与其躺着渴死饿死，不如一拼。”想到这里，尝试起身，不料手脚一动，气血变化，体内八劲轮转，忽然生出一道真气，钻入“手太阴肺经”，此时谷缜双手按地，那股真气经由手心“劳宫”穴传出，谷缜只嗅到一股焦味，手掌附近的败叶枯枝藤地燃烧起来。
谷缜大吃一惊，急忙抬手滚开，这一分神，体内气机又变，一股真气从尾椎“鸠尾穴”涌出，身子四周平地生出一阵旋风，火借风势，呼的一声，越发猛烈，熊熊火焰将谷缜包围起来。
谷缜连声叫苦，心中明白，方才一时不慎，传出内劲带有“风”“火”二劲，引发大火，若不躲闪，必被活活烧死。那火势来得极快，须臾烧到谷缜身前，衣裤着火，谷缜慌忙就地一滚，靠着一颗大树，心念电转：“水能灭火，倘若逼出水劲，或许能够将火扑灭。”想着强行催逼水劲，不料如此一来，大违“损强补弱”之道，八劲立时紊乱，在经脉中纵横乱走。
谷缜胸口窒闷，几欲吐血，无奈断了念头，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躲避火势。不料他身子普动，一股真气便从足底“涌泉穴”涌出，地皮霎时一动，古树老根纷纷破土而出，缠得缠，拌的伴，谷缜猝不及防，踉跄跌倒，方要伸手去扯藤蔓，陡然头顶一热，一股真气涌出“百会穴”，想是真气中带有“周流天劲”，气贯发梢，满头长发无不竖立，活了似的，簌簌簌缠住上方树枝，谷缜下被树根拌住双腿，上被树枝缠住头发，进退不能，眼望着那烈火烧将过来。
“周流六虚功”法用万物，本是盖世的神通，以往修炼之人，如梁思禽、万归藏均是逐一修炼八劲，修炼时历尽艰险，故而能够深悉“周流八劲”的变化，和合分散，驾驱自如。谷缜却是机缘巧合，一次得足八劲，虽然仗着聪明巧悟参透运转玄机，不致“六虚毒”发作，但对八种真气了解甚微，更皇轮领悟其中变化。“周流八劲”性质奇特，有如洪水猛兽，寄生人体，若不为人所驾驱，势必反制寄主。
谷缜此时情形就是如此，不能驾驱八劲，反被八劲所控制，一举一动，体内真气喷涌，引发种种怪事，但觉身后热浪滚滚，肌肤灼痛，心知火已烧至，不由心叫苦也，然而足底根须，头上发丝，均是他自身发出，就如多长了几只手脚，只不过这些手脚不听使唤，反将主人曳住拌住，不使动弹。
正值绝望，谷缜头顶忽地传来冰凉晶沁之感，抬眼望去，头发缠住的树枝不知何时沁出点点水珠，顺着发丝源源流下，越流越多，越流越快，转眼间，浠沥沥竟如雨落泉涌一般，那棵大树却是眼见枯萎，青绿褪尽，露出枯死之色。
谷缜刻意运功，水劲不出，不曾动念，那水劲却不请自来，自然激发，顺着发丝将树中水分吸将出来，引得甘霖下降，流遍谷缜全身，烈火近身，尽皆湿灭。谷缜通体冰凉，心中却是迷惑极了，但既然死里逃生，立时按捺心神，存意收纳八劲，真气有了归置，树根分散，头发垂落，谷缜一身湿漉漉的，使个懒驴打滚，滚出火海，回头望去，只见烈焰腾腾，浓烟滚滚，须臾功夫，已有焚山燃林之势，谷缜吃过苦头，再也不敢乱动，眼睁睁瞧着青烟红火，竟无半点法子。

沧海26 六虚轮回之卷 第五十三章 破敌
茫然之际，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呼叫，隐约竟是“谷爷”二字，此起彼伏，俨然来者不少。谷缜身处险难，闻声不胜惊喜，当即高声答应道：“我在这里”加了两声，忽见滚滚浓烟中奔来六道身影，定眼望去，来得依次是洪老爷、丁淮楚、张甲、刘乙，另外二人均配单刀，一个谷缜认得是山西大贾连仲则，一口雁翎刀十分了得，另一人却很陌生，高鼻深目，不像中土人士，却似混血胡种，一双睦子英华外铄，腰挎一口无鞘长刀，刀身狭长，透出暗红光芒。
六人见谷缜如此狼狈，均露讶色，洪老爷眼珠乱转，扫过四周，忽地嘻嘻笑道：“谷爷，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他拿腔拿调，笑意莫测，谷缜本是一腔喜悦，见这笑脸，心头不觉微微一沉，目光扫去，却见那六人并无上前搀扶之意，反而有益无意站成半弧，将无火一方的去路尽皆堵死。
谷缜心中明白几分，一面凝神运转八劲，一面徐徐起身，缓缓说道：“你们怎么来了？”丁淮楚手拂美髯，微微笑道：“谷爷有难，小的怎敢不来？”谷缜笑道：“丁兄好义气，谷某眼拙，以前没能看出来。”丁淮楚面肌抽搐几下，勉强笑笑，说道：“实不相瞒，谷爷，我们几个这次前来，是想向您借样东西。”
谷缜道：“借什么？”丁淮楚与洪老爷对视一眼，笑道：“借你项上人头送给老主人，求他宽恕我等罪过。谷爷，您一贯大方，想必不会拒绝。”谷缜听了，哈哈大笑，六人也笑，林中一时笑声冲天，压住野火烧树的噼啪之声。
原来苏闻香、燕未归看到路渐、谷缜败走，慌忙转回灵翠峡，告知众商人，叫其各自逃走。丁淮楚初始也颇惊慌，但他号令两淮盐商，亦不是寻常之辈，只一顺便冷静下来，定心思索，自己跟随谷缜，早晚要受万归葬的清算，不但地位财富不保，性命也是堪忧，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积极进取，而今唯一之计便是戴罪立功，帮助万归葬对付谷缜，若能杀死谷缜，必能得到万归葬的信任，保得自己叱诧商海，屹立不倒。
丁淮楚主意已定，心寸一人力薄，便与相好商人商议，很快得到洪老爷四人赞同。五人密意已定，向苏闻香问陆、谷二人去向，苏闻香不知有诈，随口说了。五人怕陆渐利害，又请来一名高手入伙，凑足六人，在深山中赶了一夜，远远看见火光，便出声叫唤，不料谷缜果真答应，六人喜出望外，急忙赶来。
谷缜笑了阵，见六人嘴里大笑，眼中凶光却是遮掩不住，当下目光扫过众人，徐徐道：“丁淮楚、洪运昭、张伦、刘克用、连仲则，我待你们一贯不薄，你们得了今日地位，靠的是谁？”
“自然靠的是谷爷。”洪运昭笑嘻嘻地道：“谷爷对咱们恩重如山，大伙儿铭刻在心，不敢或忘，只是今日地位难得，没有谷爷的人头，万万不能保全。谷爷一贯待我们不薄，不妨好事做到底，再帮这回，呵呵，将来小洪我一定给谷爷设一台上好香案，日日烧香告祝，保佑谷爷早日超身，来世和今世一样威风。”他阴阳怪气，一边说。一边咯咯怪笑，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谷缜心知大势已去，不由暗暗叹了口气：“戚将军说的对，以利相交，有利则战，利尽则散，当初有利之时，这群人自甘轻贱，任我驱使，一旦无利，立时翻脸相向。唉，谷某死则死矣，死在这群竖子手里，却是叫人气闷。”丁淮楚为人最是枭果狠辣，眼见火势甚大，蓦地沉喝道:"说够了，动手吧。”软剑一抖，刷地刺向谷缜，剑尖未至，一口雁翎刀从旁挑来，当的一声，刀剑相交，只听连仲则吃吃笑道：“丁爷，砍头用刀才对，怎么用剑？”丁淮楚脸色一沉，冷冷道：“事先说好，大伙儿一起立功，你难道要独揽功劳？”连仲则笑道：“独揽不敢，但有一样物事还没说清。”众人互相对视，洪运昭道：“你说的是财神指环。”连仲则点头道：“是啊，谷爷死了，这东西归谁。”丁淮楚道：“外人不知究竟，你我还不明白么？财神指环只是老主人的信物，老主人不认可，这指环不过一枚戒指，全无用处。”连仲则笑道：“既无用处，不如交给连某，做个留念也好。”“留你马的念。”张季伦冷哼一声，森然道，“姓连的，你别当大伙儿都是蠢材，财神指环要是没用，你拿了做什么？我看你是想拿去讨好西财，谷爷一死，下位指环主人非她莫属。”连仲则笑而不语，单刀却不挪开。丁淮楚眼露凶光，软剑颤如灵蛇，嗡嗡作响。洪运昭见状忙道：“二位且慢，杀人分赃，谷爷的人头大家有份儿，谷爷的宝贝也该平分，万莫为此伤了和气……”目光一转，忽的笑道，“看吧，谷爷要逃了呢。”
众人一听，纷纷转眼望去，但见谷缜跳将起来，转身奔向火中。原来他趁这内讧，看清形势，而今三面受敌，唯独起火一方无遮无拦，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火势越大，越好逃生，当即不顾体内真气，径向火中奔去。
众商人件他直奔火海，微觉意外，但这几人无不狡猾多智，只一霎，便明白谷缜的心思，立即放弃争执，纵身赶来。洪运昭看似肥胖，跑起来却是脚底生风，一转眼冲在最前，抖起流星锤，大喝一声：“疾！”那锤去如长电曳地，画出明晃晃一道精光，到了谷缜身后，去势衰减，将要落地，洪运昭忽地手腕一抖，那锤活了也似，锵啷啷圈转过来，在谷缜左踝缠了两匝。
“给老爷趴下。”洪运昭手上运劲，谷缜此时体内真气乱走，自顾不暇，脚下大力一至，应声扑到，就当此时，丹田处倏地分出一道真气，疾传到踝，锤链与脚踝间蓝光迸发，洪运昭只觉虎口一阵酥麻，经臂肘直传到胸口，心尖儿也痛麻起来，不由得大叫一声，撒手丢开铁链，重重坐倒在地。
原来谷缜生死关头，无意间发出“周流电劲”，锤炼为精铜锻铸，传递电劲最为方便，洪运昭武艺虽然不弱，但平素酒色熏陶，内功早已荒废，怎受得了如此电击，当即浑身麻痹，瘫软不起。
众人见了，无不惊奇，谷缜一心逃生，也不知身后发生何事，但觉足踝上锤链松弛，当即双手撑地，便想爬起，不料丁淮楚早已赶到，软剑如毒蛇吐信般宛转刺来，嗤的一声，正中谷缜后背。
谷缜后心一凉，剧痛难当，然而剑方及身，体内真气早变，一股沛然之气势如闪电，流遍全身。丁淮楚本以为这一剑定能将谷缜钉死在地，不料剑尖入体，仿佛刺中岩石，剑身曲如弯弓，却难寸进。丁淮楚啊呀一声，心道：“不好，这厮练了横练功夫？”
谷缜本当必死，谁知道对方软剑竟然不能入体，心中亦是惊奇，这时情急拼命，反手抓向丁淮楚。丁淮楚剑刺不入，心中震骇，一不留神，被谷缜扣住手腕。丁淮楚方要挣扎，忽觉一股真气从谷缜手心钻入体内，霎时肩膊剧疼，骨骼咔咔响，半身骨骼竟然节节寸断。这断骨之痛超乎想象，丁淮楚不由嘶声惨叫，软剑撒手，身子软绵绵如一条死蛇，被谷缜抓在手里，挡在身前，恰遇连仲则一刀劈来，刀光一转，竟将丁淮楚拦腰截断。
血流遍地，脏腑横流，丁淮楚尚未就死，惨号声越发凄厉。谷缜此时内外交困，行事全凭本能，见到丁淮楚如此惨状，也是微微一愣。身旁张季伦见他发呆，自觉有机可乘，挺枪而出，噗地刺向谷缜左胁。谷缜体内山劲鼓荡，这一枪自然无法刺入。张季伦的枪法叫做“六龙回首枪”，他在这对银枪上浸淫已久，应变奇快，右枪不入，左枪抖出，直奔谷缜面门，谷缜仰首避过，左手攥住张季伦右手枪。
那枪杆看来银灿灿，光闪闪，其实并非金铁，而是白蜡木涂抹一层银漆。谷缜一拧不断，体内一股灼热真气透掌而出，银枪火光迸闪，连缨带杆燃烧起来，火随劲走，一股火线去如疾电，烧到张季伦虎口，顺手上行，张季伦半幅衣衫腾地烧了起来。
如此咄咄怪事，张季伦生平未见，狼狈间，左手枪不及变招，又被谷缜捉住，一股逆风顺着枪杆涌来，火被风激，炎焰更张，张季伦遍身着火，竟成一个火人，哪还顾得着使枪杀人，只是惨叫一声，撒开枪杆，满地乱滚。
刘克用见这情形，吓得呆了，忽见谷缜舞着燃烧双枪扑了过来，不知怎的。勇气尽失，双腿发软，发出一声大叫，丢枪便逃。洪运昭惨遭电击，这时刚刚缓过一口气，见势哪敢落后，手脚并用，紧随刘克用身后。他肥硕如狗熊，逃起命来，却是狡如狐，捷如兔，和刘克用一前一后，赛跑比快。
连仲则胆气稍强，却也心中惶惑，色厉内荏，瞪眼喝道：“好妖术。”边叫边将雁翎刀舞起一团刀花，护着全身，嘴里连叫“好妖术”，刀风在谷缜身前掠来掠去，却不敢当真劈出一刀。
谷缜虽然连退强敌，体内痛苦却没减弱半分，体内真气乱走，强弱变化极快，易放难收，吓走刘克用之后，再不敢动弹，靠着一棵大树，低眉垂目，存意凝神，竭力调理体内真气。
不愿恃众围工，故而始终冷眼旁观，这时见状，忽地开口说道：“连师弟，你且退开。”
围攻都不让发连仲则反身后跃，刀横胸前，涩声道：“裴师兄当心，这厮会妖术。”“你懂什么。”那胡人冷冷道，“他的路数来自帝下之都，西城高手，我久欲一会，可惜总无机会，今日得见，那是很好。”说着抬起手来，徐徐握住刀把，凝注谷缜道：“在下和田裴玉关，领教足下高招。”谷缜耳目仍聪，闻言心惊:“‘百日无光’裴玉关是西城第一刀客，和姚大美人的老爹姚江寒齐名，只是此人从来不履中土，今日来做什么？”
原来连仲则酷爱刀法，早年游商西域，拜在裴玉关师父门下，和他有师兄弟之谊。日前邀请裴玉关到中土游玩，恰好裴玉关久在西域，收到请柬，也动了游兴，便来中土看望师弟，到了山西，听说“临江斗宝”的趣事，也来观摩，但因本身不是中土商人，不便就近观看，只在远处眺望。连仲则此次要害谷缜，怕陆渐在侧，不易对付，便邀这位师兄一道前来。裴玉关听了他们的注意，心中不以为然，但他见过陆渐神通，心中佩服，颇想与之一会便是不胜，也可增进自身修为，是故答应连仲则同来。
他看中师门情谊虽不助纣为虐，见众人围攻谷缜，却也不加干涉，直到一众奸商，死伤逃窜，方觉古怪，只怕师弟吃亏，挺身而出。谷缜此时调理真气到了紧要关头，耳中听到，嘴里却不好吐气开声，裴玉关通名之后，见谷缜垂目如故，一言不发，不知他体内天翻地覆，无暇出声，只当他自负神通，倨傲无礼，心中微微有气，扬声道：“那么恕裴某无礼了。”话音未落，那口狭窄长刀红光剧盛，势如血红匹练，向谷缜迎面泄落，声势煊赫，刀气如山，比起五名奸商，真有天壤之别。
谷缜连遭厄运，如此关头遇如此高手，别说内气纷纭，就算平素安好，也挡不住如此刀法。裴玉关所以号称“百日无光”，正因为其刀法煊赫凌厉，气势盛大，此番又忌惮谷缜神通奇诡，蓄势而发，故而刀锋未至，灼热刀气已然奔流而来。
谷缜欲逼真气迎敌，不料体内真气各行其是，不受掌控，反而东西流窜，令他动弹不得。谷缜空有一身真气，不能使出，比起常人尤为不如，眼见血红刀光逼来，计穷势尽，心道一声罢了，正要闭目受死，不料刀气及体的当儿，体内纵横乱走的八道真气陡然内缩，倏忽一转，生出一股气劲，向外吐出，霎那间谷缜衣袍鼓荡，浑身一轻，足不抬，手不动，凌虚御风，飘然疾退。这一退全由真气操纵，绝非出自谷缜本意，故而举动十分突兀，裴玉关刀法虽强，竟也落空，但他这一刀甚是凌厉，谷缜避开刀锋，却避不开到上之气。裴玉关的“炎阳刀”是内家刀法，丈许外发刀，刀气所至，能一下破开三张羊皮，抑且刀气炎烈，能令第一张羊皮无火自燃。谷缜胸腹为刀气劈中，那股灼热劲气凶猛无比，破开护体山劲，直透内腑，谷缜喉头一甜，一口血涌到嘴边，就在此时，体内八劲陡然转动。要知道，天下任何内力真气，无一能够逃出“周流八劲”，裴玉关刀上炎劲与火劲相通，一入谷缜体内，便被算作火劲，如此火劲增强，水劲最弱，霎时间强弱互易，谷缜体内气机又归平衡，便是胸腹肌肤，中刀之初灼痛无比，红肿一片，八劲周流之后，立时血色转淡，疼痛全无了。
裴玉关一刀无功，心中大凛，他不知谷缜体内变化，直觉此人委实艺高胆大，刀将及身，方才退走，但如此做派，分明有些瞧自己不起，想到这里，心中大怒，呔的一声大喝，纵身赶上，又是一刀向谷缜劈落，这一刀比起前一刀尤为迅捷，谷缜飘退不及，刀锋正中肩头，那口朝阳刀本是宝刀，山劲护体也难抵挡，刀切入体，谷缜忽地身子一扭，肩头肌肉收缩，裴玉关但觉手底一滑，刀锋一偏，竟从谷缜肩头滑了过去。
裴玉关不知这一下乃是“周流泽劲”的效用心中骇异之至。要知道泽劲加身，滑如泥鳅活鲤，能卸各种内劲兵刃，与山劲刚柔并济，乃是天下第一等的护体神通。裴玉关却只当谷缜有意玩敌，心中既惊且怒，更隐隐生出几分忌惮，不敢锐意强攻，刀法内收，攻中带守，带起如山刀影，滚滚向前。
谷缜此时被周流八劲所挟持，趋退进止，不由自主，忽地袖袍鼓荡，忽而头发竖起，缠绕树干，跳到高处，忽而身如大鸟，纵横飞舞，又似蝴蝶翩翩，上下游弋。裴玉关刀势虽强，却每每差之毫厘，无法伤敌，炎阳刀气，也尽被谷缜八劲化去，有时更有电劲外放，激的裴玉关半身酥麻，若非内功了得，几乎不能抗拒/两人翻翻滚滚，不知不觉，斗入山火之中，火焰遮天，浓烟滚滚，伸手不辩五指，谷缜身处火海，一举一动全凭真气指引，刀来即退，火来则避，旋风绕身，将火焰浓烟呼呼荡开，一一卷向裴玉关，烟火齐至。裴玉关被熏得双目流泪，睁眼不得，只凭触觉挥刀应敌，火烧衣裤，更是灼痛难忍，一时间唯有挥刀乱舞，劈开烟火。斗到此时，谷缜渐渐明白周流八劲的奥秘，原来这八劲并非无知真气，而如八件活物，能够自思自想，其中道理，就好比道家常说的“元婴”。道家典籍常常提到，修道之人抽铅添汞，转阳补阴，修炼已久，能将浑身精血神气练成“元婴”，与自身精神相通，传说“元婴”练成，能够离体外出，邀游天地，这传说固然夸大，却可由此知道，“元婴”并非无知之物，本身亦有神识。谷缜当时为求保命，悟出“损强补弱”的奥秘，与道家的“抽铅添汞，转阴补阳”十分相近，只不过道家真气只限阴阳二气，“周流六虚功”却有八气，但阴阳生八卦，气机不同，本源相近，均与天道暗合。谷缜调和八劲，领其上合天道，自在有灵，不知不觉，这八种真气就如人体气血盈亏一般，自成循环，与道家“元婴”相差无几。但因为道家“元婴”是其主自己练成，从小而大，自然驯服。谷缜体内八劲却是先得之万归藏，再经陆渐精气滋养，并非谷缜本身真气，就好比一个收养来的野孩子，收养不久，野气未泯，桀骜难驯，时时顽皮，但又因为它自在有灵，不似人类那么清醒明白，行事懵懂，时与宿主为敌，虽然如此，它生存世间，却又是全然因为谷缜，谷缜一死，八劲立时消灭，顾而谷缜一旦有难，八劲为求自保，立时不再乱走，一致对外，护主御敌。
“周流六虚功”天下无敌，岂是裴玉关所能抵挡，只因为八劲所成“元婴”成胎不久，灵智未开，尚未与谷缜精神相通，不能发挥全部威力，饶是如此，八劲遇强越强，攻敌不足，自保有余，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扫视斗场，丁淮楚惨遭腰斩，早已死透，张季伦被烧了个半死，尚有神志，看到谷缜钻出火海，魂飞魄散，手脚并用，想要爬走。谷缜喝道：“就这么走了么？”张季伦吓得转过身来，哭丧着脸道：“谷爷饶命，小人鬼迷心窍，听了丁淮楚的鬼话，真是罪该万死。说来说去，都是姓丁的不好，谷爷你也知道，他一张巧嘴，最能哄人，也怪小的糊涂，一念之差，竟然信了他，姓丁的……”谷缜听得好笑，说道：“你是拿准了丁淮楚死无对证，不能跟你理论啦？”张季伦噎了噎，支吾道：“本来就是姓丁的……”
谷缜见他神情，胸中酸楚，寻思来的这五人，均是自己一手提拔，最为信任，不料今日来害自己的也是他们。想到这里，谷缜一阵伤感，挥手道：“罢了，你滚吧，告诉那些想杀谷某的，谷某人头在此，只管来取。”
张季伦不料竟得释放，喜出望外，连道：“不敢。”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踉踉跄跄，向远处去了。
谷缜目睹张季伦背影消失，避开火势，蹒跚趟过一道溪水，来到一座小谷，谷中林秀风清，时值晚夏，风吹衰叶，飒飒飒如响天籁。一条清溪潺潺流淌，将火头隔在对岸，熊熊火光，映得清溪如血。谷缜久在火中，口干舌燥，俯身饱饮溪水，靠着一块山石坐下，但觉筋骨酸痛，金疮难忍，让呼出的空气也是火辣辣的，仿佛在火中吸入太多炎气，将肺也烧着了，此时唯一心愿，便是一头栽倒，三天三夜也不醒采，念头方动，谷缜又觉体内真气蠢蠢欲动，凝神内照，周流八劲缓过气来，一反颓势，复又慢慢流动。谷缜心知这八道真气一旦失了控制，势必又成祸患，自己一旦入梦，真气失驭，立时变成要命的毒气。换作他人，困倦至此，难免听之任之，但谷缜经历九幽绝狱，越到生死关头，越能显示出坚毅心志，明白当下处境，不觉将心一横：“你姥姥的臭真气，老子跟你们对上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抖擞精神，勉力驱走困意。存意运气，损强补弱。
困意如潮，汹涌而至，身子若有千斤，沉重无比，让人难以支持。谷缜忽然发觉，这困意一来，竟比世间任何刑罚还要厉害，欲睡不能，还不如就此死了。但越是艰难，他心志越是坚韧，几度神志迷糊，又几度挣扎清醒。这一次，已不是与八劲较量，而是与自身为敌，其中的艰辛苦楚，无法以言语形容。
时光流逝，如点如滴，在谷缜感觉之中竟是慢得出奇，一时半会儿，均是如度年月。日颓月升，斗转星移，玉兔西去，金乌跃起，一日—夜终于去尽，晨光如水，沐浴身心。这时间，谷缜脑海里电光一闪，生出—线明悟，忽觉身手发轻，俨然神魂离体，悠悠荡荡浮在半空，肉体早无知觉，此时却生奇异之感，仿佛在旭日照射下，血肉化尽，渐转透明，最后只余一团轻烟，缥缥缈缈，浑然不在人世。
“我已死了么？”这念头刚刚冒出，谷缜心底深处忽地生出一股极大喜悦，仿佛万物回春生机跌宕，这奇妙之感并非出自谷缜本意，更不知从何而来。
那喜悦之情越发强烈，如一股暖流，从心田生发，涌向全身，溶溶泄泄，重重叠叠，纵情鼓荡，从每一根汗毛里喷薄而出，浑身上下麻酥酥、酸溜溜，奇痒奇胀，蓦然间，一股真气浩如洪流，在胸臆间一转，直冲口鼻。
谷缜不由得纵声长啸，啸声如洪流浩波，冲决而上，开云霁雾，万林皆振，林中百鸟尽飞，山谷千兽雌服
这一啸足足啸了大半个时辰，那股真气方才宣泄殆尽，浑身喜悦之情也随之慢慢散去。谷缜蓦地一跃而起，只觉遍体皆爽，浑身轻快，体内八劲随他一呼一吸，强弱互补，自在有灵，再也无须凝神引导，其中的变化生发，就如呼吸吐纳、血气升降一般自然而然。
谷缜心知周流八劲到此之时，终于降伏于己，当真喜不自胜，他尝试逼出八劲，不科劲到四肢，即又缩回，谷缜方才明白：八劲虽能自治，但要逼出伤人仍不能够，此番履险如夷，几死还生，终于消除体内祸胎，如此难关尚且难不住自己，将来周流六虚，法用万物，也是指日可待。
一念及此，谷缜雄心陡起，禁不住纵声长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不曾想这西城神通，竟被自己这东岛少主凑巧练成，天意难测，奠过于此。
笑了一阵，举目望去，对岸山火已灭，丝丝余烟缭绕山谷，徘徊不去，俯身下望，溪水清莹若，水底卵石五彩斑斓，历历可见，粼粼波光映出自身容貌，披头散发，须眉焦枯，满面墨黑如炭，浑如一个乞儿，哪还有半点风神俊秀的样子。
谷缜瞧得哑然失笑，他生性好洁，就着溪水洗尽尘泥，扯一根青藤，重新绾起头发，整饰衣衫，向着谷外走去。
走了一程，来到一座山坡上，忽听有人高声叫到：“谷爷。”转头望去，数十人披甲持刀，如飞赶来。谷缜识得来的都是中土豪商，为首的正是桐城赵守真，不由得心中一凛，双手按腰，扬声道：“赵守真，你也来取我的人头吗？”他立在山坡之上，衣不蔽体，一股气势却是呼啸而出，咄咄逼人。赵守真奔到坡前，闻声一愣，扑地跪倒，颤声道：“谷爷，你说什么话，你为江南百姓不顾性命，宁可与老主人为敌，这分气量胸怀，赵某打心底里佩服，只恨武艺低微，不能相助，又岂敢动谋害谷爷的心思？”
其他商人此时也纷纷跪倒，谷缜注视赵守真，见他说话时情动于衷，绝非虚假，当下问道：“此话当真？”赵守真道：“绝无二话，得知谷爷和陆爷消息，我们始终在灵翠峡等候，后来蓝远北碰到张季伦，见他受了火伤，浑身溃烂，逼问缘由，才知道他们暗害谷爷不成，反吃大亏。蓝远北回来禀报，我们立马出动，一路寻来，天幸谷爷无恙，真叫人松一口气。”
谷缜神色稍缓，忽见三名商人手中提着人头，便问道：“那是谁？”那商人上前碰上，谷缜定睛一看，依次是张季伦，洪远昭，刘克用。赵守真恨声道：“这三个贼子背信弃义，正巧被我们碰上，自然不能放过。”
谷缜心中叹息，这几人虽然叛出，他却并无杀害之意，本想将来有隙，夺其财权便罢，不想竟落得如此下场，沉默一阵，说道：“谷某此次对手强劲，诸位家大业大，与我为伍，胜了还罢，倘若输了，难免家破人亡，你们就不怕吗？”众人慨然应道：“不怕。”
谷缜心中悲喜交集，目光扫过众人，粗粗一数，来人不足三十，便问道：“其他人呢？”赵守真黯然道：“他们怕受牵连，尽都走了。”谷缜点头道：“走了也好。”口中如此说，心中却是不胜感慨：“戚将军说得好，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两百人散了大半，剩下的人慕我道义，不怕毁家灭族，情愿誓死跟随，果然兵以义动，道义为先呢。”
当日在东阳江谈论兵法，谷缜落了下风，嘴上不说，心里并不服气，直到今日，方才对戚继光心服口服，终此一生，再无二辞。
谷缜又问道：“可有陆渐的消息？”赵守真道：“尚无消息，苏先生他们寻找去了。”谷缜寻死：“陆渐落到万归藏手里，凶险莫测，只盼上天垂怜，让我兄弟有重逢之日。”想着胸中一酸，问道：“可有戚将军的消息？”
“有。”赵守真面露愁容，“戚将军攻破九江粮仓，将粮食上船，顺长江东下，但昨日午时被敌人水路并至，截在安庆，胜负成败，尚未可知。”
谷缜微一沉吟，蓦地高声叫道：“诸位，人生在世，莫不一死，死则死矣，却有轻重。如今东南半壁哀鸿遍野，千万饥民嗷嗷待哺，解此大难，非得拼死一战。戚将军独当强寇，形势危急，我等纵为商贾，大义之前又岂能坐视。诸位，可愿与我同赴此难么？”
众商人听得这话，悲壮之气充塞胸臆，纷纷叫道；“但听谷爷支使。”
“好。”谷缜道，“咱们立马动身。”说罢大步流星，奔走在前，众商贾挺枪带刀，紧随其后。赶到灵翠峡附近，众商人所带的忠诚健仆、贴心护卫渐次加入，人数增至百人，这一行人多财善贾，手眼通天，沿途竟然忙里偷闲，做起生意，购买马匹粮草、精甲弓箭，更有人从乡团手里买来三尊铁炮，用马车托拽随军，抑且不断招纳故旧乡勇加入军中，赶到长江边上，人数已增至三百余人。
谷缜见人马纷纭，甲胄驳杂，前呼后拥，溃不成军，寻思大战起来，势必难分敌我，便命蓝远北乘快马买来数十匹白布，撕裂咸条，裹头系颈，一来分别敌我，二来以示慷慨悲壮，有去无回。又将人马分为二十旗，每旗十五人，挑出有统率之能的商人二十人，一人统领一旗，十旗为一哨，由赵守真、蓝远北各领一哨，赵、蓝二人则听命于谷缜。
大队人马沿江东下，次日凌晨，抵达战场，遥遥便听见炮火齐鸣，厮杀震天，火光烛天，将一片长空映得通红。
谷缜心头一喜：“既有喊杀，便是胜负未分。”眼看长途跋涉，众人疲惫，即命就地休整，蓄养精力，又选机譬的作为斥候，前往窥敌虚实。
不多时，斥候转回，告知战况。原来戚继光疾如星火，赶到九江，以雷霆之势将镇守粮仓的群寇殄灭，此时谷缜所遣粮船办到，载粮上船，顺江东下。行走不远，仇石派来的前锋与义乌兵遭遇，戚继光转斗向前，所向无敌。不科匪寇越来越多，水陆并发，戚继光还未抵达安庆，仇石宰领大批贼军掩至，漫山遍野，不下两万，艾伊丝的魔龙号也随后赶到，西洋火炮威力惊人，一舰横江，千帆不过。
戚继光见势不对，当机立断，依山扎营，在向水一方以数千粮船结成环形水寨，抵挡魔龙号，陆上则深沟高垒，与仇石相拒。鸳鸯阵犀利无比，一连两阵，杀得贼军溃不成军。仇石恼羞成怒，抓来附近百姓，练成数百水鬼，结成水魂之阵，突入戚军。
义乌兵猝不及防，伤亡颇多，所幸平时训练严整，临危不乱，稍一退却，即又稳住阵脚。戚继光目光如炬，看出水魂之阵的奥秘，下令十个小鸳鸯阵抱成一团，将狼筅舞得风雨不透，结成竹阵，竹阵后以百面小盾连结成墙，如此一来，水鬼发出的水箭受阻，不能射入，威力先减了一半，戚继光又派弓弩（此处今古传奇·武侠上为“驽”，应为编辑疏忽）手与鸟铳阵埋伏盾后，连绵射击，射得水鬼东倒西歪，精气涣散，不能聚力射毒，这时鸳鸯阵才翻滚上前，将水鬼一举扫灭。
仇石奇阵被破，惊怒欲狂，凭借水部神通突入戚军，连杀将士，戚继光见他骁勇难制，命王如龙率三支鸳鸯阵，结成三才之势，上前抵挡。王如龙得陆渐指点，“巨灵玄功”精进不小，此时更挟鸳鸯阵之威，与仇石斗了个旗鼓相当，抑且狼筅舞开，水绝雾散，仇石神通在水，水雾不能连续，威力大减，只好悻悻后退。
仇、艾两人水陆齐施，使尽解数，戚继光料敌先机，应变无穷，以寡敌众，竟然不落下风。大战两天两夜，戚家军水陆二寨巍然不懂，四省盗贼伤亡惨重，没有占到半点便宜。
谷缜得知消息，寻思：“戚兄用兵果然了得。但瞧眼下情形，万归藏并未来此，若不然，以他一人智力，必能改换战局。”想到万归藏的行踪，心中陆渐身影也幽幽浮起，谷缜一阵黯然，抬起头来，东方一点启明孤星，无声闪烁。谷缜眼眶一热，心中暗道：“大哥，你可要好好活着……”想着收拾心情，站起身来，号令人马衔枚，悄然而进，沿途虽有几个盗贼守卫，均被或擒或杀，不曾走漏一个。
谷缜曾随万归藏经商，对长江沿岸了如指掌，此地亦不例外，曙色微露之时，众人马登上一处高坡，乘高俯视，江水沉沉，嵌在群山峻岭之中，东流尽头现出微微红光，旭日将起，山河大地蒙上一层血色，江岸边舰船吃水甚深，围成水寨，水寨下流处隐障可见一个庞然黑影，伴随隆隆炮响，不时迸出火光，水寨中亦是火舌吞吐，炮响不绝，谷缜听出是佛朗机火炮的声音，不觉忖道：“戚兄连水师也带来了？”瞧罢形势，他心念数转，下令人人下马，折来树枝，拴在马尾之后，然后人马俱是伏在草木之中，不许乱动，众人视死如归，盼早盼晚，只盼赶到战场，厮杀一场，死而无憾，闻令好不失望，对谷缜心意更是揣摩不透，只是军令如山，不敢不遵。
谷缜这边按兵不动。那方江边厮杀已到紧要关头。原来戚家军颠簸不破，仇石久战无功，与艾伊丝合计，凭借人多，使用“疲兵法”，将人马分做左、中、右三营，轮流攻打，不让戚军稍有休息之机，从而士卒疲惫，自然溃败。戚继光猜到对方计谋，无奈敌众我寡，苦战连日，已将兵力用到极致，他寻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与之决战，当即待到黎明时分，趁着夜浓星稀，饱飨士卒，全军空寨而出，直冲右营，只一阵便将右营贼军击溃，兵锋斗转，再冲中营，这时仇石缓过气来，调集中、左两营人马，势成犄角，拼死抵御，“魔龙号”闻风逆流而上，炮击水寨粮船，迫使戚继光分兵镇守。
两军生死大战，险象环生，身在阵中尚且不觉，谷缜一行从高坡上俯视，无不色变心跳，呼吸艰难。
戚军四面拒敌，军阵密密层层，浑如一体，甲仗鲜明，均是一色精铁铠衣，曙色中寒光迸射，势如一座铁碾，在贼军阵中滚来荡去，狼筅长大醒目，按陆渐所传六式横纵挑击，斗到激烈处，碧涛千叠，翠嶂万重，在蒙蒙曙色中，起伏跌宕，蔚为壮观。
戚继光浓眉微挑，忽听江上呼喊大作，炮声转急，掉头望去，魔龙号在旭日中金光四射，突入戚军水寨，船上百炮齐鸣，火光乱吐，粮船纷纷中炮沉没，魔龙号庞若无物，抡桨直进，直向岸边驶来。戚继光心念数转，挥起令旗，鼓号齐鸣，戚军阵势应声分散，十人一队，以鸳鸯阵各自为战，戚继光舞起长剑，率领身后亲兵，突入战团，戚军将士眼看统帅身先士卒，悲壮之气充满身心，各各抖擞精神，全力应敌，将鸳鸯阵的威力发挥至极。
魔龙号横冲直撞，驶到离岸百步，艾伊丝本意借火炮威力，轰击戚军军阵，不料戚继光临机应变，所幸（打者觉得这里应为“索性”）散开军阵，三千将士均用鸳鸯阵混战，贼军与官军交错混杂，敌我难分，魔龙号在江上纵横徘徊，竟然不知如何下手。“谷爷。”赵守真见谷缜仍不发令，焦躁难耐，“再不出战，可就晚了。”谷缜摇头道：“对方的伎俩还没用完。”赵守真道：“可是……”谷缜断然截口道：“再提出战，定战不饶。”
他忽然申明军法，众商人面面相觑，均觉不惯，山坡上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纷纷望着岸边激战，心如刀割。谷缜却是从容如故，嘴角边若有若无露出一丝笑意，众人见状，均感不解。
又过数刻功夫，仇石飘身后却，从怀里掏出一支火箭，向天打出。天光半白，一道明丽红光划过晓色，一瞬即灭。蓦然间，南边山坳里簌簌有声，立起千名贼军，个个甲胄精良，齐声狂啸，冲出山坳。
原来仇石料到戚继光被疲兵之术困扰，必来决战，是以挑出上千精锐，埋伏在山坳之中，待到这时，突然杀出，寻思如此一来，必叫对方军心溃散。
义乌兵平素训练极严，戚继光兵法如山，临阵之时，回头反顾者斩，故而将士上阵，均是一往无前。此时伏兵突出，竟也不乱，转动鸳鸯阵，厮杀更烈，反倒贼军乍见伏兵，狂喜之余，不免松懈，被戚军趁乱奋击，杀伤惨重，鸳鸯阵斗转之间，纷纷两阵、三阵合一，变化两仪，和合三才，纵横冲杀，所向披靡。
赵守真远远看见，疑惑难解，不觉道：“谷爷，你说敌方伎俩还没用完，莫非你知道还有伏兵？”谷缜笑笑，说道：“附近山林均有鸟雀起落，唯独那座山坳上方鸟雀盘旋，并不下落，足见下方必有大队人马。”赵守真道：“那么谷爷就不怕伏兵突出，官兵溃败么？”
谷缜摇摇头，说道：“若是寻常军旅，必然望风而逃，但义乌兵是我眼看练成，训练有素，器械精良，戚大将军更是古今罕有的将才。如此兵将，身处绝境之中，势必激发哀兵之气。哀兵必胜，正是这个道理。”赵守真听得连连点头，这时忽见谷缜乌黑眉毛向上一挑，沉声道：“时候到了，上马，放炮!”众商人目睹战况，求战心切，等这一句话早已多时，当即纷纷上马。
此时天色方明，夜幕烟消，曙光满天，三尊土炮火绳哧哧点燃，对准贼军身后，连发三炮，铁屑铅丸一齐飞出，瞬时打死数名贼军，盗贼军猝然遭袭，晕头转向，阵势不由大乱，回头一瞧，但见西面山坡上尘土腾起数丈，冲天蔽日，尘土中人马影影绰绰，蹄声响如闷雷，也不知来了几千几万。
谷缜军中多是商人和百姓，大多并不精通骑术，乘高冲下，若干人冲到半途，即刻坠马。但谷缜将树枝绑在马尾之后，搅土扬尘，虚张声势，虽只一百来骑，气势却似千军万马。盗贼军见状魂飞魄散，心胆俱丧，而戚军苦战之际，忽得援军，喜不自胜，气势越发凌厉。就好比两个摔跤壮汉，各自将本身力量发挥到淋漓尽致，眼看胜负将分，一方忽然被人从后捅了一刀，霎时筋衰肉弛，气力消散。
谷缜一骑当先，突入贼军阵中，他身怀周流八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越是处于危险，越能发挥八劲威力，谷缜肆无忌惮，故意乘险蹈危，深入刀枪密林，挥舞马刀，直如砍瓜切菜一般。盗贼军斗志已丧，尽作鸟兽散去，十个之中倒有六个不战而逃，被官军杀死的不过三四人而已。
谷缜冲杀正酣，气机忽动，这念头动得极快，一转眼，迎面白光如箭，谷缜躲闪不及，溅了满脸水渍。他心知中了水魂之剑，只觉心中烦恶，妻时间，一股阴寒之气蓦地透过肌肤，侵入经脉。
贼军衣甲驳杂，武器林林总总，人数既多，武艺也自不弱，只是队伍散乱，各自为战，一旦陷入鸳鸯阵中，往往有进无出。
忽听咚咚咚战鼓雷动，号角冲天，划破东方曰色，戚军阵后抖出一面赤红大旗，迎着江风猎猎飞扬，红旗黄边，居中绣了一个斗大的“戚”字，戚继光立马旗下，长剑东指，旌旗立时东向，战鼓声越发震响，军阵随声向东，东边贼军薄弱，只一冲，立时溃散，戚继光长剑南指，旌旗向前，戚军阵势回转，两支鸳鸯阵斜刺到南方贼军身后，与阵前戚军势成三才，反身回冲，前后夹击。贼军背腹受敌，呼爹叫娘，阵势大溃，竞相奔逃，有的人慌不择路，趟入江中，被戚军水寨一阵乱箭射死，血水咕嘟嘟涌上来，染红大片江水。
这时一声怪啸，啸声悠长，压住满场厮杀，只见仇石羽衣飞扬，如一道黑电从南面山坡冲下，身旁数百人目光呆滞，举止怪异，左脚先迈，右脚再拖，步子虽然古怪，却是动如飘风，迅快绝伦。
戚继光见状，左剑下垂，右手擎起一面杏黄令旗，当风展开，号角声呜呜晌起，戚军阵势变化，数百军士回身向后，当先二十余人抖开狼筅，结成竹阵，搅起团团旋风，呼呼向前，前方百余水鬼被狼筅一逼，纷纷后仰，口中水箭白亮亮向上喷出，有如喷泉一般。
水鬼被竹阵顶得东倒西歪，戚军阵势忽开，数十刀牌手滚将出来，钢刀飘雪，贴地乱斩，水鬼腿脚尽断，纷纷跌倒，但其中了水毒，浑无痛觉，双腿虽断，兀自用手爬行，口中发出嗬嗬怪叫口，刺耳惊心。
仇石发出一声怒啸，剩余水鬼左右拥上，刀牌手却已滚回阵内，水鬼追敌不成，反被竹阵裹住，戚军阵势再分，铳声激啸，射出数百铅丸。水鬼中弹，如醉人般摇摇晃晃，中弹创口并不流血，而是流出汩汩清水，继而皮松肉塌，委顿下去。枪弹方绝，弩箭又出，连绵不尽，水鬼纷纷倒地不起。
仇石神通惊人，十丈之内能够掌控两百水鬼，眼见前方水鬼倒地，怪啸一声，身周雾气汹涌，一些正在逃命的盗贼被那毒雾一裹，均是面容呆滞，化为水鬼，其他盗贼见状魂不附体，均知变成水鬼比死还惨，立时断了逃跑的念头，纷纷转身，参入厮杀之中，一瞬工夫，竟将戚军攻势遏住。
仇石将身周水鬼当做一面血肉盾牌，奋力猛冲，旧鬼一死，即又放出水毒，掳来新鬼，是故两百水鬼随灭随生，人数始终不减，戚军将士纵然勇猛，却是血肉之躯，经历数日苦战，疲乏不堪，被水魂阵反复冲击，渐渐支撑不住，一名狼筅手出筅稍慢，前方水鬼口唇忽张，一道水箭趁虚而入，正中那筅手面门，狼筅手眼里光芒一黯，忽转呆滞，狼筅横扫，将身边两名同袍扫翻，然后回头喷出一股白亮涎沫，正中一个长枪手，那人神志顿失，反手一枪，将一名镗钯手钉死在地上。
值将官深知水魂之阵的厉害，即令后撤，欲要后撤一步，重结竹阵盾牌。仇石得此机会，岂会放过，驱赶水鬼，哧哧嗬嗬，怪叫向前，瞬间冲乱戚军阵脚，霎时水箭乱飞，白光四射，又有多名官兵化身水鬼。水魂之阵势如破竹，深深锲入戚军阵势，眼看要将戚军拦腰截断。步兵最重阵势，阵势一破，戚军战士各自为战，便有覆灭之虞。
情势急转直下，众商人乘高望见，无不心惊，蓝远北说道：“谷爷，我们再不下去，可要糟糕？”谷缜安辔不动，微微摇头，数百人凝注他面庞，见他眉头微皱，薄唇紧抿，目视山下战场，神情专注，却无半分焦急。
号角长鸣，戚继光令旗再挥，忽有三支鸳鸯阵突上，挡住水魂之阵，为首之人壮硕剽悍，将一根狼筅舞得如风车轮转，所到之处狂风大作，有如一把长刀，将迎面水鬼尽数砍倒。
“好个王如龙！”谷缜脱口称赞，但觉王如龙举手投足，沉毅刚勇，隐约已有陆渐的影子，不觉心头暗叹：“倘若陆渐在此，岂容这姓仇的妖人猖狂？”
王如龙一轮疾攻，将水鬼扫倒一片，戚军趁机稳住阵脚，再结竹阵，将数百水鬼困在其中。黑影一闪，仇石奔腾而出，直扑王如龙，身周雾气氤氲笼罩，吞吐不定，他身在半空，须臾间雾气聚而复散，散而复聚，身形隐而复现，现而复隐，有如云龙变化，不可测度。
王如龙与他几次交锋，深知那云雾之中，杀机百出，急将狼筅舞开，向上乱捅，仇石足不点地，借着狼筅劲风，筅进则进，筅退则退，身子一似粘在筅上，抑且不住晃身，每晃一次，便进数尺，晃得数晃，已在王如龙丈许开外。王如龙心知一旦被他欺入丈内，狼筅太长，必然转动不灵，当下大喝一声，奋起神力，左手舞动长竹，右手夺来一面盾牌。
盾牌入手，眼前便有白光闪动，王如龙举盾一挡，当的一声，有如金铁交鸣，继而白水如珠，漫天进敝。仇石水箭无功，身形挺进数尺，身周雾气倏尔转浓，疾向王如龙涌去。王如龙双手不空，正觉难当，两旁四杆长枪破空刺出，仇石大袖一拂，袖底射出四股水剑，四名枪手胸口血涌，须臾便有碗口大小。王如龙目睹同袍死状，双眼血红，弃了狼筅，贴地向前滚出。
仇石见他撤了兵器，心中暗笑，一拂袖，身形转折，便要回身追杀，不料王如龙滚到半途，忽地探手，抓住狼筅前端，奋力抡出，呼的一声，横扫数丈。
狼筅前后反用，出人意表，仇石情急闪身，仍被竹竿在足蹿擦了一下，疼痛难禁，若非“无相水甲”护身，势必筋骨碎裂，当即忍住痛楚，借这一擦之力，横身飘出，呼呼两掌，顺手打死两名官兵，怪叫一声，方要再下辣手，王如龙已持狼筅，奋力杀至，身后枪盾刀箭树立如林。仇石错失杀死王如龙的良机，心中暗叫可惜，让开一轮鸟铳，双脚在一根狼筅上轻轻—点，身形飘然纵起，有如一只黑羽大鸟，掠过人群，直奔那面帅旗。
王如龙心叫不好，喝声：“让开。”挺起狼筅，分开人群，追赶仇石，长大毛竹向天乱刺，搅得云开雾散，风如龙卷。仇石凌空闪转，无从借力，抵不住如此狂猛招式，十丈不到，便已落地，落地时飞起一脚，踢得—持枪军士口喷鲜血，仇石夺过长枪，怪叫一声，嗖地掷向戚继光。
戚继光眼疾手快，翻身落马，霎时血光乍现，骏马惨嘶，那一枪贯穿马颈，其势不止，咔嚓一声，将那面戚字大旗拦腰刺断。众盗贼见了又惊又喜，齐声欢呼，声如雷霆，远远滚去。
戚继光翻身站起，眼见王如龙率两支鸳鸯阵又将仇石困住，水魂之阵则被戚军阵势分割开来，众水鬼东倒西歪，非死即伤，戚军之外，盗贼士气大增，四面急攻，双方战阵犬牙交错，厮杀惨烈无比。
戚继光浓眉微挑，忽听江上呼喊大作，炮声转急，掉头望去，魔龙号在旭日中金光四射，突入戚军水寨，船上百炮齐鸣，火光乱吐，粮船纷纷中炮沉没，魔龙号庞若无物，抡桨直进，直向岸边驶来。戚继光心念数转，挥起令旗，鼓号齐鸣，戚军阵势应声分散，十人一队，以鸳鸯阵各自为战，戚继光舞起长剑，率领身后亲兵，突入战团，戚军将士眼看统帅身先士卒，悲壮之气充满身心，各各抖擞精神，全力应敌，将鸳鸯阵的威力发挥至极。
魔龙号横冲直撞，驶到离岸百步，艾伊丝本意借火炮威力，轰击戚军军阵，不料戚继光临机应变，所幸（打者觉得这里应为“索性”）散开军阵，三千将士均用鸳鸯阵混战，贼军与官军交错混杂，敌我难分，魔龙号在江上纵横徘徊，竟然不知如何下手。“谷爷。”赵守真见谷缜仍不发令，焦躁难耐，“再不出战，可就晚了。”谷缜摇头道：“对方的伎俩还没用完。”赵守真道：“可是……”谷缜断然截口道：“再提出战，定战不饶。”
他忽然申明军法，众商人面面相觑，均觉不惯，山坡上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纷纷望着岸边激战，心如刀割。谷缜却是从容如故，嘴角边若有若无露出一丝笑意，众人见状，均感不解。
又过数刻功夫，仇石飘身后却，从怀里掏出一支火箭，向天打出。天光半白，一道明丽红光划过晓色，一瞬即灭。蓦然间，南边山坳里簌簌有声，立起千名贼军，个个甲胄精良，齐声狂啸，冲出山坳。
原来仇石料到戚继光被疲兵之术困扰，必来决战，是以挑出上千精锐，埋伏在山坳之中，待到这时，突然杀出，寻思如此一来，必叫对方军心溃散。
义乌兵平素训练极严，戚继光兵法如山，临阵之时，回头反顾者斩，故而将士上阵，均是一往无前。此时伏兵突出，竟也不乱，转动鸳鸯阵，厮杀更烈，反倒贼军乍见伏兵，狂喜之余，不免松懈，被戚军趁乱奋击，杀伤惨重，鸳鸯阵斗转之间，纷纷两阵、三阵合一，变化两仪，和合三才，纵横冲杀，所向披靡。
赵守真远远看见，疑惑难解，不觉道：“谷爷，你说敌方伎俩还没用完，莫非你知道还有伏兵？”谷缜笑笑，说道：“附近山林均有鸟雀起落，唯独那座山坳上方鸟雀盘旋，并不下落，足见下方必有大队人马。”赵守真道：“那么谷爷就不怕伏兵突出，官兵溃败么？”
谷缜摇摇头，说道：“若是寻常军旅，必然望风而逃，但义乌兵是我眼看练成，训练有素，器械精良，戚大将军更是古今罕有的将才。如此兵将，身处绝境之中，势必激发哀兵之气。哀兵必胜，正是这个道理。”赵守真听得连连点头，这时忽见谷缜乌黑眉毛向上一挑，沉声道：“时候到了，上马，放炮!”众商人目睹战况，求战心切，等这一句话早已多时，当即纷纷上马。
此时天色方明，夜幕烟消，曙光满天，三尊土炮火绳哧哧点燃，对准贼军身后，连发三炮，铁屑铅丸一齐飞出，瞬时打死数名贼军，盗贼军猝然遭袭，晕头转向，阵势不由大乱，回头一瞧，但见西面山坡上尘土腾起数丈，冲天蔽日，尘土中人马影影绰绰，蹄声响如闷雷，也不知来了几千几万。
谷缜军中多是商人和百姓，大多并不精通骑术，乘高冲下，若干人冲到半途，即刻坠马。但谷缜将树枝绑在马尾之后，搅土扬尘，虚张声势，虽只一百来骑，气势却似千军万马。盗贼军见状魂飞魄散，心胆俱丧，而戚军苦战之际，忽得援军，喜不自胜，气势越发凌厉。就好比两个摔跤壮汉，各自将本身力量发挥到淋漓尽致，眼看胜负将分，一方忽然被人从后捅了一刀，霎时筋衰肉弛，气力消散。
谷缜一骑当先，突入贼军阵中，他身怀周流八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越是处于危险，越能发挥八劲威力，谷缜肆无忌惮，故意乘险蹈危，深入刀枪密林，挥舞马刀，直如砍瓜切菜一般。盗贼军斗志已丧，尽作鸟兽散去，十个之中倒有六个不战而逃，被官军杀死的不过三四人而已。
谷缜冲杀正酣，气机忽动，这念头动得极快，一转眼，迎面白光如箭，谷缜躲闪不及，溅了满脸水渍。他心知中了水魂之剑，只觉心中烦恶，霎时间，一股阴寒之气蓦地透过肌肤，侵入经脉。

沧海27 天人交战之卷 第五十四章 重逢
谷缜一惊，忽觉体内八劲转动起来。这股阴寒毒气本是仇石自身精气，潜伏水鬼体内，变化虽然诡奇，却仍属“水劲”，一入谷缜体内，对周流八劲而言，不过水劲变强，没有什么稀奇，周流八劲就如一尊无大不大的八卦仙炉，损强补弱，略略一转，便将水毒炼化，归于八劲。
谷缜化解水毒，抬眼望去，四周水鬼汹涌而来。原来仇石被他冲破大军，心中恨急，召集水鬼，一心叫谷缜死得奇惨无比。谷缜身当险境，勇气不减反增，大喝一声，纵马向前，挥刀刺入一名水鬼胸口，钢刀入体，不见血流，却有汩汩清水涌出，活了也似，顺刀身涌向谷缜虎口。谷缜掌心浸湿，那股阴毒之气侵将过来，谷缜八劲再转，炼化毒气，继而分出一道电劲，涌出掌心，电随水走，顺钢刀传到那名水鬼身上。那水鬼忽而两眼上翻，筛糠般抖了数下，仰天栽倒，寂无生息。
谷缜不及转念，其余水鬼已然拥至，道道水剑击在谷缜身上，周流八劲自然护身，山泽二劲交替变化，化解水剑冲击，水劲入体，又被八劲炼化。谷缜固然无碍，坐下马匹却抵挡不住，悲嘶倒地。谷缜栽下马来，就地一滚，挥刀乱刺，每刺一刀，体内电劲便随之涌出，水鬼中刀，无不僵仆倒地。
仇石见谷缜不但不怕水毒，更能刺杀水鬼，心头惊骇无以复加，不由得一声怪叫，飘身赶来，抬手射出两道水剑，击中谷缜胸口，渊渊有声，不像击中人体，倒像打中岩石。仇石心头一动：“这小子难道是山部高手？”眼看谷缜被水剑冲得向后跌出，当即发声长啸，纵身赶上，出爪如风，扣住谷缜咽喉。谷缜窒息，伸手去扳，当此生死关头，体内八劲鼓荡起来，仇石只觉谷缜手上一股真气涌出，所到之处，浑身痛麻，寒毛陡竖。
“周流电劲？”仇石心念一闪，手底顿时软了，谷缜缓过气来，不自觉一拳打出，拳劲拂过仇石羽氅，那鸦羽哧地燃烧起来。原来这一拳谷缜无意中带出了周流火劲。
仇石又是一惊，急催附体之水扑灭火势，要知创派以来，西城极少有人将八劲练成两种，但此时两人交手数招，谷缜便用了三种气劲，变化之奇，匪夷所思，其中的“周流电劲”更是水部克星，仇石越想越惊，渐渐脸色发白，再无血色。
谷缜一招得手，胆气陡增，长笑道：“妖人，再吃你爷爷一拳。”展开猫王步，绕到仇石身侧，方要出拳，仇石忽地向前纵出，急如狂风，一溜烟奔到山坳之中，黑影忽闪，隐没不见。
众水鬼全赖仇石掌控，仇石离开，立时东倒西歪，纷纷委顿而死，余下盗贼见状，更是斗志全无，抱头鼠窜，戚军将士追亡逐北，杀伤无数。经此一役，四省盗贼元气大伤，一蹶不振，直至数年之后被戚继光、俞大猷全部歼灭。
谷缜瞧见便宜,也想率部追杀立功,这时忽听有人叫到:谷老弟.转眼望取,戚继光手提长剑,快步赶来.谷缜只得驻足想迎,定眼打量,只见戚继甲胄上血迹斑斑,双颊凹陷,两眼布满血丝,眉间透出一丝难言疲惫.谷缜心生感慨,叹到:戚将军,辛苦你了.
戚继光摆摆手,问到:二弟呢?谷缜道:一言难尽不及多说,炮声忽起.二人掉头望去,只见魔龙号驰骋江面,耀武扬威,向岸上连连发炮,打伤不少将士.
戚继光面有怒容,令岸上架起大炮,发炮反击,炮弹击中魔龙舰身,当当作响,魔龙岿然不动,炮弹却如雨点似的,纷纷落入江中,戚继光见状,大皱眉头.
"戚兄."谷缜道,这战舰上覆盖铁甲,前后左右大炮百门,足以攻灭小国,威慑七海,只能智取,不可力敌.
数日交战,戚继光最头痛的除了水魂之阵,便是魔龙战舰,闻言问到:老弟,听你的话,莫非有克制这战舰的妙计?谷缜笑到:算不得什么巧计,不过声东击西罢了!戚兄以大队船只佯攻,我乘一叶轻舟,出其不意冲至战舰下方,到了那时,我自有办法.戚继光看了他一眼,慢慢道:军中无戏言!谷缜笑到:绝无戏言!戚继光注视他半晌,忽地抚掌叹道:谷老弟,我最佩服你无论何时,都能笑得出来!谷缜笑道:天性如此,那是改不了啦!戚继光亦菀尔.继而浓眉又锁:若是炮战,我方战舰必然沉没,这笔帐如何算呢?谷缜笑骂道:哪有这么小气的将军,战舰沉了,我赔你就是.戚继光摇头道:你若回不来呢?谷缜笑道:一定回来.戚继光正色道:军中无戏言,谷缜笑到:要么击掌为誓,二人伸出手来,重重互击,戚继光蓦地手掌一紧,握住谷缜手掌,沉声到:这一去,好比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谷老弟,你定要活着回来!谷缜笑到:关云长温酒斩华雄,戚兄不妨也温两坛好酒,待我回来,大家喝个痛快.戚继光心头一热,郎声到:如君所愿.二人均是豪迈男儿,不喜多说,深深对视一眼,谷缜将袖一拂,纵声长笑,迈开大步,向江边走去!
戚继光默默望他的背影半晌,咬牙转身,发出号令.号炮鸣响,六艘战船从东西南三个方向驶向魔龙,双方横江大战,火炮轰鸣,道道火舌自炮口吐出,魔龙百门大炮分作三轮,连环轰击,威力惊人,抑且明军火炮打不穿铁甲,魔龙却能轻易击毁明军舰身.半晌工夫,戚军三艘舰船相继沉没,船上水军纷纷逃生.谷缜独乘一叶扁舟,亲掌船舵,鼓足风帆,借着硝烟掩护,穿过戚军船队,直奔魔龙而去!忽听轰隆一声,一艘明军战舰舰首粉碎,摇晃中,又中一炮,舰身露出一个大窟窿,冰冷江水汹涌而入,战舰急速沉没.谷缜心惊未已,又听见几声炮响,炮弹流星似的,刮起一股灼热气流,从他头顶猛烈刮过,只听见身后咔啦一阵响,呼叫声震耳欲聋,谷缜无须回头,也知第六艘战舰中炮沉没.
朝雾散尽，大江寥廓，一轮红日照的天地清宁，是时戚军战船尽没，谷缜一叶小舟格外惹眼，魔龙号也发现这条小船，集中炮火轰击而来。此时离魔龙号还有百步，谷缜凝注炮口，耳听八方，奋力摆舵,左右躲闪,身侧炮弹纷落，水花四溅，激的小船飘来荡去，有如疾风暴雨中的一叶浮萍。
戚军将士均立在岸边,注视那孤舟,呼吸紧张,心子乱跳.只见谷缜忽左忽右,去势却不稍止,忽向东转折,驶入魔龙炮火不及的一处死角,纵舟直进,去如飞箭.魔龙船坚炮利,但形体庞大,远不如谷缜灵活,不待它掉转炮口,小舟去势奇快,已到魔龙号舰首下方,舰身至此,向下内收,任何炮火均不能及.谷缜取出肩上缆绳,刷地缠住舰首魔龙雕像的一只利爪,矫如猿猴,攀援而上,须臾爬到雕像下方.戚军将士一颗心总算落地,惊喜不禁,齐声欢呼,有如春霆迸发,响彻江上.这时间,魔龙骤然向前猛冲,到了一排粮船之前,忽然摆舵,舰首雕像横扫过来,扫中一排桅杆,哗啦啦声不断,桅杆纷纷折断.这下冲力极大,谷缜才爬到魔龙翅膀下方,此时首当其冲,身边木屑裹着劲风,割肌刺骨,疼痛无比,眼看一根桅杆迎面撞来,纵有山泽二劲护体,谷缜也是站立不住,身子一晃,从魔龙上栽了下来.岸边众军见状,齐声惊呼!不料谷缜身在半空,丹田天劲涌出,长发陡然伸直,活物一般,千丝万缕缠住魔龙利爪,将谷缜生生悬住.魔龙号上众水手以为抛下谷缜，再无隐忧，调转舰身，又向岸上驶来。谷缜却借着战舰转舵之势，长发晃荡，将身子抛将起来，此时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堪称绝境，于是乎周游天劲自然涌出，谷缜袍袖当风，鼓荡起来，身如一面纸鸢，因着江风，飘飘然翻落在魔龙左翅上方，双脚着地，立时发足飞奔。舰上众人分明看到谷缜坠江，忽然见他现身，均是愕然，还醒之时，谷缜已然逝如轻烟，跳上魔龙。众人慌忙扑上，谷缜猫王步展开，东转西奔，刀剑落空，一道烟奔到人少之处，谷缜抬眼一瞧，艾伊丝正在数丈之外，面露惊容。谷缜心中暗喜，一躬身让过两把弯刀，似像左扑，还向右纵，陡然纵深腾空，向艾伊丝当头坐下。但这猫王步使到一半，谷缜忽有感觉不妥，心想这一招对付男人还好，艾伊丝纵然可恶，却是女子，若被男子骑在颈上，岂非莫大侮辱。心念及此，谷缜急忙拧身变招，但招式用老，变换不及，半空中中心陡失，合身撞在艾伊丝后备，将她重重压在身下。艾伊丝嘤咛，呼声痛楚，娇楚不胜，一旁侍奉的绢，素二女情急之下，拔出两柄细长软剑，迅如闪电，直刺谷缜后心。剑尖将至，谷缜忽然翻转，抓住艾伊丝挡在上方，二女大惊失色，亏得剑术了得，千钧一发收回软剑，左右分开，躬身去刺下方谷缜。谷缜却将身子缩成一团，拽住艾伊丝衣衫，将其当作挡剑牌，左来左迎，右来右迎，二女投鼠忌器，生怕伤了主人，软剑吞吞吐吐，总是不能刺下。艾伊丝此时却觉难过至极，不但后心剑风掠来掠去，激得寒毛直耸，更与谷缜一上一下，颠来倒去，耳鬓厮磨，肌肤相触，少年男子的浓浓气息不住涌来，令她心跳如雷，浑身发软，几乎便瘫倒在谷缜身上。
谷缜亦觉艾伊丝肌肤娇嫩，滑如凝脂，体态丰满，凹凸有致，不觉心中纳闷：“几年不见，这小丫头竟也便成大姑娘了？”想到这里，大觉不妥，扼住艾伊丝的咽喉，跳将起来，娟、素二女见机，双剑齐出，刺向谷缜肋下，剑尖及身，谷缜体内“泽劲”发动，二女手底一滑，浑不着力，软剑双双擦着谷缜肌肤掠过，哧哧划破衣衫，留下两道浅淡红痕。
二女大惊，方要收剑再刺，谷缜已带艾伊丝向后跳开，厉声道：“谁再上来，我便掐死她。”娟、素二女面面相对，主意全无，此时船上众人纷纷赶到，黑压压将谷缜围住，握刀挺矛，均露愤怒之色。
艾伊丝定了定神，按奈心跳，冷冷道：“姓谷的小狗，你要怎的？”谷缜笑道：“我要你立时投降。”艾伊丝冷笑道：“你说什么话？我若投降，还能活吗？左右是死，先死后死全无分别，拉你垫背倒也不错。”说到这里，扬声道：“我若死了，大伙儿一起出手为我报仇，定要将这厮斩成肉酱。”
谷缜皱眉道：“你若投降，我保你不死。”艾伊丝冷笑道：“你骗三岁小孩儿吗？这一仗义乌兵损失惨重，我若落到他们手里，还能活命吗？”
谷缜知她心眼多多，不肯轻易信人，当下想了想，说道：“那么这样吧，你带船离开中土，放粮船东下，只要如此，我便放了你。”
艾伊丝想了一会儿，点头道：“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法子。好，我答应你，将来师傅问起来，我就说是被你武力胁迫，势不得以，让他找你晦气就是了。”
谷缜又好气又好笑，笑啐道：“小丫头片子，半点儿也不肯吃亏。”艾伊丝冷笑道：“那是当然，这会儿吃的亏，将来我一定讨还，姓谷的，你可记住了。”谷缜心道你身在我手，还有什么能为？只是笑笑，并不在意。
艾伊丝发出号令，魔龙号转过船头，穿越戚军水寨，顺江东下，戚军起初见其逼近江岸，正自装满火炮，严阵以待，忽然见它离开，均心感惊疑。魔龙号虽然庞大，航速却很惊人，戚军战船尽毁，欲要追击，也不能够了。
入暮时分，魔龙号已行百里，艾伊丝冷冷道：“天也晚了，船也走远了，谷小狗，你也该放人了吧？”谷缜笑笑，扯出腰带，将艾伊丝双手捆住，艾伊丝怒道：“你做什么？”谷缜笑道：“你这丫头鬼头鬼脑，翻脸比翻书还快。我如今放你，难保你掉头袭击粮船。哈哈，说不得，鄙人屈尊陪你几日，待魔龙号出了海口，再放你不迟。”艾伊丝冷哼一声，并不言语。
谷缜向娟、素两女笑道：“贵主人闺房何在，容鄙人参观参观。”二女无法，只得当先引路，袅袅来到一处舱房，推开舱门，幽香扑鼻，进入舱内，二女燃起香烛，只见桌椅妆台，床铺帐幕无不精美奢华，镶珠嵌玉，熠熠生辉。
谷缜啧啧有声，将几件首饰把玩一番，忽然回头笑道：素姑娘，娟姑娘，你们呆着做什么？还不出去。”素女微微蹙眉：“我们出去了，岂不只剩你和主人了？”谷缜道：“那又怎地，总比你们守在一旁，时时暗算我的好。”娟女血涌双颊，气愤道：“谁暗算你啦，今天分明是你暗算主人才是，哼，我们不在，谁知你会不会对主人无礼。”
“放心放心。”谷缜笑嘻嘻道：“我就算对小猫小狗无礼，也不会对你家主人无礼，她长的又丑，脾气又坏，天底下有男人喜欢她才怪。”
艾伊丝气的浑身发抖，眼里禁不住滚出两行泪水，颤声道：“谷小狗，你，你求神拜佛，千万不要落在我手里，要不然，我，我……”谷缜俯首望着她，学着她的口气笑道：“你，你要怎的？”二人脸庞接近，呼吸可闻，艾伊丝被谷缜目光注视，心头没来由一阵慌乱，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谷缜笑道：“这才对了，好女不吃眼前亏。”一转眼，见娟、素二女徘徊不去，便笑道：“还不走？”
二女四目相对，神色犹豫，艾伊丝忽地冷冷道：“你们去吧，料他也不敢对我怎么样。”二女听命，悄然退出。谷缜注目舱门闭合，笑道：“怎么只见娟、素，不见兰幽、青娥？”艾伊丝脸色微沉，眼透恼怒，撅起小嘴，一言不发。
谷缜笑嘻嘻瞧她半响，忽将艾伊丝抱起，放在床上，伸手将她衣带解开，艾伊丝心跳顿剧，眼前一阵晕眩，双颊滚热起来，如染蔻丹，瑟声说：“你，你做什么？”
谷缜笑而不语，将她双腿拢起，用腰带捆住，系在床栏之上，艾伊丝知觉足颈疼痛，始才会过意来，又羞又恼，狠狠一口啐在谷缜脸上。谷缜伸袖抹干，皱眉道：“小丫头，再敢放肆，我打你大耳刮子。”说罢伸个懒腰，在一旁躺下，艾伊丝怒道：“你怎么也睡床上？”谷缜道：“你要睡在地上也成。”艾伊丝气急，叫道：“这是我的床。”谷缜笑道：“你叫它三声乖乖，瞧它答应不答应。”说罢将眼一闭，作势欲睡。
艾伊丝气愤欲狂，大骂流氓、诬赖、小狗、畜生，骂了半响，忽听微鼾声，定眼一看，谷缜竟已睡过去了。
谷缜经历六虚之危，又连日赶路打仗，此时早已疲惫不堪，本想小歇片刻，不料头才沾枕，便已酣然入梦。这一梦，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一会儿梦到施妙妙，一会儿梦到父亲，一会儿又梦到陆渐，一会儿又梦到商清影，待得惊觉之时，张眼望去，却见艾伊丝秀目清亮，脉脉注视自己，呆呆出神，她乍见谷缜睁眼，微微一惊，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谷缜见她手足绑缚如故，心中也觉诧异：“奇怪，她怎么不趁我睡熟，径自逃走？”
原来艾伊丝并非不想逃走，只是谷缜睡得太过轻易，不合他平时性情，艾伊丝不免疑神疑鬼，谷缜睡得越熟，她越是不敢乱动，竟然眼睁睁望着机会溜走。
谷缜一觉睡足，神清气爽，解开腰带，带着艾伊丝走出舱门，巡视甲板，一路上问问这个，说说那个，间或停下来与水手们拉拉家常，俨然将这战舰看成自家产业。艾伊丝冷眼旁观，恨得牙痒，众人见她一脸怒色，无不胆寒，一个个低头藏脑，不干预谷缜搭话。看罢舰船，谷缜又叫饭吃，绢素二女端来饭菜，谷缜让艾伊丝先吃，自己再用。艾伊丝冷笑道：谷小狗，不想你如此胆小，竟也怕死。谷缜笑道：我是胆小如鼠，你确实胆大如虎。艾伊丝一愣，忽地转过念来，不觉大恼：气死人了，这小狗拐着弯骂我母老虎么？这么沿途都起，魔龙沿江东下，渐行渐远，是日将至出海口，谷缜估算时日，料想两船行程再慢，也已进入江南地界，艾伊丝想杀回马枪也来不及了，便笑道：艾伊丝，这几日叨扰你了，今日我便告辞，临行奉劝你两句，中途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还是早早返回西方，做你的富婆为妙。
艾伊丝冷笑道：我去哪里，不要你管。这几日你害得我好苦，还是那句话，你求神拜佛，千万不要落到我的手里。谷缜抓起她的手，瞧了又瞧，笑嘻嘻地道：这手儿这么小，这么嫩，连鸡都抓不住，还能抓住我吗？艾伊丝被他握住了手，心头鹿撞，双颊泛红，盯着谷缜，神情十分羞愤。谷缜命魔龙停在江心，与艾伊丝上了一艘小船，划船上岸，始才将她放开，笑道：到此为止，好自为之。艾伊丝瞥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谷缜见她神气，隐隐感觉不妥，但究竟如何，确是思索不出，当下哈哈一笑，放开艾伊丝，快步向前。刚走了百余步，忽听身后艾伊丝高叫道：谷缜，你看这是什么？谷缜回头一瞥，只见绢素二女站在艾伊丝身后，艾伊丝手持一幅银色帩纱，在日头下光华煜煜，迎风招展。艾伊丝将银纱披上肩头，咯咯笑道：谷小狗，你猜着银纱的主人是谁？
谷缜脸色微变，看那银纱半晌，慢慢道：你从哪儿的来得？艾伊丝妙目流转，瞧他半晌，忽地笑道：听说这东西叫软金纱，神妙得很，能收各种铁器，也不知真也不真，娟儿，你拿剑试试。娟儿拔除软剑，凑近银帩，然后放开剑柄，那软剑已被银帩吸住，悬在半空，微微晃动。谷缜见状再无怀疑，这幅软金纱正是施妙妙祖传至宝，施妙妙随身携带，从不离身，此时落在艾伊丝手里，施妙妙必然已遭极大变故。心念至此，谷缜心神微乱，身子一动，便要上前。“劝你别动”艾伊丝举起银帩，咯咯笑道：你若上前一步，我银帩一挥，那位妙妙姑娘立马人头落地，呵呵，无头美人，向来别有一番风情呢.
谷缜无奈止步，扬声到：艾伊丝，你我争斗与妙妙无关，你将她放了，我任你处置。艾伊丝目光一闪，笑道：你不怕我杀了你？谷缜惨笑道：谷某认栽，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艾伊丝脸色微微发白，轻咬嘴唇，低声喃喃道：你这样在意她，宁可为她死了么？谷缜微微发笑,抬头望天道：我在意他又有什么用？说罢叹了口气，不胜落寞。艾伊丝目光一寒，扬声到：将他锁起来。魔龙抵岸，船上跳下两名壮汉，手挽粗大铁链，走到谷缜面前，方要动手，谷缜摆手道：且慢，先放了妙妙。艾伊丝冷笑道：放不放人，由得了你么？谷缜一阵默然，忽道：我要见妙妙一面，它若无恙，你我再说。艾伊丝笑道：无怪你们中土人常说不见黄河不死心，你若不亲眼瞧瞧那位妙妙姑娘，想来也不会甘心认输，罢了，让你们瞧瞧也好，省得说我使诈骗人。说罢将手一招，两名夷女佣着一个阴山少女出现在船舷边，那少女双手被缚，口里塞着麻核，无法出声，然而那眉，那眼，那身姿风韵，在谷缜梦里何止出现了千百次，谷缜胸中一恸，失声叫道：妙妙！
施妙妙目光茫然，闻言望来，双目一亮，挣扎起来，却被两名夷女应声拽着施妙妙推下。谷缜面如死灰，心中拟了百十个计策，均不管用，只觉势尽计穷，无法可施。只得叹一口气，伸出手来，两名壮汉抖开铁链，将他手足锁住，拖到艾伊丝身前。艾伊丝打量谷缜，微微一笑，忽地伸手，在他头发里摸索一阵，抽出一根乌金丝来，嘻嘻笑道：你还爱将乌金丝藏到头发里，若是没有这个，想开铁锁，可就难了。谷缜不由苦笑，他与艾伊丝同门学道，互知底细，一旦占据上风，便不会给对方任何可趁之机。艾伊丝将谷缜带回舰船，来到舱中坐下，笑道：谷小狗，故地重游，感想如何？谷缜笑道：果然是金窝银窝，不如你家的狗窝。艾伊丝脸色微沉，喝道：死到临头，还嚼舌头，来人，掌嘴五十。一名壮汉应了一声，抡起巴掌，便要抽打，艾伊丝忽又喝道：慢着。盯着谷缜瞧了一阵，见他笑吟吟地，全无惧色，也不禁有些佩服他的胆气，说道：谷小狗，这几日你代我不坏，并未虐待，我若叫人打你，未免显得不够肚量。谷缜笑道：这话中听。艾伊丝淡淡一笑：这样好了，咱们赌一次？谷缜道：怎么赌？艾伊丝道：规矩由我来定，暂不相告。若你胜了，我将你和妙妙姑娘一起放了，你若败了，哼，终此一生，必须听命于我。谷缜，你敢不敢赌？
谷缜笑道：果然好肚量，好我赌了，艾伊丝冷笑一声，下令道：待会带他来后厅见我。说罢领着几名夷女，袅袅去了过了约莫两刻钟，有夷女来到前舱对一名壮汉耳语几句，众壮汉将谷缜送到后厅，后厅一如别舱，金碧辉煌，只是船舱正中设了一张大床，被褥鲜丽，如云似霞，床柱黝黑无比，却是铁铸。四名胡汉将谷缜抬上大床，四肢锁在四根铁柱上。谷缜好奇道：这是做什么?众壮汉默不做声，低头退出舱外，这时忽听细碎脚步声，艾伊丝引着娟、素二女默然而至，三人秀发如云，散披肩上，，身披柔纱，香肌微露，肤色皓白娇嫩，牛奶也似，玲珑体态时隐时现，撩人至极。
娟女托着一张羊脂玉盘，盘上一只羊角玉杯，素女拉上窗纱，舱室微暗，那只羊角玉杯却明亮起来，透出莹莹碧光。
玉杯送到谷缜面前，杯中酒液如血，散发醉人芬芳。谷缜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好酒，好杯，艾伊丝，你要和我赌喝酒吗？哈哈，那你可是自讨苦吃。
艾伊丝温婉一笑，谷爷千杯不醉，我哪敢捋你的虎须？谷缜见她一改常态，意态温柔，言辞婉约，这模样竟是生平未见，不就好生纳闷：这小丫头平日凶巴巴的，竟有如此风情？想到这里，不禁笑道：艾伊丝，你什么时候老虎变成猫了？少来，爷爷不吃这套。
艾伊丝笑道：你不吃这套，那么吃不吃酒？谷缜道：酒是圣人粮食，一定要吃。艾伊丝捧起玉杯，笑道：那么你吃完这杯葡萄酒，咱们再谈赌约。
谷缜心知这酒中必有古怪，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只得笑笑，接杯饮尽。艾伊丝笑道：“你喝的这么爽快，就不害怕？”谷缜笑道：“怕什么，难道里面有穿肠的毒药？”艾伊丝与娟、素二女对视一眼，忽地咯咯娇笑：“这里面啊，没有穿肠的毒药，却有销魂的春药。”
这句话有如平地惊雷，震得谷缜目定口呆，蓦然间，他只觉小腹处腾起一团火，身子忽地热起来。
“这滋味如何呢？”艾伊丝嘻嘻笑道：“这春药名叫“爱神之泪”，霸道极了，若无女子宣泄，比死还难受呢。”说到这里，俯下螓首，挺翘鼻尖与谷缜高高鼻梁上下相对，双方鼻息相通，心跳可闻，谷缜身子越发炽热，更有一股奇痒从骨子里涌将出来，流遍全身，叫人几欲发狂。
耳边艾伊丝的声音飘忽迷离，犹如春日梦呓：你不是喜欢妙妙姑娘，不将天下美女放在眼中？那好啊，今日的赌约便是：以三个时辰为限，你若能抵挡爱神之泪，不行苟且之事，那么我便饶你二人，若不然，你就是我的……说话间，纤纤玉指拂过谷缜胸腹肌肤，如谈琴瑟，轻抹暗挑。谷缜欲火更甚，似要烧破血肉，滚将出来，嗓子也烧着了，干痒难耐，身子已然生出极大变化。
谷缜惊怒交迸，忍不住大吼一声，狠狠抬头，向艾伊丝撞去，艾伊丝闪身避开，吃吃笑道：谷缜，你别逞强，这要一匹马也吃不消呢，看到床边的玉环了么，撑不住时，只需一拉，便可脱离苦海，荣登极乐，阅尽人间春色，成为最得意的男人。谷缜怒道：你，你滚开。艾伊丝笑道：这会你恨我，呆会想我也来不及呢。说罢咯咯大笑，领着娟，秀二女，飘然去了，谷缜望着三人窈窕背影，忽地恨意全无，绮念丛生，心中淫念此起彼伏。谷缜难过至极，忍不住纵声长叫，叫声入耳，竟是妙妙二字。谷缜闻声，心头一清，努力收敛绮念，凝神与那欲火相抗，哪知药性太烈，不片刻淫心又炽，转眼望去，床边一枚羊脂玉环伸手可及，床上系一根金线，远远连着一只银铃。谷缜只需拽下玉环，银铃激响，艾伊丝立时便能听到。这等诱惑，世间任何男人也难以抗拒，何况谷缜欲火焚身，神志迷乱，不知不觉手已把住玉环。
玉环入手，滑腻冰凉，一丝凉气淡淡如缕，透入掌心，谷缜神志忽地清醒，一件往事涌上心头，那是一年冬至，天寒水冷，草木萧条，自己与施妙妙赏玩海景，碧海如锦，纹鱼龙于云中，绣红日于浪口，苍穹如镜，映孤鸿于天外，渺万物为一粟。走在海天之间，一对男女，更是渺小。施妙妙受过一场风寒，久病初愈，披一件白貂大氅，戴一顶银狐皮帽，脸色苍白透明，通身银雕玉塑，只有眉眼乌黑发亮，脉脉有神。谷缜握住她的手，记忆中，那是第一次，大约因为冬季，也许是在病后，女孩的手也冰冰凉凉的，柔软滑腻，谷缜当时还嘲笑说，就像一条蛇。施妙妙伸手打他，他便改口手，像一条白蛇，修炼成了精，专门来勾引我。施妙妙啐了一口，说，你自以为很了不起吗？谁勾引你啦？谷缜便笑，那么我勾引你好了，将来法海和尚来收妖，也让他收我，压在宝塔下面，好让你为我哭鼻子。施妙妙眼睛忽然红了，压着你也活该，最好压在十八层地狱里，再也翻不了身。谷缜说，十八层太深，打个折，九层好了。施妙妙说，难怪你一身铜臭气，这件事也是讨价还价的么？也罢，看在你陪我散步的份上，就九层，一层也不许耍赖了。谷缜大笑，手却握得更紧了。海涛阵阵，鸥鸟飞鸣，初冬的寒风吹得岸边得衰草瑟瑟轻响，女孩儿的身子也在发抖，销售仍然冰凉，谷缜却感觉得到，她的心是滚热的。
银白色的倩影在谷缜的心中徘徊，如顽石清泉，如醍醐灌顶，冰凉纯净，浇灭欲火，犹如茫茫欲海中的一块浮板，只有抱着它，才不至于沉溺其中。谷缜竭力回想与施妙妙在一起的日子，一点一滴，也不错过。他从前一直以为爱和欲是分不开的，直到此时，才知道竟是如此地不同，欲使身子的渴求，爱却是心灵深处最纯真的感觉，前者是农你的糟粕，后者则是糟粕去尽，刚刚温好的美酒，滚烫，香醇，适合在荒凉的冬日入口。情欲渐渐涌来，如浪如潮，拍打着身心，谷缜肌肤变得通红，有如婴儿，身上的汗水有如泉涌，数层被褥都濡湿了，自他沈下贤落成一个人形凹坑。他的眼神忽而迷离，如夜里的寒烟，忽而又如朝阳一半清醒，身子挣扎扭曲，把握玉环的手却慢慢松开了。他已近乎虚脱，一生之中，竟然从未感到如此倦过，别说扯动玉环，就是动一下指头也不能够，唯独体内的热血汹涌如故，仿佛最烈的就在燃烧，不但要将他烧着，更似要将四周的一切化为灰烬。忽然间，他脑子一迷，心猛跳几下，然后就昏过去了。
昏沉中，银白色的身影若隐若现，倩影的四周，有五颜六色的光彩流淌奔走，溶溶泄泄，交织如一，活泼泼的，如抽芽的树，初绽的花，未露头的旭日，刚生产的婴儿，这种感觉其妙极了。那些流光没转一次，体内的炙热便消退一分，并带有一丝解脱的快意，慢慢地，心中的热火消退殆尽，慢慢冷了下来，恬静，平静，止如深潭，波澜不兴。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悦耳的银铃声。谷缜猝然而惊，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入眼的是一只晶莹无暇的手，握着那枚玉环，受玉环俨然融而为一，分不清哪是环，哪是手。谷缜的身子软绵绵的，甚至却慢慢清楚起来，抬眼望去，便看到那只手的主人，艾伊丝的神情很奇怪，正笑着，却笑得很苦。谷缜不觉松了一口气，扯动银铃的不是自己。艾伊丝盯着他的脸，许久不曾说话，眉宇间笼罩着一种悲凉。梁然无声对视，艾伊丝目光闪动，透着几分不甘，良久问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能够抗拒爱神之泪？好几次你分明都挨不住为何，为何偏偏忍耐下来？谷缜笑了笑：你永远不会明白的，爱是付出，你却只想占有，占有容易，爱一个人却很难。真地爱上了，这世上的任何艰难都不算什么，何况区区春药？
艾伊丝道：这么说，你能够挨过来，全因为心里有她？谷缜道：不错，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却不会为你动一根指头。艾伊丝面有怒色，但这怒色一闪即没，目光又被无奈充满，她沉默半晌，轻轻拍了拍手，绢，素儿女走到正对床边的一口檀木衣柜前，拉开柜门，柜中竟有一个女子，银衫素颜，嘴被布条死死封住，双眼泪光流转，清丽的脸庞上满是湿痕。
妙妙。”谷缜大吃一惊，定睛细看，那柜门上竟有两个小孔，从柜中看来，床上的一切尽收眼底。谷缜知觉的汗毛竖起，心里大骂艾伊丝恶毒，料想方才若意志稍弱，把持不住，扯动银铃，后面的适当真不堪设想，谷缜越想越觉得后怕，只觉得浑身发冷，尽是冷汗。“谷缜，你赢了。”艾伊丝忽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落寞之色，将手一拍，进来两个壮汉，将谷缜从床栏上解下，重新锁好。谷缜怒道：艾伊丝，你又要赖账？艾伊丝默不作声，徐徐向外走去。谷缜和施妙妙均被架着，紧随其后。舰船早已出了海口，四周碧波无垠，烟波微茫。艾伊丝莲步款款，走到魔龙舰首，迎着海风，金灿灿的长发飞扬不定，在日光中闪闪发亮。此时谁也猜不透她的心思，谷缜也不列外，不觉心中焦躁，却又不敢乱动，目光一转，向施妙妙望去，施妙妙也正将目光投来，虽不能言，悲喜之情已洋溢在眉梢眼角。
二人四目相对，一言未发，却似交谈了千言万语，相隔数丈，两颗心却似紧紧贴在一起。谷缜心里欢喜已极，整个人几乎都要爆炸开来。海天交际处，落日渐沉，云霞紫红金黄，瑰丽绝伦。艾伊丝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小船准备好了吗？一名壮汉工身应到：备好了。艾伊丝转过头来，看看谷缜，又盯了施妙妙一阵，说道：我说话算数，谷缜你能过爱神之泪这关，我便放你。但这放人的法子也有许多种，你我是敌非友，放你不能太过容易，省得将来师父知道，责罚于我。说罢走到船舷，指着巨舰旁边一艘救生小艇道:船上有两天的饮食用水，这两日中你二人是死是活，全看上天的意思。说罢做个手势，便有奴婢用绳索将谷，施二人垂下甲板，放到小船之上，然后割断维系小船与巨舰的缆绳，碧水荡漾，小船漂远，艾伊丝目视二人，露出一丝苦笑，幽幽说道：后会有期。声音小得出奇，除了她几乎无人听到。说罢，艾伊丝轻轻挥袖，魔龙巨舰百桨齐发，破开海面，向着远方快速驶去。谷缜四肢被铁链锁住，却不妨碍动弹，挣扎片刻，糯稻施妙妙深浅，解开她双手束缚，施妙妙一得自由，便扯下塞口的布条，叫到：谷缜才叫一声，又落下泪来。谷缜笑嘻嘻地道：傻鱼儿，哭什么？咱们劫后重逢，理应高兴才是。施妙妙听了，悲意稍去，又笑起来，说道：是呀，该高兴才对的。说了这句，盯着谷缜看了一会，忽又双手捂脸，号啕大哭。谷缜不觉有些心慌，忙到：傻鱼儿，乖妙妙，怎么又哭了，是不是在番婆子那里受了什么委屈？施妙妙攒袖抹泪，微微摇头：她就是绑着我，并为下什么毒手，我，我只是没脸见你，我好恨自己，恨不得死了才好。谷缜苦笑道:傻鱼儿，你若死了，我还能活吗?施妙妙呆了呆，忽又热泪盈眶，蓦地伸手抱住谷缜，呜呜哭道：谷缜，你，你现在越对我好，我心里越不好受，我冤枉你，打你，骂你，还要杀你，我怎么那么糊涂，谁都能不信你，我怎么不信你呢？你做了那么久的牢，吃了那么多的苦，好容易逃跑出来，想洗雪冤屈，那时候真是困难极了，我不但不帮你，还处处于你斗气作对，我怎么就那样傻，恨不得死了。”
谷缜默默听着，待她哭的差不多了，才笑道：“你若不傻，怎么叫傻鱼儿呢？你若不是这样傻，我又怎么会这样喜欢你？”
施妙妙见他嬉笑神气，心里微微动气，嘟起嘴道：谷缜，你打我骂我都好，干吗取笑我？谷缜笑了笑，说到：妙妙，我说的都是真话。那时候我一丁点证据都没有，怎么说都是个十足的坏人，你心里明明爱我怜我，却不肯包庇我，说起来你心里的苦处并不比我少。若不是这样，又怎么显得我的傻鱼儿正直无私呢？何况你不是心里有我，也不会生气，天底下的女孩谁不想自己的心上人清白正直？谁又想心上人是大坏蛋呢？施妙妙怔怔的望着他，虽不说话，眼泪却止不住的滑落双颊，好半晌，心神略定，轻哼一声道：谁是我心上人啦？谷缜接口笑道：我知道，他姓谷名缜，大号笑儿。施妙妙脸一红，啐道：绰号厚脸皮，别号坏东西。谷缜嘻嘻直笑，靠着施妙妙，想要与她亲近，却被推开。施妙妙望着落日下暗红色的浪花，呆呆出神，良久叹道：谷缜，你越对我好，我心里越难过，我，我这一辈子都欠你的。谷缜笑道：好啊，那就用一辈子来还。施妙妙一愣，望了谷缜一眼，见他脸上神气，忽然明白过来，双颊羞红，啐道：你胡说什么？哪有，哪有你这么蛮横的债主。谷缜笑道：我是生意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好了，容本债主县收几分利息。说罢伸长了嘴，出其不意在施妙妙雪白粉嫩的脸上啄了一下，还想再啄，施妙妙慌乱中伸手猛推，谷缜手足被缚，几乎掉进水里，索性施妙妙半途觉醒，将他拉回，红着脸道：哼，你在乱来，我，我就不客气了。谷缜甚是悻悻，哼了一声。施妙妙看他神态，想到他为自己受的苦楚，心生不忍，岔开话题道：你呀，真是猴子变的，就是捆了手脚，还要爬上爬下的。说罢便去拧谷缜手脚铁锁，拧了片刻，无力地停下，发愁道：我被人封住内力，怎么办好呢？”
谷缜奇道：谁封住你的内力？施妙妙呆了呆，眼里漏出恐惧神情，说道：说来话长，还是先解开铁锁再说。谷缜道：可惜我的乌金丝被那婆娘收去了。他目光一转，落在施妙妙头顶银簪上，笑道：妙妙，你将簪子借我用一下。施妙妙拔下簪子，谷缜接过，握在掌心，运劲一搓，那簪子立时变细，谷缜握住两头左右一扯，那银簪更变细长。施妙妙瞧得骇异，不知谷缜何时练成这般内力，只见他将银簪拉成细丝一般，反手插入锁孔，拔了数下，铁锁顿脱，谷缜双手得势，又将双脚镣铐打开，笑道：这些破铜烂铁，也想捆住爷爷，那番婆子未免小瞧人了。施妙妙欢喜不胜，嘴上却道：你又得意什么？胜而不骄，才算君子。谷缜笑道：君子二字个五年我不沾边，我是色鬼才对。说着便来拥抱，施妙妙闪身躲开，说道：你若是色鬼，方才那么好的机会，怎么凭空错过？谷缜笑道：是啊，机会很好，我也后悔来着。施妙妙心中涌起一阵酸气，冷哼道：后悔了吗？那大船还没走远，你敢上去还来得及。谷缜笑嘻嘻将她揽入怀中，抚着她的秀发，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妙妙，你哈不懂我的心么?在我心里，谁也无法取代你。施妙妙心儿也颤了起来，身子阵阵发抖，只觉谷缜的怀抱温柔极了，将自己每一分肌肤，每一根毛发都悄然覆盖，直到整个人儿都融化，得郎如此，夫复何求，她不由闭上了眼，泪珠不绝如缕，浸湿衣裳。
舟上二人心神俱醉，只觉此生已足，就此死了，也无遗憾。过了良久，施妙妙才从这种奇景中慢慢苏醒，举目望去，谷缜正盯着她，眼里也带着笑。施妙妙不觉双颊发烫，直起身来，痴痴望着远处明月，说道：谷缜，你知道吗？赢爷爷去世了。“赢万城？”谷缜双眉微皱，“他怎么死的？”施妙妙轻轻叹了口气：我离开天柱山，心里愧疚极了，漫无目的，四处游荡了一些日子。那一日，来到南京城郊，忽听爆炸之声，我听出是火部的火器，只怕是西城与东岛交手，便赶上去，却见宁不空正带着一伙人，和那位姚晴姚姑娘交战，姚姑娘势单力薄，眼看不支，我见他们欺负女流不说，更是以多取胜，一是不忿，便上前相助，将姚姑娘救了出来谷缜道：原来姚晴说的不错，她当真见过你。施妙妙道：是啊，我和她逃过火部，泽部的追杀，她大约是感激我，便说你不但活着，还在南京附近，劝我去找你，说你嘴巴虽然讨厌，但心里确是有我的谷缜不觉莞尔：这个姚大美人，算是说了一句人话。施妙妙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才不说人话，姚姑娘可是顶好的人，你干吗又诽谤人家？谷缜一愣，哈哈笑道：是，是，她是好人，我是恶人，后来怎样，你干吗不来找我？施妙妙脸一红，低声道：我知道你就在附近，躲还来不及，怎么敢找你呢？于是急急忙忙远离南京，又怕被你知道行踪，故而昼伏夜出，专拣偏僻处行走。谷缜苦笑道：你心可真狠，你一走了之，可知我多么挂念你？施妙妙低头不语，两行清泪从下颌滴下，嗒嗒滴在船舷上。谷缜忙道：妙妙，过去的事我不再提了，只要你再不离开我就好。施妙妙抬起头，瞪着他，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透着几分气恼，心里话冲口而出：谁离开你了？以后，就算你赶我，我也不走。
谷缜听了这话，喜不自胜，紧紧搂住施妙妙，呵呵直笑，施妙妙话出了口，方才惊觉，羞不可抑，将头缩在谷缜怀里，怎么也抬不起来。谷缜问道：那么后来呢？施妙妙道：后来有一天，我忽然遇到了赢爷爷，他愁眉苦脸，跟我说岛王去世了说到这里，她的身体颤了颤，握住谷缜的手，说道，这，这是真的吗？谷缜叹了口气，黯然点头，将谷神通去世的经过说了一遍，施妙妙默默听着，眼泪决堤也似流下来，待到谷缜说完，已是号啕大哭，连声道：怎么办，岛王死了，东岛怎么办谷缜按捺悲痛，任由她苦了一阵，抚着她肩，安慰道：路到桥头自然直，你先别哭，一定还有法子。施妙妙抬起头，见谷缜目光炯炯，面露沉毅之色，不觉心弦颤动，陡然升起几分希望，可一想到谷神通对自己的种种关爱教诲，又是悲从中来，泣不成声。谷缜一面安慰，心中却是感叹：妙妙名为五尊，骨子里却是一个小女孩，唉，这东岛存亡的重担，对她而言，到底太沉重了些。他心中既爱且怜，凝视着怀中佳人梨花带雨的面庞，一股热血直冲胸臆：一切的重担，都由我来承受好了。”
于是又问道：妙妙，说了老半天，赢爷爷究竟是怎么死了？施妙妙这才抹了泪，说道：我听说了岛王的噩耗，自然是一万个不信，赢爷爷爷没亲眼见过岛王的遗体，只是听了传闻。于是我们合计，岛王神通盖世，谁能杀得了他？但这谣言乱人心神，不能不查个水落石出于是便回南京详细打听。走到半路，赢爷爷忽然说等一等，他要先会一个人。我心里奇怪，心想会是什么人，竟比岛王的生死还要重要？但赢爷爷这么说，我也不好扰他的兴头，只得跟他来到一个酒楼前，赢爷爷望着楼上，冷笑着说：小兔崽子，瞧你今天怎么逃，怎么赖？我听他言语奇怪，就问道：赢爷爷，谁是小兔崽子，又赖什么？赢爷爷脸色一变，支吾说：这是爷爷的私事，跟你没关系，带回你看到什么都不要问，连话也不许说。我听了越发奇怪，但也不好拂他的意思，便跟他上了楼，这时就看见靠窗边坐着那位陆公子谷缜听说陆渐无碍，心中一热，笑道：妙妙，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大哥，你以后也要叫他大哥才是。施妙妙面露惊色，谷缜便将来龙去脉说了，施妙妙听得叹息良久，说道：就看那位陆，陆大哥神色愁苦，无精打采，还有一个青衣人，背着身子，与他对坐。这时忽听赢爷爷哈哈一笑，说道：小子，这次看你往哪里跑？陆大哥一听脸色大变，眼珠连转，仿佛示意我们走开，赢爷爷却是连声冷笑，说道：姓陆的小子，你装什么样子，想赖账是不是？这里可是白纸黑字写着呢。说完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好的字条，展开了，向陆大哥晃来晃去，说道：看到了吗？你可是签字画押了的。人在江湖闯荡，离不开一个信字，我为谷小子洗脱冤屈，你就该把指环给我。你不要推托说没有，我都听说了，你在淮扬用那指环赈济灾民。既然灾民都赈济得，你不妨再赈济赈济老爷我。
谷缜听得微微冷笑,心道：人为财死，果然不假。却听施妙妙续道：我见赢爷爷样子很凶，心想陆大哥是好人，武功又高我们许多，这么对他，很不妥当。方要劝劝赢爷爷，忽见陆大哥眼珠转了几下，大叫一声：别过来，快走。赢爷爷听了，发怒道：小子，你真要耍无赖？快把指环给我，若不然我赢万城便向四下宣扬，金刚传人，言而无信，那时候，瞧你七代金刚传人的脸往哪里搁。不料赢爷爷越是凶狠，陆大哥越是焦急，叫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赢爷爷和我见他这副模样，也都惊疑不定，赢爷爷说:小子，你撞邪了还是喝醉了？这样子做给谁看话没说完，忽就听那青衣人哈哈大笑，慢慢站起，转过身来，赢爷爷见他模样，先是一愣，继而面无血色，倒退两步，说道：活见鬼，活见鬼青衣人笑着说：活着怎么能见鬼？赢兄真想见鬼，我送你一程如何？谷缜不觉叹了一口气，施妙妙见他神色，不由问道：谷缜，你知道那青衣人是谁？谷缜：我知道，万归藏吧。施妙妙黯然道：是啊，可惜我年纪小，不认得他，若不然，就算拼了一死，我也要栏着他，助赢爷爷逃走的。
谷缜道：你先别自责，万归藏最恨龟镜高手，赢万城遇上了他，那是万万活不成的。只是他平素狡猾如鼠，听到风声，跑得飞快，厉害如万归藏，也未必抓得住他，此番财迷心窍，自己送上门去，万归藏只怕想不到呢！施妙妙叹道：赢爷爷一定也懂这个道理，所以万归藏还没说完，他转头就逃，可已经来不及了，万归藏一挥手，赢爷爷身在半空，七窍中忽然就射出几股血箭，身子一滞，从楼上重重跌到街心，翻滚几下，就不动了，我敢下楼一看，赢爷爷身上的骨头都断了，人也只剩下一口气，眼望着我，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吐了一大口血，就闭上眼睛说到这里，他眼圈泛红，泫然欲泣，谷缜也是心中酸楚难忍，赢万城虽然爱财如命，人格卑鄙，却州是看着二人长大的前辈，听到他的死讯，叫人不能无动于衷。施妙妙吞声饮泣，半晌才道：我心里正是惊怒悲痛，忽听身后有人笑着说：看样子你事千鳞传人了？回头一看，万归藏站在身后，笑吟吟看着我。我站起身来，攥着银鲤，向他掷去，不想她将狍子下摆一抖，袍子飘起，漫天银鲤尽都不见，纷纷落到他衣摆上，他笑了笑，再一抖，鳞片丁丁当当落了一地，别人看来，他不过掸了一下一闪，就破了我的千鳞。我从没见过这等武功，心里一时慌乱极了，忽见那人将手抬了起来，一股大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山岳也似，将我层层包裹，我胸口一热，血涌上来，这时又有一股大力从身后涌来，将我周身怪力冲开，我回头一看，正是陆大哥，他将我拉到身后，说道：万归藏，你是当世高手，怎么和一个女孩为难？要打架，我奉陪就是。万归藏笑道：我说了饶你的三次，如今还有一次机会，小子，我说话算话，你可要想好。陆大哥沉默一阵，说道:这样吧，我不和你打，既然你饶我三次，最后一次，我送给这位姑娘。万归藏锭了他一会，笑道：她是你心上人?陆大哥说：不是，在江西我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说到这里，他望着我，神色十分沉痛，忽地闭上眼睛，眼角亮闪闪的，露出泪光。
谷缜听到这里，寻思：陆渐一定当我死了。却听施妙妙续道：万归藏却笑着说：我知道了，她一定就是谷缜口中的那位施妙妙姑娘了。也罢，这增迷你瓜的法子却也新奇，我言而有信，饶她这一次。说着一晃身，不知怎的，就跑到我身边，在我身上点了一下，我就感觉一股冷气顺手指透入体内，历时没了气力，篮子丢在地上，银鲤也散落一地。只听陆大哥怒道：你不杀她，怎地还要动手？万归藏说：她是东岛中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我不杀她，也不能让她逍遥离开。陆大哥又气又急，顿时动手起来。说到这里，她打了一个寒噤，眼里露出恐惧神色，说道：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武功不坏，但和他们一比，真是蚂蚁也不如，陆大哥和万归藏从镇里打到镇外，将一大片山崖都打塌了。陆大哥武功固然很高，万归藏却更厉害，他右手抓着我，只用左手和陆大哥交锋，陆大哥却尽处下风，一点法子也没有，斗了百余招，还是被打倒了。谷缜叹道：妙妙你不知道，他一只手对付陆渐，比两只手还要厉害。施妙妙奇怪道：为什么？谷缜道:它将你抓在手里，陆渐怕伤着你，不敢全力出手，必定缩手缩脚。高手相争，重在气势，金刚一脉的武功尤其如此。陆渐心有忌惮，气势输了大半，怎么能不输？施妙妙怔了一会，不忿道：万归藏是威名赫赫的绝代高手，怎地用这种下作法子对付一个后辈？谷缜道：万归藏凡是但求实效，绝不多费力气。能用一分力气做好的事，决不用两分力气，能用一只手打败对手，决不用两只手。
施妙妙面露愁容，默默望着海中星月闪烁不定。谷缜之她忧心东岛命运，叹一口气，问道：后来陆渐怎么样了？施妙妙道：想必万归藏手下留情，陆大哥虽被打倒，却没什么大碍。万归藏说道：你舍命救友，叫人佩服，万某破例再饶你一次。这是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之后你我俩清。说罢抓着我转身便走，走了一程，忽而又回头望去，只见陆大哥追了上来。万归藏笑着说：你这孩子，精进得很快，我这点穴手法越来越封不住你了。陆大哥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也不稍离片刻，我们走路，他也走路，我们坐下，他也坐下。谷缜叹道:大哥是不放心你，总想伺机救你出来。施妙妙默默点头，说道：只恨万归藏本事太大，大哥总打不过他。谷缜微微一笑：现在打不过，将来却未必。那么后来如何？施妙妙说道：这样走了半日，这时正在歇息，忽然来了一个蒙面女子，骑着马，看到万归藏，便下马跪拜，说道：我奉主人之命来见老主人。万归藏问：有什么事？那女子说：我家主人让我前来禀告，她和仇先生率领数万人马，在安庆附近堵住粮船，义乌兵被团团围困，指日可破，还请老主人放心。万归藏笑道：凤凰儿果然本事大长，不令老夫失望。陆大哥听了这话，确是脸色大变，站起身来。万归藏说道：你要去哪里？陆大哥也不说话，向南飞奔。万归藏便将我交给那个女子，说道：这个是谷缜的相好施姑娘，你先将她带回魔龙舰，好好看守，告诉艾伊丝，我办完一点事情，随后便来。说罢大笑一声，说道：陆渐，你想哪里去？说罢纵上前去，一掌拍向陆大哥，陆大哥贽的回身抵挡，两人拳来脚往，又斗成一团。我却被那个蒙面女子带着离开，送到那艘大船上。至于后来如何，我也不知道了。
谷缜心知万归藏困住陆渐，是要他无法援救戚继光，这一战陆渐伟是凶多吉少，但推算时日，直到仇石兵败，艾伊丝被胁，万归藏也始终未曾现身，南部称他没能制住陆渐，反被陆渐拖住了手脚，不能抽身赶来？想到这里，谷缜心中忧喜交织，忧的是陆渐难敌万归藏的神通，喜的是陆渐若能拖住万归藏，武功必然又有精进。他心神不定，思索良久，不觉长长叹一口气。谷缜一颦一笑，施妙妙都看在眼里，见他叹气，问道：你叹气做什么？谷缜道：艾伊丝捉到你，没有虐待你吗？施妙妙摇头道：她对我还好，只是瞧我的眼神十分奇怪。说到这里，白了谷缜一眼，嘟嘴道：还不都是因为你的风流债。谷缜道:天大的冤枉，我和她是死对头，仇恨还来不及，哪里会有什么风流不风流的。施妙妙道：你当她是死对头，人家未必这样想。要不然这次也不会放你。谷缜道：她纵然放了我，之前那番折磨却是新奇古怪，令人发指。施妙妙盯着谷缜看了一会，叹道：我也是女人，明白女人的心思。她那么对你，不过是想让我厌弃你，让你屈服于她。可她虽然聪明厉害，却有些小瞧人了，那种情形下，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谷缜心头一热，注视施妙妙的双眸，柔情蜜意涌上心田，伸手掠起她额前秀发，喃喃道：妙妙，妙妙施妙妙与他四目相对，身心俱暖，二人身在难中，却觉比以前什么时候都要幸福。
谷缜查看施妙妙经脉，却猜不透万归藏用了什么法子将她内力封住，便传了施妙妙口诀，依照逼出六虚毒的法子逼了一回，但也无功，看来也非六虚毒，谷缜心想：“如非陆渐那等本事，寻常高手也不配老头子下毒。我能中此毒，真是幸甚。”想着微微苦笑，施妙妙并不知谷缜新得神通，本不奢望他能破解万归藏的禁制，何况与谷缜重归于好，是她梦寐以求的快事，既有檀郎在侧，有没有内劲，全都不在她的心上。
到了黎明时分，海风渐起，浪涛渐急，小船起伏，大有颠覆之危。
谷缜忧心忡忡，寻思：“这么下去，真不知死在哪里？”起身站立，眺望远方，天高海阔，却看不到一线陆地。谷缜不觉坐下来，蹙眉沉思。
施妙妙与谷缜相识以来，多见他吊儿郎当，极少见他沉思默想，此时看他专注神情，只觉分外可爱。她父亲施浩然为人端方正派，伟东岛君子，施妙妙自幼？染乃父之风，从没想到自己竟会钟情于谷缜这等浪子，事已至此，固然无可奈何，心底里却隐隐盼望谷缜皈依正道，偶尔见他一本正经，便觉喜欢。
谷缜想了一会儿，忽地笑道：“妙妙，我要下水尝试一件事情，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惊慌。”施妙妙莫测高深，只得点头。
谷缜脱了外衣，将脱下的铁链一端扣住船舷，一端系在腰间，长吸一口气，跳入海中，许久也无动静。施妙妙虽知他水性精熟，但计算时辰，已有三柱香工夫，不由微感惊慌，扯动铁链，大声叫道：“谷缜，谷缜？”
这时间，忽见海面上出现一个小小的漩涡，起初小如蜂窝，慢慢地，似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一般，那漩涡越来越大，渐渐大如簸箕，施妙妙透过漩涡看下去，赫然看到谷缜面孔，正冲自己微笑。
施妙妙大吃一惊，惊呼一声，身子后缩，忽听哗啦一声，谷缜破水而出，攀着铁链，跳上甲板，他有心玩闹，脚下故意用劲，施妙妙内力未复，站立不稳，顿时撞入他怀里，谷缜就势抱住，嘻嘻直笑。施妙妙嘴里连骂坏东西，心里却不胜惊喜，又怕小舟晃荡，紧紧抱住谷缜腰身，只觉以往有功夫时固然是好，但事事皆能自理，却没有了全心依赖情郎的乐趣，是以内心深处，竟隐隐盼着功夫永也不要恢复，永远让谷缜呵护疼爱。
这念头正让施妙妙又羞又喜，忽听谷缜笑道：“妙妙，你猜刚才我学会什么？”施妙妙哼一声，道：“谁知道你弄什么鬼名堂，要吓死人么？”谷缜道：“我学会了驭水法，从今往后，这船儿要去哪里就去哪里，咱们不必渴死饿死了。”
施妙妙听得莫名其妙，谷缜见她迷惑，便详细解释。原来谷缜知道周流八劲必要宿主身有性命之危，才会激发，但往日出生入死，性命悬于毫发，八劲纵然发出，却不及揣摩其如何发出。此时身处困境，谷缜苦思之下，想到一个法子，危险既小，又能激发八劲。
他跳入海水，屏住呼吸，同时施展“天子望气术”的内视功夫，观察八劲变化，过不多时，体内气机耗尽，呼吸艰难，海水汹涌灌入口鼻，这滋味可说痛苦已极，但谷缜早有谋划，苦忍窒息之苦，始终不肯返回海面，反而谨守神，观察八气变化。果如所料，就在谷缜气机将绝，神志即将溃散之时周流八劲蓦然生出变化，水劲涌出，与海水融合，急速旋转，竟将海水搅动，从下而上，自小而大，搅出一个漩涡，直通海面，露出谷缜口鼻。
谷缜留了心，八劲的微妙变化可说一丝不漏被他洞悉，到他破水而出时，已然明白逼出水劲且可以驾驭的法门，亦是向施妙妙所说的“驭水法”。
施妙妙听说他身负“周流六虚功”，只惊得目定口呆，但瞧谷缜神情，又不像说谎，心中不由一阵狂喜，原本还为东岛命运烦忧，此时不由升起莫大希望，问道：“谷缜，我们如今向哪里去？”
谷缜掐指一算，沉吟到：“九月九日快要到了，轮到灭神之时，就是我东岛存亡之际。既然如此，须得早做防备，妙妙，我们还是回东岛吧。”
这话也正合施妙妙的心意，欣然答应。谷缜运转八劲，将水劲逼出足底，想与海水融合，催动小舟向前，不料驾驭水劲想来容易，运用起来却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水劲姚明时有时无，要么欲吐还缩，谷缜忙了半日，那船兀自原地打转，难以前进。
谷缜已在心上人面前夸下海口，此刻无功，面子上颇有些过不去，但欲速则不达，越是着急，越是不能奏效，只急得大汗淋漓面红耳赤。
施妙妙见他焦急神情，既觉可怜，又觉好笑，心想：“这个坏东西，若不是哄我开心，就是犯了糊涂，周六六虚功是何等的神通，岂是随随便便就能练成的，唉，也难怪了，如今万归葬出世，岛王又去了，东岛灭亡在即，他心里一着急，便犯傻了。”一念及此，想到谷神通和赢万城，心中一酸，眼泪便止不住落下来。
落泪半晌，见谷缜兀自皱眉运功，便拭去眼泪，说道：“别忙啦，先吃一点儿东西。”当下去除艾伊丝所留食物，食物丰盛美味，还有两壶葡萄酒，施妙妙心想：“那夷女却是谷缜的知己，这些佳肴美酒，都是他顶喜欢的。”想着心里微酸，但瞧见谷缜背影，又觉不胜欣慰。
谷缜闻如未闻，始终皱眉苦思，施妙妙久唤不应，便起身将他拉着坐在身边，亲手喂他吃喝。
酒肉入口，谷缜却如嚼蜡，吃了两口，忽道：“妙妙，我再去水里一趟。”说罢跳入海中，沉浸良久，海面又出现那一眼漩涡，时东时西，飘忽来去，施妙妙暗暗称奇，料想自己内功虽在，却也没有这等劈开海水的奇能，谷缜有这等本事，也算不错，只可惜强敌当前，这本领用来游泳还成，破敌却是无用。
这是谷缜又跳上船，低头沉吟。施妙妙见他浑身湿漉漉的，嘴里念念有词，隐约听来竟是古文。仔细凝听，却是“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
东岛承天机宫遗教，先天易数是东岛弟子的入门课，施浩然本人即是易学大家，施妙妙十岁时便能背诵《周易》，谷缜念的这十六个字，正是《周易》系辞中的句子，施妙妙心觉奇怪，问道：“谷缜，你念《周易》做什么？”
谷缜唔了一声，并不回答，只是一会儿托腮默想，一会儿又将头浸入水里，一会儿两肘撑地，一会儿又抱着双膝。施妙妙见状，想起他少年时遇到极大疑难时也是如此，不料这么多年过去，这习惯竟不曾变过。
霎时间，施妙妙心中涌起温暖之意，不知不觉露出一丝微笑，默默坐在一旁，看他胡闹。过了一会儿，忽听空中传来鸟鸣声，抬头望去，一只海鸟在头顶翩然飞舞，施妙妙久在海岛，听到叫声，心知这鸟儿必是饿了，暗生怜意，将船上食物托在手心，发出咕咕之声。海鸟听到召唤，敛翅落下，歇在施妙妙雪白手心，啄食一空，然后再展翅膀，高高飞去。施妙妙望着空中鸟影，笑骂道：“没良心的小东西，吃饱了，就不理人啦？”
话刚落地，忽听谷缜叫道：“你说什么？”施妙妙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只见谷缜瞪圆双眼，盯着自己，神色十分激动，不由嗔怪道：“你叫什么？吓死人了."谷缜扑上来，扣住她双肩，急道：“妙妙，你方才说什么？”施妙妙白他一眼，道：“说什么？
施妙妙仍觉不解，心想世上任何养气功夫，都没有这等说法，不由问道：“养气与养鹰有什么关系？”谷缜道：“养别的气与养鹰无关，养这周流八劲，却是大大有关。”
原来周流八劲若要不出岔子，便须损强补弱，可一旦强弱势均，八劲混沌自足，也就不假外求，就好比养鹰养犬，一旦饱足，便不会为人所用，听人使唤，唯独半饥不饱之时，最能受人支使，捕捉鸟雀。
周流八劲与世间任何内功不同，自成一体，自在有灵，一旦自给自足，如非性命交关，决不再受宿主驱使，若要驾驭八劲，只可在八劲尚未均衡混沌之时。只是如此一来，八劲强弱不均，又势必乱走全身，走火入魔。
谷缜明白此理，默运真气，发现要想驾驭八劲，除非是损强补弱将完未完之时，早一分，八劲强弱不均，容易走火入魔，晚一分，八劲处于均衡，再也不听使唤。故而这均与不均之间，时光至为短暂，几如电光石火，不容把握。
因此缘故，每使一次周流六虚功，修炼者均有极大风险，有如豪赌，不止要心细如发，机警神速，能够把握那一瞬之机，发出适当劲力；又要胆大如斗，看破生死，每次出手，均将生死置之度外。若不然伤敌不成，反会伤身，面对强敌时，无异于将自身性命交到对方手上。
这道理可谓想着容易，做来极难。谷缜心中不胜感慨，忽然明白了为何当初梁思禽不肯将这神功传于后世，只因这门神功委实不是常人能够修炼的武功，不但要有过人的智力，还要有过人的见识，更需心志过人，看破生死。谷缜能将这门武功练到如此地步，固然有几分机缘，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天资过人，颖悟非凡。若是换了陆渐，即便明白修炼的法门，也很难参透其中的易数变化，把握那一瞬之机，更缺少机警神速以及商场之中锻炼而出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感慨半晌，谷缜默运神通，将八劲引到“将满未满，常若不足”的境地，水劲源源涌出，与海水相融，初时尚显生涩，渐渐明了水性，以气驭水，引水驭舟，那小船摇晃数下，便即缓缓向前行去。
施妙妙瞧得不胜惊奇，待谷缜休息之时，详细询问。谷缜说了修炼经过，施妙妙听得发呆，半晌叹道：“你这练功的法子真是奇怪极了，思禽先生也没料到吧。”
谷缜点头道：“他或许想不到我会用经商的法子练成神通。”施妙妙道：“那么思禽先生当年又是用什么法子呢？”谷缜想了想，叹道：“或许是治国之道，又或许是西昆仑的数术。这世间的道理到顶尖儿上，本就无甚分别。”
谷缜运转神通，渐渐精熟，但他内劲教弱，不能持久，船行数里，便觉疲惫。相比之下，竟不如抡桨划船方便。谷缜大为泄气，才知周流六虚功也如其他武功一般，有高下之分，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歇息之时，谷缜又探究施妙妙所中禁制。自从悟出周流八劲的用法，谷缜对这八种真气的特性了解更深，此时但觉施妙妙肝经中异气与周流天劲相似；肺经中的异气与火劲相似，肾经中的异气像土劲；心经中的异气像水劲，脾经中的异气则如电劲。
谷缜沉吟半晌，忽而笑道：“原来如此。”施妙妙见他神色，不觉欣喜，问道：“你想到了什么？”谷缜笑道：“妙妙，还记得咱们小时候跟你爹爹学过的五脏象五行吗？”
“怎么不记得？”施妙妙说道，“这是世上内功的根基呢。所谓五脏象五行，肝木，肺金，肾水，心火，脾土。”
谷缜道：“那么八卦象五行呢？”施妙妙不知他为何如此发问，皱了皱眉，说道：“天、泽属金，地，山属土，雷、风属木，至于水、火二卦，与水火二行天然契合。”
谷缜点头道：“如今你体内有五道异气，分别是周流八劲中的天、火、土、水、电，依照五行生克，金克木，火克金、土克水、水克火、木克土，这五种真气分别克制你的肝、肺、肾、心、脾。你五脏被克，精气受阻，自然用不得内功了。”
施妙妙脸色微变，沉吟道：“这法子……可真毒。”谷缜道：“当年有位叫毒罗刹的前辈，配置过一种名叫五行散的毒药，号称天下第一奇毒，道理与你体内的禁制差不多，也是用反五行克制正五行。
施妙妙听得发愁，叹道：”这么说，我今后再也用不得千鳞了？“她一身武功练成不易，一想到就此失去，忽地有些心酸，眼圈慢慢红了。谷缜笑笑，将她抱入怀里，抚着那如水的青丝，叹道：”傻鱼儿，难过什么？这等了这禁制的道理，还怕没有克制的法子么？“施妙妙转忧为喜，抬头问道：“你有办法了是不是？”谷缜在她额上亲了一口，笑道：“万归藏用反五行克制正五行，那么反过来，我就用正五行克制反五行，别忘了，他有周流八劲，我也有周流八劲。”
施妙妙喜极，忍不住举起粉拳，捶打谷缜肩头。谷缜叫道：“妙妙，你打我做什么？”施妙妙道：“谁叫你乱亲人家。”谷缜道：“你是我媳妇儿，我不亲你，谁敢亲你？”施妙妙又好气又好笑，伸出粉拳，又狠狠打他几拳，谷缜趁势握住她手，笑嘻嘻地道：“我才不想让你回复武功呢，就这么打人，一点也不痛。”
施妙妙白他一眼，笑道：“才晓得啊？不趁如今多打几下，将来，将来可就打不成啦。”谷缜怪道：“你去了禁制，武功只会更高，怎么会打不成？”施妙妙俏脸微红，低头不语，谷缜心念陡转，笑道：“我知道啦，你怕武功回复之后出手太重，打痛了我？”施妙妙慢慢抬起头来，热泪盈眶，颤声道：“谷缜，我以前冤枉你，打骂你。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打你了。”
谷缜哈哈大笑，施妙妙气道：“你笑什么？我句句是真，可以对天发誓的。”谷缜叹道：“傻鱼儿，你若真不打我，我可皮痒了。但要轻轻地打，莫打痛了。”施妙妙失笑道：“你这个厚脸皮呀，唉，真打痛你了，我可舍不得。”这话脱口而出，方觉有些示弱，大发娇嗔，捶打谷缜胸口不迭。
又说笑几句，谷缜开始为施妙妙解禁，两人相对而坐，四掌相对，谷缜以火劲克制万归藏的天劲，以水劲克制火劲，以电劲克制土劲，以土劲克制水劲，以天劲克制电劲。施妙妙只觉体内忽暖忽凉，一忽儿工夫，经脉中滞涩尽去，真气竟又流转自如了。
施妙妙回复神通，已是欢喜，又见谷缜如此本事，更是喜上添喜，满脸微笑，谷缜见她欢喜，亦觉不胜喜乐。二人亲昵谈笑，真不知光阴之逝如日谈了两日一夜，水两告罄，这日正捕海鱼为食，忽见海天交际处驶来一艘帆船，帆白如雪，绣着一只金龙。
两人认得是东岛标记，无不惊喜。谷缜运转水劲，催船上前，半晌两船逼近。施妙妙眼利，认出船上之人，喜道：“谷缜，是飞燕岛的杨岛主。”

沧海27 天人交战之卷 第五十五章 平叛
飞燕岛是东岛三十六离岛之一。谷神通一代，眼看本岛弟子凋零，势力衰微，为壮声威，陆续收服东海三十六岛数千岛众，这些岛众大多是渔民海寇和大陆避难海外的武林人物，人员既多且杂，入则为民，出则为兵，平日受东岛庇护，打鱼经商，东岛有事，则为之尽力。
飞燕岛主杨夜本是崆峒弟子，轻功高明，一手银燕子母梭神鬼莫测，但因得罪仇家，逃来海上，为谷神通所收留。他远远看见二人，便令催船靠拢，放下绳梯。
谷、施二人登船，杨夜早已迎上，讶然道：“施尊主，你怎么在这里？”施妙妙羞于说明缘由，便道：“妙妙为奸人所陷，流落海上，承蒙搭救，感激不尽。”
杨夜不便多问，目光一转，落到谷缜身上，透出疑惑神色。谷缜笑道：“杨燕子，不认得我了？”他入狱三年，外貌有所变化，杨夜闻言，方才认出，脸色陡然一变，厉声道：“是你？”倒退两步，银燕子母梭到了指间，寒光刺目。
施妙妙看出不对，横身挡在谷缜面前，说道：“杨岛主，你做什么？”杨夜怒道：“施尊主，杨某一向敬重于你，你为何与这禽兽同流合污？”
“禽兽？”施妙妙流露迷惑之色。杨夜愤然道：“这小贼奸妹弑母，勾结倭寇，近来变本加厉，竟然勾结西城，害死亲生父亲。可怜谷岛王一生侠义神武，竟，竟死在自己儿子手里！”说到这里，不由得热泪盈眶，浑身颤抖，船上其他弟子也各手持兵器，拥上前来，将二人团团围住，听得这话，无不流露悲愤之色。
施妙妙不料杨夜口中禽兽竟是谷缜，还给他添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心中又气又急，方要发作，忽觉谷缜在自己后腰上捅了一下，笑道：“杨燕子，这话你听谁说的？”
杨夜道：“这是狄尊主亲口告诉我的，还会有假？”谷缜眉峰轻轻一挑，笑道：“这样么？足下有所不知，我是施尊主的囚犯，施尊主亲手将我捉住，送回东岛处分。敢问杨岛主，这算不算是同流合污？”
杨夜不觉一愣，瞪着两人将信将疑。施妙妙心里着急，欲要辩白，不料谷缜又捅她腰肢，施妙妙大为不解，回头望去，却见他神情淡淡的，微微摇头。施妙妙只得将到口的话按捺下去，心里却是郁闷极了。
杨夜惊疑半晌，慢慢放下银梭，问道：“施尊主，此话当真？”施妙妙冷冷道：“你还不信？”杨夜苦苦笑道：“岂敢不信？但为何不将他绑起来，这样并肩站着，叫人误会。”施妙妙未答，谷缜冷笑道：“我这点狗把势，连蚂蚁都打不死，还用得着捆绑吗？”
杨夜也久闻谷缜功夫不济，当下释然道：“施尊主，我既安排饮食，还请尊主入内休息，至于这禽兽么，先关入船底水牢，让他吃吃苦头。”
施妙妙忙道：“不用，我还有话问他。”杨夜眉头大皱，正色道：“这厮诡计多端，施尊主当心不要上了他的当。”施妙妙摇头道：“我自有分寸。”
二人进入仓内，不多时船上弟子送来酒菜。杨夜大马金刀坐在一旁，睁大两眼，气呼呼瞪着谷缜，谷缜却如未见，酒来便喝，肉来便吃，抑且吃相跋扈，让杨夜以下瞧在眼里，均是大为不忿。
施妙妙心神不宁，无心饮食，问道：“杨岛主，你这是往灵鳖岛去？”
“不错。”杨夜道，“施尊主难道不是回岛参会？”
施妙妙一愣，问道：“参什么会？”杨夜盯着她，奇道：“九月九日，论道灭神。如今岛王身故，情势危急，叶尊主、狄尊主、明尊主发出号令，命三十六离岛在灵鳖岛聚会，商议抵御西城的法子。”
施妙妙沉吟道：“原来如此。我这几日被对头困住，未能受到讯息。”
杨夜狠狠瞪着谷缜，忍不住喝道：“施尊主，你与这禽兽同桌吃饭，不嫌有辱身份吗？”
施妙妙摇头道：“我私下有几句话问他，杨岛主，你可否回避则个。”杨夜一愣，露出不忿之色，又瞪谷缜一眼，恨恨一跌足，拂袖出门去了。
施妙妙四顾无人，起身将仓门掩好，回头一看，谷缜仍在大吃大喝，还招手笑道：“妙妙，这道红烧狮子头味道不坏，快来尝尝。”施妙妙哭笑不得，喝道：“吃，就知道吃。人家往你身上泼脏水，你倒好，不但不否认，还来个大包大揽，你说，你究竟安的什么心？”谷缜竖起食指，嘘道：“施大小姐，小声一些。”施妙妙嘟起嘴，瞪着谷缜，秀目几乎喷火。
谷镇吃饱喝足，抹嘴笑道：这世上要打倒一个坏人，最妙的不过揭发他的罪行，达到一个好人，最不知，狄龙王妙不过编造他的罪行。如今看来，我洗脱冤屈的事，东岛中大多不知，狄龙王却来个先下手为强，给我大大抹黑。当我是禽兽猪狗的决不止杨夜一个，这时我若不认罪，大家十九不信，还当我是强词夺理，这么一来，必要动手。
施妙妙怒道；我不怕，大不了跟他们拼个死活。谷镇摇头道：那是意气用事，我来此岛，并非为我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千百东岛弟子。东岛同门相残，岂是我本意？说着笑容忽敛，叹一口气，起身踱到窗前，望着荡荡远空，久久也不言语。
施妙妙盯着谷镇的瘦削挺拔的身影，不觉痴了，他忽然发觉，这么多年来，自己竟不曾真正明白过这个男子。虽然自情窦初开，便已深深喜爱上他，爱他的英俊潇洒，风流多情，爱他心细如发，无微不至，可纵然爱慕，却无多少敬意，几曾怨他言笑轻薄，桀骜不训，直到此刻才明白，在那张不羁笑脸之后，竟有一颗如此伟岸超卓的心灵。
施妙妙百感交集，既喜且愧，更有说不出的感动，忽地悄然上前，伸臂搂住谷镇的腰身，默默流下泪来。
谷缜回过身来，将她脸上泪痕吻干，柔声道：“妙妙，怎么这些天突然转了性儿，母老虎变成羊羔了？”施妙妙听得这话，越发想哭，呜咽道：“你才是老虎，公老虎，臭老虎。”谷缜笑道：“好呀，我这个臭臭的公老虎配你这个爱哭的母老虎，岂不是天造地设么？”
施妙妙啐道：“你才是老虎，你才爱哭。”谷缜笑了笑，说道：“妙妙，目下情势多变，不是撒娇的时候。我可是你的囚犯，哪有捕快在囚犯怀里撒娇的道理。”施妙妙撅嘴道：“我才不做捕快。”谷缜笑道：“好，好，你做囚犯，我做捕快，你若被我捉住，可要关一辈子哩。”施妙妙心道：“这样才好呢。”嘴里却不说出，放开谷缜，倚桌托腮，闷闷不乐。
风劲船快，不久离灵鳖岛已是不远，杨夜推门而入，见施妙妙无恙，松一口气，再看谷缜，却又怒目相向，对施妙妙施礼道：“施尊主，本岛在望，为与这禽兽撇清干系，愚下以为，理应将他捆绑示众。”
施妙妙心中大恼，怒气直透眉梢，谷缜向她使个眼色，令其不可发作，同时笑道：“要绑就绑，我无异议。”
杨夜见他落到这步田地，仍是谈笑从容，比起施妙妙还要大方十倍，不由心中纳闷：“无怪有人说奸恶之徒必有过人之处，此人坏事做尽，却毫无惭愧之色，脸皮之厚，真是天下少有。”想到这里，更觉鄙夷，怒哼一声，叫道：“取绳索来。”
两名弟子手持绳索，应声入舱。那绳索用精钢缆绳缠绕生牛皮做成，粗大坚韧，将谷缜双手反剪，五花大绑。施妙妙在一旁瞧得心如刀割，几次欲要说话，均被谷缜眼色止住。
捆绑已毕，杨夜大声道：“好，待会儿上岸，你二人将他押在前面。”施妙妙闻言，再也忍耐不住，高声道：“不用了，此人由我押送。”杨夜笑道：“何烦尊主，弟子们服其劳，那是应该的。”施妙妙冷冷道：“他们押送他，怕还不配！”
杨夜一呆，继而一拍脑袋，笑道：“不错，由尊主亲自押送，方能显出此人罪大恶极。”施妙妙不料他如此领悟，哭笑不得，又不好当面驳斥，心中气闷可想而知。
这时将要靠岸，杨夜出舱指挥众弟子收帆抛锚，施妙妙趁机问道：“谷缜，你干吗让他们捆你？他们冤枉你还不够么？”谷缜笑道：“这在兵法上叫做示敌以弱，能而示之不能。”
施妙妙神色疑惑，说道：“这与兵法有什么关系？”谷缜笑道：“你不知道，我越示弱，那些想害我的人，就越会露出破绽。”施妙妙低头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只得咬咬嘴唇，说道：“你呀，总是一脑袋希奇古怪的念头，难怪姚姑娘说你是一只……一只……”
谷缜笑道：“一只狐狸？”施妙妙双颊染红，白他一眼。
船身靠岸。杨夜为表功劳，先已派了小船通报，东岛弟子听说谷缜被施妙妙所擒，又惊又喜，纷纷拥到岸边观看。
谷缜与施妙妙并肩而行，弃舟登岸，谷缜虽被绑缚，却毫无气馁之象，步履豪迈，，顾盼自雄，见到熟人，还扬声打招呼。众人见了，大为气愤，被他招呼之人更觉恼羞成怒，“猪狗畜生”一阵打骂。
谷缜听了，一笑置之，施妙妙心中却是好不难受，目蕴怒火，想那谩骂之人一一扫去，默记在心，以便将来教训。这时忽有人唤道：“小姐，小姐。”施妙妙转眼一瞧，却见从人群中奔出两个丫环来，年芳及笄，姿容秀美，一着绯红，一着碧绿，奔到身前，又哭又笑。施妙妙心绪极差，不耐烦道：“桃红，萼绿，你们不在家坐着，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二女愣了愣，大感委屈，着红裳的桃红嘟嘴道：“我们听说小姐回来，高兴都来不及，还有心在家坐着吗？”她一边说话，一边偷看谷缜，神情既似兴奋，又觉害怕，悄声道：“小姐，你真是了得，竟然抓住这个恶人。”
施妙妙怒无处发，喝道：“谁是恶人？”热女被她一喝，不觉怔忡。施妙妙却冷静下来，心道：“不知者不罪，我对小丫头撒什么气？”当下说道：“好了，家里还有几副千鳞？”
萼绿道：“算上老爷的遗物，还有三副。”施妙妙道：“你和桃红一道，去将三副千鳞全部拿来。”萼绿怪道：“要这么多干什么？”施妙妙瞪她一眼，喝道：“叫你去你就去，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她平时对两名丫鬟和蔼亲密，今日忽然怒气相向，变了一个人似的。那二人好不委屈，嘟起小嘴，悻悻回家去了。
谷缜却明白施妙妙的心思，知道她取来三副千鳞，是想要紧要关头大干一场，回头望去，只见施妙妙眉梢眼角透出一股凌厉煞气，不觉心头打个突，寻思：“这施大小姐真是得罪不起，以后我得千万小心。”想着又觉好笑，哧地笑出声来。
旁观众人看到，更觉恼怒，纷纷叫道：“这畜生还敢笑，打死他，打死他。”说着竞相去捡石头，施妙妙又气又恼，叫道：“谁敢动手？”众人闻言，方才作罢，不少人嘴里兀自骂骂咧咧。
此时一名弟子远远来奔来，说道：“施尊主，叶、明二位尊主请你押犯人去八卦坪相会。”
谷缜道：“怎么，狄龙王不在？”那弟子瞪他一眼，啐道：“还嫌死得不够快么？”谷缜不觉微微皱眉，寻思：“角儿不济，不好唱戏呢。”
八卦坪本名龟背坪，灵鳖岛形如灵龟，头尾稍矮，中段奇峰突起，高出海面许多，天生一片十里方圆的石坪，遍地青石，光洁溜滑，恰如乌龟背壳。前代岛王应此地形，按先天八卦，围绕石坪建起八道长廊，长廊时短时续，断续处加以假山池沼点缀，平素可供游玩，重要时节则聚众商议。故而说道在八卦坪相会，必有大事发生。
谷缜行走一程，远远便能看见八卦坪正中心那座太极宝塔，塔分黑白二色，共九层，高十丈，传言是仿照当年天机宫“天元阁”所建，气势高峻，天高气清之时，数十里之外也能看见，既是宝塔，也是灯塔，入夜时底层火光经宝镜反复折射，层层通明，上烛长天，沉沉夜幕之下，璀璨不可方物。
这太极塔是谷缜从小玩耍之处，此时此刻忽然看到，不知怎地，心头一恸，闪过父亲的影子。曾记得幼年时，母亲尚在，那时父亲笑起来十分爽朗，常抱自己登上塔顶，与母亲并肩眺望碧海深处的那一轮落日。那时的海是墨绿色的，如同色泽最深的翡翠，浪花打在礁石上，雪白飞扬，犹如翡翠边镶着一串白亮的珍珠，落日边的大海却是金灿灿的，就象父亲的笑脸一样。
谷缜看着看着，眼眶微微有些潮湿，忽听身边施妙妙低声道：“谷缜，别怕，今日无论如何，我都和你在一起的。”谷缜转眼望去，只见她秀眼似有一道清泉流转，光亮动人，仿佛在说：“无论怎么，我都相信你，无论何时，我都陪着你。”
谷缜心中感动，微微一笑，忖道：“妙妙固是好心，却也小看我谷缜了。这区区数百人，也能让我害怕落泪么？”想到这里，豪气顿生，长笑一声，唱起曲子：“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龙虎穴。大丈夫心别，我觑这单刀会似塞村社……”抑扬铿锵，高遏行云。
这时忽然听八卦坪处有人冷笑道“大言不惭，你这摸样也配与关云长相提并论？”谷缜哈哈一笑，郎声道：“关云长胆气虽佳，却刚愎自用，大意失荆洲，看似勇武，实则愚蠢。我与他自然不能相提并论，你叶老梵却与他好有一比。”
叶梵哼了一声，道：“你这张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肯服软。”
谷缜笑道：“常言道：‘吃人的嘴软。’哪天你请我喝喝酒，吃吃肉，我这嘴可不就软了吗？”说笑工夫，登上八卦坪，坪上人已不少，八道长廊内外，熙熙攘攘，既有东岛本岛弟子，也有三十六离岛的岛众，二者间惟有衣饰略不相同，所有弟子衣服下均有金线绣成的XX标记，但离岛弟子除了此外，尚有本岛的标记，譬如飞燕岛是一只燕子，苍龙岛是一条飞龙。叶梵，明夷坐在太及塔下，目光炯炯，向谷缜逼视。
这时桃红鄂绿拿来三只鹿皮囊，施妙妙接过，挂在腰间。叶梵道：“妙妙，你坐到塔下来。”施妙妙冷然道：“不用，我就与他一起，哪儿也不。”叶梵皱眉道，：“你是东岛五尊，不可意气用事。”施妙妙大声道：“东岛五尊有什么了不起？谷缜是岛王嫡亲儿子，东岛少主。难道说，他少主的身份还不如东岛五尊？”
叶梵浓眉一皱，冷笑道：谁认他是少主？
“我认。”施妙妙扬声到，“在我心中，他过去是，如今是，将来也是。”杨夜在后面听到，吃惊道：“施尊主你……”施妙妙瞧他一眼，道：“我在船上说的话，都是骗人的。谷缜清清白白，决不是什么禽兽，以后谁敢骂他，先问问我的千鳞。”
坪上众人无不惊怒，嗡嗡的议论声一片。
明夷怒哼一声，冷冷道：“施尊主，你这是为情所困，鬼迷心窍。”施妙妙盯着二人，说道：“明尊主，叶尊主，你二人仇视谷缜，到底为何缘故？天柱山上，岛王早已说明，谷缜本是无辜，都是白湘瑶设计陷害，难道说，岛王的话你也不信？”
明夷道：“岛王说了这话，却没说明白湘瑶如何陷害，谷缜奸妹弑母，却是证据确凿。”
施妙妙心中愠怒：“明尊主这死脑筋真是气人。”当即说道：“岛王所以不肯挑明，只因这其中牵涉几位至亲，家丑不可外扬。我亲口问过赢爷爷，白湘瑶死前他也在场，白湘瑶亲口承认勾结倭寇，陷害谷缜，萍儿，萍儿其实也未失贞。”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叶梵和明夷对视一眼，说道：“施尊主，你这么说，可有凭证？”施妙妙道：“岛王，赢爷爷都是人证，这还不够？”明夷冷笑一声，说道：“那么就请这二位作证如何？”施妙妙一楞，寻思道：“糟糕，岛王，赢爷爷都已身故，怎么作证？”想到这里，不禁语塞。
叶梵微微冷笑，说道：“据我所知，岛王和赢尊主都已去世了，死无对证，施尊主你随便怎么说都行。”
施妙妙见他二人如此强词夺理，只气得眼里泪花乱滚，涩声道：“你们，你们不讲道理。”
二人尚未答话，忽听有人郎笑道：“施尊主，不是我们不讲道理，而是你的道理讲不通。”施妙妙转眼望去，只见狄希领着一大群人，笑吟吟登上石坪。
施妙妙秀目圆瞪，说道：”狄尊主，你说，我的道理怎么讲不通？”
狄希走到塔下，挺身立定，扫视众人道：“难得今天大家到齐，我便将这事的来龙去脉说个明白。施尊主对谷缜余情未了，庇护与他，故而偏听偏信，为奸人所蒙蔽，但念在施尊主年少无知，大家莫要怪她。”
施妙妙只觉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头顶，将手伸入鹿皮袋中，叶梵冷冷道：“施尊主，我奉劝你少安勿燥，试想一想，就算你千鳞出神入化，又胜得过三尊联手么？”
施妙妙俏脸发白，身子微颤，神情分外倔强，剑拔弩张之时，忽听谷缜笑道：“妙妙，你先别急，听他怎么说。”
狄希微微一笑，郎声道：“据我所知，岛王对着孽子情深意重，为了保他性命，令其假死，以免他被捉回东岛，承受修罗天刑。谷缜，我这话说的是么？”
谷缜点头道：“不错，只因家父早就知道我是冤枉的。”人群里项起一阵嘘声，人人露出不信之色。
狄希叹道：“岛王已然故去，他对东岛有中兴之功，他老人家的行事，我们做后辈的不便评述。更何况“不死谷神”到底是人不是神，既然是人，就不免为人情所困，爱惜妻子，屈理枉法，他在天柱山放你一马，虽说情有可原，但也不合东岛岛规。“
他言语淡淡，却有意无意指向谷神通。施妙妙怒道：”狄希，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狄希道：“狄某的意思十分明白，岛王所以不肯杀死谷缜这孽子，全是因为受了此人的迷惑，故而一时糊涂，饶他性命。不料这人狼子野心，狡猾绝伦，看出岛王心慈手软，故而设下奸计。大家都知道，赢尊主虽然对我岛忠心耿耿，却有个喜爱金银珠宝的癖好，这孽子利用赢尊主的癖好，布下奸谋，利诱赢尊主，让他出面陷害夫人，小姐，在岛王面前败坏他们清誉，夫人不敌这孽子的奸谋，羞愤自杀。大伙试想一想，夫人平日何等温婉可亲，待人和气，怎么会是陷害继子的凶手呢？萍儿小姐天真无邪，娇俏喜人，又怎么会是诬陷兄长的荡妇呢？
白湘瑶心计极深，颇会装模作样，收买人心，在场不少人都受过她的恩惠，闻言纷纷流露赞同神色，叫道：“夫人一定无辜……小姐怎么会害兄长，兄长害她还差不多……”
叫声此起彼伏，施妙妙又气又急，却不知如何应对。底细笑而不语，直等众人怒火稍退，才继续道：“常言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岛王一生英武，虽然困于父子之情，被这孽子迷惑，但以岛王的聪明智慧，只会被他迷惑一时，时间一久，自然生出怀疑。而着孽子害死继母，逼疯妹子，勾结倭寇，可说是罪大恶极，死一百次也不嫌多，眼看岛王起了疑心，心中十分忐忑，大家都知道，这孽子一贯奸诈狠毒，六亲不认，此时为求自保，便想出了一个再毒不过的毒计，那就是勾结西城，暗算岛王。”
谷缜微微冷笑，道：“狄龙王，你编故事的本领实在了得，怎么不去北京城说书？”
底细盯着他，笑道：“我便知道你会矢口否认，天幸我有证人。”将手一拍，自人群中走出一个年轻男子，亦是东岛装束，个子瘦小，脸色略显苍白，目光闪烁不定似乎有些紧张。
狄希笑道：“刑宗，你别怕，将你那日所见所闻好好告诉大家。”
“是“刑宗瞥了一眼谷缜，露出怨毒神色，缓缓说道，”那日属下在南京郊外办事，想去柏林精舍落脚，不料还没走近，便看到岛王与这孽子从精舍出来，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一座小山，属下一时好奇，便跟了上去，只见他二人似乎在山顶争吵什么，岛王颇为生气，这孽子却脸色阴沉，半晌也不说一句话。“
叶梵道：”你听到二人争吵什么？“
刑宗道”属下一贯将岛王视为神明，只敢远远观望，又岂敢上前偷听？正想离开，忽见天部沈瘸子带着一群西城高手从远方行来，向岛王出声挑战。”
狄希道：“他们向岛王挑战，活太长了吗？”
“是啊。”刑宗道，“属下也这么想呢，沈瘸子路都不能走，竟敢想岛王挑战，岂不是活腻了？岛王听到后，便与这孽子下了山来。不料那些西城高手十分卑鄙，突然拿出许多弓弩，向岛王射出毒箭。但岛王何等任务，自不将这写毒箭放在眼里，不但不躲，反而赶上，一挥手便打倒数人，可岛王厉害，这孽子的武功却十分不济，被毒箭吓得东躲西藏，大呼小叫。岛王无法，只好回身挡在他身前，为他抵挡毒箭，就在这时，就在这时……这孽子突然抽出一把匕首，刺入岛王后心。岛王他，他一心抵挡身前的毒箭，万料不到亲生的儿子竟然会暗算自己，中匕之，向前跌出两步，回头盯着那孽子，神色十分伤心，那孽子爬起想跑，但岛王一手将他按住，这孽子吓的魂飞魄散，一动也不敢动，岛王举起手，看了他一会，忽又叹了口气，将手收回，向天大喝一声，摇摇晃晃奔入西城高手阵中，一掌将沈瘸子打死，这时，岛王又身中树箭，几般伤势一起发作，终于不治身亡……”
他说唱俱佳，说到后来，泣不成声，号啕痛哭，谷神通在东岛颇有遗爱，众人听他死得如此悲惨壮烈，无不凄然神伤，又想到大敌当前，栋梁折断，更觉悲愤交加，不少人失声痛哭，直将谷缜恨之入骨，大骂不已。
施妙妙忍不住喝道：“刑宗，你胡编乱造。”刑宗一抹眼泪，愤声道：“施尊主不要出口伤人，我向东岛列代祖师发誓，以上所言都是我亲眼所见，绝无虚假。”施妙妙冷笑道：“那么你既然看见岛王遇难，为何不挺身而出？不说你所眼真假，就凭这点，也不配做东岛的弟子。”
刑宗露出懊悔神色，说道：“我本来也想挺身而出，但当时西城高手尚多，我若上前，必然没命。我死了事小，但我死了，又有谁来揭露这孽子勾结仇敌，轼杀生父的罪行呢？于是我忍耐时机，眼瞧着那孽子与西城恶徒一起离开，才敢潜出。施尊主说的是，刑某当真该死，如今这孽子罪行揭发，也就是刑某的死期……”说罢翻手亮出一把匕首，便向胸口刺去，尚未刺到，狄希忽地挥袖，将那匕首打落，叹道：“刑宗，你此事做得不错，若非如此，我们哪能知道岛王去世真相，你功大于过，就不要自责了……”
刑宗兀自啼啼哭哭，涕泪交流，众人见状，更信了三分。施妙妙急怒攻心，偏又想不出什么法子推翻这些谎话，想这刑宗职位卑微，只是一个寻常弟子，但此时一口咬定谷缜杀父，竟是十分难缠，睡眠面膜秀目圆睁，胸口急剧起伏，真恨不得一把千鳞出去，将着刑宗射成筛子，但这么一来，又不免落个杀人灭口的罪名，罪上加罪，更难洗脱。
正自气恼，忽听谷缜笑道：“刑师弟，你说的有模有样，却有两件事说得不对。”刑宗一楞，道：“什么事？”谷缜笑了笑，说道：“第一件事，就是家父根本没死。”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沧海28 东海逐谋之卷 第五十六章 狄希(1)
邢宗心头突地一跳，盯着谷缜，见他似笑非笑，从容自若，全不似在说假话。邢宗本就是信口胡诌，并未亲眼看到谷神通之死，不觉愣了一愣，说道：“你胡说，我亲眼看到的，还会有假？”
谷缜淡淡一笑：“师弟若不是眼睛花了，就是做了白日梦。家父日下好端端呆在南京城里，你却咒他老人家死了，到了九月九日，看你如何跟他交代？”
邢宗脸色发白，额上汗水涔涔而下，其他岛众却是转怒为喜。其实，当此西城压境、东岛危急的关头，除了狄希一群，谁也不愿看到谷神通殒命，况且谷神通中兴东岛，被东岛数千弟子视如神明，爱之敬之，为此缘故，得知谷神通死讯，众人先是不信，继而悲愤莫名，以狄希的算计，就是要趁此良机挑拨众人，置谷缜于死地。
“谷神不死”本是东岛弟子心目中的神话，狄希一伙虽然信誓旦旦，传播死讯，大部分弟子心中仍是隐隐不信，此时忽然听说谷神通尚在人间，惊喜之余，更印证了自己心底的念头，不由纷纷忖道：“是啊，岛王怎么会死？我真糊涂了。”
狄希眼看众人神情，深知人情有变，目光一转，急声道：“谷缜，你说岛王没死，有何凭证？”谷缜道：“要何凭证？只因万归藏出世，家父与之遭遇……”他说到这里，故意一顿，众人闻言震惊之余，无不好奇，纷纷张大耳朵，两眼瞪圆，盯着谷缜转也不转。
谷缜目光扫过众人，笑了笑，朗声道：“双方交手，旗鼓相当，各自受了微伤。目下家父尚在南京养伤，九月九日，必然赶回，大家只管放心。”
此言一出，东岛众人激动无比，一阵欢呼平地而起，有如狂风激雷，响彻海上。狄希不由变了脸色，他有确切消息，知道谷神通必死，谷缜所说都是谎言，无奈这世上之人都爱听喜讯，厌恶噩耗，此时群情激动，自己若再坚持谷神通已死，必为众人所不容。
沉吟间，忽听叶梵大声道：“谷缜，岛王当真还活着？九月九日他回不来怎么办？”狄希听得这话，心中叫苦，暗骂叶梵糊涂。谷缜却是笑笑，说道：“怎么，叶兄很想家父早些过世了？”
叶梵一愣,勃然大怒,正想反驳,不料众弟子纷纷鼓噪起来：“叶尊主，你什么意思，谷神不死，天底下谁能加害死谷岛王？”“岛五神功，天下无敌。”“叶梵，你是不是想岛王死了，你好当岛王？我呸，你也不拿镜子照照，你是什么东西？”“是啊，姓叶的，你也配做岛王？你给岛王提夜壶都不配。”
叶梵性情孤僻，自以为是，更兼掌管狱岛，心狠手辣，故而五尊之中，唯他人缘最差，对头最多，况且在场大半弟子都无什么主张，均随大流，看见有人开骂，也都随之叫骂，心想即便叶梵记恨，大伙儿一起叫骂，他事后也必然不知道应该找谁算账，既然如此，过过嘴瘾也好。故而越骂越凶，较之方才谩骂谷缜，尚要恶毒几分。
叶梵脸上阵红阵白，双拳紧握，偏又众怒难犯，不便发作，心中气闷可想而知。施妙妙见他方才耀武扬威，这会儿如此狼狈，不由得暗暗好笑，寻思：“谷缜这一计虽然下作了些，却是以毒攻毒，用得恰到好处。”当下袖手站在谷缜身边，只是微笑。
谷缜盯着叶梵，笑道：“叶老梵，家父在天柱山说的话，你听到了吗？”叶梵正在生气，闻言怒道：“什么话？”谷缜笑道：“叶老梵尼记性也忒差，家父对你说我本系冤枉，是不是？”叶梵哼一声，扬声道：“不是说了么，此事还有待商榷。”谷缜道：“这么说，家父的话你也是听到了对？”叶梵随口道：“那又如何？”狄希见他三言两语便落入谷缜的全套，心中大急，但谷缜一占上风，招招进逼，不予人换手余地，故而明知他的主意，却偏偏无法设计对抗。狄希自负聪明，此时处处被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恼火至极。
果然，谷镇听了叶梵的话，脸色一沉，冷笑道;叶老梵，这么说起来，家父说的话你也不信了？也难怪，你叶老梵本领大，连家父你也不放在眼里。叶梵一愣，还未驳斥，四周岛众又被激怒，大骂起来，叶梵又气又急，腾的站起，厉声道;"谷镇，你这叫挟持众议。”
“言重了”谷镇笑道，“这算不得众议，只是家父的意思，。敢问叶老梵，家父的话你都不信，你想信谁的？信这个刑宗？感情东岛之王在你眼里竟不如一个东岛弟子？”
他句句夹枪带棒，更有四周岛众随之起哄，闹得叶梵有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叶梵一时气愣当地，瞪着谷镇，不知说什么好。
谷镇目光一转，又盯着明夷说：“明尊主，家父的话你也听到了吧？”明夷有叶梵的前车之鉴，不敢多说，只是阴沉着脸，瓮声瓮气地道：不错。谷镇笑道：“那你信不信？”明夷被他双目瞪着，满嘴发苦，目光扫去，众弟子都虎视眈眈盯着自己，不由咽了一口唾沫，缓缓道：岛王的话我自然相信。
谷镇目光再转，施妙妙不待他询问，笑到：“我既听到，也相信。”
谷镇笑道：“如此说来，那我就是无辜的了。"对面三尊无不脸色铁青，谷镇不待他们说话，转眼盯视刑宗，见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不觉笑道：“刑师弟，你知道第二件说错什么了吗？”
刑宗涩声道：“我，我不知道。”较之方才，气势已弱了大半。众人见状，越发觉得此人信口雌黄，纷纷目透厉芒，死死盯在他脸上。谷镇笑了笑，说道：“这第二件事说错了什么，便是说我武功不济。”他话音方落，身形一晃，忽地就如流水一般，从那绳套中解脱出来。
这一招泽劲变化，让众人无不惊异，就在这时，谷缜身如一羽鸿毛，被狂风吹动，飒然向前，霎时掠过数丈之遥，到了刑宗面前。
狄希就在左近，见谷缜来势如此飘忽，甚是惊诧，长袖如刀，扫向谷缜，不料谷缜略一低头，脚下泥土忽陷，身子随之一矮，狄希始料不及，一袖落空，不由双目圆睁，厉声喝道：“地部妖法？”他喝声未毕，谷缜已然缩身窜出，一把抓向刑宗面门，刑宗伸手一栏，不料一股怪力扑来，循着小臂经脉渗入奇经，刑宗身子一软，浑身真气再也提不起来。
狄希又惊又怒，左袖疾如枪尖，破空刺出，将至谷缜后心，谷缜左手突然反抓，拿向长袖，狄希袖劲灌注，长袖利如刀剑，寻常高手决不敢轻缨其锋，眼见谷缜来抓，心中冷笑，存心断他一手，大喝一声，更添劲力。谁知长袖扫中谷缜手掌，笃的一声，如中金石。
狄希吃了一惊，变刺为缠，不料谷缜掌上的山劲变为火劲，循着那长袖直冲而上，狄希直觉灼气逼人，不由仰首后掠数尺，望着谷缜，目瞪口呆。
谷缜这一轮变化，奇诡万方，处处出人意表。脱绳，纵身，避袖，擒人，那至于挥掌反击，真如电光石火，瞧的众人喘不过气来，这其中自有谷缜驾驭八劲，也有八劲自生自起，全力护主，抑且八劲本身变化，较之谷缜驾驭更为神速，若不然，以狄希出袖之快，谷缜空有一身神通，也不及抵挡。
众人还未缓过神来，谷缜以扣住刑宗，笑道：“刑师弟，你瞧我这武功如何？”刑宗面无人色，颤声道：“你，你要杀人灭口。”
谷镇笑笑，将他放开道：“我杀你干甚？”刑宗一得自由，疾退两步，忽地双脚一软，几乎坐倒，疾提真气，不料五脏隐痛，丹田空空，半点内力也提不起来，不由失声叫道：“你，你废了我武功？”
原来谷镇与他交手之际，发出五道真气，以万归藏的反五行之法制住了刑宗五脏，见他惊恐神气，微微一笑，说道：“你听说过三百年前毒罗刹的五行散么？”
刑宗自然听说过这天下第一奇毒的大名，不由脸色惨变，惊到：“你对我用毒？”谷镇笑道：“这也是为了你好。”刑宗嘶声叫道：“这也是为了我好？”
谷镇道：“是啊，你诅咒家父，又诬陷本人轼父，罪过极大，来日家父回来，还不定你重罪？与其受那天刑地刑，还不如死了好。”刑宗悲愤道：“你，你这是杀人灭口。”
谷镇笑道：“杀人不错，灭口却不然，此时离毒性发作尚早，你想说什么，只管说就是，我决不拦你，只是听说五行散发作之时，惨不可言，我得到着毒药之后，还不曾见过呢。”
刑宗面如死灰，双手发抖，蓦的转身，对狄希跪道：“狄尊主，救，救我。”狄希面色微变，目透杀机。刑宗看得分明，不自禁倒退两步，退到谷镇身边，凄声道：“狄尊主，不是你让我诬陷少主的么？”
此言出口，众人无不骇然，狄希浓眉一挑，目涌怒色，双袖无风而动，施妙妙冷笑道：“狄尊主，你若要杀人灭口，先问我的千鳞答不答应。”狄希瞥她一眼，冷冷道：“姓邢的是条见人就咬的疯狗，如此反覆无常，他的话也能相信？”
刑宗有施妙妙撑腰，胆气徒增，闻言将心一横，咬牙道：“狄尊主，我好端端的，都是你让我诬陷少主轼杀岛王，说是只要我出头诬陷，将来你做了岛王，五尊之位算我一个。这话前两天才说过，狄尊主，你就忘了么？”
这话说完，四周一静，数千双眼睛，尽都凝注在狄希身上。
狄希脸上仍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冷冷道：“这些荒唐言语，大家也相信？”邢宗急道：“我的话一字不虚，我对天发誓，若有半点虚假，叫我粉身碎骨。”
狄希脸上蓦地腾起一股青气，倏地举起左袖，扫向谷缜，谷缜闪身避过，不料狄希右袖陡起，啪的一声击中邢宗面门，邢宗立时血肉模糊，五官皆无，倒在地上，顷刻断气。
施妙妙见狄希动手，抓住银鲤，方要射出，忽的身侧锐气如山，汹涌压来。施妙妙专注狄希身上，猝不及防，一根白刺已到咽喉。这时间，忽听扑的一声闷响，夹杂骨骼碎裂之声，那白刺在她喉前半寸处骤然停下，明夷两眼大睁，口角涌血，缓缓软倒在地。
施妙妙惊魂未定，转眼望去，但见明夷身后，叶梵袖手而立，盯着明夷，神色十分茫然。原来他见明夷向施妙妙突然施袭，招式狠辣，分明要取施妙妙性命，叶梵不及多想，奋力一掌打在明夷背上，这一掌汇聚他平生内力，登时将明夷脊骨打折，心肺尽碎，躺在地上，口中鲜血有如泉涌。
谷缜望着明夷，叹道：“白湘瑶说东岛内奸不止一人，唉，原来不止一人，也不止两人，竟然是三个人。狄希野心勃勃，还说得过去，明叔叔，你一生正直，为何也要与白湘瑶为伍？”
明夷凄然一笑，咽下一口浓血，慢慢道：“你，尝过情人被杀的滋味么？”
谷缜摇了摇头。明夷道：“我尝过，心，心也像碎了。本来，我，我也想让你尝尝，只可惜”
他盯着施妙妙，眼里忽然腾起一股冷焰，施妙妙不寒而栗，打个激灵，倒退半步。
谷缜又叹了口气，举头望天，苦笑道：“原来白湘瑶淤你也有情么？”明夷眼睑扑闪一下，瞳子深处的火焰忽地熄灭，头一歪，死了。
叶梵看看明夷，又看看双手，浑身发抖，如处梦魇。谷缜装过身来，注视狄希，慢慢道：“狄龙王，你还有什么话说？”
狄希涩然一笑，说道：“谷缜，这回我输了，但并非输给你。”
谷缜点点头：“你当然不是输给我，你是输给我爹，谷神不死，在东岛弟子心中，无论何时，他都活着。”
狄希冷笑一声：“除去家世，你还有什么比我强？”
谷缜摇了摇头：“不但家世，我什么都比你强，就是拔一根汗毛，也比你强得多。”
一股浓浓血色涌上狄希苍白脸颊，眼睑连瞬，细微寒光若影若现。可这狠厉之色来去极快，忽又见他呼出一口长气，恢复冷静，负袖当风，笑吟吟与谷缜对视，意态潇洒，飘逸出尘，比起谷缜，丝毫不落下风。
施妙妙见状，心中没地生出一丝遗憾：“九变龙王也是人杰，为何偏偏不顾大局，定要陷害谷缜呢？”想到这儿，怔怔望着那两个正在对峙的男子，心中真是迷惑极了。
谷缜去不理会狄希，目光忽又一转，注视叶梵，仿佛漫步经心，慢慢说道：“叶老梵，你武功虽高，智谋却低，用心不坏，但老做错事。你一向以中兴东岛为己任，自以为除了家父，只有你配做这个岛王。这唯一的障碍么？自然就是区区。你心中即有成见，但凡诬蔑我的话到你耳里都变成好话，狄龙王或明夷略加挑拨。你就改弦更张，违背家父之令，不但不拿狄希，反而与我为敌。却不料在狄龙王眼里，你不过是一只捕蝉的螳螂，我一朝完蛋，下一个就轮到你了。试想一想，要做东岛之王，一则需要千百弟子支持，可你叶老梵飞扬跋扈，人缘太差。二是五尊支持，你害了我，妙妙不会帮你，那么你只有一个人，狄龙王、明夷则是两人。弟子选举，你必败无疑，论武夺帅，你鲸息再强，又抵得住二尊联手么？”
叶梵自视脚下，面如死灰，过了一阵，方才抬起头来，涩声道：“此事算我错了，但岛王当真还活这么？”
“不”谷镇摇了摇头，眼里透出深深痛意，“早在一月之前，他便已仙逝了。”
话音方落，四周蓦的声音全无，八卦坪仿佛成了空地，千百弟子目定口呆，状入泥偶，叶梵亦是瞪大双眼，盯着谷镇，心里一时半会转不过念头。
谷镇双目瞬间潮润起来，徐徐道：“家父不是死于围攻，也不是死于匕首，而是死于天部奇毒。”只听嗡的一声,四下里骂声如潮，哄然响起“你胡说……”“你说岛王还活着的……”“你不是骗人么……”许多弟子叫骂之际，纷纷失声痛哭。
狄希嘴角掠过一丝阴笑，心道此时无声胜有声，不说一字，便能叫谷镇失去所有弟子的信任，这数千弟子发起难来，足以将谷镇撕成碎片。
这道理施妙妙也明白，一时心急如焚，不知谷镇为何不等到狄希伏法再吐出真言，此时群情激奋，真不知这些弟子会做出什么事来，想着额上沁出一片冷汗，紧紧攥住手中银鲤。
不懂谷镇双手叉腰，发出一声长啸，雄浑悠长，直如千军万马奔腾于沧海之上，将满场叫声，骂声一齐压住。
这啸声发自叶梵之口，尚不令人吃惊，从谷镇口中发出，岛上众人无不呆住，评上骂声越来越低。

沧海28 东海逐谋之卷 第五十六章 狄希(2)
狄希暗暗吃惊，盯着谷缜，目不转睛，微笑道：“谷缜，你要以威压人么？狄某人可是头一个不服。”谷缜也笑了笑，说道：“你心里必然想，我大好形势，为何说出家父的死讯，自乱阵脚？”狄希被他道出心曲，嘿了一声，冷冷道：“你向来谎话连篇，如今不过良心发现，说了一句真话罢了。”
谷缜道：“你错了。我方才说过，我什么都比你强，这说谎的本事，自也比你强多了。如今明夷死了，邢宗又反咬一口，可见你连谎话都不会说，对读你这种蠢材，我再说谎话，岂不是浪费口舌么？所以干脆不说了，大伙儿再比别得。”
众弟子听得这话，哭笑不得，施妙妙亦是懊恼：“这坏东西，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混科打诨？”狄希脸色红了又白，心中暗怒：“这厮欺人太甚。”略一默然，蓦地扬声道：“无论如何，你谎话连篇，即便做了岛王，又怎么叫东岛弟子信服？”
谷缜笑道：“你又错了，我从没有想让他们信服，只想让他们舒服。”狄希一愣：“什么舒服？”谷缜道：“敢问活着舒服，还是死了舒服？”狄希道：“那还用说，当然是活着舒服。”谷缜道：“万归藏一来，大伙儿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信服，还是保住小命，比较舒服。”
狄希哈哈大笑，笑声中不无嘲讽之意，一声笑罢，冷冷道：“这么说，你又抵挡万归藏的法子了？”谷缜笑道：“我有。”
“大言不惭。”狄希面色一沉，厉声道，“你有什么能耐抵挡万归藏？”谷缜笑道：“这么说，狄兄有能耐了？”狄希一愣，竟不知如何回答，饶是他奸诈十倍，这抵挡万归藏的海口也不敢乱夸。沉吟之际，谷缜笑道：“我明白了，原来狄龙王的能耐只有一样，那就是编造下三烂的谎话诬陷他人，除此之外，一点儿用处都没有。”此话出口，众弟子均想起狄希的罪过，纷纷望着他，流露疑惑神情。
这时忽听一个女子高声叫道：“谷缜，就算狄尊主诬陷了你，也不过是想做岛王，难道说想做岛王也有错？”
这话突如其来，甚是蛮横，谷缜目光一转，但见人群中走出一个美貌妇人，紫衫白裙，举手投足颇为妖冶。谷缜认得来人是苍龙岛主牟玄的妻子桑月娇，出身东岛，与狄希同为龙遁一流，当即笑道：“桑姊姊，你这话问得好，想做岛王却是没错，但诬陷他人，却有点不对了！”
桑月娇冷哼一声，说道：“他诬陷你两句，好比大风吹过，可曾让你少一根寒毛？”谷缜道：“那是他没得逞，倘若得逞，我这颗脑袋掉了事小，到了下面，也要背一身臭名呢。”桑月娇道：“凡是只问结局，不问起因，你既然无恙，狄尊主便情有可原了。再说了，你做人吊儿郎当，自身不正，才会给人可乘之机，倘若你为人正派，谁能害你？你说当初是湘瑶夫人害你入狱，也是一面之词，湘瑶夫人已然过世，不能和你争辩，但以你往日放荡不羁，三年前那些可恶事未必做不出来。”
说到这里，不少弟子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点头。施妙妙气急，大声道：“桑月娇，你这叫强词夺理。”桑月娇冷笑道：“有人连父亲的生死都可以胡说，我这算什么强词夺理了？”
施妙妙俏脸生寒，扬声道：“桑月娇，倘若你处在谷缜的境地，又有什么法子？”桑月娇冷笑道：“我桑月娇为人清白，又岂会落到他的地步？”施妙妙咬了咬牙，正想措词反驳，忽听一个洪劲的嗓子道：“月娇说得在理，施尊主，我敬你是五尊之一，但做事却要讲道理，看样子你是不是仗着千鳞厉害，要向月娇动武？我苍龙岛人虽不多，却也不甘受人欺负。”
发话的正是苍龙岛主牟玄，形容瘦削挺拔，一手太乙拳剑颇为不弱，但为人险躁刻薄，与狄希交情颇为不弱。施妙妙本无动武之心，经他这么一说，竟似说理不胜，就要以武压人，施妙妙又气又急，说道：“我，我哪有动武了？”
牟玄淡然道：“施尊主若无此心，那是最好不过了。大家说道理便说道理，动起武来，岂不伤了和气？大伙说是不是？”众弟子纷纷道：“是，是啊”
争辩说理，并非施妙妙所长，一时急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然而越是如此，众人越当她是理亏。施妙妙正气得难受，忽听谷缜笑道：“桑姊姊，你脚下的鞋子是在京城‘天衣坊’定制的么？”
桑月娇不料他这是问起这个，微微一怔，冷冷道：“是又如何？”
谷缜笑道：“你的耳坠是武昌‘得意楼’的吧？”桑月娇心中讶异，点了点头。谷缜笑了笑：“你这条裙子是苏绸，南京‘小碧庄’的名匠林小碧亲手所制？
桑月娇越听越惊，皱眉盯着谷缜，作声不得。牟玄却起疑惑，扬声道：“你说得不错，这绸子是我亲手扯来请林裁缝做的，但你又怎么知道的？”谷缜笑道：“我不但知道裙子的出处，还知道衣裳的出处，牟岛主你要不要听？”牟玄诧道：“你说”谷缜道：“这衣服是湖绸，杭州‘水袖斋’的手笔”
牟玄讶道：“你，你怎么知道的？”谷缜笑道：“自然是听别人说得。”牟玄惊疑未定，桑月娇已脸色铁青，喝道：“玄哥，不要听他胡说八道”牟玄一愣，只听狄希也道：“牟兄，此人精于辨识，善识天下货物，你万不可上了他的当”
谷缜道：“那会儿是什么时候我也不知，只看天上星星还多得很。”我刚到溪边，就听到溪口边的礁石后面有人说话。一个男子笑嘻嘻地，说道：“你这鞋子作的好，是哪儿做的？”一个女子也笑道：“是京城天衣坊作的……”桑月娇气急败坏，厉声道：“姓谷的，你、你含血喷人！”谷缜道：“哎呀，我又没说这女子是谁，又怎么含血喷人了？”桑月娇脸色煞白，喝道：“你，你……”牟玄阴沉着脸道：“少主，你接着说。”
“好，好。”谷缜笑道：“只听了一会儿，那男子又问：“这裙子也妙，那儿做的？”那女子说：“是苏州的缎子，那冤家请南京小碧庄林小碧亲手做的。”这么又过片刻，男子又问：“这衣裳呢？”女子说：“这是湖绸，杭州水袖斋里做的。随后那男子又问女子耳上的坠子，那女子说是得意楼的，问手上的玉镯子，女子说是苏州刘玉匠碾的……”
他话里虽不挑明，在场众人却听得明白，这一段对答哪儿是问衣裳出处，分明是一对男女暗夜偷情，男子为女子宽衣解带时的无耻言语，先脱绣鞋，次及罗裙，再解衣裳，乃至于耳上、腕上诸般首饰，一举一动，都在问答中历历分明。
桑月娇听得破口大骂，眼泪也快急出来，牟玄却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原本刻薄多疑，又宠爱妻子，桑月娇身上的行头大半是他亲自买来，此时听谷缜说得如此精准，心中疑惑已极，转眼瞪着桑月娇，涩声道：“我平素带你不薄，你怎能做出如此淫荡之事？那，那奸夫是谁？”
桑月娇怒道：“哪有什么奸夫？”牟玄怒哼一声，心念一转，忽得瞪着狄希，眼里怒火蹦出，忽得反手给了桑月娇一个嘴巴，厉声道：“无怪你要帮着姓狄的，感情是这个缘故？”
桑月娇被打得蒙了，傻了一会儿，蓦得还醒过来。她出身本岛，从来自认为高过丈夫一头，哪儿受得了如此委屈，顿时扑将上去，又哭又骂，拳打脚踢，众目睽睽之下，牟玄也不便使出武功，唯有左格右挡。
众人见二人堂堂高手，闹将起来，却如市井夫妻一般，真是将堂堂苍龙岛的面子都丢尽了。这时间，忽听谷缜笑道：“桑姐姐、牟岛主情罢手，方才的话，都是小弟杜撰，而为何苦为此伤了和气？”
二人闻声，均是住手，呆呆瞪着谷缜。桑月娇髻乱钗横，满脸鼻涕眼泪，牟玄头巾歪戴，左颊已被抓破，鲜血长流，加之呆怔模样，瞧来十分滑稽。
“桑姐姐”谷缜笑道，“这被人诬陷的滋味可好受吗？“桑月娇这才回过神来，指着谷镇骂道：“你，你……”谷缜笑道：“姐姐不是说了么？你为人清白，岂会被人诬陷？再说了，就算小弟诬陷你两句，也不过是大风吹过，没让你少一根汗毛，情有可原，姐姐不会责怪我的。
桑月娇羞怒交集，偏又无话反驳，气得一跺脚，飞也似转身去了。牟玄仍是怔仲：“可，可你怎么知道她的衣裙首饰从哪儿来……”各缜笑道：“正如狄龙王所说，这世间许多绸缎宝货，经我两眼一瞧，便知出处。可惜狄龙王假话说得太多，这会说真话竟也没人信了。”
牟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蓦得转身叫道：“月娇，月娇……”向桑月娇去出飞也似赶去。苍龙岛是三十六离岛之首，势力颇大，二人这么一去，犹如折了狄希一条手臂。
狄希心中暗恼，眼珠一转，忽得扬声笑道：“谷缜，闲话少说。你适才夸下海口，说能抵挡万归藏，想必有惊人神通，狄某不才，想要讨教。”谷缜微微一笑：“你向我挑战？”狄希道：“你不敢？”话音未落，俩人四目相对，惊如雷电交击。
施妙妙深知谷缜性情，见他目光越来越亮，心头一跳，忙道：“慢着……”话未说完，谷缜已向她一挥手，将后面的话都当了回去，口中道：“狄龙王，你若败了呢？”
“任你处置。”狄希道，“我若胜了呢？”谷缜笑笑，一字字道：“谁若胜了，谁就是东岛之王。”
人群鸦雀无声，人人望着俩人，均露古怪神奇，施妙妙急到：“谷镇，你疯了吗？”
谷缜不答，一抹新月似的笑意浮上嘴角，浩浩海风中，衣袂飘飘，悠然若飞。
狄希盯着谷缜那张笑脸，心底升起一股无可名状的憎恶。十多年了，这张脸还是笑得那样讨厌，仿佛洞悉一切，嘲弄一切，仿佛看穿了他内心深处最肮脏的阴私。
还记得那一天，正当盛夏，他潜入了岛王的内室，摇篮就在床边，商清影不在，丫环趴在一边打盹儿。
篮中的婴儿却没有睡，双眼像刚刚采得的水晶，清亮见底，见了生人，咧了嘴只是笑，粉嘟嘟的拳头向上挥舞，小脚亦奋力得蹬着，仿佛有使不完的气力。
望着婴儿小嘴里粉嫩的舌头，狄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拔出他的舌头。两天前他就这么干过，死的是一只兔子，拔了舌头的兔子死得很惨，留下一丈多长的血迹，他默默看着，心中十分快意。
他恨这个婴儿，恨他的笑脸，恨他的一切。不错，他的命是谷神通救的。那时他父母双亡，仇人将他拴在一匹马的后面，拖了三里远，遍体鳞伤，他没有叫，连眼泪也没留下一滴。
他的仇人是谷神通杀的，它的伤也是谷神通治的，因为这个男人，他的武功一日千里，许多人都说，它将会成为东岛的五尊。这是很高的赞语，他却十分不屑。谷神通是他的恩人，也是他的偶像，更是唯一可以倾吐心事的人，他是如此仰慕他，所以日夜苦练，梦想有朝一日继承这个男子，即承他的武功，广大他的精神。
可一切都变了，谷神通有了儿子，疏远了他，即便谷神通对他关爱入故，但在他心里，这种爱也已经变了味，不再令人愉快，反而叫人痛苦，他要的是全部，而不是与人分享。这个婴儿很爱笑，谷神通也爱逗他发笑，咯咯咯的声音像一把把锥子，刺扎他的心。
他决意杀死这个婴儿，他的手一度伸到了婴儿的小脖子上，但室外却响起了脚步声。狄希吓得从内室逃出来，落地时，他见到了谷神通。谷神通一言不发，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十分奇怪，狄希至今记得。十多年后，美在睡梦中重见，他总会大叫惊醒，冷汗淋漓。
因为那一眼，他将杀机隐藏了十五年，对谷神通的爱也变成了恨。他曾以为，这种恨无人知晓，却没有瞒过白湘瑶那只狐狸的眼睛。那个盛夏的傍晚，在她身上，他变成了一个男人。可他不喜欢她，也不喜欢任何人，他只觉得这是一种报复，报复谷神通的无情。可他很快明白，谷神通并不在乎，而他也只是白湘瑶的面首之一。狄希怅然若失，从那之后，他虽然伤天害理，却又从来不留痕迹，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激怒他，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九变龙王，也能清高自许。
然而此时此地，谷镇的笑容却让他心神不定，许多东岛弟子生平第一次看到狄希俊脸扭曲，风眼里透出骇人杀机。
施妙妙心跳加剧，忍不住踏上一步，叶梵却伸手拦住，摇头道：“你不能去。”施妙妙怒道：“为什么？”叶梵淡然道：“谷缜说得对，我不是做岛王的料子。那么他呢？若是连狄希都胜不了，又怎么能够抵挡西城？”
施妙妙怔了怔，定眼望去，日光耀眼，给谷缜俊朗飞扬的脸庞勾勒出绚丽的金边。不知怎的，她的心儿忽就一颤，分明发觉，眼前的这个男子已经长大，再也不是海滩边陪伴自己的那个轻狂少年。刹那间，施妙妙的心里有些空荡荡的，谷缜里自己明明很近，却又感觉是那么远，感觉不胜欣慰，又有一丝辛酸，她渐渐明白，谷缜属于自己，却又不知属于自己，就连她也不知道，他终将飞得多高，飞向哪里。
施妙妙双眼潮湿起来，仿佛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不知不觉，手中的银鲤跌落地上，鳞片碎散，发出丁丁丁的响声。
狄希雪白的额头上却已渗出细密汗珠，心中异感越发强烈，直觉谷缜明明望着自己，目光却似穿透自身，投向云天大海。
“莫非他竟已不将我放在眼里？”这年头让狄希心神陡震，忽得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晚夏。浓荫如盖，白气如缕，一炉红火煎这一壶好茶，谷神通就在对面，面孔在蒸汽中时隐时现，浑不似身出尘世。
“阿希，勤奋虽好，但有些事，仅凭勤奋却还不够。”
“请岛王明示。”
“大高手的气度多是天生，不可模仿，不可追及。你很用功，缺少了那份气度，可成一流高手，却不能出类拔萃。”
“……那什么是大高手的气度？”
“眼空无物，所向无敌，不以己悲，不以物喜。”
“后面两句易解，前两句希儿不太明白。”
“这种高手，面对你的时候，在他的眼里，你什么都不是，只是空无虚幻，不生不死。说得俗些，就是他根本不将你放在眼里。”
“……那么……我为什么不能……”
“你有太多不愿舍弃的东西。”
“岛王有么？”
“…我也有，可我敢于舍弃。你呢？你总是牢牢揣在手心，至死不渝。阿希，你记得，遇上那样的人，躲开一些。若不然，你必败无疑……”
一席话如电光石火，一闪而过，字字犹如惊雷，狄希凝立如故，却已汗如雨落。
忽听谷缜笑道：“狄龙王，人能驾驭真气吗？”如此生死关头，他忽然问出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众人无不诧异。狄希长吸一口气，冷冷道：“废话，修炼内功之人，谁不能驾驭真气？”

沧海28 东海逐谋之卷 第五十六章 狄希(3)
谷缜道：“说得好，那么真气能驾驭人吗？”狄希不觉一愣：“这是什么胡话？人是活的，故能驾驭真气，真气是死的，怎么能驾驭人？”谷缜微微皱眉，问道：“倘若真气是活的呢？”狄希又是一愣，蓦的两眼瞪圆。厉声道：“谷缜，你有本事就放马过来，说这些废话羞辱人吗？”
谷缜哈哈大笑，狄希猛然悟及，自己不知不觉，又被对手愚弄，懊恼之余，心里升起一股浓浓怨毒。“什么眼空无物，所向无敌，我偏偏不信。”念头闪过心头，狄希发出一声长啸，奔腾而出。龙遁身法，既快且幻。“太白剑袖”云缠雾绕，十丈之内，金光弥漫。
施妙妙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这是忽见谷缜身子一躬，足不抬，手不动，竟从一片金光中遁了出去，施妙妙“哎呀”一声，心底狂喜。狄希却是大吃一惊，浑不知对手如何遁出自己袖底。他绝想不到，谷缜方才的文化，包含了武学中一个极大的奥秘，更想不到，谷缜竟会在决斗之前，与自己探讨这个奥秘，而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竟点破了谷缜思索许久的绝大难题。
周流六虚功中，气是活的，人也是活的，活气驾驭活人，活人亦驾驭活气，人气相驭，生生不息。
三百年前，西昆仑梁萧在天机三轮上悟通人剑相驭之法，事后但觉剑为有形之物，在是锋利，也少了一分灵动之气。多年后，他流亡海上，镇日常闲，创出周流八劲，自成一体，自在有灵，如此以气为剑，胜过有形之剑甚多，尽得人剑相驭的法意，只不过如此一来，再不能叫做人剑相驭，而当叫做人气相驭了。
而所谓六虚，指的是上下四维虚空万物，包括一切身外之物，也包括自身肉体。只有悟道这一层，谷缜的周流六虚功才算有了小成。
纵使小成，天下间也已少有敌手。狄希看似敌对谷缜一人，其实对敌一人一气。谷缜心驭气，气驭人，周流八劲如身外化身，牵之引之，推之送之，人气互驭，劲上加劲，谷缜一层的身法，经此变化，催至十层，一分的气力，经此变化，催至十分。
双袖所至，铺天盖地，狄希一心求胜，身法越变越快，人影相叠，化作一道金虹，天上地下掠来掠去，长发飞扬，飘逸若神，一举一动无不优美潇洒，赏心悦目。谷缜却不然，忽快忽慢，快时趋止如电，足与狄希一较长短。慢时却是原地打圈，如风来草偃，随狄希攻势，忽而歪倒，忽而直立，忽而似卧非立，举止古怪滑稽，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长袖圈击。
场上不乏武学上的大行家，见此情形，均觉不可思议。这些人多数不是本岛弟子，即便是本岛弟子，也晚生多年，无缘亲眼目睹“周流
六虚功”的威力，更别说知道“人气相驭”的奥秘。
要知世间武功，一掌拍出，一脚踢出，往往出尽力气，以求敌手无力抵挡，无从躲避。也因此缘故，出招时用的气力也往往太过，一分
的气力就能破敌，却用了两分，有如杀鸡用了牛刀，力气不免空费。“人气相驭”则不然。纵使谷缜用力过度，多余的真气也会反驭自身，倘
若一分气力能办到的事，谷缜用了两分气力。这两分气力中一分伤敌，另一分则会反转回来，加诸谷缜之身，助他消势攻敌，如此反复再三，不会浪费丝毫气力。这其中的道理，颇类武学常说的“借力打力”，但“借力打力”是借他人之力，人气相驭却不但借他人之力，亦借自身之力，相比之下，高明许多。
谷缜的内功比起狄希浅薄许多，比快比强，必输无疑，但狄希一意击败谷缜，将真气催发至极，这其中不免浪费，谷缜人气互驭，用力甚省，有时为形势所迫，不免与之争强竞快，多数时候却能以弱制强，以慢打快，落到众人眼里，则显得忽快忽慢，悠然自若了。
叶梵看到这里，暗暗点头，心想自己若与狄希争胜，也不敢与其比快斗幻，以静制动，以慢打快才是制胜之道，但自己身负鲸息功，方能快慢由心，攻守自如，谷缜却又凭的什么》叶梵注视良久，始终难得其妙，回想数月之前，此人尚且武功平平，如今忽有如此成就，难道时间神通真有速成之法？
疑惑间，狄希飘然后退，冷冷道：“谷缜，你我今日争的是什么？”谷缜笑道：“方才说了，争的是东岛之王！”狄希道：“既是东岛之王，就当以东岛神通一决胜负。你这身法可是东岛的神通？狄某眼拙，不曾见得。”
谷缜笑笑：“若要东岛神通，还不容易？”左脚独立，右掌翻出，轻飘飘一掌推向狄希。东岛弟子无不流露讶色，纷纷叫道：“伏龙掌法！”
伏龙掌法是东岛弟子入门时必学的基本功夫，岛上三岁小孩也会几招，谷缜幼年时也被谷神通强逼学过，因是童子功，许多武功大多忘了，唯独这套掌法尚还记得，狄希一说，便随手使了出来。
伏龙掌法本是舒展筋骨、强健体魄的良方，说到攻守破敌，机警神速，比起龙遁奇功，相差万里。众弟子见状，无不替谷缜捏了一把汗，狄希却是大为恼恨：“这小子惫懒至极。我道号九变龙王。他却使这伏龙掌法，岂不存心羞辱我么？”方要反击，忽觉工作来掌有异，心头一动，身后如有绳索牵扯，向后飞退。
众弟子大为惊疑，叶梵却看出厉害，心中大为震骇。原来这“伏龙掌法”本身平淡无奇，但不知为何，到了古缜手里，忽然生出许多妙用，欲吐还缩，欲拒还迎，似慢而快，微妙精奇，竟变成及高深的武学。
霎时古缜连拍数掌，狄希有如洪水在前，避之不迭，绕着古缜旋风也似飞奔，寻其破绽。不料古缜亦随之转身，按照先后次序，将“伏龙掌法”一招招打将出来，招式潇洒自如，飘逸出群，一举一动，均让众弟子看的心里舒服，自觉这路掌法招式虽同，自己使来，绝无这么自然和谐。殊不知这路掌法到了古缜手里，形虽似，神已非，掌法是“伏龙掌法”，心法却是“人气相驭”，无意间得了“谐之道”的神髓，天下任何武功到他手里，无不化腐朽为神奇。
狄希连兜了十多个圈子，只觉古缜一举手，一抬脚，神完气足，由内而外瞧不出一丝破绽，以至长袖在手，竟不知如何发出。他一生遇敌无算，这等奇怪感觉从未有过，奇怪之余，大感屈辱，蓦地将心一横，不管不顾，长袖击出。谷缜却不变招，挥掌迎出，不知怎地，狄希后招虽多，却绕不开这平平无奇的一掌，直直撞上谷缜的掌力，二劲相交，狄希袖劲忽被截断，一般怪力自谷缜掌心直冲上来。
狄希吃了一惊，匆忙收袖，谷缜一招占得先机，更不留情，随长袖回卷闪转向前，仍使“伏龙掌法”，左掌在后，右掌推出，狄希举袖欲拦，不料谷缜掌势倏尔转快，后发先至，呼地拍到胸前。狄希见识虽广，竟不知这一掌如何击到，匆忙间袖里夹掌，横在胸前，笃的一声，二人对了一掌，狄希稍占上风，谷缜向后飞掠，狄希却觉数道怪劲透掌而出，酸痛涩麻不一而足，狄希经脉五脏，隐隐滞涩。
狄希真力虽强，但亦脱不出“周流八劲”的樊篱，按其特性，近似风劲。谷缜运转八劲，损强补弱，顷刻化解，复又上前，呼呼两掌，击向狄希。他反守为攻，狄希稍一抵挡，“伏龙掌法”立时生出许多变化，掌上劲力更是莫可测度，旁人不觉，狄希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谷缜一套掌法打完，隐隐已占上风。
狄希惊怒交迸，发一声长啸，袖招忽变，曲折无方，使出一路剑招，迥异先前所使剑法，袖锋掠过谷缜头顶，哧的一声，带起数茎黑发。叶梵不觉咦了一声，神色震惊。
施妙妙心子怦怦乱跳，问道：“叶尊主，怎么了？”叶梵神色严峻，摇头不语。施妙妙不便多问，眼看两道剑袖曲折纵横，已将谷缜圈在其中，几乎不见人影，施妙妙大为心急，紧握拳头，手心里满是汗水。
“太乙分光剑！”叶梵忽地喝道，“不错，就是太乙分光剑。”施妙妙骇然道：“你说什么？”叶梵脸色发白，涩声道：“我只当镜圆祖师仙逝之后，这路剑法依然失传，不料竟然还在人间。狄希以双袖代双剑，使的正是这路剑法。”施妙妙听得这话，顿时如坠冰窟，浑身僵冷。
叶梵又看数招，忽地吐一口气，摇头道：“看这情形，狄希这剑法也没练全，要么便是用法不对。”施妙妙松一口气，问道：“叶尊主是怎么看出来的？”叶梵冷哼一声：“太乙分光剑是天下武功之樊笼，若是练成，怎么会困不住谷缜？”
叶梵注视二人，目光闪烁不定，面色愈发凝重，心道狄希这路剑法虽没有登峰造极，但若自己身当其锋，必然败多胜少，以往自己妄自尊大，以为五尊之中老子第一，万不料狄希城府如此之深，竟然偷偷隐藏了如此厉害的绝技，说不定就是为了将来对付自己。这也罢了，更叫人吃惊的是，谷缜武功一至于斯，无论狄希如何变化，始终不落下风。想到这里，叶梵怅然若失，望着场上两人生死相搏，忽然间竟然没了再看下去的兴致，抬眼望着天空，定定出神。
叶梵所料不错，数年前狄希偶尔得到一本“太乙分光剑”的残谱，暗中修炼，人前从不显露，本想待到谷神通身故，来日争夺岛王之时对付其余四尊，此时使出，着实被迫无奈。但他所得剑谱本就不全，加之太乙分光剑若非两人同使，极难显露威力，狄希生平只信自己，不信外人，不愿与人分享秘笈，这么一来，二人合练已不可能，唯有一人独使，威力无形减少许多。
“周流六虚功”本自“谐之道”，当年梁萧用之大战“太乙分光剑”，三百年后，两大绝学再度相逢，已然物是人非，不复当年风光。
叶梵怔忡半晌，忽听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骤然还过神来，凝目望去，只见场上二人忽地由合而分，绕场飞奔起来，一会儿像是狄希追逐谷缜，一会儿又似谷缜追赶狄希，奔到快时，身影重叠，以叶梵的眼力，竟看不出到底谁追赶谁。就在这时，两人中忽地腾起一股黑烟，越来越浓，黑烟之中，陡然迸出一道火光，只听狄希大叫一声，满场金光忽敛。狄希摇摇晃晃奔出数步，闭着双目，神色痛苦，头发上火光腾腾，但不知为何，狄希双手下垂，竟不举手扑灭。
谷缜立在一丈之外，脸色煞白，喘息不已。
狄希头上火借风势，越燃越大，烧着头皮，嗞嗞作响，但他始终闭眼皱眉，双手颤抖，一动也不动。众人方觉奇怪，谷缜却已缓过气来，笑道：“取一碗水来。”说完即有好事弟子端来一碗凉水。谷缜接过，走到狄希身前，狄希仍是不动，谷缜举碗，泼向狄希头顶，哧的一声，水到火灭，焦灼之气弥漫开来。
狄希打个激灵，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双眼盯着谷缜，既似恶毒，又似愤怒，更有几分难以置信。
众人见此情形，均是莫名其妙。忽听狄希吐出一口气，缓缓道：“姓谷的，你用的决不是东岛神通。”谷缜哦了一声，道：“那是什么神通？”狄希欲言又止，忽地低头叹一口气，颓然道：“罢了，无论什么神通，狄某都已输了。”
二人对答奇怪，除了施妙妙略知谷缜根底，其他人均是不解其意，就是叶梵，也感觉谷缜胜得蹊跷无比，狄希败得古怪至极。
狄希忽地叹道：“谷缜，你为何不一掌杀了我？”谷缜笑了笑，转身道：“叶老梵，九幽绝狱的窟窿补好了么？”叶梵想到被他逃脱之事，颇为羞愧，苦笑道：“补好了，这回用生铁浇铸，比以前还要牢固。难道说岛王要判这人九幽地刑？”施妙妙听他改口称呼谷缜岛王，微微一愣，望着谷缜，心生异感。
谷缜笑道：“叶老梵，那么狄龙王就交给你了，这次可不要再让犯人逃了。”叶梵面皮一热，拱手道：“遵命。”狄希听得两眼喷火，咬牙一笑，森然道：“谷缜，你今日不杀我，将来可不要后悔。”
谷缜微微一笑，俯下身子，凑近他耳边说道：“狄龙王千万保重，有朝一日你从九幽绝狱里出来，大可再来找我，斗力也好，斗智也罢，阳谋也好，阴谋也罢，谷某全都乐意奉陪。”
狄希面肌抽搐几下，蓦地发出一阵狂笑，叶梵箭步抢上，他心狠手辣，更何况与狄希争强斗胜，多有积怨，此时乐得趁机报复，当即左右开弓，两记耳光打得狄希牙落血流，然后将他提起重重一摔，厉声喝道：“拖下去。”早有狱岛弟子赶上，将狄希捆绑起来，拖了下去，狄希口角鲜血长流，一路狂笑，笑声越去越远，终被一阵海风袅袅吹散，再也不闻。
谷缜目送狄希消失，忽道：“叶尊主，败的倘若是我，你会如何？”叶梵淡然道：“区区对待手中囚犯一视同仁，岛王又何必多此一问？”
“好个一视同仁。”谷缜哈哈大笑，目光一转，扫过人群，目光所至，众弟子纷纷跪倒，山呼道：“恭喜岛王，贺喜岛王。”谷缜脸上笑意忽敛，叹一口气，挥手道：“起来吧。”再不多言，转身走下石坪。
走了十多步，忽觉身侧气息向暖，转眼望去，施妙妙秀目盈盈，盯着自己大量。谷缜笑道：“妙妙，你来啦？”施妙妙道：“大伙儿还等你说话，你怎么拔腿就走啦？”谷缜道：“成王败寇，有什么好说的。”说着漫步穿过曲廊回阁，来到向日居所，推门而入，淡淡书香扑面而来，举目望去，架上书籍，桌上文具无不叠放整齐，床上流苏低垂，纱帐如烟，笼着锦绣被褥。
一别三年，房中一切，竟似从未变过。
施妙妙猜到谷缜的心思，叹道：“是萍儿，她每天都来打扫，常常呆坐房里，几个时辰也不出来。”谷缜苦笑道：“这个痴丫头，想着便叫人心疼。”说罢转眼盯着施妙妙俏脸，笑道：“你是不是也常来瞧，要不然，你怎么知道萍儿天天都来，又怎么知道她在房里呆坐。”
施妙妙双颊染红，垂头低声道：“听，听人说的呗……”她偷偷抬眼，见谷缜眼里的笑像要溢出来，心知自己一切心事都瞒不住他，顿时又羞又气，捶他两拳，轻声骂道：“就你聪明，什么都晓得。”谷缜挽着施妙妙，并肩坐在床沿，轻轻揉弄佳人玉手，微笑不语。施妙妙见他嘴角带笑，眉间却似有愁意，忍不住问道：“你做了岛王，怎么一点儿也不高兴？”谷缜反问道：“做个岛王，有什么好高兴的？”施妙妙不解他话中之意，嘟起小嘴，没好气道：“你连做岛王也不高兴，还有什么事让你高兴？”
“怎么没有？”谷缜盯着她笑道，“最让我高兴的事，就是寻一个清清静静的地方，和你生一窝儿子。”施妙妙芳心一乱，狠狠瞪了他一眼，红着脸道：“什么一窝儿子，我又不是母猪。”谷缜笑道：“那你肯不肯给我生儿子？”
施妙妙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羞急不胜，啐道：“谁生儿子，我喜欢丫头。”谷缜摇头道：“丫头不好，丫头是赔钱货，嫁一个赔一次，到头来富了女婿，穷死丈人，遮住赔本生意，我可不作。”施妙妙心里微微有气，冷笑道：“你这么个大富翁、打财主，陪嫁都陪不起，还不如穷死算了。”谷缜哈哈大笑。
施妙妙定了定神，忽地问道：“谷缜，我始终奇怪，你到底怎么打败狄希的？”
谷缜道：“狄龙王内功强我十倍，身法强我十倍，气息悠长，剑袖招式也越变越奇，好几回我都要输了，只是运气不错，方能支撑下去……”施妙妙白他一眼，道：“怎么又谦逊起来啦？先前那不可一世的样子去哪儿了？”谷缜道：“我不是虚张声势么？气势都输了，那也不用打了，直接跪地求饶。”施妙妙笑道：“说得在理。但你处处不如人家，怎么又胜了？”
谷缜道：“这也不怪我，都怪他自己不好。”施妙妙越发奇怪，妙目睁圆，说道：“这话才怪了，难道是狄希自己打败了自己？”
“那也差不多。”谷缜笑道，“狄龙王有一头好头发，不盘不束，一旦使出龙遁身法，长发飘飘，十分好看。可是有位朋友说得好，美观则不实用，实用则不美观，就算泼皮打架，头发太长，被人揪住了也不好办。斗到紧要关头，狄龙王身形一转，长发飘忽而来，正好落到我眼前，我这一瞧，乐不可支，急忙发出一道火劲，悄悄给他点着了。狄龙王一心卖弄身法，显示潇洒，浑不知着了我的道儿，他跑得越快，身周罡风越强，火借风势，越烧越旺，狄龙王只觉后脑勺热烘烘的，烧得头皮灼痛，但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伸手去摸后脑勺儿，这一下还不露出破绽么，我趁虚而入，将‘反五行禁制’打入他体内，制住他的五脏精气，就此胜了。”
施妙妙听得发呆，好半晌才问道：“这么容易？”谷缜将一缕乌黑光亮的秀发把在手里玩弄，笑嘻嘻地道：“是啊，以此为鉴，你和人打架，千万要盘起头发，若不然，被人揪住小辫子，可就糟了。”
“你才糟呢。”施妙妙夺回长发，气道，“人家好心问你，你却半真半假，不尽不实。本来胜了是好事，经你这张嘴一说，倒像是阴谋诡计似的。”谷缜笑道：“本来就是阴谋诡计，堂堂正正我怎么打得过人家？打架不是我的专长，生儿子的本事还差不多。”施妙妙又羞又气，啐道：“谁跟你生儿子？”起身要走，却被谷缜笑嘻嘻地按住双膝，站不起来。
双膝入手，浑圆光滑，骨肉亭匀，增一分则太丰，减一分则太瘦，纵是隔着裙子，亦是柔腻如玉，让谷缜一时不忍移开。施妙妙双颊绯红，贝齿轻咬下唇，眸子起了蒙蒙一层水雾，忽地低声道：“你，你这人，越来越坏了，还不将手拿开？”
谷缜拿开了手，却一头倒来，枕在双膝之上，两条长腿挂在床栏之外，晃晃悠悠。施妙妙只觉一股热流从双腿涌起，直透双颊，身子不觉僵硬了，正想呵斥，忽听谷缜笑嘻嘻地道：“妙妙，我有一个故事，你要不要听？”施妙妙道：“你将头挪开再说。”
谷缜却不理会，笑道：“唐朝时有个妙人，叫做李泌，他白衣入相，帮助皇帝平息安史之乱，功劳很大。皇帝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说：‘我这人是学道的无欲无求，没有别的请求，但求将来收服长安之后，枕着天子的膝盖睡一觉。’皇帝听了大笑，后来啊，有一次李泌劳累极了，正打瞌睡，皇帝来看他，见他睡得正熟，不忍唤醒，便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让他枕着天子膝盖睡了一觉……”
施妙妙听得入神，说道：“这人却也有趣……”话未说完，忽听谷缜喃喃道，“妙妙，我今日的功劳大不大啊……”施妙妙不觉莞尔，伸出小指头，说道：“就这么大呢。”却听谷缜道：“……我也没别的请求，但求枕着你的膝盖睡一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细。施妙妙垂目望去，谷缜两眼微合，竟已睡了过去。施妙妙心中忽而释然：“我真傻，他又不是铁打的，这一阵斗下来，一定疲倦极了，我却缠着他问这问那的，真是傻透了，难怪他总叫我傻鱼儿呢。”细看谷缜，睫毛长密浓黑，面庞俊秀，棱角分明，嘴角一丝笑意纯正无邪，宛如婴儿。
“不想他睡得这么好看。”施妙妙瞧得痴了，这时间，忽见谷缜睫毛轻轻一颤，眉头耸起，施妙妙一呆，忽听谷缜喃喃叫了声：“爹爹……”一点泪珠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施妙妙呆呆望着谷缜面庞，只觉心也碎了，过了一会儿，忽又听他梦呓道：“……妙妙，别再离开我啦……”
施妙妙心尖儿猛地一颤，霎时间再也忍耐不住，眼里泪如走珠，无声落下。

沧海28 东海逐谋之卷 第五十七章 海之道
树木倒横，断草纷飞，二劲相交，拳风倏尔崩散。陆渐耸身后退，眼前人影忽地一闪。万归藏如鬼如魅，猝然逼近。陆渐运肘横击，却被万归藏一掌挑中肘尖。陆渐浑身陡震，五脏如焚，护体真气几欲溃散，遂借他一挑之力，翻身后掠，拔足飞奔。
“又逃么？”万归藏笑声轻扬，如在耳畔，“打不过就逃，也是鱼和尚教的？”话语声中，风声逼近，陆渐如芒在背，足下却不敢稍停。
这么打打走走，二人纠缠了已有大半月长短。陆渐屡战屡败，但也学得乖了，决不死缠蛮打，稍落下风，即刻逃命，任凭万归藏如何挖苦挑衅，总不与之一决生死。金刚六相纵然不敌“周流六虚功”，只逃不打，却也大有余地。陆渐明白，万归藏视自己为心腹大患，一日杀不了自己，一日不会抽身离开，只消将他缠住，戚继光便有取胜机会。
万归藏本意擒住陆渐，打断他的手脚，捏断他的经脉，叫他无处可去，自生自灭。谁知陆渐豁然开窍，不计胜败荣辱，不再硬挡硬打，一沾即走，专拣险峰绝壑躲藏。他有大金刚神力和劫力防身，攀山若飞，入水像鱼，穿岩洞石，无所不至。万归藏几度将他逼入险境，陆渐却总能绝处逢生，自金刚六相中生出种种变化，脱身逃命。
陆渐精进之快，万归藏亦觉吃惊，心想同为逃命，这少年的机变比起当年的谷神通颇有不如，但武功之强已然胜之，此人不除，来日必成大患。想道这里，不辞劳苦，尾随穷追。
一追一逃，两人路上交手不下百回，甚至一日十余战，陆渐纵然不敌，却总能死中求活，逃出生天。两人自从江西南下，绕经梅岭，由粤北进入闽中，在武夷山中游斗两日，又经闽北北上，进入浙江境内。
大半月中，陆渐食不果腹，睡不安寝，无论如何躲藏，一个时辰之内，万归藏必然赶至，有时饿了，便采些黄精松子、山菌野果，边走边吃；渴了，便掬两口凉水；困了，也不敢倒下睡觉，只靠着大树巨石，站着打盹。有时万归藏逼得太紧，数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也是常事。
虽说艰难至极，但陆渐平生历尽苦难，这逃亡之苦，也未必及得上黑天劫的苦楚，有时候困极累极，饿极渴极，便以“唯我独尊之相”强自振奋精神，以“极乐童子之相”激发体内生机，以“明月清风之相”舒缓惊惧，以“九渊九审之相”窥敌踪迹，以“万法空寂之相”隐蔽痕迹，万不得已，则以“大愚打拙之相”奋起反击。
打半月下来，陆渐衣衫褴褛，几不蔽体，人亦消瘦多多，然而脂肉减少，筋骨却日益精坚，精神不但未曾衰减，反而益发健旺，因为身处至险至威，面对的又是绝世强敌，气质也生出了极大变化，村气消磨殆尽，神气日益内敛，目光有如虎豹鹰隼，动如风，静如山，骎骎然已有高手风范。
进入浙江境内，是日陆渐遁入一座渔村，隐匿不见。万归藏明知他必在左近，但“万法空寂之相”委实神妙，以万归藏之能，也往往无法感知。他久寻不得，焦躁起来，眼瞧海边有一个孩童拾捡贝壳，当即上前，捉将起来，举过头顶，厉声道：“陆小子，给我滚出来，若不然，叫这小娃儿粉身碎骨。”
那孩童挣扎不开，吓得哇哇大哭，万归藏冷哼一声，作势要掷，忽见陆渐从一块礁石后转了出来，扬声道：“万归藏，你一代宗师，也好意思欺负小孩儿么？”
这一计万归藏原本早已想到，知道一旦用出，以陆渐的性子必会现身，但他自顾身份，若以此法逼出陆渐，一来显不出自身高明，二来传将出去，有辱身份，但这般追逐旷日持久，实在不是长久之计，事到如今，必要作个了断。
他性子果决，只要用出这一计，荣辱之事便不放在心上，闻言微微一笑，点了孩童穴道，抛在一边，哈哈笑道：“小子，这次不分胜负，可不许走了。要不然，这小娃娃可是没命。”
陆渐心知万归藏心狠手辣，难免不会说到做到，见那小孩神色惊恐，啼哭不已，只得打消逃走念头，纵身上前，两人便在海边交起手来。
半月来，陆渐神通精进，几至于神融气合，无所不至，但唯独抵挡不住万归藏的真气。二人真气一交，“大金刚神力”立时土崩瓦解，无法凝聚，更别说变化伤敌了。陆渐对此冥思苦想，始终不得其要，唯一能做的便是灌注精神，避实击虚，竭力避开万归藏的真气，但二人均是一代高手，生死相搏之时想要全然避开对方真气，真如白日做梦一般，此次也不例外，陆渐穷极所能，支撑了二十余招，终被万归藏摧破神通，一掌击在后心要害。
这一掌虽不致死，亦让陆渐委顿扑地，口吐鲜血，方要挣起，万归藏手起掌落，二掌又至。陆渐只觉来势如山，心知难免，索性一动不动，任他拍下。不料掌到头顶，忽然停住，只听万归藏笑道：“小子，这回服气了么？”陆渐怒道：“你要杀便杀，叫我服气，却是做梦。”
万归藏起初确有将陆渐立毙掌下的意思，行将得手，却又生出犹豫。他苦练武功，但求无敌于天下，二十年前终于得偿心愿，从此稳持武林牛耳。然而年岁一久，他对这天下无敌的日子又渐渐生出几分厌倦，仿佛身怀屠龙之术，无龙可屠，也很寂寞痛苦。谷神通当年所以能三次逃离他的毒手，一来谷神通确有过人之处，二来万归藏见他潜力卓绝，来日必成劲敌，不忍将他一次杀死。就好比下棋，棋逢对手，不免想要多下几盘，万归藏的心思也是如此，故而出手之时，有意无意留了余地。
此次复出，得知鱼和尚、谷神通先后弃世，万归藏心中越发寂寞，未能与“天子望气术”一较高下，更是他生平遗憾，这时候陆渐横空出世，自谷神通之后，第一个让他大费周折，只因年岁尚浅，未能悟通某些道理，若是被他悟通，必是难得劲敌。故而事到临头，万归藏竟有几分不舍起来。
万归藏心中矛盾，默然一阵，笑道：“小子，你若向我低头认输，我便再饶你一回如何？”陆渐哼了一声，昂然不答。万归藏笑道：“你神通不弱，骨气也颇雄壮。只是神通也好，骨气也罢，用的都不是地方，为了几个饥民，值得你赔上自己的性命么？”
陆渐道：“你自以为了不起，却什么也不懂。你知道饿肚子的滋味吗？又典卖过自己的儿女吗？见过婴儿饥饿，在母亲怀里哇哇大哭吗？”
万归藏冷笑道：“饿肚子也好，卖儿女也罢，都怪它们自己没本事。中土别的不多，就是人多，死几个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成大事者不惜小民，自古改朝换代，哪一次不死几个人，若不死人，哪能让大明人心涣散，天下大乱？天下不乱，又怎么改朝换代？若不改朝换代，又怎能实行我思禽祖师‘抑儒术，限皇权’的大道？”
陆渐冷笑一声，大声道：“既然都是死人，为何要死老百姓，你自己不去死呢？”
万归藏目涌怒色，一皱眉，冷笑道：“小娃儿，这话我许你说一次，下不为例。哼，那些老百姓哪能与老夫相比？”他忽地放开陆渐，后退两步，拾起一枚石子，嗖的一声，那石子为内力所激，飞起十丈来高，方才落下。
“瞧见了么？”万归藏说道，“这天下的百姓不过是地上的泥巴石头，飞得再高，也比不得天高，终归是要落下来的。这个天就是我万归藏，不明白这个道理，你一辈子也休想胜我。”
陆渐沉默一阵，忽地抓起一把泥土，远远丢入海里，波涛一卷，泥土顷刻无痕。陆渐扬声道：“你瞧见了么？这大海深广无比，什么泥巴石头都能容纳。这个海就是我陆渐，你今天不杀我，总有一天，我会用海之道打败你的天之道。”
万归藏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如针，刺向陆渐，陆渐直面相迎，双目一瞬不瞬。
对视良久，万归藏忽地哈哈大笑，将袖一拂，朗声道：“好小子，志气可嘉，冲你这一句话，我今日就不杀你，也好看看，什么叫做海之道！”他沉吟时许，忽地抬手，扣住陆渐肩膀，陆渐内伤未愈，无力抵挡，唯有任他抓着，发足飞奔。陆渐忍不住叫道：“那小孩儿……”
万归藏冷笑道：“你放心，老夫何等人物，还不至于和这小娃儿为难，再过片刻，穴道自解。”陆渐舒一口气，道：“你要带我上哪儿去？”万归藏笑而不语。
奔走半日，径入杭州城中，二人来到西湖边上，万归藏登上一座酒楼，飘然坐下。店伙计快步迎上，笑道：“客官用什么？”万归藏不答，从竹筒中抓起一把筷子，随手一挥，那竹筷哧哧哧没入对面雪白粉壁，仅余寸许，九根筷子齐整整摆出三个三角形，大小无二，边角一同，三者相互嵌合，形状匀称古怪。
那伙计脸色大变，向万归藏深深一躬，疾步下楼，片刻只听噔噔噔脚步声响，一个掌柜上来，俯首便拜，大声道：“老主人驾到，有失远迎，该死该死。还请稍移玉趾，随小的入内商议。”
万归藏也不瞧他一眼，淡淡地道：“哪来这么多臭规矩？我只问你，艾伊丝有消息吗？”掌柜道：“有的，这里人多……”万归藏移目望去，见众酒客纷纷张大双目，瞪视这边，当下笑笑，抓起两根筷子，一挥手，筷子疾去如电，没入一名酒客双眼，那人凄声惨叫，倒在地上，痛得死去活来。
陆渐虽知道万归藏的手段，见此辣手，也觉吃惊。只听万归藏笑道：“要命的都滚吧。”众酒客魂不附体，一哄而下，酒楼上冷冷清清，只剩那伤者哀号不已，即有伙计上前，将其也抬下楼去。
掌柜面无人色，咽口唾沫道：“艾伊丝传讯说，仇石被戚继光和谷缜联手击败，她被谷缜胁迫，不能阻拦粮船东下，罪该万死，只等老主人责罚。”
陆渐闻讯狂喜，他只当谷缜必死，不料竟还活着。万归藏只将眉一皱，随即舒展开来，莞尔道：“有意思，谷小子果然还活着，嘿嘿，这事越发有趣了。”说着瞥了陆渐一眼，见他面色不变，双眼却是闪闪发亮，喜悦之气遮掩不住，当下微微一笑，说道，“掌柜的，好酒好菜，只管上来。”
他行凶之后，大剌剌还要喝酒吃饭，陆渐甚觉讶异。那掌柜却不敢怠慢，命伙计奉上酒菜。陆渐这十多日天天吃的是野果野菜，嘴里早已淡出鸟来，当下也不客气，大快朵颐。万归藏多年来吞津服气，对人间烟火之食兴致无多，菜品虽繁，每品只尝一箸，杯中之酒，亦只小酌一口，即便放下。
这时忽听楼下喧哗，噔噔噔上来几名捕快，为首捕头喝道：“凶手是谁？”随行两名证人纷纷指定万归藏，说道：“就是他。”捕头脸一沉，厉声道：“锁起来。”一名捕快哗啦啦抖开铁锁，向万归藏颈项套来，陆渐心叫糟糕。果然，也不见万归藏有何动作，那铁锁如怪蟒摆尾，呼地转回，将按持锁捕快打得脑浆迸出，铁链脱手而出，更不稍停，如风疾转，那捕头首当其冲，被打得面目全非，倒地气绝，那铁锁去势仍急，直奔剩余人等，那一干人面如土色，欲要躲闪，但铁锁来势如电，哪里能够躲开。
咻的一声，陆渐忽地伸出筷子，拈中铁锁中段，那铁链有如活物般扭曲数下，即被拈去，轻轻搁在桌上。
万归藏冷笑一声，陆渐却若无其事，转过筷子，夹起一块醋溜排骨，放入口中，咀嚼有声，眼见那些捕快证人呆若木鸡，便徐徐道：“站着做什么，还不走么？”一众人如梦方醒，争先恐后奔下楼去。
“小子。”万归藏淡然道，“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阻我杀人的。胆子不小。”
陆渐淡然道：“吃饭时杀人，败人胃口。吃完了再杀不迟。”万归藏道：“人走光了，还杀什么？”陆渐道：“谁说人走光了，不是还有我吗？等我吃饱了，你杀我就是。”万归藏笑道：“何必等道吃饱？”陆渐道：“做饱死鬼比较痛快。”
万归藏哈哈大笑，点头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小子，你就没有害怕的东西么？”陆渐道：“纵然有，你也不知。”
万归藏笑笑，起身道：“走吧。”陆渐怪道：“去哪儿？”万归藏笑道：“南京得一山庄，我要拜祭一位朋友。”话音未落，陆渐手中竹筷啪一声跌在桌上。万归藏笑道：“堂堂金刚传人，怎么筷子也拿不稳？”陆渐略定心神，起身道：“饭吃完了，还要筷子做什么？”
万归藏笑道：“很好，吃完了饭，就随我来。”迈开步子，走在前面，陆渐无法，硬着头皮尾随其后。
出了杭州，两人一路北行，一有闲暇，陆渐闭目存神，运功疗伤，万归藏也不理他，时常抱膝长啸，吟赏风月，倘若不知他的底细，必然将他当作一介名士，绝料不到此公曾经杀人如麻，满手血腥。
劫力奇妙，与大金刚神力互为功用，未到南京，陆渐内伤大半痊愈，心中打定主意，万归藏若对母亲不利，必要和他拼命。
这日抵达得一山庄，万归藏站在庄外，望着那副对联，品鉴时许，摇头道：“沈舟虚眼里的天地忒小，无怪不能成就大功。”陆渐道：“你眼里的天地有多打？”万归藏笑笑，说道：“天地可大可小，常人看到的不过是头顶一方，脚下一块，沈舟虚眼里的天地大一些，但也不过是大明的天地，西起昆仑，东至东海，南至琼崖，北至长城。至于万某眼里，从来没有什么天地。”
陆渐怔忡道：“那是什么？”万归藏道：“万某眼里，天不能覆，地不能盖，不生不灭，可有可无。”陆渐听得皱眉，大觉思索不透。
这时门前庄丁看到二人，疾疾入内禀报，须臾间，五大劫奴纷纷赶出，瞧见陆渐，又惊又喜，看到万归藏，却是不胜惊骇，再见二人谈论自若，更觉不可思议，全都远远立在门首，不敢上前。直到二人走近，才敢上前和陆渐相见，劫后重逢，自有一番感慨。陆渐问道：“你们怎么回庄来了？”
莫乙道：“我们找不到部主，只好回庄等死，天幸部主安好，看来老天爷还不想收我们几个呢……”他喜极欲笑，可瞧万归藏脸色，却又笑不出来，哭丧着脸，眼里尽是惶恐。
陆渐略略颔首，向五人各发一道真气，五人本以为此番无幸，不料死里逃生，不胜惊喜，欲要上前，忽见陆渐连连摆手，商清影心中奇怪，问道：“渐儿，你怎么啦？”陆渐不觉摇头苦笑。
万归藏却是闻如未闻，拈起一缕线香，看了一会儿牌位，忽地笑道：“沈老弟，万某人这三十年来不曾向人折腰，今日为你，破例一回。”说罢举香过顶，深深一躬，继而插香入炉。
商清影瞧得奇怪，欠身施礼：“足下是外子的朋友么？”万归藏笑道：“朋友算不上，他活着时应当叫我一声城主，不才姓万，名归藏，夫人想必也有耳闻。”商清影霎时面无血色，倒退两步，口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忽听一个粗哑的嗓子高叫道：“渐儿，渐儿。”陆大海从后堂奔出，一把搂住陆渐，老泪纵横，口中道：“你这臭小子，差点儿急死爷爷了。”
陆渐见他形容憔悴，叹一口气，说道：“爷爷，我没事。”话音方落，忽听万归藏道：“祭奠完了，陆渐，我先走一步，九月九日，灵鳌岛上再会，到时候不要让我失望。”说罢看看商清影，又瞧瞧陆大海，长笑一声，大步出庄去了。
陆渐呆了一阵，将母亲、祖父扶至后堂，又将这些日子里的遭遇说了一遍，二老各各叹息。陆大海说道：“莫乙他们一回来，就一起大哭，说你多半遭了不幸。我一心急，顿时病倒，还是你娘支撑得住，自己明明也很难过，还要服侍我这个老东西，又说你福大命大，保定无事。我还只当她有意劝慰，如今看来，终归是亲娘儿俩，哪怕相距千里，悲喜祸福都有感应的。”
陆渐闻言苦笑：“都是孩子不孝，连累爷爷挂念。”陆大海给他一巴掌，皱眉道：“臭小子哪来这么多礼数，文绉绉的，叫人讨厌。”陆渐笑而不语。商清影见他数月不见，浑如脱胎换骨，山凝渊沉，心中打感惊喜，抚着他肩，含笑道：“人都说万城主无情，但他不曾杀你，又来拜祭你爹，也不枉舟虚跟随他一场。”
陆渐摇头道：“妈，您不晓得，他是跟我示威呢。”
商清影奇道：“示威什么？”陆渐道：“他恨我不肯向他屈服，明说是来祭奠，其实是要显得他知道我的根底，将来再和他作对，他便要对您和爷爷不利。”
商清影与陆大海对视一眼，微微皱眉。陆大海沉吟道：“这么说，咱们不去惹他就是了，抬手不打笑脸人，他还能拿我们怎样？”
“不惹也不成的。”陆渐叹道，“九月九日，就是东岛西城论道灭神之期，我是天部之主，不能不去，谷缜却是东岛之人，也要前往东岛。万归藏让我到时候不要让他失望，意思明白得很，就是要我不要忘记身份，攻打东岛，与谷缜为敌。”
商清影失声道：“那怎么成？”陆渐苦笑道：“我若不照办，您二老势必要受牵连。万归藏这一招好不恶毒，叫我进退两难。”
堂上静寂时许，商清影蓦地抬起头来，秀眼中神采涟涟，说道：“渐儿，你和谷缜决不可兄弟相残！”陆渐黯然道：“那是一定，可是……”商清影接口道：“我和陆伯，你不要担心，明日我就安排陆伯去乡下躲避。至于我，本是罪孽深重，早就该死，只为你和缜儿，方才含辱苟活。你两人若有长短，我活在世上，又有什么乐趣？”
陆渐心神大震，急道：“妈，决然不可……”商清影摆手道：“我心意已定，你不要多说，陆伯……”陆大海笑道：“沈夫人，你这主意有些不对。”商清影讶道：“如何不妥？”
陆大海道：“我陆大海从来贪生怕死，要是早三四十年，不消夫人说，遇上这等事，我拔腿就跑，头也不回。如今我七十多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再活几年，也没多少兴味，还不如死得豪杰一些，却有一个英雄了得、义气深重的乖孙子。说不定阎王老儿听了一高兴，将我遣送到那好人家，下辈子还能当富翁，考状元呢。”
堂上本来愁云惨雾，经陆大海一说，竟然开朗许多。陆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叹道：“爷爷，我……”陆大海在他肩上一拍，正色道：“你什么？你从来都是我的乖孙子，爷爷没教你什么好的，却教了你一样，那就是人生在世，不能不讲义气。既然姓万的神通广大，躲也十九无用，也好，我就等他来杀。放心，爷爷我皮糙肉硬的，他这一刀砍下来，嘿嘿，怕是脖子没断，刀却咯嘣一声，断成两截。”
陆渐微微苦笑，心道：“万归藏杀人，何须用刀。”但见二老主意已定，多说无益，只好默然。商清影见他衣衫褴褛，处处见肉，知他这些日子必然吃尽苦头，既已问明情由，便催他入内沐浴更衣。
陆渐应了，转入后院，在廊间迎面遇上五大劫奴，当下问道：“有事么？”莫乙笑道：“我没事，鹰钩鼻子和猪耳朵有事。”
薛耳忽地涨红了脸，鼓起两腮，粗声粗气地道：“我有什么事，我的事就是大伙儿的事，你们，你们不能不管。”秦知味道：“我，我们怎么管？人家认定了你和鹰钩鼻子，我，我们，哈哈，想管也管不了。”一边说，一边泪花直转，俨然受了莫大委屈。莫乙、秦知味均笑，燕未归斗笠乱颤，似乎也在发笑，唯独苏闻香搓着双手，连连跌脚，说道：“唉，你们，唉，讲不讲义气？”
陆渐莫名其妙，问道：“究竟发生何事？”他这么一问，莫、秦、燕三人笑得更欢，薛耳与苏闻香却涨红了脸，头也抬不起来。
忽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还是我来说吧。”随这声音，月门内转出两个绝色夷女，陆渐认出是兰幽与青娥，吃了一惊，问道：“二位如何在此？”
二女走到近前，忽地亭亭拜倒。陆渐大惊，慌忙闪开，锐声道：“二位姑娘，为何行此大礼？”兰幽道：“还请陆大侠为我姊妹二人作主。”陆渐皱眉道：“莫非我这几位朋友冒犯了二位？”
兰幽摇头道：“不是，小女子是想陆大侠答应两桩婚事。”
“婚事？”陆渐更奇，“谁的婚事？”兰幽脸一红，和青娥对视一眼，幽幽道：“一桩是我与闻香，一桩是青娥与薛先生。”
陆渐闻言，又惊又喜，更觉难以置信，沉吟片刻，目视薛耳、苏闻香笑道：“此话当真？”苏闻香头垂到胸口，一脸无可奈何，薛耳面皮紫涨，几乎渗出血来，结结巴巴道：“小奴，小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们突然找来，说要成亲，无论我们怎么说，她们都是不听。”
这等美人逼婚之事，陆渐闻所未闻，顿时哑然失笑，想了一会儿，问道：“你二人为何定要嫁给薛、苏二君？”兰幽道：“小女和青娥自幼情意最笃，小女醉心香道，青娥痴迷音乐，各自都有心得。当年我二人自视甚高，曾经对月发誓，将来所嫁男子，必要在香道与音乐上胜我二人，然而放眼世间，始终没有找到足以匹配的男子，原本已经绝望，不料天可怜见，此来中土，竟然遇上闻香和薛先生。我对闻香固然一见倾心，青娥对薛先生也倾慕不已，是以不惜背叛主人，寻来此处。但不知为何，料是二位先生嫌我们貌丑微贱，始终不肯收纳，后来又说，不得陆大侠准允，决不成婚。”
陆渐沉吟道：“如此说来，此事确然有些难处，苏、薛二友与我干系颇为特殊，不知二位知道‘黑天劫’么？”兰幽未答，青娥忽道：“此事我们已然尽知，陆大侠是劫主，薛先生、苏先生是劫奴，无主无奴，劫奴生死系于劫主。”陆渐奇道：“二位既然知道，仍是愿意下嫁么？”二女齐声道：“愿意。”
陆渐大为感动，扶起二女，转向苏、薛二人：“你们说了，不得我准允，决不成婚，那么我答应，你们就肯成婚吗？”苏、薛二人目瞪口呆，薛耳苦着脸道：“部主有令，薛某断无不从，只是，只是……”陆渐打断他话道：“二位姑娘情深意重，冒险前来，算是瞧得起你们。既然你们断无不从，那么就由我作主，选择吉日成婚。”
兰幽、青娥大喜，面露笑意，苏闻香、薛耳闻言，心中却是百味杂陈，忽地齐齐拜倒。苏闻香叹道：“部主，这事还是不妥。”陆渐道：“怎么不妥？”苏闻香道：“部主都未婚配，我们做属下的哪能婚配。”薛耳道：“就是啊。”
陆渐怒道：“这是什么歪理。若我一生不娶，你们也做一辈子光棍？”
“对。”二人齐声道，“部主不娶，我们也不娶。”兰幽、青娥听得焦急，与薛、苏二人并肩跪下，泪如滚珠，滑落双颊，颤声道：“还请陆大侠成全。”
陆渐怔了半晌，摇头苦笑，说道：“婚嫁之事，岂是急得来的，你们不要为难我啦。”扶起四人，再不多说，默默回房去了。
沐浴完毕，已是晚上，陆渐返回内室，见商清影坐在桌边，书案上热气腾腾，盛满饭菜。陆渐心中一热，叫了声“妈”。商清影含笑起身，见他头发尚湿，便取干爽棉布给他拭干。陆渐自幼流落，乍然受到母亲关爱，颇有一些不惯，涨红了脸，低头耷脑，一言不发。
擦干头发，商清影唤他用饭，陆渐吃了两口，连道好吃，又问明是商清影亲手所做，更添食欲，风卷残云，一扫而光，抬头时，见商清影微笑注视，不禁苦笑道：“我吃相难看么？”商清影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道：“哪里话，在我眼里，这样子才最真最好，难道说，装模作样才好看么？”陆渐挠头大笑。
母子二人难分难舍，秉烛闲聊，陆渐说起苏、薛二人的婚事，叹道：“妈，这两个人岂非故意气我。成婚就成婚，为何将我拉扯进来？”商清影含笑听完，说道：“你们谈话，我都听见啦，苏、薛二君说得是，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陆渐一怔，转过目光，注视那一点如豆烛光，流露黯然之色。
商清影默然半晌，说道：“渐儿，只怪妈与你相认太晚，若不然，我定要教你书画诗文，琴棋经传，便没有王孙公子的风调，也不失为书香弟子。倘若这样，那姚小姐也不会瞧不起你。”
陆渐心头一痛，强笑道：“妈，你要教我本事，现在也不晚，你现在教，我马上学。”商清影笑道：“那好，你先写几个字给我瞧瞧。”
陆渐汗颜道：“我的字可不能瞧，你别笑我。”当下写了名字，确是形如涂鸦，叫人几乎不能辨认。商清影一时莞尔，接过笔，亦写下“陆渐”二字，骨秀肉匀，神采飘逸。陆渐笑道：“还是妈写得好看。你教我好么？”
商清影笑道：“怎么不好？”她起身走道陆渐身后，把住他手，说道，“练字先要明白如何运笔，卫夫人在《笔阵图》里说道：‘横’如千里之阵云、‘点’似高山之坠石、‘撇’如陆断犀象之角、‘竖’如万岁枯藤、‘捺’如崩浪奔雷、‘努’如百钧弩发、‘钩’如劲弩筋节。”说罢方要逐句解释，陆渐忽地问道：“这卫夫人是女子么？”商清影道：“她不但是女子，还是‘书圣’王羲之的老师。”
陆渐油然而生敬意，心想：“谁说女子不如男儿，不止这卫夫人，娘亲、阿晴、宁姑娘、地母娘娘、仙碧姊姊，都很了不起的。”
思忖间，忽觉商清影素手颤抖，无法停止，母子连心，陆渐猜到母亲心思，胸中一阵剧痛，强笑道：“妈，你怎么了，还不教我写字么？”商清影涩声道：“好，好，我教你，我教你……”口中如此说，手仍是颤抖不已，怎也无法落笔，清泪点点，滴在宣纸上，染出打团墨迹。
陆渐搁下狼毫，握住商清影的手，将她搂入怀里，商清影再也忍耐不住，攥住陆渐衣衫，失声痛哭。陆渐眼中泪光点点，说道：“妈，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将谷缜带来，和他义气侍奉你。”
商清影靠在陆渐胸前，听得这话，忽觉两月不见，这儿子越发成熟刚毅，站在面前，就如一座大山，能够遮挡任何风雨，心里一时安稳了些，忖道：“那个姚姑娘真是有眼不识真金，凝儿呢，虽然很好，可那孩子也如我一般，福命太薄，可怜极了。”此时此刻想到儿子终身大事，真是别有一番滋味，于是抹泪坐回原处，叹道：“渐儿，缜儿和你不同，从小时起，他就不爱定性，厌烦教条，喜欢新奇，就如一阵清风，锁不死，拦不住，真要他陪着我这老太婆，还不将他活活闷死？”
陆渐笑道：“你若是老太婆，天底下的女人也没几个好活了，不信，你去街上走一遭，满街的男人都要回头看呢。”
商清影瞪他一眼，半嗔道：“你这孩子，近墨者黑，也学你弟弟油嘴滑舌的啦。”陆渐正色道：“这可不是油嘴滑舌，是我的心里话。”商清影哑然失笑，她一向不大在意自身容貌，平生为人夸赞无算，都不曾在她心上，唯独此时儿子的赞美让她心甜如蜜，伸手抚着陆渐鬓发，久久凝注，说不出一句话来。
光阴苦短，次日午后，陆渐、商清影、陆大海、谷萍儿在后院聚坐，陆渐端茶侍水，陆大海胡吹神侃，商清影明知此老大吹牛皮，也不说破，搂着谷萍儿，微笑倾听。
忽然燕未归进来，禀道：“部主，仙碧小姐求见。”陆渐心头一喜，问道：“就她一个？”燕未归道：“雷帝子也来了。”
陆渐大喜迎出，仙碧、虞照正在前厅等候，三人久别重逢，喜不自胜。虞照眼利，一见陆渐，便瞧出异样，点头笑道：“好家伙，该怎么说来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来来来，废话少说，咱们找一个地方，先较量一下酒量。”
仙碧瞪他一眼，说道：“你想是认错人了，这话当和姓谷的小子说去，我这次来，可有正事。”虞照被她训斥，老大没趣，摸摸鼻子，长叹一口气道：“喝酒也是正事啊。”
仙碧也不理他，说道：“渐弟弟，九月九日之会，你要去么？”陆渐道：“自然要去。”仙碧没答，虞照已拍手道：“当去，当去。但有一句话先问明白，你这回去，帮的是谁？”陆渐一怔。虞照道：“别人如何虞某不管，我这回去，却是给谷老弟助拳的。”
陆渐心中好不感动，仙碧却皱眉道：“虞照，你是雷部之主，谷缜却是东岛之王。情势未明之前，不要感情用事。”虞照哼了一声，道：“娘儿们就是废话太多，老子看人，顺眼就成，管他东岛还是西城。”
仙碧正色道：“雷部弟子死在东岛手下的不知凡几，就算你肯帮谷缜，他们也未必答应。”虞照一时默然，浓眉耸起，露出苦恼之色。
陆渐道：“姊姊，谷缜何时成了东岛之王？”仙碧道：“我也是方才听说，传言他平定东岛内乱，狄希被囚，明夷伏诛，灵鳌岛和三十六离岛数千岛众，均已奉他为王。”
陆渐听得神思联翩，想象谷缜风采，感慨不禁，忽地叹道：“谷缜真了不起。”虞照笑道：“那么你也要帮他了。”陆渐点头，虞照大喜，握住他手，睨着仙碧道：“看着，天部之主也说了，如今西城八部，四分之一都是帮谷缜的。”
仙碧没好气道：“不要胡闹。渐弟弟，你若要去，不妨与我们同船前往，家母让我前来，就为此事。”陆渐道：“那好，容我拜别家母。”于是转至后堂，诉说缘由。商清影心中苦涩，拉着他手，吩咐几句，又同至前厅，和仙碧相见。仙、虞二人久闻其名，俱是恭谨作礼。仙碧大量商清影笑道：“久闻商阿姨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儿，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商清影叹道：“仙碧姑娘取笑了，你叫我阿姨，辈分上可是不妥。”仙碧笑道：“西城辈分，各部不一，思禽祖师遗命，同部师徒依照辈分，不同两部弟子相见，一律以平辈相称。遇上沈舟虚师兄，我叫师兄，遇上陆渐弟弟，我叫师弟，但您不是西城之人，家母与您姊妹相称，我遇到您，只好叫您一声阿姨了。”
商清影叹道“既如此，清影愧领了。渐儿往日多承关照，此去大海微茫，凶险莫测，他向来粗心大意，还请仙碧小姐多多提醒。”仙碧笑道：“哪里话，渐弟神通绝顶，西城命运前途，都要着落在他的身上呢。”商清影一惊，仙碧怕她担心，不愿说透，当下匆匆告辞。

沧海29 论道灭神之卷 第五十八章 内战(1)
陆渐由此动身，出了若干天部弟子，五大劫奴，兰幽，青娥也执意相随。陆渐与母亲，祖父挥泪而别。虞照从旁看着，大皱眉头，待到走远，说道：“陆师弟，不是为兄说你，好男儿志在四方，要是离家一次，落泪一次，家门前的眼泪还不流成河？”陆渐甚是羞赧，仙碧却啐道：“这是什么话，你当忍忍都像你，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虞照道：“是啊，你们都有妈，我是个无爹无妈的，没有爹妈管教，就是痛快。”原来虞照师父修炼电劲，不能生育，虞照是他拣来的孤儿，仙碧话一出口，立时后悔，默然半晌，偷眼瞧去，见虞照神色自若，才知他并不放在心上。时已秋凉，天气高肃，远近丘山半染黄绿，甚有几分萧索，道边长草瘦劲，在微风中抖擞精神，几朵红白野菊将开未放，淡淡芳气随风飘散，阡陌处处皆有余香。俄而长风转暖，迎面拂来，陆渐一抬头，忽见远岸长沙，碧水渺茫，几张白帆冻僵了也似，贴在碧海青山之上。
海岸边男女不少，可陆渐眼里，却只容得下一人了。姚晴抱膝坐在一块黑黝黝的礁石上，白衣如云，满头青丝也用白网巾包着，面对天长海阔，越发挺秀婀娜，素淡有神。各部见天部前来，纷纷指点议论，姚晴却侧身独坐，一动不动，陆渐心中不胜黯然：“她还在恨我吗？竟连看我一眼也不肯？”想着怅然若失，竟不觉温黛夫妇已到近前，温黛见他神色，循他目光看来，不由叹了口气，说道：“小陆师弟。”连叫两声，陆渐才还醒过来，涨红了脸，施礼道：“地母娘娘好。”
温黛道：“沈师弟临殁之前，可曾留有航海船只？”陆渐道；“他去得仓卒，不曾说过船只的事。”温黛道：“那么你率天部弟子与我同船。”陆渐谢过，问道：“地母娘娘此去东岛有何打算？”温黛叹道：“能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瞧一步了。小陆师弟呢？”陆渐默然不答，温黛瞧他半晌，苦笑道：“此行真是难为你了，只愿到时候能想到两全其美的法子。”
陆渐道：“我笨得很，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还请地母娘娘指点。”温黛笑笑，回望丈夫。仙太奴拈须道：“小陆师弟，若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那就用心去看，用心去听，这世上的事，善恶好坏，都在胸口方寸之间。别人说的都不算，自己的良心才最要紧。”说着并起两指，点着心口，双目一瞬不瞬注视陆渐。
姚晴抱膝坐在一块黑黝黝的礁石上，白衣如云，满头青丝也用白网巾包着，面对天长海阔，越发挺秀婀娜，素淡有神。各部见天部前来，纷纷指点议论，姚晴却侧身独坐，一动不动，
陆渐心中不胜黯然：“她还在恨我么？竟连看我一眼也不肯？”想着怅然若失，竟不觉温黛夫妇已到近前，温黛见他神色，循他目光看来，不由叹了口气，说道：“小陆师弟。”连叫两声，陆渐才还醒过来，涨红了脸，施礼道：“地母娘娘好。”
温黛道：“沈师弟临殁之前，可曾留有航海船只？”陆渐道：“他去得仓卒，不曾说过船只的事。”温黛道：“那么你率天部弟子与我同船。”陆渐谢过，问道：“地母娘娘此去东岛，有何打算？”温黛叹道：“能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瞧一步了。小陆师弟呢？”陆渐默然不答，温黛瞧他半晌，苦笑道：“此行真是难为你了，只愿到时候能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
陆渐道：“我笨得很，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还请地母娘娘指点。”温黛笑笑，回望丈夫。仙太奴拈须道：“小陆师弟，若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那就用心去看，用心去听，这世上的事，善恶好坏，都在胸口方寸之间。别人说得都不算，自己的良心才最要紧。”说着并起二指，点着心口，双目一瞬不瞬注视陆渐。
陆渐沉吟片刻，拱手道：“承蒙前辈指点，陆渐明白了。”
温黛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西城八部，天部居首，你的一举一动，大家可都瞧在眼里。”陆渐道：“晚辈智力有限，无端当此大任，心里真是惶恐。”
仙太奴笑道：“大勇若怯，大智若愚。小陆兄弟太过谦了。”说罢负袖身后，凝视海天交界之处，幽幽道：“上穷碧落下黄泉，天地相隔虽远，一甲子也能交泰一回，这三百年的恩怨，难道就没有一个了结么？”
陆渐心头一动，低声道：“仙前辈，西城主和的人多么？”仙太奴看他一眼，微微笑道：“不是让你用心去看，用心去听么？”陆渐微微一怔，默默点头。
这是左飞卿走上前来，说道：“西风起了，立于东渡，天部既然已到，还请早些登舟。”温黛闻言，转身召集地部弟子，陆渐转眼望去，忽见礁石上空空如也，不知何时，姚晴已然去了。
陆渐不胜怅惘，默然率部登船，地部海船形制十分奇特，通体青碧，造船木材均为极粗大的原木，并未刨制不说，许多原木上枝丫犹绿，与其说是船板，不如说是大树。树木间也没用铁钉榫头联结，而以青灰藤蔓缠绕攀附，登上甲板，直似身入丛林，枝柯横斜，灌木丛生，绿树丛中还有若干小花，星星点缀。
陆渐惊讶不已，问莫乙道：“这也是船么？海浪一打，还不都散架了？”莫乙笑道：“部主多心了，这艘‘千春长绿’模样奇怪，其实坚固的很。”
“千春长绿？”陆渐不解。莫乙道：“这就是这艘海船的名字，如今是秋天，要是春天才好看呢，满船树藤开花，姹紫嫣红，就如一座开满鲜花的小岛，在三春朝阳之下，美不可言。”陆渐想象那般清醒，亦自神往。
温黛见兰幽、青娥均是夷女，心中好奇，将二女叫到舱中询问，得知情由，与仙太奴啧啧称奇，仙太奴说道：“因香结缘，因音乐而生爱恋，这两段姻缘若能成就，岂非我西城佳话？”温黛笑着点头。
兰幽机灵，见温黛和蔼可亲，容易说话，心念一转，深深拜倒。温带讶道：“你拜我作甚？”急忙伸手将她扶起，兰幽笑道：“这两段姻缘能否成就还需地母娘娘相助。”温黛大奇，详细询问，兰幽便将苏、薛二人的志愿说了。
温黛夫妇不由面面相对，温黛道：“老身又能做什么？”兰幽笑道：“我见地部中每人入云，敢请娘娘为我家部主物色一才貌双全的姐妹，不知既得佳偶，我二人亦能得偿心愿，岂不是一举三得的美事么？”
温黛不觉苦笑，说道：“孩子，小陆师弟原本心里有人的，只是······”欲言又止，终究默然。兰幽不便多问，却由此留了心。
西风微松，浪涛低吟，三艘海船连帆而进，身后落日浑然西坠，余辉如火，照的紫霞烂漫，前方一轮明月跃出海底，玲珑皎洁，清辉飘飘洒落，千里海波霜凝雪铸，化为银色世界。
陆渐心事重重，无法入眠，出舱登上甲板，眺望大海，心中矛盾难解，既盼早早赶到谷缜身边，与他并肩御敌，又隐隐盼着三艘海船永远也不能抵达灵鳌岛。
站立良久，晚风吹来，凉意漫生，忽听有人脆声道：“不好好睡觉，来这里干什么？”陆渐身子一震，回头望去，只见姚晴坐在船边，手持一根树枝，轻轻敲打船舷，目似秋水，凝注远方，海中银光随波泛起，涟涟浮动，投在姚晴身上，忽而湛蓝，忽而银白，变幻不定，有如一片光幕，将二人远远隔开。
陆渐如在梦境，望着姚晴呆呆出神。
“又傻了？”姚晴噘嘴轻哼一声，“还是那个傻样子。”陆渐道：“我，我······”姚晴道：“话也不会说了？结结巴巴的。”陆渐吸一口气，说道：“阿晴，我没想你会来。”姚晴冷哼道：“是呀，你就想一辈子也不瞧见我？很好，我现今就走，免得惹你讨厌。”当真站起，转身便走，陆渐心急，一个箭步抢上去，抓住姚晴皓腕。
姚晴一挣未能挣开，怒道：“陆大侠，你本领大了，就敢欺负女孩子吗？”陆渐闻言，手掌如被火灼，电也似缩回，苦笑道：“阿晴，你明明知道，今生今世，我都不会讨厌你。只要你不厌我恨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姚晴默默听着，眼里泛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半晌说道：“我来问你，这次论道灭神，你有什么打算？”陆渐道：“我这次来，一为帮助谷缜，二是消解东岛西城多年来的恩怨。”
姚晴慢不经意地道：“那你怕不怕死？”陆渐道；“这话怎讲？”姚晴道：“万归藏一定会来，你要帮谷缜，就须和他为敌。一旦打起来，你有几分胜算？”
陆渐沉默时许，摇头道：“一分也没有。”
“那就是了。”姚晴道，“你这次去灵鳌岛，岂不是白白送命？”
陆渐道：“若为谷缜送命，我不后悔。”姚晴娇躯一颤，转过身来，眼里隐隐透出怒火：“你为了他，连命也不要？”陆渐点了点头，说道：“阿晴，若是为你送命，我也不后悔的。”姚晴咬着嘴唇，发了一会儿呆，忽的幽幽道：“你这个傻子，懒得理你了。”转过身子，远远去了。
陆渐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寒风中站立许久，方才返回舱中，方要上床忽觉有异，弹身跳开，喝道：“是谁？”良久无人答应，燃起蜡烛，烛光所至，找出一张秀美无俦的脸庞，双目紧闭，已然昏迷。
“阿晴？”陆渐大惊失色，伸手欲抱，忽地发觉被衾之下，姚晴一丝不挂，细瓷样的肌肤触手可及。陆渐心子突突乱跳，四处寻找衣衫，却是一件也无，无奈之下，只得用衾被将她裹起，催动内力，透入姚晴体内。
真气数转，姚晴轻哼一声，口鼻间呼出一丝甜香。香气入鼻，陆渐头脑微眩，急运神通，才将眩晕之感驱走。又听嘤的一声，姚晴秀眼慢慢张开，看到陆渐，微微一惊，继而发觉自身窘状，又气又急，伸出手来，狠狠打在陆渐脸上，喝道：“你作什么？”挥手之际，衾被滑落，陆渐急忙闭眼转身，涩声道：“我也不知，入房之后，就见你在这儿了。”
姚晴气头一过，冷静下来，沉吟道：“我进船舱时，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当时不觉，还当只是妆台上的香脂，不料才躺到床上，便无知觉了。陆渐，你老实说，是不是你让鬼鼻合了迷香暗算我？”
陆渐急道：“决然不是，我能对天发誓。”姚晴气道：“那还有谁的迷香能迷昏我的？”陆渐心中灵光一闪，皱眉道：“莫非是她？”姚晴道：“谁？”陆渐便将兰幽青娥与苏、薛二奴的事说了，姚晴道：“我和那夷女无缘无仇，她为何算计我？哼，难保你不是主谋。”
陆渐无奈，只得将苏闻香的志愿说出，又道：“方才在甲板上我便觉附近有人，如今看来，必是兰幽。她心急嫁给苏闻香，便想我早日成婚，不料竟出此下策，真是可恶极了，我这便找她算账去······”
话音方落，忽听门外有人走路说话，听声音竟是苏闻香、莫乙和兰幽，三人立在舱外，低声说笑，似乎在讲什么故事。陆渐怒道：“来得正好。”方要推门出去，忽被姚晴拽住，嗔道：“傻子，你疯了么？你这么一闹，岂不闹得人尽皆知？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陆渐发愁道：“那怎么办？要不然，我先将他们打倒，再送你回去，或者将你全身裹住，他们问起，我就说是一床被褥······”说罢身后静寂半晌，忽有一个温软身子贴在背上，姚晴的声音细不可闻：“傻子，你这么厌恶我，总想赶我走么？”
陆渐脑子里嗡的一声无端大了数倍，结结巴巴道“阿晴，我，我······”忽听姚晴嗤的一声轻笑，骂道：“你什么你，你就是一个浑头浑脑的傻小子，好啦。不斗你玩儿了，快送本姑娘回去，若不然，哼，我把你的狗耳朵也拧下来。”
陆渐松一口气，心底里又有些惆怅：“敢情她是逗我玩儿的。”当下用衾被裹好姚晴，将她抱起，听得门外安静下来，心中暗喜，推门而出，在舱道中奔走数步，忽地前方人影一闪，拦住去路，只听兰幽吃吃笑道：“陆大侠，你上哪儿去？”
陆渐又惊又怒，情急间不及多说，长吸一口气，从口中急吐而出，虽是一小团空气，以大金刚神力喷出，数步之内，不啻于铁弹石丸，正中兰幽膻中穴，兰幽闷哼一声，软软倒地，陆渐从她身上一掠而过，耳听姚晴急道：“蠢材，我的脚。”陆渐低头望去，感情方才忙乱之际，竟然露出一段小腿，光洁如玉，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陆渐只得低头拉扯衾被，盖住那截小腿，手指所及，碰触肌肤，陆渐面热心跳，姚晴亦觉酥麻难禁，发出细微呻吟。
奔走时许，来到姚晴舱内，衣衫果然都在床上，陆渐转身要去解兰幽穴道，却被姚晴拉住，恨声道：“别管那鬼丫头，让她在舱道里吹一晚穿堂风才好。”
陆渐道：“她是化外夷女，不动我中土礼数，你不要和她计较。”姚晴叹道：“你这人，总是想着别人，什么时候才能想想自己呢？是啊，你不成婚，那鬼丫头也没戏，你那么可怜她，不妨早些成亲，让她得偿所愿，岂不更好。”
陆渐道：“我跟谁、谁成亲？”姚晴冷冷道：“你妈不是认识许多南京城的名门闺秀么，三媒六证，半月就成。再不然，以你陆大侠的名声，多少名门大派的女侠翘首盼望呢，随手拎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
陆渐沉默半晌，忽地跨出舱外，砰的一声，将舱门重重合上，姚晴望着舱门出了一会儿神，躺下来，将脸藏入被中，呼一口气在身上，热乎乎、麻酥酥的，嘴里轻轻骂了一声：“不开窍的傻小子。”
解开兰幽穴道，陆渐正想如何训斥，不料兰幽劈头便道：“陆大侠，你是不是男人？要是男人，怎么到嘴的羊肉也不吃？”陆渐一怔，没好气道：“我没说你，你到说来我了？在这么胡来，休怪我不客气。”兰幽噘嘴道：“我妈从小就跟我说，男人都是狼，见不得光溜溜的女人，我瞧你不是狼，倒是只羊乖乖，索性咩咩咩叫两声，吃草去算了。”一甩头，愤然去了，丢下陆渐气愣当地，忖道：“明明是她不对，怎么反训起我了？”
回到舱中，陆渐反侧难眠，过了一阵，忽听门外喧哗，陆渐只恐有敌来犯，披衣出门，一个地部底子和他遇上，说道：“陆师兄，船上捉了奸细，正在议事舱审问呢。”
陆渐寻思大海茫茫，何来奸细，想着来到议事舱外，穿过人群，便见温黛拧住一个女子，那女子披头散发，竭力挣扎，俄而长发移开，陆渐借着火光看到她脸，顿时大吃一惊，失声叫道：“萍儿。”
那女子正是谷萍儿，听见叫唤，抬头一看，哭叫起来：“叔叔，叔叔。”陆渐赶上前去，温黛间二人相识，将手放开。谷萍儿如见亲人，扑入陆渐怀里，嘤嘤啜泣，甚是委屈。陆渐惊奇不已，问道：“萍儿，你怎么在这儿？”
谷萍儿呜咽道：“我要回家，要回家······”陆渐听得鼻酸，忖道：“是呀，东岛终是她的家。”却听温黛道：“我夜里查房，瞧她躲在储藏舱里，这孩子到底是谁？”陆渐道：“她是谷缜的妹子。”
众弟子一片哗然，陆渐见势，扬声道：“她是谷缜的妹子，也是我的妹子。”众人望着他，神色古怪。温黛道：“她既是东岛中人，潜入我地部海船，与入侵何异”陆渐道：“她心志受损，言行举止，还不如六岁的孩子，哪儿会有什么危害？想必是听说我到要去东岛，思念家乡，懵懂跟来。还请地母娘娘饶恕则个。”
温黛想了想，说道：“那么这女孩子就交给你，若有闪失，我唯你试问。”陆渐道：“娘娘放心。”
待到人群散去，陆渐询问谷萍儿何以至此，谷萍儿哭着道：“我想家，想爸爸妈妈，还想哥哥。叔叔，你带我回家好么？”陆渐听得几乎流下泪来，说道：“好，好，我带你回家就是。”同情之心一起，只顾安慰，竟未细想谷萍儿何以能够来到这里。
忽听冷哼一声，陆渐一转眼，看到姚晴，心头不由一跳。姚晴盯着谷萍儿上下打量，谷萍儿似乎畏惧她的目光，止了哭，躲在陆渐身后，陆渐道：“阿晴你别吓唬她。”姚晴慢不经意道：“陆渐，这丫头真的疯了？”陆渐正色道：“此事岂会有假。”姚晴冷笑一声，深深看他一眼，淡然道：“适才温香软玉的滋味想必不坏吧。”
陆渐一怔，姚晴已冷冷转身去了，陆渐琢磨她的话语，似乎大有妒意，不由忖道：“萍儿和六岁的孩子差不多，她又何必多心。”叹一口气，回头将谷萍儿托给兰幽、青娥照拂，寻思：“萍儿私逃出来，岂不急坏了我妈，稍稍安定下来，就须遣人回庄禀报。”
正自琢磨，远处忽地传来一声怪响，有如千百号角一起吹响，声势浩大无比，谷萍儿听到，跳起叫道：“龙叫了，龙叫了。”
陆渐吃了一惊，心道：“这世界上真的有龙？”急步登上甲板，举目望去，天色方晓，四面大海在曙色中静荡荡的，并无异物显露，陆渐大觉迷惑，谷萍儿却指着东方，叫道：“龙，龙······”陆渐怪道：“萍儿，哪儿有龙······”话音方落，怪声又起，洪亮悠长，绝非人世间任何生物所能发出。三艘海船上的西城弟子均被惊醒，穿上烛火星星点点，渐次亮起，许多弟子涌到船头，向发声处翘首观望。
“是风穴里的风声吧？”仙太奴走到陆渐身边，“久闻灵鳌岛上有一眼神奇风穴，终年穴中罡风不断，化水成冰，每日早晨卯时风势加剧，穴中便会发出怪声，震响百里。有人说是穴中龙吟，其实不过是狂风荡穴，天籁生发罢了。据说东岛弟子每日早起，都以此为号呢。”
“真有龙的。”谷萍儿瞪圆双目，眸子亮晶晶的，“老爷爷，风穴里真有龙的。”仙太奴瞧她一眼，笑了笑，并不反驳，谷萍儿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慢慢垂下眼皮。
陆渐道：“仙前辈，既能听见风穴龙吟，离灵鳌岛也不远了吧。”仙太奴道：“不到两个时辰。”自与万归藏纠缠半月，陆渐六识越发敏锐，听力尤甚，听了一会，忽觉风穴龙吟中隐隐夹杂炮声，陆渐一惊，叫来薛耳，说道：“你仔细听听，前面是否有炮声。”
薛耳凝神听去，说道：“不错，有船在海上炮战。”仙太奴闻言，下令海船向发炮处进发，不过十里，便桥远处七艘大船追逐两艘小艇，陆渐瞧那大船狭长如梭，立刻浓眉陡挑，厉声道：“是倭寇的战舰。”
“不对。”仙太奴摇头道，“你看船上旗帜。”陆渐定睛望去，大船上旗帜白缎为底，绣了一团烈火，方觉奇怪，忽听虞照的声音从邻船远远传至：宁不空这狗东西，竟带倭寇对付东岛。”声如炸雷，似在耳畔。
陆渐闻言，恍然明白，那七艘倭船均属火部，两艘小艇则归东岛。霎时间，一股怒意直冲陆渐头顶，转身道：“地母，宁不空勾结倭寇，害我华人，咱们岂能坐视。”
温黛摇头道：“火部火器犀利，不可小视。”陆渐未及答话，那两艘小艇均被击沉，东岛弟子跳入水中，欲要潜水逃命，这时忽见远处驶来一艘快船，白帆乘风，来势极快，船上人影一闪，一名黑衣人捷如飞鹤，踏浪而来。仙太奴眼利，锐声叫道：“大伙儿当心，水部仇老鬼到了。”众人闻言，无不凛然。
仇石踏波飞逝，赶到东海弟子落海处，双手抓出，海水立刻翻滚起来，东岛幸存弟子有如煮熟了饺子，接二连三露出水面，仇石一抓一个，掷向小船。
一声长笑，宁不空的声音远远传来：“仇师兄，久别重逢，你就来拣小弟的便宜么？”仇石脚踩着一块船板，在波浪间起伏不定，声音阴恻恻，寒冰也似：“宁师弟，火部重振旗鼓，风光无限，仇某小小占点儿便宜，料也无妨。”
宁不空哈哈大笑：“风、雷、地三部齐至，仇师兄有何打算？”仇石冷冷到：“仇某与他们不是一路。”宁不空笑道：“妙计，我与他们也不是一路，有道是水火相济，咱们大可做个朋友。”
仇石冷冷到：“宁师弟先别高兴，我和你也不是一路。”宁不空道：“那么仇师弟是自成一路了？”仇石冷哼一声，傲然道：“我此来是奉万城主之令，告知诸位，此次须得彻底消灭东岛余孽，观望拖延者，城主一到，定斩不扰。”宁不空略一沉默，呵呵笑道：“原来仇师弟是万城主的信使，城主英明，宁某敢不奉命？”仇石徐徐道：“这么说，你我便可算做一路了。”
他二人有意显露神通，遥遥做答于海上，音声不散，穿越狂风涛声，送至众人耳中，这时忽听虞照高声叫道：“仇老鬼，宁瞎子，万归藏是你们祖宗么？他叫你们吃狗屎，你们吃不吃？”
仇石冷冷道：“雷疯子，你想死就死，莫要拿雷部弟子的性命儿戏。”虞照笑道：“雷部弟子的性命就是我虞某人的性命，自然不能儿戏，至于你这条小命，老子倒有兴趣儿戏一番，就怕你仇老鬼小气不给。”
仇石怒哼一声，宁不空咯咯直笑，说道：“仇师弟，看来雷帝子是不赞同万城主了，至于风君侯，不消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早晚要受城主清算，至于地部嘛，温黛师姐，你有什么打算。”
温黛淡然道：“照儿、飞卿都是我养大的，他们如何，我也如何。”陆渐听了，浑身一热，扬声道：“我天部也是一样。”
宁不空冷笑一声，说道：“狗奴才，你也赶来送死么？这次我一定成全你。”陆渐道：“好得很，宁不空，你我旧账也该算算。”

沧海29 论道灭神之卷 第五十八章 内战(2)
“你这蠢货也配和老夫算帐？”宁不空咭咭尖笑，“仇师兄，看来天、地、风、雷都是不怕死的好汉？了不得，了不得。”
仙太奴听到这里，皱眉道：“宁不空这厮一味挑拨离间，是想借万归藏之手灭我六部，以报火部覆灭之仇。”陆渐攥紧拳头，恨声道：“这个奸险小人，单凭勾结倭寇，就不容他活命。”
忽听一声轻哼，姚晴的声音清脆悦耳：“你杀了他，就不怕那位宁姑娘难过？”陆渐一愣，大声道：“大义当前，岂股私谊？”姚晴冷笑道：“好呀，待会儿我真要擦亮眼睛，看看你的大义了。”
说话间，炮声大作。火部战船势成半圆，兜劫上来，忽听穿来呼啦啦狂风鼓帆之声，风部坐船上升起无数纸蝶，云笼雾罩般涌向火部战船。
百名风部弟子一起施展“风蝶之术”，难得一见，煞是壮观，天、地、雷三部弟子见状，纷纷喝彩起来。火部战船上，众倭人又何尝见过如此神奇景象，惊诧之际，纸蝶割破颈项，血如泉涌，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火霰弹侍候。”宁布控语调阴沉。只听一声巨响，声如炸雷，两艘战船上吐出千百火光，喷泉也似冲上半空，与漫天纸蝶遇个正着，纸蝶燃烧，纷纷下坠，恰如降了一场火雨。
白影闪动，左飞卿白发鼓荡，忽然纵起，口中清啸不绝。空中火蝶坠势忽止，嗖嗖嗖向火部战帆飞去，船帆着火，火光耀眼，倭人们发出一阵惊呼眼望着火蝶连绵不尽，竞相穿火而过，船帆也好，缆绳也罢，一旦沾着，立时燃烧。
宁不空依恃火器，烧尽纸碟，不料左飞卿神通如此精妙，以风克火，宁不空弄巧成拙，心中大恨。
“咄！”仇石沉喝一声，满身鸦羽根根竖起，脚下海水活了也似，从他脚底沸腾上涌。刷刷两声，仇石大袖挥出，两道水箭射至半空，化作两朵白亮水花，迸散绽放，千万水滴疾如箭镞，缤纷四散，纸蝶着火也好，无火也罢，一沾海水，立时下坠。人人中文
仇石大袖再挥，海水化为一道白亮长剑，嗖地刺向左飞卿。
风部神通颇为忌水，左飞卿无奈飘身后撤，这时就听一声长笑，郎朗震耳，一抹淡淡烟气冲向水箭，二者相撞，哧的一声，迸出点点蓝白火花，“雷音点龙”顺水而走，仇石只觉浑身一麻，血冲头顶，慌乱中截断水流，踏浪急退。
虞照才占上风，两艘火部战船绕过缝补海船，连开三炮，雷部海船木屑纷飞，船头塌了一片。虞照目光电闪，冷笑道：“宁瞎子，躲在小卒后面装死算什么本事，有种站出来，决个高低。”宁不空淡淡地道：“雷疯子，你大白天说什么梦话？”
温黛瞧见，细眉一挑，忽地锐声叫道：“结阵。”地部弟子闻声盘坐，结成一字长蛇阵，后一人双掌抵住前人后心，次第传送内力，直至最前一人。地部弟子约摸百人，此刻一分为二，结成两座阵式，一在船头，以温黛为首，一在船尾，以姚晴为先。
二人闭目存神，容色凝寂，“千春长绿”却生出奇妙变化，泉涌般喷出无数葛藤，层层缠绕船身，有如长蛇扭动，哗啦啦划破海水，向着火部战船驶去。
陆渐惊奇不胜，问道：“仙前辈，这是什么？”仙太奴淡淡地道：“这是‘化生大阵’，能将地部弟子的真气集于一点，较之一人施展化生，威力大了许多。”人人中文
炮声雷动，火部战船红光喷吐，铅弹横飞，如雨如霰，似无休止。陆渐心道不好，忽听四周传来嗖嗖异响，“长生藤”越生越长，遮天蔽日，重重叠叠拧成藤网，铁砂击中藤网，哧哧落入海里。
倭语叫骂声远远传来，无数火器来如飞蝗，火龙子、火霰弹、烈阳箭、神火弩、毒鬼烟，道道火光漫天交织，爆裂之声震耳欲聋。
喷青涌绿，藤蔓交错，“千春长绿”通身缠绕藤蔓，长大了数倍不止，漂在海上，仿佛一座翠绿发亮的小小岛屿。火器击来，藤断水流，火光熄灭，更有长藤有如长虫百足，纷纷搅动海水，白雨跳珠，漫天皆是，任凭何种火器，一沾即湿。
几轮火器打过，“千春长绿”已然一头撞入火部船阵，逼近一艘战船，众倭人又惊又怕，哇哇大叫，纷纷拔出长刀，想要跳过船来厮杀，谁知那藤蔓活了也似，铺天盖地，扑面而来，或者缠绕水手，或者拉扯桅杆，或者钻入船板缝隙，趁隙捣虚，膨胀撕扯。忽听咔嚓嚓一声怪响，偌大战船土崩瓦解，变成一堆碎钉烂木，被浪一打，杳然不见。船上倭寇纷纷落水，却被藤蔓缠住了，咕嘟嘟饱饮海水，翻着白眼沉了下去。
其余战船惊恐万分，掉头迸散，但船大笨拙，转身时又被缠住一艘。“千春长绿”怪藤扭动，有如八爪章鱼，展开腕足，抱住那艘倒霉战船又钻又扯，藤蔓缩回之时，船只已解体成无数碎片，随波逐浪，飘然四散。
陆渐看得惊心不已，顾望姚晴，见她双眼微闭，蛾眉轻颤，双颊染了一抹嫣红，更添娇艳。陆渐心中一阵紧，一阵热，望着眼前女子，忽喜忽悲，站在那里，已然痴了。
砰的一声，巨响传来，陆渐转眼望去，雷部海船撞上一艘火部战船，两艘船摇摇晃晃，有如醉汉一般。雷部弟子发出一阵怒吼，火鸟版掠上火部海船，人手一条两丈长短的铜链软枪，刺缠抽打，倭寇手中武器和铜枪一交，电劲涌来，十九浑身麻痹，束手待戮。
远远望去，船头蓝光时隐时现，惨叫不绝于耳，转眼间，电光渐灭，呼叫全无，倭寇死伤殆尽，雷部弟子忽地掉转炮口，轰击火部战船。
只一阵，火部折了三艘跑船，仇石又被风、雷二主联袂截住，动弹不得。宁不空忽地哈哈一笑，高叫道：“天、地、风、雷本领有限，恃多取胜，宁某今日以一当四，虽败犹荣。”
虞照道：“宁不空，你若不服，大伙儿都丢了船，上灵鳌岛练练。”话音未落，左飞卿怒哼一声，骂道：“蠢材，宁瞎子的激将法也就对你管用。”虞照撇他一眼，冷笑道：“你这么聪明，怎么对付不了仇老鬼？”
左飞卿两道白眉如长剑出匣，忽向仇石高叫道：“仇老鬼，咱们以一对一，要人帮忙的，不是好汉。”仇石道：“仇某却之不恭，但不知地母意下如何？”
温黛睁眼起身，淡然道：“老身岂敢扰了诸位雅兴，天高地阔，正是鱼跃鸟飞的好时候。”宁不空阴沉沉地道：“说得是，嘿嘿，论道灭神，未灭东岛，先论西城。”
当下各部休战，径向灵鳌岛上驶去。天已大亮，晨雾消散，万里长空如一幅淡青大幕，画着一轮红日，茫茫大海波光潋滟，细细白浪随风起伏，层层叠叠向着远方涌去。灵鳌岛轮廓微露，岛上顽石苍苍，秀林青碧，太极塔白色一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面悬崖正对西方，如鳌头高昂，远在数里之外，陆渐也能看见崖上岩破石裂，刻着七个巨字：“有不谐者吾击之。”笔势雄奇，鬼泣神惊。
陆渐注视半晌，油然道：“仙前辈，这些字是思禽先生写的么？”仙太奴道：“不错。”陆渐道：“按理说东岛将这六字视为奇耻大辱，为何事隔多年仍未铲除？”仙太奴叹道：“仇恨总能让人做出奇怪的事，东岛之所以没有铲除这些字，正是要人后代子孙铭记这份耻辱，努力洗雪。所以思禽祖师刚刚仙逝，东岛就迫不及待攻打帝下之都，挑起了两百多年的腥风血雨。”说到这里，他目视那刀砍斧劈般的巨字，露出无奈之色。
陆渐也叹了口气，抬眼望去，天空中掠过一海鸥的影子，陆渐的心也如头顶的鸥鸟，已然飞到前方岛上，一想到就要见到谷缜，心中既是欢喜，又是忐忑。
不久弃船上岸。下船时，陆渐见宁不空布衣竹仗，阴沉如故，身后跟着沙天洹，宁凝与沈秀并肩而行,沈秀手摇折扇，笑吟吟的望着宁凝，俨然十分亲密，宁凝却容色苍白，愁眉不展，丰盈双颊也瘦削了些，微微露出颧骨。陆渐不想一别多日，这少女憔悴瘦弱，一至于斯，不知怎的，心中涌起无比愧意，正巧宁凝抬眼望来，而人目光接个正着，宁凝露出凄凉笑容，陆渐也想回之一笑，心中某处却被什么堵住了，眼角酸楚，怎么也笑不出来。
忽听冷哼一声，陆渐一转头，正遇上姚晴寒得杀死人的眼睛。陆渐涨红了脸，低头望地，心里乱糟糟的，全无头绪。
路上一无阻拦，西城各部均生警惕，派出探子入岛查探，不多时探子回报，说岛上一个人也没有，论道灭神之人没了对手，西城众人大感惶惑，议论纷纷。
仇石略一沉吟，命人楸出被擒的那几名东岛笛子，森然问道：“岛上的人上哪儿去了？”
那些东岛笛子咬牙昂首，神色倔强，仇石冷哼一声，道：“不说是么？”募的出手扣住一名弟子左肩。那名弟子体格雄壮，肌肉鼓胀，被他一扣，肩膀肌肉忽的委缩，那弟子面庞抽搐，神情痛苦已极，只一转眼工夫，一条左臂如泄气的皮囊，眼看塌瘪，那名弟子支撑不住，发出一声长长惨号。
陆渐见仇石出手，起初不解其意，这时才知竟是如此酷刑，他心念一动，手足未抬，体内真气自然涌出，惊涛骇浪一般冲向仇石。仇石立时知觉，忙不迭飘开数丈，瞪着陆渐，神色古怪。陆渐一招不出，惊走仇石，众人看在眼里，无不诧异。
气机一露，陆渐人已纵出，大金刚神力注入那弟子的左臂，佛力灌注，手臂竟又慢慢充盈鼓胀，痛苦随之缓解，那名弟子心中感激，低声道：“多，多谢。”
陆渐微微苦笑。忽听宁不空冷冷道：“大伙儿看到了么？天部之主当真做了东岛走狗！”陆渐瞥他一眼，淡然道：“总比你做倭寇的走狗好得多。”宁不空冷笑一声：“你小娃儿懂什么，倭人给我做走狗还差不离。”陆渐道：“那、有什么分别，反正无恶不做，伤天害理。宁不空，今日遇上，你我也做个了断吧。”
“小陆师弟。”虞照蓦地高叫道：“打架也分先来后到，宁瞎子和我有约在先，你怎么不讲规矩？”言下甚是愤愤。
陆渐一愣，忽听仇石冷冷道：“东岛之人一个没见，分明是藏在暗处。咱们倘若斗起来，两败俱伤，岂不让他们收了渔人之利？”虞照笑道：“仇老鬼，你若无胆，认输便是，何必多找借口？”他为帮谷缜，一意将水搅浑，仇石被他一激，脸上涌起赤红血色，历啸一声，高叫道：“雷疯子，你不要大放厥词，你那点儿能耐，只配给仇某提鞋。”
虞照拍手笑道：“妙极，老子最爱提鞋，尤其爱提你仇老鬼这双臭鞋。”不由分说，呼呼两掌拍将过去，两道雷音电龙一直一曲，直的射向仇石，曲的却扫向宁不空。
他同时攻向两大高手，旁观众人，均是骇然。仇石吸气长吐，陡然喷出一团雾气，裹住电龙，这口雾气蕴含真元，电光裹在其中劈啪作响，须臾湮灭。宁不空却竹杖一点，飘然闪开，竹杖横刺烟光，哧的一声轻响，竹屑纷飞，竹杖短了一截，宁不空大袖扬起，两道火光疾如飞梭，猛然射出。
“凤凰梭！”仙碧瞧得心急，脱口叫道，“当心。”
虞照微微一笑，双掌忽抬，两道电龙破空而出。不料火光射至半途，发出一声锐啸，同时拐弯，绕过电龙，一左一右射向虞照两肋。亦在此时，两道电龙去势亦止，陡然折回，后发先至，撞上火光。
一声巨响，硝烟弥漫，凤凰梭内的细小铅子密如天女散花，八面激射。只听沉喝如雷，虞照双掌收回，绕身横扫，阴龙流转在内，阳龙盘旋于外，铅子近身，尽被荡开。倏忽间，虞照双掌中又分出数道烟光，与宁不空的木霹雳撞个正着，巨声雷动，震耳欲聋。
烟光火气弥漫未散，黑影一闪而至，数道水剑细如银丝，借着烟火隐蔽，悄悄射向虞照。虞照虽然知觉，但此时全力应付宁不空，不及抵挡，方要闪避，忽见白影飘飘，来到头顶，纸蝶轻如晓烟，淡如晚雾，缠缠绵绵，封住水剑来路。
仇石偷袭受阻，生怕风雷合击，当即飘然后移，双袖一抖，射出两团白亮水球，迎风迸散。左飞卿白发一振，让过水箭，忽从腰间抽出一条雪白长鞭，挽一个鞭花，抽向仇石。
仇石双掌一分，引出两道水雾，但那长鞭飘如无物，卷荡而回，绕过水雾，向他面门点来，仇石见那鞭势古怪，不敢逞强，摆头让过，不防身后风蝶又至，不得已，只得分出一道水雾抵挡。“玄冥鬼雾”前后挪移，微露破绽，那条长鞭钻隙而入，飘忽曲折，缠向仇石咽喉，仇石拧腰低头，几束长发随鞭飞起，仇石出手奇快，反掌抓出，徒然抓住鞭鞘，用力一拽，不料那长鞭脆弱已极，应手而断。仇石捏在手里，软绵绵，湿漉漉，竟是一束宣纸，仇石恍然大悟：“这姓左的小子用的纸鞭，无怪鞭势如此飘忽。”继而心生怒意，“纸鞭对敌，这小子忒也小瞧人了。”当即呼呼两掌，鬼雾开合，涌向左飞卿。
这“纸神鞭”是左飞卿自创的神通，长及十丈，融合风劲之后，飘忽万端，只在仇石身周盘旋萦绕，一沾即走。斗到十余合上，纸鞭忽出，缠上仇石的手臂，仇石不以为意，正想运劲震断，那纸鞭缠绕处忽地传来一阵剧痛，肌肤欲裂。仇石大惊，自从他练成“无相水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掌力拳劲概莫能伤，此时竟被一条纸鞭勒伤，委实匪夷所思，但转念间他就明白，宣纸性能吸水，方才交手之际，左飞卿借这纸鞭，神鬼不觉地吸走了他的附体之水破了“无相水甲”，同时内劲传入，纸鞭坚韧可比精钢，仇石大意之下，顿吃大亏。
仇石手臂血流入注，心中惊怒欲狂，运足水劲，方要反击，谁知左飞卿并不贪功，一击得手，即刻收回纸鞭，风劲流转，刷地扫向宁不空，纸鞭上饱吸水渍，挥舞之际，洋洋洒洒，飘零如雨。水能克火，火部神通大多忌水，宁不空正和虞照激战，猝然遭袭，大是狼狈。
左飞卿借水部之水攻火部之火，运转巧妙，暗合天理，虞照瞧见，不由得喝了声彩，忽见仇石鬼鬼祟碎，要向左飞卿下手，当即笑道：“仇老鬼，咱们亲近亲近。”弃了宁不空，雷音电龙忽分忽合，向仇石狠下杀手。
四人一时间连换对手，忽而风火，忽而风水，忽而雷水，忽而雷火，走马灯一般厮杀，风雷固然相生，水火也本相济，四人又都是本部顶尖的人物，倘若两两齐心，势必难分高下。但虞、左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看似不合，其实甚有默契，天柱山风雷转生之后，默契更深；宁、仇二人俱是阴沉自私之辈，嘴里说是一路，其实貌合神理，各有主意，心里只盼对方多多出力，但若对方遇险，又决不肯舍身营救。是故斗到百合左右，虞、左二人风雷转生，神通合一，威力倍增，宁、仇二人各自为战，左支右绌，渐渐陷于苦战。
又斗数合，仇石脸上着了一鞭，此时“无相水甲”已破，纸鞭蘸水，不弱于牛皮精钢，仇石中鞭处如被火烧，头痛欲裂，眼泪也要流下来，唯恐左飞卿再施辣手，顾不得宁不空死活，纵身跳开。宁不空正和虞照斗到紧要关头，仇石一退，无异将他的背后卖给了左飞卿。
左飞卿得机，劲随鞭走，将那纸鞭逼得有如一束长矛，刺向宁不空后脑“玉枕”。
宁不空前当雷音电龙，后当“纸神鞭”，心中纵然明白，抵挡却不能。危急间，忽觉身侧涌起一股热流，迎上纸鞭。左飞卿虎口倏热，手中纸鞭变黑，无声无息化为飞灰，他目力虽强，竟没看到一点火焰，不及惊讶，热流又至，他心知厉害，飞身急退，饶是如此，半截袍子无火自燃，左飞卿急忙翻身落地，打灭火眼，抬眼望去，宁不空已然退到一旁，拄杖喘息，一个青衣少女和虞照拳来脚往，斗得十分激烈。人人中文
这少女正是宁凝，众人见她体态较弱，深情悒郁，并无一人将她放在心上，此时突然出手，寥寥数招，不但拯救老父于危难，还毁了左飞卿的“纸神鞭”，更凭一路掌法，和虞照斗得旗鼓相当。
虞照双掌白气氤氲，雾气中电光闪烁，噼啪作响，声势绝伦，兼之他性情豪迈，掌法大开大阖，一挥一送，狂风锐啸，直如天雷下击。宁凝出手则曼妙潇洒，如流云飞虹，不着人间烟火之气，纤掌过处，悄无声息。二人武功声势如此迥异，却好似相持不下，让众人无不诧异。
相持时许，虞照脸膛越来越红，头顶一道白气笔直上升，淋漓汗水浸湿衣衫。这时忽见宁凝一掌排出，虞照既不拆解，也不抵挡，向后大大退了一步，宁凝又拍一掌，虞照也还一掌，电龙烟光到了半途，似被无形壁障所阻，扭曲摆动，无法前进，虞照身型微微一晃，又退一步。
一时间，宁凝每出一掌，虞照则退一步，越斗越远，六掌之后，两人相距已有三丈，滚滚热流随宁凝举手投足涌向旁观众人，起初又如三伏暑热，渐渐热不可当，有如锻铁火炉一般。
两人遥遥出掌，虞照出手越来越慢，电龙烟光离掌数尺，便即湮灭，众人不需猜测，也知道他落了下风，心中真是奇怪极了。
仙碧十分担心，忍不住问道：“妈，玄瞳用的什么武功？”温黛皱眉不语，沉吟片刻，蓦地扬声叫道：“宁师弟，令爱练的可是‘无明神功’？”
宁不空阴笑道：“娘娘好见识。”
温黛皱眉道：“你就不怕害了她？”
宁不空淡淡地道：“不劳娘娘关心，小女自有法子驾驭。”
温黛不禁默然，注视宁凝，面露忧色。薛耳与宁凝交情最笃，见状焦急，忍不住问道：“娘娘，‘无明神功’到底是什么功夫？怎么会害了凝儿。”
温黛叹道：“这门神通是两甲子前一位火部前辈所创。火部神通，大多伴随明亮火焰，有形之火，容易躲避。‘无明神功’练的却是无形无色无明之火，出手无征，不知其所自来，上落飞鸟，下沉游鱼。寻常如被击中，势必五脏枯朽，肌肤焦黑，只不过威力虽大，却有一个弊端。”
薛耳听得心急，忙问道：“什么弊端？”温黛道：“这门神通极耗真气，真气稍有不足，无明之火便会反噬，令修炼者ZiFen而死。若要免劫，除非道合自然，气机取于天地，无穷无尽。但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够达到这般境界，是以‘无名神功’自古以来，只有修炼之法，却并无一个火部弟子练成，就是创此神通的那位火部前辈，也因为真气不济，ZiFen身亡。”
薛耳听得脸色发白，盯着宁凝，喃喃道：“宁儿……”不料定眼望去，宁凝出手飘逸，举重若轻，除了神色凄凉不胜，并无半分痛苦难受，反观虞照，汗如雨落，须眉焦枯卷曲，神色间十分吃力。温黛不觉咦了一声，心道：“真叫人看不明白，莫非这位宁姑娘如此年幼，竟已炼神返虚，能借自然之力？”
念头方转，虞照脸上忽地腾起一股紫气，两眼睁圆，身子摇晃数下。仙碧看出不妙，情急关心，纵身欲上，这时眼前白影一闪，左飞卿抢到前面，朗声道：“我来试试。”一挥袖，纸蝶纷飞，罩向宁凝。
虞照得隙后退两步，不待仙碧搀扶，盘膝坐倒，脸上阵红阵白，浑身热气腾腾，仿佛刚从蒸笼中出来一般。
宁凝面对纸蝶，眉间凄凉宛然，左掌从左至右轻轻画个圆弧，炎风过处，雪白纸蝶无火而焚，化为漫天飞灰，左飞卿大袖一挥，纸灰被风劲鼓动，铺天盖地卷荡回来。宁凝视线受阻，移步后撤，左飞卿因风疾转，绕到她身后，并指如风，飘飘点出，宁凝这一退，似将后心要穴送到他的指尖。
这时间，左飞卿忽觉指尖一虚，宁凝踪影全无，左飞卿心往下沉，飞身纵起，炎灼之劲从脚底流过，鞋底着火，空中弥漫一股焦臭。左飞卿发声轻啸，展开身法，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有如一团白烟，随风流转，飘渺不定。
他身法幻妙，宁凝身法也生变化，飘忽绝伦，几不见人，身子仿佛失去了重量，飘如灵羽，紧随左飞卿左右，左飞卿道哪里，宁凝亦到哪儿，左飞卿只觉四周灼热劲流纵横盘旋，任由他纵跳腾挪，上天下地，始终无法摆脱。西城众人瞧得目定口呆，惊疑不胜，均想火部高手何时练成风部神通，蹑空捣虚，与左飞卿比斗身法。
温黛细眉微皱，沉吟片刻，忽地身子一震，厉声喝道：“是了，是‘火神影’。”仙碧忍不住道：“什么是火神影？”温黛道：“这是一位火部前辈从火焰燃烧众悟出的法门，神奇奥妙，匪夷所思。但凡世间高手，施展身法轻功，移步转身，必有旋风跟随，这时修炼‘火神影’的高手，便能凭借这些微劲风，紧随对手左右，对手到哪儿，他便到哪儿，如影随形，附骨三分。说起来，风部神通无风不成，这门身法正是克星，天幸与‘无名神功’一般，‘火神影’极费真力，百年来虽有练法，却几乎无人练成。”说到这儿，温黛注视空中两道人影，眉间愁意更浓，心下寻思：“无名神功，火神影，这女孩子还会什么？”
左飞卿身在半空，既要竭力摆脱宁凝，又要抵御“无名神功”和“瞳中剑”，半晌工夫，肩背已被灼伤数处，若非真气护体，势必当场落败，但他外表冲淡，实则极为好胜，宁折勿屈，仍然苦苦支撑，不愿认输，忽地听见温黛言语，不由寻思：“这女子的邪门身法随风而动，倘若无风，必然技无所施。”心念数转，白发忽敛，飘落在地，滴溜溜盘旋数匝，陡然立定，转身出掌。
宁凝神通虽强，打斗经验却是少之又少，兼之本性良善，争强斗狠并非所愿，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左飞卿停下，她也随之站定，万不料左飞卿孤注一掷，倾力出掌。宁凝脱出黑天劫后，神明心照，反应极快，心念未动，双掌已出，啪的一声，二人四掌相交，宁凝“无明神功”转动，顿将左飞卿双掌粘住，左飞卿只觉炽流入体，不自禁浑身陡震，白玉般的双颊涌起一抹艳红。
温黛脸色微变，暗叫糟糕。不一时，左飞卿浑身肌肤渐渐转红，满头白发无风而动，根根竖起，面肌微微颤动，眼里似要沁出血来，稍有见识者，见此情形，均知左飞卿已将内力提升至极，难以长久支持，这般下去，过了多久，堂堂风君侯必被宁凝毙于掌下。

沧海29 论道灭神之卷 第五十九章 伤逝
宁不空目不能视，始终倾耳凝听，这是忽而笑道：“做得好，凝儿，当日灭我火部，害死你娘，风部也有一份。嘿嘿，你快快将这姓左的杀了，祭奠我火部群雄的英魂，也慰你娘在天之灵。”
众人闻言，无不变色，但宁、左二人单打独斗，比拼内力，旁人断无插手之理，仙碧心急万分，紧握双拳，脸上全无血色。
宁凝注目左飞卿，心知只要全力发出“无明业火”，不出一刻功夫，此人即便不死，也会精血枯竭，武功尽失，但她方才出手，只是不忍老父送命，至于连败风雷二主，并非出自本意，闹到这般田地，着实骑虎难下。想到这儿，她妙目一转，掠过人群，莫乙、薛耳、秦知味、苏闻香、燕未归等人的脸庞在眼前一闪而过，她的目光落在陆渐脸上，见他也正望着自己，神色十分焦虑，宁凝不由寻思：“他是怕风君侯伤了我么？”
心念闪过，忽听陆渐张口叫道：“宁姑娘，左兄是好人，你不要与他为难。”宁凝芳心一沉，心底涌起一丝酸楚：“他并非想着我，却是怕我害了风君侯。”想着心神一分，顿时泄了真气，左飞卿缓过一口起来，立时运功反击。
风劲入体，宁凝身子一震，宁不空听出异样，焦躁起来，厉声道：“凝儿，你磨蹭什么，还不快快杀了姓左的，给火部同门报仇。”
宁凝目光流转，看看父亲，又瞧瞧陆渐，倏地泪盈双目，左飞卿与她正面相对，先是宁凝内力转弱，忽又见她凄惶涌泪，左飞卿心中不胜讶异，于是不再催劲进击，凝神守意，静观其变，只见宁凝含住眼中泪水，长长吸一口气，忽地撤了内力，飘退丈余，幽幽道：“左部主神通高妙，小女子自愧不如。”
她分明占了上风，却突然认输，众人均是莫名其妙，宁不空深知女儿性情，闻言脸色铁青。宁凝走到他面前，低声道：“爹爹，女儿输了……”话未说完，宁不空忽地抬手，重重打她一个耳光，宁凝左颊高肿，口角流血，眼里流露迷茫之色。陆渐又惊又怒，但父亲打女儿，天经地义，他身为外人，难以置喙。人人中文
宁不空森然道：“臭丫头，你说，我为何传你火部神通？”宁凝低声道：“为火部同门报仇，给娘报仇。”宁不空将竹杖重重一笃，厉声道：“既然如此，我让你杀人，你为何不杀？你这一身本领白练了么？你对得起死去的娘亲么？”宁凝低着头，泪如走珠，点点滴落。
沙天洹见状，干笑道：“宁师弟息怒，贤侄女年纪小，不懂事，说两句就罢了，何苦打她。”宁不空道：“这孩子太不听话，分明赢了，却要认输，白白折了我火部的威风。”
左飞卿不明所以，呆立当地，听到这话，冷哼一声，说道：“宁不空，你不要说嘴，宁姑娘没有输，输的乃是左某，宁姑娘神通高妙，左某输得心服口服。”
众人只道他性情高傲，不料此时此刻，他竟会磊落认输，一时间无不惊奇。宁不空心中得意，嘿嘿笑道：“男子汉赢得输得，左师弟拿得起，放得下，不愧为大丈夫。”
左飞卿冷笑一声，转回本阵，宁不空手拈长须，笑道：“还有谁不服的，天部之主？地母娘娘？二位要是不服，不妨也来和小女会会。”他说这话时，心里已有算计，知道宁凝对陆渐有恩，陆渐神通再强，宁可服输，也不会和她动手，温黛艺业虽高，却也未必是“无明神功”和“火神影”的敌手，此时风雷二主已败，若能再将天地二主折服，火部必能威震西城，出一口当年被灭的恶气。人人中文
果然陆渐听了，神色犹豫，温黛却举步出列，微微一笑，说道：“小宁师妹青出于蓝，叫人钦佩，温黛不才，情愿领教高招。”
宁凝听得发愣，她尚在襁褓之中，地母威震武林便已多年，此时竟要与这西城传奇人物交手，宁凝如处幻梦，心生怪异之感，未及答话，忽听一个清冷的声音道：“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这一阵晴儿愿代师父出战。”
宁凝芳心一震，抬眼望去，只见姚晴步出人群，望着自己，目寒如冰。宁凝心头一阵恍惚，转眼望去，陆渐也望着姚晴，露出错愕之色。
温黛略皱眉头，说道：“晴儿……”姚晴不待她把话说完，抢着道：“师父放心，这一阵弟子必然不负所望。”轻身一纵，已到场中，望着宁凝似笑非笑。
宁凝大为犹豫，宁不空脸色却阴沉下来，姚晴突然出战，将他的如意算盘尽皆打消，不仅温黛不必冒险，抑且姚晴一旦危殆，陆渐势必出手，再说明白些，姚晴此举，已然超越自身胜败，竟是逼迫陆渐在姚、宁二人中抉择其一，要么眼看姚晴败落，要么便须对宁凝出手。
陆渐也知道这一层道理，瞧着二女，不自觉心跳加快，呼吸艰难，心中念头乱转：“要是阿晴遇险，我不能不救，只是如此一来，必然要和宁姑娘交手，宁姑娘对我恩重如山，我岂能对她无礼……”他越想越觉难过，恨不得大哭一场，眼巴巴望着宁凝，只盼她不要答应出战。
却见宁凝呆了一会儿，忽地凄然笑笑，迈开步子，缓缓上前，和姚晴默默相对。
陆渐有如万丈高峰一脚踏空，身心俱是一沉，不由得叹一口气，闭上眼睛。
海风吹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湿气，一个浪花拍中礁石，珠玉飞迸，碎雪飘零。两名少女遥遥相对，一个清丽皎洁，不染点尘，一个明艳照人，揽尽天下秀色；一是谪凡的仙子，一是绝代之佳人；一如秋日雏菊，一似怒放牡丹，纵然容貌各异，气质迥然，清艳相照，浓淡不一，然而相形之下，清者越清，艳者越艳，各有一种惊心动魄之美，颠倒众生。
热流涌起，陆渐心弦一颤，既想张眼去看，又怕一望之下，二女之间已有不幸，心中矛盾痛苦已极，忽又听嗖嗖有声，正是化生之术特有，陆渐再也忍耐不住，张眼望去，二女已然斗在一起，宁凝襟袖飘逸，双掌所至，热浪腾空，炎风飞扬，姚晴指点洒落，指顾之间，藤蔓丛生，荆棘四起。
两人各显神通，这一战不止拱卫师门，更加掺杂了许多别样心思，纵然人比花娇，皓腕凝雪，斗到深处，出手既凶且狠，均不留情。姚晴真气所到之处，不仅藤蔓长生，蛇牙鬼刺丛丛涌起，更有粗大根须破土而出，与藤蔓经济上下呼应，专缠宁凝双足。人群中有人低声问道：“菩提根么？”温黛见状，露出欣慰之色。
姚晴虽有精进，无奈“无明神功”乃是火部顶尖儿的绝学，宁凝掌风所及，藤来藤断，荆棘尽焚，菩提根虽强，竟无生根之处，反而变成火源，助长火部神通，姚晴技无所施，唯有竭力拖延，不过十余招，便已气息转促，雪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宁不空听出端倪，冷笑道：“五行之中，木能生火，化生遇上我火部绝学，真是自取灭亡。”温黛一哂，淡淡地道：“木能生火，火亦能生土，地部绝学岂止化生。”
宁不空心下一沉，出声冷哼，姚晴却是恍然大悟，忽地使出“坤元“，激起地下沙土，密密麻麻．进射如箭，火焰被沙土掩盖，顷刻熄灭．火劲威力为之一缓。人人中文
姚晴一招得手，将”坤元”、“化生”交错互用，“坤元”挪移沙土，沙土化生藤蔓，藤蔓燃烧，又化灰土，但凡泥土．火不能燃，却能生长树木．如此生生不息，竟成一个循环。宁凝原本大占上风，不料姚晴悟通五行相生之道，凭借两大神通，夺回劣势，堪堪与之斗成平手。
宁不空听得焦躁起来，将竹杖一顿，厉声道：“凝丫头，这当儿还留手幺？她用‘坤元’，用‘化生’，你的‘火神影’呢？‘瞳中剑’呢？”
宁凝微一迟疑，不敢违背宁不空的意思，忽地展开“火神影”，身法转疾，追上姚晴，眼里玄光一转，姚晴小腿灼痛，闷哼一声．身法稍滞，已被宁凝赶上，宁凝手起掌落，向她后背刷地劈落。
掌还没到，炎风先至，姚晴浑身酷热，如被火烧，设法抵挡已是不及，这时忽觉一股磅礴浩气从旁涌来，热风忽消，遍体清凉，姚晴身子一轻，不用回头，她也知是谁到了，心里不觉一甜：“这傻子，终归还是向着我的。”
陆渐如何动身，在场众人无一得见，但觉眼前一花，“无明业火”已被大金刚神力冲散。宁凝微微一怔，一股酸楚之气冲上心头，心道．“好啊，你到底还是帮她。”咬牙，挥掌又向姚晴拍去，陆渐抬起右掌，将她掌势挑开，叫道“宁姑娘，别打了”宁凝一咬牙，大声道．“要我别打还不容易，你一拳
打死我吧。”心里却想“若是死在你手里，定能叫你记一辈子，你不麓赔我一世，记我一世也是好的。”想到这里，呼呼又是两掌，掌势没到，眼泪却已流了下来。
陆渐无法，一面随手拆解来掌，心中却是懊恼极了“我糊涂了么．怎么与宁姑娘动起手了……”不及细想，忽见地下土动，一丛恶鬼刺向宁凝双足纠缠而来．却是姚晴趁机施袭。陆渐头大如斗，叹了口气，左掌拂出，恶鬼刺化为齑粉，四散飞扬。
姚晴心头怒起，娇叱道”陆渐，你到底帮谁？”陆渐硬起头皮道我谁都不帮。“姚晴怒道“好啊，那就快快滚开，我是死是活，都不要你管。”
陆渐皱了皱眉，说道“你们不打，我谁都不帮，你们若要打……”姚晴兰：“那又怎么’”宁凝虽不作声，一双妙目却凝注过来，却见陆渐挠挠头，支吾道“你们，你们若要打，我两个都帮。”
一二女听得这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均想一他何时也变惫懒了，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但陆渐横身隔在中间，二女既不能伤着对方．只不忍伤害于他，一场比斗顿成僵局。宁不空忍不住喝道：“狗奴才，火部地部比斗，和你天部有什么相干？人人中文
陆渐道：“火部地部比斗跟我不相干，宁姑娘和阿晴比斗，却与我相干，你若不服，只管使出手段，我接着便是。”他一出手便将“无明神功”破去，宁不空再多十个胆子，也不敢向他挑战，闻言哼了一声，再无多活。
陆渐见宁凝、姚晴都无收手之意心中好不烦恼，寻思这两名女子均和他渊源极深，他打心底里不愿二人彼此相残，万不得已，只有用武力压服，倘若过了今日仍有命在再行负荆请罪，任由二人责罚不迟，想到这里，默运神同，方要动手，忽然心子突的一跳，警戒之意密布全身。
这感觉熟悉已极，陆渐猝然抬头浑身一震，“啊”的一声叫了起来．众人闻言纷纷举头望去，遥见鳌头矶上，一领青衫向着苍茫大海，猎猎飞扬。
悄无声息，万归藏已然来了。
陆渐与万归藏几千里追逐下来，对其行踪洞悉入微，故而万归藏悄然而来，在场数千人中，唯他能够知觉
万归藏行踪已露，纵身长笑，飘然一纵，自熬头矶上飞泻而下，所过之处岩石崩催，纷如雨落。万归藏落身之际，矶下堆满无数碎石，崖壁上“有不谐者吾击之”七个大宇已然消失无踪。．
万归藏身如飞絮，落地无声，手提一只红木方盎，步履潇洒，走向众人，口中笑吟吟地道：“有不谐者吾击之，此话未免着相，佛陀云‘诸相非相，云空不空’，老子云：‘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微’，既然实空并生，有无同在，有谐无谐，其实均合自然，既合自然，又何必击之？”他此来先声夺人，以裂石之术．抹去崖上巨字一惊得众人目定口呆，这一番话更包含佛道绝旨，微妙精深，意味深长。
陆渐眉头一皱，扬声道：“既然何必击之，你又何必要来？”
温黛等人听此一问，无不暗暗唱彩。万归藏“有谐无谐，何必击之，有谐无谐，均可击之。击与不击，只在转念之间。小子，论武功，你或许强过鱼和尚，论道理么，呵呵，你可不及他一个零头。”
谈关间，万归藏已到近前，仇石屈膝拜倒，大声道：“仇石参见城主。”万归藏略略点头，目光淡定，扫过人群，但见众人挺立如故，顿时莞尔道：“好,好！”宁不空略一犹豫，忽也屈膝跪倒，涩声道：“宁某罪该万死，还望城主责罚。”众倭人见他跪下，也随之拜倒，只有宁凝挺然俏立，眼里却露出几分迷茫。
归藏忽地笑了笑，问道：“宁师弟，你何罪之有呢？”宁不空浑身发抖，颤声道：“当年属下糊淙，受人蛊惑，在城主遇劫之时，不思报效，反下毒手.属下自知罪重，不敢逃避，特来这里送死。”
万归藏哈哈一笑，盯着宁凝，答非所问道：“宁师弟，养的好女儿啊。”宁不空露出茫然之色，沙天洹在他耳边低声道：“凝儿还站着呢。”宁不空大怒，喝道：“凝儿，你怎么不跪。”宁凝道：“我，我……”她心里明白何以不跪，但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只是偷偷瞟了陆渐一眼……
万归藏目光一闪，笑道“小丫头，你小小年纪，练成火部两大绝传神通，天资着实了得。这样吧，你尽展全力打我一掌，老夫决不躲闪，你若伤得了我，我准你不拜，你若伤不了我，便须听我支使。”
宁凝一愣，道“我干吗要打你？”万归藏淡然道：“万某人言出法随，让你出手，你便出手，若不然，火部上下，可就性命难保。”
宁凝心中一惊，咬了咬牙，大声道：“好，可是你说的，我若伤了你．你便不得与我爹爹为难。”万归藏笑道：“那是自然。”当下不丁不八，袖手而立，脸上挂着丝笑意。
宁凝定了定神，将“无明神功”聚于双掌，呼地拍出，她不愿伤人太甚，虽知对方天下无敌，出手之时仍是留了余地，仅用了八成功力，而且随时准备收回。
啵的一声闷响，双掌击中万归藏胸膛，一剥那，宁凝忽觉掌下发虚，掌上无明业火有如石沉大海，浑不着力，定眼望去，万归藏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掌力上身，一无所觉。
宁凝不知“周流八劲”能够化解天下任何真气内力，眼看万归藏安然无事，心中震骇已极，慌忙借力，将真气催至十成，不料万归藏仍是不动，宁凝更惊，欲要收掌，忽觉双掌被一股大力牢牢吸在万归藏胸前，任她如何使劲，也难挣脱，情急中，宁凝双目玄光一转，“瞳中剑’’射出，恰与万归藏目光交接，霎时间，宁凝好似挨了劈头一棍，脸色倏地煞白，双跟酸痛流泪，透过泪水，只见万归藏双眼清澈如故，丝毫未损。宁凝顿时心往下沉，一股绝望之情涌上心头。
宁不空隐约听出不妙，心中-隍惑，急道：“城主，属下只有一个女儿，还请城主大人大量，饶她小命，倘若要杀，还是杀属下的好。”陆渐虽也瞧出端倪，但投鼠忌器，心中焦急，却是不敢乱动，听到宁不空这话，不由一呆，心想：“有道是虎毒不食子，宁不空纵然十恶不赦，却宁可自己送命，也要保全女儿，唉，这份情意，叫人如何评说？”
宁凝听到这话，泪水亦是不绝滚落，万归藏看了宁不空一眼，忽地微微一笑，撒去胸前吸力，宁凝撤掌后退两步，但觉浑身发软，仿佛经历一场剧斗，双腿颤抖，几平无法站立。
万归藏淡然道“无明神功不过如此。小丫头，看你父亲面子，饶你这次。”又向宁不空道，宁师弟，你今日肯向我跪拜，那是很好。往日恩怨，一笔勾销，从今往后仍做你的火部之主，兼领东海倭寇，随时等我号令。”
宁不空惊喜不胜，连连称谢。沙天恒见状忙道：“泽部沙天恒见过城主，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屡屡为难城主，沙某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恨不得大义灭亲，将他亲手正法才好。”
万归藏瞧他一眼，笑道：“要说沙天河不成器，倒也不对，但他眼下情形，确然不合做这泽部之主，也罢，沙天洹，我命你带领泽部，倘若统率得当，便让你做泽部之主。”最后两句用上真力，经过茫芒大海，远远传出。
沙天恒心花怒放，方要称谢，海上忽然传来一个惊雷般的嗓音：“万归藏，你也不怕大风闪了舌头，泽部之主由本部公推，就算一城之主，也无任命之权。”
众人循声望去，一张白帆乘风急来，半晌工夫，便已低岸，崔岳，沙天河并排下船，一个高壮如山，一个瘦小如猴，两人并肩而立，真是相映成趣。
“你二人还敢来么？”万归藏淡淡一笑，“这份胆气，真叫万某佩服。”
“怎么不敢来？”沙天河将油锅在脚底磕尽烟灰，插回腰间，目光炯炯，注视万归藏道，“这些年来，每次想到你害死左城主的情形，沙某就如刺骨钻心．难以入眠。当年教畏惧周流六虚功，一念之差。不敢站出来与你抗争。苟且偷生，错恨难运。邀等大错可一不可再，今日此时．沙某断不会一错再错,屈服于你的淫威之下。”
他个子矮瘦。但声如铜钟，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令西城弟子无不动容.涉天洹涨红了脸，暮地赣指沙天河，厉声道：“你这狗东西，敢对城主无礼？”
沙天河瞟他一眼，轻蔑道‘沙某站若做人，从不趴着散狗。”沙夭洹此时正跪在地。闻言气急．但不得万归藏准许，不敢站起，唯有指着沙夭河浑身颤抖，崔骂道：‘狗东西。狗东西……”
万归藏低眉笑笑，忽地举手拈须，悠然道。本人不爱哆唣．只说一句．在场之人，倘若今日屈服于我．就如宁师弟一般，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话音来落，沙天河便啐一口，扬声道：“八部公选，乃是思禽祖师所定。沙某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认你这个冒牌城主。”崔岳叭喏叭嗒咂了两口烟，笑道”不错，不错。”
万归藏望着二人，忽地哈哈大笑，笑声未绝，身形倏晃，众人只听一声轻响．仿佛珠零玉碎，一个瘦小人影在空中画了一个长长的圆弧，哗啦一声，跌落海里。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万归藏却已回到原地．似乎除了晃一晃身，便没动过“猴儿精。”崔岳抛开烟袋，几步枪入水中，将沙天河抱了起来，凝神一瞧，沙天河已然断气，浑身其软如绵，万归藏一击．竟已将他四肢百骸震得粉碎。
崔岳凝视老友面庞，眼眶倏热，蓦地哈哈狂笑，笑声中，眼泪大滴大滴，蓬在沙天河脸上。他丈二巨人，诙谐滑稽，西城千百弟子有生以来，从没见他流过一滴眼泪，一时间．人人心中涌起悲愤之气，陆渐攥蔡双拳．攥得指节噼啪作响。
崔岳亦哭亦笑。号叫数声，陡然挺身站起，抱着沙天洹走到岸边，放下遗体，盯若万归藏，且射xx精芒，胡须上泪珠点点，晶莹闪亮。
万归藏冷冷道：“老笨熊，我不想杀你，你好自为之。”
崔岳咧嘴一笑：。你怎么不想杀我，难道还念着当年的事？“万归藏皱眉道“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为何不提？”崔岳声如响雷，一岛皆闻，“那时候你没爹没妈，又瘦又小一身子比耗子还轻，脾气却比皇帝还大．惹得师兄弟专门挑你欺负．那时节你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年到头不见好过，但无谁他们怎么打你．从不见你哭一次鼻子。就冲这一点，我老笨熊打心底佩服。”万归藏闻言，神色一缓，举头望天，眼里透出一丝暖意，喃喃道：“是啊，我每次挨打，都是你老笨熊为我出头，你块头大，力气大，往前一站，就似一面山墙，要不是你，我万归藏早已死了。”
崔岳惨然笑道：“瘦竹竿，这些事你还记得？”
“我自然记得。”万归藏叹道，“所以当初你替左梦尘说话，我没杀你，除了你，左氏党羽，又有谁还活着？”
左飞卿听到这里，双目尽赤，忽觉肩头生来一只大手，转眼望去，却见虞照盯着自己，微微摇头，左飞卿一楞，忽又见仙碧走过来，目光如水，凝注自己，眼里甚是关切，左飞卿胸中一痛，忖道：“我今日一定活不成的，我若死了，她会不会为我难过？虞照这呆子，会不会一生一世，好好待她？”一念至此，心升酸楚，忽地长吐一口气，挣开虞照，大步想前，高叫道：“万归藏，左氏党羽，谁还活着？难道你忘了我左飞卿？”
万归藏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崔岳却看出他心中杀机，蓦地喝道：“臭小子滚开，大人说话，小娃儿插什么嘴。”左飞卿一愣，道．“崔师兄。”崔岳巨掌一挥，不耐道“给老子滚。”
除了地母温黛，西城之中，左飞卿最服崔岳，闻言眉头徽皱，默默遇到一旁。
崔岳朗笑一声，喝道．“瘦竹竿儿，闲话少说，还是看招吧。”他出手奇快，话到拳到。人影交错，崔岳发出一声闷哼，偌大身躯飞将出去，正撞上一座礁石，碎石进溅，声如闷雪，崔岳面红过耳，牙关咬破，口角流出缕缕血丝。
万归藏面沉如水。一字字道．“崔岳，你不要逼我。”
崔岳哈哈太笑，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拧腰转身，抱住形如石笋、高达两丈的一块礁石，发声沉喝，半空好似炸了个响雷，山劲所至，咔嚓一声，礁石齐根而断。
“起。”崔岳又唱一声，竟将数千斤巨石扛过肩头。
万归藏面容渐冷，目光雪亮，眉问闪过狠厉之色。
“呼！”礁石陡然一跳，腾空而起。“去”崔岳双掌如风，拍中礁身，一芦巨响震耳欲聋．礁石龟裂，凌空四散，密如冰雹陨石，向万归藏呼啸而去。
这一招“星流石陨”乃是山部数一数而的神通，施展者平生力气真元全都附在石雨之中，一招使出，崔岳浑身脱力，双膝一软，砰然跪倒。
与此同时，人群中数道人影飞掠而出，“化生”，“乱神”，“风蝶”，“雷音电龙”、“大金刚神力……一时间汇聚天下绝学，惊涛骇浪般向万归藏涌至。
万归藏微微一笑，那一抹笑意还在众人眼中，人却突然消失在空气里。
一声闷响，血花绽放，崔岳伟岸身躯，仰天倒下。漫天纸蝶化为齑粉，一篷血雨喷来，将那粉红染得银红，漫天红雪飘零。触目惊心。左飞卿口角滴血，迷迷楞楞，虞照扶着他到掠而回，落地时双脚如锥，入地三尺，忽昕咔嚓一声脆响，虞照左膝巨痛，已然脱臼。
温带鬓乱钗横，面如白纸，飘退数丈，转眼一瞧．失声惊呼”太奴．你的
眼睛？”
仙太奴站在远处，凝如石雕。两道鲜血从双眼流出，顺着面颊潜涔淌下。仙碧忍不住叫道“爹爹……”上前扶住，欲哭无泪，只是浑身发抖，仙太奴觉出她心中悲痛，淡淡一笑，抚着女儿如云绿发，说道“爹爹只是坏了跟睛，还不会死。”
仙太奴在世间劫奴之中，辈高位尊，神通奇绝，“太虚限”玄妙无比，有劫奴以来，鲜有人物与之匹敌，此时双目尽废，劫奴神通自然毁了。
“太奴。”温黛与丈夫情深爱重，不禁心如刀割，热泪盈眶。
唯有陆渐还在场上，纵极神通，与万归藏苦苦纠缠。两道人影飘忽不定出手之快，令众人瞠目欲绝，呼吸维艰。温黛亦瞧得心惊肉跳，她万没想到，万归藏历劫复出，神通犹胜当年，瞬间连败四部之主和仙太奴，若非陆渐挡了一挡，此时此刻，五人无一能够活着。
场上二人越斗越快，青衫幻影上下八方无所不在，陆渐一点灰影被积压得越来越小，犹如青色火焰中的一只飞蛾。温带见陆渐隐露败相，心中叫糟，未及想出方略，眼前倩影一闪，宁凝带这一股热浪，扑了上去。
“凝儿，”宁不空脸色惨变，厉声道，“你做什么？”
喝声入耳，宁凝闻如未闻，“无明神功”骤然提升十成。“火神影”全力运转，炎风四益，人影飘渺，万归藏的清影你敛，陆渐的灰影霎时间放大几分。
人时间际遇最其他的一对男女，终于与上了天下间最可怕的劲敌。
百招转眼即过，众人眼里，这一百语招拆得快不可言，不过弹指，陆宁二人身处其间，却似经历一生一世。宁凝无论发出多少真气，均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忽然间，巨力天坠，纵横压来，宁凝血为之凝，气为之结，仿佛置身无涯噩梦，明明感到恐怖袭来，身子却似僵住了，一发不能动弹。
劲气如潮，自旁用来，两道大力凌空交接，哧哧有声。宁凝身周压力陡轻，左手暖湿，已被陆渐拉住，一股真气顺着掌心涌入显脉，忽尔一转，化为劫力，劫力再变真气，宁凝呼出一口大气。转眼望去，陆渐大汗淋漓，额上青筋根根凸起，宁凝心头一急，亦发出一道真气，度入陆渐体内。二人互为主奴，真气度入，即化为劫力。
陆渐真气已溃，败在须臾，宁凝真气入体，劫力陡增，双手灵觉骤然变强。但不及再变真气，万归藏真力已至，巨力缠缚，重如山岳。生死关头，陆渐不及转念，嗖地施展“补天劫手”，左手并指如剑，迎向万归藏掌势，谁知一刺之下，竟无所碍，穿透同流八劲，手上劲力未衰，直奔万归藏心口。
陆渐大奇，自与万归藏变手以来，只要正面交手，真气也罢，神力也好，与万归藏的真气交接，立时土崩瓦解．无法凝聚，此番得手，端的匪夷所思。可惜身在斗场，陆渐无法多想，唯有顺其自然，挥手直送，艰看行将刺中万归藏心口，身周真力忽消，万归藏飘身后退，陆渐缓过气来，大金刚神力重新凝聚。
“好小子，看我的“天无尽藏’。”万归藏忽地纵声长啸，啸声尖锐无比，岛上众人，耳鼓均似洞穿，纷纷掩耳摇头。陆渐不及转念，一股狂飙扑面而至，
力量大得不可思议陆渐无法可挡，仓皇后退，可那狂飙有如火上添油，见风即长，连逼而来，才退两步，竟似强了一倍，宁凝没有“大金刚神力”护体，抵挡不住如此巨力，小嘴一张，一道血箭夺口而出。
“去。”陆渐大喝一声，一脸沛然之力裹住宁凝，一阵风将她送出数丈，宁凝跌落在地，翻滚两匝，擗命挣扎起来，定眼望去，只见陆渐面庞扭曲，七窍中流出血来。
“陆渐。”宁凝凄声尖叫，欲要挣起，四肢百骸却如散架一般，用不上半分气力。
“天无尽藏“，乃是万归藏此次隐居之时，从”周流六虚功“悟出的无敌绝技，只因来遇大敌，练成之后从未用过。真气一旦离体，立时八劲相生．化为六十四劲，六十四劲再转。和合阴阳，颠倒五行，又化为一百二十八劲，如此叠加，直至对手毙命，方肯罢休。
血水盈疃，陆渐双眼模糊一片，眼前白影闰动，似有人物来到身边，一股淡淡清香在空中弥漫开来．却不似人间气息，身子四周，无数藤蔓缠绕过来，密密层层，也不知有几百几千。
狂飙骤然消失，陆渐抹去眼中血水，定眼望去，翠华撑天，巨藤纠结，密密麻麻，遮蔽天光．四周竟有几分幽暗。长藤上雪白奇花喷吐，开了又谢，谢而后开，花开花落，落花之处，结满细小果实，小如米粒，浑圆如珠。在暗中散发幽幽白光，开花也好，结果也罢，在陆渐眼里纤毫必见，在常人眼中，却只是刹那间事。
“孽因子？”陆渐心中迷糊起来，巨藤簌簌摇晃，细白如珠的果实如雨纷落，一沾泥土，即时生发，藤生果，果生藤，生而又落，循环往复，百藤千蔓，纵横交织，如梦如幻，将陆渐轻轻围在中心。
“发生了什么事？”陆渐迷惑极了，“难道我已经死了？”这念头刚起，如林藤蔓忽地迸散，长藤瞬间枯萎，发出沙沙异响，化为漫天飞灰，迷迷蒙蒙，非雪非雾，雾气之中，透着几分凄迷。
“地母娘娘。”陆渐恍然大悟，大叫一声，正要奔出，忽沉前方有异，他忍不信伸手摸去，却碰得一个软绵绵的身子。不知怎的，陆渐胸中一窒，焦躁起来，大喝一声，挥拳送出，尘灰、纷然四散，露出一个白衣女子，倒卧在地，双目紧闭。“阿晴……”陆渐大吃一惊，俯身抱起姚晴，忽觉她的身子格外的轻，肌肤晶莹，几如透明，眉宇间聚着一团青气，轻轻流转。陆渐心头生出一片茫然，伸手探她鼻息，却是一丝也无。
陆渐手指如被火烧，遽然收回，他已然吓得傻了，掉头望去，飞尘散尽，澄空清明，万归藏立在数丈之外，望着这方，目光惊疑，宁凝半躺半坐，也呆呆看着此间，震惊之色，刻在脸上。
一声叹息，传来幽幽低吟：“三生石上旧精魂，吟风赏月不须问，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蓦然间，两点泪珠滚滚出温黛眼眶，悄然滑落。“地母娘娘……”陆渐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说什么？阿晴怎么啦，到底怎么啦……”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给姚晴度入真气，但无论多少真气，都无半点动静。
温黛张开眼，走上前来，摇头道：“没有用的。”陆渐双目尽赤，喃喃道：“她怎么没有气，怎么没有气？”说到这儿，脸上已有癫狂之意。温黛心中暗惊，一手按住他，从袖里取了一去玉瓶，倾出一粒红丸，塞入姚晴嘴里，过了片刻，姚晴鼻间渐有呼吸，但却细如游丝，若有若无。
陆渐大大松一口气，说道：“多谢娘娘。”温黛神色凄楚，摇头苦笑：“你无须谢我，这粒‘亢龙丹’不过暂延她的生机，晴儿还有两月性命，你若有心，就赶快离开这里，好好陪她度过这些日子。”
陆渐激灵之颤，这番话有如一把利刃，真将亿连人带心劈成两半。
温黛见他瞪着双眼，满脸不信，便吧道：“小陆师弟，适才你身陷危境，晴儿为了救你，使出了‘化生六变’中的最后一变。可这一变耗人精血，能叫人五脏俱空、骨坏经毁，一旦施用，也就活不长了……”说到这里，双目微微一红，凑近陆渐耳畔，低声道，“我率地部弟子挡他一挡，你带晴儿火速离开这里，只管逃走，不要回头。”
陆渐骤闻噩耗，哀伤欲绝，三魂六魄尽皆系在姚晴身上，温黛十句话中入耳的不过一句，只是盯着姚晴面庞，呆呆怔怔，一动不动。
温黛心中暗急，轻轻推他一把，陆渐仍是不动，饶是温黛久经风浪，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让他醒过来。焦急中，忽听万归藏吐出一口长气，徐徐道：“温黛，你还有什么打算？”
温黛只得直起身来，淡然道：“过了这么久，我的打算，你难道还不明白？”万归藏微微点头，目光转动，说道：“仙碧，你曾拜我为义父，算是一点香火之情，眼下你若劝左，虞二人和令堂回头，万某依然既往不咎。”
仙碧默不作声，搀着父亲，上前一步，与温黛并肩而立，地部弟子也默然上前，站在三人身后。
万归藏长眉微耸，手拈长须，迈步走到崔岳面前，崔岳躺在地上，面皮色如淡金，鲜血大口大口涌出来。
“老笨熊。”万归藏缓缓道，“你若现在服我，我有法子救你不死。”
崔岳呵呵大笑，伴随笑声，口中血如泉涌。万归藏涩声道：“老笨熊……”
崔岳笑声忽止，双目瞪圆，蓦地厉声首：“瘦竹竿儿，这辈子就此作罢，下辈子再让我遇见你，老子非揍扁你不可。”说罢哈哈大笑，笑声渐弱，戛然而止。
万归藏望着地上老友，眼中神光慢慢暗淡，忽而举头望天，一抹淡淡伤痛掠过眉际。偌大海岛骤然间安静下来，静悄悄的，海浪呜咽，悲风哀鸣，入骨的忧伤弥漫在空气里。
万归藏忽地纵声长笑，笑声不胜凄凉，仇石、宁不空听出笑中杀机，均是浑身发抖，将头垂得更低。
一声笑罢，万归藏转过身来，又是淡定神气，悠然笑道：“凡事不破不立，大不了从头来过。也好，万某今日就大开杀戒，先毁了这座西城，等到来日，重建不迟。”说到这里，眸子里精光灼灼，迸射而出。
温黛母女靠得更紧，左飞卿和虞照摇摇晃晃，相扶站起，唯有陆渐抱着姚晴，痴痴怔怔，此时在他眼里，只有怀中女子，即使天崩地裂，也是全无干系。

沧海30 八图合一之卷 第六十章 八图(1)
一声清啸，悠悠传来，划破岛上沉寂，众人一呆，转眼望去，只见一叶小舟穿风过海，飘然而来。谷缜立在船头，宽袍大袖，头绾道髻，疏朗神秀，仿佛玄门羽士。
谷缜身后，施妙妙手挽竹篮，婉约静坐，神采清灵，难描难画。除了二人，船上再无别人。
西城诸人大为惊疑，望着二人，便是万归藏，也是微微蹙眉，仇石更觉不可思议，心道：“这小子何时学会了我部的驭水法，不用舟楫，也能驾驭船只？”
正自百思不解，小舟已然抵岸，谷缜挽着施妙妙纤纤素手，逍遥登岸，二人含笑对视，脉脉传情，仿佛不是来赴生死之会，却如一对痴情爱侣，携手踏青。
谷缜笑眯眯扫视众人，目光忽地落在陆渐身上，见他低头望着姚晴，不但双眼空洞，整个人也仿佛成了一具空壳，全无生气。再看姚晴，双眼闭合，胸口不跳，容色凝寂无神，就如死了一般。
谷缜心往下沉，皱了皱眉，忽而笑道：“看起来我晚到一步，错过了一场好戏。”
温黛迟疑道：“东岛来的，就你二人么？”
谷缜笑道：“是啊。”
温黛神色黯然，心头升起一阵绝望，本还指望东岛高手倾巢而出，与自己四部合力迎战，便是不胜，也多一线生机，谷缜与施妙妙孤身前来，不啻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更不用说改变大势了。
忽听有人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姓谷的，你要送死，大可割了脑袋派人送来，又何必亲自来送？”
谷缜心道：“不是冤家不聚头，这玩意儿竟也来了。”当下嘻嘻一笑，转身道：“沈秀，你脑袋长在裤裆里了？怎么说起话来臭烘烘的。”
施妙妙听得皱眉，忍不住瞪他一眼，谷缜自知说话粗鲁，吐出舌头，向她扮个鬼脸，施妙妙又好气又好笑，本想训一训他，见这情形，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沈秀来到灵鳌岛上，因为武功不济，始终没有出头露脸的机会，心中着实焦急万分，又听说万归藏要铲除内患，重建西城，越发心头发痒，想要出头立功，好引得万归藏垂青，在西城中争得一席之地，眼看谷缜前来，急不可耐，出言讽刺，不料谷缜反唇相讥，恶毒之处犹有过之，沈秀脸上挂不住，怒道：“姓谷的，你放什么屁？”
谷缜笑道：“妙极妙极，你连老子放屁都知道，真比狗鼻子还灵。”
沈秀涨红了脸，眼露凶光，厉声道：“姓谷的，有本事不要摇唇弄舌，你敢不敢和我各凭本事，决个生死？”他琢磨谷缜武功低微，即便听说他夺得岛王之位，仍不以为意，只当他靠的不过是家世诡计，绝非真才实学，方才来时无桨行舟，也必是船上安放机关，弄鬼唬人。无论如何，此人既然送上门来，真是天助我也，自己若能生擒这东岛之王，岂非奇功一件？
沈秀心中盘算，越想越喜，自觉算计巧妙，无人能及，心中猴急，也不待谷缜应答，跳出人群，五指张开，刷的一声，一蓬白光从掌心射出，“天罗”大网罩向谷缜。
谷缜眼看网来，微微一笑，不闪不避，嗖的一下，被罩个正着。
沈秀心中狂喜，方要收网，忽觉一股劲力从丝网传来，沈秀心中轻蔑：“这小子竟也练了几分内力？”也不放在心上，当即运起天劲阻挡，不料来劲奇诡，倏地一下穿透护体真力，直透经脉。
沈秀方觉不妙，撒手欲退，却已来不及了，酸麻之意顺着手掌流遍全身，沈秀双腿一软，咕咚一声，坐倒在地。他又惊又怒，急运内力，欲要挣起，不料凝神之间，丹田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内力。
沈秀脸色刷地死白，瞪着谷缜，眼珠子几要鼓出来，蓦地咽了一口唾沫，怒道：“你，你做了什么？”
谷缜将身一晃，身周丝网火光迸闪，化为点点飞灰，飘然落地。西城众人看在眼里，无不变色，沈秀失声叫道：“周流火劲？”叫罢脸上流露惧色，心中惊悔交迸。
谷缜笑了笑，说道：“你问我做了什么？嘿嘿，这话你得问问你家主子。”
沈秀一呆，转头望着万归藏，万归藏淡然道：“谷小子，你倒聪明，竟学会了老夫的反五行禁制。”
谷缜笑道：“依样画葫芦罢了。”
沈秀闻言惊喜，忙道：“城主救命，城主救命？”
万归藏瞥他一眼，道：“你叫沈秀，可是沈舟虚的义子？”
沈秀默然点头。万归藏道：“你为何不在天部阵中，却和火部混在一起？”沈秀咬牙道：“我与沈舟虚恩断义绝，早已脱出天部，加入火部。”
万归藏哦了一声，冷冷倒：“你既然脱出天部，何不索性脱出西城？”
沈秀听得这话，心觉不妙，忙道：“沈秀生是西城人，死是西城鬼，岂敢生有二心。”
万归藏嘿嘿一笑，森然道：“你若无二心，又为何脱出天部？”
沈秀张口结舌，不由呆住，忽听万归藏道：“仇石，西城城规第六条是什么？”
仇石清清嗓子，大声道：“城规第六条：西城弟子，加入一部，务必终生归附，不得再入他部，违者废其神通，逐出西城。”
万归藏淡然道：“沈秀，听见了么？你如今神通已废，不用我再出手，只是从今往后，你已不是西城弟子了。”
这条城规沈秀也曾听说，但他朝三暮四，轻于去就，即便听到，也从没放在心上，此时仇石说出，方才想起，顿时面如死灰，牙关相击，嘚嘚作响，可一转念，忽又忖道：“没了神通又怎地，老子金山银海，富可敌国，即便做不成武学高手，也不失为富家翁，日日笙歌，夜夜美人，其中的乐趣，哪里是寻常高手可比。”想着心下稍安，低着头，默默退开，心里却将万归藏恨入骨髓。
谷缜笑嘻嘻地道：“老头子，我代你清理门户，你怎么谢我？”
万归藏皱眉了皱眉：“谢你一顿板子。”众人听他二人对答，不似仇敌，倒像师徒，除了仇石略知根底，其他人均是惊奇。
万归藏举起手中红木匣子，忽道：“这个给你。”忽地掷将过来，谷缜伸手要接，施妙妙急道：“当心。”谷缜笑道：“无妨。”从容接过匣子，说道，“老头子若要杀我，一掌便了，何须阴谋暗算。”
一边说，一边展开木匣，却见匣中一绺金发，灿然生辉。金发之下压着一纸素笺，白纸乌墨，写着两行字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字体生硬，“郎”字沾染水渍，墨迹洇染，几乎难以辨认。
谷缜心生不祥之感，皱了皱眉，盯着万归藏道：“这匣子是艾伊丝的？”
万归藏点了点头：“这是她的遗物。”谷缜心神大震，人群中同时响起两声娇呼，倩影闪动，兰幽、青娥一起奔出，抢到谷镇身前，眼里泪花乱滚，忽然向着匣子扑通跪倒，失声痛哭。
谷缜合上木匣，五指紧扣匣身，以至于指节发白，缓缓问道：“她，怎么死的？”
万归藏淡然道：“她自知罪重，服毒自杀，倒省了万某的手脚，她临死托我将这匣子带给你，我念在师徒一场，便答应她了。”兰幽，青娥闻言，哭得越发悲切。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谷缜喃喃念罢，忽地闭上眼睛，攥着木匣的右手无力垂下，脑海里闪过那个娇嗔薄怒，故作凶狠的身影，一股莫名凄凉涌遍胸臆。突然间，一只温软小手悄悄伸来，握住他手，温暖之意涌入心里，谷缜张开眼，叹道：“妙妙，我……”
施妙妙一言不发，拿过木匣展开，望着金发素笺，呆了一会儿，倐地眉眼泛红，合上匣子，紧紧贴在心口，泪水盈眶，涩涩地道：“谷缜，艾伊丝她，她是为你而死，今生今世，你都不要忘了她。”
谷缜心中一阵感动，默默点头。忽听万归藏冷哼一声，说道：“谷缜，匣子带到，你我也该论论别的。”
谷缜收拾心情，笑道：“论什么？”
“少来装傻。”万归藏一字字道，“自然是论道灭神。”
谷缜一拍手，笑道：“你不说我几乎忘了，九月九日，论道灭神，对啊，我是东岛之王，你呢，算不算西城之主？”
万归藏哂道：“就算我不是西城之主，只是一名寻常弟子，难道就不能灭你东岛。”
“能，怎么不能？”谷缜笑嘻嘻地道：“可惜得很，老头子你晚来一步，你威名太盛，东岛弟子一听，全都跑光啦，如今只剩我一个光杆儿岛主，真是凄凉。”说到这里，牵过施妙妙衣袖，假意抹泪。
万归藏对这弟子再了解不过，知他装模作样，必有诡计，心中好笑，自恃神通，有意瞧他弄什么名堂，当下微微眯眼，盯着他道：“你有话就说，莫绕弯子，我还有事，没空和你胡闹。”
谷缜苦笑道：“这么说，老头子你全没把我放在眼里啦？”
万归藏淡然道：“你还有自知之明，虽说你学会一点儿‘周流六虚功’，却也不在万某眼里。
西城众人闻言，纷纷注目谷缜，均是震惊莫名。
谷缜却笑道：“老头子，这话不对，你是周流六虚功，我也是周流六虚功，大家本事相当，怎么就不在你眼里？”
万归藏淡然道：“你若学全了谷神通的本领，或许还能和我周旋一阵，但你自己讨死，偏偏领悟‘周流六虚功’，你眼下功力越深，死得越快。但见谷缜神色迷惑，便笑道：“你不信？”
话音方落，谷缜忽觉体内周流八劲突地一跳，徒然间不听使唤，乱窜起来，谷缜急凝神思，损强补弱，竭力压制，头顶白气蒸蒸，面色红火也似，抬眼望去，只见万归藏嘴角噙笑，面露讥讽，谷缜呼一口气，急叫道：“且慢！”
万归藏笑笑，谷缜体内真气忽又平复，心跳不已，勉强笑道：“老头子，这，这是什么缘故？”
万归藏冷冷道：“周流六虚功，大胜小，强克弱，相互感应，别说我多你三十年修为，历经三劫，几死还生，即便我的功力只强你一分半毫，也能叫你八劲混乱，死无葬身之地。你若要怪，只怪这神通太强，惹来老天忌惮，这茫茫尘世中，能够练成此功的，终归只有一人。”
谷缜略一沉默，忽而笑道：“老头子，我有一问题，始终想不明白。”万归藏道：“你说。”
谷缜知道他如此大方，全因为已将自己看成死人，不觉莞尔道：“论道灭神，到底是论道在先，还是灭神在先？”
万归藏道：“顾名思义，当然是论道在先。”
谷缜拍手笑道：“老头子你果然聪明，竟和我想得一般。”
万归藏道：“废话。”
谷缜又道：“那么敢问，论道是动嘴还是动手？”
万归藏见他一脸惫懒，暗自好笑，冷冷道：“所谓论道，既是动嘴，也是动手。”
“不对不对。”谷缜双手乱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这个‘论’字左边分明是个‘言’字，小子读书不多，却知道‘言’字下面一张嘴，乃是动嘴说话的意思。要是动手嘛，就该写成左手右仑，那是一个抡字。老头子不妨翻书，经史子集中可有‘抡道’一词，抡道抡道，莫非先要将人抡在空中，再说道理？”
谷缜本想独身前来，施妙妙执意跟随，本是满心忧虑，这时见他在强敌环伺之中，仍是嬉皮笑脸，胡扯乱道，不觉嘴角上翘，微露笑意，仙碧更是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谁知万归藏竟不恼怒，点头道：“也好，依你所言，先不动手，你要论什么道理？”
谷缜道：“徒儿一直有些好奇，想论一论老头子你的功夫到底多高？”
万归藏笑了笑，淡然道：“这个容易，你有本事逼得老夫使出全力，自然就知道了。”

沧海30 八图合一之卷 第六十章 八图(2)
谷缜啧啧道：“这等本事我可没有？但当今世上可有如此人物？”万归藏目光一闪，冷冷道：“不巧得很，老夫还没遇上过。”
“照啊。”谷缜大拇指一跷，“当今没有，以前有没有呢？”
万归藏皱起眉头打量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谷缜笑道：“老头子你那么聪明，怎会听不明白？今人之中没有你的敌手，那么古人之中呢？西昆仑呢？梁思禽呢？”
众人闻言，均是错愕，宁不空厉声道：“城主当心，这小子分明信口开河，拖延时辰，这其中必有诡计。”
万归藏摆了摆手，笑道：“宁师弟少安毋躁，这一问很有意思。说起来，这个疑问也在老夫心中藏了多年，两位祖师都是万某仰慕的人物，只可惜光阴似箭，有去无回，万某雄心再大，也无法与古人争衡。”
“那却不然。”谷缜微微一笑。
“这话怎讲？”万归藏目光电闪：“难不成你能叫这两位祖师起死回生，来与万某较量？”
“哪里哪里！”谷缜哈哈大笑，“有道是：人死不能复生，两位前辈去世多年，若论比武，自有不能，若论别的，却是不然。”
众人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万归藏亦是莞尔，悠然道：“论什么？论道么？”
谷缜拍手大笑：“不错，不错，正是论道。不论武道，而是论的智慧之道。”
仇石越听越觉别扭，忍不住冷哼一声，高叫道：“什么智慧之道，我看是胡说八道。”
万归藏却如无闻，蹙眉沉吟，半晌说道：“若论智慧，西昆仑算学通神，古今独步，万某纵然于算学小有涉猎，也不敢班门弄斧；思禽祖师驱逐鞑虏，光复华夏，建立帝之下都，才思功业，彪炳千古，我与他生不同时，无法竞驰逐鹿，争夺天下；不过若论商道聚敛，权衡世间财富，料想二位祖师也未必及得上万某。我三人于智慧之道取舍不同，难以相比啊。”
谷缜笑道：“常言道：死诸葛走生仲达。诸葛孔明辅佐后主，六出祁山，曾无寸功，思禽先生襄助洪武，驱逐鞑掳，平定天下，孔明再世，也有不及，老头子你若害怕，那也不算丢脸。”
万归藏薇薇笑道：“这话有趣，思禽祖师固然有才胜诸葛，我万归藏若不和他斗智，岂非连司马懿都不如？小家伙，老夫从不受激将，你也不要拐弯抹角，吞吞吐吐，把你肚子里的弯曲全都倒出来吧。”
“老头子英明。”谷缜笑道，“思禽先生虽然故去，却留下一个难题，就如当年天机十算，曾经难住西昆仑祖师，思禽先生的八图之谜，也困扰了历代西城弟子。老头子你若能解开这个谜题，岂不是胜过了思禽祖师？”
他绕了老大一个弯子，终于点到正题，温黛心中咯哒一下，若有所悟，忽觉仙太奴手心淌汗，将自己的手握的更紧。
“八图合一，天下无敌？”万归藏冷冷道，“那个东西我知道，大而无当，往而不返，纵然厉害，却是无用处。”
谷缜笑道，“知道归知道，你能找的到吗？”
万归藏摇摇头道：“祖师遗训，八图不能合一。”
谷缜道，“八图不能合一，城主就能用武力夺取吗？”
万归藏目光一寒，冷冷道：“小子，你若赶着投胎，老夫立马就能成全你。”
谷缜哈哈笑道：“老头子息怒，我开个玩笑罢了。”忽地探入袖，挚出一幅绢帛，呼地抖开，上面字迹数寸见方，八图谜语，清晰可见，谷缜嘻嘻一笑，一字字道，“西城八图，已经合一，万归藏，咱们赌一赌如何？”
万归藏眼神微变，一招手，谷缜顿觉大力扯动，绢帛脱手，一阵风飘出，被万归藏紧紧攥住。
谷缜一伸手，变戏法般又从袖里扯出一幅绢帛，笑道：“老头子，还多得很呢，东岛弟子人手一幅，即便你神通盖世，想要全都夺去，怕也有些难处。”
众人恍然大悟，无怪谷缜敢于孤身前来，原来是将八图秘语书写数千份，交给东岛弟子，即便自身遇害，这八图秘语也会流传出去，万归藏想不应对也不成了。
万归藏也猜到谷缜的心思，自忖灭口不得，只得哼了一声，说道：“你要怎地？”
谷缜笑道：“我计算过了，思禽先生去后，东岛西城，论道灭神十三次，比的都是神通，论的都是武道，一次还好，两百多年都是如此，岂不乏味？，今日论道灭神，大伙儿何不论论别的。”
万归藏举起绢帛，冷冷道：“就论这个？”
谷缜道：“是啊，咱们就以这西城八图为题目，论一论智慧之道，看谁能破解八图之谜，找到那件东西。”
万归藏打量谷缜一眼，冷冷道：“我为何要听你的？”
谷缜笑道：“你拍了么？”
万归藏道：“老夫怕你？”
谷缜道：“是啊，你怕的很，一怕我智谋胜你一筹，先坡这八图之谜；二怕破不了八图之谜，愧对西城祖师；三怕我东岛三千弟子按图索骥，得到西昆仑的神器。”
万归藏默默听着，目光闪烁不定，过了时许，忽然笑起来：“我本不必理会你这激将法，但你没有白跟我一场，除了你这小子，这世上怕也没人了然老夫的心思。”
谷缜笑道：“是啊。老头子你有三般爱好，一是好奇，遇上不解之事，总要弄个明白；二是好胜，处处都要压人一头；三是好赌，这是商人天性，手段再高，也难免俗。”
万归藏道：“这么说，我非要和你赌了？”
谷缜笑道：“说笑了，小子何德何能，胆敢威逼足下？”
万归藏冷哼一声，道：“赌注呢？”
谷缜道：“我若输了，东岛从此臣服于你，任打任杀，任凭驱使。”
万归藏沉吟半响，忽地慢慢说道：“好，我若输了，从此退出江湖。”
谷缜大笑道：“一言为定。”
万归藏道：“可你凭什么说这八图谜语都是真的？”
谷缜道：“天部秘语你早就知道。火、水、山、泽四部谜语得自宁不空，你大可与他对质，风、雷、地三部画像已被焚毁，是真是假己难分辨。”
万归藏森然到：“若是假的呢？”
谷缜到：“便算我输。”
万归藏瞧了瞧天色，冷冷道：“说这话的是你谷缜？”
“非也非也。”谷缜微微一笑，“说这话的乃是东岛之王。”
“很好。”万归藏伸出手来，谷缜亦伸出手来，两人双掌互击。
“慢着。”温黛忽地大声道，“万归藏，你是你，西城弟子可未必都听你的。”
万归藏淡淡地道：“你想说什么？”
温黛道：“你与东岛赌斗，我们和你赌斗，也赌这八图之谜。”
万归藏笑道：“怎么个赌法。”
温黛道：“西昆仑离开中土时，将天罚剑带在身边，思禽祖师返回中土时却没有带回，由此可知，天罚剑仍在那件物事上。此行谁能带回这口神剑，我就奉谁是西城之主，万归藏，你敢不敢赌？”
万归藏笑道：“怎么不敢？除了你，其他人呢？”
温黛道：“你若能找到祖师遗迹，带回天罚神剑，天底下还有谁能和你道个不字。”
万归藏点头道：“言之有理。也罢，万某索性大方一些，但凡西城弟子，均可参与赌斗，谁能带回天罚之剑，万某便奉谁为主。”
温黛又惊又喜，脱口道：“此话当真？”
万归藏一意想收服西城人心，扬声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仇石忍不住道：“城主胜券在握，何必跟他们斗什么智慧？统统杀光，岂不更好。”
万归藏笑笑：“这场赌斗的深意，你可当真明白？”
仇石露出懵懂之色，宁不空低眉想想，忽然笑道：“城主妙算，宁某人妄自偳度一二。西城城规既是思禽祖师所立，这八图之谜也是思禽祖师所设，城主若能破解这八图，岂不比思禽祖师更高明？既然城主比思禽祖师更高明，那么思禽祖师设下的城规，也就不足取法了。”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仇石也是连连点头，万归藏却是不置可否，笑了笑，转过身来，朗朗大笑：“这一场豪赌真是痛快，既斗智勇，也比运气，纵横七海，岂不快哉……”说罢长笑冲天，拂袖而去，水、火二部俱也跟上，独有宁凝站立不动，宁不空道：“凝儿，你还不走？”
宁凝垂下头，轻声道：“爹爹，万城主说了，但凡西部弟子，都可参与赌斗，我也想要参加。”
宁不空一愣，蓦地一言不发，转身去了，沙天恒冷笑一声，说道：“宁师弟，令爱雄心不小啊。”
宁不空冷冷道：“年少气盛罢了。”
沙天恒冷笑道：“就我看来，师弟的心气也不比年少年人弱些，有道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宁师弟眼都瞎了，还在打西城之主的主意？”他早先依赖宁不空，对之唯唯诺诺，此时一跃成泽部之主，立时翻脸，言语间简直要和宁不空平起平坐。
宁不空留下宁凝，确有私心，忽被沙天恒挑破，面红耳赤，含怒道：“莎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宁某对城主绝无二心。”
沙天恒阴笑道：“宁师弟是没有二心，令爱就不好说了，是了，老子做不了城主，女儿做了也是一样。”
宁不空眉毛一挑，攥紧竹杖，怒哼道：“沙天恒，老夫不和你一般见识，但凡西部弟子均可参与，这是城主的原话。”
沙天恒哂而不语，加快步子，紧随万归藏身后，仇石也回头过来，望着宁不空冷笑。
宁不空呆站一会儿，竹杖一笃，忽向倭船走去。“爹爹……”宁凝忍不住叫了一声，宁不空却没回头，形影萧索，慢慢消逝在船舷之后。
宁凝眼眶陡热，泪水夺眶而出，透过迷离泪光，几片白矾渐去渐远，终于不见了。

沧海30 八图合一之卷 第六十一章 碑铭(1)
姚晴只觉得身子轻得出奇，像是一片枯叶，被风儿吹拂，优游飘荡，总是无法落地。四野雾茫茫的，听不到有，也看不清。
“我做了什么？又在哪里？”这念头在她的心头反复迸闪，却又没有力气回答。有生以来，姚晴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彻骨冷意蚕食身心，只有心口若断若续，还有一丝暖气。
然而，那股暖意思浓了些，漫漫扩大，耳边传来细微人声，嗡嗡嗡的，有如蜂鸣。姚晴欲要聆听，却又打布起精神，困意如潮而来，一转眼就充满全身，徒然她神志一迷，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无知无觉，猛然间，她心头动了一下，悚然惊觉，神识漫漫灌注，身子也充实了些，多了几分气力，漫漫张开眼睛。
暖气如熏，身处的是一座暖阁，雪白纱帐层层低垂，透过轻纱，隐约可见一点孤灯，散发着柔和光芒。
记忆一点一滴从心间掠过，停留在一片深农翠华，弥天繁花里。“那真的是我么？”姚晴沉浸在那一刹那的芳华中，不觉痴了。
帐边玉钩叮叮作响，韵律轻柔，将她从记忆中惊醒，眼前簌尔一亮，姚晴慌忙闭眼，眼前光影闪动，姚晴几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深深投来，凝注在自己脸上。
浓稠的汤液灌入口中，苦涩中微微泛甜，姚晴品出是参汤，参汤入腹，丹田处涌出一股暖气，绕身一周，复又湮灭。
忽觉左颊暖湿，泪水顺着脸颊淌下，一缕缕沁入鬓角枕上，姚晴忍不住想：“我怎会为他使出‘三生果’？我傻了么？竟为一个傻子……”不知怎地，她心底泛起莫名羞涩，尽管朦胧中光影凌乱，却怎么也不敢睁开眼睛。
眼前暗了暗，纱帐放下，只听有人道：“还没醒吗？”说话的却是谷缜。
沉默半晌，陆渐叹道：“还没动静，昏迷三天了，地母娘娘说她也该醒了……“说到这儿，嗓子嘶哑，哽咽难言。姚晴心中奇怪；我打了个盹儿，就过去三天了么？”
谷缜叹道：“地母说了，眼下只有上好的人参能够吊命，岛上虽有人参，却少上品，我已托人去中土找千年参，快些的明日便到。”
又是一阵静寂，陆渐忽道：“千年参能有用么？”
谷缜道：“试一试总是好的。”
说罢两人再不作声，空气中弥漫一种微妙的意味，柔纱微动，炷影摇红，嘎吱一声，窗扇敞开些，涌入潮湿水气。
忽听谷缜缓缓说道：“陆渐，你真的不去？”
陆渐道：“我不去了，阿晴这个样子，我哪儿也不去。”
谷缜道：“这次我和万归藏打赌，关系东岛西城的运数。名为斗智，紧要关头，仍要倚仗武力，当今世上，除了你谁能抵挡万归藏？你不去，这一场论道灭神，我是必输无疑了。”姚晴听得心头微动，忍不住侧耳聆听。
陆渐长长叹了口气，涩然道：“我抵挡得了万归藏，阿晴怎会变成这样……我，我真是天下最无用的人……”
谷缜道：“大哥，你对姚姑娘的情意，天地可鉴。但这次赌斗不同一般，若是被万归藏找到潜龙，作改朝换代之用，以那东西的威力，不知要死多少老百姓。”
陆渐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与他赌。”
谷缜道：“万归藏眼界太高，若不是八图之迷这等豪赌，又哪能让他改变主意？”
陆渐道：“赌又如何？以他的智谋武功，取胜也是迟早的事。”、
谷缜似乎微微动气：“你这话太长他人志气，万归藏没有莫乙襄助，未必能破解八图谜语，找到那五条线索。只要他一日不瞧出线索，胜算就在咱们手里。”
“谷缜，对不住。”陆渐沉默片刻，道：“阿晴这个摸样，我如何离得开她。她活着一日，我陪她一日。她若死了……我，我……”说到这个，仿佛噎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谷缜沉默半晌，忽地叹道：“陆渐，我不该逼你的。”说罢只听门嘎吱作响，脚步沓沓，渐行渐去。
暖阁中沉寂了一会儿，便响起低哑的哭声，陆渐边哭边道：“谷缜，对不住，对不住……我，我真是天底下最无用的人……”
姚晴想道：“无怪万归藏不杀他，这小子真是斗志全无了。”想到这儿，心里有气，轻轻呻吟一声。风声忽动，陆渐掀起帐子，十分激动：阿晴，你醒了。”
姚晴见他又喜又怕的神气，心中酥暖，微微笑道：“醒啦，就是有一些饿。”
陆渐听她神志清楚，谈吐无碍，心中狂喜。说道：“好啊，我给你找饭菜去。”
姚晴道：“我不吃饭，我想喝鸡汤。”
陆渐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叫厨房去做。”
姚晴摇头道；”我不喝别人的，你亲手给我做。”别说做一品鸡汤，就算要陆渐入水捞月，缘木求鱼，傻小子也会奋勇一试，闻言二话不说，转身便走。
姚晴叫住他，又道：“我不想见外人，只想一个人清情静静的，你别让人照看我，就是在屋外守着也不许。”
陆渐面露难色，可一想到她性命不久，此时此刻任她有何请求，也无拒绝之理，于是点了点头，悄然出门去了。
姚晴待他去远，双手用力，支撑起来，扶着床倚来到床前状台，明镜皎洁如明月，映射柔和烛光，照出她的脸庞，五官仍是绝美，脸色却有如台上戏子，抹了浓浓的白粉，惨白凄凉，已不是人间颜色
姚晴取了胭脂，抹在脸上，又用口红嫣然双唇，再瞧时，镜中人少了几分凄凉，却多了几分狐媚妖态，如何瞧来，也不似生人。
姚晴拭去口红胭脂，叹了口气，拈起桌上一支金钗，在喉间比了比，钗尖陷入肌肤，冰冰凉凉隐隐作痛，她忽又道：“这一下血溅数步，死相一定难看极了，我拧可他看我死在床上，也不愿他见我如此死法。”当下蘸起胭脂水粉，在桌上写道：“陆渐，我去啦，你好好活着，不要输给万归藏。”
写到这里，忽觉心中竟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让她自己也吃了一惊，她从来不曾想到，自己对陆渐竟有这么多话要说，大到功业是非，小到一餐一眠，还有种种的阴谋诡计，人情冷暖，自己这么一去，将他孤零零留在这人世间，真是叫人放心不下。
姚晴双眼模糊起来，猛一咬牙，扶案站起。参汤的热气还在，还能支撑双腿，她定了定神，推门而出，扶着长廊粉壁，慢慢前行。
陆渐果然听话，门外的侍者一个未见，静的出奇，幽幽的花香携着远方的浪涛声飘了过来。姚晴打了个寒噤，侧耳聆听了一会儿，向着涛声远处慢慢走去。
暖阁建在灵螯岛高处，出了一道朱漆小门，青石阶梯直通海边，姚晴走了三百多步，来到阶下，前方涛声越来越响，海风也越来越急，将她身子里的热气丝丝吹走，姚晴的身子越来越冷，双腿渐渐无力，又怕有人找来，前功尽弃。当下掷到路边，趟在一块教室后面，石块也是冷冰冰的，一点点吸走她仅有的热气。
难道连投海寻死也不能么？姚晴心中生出一丝悲凉，想要站起，双腿却没有一点而力气，就这样一来死了么，也好，只要死了，他便没了牵挂，哎，真是鸣里的魔心，我好端端的女孩子，怎么会喜欢他呢，见了他时，总是恼他恨他，可一时不见他，做梦也会想着，如今好了，人死了情灭了，再也不用受那魂牵蒙龈的煎熬。我姚晴也是女中丈夫，做事不可拖泥带水，虽然帮不了他，也绝不做他的累赘……一念及此，挣身欲起，但试了几次，终又无力坐下，目视远方大海，海水幽黑沉静，有如无碰的巨眼，观照着天穹众星，返星点点，投映水面。随波荡漾，闪烁明灭
妈妈曾说，星星每眨一次眼睛，便有一个人会死，
姚晴痴痴的想，不知我的星星又在哪里，什么时候会闸眨眼睛？母亲的笑脸浮现眼前，是那么的美丽，温婉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姚晴心中轻轻一动：“妈妈，你可知我想着你么？再等一会儿。你的晴儿就要来啦。”
海风悠悠，忽送一阵人语，
姚晴听出是谷缜，另一个是女子，说话骄而不媚，正是施妙妙。俩人说着一写闲话，无非东岛之人的婚丧嫁娶，分分合合，说了一阵子，施妙妙忽道：“什么时候走呢？”
谷缜道：“说不准，一来我还没想通图中之迷，二来陆渐不肯去，他若不去，我一点儿胜算都没有。”
施妙妙道：“风君侯，雷帝子，仙碧姑娘不是也要去么？”谷缜道：“他们各有所长，但还不是万归藏的匹亚？”陆渐在万归藏眼皮下逃亡千里，天底下也只有他一个。
施妙妙叹了一声，说道：“谷缜，不知怎地，我身子有点耳冷。”
谷缜轻轻一笑，说道：“快到我怀里来。”
施妙妙嗯了一声，继而发出伊唔之声，似乎嘴被什么堵住。
姚晴心儿一颤，双嗑无端滚烫起来，又怕呼吸转促，被其听见，忍得十分辛苦。这时忽听不远处的礁石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姚晴吃了一惊，幽会中的男女也猝然惊变，谷缜叫道：“是谁？”
施妙妙却道：“啊，是萍儿。”
一条纤秀的影子从乱石中站起来，向远处走去，谷缜使出周流风劲，身影飘忽。枪到那人前方，双眼雪亮，脱口道：“萍儿，你的心病好了么？”
施妙妙此时也抢到近前，闻言又惊又喜，抱住谷萍儿双肩，趁着月光看去，谷萍儿满眼泪珠，梨花带雨一般。
施妙妙见她目光清楚，神气明白，浑不似以往混沌茫然的样子，不由讶道：“萍儿，你真的好了么？什么时候的事？”
谷萍儿泪水止不住的滚下来，呼地叫道：“妙姐姐……”将头埋入施妙妙的怀里，哭得呜呜咽咽，施妙妙叹了口气，说道：“乖萍儿，好萍儿，别哭，有什么委屈，告诉姐姐就是。”
姚晴远远听见，不由忖道：“我果然没看错，这小狐狸精真是装疯。施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早知如此，我就该在船上趁乱结果了这小狐狸，为她了却一个劲敌。”
只听萍儿哭了一会儿，忽地抽噎道：“妙妙姐，我对不住你，更对不起哥哥。”
施妙妙苦笑道：“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只要你的心病好了，姐姐就欢喜。”
谷萍儿眼泪又流下来，说道：“妙妙姐，你，你再对我好些，我就活不成拉……”
施妙妙嗔怪道：“呸，呸，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谷萍儿道：“其实，其实我早就醒了，在得一山庄的时候，商阿姨对我很好很好，我对真她，比见者妈妈还亲切，日子一久，许多事情就慢慢想起来，可是，可是这么以来，真不如没想起呢。一想到妈妈和我做的那些错事，我的心啊，就跟锥子扎了似的，恨不得走的远远儿的，再也不见你们，可越这么想，我心里就越想哥哥，想爸爸妈妈，夜夜梦里都能梦到灵鳌岛的样子，听着风穴的龙吟，心里真是痛极了。我本想永世这么装疯下去，可那天陆渐大哥说论道灭神，东岛危急，我就想啊，我也是东道弟子，虽然不肖，东岛有难，也要和哥哥姐姐死在一起的，于是就瞒着商阿姨离开得一山庄，偷上地部海船。我一路装疯，并非存心欺骗你们，只是无脸见你们，又怕你们知道了，将我赶得远远的，这么以来，我再也见不到你们拉，可是方才，方才瞧见你们亲热，我心里还是难过极了，忍不住又哭起来，妙妙姐，我可真傻，是不是？”
施妙妙听得心中酸苦，凝视谷萍儿秀丽眉眼，大生怜意，将她抱入怀里，柔声说道：“萍儿，你若真是离不开我和谷缜，就跟着我们好拉。”
谷萍儿心头一颤，偷偷瞧了谷缜一眼，见他俊目大张，神情疑惑，谷萍儿心念陡转，忙道：“妙妙姐，真的么？你不恨我拉。”
施妙妙苦笑道：“知道真相时我怨过夫人，可不知怎的，总是对你恨不起来。萍儿，从今往后，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不分开拉。”
谷缜心头陡震，欲言又止，忽见萍儿偷眼瞟来，眸子深处透出一丝狡黠，谷缜不由得眉头大皱。
姚晴暗中听到，寻思：“施姑娘真是漫无心机，做什么不好，偏招来这只小狐狸精，谷缜啊谷缜，这下你可有苦头吃了。”想象谷缜日后倒霉的样子，心中顿觉一阵快意。

沧海30 八图合一之卷 第六十一章 碑铭(2)
这时间，忽听暖阁方向传来一阵长叫：“阿晴。”
叫声未绝，一道人影顺着石径如飞泻下，惶急叫道：“阿晴，你在哪儿？”
谷缜闻声迎了上去，叫道：“陆渐，怎么了？”
陆渐急切道：“你见过阿晴么？”
谷缜道：“不曾见得，她没在暖阁中么？”
陆渐道：“方才她要喝我亲手炖的鸡汤，我去厨房杀鸡炖好，放心不下，又转了回来，哪知暖阁中竟没有人，桌上用胭脂留了字迹，说什么她去了，还让我不要输给万归藏。”
谷缜哦了一声，说道：“别急，她身子至虚至若，不会走远，岛屿四面都有东岛弟子警戒，出海已不可能，是以必然在这附近。我和妙妙、萍儿四处找找，你去叫鬼鼻来，闻香识美人，可是他的专长。”
姚晴听得七窍生烟，暗骂道：“这只臭狐狸，就你心眼儿多，节骨眼上又来捣乱。”但她定下的事，绝不更改，只听见附近脚步声沙沙作响，依法屏住呼吸，四肢着地，向着海中慢慢爬去。
浪涛声越来越响，姚晴喉间干涩，眼前眩晕，颈上血脉突突乱跳，虽只数丈距离，却几乎耗尽她全身力气，咸湿的海风吹过，姚晴手下的沙土一变的冰凉潮湿，大海近在咫尺，可对姚晴来说，却如天涯。
“死也这样难么？”姚晴心头一急，顿时昏了过去。
忽听耳边有人叫唤，姚睛迷迷糊糊的张眼望去，只见陆渐脸上满是泪水，正抱自己，姚睛心中有气，将他一推，喝道：“滚开。”
陆渐一楞，起身让开，神色十分茫然。
姚睛泪水盈眶，涩涩地道：“谁叫你管我的。”
陆渐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道：“阿睛，你怎么拉，我不明白。”
姚睛骂道：“你个无胆懦夫，什么都不明白。”
陆渐越发不解，说道：“我怎么是无胆懦夫？”
姚睛道：“你若有胆，就当和万归藏一决胜负，你若的英雄豪杰，就该拿的起放的下，不要管我的死活……”
陆渐闻言一楞，募地将身一挺，凛然道：“阿睛，我从来都不是英雄豪杰，我只是想静静地陪着你，至于世间的胜负成败，我都不放在心上。”
姚睛娇驱一震，抬眼望去，黑夜中，陆渐的双眼闪闪发亮，一……星河，也不及万一。刹时间，姚睛心底深处似乎裂开了，一股激流汹涌而出，搅动翻腾，涌向眼耳口鼻，姚晴只觉眼热鼻酸、口干耳鸣，欲哭不能，欲叫不可，这种奇怪难受的感觉，一生中中从未有过。
“晴儿。”一个声音悠悠传来。声音入耳，姚晴浑身颤抖，抬眼望去，只见温黛、谷缜、仙碧等人走了过来，温黛俯身蹲下，姚晴扑入他怀里，哇的一声，终于哭出来，边哭边道：“师傅，我，我宁可死了，也，也不要做他的累赘……我宁可死了，我死了，就没人拖累他了……”
陆渐只觉一股酸气直冲眼鼻，蓦地大声道：“你死了，我就剃光头当和尚去。”
姚晴胸中百味杂陈，忍不住大骂道：“臭陆渐，你就知道气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死给你看……”说罢跃身欲起，却被温黛紧紧抱住。
温黛沉吟一阵，说道：“晴儿，你别任性啦。”
姚晴道：“师傅你没瞧见，他故意说些混话气我么？”
温黛道：“你们间的事夹缠不清，我也就不多说。这几日我想了许久，忽然想到一件事，倘若运气好，或许你的伤势并非不治。”
陆姚二人说来说去根底都在这伤势上，陆渐闻言，顿时双膝跪倒，颤声道：“地母娘娘，你大恩大德，救救阿晴好么？”说罢又要磕头。
温黛忙将她扶起来，说道：“你先起来，我话中之意你没听明白，以我的医术，确实救不了她。”
陆渐心下一沉，寻思：“地母医道，天下无双，她都救不了，谁还救的了？”温黛看出他的心思，说道：“我这点儿医术都是当年思禽祖师传下来的。思禽祖师所学甚博，医道并非专攻，有位前辈比起他来，还要厉害许多。”
陆渐怪道：“哪位前辈？”姚晴也心生好奇。
温黛说道：“你们可知三百年前有过一位了不起的女神医么？”
陆渐心头咯噔一下，脱口道：“地母娘娘说得可是发现隐脉、带走潜龙的那位女神医。”
“敢情你也知道。”温黛说道：“那位女神医的医术胜过我十倍，当年她与西昆仑祖师结为夫妇，携潜龙远走海外，许多神妙医术也随她这一去，绝迹中土。后来思禽祖师从海外归来，带回若干医典。”但据先师推断，那位女神医出身天机宫，深谙典籍保存之道，所署医典必留副本，谈若不出所料，这副本还在潜龙之上。”
陆渐强自按捺心跳，说道：“这么说起来，只要找到潜龙，就能找到那部医典？”
温黛道：“是啊，我医术有限，救不得晴儿，但那位女神医确有起死回生的手段，若能找到那部失传的医典，或许能找到医治晴儿的法门。只不过这其中的机会亦是渺茫的很。”
陆渐沉吟未决，谷缜忽道：“纵然机会渺茫，却也胜过绝望的好。说起来，那位女神医和我东岛渊源甚深，无论医道人品，均是超凡入圣，叫人好生佩服。”
陆渐忍不住问道：“你也知道那位女神医。”
谷缜道：“是呀，论族谱，花祖师和我谷家还有莫大的关系。”
陆渐道：“花祖师？”
谷缜道：“你部知道么？女神医姓花，名讳晓霜，她的弟子姓赵，本是大宋苗裔，后与岛王释海雨的独女成婚，育有一女，晚些嫁给我家的先祖远昭公，远昭公入赘赵家之后，留在灵鳌岛。所以说，论道东岛谷家的缘起，还在晓霜祖师那里。”
这些缘由西城诸人也是第一次听说，想到东岛西城本是同源，心中满不是滋味。
陆渐又问道：“地母娘娘，那本医典可有名儿？”
温黛道：“名字奇怪的很，叫做《相忘集》。”
陆渐将书名默念数次，牢记在心，转身道：“谷缜，我决定带着阿晴和你一块去寻找潜龙。”
谷缜微微点头：“此去既有山海之险，又有绝世强敌，大哥你可要想明白。”
陆渐道：“我已想明白。我不能让你孤身冒险，又不能丢下阿晴不顾，索性一同前往，生死在一起。”说道这里，嗓子微微哽咽，注视姚晴道：“阿晴……”
姚晴咬牙道：“你去，我就去，大不了死在半路上，一抔黄土埋了便是，那也胜过凄凄切切，死在闺房里。”
谷缜不禁由衷赞道：“姚大美人，这话说的豪气。”又向众人道，”我还请宁姑娘。左兄，虞兄，仙碧姑娘也到寒舍一聚，这几日我专研那些线索，略有心得，想和大伙分享一二。”
几人中宁凝与左飞卿不在，仙碧自去叫来。不多时，齐聚谷缜房中，左飞卿内伤颇重，容色憔悴，虞照腿伤未愈，却豪兴不减，嚷着要和谷缜拼酒，被仙碧埋怨一番方才作罢，神色间好生气闷，宁凝坐在角落里，神色淡淡的，丝毫不见喜怒，也不看上众人一眼，唯有听说陆渐要去，眼里生出一丝光彩，但听说姚晴同去，那神采便又暗淡下来了，低着头一声不吭。
寒暄数句，谷缜道：“五条线索诸位想必都已知道，我以为五者当有先后若要破题，还需从第一条线索龟铭着手。依我之见，龟铭二字，解释有三：一是石龟所托碑铭，这类碑铭天下间数不胜数，大至皇城古墓，小至衢中路边，镇不知如何找起；二是与龟有关的铭文，更是海底捞针，无从着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仙碧忍不住问道：“第三点解释呢？”谷镇微一迟疑，说道：“第三点么，我也拿不定，我以为这龟，说的便是此间。”
众人均是一惊，纷纷道：“灵鳖岛？”
谷缜道：“大家或许都想，思禽先生与我东岛仇怨甚深，岂会将潜龙线索留在灵鳖岛。但他是聪明之人，所设的谜题，决不会是耗费人力的笨题死题，必是出人意料的巧题，故而第一第二两个解释都难说通，东岛本是最不可能藏其线索的地方，但若将第一个线索藏在此间，却又最为出人意料。”
姚晴冷不丁道：“这岛上可有什么碑铭？”
谷缜道：“岛上碑铭不多，只有二十多处，年代早于思禽祖师的，则只有六处。”
仙碧沉吟道：“我昨日想到这点，仔细瞧来，并未发觉异样之处，待到天亮，还请诸位一同前往，人多眼利，或许能够发现蛛丝马迹。”众人纷纷答应。
次日天明，众人聚齐，一同前往散落岛上的各处碑铭，谷缜特意带上薛耳，聆听碑中可有夹层，一路寻去，均无异样。走走停停，辗转来到一道涧水边，雪浪飞溅，云气蔚然，两侧各有一座小峰，青翠可爱，仿佛融入悠悠碧空。
一行人溯流而上，来到涧水发源之处，却是一眼墨绿小潭，潭边立着一方白色石碑，碑上撰写铭文：“玉泉铭：良常西麓，源泽东泄。饮玉成浆，馔琼为屑。天籁虚徐，风箫泠澈。三变玄云，九成绛雪。多闲散人花镜圆撰，某年某月某日。”
薛耳用木椎敲打碑身，听了一会儿，摇头道：“不是空的。”众人均感失望，又看石碑铭文，仍无所得，正想放弃，宁凝忽道：“这碑有古怪，字后面还有字。”
众人闻言惊喜，均知她怀有”色空玄瞳”的劫术，能够见人之未见，纷纷注目向她望去。只见宁凝转身取来一些草叶，挤出叶中碧绿汁液，涂在碑上，涂满之后，又攒袖蘸水，抹去绿汁，但碑上多数地方绿汁抹尽，若干处却附着淡淡绿意，观其连缀变化，如有文字一般。
众人见了，恍然大悟，原来石碑上若干处被尖锐钢针刺出细密小点，连缀起来，便成文字，寻常人乍眼看来，碑面不过略显粗糙，再细看些，也当是风蚀所致，唯有宁凝目力奇妙，方能看出。涂上草叶绿汁后，碑面光滑处汁液容易抹去，粗糙处则有汁液残留，难于草草抹尽，是故显出字迹来。
众人凝神细看，却是四行怪句：
“巫巫巫巫乌
雅雅页公
一鹅行千古
闪转不见人。”
左飞卿瞧一眼便道：“这是谜语吧。”
“却是谜语。”谷缜笑道：“第一句乌字下的四点大得奇怪，这四点是乌鸦的爪子，可称作乌足。合上前面四个巫字，便是四巫乌足，乌字也可解做乌有，巫无足，则是去掉‘巫’下一横，四巫无足，是一个众（按，众的繁体字）字。第二句易解，雅字一大一小，乃是‘大雅小雅’，页公和一个‘颂’字，诗经风雅颂，大雅、小雅、颂都有了，中间缺的正是风字。第三句，一鹅行千古，鹅的形状似一个之字，这不必说；第四句，闪字不见了人，正是一个门字；四字合起来，正是‘众风之门’。”
说到这里，他和施妙妙对视一眼，齐声道：“风穴。”
仙碧吃惊道：“难道说下一个线索在风穴里？”
谷缜叹道：“不错，只是那里是我东岛的禁地，如何去得？”众人面面相觑。
谷缜沉吟一阵，忽道：“非常之时做非常之事，看情形思禽先生已然去过那里，他去得，我们就未必去不得。”
于是带着众人前往风穴，风穴在鳌头矶左后侧，地处悬崖半空。众人还未看见，远远便听风声凄厉，忽大忽小，大如牛吼，小似虫鸣，真是千变万化。
顺一条羊肠小道攀上风穴，阵阵罡风稍稍泻来，砭肌刺骨。穴口黑洞洞的，穴前青石常年经受风力砥砺，光溜溜寸草不生，水汽凝结成冰，附在石上，色泽青碧，闪闪发亮。谷缜和施妙妙见状，各自回忆起幼时顽皮取冰的趣事，那次小小理想经历多年，仍是记忆犹新，二人对视一眼，心底都是一甜。

沧海30 八图合一之卷 第六十二章 风穴(1)
陆渐对这风穴奇观也很好奇，定眼细看，只见穴口上方有人用尖锐锋利之物写了数个狂草，飘逸无方，飒然欲飞，陆渐瞧了瞧，点头说道：“好字。”
话音方落，便听耳边有人嘻嘻笑道：“你也知道好么？可认得那是什么字？”说话的正是姚晴。
原本陆渐让姚晴留在阁中歇息，可这位大小姐天生的闲不住，又听说宁凝亦在，越发放心不下，闹着跟来。陆渐无法，向谷缜讨了一件火狐皮里子的鹤氅，裹着她驮在身后。这样子惹来众人的许多嘲笑，谷缜说得尤为刻薄：“真是猪八戒背媳妇儿。”陆渐臊了个大红脸，姚晴却是心安理得，似笑非笑，回骂道：“臭狐狸，病的若是你妈，你背是不背？”谷缜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落了老大个没趣。
姚晴精力虚弱，吃再多参汤也不能持久，加之那鹤氅是当年谷萍儿医治寒疾用的，穿在身上十分轻暖舒服。行不数里，便沉沉昏睡过去，沿途探碑解谜一概不知，直到此时听见风穴怒嚎，方才惊醒，醒来便听见陆渐赞那狂草字好，心中好笑，故意难他。
陆渐面皮一热，念道：“众……门……"
姚晴笑道：“众风之门！你呀，不懂装懂。”陆渐心道：“无怪谷缜和施姑娘一听说‘众风之门’，便道‘风穴’，原来这里明白写着。”便道：“这四个字太潦草，写得跟一个字似的，真叫人认不出来。”
姚晴道：“尽找借口，这算什么潦草？张旭的《率意贴》才叫草呢。哼，你都不认得，又说什么好字？”
陆渐道：“我没说字写得好，只是觉得这几个字笔画凌厉，藏有极高明的剑意。”姚晴闻言细看，果然如此，心中甚为惊讶。
陆渐又道：“洞穴两侧还有字？像是一个人写的。”
姚晴探头一瞧，念道：“庄生天籁地，希夷微妙音……还有落款:东吴公羊羽某年某月醉书。”
陆渐忍不住道：“这话什么意思？公羊羽又是谁？”
姚晴道：“前两个典故我知道，庄生天籁，出自《南华经》中的《齐物论》，人籁是丝竹，地籁是众窍，天籁是天风。希夷出自《道德经》，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说的是不可捉摸、玄微奥妙的境界。至于东吴公羊羽么，我就不知了，或许是哪位东岛前辈吧。”
话音方落，便听仙碧接口道：“公羊先生是古代的一位大剑客，辈分极高，西昆仑祖师见了他，也要叫一声师祖。”
姚晴微微皱眉，轻啐道：“谁要你多话。”
仙碧笑而不语。陆渐却释道：“无怪这字如此飘忽，敢情当真蕴含剑法。”
仙碧道：“不止含有剑法，本就是用长剑一气刻成的。”
这是忽听左飞卿道：“这风实在古怪，容我先入一探。”
仙碧闻声一惊，脱口道：“你伤势未好，怎么去得。”
左飞卿笑了笑，说道：“不打紧，我只瞧瞧，并不深入，再说此地除了我，又有谁会钻风之法？”大袖一拂，纵身腾起，飘飘转转，恰如一片流云，嗖地一下钻入穴中。
穴中怪风小时飞沙走穴，大时能将人畜吹倒，逆风而行，难之又难，但左飞卿直面闯入，却如穿行大路，一无障碍。众人瞧了无不称奇。
不到一炷香时间，白影忽闪，左飞卿倒掠飞回，顺着风势凌空一旋。落在众人之前，只见他面色发青，嘴唇泛紫，眉毛头发上挂着一层白霜。众人均是惊讶，但见他脸色由青变白，由白变红，蓦然吐出一口鲜血。仙碧吃了一惊，抢上前去，取出药瓶，倒出一丸丹药，虞照则转到他身后，度入周流电劲，以风雷转生之法压制他体内伤势。
左飞卿缓过一口气，说道：“若论风势，并不足畏，但风中夹杂着一股寒气，像是从九幽绝域吹出来的，冷入骨髓，好不厉害。我进去里许便被那寒气激发了伤势。”
虞照怪道：“既然这么厉害，当年思禽祖师怎么进去的。”
左飞卿道：“祖师想必用的也是风钻法，但他内功胜我十倍，冰火不侵，入穴一定不难。”
众人目视幽黑秘穴，均想逆风而行已是极难，再加上那古怪寒气，着实不易深入，思忖间，谷缜道：“我来试试。”
左飞卿望着他，点头道：“你若当真练成周流六虚功，的确可以一试，你附耳过来。”
谷缜低头侧耳，左飞卿在他耳边低语一阵，谷缜连连点头。过了半晌，左飞卿道：“听明白了么？”
谷缜道：“大致明白了，说到底就是避实就虚，避开风头。”
左飞卿道：“不错，世间万物，均有弱点，狂飙劲风也不例外。”
谷缜瞑目沉思，过了一阵，长发陡然飘起，大袖一拂，去时如电，嗖地钻入风穴之中。众人见状，各各吃惊，仙碧面露奇异之色，喃喃道：“听说练成周流六虚功，八部神通均能信手拈来，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左飞卿点头道：“虽说如此，但此人悟性之高，却是左某生平仅见，幸好他不是万归藏一流的人物，若不然，可是难缠已极。”
话音未落，陆渐忽道：“我也去。”
姚晴闻言一惊，说道：“你去作甚？”
陆渐道：“我不能让谷缜孤身犯险。”
姚晴心中老大不愿，撅嘴道：“你去了，谁来陪我？”
陆渐道：“相烦施姑娘照顾一二。”
仙碧笑道：“你还叫施姑娘？”
陆渐一呆，笑道：“是了，我当叫弟妹才是。”
施妙妙耳根涨红，仿佛熟透的苹果。姚晴心虽不愿，但见陆渐目光炯炯，知他心意已决，无法阻拦，心中既是恼火，又是担忧，闷闷不乐。
施妙妙扶着她靠在石壁上，轻声道：“姊姊放心，他俩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一定没事。”
姚晴没好气到：“我才不担心呢，我倒要瞧瞧，他不会钻风法儿，怎么进去？”说着偷眼望去，只见陆渐有如不闻，对着风穴沉思一会儿，忽地拧转腰身，双手探入风中，身子一扭，便没了影子。
姚晴咦了一声，心中好不奇怪。仙碧瞧出他心中困惑，说道：“陆渐练了补天劫手，能以双手知觉风势强弱，加上大金刚神力，辟风御寒，应当不在话下。”姚晴听了心中稍安，鼻尖却轻哼一声，故作不闻，仙碧自知嫌怨难消，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陆渐越是深入，越觉风势强劲，有如千百巨手将自己梦里推向穴外，风声呼啸，有如千军万马一起杀来，令人魂悸魄动，只须胆量稍逊，立时应声而退。
"补天劫手"神妙无比，上穷碧落，下黄泉，昔日便曾破掉左飞卿的"清风锁"时下狂风声势虽然大了千百倍，道理却与"清风锁"一般，陆渐凭劫力避开风头，变换身相，只向风势最弱之处钻去，同时鼓起"大金刚神力"，全身浩气奔涌，百寒不侵。
行不多久，风势忽变，一会儿鼓吹直前，一会儿又如龙卷风一般疾旋不止，似要将闯入之物搅得粉碎，四周洞壁被狂风长年冲刷，变得异常光滑，陆渐偶尔触及，却是奇寒彻骨，血为之凝，墙壁之上竟然覆满一层玄冰。
陆渐心念方转，忽见前方有物事飞撞过来，这时穴内伸手不见五指，全凭心神御敌。陆渐略一侧身，左手将那物事兜住，但觉入手柔软温暖，竟是人体，纵是黑暗之中，陆渐双手所及，仍然辨出来人，失声叫道：“谷缜，是你么？”
他内力雄劲，当世罕有，字字如雷。谷缜虽有绝世心法，内力却远远不如陆渐，初时真气充足，尚能抵御狂风寒流，但入穴越深，越觉精力渐疲，周流八劲虽不时补充，但却远远不及真气损耗之速，加之风势变化万端，忽直忽曲，倏尔被一阵龙卷风扫中，气机紊乱，顿时向后撞出，若非陆渐赶到，轻则被那寒流冻僵，重则被狂风所卷，撞上洞壁，头破骨折。
陆渐感到谷缜体内气机紊乱，立时默运玄功，度入一股真气，谷缜得力这股真气，缓过气来，只为逆风逼住口鼻，不能言语，当即运指如风，在陆渐掌心写道：“齐心协力。”
陆渐心领神会，两人把手向前，各展神通。陆渐以劫术寻找狂风死角，谷缜则使风钻之法卸去风力，初时配合尚不纯熟，但二人默契颇深，渐渐配合无间，风势虽然越来越大，二人却似鱼入水中，去势更疾。
风穴曲曲折折，深得出奇，谷缜默默推算，二人兜兜转转，行了已有二十余里，前方依然空旷，不见尽头，两侧玄冰越结越厚，通道越发逼仄，将众风迫成一束，越发凌厉，狂风振动冰壁，四周发出嗡嗡怪响，有如百十口洪钟同时在耳边震响，令人鲜血沸腾，直要破脑而出。冰层脱落，化为千百冰屑，随风涌出，好比锐箭，二人纵有神通护体，肌肤仍被割出许多细小血口，所幸狂风冷厉，鲜血尚未流出，便又凝结，二人更是早已冻得浑身发麻，不知疼痛了。
通道越来越窄，闪转腾挪越发不易，谷缜精疲历尽，如飞陆渐不是诸如真气，早已倒毙。苦苦支撑半晌，前方通道已不容二人并肩。陆渐心念都转，厉声道：“到我身边来。”谷缜一听，立时知道他的意思，运指在他掌心写道：“不成，还是退回去吧。”
陆渐双目睁园，沉声喝道：“这会儿我是兄长，你听我的。”他极少发怒，一旦发怒，自有一股慑人之意。谷缜暗暗叹了口气，再不作声，转到陆渐身后。
陆渐扯下二人一带，将谷缜绑在身后，沉喝一声，将大力金刚力运到极处，手足撑住两壁，一分一寸，硬生生向穴内挪去。此时风势已大到不可思议，龙卷飓风也有所不及，抑且夹杂寸许冰锥，激射而来。此时此地，任何机灵均是无用，唯有以平生修为与狂风较量，陆渐每前进一部都要使劲全身力气，身子似要被呢狂风寸寸撕裂，麻木之感从肌肤深入骨髓，从四肢逼近心口，陆渐不由得发车生生大吼，努力激发自身斗志，吼声如雷，回荡穴中，与那狂风怒啸分庭抗礼。
走了约莫两百余步，陆渐却觉得这段路足足有万里，无比漫长，疲惫之意阵阵涌来，身上被冰锥戳中的地方，初时极为疼痛，但随时光流逝，渐渐被那寒气冻麻，难觉痛楚，眼前金星乱，喉间若有血腥之气，仿佛随时会晕倒。就在这时，脚底忽然一虚，陆渐左脚踏空，向下急坠。
这一下突兀已极，陆渐气力将竭，全无应变之能，谷缜与他绑在一处，自也身不由主，随之下坠。二人心中均是一个念头：“这下完了。”
心念未绝，双脚忽地冷湿，哗啦一声，已然落入水里。
那水奇冷如冰，二人身上创口经水一洗，血溶痂落，痛不可当。
疼痛令二人略略清醒，但觉那水表面甚静，下方却有暗流潜藏，没有缓过神来，水底忽地搅动起来。陆渐劫力一探，顿时骇然，亚声道：“谷缜当心，下面有东西。”奋起余勇，方要使出"神鱼相"，却忽觉身子空空，内力竟然无法凝聚，心中方叫糟糕，谷缜已然将他紧紧拽住，挥手发出一道"周流水劲"，辟开四周水势，如飞向前。
原来谷缜藏身陆渐后方，得其庇护，不必与那怪风相抗，于是运转八劲，恢复精力，待到下坠之时，真气已回复六成，闻声立时使出"驭水法"，辟开水势，拽着陆渐躲避，陆渐筋疲力尽，任他拖拽，一根手指头也太抬起来。
水响骤起，激荡耳畔，从四周传来阵阵回声，谷缜隐隐感觉身后有庞然大物逼近，手底陡沉，陆渐忽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急向水下沉去。
谷缜又惊又怒，左手拽住陆渐不放，右手发出一道电劲，顺水向那怪物涌去，噼啪一声脆响，蓝白之火划破沉沉黑暗。谷缜手底一松，心中大喜，立时将陆渐猛力拽回，这时间，忽就觉两条细长触手从下伸来，刷刷缠住腰腿，一股无俦巨力将他拽向水底，谷缜情急间大喝一声，周六电劲猛然涌出，嗤嗤两声，触手再度松开。
谷缜缓过一口气，忽听陆渐虚弱道：“左边，左边大概有岸。”谷缜闻声，拽着陆渐，劈波斩浪，奋力游出数十丈，只觉前方水势越浅，终于踏上实地，谷缜连滚带爬，与陆渐登上一片石岸，浑身酸软，瘫倒在地，只听得水中一声大响，四周又变寂静，唯有清风行于水上，发出泠泠细响。
谷缜心子突突直跳，四周黑洞洞的，一无所见，浑不知还有什么危险。这是忽听陆渐道：“那东西走了。”谷缜一愣，说道：“你没事么？”
陆渐嗯了一声，说道：“我还好，你被那东西缠到了么？”谷缜道：“是啊，这是什么地方，怎地有这种鬼东西？”陆渐道：“你当心，那东西有毒。”
陆渐一说，谷缜才感到触手缠过之处又痛又痒，当即转动神通，化解来毒。”周六六虚功"一旦练成，八劲轮转，能消百毒，所以当年梁思禽面对明太祖，连饮十余壶毒酒，尚能谈笑自如，谷缜在船上饮下"爱神之泪"，终能保持一线灵光，不致沉沦，这怪物毒性虽异，但也脱不出"周流八劲"的樊篱，谷缜真气转的数转，痛痒之感便减轻了许多，忍不住问道：“陆渐，你也被缠到了吧？”
陆渐淡然道：“不打紧，这毒还伤不了我。”
谷缜松一口气，忽而笑道：“无论如何，这风穴虽恶，你我还是胜了。”

沧海30 八图合一之卷 第六十二章 风穴(2)
陆渐苦笑道：“算是惨胜，到如今，我一身骨头还跟散了架似的。”
谷缜道：“苦尽甘来，苦头越大，甜头也越大。”
陆渐道：“这水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难道真的是龙？”
谷缜道：“真龙我没见过，但龙若想伤人，不该是用鞭子，仔细想来，有些像是章鱼，但章鱼一来无毒，二则偌大章鱼，腕足必粗，这东西缠人的玩意儿确实又细又长，倒像是许多皮鞭，天幸它怕我的周流电劲，若不然，可要你我好看。”
陆渐道：“被他缠住的地方有些黏液，腥臭得很。”
谷缜笑道：“你先别嫌他臭，呆会要是咱们出不去，还要靠它当干粮呢。”
陆渐吓了一跳：“你要捉它？”
谷缜道：“是啊，你做鱼饵，我做鱼钩，你下水勾引它上来，我在岸上给它一下狠的。”
陆渐心中满不是滋味：“为啥我做鱼饵，以往都是你做的？”
谷缜嘻嘻笑道：“皇帝尚且轮流当，鱼饵也该轮流做。”
陆渐双手连摆：“不成不成，我宁可饿死，也不吃那东西。”谷缜哈哈大笑。
渐将手放在地上，劫力延伸出去，探索良久，说道：“谷缜，山壁上有一个洞。”
谷缜道：“多高？”
陆渐道：“离地十丈有余。”
谷缜道：“有多大？”
陆渐道：“可容一人进出。”
谷缜笑道：“妙极，快快上去。”
二人攀岩而上，只觉越爬越高，风势越大，对崖似乎有无穷孔窍，吹来缕缕劲风，二人浑身是水，经风一吹，遍体生凉。
“到了。”陆渐摸到洞口，翻身而入，伸手将谷缜拉上。谷缜落到后面，心中气闷，不由骂骂咧咧：“这狗风吹得老子得了风湿，手脚也不灵便了。”
陆渐听得哑然失笑，他一意护着谷缜，总是努力在前，若有危险，方能率先抵挡，故而谷缜落后，却与风湿无关。陆渐伸手一摸，摸到一扇石门，当即运起神力，喝道：“开。”
石门嘎吱一声，应手而开。一股冷气从中射来。陆渐略一定神，长吸一口气，大步走在前面，谷缜紧随在后，鱼贯进入洞口。行了百步，前方忽地透来淡淡光亮，霎时间，通道骤然轩敞。二人眼前一亮，入眼处竟是一座数丈见方的石厅，照定厅中一座石棺。
谷缜走到壁前，瞧那明珠，好不惊讶，叫道：“这是长明珠。”
陆渐道：“长明珠是什么？”
谷缜道：“长明珠是夜明珠中的神品，传说是深海鱼龙头顶之珠，价值连城，我周游天下，也只见过一枚，这里竟有十二枚，棺中葬的是何人物？”
陆渐走到棺前，拂去尘土，指尖所及，棺面凹凸不平，刻满文字，不由念道：“弟花镜圆……姊风怜之墓……"话音刚落，二人四目相对，石厅中一片寂静。
过了良久，谷缜吐了口气，苦笑道：“镜天和风后竟在这里，生不同衾，死却同穴，可悲，可怜……"言下不胜感慨。
陆渐却吃惊道：“镜天，风后？黑天书就是他二人所创么？”谷缜默默点头。
陆渐道：“他二人到底谁主谁奴？”谷缜皱眉道：“只有天知道。”
陆渐摸索棺面，忽道：“这里还有字。”于是念道：“余与姊自幼相逢，从此宿孽纠缠，三十余年矣。蒙姊垂青，共究隐脉，开武学之新境，成千古之奇功。然妙则妙矣，却有至憾，此虽炼神捷径，却非一人能够成功，成功之日，也是大难之时。余二人苦研多年，无法解脱。姊悲恨痛悔，郁郁而终，余苦恋无终，意冷心灰，此数年间藏身风穴，弃绝世务，渐有所悟。炼者尚能贯通隐显二脉，炼神致虚，合于大道，黑天之劫可尽解也。然此道艰危，显隐之妙，余非亲历，故而难于尽知，又惜此功为姊心血性命所聚，不忍废于吾手，故撰《黑天书》一部，留与后世能者，破其秘奥，消余遗恨也。”
“显隐之妙，余非亲历。”谷缜说道，"就这一句话而言，当是风后为奴，镜天为主。”
陆渐怅然道：“原来赢万城说的竟是真的。那《黑天书》在哪儿？待我毁了它，免得害人。”说着躬身欲寻，谷缜却摇头道：“《黑天书》怕已不在此地了。”
陆渐念头一转，恍然大悟：“你是说，思禽先生来过这里，带走了《黑天书》。”
谷缜道：“是啊，这么一来，就能说得通了，为何《黑天书》本在东岛，却从西城流出？”
陆渐眉头大皱：“这就奇怪了，思禽先生烧了那么多书，为何偏偏留下《黑天书》？”
谷缜道：“这就是聪明人的烦恼了，他烧的那些书，无非都是他看面包，想通透的，但这部《黑天书》他老人家也没相通。再说镜圆祖师与思禽先生血缘极深，思禽先生见他一生为情所困，老死此间，心中必然十分难过，解开黑天之谜是镜圆祖师死前遗愿，思禽先生既然无法解开，便只好留下此迷，留待后人解答。想必他也知道此书危害，故而收藏甚秘，百余年间无法发觉，不料百年前终被西城弟子找到，可惜后人不肖，不但不致力于解答谜团，反而利用此书奴役劫奴，惹来无数腥风血雨。”
说到这里，谷缜不胜唏嘘，说道：“你再摸摸瞧瞧石棺，可有经书线索？”
陆渐一愣：“既然经书没了，还摸什么？”口中这么说，手里却继续摸索，忽道：“在这里了——棺左墙角。”
谷缜蹲下来，棺左石壁下摸索一阵，说道：“有了。”陆渐也俯身察看，只见谷缜按了一下某处，嘎吱一声巨响，一块岩石退后，从地底升起一方玉匣，谷缜笑道：“果然在这里。”
陆渐怪道：“这是什么？”谷缜道：“思禽先生取走黑天书，又会留下什么？”
陆渐双目一亮，脱口道：“线索。”
谷缜微微一笑，正要揭开玉匣，突然间，入口处卷起一阵狂飙。两人猝不及防，为那大力所逼，纵身闪避，就在这时，谷缜手中一空，那玉匣已被来人夺走，耳边只听陆渐厉声大喝，似与那人交上了手，满室劲气纵横，谷缜几乎无法张眼。
二人交手极快，转念功夫，劲气已消，便听万归藏哈哈一笑，说声：“谢了。”谷缜定眼望去，一角青衫在洞口飘然一晃，消失不见。
陆渐大叫一声，纵身赶上，谷缜又惊又怒，紧随其后。两人直赶到墓穴出口，前方漆黑一片，万归藏早已不知所终，陆渐懊恼已极，跌足道：“怎么搞的，竟被这厮来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谷缜忽道：“等一下。”转身又向墓内奔去。
陆渐见他反其道而行之，颇为不解，也随他奔入，到了石厅，只见谷缜取出一把匕首，正将一颗长明珠撬下。陆渐吃惊道：“你做什么？”谷缜道：“借一借光。”话音未落，忽听嘎嘎之声，那石棺陡然下沉。谷缜叫声不好，拽住陆渐，疾向墓外奔去。
通道中乱石坠如急雨，陆渐双掌乱挥，一一震开，脚下却不稍停，两人均将平生轻功展到极致，刚刚奔到出口，便听得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墓穴坍塌，数十万斤巨石将入口死死封住。
陆渐骇然道：“怎么回事？”谷缜拭去额上汗珠，喘气道：“只怪我动错了念头，眼看四周漆黑，竟想借这长明珠照亮前途。不料却忘了镜圆祖师出身天机宫，精于机关之术，入墓者只取《黑天书》则罢，若是取珠开棺，势必触动机关，墓穴坍塌，将来人与石棺一起封在里面。”说罢目视手中明珠，淡淡珠光色呈青白，照在人面，须发毕见。
陆渐沉默一阵，说道：“谷缜，我们只寻潜龙，不要另生枝节。”
谷缜苦笑道：“或许我做商人太久，见了珍稀宝贝，总有一些眼馋，此事下不为例，还是追赶万归藏要紧。”
陆渐点了点头，谷缜将珠子含在口中，与陆渐纵身下至水边，忽然一阵腥秽扑鼻而来，臭不可闻。谷缜取出珠子，青白幽光烛照丈许，忽听陆渐失声叫道：“那是什么？”
谷缜定了定神，看见水边躺着一个怪物，头大身细，软绵绵的活似一大堆棉花，身子已被撕成两半，若断若续，一半躺在岸上，一半浸在水里，腥臭汁液溅得到处都是，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磷光，宛如鬼火。
“是一只毒水母。”谷缜瞧了一会儿，说道。
陆渐生长海边，也曾见过水母，可如此巨大确实从所未见，真不知是如何长成的，呆怔片刻，问道：“如此说来，缠上我们的就是它了。”
谷缜点头道：“可惜它太没眼色，惹完我们又去惹万归藏，万归藏何等人，岂容它活着脱身？”陆渐想像这水怪与万归藏殊死搏斗的情形，心里不觉打了个突：“不知万归藏如何将它杀死，我在墓穴之中，竟没听到半点动静，结果被那厮从后掩至，夺走玉匣。”想着不胜懊恼，望着水怪秽尸，又觉十分迷惑，"这东西是自古便有？还是镜天留在此间，镇守陵墓？此处人烟不至，它又以何物为食？”但这水怪一死，镜天也殁，众多疑问都成了悬案，永不可解了。
绕开水怪秽尸，二人凭借珠光回到风穴处。与外面穴口迥异，外穴风向外推，此间穴口却有一股庞大吸力，将这庞大石窟中千万孔窍吹来的流风水汽全都吸入，丝毫也不漏掉。
才到穴口，二人便感觉莫大吸力，如被百十人拽住身子，向内猛扯，谷缜气力较弱，一不留神，身子腾空而起，打着旋儿向那穴中飞去，天幸陆渐眼疾手快，腾出一手，将他左腿拽住，硬生生拉了回来。
谷缜惊魂甫定，二人略一商议，依照前法，仍以腰带拴在一起，只是此番谷缜在前，陆渐在后，凭借神力，稳住二人身形，不至随风乱飞，撞上玄冰穴壁。
准备妥当，二人方才钻入石穴。出乎二人意料。此番顺风而行，比起入洞时逆风而行容易百倍。谷缜悟通人气相驭后，善借万物之力，凭借风力，二人脚不沾地，翻腾向前，有如腾云驾雾，去势比箭还快，进洞时费了半日，出洞却只花了几柱香功夫，便觉前方光亮刺眼，呼的一下钻出穴外。
这时间，谷缜忽地想到风穴之前便是悬崖，不由叫了声“当心。”话音未落，十余条铜链破空射来，将二人身形扯住。二人顺势借力，化解风势，纵身转回，却见使铜链的乃是十余名雷部弟子，那铜链原是软枪，去掉枪尖，便成了救人的绳索。
陆，谷二人立定身形，见洞前之人均是无恙，心中稍定，谷缜脱口问道：“万归藏呢？”众人均是黯然，仙碧指着远处海面，谷缜极目望去，海面上一艘黄鹞快船，有如飞鱼跳浪，去的风快，半晌功夫，便只余一个黑点。
谷缜跌足叫道：“真是买不如卖，卖不如偷，偷不如抢。”
虞照道：“老弟，这话怎么说。”
谷缜道：“这是万归藏当年亲口对我说的。说的是，同样一件货物，买来不如卖出划算，卖出不如偷来划算，偷来不如抢来划算。”
虞照道：“这不是教人做强盗么？”
谷缜道：“做强盗是无本万利的买卖，若能做成，自然胜过平常生意十倍。料想老头子财雄天下，决不会是一分一厘赚来的，多半使了强盗勾当。只恨我当时只想用心赚钱，对什么偷啊抢啊的厌恶无比，不曾用心体会，结果今日失了算，吃了大亏。”说到这里，又问道：“万归藏什么时候来的。”
仙碧道：“陆渐入穴不过一刻功夫，他便来了。我们阻拦不住，又无能为步你们后尘，进入风穴，只好眼睁睁瞧他进去。唉，这几个时辰穴内动静全无，真是急死人了，就像是过了一辈子似的。”
谷缜大大皱眉，心道：“这老贼好生狡猾，先跟在我们后面，让我二人给他开路，任何危险，都由我们承担。那穴中漆黑，风声又大，我二人一意应付风势，哪能料到后面有人？最后一段，陆渐以血肉之躯抵御神风，更省了老贼许多气力，他跟在后面，待到玉匣出世，方来抢夺，那时候我二人精力未复，哪是他的对手……"他越想越气，忍不住以拳击掌，破口骂道：“万归藏这个狗娘养的。”
施妙妙听得皱眉，喝道：“谷缜。”
谷缜方觉无意中骂了一句粗话，忙道：“妙妙，你不知道这件事有多气人……”说到这里，忽见陆渐怀抱姚晴，低头默然，谷缜胸中大痛，愧疚之意涌上来，涩然道：“大哥，都怪我……“
陆渐摇了摇头，叹道：“怪你什么，或许都是天意。”抱起姚晴，蹒跚去了。

沧海31 兄弟同心之卷 第六十三章 兄弟同心(1)
谷缜见他身影伶仃失落，心中顿时翻涌，越发自责。一众人无不悻悻，默然离开风穴，回到住所，但见温黛正扶着仙太奴踱出门外，仙太奴双睛迸裂，回天乏术，今生已成废人，但温黛瞧着他，仍是目光温柔，满脸怜惜。众人失落之余，见此情形，心中均是一暖。
温黛瞧见众人，问道：“情形如何？太奴方才听说有变，执意要来，不料刚刚出门，就遇上你们了。”
谷缜摇头苦笑，将前后之事仔细说了，众人听说花镜圆和风怜合葬穴中，均感讶异，又听说《黑天书》是由梁思禽带回西城，流毒后世，都觉不可思议，一时议论纷纷。
仙太奴忽道：“祖师爷留下此书，确是祸患，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人非圣贤，又孰能无过。”他身为劫奴，发此断语，众人无不心中释然，点头称是。
仙太奴又道：“谷缜。”
谷缜道：“前辈有何指教？”
仙太奴缓缓说道：“万归藏绝代枭雄，深谙权谋之术，比世人更明白‘制人而不制于人’的道理。与他赌斗，本就极难占得上风，更不用说一帆风顺了。你是少有的聪明人，当知道祸乃福之所倚，福乃祸之所伏，万归藏先声夺人，未必就是坏事；紧要关头，不能为亲情扰乱心思，输一阵，还可赢回来，心若乱了，那就不用再斗了。”
这番话有如醍醐灌顶，谷缜猛然醒悟，拱手笑道：“我方才又气又急，一时糊涂，多亏前辈指点。”
仙太奴笑道：“如此说来，你有对策了么？”
谷缜道：“万归藏拿到线索，必不耽搁，直奔线索指定之处。如今大陆上东岛弟子不少，我立时飞鸟传书，让他们在海滨路边布下暗哨，瞧万归藏到底前往何处。”
仙太奴叹道：“这法子你想得到，万归藏未必想不到。”
谷缜说道：“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可惜姚晴伤势耽搁不得，万归藏若是快些还好，倘若拿到线索徘徊不定，可就糟糕之极了。”
虞照皱眉道：“老弟，你这话甚是泄气。”
谷缜道：“虞兄放心，除非谷某死了，要么决不向老贼认输。”
虞照笑道：“这话还差不多。”
谷缜告别众人，换了一身衣衫，问明陆渐去向，与施妙妙一同前往。
行了一程，来到海边，远远望去，遥见陆渐拥着姚晴，向茫茫大海眺望，一动不动，有若两具石像。施妙妙瞧着二人，眼眶不禁红了，谷缜知她心意，握住她手，左手将她额边秀发掠起，柔声道：“好妙妙，别难过，总有法子的。”施妙妙将头埋入他怀里，哽咽道：“你，你说话可要算数，他们，他们这样子，可是真苦。”说着眼泪已流下来。
谷缜抱着她，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这时眼角余光所及，忽见远处礁石间一抹倩影若隐若现，谷缜眼尖，认出正是宁凝。但谷缜一瞧，宁凝已有知觉，一拧腰，寂然去了。谷缜心中暗叹：“大哥和姚晴情投意合，生死与之，只要身在一处，面对再大困境也不觉其苦。真正苦不堪言的，只怕另有其人，唉，怎么才能想个法儿，解开这宁姑娘的痴念才好。”
默然一阵，给施妙妙揩去眼泪，笑道：“傻鱼儿，怎么老是哭，一点儿都不像你。”施妙妙听他一说，方觉此次与谷缜相聚之后，自己无端软弱好多，一不如意，便是愁肠婉转，只盼心上人怜惜。想到这里，又羞又气，涨红耳根，轻轻在谷缜胸前捶了一拳。
谷缜嘻嘻一笑，拉着她来到礁石边，叫声“陆渐”。陆渐回头，谷缜爬上礁石，将仙太奴的话说了一遍，道：“眼下不是灰心的时候，追赶万归藏才是正理。”
陆渐犹豫未决，姚晴已笑道：“臭狐狸这话我却爱听，陆渐，你说呢？”说着秀目放出异彩。
陆渐略一沉默，慢慢说道：“阿晴你放心，我不会输给万归藏那老贼的。”
姚晴笑靥如花，说道：“这才像句人话。”
众人决心一定，陆渐即刻安排船只，当日动身前往中土。施妙妙送到海边，难分难舍，拉着谷缜只是流泪，埋怨道：“我真羡慕姚姑娘，和陆大哥生死都在一起，你这个坏东西，干吗不带我一起去？”
谷缜一边给她拭泪，一边笑道：“姚晴去是不得已，你好端端的，去凑什么热闹。男主外，女主内，那是天经地义的。”
施妙妙撅嘴道：“这是什么臭话，我偏要主外，若像你说的，仙碧姊姊也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
谷缜皱了皱眉，正色道：“妙妙，别孩子气。我不是说了么？如今东岛五尊，只剩两人，叶梵又押送狄希去了狱岛。你我要是一同走了，东岛群龙无首，岂不糟糕。你乖乖地看家，等我回来。”施妙妙欲言又止，眼泪却是止不住地流下来。
谷缜转过头来，见谷萍儿低着头，一双妙目也是通红，便道：“萍儿，妙妙心慈手软，难以驾驭群雄，你要帮着她些，我可将她托付给你了。”谷萍儿点了点头，哽咽道：“哥哥，我照顾好妙妙姐，你也一定要回来。”
谷缜心中刺痛，脸上却满不在乎，微笑道：“那是自然，我不但要回来，还要乘着潜龙回来。”谷萍儿想要笑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施妙妙想了想，忽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又拿过一枚千鳞，割破手指，将血滴在手帕之上，血渍殷红，触目惊心。谷缜见状失色，牵过玉手，痛惜道：“傻鱼儿，你做什么？”
施妙妙深深望着他，轻声说道：“十指连心，这血是从我心头流出来的，你带着这块手帕，无论是天涯海角，我的心也永远和你在一起。”
谷缜拿着手帕，默默看了一会儿，亦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割破食指，滴血其上，交到施妙妙手里，在她耳边低语数句。
施妙妙破涕为笑，狠狠打他一拳，骂道：“坏东西，这当儿还不正经。”
谷萍儿怪道：“哥哥，你说了什么啊？”
谷缜笑道：“问你妙妙姊去。”哈哈一笑，将手帕叠好，转身向船走去。
风帆升起，船离沙岸，远远驶去，施妙妙与谷萍儿蓦地双双奔出，双脚浸入海水，向着大船拼命招手。海船驶出老远，仍能看到她们的影子，风声呜呜，仿佛不尽哭声。谷缜站在船头，望着渐渐模糊的岛屿，心头空荡荡的，怅然若失。这时虞照走来，呵呵笑道：“站着作甚？还不来喝酒。”
两人进了舱内，酒过三巡，虞照见谷缜闷闷不乐，也觉提不起兴致，一拍桌子，说道：“老弟，不是为兄说你。今日你这样子可叫人大不满意。对付娘儿们嘛，心肠一定要硬，你对她们越好，她们越是哭哭啼啼的，你凶一些，才能唬住她们，不敢跟你啰嗦。”
“你对谁凶啊？”（呵呵~笑~）话音未落，便听仙碧的声音远远传来，“灌了两杯猫尿，又来大吹牛皮。”虞照闻声色变，顿时变成没嘴的葫芦，一声不吭，低头直喝闷酒。
谷缜不觉莞尔，心道：“真是一物降一物，虞兄平素刚强，遇上仙碧姑娘，却如老鼠见了猫儿似的。”
念头方转，仙碧已然进来，瞅着虞照，神色颇是恼怒，说道：“这当儿了，你还有喝酒的闲心？”
虞照脖子一梗：“喝两杯酒又不会死人，就算喝酒死人，死的也是老子，和你有什么相干。”
仙碧盯着他，眼眶里泪水乱滚，蓦地坐下来，斟一碗酒，一气喝完，又斟第二碗，望着酒中影子瞧了一会儿，眼泪忽地吧嗒吧嗒落入酒里。
虞照只觉一阵心慌，皱眉道：“你又发哪门子疯？喝酒是好事，你这么一哭，搅得我也没心情了。”
仙碧放下酒碗，眉眼通红，说道：“姓虞的，你认识我多久了？”
虞照道：“二十九年吧，三十年也说不定。”
仙碧咬了咬牙，说道：“是二十九年七个月零四天。”
虞照哦了一声，道：“你记这么清干吗？”
仙碧道：“三十年了，你胡子拉茬的，我，我也快要老了。”
虞照一愣，打量她一眼，呸道：“尽说晦气话，你一条皱纹都没有，怎么就老了？”
仙碧以手支颐，幽幽叹了口气。
谷缜识趣，知道二人必有体己话儿要说，便笑了笑，喝罢碗中之酒，笑道：“我去看看风景”。说罢起身出门，将虞照丢在那儿，手硬腿硬，面皮发僵，坐在桌边，活似一尊门神。
走到船尾，谷缜忽见宁凝独自坐在船舷上，便笑道：“宁姑娘，当心船摇晃，将你抛到水里去。”
宁凝淡淡地道：“抛到水里淹死么？那也很好。”
谷缜一愣，叹道：“宁姑娘，你何必这般自苦……”
宁凝打断他道：“你别劝我啦，我不会寻死的。说到哭，人生在世，苦的时候总要多些，这么多年，我也惯了。”
谷缜无言以对，只得立在她身后，眺望海景，武器越发浓了，落日正向西方沉沦下去，在他身后，桅杆高处，一个雪白的影子迎风凝伫，有如一只孤零零的白鹰。
次日清晨，谷缜收到传书，得知万归藏弃船登陆，在定海逗留一个时辰，不知所踪。谷缜拿到传书，心中忧急，力催船只快行。
到了下午时分，方又接到传书，得知万归藏一行人在南京露面。谷缜得知对头行踪，先是一喜，但想此人前往南京，莫非要对母亲不利？这一想更添烦恼，扯足风帆，只是赶路。
是日傍晚海船抵岸，由东岛弟子前来迎接，谷缜询问之下，得知万归藏又失踪迹，心中顿时疑惑起来，猜不透这老头子时隐时现，到底弄的什么玄虚，便对众人道：“眼下形势未明，先去得一山庄逗留一时，探明形势，再行定夺。”众人无不忧心忡忡，勉强答应。
抵达得一山庄，商清影见二子无恙，又听说谷萍儿疯病痊愈，返回东岛，心中真有不胜之喜。不料谷缜却道：“妈，此次我们呆不久，你就不要胡乱张罗了。”商清影察言观色，见众人神情忧虑，又见姚晴病恹恹的样子，心知必有大事发生，她知道询问谷缜，必无真话，便将陆渐叫到一旁，偷偷询问，陆渐不敢隐瞒，将前因后果说了，商清影听得面色苍白，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微微失神。陆渐方要劝慰，忽听燕未归来唤，说是谷缜在前厅等候。陆渐只得别过母亲，赶到前厅，却见客厅中多了一人，陆渐识得是那日展示“天孙锦”的桐城商人赵守真，当下拱手作礼。
谷缜笑道：“大哥，赵兄是来送人参的。”
陆渐转眼望去，桌子上一字排开，方着数十个狭长木盒。赵守真一一打开，盒中人参粗壮肥腴，散发淡淡清香，其中数根粗如儿臂，逼肖人形。赵守真笑道：“听说陆爷急要好参，我这几日四方张罗，找到一些，这些人参年龄最少的也有两百年，只可惜时间太短，八百年以上的参王实在难寻，只得三支，千年参只得半支，还是从宁王府里要来的。”
陆渐又惊又喜，心中感激，深深一揖，说道：“赵先生大恩大德，陆渐永不敢忘。”
赵守真忙不迭还礼，说道：“陆爷言重了。”
谷缜笑道：“你两个就不要虚客套了，赵守真，我来问你，粮食行情如何？”
赵守真笑道：“两船入浙六日后，粮价便降了，十日之后，渐趋平稳，而今谷价转贱，难民纷纷回乡，只哭了那些个囤积粮食的大奸商，如今南京城的大牢里还关了百多号人，都是借债屯粮的。最好笑是其中一个姓沈的奸商，不知他从哪里得知了粮价下跌是因为谷爷，在大牢里足足骂了你一夜，说是做鬼也不饶你呢。”说着哈哈大笑。
“姓沈？”谷缜与陆渐对视一眼，问道，“可是姓沈名秀？”
赵守真一拍大腿，说道：“对，就叫沈秀。这人在奸商中年纪最轻，手段却最狠，将手中的房产田地全都抵押出去，借了四十多万两银子，买了粮食囤在城内，不料我方粮食到后，谷价一日间跌了数倍。也活该那小子倒霉，跌价的那几日，他都不在城里，也不知去了哪儿。等他回来，四十万两银子的谷子四万两也不值了。他见势不对，卷了细软想跑，却被债主堵在城门，一顿好打，又见他着实拿不出银子，便送到官府，买通了知府，足足打了两白水火棍，关在牢里。那沈秀倒也硬挺，到了牢里还咒骂谷爷，骂了足足一夜，天亮时才住口，同牢的奸商醒来一瞧，发觉这厮两眼瞪着，人已死了多时了。”
他当作趣事，正说得开心，忽听哐啷一声，三人掉头望去，只见商清影扶着门柱，脸色惨白，地上茶壶杯盘尽皆摔得粉碎，沸水溅在脚背，她也浑然不觉。

沧海31 兄弟同心之卷 第六十三章 兄弟同心(2)
陆渐急忙将她扶住，搀入厅中，商清影呆了一会儿，忽地泪涌双目，幽幽道：“秀儿已经死了？怎么我都不知道……”
谷缜道：“妈，你一天到晚呆在庄子里，哪知道外面的事。”
商清影忽地转身，瞪着他（唉```）道：“他临死都骂你，是不是你害了他？我知道的，你怨我这些年对他太好，冷落了你，你心里怀恨，非害死他不可，你这孩子，怎么恁地狠心，狠心害死我的秀儿……”
沈秀虽不是谷缜亲手所杀，但废其武功，破其财产，都是谷缜一手做成，归根结底，还是死在他手中。故而被商清影一骂，谷缜竟不知如何回答，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坐下来一言不发。
赵守真老于世故，见状明白几分，忙打圆场：“老夫人莫怪，那沈秀之死，是先被债主殴打，后挨了官府的棍子，二伤齐发，不治身亡，和谷爷全无关系。”
不料商清影瞪他一眼，厉声道：“你是谁？你又知道什么？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知道？那些债主必然都是他叫来的，官府也定是他买通的。他，他不是恨秀儿，分明是恨我……”她望着谷缜，哽咽道：“你既然这样恨我，何不将我一刀杀了，何必如此折磨秀儿？”
“你自己的儿子？”谷缜忽地拍案而起，大声道：“我是你儿子？沈秀才是你儿子，我和你有什么干系？他妈的，沈秀就是我杀的，两百棍还少了，该打一千棍，打成肉酱。”说罢不待商清影答话，拂袖便走，一阵风没了踪影。
商清影被这一番话噎在那里，身子一晃，两眼翻白，晕了过去。陆渐将她抱在怀里，不知如何是好。赵守真闹了个没趣，悻悻告辞。
陆渐抱着商清影回到卧室，注入内力，商清影醒过来，拉住他手，落泪道：“渐儿，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儿子，缜儿、缜儿我不认他了。”
陆渐心里却想：“沈秀之死，本是自作自受，妈为这事和谷缜闹翻，太不值得。”嘴里却不便多说，唯唯应了，退出门外，走了十来步，就看见谷缜堵在前面，目光锐利，像要杀人一般，方劝说两句，谷缜已抢着到：“那婆娘跟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去给沈秀收尸，你我兄弟就做不成了。那王八蛋就合拖去喂狗，我刚叫赵守真去办。”
陆渐瞠目结舌，说道：“那怎么成？”
谷缜咬着一口白牙，冷笑道：“怎么不成？她不认我这个儿子，呸，我还不认她这个妈呢。我打小就没有妈，过去没有，将来也没有，老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说道这里，眼圈儿一红，转身便走。
陆渐追赶上去，叫道：“你去哪里？”谷缜亦不作声，步履如风，走出庄外，直奔山庄后山，走到一棵大树下，谷缜俯下身，从树下土中挖出一只楠木嵌玉的盒子，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如滚珠一般，滴在盒面之上。
“那是？”陆渐喃喃道。
谷缜一抹泪，抽了抽鼻子，说道：“我爹的骨灰。”
“谷岛王的遗骨？”陆渐大吃一惊，屈膝躬身，向那盒子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起身问道：“谷缜，你怎么将骨灰埋在这里？”
谷缜心情略略平复了些，叹了口气，说道：“你往山下看。”陆渐转眼望去，偌大得一山庄尽收眼底。
只听谷缜闷声道：“原本爹的骨灰应该送到东岛安葬，可我心想，在这里他或许欢喜一些，从这里能看到得一山庄，能够看到那个女人。若他地下有知，定会日日夜夜看着她，守着她，须臾也不愿离开。”
陆渐心中感慨不胜，叹道：“那你又何必再来惊动岛王？”
谷缜恨恨道：“她不认我了，爹还留在这里作甚？”
陆渐道：“那都是妈说的气话。”
谷缜眼眶一热，说道：“她若那么说你，你不难过么？”
陆渐不禁怔住，他本就不善言辞，遇上这般情形，更是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应付才好。这是，遥见道上一匹快马向庄内疾驰过来，谷缜不觉“咦”了一声，站起身来，叫道：“万归藏有消息了。”当下顾不得伤心，奔下山去，迎向马匹。
陆渐方要跟随，不料谷缜忽又停下，看了手中木盒一眼，目视山下庄园，忽地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树下，将木盒从新掩埋。
陆渐默不作声，静静旁观。谷缜埋好木盒，起身到：“此去凶吉难料，待我回来，在迁葬不迟。”陆渐，你不知道，为了此事，我担了莫大干系，岛上的人满腹疑窦，逼问我几次。他们一旦知道，必不容我爹无碑无铭，滞留于此。”
陆渐道：“谷岛王心里，只怕这里才是最好的地方。”
“或许吧。”谷缜微微苦笑道，“但总有一日，他还是要回到岛上的，历代岛王的魂魄正等着他呢。”
二人思绪万千，凝立片刻，方才下山回到庄内，传信弟子焦急难耐，正在堂前徘徊，见状递上一封书信。谷缜展开一瞧，眉头大皱，吩咐请西城众人前来商议，陆渐问道：“可有万归藏的消息么？”
谷缜道：“有，还有三个。”陆渐心中大奇，这时兰幽前来，说道姚晴醒了，陆渐便寻借口，告辞回房。
离开谷缜，陆渐急唤燕未归前来，着他火速赶往南京城中，务必截在赵守真之前抢到沈秀的尸骸，不可任谷缜唐突，并将尸骸交给商清影，设法厚葬。
陆渐正色道：“人死罪消，无论沈秀有多大罪过，既然死了，就该一笔勾销。谷缜此事做得不对，他不肯改，我却不能任他胡来。他若骂你，你只管推到我头上。”
燕未归点一点头，施展脚力，一阵风去了。
陆渐望他背影消失，转身来到姚晴房中，姚晴醒来不见陆渐，正发脾气，乍见他进来，心中又喜又怨，红着眼圈儿道：“你，你去哪儿了？是不是我死了，你就欢喜了？”
陆渐得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大觉错愕，说道：“我有事走开一会儿，怎么就成盼你死了？”
姚晴道：“你还有道理了？你丢我一个人在这里，我一着急，岂不就活不成啦？”
陆渐叹一口气，坐在床边，拉住她手，凝视姚晴面庞，短短两三日功夫，眼前少女又已消瘦许多。陆渐胸中剧痛，暗暗寻思：“她病成这个样子，不免脾气古怪些，无论她骂也好，打也好，我都受着便是。”
他强笑一笑，说道：“阿晴，你责怪得对，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离开你，只是……”
姚晴道：“只是什么？”
陆渐道：“只是我是一个粗野男人，你们女孩儿有些事，我总得回避一二。”
姚晴听出玄机，双颊泛起一丝血色，白他一眼，说道：“那却另当别论，除此之外，若无我准许，你一步也不许离开。”
陆渐道：“好。”姚晴目不转睛盯着他道：“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陪着我委屈你了？”
陆渐强笑道：“哪儿会，我欢喜还来不及。”
姚晴绽开笑容：“这还差不多。”顿了顿，又问道，“万归藏有消息吗？”
陆渐将谷缜的话说了，道：“奇怪了，怎么会是三个消息？”
姚晴略一沉吟，忽道：“糟糕。”
陆渐道：“怎么糟糕。”姚晴道：“若是三条消息，必然出了三个万归藏……”
陆渐奇道：“哪来三个万归藏？”
姚晴方要细说，但她气血至弱，一用心力，便觉眩晕，当下摆了摆手，面如白纸，说不下去。
青娥见状，端来参汤，姚晴喝罢，闭目养息一阵，才道：“谷缜召集议事，你带我去，其中蹊跷，一去便知。”
陆渐默默点头，见姚晴要换衣衫，便退出门外。他站在栏杆边，望着满园百花凋零，落叶满地，经风一吹，沙沙轻响，就如一把钝刀在心上打磨。陆渐怔怔看了一会儿，眼泪夺眶而出，顺颊滴落，不经意间洇湿一朵残花。这时忽又听房中叫唤，他只得收拾心情，强颜欢笑，转回房内。
抱着姚晴来到后厅，只见人都聚齐，正在传看那则消息，人人面色凝重。仙碧看罢手中纸条，抬头道：“怎会这样？西北南三个方向均有万归藏的踪迹，必然是故布疑阵。”
谷缜道：“看情形，万归藏也知道我派人窥视，索性来了个一气化三清，现身之后，即又消失，叫人无法猜透他的行踪。目下我方人手不足，无力同时查探三个方向。”
温黛摇头道：“万归藏既有只觉，便不宜再跟，否则跟踪不得，反误了性命。”
谷缜皱眉道：“万归藏这一招实在惫懒，逼我三中选一，若是选错，势必耽误时辰……”说到这里，住口看着姚晴，目有忧色，陆渐与他目光一交，忽地脸色苍白，抬头望着屋梁，怔怔出神。
沉寂时许，左飞卿忽道：“万贼狡狯无比，说不定既不去西方，也不去南方，而是去了东方。”
“不会。”谷缜道，“万归藏纵然狡猾，思禽先生却不是无趣之人，第一条线索在了东方，第二条线索又在东方，岂非十分无味……”说到这里，他双手五指交缠，陷入沉思之中。
众人亦各动心思，猜测不定。过了半晌，谷缜忽地慢慢说道：“聪明人行事，起承转合间，必然暗含某种关联，决不会天马行空，漫无目的。我猜思禽先生留下的这五条线索，也一定暗含某种关联，找到这种关联，就能猜到万归藏的去向。诸位，如果我是思禽先生，为何要将第一个线索藏在灵鳌岛上呢？”
众人均是一愣，仙碧道：“你不是说过，他是想出人意料。”
谷缜伏案而起，踱了几步，摇头道：“起初我也是这样以为，但如今想来，趋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灵鳌岛那么多石碑，思禽先生为何偏偏在镜圆祖师的那方石碑上留字？又为何不直书‘风穴’二字，偏要留下谜语，暗指‘众风之门’？这其中难道没有蹊跷？”
仙太奴道：“镜圆祖师也好，公羊祖师也罢，都与思禽祖师血缘极深。依你之见，难道第二条线索也和血缘有关？”
谷缜道：“未必是血缘，但与思禽先生定有切身关联。马影？马影！可有什么地方，既有骏马，又和思禽先生密切相关？”
话音方落，温黛眸子里光芒一闪，说道：“这样说起来，倒有些眉目。据我所知，确有一个地方，既与思禽先生有关，又和马儿有关。”
众人无不精神大振，仙碧喜道：“在哪儿？”
温黛徐徐道：“莺莺庙。”
仙碧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在西城么？”
温黛微微点头：“那儿有柳莺莺祖师的遗像，遗像旁就是她的宝马坐骑。”
“莺莺庙？”谷缜眉毛一挑，目视厅外远空，吐出一口气，陷入沉思之中。
东方才白，旭日未升，道上响起马蹄之声，特特舒缓，格外清晰。
一阵清风吹来，陆渐周身起了一阵凉意，不觉问道：“阿晴，冷么？”姚晴趴在他肩头，探过头来，在他脸颊边轻轻吹了口气，笑道：“傍着你这个大火炉，一点儿都不冷……”话音方落，歇在陆渐左肩的那只白鹦鹉便叫起来：“大火炉，大火炉，陆渐是大火炉。”
陆渐臊红了脸，姚晴见这扁毛畜生将自己的私房话乱传，也觉气恼，拍它一掌，喝道：“闭嘴！”白珍珠噗地飞起，落到巨鹤身旁，歪着小脑袋，盯着姚晴甚是委屈。姚晴道：“你还不服？”欲要挣起追打，却觉浑身乏力，不由伏在陆渐背上，微微娇喘。
“阿晴！”温黛走上前来，说道，“你这毛病，须得心平气和才好。”
姚晴望着她，眼圈儿一红，说道：“师父，你真不去啦？你舍得下我么？”

沧海31 兄弟同心之卷 第六十三章 兄弟同心(2)
陆渐急忙将她扶住，搀入厅中，商清影呆了一会儿，忽地泪涌双目，幽幽道：“秀儿已经死了？怎么我都不知道……”
谷缜道：“妈，你一天到晚呆在庄子里，哪知道外面的事。”
商清影忽地转身，瞪着他（唉```）道：“他临死都骂你，是不是你害了他？我知道的，你怨我这些年对他太好，冷落了你，你心里怀恨，非害死他不可，你这孩子，怎么恁地狠心，狠心害死我的秀儿……”
沈秀虽不是谷缜亲手所杀，但废其武功，破其财产，都是谷缜一手做成，归根结底，还是死在他手中。故而被商清影一骂，谷缜竟不知如何回答，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坐下来一言不发。
赵守真老于世故，见状明白几分，忙打圆场：“老夫人莫怪，那沈秀之死，是先被债主殴打，后挨了官府的棍子，二伤齐发，不治身亡，和谷爷全无关系。”
不料商清影瞪他一眼，厉声道：“你是谁？你又知道什么？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知道？那些债主必然都是他叫来的，官府也定是他买通的。他，他不是恨秀儿，分明是恨我……”她望着谷缜，哽咽道：“你既然这样恨我，何不将我一刀杀了，何必如此折磨秀儿？”
“你自己的儿子？”谷缜忽地拍案而起，大声道：“我是你儿子？沈秀才是你儿子，我和你有什么干系？他妈的，沈秀就是我杀的，两百棍还少了，该打一千棍，打成肉酱。”说罢不待商清影答话，拂袖便走，一阵风没了踪影。
商清影被这一番话噎在那里，身子一晃，两眼翻白，晕了过去。陆渐将她抱在怀里，不知如何是好。赵守真闹了个没趣，悻悻告辞。
陆渐抱着商清影回到卧室，注入内力，商清影醒过来，拉住他手，落泪道：“渐儿，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儿子，缜儿、缜儿我不认他了。”
陆渐心里却想：“沈秀之死，本是自作自受，妈为这事和谷缜闹翻，太不值得。”嘴里却不便多说，唯唯应了，退出门外，走了十来步，就看见谷缜堵在前面，目光锐利，像要杀人一般，方劝说两句，谷缜已抢着到：“那婆娘跟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去给沈秀收尸，你我兄弟就做不成了。那王八蛋就合拖去喂狗，我刚叫赵守真去办。”
陆渐瞠目结舌，说道：“那怎么成？”
谷缜咬着一口白牙，冷笑道：“怎么不成？她不认我这个儿子，呸，我还不认她这个妈呢。我打小就没有妈，过去没有，将来也没有，老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说道这里，眼圈儿一红，转身便走。
陆渐追赶上去，叫道：“你去哪里？”谷缜亦不作声，步履如风，走出庄外，直奔山庄后山，走到一棵大树下，谷缜俯下身，从树下土中挖出一只楠木嵌玉的盒子，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如滚珠一般，滴在盒面之上。
“那是？”陆渐喃喃道。
谷缜一抹泪，抽了抽鼻子，说道：“我爹的骨灰。”
“谷岛王的遗骨？”陆渐大吃一惊，屈膝躬身，向那盒子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起身问道：“谷缜，你怎么将骨灰埋在这里？”
谷缜心情略略平复了些，叹了口气，说道：“你往山下看。”陆渐转眼望去，偌大得一山庄尽收眼底。
只听谷缜闷声道：“原本爹的骨灰应该送到东岛安葬，可我心想，在这里他或许欢喜一些，从这里能看到得一山庄，能够看到那个女人。若他地下有知，定会日日夜夜看着她，守着她，须臾也不愿离开。”
陆渐心中感慨不胜，叹道：“那你又何必再来惊动岛王？”
谷缜恨恨道：“她不认我了，爹还留在这里作甚？”
陆渐道：“那都是妈说的气话。”
谷缜眼眶一热，说道：“她若那么说你，你不难过么？”
陆渐不禁怔住，他本就不善言辞，遇上这般情形，更是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应付才好。这是，遥见道上一匹快马向庄内疾驰过来，谷缜不觉“咦”了一声，站起身来，叫道：“万归藏有消息了。”当下顾不得伤心，奔下山去，迎向马匹。
陆渐方要跟随，不料谷缜忽又停下，看了手中木盒一眼，目视山下庄园，忽地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树下，将木盒从新掩埋。
陆渐默不作声，静静旁观。谷缜埋好木盒，起身到：“此去凶吉难料，待我回来，在迁葬不迟。”陆渐，你不知道，为了此事，我担了莫大干系，岛上的人满腹疑窦，逼问我几次。他们一旦知道，必不容我爹无碑无铭，滞留于此。”
陆渐道：“谷岛王心里，只怕这里才是最好的地方。”
“或许吧。”谷缜微微苦笑道，“但总有一日，他还是要回到岛上的，历代岛王的魂魄正等着他呢。”
二人思绪万千，凝立片刻，方才下山回到庄内，传信弟子焦急难耐，正在堂前徘徊，见状递上一封书信。谷缜展开一瞧，眉头大皱，吩咐请西城众人前来商议，陆渐问道：“可有万归藏的消息么？”
谷缜道：“有，还有三个。”陆渐心中大奇，这时兰幽前来，说道姚晴醒了，陆渐便寻借口，告辞回房。
离开谷缜，陆渐急唤燕未归前来，着他火速赶往南京城中，务必截在赵守真之前抢到沈秀的尸骸，不可任谷缜唐突，并将尸骸交给商清影，设法厚葬。
陆渐正色道：“人死罪消，无论沈秀有多大罪过，既然死了，就该一笔勾销。谷缜此事做得不对，他不肯改，我却不能任他胡来。他若骂你，你只管推到我头上。”
燕未归点一点头，施展脚力，一阵风去了。
陆渐望他背影消失，转身来到姚晴房中，姚晴醒来不见陆渐，正发脾气，乍见他进来，心中又喜又怨，红着眼圈儿道：“你，你去哪儿了？是不是我死了，你就欢喜了？”
陆渐得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大觉错愕，说道：“我有事走开一会儿，怎么就成盼你死了？”
姚晴道：“你还有道理了？你丢我一个人在这里，我一着急，岂不就活不成啦？”
陆渐叹一口气，坐在床边，拉住她手，凝视姚晴面庞，短短两三日功夫，眼前少女又已消瘦许多。陆渐胸中剧痛，暗暗寻思：“她病成这个样子，不免脾气古怪些，无论她骂也好，打也好，我都受着便是。”
他强笑一笑，说道：“阿晴，你责怪得对，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离开你，只是……”
姚晴道：“只是什么？”
陆渐道：“只是我是一个粗野男人，你们女孩儿有些事，我总得回避一二。”
姚晴听出玄机，双颊泛起一丝血色，白他一眼，说道：“那却另当别论，除此之外，若无我准许，你一步也不许离开。”
陆渐道：“好。”姚晴目不转睛盯着他道：“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陪着我委屈你了？”
陆渐强笑道：“哪儿会，我欢喜还来不及。”
姚晴绽开笑容：“这还差不多。”顿了顿，又问道，“万归藏有消息吗？”
陆渐将谷缜的话说了，道：“奇怪了，怎么会是三个消息？”
姚晴略一沉吟，忽道：“糟糕。”
陆渐道：“怎么糟糕。”姚晴道：“若是三条消息，必然出了三个万归藏……”
陆渐奇道：“哪来三个万归藏？”
姚晴方要细说，但她气血至弱，一用心力，便觉眩晕，当下摆了摆手，面如白纸，说不下去。
青娥见状，端来参汤，姚晴喝罢，闭目养息一阵，才道：“谷缜召集议事，你带我去，其中蹊跷，一去便知。”
陆渐默默点头，见姚晴要换衣衫，便退出门外。他站在栏杆边，望着满园百花凋零，落叶满地，经风一吹，沙沙轻响，就如一把钝刀在心上打磨。陆渐怔怔看了一会儿，眼泪夺眶而出，顺颊滴落，不经意间洇湿一朵残花。这时忽又听房中叫唤，他只得收拾心情，强颜欢笑，转回房内。
抱着姚晴来到后厅，只见人都聚齐，正在传看那则消息，人人面色凝重。仙碧看罢手中纸条，抬头道：“怎会这样？西北南三个方向均有万归藏的踪迹，必然是故布疑阵。”
谷缜道：“看情形，万归藏也知道我派人窥视，索性来了个一气化三清，现身之后，即又消失，叫人无法猜透他的行踪。目下我方人手不足，无力同时查探三个方向。”
温黛摇头道：“万归藏既有只觉，便不宜再跟，否则跟踪不得，反误了性命。”
谷缜皱眉道：“万归藏这一招实在惫懒，逼我三中选一，若是选错，势必耽误时辰……”说到这里，住口看着姚晴，目有忧色，陆渐与他目光一交，忽地脸色苍白，抬头望着屋梁，怔怔出神。
沉寂时许，左飞卿忽道：“万贼狡狯无比，说不定既不去西方，也不去南方，而是去了东方。”
“不会。”谷缜道，“万归藏纵然狡猾，思禽先生却不是无趣之人，第一条线索在了东方，第二条线索又在东方，岂非十分无味……”说到这里，他双手五指交缠，陷入沉思之中。
众人亦各动心思，猜测不定。过了半晌，谷缜忽地慢慢说道：“聪明人行事，起承转合间，必然暗含某种关联，决不会天马行空，漫无目的。我猜思禽先生留下的这五条线索，也一定暗含某种关联，找到这种关联，就能猜到万归藏的去向。诸位，如果我是思禽先生，为何要将第一个线索藏在灵鳌岛上呢？”
众人均是一愣，仙碧道：“你不是说过，他是想出人意料。”
谷缜伏案而起，踱了几步，摇头道：“起初我也是这样以为，但如今想来，趋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灵鳌岛那么多石碑，思禽先生为何偏偏在镜圆祖师的那方石碑上留字？又为何不直书‘风穴’二字，偏要留下谜语，暗指‘众风之门’？这其中难道没有蹊跷？”
仙太奴道：“镜圆祖师也好，公羊祖师也罢，都与思禽祖师血缘极深。依你之见，难道第二条线索也和血缘有关？”
谷缜道：“未必是血缘，但与思禽先生定有切身关联。马影？马影！可有什么地方，既有骏马，又和思禽先生密切相关？”
话音方落，温黛眸子里光芒一闪，说道：“这样说起来，倒有些眉目。据我所知，确有一个地方，既与思禽先生有关，又和马儿有关。”
众人无不精神大振，仙碧喜道：“在哪儿？”
温黛徐徐道：“莺莺庙。”
仙碧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在西城么？”
温黛微微点头：“那儿有柳莺莺祖师的遗像，遗像旁就是她的宝马坐骑。”
“莺莺庙？”谷缜眉毛一挑，目视厅外远空，吐出一口气，陷入沉思之中。
东方才白，旭日未升，道上响起马蹄之声，特特舒缓，格外清晰。
一阵清风吹来，陆渐周身起了一阵凉意，不觉问道：“阿晴，冷么？”姚晴趴在他肩头，探过头来，在他脸颊边轻轻吹了口气，笑道：“傍着你这个大火炉，一点儿都不冷……”话音方落，歇在陆渐左肩的那只白鹦鹉便叫起来：“大火炉，大火炉，陆渐是大火炉。”
陆渐臊红了脸，姚晴见这扁毛畜生将自己的私房话乱传，也觉气恼，拍它一掌，喝道：“闭嘴！”白珍珠噗地飞起，落到巨鹤身旁，歪着小脑袋，盯着姚晴甚是委屈。姚晴道：“你还不服？”欲要挣起追打，却觉浑身乏力，不由伏在陆渐背上，微微娇喘。
“阿晴！”温黛走上前来，说道，“你这毛病，须得心平气和才好。”
姚晴望着她，眼圈儿一红，说道：“师父，你真不去啦？你舍得下我么？”

沧海31 兄弟同心之卷 第六十三章 兄弟同心(3)
温黛苦笑道：“我也舍不得你，可太奴双目失明后，身子每况愈下。我留在这里，一来照看太奴，二来守护商家妹子，好叫陆、谷二位此去心无旁骛。”
陆渐道：“前辈大德，陆渐无以为报。“
温黛道：“你无须客气，此番西行，沙啧千里，险山重重，寒风如刀，热风如烧晴儿的身子必然十分吃力。这几日她全身经脉已有萎缩之兆。叫人担心。从今日其，你每天早中晚三此，以真力拓展她全身百脉。一刻也不能松懈，你的大金刚神力至大至刚，蕴含慈悲佛力，对晴儿的伤大有好处，至于别的，所幸仙碧也去，有她照看晴儿，我也略为放心。”
姚晴撅嘴道：“我才不要她照看。”温黛笑了笑，想要劝几句，但见姚晴倔强眼神，又不知从何劝起，转眼望去，左飞卿、仙碧、虞照、谷缜。宁凝，五大劫奴，兰幽、青蛾，一行人鞍马具备，整装待发，温黛心口微微一堵，眼前一片模糊。
仙碧看到，笑道：“妈，怎么啦？堂堂地母，可不许哭。”
温黛按奈心中伤感，叹道：“妈老了，心也软了，可不像你这样没心没肝。”还想叮嘱几句。身旁仙太奴忽道：“谷岛王，请移尊驾。”
谷缜走上前来，笑道：“前辈有何指教？”
仙太奴道：“我这双招子没瞎之前，虽没有谷神通那般神出鬼没的武功，但自付眼力并不输给他多少。
谷缜道：“先父也曾提起过‘太虚眼’的大名，口气中甚是佩服。”
“说来惭愧。”仙太奴谈一口气，“我空有眼力，却终究躲不开万归藏的毒手。不过交手之际，我却看出若干端倪，这几日深思细想他的神通仍未抵达空寂玄妙、不死不生的练虚境地，纵然练虚，也未合道，势必流露破绽，只可惜，我是看不到啦……”
说道这里，他从袖筒取出一本新奥册子，递道谷缜手中，说道：“这是我多年修炼太虚眼所领悟的一点心法，你虽无劫力，却有悟性，或许从这点心法里，能够无处‘天子望气数’，重现令尊神威。”
谷缜接过册子，心潮澎湃，不觉默然。仙碧半嗔半笑道：“爹，你可是胳膊向外拐，把心法传给外人，却忘了我这个女儿。”
仙太奴笑道：“碧儿，人各有造化，勉强不来。依我看，当今世上，唯有谷岛王能够悟透……”
仙碧笑着打断他道：“罢了罢了。你若当真传给我，才叫人头痛。我生平最不爱用心思，这劳心费力的事情，还是交给这姓谷的小子为好。”
谷缜笑道：“你倒推的干净。”当下一拱手，朗声道，“仙前辈、地母娘娘，二位保重，后会有期。”说到这儿，目光微斜，有意无意扫过道旁柳林，眼里露出复杂神气，蓦地翻身上马，将鞭一抖，一马当先，飞驰而去。
众人各自告别，紧随其后，这些马均是千里挑一的坐骑，迅捷如风。转眼间，人马俱无，只余道路穷尽处一点烟尘。
温黛目送一行人消失，转过头来，向着那片柳树林叹道：“商家妹子，出来吧。”
素影闪动，商清影攀着柳条，蹒跚而出，百合花也似的脸颊上挂满泪痕，目光投向西去的大道，眼泪无声滑落。
温黛心中暗叹，握住她手，却觉冰冰凉凉，再无半分暖意，忍不住道：“妹子，你这事何苦。”商清影凄然一笑，慢慢抽回手，拖着步子，向庄内走去。
众人昼夜兼程，在豫皖交界处越过淮河，沿黄河南岸西进，一路只见黄水汤汤，涡旋冲荡，滔滔水声，如歌如啸。
嘉靖年间，黄河河患已十分严重，河水几番改道，将茫茫中原大地切割得支离破碎，形同龟裂，仅余黄土坡上几点绿意，在西风中轻轻摇摆，透出无比苍凉。
逆旅之人，不免劳苦，好在五大劫奴随行，秦知味妙手烹饪，花样百出，顿顿都无重复，直叫众人尽享口福；苏闻香携带奇香，歇息时幽香一缕，润肺清心，妙不可言；更有薛耳、青娥丝竹相伴，便无消闷解乏之功，也不是热闹风趣。
唯独谷缜全无品味嗅香的雅兴少有闲暇便潜心钻研仙太奴那册《太虚玉鋻》.
劫术除了父母子女，不可复制，因而册中并无修炼眼力的法门，而是多讲义理，不似神通秘诀，却如兵书战策.
书中大体分为四部:识虚实.辩阴阳.料攻守.知进退,许多道理,竞和商道颇为相似,谷缜稍加揣摩,便能领悟,"太虚眼"又与"天子望气术"殊途同归,结合"天子望气术"的入门心法,两相对照,谷缜委实受益良多.
虽然如此,这部道理是讲足了,临机破敌,却未必都能用上,到时候还得随机应变.
谷缜周流巴劲已成,练气功夫算是到了顶尖儿,但与"练神"境界仍然隔一层,故而始终难望谷神通.仙太奴的项背.
料得前途多艰,谷缜慨然讲"周流六虚功"的秘奥传与左.虞.仙三人.这三人均知功法弊端,故而得到秘诀,惊喜之余又觉犹豫.
其中虞照最为胆大,又很信任谷缜,思索再三,率先修炼,不了一练之下,八劲紊乱,几乎走火入魔,若非谷缜护法,及时收回八劲,堂堂雷部之主,险些要受重伤.
左飞卿见虞照不成，气了争竞之心，奋然一试，他意志坚忍，胜过虞照，不料忍耐越久，受害越深，惨遭八劲反噬，险些送命。
仙碧较二人天赋更高，但她生来不好武力，对武功兴致缺缺，一觉不成，立时放弃，故而三人之中，反倒以她受创最轻。
谷缜见此情形，深感疑惑，回想那日悟道的情形，自觉前后步骤一丝不差，但同样功法放到三人身上，却是祸害无穷。
思来想去，谷缜模糊想到：那日自己所以练成周流八劲；论人和，自己危急关头，忽遭叛徒袭击，生死苦斗中，无巧不巧，消磨了周流八劲的锐气。
再者，周流六虚功“损强补弱”看似简单，实则极难。谷缜能够驾驭八劲，新法得自商道。经商之道，最讲究把握分寸时机，但至于如何把握，除了自古以来的商训，更多出乎天赋本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若不然，人人一学便会，这世上岂非遍地都是富商巨贾，再无疑个穷人？
“陶朱公”范蠡三迁俱有荣名，吕不韦以一介富商权衡天下，然而千古之下又有几个范蠡，几个吕不韦？
谷缜天资奇特，又得万归藏言传身教经商之法，许多道理在他看来都是理所当然；左.虞.仙三人虽是一流的高手，却不是经商的料子。谷缜觉得容易的地方，对三人而言，反而难得出奇。
好在三人均知谷缜一片好心，又知“周流六虚功”玄机暗藏，练成了固是奇迹，不能练成，也不算丢脸，是以吃亏之后，对谷缜并无一字埋怨，但如此一来，谷缜更是过意不去。
一行人经宁夏卫渡过黄河，北上河套，在榆林歇息半晚，折道向西，次日便出沙州卫，从此踏出大明疆域，前方景象也为之一变。
沙鸣水黑，天高地广，茫茫原野，一马平川，在陆渐看来，这道路几乎永无穷尽，叫人不胜灰心。
一路上谷缜几乎穷尽所能，将往日经商所得人脉发挥至极，不但衣食丰美，住行随意，众人坐骑也是一日一换，匹匹神骏。
可这般急赶，却苦了姚晴，从渡河之日起，便因马匹颠簸，呕吐不已，汤水难入其口，若非秦知味手段高超，调制羹汤极为鲜美，姚晴便不病死，怕也饿死多时了。
不料一难未已，一难又起，越是向西，景象荒凉不说，天气也越发酷烈，白昼酷热，入夜奇寒。
陆渐生长于南方，做梦也没想到世间竟有这等坏天气，姚晴病弱之身，更受雇残，热时虚汗长流，冷时身如冰霜，一日中大半时辰都在昏睡，之所以活着，全赖谷缜搜罗的绝品人参和陆渐的大金刚神力。
陆渐眼望怀中女子日渐消瘦，昔日秀美荡然无存，心中真是难过极了。既怕她一觉不醒，又怕她醒来之时，看到自身容貌，徒自伤心，便央求随行众女藏好镜子，姚晴若要对镜梳妆，他便谎称镜子丢了。
这日傍晚，众人来到一处水井边歇息，陆渐正在饮水，兰幽忽地哭着过来，说道：“陆大侠，这活儿真是没法干啦。”
因为男女有别，一路上姚晴沐浴更衣，陆渐都请兰幽情娥照拂，见她神情，知道必然又受了姚晴的气，忙道：“又怎么啦？她身子不好，难免脾气坏些，你给我面子，宽恕则个。”
兰幽抽抽搭搭，说道：“她打我骂我还好些，可不肯吃东西，怎么行呢？”
陆渐惊道：“秦先生做的也不吃么？”
兰幽道：“秦先生做的也不吃。”
陆渐慌忙赶去，百般劝说，姚晴只是闭眼闭口，既不说话，也不饮食，大有绝食求死的意思。
陆渐束手无策，不觉惊慌起来，谷缜闻讯赶过来，见状微微皱眉，问兰幽道：“事必有因，你定是做错了什么事，惹恼了她。”
兰幽委屈道：“我时时小心，哪有做错什么事？”
谷缜道:“你仔细想想。”
兰幽想了一会儿，说道：“方才她换过衣衫，说要喝水，我便用碗盛了给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做。”
谷缜道：“把碗给我。”兰幽递给谷缜，谷缜一瞧，那碗细瓷乌釉，光亮可鉴。
谷缜不觉叹了口气，舀一碗水，递到兰幽面前，水光流荡，顿时照出一张芙蓉娇靥。
兰幽亦是聪明人，只一呆，便明白过来，失声道：“哎呀，不好，她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谷缜点头道：“是啊”
陆渐恍然大悟，自己虽然藏好了所有镜子，却忘了收起瓷碗，姚晴爱惜容貌，从水镜中看到病容，不觉生意尽失，绝食求死。
一时间，陆渐又惊又悔，虚握双拳，呆在那里。
谷缜微一沉吟，忽地笑道：“陆渐，你远离些。”陆渐不解其意，欲要询问，却被谷缜眼色制止，当下只得退开十丈，遥见谷缜俯身凑到姚晴耳畔，口唇翕动，说了一些什么。
姚晴猛然张眼，瞪了谷缜一会儿，忽地转向兰幽，微微点头，兰幽面露喜色，端来参汤，给她喂下。
陆渐又惊又喜，又觉奇怪，见谷缜走来，急切问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谷缜笑道：“这话可能对你说，若是说了，姚大美人定要骂我。”陆渐见他神情诡秘，越发好奇，但无论他怎么套问，谷缜只是不说。
说话间，仙碧过来，说道：“谷缜，照我计算，昆仑山还有半日路程，可离帝下之都越近，越是叫人担心。”
谷缜笑道：“近乡情更怯嘛。”
仙碧摇头道：“却与乡愁无关，你不觉得这一路上太静了么？”
谷缜道：“是啊，是静了些。”
仙碧略一沉默，说道：“谷缜，你可想到，要是万归藏没去西城，又当如何？”
谷缜笑道：“若是那样，论道灭神，胜负已分。”
陆渐心头一跳，仙碧亦吃惊道：“这不是赌博么？”
谷缜笑容稍敛，正色道：“这就是赌博，愿赌服输，我赌‘马影’就在西城。”
仙碧呆了呆，转过目光，看向西方空际，只见落日将坠，一座大山的影子被扯得细细长长，深深印入广袤大地。

沧海31 兄弟同心之卷 第六十四章 西域(1)
一入昆仑山，地势遽变陡峭，众人弃了驼马，步行上山，才过风火山口，天气骤寒，几阵白毛风吹过，竟落起雪来，雪花纷纷扬扬，扯絮飞绵，大如鹅毛，随风扑来，割面生痛。
陆渐望着风雪，暗生愁意，两月之期已过去三分之一，纵是昼夜赶路，也不过赶到昆仑山口，前面的路还不知会有多长，姚晴却已病得不成模样。
想到这里，他心中刺痛，低头望去，姚晴躺在臂弯里，双眼紧闭，有如睡熟婴儿，因为眼窝陷落，睫毛显得极长，挂着几点冰花，轻轻颤动。
陆渐不由将羽氅紧了紧，裹住少女露出的脚尖，将脸贴上那张青白小脸，冰冰凉凉，没有半点热气，陆渐无端眼鼻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呆子。”姚晴忽地张眼，开口便嗔道，“你做什么？弄痛我啦。”
陆渐一愣：“你醒啦，怎么弄痛你了？”
姚晴伸出手，纤纤素手已失去昔日光泽，苍白枯槁，嶙峋见骨，指尖拂过陆渐嘴唇面颊，笑道：“胡子，你的胡子长了，扎得人怪痛的。”
陆渐点头道：“是啊，不知怎地，一不留神，就长了这么多胡子。”
姚晴哧哧地笑，笑着笑着，忽又流下泪来，泪水挂在睫毛上，冻成点点冰花。
“阿晴，”陆渐胸中大痛，强笑道，“你别着急，西城不远啦，很快就到。”
姚晴抽噎一阵，说道：“你知道么？其实，其实我并不怕死，我，我只怕一件事。”
陆渐讶道：“什么？”
姚晴盯他半晌，忽地凄然笑笑，摇头道：“你呀，你真是天字号的大呆瓜，若你有谷笑儿一半的聪明，可就好啦。”
陆渐道：“谷缜的聪明，我这辈子也及不上，你若讨厌我，也没法子。”
姚晴瞥他一眼，笑道：“哟，生气啦？”
陆渐摇头道：“我不生气，我说的都是实话，等你好了，那时候你就不理我，也没关系的。”
姚晴咬了咬嘴唇，涨红耳根，怒道：“你不生气，我可生气了，我不要你抱，背着我就成，省得看到你这张臭脸。”
陆渐一怔，不知她为何又发脾气，当下转身将她负在身后，刚要举步，忽听前方有人叫唤，举目望去，敢情几句话功夫，其他人已走得远了，谷缜立在高处，迎着风雪挥手大叫。
陆渐当即吸一口气，抖擞精神，追赶上去。
奔走一程，忽觉耳轮湿软，却是姚晴轻轻啮咬，陆渐浑身僵硬，忙道：“阿晴，你别淘气。”
姚晴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大呆瓜，你跑得比马儿还快，也不怕累着么？”
陆渐道：“我不累。”他气息悠长，纵是疾奔之时，吐起开声，亦如平时。
姚晴默然一阵，说道：“大呆瓜，你只管跑路，怎么就不问问我，到底怕什么呢？”
陆渐道：“是呀，你到底怕什么呢？”
姚晴啐道：“你真是冬天的癞蛤蟆。”
陆渐道：“什么叫冬天的癞蛤蟆？”
姚晴道：“捅一下动一下。”
陆渐不觉默然，姚晴忍不住道：“你又生气啦？”
陆渐道：“我没生气，我只是想，跟你比起来，我就是一只井里的癞蛤蟆，你却是天上顶漂亮的天鹅，我怎么努力，都配不上你的。”
姚晴眼鼻一酸,忍不住破口骂到：“臭小子，你又来气我！”
陆渐怪道：“我怎么又气你了？”
姚晴按奈心中激动，冷冷道：“你自轻自贱，也就罢了，何苦扯我进来。”
陆渐微微苦笑，足下却不稍停，只见前方人影越来越近，陡然间，道路转折，忽见前方两峰对立，危崖耸峙，峰尖没入无边阵云，也不知高峻几许。
“西天门”到了。虞照声如驴鸣，高声叫道：“这是山部地盘，待我和他们打个招呼。”
他甩开大步，几步赶到峰前，高叫道：“虞照在此，山上的是哪位？”
话音未落，山顶霹雳一声响，一块圆滚滚，光溜溜的巨石从峰顶肥罗而下，轰隆一声，落在虞照身前丈许，泥石飞溅，地为之动。
虞照吃了一惊，厉声道：“山上的，什这是什么意思？”
山上一个洪亮的嗓音道：“虞师弟，对不住，城主有令，不容你等通过。”
山下众人均是色变，虞照皱眉未答，仙碧已叫道：”是郎师兄么？“
山上那人叹了口气，道：“正是郎全。”
仙碧冷哼一声，道：“郎全，你知道崔师兄是怎么死的？”
郎全道：“我知道。”
仙碧道：“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阻拦我们？”
郎全沉默半响，叹道：“家师不识时务，自取败亡，我等弟子，实应该引以为戒。”
仙碧气得面色青白，浑身发抖。
左飞卿一挥袖，，蓦地高声道：“郎师兄，我素来敬重于你，你如此做，必有苦衷。”
郎全缓缓道：“左师弟，撇开别的不说，我山部上下数百口，总要活命。”
虞照怒道：“就为这个?郎全，我敬重你是条好汉，怎么如今反成了贪生怕死的懦夫！”
郎全略一黯然，说道：“师弟没有妻子儿女，父母兄弟，又怎知这其中的苦楚。”
虞照冷哼一声，嗔目道：“说来说去，虞某唯有硬闯了。”
郎全长叹一声，徐徐道：“也好，郎某斗胆，领教雷部天威。”
谷缜始终一言不发，察看地势，眼见虞照跃跃欲上，便道：“虞兄且慢。”
虞照道：“怎么？”
谷缜笑道：“山部这一回做了好事，虞兄不必动怒。”
虞照怒道：“给万归藏当看门狗也是好事？”
仙碧白他一眼，说道：“谷缜的意思你不明白。郎全一席话，不就是说明万归藏正在西城么？我最怕的就是追错方向，万归藏既在帝下之都，‘马影’十九也在，这不是好事是什么？”
虞照挠挠头，悻悻道：“老子都来了，万归藏要是不来，那才奇怪。”
仙碧冷笑道：“你只管吹吧，你又有多大面子？万归藏去哪里，还用瞧你的脸色？”话音未落，虞照遍哼一声。
谷缜笑道：“我看着‘西天门’地势奇险，硬闯必难成功，势要声东击西，出奇制胜。虞兄、仙碧小姐、陆渐和我扮作正兵，硬闯山门，左兄轻功高妙，扮作奇兵，偷上山顶。”
仙碧吃惊道：“飞卿一人，岂不太弱。”
谷缜道：“既是奇兵，宜少不宜多。”
仙碧眉头大皱，方要再说，宁凝忽地怯声道：“我随左部主一起去好么？”
她沉默多日，此时突然出声，引得人人侧目。
谷缜知她神通高庙，一行人中仅次于陆渐，方才所以不曾点将，确实害怕挑起姚晴的醋劲，这会儿瞧姚晴并无多话，便点了点头，又向剩余劫奴、兰幽、青娥说道：“你们留在此间，择地等候，倘若五日内我们仍未回来，也就不用再等了。”
言下之意十分明白，倘若众人五日后还未回来，定已遭了万归藏的毒手，陆渐一死，众劫奴也无生理。
众劫奴和兰、青二女自知神通低微，此去徒添累赘，当下各自点头，带着行李转身退后。
陆渐将姚晴牢牢缚在背后，说道：“阿晴，待会儿你闭上双眼，无论听到什么响动，也别睁开。”
姚晴嘻嘻笑道：“好啊，我先打个盹儿，过了西天门，你再叫醒我。”
陆渐心中一热，知道姚晴这番话，已将性命托付自己手中，当即振奋精神，拔起一棵枯树，运掌削成一根木棍，奔出数步，蓦地回头，说道：“宁姑娘，一切小心。”话未说完，手臂吃痛，被邀请狠狠拧了一记。
宁凝则眉眼一红，转过身去。
姚晴轻哼一声，说道：“臭小子，看到了么，马屁拍到马腿上，人家都不理你。”
陆渐道：“我又没拍马屁。”
姚晴气道：“还敢狡辩。”话音未落，角侧风起，谷缜赶在前面，仙碧、虞照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三人势成三角阵势、将陆、姚二人围在阵心，仙碧叫道：“陆渐,你护住姚晴,别要逞强.”
陆渐心中感动,方要称谢,忽听前方滚石隆隆,势如雷奔雨坠,直向四人撞来.
谷缜首当其峰,将人气想驭”发挥到极致,闪身之际,从俩块石头见穿出,双掌均带上周流石劲,向后一拔,卡嚓数声,俩块大石头,四分五裂,凌空化为俩堆碎石.
“好.”虞照称赞一声,不甘落后,呼呼俩掌,俩道雷音电龙破空射出,轰隆俩声,俩块大石应声而碎.
“北落师门.”仙碧清音贯耳,怀中波斯猫碧眼陡张,瞳子变化无端.
仙碧身法陡疾,鬼魅般在石阵中左右穿梭,手中软剑寒光拼射,东刺西缠,石块要么被剑势弹开,要么被带的歪斜散落.
陆渐得三人守护,馑守姚晴,并不主动初级,唯见石块击倒,或是三人首尾难顾,方才伸出木棒,运转天劫驭兵法,石块无论大小,均或黏在棒上,着他一牵一引,立时偏斜.

沧海31 兄弟同心之卷 第六十四章 西域(2)
五人藐觎生死,冒石而进,山部中人看在眼里,无不震惊摄服,又怕被其通过西天门,万归藏怪罪起来,危及家小,无奈中硬起头皮,推石下山,砸在五人前方,只愿五人望见身势,知难而退,谁知五人心意已经决,不倪不退,来势反而更疾
虞照斗的兴起,便道:”少,以往的不酸,现在算起.”
二人说话之时,各自展动身影,尽向巨石多处招呼,任凭仙碧如何喝阻,均如不闻,只听的其中一个便叫道:“两块……四块……”
另一个叫道:“四块算个屁,老子五块了,嘿,你小子不要偷懒,打碎了才算数,你那样也叫碎石?石头皮也没见掉一块.”
郎全顾念旧谊，暗中叮嘱，故而山部弟子手下留情，所掷石块均不甚大，力道也为用足，不料虞照、谷缜得寸进尺，竟将如雨乱石视为儿戏。
郎全心中动气，厉声道：“雷帝子，你不要小看我山部的能为，要活命的，赶快退下。”
虞照哈哈笑道：“……十二块……姓郎的，你只会耍嘴皮子吗……十三块了……***，你怎么会姓郎，我看应该姓娘，娘全，娘全，小娘儿们的娘，委曲求全的全。”
谷缜接口道：“原来是委屈求全的娘儿们，难怪，难怪。”
郎全涵养再好,经俩人这么一唱一和,也气的七窍生烟,面色一沉,厉声道:“兄弟门,人家骂我们是委曲求全的娘儿们,你们说,怎么办?
山部弟子菌露出悲愤之色,齐声道:“昆仑石炮.”
仙碧,听的着话,暗叫糟糕,空中石雨奏然停止,崖顶上传来轰隆局响,五人举头一瞧,俩边山崖左右各五,隐隐露出十块巨大青石,光溜滚圆,重逾万斤,尚未滚落,便已遮天盖日,令人窒息.
“乖乖.”谷缜咋舌道,”这下子不好玩了,虞熊,打碎这个石头,我算你十块如何?
虞照铁青着脸,闷声不吭,此时别说是他,就算陆渐出手,想要驾驭如此巨石,也是不能,抑且此时五人已到峡谷中段,进退两难,刹时间,一棵心均是提到嗓子眼上.
就当此时,崖顶忽地生出一阵骚乱,谷缜双目一亮,抬手笑道,奇兵得手了
原来五人硬闯时,左飞卿和宁凝趁势潜上,左飞卿借风而行,等山如旅平地,宁凝施展”火神影,”一半凭自身轻功,一半借了左飞噙之力,紧随起后.
山部弟子为下放五人所激,均去推动“昆仑石炮”待到俩人将近峰顶,放才有人察觉,出声警戒,然而为时已晚.
二人奋身跃上峰顶,大打出手,左飞卿乃一部之主,拧凝神通更胜一筹,山部弟子虽多,面对俩大高手,竟无一合之将.
左飞卿眼见石炮将落,锐声叫道:“宁姑娘,擒贼擒王.”叫喊声中,直奔郎全,宁凝闪身跟上,越过几名山部弟子,后发先制,赶到郎全身前,挥掌拍出.
郎全举掌相迎,拳掌想叫,郎全顿觉一股奇热顺着手臂直冲肺腑,忍不住大叫一声,跌步后退,不料左飞卿早已绕到身后,郎全心中一痛,已被左飞卿抓在手中.
左飞卿俊眼生威,扫过山部弟子,厉声道:“若要命的,通通住手!”首脑被擒,山部弟子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何去何从.
郎全瞧过二人身手,心知手下弟子纵然全军覆没,也休想挡住俩人,心头一灰,惨笑道:“罢了,大伙儿认栽吧.”
众弟子呆了呆,摹的有人扑通跪倒,号陶大哭,那哭声好似传染一般,不一时,山顶上已然哭成一片.
宁凝见这些山部男子个个豪迈魁伟,此时却哭的小孩儿也似,心中十分诧异,左飞卿也讶道;”郎全,倒底发生什么事?”
郎全眉眼泛红，长叹道：“我们的父母都被万归藏扣住，关在玉禾谷，由宁不空看管，你们若是闯过西天门，这老少几百口，怕是活不成了。”
左飞卿微微色变，沉默一阵，忽听宁凝道：“郎师兄，玉和谷怎么走？”
郎全一愣，道：“从这里向西南便是，姑娘是？”
宁凝道：“我性宁，家父宁不空。”
郎全大吃一惊，双拳紧握，浑身绷紧，山部弟子也纷纷盯着她，眼中透出深深恨意。宁凝微微苦笑，说道：“郎师兄，你带我前往玉禾谷好么？”
郎全心中惊疑，冷冷道：“你去作甚？”
话音方落，忽觉后心穴道一松，左飞卿叹道：“宁师妹，我知道玉禾谷怎么走，我陪你去吧》”
宁凝摇头道：“这是小女子家事，左师兄还是下山会合大众为好。”
左飞卿道：“在你是家事，在我却是本门之事，况且扶弱济困，乃是侠者本分，又分什么家事外事？”
宁凝看他一眼，空唇微动，终究没有多说，动身走到崖边，凝眸望去，陆渐五人趁此良机，奔走如风，已去得远了。
宁凝望着五个人影渐渐淡去，心中诸味杂陈，也不知是喜是悲，忽地凄然笑笑，说道：“郎师兄放心，我一定将令眷平安救出来。”说罢转过身子，向南走去，扔下一干山部弟子，望着她的背影，张嘴发愣。
宁凝盗了山下，走了一程，前方出现数条岔路，略一犹豫拣了一条，方要举步，忽听左飞卿说道：“这条路错了。”
宁凝又换一条，左飞卿又道：“还是错了."
宁凝这要再换，左飞卿叹道：“你可真倔怎么就不问我哪条是对的？”
宁凝回头望去，左飞卿立在身后不远，白衣无尘，潇洒旷爽（喔），不带半分世间俗气，当下淡然道：“你若不想说，我何必要问。”
左飞卿望着她，意带审视，眼角掠过一丝笑意，说道：“宁姑娘，你心情可是糟糕得很。”
宁凝心里有气，冷冷道：“我心情如何，与你什么相干，你不用跟着我，我自己设法道玉禾谷去。”
左飞卿摇头道：“那可不成，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呢。”
宁凝疑惑道：“什么人情？”
左飞卿道：“在灵鳖岛你大可一掌杀了我，却中途罢手，说起来，左某只是你掌底游魂罢了。”
宁凝流露茫然之色，摇头道：“这件事，我早就忘啦，你可不欠我什么。”
左飞卿苦笑到：“左某平生最重恩怨，你放我一马，我便欠了你的情，没有偿还欠前，你可不能死了。”
宁凝一怔，说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死了？”
左飞卿深深看她一眼，叹道：“泥人没死，心却死了？”
宁凝只觉这男子的目光直入人心，自己的心思尽皆被他看穿。不觉心头一颤，垂下头去，左飞卿见他神情凄苦，大气同情之心，说道：“你青春正盛，又如初开之花，本是一生中最好之时，又何苦这么消沉寂寞。你这次前来，都是为了陆渐，她对晴丫头生死与之，又何苦为了这一段无望之情自伤自苦？”
宁凝怔忡时许，望着远处，喃喃道：“我真羡慕姚姑娘，她能为陆渐而死，可我，连死也不能的。”
说到这里，才觉自己无意间竟向左飞卿吐露心曲，顿时双颊发烫，拾眼望着左飞卿道：“左师兄。你对仙碧姐姐又怎么样呢？”
“我？”左飞卿微微一怔，眼力闪过一丝迷茫。苦笑道，“我也不知怎么样。这世上最苦的事，莫过于一厢情愿，这杯苦酒我饮了十年，最懂其中滋味。宁师妹，我镇不远你不我后尘……”
宁凝叹道：“这么说起来，十年了，你仍是看不开？”
左飞卿微微苦笑，宁凝瞧了她一眼，摇头道：“既然你都看不开，又何必劝我呢？”
左飞卿白眉维扬，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幽幽道：“是啊，我都看不开，，劝你又有什么用？”说到这里两人彼此对视，心中泛起同病相怜之意。
蓦然间，左飞卿袖一拂，朗声道：“我来带路吧。”迈开步子，走在前面，宁凝默然相随，空山寂寂，风雪低吟，两道人影前后相叠如一，越发孤寂。
来到玉禾谷时，已是风停雪住，谷内突触阵阵暖气，谷口滋生初星星碧草。
宁凝上前两步，扬声道：“爹爹，你在么？”
谷内有人“咦”了一声，继而就听宁不空哑声道：“你怎么么来了。同行那人是谁？”
左飞卿暗服宁不空耳力了得，当下说道：“宁不空，你不认得左某人了？”
宁不空哼了一声，说道：“风君侯，你怎么跟我女儿在一起？是了，为山部的事来？”
左飞卿笑道：“算你聪明。”
宁不空略咦沉默，厉声道：“风君侯，你想用凝儿胁迫老夫吗？哼，告诉你，老夫不吃这套。”
宁凝道：“爹爹，这与左师兄无关，是女儿自己爱来的。”
宁不空心生惊疑，冷笑道：“那好，你进谷来。”
宁凝走进山谷，忽觉得身边微风流转，左飞卿也跟了进来，宁凝忍不住道：“左师兄……”
左飞卿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不插手你的家事就是。”
宁凝心知他意在护卫，不忍拂他好意，只得吐一口气，转过一条碎石小径，忽见宁不空坐在一座洞府前，手中把玩一节纸绳，纸绳从洞府铁门下方穿出，直通洞内，左飞卿低声道：“这洞里墙壁均是铁铸，转移关押山部弟子，以防他们施展山劲破壁。”
宁凝微微皱眉，宁不空却嘿嘿一笑,说道：“风君侯你说漏了，如今这洞里不但有铁壁，还有几千斤火药，老夫只要将引信这么一搓，洞内两百来人立时化为飞灰。”一边说，一边用拇，食二指捻搓引信。”
宁凝与左飞卿均是色变，宁凝道：“爹爹，洞中都是老弱妇孺，原本无辜，你何苦与他们为难。”
“老弱妇孺？”宁不空重哼一声，面色变得异常狰狞，厉声道：“当初落雁峡的火部家眷就不是老弱妇孺？山部这些GOUZAZHONG听了沈舟虚的唆使，害死我火部多少老弱妇孺，你娘就是被山不坠石打断了腿，活活饿死，你难道都忘了吗？”
宁凝不禁语塞，胸口急剧起伏，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左飞卿皱了皱眉，扬声道：“宁不空，你当真要杀光这两百多人？”
宁不空冷笑道：“你们既然来了，山部必然没有守住西天门，这罪过可不小，嘿嘿，依照城主脾气，即便不统统炸死，也有五六十颗人头落地。”
话音未落，那铁门内忽然传来婴儿啼哭，其中夹杂妇人哄劝安慰。
宁凝听着这哭声，心底至软至柔的地方似被刺了一下，眼眶又酸又热。
宁不空脸上却露出乖戾神气，厉声道：“哭什么，不许哭，在哭一声，统统炸死。”
那婴儿哭声顿弱，似被人用手捂住了。
宁凝胸中好似堵了一团棉花，忍不住叫道：“爹爹……”
宁不空一摆手，厉声道：“闭嘴，不关你事。”

沧海31 兄弟同心之卷 第六十四章 西域(3)
左飞卿双眼圆睁，喝道：“宁瞎……宁不空，你还算人吗？”
宁不空森然一笑：“问得好，好多年前，宁某人就不是人了，是鬼，是魔，是出生！”
他自称魔鬼畜生，左飞卿反倒骂无可骂。宁凝沉默一阵，忽地抬起头来，说道：“爹爹，火部有种心法，可以虹化自燃，对不对？”
宁不空闻声知意，脸色一沉，森然道：“你说这个个作甚？哼，你敢胁迫为父？”
宁凝摇头道：“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我敬你爱你，又岂敢胁迫于你？”
宁不空闻言，脸色稍缓，徐徐道：“这话说得还算不错。”
宁凝叹了口气，苦笑道：“可你有时候实在可恶，叫我忍不住想要恨你的。”宁不空冷哼一声悻悻道：“习惯了就好。”
宁凝摇了摇头：“爹爹，你若是害死这洞中的人，我只有先行自燃而死。”
宁不空身子一震，厉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
宁凝长吸一口气，缓缓道：“你若是害死这洞中的人，我便先行自燃而死，爹爹，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无论如何，我，我也不想恨你。”
宁不空仿佛愣了一下，微微失神，喃喃道：“你恨我？”
宁凝道：“不错，我若瞧见你害死这些妇孺老幼，一定会打心眼里恨你，要是那样我宁可死了。”
宁不空身子微微发抖，腾地站起，厉声道：“你，你敢！你忘了，这些山部的狗杂种害死过你娘。”
宁凝凄然一笑，摇头道：“我没忘，可是，我却连妈妈的样子也没见过，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难得，她也和你如今一样？是魔，是鬼……”
“住口。”宁不空面肌微微抽搐，咬牙道：“凝儿，你可以恨我怨我，却不能侮辱你娘。”
宁凝身子轻震，喃喃道：“那么她是什么样子的？”
宁不空沉默片刻，抬起头来，坏死眼珠骨碌乱转，过了一阵，脸色渐渐松弛下来，露出一丝暖意，悠悠道：“你娘，长得很好看，和你一样的好看，她的心肠也很软，这也和你差不多，她总是在我耳边唠叨，劝我不要杀人，不要争霸，絮絮叨叨，几乎叫人厌烦。不过，她的眼睛好看极了，黑多白少，水汪汪的，像是蒙着一层薄雾，好多年啦，有时候，她的样子我都记不真了，可那一双眼睛，就像烙在心里怎么也忘不了……”
说到这儿，他脸色一变厉声道：“左飞卿，你说说，我女儿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左飞卿苦笑道：“令爱的眼睛黑多白少，水汪汪的，像是蒙着一层雾，看人的时候，直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就是这样。”宁不空满意微笑，将手一拍，“果然，果然。”
宁凝叹道：“爹爹，你想过么？要是妈妈还活着，看到如今的你，她又会说什么？”
宁不空一愣，颓然坐倒，喃喃道：“她，她会说什么？”
宁凝叹了口气：“如果我是她，一定痛心得很。”说到这里，她踏上一步，凝视父亲，一字字道：“爹爹，要么我虹化自燃，要么放掉这些老弱，两件事，你任选其一。”
宁不空全身陡震，失声道：“凝儿……”
宁凝微微咬牙：“女儿不孝，这一回，我说到做到。”
宁不空脸色蓦地阴沉下去，眼皮下眼珠骨碌乱转，沉默了不到一刻工夫，左、宁二人却如经历了数十年光阴。
忽然间，宁不空打个激灵，神情恍惚，抬头向天，尖声打了个呼哨。
不一时，山谷四周人影晃动，闪出三个人来，均是黑色衣巾，形容剽悍，悄没声息，跪在宁不空身前，黑面巾下眼珠精光乱转。
左飞卿方觉疑惑忽听宁不空道：“火药埋的怎样？”
其中一人岔道：“不是早埋好了么？”
宁不空徐徐道：“我以为还是埋少了，你们三个再取两桶来”
那三人应了起身站起方才转身，宁不空手中竹仗陡然刺出，正中一人后心，仿佛利针穿纸。透心而出。另外二人见状大惊纵身于走，宁不空将手一挥，袖中射出两道火光，正中二人，轰隆两声，漫天血雨缤纷洒落。他出手如电连毙三人宁凝左飞卿均是无比惊珥。宁不空一言不法，从那人后背抽出拐杖，踱了几步，走出铁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道：“出来吧。”
洞中寂静时许，陆续走出许多老人妇孺，盯着宁不空既是茫然有时畏惧，宁不空拐杖一顿，厉声道：“等什么，还不快走，再不走一个也别想活！”
山部家眷莫名其妙，但见他声色具利，又生惶惑扶老挟幼，向谷外去了。宁凝有惊又喜，脱口道：“爹爹。”
宁不空铁青着脸，厉声道：“别叫我爹，快走，快走。”说罢步履如风，快步向前。
三人走出一程，宁凝问道：“爹，你杀死的三人是谁？”
宁不空冷哼道：“万归藏派来照看老夫的，那老东西对我始终不放心。哼，凡事不做便罢，做便做绝，既然放了山部的狗杂种，索性连这三个废物一并打发了。”
宁凝疑惑道：“那如今去哪儿呢？”
宁不空脚下不停，说道：“越远越好，直到万归藏找不到咱爷儿俩为止。”说着转身向左飞卿道，“风君侯，你不用跟来了，今日别过，后会无期。”
左飞卿微微一笑，点头道：“宁不空，你这辈子难得做件好事，今日总算做了一件。”
宁不空冷哼一声，方要反唇相讥，忽听一个苍劲的声音笑道：“说得是。宁师弟，这件事你做的再好不过了。”
刹那间，宁不空浑身血液好似抽空一般，双脚好似钉子，死死钉在地上。
左飞卿和宁凝二人也是脸色惨边，只见前路人影一闪，万归藏背负双手，笑吟吟逍遥渡来。
宁不空干笑一声，涩声道：“想不到，城主竟然来了。”
万归藏笑笑，说道：“你想不到，万某却想到了，宁师弟，你信不信？”
宁不空长吸一口气，勉力定住心神，道：“城主神机妙算，宁某向来敬佩，但说你算到此事，宁某却不相信。”
万归藏微微一笑：“不错灭亡虽知你将来必反，却料不到如此快法。可你却不知道，你杀掉的三人，体内种了‘六虚毒’，与我‘同起相求’，数十里之内互有感应，只要三人活着，万某便能感知。你若心软一些，制住三人，倒也罢了，可你宁师弟向来做事做绝。所以那三人一死，万某立时便知道了。”
宁不空仰天叹了口气。万归藏打量他笑道：“看你模样，似有余恨。”
宁不空苦笑道：“宁某到此地步，并不指望活命，只求城主网开一面，放了小女。”
宁凝大声叫道：“爹爹，我不需他放，大家一起生，一起死。”
“闭嘴。”宁不空厉声喝道，“为父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继而抬头道，“万城主，念在我助你收服山部，也算小有功劳。”
万归藏打量他一眼，笑道：“无怪你当日败给沈舟虚，只因你对别人在狠，对妻女却狠不下心；沈舟虚却不然，对别人狠，对妻儿更狠。宁师弟，你的确聪明，可惜仍有私情，以有情对无情，焉能不败？”
他微微一顿，又道：“你要我放了令爱么？也好，只要你虹化自（我）焚（烧），我便给她一线生机。”
宁凝又惊有怒，脱口道：“不成……”
宁不空却一摆手，沉声道：“什么叫一线生机？”
万归藏淡然道：“或生或死，全瞧她自身造化。”
宁不空沉默半晌，蓦地仰天大笑，万归藏一言不发，微笑注视，宁不空陡将竹杖一顿，高声道：“万城主，你可知道当年落雁峡一战。我如何败给沈舟虚的？”
万归藏笑道：“这个我倒有耳闻，你听说沈舟虚去了落雁峡，不顾师兄弟反对，执意回去营救家眷，结果途中中了埋伏。”
宁不空惨然一笑：“其实我也知道，即便回去，业已不及，可是那又怎样。火部死光了又如何，天下人死光了又如何？我只要救回方凝和孩子。至于其他的师兄弟，嘿嘿，又哪儿知道我的心思。”
万归藏点头道：“火部由你而兴，也由你而亡，成也不空，败也不空。”
宁不空哈哈大笑，笑声中头顶火光骤然一闪，头发顿时燃烧起来。
宁凝纵然暗地留心，也料不到宁不空如此果决，见状惊呼上前，欲要制止，不料眼前人影一晃，万归藏已然抢至，手掌一挥，劲气涌至，将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左飞卿便吃了一掌，跌倒在地，宁凝上前救援，却被万归藏巧使诱敌伎俩，一指将她点倒。
宁凝动弹不得，眼睁睁望着父亲浑身欲火，有如一支跳动的火把，身子摇摇晃晃，口中发出咝咝怪声，虹化之火由内而外，先骨后血，再至肌肤，因此缘故，自燃者必要经受莫大折磨。
宁不空浑身火焰越烧越小，初时还如一课大火树，渐渐变成栲栳大小，烧到最后，竟不过碗口大小一团，终归火尽烟灭，被山中狂风一吹，漫天飞灰，散得干干净净。
宁凝望着那漫天灰烬，蓦地眼前一黑，一口痰涌上来，昏死过去。
陆渐五人奔出一程，不见左飞卿和宁凝赶来，心中均起忐忑，陆渐道：“谷缜，托你照顾阿晴，我回去瞧瞧。”仙碧也道：“我也去。”
姚晴面色微沉，却没作声，谷缜却摆手道：“不成。”
陆渐道：“为什么？他们若有三长两短……”
谷缜正色道：“你仔细想想，以宁、左二人的能为，当今之世，谁能制住他们？”
陆渐略一沉吟，迟疑道：“恐怕只有万归藏。”
谷缜道：“他们若是无恙，必然赶来，若是未能赶来，要么便有大事缠身，要么就是遇上了老头子，你二人若是前往其边老头子不亲自动手，也难免被山部石阵困住，如此一来，先前所有辛苦，岂不一笔勾销。”
仙碧怒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们难道就这么瞧着？”陆渐道：“对啊。”
虞照也道：“姓左的虽然可恶，为人却不坏，这么丢下他不管，太不仗义。”
姚晴也道：“这两个人都不是好人，但他不仁，咱们不能不义。”
四人一愣，仙碧沉吟道：“万归藏无情无义，视人命如草芥，决不会回来救人。”
谷缜道：“是啊，若要胜过老头子，就得用他的法子，倘若优柔寡断，还不如就此认输。”
剩余四人听得这话，无不默然，谷缜扫视四人，苦笑道：“我并非无情无义，只是此番我的赌注是东岛，仙碧姑娘和虞兄赌的是西城，至于陆渐，赌的是姚大美人的性命。孰轻孰重，还望斟酌，若是定要回去，我也立马随行。”
四人听了，对视片刻，虞照忍不住道：“这鸟赌局真叫人进退两难，罢了，大伙儿兵贵神速，给他来个直捣黄龙。”
陆渐也叹道：“如今只有往好处想了。”
仙碧惨然叹了口气，谷缜却将声一扬，朗声道：“各位记住，此行就算我谷缜埋骨此地，你们也决计不能回头。”
众人听得这话，心中无不腾起悲壮之气，姚晴回望来路，自伤心事，喃喃道：“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粱，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沧海31 兄弟同心之卷 第六十四章 西域(4)
陆渐道：“阿晴，你念什么？”
姚晴凄然一笑，还未回答，仙碧已眼眶含泪，接口念道：“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姚晴（不是被仙碧接口了吗？怎么还是她？）念到这里，不觉硬咽。虞照却豪兴陡发，洪声接道：“正壮士，悲歌来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血字方完，谷缜已拍手大笑：“我还是喜欢最后一句：谁共我，醉明月？哈哈，谁共我，醉明月？”
虞照两眼一瞪，大声道：“那还用说，除了老子，还有哪个？”
两人哈哈大笑，大步流星，奔走在前。
陆渐心中奇怪，皱眉道：“你们到底做什么？”
姚晴叹道：“苦中作乐罢了。”说着轻轻拍了陆渐一下，低声道：“快走，别输给他们。”
陆渐点一点头，飞身赶上虞、谷二人，仙碧抱着猫儿，恋恋不舍回望一眼，咬了咬牙，追随众人身后。
行了半日，峰回路转，山坳里忽然传来一股泥腥气，仙碧玉道：“大家当心，‘万死泽’到了。”话音方落，前方豁然开朗，露出大片洪荒沼泽，乌黑浊泥上白血未融，黑白相间，星星点点。
沼泽对岸，一座山峰巍峨入云，云山缥缈之中，隐约显出飞檐楼阁，危崖百仞，奇高奇险，千檐万宇，不似修在人间，却似建在天上。
“谷老弟。”虞照遥指悬空楼阁，“过了这片沼泽，就是帝之下都了。”
谷缜笑了笑，说道：“要过这片沼泽，怕不容易。”
仙碧道：“飞唧若在，可就好了，以他‘白发三千羽’的神通．居高临下，必叫沙天洹动弹不得。”
谷缜微微皱眉，忽而笑道：“无妨．我来试试。”瞅准一处实地，飞身纵上，众人纷纷跟随。
行走不久，泥面一动，哗然拱起，两道黑影飞身纵起，搅得泥水飞溅，谷缜闪身让过，纵身跳上另一实地，不料脚才落地，泥面陡陷。
谷缜急忙纵身再跳，不料四周貌似实地处纷纷塌陷，竞无一处可以立足，掉头望去，其他四人也陷入相同困境。
谷缜心念一转，将身子一缩，钻入沼泽之中。
一入泥中，谷缜便觉四面压力重叠而至，难以呼吸，此时体内泽劲也随之发动，破开污泥。
就在此时，四周淤泥忽地搅动起来，谷缜心知有人逼近，闪身错让，两把匕首顿时落空，谷缜双掌一分，电劲出手沼泽之中亦有水，水能传电，两名泽部高手忽遭电击，气息陡乱，双双蹿出泥面换气。
不料陆渐早已候着，两人一露脸，便飞身赶上，一手一个，拎将起来，顺手制住穴道，扔向干处。
不多时，便有六七名泽部弟子被谷缜迫出泥面，谷缜方要纵出沼泽，忽觉又有一人逼近，正要闪避，来人手臂一圈，将他手臂缠住。
谷缜不料来人如此敏捷，迥异先前高手，心中顿如电光闪过：“沙天洹来了。”
他心念转动，欲要抽手反击，不料沙天洹出手奇快，又将他剩余一臂缠住，同时带起一股大力，拖着谷缜钻向沼泽深处。
沙天洹本也是泽部高手中的佼佼者，在这泥沼之中浸淫多年，谷缜“周流六虚功”火候尚浅，沼泽之中还不能与之抗衡，只觉沙天洹有如一条大蛇，将他越缠越紧，抑且老头儿身上裹着一层古怪皮套，滑溜溜有如鲨鱼。
谷缜发出电劲，均被那皮套隔绝在外，以至于被沙天洹越拖越深，四周压力越来越沉，气息紧迫，力不能继。
就在这个当儿，谷缜体内忽然涌起一股“天劲”，气透发稍，逼得满头长发根根绷直，向后乱刺。
沙天洹藏在谷缜身后，以免与他正面相搏，万不料谷缜情急之下，八劲救主，头发亦能伤人，他身上皮套本是至宝，水火电劲均不能侵，唯独面孔留有一个小孔，方便冒出泥面换气。
谁知无巧不巧，谷缜头发正从那小孔钻入，刺挠鼻孔。
沙天洹只觉鼻子奇痒，闭气功夫顿时被破，急忙放开谷缜，挣扎欲上，不料却被谷缜反手抱住腰身。
沙天洹不及摆脱，无奈之下，好似逃命的耗子，拖着他向上猛钻。
陆渐守在沼泽之上，眼见淤泥翻腾，却不见谷缜露面，心中正自焦急，忽见一个似鱼非鱼、光滑溜溜的东西钻将出来，陆渐也不知是人是怪，眼看不是谷缜，便是一拳。
沙天洹才受大难，便遭重击，顿时两眼翻白，昏死过去，谷缜借他之力钻出泥沼，将沙天洹拖到一处实地，大声道：“泽部弟子听好，沙天洹已然就擒，尔等顽抗，全无意义。”
剩余的泽部弟子对沙天洹本就不服，所以守卫在此，也是迫于万归藏的武力，听得这话，乐得旁观，再不出手捣乱，目视谷缜一行，登上彼岸。
谷缜身性好洁，此时弄了一身污泥，面目难辨，心中十分恼火，一旦上岸，便对沙天洹一阵乱踢，踢得老头儿七荤八素，连叫饶命。
仙碧鄙夷道：“这厮狗仗人势，狐假虎威，杀他污了咱们的手至于你这身泥么……”说到这里，掩口直笑。
谷缜悻悻道：“有什么好笑的。”
仙碧笑道：“我瞧你真像刚出土的菩萨。”
姚晴哼了一声，说道：“他算什么菩萨，分明是刚出池塘的蛤蟆。”
谷缜笑道：“好，好，要做蛤蟆，大伙儿一块儿做。”说着伸出泥糊糊的双手，去抹姚晴脸颊。
姚晴失声尖叫，陆渐连忙闪开，说道，谷缜，不要胡闹。”
谷缜笑嘻嘻的道：“姚大美人，若不是你坐骑了得，我今天非在你脸上画一个乌龟不可。”
姚晴心里暗骂，嘴里却不敢作声，只怕这小子发起疯来，真在自己脸上抹上两把污泥，那可是糟糕极了。
虞照哈哈一笑，说道：“谷兄弟别怕，前方不远就是洗魂桥，两道瀑布夹桥对流，壮观已极，任你多少泥巴，都是一洗而光。”
谷缜大喜，又踢沙天洹两脚，扒下老头儿的皮套，扔进沼泽，拖死狗般拽着他向山上爬去，沙天洹浑身皆痛，惨叫道：“谷岛王，谷岛王，小的会走，小的会走。”
她连滚带爬挣将起来，垂头丧气，跟在谷缜身边。
攀至山腰，忽听水声轰鸣，姚晴低声道：“呆子，洗魂桥到了。”
陆渐举目望去，却是山顶雪水流下，在此地汇成两道瀑布，飞流相对，彼此冲击有如两条白色巨龙，双双扎入一座高山湖泊，发出雷鸣般的咆哮吼声。
瀑布之间，一道如虹长桥横跨湖上，下低上高，连接两岸，桥下湖水色如墨绿，深邃无极，桥上凝立一人，浩浩白瀑间，乌黑羽氅醒目无比。
虞照啧啧道：“几天不见，猫儿也变成虎了，仇老鬼这架势，莫不是要以一当五？”
“勇气可嘉，有诗为证。”谷缜笑道，“洗魂桥头杀气生，横枪立xx眼圆睁，一声好似轰雷吼，独退你我四五人。”
“横枪立马？”虞照呸了一声，“他横尸还差不多。”
虞照哈哈大笑，拍手道：“说得好，咱们这就一拥而上，给他来个立马横尸。”
仇石神色冰冷，淡然道：“雷疯子，你别太张狂，你瞧瞧，这是什么？”说着将手一挥，湖对岸山崖上陡然吊下一对男女，虽是五花大绑，众人仍是一眼认出，男的是左飞卿，女的正是宁凝，二人神气颓败，显然吃了不小的苦头。
众人始料不及，各各吃惊，仙碧纵身欲上，仇石却阴笑道：“仙碧师妹，你若妄自上前，风君侯和宁姑娘只怕没命。”
仙碧一惊，只见两侧山顶上探出数十人头，纷纷张弓搭箭，指定崖上二人，如此相距甚远，五人就算有天大的神通，也休想在箭发之时越过虹桥，救下左、宁二人。
仙碧气为之塞，含怒道：“仇石，你要怎样？”
仇石笑道：“当然是请你们回去。”
仙碧大皱其眉，盯着谷缜冷冷道：“这就是万归藏的法子，我倒想看看，你怎么用他的法子胜他？硬闯上去吗？”
谷缜不禁苦笑，寻思：“君子和小人斗，一辈子都是输家。看来我心还不够硬，终究做不了万归藏。”想到这里，转身下山，陆渐吃惊道：“你做什么？”
谷缜叹一口气：“还做什么？打道回府呗！”
“这就打道回府？”虞照怒气勃发，跳将起来，厉声叫道：“仇老鬼，你倚仗人质算是什么本事？有本事你我放对，死活听天，你敢不敢？”
仇石阴阴一笑，淡然道：“我就知道雷疯子你有此一说，你想逼我和你决战，出口怨气。嘿嘿，你当仇某人怕你？好啊，你们几个一起上，仇某统统接着便是。”
众人闻言，均觉讶异，虞照“咦”了一声，打量仇石道：“仇老鬼，你吃了神仙屎还是佛爷屁？说起话来，口气好大。哼，若是一起上，只怕你骨头渣儿也留不下来。”
仇石笑道：“我虽说了一起上，却有一个前提。”虞照道：“什么前提？”仇石道：“那便是你们既不许用本部神通，更不许用周流六虚功和大金刚神力，就算补天劫手，也不能用。”
“什么？”虞照大怒道，“这些都不能用，那还打什么架？”
“是啊。”仇石阴森一笑，“倘若撇开这些绝学，你五人仍能赢我，仇某自然甘拜下风，恭送各位过桥。”
虞照不禁沉默，瞅了仇石两眼，徐徐道：“仇石，你说这话，是寻我开心？”
仇石冷笑道：“我就拿你寻开心，怎么着？雷疯子，你不是自负豪勇，瞧不起人么？有种的，就不用周流电劲，跟我斗斗。若是不敢，那就是没种，嘿嘿，我倒忘了，雷部的人哪有什么种？”
仇石在东岛被风、雷二主杀得一败涂地，心中耿耿于怀，难得逮到如此良机，自然极尽羞辱之能事，他自忖此时身处二瀑之间，流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虞照倘若不用电劲，和他交手，真与送死无异。
虞照气得脸色血红，死死盯着仇石，眼里似要滴出血来，仙碧心道要糟，扯住他衣袖，疾声道：“虞照，不要中他的激将法，我们先退，再想办法。”说着连扯两次，虞照纹丝不动，仙碧大急，心知虞照性如雷火，宁折勿屈，受此侮辱，若不应战，真比死还难受。眼看他口唇微张，仙碧心头一急，几乎便要哭出来。
此时间，忽听陆渐在身后高叫道：“仇石，你说话可是算数？”二人一愣，回头望去，只见陆渐大步上前，目光炯炯，注视仇石。
仇石本想激虞照动手，浑不料陆渐横插一脚，心中不悦，板起脸道：“什么话？”
陆渐道：“我若不用大金刚神力和补天劫手仍能赢你，你就甘拜下风，让我们过桥吗？”
这一条原是仇石临时杜撰，用来羞辱虞照，但他一部之主，面对众人，不能自食其言，只得道：“不错。”心中却甚犹豫，寻思：“难道这少年还有什么别的本领？”但他自忖神通了得，又占据地利，这念头一闪即没，并不放在心上。
陆渐放下姚晴，说道：“阿晴，我离开一会儿，你别担心。”
姚晴盯着他，神色复杂，蓦地轻轻叹一口气，说道：“你去吧，可要回来。”
陆渐点头道：“我一定回来。”转身向仙碧道：“姐姐，借你软剑一用。”
仙碧一怔，解下腰间软剑，递给陆渐，陆渐轻轻一抖，长剑崩直，脱出鱼皮软鞘，银白修长，宛如落日残影，天河余波。
仇石瞧陆渐提剑登桥，眼中透出一丝讥笑，冷冷道：“你就用这口剑和我交手？”
陆渐道：“若用剑法，自然要用剑。”
“剑法？”仇石微微一笑，“什么剑法？
陆渐道：“姚家庄，断水剑法。”

沧海32 横绝沧海之卷 第六十五章 马影(1)
话一出口，众人无不惊异，姚晴身子微微直起，眼中透出一丝激动。
仇石哈哈大笑，笑了几声，两眼望天，冷笑道：“就是被阴师弟灭掉的姚家庄？”陆渐点头道：“不错。”
仇石冷哼一声，道：“姓陆的，你太小觑人了，你当你是什么东西，竟用这等下九流的剑法，抵挡我水部神通？”
陆渐道：“是不是下九流，一会儿便知，仇石，你敢不敢和我斗？”仇石面色一沉，厉声道：“敢，怎么不敢？说好了，你的大金刚神力一丝也不能用，既不能攻，也不能守，真气护体也算违规。若是违规，就算你输。”
陆渐道：“那是自然。”仇石冷笑道：“是么？你若死在我手里呢？”
陆渐道：“那是我自找。你呢，你死在我手里，又怎么说？”仇石将心一横，扬声道：“仇某愿赌服输，听天由命。”
“很好！”陆渐道，“我问你一句，你这辈子，炼过多少水鬼？”仇石一愣，皱眉道：“记不清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吧。”
陆渐目光微寒，徐徐道：“那你信地狱么？”仇石又是一愣，冷冷道：“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陆渐剑指湖面：“那么你朝下看。”仇石目光一扫，冷笑道：“瞧什么？全都是水。”
陆渐冷笑道：“你瞧不见么，我却瞧见了，那下面有两万只眼睛瞧着你呢。”仇石心头一沉，怒道：“臭小子，你打什么机锋？”
陆渐悠悠吐出一口气，神色生出微妙变化，刹那间尘俗尽消，宝相矜持，眉眼不动，却威严俱足。仇石与他目光一触，心头猛地打了个突，气势无端弱了三分，顿时暗叫“不好”，心道：“这小子不用大金刚神力，也有金刚神威，若再拖延下去，必然被他气势所夺，不战先败。”
一念至此，仇石厉啸一声，双手一分，十指插入两旁瀑水，收回之时，十指指尖从瀑水中抽出十道亮晶晶的细长水剑，双手一挥，向陆渐周身刺来。
陆渐凝立不动，屹如山岳，直到水剑行将及身，长剑始才一圈，似慢而快，当空画个了圆圈，那十道水剑竟随他剑风所及，黏着剑尖向下低垂，仇石瞧得一怔，不知发生何事，忽见陆渐圆圈尚未画足，长剑嗖的一下，直刺过来。
仇石大吃一惊，纵身后掠，面露惊疑之色，姚晴却是双目发亮，叫道：“举棒打牛。”
陆渐这一剑，不折不扣，正是“断水剑法”的起手势“射斗牛”，姚晴叫出二人私相传授时的杜撰名儿，陆渐心头一震，霎时间，海边相遇，林中学剑，种种情形，一幕一幕，流水般从他心头淌过，温暖之意涌遍全身，当下朗笑道：“仇老鬼，再看我的‘蘑菇大树’。”身形微蹲，纵起飞刺。
这一剑看似平易明白，仇石却觉剑势如潮，无所不至，无从抵御，只得纵身又退，厉声叫道：“你这不是‘断水剑法’，是，是……”说到这儿，却说不出来。
陆渐收剑笑道：“不是‘断水剑法’是什么？”仇石张口结舌，这两式无论运劲、出剑、招式变化，无一不是“断水剑法”，但不知为何，一旦使出，威力却比他所知道的“断水剑法”强了十倍不止，若是蕴含无俦内力，倒也罢了，仇石身当其锋，却又知道陆渐并没使用半点“大金刚神力”，如此一来，真是奇怪极了。
仇石心念数转，定一定神，猛地一声沉喝，驭起水剑，将“天水十方剑”全力施展开来，十指无形水流随他体内水劲变化，忽吞忽吐，忽直忽曲，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陆渐却不慌不忙，又使出一招“白马翻山”，半挑半弹，轻轻巧巧又将水流卸开，再使一招“马毛鸟羽”，漫天水光随他长剑所指，倏尔扭转，反刺仇石。
仇石越斗越惊，直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唯有竭力驾驭水剑，抵挡那诡异剑势。
不但仇石吃惊，桥下众人也无不惊讶，自从“周流六虚功”出世，八部神通驭物为功，世间寻常刀剑早已不是敌手，不料陆渐却以一柄软剑施展一路二流剑法，将仇石杀得迭迭后退。
仙碧、虞照均感不解，唯独谷缜隐约看出一些门道，猜想陆渐虽然不曾用手，却用了“天劫驭兵法”，料是这一法门随他武道精进，越发炉火纯青，不但能驾驭兵器，更能驾驭水火，但除此之外，这路剑法之中又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谷缜即便知道陆渐底细，也觉看不明白。
桥上二人越斗越快，仇石身如鬼魅，十指水流纵横，变化无方，间或击中剑刃，发出嗡嗡颤响，扣人心弦。而陆渐一招一式，却是清楚明白，纵然快到极处，仍是章法不乱，初时他每使一招，姚晴必叫名字，但随二人越斗越快，姚晴尚未张口，陆渐已使了六七招之多，只不过这“断水剑法”他从未学全，二十来招须臾使完，不得已，又将这些招式再使一遍。
仇石也瞧出陆渐招式不断重复，然而来来去去这么几招，被陆渐反复施展，威力却不弱上半分，任凭仇石寻罅抵隙，千变万化，也无法占到半点儿便宜，陆渐的剑法中俨然隐含一股势道，凌厉诡奇，不但流水辟易，抑且每次纵剑反击，总能叫仇石手忙脚乱，难于应对。
姚晴看得心子突突乱跳，浑身滚热，惊喜之意竟然压过伤病。她不料家传剑法到了陆渐手里，竟有如此神威，纵使姚江寒在世，和陆渐一比，也是一天一地，休想望其项背，就算是剑招仿佛，剑意也逊了老大一截。
“剑意”二字在她心中闪过，姚晴忽有若悟，脱口道：“啊，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谷缜正自疑惑，闻言回头道：“大美人，你知道什么了？”姚晴微微一笑：“我知道陆渐这剑法的真正来历了，你要不要听？”
谷缜笑道：“请说，请说。”仙碧，虞照听了，也纷纷侧目。
姚晴笑道：“你还记得‘风穴’上那副对联么？”谷缜微微动容，说道：“你说的是公羊祖师的那副对联？”
姚晴点头道：“庄生天籁地，希夷微妙音，横批就是，众风之门。那日陆渐就曾从这对联中瞧出剑意。”
仙碧疑惑道：“你是说陆渐从公羊祖师的字迹中学到他的剑意？”
这有什么奇怪？”姚晴白她一眼，撅嘴道，“当年那个大醉鬼张旭不就是从公孙大娘的剑意中悟出草书的笔法么？难道陆渐就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从那只老公羊的笔法中悟出剑意？”
仙碧露出恍然之色，虞照亦觉钦佩，击掌道：“，妙极，妙极。”谷缜也默默点头，心道：“我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陆渐并非使诈用处‘天劫驭兵法’，凭借的竟是公羊剑意。”
姚晴望着陆渐，心花怒放，含笑道：“我只没料到，这小紫竟变得如此聪明，不但学来就用，还用的这么漂亮。这剑法到他手里，才真是不负‘断水’之名。”
虞照道：“断水剑法本就出自公羊羽的‘归藏剑’，今日只算认祖归宗。不过奇怪，那字写在风穴边三百年，那么多东岛高手都没悟出，偏偏陆渐就悟出来了？”
仙碧轻轻一叹，说道：“这便是说，就境界而言，陆渐已然胜过历代东岛大高手了。”谷缜淡淡一笑，说道：“也许无关境界，而是缘分，公羊祖师泉下有知，得到这位小友，必然十分高兴。”
谈论中，那二人进进退退，已斗到虹桥正中，正是两道巨瀑交汇之处，满天飞珠，四方流银，水声隆隆，震耳欲聋，蒙蒙水光之中，二人形影时隐时现，渐渐难分彼此。
忽然间，仇石一声怪叫，水珠迸散，化为漫天雾气，原来他久处下风，一气之下放弃水剑取胜的念头，施展出“玄冥鬼雾”来。
风穴剑意本是公羊羽大成之学，他封剑十五年后，萧然坐化于灵鳌岛，这十五年中，剑不在手，反而让他悟出了许多使剑时不曾明白的道理，只不过年已垂暮，淡薄胜负，便借书写对联，留下所悟剑意，若不是姚晴与他一番对答，决计无人看得出来。仇石一变，他也随之变化，出剑时带上“众风之门”四字的意蕴，长剑挥洒，将茫茫鬼雾逼成一束，飘飘渺渺，萦绕剑身，忽长忽短，时粗时细，或如飞蛇，或如神龟，飞腾纵横，变化出奇，将二人重重缠绕，形影莫辨。
就在此时，陆渐忽地发出一声长啸，桥下四人清楚看到一道白亮光华在雾气中一闪而没，霎时间，云开雾散，桥下二人换了方位，遥遥对视，陆渐神情淡泊，长剑下垂，仇石后颈一点血痕正慢慢扩大，他猝然一扭，似要挣扎，身子却如冲了气的皮球，鼓胀起来。
“当心。”仙碧叫道，“他要用败血之剑。”
陆渐却是闻如未闻，盯着仇石，摇头叹道：“我不是说过吗？那下面有两万只眼睛瞧着你呢！”话音方落，仇石喉间发出咯咯之声，似要说些什么，陆渐却已然飘然转身，向前走去，就在此时，他身后嘭的一声，仇石身子爆裂开来，血肉横飞，坠入湖中，所射血剑，离陆渐脚跟不过寸许。
众人见状，无不吃惊。
陆渐丝毫不为所动，走到山崖前，抬头望着崖上男女，心意未定，忽听空山里传来一声叹息。万归藏的声音悠悠传来：“不想三百年后，又见公羊剑意。可怜，姓仇的横行一世，死得竟这般不如意。”
陆渐眼中精芒迸出，扬声道：“万归藏，这人，你放是不放？”
万归藏笑道：“当然不放。”陆渐目涌怒色，万归藏仿佛看到他的神情，哈哈笑道：“小子，别弄错了，老夫可不是仇石。”
陆渐尚未答话，忽听得谷缜笑道：“万归藏，八图之谜你还没解开吧？”
万归藏冷笑一声，道：“你说呢？”谷缜道：“你若解开八图之谜，早就捷足先登，何必处处阻拦我等。我猜你夺去的玉匣中，只说了线索在西城，却没详说究竟何在。依我猜想，须得玉匣线索与八图谜语合而为一，方能找到下一个线索。”
这话出口，山中顿时一阵沉寂。原来万归藏得到八图，早晚钻研，颇费心力，但谷缜当日能够破开八图，靠的是群策群力，万归藏自负才智，有意与梁思禽较劲，不肯借力于人，况且就想借力，也没有莫乙那等怪人可用，故而几日下来，始终不得要领，听谷缜一说，微感羞怒，忽地冷冷说道：“那有什么了不起？老夫瞧得久了，早晚会瞧出来。”
谷缜道：“要是一年半载也想不出呢？”万归藏道：“绝无可能。”谷缜笑了笑，说道：“你可以慢慢想，我却等不及。如今你爪牙凋零，只得一身，我们却有多人，你堂堂城主，不能日夜守着这座桥吧？即便你守住了桥，以徒儿的能耐，也不难从山崖爬上去，到时候那件物事落在区区之手，你可千万不要后悔。”
万归藏蓦地接口道：“什么物事？”谷缜道：“就是那件物事。”
万归藏见他口风甚严，不觉冷笑一声，说道：“你不要得意，我还有一个法子，只是暂且不说。”谷缜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用什么法子，我也暂且不说。”
“好啊。”万归藏道，“你知道什么，我偏想听听。“他这话出口，谷缜不敢不说，只好笑道：”你的法子，不过就如对左、宁二人一般，将我们统统制服，等你想出来为止。“万归藏嘿了一声，并不答话。谷缜心知万归藏自负心意如天意般难测，生平最讨厌别人猜透他的心思，谷缜道破他的心曲，等于犯此人大忌，但此时也没有别的法子，只有抢先挑破他的阴谋，叫他纵然得逞，也不舒服，索性又道：“老头子，说好了斗智，你以武力制住我们，就算取胜，也不能叫人心服，人无信不立，你言而无信，别说收服天下人心，就算是西城的人心，怕也收服不了。”万归藏仍不作声，山中空旷，鸟声也无，唯有瀑布声浪鸣响不绝，反复敲打人心.谷缜饶是胆大气粗，当此情形，也不觉紧攥双拳，掌心渗出缕缕汗水.他知道万归藏商人之性，对所谓"信义"看得极淡，眼中只有利益大小，此时默不作声，必然是在心中反复权衡"守信"、"背信"谁更有利，一旦权衡明白，必然毫不犹豫，取大弃小.谷缜自知弱小，与万归藏相斗，唯有老头子这一性情可作文章，故而灵鳌岛上所设的赌局，万归藏一旦胜出，便可驱使东岛西城，驭使潜龙，比起灭东岛、毁西城要划算得多，因此缘故，万归藏才会临阵罢手，参与赌局。此时也是一般，只不过其中的利益大小，不如先前那么分明了。
谷缜正自胡思乱想，万归藏忽道：“谷小子，你觉得此事应当如何？”谷缜心中暗骂，知道万归藏权衡不下，故将烫手山芋抛给自己，这就好比谈生意，万归藏由买方变成卖方，谷缜由卖方变成买方，谷缜若不开出更大价码，这桩生意一定告吹，这会儿也是一般，若不让万归藏感受"守信"更占便宜，那就万事休也.谷缜心念急转，看了看崖上两人，忽一咬牙，嘻嘻笑道：“这样吧，老头子，我告诉你线索何在，你放了宁姑娘和风君侯如何？”万归藏哈哈大笑，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老夫可没逼你，我没逼你，也就不算失信，咱们还是斗智。”谷缜听到这话，吐出一口长气，心中将"老无赖"骂了十遍，嘴上却笑嘻嘻地道：“是啊，是我自己说的，老头子你不过笑纳而已。”万归藏道：“你脸上笑眯眯的，心里一定骂我。”谷缜道：“不敢不敢。”万归藏冷笑道：“好，我在掷枕堂等你。”谷缜笑道：“不必了，你到莺莺庙等我，我晚一些来。”万归藏冷冷道：“你又耍什么花枪？”谷缜道：“在你面前，我哪还有花枪可耍，只是裹了一身泥巴，先要洗刷洗刷。”万归藏冷哼一声，崖上宁、左二人忽为绳索牵扯上升，消失在山崖之后。陆渐气得两眼圆睁，偏偏毫无法子。沙天洹见主子要走，急道：“城主，救我……”连叫两声，却无半点儿回应，只有远处传来阵阵回声。
沙天洹大张着嘴，眼中一片恍惚。谷缜瞧他一眼，叹道：“万归藏最见不得下属败落，你没守住万死泽，他不杀你，已是万幸了。”又转头问道：“虞兄，这人到底如何处置？”若依虞照的性子，当然是一掌毙了，正要开口，却听陆渐道：“还是放了他吧。”说着向远处一挥手，叫道：“你们两个出来吧。”话音方落，岩石后走出两人，正是鼠大圣和赤婴子，二人畏畏缩缩，神情十分可怜，蓦然扑到陆渐脚前，连连磕头。
陆渐叹了口气，扶起二人，说道：“沙天洹，你坏事做尽，原本不该留你活命，但你一死，劫奴亦死，叫人十分不忍。你要集注了，你今日全身而退，全都因此二人，将来若再行恶，我决不饶你。”
沙天洹不料自己竞因为这两名劫奴保命，心中亦喜亦愧，沉默时许，起身向陆渐唱了个喏，带着两名劫奴，蹒跚去了。
送走沙天洹，仙碧向谷缜埋怨道：“你怎么让万归藏在莺莺庙等候，这不是不打自招吗？”谷缜笑道：“这就叫实而虚之，万归藏疑心病重，我越告诉他实情，他越不肯信，若是说谎嘛，老头子目光厉害，倒有些骗他不过。”
仙碧将信将疑，问道：“你真要将第二条线索告诉万归藏？”谷缜道：“这老无赖心性多变，若不让步，可是糟糕以及。”
姚晴道：“他是老无赖，你就是小无赖，以你的无赖本事，一定不会束手待毙。”他目不转睛盯着谷缜，满含希冀，谷缜却笑道：“待不待毙是将来的事，眼下洗澡第一。”说罢走到桥上，作势要脱衣裤，姚晴慌忙举手捂眼，大骂“下流”，仙碧也红了脸背过身去。
谷缜洗刷干净，运起周流火劲，将衣裤烘干，虞照失笑道：“谷老弟，宁不空那老小子看到你用火劲做这事，必然活活气死。”谷缜道：“火部神通造福于民，他应该欢喜雀跃才是。”
姚晴气不能平，骂道：“你也叫民？我看民字旁边加个亡字，叫氓，流氓的氓。”
谷缜道：“你这是抬举我了。”
姚晴道：“你连骂人的话也听不懂？”谷缜笑道：“刘邦就做过流氓，你骂我流氓，不事抬举我了？很好很好，将来我做了皇帝，封你做个女部尚书，专管天下女子如何？”
姚晴冷笑一声，道：“你这是孟子见梁镶王。”谷缜盯着她，一时莞尔，姚晴见他无话可，心中得意，说道：“没话说了吧？”
谷缜笑道：“我说了啊，只是你没瞧见。”姚晴：“胡说八道。”
谷缜道：“你不信，我刚才做了什么？”姚晴：“什么也没做，就是嬉皮笑脸。”
谷缜笑道：“你不懂了吧，这就叫做“夫子莞尔而笑”。”姚晴楞了楞，呸了一声，道：“自大成狂。”
他二人尽打哑谜，陆渐听得十分辛苦，忍不住道：“你们说什么？”谷缜只是笑，姚晴却是气鼓鼓的，也不理睬。
仙碧转念数次，方才想明白，笑道：“陆渐，他们两个拿古书打趣呢，只是话没说尽，说了一半，又留了一半。《孟子》里说，孟子见梁镶王，书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意思是说，这人看起来就不是个做皇帝的料。“夫子莞尔而笑”却出自论语，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谷缜引用这个，却是将皇帝比作鸡，自己比作牛刀，他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呢。”
陆渐恍然大悟，说道：“阿晴，谷缜说的对，皇帝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起来，谷缜比那个嘉靖皇帝就强了不知多少倍。”谷缜拍手大笑，姚晴心中气苦，狠狠打了陆渐一拳，骂道：“要你多嘴。”
谷、姚二人一路斗嘴，穿过虹桥，沿一条石磴上山，众人移目下望，云封雾锁，白茫茫遮住万丈深谷，抬眼看去，危楼绝阁横空而出，倾身压来，只叫人喘不过气来。
谷缜仰望危楼，油然道：“无怪当年东岛攻打西城，均是铩羽而归，此间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仙碧摇头道：“东岛攻打时，这里不过四五座阁楼，远不如今日之盛，两百年经营，方才至此呢。”
谷缜赞道：“鬼斧神工，真是了不起。”
不多时，转过一道山梁，忽见一座石砌山亭，亭上白雪覆盖，亭边两树枯柳，枝条随风，凄凉不胜，亭中一座青石坟茔，坟前石碑上镌刻“冷香”二字，字为瘦金，清旷萧疏。
仙碧、虞照走到亭前，默然而立，谷缜怪道：“这里埋的是谁？怎么没有名字。”
仙碧道：“故老相传，这冷香亭下，便是柳莺莺祖师和西昆仑合葬之处，所以自古以来，西城弟子至此，都要默哀时许。”
谷缜吃惊道：“西昆仑不是娶了花祖师么？”
“是啊。”仙碧流露黯然之色，“他活着的时候，只得一身，死了之后，却终能分做两半，听前人说，西昆仑死后，将骨灰分为两半，一半留在海外，陪伴妻子，另一半却由思禽祖师带回中土，与柳祖师合葬。”
谷缜微微动容，走到亭前，却见“冷香”二字下方，以俊秀行书镌写一支小令。
“那日少年薄春衫，明月照银簪。燕子分别时候，恨风疾云乱。志未酬，鬓先班，梦已残。今生休去，人老沧海，心在天山。”

沧海32 横绝沧海之卷 第六十五章 马影(2)
谷缜瞧那小令，不觉出神，陆渐亦忍不住询问梁、柳典故，仙碧略略说了，陆渐怪道：“这位西昆仑真是奇怪，既对柳祖师有情，又为何娶了花祖师？”
谷缜接口道：“这些事年代已久，其中的曲折也弄不清了。说起来，这三人的际遇都很凄凉，西昆仑和花祖师离乡背井，客死海外。柳祖师一生未嫁，坐化于天山，据先祖远昭公的笔记上说，那时节故人零落，只有花生大士尚在，前往天上给她送行，远昭公因为妻族关系，和柳祖师也有一些缘分，故而一同前往。他在笔记中写道，花祖师曾将天机宫中驻颜法送给柳祖师，柳祖师临终之时，依旧容光绝世，令人不敢逼视。”
陆渐听的怔忡，忽听姚晴在耳边轻轻念道“志未酬，鬂先斑，梦已残…”念到这儿，将脸紧紧贴在陆渐肩头，轻声说道：“这位柳祖师真是可怜，若没有心上人在身边，纵有绝世的容光，又有什么用处呢？”
陆渐只觉心头一空，忖道：“是啊，阿晴说得对，西昆仑、柳祖师那么了得的人物，也终究难成眷属，我和阿晴此时不论生死，却都在一起，相比之下，却又胜过他们许多了。”想到这里，只觉姚晴的心跳透过衣衫暖暖传来，仿佛与自己的心跳合而为一，陆渐静静感觉这种奇妙感觉，一口气也不敢出，生恐呼吸之时，惊破这难得的韵味。
如此默立一阵，谷缜笑道：“走吧。”众人经过冷香亭向东北走了一程，虞照说道：“到了。”
谷缜四处望望，说道：“在哪儿？”虞照笑笑，手指道：“那不是么？”
谷缜抬眼望去，一座庙宇凿山而建，悬在山腰，有栈道盘旋，与下方相连，乍眼一瞧，直如横空飞来一般。
谷缜笑道：“怎么只有一座庙，没有西昆仑的庙吗？”虞照摇头道：“思禽祖师没给祖父视线立庙，偏为柳祖师立庙祭祀，说起来，真是一桩奇事。”
谷缜道：“奇人做奇事，柳祖师也是奇女子，思禽祖师心生仰慕，也是应该。”众人心觉有理，纷纷点头。
循栈道上至庙中，万归藏已在等候。宁、左二人也去了绑缚，盘膝而坐。庙中暗淡少光，绰约可见神龛中立着一尊女子玉像，眉眼秀丽，风采照人。一袭淡雅绿裙历经人世沧桑，鲜明如新，身边一乘玉雕白马，骨肉匀称，神骏非凡。人马塑像前是一尊羊脂玉鼎，鼎内焚烧粉红奇香，白烟袅袅，中人欲醉。寺庙东西南北四角皆有玉烛台，台顶托着一盏水晶莲花，花心一点烛火光影蒙眬，照射数尺远近。
万归藏见了众人，皱眉道：“为何姗姗来迟？”谷缜笑道：“澡要一点点地洗，路要一步步地走，老头子你是高高在上的活神仙，哪知道我们平常人的难处。”
万归藏不耐道：“少来东拉西扯，说完线索，大伙儿两清。”谷缜无奈道：“好好，这个线索嘛，八图秘语称之为‘马影’，理应与马有关。”
“马影？马影？”万归藏沉吟片刻，忽而一笑，转到白马左侧墙壁，将手一挥，劲风所至，墙上泥土簌簌而落，霎时显露出一面硕大铜镜，虽然年代已久，但因为泥层包裹，故而历久如新，生生照出那匹白马的形影来。
万归藏变计之速，出手之快，端地匪夷所思。众人还没还过神来，马影谷缜心中亦喜亦忧：“原来所以为“马影”，却是镜中只影。但这影子又有什么要紧？”
忽见万归藏举手在镜面上一派，发出嗡的一声，余响悠长。谷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镜子后面竟是空的！”
万归藏又摸索一阵。双手忽地抵住铜镜，运转神力，喝一声：“开。”那镜顿时以正中为轴，咕噜噜向内洞开，原来铜镜非镜，而是一道转门，直通镜后密室。
密室中黑洞洞的，不知究竟，万归藏审视片刻，转身一指陆渐道：“你先进去。”
陆渐一怔，姚晴急扯他衣衫，低声道：“别听他的。”陆渐犹豫未决。万归藏冷笑道：“要老夫动手请你吗？”
陆渐一咬牙，方要放下姚晴，万归藏又道：“将这丫头也带上。”
陆渐恍然明白万归藏的用意，若是二人只身相对若有冲突，陆渐未必束手待毙，带若姚晴在旁，他投鼠忌器，唯有任凭万归藏为所欲为，无奈之下，背着姚晴，进入门中。
陆渐小心走了六七步，并无异样，忽觉身后灯火一亮，却是万归藏燃起蜡烛，定眼看去，这左密室与外面庙中一模一样，亦是一人一马，一座玉鼎，四支水晶烛台，只是西方的那支蜡烛太上托的并非水晶莲花，而是一只银光闪闪的物件，下有长柄，长柄之上有圆环，环内有两个圆球，一上一下，悬空相对，无论圆环圆球，均刻满细微刻度。
万归藏取下银色物件，皱眉沉吟。陆渐虽不知那银色物件有何用处，却知道必与潜龙线索关系极大，心中不觉焦急起来，这时人影一晃，谷缜也蹩进门来，注目四周，微露讶色。万归藏举起那个银色物件，嘿嘿笑道：“谷缜你可认得这个？”
谷缜瞧了一眼，说道：“是浑天仪？”
万归藏摇了摇头：“这不是浑天仪，而是紫微仪。”
“紫微仪？”谷缜奇道，“什么东西？”万归藏哈哈大笑，也不回答，转身即要出门。
这时忽听陆渐厉叫一声：“将东西放。”万归藏一回头只见陆渐已放下姚晴，飞步而来，拳势方动，拳劲便如一面山墙压来。
万归藏一晒，抬手之际已将拳劲化解，曲肘探身，骤施反击，陆渐闪过一掌，举肘横击，下面则飞起一腿，撩向万归藏小腹，他此时为了夺回“紫微仪”，情急拼命，顾不得什么高手风范江湖规矩，出手极积尽狠辣刁钻，处处直指要害。
万归藏虽是单手应对，但陆渐的拳脚无论多快多狠，到他身边，要么落空要么便被拆解。这两人已是世数一数二的高手，这会一个为了爱人性命，一个为了毕生霸业，在这逼黑暗之地贴身肉搏，不知不觉，均已用上全力，进退之快，如影随形，一拳一脚，带起劲风，震得庙里物件嗡嗡发抖。谷缜只怕暗中受伤，扶着姚晴步步后退，顷刻退到墙角，仍觉重重劲风，知道将二人挤入墙内，室外仙碧等人听到打斗，欲要突入，却被二人劲力生生逼了回去。
这是忽听桄榔一声，玉鼎被陆渐一脚踩碎，万归藏则身形一闪，绕到陆渐身侧，呼地一拳打在他左肩肩胛，陆渐半身麻痹，踉跄迭出几步，万归藏刚要追击，眼前人影一闪，谷缜挡在身前，朗声道：“老头子，紫微仪算你的，我们不争了。”
室内寂然片刻，万归藏徐徐守势，冷冷道：“谅你也争不来。”又瞥陆渐一眼，笑道：“小子，这一掌滋味如何？你的海之道呢？好像也不过如此。”说罢微微一笑，踱出门外，门外众人不敢阻拦，眼望着他青衫飘飘，小时在栈道深处。
陆渐吸一口气，运劲消除麻痹之感，怒道：“谷缜，你怎的让他走了？”谷缜道：“不让他走，难道让他杀了你？”
陆渐叹了口气，道：“他便不杀了我，带走紫微仪，也和杀了我无甚分别。”说道这里，顶着姚晴，双眼渐渐潮湿了。
谷缜默不作声，这时仙碧、虞照和左、宁二人陆续进来，室内漆黑一团，仙碧忍不住问道：“你们还好么？”三人各怀心事，均不答话，仙碧忍不住打燃火折，映照三人。
谷缜唔了一声，忽道：“好姐姐，借你的火折一用。”
仙碧心觉奇怪，将火折给他，谷缜举着火折，四周映照，神色忽似沉思，忽似迷惑，须臾火折燃尽，烧到手指，谷缜吃痛，叫声哎哟，丢下火折，说道：“还有火折吗？”
仙碧道：“你这人何时变笨了？”当下取出火折，将室内剩下的三盏水晶莲花灯一一点亮，光照满室。谷缜不觉笑道：“是啊，刚才想到一个问题，一是入神，竟忘了这灯了。”
虞照微感不耐，说道：“谷老弟，万归藏拿走那个东西，当务之急，是追赶他才对，这当儿你又想什么问题啊？”
谷缜道：“我这问题，可比追赶万归藏急切的多。”说罢如旋风般在密室中一转，止身问道：“大伙儿想到过没有，为何这间密室和寺庙中的情形一模一样？”
众人均是一呆，姚晴有气无力道：“我知道，这间密室修在铜镜之后，是寺庙中物事的影子。”
谷缜摇头道：“若说影子，却有些不大对头，诸位随我来，说罢领着众人出门，来到铜镜之前，说道，大家看，这镜中的影子和密室中的情形有何不同？”
众人凝眸一瞧，仙碧哎哟一声，叫道：“密室中的情形和镜中的影子是相反的。”
“不错。”谷缜点头道，“密室里的情形和庙中的情形确然一模一样，但也太过相似。大约许多人都没留意，我们照镜子的时候，镜中的虚影和真人原是相反的，倘若左脸生了一颗痣，照镜子时，以镜中人的方位看来，那颗痣却是在右脸，我们的脸本是在前，镜子中人看来，却是在后。”
众人听到这里，隐约明白，谷缜又走回密室，说道：“诸位再看，这密室处在铜镜之后，若是外面庙宇的影子，那么就应该是马匹在外，柳祖师的遗像在内，可这里恰好相反，柳祖师的遗像在外，马匹却在内，和外面庙宇的情形一模一样，难道不奇怪吗？”
仙碧道：“或许这密室本就不是寺庙的影子。”
谷缜笑了笑：说道：“那为何又将这密室修在铜镜之后呢？而且陈设与庙中几乎一般，更何况线索是‘马影’，以思禽先生的智术，这个‘影’字若只是镜中虚像，岂非太过无趣？”
虞照忽道：“或许思禽先生也没留心镜中虚影和实物是反的。”
仙碧不由白他一眼，道：“你当思禽祖师是什么人？和你一样蠢吗？”
虞照大怒，一跳三尺，叫道：“你说谁蠢？你那么聪明，怎么会喜欢，喜欢……”说道这里，口气忽地一软，支吾起来。
仙碧瞧着他，似笑非笑：“你说，我喜欢什么？”虞照一张脸涨地酱爆猪肝似的，蓦的将手一指左飞卿，说道：“就算我蠢，也蠢不过他。”
他顾左右而言，仙碧脸色微微一沉，左飞卿也动了怒气，扬声道：“姓虞的，我惹着你了么？咱俩谁更蠢些，别说是人，就是一头猪都瞧出来了”
虞照道：“你不蠢？那怎么会被万归藏捉到，若不是为你，万归藏岂能得逞？”
左飞卿还未反驳，却听宁凝细声细气地道：“虞师兄你这话不对，我们打不过他，才被捉到，这是力不如人，哪会是蠢呢？若打得过他，我，我……”宁凝性情淳和，难得出声，更不用说是为他人辩护了，虞照两眼瞪圆，竟不知怎样驳她，无奈鼻子里哼了一下，闭嘴不语。
仙碧却心生异感，偷瞧了宁凝一眼，见她神色激动，眼中浮现点点泪光，仙碧不知她为何如此伤心，越发诧异，收回目光时，却又见左飞卿望着宁凝，眼神奇怪，既似感激，又似怜惜仙碧不由暗付：“这二人被擒时发生了什么？怎地宁凝会破天荒替左飞卿辩护，飞卿又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心思敏锐，一念及此不禁平生疑惑，这时忽见谷缜在室内游走，敲打诸墙，仙碧心有所动，将左宁之事放下，说道：“难道密室中还有密室？”
谷缜道：“这个密室若不算影子，那么一定还有一个‘影’，马影，马影，必不会在柳祖师地遗像那边，定在骏马一侧，也就是在这密室之中……”说到这里，他忽地一顿，叫道：“有了。”运起“”裂石神通，内劲至墙，石屑纷纷下落，竟又露出一个铜镜，依稀照出骏马虚影。
如此柳暗花明，在场众人无不心生狂喜，谷缜卸去石屑，双掌运劲，那铜镜纹丝不动。陆渐叫道：“我来。”放下姚晴，走到铜镜之前，低喝一声，镜墙向内转动，露出一丝缝隙，陆渐身子一闪，钻入隙中，片刻道：“一切无事。”
众人闻言入内，仙碧燃起火折，定眼望去，不出谷缜所料，那密室中仍有一人一马，一鼎四灯，但不同的是，马在外，人在内，恰与第一个密室中的紫薇仪则被托在东方的烛台上，倘若万归藏不曾拿走前者，这两尊紫薇仪隔墙相对，绝似真形虚影，彼此照应。
谷缜吐了一口气，莞尔道：“诸位，这才是货真价实的马影，不过这马却不是寺庙中那一匹，而是第一个密室的马。”虞照道：“这个思？祖师，搞得神神秘秘，做人也忒不痛快。”他公然说祖师的不是，仙碧正欲呵斥，谷缜却笑道：“虞兄有所不知，古人墓葬时多设虚假，外面墓室为假，里面的墓室才是真的，有一假一真的，两假一真的，最多可达三假一真，这有一个说法，叫做‘一月揽三江’，一个月亮照在三条江水中，岂非映出三个影子？算上莺莺庙本身，思禽先生才设两个影室，并不算多。”
陆渐听得惊喜交集，上前拿起那尊“紫微仪”，姚晴抢过要看，陆渐忙道：“小心点，别摔坏啦。”姚晴撅嘴道：“我这点力气都没有吗？臭小子，小瞧人了。”陆渐颞颥无语，心里却时时地方，待姚晴万一掉落，便出手捞救。
姚晴瞧了一会儿，说道：“谷缜，这东西怎么用？”谷缜接过瞧瞧，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万归藏似乎知道。”姚晴道：“总不能问他去。”
谷缜眼珠一转，笑道：“或许还有一个人知道。”姚晴道：“谁？”
谷缜却如不闻，笑道：“事不宜迟，迟则有变，诸位，还是赶快出山吧！”说完将第二个秘室小心掩好，落下的石屑也聚成一堆，又道：“诸位，出山之时，不要线路喜色，以免被人看破。”
虞照道：“要么我在脸上打两拳，滴两滴猫尿？”
仙碧冷笑道：“何必打拳，要猫尿么？北落师门有的是。”虞照悻悻道：“这个猫兄就免了，惹急了它，先给我来个乱神，再给我来个绝智，可就糟糕至极了。”他明里骂猫，暗里骂人，仙必气得瞪他一眼。
于是乎，众人都做出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除了陆渐心忧姚晴，宁凝别有怀抱，这二人的伤心难过发自真心，其他人无不憋得十分辛苦。料是万归藏得了“紫微仪”，以为万事底定，众人此番出山，再也未遇阻拦。待到出得西天门，谷缜四顾无人，蓦地向前连翻两个筋斗，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众人忽见他这般神情，无不诧异，姚晴忍不住道：“臭狐狸，你又发什么疯？”
谷缜笑道：“我是发疯，好不容易赢了老头子一局，我还不欢喜得疯了。”说罢又是大笑。虞照也拍着手与他同笑，笑声一个清劲贯耳，一个豪气冲天，震得崖顶积雪簌簌而落。
仙碧见此情形，不觉莞尔：“这两人啊，真是惫懒，尤其这个谷缜，有时老谋深算，比老狐狸还厉害，有时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这时薛儿远远听到两人笑声，慌忙招呼同伴，众劫奴和二女从隐蔽处一拥而出，他们本以为众人此去凶多吉少，不料竟然全羽而还，心中真有不胜之喜，围住陆渐，只是发笑，连燕未归也摘了斗笠，咧嘴大笑，笑时脸上刀疤一耸一耸，颇有几分怕人。
欢喜一阵，众人来到避风处，谷缜取出“紫微仪”，说道：“莫乙，你认得这个吗？”
莫乙一瞧，讶然道：“这是‘紫微仪’，谷爷哪里得来的？”众人见他认得，均是大喜过望。
谷缜笑道：“莫兄果然认得。”莫乙道：“我在一部天部秘籍中见过图形。”谷缜道：“这是思禽先生留下的，却是不知有什么用？”
莫乙道：“书上有道”‘三极合，紫微定。’”
谷缜奇道：“三极合，紫微定？”
莫乙得意笑道：“谷爷你看这两个圆球，球里各藏有一块磁铁，好比罗盘，再看这两个球的球面，这里和这里，各有两各圆孔，这圆孔就是两个圆球的极与北极相差几刻几度，再用一套算法计算，就能算出目的地处在何方，还有多远。”
“目的地？”谷缜双目一亮。
莫乙道：“对呀，这‘紫微仪’神妙的很，每一尊‘紫微仪’都会指向一个地方，我们方位一动，这两个圆球因为磁铁的关系，球上的紫、微二极也会随之生出微妙变化，我们离那地方越近，紫、薇二极和天上的北极星也就越近，到最后三极连成一条直线，目的地就算到了。所谓‘三极合、紫微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了。”谷缜道，“你是说，我们动，‘紫微仪’因为磁力，也会轻轻地动，直到三极连成一线。如此说来，这尊‘紫微仪’就好比一张活地图。”
莫乙笑道：“对，对，就是活地图，活地图。”
谷缜不由得笑容满面：“这么说来，万归藏拿到的那‘紫微仪’会将他带到错误的地方，很好，很好，让他去，去北海也好，去南荒也好，说不定等咱们回来，老头子还在天涯海角苦等呢。”
谷缜大笑，又问道：“莫乙，你会这‘紫微仪’的算法吗？”莫乙笑道：“谷爷忘了，我这脑子虽然不大但只要瞧过的东西，尽都记得，谷爷倘使放心小奴，这‘紫微仪’尽管交给小奴操控。”
谷缜笑道：“求之不得。”当下将“紫微仪”交给莫乙。莫乙领受重任，欢天喜地，自去摆弄区了，不多时算出结果，那目的地在西方。谷缜又问多远，莫乙道：“这倒没有定数，总之远的很，少说也有万里。”
众人闻言，莫不变了脸色，陆渐更是脸色苍白，谷缜将拳狠狠一握，咬牙道：“本还想歇息一晚，如今是一刻也耽搁不得了，诸位，立马动身。”说罢将手一挥，举步便走，众人本来就极灰心，但见他如此果决，俱都鼓起一丝勇气，纷纷举步，追随谷缜向西走去。

沧海32 横绝沧海之卷 第六十五章 西行(1)
路途艰危无比，众人好容易翻过崇山峻岭，除了昆仑山，山势去尽，前方又是茫茫戈壁，寒风凛冽，滴水也无，沿途都是人马骨骸，叫人触目惊心。
众人日夜赶路，筋疲力尽，谷缜却似乎精力无穷，一边赶路，一遍为众人大气，不是还说些笑话，粗鲁的，文雅的，层出不穷，众人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已走了数百里了。姚晴见不得谷缜大出风头，纵在病中，也不是出语刁难，这么一来，二人又免不了要斗嘴吵架，谷缜擅长诡辩，姚晴输多赢少，她心中不服，怒气冲天，就连梦里也想着如何胜过谷缜。
陆渐瞧得担心，一次趁姚晴熟睡，央求谷缜不要再和她斗口，谷缜还没回答，仙碧却接口笑道：“斗一斗才好，晴丫头与常人不同，天性好斗，若是没了对手，无精打采，身子坏得更快。她这么挖空心思和谷缜作对，反而能激发出他体内潜能，多一分升级。这样骂来骂去的，比‘亢龙丹’还要强得多呢。”仙碧精通医术，陆渐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是日苏闻香闻到水气，循之前往，找到一片绿洲，众人上满清水，又向牧民买了几十头健足驼马，商议在绿洲中歇息半日，再行赶路。是夜，众人围着篝火而坐，薛耳奏起“呜里哇啦”，青娥吹起红玉长笛相伴，秦知味则将一只肥羊烤得金黄香嫩，勾人馋涎。
众人在麓山隔壁行走数日，好容易又见到绿水碧草，人马驼羊，均是兴极离，连姚晴也小啜一口马奶酒，她身子虚弱，酒一入喉，双颊立时浮起两抹艳红。
唯独虞照嫌酒太淡，一边喝酒一边骂道：“这也算酒，他***，比尿都不如，老子喝一年也不会醉。”他骂一句喝一碗，待到骂完，一坛酒已闹了个底朝天，只觉仍未解馋，于是又去抢谷缜的酒喝，两人就一只酒坛拉拉扯扯，一个道：“老弟，可怜可怜为兄吧。”一个却道：“我肚子里也正慌着呢。”一个道：“老弟，你不仗义。”一个道：“老兄，别的都让你，唯独这玩意儿不能让，要让了你，酒虫造反，我拿什么镇压去？”
仙碧看的又好笑又好气，索性掉头不看，询问左飞卿当日被擒经过，左飞卿方要回答，宁凝忽道：“左师兄，我有几句话跟你说。”说罢起身，向远处走去。
左飞卿稍一迟疑，向仙碧道：“我去去就来。”忽见仙碧眼神怪异，顿时面颊发烫，略一迟疑，仍随宁凝去了。
二人到了僻静处，宁凝说道：“左师兄，我求你一件事，我，我爹死的事情，你知，我知，不要告诉第三个人。”左飞卿怪道：“这是为何？”
宁凝凄然笑笑，说道：“爹爹生前作恶多端，这里有一半人都是他的仇敌，即使不是仇敌，打心里也瞧他不起，要是知道他的死讯，嘴上即便不说，心中也会十分欢喜。左师兄，你知道的，爹爹是为我而死，不论他生前有什么过错，我也不愿他死后受人轻贱。”
左飞卿本想说：“你瞒得了一时，又瞒得了一世么？”但话到嘴边，眼见宁凝凄苦神情，不觉又将话语咽了下去，点头道：“好，我就当玉河谷的事情从没发生过，人家问起来，我就说你我是再西天门山顶被万归藏擒住的。”
宁凝悲喜交集，颤声道：“多谢左师兄……”话音未落，眼泪已流下来。左飞卿叹了一口气，从袖里取出一方雪白手巾，递到宁凝手中，宁凝揩完泪水，交给左飞卿，瞧他一眼，说道：“左师兄，你两度受伤，伤势可好些了么？”左飞卿微微一愣，笑道：“不碍事，服了仙碧的丹药，加上本身内力，这点儿伤还镇压得住。”
宁凝点了点头，说道：“爹爹教给我一个治疗内伤的法儿，很是有效，若闲来无事，我为你疗伤好么？”左飞卿笑了笑，说道：“求之不得。师妹若是有什么难过的心事，不便告诉他人，大可说与左某，左某不善言辞，却会听人说话。”
宁凝不觉莞尔，两人都是孤寂之人，身世也相仿佛，三言两语之际，不觉大感投契。
回到驻地时，秦之味的全羊筵已做好，烤全羊，爆炒羊肝，摊煎羊脑，羊杂碎汤，羊肉泡馍……无不鲜美绝伦，众人抢着吃喝，闹哄哄一片，除了仙碧，倒无人留意二人行踪。
次日启明星起，众人重又启程，渐入大漠深处，沙盗寇匪日甚一日，但？一行人聚在一起，武力之雄，不下于一支大军，任是多少贼寇，遇上了都要自认倒霉。谷缜做得尤绝，一旦遇上盗匪，不但杀人，而且越货，每每抓到盗贼头领，就逼众匪交出身上珠宝金银，若不然，头领必难活命。他平日说笑无忌，叫人如沐春风，整治起这些盗匪来，却是花样百出，狠辣之处，真叫虞照，左飞卿这等身经百战之人也不寒而栗。
一次虞照忍不住说道：“谷老弟，我敲你长了两张脸，一张脸是观世音麾下的善财童子，一张脸却是阎罗王殿下的无常老鬼。”
谷缜笑了笑，说道：“虞兄你有所不知，我这是和孙武子学的，叫做：‘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好人讲德行，我就跟他讲德行，恶人崇拜武力，我就跟他讲武力，好人阴谋算计，我就跟他阴谋算计。什么以德服人的勾当，我是万万不做的。”虞照摇了摇头，只是苦笑。
出了沙漠，不久便入丰都大邑，谷缜将从倭寇处抢来的钱财用来购买马匹，疏通关节，兰幽、青娥生长西方，又随艾伊丝日久，不但通晓多国夷语，而且知道许多商家人脉，故而此时都成了谷缜的左膀右臂，既做通译，又做向导。得二人之助，谷缜买了三十匹上好的大食马，众人骑乘之外，均做从马更换，继而又使钱开路，却发觉天下乌鸦一般黑，此间官吏贪贿成风，不在大明朝之下，是以谷缜金银一撒，所向披靡，各国关卡均如虚设，众人快马加鞭，疾行千里，也不留行。
忽忽十余日，君士坦丁堡的宏伟城楼已被抛在后面，其时欧罗巴诸候众多，小国林立，长年征战，每寸土地被鲜血洗过，百姓肮脏不堪，穷愁困苦，盗贼蜂起，剽掠成风，骑士重盔铁甲，队队来去，既有本国武士，变有雇佣士兵，谷缜等人穿行国中，时有麻烦。谷缜因此备好两手，一手使钱，用钱不成，立马动武，在当地土著眼中，这群人所负神通有如魔法，长枪重铠又哪是敌手？一旦动起武来，便不死伤，也吓的抱头鼠窜。
只是陆渐心中忧虑却是日甚一日，姚晴虚弱越发明显，先前还有气力和谷缜斗嘴，渐渐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了，整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神志迷糊。陆渐所携人参所剩无多，姚晴之所以还能苟延残喘，全赖“大金刚神力”支撑。其他人也看出不妙，均是黯然，唯有谷缜斗志不衰，不住鼓助众人，催促向前。
这一日，众人急奔一昼夜，忽听前方传来滔滔水声，薜耳道：“前面就是大海了。”
众人催马上前，果见碧蓝无垠，惊涛万里。谷缜道：“这是什么海？怕是《山海经》里也没提到过的。”
兰幽道：“这是一道海峡，我们站立的地方，曾是诺曼底大公的旧地，海峡那边，就是英格兰了、”
仙碧微微点头，说道：“当年威廉王就是从这里出发，征服了英吉利。”兰幽、青娥均是心头一凛，目视仙碧，吃惊道：“仙碧小姐，你也知道这个掌故？”
仙碧微笑不语，陆渐说道：“仙碧姐姐的老家就是这个英吉利。”兰幽笑道：“失敬失敬，无怪我瞧仙碧小姐不似寻常的西域人，不曾想竟然来自如此远方。说起来，我姊妹随主人行商，也只到过法兰克，那隔海之国从没去过。”仙碧淡淡一笑，说道：“我也没去过，只是自幼耳闻罢了。”
谷缜皱了皱眉，回望莫乙，却见他正凝视“紫微仪”，掐指心算，过了半晌，忽地叫道：“我们要过海。”
众人心头都是应声一沉。多日来昼夜赶路，几乎没有多少合眼的时候，无论男女都是疲惫不堪，但目下看来，前途仍是无穷无尽，不胜迷茫。抑且海中不比陆地，陆地上纵有沙漠高山，恶徒盗匪，却也奈何不得这群高手，海中风波变化，却是万分莫测，飓风一起，便有灭顶之灾，任你武功再高，也是无用，一旦遇上逆风，海上行驶之速远不如陆上快捷，姚晴又是这般模样，就算没有飓风海啸，日子一长，也能将她活活拖死。这些念头众人嘴里不说，却都是不知不觉流露在眉梢眼角，陆渐看得分明，心底一痛，涌起深深绝望。
这时忽见谷缜呼的一声，跳下马来，几步走到海边，伸出食指蘸了蘸海水，又送入口中，咂了又咂，似在品味。
虞照不由大奇，问道：“老弟，这海里是酒么？”谷缜笑道：“什么酒，都是水。”
虞照道：“若不是酒，你尝它作甚？”谷缜笑道：“我看这里的水和东海的水谁更要咸一些。”
虞照不觉莞尔，问道：“结果如何？”谷缜道：“这里似乎咸一点儿呢。”
仙碧忍不住道：“谷缜，这当儿你还有心说笑，到底过不过海？”这些日字里，众人俨然已将谷缜看作领袖，无论大小事宜，都是交他处理，谷缜也无不安置妥当，致令人人满意，此时过海与否乃是大事，自然也要由他决断，一时间，二十多道目光尽都落在谷缜身上。
谷缜扫了众人一眼，笑了笑，说道：“过啊，怎么不过？为了山九仞，焉能功亏一篑？”
仙碧苦笑道：“就怕这山才两仞三仞，那才叫人绝望。”
谷缜道：“大伙儿如何我管不了，在我谷缜眼里，却从无绝望二字，即便带在九幽绝狱，不见日月，吃着馊臭饭菜，我也没有绝望过。人生在世，大不了一死，我谷缜便是一死，也要死得豪气，纵不能青史留名，也要叫这天这地记得我这个人。”
说到这里，海岸边一片机警，只剩下浪涛的哗哗声和骏马的喘息声。谷缜深深看了陆渐一眼，蓦地翻身上马，扬声道：“谁跟我去找船？”青蛾大声道：“我去。”薛耳也道：“我也去。”
谷缜瞧着二人，笑道：“你们两个真是妇唱夫随，叫人羡慕呢。”青蛾微露笑意，薛耳却且羞且喜，脸上蒙了一快红布也似，头也抬不起来，谷缜瞧了，也不好再拿他来打趣，嘻嘻哈哈，当先去了。
过了两个时辰，三人带了一艘两桅海船回来，船只狭小，仅能容人，不能载马，众人只得弃了马匹，任其自去，那些马匹从波斯奔跑至此，均已十分疲惫，抑且日夜相伴，骑手与坐骑已生出莫名情谊，分别在即，不免怅然，几个女子望着瘦马身形，双眼都是微微泛红。
船上水手多是法兰克人，见这群乘客形貌古怪，华夷混杂，心中均是无比好奇，纷纷探头观望，直到船长催促，才恋恋不舍，各就各位。而众乘客奔波多日，疲乏欲死，借此乘船时机，或是睡觉，或是大坐，努力恢复精力。
谷缜担心前途，却是全无睡意，领着兰幽与那船长攀谈海峡对岸情形，兰幽从中通译。船长是个五旬老头，见了漂亮姑娘，心怀舒畅，谈兴大起，说道：“你问那边啊，近来老玛丽死了，给她妹子，那个小小的伊丽莎白丢下个烂摊子，更麻烦的是，小伊丽莎白是新教徒，不是天教，法国的王和南边的菲利普都不高兴，罗马的教宗也不高兴，他们喜欢苏格兰的小玛丽，不喜欢这个小伊丽莎白。看吧，要出大乱子了。西班牙的大船像流氓，天天都在英格兰的海边晃荡，这个月我已经看到第七艘了。英格兰的穿就像刚孵出来的小鸡，被老鹰堵在鸡窝里，出不了海，看吧，一定会出大乱子的，小伊丽莎白要下台，苏格兰的玛丽会做上她的位置。”
谷缜听的一头雾水，详细询问方才隐约明白，海那边的国度分为英格兰和苏格兰，各有一个女王，苏格兰的女王是天主教徒，英格兰女王是新教徒，糟糕的是，海这边的王，法王和西班牙也都是天主教徒。这两种教信奉的神明虽然差不多，教规仪式却大有不同。新教徒成为女王，让海这边的王十分生气，要找伊丽莎白的麻烦。谷缜仍觉不解,刨根问底,那船长渐觉不耐,敷衍道：“反正小伊丽莎白会下台，唔，现在局势乱糟糟的，先前说好了的，我在离海最近的海岸放你们下船，再远的地方就不去啦，我可不想被当成英格兰的小鸡，做西班牙老鹰的口食。”
谷缜瞧这船长老头见识有限,再问也套不出什么名堂，所幸对海那边的形势已有了数。于是让他自便，又吩咐兰幽回舱休息，自己则到船，举目眺望，回望身后海岸，只见悬崖耸峙，礁石林立，将日色拦在身后，整座海滩黑黝黝，阴森森，仿佛一片鬼影，海水也是暗沉沉的，由蓝而灰，渐至一团漆黑，最黑的所在，是不测的深渊,是死灵的归宿，是苍茫大海的怒气所钟。
谷缜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望着海水，若有所思，直至船只抵达海岸。
歇息一日，众人精力恢复不少，陆上行程也多了几分生气。莫乙日夜观测“紫微仪”，声称目的地就在这块陆地的西南方，走得快，三日可到，众人得到这个喜讯，心情均是一振。
次日，众人在一座客栈歇足，姚晴这时苏醒过来，料是少了骏马颠簸，此番醒来，她精神比往日好些，便问道：“陆渐，这是哪儿？”陆渐道：“这里叫什么英吉利。”
姚晴脸露喜色，说道：“英吉利，这不也是师父的家乡么？你带我出去瞧瞧。”陆渐心想：“原来地母娘娘是这里的人。”稍一迟疑，说道：“阿晴，外面风大，还是屋子暖和些。”姚晴眼圈儿一红，说道：“你要我闷死在这里么？”
陆渐见她可怜神器，无法可想，只得用羽髦将她裹好，背着她除了客栈，两人沿一条浅红色蜿蜒小径，边走边看，姚晴兴致极好，不时哼一些不知名的小调，深受采摘道边的叶子，拂去上面的霜花，凝神细看，眼里熠熠发光。
异国的天空高远澄澈，泛着浅蓝色的幽光，路边是一大片橡树林，林子的边缘被秋霜沁然的紫意深沉，林子里时而掠出一片寒鸦，像一片片小小的乌云飞起来，在二人头顶盘旋时许，又消失在树林里。地上长满许多不知名的花草，有的已经枯败了，有的尚且鲜嫩，姚晴认出一些，指点道：“那是千叶子，那是……”
才说出两个名字，又一阵眩晕感袭来，姚晴不由得闭上眼睛，泪水淌过嘴角，流了下来。陆渐心有所觉，说道：“阿晴，你累啦？”姚晴道：“我不累，你看，那边有个山丘，我们去那里好不好？”她一向撒娇弄嗔，极少用这种商量的口气和陆渐说话，陆渐听在耳中，心中一暖，可是一霎，又生出悲来。
爬上山丘，山丘下不远，是一条白底的大道，密密匝匝的橡树，楠树，隐约可以看到远处山冈上巍峨高耸的古堡，古堡顶尖笔挺，像一把宝剑，船头秋日的云烟，直指藏青色的天穹。
姚晴靠在陆渐肩头，把玩一片落叶，说道：“你知道么？西城的地一到春天，姹紫嫣红，一到夏天，郁郁葱葱，真是好看极了，所以啊，我们顶怕秋天，秋风一起，花调了，叶也残了，偌大的花园，一副枯朽衰败的样子，大家都怕进去呢……可又避不过，秋天终归要来的啊。可是，过了秋天就好了，一到冬天，就会下雪，花树上堆满了积雪，亮晶晶、冰冷冷，也很好看。陆渐，你说，要是没有秋天，只有冬天，那该多好。”
陆渐道：“有没有秋天，是上天的意思，我们说了不算。”姚晴瞧他一眼，叹道：“是啊，我们说了不算，秋天总会来的，那真是寂寞啊。”
陆渐越听越觉奇怪，注视她道：“阿晴，你说什么啊？我不太明白。”
姚晴望着他，想要微笑，眼泪却不知不觉流下来，嗓子也似哽咽了，“傻子，你不明白吗？秋天来了树叶就要调领，花儿就要枯萎，就像……今日的我一样，好在这秋天也要过了，我的冬天也不远啦。”
陆渐胸中大恸，眼中泪水滚来滚去，他猛地吸一口气，压住哭意，强笑道：“阿晴，你不会死的，莫乙说了，下一个线索不远了，走的快，三天就到。”
姚晴笑了笑，说道：“你傻乎胡的，只会说一些傻话，下一个线索是鲸踪，后面呢，你有猿斗尾、蛇窟，为了马影、鲸踪，这么拼死赶路，跑死了多少马，累死了多少骆驼，可也花了一个多月，这猿和蛇有会花多久呢，只有天知道！”
“阿晴！”陆渐猛地将姚晴紧紧抱在怀里，号啕痛苦。姚晴笑道：“傻子，你力气好大，抱痛我啦。”
陆渐忙将她放开，连道：“对不住，对不住。”姚晴微微一笑，攒袖拭去他眼角泪水，说道：“傻子，你从来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倒是我有许多地方对不住你，可没法子，我就是这个样子，想改也不成了。方才我和你说了那么多，只是想说，人生一世，草长一秋，人死就如秋来，避也避不或的，即便我死了，你也不要太难过，人死了，就像冬天的雪花，纵然冷清，倒也一尘不染，了无牵挂。”
陆渐道：“你说我是犟牛，我就是犟牛。”姚晴心头一急，两眼发黑，几乎昏了过去。
这时陆渐忽地直起身来，微皱眉头，凝视远处，姚晴缓过气来，说道：“你瞧什么？”陆渐道：“方才没留意，那条大道两边的林子里似乎有人，唔，还有马匹。”
姚晴道：“那有什么奇怪的，或许有人在林子里打猎散步。”陆渐道：“要是打猎，这林子太安静，要是散步，人马又多了些。”
姚晴笑道：“你呀，心眼儿越发多了，说不定将来我都管不住你了。”陆渐笑道：“哪里会呀，我心眼儿再多，也不及你一个零头。”
姚晴将脸一板，说道：“好呀，你骂我心眼儿多是不是？瞧我怎么教训你。”说罢挣身欲起，却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陆渐笑着蹲下身来，拿起她手，再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说道：“我代你教训我吧。”
二人四目相对，目光脉脉来回，姚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你这小子，越来越滑头了，都是臭狐狸教坏的。”
就在此时，忽听远处传来人马嘶叫，车轮滚动之声，却是一行人马从山上的古堡出来，绕过山脚，沿着那条白色大陆，向着这方徐徐行来。前锋均是一色乌骓黑马，毛皮乌黑，不染杂色，马上骑士均是执毛带剑，羽甲华美，为陆、姚二人西来所罕见。黑马骑士后是一乘马车，车身镶金，由四匹白马拖曳，马车之后，则是带盾剑士和弓箭手，盾牌银光闪闪，和箭筒中的鲜丽羽毛交相辉映，十分耀眼。

沧海32 横绝沧海之卷 第六十五章 西行(2)
姚晴道：“这人排场不小，是那城堡主人吧？”陆渐道：“好像是呢。”这时忽见一个年轻骑士越众而出，赶到马车旁，俯身向车中诉说什么，边说边笑，那骑士十分高大，眉目颇为俊秀，一头长长金发，披在肩上，宛如波浪起伏。
姚晴向陆渐笑道：“你猜，车中人是男的还是女的？”陆渐道：“她藏在车里，我怎么猜得出来？”
姚晴笑道：“我打赌是女的。”陆渐怪道：“为什么？”
姚晴道：“你看那金发骑士的眼神，只会是看到心爱女子才有的，他那说话的样子，也是逗心上人开心才会有。”
陆渐仔细瞧去，也看出一些端倪，笑道：“阿晴，你说对了。”话音方落，忽听啪的一声锐响，一名黑马骑士应声而倒，嘴里大声惨叫，捂着脸颊，鲜血从五指间汩汩流出。
紧接着，火枪声炒豆一般响起来，马上骑士要么中枪落马，要么马匹中枪，降主人颠了下来，护卫马车的骑士虽多，但枪声乱鸣，全不知从何而来，便是没中枪，也个个勒着马缰，团团乱转，偌大队伍顷刻大乱。
两轮枪声响过，密林中又嗖嗖射出一排羽箭，那羽箭至为强劲，众骑士身着重铠，亦是一箭即穿，霎时又有多名骑士中箭落马。骑士头领发出阵阵咆哮，陆渐虽然不知其意，却猜到大约是约束部众，令其不要慌乱，果不其然，持盾骑士闻声，甘冒箭雨，竞相上前，在马车四周围成一面人墙，箭镞刺冲铁盾，发出的铮铮急响，真土中土琴师鼓琴至酣畅淋漓，前音后韵浑然一片。
那轮箭羽狂暴短促，须臾便歇，右方密林中黑影幢幢，奔出几十名蒙面剑士，左手持盾，右手持剑，举盾挡住卫兵刀剑，举剑对准众骑士马腿乱砍，待到骑士落马，便剑盾齐下，狠下杀手，只不过双方铠甲均极厚重，外有硬铠，内有软甲，刀剑极难刺入，卫兵们纵被劈刺两剑，也难致命，在地上挣扎一阵，复又爬起，双方刀来剑往，杀成一片。
威势人数居多，又都是百里挑一的战士，片刻工夫稳住阵脚，奋然反击，蒙面剑士眼看抵挡不住，且战且退，那名金发骑士见状掣出剑来，举剑向天，叫了一声，持剑威势顿时散开，呼啸一声，以那金发骑士为首，奔腾杀出，凭借马匹冲力，压向刺客，数十精钢重剑抡圆，劈出之时，恰似一弯上弦月陡变浑圆，蒙面人举剑一挡，无不刀折剑飞，数颗头颅随那重剑扫过，跳跃飞起，下方喷出道道血泉。
姚晴瞧的心跳加速，连吐舌头，陆渐却道：“上当了。”姚晴道：“谁上当了？”陆渐说：“卫兵。”
话音方落，骑兵阵已如一股疾风，一阵冲锋，杀到蒙面骑士前方，勒缰转马，掉过身来，金发男子长剑一指，众骑兵分为两翼，左右包抄，欲要将这群刺客统统围住，一个不落。
姚晴笑道：“快赢了，哪上当了？”陆渐将手一指，说道：“你瞧。”姚晴移目看去，悄无声息间，东南方山坡上的橡树林里闪出六条黑影，均是盔甲漆黑，面罩拉下，胯下马匹也以黑甲笼罩，手中粗重铁枪漆得黝黑闪亮。
猛然间，六马齐嘶，黑盔骑士纷纷纵马飞出，平举长枪，向着马车俯冲而来。此时众卫兵纷纷追杀刺客，马车边卫兵少了多半，只剩稀稀拉拉四五人护在四周，见状心惊，夹马迎上，但来敌马力蓄足，力量惊人，二马一交，卫兵连人带马纷纷翻倒，黑骑士来势不减，顷刻间与那马车仅隔数丈，此时卫士中的骑兵精锐都被蒙面剑士引到远处，就算马胁生翅，也是不及赶回了，霎时间，百十人眼睁睁望着黑骑士逼近，人垂剑，马停蹄，俱如木石，僵在当地。
这时间，忽听“咻”的一声，马车中射出一支羽箭，准头奇绝，从当先那名黑骑士的面罩缝隙钻了进去，那人应弦滚落马下。黑骑士还没还过神来，帘幕间精光一闪，又是一箭射出，依旧从面罩缝隙钻入，射中一黑骑士面门，那人身形后仰，不由得扯紧马缰，那马咴的一声，人立而起，幕中人第三支箭早已射出，不偏不倚，正中骏马后腿，那马一个踉跄，带着黑骑士轰隆栽倒，横卧在地，后方两名黑骑士马蹄正急，不意突遭阻碍，收束不住，前蹄一绊，齐齐栽倒，其中一人铁枪脱手，嗖的一声，掠过马车帐篷。
众卫兵既惊且喜，一声喝彩已到了嗓子边上，忽见剩下的两名黑骑士勒缰夹马，跳过同伴躯体，铁枪尖峰离马车不及一丈，一刹那，众卫兵心悬喉间，呆若木鸡。
蓦然间，一道淡淡人影从旁掠至，快得几乎看不清模样，两名黑骑士枪尖距离马车不过尺许，忽绝马匹陡然一顿，止蹄不前，两人莫名其妙，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服装奇怪，容貌古怪的年轻人，背负一个少女，左右双手一手攥住一只马蹄，仅凭一人之力，将骏马冲突之势硬生生煞住。
来人正是陆渐，他眼见车中人势危，便背着姚晴从山丘上奔下，赶到时已是间不容发，陆渐情急间奋起神威，拽住马蹄，沉喝一声：“给我回来。”大金刚神力转动，扯着两匹骏马迭迭后退。
两名黑骑士何曾见过如此神通，呆了一呆，方才回过神来，扭过身形，举枪向陆渐乱扫乱刺，谁料陆渐身子左一扭，右一扭，仿佛漫不经心，来枪却是一一刺空。陆渐则是双手不离马蹄，脚下仍然如风后退，硬是将两匹战马扯离马车十丈，眼看护卫骑兵赶回，始才罢手。
黑骑士功败垂成，惊惧万分，好容易脱身，也不及再向陆渐报复，挥枪勒马，向远处狂奔而去。陆渐无意伤人，也就任其去了。
护卫骑士一去一来，回头瞧时，蒙面剑士也逃了许多，急要回头追赶，忽听马车中人叫了两声，立时勒住马匹，不再妄动，那名年轻的金发骑士催马赶到陆渐面前，神色恭敬，叽里咕噜说了几句。陆渐姚晴如闻天书，不知所云，陆渐便道：“路见不平，扶危济困，乃是我辈本分，阁下不必在意。”姚晴咬着他耳朵道：“傻瓜，你说这些，他又不懂。”陆渐道：“管他动不动，做个交代，我们就走啦。”背着姚晴便要转回客栈。
不料那金发骑士将马一横，拦住二人去路，一边口沫飞溅，一边舞动手中重剑，在陆渐面前挥来挥去，似乎不容二人离开。姚晴瞧得生气，说道：“陆渐，把他的剑夺下来。”陆渐皱了皱眉，一挥手，伸出二指，将那剑尖箝住。金发骑士一惊，运劲回夺，却如蚍蜉撼树，重剑纹丝不动，俶尔虎口一热，剑柄离手，眨眼功夫，重剑已落到陆渐手里。
金发骑士瞠目结舌，愣在马上。陆渐笑笑，掉过剑柄，交回给他，金发骑士愕然接过，满脸迷惑，蓦然跳下马来，向陆渐微微鞠躬，又说了几句话。
陆渐道：“你说话，我又不懂。”金发骑士涨红了脸，连比手势，陆渐扔是不能明白，这是忽听远处有人笑道：“陆渐，他请你去见女王，你怎么不去？”
陆渐掉头一看，确实谷缜、仙碧等人走了过来，说话的证实仙碧，原来客栈中人许久不见二人回转，甚是担心，前来寻找。仙碧走到三人之前，微笑着向那金发骑士说了几句，那金发骑士面露喜色，翻身上马，向马车奔去。
陆渐道：“仙碧姐姐，你会说这一国话？”仙碧点头笑道：“我们去见见那位女王吧。”当先走在前面，来到那马车前，此时就看那马车帘幕一动，一位体态修长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那女子有一头金棕色的秀发，高高盘在头顶，下颌尖尖，似的白皙的脸颊略显瘦削，一双碧眼转动之间，流露亲切光芒。有位令人吃惊的是，他左手持着一张金色大弓，当作手杖，腰间挎着一壶箭，弓身长的出奇，几与主人各自齐平。陆渐寻思这张长弓便是这位女皇自救毙敌的利器，却想象不出这纤弱女子拉弓射箭的样子。
那女皇扫视众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兰幽、青娥均为通译，立时告知众人，那女子说的却是：“你们从中国来？”
仙碧答道：“似的。”
女王道：“马可波罗书里的中国吗？”
仙碧道：“热那亚的马可波罗吗？我听母亲提到过他，但没看过他的书。”女王脸上闪现出一丝神采，说道：“忽必烈汗的子孙还好吗？”
仙碧愣了一下，摇头笑道：“忽必烈汗的子孙早已被赶出中国了。”女王露出吃惊神色，低下眉头，若有所思，喃喃道：“鞑靼人也衰败啦？”又抬起头，问道：“中国很远吗？”
仙碧道：“很远，有高山沙漠，还有无数的盗贼。”
女王露出怅然之色，说道：“你是中国人，怎么会说我国的语言？”仙碧道：“我的母亲温黛，来自贵国。”
“温黛……”女王身子震了一下，露出诧异之色，“这和我一位姑母同名，她很小的时候就失了踪。”仙碧从怀里取出一枚红宝石戒指，说道：“女王，你认识这个吗？”
侍女接过戒指，转递给女王，女王飞快的看了一眼，注视仙碧道：“这枚戒指有都铎王氏的家徽，倘使你没有说谎，那么这枚戒指曾经的主人就是我的姑母，我是亨利八世的女儿伊丽莎白。”
仙碧道：“我是温黛.都铎的女儿仙碧。”
女王露出惊喜之色，徐徐走下马车，伸出手来，说道：“欢迎你回到英格兰，我的堂姐。在这里能够见到女王，真是天意。”
“是的。”伊丽莎白说道，“这是上帝的安排，带我的马来。”一名卫兵牵来一匹雪白的牡马，伊丽莎白跳上去，将长弓横在马鞍上，说道：“给我的堂姐一批马。”
一个卫兵首领上前说道：“女王，这里可能还有刺客潜伏，骑马危险。”伊丽莎白说道：“你知道刺客的来历马？”
首领道：“被俘的刺客里又苏格兰人，我们在林子里还发现了西班牙人的滑膛枪”
伊丽莎白道：“这样说起来，那个漂亮的玛丽斯图亚特和我的姐夫菲利普结成了同谋。我这次出来狩猎是很秘密的，他们却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沃尔辛厄姆，我想你应该把内奸找出来，而不是关心沃是否骑马。”
首领一时语塞，躬身后退。其时仙碧已翻身上马，随在伊丽莎白左侧，伊丽莎白又道：“沃尔辛厄姆，你去古堡取来足够的马，供我的中国客人们骑乘，我要请他们去宫中作客。”
沃尔辛厄姆答应一声，率人转回古堡，不多时便牵来许多马匹，盛意难却，众人只得翻身上去，伊丽莎白向陆渐招手道：“独一无二的勇士，请你到我的右边来，有你在，危险都会躲的远远的。”
陆渐听兰幽转述，微微吃惊，姚晴则露出不悦之色，但也不便阻拦，二人一骑双乘，来到伊丽莎白右边，伊丽莎白轻轻打个呼哨，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到她左臂的皮套上，却是一只黑白相间的猎鹰，体格不大，但十分精悍。
伊丽莎白微微一笑，向仙碧说道：“这只鹰很厉害，多亏了它，这次我捕到了七只狐狸。”
仙碧说道：“你很喜欢打猎吗？”伊丽莎白说道：“是的，这一点我和父王很相似，他亲手教会我射箭，今天，这张弓救了我的命。”说到这儿，她掉头向陆渐？然一笑，说道：“也多亏这位了不起的武士，我看到他将马匹拖开，都惊呆了，心里想，这个人是谁，天啦，难道是玛？亚的儿子参孙？”
姚晴听得好奇，忍不住问道：“参孙是谁？”仙碧笑道：“那是一位神话中的武士，力大无穷，一个人杀死过三千人。”
伊丽莎白询问过二人的对话，认真地道：“可今天的事不是神话，亲爱的堂姐，我看得出来，你的朋友都是非凡的人。”
仙碧笑笑，说道：“可是你刚刚遇刺，骑马多有风险，我希望你能坐马车。”
伊丽莎白摇头道：“我骑马，就是要告诉他们，我并不害怕他们。”
仙碧道“是为宗教之争吗？”
伊丽莎白摇头道：“不，那只是事情的一个面，另一个面是权利，苏格兰的玛丽有法国做她的后盾，她梦想我的王位，菲利莆则想要控制英格兰，可惜的是，我不如我的姐姐玛丽女王那么听话。”
卫兵们被女王弃车骑马所振奋，都护拥左右，气势昂扬，这么走了一程，前方奔来数骑人马，都是朝臣们听到风声，纷纷前来拜见问候。伊丽莎白天性好动，不喜欢呆在伦敦的深宫，而是喜欢临幸各地的庄园，狩猎放庸，在她一生之中，极少有人知道她下星期在哪里过夜，这自然给了朝臣们许多麻烦。
谈话间，道旁的林子里突然窜出一只红狐，伊丽莎白目光敏锐，一眼瞧见，闪电般挽起长弓，一箭射出，这时间，傍边也响起“咻”的一声，一支羽箭同时发出，两支箭在空中几乎为一支，齐刷刷射中飞奔的狐狸。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见那名金发骑士正收回长弓，伊丽莎白露出喜悦之色，不由叫道：“罗伯特·达德利。”金发骑士一挥鞭，奔出队列，俯身用长弓挑起那只红狐，转身来到女王面前，翻身下马，举起猎物，喜溢溢地道：“尊敬的女王，今天见识了你的英姿，竖定了我对你的情意，这两支箭射中同一只狐狸，足见我们心有灵犀。我以万分的热诚，渴望成为你的夫婿，把我的热情和生命交到你手里。”
伊丽莎白瘦削的双涌起一抹红晕，注视马前男人，眸子里发出迷离的光辉，方要开口，塞西尔忽然打马上前，说道：“陛下，你要是答应这件婚礼，英格兰将因此流血。”
伊丽莎白微微怔住，罗伯特却面带怒色，跳将起来，紧握腱鞘，大声道：“塞西尔，你是诅咒我吗？”
塞西尔淡淡道：“我不会故意诅咒谁，但事情很明白，你是诺森伯兰公爵的儿子，你娶了女王，那么权利的天平就会倾向你的家族，如此一来，其他的公爵和伯爵呢，他们会怎么看？国内的望族不会用喜悦的眼光看待这件事，他们只会忌妒，漫骂甚至反叛，女王每作一个决定，都要为诺森伯兰承担义务，人们会猜测是女王的决定，还是罗伯特·达德利的幕后指使，女王的权威消弱，望族间的斗争会兴起，所有的局势将无法收拾。”
罗伯特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突突乱跳，手中的剑柄却越握越紧，伊丽莎白神情恍惚，呆了一会儿，忽地叹道‘罗伯特，很遗憾，塞西儿是对的，我无法答应你。’罗伯特如遭雷击，脸色变得煞白，忽地一言不发跳上骏马，挥鞭纵马，一道烟走了，伊丽莎白望着他的背影，眼里流露深深的迷惑，仙碧见了，不由暗暗叹息。
过了一阵，伊丽莎白说道‘赛西尔，那么你认为我应该嫁给谁呢？’塞西尔有道"为了保持女王的权威，国王只能嫁给国王。”
伊丽莎白忽然涨红了脸，死死盯着他道：“你要我嫁给谁？“塞西尔为她的目光所慑，低头道：“这都是女王的选择。”
伊丽莎白默不作声，打马前行。
行走半日，便至英王宫殿伊丽莎白设宴款待众人，谷缜喝了两杯酒，只觉酒味淡薄，不甚过瘾，扭头四顾，忽见莫乙两眼发呆，望着远处，循他目光看去，确实西北墙角的一副地图，不由问道：“你瞧什么？”
莫乙恍然惊觉，说道：“谷爷，这幅图就是咱们所处的大岛全图，小奴以前虽然瞧过‘万国地图’，但勾划粗率，远不如这幅地图详尽，所以按照这幅地图，我计算了一下，发觉有些不对。”
谷缜心中一惊：忙问道：“有什么不对？”莫乙道：“我说三天可达，说的是璐璐，但从这幅地图来看，我们要去的地方，却远在海里。”
谷缜道：“这么说，我们又要出海？”莫乙微微点头。
这时间，音乐声忽然停止，伊丽莎白正与仙碧说话，不由抬头叫道：“有什么事？”这是一个大臣快步上前，说道：“西班牙的使节一定马上觐见女王，如不然，他立马启程回国，因此造成的后果，全由我方承担。”

沧海33 百川归海之卷 第六十六章 出海(1)
伊丽莎白微微蹙眉，低头不语，仙碧问道：“女王陛下，有什么为难的事吗？”伊丽莎白叹了口气，说道：“堂姐，这件事我本想拖延一阵，这一下是拖不过去了。”抬头向那名大臣挥了挥手，说道，“请西班牙使节进来。”
那名大臣偷偷看了在场众人一眼，伊丽莎白说道：“这里都是我的亲戚和朋友。”大臣躬身行礼，默默退出宫外。
不一会儿，有侍臣领着一个黑发多髯的男子进来，那男子脖子僵直，两眼直视，脚下步子沉重，每走一步，嘴边胡须就是一阵颤抖。直走到伊丽莎白座前，那男子方才立定，勾脖弯腰，草草行了一礼，说道：“女王陛下。”
伊丽莎白略略点头，问道：“你来有什么事？”
那位大使说道：“我来，是受尊贵的菲利普大王之命，向同样尊贵的女王陛下请求两件事。”伊丽莎白一反亲切风趣，望着那人，默不作声。
大使被女王目光逼视，微露窘色，努力镇定心神，说道：“第一件事，菲利普陛下真诚地向女王陛下求婚，他认为这是一桩让人羡慕的好婚事，陆地和海上最强大的君主与聪慧的女王一旦结合，必将震动世界，作为西班牙国王的妻子，我国也将容许英格兰分享广袤海疆的若干权利。”
伊丽莎白一手托腮，一手握着王座的扶手，听到这里，紧攥扶手的指节变得青白，仙碧在她左近，分明感到她的颤抖。
沉默一阵，伊丽莎白慢慢说道：“可是，他已经娶过我的姐姐玛丽，事实上，他是我的姐夫。”
大使笑了笑，说道：“对于这一件事，菲利普大王并不在意。”
伊丽莎白微微发抖，脸庞有几分苍白，慢慢道：“倘使我嫁给了菲利普，我就必须和他一样信奉天主教吗？”
大使说道：“那是当然，天主教会是唯一被上帝认可的教会。”
伊丽莎白道：“那么，西班牙的敌人就会成为英格兰的敌人吗？”大使道：“是的。”
伊丽莎白道：“那么，西班牙的朋友也就会成为我的朋友？”大使道：“陛下英明。”
伊丽莎白道：“包括苏格兰的玛丽·斯图亚特？”大使愣了一下，点头道：“陛下的朋友也会成为西班牙的朋友。”
伊丽莎白微微冷笑，说道：“这样一来，因为我的婚姻，英国的子民就要对菲利普效忠，英国的新教徒就要对教皇效忠？”
大使道：“大王希望如此。”
伊丽莎白一挥袖，徐徐站起身来，说道：“我想明白告诉你我的决定。我深爱着我的人民，我不愿他们为我背上西班牙的包袱，我也不想改变我的信仰，这是我的父亲亨利八世留给我最宝贵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私人的原因，也是一切原因中最重要的。我，伊丽莎白，决定将自己奉献给全能的上帝，不再涉足尘世的婚姻，我将独处闺房，直到生命的终结。”
这话说完，宫殿中一片沉寂，西班牙大使张大了嘴，望着女王，冒冒失失地用左脚蹭了一下右脚，又取出手帕揩去额角的汗珠，定了定神，才说道：“那么第二件事，是有关陛下的子民出海的事。”
伊丽莎白道：“他们怎样了？”
大使道：“按照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在1493年颁布的教谕，1494年我国和葡萄牙签订了《托尔德西拉斯条约》，依照教谕和条约，以亚速尔群岛附近的子午线为界，世界上的海洋由我国和葡萄牙分别统辖。在西班牙的海疆内，没有我们的允许，任何船只不得通行。但据我所知，女王陛下的一些臣民违反了教皇的谕令，私自出海通商，严重侵犯了西班牙的权利。在此我谨代表菲利普大王，向尊贵的女王陛下提起抗议，希望贵国约束臣民，不要挑衅上帝的旨意。”
“上帝的旨意？”伊丽莎白眼中露出一丝讥讽，“你是指教皇的教谕吗？”
大使道：“是的，教皇是上帝在人间的使者，他的教谕就是神示。”
伊丽莎白蓦地深吸了一口气，一字字道：“我认为，上帝是公正无私的，教皇无权代表上帝划分世界，也无权把国土送给他喜欢的人。”
西班牙大使的脸涨成深浓的紫色，双眼盯着女王，忽地大声叫道：“女王陛下，恕我冒昧，你这番话不但侮辱了教廷，更侮辱了我的祖国。你是在说，西班牙勾结了教皇，划分世界吗？”
伊丽莎白严厉的神情却忽然消失了，她笑了笑，缓缓坐下，一手托着下颌，一手轻轻敲打扶手，望着盛怒中的对手，眼里透着莫测的笑意，慢慢说道：“大使先生，你一定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只说上帝是公正无私的，他对西班牙和英格兰理应一视同仁。”
西班牙大使嘿嘿笑了两声，傲然道：“那么我的话到此为止，无论女王陛下如何看待，我国将严守1494年的条约，在我国的海疆上行使权力，贵国的船只如果贸然进入，一切后果由英格兰自己承担。”说到这儿，他攥紧拳头，狠狠挥舞了一下，然后不待女王回答，便匆匆行一个礼，转过身子，大踏步走出宫门。
英格兰群臣一片哗然，纷纷叫道：“这太失礼了。”“分明是侮辱。”“宁可与菲利普开战，也决不屈服。”
伊丽莎白挥了挥手，平息声浪，说道：“各位，眼下不是讨论战争的时候，我，有些累了。”说罢起身，目光一转，望着陆渐道，“尊贵的勇士，你救了我的性命，希望得到什么样的赏赐呢？”
陆渐方要推辞，忽听谷缜在他耳边传音道：“向她要一艘海船，越大越好。”
陆渐微微皱眉，却听谷缜又道：“事关重大，快说。”陆渐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起身说道：“女王陛下，我想要一艘很大的海船。”
伊丽莎白微感吃惊，问道：“你要海船做什么？”陆渐边听谷缜传音，边道：“我有很紧急的事情，要在近两日出海远航。”
伊丽莎白沉思了一下，说道：“很不巧，在以前我可以给你最好的船，但眼下局势很糟。我刚刚拒绝了菲利普的求婚，又质疑了他的海权，若要再派船出海，无异于向他挑战。我的国库十分空虚，一天的战争也支持不了。亲爱的勇士，请你谅解，除了海船，我可以给你别的东西。”
陆渐叹了口气，说道：“既然这样，我什么也不要，陛下，我们这就告辞。”伊丽莎白望者他，欲言又止，终究叹了口气，说道：“那么塞西尔，你为我恭送这些客人。”
仙碧也起身告辞，伊丽莎白拉着她的手，甚是不舍，解下颈上的项链交到她手里，说道：“堂姐，希望你再来看我。”又托仙碧问候温黛，絮絮再三，才依依而别。
众人出了宫门，告别塞西尔，谷缜说明出海缘由，仙碧苦笑道：“这当儿出海，真不是好时候。”
姚晴道：“那个什么人竟把天下大海分成两半，送给两个国家，这不是发了疯吗？就冲这一条，咱们偏要出海给他瞧瞧。”
谷缜沉吟未决，忽见从身后行来一个身披斗篷的骑士，来到近前，众人定睛细看，却是罗伯特·达德利，他神色憔悴忧郁，翻身下马，语声低沉地道：“我受女王之托告诉各位，若要乘船出海，还有一个办法。”
众人大喜，仙碧问道：“什么办法？”罗伯特道：“以英格兰国家的名义出海，必然惹怒西班牙，引发战争。但如果乘坐民间的走私商船，就纯属臣民的个人行为。可是这么一来，你们将得不到英格兰王室的任何庇护，西班牙的战舰会像野狼一样撕碎你们。女王陛下并不希望你们冒这个险。”
谷缜忽道：“我们的事迫在眉睫，足下只需告知，在哪里有能出海的船。”
罗伯特听罢通译，注视谷缜，二人目光相交，罗伯特只觉对方目光慑人，不由得垂下眼皮，说道：“要是你们心意已决，我可以带你们去见一个人，这人的名声很坏，他走私布匹，贩卖奴隶，是个地地道道的恶棍，可是，他有两件事却足以称道，有是胆大包天，二是他有英格兰最快的海船。”
陆渐听了这话，大皱眉头，方要拒绝，谷缜却饶有兴趣，笑着说道：“妙极了，这位恶棍叫什么名儿？”罗伯特道：“约翰·霍金斯。”谷缜道：“很好，我真想立时见到这位主儿。”
罗伯特道：“我知道他在哪里，我可以带路。”于是翻身上马，带领一行人沿河行走，大河穿城而过，河水在身边汨汨流淌，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雾气，山河中的船只与岸上的房舍尽都飘渺起来，远方教堂的尖顶拔地而起，挺拔秀气，令四周简陋的房屋相形见绌，有如一名少女，在侏儒之中亭亭玉立。
陆渐憋了一时，忍不住道：“谷缜，你这事做得不妥，那人既是恶棍，怎能和他为伍？”
谷缜笑了笑，说道：“陆渐，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最大的喜好，就是让坏人做好事。这坏人越坏，越有趣味。”
虞照道：“谷老弟，你这岂非玩火？”谷缜道：“玩火二字说得极是，火固然会焚毁房屋，烧死人畜，若掌控得当，却可煮饭烧水，烹饪美味。甚至乎在战场上火攻破敌，如赤壁之战。火对曹操来说，是大大的坏事，对孙权，刘备却是救命的好东西。自古许多恶人所求甚简，杀人放火，无非为了一个利字，真正难敌的，还是那些冒正义之名，行屠戮之实的正义之士。这等人亦善亦恶，似正似邪，杀也不是，用也不是，千古之下，大半的纷争，都是他们想出来的。”
众人听得无不点头，仙碧道：“谷老弟说得是，就好比皇帝，隋炀帝那种坏皇帝其实少得很，汉武帝，朱元璋一流的人物却不在少数，既是明君，也暴戾惊人。”
谷缜笑道：“不但皇帝如此，寻常人也是如此，恶人总是少数，多数人都是半善半恶，随时变化。在场各位，谁又能说自己从无恶念呢？”陆渐苦笑道：“罢了，真是说不过你。”这时姚晴冷不丁道：“谷缜，你说这英格兰女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谷缜微一沉思，说道：“一言难尽。这位女王目光敏锐，却又善解人意，果敢无畏，却懂得隐忍待机。多情善感，却是私欲甚少，能够为臣民做出牺牲。有道是“王者无私”，君王圣德，莫过于“无私”，最难做到的，也是无私。这个女王尚且年少，倘使天假其年，这个西方小国必会风生水起，大有作为。“
说到这儿，他皱了皱眉，回望东方，冷笑道：“至于那个嘉靖皇帝么，嘿嘿，正做着升天成仙的白日梦呢……”众人想到大明朝廷的作为，无不暗暗摇头。
这时忽听罗伯特叫道：“到了。”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河岸边一座港口，桅帆林立。罗伯特打马来到来到三桅海船前，四顾无人，掀开斗蓬，叫一声：“霍金斯。”谷缜凝目细看，那艘海船比之寻常海船为小,船底更为狭窄，龙骨流畅坚固，浑然天成，三桅架设得当，几无余赘，虽说不如平底大船沉稳，轻快灵便却有过之，一瞧就是为了躲避走私缉查所造，谷缜也是使船的行家，见了这船，心中暗暗赞了一个“好”字。
罗伯特叫罢，过了片刻，一个黑须长发，身形瘦削的中年汉子来到船头，仿佛尚未睡醒，揉了揉眼睛，看着众人道：“我没看错吗？莱斯特伯爵（按：罗伯特的封号），什么事情劳动您的大驾？”
说话间，船上已有人刷刷刷扯起风帆，罗伯特知道这老滑头心中有鬼，害怕自己清算走私贩奴之事，只需一言不合，立马就要开溜，到时候追到天涯海角，也休想找到他去，当下挥了挥手，大声道：“我不是来找你麻烦，放下梯子，让我们上来。”
霍金斯迟疑不决，罗伯特大不耐烦，挥舞马鞭，叫道：“该死的，我以上帝名义发誓，这次来，跟你那些混帐事无关。”
霍金斯这才放心，呵呵一笑，招呼道：“放下绳梯，迎接伯爵大人。”话音方落，船上便抛下一道绳梯，众人弃马爬到船上。霍金斯盯着中土众人，碧眼眨动，一脸好奇。
罗伯特说道：“霍金斯，这些人是中国的商人，有事出海，你带他们一程。”
“中国？”霍金斯一楞，漏出惊喜垂涎之色，跳将起来，大叫道，“用金砖铺地的中国吗？堆满香料和珍珠的中国吗？”谷缜等人见他如此激动，不由得面面相觑。罗伯特苦笑道：“马可波罗的书里是这样写的。”谷缜微微皱眉，向陆渐低声道：“这个马可波罗可把牛皮吹破了。”
忽听罗伯特道：“霍金斯，你答应这次航行吗？”
霍金斯一转眼珠，摆了摆手，严肃地道：“眼下是非常时期，西班牙人的战舰像野狼一样在外晃荡，我这只小破船遇上他们，就是一只无力的羊乖乖。”
罗伯特面有怒色，大声道：“霍金斯，这是，这是……”他本想说是女王的指令，又怕一旦以英王名义征用此船，西班牙必然大做文章，故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道：“霍金斯，我以个人的名义，希望你能答应这次航行。”
霍金斯笑嘻嘻地道：“伯爵大人的友谊我一向看重，但我更看重水手们的生命……”话没说完，谷缜打开一个鹿皮口袋，向下一倾，珍珠，玛瑙，红宝石，祖母绿，猫儿眼，诸色宝石如雨泻落，叮叮咚咚落在甲板之上。
船上英人无不瞧得目定口呆，谷缜向仙碧道：“告诉这位船长，如果他带我们出海，这袋宝石算是定金，另外一半，航行完结后交付。”仙碧依言说了。霍金斯眼睛不离地上珠宝，听完这话，轻轻打了一声呼哨，嘻嘻笑道：“太妙了，成交，中国商人，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船长。”
罗伯特冷冷道：“你的小破船不是羊乖乖吗？”霍金斯笑道：“伯爵不知道，吃饱的绵羊狠过鲨鱼呢。”他抬眼望着谷缜道：“你们要去哪儿？”
谷缜道：“方位尚且未定，贵船要作远航准备。”霍金斯微露迷惑之色，问道：“什么时候出发？”谷缜道：“最好今日。”霍金斯吓了一跳，大叫道：“没可能，我还没有备好给养。”
罗伯特道：“这好办，我交代下去，给养立马运来。”霍金斯笑道：“好极了，给养越多越好，我们要环球，环球航行，知道吗？”
罗伯特面露愠色，骂道：“贪心鬼。”一甩衣袖，下船去了。霍金斯忙不迭蹲下身子，将散落在地的宝石珍珠一一捡起。

沧海33 百川归海之卷 第六十六章 出海(2)
国家有排山倒海之力，罗伯特暗中张罗，半日工夫便将给养补足，他本人为避嫌疑，再没上船，远在岸边遥遥注视。
霍金斯召集水手，大声道：“这次航海时机不同以往，风险很大需要最老练的水手，二下岁以下的人都站出来。”说到这里，从队列中稀稀拉拉走出几人。霍金斯目光扫过，皱了皱眉，叫道：“德雷克，你也出来。”
那个水手个子瘦小，脸上稚气未脱，却有几分阴沉，闻言抬了抬眼皮，露出又黑又亮的一双眸子，盯着霍金斯，冷厉逼人，淡淡说道：“我刚满二十岁。”
“你骗鬼。”霍金斯伸出大手，将他拎出队伍，厉声道：“你看起来顶多十五。”
德雷克一边挣扎，一边叫道：“我二十了，就是长得慢些。”
但霍金斯的大手犹如铁钳，硬是将他拎到一边，向众水手叫道：“给你们一个小时，跟老相好告别，买些私人用品，一小时后本船出发，过时不候。”
水手们哄然答应，霍金斯转过身子，撵鸭子般将那不足年龄的水手赶下了船，便转回船舱，与谷缜说话去了。
一小时转眼即过，水手纷纷归队，霍金斯清点人数，皱眉道：“怎么，马丁呢？那个大个子舵手哪儿去了？我还指望他掌舵呢！”
众水手面面相觑，这时忽听一个声音说道：“他不去了。”
霍金斯掉头四顾，却不见人，这时忽见德雷克从人群里猛地钻出木无表情，慢慢说道：“我二十岁了，可以出海了，大个子马丁是个蠢材，我比他强得多。”
霍金斯望着他，惊疑不定，说道：“你把他怎么样了？”德雷克道：“你管不着。”霍金斯皱了皱眉，死死盯着他道：“我管不着？哼，我的决定不会改变，二十岁以下，不许出海。”德雷克也盯着他，目光锐如钢针：“我已经二十岁了，我要出海。”
霎时间，这两人如斗鸡一般立在甲板上，目光相对，彼此不让，霍金斯的脸色渐渐阴沉起来，德雷克的目光也越发森冷，两人身上发出的凛冽寒气，让五大三粗的水手们屏住呼吸，一个少年水手公然冒犯大名鼎鼎的霍金斯船长，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船长，时间到了。”大副从内舱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怀表。
霍金斯一咬牙，揪住德雷克，高叫道：“你这个该死的小鬼，我要把你丢到水里去。”
德雷克竭力扳开他手，大声道：“我二十岁了，我要出海，你丢我下去，我会再爬上业。”
霍金斯咆哮道：“咱们就来试试。”
正在拉拉扯扯，忽听有人哈哈大笑，两人转过身去，却是谷缜，谷缜笑道：“这小子蛮有意思，说来我也没满二十岁。霍金斯船长，你就网开一面，让他出海吧。”
霍金斯听了仙碧的译语，苦笑道：“我是为他好，这次航行很危险。”谷缜瞧了瞧德雷克一眼，笑道：“有的人喜欢冒险，最难过的却是无险可冒。”说到这里，他一挥手，大声道：“时间到了，过时不候，开船吧。”
霍金斯无奈放开德雷克，在他腿上踢了一脚，喝道：“该死的，去后船掌舵。”
德雷克目光闪动，深深看了谷缜一眼，默默向后舱走去，经过谷缜身边，嘴唇嗫嚅，似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白帆扬起，大船驶出水港，行了约摸两里，忽听见远处传来喊叫声，水手们回头望去，码头踉跄跑来一条壮汉，头上包着布条，布条上团鲜血十分醒目。那汉子冲着海船哇啦大叫，拼命挥舞，众水手哈哈大笑，纷纷叫道：“蠢货马丁”，“羊羔马丁”，“面包马丁“，“软蛋马丁”，一阵工夫便给那汉子取了十多个诨名。
霍金斯不由得皱起眉头，向德雷克道：“你用什么放倒他的？”德雷克淡淡地道：“棍子。”霍金斯咧嘴一笑，说道：“你要当心，回来的时候他会杀了你，抽出你的肠子喂狗去。”
德雷克默不作声，回头一瞥，日已入暮，岸上风烟涌起，马丁狂怒咆哮的影子渐渐模糊不清，海船似慢实快，驶出那条宽阔的内河，沉默地进入浩瀚的大海。
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接下来，往西南方行驶。”声音娇脆可人，德雷克心头一热，掉头望去，仙碧与一个大头怪人并肩走来。那怪人两步抢到罗盘前，手持一个古怪仪器，比照罗盘，看了又看，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仙碧听了，向德雷克笑道：“小家伙见谅，你不懂我们的话，我们要换一个人掌舵。”
德雷克抿着嘴，冷冷道：“哪么谁来掌舵？”话音方落，便听一阵笑语，转眼望去，却是谷缜走了过来，仙碧笑道：“谷先生说，他来掌舵。”德雷克目光一闪，盯着谷缜，神色疑惑，谷缜笑着上前，通过仙碧询问舵轮用法，德雷克阴沉着脸，只不做声，倒是霍金斯开朗些，连说代比，将转舵法子说了，但也心中犹疑，说道：“谷先生，掌舵是大事，不是玩儿的。”谷缜笑道：“贵国的舵比中土高明，但与荷兰人的船大同小异。”
霍金斯微微吃惊，肃然道：“谷先生，你驾驶过荷兰人的船？”
谷缜笑笑，眼中露出追忆之色，说道：“以前我有一只船队，八艘荷兰战舰，声势浩大，可惜打过一仗，便散了。”霍金斯、德雷克对视一眼，将信将疑。
谷缜走到舵边，和莫乙商议几句，拍拍舵轮，笑道：“霍金斯船长，这船有名字吗？”霍金斯诡秘一笑：“这船名字天天都换，这次出海是受公爵大人所托，就叫公爵号吧。”谷缜笑道：“公爵号不够气派，依我看，还是叫做女王号的好。”霍金斯一愣，道：“就依你的，叫女王号。”
谷缜将舵轮一转，高叫道：“将前桅的帆扯起来，我要逆风行驶。”
霍金斯和德雷克见他掌舵手法精准娴熟，心中一阵惊讶，霍金斯转身发令升帆，有拍了拍德雷克，说道：“你去中桅警戒，一见可疑船只，立即吹号。”德雷克跨上一只大海螺，一溜烟爬到中桅顶端，未及眺望，便听头顶有人说话。德雷克吓了一跳，双手竟尔松开缆绳，回头一瞧，一个白发男子一脚独立，站在桅杆顶端，容貌俊秀，眸子明亮澄净，望着自己，意似询问。大约方才天色沉暗，这男子的衣衫又与白帆同色，德雷克爬上来是，竟未瞧见，这是忍不住道：“你是谁？”
来人正是左飞卿，他左右无事，来桅顶赏鉴风景，闻言亦道：“你说什么？”话才出口，悟及二人言语不通，不由得哑然失笑，袖袍轻轻一挥，德雷克眼前顿花，已不见了白衣人的影子，四处望望，亦不见人，他心中疑惑，低头看去，左飞卿不知如何，已到甲板之上，步履潇洒，向船尾楼走去。德雷克何曾见过如此神出鬼没的身法，饶是胆大，也不禁打了个突，伸手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暗暗念叨：“全能的天主，愿你保佑小弗朗西斯，不要让他遇上邪恶的东西”一边默祝，一边盯着左飞卿，只见他走到船尾左舷，负手而立，默默注视正与虞照谈笑的仙碧，白衣白发，直如一尊雪人。
船行半夜，圆月向西，秋风拂面而过，带着悠悠凉意，海水懒洋洋来回荡漾，枯燥乏味，松弛的护桅索晃来晃去，有如摇篮。
德雷克久在如此景况，渐渐神志模糊，双手兀自攥着桅索，头却频频下点，昏然欲睡。
突然间，一股战栗涌上心来，德雷克一个机灵，撑开眼皮，极目望去，乌黑泛蓝的海面上，浮现出一个庞然巨影，德雷克惊疑兴奋，拿起号角，呜呜吹响。
一船人顿时惊醒，火光乍亮，甲板上脚步乱响，道道人影拥到船舷。就当此时，德雷克忽觉有异，扭头望去，左飞卿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眺望远处，德雷克呆了呆，转头望去，那个庞然大物在海面上游弋了一阵，喷出一大团雪白的水花，慢慢沉没下去。
“是，是一只大鲸。”德雷克面皮一阵发烫，左飞卿瞧他一眼，皱了皱眉，翻身飘落。
甲板上传来一阵谩骂，水手们空担心一场，当然不能就此作罢，德雷克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羞怒交迸，低头拽着桅索，一言不发，直待骂声稀落，突然间，三团黑影从海面上涌将出来，绰约显出船只轮廓，德雷克仔细瞧瞧，心神猛地一震，将号角凑到嘴边，长长吹了起来。
人们才刚上床，复又惊觉，霍金斯爬上甲板，厉声叫道：“德雷克，你这个狗狼养的，又是什么？鲸鱼？金枪鱼？还是他妈的海龟？”德雷克大声道：“是他们。”霍金斯道：“谁？”德雷克道：“西班牙人，没错，西班牙战船，一共三艘。”霍金斯一愣，眨了眨眼，还没说话，谷缜已然高叫起来：“把帆扯足，我要顺风行驶。”
号令发出，甲板上一阵骚动，德雷克从桅顶上飞身滑下，与两个水手奋力拉起中桅白帆，霍金斯直奔底舱，指挥炮手向铁炮中灌注火药。
谷缜奋力扭转舵轮，海船突然向左歪斜，雪白巨浪冲上甲板劈头盖脑打向众人，“女王号”在海面上硬生生画了一个雪白的“之”字，昂起船头，向着西北方飞驶而去。
西班牙战舰亦同时扯起风帆，骤然提速，势如三箭齐发，成品字形向女王号包抄而来。
船头破浪，哗哗作响，海风在耳边厉声呼啸，追逐之间，东方发白，一轮红日半露峥嵘，万道金光将深沉大海照得金碧辉煌，西班牙战船亦被镀上瑰丽的金红，黑铁的炮管有如黄金铸成，令人望而生畏。
轰隆数声，乱炮齐鸣，谷缜一摆舵，海川陡偏，斜刺而出，一颗铁弹擦过右舷，木屑纷飞，船身震动，船身众人东倒西歪，尖叫声冲天而起。
陆渐正护着姚晴在底舱，姚晴昏迷未醒，陆渐以内力护住她的筋脉，不敢稍懈，故而明知有变，也不敢离开船舱，不料船身震动太猛，竟使姚晴颠簸惊醒，才有知觉，便听一声巨响，夹杂着无数喊叫声，直入巨雷当空炸响。
姚晴精神陡振，说道：“陆渐……”她虽已尽力叫喊，落入陆渐耳中，仍是细微虚弱，忙道：“我在这里。”姚晴虚弱道：“快，去上面。”陆渐一愣，温言道：“一切有谷缜应付，不要担心。”姚晴撅起嘴来，盯着陆渐，嘴里不说，气恼已俨然写在脸上。陆渐拗她不过，叹了口气，将她抱起，蹿上甲板，尚未立定，船身陡倾，一排巨浪如雪山崩塌，况且刚刚发过炮,填药再发,已然不及.
霍金斯老于海事,看得真切,谷缜号令未至,他已然点燃引信,数声炮响,几枚铁球如箭飙出,一颗不落,击中那艘西班牙船,那船恰如纸糊一般,多了几个缺口,匆忙逆风行驶,横移近百丈,另两艘船见同伴吃了大亏,又见女王号横冲直撞,右舷炮门又向自己转来,不觉心惊胆战,来势为之一缓,谷缜却不恋战,顺风行驶,加速向前,一阵工夫,将三艘西班牙船抛到视线之外.
这么行了半日,西班牙船在海平线上时隐时现,不多时,西风徐来,两方船速均慢了下来,女王号轻便快巧,航速奇佳,打打停停,却始终与对方相隔一炮之距,西班牙船连番发炮,始终打它不着.
日过天顶,姚晴昏然入睡,陆渐正想回到舱中,船头水手发出一声大喊:"看,那是什么?"陆渐举目望去,前方海面仿佛春草破土,冒出一片乱礁,霍金斯正敲登上甲板,一瞧脸色发白,叫道:"那是-魔鬼群礁-,谷先生,快绕过去."
谷缜转动舵轮,绕过乱礁,向南行驶,这时莫乙谨守罗盘,牢牢注视,刚过礁群,他脸色忽然一变,叫道:"糟糕,谷爷,从罗盘看,要穿过这片礁石."谷缜一怔,瞪着他道:"什么?穿过礁石?你笃定?"莫乙哭丧着脸:"我,我笃定."
谷缜怒道:"你怎么不早说?"莫乙道:"从罗盘上瞧,差别极小,我方才,方才看走了眼……"谷缜大皱眉头,回头望去,西班牙船也正绕过礁石,倘若转回,势必与之遭遇.莫乙好不羞惭,支吾道:"谷爷,要么暂且不去,摆脱这些船再说."
谷缜狠狠瞪了莫乙一眼,目光一转,正瞧见陆渐立在桅前,抱着姚晴左顾右盼.谷缜见这情形,不知怎地,胸中便是微微一酸,猛一咬牙,一转舵轮,掉转船头,向乱礁直冲过去.
霍金斯正和一群水手立在船尾说说笑笑,讥讽西班牙人船速太慢,忽见谷缜掉船,均是错愕不堪,初时未解其意,片刻工夫,便觉出船只正向群礁冲去,霍金斯顿时慌了手脚,高叫道:"谷先生,方向错了."
谷缜笑道:"没错,就是去礁石."霍金斯吓了一跳,叫道:"停下,快停下."谷缜笑笑,依旧如故.
霍金斯又惊又怒,快步冲到谷缜身前,要抢舵轮,嘴里叫道:"该死的,这是我的船……"谷缜左手掌舵,右手一挥,霍金斯胸口发麻，浑身僵直，嘴巴大大张开，无数骂人言语堵在嗓子眼里，眼睁睁望着爱船向那片乌压压的乱礁碰去。
西班牙船忽见对头折回，初时不解，待到还醒过来，女王号已然冲到近前,霎时间，船头水手已能看清敌船炮口，黑黝黝，冷森森，一时间，个个面色苍白，回望谷缜和霍金斯，却见谷缜笑容不改，霍金斯则立在一旁，呆若木鸡，水手们大生疑惑，纷纷嚷道：“船长，你要送死吗?”
霍金斯穴道被封，嘴里不能回答，心中难受已极。忽然间，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三发铁弹破空射来，霍金斯惊得魂飞魄散，心中大叫上帝。
这世间谷缜猛一摆舵，船只倾斜，两发铁弹落空，但余下一发却始终未躲过，直奔中桅。陆渐正巧立在桅下，眼疾手快，抓起身边护桅索，迎着铁弹旋风般一挂，铁弹来势略偏，嗖的一声从桅旁掠过，飞出老远，落入海中。
陆渐虽凭“天劫驭兵法”解了危局，却是千钧一发，惊出一身冷汗，一时攥紧绳索，心子扑扑乱跳。就在这一惊一乍之间，女王号乘风破浪，与一只西班牙船擦肩而过。
透过两船间冲天白浪，双方水手均能看清彼此面目，霎时间，两船炮火全开。擦得一声闷响，女王号船尾被炮弹削去一截，西班牙船则因体型庞大，躲闪不开，竟然连中三炮，其中一炮正中船腹要害，海水汹涌而入，船歪斜下沉，甲板上一阵骚乱，水手掷下舢板，跳水逃生。
女王号却不停留，直直冲进礁石附近，前方怪石黝黑如铁，或如猛虎利齿，或如将军铁盔，森然嵯峨，触目惊心乱礁从中，狭窄水道犹如一张怪口，自古以来，也不知吞没了多少船舶，留下多少冤魂。
前有礁石拦路，后有敌船逼近，亦且船快如箭，激流奔涌，此时此刻谷缜纵想停船也亦不能。水手一片惊呼之中，女王号冲下水道，船只两侧，激起数丈巨浪，有如两道雪白水墙。这么两转三折之间，忽地遇上一个漩涡，船身陡横，古镇把持不住，船头破开水墙，撞向一堆礁石。众水手惊骇欲绝，纵声狂呼。
虞照看得分明，只一纵，跳到桅杆下方，那里横搁着三根备用桅杆，用绳索捆成一束，以便飓风吹断桅杆，也好更换。虞照一把扯断绳索，挑起一根桅杆，抢到船头，咄的一声大喝，将那桅杆杵向礁石。
卡擦一声，桅杆断了半截，巨力反冲，虞照不由倒退两步，但他神威惊人，只一晃，又扎马站稳，虽然如此，脚下甲板却吃力不住，粉碎洞穿。
借这一杵之力，女王号向后荡回，反向另一根礁石撞去，虞照这一杵几乎使尽力，见势直叫糟糕，不料影一闪，陆渐亦攥着一根桅杆，一如虞照之法，尽力一杵，复将船舶荡回。
虞照不觉赞道：“老弟好本事。”陆渐也笑道：“虞兄也不差。”两人口中对答，手中却各持桅杆，分立船舶左右，看到礁石，便运劲一杵，逼使船只离明暗礁石，重回水道。谷缜得二人之助，终又把住舵轮，但觉掌心凉冰冰的，满是汗水。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众人回头一望，却是一艘西班牙船追逐太急，收不住势，一头撞上入口礁石，粉碎支离，船上水手纷纷落水，被暗礁旋涡搅动拉扯，在礁石上刮得血肉模糊。陆渐见状不忍，将桅杆交到左飞卿手中，自己抓起一只舢板越过一堆乱礁，不偏不倚，落在遇难水手之间。
幸存水手绝处逢生，竞相爬山舢板，用水里破碎船板做桨，死命划出乱礁，待到波平浪静，回头一看，女王号钻入乱礁丛中，已然没了踪影。

沧海33 百川归海之卷 第六十七章 鲸踪
经过一堆乱礁，水势渐缓，船上的英国水手都是亡命之徒，险境一过，均又眉飞色舞，有说有笑。谷缜驾奴船只，小心翼翼穿过水道，猛然间，前方豁然开朗水势渐宽，化成一弯湖泊，澄澈蔚蓝，波光粼粼，微微细浪若有若无，拍打四面乱礁，发出轻微浪声。
众人不料险恶礁石之内，竟是别有洞天，一时间望着水面，均感惊奇。谷缜松一口气，放开舵轮，向莫乙道：“是这里么？”莫乙瞧了瞧紫薇仪，沉吟道：“入夜后看到北极星，方能断定。”
谷缜点了点头：“忙了一日，正好歇息一阵。”当下解开霍金斯穴道，笑道：“方才时机紧迫，对不住了。”霍金斯忽得自由，茫然不解，在身上摸来摸去，也猜不透点穴术的奥妙，一看船只损坏处，又觉心如刀割，只怕谷缜Z再释魔法，不敢公然咒骂，哼了一声，阴沉着脸，招呼水手修补船尾去了。
不久暮色渐深，郎月当空，天穹空灵无鬓，渐次闪现周天群星，莫乙将紫薇仪举到头顶，瞄准北极星，霎时间，一缕星光清晰穿过“紫”、“微”二极，落入莫乙眼中。
“三极合，紫薇定！”莫乙喜得跳将起来，“就是这里，就是这里！”他手舞足蹈，又叫又跳，闹了一阵，蓦觉四周寂静，无人响应，掉头望去，一干人盯着自己，满脸迷惑。莫乙怪道：“你们怎么啦？到了地方，还一副丧气摸样？”谷缜接口道：“到了地方又如何？”莫乙一楞，支吾道：“到地方，到地方……没有了。”
众人顿时面面相对，仙碧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这么拼命喊来，却是为了什么？”余人均感失望，尽是默然，陆渐低头望去，姚晴不知何时，又已昏睡，陆渐轻轻抚着她的脸旁，暗暗道：“她睡了也好，省得见了这般情形，徒自伤心。”
“谷先生。”霍金斯忽地负手走来，说道，“我有话跟你说。”谷缜听了译语，点头道：“但说无妨。”霍金斯将手拿到身前，举起一个鹿皮口袋，说道：“宝石都在这里，你点一点数。”
谷缜猜到他的来意，并不伸手去接，只笑道：“为何退还定金？”霍金斯道：“我要收回我的船，算我倒霉，这笔买卖是白做了。”谷缜道：“这是何故？”霍金斯重重哼了一声，说道：“你是个疯子，我不能把水手的性命交到你手里。今天的事，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事出突然，中土众人又惊又怒，仙碧道：“霍金斯船长……”霍金斯一摆手：“我决定啦，不用说了。”谷缜皱了皱眉，说道：“酬劳再涨一成如何？”霍金斯道：“不干。”谷缜道：“两成呢？”霍金斯冷笑道：“命没了，钱有什么用？”
虞照大怒，涌身欲上，谷缜伸臂将他拦住，说道：“霍金斯，一口价，我再涨三成……”眼见霍金斯要开口拒绝，便将手一挥，说道：“你须明白，我不是和你讨价还价，钱我如数给你，船我是要定了，你走人，可以，我给你一条船板，能否回到英格兰，全看你的运气。”
霍金斯脸色一变，怒道：“你威胁我？”
“威胁你又怎的？”谷缜道，“大丈夫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出海，岂能半途而废？”霍金斯涨红了脸，双眼喷火，死死盯着谷缜，谷缜目不交睫，与他对视，霍金斯纵是枭雄之性，也渐渐敌不过谷缜的目光，过不多久，额上见汗，鼻孔里气息粗浊起来。
僵持之际，薛耳转头侧耳，忽地叫道：“大伙儿快听，这是什么……”众人闻言细听，初时四方寂寂，不多时，细声微响，伴随微风飘然而至，时如睡人梦呓，时如嫯妇吟哦，呓语吟哦中，夹杂着奇怪颠鸣。
那声音越来越响，就是霍金斯，谷缜二人也忘了争执，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水波徐徐扩散，波心凸起一个黑黝黝的物事，仿佛一块礁石，从海底升起。起初只有一个，随即多了起来，布满船舶四周。猛然间，一声裂帛也似的怪响，那些物事接二连三喷出水来，喷泉吸饱星月精华，一篷一篷，带着醉人的银色，大如棉堆，矮者也有丈许。
“我的天。”霍金斯喃喃道，“这么多鲸鱼。”
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正是鲸鱼的背峰，一眼望去，也不知有多少，百十道泉水同时喷涌，壮观无比。足足喷了半个时辰，鲸群又慢慢沉没，海面波平浪静，重归静寂。
原来这个四面环礁的小小内湖，竟是鲸群迁徙途中歇足之地。谷缜心中灵光一闪，高叫道：“扯起风帆，我要追赶这群鲸鱼。”霍金斯听到译语，自定口呆，嚷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这些喷水的畜生是海里的鬼魂儿，只有来找你，你休想找的到它。”
谷缜大皱眉头：“酬劳再涨一杯，霍金斯，我要你追赶这些大鲸。”霍金斯哼了一声，抿嘴不答。谷缜心中暗恼，正想是否用强，忽听黑暗有里有人说道：“船长，谷先生是对的，答应了就不应该返回，不该半途而废。”那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出暗影，瘦小精悍，正是德雷克。
霍金斯额上青筋突出，大声咆哮道：“滚开，小鬼头，你知道什么？”德雷克将尖尖的下巴猛的一扬，大声道：“我知道，这些中土人都是了不起的硬汉，我们英格兰人不能被他们小看了。”霍金斯一楞，盯着这个少年，紧攥的拳头不觉松开了，犹豫半晌，恨声道：“好，好，但大伙儿有言在先，追不上鲸鱼，不关我的事。”
谷缜点了点头，走到船后，手把舵轮，举目望去，水面黑沉沉的，远出一片乱礁，有如魔鬼的巨齿，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就这一阵的工夫，大的鲸群浑然不知去向，连一朵水花也没留下。
谷缜只觉心头一凉，五指紧紧握住舵柄，心中茫然不胜，竟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霍金斯指挥水手拔锚升帆，准备停当，叫道：“谷先生，可以开船了。”片刻不闻动静，不觉一阵焦躁，叫道：“谷先生，开船了么？”
陆渐隐约瞧出不对，说道：“谷缜，你怎么了？”谷缜长长吸一口气，苦笑道：“陆渐，你猜，思禽先生会不会根本不想我们找到潜龙？”
这一语突出，直令中土人人变色，虞照皱眉道：“老弟，你一路豪气干云叫为兄心中佩服，这当儿怎地突然说出泄气的话？”仙碧也道：“谷缜，你遇到什么难处了么？一人计短，众人计长，大可说出来，大伙儿一起参详。”
谷缜微微苦笑，叹道：“我并非轻言放弃，只是若要继续，却不知怎么下手。所谓‘鲸踪’，必是追踪这些鲸鱼，可是大伙儿瞧瞧，这鲸鱼有如昙花一现，顷刻无踪，谷某人纵然雄心万丈，也是老虎遇上了刺猪，不知如何下嘴。”
众人闻言一看，尽皆黯然，这时霍金斯向青娥问明谷缜的言语。好不幸灾乐祸，咧嘴直笑：“我不是说了么？这鲸鱼就是海里的鬼魂儿，只有它找你，你休想找得到它的。”
谷缜蹙眉拖腮，似若不闻，心中急想对策，行踪之迷，委实不是人力所能洞悉，谷缜智谋再高，与上此事也是无用。众人眼巴巴的望着他，甲板上寂静无声，海风掠过，吹得顶护桅素啦啦作响，也将众人的心吹得冰凉。
“我听见啦！”薛耳紧闭双眼，忽然叫道：“谷爷，我，我听见啦。”他出语唐突，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只见他神色专注，一双出奇大的耳阵阵动。谷缜见他神气，若有所悟，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喊道：“你听到了什么？”
“鲸……鱼”薛耳唯恐失去耳中细微生息，不敢分神，结结巴巴地道，“小奴……听得……到……鲸……的……声音……它在……水……里……叫呢……”
众人惊喜交迸，霍金斯忍不住到：“胡扯，这怎么可能。”谷缜却是喜上眉梢，招手到：“大耳朵，到我身边来。”薛耳抿嘴闭眼，摸索着一步步挪到谷缜身边，口中说道：“谷爷，小奴……不敢……张眼……分不清……东南西北，我手……指向哪儿，你就……上哪去……”说着举起手来，指定一个方向。
“我省得。”谷缜笑道，“好薛耳，生受你了，赶上鲸群，记你头等大功。”薛耳却如不闻，要知道他此时将浑身精神气力尽皆富于双耳，除了鲸鱼鸣声，身无外物，即便头顶千雷其发，他也闻如未闻。
谷缜随薛耳所指，对照罗盘，由乱礁间的狭窄水道使出内湖，转回大海，只见夜色浓烈混浊，沉沉压着海面，海天浑然一色，漆黑静谧，偶尔大海中星光一荡，才令人察觉海水汹涌。
“女王号”扯足风帆，在茫茫大海中孤独而行。不多久，拂晓乍破，晨光如洗，从身后悠悠照来，对值夜的水手而言，这景色再也奇特不过，身后是微露的晨曦，给一片海水染上明丽无方的暖色，前方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冰冷幽深。“就像是从天堂驶入地狱。”霍金斯犹自愤愤，“追踪鲸鱼，我看是追赶撒旦！”
辰时左右，桅杆上的税收忽地大声呼叫起来：“看，喷水啦，他们喷水啦。”众人闻声，感到船头，果见海平面上白浪汹涌，百十头大鲸在水中翻滚喷水，纵情嬉戏。
谷缜惊喜交集，说道：“大耳朵，真有你的，赶上鲸群啦。”薛耳闭眼木然，蓦地微微一晃，屈膝软倒，青娥就在近旁，急忙伸手将他扶住，但见她脸色惨白，竟以昏了过去，顿时大为惶急，尖声呼喊陆渐，陆渐闻声赶来，一手度入真气，一手把握薛耳脉搏，说道“不是黑天劫，他心力耗费太甚，昏过去了。”
真气如题，薛耳悠悠醒转，入眼便是陆渐关切目光，忙到：“部主，不碍事，小奴支撑得住。”陆渐道：“你且歇一阵。”薛耳道：“若歇息了，就赶不上鲸鱼啦。”陆渐略一沉默，叹道：“辥兄，为我的事，有劳你啦。既然如此，我为你护法。”说罢妥青娥照拂姚晴，自己将手按在薛耳后心，如入真气，真气化为劫力，薛耳精神为之一振。
鲸群休憩之后，复又下潜，这一次潜得既深，游的又快，将女王号远远抛开，双方相距越远，薛耳聆听鲸声越来越发不易，过了一阵，薛耳张开双眼，眼圈发红,说道:"部主,不知怎地,我,我听不到啦……"一想到自己误了主任大事,心中发急,竟然流下泪来.
陆渐心中黯然,叹道:"罢了,这莫不是天意?鲸在水中,船在水上,如鱼得水,船怎么快得过鱼?"谷缜摇了摇头,苦笑道:"可这船已快到极点,再也快不得了."薛耳闻言,伸袖将泪一抹,说道:"要是离水近些就好了,这些鲸鱼会发无声之声,无声之声入水听来,方才真切."
"无声之声?"谷缜奇道,"什么东西?"薛耳道:"这种音声常人听不见,却是真真有的.蝙蝠也能发出无声之声,但在陆上,一下便能听见,这些境遇在水里发声,隔空传来,较之水中弱了好多,故而我离水越近,越能听见."便向霍金斯讨了一个喝光的空酒桶,在桶口木板处钻了两个孔,再将缆绳穿孔而过,绕着桶身缠绕数匝,打个死结,桶底放了若干重物,再交薛耳钻入,从船尾放入海中.
木桶入水,沉没近半,薛耳将耳朵贴近桶壁,凝神一听,无声之声有如潮水一般涌向耳鼓,薛耳大喜,叫道:"成啦,成啦."陆渐放心不下,顺着缆绳滑入桶中,为薛耳护法,谷缜则将缆绳一头系在船后,这么一来,大船向前,也拖着酒桶破浪尾随.
原本五大条线索,数这"鲸踪"最难,大海茫茫,追逐一群鲸鱼,真如捞针一般.梁思禽设下如此难题,对于当时之人,已成不破之局,但他万料想不到,后世劫奴之中,竟会出现一个"听几".
所谓无声之声,即是后世称之为"超声"者,听之无声,却较之寻常音声传递更远.这群大鲸后世呼之为抹香鲸,鲸脑之中蕴藉奇香"龙涎",此类鲸目力本弱,又长年潜伏深海,四周漆黑无光,是故多发超声,一来与同类联络,二来捕食猎物,三则确定航向,以便长途迁徙,不离其宗.
薛耳劫力在耳,能辩世间万音,纵是超声,却逃不出此人一双大耳.鲸群所发超声,无远不届,薛耳水中听来,鲸群去向历历分明,当下据以指明方向,陆渐再以内力出声,转告谷缜.
如此行了一日,金乌又落,薛耳谷缜均是疲惫不堪,陆渐心系姚晴,也不耐久处桶中,便与青娥换过,谷缜多日来几乎不曾睡过,意疲神弛,支撑不住,便叫来德雷克,令其掌舵,自己则坐到一边运功调息.
陆渐回了舱内,姚晴仍处昏迷,深受探她口鼻,呼吸虽然轻细,却还平稳,脉搏虽然细弱,尚不紊乱,只是头发乱蓬蓬的,显得双颊格外清瘦.陆渐伸出五指,轻轻掠起姚晴额前乱发,指尖拂过肌肤,忽然间,一阵莫名悲戚循着五指传入心田.陆渐心一酸,眼眶又热又涩,心知再瞧下去,势必哭出来.当下起身走出舱门，长长吸了一口气，压住心中难过，找到仙碧，托她照看姚晴，才又回到甲板。
繁星漫天，四周静的出奇，陆渐沿着船舷漫步，凝听风涛，眼望星辰，多日以来，要么与姚睛相伴，心怀伤感，要么担忧前途，焦虑不安，对于四周景物变幻，多半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行程万里，竟是难得有此闲暇。
走到船尾，德雷克守在舵前，纵是寻常值夜，亦是神采奕奕，身形挺直，双眼一瞬不瞬，盯着远方。陆渐瞧得暗暗点头：“这少年真有些与众不同，不论做甚，都是恁地专注，倘若机缘来到，将来必能成就一番大事。”欲要出声招呼，却又言语不通，便向德雷克招了招手，微露笑意。
德雷克也点点头，仍是木无表情，陆渐又打手势，询问谷缜何在，德雷克指了指一堆缆绳，陆渐定眼望去，只见谷缜合衣卧在绳索后面，似坐非坐，似躺非躺，既似打坐，又似入睡。原来谷缜唯恐情形有变，不敢远离，不顾劳苦，露天而眠。
陆渐望着这个兄弟，心中感慨万千：“若道认真，谁又及的上他，只是这一路肩负千钧，到底让他累啦。”当下走上前去，脱下外衣，披在谷缜身上，谷缜睡梦中若有所觉，浓黑长眉微微蹙起，陆渐正要起身，忽觉一股绝大潜力从谷缜身上涌起，那件外衣如被狂风卷起，呼的一声，直冲而来。
陆渐已达神而明之的境界，骤然遇袭，神通应机而动，大金刚神力涌出体外，两股真气半空交击，外衣进退不能，竟尔定在半空，德雷克望着这咄咄怪事，一时瞠目结舌。
谷缜虽在梦中，八劲齐出，仍是非同小可，大金刚神力与之遭遇，有如冰融雪化，不住消解。陆渐微微一惊，他原本怕伤谷缜，未尽全力，是时不敢大意，双拳紧握，内力陡增。
周流八劲虽强，谷缜修为却浅，远不如万归藏那般凌厉，陆渐的真气却是雄浑无比，生生不绝，一重未淌，二重又至，有如洪波相叠，愈来愈强，那外衣受不住两股大力来回撕扯，片片碎裂，纷飞漫空，飘零如蝶。
陆渐眉头微皱，沉声道：“谷缜，是我。”他有心喝醒谷缜，这一声以内力发出，有如狮吼虎啸，振聋发聩。德雷克在一旁听见，耳中嗡嗡乱响。谁知谷缜仿佛魇住了，不但不醒，反而将身一挺，鱼跃而起，呼的一掌向陆渐拍来。
陆渐惊讶之极，但来掌玄妙无方，无奈之下，只得出手接住。悄没声息间，两人疾如电光石火，已拆了二十余招。谷缜人气互驭，出手神出鬼没，陆渐心怀疑虑，只恐伤他，处处留手，一时连连后退，须臾间已到船舷，身后便是汪洋大海，前方谷缜攻势却如惊涛骇浪，一阵阵呼啸而来。
陆渐进退维谷，一咬牙，蓦地右拳送出，拳劲如山，逼住谷缜掌势，左拳似送非送，引得谷缜挥掌劈来，作弊倏尔圈转，将来掌锁住，谷缜余下一手疾疾来攻，亦被陆渐手臂缠住，轻喝一声，神力迸发，将谷缜按在当地。
谷缜连挣数下，额上汗如雨落，陡然间一个激灵，张开双眼，神情迷茫，看到陆渐，心中忽有几分明白，蓦然一股酸软之一走遍全身，双膝下屈，给予软倒。陆渐始终留有余地，尽力含而不吐，见状收劲，将它轻轻扶了起来。谷缜汗透重衣，讶然道：“我方才做了什么？”
陆渐苦笑道：“你向我大打出手，几乎将我逼到海里去。”谷缜心中一惊，皱了皱眉，思索半晌，徐徐道：“方才我梦见万归藏了。他就在我的面前，向着我笑，我伸手打他，却怎么也打不着。”陆渐心道：“你梦里打的是万归藏，其实是我。”
“奇怪。”谷缜沉吟道：“老头子方才不像是在梦里，看得到，摸得着，活灵活现，近在眼前。姥姥的，梦什么不好，偏偏梦见老头子，呸，晦气晦气"他喃喃自语，转身走了几走，双脚一定，身子突然僵直，呆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脸上神气十分怪异，说道：”陆渐，你那日中了六虚毒，和老头子同气相求，到底是个什么情形？“陆渐道：”那件事啊？说也奇怪，只觉丹田一跳，心里便出现万归藏的样子，仿佛就在左近"说到这里，陆渐忽地住口，脸色发白。
谷缜神色凝重,微微点头道:"老头子说过,周流六虚功,大制小,强制弱,那日在东岛,他便能遥制我体内真气,委实可怪.或许是我的周流八劲源自老头子,故能感知,或许就是但凡周流八劲,均能遥相感应……"说到这里,只觉心烦意乱,再也无心细想其中缘由.
"奇怪."陆渐沉思道,"要是这样,前些日子你怎地不觉?"谷缜懊恼道:"这些日子我心急事繁,不曾留意自身,而今回想起来,途中确有几次丹田跳动,心中出现万归藏的影子.但那念头轻微迅疾,一闪而过,我一时大意,以为念由心生,自然触发.何况那些感应,都不似今日强烈……"
陆渐听得头皮发麻，四处望望，大为心虚，摇头道：“这四周都是海水，他会躲在哪里？莫非…”说到这儿，他脸色倏地发白，一字字道：“…莫非就在这艘船上？”说完这句，
二人四目相对，甲板上一片寂静，倏尔一股冷风吹过，隐隐传来浪打船舷的声音。
忽听船后一个清软的声音道：“上面是部主么？”陆渐微一激灵，心道：“糟糕，我怎么将他们忘了？”当即俯身道：“薛耳，青娥，你们上来歇一阵。”说着将酒桶拽上甲板，
二人浑身湿漉漉的，冷的发抖，说是风浪太大，海水灌进捅里。陆渐忙带二人回房更衣。谷缜则将众人召集来，说明此事，众人均感不可思议，于是兵分两路，将船只上下里外搜索一遍，却不见万归藏的踪迹。虞照没好气道：“老弟，你这胆子越发小了，纵然怕了万归藏，也不用这么疑神疑鬼，咋咋呼呼的，不是折腾人么？”
谷缜不耐道：“我说的都是真话，老头子明明就在不远。”
“不远？”虞照冷哼一声，“这四面空荡荡的，除了鸟就是鱼，万老鬼不在船上，难道变成鸟，化了鱼？”仙碧也道：“是啊，谷缜你或许多心了些。”谷缜欲辩无语，忽见左飞卿一言不发，走出舱门，纵身跃上中桅顶端，极目眺望。谷缜不觉心头一动，叫到：“风君侯，你瞧见什么？”左飞卿道：“天色太暗，看不明白。”宁凝微一沉吟，说道：“我来试试。”仙碧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笑道：“是啦，色空玄瞳，夜能视物。”宁凝双颊微微一热，纵身攀上桅顶，举母一瞧，失声叫道：“后面，后面有一艘船。”
下方众人心头一沉，这时间，一个声音由远而近，随风而至：“诸位同道，好久不见，可无恙否？”每说一字，那声音便近一些，说到“否”字，一道青光咻地划破浓浓夜色，万归藏襟袖洒然，傲立船头。
众人被他这等神出鬼没的手段惊得说不出话来，虞照不由得怒道：“万归藏，少套近乎，谁是你的同道？”万归藏笑了笑，说道“此同道非彼同道，乃是道路之道，大家同行一条道路寻找潜龙，不是同道是什么？”他笑语吟吟，但每走一步，众人心里便是一跳，霍金斯远远瞧见，大感惊奇，暗自咕哝：“这老头儿是人是鬼，从哪儿钻出来的？这些中国人古里古怪，莫非都是《天方夜谭》里的魔法师？唉，真是倒霉，头一次栽客，就装了一船怪人，下一回挑乘客，管他是中国人，摩尔人，阿拉伯人还是印度人，统统不要……”
思忖间，万归藏走到帆下，拍了拍桅杆，目光射来，用英格兰语笑道：“真是一艘好船，比我那艘可快得多了，船长先生，你有这等快船，我教你一个法儿，包你能赚大钱，比你国女王还要豪富。”他将英国说得流畅自如，已是一奇，又说有富可敌国的法儿，更叫霍金斯惊诧不已。
仙碧忍不住低声道：“奇了怪了，我认识万归藏好多年，竟不知他会说英格兰语，小时候我娘和爹议论他时，怕他听到，常用英格兰语交谈，万归藏虽然听到，也从没理会过。”
谷缜淡然道：“老头子精通九国夷语，一个英格兰语又算什么？”
仙碧吃了一惊，眼中的万归藏越发难以捉摸，忍不住道：“万归藏，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万归藏瞧她一眼，叹道：“小碧儿，你就这么直呼我名，也不肯叫我一声义父么？”
仙碧微微一怔，摇头道：“你杀死左城主的那一日，仙碧的义父就已死了，东岛上重见你的那一刻，我真想你死了才好，你若死了，就还是我的义父，你活着……”说到这儿，她嗓子微微一哽，双眼浮现蒙蒙泪光。
万归藏叹一口气，抬眼望天，若有所思，慢慢道："小碧儿,你幼时活泼可爱,善解人意,最投老夫脾胃.多年来你爹娘对我表里不一,我都知道,若不是看你脸面,这二人死数十次还少了?还有这个左飞卿,是我仇敌之子,本应除之,也是你背着你娘苦求了我三次,老夫才饶他一命,即便东岛一战,我也信守承诺,纵然杀了老笨熊,也饶过这姓左的小子,只是小惩大戒,叫他受点儿微伤罢了.可笑温黛那番婆子,还以为老夫不杀左飞卿,瞧的都是她的面子."
这段秘辛在万、仙二人心中隐藏多年,纵是虞、左二人也不得知,一时虞照盯着仙碧,神色惊讶,左飞卿更觉心神激荡,盯着仙碧,浑身发抖.仙碧双颊发烫,咬了咬嘴唇,说道:"万归藏,这件事你答应我不说出来的."左飞卿脱口而出:"为什么?"
仙碧扬起雪白下颌,冷笑道:"我哭着求人,很有面子么？再说了，你知道是我求的，一定千感激万感激，还不把人烦死，我可不想你欠我的情，宁可你感激我妈。"左飞卿不由怔忡,虞照却拍手笑道:"说得好,施恩而不示恩,才是侠士所为,我就在想,我瞧上你哪一点,今日才算知道缘由."仙碧气得俏脸发白,道:"好啊,除了这个,我就没别的好么?"虞照一愣,苦苦思索片刻,摇头道:"想不出来,你这人婆婆妈妈,挑三拣四,这也不许,那也不行,尤其喜欢管我喝酒,说起来,真没做过几件好事."
听得这话,仙碧固然气得说不出话来,左飞卿也是义愤填膺,恨不能揪住这厮,重重打上两个耳刮子.万归藏却摆了摆手,望着谷缜笑道:"谷小子,我来作客,你欢喜不欢喜?"
谷缜眉头一挑,嘴角闪过一抹笑意:"欢喜,怎么不欢喜,老头子你大驾光临,再好不过,就是本船小了一点儿,容不下你这尊大神."万归藏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坐下来……"说到这里,又拍了拍桅杆,说道:"好船，比我那艘快得多了。说着漫步走向后舱,谷缜见状,忍不住道:"老头子,在莺莺庙你就瞧出来了吧?"
"我瞧出来什么?"万归藏目光一闪,微微笑道."万某人向来眼拙,什么形影相反啊,一月照三江啊,全都瞧不出来,能到这里嘛,都是拜-紫微仪-所赐.怎么,谷大先生,这样子算不算违规,是不是论的智慧之道?"
谷缜密不禁语塞,方知自己一切谋划,均已落入万归藏算中.其实当日在莺莺庙里,万归藏目光如炬,早已看出还有影室,但却临机收手,故作不知,让谷缜取到真的紫微仪,一路赶到英格兰近海,破解"鲸踪"之谜.依照万归藏的念头,最好让谷缜等人将后面的谜题一一解开,待其找到潜龙,再行夺累。故而众人出海之时，他也凭借武力，强征来一条西班牙船，一路追赶，不料海上追踪不似陆地，陆地上，无论脚力马力，万归藏均能赶上谷缜一行，悄无声息，从容追踪，可一到海上，快慢全凭船速，万归藏神通再强，也不能只身泅过茫茫大海，
他算计虽精却没料到霍金斯的英格兰小船远远快过西班牙大船，驶出乱礁不久，便失了谷缜一行的踪迹，万归藏先时尚还隐忍气机，不让谷缜知觉，此时唯恐追丢，再也忍耐不住，运转神通，以“同气相求”之法全力搜索谷缜方位，正逢谷缜入睡，神思懈怠，顿为所乘，万归藏当即催船赶到，他心知此番必然惊动谷缜，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挑破脸皮，丢了本船，来到这艘船上。
谷缜明知万归藏的手段，但一问之下，老头子的话却是半真半假，一口咬定来到这里都是“紫微仪”的功劳，而且以他的性子，不但这次如此说，找到潜龙之后，他也大可以说是因为紫微仪的缘故，至于什么“猿斗尾”，“蛇窟”，谷缜不说，他也大可不问，然而眼下形势，谷缜却无法不找潜龙，明知万归藏设下圈套，也只好一头撞进去。
中土众人到此地步，方才当真明白万归藏的厉害，好比周流五要，时、势、法、术、器，万归藏已得其四：时者，姚晴生死迫在眉睫，时不我待；势者，五大线索，已然过半；法者，寻找潜龙的法门大致已定；器者，这条海船就如万归藏所言，是很快的好船。只不过叫人气闷的是，这四要都是谷缜一方造就，直应了一句俗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时间，望着万归藏的背影，众人又是气恼，又是灰心，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沧海33 百川归海之卷 第六十七章 鲸踪舌战
转回舱中，众人无不缄口，舱内寂寂，气氛压抑，枯坐良久，谷缜忽地拍了拍手，笑道：“如今也没什么好法子，仙碧姐姐指挥开船，薛耳依然追踪鲸鱼，至于万归藏么，我来试着对付。”
仙碧奇道：“你怎么对付？你打得过他？”
“打是打不过的。”谷缜笑笑，说道；“然这世上除了百战百胜的将军，还有一等倾危之士，一言可以兴邦，一言可以乱国。”左飞卿道；“你说的是纵横之士，如苏秦、张仪？”谷缜道；“是啊，说不得，今日我便学学苏秦、张仪，游说游说老头子。”
“岂有此理。”左飞卿突地站起，白皙面颊涨得血红，厉声道，“你要向万归藏求情？”谷缜一摊双手，道：“如不这样，还有什么法子？”左飞卿不禁语塞，可仍是愤怒难解，盯着谷缜，胸口急剧起伏，仙碧忙起身道：“飞卿，谷缜说的是，而今智力不及，倘若一味硬抗，不免玉石俱焚，和万归藏谈谈，或许能够见到一线转机。”
左飞卿冷笑道：“是啊，他是你的好义父，说不定他一看你的宝贝面子，立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仙碧红透耳根，气道：“左飞卿，你这是什么话？”左飞卿话一出口，便有悔意，可他与万归藏仇怨太深，时下怨气难消，猛一拂袖，飘身而出。宁凝见状，欲要起身，又露迟疑之色，终归坐下。
仙碧按捺心情，向谷缜道：“你要去谈，我陪你去，哼，或许真如左飞卿所说，那人会瞧我一分颜面。”谷缜摆了摆手，叹道：“姐姐虽然是他的义女，却不知词人脾性，万归藏的为人，无情无亲无私，容不得自己心底有一丝软弱，他对你的亲情，对他而言，既是难能可贵，亦是深恶痛绝，他今日将你求救风君侯的事和盘托出，已有了割断恩义的意思，一旦有变，他必然第一个拿你开刀，灵鳌岛上，他先杀崔岳，就是一证。崔岳对他恩义极深，崔岳都杀得，还有谁杀不得？”
仙碧听了失神，回想少时万归藏待自己的好，到此地步，真真叫人不胜伤感。谷缜见她神色，叹道：“这几日，姊姊避着他些。”当下起身，陆渐忽道：“谷缜，我陪你去。”
谷缜知他放心不下自己，便点头答允。
船尾后舱处于甲板上方，在诸舱之中，居高临下，地势极为有利，万归藏占住这里，颇有掌控全船之意。还未走近，便听见万归藏与霍金斯交谈，说的都是英格兰语，谷缜这几日听多了这国语言，约莫识得几个词儿，隐约听得二人言语中不断冒出“西班牙”，“黄金”，“抢劫”等词，霍金斯言语间似乎极为欢畅。
不一时，谈论中断，霍金斯吹着口哨从舱里钻出来，瞧着二人嘻嘻直笑，一脸的志得意满，扬长而去。陆渐瞧他背影，冷笑道：“这厮也投入万归藏门下了。”谷缜笑道：“这就叫臭味相投，同流合污。”
话音放落，忽听万归藏脏舱内笑道：“小谷儿，背后说长道短，可不是大丈夫所为。”谷缜笑道：“跟你老头子一比，区区不过是刚发蒙的学生，哪儿算什么大丈夫？”他突然自弱了身份，万归藏微感诧异，冷哼一声：“无事献殷勤，你闹什么名堂？”
谷缜嘻嘻一笑，走进舱内，左顾右盼。万归藏端坐在桌旁，桌上一盏鱼油灯昏黄摇曳，见了谷，陆二人，问道：“你们来做甚？”谷缜笑道：“旅途寂寞，特来找老头子你打双陆，解闷消乏。”
万归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说道：“哦，你还带了双陆？”谷缜笑道：“这玩意是老头子你教我的，睹物思人，故而我一向带着。”说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打开盒中丝绸，却是数十枚象牙棋子，丝绸摊开，？是棋盘。
万归藏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见谷缜分过棋子，便拈一枚，也不多说，随手落下。谷缜应了一子，笑道：“老头子，你方才给霍金斯吃了哪门子蜜蜂屎，瞧他尾巴翘到一万尺高，把南天门都给捅破了。”万归藏淡淡地道：“我教了他一个无本万利、赚大钱的法子。”
“容我猜猜！”谷缜沉吟道，“你莫不是让他打劫西班牙的商船？”
万归藏从容落下一子，微微笑道：“你小子就有这点儿鬼机灵。前数十年，一位大海客在大海那边发现一块陆地，纵是《山海经》、《万国图志》都不曾提及，真是鸿蒙初开头一次。把陆地上先前也有几个未开化的小国，西班牙人一到，便将其轻轻收拾了。可哀的是，这些小国虽弱，却多是金银，是以西班牙人日夜驱使土著，采掘金银，再以船舶满载而归，当地土著备受苦楚，哀鸿遍野，西班牙却由此富甲一方，雄及一时。”
陆渐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如此说来，这西班牙赚的都是不义之财？”
“不错。”万归藏笑道，“但这不义二字却是大可斟酌，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西班牙当年举国精穷，不如此怎可致富？可也是造化弄人，从那大陆到西班牙，海波万里，无兵可守，无险可据，西班牙的金银船既沉且慢，就如去了爪牙的虎豹，只要船够快，炮够多，既可从容劫掠。”陆渐皱眉道：“你这么不是教人做海盗么？”
“海盗？”万归藏冷笑一声，淡淡道，“金银都是西班牙从土著手里抢来的，本是不义之财，抢过来有何不可？这就是叫损强补弱，乃是天道。谷小子，这等事你也做过吧？四大寇百船财货，被你拦道截住，洗劫一空，逼得汪直那厮几乎投海自尽。”
谷缜被他说到生平得意之事，挠了挠头，呵呵笑道：“过奖过奖，那都是很久之前了，而今我转了行，不干这营生了。”
“什么叫转了行？分明是转了性。”万归藏冷冷一笑，“你小子是越活越没出息，少时锐气消磨带劲，叫人失望得很。”谷缜笑道：“老头子，这就是你我的不同，你喜欢杀人，我是能不杀就不杀，得饶人出且饶人。”
万归藏摇头道：“世人痴顽愚昧，不杀不足以警世，不杀不足已立法，秦用杀戮，一统六国，汉崇儒道，三尺法下，又有多少孤鬼冤魂？”
“警世立法？”谷缜眼中微露讥笑之色，“敢情我看走了眼了，原来老头子你不是混世界的魔王，却是心怀苍生的菩萨？”说着拍的一声，重重落下一子。
“菩萨又如何？”万归藏拈起一子，举而不投，“文殊佛成道之日，扫荡十万魔军，这算不算杀戮？”
谷缜未答，陆渐已抢着道：“那是魔，又不是人！”万归藏道：“那么你敢说，这浩浩十万魔军，就每一个无辜之魔？”陆渐一愣，他只想人是人，魔是魔，这些魔是否无辜，却没想过。谷缜笑了笑，解围道：“魔者多恶行，那是该杀。”万归藏道：“人的恶性可曾少了？倘有一魔，生于魔族，年少无知，未及行恶，算不算无辜？”
谷缜道：“魔就是魔，而今不行恶将来未必.”万归藏哈哈一笑,一子如天马行空,飘然落下:"那么人呢,而今虽不行恶,将来可也未必,哈哈,将来,将来,将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定?按照你的话,这天下人岂不都有为非作歹的可能?”
谷缜一怔,凝视棋盘,口中笑道:"孟子曰人性本善,人生如白纸,并无点墨,是黑是白,全因后来.”谈笑间轻轻落下一子,化解万归藏的凌厉棋势.
谷缜笑道:“闹了半天,佛教、儒家都是杀戮的大行家.那么道家呢?逍遥于山水,忘情于江湖,神游于无有之乡,与杀戮没有干系吧?”
万归藏微微一笑,应了一子,淡然道:“若论杀戮,道家才是杀人的祖宗.”谷缜怪道:“这话怎讲?”万归藏道:“敢问自古以来,何事杀人最多?”谷缜沉吟道:“杀人最多,莫过于兵事,屠万姓,毁名城,流血漂橹,伏尸万里.”
万归藏道了一声“好”,说道:“《道德经》有言:‘骄兵必败,哀兵必胜’,论兵法之要,竟是先于孙子.自此之后,道不离兵,兵不离道,兵家道家,异途同源.”
陆渐忍不住道:“道士是道士,将军是将军,八棍子也打不着,怎么会是同源?”
万归藏笑了笑:“《道德经》论道德,将‘道’之一物比作流水,说道‘上善若水’,譬喻道如流水,无所不至,随物赋形.《孙子》论兵法,亦将兵法比作流水,道是-兵形象水-,譬喻用兵亦如流水,因故变化,不拘常态.至于道家中以实就虚,以退为进,以弱胜强,无为而无不为,种种道理,均可化之于兵法,故而孙子十三篇,兵者五事:道,天,地,将,法,首论-道-者.
"除了-兵-家,法家酷烈实也源自黄老之术.为何?道家崇尚得天道必去人欲,大有径庭,不近人情,以神圣凌凡尘,视凡人如蝼蚁,将这道理行之于人世,顿成刑名造势,法术权诈.所行之事,无不刻薄少恩,残酷非常.司马迁就看得明白,将道家老庄与法家申韩并列,以为申不害本于黄老,韩非子极惨少恩,都是源于老庄道德之意,秦一六国,外用于兵,内用于法,殊不知这两家的老祖宗都是道家,因此缘故,后世道家,多成乱源,张道陵割据在前,太平道祸乱在后,黄巾百万,蹂躏中国,何晏谈玄,流毒无穷,开启五百年之战乱,几乎亡我华夏.谷小子,你说,这道家算不算杀人的祖宗?"
万归藏手中落子如飞,口中谈笑无忌,他词锋凌厉,谷缜一时反驳不得,只得笑道:"这么说,还是墨家最好,兼爱非攻."万归藏淡然道:"墨家立意虽高,手段却落了下乘,讲究以战止战,以杀止杀,所谓非攻,却受制于攻者,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说到底还是杀戮罢了."
陆渐听到这里,不觉叹了口气,说到:"难道这世上便没有不杀之法?"万归藏笑笑:"那倒并非没有."陆渐一时间忘了敌我,由衷喜道:"什么法子?"
万归藏道:"兵法云,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能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便可不杀."
陆渐到:"不战而屈人之兵?如何才能做到?"万归藏瞧了谷缜一眼,笑道:"谷小子,你说呢?"谷缜道:"兵法又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若要屈人之兵,重在谋略外交,耍得对方晕头转向,不敢跟你交手."
万归藏笑而不语,谷缜盯他一阵,道:"难道错了?"万归藏笑道:"这么多年,你这小子仍是改不掉轻浮投机的毛病,你说得不错,却不是最要紧的.自古以来,擅长伐谋伐交的国家不少,其中亡掉的也不少.其实归根到底,能不战而屈人的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比对手要强,倘若伐谋,伐交,伐兵均能强过对手,以至强服至弱,自当不战而胜,既然不战而胜,又何必杀人?"
谷缜盯着他,似笑非笑:"就好比说,你老头子处处强过我等,大可不战而屈人之兵,用不着心急杀人了."万归藏微微一笑:"举一反三,说得不错."谷缜道:"可你以往告诉我,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损强补弱,方为天道,损弱补强,那是人道."
万归藏笑笑,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从何而生?天生五谷,五谷化气,气化精血,精血生人,故而人乃天生.人之道本就是天之道.只不过,天道如水,随物赋形,在天上,它是一个模样.在水中,它是一个模样,在人群之中，它又是一个模样，可说天道惟微，凡人渺小，纵是老子、佛陀，也仅能知其一面，不可面面俱知。损强补弱是天道，损弱补强又何尝不是？不损弱，何来强，若无强，又从何损之？”
这番话玄机极深，陆渐听得头大如斗，在一旁闷闷不乐，谷缜却若有所想，半晌笑道：“老头子，闲话说了一通，我这次来，其实是想奉劝你两句。这江湖里不过是一群武夫，纵然一统，又有何用？至于做皇帝，更无乐趣，每天的奏章，也能把人敲得烦死。你纵然武功盖世，年岁却已半百，熬更守夜，岂不是活受罪么？为了一把费力不讨好的破龙椅，搭上无数百姓性命，太不值得。老头子，你何不看开一些，做个富家翁，享尽天伦，岂不快活？”
万归藏哈哈大笑，笑罢望着谷缜道：“小子，你小瞧人了，老夫若要做富翁，早就做了。我问你，我做皇帝强些，还是嘉靖那蠢物强些？”谷缜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老头子你强些。”
万归藏道：“既然损弱补强也是天道，老夫取那个蠢物而代之，岂不正是替天行道？那把破龙椅如何如何，万某并不放在心上，龙椅上的人又弱又蠢，却是叫人讨厌。强者为王，天公地道。谷小子，你若真想劝我，我倒有个折中法儿。你要不要听？”
谷缜笑道：“洗耳恭听。”万归藏微微一笑，说道：“万某没有儿女，打下江山，无人可继。你若归顺于我，将来我取江山，你做皇帝，老夫挂一个太上皇得名头如何？”
谷陆二人均是怔住，之一问如惊世骇俗，如奇峰突起，顷刻间反客为主，谷缜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叮嘱万归藏，神色疑惑，万归藏只是笑笑，侃侃而谈：你是我得意弟子，承我商道，传我武功，最难得的是你这份气度，泱泱然有王者之风，天生的帝王胚子。咱爷俩倘若联手，方今天下，谁又抵挡的了？呵呵，谷小子，成龙成蛇在你一念之间，若要斗下去，那也如你，反正是要输得，若是归顺我么，好处说之不尽，你是明白人，孰轻孰重，一想而知。”
陆渐只见谷缜神色犹豫，只当他动了心，不由大急，叫道：“谷缜，别听他的，这是他的离间计……”万归藏一挥手，不耐道：“滚开，你懂什么？”陆渐大声道：“你这人狡诈无信，那一句话又信得？当初你许了仇石周流六虚，还说让他做西城之主，事到临头，却瞧着他送命，也不稍加援手。”
万归藏笑了笑，说道：他连你都杀不了，又怎能继承老夫的衣钵?”陆渐道：“我看你只是空口说白话，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让他继承你的衣钵。”万归藏并不理睬，望着谷缜道：“谷小子，凡事应有自己主张，休听他人拨弄。你也不需立马答我，仔细想想，再行定夺。”
谷缜低眉一笑，长叹道：“老头子你这主意着实诱人，只有一点不好，叫我十分犹豫？”陆渐听得变了脸色，失声道：“谷缜……”万归藏一挥手，笑道：“那一点不好？”谷缜道：“我皇帝还没做，先多了一个姓氏，这姓氏大大不好，叫人很不舒服。”万归藏奇道：“哪有此事，姓什么？”
“姓儿。”谷镇道，“我若依了你的，这儿皇帝是坐定了，有你太上皇坐在头顶，闷也闷死了。”万归藏哼了一声，道：“你要怎地？”
谷缜笑嘻嘻地说：“既然我那么适合做皇帝，打江山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做，不必麻烦老头子您了。您老人家不妨今日起，退隐江湖，袖手旁观，瞧着我怎么打江山，做皇帝，只出眼不出力，悠哉悠哉，岂不快哉？”
陆渐心中叫绝，谷缜这一番话连消带打，反将万归藏一军。一时间，只见万归葬脸色渐沉，拈起一枚双路棋子，徐徐落下，冷冷道：“谷小子，你输了。”
谷缜只顾与万归藏斗心力，一时忘了留意棋面，此时低头一瞧，当真大势已去，不觉苦笑，推秤而起，说道：“老头子，我再奉劝你一句，满招损，谦受益，你如今已是登峰造极，奢求无度，必遭天罚。”
万归藏笑笑，悠悠道：“谷小子，你到底还是看不透我万归藏，老夫这一世，宁可大满大盈而死，绝不抱残守缺而活。”
霎时间，这一师一徒格案对视，桌上灯火摇曳不定，倏尔一阵风起，火灭灯熄，门外天光微微泛兰，不知不觉，天已亮了。
出门时，谷缜步履沉重，陆渐随在一旁，两人均不言语，走在船头，并肩而立，头顶传来悠扬哀怨的旋律，守夜苏格兰水手坐在桅顶上吹着风笛，如泣如诉，充满惆怅的思绪。
谷缜望着海面景色由暗而明，忽地叹了口气，道：“老头子是我的恩师，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便没有我谷缜，就算到今日，他仍是我今生佩服的第一人物，跟他作对，真是难得很……”他说到这里，又轻轻一叹，眉宇间大有苦恼之色。陆渐念起这二人的师徒之情，心中无比感慨，他明白，谷缜从不惧怕任何对手，他口中的“难得很”，绝非实力，而是难与斩绝这一段师徒之情。
谷缜来回踱了两步，忽尔举起手来，势如长剑划落，猛地一挥，沉声道：“老头子崇尚强权，顽固不化，唯有以强制强，以暴制暴，才能叫他回头。”陆渐道：“但要胜他，谈何容易？”谷缜目光一闪，淡淡地道：“法子倒有一个。”陆渐奇道：“什么？”谷缜道：“时下大海茫茫，倘是将船凿穿烧掉，或能与之同归于尽……”说到这里，见陆渐连连皱眉，便将手一摆，笑到，“罢了，这法儿太绝，当我不曾说过。”
陆渐微一沉吟，压低嗓音道：“这些日子，我想到一个法儿，也不知管不管用。”谷缜笑道：“什么法子？”陆渐道：”你记得当时我将“六虚毒”传给你时，万归藏说过什么话？“谷缜想了想，道：”他说“六嘘再传，必死无疑”，又说‘六虚毒’有如蚕虫，以你体内元气为滋养，与你气机连通，一旦传给他人，有如化茧成蛾，威力增长何止十倍，还说‘六虚毒’再传之后，再也不能逼出。我记得可对？”
“一点不错。”陆渐赞道，“谷缜你记性真好，我有你一半，可就好了。”谷缜笑道：“姚大美女记性好，将来你们成了亲，夫妻一体，他的还不是你的？”陆渐涨红了脸，说道：“我说正经事，你不要胡扯。”谷缜笑道：“我说的也是正经事，婚丧嫁娶，人生大事，不是正经事是什么？”但见陆渐窘迫，心中不忍，笑道：“不跟你说笑了，其实老天爷待你太好，大哥你天资虽弱些，却多了几个绝妙劫奴，不忘生一出，谁敢谈记性二字？说实话，我可羡慕得紧。”陆渐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可不喜欢，都是沈舟虚造的孽，我带着他们，是没法子。”
谷缜笑了笑，说道：“罢了，你旧话重提，做什么道理？”陆渐道：“第一句，六虚再传，必死无疑，你没有死，那是再好不过了，若不然我一辈子都会痛恨自己……”谷缜听得心头一热，叹道：“大哥……”
陆渐又道：“后面一句十分要紧，‘六虚毒以宿主体内元气为滋养，一旦传给他人，有如化茧成蝶，威力增长何止十倍。’六虚毒就是‘周流八劲’你已练成-周流六虚功-,周流八劲取之不尽,只是不如万归藏厉害.我有一个法子,六虚再传,威力更胜,你不妨先将周流八劲传给我……"谷缜忍不住接口道:"由你真气滋养,再传给我么?"
说完这句,二人四目相对,心子扑扑直跳.过了半晌,谷缜喃喃道:"临时抱佛脚,死马当作活马医,纵不成功,我们也可试试."陆渐道:"是啊,总比俯首认输得好."二人相视一笑,来到陆渐舱中.姚晴方醒,陆渐匆匆问候两句,不及多说,便与陆渐盘膝对坐,两人一手对接,另一手却是按在对方小腹.姚晴自觉受了冷落,颇有些不快,看到这个古怪姿势,又觉十分奇怪,欲要询问,忽地一口气上不来,阵阵喘气,由兰幽帮衬着喝了一点参汤,昏昏欲睡。
八劲入体，陆渐大金刚神力顿生感应，八劲欲化，大金刚神力欲凝，两种神通直如水火交战，将陆渐体内当作战场，斗得激烈无比。陆渐忍着难受，以绝高定力，生生迫使那团六虚劲在体内转了一周，至手三焦时，方才以谷神通传授之法门，送入谷缜丹田。
谷缜传出的八劲一成不到，细如涓流，返回之时，却只觉如洪涛激流一般，几被攻了一个措手不及，慌忙损强补弱，将来劲化入自身真气。
这一试，二人心中均已明白，陆渐的法子确然可行，不由得同时张眼，对视一眼，心中均是狂喜难禁，当即一如前法，全力施为，发劲，周转，返回，周流八劲由细而粗，由弱而强，渺渺一缕，足可化为汪洋。
谷缜惊喜交迸，只觉这法子真如生意场上一本万利的买卖，投入一文，赚回十文，投入十文，赚入百文，内力滚雪球般越滚越多，惹得谷缜商人性子发作，忙得不亦乐乎，甚或偶尔停下，察看真气收益，那感觉就如白天赚钱，夜里在灯下数元宝一般惬意。
谷缜欢喜不尽，陆渐的滋味却是大大不同，周流八劲一进一出，均要与大金刚神力交战，谷缜内力越强，八劲越强，虽不如万归藏那般无坚不摧,却似文火烤坚冰,将大金刚神力层层瓦解,大金刚神力一弱,经脉立受摧残,轻重麻痒酸痛冷热,诸般异感涌遍全身,故而唯有打起十分精神,凝神抵御.饶是如此,难受之感,仍不稍减,不多时,汗如雨落，头顶出现氤氲白气，陆渐万料不到，这练功之法与他而言，竟比赌斗强敌还要吃力。
诚然，陆、谷二人到底年事太轻，都未明白武学至理。
这世间固有种种捷径，但武学正道都是勤学苦练，千辛万苦积攒而成。吃多少苦，成多大功，本就是万世不易的真理。若行捷径，必有风险，捷径越快，风险越厉，有所得必有所失。好比《黑天书》为炼神捷径，却有黑天劫这等大苦难，周流六虚是话腐朽为神奇的奇功，然而悟道贯通之前，诸劫纷至,凶险万端,好比如来觉悟,十方魔军纷纷来袭,能够从容抵御者千万人中也无一个。
陆渐想出的这个法子固然不坏，但也犯了贪多求快、急功近利的毛病，谷缜修为精进神速，有如将数年乃至十数年修为缩为短短数日，如此一来这数年乃至十数年的痛苦不免要缩为数日了，不过因为两人同修，这些痛苦折磨全都落到陆渐头上。
谷缜所得的真气并非从天而降，推本溯源，全是从陆渐的真气中榨取而来，“六虚毒”本是天下绝毒，强到一定地步，当世能够从容抵御而无所挡的，唯有万、谷、陆三人。但万、谷二人，一则不会同修此法，因为二人互不信任，要知双方互按丹田，丹田是练功人的要害，修炼时更是空虚无备，倘若一方忽起异心，重重一击，顷刻便能要了对方性命；二则即便同修，万强谷弱，真气特性，运转之法均是一般，谷缜的真气到了万归藏体内，又如涓滴入海，顷刻化为乌有，万归藏真气磅礴，注入谷缜体内，谷缜休说从容化解，抵挡也是吃力。
陆渐的大金刚神力虽略逊于周流六虚功，但谷缜修为尚浅，不足击溃陆渐护体神通，周流八劲又与大金刚神力抵触，陆渐分得清楚明白，自身真气既不溃败，又可操纵入体异气，返还谷缜，于是乎，二人间形成微妙均势，大金刚神力聚而复散，散而复聚，转化为周流八劲，灌入谷缜体内，每度一次，陆渐内力便弱一分，所幸他显隐二脉已通，天人合一，内力生生不息。若非如此，换上任何一人，顷刻之间，便有气散功消走火入魔之患。
陆渐不知此理，但觉痛苦难受，也只是咬牙苦忍，熬了一个时辰，不觉汗透重衣，呼吸渐粗，又怕被谷缜知道，不肯再行此法，故而始终一声不吭，若无其事。又过一个时辰，用饭时分，方才收功。谷缜未觉有异，惊喜交集，眉飞色舞，大谈心得，陆渐含笑凝听，对所受苦楚只字不提。
《沧海34》————潜龙勿用之卷（预告）
大结局盛大降临，万千粉丝仰首以待！
潜龙之谜，论道灭神之战，姚晴生死，陆渐感情归属，西城东到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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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34 潜龙勿用之卷 第六十八章 护法
用过午饭,二人重又行功,谷缜怕有意外,请虞照在舱外护法.此番行功,古镇修为精进,八劲威力更强,陆渐所受痛苦自也更胜,但他耐力绝强,又曾饱受黑天劫之苦,无论如何难受,均不动心,只是竭力借取劫力,化为真气,抵御周六八劲反复冲击.但谷缜真气越积越厚,不过数个时辰,体内真气倍增,八劲鼓荡,流转神速,进出陆渐体内也越来越频,叫陆渐吃力不堪,他五脏百脉也从未充满如此浑厚地真气,酸胀难受,静脉震颤不绝,引发诸多杂念,坐不多时,谷缜便觉心中烦乱,头脑中嗡嗡乱响,跃跃欲起,直欲大叫狂呼.
陆渐隐隐察觉谷缜心神不宁,真气紊乱,当机立断,截住真气,将大金刚神力反送入谷缜体内,以绝顶神通将混乱真气勉强压住.谷缜真气一定,还醒过来,说明缘由,叹道："这大概是心魔作祟,修炼内功者在所难免,修炼太快,尤其如此.欲速则不达,今日就此作罢."
陆渐皱了皱眉,道:"可是时间紧迫,或许明天便到低头.你变强一分,我们的胜算也多一分."谷缜摇头道:"若是强练,势必走火入魔,那时可就得不偿失了."陆渐略一沉思,说道:"当时我助万归藏脱节,他曾传我分魔之法,十分玄妙,我将这法子教给你,你有心魔,转给我便是."谷缜一惊,摇头道:"决然不可.倘若连累你走火入魔,这神通不练也罢."说罢便要起身.
陆渐按住他肩,神色凝重,道:"谷缜,不要任性.敌强我弱,不行险无以取胜.何况当日万归藏的心魔何等厉害,也未奈何得了我,你这点儿心魔,又算什么?"谷缜缓缓坐下,顶着陆渐,眼神变化数次,忽而叹一口气,低头道:"大哥,我听你的."
分魔之法是万归藏隐居十载、苦心创出的法门.自古修炼内功,最可畏的莫过于心魔,而所谓心魔,也即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欲望杂念,杂念一起,自会分散精神;然而修炼内功,却要的是凝聚精神,聚百为十,聚十为一.所以杂念是静中求动,修炼内功却非得动中求静不可,捂着往往修为越高,心魔越强,精气神越发不易凝聚,这就好比带兵打仗,十个人打仗可以要想呼应,齐心协力;一百个人打仗,呼应不到,必然各怀异心.;至于人满一万,遍野漫山,统率更是无比艰难.是故真气越强,越是易散难聚,杂念纷出,强练神通,势必走火入魔.精气一溃,便应了"兵败如山倒"的俗话,在想凝聚就很难了.是以自古一来,走火入魔者要么疯癫,要么瘫痪,归根结底还是精气受挫,难以凝聚之故.
万归藏的分魔大法却是一反常理,能将转嫁他人.虽说损人利己,但若对方精神牢不可破,便可助修炼者克服心魔.陆渐历经百劫,心神牢固绝伦,谷缜杂念纵涌如潮,陆渐心神却如礁石,海浪虽猛,退去时礁石屹立如故.谷缜去了心魔扰乱,专心凝聚真气,真有突飞猛进一日千里之感.
功夫大进虽是好,但谷缜却有所不知.天道此消彼长,绝不无故惠人.陆渐既要承受六虚毒之苦,又要抵御心魔,兹如四面受敌,痛苦不堪.抑且谷缜真气强一分,心魔亦强一分,奇想怪念层出不穷,纵是当日为万归藏分魔也不过如此.何况当日虽受难,却如斧钺斩劈,痛苦之余倒也痛快.此时却如钝刀割锯,求生不得,求死亦难,当断不断,真是万分折磨人.
越是难受,陆渐心中念头越是清晰,心想谷缜若能神通大成,自己生死大可置之度外.甚至想："阿晴若有三长两短,我也势不能活；谷缜才智胜我百倍,对付万归藏可以少我陆渐,却不能少了谷缜.我纵是油尽灯枯也要助他成功的."一念至斯,咬牙苦忍不提.
修练中姚晴醒来几次,仙碧也曾来探望,二人见这情形不知缘故,均猜是修炼武功,但是何种武功却又设想不出.欲问二人,但谷缜浑然忘我,陆渐受困心魔,均是腾不出功夫理会众人.
时光流逝,船行海中,又过八九日光景,姚晴身子一日坏过一日,初时梦中还有呓语,渐渐动静也无.但凡陆渐收功,姚晴均在昏睡之中.陆渐见她如此模样,心中绝望之意越来越浓,不知不觉将希望尽寄托在谷缜身上.
到了第九日上,寅时左右,陆渐忽觉谷缜丹田处急剧一跳,周流八劲遽然转强,汹涌灌来,所到之处大金刚神力无故披靡.陆渐大惊,竭力凝聚真气抵御,无奈来劲太强,陆渐连日饱受煎熬,渐渐招架不住,张眼望去,谷缜低眉垂目,神色沉静,面容莹润有光,有如佛陀宝相.
陆渐心头微动,恍然明白,谷缜行功已到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必有突破,当务之急,便是竭力助他成功.可是多日来大金刚神力反复受挫,疲弱不堪,周流八劲较之此前又强了何止十倍,此消彼长,陆渐借力不及,周身筋脉一酥,劲力陡泄,周流六虚功如狂风巨浪,荡涤全身,陆渐心中惊骇欲绝:"糟了,我竟死在他手里么?"
念头方动,大金刚神力已被扫荡一空,周流八劲失了对手,洪流也似急冲乱突,但可怪的失,陆渐分明感觉那团真气生机洋洋,无所不至,却又不觉丝毫痛楚,只觉身子里极空极大,漫无边际,入体的周流八劲转一周天,便弱几成,再转一周,又弱几成初时浩大雄浑,数转之后,竟无踪影.这情形前所未有,陆渐本有必死之心,此时却是大为迷惑,仿佛身子里藏了一眼无底深潭.将来劲吸得干干净净.
这一连串变化出乎意料,陆渐起初还觉惊讶,转念默察,忽有所悟.感情周流八劲不知为何,尽都化为劫力,陆渐体内虽无一丝真气,神识却是不减反增,劫力散开,对谷缜体内情形当真洞若观火.
原来,经过多日苦修,谷缜体内增长已至大满大足.而世间万物,满盈之后势必亏损,就如一个水囊,装水太多,势必溢出囊口,要么会将皮囊撑破.谷缜身子未经锤炼,真气满盈,势必宣泄,不知不觉间,多余的真气如洪峰破堤,倒灌而回,攻了陆渐一个措手不及,还了他人,势必送命,偏偏陆渐练了,隐显二脉一气贯通,显脉被破,隐脉尚存,气机变化,迥异世间任何高手.劫力本就介于神识,能化天底下任何真气,故而陆渐一向借来劫力,化为真气,但却不知道,逆而转之,天底下任何真气,也可化为劫力.但是变换至法,匪夷所思,必要劫力真气均无,隐脉显脉尽空,此时真气入体,先化劫力,再转真气,直至隐显二脉再度充盈.
可是一般而言,显脉中真气容易消耗,隐脉劫力若要耗尽,却是极难.此次陆渐助谷缜修炼,为了抵挡周流六虚功,化尽大金刚神力,为了分魔,又将劫力消磨殆尽,如此一来,隐显二脉一时俱空,周流八劲入体化为劫力,劫力又化为大金刚神力,大金刚神力复又化为周流八劲,陆渐只觉浑身发轻,眼前白光一片,仿佛推开某扇大门,豁然洞开,见到全新境界,然而是何境界,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正觉妙不可言,忽听门外虞照厉声叫道:"万归藏,你来做甚?"喝声方落,便听万归藏朗然道:"我怎么不能来?"两句话入耳,陆渐大惊失色,万归藏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个时候前来捣蛋.谷缜正当紧要关头,物我两忘,决计不能扰乱,万归藏一旦闯入,即便自身免劫,谷缜也有走火入魔的大难,霎时间,陆渐心悬喉间,竭力收敛神意,以防万一.
只听虞照冷哼一声.道:"这儿是病人舱室,闲人免进."万归藏笑道:"你这么急着拦我,大有鬼祟,不成,管他什么舱室,我偏要瞧瞧."虞照大急,叫道:"你要进去,除非踩着我过去."万归藏道:"是么?"话音未落,虞照惨哼一声,已然吃亏.万归藏笑道:"你的雷音电龙虽有几分火候,但想挡我,岂非以卵击石……"说罢轻笑两声,又道,"你当我不知道里面作甚?那俩小子天真的很,以为仅凭几日苦练,就能胜我?痴心妄想,莫过于此.也罢,看在你舍命相护的份儿上,我不进也罢,嘿,若有闲暇,你告诉着他们,那地方怕是到了."虞照道:"什么地方?"万归藏冷笑道:"你们来做什么?吃饭?睡觉?还是拉屎拉尿?"
陆渐闻声知意,又惊又喜,这时间,忽觉谷缜什么微微一震,体内多余真气宣泄殆尽,气机渐稳.陆渐心中又是一喜,当下缓缓收敛劫力,以助谷缜收功,耳中却听虞照扬声叫道："万归藏,你何时变得好心了？"
"好心?"万归藏哈哈一笑,"我的好心明白得很!就是要你们打心底服我,省得来日输了,多寻借口."虞照哼了一声,万归藏却嘿然一笑,扬长去了.
这时陆渐劫力收尽,谷缜双目陡张,眸子里英华焕然,较之往日大为不同.兄弟二人心领神会,对视一笑,互撤双手.陆渐将万归藏的话说了,谷缜大喜,跳起来奔出门外,陆渐也抱起姚晴,会合众人,来到甲板之上.
其时天色尚未大亮,海上升起浓雾,漫如重纱,阵阵涌来,万归藏负手立在船头,凝视远方.三人顺他目光看去,只见浓雾一团,景物莫辨,方觉迷惑,忽听嘎的一声,海鸟哀鸣.霎时间,雾气中一个巨大的影子挥了一下,极长极粗,柔软灵活,落下时,水声激荡,声如炸雷.众人心中均是一跳,有水手失声叫道:"天啊,又来了,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霍金斯脸色发白,叫道:"快收锚,把帆升起来."说话间,那怪影又是一挥,这一下近了一些,霍金斯变了脸色,叫道:"快,快……"叫声方落,船身似乎被什么物事撞上,咚的一声,船只急剧摇晃起来.霍金斯以下,众水手无不面如土色,纷纷抱住桅杆扯住绳索,盯着前方,拼命咽着唾沫,唯有德雷克手把舵轮,尚自镇定.
陆渐想起一事,叫道:"薛耳呢?还在桶里吗?"话音方落,便听一个声音道:"小奴上来多时了."陆渐回头望去.薛耳与青娥并肩行来,薛耳哆嗦道："鲸停下来啦,不游啦"
陆渐一呆,回头望去,雾气中水光闪动,星星点点,忽然间,一阵怪异声响随风涌至,凄厉哀怨,若哭若啸,有如千百婴儿尖声啼哭一般,水声激荡,有如汤水沸腾.船只猛然间失了控制,急剧摇晃起来,德雷克使出吃奶的气力,也休想稳住.
呜的一声,巨响惊心,那巨大怪影倏尔逼近,带起一阵飓风,破开浓雾,从甲板上方一掠而过,咔嚓一声,将主桅桅顶抽断,这一下,船上众人看得分明,那怪影乃是一段触手,百尺长短,密密麻麻布满巨大吸盘.
"天啦."甲板上略一沉寂,响起一声尖叫,一个年老水手叫道："克拉岗,那是克拉岗"霍金斯一个激灵,掉头嘶叫道："快掉头,德雷克,你这个狗娘养的杂种,快掉头,杂种"又是呜的一声,那条触手猛然收回,从万归藏头顶数尺一扫而过,轰隆一声落入海里,一排如山巨浪汹涌而起,砸向船头.
眨眼间,浪头已到万归藏头顶,就在这时,奇变突生,那排巨浪似被无形巨刃生生劈开,一分为二,玉碎琼飞般拍在万归藏左右身侧,万归藏挺立如帮,一袭青衫在风中飒飒抖动,凛然如旗.
德雷克远远瞧得呆了,竟尔忘了转舵,霍金斯见他不动,发起怒来,厉声道："德雷克,你是聋子吗？"刚要痛骂,便听万归藏笑道："霍金斯,什么是克拉岗？"霍金斯闻声回头,突地两眼睁圆,浑身僵硬,敢情那条巨大触手并未去远,只在万归藏身前载沉载浮,盘曲弄影,万归藏面对那样巨物,不但殊无惧色,抑且饶有兴致,含笑打量.
这一众水手多是恶棍罪犯,亡命已极,此时却被万归藏的神气镇住了,个个盯着这青衣老者,身僵舌硬,霍金斯结结巴巴地道："那,那是挪威的水怪,千臂千手的吃人怪物"
"千臂千手？吃人怪物？"万归藏笑笑,"所以你就想逃了？"霍金斯见他如此模样,恐惧稍减,定一定神,说道："若不逃走,就不能活."
万归藏微微一笑,将手一挥,霍金斯只觉劲风袭来,割面生痛,身后传来咔嚓一声,霍金斯回头望去,前桅不知怎地,拦腰折断,带起一般狂飙,向他头顶猛然压来,霍金斯措手不及,忘了躲闪,谷缜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向后拖出,霍金斯只听轰隆巨响,木屑溅在肌肤之上,阵阵刺痛,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抬眼望去,万归藏冲他一笑,说道："霍金斯,你问问自己的脖子,有没有这桅杆硬啊？"霍金斯茫然摇头,万归藏道："那你还逃不逃？"霍金斯将手连摆："不逃了,不逃了,被克拉岗吃了,我也不逃啦."
"很好、"万归藏点了点头.此时海中怪叫声越来越急,浓雾淡去,晨光渐涌,前方景象分明起来.众人一眼望去,茫茫大海寒波汹涌,巨浪腾空,海面上密密麻麻浮满大鲸,大者巍如岛屿,小者也可比海船.苍灰色的鲸背在浪涛中时隐时现,卷起滔天白浪.鲸群中围着一个庞然怪物,那东西绵绵软软,闪动牛乳光泽,海水沸腾,无法见其首脑,唯见许多巨手蜿蜒伸出,在水中搅动蜷曲,有如一窝大的出奇的蟒蛇,遇见任何物事,立时牢牢缠住,死也不放.
几只大鲸亦被那怪物巨手所缠,张嘴摆尾,极尽痛苦,背上喷出丈余水柱,水色由白而红,渐成血色,剩余大鲸纷纷露出森森白牙,大口噬咬,怪物肉烂血涌,血色靛蓝,融入海水之中,难分难辨.
怪物体格虽雄,仍抵不住大鲸群起而攻,蓝血喷涌,渐难支持,蓦然间,那物发出一阵响亮的吮吸声,有如长长的叹息,一会儿工夫,便拖着被缠鲸鱼,徐徐下沉,它体格庞大,下沉时搅起偌大漩涡.鲸群也纷纷喷出雪白水柱,一簇簇有如玉树琼花,一阵工夫,俱已消失水中,大团大团的蓝血从水下涌将起来,将一片海水染的越发深沉.
"开船吧."万归藏语声冰冷,惊醒众人.霍金斯喃喃道："开哪儿去？"万归藏一指前方,陆渐顺其所指,极目望去,云烟缥缈中,绰约可见岬角轮廓,顿时心头一跳,低声道："谷缜,你瞧！"
谷缜定眼望去,眉头深锁,虞照却啐了一口,说道："我瞧是万老鬼故弄玄虚,他怎么知道就是那儿？"谷缜道："一路上我们跟踪鲸群,并未见到任何岛屿,此时见到,必有蹊跷."虞照道："跟踪大鲸这件事,我一向怀疑的很,试想一想,这些鲸鱼在水里都是胡游乱窜,天知道窜到哪儿去？又怎么带我们去找潜龙呢？"
谷缜摇头道："虞兄不曾生活海边,不知这鲸鱼性情.鲸鱼航游,看似漫无目的,其实大有依循,走的都是熟门熟路呢."虞照叫道："谷老弟,你又来哄我了！"
谷缜笑道："虞兄别急,且听我说一件趣事.那还是元代仁宗年间,东岛群雄义不朝元,远离中土,牛马不至.为取肉食果腹,多有弟子出海捕鲸.有位前辈,姓名记不得了,极擅捕鲸,有一次,他在猎杀大鲸之时,用鱼叉刺中了一只鲸鱼的背峰,不料那头大鲸十分顽强,负伤带着鱼叉潜入深海,逃之夭夭.当时这位前辈怅惘之余,也未十分上心.数年之后,他再度出海捕鲸,在相同地方,又杀死了一头大鲸.割肉取油之时,发现鲸背上嵌着一柄鱼叉,木柄已经烂掉,铁叉则与大鲸血肉相连,长成一处.那位前辈拔出铁叉一瞧,大吃一惊：敢情叉身之上竟然镌有自家名字.原来啊,这柄鱼叉正是他当年遗失之物,这头大鲸也正是当年叉底逃生之鲸,只因为时乖运蹇,多年后仍在同一处所,死在那位前辈手里.那前辈见状十分惊慌,潜心钻研,发现鲸群行游之时,确然依循某条惯道,依此惯道,他阻击鲸群,杀死不少鲸鱼,可叹杀戮太过,惹动天怒,晚年时不慎失手,葬身鲸腹.好在他人是死了,这道理却流传下来."
虞照将信将疑,说道："着鲸踪是思禽祖师所定,他也知道这个道理?谷缜笑道："虞兄真糊涂了,你忘了鲸息功么？"虞照一愣,点头道："不错,西昆仑的鲸息功得自大鲸,这位祖师与鲸鱼的确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
"何止说不清,道不明！"谷缜叹了口气,"只怕从古至今,再无一人比他更懂得这些吞舟之鱼,是以此地鲸群聚会,或许和他有关"说话声中,天已大亮,雾气散尽,前方景象越发清晰,鲸群沉浮不定,怪鸣起伏万端,巨鲸阵中,不时冒出那等软体怪物,大小不一,色泽各异,触手乱舞,气势惊人,众人瞧得久了,渐渐发觉,那怪物不只触手众多长大,还有一个如山大头,头上巨眼,在风波中明灭闪烁,皎然如镜.
女王浩摇摇晃晃,穿行在这洪荒沙杀场,四周腥血横流,惨烈出奇,面对这些庞然还海怪,船头众人真如蝼蚁一般.海平线上岛礁轮廓越发清晰,在滔天浊浪中时隐时现,陆渐瞧在眼里,心中无端激动起来.
灰影忽闪,船舷边一只大鲸如山移过,光溜溜的巨背上挂着紫黑海藻.
船鲸交错,红波涌起,船只散架也似摇慌起来.众人纷纷拽住身边缆绳,站立未稳,一只巨大触手从大鲸身下破水而出,砰的一声挂住甲板.惊呼声霎时响成一片,水手们抱头躲闪,会武者纷纷蓄势,不料那触手仅是搭在船头,一动不动,众人惊魂未定,好事者探头望去,敢情那只触手已被大鲸齐根咬断,变成一截死物,断口处汁液淋漓,好不凄凉.
谷缜吐了一口气,忽道："陆渐,你可瞧出这怪物来历？"陆渐心中余悸未消,脸色苍白,连连摇头.
谷缜笑到："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可想见过如此巨大的乌贼么？"众人一惊,陆渐失声道："这是乌贼？"
谷缜点了点头.陆渐定眼望去,那怪物体型虽巨,却是大头巨眼,长须数十,活脱脱一副乌贼模样.
谷缜又道："陆渐,你可知道这些鲸鱼为何会来此地？"陆渐仍是摇头,谷缜叹道："你没瞧出来么？此地是他们的狩猎场,这大乌贼就是他们口中的美食."话音未落,怪声骤响,远处一头大乌贼被十余头大鲸活活肢解,腥血四溅,残肢败体兀自扭曲不绝,船上女子瞧得面无人色,纷纷呕吐起来.
"奇怪",谷缜眉头大皱,"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乌贼？话音未落,万归藏的声音冷冷传来："因为此去不远便是大海丹田."
"大海丹田？"谷缜失笑道："大海又不是人,哪会来丹田？"万归藏冷冷一笑,"问得好,那我问你,潜龙是什么东西？"谷缜一愣,说道："故老想传,潜龙是一件灭世神器,威力极大.
万归藏道,何以如此威力？谷缜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却知道."万归藏淡然道,"当年我大破东岛,在你祖父谷元阳的房里找到一本书,那本书中,专道潜龙."谷缜微微动容,"愿闻其祥."万归藏微微一笑,说道:"书中开宗明义:潜龙者,大海之丹田,阴阳之关联,集阴阳二流,驭微茫七海."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谷缜道:"丹田我能明白,这阴阳二流又是如何解释？"
万归藏指着海面:"这海中水流并非如常人所想般冷暖如一.而是有冷或热.冷者为阴,暖者为阳,有如人体阴阳二气,行径十四经脉,扭转奇经八脉,无论如何变化,总有一定规律,阴阳二流也是如此,在这海中流转之际,必会依循某一定律,或是从西而东,或是由南而北.西昆仑按照这一道理,将这汪洋大海假想为一名内家高手.修炼内功的人都知道,修炼内功之要,第一便是意守丹田,从汇集体内阴阳之气,聚百为十,合十为一,大能汇聚,故能摧坚破敌,所向无前,这便是一切内功的原理了.可是这茫茫大海不同于人类,混沌无知,任意所之,内中虽有阴阳二流,却不会意守于一点,故而若要驾驭阴阳二流,首要之事,就是为这混沌大海中造出一个丹田."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徐徐道,"这个丹田,就是潜龙."说的这里.万归藏抬起头来,目注远方礁型峡影,流露神往之色.
众人听到这话,均感匪夷所思,潜龙之道,竟是人类修炼内功之法,放乎这一片沧海.可是这里想来容易,究竟做来,却不知如何麻烦.当年西昆仑与东岛前辈如何做到的,着实叫人无法想象.
万归藏沉默时许,又道:"书中还道:-潜龙初成,天有异征,有大怪物现于风波,周围数里,型如算袋,手足千万,覆没舟楫无算,是怪与群鲸战于海中,血流百里.状极残酷……"
众人听到这话,均是大悟,无怪万归藏拿定潜龙将至,原来东岛典籍早有记载,潜龙造成之后,也曾吸引偌大乌贼,覆没船只,大乌贼又引来鲸群,血战一场.
万归藏又道:"人说-潜龙-呼风唤雨,崩天裂地,只怕都是讹传,倘若没有江海湖泊,这潜龙就是一具废物.天下江湖,俱与大海相通,天下都市,大多傍水而居,这潜龙一旦发动,能叫海水逆流入陆,致使江湖上涨,人为鱼鳖,亿万良田,化为乌有,那时候天下大乱,便是英雄用武之时.
众人听得发楞,陆渐忍不住道:"万归藏,你寻找潜龙,就是要让天下大乱?"万归藏淡然道:"若有必要,也无不可,自古乱世多而治世少,大乱而臻大治,千古常理也."说到这里,他下巴一扬,目中透出灼灼精光,此时间,眼前景色陡然一变,一片海水势如奇峰突起,高过四周海面足有数丈,乍眼望去,茫茫然如悬瀑天落,白浪滚滚而至,余波直抵船头,女王号逆行十丈,便如受到莫大阻拦,团团乱转.
"过去不拉."德雷克高声大叫,手中舵柄如旋风般忽左忽右,几乎将他手腕扭断.
万归藏长眉陡挑,抓起一只救生舢板掷入水中,飞身一纵,落在舟心,那舢板无桨而动,有如鲤鱼跳浪,逆流向前,并非直冲猛进,而是以"之"字绕行,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后退一丈,前进两丈,一晃眼地功夫,已到那洪峰高处,连人带船破空一跃,消失无踪.英人水手何曾见过如此神通,有的人心中骇服,不自禁屈下一膝,伸手在胸前连画十字.
陆渐忍不住道："怎么办？"谷缜唯一皱眉,朗声道："还有几只舢板？"左飞卿检视一遍,说道："还有两只."谷缜道："时机紧迫,我和陆、姚一船.剩下一船,你们瞧着办吧."也抓起一只舢板,掷入水中,纵身跳上,船上众人绵绵相对,陆渐咬了咬牙,叫道："各位保重."然后背起姚晴,跳上舢板.
谷缜双脚不丁不八立在舟心,双手合十,全力施展"驭水法",模仿万归藏的法子,驭使舢板之字回绕,冲上洪峰,到得浪尖,二人举目一瞧,不觉吃了一惊,感情前方东一簇,西一簇,尽是礁石,或明或暗,隐没无端,如魔鬼群礁略有近似,但又大为不同,此地礁石相隔稀疏,其间水势极乱,章法也无,漩涡大小环套,有如千口万眼,其间不时巨浪排空,奔腾迭起,万归藏那只舢板踪影全无,也不知去了哪里.谷缜未及思量,舢板已然沉入一个波谷,身后碧城百里,身前雪岭千叠,两峰并起,双城对峙,轰隆声中,浪头已到头顶,一旦拍下,势将舢板打翻,谷缜情急间将水部神通发挥至极,顺着浪势,将舢板一忽而推向浪尖,不料将至未至,波涛涌回,将舢板向后大力推回,那海水潜力无穷,周六水劲入水,顷刻化为乌有.
正觉焦急,陆渐一声骤喝,挺身而起,呼呼两掌拍后身后,大金刚神力凝如实质,海水微陷,舢板借这些微之力,勉强前冲.谷缜趁势驭使舢板越过浪尖,两人定眼一瞧,不禁骇绝,前方不知何时,从波涛中涌出一块礁石,森然笔立,舢板若是向前,毕被撞得粉碎.
情急间,露肩纵身跃出,双脚牢牢勾住船头,鱼跃出掌.砰的一声击中礁石,石屑飞溅,陆渐双掌也是切骨生痛,但经此一阻,舢板斜刺里冲出,堪堪绕过礁石,滴溜溜陷入一眼漩涡,那大海中似有无穷吸力,将舢板拖向水眼深处,一眨眼功夫,三人四周尽是滚滚流波,绚丽湛蓝,有如巨井围城一般,上方天日渐小,却不知高有几许,下方深渊不测,细细幽幽,也不知伊于胡底.陆谷二人纵有盖世神通,当此沧海之怒,也自觉渺如一粟,微不足道,空自身陷漩涡,却无丝毫解脱之数.
就在此时,水眼忽收,一股大力从下涌起,呼的一下,又将舢办托出水面.这般感觉,好比腾云驾雾,二人未及欣喜,眼前便是一黑,耳边咔嚓大响,舢办直愣愣撞上一块礁石,顷刻之间,舢板化为一堆破烂木片,陆,谷二人反应奇快,舢板一碎,齐齐纵起,攀住眼前礁石,只一纵,便道顶上.喘息未定,谷缜忽指前方,叫道："陆渐,你看."
陆渐顺势望去,便看到万归藏哪一叶舢板在波峰浪谷间时隐时现,万归藏浑身湿透,全没了潇洒风度,只是纵及所能,连连出手冲开巨浪,他掌力之雄,震烁古今,纵是惊涛巨浪,也是一击而分.陆,谷二人见此神威,均是咋舌不已.
万归藏虽在浪涛中穿梭无碍,无奈水势太乱,变化万端,涌起之时,浪高及天,落下之时,旋涡无底,忽然间,舢板冲入两个旋涡纠缠之处,水势奇乱,万归藏显出应变之才,身子疾探,抢在触礁之前,双手扣住礁石,双脚一绞,硬生生将那舢板提在半空,继而双手攀升,到达礁石顶端,将那舢板反扣在地.
谷缜见状苦笑,叹道："老天爷当真不公,你我的船一撞即破,老头子却能人船两全."陆渐叹道："谁叫他本领大."说着低头看向姚晴,直觉他身子冰冷冷的,双目紧闭,除却口鼻间尙有微微气息,已无半点生机,陆渐心急如焚,忍不住叫到："谷缜,姚晴快成什么了,你,你有什么法子……"谷缜神色一黯,叹道："我有什么法子？这水阵是西昆仑所设,战阵,石阵,助阵均有破法,可这以海为阵么,谁又能破……"说到这里,他目光一转,凝视极远处一块礁石,咦了一声,面露讶色.
陆渐本是心中冷透,这时忽见他神色有异,顿时心中一跳,说道："谷缜,你想到法子了？"谷缜笑笑,偷偷伸出一指,指着远处那块礁石,低声道："大哥,你瞧那块石头上是什么？"
陆渐极目望去,那礁石顶端,绰约有个模糊形影,陆渐一惊,哎呀叫道："那是个人……"谷缜蓦地伸手,将他嘴巴捂住,轻笑道："别大声,要不然,可便宜了老头子,呵呵,那不是人形,是猴形."
陆渐定眼细看,那影子果然是一具就地取材,礁石刻就的猿猴石像,霎时间心中扑通乱跳,涩声道："这里只有猿猴,斗尾二字何解？"陆渐皱起眉头,沉吟道："看这字里的意思,莫非是猴尾巴打架？"
谷缜忍住笑道："这里只有一只猴子,怎么用尾巴打架,难道自己打自己？"陆渐一愣,苦笑道："好兄弟,别哄我开心了,说真的,这猿斗尾到底什么意思？"谷缜笑了笑,说道："你没见过八部秘语,自然不知这‘斗’的来历,八图秘语中,这个"斗"字出《鹖冠子.环流》中的一句:-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此间的-斗-是北斗星的一丝,而自古一来,北斗便有指明方向之意,猿斗,猿斗,这石猴必有北斗星的功用,能够指明方向."
陆渐大量石猴一阵,摇头道:"这猴子如此坐着怎能指明方向?"谷缜道:"你忘了第三个字吗?"陆渐恍然道:猿斗尾,尾巴,这石猴的尾巴能够指向?"谷缜含笑点头:"要出这旷世水阵,或许就要靠这猴子尾巴……"二人说话工夫,不忘留意万归藏,见他沉思良久,徐徐起身,浑身白汽氤氲,须臾蒸干海水,继而解开发髻,满头乌黑头发忽地张开,微微弯曲成弧,陆渐见了,吃惊道:"白发三千羽,糟糕,他要从天上出阵."谷缜哼了一声,只是冷笑.
但见万归藏袖袍一拂,掠空而出,不但长发如羽,抑且襟袖鼓荡,去势之快,犹胜左飞卿谁知未行十步,一排巨浪冲天而起,迎着万归藏狠狠拍来,万归藏避无可避,连环出掌,神通所至,浪峰凹陷,不料后浪叠起,更胜前浪,如山如城,端地无穷无尽,一时水光满天,白雨洒落,万归藏气力略衰,浪头立时迫近,二者相撞,水花四溅,万归藏浑身湿透,风部神通虽强,却颇忌水,万归藏长发披垂.襟袖贴身,一个筋斗栽落水里,仗着驭水法,拼死游回礁石,举袖拭脸,狼狈已极.
谷缜远远瞧见,哈哈大笑,说道:"西昆仑是-周流六虚功-的祖宗,这些伎俩怎能过他的手去,老头子,你这一败,叫做板门弄斧."虽有波涛阻隔,却无碍内力传音,万归藏吃瘪之余,又听讥讽,不由动了无明之怒,厉声倒:"臭小子,要想活命,闭上狗嘴."谷缜吃准他不能过来,笑嘻嘻地道:"老头子你这一骂,才叫做闽犬吠日,叫得凶,却咬不着."万归藏大怒,方要反唇相讥,但转念之际,忽又忖道:"这小子就是阴沟里的泼皮,打不了人,也要溅一身泥,我若与他计较,岂不中了他的算计."当下哼了一声,沉着脸,寻思出阵对策.
谷缜嘴上胡说八道,挑动万归藏的怒气,心里却甚着急,时下进退两难,当真无知如何了结,正转念头,忽见来路水势变化,波峰下沉,从浪尖处嗖地钻出一条舢板,上面赫然坐着仙,宁,虞,左四人,四人各持船桨,奋力划水,齐心协力,进至波谷之底,徐徐攀上波峰,不料水势又变,漩涡忽起,舢板打个旋儿,眼看便要远离陆,谷二人.
陆渐,谷缜初见四人,大喜过望,此时见状,又是一惊,无奈相距甚远,风波险恶,睁眼望着,却无法靠近.就在此时,船头虞照站起身来,从身下取出一圈缆绳,运足气力,呼地掷来,那绳索长得出奇,飞蛇般逶迤破空,射向陆渐,陆渐接个正着,奋起大力,大喝一声,将四人连着舢板拖出漩涡,流星般驶向礁石.谷缜不由拍手赞道:"好法儿,谁想出来的?"
仙碧远在舢板,笑答道:"是我,谷缜,你服不服?"谷缜跷起大拇指,哈哈笑道:"服了,服了."舢板须臾抵近,陆,谷二人齐齐跳上,脚方落地,耳边忽听虞照,左飞卿齐声喝道:"当心."
陆渐急急回头,惊见万归藏不知何时,抽了一个无波无浪的空子,驭风逼近礁石,人尚未至,掌力已出,仙碧,宁凝急忙摆桨,舢板荡开数尺,万归藏掌力落空,啵的一声,在船后贱起冲天白浪.万归藏又欲发掌,一排巨浪陡然腾起,隔在双方中间,众人眼前一片碧蓝白浊,天海人物均然不见.
待到浪头回落,万归藏早已湿淋淋立在礁石顶端,舢板在这波浪起伏之际,已然远去百步.万归藏眉头微皱,俯身抓裂一枚大石,嗖的一声掷将过来,船上众人见状,纷纷运劲,严阵以待,不料那石块尚隔十步,来势忽衰,扑通一声落入水里.
众人见万归藏如此不济,心神稍懈,不料这时船底咚的一声闷响传来,多了一个大洞,海水咕嘟嘟汹涌而入,顷刻灌了半船.众人这才明白万归藏的伎俩,一时间惊怒交集.原来南方多水,江湖边的小儿们最爱玩一种"打漂儿"的把戏,将尖薄瓦石以巧劲平射入水,只因速度奇快,瓦石入水,并不立时沉没,反而能借流水浮力,从水里跳跃而出,破空飞行一时,才又再落入水.精通此技者,一弹发出,瓦石常能在水面五起五落,六起六落.万归藏心知直面射出,必被众人合力遮拦,故而使出"打漂儿"的巧劲,诈使石块入水,待到众人懈怠,石块却又从船底突然跳起,将船底击破.
陆渐慌忙脱下衣衫,堵住缺口,谷缜则是一边大骂万归藏,一边运转水劲,将海水逼出舢板.饶是如此,这等破底之船,势已不能经历如此惊涛骇浪承载多人,海水去而复入,漂泊不久,便有沉没之势.
陆渐见势不妙,换过仙碧照顾姚晴,自己持桨划水,配合谷缜的驭水法,将舢板向前划出里许,靠近石猴所在礁石.不料相去十丈之际,波涛又饿,船里积水更多,舢板团团乱转,眼看无法抵达.这时间,虞照腾地站起,将木桨交给陆渐,自将缆绳呼呼抡圆,大力掷出,缆绳在空中一甩,画出一道圆弧,啪的一声,绕上礁石,刷刷刷连缠两匝,船上之人惊喜交并,齐声欢呼,谷缜连声赞道:"虞兄了得,虞兄了得."虞照得意笑道:"这算什么了得?我在昆仑山下套野马的时候一套一匹,从没失手的."仙碧亦喜亦稹,说道:"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了."虞照笑道:"开染坊好啊,日后你就不愁没衣服穿了."仙碧道:"谁稀罕你的衣服,还不快些拖船?"虞照一笑,扯短绳索,靠近礁石.
众人跳上礁石,谷缜看那石猴,足有真猴大小,鼻孔朝天,神态可掬,身后一根尾巴,遥指西南.谷缜方自沉吟,忽听仙碧道:"舢板破了,载不了七个人,我们且留此地.陆渐,谷缜,你们带晴丫头先去."谷缜,陆渐均是一楞,扫望去,左飞卿,虞照均是面露笑意,仿佛早已料到此时.陆渐忍不住叫道:"那怎么成?留在此地,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仙碧摇了摇头,笑道:"好弟弟,你听我说,当日出发之前,家母便有交代,倘若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和阿照、飞卿都须舍弃姓名,助你二人成功,只要有你和谷缜在,东岛、西城就有希望.再说啦,你们找到潜龙之后,再来救我们,还不是一样?"
陆渐不禁咬着嘴唇,双目泛红,仙碧又转过头,向宁凝道:"宁姑娘,我三人奉了家母之命,你却是无拘无束的,你要去,我也不拦."宁凝摇了摇头,说道:"我就和仙碧姊姊在一起吧,毕竟多一个人,出这水阵的机会就小些."仙碧听得眼眶一热,将宁凝搂入怀中,涩声道:"好妹子."
谷缜一言不发,木立一会儿,忽地叹道:"多说无益,陆渐,走吧."陆渐身子一震,瞪着他说道:"你,你……"谷缜断然道:"仙碧姊姊说得极是,咱们找到潜龙,再来救他们……"陆渐一怔,踌躇道:"若是找不到呢?"谷缜哈哈一笑,朗声道:"若找不到,那必是没有这个东西."不由分说,拉着陆渐跳上船板,向礁石上四人一抱拳,郑重道:"诸位稍待,后会有期."
礁石上四人也齐齐抱拳,仙碧道:"二位保重."虞照则笑道:"兄弟快去快回,你我再来大醉一场."左飞卿笑而不语,宁凝欲要说话,话没出口,两行眼泪却夺眶而出,盯着陆渐,眼前模糊一片,隐约看到二人驾船欲去,不知怎地,心中情愫如地底熔岩,再也按捺不住,颤声叫了一声:"陆渐……"
陆渐闻声回头,宁凝泪如泉涌,大声叫道:"你,你要好好的啊,一定,一定要回来……"陆渐听到这话,嗓子微微一哽,欲说忘言,只道:"宁姑娘,我,我……"宁凝却再也忍耐不住,捂着脸背过身去,娇躯颤抖,号啕痛哭.
陆渐胸中大恸,又叫一声:"宁姑娘……"话未出口,谷缜扯他一把,低声道:"大哥,早去早回."陆渐听了,忍泪含悲,扳起船桨,循那石猴尾巴指处,与谷缜齐心协力,向前驶去.
谁知这段航程竟是顺利得出奇,不但前方波涛驯服,船底还有一股绝大潜流,推送船只向前行驶,谷缜喜不自胜,拍手笑道:"果然,果然……"回头望去,万归藏不知何时又回到之前礁石,手扶舢板,望着这边,似有些拿不定主意.谷缜不禁大乐,笑道：陆渐,老头子这回可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先是破不了思禽先生的八图秘语,如今又受困于西昆仑的潜龙水阵,哈哈,这么一来,算是彻底输给两位祖师爷啦."
无形潜流推着小船如飞向前,曲曲折折绕了几个弯儿,前方涌现一簇礁石,亦有一尊石猴,蹲在石顶,举手托腮,似卧非卧,尾巴尖儿如蛇头昂起,指向东方.谷缜到了礁石下方,便掉船向东,果不其然,前方水势缓和,船下潜力却是绵绵不绝,惊涛骇浪似乎让出一条通道,专供二人经过.
这么一路驶去,石猴接连出现,或蹲或卧,或人立打望,或抱拳撒欢,每只石猴,神态各异,有如一个个路标,指引着这条小小舢板,在狂涛恶浪间忽东忽西,穿行不定.
经过第六尊石猴雕像时,水势忽然一缓,浪涛渐小,水色变清,不多时,波平浪静,海面微微起伏,细密波浪渐远渐无,只余如镜水面,映出一带岛屿.那座岛屿孤独伫立,别无依傍,岛上草木丰茂,郁郁葱笼,四面环绕蔚蓝海水,乍一瞧,就如镶嵌在蓝水晶上的一块翠绿宝石,鲜亮夺目,映日生辉.
涛声浪啸渐渐弱了下来,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木桨划水之声,便是岛上传来的百转鸟啼,回首望去,浊浪冲天,相较此时此地,恍然有如隔世.
越近岛屿,陆渐心跳越疾,那岛屿就如一块巨大磁石,将他的心牢牢吸引,陆渐不自觉紧扳数桨,逼近岛岸,未及靠近,便抱着姚晴跳入海中,踏浪飞奔,一道烟抢上海滩,惊得滩上鸥鸟扑翅乱飞.
岛屿已荒了两百年长短,除了飞鸟,再无人踪兽迹,只见古木参天,静穆幽深,粗大枝干,枝枝丫丫指向天穹,无言地诉说着这百余年的风雨孤独.一条石砌小道蜿蜒东去,杂草丛生,几乎难辨人造痕迹.
陆渐沿着小道忘我奔突,目前绿意葱笼,耳边风声凄凄,一般无形的潜力,将前路上的横枝斜柯绞得粉碎,碎叶乱舞,到他身前尺许,又被弹开.陆渐一颗心尽已系在姚晴身上,对这奇异景象浑然不觉,不多时,便登上一座山丘,石路已绝,四顾苍茫.茫然间,忽听远处叮叮微响,既似塔上风铃,又如檐下铁马.
陆渐心头微动,循声注目,只见风吹林开,树涛悦耳,横斜树影间绰约露出一角石楼.陆渐喜得欢叫一声,跳将起来,深入龙腾,向那石楼如飞赶去.
里许路程转眼即过,石楼通身显露眼前,那楼依林而建,高有两层,横直不过六七丈光景,形制一如中华,萋萋荒草,掩至门前,二楼窗户未闭,面海而开,楼檐挂着一串铁马,铁锈斑斑,饱经岁月侵蚀,仍然迎风叮咛.
陆渐站在这无名石楼前,不知怎的,便觉一股古朴苍凉之意扑面而来,不由得怔忡片刻,方才卸开门闩,推门而入.
楼里甚是简陋,木桌木凳,久经风蚀虫蛀,早已朽败,唯独几件石器留存完好,细细辨认,也不过是些石X药杵,石磨石碾,还有一张大大的石桌,积满灰尘.
陆渐一无所得,心中失望,快步登上二楼,惊得楼上扑簌簌鸟雀乱飞,羽毛四散,敢情历经多年.楼中已成海鸟巢穴,遍地羽毛粪便,臭气熏天.游目四顾,陆渐心头蓦地一凉,几乎便停止跳动,原来,左面墙上,一排书架狼藉不堪,书页早被鸟雀撕扯殆尽,仅余满地纸屑.
陆渐呆了一会儿,放下姚晴,扑到书架之前,发疯也似翻找,然而除了一地碎屑,再无一纸完整书页,纸屑上沾满灰尘鸟屎,黄不黄,白不白,哪儿辩得出字迹呢？陆渐沉默时许,陡然发出一声撕肝裂肺的号叫,双手紧紧攥住那堆碎纸,指甲入肉,鲜血淋漓,一点一点,滴落在地.
哀号声远远传出,海风阵阵,悠悠而至.檐下铁马相击,发出悦耳鸣声,似在安慰楼众人的痛苦,树上鸟儿婉转,又似诉说岁月的无情.陆渐脑中一片混乱,脸上凉冰冰的,不知不觉,已挂满泪水,就在这时,忽听身后传来低低吟声.
呻吟入耳,陆渐陡然还醒,慌忙转过身来,抱过姚晴,只见她蛾眉颤动,似乎极为痛苦,陆渐忙讲大金刚神力传了过去.过了好一阵子,姚晴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又过片刻,终于睁开.
陆渐悲喜交集,悲的是医术尽毁,救治无望,喜的却是多日以来,姚晴第一次苏醒,在她眼里,散发着一股子异样神采,苍白的双颊,不知为何也泛起淡淡红晕.
两人四目相对,陆渐心头凄惶起来,他隐隐明白,这一次,姚晴当时回光返照就如落日西沉的绚烂,在最短的时刻里,这个女子残余的活力就会挥霍殆尽.陆渐眼角发酸,胸中悲恸之意铺天盖地而来,可又怕姚晴伤心,不敢痛苦,强笑一笑,柔声道："阿晴,我们,我们到地方啦,这里就是西昆仑的故居,待我找到《相忘集》就来救你."
姚晴望着他,似笑非笑,蓦地叹了口气,轻轻道："陆渐啊……你从来骗不了人的,你的脸在笑,眼里却在哭呢……"陆渐急忙抹一下眼,说道："我哪儿哭了,眼泪也没有一滴……"姚晴笑道:"傻子,别闲话,我,我累的,说一句就少一句"陆渐点点头,眼眶里却是一酸,只有转过头,向着窗外常常吸了口气,转过头来欲要再笑,却再也小不出来.
姚晴见他似哭似笑的样子,心中一阵难过,欲要举手抚他面颊,身子却似空的,没有一点力气,只得叹了口气,说道："傻子,我好累啊,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陆渐起初道："阿晴,你为何要提这个死字呢？你死了,我怎么办……我又怎么办呢？"姚晴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可我尽了力啦,这些日子,活得好辛苦.你记得哪天在水井边,臭狐狸对我说的悄悄话么？因为这句话,我才能活到今天."
陆渐心中茫然,问道："他对你说了什么？"姚晴重重喘了一口气,说道："他,他说,我这样一个丑样子,要是死了,在你心里,永远只会记得我这个样子……"陆渐大怒,叫道："他胡说八道,我这就找他去……"说罢便要挣扎起,姚晴急道："别……"一急之下,又是喘不过气来,陆渐急忙俯身给她度入内力,姚晴缓过一口气,说道："陆渐,你别怪他,其实呢,他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你就不如他,不懂我们女孩儿的心思……"陆渐苦笑道："什么心思呢？"
姚晴盯着他,微笑着叹了口气,絮絮说道："丑啊美的,我本是不在乎的,要不然,怎会扮成丑奴儿呢？可如今却不成啦,‘女为悦己者容’,我有了心爱的人,就总想让他看到我最好看的模样,你,你还记得柳莺莺祖师的故事么……"陆渐点头道"记得."
姚晴轻轻叹息一声："只有我们女孩儿才明白她的苦心,她为何要千辛万苦保住容颜,至死不衰呢？其实啊,在她心底,始终盼着有那么一天,西昆仑还会回到她的身边,她希望那时候,在最心爱的男人眼里,自己仍是那么好看……"说到这儿,她苦笑了一下,叹道,"人们……都说柳祖师是位奇女子,可我看呀,她只是一个傻女孩儿,就和我一样的傻……"说到这里,她闭上眼睛,泪走如珠,顺着眼角缓缓滴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张开眼睛,却见陆渐张着大嘴,满脸是泪,已是泣不成声,姚晴心中大恸,想要为他拭泪,仍无力气,只得道："陆渐,那串贝壳项链还在么？"陆渐一怔,还醒过来,伸手入怀,从贴肉处取下那条项链.姚晴笑道："你还留着？"陆渐脸一热,道："我,我……"姚晴道："你什么,还不给我戴上？"
陆渐又是一怔,将项链戴在姚晴颈上,姚晴问道："这样子好看么？"陆渐拼命点头："好看,好看."姚晴粲然一笑,说道"陆渐,这样子就好,无论死活,我都不后悔,一路上,我尽力了,你也尽力了,还有,还有臭狐狸,他是最苦最累的人,若我死了,你,你别怪他."
陆渐一阵心酸,叹道："我怎会怪他呢,此生有谷缜做兄弟,是我陆渐之幸……"说道这儿,隐约听到楼梯上一阵微响,似有人物,但陆渐此时心伤爱侣,虽然听到,也没十分放在心上.

沧海34 潜龙勿用之卷 第六十九章 丹田
来的正是谷缜,他到了楼梯叩,见到楼上情形,又听到二人诀别,心中亦是难过极了,听到最后两句,再也按捺不住,退到楼下,扶着那张石桌,浑身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确如姚晴所言,此次西行,谷缜最苦最累,不但身子劳苦,心亦疲累到极处,几乎穷尽平生所有才智,调动一切可调之人,调动一切可调之物,成就前无古人之壮举,月半功夫,跨越数万里.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最苦的是,明明困难极了,还要在人前做出轻松样子,鼓舞众人斗志.不料经历如此之多,来到此间,却又是见到如此结果.一时间,谷缜只觉得满嘴苦涩,生平第一次尝到"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滋味,真可谓智力俱穷,沮丧透顶,双手攥着桌沿缘,指尖几乎沁出血来,心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大哥视我为兄弟,我却这么没有大哥是我为兄弟,我却这么没用"不知不觉,眼前模糊一片,一滴眼泪顺颊滑落,滴在桌面,尘埃化开,透出细微莫辨的花纹.
谷缜心细如发,一向观察入微,纵在此时,仍是机警非常,一眼瞧出异样,忍不住伸手拂开灰尘,发觉那些细密花纹一非雕刻,二非文字,而是一副水势图.谷缜心头微动攒袖拭尽灰尘,但见石桌顶端,刻着"海阵图"三字,凝神细看,图中所绘,正事之前经过那片水阵,阵中礁石无一不备,六尊石猴也以图像表明,就是小岛方位,也是一目了然.
谷缜看了一阵,大觉失望,猜想这海阵图或是当年西昆仑父子、祖孙推演阵法之处,入阵之前看到却是极好的,而今破阵至此,这幅海图实已无用当下撇在一旁,蹲在地上,托腮苦思："如今五条线索,尚存‘蛇窟’,难道说这岛上还有毒蛇窟穴？可我一路行来,只见飞鸟,绝无野兽爬虫的痕迹.前四条线索都是彼此关联,按理说,蛇窟也不该例外,必与‘猿斗尾’大有关联……猿斗尾,猿……斗尾……"
"猿斗尾？猿斗……"谷缜又惊又喜,心念疾转,"原来这三个字竟是双关之意,一指石猴之尾,二指这石猴暗合北斗七星之数,不过此间只有六只石猴,北斗七星,还缺其一,天枢、天璇、天玑、玉衡、开阳、摇光,以勺为首,以柄作尾,斗尾当然是摇光,图中缺的也是摇光,北斗七星四季指向不同,但七星之间的距离方位却是千年不变的.
一念及此,谷缜细看阵图,画图者必是着意刁难,并未标明,所幸谷缜自由酷爱航海,北斗北极乃是航海家千古不移的指针,谷缜夜夜观望,北斗之形,便如烙在心上,如今七星中六星定位,摇光一星呼之而出,谷缜略以计算,便发现第七星不在别处,正在岛屿西南.
谷缜狂喜不禁,奔到高处,从怀中取出罗盘,因为常年经商,道路方向十分要紧,故而谷缜罗盘从不离身,即便金银丢失,也决不丢掉此物,此时自然大派用场,磁针一转,立时指明摇光方位.谷缜,一阵风奔了过去.
一路上树藤交缠,草木齐身,一眼清泉汇集成溪,叮叮咚咚流向大海.溪边散布若干药材,田七,黄芪,天门冬,均是中华之物,谷缜不觉暗暗叹息："这些药材一定都是花祖师带来的,可叹她一代圣手,却不能造福华夏,流芳千古,反而老死绝域,寂寞无闻,人生大悲,莫过于此."
溪回路转,树木渐稀,前方陡然开阔,一座观星石台平地而起,下宽上窄,形如金字,阶梯严整,面朝大海,虽已藤蔓丛生,苔藓斑驳,然而气象巍峨,一如故往.
谷缜游目四顾,分开一处长草,只见浑天仪旁,蜷着一尊石猴,穆穆端坐,正是"摇光"猴无疑.石猴身后,亦有一根尾巴,高高翘起,指定远处,谷缜顺势望去,下台的石阶在日光下投出一片暗影,没入一片嵯峨礁石.
谷缜举步下台,沿途察看却是一无所获,想到姚晴生死在即,心中焦急起来,找到一根树枝,沿途乱捅,只盼捅出一个洞穴,从中钻出一条蛇来,这么边走边探,不多时便至海边,再往下去,便是冰凉海水.
谷缜立在海边,沉思一阵,复又回到台上,注视猴尾所指之处.此时日已向西,天边涌出绚烂霞彩,阶梯暗影徐徐收拢,变化得细细长长.这时间.谷缜只觉心子猛地跳了一下,惊奇发觉,太阳越西,石阶阴影越像一只大蟒,头尾俱全,栩栩如生,去着腰身仿佛从黑暗中汲取灵性,摇头摆尾,与西沉的夕阳背道而行,游向大海.
谷缜腾地跳起,转眼之间,赶上那道蛇影,这时间,夕阳已渐渐没在观星台后,蛇影越变越细,终于化为一点,钻于礁石下方,渺无踪影.
"蛇窟,蛇窟,原来如此."谷缜蓄势运掌,猛然一推,那块礁石立时晃动起来,谷缜见其活动,心头更喜,运足真力,又是一推,礁石骨碌翻倒,轰隆隆滚入海里,礁石下方,露出一扇圆形石门,门有铜环,绿锈斑斓.谷缜一把攥住,奋力提起,石门哐然洞开,森森寒气扑面而来,谷缜不由得倒退半步,定眼望去,石门之下,一排石阶蜿蜒曲折,通向幽冥深处.
楼中沉寂,时而传来一声鸟啼,陆渐、姚晴依偎而坐,注视窗前光阴,只觉光阴虽短,一点一滴也是弥足珍贵.
阳光暗淡下去,投进窗内,带着淡淡的血色.姚晴忽地轻轻道："陆渐……"陆渐道："什么？"姚晴道："带我去海边."
"海边？"陆渐道,"那里风大得很."姚晴哆嗦了一下,固执道："我要去."陆渐看她一眼,不愿违拗,抱着她起身出了石楼,飞身来到海畔,却见舢板孤零零扣在岸边礁石上,陆渐不觉寻思："谷缜去了哪儿呢……"念头方转,便听姚晴喃喃道："陆渐,太阳快落山啦."
陆渐抬头望着夕阳,幽幽道："是啊,快啦."
姚晴道："我想好好看."陆渐点了点头,抱着她坐下来,姚晴注目西方,过了片刻,忽道："这落日好看么？"陆渐道："好,好看的."姚晴笑笑,蓦地鼓起所有力气,叫一声："太阳要落山啦……"陆渐一怔,呆呆望着她,姚晴却是凄然一笑,喃喃道："真不甘心啊……"陆渐又是一怔,姚晴勉力笑笑,慢慢闭上眼睛,轻轻地道："陆渐,太阳落山啦,我,也该去啦."
陆渐悲不能抑,吐出一口气,凄楚道："阿晴,你真的要去么,也好,我陪着你."姚晴吃了一惊,叫道："别……"欲要张眼,神志却已模糊起来,恍惚感到陆渐站起身来,向着海中走去.
落日已至海平线上,苍凉的海面染上一层惊心动魄的血色,陆渐踏入这血也似的水中,注目落日,忽然象棋生平重重,悲的,喜的,哀的,怨的,亲的,仇的,引人哭,引人笑,叫人留恋,也令人失落,生平事有如一幅漫漫长卷,掠过心头,旋又置诸脑后.
海水越来越深,先到足踝,再至膝盖,陆渐心如空白,眼前一片金红,怀中的女子轻的出奇,好像变成了一团清风,无法把握,不可留驻.
转眼间,海水已到腰间,腥咸水汽涌来,陆渐忽觉肩头一紧,被人紧紧攥住,向后猛拖来人力气即大又巧,竟将他拖得倒退两步,陆渐未及转身,脸上便着了一记,火辣辣生痛.他看清来人,怔忡道："谷缜,你怎么打我？"
谷缜满脸怒容,又是一拳,打在他脸上,厉声道："我就打你这个糊涂蛋."陆渐身子一晃,呆了呆,蓦地咧嘴大哭,嘶声道："我糊涂又怎样,阿晴就要死啦,她就要死啦"
谷缜如此大发雷霆,一半是怒,一半却是后怕,方才来得稍晚片刻,陆渐势必带着姚晴永沉海底.原本憋足了气,想要痛骂陆渐一顿,见他一哭,满心愤怒又化为一片怜悯,默地一言不发,夺过姚晴,飞奔上岸.
陆渐本是浑浑噩噩,忽然失去了姚晴,心中一凉,竟然清醒几分,不由叫道："你去那儿？"谷缜理也不理,只是奔跑,陆渐焦急起来,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势如曳电追星,转瞬到了观星台钱,陆渐叫喊一声,谷缜却不答,将身一纵,消失在礁石之中.
陆渐已经全然清醒,见状诧异,飞身抢上,一眼看到密道入口,他也不及思索其中古怪,便钻入其中.密道一路向下,脚底隐隐传来颤动之意,行了二十余丈,忽然隐隐听见轰隆之声,连绵不绝,既似野兽咆哮,又如风雷怒号,更如某个庞然巨物,在梦中大声呼吸.陆渐听此怪声,神为之夺,就在此时,怪声忽止,四周死般沉寂,呼吸可闻.而这寂静持续不久,异声又起,越是向前,声势越大,惊心动魄,陆家你生平所遇,以此为甚.
这么响一阵,静一阵,百步之间变化数次,前方道路透出幽幽蓝光,陆渐紧走数步,四周墙壁忽变透明,墙外波光荡漾,游鱼成群结队,陆渐至此方才惊觉,自己竟已身处海底,惊讶之余,又觉不可思议,那怪声仍是响个不停,每响一次,四周墙壁皆有余震,鱼群也如受了大力吸引,消失无影,等到寂静之时,突又重新出现,似被激流冲回一般.一旁的水藻亦是如此,声响时向前倒伏,声停时又直立摇曳如初.蓦然间,光华一暗,陆渐只觉一道巨影掠过头顶,抬眼望去,不禁骇然,敢情来的竟是一只大乌贼,触手张开,漫无边际,鹦鹉似的怪嘴开合不定,它欲靠近某地,谁知怪声一起,海水中生出一股无形大力,将那乌贼冲得无影无踪,也不知去了哪里.
陆渐如在水晶龙宫,一时瞧得呆了,怔立片刻,猛然想到此行目的,于是定了定神,抖擞精神,向前疾行.不过十丈,前途又暗,幽幽沉沉,不见五指,惟独那怪声越来越响,有如雷霆吼怒,通道两侧俱是岩石,寒冷彻骨,浑然铁铸.又走百余步,前方透出一点光亮,陆渐不由得紧走数步,来到一座轩敞大厅,姚晴躺在地上,不知生死,谷缜手持"长明珠",烛照丈许,光明之外晦暗幽深,莫可测度.
陆渐略一沉默,问道："就是这里？"谷缜道："对."陆渐道："这就是潜龙？"谷缜叹了一口气："潜龙是大海之丹田,此地却是潜龙之丹田."陆渐怪道："何以见得?"
谷缜高举明珠,光明所至,前方亘现一座十丈见方的圆形水池,石堤分隔左右,势如太极,左右二池,池水忽涨忽落,交替结冰沸腾,怪声响时,左池水涨,右池亏落,左池结冰,右池水沸,沉寂之后,即又反之,一变为右多左少,右冰左沸,这般循环交替,永无休止,水汽氤氲,在淡淡珠光中格外分明.
陆渐见这诡异情景,吃惊道："这是什么？"谷缜走近数步,照出池边铭文,那铭文以篆书雕刻三字："阴阳池",下方又以隶体刻下四行十二字："池水竭,潜龙死,池水活,万物敌".谷缜说道："从这铭文看来,这座‘阴阳池’当是潜龙之枢纽,一旦池水枯竭,这潜龙也就成了废物.至于道理么,我也不太明白."
陆渐道："这潜龙在海底？"谷缜道："仿佛是的."陆渐道："为何没有海水进来."
"我也不知."谷缜一努嘴,"你要问的,或许都在那里."珠光一转,照出远方一口铁箱,六尺长,四尺高,上有铁闩,却无锁具.陆渐心跳变快,抢上前去,移开铁闩,掀开箱盖,谷缜走上前来,明珠光华,首先映出一口长剑,剑身极长,青石为匣,将近五尺,剑下齐齐整整叠满图书,因为铁箱封闭甚密,此地又封存已久,空气少至,书剑保存均仍完好.陆渐手指微微发抖,拿起常见,只觉分外沉重,翻检书籍,却见除了算经,便是医典,翻看数本,赫然看到"相忘集"三个颜体楷字.
陆渐惊喜欲狂,叫道："在这里呢……"谷缜却哼了一声,陆渐闻声,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凉水,回头望去,只见谷缜沉着脸,神色冷淡,陆渐不由叹道："谷缜,你还生我的气？"
谷缜冷笑道："你是大情圣,我耽误了你殉情,抱歉还来不及,哪儿敢生气？"陆渐耳根发烫,说道："我,我那时糊涂了么,又不见你,一时没了主意么."谷缜瞧他一眼,忽而狠狠给他一拳,笑骂道："罢了,你这厮虽然可恶,但也可怜,跟你计较,太不值得."
陆渐亦笑,低头翻看那本医典,里面密密麻麻,尽是蝇头小字,陆渐瞧了数页,不得要领,焦急之意,溢于言表.谷缜笑道："你这么瞧,三天也瞧不完."拿过医书,先看索引,果有"内伤纲",翻到"内伤纲",再看索引,中
有"脉毁"一目,谷缜找到其处,一目数行,忽地念道："高手较量内力,争强斗狠,强用真力,不免伤及经脉,破败内脏,其中尤甚者,百脉俱毁,五脏皆空,灵芝老参,不可续起脉,天人武圣,无力实其气,纵有圣手勉力调治,也不过空延数月之痛苦,到底血败精空,枯槁衰亡.因此故,可见黩武必亡,万事少争,逞强者弱,示弱者强,解此厄难,莫如防范于未然,勿与人斗,才是真理"念到此处,谷缜不觉莞尔,心道："久闻这位花祖师心地最慧,果然时时不忘教化后辈."
陆渐大为焦急,问道："就这些吗？"谷缜笑道："别急,还有呢."又念道,"此疾险恶,医之实无善法,然本书只论想象,不谈实法,天人之际,奥妙无穷,余见识浅薄,不能窥其万一,譬如人体除却五脏诸经,且有隐脉三十一,至微至妙,非余所能深悉,然此隐脉,自成一体,精气绵绵,别于显者,故与妄度,显者若废,或可着手于隐脉,譬如江湖干涸,草木尽枯,若取水阴河之水以灌之,未始不能重茂返春,转死为活也"
谷缜念道此处,蓦的住口,抬眼看去,陆渐已是面色苍白,目光失神,不觉叹了口气,道："真想不到,《相忘集》中医治之法,竟是修炼劫力？"陆渐微一激灵,涩然道："那么,那么没有别的法子吗？"谷缜一眼扫去,摇了摇头："下面是花祖师想象的修炼之法,另附一句,倘若伤者垂危,可取阴阳池左边冰眼中"活参露"延命数日."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阴阳池左方,池水正沸,谷缜丢开书册,运起八劲护身,跳入沸水,伸手下摸,果然摸到一个数寸大小的石穴,说也奇怪,上方沸水滚烫无比,石穴之中却是奇冷,谷缜不由寻思："太极图的阴阳二鱼中,阴鱼必有阳眼,阳鱼必有阴眼,阴中有阳,阳中含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这阴阳池能生生不息,大约就是这个道理？况且万物有其变,也有其不变,任凭二池之水冷暖倏忽,这左池阴眼,却一定长年不热,右池阳眼,也一定终岁不冷"转念间,池水又冷,谷缜心知再过片刻,左池势必凝结成冰,将自己活活冻住,于是身手摸索,果从那冰眼中摸到一只银盒,取出跳回岸边,打开一看,盒中藏有玉瓶,入手其冷,谷缜拔开蜡封,霎时间清香四溢,谷缜大喜,交给陆渐,陆渐抱起姚晴,将瓶中液体灌入其口.
姚晴命如游丝,生机尽绝,这"活参露"虽是灵药,然而时经百年,是否还有效用,陆,谷二人全无把握,都是目不转睛,盯着姚晴面颊,不一会儿,只觉得她身子渐暖,眉宇舒开,呼吸也渐渐沉稳,不似方才那般细弱紊乱.陆渐大喜过望,握住谷缜之手,叹道："谷缜,我,我真不知如何谢你."谷缜笑道："谢我什么？若要谢,便该谢花祖师,多亏她宅心仁厚,心细如发."陆渐道："花祖师固然要谢,但若无你找到此地,又怎能有此转机"继而苦了脸,叹道,"可瞧书中语气,这灵药仅能延命数日,不能根治,若要根治,
便须……"说到这里,蹙额抿嘴,露出苦恼神气.
谷缜暗暗苦笑,深知陆渐对炼奴之事创巨痛深,生平最为忌惮,更别论将心上人炼成劫奴,他从前决不会想,此时也决不敢想.陆渐沉默片刻,抬头道:"谷缜,你怎么不说话?"谷缜道:"这是你二人的事,我怎么说好?要做大美人的劫主,舍了你,天下不做第二人之想.即便如此,还需瞧大美人的主意,她若宁死不做劫奴,你又如何?"
陆渐不由怔住,本以为找到《相忘集》,任何困难迎刃而解,哪想到这书中所出难题尤胜先前,叫人矛盾已极.谷缜皱了皱眉,拾起《相忘集》,又翻几页,叹道:"原来如此."陆渐忙道:"怎么?"谷缜道:"看序言,这本书是花祖师晚年所著,那时她远离中土,分开思念亲人,却又无法与之团聚,真应了庄子中那句话,既不能与之相濡以沫,唯有相忘于江湖.至于书中所载,都是她晚年在医道上的一些假想,譬如换脑换心,易经洗髓,以及她生平所遇的种种不治之症.但因远离人群,空有想象,无从验证,故而也就止于想象,当真不得.思禽先生烧掉此书,或许也是怕流传开去,误导世人."
陆渐忍不住道:"可这修炼隐脉确实有的,炼奴之事,花祖师和思禽先生都没想到,但也确实有的."话音未落,忽听姚晴虚弱道,"陆渐……"陆渐探身上前,姚晴努力张眼,看清陆渐面孔,喃喃道:"你,你别犯傻,别陪我啦……"说完不待回答,又闭上双木,沉沉睡去.
陆渐望着姚晴,呆了一会儿,愕地双目泛红,长长吐了一口气,凄然道:"谷缜,我心里好为难,我,我纵然不去陪她去,也没法子看她死的."谷缜瞧他一眼,说道:"你决定了么?"陆渐默默点头,将一道真气度入姚晴体内,同时叫唤她的名字,姚晴张开眼,瞪着陆渐,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了些,笑道:"你没有死啊……我也没死么?"陆渐点了点头,将身处何地,以及的记载说了,又道:"啊晴,这法子委实匪夷所思,但依我经历之事,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愿意与否,全都在你,你若不愿,那就罢了."
姚晴听了,一言不发,低眉想了想,抬眼望着陆渐,幽黑瞳仁中透出私凄凉,叹道:"倘若炼奴之后,仍是活不了呢?"陆渐不觉哑口无言.姚晴却是无奈笑笑,闭上双眼,叹道:"要是那样,也不过一死罢了,可是,我真的不想死呢……"说道这里,又张眼道,"陆渐,你做了我的劫主,会不会欺负我?"陆渐只觉胸中一热,举手道:"我对天发誓,若是欺负于你,必然——"姚晴截口道:"罢了,傻小子,发什么臭誓,我信你就是啦,你若当真负我,我奈何不得你,跳海死了也干净."
陆渐苦笑道:"你太多心,我哪里会负你?"姚晴小嘴一撅,还要再说,谷缜突然笑道:"好啦好啦,姚大美人,你架子也拿足了,面子也赚够了,明知道他不会负你,你又何苦拿这些言语害他着急.若你不放心,我来担保,他敢欺负你,我帮你揍他屁股如何？"姚晴白他一眼,说道:"也罢,既然臭狐狸这么担保,我就勉强相信你了,虽然怎么炼奴,我也不懂,可你不许将我炼得怪模怪样的,拖跟薛耳莫乙一般,不炼也罢."
陆渐见他答应炼奴,心中悲喜难辨,眼眶一热,涌出泪水,姚晴明白他的心中矛盾,亦不作声,将头深深埋入陆渐怀里.谷缜递过《相忘集》道:"陆渐,所谓博采众长,花祖师的法子或许有用,你瞧一瞧也不妨的."
陆渐接过书,瞧了一遍,发觉花晓霜想象的劫力修炼之法,与《黑天书》可谓截然不同,立意新奇,异想天开.《黑天书》入手之法,必是逐脉修炼,待到炼完三十一隐脉,"劫海"自然出现,但这么一来,"劫海"方位人炼人殊,每个劫奴均有不同.然而《相忘集》中,花晓霜却恰好相反,她将隐脉中的劫力与大海中的阴阳二流相比,言道二者不似人体经络,修炼隐脉首要之事,便是要在隐脉之中,造出一个丹田气海,亦即是《黑天书》中所称的"劫海".
谈到这里,花晓霜又将制造潜龙的法子与劫力修炼两相比较:潜龙原是一块庞大岛礁,梁萧仿照人体经脉之理,在礁石上穿凿了许多孔窍,千孔万窍,勾连万端,孔窍间加入种种机关,此物一旦身处阴阳水流,水流灌入孔窍,复又排出,就如高手吐纳,蓄积大能,然后再经机关传入阴阳池,周转数匝,复又喷出孔窍之外,但此时喷出之能,已较入时强了许多,如此大能反施于水流,便使洋流发生变化,抑且这般过程并非一次,而是反复不已,大能重重叠加,终至倒海翻江,呼风唤雨.
所以说,若将大海看作一个武学高手,潜龙便是它的丹田,若将潜龙看作一个武学高手,阴阳池就是它的丹田,三者自成一体,却有内外相连.花晓霜称之为"丹中之丹,田中之田",并称修炼任何内功,正宗之法,必要先立丹田,丹田是纲,经脉为目,纲举而目张,前者统率后者,方能成功.
这些道理,既含哲理,亦含医理,原本十分玄奥,陆渐领悟起来,本应该十分艰难,但他修炼《黑天书》在先,打通显隐二脉在后,历经种种劫难,对真气也好,劫力也罢,体会之深,当世无两,此时将亲身经历与书中所载印证,委实收益匪浅,不由忖道:"《黑天书》的过失或许就在于此,劫海是隐脉之枢纽,枢纽尚且不在劫奴掌握之中,又如何能将劫力运用自如.所谓定脉,只是事后补救之举,若能在修炼之先,定好劫海,以劫海统领隐脉,岂不胜过"定脉"之法十倍."
心念及此,陆渐心中豁然贯通,明白了《黑天书》关键所在,一时间欣喜欲狂,面露笑容.好容易平复心情,想了想,理清思绪,将所知所悟尽数告知姚晴.姚晴最怕的就是炼奴炼出奇怪样子,一想到莫乙、薛耳、苏闻香的模样,便觉不寒而栗,此时闻言,真有不胜之喜,当即决定将"劫海"定在左脚小趾,心想就算这根小趾有甚异样,变长也好,变短也罢,全都无关大碍.谷缜见她想出这等投机法儿,不禁哈哈大笑,趁机挖苦姚晴一番,姚晴虽然恼怒,却又无力回骂,只得忍气吞声,任由陆渐施展神通,在她隐脉之中造出一个"劫海"
"劫海"是劫力所聚,先造劫海,首要汇聚人体劫力,劫力近乎与神,自来以神驭气,不可以以气驭神,任何真气神力,均不能驾驭劫力,若要驾驭,要么就须以劫力驾驭劫力,要么劫主必须是第一流的炼神高手.后者及其有限,百年难得一见,故而世间能够行此法的,倒以劫奴为多,但劫奴真气受制于劫主,劫奴炼奴,必要借力化气,依照黑天书第二律,极易引发劫数.因此缘故,从无劫奴想过炼奴.陆渐得天独厚,显隐俱通,全然无此顾虑只是造劫海乃是大事,生死攸关,务必集中精神.姚晴又极虚弱,隐脉开窍,必要吸取显脉精气,当此情形,陆渐左手送出劫力,创造劫海,右手送出内力,补充显脉精元,双管齐下,丝毫不敢懈怠.
谷缜为二人护法,闲来无事,翻看铁箱,先瞧那把长剑,不料抽剑出匣,那剑锈迹斑驳,极不起眼.谷缜暗自嘀咕:"这便是鼎鼎大名的-天罚剑-?"举剑一划,地上坚石应剑而分,如切豆腐一般,谷缜瞧得咋舌,心道:"有道是-人不可貌相-,原来剑亦不可貌相,这剑看来丑怪,却有如此威力?"想着,摩挲一阵,还剑入鞘.再堪箱底,却见一本,与一支卷轴搁在一起.
谷缜展开卷轴一瞧,端地又喜又惊,敢情竟是一幅,其中陆地岛屿,洋流走向,尽都标得十分详尽,许多地方都是谷缜不曾听说过得荒蛮之地,地图之后又跋,写道:"子远游归航,所见风物地理,绘于图画,聊作薄礼,恭祝父寿.不肖子,梁饮霜敬奉."
"梁饮霜是谁?"谷缜略一思索,忽有所悟,这梁饮霜必是西昆仑之子,梁思禽之父,看情形,此人酷爱航海,若不然,焉能画出如此海图?只是西昆仑,梁思禽均在中土名世,此人却远游异域,不留形迹,但相比之下,梁氏三代,倒是此人更合谷缜脾胃一些.
谷缜将那海图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好半晌方才放下,翻开那本.策中讲的却是"潜龙"的用法.其中大约写道:"潜龙"浑圆如球,通身四百九十二窍,一百二十八脉,一入口,六十四机关.操纵之法颇为繁复,一旦有错,必然指东打西,指南扫北,惹来莫大灾祸.以威力而论,潜龙共有七态:静,守,行,惊,伤,破,灭威力依次递增,"灭"态威力最强,但没试过,仅至"破"态,毁灭三岛.潜龙威力还与地利有关,若在冷暖洋流交汇处,威力最盛,潜龙行使之时,大半入水,但能发生漩涡,直通水面,故使呼吸不匮.
潜龙今处"守"态,若要平息岛外海阵,只须如此这般,转为"静"态便可
谷缜边看边想道："潜龙威力与海流有关,若这与《万国海图》配合,威力大无可大？无怪这一策一图放在一处,确然大有深意."转念又想,梁氏一脉对这潜龙真是又怜又恨.怜其天才之作,不用可惜；恨其威力无穷,妄用必有大祸.这等心思历经三代,仍是困扰后人,若不然,思禽先生又何苦留下那八图秘语呢？"他合卷沉思,心情伴随潜龙的啸声,起伏不定.
突然间,谷缜心头传来一阵悸动,脑中闪过万归藏的影子,这一下来的极为突兀,但谷缜有了女王号上的经历,知道这般异征出现,必是万归藏启动神识,以"同气相求"之术搜寻自己.一霎那间,那异感越来越强,谷缜仿佛"看见"万归藏踏着一叶扁舟,乘着漫天星光,飞一般的向海岛驶来……
就在这时,万归藏的影子忽又消失.谷缜呼出一口大气,攒袖一抹,额上满是汗水,这一霎那,他已经明白,万归藏识透水阵玄机,破阵而出,正向着岛屿飞速赶来,倘若呆在此处,必被他找到,那时候不但三人性命不保,潜龙也会落到万归藏手里.
想到这里,谷缜不由跳将起来,目光扫去,陆、姚二人正双眉紧锁,神色愁苦,陆渐头顶白气微微,聚而不散,显然行功已到紧要关头、谷缜深知修炼内功,喜静勿动,一被扰乱,不止前功尽弃,还有性命之忧,姚晴虚弱至此,更是折腾不起.
心念数转,谷缜已有决断,展动身法,奔出通道.这通道是潜龙唯一入口,直达水晶甬道,潜龙若是启动,入口闸门便必须关闭,水晶甬道之后,则是梁氏三代后来经营,留待后世智者.谷缜此时身如疾电,转眼功夫,已到甬道之外,晚风悠悠,拂面生凉,谷缜脚下不停,向来时海滩奔去.
树影闪逝,落在身后,谷缜心中焦急,一边飞奔,一边转念,猜想万归藏身在何处,谁知念头一动,万归藏的影子又现心头,容貌分明,须发可见,就连眉宇间一丝愁意,也是瞧得清清楚楚,万归藏身在何处,离此多远,谷缜尽已了然.
这感觉奇妙绝伦,自从谷缜修炼周流六虚功以来,从来都是万归藏窥探他的方位,处处克制,谷缜则时时受制,屡屡惨败.不料今日心神初凝,就知万归藏行踪,感觉之妙,前所未有,谷缜不由得心花怒放,猜想船上苦练一番,纵然不能超越万归藏,倒也生出若干奇妙影响.
此时长夜已深,星斗寥落,一条明澈的银河悬在高天,分外明亮,好似一支大无可大的银箭,穿过一朵朵光亮云彩,扑面射来.谷缜奔得越快,箭也来得越急,谷缜体内的周流八劲感知到强大同类,兴奋起来,活泼跳动,谷缜体内真气鼓荡,沛然无穷,陡然凌虚跳起,钻出密林,这一跃之高,直令谷缜心生错觉,仿佛漫天星斗直压过来,心中都只勃发,忍不住引首相天,发出一声龙吟也似的长啸,刹那间,云涌浪起,身后树叶簌簌震落,湛然溶溶月光,琼雕玉塑,片片如雪.
"好！"身后传来一声大笑,谷缜大吃一惊,他方才分明感到万归藏身在海面,不料一啸的功夫,他竟已到了自己身后,这般神出鬼没,委实叫人心寒.
谷缜如风转身,只见万归藏身影如墨,立在一棵大树枝头,足底起伏不定,身后劲风凌厉,吹得衣发抖擞,飘飞如剑.谷缜呼吸为之一紧,万归藏所立之处,风向、地势无不佳妙,周流五要,得四无敌,最要紧的时势二要,均被万归藏占住,剩下法、术、器三要,再得一要、便可要了谷缜性命.
谷缜眼珠一转,拍手笑道："老头子,你平生最讨厌孔老夫子,今天怎么转了性,不学好,偏偏学他老人家的恶习？"
万归藏哦了一声,笑道："我学他什么？你倒说说."谷缜笑道："孔子教徒,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那是第一等的老滑头,你教导徒儿我也就罢了,何必也用这招？明明在前,一会儿的功夫,就转到我后面去了？"
万归藏笑道："你这小子,又使激将法？你瞧我占住地势,害怕吃亏,就说这些话来激我,呵呵,你说老夫会不会上你的当？"谷缜笑道："我着小伎俩,委实瞒不过尊目,佩服佩服."万归藏哈哈大笑,笑声未绝,私下气流忽地一颤,万归藏骤然消失,再现身时已在虚空,襟收袖敛,缩小大半,来势却比鹰隼还快.
万归藏笑中触手,诡谲出奇,但谷缜也不傻,早已默运心神,观其气机,万归藏杀机一动,谷缜便已只觉,万归藏身形一动,谷缜亦动,上身不变,左脚却大大向后跨出一步,掠过一丈六尺五寸三分,到了海滩边上.
旁人看来,谷缜这一退平淡无奇,殊不料,对于阵中二人,这段距离却是微妙无比.倘若少退一分,二人之间气势盈张,有如扯满了弦的弓,万归藏则是弦上的那支利箭,势力蓄,无坚不破；若是多退一分,谷缜自身气势宣泄,破绽顿生,势必引来万归藏更凌厉的后招.但此时距离,却是不长不短,即在间不容发中卸去万归藏所蓄之势,又使自身气势不破,保有反击之机.
万归藏身在半空,亦有知觉,忽如狂奔的怒骂陡然收蹄,来势一缓,悠悠下坠,落在一块大石之上,朗声笑道："小东西,长进颇快."
他若再进尺许,谷缜便有反击之法,见状暗道可惜,也笑道："那是老头子你教导有方."万归藏微微一笑,拈须道："少拍马屁,天子望气,谈笑杀人,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底细."
谷缜方才确然用上了"天子望气术",忽被万归藏道破,心下不由得一沉,忽觉体内真气突地一条,大有乱窜之势,顿时倒退两步,步子极大,双脚深深插入海水.
这一退,破绽立现.万归藏搅乱谷缜气机,立时出手,如鬼如魅,进逼上前.谷缜挥掌下扫,海水陡起,一排白浪闪电般扑向万归藏,万归藏轻飘飘一掌拍出,这一章看似随意,却是遇水水分,遇石石破,铺天盖地,无坚不摧.
浪花夹在两股大力之间,点点迸碎,化为漫天雾气,忽然间,万归藏丹田一跳,经脉微颤,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一分神的功夫,雾散浪平,谷缜已湿淋淋立在一块礁石之上.
万归藏却站在海里.
茫茫大海有如一个看客,焦躁不安,起伏动荡,狂风亦是忽东忽西,风头甚乱.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二人一动不动,谷缜在上,万归藏在下,四目交接,冷电吞风.
这一刹那,谷缜已占住了势,这是万归藏武功大成以来的第一次,他更料不到,谷缜神通之强,竟能以其之道反施其身,挑动他体内真气,就在这一刹那,万归藏猛然明白：此战再非稳操胜券,稍有不慎,一世英名,尽付流水.
二人心弦均已绷紧,万归藏杂念尽去,谷缜亦无他思.
风起,浪涌,一个浪头涌将起来,拍中礁石,朵朵浪花飞起,星星点点,象是银白流沙,在二人面前潇潇落下.
万归藏一晃身,刷刷刷踢着海水,奔向海滩,谷缜亦是丛身斜奔,万归藏手臂一圈,闪电吐掌,谷真脚步微顿,掌势由胸而下,画了一个半弧,两团周流八劲齐齐吐出凌空交击,损强补弱,丝丝声响,声如蛇哮一般.顷刻间,二劲合一,大服小,强吞弱,万归藏占了上风,一团真气势如天雷,擎空而过.
谷缜目光澄澈,一瞬不瞬,脚步比风还快,身子微曲,势如弯弓,掌力从他后脑掠过,击中右侧丈外一块礁石,轰隆一声,石屑乱飞,平息之时,那块礁石已矮了一半.
万归藏站在一个沙丘上,居高俯视,谷缜仍在海里,发髻散乱,乌亮长发披在肩头,左臂一团鲜血慢慢扩散,鲜血顺手滴下,落在水中,被浪花一卷,无影无踪.
万归藏夺回了势,站住了陆地,但势在必得的一掌却被谷缜生生卸开,谷缜始终带笑,脸上笑意满盈,从嘴角,从眉间,从眸子深处流将出来,二人有极动转为极静,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均势.
大道至简,对于谷、万二人,八部神通千奇百幻,都是飘渺无用的幻术,此时此地,谁得到时,占住了势,看透了对方的心思,谁就有取胜之机.谷缜人虽不动,神识却如脚下还水,汹涌奔腾,不住寻找对方破绽,身体、内力、精神、内内外外,无孔不入.
天子望气,谈笑杀人,换了别的对手,面对如此目光,早已不战而降.可惜的是,岸上站着的却是万归藏,他双手藏在袖里,随随便便站在那儿,脚下却如生根一般扎入大地,仿佛天地生成,他就站在那里,溶溶浑成,没有一丝的不自然.既与自然同化,又有什么破绽呢？
浪涛起伏,谷缜只觉得对面气势越来越盛,直如山岳将倾,片刻便要压来,万归藏嘴角带笑,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凌厉.谷缜十分明白,万归藏决不容许自己抵达如此境界,民无二主,天无二日,这一战却只有一个人能活.
月向西沉,万归藏的气势仍在不住攀升,似乎永无休止,他早已放弃贸然出手,知识不断积蓄气势,压迫谷缜神意,使之疲惫虚弱,从而无法施展"天子望气术"窥破三才之气,死中求活.
涛声在耳,谷缜全身汗毛竖起,每一块肌肉都蓄满了力,时辰一久,竟有一些酸痛,心神纵然力求平静,可面队万归藏倒云移山般的威势,就如海中月影,在风浪中荡漾紊乱起来.
二人对峙,时辰似乎很短,其实已然过去很长,头顶的银河慢慢暗淡,西边的明月也走想末途.忽然间,万归藏的气势内收,大大向前跨出一步,谷缜纵身欲退,脚下的海水却如枷锁一般,束缚甚牢,移步之际,沉重无比.
呼的一下,谷缜眼前发黑,一团黑影遮住朗朗月光,万归藏的精神,内力均已登峰造极,此时出手,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谷缜却似陷入谷底沼泽,眼望高山坠石,但已无力自拔.
双方的差距,不在神通,亦不在智计,而在岁月,就如大树的年轮,比起年过半百的对手,十九岁的谷缜太过稚嫩.
胜负已分.突然间,一声骤喝响如惊雷:"万,归,藏!"
喝声灌耳,万归藏便觉一股奇特压力,谷缜的护体真气已经荡然无存,口鼻间鲜血长流,发出的周流八劲也被万归藏吞并,只需轻轻反转,便能将谷缜压成肉饼,可是不知为何,万归藏却被身后这股气势慑住了,一丝不安掠过心头,幕然间,硬生生收回大半神通,骤然掉头.只一眼,便看到了陆渐.
陆渐的步子快的出奇,迥异往日矫健雄浑,轻飘飘仿佛失去重量,手中提着一口锈剑,黑暗中,班驳铁锈间,透出微微紫芒.
"天罚剑?"万归藏心念一闪而没,呜的一声,挥掌破空,"天无尽藏"脱手而出.
陆渐和谷缜不同,谷缜"天子望气术"已成,识透三才之机,纵不能敌,也能避之,陆渐身当如此绝招,却是避无可避,唯有硬挡,手中长剑一挥,贯注剑意,迎着巨力,奋力刺出.
"天无尽藏"乃是万归藏平生神通所聚,层叠无休,一旦及身,大金刚神力土崩瓦解,周流六虚功有如利刃穿纸,直透体内.陆渐只觉雄浑外力涌遍全身,百骸欲三,金光满眼.
就在此时,陆渐心头忽地闪过一丝异样,这是异感由心苗处生发,暖洋洋涌向四肢.陆渐身子立时生出极大变化,极空极大,仿佛无所不包,无所不容,万归藏内劲入体,立时化为劫力,劫力弥漫天地,陆渐神识通明,前所未有,地之厚,海之深,天之广,无不深切感知,刹那间,他好像置身宇宙中心,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周天众星,围着他徐徐转动,发出如雷响声.
突然间,幻觉烟消,所有劫力拢来,尽都灌入手中锈剑.
万归藏分明看到陆渐中招,谁料不但不死,来势反而更疾,周流八劲在他面前,竟是形同虚设.万归藏败尽天下高手,从未遇上如此情形,任他想破了头,也无法想到,天下间任何内力真气,一入陆渐体内,便会化为劫力,强如周流六虚也不例外.
生平依仗神通突然失效,万归藏生出一丝惊乱,心乱则气分,陆渐神识深邃,瞬息干支,天罚剑挟着无穷剑意,破气而入,"哧"的一声,穿透万归藏胸背.
"周流六虚功"横行三百年,终于败给了黑天劫力.
长剑过体,仿佛一阵悲风拂体而过,竟是一片清凉.万归藏将手一挥,劈中陆渐小臂.陆渐体内仅有劫力,浑无内功护体,喀嚓一声,小臂折断,长剑脱手.
万归藏一手握住剑柄踉踉跄跄,向后倒退,另一手却紧紧抓住谷缜,谷缜身受重伤,神志已然不清,迷迷糊糊躺在海里,被万归藏拖着向后.陆渐却似被方才一剑耗尽了全身精力,双膝发软,跪倒地上,眼望二人,偏偏无力站起.
忽然间,万归藏脚步一顿,低下头来,望着谷缜,两人四目相对,谷缜分明看到,万归藏露出一丝古怪笑意,既似自嘲,又如解脱,那笑意一闪而逝,却深深刻在谷缜心头.突然间,万归藏将手一送,将他放下.带着胸前长剑,向着大海奔出数步,蓦地将身一跃,跳入海里,一袭青衫在波涛中起伏数下,随着波浪翻涌,消失无迹.
谷缜挣扎欲起,却又无力躺倒,汪洋海水从四面涌来,灌入口鼻,又苦又涩,谷缜只觉一阵窒息,身子重似千钧,不住下沉.一缕晨光划破夜色,投在上方水面.谷缜望着逐渐明亮的海水,绝望之意涌上心头.
就在此时,后领陡然一紧,已被人牢牢揪住,谷缜耳边哗然,头已浮出水面,在海中漂浮时许,边磕磕绊绊,上了沙滩,谷缜躺在实地,神识陡懈,倏尔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沧海34 潜龙勿用之卷 第七十章 明月
谷缜醒来时,东方已摆,旭光满天,体内一股雄浑劲气流转不绝,说不出的温暖惬意.陆渐见他苏醒,便撤去内力,关切道："你醒啦？"谷缜笑笑,说道："醒啦！"忽又闭上眼睛,运气一匝,自觉有了气力,慢慢站起,陆渐伸手将他扶住.
谷缜望着大海,久久不语,陆渐见他神色奇特,忍不住道："你想什么？"谷缜一笑,答非所问道："你怎么来了？"
陆渐道："我为阿晴造好‘劫海’,回头却不见你,不知怎地,便觉担心,阿晴‘劫海’已成,自能驾驭诸大隐脉,劫力修炼也算有小成,我腾出手来,便来寻你,你离开时看底呕埃的那口长剑,鬼使神差也带出来了,不料竟派上了大用.没有这口剑,不但我的‘天劫驭兵法’用不了,更迫不得万归藏的护体真气."
谷缜叹了口气,笑道："那口剑就是西昆仑的‘天罚剑’了,这下弄丢了,你可做不成西城之主了."
陆渐摇头道："我对这城主没兴趣,只要大家平安就好."
谷缜哈哈大笑,笑了一阵,说道："姚大美人孤零零呆在那儿,她身子不好,迟恐有变,我们还是早些回去."陆渐答应了,扶着他回到阴阳池边,他轮流为谷、姚二人疗伤,一时忙得不亦乐乎,姚晴亦知万归藏已死,惊喜之情,自不待言.
过了半日,陆渐见二人无碍,便修好舢板,进入水阵,远远便瞧见仙碧一行,众人看到陆渐,初时甚是吃惊,随即猜到岛上情形,心中均是一阵狂喜,陆渐驶到礁石下方,将众人接上舢板,告知战况.
众人得知万归藏死讯,惊阅之余,亦是唏嘘,仙碧对万归藏的感情最为复杂,笑过之后,又望着大海垂下眼泪.
到了岛上,见过潜龙,众人商议前途,虞照说道："来这一趟不易,既然找到潜龙,不妨带回中土."左飞卿、姚晴均表赞同,仙碧却很反对,说道："此物杀气太重,倘若落到恶人手中,岂非造孽？"
陆渐、宁凝对此无可无不可,都无一定主张.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虞照见谷缜不做声,忍不住道："谷老弟,你想什么？怎么不说话了？"
谷缜笑了笑,说道："我在想思禽先生烧书之事.记得他临死前说‘民智未开,不足以运用我之智慧’.那么敢问诸位,如今民智可曾大开？"众人面面相对,左飞卿叹道："怕是没有,如今大明朝每况愈下,还不如朱洪武的时候呢."
谷缜点头道："西昆仑将此物名为‘潜龙’,其实已有深意,乾卦初九道：‘潜龙勿用’,勿用者,不可用也.西昆仑命名如此,足见他深心之中,是不愿运用此物的.所以不曾毁掉,不过希望来日天下无战,民智大开只是,有识之士运用此物造福于民,比如降伏海啸、驱赶鱼群,灌溉良田.可是如今看来,距他理想之日,尚且遥遥无期,此物带回中土,一定祸乱天下."
说道这里,众皆默然,虞照忽地哈哈一笑,拍了拍谷缜的肩膀,笑道："老弟说的对,我听你的."左飞卿也微微点头,陆渐回头问姚晴道："阿晴,你说呢？"姚晴白他一眼,冷笑道："臭狐狸一贯自以为是,又有什麽时候错过？不带就不带,谁稀罕么？"
众人计议已定,谷缜未防万一,索性按照《驭龙策》将潜龙调至"静"态,平息水阵,掩好入口,方才和众人一起离开.铁箱中的算经医典作为祖师遗物,由众人带回西城,《万国海图》则由谷缜保管.
出了水阵,远远便看见女王号停在远处,还没靠近便瞧见五大劫奴和青娥、兰幽在船头奋力挥手,众人劫后重逢,又知强敌败亡,均是喜不自胜.
谷缜见船上船员一个也无,心中奇怪,询问莫乙,莫乙笑道："你们一走这些胆小鬼便开溜,德雷克说这不好,便被打了一顿,关在底舱.我见状不妙,就让鹰钩鼻子放了一些迷香,将他们迷到了,现在还在舱底睡着呢."
谷缜笑道："这也怪不得他们,这番游历,他们受了不小惊吓."说罢举起目望去,却已不见鲸群乌贼,便问莫乙,莫乙道："不知怎地,早上还在,过了晌午,便不见了."
众人大奇,谷缜则猜测必是潜龙归静,大乌贼就此散了,鲸群追踪乌贼,自也一哄而散.谷缜说罢,沉吟半晌,向仙碧笑道:"我拜托姊姊一件事好么?"仙碧道:"什么事?"
谷缜道"这些英人见了此间奇迹,不免心中好奇,将来一定又来探险,若被他们找到潜龙,颇有不妙,还请姊姊施展-灭智-之术,将他们这段记忆通通灭去."
仙碧笑道"这法儿好,可保万全"于是抱起北落师门,自去施术去了.
霍金斯一行醒来,便被抹去记忆,只隐约记得发生大事,何种大事,却市想不起来,而且这段记一去,便没了心结,霍金斯与谷缜重归于好,言听计从.
谷缜察看海图,又询问霍金斯,召集众人说道:"西人曾周游世界,据他们所说,我们所处的这快陆地乃是一个圆球,倘若循此向西,便能返回中土.我看饮霜先生的所绘,也是如此,倘若远路返回,少了许多乐趣,不如大家也仿效饮霜先生和西方海客,来个环游世界如何?"
众人唯他马首是瞻.闻言均无异议,唯独霍金斯不大乐意,说道:"我们这船太小,给养不足环球航行又花工夫,耽误我做生意,况且再往西去,就是新大陆,西班牙守再那里,不喜欢我们过去."言辞间找了许多借口,总之就是不愿意环球航行,德雷克一旁听见,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谷缜大事已了,也不愿强人所难,变与霍金斯商量,将众人送到新大陆便好,这一回霍金斯倒是答应爽快
如此向西,又行月余,其间姚晴隐脉练成,借取劫力,化为精气注入经脉五脏,那里本已枯竭,精气源源滋润,渐有回复,一月之后,已能站起,看到新大陆时,她已能够由陆渐陪着,在船头徐徐散步了.
谷缜在海港附近找到一艘要去东方的葡萄牙商船,转回女王号,交讫船资,众人兴高采烈,上了葡萄牙船,唯独虞照,仙碧留在女王号船边,站立不动,含笑望着众人.
谷缜颇为诧异,叫到:"仙碧姐姐,虞兄,你们不过来么?"仙碧笑笑,和虞照对视一眼,说道:"好弟弟,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姐姐怕是不能陪你们回中土了."众人闻言,无不诧异,谷缜忍不住道:"虞兄,你们"
虞照大手一摆,哈哈笑道:"谷老弟,我和仙碧商量好了,不回中土,就随这条船去英吉利."
谷缜恍然大悟,脱口道:"虞兄要自废神通么?"
虞照点了点头,苦笑道:"我早已有心自废神通,只恨重担在肩,不能抽身,如今万归藏已死,大劫烟消,西城又有陆老弟这等英杰.你和他交情如铁,东岛西城自当和睦相处,再也不需虞某操心.我生平疾恶如仇,在中土树敌极多,若无神勇,性命不保,没办法,只有扮成缩头乌龟,藏在民国,苟全性命."
谷缜哈哈大笑,拍手道："虞兄何必这么愁眉苦脸的,这可是天大好事,从此二们比翼齐飞,真是可喜可贺,只恨不能立马成婚,叫小弟没了闹洞房的机会."
虞照脸皮了烫,挥手道："去,去,你的洞房我也闹不着,大伙儿算是扯平,你若有良心,这些年头来瞧我,咱们再来喝个痛快."谷缜大拇指一跷,笑道："一定,一定."
他二人只顾打趣,仙碧目光一转,落在左飞卿身上,见他呆呆望着自己,俊目通红,泪水流滚来滚去,只不流下.仙碧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道："飞卿"左飞卿身子就声一颤,蓦地挥一挥手,转身去了.
虞照见状,也不禁住口,目视左飞卿萧索身影,长长叹了口气.众人看在眼里,心中均是亮堂.
仙、虞二人托词逃避仇敌,长留本文,其实都是借口,以西城的声威,仙碧的神通,纵有宵小要向虞照寻仇,也都只是飞蛾扑火.究其根源,还是回禀左飞卿,只盼关山万里,能够断绝他的痴念,若不然,留在中土,三人牵纠缠,仍是一个不了之局.
仙碧叹了口气,说道："当日在姚家庄,令尊失忆,的确非我本意,当时我的念头只求自保,令尊后来遭遇不幸,我心中也很难过,欲要跟你致歉,可你对我成见太深,沿途都不理我,我几次话到嘴边都只好收回去了"
姚晴怒道："你还狡辩,分明是你不理我才对.仙碧不觉莞尔："令尊身故,我心怀愧疚,怎好意思跟你说话.如你还是不平,我此间向你道歉好么？"说到这里敛衽施礼.姚晴哼了一声,扭头不理.
仙碧叹道："晴丫头,我想拜托你两件事,好么？"姚晴冷冷道："什么？"仙碧首："第一件事,就是托你照顾好陆渐."
姚晴啐道："这还用你说？"仙碧笑笑,又道："这第二件事么"她俯身,将北落师门放在甲板上,温柔抚摸它的颈毛,笑道："北落师门啊,你陪我好多年,想必也很厌烦啦"北落师六懒洋洋瞅她一眼,轻轻叫了一声.
仙碧微微一笑,说道"我想给你换个新主人,你答不答就."北落师门闻声,歪过头瞧着她,仙碧指了指姚晴,笑道："就是她呢,你喜不喜欢？"北落师门喵了一声,抬起脑袋,在仙碧手上蹭了两下.
仙碧喜道："北落师门,你答应啦."笑着笑着,眼泪忽地流了下来,北落师门又在她手上蹭了两下,轻叫一声,迈着懒散碎步,走过甲板,来到姚晴身前,抬起头,瞪圆双眼,盯着姚晴.
姚晴惊疑不定,却听仙碧道："晴丫头,这第二件事,便是拜托你照顾北落师门."姚晴呆了呆,俯身抱起那波斯猫儿,用脸贴着那雪白长毛,新中时紧时热,竟不知说什么次好,得到北落师门,无疑就是下代地母,仙碧托付灵兽之余,亦将地母之位交到她手里.
仙碧见状,莞尔一笑,挽着虞照胳膊,这时姚晴抬起头来,大声道："臭仙碧,你,你就这样走了么？我,我才不会放过你的."陆渐急道："阿晴,你说什么话."姚晴怒道："我和她的事,你不要管！"陆渐大皱眉头,仙碧却笑道："晴丫头,若你还想报仇,不妨来到英吉利寻我."姚晴咬了咬嘴唇,默不作声.
仙碧扫视众人,轻轻叹了口气,蓦地挥一挥手,与虞照转过而去."女王号"拔起铁锚,风帆劲发,在身后流下一溜儿白水,缓缓驶向远方,姚晴望着船影,眼看就要消失不见,忽地按捺不住,抢到船边,欲要举手挥舞,可举到一半,便又垂下,眼眶一热,两行泪水潸然落下.
东南风起,船行甚速,行了月余,绕过一个岬角,又入一片汪洋,沿途虽有风浪,倒也无甚大碍,姚晴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肌肤渐丰,回复往日神采,陆渐看在眼中,喜在心里,只觉此生已足,纵然眼下死了,也无遗憾.
仙、虞二人去后,左飞卿再未说过一句话,只是终日坐在船尾,望着西方,怔怔出神.众人知他心事,也都不便和他搭话,只有宁凝陪他坐上一会儿,但也相对默然,无甚话说.
谷缜闲来无事,一面向兰幽、青娥学说各国夷语,一面对着《万国海图》,指挥该船水手如何顺风顺水,有时与众人喝一顿酒,说些笑话儿,喝到欢喜处,张狂起来,竟与莫乙比记性,和秦知味论美食,与苏闻香商榷香道,跟薛耳论音乐,更跟燕未归赌赛脚力,除了脚力,谷缜大多是输,但他性子极好,赢了固然欢喜,输了也决不生气,总是笑嘻嘻的,是以航程虽远,有他在场,众人倒也不觉乏味.
又过数月,抵达东瀛日本,谷缜心中得意,向众人笑道："看到了吧,我说这大地是个圆球,转了一圈,果然回到了倭国."陆渐心中佩服,赞他两句,忽又想起一事,大为疑惑,说道："若是一个圆球,为什么球那边的人不掉下去呢？"谷缜摇头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喂,莫乙,你读书多,可知道为什么？"莫乙直挠大头,苦着脸道："书上没有,我也不知啊."谷缜拍手笑道："好啊,莫大先生,敢情也有你不知道的学问啊."莫乙羞了个大红脸,闷头不乐.
海船为了补充给养,交易货物,考上一座东瀛小岛,姚晴一边瞧着搬运货物,一边笑道:"陆渐,你曾跟我说,你认识一个倭国公主,如今到了地头,可曾想她."陆渐道："有点儿想"眼见姚晴撅嘴不乐,便笑道："阿晴,我若真有那般意思,当初早就留在东瀛,何苦要千辛万苦回中土寻你."
姚晴神色稍缓,盯着他到："你回中土了,真是为了找我么？"陆渐指着心口,正色道："千真万确,这颗心最清楚啦."
姚晴破涕为笑,轻轻摸着陆渐心口,说道："傻子,你若敢骗我,我就将它挖出来."陆渐大笑一回,忽又想起一事,问道："阿晴,劫海处可有什么异样么？"姚晴道："也没什么异样,就是指甲长的快些."
陆渐点头道："如此说来,劫海真可用人力驾驭呢."姚晴白他一眼,说道："倘若这次练奴失败,我变成一个大怪物,你还要不要我？"陆渐抚着她脸,微笑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阿晴."姚晴闻言,心神俱醉,紧紧搂住陆渐腰身,将头靠在爱人胸前.
陆渐与阿市患难相交,听姚晴一说,倒真起了心思,想要知道她的消息,眼看一个东瀛商人上船交易,便拉着姚晴上前,询问阿市下落,那商人见闻颇广,听说是织田家的阿市公主,便告诉陆渐,织田家去年与北近江的浅井家联姻,阿市嫁给了领主浅井长政.陆渐听说阿市已嫁,也很替她欢喜,但心念一转,忽又寻思："也不知这位浅井是好是坏,可会善待她？"
姚晴见他神色忧虑,便问缘由,陆渐说了,姚晴笑道："心痛了么,若是后悔,眼下还来得及."陆渐道："你又拿我取笑了,常言道：‘一如侯门深似海’,阿市心机不慎,嫁给这些领主,确实叫人担心."
姚晴呦了一声,似笑非笑："你这么说,是嫌我心机深了."陆渐苦笑道："阿晴,你朕要我把心掏给你才甘心么？"姚晴一怔,叹道："傻陆渐,我只是说说笑话儿,你天生喜欢为人着想,这我都知道的,更不会怪你."陆渐点头道："我希望人人都和平安康,那是最好不过的."姚晴笑笑,心想："人人和平安康,着世上怕是做不到的."虽然如此想,却不愿扫了陆渐之兴,并不说出.
海船离开东瀛,不过半月功夫,东岛已然在望,众人弃了大船,乘小舟靠岸.时方清晨,海滩边寂无人声,谷缜历经风波,重登故土,抬头望着高处白塔,心中当真百感交集.
这时间,忽听有人大声叫道："岛王,岛王."谷缜转眼望去,之间一个红衣少女神情激动,飞奔而来,正是施妙妙的丫鬟桃红.
谷缜还未说话,已被桃红揪住衣裳,又笑又哭,谷缜笑道："小桃儿,你这么欢喜做什么？妙妙呢？"桃红抹泪道："小姐在岛西,日也望,夜也望,再过几日不见你,都要变成望夫石了."
谷缜笑道："她一定没料到我从东边回来,瞧我吓吓她去."一边说一边发足飞奔,奔到岛西,果见一个银衣女子,站在礁石上痴痴眺望,谷缜心中一乐,呼的跳将过去,从后面一把将施妙妙拦腰抱起.
他此时神功大成,又是出其不意,施妙妙竟是躲闪不得,她先是惊怒,继而听见谷缜爽朗笑声,顿觉得魂儿悠悠,飘在九霄云外,两眼一黑,竟然昏了过去.
谷缜见他昏厥,倒吃一惊,急忙度入真气,施妙妙醒了过来,二话不说,便是一顿拳脚,死命痛殴.谷缜左右遮拦,连连告饶,说尽好话,才叫施妙妙平静下来,扑入谷缜怀里,又是号啕痛哭,口口声声埋怨他为何不早早回来.
二人正诉别情,忽听叫唤,谷萍儿也从远方奔来,施妙妙抹了泪,白他一眼,说道："萍儿也天天在次盼你,我们只怕走了眼,故而分开观望,却想不到这个挨千刀的竟从后面摸了来.
谷缜大笑,张开一臂,讲谷萍儿也揽入怀中,任由她嚎啕大哭,脸上笑眯眯的,着实安慰.
消息传出,不到次日傍晚,叶梵以下,三十六岛岛主统统乘船赶来.是夜灵鳌岛上大摆宴席,共贺大敌殒命,岛王成功.当真觥筹交错,杯盘浪迹.西城众人也都与会,这一顿酒直喝到深夜,众人仍不肯散.
叶梵喝的醉醺醺地,端了一大碗酒,摇摇晃晃走到谷缜面前,大声道："谷笑儿不,谷缜哈哈,我糊涂了,应该叫你岛王才对.他妈的,我叶梵活到了三十几岁,只服过两个人,一是神通岛王,一个就是你了,来,干一碗……"一边说,一边将食指点道谷缜鼻子尖上.
谷缜笑笑,举起碗来,二人干了一碗,叶梵蓦地大声叫道："我爷爷死在西城高手手里,我爹,我娘,我哥哥,都死在西城高手手里,东岛被西城压了两百多年,今日总算出了口恶气.万归藏死了,他是首犯,还有许多从犯,又怎么说？风水轮流转,万老贼凭的是什么,不过就是"周流六虚功"么,如今这功夫到了我东岛手里,大家伙说,是不是改叫西城哪些王八羔子也尝尝滋味？"说到这里,他眉毛一挑,望着一首地左飞卿,意带挑衅.左飞卿面涌血红,目有怒色.偌大厅堂一片寂静,谷缜徐徐起身,笑道："左兄息怒,叶尊主想必是醉了.""我才没醉！"叶梵目中精光迸出,面向大家,大声道."我说地想必都是大家的心里话,你们说,是不是？"
厅中又是一寂,蓦地叫声四起："对！""没错！""血债该用血来还！""首恶虽死,胁从犹在！"其中忽然有人叫了一声："踏平西城！"霎时间,数百人尽都应和起来,纷纷叫道："踏平西城,踏平西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到了后来,直如雷霆阵阵,震得屋瓦簌簌作响.左飞卿拂袖而起,大声道："谷岛王,左某不逊,就此告辞."谷缜皱眉不语,左飞卿又望着陆渐道："陆部主,你是西城天部之主,东岛要踏平西城,你又怎么说？"
陆渐尴尬已极,嗫嚅道："我,我……"姚晴花容惨白,徐徐起身道："我是西城地部弟子,谷岛王,小女子也不逊,就此告辞.宁拧也慢慢起身,走到左飞卿身边.陆渐见状,无法可想,也只得起身,苦笑道："谷缜,看样子,我们是留不下来啦."
谷缜未答,叶梵已道："陆渐,你是岛王一母同胞,武功之高,叶某一贯佩服.你本是金刚一门,与西城本无渊源,又何苦为他们卖命呢？不如联合东岛,大家齐心协力,干出一番大事."
姚晴大怒,方要出声,陆渐却一挥手,淡然道："叶岛主高估在下了,陆某向来愚钝,只会打打鱼织织网,做不来什么大事.‘姚情拍手笑道："陆渐,说得好."叶梵碰了一鼻子灰,脸上阵红阵白.陆渐手拉着姚晴,走向厅外,谷缜望着众人身影,始终不发一言.
东岛众人均知陆渐厉害,见他出门,无人敢当其锋,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陆渐一行来到海边,正发愁没有船只,谷萍儿忽地快步赶来,说道："陆大哥,哥哥让我带你们乘船."姚晴哼了一声,沉着脸道；"谷萍儿,今天的事,谷缜到底怎么想的？"谷萍儿摇头道；"他没说,只是让我给你们找船."
左飞卿冷笑道："看起来,谷某人也动心了,嘿,好说好说,左某这就返回西城,等着领教周流六虚功."陆渐一皱眉,沉声道："左兄,我相信谷缜不是那样的人."左飞卿哼了一声,再不言语.
谷萍儿引着众人上了船只,船离东岛,众人均是闷闷不乐,本以为万归藏死后,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如今看来,不过是众人一厢情愿罢了.东道西城多年的血仇,又哪可能因一人之死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船行数日,到达彼暗,左飞卿一言不发,飘然去了.陆渐知道他成见已深,必是前往西城报信,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当下转身邀请宁凝前往得一山庄.
宁凝摇了摇头,叹道；"我不去啦,其实我有一件事不曾告诉你们,当日在西城,家父为了救我,为万归藏逼迫,已然自燃而死"
陆渐闻言大吃一惊,宁不空曾是陆渐劫主,又是宁凝之父,对陆渐一生影响,可说除了陆大海不作第二人想.在此之前,陆渐对他也是痛恨鄙夷,此时听到噩耗,心中却有一种别样的悲戚,怔怔的站在那,说不出话来.
宁凝谈了口气,说道："爹爹虹化而死,我想返回西城,在他自燃之处,造上一座假冢,聊表孝心,唉,我啊,真是天地下最不孝的人."
陆渐一定心神,发愁道："此去西城,千里万里,你孤身一人如何去得？"宁凝道："我和左部主已经约好,一同前往."说罢转过头去,道路尽头,左飞卿白衣飘飘,驻足而立,若有所待.陆渐见状,心中稍安,叹道："那么二位一路保重."
宁凝微微点头,深深得看了姚晴一眼,地鼓足勇气,说道："姚姑娘,陆渐是难得的好人,你,你要善待他啊"姚晴微微一怔,脱口道："我待他还不好么？"宁凝苦笑道："我说的好,不是一日,却是一辈子."姚晴重重的一点头,说道："我答应你就是."
宁凝微露笑意,双目却是慢慢红了,蓦地转向,向西夺去,与左飞卿会合,消失在远处.
送别左、宁二人,陆渐、姚晴、五大劫奴返回得一山庄,见到母亲、祖父、温黛夫妇,其中悲喜交集,流下小来,仙太奴百般劝慰,她心中方才好受一些.姚晴嘴快,憋了半晌,到底忍耐不住,将东岛上所闻反见告诉温黛父母,二人一听,大吃一惊,深感此事非同小可,害怕东岛偷袭,过了一日,便双双告辞,返回西城.
这么住了一月,商清影和陆大海从旁观察,见陆渐、姚晴情意日洽,便试探着先后担到婚事,陆渐求之不得,姚晴装模作样想了一晚,次日就答应了.二老大喜,立时着手发出请柬,操办婚事.商清影又建议,薛耳、苏闻香两对与陆渐同日成婚,苏、薛二人大为羞赧,青娥、兰幽却是喜不自胜.
沈舟虚死后,胡宗宪调入京师,,不久被严嵩父子牵连,堕入狱中.世态炎凉,沈家没了靠山,早已无人理会,商清影所发请柬,均如石沉大海,全无消息,本想此番婚礼,必然不如沈秀那次热闹,心中对陆渐颇怀歉意,不料婚礼次日,不但天部高手毕集,地部、雷部、风部、泽部、山部尽都赶来,抑且水、火二部业重建,选出新主,宁凝做了火部之主,她料是有些尴尬,只托火部弟子送来贺礼,却没亲自前来.
二十年来,西城八部第一次聚首,得一山庄当真热门非凡.陆渐过意不去,向温黛说道："西城去些万里,陆渐何德何能,竟使地母和各位同门风尘劳顿."
温黛笑道："你这个陆渐啊,你不知道吗？你如今已是西城之主,城主大婚,西城弟子谁敢不来？"众人听了都笑,唯独陆渐摸不着头脑,疑惑道："地母娘娘,我怎么做得了城主,你拿我开心么？"
温黛微微一笑,说道："这是说笑的事情么？你这城主是八部公推,名正言顺."
陆渐更奇,摇头道："不对,我是天部之主,若是推举城主的事情,为何我都不知？"温黛笑笑,仙太奴隶奴接口道："八部公推,得众者胜,如今有七部赞同你做城主,天部的意见,自然可有可无了."
此事太过突兀,做这城主,更不是陆渐的本意,一时间,陆渐就如一枚鸡蛋堵在嗓子眼里,噎在当场,无言以对.
温黛又道："晴儿父母双亡,亲族尽丧,我这做师父的不能不管,我已找了房子,作为娘家,先将晴儿接过去,明日大婚,再送她过来."
陆渐应了,但从此闷闷不乐,直待次日洞房之时,才向姚晴说出心中疑惑,姚晴皱眉道："师父师公又对你使心眼儿了.他们这一招叫做赶鸭子上架.你想啊,谷缜做了东岛之王,要是东西交战,只有你能胜他,但以你和他的干系,你又怎么会动手呢？为了逼你,他们就做了西城之主这项大帽子,强行戴在你头上.一来若是开战,你身为城主,万不能置身事外；二来将你这么供着,再给东岛那些人十个胆子,也不敢犯你虎威的.所以不管交战与否,有你做城主,西城就没有输的道理."
陆渐愁眉苦脸,说道："但我又怎么会跟谷缜交战？"姚晴拍手笑道："对啊,你这么一想,这仗就打不起来了."陆渐道："可谷缜呢？东岛那些人急着报仇,还不知道如何逼他."
姚晴失笑道："好哥哥,你犯傻了么？臭狐狸是什么任务？他不想做的事,谁又逼的了他？若讲玩心眼儿,东岛那几个跳梁小丑,给他提鞋也不配呢."陆渐想了想,连声道："对,对……"姚晴却忽然面露恼色,紧攥粉拳,在床沿狠狠一锤,说道："这个臭狐狸,笨姑娘上次出嫁,给他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一次他却装乌龟,一个屁也不放,哼,想来便是可气,下次遇上,非打他两个大耳刮子不可."陆渐见她气恼神情,不由得哈哈大笑.
婚后次日,戚继光亦派人送来贺礼.陆渐得知兄长在闽北作战,大为动心,小住数日,待到西城众人陆续西返,陆渐便携姚晴前往南方,助戚继光荡平倭寇.
此时戚继光连催大寇,名震东南,倭寇闻风丧胆,尽都呼之曰"戚老虎",陆渐一到,自是如虎添翼.忽忽两年光景,东南倭寇盗贼陆续平复.也在这两年之中,嘉靖皇帝一命呜呼,空留下了一具臭皮囊,升仙成道的梦想化为泡影,贻笑千古.
次年南方平定,戚继光奉旨入京.姚晴从未到过北京,便缠着陆渐,要和戚继光一同入京游玩.陆渐却万分想念谷缜,几次欲前往东岛一探,但他已是西城之主的身份,动辄得咎,既怕西城中人误解,又怕到了东岛,给谷缜惹来无边的麻烦,是以顾虑重重,心中虽想,却迟迟未动,再被姚晴一催,值得放弃旧念,前往京师.
一行人策马北行,沿途阡陌纵横,农夫乐业,茂密茶树间,采茶歌声不时响起,清脆娇柔,绕耳不绝.陆渐见此情形,回想当年从东瀛返回时所见的凄惨景象,真有恍然隔世之感.不多久,到了长江边上,一行人正在等渡船,前方忽然驶来一艘大船,那大船大的出奇,比起寻常江船大了不止一倍.戚继光奇道："谁这么招摇,把海船开到长江里来了."
话音方落,便听一声笑声,陆渐又惊又喜,脱口道："谷缜."缜字方落,便见谷缜冠带潇洒,立在船头,招手笑道："大哥,戚将军,可有雅兴,上一上谷某的贼船？"
戚继光与他当日一别,数年未见,时或心有挂年,此间见了,亦是喜不自胜,指着谷缜笑道："你这小子,立了军令状,说要回来,结果尾巴一翘,几年都没有人影."
谷缜嘻嘻笑道："戚大人是大忙人,区区草民,岂敢叨扰."戚继光皱眉道："此话真是臭不可闻."谷缜笑道："原来戚兄也会骂人."说到这里,众人都是大笑.
谈笑间,船只靠岸,戚,陆,姚一行先后上岸,众劫奴见了谷缜,十分亲热,谷缜口中招呼,双眼却盯着姚晴,反复打量,姚晴啐了一口,骂道："臭狐狸,你贼眼兮兮的,瞧我做甚？"
谷缜摇头道："我没瞧你啊,我瞧我侄子."
"你侄子？"姚晴回头一瞧,身后空无一人,募地明白过来,红透耳根,一驮足,赶上前去,便要揪谷缜的耳朵,谷缜低头让过,叫道："妙妙,救我."船舱里一阵笑语传来,施妙妙抱着一个襁褓,走出舱们笑道："姚家妹子,看我面子,你饶了他吧."
姚晴见了施妙妙,顿将谷缜丢在一边,抢到近前,伸手摸那婴儿,粉嫩笑脸,喜滋滋地道："几个月啦？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
施妙妙笑道："才三个月,是个女孩,名字么,谷缜还没取,说要他大哥给取名字."姚晴笑道："女孩儿好,我正想生个男孩儿,正好配一对儿."
谷缜哈哈大笑道："大美人啊大美人,你真是胡吹大气,生男孩儿么,你当是想生就生的？我也想生,结果呢,天不从人愿.不过女孩儿也好,这几日我是越看越爱."
姚晴忽地转过头来,盯着谷缜,笑眯眯地道："谷笑儿,你叫我什么？再叫大美人可是不对的."谷缜笑道："对,对,我该叫你大扫……把……"姚晴听到"扫"字,只当他叫自己大嫂,不觉心花怒放,谁知谷缜加了个"把"字,词文全变,气得她飞起一脚,自然又被谷缜避开了.
说笑一阵,来到舱室,谷萍儿正和桃红,萼绿张罗酒菜,众人坐下,畅叙别情,无所不谈,谷缜惟独不谈东岛,陆渐等人也不好多问.谷缜笑道："戚将军,你我久别重逢,我送你一个见面礼如何？"
戚继光笑道："好啊,送什么呢？"谷缜从身边拿起一个红漆木盒,笑吟吟送到戚继光面前,戚继光展开一瞧,面色微变,原来匣中竟是一个人头,看其发式,竟是倭人.
陆渐心中好奇,探头一瞧,不由得脱口叫道："仓兵卫……"原来这人头正是鹞左仓兵卫的,不想天柱山一别,再见之时已是一个死人.谷缜哦了一声,说道:"他叫仓兵卫么?不过他还有个小名儿,叫做仓先生.他被戚将军打败之后,盘踞一个海岛,想要继续作恶,不巧被我遇上,将他轻枪收拾了,又听说戚兄要进北京,特意送来,作为见面礼."
戚继光望着人头,哈哈笑道:"好,好礼."陆渐却不由想到东瀛往事,不觉心中凄凉.
谷缜又笑道:"戚兄,大哥,入京之期尚远,我来提议,大家海路进北京如何?"话未说完,姚晴已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戚继光与陆渐对视一眼,笑道:"朝廷海禁才松一些,你这奸商就来犯事,也罢,左右还有些日子,若是大家都无异议,我也舍命相陪吧."
当下谷缜掉船顺江而下,出了吴淞口,转舵向北,众人日日喝酒闲聊,其乐无穷.
是日,经过山东文登营时,陆渐,谷缜谈到环游世界的光景,多说异国风物,戚继光听到精彩处,击节叹息,又听说西国水师强盛,火炮犀利,不由得心生几分愁意,起声来到船头.眺望海边城楼残垣,远近炊烟,听着军营中笳声跌宕,不由得诗心陡发.朗吟道:"冉冉双幡度海涯,晓烟低护野人家.谁将春色来残堞,独有天风送短笳.水落尚存秦代石,潮来不见汉时槎.遥知百国微茫外,未敢忘危负岁华."
谷缜一旁听到,点头道:"忘战这必危,倭寇虽平,北方鞑靼尚且强盛,西方诸国亦有中兴之势,为将者,国家之爪牙,不可懈怠啊."
戚继光微微一笑,说道:"我此去京师,或许要去边关防鞑靼,日日骑马,日子一久,或许会想到这乘船厮杀,平靖四海的日子."谷缜笑道:"其实依我来看,这大海也是一匹好马."
戚继光拍手道:"此论甚怪,戚某愿闻其详."谷缜笑笑,指着大海,朝声道:"这茫茫大海,不就是天公的坐骑么,世间凡马,若论驯服,谁能及它,若论狂暴,谁能及它,若论奔腾万里,谁又能及它?所谓舟船,不过是这匹神马的鞍鞯罢了.若骑凡马,何足道哉,热血汉子,若要骑马,就当骑这天公之马!"
戚继光哈哈大笑,赞道:"快论,快论,今日一叙,足慰平生."说罢大笑一声,转回舱中去了.
一时间,船头只剩陆谷二人并肩而立,眺望大海.陆渐忽道:"东岛"谷缜摆一摆手,笑道:"别提东岛,从今往后,武林中再无这个词儿."陆渐渐一惊,问道:"什么?"谷缜笑笑,说道:"大哥,你还记得我当年在海宁观海楼说过的话么?我当时就说了,我跟别人都争输赢,唯独跟你,我便不争."
陆渐沉默半晌,说道："东岛解散了么？"谷缜道："不错,我用两年工夫,做的就是这件事."陆渐激动起来,大声道："东岛是令尊一声心血所聚,你怎么能说散就散？"
谷缜摇头道："一生心血？其实都是他看不开.三百年前,东岛就不曾有,后来是有了,却多出很陡恩怨仇杀.这东岛还在一日,东岛西城就不断纠纷,这又是何苦来哉？"
陆渐道："有你我二人,怎会有什么纷争？"谷缜笑了笑,淡淡的道："倘若你我都死了呢？"陆渐一怔,不禁默然.谷缜笑道："叶梵等人想要报复,不过是打着东岛的招牌,逼我就范,如今我走了,招牌也砸了他们力量小无可小,这报复的心也没了."说到这里,他不觉轻轻叹口气,"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一时间,二人目视苍茫大海,许久也说不出话来.
又过几日,将至塘沽,是夜,谷缜设下丰盛筵席.秦知味亲自掌勺,佳肴美味,妙不可言,酒喝了一坛又一坛.姚晴一时欢喜,也喝了不少,竟与谷缜反串着唱起《西厢记》.姚晴扮张生,谷萍儿扮红娘,崔莺莺却是谷缜,姚晴唱得英姿飒爽,不让须眉,着实可圈可点.到了谷缜时,只听他捏着兰花指,妖娆唱道："恹恹瘦损,早是伤神,那值残春,罗衣宽褪,能消几度黄昏,风袅篆烟不郑安全帽,雨打梨花深闭门……"谷缜原本俊美,此时刻意扭捏,手挥目送,真个神娇意媚,更赛女郎.在座众人无不绝倒.姚晴笑倒在陆渐身上,捂着肚子,直叫"哎哟,陆渐救我,哎哟,陆渐救我."哪还有力气再往下唱.
这么胡闹一晚,次日清晨,海船靠岸.谷缜将众人送到岸上,笑嘻嘻望着姚晴道："大美人儿,这大嫂二字么,我是绝然不叫.但你新婚大喜,我因故未能来贺,实在有点儿抱歉,为表歉意,我送你一样物事可好？"
姚晴将白生生的纤手一摊,笑道："好啊,拿来."谷缜将手一伸,从施妙妙手里接过一个数尺见方的白玉匣子,送到姚晴手里.姚晴接过,大不客气,展开一看,忽地失声叫道："财神指环……"
陆渐亦是变色,定眼一瞧,那玉匣中果然躺着一枚碧玉指环,环上三缕血纹,分明可见.指环之下,放着一叠文书,看起来象是帐簿.陆渐惊道："谷缜你这是做什么？"
谷缜叹了口气"徐徐道："我一生极少负人"惟独欠了艾伊斯一条性命,她做梦都想要这枚指环,我逞强好胜,直到她死也没给她,实在是我生平大憾.大美人,我所见女子,只有你最象她,我将这枚指环连着中土财富交到你手里,以你的才干,必然不会叫我失望."
姚晴拿着玉匣,有些怔仲,皱眉道："臭狐狸,这礼物未免大了些"况且听陆渐说,东岛散了,你又让了财神,将来岂不是没了事做?"
谷缜哈哈大笑,押运手道："哪会没有事做？我在潜龙上不是得了么？我已立下志愿,非将图中大海一一走遍不可.这么纵横七海,又岂会没有事做."众人听得无不动容,戚继光脱口赞道："好志向."
姚晴却叫道："臭狐狸,你只顾自己逞能,就忍心让妙妙陪你受苦么？"谷缜与施妙妙含笑对视,施妙妙半似欢喜,半似无奈,叹道："姚家妹子,只要他喜欢,我又怎会觉得苦呢？"姚晴一愣,流露怅然之色.谷缜深深望了陆渐一眼,笑道："我就去啦,大哥,好好保重,也,也好好照顾我妈……"陆渐听得胸中酸楚,涩声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谷缜略一沉思,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他举头望天,蓦地纵声大笑,搀着施妙妙,且舞且歌,走向海船.歌声清亮,萦绕海畔："弃微名去来心快哉,一笑白云外,知音三五人,痛饮何妨碍,醉袍袖舞嫌天地窄."
锚起,帆张,东方一轮红日,喷薄出海,那艘船向着太阳升起处越驶越远,陆渐蓦然间按捺不住,飞奔起来,一直奔入海里,海水齐膝,始才惊觉.可那面白帆去得更快,冉冉没入红日深处,就像一片远去的云彩.这时候,陆渐身后飞来几只鸟儿,啁啾婉转,盘旋相逐,可是啊,这些早晚觅食的鸟儿,又怎会懂得白云的无心呢？
(全文终)
编者小札
2008年1月26日13:58分,随着"这些早晚觅食的鸟儿,又怎么会懂得白云的无心呢"这一句话,创作历时21个月,刊载34期历时17个月恶毒长篇巨著,在此落下了帷幕.
回首"一枚铜钱,外圆内方,翻转落定,铜绿间透出嘉靖二字",更觉得恍然如梦,似乎才在昨日,又似乎已过了千秋.
感谢侠友,们两年来的期待和支持,也对凤歌在创作中付出的汗水和智慧表示由衷的感谢和敬意.
是刊载的最优秀的作品之一,也是大陆新武侠,乃至武侠史上,都不可磨灭的武侠巨作.而之后,"武侠新经典"又将翻到新的一页.
让我们在江湖上,共同品位流传千年的武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