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忘川
作者：沧月
内容简介
 《忘川》的结束，标志着属于听雪楼的时代也终于彻底结束了。 那个从初中时代就绵延开始的梦，在这里画下了句号。 就如同我随风而去的少年时代一样。 有生之年，望穿秋水，终于渡过了这条忘川。 沧月 

==========================================================
听雪十年，武侠世界至此完满
	　　听雪十年，武侠世界至此完满
	　　2004年《血薇》
	　　2005年《护花铃》、《指间砂》、
	　　2014年《忘川》（上、下）
	　　听雪楼，听的是江湖霸业，听的是儿女情长。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人中龙凤去世三十年后，听雪楼三易其主，兴盛衰败，起起伏伏，到了第五代，局面已经变得尤其艰难。七大帮派秘密结盟，以“天道盟”为名，开始与听雪楼分庭抗礼，江湖格局岌岌可危。
	　　何以挽救危局？唯有夕影血薇，重现江湖。
	　　她从风陵渡的月夜驾舟而来，携剑回到洛阳。然而却没有料到，在血薇来到夕影身边之前，听雪楼里，早已有了另一个女子，已在他身边陪伴了十几年。昔年人中龙凤的传说，终究一梦。而她孤身远去天涯，绝望之中，再遇新的机缘。十年前惊鸿一瞥的陌路人，竟重归于她的人生。
	　　刀剑如梦，恩怨如潮。
	　　真是可怕啊……人心里那种爱与恨的力量！
	　　一饮一啄，俱是注定。如果早知道最后的结局，她是否还愿意学成一身的绝学？还是永远留在风陵渡，做一个只看着黄河日落，永远不知道什么是江湖的平凡女子？

楔　子
	
		　　“血薇，不祥之剑也。嗜杀，妨主，可谓之为‘魔’。”
	
		　　下着雨的初秋之夜，风里有菊和兰草的清香。洛水旁一间小小的酒馆里，人声寂寥，风灯飘摇，只有一人独坐。灯影雨声里，连外面河水静静流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那个女子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古旧书卷。
	
		　　那是一百年前相剑大师孟青紫所著的《刀剑录》。开篇赫然就是这样一句话。古书上墨迹斑驳，不知道百年来被多少人看过又合上，就如在这一百多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的血浸没过那把传说中的剑一样。
	
		　　她无声地笑了笑，倦倦地将古书合起，握起酒杯，一饮而尽。
	
		　　——在她的手边，有一把剑正在灯下折射出一道绯红色的光芒。
	
		　　她握着酒杯的右手有略微的颤抖。一道伤痕从袖中蔓延而出，直至手腕尺关穴。虽然洗过了无数遍手，但指甲上似乎还残存着微微的殷红和浓郁的血腥——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想把那种杀戮后的反胃感觉给压下去。
	
		　　然而，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是一片泼天血红。
	
		　　半空中有个刚被斩下的头颅还在飞舞旋转，口唇开合，厉声诅咒：“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她猛然一震，睁开了蒙眬的醉眼。
	
		　　一切幻景都消失了，唯有耳边的风雨声依旧。她用颤抖的手握着酒杯，急急一饮而尽，长长叹了口气——今夜，他大概不会来了吧？
	
		　　翩翩飞鸟，息我庭柯。
	
		　　敛翮闲止，好声相和。
	
		　　岂无他人？念子实多。
	
		　　愿言不获，抱恨如何！
	
		　　初秋的冷雨里，她独自坐着，思绪如飞。想着当初他在洛水上弹奏的那一曲《停云》，一袭白衣如雪，翻飞在江水之上，温文尔雅的贵公子眼里深处却藏着刀锋一样的光芒，她不由得握着酒杯，无声笑了一笑。
	
		　　是啊，十年了。天地广大，岂无他人？
	
		　　只是……为何她却无处可去。
	
		　　她捏着酒杯，垂下头，耳边一滴翡翠坠子微微摇晃，映绿了耳根。
	
		　　“姑娘还要酒吗？”店小二过来，小心地问。
	
		　　十年了，这个女子一直是这家小酒馆里的常客，而最近几年来得更是越发频繁——还记得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模样，风姿楚楚，清拔一枝刚抽出嫩箭的兰花。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玉树临风的白衣男子，一对璧人，如玉树琼花交相辉映。
	
		　　然而，这些年里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却经常独自一个人来这里。每次出现都更加憔悴。
	
		　　“当然！快去拿！”刚问了一句，她却猛然一拍桌子，不耐烦地回答。她一拍，桌上的那把剑便跟着一跳，铮然一声响，有寒气逼来，刺人眉睫。
	
		　　“好好，”店小二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为难地嘀咕，“只是……只是姑娘你存在账上的酒钱，已经花光了……”
	
		　　“什么？花光了？”那个女客这才有些愕然地抬起头，吐着酒气。
	
		　　“是是，上个月就光了，”店小二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算账，生怕激怒了对方，“姑娘最近三天两头地来喝酒，每次喝的都是店里最贵的十年陈菊花酿，每坛要二两银子，光这账上记着的已经有五十三坛了……”
	
		　　“好了好了。”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抬手探入怀中，却不由得一愣。
	
		　　手触之处，居然囊空如洗。
	
		　　出门时，赵总管让楼里给了她一整封银子，作为这次去江城的盘缠。她数也没数地收了，沿途花销，自以为足够——却不料，在回来时候就已经告罄。这一路恍恍惚惚，杀人如麻，满目是血，她都记不清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又如何把那些钱花光了。
	
		　　“我看，姑娘还是不要再喝了，”看到她沉默，店小二趁势委婉地劝着，想把这个煞星给劝回去，“这样没日没夜地喝，很伤身的……姑娘不如早点回家去歇着……”
	
		　　“回家？”她却冷笑了一声，“哪有家？”
	
		　　一边说着，她一边搜检了一下身边，发现自己居然身无长物，身上连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找不出来。店小二皱了皱眉头，打量了一下她，视线最后落在了她颊边那一对青翠欲滴的耳坠上，脱口：“这对耳坠是翡翠的？倒是值钱，不如……”
	
		　　“做梦！”一句话没说完，醉醺醺的人厉叱——那一瞬，她的眼睛亮如寒星，似是有利剑直刺出来。
	
		　　“是是是……”说完店小二噤若寒蝉，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不如……”她喃喃，视线落下来，看到了桌子上的那把绯红色的剑，忽然冷笑了一声，一把拿了起来，唰地扔给了他，“不如就拿这个抵押吧——上酒！”
	
		　　店小二下意识地接住了那把剑，不由得低低啊了一声。
	
		　　这把剑并不新，也不知道有多少年头了，看上去颇有沧桑之感。乌木吞金的剑柄上镶嵌着墨玉，素面的剑鞘上伤痕累累，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幽幽暗色里呈现出绯红的色泽。最诡异的是，虽然比一般制式的剑短，却反而出奇的重，一入手直往下坠，他猝不及防，连忙伸出双手用了很大的力才刚好托住。
	
		　　难道是玄铁的？那可是好东西！光这上面的墨玉，挖下来应该也值一点钱吧？倒是个好生意……然而刚想到这里，就觉得剑在鞘中跃了一下，一股刺骨的寒意直刺入掌心。店小二失声惊呼，那把剑几乎脱手落地。
	
		　　“小心点！”她拍了一下桌子，一根筷子斜斜飞出，啪的一声击在剑柄上，一股力瞬地传来，点在剑鞘末端，将摇摇欲坠的剑重新一送，快如闪电。
	
		　　剑停稳了，似乎有些不甘心地落回了店小二手里。
	
		　　“给我拿稳了，”她冷笑，“等会儿去换钱，买你们一百座酒馆都够了。”
	
		　　“姑娘别说笑，”店小二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把剑，不敢放下也不敢收起，苦笑，“哪有当铺会出几万两银子来换一把旧剑的？”
	
		　　“谁叫你去当铺？”她冷哼一声，“那么腌臜的地方！”
	
		　　“那……该去哪里？”店小二有些迷惑。
	
		　　“去哪里？呵，”那个女子抬起头，似是定定看了洛阳城中阑珊的灯火，眼神迷蒙，半晌才道，“去听雪楼！”
	
		　　“……”听到这三个字，店小二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听说过听雪楼吗？”她笑了一声，侧过头看着他，带着浓浓的酒意，“就在洛阳的朱雀大道上——”
	
		　　“当……当然听说过！”店小二连忙点头，“谁没听说过呢？”
	
		　　听雪楼，天下第一的武林名门，世代的江湖霸主。在总楼所在的洛阳地界上，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敢说自己没有听说过？特别是昔年的人中龙凤，夕影刀和血薇剑，如今都已经成为说书人口中的传奇，在洛阳家喻户晓。
	
		　　难道这个日日买醉的女子，竟然和听雪楼有什么关系不成？
	
		　　想到这里，店小二忍不住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这一把绯红色的剑，那一刻，忽地明白过来，脱口而出：“天！难道……难道这把剑，就是……就是……血薇？”
	
		　　她笑了起来，微醺地问：“那么……知道我是谁了吗？”
	
		　　“血薇的主人？难道……是传说中的靖姑娘？”店小二脱口而出，但瞬间就知道自己说了傻话——听雪楼的靖姑娘，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又怎么可能在这个雨夜归来？店小二打量着她，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表情懵懂而紧张。
	
		　　“……”她的笑容渐渐凝住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无限寂寥。
	
		　　——是的，自从离开风陵渡踏入江湖，她纵横天下已经十年。对决过许多高手，斩获过无数荣耀。然而即便如此，这个天下和江湖，记住的却依然是“血薇”两个字而已。
	
		　　她，苏微，除了是“血薇的主人”之外，又算是什么呢？
	
		　　那个女子在灯下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下，又问：“那么，你知道如今听雪楼的楼主是谁吗？”
	
		　　“这个知道！”店小二松了口气，连忙回答，“听说也姓萧，却不是萧楼主的后人，而是南楚南楼主的独子——为了纪念以前的萧楼主而改姓了萧。”
	
		　　“是了。听雪楼如今的楼主，叫作萧停云。”她捏着酒杯，叹了口气，轻轻说出了那个名字，凝视着杯子里那一汪碧色的酒，低声，“你拿着血薇去找他，就说是我押给你抵酒债的，他自然会给你钱。你要多少，他就会给多少。”
	
		　　话刚说到这里，却听后堂一个声音道：“姑娘太客气了……这点小钱，算什么呢？尽管喝便是。”
	
		　　闻声走出来的是这家小酒馆的老板，一边团团和气地赔笑，一边对着店小二瞪了一个眼色。店小二乖觉，迟疑了一下，立刻把血薇剑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桌上，嗫嚅道：“是啊，还……还是算了。”
	
		　　“怎么？”她微微有些不悦，一拍桌子，“你难道信不过我？”
	
		　　——那一瞬，她眼里散漫慵懒的酒意瞬地不见了，流露出一丝冷意和不耐烦。那一丝冷光就如同出鞘的剑一样，让人有刀锋过体的寒意，全身一凛。
	
		　　“小的……小的不敢。”店老板一下子变得结结巴巴，往后又退了一步，堆起一脸讨好的笑，“但既然……既然姑娘是听雪楼的人，那……那这点酒钱，小的……也不敢要了。这洛阳，谁还敢去找萧楼主要债？”
	
		　　她有些愕然，冷笑了一声：“要债怎么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听雪楼从不欺凌百姓，难道我还能凭着这金字招牌来吃霸王餐不成？”
	
		　　“小的不敢……只是小的实在不敢收这把剑啊！”店老板急急忙忙地赔笑，从后堂里抱了一堆酒瓶子过来，堆了满桌子，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笑道，“姑娘想喝，那就喝吧……喝多少都没关系！小的先去休息了。”
	
		　　一句话没说完，他便拉着店小二溜得没影儿了。
	
		　　不敢收这把剑？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难道，血薇这把魔剑之名，连天下普通百姓都已经知道了吗？
	
		　　已经是子夜时分，初春的江边冷雨飘摇，破旧的酒馆里再也没有别的客人，那个女子独坐灯下，自斟自饮，也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表情黯然。
	
		　　忽然，垂落的门帘动了一动，竟然有第二个客人在深夜到来。
	
		　　风夹着雨从门外吹入，灯火摇晃。然而那个人却没有踏入酒馆，只是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袖着手，垂着头，声音轻微而寒冷，似乎已经冷得牙齿上下打架，细声道：“苏姑娘，楼主让我来问：月前交付的那个任务，是否已经完成？”
	
		　　那个女子趴在肮脏的酒案上，似是早就喝得酩酊大醉了，然而听到那一声问话，却忽然模模糊糊地发出了一声冷笑：“他呢？……为什么自己不来？”
	
		　　仿佛知道女子问的是谁，那人低声回答：“楼主不在洛阳，日前和赵总管去了岭南，要和罗浮试剑山庄的掌门共商明年的武林大会之举——而梅家是否已被诛灭，对楼主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筹码，所以特地派在下来查证。”
	
		　　“赵总管？”她没有理会他后面的一串长篇大论，只是对着这个名字微微冷笑，喃喃，“果然，他是和她一起去的……对吧，宋川？”
	
		　　暗影里的那个人沉默着，没有回答，似乎那是个不便触及的问题。
	
		　　她停顿了片刻，忽地用脚尖挑起了地上的一个包袱，低声道：“拿去吧！”
	
		　　包袱在半空散开，露出了一蓬乌黑，血腥味顿时弥漫在这个小小的酒馆里——在那包袱里裹着的，竟赫然是一颗血迹斑斑的人头！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忽然间，那个醉了的女子吟了一句诗，看也不看那个来人，随手将包袱扔了出去，一仰头，又喝下了一杯酒，冷笑，“这……这就是梅家最后一个男丁了！——拿着人头，滚吧！”
	
		　　来客拂袖一卷，人头瞬忽被收走，却不肯走，又问：“总管说过，梅家尚有二十七口人，如何只得一颗人头？以苏姑娘的身手，一旦出手，绝不会让其他人漏网……”
	
		　　“我都放了。”她截口回答，冷笑。
	
		　　宋川似是吃了一惊：“可是楼主吩咐，要将江城梅家满门——”
	
		　　“那就让他自己去！”那个女子忽然重重一拍案，声音里气性大作，厉声道，“满门满门，动不动就满门！姓萧的要杀个鸡犬不留，就让他自己去杀好了！或者赵冰洁能行，让她来也可以！——但别指望我会做出这等事来！”
	
		　　“苏姑娘？”宋川退了一步，似乎被那种杀气惊住，不知说什么好。
	
		　　这些年来，只要楼主一个命令，无论是多么危险的任务，她都会赴汤蹈火地去完成。从不争论，从不置疑——而今日，为何忽然来了这样一句话？
	
		　　然而，一语毕，她又软软地伏倒在案上，似乎已经不胜酒力，埋头喃喃：“算了吧。自从梅景浩死后，上天入地追杀了这几年，梅家死得也差不多了……剩下的全都是女人和孩子……还不够吗？……别逼我了……再这样下去，我会疯的……会疯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疲倦，渐渐微弱。灯下，只见一个单薄的影子伏在酒案上，似是醉了，一动不动。
	
		　　“……”宋川不再说话，深深行了一礼，便如幽灵般退去。
	
		　　只是一个眨眼，酒馆里又只剩下了女客孤身一人，仿佛没有任何人出现过一般。那个女客人咕哝了一声，摸索着将酒杯抓在了手里，对自己低声道：“好了，没人来烦我了……来，喝酒……喝酒！”
	
		　　一杯入喉，似乎冰冷的胸腔里有火渐渐燃起来。
	
		　　她醉眼蒙眬地斜觑了一眼那把绯红色的剑，忽然觉得无边的厌恶。是的……她没有家，没有亲人。姑姑死了，师父也离开了……孤身一人飘摇在天地之间，整个人生也已经被封在了这把剑里。
	
		　　她，只是一把剑而已！

第一章　长夜别
	
		　　第一次离开风陵渡的她坐在孤舟上，怀里抱着那把绯红色的剑，沉默地回望着滔滔黄河另一边的故居，心中却隐隐明白那恐怕是最后的遥望——江湖一入深如海，此后，她和往日便隔了比黄河更宽广的河流，永远不能再返回。
	
		　　多年前那个漆黑漫长的夜里，也是下着和今夜一样的雨。
	
		　　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是那样冷，那样密，那样萧瑟和飘摇，仿佛要冻彻逆旅里每一个孤客的骨髓，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起故乡和炉火的温暖。
	
		　　在那个没有月亮的雨夜，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男子从黑夜里走来，穿过沧浪之风，黄河之水，来到了她孤独地成长到      十六岁的封闭的小天地里。
	
		　　“承蒙石前辈召唤，在下特来此处，带回血薇。”
	
		　　那个穿着白衣的贵公子在轮椅前弯腰，恭恭敬敬地对其姑姑行礼——而她远远地躲在风后祠的黑暗里，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感觉袖中的剑猛然震了一下。
	
		　　“说话倒是客气，和你父亲一样……咳咳，当年，楼里所有人都恨我，只有……只有他对我还彬彬有礼。”姑姑似是对他家里的情况了如指掌，语气却并不客气，咳嗽着，“好了，废话不说了，让我看一看信物吧！”
	
		　　“是。”那位公子又躬身行了一礼，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手腕一翻。
	
		　　月光下，有一抹光华一闪而过。握在修长手指间的是一把淡青色的刀——只见一抹碧色横空而出，浅浅映照着他的白衣，如同洒下了梦幻般的霜华。
	
		　　那一瞬，她站在远远的黑暗里，只觉袖中之剑也起了一阵战栗的回应！
	
		　　“夕影刀！”姑姑坐在轮椅上，古井一样的双瞳忽然亮了一亮，似乎有什么记忆瞬间照亮了枯槁的内心。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去，似乎想触摸那一把刀，却不敢落下，只是凭空遥遥地摸了一下，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物是人非。夕影犹在，江湖上却早已不见昔年的人中之龙。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姑姑将视线从夕影刀上移开，叹息，“自从萧逝水创建听雪楼以来，咳咳，如今已经四十年过去了，楼中五易其主……兴盛衰败，起起伏伏，到了你这一代，局面已经变得尤其艰难。”
	
		　　“是，”贵公子微微躬身，“晚辈惭愧。”
	
		　　“这不怪你，比起创业来，守业更难。”姑姑摇了摇头，“所以，我决定将血薇送还给你，助你重振听雪楼，咳咳……以报当年楼主和靖姑娘之恩。”
	
		　　“夕影已经在此，”贵公子恭谨地开口，“请问血薇何在？”
	
		　　姑姑坐在轮椅上，击掌，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阿微！”
	
		　　她战栗了一下，从风后祠里走了出来，抱着那把剑，低着头走向了他。当她出现在眼帘中时，他一直深深地看着她，一瞬不瞬，目光亮如星辰，却深沉如墨——而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瞳子的更深处，居然还有另一对瞳子。
	
		　　那，就是传说中的重瞳？
	
		　　然而，如果仔细看去，就能发现他并没有看她，只是凝视着她手里捧着的那一把剑，眼神不易觉察地微微变幻，难抑激动，却又深深克制。
	
		　　“这就是血薇？”他问。
	
		　　“是的。”姑姑咳嗽着，用复杂的表情看着她怀里的那把剑，“我离开楼里的时候，一念之差，带走了它……可是，你们何尝知道，咳咳，我带走血薇，并不是想独占它。”她叹了口气，“我只是，为了不让血薇失传。”
	
		　　“失传？”贵公子微微有些惊愕，“难道血薇剑谱，竟尚存于世？”
	
		　　“是。你们应该也知道，靖姑娘……咳咳，靖姑娘曾经对我很好。”姑姑咳嗽着，用复杂的语气追忆往昔，“甚至……咳咳，甚至还教过我武功……当靖姑娘去世后，血薇一脉，世上便只剩下了我这么半个传人。”
	
		　　“真的？我还以为血薇剑谱已经失传！”那个贵公子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失声道，“没想到前辈您居然还替靖姑娘保留了这一脉武学！这真是……真是……”
	
		　　“你很开心吧？新楼主，这是一份意外的大礼。”姑姑笑了起来，看着这个温良如玉的年轻人，“是的，我让你来迎回听雪楼的，不止是血薇剑，还有一个人。阿微传承了我全部的武学，咳咳……也是世上唯一的血薇剑谱继承者。”
	
		　　“是吗？”他终于看向了她，眼神灼灼，似看着无价的珍宝。
	
		　　“咳咳……也不是我一个人教出来的。咳咳，”姑姑抬起手，将她推向了那个贵公子，咳嗽着，“我毕生的心血，都在这里了。带她走吧……她会为你所用。”
	
		　　她一颤，抱着那把绯红色的剑，缓缓走向他，眼睛里饱含着不安，却义无反顾——就像是一个人踏着薄薄的冰层往前走，虽然不知道在哪一步会掉下去，却还是一直往前走去，一步，又一步。直到坠入地狱。
	
		　　自从五岁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终将有这一天。这些年来，她接受的全部训练，其实都是为了配得上这把“血薇”。而如今，随着姑姑的病危，这一天终于是到来了。
	
		　　她走到他面前，停住，下意识地握紧那把剑。
	
		　　仿佛感觉到了主人内心的恐惧，手中的血薇忽地铮然弹出！一寸光寒出鞘，顿时映得整个暗夜生辉。她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手指一转，按在了剑柄上，正准备将那把有灵性的剑按回吞口——
	
		　　然而，就在那个刹那，对方忽然动了。
	
		　　“这样的绝世清锋，”那个人似是情不自禁地赞叹，伸过手，竟是想去拔出血薇一观，“今日终得一见，真是——”
	
		　　“别碰我的剑！”她想也不想地往后退了一步，手腕下沉、手指上扬，将手中的剑一横，唰的一声连鞘击向对方左肩，动作迅捷如电。
	
		　　一出手她就有些后悔了，知道这一击如果打得实了，对方的肩胛骨便会立刻粉碎。
	
		　　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忽地反击，那个人轻轻啊了一声，身体后仰，也是瞬地抬起手来挡——然而暗夜里，她一剑刺出，剑势还在中途，却旋即变幻。剑虽未出鞘，但剑芒透体而出，在漆黑中绽放出淡淡光华，一道道逼人而来，凌厉夺目！
	
		　　“血薇香影！”那个人失声惊呼。
	
		　　只听唰的一声，血薇剑击中了一物，猛然一震，停住。
	
		　　她心中一惊，定睛看去，只见那个白衣年轻公子毫发无伤，手里握着一把青鲨皮的短刀，在千钧一发之际，正抵在血薇的剑鞘上——他的出手也是快如闪电，她虽先发，却不能占得先机。
	
		　　刀剑都尚未出鞘，然而黑暗里却似有千万道的锋芒，相对沉默。
	
		　　“这是……骖龙四式？”贵公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审视着她——这个才十六岁的纤细少女，竟然身负深不见底的武学传承，令人震惊。直到这一刻，他的目光才终于从血薇剑转移到了剑的主人身上，深深凝视着月下抱剑而立的少女。
	
		　　她握着血薇，和自己对峙，眼神凛然，如同即将铮然出鞘的剑，耳边一对坠子如同盈盈春水，照彻长夜。
	
		　　那一瞬间，他心里一震，竟略微地失神。
	
		　　“阿微！”姑姑出声喝止，声音严厉，“你做什么！退下！”
	
		　　她握着血薇的手一颤，眼里的锋芒猛然收敛，如同剑鞘迅速封住了剑芒。她垂下头去，后退了一步，微微躬身，身上逼人而来的剑气顿时消失。
	
		　　“不许对萧公子无礼！”姑姑咳嗽着，拍着轮椅的扶手，厉声训斥，“我早就对你说过，咳咳……这一生，你永远不得对听雪楼主拔剑！你……你难道就忘了吗？”
	
		　　“阿微不敢忘。”她低头斜觑了他一眼，嗫嚅着，“我没有……没有对他拔剑啊！”
	
		　　——是的，血薇尚在鞘中，并未拔出。
	
		　　那个萧公子看了看她，眼里忍不住有一丝笑意掠过。这个倔强坚忍的小姑娘，竟然也有这样半耍赖的时候？
	
		　　“狡辩！”姑姑却出乎意料地盛怒，“给我跪下！”
	
		　　看到长者真的动怒，萧公子连忙上前打圆场：“是在下不好。一看到血薇剑就失了神——这样的绝世神兵，从来不是随随便便给人看的，是在下冒失了。”
	
		　　听到他居然为自己求情，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的戒备和敌意略微缓了一缓，却还是抱着剑，走到轮椅前单膝跪下，双手托起剑递给姑姑。垂死的老人用尽了力气，伸手从她手里将那把血薇拿了起来。
	
		　　“啪”的一声重响，忽地倒转剑柄，重重拍在了她的肩上！
	
		　　这一击很重，她颤了下，如平日那样咬牙硬忍。
	
		　　“抬起头来！看到这个人了吗？”姑姑厉声，抬起手，指着身侧白衣如雪的萧公子，一字一顿，“这就是我说过的你要毕生效忠的人，给我……咳咳，给我好好地记住了！”
	
		　　“是。”她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
	
		　　“阿微，我很快就要死了……”姑姑的声音枯涩而严厉，论及生死，却并没有半分的畏惧，只是咳嗽着，“从此你要听他的话，一如听我的话！咳咳，用血薇守护听雪楼，毕生不得对其拔剑！记……记住了吗？发誓！”
	
		　　“记住了。”她的声音越发轻微，“若有违反，天诛地灭。”
	
		　　“那就好……”姑姑长长叹息了一声，声音微弱下去，一字一句地交代，“我养了你十六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咳咳……好了，你跟着萧公子去听雪楼吧。”
	
		　　她微微颤了一下。就在今夜？在这乍一见面的黑夜里，她就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跟随这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去往完全陌生的地方？她知道姑姑的性格冷酷决绝，但在这样的生离死别之际，竟然也不予一丝的温暖留恋！
	
		　　“快去！”血薇剑再一次重重地抽打在她的肩膀上，毫不留情。
	
		　　“是！”她猛然一震，站了起来。姑姑将血薇扔到她的怀里，抬手指着一边的年轻人，眼神冷酷：“去他那里，用你的一生守住对我的誓言！”
	
		　　她战栗了一下，握紧血薇，转身走向了那个人。
	
		　　“请问姑娘芳名？”那位萧公子看着抱着剑走向自己的少女，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如同一个绝世的剑客在期待一柄绝世的利剑。她沉默不语，倔强地不想回答这个人的话，仿佛只要一开口，便会和面前这个人结下无法理清的纠葛。
	
		　　“苏微。”轮椅上的姑姑替她回答，“是苏，咳咳，不是舒。”
	
		　　“血薇的薇吗？”他又问。
	
		　　“不，”轮椅上的姑姑回答，“是微笑的微。”
	
		　　“苏微，好名字。”那个贵公子笑了一笑，转过头对她行了一个礼，道，“在下姓萧，名南，表字停云，来自洛阳，今晚特意来此迎接苏姑娘去听雪楼——”
	
		　　“……”十几年来，与世隔绝的她从未和师父之外的其他男子说过话，此刻定定看着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然而他却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紧紧地，如同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血薇的主人，欢迎归来。从此，我们就并肩作战了！”
	
		　　并肩作战？她的手在他的手掌里僵硬着，有些抵触。
	
		　　那个贵公子深深地看着她，眼神专注，瞳子黑得看不见底，似乎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走。那种眼神，就像是看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一样，令从未见过世面的少女心里忍不住微微一颤。
	
		　　后来，她回想着，觉得自己就是在这一眼里，被他眼中那种安静专注、深不见底的黑色所打动——然而她却不知道，他用那种眼神看着的，到底是她，还是那把血薇剑。
	
		　　她并不知道，这最初的困扰，竟然会在日后成为她最大的心魔。
	
		　　“咳咳，阿微的性格比较内向，又倔。能吃苦，重然诺，轻生死。咳咳……刚极易折，情深不寿。”轮椅上的姑姑微微咳嗽着，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起来，很像那个人啊……你要多担待一些啊。”
	
		　　“是。”萧停云颔首，“晚辈谨记在心。”
	
		　　“唉，幸亏你的性格不像楼主，要温和圆融多了……毕竟是南楚的儿子。”姑姑叹息般地低声道，“否则，刀剑锋芒相对，迟早是有折断的一天。”
	
		　　姑姑忽然抬起枯瘦的手，一边一个握住了他们两个人的手腕，用力而颤抖：“听着！今天是你们第一次相遇，就令刀剑相见，这并不是吉兆……咳咳。日后无论再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千万记住……不可以再度重演今日之事！”
	
		　　“是。阿微谨遵教诲，”她低下了头，“这一生，虽死亦不对听雪楼主拔剑！”
	
		　　“好，好……有什么话，要及时告诉对方，不可以存在心里。不可以相互猜忌，更不可以自相残杀。”姑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不肯放开他们的手，“江湖险恶……你们……咳咳，你们要相互倚靠。刀和剑，必须指向同一个方向！”
	
		　　“是。”他和她同时轻声回答。
	
		　　“那就好……”轮椅上的姑姑看着他们，叹息，“要知道，当你们握住了夕影和血薇之后，在这个世上，就永远没有人能杀得了你们……除非、咳咳，除非你们自己。”
	
		　　“去……去吧。”姑姑咳嗽着，推开了她的手，最后看了这个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一眼，“阿微，此后……咳咳，此后你的天地广大——快走，不要回头！”
	
		　　苏微咬了咬牙，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您多保重。”
	
		　　然后，她握紧了血薇，站起身，掉头离开。
	
		　　寒风呼啸，眼前黑夜一片，无尽的黄河水在没有月色的夜里滔滔而去。风吹起她的长发，摩擦着面颊，眼角似乎有细微的泪珠，在风里凝结成冰。她一步一步走向风陵渡，有一艘船无声无息地停靠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离开。
	
		　　背后传来姑姑微弱的喃喃，不知道是对虚空里的哪一个影子说着最后的话：“楼主……血薇，我还给你了，人，我也还给你了……我，终于不欠听雪楼任何东西。”
	
		　　随着最后一声叹息，身体内凝聚的那一口气仿佛忽然消散了，老人的身体往后一倾，靠上了轮椅，安然而松弛，渐渐闭上了眼睛。
	
		　　“石前辈！”萧停云失声惊呼，飞奔到轮椅前查看。然而，她却紧握着血薇站在夜色里，全身微微战栗，却没有回头。
	
		　　“我们走吧，别耽误了时间。”停顿了片刻，少女握着血薇，微微仰起头看着苍穹，用冷淡而克制的声音道。
	
		　　“快过来看看吧！”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姑姑……她去世了！”
	
		　　“人死如灯灭。那就找个人好好入殓她就是了。”她用力握着剑，一直地往前走，不回头看一眼背后轮椅上死去的老人，语气微微发抖，“你会好好安葬她的，对吧？她对我说过，不需要归葬故土，就埋在风陵渡旁好了。”
	
		　　那个孤独的少女站在苍穹之下，身姿挺拔如剑。
	
		　　那一刻，听雪楼的主人凝望着她的身影，不由得心中震动——这是一个多么倔强的女子。姑姑让她不要回头，她就真的直到最后一刻也不曾回头！这种决绝，就如刚极则折的剑，既夺目也令人凛然。
	
		　　将这样一把剑握在手里，他，能有信心保证自己不被所伤吗？
	
		　　“好，我们走。”他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将轮椅上的老人的尸体推回了房间，轻轻掩上了门，“天亮后我会派下属来收殓石前辈的遗体，你不必担心这些。”
	
		　　然而，她没有再说话，早已足尖一点，轻飘飘地落到了船头。
	
		　　暗夜里，黄河之水滔滔而来，响彻天地。她握着血薇剑，用力到全身微微颤抖。第一次离开风陵渡的她坐在孤舟上，怀里抱着那把绯红色的剑，沉默地回望着滔滔黄河另一边的故居，心中却隐隐明白那恐怕是最后的遥望——江湖一入深如海，此后，她和往日便隔了比黄河更宽广的河流，永远不能再返回。
	
		　　今日之后，陪伴她的，便唯有这把剑。
	
		　　“不必难过。此后，听雪楼就是你的家了。”他站在她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轻而温柔，“血薇的主人，二十多年了，所有人都在等待你的到来。”
	
		　　他的手是温暖而干净的，稳定，不可动摇。
	
		　　她纤细而冰冷的手指在他手心里一分一分温暖起来，却止不住警惕地战栗，如同十六岁少女第一次看到全新世间的那颗心。

第二章　归去来
	
		　　“不错，我不想拿一些矫饰的谎话来骗你，”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把你迎回楼中，就是要你为我、为听雪楼去诛灭敌人。要杀人，杀很多的人！你准备好了吗？”
	
		　　风雨之中，她心绪如麻，一路沉默。
	
		　　他温文有礼，没有强迫她说话，亦没有过多地打扰她，独自打发着时间，有时在舱中闭目养神，有时在船尾看书。两个人相安无事，却也生疏异常。
	
		　　然而，有一天，船过天门湾，她却忽然听到了琴声，琴声柔和悦耳，如同此舱外的绵延流水。琴声中，有人缓缓低吟——
	
		　　翩翩飞鸟，息我庭柯。
	
		　　敛翮闲止，好声相和。
	
		　　岂无他人？念子实多。
	
		　　愿言不获，抱      恨如何！
	
		　　她有些愕然地侧过头，弹的居然是……《停云》？
	
		　　除了姑姑之外，她最熟悉的人便是师父。戴着面具的师父学养极好，雅好诗词，所以自小她也听过这首诗。此刻，船头上的那个人念这首诗的语气，像极了师父。
	
		　　她听了片刻，忍不住从舱中站起，走了出去。
	
		　　外面的日光非常明丽，阳光如同瀑布一样从天宇倾泻下来，整个黄河都在发出点点璀璨的光，他们所在的这一叶小舟如同在万顷琼田上划行。离开风陵渡的这些天来，她心情郁郁，每日只是待在舱内不出，竟不知道外面有如此美丽的景色。
	
		　　苏微卷起帘子，看得有些失神。
	
		　　在船尾抚琴的果然是那个姓萧的公子，此刻横琴膝上，一袭白衣在风里翻飞，眼神专注，一眼望去竟宛如神仙中人，她的视线不由得为之停顿。看到她出来，他停下了按着琴弦的手指，颔首问候：“苏姑娘起了？”
	
		　　“嗯。”她第一次开口回答他，声音细微。
	
		　　“是我吵到你了吗？”他放下了琴，问。
	
		　　“没有。”她摇了摇头，顿了顿，又道，“我很喜欢。”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语气有些生涩，似是还不习惯和陌生的男子交谈。萧停云却笑了起来，点了点头，道：“那么，就听我把这首《停云》弹完吧。这首诗是讲得遇知交的喜悦，倒是很适合此情此景。”一笑，又道，“而且，也是父亲给我取名的出典。”
	
		　　停云？她想起了他的表字，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微笑：“好名字。”
	
		　　“苏姑娘的名字也好，”他笑道，“只是要多笑笑才是，否则岂不是白白辜负了？”
	
		　　“是吗？”她忍不住笑了。
	
		　　她是个内向的人，笑了一下便又沉默，但那一笑是璀璨明净的，如同血薇骤然在日光下出鞘，展现出明亮而又耀眼的光华，令看到过的人都永难忘记。萧停云凝视了她一瞬，重新将古琴横在膝上，手指轻拢，淙淙之声如流水。
	
		　　“东园之树，枝条载荣。竞朋亲好，以怡余情。”苏微静静听着，忍不住随着曲子脱口低吟，“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苏微在船头随着曲声吟唱着《停云》三首。这本来只是怀故友的诗，但她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透出悲怆和眷恋——这个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少女，终于在曲声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自己的真正情绪。
	
		　　孤舟上，凭着这首诗，他们之间似乎第一次建立起了一座可以沟通的桥梁。
	
		　　舟中的午膳简单，小米白饭配着黄河鲤鱼和瓦罐鸡汤，倒也清爽可口。小舟随水而下，河面长风和畅。看到外面日光正好，两人便在船头搭了案几，坐下来相对用餐。
	
		　　萧停云笑问：“苏姑娘喜欢古琴吗？”
	
		　　“嗯，听师父弹过。”她还不习惯和陌生男子说话，回答得拘谨，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便沉默着，完全不顾会不会冷场——显然，在这过去的十几年里，除了无穷无尽地习武练剑之外，她对接人待物几乎一无所知。
	
		　　他笑了一笑，道：“除了石前辈之外，姑娘还有另一位授业恩师？不知道是何方高人？”
	
		　　“我也不知道。他一直戴着一个木头雕刻的面具，所以我叫他木师父。”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情绪又低落下来，“我很久没见过他了。姑姑和我说，师父他不会回来了。”
	
		　　“是吗？”他侧头看着苏微，目光深不可测。
	
		　　这个少女说的是实话，还是在掩饰？她涉世未深，应不会作假，可世上又哪有人会不知道自己的师父是谁？难不成，对方是个身份复杂、不便言说的人物？石明烟曾经是听雪楼的死敌，又曾经出任听雪楼楼主，那这个所谓的师父，和听雪楼又是友是敌？
	
		　　“苏姑娘是怎么认识石前辈的呢？”他转开了话题，想知道她的身世——在带这样一个陌生女子回到楼中之前，除了血薇剑之外，他总不能对她一无所知。
	
		　　“……”她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去，看着滔滔的流水，道，“我遇到姑姑的那天，也是在这黄河之上——那时候我趴在门板上，在水里已经泡了六天六夜。”
	
		　　他猛地一震，许久，才道：“原来姑娘是从十年前那场大水里活下来的？”
	
		　　她微微点了点头，耳边滴翠的耳坠晃动着，鲜亮耀眼，然而眼眸暗淡，却如同蒙上了一层灰——
	
		　　十年前甘陕的那一场大水，曾经震动天下。黄河决堤，一夜之间淹没方圆三百多里，无数村庄被毁，无数百姓一夜成为冤鬼。水灾过后，饿殍遍野、瘟疫横行，又造成了更加严重的灾后之灾。短短半年，竟然有一百多万百姓死去，很多地方只有空村，不见人烟。
	
		　　“我父母家人，都在这下面了。如果不是遇到了姑姑，我也已经葬身鱼腹。”她用筷子夹起了一块鲤鱼肉，看着脚底滔滔无尽的浊流，语气平静，“那时候我才不到六岁，然而，一夕之间，身边所有认识的人都死光了。”
	
		　　萧停云的筷子停在鱼腹上，凝视着这个少女。
	
		　　“姑姑她救了我，给了我这把剑——她对我恩同再造。”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所以，她现在把我送给你，我也无怨。”
	
		　　她的语气清冷坚定，有风送浮冰的脆和冷，他不由得微微动容，柔声道：“苏姑娘何出此言？——剑是死物，人却是活的，只有以人驭剑，又岂有剑反驭人的道理？”
	
		　　“是吗？”苏微吃下一块鱼肉，看着他，“可是，你不也是来接血薇回楼，才顺手接上了我吗？如果我无法驾驭血薇，只是个普通灾民，你可会带我回去？”
	
		　　“……”他沉默以对，许久才道，“不会。”
	
		　　“公子是赤诚君子。”她反而舒了一口气，微笑着夹起了一块鱼肉。
	
		　　他长时间地看着她，重瞳里暗影沉沉。水流在身边无尽而过，两人在船头沉默，不知不觉就已经将这一顿漫长的午膳用完。
	
		　　当船夫上来收拾了碗筷后，仿佛为了缓和气氛，他抬起手，指着前面在望的一座城池，笑道：“前方便是天门镇了，那里有个观澜酒楼，里面的牡丹醉鸡和芙蓉酥很有名，冰洁她每次路过这里都要去光顾——不知苏姑娘吃过吗？”
	
		　　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来，她在风陵渡那一座小小的祠堂里日夜无休地练剑，何曾有机会外出，享受过这些美好的事物？然而，更令她在意的，是他提到那个陌生的名字的时候眼里掠过的表情：温柔而沉溺，却又带着一丝看不透的复杂冷芒。
	
		　　冰洁。那是个女子的名字吧？
	
		　　她正想着，却听他在身侧笑道：“那我们就在那儿下船，上岸盘桓一日吧。”
	
		　　“可是……”不知为何，心中忽起了抵触，她道，“我们不是要赶回听雪楼吗？”
	
		　　他笑了，手指在一旁的琴弦上拂过，弦声淙淙如流水：“来日方长，这一两天还是耽搁得起的。”
	
		　　还没见到洛阳，只是小小的一个天门镇，其繁华已经令她目不暇接。
	
		　　她被他带领着，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左顾右盼，眼神里又是好奇又是戒备——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她站在人群里，茫然无措。
	
		　　“我们先去一趟天衣坊吧，”萧停云却成竹在胸，下了船，便先带着她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绸缎庄，“这是方圆三百里最好的绸缎庄，也是听雪楼在这一带的一个暗哨。知道你要来，冰洁一早就吩咐这里给你裁剪好了这一季的新衣，先来看看合身不？”
	
		　　冰洁，又是那个名字。她到底是谁？
	
		　　苏微心里微微一震，有奇怪的感觉，被他带着走了进去。
	
		　　天衣坊在街上只有一个门面，看起来并不出众，但内部却大得出奇。天衣坊的老板早就在店里恭候，一见萧停云到来，便引着他们去了内室，殷勤道：“楼主，衣服已经做好了——因为尚不知道这位姑娘的尺码，所以将每一样款式都分大中小各裁了一件。”
	
		　　“有劳了。”萧停云只是淡淡说了一声，便转向她，“试试看？”
	
		　　苏微望着全是绫罗垂挂的四壁，直到萧停云唤了她一声才回过神。他指着前面乌木描金衣架上挂着的几件衣服，道：“这里的软烟罗是出了名的好，是从江南吴兴那边直接送过来的，裁做衣衫应该甚好。”
	
		　　她看了一眼，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挂在架子上的是一件绯红色的衣衫，烈烈高华，灿若云霞，隐约织有流云图案。那种颜色极其特别，就如……蔷薇花一样的颜色。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血薇，拿起衣服转入了内堂。
	
		　　等到她出来时，萧停云忍不住眼睛一亮，赞叹：“真美。”
	
		　　苏微皱了皱眉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子里，那个十六岁女子换下了从小到大穿着的粗布衣裳，挽起了长发，虽未施脂粉，一身绯衣，却也有一种凛然如剑一般的美丽。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也不由得微微失神。
	
		　　——那，还是她吗？
	
		　　她用了十几年来成为自己，然而，这个世间改变一个人，却只要几日。
	
		　　那一刻，她看着自己，又看着身后那个年轻男子，心里泛起了一丝不安——那个来自听雪楼的男子也正在看着她，眼神专注深沉，漆黑的眸子里满含着赞赏和期许，似乎是在看着自己所拥有的某件珍宝。
	
		　　虽然灼热，却无关风月。
	
		　　“来，再去试试其他几件，”他微笑着，语气温柔，“新衣很配你。”
	
		　　“不用了，够了。”她握紧了袖中的血薇，冷涩地拒绝，“我累了，回去吧。”
	
		　　他略微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似乎想知道她心里的想法。然而她大步离开，侧过脸去，不让他的视线接触到自己的眼睛，似乎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萧停云笑了笑，也不勉强，付了钱，便和她一起上了马车，来到城南的客栈。
	
		　　这个客栈在极荒僻的小巷尽头，周围基本不见有行人。路很坎坷，马车摇晃着停下，马夫勒住马，过来撩开帘子，放好踏脚墩。
	
		　　“现在天道盟正在与听雪楼为敌，四处出击，上个月已经刺杀了我们楼中两名骨干。所以这一次我们还是小心为上。”萧停云低声解释了一句，“这个客栈冰洁已经提前包下了，今天只有我们两人入住，非常安全。”
	
		　　“哦。”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她心里又莫名紧了一下，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拂过心中喑哑的琴弦，只是问，“这里离洛阳还有多远？”
	
		　　“不远。上陆地换了马车，再有七日就到了。”萧停云皱了皱眉头，道，“冰洁估计已经等得急了，我们的确也该赶紧上路——”
	
		　　苏微对这个频频出现的名字终于麻木了，耳边却听得他笑道：“不过尽管她催促得紧，但既然都来了，不如吃完了牡丹醉鸡和芙蓉酥再走吧，如何？”
	
		　　“嗯！”她来不及多想，忍不住点了一下头。
	
		　　看到她那种有些不好意思，却带着无限期盼的表情，萧停云忍不住笑了一笑——眼前这个血薇的主人不过十六岁，可或许自幼遭逢大难，成长中又不曾获得过任何关爱的缘故，总是皱着眉头，显出和年龄不相称的冷漠和戒备。
	
		　　然而毕竟还是年纪小，不设防时偶尔流露出的表情却相当可爱。
	
		　　“那好，你先去客栈里休息一会儿，我去观澜酒楼订晚上的位子——”萧停云伸手拂开帘子，转身下了车，将手伸过来。她弯腰，准备下车。就在那一瞬，耳边听到轻微的叮当声，似是金铁交击，眼角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苏微心头一凛，想也不想地一点足，整个人如同箭一样从马车里掠出！
	
		　　“小心！”她厉喝，凌空转身，以指为剑，一斩而下！
	
		　　在同一刹那，有数条黑影当空掠下，交错而过。几柄剑一起刺向了萧停云，交织成阵，重重剑影逼人而来，剑势迅捷，训练有素。
	
		　　苏微低叱一声，手指一并，竟然空手迎向了雪刃。
	
		　　纤细的手指压住了剑锋。叮的一声，风里传来清脆的断响，一把剑刃在她的指下断裂，飞射出去，噗的一声穿过对面其中一人的心口，把那个人带着刀钉在了马车上——只要慢得片刻，这个人的刀就会插入萧停云的背心。
	
		　　大约没有想到萧停云身边会忽然出现这样一个高手，其余的两个刺杀者吃了一惊，对视一眼，立刻散开，飞速地撤离。
	
		　　“想逃？”她低声冷笑，两个字方落，已经到了其中一人的背后。一手抓住对方肩膀，也不见如何用力，那个黑衣人竟被她轻易甩得飞了起来！对方的身体还在半空中，苏微手臂一沉，手肘后击，准确命中——只听一声咔嚓声，就在刹那击碎了那个人的腰椎！她同时借着那一击之力凌空转身，落地时，正好截断了剩下一个人的去路。
	
		　　最后那个人看到她在兔起鹘落之间已经解决了同伴，心知逃不掉，反而起了困兽之心，一声大喝，提起了十二分精神扑了过来。
	
		　　然而，人还没到，就只觉得心头一凉。
	
		　　苏微快如鬼魅般地逼近，空手前探，五指并拢，尖利如锥，刺向了那个人的心口。指尖切断了肋骨，直插进去，噗的一声，戳在了温热而柔软的心脏上。
	
		　　那一刻，她略微顿了一顿，深深吸了一口气。
	
		　　已经那么久了，居然还不曾完全习惯——那种徒手撕裂血肉的感觉，在童年的噩梦里曾经反复出现。恶心入骨。
	
		　　苏微悄然落地，怀中血薇尚未出鞘，一身新衣滴血不染，连发髻上的发丝都未曾有丝毫凌乱。那几个黑衣人已经横躺在地上，还有微微的呻吟声，她正要过去补上一击，那一瞬耳边风声呼啸，手腕刹那被人握住，稳如钢铁，她竟一时无法挣脱。
	
		　　萧停云看着她，低声：“够了，要留活口。”
	
		　　她一怔，顿住了手。然而那个被击断了腰椎的人抽搐着躺在地上，忽然一口血从口中喷出，顿时便气绝，竟然是自己震断了心脉！
	
		　　“……”她站在一边，紧紧握着剑，有想要呕吐的恶心感。
	
		　　“看来我们什么线索也得不到了，”萧停云放下尸体，抬起头看着她，重瞳幽深，莫测喜怒，只是淡淡道，“你的身手很好，只是以后不必过于紧张——下手太重了。”
	
		　　“我只会这种！”她咬了咬嘴角，只道，“要不就别让我出手。”
	
		　　那是他第一次领教到她的固执和抵触，生硬而充满锋芒，如同一只竖起了全身刺的刺猬。他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蹙眉在几具尸体旁边默然看了片刻，不知道在想着什么问题，脸色渐渐变得不大好。
	
		　　苏微也没有问，许久，萧停云叹了口气，将那些尸体踢到了一堆，抬起头吩咐从客栈里出来的人：“宋川，把尸体拖进去，马上叫当地分坛的人来处理此事，不要惊动官府。”
	
		　　“是。”那个人低着头，声音寒冷而生涩，“楼主放心。”
	
		　　萧停云吩咐：“客栈内也给我仔细清理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刺客。”
	
		　　“是。”宋川点了点头，“这里就交给我好了。”
	
		　　“好，你做事我放心。我们先走吧。”萧停云转头对她道，语气又已经变得温柔，“看来这个客栈还得好好打扫一下才能住，我们不如直接去观澜酒楼吃个饭得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刚捏碎过心脏的十指上鲜血淋漓。
	
		　　“来，”他却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俯身轻轻擦拭着她的双手，细致而温和，“以后可以不必弄脏了自己的手——要记得你有血薇，它可以帮你饮尽这天下的血。”
	
		　　他的手指温柔地触摸着她的肌肤，很快将她的双手擦拭得洁净如玉。
	
		　　那一天晚上，对着满桌珍馐，她却全无胃口，眼前晃动的全是那一蓬血，十指黏腻，是插入心脏的感觉。她用滚烫的手巾用力地擦拭着手指，然而怎么也驱赶不走那种如影随形的恶心。
	
		　　仿佛知道她心中不舒服，萧停云给她倒了一杯酒，道：“不如喝一杯？”
	
		　　酒是金黄色的，芳香浓郁。她勉强举起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然而刚一入喉，便立刻俯下身咳嗽起来。
	
		　　“怎么，你不会喝酒？”萧停云愣了一下，连忙递过手巾。
	
		　　她匍匐在桌子上，咳得全身抽搐，肩膀一      耸一耸的，然而一只手却还是死死地握着那把血薇，不曾放开丝毫。他看在眼里，默默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却见她止住了咳嗽，忽地抬起头，屏住气，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呵……”他忍不住笑了，真是个不服输的丫头。
	
		　　这一次她没呛住，只是脸上的表情停滞了片刻，似是被烈酒镇住。她的眼眸还是红红的，不知道是呛住了还是哭过，然而等喝下那杯酒后，眼神已经悄然变了。
	
		　　“怎么样？”他看着她，“第一次喝酒，什么滋味？”
	
		　　她没有回答，或许因为酒意，脸上的表情从空白渐渐转为柔和，摇了摇头。“你，”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问，“当时为什么不出手？”
	
		　　“什么？”他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下午遇袭，你明明可以出手。”苏微的眼眸冷如冰雪，藏着锐利的锋芒，一字一句，“为什么你不及时动手？你在等什么？等我杀完所有人？”
	
		　　“……”萧停云没想到她会忽然问出这个问题，一时间沉默。苏微看着他，眼里渐渐露出明了的表情：“你……想借机探探我的武学深浅？”
	
		　　萧停云叹了口气，道：“是。”
	
		　　苏微深深地吸气，眼里的锋芒一分分地绽放，又收敛，暗藏。
	
		　　“我不是故意设局，那些人，的确是天道盟的刺客。”他看着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解释，“我看那些刺客的水准，凭你一个人就可以全部打发，所以……如果真的遇到风雨组织里的那种高手，我一定不会束手不管。”
	
		　　苏微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却还是没有说话。半晌，她又喝了一口酒，突兀地问：“那个什么风雨组织，很厉害吗？”
	
		　　“是如今天下首屈一指的黑道杀手组织。”萧停云回答，简略地介绍，“它由杀手之王秋护玉所创，叱咤黑道三十余年，麾下高手如云，共分‘天、地、人’三个等级——若是天字号的金衣杀手出马，就连你我都不得小觑。”
	
		　　“真好，”苏微喝下一口酒，觉得肺腑都暖了，喃喃，“我还没见过这江湖上的各路人马呢……真想早点、早点见识一下啊……”
	
		　　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子，全数喝了下去。这一次喝得急，她略微咳嗽了几声，很快就压住了气息，有些醺意，情不自禁地喃喃：“咦？这个酒……可真是好东西啊……”
	
		　　“是吗？观澜酒楼里的天子春，其实不过是二流的酒，”萧停云忍不住笑，“等你喝过洛阳的冷香酿，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酒！”
	
		　　她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又倒了第三杯，吐出一口气。
	
		　　两个时辰过去，酒已经喝完，满桌的菜一动未动，全已经冷了。
	
		　　萧停云的耐心虽好，也渐渐用尽了，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好了，既然你没胃口，也就不勉强你了——”他扬起了手，召唤店小二，“我让小二替我把这芙蓉酥包起来，带回去给冰洁。”他拍了拍苏微的肩膀，“别愣神了，喝完了酒，我们明天就启程回去——有好多事情等着你我去做呢！”
	
		　　她猛然颤了一下，脱口：“回了洛阳，你会让我干吗？杀人？”
	
		　　萧停云的手顿住了，看着她眼睛。这个第一次喝酒的女子似乎已经有些醉了，眼神是微醺而散漫的，里面却隐藏着恐惧。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不错，我不想拿一些矫饰的谎话来骗你，”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把你迎回楼中，就是要你为我、为听雪楼去诛灭敌人。要杀人，杀很多的人！你准备好了吗？”
	
		　　她颤了一下，低声：“可是，我……我不喜欢杀人。”
	
		　　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叹了口气：“既然身在江湖，又怎能避免杀戮呢？没事，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吗？”她抬起头看着他，不敢相信，“真的……会好吗？”
	
		　　萧停云笑了一笑，凝视着她茫然却澄澈的眼睛，语声柔和如流水，低声：“等杀得多了，自然也就会好了。”
	
		　　七天后，萧停云带着她从洛水渡头下了船，回到洛阳。
	
		　　两人并骑走过这座宏大的十三朝古都，他沿路指点她看那些繁华所在，她听着，却不由得略微失神。满城的牡丹刚刚凋谢不久，朱雀大道上有一座嵯峨深远的庭院，浓荫掩映下露出参差高楼……那一刻，她凝望着那一座绯衣楼，感觉到袖中之剑的鸣动。
	
		　　血薇……我终于又带着你，回到了曾经属于你的地方。
	
		　　她默默低下头，握紧袖中的剑，心潮如涌。
	
		　　听雪楼平日紧闭的大门打开了，所有人鱼贯而出，分列两侧，欢迎这两骑从远方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人——萧停云将她接入听雪楼，举行了隆重的仪式，替她引见了楼中的各位干将：三君子和十二分坛的坛主，甚至，连久居北邙山的四位护法大人都莅临楼中。
	
		　　“赵总管呢？”她听到萧停云问身边的侍从。
	
		　　“总管三天前偶感风寒，因为楼主出门在外，还强撑着主持楼中事务。”侍从回答，“昨晚还在连夜准备迎接苏姑娘的事宜，发了高热，终于撑不住，半夜里倒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萧停云变了脸色，来不及多说，便匆匆离去。
	
		　　她就这样被他撇在了人群里，不由得有些愕然——相处那么几日，也曾几经变故，这个人一直轻裘缓带、从容温雅，待人处世有礼有节，几乎滴水不漏，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这样紧张不安的表情。
	
		　　那个总管，想必是楼里的重臣吧？
	
		　　此刻楼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那些人都是一方霸主。然而，那些位高权重的江湖人在看到她一袭绯衣携着血薇飘然而来时，却热泪盈眶，几不能自控。
	
		　　“血薇！这真的是血薇，靖姑娘的血薇！”
	
		　　“天啊……几十年了，它还是和以前见过的一模一样。真像是在做梦……”
	
		　　她按照姑姑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将血薇剑举过头顶，供奉在了神兵阁上，和夕影刀交错摆放，然后退到一边。人群汹涌而入，围着那一对刀剑，个个表情激动，悲喜莫辨。她独自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江湖人，不由得微微失神。
	
		　　他们说的那个靖姑娘，她曾经听姑姑说起过。
	
		　　传说中的那个女子，也用血薇剑，也穿着绯衣，也在这座听雪楼……她在几十年前的人生，和此刻自己的人生轨迹完全重叠。光阴荏苒，而命运之轮旋转无休。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
	
		　　“咳咳……各位，不要光顾着血薇剑，却冷落了血薇的主人啊。”忽然间，独坐一角的她听到有人开口，声音清雅温柔，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咳嗽，“今晚……咳咳，今晚要在白楼摆酒宴，为苏姑娘接风洗尘——大家可别忘了来。否则，缺了礼数，咳咳……可要重重责罚。”
	
		　　当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楼里的各种嘈杂声音便安静了下来。那些喧嚣的江湖人，无论老幼尊卑，个个都停下了，也不再围着血薇剑说长道短，齐齐散开来，回头向着那个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是，赵总管。”
	
		　　赵总管？！
	
		　　苏微回过头，却看到了一个袅袅婷婷的美人飘然而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白楼大堂上。她很美，却美得不张扬，整个人都是淡淡的：瓜子脸，双眉淡淡如烟，皮肤也分外白皙，似是长久不见阳光，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衫子，那种白色也是淡淡而柔软的，宛如初春朦胧的月光，和身边公子那件肃杀如雪的白衣完全不同。
	
		　　萧停云在她身侧，伸出手搀扶着，仿佛生怕她身体乏力无法支撑。他的目光一直凝视着她的脸颊，重瞳漆黑，担忧而专注。
	
		　　那种眼光，令她心里猛然一沉。
	
		　　“公子，我自己能站。”那个女子似乎感受到了来客眼神的变化，转过身轻声对身边的萧停云道，不露痕迹地将手臂抽了出来。
	
		　　仔细看去，她年纪也很轻，还不到双十年华，容颜清丽，脸色却有些苍白，似乎长年有病，说话的声音也轻微飘忽，然而每一句话说出，楼里所有人都肃静地俯首听命。
	
		　　——那，就是听雪楼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赵总管”？
	
		　　没有来到洛阳之前，她也听姑姑说过听雪楼里有一个总管，是个孤儿，被前任楼主南楚抚养长大，智谋策略无双，深得信赖。在萧停云继任后更得重用，最近几年俨然成了统领楼中大小事务的总管。
	
		　　然而姑姑却没有说过，这个总管，竟是个女子。
	
		　　“冰洁，你来见过苏姑娘。”萧停云走过来，微笑着将身边的女子介绍给她，“这就是血薇的新主人，也是石前辈的唯一传人，苏微苏姑娘。她——”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恍惚中她已经听不真切。
	
		　　——冰洁？这个赵总管，原来就是一路上他曾提了无数次的“冰洁”！
	
		　　就是眼前这个人，一路为他们安排车马、定制衣衫，沿路安排得无微不至。而那芙蓉酥，他也是特意带回来给她的吧？想来他们青梅竹马，相知颇深，连这些生活小事都了如指掌。
	
		　　她默默想着，心里忽然有隐约的异样。
	
		　　——原来，在血薇来到夕影身边之前，听雪楼里，早已有了另一个地位极其重要的女子，已经在他身边陪伴了十几年。
	
		　　苏微静静凝视着那个女子，心怀复杂。
	
		　　“见过苏姑娘，”那个赵总管只是微笑着走过来，微微行了一礼，柔声，“冰洁是听雪楼里的总管，暂居岚雪阁。既然苏姑娘是血薇的主人，在冰洁眼里便是和公子一样尊贵，以后有什么要求，只要吩咐冰洁一句就好。”
	
		　　公子？她不像其他人一样叫他“楼主”，而是公子？
	
		　　然而，赵冰洁虽然微笑着说着话，眼神却涣散，似乎并没有看着面前的苏微，而是看着极远处。这样近乎目中无人的奇特凝视，让苏微觉得有些不舒服起来。
	
		　　她道，语气淡淡：“初来乍到，不敢有劳赵总管。”
	
		　　“血薇的主人，怎能怠慢呢？”赵冰洁微笑着，似乎听出了她语气中存在的疏远，忽然道，“在下一介女流，能力有限，又加上身有残疾，双眼几乎不能视物——所以，若有什么不周之处，还请苏姑娘谅解一二。”
	
		　　不能视物？难道她……
	
		　　苏微吃了一惊，定定看着她的双眼。是的，这个赵总管的眼睛虽然看似完好无损，然而眼里却没有半分光芒，似乎是纯然的一片漆黑，折射不出这个世界的任何斑斓。
	
		　　那一刻，她心里涌现出极其微妙而复杂的情绪，难以言表。
	
		　　“各位，为了血薇的归来，我们今晚要好好庆贺一番！”
	
		　　欢呼声里，她下意识地盯住了血薇，却觉得有些茫然。是的，她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遇到了一群陌生而各怀心思的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欢迎。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遥远而不真实——因为她知道，所有这一切的来源，只是因为她手里的剑。
	
		　　而她，必须用这把剑，来证明自己的力量！
	
		　　那一天之后，她住进了那座久已空置的绯衣楼里。
	
		　　住进来的第一天，萧停云来看她，携了一壶美酒，和她说这就是洛阳有名的“冷香酿”。她握着酒杯，慢慢将那一杯淡碧色的美酒喝了下去。因为有所准备，这一次，她完美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直到液体滑入咽喉也没有咳嗽出一声。
	
		　　一杯入喉，在微微的醺意里，她觉得这整个世间都轻松明亮了很多，也暂时忘记了自己腥风血雨的前路。她忍不住想：果然，外面的世界里有着那么多的好东西。
	
		　　然而，萧停云的话却将她重新带入了沉重的现实。
	
		　　那个轻裘缓带的贵公子握着酒杯，在月下小酌，慢慢地向她说出了近年来关于听雪楼的一切，以及邀请她来这里的原因——
	
		　　原来，在她到来之前，听雪楼在传承五代之后已经渐渐有衰败之迹象。从第三任楼主石明烟离开后，南楚成为新楼主，但其性格温厚仁慈，无意霸图，对江湖中不停涌现的新人新势力的挑衅往往不能给予断然回击，以至于听雪楼的江山渐渐被蚕食。
	
		　　最严重的威胁，来自昔年那些被萧楼主铁腕镇压下去的旧帮派：包括江南四大世家、洞庭十二水寨、泉州幻花宫，等等。近年来，那些势力重新集结，七个帮派秘密结盟，以“天道盟”为名，开始与听雪楼分庭抗礼，锋芒咄咄逼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血薇重新出现了，如同一道耀眼的光，掠过这个密云不雨的武林——人中龙凤，重现江湖。血薇夕影，再度聚首！
	
		　　光凭着这个消息，就足以震动天下。
	
		　　“我明白了，”苏微在月下微醺地握着酒杯，听到这里笑了起来，看了对面的贵公子一眼，“你让我来这里，是为了帮你除去那些敌手，是不是？”
	
		　　“是。”他慎重地端起酒杯，抬手敬她，“大局将倾，不知苏姑娘可愿意与在下联手，并肩作战？”
	
		　　“呵……你问我愿不愿意？”她轻笑摇头，“我是不愿意的。”
	
		　　看着他微变的脸色，她却又笑了，抚着膝上的绯红色的长剑，带着一丝酒意，看着外面的月色，喃喃：“可是，姑姑说过，我要永远记得两件事：第一，毕生不能对听雪楼主拔剑；第二，凡是听雪楼主所求，赴汤蹈火也要完成。”
	
		　　说到这里，她将视线收回，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不必管我愿不愿意——以后但凡要做什么，只管吩咐我去做就是了。刀山火海，无所不从。”
	
		　　他沉吟了一瞬，竟也不粉饰，直截了当地开口：“那好，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谁？”她的手停在血薇剑上，问。
	
		　　“天道盟的盟主，梅景浩。”萧停云一字一句，“目下听雪楼最大的敌人。”
	
		　　“哦……”苏微皱了皱眉头，“在天门镇的客栈里，刺杀我们的也是天道盟吧？”
	
		　　“是。”萧停云颔首，“他们对听雪楼的攻击日夜无休，每一日都有楼中子弟被杀——而近几个月来，这种刺杀已经升级到了我的头上。”
	
		　　“是吗？”苏微看了一眼膝上的血薇，“倒是明目张胆啊。”
	
		　　她一扬手，将杯中的酒喝干，站了起来，带着微微的醉意，伸出手，将酒杯扔了下去，在洛阳的月下对着天空吐出一口气息，喃喃：“梅景浩？天道盟？……是我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呢……不过，好吧！”
	
		　　她霍然回身，眼神如剑：“就让我替你把他们都除掉！”
	
		　　“好！”萧停云长身而起，眉目之间有毕露的锋芒，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多谢你。有血薇在，天下何事不可为？”
	
		　　“有我在，”她却忽然更正，“我。”
	
		　　“好，是有你在。”他点了点头，“幸亏有你在。”
	
		　　冷月下，血薇剑和夕影刀交错着放在案上，光芒夺目。
	
		　　接下来的一系列行动，如密云急雨，令人无从喘息。
	
		　　九月初九，洛水旁，血薇剑重现于江湖，和听雪楼主联袂出手，击败天道盟筹划已久的伏击，连杀对方二十七名高手，两人全身而退。
	
		　　一个月后，血薇的主人和听雪楼主再次联剑，出其不意地反攻，一举捣毁了“天道盟”在汉口的总坛。以二对百，两人联手杀出来时全身浴血，似是皆穿绯衣！天道盟总坛上百精英一夕尽灭，盟主孤身出逃，其余残党纷纷潜入地下。
	
		　　三个月后，萧停云和苏微继续联手追杀，迢迢千里，从洛阳直追到了滇南，终于将天道盟盟主斩杀于腾冲，彻底斩断了后患——那一战，可谓是她进入江湖十年来最艰苦卓绝的一战，至今无法忘怀。
	
		　　最大的敌人在一年内被灭除，接下来，是更深入的清洗。
	
		　　一个接着一个，组成天道盟的七大门派被逐步拔除。一度衰微下去的听雪楼恢复了昔日的荣光，除了黑道里执掌牛耳的风雨之外，江湖上已经再也没有一股力量可以与其抗衡。
	
		　　在刀剑合璧的力量下，江湖上所有蠢蠢欲动的门派再度蛰伏，不敢撄其锋。为了巩固听雪楼的霸主地位，天道盟被灭后，那些曾经怀有不臣之心的门派也开始遭到清算，一场旷日持久的江湖大清洗从此开始。而每一次行动，她都是亲身参与，浴血搏杀。
	
		　　血……血……都是血！
	
		　　为什么自从离开风陵渡后，她的记忆就变成      了血红色呢？

第三章　赵总管
	
		　　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他有朝一日终将离去。去往另一个人身边，将自己一个人遗弃在黑暗中。然而这一日来临，却依旧觉得心如刀割。
	
		　　在这一座破落冷清的小酒馆里，苏微只是觉得头疼，颓然放下酒杯，将脸贴在冰冷黏腻的木桌上，闭上眼睛，将脸浸在酒污里，一手握着袖里的剑，一对碧色的耳坠在颊边晃着，模糊地听着外面的风雨声，一时间有恍惚的醉意。
	
		　　十年过去了，江边上的这家小酒馆还是如当初刚抵达洛阳时看到的那么旧，那么破，那么脏，同一个老板，同一个店小二，连冷香酿的味道都和十年前一样。
	
		　　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只是坐在这里的她，已然不是自己。
	
		　　“唉。”夜深人静时，恍惚之间，她仿佛感觉有风吹过鬓发，耳坠轻轻摇晃，然后，她听到桌子对面有人长长叹了口气：“十年了，你竟成了这样？”
	
		　　谁？谁在说话？她吃力地抬起沉重的头，勉强看了一眼。对桌影影绰绰似乎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袭古旧柔软的青衫，戴着木质的面具，正在静静凝视着她。
	
		　　“师父？！”她失声惊呼，不知道是梦是醒。
	
		　　然而，即便是梦境，她也不敢惊醒。她只能轻声开口，仿佛生怕打破这幻觉：“师父，你……你去了哪儿？为什么不带我去？”
	
		　　“你长大了，而我老了。”青衫客回答，叹息，“我要去往回忆之地，而你，则应该去往明天——我们本来就应该在黄河之上各奔东西、永不相见的。”
	
		　　“不！……带我走吧，师父。”她喃喃，似是充满了委屈，“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求求你……带我走吧。”
	
		　　然而，那个面具背后的眼神却忽然冰冷，近乎无情。
	
		　　“没用的东西！如果想走，就自己走，何必要求人？”师父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血薇的主人，不能连离开都做不到——你要能决断自己的人生！”
	
		　　他的声音肃杀，如同一把刀，毫不留情地斩落下来。
	
		　　那一瞬，她忽然清醒了，失声：“师父？！”
	
		　　猛然抬起头的瞬间，仿佛一阵风掠过，那个幻影忽然消失。
	
		　　“师父！”她失声站起，踉跄地追逐着那阵风，语无伦次地喃喃，“师父，别走！”
	
		　　她的惊呼惊醒了在柜台后瞌睡的店小二，揉着蒙眬的睡眼抬起头来，嘀咕：“怎么了？刚才店里一个人也没进来过啊……姑娘是做梦了吧？”
	
		　　她愣了一下，忽然间清醒了。
	
		　　是的……那一定是幻觉。因为师父说过，他将再也不会见她，再也不会见这把血薇。
	
		　　其实，一直以来，她都并不是很明白师父的想法。这个总是戴着木质面具的人，陪伴她成长，给予她温暖，却从未让她靠近和懂得过——在她十五岁那一年，在教完自己的所有武学，并留下这一对翡翠耳坠后，他就悄然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她甚至连他的真容都不知道。
	
		　　苏微茫然地看着这天地，忽然间孤独感又铺天盖地侵袭而来。是的，如师父所言，血薇的主人，应能决断自己的人生。可是……她的人生是被姑姑安排的，是被这把剑所束缚的，又应该如何决断？
	
		　　店小二看着醉倒的客人，不由得摇着头叹了口气。
	
		　　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喝成这样，家里人怎么也不管一管呢？
	
		　　到了第七日上，终于有人来找她了——
	
		　　光天化日之下，老掌柜却没有看到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只是一个抬眼，便看到桌子边多了一个白衣人影，就这样静静地在午后的斜阳里，低首看着醉倒在桌子上的女客，眼神复杂。
	
		　　那是个俊秀高逸的男子，双眸如沉潭之星，却满面风尘仆仆之色，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日夜兼程赶来的。他坐在那里，看了她许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看的眉毛蹙在一起，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醉得人事不知，居然连近在咫尺多了一个人都毫无反应。
	
		　　“阿微。”他低唤，伸手去抚摸她一头乌黑的秀发。
	
		　　然而手尚未触碰到，烂醉的人忽然间手腕翻起，铮然一声响，一道绯光飞掠而出，若不是对方收手得快，手指便要被生生斩下来！那个贵公子的反应也是一流，手腕一转，便并指夹住了那把锋利的剑，如生根一般，再进一寸也难。
	
		　　“滚。”苏微只低声说了一个字，看都不看他。
	
		　　“别这样，”萧停云面色不变，只是叹息，“我听宋川回来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喝醉了酒，还不肯回去休息。我心里着急，和南方武盟的会面还没结束就连夜赶了回来，已经两天三夜不曾休息。”
	
		　　她哼了一声，还是不看他，然而眼神却已经软了下去。
	
		　　“回楼里去吧，”他伸手去扶她，“大家都在担心你。”
	
		　　“不，我……我不回去。”她却执拗地推开了他的手，摇着头，吐着酒气，“回了楼里，你、你又要让我去杀人……我也不要看到赵总管，我不喜欢她。”
	
		　　他微微愣了一下。阿微果然是喝醉了，否则，冷静内敛如她，又怎么会这样直接地袒露出对冰洁的敌意和不满？
	
		　　“好吧，那你想去哪里？”他轻声叹息，“我送你去。”
	
		　　她趴在桌子上，喃喃：“我……我要回去找姑姑。”
	
		　　“你的姑姑已经死了。”他冷然道，一句话戳破了她醉意蒙眬的呓语。
	
		　　她颤了一下，道：“那……那我去找师父！”
	
		　　萧停云叹了口气：“你都不知道你的师父是谁，怎么找呢？——别闹了，阿微。你已经无处可去了，听雪楼就是你的家。”
	
		　　苏微又是一颤，仿佛被刺中了痛处，抬起脸茫然地望着屋顶，似乎在苦苦地思索，许久，摇了摇头，声音微弱而苦涩：“不，就算谁都不要我了……我也不想回去。我不想再杀人了……不想了！”
	
		　　萧停云心里一软，叹息：“好，梅家的事情，接下来不用你再插手了。如果你不爱回听雪楼，也可以暂时不回去——你想去哪里，我找人护送你去，如何？”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反对。
	
		　　去哪里？外面已经是夕阳西斜，一阵风过，只觉连日的宿醉醒了大半，她心里忽地明白起来，便觉得渐渐苍凉。是的……无论如何，血薇剑，注定是要和夕影刀相依为命的。而且，如果不回听雪楼，这天下之大，她又能去哪里呢？
	
		　　“我如果要离开，自然会自己离开，不需要你护送……血薇的主人，应该能决断自己的人生。”她苦涩地笑了一声，撑着桌子站起来，说着恍惚中从师父那里听来的话，然而刚一起身，身体发虚，便猛然一个踉跄。
	
		　　萧停云抬起手，搀扶她起来。然而，刚一触及她的手腕，他便吃了一惊——不等她急急抽手，他手指闪电般地探出，扣住了她的脉门：“怎么了？”
	
		　　“不妨事。”她甩开了他的手，“被梅家的玉笛伤到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萧停云却变了脸色，翻开她的衣袖，只是一看便倒抽了一口气：在她苍白的手臂上，赫然有六枚梅花形的乌青，分别钉在神门、内关、曲池、太渊、尺泽、孔最六穴，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分布上去，竟然将右臂整条经脉都钉死了！
	
		　　“黄鹤楼头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江城梅家，果然不负盛名，”苏微低声喃喃，握着血薇剑踉跄站起，唇角露出一丝苦笑，“特别是梅家的老二梅景瀚，身手居然比当家人梅景浩更厉害——岚雪阁提供的资料里，居然将其列为江湖一百名开外？真是可笑！”
	
		　　“……”萧停云倒抽一口冷气，“冰洁的情报从来不会出错。”
	
		　　“从不出错？”听到他为她说话，苏微忽地冷笑起来，“当我们联袂追杀梅景浩的时候，她也说过他肯定不会往南逃，让我们在雁门关外设下埋伏等着，结果呢？——还有，你第一次接我来洛阳的半路上，她安排的客栈……”
	
		　　“好了好了，”他苦笑着打断了她，“何必扯这么远的老账？”
	
		　　“你就只会护着她。”苏微冷笑，扯过他手里捏着的袖子，掩住了伤臂，倔强地转过头去，“这次幸亏是我，如果换了别人，多半连九条命都要搁进去。”
	
		　　她一动，又有殷红的血从伤口沁出，沿着手腕滴落。
	
		　　“伤成这样，怎么不回楼里找墨大夫看看？”萧停云看不下去，语气也有些变了，带着命令口吻，“再这样下去，这条手臂会废掉！这样糟蹋自己，要是废了——”
	
		　　苏微已经走到了门边，听到这里，却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是深刻，让他忽然有刀锋过体的寒意，噤口不语。
	
		　　“是啊……如果我的手臂废了，”她微微地笑，唇角带着一丝讥诮，意味深长，“你就不会来找我回听雪楼了，是吧？”
	
		　　“……”他一时间被她的锋芒压住，竟是没有说话。
	
		　　“有时候，我真想把自己的手臂砍下来，看看不能用血薇，我对你还有什么意义——恐怕那时候的我，才是真正的我；而那时候的你，恐怕也才是真正的你吧？”
	
		　　不等他回答，她转头径直走了开去。
	
		　　夕阳落在她的绯衣上，给她染上了一层凄艳孤独的颜色，仿佛行走在无边无际的血色里。
	
		　　岚雪阁里，暗淡的光线穿过户牖，斑驳地投在林立的书架上。
	
		　　“怎么，苏姑娘不肯回来？她打算去哪里？”赵冰洁从一架梯子上爬下来，手里握着一卷旧书，转头关切地问——她比以前更加清瘦了，似乎是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在古旧的阁楼里行走，毫无声息。
	
		　　萧停云叹了口气，黯然：“不知道……我已经派人跟着她了。但以她的身手，如果成心想要甩掉那些跟踪者也易如反掌。说实话，冰洁，我很担心——这一次她只怕是有了离去之意。”
	
		　　“苏姑娘最近情绪的确很不对。”赵冰洁叹了口气，拍了拍旧书上的灰尘，微微咳嗽了几声，“刚来楼里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如今似乎是把自己越来越深地关起来了……我有时候想和她说一句话，都找不到时机开口。”
	
		　　萧停云没有接她这句话，只转口道：“你在找什么书？”
	
		　　“千机老人著的《南武林纪略》。”房间里光线很暗，但她却熟悉地穿行着，绕过那些堆积的书卷向他走过来，脚下如同踩着流水，丝毫不曾停顿。
	
		　　“冰洁，你真是神奇。我发现你好像根本不用看就能知道周围的一切。”望着她走过来，萧停云忍不住感叹，“你是真的看不见，还是假的看不见？有时候，我都想在路上给你偷偷放上一张板凳，看你会不会撞上去摔一跤。”
	
		　　“公子说笑了，”她不由得莞尔，“摔坏了冰洁，对公子有甚好处？”
	
		　　“那是，赵总管是听雪楼中的珍宝，万万不能出差错。”萧停云也是笑了起来，“我经常在想：为什么无论做什么事，你看起来都比别人更加从容？——这次和试剑山庄会面，连阅尽天下英雄的叶庄主，都称许你的谈吐举止令人心折。”
	
		　　“公子谬赞了。”赵冰洁微笑，在他身侧坐下，语声柔和，“这很简单——因为我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眼睛某一天就会看不见，所以，趁着眼前还有一点点光，就拼命地记住能看到的每一件东西，不敢片刻忘记。”
	
		　　她顿了顿，唇角浮出了一丝微笑，低声：“因为，每一次看到的，都可能是我毕生的最后一眼。”
	
		　　萧停云注视着她，眼里有一些看不到底的东西。
	
		　　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还是在十几年前。
	
		　　那时候她的父母被仇家追杀，狼狈不堪地奔逃到了洛阳——她的父亲为了保护她们母女，在朱雀大道上被人分尸，而重伤的母亲带着她狂奔了三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听雪楼门口，竭尽全力把她推入了门后。
	
		　　那时候，他正跟着父亲南楚出门。听雪楼的大门刚一打开，一个瘦弱的女孩就被人推进了他的怀里，全身冰冷，似已经死去——而随之飞入门中的，是她母亲的头颅，重重地砸在她的背上，鲜血狰狞。
	
		　　十四岁的他脱口啊了一声，却并不惊惶，已然知道这又是一场惨烈的江湖仇杀。然而，对方居然敢追到听雪楼门口来杀人，这令南楚勃然大怒，当场便纵身下马，出手解决了追兵。慑于听雪楼的威严，那些追杀者不敢继续，便放过了这个幸存的女孩，悄然退去。
	
		　　留下的这个孤女无处可去，便留了下来，在听雪楼的庇荫下生活。
	
		　　这个叫作赵冰洁的孤女先天本弱，身体残疾，不能习武，却又不甘无用地仰人鼻息生活，便主动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先是给岚雪阁里的掌书使打下手，帮忙整理一些文件宗卷——在半年后，这个病弱女子展现出的聪慧令人刮目相看，大家便渐渐尝试着将一些较为复杂的事情委托给她。
	
		　　后来经过南楚的推荐，干脆让她跟了隐居在北邙山的紫陌护法，潜心学习谍报文案，掌管了空置已久的岚雪阁。
	
		　　这个孤女资质惊人，不到十年已经出落成大器，沉稳练达，缜密机警，不仅管理着岚雪阁，更将听雪楼内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所有弟子见了她都尊称一声“赵总管”。后来南楚楼主病重，由夫人秦婉词陪着去往极北之地疗养，三年后去世。楼里的重任便完全落到了她和萧停云两人身上——而那个时候，他们也均不过是二十四五的年纪。
	
		　　有谁会想到，当年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娃儿，会成为这样的人呢？
	
		　　短短的片刻他已经走神很远，耳边却听赵冰洁笑了笑，接着上面的话题：“……倒是公子才要小心些。这阁中光线暗淡，东西又多，一个不小心可别撞到书架上。这些阴沉木做的书架有些年头了，一撞只怕就要散了。”
	
		　　“我可不怕，”萧停云回过神来，指着那些书架，笑道，“十几岁我就在这里和你玩捉迷藏了，闭着眼睛也能走，还怕撞书架？”
	
		　　说起童年，赵冰洁也是笑，眉目温润舒展，仿佛流动着温暖的光。
	
		　　“真奇怪，”萧停云看着这周围，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外头的事情多么烦心，一到了你这里，心就会变得平静——冰洁，你是不是在这岚雪阁里设了什么秘术？”
	
		　　“冰洁哪里会什么秘术？”她微微地笑，“如果觉得舒服，公子就常来坐坐。”
	
		　　“好。”他注视着她，“以后我每天都来看你。”
	
		　　他语声异样温柔。然而，她的瞳孔是空茫的，仿佛全无反应。
	
		　　“对了，有些事情要禀告公子，”赵冰洁将那卷找出来的册子递过去，“你看，这就是罗浮试剑山庄叶家的资料，楼主可以仔细看——如今江城梅家已连根拔除，如果要与南方武盟达成协议，那么，十五年前崛起的试剑山庄将是我们最需要结交的盟友。”
	
		　　萧停云翻看着宗卷，长叹一声：“梅家终于被拔除了，我也总算能够安眠片刻。十年前我洛水旁受袭，几乎丢了性命，都拜其所赐。”
	
		　　赵冰洁道：“恭喜楼主得了血薇，终于将其连根拔除。”
	
		　　“不，”萧停云低声：“梅家还不曾‘连根’拔除！”
	
		　　“什么？难道还有活口？”赵冰洁皱眉，似乎有些意外，“以苏姑娘的身手，既然已经杀了梅景浩，其余几位更不足道，又怎会令其有所走脱？”
	
		　　萧停云沉默了片刻，本来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淡淡：“可能是阿微心软。”
	
		　　“梅家若尚有活口留下，无论是否会武功，都必成心腹大患。我会请石玉大人另外派吹花小筑的人，按照名单逐个清除。”赵冰洁低下了眉眼，许久才叹息，“苏姑娘虽然是血薇的主人，但是以性格而论，其实和靖姑娘大不相同啊……”
	
		　　“这也是不能强求之事。”萧停云颔首叹息，“剑虽只有一柄，但持剑之人却有千种——我不能勉强阿微去做她不喜欢的事情。”
	
		　　“楼主很是爱护她。”赵冰洁抚摩着书卷，微笑，“只是，以苏姑娘的性格，恐非江湖中人，迟早是会厌弃这样的生活的，到那时候，又该如何是好呢？”
	
		　　萧停云一震，合起了眼睛，微微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喃喃，语声里有些自责，“阿微来到听雪楼之后，一直很不快乐。”
	
		　　昏暗的室内，女      子抬起头静静凝望着他，眼神复杂，停顿了片刻，终于问出了一句话：“若不能为己所用，当断然弃毁。十几年了，公子从来不曾如此犹豫过——公子是喜欢苏姑娘吗？”
	
		　　“……”他并没有避开这个话题，眼神却有些闪烁，仿佛重瞳之下的另一个自己在举棋不定，“我不清楚。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血薇，她只是她，或许我能清楚一点吧。”
	
		　　赵冰洁微笑：“但依我看来，苏姑娘心里却是有公子的。”
	
		　　“未必。我想阿微憧憬的，恐怕也不过是那一段人中龙凤的江湖传奇而已。”萧停云摇着头，“我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人，只怕这几年来，我的所作所为也已经让她越来越失望了——她毕竟不是能懂得我的人。”
	
		　　“怎么会呢？”赵冰洁叹息，“她一定会体谅公子的辛苦。”
	
		　　萧停云摇了摇头，苦笑：“她不会懂的……她只觉得自己辛苦而已。她最近的精神也很差，天天喝酒，不愿意再沾手楼里的事务。我怕她心里的确已经有了离去之意。”
	
		　　“如果是真的，那接下来公子准备将她怎么办呢？”赵冰洁轻声问，似是试探，“如果苏姑娘真的一心想要离开听雪楼，公子打算就这么放她走？”
	
		　　“难不成我还能硬生生关住她不成？”萧停云苦笑，“可是，冰洁，你应该明白失去血薇对听雪楼来说意味着什么——你足智多谋，有什么办法吗？”
	
		　　赵冰洁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在他身后坐着。许久，她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公子今年也已经二十八岁了，早该成家立室，何不屈身求婚，将她迎娶入听雪楼呢？只要成婚了，苏姑娘一辈子都是听雪楼的人了，不是吗？”
	
		　　萧停云微微一惊，蓦然沉默下去，长久地不说一句话。
	
		　　赵冰洁也没有说话，只是如同影子一样坐在黑暗里，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她的手指在古旧的书卷上微微移动，有不可觉察的战栗，似乎在等待着某个重大的宣判。
	
		　　“冰洁，”沉默中，萧停云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个主意可真是……”
	
		　　说到这里，他忽地又顿住了，便再也没有继续。停顿了很久，叹了一口气，开口问：“你觉得这是容易的事吗？婚姻是大事，而阿微的性格刚强决绝，若是一击不中，便只能永息机锋——何况我一直都捉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公子雄才大略，对儿女之事自然不放在心上。”赵冰洁的呼吸略微有些波动，然而声音却还平静，“以冰洁看来，此事只要公子一开口，必然十拿九稳。”
	
		　　“是吗？”萧停云低声，不置可否，“你倒是比我自己还明白。”
	
		　　他的眼睛凝视着她，似笑非笑，重瞳深远如潭。
	
		　　“如果公子真的想和苏姑娘修秦晋之好，我可以出个主意，”赵冰洁也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再过一个月，就是石老楼主的忌日，苏姑娘来到楼里后再没回去过故乡，想必十分怀念，公子可以趁机陪她去一趟风陵渡——旧地重游，等到了石前辈的墓前，公子拿出先人遗命，再开口相求，她一定不能推托。”
	
		　　“是啊……石前辈临死之前，曾经要我们相互照顾，共同守护听雪楼。”萧停云长长叹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她一贯听姑姑的话。”
	
		　　“那就是了，”赵冰洁无声地笑，“天时、地利与人和，样样都全了，公子还有什么顾虑？”
	
		　　“我还有什么顾虑？”萧停云转过身看着她，重复了一句她的话，那一刻，他的眼里似乎有复杂的光芒一掠而过，然而顿了顿，却只是微微点头，“这法子倒是不错，难为你想得出来。”
	
		　　赵冰洁身子微微一震，似乎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洞穿了身体。萧停云凝视着她微微颤抖的薄唇，似乎期待着什么话语从中掉落，然而，很快她就重新挺直了身体，用细密的贝齿咬住了血色淡薄的嘴唇，轻声道：“多谢公子赞许。”
	
		　　重瞳里一掠而过的光消失了，萧停云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淡淡道：“只是，要去一趟风陵渡少则十天，多则半月，楼中的事情怎么办？”
	
		　　“公子尽管去吧，如今梅家已经拔除，这个江湖安宁无事，大可休息几日。”赵冰洁微笑，竟是一力承担，“我会帮公子安排这一路的车舟行程，保准你们两人过得舒适又惬意——希望这一次归来，公子便能得偿所愿，再无忧虑。”
	
		　　“得偿所愿……”他慢慢念着这四个字，唇边忽然泛起了意味深长的苦笑。
	
		　　赵冰洁不说话，只是用空茫的眼睛看着他，她的眸子是幽黑的，怎么也看不出一丝光亮。他伸出手，缓缓地在她面前一寸之处动了动，似是想要去抚摩她苍白的面颊，口中却叹了口气：“冰洁，真希望你永远在我身边——你纤纤弱质，手上虽无利剑，但心中却有百万雄兵。”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端坐在暗影里，双手微凉，笑了一笑：“我当然会一直在公子身边——自从被南楼主和秦夫人收留开始，冰洁就决定在听雪楼度过余生了。”
	
		　　“余生？那也不成，”萧停云微笑，“你总不成一辈子不嫁啊。”
	
		　　“哦？”赵冰洁微微怔了一下，脸上笑容凝滞了片刻，转瞬轻笑，“也对……不过，公子不必急着赶我走。等到了要走的时候，冰洁自然会走，留都留不住。”
	
		　　在他离开后，岚雪阁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一个人，一盏灯，四壁书。如同这十几年来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赵冰洁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桌上的蜡烛摇摇欲灭地爆了一声灯花，才抬起头来，眼神空茫地看着四周，叹了一口气。她从案上堆积如山的文牒底部抽了一本破旧的小册子出来，重新剔亮了灯，将那本书凑到光旁边，努力凝聚起仅剩的微弱视力，一行行地看了起来，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那些名字，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些人，都已经死了。
	
		　　如今，连梅家也都即将彻底灭了。
	
		　　她心里的那个秘密，终于也将寂灭于这个世间了。此后，那根紧紧勒住她咽喉的锁链终于消失了，天地之大，她再也没有任何恐惧了——可是，当她终于获得自由的时候，她剩下的那一点微弱的希望，也终于在眼前破灭了。
	
		　　很久以前，她就知道他有朝一日终将离去。去往另一个人身边，将自己一个人遗弃在黑暗中。然而这一日来临，却依旧觉得心如刀割。
	
		　　爹，娘，女儿不孝，你们用性命把我推进了那扇门，可门关上后，我却选择了与你们期望背离的一条路——你们在天之灵，会原谅我吗？
	
		　　可是我耗尽所有选择的这条路，走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死一样的寂静中，轻轻嗒的一声，有一滴透明的泪水，落到了薄脆的书页上。

第四章　神兵阁
	
		　　停云，听着，我不想让你重蹈他的覆辙。要知道贪恋温暖是人的天性，但玩火者，必自焚。那些火，你可以借来温暖一夕，却永远不要过度靠近火源——记住，不要过度依赖另一个人，也永远不要为失去任何一个人而心智受乱。
	
		　　否则，你的毁灭也只在旦夕之间。
	
		　　神兵阁内一片寂静，森然的刀剑挂满了四壁，一件件奇门兵器陈列在架上，杀气四溢。萧停云逡巡于其间，手指从一件件收藏品上拂过，侧耳听着下属在一旁禀告。
	
		　　“梅家第三房梅安氏母女，于十日前在广元县祁山镇被我们发现。她们两个人扮成了船娘，居然逃了那么远。只是……梅家的传家之宝落梅玉笛却一直没有找到。”回来复命的石玉已经老了，脸上那双眼睛却依旧如鹰隼般冷亮，“属下亲自拷问了三天，可那一对母女誓死不吐露玉笛下落，直至最后血尽而死，依旧一无所获。”
	
		　　“……”萧停云的手顿了一下，低声，“了不起。”
	
		　　他知道石玉率领吹花小筑多年，刑讯拷问手段有多厉害。江湖里钢铁打的汉子在他手下也熬不过一天，这一对弱质女流却能坚不吐供。
	
		　　石玉继续道：“这三个月中，吹花小筑共奔袭四千里，诛杀梅家余孽共计二十六人——到如今，江城梅氏家谱上的所有人，已然全告族灭。”
	
		　　“太好了！”萧停云低声击节，“从今往后，江城梅家变成了武林历史，所谓的天道盟也该土崩瓦解了——这些日子，真是辛苦师叔和吹花小筑的人了。”
	
		　　“不敢当。”石玉拱了拱手，也不多礼，便掉头离开。
	
		　　萧停云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出神。自从萧忆情萧楼主去世后，因为不满接任的石明烟，楼里很多老人在当时都选择了退隐，唯有这个吹花小筑里的杀手之王还留在楼里，几经变故始终不曾离开，忠心耿耿地守护着听雪楼。
	
		　　很多次，他都在想，石玉之所以跟随自己，其实并不是因为真正的忠诚，而完全是出于对逝去的人中龙凤的尊敬吧？他曾经对他们两人许下誓言，所以尽管生死殊途，还在用余生完成这个誓约。
	
		　　可能师父说得对，自己的确是一个不幸的人……从生下来到现在，或许一直到死，他都不能摆脱那两个人的影子。
	
		　　萧停云独自一个人在神兵阁里久久默立，看着那些刀剑，苦笑。
	
		　　这是为了纪念那一对人中龙凤而建立的阁楼，里面曾经供奉了夕影刀和血薇剑，除此之外，也陈列着许多各门各派的兵器——有征服后作为战利品带回的，也有臣服的门派自己献上的，从南疆到漠北，从东海到西域，无一不全，代表了听雪楼鼎盛时代的无上荣耀。
	
		　　而如今，天道盟已灭，江城梅家的落梅玉笛却未能入阁，未尝不是一件憾事。
	
		　　“黄鹤楼头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以玉笛梅花和诗文双绝享誉江湖的梅家，本是江城望族，出过三任探花两榜进士，不仅文采风流，武学也是卓绝，从萧逝水一代开始就与听雪楼有往来，表面上一直恭谦有礼。然而自从萧忆情死后，听雪楼影响力日渐衰弱，江湖上觊觎之人众多，梅家也不能例外。野心勃发，私下联合其他六个听雪楼的旧仇门派，组建了天道盟，试图颠覆天下武林的格局。
	
		　　因为他们，自己接任听雪楼以来，从未有一日的安睡。
	
		　　如今，梅家终于被一举拔除，反对听雪楼的力量土崩瓦解。和试剑山庄结盟后，除了黑道上的杀手组织“风雨”，武林再无一股力量可以再对听雪楼造成威胁。这几年来他日夜悬心的问题，也终于得到了初步的解决。
	
		　　萧停云叹了口气，叹息声在空荡荡的阁楼里回响，穿行在刀锋剑芒之上，发出低低的回应，仿佛是一阵穿过了时间和空间的风。
	
		　　神兵阁里寂静无人。夕阳如水，浸没了窗前的那一张空空的案几。他忽然有些恍惚：似乎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个坐在窗前用蝇头小楷写着什么的温婉女子，静如秋叶，即将凋零。
	
		　　他的授业恩师池小苔，是一个奇特的女子。
	
		　　被囚于斗室数十年，容貌和气质居然都不见太多苍老，笑靥依旧清丽动人，只是一头长发已经如雪般。每天，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她会临窗铺开白绢，用蝇头小楷细细记录着什么，在她身边的案上，供着那把淡碧色的刀，在夕阳里反射着如水一样的光芒。
	
		　　儿时的他还不知道：那把刀，对她来说便是余生里唯一的温暖慰藉。
	
		　　他在旁边怔怔地看着，充满了好奇。然而，师父却从不跟他说自己在白绢上写了什么故事，仿佛独自沉浸在某个遥远的梦里。
	
		　　那一天，他来看她时，她坐在桌子边剧烈地咳嗽，白绢上已经溅满了鲜血。当他惊呼着转身，想要叫墨大夫来时，师父却阻止了他。
	
		　　“这是肺痨……没用的。”她微微地笑，阻止了他，“你别太靠近我。”
	
		　　“能和他得一样的病死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局呢。”师父仰起头，在窗口的夕照里微微而笑，唇角染血，如同一片脆弱到透明的秋叶。年少的他望着这个衰老而美丽的女人，担忧而不安。
	
		　　她招手让他过去，然后咳嗽着，从案上拿起那一柄湛如秋水的刀，放到了他的手里。
	
		　　“停云，你喜欢这把刀吗？”她微笑着问他。
	
		　　淡碧色的刀握在手心，宛如握住了一段传奇，少年只激动得微微发抖，用力地点头：“喜……喜欢！”
	
		　　“那么，就拿着它吧！”她低声喃喃，微笑，“停云，你接过了这把刀，就成了听雪楼的新主人，你将拥有在武林中至高无上的地位——但是，这未必是好事。你将成为一个不幸的孩子，一生都活在那个人的阴影里。”
	
		　　“就和我一模一样！”
	
		　　说到最后一句，已经接近诅咒。
	
		　　二十年荏苒如一梦。
	
		　　那个幽闭于阁中多年的女子如今已经死去，然而，作为他幼年唯一的启蒙恩师，她对自己所说过的那些训导，一直以来都萦绕在耳边，不曾片刻忘记。
	
		　　停云，你是一个不幸的孩子，因为你生下来就注定要面对一个几乎不可逾越的神话。
	
		　　这，可能会成为你一生最大的困惑和痛苦。
	
		　　听雪楼是江湖的霸主。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胜任霸主的角色——石明烟狠绝智绝，十几岁就登上了楼主的位置，但她格局太小，并非成大器之人，而你的父亲，南楚，是一个谦谦君子，作为朋友和师长虽是极好，但作为楼主，却显然缺了独断霸气。
	
		　　而你呢？停云，你是个聪明绝伦的孩子，无论武学还是权谋，天赋都极高，像极了当年的大师兄。所以，我收了你作为我的唯一弟子。
	
		　　血魔、雪谷和白帝，七十年前曾一度并称为天下三位陆地神仙级的人物。然而血魔早逝，白帝兵解，在世上如今尚有直系门人传世的，便只剩了雪谷一派。以我派的绝世武功，加上夕影刀，你在这个江湖上已足可傲视天下。
	
		　　但是，武学造诣远不是所有，比力量更重要的是权谋和手段。个人的能力终究有限，更重要的是要懂得如何去借用别人的力量，就如懂得如何去使用一把快刀。
	
		　　而人力之刀，与夕影之刀又有绝大的差别，用刀之法比夕影刀谱更加千变万化。世上有多少种人，便有多少种刀术：要给贪者以利，勇者以名，忠者以诚，懦者以威……驾驭男人，靠的是权谋；驾驭女人，或许只能用感情。
	
		　　其中种种，微妙错杂，运用之际，存乎一心。
	
		　　不过，即便是做到了这些，还依旧不够。更主要的是要能知进退，当断时不留情，但当容之时又必须留余地——就像当初在高梦非谋反之前，山雨欲来，楼主明知楼中有些部下尚在举棋不定却依旧隐忍不发，依旧推心置腹地厚待，并未为了防患于未然便动辄起杀机。也正因如此，在最后的内乱里，他才没有将那些“变子”逼上绝路，逼成了对方的死士。
	
		　　这其中，也包括了舒靖容。
	
		　　——她被契约困在他身侧，本无感情。或许也曾经犹豫过，但最后一刻，却还是选择了与他并肩作战，亲手除去了自幼一起长大的高梦非。
	
		　　可是即便是惊才绝艳的大师兄，也有一个最大的弱点。
	
		　　正是那个弱点，在最后一刻摧毁了他。
	
		　　他当年若是能在楼中大局已定、称霸江湖的时候断然杀掉舒靖容，或者在拜月教之战后除掉这个功高震主又不能驯服的女人，也就不会让仇敌有机可乘，挑拨离间，让自己在最后被最信任的人所杀。
	
		　　停云，听着，我不想让你重蹈他的覆辙。要知道贪恋温暖是人的天性，但玩火者，必自焚。那些火，你可以借来温暖一夕，却永远不要过度靠近火源——记住，不要过度依赖另一个人，也永远不要为失去任何一个人而心智受乱。
	
		　　否则，你的毁灭也只在旦夕之间。
	
		　　……
	
		　　夕阳下，那个女子对着孩童时的他俯下身来，谆谆叮嘱，将案上那一幅染血的白绢放到他手里——他第一次看到了师父在窗前书写的东西，那是一篇用簪花小楷写出的佛偈：
	
		　　世人求爱，刀口舐蜜。
	
		　　初尝滋味，已近割舌。
	
		　　所得甚小，所失甚大。
	
		　　世人得爱，如入火宅。
	
		　　烦恼自生，清凉不再。
	
		　　其步亦坚，其退亦难。
	
		　　“师父……”十多年后，在空荡荡的神兵阁里，他微微地叹息。
	
		　　作为雪谷老人最小的弟      子、昔年楼主唯一的师妹，你的一生也堪称传奇。你曾经和听雪楼主青梅竹马并肩长大，几乎成为他的妻子。然而，因为那个绯衣女子的出现，你顿时失去了所有——从那个时候开始，怨恨的种子就在你内心种下了吧？
	
		　　在那个人活着时，你不曾得到他的爱，也不曾得到他的恨，竭尽全力所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生之困。在那个人死去后，你独居于此，心如止水，日日夜夜回顾往昔，仿佛看透了所有——可是，师父，你是真的解脱了看透了吗？
	
		　　你说世人求爱如刀口舐蜜，但，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不管刀锋如何锐利，你是否宁可割舌，也不惜求得那一瞬的甜意？当你在决定让我成为夕影刀真正主人的时候，是否一早也预见到了我今日的困境？
	
		　　如今，血薇和夕影面临再度分离，我又该怎么办？
	
		　　萧停云在神兵阁里独自沉吟，直到外面斜阳透过窗棂，斑驳地映照在他的脸上。许久，他长叹一声，似是暗自下了什么决心，将玉笛搁在架子上，转头看向了供奉血薇夕影的空位，低声：“或许……这样也不错？”
	
		　　忽然，他听到身后有人开口：“什么也不错？”
	
		　　斜阳下，无声无息地映照出四个人的影子。碧落红尘，黄泉紫陌。那是久居于北邙山的四大护法，联袂出现在这座久未有人来的神兵阁。
	
		　　“拜见四位师长。”萧停云回过身行礼，当他抬起头的时候，重瞳深湛宁静，“一时心乱无主，竟惊动了诸位护法下了北邙山，停云惶恐。”
	
		　　四护法之首的碧落摇了摇头，道：“血薇主人要离开听雪楼，我们都无法坐视不管。”然而看了他片刻，叹息，“不过，如今看来，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是。”他静静地答道，“弟子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已经想清楚了。”
	
		　　他一字一顿地道：“为了听雪楼，弟子可以牺牲一切。”
	
		　　四大护法相互对望了一眼，面上表情各异。黄泉似乎想要脱口说什么，却被紫陌按住。红尘只是微微冷笑了一声，并没有说话。
	
		　　“好，”只有最年长的碧落神色不动，淡淡开口，“只要你想清楚了就好——如有什么需要，派人来北邙山找我。”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没有丝毫停留。萧停云嘴角动了动，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却终究沉默——是的，他才是听雪楼如今的主人。无论多么艰难困顿，所有的决定，到最后还是要自己来做。
	
		　　他的手在袖中渐渐握紧，眼里有杀气横溢。
	
		　　听到苏微想要出城的消息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外面还在下着冷雨，春寒料峭，紫金炉里有龙涎香萦绕。听到下属来报，正在批阅宗卷的萧停云长身而起，直接奔下白楼，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号令开门。赵冰洁听到了响动，走到窗边看着，暗淡无光的眼睛里有着一丝异样的目光。
	
		　　侍从追上来，高喊：“楼主，外面下雨呢！”
	
		　　然而马蹄嘚嘚，萧停云早已去得远了。
	
		　　“终于是下决心了吗？”赵冰洁喃喃，侧耳听着蹄声远去，语气里莫测喜怒，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白日里听说停云在神兵阁待了一整天，她便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此刻再看到这样的情状，便明白他心里应该已是有了决定。
	
		　　他应该是一早就想好了的吧？只是，没想到苏微在今日便要离开，如此仓促，打乱了所有步骤——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她知道血薇的主人是爱慕他的，只要他开口，她就不会拒绝——谁会拒绝停云这样的男子呢？既然他已经明白了不能失去血薇，那就让他去吧……血薇的主人，天生就要和夕影的主人在一起。
	
		　　这几乎是注定的事情。
	
		　　赵冰洁掩上了窗户，只觉得指尖冰凉，身体内的剧痛再度袭来。她脸色苍白，痉挛地弯下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那里，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抠着，几乎疼痛得令她想把这双眼睛生生地抠出来！
	
		　　是……是那种沉淀在身体里的余毒，又一次发作了吗？自己的眼睛里，是不是又在流出骇人的鲜血来？可不能让人看到了……
	
		　　她恍惚地想着，扶着墙慢慢地往回走。然而神志模糊，平日记熟了的路线便忘了，不等摸索着回到床上，脚下忽地绊倒了一叠书——孤独的女子摔倒在空无一人的岚雪阁里，周围的古书倒塌下来，雪崩一样掩埋了单薄的人。
	
		　　她无声无息地失去了知觉。
	
		　　萧停云策马出了朱雀大街，一路疾行，好容易才在洛阳的东门截住了苏微。
	
		　　苏微正在雨里步行着，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垂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她没有骑马，也没有撑伞，乌黑的发梢上沾满了雨水，显出一股平日难得的鲜活明亮气息来——他只看了一眼，忽然间就微微一恍惚。
	
		　　这个样子的她，恍如十年前风陵渡月下的初遇。
	
		　　“怎么不回楼里？”他跳下马，语气有些急促，“这几天，你都去哪里了？”
	
		　　“来得这么快？果然，你派探子监视我了吧？”她却只是淡淡地冷笑，抬头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那你自然也知道我最近几天哪里也没去，喝完了这家喝那家——洛阳所有的酒馆，只怕都已经被我喝了个遍。”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敌意和戒备，令他有些愕然。
	
		　　“那你现在打算去哪儿？洛水旁的那家酒馆吗？”萧停云笑了一笑，试图让气氛融洽一些，“你不是很爱他家的冷香酿吗？我陪你一起去喝一杯如何？”
	
		　　“今日这么有空？”苏微淡淡地看了看他，冷笑，“你不是一贯都很忙吗？”
	
		　　这一个月来，她没有回去，他也没有来找她。两个人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对峙。她猜测着他这一个月安然不动，却在今日忽然来找自己的缘故，然而他的眸子是深黑色的，重瞳之下仿佛藏了另一个人。
	
		　　“我很久没陪你喝酒了，也该陪你去坐坐。”萧停云只是笑了笑，道，“放心，我绝不是为了再求你去出手杀人才来献这个殷勤。我有一些话要和你说。”
	
		　　她终于点了点头：“那好，一起去吧——我也正有话对你说。”
	
		　　时下已经是深冬，天黑得特别早，不等到洛水旁，已经是掌灯时分。
	
		　　洛水开阔，密雨斜风，官道上寂静无人，远远看去四野一片漆黑，只有那一间简陋的小酒馆里还露着一点暖黄色的灯。苏微远远望着那一点光，唇角忽然泛起了一丝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酒馆里生意还是一样不好，只有一个看似是过路旅人的客人在角落独坐，背对着他们，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酒，寂寂无声。
	
		　　掌柜正准备打烊，看到进来的一对男女却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个女子，不正是前段时间天天来这里买醉的吗？还欠着酒馆一大笔债，怎么今日……然而，转眼看到她身边陪伴的贵公子，掌柜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莫非，这位就是听雪楼的楼主？
	
		　　“一壶冷香酿？”店小二迎上去，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用眼角瞥了一眼她身侧的贵公子——十年未见，那个少女憔悴如斯，可那个男子却依旧似美玉般，更加显得高华内蕴。果然，还是男人耐老啊……啧啧。
	
		　　“先拿两壶。”萧停云坐下，“小菜拣干净爽口的来。”
	
		　　“是……是。”店小二还是第一次和传说中的听雪楼主近距离说话，不由得声音都颤了，连忙奔回了厨下。
	
		　　两人挑了一个靠里安静的位置坐了下来。酒很快就上了，清澈、冷冽，有馥郁的香气。她却仿佛默然想着什么事情，眉头轻轻蹙起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唯有耳畔两滴翠绿盈盈晃动。萧停云看了她一眼，眼神一暗，手指无声捏紧了酒杯。
	
		　　阿微在想什么？她要和他说什么？
	
		　　这次他和赵冰洁去岭南一趟，前后不过一个多月，但回来后却发现苏微的眼神已经变得有些不一样——以前那个明亮清浅得一眼可以看到底的眼睛，已经变得令他不能捉摸。
	
		　　“梅家最后的那个男丁，梅子湘，是我杀的第二百个人。”苏微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今天是他的七七，我本来打算去城外的白马寺为他超度。”
	
		　　“……”萧停云愣了一下，忽地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原来，她今日离城，并不是打算和他决裂。
	
		　　“这些年，每杀一个人，我都会在庙里为他们设立牌位，找高僧超度。”苏微低着头，看着酒杯里淡碧色的美酒，微微苦笑，“我入江湖已经十年，到如今，这些牌位已经密立如林，如果再不开辟另一块地儿，只怕就摆不下了。”
	
		　　萧停云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你不愿意杀人。但到了如今，该杀的人都杀完了，连梅景浩都死了，接下来，你会得到安宁的。”
	
		　　“梅景浩？”说到那个名字，苏微猛然一震，抬起头直视着他，眼神里似乎有一把剑在慢慢凝聚，“不……我永远也不会安宁！”
	
		　　十年前那一场追杀，是她加入听雪楼之后遇到的第一次大行动。
	
		　　当时天道盟的势力极盛，暗中集结了所有江湖反对力量，屡屡挑战听雪楼的权威，大有取而代之之势——就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她被萧停云接回洛阳，开始拔剑，为楼中杀人。
	
		　　在血薇归来后的第三个月，她于洞庭之上大开杀戒，震慑天下。
	
		　　第四个月，名为“斩龙”的行动正式开始。
	
		　　这个极其机密的行动，是由赵冰洁一手安排的。这个盲眼的女子根据所获得的秘密情报，得知天道盟盟主当时将在长安出现，召集七大帮派里的精英商议对付听雪楼的策略，停留一夜后即走。她和萧停云商议后，为了斩杀贼首，决定冒险突袭，只带极少数的精锐直奔而去，一夜疾奔一百多里，轻骑斩敌首而返还。
	
		　　那一夜，听雪楼倾尽了全部精锐，从洛阳奇袭长安。领头的是萧停云和苏微，其余只有十一名吹花小筑的顶尖杀手，于月夜下疾驰而去，并不带任何后援。
	
		　　那一战之惨烈，令十年后身经百战的她也不忍回顾。
	
		　　显然没想到那么机密的事情会被敌手得知，天道盟对此毫无准备，猝然遇袭。但他们的反击却依旧迅速断然，为了保护盟主撤离，所有下属都不顾一切地血战，有些人甚至组成了人盾，用血肉之躯阻挡了听雪楼的人——天亮之前，他们带去的人诛灭了天道盟的主力，然而，盟主梅景浩却在下属的力战之下得以逃脱。
	
		　　于是，那一场追杀延伸到了千里之外。
	
		　　萧停云没有犹豫，直接带着她疾追而去，只怕停得一刻便会让这个最大对头再度失去踪影——他们两人联袂奔袭，迢迢万里，三次截获天道盟主，又三次被其逃脱。
	
		　　天道盟主不顾一切地狂奔，穿山越岭，竟然出了中原，直奔苗疆而去。萧停云带着她日夜兼程，翻过了哀牢山，渡过了澜沧江……等到了腾冲境内时，她已经疲累得不知方向，萧停云却依旧如绷紧了的弓，丝毫不曾懈怠。
	
		　　当猎手几近崩溃的时候，他们终于追上了猎物。
	
		　　仿佛也已经被附骨之蛆一般的追杀逼得接近崩溃，当天道盟的盟主重新出现在他们视野里时，已经全身褴褛，须发皆白，身上负伤十几处，伤口来不及包扎，已经开始腐烂——那种困兽般绝望憎恨的目光，竟然令她心里猛然颤抖了一下。
	
		　　满山青翠，天高云淡，然而她知道血腥却即将弥漫。
	
		　　被截获的那一刻，天道盟主正靠在路边的一座亭子里休息，似已经疲倦到了极点。在看到他们两人追来时，他想要从椅子上站起，然而重伤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竟然打了一个趔趄，从台阶上滚落——那一瞬，这个五十多岁的枭雄穷途末路，狼狈不堪，竟完全不像是一个叱咤风云的江湖霸主。
	
		　　看到老人跌倒，她居然在那一刻迟疑了一下。
	
		　　就在她微微迟疑的瞬间，萧停云已经毫不犹豫地出刀！
	
		　　千里追杀，日夜无休，萧停云想来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然而控制力极强的他表面却是丝毫不显露，依然是一身白衣如雪、气定神闲——只有在拔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才表明他内心积累的烦躁和怒意已经濒临决堤。
	
		　　天道盟主勉强躲过了那一刀，然而手里的剑却被一刀截断，一声大喝，提起了最后的一口真气，拼命搏杀。而她已经回过了神，血薇如同一道流光，唰地掠来，疾刺对方右路。
	
		　　面对着夕影血薇的双重劫杀，心里已经知道这一次在劫难逃，天道盟主不顾一切地避开了他们，居然扔掉了断剑，满身是血地转头夺路而逃，势如疯虎。
	
		　　——路边是一片茶园，再远处就是集市，有一个背着行囊的路人正好路过，看到这满身是血的人迎面扑过来，忍不住失声惊呼，吓得瘫软。
	
		　　“别让他逃了！”萧停云低喝。
	
		　　她应声上前，血薇如电，斩入对方的膝盖！双膝唰地断裂，天道盟主踉跄跌倒，身体往前扑出，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然而，却用双手撑着地，极力地又前行了几丈，似乎还想拖着半截身体继续逃脱。
	
		　　那种疯狂的困兽之势令她悚然，竟无法再下手斩断这个人的头颅。
	
		　　然而，当她再次略微犹豫的时候，夕影刀已经带着一抹淡淡的碧色，如鬼魅一般逼近了梅景浩，悄然划落。那一刀毫不留情地追上了猎物的后颈，斩断血脉。
	
		　　“啊啊——”在路人的惊呼声里，一刀斩落，头颅冲天飞起。
	
		　　然而令人惊骇的是，那个头颅在被割下后，居然还在狂笑！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天道盟盟主的头颅凌空飞起，睁着眼睛看着他们两个人，开合着嘴唇，厉声诅咒，“听着……听雪楼，必将在你们手里灭亡！”
	
		　　头颅落地，滚了几滚，声音逐渐停止，然而那双眼睛却一直睁着。那一刻，苏微忽然觉得前所未有地恐惧和恶心，往后踉跄退了一步。
	
		　　“他……他居然还在说话！”她失声惊呼，“他还在说话！”
	
		　　“不要怕，”萧停云却是毫不畏惧，一脚将那个人头踢到了一边，眼神冷定，“来自被斩下了头颅的敌人的诅咒，也只能等来世再去实现了——怕什么？我们赢了！”
	
		　　说到这里，他眼神微微一动，看到旁边那个路人。
	
		　　那人还不到二十的年纪，背着个藤箧匆匆而来，骤然撞见这一幕，已经吓得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拔腿就跑向村子，一边惊呼：“杀人……杀人了！快来人啊！这里——”
	
		　　最后一个字，停顿在了咽喉里。
	
		　　那一瞬间刀气凛冽，逼人而来，硬生生把他的话语冻结。
	
		　　萧停云的刀锋如电，便要将这个目击者当场灭口。
	
		　　“住手！”同一个刹那，血薇化作一道流霞，铮然一声击在夕影刀刃上，将切入咽喉的刀锋弹开！那个路人惨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挡住咽喉，只听唰的一声，被击偏的刀锋从他手上一划而过，顿时鲜血淋漓。
	
		　　——只要慢得一刹，这个路人便要尸横荒野。
	
		　　“不要滥杀无辜！”苏微逼开了他的刀，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愤怒。
	
		　　“不能留活口。”萧停云皱眉，发现她又开始了毫无必要的妇人之仁，不由得有些不耐烦，却还是解释了几句，“我和赵总管拟好了计划，杀了天道盟主之后，还要假借梅景浩的名义，把余孽引出来好一网打尽——现在要是让这家伙跑出去乱嚷，万一传到了江湖上，后面的事就麻烦了！”
	
		　　“够了！这是一条人命！”苏微再也无法忍受，拔剑相对，不肯退让半步，“这一路还杀得不够吗？你再敢动他一下试试看？”
	
		　　萧停云猛然惊住，忽地冷静下来。
	
		　　那个无辜被卷入的路人躺在地上，手臂被夕影刀所伤，因为剧痛而昏迷了过去。背后的藤箧散开了，散落了一地的玉石，还有一包大大小小的雕刻刀具。
	
		　　“原来是个玉雕师。”萧停云松了一口气，“对了，这里已经是腾冲地界，天下著名的翡翠之府。”
	
		　　他看了看她凌厉的眼神，将刀慢慢收起——是的，千里追杀，大功告成。在这样的时候，他们两人都疲倦已极，已经是强弩之末，说不定周围还会有天道盟的余      孽潜伏。如果不早些离开，只怕会惹来更多麻烦，何必还要为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外人争吵不休？
	
		　　“算了。”他俯身捡起了天道盟主的头颅，道，“我们回洛阳去吧。”
	
		　　她并没有去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收起了血薇，只是足尖一点，消失在滇南的翠色里。
	
		　　这一战之后，天道盟失去了首领，元气大伤，群龙无首，所属的势力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被听雪楼逐一消灭——到了今年，甚至连整个江城的梅家都已经被灭门。
	
		　　他们赢了，赢得干脆而彻底。
	
		　　然而，不知道为何，虽然过去了那么多年，那一颗在半空中飞舞的头颅所发出的诅咒却如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的心底。每当她再度杀死一个人时，那一刻的情景就会自动浮现——隔了多年的时光，那头颅似乎还在盯着她，恶狠狠地重复着诅咒。
	
		　　到如今，已经整整重复了两百遍！

第五章　碧蚕毒
	
		　　“娘——娘！”她失声惨叫，挣扎着回过头去，眼前却忽然一片漆黑。那个少年松开了握着马缰的手，用手掌迅速地覆上了她的眼睛，低声道：“不要看！”
	
		　　不要看……不要看。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十几年后，依然回荡在她耳侧。
	
		　　“我一直忘不了那颗在空中飞舞、诅咒着我们的人头。”在洛水旁的荒凉酒馆里，苏微喝着酒，喃喃：“他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血薇夕影，终将自相残杀——传说临死之人的诅咒，凝聚着此生最后的未了心愿，十有九灵。”
	
		　　“你居然怕这个？”萧停云却冷然而笑，“头都被砍下来了，还能怎么灵验？他活着的时候赢不了我们，死了做鬼难道就能厉害多少了？”
	
		　　“……”苏微愣了片刻，无言以对。
	
		　　“别总是想着这些，事情早就过去了。”萧停云也喝了一杯酒，问，“白马寺的那两百个牌位里，莫非也有梅景浩的灵位吗？”
	
		　　“当然。”苏微苦笑，摇了摇头，“我甚至每年都回去给他上香——”
	
		　　“好了，别喝了。”看到她又喝完了一瓶，他终于看不过去，按住了她的手。她的肌肤冰凉，冻得他震了一下，面露讶异的神色：“你怎么了？伤还没好？”
	
		　　“没事。”她摇了摇头，把手抽了回来，又倒了一杯酒，“楼主，我在这里喝了一个多月的酒，也想了一个多月的事。现在，我终于想清楚了——”
	
		　　萧停云微微一惊：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改口叫他“楼主”了？他坐在她对面，默默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把话说完。然而苏微一抬起头，一看到那双幽深的重瞳，话到嘴边又渐渐停止，后面那半句毕竟不曾再说出来。
	
		　　“阿微，你想说什么？”他看到她退缩，双眉却皱了皱，“说吧，等你说完了，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苏微有些诧异：“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你先说吧。”萧停云笑了笑，神情有些莫测，似在下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好吧，我想知道的是……”她望着他，眼里神色转了千百遍，停顿许久，忽然笑了起来，“到底是你的夕影刀厉害，还是我的血薇剑厉害？”
	
		　　“什么？”他不由得愕然。
	
		　　“难道你不想知道答案吗？”苏微仰起头喝了一杯酒，笑了一声，“这么多年了，你没想过要和我比一个高下？”
	
		　　萧停云苦笑了一声，摇头：“从没想过。”
	
		　　“我们已经是这江湖上绝顶的高手，其余可以比肩的，也都已经被我们联手除去，”血薇的主人仿佛借着酒意微微而笑，傲然睥睨，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剑，“这天下第一，必然就在我们之间——我可是非常非常地想知道答案呢……”
	
		　　“何苦呢？”萧停云却摇头苦笑，“多此一举。”
	
		　　“比试一下吧！”苏微却是反常地执拗，将血薇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眼神微醺而冷冽，吐着酒气，“你看，我对姑姑发过誓，这……这一辈子，都不能对听雪楼主拔剑！可是……可是如果是你邀请我来比试，应该就不在此列了吧？来来，你快邀请我吧！”
	
		　　萧停云愕然，抬头看她：“你是当真？”
	
		　　“当然当真！算我求你了。”她望着他，眼神盈盈，语气几乎带了娇嗔，“这是我第二大的愿望了……看在我为你卖命十年的分上，请成全我吧！”
	
		　　“阿微！”他蹙眉低叱，“什么卖命十年？说得那么难听！”
	
		　　“哎，到底比不比？”她却打断了他，竖起了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摇晃着，“如果你肯答应，我至少一个月不喝酒。如何？”
	
		　　“当真？”萧停云一怔，似乎被这个提议激起了兴趣。
	
		　　“当然！”苏微笑了起来，“这些年来，我哪次骗过你来着？”
	
		　　他沉默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那好吧，就比这一次，下不为例！”
	
		　　“好！”一句话未落，对面坐着的女子一声轻笑，手指一按桌面，整个人便翩然折身，向后飞起，“记住，可不许藏私啊——你是知道血薇的厉害的！”
	
		　　清冷的声音在空气中飞扬，在轻笑中，她的袖中流出了一道绯色的闪电，直取他咽喉而来，凌厉迅疾宛如雷霆！
	
		　　“叮”！千钧一发之际，淡青色的刀光如同闪电，挡住了血薇。
	
		　　骤然遇袭，萧停云脸上瞬间笼上了一层杀气，抬头看着对方，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仿佛夕影刀一入手就换了一个人一样。绯红色的光芒当头笼罩下来，弹指间，苏微已经迅疾地刺出了十二剑，毫不留情。
	
		　　十二道剑光交织成一道网，逼得他几乎连站起来的时间都没有。
	
		　　“好，我们从来还没分过高下，今日就且试试看！”一口气封了十二剑，萧停云似乎也被激发起了斗志，身形只是一晃，便消失在了窗外，“这酒馆太破了，你就饶了它吧……要比试，到外面来！”
	
		　　掌柜的一声惊呼还含在嘴里，动手的两人已经不在室内。
	
		　　“阿弥陀佛……”老掌柜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连忙让店小二去关门关窗，转眼却看到店里剩下的那位客人也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不由得觉得沮丧——看来，这两个煞神虽然没有拆了这个破旧小店，却还是吓走了他唯一的客人。
	
		　　洛水静静流淌，岸边芦苇起伏，一望无际。
	
		　　远远看去，只见那两人在黑夜里交手，身形飘忽如鬼魅。青色的刀光和绯色的剑光在江面上穿行，所到之处，雪白的芦苇纷飞而起，仿佛落下了一天的雪花，美丽不可方物。
	
		　　“这些江湖人！”老掌柜跺了下脚，吩咐店小二，“赶快关门打烊！”
	
		　　然而，最后一块门板尚未竖起，两道闪电又穿行进了室内，如同风一样，一先一后悄无声息地落地，竟然是快得连看都看不清楚。咔嚓两声，那块门板被一刀一剑先后斩过，顿时裂成了四块！
	
		　　店小二拿着门板的手僵在了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赢了！”血薇如同摇曳的闪电。苏微笑了起来，声音如同银铃。她身边的贵公子却微笑不语，默默将刀收入被割破了的袖中，点了点头：“血薇果然是天下无双，在下拜服。”
	
		　　“喂，你不是故意让我的吧？”看到他这种表情，苏微忽然觉得心虚。
	
		　　“哪里，高手过招，岂能相让？大家都全力而为，哪能藏私？”萧停云笑，拱手，“骖龙四式凌厉无比，在下不能抵挡，更何况你的剑招里似乎还有别的变数，奇诡莫测，更是令人防不胜防——两者相辅相成，已可以独步天下。”
	
		　　“真的？你可别假客气啊！”苏微听得他认输，心里却依旧有些不确定。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吗？”他微笑，漆黑的重瞳里却看不出真假，一如他平日的心。
	
		　　“好吧……你说得没错，我在变招时用了师父教给我的‘折梅指’，还有‘六幻影针’——”她叹了口气，有些不甘心，“这些压箱底的本事我可还是第一次用上，居然都被你躲过了。亏得师父还说我一旦习得了骖龙四式和这两样，天下就没有一个人能接住了！”
	
		　　“其实令师也没说错。”萧停云沉吟着开口，“血薇剑谱凌厉纵横，孤高绝世，每出一招从不留活路，却失于煞气太重，伤人伤己；而另外两种武学，却沉稳飘逸，如水银泻地，正好将血薇每一个的弱点恰到好处地补足——如此相辅相成，实在令人惊叹。甚至让人觉得……”
	
		　　“觉得什么？”苏微正听得入神，却见他顿住，不由得追问。
	
		　　“甚至让人觉得，这两种武学，似乎本身就是为了弥补血薇剑谱的不足而创造出来的一样！”萧停云有些迟疑地蹙眉，摇头，“不是我自夸，天下的武学虽然庞杂，我也知道十之八九——可是所谓的‘折梅指’和‘六幻影针’，我却是头一次听到。”
	
		　　苏微怔了一怔，没有回答。这些武学技艺，师父教给她，她便学了，除了知道一个名字之外对其全无了解，就如同她从来不知道师父的姓名是什么一样。
	
		　　“你的那位不知道名字的木师父，还真是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啊……”萧停云叹息，“如果有缘得见，也不枉此生。”
	
		　　她知道他是想打听自己的师承来历，摇了摇头，沉默下去。萧停云看到她的表情，便转开了话题，道：“你刚才说血薇夕影的比试是你第二大的愿望——那么，你最大的愿望又是什么？”
	
		　　苏微看了他一眼，表情似乎有些奇特，半晌只道：“不告诉你。”
	
		　　“告诉我吧，说不定我能倾听雪楼之力为你达成。”他微笑，语气温和。他说得低沉温柔，苏微却回身岔开了话题，说了一句：“哎，好渴！”
	
		　　方才一轮激斗，虽然只有短短一盏茶时间，可全力施展之下已经耗尽全部力量，此刻一停下来，顿时觉得饥渴不已。她拿起了刚才放在桌子上喝了一半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萧停云忍不住蹙眉：“你刚才不是还说要一个月不喝酒的吗？”
	
		　　“这一杯是之前倒的酒啊，不算的！”苏微撇了撇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耍赖道，“从这一杯之后开始算！”
	
		　　他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每次她流露出这种语气神态的时候，他就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猝不及防的交手。那时的她如同满身是刺的刺猬，出手袭击了自己，面对姑姑盛怒的责问，却怯怯地辩解说剑没有出鞘就不算动手。
	
		　　十年了，这个来自风陵渡的孤女在江湖中渐行渐远，心被高墙包围着。只有每次不经意的眼神流露，才让人看到她的另外一面也一直存在着，如同刺猬深藏着柔软的小腹。
	
		　　每当这个时候，他心里都会有深深的愧疚。
	
		　　苏微一口气喝干了那杯酒，爽然道：“好了，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你今晚想和我说什么了——你约我来这里，到底想说啥？”
	
		　　萧停云笑了笑，道：“我想求你为听雪楼做一件事，最后一件。”
	
		　　“什么？”她愣了一下。
	
		　　“你是真的想走了，对吗，阿微？”他语声轻微温柔，却明晰洞彻，“在你离开之前，我想最后一次请求你一件事，求你务必答应……为我，也为听雪楼。”
	
		　　“什……什么事？”她喃喃，在他的眼神里有些心烦意乱。
	
		　　“这件事，事关听雪楼的生死存亡。而且，非你不可。”他一字一句地说，伸手拿起桌子上自己那盏残酒。仿佛是心里不安定，他的手指微微用力，似是不知道下面的话到底该不该说，顿了顿，便想先把酒喝下。
	
		　　然而，眼前忽然黑影一动，苏微竟蓦地抬起手，对着他迎面一击！
	
		　　“你！”萧停云大惊，握着酒杯，身子往后陡然一倾，险险避过了这一击。他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袖子里的刀，却听到她发出了一声惊呼：“不要喝！”
	
		　　“什么？”他愕然，听出她的声音在片刻之间已经嘶哑。
	
		　　“酒里……有毒。”她虚弱地喃喃。
	
		　　乒的一声，酒杯在地上啪地碎裂。然而，那酒水却显然是并无异常。萧停云霍地抬头——对面的苏微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地靠在窗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咙，全身颤抖，眉眼间有奇怪的青气迅速弥漫。
	
		　　“阿微！”萧停云心下大惊，立刻扶住她。
	
		　　“好像……好像只是我的酒里有……”她捂住咽喉，短短几个字之后，她就已经说不出话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迅速探入她的喉咙，撕扯她的肺腑。然而她却看着他的脸，如释重负地喃喃：“你没事……太好了……”
	
		　　苏微用尽全力撑住自己的身子，不让自己就这样倒下来，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惨碧色。那只空了的杯子里还有几滴冷冷的残酒，金黄色的花瓣黏在内壁上，隐约有一丝几乎看不出的诡异碧色。
	
		　　萧停云只看了一眼，脸色唰地苍白。
	
		　　他没有丝毫迟疑，放下苏微，身子一掠，立刻便到了内堂，将惊慌不已的掌柜和店小二逼到了死角，刀锋指向对方的咽喉，厉声：“解药！”
	
		　　“不……不是我……”老掌柜眼看忽然出了这等事，缩在角落里只管发抖，倒是旁边的店小二反应得快，一拍脑袋，惊呼了一声：“肯定……肯定是刚才那个客人！”
	
		　　是的，当他们两人进入酒馆时，店里只有一个客人在座。而当他们留下喝了一半的酒、双双离开店里后，那个客人只停留了片刻，也随即消失了——如果真是店里人下的毒，苏微天天来这个酒馆，他们有的是机会下手，何必偏偏选择在今晚他在旁的时候？
	
		　　萧停云心念电转，瞬间便将来龙去脉分析通透，毫不迟疑地放开了这两个人，推开窗户追了出去——然而外面夜色沉沉，洛水无尽，一眼望去哪里还有那个人的踪影。
	
		　　他只追得几丈，立刻回过神来，不敢再追远，迅速返回了酒店——目下苏微中了毒，自己绝不可擅自远离，免得再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一进去就看到掌柜和店小二神情焦急地站在一旁，而苏微已经再也无法坚持，倒在了桌上，脸颊浸没在一摊残酒之中，毫无血色。一股淡淡的青气笼罩了她的眉眼，显得分外诡异而宁静。
	
		　　“阿微！阿微！”他抱起她，喊着她的名字。然而苏微的气息迅速地微弱下去，咳嗽着，忽然吐出了一口碧绿色的血来！
	
		　　那一瞬，他只觉心头大乱，手指颤抖着按住她的背心。
	
		　　“我……要死了吗？”她喘息着，微弱地喃喃。
	
		　　“不会的。”他断然回答，“别胡说！”
	
		　　“其实，我……”苏微努力呼吸着，低声，“我最大的愿望是……”
	
		　　“不要说话！”他厉声阻止，迅速从内袋里拿出两个羊脂玉瓶子，打开，分别倒了两颗蓝色紫色的药丸出来，急急用手指碾碎，抹在了她的唇齿之间——他的手在剧烈地发抖，竟然在她编贝般的玉齿上叩出了声音。
	
		　　他猛地回头，厉喝：“拿一碗水来！”
	
		　　老掌柜吓得一个哆嗦，腿脚僵硬，压根迈不开。店小二还算机灵一点，转身从厨房里哆哆嗦嗦提了一壶水出来，端到堂上时几乎洒了一半。
	
		　　“喝一口！”萧停云却不接，盯着他，厉叱。店小二吓得又是一哆嗦，下意识地倒出水喝了一大口，几乎把自己呛着。
	
		　　“好了，放在桌子上，”萧停云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们都出去。”
	
		　　店小二和老掌柜不敢多说一句话，放下水壶便是踉跄着逃了出去，一路连头也不敢回。萧停云倒了一碗水，还是用银针试了试，才从怀里又拿出一枚丹药，用手指细细碾碎，溶解在清水里——那半碗水在瞬间变成了奇特的淡金色，水面无风自动，似是微微沸腾。
	
		　　“我先用这一枚金风玉露丹压一下毒性，再用真龙小还丹外敷在你的心口。”萧停云低声道，表情凝重，“你喝下去后，立刻用内息将药力透入膻中和风府穴，我再帮你把毒逼离心脉，聚在指尖处。知道吗？”
	
		　　苏微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微弱地点了点头。
	
		　　他将她半扶半抱地拉起，将药灌入了唇齿之间。不知道药物里有什么成分，她只觉得咽喉里像是有炽热的铜汁直贯而下，灼烧般的剧痛令她全身颤抖，瞬地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唇。那一碗药全数被她吐了出来，湿透了他的衣襟。
	
		　　“      不要命了吗？”萧停云气极，知道毒素在迅速扩散，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极其重要，立刻捏碎了另一颗，厉叱：“就是铜汁灌下来也给我忍着！我只带了两枚金风玉露丹，一口气喝完，不能再吐出来！”
	
		　　萧停云捏住她后颈的哑门和风府两穴，令其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将第二碗药灌入她口中。苏微无法反抗，在剧痛中全身颤抖，却没有力气叫出声来。
	
		　　“烫……”她喃喃，感觉神志开始慢慢模糊。
	
		　　一碗药灌下去，苏微已然失去了知觉，更是来不及运内息逼毒，呼吸微弱，心跳也越来越缓慢，竟是在他怀里渐渐气绝！
	
		　　“阿微……阿微！”萧停云失声喃喃，只觉得那一刻自己的呼吸也要停止。怎么会这样……今天，在这洛水之旁，他原本是想解开缠绕在他们三人之间的无数纠葛，彻底做一个决断，却亲眼目睹了她的被杀！这是宿命？
	
		　　那一瞬，十年来的无数片段如风呼啸而过。
	
		　　这个从风陵渡旁走出的少女一直是爱慕他的，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然而他却从未提及。因为他心里有自己的隐痛，犹豫着那个无法言说的伤口，只能沉默以对——所以，就这样在若有若无之间过了十年。
	
		　　十年，足以让青丝暗生华发，韶华付与流光。
	
		　　足以眼睁睁地看到她死在了自己的怀里！
	
		　　“不要死，阿微！”那一刻，他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汹涌而来的感情，在她耳边低声，“我知道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不要死。活下来！我娶你！”
	
		　　怀里的人身子微微一震，似乎是听到了，嘴角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而眼睛却再无力睁开。她闭着眼睛，全身微微颤抖，似乎积蓄着仅剩的力量，做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竭尽全力抬起手，一寸一寸地，将他环抱着自己的双手拉开。
	
		　　她的力量微弱，却令他震惊不已，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不……你错了。”苏微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收敛了嘴角的笑，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从他怀里往前一倾，离开了他的怀抱，直直跌倒在了桌子上，便再也不动。
	
		　　那一刻，萧停云看着她，眼里的神色震惊而不解。
	
		　　是的，方才那一刻，她是用尽全力挣脱了自己的怀抱！她已经无法说话，却是用这样决绝的态度说明了对自己所说那个诺言的回答。
	
		　　她不愿意。即便是他承诺娶她！
	
		　　“阿微！”他怔了片刻，再顾不上其他，运指如风，瞬间封住她任督二脉上下十二处大穴，将毒逼在一处——那一刻，他凝聚了所有的力量，将雪谷老人门下的无相心法发挥到了最高层，每一指点出，额头便有微微的汗水。这是大耗修为的做法，他不惜损耗自身真元也要把她救回来，哪怕这一次之后自己得休养一年才能完全恢复。
	
		　　三更转眼过去，她透出了一声呻吟，手指冰冷。
	
		　　仿佛有什么在皮肤下游走，聚集到了她左右双手的少冲穴，碧色渐渐凝聚，让整只手掌都变成了惨碧色！肌肤下血脉仿佛蛇一样细细扭动，忽然间，仿佛被针刺破，一股细细碧血激射而出，洒落在酒碗里，登时染得一片惨绿！
	
		　　“……”苏微终于动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开。她清醒过来，第一个反应居然是竭力挪动身体，想要离开他的怀抱。
	
		　　“不要动！”他怒极，一把扣住她的肩膀，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按在她后心上，“毒还没全解——我们先回楼里去，这里很危险。那些人在暗处，随时会返回来！”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肃杀，苏微一怔，感觉四肢百骸都浸在了冰水里。她几度试图运起内息，然而只是微微一动，丹田之内便如千百支针一起刺落，令她再不能动。
	
		　　“我……我中了什么毒？”她虚弱地问。
	
		　　“还不能确定，”他横抱着她往外走去，翻身上马，“很可能是碧蚕之毒。”
	
		　　“是谁……谁想杀我？”她觉得不可思议，呻吟般的低声，“居然还……还跑到了洛阳地界上？”
	
		　　“不知道，”萧停云咬着牙，眼神里似乎藏着一把刀，“这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血薇，换而言之，是针对我、针对听雪楼！看来，在梅景浩死了之后，又有人要对我们宣战了！”
	
		　　他横抱着她翻身上马，一手控缰，向着洛阳城内飞驰而去。怀里的女子再也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洛阳上空清冷的上弦月，因为剧毒的侵蚀而微微颤抖，手指冰凉如雪。
	
		　　“这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血薇，针对听雪楼！”
	
		　　刚刚，他那么说。
	
		　　——原来，连她的命，都不是为了自己送的，而是为了听雪楼？
	
		　　那一天的深夜，她被送回了听雪楼，在奄奄一息之际被墨大夫救回了一条命，整整三十六支银针钉入她左右双臂的穴道里，将所有的毒素都暂时禁锢。
	
		　　萧停云彻夜未眠，守在她榻边，一直等到她的脉搏转为平稳，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气。走出绯衣楼，他只对下属说了一句话：“此事需保密，擅自外传者，杀无赦！”
	
		　　血薇的主人在洛水旁遇刺的事情并没有被公开，只在听雪楼极少数上层首脑之中流传。然而，无论是北邙山四护法，总管赵冰洁，还是吹花小筑的石玉，都极大震惊——
	
		　　那是因为苏微所中的，乃是碧蚕毒。
	
		　　这种罕见的毒是由滇南极远处雾露河里的野生碧蚕之卵配成，剧毒无比，几十年来从未出现在中原武林。由于它的地域特殊性，几乎每个人都能隐约嗅到它背后隐藏的诸多惊人暗示：苗疆-巫蛊-针对听雪楼的力量。
	
		　　三十多年前，中原武林和苗疆巫蛊那一场空前绝后的搏杀。
	
		　　“难道是拜月教的人？”岚雪阁里，盲眼的女子抚摸着卷宗，喃喃低语，摇着头，“不可思议……”
	
		　　“孤光祭司昔年曾与萧楼主立下盟约，有生之年人马绝不过澜江，”萧停云微微蹙眉，“几十年来拜月教一直恪守承诺，就在我们和天道盟斗得最激烈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落井下石，没有道理就忽下杀手。”
	
		　　“当孤光祭司主持教务的时候，局面的确是这样的。”赵冰洁的手指轻轻叩击着书卷，喃喃，“可是，三年前孤光祭司便退隐云游，将事务完全委托给了弟子灵均——而教主明河又是一个不管事的主儿，十年也难得见她露一面。”
	
		　　“你是说……”听到这样的分析，萧停云沉默下去，“拜月教内部有变，所以对我们的态度也转变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赵冰洁停顿了一下，忽地冷笑，“不过，如果真是拜月教下的手，用碧蚕毒也未免太直接了一些——这等于正面和听雪楼宣战，并过早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我想孤光祭司教出来的弟子，未必会这等拙劣吧？”
	
		　　“这也是。”萧停云沉吟，“而且，很显然，对方的目标是阿微而不是我。如果是针对听雪楼，这也未免太奇怪了。”
	
		　　赵冰洁轻声反问：“如果针对的不是听雪楼呢？”
	
		　　萧停云一震：“你是说，也有可能是别人想嫁祸于拜月教？比如天道盟？”
	
		　　“这事颇有蹊跷，一时之间不可擅下定论。唯一清楚的是：其实这次根本不算是什么刺杀——因为对方不想杀你，也不想杀苏姑娘。”赵冰洁唇齿之间噙着冷笑，“那个刺客分明是早有准备，如果他真的要毒杀苏姑娘，之前苏姑娘喝醉的时候有的是机会，为什么偏偏要挑你和她一起去的时候才下手？这岂不是选了最差的时机？”
	
		　　“对！”萧停云眼神陡然凝聚，“你的意思是……”
	
		　　“对方既不想杀你，也不是真的想杀她。”赵冰洁低声道，满怀疑虑，“这么做恐怕并不仅仅是为了嫁祸拜月教，应该还另有深意，可惜我还想不透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唉……现在，我们首先得确定这个暗中的对手是谁。”
	
		　　萧停云苦笑：“听雪楼仇家遍布天下，要圈定范围，恐怕太难。”
	
		　　“是。”赵冰洁只道，“所以，现在我们只需要确认朋友，并不需要区分敌人。这样便可轻松许多——孤光祭司和明河教主应该是我们的朋友，这一点问题不大，派人立刻去苗疆找他们两人要解药便是。”
	
		　　“已经派了。但……”萧停云欲言又止，忧心忡忡。
	
		　　“怎么？”赵冰洁微微蹙眉。
	
		　　“墨大夫说，碧蚕是天下至毒，以他的医术，最多也只能将其压制三个月。三个月后，毒素深入经脉肺腑，阿微就算不死也会成为废人。”萧停云叹息，“而苗疆路途遥远，从洛阳出发取药，一来一去，绝对是来不及赶上。”
	
		　　“……”这一下，连足智多谋的赵冰洁都沉默了，表情微微有些奇特。
	
		　　如此说来，血薇的主人是死定了？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握紧了书卷，许久才问：“苏姑娘……如今怎样？”
	
		　　“墨大夫看诊后，性命暂时无大碍，也已经能饮食起居，只是还无法运用内力和真气。”他蹙眉，心事重重，“但她的情绪很低落，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中的毒非常难解。”
	
		　　“苏姑娘纵横江湖十年，几乎从未有敌手。忽遭逢暗算，未免有些心乱。”赵冰洁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却能听出他的语气，不由得叹息：“公子很担心她吗？”
	
		　　“是啊，”萧停云喃喃，“我已经对她说了要娶她。可是她不肯答应……”
	
		　　他没有说下去，看着赵冰洁的脸在黑暗中瞬地苍白。许久，她才勉强笑了一笑，低声道：“暂时不答应也好——万一苏姑娘过不了这一关呢？如果苏姑娘成了废人，公子还想迎娶她进听雪楼吗？”
	
		　　萧停云沉默了片刻，抬起了头，用重瞳凝视着身边这个女子：“在生死关头，我曾经对阿微许下诺言，所以，无论她变成什么样的人，我都会如约娶她。冰洁，你是最聪明的人，请你谅解。”
	
		　　谅解？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用手撑住了桌子。
	
		　　“他们都说我有两双眼睛，是重瞳。可是，有时候我却看不清自己的内心。”萧停云低声叹息，“我真是一个无用的人。我遇到很多很多的问题，却无法解答——直拖到了生死关头，才不得不给出了第一个回答，却依旧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不是正确。”
	
		　　“公子，不要急，时间会给您答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唇间吐出鼓励而温暖的话语，语气却虚无，“但那个答案在前方，你必须一直往前走才能触及它——若是裹足不前，自怨自艾，那么，无论答案是如何，所有一切早已从指缝里流走了。”
	
		　　她的声音柔和，却有一种宁静的力量。萧停云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冰洁，谢谢你为我解惑。”
	
		　　“不用谢，这是冰洁的荣幸。”她无声地微笑。
	
		　　“真希望时间能早日给我答案。”萧停云侧过头，“可是，时间未必是万能的吧？”他转头，看了看赵冰洁茫然无神的双眸，忍不住叹了口气：“冰洁，这些年来，你帮了我那么多，如果没有你听雪楼说不定早就土崩瓦解了。可是，我却无以为报。”
	
		　　黑暗中，她感觉他在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无限复杂的感慨。他的指尖掠过她的脸颊，轻轻停留：“冰洁，如果可以，我真想分一双眼睛给你——这样，你就能成为一个完美无缺的女人了。”
	
		　　完美无缺？
	
		　　他离开后，她坐在黑暗里，想着他最后的话，抬起一根手指，在夜里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唇，眼神渐渐变幻，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当楼主离开后，岚雪阁内，又恢复了一贯的寂静寥落。
	
		　　赵冰洁锁好了门，剔亮了灯盏，低下头去，摸到了案上压在最底下的一卷文书。她拨开上面沉重的文卷，小心翼翼地把它抽了出来，凑到灯底下细细地看——这是一本名册。上面的一个个名字，仿佛针一样地刺痛她的心。
	
		　　那些人，在这十几年里，一个一个地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就如她的父母一样。
	
		　　她忽然想起了那一年大雪的清晨，自己在洛阳朱雀大街上狂奔的模样——年幼的她早已筋疲力尽，母亲却毫不留情地继续拖着她往前跑，几次她跌倒都被恶狠狠地拖起，直跑到脚掌磨破、膝盖出血，仿佛死神就在后面紧紧追赶。
	
		　　黎明前的洛阳笼罩在冬日的黑暗里，漆黑不见一丝光，只有她们母女二人的脚步响彻空空的大街，呼吸急促凌乱。
	
		　　她知道，那些隐藏于黑暗中的杀手，就在身后紧紧追随。
	
		　　“快！快进去！”终于到了她们要去的地方，眼看前面的朱漆大门打开了一线，母亲猛然在她背后一推，“快进去，别回头！快！”
	
		　　十四岁的她被猛然一推，一个踉跄，向着打开的大门直跌了进去。
	
		　　在额头撞到石板地的那一瞬，一双手臂伸过来，及时接住了她。那双手臂尚自稚嫩，却温暖有力——抬起头，她看到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正牵着马缰和父亲从听雪楼里走出来，惊呼着伸手抱起了她。
	
		　　她跌入他怀里，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耳后一声厉啸，一道刀光亮起，一片热辣辣的血就泼上了她的后背。
	
		　　“娘——娘！”她失声惨叫，挣扎着回过头去，眼前却忽然一片漆黑。那个少年松开了握着马缰的手，用手掌迅速地覆上了她的眼睛，低声道：“不要看！”
	
		　　不要看……不要看。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十几年后，依然回荡在她耳侧。
	
		　　那一天，仿佛是命运恩赐，在生死之间，那道门竟然对她打开了！母亲用尽生命里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推了进去，从那一线打开的门缝里获得了一线的生机——她活了下来，留在了听雪楼，孤身一人，寄人篱下地生活。
	
		　　什么都很好，唯独眼睛的视力在逐步地衰减。
	
		　　如今的她，已经几乎看不到东西了——可是，只要不看，那些流出来的血，难道就会不存在吗？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不曾闭上的眼睛，难道就不在地下日夜盯着她了吗？
	
		　　那道门对她打开了，她进去了，以为自己从此安全。可是那些眼睛，却还是日日夜夜地盯着她！不……不不！她不要这样的生活……不要！
	
		　　那些死去的眼睛，都不要再盯着她了！
	
		　　十几年后，背后仿佛依然感觉到那种湿热，仿佛母亲的血还在流淌。赵冰洁的手微微颤抖，握紧了那一卷名单，昏暗的眼睛里露出了某种尖锐的光，抬起手腕，将手里的纸页凑近烛火——最后一个名字，是“梅景浩”。
	
		　　她无声喑哑地笑了起来。
	
		　　十五年了，上面写着的七个名字，终于都被一笔勾销！
	
		　　火舌将薄脆的纸张迅速舔净，化为薄薄飞灰。时间漫长，黑暗无尽，原来所有的一切，那些挣扎、取舍、利用和背叛——到最后，换来的终究是一场空无。
	
		　　“呵……天道盟内七大家尽数诛灭，如今连梅家也死光了，你的秘密就再也没人知道了，对吗？”忽然间昏暗的室内有人在说话，轻微而冰冷，宛如耳语，“天道盟安插在听雪楼的唯一的死间，你可真是厉害啊……仅凭一个人，就覆灭了故主！”
	
		　　“谁？！”赵冰洁霍然抬头，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恐惧。

第六章　暗涌生
	　　白楼里的人在看到那一张纸时霍然长身立起，变了脸色。
	　　这是一纸雪笺，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天下宴席，终有散尽。还君血薇，任我飘零。”
	　　来人只是微微轻笑，声音如同鬼魂一样飘忽不定。岚雪阁虽然不比白楼守卫森严，但这个人居然能够夜探听雪楼而不被察觉，这种身手已经是令人惊骇不已。
	　　“是谁？”她厉声问，摸索着站起来，朝着声音来处走过去——因为惊惶，平日在阁里如履平地的她踉跄走着，几次几乎被书架撞到。然而，每一次在靠近的时候，那个声音忽然又远离了，悄无声息，宛如一个鬼魂。
	　　她战栗不已，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是谁？”
	　　黑暗中的人影在冷笑，藏在林立的书架背后，影影绰绰，声音飘忽：“我是世上唯一知道你的秘密的人——十五年前你们谋划了什么，除了这宗卷上的七个人，可能就只有我知道。而且，我更知道这几年来，你一直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那样的话，宛如毒刺      ，一根一根在她心底冒出来。
	　　冷静自持的女子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失声：“你是谁！你怎么可能知道？”
	　　“无论什么样的事，都不是天衣无缝。”那个人的声音低沉，“赵总管，瞒了十几年，终究是瞒不住的——就如你的眼睛一样，迟早，还是会看不见的。”
	　　赵冰洁的手猛然一颤，几乎站不住身子。
	　　“在洛水的酒馆里下毒的，难道是你？”她喃喃，思路渐渐清晰，“你是谁？”
	　　“不错。是我。”黑暗里的人微笑，声音平静冰冷，“至于我是谁，这并不要紧。重要的是，我没有直接去找萧楼主，而是先来找了你——你应该知道这其中的区别。我正在给你最后的机会，而你，必须要做出选择。”
	　　赵冰洁不再试图靠近那个声音，踉跄着扶住了书架，低低喘息。
	　　“和我合作没有什么不好。你看，我已经替你废掉了那个苏微——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情吗？”黑暗里的人冷笑，一字一句，说出直刺她心底的话，“当日，你不是故意隐瞒了资料吗？梅景瀚的武功更在大当家梅景浩之上，这一点，就算天下没有几个人知道，赵总管不可能不知道吧？你派苏微过去执行任务，又不告诉她真相，不就是想借刀杀人吗？只可惜，血薇的主人武功卓绝天下，竟然并没有被梅景瀚所杀，还活着回来了。”
	　　“你……”她凝视着黑暗深处，战栗不已，“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永久的秘密，”那个影子在微笑，虚幻如耳语，“你以为杀光了世上所有知道你的秘密的人，从此就可以脱胎换骨？就能成为他最信任最依赖的人，永远留在听雪楼陪着他？”
	　　“……”赵冰洁没有回答，扶着书架垂下了头，手指微微发抖。
	　　“我想，你心里可能还做着白日梦，以为只要洗脱了过去，就可以留在他身边，或许，还能成为他的妻子，对不对？”那个人的声音犀利而残忍，“只可惜，你没有想到，苏微会忽然到来。她有血薇，有着你所没有的一切，一来就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
	　　赵冰洁说不出话来，微弱的呼吸在黑暗里渐渐急促。
	　　那个影子在低低冷笑：“如今你还有什么指望呢？你这样一个孤女，是怎么也无法和血薇的主人相比的，十几年的苦心经营不过是一场空，你很快就要什么都没有了——呵，如果再让萧停云得知了你真正的身份，恐怕你连……”
	　　“好了，不要再说了！”她厉声打断了他，全身剧烈地发抖。沉默了片刻，忽地冷笑起来，开口：“让我来猜猜，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那个人微笑，“赵总管一贯聪明。”
	　　她沉默了很久，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瓜子脸藏在阴影里，尖尖的下颌不停微微颤抖。许久，才道：“你想要的，和十几年前天道盟他们想要的是一样的吧？”
	　　黑暗里的影子在微笑：“赵总管果然聪明。”
	　　“要毁掉听雪楼，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赵冰洁冷冷道，“几十年来，从高梦非池小苔，到拜月教天道盟，多少人试过了？还不是都全部失败——不管你是谁，面对着夕影刀和血薇剑，从不会有太多的胜算。”
	　　“我知道刀剑联盟的可怕，不用你的提醒。”黑暗里的人微笑，“那么，如果以你我，再加上风雨组织的力量呢？”
	　　她猛然一震，再也止不住心中的惊骇：“什么？你还能支配风雨组织？”
	　　“这有何难。自从十几年前秋老大离开后，风雨经过几次内部权力变更，如今已经成了只要有钱，谁都可以雇用的杀手组织了。”黑暗中的人笑道，“偏偏，我有的就是钱。”
	　　他语音轻慢，却有一种傲然于世的不容置疑。
	　　“你到底是谁？”赵冰洁只觉不可思议，这一刻，她才恨自己的眼睛看不到，喃喃，“像你这样的人，如果身处江湖之中，我不可能从来不曾留意到！你究竟是谁？来自何方？”
	　　“呵，我本来就不是江湖中人，你自然从未见过我。”那个人笑了，“选择和我合作是明智的，也是唯一的一条生路。”那个人在她耳边轻声微笑，抬起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双眼，低声：“甚至，等你做到了这一切，我可以让你重见光明也未可知……”
	　　赵冰洁忽然感觉眼皮上有细微的刺痛，似乎有两根针在一瞬间刺破了她的眼皮。她失声惊呼，用尽全力挣扎，然而那双冰冷的手扣住了她后颈的大穴，一股极其诡异的内息透入，瞬地将她的奇经八脉冻结，整个身体无法动弹。
	　　她看不见他的脸，双眼在他指尖下微微颤抖。
	　　那个人的手指从她的双眼上移开，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碧绿色从对方的手中蜿蜒而出，无声无息地注入了她的眼眸，然后如同一滴水一样散开。
	　　“我在你的眼里种了蛊，等你替我除去了听雪楼，我就替你取出。”那个人在她耳边轻声道，“否则，你就等着蛊虫慢慢入脑，品尝将你一分分啃食的滋味吧！——到时候，你也不会死，只会成为一个智力连三岁婴儿都不如的痴呆而已。”
	　　赵冰洁微微战栗了一下，咬住嘴角，没有说话。
	　　“我不能杀他，”许久，她一字一字地开口，“我做不到。”
	　　“我知道，你宁可自己死也不会去杀萧停云，是吗？”那个人却并没有愤怒，轻微地笑了一声，“放心，我不会勉强你的——但是，苏微就不在此列了对吧？”
	　　“……”她没有说话，觉得面前这个人宛如恶魔一样洞彻人心。
	　　“把这一颗药，下到苏微的茶里。”那个神秘人将一粒药丸放进了她的掌心，“放心，这药无色无味，而且发作后不会在人的身体里留下丝毫痕迹，绝不会连累到你。”
	　　她下意识地握住那一粒小小的药丸，手指微微发抖。
	　　“你想自己死，还是让她死了？”那人低下头，在她耳畔轻声，“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需要问吧？何必犹豫呢？——让她去死，萧停云不会发觉是你干的，此后，你就又是他身边最重要的女人了。”
	　　那个人的声音细微而邪魅，如同魔的低语。
	　　她叹了口气，似是屈服一样低下了头，将那一粒药握在手心，喃喃：“我做完了这件事，你就会给我解药？有这么容易？”
	　　“当然没那么容易。”那个人轻声笑了一笑，“这个蛊虫，得在听雪楼灭亡后才能从你身上取出——不过，或者我能治好你的眼睛，让你先尝到一点甜头。”
	　　赵冰洁沉默着，许久才点了点头：“好。”顿了顿，她抬起空洞的眼睛，似是在审视那个人：“不过，既然是要杀苏微，你为何不当初就一次把毒下足分量？何必又要借我之手，弄得那么麻烦？”
	　　“你知道什么？”那个人笑了一笑，“我怎么能让她那么轻易就死了？”
	　　他的声音冰冷而飘忽，这短短的一句话里面蕴藏着刻骨的恶意和仇恨，竟让她颤了一下，畏惧之意油然而生。
	　　“你是拜月教的人？”她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还是天道盟的？”
	　　“这你就不必问了。”那个神秘人冷然回答，将手掌覆盖上她微凉的眼皮，轻轻按了一按，低声，“蛊我已经种下了。敬候佳音。”
	　　那个人最后说了一句，然后穿过墙壁，仿佛是幻影一样凭空消失了。只留下赵冰洁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手指握紧了那一粒药，如同握住了一粒火炭，全身微微发抖。
	　　三月的夜，犹自寒冷。外面细雨簌簌，打在窗外新抽出的嫩叶上。而绯衣楼里侍女们都退下了，苏微独自坐在灯下，卷起袖子，看着自己袖中的一双手臂。
	　　她的手很瘦，腕骨伶仃，小臂纤细得可以看到皮肤底下的淡蓝色血脉和微微凸出的肘骨——然而，这样一双纤细苍白的手臂上，却密布着可怖的伤痕。
	　　从手腕到手肘一列密布着的，是乌青的六处印记，那是梅家的玉笛梅花留下的伤痕——那一次，奉命追杀的她遇到了伏击，被梅家的二当家几乎废了这一条手臂。而在乌青之上，却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碧色。那种青色仿佛是活的，在雪白的肌肤下蠢蠢欲动，想要顺着血脉蔓延开来，却被十八支埋入肌肤的银针生生钉住。
	　　那，就是日前刚种入她体内的碧蚕毒。
	　　“苏姑娘，现在我把毒逼到了你的手腕以下，用银针封穴，可以暂时止住毒性蔓延。但你不能再动用内力，否则内息一动，气脉流转，这碧蚕毒就会脱出控制。”墨大夫临走前的话萦绕在耳边，“等拿到雾露龙胆花，把毒彻底拔除，姑娘才能再度握剑——在这之前，每次拔剑，就是离死近了一步！切记，切记。”
	　　她坐在黑暗里，定定看着自己的这一双手，再看看横放案头的血薇剑，心里微微一冷——这种毒的解药，只生长在天之涯的滇南雾露河上，路途遥远，而时间只有三个月。如果三个月之内拿不到解药，她这双手，岂不是真的废了？
	　　她微微抬起手，轻抚着案边的血薇剑。
	　　那把绝世神兵藏在剑鞘中，然而却仿佛知道主人的心意，低低起了一阵鸣动。
	　　“我教你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配得上这把血薇！”姑姑的话从记忆中浮起，响彻脑海——原来，她的一生，只是为了和这把冰冷的神兵相配？那么，如今废了一身武学，是否连这把剑都不配拔出了呢？
	　　苏微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收回手，下意识地摸着耳畔盈盈摇晃的翡翠坠子，微微出神。忽然间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她一颤，急急低下头，将那一枚耳坠解了下来——果然，右侧那颗翡翠的白金扣上裂开了一个细微的缺口，直指耳后的风池穴方向！
	　　她看了一眼，便知道这竟是日前的那一轮交手里被夕影刀的刀意所割伤留下，不由得心中大震，霍地站起，走到窗口望着灯火依旧通明的白楼——原来，当日他毕竟是手下留了情，不曾全力施展。
	　　其实仔细想想，停云的武功源自于雪谷老人一脉，乃是池小苔亲授，又融合了楼中四位护法的所长，如若真的交手，她何尝就能如此轻松地胜过他？他只是故意藏拙认输、不愿展露真正的身手吧？
	　　是否对于自己，他一直也是有所保留？
	　　“告诉楼主我不舒服，不方便见他，请回吧。”
	　　隔着帷帐，她吩咐侍女，声音淡漠。
	　　自从中了毒后，她卧病在绯衣楼，找各种借口把前来探视的人挡在了门外。其中，也包括了萧停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见他，只是看到他如此殷勤地每天前来问候病情，心里就有无端的猜忌和厌恶。
	　　仿佛，他来关心问候的只是那把血薇剑，而不是自己。
	　　或许被拒绝得多了，这两日，萧停云渐渐地不来了。来得多的，反而是赵总管。那个盲眼的孤女深得楼主信任，也被听雪楼上下所敬重，十几年来主持楼中大小事务，从无一次失算，对她这个新来的听雪楼主人更是恭谦亲切，没有一丝一毫的失礼。
	　　然而，不知道为何，一看到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她就觉得全身不自在。
	　　第一天赵冰洁来的时候，她还勉力客气寒暄了几句。然而第二天她再来的时候，她便再也没有耐心，只是点了点头，却不说话。对面坐着的赵冰洁也就沉默着。窗子半开着，然而绯衣楼里的空气似乎都停滞了，侍女们在一边，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日影渐渐西斜，眼看着炉中的龙涎香也燃尽了，侍女仿佛得了大赦一样，低低说了一句“奴婢下去换新的来”，便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另一个则道“这茶凉了，奴婢去换一壶新的来”，急忙也跟着下了楼。
	　　楼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苏微斜倚在榻上，赵冰洁坐在对面的椅子里——虽然没有任何东西横亘在两人中间，空空荡荡，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公子这几日一直很担心你。”终于，赵冰洁开口了，打破了这难难捱的沉默，“苏姑娘为何不愿见他呢？”
	　　苏微没想到她会直截了当地问到这个问题，眼神也忽地凝聚如针。怀中的血薇轻轻一动，似乎如昔日遇到劲敌一样，跃跃欲试。
	　　“总管连这事也要操心？”她忍不住冷笑，“不怕太耗心力了些。”
	　　“苏姑娘来楼里，也有十年了吧？”赵冰洁轻声道，似是无限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十年前，冰洁的眼睛还能依稀看到一点光——如今虽然看不到了，但对有些事，却还是心知肚明。”
	　　苏微忍不住转过脸来看着她：“什么事心知肚明？”
	　　“苏姑娘对公子的心意。”赵冰洁微笑着回答。
	　　苏微霍然变了脸色，从病榻上撑起身体来，死死地看着这个端庄地坐在房子另一头的女子，眼神复杂地变了几变，脱口低叱：“胡说！”
	　　“有些事，并不需要用眼睛去看。”赵冰洁的声音依旧平静温柔，“十年前，冰洁第一次遇到苏姑娘时就明白了，在公子心中，您是多么重要和无可替代——可是，这么多年来，为何苏姑娘对公子却忽冷忽热、若即若离？”
	　　“……”苏微沉默着，看着这个微笑的盲眼女子，只觉心头有一股怒意渐渐弥漫，无可抑制，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是吗？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假的不明白？”
	　　她的声音冷峭而锋利，如同瞬间出鞘的血薇，令一直带着微笑的女子震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地僵硬，沉默下去，手指不易觉察地握紧。
	　　“不会是因为冰洁吧？”许久，端坐着的女子笑了一声，语气恢复了平静，“冰洁来楼里比苏姑娘早了四年。承蒙老楼主眷顾，一直在听雪楼寄居，以残疾之身为公子效犬马之劳而已——苏姑娘若是因此起了什么芥蒂，冰洁真是百口莫辩。”
	　　“……”苏微看着这个人，心绪起伏。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就如同虽然手握血薇利剑，却不知如何刺下第一剑一样。
	　　这个女子，看似端庄又温柔，说出的话却是如此阴柔狠毒又滴水不漏。
	　　“苏姑娘是血薇的主人，和公子是天生的一对。”赵冰洁柔声细语，“这十年来，冰洁持身严谨，侍奉公子也从未有逾矩之处，还请苏姑娘千万别因此心存芥蒂。”
	　　她的声音温柔，一字一句都婉转动听。
	　　然而听着这样无懈可击的回答，苏微心中的厌烦和怒意却一层层地汹涌而来——是的，十年前，当她来到听雪楼时，这个女子已经在楼里生活着。当萧停云从风陵渡把她带回楼里时，一路上，他提及的都是她的名字，眼角眉梢带着温柔和宠溺。
	　　——在遇到血薇之前，他的身边，竟然已经有了一个女子！
	　　这个心结从最初便开始种下，从未随着时间淡去。
	　　十年来，她为他征战四方、杀戮天下，然而他们之间却始终隔着一个无形的影子——相比起她卓绝天下的剑术，作为总管的她虽然是个盲女，在楼中的地位也是无可或缺。很多时候，很多场合，他都带着她出现，相处的时间比自己还长。
	　　他看向她的眼神是无法掩饰的，一如他最初提到她的语气。
	　　这样的心结，层层叠叠累积，已经沉淀成为魔障，此刻在病中被人恶意地触及，一瞬间便膨胀起来，令她多年来的冷静瞬间崩溃。
	　　“怎么，赵总管这么想消除我心里的芥蒂吗？”听了半晌，终于想到了该怎么回答，她的嘴角沁出一丝冷锐的笑意来，打断了她的话，“我倒是有个方法。你想听吗？”
	　　“当然。”赵冰洁颔首，“只要苏姑娘能……”
	　　苏微再度打断了她，冷冷：“赵总管今年能出阁嫁人吗？”
	　　“什么？”赵冰洁猛然愣住了，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总管今年已经二十九了吧？早已经到了摽梅之期，还留在楼里，难免会落人口实。”苏微语音冷而锐，如同利剑一剑剑刺下，带着冷笑，“赵总管既对楼主无心，又不想别人心有芥蒂，不如我让楼主今年就为你择个佳婿如何？”
	　　“……”赵冰洁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默着，脸色惨白。
	　　“怎么，不肯？——我就知道总管是不肯的。”苏微侧头看着她，轻声笑了起来，似乎心里的愤怒再也无法压制，忽地厉声，“好了，让      我安静一下行不行？这么多年了，你是个瞎子，就当别人也是瞎子吗？”
	　　赵冰洁身体微微一晃，却压住了声音：“不知道冰洁哪里做错了？”
	　　“你？你没有错——只是你压根不应该存在，”苏微握紧手里的血薇，在病榻上沉默了一瞬，几经克制，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一字一字，“听雪楼是人中龙凤的听雪楼，是血薇夕影的听雪楼！压根就不该有你这样的人存在！”
	　　她的声音锋利无比，似血薇杀人从不留余地。
	　　赵冰洁猛然一震，脸上笑容尽失，唰地苍白得毫无血色。苏微看着她的表情，心中略微觉得快意。木然坐着的人张开颤抖的嘴唇，似是要说什么，却又终于忍住。
	　　“苏姑娘有血薇在手，自然是任何人也无法相比，也无可取代。”沉默片刻，赵冰洁空洞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叹息，轻声道，“若是苏姑娘真的不放心，冰洁今年便自请出家、离开听雪楼，如何？”
	　　“……”苏微被她这样的回答凝滞了一下，然而仔细一想她的第一句话，却心中一痛——她在暗示自己是因为血薇而获得他重视的，没了血薇，就什么也不是了！是不是？
	　　这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疤痕，这个女子却揭得若无其事。
	　　“不必如此楚楚可怜了，出什么家呢？”她冷笑，低头看着自己布满了银针的双手，“三个月后说不定我就毒发身亡了，到时候，谁还会来为难赵总管你？”
	　　说到“毒发身亡”四个字的时候，赵冰洁的眼神微微变幻，刚要说什么，只听楼梯上脚步响，却是侍女们捧着香炉和茶具重新返回。两人停止了话语，重新陷入了之前那样的沉默，看着侍女们摆放香炉和布茶。
	　　“这是什么茶？闻起来倒不错。”赵冰洁恢复了镇定，微笑着问倒茶的侍女。
	　　“是今年明前采摘的洞庭碧螺春，”侍女恭谨地回答，将瓷壶奉上，“当时一共得了三瓶，总管特意吩咐了要给苏姑娘留一瓶。”
	　　赵冰洁拿过来在鼻子下闻了一闻，点头，道：“果然不错。居然如此甘甜清香……这茶却是连我自己也没喝过。”
	　　苏微看着她在那里没话找话地寒暄，心中越发烦躁起来。
	　　“来，”她蓦地开口，语气不善，“给赵总管看茶。”
	　　看茶之后，便是送客了。
	　　侍女知道这几日苏姑娘脾气多变，小心翼翼地给总管倒了茶。然而赵冰洁脸上还是带着微笑，只是喝了一口茶，轻微地叹了口气：“果然好茶……极淡，却回甘深远。人生不也一样吗？撑过了苦境，好日子在后面。”
	　　榻上的女子只是无声冷笑，不再理睬来客。于是她径直站了起来，笑道：“你们几个，要好生服侍照顾苏姑娘，知道吗？”
	　　“是。”侍女齐齐行礼。
	　　盲眼的女子自行离开，从楼梯上走了下去——在听雪楼中居住了十几年，内内外外每一处地方她都已经了如指掌，所以尽管看不见，却无须别人搀扶。然而这一次，她却走得有些急促，在转角处居然算错了楼梯级数，猛地一个趔趄。
	　　“赵总管！”侍女们忍不住惊呼。然而她却无声地扶着墙壁迅速站起，重新挺直了肩背，慢慢地走了开去——背影单薄，肩膀挺直，头也不曾回一下。
	　　赵冰洁没有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压不住心中的那种波澜汹涌，扑回去阻止即将发生的事情。她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走，心绪如麻，双手微微发抖，指尖冰冷如雪。
	　　手心已经空了。
	　　那一粒毒药，已经悄然融入了那一壶碧螺春。
	　　“快进去吧，”背后传来侍女们的声音，转身入内，“苏姑娘起了，正想喝茶呢！”
	　　那一天，从绯衣楼回到岚雪阁的路，似乎分外漫长。
	　　赵冰洁走了一整天，居然还是没有走回去。直到日暮，侍女们才在花园深处没有路的竹林里找到了总管。当时她神情恍惚，脸色苍白，筋疲力尽，从地上的足迹来看，她已经在这个小小的竹林里来回走了十几遍。
	　　“居然迷路了……”她喃喃地对侍女那么说，“一件小事而已，不要惊动楼主了。”
	　　“是。”所有人都心中暗暗纳罕，却不敢说什么。
	　　她被送回了岚雪阁，当晚却一反常态，要求侍女在阁中点起了所有灯烛——她在黑暗里已经久居，每一刻都在生死边缘。然而不知为何，从未觉得有这一刻的恐惧。她甚至无法独自再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哪怕眼睛早已看不到一丝光芒。
	　　绯衣楼那边也已经入睡了，没有丝毫灯光。
	　　赵冰洁一整夜没有成眠，在深宵不息的灯火下独自等待。然而，直到天亮，绯衣楼里也没有传出惊呼，一直安安静静，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莫非，她终归没有喝那一壶茶？
	　　她忐忑不安地想着，只觉手心里都是细密的冷汗，不知不觉睡去。
	　　这一觉睡到了日暮，醒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惊叫，没有中毒，没有丝毫意外发生。赵冰洁恢复了镇定，无须人搀扶便去了白楼里。萧停云还在那里处理楼中事务，忙碌中见她过来只是抬头打了个招呼，一如平日。
	　　她在那里坐了片刻，没有感受到丝毫异样，便独自回来。路过绯衣楼时她停顿了一下，还是压抑住了再上去看看的心，一个人穿过花园走了。
	　　连续三天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而那个神秘的影子也没有再度出现。
	　　她坐在黑暗里回忆着那一幕，竟然有略微的恍惚感，不知道那个人、那一粒毒药真实地存在过，还是自己多年来压抑导致的心魔。
	　　应该是幻觉吧？这世上，本不该有任何活人还知道那个秘密。
	　　然而，第四日，还没有醒来，便听到侍从急报，说苏姑娘不好了。
	　　赵冰洁从噩梦中一惊坐起，脸色惨白。
	　　“听说今天一大清早起来，不知道怎么的，苏姑娘手上被封住的穴道上的银针忽然跳了出来！手上的毒整个扩散开来，再次透入奇经八脉——真是奇怪，之前明明都用银针封死过了，这几天也没有任何异常，为什么忽然间就变成这样？”
	　　赵冰洁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那……苏姑娘如何了？”
	　　侍从舒了口气，道：“还好，墨大夫已经赶过去了，应该能控制住病情吧？”
	　　她一颗心提起来又放下来，恍惚之间，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凌乱——那一颗毒药竟然直到三天之后才发作，而发作起来又并不致命。那个神秘人心机深沉，借此免除了她的嫌疑。只是，那人到底又是做何打算？
	　　她咬着牙，扶着侍从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绯衣楼。
	　　“苏姑娘这次毒发，实在是非常诡异，老朽也不能解释为何银针封穴忽然失去了效果。”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墨大夫的沉吟，神医竟也是束手无策，“如今看来，苏姑娘的性命暂时无忧，但毒素这次再度扩散，剩下的时间便比三个月短了更多。只怕……”
	　　“只怕如何？”萧停云的声音有无法掩饰的焦急。
	　　“只怕目下只有两个选择了——”墨大夫叹了口气，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的苏微，有些不忍，“第一，如果能在一个月内拿到解药，还来得及救回姑娘一命。”
	　　萧停云沉默下来，脸色凝重。
	　　从洛阳到滇南，迢迢数千里。哪怕什么都不干，来回一趟也要接近两个月的时间，更何况要千里迢迢去取药？这点时间，万万是来不及的。
	　　“第二呢？”他抱着一丝希望开口问。
	　　墨大夫看着他们两人，目光冷亮如刀，一字一句：“第二，立刻准备刀药，趁着毒还没有扩散到全身，将苏姑娘的双手都截掉！”
	　　“……”那一刻，门内外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赵冰洁推开门的手僵在了那里，说不出话来。
	　　“老朽不是说笑，的确只有这两个法子了。”墨大夫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萧停云又看了一眼苏微，“望楼主和苏姑娘好好考虑，早做决定。”
	　　他转头看着病榻上的苏微，道：“虽然老朽尽力再度以银针压制，但这毒还是会以每日向心脉处上升一分的速度扩散——若能早一日决定，毒扩散得少一些，截掉的手臂便短一些。若等到了一个月之后，那……”
	　　神医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若等到了一个月之后，这两只手臂便是齐根切断，也救不了她的命了。
	　　“真的没其他法子了吗？”萧停云开了口，声音略微发抖。
	　　“以老朽的医术，是找不到其他的解决之道了。”墨大夫叹息——如今江湖上，墨白乃是首屈一指的神医，连他都说没有法子，那更不可能有人还能找到第三条路。听到这样令人绝望的回答，萧停云沉默下去，指尖微微发抖，显然心中也是挣扎愤怒到了极处。
	　　“好。我知道了。”最终，他只是说了这么几个字，“有劳墨大夫了。”
	　　白发苍苍的神医起身告辞，却在门口遇到了赵冰洁，只是看了一眼，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赵总管的气色怎么如此不好？让老朽把把脉如何？”
	　　“一夜没睡好而已。”她勉强地笑笑，“不劳墨大夫费心。”
	　　当墨大夫离开后，房间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赵冰洁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两个人，萧停云转头看着病榻上的苏微，苏微却不看他，只是垂着头凝望着手中的血薇——那一把绝世名剑握在她苍白中透出惨碧的手里，显得分外的妖异。
	　　许久，苏微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冷然讥讽的笑容：“还记得我在洛水边和你说的话吗？那时我说，真恨不得能斩下这只手来，看看没了手臂的我还是什么样……没想到，还真是一语成谶。”
	　　“别胡说。”萧停云喝止。
	　　“这把剑下已经足足死了两百人了，如今以我之血祭奠亡灵，也是理所应当。”苏微却是冷笑，手指微微一动，唰的一声，血薇跃出了剑鞘，寒芒四射，“若是我这双手真的要被斩断，也得由血薇来斩！”
	　　萧停云猛然扣住了她的手腕：“不行！”
	　　“怎么，那你是想让我死吗？”苏微看着他，眼里却有一种痛快的笑意，言语放得极其锋利，似想在他波澜不惊的心里刺下刻痕来，“我如果死了，你一样留不住血薇。”
	　　他的手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放开手。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不到最后，怎能放弃？”萧停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阿微，对手极其恶毒凶险，我们得并肩打这一仗，一直到最后一刻！”
	　　她震了一下，眼里的讥诮渐渐散了。
	　　萧停云站了起来，看到一旁的赵冰洁，皱了皱眉头：“冰洁，去白楼召集所有人，好好商量一下对策。时间已经不多了！”
	　　“是。”她微微一颤，低下了头。
	　　“阿微，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他回过头低声安慰，轻轻拍了拍苏微的肩膀，“放心，无论如何听雪楼都是你的家——我在你姑姑面前立过的誓，从来不曾忘记。”
	　　“……”苏微握紧了那把血薇，望着他们两个人并肩离开，微微出神。
	　　那把神兵在她手心低低吟动，冷光四射，似乎想要告诉她什么。苏微沉默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俯下身，将脸颊贴在了冰冷的剑鞘上，合上了眼睛，听着鞘中长剑的低吟。
	　　那一刻，她想起了中毒那夜在洛水旁不曾和他说出口的话——
	　　“再见。”
	　　是的，那一日，她便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他告别：离开他，离开江湖，离开听雪楼，也离开那一对“人中龙凤”的阴影——她只是苏微，她要离开这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不再被任何人、任何事影响和左右。
	　　她不是舒靖容。血薇的主人，应该能决断自己的生活。
	　　这，才是她最大的愿望。
	　　十年了，在一场又一场的大醉、一场又一场的杀戮中，她其实早已有了这个决定。和他去酒馆里小酌，原本也只是为了和他把那句话说明——只是不知为何，在看到那一双重瞳时，她便再也没有勇气说出离开的字眼。
	　　如果她在那一刻死去就好了……如果真的死去，此刻的她便不会继续困于这个网里，看不清楚重瞳深处的心思，卸不下心头的重担。
	　　可是，她偏偏活下来了，却又活得如此绝望而狼狈。
	　　一个月后，如果滇南解药不到，她一身绝顶的武功便从此作废，双臂被斩，成为废人，再也无法做这把血薇的主人，也无法对听雪楼有丝毫的用处——到了那个时候，他又会怎样呢？
	　　她不敢想象。
	　　苏微独自在绯衣楼里默默坐了很久，听着外面的人声，凝望着黑夜里白楼不熄的灯火。她知道，此刻，整个听雪楼都在为自己忙碌。
	　　不，应该说，是在为保住血薇而忙碌的吧？
	　　她忽然发出了轻轻的冷笑，在暗夜里如同风送浮冰。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提起笔，在书简上写了几个字，将纸轻轻压在了砚台下，然后站起身，如同一只夜行的白鸟一样掠出了室外，没有惊动外面正在忙碌的侍女。
	　　离开的那一刻，她听到血薇在剑鞘中长吟，如同无望的呼唤。
	　　“再见了。”她在冷月下低声喃喃，并没有回头。
	　　白楼里的人在看到那一张纸时霍然长身立起，变了脸色。
	　　这是一纸雪笺，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天下宴席，终有散尽。还君血薇，任我飘零。”
	　　萧停云只看得一眼，便扔下了手里的所有文书，飞身掠下楼去，甚至来不及叫人备马。只留下赵冰洁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白楼里，走到窗边，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眸子空茫，脸上的表情变得莫测而深沉。
	　　这个血薇的主人，和前任主人一样，还是如此倔强决绝——不愿自己成为别人的累赘，不愿让别人来决定自己最终的结局，终究还是不告而别了吗？
	　　那样一来，倒是省了自己的事儿呢。
	　　难道，这就是那个神秘人要的结果？
	　　她在暗夜里凭窗远望，其实眼里根本看不到太多的东西，只是一片的黑、黑、黑……黑得宛如她从出生以来一直笼罩着的命运。
	　　“你做得很好。”忽然间，她听到有人说话，语气飘忽莫测。
	　　“是你？”她失声惊呼，往后退去，手迅速地往袖子里一探，握住了早已准备好的短刀——这个人到底是谁？居然进出听雪楼如同无物！天下之大，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高手存在？或者，是因为听雪楼里存在着内奸？
	　　然而，她刚一动，一只手便按上了她的眼睛，快得不容躲避。那只手冰冷而柔软，似乎没有实体，轻轻按着她的眼睛。她顿时全身僵硬，不敢再动。
	　　“我说过，只要你做到了，就还给你光明。”那个神秘的声音在耳边道，虚无得如同一吹即散的烟，“这是给你的奖励。”
	　　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手里，是一个细细的长颈玉瓶。
	　　“这里有一颗药丸，在满月的子夜，用露水服下去，你就能获得正常人一半的视力了。”那个人低声道，“之后还要服三次药，才能彻底解毒。只要听我的吩咐，等听雪楼灭亡之后，你就能重获新生——连你身体里的那种毒，也能解除。”
	　　赵冰洁身子一震，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来。
	　　怎么可能？她身上那种叫作“吸髓”的毒，已经种下了十几年，如缠身的恶鬼，片刻不曾离开。这么多年来，她背负着巨大的折磨，不敢告诉任何人，也不敢向楼里的墨大夫问诊，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古卷典籍里穷尽心力寻找解毒的方子。然而，以她的聪明和能力，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解毒方法。
	　　十几年来，那种毒一步步侵蚀她的身体，每个月发作都生不如死——世上能解这种毒的人都已经死了，而她，却每个月都要死一次！
	　　“你究竟是谁？”她愕然，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震惊，“为什么会给我解药？你……你为什么会有解药？你到底想做什么！”
	　　“问这么多干什么？”那个声音却轻声冷笑，“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但，我却希望你能活着重见光明——这一份礼物，难道你不想伸出手去接吗？”
	　　一句话未毕，那声音已经如同烟雾一样袅袅消散在空气中。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接住了那个      玉瓶，握紧，指尖微微战栗。
	　　苏微的离去是如此突然。等萧停云策马赶到洛水时，已经是深夜，四野一片漆黑。酒馆早就打烊，隔着门板，只看到里面有一灯昏黄，并无一个客人。
	　　“阿微！阿微！”他纵身下马，冲到渡口上狂呼。
	　　洛水静流，江面寒风呼啸，黑沉沉一片，依稀只见水天交界处有一叶孤舟远去，竟是再不能追及。隐约间，不知是不是幻觉，他竟然仿佛看到那个离去的人在船头回首一笑，眼神明亮如剑，一如他十年前初见她之时。
	　　萧停云紧握着那把血薇站在空无一人的渡头，望着黑暗中随波而去的小船，忽然间爆发出一声低喊，愤怒地将剑重重拍在了一旁的树上。
	　　是的，终究是晚了！这一切，都已经脱出了他原来的预计和安排！
	　　树木重重一颤，轰然碎裂。
	　　枯叶漫天而落，如同纷扬的雪。
	　　店里睡觉的小二被惊醒了，小心翼翼地将窗子推开了一条缝，不由打了个寒战——外面这个人，不是前几天和那个姑娘来这里喝过酒的公子吗？当日那个姑娘在这里中了毒，他就疯了一样差点杀了自己，此刻看他如此怒气勃发，店小二更加不敢多看，连忙将窗子放下。
	　　然而，刚刚关上窗，眼前一晃，居然又有一个人影站在了眼前。
	　　他失声惊呼，然而声音刚到咽喉便停住了——刀锋悄无声息地掠过，轻巧地割断了他的咽喉，鲜血噗地如箭一般射出，却被全数眼疾手快地接住，竟是一滴也没喷溅到墙壁上。
	　　一刀毙命，那个杀人者站在暗影里，对着里面点了点头，里间有另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出来，手里提着酒馆老板的首级。
	　　“血薇的主人离开了吗？”
	　　“是的。一切都如尊主拟订好的计划。”
	　　“太好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滇南那边的人了……我们得在日出之前把活儿干完，不留任何痕迹。听雪楼的人天亮了说不定还会来这里。”
	　　“是。”其中一个人将老板的首级放在桌子上，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将里面像软膏一样的东西涂抹在了死人的脸上，等待着它的风干。旁边那个杀手也如法炮制，将一层软膏抹上了店小二的脸。
	　　过不了多久，死者脸上的泥土凝固，两个人抬起手，小心地将软膏剥离了下来——那一张人皮悄无声息地和血肉分离，成为成型的面具，有着和死去的人一模一样的容貌。
	　　“好了。”那个人将两张面具收起，放入了怀里。那个杀手将两具尸体拖到酒窖深处，放在一起，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用指甲挑了一些弹在伤口处。
	　　尸体迅速地萎缩、溶解，最后消失无痕。
	　　两个杀手将面具覆盖在了脸上，瞬间化身为另外一人，相视一笑。
	　　“好戏就要上演了。耐心等着吧。”
	　　听雪楼的苏姑娘留下了血薇剑，在深冬的一个夜里离开了听雪楼，不知去向。
	　　为了江湖的稳定，萧停云没有将此事宣扬出去，而是将血薇封在了神兵阁，继续令墨大夫每日前往绯衣楼看诊送药，毫不间歇，就像是苏微依然还卧病在楼里一样——然而，表面虽然不动声色，暗地里却调动了楼里的所有力量，甚至让石玉带领吹花小筑的精锐全数出发，急切地秘访着她的踪迹。
	　　——血薇不能离开夕影，听雪楼也不能失去苏微。当此正是大敌未除、敌人虎视眈眈的时候，她的出走不但对听雪楼，甚至对天下武林大局都事关重大！
	　　不久，石玉派宋川回来禀告，说有人见到苏姑娘孤身南下，一路经过川蜀贵州，沿路不曾停留，直奔滇南而去——她的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大理境内。但自从到了大理以后，就完全失去了她的踪影。
	　　赵冰洁在一边听着，脸色淡淡的，没有说一句话。
	　　“她有遇到伏击吗？”萧停云忧心忡忡，“沿路是否有其他人跟踪暗算？”
	　　“似乎没有，”宋川回禀，似也有些意外，“根据报回来的消息，这一路都很顺利，并未见到有打斗迹象。”
	　　“是吗？”萧停云吐出了一口气，神色却复杂，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不安——是的，那个神秘的敌人给阿微下了毒，重创了听雪楼的大将，然而，却并没有一次性下足致命的分量。当她独自离开后，敌人也没有趁机对她下杀手，而任其一路南下。
	　　这是为了什么？如此安排，用心何在？
	　　“她的情况看起来还好吗？”他又问，皱着眉头，“身体如何？”
	　　“还不错，至少和离开洛阳时候相差不多。”宋川回答，却微微皱着眉头，“在大理时，还有人见到苏姑娘在松鹤楼里喝酒，谈吐气色和常人无异，只是脾气异常暴躁，曾在大醉后用一根筷子便将前来调戏的当地痞子三人当场击毙，引起全城轰动。”
	　　萧停云松了一口气，却不由得苦笑：“看来她是没事，跑那么远了还想着要找酒喝——只是那么高调地杀人，不怕引来那些投毒暗算者吗？”
	　　一直听到这里，沉默的赵冰洁才开口问了一句：“我记得苏姑娘走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不知道还够用不？”
	　　宋川道：“总管真是细心体恤。不过那天苏姑娘大闹松鹤楼之后，楼里后来点数损失，据说柜台上少了数十两银子。说不定是……”
	　　说到这里，他噤口不言。
	　　“……”萧停云和赵冰洁一时双双沉默，脸上表情有些微妙。
	　　顿了顿，萧停云问：“那接着呢？她又去了哪里？”
	　　宋川似有惭愧之意，道：“大理最近商贸繁荣，在苏姑娘离开的同一时间，有六支马队从大理出发，准备路经永平、保山、腾冲到缅印贩货——我们的人跟着跟着，就跟丢了。从此再也没找到苏姑娘的踪迹。”
	　　“真是没用！”萧停云一时压不住气，怒叱。
	　　赵冰洁却止住了他，柔声道：“那么，就再派人沿着六支马队的足迹搜索一遍吧！苏姑娘既然中了毒，那她最后目的地一定是出产解药的雾露河流域——你带一队人马去，好好查看所有通往此处的线路，不要再错过了！”
	　　“是。”宋川退了下去。
	　　白楼里只留下他们两人。赵冰洁沉默了下来，不知道想着什么，原本就无神朦胧的双瞳显得更加深不见底，许久才叹了口气：“公子已经很久没有动怒了。”
	　　“惭愧。”萧停云叹了口气，低下头，看到手里玉制的扇骨已经折断了一根。他回过头，对着身边的女子默然苦笑：“杀人抢钱？真想不出，阿微还能做出这种事情……”
	　　“苏姑娘闯荡江湖那么多年，能力高超，”赵冰洁说话却依旧平静有分寸，“公子不必太担心，她并不是那种离开听雪楼就活不了的女子。”
	　　听得这句话，萧停云眉梢却是一跳，忽地低声：“那么，你是吗？”
	　　“……”赵冰洁没想到会忽然有此一问，双手微微一颤，沉默了片刻，只道，“冰洁自幼失怙，双目失明，全靠听雪楼的庇荫长大——若一旦离开，估计很快就活不下去了吧。”
	　　她的语声平静，却隐含悲凉，萧停云静默地听着，修长的手指中无声地把玩着玉制的折扇。许久，才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道：“不会的。”
	　　他没说这是指她不会离开听雪楼，还是不会活不下去，而她亦然没有问。
	　　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斜阳轻照，脉脉如语，可白楼之上的气氛却静谧如凝固——在苏微骤然离开后的这半个月里，他们两人之间经常便是如此默然无语，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气氛笼罩了下来，令他们疏离。
	　　“公子，我觉得最大的危险可能并不在于此处。”许久，赵冰洁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幽然道，“如今离苏姑娘离开已经快半个月了，对方既没有向她出手，亦没有对听雪楼发动攻击——蛰伏于暗中，引而不发，这才是最可怕的。”
	　　萧停云一震，点了点头：“我也正忧心这一点。”
	　　“当务之急是要弄清对手的身份，派人去拜月教总坛、灵鹫山月宫询问清楚碧蚕毒的来历。”赵冰洁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开口道，“同时，可以命令南方分坛派出精锐人手，搜寻苏姑娘的下落——两方都不可以拖延。”
	　　“我已经派石玉带领吹花小筑的精锐过澜沧，去向拜月教方面询问了，应该不日会有飞鸽到达。”萧停云点头，心情沉重，“但至于阿微……呵，我觉得以她的脾气，即便我们找到了她，她也未必肯回来。”
	　　赵冰洁叹了口气：“有些音讯，也总比让她孤零零漂泊在外好。”
	　　“是。”他长长叹了口气，“已经快一个月了，阿微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听雪楼上，赵冰洁转过头，用无神的目光凝视着白衣公子。而萧停云却低下头，看着桌子上静静躺着的血薇剑——这把离开了主人的稀世名剑，无声地待在剑鞘里，暗淡无光，如同没有了灵魂的躯壳。
	　　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那一刻，另外一句话也在她的心里响起。

第七章　天上之河
	　　一路上，不时见到镇魂石，静默地伫立在道路的两侧。滇南潮湿炎热，大多数石碑都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藤萝缠绕包围，脱落斑驳，不见面目——然而令人震惊的是，在所有布满苍苔的石碑上，唯独有一处是醒目耀眼的：那就是迦若祭司的那个朱砂印记。
	　　苍苔不侵，风雨不蚀，永远如新。
	　　碧丛丛，高插天，大江翻澜神曳烟。
	　　楚魂寻梦风飒然，晓风飞雨生苔钱。
	　　瑶姬一去一千年，丁香筇竹啼老猿。
	　　古祠近月蟾桂寒，椒花坠红湿云间。
	　　仰头看着深谷两边高耸入天的高山，听着耳边的猿啼鸟鸣，苏微坐在马上，情不自禁地想到师父曾经吟过的这一首诗——面对着滔滔黄河水长大的她，从未见过十万大山苍茫青翠，只能幻想诗中的意境。
	　　而如今，一切都到眼前来。
	　　这一路行来，中原的风土人情渐渐淡去，所见所闻皆是前所未有之事，令人耳目一新，虽然是危在旦夕，但心中一直紧绷的弦却不知不觉松了一松。
	　　离开洛阳已经三千多里，这里已经是滇南，也是拜月教的地方了吧？
	　　师父曾经和她说起过三十多年前，听雪楼和拜月教的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诡异莫测的巫蛊、可以呼风唤雨的术法、至高无上的拜月教主、宛若神灵的白衣祭司，以及侍奉月神的子民们……当师父对她说起这些时，她心驰神往，只恨自己没有早生几十年，可以亲眼目睹这一切。
	　　不想如今，她竟然真的踏上了这一片传说中的土地。
	　　即便是会死在这里，也可以无憾了吧？
	　　她一路出神。面前是无尽的风景扑入眼帘，耳边传来向导连绵不绝的话，絮絮叨叨：“嘿，姑娘，你知道我们现在走的这条驿道，是什么时候开出来的吗？”
	　　“三十多年前？”她回过了神，随口回答——是的，在当初人中龙凤并辔南下渡过澜沧的时候，这条路应该就已经存在。
	　　“嘿嘿，足足有五十年了！我三岁记事的时候开始就有了！”这个五十多岁的向导叫作莽灼，是一个傈僳族人。年轻时也是马帮的人，在这条茶马古道上来回走了上百遍，颇有些资历。如今年纪大了，跑不动远路，便只能待在城里养老，生活拮据。
	　　前几日她来到大理，本来想和当地的马帮一起结伴去往腾冲，却不料那些在外讨生活的汉子最是迷信忌讳，怎么也不肯带女人随行。最后在酒馆里遇到了这个空着无事的老向导，谈定了十两银子的价格，单独带她走了这一趟。
	　　莽灼吸了口水烟，道：“那之前，从中原到这里的人必须穿越深山老林，十无一活。直到五十年前，帝都派抚远将军率领滇军十万，和镇南王一起修了这八百里驿道，才算打通了中原和滇南的道路。”
	　　“为了这条路，当时一共死了七万多人，其中两万是滇军，五万是民夫，可以说是每一里路都堆积满了尸骨啊……后来镇南王竖起了九十九面碑，分别列在驿道的各处，碑上刻了亡者的名字，我们都叫它‘镇魂石’。喏，你看，我们前面就有一块。”
	　　苏微漫不经心地听着，到这里不由得提起了精神。转头看去，不远处的路边果然有一块石碑，宽三尺，高一丈——说是石碑，不如说是一个翁仲。碑的顶端有人首，低眉垂目，隐藏在滇南苍翠之中，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守护神祇。
	　　石碑的正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石上青苔蔓延，风雨侵蚀，年深日久已经看不清字迹，唯有最底下一枚朱砂印殷红刺目，竟然清晰如新。
	　　她失声惊呼：“迦若？！”
	　　是的，那碑文的最下方，朱砂印盖着的名字，赫然便是迦若！
	　　——这样熟悉的一个名字，在她而言原本只存在于遥远的江湖传说之中，然而到了滇南，竟然成为清晰确凿的存在。
	　　“嘿，姑娘居然也知道迦若大祭司？”莽灼有些吃惊，看着一路延绵不绝的古碑，笑道，“在这云贵两广，拜月教可比皇帝老子还厉害呢……这碑皇帝落不得款，将军镇南王更落不得款，唯有祭司大人可以！”
	　　“为什么？”苏微有些愕然。
	　　莽灼磕了磕烟袋，指了指眼前无穷无尽的苍翠：“这大山莽林里有多少瘴气厉鬼？开通这条路又死了多少人？——没有拜月教大祭司来作法镇住，这条路还能走吗？”
	　　苏微皱了皱眉，看着眼前的坦途：“朗朗乾坤，大路朝天，怎么不能走了？”
	　　“姑娘你是第一次来滇南吧？没亲眼见过，自然是不信。”莽灼看了他一眼，咳嗽了几声，“我爷爷还是当时的百夫长，说起过开山辟路时遇到的奇景——比如车轮大的蛤蟆、会说人话的蛇，石头里封着的红衣美女……”
	　　顿了顿，他又道：“不扯这么多了。话说当年路没有开出来之时，这山里千百年来不曾有人迹，所以开路所到之处，到处都是参天古木，很多都粗得需要数人合围——更有一种树，根系庞大，直径差不多有一里。”
	　　“一里？”苏微愣了一下，不可思议，“那是树林了吧？”
	　　“不，独木成林。你们中原人没见过吧？”莽灼比画了一下，道，“当时调了数百人砍了十天，那树犹自岿然不动，随砍随长，反而是砍树的人纷纷病倒——大家都说那是千年的树妖，后来镇南王不得不亲自去了灵鹫山，请来了当时的拜月教大祭司迦若大人。”
	　　听到那个名字，苏微心中又是一跳，问：“是他过来，斩断了那些巨木吗？”
	　　“不，迦若大祭司没有过来。当时他正在月宫为明河教主的修炼护法。”莽灼却纠正了她，一字一句，“他只是在灵鹫山月宫的祭坛上作法，一道白光从月神像之前射出，越过千山万水，直劈开了一条路，将挡路的树妖一举斩尽！”
	　　“……”她听得摇头，想要反驳却又忍住。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神迹？在数百里外，可以驭气飞剑、直取深山？那不是凡人能做到的，除非是神仙了吧？——不过迦若大祭司在滇南子民眼里已经是神话般的存在，她又何必非要开口反驳，扫了别人的兴致？
	　　耳边听得莽灼又道：“我爷爷当时在场，亲眼看到那些巨大的树木无风自动，纷纷拦腰折断，就像是被无形的刀切过一样！而且，奇怪的是断口上都刺啦一声冒出一道白烟，如同白练直升天空！密密麻麻上百条……太壮观了！当时所有人都看得呆了。后来大家说，那些都是千年树妖的魂魄，迦若大人不愿让其逃逸入阳世祸害世人，所以作法将其吸入了月宫，镇压在圣湖之下。”
	　　圣湖？……圣湖！
	　　苏微心里一动。是的，灵鹫山上的月宫里，曾经有过一片盈盈不见底的湖水，传说那是一个施了法术的牢笼，困住了无数恶灵——而二十年后，迦若大祭司以身殉之，将那些圣湖底下的恶灵渡往彼岸。
	　　向导无意的叙述引起了无数的回忆和向往，她居然暂时忘记了自身危在旦夕，看着路的前方，喃喃：“可惜晚生了几十年，不曾有幸得见迦若大祭司风采……”
	　　“姑娘不必遗憾，如今拜月教的灵均大人，据说也很厉害呢！      ”莽灼笑道，吸了一口水烟，“姑娘如果有空去一趟灵鹫山，说不定还能在月神祭上看到他。”
	　　“灵均？”苏微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的，在听雪楼中时，停云曾经提起过这个人。说他是孤光祭司最得意的一个弟子，在孤光远游后执掌着拜月教的事务，已然是教中实际上的祭司。但关于这个人却有着太多的传言，不仅出身经历无人知道，甚至连他的真面目都无从得见。
	　　自己这番中的碧蚕之毒，说不定还和他有点关系呢。
	　　她不由得冷笑了一声，道：“是了，在我死之前，少不得要会一会这个高人！”
	　　莽灼却全然不知她这句话背后蕴藏着多大的杀机，只是笑道：“灵均大人一向神出鬼没，行踪无定，还能化身千万——说不定姑娘你半路上就能遇见他呢。”
	　　“是吗？”苏微重新翻身上马，往前驰入一片无边的碧色里，“那我们走吧！”
	　　一路上，不时见到镇魂石，静默地伫立在道路的两侧。滇南潮湿炎热，大多数石碑都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藤萝缠绕包围，脱落斑驳，不见面目——然而令人震惊的是，在所有布满苍苔的石碑上，唯独有一处是醒目耀眼的：那就是迦若祭司的那个朱砂印记。
	　　苍苔不侵，风雨不蚀，永远如新。
	　　她不由得勒住了马，沿着驿道两侧远远望去，心潮起伏。忽然间，耳边听到隐约的声音，如同海潮涨落，悠远而空旷，一声声回荡在耳际。
	　　“什么声音？”她不由得脱口问身边的向导，“这里……难道还有海？”
	　　“是吗？姑娘听到了？”莽灼明显是吃了一惊，侧耳听了一听，却是什么也听不到，顿时放松下来，道，“估计姑娘听到的声音，是从忘川来的。”
	　　“忘川？”苏微不由得愕然。
	　　莽灼顿了顿，道：“是的。有时候，有些人会听得到它。”
	　　“有时候有些人？”她没有明白，皱了皱眉头，又侧耳细听了一回，道，“听声音，是一条很大的河，比怒江和澜沧江还大的样子！”
	　　莽灼也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却摇头，遗憾地叹了口气：“不，我还是听不到——在这条路上走了一辈子了，看来我是怎么也听不到忘川的声音了。”
	　　“什么意思？”苏微愕然看向他。
	　　“这条河，从不存在于阳世。只有某些人才能够听到它的声音。”莽灼磕了磕水烟袋，吸了一口，抬头望着头顶的天空——那里，明亮耀眼的阳光从枝叶间倾泻而下，露出斑驳湛蓝的天宇，高旷辽远，亘古不变。
	　　“就在那里。”向导抬起手，指了指头顶，“天上之河。”
	　　苏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刚一抬头却被阳光刺了一下眼，连忙抬起手遮挡。然而就在那一刻，她耳边又响起了那种奇特的回响，如同一条巨大的河流正在头顶流过，呼啸、奔涌，摧枯拉朽般地带走一切。
	　　那声音里有一种魔般的力量，竟然令她听得呆住了。
	　　“传说中这条河，是驿道开通后同时出现的。起初是迦若祭司为了超度那些为了筑路死在深山里的孤魂野鬼，为它们开创了一条通往黄泉的路。”莽灼躲在树影下，喃喃地看着天空，眼神苍茫，“里面流淌着七万人的魂魄啊……九十九块镇魂石，印着凝结祭司灵力的朱砂印，沿途指引着它们的方向。让魂魄奔向彼岸。”
	　　“是吗？”苏微轻声问，这两种虚实交错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令她有一种恍惚，“五十年了，那些孤魂野鬼难道还没有去往彼岸？”
	　　“当然早就已经走了。”莽灼苦笑，指着茫茫大地，“但是这条天上之路一开，其他的鬼魂也闻声而至，争先恐后地沿着这条路去往黄泉——从此，滇南千百万的灵魂都从这里转生，就如汇聚出一条河流，日夜不停地奔流。”
	　　“……”她听得出神，竟没有反驳这种荒谬的说法。
	　　潮水般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如同浪击两岸，汹涌奔腾，风一样地呼啸而去，归于空无的彼岸——而其中隐约真的能听到人的声音，或欢笑、或哭泣，无数的悲喜爱恨，无数的绝望不舍，都夹杂在内，一声声传到耳中，听得人神魂动摇。
	　　忘川之水，滔滔而去，人世的欢乐和痛苦都被洗涤一空。
	　　那一瞬，她几乎心神为之一夺。耳边却听得莽灼道：“姑娘居然能听见忘川的声音，可见是……”说到这里他止住了话头，脸色一变，微微咳嗽了一声，不再说下去。
	　　“可见是什么？”苏微回过神来，蹙眉问。
	　　莽灼摇了摇头，低声：“是老奴胡思乱想了。”
	　　她心思灵活，蓦地明白了过来，脱口：“可见是我也离黄泉不远了？”
	　　莽灼连忙道：“不要乱想，姑娘你肯定会长命百岁的！”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藏着袖中的右手臂。手上缠着一圈布条，掩饰着惨碧的肤色。
	　　离开洛阳已经快半个月了，这段时间她孤身漂泊，剧毒在肌肤底下蠢蠢欲动，并沿着血脉向上蔓延——若不是被墨大夫的三十六支银针封住，剧毒早已吞噬了她的整条手臂。只剩下不到半个月了……如果再找不到解药，这一双手，便是彻底废了。
	　　那样，还不如自己做个干脆利落的了断。
	　　苏微忍不住笑了起来——是的，他说得没有错，她是已经离黄泉不远了。
	　　这一路行来，孤身万里，飘摇无助，那些追杀者不知何时现形，身体内的剧毒不知何时发作，一旦倒下，便是随处青山可埋骨。到时候，只怕连一个名字都不会留下来，比那些碑上的孤魂野鬼还不如。
	　　“没关系，”她却大笑起来，一扬鞭，扬长而去，“能死在忘川，也好！——多给你一两银子。到时候记得替我在碑上刻上名字！”
	　　这一路行来，进入滇贵地界后，地势骤然复杂，四月初的气候竟然转为盛夏光景，不得不轻装薄衣。到达大理后，她水陆转换几次，先后渡过了澜沧江和怒江，一路都还顺利。然而，从大理到腾冲的这一路崎岖颠簸，却须经过三日三夜的车马劳顿。
	　　“这腾冲府啊，位于滇西边陲，西边便接着缅甸，是西南丝绸之路的要冲。而腾冲是滇西重镇，在西汉时称滇越，东汉属永昌郡，唐设羁縻州，南诏时设腾冲府，历代都派重兵驻守，被称为‘极边第一城’。”
	　　苏微疲倦地斜在马背上，一边听向导介绍，一边却在走神。
	　　腾冲府不过是路过的一站罢了，她的旅途的终点，却是雾露河。
	　　等到了腾冲，沿着那些荒烟蔓草的古驿道往西再去四百多里，便是缅人的地盘。那一条雾露河穿行在神秘雄奇的大山之中，河里不仅出产珍稀的翡翠玉石，潮湿的荫蔽处，也是碧蚕的产卵之地。
	　　墨大夫说，这些罕见的碧蚕居于不见天日的水边洞穴之中，一年于水中产卵一次，其卵剧毒无比，缅人和滇人多用其配药——而相对，克制碧蚕毒性的龙胆花，就长在雾露河上碧蚕产卵之处。
	　　正在出神，却听得在前头的向导笑道：“姑娘，翻过这座高黎贡山，再走个半日，前面就是腾冲了——今天是十四，明儿还来得及去看赶墟呢。”
	　　“赶墟？”她回过神来，愕然。
	　　“就是你们汉人说的赶集了，”莽灼呵呵地笑，把水烟在马鞍上磕了一磕，“腾冲的‘天光墟’可是滇西南一带出名的大集市啊！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天光刚亮就开墟，附近佤、白、回、傈僳、摆夷、阿昌几个族的人都会来，特别是我们族里的那些小伙子，还会‘上刀山，下火海’，保证令姑娘叹为观止！”
	　　她听得有趣，终于不再一路盯着自己的手看，抬起头问：“那腾冲的集市上，是不是还有翡翠卖？”
	　　“对啊！运气好的话，姑娘还能看到赌石呢！”莽灼唠唠叨叨地介绍着，两眼放光，“听说前几天尹家刚从缅甸嘎子那里运回了一批雾露河出产的原石，也不切，就直接拿到天光墟来赌——这一回来腾冲做翡翠生意的汉人们肯定要蜂拥而至了，好戏连台啊。”
	　　“赌石？”苏微听得好奇。
	　　莽灼说得兴起，吸着水烟，满脸的皱纹一动一动：“赌石嘛，就是把那些从雾露河里挖出来的石头，连着外面的皮子一起拿出来卖——至于切开了里头是上好的满绿翡翠还是一文不值的狗屎底，那就全靠眼力和运气了。赌得好，十两银子的石头一切开立刻翻一百倍，赌不好，上万的石头一切开，连给孩子当弹珠都不要！”
	　　苏微忍不住笑道：“是吗？好大的买卖！”
	　　莽灼咧开嘴笑，露出满口的黄牙：“不怕姑娘笑，别看我如今穷成这样，当年可也是靠着赌石发过一笔呢！我年轻时一共讨了五个老婆——一个傈僳女人，三个苗女，还有一个是你们汉人呢！嘿嘿，说起来我也算是享过福的……可惜后来又败在赌石上，全输光了。”
	　　苏微侧头听着，问：“那么，什么样的翡翠才算是好的？”
	　　“我看姑娘的这一对耳坠，便是好得紧！”莽灼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磕着烟杆，“又绿又透，水头十足，远看还有点像‘绮罗玉’呢——能让我看上一看吗？”
	　　“绮罗玉？”苏微好奇，抬手去摘自己的耳坠，道，“这是我师父在我十五岁生日时送给我的，戴在身上也有许多年了。”
	　　“绮罗玉嘛，在腾冲——不，在整个云贵，可都是大名鼎鼎啊，”莽灼坐在马上，道，“腾冲离缅甸近，凡是翡翠挖出来，都会送到这里来雕刻，号称玉都。所以帝都、苏州、扬州的高手工匠有很多来这里传艺带徒的——而这几十年来最著名的，就是绮罗玉了。”
	　　“绮罗玉是耳坠？”苏微听得有点不耐烦。
	　　“那倒不是。”莽灼笑了起来，依旧是不紧不慢，“绮罗玉，是腾冲绮罗镇人尹文达十年前从雾露河上带回的一块玉——当时他花了大价钱买了这块石头，结果切开一看，里头却乌七八黑的根本不见一丝绿，只好扔在马厩里当压稻草的石头。”
	　　“结果呢，扔了好几年，某一天却被马踩崩下一小片——你猜怎么着？嘿，他拾起来对光看了看，却发现摆在台面虽然黑乎乎的不好看，但这薄薄的小片透光一照，竟然又透明又翠绿！”莽灼拍着大腿，啧啧叹息，“于是，尹文达请了当时腾冲最好的玉雕大师原重楼来雕刻这块料子。因为这料子很奇特，其中的绿色浓如夜，只要厚度超过三分，就会显得太暗，于是原大师冥思苦想了三天，决定把那块石头挖空，用它来做成一盏玲珑透亮的宫灯！”
	　　“宫灯？”苏微愣了一下，道，“倒是个好主意，难为他想得出来！”
	　　“原大师用了一年的时间雕出了那盏灯笼，一重套着一重，居然一共有九重，每一层都只有纸那么薄，简直巧夺天工。”莽灼啧啧了几声，“在正月十五的夜里，他在灯里点上蜡烛，挂到绮罗镇的水映寺——登时满月为之失色，整个寺庙都被映绿了！”
	　　“整个寺庙都被映绿了？”苏微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那盏灯笼轰动了整个滇西。尹文达本来还想将宫灯进贡给皇上讨个封赏，结果才拿到大理，镇南王一看就起了私心，说：‘好是好，不过不成双，进宫恐怕不合适，不如就留在云南吧。’你看，说得多油滑！”莽灼嘿嘿地笑，“不过呢，镇南王从此就把腾冲的翡翠专营权特许给了尹家——这绝世好玉，谁看了都想据为己有啊！”
	　　苏微摘下了耳坠，放在手里看了看：“可是，绮罗玉和这耳坠又有什么关系呢？”
	　　“姑娘莫急，我还没说完呢，”莽灼伸手接过，细细地对光看，继续道，“原大师是绝顶的玉雕高手，自然不会浪费一点料子——做了那盏灯笼后，这块玉的碎料也被他做成了九九八十一对耳坠，被滇中的贵族小姐们收藏着，听说戴着能将耳根都映绿呢。”
	　　说到这里，他捏着小小的耳坠对光看了一眼，失声惊呼：“天，我没看走眼，这真的是绮罗玉！你看，背后金扣上还有原大师所用的印记呢——”
	　　“真的吗？”苏微心中一喜，竟在离开洛阳后第一次有了笑容。
	　　然而笑着，忽然间想起送给自己这对耳坠的师父来，不由得又黯然——自从十五岁送了自己这一对耳坠后，师父杳无音讯。那么长的时间里再无声息，也不知道是生是死。自己如今又是落到这样的境地，也不知道日后是否还有机会活着再见。
	　　“真漂亮……绿得就像一滴水啊！已经十年多了吧？这是我看到的第二对绮罗玉……”莽灼沙哑着嗓子，喃喃，“第一对，还是在蛮莫土司女儿的耳朵上看到的呢——这种绝世的好玉，一雕出来就被有钱人收走了，哪里还留得到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看？”
	　　他捏着那一对耳坠，对光看了半天，眼神又是兴奋又是遗憾，竟是不舍得松手。苏微也没好意思催着他归还，便任他拿在手里多看了一会儿。
	　　此刻，他们已经走到了高黎贡山深处，山路崎岖，两匹马爬到半山腰都已经气喘吁吁，脚步越来越慢——抬眼看去，前方便有一座村落，掩映在葱茏树木之间。
	　　莽灼转头介绍道：“姑娘，前头这座寨子叫作芒宽，是摆夷人夏天用来养孔雀的地方。我先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人，如果有，我们不妨去那儿让马歇息一下脚力，喝点水，然后再一鼓作气翻山过去，好不？”
	　　“好。”她不以为意，看着莽灼策马一溜小跑地进了寨子，左转右转，转瞬消失。
	　　马蹄声渐渐远去，寨子里却依旧空无回声。
	　　苏微独自勒马在寨子外等着，忽然皱了皱鼻子——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味道，仿佛是不知何处在燃烧稻草，有浓重的烟熏味，令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奇怪……莽灼进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回音？
	　　等了一刻钟，前方的寨子还是寂无人声，她终于忍不住起了疑心，小心翼翼地策马上前了一段，踏入了那个寨子——
	　　然而，眼前的一切让她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这是一座仿佛被洗劫过的寨子，根本看不到一丝人的气息。寨子的门口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子，白色的底子上面有一弯淡金色的新月。
	　　——拜月教？那一瞬，苏微心里猛然一惊，唰地抓住了鞍边的短剑。
	　　是的，这面旗帜上的标记，竟然是滇南拜月教！
	　　然而，寨子里却没有一个人。这个位于山谷中的小村子里错落地布置着低矮的房子，每一座都是竹编的墙、茅草的顶，轻巧而简陋，是苗疆常有的景象。然而，每一座房子都大门敞开，地上到处散落着一些衣物家什，似是主人是在匆忙之间离开，甚至来不及携带细软。
	　　她觉得蹊跷，握着短剑，小心翼翼地策马入内，一边叫着向导的名字。然而，莽灼一进入这座寨子就似是消失了，根本不见踪影——寨子里静谧非常，除了凌乱之外并无遭到不测的迹象，也不见有血迹和尸体。
	　　苏微松了一口气，正在纳闷地想整个寨子的人为何仓皇出走，然而耳边忽然听到奇怪的簌簌声，一回头不由得抽了一口冷气。
	　　这个村子里没有人，却游荡着无数被遗弃的牲畜。
	　　那些动物的反应都非常奇怪，仿佛集体都狂躁不安：一头水牛在村子里狂奔，一路上踏过菜地和篱笆，如入无人之境，仿佛后面有看不见的恶魔正在追赶；一群黑白色的羊在村子里游荡，失去了平日的温驯，显得狂躁而不安；一群鸡鸭待在棚子里，缩成一团挤在一起，反应痴呆，不知所措，面对着盆里满满的苞谷粒，却不肯进食一口。
	　　更奇特的是，她竟然看到有大群的蛇在寨子的大路上游弋！
	　　苏微看到蛇，不由得脱口低呼。然而那些蛇成群结队，行动一致地朝着寨口游动过去，就像是一片水浪沿路淹没过来，旋即掠过了她坐骑的马腿，却没有任何攻击人畜的意图，旋即又无声远去，竟然是毫不停留。
	　　她怔怔坐在马上，觉得莫名惊讶——然而座下的马也开始紧张不安，忽然前蹄扬起，一声惊嘶，苏微一个分神，便被甩下了马背。
	　　她在空中一个转折，伸出手要去重新抓住马缰，然而眼角瞥到了什么，便是一怔——村寨后的小路里，一个人      正在迅速地跑下山去，拐了一个弯，一闪不见。
	　　那个人，赫然便是那个向导莽灼！
	　　什么？他……他是带着那一对绮罗玉耳坠跑了吗？
	　　到这时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被骗，她不由得失声惊呼。然而回过身去，才发现她的那匹马已经撒开蹄子加入了村寨里狂躁的动物之中，狂奔得无影无踪。
	　　已经是下午，日头开始西斜，眼前群山起伏连绵，一座更比一座高。她一个人在巍峨的高黎贡群山之中奔跑，追着那个向导的踪迹，找到了通向后山的道路，发现那条路上遍布着新旧脚印，显然莽灼和当地村民是从此路离开的。
	　　苏微踏上那条小路，急追而去。
	　　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味道，越来越浓重，令她情不自禁地又打了一个喷嚏。这……这是什么味道？为什么像是到处在焚烧稻草，又像是春节时爆竹燃放？
	　　“唉……”就在那个瞬间，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奇怪的响声从群山深处传来，仿佛地底有人苏醒过来，发出了深沉的叹息。
	　　大地之叹息。那一刻，艺高胆大的她也不由得心下一颤。
	　　她再不敢停留，握着短剑，迅速地沿着这条路下山。一路上，不时看到大群的动物在迁徙：地面上布满了蛇类虫蚁，狮虎在山林中愤怒烦躁地咆哮，头顶有一群又一群的飞鸟扑簌簌飞过，就仿佛是一大朵一大朵被疾风吹走的云。
	　　走到半路，又一声叹息，从大山深处传来。
	　　这一次这个声音是如此清晰，几乎近在脚下，伴随着一种明显的战栗。有一种奇特的恐惧从苏微内心深处升起。不……这个地方，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必须赶快离开！
	　　她顾不得动了真气，拔脚沿着山路往下狂奔。
	　　然而，就在转到刚才莽灼消失的那个山口时，她忽然看到了一片雪花从半空中飘落，正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一下子被惊得呆住：苗疆的四月温暖如夏，居然会下雪？这样湿热的莽荒丛林里，竟然会下起了雪！
	　　那一片雪落到了她肌肤上，却并不寒冷，也不融化，仿佛是凝固了。
	　　苏微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抬起手触碰了一下——那朵雪花在她的指尖碎裂，瞬间化为灰白色，簌簌而落。
	　　不……这不是雪，而是……灰烬？
	　　忽然间，仿佛地底下有什么机关忽然打开，大地陡然一震！苏微猛然踉跄了一下，立足不稳。她在半空中一个转折，稳住身形，试图落回山道上——然而刚一站到地面，就发现整座山都在剧烈地颤动，道路仿佛水波一样翻动着，令人根本无法立足！
	　　就在那个瞬间，一道霹雳从天而降。
	　　一声巨响从群山之巅传来，仿佛是地底的叹息终于爆发！
	　　天色忽然暗了，乌云四合，如同刹那从白昼切换入深夜。她惊骇地抬起头，就看到铺天盖地而来的大雪转瞬笼罩了苍茫的群山！
	　　而群山之巅，有一朵巨大的白色云团瞬间升腾而起，仿佛莲花一般盛开——在云下，泻出无数道流光溢彩的火。天在一瞬间黑了下来，电闪雷鸣。
	　　这……这是什么？难道就是拜月教所谓的“末日天劫”吗？
	　　然而那般骇人的景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那朵“莲花”在山巅升起、怒放，然后瞬间凋零。巨大的花瓣四散开来，垂落大地，遮天蔽日。
	　　天地之间转瞬便是一片昏暗，日光被遮蔽在头顶，仿佛一个巨大的盒子忽然合拢，将所有东西都装入了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里的硫黄味道越来越浓重，刺鼻得令人几乎无法呼吸，黑暗里，只听得飞灰簌簌地密集撒落，仿佛一只只炽热的蝴蝶成群结队飞舞而落——是的，那是燃烧着的雪！只要沾上一片，就能将肌肤灼烧溃烂。
	　　苏微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躲避着那些灰烬。闪电撕裂黑夜，不时下击，身边巨大的树木一株接着一株被劈倒，燃烧。整座山都仿佛在崩裂，无数巨石从山上滚落，道路颠簸得令人根本无法行走。路上激流汹涌，那些滚热的泉水，竟然是从裂开的地缝里漫出！
	　　她心下惊骇，顾不得墨大夫说过的忌讳，勉强提起一口真气，在黑暗里听风辨位，迅捷地避让那些坠落的石头，继续往前奔走，希望跑到山下便能避开那些遮天蔽日的飞灰。然而，黑暗里跑出几步，脚下忽然便是一空，掉了下去。
	　　整座大山，居然裂开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凭空出现，阻断了道路。而那一条深深的裂缝里没有漫出水，反而有暗红色的火光涌动，灼热逼人而来。
	　　地火？！
	　　苏微惊呼了一声，沿着那一条裂缝滚落了几丈。背后已经感到剧烈的灼痛。那条裂缝深处不停地涌出火来，那种奇特的红光映照着她的脸，仿佛地狱狰狞的红莲之火，令人窒息。
	　　不……不。不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
	　　在下落的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毫不犹豫地拔出短剑，提起一口真气，在剑刃上注入内力，唰的一声插入了裂壁之中！
	　　一剑钉死了下落的趋势，整个人就挂在了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
	　　地狱里的火还在不断蔓延上涨。头顶是漆黑一片，不停有灼热的飞灰如雪落下，伴随着巨石的滚滚雷声。脚下是炼狱，而头顶是劫灰，她竭尽全力，想纵身飞出裂缝，然而刚一提气，眼前便是一黑。
	　　握剑的右手上，十八支银针铮然弹出，被逼出了身体。毒！那种可怕的毒，终于在她激烈地使用内力后脱出了控制，随着内息流遍了她的全身！
	　　苏微的手指转瞬无力，手一松，整个人轻飘飘地落下，仿佛被地底旋涡吸进去一般，向着那一条裂缝深处坠落。
	　　不……不！不能就这样……
	　　她在下坠中，拼命挣开手去抓着一切可以抓的东西，然而，虚空里除了飞灰，什么都没有——速度越来越快，硫黄和火的味道令她窒息。
	　　唰的一声，就在几乎落入地狱的那一瞬间，一只手忽然凭空伸了过来，紧紧地一把拉住了她！
	　　她有短暂的眩晕，仿佛不相信绝处真的可以逢生。直到那只手将她拉出了那条裂缝，抱着她穿行在巨石滚木之间时，还是觉得宛如梦寐。
	　　黑暗里，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只觉得抓住她的那只手坚定如铁。
	　　“你……是谁？”她微弱地喃喃，竭力维持着自己的清醒。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半扶半抱着她，在飞灰里飞奔，避开不停滚落的石头，向着高处奔去，对这一块的地形仿佛了如指掌。那个人横抱着她一路狂奔，一直奔到了一个河谷旁边，也不见如何用力，微微点足，凌空飞度，便落到了深涧的对面。
	　　黑暗里，河谷里的水还在急速流淌，山那一边的轰鸣还在继续。
	　　她看到黑暗里有一道道红光，仿佛蜿蜒的蛇类一样从山巅裂开的口子里爬出，再从地底漫出，然后沿着山势往低处蜿蜒而来，所到之处一切都毁于一旦——最后，那千百条红色的蛇，都汇聚到了那一道深深的河谷里，渐渐冷却，黯淡。最终再无声音。
	　　只有灼热的感觉还在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她望着这一切，感觉仿佛身处噩梦之中。在头顶阴霾散开的最后的一个瞬间，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出手救她的人的侧脸——那个人的脸上，戴着一个木刻的面具。
	　　“师父？！”她失声惊呼，猛然直起了身体。
	　　然而就在那一刻，手臂上的毒性猛烈发作，她眼前一黑，再也无法维持清醒，头一沉，昏倒在了那个人的怀里。碧蚕毒如同一条青色的蛇，从她的小臂蜿蜒，直钻心脉而去。
	　　“唉……”恍惚中，耳边听到了一声叹息。
	　　等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上密布的飞灰已经稍稍散开，山谷中光线转亮。苏微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青草地上，身上落满了雪白的灰烬，双手被布重新包扎过，每一处松动的穴道都被银针重新封住。那原本已经扩散的惨碧色被逼回了原处，被银针重新钉住，没有进一步蔓延。封穴之人的武功和医术均为当世罕见。
	　　“师父！”她霍地坐起身，然而，身侧已经空荡荡再也没有人。
	　　那个黑暗里的人，悄然地出现，又悄然走了，仿佛是一个幻影。只留下她在河谷对岸醒来，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这……是师父吧？他救了自己，又为自己逼毒疗伤。
	　　可是，为什么不等她醒来，他却又走了？
	　　她吃力地爬起身，四顾呼喊。然而，却再也看不到师父的踪影，也没有人出来回答她。苏微在地上静坐了片刻，只觉得心中一阵茫然，终于撑起身子，筋疲力尽地向着山下走去。
	　　那一场天崩地裂过后，高黎贡山面目全非。
	　　山，坍塌了大半；河，被地火灼干；无数飞灰从天而落，遮蔽了青翠的群山，令山谷一夕尽白。连不远处半山上那一座村寨也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一半掩埋在巨石底下，一半被厚厚的飞灰覆盖。
	　　雄浑的大山依旧静静伫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一缕轻烟从山巅升起，摇曳在那无限蔚蓝的天宇之中。
	　　太阳依旧升起，然而山上山下，已经没有丝毫生命的痕迹。只有不知道何处的鸟儿在轻啼，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清晨，听起来是如此美妙，宛如天籁。
	　　道路早已毁坏，不时有巨大的裂痕横亘前方，或者有数十丈高的巨石压在路中，短短的十几里山路，竟然从日出整整走到了夕阳西斜。
	　　一路上，她看到了许多鸟类兽类的尸体，血肉模糊——有些被巨石砸死，有些被地火烧死。还有更多的是被灼热厚重的飞灰覆盖，挣扎窒息而死。
	　　在其中，她还看到了人的尸体。
	　　一块巨石下，露出了一只抓着烟杆的手臂，姿态狰狞地伸向空气。她看了一眼那个烟杆，认出那赫然便是自己的向导所有，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对方的另一只手尚自保持着蜷曲紧握的姿态，手心里露出青翠欲滴的玉坠。
	　　她俯下身，掰开了他的手指，将紧握在手心的耳坠取了回来。
	　　那一对带血的耳坠，竟是完好无损。
	　　她握在手心里，微微战栗了一下，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莽灼，为了一对绮罗玉，在深山险境之中扔下雇主独自逃生，却不料还是逃不过这一场天劫。空空的手指扭曲着，伸向天空，似是不甘地祈求。苏微目不忍视，转开了头。
	　　然而没走几步，又看到了一群人的尸体。
	　　她怔了一下，认得那是前面从大理出发的马帮。那一行拒绝过她的客商，竟然也没有逃过这一次大难。人和马交错着叠在一起，被滚落的巨石碾过，血肉模糊不能分辨。茶叶茶砖和丝绸布匹也散落了一地——有几匹马被石头碾坏了后半身，一时还死不掉，在痛苦之中挣扎嘶喊，声音在空谷里回荡，惨烈非常，入耳惊心。
	　　苏微走了几步，不能再听下去，咬了咬牙，回身走回去，站到那几匹痛苦的垂死骏马面前，拿起短剑，俯下身，唰地割断了马的脖子。
	　　血从腔子里急喷而出，染得她一身血红。
	　　热闹了一天，日头西斜，天光墟的人渐渐散去。杂耍的、赌石的、买卖的，都开始收摊，累了一天，各自急着回家，只有几轮讨价还价都没有成交的商人，却还站在原地，准备进行最后破釜沉舟的一次交锋——如果这一轮还不能达成交易，那么今日便要空手而归了。
	　　就在这个时候，集市里忽然起了一阵微微的骚动。所有人纷纷回头，看到一个女子在即将要闭墟的时刻，从东边走了过来。
	　　夕阳给那个女子披上了一件华裳。她从大山深处而来，脚步踉跄，鬓发蓬乱，似是经历了一场劫难，满面烟火之色，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肩背多处露出晶莹如玉的肌肤来。
	　　“喂，看那个女人！”
	　　“是个疯婆娘吗？怎么衣衫褴褛地到处走啊？”
	　　“长得还挺水嫩的。如若真是个疯婆娘，不如拐回去睡一夜也好。”
	　　“呸，村哥，我劝你还是别惹事了——你看那婆娘身上全是血呢！太邪门了……还是别惹的好，说不定又是拜月教的。”
	　　“也是，听说今天高黎贡那边山崩地裂，所有商队一个都没能过来。这个女人还能走到这里来，是有点邪门。”
	　　赶墟的商人们窃窃私语，盯着那个女子身上裸露的肌肤，眼里恨不得伸出两只手来，然而脚下却是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让那个从远处踉跄而来的女子一路走了过去，直到在一间卖衣履和苗银首饰的铺面前停住。
	　　“我……我要一件筒裙。”那个女子开了口，声音虚弱至极。
	　　“十文钱。”铺面的主人拿了一件葛布筒裙扔到她面前，一边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露出的晶莹肌肤，嘿嘿地笑，“哎呀，果然汉人女子就是白啊。”
	　　苏微抬手摸了一下怀里，发现剩下的几锭银子早就在那一场天崩地裂的大难里掉了个干净，不由得一怔。
	　　“没有钱？没关系没关系，”铺面主人却反而有些高兴，将手伸过来，一捏她的手背，低声笑，“妹子那么水嫩，没钱不要紧，来陪哥哥睡一个晚上也行……”
	　　这边是蛮夷之地，礼节不如中原严谨，这个男子言行更是放浪。然而，话音未落，脸颊上便是热辣辣挨了一个耳光。苏微双眉一蹙，动作极快地扇了他一个耳光，接着手掌一翻，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另半边脸上又挨了一个耳光。
	　　“臭婆娘！不想活了？”铺面主人万万想不到这个女子竟然如此泼辣，怔了一怔，怒气勃发地喊了起来，“敢打老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他跳出来，一把抓向对方的头发，准备拖过来狠狠扇耳光。而苏微不避不让，站在那里看着他跳过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神冷厉。
	　　“都快散墟了，何来那么多事？”忽然间，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一把铜钱扔了下来，“孟密，太阳也快下山了，不如回去抱你老婆吧！这个女人可不好惹——看，她带着剑呢。”
	　　那个暴跳如雷的苗人退了一步，果然看到苏微的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拿了一把出鞘的短剑，冷冷对着自己的小腹——若不是那个人阻拦了一下，自己只怕已经一步撞到剑尖上去了。冷汗瞬地涌出，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气焰也低了下去。
	　　周围人哄笑起来，孟密站在那里抓了抓脑袋，嘴里嘀咕了几句狠话，狠狠瞪了那个女子一眼，便顺坡下驴，捡起铜钱收了摊。
	　　“既然收了钱，也该把衣服给人家。”那人又道。
	　　孟密无奈，只好恶狠狠地把那件筒裙摔过去。然而，苏微似乎是失了魂，也不开口道谢，也不穿起衣服遮蔽身体，只管定定地看着前头——那个说话的人穿着一件普通的旧葛衫，想来生意做得不如何，在天光墟也没有固定的铺位，只是挑了个担子到处走，上头挂着一些木雕的手工艺品，上面有各色木人木马、十二生肖，也有苗人的图腾和各类面具。
	　　仿佛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货物，他的脸上，也戴着一个自制的木雕面具。
	　　她直直地盯着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有一句惊呼冲到了唇边。然而，那个戴着面具的木雕艺人却没有停留，也没有多看这个满面灰土衣衫褴褛的外来女子一眼，就自顾自地挑了担子，准备散墟离开。
	　　然而，刚一转身，后襟却被人死死拉住。
	　　“师父？”苏微直直盯着他的面具，失声喃喃，“是你吗？”
	　　“什么？”那个木雕师愕然回身，眼里的表情起了变化，露出不解之意——然而她没有在他冰冷的注视下松手，死死拉住他衣角。他试着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挣开，于是再也难以掩饰眼里的不耐，低声道：“你认错人了！”
	　　他腾出一只手，摘下了脸上的木面具。
	　　只是一眼之下，她便是脱口啊了一声。面具下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极其俊美，肤色苍白，嘴唇却天生淡红，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妖艳。然而那个人的气质却是疏离淡漠的，竟不似集市上那些普通商贾，反而像是洛阳城中那些醉生梦死的王孙公子。
	　　她的手下意识地松开，往后退了一步，喃喃：“对不起。”
	　　“哼。”那人冷笑了一声，摘下面具后的面色显      得有些憔悴，身上带着浓重的酒味，行色匆匆，看了她一眼便转过了身，不耐烦地离开。
	　　是的，那，绝对不是师父。
	　　可奇怪的是，为什么她会觉得似乎在哪里看到过这个人呢？
	　　那一瞬，苏微只觉得不甘，下意识地追着那个人走了几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看那个人越走越快，地方越来越荒僻，她心乱如麻，不知道该追还是不该追。
	　　不知道走了多久，那人终于在一间竹舍前站住，转身不耐烦地对她道：“别跟着我！我再也没钱给你了。”
	　　“我……”苏微微微一窘，竟不知如何回答。
	　　看到她不答，那人更是坐实了自己的猜测，冷冷道：“没钱，自己出去赚。实在不行，看你年轻貌美，去南边的妓寨也能糊口——别总是指望别人施舍。”一语毕，他再也不理睬，自顾自歇了担子，上了竹楼，毫不犹豫地反手关上了门。
	　　苏微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面对着一扇在面前冷冷关上的门，黑夜在头顶悄然降临，所有人都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家，每一扇窗里都有一盏灯，而每一盏灯火都等待着一个归人——可是，这满城的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她点燃。
	　　她只是一个漂泊天涯的孤独者，至死都无处可去。
	　　那个瞬间，无助和失望铺天盖地袭来，她转过身勉强走了几步，连日的劳累和饥饿令眼前一黑，便再也支持不住地倒了下去。

第八章　醉梦之人
	　　“唉……你还小。外面天地广大，有着你从没有见过的人和事，”师父拍着她的脑袋，凝望着滔滔的黄河之水，遥遥指着看不见的彼岸，“看到了吗？那个地方，叫作‘江湖’。”
	　　梦很长。她在梦里，再度见到了久别的师父。
	　　在她的心里，师父永远是个神秘的人。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她第一次看到他时，他从月下而来，戴着木雕的面具，穿着一身黑衣，从滔天的黄河之水里凌波而来，衣袖飘飘，宛如御风而行的神仙。
	　　那一刻，七岁的孩子目瞪口呆。
	　　他走过来，弯下腰，从面具后凝望了这个小女孩片刻，轻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对姑姑叹息：“你说的，就是她吗？”
	　　“去年黄河大水，顺手救了回来。”姑姑回答，淡淡道，“已经在这里熬了两年了，我觉得是块好料子，所以才叫你过来看看——你觉得如何？”
	　　“我喜欢这双眼睛。”那个黑衣戴面具的人却说着不相干的话，一直凝望着她。
	　　“那你是同意了？”姑姑推了她一把：“去，拜见你的师父。”
	　　师父？这就是她的师父了吗？她愕然地看着戴面具的黑衣人，却不敢违逆姑姑的意思，老老实实地走过去磕了一个头，道：“师父。”
	　　“你叫什么？”师父问。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地回答：“姓苏……没有名字，家里排行第九，大家都叫我阿九。”已经过去两年了，自从被姑姑带来后，她就再也不曾记起过自己的家人。此刻一说到自己的本姓，七岁的孩子又觉得心里一阵难受。
	　　“苏……不是舒？”师父沉吟了一下，摸了摸她的柔发：“那么，就名‘微’好了。不是血薇的薇，是微笑的微——但愿你这一生能多些微笑，不要再和她一样。”
	　　她？她是谁？童年的她茫然地想着，却不敢问。
	　　“都过去几十年了……人世沧桑变幻，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情，真像是前世的梦境一样。”姑姑在轮椅上叹息，抬起头来看着夜空，停顿了片刻，只道，“进来坐坐吧。我知道，你是来看血薇的。”
	　　后来，她趁着姑姑心情好的时候问过她师父的来历。姑姑却在黄河边的日光下摇了摇头，淡淡地笑着，似是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只说，当年第一次认识师父是在洛阳，那个时候，他易容成一个乞丐，在她经过的路上埋伏刺杀，她受了重伤，差点死掉。
	　　“为什么？”她震惊了。
	　　“为了报仇，”姑姑冷笑了一声，“七年之中，他先后十六次刺杀于我。”
	　　她啊了一声，脱口：“那……你们谁更厉害呢？”
	　　“你说呢？”姑姑却忽地笑了，“这么多年了，他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他。打着打着，就渐渐都老了……”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手里的那一把剑，眼神辽远，喃喃：“后来，他也明白了，就算不杀我，我活着未必就不痛苦。”
	　　姑姑叹了口气，凝视着血薇：“我们两个的一生，都已经被这把剑羁绊了。”
	　　她听不懂，只是茫然地问：“可为什么他想杀姑姑，却又答应做我的师父呢？”
	　　“自然也是因为血薇，”姑姑笑了一笑，看着她懵懂如水的眼睛，喃喃，“我们都老了，说不定哪一日就要走了……这一身的武学，都想传给同一个人，让血薇寻到一个不辱没它的主人。而你——”
	　　姑姑罕见地揉了揉她乌黑的头发，温柔地叹息：“就是那个幸运的孩子。”
	　　幸运吗？七岁的她不知道。
	　　此后，每一个月圆之夜，师父都会准时出现在风陵渡，教授她吐纳、内息、武学——和姑姑不同，他精通的并不是剑法，而是暗器、毒药和刺杀。虽然教的东西毒辣可怖，但师父却温柔而耐心，一直叫她“我的小丫头”，就算偶尔她跟不上进度也不责骂。偶尔她做得好的时候，他就会点头赞许：“很好，很像她。”
	　　她？她是谁？女孩满怀不解，却无从解答。
	　　有时候她也会忍不住地想，这个师父到底是什么来历，他嘴里的“她”又是谁？是不是他还有另外的弟子，要比自己更聪明进步更快？
	　　“厉害啊……我的小丫头！”十四岁的那一天，当她一口气破了师父的六十四式折梅手后，师父飘身后退，凝视着自己袖子上的裂痕，面具后的眼睛里露出了惊喜，第一次盛赞了她，“阿微，你姑姑果然没挑错，你在武学上真的是个天才！”
	　　她粲然一笑，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欢喜，扯住他的袖子：“那师父你要做好吃的给我！就上次那个淮山鸭羹好了……哦，平桥豆腐也要！”
	　　“好好好。真是一个小吃货，”师父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接着却叹了口气，看了看黑沉沉的风后祠，“不过我能教给你的都已经差不多教完了，接下来，你应该可以开始学你姑姑的压箱底本事了——骖龙四式，不能久绝于江湖。”
	　　“骖龙四式？”她有些愕然，“为什么姑姑从没有提起？”
	　　“笨丫头，你以为谁都可以学血薇剑谱吗？”师父笑了笑，忽然凝视着她，“阿微，你有想过去外面看看吗？——你已经十四岁了，很快就要及笄了。到时候，听雪楼那边的人一定会来迎接你的。”
	　　“听雪楼？”她茫然，“那是什么？”
	　　自从五岁经历过黄河水患后，她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小小的风陵渡，连故乡是什么样子都已经记不起，更不用说外面的世界。
	　　“唉……你还小。外面天地广大，有着你从没有见过的人和事，”师父拍着她的脑袋，凝望着滔滔的黄河之水，遥遥指着看不见的彼岸，“看到了吗？那个地方，叫作‘江湖’。”
	　　“什么江湖，还能有黄河大吗？”她却不服气。
	　　“那当然。很大很大……大到你无法想象。”师父微笑起来，抬起手，在虚空里画了一个圈，却又叹息，“其实人心就是江湖啊……你说它有多大？师父无法告诉你，只能留待你将来自己去体会。”
	　　“我……我一定要去那儿吗？”她有些退缩，“我不想离开你和姑姑。”
	　　“是的，你一定得去。这样的一身本事，足够你纵横天下。你是血薇的主人，不该就此埋没——而血薇也一样，”师父的声音充满肯定，一字一句，“你要去那里，替我们、替血薇的前任主人，再度君临这个江湖！”
	　　他指着远方，眉宇间似乎有电光映照。
	　　那一刻，她呆呆地看着师父，第一次从他以前波澜不惊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同。这一刻，师父的心里，似乎有巨大的波澜涌过，令他的语气透出了面具都难以隐藏的渴望。
	　　“好吧，”十四岁的她低下头，“那我去就是了。”
	　　“我的小丫头，”师父回过头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担忧，低声道，“江湖很大。但愿你不会在那里迷路。”
	　　她抓着他的衣袖，殷切地看着他：“如果迷路了，师父会来找我吗？”
	　　——少女的眼神明亮干净，如同小鹿，收敛了一贯的冷锐，流露出罕见的依赖来。师父转头看着她，面具后的眼神似乎微微变幻，最终，只是揉着她的头发，长长叹了口气。
	　　“会的，”他轻声对她许诺，“我会找到你，找到血薇。不要怕。”
	　　她舒了一口气，笑了：“嗯，我不怕！”
	　　那一年，她十四岁。没有朋友，没有玩伴，在孤独和严苛中长大，渐渐地也变得沉默，性格倔强而内向，不讨人喜欢。如果不是除了姑姑之外还有一个师父，曾经给予她在严酷教养之外的一点温暖，她觉得自己肯定是撑不下去的。
	　　十五岁生日那天，姑姑说这是女子的及笄之年，让她歇息了一天。那一天，师父也来了，亲自下厨，为她烧了一桌子的菜——师父做菜的手艺很好，擅长做的竟然是极其费工夫的淮扬菜系，这几年来她只吃过四五回，却念念不忘。
	　　那天师父破例喝了一点酒，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她手心里，道：“阿微，我刚从滇南回来，给你带了一件礼物，正好今日送给你——这是绮罗玉，中原再难见到的宝贝。”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锦盒：黑色的丝绸上，是一对翠绿色的耳坠。在暗淡的星月之下，玉坠子发出盈盈的光，如同两泓春水在缓缓流动，看得她几乎忘了呼吸。
	　　“喜欢吗？”师父声音温柔。
	　　“喜欢。”她情不自禁地回答，却又转过头看着姑姑，小声，犹豫着问，“我……我可以拿吗？”
	　　“凡是师父给你的，你都可以自己拿，”姑姑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回答，“记住，除了我，世上你只可以听师父的话。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把那一对耳环握在手心，爱不释手。
	　　师父弯下腰来，柔声：“小丫头，你有穿耳洞吗？”
	　　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从小到大，她每天除了练武还是练武，哪里还有穿过耳洞、戴过一件首饰？
	　　“那我帮你穿，”他捏着她小小的耳垂，“别怕，不会痛的。”
	　　“嗯。”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师父的手指温柔而温暖，有一种童年在父母怀里才有的感觉。然而，刚想到这里，耳边忽然微微一痛，仿佛有蚊子叮了一下。
	　　“好了。”师父放开了手，那一对碧绿的耳坠已经在她面颊旁摇曳，幽幽映绿了少女柔嫩美丽的脸颊。
	　　“你这一手凝气之术已经到十层了吧？”姑姑看着她耳上那一滴细小如针的血珠，忍不住道，“你不是已经退居幕后、不再管事了吗？怎么进境还那么快？”
	　　“闲来无事而已。”师父淡淡，“就如你一样。”
	　　“闲来无事，你也该在北邙山待着，怎么就去了苗疆？”姑姑看着那一对绮罗玉，淡淡地问，“去南边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
	　　“去看看她去过的地方。去了一趟沉沙谷，又去了一趟灵鹫山月宫。还见到了一个故人，他托了我一件不能推辞的事情。”师父喝了一杯酒，停顿了一下，低声，“这些年来，我陆续把她生前在中原走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也就剩下苗疆没去了。”
	　　“……”姑姑沉默下去，许久才叹了口气，“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放不下。”
	　　“你又何曾真的放下？”师父的语气似乎也有些萧瑟，带着苦笑，“你离开听雪楼已经多年，如果真放下了，何必还为血薇的传承费心？为何不让血薇夕影、人中龙凤永远成为逝去的传说？”
	　　姑姑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师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夜空，低声说了一句：“我们都老了，才应该成为逝去的传说——而这片江湖的未来，是属于阿微他们的。”
	　　他叹息着，眼睛里有着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寂寞。
	　　她没有想过，那一夜就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师父。
	　　师父再也没有回来过。当一个又一个满月从夜空里消失的时候，她在风陵渡口上眺望黄河之水，忐忑不安，那一对绮罗玉的耳坠在腮边摇晃，映得脸颊一片青碧色。
	　　“不用等了，”姑姑坐着轮椅出来，在身后道，“他不会来了。”
	　　她茫然地回过身，满怀失落：“为什么？”
	　　“他有事在身，要离开中原了。”姑姑淡然回答，“他说，他能教的都已经教给你了，如今也该走了。他有他自己的人生，一辈子都浪迹江湖，你我都不过是他的过客而已——”
	　　江湖？就是师父说过的、比黄河更大的地方吗？
	　　刚刚十五岁的她几乎无法承受这种失去。在师父走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机会和他告别。那一夜，她在风陵渡口上一直站到了天亮，有泪水滑落眼角，拳头紧握着，手心里默默攥紧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誓言——
	　　终有一天，她会去江湖找到师父。哪怕它再大、再远！
	　　“但愿她不会被血薇的诅咒所困。”
	　　踏入江湖之后，她终于渐渐明白了师父那句话的意思。
	　　握着血薇剑，独自一个人前行，江湖寥落，天地青白。她走了很久很久，模模糊糊中，似乎又看到一袭黑衣在不远处走着，袍袖翻飞，宛如御风离去。
	　　“师父……师父！我迷路了——”她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襟，苦苦哀求，“带我回去吧！”
	　　他却回过头，摘下了脸上的面具：“我不是你的师父。”
	　　——木雕面具下的，竟然是一张空白没有面目的脸！
	　　她一声惊呼，猛然间醒了过来。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夜露有些微凉，起来的时候苏微只觉得全身的关节都在酸疼，不由自主地低低呻吟一声，撑起身子来。睁开眼睛，只见一弯上弦月挂在头顶，自己竟然是睡在了檐下的一垛草堆上。
	　　这座竹舍位于镇子的最外延，贴近丛林，冷僻非常，晚上和白日里一样行人稀少，然而竹舍楼上却房门紧闭，里面黑乎乎的没有点灯，似乎主人又已经外出。
	　　苏微不由得觉得心寒：那个人，居然就任凭她昏倒在了自己门外？
	　　她坐起，下意识地摸了摸耳畔，发现那一对绮罗玉还在，不由得又有些惊诧：那个人虽然对自己袖手旁观，却没有趁机顺手牵羊劫财劫色，倒还算是一个君子——两相对比，还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啊。
	　　月上中天，夜已经深了，周围一片翠竹在风里簌簌摇摆，没有一户人家点着灯，寂静得近乎诡异。
	　　苏微勉力撑起身体，将那一件筒裙裹在了自己身上，然而发现手臂却有些不听使唤。她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指尖竟然隐隐透明，呈现出诡异的碧色，不由得心里暗自一冷。
	　　这一路上，她几度违反医嘱动用内力，虽然被师父再度用银针封住，但这毒发作得已经比想象中快了很多——可是她现在身无长物，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又该怎么度过接下来的数百里的荒芜崎岖的山路？莫非还真的要去抢去偷不成？
	　　苏微茫然地想着，觉得又饿又累，站起身在空荡的街道上往前走，一时间心里也是空空荡荡。苗疆的夜，很黑很安静，四周也没有灯火，就像一个空无人烟的寨子。
	　　黑暗里，又听到鸟儿的叫声，轻灵美妙，不知在深山何处。
	　　苏微不知道去哪里，只是一个人踉跄着走过空荡荡的天光墟，四顾一圈，然后朝着树林下唯一有光的地方走去。
	　　天光墟旁，唯一一座夜里有灯的，是个小小的酒馆。
	　　和洛水旁的汉人酒馆不同，这座小酒馆门口悬挂着风干的腊肉和香草，还有成片的牛羊肋骨，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野味。在没有踏入的时候，她就已经闻到了奇特的酒香——那种香气不同于洛水上菊花酿成的冷香，辛且烈，浓且馥，仿佛一把刀子一样直接刺入人的心肺。饥肠辘辘的她咽了一下口水，不由自主地转过了脚      步。
	　　踏入这座酒馆的时候，她看到里面只有一个客人。
	　　桌子上遍布着七歪八倒的酒坛，那个唯一的客人已经喝醉了，伏倒在肮脏油腻的案上，脚边一摊呕吐污物，手指痉挛地抠着裂开的桌面，不知道喃喃地在说着一些什么，酒污和油渍淋淋漓漓，染遍了雪白的衣襟。
	　　是他？她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他的脸浸在酒污里，苍白而没有生气，双眉紧紧蹙在一起，颓败的面容如同凋谢枯萎的暗夜之花，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暴自弃表情。
	　　那个人，竟是白日间在天光墟遇见的卖面具的男子。
	　　她不由得驻足多看了这个人几眼——深夜的酒馆，独自喝醉的人，这样熟悉的场景，岂不是一个多月前在洛水边酒馆里的自己吗？
	　　奇怪的是，不知道为何，这次她再看他一眼，心头忽然就有了一种奇特的感觉——这个人显然不是她所要寻找的师父，但是她竟然觉得这个边陲陌生小城里的男子竟似依稀熟悉，仿佛是很久前在哪里见过。
	　　她看得出神，却听有人招呼：“哎呀，姑娘快这边坐！”
	　　当垆的是一个苗女，笑语盈盈，热情地将她迎进来，瞥了那个人一眼，道：“不必理会他。这人总是这样，天天卖了点钱就全部拿来换酒喝——不过喝醉了倒也安静，不会打扰别人的。”
	　　苏微坐到远处一张桌子上，却情不自禁地还是转头望：“他是……”
	　　“他呀，别看现在成了这样，以前还是这方圆百里一个很出名的人物呢！”苗女随口回答，一边拿出抹布替她擦了擦油腻的小方桌，“这酒鬼原本是这里一个最出名的玉雕大师，好多人排着队捧着银子求他雕刻一件东西都求不到——就算如今落魄成这样，天光墟里的人还个个都敬他三分。”
	　　“玉雕大师？”苏微心下微微一动。
	　　“是啊，他姓原，叫重楼。”
	　　她吃了一惊，脱口：“就是雕了绮罗玉的那个原大师吗？”
	　　“是呀，连姑娘也知道绮罗玉？”苗女颇为意外，然而一眼瞄见了她耳边的坠子，眼神顿时一亮，更加热情了，“看来姑娘一定是个不凡的人物——别看这腾冲小，可来来往往的都藏龙卧虎呢。”
	　　“谬赞了。”苏微讷讷，看着那个醉倒的人，“原大师居然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个五六十岁年高德劭的老人家呢……”
	　　“嘿，在这个腾冲，年纪轻轻就被人称为大师的，好像也就只有他一个——雕刻那块绮罗玉的时候，他才不到二十呢！”苗女啧啧叹息，看着那个人，眼里也有些惋惜，“又年轻又俊秀，加上日进斗金……那时候，整个腾冲的女人哪个不暗地里对他怀着心呀。只可惜后来被人寻仇，成了一个废人。”
	　　“寻仇？”苏微忽然觉得心里一惊。
	　　“是呀，听说他有天抄小路去尹府，结果半路上就莫名其妙地被人砍了一刀。”苗女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大家都说，肯定是哪个同行嫉妒他手艺好，抢了大家饭碗，于是趁着他去会情人，便在半道上砍了他的手！”
	　　“什么？！”苏微忽然间坐直了身子，脸色顿时苍白。
	　　“好了好了，不说了……请问姑娘要一点什么？小店的野味和自酿的酒都很不错。”那个苗女发现自己跑题太远，连忙向她介绍起了店里的东西，“姑娘可以尝一尝竹筒饭和黑米肠，这一些东西汉人们来了都吃得惯。如果姑娘要尝鲜呢，炸竹虫和五毒都不错。”
	　　苏微饥饿难当，却迟疑：“我……我没钱。”
	　　“没关系，可以赊账嘛。”苗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一转，却热情地笑道，“姑娘你一看就是个靠得住的人，先吃，先吃——等过几日有钱了再还也不迟。”
	　　“真的？”苏微略微一怔，松了口气，再也不能抵御腹中的饥饿，“那……那我想吃个竹筒饭，然后再要一壶酒。”
	　　“姑娘要喝酒？”苗女忍不住吃了一惊，汉人的女子一贯温婉，还不曾见过这样半夜来喝酒的顾客。她转了一转眼睛，笑道：“姑娘可真是有眼光，小店自酿的酒在腾冲可是远近闻名！有十八仙、香蛇酒、古辣酒、瑞雷，每一种滋味都不同。”
	　　苏微随口便道：“那每一样都来一瓶好了！”
	　　“都来一瓶？”苗女看着这个汉人女子，碧色的眼里闪过好奇的光，终于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转身入内，扬声对后屋的人道：“阿爸，今晚有客人了！四种酒都各来一瓶！再给这个姑娘送上几碟腊肉野菜下酒。”
	　　苏微坐在那里，还是看着那个醉倒一边的人。
	　　他的手在醉里痉挛地抠着桌边，手指微微地动，仿佛在描摹勾画着什么——令她侧目的是那一只手：苍白、修长、有力，手指关节之处微微凸起，就像是瘦竹，布满了老茧。这种手，如果在江湖里，定然是短兵器高手才有的手。
	　　然而，这个人露出袖子的右手手背上，却赫然有着一道又长又深的旧伤！
	　　那道巨大的伤从虎口开始，延入消瘦的肘部，被袖子盖住，仿佛被利器一下子劈开，几乎连着骨头都割裂——愈合多年后，伤痕犹自扭曲狰狞，仿佛一条巨大的蜈蚣伏在苍白的肌肤上，可以想见当初的伤势是怎样可怖。
	　　不会吧？这刀伤分明就是……
	　　苏微忽然间站了起来，衣襟带翻了茶碗，铮然碎裂。是的！她终于想起来了……难怪她隐约觉得这个人面熟，原来是——
	　　“怎么了？”苗女吃了一惊，从后屋奔出来。
	　　“没……没什么。”苏微迟疑了一下，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指了指那个醉倒的人，道，“把我的酒菜放到他那边去，我要和他喝一杯。”
	　　“啊？”苗女睁大眼睛，觉得今晚的这个汉人女子实在不可思议。
	　　苏微挪过了座位，细心地将桌上那些七倒八歪的酒瓶都清理干净，重新擦拭了桌子，方才在他身侧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那个人似乎是醉得厉害了，在酒倒上来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睁，随手便是拿过，往嘴里一倒。
	　　酒水有一半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流，污渍斑斑。
	　　他又开始喃喃自语，似乎是叫着一个名字。喃喃半日，忽地从怀里拿出一把雕刻用的小刀，趴在桌上，开始一刀一刀地刻着木质的桌角，眼神专注——然而他那只受伤的右手抖得如此厉害，几乎握不住刀，每一根线条都歪歪扭扭，不成形状。
	　　然而那个人却锲而不舍地刻着，充满醉意的眼神里有一股狠劲，每刻歪一次，下手就越发用力。忽然间一刀刻得偏了，一下子便滑到了左手食指上，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血长划而落，殷红染遍，触目惊心。
	　　然而那个人却仿似根本不觉得痛，还在全神贯注地继续一刀刀落下。血沿着刻刀灌注入每一条刻出的线，凌乱颤抖，最后竟隐约汇集出了一张人的脸来——那张血雕出的脸浮凸在酒桌上，凤目柳眉，竟有着一种别样的妩媚，仿佛天魔女一样诱人。
	　　那，赫然是一张女子的侧脸！
	　　苏微在一边怔怔地看着，心下满是疑虑。
	　　那个喝醉酒的人也停下了刀，怔怔望着桌上刻出的那张脸，充满醉意的眼睛里交织着说不出的光芒，喃喃：“春雨……春雨。”忽然间，他爆发出一声长笑，把刀一插，直接插入了那女子的眉心！然后将脸埋在酒污里，再也一动不动。
	　　苏微看着这一幕，忽然间觉得刺心无比。
	　　“哎呀！你这个疯子，怎么又划坏我家桌子？”苗女冲了出来，一把拽开他，忍不住地数落。酒醉的人却根本没有理会她，只是自顾自地趴在桌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张雕刻在木桌上的脸，嘴里喃喃念着两个字。
	　　苏微怔了怔，听出他说的却是“春雨”，不知道是人名还是什么。
	　　“哟，还惦记着你的老情人呢？”那个苗女不知为何忽地气愤起来，一把将他推开，擦拭桌子上的血迹，尖刻地数落着，“尹家大小姐早飞上枝头变凤凰啦，你这个泥泞里打滚的穷酸样，就别打她主意了！——划坏我家桌子，你说怎么赔？是不是又要我去找尹家大少爷？”
	　　“不……”桌子上趴着的人忽然出声音了，喃喃，“别找他……”
	　　“不找他找谁？你倒是说啊！”看着对方这个样子，苗女更没好气，“看你这穷酸样，除了尹家大少爷，还会有谁替你结账？”
	　　“我说了，别找他！”醉醺醺的人忽然一拍桌子，低吼了起来。
	　　苗女还要抢白几句，但是看到他蓦然抬起的眼睛，忽然间就住了口——喝得那么多的人，眼睛却是那样黑白分明，凛冽生寒，一眼看过来让人心里平白无故地一跳。
	　　然而那个人只是撑起身看了她一眼，便仿佛没了力气，重新软软瘫了下去，趴在桌上。这一回，他似乎是真的醉厉害了，任怎么也没有反应。
	　　“喂！你这个……”苗女气塞了片刻，回过神来想想更是愤怒，叉起腰，点着他的脑袋，正准备开口骂，却被旁边一人牵住了袖子。
	　　“不要骂他了！”苏微再也听不下去，“也记在我账上吧。”
	　　“咦？你要替他出头？该不是看上这个没用的小白脸了吧？”苗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忽地笑了起来，把手一摊，狮子大开口，“也好！四坛子酒，六碟子野味，加上被他刻坏的这一张桌子……算你一个折扣，一共是五两银子！马上给我！”
	　　“五两银子？那么贵？”她怔了一下，“你……你不是说可以先赊账的吗？”
	　　“谁说过可以赊账了？开什么玩笑！我开店又不是赈灾，哪里有给陌生人赊账的道理？”苗女却忽然变了脸，一口否认，冷笑一声，“没有钱？你知道我家阿爸是干吗的吗？——阿爸，阿哥！有人要吃霸王餐！”
	　　屋后应声奔出了三条壮汉，团团将她围住，怒目狰狞，手里握着弯刀。
	　　没想到对方翻脸不认人，看着面前忽然上演的“全武行”，苏微一下子回不过神来——旁边的人还是醉得人事不知，只有那张人血雕成的脸还在桌子上静静看着她，神色诡秘，仿佛露出了一丝讥诮。
	　　“没有钱也没关系，要不，就把这一对耳环留下当抵押吧！”苗女斜觑着她耳畔那一对坠子，轻笑了一声，却从背后抽出了一把刀来，在她面前晃了一晃，“否则……”
	　　苏微看着面前明晃晃的四把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不过几两银子，你们难不成还想为此动刀子杀人不成？”
	　　“杀人？”苗女忽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刀尖指向她的面颊，唰的一声挑开了她的长发，露出那一对青翠欲滴的耳坠来，“杀人又怎样？阿爸，阿哥，你们来看——这个汉人女子居然戴着一对绮罗玉！今天别说她欠了五两银子，就是一分钱没欠，我们也不能放跑了她！”
	　　苏微往后退了一步，眼神渐渐凝聚——原来这里是个黑店，看到她一个孤身外来的女子身有重宝，就见财起意。
	　　她身子刚一动，四把刀立刻动了，从各个方向逼过来。
	　　苏微暗自冷笑了一声，也懒得拔剑，手指只是微微一动，咔嗒一声轻响，桌子上的筷子自动跃起，跳入了她的手里，尖端对外——两双筷子，四个人，倒是刚好够用。
	　　“够、够了……回家！”忽然间，一个人站了起来，挡在了她的面前，却是那个喝得烂醉如泥的人。那几把刀若不是收得及时，差点就砍到了他身上。
	　　烂醉如泥的男人似乎终于想回去了，用尽力气站起身，却摇摇晃晃站不住脚，手在空中乱挥，居然抓住了苏微的肩膀——然后，就像抓住了一根拐杖似的，瞬间将整个人的重量压了过来，靠在她肩上。
	　　“你……”苏微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臂，才勉强将这个烂醉的人扶住。
	　　“回家！”那个人一手抓着她的肩膀，一手在空中挥舞，往前踉跄走了开去——他似乎醉得看都看不清了，手一挥，差点撞到面前的弯刀上去。那个苗女惊叫了一声，连忙打开了阿爸的刀：“小心点，别伤了他！”
	　　那苗人气得跺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这个小白脸！”
	　　原重楼却压根不知道这刹那的危险，只是扶着苏微往外走，一步一踉跄，刚出门就腿一软，哇的一声吐了个翻江倒海。苏微本来想解决了这几个不知好歹的苗人，然而看到这种情景，也顾不得别的，连忙扶着他到路边吐了个干净。
	　　店里的四个人面面相觑——苏微搀扶着原重楼站在路边，两人靠得很近，生怕一动手又会误伤，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阿蕉，连这小白脸一起砍了得了，”阿兄有些不耐烦了，“你别心疼！”
	　　“不行！不许砍他！”苗女蓦然跺了跺脚。她的两个兄长齐齐上前，一声怒喝，想要把苏微从他身边拉开，手里的刀便往她身上招呼了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苏微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怒意，一手扶着原重楼，腾出另一只手，手腕一转，便并指夹住了当头砍到的弯刀——握刀者只觉得手腕一麻，只听铮然一声脆响，这把百炼成钢的缅刀居然被这个女子赤手折断！
	　　“废铜烂铁。”苏微手指间夹着断裂的刀尖，扬手一甩，唰的一声掠过对方的咽喉。
	　　兔起鹘落间，四个苗人仿佛被点了穴一样怔在了原地，不敢动上一动。许久，直到苏微扶着原重楼离开，阿蕉才勉强抬起手，颤抖着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满手都是血。
	　　只差了半分，便会割断他们的喉咙！

第九章　玉雕师重楼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从我生下来到现在，有谁曾经认真地倾听过、在意过我的想法？事实上，无论我多么努力地想成为那个人，但我毕竟是我，和你们追随过的那个人完全不同——我不能把自己的一生都活成另外一个人。”
	　　这醉酒的一夜，似乎特别长。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明媚，树影婆娑，有鸟在啼，声音曼妙空灵，令人听了心头清凉。他努力睁开了一下眼睛，又旋即闭上，窗外的光刺得他眼睛疼痛无比。头也在剧烈地疼痛，宿醉后的沉沉肉身仿佛被刀割裂。口中又干又苦，他挣扎着，摸索抓住了床沿，想要站起身喝水。
	　　忽然间，他混沌的脑子里掠过一道光——怎么？竟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竹楼？是谁替自己付了账，扶自己回来的？
	　　“尹璧泽……”他喃喃，“又是你这个家伙多管闲事？”
	　　然而旁边没有人回答他，一只手拿了一块湿润的布巾，替他擦拭着胸口上呕吐的残痕，动作有些粗鲁生硬，几乎将他胸口当作搓衣板。
	　　“滚。”他闭着眼睛，吐着酒气喃喃，“别……别管我！”
	　　他胡乱挥着手，然而那个家伙躲闪灵便，居然一次也没打到。
	　　“再躺一会儿吧。”有个声音说，“你的脸色好差，不要急着起来。”
	　　窗外的鸟啼还在继续，他的动作却忽然静止了片刻，脸上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是短短一瞬，他重新将沉重的身子扔回到了榻上，也不开眼，冷冷：“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苏微笑了笑：“我送你回来的。你喝得太多了，吐了我一身。还有，”顿了顿，她指了指门口，“我没有钥匙，只能扭断了门锁才把你扶进来。不要见怪。”
	　　原重楼哦了一声，依旧是闭着眼睛，冷冷道：“好大手劲。”
	　　她有些窘迫，没有回答，以为他说的是自己扭断门锁的事情，然而她刚继续擦了一下他的衣襟，原重楼接着就忍不住叫了一声：“住手！”
	　　苏微停住了手，将布巾拿开，发现他苍白的胸口已经红了一大片。
	　　“疼死了……”他倒吸着冷气，忽地冷冷道：“你哪里来的钱？”
	　　“嗯？”苏微一愕。
	　　“我说，你怎么付的酒钱？”原重楼看着她，“你连买衣服都没有钱。”
	　　她明白过来，冷哼了一声：“没付钱，吃了霸王餐。”
	　　“什么？”原重楼一震，终于认真看了她一眼。他身上有浓烈的酒气，脸色越发苍白，然而嘴唇却越发反常地红，简直如同女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有摆夷人的血统，他的侧脸轮廓鲜明，眸子里有汉人没有的深碧色，冷然。
	　　苏微看得一眼，竟然愣了一下：这个男子好生妖异，虽是个不      会武功的普通人，气场竟不比江湖上那些内外兼修的高手逊色半分。
	　　“呵，阿蕉的老爸可不好惹，是腾冲有名的地头蛇。而且她还有两个哥哥，惹恼了，杀人越货都是有的，反正这里天高皇帝远。”原重楼带着审视的意味看着她，饶有趣味，“而你居然在她家白吃饭不给钱，还能活着出来？”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将手巾在铜盆里拧干，给他递过去。然而他凝视着她的手，停顿了一瞬，眼神微微一变。
	　　“一般女子的手，绝对不会在掌丘和关节处有老茧——你果然是个会武功的人。”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集市上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所以才替孟密挡了一下，免得他送了性命——看来阿蕉一家，也是这样被你摆平的？”
	　　苏微又笑了一笑，把手巾递过来：“先擦一下脸。”
	　　“哈！武林高手就了不起吗？你以为你是谁？随随便便就闯到我家来对我指手画脚？”原重楼却一下子坐了起来，指着门外，忽然大声叫骂，“给我滚出去！”
	　　她愣了一下，看着忽然翻脸的人，不知道哪里又不对头了。
	　　“给我滚出去！这里是我的房子，不欢迎你们这些武林高手！”他看了她一眼，一字一句，冷然不留情，“再不滚出去，别怪我不客气了！”
	　　然而，苏微看着戳到面前的那只手，脸色略微白了一白——那只手修长而苍白，完全是不会武功的书生类型的手，伶仃的腕骨上赫然有一道巨大的刀疤，割断肌肉和经脉。多年后虽然愈合，却依然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疤痕。
	　　她心中一痛，刚刚冒起的怒火瞬间熄灭了。
	　　“好，我就走，绝不会赖在这里。”她安抚面前情绪激动的人，“不过你昨天喝得太多，跌倒时又撞到了头，我怕……”
	　　“怕怎样？滚滚滚！”他却不耐烦起来，挥着手，毫不客气地把她往外推。苏微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脚跟磕在门槛上，几乎跌倒。
	　　“我只是怕你一激动又会……”她一边抬起双臂挡着他推搡的手，一边辩解——然而，来不及说完，那个一个劲往外撵人的家伙宿醉未醒，却自己在门槛上绊了一个跟斗，轻飘飘地站不稳，一头正正撞上了门楣，发出一声闷响，眼前顿时一黑。
	　　“……晕倒。”苏微说出了最后两个字，及时扶住了他，不禁哑然。
	　　怀里的这个人个子虽然高，却很瘦，轻得令人意外，支离的锁骨硌到了她的肩膀，单薄得如同一片叶子。苏微叹了口气，在浓重的酒气里将这个男人搀扶回了房间里，替他盖上被子——她低下头，拿起他的右手，定定地看着那一道狰狞的伤疤。
	　　是的，她认出了他。这个十年前只有一面之缘的路人。
	　　这些年来，她杀戮已多。死者沉默，不能诉说他们的痛苦和不甘，然而眼前这个人却是活的。那一道刀疤，就是活生生的控诉，刺目惊心。
	　　天赋出众，二十岁便在滇南这个玉都成为大师，这个人本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可如今的他，只是一个在午夜买醉、拖着残废的手雕刻木头糊口的废人！血薇夕影，天下利器，可刀剑之下，却轻易碎裂了一个无辜者的人生。
	　　她看着他的手，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被重新封了穴，但碧蚕之毒还是在缓慢地扩散。她也将失去自己的手了……
	　　这，就是报应吗？
	　　原重楼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还是头痛欲裂，还是口中又干又苦，头很重，隐隐作痛，似乎包扎着什么东西。然而，当他想挣扎着撑起身去倒茶的时候，忽然发现身体不能动——从肩部以下一片麻木，拼尽全力，竟然连抬手都做不到！
	　　“你渴了吗？”刚想到这里，耳边忽然听到有人问话。
	　　原重楼回过头，一眼看到了窗边的女子，一惊一怒，失声道：“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快放开我！”
	　　“不要激动，”苏微叹了口气，端过了一杯水来，“你的头撞伤了，脑里有些瘀血，我去采了一点草药，给你敷好了——怕你一醒来又乱动，造成更大的伤，只能先点了你的穴道。对了，你是不是想喝水？”
	　　原重楼怒极，转过头去不碰那杯水：“滚！”
	　　“我自然会滚，但也得等你略微好一些，”苏微却并没有生气，只是拿起了那一杯水，“宿醉醒后的人，一定会口渴得要命——真不喝吗？不喝我就倒掉了。”
	　　她刚将水杯挪开，却见那人瞬地转过头来：“拿过来！”
	　　她笑了笑，便应声过去扶起了他，将水杯递到了唇边。
	　　“滇红哪里是这种泡法！”一口气饮干，原重楼吐出牙齿间塞满的茶末儿，恨恨道，“你这种三脚猫的泡茶功夫，真是白白浪费了这茶王树上采来的茶叶！”
	　　被兜头这么一骂，苏微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以为所有茶叶都一个泡法。”
	　　“你们这些江湖人……真是对牛弹琴！”原重楼眉间却是讥诮，似乎又懒得再和她多计较这些，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苏微看着他，不由得有些好笑。
	　　从小到大，她接触的男子并不多。师父和停云都是高贵典雅的男子，矜持内敛，虽有悲喜却声色不动。所以她对他们虽然仰慕，却也不敢过分亲昵。然而眼前这个人却是惫懒无赖之徒，敞着衣襟，嬉笑怒骂，说话尖酸刻薄，简直每说一句话她就有抽他一巴掌的冲动。
	　　若不是看在当年……她叹了口气，将茶盏收起。
	　　原重楼只是躺在榻上冷冷看着，半晌忽地道：“我说，你为啥还赖着不走？昨夜的事我已经记不得了。如果我对姑娘你做过什么，就当是我酒后无德罢了——反正我家贫如洗，也没有什么钱给你。”
	　　“啊？”苏微有些错愕，“你没做什么呀。”
	　　“哦，原来我什么都没做？那就更不明白了，”原重楼刻意露出不解的表情，带着讥讽的表情，认真地问，“既然我昨夜没有占你便宜，姑娘又何必留在这里不肯走，还摆出一副女主人的模样？你和我有啥关系，干吗非要赖着不走？”
	　　“你……”苏微吸了一口气，只觉心中怒意涌起，“谁赖着不走了？”
	　　“你看，我是一个家徒四壁的酒鬼，靠着刻一点烂木头换点钱生活，除了一张脸还长得不错之外，毫无长处，”他用尖刻的声音评价着自己，毫无羞愧之意，“腾冲这儿的姑娘们倾慕我俊俏，有时候也会来这里春风一度，顺路帮我付了酒钱，但从没有一个会像你这样赖着不走的。”
	　　“啊？”苏微茫然地听着——这个人用奇特的颓废表情和自暴自弃的语气，说着一种她完全不了解的生活，让她一时半会根本想不出该怎么接下面的话。
	　　“……姑娘你长得不错，又有一身杀人越货的好本事，走到哪儿都是个吃得开的人物，居然也能看上在下？倒是稀奇，”他微微冷笑，身体虽不能动，语言却比刀尖更锋利，“我还以为是我昨晚醉了非礼过姑娘呢，原来是喝得烂醉力不从心——那莫非是姑娘看中了在下还有几分姿色，要赖在这里非我不嫁？”
	　　苏微本来想定了不和这个人计较生气，但毕竟是女子，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拍桌子，怒叱：“胡说八道！谁赖在这里不走了？！”
	　　“那就给我滚。”他一字一句地火上浇油，“别烦我了！真贱！”
	　　“你说什么？”她被他的最后一个字激起了怒气，瞬地一伸手，居然将他从床上直直提了起来，怒叱，“再说一句试试看？”
	　　苏微身形单薄，容颜清丽，谁也想不到她居然有如此的腕力，竟然能轻易地提起一个男人。他只觉得眼前一晃，整个人被提了起来，肚子里翻江倒海，几乎连隔夜的酒都要吐了出来。眼前晃动着她因为愤怒和羞辱而涨红的脸，眼眸里有一丝杀气，然而他却还是冷笑，硬挺着道：“再说一句又怎么了？——倒贴上来，还赖着不走，贱！”
	　　她被气得一声冷笑，手腕瞬地加力，只听咔嗒一声，他的肩胛骨发出脆响——十年来，她纵横江湖，血薇剑下杀人如麻，何时受过这等无名小辈的羞辱？
	　　“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舌头割了？”她冷笑。
	　　“信，怎么不信？”他的肩膀几乎被她捏碎了，但却丝毫没有求饶的打算，只是冷笑，“你们这些武林高手啥事做不出来？哈……割个舌头算什么？有本事你把我先奸后杀！”
	　　“……”她气得看着他半晌，忽然一抬手又把他扔回了床上，“疯子！”
	　　他人在空中，只觉得天翻地覆，还以为自己要遭毒手，然而发现那个女子居然只是一跺脚，足尖一点，瞬地跃下楼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原重楼舒了口气，想要挪动一下身体，却发现还是半身麻痹——这个女人一怒而去，走之前也没有给他解开穴道，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自行解开。真该死……他躺在榻上，感觉肚子里饿得要命，不由得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只希望能早点入睡，免得饥肠辘辘地挨过长夜。
	　　自从遇到了这个女的开始，为什么自己就变得如此倒霉呢……
	　　再度醒来的时候，一切仿佛还是依旧：还是头痛欲裂，还是口中又干又苦，但腹中的饥饿感却尤甚，似乎有牙齿在胃里咬着，疼得他在榻上弯下腰去。
	　　弯下腰去……慢着，自己的身体，似乎已经可以动了？
	　　原重楼愕然坐起身。发现自己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额头的伤已经被重新包扎了一遍。然而穴道却被人解开了，全身行动自如。
	　　这……难道是那个女人又阴魂不散地回来了？
	　　他吃惊地四顾，发现凌乱的房间变得窗明几净，案上换上了新碟子，里面盛着糕点和刚采下来的水果。窗子半掩着，竹影横扫，斑驳明灭。
	　　原重楼饿极了，抓起一个菠萝蜜咬了一口，叹了口气。
	　　“好了，进来吧。”他对着窗外说了一句，“别躲在外面了。”
	　　然而，半开的窗户在风里轻轻摇曳，却并没有如他所料地跳进一个人来。怎么？难道走了？原重楼愣了一下，霍地站起身，走过去推开窗户——外面涌入的只有山岚和清风，竹枝在薄暮里轻轻摇曳，窗外却没有一个人。
	　　不会吧？那个异乡女子，这回难道是真的走了？
	　　他靠在窗口，望着从竹枝之间升起的上弦月，咬了口菠萝蜜，表情莫测而复杂。站着发了一会儿呆，鼻子里似乎又闻到了远处的酒香，脚步虚浮地回到房间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拉开门走下楼去。
	　　然而，刚走到楼下，被冷风一吹，腹中顿时翻江倒海。
	　　他踉跄了一步，扶着墙弯下腰想要呕吐，然而眼角瞥过暗影，止不住愣了一下：那个凶巴巴的女人，居然就在眼前！
	　　苏微斜斜地靠着廊下那一堆稻草坐着。似是觉得冷，抱着双臂微微蜷缩着身体。在她的耳畔，那一对青翠欲滴的耳坠盈盈摇晃，在月下折射出美丽的光泽。
	　　他一时惊讶，想开口询问，但一阵冷风吹来，宿醉上涌，一口气没憋住，大煞风景地一口吐在了她的身上。
	　　“喂！”原重楼知道闯祸，下意识地往后跳开一步，生怕她又暴起伤人。然而她被吐了一身，却依旧一动不动，连头也不曾抬。趁着这个女煞星没回过神来，他转身跑路，然而走了几步又觉得有些不安，终究还是回过头，说了一声：“喂，起来吧！去楼上洗洗！”
	　　她还是没有动，似乎完全没听到他的话。
	　　“起来！难道还要我三请四请不成？”他有些恼了，提高了一下音量，可对方还是没有回应。这倒是激起了他的好奇，他顾不得危险，走过去大着胆子推了推她：“喂！你怎么了？——快醒醒！”
	　　苏微还是没有反应，似是睡得极深，却随着他那一推翻了个身，手臂软软地搭了下来——月光下，只见手肘以下一片惨绿，连五指的指尖都已经变成了诡异的青碧色！
	　　“喂……你、你这是……”
	　　苏微醒来的时候，外面正是日中，阳光明媚。
	　　她只觉得全身酸痛，手臂无力，喉咙里又干又渴。然而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窗外摇曳的翠竹，以及窗下正在埋头雕刻着檀木的男子。
	　　“啊？”她吃了一惊，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他的竹楼里。
	　　苏微一时间有些茫然。自己昨日被这个人气得夺门而去，半路却还是担心他的身体，折返回来。然而，她发现这个不作就不会死的家伙颅脑经过几次撞击，受伤已经颇重，如果不及时治疗只怕后果严重，迟疑了一下，便用内力将瘀血化开，再解了他的穴道。
	　　——然而，因为连日擅自动用了内息，加剧了毒发，她在走下楼的时候只觉眼前一黑，便跌倒在干草堆上，失去了知觉。
	　　等醒来时，居然已经在这个房间里。
	　　“你……”她看着那个窗下埋头工作的人，有些不敢相信，“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嗯。”原重楼没有抬头看她，只是自顾自地拿起了手边工具，摸过一块紫檀木，一刀一刀地雕刻起了东西——这一次他没有醉酒，手的稳定性也好了很多。只是右手残废后已经不能使力，他便发明了新的雕刻方法：把木料放在桌子上一个槽里，固定住，然后左手执刀，开始了工作。
	　　苏微看着他，眼神有些变化：这个人，一旦手里握住了雕刻刀，全身忽然有了一种特殊的气质，醉意醺醺的模样一扫而空，清空凝定，如窗外挺拔的竹。
	　　“怎么，大发慈悲了？”她忍不住讥讽地问。
	　　“什么大发慈悲，分明是我忍不住手贱。”他冷冷道，吃力地用左手雕刻着，语气还是尖酸刻薄，“不过，没想到你的身材和脸蛋一样好，好歹算是赚回来一些。”
	　　她霍然坐起，厉声：“你……你说什么？”
	　　然而一坐起，便发现自己的外袍早已不在身上，连里面的小衣都不见了，只裹着一件男人的旧麻衣。这一惊非同小可，她脸色唰地苍白，伸手便要将这个家伙撕裂——然而刚一抬手，只觉手腕一紧，竟然是无法移动。
	　　“喏，我就知道你一醒来又要打人，所以预先把你给绑上了。”他看着她的双手在牛皮绳里挣扎，语气讥诮，“放心吧，我没把你怎样——也就是脱了你的衣服而已……”
	　　下一刻，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又天旋地转。
	　　只是瞬间，他重重落到地上，仰面朝天，看着那个一脚踩住自己的女子，不由得惊愕万分——浸泡过水的牛皮绳坚韧得连刀子都很难割断，而这个女子居然只是手腕一翻，便硬生生地撕裂了三圈牛皮绳！这……还是人吗？
	　　然而，那挣脱出来的双手显得更加诡异了，惨碧色凝聚，隐隐透明。
	　　苏微一手抓着衣襟，一手指着他，指尖微微发抖：“下流的畜生！”
	　　他看到她当头就是一掌击下，眼里全是杀气，不敢再开玩笑，立刻大喊起来：“不！我什么都没干！只不过——”
	　　但是她出手迅速无比，压根容不得他说完短短几句话。唰的一声，那一掌迎头落下，掌风激得他的束发带瞬间断裂，肌肤刺痛——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然而那一掌却在离他鼻尖一寸之处忽然翻转，擦着他的耳边落下，竟生生将竹楼地板击出一个洞来！
	　　那一个刹那，想起了自己昔年的亏欠，苏微强行克制着自己，才在最后关头偏开手，没有直接击碎那家伙的天灵盖。
	　　耳边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原重楼吓得脸色苍白，终于结结巴巴地将后面的话说完：“……只不过，替你换了件衣服而已……”
	　　她松了一口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当然是真的！上一个没知觉的女人，又有啥意思？”他也急了，有点口不择言，“可笑！我要是真把你给睡了，你现在自己难道感觉不出来吗？”
	　　“……”她愣了一愣，果然觉得身体毫无异样，再看着这个被自己压在地上的人，忽地一窘，瞬地站直了身子，“那你为什么要替我……替我换衣服？”
	　　她的脚一松，他连忙也站了起来，嘀咕：“你被我吐了一身，总得换一下。”
	　　“什么？”苏微一惊，又      想发怒。
	　　“好了好了……你要是再狗咬吕洞宾，我就赶你出去了！”他赶紧回到了桌子前，握紧了一把小刻刀，警惕地对着她，不由得也带了几分怒气，“我又没欠你什么，你住在我家，吃在我家，穿着我的衣服，凭什么还对我动粗？强盗！土匪！”
	　　“……”她愣了一下。
	　　是的，他说得没错，这一串事情说到底，似乎是自己不占理。可她那么多年来纵横天下，从来刀剑头上分胜负，哪里还轮得到和人文绉绉地讲道理？
	　　“好吧，算是我冒失了。”她也是个爽直的人，开口道歉。
	　　“哼。”原重楼拍了拍衣袖，重新坐回了桌子面前，一边拿起刻刀继续雕刻着檀木，一边头也不抬地问，“说吧，你为啥赖着不肯走？我们只不过萍水相逢，总是有原因的吧？”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动，想要说什么却又停了下来。
	　　“我想向你打听一点消息。”迟疑了片刻，她转过视线，看着挂在墙上的面具，开口：“你……你有没有见过我师父？他戴着和你一样的一个面具，也来过苗疆……”
	　　“啥？”他瞥了一眼，却忍不住笑了，“在这一带，戴这种神鸟饕餮纹面具的人可多了去了！”
	　　苏微想了一想，又道：“他还给了我这个。”
	　　她侧过头，撩起长发，乌黑如瀑的长发下那一对翠色耳坠摇摇晃晃，映绿了雪白的脖颈和耳根，美丽异常：“你也是玉雕师，说不定见过？”
	　　原重楼懒懒地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忽地一亮，很久没有移开。
	　　“这回你问对人了。不错，我记得这一对绮罗玉！”他站了起来，看着她，喃喃，眼神却变得遥远，“八十一对坠子里，只有这一对是被一个不明来历的汉人买走的——那个汉人戴着一个精美的面具，声音低哑，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一眼就在八十一对里挑出了最好的一对。虽然过去了十几年，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苏微再也忍不住，脱口：“对！那就是我师父！”
	　　“你师父一定不是普通人，”原重楼忍不住抬起手拨开她的鬓发，用食指托起了那一滴翠绿，叹息，“他眼力极好，也一定非常疼你，肯为你一掷千金——”
	　　“一掷千金？”苏微皱眉：“绮罗玉很贵？”
	　　“当然非常贵重，如今以黄金万两也寻不到。”原重楼望着她，傲然，“即使是在七八年前我新雕出来的时候，每一对的价格也都在一万两白银以上。”
	　　“一万两！”苏微失声惊呼。
	　　原重楼看到她惊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讥讽：“难道你不知道你的师父多有钱？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苏微沉默了片刻，道，“我也不知道。”
	　　“哈哈哈……不会吧？”玉雕师怔了一怔，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那你还知道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还想来万里之外找一个人？”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让苏微忍不住又有把他打倒在地的冲动，她顿了顿，终于硬生生忍住，问：“那……你知道我师父的下落吗？”
	　　“不知道。”原重楼撑起身，从窗口倒了一盏普洱茶，喝了一口，“自从十几年前在集市上见过一次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过他出现在腾冲了。”
	　　苏微垂下头去，长长叹了口气。
	　　“我以为，你一定知道我师父下落的。”她喃喃，茫然若失，“我前几天还见过他……在那座高黎贡山里头，戴着和你一模一样的面具！我以为他就在腾冲，以为你就是他……或者，你会知道他在哪里。”
	　　“前几天？”原重楼皱起了眉头，“我想，那个人未必就是你师父。”
	　　“不，一定是师父！他的身手极好，在山火巨石里穿行如风，还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我。”苏微却是不相信，反驳着，“师父说过他会来苗疆的！而且，在腾冲这个小地方，除了他，难道会有第二个这样的高手吗？”
	　　“这个嘛……”原重楼忽地笑了笑，“也未必没有。”
	　　“谁？”苏微蹙眉，不想让自己的幻想如此容易地破灭，“还有谁？”
	　　原重楼淡淡道：“你看到的那个人，或许是灵均。”
	　　苏微有些诧异：“灵均？”
	　　——这个名字她听到过，还是在洛阳听雪楼的时候。
	　　“他是孤光大祭司的弟子，如今拜月教里的实际掌权者。”原重楼随意披了一件葛衫，低着头，一缕长发从鬓角散下，在窗口的风里摇摆，抿着嘴唇凝神工作，侧脸俊美如女子，“前段时间他曾经在天光墟上出现过，也买走了我一个面具——除了拜月教里的人，我想不出腾冲还有第二者拥有你说的那种力量。”
	　　“他来这里做什么？”苏微反驳，“祭司的弟子不是不能随便离开月宫的吗？”
	　　“我不知道。拜月教做事，哪里是苗疆百姓所能随意猜测出来的。”原重楼淡淡，“或许是和前日高黎贡火山忽然爆发的事情有关吧。——听说这一次在火山爆发前，半山腰的寨子全部及时撤退了，没有一个人伤亡，又是多亏了他的功劳。”
	　　“什么？”苏微霍然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一座空城，不自禁地觉得惊骇，“你……你是说，那次天崩地裂，是因为火山爆发？”
	　　“那当然。腾冲周围就有很多地热温泉，高黎贡山里的火山，每隔几年都会不定时地爆发一次，每次都死伤无数。”原重楼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我……”苏微喃喃，“我以为那、那是……末日天劫。”
	　　“……”原重楼愕然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终于也有了一点点真正的笑意。不知为何，苏微觉得就在那一笑之间，他神色里那种尖锐的讥诮和刻薄终于微妙地融化了。
	　　“真是傻瓜。”他只那么说了一句，就自顾自侧过头去开始干活。苏微坐在一边，愕然：“难道说，拜月教在这之前已经预测到了这里的火山会爆发吗？”
	　　“是啊，”原重楼冷冷道，“所以灵均来这里带那些村民离开。”
	　　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他、他是怎么预知的？”
	　　“不知道，但他们就是能预知，”原重楼淡淡，“要知道拜月教在苗疆是神一样的存在，可以窥探天机——所有子民都仰赖它、服从它，也被它的力量庇护。自从孤光祭司云游仙乡之后，灵均便成了他的替身，他能预知一切也不稀奇。”
	　　“是吗？那么说来，我在山里看到的那个人，真的不是我师父了？”苏微沉默下去，忽然觉得灰心，捏着耳垂上的坠子低下头去，闷闷地道，“我本来以为，在我死之前，总算是能和他见上一面的……”
	　　原重楼默不作声地看了她的手腕一眼，面露忧色，却没有说什么。
	　　“你的手……”她看着他那只右手，觉得一阵心虚。
	　　“我的手没事，”他冷冷道，“倒是你的手——是中了毒吗？”
	　　苏微吃了一惊，没料到这个玉匠居然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伤，不由得下意识地把手藏入袖子里，然而她忘记身上如今裹的只是一件无袖筒裙，双手都露在外头，哪里还可以藏。
	　　“不愿意说就算了。”他也懒得多问，冷笑。
	　　苏微坐了一会儿，缓缓把手从背后拿到了前面，平放在膝盖上——她的右手，已经完全变成诡异的青碧色了，再也藏不住。
	　　这只手，会毁在这里吗？
	　　她心里只觉得一阵刺痛，想起了千里之外的洛阳白楼上的那个人，不知不觉就垂下头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到洛阳，如果不能回去，那么，他是否还会来寻找她？或者，他会找另一个人来取代她吧？毕竟，她已经把他所想要的留给了他。
	　　他要的只是那把象征着力量和权威的剑，至于握剑的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怔怔地想着。窗外的鸟啼声还在继续，高低错落，如同一个精灵在林间自由自在地飞翔和歌唱。
	　　“真好听。”她低声。
	　　“那是迦陵频伽。”原重楼淡淡道，“传说中的妙音鸟。”
	　　佛经记载，西方极乐世界有种化生神鸟名叫“迦陵频伽”，能以天籁梵音演说无上妙法，当芸芸众生听到它的声音，即可出离苦难、焦躁、烦忧、热恼，得到自在清凉、从容安宁，被称为“妙音鸟”。
	　　苏微侧头听了那美妙的声音许久，觉得心头的烦躁渐渐平息，转过头看着他，轻声道：“我想要你帮我一件事，不知道行不行？”
	　　“烦死了，怎么那么多要求？我不是一个好心的人，你可别会错了意。”原重楼又有些不耐烦起来，一下一下地用刀刻着手里的紫檀木，一个观音像的轮廓渐渐浮凸出来，嘴里却说得尖刻：“别让我再叫你滚出去。”
	　　他的脸瘦削而冷漠，带着酗酒过度的苍白，双眼藏在挺拔的眉峰下，幽黑如深潭。然而，她却没有因为这一番话而退缩，只是将手平放在膝盖上，郑重地轻声开口：“原大师，我……我想求你带我去雾露河。”
	　　他霍然一惊，抬起头看她：“去那儿做什么？”
	　　“为了保命。”她苦笑了一下，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整个下手臂都已经透出淡淡的诡异碧色，“你说得对，我是中了碧蚕毒，必须要在半个月内赶到那里找到解药。”
	　　“碧蚕毒？真的假的？”原重楼停下了手里的活，冷笑，“你说得容易！雾露河在缅人境内，莽荒之地，一路凶险无比，我又不是那些拿命换翡翠的商贾，凭什么要带你去？”
	　　“因为，”苏微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如果我的手好了，我就可以治好你的手，让你恢复以前的技艺！”
	　　一语出，原重楼不由得震了一下。
	　　“你难道不想重新成为‘原大师’吗？”她看着他点了点头，语气凝重，“你难道愿意一辈子雕这些木头，做一个木匠？”
	　　“木匠……哈，木匠！”他忽然一震，抬起那只残废的右手放在眼前，定定地看着——翡翠又被缅人称为“金刚玉”，是天下玉石之中极坚硬的一种，所以，也是极难雕刻的一种，下刀不易，对工匠的目力、腕力要求自然更高。
	　　这样一只伶仃残废的手，的确是再也无法雕刻出翡翠绝品了。
	　　“我是说真的。”苏微看着他，眼神严肃，“你手上挨的这一刀，只是伤及经络，让手指不能灵便而已——我若恢复了武功，便可以用内力将你的阳明、少阳和三焦经脉打通。辅以药物，你的手定然能恢复至少八成，雕刻玉石应该再无问题。”
	　　“……”原重楼看着自己的手，默然无语。
	　　——是的，如果说，世上还有什么可以打动一个万念俱灰的人，那就是把他失去的东西再度放到他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
	　　苏微眼神灼灼地看着他，心里想着如果他再不答应，说不定就只能拿刀硬逼着他带路了——然而停顿了片刻，他终于开口了。
	　　“如果我带你找到了解药，”原重楼涩声道，“你就真的可以……”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窗外的鸟啼停止了，竹林里似乎有微风吹过。放在床边的茶盏无声无息地震了一下，水面一荡，映照出一掠而过的影子。
	　　“小心！”苏微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毫不犹豫地踢翻了他榻前的案子，飞身扑了过去，将他死死地按向地面！——那一张小案子被她踢起，在半空里旋转着飞出窗外，只听噗噗几声，等落到地上时，案上已经插上了一排细细的针！
	　　“怎么了？”他被按倒在地，女子明亮的翡翠耳坠在眼前晃动。
	　　“闭嘴，快躲好！竹林里有刺客！”苏微失声喊，一边将他往榻后推去，一边俯身握起了散落地上的刻刀，纵身飞出了窗外，“该死，从洛阳到这里，终于还是跟来了吗？”
	　　原重楼被她狠狠推倒在地，手肘磕到了榻角，额头也渗出了血，手里却还死死握着那个雕了一半的观音。
	　　她在掠出窗外的刹那，身体忽然如同折断一样往下坠去，唰唰几声，一排箭弩擦着她的腰身掠过，钉在了外墙上。苏微坠向竹林，手腕下沉，飞速地摘了一把竹叶，足尖在瞬间一点竹梢，微一借力，整个人忽然如同飞燕一样向上垂直飞起！
	　　她的眼角扫过竹林中，内力透入之处，每一片青翠欲滴的竹叶铮然抖得笔直。手指屈起，指尖迅速连弹，在飞旋之中一片片叶子破空而去，没入了竹林。
	　　一片青翠之中，乍然有无数血花盛开。
	　　外面已经是薄暮，原重楼抬起头，看着她在葱翠的林间纵横来去，衣带翻飞，黑发如一匹旗帜猎猎飞扬，在高大的乔木和茂密的竹林之间高飞低掠，宛如一只白鸟回转飞翔——他默默地看着，眼里忽然露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赞叹。
	　　是的，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美。
	　　凌厉、洒脱，充满不可描述的力量。
	　　这个世上，居然还有这样强大的美丽！他用眼睛追随着那个身影，似是看得出神，手里的刻刀却片刻不停，飞快地勾画出了一条条飘逸的线条，如同她的身姿。
	　　“小心！”她在林间停了一停，忽然回头对着他惊呼。
	　　原重楼手里还握着刻刀，一时间还来不及反应，一支短箭已经呼啸飞来，直钉他的眉心。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面前，心里一片空白——生死的那一瞬间，十年前那毁灭他生活的一刹又仿佛重演了！那一刀迎头而落，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右臂便被一刀击碎。
	　　那一刀之后，他的生活从此完全毁灭。
	　　就在恍惚的瞬间，他听到耳边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热辣辣的东西溅上了他的脸颊。一个黑影发出一声惨叫，从屋顶上栽了下来，重重压在竹窗上，手里的弩弓滑落，第二支短箭便噗的一声射在了榻前不足一尺之处。
	　　尸体犹自抽搐，咽喉里插着一把雕刻用的小刀。
	　　苏微来不及赶回相救，便将手里的刀当作暗器飞了过去，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将刺客格杀当地。然而，就是因为出手救人分了一下神，林间传出一声低呼，苏微捂着肩膀从树梢坠落，显然是受了伤。
	　　在这之前，她一直出手都有所保留，似乎刻意避免杀人，然而这一番似乎被激起了怒意，她眼神一变，半空之中提气，整个人如同一道彩虹掠过天际，宛如疾风闪电，转瞬飞到了几个包抄而来的杀手身后。
	　　“连不会武功的人都杀？”她厉声，“该死！”
	　　忍无可忍之下，她终于反击。凝聚内力，手指轻弹，只听啵啵几声，几截青竹枝像箭一样激射而出，瞬间洞穿了四个人的咽喉！她折了一根青翠长枝在手，在竹海之上回转飞翔，身形之迅捷、出手之犀利，令人目不暇接。
	　　那……就是她的真面目？如此美丽，如此强大，令人目眩神迷。在中原的时候，这个女子定然是个非同凡响的人物吧？
	　　他在室内看得出神，忽然间心中一动，手中的刀迅速旋转划落，刻下一根根流畅的线条——是的，这些天来，他一直想不好这个观音的雕法，曹衣出水、吴带当风，都不足以表达，而这一刻，看到她回翔于林海之上，衣袂飞扬，忽然间福至心灵。
	　　他是如此全神贯注，仿佛身边的一切一瞬间都已经不存在。
	　　直到苏微落回门外，他还是趴在地上工作。面颊上沾满了血迹，却还在聚精会神地雕刻着手里的那一块紫檀木，连杀手的尸体挂在窗上都没有顾及。
	　　“你……你没事吧？”她走过来，有些虚弱地问。然而原重楼没有回答，手里的刻刀飞快划落，一条条线条如流水一样展现，那一尊观音已经现出了雏形。
	　　“好了，”半晌，他终于停下了手，捧起了手里的作品看了又看，眼里闪出了光，“你看，这一座南海观音像如何？这衣袂、这眼神，和你像不像？”
	　　但是苏微没有回答，在他抬起头注意到她时，她已经悄无声息地倒在了窗下。
	　　“喂！”原重楼飞奔过去，发现她整个右小臂都已经变成了恐怖的青色！
	　　窗外杀戮满地，六七具尸体横陈林间，把这座幽静的竹林精舍变成了修罗地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拖半抱地把她抱到了床上，撑起身来走到窗前，定定看了看外面的惨相，又回头看了看昏迷的女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些暗淡。
	　　“看      来真的是没有办法啊，赶你走你都不走。命中注定。”许久，他轻声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床头上，那个观音大士踏波而来，裙裾飞扬，宛如凌风。
	　　然而，半张脸上却血迹淋漓，狰狞可怖。
	　　在苏微来到腾冲的同一时间，听雪楼先期派出的使者石玉已经抵达了灵鹫山的月宫，转达了听雪楼主索取龙胆花解毒的请求。
	　　然而，得到的消息却是孤光祭司出海寻访仙山，不知下落多年。明河教主闭关修炼，也已不见任何人。而主持教中事务的祭司弟子灵均，又暂时因为领地里有火山爆发，离开了月宫去救助灾民，拜月教内竟是没有一个能够做主的人。
	　　石玉一时无法，只能飞鸽传书回洛阳，自己继续留在月宫等待。
	　　“区区龙胆花而已，又不是七叶明芝，也这般推托不肯给？莫非拜月教是真的心怀不轨，恨不得苏姑娘早日毒发？”
	　　“如果苏姑娘真的死在滇中境内，拜月教又怎么跟听雪楼交代？”
	　　白楼里，得到使者飞鸽回报，众人都是怒气勃发。萧停云斜倚高座，看着手里的玉骨折扇，并没有开口说话。在他身边的盲眼女子也沉默着，不置一词。
	　　“石玉这一路赶去，还是没有查到苏姑娘的下落吗？”
	　　“听说到了大理，就再也不见踪影——吹花小筑的人查遍了几支当日从茶马古道出发的商队，却没有人看到里面有女人跟随。而且更糟糕的是，高黎贡火山前日爆发，从大理通往缅甸的道路完全被摧毁，如今已经无法进入腾冲。”
	　　“火山爆发？真的有这回事？”
	　　“是啊……真惨，吹花小筑的人回禀说，那几支商队的人，几乎全部被埋在了乱石之下，血肉模糊无一生还。”
	　　“啊？那苏姑娘呢？不会也是……”
	　　“放心，石玉检查过所有死者，说幸亏里面并没有苏姑娘。”
	　　“哦……”楼中弟子们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但是，令人担心的是，经过仔细检查，却发现那些商队里的其中一个叫莽灼的人，其实并不是被乱石砸死的，而是在那之前就被杀了！”
	　　“什么？被杀？”
	　　“是，对方是个高手，做得很隐蔽，全身上下没有伤痕，只有耳后有细细的针口——尸体被杀后又被巨石碾过，如果不是石玉大人做事细心，根本无法觉察。”
	　　“是谁做的？难道是天道盟余孽？可他们为什么要连普通商队都不放过？”
	　　下属们议论纷纷，萧停云却没有说话，坐在高处，放下了手里的折扇，轻轻拿起了案上放着的血薇剑——这把剑在他的掌心微微跳跃，显得急躁而不安。名剑认主，人在剑在。而今日，苏微却已经离开了半个月。
	　　还只剩下十多天的时间了……她却生死未知。
	　　“根据墨大夫所说，苏微必然会去雾露河上寻找碧蚕解药。”许久，他终于开口了，“各位，我想亲自去一趟滇南——无论结果如何，如果我们坐在这里空等，只怕是万万来不及。”
	　　亲自去一趟滇南？
	　　坐在下首的女子眉眼微微一动，却忍住了没有说话。
	　　萧停云却看向了她，开口询问：“冰洁，你看如何？”
	　　“我觉得，楼主此刻并不适合离开洛阳。”赵冰洁轻声回答，却是毫不犹豫，“大敌在暗中窥测，蠢蠢欲动，苏姑娘的遇袭只怕只是第一步，更厉害毒辣的手段还在后头——此刻敌暗我明，情况诡异莫测，楼主断然不可轻易离开。”
	　　“是吗？”萧停云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语气隐隐焦躁，“可苏微如今身处危境，孤身无援，实在令人悬心。”
	　　“听雪楼如今亦身处危境。”赵冰洁声音平静冰冷，不退半分，“战云压城，大将不可擅离军中，楼主应该知道此间轻重。”
	　　“……”他沉默下去，似乎是被下属这样冰冷尖锐的话堵得无可反驳。赵冰洁便也不再说话，重新垂下了眼帘，静默地坐在堂下。
	　　楼中下属们还从未见到过文静的赵总管如此毫不客气地反驳楼主，而原因居然是为了力阻楼主去救苏姑娘，那一刻，在楼中资历略久的人都隐约想起多年来关于两人之间暧昧的传言，一时间心里都咯噔了一下，谁也不敢再开口。
	　　白楼中的空气，一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么说来，”沉默许久，终究还是萧停云先开了口，“总管以为如何才妥当？”
	　　赵冰洁似是慎重地考虑了片刻，才道：“楼中人手此刻轻易不能调动，但是以苏姑娘目下的情况，又决不可就此置之不理——属下以为，不如请隐退的四护法出山，去往滇南相助，才最为合理。”
	　　萧停云蹙眉：“可四护法是楼中砥柱，早已不问江湖之事多年。”
	　　“血薇主人的事，四护法应该不会置之不理吧？”赵冰洁叹息，“碧落红尘昔年深受靖姑娘大恩，黄泉紫陌也是对萧楼主深怀感激——苏姑娘是血薇传人，四护法说不定会答应为此破例，下邙山出手一次也未可知。”
	　　萧停云沉吟许久，终于深深点头。
	　　已经是四月初了，洛阳春寒料峭，竟然还下了一场雪，北邙山上一片苍茫，天地苍白，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萧停云从草庐里出来，站在崖下，静静望着这一片雪原——白雪之下，碧草之下，那一对人中龙凤并肩长眠，这世上的一切翻云覆雨变幻，已经是再也打扰不到他们半分了。
	　　父母离世，师父归隐，如今楼里只留下自己一人，面对着这一盘尚未下完的棋局，呕心沥血。他默默地望着，心下却是犹如波澜汹涌：刚才，他将自己埋藏得最深的计划和盘托出，却并未得到四位护法的颔首认可。当此暗流渐起、楼中杀机四伏之时，楼里的前辈的看法与他所做的决定却是大相径庭。
	　　而这一关，若得不到他们的支持，听雪楼只怕就要撑不过去。
	　　正在心潮如涌之间，身后忽然传来古琴声，低沉舒缓。
	　　他霍然回身，看到了崖上坐着的青衣人——不知何时，四位护法已经从雪庐里出来了，静静地站在崖上看着归去的人。
	　　“停云，你心思太重，不能宁静。不妨在此练一遍内息吐纳再走吧。”碧落在崖上坐下，横琴在膝，衣袖在飞雪中飘扬，“如少时那样，我为你奏曲。”
	　　“是。”萧停云抬起头来，拂了拂衣襟，就在雪地里坐了下去。
	　　琴声不徐不缓，空明清澈，带着沧桑看尽的淡淡倦意，响起在耳畔。居然还是陶潜的《停云》——那一瞬，他合上了眼睛，却无法控制心里如涌的各种念头。
	　　当那一曲结束的时候，萧停云睁开眼睛，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心不定，气便不能凝。”碧落在风雪里开口，语气肃穆，“停云，当此大事临头之际，你却心思纷杂，不能决断。”
	　　“……”萧停云沉默不答，任凭雪落满了狐裘。
	　　红尘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是在担心苏姑娘，还是冰洁？”
	　　“我在担心听雪楼。”萧停云轻轻叹了一口气，重瞳之中神色复杂，“我在想，阿微到底是怎样的人？冰洁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世事如棋，步步杀机，徒儿如此愚钝，竟然始终看不透。”
	　　是的，今日他故意试探，提出要孤身远赴滇南，若她在此刻给出的建议是离开洛阳去苗疆，他倒可能会更容易做个干脆利落的决断——然而，她居然力劝自己坐镇楼中。
	　　这一来，她的想法，更是扑朔迷离。
	　　听到他这样的回答，碧落的声音更加冷淡：“如果换了是萧楼主，一定会先赴滇南和血薇的主人会面——无论面对怎样大的困境，只要血薇夕影联手，便能解决一切。”
	　　萧停云在风雪里握刀，垂首聆训，脸颊在风雪里渐渐冰冷。
	　　“诸位师父，”他忽然开口，低声，“我同样担心阿微的安危，但却不想在这样的时候冒险离开洛阳，因为我知道这样做必然会中了敌人的计谋——而从小父亲就对我说，守住听雪楼，便是我这一生最大的使命。”
	　　四护法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微微缓和。
	　　红尘默默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听雪楼固然要守住，可万一苏微在滇南遇到危险怎么办？她若有意外，血薇空有名剑垂世，亦成无主之剑，又有何用？——如果换了是萧楼主，他会在听雪楼和靖姑娘之间做出一个两全的选择。”
	　　仿佛被这样的话刺了一下，萧停云微微一颤，抿紧了嘴角，冠玉般的脸庞显得分外苍白。许久，他低声笑了一笑：“或许是弟子能力不够吧。”
	　　他语气里第一次流露出的疲惫和消沉，让崖上的四个人都齐齐一惊。
	　　“从一生下来开始，父亲、母亲、师父、四位前辈……身边的所有人，都希望我能成为像萧楼主那样的人，”萧停云在风雪里低声道，握着夕影刀，语音却微微颤抖，“我从懂事开始，就一直在按照所有人期待的轨迹成长，一路不曾走错一步——可是……可是今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
	　　他叹了口气：“非常抱歉，我无法成为那个人。”
	　　这句话让风雪里的四位护法面面相觑，眼神变得复杂。
	　　“是，我是雪谷传人、夕影刀主人、听雪楼楼主……大家都期待我能重新带领听雪楼回到昔日的巅峰，甚至，能够和血薇的主人结成连理，圆了昔年人中龙凤的缺憾——”萧停云在雪地上，对着四位护法微微躬身，“一直以来，我不知道是应该按照大家的期望生活，还是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到今天，我终于有了个决断。”
	　　“其实……”停了一停，仿佛要说的话是如此艰难，他终于抬头，带着一丝悲哀的笑意：“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勇气告诉你们：我喜欢学的……是剑，而不是刀。”
	　　崖上碧落微微一惊，手指停在了弦上，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四个人都没有说话——二十多年来，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聪明顺从的孩子，还是第一次和他们说出这样的话！
	　　崖下，贵公子的声音带着无奈的苦笑：“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从我生下来到现在，有谁曾经认真地倾听过、在意过我的想法？事实上，无论我多么努力地想成为那个人，但我毕竟是我，和你们追随过的那个人完全不同——我不能把自己的一生都活成另外一个人。”
	　　“如今听雪楼面临生死危机，我所做出的决定，虽然可能不符合你们的期望，却是我自己的抉择。希望护法看在听雪楼的分儿上，可以出手相助，”萧停云握刀站在雪里，对着崖上的诸位前辈低声道，“当然，如果前辈们不愿援手，我也无话可说。”
	　　“停云一样会尽自己的最后一分力，为听雪楼死而后已。”
	　　他长跪于雪崖之下，等待着几位师长的开口。然而，风雪呼啸在耳畔，崖上四位护法静默地相对，却是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你这样做，是置自己于死地，也置听雪楼于死地。”许久，碧落回答，拂袖站起，扬长而去，“再回去想一想吧！”
	　　萧停云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只觉萧瑟。
	　　“既然如此，晚辈告退。”他对四位护法微微一礼。
	　　雪还在下，无边无际，似乎要将整个天地笼罩——那个长眠于碧草深雪之下的人啊，是否，我毕生只能站在你以前站过的地方、拿着你拿过的刀、做你尚未做完的事？我只能成为你的影子，心中真正所想所愿之事，永远不能随心所欲地去做？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么我的一生在没有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我必不能这样活。

第十章　雾露河女童
	　　“我的手残废了，不能雕玉；你中了毒，不能握剑——所以，我们都没用了，所以，他们都离开了——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所以，我们不要自相残杀了。谁又比谁好一点呢？”
	　　然而，在听雪楼上下为之纷纷扰扰之时，他们所关心的那个人却正在经历着毒发的煎熬，在沉沉昏迷之中呻吟辗转，甚至连自己置身何处都已经不知道。
	　　这一次毒发得好生厉害，醒来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林间的风吹拂在脸颊，带来木叶的芳香，耳畔有妙音鸟的啼叫声。苏微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匍匐在马背上，身子被一根宽大的带子和马鞍缚在一起，正沿着狭窄的山路颠簸着往前走去，两侧均是高耸入云的大山。
	　　这……难道是被俘虏了吗？
	　　在神志清醒的一瞬，她立刻本能地直起身子，双手往外一分，一振，手上的带子如刀割一般齐齐断裂。她挺身跃起，毫不犹豫地竖手为刀，便斩向前面押送她的那个人的后颈！
	　　然而，当手刀触及对方时，她停住了。
	　　“醒了吗？”原重楼头也没有回，只是淡淡问。
	　　一口提起来的气在胸腔内放缓，她跌坐回了马上，愕然地看着他——四周景色殊异，这里已经不是腾冲，尽是连绵不断的巨大山峦，一望无际，没有人的气息。
	　　“这……这是哪里？”她喃喃。
	　　原重楼淡淡回答：“高尖山，已经是缅人境内。”
	　　“啊？”她吃了一惊，“怎么会……”
	　　“你中了毒，那毒发作得实在太快了——我也稍微懂一点药性，不得不在你昏迷没醒的时候就带你上路。”原重楼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否则，我怕耽误了这两天，你根本撑不到雾露河就会死了。”
	　　“……”苏微大为意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救了自己？这个看起来如此凉薄的人，平时冷嘲热讽，这一次在自己毒发的关头居然没有袖手旁观？明明知道自己现在被人追杀，处于危险境地，他居然还带她上了路？
	　　“你……”她想说一些感激的话，却被截断，原重楼冷冷道：“别谢。我说过了，我不是什么好心的人——我帮你保住命，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手。”
	　　苏微一时间愕然，他哼了一声，道：“你说过如果解了毒，就能让我的手恢复原状，这话不会是骗人的吧？”
	　　“当然不是。”她点头，“我保证。”
	　　“那好。我带你去雾露河寻找解药，回头你来帮我治好这只手，”他举起残废的右手挥了挥，道，“这样就两不相欠了。”
	　　“好。”苏微点头，不知怎的内心一冲动，脱口道，“放心，就算没找到解药，在我死之前，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把你的手治好的！”
	　　“别说大话了，等保住自己的小命再说别的吧！”原重楼没有回头，只是策马往前，“你看你，中了这样的毒也没个人陪——家人呢？朋友呢？你平日的人缘难道会比我还差？”
	　　她脸色一变，似是被戳中痛处。
	　　“是啊，我没有家人，”她喃喃，语气悲凉失落，“也没有朋友。”
	　　“所以中了毒，就一个人跑来这里等死吗？”原重楼冷笑着摇了摇头，“算我运气差，居然就这样被你赖上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苏微脱口，却忽然噤口，不知该不该说出真名。虽然在遥远陌生的这样的地方，眼前这个不会武功的人也应该没有什么威胁，但多年江湖历练，出生入死，已经将警惕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微一踌躇，便被对方觉察了出来。“怎么，连名字也不能说？”原重楼冷笑一声，也不再追问下去，听着林间鸟鸣，随口道，“好吧，那就叫你迦陵频伽，如何？”
	　　苏微点头，也不辩解：“好。”
	　　“鞍边的褡裢里有干粮，还有水囊。”他继续策马前行，拿起身边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口，“还要走两天的路，才到前面有人的地方，饿了就吃点吧。”
	　　苏微探手，果然摸到了一打玉米饼，撕下一块，便放入嘴里咀嚼起来。原重楼策马在前面走着，纯黑的长发在风里微微拂动，消瘦的背影宛如一根挺拔的竹，手握着缰绳，上面那一道巨大的伤疤赫然在目。
	　　离开腾冲三百里，便到了密支那地区的孟康。
	　　这里虽然也属于大理镇南王的管辖之下，却已经是缅人的地盘。雾露河由北向南流过，带来了稀世宝藏。因为河中出产翡翠，一路上沿江分布着大大小小数百个矿口，      其中最著名的有帕岗、木坎、南奇、后江四大场区。每一个场区里都有数以千计的缅人在劳作，蔚为壮观。
	　　那些皮肤深褐、个头矮小的缅人站在湍急的江水里，筑起堤坝，截断一部分的河道，然后在河床底下开掘，寻找水底埋藏的上好翡翠原石。每个人都赤着上身，穿着窦鼻短裤，露出的肌肤被晒成了棕褐色，身上却是瘦骨嶙峋，仿佛那些刚被挖出的石头。
	　　苏微沿江行来，看着那些烈日下汗流浃背的采玉人，不由得叹了口气。
	　　“很辛苦，是吧？”原重楼远远地看着，似是对这一切景象熟极，淡淡道，“从河床里挖出的是水石，质量要比从山里开采出的料子更好一些，所以，在水里干活的报酬也相对高一些，报名来当雇工的人还得排队呢……不过即便如此，一年下来，每个人最多也只得十两银子，根本不够那些矿主们一宿吃喝。”
	　　苏微不解：“可是翡翠那么贵，卖来的钱都被谁拿走了？”
	　　“当然是这些大矿主，还有缅甸云贵两地的王室贵族了。”原重楼冷笑，看着那些成日泡在急流里劳作的工人，“此外，还有居中贩卖的汉人商贾——比如尹家独占了腾冲的翡翠专营权后，短短几年之间就已经成了云贵首富，利润惊人。”
	　　苏微随口问：“你的那个朋友，叫什么尹璧泽的，就是尹家的人吗？”
	　　听到那个名字，原重楼却忽然变了脸色，冷冷：“朋友？我哪里高攀得起？”
	　　苏微看他变了脸色，便住了口，不再问下去。
	　　“美人首饰侯王印，尽是沙中浪底来。”原重楼望着江水，苍白消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悲悯的神情，“在雾露河上采玉，凶险异常。每年都有数以百计的劳工被急流冲走，或者被崩溃了的堤坝压死在河下，不啻是拿命换钱。”
	　　苏微蹙眉：“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做这一行呢？”
	　　“不做这个，还能做什么呢？”原重楼冷笑了一声，看着周围的莽莽大山，“密支那地区多山少地，人口却密集。山里的穷人家不识字，又没地可种——在发现出产翡翠之前，这里的百姓大半都吃不饱肚子。”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姑娘一定是从小锦衣玉食，不曾见过人间疾苦。”
	　　“胡说！”苏微不忿，“我小时候家里很穷，还……”
	　　他们正说着，却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出现在马前，拦住了他们。
	　　“花，花。”那个小孩子对着他们笑，挥舞着手。
	　　那个孩子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皮肤被晒成了干净明亮的浅褐色，如同蜂蜜一般甜美，赤着小脚，穿着颜色美丽的纱笼，眉心点着一点朱砂，头上戴着一簇美丽的白色曼陀罗花，身上也套满了大大小小的鲜花编织成的花环，仿佛就是一个从花海里走出来的小仙女一般。
	　　苏微看得有趣，不由得对她微笑了一下。
	　　小女孩看到她微笑，便立刻拿下了脖子上的一串茉莉花环，套在苏微的马头上，仰起头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笑着比画，重复着一个字：“花。”
	　　原重楼淡淡道：“她想让你买她的花。”
	　　苏微看着小女孩殷切的眼睛，摸了摸口袋，却有些为难：“我没有钱。”
	　　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女孩的眼睛却迅速地暗淡了下去，没有再纠缠强求，也没有拿回那一串挂在她马头上的花环，只是合起双手微微行了一礼，就转身走开，继续沿路兜售她自己采集的花环。
	　　“这些多半是缅工的孩子，”原重楼显然是已经来过雾露河矿区很多次，对风土人情极为熟悉，淡淡介绍，“这里劳工非常辛苦，一年下来赚到的钱却不够养活家人，所以，这些孩子很小就学会用各种方法补贴家用。”
	　　苏微看着湍流里采玉的劳工和沿路卖花的小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从小她就父母双亡，洪流里逃生后被姑姑收养，逼迫着习武，日夜无休，苦不堪言。来到听雪楼之后，又为了萧停云四处杀人，漂泊天下。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已经够不幸，然而看到眼前这样的人们，忽然觉得过去的想法未免有些局限。
	　　——与这里的人们相比，自己未必就分外不幸。人生本苦，只是各人承受的形式不同，又何必总是自以为与众不同？
	　　“沿着雾露河再往南走二十里，便是曼西。”原重楼岔开了话题，指着前方，“曼西气候阴湿，多产碧蚕，其中有一个幽碧潭，是方圆数百里内著名的蛊毒之地，滇南很多采药人都知道那里——我想能在那儿找到雾露龙胆花。”
	　　苏微不由得精神一振：“好，那我们抓紧点时间！”
	　　两人在泥泞的小道上策马前行，然而走不了几步，前面那个小女孩忽然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竹枝编成的小小鸟笼，拦在马前，用生硬的汉语对他们道：“鸟！”
	　　她说着，将手里的笼子高高举起：“鸟！”
	　　笼子里果然是一只白色的鸟儿。有着宝石一样的眼睛和乌黑的尖嘴，头上一簇红色的羽毛迎风摆动，拖着长长卷起的凤尾，其中三根尾羽特别长，翎羽和双翅的末端染有淡淡的朱红色，静静地停息在笼子里的竹枝上凝视着他们，美丽无比。
	　　然而，让人吃惊的，却是鸟儿那种宛如天籁的啼声。
	　　“迦陵频伽！”苏微忍不住脱口惊呼——进入滇中后，无数次在密林中听到这种天籁般的声音，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鸟真正的模样。
	　　“迦陵频伽！迦陵频伽！”那个小女孩看到她惊喜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起来，踮起脚尖，更高地把笼子举起，送到了她面前，频频点头。然而苏微摸了一下褡裢，却依旧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她身上，实在是连一文钱都没有了。
	　　小女孩看到她为难的样子，明亮的眸子再度暗淡下去。
	　　这次她没有把鸟笼留下，抱着白鸟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在她转身离开时，旁边的原重楼却忽然出了声。他俯下身去，从褡裢里摸出了一钱的碎银子，指了指那个笼子，又指了指苏微：“迦陵频伽。”
	　　“喏！”小女孩开心得两眼放光，踮起脚将笼子递给了她，拿到了那块碎银子，用牙齿用力咬了咬，欢喜地再度合起手掌对他们两个人深深行了一礼，回头蹦蹦跳跳地朝着河下游跑去了。
	　　苏微抱着那个鸟笼，转过头想道谢。然而原重楼却没有看她，只是转过头继续朝着南方策马前行，又伸手拿起了马背上的酒囊，醉醺醺地喝了一口。
	　　“别喝那么多了！”她忍不住道，策马追了上去。
	　　“你管得倒宽，”他冷笑了一声，“别人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我媳妇呢……”
	　　然而，这冷嘲热讽的话还没说完，却听到下游轰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两人双双回头看去，登时都变了脸色。
	　　那一座筑在河中的围堰，经受不起上游水位不断上涨的压力，居然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将下游几百位正在河中挖玉的劳工活生生压在了水下！
	　　岸上的人惊呼着往河边奔去，然而被拦截住很久的河水如同脱缰怒马一样奔腾而下，毫不留情地践踏过那些有着黑褐色皮肤的劳工，带起滚滚泥石，浊浪翻涌，只是转瞬那一群河中劳作的人们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样突然而来的可怖景象，令他们在马上看得怔住。
	　　“爸！爸！”他们还没来得及上前，就听到耳边传来凄厉的哭喊，那个小姑娘扔了手里的花环，赤足朝着滚滚的河水狂奔过去。
	　　“不好！”苏微来不及想，立刻把鸟笼往马头上一挂，飞身掠出。
	　　那个小姑娘奔跑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瞬已经跑到了河边，被巨大的恐惧和悲哀推动着，毫不迟疑地涉水而下，想要去浊浪里寻找自己的父亲——就在一个浪头将要把她卷走的刹那，她脚底一空，忽然凌空而起。
	　　苏微不顾一切地提了一口内息，飞速掠出，在半空中一舒手，将小女孩拦腰抱起，一个转折便落回了岸边。但浪势凶险，任凭她轻功惊人，一身衣裙也已经溅湿了一半。
	　　原重楼策马赶来，和她一起将那个挣扎不休的小姑娘拉住。
	　　“爸！爸！”那个小姑娘还在拼命地挥动着双手对着浊浪哭喊，试图挣脱两个人的双手，然而只是短短一眨眼，汹涌奔腾的江水里已经不见任何一个人的踪影。上百个劳工，竟然一刹那都被急流吞噬！
	　　苏微看着这一幕，忽然间就是微微一个恍惚。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很强，无惧于世间的任何事情，却不料骨子里对洪水的恐惧却依旧存在。
	　　一切发生在瞬间，岸边工棚一片呐喊声，已经有人聚拢过来。河里劳作的是缅人，岸上监工却大半是汉人，说的也是汉语，看到惨剧发生，有一部分人试图组织缅工下水去打捞，有一部分人则在维护岸上的秩序，阻挡从各处蜂拥而来的缅工们，不让他们继续下水捞人。
	　　“没救了……已经被水卷走了！没救了！”监工们大声呼喝，驱散那些前来救助的缅人，语气里满是不耐，“不用白费劲，到了明天，尸体会在下游回龙湾里自己浮上来的，到时候你们去收尸就是了！现在都回去继续干活！”
	　　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这些话，小女孩猛然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极力想挣脱他们的手冲过去。那群监工里有一个人听到了哭喊，回过头，看到了这个哭闹的小女孩，忽地一愣：“蜜丹意？”
	　　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人，又瘦又黑，衣衫朴素，显然在矿口上也只是一个中下层的人，但面容却比旁边的同僚温和许多，他蹲下来看着小女孩，叹息了一声：“你是索吞的女儿蜜丹意吗？”
	　　“吴温林……”那个小女孩看到了熟人，越发哭了起来。
	　　“乖，蜜丹意，”他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用缅语道，“你爸被水龙王带走了……不要哭了，佛陀会保佑他早生极乐。”
	　　小女孩放声大哭起来，用蜜色的小手擦着脸上的泪水。
	　　“谢谢你们两个救了丹意，你们是……”吴温林抬起头，看着站在她身后的两位年轻男女，然而刚说了一半，蓦地站直了身子，脱口而出：“天！你、你是……原大师？”
	　　原重楼笑了一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大惊小怪惊动别人。
	　　“你们……”吴温林立刻住嘴，看了看左右，发现乱哄哄一片里还没有人注意到这边，连忙拉着他们走到了一边僻静的角落，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两个，低声问：“原大师，你已经很久没和璧泽少爷一起来雾露河了，今天是来选料子的吗？——这一段日子密支那天天下雨，矿口溃决了好几次，都没挖到什么好的料子，还望原大师在家主面前多说说好话，不然矿上的兄弟们又要领不到工钱了。”
	　　原重楼脸色变了变，冷冷道：“我早就不再给尹家雕刻了，今天来也非为选料。只是偶尔路过而已。”
	　　“哦，”吴温林松了口气，道，“那……要不要过来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我们还有其他急事要赶路。”原重楼摸了摸身边小女孩的头，对他道，“麻烦你带这个小姑娘回家去吧。”
	　　吴温林看了看啼哭的小女孩，叹了口气：“这个孩子叫丹意，就住在前头三里外坡岗上的茅草屋子里，家里除了父亲就没有别人了。可怜的孩子，如今已经是个孤儿了。”
	　　蜜丹意显然对他们说的汉语略知一二，此刻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颈上的茉莉花簌簌掉落了满地，香气馥郁。
	　　“按照矿上的规矩，明天来领善后的款子吧，也希望佛陀保佑，能找到你爸的遗体。”吴温林蹲下来，擦了擦小女孩脸颊上的泪水，叮嘱，“蜜丹意，明天来矿上处理你爸后事的时候，如果工头问你想要领银子还是摸石，你一定要选银子，知道不？”
	　　“嗯……”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乖孩子。等拿到银子，你就去一百里外的福寮里找你的表姨吧……她有三个儿子却没有女儿，或许愿意收养你。”吴温林拍了拍她的脑袋，还想要说什么，忽然听到身边他的同伴们在喊：“矿主叫大家回寮里说话！快去！晚了要罚！”
	　　“马上来！”吴温林来不及多说，最后摸了一下蜜丹意的头发，从衣兜里翻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塞到小女孩手里，便匆匆忙忙地跑了回去。
	　　苏微站在暮色渐起的雾露河边，看着滚滚洪流，有些出神。
	　　这个小女孩，不知为什么总是令她想起早已沉淀在记忆深处的童年。那个无助又孤独的自己，趴在一块小小的木板上，在无边无际的黄河里漂荡。
	　　得不到任何援手，看不到任何前路。
	　　“现在怎么办？”她转过头，想问原重楼的意见，然而吃惊地发现对方早已牵着小女孩离开了。原重楼用完好的左手，一把将蜜丹意抱上了马背，牵着马向着前头山坡上走去，用缅语道：“来，蜜丹意，我送你回家！”
	　　苏微定定看着他高瘦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来，顾不上手上的青碧色又因为方才的一轮轻功而有所蔓延，静悄悄地跟了上去，牵着马走在了他身后。
	　　蜜丹意一路哭，原重楼用缅语不住地劝，温柔耐心。
	　　虽然眼前这个人总是满身酒气，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说话又往往凉薄刻毒，但不知为何，与他在一起，却依稀能感到某种温暖——这种安稳宁静的感觉，即便是当日在听雪楼里，那个权倾武林的人都不曾带给过她。
	　　近日一直在下雨，雾露河边的道路非常崎岖泥泞，短短的三里路居然走了一个时辰，等到了那座小竹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蜜丹意一路上哭个不停，当原重楼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时，她用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不放，在他的衣领上哭湿了一大片。
	　　苏微先走入那个小楼里，发现那里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除了壁上挂着的斗笠蓑衣和一根钓竿，还有灶上半锅昨日剩下的冷饭之外，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唯一丰富的是各种花盆，颜色缤纷灿烂，从窗台上一直摆到了地上。
	　　看来，这个小姑娘平日里就是靠着采集鲜花做成花环，卖了来补贴家用的吧？
	　　原重楼将蜜丹意安顿在竹床上，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然后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开饭”，就从墙上拿下钓竿，戴了斗笠，匆匆走了出去。苏微在后面喊他，他却没有回答，只是一转身就消失在山道上。
	　　小小的竹楼里，转瞬就只剩下了两个女子。
	　　蜜丹意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声音也小了下去，显然下午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巨变已经让这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心力交瘁。苏微不通缅人语言，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伸出手，将这个小小的孩子抱在了臂弯里，轻轻拍着。蜜丹意靠在她身上，身子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悲伤，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苏微叹了口气，只觉心中一片柔软。
	　　“没事的，”她轻声道，“有我在呢，别怕。”
	　　自幼被授予杀人之剑，日夜苦练无休，后来纵横江湖多年，杀人无数，渐渐也就看轻生死——那么多年来，她的人生荒芜而冰冷，除了师父之外，竟然是从未得到过这样温暖而柔软的感受，就如贴近生命最初的本源。
	　　两人相互依偎，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咕的一声，竟是从孩子的肚子里发出。
	　　“你饿了吗？”苏微回过神来，发现天色已经黑了，连忙站起身来去灶前察看——然而锅里除了昨日剩下的半锅冷饭，竟然连什么都没有。
	　　她在空空的房间里四顾，发现除了那只笼子里的迦陵频伽，这座房子里竟然是什么可以吃的都没有了。那只美丽的鸟儿正在婉转啼叫，一看到她的目光投过来，不自禁地停了歌喉，蹦跳到了笼子的角落，缩了缩头。
	　　苏微转过了视线，无法可想，竹楼里又陷入了一片难耐的死寂。
	　　继续坐了一会儿，还不见原重楼回来，苏微自己的肚子也饿了，再也坐不住。想了想，觉得先把饭热一下填饱肚子也好，便坐在灶前，从身侧的柴堆里抽了一把干柴出来，塞入灶膛，准备生火。
	　　一刻钟之后，蜜丹意的惊呼响彻了竹楼。
	　　“你在干什么！”夜里匆匆      赶回的人失声惊呼，冲向了灶前，一把将正在胡乱扑打身上火苗的女子拉了出来，推往门外，“该死，别往柴堆上靠！快离开房间！”
	　　苏微手忙脚乱地扑打身上着火的衣襟，然而火舌已经舔遍了她的纱笼围裙，正在往上蔓延。蜜丹意缩在墙角看着，仿佛这才从失魂落魄的状态里回过神来，赤足跳下床来冲到了门外，从廊下的大水缸里舀起一瓢水，冲过去便对着苏微迎头一泼！
	　　哧的一声，冰冷的水和炙热的火相遇，转瞬双双湮灭。
	　　全身湿透的苏微总算喘上了一口气来，站在廊下手足无措。那个小女孩拿着大水瓢，在门口看着满面烟灰蓬头乱发的她，忽然间扑哧一声，破涕为笑。原重楼也是舒了一口气，站在檐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似是恨铁不成钢。
	　　“说你自小没吃过苦还不服？你看你都会一些什么？”他冷冷道，走进房间将手上的东西放在灶台上，又看了看锅里被烧焦的米饭，摇头，“真是白白地糟蹋粮食。”
	　　“我生过火！”苏微又羞又气，辩白，“我……我老家的灶不是这样的！”
	　　“承认自己没用也不丢人，”原重楼讥诮，看也不看她一眼，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房间，“反正你还会杀人，不是吗？厉害得很嘛。”
	　　他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冷淡尖刻，然而苏微脸色却一白，怔怔呆了片刻，忽然间肩膀一动，落下泪来。
	　　离开洛阳后，千里漂泊，一个人带着伤病躲避追杀，不知会在何处倒下、何处葬身，凄凉仓皇。一路行来，心渐渐冷去：她虽然留下了血薇，但私心里却总有一线幻想，以为洛阳的那个人会来追自己回去——然而，一路渡过了长江，渡过了澜沧，一直到过了怒江，那个人却杳如黄鹤，再没有出现。
	　　她终究还是明白了他的选择。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果然还是血薇，还是听雪楼！那么，不能握剑的她，对他来说又算是什么呢？在千里之外，她想她也该清醒了。
	　　在大理独自喝酒的那一夜，她心里已经是心灰如死，比毒伤更甚。可即便如此，这一路上她也不曾表露过一丝软弱，因为她知道在这陌生的异乡，就算哭也不会有任何人来安慰她，——但不知为何，在此刻只是被那么一句轻轻的话一说，却勾起了心里埋藏的种种苦楚，再难控制。
	　　那一刻，她爆发出的哭声吓住了房间里的两个人。
	　　“是！我知道我没用！”苏微将头埋在臂弯里，哽咽，“我的那些本事，除了杀人之外什么用都没有……可是，如果没有这种本事，就没有一个人肯要我了……”
	　　原重楼看着她，似是怔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脸色复杂。
	　　苏微缩在床角，多日颠沛流离的苦楚一时间都爆发出来，哭得全身颤抖。蜜丹意看着她眼里滚落的晶莹泪水，也是呆住了，回头一个人埋头在大片的花草里东翻西找，捧着一束青草跑回来坐在她身侧，将草叶在口里嚼碎了，踮起脚尖，将草汁细细地涂在了她被灼烧的裸露的肌肤上。清凉的感觉渗入肌肤，转瞬缓解了烧伤的灼痛。
	　　蜜丹意帮她敷好了药，抬头怔怔地看着她，不停伸出小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叽里咕噜说着她听不懂的缅语，似是温柔地安慰着。
	　　她看着怀里的小女孩，渐渐停止了哭泣。
	　　——这个才七八岁的孩子，日间刚刚目睹了世上唯一亲人在眼前死去，不但没人安慰她，此刻却还要反过来安慰自己。她忽然觉得羞愧，便忍住了眼泪。
	　　“好了，那么大的人了，至于哭成这样吗？”许久，原重楼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耳边，在她身边放下了手里的盘子，“就为半锅烧焦的饭？”
	　　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馥郁而温暖，充溢了整个竹楼。
	　　竹编的小桌子上放满了碟子，主食是米饭，里面拌有鱼酱，野菜和玉米炒成了一盘，此外还有米粉和鱼汤做成的鱼粉汤，椰子、鸡肉加面条做成的椰奶面条。芭蕉叶里还包裹着一只鸡，外皮烤成了金黄色，一剥开就流出了油。
	　　“哇！”毕竟是孩子，蜜丹意睁大双眼，脱口惊呼。
	　　“别哭了，”原重楼看了她一眼，简短地说了两个字，“吃饭。”
	　　他用右手端起锅，准备将里面炒好的饭盛出来——然而受过伤的手显然没有足够的力气，在起锅的时候忽然抖了一下。
	　　“小心！”下一个瞬间，苏微扑了过去，托住了他的手。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竟是用了绝顶的轻功身法。
	　　“你看，你的那些本事还是有点好处的，是不是？”看着苏微小心翼翼地捧住锅，蹭得双手鼻尖全是黑灰，原重楼的脸上浮出了一丝笑意，声音变得柔和，“吃饭吧。”
	　　“鱼是刚才钓上来的，面条和鸡是从下面村子里买的。”原重楼道，一边把饭盛出来给她们两个，一边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以前为了选玉，我经常来往腾缅之间，对这里很熟。不知道这种缅人的饭菜你吃不吃得惯——毕竟要先迁就蜜丹意的口味。”
	　　苏微是真的饿了，拿起碗老实不客气地扒拉了一大口，米饭里似乎拌着什么，黏糊糊的味道刺鼻而来，辛辣得令她打了个喷嚏。
	　　“这……这是什么味道……”她勉强说了一句，那种辣随即钻入鼻腔，眼泪顿时再度模糊了双眼。她急忙放下碗，迅速转过头去，接二连三地开始猛打喷嚏。
	　　“怎么了？”看到她如此狼狈，原重楼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反而开心得很，“哈哈……难道你竟不能吃辣？”
	　　“不……不能吃辣怎么了？！”苏微辣得满脸是泪，怒道。
	　　“太可惜了，你会错过天下一半的美味啊！”他看着她抹着眼睛，满眼泪花，瞎子一样伸手在桌上四处摸，终于发了善心，将一杯水塞到了她的手里，嘴里却犹自讥嘲，“真没想到，天下居然还有人不吃辣！”
	　　“天下之大，咝……天下之大，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们这儿吃得这么辣吗？咝……你们、你们——”她一口气灌下了一杯水，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怒叱。然而说着话，不小心又呛到了一粒花椒，顿时又眼泪横流，咳得天翻地覆。
	　　蜜丹意拉住她的衣襟，连声关切地问：“妈？妈？”
	　　听得这种称呼，苏微吃了一惊，张口结舌，甚至连喷嚏都忘了。
	　　“没事，别紧张。”原重楼喝一口酒就一口菜，笑着看她的笑话，“缅人叫女子为‘玛’，意思是‘姐姐’或者‘阿姨’——叫小孩子则称为‘蜜’，意思是‘乖孩子’。”一边说，他一边抬手摸了摸蜜丹意的脑袋：“蜜丹意，是不是？”
	　　小女孩显然听不懂，脸上泪痕未干，也不拿竹筷，只管用手捏着饭团大口地吃着。苏微看得她脸上粘着饭粒，却依旧埋头大口享用美食的样子，心中的愁苦不由得微微淡了一些——漂泊万里，生死未卜，然而荒山野岭这一餐一饭之中，却竟然蕴藏着诸多的暖意，令千山走遍的人从心底温暖了起来。
	　　连这个孤苦的小女孩都懂得努力生存，享受生活的每一丝美好，她又何必困于往事？如今，她已经离开了洛阳，眼前天地广大，无处不可去，为何还放不下？——最多是再也不回洛阳，再也不入那个江湖，再也不见……那个人。
	　　然而，一念及听雪楼里的那个人，她的眼神就暗淡了下去。
	　　“饭里拌了些缅人叫作咖喱的调料，有些辛辣，这鱼却是用香草裹了烧的，不辣。”耳边却听到原重楼道，将一条鱼夹在她碗里，“你应该可以吃。只是刺多，要小心。”
	　　苏微心头一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大口吃了起来。没有了喧宾夺主的咖喱作祟，鱼的味道就凸显了出来，香草的馥郁透入了细腻无比的鱼肉之中，入口化为玉一样的碎片，齿颊生芳。
	　　“你的手艺真好……”她恋恋不舍地啃完了最后的鱼尾巴，忍不住赞叹，“就是洛阳城里最大的酒楼，也没有这样好的味道！真不愧是原大师——”
	　　“果然吃人嘴短，”他却照旧是冷冷地讥诮，没有好脸色，“吃了一顿饭而已，不用这样急着讨好我——等明日找到了打尖的小店，我就派不上用场了。”
	　　“不是奉承，是真的……”她又盛了一碗鱼粉汤，喝得惬意，眼神亮晶晶的，“一直觉得会做一手好菜的男人才是世间的绝品，就像我师父一样！可是……”苏微捧着碗，眼里的亮光渐渐暗淡：“唉，可是后来，我认识的所有男的，手里拿的都是刀和剑。”
	　　“你在中原的时候，一定是个厉害的人物吧？”原重楼喝了一杯酒，第一次问起了她的事情，带着几分好奇，“你的武功，是不是比男人都厉害？”
	　　“差不多吧。”苏微本来待人警惕，然而在这样的荒山野岭里，一碗热汤似乎就将她的禁锢去除了，她捧着碗喝了一口鱼汤，叹了口气，“如果我手上有血薇剑，这世上，估计只有一个男人能与我匹敌吧。”
	　　原重楼笑了笑：“就是那个‘停云’吗？”
	　　那一瞬，苏微手里的鱼汤一溅，蓦然抬头：“你……你怎么知道的？！”
	　　是的，在这个苗疆，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除非是那些暗中下毒，又一路追杀而来的神秘势力！难道这个人居然也是……她的手指抓紧了筷子，不知不觉地用力，筷子尖端微微颤抖，只要对方一句答得不对，就要瞬地洞穿他的眉心。
	　　“你昏迷的时候，叫过这个名字。”原重楼却没有看出她瞬间而来的杀机，只是淡淡喝着酒，看不出表情，“我猜，那是你的情郎吧？名字倒雅致。”
	　　“才不是！”苏微脱口反驳。
	　　“那么，就是你单恋人家了？”他看了她一眼，露出嘲讽的笑意，“受了那么重的伤，却一个人跑到这蛮荒之地来等死，必定是他不将你放在心上了。”
	　　“……”她听得刺心，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许久才垂下头，轻声道，“他本来是要来的……但是他、他有很多事要管，脱不开身，我就先一个人来了。”
	　　“哈，别自欺欺人了！”话还没说完，原重楼就冷笑，摆着手连声道，“男人如果真在意你，别说你只是来了苗疆，便是刀山火海，他也都会插了翅膀飞过来找你——如果是不在意，那任凭你客死异乡，他都不会想起你一瞬！你——”
	　　“啪！”苏微重重将筷子拍在桌子上，震得蜜丹意一脸都是汤。原重楼说话一向刻薄惯了，喝了酒之后更是肆无忌惮，本来还想再说什么，然而看到此刻她锋利明亮的眼神，竟然将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好吧，”他喝了一口酒，冷哼，“好话不说第二遍，你自己想想吧！”
	　　“就算……就算是这样，那、那也不关你什么事！”苏微勉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不让自己在短短几个字内崩溃，咬着牙，眼眶发红，“什么男人都是这样？你……你的那个春雨，不也是这样吗？”
	　　他猛然一颤，霍地抬头看着她，眼神一时间竟凶狠无比。
	　　果然说中了吗？她忽然觉得一阵痛快酣畅，竟将原本的剧痛都掩盖了过去，冷冷和他对视，毫不退让。蜜丹意听不大懂汉语，不知道好好吃着饭，这两个大人为什么忽地又变得如此剑拔弩张，夹在中间，不知所措地左看看右看看。
	　　“好了好了，”最终还是他叹了口气，摸了摸蜜丹意的头，“别吓到了小孩子。”
	　　“……”她原本提着一口气要和他争吵，却不料他竟然这样快就认了输，一拳打到了棉花堆里，那口提到胸口的气登时颓了，身子摇晃了一下，颓然坐了回去。忍不住将他刚才的话想了一遍，眼睛一红，泪簌簌直落到了碗里。
	　　“好了，别哭了，烦死了。”他却不耐烦起来，“吃完了吗？”
	　　苏微咬着牙，硬生生忍住了泪水，埋头吃饭。然而他方才说的那一席话简直就像匕首一样直插进心里。她越想觉得越是心痛，竟然全身微微颤抖。看到她这样惨白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表情，对面的原重楼却叹了口气，低声：“不过，你说得对，我和你是一样的。”
	　　他抬起了自己的手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手，冷笑了一声：“我的手残废了，不能雕玉；你中了毒，不能握剑——所以，我们都没用了，所以，他们都离开了——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她猛然一震，不想他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中的痛快和不痛快顿时都散去了，怔怔看着他，只觉得荒凉无比。
	　　“所以，我们不要自相残杀了。谁又比谁好一点呢？”他蓦地笑了一声，将酒囊里的最后一点酒倒出，带着一丝自暴自弃，仰头痛饮。然而手上一凉，却被人按住了。苏微劈手夺过了酒杯，皱起了眉头：“你能不能别再这样喝酒了？”
	　　原重楼也皱起了眉头，来夺回酒碗，冷笑：“你管得还真是宽。”

第十一章　怀璧其罪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他微微笑了笑，看了看她，又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一道深深的刀痕，“我甚至没有看到你，就从你说出的第一句话、第一个字中，认出了你——迦陵频伽，我知道你就是十年前砍断我右手的那两个凶手之一。”
	　　他的声音轻微而清冷，仿佛夜色中的雾露河水静静流过。
	　　吃完饭，夜已经很深了，周围万籁俱寂，深山里偶尔只听到猛兽的低吼。
	　　“迦陵频伽，今晚你陪蜜丹意睡，我去外面找个地方。”原重楼收拾了碗筷，吩咐，“等明日把这个小姑娘送去了寮里、拿到了抚恤银，我们便继续上路去曼西，估计日暮便可以到了——你的毒耽误不得。”
	　　“曼西？”蜜丹意听不懂他们的汉语，然而听到了这个地名，却紧张了起来，抓住了苏微的袖子，拼命摇头，“玛！不、不！”
	　　“没事，我们会小心的。”原重楼安慰她。然而小女孩依旧不安，死死抓住她的衣角不肯放手，“曼西！不！”
	　　苏微心里咯噔了一下，从蜜丹意的表情里猜测到曼西定然是一个凶险的所在——雾露龙胆花开在碧蚕云集的阴湿之地，剧毒汇聚，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拿到手，普通人去了，更是有死无生。她看了原重楼一眼，心中不由得微微犹豫了一下。
	　　他这样的半残废普通人，到了那地方，还能活着回来吗？
	　　“你睡哪里？夜里可能又会下雨，你总不能真的睡在外面的廊下。”苏微皱眉，看着他苍白伶仃的手，忍不住道，“你手上的经络受过伤，是不能淋雨的——如果一受潮，只怕整个手臂都会痛起来吧？”
	　　“我不是那么养尊处优的人。”原重楼摇头，从马背上解下一卷油毡，便准备往外走，苏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间心头一颤，忍不住地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了他：“你——”
	　　他有些吃惊地停下来看着她，讥笑：“不会吧，莫非你想留我一起睡？”
	　　“你……你……”苏微定定看着他的手，心中如沸，迟疑了片刻，仿佛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咬着牙道，“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你的手都被弄成了这样……你不知道那时候、那时候是我……是我……”
	　　“我知道。”原重楼忽然间笑了起来。
	　　苏微愕然抬头，发现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明澈锋利，宛如闪电。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他微微笑了笑，看了看她，又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一道深深的刀痕，“我甚至没有看到你，就从你说出的第一句话、第一个字中，认出了你——迦陵频伽，我知道你就是十年前砍断我右手的那两个凶手之一。”
	　　他的声音轻微而清冷，仿佛夜色中的雾露河水静静流过。
	　　她却在这样的声音里战栗，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你记得我？”
	　　“那一天我路过竹坝，本来只是想去绮罗镇上会我的情人——她是尹家的大小姐，方圆百里最出名的美人。”原重楼脸上还残留着多年酗酒留下的苍白颓败的痕迹，喃喃，“但那一天后，我再也不曾见到过她——因为我失去了我的手和我赖以谋生的技能，从此再也不被尹家所需要，也失去了可以接近她的机会。”
	　　“后来，她嫁给了镇南王，成了最得宠的侧妃。”
	　　苏微退到了窗口，定定看着他，双手开始不停地颤抖。
	　　“所以      ……我怎么可能忘记你们呢？虽然只有短短的一面，但是就算到死，我也会记得你们两人的样子，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原重楼看着她，声音平静而冰冷，“我经常在想，为什么这种灾祸会降临到我头上？我不过是一个腾冲的玉石工匠而已——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就因为我从那儿路过，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对、对不起……”她喃喃，捂住了脸，“对不起！”
	　　是的，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杀戮之后难以摆脱的罪孽感又一次包围了她，黏腻而沉闷，令她窒息，恨不得夜夜借酒浇愁。
	　　“你们两个人，莫名其妙地闯进来，彻底摧毁了我的生活。”原重楼淡淡说着，声音却是一直克制着的，“迦陵频伽，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也有很多机会向你报复——但是我没有。甚至我只要丢下你不管，也就可以看着你在我眼前死去——但我也没有。”
	　　他看着她捂住脸的手：那手已经变成了青碧色，宛如最好的翡翠。
	　　他叹息了一声，语气缓和下去：“因为我记得在那一刀落下时，是你挡开了你同伴的手，喝止了他——也是因为你的阻拦，那一刀才没有把我整个人劈成两半。你毕竟救了我。虽然之后的十年里，我日夜恨不得自己在那一天就死去。”
	　　“虽然我不明白你们这些所谓的江湖人，为什么会把别人的性命当作草芥，任意践踏，”原重楼看着黑夜里巨大的山峦和静静的雾露河，声音平静而痛苦，“但是我明白一个人失去手的痛苦——所以，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也失去自己的手。”
	　　苏微怔怔地听着，眼眶红了红，终于没有忍住掉落的泪水。
	　　“别哭了，”他凝望着她，用从未有过的温柔眼神，“迦陵频伽。”他抬起负伤残废的右手轻轻擦去她颊上的泪水，动作温柔，表情宁静。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战栗地低下头，将头埋在了他的肩膀上，哭得全身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她在啜泣中喃喃，反复说着这三个字。
	　　原重楼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微微叹了口气：“好了，别哭了……别哭了，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对不起……”她喃喃说着，语音哽咽模糊。
	　　他犹豫了一下，回手轻轻将怀里的人抱紧，感受着她的战栗和落在他肩上的灼热的泪水，眼眸里含着看不到底的复杂的光。她将头埋在他支离的颈骨间，湿漉漉的脸颊贴着他的侧颈，鼻息吹拂在他的耳后——仿佛一头惊魂未定的鹿。
	　　那一刻，他忽然忍不住，托起她的脸，吻了下去。
	　　苏微的啜泣在一瞬间停顿，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抬头看着他：“你……”
	　　然而，她一张开嘴，他便吮吸住了她柔软的舌尖。怀里的人蒙住了，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微微张开嘴巴，竟然惊得连一口气都忘了换。直到他放开她的肩膀，她才吸了一口气，感觉魂魄回到了躯壳里，只是身子软得站都站不住，一个踉跄，几乎又要跌倒。
	　　原重楼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住她，忽然啪的一声，一个耳光就狠狠落在了脸上。
	　　“你！”苏微终于回过了神，反手就是一掌。
	　　她身负绝学，杀人如麻，此刻气急之下竟是控制不住力道轻重。原重楼被打得直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低哼了一声，嘴角顿时沁出一丝血来。
	　　“……”这一下她又愣住了，不知道该进该退，一时僵在了那里，尴尬万分。
	　　然而原重楼从地上默默站起来，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做任何解释，就这样擦了擦嘴角的血丝，转身推开门，走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深山的夜晚是如此静谧，以至于半夜竹棚上的雨声都变得令人难以入眠。苏微在竹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思绪如潮。
	　　十年前那一场追杀历历在目。
	　　雨声如鼓，重锤急板，仿佛那一场急急的追杀。
	　　那个被斩下的头颅在空中飞旋，开合着嘴唇，吐出诅咒。夕影刀带着血雨急斩而下，追向那个路过的人。她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挡开了那把刀。
	　　“别乱杀无辜！”
	　　然而，那把刀忽然转向，直插入了她的心脏！
	　　……
	　　密密的雨敲击在顶棚上，仿佛惊心动魄的鼓声。
	　　苏微在深山密林的小屋里坐起身，满身冷汗，靠着竹墙，听着外面密集的雨声，怔怔地出神。真的下雨了吗？她心下一惊，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
	　　廊下密雨如瀑，那个人侧身蜷在简陋的铺盖里，侧脸苍白，似乎梦见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他眉头紧蹙，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忽然心里一跳，就转开眼不敢再看。
	　　回到屋里，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阁楼。蜜丹意已经睡得沉了，却发出轻轻的啜泣，布满泪痕的小脸紧贴着枕头，想来睡梦之中还沉浸在父亲遇难的那一瞬间——对这些远离刀光剑影的普通人来说，灾难的来临只是一瞬，留下的苦痛却是一生。
	　　苏微独自坐在房间里，想着遥远的过去和茫茫的未来，心绪乱如麻。低下头，看着自己渐渐变成惨碧色的双手，全身渐渐发抖。空山大雨里，她在黑暗中抬起头看着屋顶，密密的雨声仿佛是金鼓敲响。是的，她过去作孽已多——
	　　事到如今，又怎能把他们再度拖入同样的危境？
	　　他睡在廊下，睡在无边的雨声里。
	　　黑夜里，依稀听到那个脚步声轻轻走过来，停在身边。女子特有的微香气息萦绕在身边，仿佛是那个人回来了，那个遥远记忆中的人，在黑暗的雨夜里穿过了空山密林，来到了他身边，就这样坐在身侧，俯身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生怕那一切都是幻觉。
	　　许久，她微微俯下身来，似乎在凝视着他，长发末端拂到了他的脸颊，冰凉柔软。
	　　“谢谢你。”他听到她说，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落在额头。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仿佛想在梦境里抓住那个转瞬即逝的影子，然而在他伸出手的那一瞬间，她仿佛一阵微风，从密密的雨中消失了。
	　　“春雨！”他忽然间惊醒了过来。
	　　他在屋外的檐下睁开眼，头顶依旧乌云密布。天仿佛漏了一样，雨一直下个不停。然而，他身上却是干燥的，不知何时被人盖上了一层蓑衣。这是……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里，他霍然睁开眼，只看到那一袭衣裙在苍茫群山里一闪而没。
	　　“迦陵频伽！”他从梦境里醒来，却已经来不及拦住她。
	　　那个还不知道名字的女子，竟然在半夜扔下自己悄悄走了——曼西近在咫尺，她为什么就在夜里忽然离开？是因为他轻薄了她，还是因为……他回忆着这些天来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忽然，他发现蓑衣上放着什么东西，在暗夜里静静闪耀，伸手拿过来一看，竟然是那一对碧绿滴翠的翡翠耳坠。
	　　她为什么要在临走前把这对耳坠留给自己？是补偿，还是愧疚？
	　　微微迟疑了一瞬，蜜丹意的哭声便从小屋里传来。
	　　“玛！玛！”当他赶到竹楼里时，只看到小女孩一个人在空空的阁楼里哭，张开手趴在窗上，看着雨意迷蒙的大山深处。房间里一切依旧，只是已经不见了苏微——和她一起在夜里悄然消失的，还有那一只白色的迦陵频伽。
	　　鸟笼已经打开了，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美妙的啼声在笼罩着雨幕的空山里回荡。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他忍不住苦笑——这个丫头，做事原来都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吗？居然就这样走了？可是，幽碧潭那种地方，她身为一个外人，不知底就这样闯进去，后果会十分可怕……即便她自称有着天下数一数二的武功，也难免尸骨无存。
	　　他站在那里，微微蹙起了眉头。
	　　事到如今，又该如何收场？
	　　“蜜丹意，不要哭了，”许久，仿佛想定了什么，他俯身用缅语安慰那个孩子，“等天亮了我先送你去寮里拿抚恤银，好不好？”
	　　孩子抬起漂亮的褐色眼睛看了他一眼，乖乖地点头，立刻不哭了。
	　　孟康是雾露河上最著名的几个采玉矿口之一，以产出的水石而闻名天下。虽然矿不大，但每年从河中挖掘出的原石却有上百吨，品种水色均是一流。然而缅人工具简陋，无法进行精细的加工，所以挖出的原石在当地简单剖开后，便通过马队运往腾冲。
	　　虽然河中挖出的水石，要比从山里开采出的料子要好上许多，但是围河挖掘的风险也非常大，特别是遇上雨季，更时常有溃坝死人的事情发生。
	　　就如昨天，一下子就被河水卷走了六七十号人。
	　　听说今日便要处理善后事宜，一清早寮里就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那些拖家带口前来讨最后一份抚恤钱的大都是当地缅人，虽然一个个悲痛万分，然而面对着那些监工和矿主，虽有万般悲痛也不敢哭闹。
	　　——因为在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矿主，便是比天还大。
	　　工头按照惯例，问工人是选择要银子还是赌石——如果要银子，便按照一条人命一百两来算，拿钱走人，再无相干；如果不要银子，那也可以选择在矿上开出的石头里挑一块走，至于挑到的是一文不值的东西还是价值连城的至宝，就完全凭个人的眼力和运气。
	　　那些劳工的眷属多半是不识货的人，家贫如洗，哪里敢把人命换来的银子用来赌石，大半都选了拿钱，个个排着队在账簿先生处按了手印，拿了银子便认命走人。
	　　吴温林夹在善后人群里，打眼就看到了蜜丹意。
	　　“蜜丹意，快来，”他拉住小女孩的手，想要带她插到长队的前头，“来，来，别在那里排队了——跟吴伯伯来拿银子。”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小女孩却站住了脚，脆生生道：“不，伯伯，我不要银子，我要赌石。”
	　　吴温林吃了一惊，连忙压低声音：“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赌石！不要拿你爹用命换来的钱去玩，赶紧拿了一百两银子，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不，”蜜丹意却是倔强，“叔叔说，要赌石。”
	　　“叔叔？”吴温林又是一惊，一抬头，却看到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就这样负手站在乱糟糟的人群背后，眼神冷定地俯视着矿上新开出来的一堆石头，面无表情。
	　　他忽然间明白了过来，不由得满眼兴奋。
	　　“工头，有人要赌石！”吴温林大声道，“蜜丹意要赌石！”
	　　“小小年纪，居然还敢玩赌石？不怕把你老爹的卖命钱都赔进去？”工头也是个汉人，叼着一袋水烟踱了过来，瞟了一眼那个小丫头，冷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就按老规矩来吧！丹意，你随便在外头选一块，只要搬得动就拿走！”
	　　“别糊弄小孩子了。堆外面的石头根本没有一块是好的，”一个声音忽然淡淡响起，“不是有长裂就是有暗藓——钱工头，按规矩，把场里的全部石头都拿出来吧，别告诉我今年孟康矿上只开出来这一堆狗屎底子的料。”
	　　“什么人这么大口气？想找死啊！”钱工头冷不丁吃了一惊，一边骂着，一边回头看了来人一眼，一时间嘴里叼的烟袋差点掉下来——
	　　“原……原大师？！”
	　　原重楼站在小女孩身边，也不多说，只道：“蜜丹意要赌石，把所有的翡翠原石都拿出来吧！不会耽误你们多少时间的，只要一炷香的时间就够了。”
	　　钱工头没法子，只能咳嗽了一声：“那……那好，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走进了工寮旁边的一个上锁的仓库，打开了门，嘴里讪讪笑道：“这一两年来，都没有人选过赌石……”
	　　仓库巨大，里面堆放着一块块石头。大的有半个房子那么大，小的只有拳头大小，刚从土里水里捞出来，都没有经过打磨和擦洗，就这样横七竖八地放在一起，看上去都是黑黝黝的，和用来砌筑房子的石块没区别。
	　　然而，原重楼只看了一眼，就拉着蜜丹意转向左边，将右侧所有的石头扔在了一边——左边放的是从雾露河里打捞上来的水石，而右侧均不过是山中挖掘的山料，水短质差，不值得一看。
	　　钱工头看着他的眼神扫过仓库里的石头，知道这位原大师乃是翡翠一行内的绝顶高手，不由得脸色微微一变，咳嗽了几声，道：“原大师，矿上还有个规矩。赌石归赌石，但每个人只能拿走自己拿得动的石头。这个小姑娘——”他用水烟袋指了指八岁的蜜丹意：“您来选，她来拿。”
	　　“这个我自然知道，”原重楼冷冷，“我不会坏了规矩，还请工头回避——点上香。那支香燃完之前，在下定然会带着蜜丹意选好石头出来。”
	　　钱工头没奈何，只能带着吴温林出去，准备去禀告矿主。走的时候惴惴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在最好的几块料子上流连了一下，生怕对方会挑走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不过，那几块翡翠都有半人多高，那个小丫头怎么也扛不动吧？
	　　当所有人都离开后，空荡荡的仓库里只有无数的石头和两个人。蜜丹意脸上忽然露出了奇特的表情，抬头看着原重楼，拉了拉他的衣角，似乎想说什么。
	　　“别动，我在看石头。”原重楼却蹙眉，冷冷喝止。
	　　小女孩似乎有些怕他，放下了手，乖乖地闭上了嘴，不再说话，然而却也不太关心面前这些可能价值连城也可能一文不值的石头，蹦蹦跳跳地在仓库里跑来跑去。而原重楼却在一堆石头中停下，皱起眉头，在其中几块上摸了一摸。
	　　外面看起来是黑色的石头出产于帕岗，俗称黑乌沙，是最老的坑口，但里面的货色却常常不好，只能做砖头料。而红褐色皮壳的多半是打马坎的水石，经常出好料子，唯一的缺点是出不了太大的石头，每个不过拳头大小——但若是以蜜丹意拿得动而论，质优而轻，倒是恰恰合适。只可惜后江的矿不归这里管，否则倒是能挑几块可以开出高翠满绿的极品料子。
	　　原重楼在那一堆打马坎水石里挑了一块两个成人拳头大小的石头，放在手里掂量。褐色的砂岩皮壳上隐约可见有一处松花，大约两寸长，消失于一个小裂纹里——如果这条裂纹没有深入石头内部，那开出来的料子价值将达到数万两之巨。
	　　但是按照矿上的规矩，进来赌石的人不可以携带任何刀具，也不可以磨掉皮壳窥探石头里面的质地和分布——他想了一想，从怀里拿出了一袋子酒，打开盖子，倒了一点在那块石头上。
	　　“咦？”蜜丹意停下来了，好奇地侧头看着他的举动，“给石头喝酒？”
	　　原重楼没有理睬她，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几滴酒沿着皮壳滑落的轨迹，在它渗入裂缝的瞬间一眨不眨，默算着酒水消失的时间。
	　　“这个不行。”他叹了口气，将石头扔回了架子上，“裂缝估计进去了半指深，开不出手镯了，最多只值几千两。”
	　　“几千两！”蜜丹意却忍不住惊叹——她的父亲，大约一辈子做苦力在河水里打捞，也赚不到这一块石头吧？原重楼却冷冷道：“既然我带你入了这座宝山，又岂能让你带着区区几千两的翡翠离开？”
	　　他在仓库里走了几个来回，然而眉头却渐渐紧蹙。
	　　“看来，孟康的矿上今年真的没开采出什么好料子来。”他低声，拍着几块石头喃喃，“这些翡翠的质量，和当年我来这里的时候相比简直天差地别……看来经过这几十年，雾露河里的矿已经被采得差不多了。尹家今年岂不是……”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似是戳到了什么。是的，雾露河翡翠矿枯竭，尹家的财富自然大受影响——可是，这一切如今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原重楼摇了摇头，无声地苦笑，计算着外面的香应该燃了一大半了，在一堆石头里翻找，准备找个价值一万两银子左右的石头就作罢。
	　　他聚精会神地挑选着矿石，蜜丹意神色却轻松，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还是无所谓，居然对这些足以决定她日后人生的石头无动于衷，反而只是自顾自地跑跑跳跳，东看西看，从角落里找了一块滚圆的石头出来当球      踢。
	　　“别吵。”原重楼有些不耐烦地再度喝止，观察着手里的一块石头，一脚将她踢过来的那块石头踩住。然而，一眼瞥过，忽地一震，手里的石头竟然啪地落地。
	　　“等一下！”他一把拉住了跑来跑去的蜜丹意，“让我看看！”
	　　那块石头重新停下，灰头土脸地一动不动。这石头大概有小西瓜那么大，大约三十多斤重，外皮灰色，看上去没有裂痕，但也没有松花，只有一条斑驳的蛇形的痕迹依稀地蜿蜒绕了一圈，皮壳上开了一个小窗，黑黝黝的。
	　　“是自壁的料子？”原重楼吃力地托起那块石头，凑到窗口旁，对着光只看了一眼，眼里乍然掠过一丝惊喜，脱口：“天，这里居然能看到这种石头！”
	　　原重楼看着那块石头，声音都有些异常：“就是这个了！你拿它出去！”
	　　“好重！换一块行不行？”蜜丹意皱起了眉头，用缅语嘀咕。三十多斤的石头，对成年人来说也是不轻的分量，八岁的小孩子更是吃力。
	　　“说什么呢？用出吃奶的力气也要把它拿出去！”原重楼却声色俱厉，一边脱下外袍做了一个包袱，交给了小女孩，“我替你把石头搬到门口，等一下你把石头放到这里面，然后背着出去——不过是几步路，总没问题吧？”
	　　“好。”蜜丹意似乎挺怕他的，吐了吐舌头。
	　　原重楼抬起脚，将石头一路踢到了门口，然后俯下身将石头放到包袱里。蜜丹意吃力地背了起来，转身敲了敲门，提高声音，对外面的人道：“叔叔，我挑好了！”
	　　然而，仓库的门却并没有打开，还是一动不动。
	　　“叔叔？”蜜丹意愕然，大声喊，“我挑好石头了！开门！”
	　　门还是没有开，外面却依稀听得到脚步声，似有许多人赶过来，围在门外。原重楼心中顿时不安起来，用力地敲门，然而，任凭他们怎么敲，门却始终不开。
	　　“啊……再不开，香都要烧完了吧？”蜜丹意嘀咕着，回头看了一眼原重楼，却看到原重楼的脸色猛然一沉。
	　　“不对劲！”他低声道，一把将蜜丹意拉到了身后，“别动！”
	　　就在那一瞬间，仓库的门打开了。
	　　“果然是原大师，久仰久仰！”门一开，一个人影就映入了眼帘，拱手作揖，虽是缅人，却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在下沙卡隆，是这里的矿主。听说十年前大师经常跟随尹家大公子来这里挑石头，但那时候我还没来这里，错过了高人。”
	　　“不敢当。”原重楼客气地回礼，心里却暗自警惕。
	　　“后来听说原大师的手受了伤，从此收山，真是可惜啊。”矿主还在絮絮叨叨，肥胖的身形堵在门口，让原重楼不得不开口打断了他：“我们已挑好了石头，请矿主过目。”他用眼神示意，蜜丹意咬着牙将包袱重新背上，一步一挪地走出了门口，将里面的石头放下。
	　　“小姑娘，你是索吞的孩子吧？”矿主笑眯眯地摸着她的头，用缅语问候，“为啥我以前没在这附近看到过你？”
	　　蜜丹意显然对这个矿主没有任何好感，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瞪着他，嘀咕：“肥猪！”
	　　矿主似乎没听见这句话，只是看了一眼她拿出来的石头，笑着道：“好眼力！自壁的料子，灰皮，蓝花，水头好，能开好几对镯子。原大师挑的肯定没错——只可惜，小姑娘你在里面用的时间太久，已经超过一炷香了。所以，这次赌石就只能作废了！”
	　　“什么？”蜜丹意和原重楼齐齐失声。
	　　“你看，香已经灭了，时间早就过了。”矿主笑眯眯地侧过身，让他们看香炉里已经熄灭的檀香，“这是规矩，可不能坏。”
	　　“呸！”蜜丹意忽然啐了他一口，忍不住叫了起来，“明明是你不开门，把我们关在里面拖延了时间！你耍赖！不要脸！”
	　　“我耍赖又怎样？”那一口唾沫吐到了矿主胸口上，那个胖子忽地变了脸色，冷笑起来，“在孟康，老子就是法！老子立的规矩，当然可以随便改！”
	　　“矿主！”原重楼连忙一把将蜜丹意拉到了身后，沉下了脸，“欺负一个孤儿，不是大男人所为——这事儿若是传到了腾冲，尹家面子上也未必好看。”
	　　“呸，少拿尹家来压我！”矿主也拉下了脸，冷笑着看着原重楼，片刻前恭敬的语气完全变了，“什么原大师！如今还不是一个残废？尹家早就不要你了，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是谁？想帮着一个外人来挑走我矿上最好的石头，想得美！”
	　　他手一挥，背后涌出了几十个凶悍的打手，个个手里拿着武器。
	　　“把石头好好地收起来！把这两个人都给我处理掉，不留一个活口！”
	　　看到那块翡翠被夺走，蜜丹意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叫声，眼神忽地变得可怕，一头猛地撞了上去，想从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伙手里把自己的东西抢回来，原重楼从背后一把拉住了这个莽撞的小女孩，厉叱：“别乱动，躲我身后去！”
	　　就在那一瞬间，那些打手已经冲了过来。

第十二章　吹笛者灵均
	　　忽然间，空山之中，她居然听到了笛声。
	　　有人在雾气里吹笛，回环婉转，宛如天籁。循声看去，竟有一个人凭空坐在河面飘浮的雾气里，影影绰绰——他吹的居然也是《停云》，曲声缥缈回环，随着山风遍布山野，不沾染半分凡尘。
	　　在深夜里，苏微独自冒着风雨抵达了曼西。
	　　根据原重楼所说，曼西距离孟康不过短短二十里。然而，她天不亮就孤身上路，却整整走了一天尚未到达。山路越走越陡，越走分岔路越多，等苏微沿着泥泞的路在山里打了好几个转，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传说中的幽碧潭时，天色又已经暗淡下来。
	　　她站在山上，看着那个传说中号称“雾露河上的鬼栖之地”的幽碧潭。
	　　然而，暮色中看起来，那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潭子，雾露河水从高山上蜿蜒流下，在这里积了一个十几丈见方的潭子，四周都是茂密的南方密林，草木苍翠，映在幽深的潭水里，没有丝毫的异常。
	　　苏微找了个容易落脚一点的路线，慢慢攀下，来到了潭水边。
	　　雨还在不停地下，虽然戴着斗笠，但她全身的衣服还是湿透了。等她小心地来到水边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黑暗里，她只听到脚下的深谷里有淙淙的水流声，却看不见潭里的情况如何，是否有碧蚕和雾露龙胆花。
	　　看来，只有在这里停息一晚上，等明天再作打算了。
	　　她倦极地想着，在潭边找了一棵高大的树木，枝叶茂盛，呈伞形展开，足以挡住此刻并不大的雨丝。她从树下轻巧地攀上去，在离地一丈多高的地方找到了个干燥点的枝丫，将湿漉漉的身体靠在树木上，啃了几口干粮，慢慢闭上了眼睛。
	　　冷。湿而冷。被淋湿的衣服一层层贴在身上，就像是有蛇贴着身体一圈圈缠绕，令人无法喘息。她想运起内息抵抗，然而想到手上不停扩散的毒，还是只能颓然作罢，就这样抱着双臂，哆哆嗦嗦地贴着树木坐着，等待天亮。
	　　除了水声，潭边很安静，安静得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苏微忽然发现了一件事：这一路走过来，在这潭水边上，竟然没有任何动物出没的痕迹，哪怕是一只小小的昆虫——这对于动植物繁衍极盛的南方密林而言，反常得有些奇怪。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簌簌吹动树叶的声音和淙淙流水，她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原重楼现在怎样了呢？天亮看不到自己，会不会追过来？不过，他应该还是要先去寮里处理蜜丹意的事吧？希望不要那么快赶来才好……这个不会武功手又残废的家伙，来到曼西这么凶险的地方也只是白白送死。
	　　不过，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吧……这一路，连停云都不曾来找自己，那个陌路相逢的人又怎么会冒险来找自己？她忽地想起了昨夜那个突如其来的吻，脸上一热，心绪又乱了起来。
	　　苏微茫然地想着，疲乏和困倦令她睁不开眼睛，不知不觉睡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仿佛忽然听到了一声痛苦的呻吟，非常清晰。
	　　谁？她在黑暗中猛然醒了过来。
	　　丛林安静，只有雨丝簌簌落下，打在叶子上，连一声蝉噪鸟鸣都听不到，寂静得有些反常。然而就在同一时间，她又听到了一声呻吟，似是极其痛楚——那个声音，竟然是从她背后的树里面发出的！
	　　她在瞬间跃起，落下时短剑已经握在了手里。
	　　当她落下时，整棵树微微地颤抖，枝叶簌簌，仿佛正在发抖。有奇怪的叹息和呻吟从树里传了出来，在黑暗里显得清晰而可怖。
	　　苏微愕然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相信地审视着面前这棵树，仿佛它在苗疆的夜色里立刻便会产生妖异的变化——然而那棵树只是在夜里颤抖和呻吟，并没有攻击她，就仿佛一个痛苦的人在暗夜里不停挣扎，发出无声的呼救。
	　　这……这是怎么了？这棵树是活的吗？
	　　她被苗疆雨林里的这种奇怪现象惊呆了。怔怔之间，却忽然听到寂静的树林远处似乎传来一缕声音——低而轻，如同一个尾音划过夜幕，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当她再度侧耳凝神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不见了。
	　　她正待追寻，却感觉到地面悄然震动了一下，似有什么个头不小的动物在靠近。她警惕地侧过头，前方树叶悄然分开，依稀有什么缓步走了过来。
	　　暗夜里有两点绿莹莹的光，那居然是一头云豹。
	　　苏微倒吸了一口冷气，握紧了短剑准备搏杀。然而，那头云豹却看也没有看她，只是穿过树叶，径直朝着潭水走了过去。然后，就在她的注视下，云豹一步一步地走入了幽碧潭，直到水没过头顶，没有挣扎，也没有犹豫。
	　　她不由得惊呆了：这头云豹，是准备自投沉潭了吗？
	　　不等她回过神，在那棵树奇怪的呻吟里，四周的密林里忽然动了起来。反常的寂静忽地被打破了，潭水周围的每一片树叶都在起伏，显示着丛林下有无数动物正朝着这边无声无息地移动。紧接着，一头头羚羊、熊猴、巨蜥，乃至于大象，从密林里走出，不约而同地朝着幽碧潭而来，不声不响地走入了水里。
	　　那些动物都很守秩序，似乎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一个个排着队走入潭水里。幽碧潭不过十几丈见方，那些动物前赴后继，几乎将整个潭子都填满了。
	　　这是干什么？是有什么在驱赶着它们？
	　　苏微愕然地看着眼前奇特的景象，忽然间，背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她霍然回头，却看到那一棵树动了起来，仿佛剧烈地颤抖着，枝叶簌簌而落——树上忽然冒出了无数双眼睛，在暗夜里凝视着她！
	　　那一刻的惊骇，令她忍不住脱口惊呼，握着短剑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那些眼睛亮了一下，便转瞬熄灭了。
	　　黑夜里，那棵树尖叫了一声，轰然倒塌。当树倒下的时候，树木的根部忽然有什么涌了出来，密密麻麻，在黑暗里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急促地爬行而来。
	　　苏微还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听到那个声音已经觉得不妙，头皮发麻之下点足掠起，飞速地落到了旁边一棵树木上。
	　　脚底下黑黝黝的一片，长草不停起伏。她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爬了过去。那些东西似乎很小，然而，在爬过去的地方所有的草木都枯萎了，就如同一瞬被抽干了水分灵气，纷纷瘪了下去。
	　　脚底的那些声音如同潮水一样，一波涌过之后便再也听不见了。不远处的幽碧潭边微微泛起一圈水花，似有什么无声无息地再度投了进去。
	　　那些动物忽然间齐齐发出了一声悲鸣，在水中不停挣扎，显然痛苦至极。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有一个动物肯主动走出这个小小的水潭逃命，就在那里反复地挣扎，声音渐渐微弱。
	　　苏微站在树梢上，俯视着细雨中的幽碧潭，看到潭水的颜色渐渐变深，不由得全身冷了一下——她知道，这是无数鲜血沁出的缘故。这水里，正在有无数生灵死去！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悲鸣消失了，水面渐渐平静。
	　　在幽碧潭里，只剩下无数具森然的白骨，在水中维持着站立的姿态，凝固着最后挣扎的痛苦。水面上有细微的水花泛起，似乎水下有什么东西簇拥着又散开。
	　　到底……到底是什么？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视线里，却忽然出现了奇妙的幻景。黑暗一片的大山里，仿佛忽然间亮起了奇异的灯——一盏接着一盏，在虚空里浮起来，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仿佛是无数双奇特的眼睛一起睁开了。
	　　这……这是什么？苏微吃了一惊，几乎从树梢上跃了下来。
	　　那些眼睛漂浮在水中，却不随水流去，只是在黑暗里缓缓地移动，发出奇特的啧啧声，仿佛是有无数细小的动物在爬行和蠕动，密集地咀嚼着什么。
	　　那种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苏微想了想，尝试着投了一块石头进去。扑通一声，水里那些群集的碧绿色忽然四散开来，就如烟火流星——那些碧色的眼睛退出了一个圆圈，一动不动。
	　　那……到底是什么？
	　　她提了一口气，在逼退那些绿色后，尝试着往水潭里走了一步。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在那些沉入水中的森然白骨上，忽然间出现了一点奇特的蓝盈盈的光！那些光隔着水面映射出来，有些模糊，却依稀似一朵花的形状。
	　　那一刻，深夜的密林显得如此神秘，连风都停止了。苏微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水已经差不多齐腰深，可以接近那一头刚死去的白羚羊骨骸。
	　　凑近的那一瞬，她睁大了眼睛，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那一具新死的森然白骨上，居然盛开出了一种奇特的花！一朵一朵，从白骨的各处关节上生长出来，没有叶子，每三朵簇在一处，在黑暗的水面下发出微微的磷光，晶莹剔透，仿佛琉璃制成。
	　　那……难道就是雾露龙胆花吗？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贴近白羚羊的头骨，尝试着去摘下一朵蓝盈盈的花——然而，当她的指尖触碰到花朵的时候，那一朵花瞬间在水下凋零，暗淡无光！
	　　就在那个时候，周围那些避让着包围她的绿色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瞬地冲过来，把她包围其中。苏微愕然顿住了手，忽然发现脚底冰冷的水流出现了异常的波动，仿佛有什么体积庞大的动物在水底向着自己迅速地潜来——借着那些惨绿色的光，她模模糊糊地看到水面下隐约有着一条巨大东西，背上布满了赤红色的鳞片！
	　　是蛇！这水潭地下，居然有毒物！
	　　这一刻，她顾不上不得使用内力的忌讳，提起一口气，手里的短剑上光芒一闪，直抵水下巨蛇头颅！这虽然是一把普通的短剑，但是灌注了内力，变得锋利无比。一剑下去，那钢铁般的鳞甲便被切裂了一条血缝。
	　　一击得手，苏微借力掠起，往岸上急退，眼睛片刻不离那条巨蛇，时刻提防着这个怪物猝然发难——然而，就在她身体凌空的那个瞬间，只听一丈外水面忽然哗啦一声巨响，另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水底蹿出！
	　　什么？这水下，难道还有另一条巨蛇？！
	　　毕竟是出生入死无数次，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却不曾乱了分寸，将全部的内力灌注在短剑中，对准了巨蛇的双目，唰地射了出去！
	　　只要能在刹那间夺去这个怪物的视线，那么，她就有逃脱的机会！
	　　两截短剑呼啸而去，带着千钧的力道刺入巨蛇双目。然而，在这刹那间，凭空忽然闪过了一道白光，竟有什么从暗夜里斜刺而来，啪的一声打在了短剑上，生生将短剑从半空击落！
	　　那一击的角度非常巧妙，明明是人的手笔，并非异兽所能——
	　　是谁潜在一旁，击落了她的短剑？！
	　　苏微心下惊骇无比，迅速四顾，然而幽碧潭上一片黑暗，却压根不见一个人影。一击落空，她身形再也止不住地下落，脚下是一潭碧水，再无借力之处。身在半空，只听身侧的水面哗然再度碎裂，一道黑影带着疾风呼啸而来，猛然打在她的背部！那一击用力之大，令毫无内力护体的她瞬地吐出一口血来。
	　　她在半      空中回头，看到的是巨蛇冰冷的眼睛，和水下那一条一模一样。然而，这两条蛇一在半空一在水下，两个头颅从不同方向发起了攻击，却配合得天衣无缝，竟像是久经训练的高手一样！
	　　在巨蛇跃起的瞬间，她看到这两条蛇的身体却是合并在一起的，巨大的尾巴一击即收，飞速地沉入了水里——
	　　天……原来竟是条双头蛇？！
	　　来不及多想，眼前便是一黑，直直地跌入了潭水里。冰冷的水灌入口鼻，血弥漫在水里，头顶那些碧绿色汹涌而来，覆满了她的视线。
	　　原来，那些都是一种碧绿色的蚕。
	　　它们数量惊人，在黑暗的水面上轻轻浮动，通体发出绿色的光，每一只的尾部都和另一只紧紧缠在一起，连成一体，无声地在水中交尾。而她坠入了它们的禁地，惊扰正在交配求偶的碧蚕。那些碧蚕云集而来，团团将她围住，从口中吐出白色的丝，将坠入水里的人迅速缠绕起来，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的茧。
	　　她渐渐无法呼吸，被茧丝包围着，沉入水底，仿佛穿上了一件素白的丧衣。居然……居然会真的死在这里？那么，她是再也不用回到中原、回到听雪楼去了吧？
	　　在最后的一刻，她脑海里浮现的居然是如释重负的念头。
	　　梦杂乱而无序。
	　　时而梦见自己的童年，孤苦伶仃。时而梦见那一场江湖梦，血光四溅，荣耀和罪恶并举。滔滔的洛水边，满地的尸首里，那个白衣贵公子长身而起，手按夕影，微笑着对她伸出手——她握住了他的手，便以为结下了此生的盟约，宛如另一段传奇。
	　　然而……后来呢？
	　　无数无辜者的血纵横流淌，将她困在血海中央。她无法行走，步步后退，但那些血还是蔓延过来，越缩越小，最终令她无处可去。
	　　血海之外，有一个黑衣人静静地看着她，戴着面具，眼神悲悯而洞彻。
	　　那一瞬，她脱口低呼出来：“师……师父！”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祈求，如同迷路的孩童找到了父亲。然而，那个人并没有走过来帮助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被困在血海中无路可走的她，眼里露出了毒蛇般的讥诮，忽然咧开嘴笑了——
	　　“我不是你师父。”他摘下了面具，冷冷道。
	　　面具之下，居然是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的脸！
	　　“师父！”那一瞬间，她从噩梦里惊呼着醒来，坐起，捂住胸口喘息。
	　　天色灰蒙蒙的，周围有水流声，然而头顶却是巨大的蕨类叶子，重重叠叠挡住了雨丝。她居然好好地躺在岸边的石上，一觉醒来。幽碧潭空空荡荡，水下平静，没有什么碧蚕也没有什么巨蛇，更没有盛开的蓝盈盈的花朵。
	　　昨夜的一切，难道真的是噩梦吗？
	　　苏微坐起来，拨开了头顶的叶子，发现天已经亮了，细密的雨还在无止境地下着，将整个空山都笼罩在纱一样的雨幕里。她困惑地四顾：一切都照旧，没有丝毫异常——唯独胸口还是有些闷，按上去有剧痛之感，正好是梦里挨了双头巨蛇背后一击的地方。
	　　她瞬地清醒，从石上站了起来，发现怀里的那把短剑不知去了何处。她警惕地往前走，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将断口削尖，一步一步走到潭边去。
	　　然而，眼前的景象令她毕生难忘。
	　　下了一夜的雨，雾露河的水位涨得很高，几乎已经漫上了她所靠着的那条山道。水声淙淙，湿气弥漫。然而，那种水汽竟然仿佛一匹匹白色的纱帐一样从河面上升起，摇曳着飘向青灰色的天空。整条河上浮动着雾气，仿佛空山之间流动着一条虚无缥缈的银河。
	　　苏微看得怔住，陡然明白了“雾露河”三个字的由来。
	　　忽然间，空山之中，她居然听到了笛声。
	　　有人在雾气里吹笛，回环婉转，宛如天籁。循声看去，竟有一个人凭空坐在河面飘浮的雾气里，影影绰绰——他吹的居然也是《停云》，曲声缥缈回环，随着山风遍布山野，不沾染半分凡尘。然而奇怪的是，虽然是那样飘然出尘的曲子，仔细听起来，心底里却始终藏着一丝邪异，仿佛昨晚那冷冷不动的蛇的眼睛。
	　　“阁下是谁？”苏微握紧了手，情不自禁地走向那个幻影，想看到那个人的真面目。然而无论她走得快或者慢，他却仿佛风一样地移动着，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那团奇特的云雾一直环绕着他，任山风吹，怎么也不散开。
	　　苏微只得站住了脚：“昨天，难道是阁下救了我？”
	　　笛声在瞬间停止。
	　　雾气里，似乎听到那人隐隐约约笑了一笑，放下了笛子。他挥了挥手，头上的云雾便忽然散开了，露出上半身来——那个时候苏微才发现那一团笼罩着他的并不是雾气，而是一群白色的蝶。那些蝶非常细小，居然紧紧地追随在他左右，仿佛一片白色的云。
	　　哪里来的蝴蝶？难道……是昨夜那一群碧色的蚕破茧而成？
	　　不等她想出一个头绪来，那个人已经在布满雾气的河面上凌波步来。水面粼粼，似乎有什么托着他前行。等到靠近她三丈开外时，那一片笼罩着的云化蝶簌簌四散，彻底消失。
	　　“啊？”那一刻，她脱口而出，看着那个走来的人。
	　　——那个雾气里走出来的人，脸上赫然也戴着一个木雕面具！
	　　在黎明升腾着雾气的河面上，穿着白袍的人凌波而来，衣带翻飞，气度闲雅，宛如神仙中人。然而，他的脸上却戴着一个精美的木雕面具，眼睛藏在深黑色的阴影里，连眼神都看不大清楚。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她神色就暗淡了。不，那不是师父。师父的眼睛她非常熟悉，那双瞳孔里是有温度的，宁静温暖，绝不是这种冰冷如蛇的妖异，宛如非人。
	　　“你……难道是灵均？”她看着他的面具，又看着他神奇的身手，心里迅速地转着各种念头，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结论，“你，就是如今执掌拜月教的灵均？孤光祭司的弟子？”
	　　他没有否认，似乎是不作声地微微笑了笑，又走近了一些。
	　　离得近了，苏微只觉得他脸上那个面具熟悉得令她心惊，不由得一阵恍惚，眼角瞥见他袍袖之上的新月徽章，不由得心里一凛，脱口：“果然是你！上一次在火山爆发的时候，也是你救了我，对不对？”
	　　他点了点头，水面无声地破开一线，如御风飞行一样到了她面前。
	　　这个人，居然能在水上御风而行？
	　　苏微凛然心惊，想起以前姑姑和师父对自己说起的种种——他们说过，世间还存在着另一种可以和武学比肩的技艺，就是术法。汉人之中的术法以释道两家为泰山北斗，谓之正道。而正道之外，六合之中还有许多其他流派，被称为“外教”，尤其盛行于滇南苗疆。
	　　而灵鹫山的拜月教，便是外教中的至尊。
	　　传说昔年拜月教的大祭司迦若，曾经以一人之力挡住了听雪楼的进攻，最后连横扫天下的听雪楼主也只能和他结下盟约，勒马澜沧，返回中原。那一战的惨烈和瑰丽，已经在江湖之中成为永远的传说。
	　　然而，十年了，她在中原武林纵横天下，却从未遇到过真正的术法高手。
	　　——直到看到眼前这个人。
	　　武学到了极致，即便可以如达摩祖师那样一苇渡江，却也断断不可能做到像眼前这个人那样，在开阔的水面上无所依凭地来去。她自问自己的轻功绝对达不到眼前人这样的程度，不由得在内心倒吸了一口冷气。
	　　“苏姑娘，冒昧了。”灵均来到离她一丈开外的水面上，顿住了脚，缓缓开口，语气谦和平静，如同一块温良的美玉，“前日高黎贡山上偶遇，恰逢火山爆发，在下忙着安排疏散村民，来不及和苏姑娘多说几句。不过，当时在下注意到姑娘身中剧毒，猜测着这几日碧蚕产卵、龙胆花开，姑娘应该会来寻求解药，便来此处相候——果然没错，幸亏被在下及时赶上。”
	　　苏微看着面前的人，微微皱眉，心中一时有无限的疑问：“及时赶上？你……难道是特意来救我的？”
	　　“那当然。”灵均似是叹了口气，“在下看出姑娘身上中的乃是碧蚕之毒，出自于滇南我教的领地，若在下不给姑娘解了这毒，岂不是令听雪楼误解？”
	　　他的话说得客气婉转，滴水不漏，可苏微心里却依旧警惕：这个人身在滇南，又是怎么一眼就看出自己身份的？他到底对自己、对听雪楼怀着什么样的心思？这次中毒的原因蹊跷，拜月教是敌是友尚未断定，如今自己内力全无，若这个人有歹意，在这深山之中动起手来，只怕这一潭碧水便是自己的葬身之所。
	　　她手指动了动，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袖子里是空的。
	　　“苏姑娘要找的东西，应该是这个吧？”灵均淡淡开口，似乎对她的想法洞彻于心，对她伸出了一只手——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剑，正是她昨夜和那条巨蛇搏杀时掉落的。
	　　“在下没有管束好双双，吓到了姑娘，实在抱歉。可在下也不能任凭姑娘伤了它，所以不得已出手击落了短剑。”灵均叹了口气，“为了表示歉意，特此向苏姑娘送上一件礼物。”
	　　他将短剑扔给了她，然后再度从怀里拿出一物来。
	　　那一刻，黎明的光影中，她清楚地看到他的手心里出现了一朵蓝盈盈的花——赫然就是开在昨夜的水底白骨之上，触手即凋谢的那花！
	　　“这就是雾露龙胆花，天下罕见的灵药。”灵均袖子微微一拂，袍袖猎猎飞舞，将那朵神奇的花托起在空中，“这种花为碧蚕卵的寄生，植于白骨，开于暗夜，普通人不能用手触碰，触及必败——必须用玉制之刀采下，方得如生。”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看着面前已然平静如初的水面，却依旧忍不住地惊骇，“可昨夜……昨夜是怎么回事？那些碧蚕，那些生灵，为什么会……”
	　　“昨夜是四月十五，适逢花开的最好节令。月圆之夜，那些碧蚕幼虫从龙血树下破土而出，蜂拥而至，在水中产卵。碧蚕卵和龙胆花都是珍稀的药材，所以我每年也会来这里几次采集。”灵均指了指潭水深处，声音淡淡，“昨夜我用笛声放牧丛林里的那些生灵，它们听到了我的召唤，便从密林各处前来，投入潭水中，成为祭品，任凭碧蚕吃空它们的血肉，然后在白骨上产卵。”
	　　话音未落，他袖子一拂，那花落到了她的手中，一股寒气顿时刺骨而来，那朵蓝盈盈的花似乎是冰雪做成，令苏微不由得颤了一下。
	　　“相信苏姑娘千里而来，只是为了此物。”灵均的声音恭谨而客气，“请将它揉碎，敷在手臂上被封的穴位处，便可解你身上的碧蚕之毒。”
	　　苏微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连真容都不曾露出的神秘人。然而转念一想，若是对方要取自己性命，不要说在高黎贡火山爆发那一次，便是昨夜放着自己不管也就可以得逞了，何必等到如今再来下毒手？
	　　仿佛猜到了她的疑惑，灵均淡淡笑了起来：“灵均不敢勉强姑娘，但这花摘下来后只能保存六个时辰，姑娘自己早做决定吧。”
	　　苏微不再犹豫，如言将那朵花贴着肌肤揉碎。那朵花冷得刺骨，却柔如冰雪，仿佛露水一样消失在已然惨绿色的手臂上。瞬间，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血脉蔓延，扩散到奇经百脉，凝滞已久的气脉顿时重新连续！
	　　她心中一喜，却是不动声色地提了一口真气，竖起了手掌，虚空一挥，身后一丈开外的一棵树木应声折断，裂为七截，寸寸如削。
	　　“好厉害的七杀掌。”灵均不由得微叹，“不愧是血薇的主人！”
	　　“这……真的是解了？”她回过手，感觉着真气在经络中回环流转，充盈四肢百骸，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体内的毒如此轻易便被拔除。那一刻，她抬起头看着灵均，心里对这个人的狐疑也解除了，却有些说不出的奇特感受。
	　　“苏姑娘已然痊愈，那在下就告辞了。回到了洛阳，记得替我问萧楼主好。”灵均微微点了点头，道，“至于这碧蚕之毒是如何出现在中原，又是如何毒到了姑娘身上，在下一定会好好追查，给听雪楼一个交代——”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雾气中的人微微颔首，摇手作别，重新踏波而去，竟是毫无留恋，仿佛这一场陌路相逢只如海上浮萍一聚。灵均转身逆流而上，脚下水流粼粼，竟然是由一巨兽托着，迅速地沿着雾露河消失在白云的最深处。
	　　苏微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才明白他不是踏波而来，那条被他踏在脚下做坐骑的，居然是昨夜那条双头赤色的巨蛇！难道，这便是方才他口中的“双双”？
	　　她凝望着那个神秘白袍人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才回过神来。
	　　她提起手，瞬地变了几个招式，只觉得身体轻盈、内息流转，果然是已经完全恢复。然而一套折梅指结束，她却有些怔怔。
	　　是的，事情已经结束了，远比她原先料想的要简单。接下来，她又该去哪里呢？是回中原去吗？停云曾经说过今年要一起去赏花——如今已经是四月中，再过几天，洛阳城里的牡丹就该凋谢了，就算是现在启程也已经赶不上了吧？
	　　而且，停云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呢？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心里茫然地想着，一路往回走。
	　　雨停了，下山的路走得比来时迅速了一些，至少不曾再度迷路。当苏微沿着来路回到熟悉的村庄、看到那个竹楼时，心里猛地跳了一下，竟然有些犹豫地停住了脚。
	　　原重楼和蜜丹意，是否还在这个楼里等着自己归来？如果就这样踏上去往中原的路，此时此地的一切都将会成为过去。这一个转身之后，终其一生，她可能再也不会遇到这个腾冲的玉雕师了。
	　　她停在路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向了那个竹楼。
	　　是的，她答应过原重楼，在自己毒愈之后要替他治好手上的伤，让他重新成为一代玉雕大师。无论她回不回中原，这个诺言都必须完成！
	　　然而，竹楼的门紧闭着，廊下的铺盖也已经收起，从窗口看过去，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她喊了他的名字和蜜丹意的名字，里面没有一个人回答。怎么还没回来？如果是去了矿上领抚恤银，来回也不过一个时辰的事情吧？
	　　苏微心里猛地一沉，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回头便朝着矿口方向疾奔。
	　　赶回孟康矿口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那里乱糟糟的，似乎有一场骚乱刚刚平息，地上还残留着血迹。
	　　采玉场里的矿工们面有惊惧之色，围在一起，低声地劝着什么。人群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放声大哭，稚嫩而恐慌。她听出是谁的声音，急忙拨开人群挤了进去，果然看到蜜丹意在寮口哭泣，脸上明显留着被殴打过的痕迹——而原重楼已经不在她身边。
	　　“重楼呢？”她急急地问，居然忘了这个女童听不懂汉语。然而蜜丹意看到她，更加放声大哭起来，用手不停拍打着地面，一边哭一边喊着什么。
	　　“怎么了？”苏微听不懂缅语，更是焦急，“你在说什么？重楼呢？”
	　　然而，周围的人都看着她，眼神陌生而复杂，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说话。
	　　“你们知道原重楼原大师去了哪里吗？”苏微心下焦急，站起来问周围的人——然而那些矿工们居然齐刷刷退了一步，似乎在躲避着什么不祥的东西。她不明所以，却也知道事情不对，一把拉起哭闹的蜜丹意，正不知道怎么问出个所以然来，忽然看到远处的暗影里有人对自己招了招手，似是示意她过去。
	　　苏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姑娘，你是昨天和原大师一起来的那个人吗？”那个人用汉语压低声音问，一把将她拉到了僻静处——她仔细看去，对方是个黑瘦的汉人，依稀面熟，竟然是那个给过这个小女孩一块碎银子的吴温林。
	　　“是的，是的！”她急急问，“他今天不是带着蜜丹意来矿上赌石了吗？人呢？”
	　　“原大师……唉，”吴温林叹了口气，沉重，“但愿他还活着。”
	　　“什么？！”苏微大吃一惊，情不自禁地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厉声，“你……你说什么？重楼他怎么了？他有      危险吗？！”
	　　“被……被矿主带走了。”她用力极重，吴温林忍痛低声道。
	　　苏微愕然：“带走？为什么？”
	　　“因为原大师替蜜丹意出头，在一大堆石头里帮她挑中了一块贵重的翡翠——结果……”黑瘦的汉子叹息着摇头，看了看地上的一摊血，“矿主知道尹家早已弃用了原大师，便肆无忌惮，想要抢下那块翡翠——原大师为了护着蜜丹意，被那群人打成重伤。”
	　　苏微猛然一震：“那……那他现在在哪里？”
	　　吴温林声音也有些哽咽，低声道：“矿主知道他在腾冲有点名望，怕事情传出去不好听，便下了封口令，还让人把原大师抬进矿山里扔掉——昨天被抬进去的，直到今天一点消息也没有。以矿主平日的为人，我真怕是已经……”
	　　他说不出话来——那只抓着他手臂的纤细手腕蓦然用力，几乎在一瞬间捏碎了他的骨头。苏微的脸色忽然苍白得可怕。
	　　——只不过两天没见，居然事情就演变到了这种可怕的地步！她以为自己孤身上路便是不拖累他，却不料，反而是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险境！
	　　“姑娘？”吴温林看到那种眼神，陡然觉得恐惧，“快……快放手！”
	　　苏微回过神来，连忙放开手。她脸色苍白，眼神阴沉，沉默了一瞬，道：“帮我把蜜丹意带回家去。我去会会那个矿主。”
	　　“姑娘？”吴温林大吃一惊，“这里矿主就是土皇帝啊！你……”
	　　然而，话音未落，那个女子已经直直地冲着寮里走了过去，咬着牙，脸色苍白，眼里似有闪电纵横。路上，她顺手拿起了一根凿石头用的铁钎，在手里掂了掂。
	　　吴温林看着她一路走进去，连忙过去一把拉住了想要跟过去的蜜丹意，连哄带骗地将那个孩子拉出了矿口，远远避了开去。
	　　“喂！哪里来的女人？矿主说今天谁也不见！”
	　　看到一个汉人女子直闯而入，矿上的监工厉声喝止。然而那个女子仿佛不曾听见，身形快得惊人，也不见她如何举步，转眼便已经闯到了寮后面的石料场上，分辨了一下位置，然后冲着后面矿主休息的那座小楼而去。
	　　“快拦住她！”监工大吃一惊，连忙敲响了寮里示警用的铜锣。
	　　然而，锣声刚敲到第三下，那个闯入者已经掠到了小楼门口，尚未来得及推门进去，便转瞬被四周冲出来的守卫和打手们团团围住。
	　　“看门狗。”苏微冷冷看着那一群人，想起也正是这群人围攻了原重楼，只觉心头怒火再也无法压抑，厉声喝道，“重楼呢？快把他交出来！不然我不客气了！”
	　　“外面是谁？敢吵了老子午睡？”竹楼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肥硕黝黑的缅人踱了出来，赤着上身，下面围着一件麻纱做的笼基，手里抱着一块西瓜大小的石头，只看得她一眼，便用汉语惊叹了一声：“哦，居然是个漂亮妞儿？不错不错……”
	　　苏微只觉得烦躁，握紧了手：“重楼呢？！”
	　　那个矿主一怔：“重楼？哦，你问的是原大师吧？”
	　　他上下打量着被打手簇拥的苏微，呵呵了一声：“原大师真是我的福星，帮我开出了一块绝世好玉！为了表示感谢，我决定用翡翠来给他做一座坟……哈哈哈哈！就在那儿，看到了吗？”他转身，指着山脚一个深深的洞穴，洞穴里填满了零碎的石头——那个山洞深不见底，是矿上用来丢弃无用废料的地方。
	　　苏微只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矿坑，心里便往下沉了一沉。
	　　“我叫人把他扔到那里去了！”矿主大笑，摩挲着手里的翡翠，“无用的玉匠和作废的石头，不正好是一对吗？哈哈哈哈……”
	　　“你……”苏微只觉得血往上冲，手微微发抖。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会来替他出头，而且还是个漂亮姑娘！”他回头打着哈哈，目光黏腻地在苏微身上扫了一遍，邪邪地伸过了手，“如果姑娘想要救他呢，那也容易得很——只要和我睡上个……”
	　　然而，下一秒钟，他的惨叫声响彻了整条雾露河。
	　　“无耻。”苏微咬着牙，一字一字吐出，冷冷看着面目扭曲的矿主——粗大的铁钎在一瞬间穿透了那只油腻肥厚的手掌，将那只脏手钉在了竹楼上！矿主发出巨大的惨叫，身体整个扭曲起来，另一只手却还是死死抱住那块翡翠不肯放。
	　　周围的打手们目瞪口呆，齐齐发出一声喊，便举着刀冲了过来。
	　　“呵。”苏微冷笑，手腕握着铁钎一转，那个矿主便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她废掉了那个矿主的一只手，将铁钎带血一拔而出，转而刺向了围过来的打手。沉重的铁钎在她手里如利剑飞舞，招招狠戾，转眼便将十几个打手杀得血流成河。
	　　苏微杀得红了眼，然而一瞥，却看到那个肥胖的矿主看到形势不对，居然正在悄悄开溜。她冷哼了一声，再也不管那些打手，手一扬，铁钎化作一道白光呼啸而出，唰的一声，直接将那个矿主的右脚掌钉在了地上！
	　　“还想跑吗？”她冷笑，一身衣衫早已溅满了血，如同一个地狱里出来的修罗。
	　　“饶命……饶命啊！”矿主在鱼龙混杂的矿口混了这许多年，已是一个老江湖，此刻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个女子不同于昨日的原重楼，杀人不过头点地，立刻双膝跪下，大叫起来，“姑奶奶饶命！姑奶奶是活观音活菩萨，千万不要和奴才计较……”
	　　苏微没心思和他多纠缠，一把将铁钎血淋淋地拔出，指着他的天灵盖，厉声道：“重楼呢？快带我去！否则敲断你的双手双脚！”
	　　“是是是。”矿主忍着痛，不等她再催促第二遍，连忙连滚带爬地一瘸一拐站起来，拖着血淋淋的脚掌往前走，“奴才立刻带姑娘去！”

第十三章　哭泣之雨
	　　“就这样，我母亲死在了朱门之外，同一时间，我父亲暴毙在豪宅之内——那时候我才五岁，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所以我从来不记得他们两个的脸。我只记得母亲日夜不停地哭泣，以及窗外绵延无尽的雨季。”
	　　那个山洞位于河畔高尖山的半山腰上，是天生的溶洞，体量巨大，几乎整个山腹都是空的。洞口却很小，只有约一丈方圆，呈垂直状伸入高尖山腹中。在洞口打着火把看了一看，只见洞里堆满了切开后发现是废料的翡翠原石，一块块峥嵘嶙峋，棱角锋利，一直堆到了山腹，一眼看不到底。
	　　苏微只是往里一看，便倒抽一口冷气：这样的所在，一个重伤之人如果被扔下去，基本上万无活理。
	　　“原重楼！”她对着洞口失声大喊，呼声回荡在深不见底的洞穴里，渐渐微弱。
	　　不会……不会是已经遇难了吧？刹那之间，她心中杀气勃发，手下加重，不知不觉几乎捏碎了矿主的咽喉。
	　　“姑奶奶……姑奶奶饶命！”矿主拼命挣扎，“原大师……原大师一定还活着！”
	　　“还不快派人下去找！”她厉声，“要不然把你也扔下去！”
	　　“是是是……快！快放人下去，把原大师救上来！”矿主痛得声音发抖，忙不迭地回头怒骂，“人呢？人都死哪里去了？快给我下去找人！”
	　　旁边几个监工蜂拥而上，去取了几大盘的粗索，垂入了洞穴，一直放了约五十丈才停住，然后扔了一个火把下去。那个火把落在不知多深的一块石头上，远远地燃着，映照出空荡荡的嶙峋的洞穴。
	　　苏微心下焦急，注意力完全凝聚到了洞里的人身上，不知不觉便松开了手，矿主顿时瘫倒在地，拼命喘息。她探头往洞穴里极力看去，然而在那一小块照亮的洞穴里，根本看不到有人的影子。
	　　“原重楼！”她大声喊，声音已经微微嘶哑，“你在那里吗？”
	　　还是没有回音。黑沉沉的洞穴如同吞噬人的魔窟，沉默以对，苏微站在洞口，看着那个火把渐渐暗淡，心中也一分分地冷下去，忽然再也控制不住地回过身，厉声道：“听着！他要是死了，我要你们所有人都下去陪葬！”
	　　所有凶神恶煞的打手们在她的目光下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这是杀人者的眼神。这个女人，以前不知道杀过多少人！
	　　她冷笑一声，闪电般地重新捏住了想要逃离的矿主的脖子，把他一把拖到了矿洞前面。然而，当她正要把这个满身肥油的男人扔下去陪葬时，黑暗洞穴的深处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迟缓而虚弱，仿佛是有人拿着石块在岩穴上敲击。#本#文#由# 浩扬电子书城
	　　“原重楼！”苏微顿住了手，欣喜若狂，大喊，“是你吗？”
	　　黑暗深处，有人敲了两下作为回答。
	　　“你还活着？”她声音发抖，对着黑暗大喊，“还好吗？”
	　　洞窟的深处，再度传来两声敲击。
	　　那一刻，苏微只觉欢喜得发狂，一把抓住矿主，厉声：“还不快点让人下去？！”
	　　“是……是！”矿主知道自己短短一瞬已经在鬼门关上打了个来回，满身虚汗，几乎瘫软下去，连忙对着后面的人大喝，“快，快！给我下去救原大师！”
	　　矿上监工们已经准备妥当。当先两个心腹腰缠绳索，踩住了洞穴旁嶙峋的山石，准备下去，矿主使了一个眼色，又看了洞口的苏微一眼。那些人显然是跟了矿主很久，明白他的做事手段，左右心领神会，微微点头。
	　　然而苏微全神贯注地盯着洞口深处，竟然没察觉到这些异常。
	　　“一群蠢猪！还不赶紧去！”矿主大声催促，回过头用缅语短促地说了一句什么。监工们从左右包抄过来，手拿绳索火把等物。其中一个缅人将绳索固定在洞口外面的一块巨石上，另外一头捆在腰间，一手拿着火把，从垂直的洞口缓缓吊了下去。
	　　苏微无法掩饰眼里的紧张，不住地催促：“快些！快些下去！”
	　　那个缅人赤脚悬索吊了下去，动作敏捷矫健。火光渐渐变小，转瞬下去了十余丈。忽然间，绳索停住了，洞里传来一声惊呼。
	　　“怎么了？”苏微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地扑到洞口边。
	　　“在这里！”那个人叫了一声，然而只听一声闷响，手里的火把忽然熄灭了，整个洞窟里骤然又是一片漆黑。
	　　“出了什么事？快！快下去再看看……”矿主在后面大叫，然而苏微却已经再也无法忍耐，一手拿起火把，一手抓住绳索，纵身便跃下了深不见底的矿洞！
	　　几个起落之间，便到了方才那个缅人火把熄灭的地方，然而抓着火把一照，却压根不见一个人影。方才那个火把被扔在一块石头上，而那个缅人却在黑暗中不知下落。她一手抓住绳子，探出另一只手里的火把在周围照了一遍，却压根没看到有重楼的影子，而且，奇怪的是，连那个下来的缅人都不见了。
	　　苏微心下微微一怔，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在黑暗的洞窟中四顾，一瞬间，眼角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掠过。她迅速抬起头，只看到洞口有个黑影一闪，有人像灵猿一样的顺着岩壁攀爬，朝着头顶矿洞的出口飞速而去，已经远在十几丈开外的地方。
	　　——这个，居然是刚才那个下来查看的缅人？！
	　　那一刻，她心中一冷，正在犹豫是要上去抓住那个缅人还是继续下去寻找原重楼，只觉手里忽然一空，整个人顿时急速往下飞坠！
	　　那根从洞口下垂的绳索，居然被一刀砍断了！
	　　“下去陪葬吧！”头顶上爆发出一阵狂笑，“快，把洞口封死了！”
	　　那是矿主的声音。在诱骗她下去查看后，他立刻吩咐手下砍断了苏微手里的绳索，要把这个胆敢伤了自己的女人活埋在这个溶洞里！
	　　苏微失重飞坠，眼看就要在深渊里摔得血肉模糊。然而此刻的她一身绝学已经恢复，早已不同往日，生死关头，在半空中微微一折身，一口真气提上来，手中铁钎唰地插入岩石半尺，火花四溅，瞬间便定住了下坠之势。
	　　知道情况危急，她也不换气，双足在岩壁微一借力，连火把也来不及拿，身形便重新向上掠起，用上了十成的轻功，快如惊鸿闪电。
	　　然而，当她快要追上那个缅人时，头顶只听一阵巨响，无数滚石纷纷而落，当头砸了下来——竟是上面有人推动石块，想要封堵了洞口！
	　　她侧身避让掉下的石块，速度便缓了一缓。
	　　“快！快！封死了！”矿主看到她如同深渊幽灵，在黑暗里飞速而上，朝着自己逼过来，不由得吓得脸色苍白，往后急退，大喊，“立刻封死！”
	　　听到吩咐，身后的打手合力撬动那块巨大的石头，也不等那个同伴上来，大喝一声。只听轰然一声响，巨石滚落，正好塞住了洞口。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黑下去了。
	　　“矿主！矿主！”那个缅人失声惊呼，心胆俱裂，扑到了洞口，却发出了一声惨叫。他已经攀上了洞口，肩膀外露，只差片刻便能出去，但那个矿主却压根没有顾及他，巨石滚落，竟硬生生地将他拦腰压住，碾得血肉模糊。
	　　在那个缅人攀上的同时，苏微也在那一瞬扑到了洞口，然而却已经晚了——那块足足有万斤重的巨石碾压过来，封死了洞口，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落在脸上，一滴又一滴，如同温热的雨。
	　　那是鲜血，从那个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缅人身上滴落。
	　　“该死！”那一瞬，杀意升腾而起，苏微一伸手，将那个诱骗自己下来的缅人扯开，反手便往洞穴里扔了下去！那半具尸体一路下坠，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里才传来肉身摔落在锋利石头上的钝响，沉闷而可怖。
	　　苏微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将钢钎插入岩壁固定，双足站了上去，然后伸出手，用尽全力去推洞口上的那块石头——然而，即便她已经恢复了一身武功，但这块巨大的石头却远不是以她个人之力可以推动的。她竭尽全力，石头只往外动了一动，移开了寸许，然而她一松手，那块石头却在自身的重力之下再度滑落，更深、更沉重地将洞口封死！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度用力，可手上的巨石丝毫未动，脚下的钢钎反而被踩得弯了下去，插钢钎的石壁上也四分五裂，出现了坍塌的迹象。
	　　“该死！该死！”苏微怒极，用双手捶着封口的巨石，直到手掌整个磨出血来，一个个血掌印拍在了纹丝不动的石头上，终于筋疲力尽。
	　　刚刚拔除了剧毒的身体犹自衰弱，在这样剧烈的用力之后已经支撑不住。她颓然坐下，觉得喉咙里一阵血腥味，刚想弯下腰喘息，便是一口血吐出——这一番不顾一切地使用真力，竟是损伤了心脉。
	　　她不敢再动，知道在这样的绝境下应先冷静下来。
	　　苏微在空洞的黑暗里呆呆坐着，头顶是那块巨大不可松动的石头，脚底是万仞的深渊。那个被她扔掉的火把落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发出幽暗的光。她一惊，瞬地掠过去将那个火把抓起，立刻熄灭，节省下这最后的火源——然而当做完了这一系列动作时，却想起这么做也没有丝毫意义。这又不是食物和水源，无法延长人的生命。
	　　当最后一缕光消失的时候，她只觉得心也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一路行来，风餐露宿，什么苦都吃了，终于如愿来到雾露河，拿到了解药——原本以为噩梦结束，便可以回到中原去继续原来的生活。
	　　却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葬身在这里！
	　　那个远在洛阳的人，他此刻在做什么？他是否会知道自己葬身此处？当自己化为白骨在这异乡地底支离，洛阳城中的牡丹依旧还是一年一度在春风中盛开吧？
	　　到时候，他会陪谁去赏花呢？
	　　苏微筋疲力尽地坐在黑暗里，擦拭着嘴角的血迹，茫然地想着，却发现在想起萧停云的时候，自己的心里居然没有那么痛了——就像是一个被反复撕裂了很久的伤疤，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不留意之后，再去看时，竟然已经开始悄然结痂。
	　　是的，她都要死了，那些是是非非、暧昧不明的往事，又有什么意义？就让他和赵冰洁在一起好了……他们青梅竹马，如果没有她的出现，没有血薇，他们两个人本来就应该是在一起的吧？
	　　而她，真的只是一个外人而已。
	　　在生死关头，她忽然长长松了一口      气，释然了。思绪飘飞万里。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一声微弱的敲击，重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重楼？”她失声惊呼，猛地醒了过来。
	　　仿佛回应着她，那个敲击声又响了一下。是的，在黑暗山洞的某处，那个敲击声在中断了一会儿之后再度响起来了，虽然微弱，却依旧持续！
	　　那一刻，苏微只觉得整个心都吊起来了，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从石壁上拔出钢钎，便朝着黑暗之中跃了下去。一路飞坠，半晌都落不到底。当速度越来越快的时候，她便用钢钎在左右石壁上撑一下，以减缓下坠的速度。
	　　不知道下落了多深，她终于落到底。
	　　落脚之处都是碎石，一踏上就割破她的脚，尽管身怀绝艺，但毕竟不是能暗中视物的蝙蝠，苏微落地时一个踉跄，几乎摔了一跤。然而耳朵里全是那微弱的敲击声，她顾不得其他，便拖着流血的脚，摸索着朝洞穴的更深处走了过去。
	　　洞穴的底部依然堆积着从上面扔下来的废弃石料，重重叠叠，垒到了一人多高。那些切开的石头棱角非常锋利，仿佛无数把尖刀，石堆也非常松散，微微一踏足便会发出坍塌前的松动响声。
	　　苏微在黑暗的洞穴里用上了轻身术，小心翼翼地在石块上行走，一边大声呼喊着原重楼的名字。不知道走了多久，鼻子里忽然闻到了浓重而新鲜的血腥味，她不由得一震。
	　　“原重楼！”她失声喊，循着血味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果然踢到了温软的身体。苏微一颤，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扶起了那个人：“原大师！”
	　　然而，当刚一接触到那个身体的时候，她的心就直往下沉。触手之处，那个人的身体软塌如棉絮，她只一碰，就知道是全身上下的骨骼都断裂了，身子犹自温软，已经气绝身亡。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会就这样死在了地底下！
	　　苏微在黑暗的地底全身颤抖，从怀里拿出那个火把，手却抖得根本点不燃火石。然而，就在她万念俱灰的刹那，黑暗的深处，忽然又传来了一声低微的敲击声。
	　　她猛地怔住，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然而，啪的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响。沉默了片刻，她回过了神，几乎欢喜得发了狂，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继续摸索前进，从一边拿起两块尖利的石头，撞击，用火星点起了火把，一路大呼：“原重楼！你在哪里？”
	　　火把只照亮了非常小的一块地方，洞穴里依旧是黑暗无比。
	　　“原重楼！”她踩踏在石堆上，向着声音来处一寸寸地摸索。
	　　然而，那个声音却忽然消失了，整个石窟仿佛一个巨大的坟墓，死寂。
	　　她在黑暗里彷徨了许久，当几近绝望的时候，忽然间，有什么微微钩住了她的裙角——那是非常微弱的牵绊，却令她全身一震。
	　　“迦陵频伽……”黑暗里，忽然有一个声音低声道。
	　　“原重楼，是你吗？”她失声低呼，在模糊的火光里看到了一只苍白的手——那只手从被碎石覆盖的间隙里伸出，手上那道刀疤赫然在目，流着血，用尽全力抓住了她拖过地面的衣襟，握紧。
	　　“原重楼！”苏微狂喜欢呼，蹲下身来，定定看着那张岩隙里苍白的脸。
	　　他被困在坍塌的碎石下，手足都被压住，不停地流血，岩间露出的脸苍白得可怕。然而看到她来，他却微微笑了一笑，喃喃：“迦陵频伽，你活着从曼西回来了？你……你的手，没事了吗？”
	　　那一刻，她眼里有泪水直落下来。
	　　“你……”她轻声嘀咕，“你自己都这样子了，还问我？”
	　　“别……别哭。”他虚弱地喃喃，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擦拭她脸上的泪水，“我……我不是也活着吗？”
	　　“好了，别说话了！我马上把你弄出来。”她忍住了泪，将火把插在一边的地上，开始赤手一块一块移走压在他身上的石头，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又会压到他。
	　　“快走吧，迦陵频伽，不要……不要管我。”石块被移开，被压在底下的人喃喃，语气越来越虚弱，“我已经不行了……不要管我。”
	　　“胡说！”她厉声，“我一定会救你出去——你不会有事！”
	　　“不，”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我不想出去了。”
	　　她一怔，停住了手。他躺在地下望着她，眼神是空茫的，喃喃：“我能感觉到我的手……我的手，已经全部折断了——就算出去，也只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此刻，苏微已经搬开了最后一块石头，刚要说什么，却仿佛烫伤一样蓦然移开了视线。她拼命忍住惊呼的冲动，在昏暗一片里咬紧了牙齿，全身战栗——石头下的双手血肉模糊，扭曲得不成形，白森森的肘骨外翻出来，惨不忍睹。
	　　她一下子僵在了那里，竟说不出一句欺骗安慰他的话来。
	　　火把颤了一下，终于灭了。黑暗的洞穴里寂静得怕人，只听得到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他越来越缓慢的呼吸，仿佛是两股风在回旋应合。
	　　“我先帮你包扎。”终于，苏微开了口，二话不说地撕下了衣襟，拿起那个熄灭的火把，手掌竖起一劈，木质的火把居中裂开。她用两片木头固定住他的手，点住他的穴道，用力将扭曲的骨头掰回正位，手法熟练。
	　　他身体剧烈颤抖，却咬住了牙，没有痛呼出声。
	　　“算了吧，迦陵频伽……别白费力气了。我的右手已经废了，左手又断成这样，以后只是一个废人了。”他微弱地说着，喃喃，“不要管我，就把我留在这里吧……你、你孤身一个人，说不定还能找到出去的机会。”
	　　顿了顿，他忽然苦笑起来：“用翡翠做我的坟墓……似乎也不错。”
	　　“给我闭嘴。”苏微咬着牙，用撕下的衣襟将他的手臂固定住，厉声，“我说过要治好你，就绝不会让你死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来，我背你出去！”
	　　“出去？”他微弱地笑了起来，“怎么出去？”
	　　她怔了一下，忽然也呆住了。是啊……洞口已经被封死，再也出不去了。他们两个人就只能一起死在这地底，没有一个人知晓。
	　　“试试看，说不定会有出路。”片刻之前，她本来也是满心绝望，就想这样静默死去，但此刻不知为什么心中却涌起一股执拗的求生意志，俯下身，将那个重伤的人背了起来，用那根钢钎当作拐杖，道：“这个洞那么深，我们往前走看看！”
	　　他匍匐在她背上，听到她在黑暗中的呼吸，急促而微弱。
	　　苏微怕受伤的人从背上滑落，便把身体尽量放平，在碎石堆上慢慢往前摸索着，腰几乎折成了直角。刚刚解了毒，她身体也还虚弱，刚才撞击封口的巨石时又伤了气脉，此刻背着一个人在黑暗里前行颇为吃力，几乎是慢得如同乌龟。
	　　走了两个时辰，这个山洞还是黑黝黝的没有尽头。
	　　“我们出不去了。”他在她背上叹息了一声，喃喃，“迦陵频伽，你不该来找我的……你如果直接回中原去就好了。”
	　　“胡说。”她吃力地喘着气，翻越过一块巨大的石块，用钢钎插入身边的石壁，尽力保持身体平衡——如果换了是平日，这些地方她早就如履平地一掠而过，此刻背上背了一个不能动弹的重伤员，不得不比平日缓慢了十倍。
	　　“真的，如果你直接回去，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原重楼在黑暗里喃喃，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吧？为什么不回到那个人身边，去继续你原本的生活，反而要跑这里来？”
	　　他笑了一声，忽然促狭般地道：“莫非……真的是舍不得我？”
	　　“闭嘴！”苏微背着他从那块巨石上下来，膝盖上热辣辣地痛，停下来喘气。然而，背后那个声音却贴近了，几乎在耳畔低语：“对了，那天晚上，是你的初吻吧？——我看你那时候连眼睛都忘了闭上，简直像是吓坏了的样子……呵，迦陵频伽，难道以前没有别的男人吻过你吗？比如那个什么‘停云’？”
	　　她忽地一震，猛然回头厉叱：“给我闭嘴！”
	　　然而她在气恼之下，忘了背上的人双手已经没法用力，这么一动，原重楼就从她背上被甩了下去，重重落到了石堆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喂……喂！”苏微慌了神，在黑暗里摸索着四处寻找，“你没事吧？”
	　　终于，她在下面一人多深的凹坑里摸到了那个掉落的人，然而他却一动不动。“别吓我……喂！”她试图将他扶起来，可他身体沉重，黑暗中再也没有丝毫动静。“你怎么了？”她失声喊着，俯下身去试探他的鼻息，手都是颤抖的，“醒醒！”
	　　就在那一瞬，她听到黑暗中忽然有人笑了一声：“我没死，不用那么伤心欲绝的。”
	　　“……”苏微一下子怔住。
	　　“不要说谎了，”他吃力地抬起头，靠近她的耳畔，低声问，“迦陵频伽，你是舍不得我才回来的，是不是？”
	　　“不是！”她心中猛然一乱，“我、我答应过要治好你的手，所以……”
	　　“是吗？只是因为这样？”原重楼在黑暗里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望，“你们汉人女子真是奇怪……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还嘴硬？马上我们就要一起死在这地底下了。”
	　　“不会的，”她脸颊发热，却咬牙道，“我们一定能出去！”
	　　她不等他有机会再说什么，便俯下身一把将他背了起来，继续在黑暗里摸索，手足并用地在堆积满了尖利碎石的洞窟内前行。
	　　这个洞非常深，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陡峭的转弯，弯道里堆满嶙峋的巨石。她一块一块地攀爬过去，渐渐筋疲力尽，在攀下一块大石头时膝盖一软，支撑不住地跪了下来。那一刻，生怕背后的重伤之人滚落，她往前一步，迅速用膝盖抵住了地面——然而情急之下，黑暗里没看清面前正好有一块碎石，尖利的棱角唰地刺入了她的膝盖。
	　　苏微发出了一声痛呼，又硬生生忍住了。
	　　“没事吧？”原重楼在背上问。
	　　“没事。”她咬着牙，默默将刺入膝盖的碎石拔出，血顺着腿部流了下来。她只觉得膝盖痛得失去了知觉，几度想要站起来，竟然没了力气。
	　　“你怎么了，迦陵频伽？”他在黑暗中也感觉出了她的异常，“你在发抖！快——快把我放下来！”
	　　“不……我们得继续往前。”她喃喃，竭尽全力背着他，摇摇晃晃撑起了身体，“要是一停下来，说不定……说不定就再也没力气站起来了。我们必须要——”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直直地看着前面。
	　　眼前无止境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苏微狂喜地大呼，“前面有光！是出口！”
	　　她背着原重楼，不顾一切地往前狂奔，踉踉跄跄，一路上几度跌倒，又迅速地爬起来。只是过了一盏茶时间，就奔到了那个光亮处。
	　　然后，忽然又僵住了，全身发冷。
	　　光的来处，竟然不是洞口，而是一面绝壁！
	　　这个绵延入山腹十几里的洞窟至此戛然而止，再无出路。洞窟的末端是一堵石壁，顶上密布着钟乳石，水浸透了山腹，从石上一滴滴落下。那些钟乳石里不知含着什么成分，在黑暗里幽幽暗暗，明明灭灭，如同星图——仔细再一看，原来是石壁下面有钟乳石所积成的一潭水，水面粼粼，不停泛起波光，折射在了石壁上。
	　　这是绝路，再也无法出去！
	　　苏微看得怔住，只觉得提在咽喉里的一口气忽地散了，颓然坐倒在地，双肩微微发抖。她背上的人也随之落在地上，折断的手应该剧痛，却忍住了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说了我们出不去的吧？”原重楼笑了一声，语气居然无所谓。
	　　她无话可说，木然坐在黑暗里，却有一股绝望的愤怒和烦躁直冲上来，再无法抑制。忽然跃了起来，大喊一声，用力地将钢钎扔向了对面的绝壁！
	　　唰的一声，钢钎化作一道光直插入石壁，深入两尺。她跃过去，一把将钢钎拔起，接二连三地在石壁上一顿猛刺，石屑纷飞，火光四溅。
	　　终于，她筋疲力尽，再也没有一丝力气，颓然地倒了下去。
	　　“何必呢？”她一顿发泄，原重楼似是看得呆了，此刻不由得讥诮，“你就算再厉害，也不能在石壁上挖出一个洞来直通外面，何必浪费力气？”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他的冷嘲热讽，只是怔怔地看着尽头的石壁和石壁上粼粼的波光，一直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后悔吗？迦陵频伽。”黑暗里，忽然听到耳边的低语，“你看，如果你不回头来找我，现在，估计都已经在回中原的路上了吧？”
	　　“闭嘴，”她喘着气躺在地上，累得全身虚脱，“才不后悔！”
	　　他也斜躺在地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奇特而深远。苏微心里蓦地又是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然而这一动似乎碰到了他的伤口，原重楼啊了一声。
	　　“怎么了？”苏微吃了一惊，凑过去时才发现固定断手的木条又歪了，连忙低下头将绑带重新正好。
	　　“我说，你真是蠢……现在做这些还有意义吗？”原重楼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讥诮，“我们很快就要死在这里了，还有谁会在乎一具白骨上的手骨正不正？”
	　　“别乱动。”她却皱着眉喝止了他，小心翼翼地包扎他的手臂。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变幻，忽然道，“对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嗯？”她愕然，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想到死都不知道你的真名，”原重楼在黑暗里叹了口气，“你总不会真的叫迦陵频伽吧？”
	　　她想了一下，终于说了实话：“我叫苏微。苏醒的苏，微笑的微。”
	　　“苏微……好名字。”他在黑暗中轻轻念着她的名字，似乎笑了一笑。他躺在那里，看着洞窟顶上的钟乳石，听着那些水一滴滴凝聚随后滴落在潭中的声音，忽地开口问：“你还有什么没有完结的心愿吗？”
	　　她想了一想，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他却追问，“比如回到中原去，嫁给那个叫停云的人？”
	　　怎么又提这个？她霍地转过头，在黑暗中怒视着他：“闭嘴！”
	　　“都到这样的时候了……咳咳，还要面子，不许人说真话。”原重楼喃喃，语气是一贯的尖刻，却带着深深的疲惫，“很快……很快我们都要闭嘴了，闭很久很久——在能说的时候，为什么不说呢？”
	　　苏微一怔，怒意转瞬淡了。她沉默下去，凝望着离合的波光，过了许久才轻声道：“不，不想了——以前我是很想嫁给他的。但现在，是再也不想了……”
	　　“为什么？”原重楼问，“是因为你中了毒，他却不管你吗？”
	　　“不是。只是忽然觉得没意思了而已……”她摇了摇头，“原本总觉得这应该是属于我的，到后来才发现，从一开始这样的想法就有些可笑。凭什么呢？这个世上，又有谁天生就该属于谁？”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我？”他在黑暗里笑起来，漫不经心，“本来就是烂命一条，苟且偷生，也没人在乎我的死活——还说得上什么心愿？”
	　　她听得心里一沉，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们一起在黑暗里沉默着，只听到洞顶上的水凝聚在钟乳石上，一滴滴地滴落在潭中，此起彼伏，绵延无尽。
	　　“真是讨厌的声音，”原重楼喃喃，语气烦躁，“弄得像到处在下雨一样。”
	　　“你不喜欢下雨？”她随口问。
	　　“嗯。我恨下雨天，”他仰躺着，看着黑暗，“可惜滇南的雨季长得出奇。每次下雨我都去喝个大醉，一觉睡到天放晴。否则，就会觉得……”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笑了笑：“会觉得这个世间到处都有人在哭。”
	　　“为什么？”苏微有些奇怪，“哭？”
	　　“可能是母亲的缘故吧……”原重楼喃喃，语气虚无，“我对于她唯一的模糊记忆，就是她总是在不停地哭泣……而外面又下着无止境的雨。”
	　　那是他第一次提起他的家人，她沉默了一下，忍不住问：“唯一的记忆？是去世了      吗？”
	　　“是啊，”他淡淡道，“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抱歉。”
	　　“没什么，”他在黑暗里仰望着头顶，平静地回答，“这一辈子我没有和一个人提到过这件事……在快要死之前说一下也好，免得憋到下一辈子去。”
	　　苏微脱口道：“她一定很美吧？”
	　　原重楼忽地回头，在黑暗里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顿了顿，本来想找个借口把话绕过去的，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因为你长得就很好看啊……所以，你母亲肯定也是大美人。”
	　　“是吗？”虽然身处绝境，这句话居然让原重楼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你知道不？在腾冲，不，在腾冲方圆三百里内，有很多姑娘倾慕我呢！”
	　　“知道知道，你不用自吹自擂。”苏微有些没好气，在黑暗里白了他一眼，有点后悔自己夸赞了他，“你有一双桃花眼，嘴巴又坏，一定很受欢迎——否则那个叫阿蕉的姑娘早就把你打出去了，怎么还会容你一直赊账？”
	　　“嘿嘿……”原重楼揉了揉鼻子，笑了起来，“想当年，我母亲是方圆三百里内最出名的美人，摆夷族寨老的唯一女儿，而我的父亲，据说也是个美男子。”
	　　“据说？”她愣了一下。
	　　“是啊，据说，”他的语气低落下去，喃喃，“我没见过他。”
	　　苏微沉默了一下，最终只是“哦”了一声，不知怎么接话。
	　　原重楼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父亲叫原子纲，是个腰缠万贯的大行商，做药材生意，路过腾冲时看中了母亲，苦苦追求了两年，终于抱得美人归——嘿，据说那时候父亲大手笔地在寨子里办了七天七夜的流水席，光酒就喝了一千坛！”
	　　“可是好日子不长，”他喃喃，语气低落了下去，“成亲后头一年，父亲还只是偶尔回老家去住个一两个月，然后又回腾冲来——但后来时间越来越长，到了第四年，他在一次出门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为什么？”苏微愕然。
	　　“他把我母亲抛弃了呗。汉人天生薄情，没几个好东西。”原重楼冷冷回答了一句，“我母亲托人四处打听，却发现他不但谎话连篇，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我母亲几乎疯了，就把我扔了下来，孤身一路往中原寻了过去。”
	　　“……”苏微没有说话。商人重利轻别离，一个从未出过深山的滇南摆夷族女子，竟要去千万里之外寻找自己不知姓名的丈夫，想想就是一件艰苦而心酸至极的事。
	　　原重楼叹了口气，低声：“后来，母亲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扬州找到了他——原来我父亲是当地出名的富豪巨贾，朱门深宅，壁立森严。可是，无论我母亲怎么呼唤哀求，我父亲却闭门不出，只让正房太太出来扔下一百两银子，打发她回去。”
	　　“正房太太？”苏微愣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
	　　“是啊……我母亲这才知道父亲在中原不仅早就娶了妻子，还有三房如夫人，妻妾成群。但他常年经商在外，生性风流不甘寂寞，便在每个落脚的地方都娶了一房姬妾。”原重楼冷冷地笑，“而我母亲，只是他遍布天下的第十一房小妾罢了。”
	　　苏微愣住了，不由自主地怒道：“该死！”
	　　“是啊……该死。”原重楼语气也冷峻，毫不以骂的人是生父而有所收敛，“这样的男人都该下辈子投胎当种猪！”
	　　“那后来呢？”她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问。
	　　——这样一个弱女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能怎样？难道还能告到官府去？从天到地，从民到官，都不会有任何一方对她伸出援手，也就只能在门外闹一场，哭一场，然后一个人回到滇南去吧？
	　　原重楼顿了顿，忽然道：“你知道连心蛊吗？”
	　　“连心蛊？”苏微吃了一惊，道，“以前听师父说过。是用黑天蛾养出的一种蛊，在苗疆里比较多见，并不算是非常高明的蛊——蛊虫有一对，分别种入两个人的心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对吧？”
	　　“对。”原重楼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微妙，“你知道吗？我外祖父是摆夷族寨老，也是当地著名的鬼师，当年我母亲执意要嫁给外来汉人时，他是强烈反对过的——但我母亲性格刚烈决绝，一旦决定了要托付终身，除非杀了她，谁都无法阻拦。”
	　　他停了一下，道：“所以，当他无法阻拦女儿的婚约时，便留了一个心眼：趁着婚礼的交杯酒，在我父亲身上偷偷种下了连心蛊。”
	　　“啊……”苏微吸了一口冷气。
	　　“外祖父本来是打算亲自出面去收拾这个负心人的，可惜那时候他的病也已经很重，几乎已经是弥留之际。”原重楼低声，“所以，他只能在母亲离家万里去寻夫的时候，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女儿——他本来以为，就算靠着这个蛊，也足以让父亲不敢随便抛弃我母亲。”
	　　苏微听到这里，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吗？你父亲再负心薄幸，总不敢不要自己的性命吧？”
	　　“哈哈哈……是的，他当然是不敢不要命的。”原重楼忽然间扬眉冷笑起来，他的笑声极其轻而讥诮，如同一支剑忽然刺入了黑暗之中，令她骤然觉得一冷，然后他收敛了笑声，一字一顿：“只是，他没有这个机会！当我母亲被赶出门外之后，万念俱灰，就在门口回手一刀，直接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啊？！”那一刻，苏微忍不住脱口惊呼。
	　　“是的。我母亲她心高气傲，根本就不想去哀求父亲，也不想给他哀求的机会！”他在黑暗里看着头顶，声音骄傲而尖锐，一口气说到了这里，语声又低了下去，“就这样，我母亲死在了朱门之外，同一时间，我父亲暴毙在豪宅之内——那时候我才五岁，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所以我从来不记得他们两个的脸。我只记得母亲日夜不停地哭泣，以及窗外绵延无尽的雨季。”
	　　所以，他才会那么厌恶下雨的日子吗？
	　　她默默地听着，想要安慰他，却又不知道如何做——那么多年来，她唯一擅长的便是杀人。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沮丧和明了：是的，和她比起来，赵冰洁是那么温柔而善解人意，所以……男人都会喜欢她那种女人吧？自己似乎输得也不算冤枉啊……
	　　她一时间有些走神，心思浮沉不定，黑暗里他也没有再说话，似乎刚才那么久的追忆已经耗尽了他的力量，也静静地躺在那儿。
	　　停顿了良久，苏微终于想出了要怎么安慰他，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难过。我也是在五岁的时候一下子没了家人——不仅是父母，而是所有的亲人！可比你惨多了！”
	　　“是吗？”他一震，侧头看着她，“也是因为自相残杀？”
	　　“不，是因为黄河大堤一夜之间溃口。”苏微叹了口气，除了萧停云之外，她第一次对别人提及自己的童年，“你是滇南人，想来也没见过黄河决堤吧？简直太惨了……我直到十岁之前，几乎夜夜都会做噩梦。”
	　　她摇了摇头，忽然轻声道：“对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是这个世上，我还从没有和第二个人说过的秘密，连对停云都没有说起过！”
	　　“哦？”原重楼提起了兴趣，侧过头，“什么秘密？”
	　　她也转头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你知道吗？我吃过人肉。”
	　　“……”他愕然，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道，“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这时候我还骗你干吗？”她笑了起来，在黑暗里贝齿洁白明亮，“五岁那年，我攀着一块门板在黄河上漂流了五天五夜，饿得发了疯……有一具浮尸靠过来，是个年轻的女人，泡得发胀，脸朝下，一身的肉又白又细……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就……”
	　　她轻声喃喃，语气恍惚，犹如回到了梦境里：“我是靠着吃死人的肉才活下来的！你不知道，那味道、那味道……”
	　　她说不下去，手指渐渐握紧了。
	　　然而他看着她，却忽地笑了：“现在我们已经沦落到靠着比谁更惨来打发临死之前的时间的地步了吗？”顿了顿，又道：“你吃过人肉？那太好了。”
	　　“好？”她忍不住怒了，“有什么好的？”
	　　“那如果我死了，你也会吃掉我吧？”重伤的人躺在她身边，死死地看着她，忽然轻声道。苏微顿时悚然，猛地坐了起来，脱口：“你说什么？！”
	　　“我在说几天后会发生的事情。”原重楼的眼神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在黑暗里凝视着她，一字一句，“你看，我受了重伤，身体又弱，一定会死得比你早。迦陵频伽，别让我白白地腐烂——吃掉我，努力活下去——就如你五岁时那样！”
	　　“胡说！”她毫不犹豫地驳斥，“我才不会吃了你！”
	　　原重楼叹了口气，语气凝重：“真的，吃掉我吧。都已经到这样的时候了，就不要再说什么虚伪的话了——迦陵频伽，我们两个被困在这里，很快我就会先死掉——到时候，你又会重复五岁时候的那种绝境。”
	　　苏微不出声地倒吸了一口气，脸色在黑暗中唰地惨白。
	　　是的，他说得没错。如今他们被困地底，走投无路，不出几日便会重演昔年的惨剧！到时候，饿得发疯的人，又有什么事情会做不出来呢？——就如那一年，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黄浊色河面上，面对着送上来的肉，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曾经露出了尖利细小的牙齿。
	　　那一瞬，她只觉得血都冷下去了。
	　　耳边却听到他叹息：“我知道这肯定是你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所以，现在我亲口请求你吃掉我，到时候或许能让你少受很多折磨——”
	　　“不！不是的！”她嘴唇颤抖着，咬牙，近乎一字一句地道，“我，决不吃人！决不会让自己再变成那样子！绝不会！”
	　　那样的语气，如同毒誓，也如同诅咒。
	　　“傻瓜，人死了就是一堆烂肉了，和动物没两样。”原重楼的语气虚弱，眼里的光也弱了下去，“每个人都是兽，穷途末路之下，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
	　　“不……就是不可以！有些事情，是永远不可以的！”她咬着牙，深深吸了口气，“在五岁那年之后，我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吃人肉。这些年，我努力活下来，长大，变强，可不是为了让自己又回到那个时候！我宁可死，也不会再回到那个时候！”
	　　“……”原重楼仿佛被她这样的语气所镇住，沉默了片刻，只是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活活饿死？”
	　　她看了一眼他，抬手指了指水潭旁边的石壁，冷冷道：“放心，等实在挨不住了，我就一头撞死在这上面！”
	　　“唉……真是个傻瓜。”他无语地喃喃，在黑暗里侧过头看着她，却忽地笑了一笑，“但是，我却偏偏很喜欢——怎么办呢？”
	　　他忽然凑过来，毫无预兆地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冰冷而柔软，如同水一样浸过来。她只来得及低低惊呼了一声，一刹那连呼吸都停止了——这已经是他的第二次突袭了，可她还是忘了闭起眼睛——然而，即便睁大眼，却也看不到对面的人的表情。
	　　他的吻很温柔，气息却断断续续，虚弱无力。或许是已到了绝境，或许是担心他身上的重伤，她几次想推开他，却又不敢真的用力，反而被他越抱越紧。
	　　他在黑暗里吻着她，唇舌温柔而贪婪。
	　　忽然间，她惊呼了一声，几乎咬到了他的舌头。
	　　“怎……怎么了？”他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放开了她。
	　　“那边……那边有东西在动！”苏微喘过了一口气，指着那个小水潭，失声道，“我刚刚看到水面起了一个涟漪！你看到了吗？”
	　　“你……”原重楼哑口无言，忍不住愤然，“怎么这么不专心！”
	　　然而，等苏微飞奔到了那边，水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数小水滴落下的声音。她不甘心地绕着水潭走了一圈，甚至都靠着石壁的那面跃上去看了下，然而幽深的潭水里空无一物，只听到满耳的滴答声，如同无穷的雨。
	　　“这里到处都是钟乳石，水会从上面滴下来，看到涟漪有什么稀奇？”原重楼皱着眉头，似乎颇为郁闷吻到一半就这样放过了她，然而手足都受了重伤，也无法站起来挪到她身边去，只能道，“快回来吧！”
	　　“不，不是这种小水滴，是一个很大的涟漪！”苏微却是断然反驳，执拗地盯着水面，“这下面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冒了个气泡——”
	　　一边说着，她一边跃下，小心地往水里走了几步。
	　　出乎意料，水很冷，竟然如同雪山上流下来的一般。她不由得内心纳罕：滇南天气炎热，如今虽然是四月，尚未进入雨季，但外面的水也都是温凉如玉，这样寒冷实在也是太反常了。难道这洞窟深处有什么异常？
	　　她忍着刺骨的寒冷，往水里走去，水深渐渐到了膝盖。
	　　“小心一些。”原重楼躺在地上没法动，远远地看着她涉水而去，有些不安。石壁上波光粼粼，苏微的影子被投射在上面，美丽曼妙无比，他不由自主地盯着看了片刻。
	　　“快看，又出现了！”忽然苏微惊喜地叫了起来，指着水潭深处。
	　　那一刻，水面果然再度翻涌起来，一个巨大的涟漪从水底而起，瞬地扩散开来。石壁上的波光随之荡漾，苏微的影子也被扭曲了，拉得很长，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小心！”同一瞬间，原重楼猛然撑起了身体，脱口道，“快退！”
	　　与此同时，隔着水面，苏微忽然清楚地看到了水底出现了幽蓝色的光芒，如同漫天的星斗从夜里浮现——在这些星斗里，有两点特别亮，如同两盏灯笼在水底幽幽浮现，急速地向着水面漂近。
	　　“快回来！”原重楼躺在远处，虽然看不到水潭里的异象，却能看到映照在石壁上的粼粼水波起了变化，不由得脱口惊呼。
	　　然而声音未落，石壁上的水波忽然分开了，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个狰狞的庞然大物，如同在九幽炼狱中徘徊的恶灵，瞬间变大——水面砰然碎裂，巨大的黑影腾空而起，一口将水潭中的女子吞了下去！

第十四章　生死相依
	　　冰冷的水里，她出现了短暂的恍惚，觉得自己似乎不是在向上游去，而是浮上了天空，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受力。眼前的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到最后，感觉竟如同飞向了澄澈的天空。
	　　如果她就这样死了，魂魄能不能飘回洛阳去？
	　　“迦陵频伽！”原重楼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从地上撑起身，拖着断腿爬了过去。然而那个黑影从洞穴的幽潭里闪电般蹿出，将毫无防备的苏微吞噬，又闪电一样地消失了。
	　　“迦陵频伽……迦陵频伽！”他发疯一样爬到了水潭边，大喊着她的名字，却只看得到潭中的那个旋涡急速变平，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重新潜入了地底。水潭里空空如也，连里面的点点星光都变得暗淡了。
	　　只是一转眼，一个活人就从这个空间里消失了。整个洞穴又变得漆黑如死，只听得到钟乳石上水滴一滴滴落下的声音。
	　　“迦陵频伽！”原重楼一遍遍大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溶洞内回响，他再顾不得别的，忽然间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漆黑的水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冷得刺骨。
	　　身体直线往下沉去，手脚的伤口急速失血，在水里扩散出一层淡淡的红。然而，当一口气用尽，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他还是没在水里发现任何异常。这个外面看起来不大的潭水竟然深不可测，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
	　　意识在渐渐涣散，他吐出了胸腔中最后一口气，被水流卷着往地底深处而去。
	　　忽然间，仿佛是被水里的血腥味吸引着，黑暗里又出现了那条黑影，如同闪电一样地上潜，朝着下沉的人迅速而来。靠近原重楼时，那个东西张大了嘴巴，急速旋转的水流将昏迷的人吸入，露出森然利齿，便咔嚓一声咬落！
	　　然而，就在那一刻，闭合的利齿之间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那个巨大的黑影发出一声吼叫，一下子从水潭里像箭一样冲起，重重地撞上了溶洞的顶部！
	　　钟乳石纷纷折断，掉落在水      潭里，那个巨大的黑影落回了水潭里，继续不停地扭动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剧烈地挣扎，长长的尾巴从水下甩出，啪的一声击在石壁上，竟然将坚硬的石头都打得四分五裂！
	　　水潭里的水被搅得急速翻涌，原本冰冷的水此刻竟然如同沸腾。原重楼被水流冲到了潭边，咳嗽着吐出了呛入的水，慢慢醒了过来。
	　　那一刻，眼前的情景令人震惊。
	　　原本昏暗的溶洞里竟然有了点点的星光——那些光，来自于那个潭水里不停翻滚的巨大黑影。从隐约的光芒里，闪现出了一条从未见过的巨大的蟒蛇，头上长有独角，双目赤红，每一片鳞片都发出闪闪的金光，照亮了黑暗的洞穴。
	　　那条巨蛇在水里翻滚，张大嘴巴嘶吼，似是痛极，不停地用头和尾巴撞击着石壁，似乎是想把什么东西驱逐出去，然而却未能如愿。最后，那巨蛇再度发出了一声嘶吼，整个身体从水里弹起，如同箭一样撞上了洞顶——这一下撞得狠，整个溶洞都发出了轰然的回声，无数钟乳石断裂落下，砸落在地面和水里。
	　　那条巨蛇也轰然落下，溅起了高达一丈的水花，再无声息。
	　　原重楼喘息着，努力挪动自己的身体，一分分靠近过去。发现那个怪物已经昏过去了，在水面上半浮半沉，一颗巨大的脑袋搁浅在潭边，猩红的舌头半吐，尾巴坠入了水潭里——然而，光露出水面的蛇身几乎就有十丈之长，几乎是噩梦里才有的怪物。
	　　“迦陵频伽！”他已经衰弱到了极点，却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慢慢挪动靠近那条巨蛇，手足并用，在身后留下了一长条血迹。他来到了巨蛇的旁边。忽然间那颗巨大的脑袋动了一下，利齿忽然张开！
	　　原重楼悚然一惊，然而重伤的身体却已经来不及后退。巨蛇的嘴蓦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张开，利齿上染满了鲜血——从那条蛇的血盆大口里，居然跃出了一个人来！
	　　那个人满身是血，身上居然裹着一层奇特的绿色，完全看不出面目。
	　　“迦陵频伽！”那一刻他脱口惊呼，踉跄着冲了过去，“迦陵频伽！”
	　　然而腿骨折断，刚走了几步便无法支撑，向前跌倒。那一瞬间，幸亏有人及时伸手将他扶住。
	　　“哎，你没事吧？”那个人急切地开口，声音赫然是苏微。她的手上满是鲜血，也裹满了绿色的黏稠液体，触手即滑，带着诡异的腥气。
	　　“我没事。”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结结巴巴，“你……你没事吧？身上这是……”
	　　“哦，”苏微却只是淡淡一声，嫌恶地皱眉，“我划破了那家伙的咽喉，结果它嘴里全是这些东西，恶心死了……你先坐远点，等我去洗一下。”
	　　原重楼惊魂未定地看着她，然而苏微却神色从容，浑不似刚从鬼门关上打了一个来回。她扶着他来到远离水潭边的地方坐下，然后回头走向水里，一跃而下。一潭碧水离合荡漾，她解开了长发和衣服，在水里迫不及待地将身上的污浊洗去。
	　　原重楼侧头看去，发现那条巨蛇耷拉着脑袋昏迷在水面上，巨口里被一根利器刺穿，连着下巴被钉在了石头上——那是一根粗大的钢钎，插入石中几达两尺，死死钉住了那怪兽。
	　　那……是迦陵频伽干的？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想象着她在片刻间搏杀巨蛇、沐血而出的惊心动魄的场景，不由得往水潭里看了一眼。
	　　溶洞里光线昏暗，只有巨蛇身上的鳞片发出点点金光。明灭的光芒投射在水面上，如同繁星无数。而她就在满天的繁星里沉沉浮浮，长发在水面上逶迤如墨，肌肤白皙如玉，宛如暗夜里的女王，令人觉得美丽至极，又强大至极。
	　　原重楼侧头怔怔地看着，直到她从水中瞬地站起。
	　　“喂！你干吗？”她怒叱，扔了一块石头过来，“不许看！”
	　　他吓了一跳，连忙扭过头避让，那块石头啪的一声擦着他的肩膀落地。就在那一瞬，苏微探出身子，一把将岸边洗好的衣服抓起，唰地裹在了身体上。
	　　“这水也太冷了。”苏微洗净了身体上的血污，裹着衣衫出来，忍不住抱怨，“都是这个畜生弄的吧？否则滇南那么炎热的地方哪来的冰水？”她跃上岸边，轻盈地落在巨蛇上，一只脚踩住它的七寸，另一只脚抬起来，踢了踢那一颗被钉住的蛇头。
	　　金黄色的蛇眼死盯着她，充满了恶毒和愤怒。
	　　“差点就被这家伙吃下去了，”苏微在水里洗去身上黏腻的东西，看着那只一动不动的怪物，语气里却镇定如常，“幸亏我及时拔下了这根插在石壁上的钢钎，横过来卡住了它的咽喉，才没有被活活吞下去。”
	　　一边说着，她一边踩住了巨蛇的头，弯下腰来。
	　　“奇怪，这是什么东西？”她皱着眉头，喃喃地伸出手摸了摸——这条巨蛇的头顶心上居然有一点朱红，微微凸起了大约三寸。那个地方似乎是巨蛇极其敏感的地方，她只略微碰了碰，耷拉下去的蛇又重新弹了起来，身体猛地扭动。
	　　苏微猝不及防，差点被甩了下去，连忙在半空中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片叶子一样轻盈转折，迅速地重新落回了蛇身，一脚重重地踩住了它的七寸。
	　　巨蛇要害被制住，顿时又瘫软了下去。
	　　她用手指弹了弹那个独角，有些诧异：“咦？看样子，这畜生和那个灵均养的双双像是一类……可人家是双角，它只有单角。”
	　　“单角为螭，双角便为龙。我雕玉的时候经常遇到这些题材，”原重楼忍不住插嘴，打量了一眼这个怪物，“奇怪，这家伙居然还是个灵兽？”
	　　“什么灵兽？差点把我给生吞了，就是个畜生！”她冷笑，弯下腰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手腕忽然便是一扬——只听咔嚓一声，巨蛇嘴里上下两对毒牙，瞬间如同钟乳石一样清脆地齐根折断。
	　　巨蛇发出怒吼，剧痛之下巨大的身体重新盘绕起来，尾巴抽打得水花到处飞溅。然而苏微踩住了它的七寸，站在那里，任凭巨蛇挣扎扭动，稳如泰山。
	　　许久，巨蛇再也没有力气，软软地坍塌下来，尾巴重新垂入深不见底的潭水，一动不动，被钉住的下颌里鲜血如注。
	　　“好了，这个畜生终于不能再伤人了。”苏微冷笑一声，从蛇身上跳下地来，“如果不是还留着它有用，我早就干脆利落地割了它的脑袋。”
	　　“留着它有用？”原重楼愣了一下，“当储备粮吗？”
	　　“啊？”苏微愣了一下，哧哧地笑了，“是啊，总比吃了你强，对吧？”
	　　“我保证它的肉质绝对没我的细腻鲜美，不信你咬我啊！”原重楼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开玩笑，看了她一眼，情不自禁地赞叹，“你真是很厉害啊！居然把这样的怪物都降伏了——我还以为你刚才真的是被它给吃掉了呢。”
	　　“那当然！”苏微朝着他走过来，语气里有一丝得意，“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在中原，我可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你难道以为我是在说大话吗？”
	　　“有点。”他挑了挑眉毛，“谁会相信中原天下第一高手会连件衣服都没有，还跟在我后面死皮赖脸地讨东西吃、求收留呢？”
	　　“喂！”苏微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再耍嘴皮子我把你扔下去喂蛇！”
	　　原重楼却依旧调笑道：“是吗？我打赌你舍不得——”
	　　然而话音未落，身体忽然一轻，竟然真的被她拦腰抱起。他吃了一惊，顿时把底下要自吹自擂的话都忘了。
	　　“喂，喂……”原重楼愕然，“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把你扔下去喂蛇啊！”她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真以为我做不出来？在中原的时候我手底下不知道杀过多少人，啥时候眨过眼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弯下腰，将怀里的人凑近那条被钉住的巨蛇，将他的脑袋往蛇口里送去。巨蛇受到了挑衅，猛然又是一挣，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原重楼就迎头咬了下来。
	　　“喂！”他吓得往后一缩，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襟，“别……别开玩笑！”
	　　她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却没有放过他，反而不停地将怀里的人凑近那条巨蛇，又不停地及时挪开——每次巨蛇狂怒探头咬来之时都只差了一两寸，腥味四溢，猩红的蛇芯子几次都舔到了原重楼的脸颊。
	　　“够了！”他终于受不了，崩溃般大叫起来，“士可杀不可辱！”
	　　“哼，”苏微冷笑一声，“我就不杀你，就要辱你，怎样？”
	　　“好吧，辱就辱吧！”原重楼眼睛一闭，忽然把衣襟一撕，做出凛然赴死的表情来，“姑娘您想怎么辱？只是小的身上有伤，恐怕不能让姑娘尽兴——”
	　　“……”苏微终于被他的不要脸打败了，悻悻然将他从蛇口挪开，转身走向那个水潭，“好了，不玩了。我先帮你清理下骨折的伤口，免得右手还没好，左手又废了。”
	　　原重楼被她横抱着，借着水面粼粼的波光，无声地抬眼看着她：第一次遇见时，这个女子狼狈不堪，灰尘满面，可此刻恢复了武功，竟然屠灭巨兽如同反掌，从里到外散发出一种耀眼的光芒来，令人情不自禁地遥想起她在中原时又是怎样的非凡人物？
	　　他默默看着她，眼神复杂，露出有些陌生遥远的表情来。
	　　“唉，你真瘦。”苏微小心地把他放下，清理伤口，却忽然叹了口气。
	　　他回过神来，笑道：“怎么，嫌瘦？现在不是有蛇肉了嘛，还嫌不够吃？”
	　　“你孤身一人生活，应该对自己好一点。按时吃饭，少喝酒，别老自暴自弃。”她卷起他的衣袖，并指点了他手上的几处穴道，用清水擦洗血肉模糊的伤口，将里面的土轻轻洗掉，再用正骨的手法，将断裂的骨头接好，最后撕下衣襟，紧紧固定。
	　　她动作熟练，显然曾经包扎过很多次伤口。原重楼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咬着牙，努力不痛呼出声，一时间也没法回答她的话。
	　　“这次如果能活着出去，就别喝酒了。”她继续道，开始清理他的断腿，“把手治好，重新做天下第一的玉雕大师——就像以前那样，多好。”
	　　“嘿，”他苦笑了一声，吸着气，断断续续道，“说得……说得好像……我们真能活着出去一样。哎妈……痛、痛死我了！”
	　　“我们当然能出去。”苏微抬头看着他，眼眸坚定，一字一句地承诺，“放心，你绝不会死在这里的——就算我出不去，也一定会让你出去！”
	　　那一刻，她的神态和语气，让他有一瞬短暂的失神。
	　　这是一个誓约，她已经决定用性命来完成。
	　　“哎，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就算有那么多蛇肉，也总会有吃完的一天啊。”原重楼看了一眼那条巨蛇，勉强开口笑，“你现在就算治好我的手，其实也毫无意义……过不了一个月，我们还是得死在这里。”
	　　苏微清理完了他手脚上的伤口，手腕一翻，扣住了他的脉门，另一只手却唰的一声按在了他的心口上。
	　　“别废话！”苏微右手贴着他赤裸的胸膛，压低了声音，“吸气！”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心口一热，似有一股热流轰然而入，灌注入左心室的天泉穴，那种奇特的力量令他呼吸一滞，竟然说不出话来。苏微的手开始加力，那股内息瞬间散入奇经八脉，流遍了他全身。
	　　“闭上眼睛，按我的指令，把这股内力往少阳三焦经上引。过肩髎、天井、阳池，最后从关冲穴上引回我体内，”她低声，左手抬起，顺着一处处点过他身上的穴道，一字一顿，“记住顺序，一处都错不得。”
	　　原重楼看到她的眼神，当下收敛了笑意，慎重点头。
	　　他闭上了眼睛，感觉到那一股热流从心口的天泉穴冲入，沿着经络迅速流过奇经八脉，所到之处身体的剧痛顿时缓解。当那股热流回归于苏微扣在他脉门的左手时，他只觉得全身轻松许多，不觉长长舒了口气。然而，很快第二次的内力又再度输入心口，以比第一次更强烈的速度流转而过。
	　　他不敢再动，只是闭着眼睛配合着她。
	　　黑暗里，只能听到钟乳石上的水滴一滴滴凝聚，坠入水潭的声音，以及那条被钉住下颌的巨蛇张着血盆大口在石上大口喘息的声音。
	　　她将内力源源不断注入他体内，为他推血过宫、打通经脉，原重楼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松，在片刻之间，元气充足，竟然完全不似一个重伤垂危之人，不自禁地感叹身边这个女子武学的深不可测。
	　　然而不等他睁开眼睛，却听到耳畔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苏微坐在那里默然不动，然而片刻下来，却似乎是一个疾奔了上百里筋疲力尽的人，汗透重衣，那只扣在他腕脉上的手也微微发抖，有细密的汗珠顺着指尖滑落。
	　　“迦陵频伽？”他忍不住轻声问，想转过头看她，“你怎么了？”
	　　“别动！”她喘息着，厉声制止，“还有三个周天！”
	　　她按住他的心口，内息无穷无尽地注入他的身体，竭尽全力。他不敢再动，感觉到自己身体在瞬间健旺起来，气息充沛。在三个周天结束后，苏微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整个人往前一倾，几乎跌倒。
	　　“迦陵频伽！”他失声，连忙伸出手扶住她，却忽地愣住。
	　　——只是片刻之间，他居然已经举动自如！
	　　“好了……现、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她却在他怀里吸了口气，勉力撑起了身体，声音有些虚弱，“我将真气注入你的体内，封住你伤处穴道，止住血流……但这也只能保你在半个时辰内宛如常人，撑不了太久。得快点。”
	　　“走？去哪里？”原重楼有些愕然，却被她拉着身不由己站了起来。
	　　“去地狱。”她却是笑了笑，看着他，“怕不怕？”
	　　“只要跟着你，去哪儿都不怕！”他露出一贯的惫懒调笑，一瘸一拐被她扶着往前走——虽然身体还不大灵便，但和片刻前的手足完全不能动弹已经天差地别。
	　　“你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时辰，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到时候千万要抓住我，不能片刻松开。”她说着，径直走向了那一条巨蛇，吸了口气，和那一双恶毒的金色眼睛对视了片刻，忽然伸出手，用力拔起了那一根钉住巨蛇下颌的钢钎！
	　　巨蛇负痛，发出一声巨吼，身体陡然得了自由，瞬地弹开。
	　　“小心！”一边的原重楼不由得失声惊呼。
	　　唰的一声，黑影横空而来。那条巨蛇一旦被解除了束缚，立刻爆发出了最后的一点精力，嘶吼着，尾巴从水里横扫而来，直接削向苏微的天灵盖！
	　　苏微却面色不变，在那一刻转过手腕，如同握剑一样握着钢钎，凌空飞跃而起，唰的一声直插进了巨蛇的背部！然而，这一次她插得不深，并没有将它直接钉在了地上，只刚好穿透了它的身体。
	　　巨蛇吃痛，不敢恋战，从地上一跃而起，哗啦一声蹿入了水中。
	　　“快！”她握住钢钎，随之凌空而起，短促地低喝，“抓住我！憋气！”
	　　原重楼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她，被苏微一把拉上了蛇背。还没有回过神来，巨蛇唰的一声入水，将背上的两个人同时带了下去！
	　　只是转瞬间，冰冷的水淹没了头顶，眼前已经是一片诡异的黑。
	　　重获自由的巨蛇负痛，拼命向着深不见底的潭水深处钻去，快得如同闪电。苏微屏住了呼吸，用钢钎深深扎入它的背部，双手握紧，竟然借力骑在了它的背上！
	　　原重楼紧紧抱住她的腰，咬住牙，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水流向两侧分开，迅速滑过，如同刀一样割着肌肤。很快窒息和恍惚就弥漫起来，他几乎就要松开手来，一头坠入深渊。
	　　眼前的黑暗无穷无尽，只能听到水流在耳边迅速变幻的声音。如果不是这种暗示着他们所处方位不停变化的声音，他一定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灵魂被凝定在了某个黑暗空间之内，不能超生。
	　　这潭水不知道有多深，巨蛇负痛一个劲地往下钻入，竟似永不到底。
	　　飞速的潜行中，他只觉得身体里被注入的那一股真气在渐渐消散，冷得颤抖，神志开始渐渐模糊。窒息之下，他不知不觉松开了抓住苏微的手，情不自禁地在深潭底下张开嘴，想要呼入一口空气。
	　　他被水流卷      走，冰冷的水瞬地进入肺腑。
	　　然而，就在那一刻，前面的女子忽然也松开了握着钢钎的手，不顾一切地扑向他，伸出双臂，将已经漂出去三尺的他一把抱住！
	　　张开的嘴被堵上，一口温暖的空气代替了冰冷的水，吐进了他的肺部。苏微在紧急关头扑过来拉住了他，然后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将身体里的最后一口真气度入了他的唇间！
	　　然而与此同时，她也被巨蛇从背上甩下，和他一起漂落在漆黑的水底。
	　　巨蛇转瞬已经游得不见了踪影，只有水流在身边激荡，将他们两个人如同水草一样拨弄着。她即便武功再高，在这样的诡异水底也是完全无法定住身形，只是随着水流急卷而去，唰的一声，转过了一个峻急的弯道。
	　　已经是不知道多深的地底，然而那一个弯过去后，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点亮光。
	　　——那一点光又重新出现了！是了……就是那里！
	　　苏微抱着原重楼，心里迸发出一阵狂喜，从骨子里挣扎出了最后一点力气，用尽全力拼命地踩着水，向着光的来源之处，奋力游了过去。
	　　这最后短短的十几丈路，漫长得似乎看不到头。
	　　她的内息也渐渐急促，感觉到了窒息的逼近。冰冷的水里，她出现了短暂的恍惚，觉得自己似乎不是在向上游去，而是浮上了天空，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受力。眼前的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到最后，感觉竟如同飞向了澄澈的天空。
	　　如果她就这样死了，魂魄能不能飘回洛阳去？
	　　她恍惚地想着，直到一波水流猛烈地卷起，将他们两个人一起重重地拍在了坚硬的石头上。剧痛令她短暂地清醒过来。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并不是接近了天空，而是被大浪凌空卷起，从一道瀑布口里冲下，正抛向一堵刀削一样的石壁！
	　　而石壁下面，是另一个比溶洞大上十倍的深潭，里面盘绕着无数巨大的蟒蛇，黄金的蛇眼冷冷地看着被从深穴中冲出的两个人，张大了嘴，嘶嘶地吐着毒气，似乎等着当空掉落的美食——而其中，就有那一条被她敲断了牙齿的巨蛇！
	　　怎么……怎么回事？这个溶洞里深潭的尽头，竟然连接着另一个深潭？这里才是这些巨蛇的老巢？那么，原来的那条巨蛇又是如何越过石壁，跳入瀑布逆流而上的？
	　　但是她根本来不及多想这些问题，便和原重楼一起从瀑布上跌落。
	　　掉落的那一瞬，苏微仰起头，看到了头顶那一方圆形的蔚蓝色——这瀑布的上空，便是通向外界的所在！
	　　阳光照在脸上，带来久违的温暖，令她精神一振。
	　　无数次经历生死劫难，她的意志力远比普通人强悍，此刻在绝境之中只要见到一丝希望，便是激起了全部的潜在力量。只是一声低喝，在快要掉落到蛇群里时，苏微忽地伸出手在石壁上一撑，手指灌注了真气，竟然硬生生地插入了坚硬的石头之中！
	　　然而，因为还抱着一个人，下冲的力量过大，刺啦一声，随着身形的下坠，右手在石壁上拖出了一尺多长的深痕，所有指甲都被掀开，五道鲜血沿着石壁流下，滴落水潭。然而，他们两人也终于在坠入蟒口之前定住了身形。
	　　此刻，脚下离那些巨蛇已经不足三丈！
	　　闻到了血的味道，底下的蛇群起了一阵骚动，纷纷簇拥到了他们脚下。眼看仇人和美食已经近在眼前，那条受伤巨蛇再也忍耐不住，一声低吼，箭一样地弓起身子，从水面上弹了出来，一跃几丈，直奔他们两人而来，一口咬下！
	　　“迦陵频伽！”那一刻，怀里的人醒过来了，失声惊呼。
	　　“别动！”她低喝。然而此刻她一手插入岩石，一手抱着原重楼，身形凌空，竟然是完全没有地方躲闪，只能在最后一刻侧过身体将他护住，用自己的身体迎向巨蛇的血盆大口！
	　　咔嚓一声，巨蛇咬住了她的双腿。
	　　“迦陵频伽！”原重楼身体一震，便要挣扎。
	　　底下的潭水里，无数的巨蛇发出了兴奋的嘶嘶声，纷纷弓起了身体，对着悬挂在峭壁上的食物蠢蠢欲动，当先已经有一两条按捺不住，唰地冲了上来。
	　　“别动！”苏微却是咬着牙，忍痛低叱。一声方落，那条咬住她的巨蛇头部却忽然爆开了一团血花！
	　　这条蛇在溶洞里已经被她敲掉了尖牙，因此她虽然双足被咬，却没有受任何的伤。在这生死关头，苏微凌空提起一口内息，双足用力，唰的一声如剪刀般在蟒蛇嘴里交剪而过，竟然硬生生地将那条巨蛇从口部一分为二！
	　　巨蛇的上半个头颅冲天飞起，下半个头颅却连着身体往下坠落。然而这一咬之力，却也硬生生将她的手从石壁上血淋淋地拔了出来，拖下了水潭——她再也定不住身形，手一松开，他们两个人立刻往下急坠。
	　　“小心！”苏微低叱，看向了脚底的水潭。
	　　两人凌空下坠，刚从这一条蟒蛇口中解脱，第二条巨蛇却已经呼啸而至——而这一条蛇显然是群蛇之首，拥有率先享用猎物的特权，体型比原来那条大了一倍有余，张开的嘴巴足足有三尺宽，猩红的蛇芯子吞吐，剧毒的尖牙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来势如箭。
	　　苏微和他凌空向着蛇口坠落，眼看已经无从躲闪。
	　　那一刻，原重楼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女子，眼里有一丝复杂的情愫。然而，苏微却压根没有看他，只是聚精会神地凝视着飞速靠近的血盆大口，眼神如剑，一瞬不瞬。
	　　在快要被蛇咬到的时候，她低喝一声，忽然间在半空中抱着原重楼凌空翻身，竟是再度侧过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撞向了那张血盆大口！
	　　“不！”他失声惊呼，奋力挣扎。
	　　瞬间，猩红的蛇芯子已经在她脸颊上一掠而过，留下了腥涎一片，毒牙迎面刺来。然而苏微连眼睛都没有眨，低喝了一声，右手翻起，竖起的手掌凝聚了真气，锋利如刀，竟唰的一声刺入了那一双金黄色的蛇眼！
	　　巨蛇发出了一声大吼，猛然负痛向上弹起，一下子撞到了他们的腰间！
	　　那一瞬，苏微抓住原重楼，手掌再度一翻，一掌按在了那条巨蛇的顶心，借着那一顶的向上之力，同时纵身也是往上一跃！
	　　巨蛇的嘶吼在耳边回荡，全身如同碎裂一样疼痛。然而，她用尽了全力，纵身而起，从头顶的那个洞窟里飞掠而出！
	　　当外面的阳光洒落在脸上时，她终于无法支撑，昏倒在洞口的草丛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周身冰冷，如同重新坠入了潭水深处。有人轻轻地拍打着她的面颊，喊着她的名字：“迦陵频伽！迦陵频伽！”
	　　——不对，那不是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苏微？
	　　是苏微吗？还……还是阿九？
	　　竟然已经遥远得快要想不起来了，连同在洛阳的种种。
	　　她睁不开眼睛，感觉内息非常紊乱。血很冷，似乎渐渐凝滞，不再流动。内息下意识地凝聚齐，巡行于任督两脉，上下周天，推血过宫——在生死之间走了许多回，在濒临绝境的时候，唯有一身卓绝天下的武学不曾辜负她。
	　　“是中毒了吧？”耳边听到有人低声议论，“手这么冰！”
	　　“对，这儿附近有个蛇窟……去年还有人见过笆斗那么大的蛇探出脑袋来呢！你们从那座山上下来，肯定也遇到过蛇吧？”
	　　“是的。”有个熟悉的声音焦急地说，“我去弄一些草药来！”
	　　“喂喂，这位小哥，你已经不能走路了！要什么草药？我出去采就是了。”
	　　“半枝莲或者重楼都可以。阿伯你不认识草药，我跟你一起去！”
	　　重楼？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她恍惚中忽然想起来了。对，重楼呢？他、他怎么样了？在最后那一刻，她是已经把他从蛇窟里一起拉上来了吧？
	　　应该拉上来了吧？难道还是……
	　　“重楼！”那一刻，她心中一急，猛然坐起，一口血箭一样从口中喷出。
	　　那一口血竟然是黑色的，被内息生生从肺腑之中逼出。一口毒血吐尽，心中的烦闷和阴冷似乎一扫而空，她只觉得体内真气流转，轻盈通透。
	　　眼前是一间破旧的竹楼，外面正是清晨，凤尾竹婆娑地扫过窗子，林间有不知名的鸟儿啼叫。她睁开眼，床边坐着一个面色黝黑、眉心点着一点朱砂的老妇人，带着两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在拿着布巾擦拭着她裸露在外面的双手和双腿，洗下来一盆血水。看到她醒来，个个面露喜色。
	　　“她醒了！老头子，不用去了！”那个老婆婆立刻扑到了窗边，对着远处喊了一声，然后回过身，喜不自禁，“天，姑娘竟然自己醒了？可把你家官人给吓坏了。”
	　　“官人？”苏微一时间还没回过神。
	　　“唉，你们小夫妻两个，没事跑到这荒山野岭里干吗？”那个老婆婆让孙子把那一盆血水端出去倒掉，指了指窗外的大山，“那座山上毒虫出没，如果不是你官人挣扎着爬了三里路来求救，你们两个估计就死在那儿了！真是造孽啊。”
	　　“……”苏微这才明白过来她嘴里说的“官人”是指原重楼，不由得一时哑然。
	　　“他……他还好吗？”她涩声问，忐忑不安。
	　　“唉，比你也好不了多少，虽然没有中毒，但手脚都受了伤。”老婆婆摇头，看了一眼苏微，笑道，“你官人真疼你！你不醒，他就不肯休息。刚才看你一天一夜还没醒来，再坐不住，非要出去采草药，拖着一条断腿就出去了……”
	　　苏微脸上微微一红，刚想说什么，竹门开了。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挎着一个空的药篓子，一手搀扶着一个一瘸一拐的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路道：“老婆子，那姑娘醒了？那可太好了，否则我拖着这个家伙非得累死在半路上……”
	　　“迦陵频伽！”被扶着的人看到她，踉跄着冲了过来。
	　　“重楼！”苏微一眼看到他，也是情不自禁地失声。她刚坐起身来，就被他一把紧紧抱入怀中，踉跄着靠到了床头。他抱得很紧，丝毫不顾及他自己和她身上的伤口，似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他身上有清晨露水和阳光的气息，将地底带来的黑暗一洗而尽。
	　　“太好了！你醒了！”他喃喃，语无伦次，“活着就好……太好了。”
	　　“哎，好了好了，”旁边的老婆婆咳嗽了几声，斜觑着他们，“小两口死里逃生，先别忙着亲热，好好处理下身上的伤吧！特别是你家官人，左手左腿都断了，不好好正骨接上，只怕以后会落下残疾。”
	　　苏微满脸绯红，连忙推开他。老婆婆指挥着那个老爷子，道：“快去看看药吊子里的虎骨熬好了没？药膏得趁热贴上！还有，给这个姑娘打一盆洗脸水来，她刚吐了血呢。”
	　　楼上楼下一直忙到黄昏，才缓过了一口气来。
	　　在这对老夫妇的照顾下，原重楼的半边身体被重新包扎好，左手左腿都被木板固定，敷上了厚厚的膏药，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反而是苏微因为逼出了蛇毒，吐尽了瘀血，很快就行动自如，便接过了手来照顾他。
	　　“来，这里有盆龙眼，你们先吃着。我去做晚饭了，”老妇人殷勤地将水果递了过来，同时把桌子收拾干净，“等晚饭好了再端上来给你们。”
	　　“大恩不言谢，”苏微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叫我魏大娘就好，”老妇人笑道，满脸深深的皱纹，“老头子叫吴老广，我们都是从滇南来的客家人。年轻时在矿上挖翡翠，老了挖不动了，就到这儿盖了个房子住下来，种点菜打点猎，都已经十几年啦。”
	　　“哦……”苏微看了看两个小孩，“这是您的孙子吗？”
	　　“对。皮得像两只猴子一样，没一刻消停。”魏大娘叹了口气，摸了摸孩子的脑袋，“他们的娘去得早，爹在孟康矿上挖翡翠，平日等满月那天，都会拿工钱买点油盐酱醋带回家来——也不知怎么的，这两天居然没回来。”
	　　苏微心下一惊，和原重楼交换了一下目光，两人均是默不作声。
	　　魏大娘却没有看出他们的异常，只道：“那你们休息下，我去做饭。”她带了孙儿下了竹楼去做饭，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叮嘱了一声：“对了，你家官人的手脚刚重新绑了绑带，你要小心点儿，动作别太大，可别压着他伤口——要是正骨正歪了，日后会落下病根的。”
	　　“好。”苏微随口答应，愣了一下，忽然有些脸红。
	　　回过头，却看到竹床上有一对狡黠明亮的眼睛看着她，满含笑意。原重楼笑吟吟地听着老妇人唠叨，看到她脸红，便挑起了眉毛，学着魏大娘的语调，拖长声音道：“哎，现在没人打扰我们小两口了，来吧——动作轻些，别压着伤口。”
	　　苏微脸颊绯红，怒道：“你……你是怎么和他们说的？”
	　　“我说我们小两口是腾冲人，家里穷，只能来这里挖点翡翠，背回去赚点钱，结果在山上迷了路。”原重楼似乎毫不在意她的不悦，“否则荒山野岭孤男寡女的，要怎么解释？我们两个长得又完全不像，若说是兄妹，你当别人是瞎子吗？”
	　　“你……”苏微被他噎得答不出话来。
	　　“而且，当我的老婆难道委屈你了吗？”他看了她一眼，忽然侧转脸颊，眼眸似风地瞥过来，笑了一笑，“要知道在腾冲，姑娘们都叫我一枝花——就算我后来穷成那样了，也有好多人愿意倒贴上来和我好！你信不？”
	　　“信信信。”苏微看到他邪魅狷狂地一笑，见他凑上来，立刻想起他两次毫无预兆的突袭，不由得往后缩了缩，转开了话题，“不过，为啥要叫‘一枝花’？”
	　　“因为我的名字啊。”他挑了挑眉毛，“人如其名，不是吗？”
	　　“啊？”苏微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重楼。”他不得不提醒了她一下，“别名是什么？”
	　　“是……”苏微愣了片刻，忽然间明白过来，止不住地笑出声来，“七叶一枝花？哈哈哈……好名字！”
	　　她捶着床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牵动了伤口都不顾上。
	　　“不会吧？有这么好笑吗？”他诧异地看着她，嘟囔，眼神却一瞬间变得无比温柔，“迦陵频伽，你笑起来的时候真是很美，应该经常笑一笑才对。”
	　　“……”她收敛了笑容，心中忽然有些奇特的感觉，不由得低下头去。
	　　“哦，对了！”原重楼看着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右手伸进怀里摸索着，忽地松了口气，从怀里抽出手来，道：“还好，还在。”
	　　“什么？”苏微有些愕然，却看到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荷包，小心地打开，从里面拎出了一对青翠欲滴的明亮耳坠，笑道：“你的绮罗玉。”
	　　她愣在了那里，看着那两滴春水在他指间盈盈摇晃。
	　　“来，我帮你戴上。”他道，看着她。
	　　那一刻，苏微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侧过脸凑近了他的手指。原重楼靠在病榻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只能单手拿着耳坠，轻轻撩开了她散开在耳畔的青丝，将绮罗玉耳坠小心地戴在了她耳上。他的右手还没有恢复，动作有些慢，她低下头静静地等着，感觉到他的鼻息轻轻吹拂在鬓上，不由得心中一荡。
	　　“迦陵频伽，在溶洞里，你第一次被那巨蛇带下去时，应该已经看到了潭水的另一边就是出口吧？”劫后余生的人在耳边轻声叹息，“当时你明明可以自己一个人闯出去，却又舍不下我，居然冒着危险再度返回来。”
	　　苏微只是低下头笑了笑：“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
	　　原重楼替她戴好了耳坠，转过她的脸看着她，眼眸深湛，轻声说：“在最后关头，那条巨蛇咬过来的时候，你不惜用自己的肩膀去堵住它的嘴，只是为了不让我被咬中，是吗？”一边说着，他一边抬起手指，低声说，“你这是用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啊……”
	　　她微微颤了一下，连忙往后退开，让他的手指离开滚烫的面颊。
	　　“迦陵频伽，你这样不惜一切救我，仅仅是为了弥补昔年的过错吗？”然而，他却并没有因此止步，反而更加得寸进尺。她转过眼睛不敢看他，只道：“我以前经历过很多比这个危险得多的事，这真的不算什么。      你……你不用替我担心，也不用想得太多。”
	　　她的声音有不易觉察的微微战栗，然而却克制平静。
	　　“……”他看着她，眼眸似是含着失望。
	　　“好了，”苏微不想再说下去，将剥好的一盆龙眼放在了他怀里，岔开了话题，“吃一点东西吧，补补力气。听说你爬了三里路才找到这里？”
	　　“嗯，幸亏这方圆十里内还有一户人家。”原重楼终于没有再继续逼问，顺着她的话题说了下去，用还没折断的右手拿起一颗龙眼，叹了口气，“连滚带爬，满身泥水。到最后实在是爬不动了，想着要是再找不到人，我就只能原路返回去了。”
	　　“返回去干吗？”她皱眉，“你也没法背着我下山，还不如一直往前走碰碰运气。”
	　　“爬回去死在一起呗。”原重楼的薄唇上泛起了一个微笑，扬了扬眉毛，“我也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反正我也是个废人了，活着没什么大意思。”
	　　“别胡说！”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这种自暴自弃的话了，苏微脸上忽然有了怒意，“我马上就把你手上的经络打通，你还能做回你的原大师，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不可能的……”原重楼摇了摇头，轻声笑，“十年了，什么都不一样了。那些失去的东西，都永远回不来了。”
	　　苏微一怔，忽地想起了那个尹家的小姐，不由得也沉默了，心情有些复杂。
	　　“逝者不可追，”她停了一停，轻声道，“但好在总能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他转头看着她，不置可否，忽然问，“迦陵频伽，如今你的毒解了，我的手也很快就要治好了，接着，你是不是就要返回中原去了？”
	　　她微微颤了一下，沉默许久，最终轻声道：“是啊。”
	　　那样轻轻两个字的回复，让他眼里的光芒瞬间暗淡下去，如同烛火的熄灭。原重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捻起一粒她剥好的龙眼扔进了嘴里，喃喃：
	　　“你看，终归是没有什么能从头再来的。”

第十五章　天涯之远
	　　但下一个刹那，苏微的呼吸猛地停顿：那只鹅！那只朝着她走过来的白鹅趾高气扬，旁若无人地经过她的马前，鲜红的脚蹼在路上印下一个个印记——每一个都鲜红刺目，如同一枚枫叶。
	　　血！在白鹅的脚上沾满的，竟然是血！
	　　魏大娘做好了饭菜，让孙子端了一些上来，打破了他们之间短暂的沉默。
	　　饭菜很简单，不过是一些米饭蔬菜之类，但都做得清爽可口，为了给原重楼养伤，还特意杀了一只鸡，用口蘑炖了，熬了汤端上来给他们。看到那两个孩子馋得直吞口水的样子，苏微便撕了半只分给他们，孩子欢呼着跑下了竹楼。
	　　苏微服侍着原重楼吃完，自己才匆匆吃了一点。
	　　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热饭热菜了，她不知不觉将剩下的饭菜一扫而空，抬起头，却看到原重楼皱着眉头，凝望着楼下的灯火。
	　　“怎么了？”她轻声问。
	　　“大娘说他们的儿子在孟康矿口上采玉，这个月反常地没回来，我担心……”原重楼低声说，叹了口气，“会不会是在那一场溃堤里遇难了？”
	　　苏微的脸色微微一变，“嗯”了一声。这件事，在刚一听到这对老夫妻提起的时候，她心里就已经想到了，然而此刻听原重楼说破，却依旧一沉——十年来杀人如麻，死几个人浑不以为意，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想到当时那个人可能就在她面前死去，而自己却眼睁睁错过了营救他的机会，心里却是有些难受。
	　　一饮一啄，俱是注定。
	　　难道，是上天注定她要被这对老夫妇所救，却无以为报吗？
	　　“等我回了中原，送一笔钱过来，免得他们无儿无女的以后日子不好过。”想了想，她最终只能这样回答，“到时候你帮我转交给他们，也算是报了这救命之恩。”
	　　“这事儿别指望我。”原重楼却出乎意料地一翻脸，冷冷回答。
	　　“怎么？”苏微有些意外。
	　　“你自己的救命之恩，要还，也得你自己回来还。”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你是不是打算离开了这里，这一辈子就再也不回来了？”
	　　“……”她沉默着，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说不定还会回来的。”
	　　“是吗？”他看着她，“那你会回来看我吗？”
	　　沉默之间，却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马蹄嘚嘚，似有人走进了院子。
	　　谁？苏微瞬地站起，将原重楼护在了身后。这荒山野岭的，深更半夜怎么还会有人到来？莫不是孟康矿口上的那个矿主还不甘休，追到了这里？或者……是那群千里而来的杀手，又神出鬼没地出现了？
	　　然而还没等走到窗边，却听见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欢声大喊：“爹回来啦！”
	　　“真的？哎呀，可算是回来了！”魏大娘的声音随即传来，颤巍巍地点起了灯，“我儿，我和你爹的老眼都望穿了！谢天谢地！”
	　　两个老人连忙提着灯笼出去迎接儿子的归来，只见一个精悍的中年汉子在院子里翻身落马，然后伸手，把马背上的一个小孩子抱了下来。
	　　“唉，矿上最近出了一点事，乱成一团，耽误了时间。”那个中年汉子叹了口气，对两个老人低声道，“爹娘，让你们担心了。”
	　　魏大娘愣了一下，提着灯笼照了照，嘀咕：“这个孩子是……”
	　　“这是索吞的小女儿，蜜丹意。”那个中年汉子把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从马背上抱下来，对父母道，“她的爹在前日的矿难里去世了，成了孤儿，又不愿去投靠亲戚——我想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不如先把她带回来住一段时间。蜜丹意，来。”
	　　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如同春水，看得两个老人心都化了。
	　　“好好，家里两个皮猴子最近太不像话了，我好想养个孙女儿呢。”魏大娘连忙牵起了孩子的手，“来，乖孩子，要不要喝一碗鸡汤？”
	　　“有鸡汤？”那个中年汉子略微有些意外，“难道有贵客吗？”
	　　“可不是？”老爷子笑呵呵地道，“昨天从前面那座山上救了一对年轻小夫妻回来，在家里休养，占了你那个房间……”
	　　“没事没事，救人要紧。”那个中年汉子大步走进来，放下了沉甸甸的褡裢，“买了三斤盐巴，一升芝麻油，还有几壶酱醋，够下个月用的了——早知道这里有病人，我就多买一些补养品回来。”
	　　然而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直直地看着门外。
	　　“怎么了？”魏大娘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却看到前日救回来的那个年轻女子从楼上走了下来，推门进了客堂。而儿子看着她，露出仿佛是见了鬼一样的吃惊表情。
	　　“玛！”蜜丹意欢呼起来，跃过去，一把抱住了对方的腿。
	　　苏微看着他，点了点头：“吴温林？”
	　　“哎呀！是你？那……那原大师呢？他没事吧？”吴温林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还能碰到她，不由得急问，“我还以为你们两个被矿主……哎，谢天谢地！”
	　　“我们还活着，”苏微冷冷道，“但你们的矿主接着就得倒大霉了。”
	　　“那种人渣，死有余辜！”吴温林恨恨道，“千刀万剐的家伙！”
	　　一边的魏大娘没听明白他们说什么，但也看出来他们竟然是相识的故人，心头也是欢喜，连忙重新摆了碗筷，热了饭菜，给儿子和蜜丹意准备晚饭。吴温林来不及吃一口热饭，便急着上去看原重楼的伤情，确认他并无生命危险才松了口气。蜜丹意一见原重楼就欢喜得要命，死活不愿下来吃饭，魏大娘没法子，只能又盛了一份饭菜端上楼来给她。蜜丹意黏在原重楼身边，一边用手抓着饭往嘴里塞，一边看着他笑，吃得满脸都是饭粒。
	　　“慢些吃，慢些吃。”原重楼摸了摸她的脑袋，忍不住叹了口气，对苏微道，“你看，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他们。”
	　　苏微并没有回答，只是小心地查看着他身上的伤口，皱着眉头。
	　　“怎么，我会落下半身不遂吗？”原重楼看到她脸色不大好，心里也是一沉，嘴里却说得轻松，“如果我好不了，那就得一辈子赖上你了——你回中原我都要跟了去。你要是扔下我不管，我就敲锣打鼓跟在你身后，告诉所有人你对我始乱终弃。”
	　　“……”苏微翻起一个白眼看了看他，“放心，能好！”
	　　“唉。”他叹了口气，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真的？”
	　　“就是不知道好了会不会影响手脚的行动功能。”苏微俯下身，一手握住了他的左足，手指扣住照海、金门两穴，将内力透了进去。那一瞬间原重楼失声惊呼，只觉得一股刺痛直透整个腿部，小腿下意识一弹，几乎踢到了她的面门。
	　　“还好，只是骨折，经脉都没损伤到。”她扔下了他的脚，“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不用太担心——只是要伤筋动骨一百天，卧床三个月不能下地。”
	　　“一百天……”原重楼颓然挣扎，“我会得褥疮吧？”
	　　苏微淡淡：“放心，有我呢——好了，该睡了！”
	　　“好，”他努力用右手撑着身体往里挪了一挪，空出半张床来，拍了拍，“来吧。”
	　　苏微再也忍不住，随手拿起一个芒果就砸在了他的头上：“滚！已经摔成半个残废了，小心变成全残废！”她恨恨地道，把他扔回床上，自己拿了一床被子铺在地上：“睡觉！”
	　　夜已经深了，归来的吴温林吃完了饭，便搂着两个儿子去孩子的房间休息。蜜丹意没地方去，魏大娘便在自己的房间里搭了个简单的床铺，让这个孤女过去睡。
	　　外面群山寂寂，竹楼里灯火深宵依次熄灭。
	　　吴温林好不容易将两个顽皮的儿子哄睡着，正准备拉下帘子休息时，忽地愣了一下。对面的房间窗口上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不眨。
	　　他吃了一惊，然而定睛一看，那却是蜜丹意。
	　　一对老人都已经熄灯睡去了，那个小女孩却偷偷地起来，独自趴在窗口上出神——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原重楼所在的房间，小小的嘴角紧抿着，流露出一种和年龄不相符合的冷静深沉的表情来，令人猛然一惊。
	　　原重楼的伤势恢复得很顺利，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吴温林在深山的家里待了几天，在第五日上，便要准备行装返回孟康矿上去。蜜丹意黏着原重楼，不愿跟他再回去，他便只能将这个无父无母的小女孩托付给了父母代为看护。
	　　苏微看着他从马棚里牵出马，站在楼上微微蹙眉，似乎在想着什么。
	　　“我和吴温林回孟康矿上一趟，三天后就回来。”忽然，她回过头道。原重楼正在看着蜜丹意编织采来的野花，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去那里做什么？不怕人家知道我们没死再追过来打击报复吗？”
	　　然而话刚一出口，他就叹了口气：“哦，对了，我忘了你已经解了毒，如今天下谁也不怕了……不过，我想还是算了吧，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算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笔血债怎么能就这么算了！”苏微冷冷道，眼眸里透出锋利的光来，“那种畜生，再让他在世上多活一日我都觉得恶心——这样害我们，我会用钢钎把他钉在溶洞里，让他挂上个几天几夜再死！”
	　　她的语气里杀机四射，听得原重楼呆住了，眼神有些异样。
	　　“怎么？吓到了？”苏微忍俊不禁。
	　　他叹了口气，有些低落地喃喃：“是啊……有时候，我都忘了你并不是迦陵频伽，更不是个普通人。你要做什么，谁能阻拦得住呢？”
	　　“放心，我去去就回，不会扔下你不管的。”苏微不由得安慰他，“你在这里好好养伤，等我将那一窝蛇鼠收拾了，顺路还可以从矿上弄点钱来，也算是报答魏大娘这一家。”
	　　“真是个劫富济贫的女侠！”原重楼竖起了大拇指，忽地仿佛想起了什么，道，“对了，能不能把我的那块石头也带回来？”
	　　“什么石头？”苏微手一按窗台，正要纵身跃下楼去，听得此语愣了一下。
	　　“就是我帮蜜丹意挑的那块石头，赌石赌来的——可是罕见的极品料子！”一说到翡翠，原重楼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比画着，“有西瓜大，大约三十多斤重，灰色皮壳，没有裂痕，有一条斑驳的蛇形的痕迹蜿蜒绕了一圈……”
	　　他说了半天，苏微却只是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道：“你让我去找人也罢了，去乱石堆里找一块石头？开什么玩笑。”
	　　“唉，算了，”原重楼叹了口气，“你只要早点回来就是。”
	　　“我尽量吧！”苏微却笑了一笑，一按窗台，整个人轻飘飘落到了院子里，不偏不倚骑上了一匹马，一抖缰绳，便向着吴温林的方向追了出去。路过竹丛时顺手折了一枝，反手削去，枝叶纷纷落地，一把青翠欲滴的剑已经握在了手里。
	　　“喂，早点回来！”他无法出去相送，只能在房里最后说了一句。
	　　然而，她却已经听不见了。
	　　白衣女子负着青色的剑策马远去，青丝如墨，远远看去飘逸如仙子。
	　　原重楼远远凝视着她策马消失在山路上，有些出神。直到膝盖上的孩子仰起头来，笑嘻嘻地将串好的一个花冠戴在了他头上，才回过神来。“蜜丹意，”他叹了口气，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听话，要做个乖孩子，知道吗？”
	　　缅人孤儿点了点头，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无限的依赖。
	　　大山绵延，沟谷纵横，从一个山坡到另一个山坡，看着不过相去几里，走起来却要费上十几倍乃至几十倍的时间。只不过隔了两个山头而已，苏微没有想到这个在溶洞彼端的地方，到孟康矿口居然要走上两天一夜。
	　　等到他们走上一个山坡，看到雾露河边的孟康矿口时，日头已经西斜。
	　　两人勒住马，在高岗上俯视着下面那一片终于有了人烟的集镇。草棚、茅屋、工具架……时隔七天，一切都和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雾露河水静静流淌，在大山脚下绕过一个弯，河道里沉淀着许多珍贵的翡翠玉石，可河里却已经没有了一个人。
	　　“奇怪，”吴温林不由得嘀咕了一声，“今天收工收得这么早？”
	　　“的确奇怪。”苏微冷冷道，“那个肥猪矿主可不像是那么仁慈的人。”
	　　吴温林眼看目的地已经在眼前，不由得回头看了苏微一眼，有些犹豫地问：“姑娘，你……真的要去见矿主？可要小心哪。”
	　　“嗯。”苏微明白他心里的想法，坦然一笑，道，“你不用怕，从这里开始我们就分开走，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你和我是认识的——”
	　　“好。”吴温林回答，顿了顿，又嗫嚅道，“其实……其实，矿上的那些打手虽然可恶，但很多也是被矿主逼的。姑娘教训一下就是……也……也罪不至死吧。”
	　　“知道了，”苏微冷然，“你觉得我是滥杀无辜的人吗？”
	　　“不，不。”吴温林连忙摇头，“姑娘这么清秀的美人……”
	　　“唉，我讨厌杀人。真的，不骗你。”她却打断了他，看着下面有人烟的地方，眼神幽暗明灭，叹了口气，“你看，到了有人的地方，杀戮就随之而来了——如果我永远住在你家的那片深山老林里，估计就能安宁一辈子。只可惜……”
	　　可惜什么，她却没有再说下去。
	　　吴温林看着这个异乡来的女子，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接话。许久，苏微忽然冷冷一笑，扬鞭一抽，策马离开，并没有把那句心里的话说完。
	　　只可惜，她终究还是要回到那片江湖中去的。
	　　然而，刚策马涉水而过，驰近孟康矿口，苏微就蓦然觉得不对劲。
	　　暮色中，连[少个“连”字。]风的痕迹都没有。但那种不安是一种不可言喻的微妙感觉，只来自于出生入死多年的人的本能——矿口很安静，可以说，太安静了。不但劳作区域里没有一个人，甚至连采玉工人休息的窝棚区都没有一个人影，一切都是空空荡荡的，目之所及，只有一些鸡鸭牲畜在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一只肥硕的大白鹅甩着外八字的红蹼，直直朝着她走来。
	　　那一刻，她甚至猛地联想起刚到滇南时经过的那个空荡荡的      苗寨。
	　　——怎么回事，难道这里也即将有一场天灾？
	　　但下一个刹那，苏微的呼吸猛地停顿：那只鹅！那只朝着她走过来的白鹅趾高气扬，旁若无人地经过她的马前，鲜红的脚蹼在路上印下一个个印记——每一个都鲜红刺目，如同一枚枫叶。
	　　血！在白鹅的脚上沾满的，竟然是血！
	　　苏微猛然勒马，循着那一行血脚印逆行，小心地逼近孟康矿口。一路耳听八方，将呼吸压到很低，手指扣着马缰，一只手握紧了那把竹剑，蓄势待发。
	　　棚户区里空无一人，木门大开着，地上还留着水罐、饭碗，乃至喝了一半的酒，显然事发突然，这里所有人在恐慌之中离开，甚至来不及带上随身的东西。她的眼角微微一跳，看到了地上的殷红色。
	　　那是一大摊血，在地上黏稠着，已经接近凝固。
	　　她顺着滴落的血迹往上看去，看到了一排被吊起来的尸体。一共二十三人。那些尸体看起来刚刚断气不久，被长达两尺的铁钉钉在木架上，有些身上的血还在流着，缓慢地滴落在地上。而一群群牲畜毫无知觉地在上面走来走去，踩踏着人的鲜血。
	　　她吸了一口气，从装束上认出正是矿主手下的那些打手。
	　　天色已经黄昏，风停滞，空气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令人觉得窒息。苏微在那些尸体下看了许久，伸出竹剑，将其中一具尸体转过了半个身，眉头渐渐蹙起——空中吊着的那些人，都是被利器割伤致死的。下手的不止一人，手法却都非常狠毒，似在故意折磨这些俘虏，每具尸体上都留下不少于十处的累累伤痕。那些伤口不多一分也不减一分，大多从胸颈刺入，斜斜向下，外表看起来很小，里面却震碎了经脉，并非普通的刀或者剑所能做到。
	　　这种出手，她曾经看到过好几次——
	　　最后一次，是在半个月前的腾冲。
	　　这不是普通的械斗或者寻仇，而是训练有素的刺客和杀人者所为——是的！那些千里追杀她的刺客，竟然已经追到了这里！
	　　她猛然一震，跳下马来，步行前进，眼里渐渐露出了杀气。
	　　忽然间，不远处有黑影一动，有人矮着身子，极其小心地贴着篱笆走过去。苏微一声低喝，身形快如鬼魅，那个人一步尚未跨出，身形已经离地，痛得几乎昏过去，剧烈地咳嗽，整个人都弓起来，手里抱着的东西也松开了，木匣里散落出一堆铜钱。
	　　苏微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剑。
	　　那是一个缅人矿工，肤色深褐，骨节粗大，手脚满是老茧，毫无武功在身，是半分不能作假的普通人，绝不是眼前这一切惨剧的制造者。
	　　“是谁杀了这些人？”她低喝，用剑一拍他的肩膀让他站起来。
	　　然而那个缅人被她吓得脸色苍白，根本不敢站起来，腿一软，反而瘫在地上，连连后退，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说，是一群穿着黑衣服的魔鬼，乘着闪电闯入了这里。”
	　　忽然间，有人在身后回答，语音微微发抖。
	　　“吴温林？”苏微回过头，看到了牵着马站在寨子口上的那个汉人。他的脸色苍白，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震惊而无措，想要走进来，却似乎又畏惧地上的鲜血和空中挂着的密密麻麻的尸体，踌躇不前。
	　　那个缅人一看到他，却仿佛见了救星一样，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着什么，全身发抖，泪流满面。吴温林将那个人拉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听着听着，忽然沉默了片刻。
	　　“怎么？”苏微问。
	　　吴温林低声道：“他说，那群人是在两天前的夜里忽然进来的，说是要在这里找一个有着绿色双手的汉人女子，找不到就要杀了大家……那些人很凶恶，打败了所有打手，将这里翻了个底朝天，还抓了矿主过去严加拷问。”
	　　苏微一愣：“绿色双手的汉人女子？”
	　　吴温林看了一眼她的双手，嘴唇动了动，却不敢说话。
	　　“那些人说他们跟着那个汉人女子的踪迹一路追来，最后到了这里，绝不会有错，肯定是被谁包庇了，于是将矿主拷打了一天一夜。”吴温林说到这里，看了看半山腰，“矿主实在挨打不过，只能说了实话，承认前日是有这么一个汉人女子路过，但已经被他扔进了洞窟深处，如今只怕已经死了——那些人一听，勃然大怒。”
	　　“是吗？”苏微忍不住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自作自受。”
	　　“那些人押着矿主和一些打手到了半山的那个矿洞，搬开了那块石头，逼着他们走了进去。然后……”吴温林叹了口气，“大家吓坏了，趁着那些魔鬼跑开的时候纷纷四散逃走，一个都没留下——他如果不是舍不得攒了两年的工钱，也不会拼着性命回来。”
	　　“好了，我知道了。”苏微叹了口气。
	　　吴温林终于忍不住道：“那些人……是来找姑娘的吧？”
	　　“是。”她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幸亏你命大，正好回家，躲过了这一劫。”
	　　“那姑娘还是快跑吧！”他急忙道，“说不定那些魔鬼又会返回来……”
	　　“是吗？那倒是好，送上门来，省得我再到处追杀。”苏微冷笑一声，直接朝着半山的矿洞走去，留下一句话，“你赶紧带着这个人跑路吧！离得越远越好，等事情弄完了，我去你家里找你。”
	　　苏微在荒凉的矿山上疾行，朝着那个溶洞奔去。
	　　路过工棚的时候，她顿住了一下脚步，看向那一间矿主住的房间——那里也已经被翻得一塌糊涂，门大开着，里面的灯烛也早已熄灭。她仔细一看，发现地上滚落着一块石头，西瓜大小，灰色的皮壳，表面粗糙，有一条蟒蛇似的色带绕了石头一圈。
	　　这块，就是重楼描述过的翡翠吧？
	　　她心里一跳，下意识地想去拿起，但又顿住了手——这块石头足足有三十多斤，没有马匹在身边，携带很不方便，此刻大敌当前，实在也是顾不得了。
	　　她只往里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山上奔去。
	　　矿山上一片荒凉，早已没有一个人影。洞口那一块巨大的石头已经被移开了，旁边留下了深深的碾压痕迹，显然是有很多人一起用力推开了它。地上散落着许多撬棍和火把，还有滴落的血，露出来的洞穴黑黝黝的，如同兽类的眼睛，在暗中窥伺着她。
	　　那一瞬，她心里竟然有微微的冷意。
	　　九死一生，那样可怕的黑暗洞穴，其实是她下意识所不想再度回去的。
	　　然而，她自幼接受严酷训练，生性坚忍，遇强只会更强，绝无退缩，还是咬着牙从地上捡起了火把，用火石点燃，向着洞口走了过去，将竹剑插在腰间，却从地上又捡起了一根钢的撬棍——如果那些杀手没有离去，就躲藏在黑暗里等着她的到来，如同群狼在黑暗的荒野里准备着伏击猎物。那么，她将要把这些家伙全部杀死在这里，血债血偿！
	　　苏微眼神凛冽，执着火把往里走了一步，忽地愣住了。
	　　——那一刻，她和黑暗里的人打了个照面。
	　　火光明灭里，缅人矿主那张肥硕的脸从洞窟后的黑暗里浮现出来，惨白而扭曲，嘴巴大张着，眼睛几乎要冲破眼眶，就这样藏在巨石的背后，呈现出肩膀微微上耸，头往前倾斜的奇怪姿态，从黑暗里探出头来，死死地盯着她。
	　　苏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出手如电，撬棍瞬地点了过去。
	　　噗的一声，对方不躲不闪，任凭钢铁插入了血肉，发出令人作呕的钝响。而那张脸上居然还保持着这种表情，一动也不动。
	　　那一刻，她忽地明白过来，将火把凑过去照了一照。果然，有一根撬棍从他的胸口对穿而过，将硕大的身体就这样钉在了石壁上！
	　　她一惊，急速地往里看了一眼，脚下的黑暗洞穴无边无际，空空荡荡。然而火光照到之处，尸体的旁边却留着很多沾血的足迹，沿着堆积的乱石错落而下，绵延向黑暗的最深处，然后，又折返，重新回到了这具尸体旁边，停留了一会儿，重新出了石窟。
	　　足迹都很浅，显然这些人拥有极高的轻功，行动有素。
	　　她陡然明白过来：估计是那些杀手下了洞穴，彻底翻找了一遍，却压根没有找到矿主所说的人，大怒之下自然以为他又说了谎话，酷刑拷打，然而这一回这个肥猪矿主却是再也说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最后活生生被折磨致死。
	　　苏微往外退了一步，审视着这些沾血的脚印的去向。
	　　那些脚印一出了山洞，竟是没有折返工寮，反而直接朝着山上而去，显然那些杀手已经确认了人不可能留在这个地方，继续向着更远的范围搜索。
	　　她心里微微一惊，连忙折身返回，朝着山下疾奔。
	　　路过矿主房间的时候，她略一俯身，迅速将那块翡翠拿了起来，翻身上马，将玉石放入马背的革囊里，继续策马，毫不停留。
	　　在转过前面一道山梁的时候，她看到了吴温林。天色已经暗了，那个汉子躲在一个凹陷进去的山洞里，凝望着山下一片漆黑的矿口，抽着水烟袋。火光明灭地映照着他那张虽然只有三十多岁却已经沟壑纵横的脸，一双眼睛深陷进去，盛满了担忧。那一刻，虽然是萍水相逢，苏微看在眼里，心中竟有一阵感动。
	　　“我们走吧。”她勒住马，短促地说了一声。
	　　“姑娘回来了？太好了！”吴温林连忙将水烟袋在石头上磕了一磕，站起身来，“那些人怎么样了？他们没有为难姑娘吧？这事情闹这么大，要是惊动了缅邦藩王或者腾冲的尹家，只怕……”
	　　“快走！”苏微却没有理睬他，在暮色里远去。
	　　她驰骋在山路上，忽然回过头，问了吴温林一句：“从这里到你家，有几条路？”
	　　“两条。”吴温林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愕然回答，“有一条是沿着雾露河走的，直抵矿山背后，要比我们来的时候近十几里。但我担心那条路下雨了不好走，说不定还有塌方，就绕了一下路——反正也不赶这半日的时间。”
	　　“糟了！”苏微低声惊呼，脸色瞬地苍白。
	　　“怎么？”吴温林被她吓了一跳。
	　　“另一条路在哪边？”她厉声问，语气已经非常严厉，“快说！”
	　　“在……在这山岗下面……靠着河的。”吴温林结结巴巴，指了指右前方一条隐没在草丛里的羊肠小道，“你看，都是烂泥路啊。”
	　　然而，苏微却没有和他多说一句，立刻策马而去。
	　　这条路，一头通向矿山，另一头却绵延向苍茫暮色里的群山深处。她在泥泞的小路上勒马，细细凝视：果然，有间杂着血迹的足迹和马蹄印，沿着这条路迅捷而去！这些普通人不会注意到的东西，却如同针一样刺入她眼里。
	　　显然，那些屠戮过孟康矿口的神秘杀手，在一无所获之后扩大了搜索范围，而他们之中，至少有一队曾经沿着这条路走过！看地上的足迹，这一队人在不到三个时辰之前刚刚经过这里，鬼使神差地和她擦肩而过——如果她没有绕路，就会在半路上和那些人狭路相逢。
	　　而如今……苏微猛然打了个寒战。
	　　如果那些人沿着这条路搜索，很快就能找到她曾经落脚过的地方，那么原重楼他们现在岂不是……她倒吸了一口气，心急如焚，顾不上后面呼喊着追过来的吴温林，箭一样地沿着羊肠小道疾驰而去。
	　　太阳已经挂在了林梢，暮色四起，唯有马蹄声嘚嘚回荡在群山深处。
	　　等到吴温林翻过一座山，再度看到前面的人影的时候，只听到一声清呵，那个汉人女子如同白鹤一样掠过苍茫的群山。她手里握着剑——那只是一把青竹削成的剑，但握在她手里却是清光闪闪，夺目耀眼。
	　　那个女子凌空下击，衣裙猎猎，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蔷薇。
	　　然而，再仔细看去，他才看清楚有另外两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正在围着她进攻，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雪亮的利剑，凶狠毒辣，招招夺命。
	　　“苏姑娘！”吴温林从马鞍旁边摸出了护身用的短刀，便要赶过去。
	　　然而还没靠近，他再度惊呼了一声——在苏姑娘全力以赴地对付夹击的两个男人时，居然有第三个人悄无声息地从树梢里慢慢垂落，如同一个巨大的蜘蛛拖着一条丝，无声地进入了搏杀的中心。
	　　那个人的手里，似乎有寒光一闪！
	　　“苏姑娘，小——”他脱口惊呼，然而话未出口，奇迹出现了：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样，那个苏姑娘身形一晃，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起，瞬间同时避开了左右的袭击，手腕一震，竹剑咔的一声居中裂开，分别刺入左右两人的眉心！与此同时，她身子前倾，左腿向后飞踢——只是一脚，便准确地踢中了背后那个人握刀的手腕！
	　　只听一声脆响，腕骨断裂，长刀脱手而飞。
	　　兔起鹘落，一切只是刹那。吴温林看得目瞪口呆。
	　　那个汉人女子一身白衣，全身上下没有丝毫血迹，就这样落在了地上，不惊轻尘。在她的身后横倒了三具尸体，四分五裂。那个苏姑娘施施然走过来，顺手扯下路边的一片树叶，擦了擦手指上的血迹，清凌凌地问：“没事吧？”
	　　“没……没事。”吴温林吓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抬起脚，将那些尸体踢下了路边，滚入雾露河里，然后伸出手将他拉了起来，道：“没事的话，我们就快走吧！希望这一拨杀手就这么几个，可别还有更多才好。”
	　　他不敢不从，茫然地站了起来，重新爬上了马背。苏微低下头，最后仔细看了一眼那些死人，忽然叹了口气：“居然真的是风雨的人？还是金衣？倒是稀奇——是谁这么大手笔，能请动风雨的金衣杀手？”
	　　她想了片刻，不得头绪，便再不多说，只是策马疾驰。
	　　在夜色里奔驰了十几里路之后，吴温林才缓过了一口气来，惊魂方定，看了一眼前面不远处策马疾驰的人，眼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他迟疑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刚才……刚才那个人在背后一刀砍来的时候，你怎么能看都不看，就一脚踢中了他的手腕？”
	　　吴温林比画着，结结巴巴：“你怎么知道他在哪个高度砍过来？万一、万一你踢得高了一寸，那、那不就是把自己的腿，往刀刃上送吗？”
	　　“当然不会。”苏微摇了摇头，“不会高一寸，也不会低一寸。”
	　　“为什么？”吴温林还是无法理解，打量着这个清秀美丽的汉人女子，“你……你背后也看得见吗？难道中原武功，真的可以练到背后再长出一双眼睛？”
	　　“呵……岂止？”苏微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扬眉，“能修炼到全身上下都是眼睛，那才算是出师——你信不？要不要来砍我一刀试试看？”
	　　“信，信！”吴温林哆嗦了一下，不敢再说话。
	　　黑暗里，风呼啸而过。这个女子仿佛陡然间变了一个人，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光芒，如同一把骤然出鞘的利剑，凛冽得令人不敢逼视。
	　　——那个断了腿的小子是个斯斯文文的玉雕师，吃得消这样厉害的媳妇儿吗？
	　　他纳闷地想着，随着她往莫冈飞驰。

第十六章　刀剑如梦
	　　她能感觉到夕阳照在脸上的温暖，然而视线里却已经感觉不到一丝光亮——原来，对她来说光明和温暖都只是一刹那，宛如烟花，只有黑暗才是最漫长的。
	　　这条路果然难走，很多地方遇到了塌方，道路阻断，不得不涉水从雾露河里走。等到了莫冈时，反而比原来的那条路多用了半天时间。当他们日夜兼程地赶路，回到那个山坳，看到远处的炊烟时，已经是斜阳夕照。
	　　这一路上都没有再看到其他杀手出没，让苏微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往这个方向搜索的杀手小队在半途被她截住全灭了，并没有追到这里。否则这儿都是妇孺老弱，要是真出什么事……想到这里的时候，苏微的眼皮忽然一跳，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祥感涌上了心头。
	　　“怎么了？”吴温林眼看家门在望，她却勒马不前，不由得有些吃惊。
	　　不，那不是炊烟！而是……而是……
	　　那一刻，她发出一声惊呼，跳下马，狂奔而去。
	　　燃烧的是茅屋。院子里一片狼藉，门板倒了，      篱笆也倒了，房间里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各种东西，柴堆被弄得四散，连灶台都碎裂了——显然是整个房子被从里到外地搜索了一遍，几乎连柱子都拆了。
	　　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之后，那些人放火烧了房子。
	　　“重楼！”她失声大喊，冲入了熊熊燃烧的房子里，飞身掠上二楼，在滚滚浓烟之中撞开门。然而，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编织的花环散落在地上，被踩踏得稀巴烂。
	　　那是蜜丹意编织的花环。
	　　可那个小女孩，连同原重楼一起，再也看不见踪影。
	　　这……这……她站在烈火燃烧的房间里，攥紧了拳头，指甲直插进掌心的肉里，血一滴滴地从指缝里滴落，她只觉得全身发冷，如坠冰窟——难道……还是来晚了？除了那一队被她歼灭的杀手，竟然还有其他的杀手早一步找到了这里！
	　　大爷大娘，三个孩子，还有……重楼。
	　　她始终，还是来不及！
	　　不久之前，还是在这个房间，还是暂别时他的最后一个眼神，用调侃的语气说着要以身相许，如初遇时一贯的没口德，那时她嗤然冷笑，跃出窗户扬长而去，听到他在背后说“早点回来”——那一刻，她并不知道，那就是他们之间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世间，又有谁会知道命运之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在什么时候戛然而止？当命轮转动的时候，所有人随之相聚，起舞，而一到终场，曲声停歇，所有人[加一句]就如提线木偶一样颓然而散。
	　　甚至，都来不及好好说一句告别的话。
	　　与其如此，还不如就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山腹里死去吧？那样，至少，他们会知道和对方说的最后一句话会是什么。
	　　浓烟和烈火里，她茫然地想着，没有察觉自己的眼角有泪水长滑而下，滋啦一声，在火焰里化为细小的白烟。她只觉得心仿佛也被烈火煎熬着。瞬间，大片燃烧着的屋顶轰然落下，迎头砸了过来。
	　　“苏姑娘……苏姑娘！快出来！”模模糊糊中，听到有人大喊，“危险！”
	　　然而苏微站在那里，眼眸里映照出炽烈的火焰，似是失了魂魄。身中碧蚕之毒的时候，虽知时日无多，她心里却怀着强烈的求生念头；然而此刻，碧蚕毒已解，她站在烈火之中，却是心灰如死，一瞬间竟然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姑娘……苏姑娘！快出来！”
	　　楼下传来吴温林惊恐的喊声。他想冲进来，却被不断坍塌的竹楼所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站在那里的女子，渐渐也被火焰吞噬，却无能为力。
	　　当从天而降的烈火吞噬了苏微的时候，千里之外的洛阳斜阳脉脉，夕照满楼。寂寂的白楼里，啪的一声，有人手中的笔忽然滚落在地。
	　　“公子，怎么了？”研墨的赵冰洁微微诧异，抬起空茫的眼睛。
	　　萧停云弯下腰捡起了朱笔，低声：“没什么，只是心里忽然一跳，有不好的感觉。”
	　　旁边的女子沉默了一下，道：“也不知道苏姑娘如今怎样了。”
	　　“是啊，已经是两个月多了——无论解没解毒，也该有点消息才对。”萧停云喃喃叹息，无法掩饰眉目间的担忧，“我连续派了好几批人去找，连石玉宋川这样的精英都派了出去，却都如泥牛入海一样毫无消息，也太奇怪了。”
	　　“或许是遇到了截杀？那些对苏姑娘下毒的人，肯定不会让我们轻易找到她。”赵冰洁蹙眉，低声问，“拜月教那边，打听过了吗？”
	　　“我派石玉去苗疆，第一时间就是去灵鹫山找的拜月教，”萧停云看着窗外，重瞳里有说不出的恼怒，“可是明河教主闭关已久，孤光大祭司云游外出，对方推诿主事的灵均不在宫中，难以决定，竟然将我们的使者拒之门外。”
	　　“是有不妥。”赵冰洁脸色微微一变，低声，“拜月教和听雪楼，虽然三十年前有过一场仇杀，但自从迦若祭司和萧楼主定盟之后，相互之间也算友善——此次苏姑娘有难，来到他们的地盘，断无道理如此推三阻四。”
	　　萧停云皱起了眉头：“关于孤光祭司的那个弟子灵均，你有多少了解？”
	　　“很少，搜集来的消息基本都没有用。”赵冰洁想了一想，似乎也被难住了，许久只道，“这个人一直不曾在江湖上露面。即便是在月宫，也从没有弟子看到他的真容——只听说他经常不在宫中，一直到三年前孤光祭司退隐，离开中原去往海上寻访仙山，他才不得不担起了唯一弟子的责任，回到了月宫主事。”
	　　“是吗？”萧停云低声，“听起来，倒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主儿呢。”
	　　“如此便好了，”赵冰洁叹息，“可惜我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萧停云皱了皱眉头：“怎么说？”
	　　“据我所知，虽然是自己唯一的弟子，孤光祭司对他一直有所保留。”赵冰洁默默道，“听说孤光祭司有一次勃然大怒时，对他下了一句评语，被教众广为流传——”
	　　他蹙着眉头：“什么评语？”
	　　赵冰洁顿了顿，一字一句：“‘天赋出众，可谓惊才绝艳，不逊于昔年迦若大祭司。只惜用心过于刻毒，恐不得永年’。”
	　　“用心刻毒……不得永年。”萧停云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慢慢凝聚如针。
	　　“还有一句评语，”赵冰洁道，博闻强记地复述，“‘若不负天道，则为我教古今第一人；若堕入魔道，则三十年前那一场天劫，便是要重现了。’”
	　　三十年前？萧停云一震，瞬地想起了勒马澜沧的誓约。
	　　三十年前，听雪楼主为报杀母之仇，在统一天下武林后倾全楼之力远征滇南，而当时拜月教的大祭司，便是迦若。此战惨烈，萧楼主虽与靖姑娘联剑并辔，同去同归，却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经此一役，人中龙凤由此种下了芥蒂，隔阂暗生，终至他年自相残杀。
	　　那一战后，双方立下了停战的誓约，如今已经三十年不曾有战事。
	　　如果拜月教里如今出现了这样野心勃勃的掌权者，那么，这前代人血战换来的三十年太平，便是要由此灰飞烟灭了……
	　　“听说灵均代替孤光祭司执掌拜月教以来，教民们都对其奉若神明。因为他多次正确地预测到了天灾，从火山洪水里救下了不少百姓，”赵冰洁蹙眉道，“在滇南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说，几乎都接近于神话，比如说他灵力高绝，预言过往将来无不灵验——甚至还说，如果有不同村寨同时向他祈祷，他竟然可以化身千万，去往不同的地方拯救教民。”
	　　“化身千万？”萧停云却是不为所动，冷笑，“我看不是他修习有分身术，便是早已备好了不少替身，替他四处奔走，装神弄鬼。”
	　　“嗯，虽然也可能存在着替身，但我觉得还是幻术的可能性最大。”赵冰洁叹息，“资料上说，灵均身为孤光祭司的唯一弟子，在术法上的造诣非常高超，而最擅长的便是幻术——他甚至可以不用结印，便可以无声无息地施展。”
	　　“结印？”萧停云有些不解。
	　　“施展术法总要经过一定的流程，越是重大的法术，过程便越是烦琐复杂——比如皇帝祈雨便有九九八十一道仪式，”赵冰洁淡淡解释，用双手比画着，“普通的修道之人，要施术之前也必须要通过念咒或者结印画符——用单手结印的人都已经罕有，而据我所知，那个灵均已经到了无须结印随时随地可以施展，瞬间令身边之人陷入幻境的地步。”
	　　“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萧停云肃然，微微吸了一口气，“那么说来，岂不是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瞬，都有可能陷入幻境而不自觉吗？”
	　　“是。”她缓缓点头，语气凝重，“如果传言是真的，那么，和他在一起的任何时候都可能会是幻境。而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也都有可能会是不真实的。”
	　　“……”他沉默了下去，许久才道，“这天下，果然还有与武学一争长短的东西存在——昔年的大祭司迦若已经是传说中的人物，没想到今日拜月教又有高手辈出。”
	　　“不过公子也无须过于担心，”听到他的语气，她不由得柔声安慰，“越是高深的术法施展之后耗费的灵力越是巨大，反噬也越厉害。面对苏姑娘这样的绝世高手，那个灵均只怕非全力以赴不能应对……”
	　　“可阿微她现在中了毒！”萧停云打断了她，一拍桌子，“她身边没有血薇！”
	　　很少见到从容文雅的公子有这样失态的时候，赵冰洁不由得微微颤了一下，咬紧了嘴角，半晌才低声：“那么，只能希望拜月教非我们之敌了……如果他们真的要杀苏姑娘，在洛阳也就毒杀了，何必还要等那么久？”
	　　“是，此事疑云重重，不可轻断。”他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幸亏我已经说动四护法远赴滇南——希望在这之前阿微不要有事。” 
	　　“四护法已经远赴滇南了？”赵冰洁愕然，“怎么楼中竟然无人知晓？”
	　　“此事极度机密，只有你我知晓，”萧停云蹙眉，压低了声音，“我前日去了一趟北邙山，亲自请求隐退的四位护法出手相助，此刻他们已然出了洛阳。”
	　　她脸上神色微微一动，眼底似是掠过一丝凄凉的笑意。
	　　“苏姑娘是血薇的主人，定然会有贵人相助、遇难呈祥。”她淡淡地说着，站起身来，扶着栏杆开始一步步往楼下走去，“既然四护法都已经出马，公子自然不用为此担心。只等三月后归来，血薇夕影便可再度聚首，号令江湖、再不分离。”
	　　“但愿如此吧。”他淡淡道，默默握紧了手里的折扇，“你——”
	　　话音未落，素衣女子却猛然一个踉跄，从白楼上直跌了下去！
	　　“冰洁！”萧停云失声惊呼，闪电般地掠过去，俯身将她一把拦腰抱起——然而赵冰洁已经沿着台阶滚落了三四级，额头沿路撞在了扶手上，一片青紫色。
	　　“怎样了？没事吧？”他急忙查看她的伤势，揉着她的额头，紧张不安，“你……你也来往白楼那么多次了，怎么还会摔倒？”
	　　“没事，”她伏在地下，轻轻道，“不小心扭了下脚而已。”
	　　萧停云扶起她，静默地凝视着她苍白宁静的侧脸，重瞳里似有波澜翻涌，忽然道：“冰洁，如果你心中不安，不妨说出来。我会听你说的每一句话。”
	　　“冰洁心里平静，”她转过头向着夕阳，淡淡，“并无不安。”
	　　“是吗？”他叹了口气，仿佛死心一样转过头，“那我送你回岚雪阁吧。”
	　　他扶着她，从白楼最高层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去。赵冰洁迟疑了一下，却没有拒绝。她纤细苍白的手指被握在他的手心，如此温暖而熟悉，仿佛遥远的过去——十几年前，刚来到听雪楼的她未曾熟悉各处，眼睛又不好，经常不停地摔跤。在那个时候，十四岁的他就曾经这样牵着她的手一路走过去，如同一个小小的护卫。
	　　只可惜，一切都只能存在于记忆中了。
	　　生于黑暗中的她，是注定无法和他匹配的。被血薇光芒压过之后，她甚至再也无法和他并肩而行。当那个少女入主绯衣楼的时候，她就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从十几岁开始，作为听雪楼的主人，他就在等血薇。而如今他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得偿所愿。
	　　那是他的梦想和期待，也是他的野心和霸图。
	　　男人所需要的，都不过于此吧？
	　　赵冰洁淡淡地想着，被他牵着一路走去。她能感觉到夕阳照在脸上的温暖，然而视线里却已经感觉不到一丝光亮——原来，对她来说光明和温暖都只是一刹那，宛如烟花，只有黑暗才是最漫长的。
	　　她唇角露出了微微的笑，握紧了身边人的手。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好好休息吧。”他却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将她送入岚雪阁后，仿佛还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然而在黑暗里踌躇了片刻，最终是放开了她的手。
	　　但在走出去后，却又回头默默看了她很久。
	　　当岚雪阁的门被关上后，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他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耳侧，她默默地抬起手，在黑暗里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嘴唇，如此寂寞，也如此空无——是的，那些话语，都还被锁在唇齿之间，终究未曾吐露半分。
	　　她没有告诉他，自从用了那个神秘人给予的药之后，虽然未曾全部解毒，但自己的眼睛已经渐渐开始有了模糊的视觉——所以，能看得到台阶，也能看得到他最后的回眸和眼里的表情。
	　　刚才他凝视时那种欲语还休的期待和悲哀，让她的心几近撕裂。那一刻，她几乎想把心里所有的话都向他倾吐。怕什么呢？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就把所有不能见光的秘密都曝晒于前，让那些肮脏血腥的往事和自己一同在阳光里死去！
	　　然而，她最终还是咬紧了牙，将那些秘密咬死在唇齿之间。
	　　在黑暗的岚雪阁里不知道坐了多久，赵冰洁才回过了神，用手指慢慢从袖子里摸索出了一个纸卷，细细地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二次刺杀即将开始，请告知楼中人手布局。”
	　　她的心猛然往下一沉，知道那只扼住她咽喉的手又要收紧了。
	　　这十几年来，她永远都处于黑暗之中，处于生死不能的边界。无法忠诚，也无法背离。无法去恨，也无法去爱——那个如幽灵一样的家伙真是残忍啊……利用了她心里的恶毒和妒忌，却并没有杀她灭口，反而治好了她的眼睛。
	　　可是，苟活着，用这双眼睛看到的，又是怎样的结局呢？
	　　她独自在黑暗里坐了许久，全身木然，连衣裙皱褶的痕迹都一丝不动。僵硬的衣裙下，只有手指在细微地动着，一分一分，将那张卷起的纸条撕得粉碎。窸窸窣窣，碎屑如同雪一样，密密麻麻落了满地。
	　　她垂下了头，从胸腔中长长吐出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赵冰洁拉上了帘幕，点起了灯，拿起笔，抽出一张素白的信笺，很小心地写着回复，一笔一画，一丝不苟——
	　　“四护法已去往滇南。吹花小筑亦空。静候指令。”
	　　暮色里，有一只雪白的鸟儿扑棱棱地飞来，落在窗口，用朱红色的眼睛看着她。
	　　她知道那是魔的信使。
	　　赵冰洁站起来，将密信绑在了白鸟的腿上，鸟儿看了她一眼，放下了嘴里衔着的一颗丹药，转头展翅飞去，消失在夜空里。
	　　她站在那里，默默地看了半晌，才将那一粒药丸吞入口中，然后回过了身，走向了岚雪阁的最深处。那里堆放着层层叠叠的古卷，记载着三十年前的江湖往事、武林掌故，除了她之外，楼里已经十来年没有一个人翻阅过。
	　　她吃力地移开了书架，从最隐蔽的角落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匣子。用微微发抖的手拂去了上面的灰尘，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寸一寸地打开了它——
	　　快十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打开这只木匣。
	　　匣子里躺着一把莹白色的小刀，只有四寸长，在黑暗中如同一滴露水般晶亮。她抬起手，无声无息地抚摸着那把刀，眼神渐渐变得如同苍苔上的露珠一样澄澈而冰冷：刀上刻着“朝露”两个字，字迹和“夕影”一模一样。
	　　刀名朝露。
	　　没有人知道，这把才应该是和夕影成为一对的刀——是雪谷老人赐予门下两位弟子的宝物。其中一把在大弟子萧忆情的手上，成为号令江湖的至高无上象征；而另一把朝露，则赐给了最小的女弟子池小苔，很早就湮没在了历史里，随着它的主人在神兵阁内寂寂终老。
	　　朝露夕影，刹那芳华，终难长久。
	　　这个世上不曾再有人记得它，所有人记得的只有那一对人间龙凤，只有那一对血薇夕影——它和它的主人一起，被这个江湖遗忘，锁在这个寂寞的所在。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其实是有一把刀的。而且她和萧停云，其实是同门师兄妹，雪谷老人的第三代嫡系弟子。
	　　她想起那个在神兵阁里孤独死去的、叫作池小苔的苍老女子。
	　　没人知道，那个女子曾经在无数个黄昏和黑暗里，和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有过那样隐秘的交情，亦师亦友；更没人知道，在她临死之前陪伴在身      边的最后一个人竟然会是她——这个被软禁在神兵阁里一生的叛乱者，甚至将自己的衣钵都传授给了她。
	　　其中，就有这把朝露之刀。
	　　“我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传授你这些……或许，我只是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咳咳……我和你一样，永远都是无法介入命运的旁观者啊……”
	　　垂死的人喃喃地开口，凝望着她，把自己的佩刀交到她手里。
	　　“我知道你心里的事，但我不觉得你可以解决它。”
	　　“握紧这把刀，等到痛不可当时，就以此做一个了断吧！”
	　　——做一个了断？
	　　如今已经是绝路，而痛，也早已不欲生。是否，真的到要动用这把刀的时候了？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微笑了起来，用纤细瘦弱的手指捧起了那把朝露，将苍白而柔嫩的脸颊贴上了冰冷的刀面，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世间，人心易变，是否只有这些冰冷的刀剑才是永恒？

第十七章　灵鹫之月
	　　“药室周围种着很多珍贵的花卉和药材，为了防止那些鸟儿飞来啄食，祭司便在这里系上了风铃——每当有细微的风掠过，这些铃就会击响，将那些鸟儿惊飞。”胧月带着她从回廊里走过，轻声介绍，“所以，我们都叫它‘护花铃’。”
	　　苍茫的群山，丛丛青碧、高耸入云。
	　　然而，青翠之中却绽放出了一朵红莲，那是熊熊燃烧的烈焰。红莲烈焰在山坳里燃起，吞噬着竹楼和楼里失魂落魄的人。
	　　“姑娘！姑娘！”吴温林在楼下呼喊，折了一根竹子，徒劳地拍打着火焰，声嘶力竭，“快出来……快出来啊！”
	　　咔嚓一声，竹楼的底层也塌了。火势轰然大盛，四处窜出，如同毒蛇的芯子猛然吞吐，他冲在前面扑火，一时间退避不及，竟也被卷入了火中！
	　　那一瞬，大火中失魂的女子忽然震了一下，唰地抬起了头。吴温林还在烈火中奋力挣扎，忽然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飞了出去——却是苏微闪电般地掠过来，只是一伸手，便将他提起抛出了火堆。他落在了地上，打了几个滚压灭了身上的火苗。
	　　“姑娘？”他惊魂未定，“你……你救了我？你没事吧？”
	　　忽然间，天色陡暗，风剧烈地从四方旋转而来。高山密林之间，忽然响起了一阵诡异的回音，似乎有号角低低吹响。
	　　乌云迅速地聚集，只听一声闷响，密云中有雷击落，刹那，居然有豆大的雨点从半空中密密麻麻落下，砸得人脸上发疼。瓢泼般的大雨浇在火焰上，化为无数道白烟直冒而起，只是转眼间，就遏制住了那熊熊燃烧的火势。
	　　风云骤起，吴温林只看得目瞪口呆。
	　　缅甸境内山高陡峭，天气也是一日多变，但这样忽然来了一场及时雨，却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何况这雨大得反常，便是雨季里最大的雨也远远不能与之相比。
	　　当他心里的诧异刚涌起的时候，就看到了更离奇的景象：
	　　大雨之下，居然有无数道黑影从四周逶迤而来，纷纷冲入了火中，嘶吼、翻滚，拍打，如同鞭子一样抽打着，瞬间就将余下的火焰都熄灭！火焰熄灭后，他看清楚了：那些裹着一身灰烬，在火中甩着尾巴的，居然是巨大的蟒蛇！
	　　吴温林大喊一声，往后便退。
	　　“不用怕。”忽然间，他听到有人说话，声音轻柔，“它们不敢伤人的。”
	　　回头看去，雨幕里不知何时居然出现了一队素衣女子，个个美丽如图画中人，手里各自捧着宝物乐器，衣袂飘飞，站在瓢泼般的大雨之中，居然神奇般地全身上下点滴不湿。
	　　吴温林看得呆了，这忽然出现在深山里的，难道是……神仙？
	　　其中领头的是一个手持玉匣的少女，尖尖的瓜子脸，凤目长眉，温婉美丽，发上簪着一朵白芷花，左襟上用金线绣有一弯细细的新月——
	　　那一刻，吴温林忽地一颤，明白过来了。
	　　不，那不是神仙……而是从月宫来的人！
	　　瞬间突至的大雨熄灭了燃烧的火焰，给焦灼的肌肤带来了清凉。
	　　炼狱般的灼热霍然远去。苏微也陡然清醒过来，摇摇晃晃地站在化为废墟的竹楼上，满身都是灰烬，视线模糊，筋疲力尽——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某处看着她，令她在生死的边界线都不得不提起最后一口气警惕着。
	　　谁？她吃力地扭过头，一寸一寸逡巡着看过去。
	　　大雨浇在灼热的火场上，白烟弥漫，向下的雨丝和向上蒸腾的热气交错着浮动，令眼前的一切仿佛虚幻般。然而，在这样的不真实里，她终于看到了一张真实的脸。
	　　——或者，那不是一张脸，而是一个面具。
	　　大雨之中，青翠的竹林梢头轻如无物地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脸上戴着一个精美的木刻面具，正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失魂落魄的自己——这一次，她终于没有再把他错认成久已不见的师父。
	　　“灵……灵均？”她摇晃了一下，喃喃，“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是。”灵均的语声缥缈清冷，带着明显不满，她可以想象他说这句话时一定在面具后皱着眉头，“有教徒来报，说教里用来豢养灵兽的化生池出了事——原来是你做的。拜月教和听雪楼井水不犯河水，在下也已经给了你解药，犯不着这样吧？姑娘你都杀了我好几条灵兽了。”
	　　豢养灵兽的化生池？那一刻，她心里陡然一亮：难道他说的是那个溶洞深处的蛇窟？难怪那个地方有那么多的蛇！原来，竟然是拜月教养在这里的。
	　　“还有这些中原来的杀手，不知道是不是你们的人——竟敢在我的地界上杀我教民！”灵均的声音转为严厉，站在林梢，风吹开他的衣襟，这时候苏微才看到他宽大的法袍里居然抱着一个小女孩。
	　　什么？那……那是……蜜丹意？
	　　苏微全身震了一下，心里一惊一急，猛地提起了一口气，一跃而起，点足落在了他的对面，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嘶哑着声音：“为什么蜜丹意会在这里？其他人呢？重楼他们……他们怎么了？”
	　　她的动作快如鬼魅，那一瞬，灵均竟然来不及退开。
	　　“苏姑娘果然好武功，”他冷笑，“是想和在下动手吗？”
	　　“其他人呢？”她顾不得他的挑衅，语音发颤，“他、他在哪里？”
	　　“如果姑娘问的是那些无礼的闯入者，那么，已经被我全数杀掉了。”灵均深陷在面具后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奇特的笑意，“那对老夫妇一家都属于我的教民，我自然是救下了他们。至于剩下的那个外来的汉人……”
	　　苏微身子一震，急速问：“他怎么样了？”
	　　灵均淡淡然道：“如果说他已经被我杀了呢？”
	　　“什么？！”她的瞳孔陡然收缩，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臂忽然上翻——唰的一声，一支笛子横过来，压住了她的手。
	　　“果然，苏姑娘挂心的是他。”灵均似是讥讽地低笑了一声，收住了手，语气忽地一变，“好了，不开玩笑了——姑娘的这位朋友，如今也好好的，没什么大碍。他们都在这里，被我的手下好好照顾着。”
	　　大雨的山坳里，竹林转角处，果然远远地有几辆精美的马车停在那里。
	　　苏微一掠而去，打开了车门，看到了一车昏迷的人——孟大娘夫妇，一对虎头虎脑的小孩子，还有……重楼。他的样子很狼狈，身上脸上均有烧伤，灰头土脸，几乎看不清面目，但胸口起伏，显然还好好地活着。
	　　“重楼！”她提着的一颗心猛然放了下去，身子一晃，便在大雨中跌倒。
	　　灵均看着她颓然倒地，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女子，身上的奇毒刚刚解掉，就这样频频出生入死，透支体力，早已经是内外交困——如果不是她身体底子好，换了普通人早就已经一病不起了。
	　　他抬起头来，做了一个手势，头顶的乌云迅速散去，暴雨也随之停歇，云开日出，阳光灿烂。他凝视着远处，右手再度动了一下，仿佛感觉到了主人无声的召唤，一条双头的巨蛇分开了草叶，悄然游来，稳稳地用背部接住了他。
	　　“主人。”两排素衣美女齐齐躬身。
	　　“好了，胧月，带他们回月宫吧。”灵均把昏迷过去的女子交给了领头的侍女，“得赶紧把她送回去救治——可别让她出什么事才好。”
	　　“是，”领头的侍女颔首，“大人您呢？”
	　　“我有事，得先走一步。”他拂袖转身，顿了一顿，看着心腹侍女，“血薇的主人就交给你了——必须让她如期抵达月宫，否则你就提头来见我吧！”
	　　苏微不知道自己是多久后醒来的。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身体摇摇晃晃，似乎在一个马车上。她吸了一口气，觉得全身依旧酸软无力，只能勉强用手肘撑起上身，伸出手，吃力地推开了侧壁上的窗子。
	　　外面是森林，一轮上弦月挂在林梢。
	　　月光皎洁，有风穿入，路两侧的枝叶簌簌地拂过马车，似乎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往前飞驰。她仰起脸，努力地用手攀住窗台，将身体从地上拉起，想看清楚外面的情况。忽然间，黑夜里一只白色的鸟儿扑簌簌飞来，落在了窗口上。
	　　苏微吃了一惊，看到那竟是一只迦陵频伽——那只美丽无比的鸟儿站在那里，用乌黑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毫无畏惧。朱红色的喙子里，居然还叼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灵芝。
	　　“苏姑娘醒了吗？”忽然间，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婉转如鸟啼。
	　　“谁？”她猛然一惊——这个女子靠近的时候，她竟听不到任何声音。在这滇南之地，居然还有如此高手？
	　　“姑娘切莫紧张。奴婢是灵均大人的贴身侍女胧月。奉大人之命，沿路照顾姑娘——”一张女子的脸庞从车厢的窗口出现，美丽如新月，眼角眉梢全是温柔恬静。她微微地笑，双手一抬，那一只美丽的白鸟用乌黑的眼睛一动，将嘴里衔着的东西放了下来。
	　　那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灵芝，分作七叶，美丽无比。
	　　胧月微笑：“妙音鸟口中所衔的这一枚，乃是我教宝物七叶明芝，请苏姑娘服下，以便在到达月宫之前及时让被大火损毁的肌肤恢复如初。”
	　　“月宫？”苏微终于皱了皱眉头，“你们要带我去月宫？”
	　　“是，这是灵均大人的吩咐。”胧月微微躬身，声音温柔地回复，“这几天我们日夜兼程，此处离灵鹫山已经只有两天的路程了。”
	　　“你们为何要带我去月宫？”苏微不由得警惕，眼里已然有了杀意，“灵均呢？他为什么不自己出来和我说话？”
	　　“马车脚力缓慢，祭司大人有要事在身，等不得，已经乘坐灵兽先行一步返回月宫了。”胧月语气依旧柔和谦卑，“大人让奴婢留下来，服侍姑娘随后返回，以期在月宫和您的朋友团聚。”
	　　“啊！”苏微陡然想起了原重楼，不由得失声，“他……他如何了？”
	　　“不用担心，应无性命之忧。”胧月恭谨地回答，“只是姑娘的那位朋友伤情比较重，祭司大人怕耽误了救治，已经将他也一并先行带回去了。”
	　　“什么？”她骤然握紧了手，“你们、你们打算把他如何？”
	　　“姑娘莫要多心，”胧月感觉出了她的不安，柔声安慰，“祭司大人是因为血薇与我教有宿缘，才好心相助，绝不会对姑娘和姑娘的朋友有所不利——”
	　　苏微凝视着这个侍女，神色微微变动。
	　　眼前这个女子美丽而神秘，眼眸有着苗人特有的深碧色，五官轮廓却柔美，比江南女子更灵秀柔顺。不知道是不是跟着灵均时间长了，她的脸似乎也戴着一个天然的面具，虽然是微笑着说话，但那个笑容，却仿佛是刻在上面一样毫无生气。
	　　这个来自灵均身边的女子，到底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姑娘非要离开，不愿前去月宫，奴婢也不敢阻拦。”她的态度一直温柔而谦卑，似乎柔弱无骨，却不亢不卑，“只是……”
	　　“别废话了！”苏微却忍不住，冷冷笑了一声，“既然我朋友在你手上，不要说什么月宫，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闯了！——快马加鞭，早日到灵鹫山！”
	　　“是。”胧月只是温柔地微笑，俯首退去。
	　　窗沿上的迦陵频伽看了她一眼，也振翅扑簌簌飞入了黑夜。
	　　灵鹫山位于滇南群山之中，离腾冲东南二百余里。
	　　拜月教在苗疆果然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不管从陆路还是水路走，他们一路上都行进得极为顺利迅速——看到金色新月的标记，所有的马队为之让道、船队为之停航，恭谨退避让行。仅仅两日过后，他们一行便已经抵达了灵鹫山下。
	　　到的时候正是入夜，一轮满月遥遥挂在月宫之上，凛冽清冷，令人一见忘俗。苏微走下马车，怔怔地看了冷月和群山片刻，心潮暗涌。她想起了少时师父和她说过的种种往事，记起了血薇的上一任主人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种种。这是一个留下了诸多传说的地方，如今自身踏入，竟恍如梦寐。
	　　“姑娘请。”胧月在旁躬身。
	　　苏微这才回过神，发现脚下的道路居然都用细细的白沙铺就，在月下反射着冷冷的白光，就仿佛一条银河，沿着山路直通往如云的山上。
	　　“宫里有贵客来访，正在进行一场法事。”胧月望着圣湖最高处的神殿，道，“灵均大人提前赶回来，就是为了替到访的贵客祈福。这场法事颇为盛大，已经持续了三天，需到明日辰时才能结束。如今天色已晚，还请姑娘先休息一夜。”
	　　苏微抬起头看去，果然看到神殿里灯火通明。冷月挂在祭坛上空，月神俯视众生，鼎中火光熊熊，无数经幔飘飘转转，祝诵声如水绵延——在万人之中，那个一袭白衣的祭司弟子正在主持法事，用莲花蘸取玉瓶里的水，逐一洒在跪拜之人的额头上。
	　　当他把手按在当先一名女子的顶心，念动咒语时，那一袭白衣仿佛忽然间萃取了月华，凭空焕发出光芒来，仿佛神仙中人，令人不敢直视。
	　　苏微看得出神，倒吸了一口冷气。
	　　几十年前的迦若祭司……大概也是这样的风采吧？
	　　她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转头却看到一边的胧月居然还是怔怔地遥望着，眼波明亮柔软。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她身上，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令苏微心里陡然一明——
	　　是了，这个美丽的侍女，应该是在深深地恋慕着所侍奉的灵均大人吧？
	　　可是一想起那个仿佛在云雾里缥缈着的灵均，她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不舒服，只觉得那种人似乎并不是真实的存在，只能轻叹一口气。胧月骤然惊醒过来，脸上微微一红，轻声道：“请姑娘入住前方朱雀殿，这是专门接待贵客的所在。”
	　　她在前面带路，一路上遇到的宫人都匍匐在侧迎接，拜月教里的法度森严可见一斑，同时也显示出这个侍女在教中的地位身份颇是不凡。
	　　“重楼呢？”苏微却无法按捺心里的担忧，“他怎么样了？”
	　　“姑娘不必担心，”胧月轻声道，“姑娘的那位朋友，灵均大人已经吩咐把他送往圣湖旁的药室，那边安排了人手救治，目下伤情稳定。”
	　　“不行！”提到原重楼，苏微立刻蹙眉，“马上带我去见他！”
	　　——拜月教是敌是友尚未明确，她不得不暗自警惕，更不能放心把原重楼留给他们处置。如果不看到重楼是安全地在这里接受治疗，她如何能放心？
	　　她语气很重，隐含了杀气，然而胧月看了她一眼，柔声道：“那好吧……既然苏姑娘如此关心那位朋友，婢子就带姑娘过去——只是如今天色已晚，说不定伤员已经就寝了。”
	　　胧月带着她绕过了朱雀殿，走到了一处白色的房子里。
	　　那个房子位于月宫四大宫殿的中间，离圣湖不远，和远处的一座黑色房子遥遥相对。这个药室并不大，只有一层高，房子的四周有一圈回廊，回廊下鲜花盛开，药香馥郁浓烈，令人迷醉。
	　　当她们走过的时候，廊下有美妙的清脆声音传来。苏微抬起头，看到回廊上挂着许多风铃，竟是金和玉琢成，玲珑剔透。
	　　“药室周围种着很多珍贵的花卉和药材，为了防止那些鸟儿飞来啄食，祭      司便在这里系上了风铃——每当有细微的风掠过，这些铃就会击响，将那些鸟儿惊飞。”胧月带着她从回廊里走过，轻声介绍，“所以，我们都叫它‘护花铃’。”
	　　她们走过每一步，衣襟带起风，有铃声依次击响，在夜里听起来如同天籁。
	　　“所谓的金声玉振，也就是如此了吧？”走完了那条回廊，苏微忍不住感叹，看着那些在夜风里摇曳的金玉铃铛，“这一路行来，倒是不输给传说中的响屧廊呢。”
	　　“苏姑娘谬赞了。”胧月掩口笑，“区区药室，如何与西子行宫相比？”
	　　苏微心中一动，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这个拜月教的侍女应该是个苗女，却对中原文化掌故如此熟悉，倒是令人刮目相看。仿佛知道自己多言，胧月垂下了眼，碎步前行，替她撩起了帘子，道：“请进。”
	　　苏微走进了那一间白石的小屋，透过白纱帐，看到了榻上的人。
	　　原重楼果然已经睡去了，脸色苍白，呼吸均匀，只是整个人几乎变成了一个茧，折断的左手左脚都包着绑带，甚至连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涂上了厚厚的药膏。苏微不由得吓了一跳，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旁边的胧月。
	　　“祭司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胧月低声解释，“他腿脚不好，又忙着去叫醒睡着了的孩子，到最后自己却没有来得及跑出来。”
	　　她心里猛然一震，不由得撩开纱帐，无声地贴近他的颊边默默凝视，眼神痛惜而自责。胧月在旁边压低声音道：“不过，祭司已经让药室给他敷了最好的烧伤油和清凉膏，姑娘不用太担心，半个月后就会痊愈。”
	　　只不过是短短几天没见，却生死须臾，悲喜两重天。她不敢出声，生怕打扰了他的休息，只是默默隔着纱帐凝视，心里百味杂陈。
	　　胧月看着她笑了一笑，道：“苏姑娘看过您的朋友了，是否放心？还是要去将他叫醒来说一会儿话？”
	　　“不必了。”她摇了摇头，轻声，“我们走吧。”
	　　胧月应声退出，带着她坐上了肩舆，穿过了月宫，向着药室隔壁的朱雀殿方向走去。一路上，她指着远处那一座黑石砌筑的房子，道：“那儿就是广寒神殿，也是教主闭关修炼的地方——不经教主吩咐，任何人包括灵均大人都不能入内。还请姑娘留意。”
	　　“知道了。”苏微淡淡地回答，“客随主便。”
	　　胧月颔首微笑，又抬手指着前面的圣湖：“另外，这圣湖也是教中重地，以湖边的那一片曼陀罗林为界限，不经灵均大人许可，任何人不能擅自靠近——也请姑娘见谅。”
	　　苏微点了点头，心里却微微有些疑惑。
	　　神殿也罢了，传说这几十年来明河教主在月宫闭关多年，足不出户，那儿自然有属于拜月教的秘密。但这片圣湖为何也成了禁地？她心里想着，在夜色里抬头看着周围的一切，回忆着以前师父和自己讲述过的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感觉仿佛是在做梦——
	　　她，居然来到了童年时听过的那些传奇发生的地方！
	　　直到肩舆在朱雀殿门口停下，她还没有回过神来。一双小手忽然抱住了她的双膝，她下意识地一震，翻转手掌便要拍下，却又硬生生地顿住。
	　　“蜜丹意？”她愣了一下，失声。
	　　“玛！”缅人小女孩瞬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玛！”
	　　“山坳里的那一家人都伤得不重，很快就治好了，祭司也打发他们回去了，”胧月在一旁道，“但是这个小女孩无父无母，也不肯随他们回去，非要留下来和原大师一起，我们只有将她暂时留了下来。”
	　　“……”苏微低下头看着那个蜜色肌肤的小女孩，不由得揉了揉她的脑袋，叹了口气，“也罢，那就让她和我住一起吧。等重楼的伤好了，我们再带她走就是。”
	　　“那最好，”胧月微笑，“苏姑娘真是仁慈。”
	　　当所有人都离开后，苏微牵起了蜜丹意的手，穿行在朱雀殿里。这座位于月宫南方的建筑是用红色的朱砂岩砌筑，室内足足有两丈高，显得空旷而高敞。月宫的侍女们端上金盆，等待她们盥洗完毕便悄然退下。
	　　“蜜丹意，早点睡吧。”苏微拉下了纱帐，摸了摸孩子的头。
	　　蜜丹意看了她一眼，点漆一般的眸子里流露出依赖的光，将小脑袋靠过来，枕着她的肩膀，渐渐合上了眼睛，无声地睡去。
	　　苏微也在黑暗里合起了眼睛，却久久无法入睡。
	　　夜很深很静，月宫里的种种见闻触动了她内心的记忆，那个有关血薇前任主人的故事又一次浮现在心头——传说里那个叫迦若的祭司，就长眠在圣湖底下吧？
	　　头颅落入了湖底，身躯却留在了人世。
	　　很小的时候，她就听师父说过：拜月教是苗疆第一大教派，传承百年，所使用的术法出神入化，几近天人。然而，为了得到力量，那些术法里却也不乏恶毒阴损至极的招数，可以控制冥界的亡灵为己所用——比如驾驭“鬼降”，还有噬魂分血。几百年来，圣湖底下冤魂汇聚得越来越多，几乎酿成了灭绝天地的惨变。
	　　为了消弭这种隐患，三十年前，听雪楼主萧忆情和拜月教大祭司迦若联手打开了湖底水闸，合力将这一方积存冤魂的湖水放入地底。而迦若祭司更是不惜以身做引、断首沥血，将湖底冤魂尽数渡往彼岸。
	　　此后，亡灵散尽，圣湖也由此干涸。
	　　她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往事，渐渐觉得困倦，合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冥冥中有微风一动，她仿佛感觉到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榻边，静静俯身看着睡梦中的她，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令她毛骨悚然。
	　　不知为何，她拼命想要醒来，却睁不开眼睛。然而奇怪的是，即便是睁不开眼睛，她却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面前发生的一切——她可以“看”到室内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袍的人，正站在她床边！
	　　然而奇怪的是，她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这个人……是谁？
	　　她从榻上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不知为何忽然变得非常吃力，仿佛有千斤重的巨石压在她身上，令她举动变得缓慢，简直难以完成。她费尽了全部力气，才将身体抬起了一半。她看到那个人抬起手，指着窗外的某处。
	　　她吃力地扭头看去，隔窗瞥见了不远处的圣湖，忽然间大吃一惊——
	　　如今正当子时，冷月下，湖上竟然泛起了粼粼的波光！
	　　这片圣湖，不是已经被萧楼主和迦若祭司合力封闭，放干湖水超度了亡灵吗？刚刚路过的时候她遥遥看了一眼，湖里也是干涸的，没有一滴水。此刻为何忽然变成了这样？
	　　她吃力地回过头，看着站在她榻边的白袍人，想要询问个究竟，却发现自己的胸口仿佛被大石压着，竟然连吐出一个字都如此困难。
	　　那个人站在榻边一直看着她，隐含无限期盼，俯下身来，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然而奇怪的是，他说的话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见。
	　　“你说什么？”她愕然，却发现自己同样说不出声音来。是被魇住了吗？还是……自己在做梦？
	　　她焦急万分，还是无法动弹。
	　　月影从中天渐渐西斜，那个人望着她，眼神急切，身影却越来越模糊，仿佛有一种力量正在将他拉离这个世间，融化在月光之下。他忽然抬起手在虚空里比画，一撇，一竖钩，一点，似乎在写着什么。
	　　她终于认出了他在写什么。
	　　“小心……”他望着她，在虚空里缓缓写着。
	　　小心什么？她愕然——然而第三个字尚未写完，仿佛半空里有依稀的笛声传来，外面的月光猛然便是一暗，仿佛半空有乌云遮蔽了过来。
	　　天地暗淡的瞬间，那个薄如雾气的人影忽然间就再也不见。
	　　“你是谁？”她震惊地脱口，仿佛身上的重压瞬间消失，从床上翻身坐起。
	　　就在那个瞬间，她发现自己原来是做了一个梦。室内的月光明亮，却空空荡荡一片，华丽的室内无数帘幕低垂，影影绰绰，只看得人心惊。身边的蜜丹意已经睡着了，小小的手臂缠绕着她的腰肢，仿佛是一个依赖母亲的孩子。
	　　苏微坐在黑暗里，按住了心口，只觉得那里跳得极快。
	　　刚才那一幕似梦又非梦，恍惚迷离。
	　　那个梦里的人，到底是谁？又是要告诉自己什么呢？
	　　正在恍惚间，耳畔忽然又听到了笛声，从月光下传来，缥缈不沾一丝人间烟火气。那一刻她忽地惊醒过来，忍不住坐起身来，看向窗外。一轮满月在月宫之上静静悬挂，最高处的宫殿上有人在吹笛，那笛声里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力量。
	　　她再也忍不住，翻身掠出窗外。
	　　当她出现在湖边的曼陀罗林旁时，笛声蓦然停止了，仿佛那个人在极远处也能感觉到她的一举一动。笛声停止的瞬间，苏微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不敢再深入。
	　　然而，就在她止步的那个瞬间，那个高台上的人却动了。
	　　他在冷月下掠下高台，凌空飞渡过那片圣湖，衣袂飘举，宛如一只掠过寒塘的白鹤，速度快如鬼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她面前一丈开外，在面具后默默地看着她。月宫里万籁俱寂，连风都显得如此静谧和冰冷。有一种奇特的气息萦绕着，让她居然有被压迫得不能喘息的感觉。
	　　“灵……灵均？”终于，她努力发出了一点声音。
	　　“正是。”戴面具的吹笛者微微点了点头，躬身行礼，语声却温良如常，“昨夜祭典繁忙，无法分身迎接苏姑娘的到来，还望恕罪。”
	　　他的语声在冷月下传来，虽然近在咫尺，却依旧是如笼罩在雾气里，缥缈不定，令人分不清声音的来源——这是腹语还是幻音之术？她愕然地想着。眼前戴着木雕面具的人诡秘非常，面目森然，令人心生冷意。
	　　“刚才我……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她喃喃，觉得四肢犹自沉重如铁，“有一个和你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人到了我的房间……”
	　　“是吗？”灵均顿了一顿，那一瞬，虽然隔着面具，她仿佛可以看到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许久才冷然，“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她摇了摇头，低声，“我好像魇住了。”
	　　“哦……可能月宫里还存在着某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吧？特别是朱雀宫，也游荡着很多亡灵。”灵均却若有所思地喃喃，“抱歉，是在下考虑不周——明日给姑娘换一个地方。”
	　　“那也不用。你别半夜吹笛子就行。你的笛声……真的让人听了好不舒服。”苏微摇头，支撑着额头，她为人向来率直，此刻身在别人屋檐下，竟也顾不得是否伤了主人颜面。
	　　“是吗？”灵均收起了笛子，哑然，“我还以为我吹得没那么差。”
	　　苏微皱了皱眉头，望着他，忽然情不自禁地问：“为什么你在月宫里还戴面具？”
	　　“哦？这个嘛……”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样一个问题，灵均微微一怔，旋即微笑，“因为修习术法的原因，我不能让人看到我的真面目。这是禁忌。”
	　　苏微有些不信：“禁忌？”
	　　“是啊，”灵均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对于修习术法的人来说，很多东西都是禁忌，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比如生辰八字、真正的姓名，有时候甚至是面貌和声音。”
	　　“为什么？”苏微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怕被另一个修习术法的同道暗算。”灵均颔首，颇有耐心地对她解释，“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苏姑娘一定听说过傀儡之术吧？——把对方的生辰八字贴在偶人身上，用针钉死，通过这种方式便可以施行诅咒，让对方生病甚至死亡。”
	　　“……”苏微明白过来，倒抽一口冷气。
	　　“当然，这是最简单的一种咒术而已，”灵均的声音森冷，“对于我们这种修习高深术法的人来说，某些秘密一旦被泄露，将来遭到的诅咒反噬远远不止于此——所以，除了我师父，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的生辰八字。”
	　　他抬起手放在面具上，似是微微一笑：“当然，灵均也不是我的真名。”
	　　虽然他的眼睛藏在深深的阴影里，然而那一眼，依旧让苏微心头一冷，仿佛是看到了蛇窟里那些巨蛇邪意的金色眼睛。
	　　“请放心，原大师恢复得很好。除了右手经络的陈年旧伤可能还有些麻烦之外，一个月之后左手左腿应该可以完全恢复行动。”灵均淡淡道，“到了月宫，就是死人都可以复活。这种伤根本不在话下。”
	　　“死人都可以复活？”苏微忍不住吃惊。
	　　“你不相信吗？”面具后的人似乎笑了，转过身，用笛子一指灵鹫山上黑色的宫殿，“你看，就在这座广寒殿中，我们的教主正在试图复活一具几十年前的尸体——用青岚的头颅和迦若的躯体，合在一起，复活成一个新的人！”
	　　苏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你……你说的是明河教主吗？”
	　　“是啊……”灵均低叹，“她把自己关在里面，已经三十年了。”
	　　“太疯狂了……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难道她还在想把迦若祭司复活过来？”苏微知道那一段往事，情不自禁地脱口，“这样做，就算真的成功，活过来的是迦若祭司还是青岚前辈？无论是谁，三魂七魄都已经散尽了吧？难道不会召出一个魔物来吗？”
	　　“这就是执念。最大的魔莫过于自己的心。”灵均低声，似有感触，“太过强烈的爱和太过强烈的恨，都令人无法解脱——教主已经被困住整整三十年。”
	　　“拜月教的术法真的可以让死人复活？”苏微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骗你的，当然没有这样的术法。当三魂七魄消散之后，轮回的力量便已经启动。”灵均忽然笑了，飘然回身，“拜月教的术法，祈福去病可以，诅咒夺命可以，甚至呼风唤雨也可以，唯独就是不能起死回生——谁都不能拥有逆转轮回的力量，否则六道众生流离，这个世间早就紊乱不堪。”
	　　“果然。”苏微叹息，却微微觉得有点失望，“我也觉得起死回生太不可思议了。如果真的可以，那么萧楼主和靖姑娘的悲剧也不会再有。”
	　　“太晚了，不打扰苏姑娘休息了。”仿佛觉得说的话太多，灵均忽然间毫无预兆地停止了话题，躬身告退。离开之前，忽然望着她微笑，问：“苏姑娘是不是想看我的真面目？”
	　　苏微愣了一下，迅速点了点头。
	　　“那好吧。”月光下，他竟真的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微微一笑。
	　　她情不自禁地看过去，忽然间，昏暗的月光仿佛瞬间稍微亮了一亮！转眼之间，翻飞的衣袖变成了一群白蝶，扑簌簌地四散，朝着她迎头扑了过来！
	　　随即眼前忽然黑了下来，整个天地都已经消失。
	　　夜已经深了，神殿里的祝颂还在继续，空无一人的月下，只有圣湖在泛着淡淡的银光。风里有曼陀罗花的香味，间或可以听到不远处清脆的风铃声。
	　　“好了，所有的棋子，终于都按部就班地走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了。”月光下，戴着面具的人停住了笛声，满意地叹息了一声，“下面的一切，终于可以上演。”
	　　身边的侍女无声地微笑：“这世上有什么能逃出灵均大人的掌心呢？”
	　　灵均似乎是笑了一笑：“胧月，最近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奴婢不敢。”胧月垂下了头，“只求大人能展颜一笑，便心满意足。”
	　　“是吗？”灵均抬起手，拂过她漆黑的长发，面具后的声音温柔而低沉，“可是我笑的时候，你又看不到。”
	　　“奴婢知道大人开心也就够了。”胧月轻声，“世间很多事，何必非要亲眼目睹呢？”
	　　灵均的手滑过她的脸颊，到了侍女尖尖的下颌上，忽地顿了顿。面具后的声音透出一股冷意来：“是吗？其实亲眼目睹又能如何？眼睛会骗人，耳朵也会骗人——五蕴六识皆是空。这个世间无处不是幻象，什么都是假的。”
	　　“……”胧月猜不出他话语里的喜怒，只能咬紧了薄唇。
	　　灵均放下了手，忽地转了口气，淡淡道：“好了，替我通知尹文达，就说让他不要追究孟康的这件事了——回头我会在镇南王面      前替他多说几句好话，延长他的翡翠专营权，以补偿这一次他的损失。”
	　　她颔首：“是。大人。”
	　　灵均又问：“听雪楼派来的那个石玉，目下尚在大理吧？”
	　　胧月道：“是，听说被我们回绝后，他并未离开苗疆，还在四处寻找苏姑娘，几乎把云贵各地都走遍了。”
	　　“呵……听雪楼的人，果然是不找到血薇主人不会罢休啊——”短笛在掌心敲了一敲，戴着面具的人低声说，“好，胧月，替我传信给石玉，就说苏姑娘已经找到了，目前就在月宫，身上的毒也已经无大碍。请听雪楼那边放心。”
	　　“什么？”心腹侍女终于忍不住惊诧起来，脱口道，“大人难道真的要将血薇主人送回洛阳去？这……这不符合大人您的计划啊！”
	　　“呵。所谓的计划，是随时可以改变的东西……”黑暗里的人微笑了起来，用笛子轻轻敲击手心，“只管执行我的命令，胧月，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是。”她低下了头去，不敢再说一个字。
	　　他一拂袖，道：“你可以退下了。顺便替我再去查看一下湖底那个封印——今日又是满月了，别让那个东西再从地底逃出来惹事。”
	　　胧月颔首：“奴婢立刻去。”
	　　当月光下终于空无一人时，灵均独自坐在高台上，俯瞰着远处月下的圣湖，面具后的眼神变得莫测——湖里没有水，枯竭见底，只有白石纵横，湖底那些森森白骨虽然已经被焚化，但依旧残留着点点的磷光，在月下恍如鬼魅。
	　　他在湖边驻足凝视，面具后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师父……”很久很久，一声低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从他嘴里吐出，“你也感觉到了血薇主人的到来了吧，否则，怎么还想突破结界游离出来，进到那个丫头的梦境里通风报信呢？”
	　　“不过，你以为这盘棋下到如今，我还会容许别人来插一手？”灵均在月下大笑起来，带着一丝狂妄，却也带着一丝悲哀，“师父，你还是在这底下暂时休息吧！——等到我完成了大计，再来让你解脱这样不死不活不人不鬼的状态。”
	　　“到时候，我会让一切都有个了结！”

第十八章　小楼一夜听春雨
	　　在那些已如流水般逝去的日子里、在自己没有遇到他之前，他和这个女子之间也曾经有过刻骨铭心的感情吧？那些过去，定然难以消磨和忘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对他的人生来说，她不过是个半途而至的路人罢了。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苏微觉得头很痛，昨夜一切恍如一梦。
	　　蜜丹意已经不在身旁，她撑起身，抬头看向窗外。外面已经是大天亮，日光明丽。然而她只看得一眼，便怔在了当地：外面那个圣湖竟然是干涸见底，根本不曾有一滴水！那昨夜看到的万顷波光和凌波而来的人，难道是……
	　　苏微怔怔地看着，忽然觉得有森森的冷意——是做梦了吧？要么，她定然是不知不觉堕入了对方的幻术之中，眼、耳、鼻、舌、身、意都完全被人蒙蔽和掌控，所见所闻均是幻象。那个灵均……到底是怎样一个人？那面具之下的脸，又是怎样？
	　　出神之间，却听到外面有侍女膝行上前，禀告：“苏姑娘醒了？灵均大人吩咐，今日您用过午膳之后，便可以再度去药室探望原大师了。”
	　　“哦。”她应了一声，又问，“蜜丹意呢？”
	　　侍女摇了摇头，道：“一大清早就跑出去了，说要去照顾原大师。”
	　　“这孩子……”苏微摇了摇头，便自顾自地盥洗用餐。不一时用餐完毕，肩舆已经停在了外面，胧月在帘子外盈盈微笑：“苏姑娘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她摇了摇头，忽然道，“我想见灵均。”
	　　胧月微微一怔，旋即笑道：“灵均大人刚完成了三天三夜的大祭仪式，正在休息，等他下午醒了，苏姑娘再去拜访也不迟。”
	　　“好吧。”苏微没有办法，只能点了点头。
	　　从朱雀宫到药室，需要绕行过半个圣湖。
	　　苏微坐在轿子里撩开帘子看着月宫里的一切。日光下，这个神秘的地方仿佛和世间别处也并无太大区别：圆形的宫墙里，鲜花如海，绿荫深处分布着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殿，呈现十字形，围绕着中心干涸的圣湖布置。
	　　离湖最近的地方有一黑一白两座高台，其中玄武岩砌筑的黑色建筑是广寒殿，乃是历代教主祭司修行的所在。而另一座则是汉白玉砌筑的月神殿，是所有建筑群里最高大的一座，位于灵鹫山顶，是月宫里最主要的祭祀所在。
	　　她抬起头，看向广寒殿——原来昨夜的梦里，灵均指给她看的，终究有一处是真实的吗？那么，那座广寒殿里面，是不是真的三十年来幽闭着拜月教主明河？那个传说中的女子，守着她的迦若和别人的青岚，多年来还在苦苦地和宿命抗争，试图扭转生死轮回？
	　　她怔怔地想着，忽地看到最高处的月神殿里走出了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似乎在殿里连夜祈祷，此刻才走下高高的白玉台阶，旋即被底下等待已久的大群仆人簇拥。她坐上了肩舆，沿着湖走了过来。等到距离稍近，苏微看到她容貌甚美，衣饰华丽，意态雍容，眉目如画，仿佛神仙中人。
	　　“这是镇南王的侧妃尹氏，”胧月在旁边微笑，“是来还愿的。”
	　　“还愿？”苏微愕然。
	　　“是啊，尹氏嫁入镇南王府八年，虽得独宠，却一直不曾生育，不免担心，特来月宫求月神保佑。”此刻她们一行已经到了药室门口，胧月望着走过来的贵族女子，微笑低声，“去年她将王府的至宝九曲凝碧灯都献了出来，供奉在月神座前，只想要求个一子半女——如今果然如愿以偿，便回来还愿。”
	　　“啊？”苏微情不自禁地笑了，“没想到灵均他还是送子观音呀……”
	　　一语未毕，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凝结。尹氏？
	　　此刻，镇南王侧妃的肩舆已经走得很近了。在这样的距离内，她清楚地看到那个女子如花的容颜，还有脸颊旁那一对摇晃着的耳坠——那一对翡翠耳坠是如此夺目，仿佛一滴柔软的春日湖水，映得雪白的耳根隐隐碧绿。
	　　“绮罗玉？！”苏微脱口低呼，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耳垂。
	　　“是啊。姑娘眼力不错。”胧月笑了，“侧妃是腾冲尹家的小姐，身上佩戴的自然都是极好的翡翠——听说光这一对耳坠就价值万两白银呢。”
	　　“她、她就是……”苏微心头大震，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尹春雨？”
	　　胧月不由得看了她一眼，愕然：“姑娘如何得知侧妃的闺名？”
	　　苏微说不出话来，只是直直地看着那个肩舆上的女子——然而，那个女子却仿佛看到了什么，抬头看着另一个方向，雍容的脸上露出吃惊之色，然后立刻回过神来，用手帕遮住脸，压低声音吩咐仆人快些走。
	　　苏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由得低呼：“重楼！”
	　　道旁那座白石筑成的药室窗口上，有一个人也在静静地望着这一幕。窗后露出的脸苍白而消瘦，扶在窗棂上的手微微颤抖。那个重伤之人就这样在病榻上坐起，默默看着底下走过来的女子，面无表情，眼睛看不到底。
	　　“重楼！”苏微看到他的眼神，心里陡然一痛。
	　　他看到尹春雨了吧？那一刻，他的心里又是如何？
	　　然而，等她来到室内时，原重楼已不再看窗外，只是低着头拨弄着帐子上的流苏。蜜丹意一大早就来到了这里帮忙照顾病人，此刻看到苏微也来了，不由得欢喜地蹦跳过来。然而她顾不得和这个小丫头打招呼，只是直直地走到他面前看着，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口拙。原重楼也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只是默默望着面前的虚空。
	　　这番生死劫难后，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
	　　“她……她已经走了。”许久，苏微才勉强找出一句话来。仿佛知道“她”是谁，病榻上的人微微一震。
	　　“是，”原重楼声音却是平静的，“很多年前，她就已经走了。”
	　　“……”苏微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情不自禁地道，“听说她是来还愿的——她、她有喜了，也很得宠。”
	　　话刚说完，她心里就怔了一下。
	　　一开口就和他说这个，自己的私心里，又是想怎样呢？
	　　“是吗？”他果然震了一下，只是淡淡，“很好……很好。”
	　　然而嘴里虽这样说着，脸色却苍白了下来，手指痉挛地握着窗框，虽然静默无声，指节却用力得微微发白。她看不得他这种样子，忍不住冲口道：“如果你想见她，我可以——”
	　　“不，我不想见她，正如她也不想见我。”然而原重楼却是不假思索地打断了她，声音冷淡，把头转了回来，再也不看窗外，“她已是人上人，而我不过一介残废。贵贱如云泥，再见也没有任何意义——”
	　　苏微怔怔半晌，道：“可她……她还戴着那一对绮罗玉。”
	　　“那又如何？”他微微震了一下，旋即冷笑起来，“能说明什么呢？雕玉的原大师，也早就已经死了。”
	　　苏微哑口无言，看着他残废的手，忽然间觉得一阵心痛。“都是我不好，”她喃喃，“如果那时候不是我……”
	　　“不，不怪你。”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按在她战栗的肩膀上，凝视着她，轻声说，“春雨天生不是那种会选择贫贱生活的女人，嫁入王府才是最适合她的路。而你救了我的命，迦陵频伽——十年前是第一次，十年后是第二次——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已经死了。”
	　　顿了顿，他道：“你很好。”
	　　“……”重伤之人脸色平和宁静，反而是她心里翻覆如沸，沉默了片刻，只是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了，我早上起来就把脸上的绑带拆了——你看，英俊的容貌丝毫无损！”他故作轻松地抬起手挥了一挥，飞了一个眼神给她，“灵均大人抽空来看过，说我的双腿不会有大碍，只是右手的经络有旧伤，恢复起来会要一点时间。”
	　　“哦。”她道，接着又想不出什么话可以说了。
	　　看到她还是情绪低落，他不由得笑了：“迦陵频伽，你难道是吃醋了？”
	　　她一愣：“谁吃醋了？吃谁的醋？”
	　　“十年前的老陈醋了，吃起来估计酸得很。”原重楼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抓她的手，脸上堆满了笑容。苏微回过神来，明白了他在讽刺自己，不由得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出了外室，在铜盆的热水里拧好手巾，拿了进来：“擦擦脸！”
	　　然而看了一眼，却不由得呆住了。
	　　方才还勉为欢谑、逗自己笑的人，此刻正定定地看着窗外出神，苍白的脸上毫无笑容，眼神宛如一池深潭——那座软轿已经沿着湖离开了，消失在玄武殿，然而他却还是一直看着那个方向，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时空里去。
	　　她怔怔看了半晌，直到手里的手巾彻底冷了，也没有再过去打扰他，只是径自退了出去，关上了门，独自走到了湖边，看着流云发呆。
	　　在那些已如流水般逝去的日子里、在自己没有遇到他之前，他和这个女子之间也曾经有过刻骨铭心的感情吧？那些过去，定然难以消磨和忘记——否则，他也不会从此沉沦，夜夜买醉，从昔年风光无限的大师沦落为一个醉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对他的人生来说，她不过是个半途而至的路人罢了。
	　　玄武殿里，帷幕后坐着衣衫华贵的丽人。
	　　镇南王侧妃薰香而坐，意态端庄雍容，然而眼神却是游移不定，手心里紧紧握着那一对绮罗玉，仿佛想着什么，面色复杂变幻。旁边是她带过来的镇南王府的心腹侍女，看到王妃脸色不好，大气也不敢出，垂手立在一旁。
	　　“灵均大人呢？”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他怎么还没出来？”
	　　侍女低声劝告：“夫人，灵均大人说过晚上才能过来见您。”
	　　“到底在搞什么鬼？这一切不是巧合，是他安排的吧？”侧妃握紧了手，咬牙道，“是他把那个人接进月宫来的吧？——难道不知我费尽心思刚怀上了孩子？王爷得有好几个月不能来我这里留宿，在这个当儿上把那个人接进宫来和我照面，是什么意思？”
	　　“夫人？”侍女莫名其妙，不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不行！我今晚就要离开这里！”侧妃尹氏越想越不对劲，嗖地站了起来，“在这里多留一夜，将来被那几个贱人知道了这件事，多半又会借此兴风作浪——那些心机恶毒的贱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她低低切齿，拂袖站起，脸色变得很难看。
	　　“夫人，您现在不能说走就走呀！”侍女连忙劝阻，低声哀求，“灵均大人说，请夫人留至明日再下山，他还有话要交代。”
	　　“哼，交代？我好歹是镇南王妃，敢这样和我说话！”镇南王侧妃心中更是不快，眸中凝结了寒意，“只是敬他三分而已，难道他还以为自己真的是神？”
	　　“夫人。”侍女连忙拉着她的衣襟，试图止住她的话。
	　　然而侧妃没有留意到侍女焦急的眼神，犹自气恨，然而下一句话未曾说出，忽然间腹中便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她抬手护住腹部，踉跄跪倒，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在剧烈翻涌，不由得失声惊呼，脸上登时痛得惨白。
	　　“夫……夫人！”侍女不由得吓得跪倒在地，“滑……滑胎了！”
	　　“什么？！”侧妃低下头，眼睁睁地看着有血从裙下流出，殷红刺目，不由得全身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只觉得神魂也随之而去。
	　　“夫人身体不适吗？”忽然间，门外有人淡淡道，“我说过今日时辰不好，夫人不应擅自离开月宫，离开必有灾祸。”
	　　“灵均大人！”侍女失声惊呼，连忙跪倒在地。
	　　侧妃忍痛抬起头，看到一袭白袍静静伫立在门口，逆着日光而立，戴面具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表情。然而那个人投入门槛内的影子却是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
	　　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侧妃尹氏心中忽然漫起了一种奇特的恐惧，捂住腹部，竭尽全力一寸一寸在地上爬了过去，攀住门槛，伸出手去握住了那个人的衣角，嘶声：“灵均……灵均大人……救救我……”
	　　灵均的声音平静，看着地上的女子：“夫人刚怀上龙胎，便擅自动气，实在不妥。”
	　　“是……是。是臣妾……臣妾不对！”她只觉得身体里仿佛有刀子在绞动，眼前一阵阵地发白，连声音都发抖了，“求您、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灵均站在门口，低下头，看着地上辗转挣扎的贵妇，毫无表情地看了片刻，似在面具后笑了一笑，终于俯下身来抬手将她扶起，口中安慰道：“夫人放心，月神既然赐予您这个孩子，只要夫人诚心侍奉，天下便没有什么可以夺去他。”
	　　她全身颤抖，几乎站都站不住。
	　　灵均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她的顶心，无声念动咒语。一种奇特的冰凉感觉从头顶注入，镇住了四肢百骸，身体里撕裂般的疼痛登时消失。灵均眼神肃穆而冷酷，右手微微上提——那一刻，她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随之而起，悬浮在空中！
	　　停顿了片刻，那种不断注入的力量瞬地消失了，如同攀着的绳索忽然断裂，她一下子摔在地上，筋疲力尽地喘息，脸上全无血色。
	　　“这个孩子将会成为继承王位的世子，还请夫人务必小心。”灵均吩咐侍女将她扶起，淡淡道，“将来尹家不但富甲天下，也将权倾一方，所有一切，均靠此子。”
	　　“你……你说什么？”侧妃尹氏吃了一惊，“世子？”
	　　“是啊，我刚刚在月神前占卜过。神谕说：夫人的这个孩子，将会成为下一任镇南王。”灵均微微地笑，“先在此恭喜夫人了。”
	　　“是吗？”侧妃又惊又喜，一时口不择言，“可是、可是王爷前面已经有了三个孩子，长子是嫡出，都已经十二岁了！难道还能……”
	　　“人有旦夕祸福，”灵均低声，“那几个孩子福泽不够，定会早夭。”
	　　“……”侧妃知道这句话含意重大，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神却亮了起来，“真的？”      “夫人一家如此诚心侍奉，月神定然会给予夫人回报。”灵均淡淡地笑，“你看尹家二十年前不过一介商贾，靠百里挑石头贩卖翡翠为生，二十年后已经是富甲天下；而夫人九年前不过是一个商人的女儿，只能成为蓬门小户之糟糠，而如今得王爷独宠多年，快要生下世子，成为云贵最有权力的女人——这一切，都是月神的恩赐，请夫人不要忘记。”
	　　“是。”他语气温文客气，侧妃却不自禁地觉得心生冷意，俯首称是。
	　　“只有尹家上下虔诚侍奉，月神才会保佑你们。”灵均的声音转为冷酷，“切勿说出半句不敬之语，否则神谴立至。”
	　　“是！”侧妃颤声，“尹家全家上下虔诚侍奉月神，不敢有二心。”
	　　“是吗？”灵均微微笑了笑，语气忽地一转，“那么今年的翡翠专营所得，进贡给月宫的为何比往年少了三成？”
	　　“这……请大人宽恕，”侧妃脸色苍白，“因为今年矿口上收获的翡翠玉石成色不好，一直卖不出价格——放心，妾身一定回去严责此事，把不足的款项都补上！”
	　　“如此便好，不要有下次。”灵均淡淡，拂袖而起，“今日时辰不吉，还请夫人留至明日再走吧。”
	　　“可是……”侧妃忍不住，“大人为什么要将那个人带到这里？”
	　　“那个人？”灵均定住身，回首，“夫人所说是谁？”
	　　侧妃咬住了牙，紧握手心的那一对绮罗玉，垂下头去，只是低声道：“大人悉知过去未来，一定知道妾身说的是什么——臣妾昔年的一个故人，今日竟在此地遇到。此事若传出去，少不得落人口实。”
	　　“哦，那个人啊？”灵均仿佛明白了什么，淡淡回答，“他是月宫一个贵客的朋友，受伤来此求医——偶遇而已，夫人不必挂怀。”
	　　“能否让他早点离开？”侧妃有些急切，“万一被王府那些贱人们知道了我们在此地相遇，还共住月宫……”
	　　“呵，夫人放心好了，”灵均忽地冷笑了一声，语气变得冷酷尖刻，“这里是月宫，不是镇南王府，宫里没有多嘴多舌之人。请夫人安居一夜，明日清晨便可以下山去。”
	　　他拂袖离开，脚步如同行云流水，转瞬便下了数百级的台阶。然而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
	　　“苏姑娘？你怎么到了这里？”他语气里有微微的不快，“月宫并不是外人可以随处闲逛的地方。”
	　　“对不起，”苏微顿了一下，低声，“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逛到这里来了。或许，是想看看那个镇南王妃吧？”
	　　灵均有些意外：“苏姑娘难道也认识她？”
	　　“不，不认识。”苏微迟疑了一下，低声，“只是听说。”
	　　“听说？”灵均愣了一下，忽地笑了起来，语气有些讥讽，“难道原大师昔年和腾冲尹家小姐的事情，连你也知道了？这下侧妃可要更担心了。”
	　　苏微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复杂。
	　　灵均似乎是审视着她的表情，笑了一声，冷冷道：“姑娘就不用为此多心了——要知道如今的侧妃，对这个故人可连躲都来不及呢。”
	　　“是吗？”她愣了一下，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灵均颔首，冷然：“王府内争斗复杂，尹氏出身低微却得独宠多年，正妃白氏和另外三位侧妃早已虎视眈眈，恨不得其早死。她多年不育，其实是一直暗中被人下毒。如今怀了麟儿，更是步步如履薄冰，怕被人抓了把柄。哪里还敢招惹原大师？”
	　　苏微沉默了一下，低声：“既然如此辛苦，干吗还要入王府呢？”
	　　“呵，这种问题也要问吗？”灵均似是在面具后笑了一笑，“富贵贫贱，判如云泥——侧妃也是出身于富庶人家，自幼锦衣玉食，何曾会去过苦日子？选了如今的路才是正道，一点也不稀奇。”他望了她一眼，将玉笛在手心里敲了一敲：“我觉得稀奇的倒是姑娘这种人。”
	　　他翩然而去，消失在转角，只留下苏微在原地发呆。
	　　她回头看了一眼玄武殿，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得背后一声响，似有什么东西落下。苏微愕然循声看去，只见寝殿的窗子迅速地关闭，尹春雨的脸消失在窗后，脸上似有泪痕。她低下头循声看去，看到了墙根下躺着一个香囊，捡起来一看，里面却滑落出几样东西，赫然是那一对绮罗玉，还有另一块翡翠玉佩。
	　　绮罗玉犹自玲珑滴翠，而那块玉佩却已经生生被摔出一道痕迹。
	　　玉佩上用阴线雕刻着精致玲珑的花纹，栩栩如生。正面刻着玉楼微雨，杏花盛开，半卷的珠帘下有美人梳头晨妆，妩媚慵懒——看那面容，赫然是方才见到的女子。而背面则用飘逸清奇的行书刻着一句诗：小楼一夜听春雨。
	　　玉佩已经被摔裂，一道深深的裂痕横贯玉石，将“春雨”两个字拦腰斩断。
	　　苏微将那个香囊拿在手里看了半日，怔怔出神。
	　　等回到药室，看到她回来，药童连忙上前一步拦住她，低声道：“姑娘，原先生刚刚用过药，已经睡了，姑娘还是小声一些。”
	　　“嗯。”苏微将香囊在手里攥紧，默然走进去，望着正在沉睡的人——经过近日的这一番磨难，他越发清瘦了，支离的锁骨突兀地露在长袍外面，脸颊深深陷了下去，显得形销骨立。唯独双眉还是清秀挺拔，在梦里蹙起，锁住万重心事。
	　　“春雨……”昏迷中的人忽然喃喃低语。
	　　她将香囊无声地放在他枕畔，有泪盈睫。
	　　第二日一清早，镇南王侧妃便匆匆离开了月宫。
	　　软轿从药室旁经过的时候原重楼还在睡梦中，只有苏微惊醒，从榻边站起来，隔着窗凝看到了那一顶轿子在黎明青白色的天光下离开，匆促得似不愿多留一刻。然而，当轿子经过的时候，她看到轿帘的一角微微动了一下，有一双眼睛看了过来。
	　　那一刻，她想推醒原重楼，让他看到这最后的一眼，却终究还是垂下了手。是的，看上一眼又能如何？即将诞下继承人的王妃，总归和一个残废的玉雕师是再也没有什么未来可言的。不如就这样吧……就让十年前的一切终止于这一刻。
	　　尘归尘，土归土。
	　　当第一缕阳光照入窗棂的时候，榻上沉睡的人醒来，恍然不知前尘往事已逝，只听到了一阵悦耳如天籁的声音从廊下拂过。在风铃声里，苏微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刚刚在晨曦里折下来的白牡丹，花瓣上沾满了晶莹的露水，宛非世间物。
	　　原重楼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极其复杂，一言不发。
	　　“你醒啦？”她微笑着，将白牡丹插入他床头的瓶子里，“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昨天睡得好吗？”
	　　“不好，”他语气闷闷地回答，情绪低落，“整整一夜都在做噩梦……梦见有个人不告而别，我怎么叫都不回头。”
	　　“……”她的手颤了一下，一滴露水摇落下来，打湿了案几。然而他下面的话却让她心情顿时峰回路转——
	　　“迦陵频伽，你思念洛阳牡丹了吗？”
	　　苏微一震，回过头看着他，病榻上的人眼眸漆黑深沉，如同星沉潭底。她的手又颤了一下，无法回答，对着一瓶白牡丹出了一会儿神。
	　　——如今已经是四月底，洛阳的牡丹也快该凋谢了吧？
	　　以前每年的四月，萧停云都会带她一起去观赏牡丹盛会，可惜，今年只怕是看不到了……不过，无论她去与不去，洛水旁的繁花总还是会一年一度开放，不为任何人停留。而他，也会带着其他人去赏花吧？比如……赵总管？
	　　她轻轻笑了一笑，心中却没有以前的那种酸楚。
	　　天涯何处无芳草，又岂是洛阳才有牡丹？此刻灵鹫山上的月宫里依旧有此花盛开，并不输给洛阳半分。
	　　“不，我不思念洛阳。”她回过头，对着他盈盈一笑。
	　　“是吗？”他松了一口气，忍不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掌心里竟然都是密密的冷汗，语气有些迟疑，似乎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问出来，“那你……会回到中原去吗？”
	　　“……”她再度沉默下来，难以回答，许久才轻声道，“我对姑姑发过誓，这一生只为听雪楼拔刀。只要那个人有命，刀山火海，无所不从。”
	　　原重楼的手颤抖了一下：“那么说来，你还是要回去？”
	　　她沉默着，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凝视着瓶中的牡丹。
	　　“哦……”他吐出了空洞而茫然的叹息，眼里的光芒渐渐暗淡，如同一盏灯的熄灭——是啊，他怎么没想过呢？她不是滇南的迦陵频伽，她来自于云和山的彼端，那片广袤的大地，身负绝学，是翱翔于九天的凤凰，绝不是腾冲那种小地方能容纳的。
	　　当她治好了伤，恢复了羽翼，自然要振翅飞回故乡。
	　　“你要回到你的世界里去了，迦陵频伽……”他喃喃低声，“我知道迟早有这一天。”
	　　她的世界？是指那个充斥了腥风血雨的“江湖”吗？
	　　我不要回去。那一瞬，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心里说，越来越响亮。不要再回到那个江湖里去……不要再卷入杀戮和争夺。那不是属于她的地方，那也不是她要的生活！可是，立下的誓言宛如一条铁链，将她紧紧束缚住，无法挣脱。
	　　天空湛蓝，日光明丽，阳光如同瀑布一样从天宇上倾泻下来，将窗前沉吟的人笼罩。苏微站在阳光里，抬起头凝望着苍穹，脸色苍白，平静祥和之中隐隐蕴藏着某种暴风雨一样的力量，内心似有剧烈挣扎。
	　　仿佛被这种光芒刺痛，他忽然转过了眼睛，不敢直视。
	　　深夜的圣湖边上，高台冷月下，只有两个人影。
	　　灵均在月下横过短笛，刚想要吹，忽地想起了什么，笑了一笑，又把笛子收了起来，低声自语：“会做噩梦吗？不会吧……难道真的有这么难听？”
	　　“谁说的？”旁边侍立的女子有些不满，“大人的笛声明明如同天籁回音。”
	　　“是吗？”灵均皱了皱眉头，看了胧月一眼，却摇头，“不，你这么说不足以为信，因为你畏惧我——就如邹忌又岂能如城北徐公之美？”
	　　胧月微微颤了一下，低下了头去。
	　　畏我？为何不说是私我呢？
	　　耳边听得他开口，问：“胧月，关于血薇主人在这里的消息，已经传达给石玉了吗？”
	　　“是，已经托人传达过去了。”冷月下，侍女恭敬地回答，“石玉听说苏姑娘已然解了毒，惊喜万分，正在日夜兼程赶往月宫，想要早点接她回去。”
	　　“好，一切都如我的计划。”玉笛敲了一下掌心，灵均在月下开口，“我已经吩咐了右使暗中做好准备，等他到了便可以收网了。你替我立刻联系左使，令他去一趟中原——我要在一个月内调动风雨组织所有的金衣杀手！”
	　　“啊？”胧月愣了一下，“风雨是天下第一流的杀手组织，价钱高昂无比，这样一来会耗尽我们教中历年所积存的银两——万一教主大人她出关后问起来……”
	　　“记住，你只要去执行就行了！”玉笛抵住了她的顶心，灵均的声音冷酷如冰雪，“至于其他的，你不需要问！——就如我当年出手救下你的时候，也只是执行我师父的命令，半句也没有问为什么一样。”
	　　“是。”胧月颤抖了一下，低声。
	　　原来，那么多年来她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一道命令？
	　　“你在我身边已经七年了，胧月，”灵均的声音虚无缥缈，却不辨喜怒，“很多秘密，这世间也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应该知道这份信任来之不易。”
	　　“是。”胧月轻声，眼神不知是恐惧还是感激。
	　　“那么，就不要说什么蠢话来打破它。”灵均冷冷，语气如同冰雪，“你一贯是个知道自己身份的聪明人，不是吗？”
	　　胧月匍匐在地，听到这句话，只觉得有利刃瞬地穿过心脏，痛得令人战栗。她不敢抬头，因为已经有泪滑过脸庞。然而他亦没有再说话，只是一拂袖，脸颊边有风掠过，如同一只鹤扑扇着翅膀，掠过了冷月下的圣湖。
	　　她终于抬起头来，定定凝望着那一袭远去的白衣。
	　　知道自己身份的聪明人？那么，在他心中，她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呢？那么多年了，她如此无望地努力着，却始终无法跨越过那咫尺之遥的距离。
	　　她所求不多，但那一点卑微的心愿，却始终成灰。
	　　自从上得灵鹫山来，一住就是半个多月。中间灵均经常派人来探看，殷勤垂询，而自己却来得不多，每次来了也不过是搭脉问诊，匆匆一面便走。然而在拜月教的灵药和秘术之下，原重楼这样的重伤，居然也一天一天地飞速好了起来。
	　　“那个灵均还真是个好人，”苏微扶着伤员在廊下重新练习走路，看到他恢复迅速，不由得叹息，“一开始我看他阴阳怪气神神秘秘，还以为他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歹意，没想到他还真的治好了你……”
	　　“是啊。”原重楼吃力地抬起腿，迈上一级台阶，一边抽着冷气，“我……我跟你说过，在苗疆，拜月教是很得人心的！”
	　　“好吧，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谢谢他就是了。”她笑，“丹意呢？”转头便不见了那个小女孩，苏微有些愕然，搀扶着身侧的人坐入轮椅。
	　　“大概跑哪里玩去了吧。”原重楼无奈，“小孩子总是坐不住。”
	　　“毕竟年纪小不懂事。”苏微叹了口气，推着轮椅往药室走。
	　　她并不知道，这一日，正是从听雪楼万里而来的使者石玉再次抵达月宫的日子。
	　　“请看，苏姑娘已经安然无恙。”将远道而来的客人带到高台下，胧月微笑着躬身，示意石玉看向台上的绯衣女子——后者正推着一架轮椅在台上走着，看上去气色很好，手上的青碧色也已经褪去，不时低头和轮椅上的男子笑语晏晏，轻颦浅笑。
	　　“那一位是……”石玉微微蹙眉，心里有些疑虑。
	　　“哦，那是苏姑娘的朋友，”胧月微笑，“为救苏姑娘而受了重伤，留在月宫里疗伤——不过不用担心，他的身体也会很快康复，不会耽误苏姑娘返程。”
	　　“那就好。”石玉道，“我已经飞鸽通知了楼主。”
	　　胧月微笑：“相信和血薇一样，萧楼主也在急切地盼望着苏姑娘归去吧？”
	　　言语之间，他们看到台上的那两个人不知道在说着什么，停下了轮椅，相视微笑了起来——那种笑容是如此安宁平静，看得远处的人心里都有一种异常的舒展。
	　　离开洛阳不过两个多月，苏姑娘的气色和精神都似好了很多。看起来，她这一路虽然困顿艰险，却并非过得颠沛流离啊……石玉在心里默默地想着，隐约有些欣慰，却也隐隐有一些不安，总觉得这样几近完美的气氛有些令人恍惚。
	　　这时他看到一个有着蜜色皮肤的小女孩奔向了他们，手里拿着一个花环，笑容灿烂无邪。那个小女孩跑到了轮椅前，将花环放在男子的膝盖上，牵着他的手，似乎在鼓励他站起来。那个男子望了一眼苏微，微笑着将手扶在轮椅上，缓缓站了起来。
	　　似乎腿上有伤，他站得非常吃力，在直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幸亏身边的苏微眼疾手快，出手如电般地将他扶住，搀着他，两个人一起慢慢往前走去。小女孩在前头蹦蹦跳跳，不时回头看着缓步行走的两个人，笑靥灿烂。
	　　日光明丽，和风细细，那一瞬的景象是如此和谐宁静，让双鬓斑白的石玉看得呆了。从事多年杀戮的人有着比常人更敏感的心，吹花小筑的领主低下头去，微微叹了口气。
	　　——在听雪楼那么多年，似乎从未见苏姑娘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他忽然间有些迟疑，竟是不愿意去打破这一刻的宁静，耳边又听到胧月道：“灵均大人在月神殿里等远道而来的贵客呢。”
	　　“好，”他回头道，“我先去拜见灵均大人，等晚一点再去看苏姑娘吧！”

第十九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也明白了人和人之间的复杂纠缠，也终于醒悟，他们毕竟不是人中龙凤，无法重现那个逝去时代的一切——他们相遇得并不算晚，可无论在何时何地相遇，却永远都不是最好的时机。
	　　因为在他们相遇之前，他心里早就住进了另一个人。
	　　千      里之外的洛阳，有人在高楼上轻轻合上了手里的书信，舒了口气。
	　　“石玉信上说，月宫那边终于有了阿微的消息。据说她平安无事，身上的碧蚕毒也已经解了，正在休养。大概十日之后，石玉便可带着她返回洛阳来了。”萧停云颔首，如释重负，“这下我就放心了……目下四位护法可能刚刚抵达云南，我还担心他们在期限到来之前，无法及时找到阿微呢。”
	　　“如此就太好了。”赵冰洁哦了一声，唇角有淡淡的笑，“拜月教如此殷勤待客，二话不说解了苏姑娘的毒，倒是我们多心了。”
	　　“从石玉发信那天算起，他们一行应该是半个月之后便能抵达。”萧停云将信折起，垂下眼睛看着下面绿荫掩映的听雪楼，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总算是要回来了……一切也该结束了。”
	　　她微微一震，侧过头来：“一切？”
	　　“是啊，一切。”萧停云轻声地笑，眼神有些莫测，“血薇即将和主人团聚——有了血薇和夕影，还有什么邪门歪道能再撼动听雪楼？”
	　　“的确。”赵冰洁静默地站在夕阳里，望着南方。
	　　萧停云很少在日光下看到她，这个女子就像是藏在幽暗书阁里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又无声无息地消失。此刻乍然见到在阳光里的她，觉得夕阳下的人显得越发瘦了，似乎一阵风都可以把她吹得走。
	　　那一瞬，他眼神暗了下去，似乎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跌入他怀里的孤女。
	　　转眼已经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吗？可是，如今他和她并肩站在天下武林的最高处，之间隔着的距离，却未必会比十几年前更近一分一毫吧？人心，真是不可测的深渊。
	　　他默然地想着，伸出手，轻声：“我送你回岚雪阁吧。”
	　　“不，”她却意外地摇头，微笑，“我想在这里多看一会儿夕阳。”
	　　萧停云微微错愕，也不再反对，只是走过去和她比肩而立，默默望向南方。他的眼睛深沉不见底，重瞳下仿佛隐隐闪电。
	　　“在想什么呢，冰洁？”许久，他才轻声问。
	　　她猛然一震，脸色有些苍白，顿了顿，才道：“我在想，几日后苏姑娘便要回来了，到时候得率领楼中子弟去洛水旁迎接，好好给她洗尘，庆祝她平安回来。”
	　　“好啊。”萧停云似是不经意地回答，伸出手去，“你和我一起去吧。”
	　　回到岚雪阁里时，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这里的光线还是一如既往地暗淡，却令她感到熟悉和心安。因为在这样的黑暗里，就不会有任何人看得清楚她此刻脸上的表情和眼底的泪水。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怔怔凝视着眼前无尽的黑夜，直到外面的更漏滴尽，才猛然醒过来一般地站起，默默伸出手，打开了案子底下的一个暗格——那里，一把青鲨皮的短刀静静躺着。
	　　她在黑暗里抽出了那把短刀，刀光如水，映照着她苍白的容颜。
	　　“我把它送给你，”多年前，病榻之上的那个女子握住了她的手，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可以看到灵魂深处，“当痛不可当时……就用它来了断一切吧！”
	　　池小苔。那个在神兵阁中幽闭了一生的女人，竟仿佛有着一双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睛。可是……如果她洞察了一切，为什么还会将这把刀交到她的手上？
	　　就如她三十年前不曾成功杀掉萧楼主一样，难道，她竟是希望自己能完成她的愿望？——可停云是她唯一的弟子，是她独居几十年来唯一的安慰和温暖，为什么在临死之前，她会把这样一把刀赠送给自己呢？
	　　她要她用此刀来了断一切，可是，她希望的，又是怎样一个结局？
	　　赵冰洁微微叹了口气，隐约可以听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刀锋上切成两半的声音——二十多年过去了，这把朝露在暗夜里蒙尘，它是否也日夜期待着和夕影聚首呢？
	　　只可惜，聚首之时，便是兵刃相见之时！
	　　她握着刀，沉默了片刻，直到听见了黑暗里熟悉的扑簌簌声音。那只噩梦般的美丽白鸟又飞来了，翩然降临于窗台上，用红色的眼睛盯着她看，眼里有询问的神色。她战栗了一下，终于用另一只手拿起了一支笔，蘸了蘸墨，在信笺上写下了一行字：十五日之后，洛水之旁。绝杀。
	　　灵鹫山上的月宫里一片寂静，只有风铃声在廊下轻轻击响，宛如天籁。
	　　苏微坐在窗下，微微闭着眼睛，双手如电般地顺着原重楼的手臂一路点下去，到最后止于尺关穴。指尖点到之处，他的肌肤便是微微一震。
	　　经过这些日子的精心治疗，原重楼的伤势已经渐渐好转，双腿已无大碍，只有右手尚不能活动自如。苏微在每日的子午两时准时来到药室，用内力打通他的双手穴道。这是极耗心力的事情，即便修为如她，每次结束后都会虚脱。
	　　“迦陵频伽，不用那么费力，”他看到她如此拼命，不免心疼，“我一只手雕刻出来的东西也能让那些人望尘莫及，这只右手就让它这样得了。”
	　　“那可不行，”她却丝毫不让，“我一定要把属于你的东西全部还给你！”
	　　“是吗？那么说来，你要补偿给我一切？”他忍不住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包括这只手、声望、收入，还有……那个跑了的老婆？”
	　　一边说着，他的右手已经不知何时圈在了她的腰上，俯下身来看着她，笑得轻狂。她恼了，想抽他一巴掌，手臂却酸软无力，一手挥出竟然被他捉住了。
	　　“你想乘人之危吗？！”看着他越凑越近的脸，她怒叱。
	　　“趁了又怎样？”原重楼涎着脸凑过来，“来吧，我可喜欢被你打了……”
	　　“……”苏微一怒之下提了一口内息，真的想要一掌把这个压上来的人打个脸上开花，然而刚提起手，忽然间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原重楼一怔，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苏微也连忙坐起。
	　　来的是胧月，身后带着两名侍女，看到这一幕微微一愣，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到了帷幕之外，低下头：“抱歉，打扰两位了。”
	　　“没……什么。”苏微脸颊有些发热，“有什么事？”
	　　“灵均大人让婢子来告知苏姑娘一声，听雪楼来了人，正在前厅等着您去见呢。”胧月低头站在帘子外面，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声音生涩，“这一路来得急了，不告而入，请苏姑娘不要责怪。”
	　　“什么，听雪楼？”苏微蓦地站了起来。
	　　听雪楼。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三个字了，甚至连那片辽远的江湖都在滇南的丛碧里渐渐模糊。但时隔多日，当那三个字忽然传入耳中时，她心中依然回应出了巨大的响声，就像是一扇门在面前重新轰然打开，里面传来召唤。
	　　是的……她终究还是得回到那片江湖中去！
	　　“是的，今天刚到。”胧月轻声道，“石玉大人领着几个属下日夜兼程来到了滇南，到处寻找苏姑娘的下落，说楼主有命，找不到苏姑娘就不用回去了。”
	　　苏微心里一震，百味杂陈，低声：“是吗？”
	　　胧月躬身：“石大人如今在接待贵客用的青龙殿内，婢子带姑娘前去。”
	　　“好。”她站了起来，便要往外走去。
	　　然而转身之间，却看到了榻上的原重楼——他一直在听着她们的对话，一直沉默着，留着疤痕的手指微微握紧，眼神变得幽深不见底，令苏微的心猛然往下一沉。
	　　“不要担心，”她不知说什么才好，停顿了片刻，才道，“我会回来的。”
	　　这是自从山谷一别之后，她第二次对他做出这种许诺。原重楼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窗外，不再看她，低声道：“我等你。”
	　　“从此，你就是他的剑。你要为他所用，凡有所命，赴汤蹈火无所不从！”
	　　坐在肩舆里，朝着月宫走去，姑姑临死前的嘱咐却响起在耳畔。那苍老而严厉的声音如同风回响。十六岁的她握紧了血薇，深深地点头，许下承诺。
	　　已经十年了。那样漫长的岁月里，她一直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出生入死，杀人如麻，为他将整个人生最好的年华涂染成一片血红，也曾无怨无悔。
	　　可是尽管她奉上了一切，可那个人，却始终对她若即若离。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也明白了人和人之间的复杂纠缠，也终于醒悟，他们毕竟不是人中龙凤，无法重现那个逝去时代的一切——他们相遇得并不算晚，可无论在何时何地相遇，却永远都不是最好的时机。
	　　因为在他们相遇之前，他心里早就住进了另一个人。
	　　尽管曾经有过失望和迷惘，她却并不曾心生怨恨。只是在那么漫长的时间里，随着杀戮的增加和年华的逝去，渐渐心生倦意——或许，这次借着中毒的契机离开听雪楼，未必不是她私心里所渴望的一次逃离吧？
	　　“苏姑娘，到了。”恍惚中听到胧月的禀告，她一惊而起。
	　　月神殿是整个月宫最重要的所在，里面供奉着高达三丈的玉雕月神像以及天心月轮，每当月圆之夜，拜月教主和祭司都要来这里祭拜。而它的侧厅，则是用来接待贵客的。
	　　苏微来到月神殿侧厅的时候，却发现偌大的房间里只有石玉坐在那儿。一看到她进来，石玉便瞬地站了起来，往前疾走了几步，嘴角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她在听雪楼和他共事多年，也曾一起出生入死完成任务，知道石玉执掌吹花小筑多年，早已喜怒不形于色，此刻显然已经是喜极。
	　　她心下一暖，轻声：“石叔，让你们担心了。”
	　　“苏姑娘真的没事，那可太好了！”石玉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天楼主和赵总管都要担心死了。”
	　　“是吗？”前一个名字令她心里一动，而后一个名字却立刻让她的心重新沉了下去。苏微神色复杂地笑了一笑，拉着他坐了下来，看了看四周，问：“灵均呢？”
	　　“刚刚还在这里陪我聊了很久，说要让我带礼物回洛阳给楼主，转身去拿了。”石玉道，一边说着却一边盯着她看了又看，终于松了口气，“气色和声音都很平稳，苏姑娘的身体看来是真的大好了……那一天你身负剧毒，又独自离开，楼里大家真是日夜悬心。”
	　　“是我冒失了，”苏微叹了口气，“不知楼里可好？”
	　　“还好，有楼主和赵总管日夜提防，那帮躲在暗中的家伙也无隙可乘。”石玉冷冷，语气肃杀，单刀直入，“苏姑娘打算啥时候跟我回去？明日来得及吗？”
	　　“明天？”苏微心里一沉，眼神瞬地暗淡。
	　　“我已经飞鸽传书给楼主了，说半个月后就能带姑娘回洛阳——算算时间，明天启程还算宽裕。”石玉计算着归程，归心似箭，“如果延误得几日，路上就得车马兼程——到大理就得五天，过了澜沧江再过哀牢山……姑娘的伤势刚好，这样未免太过于劳累。”
	　　“……”她听他在一边说着，心里却有些沉甸甸的。
	　　“怎么？如果苏姑娘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那耽搁个一两天再上路也成。”毕竟是老江湖，石玉一眼看出了她的犹豫，止住了话，沉吟了一下，缓了缓语气，道，“只是真的不能久拖。楼里虽然暂时风平浪静，但那些毒蛇躲在暗处，说不定啥时候就要发难——早日有了血薇，才能保得楼里平安啊。”
	　　她听得这样的话，心里却是猛然一沉。
	　　是的，只是为了血薇。
	　　——那个千里之外的人所期待的，并不是她，而只是她身上那种可以驾驭血薇的力量！而石玉来接的，也不是她苏微，而是血薇的主人！
	　　“我不会回去了。”猛然间，她冲口而出。
	　　石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什么？”
	　　“我说，我不会再回去了。”苏微低下头，定定凝视着手里的茶盏，一字一句，“麻烦你回去和楼主说一声，让他另外给血薇找个主人吧。”
	　　“什么？”石玉霍然站起，一贯冷硬不动声色的脸上有着无法掩饰的震惊，就这样定定看着她，满眼的不可思议，“你……不回去了？”
	　　“是。”她抬起头看着他，静静道，“我不会回去了，我也不会再要那把血薇——至于血薇剑谱，我会将自己的所知所学全数默写出来，一并交给楼主。所以，请楼主放心，他不会有任何损失。”
	　　“……”石玉看到她说话的神色和语气，明白不是说笑，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为什么？”他的声音止不住地提了上去，“苏姑娘你身上的毒解了，武功也恢复了，为什么还不肯回洛阳去？难道听雪楼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如果我的毒没解呢？如果我的武功全失呢？听雪楼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吗？”她的声音也蓦然严厉起来，冷冷道，“听雪楼于我意义非凡，而我亦为楼里赴汤蹈火十年，如今，缘分已尽，从此两不相欠。我为什么非要回去？”
	　　石玉看着这个女子，咬了咬牙，语气也强硬起来：“因为姑娘你曾经对石楼主发过誓，要用一生来守护听雪楼！”
	　　“一生？一生太长了……有很多的变数，”她却笑了起来，缓缓摇头，“会遇到很多事，很多人。谁能轻言一生？”
	　　毕竟是历经沧桑的江湖客，石玉沉默了一瞬，明白了过来，脱口：“难道是为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那个小白脸，他是谁？”
	　　“怎么，你已经见到过重楼？”苏微有些诧异，却没有回避，直言回答，“不，不全是为了他。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顿了顿，她低声道：“石叔，你知道吗？在滇南的这一个多月，虽然九死一生，却是我这一辈子里最快乐自由的日子——我不想把自己的一生都陪葬进去。”
	　　石玉忽然语塞。他想起了在洛阳时她每日借酒消愁的模样，以及刚来到月宫时望见她的场景：她扶着那个陌生的男子在高台上蹒跚行走，脸上露出的的确是从未见过的欢颜，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喜悦和安宁，竟是腥风血雨的十年中从未有过的。
	　　“可是，你总要守住自己的誓言。”他的语气里的愤怒稍减，却依旧严厉，“人在江湖，无信不立，一语既出驷马难追！”
	　　“誓言……”她轻声重复，缓慢地让两个字一字一字滑落唇边，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当我在姑姑面前立下誓言时，的确是真心诚意想要用一生来守住它。”
	　　说到这里，苏微却抬起了头，感慨地看着侧厅外湛碧色的天空。
	　　春风桃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可是，我守了十年，又得到了什么呢？”她轻声道，“所谓的誓言，当然值得去守护和尊重，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也应该要问问本心，看看是不是值得继续吧？如果答案是‘不’，那么，就应该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去和现在。”
	　　并肩作战那么多年，她从没有对石玉说过这样的话。然而这些话似乎在心底埋藏已久，所以在说出来的时候纯熟而流畅，如同爆发的地火。
	　　“在洛阳的时候，我已经停下来很久了……回顾了这十年的所作所为，也料想过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日子。我甚至可以预见到自己的一生——因剑而生，因剑而亡。”说到这里，她苦涩地笑了一下，“不，那不是我想要的，而是被强加于我的人生！”
	　　最后一句话是如此锋利，让石玉变了脸色。
	　　“谁还能勉强血薇的主人？”他愤愤然道，“当初还不是苏姑娘你自己选择的？”
	　　苏微却打断了他，冷然：“不要再叫我‘血薇的主人’！谁会愿意将自己的一生祭奠给一把剑，做别人的影子？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把冷冰冰的剑！”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已经有些发抖，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情绪，才压低声音道：“或许你们都不知道吧，早在洛阳时，我便已决定要离开，却不料忽然中毒——而这一次孤身万里的旅途，犹如一场修炼，更是让我坚定了那时候的想法。”
	　　她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凝视着听雪楼的使者，一字一句：“所以，石叔，我是不会再回去了。”
	　　“请你回去告诉楼主，让他也不必派人来找我了，我不想别人打扰我日后隐姓埋名的生活。此后，血薇将换新的主人，江湖中再也没有苏微这号人      物。”
	　　她的语气坚定而明晰，如同出鞘无回的剑。
	　　石玉看着她，愤愤地握紧了拳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刀头舔血的江湖人，不是能言善辩的说客，她既然这样坚决地表明了态度，他还能如何？在这个天下，能够强迫血薇主人的人，只怕还没有生出来吧？
	　　“既然苏姑娘对滇南还恋恋不舍，石大人又何必急在一时呢？”忽然间，有一个声音传来，打破了僵局，“不如让苏姑娘在这里多玩几个月，等玩得差不多了，自然会兴尽而返。”
	　　“灵均大人？”两个人一起回头，愕然。
	　　不知何时，侧厅的门外已经站着一个穿白袍戴面具的人，手里捧着一个青白玉雕琢成的匣子，也不知道听了他们的谈话有多久，直到此刻才开口，语气恬淡而柔和。
	　　“这里是我教馈赠给听雪楼的礼物，请石大人点收。”他走过来，将玉匣打开，里面分了三个格子，分别放着三件珍宝，“玉龙雪莲一朵，七叶明芝一枚，以及明河教主炼出的阴阳小还丹一瓶——请帮我转交给萧楼主。”
	　　石玉点了点头，显然还在生着气，闷闷道：“多谢大人。”
	　　“那石大人打算何时启程呢？我好让下属去准备车马，”灵均也没有多客气，直接问，“其他还有一些说不上贵重的礼物，顺便也好装上车子。”
	　　“启程时间？”石玉看了一眼苏微，眼里全是不甘和愤愤，然而在主人面前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压住了火气，道：“既然苏姑娘不肯一起回去，在下只能先行回洛阳了——少不得楼主亲自来一趟，三请三拜地请姑娘回去。”
	　　苏微“哼”了一声，淡淡道：“石叔，我的性子你们也是知道的，就别劳烦楼主白走一趟了。而且，现在听雪楼里外敌未除，也大意不得——连我毒发在外这么些日子，他也不敢离了洛阳前来找我，何况我如今身体大好了？”
	　　她语气里隐含讥讽，让石玉脸色微微一变：“苏姑娘你这么说也太……”
	　　“好了好了，”灵均生怕他们两个人又争执起来，连忙道，“天色也不早了，司膳宫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晚膳，两位何不一起先随在下去用餐？”
	　　石玉收住了声，沉着脸站起。
	　　然而苏微却摇了摇头，道：“多谢大人，只不过我还得赶回药室照顾重楼，就不随两位一起去了。”一语毕，她对着石玉颔首，道，“替我问楼主好。”
	　　这应该是诀别的话语，然而，她却说得如此轻易。石玉虽然江湖历练多年，却也觉得心中刺痛，似有血薇瞬地洞穿而过，身子竟然晃了一晃。
	　　苏微回到药室的时候，原重楼正在看着窗外发呆。
	　　自从认识他以来，这个人的脾气一贯飞扬跳脱，说话尖酸刻薄，很少有这样沉默的时候，重伤方愈的脸有些苍白，消瘦得眼睛都深深陷了下去，眉峰微微紧锁，看着窗外盛开的鲜花发呆，竟然连她进来都没有发觉。
	　　她便也没有出声，提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背后，伸出一根手指。
	　　然而就在她想要吓他一下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叹息。那一声轻轻的叹息里蕴含着太多的无可奈何，只一声，便让人的心沉到了底。那一刻，她再也没心情和他开玩笑，立刻从背后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了他。
	　　“我回来了。”她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在他耳边轻声道。
	　　怀里的人猛然震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她，近在咫尺，她这才看到，他双眸却深沉如星，眼角居然隐约有泪痕。她心里一紧，更加用力地环住了他的肩膀。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发抖，“真的？”
	　　“嗯。”她埋首在他的肩膀上，点着头，下巴一下下地压着他瘦削的肩胛骨，在他耳边的声音轻微却坚定，“而且，我再也不走了。”
	　　“真的？”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声音却还是有点发抖，“你……你不回洛阳了？”
	　　“嗯。”她在他耳边轻声笑，“我跟你回腾冲。”
	　　他猛然转过身，一把抱住她的腰，死死地看着她——那眼神里蕴藏着奇特的暗火，剧烈而又深沉，竟然有着可以摧毁一切的力量，令她的心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然而，他却忽然直起身，用力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谢谢你……”她听到他在耳边说，声音竟然带了哽咽，“谢谢你做了这个决定。”
	　　他抱得那么紧，以至于她几乎无法喘息，然而她也没有挣脱。他只是反复说着那么一句，她感觉到有灼热的泪水滴落在她的鬓角，心中震撼莫名，只能回过手紧紧抱着他的后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风拂过廊下，铃声如同天籁。
	　　“迦陵频伽，”他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眼眸清亮，似是被雨洗过的晴空，语气凝重，“我保证，你一定不会后悔今天所做的决定。”
	　　她深深地点头，心潮起伏，忽然情不自禁地亲了一下他。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原重楼原本只是拥抱着她，并没有想对她怎样，然而那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却让他震了一下，仿佛回过神一样，一下子抓住了想要抽身退开的人，一把将她揽入了怀里，俯下身重重吻住了她的嘴唇。
	　　她已经记不得这是他第几次突袭偷吻她了，但无论多少次，每一次他忽地靠近却都如同第一次一样，令她脑海一片空白，有轰然的回响。
	　　“你……”当那个吻结束后，她觉得全身再也没有力气，手臂一软，差点跌入了他的怀里，说不出话来。他轻笑了一声，又侧过头想亲吻她。这一次她回过了神，敏捷地躲开了，他滚烫的嘴唇便落在了她的耳垂上，顺势含住，轻轻舔了舔。
	　　苏微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心中一荡，只觉得脸颊热辣辣的，内心深处似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又酸又麻。
	　　“这次可是你主动惹我的。”他低声地笑。
	　　“别……别这样！”她挣扎，试图坐起身，“否则我——”
	　　说到这里，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动作，她的声音又停住了，呼吸急促，说不出话来。
	　　“否则你怎样？打我？杀了我？”他在黑暗中轻笑，亲吻着吮吸着她的耳垂，含糊地喃喃，“那就杀了我吧……吃掉我，迦陵频伽。否则……我就会吃掉你。”
	　　“别……”她颤抖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却没有将他推开。他的气息在耳边萦绕，手已经解开衣衫，触摸到了她滚烫的肌肤，那一刻，纵横天下从无畏惧的女子有了一丝不知所措的战栗，在他触碰到禁区的时候，情急之下忽然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觉察到了她微妙的抗拒，他停下了手，在黑暗中静默地抱着她，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似是也在极力忍耐，连每一次的呼吸都是灼热的。
	　　“咬我？还来真的啊？”他额头有微微的汗水，眼眸却更加明亮，凝视着她，低声，“迦陵频伽，你害怕成为我的女人吗？”
	　　“……”她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气，似乎下了一个决心，忽地闭上了眼睛，“不，不怕。”
	　　“吃了我吧，”她轻声说，“这样，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你了。”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决，如同风吹过耳际，然后仰起头主动亲吻他。原重楼微微一震，用力抱住她，狂热地吻着她的眼睛和嘴唇，似乎真的想要把她吞噬进身体一样。苏微舒展开身体，拥抱住了他，如同一朵莲花在夜中绽放，无所保留，也无所畏惧。
	　　门外的廊下，有轻风掠过，风铃声音如同天籁。
	　　在不远处的玄武殿里，拜月教迎接了来自远方的贵客。灵均在一旁亲自作陪，话却不多，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这一场晚膳用得极尽奢华，几乎所有的菜式都是中原前所未见的。然而石玉吃在嘴里，却感觉不出任何味道。
	　　他想着这一次苏微异常决绝的拒绝，想着萧停云得知这个消息时的表情，想着那些蛰伏暗处的敌人，心里越发沉重，吃了几筷子便起身告辞。坐在上首的灵均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也没有多挽留，便送他出了门，道：“明日在下另有要事在身，估计不能亲自送贵客返程了，到时候我会请教中右使替我送客，还请见谅。”
	　　“灵均大人何必如此客气。”石玉抱拳，便走了开去。
	　　胧月奉命带着他们一行人回去，沿着圣湖边的道路行走。外面新月刚刚升起，月光下的灵鹫山月宫有一种神秘而不可言喻的美丽，令他不由自主地赞叹：“真是神仙福地。”
	　　“石大人以前来过月宫吧？”领路的胧月微笑道。
	　　“是的，几十年前了。”他看着圣湖，语声低沉，“那时候，我跟着楼主和靖姑娘来到这里，亲眼目睹了漫天劫灰下的圣湖。”
	　　胧月叹息了一声：“也目睹了萧楼主一刀斩下迦若祭司的头颅吧？”
	　　“……”石玉看了她一眼，刹那间，背部开始隐隐地疼痛。
	　　然而胧月只是带着他们一行人沿着湖边走去，面色平静，在说及多年前双方那一场惨烈的战争时也安之若素：“不过，如今听雪楼和拜月教相安无事几十年，想必萧楼主和迦若祭司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是。”石玉短促地回答。
	　　他往前走着，背部的疼痛越发剧烈——掌管吹花小筑多年，刀头舔血的日子造就了他超强的直觉，每次周围有杀机逼近，他的背部就会隐隐地疼痛。
	　　新月悬在头顶，周围一片宁静，暗影里浮动着奇特的花香。原来他们穿行于一片曼陀罗林之中。然而不知道为何，他却感觉到周围的某一处正在变得非常不对劲。
	　　再走了几步，那种奇特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他站住身，霍然侧头看去，眼神瞬间凝聚——不知何时，那座干涸见底的圣湖里居然注满了水，波光粼粼！
	　　这是……他愕然止步，回头看向身侧。
	　　然而，那个引导自己至此地的胧月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宛如一个泡沫般消失的幻影。再看去，竟然连跟随着他的那些下属都不知去了何处。
	　　不好！有陷阱！多年的经验让石玉霍然警觉，手腕一翻，便拔出了短刀，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然而这一片曼陀罗林却仿佛大得没有尽头，他一直往前走，走了足足有一百丈，却依旧没有走出那片看似不大的林子，连离那片怪异的圣湖也一直保持着相等的距离，无论怎么走也无法靠近。
	　　这是什么？是陷入了迷阵？
	　　石玉霍地站住了身，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新月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刻印，然后便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周围的一切。他计算着月亮的方位，以及脚下的步数，闭着眼，单手持刀，往前一步一步地走，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只要有什么靠近身侧便准备反击。
	　　当数了一百二十七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空气里那种黏腻的花香忽地消失了。他霍然睁开眼，眼前已经是一片草坪，那片曼陀罗林已经抛在了身后。
	　　他回头看去，却瞬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一片黑黝黝的树林里还徘徊着人影——那些人影仿佛喝醉了一样，轻飘飘地走着，身体朝着一边倾斜，一脚高一脚低，无论多努力多急切，却根本不能直线行走，而只能绕着一个奇特的圆心不停地绕圈，从远处看来，就像是一条被拘禁在原地的游魂。
	　　那一刻，他认出来了：那些人，就是自己在树林里失散的下属！
	　　“小心！”他厉喝了一声，手指探入怀中，瞬地扣住了一枚暗器，手指一扬，呼啸而出。那暗器的尾部穿着长长的细线，准确地命中了树林里的一个人的肩膀。那个正在醉酒一样绕圈子的人猝不及防，啊的一声痛呼出来，眼神瞬地清醒。
	　　石玉厉叱：“你们中了埋伏了，快闭上眼睛，顺着线走出来！”
	　　听到首领的声音，那个下属一哆嗦，全身冷汗涌出，连忙拔下了肩上的暗器，握紧了那根细线，摸索着走了几步。
	　　然而，就在这个刹那，石玉听到咯咯的笑声。有一个孩子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蹦蹦跳跳地走着，手里拿着一个彩线绕成的球。然而跑得几步，手里的球便掉落下来，向着湖边滚落。她追在后面，直奔那个诡异的圣湖而去——他认得，这个孩子正是白日里在高台上和苏微玩耍的女娃儿。
	　　“别过去！”石玉脱口低呼。
	　　然而转眼那个孩子已经涉水而下，俯下身去捞那个在水上载沉载浮的球。满湖都是新月的光芒，被搅碎了一地，如同漫天的繁星掉落在了水中，美丽无比。
	　　然而石玉凝视着水面，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起来——是的，几十年前，当迦若祭司牺牲自己，和听雪楼主将所有恶灵都永闭地底的时候，这个湖里的水便已经被放干，为何如今竟又有了湖水？
	　　难道是拜月教的人又在秘密地进行着什么计划？而这个水底，又会有什么？
	　　他一边喝止，一边朝着湖水奔去。然而，在那个小女孩捞起彩球的瞬间，水面忽然碎裂，水下有什么东西忽然湿淋淋地冒出，将那个孩子一把抓住！
	　　“小心！”石玉失声，急掠过去，一刀斩向那个水底浮出的怪物——他出手老辣准确，一击之下便听到了一声闷响。眼神掠过，却忽然吃了一惊：水底浮出的是一个白袍长发的男子，额上戴着一抹宝石额环，那模样，竟然有几分眼熟。
	　　他来不及多想，锋利的刀瞬间斩下，左手一把将孩子拉了过来。
	　　那一刀如入虚无，竟然没有一丝血溅出。当刀切过手臂时，竟然如同划过水面一般，没有遇到丝毫的阻碍。
	　　石玉反而吃了一惊，拉过孩子，急退。
	　　然而那个白袍鬼影却转而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冷月下，湿淋淋的身体从水下浮出，贴近了他的面颊，带着寒冷阴暗的气息。那个孩子吓得失声尖叫起来，将手里的彩球用力地砸向那个鬼影。
	　　“小心！”石玉大喝，一手将孩子抱在怀里，点足急退。
	　　然而刚回过身，背部忽然间又感觉到剧烈的疼痛——但这次的痛是实实在在的，并非虚幻。毕竟是多年刀头舔血，他来不及多想，立刻一刀反削，叮的一声挡住。
	　　然而，在回头看去的那一瞬，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小女孩站在圣湖旁，望着他笑，小小的手里捏着一柄银色的小锥子，尖利的锋芒上染满了血迹。那把小小的锥子，在一瞬从肩胛骨下刺入，准确地洞穿了他的胸口！
	　　她笑得那样无邪而天真，仿佛是此刻云上的月光，然而右手里却捏着一条赤红色的蛊。那条蛊虫在不停扭动，只剩得一半。
	　　“你……”石玉捂住伤口，失声，“你是谁？”
	　　“我？我是灵均大人的乖孩子啊……”小女孩灿烂地笑着，忽然伸出小舌头，舔了舔锥子上流下来的血，眼神诡异而残忍。她走了过来，小小的手指间捏着那半条断头的蛊虫，咯咯一笑：“唉，你看你，差点浪费了一条噬魂蛊呢。”
	　　她走到了他面前，用小小的手指点了下他的刀刃。
	　　只是轻轻一碰，石玉整个人仿佛受到重击一样摇晃起来，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扭曲了起来——他无法回头，自然也就没有看到，在他背后的伤口里，那半条红色的虫子正蜷起了身体，做着同样的姿势，每一次扭动都操控着他的身体。
	　　那个小女孩蹲下了身子，看着他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将手里的半条虫子放到了他的伤口上。一瞬间，那被斩断只剩下半截的虫子就消失在伤口里，似乎在追着前半截身子而去。
	　　“对了，你不是想见右使吗？”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一只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蜜丹意咯咯地笑，无邪而欢乐——
	　　“我就是呀。”

第一章　如莲开谢
	　　苏微摇了摇头：“错。天地虽有大美，但最美的，却无过于人心——只是欲得人心，便要用己心去换取。像您这样固守着本心的苦修者，又怎能体会呢？”
	　　灵均一时沉默，许久才淡淡回答：“每个人都只能在一条路上行走，若要上窥天道，必然要错过天地间无数风景——就如苏姑娘要留在滇南，必然要错过那片江湖一样。又岂能两全？”
	　　月宫高处入行云，冷月挂于檐上，似是一伸手便可摘下一般。
	　　白石砌筑的房间里帘幕低垂      ，即便是白天也不见丝毫光线透入。黑暗里无数灯盏燃烧，映照在房中的水池上，仿佛银河璀璨。房间里没有一个侍女，没有一句人声，连风都仿佛不再流动。
	　　这里便是广寒殿，拜月教主明河隐居了三十年的地方。
	　　几十年来，这里一直是月宫的最高禁地，除了祭司之外谁也不被允许靠近。而自从孤光祭司远游之后，灵均便代替了师父的职责，每日早晚前来请安。
	　　室内，一个女子披着孔雀金长袍，赤足静静坐在水池旁，探身看着水面，长达一丈的长发垂入水中，白如霜雪，仿佛水藻一样蔓延，扩散至整个水池。
	　　“教主。”直到四更的漏声过，门外才传来一个声音，“灵均前来向您问安。”
	　　或许是因为接待了听雪楼的客人，他比平日来得迟了很多，然而，水池旁的女子似乎根本没有在意，还是自顾自地低下头，静静凝视着水里的倒影。她的侧颊上有一弯金粉勾勒出的新月，美丽如妖魔，当凝神注视时，眸子居然是淡淡的紫色。
	　　那是月魂，身为拜月教主的标记。
	　　如今不过春暮，然而这个暗室的水中居然开满了奇异的金色和紫色莲花，一朵一朵，璀璨夺目，映照得室内一片斑斓。
	　　更奇特的是：那些花，竟然是从她的发梢开出来的！
	　　拜月教主抬起手腕，用纤细的手指掐断了其中一朵开得最好的莲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岸边——那里，已经用荷叶为衣、莲花为首、莲藕为肢体，摆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她微微吐了一口气，眼神凝聚。
	　　“教主。”外面的人还跪着，再度低声道，“今日有听雪楼使者前来……”
	　　明河教主依旧充耳不闻，只是审视着眼前摆成的人形，伸出左手，悬于上方。忽然间手指一错，捏了一个诀，开始喃喃念动咒语——随着如水一样吐出的密咒，她的左手指尖忽然间奇异地渗出血珠来，一滴一滴，如同殷红的葡萄一样坠落，滴入地上摆着的人形之上。血从莲藕的断口内渗入，顺着藕孔，仿佛沿着血脉一样地蜿蜒。
	　　只是一个瞬间，那洁白的莲藕便仿如注入了血色！
	　　密咒被不断吐出，明河教主忽然手指一扬，低低一声：“起！”
	　　仿佛被无形的引线牵动，地上那个莲做的人形忽然间就站了起来！
	　　隔着帷幕，似乎也明白室内正在进行极其可怕的术法，帘外的人屏住了呼吸，面具后的眼睛里露出了敬畏的神色——莲池化生，这是怎样高深的一种禁忌术法！几乎是可以逆转阴阳、赋予无情之物以生命。
	　　教主独自幽闭了三十年，竟然已经达到了可以赋予万物生死的境界。
	　　然而，室内那个莲做的人形只是随着拜月教主的指令站起走了几步，忽然间就如脱线的木偶，一动不动地站在了莲花池旁。
	　　“去！”拜月教主蹙眉，伸出指尖一点开满了金色莲花的水池，示意人形下水。
	　　然而，那个吸饱了血而获得灵气的人形根本没有听见，在水边停了一下，似乎被什么吸引了，忽然间转过身，便朝着贴了符咒的门外疾冲而去，直奔那个在帘外静候的人！
	　　拜月教主一惊，厉声遥指：“住！”
	　　人形似被无形的绳索拉紧，在触及房门的瞬间站住——因为刹得太剧烈，它的四肢甚至出现了移位，扭曲得非常可怖。然而，莲藕做成的手脚还在不停颤抖，似乎在拼死挣扎，要超出施术者的控制，冲到门外的月光下去。
	　　血一滴滴地从洁白的藕孔里倒流出来，殷红可怖。
	　　门外的人猜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微微动了动手指，似乎下意识地想要对抗，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归位！”拜月教主坐在水池旁，低声喝令。
	　　那个人形被无形引线扯动，猛然震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往水池的方向走了几步——然而，越走脚步越是缓慢，忽然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伸出双臂，竟然是向着施术者疾冲过来！
	　　“教主小心！”外面的灵均失声喊道。
	　　就在那一瞬间，室内忽然有一阵风掠过，有人在暗中蓦然出手，只听“唰”的一声，那个人形在刹那就忽然被定住。
	　　有十二支的花梗迎面飞来，齐齐钉入了它的身体，正好没入人体对应的十二死穴之上，深入三寸，几乎对穿而过——仿佛被巨大的力量由内而外摧毁，那些莲藕在一瞬间碎裂了，鲜血和雪白的碎屑四溅开来，转瞬化为齑粉！
	　　那样的身手，当今天下武林几乎是仅见。
	　　那个幽灵般闪现、一击粉碎邪魔的人是从室内最深处的黑暗里忽然现身的，迅速又再度回到了黑暗里，默默地对着明河教主竖起一根手指，似乎是示意她不要出声，不要对外面的人暴露自己的存在。
	　　而拜月教主也无暇顾及他，只是看着那个人形。
	　　当人形被消灭的刹那，发梢那些金色莲花纷纷凋谢，空荡荡的水池上再无芳华。仿佛所有的精神气在一瞬消耗殆尽，拜月教主踉跄了一步，匍匐在水池旁，脸色苍白，雪白的长发蜿蜒入水，仿佛凝固了一池霜雪。
	　　满池的莲花，瞬间凋谢。
	　　“还是……还是不行吗？”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吐出了一声叹息，垂下头，看着水池底下——那张苍白的少年的脸还在那里，与之对应的那具无头躯体也还静默地沉睡着。这一颅一躯，却显然不是属于同一个人。
	　　已经三十年了啊……迦若。
	　　我想要把你从九冥黄泉之中召回来，让你回到这个阳世和我重聚，哪怕是借用青岚的头颅——可是，为何我尽心竭力那么多年，却从未有一刻可以靠近阴阳生死的界限？
	　　静候了七七四十九日，结果还是又召出了一个魔物？室外，灵均在心里叹了口气。昔年迦若祭司以身饲魔，永闭地底，已是再难重生——明河教主多年来执念不灭，试图将其复活，只会白白地招来邪祟而已。
	　　所以，让她一直待在这密室里，或许也是最好的选择吧？
	　　“外面的……是灵均吗？”密室内传来明河教主的声音，虚弱无比，“孤光呢？我很久不见他了，如今可好？为何每日来朝觐的都是你？难道他还没有远游归来？”
	　　“家师……”灵均微微迟疑了一下，随即平静地回答，“家师的确外出未归，不知去向。最近一次写信前来也是在两个月之前了，说是在辛罗国。他说他在追查不死药的下落，一旦找到便会返回。”
	　　“自从弱水死去之后，孤光也变得奇奇怪怪起来了啊……”黑暗里的明河教主长长叹息了一声，眼里露出了淡淡的悲悯，“好了，你走吧。别烦我。”
	　　“是。”灵均躬身告退。
	　　室内寂无人声，唯有莲花凋落。
	　　离开广寒殿后，灵均独自来到了高台上，看到了已经静候在那里的胧月。
	　　天色已经微明，她站在寒露中等他，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他面具后的双眸掠过一丝不悦——胧月跟着自己已经很多年了，但每次她露出这样的神色，都令他觉得不舒服。
	　　“大人昨晚辛苦了。”她轻声道。
	　　他冷冷颔首，没有向她多说半句话，只是问：“事情都处理得怎样？”
	　　“禀大人，右使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她垂下头去，轻声禀告，“听雪楼来的一行十三人，从石玉开始，无一漏网。”
	　　“蜜丹意真是个好孩子。”他轻轻击节，吐出下一个命令，“那就给他们都种下蛊虫，明日放归中原——还有，再让左使立刻替我联络风雨组织的人。”
	　　“大人真的要动用风雨的力量？”胧月止不住地惊讶，“那是一群嗜血的鬼啊！认钱不认人，一旦沾上了……”
	　　“住口！”灵均的声音蓦然冷了下来，她只觉得呼吸一窒——灵均手里的玉笛已经点在了她顶心的百会穴上，只要再稍微用力，她的头便会如同烟花一样爆开来。
	　　“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问我了？”面具后的声音冰冷如霜雪，带着深深的不悦，“既然苏微拒绝回洛阳，后面的计划自然要随之调整——我心里有数，你何必多嘴？”
	　　“是……”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匍匐在地上，微微战栗，心中却有一道裂痕慢慢延展开来，瞬间痛极——那么多年了，她为这个人出生入死，做尽了一切，然而在他心里，她又算是什么呢？是连问一句为什么都不可以的踩踏在脚下的奴婢吗？
	　　甚至，她连蜜丹意都不如！
	　　灵均放开了她，冷冷地问：“洛阳那边，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胧月匍匐着，回答：“是。一切都如大人计划。各方的人手已经陆续就位，赵总管也始终在和我们保持联系，给我们传递消息、帮助设局——估计石玉一行三日后便可抵达洛阳，我们的人会紧随其后。”
	　　“那就好……盯紧赵冰洁。”灵均沉吟，“这个女人，我总是觉得不放心。”
	　　“如果大人觉得不放心，那么，在计划完成之后将她铲除就可以了。”胧月低声道，“反正在大计完成后，她也没有用处了。难道大人还想把她留在身边吗？”
	　　“你的话太多了，胧月。”灵均冷冷打断了她。
	　　“是！”女子噤口，匍匐在地，半晌，又迟疑地道，“不过……今日蜜丹意从圣湖边上回去后，苏姑娘在她的衣袖上发现了血迹。虽然她以玩耍时摔倒作为借口搪塞了过去，但我怕……”
	　　“什么？”面具后的眼神一变，“她起疑心了吗？”
	　　“倒是没有，大人神机妙算，苏姑娘断然不会怀疑蜜丹意有什么问题。”胧月低声，“不过右护法毕竟年纪小，做事也太不小心了——如果她跟随苏姑娘去了腾冲后还是如此，恐怕会给大人带来麻烦。不如让奴婢……”
	　　黑暗里，灵均用笛子轻轻敲击着掌心，面具后的眼神变幻不定。
	　　“知道了，我会好好教训她的。”最终他只是漠然地回答，将笛子斜过来，轻轻抵起了她的下颌，望着她的双眼，冷笑了一声，“不过，是不是所有靠近我的女子，无论老少，你都想除之而后快呢？”
	　　胧月一震，一种战栗从心中滚过，说不出话来。
	　　“好好克制你的执念吧，胧月。”灵均拂袖站起，冷冷的，“做好你的本分，不要让贪欲之火焚烧了你的头脑和眼睛——否则，对我来说，你就毫无用处了。”
	　　他拂袖站起，衣角拂过女子惨白的脸颊，就这样在黑夜里悄然离开。
	　　胧月抬起头，看着他隐没在夜色里的背影，又转过头看了看在月光下渐渐消失的圣湖之水，眼神变幻着，到最后，竟然显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决绝来。
	　　原来，对自己的心意，大人一直洞若观火。那么多年了，所有卑微的奢求也不过是一场梦。到最后，自己居然连蜜丹意这样一个小丫头都不如！他要她克制执念？可是，如果不是这种执念，她又怎能追随他走到如今？
	　　如果没有她，他又怎能走到如今！
	　　第二日，听雪楼来的一行人便离开了月宫。他们奔赴千里，本来是奉命来带血薇的主人返回洛阳的，然而却只能空手而回。
	　　苏微本来想要去送行，然而不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时，她觉得全身微微地酸痛，瞬间想起了昨夜的一夕欢爱，不由得脸颊一热。然而转过脸庞，枕上空空荡荡，原重楼却已经不在身边。她有些诧异，却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迅速整理好衣物，拢好了头发起了身。
	　　幸亏他不在，否则，她真不知道怎么应付他的油嘴滑舌。
	　　走出房间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天穹正中，她知道自己是赶不上给石玉一行送别了，只能站在月宫的高台上，往灵鹫山下看去。她看到石玉带领的那一队人马在山腰的道路上疾驰，如箭一般离开，头也不回，唯有听雪楼的旗号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凝望着那一行人，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苏姑娘莫非还是舍不下听雪楼？”一旁有人问，却是灵均。
	　　“当然。”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一队越行越远的人，仿佛是看着自己渐行渐远的过去，语气有些低落，“我为听雪楼血战了十年……这些人，都是我并肩作战过的生死兄弟，一朝真的要从此陌路，谈何容易？”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灵均点了点头，面具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其实，苏姑娘不妨多考虑一段时间，如果真的割舍不下，那便返回洛阳去好了——名剑无主，血薇尘封，也未免可惜。”
	　　苏微摇了摇头：“我是绝不会再回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摊开了双手——掌心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你看，我已经把血薇还给听雪楼了！如今的我只是我自己，和那把剑、那个江湖再也没有丝毫关系。”她逆着光站着，阳光从十指中穿过，如同明亮的剑。她握紧了手指，把阳光握在手心里，轻声立誓，“从此后，苏微便再也不存在了。我是迦陵频伽，再也不会握剑，再也不会杀人了……这才是我选择要过的生活！”
	　　灵均看着逆光而立的女子，颔首道：“那，恭喜苏姑娘得偿所愿。”
	　　她第一次在他向来无喜无怒的语气里听出了赞许之意，忍不住也笑了一笑：“这些天来，承蒙拜月教照顾，我和重楼都还没有好好谢过——这回叨扰的时间有些久了，如今和听雪楼的人做了个了断，我们也该告辞了。”
	　　灵均微微一怔，问：“苏姑娘打算去哪里？”
	　　“腾冲。”苏微想也不想地回答，“重楼的老家。”
	　　“哦，腾冲啊……”灵均不置可否，只道，“那儿是翡翠之乡，富庶安宁，应该适合苏姑娘和原大师安家立业——不知原大师受伤的手恢复后，技艺是否能回到从前？”
	　　“没事，不劳费心。”苏微不愿和外人多说这个话题，只是道，“两个人两双手，无论在哪里，总有办法活下去的。”
	　　灵均点了点头，道：“若有什么需要的地方，随时说一声。”
	　　她笑了起来，由衷地道：“多谢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觉得这个戴着面具的人神神秘秘，敌我莫辨，因此也深怀着戒心。直到这一刻，放下了刀剑和江湖，心里才有些释然——是的，从她坠入险境到现在，这一路上，只有两个人一直是帮着她的：一个是重楼，而另一个就是他。
	　　在听雪楼都鞭长莫及、任她自生自灭的时候，是眼前的人几度出手救了自己。为何到了现在，自己还要怀疑他的用心呢？如果他有啥不良用心，自己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苏姑娘无须客气。”灵均回礼，白袍在晨风里无声拂动，宛如世外仙人，“腾冲也算是拜月教的属地，自然有义务照顾你们。”
	　　“灵均大人，你有喜欢的人吗？”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忍不住问了一个突兀的问题，“拜月教的祭司，应该并没有被禁止婚娶吧？”
	　　他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苏微沉吟着，也觉得自己有些多事，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胧月她似乎很仰慕您的样子，有些替她……”
	　　面具后的眼睛瞬间一变，似有薄冰凝结。
	　　“她对你说了些什么？”灵均的语气也冷了下来，甚至带了一丝戒备和怒意。苏微自然也觉察出了他的不悦，连忙道：“也没什么……她对我提起，说当年是你救了她的命，她希望一辈子都能够侍奉您。”
	　　她说得含蓄，在心里早已后悔自己的多事。
	　　“如果她再这么多嘴，那我真要后悔救了她的命了。”灵均却冷冷打断了她，“何况虽然没有什么禁忌，但这么多年来，拜月教历任祭司也从没有娶妻的传统。”
	　　苏微蹙眉：“可是，孤光祭司不是娶了弱水吗？”
	　　“是，我师父破了例，可结局也不过如此。”灵均冷冷道，“前车之鉴。”
	　　“前车之鉴？”她不由得有些愕然——听雪楼和拜月教相去千里，彼此之间除了偶尔有使者往来，甚少有其他交流。她只听说孤光祭司在三年前妻子去世之后性情大变，说是要去寻求长生之法，将教中事务交给了弟子灵均，从此远游，却并不明白其中内情。
	　　灵均不等苏微问下去，道：“我教历代祭司修      习秘术，灵力高深，说是接近天人也不为过，若不被更强者所杀，生命将数以百年计，永无衰老，一如年华最盛时的模样——”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然而，弱水师母是个普通女子，虽然修习中原道家术法，但和我们拜月教一脉却有着天渊之别——所以，当三十年过去，大限到来，师母衰老病重，我师父便不得不面临生离死别。那种痛苦，非言语所能及。”
	　　那是他第一次提及自己的师父和师母，语气却是凝重的。
	　　“原来如此……”苏微不由得黯然，喃喃，“所以，在她死后，孤光祭司才会远游天地，去三山碧落？”
	　　“是啊……连拜月教都这样扔下不管。”灵均叹了口气，然而显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止住了话头，问，“你猜我救胧月的时候她几岁，我又是几岁？”
	　　苏微略微怔了一下，一时间无法回答。
	　　这么多天了，她从未看到灵均在面具后的那张脸，因此也无法猜测他的年龄。然而从语音、身姿和步态来看，他应该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男子，可有时候话语沧桑，却又不能将这个目下执掌拜月教的实权人物和弱冠之年联系起来。
	　　灵均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回答了她的迷惑：“我是在九年前救了胧月的。那时候，她只有十五岁，而我已经二十七。”
	　　苏微不由得脱口“啊”了一声：那么说来，他岂不是已经接近四十？可为何从语音、身形和气质看起来，却完全如同一个刚弱冠的年轻人？
	　　“是啊……我已经很老了，只是时光在我身上停住了而已。”灵均摇了摇头，语气虚幻莫测，忽然伸出了一只手，展开——那一瞬，她竟然看到有一朵白色的花从他的掌心里凭空开了出来！
	　　那朵用幻力凝成的花是纯白色的，顶端有一抹淡淡的紫，透出柔和的微光，花瓣晶莹剔透，柔静多姿，迎风微微颤动，美丽不可方物，宛非这个世间所有。
	　　“真美，是不是？”灵均微微叹息，忽然收拢手指——只是一个瞬间，那朵花便泛黄枯萎，败落凋零，残破如絮，再不复片刻前的光彩。
	　　她知道那是幻觉，却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你看到了吗？在我眼里，她们的这一生，也不过是这样。”灵均默然叹息，语气如同枯井，波澜不惊，“十年了，人世岁月匆匆，胧月从一个小孩长成了妙龄女子，而我，却还是和她相遇时候的模样。再过十年，等蜜丹意长大，胧月老去，我还会是如今的模样……直到胧月八十高龄，我依旧还会停留在年轻时的模样——很可怕的事情，不是吗？”
	　　她听着他波澜不惊的叙述，不由得微微吸了一口气。
	　　光阴流转，韶华易逝，任凭红颜在眼前盛开又凋谢，始终未曾改变的，唯有这一袭白袍，以及白袍下那颗入定寂静的修行者之心——那是勘破所有色相、与天地合为一体的心，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永无挂碍。
	　　那一刻，她仿佛觉得自己似乎略微明白了面前的这个人的想法。
	　　“身为祭司，我们的生命漫长，和凡夫俗子无法相比……”灵均放开了空空的掌心，语声也有些虚无缥缈，“以有情而殉无情，以有涯而随无涯，殆矣。”
	　　“可惜。”苏微无话可说，许久只是叹了口气，“天地间最美好的东西，您却无缘得见。”
	　　那句话让躲藏在面具后的人竟是微微一震，灵均看着她，眼神似乎有所变化，语气却依旧平静：“我俯仰于天地，所追寻的便是永恒之大美，谈何无缘？”
	　　苏微摇了摇头：“错。天地虽有大美，但最美的，却无过于人心——只是欲得人心，便要用己心去换取。像您这样固守着本心的苦修者，又怎能体会呢？”
	　　灵均一时沉默，许久才淡淡回答：“每个人都只能在一条路上行走，若要上窥天道，必然要错过天地间无数风景——就如苏姑娘要留在滇南，必然要错过那片江湖一样。又岂能两全？”
	　　他的话语平静而锐利，苏微心中一震，竟也是无话可答。
	　　灵均看着她，眼神若有深意：“苏姑娘和原大师这样的神仙眷侣，自然亦是令人称羡。但人生漫长，各有所取，哪一条路上的风景更好，非是行路人不得而知——人的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大家好好走完各自的路便是，又何必强求对方认同呢？”
	　　她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躬身：“大人说的是，是我见识浅薄了。”
	　　“苏姑娘客气了。”灵均回礼，目送她离开。
	　　她走得轻盈无声，在滇南的苍翠之中如同一只小小的蝶。或许是已经决定要离开那片江湖，她的脚步都比平日轻快许多，晨曦从她的发丝和双臂之间透射过来，美丽而耀眼，几乎不容直视。
	　　然而，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凝视着她的背影，却流露出了极其复杂的光芒。
	　　苏微回到药室的时候，原重楼还没有回来。
	　　她不由得有些纳闷，心下有些不安。坐在廊下，护花铃在风里轻轻击响，催起昨晚的事情。她用指尖轻轻抚摩着颈侧，那里的领口之下，还留着一处淡淡的吻痕，恍如一梦。
	　　很久很久以前，在黄河边风陵渡的夜里，少女时的她也曾在艰苦的武学训练之后、沉沉入梦之前，幻想过自己的未来：会遇到谁？会爱上谁？会在什么地方相遇，会在什么地方分离？会有什么样的开始，又有什么样的结束……
	　　少女时的她，曾经以师父作为最完美的影子去幻想过未来的意中人；而十年前那个月夜，当那个白衣贵公子凌波而来的时候，她也原本以为自己找到了一生的答案。
	　　可怎么也没有想到，她最终的所托，却是这样一个人。
	　　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风流放诞、尖酸刻薄。有时候能逗得人开心大笑，更多的时候却是恨不得一巴掌令他闭嘴——那样的家伙，自己是看上了他什么？又是为什么，昨晚竟然会鬼迷心窍地委身于他呢？
	　　明明自己可以随手一掌把他打出去的，却竟然无法推开。
	　　她茫然地想着，轻抚着颈侧的吻痕，脸上有微微的热辣，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甚至连原重楼何时回来都没有察觉。
	　　“哎呀，你起来了？想我了吗？”原重楼回来的时候已是下午，和平日经常皱着眉头尖酸刻薄的表情截然相反，嘴角竟是情不自禁地含了一丝笑，满脸喜色。
	　　“早上你……”她本来想责问他去了哪儿，然而不知为何，刚说出几个字，想起昨晚的事情，脸颊便是一热。他却没有注意到她神色的微妙变化，兴冲冲地道：“早上胧月来找我，说我们不日便要离开灵鹫山，因此为我们准备了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她有些没好气，“能让你这么开心？”
	　　“当然啦！你不知道……”原重楼却是难掩兴奋，想说什么，却卖了个关子，“先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真是一份厚礼！”
	　　苏微没有心思和他纠缠这个问题，着恼于他昨夜对自己做了那样的事情，今天却居然没事人一样满口说着其他，不由得沉下脸来。
	　　“怎么啦？”他心思乖觉，立刻发现了她的不悦，贴着她身侧坐下，涎着脸揽过了她的腰，“是谁惹得我的迦陵频伽不高兴了？”
	　　他的手一触及她的腰，她就颤了一下，瞬间一把推开。
	　　“别这样见外嘛，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原重楼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忽地想起了什么，脱口，“哦，昨晚你还是第一次对吧？现在是不是还有点疼？唉，我已经尽量很温柔的……”
	　　他说话的声音低而魅惑，有热气一口口吹出来，贴着她的耳畔。苏微忽然心下大恼，瞬间反手抽了他一个耳光，怒视着这个油嘴滑舌的人，满脸已经飞红。原重楼温香软玉满怀，正准备上下其手，冷不丁挨了一巴掌，不由得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愤怒的眼神，连忙脱口道：“别生气！我……我一定会负责的！”
	　　“谁要你负责了？！”她更加怒了，指着他的脑门，“不许再说了，给我闭嘴！”
	　　“是是是……”他连忙道，“那请你对我负责任！好不好？”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一时语塞，脸色更加绯红，只是恨恨看了他一眼，啐了一口：“没脸没皮的！”
	　　“唉，这时候，哪里还能顾得上脸啊！”看到她怒气稍解，他连忙打蛇随棍上，“我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脸皮算什么？你要对我负责任，不能白白把我睡了一晚上就甩了。”
	　　他的声音低而魅惑，听得苏微面红耳赤，竟是忘了推开他的手。原重楼将她揽在怀里，看了又看，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忽地俯下身亲了她一口：“真可爱，脸红成这样。”
	　　她侧过头去，哼了一声，低声：“谁……谁像你这么不要脸啊。”
	　　“你不就是喜欢我的不要脸吗？”他在耳边轻声地笑，“我又不会武功，若不是靠着‘不要脸’这一长处，哪里能追得上这样厉害的女侠？”
	　　“哈哈……”苏微被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个人在药室内你侬我侬，轻声笑语，忽然听到外面廊下的风铃一连串地响了起来，苏微连忙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有人来了！”
	　　声音未落，帘子外出现了一个绰约的影子，却是胧月，她显然看到了他们两个尴尬的样子，只是低垂着眼睛，站在帘子外轻声道：“苏姑娘，原大师，灵均大人让我来问问两位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大……大概三天后吧。”苏微脸上犹自发热，涩声回答。
	　　胧月微笑：“好，这样奴婢也可以准备一下。”
	　　苏微吸了口气，将原重楼推到了一边，声音平静了下来，道：“多谢你们费心，其实不用准备什么，有两匹马做脚力也就够了。”
	　　“那怎么行？”胧月盈盈地笑，“姑娘是听雪楼的贵客，难得来月宫一趟。灵均大人特意吩咐了，要属下好好地准备，送姑娘一程。”
	　　当胧月离开后，他们两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了片刻前的心情。苏微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说，那个灵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她抬起头，看着灵鹫山上的白云，“有时候，我觉得他内心似乎很不快乐……有时候又觉得他是个没有感情的苦行僧侣。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古怪？”
	　　原重楼不知道如何搭话，只能苦笑：“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些江湖人的事情？”
	　　“别再说我是江湖人！”她顿时有些不快，“我已经退出江湖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已经很清楚她的脾气了，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立刻投降，否则会有什么后果，“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呢。我的伤差不多全好了，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碰到。”
	　　“说不定还能碰到的。”她看着天上离合聚散的白云，心里却有一种奇特的预感，沉吟了一下，道，“拜月教在两广滇南势力大，我们去了腾冲，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原重楼没有立即说话，沉默了一下才道：“也是。”
	　　“怎么？”她转头看着他，有些诧异。
	　　她原本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转头就看到了他的侧脸——这些日子的休养生息，令他苍白消瘦的脸颊饱满了一些，有了血色，竟有几分丰神俊秀起来。
	　　她竟然看得略微有一瞬的失神。
	　　“我在想，迦陵频伽，你是非常有本事的女子，所结交的也都是这些超凡脱俗的高人。如今……如今却要跟着我去腾冲过平庸的日子？真的觉得有点像是在做梦……”他苦笑了一声，“就像牛郎遇到了织女，耍了个赖偷了她的衣服，然后就讨了个仙女老婆回来——回想起来，真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呢？”
	　　他用调侃的语气说着，说得委婉，却依旧难以掩饰言语间的低落——织女最后还是回到了天庭，一道银河，天人永隔。这个故事的结局她当然知道。
	　　她心里一沉，呵斥：“别乱用比喻！我不会走的。”
	　　“嘿嘿，就算你想走也不行，我可是死活都缠上你了！”原重楼却忽地笑了起来，出其不意地俯身亲了她一下，眼眸微微闪亮，看定了她，“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要负责——你只能跟牛郎回腾冲，去放一辈子的牛了！”
	　　在听雪楼人一行离开的三日后，她和原重楼也离开了月宫。
	　　走的时候，正是黎明破晓。整个月宫还在沉睡之中，静悄悄的一片，干涸见底的圣湖上笼罩着一片淡淡的薄雾。不知道为什么，在眼角瞥过的刹那间，竟然会令人感觉到薄雾之中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形。
	　　苏微忍不住驻足看了片刻，直到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
	　　从她到来直至离开，身为拜月教主的明河竟然从未出现过。率人来送行的是灵均，脸上还是戴着面具，说的话并不多，但语气却极客气，馈赠的礼物非常丰盛，装了满满一个马车车厢，从丝绢布匹到金银首饰，足以让他们在腾冲衣食无忧地生活上十年——看来，胧月果然是好好地准备了送客的厚礼。
	　　然而，苏微却客气而坚决地谢绝，不肯接受分毫。
	　　“我们两人有手有脚，到了腾冲自会安家立业。”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却毫无商量余地。灵均似是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击掌，命下属牵上来了两匹骏马，道：“这两匹马是从莫冈山谷里带回来的，原本就是你们的坐骑，总可以带走吧。”
	　　苏微不能推辞，便点了点头。原重楼上前一步，将两匹马牵住。灵均看了看他们两人，又道：“另外，我已经派人去腾冲，对外说你们是拜月教的贵客，冒犯两位就如同冒犯了我教——从此后不要说那些宵小，即便是尹家，也不敢来打扰你们的清净了。”
	　　尹家。这个名字让苏微心里略微一动，却随即释然，再也没有以前那种芥蒂。她看了一眼原重楼，他却只是在那儿摩挲着马头，压根对这两个字没有什么反应。
	　　灵均沉吟了一下，继续道：“至于追杀姑娘的那些人……”
	　　“这个就不劳大人费心了。”苏微知道他要说什么，断然道，“如今我的武功已经恢复了十成，无论他们是谁，我也未必就怕了。”
	　　“我知道苏姑娘剑技卓绝天下，但原大师毕竟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一定不能掉以轻心。”灵均慎重叮嘱，“我会多派一些人去腾冲把守驿道，凡是出现了不对劲的外来客人，都拦截下来处理掉——若有什么需要，苏姑娘也可以传信给我，在下一定会马上派人前去。”
	　　“多谢大人了。”这样的盛情有些出乎意料，她微微有些愕然。
	　　灵均微笑：“能遇到血薇的主人，也是在下的荣幸。”
	　　“不，我已经不是血薇的主人了。”她却纠正了他。
	　　“是，人怎能因剑而名。”灵均点头，语气有些喜怒莫测，淡淡道，“从此后，苏姑娘便再也不属于江湖。恭喜。”
	　　一边说着，他一边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宫门，一直送了几里路，直到山下的山门。
	　　“不必送了。”眼见界碑在望，她站住身，回首行了一礼——那个戴着面具的代祭司也微微躬身，在界碑旁的拱门之下回礼：“那好，就送苏姑娘到这里吧。”
	　　一语毕，两人各自转身。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着碧空下那袭一尘不染的白袍时，她心中猛然一震，竟然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是的，这一次相遇，从头到尾，她都无缘得见这个人的真面目。是否这一辈子，她都看不到他面具后的模样了？
	　　一念及此，她忍不住驻足，回头看了他一眼。然而，仿佛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那个人居然也站住身，回身笑了笑：“苏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她被逮了个正着，顿时有些尴尬。
	　　旁边的原重楼看着这一幕，表情也略微有些奇怪起来。
	　　“我想，迦陵频伽……她只是很想看看大人的样子吧。”他忽然开口，拉了她一把，“好了，不要叨扰灵均大人了，我们也该走了。”
	　　“是吗？”灵均却在山门下站住了身，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既然都要告别了，那么，在下就让苏姑娘完成这最后一个愿望吧！”      一语未毕，他忽然抬起手，摘下了一直戴着的面具。
	　　“啊？”苏微忍不住一惊，脱口低呼了一声。在微曦之中，她看到了他隐藏在精美木雕面具下的真容——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可一瞬间，她居然有一种奇特的恍惚，总觉得这张脸似是梦境里见过。
	　　灵均摘下面具，对着她微微笑了一笑。
	　　“现在，除了我师父，你是这个世间第二个看过我相貌的人了。是否心安？”他轻声微笑，重新将面具戴上脸庞，颔首告别，“血薇的主人，你自由了，去到那个你想要去的世界吧……不要回头，不要再去看这个江湖的腥风血雨。”
	　　“只有这样，你才能得到长久的安宁。”
	　　他转身拂袖，凌空掠去，消失在月宫的穹门下。
	　　苏微牵着马，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等回过神来，发现日光已经升起很高，而原重楼正靠在马背上，一动也不动。刚刚那一瞬的出神，居然是过去了不下一个时辰那么长的时间？！
	　　“重楼？”她连忙扶起他，失声道，“你没事吧？”
	　　“没……没事。”原重楼被她摇醒了，有些迷迷糊糊地回答着，“刚才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很困……太奇怪了……居然就在马背上睡着了？”
	　　苏微探了探他的额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是的，在刚才摘下面具的那一瞬间，灵均应该是展开了一个结界，将在场所有人都控制在其中，只让她一个人看到了自己的真容——没有见他动手结印，一切却已经悄然展开，连她都没有反应过来，无声无息就中了招！
	　　幸亏他并没有对重楼下手，也没有攻击自己。然而这样神出鬼没的出手，却令天下剑术第一的她都心生冷意——如果和他对决，在无所提防的前提下，自己又有几分胜算？万一他真的起了异心，要对听雪楼下手……
	　　刚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是的，都已经是说过要退出江湖的人了，为何还记挂着这些你争我夺？就算这个灵均再厉害，可停云和赵总管，哪一个又是好对付的了？有他们两人坐镇楼中，也没有谁能撼动听雪楼吧？
	　　“我们走吧。”她翻身上马，对原重楼道，“回腾冲去！”
	　　他们两个人一先一后，策马从山上冲了下去。然而刚奔到山脚下，忽然眼前一花，竟是有个人影从路边草丛里蹿了出来。
	　　苏微骑术高超，瞬间整个人俯身下压，牢牢控住了缰绳，将疾驰的奔马硬生生勒住。骏马惊嘶着人立而起，才堪堪避过那个忽然闯出来的人。
	　　“蜜丹意？！”后面传来了原重楼的惊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小女孩躲在草丛里，差点撞上骏马，也被吓得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然而一看到原重楼，却立刻眉开眼笑起来，反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蜜丹意。”苏微也翻身下马，看了这个孩子一眼，“你太胡闹了。”
	　　她语气有些不悦，脸色也颇为严厉，然而蜜丹意却嘟起了嘴，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坏人……居然，居然想扔下我走掉！坏人！”
	　　她抱住了原重楼的脖子，哭得眼泪鼻涕一脸，死死不肯放开手。
	　　“乖，你留在这里，拜月教里的叔叔阿姨会好好照顾你的。”原重楼柔声劝告，试图把那一双小手掰开，把她放下地，“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要走好几百里路呢。而且去的地方也不是你的故乡。”
	　　“多远……多远都不能扔掉我！”蜜丹意哭得更凶了，“我不要留在这里……我要跟你们去！我不喜欢这里的人……我喜欢你！”
	　　原重楼没有办法，叹了口气，有些心软，抬起眼看了下苏微。苏微也正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眉梢微微挑起。
	　　“怎么办？”他有些犹豫，“要不，带她一起走？”
	　　“你养得起两个人吗？”她看着蜜丹意，心里已经软了，转头对他道，“好了，快把这个哭哭啼啼的小家伙抱上去，我们今天可要跑上一百五十里才能赶到下一个落脚的村子呢。”
	　　“好！”原重楼大喜，连忙将蜜丹意抱到了马背上。
	　　两人策马，沿着山路飞驰，奔向腾冲。
	　　这一路风景如画，美不胜收。苏微不由得看得心旷神怡。
	　　几个月前她路过此处时，不是自己重病垂危，便是担心着原重楼，一路行色匆匆，压根没有心思欣赏沿路美景。此刻两人并辔而归，心满意足，这些风景才一时间都鲜活了起来，历历到了眼前，一路行来，如痴如醉。
	　　“能在这样的景色里活到死，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她在水边策马而行，脱口而出，“总比在江湖里打打杀杀，不知哪一日死在别人刀剑之下强得多了。”
	　　“呸呸，什么死死活活的。”原重楼却皱眉，“你已经不是江湖人了好不好？”
	　　苏微回过头看着他，哧地一笑，朗声道：“是！你说得对，我已经不是江湖人了，再也不提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啦！”
	　　“那是。”他策马追了上来，抬手揽住她的腰，笑，“你是我的人了。”
	　　“别。”她急忙一躲，抬手推开他，“蜜丹意在呢！”
	　　“哎哟。”他被她一推几乎闪了腰，失声痛呼出来。蜜丹意笑眯眯地看着他，吐了吐舌头，伸出小手在脸上比了一下：“羞羞！”
	　　苏微看着眼前的一切，在骏马上微微而笑，耳边的绮罗玉盈翠欲滴。
	　　是的，当一切都风平浪静、云开雾散之后，她并没有选择回到中原，回到听雪楼，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她选择了留在这里，斩断一切血腥的过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将来。全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一切看起来是如此的宁静美好，宛如这苗疆的葱茏绿意，到处都欣欣向荣，充满了希望。
	　　然而，没有人看到，在月宫之门缓缓关闭的瞬间，门后却浮出了一双充满了冷意的眼睛，正在凝视着疾驰的马车，嘴角缓缓扬起，仿佛发出了一个无声的诅咒。
	　　“洛阳那边，应该已经都安排好了吧？”
	　　“三日之后，世上，再无听雪楼！”

第二章　生死之劫
	　　在他们成年后，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拥抱她，她只觉得极痛却极欢喜。
	　　多年来心底隐藏的隔阂和猜忌，曾经如刺一样横亘在他们中间。而如今，终于一朝冰消雪释。他终于伸出手拥抱了她，再不顾及是否会被那些暗刺所伤。
	　　那一瞬，她觉得即便就在此刻死去，也是无悔无憾。
	　　当血薇主人离开月宫、返回腾冲的时候，洛阳方面却接到了她即将和石玉一起归来的消息，全楼上下都欣喜鼓舞，准备用一场盛大的洗尘宴来迎接她的归来。
	　　操办这个洗尘宴的是赵总管，而萧停云对此也很重视，一再吩咐要邀请楼里的所有人前去，甚至建议将场地设置在洛水旁的渡口上，以便于苏微一回来就能看到所有人。赵总管一向办事利落，很快就一一将这些落到了实处。
	　　自从苏微离开，听雪楼内部一直处于微妙的胶着之中，楼主对此事的暧昧态度令人猜测，楼里的气氛压抑而沉默，直到今天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是的，血薇的主人就要回来了，楼中的平衡局面也将恢复。
	　　然而，却无人知道一场暗涌已经悄然而至，危机四伏。
	　　“楼主，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白楼里，萧停云放下了手里的文卷，听到外面的下属低声禀告，“从南方归来的一行人舟车劳顿，已经如期抵达洛阳，将在傍晚靠岸，登上洛水渡头。赵总管已经备好了车马，请楼主前去，不要错过了时间。”
	　　“好，我就来。”萧停云淡淡地应答，眼睛却不离手中的文卷。然而，等下属退去，他放下书，轻抚着袖中的夕影刀，眼神却是慢慢变得锋利无比，宛如即将饮血的刀锋。
	　　终于是到了这一日吗？
	　　他抚刀默默静坐，许久才仿佛下了什么决心，站起身走下白楼。初夏的院子里满目苍翠，生机勃勃，然而不知为何，他缓步行来，却觉得心在一分一分地冷下去。
	　　他最终独自走上了神兵阁。
	　　抬头凝望着上面供奉的那把绯色之剑，听雪楼主无声叹了口气：血薇归来之日，便是痛下决断之时。一切，莫非都是前缘注定？
	　　他抬起双手，将那把剑从神位上取下，轻轻说了一句什么。绯色的光芒映照着他的眉睫，令贵公子冠玉般的脸庞染上了一丝凌厉妖异。
	　　走下神兵阁，听雪楼的大门外果然已有马车备着，然而却不是平日乘坐的那一辆，而是换上了一驾新的，金装玉饰，在日光下显得光彩夺目。
	　　“楼主，请上车。”属下在一旁躬身。
	　　“哦？冰洁倒是费心，竟然将这些车马都装饰一新。”萧停云停下来看了看，唇角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今日是喜庆之日，阿微大难归来，也该乘新车返回——居然连这些小事都打点得妥当，难得。”
	　　“赵总管在前头等您呢。”那个下属跟了他许多年，言辞也颇为随意，笑道，“楼里大家都已经去了洛水边，楼主不快些赶去，只怕要来不及。”
	　　“是吗？”萧停云却笑了一笑，忽然从车上返身，“算了，我还是和冰洁坐一辆车吧。”
	　　“楼主？”下属怔了一下。
	　　“我这一路还有些话要和赵总管讲。”他声色不动，只是淡淡挥了挥手，遣开两人，“你们驾着这个车，先行去洛水那边等我吧。”
	　　“是！”左右不敢多问，便驾着空空的马车从听雪楼大门疾驰而出。
	　　此刻，赵冰洁坐在朱雀大道侧门的另一辆马车上，默默地听着那辆马车从东门出去的蹄声，不出声地叹了口气，放下帘子，吩咐驾车的人：“走吧。”
	　　然而，马车刚启动，她却骤然发现车里无声无息多了一个人。
	　　“谁？”她失声低呼，然而一只手却伸过来，阻止了她的举动，低声：“是我。”
	　　那样熟悉的语调，令她忽然间脸色苍白。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赵冰洁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离开他远一些，然而萧停云不让她有这个机会，瞬间扣住了她的手腕，内力透入之处，她顿时半身酸麻，只能被搀扶着，无力地在马车里坐下。
	　　“我不想一个人坐车。我想和你说一会儿话。”萧停云在她身侧坐下，转头淡淡地笑，“为什么你要坐我平日坐的这辆马车呢，冰洁？——你似乎很惊讶我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她很快镇定了下来，将手拢在袖子里，侧脸向暗壁，拒绝回答。
	　　他望着郊外的景色，半晌问：“苏微回来了，你高兴吗？”
	　　“自然高兴。”赵冰洁淡淡回答，眼眸里却没有表情，“要知道，有了血薇的听雪楼，才算是真正的听雪楼。”
	　　“是吗？”萧停云不出声地笑了一笑，抬起头，望着帘外的日光，语气忽然变得哀伤，“原来你也相信血薇夕影人中龙凤的传说啊……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几次三番地想要置苏微于死地呢？”
	　　“什么？”她脸色瞬间苍白，手微微一动，却转瞬被他死死扣住。
	　　“不要动，冰洁。”萧停云闪电般动手，刹那扣住了她双手的脉门，用的竟然是雪谷门下最上乘的武功，不容她有丝毫的反抗！他看着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从未听过的寒意：“我知道你袖里有刀——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就真的只有杀了你了。”
	　　她手指微微颤抖，咬住了嘴唇。
	　　“你……”她似乎想问为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问。
	　　“我都知道了。”萧停云看着她，慢慢地一字一字说，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如同钝刀割过脊髓，“从五年前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震了一下，却还是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低头向着暗壁，一动不动。
	　　“呵……冰洁，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动杀机的？那一次，你让苏微去追杀梅家的二当家梅景瀚，却故意没有给确切的情报，导致她低估了对手差点丧命——你是故意的吧？”萧停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仿佛深潭一样见不到底，冒着寒意，“或者，是从苏微第一次出现在楼里开始，你就想要把她除掉！对不对？”
	　　赵冰洁咬紧了嘴角没有回答，苍白的脸上甚至没有表情。
	　　“苏微武功虽高，成长的环境却简单封闭，心智单纯。而你却不一样——你从十四岁开始，就已经是一个见惯生死、深藏不露的人了。”萧停云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长长叹息，“日夜与仇人为伴，竟能丝毫不露声色，实在令我敬佩。”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平静而锋利，一分分刺入她心里。
	　　赵冰洁的脸色终于动了一动，苍白而尖尖的下颌一扬，似乎要说什么，却又忍了下去。
	　　“为什么不说话，冰洁？为什么不否认？为什么不辩解？”萧停云心平气静地说到了这里，看到对方还是这样死寂的表情，语气却忽然微微激动起来，“说啊！哪怕说一句都行！”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终于，她开口了，却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没有好说的？说说你的身世，说说你的来历！”萧停云却愤怒起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依旧微微战栗，“你的父母都是梅家门下的死士，在你小时候，他们不惜双双以性命做赌注演了一场戏，把你送进了听雪楼当卧底——我父母未曾料到一个小盲女有这样惨厉的心机，竟然真的收留了你，视如己出。而我的师父池小苔，明明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却居然在临死之前将朝露之刀传给了你！”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吐了吐气，低声道：“这些，我在五年前就查出来了，却一直隐忍不发。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在留心你的一举一动。可是……”
	　　他握紧了她的手，厉声：“可是你在这几年里，除了针对阿微，却从来没有做过一丝一毫对听雪楼不利的事情！为什么？”
	　　她猛然一颤，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表情。
	　　“你在这几年里，逐步替我除去了梅家在内的七大反叛力量。十年前洛水旁，更是设下机关，一举将天道盟主力击溃！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萧停云紧盯着她，低声，“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冰洁，如果你有异心，我便会立刻杀了你！可是你的所作所为却让我大惑不解——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赵冰洁微笑了一下，却不回答。
	　　“直到苏微来到听雪楼之前，你从未做过一件不利于楼里的事情。”萧停云低声说着，眉间神色复杂，“所以，我也一直对你按兵不动——我多么希望我猜错了，冰洁。你不是来卧底的，而是真的是站在我这一边。或许有一天，你会主动告诉我你的苦衷。”
	　　“而当你说出来的那一刻，我就会立刻原谅你做的一切。”
	　　他的声音到了最后有一丝颤抖，那是痛苦的尾音。就像是有一把刀插入血肉之中已久，却忽然被血淋淋抽出时，那种难以压抑的痛苦。
	　　她在他的语声里微微颤抖了一下，却垂下了眼睛，一语不发。
	　　“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如今才发现那只是自欺欺人的臆想罢了。”萧停云的语气从痛苦转为愤怒，凌厉而决断，再无丝毫不舍，“你，根本就是想要我死！想要听雪楼灭亡！”
	　　马车在疾驰，竹帘摇摇晃晃，光影在女子苍白的脸上明灭。
	　　“这次苏微被人下毒，被迫离开洛阳，其实也是你一手策划的吧？你让我将四护法调往苗疆，还在我的马车上动了手脚，是不是？”萧停云微微冷笑起来，“我真的很好奇——这一次，你们到底安排了什么计划呢？天道盟，如今还剩下多少实力？”
	　　赵冰洁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合上了眼睛。
	　　她的眼眸漆黑，里面没有一丝光，黯淡如死。
	　　“十几年了，我一直在等你开口，冰洁。”萧停云语气低缓下去，叹息，“直到前天，我还一直问你是否有话要跟我说。可是你说没有——哪怕是现在，我原本可以直接命人杀了你，但我还是想最后和你谈一次。”
	　　他默默松开了扣着她手腕的手，望着她：“可是，你没有回头。”
	　　“怎么回头？”终于，她轻声开口了，“已经是末路，回头也无处可去。”
	　　萧停云猛然一震，抬头      看着她。
	　　“真的是你？”虽然已经猜疑了十几年，但此刻听到她亲口承认，他却还是不敢相信，眼里有难以掩饰的哀伤，颓然喃喃，“做下这一切的……真的是你？”
	　　她看着他，默默颔首，心里却忽然一痛。
	　　这时，马车已经到了洛阳东门外，郊外绿树成荫，鸟声如织。
	　　“不错，我是天道盟的奸细，是多年的卧底。”赵冰洁忽然笑了一笑，微微扬起了眉毛，“既然你已经识破了——不如今日就做一个了断吧！”
	　　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萧停云已经有了及时的警惕，然而就在那个瞬间，他听到林中传来一声奇特的鸟啼，然后整个马车就仿佛失控一样，在林中狂奔起来！
	　　“韩松！孙立！”他厉声喊，呼唤驾车的楼中子弟。
	　　外面已经没有人答应他。
	　　有埋伏！萧停云来不及多想，一刀劈开了车厢，便是纵身而上——掠出的时候，他一眼看到原本自己乘坐的那辆马车跑在前头，已经快要平安到达渡口。飞掠而出的时候，他听到了一种诡异的嘶嘶声，仿佛是有一条巨蛇盘在马车下吞吐着芯子。
	　　这车里……被放了火药？那一刹那，他明白了过来，足尖在马车顶上一点，便是竭尽全力向旁边的树上跃去。
	　　然而，人到半空，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蓦地一顿，强行止住了去势，手在车顶一搭，折返过来，探手入内一把拉住了车里的女子，厉声道：“快出来！”
	　　赵冰洁坐在马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何必？”
	　　低语未毕，她忽然间一反手，一把就扣住了他的手腕：“下来！”
	　　他瞬间一惊，全身冷汗涌出——她，竟是要拉他同归于尽？
	　　火药引线燃烧的声音还在耳畔继续，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来不及多想，内力到处，一把将她的手震开，夕影刀便是如匹练般划了出去——然而，出乎意料，那个盲眼的女人却只是坐在那里，根本没有拔刀。
	　　夕影刀毫无阻拦地划出了一道弧线，没入她的肩头，斩断锁骨斜劈而下。若不是他一惊之下及时收刀，便已经将她斩为两段！
	　　萧停云停在车顶，震惊地看着她，手腕微微发抖——她……她在做什么？苦心经营多年，做了这一切布局，到了最后居然不求成功只求成仁，就这样甘心被他所杀？
	　　生死一发之际，她，到底要做什么！
	　　“下来！”然而，在他震惊收刀的那一瞬，她却低喝，随即用另一只未曾受伤的手拉紧了他的手腕。只是微微迟疑了一刹那，他便被她拉入马车，反手飞速关上车门。
	　　就在那个瞬间，外面忽然有风雨声呼啸而来！
	　　“伏下！”赵冰洁低喝，一手将他推倒——马车的厢壁在那一瞬间忽然变得千疮百孔，无数暗器利箭从两侧的林中飞射出来，同一时间攒射向这一辆马车！那是暴风骤雨一样的袭击，并非人力能及，而是从一早就安好的弩机里发射而出！
	　　如果刚才不是她当机立断地将他重新拉入车里，只怕掠出马车的他尚未落到地上，在半空便会被密不透风的这一轮袭击刺杀！
	　　萧停云倒抽了一口气，只觉得心惊。
	　　暗器如雨，他屏住呼吸，伏在车底板上一动不动。赵冰洁也是默默地伏在他身侧，肩上的血急速涌出，染透她和他的衣襟，滚烫如火。
	　　短短一刹那，火药的引线还在燃烧，嘶嘶如毒蛇吐芯。
	　　“右后轮旁红色标记处！”赵冰洁忽然低声道，“快！”
	　　他来不及多想，就地一滚，迅速地接近车厢后部，手中夕影刀反插而入，在右后轮旁三尺的地板上直插至没柄——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刀锋斩断了什么东西，耳边那如毒蛇一样的声音戛然而止。
	　　引信被截断。
	　　在这种生死一发的时候，她居然没有骗他！
	　　萧停云松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赵冰洁一眼，手上却是片刻不停。手指如风一样弹出，飞速敲在那些插满了车厢壁的暗器末端——那些暗器忽然齐齐反弹，以比来势更快的速度呼啸而去，瞬间没入了道路两侧的林中！
	　　有短促的惨呼声响起，转瞬消失。
	　　马车还在继续飞驰，袭击也继续如暴风骤雨般而至。很快的，柚木打造的车厢便无法支持，轰然四分五裂——与此同时，萧停云听到了马的长嘶声。拉车的四匹骏马也已经被埋伏的暗器射杀，发出临死前的惨呼。
	　　这马车，已经再也没法乘坐了。
	　　“走！”他低声道，回到了赵冰洁身边，伸手入她肋下一把将她扶起，在马车四壁轰然倒塌的瞬间向上掠起。他提了一口气，凌空转折，刀光如水，一圈淡碧色的光华在身侧漫开来，仿佛织起了一个虚无的光之帷帐，将他和赵冰洁都护在其中。
	　　一刀过，他落到了其中一匹尚未受致命伤的马上，疾驰。
	　　此刻洛水渡口已经在不到一里之外，可以看到先行到来的听雪楼子弟已经围上了当先跑到的那一辆马车，看到里面空空如也时都变了脸色。萧停云策马奔去，发出了一声呼啸，向着远方示警。
	　　“楼主！”下属们惊呼着前来奔援。
	　　道路两旁的那些暗杀者仿佛知道时机已过，悄无声息地一齐瞬间停止了攻击。受伤的骏马一阵狂奔后终于脱力，前腿一屈，将马背上的人甩了出去。萧停云搀扶着赵冰洁掠下马背，大声叫人过来包扎伤口。
	　　然而，就在那一刻，他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悄悄按在了他左肋的死穴上。
	　　他霍然一惊，低下头，正对上赵冰洁不动声色的眼睛。
	　　她的眼睛比平日更黑更深了，几乎看不到底，日光在她的瞳孔里居然反射不出任何光泽——那一瞬间，萧停云有些恍惚：不知道她的眼睛如今到底是真的盲了，还是比任何人更亮？就如他一直以来都看不透她的内心。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选择了出手救她，然而，她却反过来趁机对他下手？
	　　她在猝不及防之时出了手，无声无息地直接按在他的要害之处。隔着薄薄的衣衫，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把朝露之刀的冷冷锋锐，几乎要割破肌肤刺入血脉。在这样近的距离内，就算他有把握在一瞬间杀她于刀下，自己也必然会被她临死前的一击刺穿心脉。
	　　然而，她只是将手按在他肋下，却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他低下头看她，忽然听到她垂下头，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什么。
	　　萧停云吃了一惊，脸上神色微微改变。
	　　“楼主！你没事吧？”那一刻，楼里的弟子们已经赶到了，围上来纷纷惊问。
	　　“路上遇到伏击，韩松和孙立已经死了，幸亏赵总管没有事。”萧停云不动声色地开口，吩咐众人，“此刻那些人定然还在附近，大家需要小心——文舟，你即刻带人和楼里驻守的人马联系，要小心这一路上的埋伏。”
	　　“是！”左右领命。
	　　“赵总管受了惊吓，我先扶她进去休息。”萧停云扶着赵冰洁吩咐左右，“好好看着渡口。如果有船过来，即刻通知我——我亲自出去迎接苏姑娘。”
	　　“是！”
	　　显然先前到来的楼中子弟清过场，酒馆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个老掌柜和店小二还躲在一角，敬畏地看着这一对男女从外面缓步而入，战战兢兢。
	　　萧停云一路上殷勤搀扶着赵冰洁，左臂揽着她的腰，始终不曾松开手，显得亲密非常。他们两人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坐下。然而就算坐下了，两人依然贴得极紧，似是难分难舍。
	　　“咦？”店小二不由得嘀咕了一声，“这个公子哥儿倒是风流，这两人是黏一块儿了吗？”
	　　“嘘，少多嘴！不要命啦？”掌柜连忙低声叱喝，“快去！”
	　　店小二撇了撇嘴，忙不迭地拿托盘送了两盏茶出去。一边走一边将肩膀上的毛巾甩下来，拧了个手巾把子准备抹桌子。
	　　这一边，萧停云只是静静地看着身侧的女子，揽着她的腰，嘴角浮起一丝奇特的笑意，重瞳幽深，令人看不到底。然而赵冰洁只是用没有光泽的黑色眸子看着前方空空的桌子，冰冷的手没有离开过他的左肋。
	　　——只要她一动，袖中的朝露就能刺穿他的脏腑。
	　　——同样的，只要她一动手，他也能在瞬间震断她的颈椎。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而微妙的时刻，就仿佛两柄出鞘的刀，刃口对着刃口在静静对峙，在无声之中充满了张力。
	　　然而，就在这样千钧一发之时，一个人却不知好歹地闯入了他们之间——
	　　“两位客官，要点什么？”店小二堆着一脸笑走了过来，展开毛巾把子，准备将他们面前的破旧方桌擦上一遍，“要不要照老样子，来一壶冷香酿？”
	　　萧停云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旁边的赵冰洁表情冷肃如石雕。
	　　“好嘞！”店小二殷勤地将桌子擦了一遍，重新把毛巾甩上肩头，扬声对里面喊道，“一壶冷香酿。”
	　　谁也不曾想到，变局就在那一刹那发动。
	　　在店小二那一声拖长的尾音之中，赵冰洁的手忽然动了！
	　　朝露之刀在那一瞬间从她袖中划出，如同一滴朝露冷冷掠过，锐利的刀锋刺破了身边之人的肌肤——这一刀的速度快得惊人，不知道在暗地里练习过几百几千次。
	　　刀光一闪而没，仿佛叶上朝露，瞬间消失。
	　　血从刀锋上如瀑布般流下，染红了女子握刀的手，让那只苍白纤细的手变得狰狞如厉鬼。赵冰洁还是坐在那里，手里的刀却已经刺入了面前之人的胸口。
	　　“你……”被猝不及防一刀刺穿的人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喘息。
	　　她的刀，刺入的是那个店小二的胸口！
	　　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第一次杀人，赵冰洁脸色苍白，只是沉默着用力一转手，锋利的刀锋将面前人的内脏瞬间搅碎，然后狠狠地拔出！
	　　血如同箭一样喷上了她的衣裙。刀一抽出，酒馆的店小二踉跄着扑倒在方桌上，手指痉挛着，几度仿佛想要用力扳开什么。那一刻，赵冰洁的第二刀挥出，咔嚓一声，竟然将他整个右手齐腕斩断！
	　　断手在桌面上伶仃滚动，手里的毛巾把子散开了，露出了冰冷的金属：里面是一筒机簧已经打开的暗器。
	　　那是天下第一的暗器：暴雨梨花针。
	　　一旦扣下机簧，三千六百支密如牛毛的针将织成一道网，在周围一丈之内，任凭再厉害的绝顶高手也无法逃过！
	　　在赵冰洁拔刀的那一瞬，萧停云同时闪电般地飞身掠起，然而却不是为了躲避朝露之刀，也没有攻向赵冰洁——只是一按桌子，折身飞掠，在赵冰洁解决了店小二的同时，出其不意地逼近了酒馆的掌柜。
	　　一道清光横泻，对手还来不及动手，夕影刀便停在了咽喉上！
	　　仿佛是心有灵犀，他们两个人在那一瞬间同时拔刀，各自攻向不同的对手，配合得天衣无缝——兔起鹘落，只是刹那，酒馆中胜负立分，精确利落得令人惊叹！
	　　“没想到，你的眼睛居然已经看得见了？”萧停云转头看着她，语气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感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还是你一直只是假装失明？就如你一直假装投靠听雪楼一样？”
	　　她拔刀而起，眼神亮如闪电。听到他的话，只是眉梢微微一动，并无回答。
	　　“这是唐门暗器，你从哪里拿到的？”萧停云转过头去，将刀压在了掌柜的脖子上，眼神冷酷，低沉地问，“莫非，唐门也是天道盟中七大家之一？”
	　　同伴已经横死，然而那个掌柜的却眼也不眨一下，冷然不动。他只是直直地看着赵冰洁，眼里露出愤怒和不可思议的光芒，似乎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状况——是的，这个女人明明是自己人，却居然在最关键的时候反戈一击！
	　　那个掌柜的刚刚扣住了算盘，还不等发动机关便被制住，若不是被扣住了腕脉要穴，半身瘫痪无法用力，他便要咬舌自尽。萧停云挑开他的外衫检查，看到了内衬里面不显眼的地方有一个金色的纹章，眉梢忽地跳了一跳。
	　　“不，你们不是天道盟的人！是风雨的金衣杀手？”他的声音冰冷，“原来的那位掌柜和店小二呢？是被你们杀了？谁雇的你们？”
	　　掌柜的哼了一声，一句话也不答，只是暗自用力，想把手里的算盘握起来。
	　　他的手指略微一动，萧停云便立刻发现，低喝一声，出手如电，咔嚓两声拗断了他左右手臂的关节。赵冰洁冲过来，小心地将他手里握着的算盘拿下来，平稳地放到桌上——每一颗算盘珠子里都填满了火药，做成了霹雳子。只要往地上一扔便会迅速爆炸。
	　　这样重重设伏。大概他们早就安排好了，就算听雪楼主侥幸可以逃脱道上的伏击，来到酒馆里，也要将他和所有人的性命一并取去吧？
	　　看这些火药的分量，一旦爆炸，只怕方圆十丈之内无人可以幸存。
	　　——今天这个杀局，竟然是抱了同归于尽的决心！
	　　看到最后的砝码也已经被识破，那个掌柜虽然刀刃压喉，却毫无畏惧，冷然道：“要杀就杀，啰唆什么！别以为从我嘴里能问出什么！”
	　　“我自然是不抱这种期望的。”萧停云放下火药，微叹了一声，“风雨中的金衣杀手，一击千金，不中必死——自从秋护玉创建后，风雨能立足黑道数十年而不倒，组织里的当然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他的称许令对方眼里的寒芒略微一缓，冷哼了一声。
	　　“今天的伏击，除了你们两个，应该还有别人吧？”萧停云低声，“风雨杀人，从来一环扣一环，绝无只两波行刺未成便结束的事儿。只要你告诉我，后面还有哪些人埋伏在哪里，我就会放你走。”
	　　那个掌柜的没有说话，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丝毫不动。
	　　“没有时间和你们再耗下去了。阿微就要返回了，我必须在她回来之前把这里的烂摊子收拾完。”萧停云皱了皱眉头，手腕往里一压，瞬间割断了对方的咽喉，“没关系，杀了你，我一个一个解决后面的就是！”
	　　“啊！”就在被杀的那一刻，那个杀手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冲开了左右手被封的穴道，忽然朝着萧停云撞了过来。刀锋刺穿了他的咽喉，一蓬血飞溅而出，阻挡了萧停云的视线。就在那一刻，他听到赵冰洁在身后呼叫：“小心！”
	　　他只听到背后一声呼啸，有什么东西疾驰而来。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赵冰洁飞身扑过，一把将他撞开，身体前探，一刀擦着自己的鼻尖反掠而上。只听“叮”的一声响，一枚一寸长、蓝莹莹的小针被朝露之刀截断！
	　　断了的飞针继续飞出，转折了方向，噗的一声钉穿了萧停云的衣角。就在一瞬间，白衣迅速泛黄，赫然蚀出了一个洞！
	　　萧停云吃了一惊，迅速挥刀将衣角一刀斩断，抬头看去，赵冰洁已经飞掠到了窗下，一手扣住了一个枯瘦的老人。
	　　谁都没有想到，在这家小酒馆厨房的灶台下，居然还有一个暗门。
	　　“咦，是九公？你……你居然还活着？”赵冰洁看着那个人，似乎也愣了一下，不由得微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在上次江城梅家的灭门行动里一起被杀了呢……看来在苏姑娘的血薇剑下，还是有不少漏网之鱼。”
	　　九公看着眼明手快制住自己的女子，眼里也满是震惊之色：“你……你不是梅景浩手下那个家臣的……叫什么来着……赵九？对，赵九。”他喃喃，竭力回忆，“你不是赵九的那个瞎眼的女儿吗？你……你为什么要救萧停云？！”
	　　朝露之刀微微颤了一下，在老人皮肤皱褶的脖子上擦出一道血痕。赵冰洁咬着牙，微微点了点头：“我父亲名叫赵履，排行第九。你给我记好了。”
	　　“哪里记得住那么多。”九公嘀咕了一声，目眦欲裂地看着赵冰洁，呸了一声，“贱人！你明明是我们安插的人，居然在这时候背信弃义？天打雷劈的叛徒！”
	　　赵冰洁微微笑了一笑：“笑话——谁说我是你们的人？”
	　　“贱人！你还想抵赖？”九公厉声，怒斥着叛徒，“你们赵氏世代都是梅家的家臣，你爷爷、你爹、你娘，都是梅家的人！当初你爹你娘拼了性命才把你送到听雪楼去卧底，你今天这般负恩反噬，难道不怕天打五雷轰？”
	　　他下面的      话没有说出去。因为刀锋一紧，逼得他无法说话。
	　　“负恩反噬？”赵冰洁微微冷笑，不屑一顾，“笑话！我父母愿意为连他们名字都记不住的‘主公’死心塌地地卖命，那是他们的选择——可凭什么要我一生下来就要继续做梅家的奴才？梅家于我，何恩之有？”
	　　“你……”九公额头青筋凸起，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给我听好了，九公！”赵冰洁站在窗前，手里握着刀，一贯平静的语气也变得说不出的狠厉，“我才不是梅家的奴才！梅家，是我的仇人——杀父杀母的仇人！我恨死了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如今还是一个父母双全、待嫁闺中的好人家的女儿，才不会变成如今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语音里已然有了哽咽，双眸里竟然仿佛烈火在燃烧，回过手用刀柄击在老人的头上，重重将他击倒在地！
	　　九公呻吟着跌倒，口鼻里有鲜血急涌。
	　　从进入这间酒馆之后，萧停云的眼神就落在了赵冰洁身上，警觉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眼神凝重，杀气并不曾放松半分。
	　　这个女人实在是敌我难分，不到最后一刻，他都无法完全信任她。
	　　然而，听到这句话，萧停云的脸色变了，从胸臆里吐出了一声叹息——这么多年来，他居然还是第一次从冰洁波澜不惊的眼里看到了这样的悲愤之意。
	　　这种深藏隐忍的愤怒和仇恨，已经在她心底燃烧了十几年吧。
	　　“当时，天道盟成立，以梅家为首的七个武林大豪定下了这个计划，把我送去卧底。”赵冰洁将九公击倒在地，封了他背上的大穴，冷冷地俯视着他，“你们挑中我当卧底，除了因为我父母都是梅家的死士之外，也因为我不但为人机灵，而且身体虚弱没有习过武——这样，听雪楼就不大会怀疑一个不会武功的孤儿，而我因为无力自保，也就只能死心塌地地为你们效忠。是也不是？”
	　　她握着朝露之刀，忽然间大笑起来：“笑话！你们杀了我父母，毁了我的家，在我身上下了毒，把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居然还妄想我会为你们赴汤蹈火？！”
	　　“你这个贱人！不知报恩，反而噬主！”九公无法反驳，只能咬牙怒骂，“背叛了梅家和天道盟，你以为你还能活下去？”
	　　“我当然知道自己不能活。”赵冰洁收敛了笑声，平静地道，“把我送到听雪楼的时候，你们就给我下了毒——每一年，我都需要从天道盟拿一次解药，否则就会生不如死。而那种解药在缓解的同时，也会令毒在我身体里进一步加深。你们就是靠这个来绑住我，使我俯首帖耳不敢背叛，对吗？”
	　　那一刻，犹如一道电光掠过心头，将他心中剩下的疑问全部昭然照亮。
	　　“冰洁！”萧停云失声道，“原来是这样。你……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我不知道该对谁说。我不是一个喜欢向人示弱求助的人。”她回头看着他，淡淡地笑，空洞的眼里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悲哀，“南楼主和秦夫人对我真的很好……事实上，就连我的亲生父母，也不曾待我有这样的情分。我不想做对不起听雪楼的事。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眼里有潸然的泪光，似是回忆起了极其痛苦的事。
	　　“你知道吗？我还是出卖了听雪楼的情报。”赵冰洁苦笑，“在最初那几年里，我尝试了很多次，不想像狗一样地靠着出卖别人去乞求他们的解药——可那种毒发作的时候实在是太痛苦。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齿缝里有轻微的抽气声，仿佛还在回忆那种跗骨之蛆般的可怕痛苦，许久才又低声道：“每一次……我最终还是熬不过，不得不屈服——在被送到这里的前三年，我靠着出卖听雪楼的机密情报，来向他们换取解药。
	　　“但，每一次活下来，我心里都比死了更痛苦。”
	　　萧停云没有说话，定定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女子，原来是他一直所不了解的——她是一个夜夜带刀同眠的女子。这些年来他和她靠得那么近，耳鬓厮磨，朝夕相对，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清凉宁静的美丽，和美丽下隐藏的刀锋般的危险。
	　　她是谁？是怎样的女人？她心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爱与恨？
	　　听雪楼的女总管在这座空空的客栈里，诉说着前半生的痛苦和挣扎，声音却是平静的：“虽然如此，但我的忍耐力也越来越强：一开始只能熬半个月，到了后来，我在毒发的时候已经能咬牙熬几个月不服解药——再后来，虽然我还是一年一度地给你们送情报换取解药，但事实上，我已经不再需要服用那个药了。那一年，正好是公子接任听雪楼主的时候。”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停，看向萧停云，而他也正在看着她。
	　　“哈哈哈！”她忽然间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报复的快意，“九公，你明白了吗？从十年前开始，我就再也没有服过一次你们的解药了……我拼着瞎了一双眼，也要挣脱你们的控制！”
	　　“不可能！”那个枯瘦的老者震惊地望着面前苍白瘦弱的女子，嘴唇哆嗦着，喃喃，“‘吸髓’的毒，不服解药的话，就算你是铁打的人，也不可能忍下来！”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们太小看我了。”赵冰洁冷笑，忽然站起来，一把扯下了身上的外袍——她只穿着小衣，露出的身形苍白消瘦，有触目惊心的累累伤痕。
	　　“看到了吗？这上面每一处，都是我自己用针扎出来的！”她冷笑，手里握着朝露之刀，指着自己的双臂，“我不知道在自己身上用过多少药，扎过多少针！到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些可以缓解的方法，毒发也不至于生不如死。”
	　　九公看着这个纤弱的女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是的，我咬牙忍下来了！所以，从那时候起，我送给你们的情报，也全部都变成了假的！哈哈哈……”赵冰洁站在血泊里，冷笑，“你们还以为我是被你们捏在手心的傀儡？笑话！我不是我父母那种愚忠的奴才，我不会放过你们这些操纵我人生的人！”
	　　她穿好衣服，回头看着他，眼神森冷如鬼，一字一句地吐出一句话，如同诅咒：“当初那定下这个计划的七个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什么？”九公不可思议地喃喃，“这些年来，难道都是你在暗中……”
	　　“不错。”赵冰洁苍白的脸上流露出可怕的表情，诡异地一笑，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他，“这十年里，我使出了诸般手段，让名单上的七个人一个个都先后出了‘意外’——我做得很谨慎，让几件事发生在先后十年之中，或是意外，或是借刀，相互之间毫无关联，所以竟也被我勉强掩了过去，没引起你们怀疑。
	　　“直到把梅景浩也弄死了，天道盟土崩瓦解，我才松了口气！但我还是不敢彻底放心，因为梅家是天道盟的核心，家族内还有人知道我的底细，只要还有一个活口，就难保我的秘密不被人发现。
	　　“所以，我必须要设这一个局把你们这些余孽都引出来，彻底铲除！
	　　“但是，即便咬牙苦熬了下来，因为那个慢性毒药，我眼睛的视觉还是一天天地转弱。”她苍白纤细的手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痛苦，“我强行压着毒，不让它发作，然而毒性反攻入脑，我真的就渐渐看不见了。”
	　　“贱人，活该！”九公冷笑起来，咬牙诅咒，“你不得好死！”
	　　“是吗？”赵冰洁冷笑，死死地盯着他，厉声道，“就算我不得好死，但闭眼之前，我至少看到了你们的下场！”
	　　她的声音尖利而残忍，带着某种快慰，锋利得仿佛要切开人的心肺。一语之后，酒馆里忽然间就寂静下来，只有充满了血腥味的风在吹拂。
	　　“我只是没想到，梅景浩死了后，天道盟居然还有新的首领在。那一天晚上，来找我的那个人竟然知道我所有的秘密，以此要挟我协助他颠覆听雪楼。”赵冰洁站在窗口的日光之中，身影单薄如纸，抚摩着袖中的朝露，“说吧，九公——梅景浩死了后，你们听命于谁？天道盟剩下的那些残党，又聚集在何方？”
	　　“你也配知道？”九公用苍老的双眼看着这个女人，冷笑，“别以为你已经把我们所有人都杀了——尊主还在那里看着你呢！你们连他的衣角都碰不着！蠢材！”
	　　赵冰洁眉梢一挑，终于露出了一丝怒意和迷惑。
	　　是的，那个神秘的“尊主”，无疑是如今天道盟背后真正的主宰者。那个人是如此可怕，幻影一般来去无踪，他要杀死自己原本也是如同反手般容易，可是为何他竟然真的给了自己解药，治好了她的眼睛？
	　　“那个尊主到底是谁？”她往前一步，抽出了刀，厉声道，“不说的话，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剐下来！”
	　　“他？”九公笑了一声，“他，就是来终结听雪楼的人！”
	　　话音未落，他身子忽然往前一倾！
	　　萧停云一直聚精会神地在听他们的对话，然而此刻反应也是惊人迅速，对方身形一动，他立刻掠过去，一掌击在了他后颈上。九公一口血喷出来，牙齿顿时断了好几颗，咬住舌尖的下颌顿时松脱。
	　　“不用徒劳挣扎了。”萧停云冷冷地扣住他的咽喉，看着这个老人，“我一向不喜欢折磨硬汉子，更不喜欢折磨老人，所以希望你也不要逼我动手——快回答！”
	　　然而，九公紧闭嘴唇，冷冷哼了一声，竟然是毫不动容。
	　　“不说也没关系。”萧停云唇边露出一丝刻薄的冷笑，“带回楼里去慢慢问，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自然有几十种方法令你开口。”
	　　他的声音冰冷得怕人，然而脸上却还是带着那种温文贵公子的微笑，说话之间，手指连点对方八处大穴，封锁了一切可以活动的关节，然后将老人放到了一边的椅子上，等着交给外面的下属带回楼中审问。
	　　等一切都安定后，他松了口气，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这句谢，他说得缓慢而凝重，仿佛穿过了十几年的时光。
	　　“何必谢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赵冰洁脸色苍白地望着他，笑了一笑，神色复杂，“方才情况危急，在那种时候，你相信了我说的每一句话，毫不犹豫地和我合力协作，制住了所有敌人——如果不是有了这份决断和信任，我又如何救得了你？”
	　　萧停云叹了口气，伸过手紧紧握住：“我当然相信你，冰洁。”
	　　“如果你真的想要我死，想要听雪楼灭，那么从一开始，你便会怂恿我亲赴苗疆。”他苦笑，“因为这样一来，听雪楼的实权就落入你手里了，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很方便。”
	　　“哦？”她微微一笑，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也可能是我为了避免你猜疑，故意不说，转而支开听雪楼四护法，以便于留下来对付势单力薄的你。难道不是吗？”
	　　“这种想法，我也不是没有过……而且一度我是信以为真的。”萧停云颔首，没有否认，却摇了摇头，“不过在刚才道上猝然遇到伏击时，我就已经彻底否定了这个猜测。”
	　　他喃喃，望着门外停放的崭新的马车：“今日离开总楼时，我故意坐上了你乘坐的那驾马车——这是随机的决定，绝不可能被任何人预先知晓——可为什么所有袭击是冲着你的马车发动，而原本该我乘坐的那辆马车却平安到达了渡口？”
	　　赵冰洁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传了假消息给那些人，是不是？”他望着她苍白的脸，叹息：“你已经做了准备，要替我引开所有刺杀者，哪怕自己以身相殉，对不对？”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一颤，仿佛想抽出来，却被他捏紧。
	　　萧停云低声：“当想明白这一层之后，我又怎能不信任你？——所以在你暗中提醒，要我小心店里之人时，我当然没有任何犹豫。”
	　　赵冰洁嘴角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却只是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意。
	　　“你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呢，冰洁？”他喃喃叹息。
	　　“别管我是怎样的人。”她笑了一笑，低声，“这些年来，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守护听雪楼而已——哪怕你一直以为自己与之并肩作战的……是另一个人。”
	　　他心中大恸，嘴唇动了一动，终于还是无法按捺住内心激烈的情绪，抬起手，一把将她紧紧抱入了怀里，低声叹息：“冰洁！”
	　　在他们成年后，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拥抱她，她只觉得极痛却极欢喜。
	　　多年来心底隐藏的隔阂和猜忌，曾经如刺一样横亘在他们中间。而如今，终于一朝冰消雪释。他终于伸出手拥抱了她，再不顾及是否会被那些暗刺所伤。
	　　那一瞬，她觉得即便就在此刻死去，也是无悔无憾。

第三章　夕影血
	　　“原来我错了——”许久，她喃喃，“你最爱的，还是听雪楼而已啊。”
	　　“你的确是错了。”萧停云淡淡道，凝视着她，“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你毕竟还是不明白我——冰洁，我厌烦了站在别人阴影之下，我最爱的……”
	　　“你们两个得意什么？”旁边的九公看到两人这般情状，冷笑起来，恨极，“贱人！就算你千算万算，也保不了听雪楼了！你以为躲过了这次就是万事大吉？”
	　　“这不过是引蛇出洞！”他大笑起来，白发飘萧。
	　　赵冰洁一颤，失声惊呼：“什么？”
	　　“血薇归来，听雪楼的子弟都随着楼主来渡口迎接，结果唱了一出空城计。”九公狞笑，得意万分，“声东击西，如今我们的主力人马，恐怕早已经攻破听雪楼总楼了！哈哈哈！尊主神机妙算，又岂是你这个贱人能猜到？！”
	　　“什么？”赵冰洁一个踉跄，只觉血气倒冲。
	　　是的，她全心全意地应对着今日的伏击，用尽全力要把这些毒蛇引出巢穴，在洛水渡口围歼——却不料，对方也只是利用了她，转而另外布下了杀局！
	　　一只手及时从旁伸过来，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冰洁，不必担心。”萧停云却是镇定，低声道，“我已有安排。”
	　　她愕然抬起头，却对上了他深不见底的重瞳。那一刻，她只觉得心安。
	　　萧停云顿了顿，道：“自从苏微中毒以来，我便隐隐觉察一个针对听雪楼的大阴谋正在形成，所以一直很小心地提防——不仅是提防着你，更是提防着所有人。所以，我断然不会做出把所有人调离总楼的举动。”
	　　“什么？”她猛然一震，失声道，“难道你……”
	　　“是，我是把总楼全部人手都派来了洛水。但是，那之前，我已经从各地分坛里秘密抽调了精英人手上来备用。”萧停云微微笑了笑，“放心，如今楼里守卫森严，四位护法大概已经在带领子弟们御敌了！”
	　　此语一出，不仅是赵冰洁，连九公都脱口惊呼出声来。
	　　“四护法？”九公失声道，“不……不是已经派去苗疆了吗？”
	　　“我给冰洁的是假情报。”萧停云冷笑了一声，看了一眼这个老人，“我根本没有派他们去那里。他们一直待在洛阳等着，等着你们这些人。”
	　　赵冰洁定定看着他，眸子里终于露出了洞彻的神情。
	　　“原来，你早已提防。”她微微叹息，语气复杂莫辨，“根本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听我的劝告，将四护法调离洛阳去找苏姑娘，对不对？——你担心我会勾结对手忽然发难，所以在暗中积聚力量，以备不时之需，是不是？”
	　　萧停云颔首，似有愧意：“抱歉。”
	　　是的，这么多年来，他和她朝夕相处，暧昧而亲密，事实上却从未真正信任过她。因为他知道身边的这个女子袖中藏着的那把朝露之刀，不知何时便会出鞘割破他的咽喉——与这样的女人同处，又怎能不日夜提防呢？
	　　萧停云叹息：“碧蚕毒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但苗疆路途遥远，如果是派人去取药，则无法在一个月之内往返。所以，为了及时解毒，最好的方法就是中毒之人亲自去一趟——冰洁，你难道不觉得对手是故意这么安排的吗？”
	　　赵冰洁叹息：“你原来早就明白了。”
	　　“他们用计让苏微离开了听雪楼      ，便以为我会亲自出马，或者至少派出楼中重要人物前去寻找——这样，他们一方面可以以静制动，在那边布下罗网将我们派去的人手一个个消灭，而另一方面，听雪楼实力空虚，自然更容易让他们乘虚而入！”萧停云的语气冷静洞察，“这种调虎离山之计，实在用心刻毒。”
	　　赵冰洁无言颔首。原来，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心思细密的人，远比她料想的更加睿智深沉、杀伐决断——这些年，她日夜为他忧心，替他所谋唯恐不周，却不料，他暗地里早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令人放心了呢。
	　　“只是，公子好狠的心。为了楼中大计，竟将苏姑娘的安危搁置一旁。”赵冰洁叹息了一声，“幸亏石玉如今找到了她，如果她在苗疆有个三长两短，公子心里难道不会有愧疚吗？”
	　　萧停云身子微微一震，似乎也很难回答这样尖锐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道：“血薇的主人不该是一个等待被别人救助的弱者，我相信阿微凭自己的力量，也能够渡过难关——如果不能，她也不是我所期待的那个人。”
	　　赵冰洁没有回答，只是轻微地叹息了一声。
	　　“原来我错了——”许久，她喃喃，“你最爱的，还是听雪楼而已啊。”
	　　“你的确是错了。”萧停云淡淡道，凝视着她，“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你毕竟还是不明白我——冰洁，我厌烦了站在别人的阴影之下，我最爱的……”
	　　就在那一刻，外面传来了一声欢呼。
	　　萧停云的语声停顿了一下，视线投向了窗外——那里，夕阳下的江面澄澈明亮，映照着千里的晚霞，宛如从水底浮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世界来。在辽远的江面上，一叶孤舟从南方驶来，船头有听雪楼的旗帜，猎猎飞扬。
	　　“楼主！”门外有弟子急急奔过来，惊喜道，“是石大人带着苏姑娘回来了！”
	　　“是吗？”他霍然站起，有掩不住的喜色，“快去迎接！”
	　　然而只是一刹那，岸边传来一阵惊呼，只见离岸尚有三丈的船猛然一晃，剧烈颠簸起来！水底有什么东西瞬间涌出，跃上了船头——那些穿着黑色水靠的人手执分水刺，袭击了这一艘即将靠岸的小船！
	　　“不好！有埋伏！”萧停云吃了一惊，来不及多想，一点足便穿窗掠了出去，“大家不要擅自行动，听我指令！”
	　　一阵风过，面前便空了。
	　　赵冰洁站在空无一人的客栈里，眼神空茫黑暗，但却转过脸，迎着窗外夕阳射入的方向，望着那一艘船从琉璃般的江面上缓缓驶来，嘴角浮现出了一丝悲凉的笑意。
	　　是啊……那个女子，终究还是回来了。
	　　这一场难关渡过后，夕影血薇再度聚首，就算是背后尚有势力蠢蠢欲动，听雪楼在江湖中的地位又有谁能动摇？而她，终究是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就在黯然一分神之际，她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冷笑，忽然心惊。
	　　那其实不能算是笑，因为笑的人根本不曾启唇，就算面上也不曾露出一丝异常的表情来——只是看到那一艘船靠岸，不自觉地从唇齿之间流露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鼻来。换了任何人，恐怕都不会注意到这一声下意识的吸气，然而赵冰洁却是一个在黑暗中生活了大半生的女子，光论听觉灵敏，只怕足以媲美绝顶高手。
	　　她蓦然回身，看向了声音的方向。这座破败的酒馆里血污四溢，除了她之外，只有那个被制住了的皓首老人，正在满嘴是血地望着外面，笑意诡异。
	　　“九公？”她脱口低呼，脸色唰地苍白，仿佛隐约感到了什么不祥。
	　　难道这一波的刺杀，竟然还没有结束？！
	　　“公子，小心！”她顾不得这边，连忙踉跄追了出去。
	　　萧停云赶到渡口时，正看到石玉在船头和那群突然来袭的刺客血战。
	　　这个掌管吹花小筑多年的人，平日就喜怒不形于色，即便是遇到了猝不及防的袭击也是面无表情、丝毫不乱。他身边几个跟随他去了苗疆的楼中弟子也纷纷拔刀，和那一行水底冒出的刺客交起手来，一时间竟也没有落了下风。
	　　岸上的听雪楼弟子看得心焦，却因为船还在江心，没有楼主的号令不敢擅动。此刻看到萧停云从酒馆里飞掠而出，齐齐看了过来。
	　　“带上二十人，跟我去救援！”他沉声吩咐着，落到了岸边准备好的一条小船里。也不等船夫上来，抬手一拍，岸边巨石应声碎裂，小船箭一般向着江心急射而出。
	　　船上还在激斗，萧停云不等两船靠近，便足尖一点掠了上去，翻腕拔刀。
	　　船头地方狭小，只能容下五六人，一刀挥出便可以将整个船头笼罩。此刻夕影刀一出现，登时便改变了局面。萧停云和那些人一交手便不由得“哦”了一声，心下了然。
	　　这些人还是风雨组织的杀手，却并不是最高级别的金衣杀手。
	　　看来天道盟真的是已经山穷水尽，人手和资金都匮乏，竟然只能雇佣风雨的人来完成这次袭击——而且，还只是二流的银衣杀手而已。
	　　“石玉，没事吧？”他一刀逼退了两个杀手，转头问不远处的同僚。在和一群杀手搏杀，石玉的动作似乎有些僵硬，武功好像比平日差了一筹，令萧停云心里一惊，脱口问：“怎么，你在滇南受了伤吗？”
	　　石玉似是来不及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且战且退。
	　　“楼主，快去救苏姑娘！”旁边有人急道，却是和石玉一起去滇南回来的宋川，出剑凌厉，一口气逼退了几个扑上来的杀手，帮萧停云挡住了背后的袭击。
	　　“好！”他低喝了一声，一刀斩断面前拦路之人的脖子，冲了过去。
	　　刀风卷起了帘子，萧停云看到舱里的苏微。她半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剑，脚下躺着两具尸体，侧脸对着他，微微咳嗽着。
	　　“阿微！”萧停云唤了她一声，“快出来！”
	　　她应了一声，握剑转过身。他发现她脸色苍白，竟是像白纸般一点血色也无，心头一震，刚要问什么，背后又有两艘小船靠近，二十名听雪楼精英子弟陆续来援。然而萧停云尚未松一口气，忽然觉得整个船身往下一沉！
	　　有两个杀手从水里潜出，嘴里叼着匕首，竟然凿沉了这艘船！
	　　“船要沉了！”萧停云厉声，“阿微，快出来！”
	　　船舱里的苏微起身出舱，刚一动手，又咳嗽了几声，探出一只手来，似乎想要让他扶一把——那只手纤秀如玉，虽然已经褪去了中毒的青气，却苍白得毫无血色。萧停云眼见情况危急，也来不及多说，连忙探出手扶住了船舱里的苏微。
	　　那只手冰凉而柔软，似没有丝毫力气。
	　　就在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不出什么不对。但是苏微将手放在他手心的那一瞬间，他竟然心底一冷，犹如入手的是一柄剑！就在他微微色变之际，耳后风声微动，一声极沉稳凌厉的刀刃破空之声逼来——萧停云来不及回头，肩膀一沉，下意识闪电般地侧身闪避。
	　　然而他身形刚一动，腕脉便是微微一痛！
	　　帘后探出的那只手，纤秀得似没有力气，却忽然一翻，牢牢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只冰冷的手扣住了他的腕脉，瞬间令他半身无法用力。萧停云心里猛然一震，知道事情不好。然而电光石火之际已经来不及避开，此刻背后的那一刀刺来，眼角瞥到，只见竟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石玉在猝不及防之时动了手！
	　　他来不及甩开那只扣住自己的手，只能提起一口内息，将真力注满左肩，护住了经脉，竟是硬生生地接了那一刀。
	　　石玉一刀砍下，血飞溅，依旧是面无表情。
	　　那一刻，萧停云只觉得心里彻骨寒冷。
	　　是的，他们中计了！——在刚刚竭尽全力应付完了两场伏击之后，谁都以为危机已过，却不料还有一场绝杀，在江上等着他！
	　　如果石玉已经叛变，如果舟上那绯衣女子不是苏微，那么——血薇真正的主人又在哪里？她，是不是如今已经遭遇了不测？！
	　　心念电转，一念及此，他的心里便是一冷，有一种难以抑制的不安。肩上的刀伤隐隐作痛，更可怕的是，他能感到伤口附近迅速地有麻痹感蔓延开来。
	　　有毒！石玉的刀上，居然还涂了剧毒！
	　　怎么可能？他不敢相信地回过头，看着这个效忠了听雪楼几十年的沉默男人。出生入死那么多年，多少风浪都经过了，为什么去了一趟滇南，石玉就变成这样子？！
	　　“楼主！”岸上弟子看到此情，大惊，再也顾不得什么号令，纷纷踊身跃上船，向着江心疾驰过来救援。
	　　然而，看到同门追了上来，本来船上在和杀手搏杀的那些听雪楼子弟却忽然间一起翻脸，回转刀锋，毫不留情地便向着追来的同门迎头砍下！
	　　这一批去往滇南的人，居然齐齐叛变！
	　　“石玉？你怎么了？”萧停云厉叱，回身应敌，一边手起刀落，斩向了那只扣着自己腕脉的手。然而帘后探出的那只手在此刻仍然紧紧扣住他的腕脉，面对着疾砍而落的利刃，竟然仿佛看不见一样地不动分毫！
	　　他没有犹豫，一刀砍落。
	　　咔嚓一声，腕骨断裂，然而令人惊诧的是，帘后那个人仿佛不知疼痛，那一握之力竟然毫不减弱。他挥手甩开那人，那只断腕犹自牢牢握在他手上，竟深入手腕一指深！
	　　在此时，耳边的第二击又已经迫在眉睫。
	　　“石玉！”他单手回刀格住，厉叱，“你疯了？”
	　　然而，那个面目冷肃的下属还是毫无表情，一连串的攻击还是随之而来，狠辣凌厉，竟然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可是无论怎么攻击，却都一言不发，似乎嘴巴已经被人封住了，只留下身体还在毫无顾忌地疯狂攻击。
	　　他的眼眸里，隐约透出一种诡异的蓝色。
	　　那一瞬，萧停云明白过来了：这是傀儡之术！石玉，竟然已经被人操纵了！
	　　一念及此，他再不犹豫。
	　　那只伶仃断腕还紧握在他手上，苍白纤细。舱里那个假扮苏微的女子却没有呼一声痛，另一只手提着剑疾刺过来，狠辣凌厉，眼神也是非中原人所有的暗碧色。生死顷俄，他毫无怜香惜玉之念，一刀将她手里的剑连着半条手臂削断！然后，回过手，将石玉的攻势挡在了身边三尺之外。
	　　此刻，船已经到了江心，迅速地下沉。
	　　洛水茫茫，半江夕阳殷红如血，竟然隐约透出不祥的气息。
	　　“大家小心！快给我……”萧停云眼光扫过，忽然间心头一跳。
	　　杀戮还在继续。听雪楼的两拨子弟们相互残杀，每个人都毫不留情，彼此杀红了眼，窄小的船舷上已经飞溅满了鲜血——看来，这一批跟随石玉一起去滇南的人已经个个都失去了神志，被人所控制了。
	　　和其他被傀儡术控制的人一样，石玉同样也在一刻不停地攻击，每一招都是奋不顾身——然而，在那一瞬，萧停云却发现对方的眼睛里流露出另外一种神情：那是他所熟悉的、属于这个多年相处的真正下属的眼神。
	　　石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船舷底下。
	　　这一刻的情形非常诡异。那一个仿佛战魔附身的人，手上一刻不停地在攻击，近乎疯狂，然而他的眼睛里却仿佛藏着另外一个人，正在焦急万分却无法出声地提醒着什么。
	　　那一瞬间，萧停云忽然隐约明白过来了，悚然：“你是说……”
	　　忽然间，石玉眼里掠过了一丝决然的光，嘴里喷出一口血，竟是硬生生咬破了舌尖！他一边挥舞着刀，一边却是回过另一只手来，狠狠一拳击在了自己胸口正中，只听咔嚓一声，胸膛微微内陷，用力之重让肺腑里的血猛然从喉头冲出。
	　　“楼主！快走！”剧痛暂时令人清醒，石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挣脱了蛊虫的控制，和血吐出了一声短促的厉喝，“舱里有炸……”
	　　然而，他那句话没有说完，随之而来的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整条船，瞬间在江心粉碎！
	　　一切只是一瞬间。
	　　血和火药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水面，震得破旧的小酒馆屋梁簌簌作响。
	　　“哈哈哈……哈哈哈！”酒馆里的老人狂笑起来，看着那一朵盛大的烟花在水面上绽放、消失、沉没，“哈哈哈哈……死了！全死了！”
	　　谁都没有想到有这样的剧变。那一艘载着苏姑娘归来的船忽然折返，又在驶离岸边后旋即爆炸，将船上的所有人都一并带入了江底——其中，也包括了听雪楼的楼主。
	　　舱底的火药威力是如此剧烈，整艘船在一瞬的爆炸后灰飞烟灭，夕阳如血浸了半江，江面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两片破裂木板还在水面上打着漩儿，鲜血从船沉没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一圈圈地扩散，染得半江血红。
	　　那样诡异凄烈的情景，仿佛有着魔一样的力量，让所有人瞬间屏息。
	　　“不！”寂静中，只听到一声惊呼，赵冰洁从酒馆里仿佛疯了一样夺门而出，一路狂奔，不到水边便脚下一绊，踉跄倒地，“不！”
	　　“不……不！”她跪在地上，喃喃，“不！”
	　　那一瞬，有两行泪水从她眼里夺眶而出。她抬手掩面，哭得全身颤抖、无法克制——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看到冷淡沉默的赵总管这样不顾一切地哭泣，仿佛忽然从一个不动声色的居高位者变回了一个柔弱女子。
	　　在总管发出哭声的那一瞬，仿佛终于明白眼前的一切已经是无可挽回。听雪楼所有弟子都惊得呆了，望着空无一人的江面，许久才爆发出一声哭号。立刻便有人奋不顾身地跃下江，想要打捞起什么。
	　　然而水底弥漫着鲜血，到处都是断肢残骸，惨不忍睹。
	　　许久，才有一个弟子忽然冒出水面，握起一物，失声惊呼。
	　　——那是一截断肢。从肘弯而断，被炸得支离破碎。然而，在那只手里，却还紧紧地握着一个空了的刀鞘。
	　　这……似乎是楼主夕影刀的刀鞘？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却无人敢在此刻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然而沉默很快被打破，另一个潜入水底搜索的听雪楼子弟随之浮出水面，同样也是失声惊呼，手里却捧了一把淡青色的刀。
	　　“夕影刀！”一眼看到那把刀，所有听雪楼弟子都变了脸色，终于喊出声来。
	　　——夕影刀和主人向来生死不离，如今刀沉水底，主人身在何处自然可以想见。
	　　一时间，某种不可思议的苍凉宿命感在听雪楼的弟子心里浮起。所有人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面对着滔滔洛水长跪，哭号，叩首至流血——今天，所有楼中子弟都云集在此处，却不能挽救楼主的性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入陷阱，永沉水底！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楼主永眠水底，苏姑娘下落不明，传了五代的听雪楼，难道至此而绝了吗？
	　　在所有人哭声越来越响、情绪几近崩溃的时候，忽然听到岸边的酒馆里传出一声惨呼。旁人无暇顾及，然而悲痛中的赵冰洁却是一惊，扶着一个下属颤巍巍地撑起了身子，在这种时刻却犹自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回身到酒馆里看了一眼。
	　　那个狂笑着的老人此刻横尸室内，眼睛大睁着，脸上笑容未敛，然而花白的头颅却染满了血——有谁，竟然趁着方才片刻混乱灭了口！
	　　那一刻，她只觉得全身发冷。
	　　是的，强敌未除，就蛰伏在附近！而他们，不过是狮子口边的羔羊。
	　　赵冰洁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手指微微发抖，摸索着拔出了九公头颅里的暗器，咬牙沉默了片刻，忽然冲出门外，一巴掌将跪在地上痛哭的楼中弟子打得怔住。
	　　“都给我起来！”她望了望洛阳城的方向，咬着牙，厉声，“没有时间在这里哭了！都给我起来！回洛阳！”
	　　所有人震惊地回过头。听雪楼的女总管已经重新站起来了，她抱着那把从水底打捞上来的夕影刀，容色苍白如死。她紧紧咬着嘴角，直到一行血从唇齿之间滑落，殷红刺目。然而，说出的话也是冷定如常——只是短短片刻，她竟然已经控制住了崩溃的情绪。
	　　“听着，如今大敌压境，总楼危在旦夕！我们不能恋战，必      须回撤！
	　　“留下十人一组，继续在水面上搜救幸存者和楼主的遗体——剩下的人，立刻跟我撤回总楼援助四护法！绝不能让那些人趁机攻入总楼！”
	　　“可是……”弟子们望着空荡荡的江面，犹自恋恋不舍。
	　　“可是什么？！如今楼主不在，大家更要沉住气！”那个一直文静的盲女仿佛疯了，手里捧着夕影刀，用嘶哑的厉声低呼，“先保住总楼！再图报仇雪恨！”
	　　“血债要用血来还！
	　　“凡是今日害了楼主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赵冰洁横转夕影刀，缓缓抽出，刀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
	　　“我赵冰洁以夕影刀为凭，在此发誓：就算只余下一个听雪楼子弟，就算上天入地，也要灭了天道盟，让他们流尽最后一滴血，为楼主复仇！”
	　　她用刀割破手指，将血滴入了洛水之中，厉声发誓。
	　　女人的声音是冰冷而微弱的，然而那种声音里，却有着一股令人热血沸腾的力量。洛水边上，所有听雪楼子弟定定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一种不可轻辱的力量，心中一热，不由得一起举刀，厉声大呼：
	　　“保住听雪楼！为楼主复仇！”
	　　六月初七，在洛水边上，听雪楼遭到了三十年未曾有过的重创。
	　　本以为销声匿迹的天道盟卷土重来，收买了风雨组织的杀手，设置了连环陷阱，发动了力量巨大的反扑，突袭听雪楼。这一场袭击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缜密的策划，趁着血薇的主人不在楼中，将萧停云从总楼里诱出，从三个地点同时发动了袭击。
	　　那三场袭击一环套着一环，精妙绝伦，几乎是不惜一切力量要置听雪楼主于死地。
	　　萧停云虽然也预料到了这次袭击并预先做了对应的安排，却并未完全地成功破解全部陷阱。在赵冰洁的帮助下，他逃过了前面两轮伏击，却最终未曾躲开江心船舱内的最后一击，和船上所有人一起葬身湖底，尸骨无存。
	　　那之后，听雪楼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
	　　总楼里，虽然由于萧停云事先做了准备，预请了四位护法出山坐镇，成功地击退了以风雨组织老大袁青枫为首的袭击，保住了洛阳总楼。但此战之后，楼中实力大损，也无力顾上散布在全国的各处分坛。
	　　除了洛阳和长安两处总楼和副楼尚且安好之外，位于全国各地的多处分坛同时遭到了袭击。那些杀手们训练有素，手段残忍，先后有多位坛主死伤，多个分坛被捣毁，一时间全国各地的听雪楼弟子星散流离。
	　　而在这样的时刻，血薇的主人依旧不知下落。
	　　算算三个月时间已经过去，远赴滇南的石玉既然没有带回真正的苏微，那么，孤身流落异乡的她，估计也已经凶多吉少。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当此外敌压境之时，传了五代的听雪楼难道要就此覆亡？
	　　然而，令人吃惊的是，在此内外交困之际，失去了灵魂的听雪楼却并不曾乱了阵脚——没有人预料到，那个盲眼的女子，竟然在那样危急的关头扛下了一切！
	　　赵总管。
	　　那个毫无武功的盲眼女子，竟然坐到了白楼里，获得了四护法的支持，在危机压顶而来的时刻将一切重担都挑了下来。她一方面坚守总楼，击退了敌手几次进攻，用一切方法召唤散在各地的分坛人马撤回总部，一方面飞鸽传书给听雪楼的盟友求援。
	　　这样一来，岌岌可危的形势得到了缓和。
	　　风雨组织长于刺杀，却不善长期明里与人作战。当初猝不及防的一击固然令听雪楼损失惨重，但在此后，他们的进攻均被听雪楼击退，风雨组织的人手折损也不在少数，属下六百名金衣杀手几乎折损了七成。在听闻外地陆续有盟友将抵达洛阳支援听雪楼后，袁老大终于下了撤离的命令。
	　　就如一夕出现一样，那些神秘的杀手在一夕之间又撤离了。
	　　洛阳城里一片平静，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几日后，来自中原的消息，迅速地抵达了万里之外的滇南。
	　　皓月当空，胧月跪在高台上，打开了面前的水镜，合掌祈祷结印——渐渐地，空蒙的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影子，戴着面具，正在俯视着水另一边的她。
	　　那是在月神殿深处闭关的灵均，正通过水镜幻术接受下属的朝觐。
	　　胧月躬身请安：“大人，多日不见了，闭关还顺利吗？”
	　　“有什么事？”灵均的声音冷淡，略微带着一丝不耐，“我说过，在我闭关期间，没有要事不要轻易打扰我。”
	　　“是。”胧月俯首，低声道，“只是洛阳的消息刚传到，不得不斗胆……”
	　　“哦？洛阳的消息？”水镜的另一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丝光，连语声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幻，“怎么样？成功了吗？”
	　　“是的。大人神机妙算，毕其功于一役！”胧月回禀，语气也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此次洛水边一战，听雪楼死伤三百多人，连楼主萧停云都被我们杀了！”
	　　“萧停云死了？”戴着面具的人一震，“真的？”
	　　“是。火药爆炸后，那一条船上没有一个人活下来。”胧月轻声道，“听雪楼的人也只打捞出了萧停云的部分残肢，以及他的夕影刀。”
	　　听到这个确定的消息，水镜的彼端骤然沉默了片刻。
	　　那一刻的气氛，令对面的女子都忽然有些心悸，不知道主人会做何反应。沉默之中，面具后骤然爆发出了一阵骇人的大笑，响彻了暗夜：“哈哈哈哈……好，很好！死无全尸！永沉水底！哈哈哈哈……”
	　　那一刻，似乎整个天地都回荡着他的笑声，声嘶力竭，仿佛压抑已久的狂喜和宣泄。然而无论他笑得多么肆意，那张戴着面具的脸还是没有表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水镜那一边，胧月静静倾听着这骇人的大笑，眼里露出震惊——跟随灵均大人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深不见底的人如此失去控制地大笑，令人完全陌生。在灵均大人的内心深处，又埋藏着怎样深的恨？事实上，那么多年了，就算是最接近他的人，又怎敢说真的了解灵均大人内心在想着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笑声渐渐歇止。
	　　“死了……死了。太好了。”灵均喃喃，垂下了头，眼睛虽然看着水面，瞳孔却是涣散的，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遥远的地方。许久，他的声音重新平静下来，开口：“那么，洛阳那边如今局势怎样？听雪楼总楼被攻下来了吗？”
	　　“禀大人，洛阳那边大局已定，萧停云已死，在各处的分坛已经有六成被击溃。”水镜那边的女子低声禀告，“但是，萧停云死前似乎已经有所预感，特意留下了四护法暗中驻守总楼，血战了三天三夜，我们的人也没能拿下总楼。”
	　　“哦……可惜。”灵均听到这个消息点了点头，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道，“萧停云的确也是个人物，临死居然还摆了我们一道。”
	　　胧月顿了顿，低声道：“如今赵总管坐镇楼中，听雪楼左支右绌，只差一口气便要被击溃——可偏偏风雨组织的人按兵不动，说除非再出一百万两黄金，否则不肯再出手。”
	　　“袁老大可真是不见黄金不动手啊……”灵均叹息了一声，“不过，这也不算他们坐地起价，是我失算。我没有料到萧停云对我们的进攻总楼计划也有所防备，这一次袭击让风雨折损了三百多位精英，代价惨痛。他们要再加钱，也不是毫无道理。”
	　　胧月蹙眉：“那……大人准备再付他们一百万两黄金？”
	　　“怎么可能？拜月教库中已经空了你不知道吗？”灵均冷笑了一声，“一百万两黄金，那是整个两广一年的税收总数——如今风雨若再要一笔，除非把镇南王府给抄了。”
	　　“那……”胧月有些为难，“接着怎么做？”
	　　“算了，这次行动到此为止。”灵均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吩咐，“让左使带着人撤回灵鹫山吧，我另外有新的任务委派给他。”
	　　“啊？”胧月愕然，“就这样算了？”
	　　“我当然也想把听雪楼一口气连根拔掉，不过目下看来并不实际。”灵均冷笑了一声，“先暂时就这样吧！反正萧停云已经葬身水底，死无全尸了！哈……死无全尸！”
	　　他再次笑了起来，声音再度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狂喜和恶毒。
	　　胧月在水镜的彼端听着，不由得担忧地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月神殿——自从苏微一行离开后，灵均大人便独自去往了月神殿，进入了闭关状态。不过短短一个多月而已，可为什么，她总觉得灵均大人起了很大的变化？他的内心，他的喜怒，忽然间已经不再是一直朝夕相伴的她所能触及。
	　　笑了许久，灵均终于平静了下来，挥了挥手，低声：“算了，这次是我考虑不周，没能一鼓作气将听雪楼彻底给灭了。只能留待以后。”
	　　“大人太谦虚了。”胧月看到他语气有些低落，柔声恭维，“大人之所以一开始就请风雨出手，而没有派出我们自己的人手，还不是想借机消耗一下风雨作为黑道第一大帮派的势力，为日后入主中原武林做准备吗？”
	　　灵均在面具后迅速地看了一眼这个侍女，眼神冷了下来。
	　　这个胧月，以前曾跟随了孤光师父多年，后来转而服侍自己，见识颇为不凡，也对自己多有助益——然而，这个女子知道了太多秘密却不懂韬晦，痴心奢望，时时处处想要对自己指指点点，也实在是令人不快。
	　　“派人去镇南王府，让尹春雨快点筹措好尹家今年上贡的金银。”灵均的语气森冷无情，“告诉她，，若想保住腹中这个骨肉，就得给我多出点力气。否则，这个孩子随时随地都会夭折。”
	　　“是。”胧月低声领命。
	　　灵均换了一个话题：“我闭关的这几天，宫里一切都好吗？广寒殿里那一位呢？”
	　　“请大人放心，一切如常。”胧月回禀，知道他问的是明河教主的事情，“广寒殿里的那一位也没有什么异常，还是在夜以继日地试图把那具尸体复活——如几十年来一样。”
	　　“哦，那就好。”灵均淡淡颔首，“她如果有想要踏出密室一步，立刻告诉我！”
	　　“是。”胧月恭谨地领命。
	　　“说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人。”灵均叹了口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似乎颇为柔和，又带着一丝悲哀，“其实世上哪有可以逆转生死的事情呢？”
	　　“大人，您最近似乎心里多了很多事。”胧月虽然看不到他的脸，然而就算是隔着水镜和面具，似乎也能揣摩到主人的心思，“这次的计划虽然并未毕全功，但主要目的均已达成，仇敌已死，大势已去——为何您反而有所不安呢？”
	　　“是啊……我是应该高兴的。为这一天，我不知道筹划了多少年。”灵均在面具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迷惘，“可是……为什么真的到了这一日，我却忽然觉得失落？真正的高兴，原来只是那么一刹那的事啊。”
	　　胧月还是第一次听到他流露出这种低落迷惘的情绪，在水镜那边不由得愣了一下，轻声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等大人横扫中原武林之后，会有加倍的开心吧？”
	　　“横扫中原武林？”灵均重复了那几个字，忽然苦笑了一声，“算了……萧停云已死，我想要的也就实现了大半。如果听雪楼就此一蹶不振，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大人？”胧月掩饰不住心里的愕然，“您不是想在摧毁听雪楼之后要大举北上，渡过澜沧，在洛阳建立月宫，兴盛我教吗？如今……您竟然想中途放弃？”
	　　她语声急切，全然没注意到水镜另一端的人眼神悄然改变。
	　　“住嘴！”灵均忽然抬起眼睛，冷冷喝止，“我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自然有自己的计划和步骤——你以为你是谁？”
	　　胧月一惊住口，全身发冷。
	　　灵均隔着水镜看着她，眼神也是微妙地变化，许久只是叹了口气，道，“好了，替我先暂时看着月宫。再让左使在撤退前，把赵冰洁那个女人给我杀了！就算一时杀不了，也得好好派人盯着她。”
	　　“是。”胧月道，“这次听雪楼元气大伤，那瞎女人再怎么挣扎，也只能撑一时罢了。”
	　　“你错了，那个赵总管可不是一般女人。”灵均淡然道，戴着面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我最初就是太小看她了，才会落得今日地步。”
	　　胧月没有回答，只能竭力垂下眼帘——每次听到他赞赏其他女子，她的心里就会有隐隐的痛。
	　　灵均叹息：“那一日，我捏住了她的命脉，恩威并施，令她答允了和我协作。看她的神色，我还以为她便是真的要帮我一起毁灭听雪楼……世上女子不都是如此么，胧月？得不到的，便宁可毁灭掉——”
	　　胧月脸色微微一变，战栗不语。
	　　“可是，为何她不如此呢？她所爱的男人为了别的女人放弃她，她却不肯离开。如今他已经死了，为何她还要不顾一切地守着听雪楼？”灵均的声音低沉，语气里没有提到萧停云时的那种痛恨恶毒，反而充满了迷惘，“这一幕，令我想起当年舒靖容在内乱中守护听雪楼的时候……世事是不是永远在周而复始地轮回？”
	　　胧月双手一颤，没有回答。
	　　在灵均大人自问的时候，从来不需要别人回答。
	　　“好了。替我传令下去，做最后的清扫。”灵均重新低下头，凝视着水面，声音冷肃，“杀了赵冰洁，击溃听雪楼最后一个首领！同时，调动我教十二灵卫，严查所有道路，特别是那条通往腾冲的咽喉之路：忘川——无论如何，决不可让他们再来滇南找到血薇！”
	　　“寻回血薇？”胧月微微一惊，有点不敢相信，“那个女人不是一直对血薇主人恨之入骨吗？为什么还在不遗余力地寻她回去？萧停云死后她好不容易成为听雪楼的掌舵人，难道不怕血薇主人返回后，自己的地位权力会被人分享？”
	　　“你这样想，就未免落了下乘。”灵均冷冷笑了一下，那种嗤笑令她心里猛然一沉，如同万箭穿心，“在赵冰洁心里，竟是把听雪楼看得比自己还重——这才是最可怕的。所以说我们小看了她。”
	　　胧月垂头，低声道：“如此说来，的确需要除掉这个女人。”
	　　灵均无声地冷笑：“她从未放弃血薇的主人，就算起了巨变，失去了楼主，还在四处地搜寻——光这个月，就先后派出了两批人手渡过澜沧，大有不找到不罢休之势。”
	　　“什么？”胧月失惊，“难道……他们已经来了？”
	　　“是的。已经找来了。”灵均却冷冷微笑，语气一转，肃杀无比，“不过，我也早已有所防备。所有踏入滇南的人都已经被我派人秘密解决了，没有一个漏网！”
	　　胧月松了一口气，叹息：“腾冲说到底也还是教里的地方，局面不会控制不住。就是怕对方一拨拨地来得勤，迟早都会透露风声给血薇主人，到那时就有点麻烦了。大人，您为何……”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鼓起了勇气：“为何不干脆杀了她呢？”
	　　月光下，灵均眼神骤然变冷。
	　　“当初大人用计把她引来此处，为的是引蛇出洞，削弱听雪楼力量，顺便制造机会好下手对付洛阳——如今事情已毕，为何不杀了干净？”胧月一口气将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留着她在滇南，反而是一个祸患。难道大人还有下一步的棋需要……”
	　　“胧月。”面具后的薄唇里吐出了淡淡的声音，令她一惊住口。
	　　“今天，你的话实在太多了……”仿佛是觉得有些遗憾似的，灵均低声叹息，袍袖一卷，忽然间手指在虚空里画了一个符——那一刹那，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天上如银的满月陡然一暗，仿佛月华之光被什么力量抽取而去，注入了水镜。
	　　他的手指迅速地划过水镜里的影子，从女子的咽喉上一切而过。
	　　“啊……”水镜彼端的女子立刻匍匐了下去，捂着咽喉，拼命地伸出手抓着虚空，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瞬间割断了她的声带。
	　　“这是对你的小小惩罚。”平静如镜的水面瞬间破裂，灵均的影子在月下飘然而去，“这一次先做三天的哑巴——如果下一次，再说了你不该      说的，那么，你就永远没有机会再多嘴了！我从来不是师父那样仁慈的人，你给我记住了。”
	　　“你，总不会想要和我师父一样的下场吧？”
	　　水镜里伏倒的女子战栗不已，水面离合之中，映出她幽暗的眼睛。虽然口不能言，眼里那怨毒复杂的光却令人不寒而栗。
	　　冷月在头顶高悬，整个月宫似乎都睡去了，静谧深沉。她独自匍匐在圣湖边的高台上，水镜被打翻在脚下，捂着咽喉，抬起头定定看了穹窿半晌，忽然发出了嘶哑的低笑，在月下泪流满面。是啊……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原来，她的结局不过如此。

第四章 胧月夜
	　　当年，大难来临之际，迦若祭司在漫天劫灰之中狂呼听雪楼主萧忆情的名字，求他助自己一臂之力。人中之龙闻声拔刀，断然斩首，让祭司的首级坠入湖底，将那些恶灵一并超度——生死之际，这对立的两个死敌之间，又有着怎样外人所不能知晓的相惜相敬？
	　　时光如流，一切都已经化为烟尘了。
	　　九年前，她才十五岁，是芒康寨子里一个普通的白族女孩。
	　　那一年的夏天，雨下得特别的大，甚至让全村的人都无法出去在田里劳作，只能待在家里。在雨季最滂沱的时候，寨子遇到了可怕的蟒灾。
	　　千百条饥饿的巨蟒从不知何处汹涌而来，在黑夜里吞噬了整个村庄的人。她在睡梦里被一条十丈长的巨蟒吞入腹中，却浑然不觉——原本，她就会这样化为一摊肉泥，在无声无息中投入下一个轮回。
	　　然而，却偏偏有人剖开蟒腹，将垂死的她重新拉了出来。
	　　大雨鞭子一样打在脸上，全身血肉模糊的女孩惊醒过来，努力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那种可怕的景象，恐惧得说不出一句话：全村的人都死了，数百条巨蟒被钉死在了村庄的各处，张着笆斗大的血盆大口，狰狞扭曲的头颅上各自插着一支晶莹剔透的箭。
	　　那些箭在大雨里如同水晶般闪耀，错落有致。
	　　而弓，却握在一个纤尘不染的白衣少年手里。
	　　那个少年脸上戴着木质的面具。她看不到他的眉眼，只能看到他的眼神。凝定肃杀，冷静无情。少年手里握着朱红色的弓，上面轻轻搭着一支水晶做成的箭，洁净无瑕，唯有箭头上凝聚着一点红色，在雨中如洗般醒目。
	　　“居然还有一个活着。”她听到另一个声音道，“感谢月神保佑。”
	　　有一双手将奄奄一息的她从泥泞里抱了起来，喂给她一粒灵丹。她努力地抬起头，看到了另外一张男子的脸：儒雅，温文，额上戴着一抹额环，上面镶嵌着一颗殷红如血的宝石，白袍舒缓，在衣角上绣着一弯淡金色的新月。
	　　那一刻，她哇地哭了出来。
	　　是的！在滇南，连三岁的孩子也知道，那是拜月教的大祭司！
	　　“不哭不哭……别怕，没事了。”孤光祭司温柔地安慰着这个劫后余生的少女，丝毫不在意她满身的血污泥泞会染脏了他的白袍，“跟我回月宫去吧，可怜的孩子。”
	　　他转过身，对那个握弓的少年道：“灵均，给她找一件干净的衣服。”
	　　“是。”少年看着她，皱了皱眉头，却还是放下弓箭，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了一件白袍，“我这里还有一件多余的袍子，就给她吧。”
	　　宽大的袍子裹住了她在大雨中裸露的身体，瑟瑟发抖。那个少年弯下腰，细心地将袍子上的衣带一根根系好。他的手指修长而秀美，指甲透明，如同水晶。
	　　“好了。”那个叫灵均的少年道，站起身，“我背你吧。”
	　　…………
	　　回忆如潮水而来——是的，如果当年不是孤光祭司和灵均一起击退了狂蟒，剖开蟒腹，将奄奄一息的她挖出来，她早已是一摊连形状都看不出的烂泥了吧？
	　　就如她的父母一样。
	　　孤光祭司消弭了狂蟒，然而这个村寨已经遭受了灭顶之灾，于是他便把这个孤儿带回了月宫，和其他一些来自各个村寨的孤儿一起抚养。
	　　孤光祭司没有孩子，对他们慈爱如父，教他们认字念书，教他们歌唱吟咏，甚至教他们一些粗浅的术法。她在灵鹫山上的月宫里长大，童年时的噩梦渐渐从心底褪去，忘记了狂蟒的巨口和被吞噬的黑暗。
	　　唯独记得的，便是那个大雨中握弓的少年。
	　　虽然她从未见过他的面容，却无数次在梦寐里见到他。梦中少年的脸还是空白的，然而声音却温柔，轻声地和她说着话——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她在梦里都会激动得哭泣。
	　　可是那个少年，却转身就忘记了她的存在。
	　　回到灵鹫山之后，她就很少能见到灵均。只听说他天赋极高，有幸能拜在天下最高强的术师门下，却对术法兴趣不高，平日经常游荡在外，整月不归。而祭司爱其才能，竟也不加严格管束，听之任之。
	　　她慢慢长大，眼眸从清澈变得有忧思，却一直在追随着少年的背影。
	　　在漫长的两年里，她只看过他寥寥六次，每一次都没有超过一刻钟。他几乎从来没有留意到她，只在需要的时候才顺口吩咐她去办什么什么事情——漫漫的岁月里，她记得他只对她说过二十七句话，一共三百零七个字。
	　　可每一个字，哪怕最平凡琐碎，都如同刀一样刻在她的心里。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和这个人的一生缘分估计只有那么多了。在满二十五岁后，或许她会按照月宫惯例喝下洗尘缘，忘记所有的一切，和其他人一样被遣回灵鹫山下，回归正常的普通人生活——终其一生，她可能再也无法靠近那个少年半步了。
	　　可天知道，卑微而平凡的她，是多么地想让他看到自己！
	　　或许月神听到了她的祈祷，在深夜同样一场大雨里，她竟然又撞见了他。
	　　那时候是半夜，电闪雷鸣，整个月宫似乎空无一人。因为一个宫女突发疾病，她不得不冒雨去往药室取药，为了赶时间而抄了一条几乎无人走过的荒僻近路。而在那样一个荒凉的深夜，在隆隆的雷雨中，她竟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月神在上，我，用全部的血在这里立下誓言！”
	　　“从今日起，不惜一切也要复仇！”
	　　那个少年就这样站在荒僻的高台上，指着天，一字一句地说着什么，语气压抑而疯狂，仿佛是暗夜里孤独的狼——她听不清他前面的诅咒和誓言，只听到了他的最后一句话：
	　　“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也要把这条路走到底——”
	　　那一刻，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脱口而出：“灵均大人！”
	　　暴雨里，他失神地回过头，看到了空荡荡高台下的她，目光凝聚。
	　　在那个瞬间，她知道，他心里是闪过杀她灭口的念头的——然而，她并无退缩，任凭他走过来，用冰冷的手指捏住了她的面颊。
	　　她看不清面具后他的表情，却能看到雨水顺着他的面具滑落，而他的眼睛也是湿润的。他……是刚哭过吗？她不知道他内心正在经历着什么，也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但一种强烈的感情令她奋不顾身，只想为眼前这个孤独而又痛苦的人做一点什么。
	　　“胧月……胧月愿意陪大人走这条路！”那一刻，她冲动地开口，“只要您开口吩咐，胧月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你，就是侍奉我师父的那个胧月吗？”他审视着她，眼神闪烁不定，已经完全忘记多年前他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了。她怯生生地点头，看到了面具后他眼里浮动的杀气，却并没有转身逃走。
	　　“你喜欢我？”他凝视着她，却忽然间发问，“是不是？”
	　　那一刻仿佛有一把刀刺入了内心，她全身一震，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他居然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年来，她以为自己小心翼翼地掩饰着所有的情感，甚至在孤光祭司面前都不曾吐露丝毫——却不料在那双洞察的眼睛里，一切早已无所遁形。
	　　那一刻，她只觉得心中感情汹涌而来，再也不顾上羞怯，只是用力地点着头，泪水夺眶而出，竟然啜泣着说不出一句话。
	　　头顶有隆隆的雷电，闪电一次又一次地撕裂黑夜。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的脸在电光中浮现，每一次闪电映照出他的脸时，面具后的眼神都在无声地变化——只是短短的刹那，却已经不知道流转过了多少念头。
	　　他凝视了她片刻，放开了手，低声道：“那好吧。”
	　　杀气在瞬间消失，她松了口气，几乎瘫软在地上。
	　　“我相信你。”暴雨中，他点了点头，对她伸出了手，“那么，就陪我把这条路走到底吧——所有挡我路的人，无论是谁，都得死！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她清晰地回答，“此生此世，唯您所愿。”
	　　“是吗？那就证明给我看。”他点了点头，深深看着她，嘴唇边忽然露出了一丝微弱而可怕的笑意，说出了一句令她一生都难以忘记的话——
	　　“先替我去杀了我师父吧！”
	　　……
	　　然后，她按他说的去做了。联同灵均一起，将孤光祭司秘密地封印在了这座永不见天日的墓地里，谎称其外出云游。而现任拜月教主明河沉迷于禁忌之术，不问教务已经多年，所以教中大权自然而然地就旁落到了灵均手里。
	　　那之后，那个在雨夜高台上指天发誓的少年做了一些什么，她并不能完全知情。然而心里却也能隐约猜测到几分——是的，既然他要扫清这一路上的所有障碍，那么，孤光祭司自然便成了第一个需要被除去的人！
	　　那么多年了，她一直陪着他走着这条路，做尽了一切肮脏的事——
	　　可到了现在，他居然说不需要她的陪伴了？
	　　胧月匍匐在高台上，想要哭泣，却发现喉咙里如同锁了一把锁，竟然连一声悲鸣都发不出来。她只能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抠入泥土，无声地哭得全身战栗。
	　　许久许久，她终于颤抖着撑起了身体，踉跄走下了高台。
	　　她在暗夜里奔跑，几乎跑得不辨方向。到最后推开了月神殿的门，筋疲力尽地跪倒在空荡荡的神殿里。烛光如海，白玉雕成的月神像站在光之海上俯视着她，眼神是悲悯而洞察的，宛如三年前看到她做出弑主恶行的那一刻。
	　　神……我向您忏悔我的罪过。还来得及，对吧？
	　　月神俯视着她，宝石镶嵌的眸中流转过一丝冷光。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神殿，一层层走下白玉高台。月下的圣湖是干涸的，湖底的白骨在三十年前已经被火化了，月光照在空荡荡的湖底上，发出淡淡的冷光。今夜不是满月，月光有些惨淡微弱，朦胧莫辨。
	　　她站在湖边，怔怔看了湖中心某处许久，终于走了过去。
	　　湖底都是嶙峋的乱石，空无一物，胧月直直地走过去，在一个地方忽然跪下来——那里没有乱石，只有一片细密的白沙，在月下折射着微微的光。那片白沙来得古怪，方圆一丈，仿佛是一轮圆月坠入了沧海桑田的湖底。
	　　孤光大人……请您……宽恕我。
	　　夜色如水，她的泪一滴滴落下，悄无声息地被吸入了沙中——就在那一瞬，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那一片平静空无的白沙上，忽然起了微微的波动！就如水纹一掠而过，微弱而冷淡，仿佛一张苍白的脸忽然在地底微微蹙眉。
	　　“啊？”她震惊地握紧了一把白沙。
	　　地底又是一阵波动，隐约传来一声模糊的声响，仿佛是一声叹息。胧月怔了片刻，将脸贴到地上，忽然间失声哭泣，咽喉里吐出模糊不清的话语，一边疯了似的将双手深深地插入了那一片白沙里。是的，就在这里——三年前，她亲手犯下的罪孽，亲手将施过血咒的剑，刺进了恩人的身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舌尖放在了牙齿间，用力一咬。
	　　一道狂风忽然平地卷起，将她束好的长发瞬间吹散！猎猎的狂风里，胧月身体前倾，将双臂插入沙里，在狂风里念动了咒语！她的声音已经被灵均封印，此刻是用舌尖灵苗之血强行破开，所以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喷涌的鲜血。
	　　那一道疾风卷过，白沙忽然在眼前散开。
	　　圣湖底下露出了一块光洁的白石，如同玉一样细腻洁白，端端正正地位于整个湖的中心。平整的白石上，篆刻着两个字，用朱砂书写着一道封印，如同血一样醒目。
	　　她战栗着伸出手，轻轻触了一下。
	　　那道朱砂符咒横过了白石，将篆刻的字拦腰截断。她知道，那里刻着的两个字是失传的上古滇南秘文，意为“永恒”——这个湖底的封印下面，隐藏着历代祭司之墓。
	　　数百年来，拜月教所有祭司的长眠之所。
	　　那些可以沟通天地、俯瞰古今的祭司们，如今都静静躺在水晶雕琢的灵柩里，长眠在这个秘密的墓地。而墓地中间，生长着无数灵芝仙草，汲取日月的精华，呼吸着那些躯体里残留的巨大灵力，悄然绽放出七叶。
	　　没有人知道，在这片只有现任教主和祭司才能进入的禁地里，所有的灵柩中，其中一具，却禁锢着一个活人。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过去了，孤光大人在地底下一定非常痛苦吧？
	　　如果还来得及的话……她可以倾尽所有，将这个错误挽回来！
	　　胧月用尽全力，想要劈开这一块白石，然而刚一触及，那一道血色的封印忽然绽放出耀眼的光——狂风重新平地而起，只是瞬间，她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击中，朝后飞了出去！
	　　那是灵均书写下的封印，以她的力量，根本无法破除！
	　　落地的时候，只看到眼前又起了一道旋风。那些散开的白沙重新聚拢，呼啸而来掩盖住了湖底，再也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甚至连她也将一起被掩埋！
	　　她凝聚起了仅剩的所有灵力，咬碎舌尖。
	　　一口血喷出，在风里直射出去，竟然将席卷而来的白沙之幕射穿了一个洞！胧月竭尽全力提起一口气，纵身一跃，循着血迹跃出了那一片沙海。
	　　看来，以她个人的力量，如今是打不开这个结界了！
	　　除非是……去找教主前来！
	　　密室内，帷幕重重垂落，惨惨灯光暗淡犹如同永夜。穿着黑衣的人静静地凝望着那个坐在水池上的女子，盘膝而坐，手指扣着锋利的暗器。
	　　水池边上，拜月教主依旧保持着二三十年前的容颜，丝毫不曾随着光阴老去，只是长发已成雪。此刻，她双手结印，虚合在胸口，口唇极快地翕动着，吐出普通人无法听得见的咒术。咒术中，她的一头长发竟然慢慢生长，垂落，在水里飘拂，如同活了一样蜿蜒游动——每一缕发梢上，竟然悄然开出了一朵菡萏。
	　　那满池的莲花，簇拥着水底那一具死去的躯体。
	　　——确切地说，是属于不同人的一具躯体和一个头颅。不知道在水底沉了多久，那没有生气的躯体却还是宛如生时，仿佛昨日刚刚被一刀斩下，身首分离。
	　　黑衣人守在一旁，默默凝视着水底，眼神复杂地变幻。
	　　一转眼，居然已经三十年过去了……
	　　如今江湖早已更新换代，所有的往事湮灭入传说。谁又知道，这个躯体的主人，拜月教的前代祭司迦若，和那个斩下的头颅青岚之间，又有着怎样微妙而复杂的关联呢？
	　　当年，大难来临之际，迦若祭司在漫天劫灰之中狂呼听雪楼主萧忆情的名字，求他助自己一臂之力。人中之龙闻声拔刀，断然斩首，让祭司的首级坠入湖底，将那些恶灵一并超度——生死之际，这对立的两个死敌之间，又有着怎样外人所不能知晓的相惜相敬？
	　　时光如流，一切都已经化为烟尘了。
	　　所有的当事人都已经沉睡在地底，或者转入轮回，世人也已经渐渐将他们忘记。唯有他还受人之托困在这里，守着那些泛黄的传说往事，寂寂而终。
	　　和眼前这个接近疯狂的女人一样。
	　　她在用咒术催开满池的莲花。然而，当第三瓣花瓣展开之后，那朵莲花便再无动静。
	　　已经蕴功七日七夜，那些莲花却始终无法开放，她甚至无法将灵力重新凝聚！看来每一次失败之后，她的力量便削弱了很多，再这样下去是永远也无法做到想要做的事情了——将死去那么多年的不同的两个人的头颅和躯体合在一起，重新召唤三魂七魄      ，注入灵台，逆转生死。这样的事情，又怎能是人所能做到的呢？
	　　哪怕是苗疆最神秘的教派，拜月教的明河教主。
	　　“明河教主……”终于，黑衣人叹了口气，“放弃吧，你做不到的。”
	　　“不……不可能！”那一刻，女子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喊，双手向天举起——她一头长发瞬间从池水里飞起，如同灵蛇一样飞舞，缠绕着水池底下那一具躯体和一个头颅，竟然将它们托出了水面！
	　　什么？黑衣人瞬间站起，眼里露出震惊的神情。
	　　头颅缓缓凭空移动，和躯体对接。雪白的长发缠绕着它们，如同血脉一样覆盖全身，蜿蜒流动，似乎在将灵力不停注入这早就没有了生机的体内。
	　　不……不可能！已经几十年了，断首怎么还能再复原？就算复原了，从冥界里被召唤回来的，到底是迦若还是青岚？或者，谁都不是，只是一个不知名的怪物？
	　　黑衣人越看越心惊，然而，不等他出手阻止这一切，空中飞舞的长发停止了，似乎骤然失去了力气。满空的长发只停顿了一刻，就颓然软了下去，只听扑通一声，躯体和头颅重新沉入水底，一动不动。
	　　明河教主再也无法保持凌空盘膝的姿态，整个人随之往下坠落。
	　　在那一瞬间，一旁的守护者及时掠了过去，伸臂横抱，一把将她接住。
	　　明河在他怀里合起了眼睛，气息微弱，唇角沁出了血迹——刚才那一瞬间，她咬碎了舌尖，用灵苗之血灌入发梢，强行将死去的人托出水面，可一切只维持了片刻便化为乌有，如沙盘一样崩塌。
	　　那一刻，耗尽了全部力量的女人容颜在瞬间枯萎，如同一朵花的刹那凋谢，褪去了美丽，转眼成了五六十岁应有的样貌。
	　　这几年来，虽然经常出现施法失败，但如此情况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心里一沉，连忙将她托起，扣住她的腕脉，用内力注入，巡行于她的七经八脉。然后按照以前的惯常手法，从神龛里拿出一个长颈的羊脂玉瓶，将里面的紫色丹药倒了一颗在她嘴里，再用内力助她化开。
	　　然而，一切都做完了，明河教主却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时间一分分流逝，这次她的衰弱和昏迷比任何时候都长，令他不安。他想起孤光祭司的嘱托，不由得心里焦急，将她安顿在了软榻上，站起身走向了门口。
	　　——事已至此，他应该去找拜月教的人来商量一下。
	　　然而伸手一推门，却意外地发现门居然被从外锁住了！
	　　这是……那个刹那，心里划过一丝不祥的冷意，黑衣人冷哼了一声，手中露出一把只有两寸长的黑色小刀，唰地插入门框，想把锁住的地方切开。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居然一动不动——那一道门，居然已经完全封死！
	　　那一刻，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有震惊之意。
	　　是的，这些日子以来，他在这个密室里守护着濒临崩溃的明河教主，防止邪魔复生，从未外出，平日只是通过一扇小小的高窗传递食物——从来没有留意到自从进来之后，这道门便已经被浇筑封死！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拜月教的人是想把他们两人困死在这里吗？
	　　他用内力灌注入利刃，试图撬开封死的门，却发现对方似乎早就料到里面的人总有一天会试图闯出，竟然在锁孔里灌注了熔化的铅水，将整个密室铸造得如同钢铁一般——直到利刃都折断，封死的门还是纹丝不动！
	　　他喃喃：“看起来，你的下属有不轨之心啊……”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声响。似乎是有人在争论，声音刚开始是低的，后来越来越大。他只依稀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说着什么，严厉而低沉，而周围的人答复得很恭谨，似乎也害怕对方的地位。
	　　忽然间，一切都静止了，外面悄无声息。
	　　密室里的人眼里露出了一丝疑惑，刚要细听，忽然间，门上的小窗唰地打开了——窗后露出一张女子苍白的脸，秀丽的侧颊上溅满了斑斑鲜血，触目惊心。
	　　第一眼看到密室里的黑衣人，那个女子显然也吃了一惊，似是没有料到教主修炼的密室内居然还有另一个男人存在，不由得失声：“你是谁？教主……明河教主呢？”
	　　黑衣人冷冷皱眉：“你又是谁？”
	　　那个女子愣了一下，抬起手拭去了脸颊上的鲜血，在窗外低声：“我……我是胧月……”
	　　“胧月？”忽然间，房间里传来模糊的低语。
	　　两个人一起转头看去，却见床榻上沉睡休息的女子缓缓睁开了双眼——明河教主的容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逆转，从枯槁苍老渐渐变得美丽娇嫩，如同一朵干枯的花朵汲饱了水分，缓缓重新绽放，让黑衣人和胧月都不由得看得呆住。
	　　“教主！”胧月失声，看着明河教主轻飘飘地凌空浮起，直向她而来。
	　　隔着窗子，两张女子的脸默然相对。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胧月。”明河教主低声道，凝视着半边脸全是鲜血的侍女，“你不是灵均最信任的心腹侍女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外面的守卫呢？”
	　　“全被我杀了。”胧月轻声回答，却并无畏惧，“为了能见到您。”
	　　“哦……”明河教主看着她，“灵均有下令谁都不许见我吗？”
	　　“是的。”胧月轻声回答，“他想独自霸占和控制住您。”
	　　“哈哈……那个黄毛小子，想得美！”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盯着这个来人，语气一转，“那么，你这样不顾一切地前来，是想和我禀告什么呢？”
	　　胧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睛：“禀教主，灵均大人心怀不轨，以下犯上，意图祸乱我教——奴婢斗胆，恳请教主出面，挽拜月教于大难！”
	　　这句话，她说得一字一顿，显然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
	　　然而，听到这样的话，明河教主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淡淡道：“是吗？我就知道这个孩子不简单……孤光好久没来看我了，是真的云游在外吗？”
	　　这一下轮到胧月惊呆了，许久才轻声道：“教主您……早就知道？”
	　　“你以为我这些年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吗？”明河教主冷笑，抬起纤细的手指抚摸着眼角下面那一轮淡淡的金色新月，她的容颜在短短的瞬间复原如初。隔着窗子，胧月震惊地看着密室内的拜月教主，半晌才问：“那么……灵均大人的所作所为，难道是您的授意？”
	　　“不是。”明河教主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我只是懒得管而已。”
	　　不止是胧月，连旁边的黑衣人都愣住了。
	　　“这几十年来，我所有想要的东西都已经在这里了。”拜月教主回过头，凝视着密室池水中那一颅一躯，淡淡不经意地道，“外面的世界怎么变化，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是孤光当祭司，还是灵均那孩子当祭司，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胧月心里一沉，感觉事情不对，“就算灵均谋害祭司，意图撕毁盟约，重新挑起拜月教和听雪楼的战争，教主您也袖手不管吗？”
	　　“哦？他还要对付听雪楼？”拜月教主的眉梢终于略微挑了一下，“这野心可真不小……不过，几十年前和听雪楼结下的盟约，当时也是看在萧忆情的面子上。如今时过境迁，撕毁了也就撕毁了吧。”
	　　一语出，室内外的人都齐齐一震。
	　　胧月看到她这样的神色，一时间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心里渐渐凉透。这一次，她是横了一条心走上这条路，背叛了灵均，连杀密室外护卫十几人，闯到了这里，已经是没有回头路可走。不料教主竟然是这种态度……
	　　她只觉得身体发冷，贴着密室的门慢慢跪倒，说不出一句话。
	　　“你以为自己真的能袖手观局吗？”忽然间，黑暗里有人开口，“明河教主？”
	　　明河教主回过头看到发话的人，不由得略略露出一丝诧异——居然还是这个神秘的男人。这些年来，她沉迷于转生之术，对身外的一切都很少在意。只隐约记得这个人来到身边已经有三年，每一次术法失败的时候，都是他及时将自己拦下，除掉那些变异的邪魔。
	　　但这个人是怎么到来的，她却已经记不清楚。
	　　“在你心里，难道真的愿意看到昔年迦若祭司曾经付出巨大代价才换来的和平，一朝烟消云散？”那个黑衣人道，“要知道，当年若不是为了守护滇南百姓、消除恶灵的威胁，迦若祭司也不会永闭地底。这些年来，你守着残躯不放，却对发生的这一切置之不理，分明是本末倒置，辜负了迦若祭司当年的一番心血！”
	　　明河教主吸了一口气，似乎心有所动。
	　　她抬起头，透过那个小小的窗子看着外面的月宫，开口问：“灵均那个孩子，到底想把拜月教怎样呢？他是想撕毁合约，和听雪楼开战吗？”
	　　“不！不止！”门外重新响起了胧月的声音，恐惧而颤抖，“教主，他还要重开圣湖，蓄养恶灵，重新培养阴灵的力量，为他自己所用！”
	　　“什么？”拜月教主霍然一震，眼神雪亮，“他要重开圣湖？！”
	　　“是。他已经擅自改了忘川的道路了！”胧月低声，“不过目前还忌讳教中其他人的反对，没有公开行事。只是在每个满月之夜开闸往圣湖中注水，暗自作法，聚集忘川阴灵，然后在天亮之前又将圣湖恢复原样……”
	　　明河教主一言不发地听着，用尖尖的指甲抚摩着眼角的新月，瞳孔忽然变成了深紫色！
	　　“好大的胆子……”终于，她压低声音，厉声冷笑，“当年迦若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清空圣湖怨灵？而那个家伙，居然敢重开圣湖！真是该死！”
	　　那一弯金粉绘成的新月上，忽然流下了一滴殷红色的血，在脸庞上直滑而下。那一刻，胧月感觉到了极大的力量凭空聚集，一个寒战，竟然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拜月教主站住了身，深深呼吸，那一滴血没有滑到下颌竟然被皮肤无声无息地吸收，再也没了踪影。她压住了自己的情绪，眼眸里的紫色慢慢变淡，转头问她：“灵均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胧月犹豫了一下，低声：“回禀教主……灵均大人他在闭关，不见任何人。”
	　　“什么，不见任何人？”明河教主冷笑，“你呢？你不是他的心腹吗？”
	　　胧月脸色微微一白，咬着嘴唇道：“对灵均大人来说，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可以信任的。这次他在送走苏姑娘之后就吩咐说要闭关，然后就一个人进了月神殿——在这中间，他有两次和我传递过消息，都是通过水镜。我并不曾见过他。”
	　　“呵……是吗？倒是好大的架子。”明河教主沉默了片刻，冷笑起来，“三十年了，看来我第一次不得不离开这里。”她回头看了一眼池水底下沉睡的人，眼里有无限的温柔和眷恋：“迦若，等我出去收拾了那个家伙，马上就会回来。”
	　　她抬手推门，一边黑衣人忍不住提醒：“门锁已经被注铅封死了。”
	　　“区区一道锁，岂能锁得住我？”明河教主冷笑了一声，五指微张，蓦然结印，只是一弹指的瞬间，伸出去的指尖已经带着依稀的闪电，上面蕴藏着极大的力量，只要一施放便会摧毁一切有形的禁锢——然而，在手刚触及门的瞬间，明河教主却全身一震，失声惊呼，整个人往后踉跄退去！
	　　“小心！”黑衣人低呼了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掠起，一把将她揽住，落回了地上。就在这个刹那，整个密室四周忽然发出了一阵奇特的光，如同一道道流光不停地旋绕，围着房间流转，瞬间将他们两个人困在中间！
	　　“结界！”那一刻，身在室外的胧月发出了一声惊呼，也被巨大的力量弹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上了走廊对面的墙壁。她一时间有些晕眩，似乎看到无数的星辰在黑暗中盘旋。然而刹那后恢复了知觉，却真的看到密室的墙正在放出奇特的金光，如同瞬间升起了一层屏障，将整个密室都包围了起来！
	　　那一刻，她看到墙上浮现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字迹，是一层层书写的符咒。
	　　“天罗地网！那……竟然是天罗地网之术？”明河教主失声惊呼，挣扎着从黑衣人怀中坐起，看着密室四周浮现出的字迹——层层叠叠，几乎不知道书写了多少次，覆盖了每一寸空隙，显然设下这个结界的人用尽了自己所有力量，在这个空间的每一分每一寸地方都设下了符咒，要将这个房间里的一切有形和无形的东西都永远地困住！
	　　“是很强大的咒术吗？”黑衣人忍不住低声问。
	　　“是的。”明河教主看着变幻交织的光阵，眼神微微变化，“从七十多年前开始，教中已经没有人会这个咒术，只有藏书阁的古卷里……咳咳，才有支离破碎的片段。”
	　　黑衣人看着满天盘旋的金光，竟然笑了一声：“看起来，这个灵均不愧是你们教中百年一见的天才术师！你被他困住，倒也不算丢脸。”
	　　“灵均……咳咳，灵均那个家伙……怎么可能困得住我？！”明河教主嘴角沁出了一丝血迹，一声冷笑，伸出了手——她的手指指甲已经在刚才接触的瞬间化为焦黑，然而她将指尖放入唇中，轻轻舔舐，瞬间便有新的指甲生长而出，莹白如水晶。
	　　“灵均那个家伙，居然敢行如此悖逆之事！”一语毕，她瞬间站了起来，眼神明亮无比，隐约藏着雷霆，竟以一击迎向虚空，徒手撕开了那层层叠叠的结界——
	　　“以月神之名，我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狼崽子，死无全尸！”

第五章 魔域桃源
	　　他的语气令苏微莫名地震动。是的，一贯以来，比起他的惫懒无赖、口无遮拦，她性格更偏沉静隐忍，因为刚强不妥协，所以很少表露内心真正的感情——可这一刻，她心里的想法，却是和他一模一样的。
	　　回望她的一生，唯有这一刻，方期盼能永恒。
	　　短短数月之间，中原武林已经天翻地覆，格局全变。
	　　听雪楼遭遇天道盟的垂死反击，在洛水上折损了过半精锐，连楼主萧停云都因此丧生；剩下的人马在赵总管的带领下及时撤回，和四护法死守总楼，一个月里浴血奋战，抵住了四波攻击，杀退了来袭者，却也是元气大损。
	　　几十年来听雪楼独霸武林的局面就此结束。一时间，从滇南到漠北，从东海到西域，无数帮派蠢蠢欲动，各自划分范围，相互争斗，进入了群雄并起争霸江湖的时期。
	　　而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却毫无察觉。
	　　滇南的腾冲如同世外桃源。如今正是雨季，山路多塌方，加上不久前那一场火山爆发，外来的马队大都绕道改路，除了有些冒着艰险来到腾冲的玉商人之外，这座深山里的小城几乎变得与世隔绝。日出日落，鸡犬相闻，宁静安详。
	　　从月宫回来，苏微便在这个边陲古城里安顿了下来，日子过得充实自在，连睡眠都沉稳甜美了许多。甚至，她都忘记了自己还有一身卓绝天下的武学，和一把叫作“血薇”的无双利器。那些，仿佛都是前世的事情了……如今她的这双手，拿得最多的便是刀。
	　　劈柴刀。村头的李铁匠打造，已经用了十一年。
	　　重达十几斤的刀在她纤细的手腕里轻盈飞舞，唰地一刀下去，儿臂粗的木头居中裂开，齐齐裂为八块。更奇的是倒下的每一块都同等大小，分毫不差，便是用尺子量好了再劈也没那么精确。
	　　“玛，好厉害！”旁边看的蜜丹意哇的一声叫了起来，跳起来拍手。
	　　“这算啥？我才使了五分力呢。”苏微挽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微汗，看着蜜丹意，笑道，“要不要看我一刀下去最多能劈出几片来？”
	　　“好呀好呀！”蜜丹意欢欣鼓舞，在一旁殷切地盯着看，满脸的兴奋——然而，却没有人留意到小女孩的眼里掠过一丝诡异的冷光，似乎是伏在暗中观察着一切的小猫，警惕而好奇。
	　　“看好了！”苏微吸了一口气，将劈柴刀提在手里，刀尖往下指向地面，身体却往后退了一步，蓄势，瞬间一个转身。
	　　一道冷光横空而过，地上的木头瞬间裂开。
	　　“十六片！”蜜丹意惊呼。
	　　然而尾音未尽，苏微凌空转身，手腕微沉、      往里疾收。那一刻，迸发的剑气在最后来了一个吞吐，只听一声脆响，仿佛有无形的剑瞬间再度落下，已经裂开成十六片的木材瞬间又齐刷刷居中再度裂开！
	　　“三……三十二片？”蜜丹意惊住了，眸子里有无法掩饰的惊恐。
	　　——这样的出手，完全不像是这个世间所有！那一刀的速度、力量和气势，几乎凌驾于苍生之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刚才那一瞬，这个在荒僻蛮荒之地劈柴的女子，柴刀下所展示的，应该就是血薇剑谱里最深奥的“骖龙四式”吧？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指尖竟然有微微的颤抖。
	　　“哎，没有吓到你吧？”苏微从空中落下，正好站在她的面前，几乎连一片落叶都没有踩碎，看到蜜丹意那样惊恐的表情，不由得笑了笑，弯下腰来摸了摸孩子的脸。蜜丹意下意识地颤了下，瞬间往后退了一步，眼眸里有杀气一掠而过，随即又控制住了自己，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膝盖，颤声：“玛……玛好厉害啊！”
	　　“嗯，差不多也是极限了。”苏微扬眉而笑，将那把沉甸甸的刀在手里掂了掂，摇了摇头，不无遗憾地道，“这把破刀碍事得很，估计最多也就能劈个三十几片——如果换了拿的是血薇……”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一下，眼眸一黯。
	　　血薇。一旦提及，那一道绯色的光华忽然划过脑海，如同一道雪亮的虹——此刻，它正被供奉在寂寞的神兵阁里吧？它要等待多久，才能等到下一个主人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刀，顿觉兴致寥然。
	　　“玛，不劈了吗？”蜜丹意看到她的脸色，问了句。
	　　“不劈了，这一下午劈的柴估计能烧半个月了。”她说着，俯身将那些劈好的柴火挪到竹楼下的杂物间里，却发现有些堆不下，便回头吩咐那个孩子，“蜜丹意，帮我把那个角落里的东西挪开一些。”
	　　蜜丹意已经恢复了正常，蹦蹦跳跳地过去，把堆积在角落的杂物挪开，好让苏微把柴火码得整齐一些。然而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呀地叫了一声。
	　　“怎么？”她有些惊讶。
	　　“这里有个东西……”蜜丹意指着角落里横躺的一物。
	　　苏微走过去，抬手将那个东西扯了出来——竟然是一块匾额。长达一丈，入手颇为沉重，应该是整块的紫檀木做成，纹理细腻，香味尚未散尽。她将那个被埋在柴房里的匾额拖到了外面，擦去了上面厚厚的尘土，四个泥金大字顿时跃入眼帘：
	　　滇南玉皇。
	　　她也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这匾额非常气派，居然还盖着玉玺，显然是来自于朝廷大内的认可和嘉奖，昭显出他少年得志时的风光。然而，后来变故陡起，这里门庭冷落，这块匾居然被扔在了柴房里，就这样暗地蒙尘。
	　　“玛，要挂上去吗？”蜜丹意机灵，道，“我去搬梯子过来！”
	　　“不用。”苏微沉吟着摇了摇头，再不多说，将那块牌匾重新放回了柴房。
	　　原重楼自从带着她和蜜丹意回到腾冲后，便一起住回了原来的竹楼里，第一件事便是将家里所有的雕刻工具都摆了出来，沐浴更衣，在窗明几净的房间里盘膝而坐，握紧了刻刀，默默凝视自己的双手，然后开始埋头磨那些刻刀。
	　　苏微原本以为他是打算重新出山雕刻了，然而，时间已经过了小半个月了，他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似乎那些刻刀要磨一辈子一样。
	　　她虽然心里略微诧异，却没有一句催促或者询问，只是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白日里安顿好了家务，把蜜丹意托付给邻居，便去山里的险峻之处采一些珍贵草药，再拿去集市卖掉，所得也足够三个人的日常开支。
	　　每当她风尘仆仆地外出归来，他便会抬起头看她一眼，微微一笑，眼神澄澈安详，然后再低下头，继续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刻刀，如同修禅入定一般。
	　　每一日，都要直到夕阳落山，他才会从小楼上下来。
	　　晚饭时，他摊开手，手心全是磨出来的老茧和血泡。苏微虽然知道那都是皮毛之伤，却也觉得心疼，生怕他弄痛了手，便不让他再去拿任何东西，饭菜碗筷都逐一弄好了才交到他手里，令原重楼受宠若惊。
	　　“好吃吗？”她最初总是忧心忡忡地问他。他迫不及待地说好吃，一脸真诚无比——直到蜜丹意因为年纪小肠胃娇弱而吃坏了肚子，这个谎言才被拆穿。
	　　不过苏微的性格向来坚忍，一旦下决心要学好某件事便会潜心揣摩，永不言弃。不到半个月，她的饭菜便已经做得像模像样，虽然和原重楼的厨艺没法比，但和自己之前相比却是有天壤之别，可见她在这半个月里也是努力地飞快适应了新的生活。
	　　是的，从今往后，在这个滇南天空下生活着的，便是这样的自己了。
	　　柴米油盐，日出日落，她再也不会是那个剑出惊动天下的血薇主人。
	　　“哎，我真是快被你宠坏了，挣钱养家、劈柴做饭，一手全包！迦陵频伽，你真是个堂堂的女汉子啊。”他笑着看着她，厚颜无耻地夸奖，然后凑过来，贴着耳朵低声道，“放心，等将来有了孩子，除了喂奶我帮不上忙，带娃换尿布都归我！”
	　　她白了他一眼：“少油嘴滑舌，赶快吃饭。”
	　　吃完了饭，原重楼用布巾擦着手，转头对一边的孩子说：“蜜丹意，早点上楼去睡吧！睡觉前把弟子规念一遍。今天月色好，我和迦陵频伽出去走一走。”
	　　“去哪儿？”苏微不禁愕然。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促狭地笑了：“去我们初次定情的地方。”
	　　“啊？”苏微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原重楼却笑着，一手牵了她走下去。
	　　外面夜风沉醉，幽暗的林间有不知名的鸟儿婉转轻啼。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走在月光里，她心中一片柔软，顺从地被他拉着往前走，一直穿过了竹林和天光墟。
	　　原来是竹林下那一间小酒肆。
	　　檐下挂着腊肉野味，酒香馥郁，当垆的还是那个苗女阿蕉，正在收拾着桌子，看到他们两个人走进来，不由得呆了一下，手里的碗啪的一声落下。苏微手腕一沉，手指闪电般一点，那只碗唰地又飞回了她手里。
	　　“原大师？你回来了？”阿蕉乍惊还喜，脱口道，“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
	　　“还以为我是醉死他乡了？”原重楼对着她笑，“难得你还惦记着我。阿蕉妹子，你真是越发出落得水灵了，不知道哪个男人能有幸把你娶回家去。”
	　　一回到老地方，他的语调就又恢复了昔日的油滑，不愧是昔年的“腾冲一枝花，女人都爱他”。阿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想要还嘴，又看了一边的苏微一眼，终究还是没敢接话——这个汉人女子的厉害她可是领教过，至今脖子上都还留着一道细细的刀疤呢。
	　　原重楼看到她脸红得颇为可爱，还想说什么，苏微斜了他一眼，眼里的冷光令他打了个寒战，连忙收起了嬉皮笑脸，正正经经地道：“我们今晚在这儿坐一坐。”
	　　“好。”阿蕉答应着，清理了一张桌子出来——这两个人坐在一起端的是般配，男子俊朗挺拔，女子清丽冷傲，如玉树交相辉映，看得人目眩眼热。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哼了一声，愤愤然下厨去了。
	　　“才短短几个月，真是重来回首已三生啊……”原重楼坐了下去，忽然叹了口气，嘴角微微弯起，手轻轻抚摩着桌角，“什么都已经不同了。”
	　　苏微一眼瞥去，脸色微微一变。
	　　这张桌子已经很破旧了，一角残缺不全，上面隐约有起伏凹凸——仔细看去，那竟然是一张女子的侧脸，虽然只用了寥寥数刀，却神形兼备、惟妙惟肖。而原重楼低下了头，正在看着那一张脸。
	　　那一瞬，她想起自己见到他的第一个晚上。当时他匍匐在满是酒渍的桌子上，喃喃念着一个名字，一只手摸索着，在桌子上刻下那个女子的容颜。阿蕉冲过来怒骂，她看不过去，挺身而出阻拦，将酗酒大醉的人搀扶了回去。
	　　那一天，的确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缘分的开始。
	　　一切历历如在眼前。短短几个月，重新回到这里时却已经恍如隔世。
	　　她情不自禁叹了口气，感觉到他从桌子上移开了视线，看向了她，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背，轻轻握了一握，低声道：“我会一辈子记住这里。”
	　　苏微心里一震，侧头看了他一眼，却看到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刻刀，微微蹙起眉头，一刀刀，将当初醉里在桌子上刻下的那张肖像削平，语气却很平静：“只是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再记住了。”
	　　“喂！我的桌子！”阿蕉冲了出来，然而一眼看到苏微，却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用刻刀把桌子削得平整如新。
	　　“好了。”原重楼抬起头，对着店家笑了一笑，“回头我赔你钱。”
	　　这个家伙穷得叮当响，哪里会有钱赔？只怕这一顿都得赊账吧？但他身边那个女人却是个魔头，只要手指头动一动就能让这个店里所有人上西天，可是惹不起。阿蕉心里一边嘀咕一边转身去厨房，端了一壶酒上来。
	　　“怎么又喝酒？”苏微有些不悦——自从在孟康矿上劫后余生，他们两人便双双戒酒，再也没有喝过一滴。
	　　“今天是好日子，只喝三杯，绝不多喝。”他竖起了手指，立誓，看到苏微的表情，连忙又道，“要是多喝一滴，尽管砍了我的脑袋。”
	　　苏微看了他一眼，冷笑：“你也知道我是不会真砍了你脑袋的。”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谋杀亲夫。”他又换上了嬉皮笑脸，蹭过来，在桌子底下偷偷抬起手揽住了她的腰。苏微没好气，手肘一沉，横过来撞了一下他的侧腰，疼得他“哎哟”了一声，手臂立刻麻了半边：“别动手动脚的。”
	　　说话间酒上来了，是极好的古辣酒，色泽如蜜，入口却烈烈如刀，如同一团火从咽喉滚下去，肠胃温暖如春，令他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声。他看着对面的苏微，扬了扬酒杯：“怎么样，也来一杯？”
	　　“我说过不会再喝酒了。”苏微却是不为所动。
	　　“酒不是坏东西，只是喝酒的心有所不同罢了。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到最后见的还是山。”原重楼轻叹，倒了第二杯酒，看着她，“迦陵频伽，你意志力坚强，做事决绝果断，有时候却难免犯了因噎废食的毛病。”
	　　苏微摇了摇头：“知道过滋味，也就够了。”
	　　“可是，你看，这样的夜里，如果我们能对酌小饮几杯，该是何其美好的事啊。”原重楼细细品尝着美酒，脸颊上流露出沉醉的表情，“要知道，在我这一生里，从未有过今天这样心满意足的时刻。”
	　　他的语气令苏微莫名地震动。是的，一贯以来，比起他的惫懒无赖、口无遮拦，她性格更偏沉静隐忍，因为刚强不妥协，所以很少表露内心真正的感情——可这一刻，她心里的想法，却是和他一模一样。
	　　回望她的一生，唯有这一刻，方期盼能永恒。
	　　她再也不固执，拿起酒壶倒了一杯：“来，干一杯。”
	　　他略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眉宇之间一片欢喜无限，压低酒壶，给她倒了满满一杯。她笑了一笑，仰起脖子便干了。
	　　那一夜的记忆渐渐微醺，如同窗外沉醉渐浓的春风。
	　　苏微只记得他们都没有恪守只喝三杯的信条，竟然将那一壶酒给对饮一空。中间没有人说一句话，只是微微笑着，凝望着彼此，你一杯，我一杯。
	　　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
	　　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兴抱琴来。
	　　夜浓醉深，最后的记忆里，她只记得自己乘着酒兴走了出去，一路朗声吟着这首师父昔年教给她的诗，兴之所至，挥手一划，指尖剑气吞吐，纵横凌厉，身边的竹林齐刷刷被割倒了一片。身后顿时传来了阿蕉的惊呼。
	　　“喂，想不想……想不想我飞一个给你看？”她模模糊糊地回头笑了一笑，趁着酒兴提气一折身，轻飘飘地跃上了竹梢。足尖点着青翠的细细枝条，整个人仿佛没有重量一样凌空而立，衣袂飘飞，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得去。
	　　然而，同样醉意醺醺的原重楼在抬头看到朗月下临风而立的女子时，眼神却霍然清醒了起来，掠过一丝惊慌。
	　　“迦陵频伽，下来！”他失声道，“快下来！”
	　　然而，她却醉得狠了，压根没有理会他，只是轻飘飘地站在梢头，俯身看着他，又抬头看了看夜空的一轮明月，笑着张开了双臂，忽然借力一跃——那一跃如同飞翔，竟然在月下飘出了十丈，落在了另一支竹子的梢头。
	　　“来，来追我呀，原大师！”她借着酒意醉醺醺地道，足尖一点，又借力跃起。
	　　“小心掉下来！”原重楼在下面惊呼，追着她跑，不停催促她赶紧下来。然而苏微压根没有理睬他，身形轻灵、快若疾风，又怎么是他能够追上的？只是跃过了三四支竹子，便已经将他远远抛下。
	　　原重楼喘着气，终于追不动了，只能撑着膝盖，在原地抬起头，看着月光下那一袭渐舞渐远的白衣——她在青翠无比的竹海之上曼妙飞旋，如同从月宫里翩然而下的仙子。
	　　他的眼神渐渐改变，露出了深沉的失落。
	　　是的，这些日子以来，她洗手做羹汤、劈柴挑水，将自己埋没于庸碌尘世之中，似乎也和普通女人无异。然而，只要一杯酒，就能洗去凡尘，将这些刻意隐藏的东西重新显现出来——就如一柄传世的神器，无论怎样尘封湮灭，但只要一缕风，便能令无法遮掩的锋芒重现！
	　　“迦陵频伽……”他轻声喃喃，直到她舞到月下尽头，再也看不见。
	　　原重楼失神站了片刻，才在月下独自沿着小径回家，身形孤独。
	　　然而，他却没有看到随之发生的事情。
	　　月下的竹海一片静谧，竹梢起伏如同海面。而那个女子在月光之上旋舞，如同一只美丽孤高的鹤，一路轻点竹梢，随风而去——但是醉了的人却并没有留意到竹林的四个角落里起了骤然的波动，就像是有无数的夜行动物，从四周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悄然而来，如同追着猎物的野兽！
	　　当她借着酒意轻盈地跃上下一根竹枝时，脚下突然踏空了。
	　　身子急坠而下。苏微悚然一惊，冷汗涌出，瞬间清醒了许多，回过手臂想要撑住身边的竹枝。然而酒醉之后身体并没有平日那么轻灵自如，这一抓竟然落了一个空，整个人都朝着底下幽暗的林子里直坠了下去。
	　　在落下的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在黑暗深处有刀剑闪着寒光！
	　　有刺杀！她来不及多想，在没有落地之前提起了一口气，凌空转折，足尖后踢，瞬间便将其中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方位的寒光灭掉！
	　　然而，令她奇怪的是，竟然没有遇到丝毫的反抗。
	　　刀被踢飞，那个人闷响了一声倒在了地上，嘴里却道：“苏……苏姑娘……”
	　　听到这样的称呼，苏微愕然，忍不住一把将那个人拉了起来：“你是谁？”
	　　那个人已经满身是血，显然在追到这里之前已经受了重伤，奄奄一息，被她最后重重一击，顿时撑不住。“我……我是……”那个人喃喃，气若游丝，手指拼命地从怀里摸索着，想要拿出什么东西来。苏微刚要扯下他的面巾看个仔细，耳边忽然又听到了一阵奇怪的簌簌声，密密麻麻。
	　　抬头看去，只见竹林里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波动静，那些原本涌过来的人竟然又悄然退去，似是野兽一样重新潜伏在了黑暗里。
	　　奇怪，这些人又是谁？和这个人是一伙的吗？
	　　就在这时候，耳边只听风声一动，一个人影从左侧林间悄然冒出，一道寒光迎面而来。苏微侧身挥手，一弹指，唰地击中了疾刺而来的剑脊。
	　　然而毕竟是喝了酒，又久疏于训练，她的动作略微慢了一慢，手指竟然被剑锋割伤。内力传到之处，那把剑铮然断为两截。奇怪的是来人竟然身手不弱，一击之下剑势只是微微偏开，剩下的断剑并未脱手而出，依旧朝着她的咽喉刺来，又快又狠。
	　　“不错嘛。”久未曾逢敌手，她不由得精神一振，放下怀里的伤者，站了起来，随手削断了一根竹枝，一掠而上，迎向了那个暗夜      里的敌手。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路数！”
	　　那个人的脸上也蒙着黑巾，看不清容貌，一声不吭，然而下手却颇为毒辣诡异，竟看不出是中原武林哪个流派。特别是轻功尤其的好，每一招出身形便变幻方位，游走无定，转瞬便在林间穿梭了几个来回。
	　　苏微和他拆了十几招，还是没看出来路，不由得不耐烦起来，顿时下手转急。那一根竹枝在她手里幻化出无数影子，刺向了那个刺客，想要尽快把对方拿下。
	　　然而，她一剑还没刺到，林中却传来了一声诡异的哨声。
	　　苏微一怔，下意识侧头往回看。就在那一瞬，仿佛接到了命令，对方再不恋战，身形飞快地后掠，竟然是间不容发地撤退，快得如同一支箭，瞬间消失在暗夜的林中。
	　　她并没有追，只是迅速往回赶。
	　　是的，刚才那个哨声是从身后传来的——也就是说……等她掠回原地的时候，那儿已经空无一人。那个受了伤的人，连同那些暗夜里的刺客，竟然都在瞬间一起消失了！如果不是地上还残留着血迹，酒醒后的她都要以为是自己做了一个梦。
	　　她俯下身，从地上的落叶上沾了一点血在鼻子下闻了闻。
	　　今晚那些人，就是对自己下毒的同一伙人吧？这些日子以来一路追杀自己，神出鬼没。自从进入灵鹫山月宫之后，那行神秘刺客就再也没有出现，一连数月都安静无事。她渐渐懈怠，本来以为都已经彻底摆脱了，却不料又在此时此刻冒了出来。
	　　那么，第一个叫她“苏姑娘”的受伤的人又是谁？是敌是友，如今又在了何处？随后的第二拨人是其同伙吗？他们救走了他，又去了何处？
	　　那一刻，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被惊动。
	　　看来，就算她想要离开，可那些江湖上的人，却也未必就肯这样放过了她！
	　　她在空林中站了一站，忽然想起了什么，心里一惊，再也忍不住地脸色苍白，朝着原重楼的住所飞奔而去——那些人……会不会撤走后去了重楼那儿？他们会不会对重楼和蜜丹意不利？
	　　“重楼！”她飞奔回去，来不及走楼梯，直接纵身跃入窗口，失声唤。
	　　撩开帐子，床上没有人。
	　　她心下一惊，只觉得一颗心直坠入冰窟。“重楼！”她不顾一切地往外奔去，想到另一个房间查看。刚奔出门，忽然间眼前一晃，撞到了一个人。苏微想也不想地反手一切，瞬间就扣住了对方的咽喉。
	　　“哎哟！”那个人失声痛呼出来，“迦陵频伽……你、你干吗？”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重楼？”
	　　原重楼被她一把锁住咽喉撞在墙上，只痛得半身麻痹，倒抽着冷气半晌说不出话来。苏微连忙上去将他搀扶起来，又赶紧地给他解了穴道，推血过宫。
	　　“谋杀亲夫啊你……”许久，他才喘过一口气。
	　　她皱着眉头：“你怎么不在房里？我还以为……”
	　　“我去给蜜丹意送了一点艾草过去，熏了下房间。”原重楼疼得哼哼唧唧，“那孩子老说蚊子多，咬得她睡不着……好容易哄得她睡着了，你竟然……”
	　　“对不起，我反应过度了。”苏微歉意地揉着他的肩膀，道，“还疼不？”
	　　“疼。多谢女侠您手下留情，没一招打断我的骨头……”他吸着冷气，忽然顿住了口，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苏微这才察觉手上的刺痛，低头看去，血已经顺着手腕渗透了袖子，是刚才那一番搏杀之中被划伤的，连忙道：“没什么。刚才喝醉了，从树上摔了下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你的武功不是天下无敌吗？”原重楼却当了真，急道，“我就让你别发疯跳上树梢去，怎么都不听！你看你，弄成这样，以后真的不敢让你再喝酒了！”
	　　“还不是你非要让我喝的？”苏微顺着把话题引开，将手藏到了背后，不敢让他得知真相，“只是划破了一道表皮而已，回头我自己敷一下就好了。”
	　　然而不等她说完，原重楼已经满屋子翻箱倒柜，找出了药瓶来。
	　　“来，快把手给我。”他皱眉，“都流了那么多血了。”
	　　她皱着眉头，有些不情愿地把手伸给他，看着他在灯下细心地为自己清理着伤口，敷药、包扎，眉目间专注而焦虑——一时间，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丝震动。
	　　那是一种被人全心全意信赖和关爱所带来的暖意和安然，足以温暖那一颗在十年的江湖腥风血雨里逐渐变得冷硬漠然的心。
	　　那一瞬，她甚至想，哪怕就是为了眼前的这一刻，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如果再有人敢接近他们，试图打破这一份宁静，无论对方是神是佛，她都会痛下杀手毫不容情！
	　　原重楼显然不知道她心里片刻间转过的强烈情绪，只顾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帮她包扎好了手上的伤口，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她：“明天开始，三天不要沾水，不要劈柴做饭——什么都不要干了，都由我来做。”
	　　“一道小伤而已，这么大惊小怪干吗？”她有些哭笑不得，看着自己的手被包成了馒头一样，不以为然，“以前我受过的比这个重十倍的伤都多了去了！也不见得……”
	　　手忽然一紧，痛得她顿住了话语。原重楼握紧了她的手，抬头看着她。
	　　他在那一瞬间的眼神，竟然令她忘了呵斥他。
	　　“你说的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皱眉凝望着她，用一种她无法忘记的语气对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迦陵频伽，虽然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过什么，过着怎样的生活，但是从现在开始，只要有我在，便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她的手指在他手里微微颤抖，竟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竟然敢在她这样天下无敌的女子面前许下这样的诺言？他宣称要保护她……却不知，她已是这天下最不需要人保护的女子。
	　　“嫁给我吧！”他看着她，忽然冲口而出。
	　　“什么？”苏微身子一震，整个人僵住了，不能动上一动。
	　　“嫁给我吧，迦陵频伽！”他握住了她的手，一直一直地看着她，眼神灼热，“做我的妻子，在这里和我一起好好地生活下去！白头到老，永远不再分开。”
	　　她怔怔地望着他，不期然他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说要保护她，他说“永远”？他可曾知道片刻之前，这片竹林里刚刚发生过什么样诡异恐怖的事情？
	　　如果她留在他身边，这种跗骨之蛆般的追杀只会源源不断。
	　　如果她答应嫁给他，那么，她便要反过来一生一世保护他！
	　　这些事，对于这个远离江湖的男人来说，是永远不会明白吧？
	　　苏微怔怔地看着他，无数的话语在舌尖涌动，却又凝结。她只能这样看着他，直到他眼里的冲动和灼热渐渐凝固，然后转成不确定和疑虑，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低声：“迦陵频伽？你……你难道不愿意？”
	　　她没有回答，眼神在迅速而复杂地变幻。他紧紧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仿佛感觉到了她内心的想法，握着她的手在逐渐松开。
	　　终于，在他的手完全松开之前，她终于挣出了一个字——
	　　“好！”
	　　说出那短短一个字，她却几乎是用尽了全力。
	　　当那个字被吐出的时候，那些捆绑束缚住她的不安都消失了，仿佛纸屑一样碎裂四散。是的，他们历尽了千山万水的跋涉才与彼此相遇；又历尽了千难万险，才在人生废墟上重新建立起家园——那么，又怎能轻言放弃？
	　　她的前半生一直在血和火之间前行，为了姑姑的嘱托、为了别人的期待，出生入死，从未有过退缩。那么，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为了她自己和他的未来，又怎能畏首畏尾？
	　　即便是没有血薇，她也一样有力量守护自己的人生！
	　　在短短的刹那，她脑海里转过无数的念头，最终看着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重复：“好，我嫁给你！”
	　　他怔怔地看了她片刻，直到她重复了第二遍，才忽然如同大梦初醒一样跳了起来。“迦陵频伽！”他抓住了她的手，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转了一个圈，眉目间全是笑意，只顾唤着她的名字，“迦陵频伽！”
	　　“嘘，小心把蜜丹意吵醒了。”她被他转得头晕，连忙道。
	　　——在这样的时刻，她似乎永远比他冷静清醒。
	　　“太好了！我们马上就成亲！”他反而更加兴高采烈地大喊一声，一把将她抱到了床上，“今晚先提前洞房花烛！哈哈哈……”
	　　黑夜里，一双眼睛在冷冷地看着窗外的月色。
	　　“真吵。”孩子嘴里吐出一句不耐烦的话，皱了皱眉头，眼神莫测。
	　　直到隔壁的声音都平息了，蜜丹意才俯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具尸体——那个人被一刀割断了喉咙，然而血却没有流出多少，一直到死，脸上还留着震惊的表情，似乎无法想象一个孩子会突然下如此毒手。
	　　——没有人知道，在原重楼和苏微去了小酒馆的那段时间里，也曾有另外的人寻找到了这一座他们居住的小楼，却被这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孩子一刀断喉，藏尸灭迹。
	　　蜜丹意将尸首拖起，小小的身体里居然暗藏着可怕的力量，轻易地用单手将这个成年男子的尸体举到了窗口，另一只手推开窗子，敲了敲窗棂。
	　　深沉的黑夜里，外面的竹林一阵波动，有一批夜行人闻声出现，聚拢在了楼下，齐刷刷单膝下跪，静默地抬起头等待着楼上的指令。孩子一扬手，唰地将尸体从窗口扔下，底下的人迅速涌上，无声无息地接住了尸体。
	　　蜜丹意随之跃出了竹楼，如同一只夜行的猫悄然落地。
	　　“怎么搞的，居然让听雪楼的人闯到了这里？”小女孩落下，正好踩在一个男子的肩膀上，低低厉叱，“如果不是他们两个都正好出去了，这事情就露馅了！——灵均大人是怎么吩咐你们的？守住腾冲所有出入道路，只要放进一个，就得拿你们的人头来抵！”
	　　她的汉语居然说得流利无比，语气冷酷，完全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右使大人恕罪。”那个人脸色瞬间苍白，“属下……”
	　　然而话音未落，蜜丹意冷然一笑，手指一转，唰地插入了他头顶的百会穴！那个人一声不吭，身体一震，立刻倒下。周围所有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连忙黑压压跪倒一片。
	　　“失职，从来没有借口可言！”小女孩从尸体上跳了下来，用血淋淋的手指指着旁边另一个人，冷冷，“你来接替他的位置。”
	　　“是……是！”那个人苍白着脸急忙点头。
	　　蜜丹意点了点头，问：“竹林那边，都处理干净了？不要留下任何线索。”
	　　“都处理干净了！”那人低声道，“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这么一来，肯定已经惊动了血薇的主人——得设法消除她的疑心才好。”蜜丹意迟疑着，忽然道，“那些听雪楼派来的人，身上带着什么信物吗？”
	　　“有的。”那人禀告，“从尸体身上搜出了一封信，此外还有听雪楼的金牌。”
	　　“是赵总管写的吧。”在月光下瞟了一眼递上来的信，看到上面清秀的字迹，蜜丹意便冷笑了一声，拆开来看了一眼，“哟，写得很是动人嘛——本来是情敌，这下大难临头，就肯低声下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求她返回听雪楼了？”
	　　“这已经是截获的第六封信了。”那人道，隐隐有些担忧，“看来洛阳那个女人真的是急了，估计下一波派来的人手会更加密集。”
	　　蜜丹意收起了信件，冷冷道：“没关系。灵均大人早就有安排了。”
	　　那人有些迷惑：“那……现在灵均大人的意思是？”
	　　“既然防不住，那干脆就让‘听雪楼的人’找到她吧！”蜜丹意笑了起来，眼神冷冷，“先下手为强，早点做个了断，好过日日提防提心吊胆。”
	　　“什么？”那人吃了一惊，“让听雪楼的人找到那个女人？那还得了？”
	　　“怕什么，灵均大人自有妙计。接下来的计划，估计除了我之外，左使大人也会加入，务求万无一失。”蜜丹意笑了一笑，凑过去，在那个人的耳旁低语了几句话，然后抬起了头，眼睛眯起如同一只夜行的猫，“明白了吗？”
	　　“是！属下明白了！”那人俯身跪地。
	　　“去吧。”蜜丹意抬起头，指了指远处黑暗的森林，“再出一丝一毫的错，就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如同一阵风一样，那群在黑暗里出现的人又重新归于黑暗。只留下小小的女童站在林荫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封来自千里之外的信，低声：“那个赵总管还真天真呢……以为到了这样的时候，事情还会在她的控制之中吗？”
	　　“这里发生的一切，只怕她一辈子都想不到……”
	　　蜜丹意无声地笑了起来，抬起双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地夹住了那封信——冷月之下，忽然有奇异的幽蓝色的火焰从纸上凭空燃起，转瞬就将那封信烧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苏微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已大亮，原重楼却已经不在房里。她推枕而起，不禁有些愕然，又觉得脸颊微微有些发热——昨夜一夕欢爱，居然睡得如此深沉，连枕边人何时起来都不知道。
	　　“重楼？”她一边唤着他的名字，一边走下楼去，发现水盆里已经盛满了打来的清水，桌子上也已经摆好了碗筷，小菜爽口，白粥还是温热的。她忍不住心里一暖。
	　　“往左一点！”她刚拿起手巾拧了一把，准备擦脸，外面忽然传来蜜丹意稚气的声音，清晰嘹亮，“再左一点！”
	　　“再也挪不过去了！”原重楼的声音有些少见的气急败坏。
	　　“不行，还要再左一点！”蜜丹意却用生硬的汉语大喊，“不对！这样不对！”
	　　她手里拿着手巾，略微好奇地探出头去，想看看到底外面发生了什么，却听到原重楼失声发出了一声惊呼：“哎呀！”
	　　怎么了？难道又有刺客？
	　　那一刻她来不及多想，手一撑窗台，飞身掠出，半空中手腕一抖，内力传到之处，柔软的手巾把子瞬间抖开，绷成笔直，如同利剑一样射出！
	　　然而眼前出现的景象却大出意外：一把竹梯架在门楣上，居中折断，梯子上的原重楼正头重脚轻地从高处摔落，手里居然还举着一块沉重的匾额！匾额迎头砸下来，眼看就要把他砸在门口坚硬的砖石地面上，蜜丹意站在一旁，捂着眼睛大声尖叫。
	　　“重楼！”她来不及多想，迅速掠了过去，手一搭他的腰，半空提气，抱着他凌空迅速转了一个身，稳稳落在了地上，同时右手的手巾把子一甩，“啪”的一声将那块沉重的牌匾拍开，不偏不倚地竖在了地上。
	　　一切兔起鹘落。当她落地后，那把竹梯才“啪”的一声折断，重重落地。
	　　苏微又气又急，忍不住对着怀里脸色发白的男人大吼：“这是干吗？一大清早的，你们搞什么？！”
	　　“我……我只是想……把那块匾重新挂上去。”原重楼缩在她的怀里，结结巴巴地回答，额头被砸得高高肿起了一块，吓得脸色发白，“没想到……没想到……”
	　　“要挂和我说一声就是了！干吗自己爬上爬下？”苏微看到他额头流血，心下担忧，嘴里却狠狠骂道，“刚才如果慢得片刻，你就要躺地上断几根肋骨了知不知道？你以为我是你的贴身保镖，可以整天跟着你？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她吼得声色俱厉，吓得蜜丹意往后缩了缩。
	　　“是是是……是我错了。”原重楼噤若寒蝉地缩在她怀里，聆听着训斥，一句也不敢反驳，半晌等到她说完，才怯怯地问：“不过，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再骂？”
	　　苏微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大马金刀地横抱着他，而他一个大男人竟然瑟缩在她的臂弯里，满脸惶恐地看着她，心下一愣，连忙将他扔下地：“快给我站好了！”
	　　“骂得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原重楼踉跄站稳，连连对着她赔不是，“娘子见谅，别动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
	　　“谁是你家娘子！”她蹙眉，又要发作。
	　　“现在还不是，马上就是了！”他却      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额头的大包在她眼皮底下晃动，“等我把这玉坊重新开起来，很快就有钱娶你过门了！”
	　　苏微怔了一下，这才看清楚地上躺着的居然是那一块“滇南玉皇”的御赐匾额——那块牌匾已经被擦洗得干干净净，尘埃尽去，金光耀眼。看来昨晚求亲成功后，他一大清早就起来整理打点，本来是想在她醒来之前把一切弄好，给自己一个惊喜的，却不料弄巧成拙。心里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苏微叹了口气，问：“疼不疼？我帮你敷点药。”
	　　“不疼不疼！”他显然被她忽然间的轻声细语吓到了，连忙道。
	　　“先别弄这些了，一起吃早饭吧。粥都快冷了。”苏微道，挽起了他的手，“你歇着，等一下我帮你把匾额挂上去就是了。”
	　　“那可不行！”原重楼却居然壮起胆子，一口反驳了她的意见，“十年前是我亲手把它扯下来的，十年后，也得我亲手把它重新挂起来才是！”
	　　他的语气强硬，苏微只看了他一眼，唇角露出一丝微笑来。

第六章 滇南玉皇
	　　不可能！这世上，怎么还会有第二块绮罗玉？
	　　“造化神奇，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原重楼微笑着，只是将那块翡翠在烛光前缓缓移动。即便是在白日里，烛光如同穿透了一潭透明空无的碧水，满屋的碧色随之变幻，如同水波的荡漾，美丽不可方物。
	　　早饭后，在苏微的指挥下，原重楼终于将那块烫金牌匾重新挂了上去，整整齐齐，不偏不倚。不知道他在啥时候还准备了一挂鞭炮，等金匾一挂好，就让蜜丹意点上了，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子，炸响了整个不大的腾冲府，热闹非凡。
	　　路过的人不由得侧目，议论纷纷。
	　　——昔年天下无双的玉雕大师原重楼，要重新出山了！
	　　这个消息在腾冲这个小地方迅速传开，整个腾冲府便为之震动。
	　　第二天早上，苏微是被楼下反常的嘈杂惊醒的。她下意识警惕地伸过手，抽出了枕头下方垫的短剑，睁开眼却发现原重楼又已经不在身侧，心下顿时吃了一惊，顾不得披上外面的长衣，便握剑跃到了窗口。
	　　然而朝外一看，却发现楼下的空地上车马云集，竟然来了好几拨的商贾模样的人，大门大开，门外挤得水泄不通，有些进不来的玉商模样的人三三两两成群地在门外聊天。
	　　“听说原大师的手治好了，打算重新出山了？”
	　　“是啊……你也听说了？”
	　　“可不是，这块牌匾一挂出来，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嘿，李老板，你不会是真的带了好料子来，打算请原大师雕刻吧？”
	　　“哪里哪里，最近缅人那儿没挖出什么好料子，天光墟上都买不到好的翡翠原石，在下双手空空地来，还指望龙老板您带一些好货来给大家开眼界呢。”
	　　那个龙老板咳嗽了两声，笑道：“不瞒您说，龙某手上倒是还有些去年压下来的旧料子——但是换了是你，敢把料子拿出来给一个十年没雕的人练手吗？”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今天不过是先来凑个热闹罢了。我倒是想看看有哪个傻瓜肯先把料子给他雕。如果真雕得和昔年不分伯仲，再拿出好料子来，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大师也不迟。”
	　　旁边的人也低声笑：“嘿嘿……果然。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啊。”
	　　他们虽然压低了声音，然而楼上的苏微却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蹙眉。
	　　是了，重楼技艺废弃多年，空有盛名传世。如今重新出山，不知还能否当得起昔年“滇南玉皇”的大名。世人重利，面对着一个十年不曾有作品问世的大师，有谁还会相信他，给他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吗？
	　　她心下有些沉重，匆匆洗漱，披了一件长衣下楼，发现早饭早已做好，蜜丹意正趴在桌子上捧着稀饭在喝，原重楼却已经不在室内。
	　　“玛，外面很多人来找‘大稀’！”看到她询问的眼神，小女孩笑了起来，用筷子戳了戳竹楼另一边的房间，“好多人围着，不让我进去，说小孩不许看热闹！”
	　　苏微皱了皱眉头，穿过房间，直接推开了门。
	　　里面果然热闹，八张椅子上都坐满了人，围着中间的主人寒暄，说的无非是一些对身体的问候和对他技艺的赞许——苏微听在耳朵里，不由得暗自冷笑：这些商贾真是重利薄情。不过几个月之前，当他还酗酒烂醉街头的时候，这些腰缠万贯的商人何曾愿意动一动指头来帮上一下？就算到了此刻，虽然说得热闹，却依然没有一个人肯先拿出一块料子，让这个已经有十年之久不曾碰过翡翠的“大师”试刀。
	　　然而重楼却没有显示出丝毫的不耐，竟一直和那些来访的客人应酬揖让，满面春风，言辞流畅，说得十分投契——那一刻，他身上所显示出来的气质谈吐，竟然令她有些陌生起来：是否，在十年之前，那个才华卓绝、受极追捧的年轻玉雕大师，便是这样的人呢？重楼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她所未曾知道的侧面？
	　　“重楼。”她听得不耐烦，推开门，“你还没吃早饭吧？先吃饭！”
	　　室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转头看过来。
	　　那个一身月白衣衫的女子站在门口，盈盈如临风幽兰，表情虽然平静柔和，眼神却犀利，只是一眼扫过来，所有与她视线相碰的人心里都不由得咯噔了一下，有刀刃过体的寒意。玉商们都是老江湖，立刻集体噤声，转眼看着此地的主人。
	　　原重楼站了起来，笑着对众人介绍：“各位，这位便是我的夫人。”
	　　“喂！”她皱眉，如果不是当着这么多的人，几乎又有暴打他一顿的冲动。
	　　“什么？原大师何时有了新婚夫人？”门外忽地有人笑问，倒是吓了房间里的人们一跳，朗声道，“竟然也不请大家来喝个喜酒，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苏微吃惊地回头，却看到一个年轻人从门外笑着一路进来。
	　　那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公子，面如冠玉，手里摇着一把描金折扇，意态潇洒，一身衣衫也极是华贵，不看襟口一溜拇指大的南珠，光看右手拇指上戴着的一个满绿的老坑玻璃翠扳指，就已经是天光墟上难得一见的极品。
	　　原重楼看到那个人笑吟吟地走进来，脸上的神色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尹少爷！”房间里所有的客商都悚然一惊，齐齐站了起来。
	　　听到那声称呼，苏微震了一下，眼神蓦然尖锐起来——莫非，来的是腾冲尹家的人？
	　　“璧泽兄。”原重楼放下茶盏站了起来，眼神也有些异样。
	　　是的，这个不速之客正是腾冲最大的玉商、尹家的大公子，也是春雨的兄长。在十几年之前，正是他将自己请入了尹府做专奉的玉雕师，来往甚密，称兄道弟。可惜好景不长，自从他的右手残废、尹家小姐攀高枝嫁入王府后，尹府上下对原重楼冷眼相向。尹璧泽迫于父亲严命，也不敢再和他来往。
	　　但是这些年来，每次听说原重楼潦倒落魄，尹璧泽都会偷偷派人去把他在各处的欠债给还上，这才令他半死不活地拖到了今日，没有被饿死。
	　　虽然是许久不曾再见面，看到他忽然前来，原重楼的心里也是百味杂陈。
	　　“哟，几个月不见，变化真大啊！”那个贵公子熟门熟路地走进来，没有丝毫生分，一看他的气色便惊讶了一声，回手拍了拍原重楼的肩膀，“怎么，听说你去了一趟缅人那里，回来就生龙活虎了，还带回来一个这么美貌的夫人？”
	　　“这个……”原重楼有些尴尬，只道，“歇了那么多年，也该重新做点事了。”$$本$$书$$下$$载$$于$$炫$$浪$$小$$说$$社$$区$$
	　　“哦。那你的手怎么样了？真的好了？”尹璧泽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径直卷起他的袖子想要查看，然而眼前一晃，风声一动，这一拉居然落了空。
	　　“不可！”原重楼脱口。
	　　苏微的手掌本来已经快要切到了他的手腕，下一刻便能将他的腕骨生生击碎，听到这句话在瞬间翻过手腕，只是用手掌重重打在了对方腕下一寸，将他伸过来的手啪的一声打开。满堂惊呼声里，尹璧泽痛呼了半声，便又生生忍住，手臂已经瞬间乌青了一大块。他抬起头看着苏微，眼神蓦然一变，似有刀锋在眸里一掠而过。
	　　原重楼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之间，连忙道：“没事吧？”
	　　“没事没事。”尹璧泽的眼神却又是一变，放下袖子掩住手腕，笑道，“是我冒昧了……想必这位弟妹还不知道，其实我们兄弟之间一贯不拘礼节。”
	　　苏微轻轻哼了一声，看了他一眼，并不回答。
	　　这个人似和重楼极熟，说话也毫无顾忌，带着风流放诞的味道，然而不知道为何，这种肆意竟然并不令人反感，反而令人觉得他每句话都出自真心，即便是冒昧也值得原谅。但苏微是江湖上出生入死过来的人，对陌生人有着天生的直觉，从第一眼开始便不大喜欢这个贵公子，转过身不再看他。然而即便是背过身去，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仿佛带着某种奇怪的揣测意味。
	　　“弟妹耳边这对耳坠盈盈欲滴，如春水流动，倒是难得的极品。”尹璧泽目光不离她左右，口中笑道，“莫非是当年那一块绮罗玉上开出来的？”
	　　原重楼颔首：“璧泽兄果然眼力过人。”
	　　“没想到原兄还留了一对绮罗玉给佳人。”尹璧泽笑道，“已经十年了，滇南已经再没见到能和那块翡翠媲美的料子——如今这对耳坠也该价值万金了吧？”
	　　“这对耳坠不是我送的，是她师父传给她的。”原重楼解释了一句，不肯再往下说，只是微微蹙眉看着来人，“璧泽兄贵人事忙，今日忽然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何必说得这么见外？其实今日我来找你，是听说你重新出山了，想让你帮忙掌眼看一块料子。”眼看气氛又有些尴尬，尹璧泽连忙拍了拍手，顿时便有小厮从外面进来，恭恭敬敬地将一个锦缎包袱放上桌面，然后退到了一边。
	　　尹璧泽道：“这一块，是我们在盈江矿口上开采出来的翡翠。”
	　　那一刻，整个房间的玉商眼里都放出了光来。
	　　腾冲尹府有镇南王做靠山，多年来，一直掌握着整个滇南的翡翠专营权，在缅人那儿更是有着十几处矿山，每年最好的翡翠料子都是从他们家矿上开采出来的。每次天光墟开市，天下各处蜂拥而来的玉商都指望着尹家出点好货，若是没看到尹家的人来到市场，便知道这次又只能拿到二流的货色了。
	　　此刻尹家大公子亲自前来，包袱中的玉石自然引起了众人的注目。
	　　不过，听说多年前原大师和尹府有了过节，从此不相往来，特别是原重楼毕竟已经十年不曾拿刀雕刻，此刻尹家居然会拿出翡翠来让他练手，倒是令所有玉商有些意外。
	　　“这料子有点特殊。”尹璧泽蹙眉，“你来看看。”
	　　原重楼也有些好奇，微微蹙眉，小心地打开那个包袱。锦缎一层层打开，当里面那块石头露出时，房间里所有人都不禁吸了一口气。
	　　桌子上是一块罕见的翡翠。
	　　不，确切地说，是翡，而不是翠。
	　　而世人多以为翡翠便是绿色，殊不知翡者，红也；翠者，碧也。关于翡翠的水底种色变化，虽有“三十六水，七十二绿，一百零八蓝”之说，但始终以翡色和翠色两种为尊，绝品的翡有时比翠更加难得——而此刻，放在桌上的这一块已经完全去掉皮壳的玉石，便是罕见的翡色，种水交融，如同石榴籽那般嫣红透明。
	　　所有的玉商都不由自主地围了上来，然而刚看得一眼，却又脱口齐齐叹了声：“可惜！”
	　　连原重楼这样阅尽天下美玉的雕刻大师都很少见到这样成色的红翡，在包袱打开的一瞬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然而，只是凝神了一个瞬间，便也和众人一样低声道：“可惜。”
	　　那块玉石有一尺高，三寸厚，玉外层的皮壳已经被高手匠人小心地全部去除，内貌一望无遗。所以所有人都能看出这块罕见的玉石虽然通体翡红，水头和光泽也极好，却有两处致命的瑕疵——不仅有一道黑色的裂痕贯通上下，整块玉里也布满了若隐若现的白色絮状棉，简直找不出一块大点的纯净地方。
	　　“木拿矿口的？那么多的雪花棉。”一眼看到这种棉点的分布情况，原重楼便判断出了这块石头的产地，“那儿出产的石头种水虽好，一般却都是极小，难得出这么大的料子——可惜瑕疵也太重了一点，只怕很难取出成品来。”
	　　“果然高人！说得完全没错，正是木拿矿口上开采出来的，算是今年最大的一块了。”尹璧泽挑起了拇指，愁眉苦脸，“你看这块料子还有救吗？”
	　　“是有点可惜……那么好的料子有了这道裂痕，就像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却被迎面砍了一刀一样。”原重楼蹙眉，抬手轻抚着那一条裂痕。
	　　“今年真是晦气，雾露河不停涨水，溃堤死了几百矿工，石头却没挖出来几块，偏偏上头催钱又催得急……唉。”尹璧泽用折扇敲着手心，叹气，“我这几个月去把河上的几个矿口都找了个遍，好容易寻了这一块还过得去的料子，又可惜有两处死穴，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还有救，这个裂进去的深度不深。”端详许久，原重楼终于开了口，“能取出一块八寸高、两寸厚的完整料子来，就看你想要雕成什么了。”
	　　“真的？”尹璧泽喜上眉梢，脱口道，“那雕个送子观音如何？”
	　　“送子观音？”原重楼神色微微一变。
	　　尹璧泽失言，知道瞒不过去，便干脆承认：“是啊。下个月十五是我妹妹生辰，到时可能也是临盆的时节——家父希望她能生个小王爷，所以命我早早准备礼物。”
	　　原重楼捏着空了的茶盏，没有立刻回答。
	　　尹璧泽看他没有立刻拒绝，以为有希望，兴冲冲地道：“既然你说有救，那便是有救了！整个腾冲我想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你那般的高手，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了——嘿，你也知道那丫头的眼光被你养得有多高！她对翡翠可挑剔着呢……”
	　　他的话没有说完。坐在旁边的苏微在此刻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那个清丽柔和的女子，眼里此刻露出的光芒却是凌厉得令人生寒，令他将下面的话都忘了。
	　　“重楼的手还没好，还需要休息。”苏微听到这里，便站起身走到了桌前，把包袱往尹璧泽面前便是一推，冷冷道，“什么送子观音散财童子，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尹璧泽不料这个娇柔的女子一开口便是如此生硬，仿佛尖刀似的扎人，一时间抱着一块石头，倒是被弄得下不来台，不由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原重楼。
	　　“迦陵频伽，没事的。”原重楼开口说了一句。他恢复了常态，将手里的茶盏重新放下——那只右手上，赫然还残留着巨大的疤痕。
	　　看到那条疤痕，尹璧泽眼神就暗了一下。
	　　“璧泽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原重楼却是叹息，脸上没有丝毫的怒容，“我残废已久，此次重新出山，连腾冲三流的小玉商都不敢再找我雕刻，你却抱着至宝上门给我练手——不过，我想知道尹府的老爷子同意你这么做了吗？”
	　　尹璧泽嘴唇慢慢抿紧，道：“这点事，我自己能做主。”
	　　“是吗？”原重楼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语气一转，却一字一句道，“只是，我不能接受这一番好意。昨日种种，并非令人愉快的往事——你怎么会觉得我还会觍着脸去给春雨雕什么送子观音呢？”
	　　尹璧泽微微一震，脸色有些苍白：“原兄……”
	　　“不过，这块翡翠着实罕见，浪费了可惜，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怎么雕才能救回这块翡翠。”原重楼道，从桌子上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飞快地在玉上画了起来——首先唰地一笔顺着黑色的裂痕画了下去，然后迅速地在周围挑出横斜的枝条，竟是一棵树的形状。接着几笔，在布满了白色棉点的石头上唯一的空隙处勾勒出了一张美女的脸庞。
	　　“看到了吗？”原重楼手下不停，迅速地在整个翡翠上完成了布局，“送子观音什么的就算了，这块石头天生异质，种水通透，沁色如墨，散开的棉如同飞雪，用来雕个踏雪寻      梅却是天下无双。”
	　　“妙啊！”尹璧泽击节赞叹，脱口而出。
	　　短短片刻间，几处严重瑕疵都已经被雕刻师极端巧妙地掩了过去：黑色的裂缝被顺势雕成了红梅的树干，而布满整块翡翠的棉点便幻化成了漫天灵动的飞雪。飞雪之中浮凸出一张美人脸，披着大红昭君兜，手里捧着一瓶刚折下来的梅花，美轮美奂。
	　　“好一个踏雪寻梅！”周围一片赞叹之声，那些玉商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这样一块瑕疵严重的翡翠瞬间化腐朽为神奇，不由得簇拥着看得两眼发光。
	　　“璧泽兄就照着这个样子，拿回府邸里请专奉的玉雕师雕刻吧。”原重楼放下笔，淡淡道，“恕我不能帮忙了。”
	　　“好吧。”尹璧泽有些为难，却也接回了石头，道，“那以后如果有别的料子送来，你若有空，能否雕刻一下？”
	　　不等苏微开口，原重楼笑了笑，淡淡道：“我说过了，从此后，我和尹家最好尘归尘土归土，再无瓜葛。”
	　　尹璧泽蹙眉，叹了口气，道：“那好吧。改日再来拜访。”
	　　“不必了。”原重楼声音却是冷淡平静，拒人千里，“尹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你若和我交往过密，尹府上下必然不悦，何必再徒生事端呢？”
	　　尹璧泽看着他，一字字道：“今时不同以往，没人再敢看不起你。”
	　　“是吗？”原重楼冷笑了一声，“这却是为何？尹老爷子看开了？”
	　　“唉，你不知道……”尹璧泽叹了口气，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面色复杂地拱了拱手，“日后有机会，再和原兄剖肝沥胆地一说心曲。今日还是先告辞了。”
	　　“走好。”原重楼将他送到了门口，淡淡道。
	　　尹璧泽最后一次回过身，深深凝视了多年前的好友一眼，道：“原兄，你的气色好了很多，看来这位苏姑娘是令你起死回生了……我真是替你开心。”
	　　原重楼也看了他一眼，眼眸里似有暖意，低声：“多谢。”
	　　看着尹家大公子就此离去，所有人也不禁有些意兴阑珊：从刚才这一番看来，原大师对翡翠的造诣无疑比十年前更令人惊叹，但毕竟残废了那么久，如今手头功夫如何，却还是存疑。除了财雄势大的尹家，又有谁肯冒着风险，将价值万金的翡翠送过去给他练手呢？
	　　而偏偏，这个落魄潦倒的玉雕大师，竟然又拒绝了唯一的金主！
	　　一时间看得没意思，便有人起身跟着告辞，三三两两地离开，不到半刻钟，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客厅里顿时空了起来。
	　　苏微看到堂中这样冷清尴尬的局面，心里也觉得不舒服。
	　　如果刀剑能解决问题，她会毫不犹豫地拿刀搁在那些玉商的脖子上，逼着他们拿出玉石来给重楼雕刻——可是，这不是江湖，这里的规则，不由刀剑决定。
	　　她站在他身后，却感觉到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抬首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的沉着安静，令她的心也忽然定了下去。
	　　“已经走了不少客人了。剩下的各位，想必都是比较有诚心来原某这里求教的，在下自然不能让大家空手而归。”刚想到这里，却听到原重楼开了口，一字一句，“我这里有一块翡翠，打算在近日切开，雕刻后出售——今日请各位来，是想先让大家过过眼，心里有个数，以免到时候没有备足银两，错过了连城之宝。”
	　　剩下的人原本心里都在嘀咕着要不要告辞，此刻听到这句话，却都不由得一惊：什么？这个雕刻师手里，居然还有翡翠？而且这样的口气，未免有些托大吧？——要知道缅邦最近大雨，这大半年来腾冲都没看到什么真正的高货了。
	　　原重楼看到大家惊讶的表情，只是笑了笑，从桌子上拿起了一根蜡烛，点上。然后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锦盒。打开盒子，把外面包着的丝绸解开，将里面一块沉甸甸的玉石捧出来，小心地放在了桌子上。
	　　那块石头厚达两尺，看起来黑黝黝的，毫无出彩之处，只有边缘某处是被刻意打薄了的——而烛光，就刚刚好在那一处背后映照。
	　　那一刻，光线透过了那块石头，竟将整个房间映得一片碧绿！
	　　虽然是白天，但这种碧色仿佛是魔光，令在场所有人都瞬间惊住，一动不能动。在屏息般的寂静里，终于有人定定地看着那块翡翠片刻，第一个回过神来，脱口而出：“天啊……这……这是绮罗玉？！”
	　　不可能！这世上，怎么还会有第二块绮罗玉？
	　　“造化神奇，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原重楼微笑着，只是将那块翡翠在烛光前缓缓移动。即便是在白日里，烛光如同穿透了一潭透明空无的碧水，满屋的碧色随之变幻，如同水波的荡漾，美丽不可方物。
	　　一时间，所有见多识广的玉商都被惊呆在室内，怔怔看着那一抹不可思议的碧色，脸上的表情千奇百怪。
	　　是的，那是绮罗玉！传说中的“千重碧”！
	　　十年之后，居然重现世间！
	　　“各位都是内行人，应该知道它的价值。”原重楼负手看着满堂震惊的玉商们，语气沉静，并无炫耀之色，“我打算将它切开雕刻，然后出售。在场的各位若有意，请先下三千两的定金，再回去准备好足够的银两。半个月后来这里洽谈——谁有兴趣？”
	　　“我！”“我！”……毫不犹豫地，瞬间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喊了起来。
	　　无数的银票、银锭、金锞子、金叶子如同雪一样地飞来，瞬间将桌面淹没。
	　　当所有的人都散去后，苏微还是站在那里，定定看着，有些发呆。
	　　原重楼笑吟吟地看着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在她面前如此有底气，忍不住将满桌子的金银往前一推，笑道：“怎么样，你家男人还是有点本事的吧？”
	　　苏微看着那块绮罗玉半天，不由得面有怒容，指着原重楼，厉声道：“你……你是从哪里把它找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是的，当初他们两个人受伤又中毒，被拜月教的人紧急护送往灵鹫山月宫治疗，谁也顾不得那块石头，便以为是丢失了——却不料，今日竟忽然出现在了这里。
	　　“你猜呢？”原重楼却卖了个关子，笑得神秘，看到她又要动怒，才连忙道，“是灵均大人在临走时候送给我的！——你没留意到我们骑回来的那两匹马，正好是我们当初骑过的那两匹吗？他直接把这块玉放在马背的革囊里了。”
	　　苏微想想果然是，蹙眉：“那你也不早点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嘛。”原重楼放软了声音，揽住了她的腰，贴着她耳朵轻声道，“你看，我们一下子就有了一辈子都用不完的钱——如果没有钱，又怎么操办婚礼、风风光光迎娶你过门呢？”
	　　他语声温柔无限，说话时吐出的气息吹拂在耳侧，弄得人心里酥软，苏微终于没有发火，脸颊微红，低声：“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七月初七如何？”原重楼笑道，“正好牛郎会织女。”
	　　她啐了一口，却没有反对，只道：“你打算请哪些人？”
	　　原重楼怔了一怔，道：“唔……我孤家寡人的，也没什么亲戚，你呢？”
	　　“我这边当然更没有了。”苏微皱了皱眉头，想起了一事，“对了，你母亲不是这边苗寨的人吗？应该多少有亲戚在这边吧？”
	　　原重楼眉梢微微蹙起，道：“那么多年不来往了，还提他们做什么？我饿得要死了的时候，也没见有一个人出手帮一下我！”
	　　苏微看到他脸色不大好，便没有再问下去，沉吟了片刻，道：“那……请不请尹璧泽？”
	　　“他？”原重楼似是吃了一惊，“为啥？”
	　　“这些年他倒是对你挺好的。”她笑了一下，道，“以前偷偷替你还债，现在还肯帮你一把——我知道你对尹家耿耿于怀，但事情一码归一码。”
	　　他皱着眉头，许久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这也算帮我？”
	　　“好了，你就是这种尖酸刻薄的倔脾气。”苏微瞥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忽然看到蜜丹意从门外跑了进来，气喘吁吁，脸上有惊吓之色：“玛，有个人在后院里，说要找你！”
	　　“找我？”苏微一惊，“谁？”
	　　“不知道……后院的墙那么高，也不知道是怎么翻进来的!”蜜丹意皱着眉头，嘟囔，“他看到前面人多，没有过来，只说有一封很重要的信要亲自交给你。”
	　　“信？”苏微心里越发下沉，看了一眼原重楼。听到蜜丹意的话，原重楼脸色也是有些不安，握住了她的手，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你们两个去关上门，待在房间里别乱走，我去后院看一眼就回来。”她从桌子上拿起了他平日雕刻用的小刀，道，“这个借我用一下。”
	　　后院里没有人，只有五月的灿烂阳光照射在青石板地上，明晃晃，空荡荡。角落的架子上垂挂下曼陀罗花，有微微的奇特香气。
	　　然而苏微只是看了一眼庭院，冷笑了一声，对空中道：“下来吧。”
	　　声音方落，屋檐的阴影里神奇般地出现了一个人，如同一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沿着柱子滑了下来，远远地站在那儿，似是怕冷地缩着肩膀，低着头：“苏姑娘。”
	　　“宋川？”苏微愣了一下，认出了来人。
	　　“是。”那个人点了点头，“很久不见了，难为苏姑娘还认得在下。”
	　　“你不在洛阳，千里迢迢来这里做什么？”她听得这种话，显然是在影射自己多日不归听雪楼，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是萧停云派你来的吗？”
	　　“不。”宋川却摇了摇头道，“是赵总管派我来的。”
	　　虽然并没有抱着什么期待，听到回答，苏微的心还是略微沉了一沉，只是冷冷道：“她派你来做什么？”
	　　“来恭迎苏姑娘回去。”宋川恭声道，弯了弯腰，从怀里掏出了一物，却是听雪楼中执行重要任务时的金牌，双手奉上，“赵总管听说苏姑娘的毒解了，身体也大好了，楼里现在危机重重，上下都期盼着您回去呢。”
	　　苏微压根没去接那道金牌，冷笑了一声：“是啊，如果武林太平无事，如果我还是个废人，估计你们也就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
	　　“苏姑娘说笑了。”宋川有些尴尬地道。
	　　“我苏微几时说笑过？”她也沉下了脸，一字一句地道，“我在离开之时已留下了血薇，早就是打算再也不回去了的。”
	　　听到这句话，宋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眸里似有异样，然而又立刻低下头去，轻声道：“苏姑娘这么说，可令属下为难了——要知道离开洛阳时赵总管下了死命令，如果不能带回血薇的主人，便要用血薇来赐属下一死。”
	　　“她舍得吗？”苏微冷冷，“你可是楼主的心腹之人。”
	　　宋川苦笑：“赵总管御下严厉，苏姑娘也不是不知道。”
	　　“好了，话我已经说清楚，就别来烦我了。”站着说了这一会儿话，她有些不耐烦起来，一挥袖子，“回去告诉他们，我是再也不会回中原去了，我苏微一向说到做到——难不成萧停云和赵冰洁他们，还能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回去不成？”
	　　“这个属下自然是不敢。”宋川往后退了一步，连忙道，“而且以苏姑娘的绝世剑术，这天下又有谁能把刀架在您的脖子上？”
	　　“有啊，萧停云的夕影刀。”苏微冷冷一笑，语气转为冷峻，“不过就算是他亲自来了，我也不会再回去了——我已经为他卖命了十年，足够对得起姑姑当年的嘱托。这以后的日子，我希望再也不要和这江湖有丝毫联系。”
	　　宋川停了半晌，忽地道：“苏姑娘大概是为了原大师而留下来的吧？”
	　　苏微猛然一惊，冷笑：“你打听得倒是仔细。”
	　　“不敢，只是属下重任在肩，不得不将这一切来龙去脉打听清楚。”宋川的语气平静，“这事关属下和属下同伴的性命，怎能不小心从事？”
	　　“你还有同伴？”苏微蓦地一震，“在哪里？”
	　　“苏姑娘刚才应该已经见过了，就在前面房间里和原大师喝茶叙话呢。”宋川静静地道，居然是不动声色，“他们几个的身手一流，易容术也高明，加上当时人多嘈杂，苏姑娘一时没有认出来吧？”
	　　她一惊，只觉得一颗心往下沉。
	　　——是的，刚才的满堂宾客之中，竟然有听雪楼派来的人潜藏其中？而更可怕的是，她竟然没有发觉！如果刚才那些人骤然下杀手，她只怕也来不及护住重楼。
	　　是离开江湖太久，身上的那种直觉已经衰退了吗？
	　　“你们想怎么样？离他们远一点！”她心中杀机一动，眼神便凌厉了起来，“赶快滚回中原，别再靠近重楼和蜜丹意一步——别以为是楼里的人，我就不敢杀你了！”
	　　“苏姑娘这么说，未免太无情了。”宋川低声道，语气却依然平静，“要知道楼中令严，此行若不能将苏姑娘从滇南顺利带回，大家就要人头落地——所以，看在那么多人的性命的分儿上，无论如何都要请苏姑娘跟随我们回一趟听雪楼。”
	　　苏微逐渐被他激起了怒意，不由得一声冷笑：“你们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自然是没有什么干系，苏姑娘向来铁石心肠，哪怕属下死了，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宋川的声音居然还是波澜不惊，笑了一笑，“只是，人皆有牵挂。原大师和蜜丹意的死活，苏姑娘一定不会置之不理吧？”
	　　“你！”苏微凌厉地看了他一眼，瞬间掠回了房中。
	　　——果然，房间里已经没有一个人。窗户紧闭，外面的大门却半开着，门槛上留着一只小小的鞋子，正是蜜丹意的。
	　　苏微捡起了那只鞋，发现上面有几滴血迹，不由得微微发抖。
	　　——怎么可能？那些人，居然在她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闯入室内掳走了重楼和蜜丹意！自己离开江湖几个月，安于柴米油盐之间，竟然迟钝到了这种地步？
	　　“苏姑娘不必紧张……”宋川看到她的脸色，道。
	　　“你！”话未说完，唰的一声，刻刀已经刺入了他的侧颈，只差一分就能切断对方的血脉，苏微咬着牙，“你……你想把他们怎么样？”
	　　刀刃在喉，对方却不曾退却，只淡淡道：“不怎么样。听雪楼从来不杀无辜之人，只要苏姑娘肯随我回去，他们自然会好好的。”
	　　“哈！”苏微忍不住大笑了一声，杀气逼人而来，“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是谁？萧停云和赵冰洁，难道觉得我苏微是个甘受胁迫之人吗？”
	　　“苏姑娘是什么样的人，属下不敢妄自评判。”宋川的神经居然如同钢铁一样，眼睛一眨不眨，“但苏姑娘若不随在下回洛阳，就休想再见到他们两个人了。”
	　　苏微只觉得气到极处，手里的刻刀忍不住往里逼了一逼，噗的一声切断了一根血脉，鲜血激射而出，飞溅了她一脸。然而，宋川居然还是无所畏惧地看着她，眼眸是灰冷色的，如同这个影子一样的人的心。
	　　她收回了刀，手指连弹，瞬间封住了他的颈部大穴，缓住了血流，咬着牙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嚣动荡，似是有人在惊呼奔逃。在这些声音里，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蜜丹意的尖叫声。
	　　“蜜丹意！”苏微来不及多想，足尖一点，转身闪电般掠出。
	　　宋川站在原地，一动没有动，只是默默地抬起手捂住了侧颈那个小而深的创口。
	　　“再差半分，主脉就要被切断了，你居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背后曼陀罗花的阴影里，忽然有人开口，“在听雪楼里呆过的人，果然是不同凡响。”
	　　宋川冷冷道：“我和她共事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真的想杀我？”
	　　“这出戏演得不错呀。”那个人低声笑了起来，“她是真相信了你的这番说辞吧？她也不想想，如果外面真的有我们的人混在客商里，以她之能，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吧？”
	　　宋川点了点头：“是的，所以说，离开江湖那么久，她的敏锐程度已经下降了……而且，对自己的自信心也在下降。”
	　　那个人冷笑了一声：“依我看，是天天被身边人下了慢性药的后果吧？”
	　　“话太多，容易死得快。”宋      川语气骤然严厉，对同伴道，“别废话了，快去看看外面是不是进行得顺利，据说今天连左使都来了。”
	　　“是！”暗影里的人群悄无声息地退去，如同一条蛇一样蜿蜒离开。
	　　苏微赶到的时候，正好是天光墟的散墟时间，然而平时热闹的集市上却已经没有一个人。所有人都在奔逃、惊呼，慌不择路，甚至连摊子上的货物都来不及收拾。
	　　“前头打起来了！杀人了！快逃！”
	　　在满耳的喧嚣叫嚷声里，她逆着人流奔跑，手里握着那把刻刀，焦急惊恐令掌心布满密密的冷汗——在江湖上出生入死那么多年，见惯生死，却从未有过这一刻的恐惧。
	　　人群熙熙攘攘，迎面而来，挤得她无法向前。她能听到蜜丹意的尖叫，惊恐而无助，一声一声，到最后又渐渐消失。
	　　“蜜丹意！”她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焦急，顾不上在人前暴露身手的危险，瞬间拔地而起，脚尖一踩身边一个人的肩膀，整个人顿时掠起了三丈，从人群之上飞一样地掠过！
	　　她俯视着脚下的人群，焦急而恐惧。
	　　蜜丹意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然而骚乱的源头已经近在眼前——那是天光墟的西面，原本是供奉滴水观音的神龛，却传来了尖锐的刀剑交击声音，远远看去，只见有白衣人群和黑衣人群相互交错，似乎在短兵相接地搏杀，血腥味浓重。
	　　她不由得怔了一下：这到底是谁和谁在动手？
	　　“蜜丹意！”她再次呼喊，毫不犹豫地掠向交战中的双方，身形落下，顺手一击将靠近过来的人全部扫平，“重楼！”
	　　“玛……玛！”混乱的厮杀中，她忽地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蜜丹意！”苏微狂喜地转身，看到了缩在神龛里的小女孩。蜜丹意显然是吓得不轻，小脸苍白，躲在观音像后瑟瑟发抖，不敢出来。
	　　“快过来！”她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起，“重楼呢？”
	　　“大稀……大稀他……被，被那些黑衣坏蛋抓走了……”蜜丹意在她怀里不停地战栗，指着前面混乱的战团，“跑到了这里，这些白衣叔叔忽然又冲出来，救出了我们……然后，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苏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耳边却听到了一缕奇怪的声音——仿佛是风吹过耳际，却又带着奇异的音韵，仿佛一声来自天际的吟唱。
	　　战斗的本能令她全身一紧，握紧了手里的刻刀。然而却看到原本正占了上风的黑衣人忽然攻势变缓，一个个仿佛醉酒一样，出现了奇怪的举动，在原地团团乱转，刀剑劈向虚空，仿佛半空里有什么看不见的敌人一样。而那些白袍人并没有趁机进攻，反而齐齐退在一旁，双手交错放在胸口，口唇迅速地翕动，无声念着什么。
	　　这是……在用幻术结阵？
	　　这些白衣人的衣角都有金线绣着的一弯新月标记，竟然是拜月教的人！那么说来，那些穿着黑衣服、掳走了蜜丹意和原重楼的，就是听雪楼派来的人了？
	　　她陡然明白过来，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听雪楼的子弟被困在结界里，对着虚空枉然地搏杀，慢慢从激烈变得无力，不由得心下一阵复杂——离开洛阳短短半年不到，到了今日，她竟然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困于牢笼了？
	　　“够了。”她终于忍不住出言。
	　　白袍人中的首领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双手从胸前放下。同一个刹那，其他白袍人的结印的双手也同时松开——半空中那个无形的结界仿佛忽然消失了，被困在其中的黑衣人们仿佛被抽去了线的木偶，颓然倒下。
	　　“拜月教左使轻霄，拜见苏姑娘。”白袍人的首领对着她一躬身，“苏姑娘放心，原大师并无大碍，只是被那群家伙打晕了而已，回去休息个一两天就会好了。”
	　　苏微冲了过去，看到了他身边的原重楼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个叫轻霄的人语气温文尔雅：“是在下一时疏忽，竟然让那些人有机可乘，万望姑娘恕罪。”
	　　她心里惊骇不已：“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灵均大人命令我们，要在腾冲好好保证苏姑娘一家的平安。”轻霄只短短回答了一句，就不再多说，回过头去拍了拍手，道，“把原大师送回去。”
	　　“是！”后面的那些人齐声回答。
	　　“再好好把这里打扫干净，派人去抚慰一下集市上的百姓。”轻霄吩咐完了，转头看了她一眼，问，“只是……不知道姑娘打算怎么发落这群人？”
	　　苏微愣了一下，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些听雪楼的子弟。
	　　——这些想要威胁她今日生活的，竟然是她昔日曾经并肩血战的伙伴。
	　　“算了吧……放他们回中原。”最终，她只是叹了一声，“让宋川回去告诉萧停云和赵冰洁，永远不要踏入滇南来找我了……下一次再敢来，就休怪我下手无情！”
	　　“好。”轻霄没有反驳，“一切如苏姑娘吩咐。”
	　　拜月教的使者对着她微微一躬身，示意将那些听雪楼的人带走，便率领白袍人转身离开。集市上瞬间恢复了空荡清净。苏微揽着蜜丹意站在天光墟上，俯下身将昏迷不醒的原重楼扶起来，叹息了一声，任凭天光从头顶照下来，不由得有些恍惚。
	　　她已经躲得这么远了，可千里之外的那片江湖，竟还是不肯放过她！
	　　“迦陵频伽……”怀里的人苏醒了，眼睛还没有睁开，便摸索着去抓住她的手，急切而恐惧，“迦陵频伽？你怎么样？”
	　　“我在这里。”她连忙伸过手去握住他的手，“没事了。”
	　　“你……你还在这里？没走？太好了！”他喃喃握紧她的手，“那些人呢？”
	　　“是的，我在。”她咬着嘴角，眼里露出一丝狠意，道，“我们都没事了……那些人都已经被打发走了，不用担心。他们要是再来，我必然不放过！”
	　　“哦……那些人简直像鬼一样。”原重楼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重新颓然躺下，喃喃，“一点声音都没有就进来了。他们是谁？这些人，和上次你中毒时来刺杀你的那些人……是一拨的吗？”
	　　苏微忽然有些语塞，竟不知如何回答。
	　　——要怎样告诉他，上次来追杀自己的是风雨的刺客，而这一次来的，却是所谓的“自己人”呢？她不由得微微苦笑起来。
	　　到了现在，她孤身一人、内外无援，还要保护这两个毫无武功的人。
	　　可是，难道这样就能让她怕了吗？
	　　“迦陵频伽，不如我们不开这个玉坊了？换个地方隐名埋姓可能还安全一点……”原重楼还在忧心忡忡地说着什么，显然这一次的袭击令他对以后的生活充满了忧虑。
	　　“不，我们就住腾冲！”她忽然脱口而出，打断了他的话——那一刻，她眼眸雪亮，无所畏惧，里面爆发出的怒意和杀气令原重楼打了个寒战。
	　　“我们就在这里安家！看谁敢来阻挠？”苏微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微微扬起头，似乎对着苍穹宣告，“任何人如果敢来打扰，不管是谁，我都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她吐字清晰，一句一句送入风里，似乎是说给潜伏在周围的人听。是的，就算各方虎视眈眈、危机重重，她也不能退缩畏惧——她就要在这里成亲，嫁给自己想嫁的人！如果有谁想要来阻拦，那就得看看她的手段！
	　　远处的阴影里，一双眼睛看着这一幕，有一丝暗影掠过。

第七章 亡者归来
	　　她这一生，孤独无助，从无一丝希望。
	　　父母之爱不可得，亲友之爱不可得，恋人之爱更不可得。普通人的情感之于她，已然几近奢侈——然而，却也正因为如此，在这个沉默的孤女心里，对爱的渴望却越发强烈。强烈到，[这里的“，”不要删除]近乎于信仰。
	　　此刻，千里之外的洛阳，斜阳寂寂，穿窗而入，映照在那两把刀剑上。
	　　夕影刀和血薇剑交错着被供奉在神兵阁里，在斜阳下青色和绯色交织着绽放出凛冽的光华，令刚模模糊糊有一些视觉的女总管情不自禁地闭了闭眼睛。
	　　太耀眼了。那种锋芒，令人几乎不能直视。
	　　赵冰洁怔怔地坐在斜阳里，看着那一对刀剑，宛如梦幻。
	　　大风大浪过后，外面万事皆非，然而这里却还是一片寂静，似乎和十几年前没有什么两样——唯有那个在窗下写着簪花小楷的女子，却再也不见。
	　　师父……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不知道冥冥中那个人是否能听见。
	　　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真的像是做了一场梦。她十几年来精心安排的脱身之局，一夕间被完全打破，朝着完全不受控制的方向飞速发展。在被那个神秘人胁迫、参与毁灭听雪楼计划的时候，她心里早就做了决定——她宁可自己坐上那一辆装满了火药的马车，代替萧停云去死，也不会如天道盟所愿！
	　　可是，后面变乱迭起，一路激变，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洛水上那一次爆炸，火光如同一朵凄烈的花朵，残留在她模糊的视觉里。如果不是看着那一把他生前形影不离的夕影刀，她直到今天都无法相信萧停云真的已经葬身水底。这些日子以来，她甚至从未梦见过他——
	　　那么宽的河面，那么深的水底，他此刻又会在哪一处安眠？那里深吗？冷吗？他的魂魄……找得到回来的路吗？
	　　那些念头如同潮水涌入心里，无法控制，如同泪水一样无法控制地滑过她的脸颊。赵冰洁抬起手，似乎想要去触摸那耀眼的锋芒，却被门外奔入的下属打断。
	　　她连忙举起袖子，飞速擦去眼角的泪痕。
	　　事到如今，她是唯一能支撑住局面的人，决不能在下属面前示弱！
	　　那是吹花小筑回来禀告的人，单膝跪在门外：“总管，还尚未得到任何关于苏姑娘的消息，前几路派出去的人都没有一个人返回——林羽说，如果再这样下去，他打算亲自带人沿着茶马古道去找。”
	　　赵冰洁一震，似乎从梦境里被唤醒，道：“知道了。继续派人寻找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苏姑娘找回来！”
	　　“是！”来人迅速退去。
	　　赵冰洁坐在空空的房间里，独自出神。
	　　——类似的坏消息，这两个多月来已经听了不下五次了。
	　　如今听雪楼元气大伤，在各方虎视眈眈之下，勉强只能自保。但在这样力量极其薄弱的情况下，她还是尽了最大的可能派出精锐，去往滇南寻找血薇的主人。
	　　可奇怪的是，一拨拨的人马派出去寻觅，一拨拨的都有去无回，有的队伍甚至连个音信都不曾发回来，就仿佛蒸发一样地消失在了万里之外的苗疆密林里——不用想，也知道是有人暗中作对，只是不知道到底是拜月教还是天道盟？
	　　还是……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人？
	　　她叹了口气，靠在了椅子上，只觉全身空荡得没有一丝力气。这三个月来外面黑云压城，她一个人撑着这摇摇欲坠的危局，面对着不知藏身何处的敌人，日夜呕心沥血筹划，从未有过一丝怯意和乏力。然而此刻外敌一退，她却觉得再也没有力气，只想就此倒下安眠。
	　　虽然，她也知道暗中虎视眈眈的敌人绝不会就此罢休，下一轮的攻击已经迫在眉睫。如果真的有幸找回了苏姑娘，她肩上的担子也就轻了一半。
	　　多么可笑……不久前，她还视对方如眼中钉肉中刺，不择手段要除之而后快。然而到了今日，她却觉得对方是自己在这个世间唯一可以托付的盟友。
	　　如果血薇不归来，听雪楼，多半便是保不住了。
	　　如果传承了五代人的基业在她手上毁去，那她就是死了也无颜去见公子。
	　　赵冰洁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眼眸里一片空洞沉寂——自从服用了那个神秘人的解药后，她的视觉有了微弱的恢复，可看到却到处都是黑，黑，黑……黑到看不到前尘往事，黑到看不清如潮恩怨，黑到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明和希望。就如她生下来起的每一日。
	　　她握紧手中的朝露之刀，手指微微颤抖。抽刀断水水更流。即便是再犀利无匹的刀锋，又怎能斩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黑？
	　　“握紧这把刀，等到痛不可当时，就以此做一个了断吧！”
	　　很多年前，神兵阁里那一场对话言犹在耳。
	　　池小苔。那个幽闭多年的女子，在将这把刀交付在自己手里时，眼中带着淡淡莫测的笑意——那个女子，一定在那个时候就完全看出了她内心深处真正的情愫了吧？她一定揣测着，终究有一天自己会无法忍受，要对所爱之人拔刀。
	　　然而，她却料错了。
	　　和池小苔不同，她野心不大，奢求不多。多年来，她一忍再忍，只望能在那个人身边安静终老——然而命运对她却太过于苛残无情，终于将她逼得无路可退。
	　　是的，到了最后，她终究要拔刀而起！
	　　当痛不可当时，她的确不会束手待毙，会以手里的朝露之刀来做一个了断！然而，与池小苔交付这把刀给她的初衷完全不同，她所做的并不是报复，并不是毁灭——相反的，却是不顾一切、用尽全力地去维护她所爱的人，哪怕由此身名俱裂、生不如死！
	　　这，就是她和那个幽闭神兵阁终老的女子所不同的地方。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和另一个人完全相同——就如面对着同样的痛苦，她们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仇恨不是天生的，而心中对温暖的向往，却是天生的。池小苔因为始终勘不破这一点，所以最后所有的人都死去了，她的禁锢却并未随之解除，一生都被困在了神兵阁里。
	　　但她和她不同。
	　　从童年开始，她的一生就注定黑暗冰冷，不能见光，卑微肮脏。但何其幸运，她曾在命运的急流之中与他相遇——他是照入她生命里的那道光芒，就算那一道光不会属于自己，只要遥遥地看着，也会觉得温暖。
	　　她这一生，孤独无助，从无一丝希望。
	　　父母之爱不可得，亲友之爱不可得，恋人之爱更不可得。普通人的情感之于她，已然几近奢侈——然而，却也正因为如此，在这个沉默的孤女心里，对爱的渴望却越发强烈。强烈到近乎于信仰。
	　　所以，她绝不会允许有人来夺走那一道光芒！
	　　他曾经问过她好多次：“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事实上，那个答案非常简单。可惜从始至终，她竟然没有机会对他说出来。
	　　“呵……”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日光已经消失，赵冰洁独自仰起头，一个人在黑暗里笑起来了，抚摩着膝头的朝露，喃喃，“是啊……在痛不可当时，就可以用它来做个了断……不是吗？何必那么辛苦。”
	　　她俯下脸去，用侧颊贴着冰冷的刀，感觉它在微微地鸣动。
	　　是不是，只要引颈一快，便能和那些苦痛永诀呢？
	　　她坐在黑暗里，想着失去至爱的绝望，想着漫长黑暗的前路，一时间心里软弱的情绪渐渐涌起，再也无法控制，竟是忍不住将脖子往锋利的刀锋上靠了过去，如同沙漠里饥渴垂死的人情不自禁地靠近唯一的水源。
	　　黑暗中，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瞬间按住了那把刀！
	　　“谁？”她大惊，握紧了刀锋，以为是那位神秘的幕后主使又悄然来临。
	　　然而那只手稳稳地按住刀，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黑暗里，她感觉到那个人在凝视着她，不作声缓缓地俯下身来——她的视觉尚自模糊，在暗中看不到任何事物，只感到那个人身上似乎带着浓重的阴冷潮湿气息，衣衫上有水滴下，一声声落在陈年的木地板上，在空空的楼里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是我。”她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说，伴随着滴答的水声，“我回来了。”
	　　那个熟悉的语气在瞬间令她如同坠入梦寐。仿佛心中有一道闪电掠过，她霍然仰起脸来，伸手去触摸对方的脸，失声道：“天啊！你，你……”
	　　然而一声未毕，她便撞入一个冰冷的怀抱。仿佛在黑暗里已经看了她很久很久，那只湿润的手忽然围住了她的肩，如同猎豹攫取住了猎物，一把将她深深地拥入了怀里，用力到几乎窒息。那只手在发抖，那个人也在发抖。
	　　“我回来了。”他再次说。      黑暗里的拥抱是如此的突如其来，她几乎在一瞬间停住了呼吸。
	　　“是你？……这是做梦吧？”赵冰洁握刀的手一分分松开，最终啪的一声，朝露跌在了神兵阁的地面上，泛着冷冷的微光。当他松开手时，仿佛生怕那个黑暗里的幻影会忽然消失，她伸出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失声：“不！别走！”
	　　然而，她却抓了一个空。
	　　他的手是虚无的。她手心里捏到的只有一只空空的袖子，湿漉漉地浸满了水，一握就从指间沁出冰冷的水来——水里，还有隐约的鲜血腥味，阴冷而又冷酷。
	　　赵冰洁终于再也坐不住，霍然站了起来：“公子！”
	　　她睁大了眼睛在黑暗里摸索，却是什么也看不到。那一刻，她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惶不安的神色，一手紧紧拉着那只空了的袖子，另一只手却顺着袖子摸了上去。一点点的，摸到了肩膀，脖子，脸庞……
	　　是的，是的！黑暗里站在她身旁的，的确是那个人！
	　　那个人，终于从冰冷的水底里归来了！
	　　“公子！”她摸到了他的脸，还是那样的冰冷而潮湿，仿佛在水里已经浸泡了多时，完全没有活人的气息。那一瞬，再坚强的女子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公子……是你回来了吗？你……你是来看我的吗？”
	　　那个人默默地站在她身侧，回过手拥着她的肩，沉默。他身上那种潮湿阴冷的气息逼人而来，衣服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我当然要回来。水底很冷啊……”那个人在耳边轻声叹息，轻抚她的发际。那种温柔让她又是一阵恍惚——十几年的相处，从未见到过他这样亲近温柔的举动。这个归来的魂魄，似乎和生前的人完全不同。
	　　“真的是你吗？”她不可思议地在黑暗里问，声音发抖。
	　　“笨啊，当然是我。”那个人在身边轻声开口了，竟带着一丝笑意，“我怎么舍得不回来？这里有听雪楼，还有你……我就是葬身水底，魂魄也要回来的。”
	　　他一开口，气息便带出了腔子里那一丝丝的热意，触及了她的肌肤。
	　　“你……”赵冰洁仿佛被烫着一样地抬起头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说不出话来——是的，他的呼吸！他的呼吸……是热的！
	　　“是，我活着。”那个黑暗里的人低声，“我还活着，冰洁。”
	　　“天啊！”她发出了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然后随即掩住了嘴，全身发抖。她在黑暗里睁大眼睛，想要极力看清眼前的一切，手指在桌子上摸索，想找到烛台，然而那个人却一把压住了她的手，低声：“不要点灯！我还不想让外面的人知道。”
	　　她的手在他的手指下发抖，颓然滑落。
	　　然而，仿佛力气用尽了一般，那个人松开了她，往椅子里便是一靠，压得花梨木的椅子发出吱呀的声音，喃喃：“真累啊……就像真的死了一趟似的。”
	　　“你……你……”她一个踉跄跪到了地上，顺着椅子扶手一寸寸地摸索，终于再度抓住了他的袖子，嘴里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真的……真的还活着？”
	　　“是的，是真的。”他似是极疲倦，只是拉起她颤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你看……它还在跳动……我还活着。”
	　　她的手指死死按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了那一颗心的搏动，终于喜极而泣。
	　　“我以为你一定是死了……一定是死了！”赵冰洁啜泣，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脆弱，“那个时候，我看到那把夕影刀，觉得你是死在水底了！”
	　　黑暗里的人虚弱至极地喃喃：“是啊……我是该难逃一死，如果不是最后的关头石玉救了我一命的话——在我跳船的时候，他扑向火药，用身体挡住了爆炸。”
	　　“什么？”她震惊地脱口，“石玉他到底是怎么了？”
	　　“傀儡术。包括我们其他被派去南方的几位弟子，都被对方控制了。”萧停云半躺在椅子上，低下头用伤痕累累的左手抚摩着空了的袖管，叹息，“即便是有了石玉相助，但因为离得实在太近，我最终无法全身而退。我的右手……”
	　　她全身一颤，摸索着握住了他的衣袖，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幸亏我最后一瞬还来得及侧转身子，才把左手给保了下来。但右边的身子伤得非常严重，外面形势又危险，不得不暂时蛰伏。”他的语气却是平静，“这三个月，我都藏在洛水渡口的水下密室养伤，暂时没能出来——这就是你们都会觉得我已经死了的原因。”
	　　“密室？”她觉得不可思议。
	　　自己再三派人在洛水旁寻觅过，上下方圆一百里，几乎是掘地三尺也不曾见到什么，相信敌方那一边的人也是如此排查过——然而，在这样严苛的搜索里，居然谁都没有找到一些些的蛛丝马迹。
	　　“是啊……”他微笑了起来，“听雪楼在洛阳经营几十年，岂止总楼一个据点？”
	　　她微微吸了一口冷气，说不出话来——这样的秘密，连她这个在楼里待了十几年深得信任的人，居然都毫不知情！难怪这段日子以来，那些本来可以袖手旁观的盟友到最后都派出了援手，一定是尚在养伤的他暗中做出了某种暗示，让那些人警醒了吧？
	　　在她为听雪楼极力奔走的时候，原来他也不曾闲着。
	　　“这次进攻我们的，是风雨组织的杀手，为钱而来。”萧停云在黑暗里低声回答，声音冷肃，“不过，风雨的背后主使者是谁，我如今也已经知道了。”
	　　“是谁？”赵冰洁握紧了手指。
	　　他一字一句：“拜月教。”
	　　她坐在黑暗里，无声地握紧了手指：“真的是？”
	　　“是。”萧停云冷冷，“原先我们也只是猜疑，并没有切实凭据——但我遇到刺杀后，接到了一个内线的秘密情报，说就在不到一个月前，拜月教从库中调集了一百万两黄金，并且通过地下钱庄运往了中原！”
	　　他霍然转身，看着赵冰洁：“你说，除了拜月教，这江湖里还有谁有这样的财力，在短短一个月内支配风雨发起这样大的进攻？”
	　　赵冰洁惊住，许久才缓缓颔首，叹息：“没想到，灵均果然早已包藏祸心，竟敢毁去我们两教之间数十年的盟约。”
	　　顿了顿，她垂下了眼帘，说出了那个一直不想提起的名字：“不过这样一来，苏姑娘……岂不是更加危险了？”
	　　听到这个名字，萧停云的手微微一颤，沉默下去。
	　　“我们得找到她。”许久，他低声道，语气坚定如铁。
	　　“是。前段日子生死顷俄，楼里腾不出手来顾及这件事——但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派人找她，希望能让她早日回到洛阳。”赵冰洁顾不上此刻自己内心的百味杂陈，只是轻声道，“可惜一直找不到苏姑娘的下落。”
	　　“自然是有人不希望我们找到她。或者说，她深陷其中，已经无法脱身。”萧停云冷笑了一声，忽然道，“不要太担心，我接着马上就会去滇南。”
	　　“什么？”赵冰洁吃了一惊，“你……要去拜月教的地盘？”
	　　“不然还能如何？”萧停云冷然，语气虽然虚弱，却透出一股傲然，“事已至此，不能坐以待毙——我要趁着他们第二轮攻击尚未形成，先潜入他们后方，联合血薇的主人，反客为主，一举将敌人的力量全部拔除！”
	　　她在黑暗里颤了一下，仿佛被这样的决断魄力所惊。
	　　他刚归来，却又要去赴死？那么，她呢？她该怎么办？
	　　“你的决定是对的。”沉默了片刻，她终于下了一个决心，轻声道，“如今局面下，只有先发制人或可有胜算。”
	　　萧停云无声地笑了一笑，拍拍她的手背：“冰洁，果然你一直是最懂我的。换了其他人，肯定会搬出百般理由阻拦，要我死守洛阳，以防万一。”
	　　她默默地抬起头，虽然看不到他的模样，却能想象他说话时的表情。
	　　如此的信任，如此的温柔，已经足以令她付出生死。
	　　“带上血薇剑，尽管去吧。”她垂下了眼睛，轻声道，“洛阳这里有我，无论如何，我不会让听雪楼落入敌手——祝楼主早日找到苏姑娘。血薇夕影合璧，必然能无往不利！”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渐渐静谧，脸色也变得有些黯淡。
	　　是的，即便是一起经历了这一场生死浩劫，他们之间建立起了前所未有的微妙信任，长久以来的隔阂和提防终于消失殆尽，但是，他终究还是要去找她的……夕影和血薇，人中龙凤，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而她，又算什么呢？譬如朝露而已。
	　　然而萧停云似乎没有觉察出黑暗里女子这一刹那的微妙神色，只是继续道：“其实，这次的事情一开始，我就去北邙山获得了四护法的支持，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几个月，借着养伤的机会，我一直在等待和观察……”
	　　赵冰洁手指一颤，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这三个月来，他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着自己离去后的一切？那么，楼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包括四护法、诸长老、二十四分坛主、自己，甚至远在南方和漠北的那些听雪楼盟友，这一切人的反应，他都已经收入了眼底吗？
	　　赵冰洁握着他空荡荡的冰冷的袖子，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悲哀的笑。
	　　在洛水酒馆里，她曾经说出过所有的秘密，坦露过真正的心声——然而，对那一番血泪凝结的话，显然他并未完全地相信。这几个月，他一直在默默地观察着自己“死后”她的一举一动。如果她稍有异心，那么，此刻在黑暗里等待她的，便不是温柔的拥抱，而是割断咽喉的刀锋吧？
	　　她忽然觉得有森森的冷意。
	　　“冰洁，原谅我。”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黑暗里的人轻声叹息，“我肩负者大，不容有失——听雪楼传承至我，君子之泽，总不能真的五代而斩。”
	　　“不，我当然不怪你。”她苦笑，摇了摇头，“毕竟我心怀叵测潜伏在你身侧已经那么多年，你一直忍着没杀我，已经算是仁慈。”
	　　“唉……你总是这样。”他俯下身，用单臂抱住了她，低声叹息，“好了，让我把洛水旁没有说完的那句话说完吧——冰洁，一直以来，我心里最爱和最重视的，既不是血薇的主人，也不是听雪楼。我最重视的，是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被任何东西蒙蔽。”
	　　她怔怔地听着，心里猜测着他下面将要说出什么样的结论。
	　　“我一直很清楚自己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心。”黑暗中，萧停云的声音是淡然而确定的，“虽然我一直在期待血薇的出现，也珍视血薇的主人。但那么多年来，在我心里的那个人，却始终是你……”
	　　“只是你。”
	　　什么？她在黑暗里忽然睁大了眼睛，呼吸都在那一刹那停顿，仿佛不相信耳边的话。然而，那样的欢喜仅仅只是一刹那，很快猜疑的阴云又笼罩了她的心头。
	　　他……他真的这么说了？这是真实的，还是幻觉？
	　　“你……真的是停云？”她却怀疑起来，警惕，“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他怔了怔，忽然觉得极其的不耐，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为什么你对什么都没信心？为什么从来什么都不说、不为自己辩解？”
	　　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语气也无法压抑地激动起来：“多少次，我都等待你自己来向我坦白真相。只要你说了，我就会原谅……可是你不说！苏微来了之后，我以为你会按捺不住——我甚至故意拿她来试探你，你却依旧沉默！实在令人心灰意冷。”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有几次，我甚至真的觉得你的确只是一个逢场作戏的卧底而已。那时候，我真是恨自己为什么会一直无法对你下手。”
	　　她静默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如惊雷。
	　　萧停云似乎想到了什么，停了停，微微冷笑，问她：“在苏微中毒的前夜，我去洛水边找她——你觉得我是为的什么？”
	　　她一震，茫然地回答：“为了挽留她，开口和她求婚？”
	　　是的，那之前，他不是一直在和自己商议要如何留下萌生去意的苏微吗？那时候她给了无数的建议，其中最有用的一条，就是利用当时苏微对他的感情，直接向其求婚，用婚约来羁绊住血薇的主人，将她永远留在楼里。
	　　——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心中那种锥心刺骨的痛楚，永难忘记。
	　　可他只是淡淡地笑，用扇骨敲着手心，赞许她的聪明。
	　　“呵……求婚？”萧停云蓦然冷笑起来，笑声里隐约露出刀一样的锋锐，一字一句，“是的，我是想要挽留她——我打算请她帮忙，帮我一起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赵冰洁有些愕然。
	　　“你想知道吗？”萧停云在黑暗里忽然停住了声音，抬头看着她，声音变得轻而冷，近乎毫无感情，“我打算把事情对她和盘托出，求她帮我，一起联手杀了你这个叛徒！”
	　　赵冰洁往后退了一步，桌上的烛台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是的，在那个时候，我已经下定决心要除去你了，冰洁。”他坐在黑暗里，轻声叹息，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感情，“但我无法估计你在楼中潜伏那么久，到底布置了多少人手？还有多大的力量？——所以，我只能亲自去求苏微，让她帮我的忙。因为她是我唯一可以信任和托付的人。”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没有说下去，她却已经了然于心。
	　　是的，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在那一夜，苏微中毒，一切急转直下——那之后的事情一波接着一波，步步惊心，千回百转，令人没有喘息的机会。
	　　直至如今。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想着这一切的前后关联，想着冥冥中令人畏惧的因果，不由得暗自战栗，说不出一句话。
	　　“冰洁，从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我一直在观察着你。可为什么却怎么也看不懂呢？”他却在黑暗里叹息，抬起手，手指轻抚过她的眉梢，喃喃低语，“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听到这句问话，仿佛是骤然回过神，她喃喃：“你不知道吗？我……”她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声音微颤，叹息般地回答——
	　　“我，就是那个可以为你舍弃了一切的人啊。”
	　　黑暗里，她看不见他，可那一句话却说得坦然无畏，深情无限，有着千回百转却至死不悔的坚决。
	　　他心中大震，握紧了她冰凉纤细的手，感觉着她指尖的颤抖，只觉自己的心也无法抑制地震动起来——是的，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骄傲、自制、矜持都是与生俱来融入血液的，要敞开心扉，说出这样的话语，竟是比死还困难。
	　　然而到了今日，在死而复生之后，一切仿佛忽然间都迎刃而解。
	　　“那么，就和我同生共死吧。”他低声笑起来了，不知道是欣慰还是歉意，握紧她的手，眼里却闪过了一丝冷光，“真正的大战就要开始了——让他们尽管放马过来吧！冰洁，握起你的朝露之刀，我们要开始反击了！”
	　　淡青色和绯红色的光芒在黑暗里微微浮动，映照出他雪亮的眼眸。白衣贵公子在黑暗里沉默地凝视着那两把刀剑，道：“天亮之前，我就要和四护法一起出发！”
	　　“什么？”赵冰洁虽然知道他要走，却没想到会如此迅速，一时愕然。
	　　顿了顿，情不自禁地道：“我随你去。”
	　　“不！”萧停云却断然否决了她，握住了她的肩膀，凝视着她，“你不能跟我去，你得替我留在洛阳，照常掌管听雪楼——决不能让外面的人看出丝毫异样！”
	　　“我要随你去。”她低声重复，语气已经微微哽咽，“我再也不能……再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一个人在那里浴血奋战，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可你去了又能做什么呢？”他却反问，语气冷静，“你的眼睛还没好。你留在这里的用处，要比跟着我去滇南更大。”
	　　赵冰洁颤了一下，忽地冷静下来，不语。
	　　是的，他说得残酷，却字字句句都是实情。
	　　别说她的眼睛尚未治好，只能模糊视物，即便全数复明了，也是无法跟着他去滇南找血薇主人的——苏微当日为何负气      离开洛阳，别人不知道究竟，她却清楚。自己昔日有负于她，而且她们两人之间的敌意也已经如同水火一样鲜明。此刻公子在绝境之下要首先求得她的帮助，消除过往的嫌隙，又怎能带着她前去？
	　　她脸色苍白地垂下头去，在黑夜里沉默着，不再反对。
	　　“不是我不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冰洁。我真是想一直和你待在一起，不再分开。”萧停云的声音低沉温柔，轻轻抚摸她消瘦的脸颊，“可是，我们没有时间了。”
	　　是的，没有时间了。
	　　只是短暂的归来，便又要远行。一个生离死别之后，接着的就是另一个生离死别。就如长夜之后的长夜，漫漫无尽——但尽管如此，方才那短短一刻的温情和真心，就如割裂两个长夜的一道电光，虽然刹那即逝，却是永恒。
	　　她这样的人，在一生里只要有过这么一个瞬间，也足以无憾。
	　　“守着听雪楼，等我回来。”他用握着刀剑的手拥抱她，在她耳旁低声许诺。顿了顿，又道：“如果我没有回来……”
	　　她猛然一颤，按住了他的嘴唇：“你一定会回来的。”
	　　“我只是在交代你做好万全准备。”萧停云低声道，语气并无恐惧，“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不要再替我守着听雪楼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我已为此竭尽全力，如果还是不行，那就让听雪楼终止于这一代吧！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听雪楼落入敌手，明白吗？”
	　　赵冰洁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的时间，手指微微发抖。
	　　“好。”许久，她轻声道，一字一句，“我明白了。”
	　　“等我回来。”他最后轻吻她的额头，低声。
	　　他在黑暗中远去，她无声而静默地坐着，宛如成了一座雕像。除了微微颤抖的指尖，唯有泪水不停滚落衣襟，如同一粒粒珍珠。这个静默的身体里，蕴藏着狂风暴雨一样的感情，可以听到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话：让我随你去……让我随你去！

第八章 白骨之池
	　　忽然，竹枝末端似乎沾到了什么体型颇大的东西，一时间难以移动。苏微眼神凝聚，瞬间手臂用力，将竹竿从水底拔了出来——哗啦一声，水底那东西随之被带出，冲得水面的浮萍植物纷纷歪倒。
	　　那一瞬，她无声地倒抽一口冷气——
	　　竹枝末端钩住的，居然是一具白森森的骸骨！
	　　千里之外的滇南，拜月教的月宫里，一切看上去寂静如常。
	　　胧月站在高台上，看着一行行宫女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进入各处宫殿洒扫，晨钟暮鼓、早餐晚膳……所有的一切，都和平日没有什么两样。然而她的眉间却紧锁着说不出的忧虑，直到在前方十二个时辰不间歇盯梢的宫女前来禀告了一个消息：“灵均大人还在月神殿里闭关修炼，没有出来，也没有进食。”
	　　她微微舒了一口气，不作声地挥了挥手。
	　　距离灵均大人进入月神殿闭关，已经足足有一个多月了。他的行踪一向诡秘，做事不讲规矩、不做解释，全教上下早已习惯。此时开始辟谷修炼，本来正好是令她松一口气，可以开始自己计划的时候，然而，这几天里，她却天天提心吊胆，生怕那个人忽然提前出关——如果此刻灵均一回来，那么……
	　　她满怀心事地想着，回头看了看广寒殿的深处。
	　　透过重重的帷幕，隐约可以看到一道道的金色光芒在不停掠过，如同闪电在密云中交错，惊心动魄却又无声无息——在这过去的七天七夜里，明河教主不停地赤手撕裂那些咒术的屏障，然而那些结界却有着惊人的生长能力，一次次地迅速弥合。
	　　还要过多久，教主才能破关而出？
	　　真是不可思议……灵均大人的力量，难道大到了足以困住明河教主了吗？胧月在高台上忧心忡忡地看了半晌，又回头凝望着空荡荡的月宫——日光直射之下，干涸的圣湖裸露着湖底的白沙和砾石，如同另一个星星之海。她凝望着那里，想着白沙之下的那一道封印和湖底的墓地，脸色几度微妙变化。
	　　孤光大人，请您宽恕我的罪过……很快，我就能打开樊笼，让您获得解脱了。到了那个时候……到了那个时候，灵均会被处死吗？
	　　胧月站在高台上，眼里露出了复杂而又激烈的感情。
	　　在离月宫数百里外的群山深处，一个喜讯却在短短数天内传遍了腾冲。
	　　昔年一代玉雕大师原重楼在蛰伏十年之久后重新出山，以一块绮罗玉震慑了天下玉商，一举成为腾冲玉都里最引人注目的人物，风头甚至盖过了尹家——而他同时宣布，他的婚礼将在七月初七那天举行。每一个下过定金的玉商都能成为婚礼上的嘉宾，同时，那一块价值连城的绮罗玉也将在婚礼上展示和出售。
	　　这个消息瞬间在滇南传遍，无论是不是玉商，每个听到的人都兴奋莫名。
	　　居然那么多人都知道了。如今说来，就是想反悔不成亲都来不及了啊……苏微从外面背着药篓回来，从集市中穿过，听到盈耳的那些议论，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忽然觉得心下有些隐隐的不安，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北方。
	　　听雪楼……是不是也已经得到了这个消息？洛阳那边的人们，又会有怎样的表情呢？
	　　心念电转，她只觉得心下微微一痛，随即叹了口气。
	　　——算了，既然决心已下，那就只有把这条路走到底，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能选择远离江湖，隐居在这边陲小城里，说不定也是命运对自己的网开一面。
	　　不要去想了。
	　　你已经离开了那片江湖，再也不会回去了。
	　　回到住的竹楼，到处一片静悄悄。蜜丹意不知道去哪里玩了，她沿着梯子走上去，看到重楼还在二楼的起居室里，手里握着雕刻刀，聚精会神地雕着手里切下来的一块玉石，而在一旁的水盆里，已经放了两三件雕好的成品。
	　　早上她没事可做，百无聊赖，在一边托了腮看着他雕刻。虽然她没有出声，然而他被她眉目盈盈地盯着看，心思不能集中，几次忍不住抬眼看她，手里的刻刀便偏了方向。
	　　终于，他忍无可忍地将她赶了出去。
	　　苏微出去了两个时辰，等回来的时候，原重楼还在专心致志地雕刻，那么长的时间里居然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连衣服的皱褶都没有改变过。寂静里，只听到一刀刀雕刻的声音，平静、稳定而决然，坚硬的玉石在小小的刻刀下纷纷碎裂，露出雕件的雏形来，他的[加定语]侧影映在青青翠竹里，专心致志的脸有一种隽永宁静的感觉，竟令她看得心里一跳。
	　　苏微连忙转开视线，看着那一块价值连城的绮罗玉，抬手轻轻抚摩，不由得满怀感激——是的，有了这一块石头，重楼才算是真正地活了回来。
	　　那些冰冷的石头，在地下深埋了千万年，历经地火熔岩。如今一旦见了天日，经过了他的手，竟仿佛是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气韵和灵魂。眼前这个男人，虽然不会武功，却有着另一种惊人的本领呢……而这种本领，比起自己那种杀人的本领来，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他在望着那块石头出神，而她却不自觉地望着他发呆。
	　　“玛，可以吃饭了不？”脆生生的声音在窗外喊了一声，有着明净浅褐色肌肤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进来，望着他们两个，不由得做了一个鬼脸：“光看，可是吃不饱的噢！”
	　　苏微一怔，脸颊微红，抬手去揪孩子的小辫子。蜜丹意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躲来躲去，竟然甚为灵巧。两个人在一旁嘻嘻哈哈，原重楼这才从聚精会神的状态里惊醒过来，抬眼看着旁边一大一小，眼眸一瞬间竟温柔无限。
	　　“唉。”那个刹那，她听到他低低叹了口气，脱口，“真幸福啊……”
	　　“嗯？”她微微一愣。
	　　“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原重楼眼里的表情一闪即逝，喃喃说了一句，转过手指点了点旁边的盘子，道，“来，看看我今天雕刻的。”
	　　苏微和蜜丹意齐齐探过头去，只见盘子里搁着一支簪子，还没抛光，上面洒了一些清水。这支不到一尺长的簪子造型流畅简洁，颇有战国古风，头上雕着一只凤凰，嘴里衔着一颗绿珠，回头而望，轻盈美丽。
	　　这支凤簪种水绝佳，一缕翠意萦绕着整支簪子，晶莹剔透，几乎溶解在一汪水里。就算是从小对珠宝首饰完全不感兴趣的她，也能感觉到这件东西的美，拿起来定定地看了半天，爱不释手。
	　　原重楼在窗下放下刀，微笑：“这是我重新出山雕的第一件东西，是特意做给你的——你看看凤的翅膀。”
	　　苏微惊讶地掉转簪子，果然看到凤凰的一片羽毛上似乎隐约有着花纹，凑近细看，却居然是用小篆细细刻着一个“微”字，刀法古雅俊逸，另一面的对称之处还有原重楼专用的落款“原”字。
	　　她心里满是欢喜，将那支簪子插在发上：“好看不？”
	　　耳畔那一对绮罗玉耳坠盈盈地晃动，衬托得她的脸颊分外白皙。
	　　“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原重楼看着她，忍不住道，“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两鬟何窈窕，一世良所无。”
	　　“一鬟五百万，两鬟千万余。”苏微自幼被师父督促着念那些诗词歌赋，自然知道这是《羽林郎》里的一段，飞快地接了下去，却不由得笑道，“那我以后出门可要千万小心了。那么贵的东西，万一在路上被人抢了就不好了。”
	　　原重楼笑道：“以你的本领，天下还有谁能从你头上拔了簪子去？”
	　　“这倒是。我不去抢别人就不错了。”苏微也不客气，对着镜子看了又看。
	　　迦陵频伽在窗外婉转啼叫，美妙得仿佛风吹过琴弦。苏微将刚采来的草药篓子放在窗下，将双手浸在那一盆新汲来的溪水中，对原重楼道：“我今天去山上挖了好些草药，拿去镇子上的仁和堂卖了十两银子。”
	　　“什么药这么值钱？”原重楼却有些不相信，抬头讥笑，“如果都如你这样一天赚十两，估计镇上的人都去挖草药了，谁还做翡翠生意？”
	　　“是一篓子七叶一枝花。”苏微笑，“你说值钱不？”
	　　“七叶一枝花？这东西怎么可能……”他怔了一下，马上知道她是在调侃自己，忍不住笑起来，“别拿我开涮，我今天又哪里惹你啦？”
	　　苏微笑着，一边洗手一边道：“其实，我今天在水映寺后面的天风崖上挖到了两株还阳草和两株佛座小红莲，很难得，一株就是三两呢——”
	　　原重楼忽然停了下来，看了她一眼：“天风崖？”
	　　“是啊，怎么？”苏微却毫不在意。
	　　“以后还是别去了。”他却语气严肃，“那个地方不吉利，据说是忘川的终点。”
	　　“啊？”苏微吃了一惊，忽地想起了刚到腾冲时那个向导说过的故事，如今第二次听到人提起“忘川”这两个字，不由得追问，“忘川的终点？怎么说？”
	　　“以前滇南和中原隔着密林高山，行人十无一生。后来帝都下旨开辟驿道……”原重楼从头开始说起，却被苏微打断：“这个我知道——为开驿道死了许多人，迦若大祭司为那些亡灵超度，沿路建起了碑林，让那些亡灵随着指引去往彼岸。对吧？”
	　　“是的。”原重楼有些意外，“你早就知道了？”
	　　“过驿道的时候向导就说过了。”她喃喃，忽地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情绪，“他说，那些被超度的亡灵会忘记这一生的所有记忆，沿着忘川去往彼岸，在天上形成了一条滔滔不绝的河流……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听到了那些人的声音。”
	　　“声音？”他愕然。
	　　“是啊，天上那些亡灵的声音。”苏微回忆着，轻声，“那时候我中了毒，快要死了——向导说，只有快接近死亡的人，才能听到那种声音。那种声音很奇怪……你只要听到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
	　　“可你现在不是好好地活着？”他似乎不愿意听到她沉湎于这个话题，打断了她，“那个向导怎样了？”
	　　“他？”苏微忽地愣了一下，“他……死了。”
	　　原重楼蹙眉：“那他也算是接近死亡的人了，他听到了吗？”
	　　“这倒是没有。”她喃喃，顿时气馁。
	　　“喏，跟你说了这不可信。”他皱着眉头，教训她，“不过是滇南人因为崇拜拜月教祭司，而造出来的传言罢了。”
	　　苏微停顿了一下，问：“那刚才你说的‘忘川的终点’又是怎么回事？”
	　　原重楼道：“传说迦若祭司沿路设下九十九道碑文，引导亡灵。而最后一块碑文就立在了水映寺的后山，天风崖之下。”
	　　“哦，难怪我看到崖下有个碑亭！”她脱口，“下次得仔细看看。”
	　　“别去了。那个地方原本香火鼎盛，但后来却经常传出闹鬼的声音，渐渐也就没人敢去了，都荒废在了那里。”原重楼的面色却是凝重的，“何况，天风崖险峻得很，还是别为十两银子冒险。我现在可以赚钱养家了，你可以多休息。”
	　　“我怎么敢花你的钱？”苏微却倔起来，冷笑了一声，“你一贯小气，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没钱给你了’‘要钱自己出去赚，要么去卖身，就是不要向人乞讨’，哎呀呀……”
	　　她绘声绘色地学着第一次遇见时他的语气。原重楼哑然看着她，不期然她此刻忽然翻起旧账来，哭笑不得。
	　　午后斜阳穿过窗棂照在她侧颊，显出一股活泼明亮的气息来，睫毛长长的，就像两只蝴蝶停在了眼睑上，展翅欲飞。他望着她，脸上忽然显出一种看不透的复杂神情来。
	　　“你看什么啊？”苏微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只是觉得上天待我不薄……”他眼眸里有奇特的叹息之意，垂首凝视着右手上尚自可见的疤痕，“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从未想过我们会有今天……我一直以为自己这一生在十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她心下大震，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喂，你们怎么讲个没完啊？人家肚子都饿了……”两人正在脉脉含情相对，蜜丹意却没好气地嚷了起来，打破了这一切，“到底啥时候开饭啊！”
	　　“闭嘴！”原重楼被扫了兴，皱眉怒叱。
	　　“好了，就去。”苏微有些不满地看着那个人小鬼大的丫头，道，“蜜丹意，我要送你去私塾里念书了——女孩子家的，整天往外跑，疯疯癫癫的像什么话？”
	　　“不念！”蜜丹意却是嘟起了嘴巴，“我要跟着大稀，学雕刻！”
	　　“还想学雕刻？”苏微失笑。这个丫头也实在太黏人了，自从在孟康被救了回来后，她对重楼尤其亲，屋里屋外地缠着——那些外头来的客商都以为原大师十年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何时居然成了亲，不但有了年轻美丽的妻子，还忽然冒出来一个半大的女儿。
	　　“好了，我们做饭去。”她拉着蜜丹意走下楼，到了厨房开始准备晚上的膳食。然而，刚从水缸里舀了一勺水，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这水的味道……似乎有点不太对？
	　　“玛？”蜜丹意刚从米缸里捧了一把白米，正准备放到锅里开始洗淘，却看到苏微的脸色，不由得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怎么了？”
	　　“哦……没什么。”她淡淡道，可举首四顾，眼角一瞥，忽然变了脸色。
	　　如今正是夕阳西下，霞光斜穿过窗棂漫射进来。檐下挂着一张蜘蛛网，在南疆的微风里轻轻摇晃，纯白透明的蛛丝在夕阳下幻化出晶莹的光。然而，她目力凝聚之处，赫然看到蛛丝上残留着一点微小的朱红。
	　　心下陡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苏微沉吟了一瞬，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入蜜丹意手里，嘱咐：“去，到街口花姨的店里去买半斤的酱牛肉——要上等新鲜的小黄牛里脊肉，记住要酱汁。再买一角绞丝粑粑糖。”
	　　“好！”蜜丹意听得有糖吃，立刻蹦蹦跳跳地攥着银子走了。
	　　支开了孩子，苏微抬起头，脸上笑容顿时微敛，霍然回首盯着那一张蛛网。手指拈起灶台上的筷子，轻轻一弹，唰地如箭飞出，敲在那张蛛网上——那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游丝轻轻一震，丝毫未断，那一点朱红却悄然落下。
	　　她用手指轻轻一沾，放在鼻下嗅了嗅，脸色忽然改变。      那，竟是一滴完全干透了的血滴！是谁的血，凌空滴在了蛛网上？
	　　苏微抬起头，霍地看向屋外四周——那里和平日并无两样，茅草覆盖着破旧的竹屋，檐下挂着生锈的铜铃，屋前屋后簇拥着青翠欲滴的凤尾竹，竹影深深，林间不时有迦陵频伽婉转轻啼，美妙非常，宛如仙境。
	　　然而，在这样宁静的微风里，她却觉得有一股寒意流遍了全身。苏微蹙眉沉吟，走到后院，无声一掠，翻身上了屋顶。查看了一下，眼色不易觉察地变了：屋顶上的茅草叠得整齐，完全没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一眼看去毫无可疑。
	　　然而，正是这种反常的整齐，反而令她有些吃惊。
	　　苏微弯下腰，细细地辨认着，发现最外面一层的茅草都是新盖上去的，没有日晒雨淋后的发霉发旧迹象。她细细翻检，忽然伸手拈起了一根底下的稻草，对着光看了看——那一条稻草的末端，沾染了一点血迹，而稻草的中间一片叶子却是被齐齐削断。
	　　她微微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的，方才在舀出水缸里的水时，她就敏锐地在清水里闻到了一丝血腥味，再加上现在发现的这些痕迹，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就在这个房子里，在近日出现过一次激斗，而同一屋檐之下的她居然毫无觉察！
	　　这怎么可能？厨房里有人流血或者死去，而她在楼上却丝毫不知？！
	　　苏微仔细看着那一片叶子的断口，坐在屋顶上想了片刻，脸色越来越凝重。外面已经是薄暮时分，她在屋顶上静静凝望着中原方向，然而雄伟绵延的群山阻挡了她的视线。
	　　夕阳从山上落下，风也微凉起来。
	　　她抱膝坐在屋顶上，看着山后夕阳的光辉一分分消失，村落里的灯火一处处地点亮，头顶的星光也一粒粒地闪烁起来——这原本是她在一天里最喜欢的时刻，和重楼一起并肩坐着，看着窗外这个世外桃源般的村落，令人感觉到生命的愉悦和宁静。
	　　然而这一次，她心里却有了某种森冷的感觉。
	　　“玛？玛？”底下传来了蜜丹意的声音，“你去哪儿啦？”
	　　她从沉思中惊醒，悄无声息地翻身落回了后院里，整顿衣服走了进去，若无其事地笑道：“来了来了……饿了吧？生火做饭！”
	　　“怎么还没淘米啊？”蜜丹意愕然，有些嘀咕，“还没饭吃？”
	　　那一顿晚饭，她吃得心事重重，入口无味。
	　　蜜丹意吃完了糖又吃了卤牛肉，心满意足地爬下桌子去睡觉。她和原重楼收拾了一下碗筷，便回到了二楼的卧室。
	　　此刻月亮刚从林梢升起，原重楼便已经盥洗完毕，准备就寝。重获新生的他比以前爱惜身体，晚上在灯下雕刻对目力损耗极大，所以一般晚饭后不到一个时辰，他便放下刻刀不再工作——而就寝前的那段时间，也是他们一贯促膝闲谈的时候。
	　　“这几天雕刻得顺利吗？”苏微在灯下轻轻拉开他的右臂，手指扣住肩膀，沿着手少阳三焦经缓缓推了下来，一边问，“你收了那么多家的定金，要雕多少件出来才行？来不来得及在七月初七前把东西都雕刻好？”
	　　“来得及，我已经雕好了七件了。”原重楼微微合起眼睛应了一声，觉得仿佛有温暖的风在右臂内流动，每流转一次，原本僵死的经络就舒畅许多，舒服得哼哼，“翡翠贵重得很，别看他们给了那么多钱，其实说到底也买不了几件。”
	　　“你已经雕好了七件？那么快！”苏微却是诧异——重楼收山已久，复出后落刀却如此之快，倒是令人诧异。
	　　“是啊，其实我已经揣摩了那块石头足足几个月了，吃透了它的每一处。”原重楼闭着眼睛淡淡道，“一旦决定了，落刀就会很快——如果刻得慢了，气韵不继，反而会出次品。”
	　　“哦……和武学一个道理嘛。”苏微点头，口里却道，“再抬高一点。”
	　　原重楼将手臂再抬高了一些。内息从她掌心吐出，一路冲过秉风、肩井、大椎、天井、阳池，最后在右手无名指末端的关冲穴上一个回旋，再沿着经络原路返回——他舒服地微微闭起了眼睛，叹了口气。
	　　到了腾冲后的这段时间里，为了保证他的手臂能恢复如前，每一天入睡之前苏微都会用内力帮他打通右手的经脉。这本是大耗修为之术，她却做得很用心。然而这一夜，苏微却有些心不在焉。原重楼感觉她的手指在大椎穴上停了半天没动，不由得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的眼神游离闪烁，似乎心事重重。
	　　“迦陵频伽，你在想什么？”原重楼看出了她的神不守舍，有些担心，“从吃饭时候开始你就有些走神，难道是上次那拨人又来了？”
	　　她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没有。”
	　　重楼虽然不懂武功，却是个心思敏锐的人，如果让他知道身边发生了如此诡异的事情，他估计会比自己更加担心。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目下又要聚精会神雕刻，这种尚未有定论的事情还是先不用告诉他了。
	　　“我想他们也不会再来了吧。”他微微皱眉，反而安慰她，“上次他们也没得了什么好处，何况不是灵均大人吩咐了拜月教过来保护我们吗？”
	　　“谁要他们保护了？”苏微勉强笑了笑，撒了个谎，“我只是看到绮罗玉，忽然想起我的师父罢了。”
	　　“你的师父……哦，对。”原重楼蹙眉，看着她脸颊边那一对盈盈的滴翠，“我估计他老人家应该不在腾冲了，等有机会我问问各处的玉商，说不定有人见过他。你也不要急，慢慢找，来日方长。”
	　　“嗯……”她淡淡地应着，此刻心中所虑的却是别处——蛛网上的那一滴血仿佛是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头，令她心神不安。
	　　究竟是谁的血，飞溅上了这竹林精舍的檐下？是那些一路追杀自己的人又来了吗？但是，那个闯入者为何又悄然而退？难道是有人在暗中替她阻挡了那些来访者？或者，是遇到了什么危机？那些死去的人，是风雨的刺客，是听雪楼的人，还是拜月教的使者？
	　　苏微在灯下蹙眉，漫无边际地想着。
	　　但无论如何，那些人居然敢在她的住所开了杀戒！绝不可原谅！她心中杀气一动，手上便不知不觉地用了真力，原重楼微微一颤，却忍痛不语。
	　　“怎么？”苏微猛然回过神，连忙放开了手，看到苍白的手臂上已然留下了一个乌青的印记，连忙道，“弄痛你了吗？”
	　　“没事。”原重楼放下衣袖，“睡吧，不早了。”
	　　苏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涌起一股止不住的担心，道：“忽然想起白天晒出去的草药还没收回来，得出去收一下。你先休息吧，不用等我了。”
	　　原重楼皱眉，反对：“别去了，都那么晚了，明天再收也不迟。”
	　　“那不行，被露水一打，估计就不能卖给药铺了。”她只回了一句，便抬手一按窗台，掠出了窗外，“你先睡，别等我了！”
	　　外面月色皎洁，照得天地明亮如洗。
	　　她落在了楼下的地面上，袖子里一把短剑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苏微握剑在手，抬起头，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一座栖身的竹楼——那块烫金匾额还挂在那里，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然而地面上的一处地砖却微微凹了下去，有两块居中碎裂。
	　　她如同一只绷紧了全身肌肉的豹子，在月下缓缓逡巡，一处处看过去，眼神雪亮，所有的蛛丝马迹在她眼里逐步如碎片拼合，回复了当时的完整景象。是的，被还原的一切应该是这样——
	　　那些人曾经落在了屋顶上，想要进入室内，却遭到了猝不及防的攻击；
	　　然后，他们在打斗中一起落下来，因为收不住力而踩碎了地上的砖；
	　　无声的搏杀中，有人死去，有人逃进了厨房；最后一个人被杀死在了灶台前，虽然尸体被清理，有几滴血却渗入了水缸。
	　　那些人把一切都打扫干净了，却唯独忘了换掉水缸里的水。
	　　——所以，被她今日察觉了出来。
	　　苏微在冷月下一处处地看去，一切宛如重新浮现在眼前。
	　　可令她不寒而栗的是，既然昨夜有过那么大的一场血战，为什么她竟然一无所知？难道是离开江湖日久，那一点本能都退去了吗？
	　　苏微轻轻叹了口气，足尖一点，无声地翻身上了屋顶。风动竹声，月影西斜，被竹林细细筛过，在地上均匀地漏下如碎银子一样的月光。她垂头看着地面，心里忽然一动——地面上的竹影里似乎陡然缺了一块，形状好生诡异。~
	　　她抬起头看向屋子对面的竹林，细细端详，果然发现枝叶间似乎有一个缺口，月光正是透过那一处完整地洒落下来。她心下一惊，翻身跃起，掠入竹林，朝着那个映射出来的缺口处奔去。
	　　只是轻轻一点足，便落在了竹枝上，俯下身去。
	　　果然，那一株竹子上被利刃齐齐截去了一部分枝叶，看断口，竟然是不到三日之前留下的——竹林茂密，如果不是被月光筛漏了踪影，在白日里根本无法看出来弥端。在竹枝上残留着依稀的血迹，一滴滴顺着竹竿流下。
	　　她越发觉得心惊，沿着那些痕迹一路追了下去。
	　　一直追出了二十几里路，翻过了一个山头，那一线细微的血痕，才终止在后山一处野塘之中，再无痕迹。
	　　苏微蹲下身，用手指拈了一撮带血的泥土，放在鼻子下嗅了一嗅，脸色微微一变。昨日夜里下过小雨，土地犹自湿润，这血的味道里却带着一种辛辣的恶臭，似乎是中了毒。
	　　她望着竹林后那片小小的野塘，如同苗疆所有的池塘一样，这个野塘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湿热地带特有的鸢尾和睡莲，几乎看不到底下幽暗的水面——她想了想，便伸手斩断了一根竹子，顺着那痕迹缓缓探入塘里，搅了一搅，沿着底部搜寻。
	　　忽然，竹枝末端似乎沾到了什么体型颇大的东西，一时间难以移动。苏微眼神凝聚，瞬间手臂用力，将竹竿从水底拔了出来——哗啦一声，水底那东西随之被带出，冲得水面的浮萍植物纷纷歪倒。
	　　那一瞬，她无声地倒抽一口冷气——
	　　竹枝末端被钩住的，居然是一具白森森的骸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具白骨捞了上来，跪在地上仔细检查。白骨上的血肉虽然腐烂殆尽，然而从骨殖的新鲜程度来看，这个人死去其实并未超过两个月。骨架完好，找不出任何刀伤的痕迹，只是整个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黛色，透明如琉璃。
	　　那应该是中毒的表征。
	　　是中了什么毒呢？这个人，又是谁？苏微重新用竹枝探入池塘，在底部缓缓拖动，感觉到那个池子底下有什么累累堆叠，拖动时显得颇为沉重。她心里一凛，心知不对。
	　　片刻后，她看着面前打捞上来的一切，不由得变了脸色。
	　　——居然一共有十一具骸骨，堆叠在她的面前！
	　　这些死人的尸骨新旧不同，从腐蚀的情况来看，虽然都是三个月之内死去的，却不是同一时间。苏微吃惊地看着这一切：在她的竹舍附近，居然已经死了那么多人？而且，那么多人分批到来、被杀，她居然没有丝毫觉察！
	　　这……她不作地抽了一口气，忽然间觉得头有一些奇怪的晕眩。
	　　不知道是不是晕眩的关系，她看到周围的月光忽然间变得分外明亮，明亮到有些耀眼。她暗自吃惊，警惕地站起了身，握紧了手里的短剑。浮萍密布的水面上一片寂静，连一声昆虫鸣叫都听不见，水底下却隐约有浑浊的鸣动，如同人的喘息。
	　　她忽然觉得有森森的冷意从脊背蔓延，霍然回头。
	　　竹影深深，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苏微轻轻松了一口气，重新低下头去，想找到一些死者身份的弥端，然而却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的黑暗里，无数双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苏微没有觉察到竹林深处的偷窥者，正低下头，用刀细细从骨头表面刮下一层粉末来。当那些腐蚀性的粉末被清除后，她终于在白骨上看到了一处细小的伤痕——非常非常的小，似乎是一个细微的针头瞬间刺入，又似乎是虫咬后的疤。这是……
	　　她正想着，忽然间觉得脑海中猛然一阵眩晕，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不，不对！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中毒了？怎么可能……人已经烂成了这样，尸毒的效力不该如此剧烈！难道还有别的……
	　　眩晕的感觉如潮水一样袭来，几乎把她瞬间拖入黑暗之中。苏微踉跄起身，转身想要回到竹楼的方向，心里却也知道已经来不及——忽然，她看到月光下平静的池塘忽然动了一动，咕嘟一声，有个大水泡冒出了水面，碎裂，仿佛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吐气。
	　　一张溃烂不堪的脸，从水底浮了上来，睁开了眼睛看着她。
	　　那样混沌、漠然的眼神，仿佛死鱼一样的发白。
	　　在那个瞬间，她一咬舌尖，用剧痛缓解了眩晕的感觉，再也来不及多想，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疾奔而去。
	　　是的，一定要赶快赶回去！那个房子，已经不安全了！
	　　重楼和蜜丹意还在那里！
	　　风声在耳边呼啸，天地混沌成一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接近。虽然眼睛看不见，然而多年来出生入死造就了她野兽一样的本能，苏微想也不想地反手切出，咔嚓一声，发出沉闷的钝响，有骨头应声而断。
	　　黑暗里有人倒下，却有更多人还潜在暗中。然而，奇怪的是那些人仿佛被吓住了，竟然没有再度靠近出手。他们只是远远近近地尾随着她，却不再靠近。
	　　苏微在黑暗中奔跑，几度跌倒又几度爬起。一边奔跑，她尚未忘记连封了自己的几处穴道，默运内息，巡行于经脉上下，用内力将侵入的毒素硬生生逼在了一处。短剑切入右手的天池穴，内息逼到之处，哧的一声，一股黑血如箭般激射而出。
	　　眼前终于渐渐清晰，视物轮廓模糊可见。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竹林终于到了尽头，月光迎头洒落，前方便是自己居住的竹楼——竹楼一片宁静，楼上灯火尚未熄灭，显然重楼还没有睡，正在等待她的归来。她心中一热，提起了最后一口气，便要推门而入。
	　　“玛？”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露出了蜜丹意小小的脸。
	　　“怎么还没去睡？”她虚弱地责备，“快！”
	　　“玛……”蜜丹意站在暗影里，小小脸上，表情却惊怖欲绝，声音细微。
	　　那一刻，苏微正准备进门，忽然间却如坠冰窟——如果此刻不是已经是强弩之末，衰弱至极，她定然会第一时间看到蜜丹意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在暗影里一动不动，如同沉默的塑像。月光射落，在最深的黑暗里，却有利刃折射出一道雪亮的光。
	　　“蜜丹意！”那一刻，她忍不住失声惊呼，“快跑！”
	　　黑暗中惊慌失措的蜜丹意被那句话惊动，哭喊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往外跑。然而孩子刚一动，黑暗里刀锋微微一动，寒芒如弧，唰地追向了孩子的后颈。
	　　那是毫不留情的一刀，狠毒而凌厉。
	　　“蜜丹意！”那一刻，她心胆俱裂，惊呼着扑了过去，手中短剑化为一道清光——那是骖龙四式里的“海天龙战”，绝招中的绝招。在这一击之下，天下从无可以生还的人！
	　　然而，在剑刺入门后黑暗的一瞬，那个人却蓦然消失了。
	　　是幻觉吗？剑刺入了一片黑雾，虚不受力。苏微这一招势在必得，全力以赴，去势如电，一时间落了空，竟是收不住，整个人撞入了门里，再也无法站起。
	　　这样竭尽全力的一剑，已经耗尽了她仅存的一点体力。
	　　“玛！”那个人消失的瞬间，蜜丹意发出了一声害怕却压抑的低低惊呼，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她身边。月光下，她看到有一道殷红的血顿时从孩子柔嫩的脖子上流了下来。
	　　“快过来！”苏微伸出手臂想要将她揽入怀里，却发现身体已经完全无法动弹——那个人虽然消失了，可压制这周围一切的奇怪氛围却还在！
	　　苏微竭尽全力想要重新站起来，然而掉落的短剑就在手边，几次提气，想要握起它，手指却不能动，如同坠入了梦魇。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过来：难道      ，自己是落入了一个结界？这一拨来的人，难道不是风雨的杀手，而是……而是拜月教的人？
	　　“你们到底……”她喃喃，视线渐渐模糊，“是谁？”
	　　黑暗里，她感觉到有人走近，在无边的暗夜里弯下腰，审视着逐渐昏迷的自己。她竭尽全力和那种虚弱对抗，想要保护身边的孩子，然而身体却完全无法动弹。孩子在大声哭泣，柔弱的脖子里有割伤，血滴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蜜丹意……蜜丹意！”她想大声喊，却不知道是否发出了一丝一毫的声音，“放开蜜丹意！杀孩子算什么！有本事来取我的命！”
	　　似乎有一对瞳子在暗夜里看着她，带着说不出的奇特表情。她竭尽全力伸出了手，指尖穿透了黑夜，颤抖地伸向那张俯视的脸庞。
	　　然而，指尖刚触及的瞬间，眼前便是骤然一黑。
	　　这一次的黑暗如同天幕坠落，灭顶而来，迎面砸落。她没有再发出一声，便合上了眼睛，陷入了无止境的昏迷。
	　　一切重新陷入了沉寂，冷月下只有风声入竹，疏朗冷冽。
	　　…………
	　　当苏微最终力竭昏迷后，黑暗里簌簌一动，门外的竹林里幽灵般地浮现出了十几个人，一身白衣，如同月下的鬼魂，飘然而至，齐齐单膝下跪。
	　　领头的脸色苍白：“属下失职，请右使恕罪！”
	　　门里传出了小女孩细细的声音，冷酷如刀：“你们也知道自己做事潦草，善后不力？我千叮万嘱，居然还留下蛛丝马迹被她发现！”
	　　冷月下，蜜丹意苹果般的脸蛋上骤现杀机，走出来啪的一声打了当先的人一个耳光，厉声：“让你们昨晚把现场打扫干净的，结果你们这些家伙偷懒，居然忘了换水缸里的水！血薇的主人是何等人物？稍微一个疏漏就会万劫不复！”
	　　那人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是，属下该死！但最近听雪楼的人来得越发频繁，先后已经有十一拨，我们左挡右挡，疲于奔命，实在是……”
	　　“那你想怎么办？干脆杀了她吗？”蜜丹意冷笑，一脚踢在他的肩膀上，“灵均大人吩咐过了，现在还不能杀这个女人！就算她要杀你，你也不许还手，懂吗？”
	　　“是。”那人低下头，嗫嚅，“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事情弄成这样了，你让我怎么办！”蜜丹意咬着牙，小小的眼睛里露出了愤怒和烦躁的表情，“她跟到了那个池塘了？看到那些尸体了吗？”
	　　“看……看到了。”那人不敢抬头。
	　　“什么？你们这些没用的家伙！”蜜丹意怒叱了一声，一脚把对方踢到了地上，“大人怎么会派你这种家伙来！留着尸体干什么，你就不能直接用化尸粉彻底消除掉？”
	　　那人嗫嚅：“属下以为沉在那么远的地方，应该不会……”
	　　“还敢狡辩！”小女孩厉声，所有人凛然一颤，不敢再说。
	　　“右使息怒。时间急迫，请容属下补救。”那人低声祈求，抬眼看了看楼上即将熄灭的灯火，殷勤道，“楼上还有个男的，不知道他听到动静了没——需要灭口吗？”
	　　“没有我的命令，谁敢乱杀人？”蜜丹意勃然大怒，脚下一加力，只听咔嗒一声，竟将对方的一根指骨生生踩断，“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先断了你十根手指！”
	　　十指连心，那人的面容在一瞬间扭曲，却又生生忍住，不敢发出一声呻吟。蜜丹意在盛怒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压低声音：“好了，都给我退到外面去！”
	　　蜜丹意转身进了房内。黑暗里，一片水盈盈，平如镜。小女孩站在暗影里，嘴唇微微翕动，吐出轻不可闻的咒语，将小小的手伸向了水面——只听哗啦一声，水上竟然凭空跃起了一片波涛，几达一尺之高！
	　　她的手指收拢，水花在瞬间凝固。
	　　蜜丹意轻声祝颂，手指松开，手掌下压，凝固的水花随之落回了水缸，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压制着，瞬间回到了绝对的平静，静止如镜。
	　　水镜的彼端，渐渐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影子在对她说话。蜜丹意跪在水镜的外面垂首恭听，不时点头。最后水镜再度归于空无，蜜丹意垂首沉思了片刻，站起了身，出了门。她看了看竹林上空的月亮，冷冷道：“立刻传令给左使轻霄，让他带上所有人，立刻从驿道回来和我会合！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一分一秒都不许耽误！”
	　　小女孩回过头，看着一行人，眼神变得森冷：
	　　“这次要是做不好，所有人都要人头落地！”

第九章 迷雾重云
	　　那时候她还倾心于那个白衣如雪的贵公子，与他联袂追杀穷寇，历经千山万水，从中原一路追到了这里，终于斩其首级而归。
	　　又有谁知道，在多年前那一场惊鸿一瞥的偶遇里，却已经种下了今日一生一世的因缘？
	　　第二天，苏微醒来的时候，头很痛，全身有虚脱的感觉。阳光穿过窗户洒落在她的左颊上，温暖而温柔，恍非真实。
	　　“蜜丹意！”她脱口低呼，蓦然翻身坐了起来，却和一人撞了个满怀。
	　　“你醒了？”原重楼手里的碗差点被碰到了地上，连忙扶住，手里却被泼了一片热粥，直烫得不住吹气，“你还好吗？昨晚可是吓了我一跳，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她一下子怔住：“你没事？这……是哪里？”
	　　“当然是在房里啊，你怎么了？”原重楼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探手触了触她的额头，“我昨晚等了你半夜，不知道怎么居然就睡过去了。等一觉睡醒，你竟还没回来！实在是等不住了，便点了火把出去找你——结果一开门，却发现你晕倒在了门口，真是吓了一大跳！”
	　　“什么？在门口？”苏微却一下子坐起，“那……蜜丹意呢？”
	　　“蜜丹意？”原重楼微微一怔，“她刚出去。”
	　　“不能让她一个人出去！外面危险！”苏微心里一惊，瞬间跳下地，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往门外冲去——原重楼来不及拦住她，她飞掠下竹楼，速度之快简直宛如一道闪电。
	　　然而刚掠下楼，却立刻又僵住了。
	　　不远处的空地上，蜜丹意正在和一群村里的小伙伴嬉笑玩着丢沙包的游戏，全身都沐浴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哪有丝毫异常？
	　　苏微看得愣住，只觉得眼前一切宛如梦幻。
	　　到底是昨晚的一切是假的，还是眼前的景象是假的？
	　　“迦陵频伽，你到底怎么了？”出神之间，原重楼已经奔下了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你没事吧？”
	　　苏微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想了想，忽然走入了柴房，从柴堆里抽出了一物，在手里掂了下，然后转身朝着那一片竹林深处走了过去，低声：“不，还有一个方法可以验证到底昨晚是怎么了！”
	　　她手里拿着的是一个长长的布包着的东西，不用多想也知道那是一把剑。原重楼看得一眼，心里便是一惊——自从来到腾冲后，已经没有再看到她手里握过剑，却没想到她还在这里藏了一把！
	　　“这把剑，是我从风雨那些杀手的尸体上捡来的，虽然比不上血薇这种神兵利器，也是百炼的绕指柔。”苏微将外面缠绕的布褪去，利剑从鞘中跃出，一道雪亮的光划破眼帘，“我只希望永远不用上它。可是……”
	　　她轻声叹息，手腕一翻，唰地将剑负于背后，转身出门。
	　　“你要去哪里？”原重楼连忙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去！”
	　　“你……”苏微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看他——这段日子的休养生息，让他气色好了许多，昔日落魄潦倒尖酸刻薄的人如今也有几分丰神俊秀的感觉。她看着懵懂无惧的他，心里忽然觉得一阵歉疚，低声：“别跟着我了。跟着我，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的。”
	　　他却不以为然：“我原重楼像是怕麻烦的人吗？连死我都经历过几次了！”
	　　“你知道什么？”苏微看了看周围，一切都很正常。集市上熙熙攘攘，不远处孩童欢笑，沐浴在日光下的一切都是温暖美好的，和昨晚那样邪异黑暗的一幕截然不同。但是她知道，在这样看似平凡无害的景象背后，只怕有着深不见底的惊涛骇浪。
	　　她飞快地想了一下，觉得将他一个人扔在家里似乎更加危险，便点了点头：“好，你跟我来。但是路上不要离开我半步，知道吗？”
	　　“好。”他乖乖地回答，喜出望外。然而看了看她手里的剑，又有点战战兢兢，问，“你……你是又要去打架吗？”
	　　她原本是满心的杀气，被他那么一说却哭笑不得，蹙眉道：“别多嘴！”
	　　“是是是……”他噤若寒蝉，连忙闭了嘴跟在她后面。
	　　“玛？大稀？”蜜丹意注意到了两个大人往外面走去，眼神一动，连忙扔下小伙伴追了上去，嚷嚷，“你们要去哪里？我也要去！”
	　　“没事，就到周围随便走走。”苏微迟疑了一下，目光在孩子的颈部流连，全身忽然忍不住微微一震——是的！孩子的脖子白皙如玉，根本没有丝毫的伤痕。而她清楚地记得：在昨夜被挟持的时候，那个神秘人手里的剑锋，曾经在蜜丹意的脖子上清晰地留下了一道血痕！
	　　难道那是幻觉？那么，昨天夜里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苏微只觉得脑子里有微微的晕眩，却无法向身边的两个局外人说明这种诡异复杂的情况，只能握紧了手里的剑，安定自己的心神，问了一句：“蜜丹意……昨天晚上，你睡得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昨天晚上？”孩子眨了眨大眼睛，“睡得不好。做了很多噩梦！”
	　　她心里一紧：“什么噩梦？”
	　　“我梦见自己肚子饿了，下楼找吃的。结果……结果看到玛你忽然回来了，我怕挨骂，就往外跑，忽然摔了一跤！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蜜丹意喃喃，小小的身子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早上醒来还觉得脖子好疼呢……”
	　　苏微说不出话，将孩子揽入怀里看了又看。
	　　是的，蜜丹意没有受任何伤。这证明昨晚的一切只是虚妄——可是，为何她心里的不祥预感却愈来愈浓烈？那是从江湖千锤百炼里培养出的野兽般的本能，在危险逼近的时候无数次救过她的命，不问因由，不容怀疑。
	　　她心里想着前后发生的这一切，只觉得越想越乱。
	　　“算了，去看一看就知道真假了。”她站起身，径自穿过那片竹林，沿着昨晚梦里那条路走了过去。原重楼不知所以然地跟在她后面，蜜丹意也小跑着追了上来。
	　　她手里握着剑，警惕地护着身后的两个人往前行走。穿过了竹林，便是一座小山岗。一切都很眼熟，分明是昨夜看到过的，连路径树木都一模一样。
	　　苏微毫不犹豫地沿着小路走了上去，翻过那个山岗。
	　　这一路她走得轻松，然而后面跟着的两个人在走了十几里路后都有些气喘吁吁。她怕两人落单遭遇不测，只能不时停下来等待。就这样走走停停，在日头到了正中的时候，他们才翻过了山岗，来到了腾冲的荒郊野外。
	　　穿过凤尾竹林，眼前豁然开朗，那一刻，苏微忽然全身一震——山脚下，静静地躺着一个开满了睡莲的小池塘！她站在那里，顿时觉得如坠冰窟。
	　　是的，至少这个池塘，是真实存在的！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玛？”看她站在那里发呆，蜜丹意沉不住气，在身后轻轻地叫了一声，拉了拉她的衣角。原重楼也气喘吁吁地走过来，不解地问：“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跑到这里来？”
	　　苏微回过神来，低声：“你们退开一下。”
	　　“怎么？”原重楼揽过了蜜丹意，往后退了几步。
	　　“没什么——退远一点！”她低声道，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瞬间拔地而起，掠向了旁边的竹林，手起剑落，咔嚓一声，一根水杯粗细的竹子拦腰而断，瞬间一头栽入了池塘。
	　　水面上的睡莲纷纷散开，露出黑黝黝的池水来，底下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冒着细小的泡泡，噗噜噜不时在水面破裂。
	　　“你们离水边远一点。”她再度叮嘱，收剑回鞘，屏住呼吸，双手一扣那一根竹子，用真气灌注在竹枝里，瞬间每一枝叶都在水底铮然抖开，无数的水生植物被颠覆，睡莲仰翻，浮萍四散，水底淤泥被搅动，整个池子仿佛沸腾了一般。
	　　然而，枝枝叶叶从水底横扫而过，却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
	　　“玛？你在干吗？”蜜丹意看得好玩，跑了过去，笑嘻嘻地和她一起拖着竹子，搅动池水，“我帮你！”
	　　“别乱动。”原重楼蹙眉，上去将孩子一把拉了回来——这个隐藏在林后的池塘似乎散发出一种奇怪味道，令人觉得不舒服。然而苏微却埋头在池塘里翻找，似乎想从那些密密的水草底下掘出什么来。
	　　“怎么了，迦陵频伽？”他等了片刻，忍不住问，“你脸色不大好。”
	　　“没了……都没了！”苏微在池塘里翻找了半天，终于颓然放下了竹子，喃喃自语，“怎么回事？竟然都没了？！”
	　　“什么没了？”原重楼诧异。
	　　“那些尸体都不见了！”她脱口，“怎么可能？”
	　　“尸体？”原重楼惊讶不已，“什……什么尸体？”
	　　她微微一惊，随即又噤口不答——直到此刻，她还不想惊动重楼和蜜丹意，把他们也卷入这种令人恐惧的事情里。而且，他们两个就算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
	　　她怔怔站在水池边，忽然间觉得遍体冷意：是的！即便是她远远地避到了千里之外的深山里，那些无所不在的触手居然还随之而来，如同跗骨之蛆，不肯让她好好安生！
	　　“算了，我们回去吧。”她扔掉了竹竿，吐了一口气。
	　　“好。”原重楼看了看她，似乎是想等她解释，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俯身抱起了正拖着竹子玩得起劲的蜜丹意，拍了拍她的脑袋：“别玩了。我们回去了，蜜丹意。”
	　　他的右臂已经恢复，只是微微用力，便将孩子抱起。
	　　苏微不敢让他们两人跟在自己身后，便故意留在最末，将两人笼罩在自己的视野里——重楼抱着蜜丹意走在竹林里，日光穿过叶子，将两人全身洒上了碎金，显得如此活泼而明丽，仿佛一幅不染尘世的图画。她轻声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她都绝不能容许把他们两个卷入到这一场腥风血雨里！
	　　“重楼，看来我们真的得走了。”忽然间，她开口，对走在前面的原重楼道，“改名易姓，离开腾冲，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不让中原那些人找到，也不让拜月教的人找到。这样才能过上安生日子。”
	　　“怎么？”原重楼吃了一惊，回头看着她，“你觉得灵均大人会对我们不利？”
	　　“我不能肯定。他到底是友是敌，我迄今不能断定。”苏微低声，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空无一物的池塘，“但我觉得昨晚的一切不可能都是噩梦……我怀疑我曾经中了幻术，最后却又莫名其妙平安脱身。算了，我在明敌在暗，最好还是避一避。”
	　　她说得含糊其辞，一般人定然是满头雾水，然而原重楼却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她的建议，断然道：“好！你说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
	　　听到他断然的回答，她心下一震，反而有些沉默了——重楼刚刚重新振作起来，重新出山，打算在腾冲重开玉坊，如果跟着她隐名埋姓远走他乡，不啻是再度葬送他好不容易获得的新生。十年前她已经毁掉了他一次，十年后，难道还要再来一次吗？
	　　她默默地想着，心里百味杂陈。
	　　“啊呀！你们又不打算成亲了吗？”反而是蜜丹意在一边叫起来了，满怀不悦，“刚刚订了那么多的糖和喜饼，都还没送过来呢！”
	　　苏微怔了怔，这才想起他们的婚期在即，一个月前从大理的松鹤楼订了最好的糖果和喜饼，还有几百坛各种酒，流水般地花了上千两银子——原本打算开一百桌的流水席，顺便完成重楼出山后第一批绮罗玉作品的交易。
	　　“是啊。”她回过神来，道，“你还有事情没办完呢。”
	　　“没关系的，这些都不要紧。”原重楼斩钉截铁      地道，“那些收来的定金，我逐一退还给商家就是了，你不用担心。”蜜丹意还要嘟囔，他只是拍了拍孩子，轻声：“乖，回头另外给你买好吃的——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孩子悻悻地闭上了嘴，看了看他，眼神却有些复杂。
	　　两个人转身返回，穿过密林重新爬上了山岗。身侧山峦起伏，浓荫深深，到处是苗疆特有的浓密绿意。六月的烈日在头顶高悬，原重楼肩上扛着蜜丹意，翻过了山岗，一时间有些气喘。苏微听在耳中，便道：“蜜丹意，下地自己走！”
	　　她性格严厉，孩子一直比较怕她，立刻瘪了下嘴，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原重楼的肩膀上溜下了地，走不了几步就开始抱怨天气太热，嘟嘟囔囔。原重楼看到前面路旁有一个亭子，便笑道：“正午的日头的确太热，小孩子受不住，不如先休息一下吧？”
	　　“好。”苏微点了点头，跟他一起走过去。
	　　然而，还没有走到亭子，她的脸色却有微妙的改变，顿足不前。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这个亭子，又转身看了看周围的茶园和山岗，“啊”了一声，不由自主地看向原重楼。
	　　“怎么了？”他愕然地看了看这个亭子，忽然间脸色也是一变，“这是……”
	　　两个人忽然间沉默，四目相对，一任烈日曝晒头顶。
	　　“大稀？玛？”蜜丹意莫名其妙地拉了拉苏微，又拉了拉原重楼，只觉得两个大人的脸色在一时间都变得有些古怪，“你们怎么了？”
	　　“原来是这里。”陡然，原重楼轻轻叹了口气，“十年没来过，变化不小，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是啊……”苏微语气也是复杂，“连亭子都重新盖过了吧。”
	　　他笑了一下，指着亭子外几丈开外的路面，道：“那时候，我就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了你——可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是的，这个地方，正是十年前她斩杀了天道盟主的地方！
	　　也是她第一次和重楼相见的地方。
	　　人生的际遇是如此奇妙，不可捉摸。那时候她刚加入听雪楼不久，和停云一起扫荡天下、铲除敌手——那时候她还倾心于那个白衣如雪的贵公子，与他联袂追杀穷寇，历经千山万水，从中原一路追到了这里，终于斩其首级而归。
	　　又有谁知道，在多年前那一场惊鸿一瞥的偶遇里，却已经种下了今日一生一世的因缘。
	　　十年前的一幕一幕在眼前飞掠而过，不受控制。她和停云并肩在这里血战。穷途末路的敌人，力量悬殊的最后一战……那一片血色的江湖陡然间再度铺天盖地而来。
	　　时隔多年，她重新站在这里，眼前似乎还飞舞着那颗人头。
	　　“记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那个被他们两人联手斩下的头颅还在空中飞旋，嘴里吐出恶毒的诅咒。那双眼睛死死地看着她，又似乎穿透她的身体看到了黄泉彼岸，令人遍体寒意。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洛阳，想起了自己曾经为之赴汤蹈火的听雪楼。
	　　她离开了那么久，楼里……都还好吗？
	　　那个诅咒，会不会应验？姑姑用一生的心血培养自己，她也曾经发誓要永远为听雪楼效力。可时至今日，她还是背弃了原来的誓言。
	　　在明丽的滇南日光下，往日一幕幕重新泛上心头。
	　　“怎么了？”原重楼看到她又在出神，不由得有些担忧。
	　　苏微猛然一颤，瞬间将方才游离的心思收拢了回来——是的，还想什么呢？她的决定早已做出，绝不回头。
	　　“没什么。”苏微走向了亭子，和他们并肩坐下，“还累吗？”
	　　“差不多歇够了。”原重楼道，抬起手为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倒是你，在大太阳底下站了那么久，对身体不好……我们还是等日头稍微没那么毒再上路吧。”
	　　他的手指温柔而妥帖，轻轻掠过她的发丝。
	　　苏微看着他修长的指节和劲瘦的手腕，忽然有些微的失神——他露出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十年前夕影刀留下的那道疤痕。
	　　她心里忽然一软，脱口道：“要不，等办完了婚礼，再离开腾冲也不迟。”
	　　“嗯？”原重楼一愣。
	　　“婚礼既然都安排好了，再撤销不大吉利。另外，也得等你将雕刻好的绮罗玉都出手。”她道，“你历经艰辛才在十年后打算重新出山，就算不能继续在腾冲扬名，也不能收了定金后再毁约，坏了你在玉商里的信誉。”
	　　他听着她为自己考虑周详，点了点头，却笑了一声：“不过，我才不在乎什么恶名令名……都是死过好几次的人了，还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反正只要和你在一起也就够了。”
	　　苏微心里一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次把绮罗玉切下的边角料雕出来卖了，也足够我们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原重楼道，语气轻松，“剩下的主石，我不打算出售了，准备留起来雕刻一件大的东西——”
	　　“雕什么？”她有些好奇。
	　　“九曲凝碧灯。”他一字一顿地道，“和十年前那一盏，正好配成一对。”
	　　苏微心里一震。那盏九曲凝碧灯，传说内外九重，重重环套，薄如蝉翼的灯壁上雕有九重天上景象，仙人云霞，飞禽走兽，圆转如意，精妙非凡，看过的人无不认为是非人间所有的仙品——那是他在巅峰时期的杰作，被称为“再难重复的奇迹”。
	　　所谓的“再难重复”，一是因为玉料的绝世无双，二是因为世人觉得自从他右手残废之后，雕刻的技艺再难返回巅峰。
	　　如今，上天竟赐了第二块绮罗玉，那么，他是打算挑战当年的自己吗？
	　　“好。”她却只是微笑，毫不迟疑，“我支持你。”
	　　原重楼笑道：“到时候雕好了，给你挑在案头，点起来梳妆用。”
	　　她有些不以为然：“绿莹莹的，照着梳妆岂不是像个鬼？”
	　　“不识好人心。这可是连皇帝皇后都享不到的福气。”原重楼忍不住失笑，刚要说什么，忽然身子摇晃了一下，脸色煞白。
	　　苏微连忙扶住了他：“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忽然有点晕眩。”他喃喃道，“奇怪。”
	　　苏微心下一惊，连忙扶着他坐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看了下他的脸色，眼里有忧虑之色，低声：“可能是刚才你太靠近那个池塘，被里面的沼气毒气熏到了？——是我太不小心，不该让你靠近那里的。”
	　　“没事，别瞎担心。”他脸色有些苍白，勉强笑道，“你看蜜丹意都好好的。我总不会、总不会比一个小孩子还不如吧？”
	　　“不一样的。蜜丹意从小在深山莽林长大，体质强健。”苏微皱眉，忧心忡忡，“而你不久前刚中了蛇毒，大病了一场。如今脱险未久，身体肯定比她还要虚弱——接下来三天你得好好卧床休息了，不要再雕刻了。”
	　　“好吧。”他乖乖地答应，“可婚礼的事……”
	　　“我来安排就是。”她道，“你不用操心。”
	　　“哪有新娘子抛头露面操办婚事的。”原重楼摇着头，叹了口气，坚持着道，“说不定我睡一觉明天就好了，还是我来办吧！”
	　　“不行！”苏微眼里有了怒意，一把按住他，“给我老老实实养病！”
	　　她只是微微一用力，他就动弹不得，只能叹了口气：“好吧……我一个月前还订了瑞福天宝阁的喜服。”他却还是不放心，唠唠叨叨地叮嘱，“这些天吃得多，可能有长胖，怕喜宴上穿着太紧绷了，你最好帮我去再……”
	　　话刚说到一半，忽地听到旁边一声响，树林里忽然有鸟类簌簌飞起，似是有什么经过。苏微眼神一变，立刻站了起来，长剑无声跃入手中。在一旁玩耍的蜜丹意往后退了一步，失声喊：“玛！那儿有人！”
	　　“待着别动！”苏微同时也听到了树林里簌簌的声音，厉声低喝，用快得看不清楚的动作掠出，直向草木摇动的地方。
	　　密林里果然有一行黑衣人，足有七八个人。
	　　“又是你们？”苏微认出了带头的正是宋川，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看来是上次没教训够，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对了——昨晚你们是不是也来过我家？”
	　　“是。”宋川居然一口承认了，只道，“昨晚我们的人试图去夜访苏姑娘，却不料到现在还没回来，所以特此来问个清楚——苏姑娘的身手自然是天下无双，但也不必对楼里的人下这般毒手吧？”
	　　苏微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沉默。
	　　果然，昨晚出现的是听雪楼的人？可是，为什么那些人却有去无回？正在恍惚，耳边却听得宋川又道：“何况，属下奉了命，无论如何都要带苏姑娘回去。”
	　　听到这种语气，苏微冷笑了一声，只觉有一股怒意直冲上来：“我说过了，让你们滚回洛阳去别来打扰我们！难道听不懂人话吗？非要我用剑来让你们听懂，是不是？”
	　　她言语里已动杀气，宋川却并无恐惧，躬身道：“赵总管说了，如果不带回苏姑娘，我们回楼里也是死路一条。何况血薇乃当世名器，不可无主……”
	　　“闭嘴！留在这里死缠滥打，你们也是死路一条！你以为我真不会杀你？”苏微眼眸里有杀意掠过，冷笑，“赵总管赵总管……到了如今，那个女人还想管到我头上？做梦！”
	　　虽然已经离开洛阳，虽然已经对那个人释怀，但每每听人提到这个女子的名字，她心里还是残留着太多的不悦——这种女人之间的敌意，细密深刻，如同透入骨髓，天涯海角永不相忘。
	　　然而宋川却还在不住地提起那个名字：“赵总管说了，要是这一次请姑娘不动，她就派人来请第二次、第三次……哪怕上百次。”
	　　宋川语气恭谦，态度却隐隐带着挑衅，道：“苏姑娘何必如此执着呢？就算留在滇南，也未必能过上安生日子，只白白地连累了身边的人——那位原大师和小姑娘，都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吧？”
	　　苏微一惊，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却看到另外有一行黑衣人从地面上悄然前行，趁着他们对话之际穿过茶园靠近了亭子，朝着原重楼和蜜丹意扑了过去！
	　　“住手！”苏微怒极，转身掠回。
	　　然而身形刚一动，宋川却拦住了她的去路，双手一翻，一对清光闪烁的长短剑已经握在手里，口中轻声笑道：“苏姑娘不必着急，我们只是想请这两位和你一起去一趟洛阳而已——只要苏姑娘配合，在下绝对会待他们如贵宾。”
	　　“闭嘴！”她的眼眸已经透出冷光，手一抬，剑光如匹练掠过。
	　　那一剑是如此地凌厉，剑未至，锋芒已侵入骨髓。
	　　宋川身经百战，本能地知道这一剑的厉害，身形也是快如闪电，在间不容发之际折腰往后仰去，手中双剑一弧一直，分别从左右迎接这一剑。只听唰的一声响，剑气凛然，割面而过，他虽然堪堪避开，束发玉冠猛然断裂，一头黑发竟被齐齐割断！
	　　这是骖龙四式！几乎存在于传说中的血薇剑谱！
	　　他大骇，直起身，只觉耳边一阵剧痛，一道鲜血直落下来。只是一眨眼，他的右耳已经被削去了半边。宋川摸了摸脸颊，脸色白了一下——作为吹花小筑的骨干，他自诩身手在江湖上罕有敌手，然而此刻，他竟然连面前的人是如何出剑的都看不清楚！
	　　苏微只是一剑便逼退了他，纵身扑入了亭子。那一刻，一个黑衣人已经抱起了尖叫的蜜丹意，另外几个也已经抓住了原重楼的手臂。
	　　然而，只是一瞬，那些人都觉得怀里抓住的人忽然没了。
	　　“啊！”蜜丹意跌落在地上，一身是血，骤然发出了尖叫——和小女孩一起跌落的，还有那一双死死抓着她的手臂。原重楼也重新跌回了原地，四只抓着他的手还留在他身上，每一只都是齐腕而断，鲜血淋漓浇了他半身。
	　　只是一剑，便断了五个人的手。
	　　然而听雪楼出来的人个个骁勇，为完成使命可以不顾生死，就算瞬间断了一只手却是不肯后退，反而厉喝了一声，不顾一切地朝着近在咫尺的原重楼和蜜丹意冲了过去。
	　　“苏姑娘！”宋川看到眼前这一幕，失声惊呼，“住手！”
	　　然而，已经晚了——在那些孤注一掷的人触碰到原重楼和蜜丹意前的一瞬，苏微的剑横切而出，如同雪亮的闪电划过，切断一个个人的咽喉。她已经有多日不曾开杀戒，然而这种杀人的本能却一直停留在骨髓里，此刻一出手，便再也无法控制。
	　　“啊啊啊！”蜜丹意捂着耳朵尖叫，声音凄厉。
	　　当宋川冲到亭子里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立足之处——横七竖八的尸体覆盖了地面，每一个都是被一剑断喉，刹那送命。
	　　“苏姑娘，你……”宋川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倒吸了一口冷气，“你……你竟然真的对楼里的人下这样的毒手？”
	　　“看到了吗？谁敢再碰他们一下？”苏微横剑而立，眼眸凶狠至极，如同一匹浴血而出的孤狼，冷笑，“再敢动一下重楼和蜜丹意的念头，下次断的就是你的脖子！”
	　　滴着血的剑尖斜斜指向了他——宋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是的，片刻之前，他心里还有着几分自信，以为自己可以对抗血薇的主人。可短兵相接之后高下立判，此刻面对着骖龙四式，他心里竟然空空荡荡。
	　　就算没有血薇，这个女人一动手，自己又能接住几招？
	　　高手过招，心中一怯，胜负顿时立判。
	　　“放心，我不杀你。”然而，苏微却开了口，语气森冷入骨，“我要你替我带个口信回洛阳，所以才留着你一只耳朵——给我听好了！
	　　“从今日起，我苏微，和听雪楼恩断义绝！
	　　“从今以后，再有听雪楼的人踏入腾冲，再敢在我面前出现，再敢打扰我们的生活，不管是谁，杀无赦！就算是萧停云赵冰洁他们亲自来，也一样！
	　　“我苏微，言出必行，违者必杀！”
	　　唰的一声，剑光划过地面，将脚下坚硬的石板一切为二！深深的裂痕，将听雪楼的来使和她自己割裂了开来。
	　　剑光冰冷彻骨，这些话语也冰冷彻骨。
	　　……
	　　那些人离开后，苏微俯下身去，将那些还死死抓在原重楼身上的断手一个个扯了下来，扔到地上。每扯下一个，原重楼的身体就战栗一下。
	　　“怎么，吓到了吗？”苏微轻声问。
	　　原重楼勉强笑了一笑，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对不起。在蜜丹意面前杀人，这种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做。只有这次下了辣手，才能不再被那些人打扰——”苏微叹息，抬起手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发现孩子在微微战栗，柔声，“乖，没事的。”
	　　蜜丹意微微转过了头，避开了她的手，一声不吭。
	　　“我先处理下这里的尸体，免得惊动路过的人。”苏微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拖到了路旁的水沟里。原重楼看到她一个人忙碌，便站起来帮忙，然而刚一靠近就被血腥味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你就在一边替我望风吧。”苏微哂笑。
	　　他有些尴尬，脸色发白地笑了笑，便站到了一边，看着苏微将那些尸体重重叠叠堆在一起，从怀里拿出一瓶东西，凑近去，在伤口上撒了一点粉末。
	　　他还没问这是什么，却听苏微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原重楼的神经已经绷紧了，连忙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苏微直起了腰，微微蹙眉，“这几个人的脸似乎有些陌生。我以前在听雪楼的吹花小筑里似乎并没见过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招进来的？”
	　　原重楼愕然：“听雪楼？吹花小筑？好风雅的名字，是诗社？”
	　　苏微语塞，只能低头看着那些尸体在化骨水的作用下迅速腐蚀，扭曲着融化，最后变成了一摊黏腻的汁液，渗入了路边的沟渠。
	　　——那一瞬间，她心里也有微微的寒冷。
	　　自从出道江湖以来，纵横十年，未获一败。她曾经杀过无数人，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杀到听雪楼自己人的头上！这些曾经和自己有着同样信念、并肩战斗的人，转瞬就这样化成了沟渠里肮脏的水，默默消失在这天地间。
	　　——就像当初，她以为自己随时会在滇南孤独地悄然死去一样      。
	　　江湖人，江湖死。路边白骨，青草离离，犹是梦里人。
	　　“迦陵频伽，你怎么了？”耳边传来了原重楼的惊讶低语，她一回头，才发现自己眼里居然有泪盈眶，长滑过脸颊。
	　　原重楼在一旁看着她，不知为何，眼里满是隐忧。
	　　“没事。”她连忙擦干了泪水，道，“只是一时感怀罢了。”
	　　“感怀你的过去吗？”他轻声叹息，“那些人为什么非要你回去，你又为什么这么对他们……我虽然不清楚，但……总是希望和你过上安定的好日子罢了。”
	　　“嗯。”苏微收起了心绪，垂首低声。
	　　然而说话之间，树丛里居然有簌簌的声音，脚步迅捷，似是有好几人结队而来——苏微一惊，足尖一点飞身掠过，不等来人靠近便是霍然扬手，长剑出鞘，心中杀气涌动：怎么了？今天竟然会接二连三地有人来犯？
	　　然而出乎意料的，对方居然没有动手的意图，只是往后急退。
	　　“苏姑娘！”来人低呼，“是我们！”
	　　剑锋停在了对方的咽喉上。苏微微微蹙眉，看着对方——那个人穿着一袭白袍，衣角绣着一弯金色的新月，竟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轻霄。
	　　“又是你？”她冷冷的，“我倒是正要找你们，居然就送上门了。”
	　　“正是在下。”轻霄态度很是恭敬，“让苏姑娘受惊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昨夜的一幕瞬间浮上心头，她的语气里便带了一丝杀意，“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难道也是灵均的命令？”
	　　“苏姑娘误会了。”轻霄也没有动气，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道路，语气平静，“这里前方不远处便是驿道，是从大理通来腾冲的必经之路，我们受大人之命，守着这条要道。”
	　　“哦。”苏微语气却莫测，“这是为了防谁呢？”
	　　轻霄脸上笑容微敛，似乎在斟酌着用词，片刻后才道：“不瞒苏姑娘，最近腾冲府并不太平……”
	　　“我知道。”苏微语气忽转肃杀，“我刚去过那个池塘，见过听雪楼的人。”
	　　轻霄一震，露出意外的表情，道：“原来苏姑娘已经知道了？唉……是在下做事不周到。本来灵均大人嘱咐过，最好不要惊动你们。”
	　　果然是他们做的？苏微心里一动，手指不知不觉地握紧了剑，眼神严厉起来：“那么说来，这几天在我居所杀人毁尸的，就是你们了？”
	　　她语气平静，却森然透出杀气，只要对方一个回答不对便要出手。
	　　然而轻霄却露出惭愧之色，拱手道：“抱歉。腾冲是我教所辖地区，灵均大人吩咐要保证苏姑娘一行的安全，可这数月之间不断有人暗中窥探，乃至试图行凶——在下率人暗中竭力阻挡，却不料还是力不能逮，惊动了姑娘。”
	　　他说得轻松，苏微听在耳中却觉得惊心动魄。
	　　是的，这几个月里她过得平静，以为自己到了世外桃源，却不料背后已经有这么多腥风血雨无声掠过！原来，听雪楼一直不曾放过她。
	　　她咬了咬牙，问：“你们昨晚把听雪楼的人怎么样了？”
	　　“这……”轻霄停了片刻，面露为难之色，忽地低声道：“关于此事，苏姑娘可否不要禀告灵均大人？若灵均大人知道在下透露了教中讯息……”
	　　苏微皱眉：“只当这些是我自己发现的，不会牵扯你。”
	　　“那就好。苏姑娘是个守信的人。”轻霄松了口气，道，“这些日子来，据在下暗中观察，来腾冲的一共有两路人马，其中一路是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应该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而另外一路……则是来自听雪楼。”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她有些不耐烦，“他们一共来了几次？”
	　　“一共……大概有十几次吧。其中有三次，在下没能全数挡住，惊动了姑娘。”轻霄回答道，措辞小心翼翼，“灵均大人吩咐过，听雪楼和我教是友非敌，若是苏姑娘愿意回楼里去，绝不阻拦，但若苏姑娘不愿回去，对方还要在我们地界内纠缠不休的话，在下可以自行解决。”
	　　听到这样的说辞，苏微倒有些意外。
	　　轻霄的说法，于情于理并无任何不妥。可是，那个戴着面具的白袍祭司弟子和自己不过是数面之缘，却在雾露河上救了自己的性命，临别更以稀世之宝相赠，等她到了腾冲后，居然还这般照拂周全？
	　　一念及此，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奇特的不舒服。
	　　苏微压抑了一下心中的不愉快，语气有些僵硬地道：“多谢好意。我的确是不愿回中原去的——但听雪楼的人若是来了，我自己自然会打发他们走，你们何必越俎代庖？”
	　　“是，是。姑娘的心情在下完全能理解。”轻霄并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道，“但在下也是奉命行事——灵均大人说了，两教之间的盟约，必须得到足够的尊重。”
	　　盟约？苏微忽地一愣，想起了三十年前听雪楼主和拜月教订立的盟约，顿时无言以对。是的，昔年，听雪楼主萧忆情和拜月教迦若大祭司曾经缔结过“勒马澜沧”的誓约，约定两派从此以澜沧为界，井水不犯河水。
	　　若有逾越，自然可杀无赦。
	　　她心里的那股怒气顿时馁了大半：是的，灵均自然有充足理由对不告而入的人采取任何手段，而轻霄此刻的态度，也已然算是客气。
	　　苏微过了许久才冷笑了一声：“听起来倒是一片好意，但你们的人昨夜为何要胁持蜜丹意？区区一个孩子，哪里惹到你们了？”
	　　“什么？”轻霄一愣，看了一眼旁边的孩子，脸色不自觉地一变，脱口而出，“不可能！我们怎么可能伤了……伤了这个孩子？”
	　　“那么，那个持刀胁持蜜丹意的黑衣人又是谁？又是谁设了结界，暗中计算于我？”她皱起了眉头，语气渐渐严厉，“就凭你的本事，只怕还做不到！”
	　　“这……”轻霄飞快地看了蜜丹意一眼，似有不解。小女孩脸色严肃，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眼中似乎藏着一把刀。他只觉得心里一冷，连忙道：“在下指天发誓，昨晚绝对没有对姑娘和这个孩子下手！我们是负责来保护苏姑娘的，又怎么会做这种事？”
	　　他言辞恳切，苏微却只是冷冷一笑：“回去告诉灵均，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从此后，我的事情由我自己解决，再不劳你们拜月教的人插手。若再搀和，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再不多说，转身带着原重楼和蜜丹意离去，远远扔下了一句话——
	　　“告诉灵均，我七月初七在腾冲婚宴。
	　　“若有空，来喝一杯喜酒吧！”
	　　一直到回到竹楼，蜜丹意都很沉默，用小手拉着原重楼的衣角，乖乖地跟在他身边。而原重楼也一路无语，似乎有些心事。苏微感觉到了有些僵硬的气氛，便开口问：“对了，七月七日的婚宴，现在准备得怎么样了？”
	　　“酒宴差不多订好了，天光墟罢市三天，开整整一百席。”提到这个，原重楼顿时振作了精神，对答如流，显然是为此用了很大的心思，“我从大理那边请了松鹤楼最好的厨师，还订了五百坛好酒，其中杏花酒、梨花酒、十八仙、香蛇酒、古辣酒各一百坛……”
	　　他说得兴兴头头，苏微却只是在一边听着，若有所思。
	　　“是啊……”她喃喃道，“那天会很热闹吧？不知道会来多少人呢？”
	　　“唉，我们两边好像都没什么亲戚可以请——不过，至少灵均大人会来吧？刚才你不是请了他？”原重楼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屈指算着宾客，“哎，他如果肯来，那可是太有面子了！要知道，连镇南王的婚宴他都推辞了不肯去的。”
	　　“在主桌上给他留个好位置吧。”苏微淡淡点头，语气却莫测，“在旁边再空几席位置，以待来人。”
	　　原重楼有些愕然：“以待来人？”
	　　“这次婚礼办得如此热闹，若师父还在滇南，说不定会听到消息过来看我吧？”苏微喃喃，“另外几席，就留给洛阳可能会来的贵客。”
	　　“洛阳……”原重楼神色一动，想要问什么却终于没有开口——就如这么多日子以来，他从未正面问过她的过往一样。
	　　洛阳，洛阳。
	　　那是一个禁忌，他偶尔从她口中听说，却永远不能询问。那两个字，代表着她的过往、她的出身、她曾经有过的欢乐和伤痛……就如她来自的那个神话般的“江湖”一样，对普通的凡人来说，是如此遥不可及的存在。
	　　“如果洛阳那边真的来了人的话，这个宴席可就热闹了。”苏微抬起眼睛，无声地看着中原的方向，喃喃，“老实说，我还真有点期待呢……”
	　　日光从她头顶倾泻而下，明丽如瀑布，然而她站在滇南灿烂炽热的阳光里，手心却有一丝冰冷的寒意，如同一把虚无的剑握在掌心，无论她松手或者握紧，都永远不会消失。
	　　如同那一片看不见的江湖，如影随形。
	　　“哎呀！”刚一出神，耳边却传来蜜丹意的惊呼，“大稀……大稀晕倒了！”
	　　苏微霍然回头，看到小女孩正用尽全力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原重楼，一脸惊惶地看着她——原重楼的脸上有淡淡的黑气弥漫，苍白如纸，已经说不出话来。
	　　这是……中毒了？
	　　驿道上，绵延的镇魂碑一望无尽，隐藏在苍翠里。有个人踉跄而来，捂着鲜血如涌的伤口行走在驿道上，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看路边的碑文。
	　　“怎么，见识到血薇主人的厉害了吧？刚才的一刹那，有吓到吗？”
	　　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听到有人开口问话。
	　　宋川转过头看着轻霄，不禁笑了起来：“是啊。那个女人的剑术实在是太厉害了……简直不像是这个世间所有。此生能亲身领教骖龙四式，也算死而无憾。”
	　　这两个原本应该属于敌对势力的人，隐藏在滇南浓密的苍翠之下，相顾而笑，竟然是有着说不出的默契。
	　　“毕竟是个女人。有着这样惊为天人的剑术，却一直被灵均大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轻霄淡淡道，“今日你损失了一只耳朵，把戏演足了，也算圆满完成使命——从此后不需要再在她面前露面了。”
	　　宋川躬身：“身为月神子民，敢不竭尽全力？”
	　　“如此甚好，也免得日后费心。”轻霄道，眼里露出微微的迷惑，“只是……听雪楼已破，萧停云已死，却为何不杀了苏微？还要如此费力瞒住她？”
	　　“我也不知道。”宋川叹了口气，“灵均大人一贯心思深沉，岂是我等猜得到的？应该是留着这个女人还有很大的用处吧？”
	　　“是啊……”轻霄也是摇头，一笑，“我们是下属，还是不要想太多吧。”
	　　两人分头沿着驿道悄然离开，宛如不相识——滇南苍翠如海，唯有一座座镇魂碑，如同沉默的眼睛凝望着这一切。

第十章 青妖之树
	　　夕阳西斜，暮色四合，一弯新月挂上了灵鹫山顶。背后的撕裂声还在持续，一声比一声清晰，墙上的符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金色减淡，结界越来越单薄，里面被困住的人眼看就要破茧而出。
	　　灵鹫山。胧月站在广寒殿外面的高台上，警惕地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月神殿，侧耳听着密室里面如同裂帛的声响——那个声音在半个月前还是沉闷而遥远的，如同来自地底的挣扎，然而最近几天却已经清晰起来，仿佛就在一墙之隔。
	　　那是明河教主正在撕裂一重重结界。那些符咒围绕着密室的四壁，如同万点金光浮动，在教主的术法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一重重地剥落。
	　　这些日子来，知道了下属蕴藏的祸心，醉心于还魂复生之术的明河教主终于回过神来，凝聚心力，开始不分昼夜地破解着围困住她的结界。这密室的禁锢已经愈来愈见薄弱，只要再过两三天，眼看便要轰然破除。只是……
	　　她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月神殿的方向，那里还是没有任何异常。
	　　昨天夜里，她明明监测到有传信的白鸟从远方飞回，径直进入了灵均闭关所在的密室——迦陵频伽是专属灵均的灵鸟，用来传递只供他一人阅读的密信。所以，连她也不知道闭关中的灵均收到了什么样的外来的信息，又会是什么样的紧急密信才会惊动到他。
	　　可是，过去了一夜，里面的人怎么会尚无动静？
	　　自从送走了苏微和原重楼之后，灵均大人进去闭关已经数月，辟谷静坐，不饮不食，最近甚至不再用水镜和她联系，似乎忽然间就断了音讯——本来这也是他在修炼时的常态，可这次碰上了如此激变，便不由得令人无比地担心。
	　　月神殿任何人无法进入，外围守护的也都是灵均的心腹，她没有方法可以打听他在密室里到底在做什么。如果明河教主不能及时脱困的话……如果那之前灵均提前出关……
	　　想到这里，她就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此刻的月宫里，两位仅次于灵均的左右使都已经不在。右使蜜丹意外出执行任务，跟着那个血薇的主人远去，而左使轻霄从洛阳返回后，也直接被委派了别的任务，不曾返回灵鹫山。这个月宫暂时出现了短暂的真空，让她得以有机可乘，孤注一掷。
	　　只是，这座灵鹫山月宫里，是否还遗留着灵均的耳目？
	　　追随了灵均那么多年，她深深地知道这个看不到脸的人的可怕。就算他自闭于室，一样可以化身千万，出现在这天下的任何地方！那么，外面发生的这一切，他是否也了如指掌，就如洞悉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正想到这里，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轰然的响声。
	　　那声音，居然来自灵均大人闭关的月神殿！
	　　她全身剧烈地一震，看向了月神殿的方向。暮色里，那一道紧闭了数月之久的门陡然打开，一袭白袍从黑暗里飘然而至，静静地悬在了高门的背后。从远处看去，在深宫的幽暗里，几乎发出淡淡的光华来！
	　　门外侍立的教中弟子齐齐下跪，开口说出了她最不想听到的话——
	　　“恭迎灵均大人出关！”
	　　那个戴着面具的人挥了挥手，止住了下属，然后似是有意无意地转头望向了这一边。那一瞬，虽然远在高台上，明知对方不可能看清楚自己，她却猛然一颤，几乎也随之跪了下去。
	　　他……他已经出来了！那个妖魔一样的男子，提前出关了！
	　　“明河教主……明河教主！”胧月吸了一口气，勉力镇定，飞奔回了密室之外，拍打着墙壁，颤声低呼，“灵均……灵均大人出关了！他……他马上就要过来了！”
	　　一墙之隔，那双撕裂着虚空的手停住了，十指里握着虚无的金光。
	　　“是吗？”房间里的明河教主低低地笑了起来，紫色的眼眸里慢慢凝聚起一种异样，声音平静，“奇怪，居然在这个时候忽然提前出关？难道是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了？胧月，你在害怕吗？”
	　　胧月竭力咬住了嘴唇：“不……不怕！”
	　　“你的声音都在发抖。根植在内心的恐惧是无法掩饰的，就如你对他的感情一样。”明河教主冷冷笑了起来，“看来，虽然你敢于背离他，却不能指望你能抵抗他。”她淡淡地说着，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黑衣男子：“他来了。你觉得怎么样？”
	　　“提前动手也好。”黑衣人淡淡道，“我也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不愧是百战之身，从无畏惧。”明河教主低低笑了一声，那一弯新月在脸颊上发出光芒，她的眼神凌厉，手蓦然握紧，似乎抓住了看不到的利剑——
	　　“好，来吧！让我看看那个孤光收养的小崽子，如今变成了怎样的怪物？”
	　　夕阳西斜，暮色四合，一弯新月挂上了灵鹫山顶。背后的撕裂声还在持续，一声比一声清晰，墙上的符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金色减淡，结界越来越单薄，里面被困住的人眼看就要破茧而出。
	　　胧月在玄关内听着这种声音，心急如焚——灵均大人已经提前出关，可教主却尚未能突破这最后的结界！
	　　“灵均大人在月神殿传召女史前去！”
	　　不到半日，外面的侍女已经来了第二批，跪在廊下禀告，语气一遍比一遍焦急和严峻。胧月咬着牙，一动不动：“去告诉他，我今日身体不适，暂时无法前去侍奉。”
	　　“是。”侍女似是有      些意外，颤了一下，然后无声地叩首离去。
	　　胧月想着，嘴角浮起了一丝苦笑。这种话，连普通宫人都骗不过，那么他，更是早就心生怀疑了吧？他是否想到了自己已经背叛呢？跟随他那么多年，为他做尽了一切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可料到这个羔羊般的追随者，也会有决然离开的一天？如果他知道了，又会有怎样的表情呢？
	　　真可惜……那么多年了，她居然从没有看到过他脸上的表情！如果在生命的尽头，能看到面具后那张脸，她这一生也该无憾了吧。
	　　她刚想到这里，却忽然听到一行脚步声从高台下拾级而上，行云流水般地走来。那个脚步声是如此熟悉，令她骤然全身发冷。那……那是……
	　　夜风吹来一个声音，淡淡唤道：“胧月。”
	　　那一瞬，她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手足微微颤抖。
	　　那是灵均大人！他……竟然如此按捺不住，亲自来找自己了！
	　　这一刻，终归来了。
	　　害怕吗？她无声地问自己，站起身来，双手无声地交握胸口。脚步声飘近了，玄关的帘子忽然间无风自动，分别向两侧撩起——帘外是滇南暮色沉沉的天宇，高旷辽远，新月高悬，白玉高台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戴着面具，白袍在风中飞扬，出现在广寒殿的垂帘之外，就这样静静凝视着她。
	　　只是第一眼，她的心便猛然冰冷地下沉。
	　　是的，他知道了！灵均大人已经知道了！
	　　虽然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也听不见他说别的，然而，只是那么一眼，她便知道了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已经被他洞穿，再无逃避的可能。
	　　“听说你病了？”灵均却只是淡淡地开口，“真的吗？”
	　　“假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语气不颤抖，“我只是不想见你。”
	　　似乎是没有想到她如此开诚布公，在第一句话就撕下了伪装，帘子外的灵均无声地笑了起来，道：“你很有勇气。”
	　　“是的，我有勇气纠正自己犯下的错误。可是，大人呢？”胧月看着他，咬着牙，“不知道大人是不是有勇气正视自己做过的那些事？你对孤光祭司、对我教做了什么，自己心里知道。”
	　　她知道结界里的人正在听着他们的对话，便想要将以前的事情逐一翻出，以便让明河教主对质。然而，灵均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愿和她多做纠缠，忽然间袍袖一拂，手指微微屈伸，凌空做了个手势，一道旋风便从帘外飞卷而来！
	　　胧月没想到他竟说动手就动手，猝不及防，脱口惊呼。
	　　她做了许多准备，想要和他斗一斗，虽然明知不是对手，却也至少能拖延个一时半刻，让密室内的人多一些准备——然而此刻他只是动了动手指，扑面而来的却是一条双头的巨蟒！
	　　长达十几丈，鳞甲如铁，两个脑袋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动作毒辣准确，她只要慢得一刻，便会被拦腰咬断！
	　　“双双？”她认得那是灵均的坐骑，失声喊道。
	　　那条巨蟒一击不中，立刻对着她吐了一口毒雾。她退得快，堪堪闪过了巨蟒的第一击，然而腥风扑鼻，恶雾弥漫，一个不小心吸入了一口，胸中便是一阵烦闷。她连忙凝聚心神，转折闪躲，刹那间已经避过了十几次攻击。
	　　巨蟒几次进攻，还咬不中对手，双眼露出凶光，不停地丝丝吐气，不耐烦地用尾巴拍打着密室的墙壁，每拍击一次，整个广寒殿就为之颤了一下。
	　　“起！”当巨蟒再度扑过来时，胧月凌空翻身，默念咒术，手指一点，一道光芒飞速射出，撞上了巨蟒的额头，打得巨蟒嘶吼了一声，整个庞大的身躯卷起，往后弹出了一丈远。
	　　“不错。进步了很多。”灵均淡淡称许，抬起手指点了一点——那条被击飞的巨蟒仿佛被一只手托住了，瞬间在空中一顿，止住了去势，整个身子往前拱起，死死盯着胧月，忽然如箭一样地反弹而来！
	　　胧月双手结印，抵挡在胸口，一道光幕瞬间展开在她面前。然而巨蟒受到了灵均的助力，这一击的力量远非前面可比，只听一声闷响，巨蟒撞上了光幕，身体止住，却探出两个一模一样的脑袋，从左右两路分别卷了过来——
	　　那一瞬，她竭尽全力设置的结界顿时四分五裂！
	　　只感觉眼前一黑，胧月来不及惊呼，整个身体已经被巨蟒卷住，顿时透不过气来。她抬起头，看到四只血红色的眼睛在头顶看着她，贪婪而恶毒，两个血盆大口悬在左右，近在咫尺，嘴里吐出的腥气令人毛骨悚然。
	　　那一刻，尽管心里做好了一切准备，她依旧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怎么样？”灵均淡淡地开口，“这感觉熟悉吗？”
	　　胧月咬着牙，哼了一声，不回答。
	　　“早知道你会背叛我，那时候就该让你和你的父母一起葬身蟒腹！”戴着面具的人冷冷看着她，动了一动手指，吐出冷酷的指令，“双双，把她带到湖边的高台上去，慢慢地吞掉——记着，从脚往上吞，不要吃得太快，我要让月宫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我的人有什么下场！”
	　　仿佛听得懂主人的命令，巨蟒哧哧地吐了吐芯子，猩红的蛇芯舔过猎物的脸庞，却没有吞吃她，而是用巨大的身体卷起了胧月，用尾巴在密室墙壁上一拍，借力腾起，便要往外飞掠而去。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它的动作忽然凝结了。
	　　——是的，那是“凝结”！
	　　就如同忽然被扔进了深不见底的丛极冰渊，在一瞬间，巨蟒半身腾空，尾巴还拍在墙壁上，整个身体卷住胧月，保持着飞掠的姿态，却这样在刹那间变成了凝固而冰冷的死物！
	　　“没我的命令，谁敢在圣湖边上擅自处死宫女？”
	　　一个声音冷冷响起，如同风送浮冰，入耳彻骨。
	　　“是你？”面具后，灵均的眼神终于变了，定定地看着密室的墙壁。那道被咒术加固过无数遍，本应该是无坚不摧的墙壁居然已经薄得透明，在一处居然出现了一个裂口——有一只手从裂口中伸出，纤细而玲珑，美丽如画。
	　　然而，就是那只手在一瞬间抓住了巨蟒，在刹那间将其凝结成冰！
	　　那是多么可怕的咒术，那是多么令人敬畏的力量！
	　　“明河教主？！”那一刻，灵均失声喊道。
	　　无数银白色的长发从裂口里蔓延而出，如同藤蔓一样攀爬，覆盖住了密室的外壁。那些长发抓住了墙壁，忽然间，向着四方一拉，如同撕裂一张薄纸一样，刹那就将坚固无比的墙壁撕得四分五裂！
	　　轰然碎裂的墙壁后，现出了一个穿着华美孔雀金长袍的女子，赤足、金钏，脸颊边上用淡淡的金粉画着一弯新月——她虽然有着一头霜雪似的长发，容颜却不老，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的模样，高华明丽，如同月之神女。
	　　看到她的出现，面具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哦，你就是灵均？这些年来，你对我可真是照顾啊……”明河教主看着他，语气却是喜怒莫测，“摘下面具，让我看看孤光收了怎么样的一个好徒弟！”
	　　灵均微微一震，却摇了摇头：“恕难从命。”
	　　明河眼神凌厉：“教中之人，竟敢违抗我的命令？”
	　　“这世上唯一见过我真容、知道我生辰八字的人就是孤光师父。正因为他知道得太多，所以我才把他给处理掉了……”灵均轻声地笑了起来，“如今教主您一出关就提出这种请求，莫非想要步其后尘？”
	　　他的语气冷峭而平静，坦率得令所有人吃惊。
	　　那一刻，明河眼里的杀机骤涌：“逆子当诛！”
	　　她袖子一拂，全身衣衫猎猎而动，如同疾风吹起。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起，瞬间生长了数丈，如同活了一样向着灵均呼啸而去！
	　　同一刹那，灵均的身体朝后飞起，仿佛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如同纸人一般浑不受力。然而，他退得快，明河追得却更快。只是一眨眼，银色长发已经逼近眼前，已经缠上了灵均的手。那些银色的长发如同触手，只要抓住了猎物，便能如同撕裂纸张一样将其血肉撕得四分五裂！
	　　灵均双手被缠，却处变不惊，十指的指尖微微动作，以肉眼几乎无法看清楚的速度和顺序在虚空中划过——只是刹那，他面前的空气里，忽然凭空燃烧起了幽蓝色的火焰！
	　　那一刻，明河失声喊道：“北溟离火！”
	　　——这是拜月教中最深奥最难以掌握的咒术，连孤光祭司都用了三十年才初窥其道，而这个人，居然如此自如地施展了出来！这怎么可能？！
	　　她急退，然而飞舞的发梢却已经被灵均一把反手抓住！
	　　“教主，其实您太愚蠢了……”灵均轻声道，语气却没有波澜，“这么多年来，既然您这么思念迦若祭司，为何不干脆下去九幽寻找他呢？还是让弟子送您一程吧！”
	　　他伸出手指，念动咒术，银色的长发在瞬间燃烧！
	　　那种幽蓝色的火从虚空里凝聚过来，沿着银色的长发逆向而烧，如同逆风的烈烈火炬，飞速地朝着明河教主飞扑而去！只要一个眨眼，就能把整个人都裹入火中！
	　　只听“唰”的一声，一道光如匹练而过，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长发截断。
	　　长发断裂，灵均手中一空，身形微微一震，闪电般地收回了手，悬停在半空中——就在那个刹那，他十指的指尖均已鲜血淋漓，竟是被生生削去了一层血肉！
	　　一个黑衣人从暗影里一掠而过，落在了两人中间，一双深陷的眼眸冷亮如星。
	　　灵均愣了一下，看着指尖被割的伤口，又看了看高台上的人，眼里不由得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这样快的出手，这样凌厉的暗器，眼前这个人，竟然可以用极致的武学来对抗术法！这样的人，在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为何会在这时候忽然出现在这里？
	　　而且，那个人的脸上，居然戴着和他同样的面具。
	　　他心里沉了一沉，开口：“你是谁？为何会在此地？”
	　　“一个离开江湖多年的人而已，何足道哉。”黑衣人凝视着手里的利刃，淡淡回答，“应孤光祭司的秘密邀请，来此地为拜月教主护法。”
	　　“孤光祭司的秘邀？”灵均沉默了一瞬，忽地冷笑起来，“哈……难道我师父居然还留了这一手，把你这个棋子放在了这一处？倒是没想到……”
	　　顿了顿，他扬声大笑起来：“好！那就一并处理掉吧！”
	　　随着笑声，凌空悬浮着的人广袖飞舞，双手在胸前缓缓交错。那些血从他手指尖一滴滴流下，却没有一滴落在地面上。那些殷红色的血珠珍珠一样一滴滴悬在了空中，如同星辰遍布，有一种诡异至极的美。
	　　面具后传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念着什么咒术。
	　　只听了片刻，明河教主悚然动容，忽然发声，吐出了一个字：“叱！”
	　　——那只是一个单音节，却又高又尖锐，如同一把剑凌空掷出，准确地切入了咒术之中，瞬间将绵延不断的祝颂声生生切断！
	　　那一刻，灵均身形一震，如受重击，嘴角沁出一丝血！
	　　中了！明河眼里掠过一丝光，冷笑。所有施展咒术的人，若没有成功，便将遭受双倍的反噬。此刻灵均承受的必然不轻。然而虚空中的人只停顿了片刻，转瞬却大笑起来：“教主果然厉害！一个字就破了我的术法！”
	　　在笑声里他却轻飘飘如纸鸢一般飞起，袍袖飞舞，手指不停变幻。那些悬空停在夜色里的血珠忽然动了起来，随着他手指的驱使，瞬间呼啸着飞向了黑夜里的某处！
	　　“只可惜，你怎么也无法阻拦我了！”
	　　鲜血如同流星一样归于黑暗。那一刻，广寒殿的高台下忽然传来了奇特的声音，仿佛海潮涌动，一声接着一声，汹涌而起。
	　　那一刻，被巨蟒困住的胧月指着远处，发出了惊呼：“圣……圣湖！”
	　　明河教主应声抬头，瞬间也变了脸色。
	　　那不是幻觉——在冷月之下，那一片已经干涸了数十年的圣湖里，居然重新出现了水！虽然只有薄薄一层，却在月光下粼粼而动，不停起伏，仿佛底下有什么在翻涌着，就要破水而出，汹涌而来！
	　　“你！”明河愤怒已极，“居然在暗中重开了圣湖？！”
	　　“是啊，那又怎么样？”灵均如同一只单薄的纸鸢一样悬停在月下，白袍翩然飞舞，戴着面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语音却平静，“我暗中改动了忘川的魂道方向，将那些亡灵引入了此处，困在圣湖里，把它们和我蓄养的巨蟒合为一体，炼成天下至毒的武器——只可惜时日尚短，所蓄不多。”
	　　他回过头看着月光下的圣湖，双手抬起，合在胸口，一分一指：“但是，要吞噬掉你们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
	　　呼啸声卷地而起，水面破裂，无数狰狞的面容从中浮凸。那些亡灵嘶吼着，被血的诱惑驱使，瞬间凝聚成了无数条巨蟒，飞腾而来！
	　　密云无风自起，聚集于灵鹫山之上，遮蔽了明月。
	　　睡梦中的月宫中的侍女被惊醒，四散奔逃。然而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巨蟒如同疯了一样地蔓延，潮水一样漫过了月宫的每一寸土地，所过之处，地面一片漆黑，所有生灵枯萎死寂。从远处看去，广寒殿仿佛处于可怖的乌黑大海之中，汉白玉的高台下无数巨蟒汹涌汇聚，不时昂首吐芯。
	　　“灵均大人！”有宫人看到悬在冷月下的影子，不由得失声。
	　　“教……教主！”随即有年老的宫人看到了高台上的女子，更是惊骇欲绝，“天啊……那是……那是闭关了几十年的明河教主？！”
	　　“这是怎么了？”有年长的宫人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一场大难，颤抖着，“难道……难道是末日天劫又降临了吗？”
	　　乌云从各处呼啸而来，聚集在灵鹫山顶，瞬间月光昏暗，天地失色。
	　　风在月宫中旋舞而起，围绕着广寒殿的高台，从远处看去如同一个巨大的旋涡。而旋涡之中巨蛇乘风飞舞，如同海潮，不停扑向高台，张开巨口，试图吞噬上面的女子。群魔狂舞，看上去简直惊心动魄。
	　　站在高台上的女子手举法杖，满头银白色的长发随风飞舞，发梢上飞散出无数的星芒，竟然每一点都对应着一条魔兽，一人化身千万，硬生生将无数的巨蟒拦住！
	　　“天啊……”宫人们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一幕，喃喃。
	　　灵均大人，竟然在和教主为敌？这究竟是怎么了！
	　　时间似乎过得非常快，转瞬间月从云层里移出，渐渐西斜。似乎再也无法忍受如此拖延下去，半空中的灵均身形忽然一动，身形在暗夜中如同纸鸢般转折，瞬间隐没——然而在下一瞬再度出现时，月光下，竟然出现了无数个灵均！一模一样的白袍，一模一样的面具，悬浮在呼啸的风里。
	　　“镜之术！”宫人们失声惊呼。
	　　——是的，她们早就听说灵均大人术法出神入化，甚至当各处教民同时向他祈求的时候，能在瞬间化身千万，同时去往各处拯救。此刻，她们才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惊呼未落，风里无数个灵均齐刷刷地转身，瞬间围住了高台！
	　　明河教主在风里抬起头，看着凌空俯视着她的无数个一模一样的人——同样的白袍，同样戴着面具的脸，看上去就如同无数诡异的纸人看着她，冷冷不动声色。
	　　哪一个，才是他的真身？
	　　“小心！”忽然她听到背后的提醒。那个黑衣人手腕一扬，一点寒芒飞出，瞬间拦住了一个东西——原来是一个“灵均”俯冲下来，已经悄然贴近她背后。
	　　“多谢。”她低声说了两个字。
	　　离得近了，才看见那面具后是没有眼睛的，只有黑黑的两个空洞，诡异无比——然而，就在被她拦住的那一瞬，那个“灵均”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两点幽幽的光！那光从眼眸深处而起，刹那间，整个“灵均”化为了一股熊熊的烈火，扑面而来！
	　　明河教主手指划过，瞬间破开烈火。
	　　但就是那么短短一个耽搁，虚空中无数的“灵均”如同飞鸟一样疾冲而下，纷纷朝着她而来。与此同时，那些巨蟒终于层叠着突破了高台的防线，如同弓箭一样呼啸而来，张开巨口吞吐着毒气。
	　　“教主！”胧月失声惊呼，竭尽全力从双双僵冷的身体里挣      脱，双手结印施展术法，加入了战团，“小心！”
	　　然而天上地下的袭击一起汹涌而来，转瞬间明河的身形已经被淹没。
	　　“教……教主？！”胧月不敢相信地低呼。
	　　就在那个瞬间，烈火忽然居中裂开！
	　　轰然一声响，一道白光从火里掠出，如同闪电划破了夜空——那道闪电旋转而起，在虚空中飞速地划出了一个完美的弧线。在那道弧线掠过之处，所有和它交错的，无论是魔兽还是分身，都在瞬间毁灭，摧枯拉朽！
	　　拜月教主凌空而舞，满头长发都化为银色的火，在夜色里看来宛如一轮燃烧的月亮！与她并肩的是一个黑衣人，手里绽放出无数寒芒，如同最锐利的流星呼啸而出，每一道都钉死了虚空中的一个影子！
	　　巨蟒嘶吼着，纷纷在空中碎裂，血肉化为无形。而那些“灵均”也如同纸人一样从空中纷纷坠落，奇特的火焰迅速熄灭，再无光芒。
	　　“天啊……”宫人们停止了奔逃，怔怔地看着这瞬间逆转的情景。
	　　“教主！”胧月站在高台上，狂喜地大呼，“教主赢了！”
	　　电光凝定，高台正中出现了两个人。一黑一白，背向而立。
	　　“多谢。”明河教主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被灼伤的手指，一头霜雪般的长发已经被燃去了一半，有些狼狈。
	　　“不必。”黑衣人微微喘息，“我受孤光之托，本来也不能容这种邪魔存在于世。”
	　　明河教主微微蹙眉，脸颊边的那一弯金粉绘成的新月赫然殷红如血，筋疲力尽，喃喃：“灵均师从孤光也不过十几年吧？居然能有那么大的力量……太奇怪了。不知道这一次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刚才那一瞬，我觉得我的暗器应该洞穿了他的心脏。”黑衣人冷然道，看着脚下的尸体，“不过无论如何，必须把尸体找出来，否则不能心安。”
	　　他们收了兵器，在满地狼藉之中翻检着那些已经成为肉泥的尸体。然而等拿下尸体的面具，赫然发现那些尸体都没有脸，五官早已被人毁去。是的，眼前的这些“灵均”，其实都不过是被操纵的傀儡，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死去——难怪教民都说他可以化身千万，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也真是作孽，竟然暗中培养了那么多的傀儡。”明河教主喃喃叹息，“这滇南有多少无辜百姓遭了他的毒手啊……”
	　　那边，胧月翻过一具尸体，忽然失声：“啊？他们的背上！”
	　　有一具尸体在落下时遇到攻击，白袍撕裂，裸露出了整个背部，却没有一丝血沁出——然而在惨白色的肌肤上，却遍布着诡异的青色花纹。那些花纹由复杂的线条组成，遍布奇经八脉，纵横交错，从左右肩胛骨起，蔓延整个背部，最后终结于心脏和脊椎。
	　　一眼看去，就像是一棵树生长在这具躯体上！
	　　“啊？”明河教主一眼看到，脱口，“青妖之树？！”
	　　青妖是一种傀儡术，历代祭司都曾经修习，并不罕见。但可怕的是，那么年轻的人却居然有着超出年龄的深厚功力，竟然能在同时控制那么多傀儡、发动如此缜密的攻击！这个灵均，到底是怎么修炼的术法？
	　　“这些都是傀儡？”黑衣人皱眉，“那真身呢？”
	　　明河教主咬了咬牙，低声：“一定要找到真身！”
	　　他们两个人继续在高台的血肉之中寻找着，胧月加入了他们，比他们更加疯狂地寻找着，然而双手却是颤抖的，脸上露出复杂至极的表情——仿佛是期待，又仿佛是绝望。
	　　是的，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心情。
	　　那个多年前在大雨中，把她从群蟒腹中救出来的少年，如今已经重归于群蟒血肉之中，宛如一场荒谬的轮回。她曾经用生命去追随这个人，到最终，却还是背弃了他。
	　　这中间的心路历程，千回百转，无法和任何人倾诉。
	　　此刻，她到底是希望他死，还是希望他还活着呢？
	　　她搬开一条拦腰被截成数段的巨蟒。蟒蛇的上半身还在抽搐，巨口条件反射般合拢，差点儿咬住她的手臂。当巨蟒被挪开后，她看到了压在底下的人，忽然间一震，弯下腰去将那个尸体翻过来，指尖剧烈地颤抖着。
	　　是的，这个才是灵均！
	　　——因为他的手指指尖上，还留着被削去的血迹。
	　　那一刻，她全身发抖，喉咙哽咽，竟然是说不出一句话。“让我看看你。在所有人不曾看到你之前……”心里有一个声音隐秘地倾诉着，狂热而又绝望。
	　　她没有出声告知不远处的明河教主，只是死死地看着面前的人，仿佛被什么诱惑着，情不自禁地对着他伸出手去。
	　　那个面具终于被摘下。
	　　那一刻，头顶的乌云散去，一道清冷的月光从天宇倾泻而下，照在面具后那一张苍白清癯的脸上——那一瞬，胧月发出了一声惊骇欲绝的呼喊，跪倒在地。
	　　“胧月！”明河教主和黑衣人应声而来，“怎么了？”
	　　“不可能！他……他是……”她跪倒在血肉之中，颤抖地抬手指着面前的人，几乎无法说出完整的字，“神啊……他，他竟然是……是……”
	　　明河教主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个拿掉面具的白袍人，只是看得一眼，忽然间也是露出了不可思议的惊骇表情，惊呼：“什么？他……他竟然是……孤光？！”
	　　是的！地上的那个人，居然是孤光祭司！
	　　那个传闻中被弟子背叛、关闭在圣湖地底的孤光祭司！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气氛仿佛凝结。
	　　“这是怎么回事？”在这时候，最沉得住气的还是外人，那个黑衣人上前扣住了孤光的腕脉，只是稍微一探，便道，“人还活着。”
	　　“难道……难道孤光并没有被囚禁？”明河教主愕然，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这一切都是他做的，只是假借了弟子的名义？可……可这又是为了什么？”
	　　“不可能！不是孤光祭司做的！”胧月失声，颤抖着道，“七年前，我亲手下的毒，亲眼看着孤光祭司被灵均关到了圣湖地底！他……他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不可能是孤光祭司做的。否则他也不会请我来这里了。”黑衣人低声道，一边说，一边将孤光祭司的身体翻了过来，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哧的一声将他背后的白袍撕裂——那一瞬间，明河教主和胧月都倒吸了一口气。
	　　同样一棵青色的树，出现在苍白的皮肤上，刺目狰狞。
	　　那一瞬间，高台上的人都怔住了。
	　　许久，明河教主才喃喃开口：“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这不是纯粹的青妖之树了，这已经算是被称为‘裂’的分身镜像术！这种术法，在我教三百年来从未有人练成过。孤光难道也是被控制了？对了，难怪那家伙可以使出北溟离火！”
	　　是的，在青妖之树里，所操纵的傀儡级别越高，透过傀儡所施展出来的力量自然也就越大。这是一种扩大化的效应，就如同法师会一直寻求更高级的法器一样。
	　　可谁会想到，灵均竟然会悖逆到将自己的师父做成傀儡呢？
	　　胧月紧紧抱着孤光祭司。这个中年男子眉头微锁，脸上残留着错愕和不可思议的表情，又带着深深的悲哀——这一切似乎都凝结于七年前，丝毫不曾改变。七年前，看着自己的贴身侍女与最心爱的弟子合谋下毒，他最后的表情就是如此。
	　　她开始啜泣，眼泪接连地落下来，滴在他的脸上。
	　　孤光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身体里有什么波动，却无法表露。
	　　“放心，他还活着。”明河教主弯下腰，细细地看了看孤光，忽地将手指放入嘴里咬破，沾着血，飞快地点住了他背后的几处穴道——那些穴道位于那棵诡异的青色的树上，鲜血一点上就迅速地渗透开来，沿着树干扩散。
	　　“我已经用血封住了青妖之树，现在谁也无法再操纵孤光了。”明河教主站起身来，道，“只要把施术者杀了，就能彻底破解这个傀儡术。到时候孤光就会恢复。”
	　　“可……可是，为什么祭司大人会在这里？”胧月啜泣着，不敢相信，“我明明亲眼看着灵均把他关到了地底……那个封印一直还在原地！”
	　　“我想，是灵均在某一天把他从圣湖地底下又运了出来吧。”黑衣人低声，一生见过无数腥风血雨的男人皱着眉头，显然也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至于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目下唯一重要的是：真正的灵均，现在在哪里？”
	　　一语未落，忽然听到了一声模糊扭曲的诡异声音。
	　　那一刻，腥风四起，扑鼻而来！
	　　“小心！”黑衣人失声喊道，本能地双手一翻，两把短刀滑落手心，连头都来不及回，挥臂向上，哧的一声交错切去——只听一声钝响，血雨倾盆。
	　　一条巨大的蟒蛇在头顶出现，血盆巨口咬落，却被利刃切断了毒牙。
	　　“怎么还有一条！”明河教主失声喊道。然而抬头看去，那条巨蟒的头顶上居然站着一个白袍男子，衣袂飘飞，戴着面具的脸上毫无表情。
	　　“灵均！”那一刻，他们齐齐惊呼。
	　　明河教主毫不犹豫地展开双手，十指交错，一道道光从她掌心里飞掠而出，转瞬在高台上张开了一道网——巨蟒在网中翻腾，呼啸着攻击而来。黑衣人飞掠而起，用短刀插入巨蟒的颈下逆鳞，然而鳞片却厚如盔甲，只刺入了一寸便止住。
	　　受伤的巨蟒疯狂地扭动，忽然间屈起身体，喷出了一股青黑色的浓雾！
	　　“小心！”明河教主失声喊道，“有毒！”
	　　青黑色的雾气迅速笼罩了高台，雾气所到之处，所有的尸体都开始消融，如同冰雪在烈火中融化。明河教主挥出长袖，瞬间搅起一阵清风，将迎面而来的毒雾吹散，然而和巨蟒贴身搏斗的黑衣人却腾不出手来对付，瞬间半身沉浸于雾气。
	　　“小心！”明河教主惊呼，却见巨蟒忽然人立而起。
	　　黑衣影子如同闪电般从毒雾中掠出，双臂交错、横斩而过。那一瞬间，巨蟒的飞腾之势略略顿了一下——然后，上半个巨大的头颅唰地飞起，被一切为二！
	　　黑衣人一击格杀巨蛇，惊电般地上掠，动作快如闪电，令人惊叹。然而，等他点足在巨蛇飞起的天灵盖上时，那个原本站在那里的白袍年轻人却早已不见。
	　　“灵均！”底下传来了明河教主的怒叱，“放开她！”
	　　他急速往下看去，赫然看到灵均不知何时已经幽灵般地出现在了高台上——没有做别的，也没有攻击拜月教主，只是伸出一只手，扣住了胧月顶心的天灵穴。
	　　胧月脸色苍白，全身微微地战栗，然而眼睛里却放出了光，竟然没有丝毫恐惧。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眼里反而有一种挑衅似的，冷冷道：“大人，你看，你终归还是输了！一败涂地！”
	　　灵均没有说话，面具后的眼神却阴沉，手臂一用力，将她凌空拖了起来。
	　　“杀了我啊！”胧月却笑了起来，“我才不怕！”
	　　灵均的手指一紧，她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惨白，挥舞着流着血的双手，试图推开他的扼制，却怎么也做不到，只是衰弱无力地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血迹。
	　　无数的月宫人马已经往这边涌来，将汉白玉的高台重重叠叠包围。
	　　“不要以为抓住了胧月，我就会放你一条生路。”明河教主看着他，冷冷道，“你也知道我不是一个慈悲的人。这个女人只是个小角色，她的生死，这里没有谁会放在心上。”
	　　胧月的身子微微一震，脸色苍白。然而灵均却只是冷冷笑了一声，一只手扣着她，另一只手探入怀里，却拿出了一支短短的笛子，放在唇边吹了一下。
	　　那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短促而尖锐。
	　　可一瞬间，整个月宫却震了一震！
	　　那一刻，有一道光芒从他所站立的地方发出，如同光轮扩散——光芒所到之处，地面上所有血肉模糊的尸体忽然间都动了起来。那些被斩为碎块的巨蟒、那些已死的傀儡，居然在同一瞬间都跳了起来，在半空中自动拼合，只是一刹那，竟然都全部原地复活！
	　　那一刻，高台上下的所有人都震惊得呆住了。
	　　明河教主和黑衣人对望了一眼，手指各自握紧。
	　　“别太担心。之前我们已经破了他的术法，如今他必然受到了反噬。”明河低声道，“这是驭尸术，需要耗尽全部的精血，才能在短时间内控制住刚死的生灵——他到现在用出这个，估计也是强弩之末了。”
	　　然而话音未落，灵均拿起笛子，又短促地吹了第二声。
	　　声音一起，那些傀儡和巨蟒忽然呼啸一声，仿佛接到了命令，箭一样地从高台上直冲而下，冲入了那些宫人婢女之中！
	　　惊呼声中，血肉已经横飞。
	　　“要么让我离开，要么，我就与整个月宫同归于尽！”面具后，灵均的声音低而冷，“你是不在意区区一个胧月的性命，但是我不信你会任凭月宫变成坟场——”
	　　明河教主吸了一口气：“你……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灵均忽地冷笑了一声，“当然是为了复仇！”
	　　“拜月教抚育你、教导你，有何亏欠于你？”明河教主语气严厉，“孤光祭司待你如子，又何曾负了你？”
	　　“和你们无关。”灵均冷冷道，“只是为了听雪楼。”
	　　“什么？”那一刻，明河教主和黑衣人齐齐一怔。
	　　“你难道忘了我是汉人？孤光祭司和你说过我从小父母双亡吧？可是，你们有谁知道我的父母是因何而亡？”戴着面具的人冷笑起来，“听雪楼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为报此大仇，我有什么事做不得？利用一下拜月教的力量，又怎样？”
	　　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话，明河教主沉默下去，半晌才道：“我刚得到消息，听雪楼遇到史无前例的袭击，萧停云已经死了。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吧？”
	　　“哈哈哈……”灵均放声大笑，“是的！是我做的！”
	　　他在夜空下大笑，声音凄厉而得意：“死无全尸！太好了！”
	　　明河教主默默地看着他，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再继续死斗，只会两败俱伤，给整个月宫带来倾覆的灾难。只是思考了一刹那，她便缓缓放下了手，让开了路，道：“好。我让你走——不过，你得先解了孤光身上的咒术！”
	　　灵均止住了笑声，冷然道：“放心，等我一走，我师父身上的青妖之术自然会解——不过，至于这个背叛了我师父，继而又背叛了我的女人，我却不能饶！”
	　　胧月被扼得喘不过气来，虚弱地一直试图推开他的手，血从她的手指上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肌肤。然而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他，听到他说出这样的狠话，眼里居然反而有一丝欢喜的光亮闪过。
	　　灵均看着她，仿佛洞察了她眼神后的心思，忽地笑了起来：“胧月，你希望我杀了你，是不是？你希望能死在我手上，希望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终结，对不对？我偏不会让你如愿以偿！
	　　他的语气恶毒而轻蔑，似是想要用一字一句将这个女子踩入尘埃里。
	　　“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终结。
	　　“因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甚至从未有开始——这一切，从头到尾，只不过是你这个贱人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而已！
	　　“我才不会杀你，因为你根本不值得我动手。”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手里的胧月往地上一扔，转身往台下走去。那条被击毙的双头蟒蛇也复活了，游动而来，匍匐在他的脚下，等待主人。
	　　胧月跌落在高台下，微弱地喘息着，脸色惨白如死。
	　　在拜月教主的示意下，败落者全身而退，乘坐着双头蟒蛇离开。然而，当他踏上坐骑，往月宫外疾驰而去时，却忽然间仿似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一道白光迎面而起，双头蟒蛇发出一声低吼，往后弹开，宛如被雷电劈中。
	　　“胧月！”那一刻，明河教主惊呼起来。
	　　——是的，这一次，施展术法困住灵均的，居然是胧月！
	　　“你这就想走？呵呵……”那个被扔到地上的女子唇角滴着血，从尘埃里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们。她咬断了舌尖，双手沾着血在地上画出了一个符咒，吃力地站了起来，眼神      忽然变得极其可怖。
	　　灵均冷笑：“凭着你那点灵力，还能困住我？”
	　　他一挥手，只听凭空一声脆响，面前的结界应手碎裂。胧月猛然摇晃了一下，吐出了一口鲜血，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螳臂当车。”他冷然扔下一句，踏步离开。
	　　“我是不会让你就这样离开的！”然而，她却飞掠过去，拦住了他，宛如梦呓，“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伸出手来，十指上也在滴着血。
	　　“从一开始，我知道你必然不会让我一直这样跟着你的……或者，我也无法容许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你。我们之间，必然有一个终结。”曾经和他出生入死的侍女走到他面前，轻声道，一字一句，“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这一天。”
	　　她笑着，忽然间抬起手。
	　　灵均以为她要施咒，然而胧月却只是抬起手，手指轻轻一钩，解开了自己的衣带，外面的香云纱罩衫飘然落地，露出了里面的贴身小衣。
	　　那一刻，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不知道这个女子到底要干什么。
	　　胧月抬起头，看着灵均：“你，还认得这件衣服吗？”
	　　面具后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她笑了起来，声音凄凉：“是啊，我知道你肯定是忘记了……这件衣服，是用你当年那件袍子改的，连上面的每一颗扣子都保留着——在我十五岁那年被你们从蟒蛇腹中救出来时，你曾给我披了你的衣服。你记得吗？”
	　　那一刻，灵均沉默下来。
	　　“我一直贴身穿着这件衣服。这些年来，每当我觉得没有勇气再继续陪你走下去的时候，裹着它，就会觉得略微还有一些温暖存在。”胧月喃喃说着，语气渐渐变得无限低回，“可惜，到了今天，就连这最后的一点念想，也灰飞烟灭了。”
	　　一边说着，她双臂微微一振，身上那一件旧衣忽然片片碎裂！
	　　那一刻，所有人失声惊呼。包括灵均。
	　　——带着体温的小衣化为无数白蝶，在风里四散，露出洁净如玉的身体。然而，这一具赤裸的身体上，竟然画满了符咒！
	　　“看到了吗？”她在他们面前缓缓转动身体，“这上面的每一处，都是我用针尖沾了朱砂，一针一针刺入身体里绘上去的！你应该看出来了吧？这么做，是为了困住一个东西。我身体里的东西。”
	　　灵均眼神也缓缓地变了：“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容器’？”
	　　胧月微微笑着，声音轻而冷：“是的，这些年来，我在自己的身体里，养了一只蛊王！”
	　　那一刻，拜月教主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可能……以血肉之身饲养蛊王，这是拜月教里都早已失传的古老禁咒！
	　　胧月惨然一笑：“是的，到了今天，我要放出这只蛊王了……你想看看我倾尽所有用血肉饲养出的蛊王，到底是什么样的吗？”
	　　一边说着，她一边抬起手指，唰地插入了自己心口！
	　　“不！”那一刻，灵均脱口惊呼，竟然下意识地往前冲了一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就在他的面前，那个女子撕裂了自己的胸口！那一刻，血从她身体里流了出来，沿着满身刺着的花纹流淌，在一瞬间，她全身如同画上了血红色的符咒！——当身体破碎时，鲜血忽然燃烧，如同红莲盛开。在血化成的火里，有什么从她的胸口里蠕蠕而动，破体而出！
	　　她笑着，张开双臂向着他走过去：“来！”
	　　那一刻，灵均竟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吹响了笛子，地上的双头巨蟒如电般飞起，咬住了赤裸的女子，两个头分别咬住她左右肩膀，向着两边扯开。然而只是一瞬间，那条巨蟒就发出了一声嘶吼，高高地弹起，飞向夜空——黑夜里，巨蟒全身扭曲，红色的火焰从它身体里透出，尚未落地，就把它生生燃为灰烬！
	　　胧月站在那里，苍白的身体里竟然隐约透出了火焰的影子。
	　　那种火，不是阳世之火，烈烈如焚。
	　　那是蛊王火莲。
	　　“本来我的要求很简单，只想求你让我留在身边而已，可是你最终还是嫌弃我了……”全身化为火焰的人轻声道，“后来，我想修正你犯下的错，解救出孤光大人……可是，你不允许……最后的最后，我也只是想能死在你手上而已。
	　　“可是，你竟然连这一点奢望都不给我！”说到这里，她的眼里流下了泪来——那是赤红色的泪，每一颗里都燃烧着猎猎的红莲之火！
	　　“所以，我诅咒你。”胧月血淋淋地走到了他面前，张开双臂，语声却轻飘如梦呓，“诅咒你的灵魂永远无法逃脱，诅咒你的肉体永远腐烂无休——诅咒我们的命运，从此后生生世世相互缠绕，永远不能分开！”
	　　她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尖锐，到最后，轰然一声，有巨大的血红色的影子，从她的身体里飞腾而出，扑向了他！
	　　她张开双臂，拥抱他：“一同灰飞烟灭吧！”
	　　火焰裹住他的手足，如同有形的藤蔓攀爬。灵均急速念动咒术，对抗那种地狱之火，然而刚一翕动嘴唇，火焰就从舌尖上倒灌而入，灼烤着他的嘴，无论他多么强大，所有的咒术，都被焚化在舌尖！
	　　“神啊……”甚至连拜月教主，都发出了惊呼。
	　　那样美丽的火焰，强大而邪恶，如同吞噬一切的地狱——这需要有多大的念力，才能焚心以火、驱使蛊王，化为如此汹涌的地狱烈焰？！
	　　“让我看看你。”催动蛊王，以生命化为火焰燃烧，胧月的身体已经开始消失，然而她却凝望着怀里的人，泪水接连滚落，每一滴都化为火焰。她抬起熊熊燃烧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他脸上的面具，一边轻声道：“让我看看你的脸……”
	　　是的，从第一次相遇到现在，她从没有看到过他的面容。
	　　可是，在这生命终结的一刻，她要最后看一眼。看一眼自己此生不顾一切深爱的人，将他的容颜刻印入心底，一并带入永恒的地狱。
	　　垂死的男子往后仰了一下头，似乎下意识地想躲避。然而，此刻的他被红莲烈焰包围着，急速地衰弱，无法抗拒眼前这个熊熊燃烧的女子。她的双手伸过来，触及了他的脸，面具在瞬间燃烧，无声焚为灰烬。
	　　面具后苍白的肌肤，终于接触到了天光的照耀。
	　　“天啊！”在面具摘下的那一刻，胧月忽然间失声惊呼，“你……你是……”
	　　她脸上的表情是如此震惊，以至于火焰轰然加速燃烧。那一刻，火焰从她身体里喷薄而出，兜头将相拥的两人淹没，如同地狱之火蔓延而来，抹去了所有。
	　　只是一瞬间，高台上的两个人便消失了踪影。
	　　“真可惜……用红莲烈焰一烧，连三魂七魄都存不下来了。”不远处的高台上，明河教主眼看着这一幕，眼神从吃惊转为平静，似乎有些遗憾地皱起了眉头，“本来我还不想让灵均这个逆贼这么容易就死了的。”
	　　“你还想怎么样？”黑衣人咳嗽了几声，喃喃，“人都死了。”
	　　“我教术法之神奇博大，外人自然无法了解。”明河教主冷笑了一声，指着那一朵盛放的红莲，“对付这种大逆不道的叛徒，哪里能一杀了之？少不得要先一寸寸灭了他的肉身，再把魂魄拘禁起来，让他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黑衣人一时无语。
	　　明河教主看着渐渐成为一堆灰烬的两个人，颔首叹息：“的确狠。居然用自己的命设置了这样的杀招！呵……没想到，最后杀了灵均的，却居然还是胧月那个丫头。”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她为了杀他，已经准备了很多年吧？”
	　　“是啊……现在看起来，几乎是从决定跟随他开始，也准备好了要杀他吧？可她毕竟是女人，若不是被逼到最后一步，始终还是如此软弱。”明河教主低声，若有所思，“真是可怕啊……人心里那种爱与恨的力量！”
	　　黑衣男子转头看了一眼她，戴着面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明河教主却淡淡笑了起来，仿佛知道他想着什么：“哈……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在想‘其实你还不是一样’，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眼神复杂。
	　　在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变过后，残月西斜，天际有薄薄的光，白发如雪的拜月教教主就这样张开广袖，在月宫高台上飘摇转身，有些筋疲力尽地笑了起来。
	　　“是啊……我也是一样的！
	　　“我活着，只为了一个死去多年的人。
	　　“只可惜，就算是我拼尽了所有，还是无法获得我想要的。因为命轮不可逆转，从生到死容易，从死到生却难如登天。哪怕我赌上我的性命，也终究无法和胧月这样如愿以偿。”顿了顿，她忽地停住了，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地喃喃，“不过，灵均说得对——既然那么多年来我竭尽全力都无法将迦若拉回我的世界，那么，为何我不能去到他的那个世界里和他相见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眸里有一种极其认真的神色，令黑衣人悚然一惊。
	　　“别这样想。”他打断了她，“你还需要守护拜月教。”
	　　“是吗？”明河教主笑了一下，看了看高台下匍匐的子民们——在淡淡的天光里看去，整个月宫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横飞的血肉，满目都是倒塌的房子。宫人们惊慌地赶来，簇拥在高台下，仰望着她，如同一群不知所措的羔羊。
	　　而一旁，孤光还在昏迷，青妖之树的力量渐渐从他身上退去。
	　　“灵均这个家伙闯下了大祸，我得替他来善后。”她叹了口气，看了看中原的方向，“连听雪楼主都被杀了。事到如今，真不知道一场大战还能否避免……数日之前，我已经拜托胧月替我修书一封，飞鸽去了洛阳，希望能解释一二。”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道：“灵均虽死，但他的残余势力应该还没有被彻底清除，一旦你们再度内乱，就会被人所乘。如果此刻听雪楼的人在悲痛之下直接挥师南下，后果不堪设想——在下愿略尽绵薄之力，不让你们有流血冲突。”
	　　这样的话让明河教主愕然：“你到底是谁？为何管此闲事？”
	　　“我？”黑衣人顿了一顿，轻笑了一声，喃喃，“何必管我是谁呢？我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已经不存在于这个江湖之中。”
	　　明河教主长眉微微蹙起：“我们……以前见过吗？”
	　　顿了顿，她又道：“我说的‘以前’，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时候——久远到那个人还在世的时候。”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摇头：“不。我们不曾相识。但是……”他抬起头看着拜月教主，声音里有一丝微微压抑的战栗，“很多年前，我们都认识过共同的人，而且，都尊重并守护他们用生命和鲜血才缔造下来的盟约——这才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难道……”明河教主看着这个满身风霜的男子，忽然间若有所思，“竟然是你，传说中的杀手之王？”
	　　黑衣人微笑不语，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竟然会是你……我还以为你早就退出江湖了。”明河教主喃喃，“三十年前，我们虽然没有相识过，但却一直久闻你的大名——原来，你也一直未曾放下过去。”
	　　“谁能真的放下呢？”黑衣人喃喃，“除非是死去的人。”
	　　是的，三十年过去了，这个世界已经沧海桑田。他独自在这个世间生活，追逐着她生前的足迹，将天下各处走遍。直到来到滇南，寻找到了荒废湮灭的沉砂谷，本来是打算在她昔年学艺的地方终老，却接到了孤光的邀请，来这里为明河教主秘密护法。
	　　自己这一生，的确是从未放下过吧？
	　　他苦笑了一声，转开了话题：“灵均虽然死了，但这事情恐怕还没有完。”
	　　“怎么说？”明河教主蹙眉。
	　　“我不相信他在教中经营多年，手下只有这点势力。”黑衣人道，指着高台下累累的尸体。明河教主沉吟了一下，道：“胧月和我说过，灵均把忠于他的左右护法都派去了腾冲，监视血薇的主人——可能主要人马也随之而去了吧？”
	　　“监视血薇的主人？”黑衣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到底想对阿微做什么？”
	　　“人都死了，当然已经无从得知了。”明河教主站了起来，“等清理完月宫之后，我马上派出人手去往腾冲，将灵均的余孽一网打尽！”
	　　“多谢。只是我不能等了……”黑衣人抱了抱拳，“月宫事情已定，我就先走一步去腾冲了！”
	　　语毕，一袭黑衣猎猎飞下了高台，转瞬消失在月宫之外。
	　　他离去得这样匆忙，竟然流露出刚才生死关头都不曾有过的不安。
	　　拜月教主目送着这个陪伴者远去，轻轻地叹了口气，俯首看着满目疮痍的月宫，只觉得心里也是一片废墟。是的，这个世间，一切都毁灭了，消磨了，流逝了。远去的人终究远去，而即将到来的明日也永远会不可抗拒地到来。
	　　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永远不能够再回到从前。

第十一章 澜沧横渡
	　　萧停云和四位护法交换了一下眼神，手不自禁地握紧了袖子里的血薇，脸色有些复杂，心下也是惴惴，五味杂陈。他当然希望那个女子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可如果那个女的真的是阿微，她……难道今天真的要嫁给一个玉雕师？
	　　当灵鹫山上的月宫里风云惊变、生死大劫的关头，在几百里外的腾冲府，黑暗里有人低低呻吟了一声，辗转翻身。
	　　“重楼，你感觉怎样？”榻边彻夜守护的苏微连忙睁开了眼睛，俯身查看——前几日从池塘回来后，原重楼的病势忽然加剧，两天两夜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脸色苍白，高热不退，除了呼吸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她不敢离开片刻，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坐在榻边，一直到天亮。
	　　梦境里他喃喃说着什么，手足抽搐，不停地痉挛，她一句也听不清，只觉得他全身滚烫。好不容易等到天亮，苏微心急如焚地请来了腾冲府最好的大夫，然而白发苍苍的医生搭了许久的脉，却还是颓然摇头：“如此诡异的病情，在下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不像是普通的高热……”他站起来，小心翼翼地俯身，掀开原重楼身上的衣服，一边嘴里道：“如果他身上有黑气的话……”
	　　然而大夫的手指刚碰到，昏迷的病人忽然触电般地蜷缩，发出了剧痛的呻吟。
	　　苏微扣住了他的穴道，制止了病人的挣扎。大夫这才顺利地解开了他的衣襟，看了一眼，不由得惊讶地“哦”了一声。
	　　原重楼的肌肤坚实而白皙，如同上好的玉石。然而，在喉下的天突、胸前的檀中、腹中的神阙三处大穴上，却透出了奇特的淡青色。那种青色一路沿着任脉巡行而下，痕迹如烟。在那道烟雾的附近，奇经八脉的穴道上逐一浮现出拇指头大的青色暗斑，一眼望去，全身斑斑点点，竟然如同学习点穴用的铜人一样！
	　　“奇怪，没有黑气？”大夫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那应该又不是瘴毒了……真是罕见。恕老夫才疏学浅啊。说不定是蛊毒？”
	　　“蛊毒？”苏微一惊，“什么蛊？”
	　　“看这个样子，似乎是牵机蛊？不过你们没有去过虎跳峒，怎么可能中那种蛊……而且眼底没有发紫，看起来又不像。”大夫想了想，还是摇头，“唉……在下的确无法诊治，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
	　　蛊毒？在大夫走后，苏微怔怔想了片刻，忽地脸色大变，手一抬，案上短剑跃入掌心，腾身向腾冲最繁华热闹的集市而去。
	　　如果是蛊，自然不可能是听雪楼的人干的。
	　　那么，除了拜月教的人，还会有谁？！
	　　离开江湖、隐居腾冲之后，她原本是抱了低调处事的心，只盼所有人都忘记她曾经的身份——然而此刻眼看重楼病危，急怒攻心，她再也顾不得这些，只想将那个蛰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狠狠拷问一番！
	　　“轻霄！给我出来！”她站在天光墟的正中心，厉声大喝。
	　　天光墟的生意正到了一天中最兴隆的时分，商贩们停止了交易，愕然回头看着她——不少人认得她是原重楼原大师的未婚妻子，却在此刻手里握着剑，对着天空      喊话，状若疯癫。第二块绮罗玉出世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腾冲，这个玉石市场上的商贩即便没有交过定金，也大都接到了请帖，打算七日之后去赴那个隆重的喜宴，此刻看到苏微如此行径，不由得令所有人骇然，窃窃私语。
	　　大喜之日还没到，这个女人莫不成就疯了？
	　　“轻霄！出来！”她握着剑，大喝。
	　　然而连喝三遍，四周寂然，轻霄居然没有现身。
	　　苏微剑指天空，语气森然：“怎么，不敢出来了？你们到底在那个池塘里下了什么东西？为什么重楼忽然病得那么重！给我听着，你们不赶快把他的病治好，我就立时杀到月宫，去和灵均好好理论一番！”
	　　听到“月宫”“灵均”等字，天光墟上人人变色，顿时噤口，再也不敢议论半句。事情居然涉及拜月教——滇南至高无上的存在？这个女人，居然对灵均大人如此大不敬，难道是真的疯了吗？
	　　声音散去后，半空依然寂静，只有满集市的人愕然相望。
	　　苏微没想到轻霄居然会龟缩不出，提起的一口气无法放下，满腔的愤怒和不解无处发泄，清啸一声，握剑掠起，惊鸿似的围着腾冲府掠了一圈——然而，轻霄没有出现，甚至连拜月教的其他下属都杳无踪迹。那些人，仿佛从未在腾冲出现过一样。
	　　只是短短两天，为何忽然所有人都消失了？莫非是拜月教出了什么事？
	　　她心下暗惊，更加焦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玛……玛！”忽然间，耳边传来了蜜丹意的呼喊。她点足在屋脊上，看着那个缅人小女孩赤着脚，在街道上飞奔，语气带着哽咽：“玛！你去哪儿了？！”
	　　苏微心下一惊，连忙掠下地来：“我在这里！”
	　　蜜丹意收足不住，一头撞上了她的膝盖，抬头看到她，忍不住抱着她的腿失声大哭：“快！快来！大稀……大稀他……”
	　　“他怎么了？”苏微心里一沉，眼看蜜丹意哭得说不出话来，断然反手将她抱起，一刻不停地往竹楼飞奔。
	　　“他吐了好多血！”蜜丹意害怕得发抖，哭泣，“好多！”
	　　苏微手一软，几乎将小女孩摔落在地。重楼……重楼难道已经死了吗？这不到一里路的长街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她几乎是踉跄着跑到竹楼的，推开门：“重楼！”
	　　有人按住了她，低声：“少安毋躁——”
	　　她想也不想地抬起手，咔嚓一声扭脱了对方的手腕。对方似乎全无防备，失声痛呼。苏微根本管不得什么，撩开帐子，只顾着看榻上的人——重楼还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呼吸虽然微弱，却均匀了不少。
	　　他还活着，而且病情似乎还好转了。
	　　她这才回过了神，抬头看着来人：“是你？”
	　　那个轻裘缓带的贵公子，赫然是尹璧泽。
	　　“我听说重楼病了……今天……就带了府里秘藏的灵药……和医生过来看看。”他捂着手腕断断续续地说着，痛得脸色发白，“刚给他吃了药……似乎好了一些……”
	　　苏微愣了一下，抬头看到好几个尹府的人已经围了上来，个个怒目以对，心下不由一阵惭愧，连忙抬手，咔嚓一声将他的手腕复位，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没事，我也知道弟妹心里着急。”尹璧泽道，语声竟然还是温文儒雅。
	　　“哎呀！”蜜丹意忽然惊呼了一声，“大稀醒了！醒了！”
	　　果然，病榻上的人动了一下，发出了模糊的呻吟，忽然间挣扎着吐出了一口血。蜜丹意离他近，一时避不开，血直接吐在了孩子的衣襟上。蜜丹意尖叫着跳了起来，一边的尹府医生却惊喜地脱口：“太好了！血转成鲜红色了！”
	　　“重楼？”她连忙俯身过去查看，却见病榻上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透出了一声呻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在那一刻，原重楼的眼睛竟然是纯黑色的，妖异如夜。
	　　“重楼？”她连忙低呼他的名字，“你怎么样？”
	　　他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那一刻，她心里一安，再也忍不住这半日的焦虑绝望折磨，眼里有泪直坠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我没事……”他低声，断断续续，“别……别担心。我可舍不得……舍不得你没嫁过来……就、就当了寡妇……”
	　　刚刚死里逃生，却还是一贯的贫嘴毒舌。苏微愣了一下，不由得哭笑不得。尹璧泽却忍不住笑了一声，道：“太好了！既然你这小子大难不死，喜宴还是可以照样举行——”
	　　仿佛这才看到了身边的人，原重楼脸色一变，喃喃：“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微打断了他：“尹公子刚救了你的命！”
	　　“他？才不是……”原重楼想要说什么，然而看了尹璧泽一眼，还是沉默了下去，“谁稀罕！”
	　　“婚礼是三天后马上要举行了吧？时间挺紧的了。”尹璧泽却很是热心，“这几天你们因为得病，估计也没有时间去筹备，就让我来帮一下忙吧！一定帮你们办得热热闹闹，风光无比！怎么样？”
	　　原重楼干脆闭上了眼睛，没有理会，只留下苏微应酬。一直到苏微送尹璧泽离开，他才睁开眼睛，微微吐出了一口气。
	　　“你身体好些了吗？”她回转身，担忧地轻声问。
	　　“嗯，好多了。迦陵频伽。”原重楼抬起头看着送客回来的她，声音沙哑，“刚刚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出了窍，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无数呼喊声，在招我前去……我知道那是忘川的声音。”他停了一下，道，“可是我不能去那边——我知道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微坐在榻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修长而苍白，指尖刚刚透出一丝暖意，不复片刻前的冰冷死气——她捧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脸颊边，感受着他的体温：这一丝暖，她甚至可以用生命去换取。
	　　“迦陵频伽，你知道吗？这次醒过来，感觉真的是像死而复生一样。从今天开始，我的命都是捡回来的了……”不知道为何，原重楼的声音一直很虚弱，眼神也微微地涣散，似乎无法凝聚精神。
	　　“说什么胡话呢？”她握着他的手，许诺，“有我在，以后不会再让你遇到危险了！”
	　　“是啊……我命大。遇到你，福气也好。”他低声叹息，顿了顿，忽然看着她道，“不过，就算过了忘川，我的魂魄也会回来找你的！我不会扔下你的，迦陵频伽。不管是人是鬼，我都会纠缠你一辈子。”
	　　他的语气深远，她心里却觉得温暖甜蜜。
	　　两人在窗下依偎了片刻，苏微探过手，解开了他的衣襟。原重楼有些愕然，往后躲了一躲，低声：“不是吧？现在就要……我还没恢复力气……”
	　　“闭嘴！”苏微的脸顿时红了一红，“我只是看看你的病情！你……你想哪儿去了？”
	　　原重楼讪讪地笑，放开了握着衣襟的手。
	　　“你这次的病，有点莫名其妙。”苏微解开衣襟，看着他胸口——三处大穴上的青色已经消失了，那一缕烟一样的痕迹也完全看不见，就像凭空蒸发一样。原重楼的身体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只是肌肤分外地苍白，似乎身体里没有血液一样。
	　　她皱着眉头审视着，低声：“刚开始以为是中了蛊毒，可我在集市上找了半天，拜月教的人居然没有露面。他们去哪儿了？”
	　　“你……你去集市上找拜月教的人？”原重楼吃了一惊。
	　　“是啊。”她皱眉，“怎么了？”
	　　“这么一来……岂不是整个腾冲的人都知道你的身份了？”他苍白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一分，蹙眉，“咳咳，你、你为什么要……暴露身份？”
	　　“到了那时候，哪里还管得上？”苏微有些焦躁起来，“如果你再不好，我估计都要提剑上灵鹫山杀个天翻地覆了！”
	　　“好了好了。”原重楼苦笑起来，打断了她，“没事了，我现在已经好了……尽人皆知也无所谓，反正我们也打算以后离开腾冲，另外找个地方住。”
	　　“嗯。”苏微点了点头，“重新找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从此男耕女织过一辈子。”
	　　她说得深情款款，他却不由得失声笑了起来。
	　　“怎么？”苏微有些摸不着头脑。
	　　“男耕女织？你……你会织布吗？我只知道你会劈柴！”原重楼笑不可抑，“半天能劈三百斤，简直比男人还孔武有力！胳膊上跑得马，拳头上站得人！堂堂的女汉子！”
	　　“你……”她被笑得恼羞成怒，双眉倒竖。
	　　室内两个人你侬我侬，空气里都有浓得化不开的深情。然而在半掩的竹门外，那个小女孩站在门后，默默地看着他们。那双眼眸，一瞬间也是妖异得漆黑如夜。
	　　澜沧夜月，有一行风尘仆仆的旅人悄然过江，踏上了滇南的土地。
	　　这一行有六人，从外表看都是最普通的汉人行商。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正是来自洛阳的听雪楼，是当今武林中的传奇人物。
	　　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完全改变了他们的容貌，四位护法看上去都是二十许的年轻人，而萧停云却变成了四十多岁的长须中年男子——这样的安排，只为一路上避过明里暗里的耳目。秘密离开洛阳之后，他们一路沉默寡言，不显山不露水，日夜兼程地赶路。先是坐船渡过了澜沧江，从舟上下来后，从码头上雇了一支马队，直奔腾冲而去。
	　　等一切都弄好，走上驿道时，已经是薄暮。一弯淡淡新月悬在苍莽群山之上，炎热的风吹过森林，到处都是簌簌的枝叶声响，如同细密的海潮声。
	　　这一行人勒马驻足，久久倾听，面色各异。
	　　“好久没有听到忘川的声音了……”忽然间，青衣客轻声叹息，淡淡的月光下，照见双鬓白发如雪，“三十年了……没料到有生之年还能重踏此路。”
	　　是的，在多年前那一场与拜月教之战里，作为听雪楼的四大护法之首，他曾经跟随楼主和靖姑娘来到滇南，走过这一条驿道——那时候他们都还是青年人，处于一生中的巅峰时期，虽然踏上了这奇诡的滇南，却毫不畏惧。
	　　可那之后的种种经历，诡异无比，九死一生，却令他们永生不忘。
	　　“那一次我也听到了忘川的声音，后来就真的差点儿死在迦若祭司的手里。”一边的红衣女子低声笑了笑，眼里有柔软的波光，“如果不是你用浅碧踟蹰花把我救回来，我估计已经是滇南的一具枯骨了。”
	　　“你受此重伤，还不是为了救我？”青衣在风里猎猎作响，碧落整个人在月光下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红尘侧耳听着风声：“这一次，你是不是也听到忘川的声音了？——只要听过一次，便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当然听到了。那又如何呢？”碧落淡淡道，“江湖人，江湖死。何况自从楼主和靖姑娘去世后，我们已经偷得浮生三十几年了，也是赚够了。”
	　　四位护法相视一笑，仿佛时光忽然倒流，还是英姿勃发的少年。
	　　“停云呢？”紫陌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渡口，“墨大夫还在给他看诊吗？这一路他这么拼命，看了真是让人替他担心。”
	　　话音未落，便看到一个白衣人从舟中走上码头，朝着他们而来。薄暮里，他的身形显得如此单薄，白衣在风里翩然飞舞，却透出几分憔悴的气息来。他一边走，一边掩嘴微微地咳嗽，肩膀起伏，声音低哑。
	　　看到主人终于下船，马队的向导连忙迎了上去，殷勤道：“各位老爷，前面便是驿道了。沿着驿道走二十里，前面有个客栈可以住一晚。”
	　　“哦。”萧停云咳嗽着，却问，“到腾冲大概要几天？”
	　　“三天吧。”向导道，“走得快些，两天半也够了，只是会路途辛苦许多。”
	　　萧停云和四位护法交换了一下眼神，道：“一天两夜能赶到吗？”
	　　“啥？”向导吃了一惊，然而看着对方的语气却又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心下嘀咕——这个客人看起来病容满面，一只袖管空空荡荡，显然是个残废人，简直令人担心他会随时撑不住倒在半途，却居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向导毕竟是老江湖，心中不快，嘴里却赔着笑：“一天两夜？这位老爷，您不体惜自己的身体，也体惜一下这些马匹吧！这条道上从没有……”
	　　萧停云冷冷打断了他：“如果能，多给你一百两。”
	　　一听这句话，向导瞬间振作了精神，点头如啄米：“能……当然能！”
	　　一下子多赚了两倍的钱，向导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忙着到前面去吆喝马队，提点伙计们振作精神。马上的其他人沉默了一下，齐齐看向了那个萧停云。
	　　此刻驿道上没有外人在旁，碧落便压低了声音，开口不无担心地问：“停云，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多谢几位师父关心，我没事。”萧停云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而坚定，“咳咳……墨大夫说过我这些天恢复得很快，武功已经恢复了八成。”
	　　四护法一起看向了舟中最后走出的麻衣老者，眼里露出询问之色。墨大夫看了萧停云一眼，咳嗽了一声，道：“说是这么说，但老朽觉得楼主你这样也太过于勉强了。毕竟洛水遇伏，你受伤极重，前方尚有一场大战，按照如今这样日夜兼程，到达时恐怕已是强弩之末。”
	　　萧停云对着老者恭谨地道：“所以此行才劳动了墨大夫您随行啊。”
	　　墨大夫沉默下去，无言地看着萧停云。
	　　听雪楼如今已经摇摇欲坠，他以古稀之身陪同退隐的四护法一起来到这里，心知此番也是九死一生——行囊里有药瓶，里面装着暗红色的药丸，那是极乐丹，出自西域的药物，含有强烈的迷幻成分，可以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人的体能，本来是西域用来训练死士之用，此刻只怕是要在滇南派上用场了。
	　　碧落皱眉，岔开了话题：“苏姑娘是真的在腾冲府吗？”
	　　“是的。冰洁说这段时间她派了好几批人出去，却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后来有一只信鸽带回了消息，说在腾冲府上发现了苏微的踪迹，正在试图劝其返回。”萧停云道，“那是他们发回来的唯一消息……后来，无论是那一批人，还是后面再派过去的人，均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有人在暗中阻拦。”碧落微微沉吟，“说不定苏姑娘如今也凶多吉少。”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心里一沉。
	　　是的，那些蛰伏在暗中的人，无论是来自天道盟还是拜月教，他们既然能将听雪楼所有派出的人马一网打尽，自然也有能力对付落单的苏微——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如今她孤身一人，到底怎样了？
	　　这一点，却是洛阳来的他们没有一个知道的。
	　　“无论如何，总得去看个究竟！”红尘傲然道，“既然我们来了，就算有再多人阻拦，少不得都要去腾冲府一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走吧。”眼看着前面向导已经安排完毕，返身朝着他们这边走过来，碧落止住了话题，翻身上马，“多说无益，尽快找到苏姑娘最要紧！”
	　　马蹄声嘚嘚响起，回荡在这一条驿道上。
	　　惨淡的月光照着路两边的苍莽森林，沿路古木参天，深深的阴影里伫立着一座座镇魂碑——然而，没有谁注意到，忽然间，其中一具石像的眼睛，居然转了一下！
	　　然后，一个接着一个，那些路两边的石像的眼睛都开始转动，默默地看向那一行离开的人，目送到看不见为止——那景象极其诡异，却没有一个人看到。唯有月光冷冷倾泻，洒落在这些翁仲造型的镇魂碑上。
	　　星空璀璨，有忘川从头顶流过的声音。
	　　本以为这一路必然凶险万分，然而，谁也没料到，这数百里驿道居然走得如此顺利——整整一天两夜，他们变容易服，枕戈待旦，时刻准备着袭击的到来，却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如同最普通的客商一样，在日暮时分毫无悬念地抵达了腾冲。
	　　“祝各位赌石全胜，发个大财！”向导把他们带到了天光墟上，便兴高采烈地领了赏金离开了，只剩下他们一行人，瞬间被商贾们包围。
	　　“客官，来看看这边上好的石头？都是孟康矿口的！”
	　　“看，这里的皮壳      已经被擦开了，水好满绿啊！一刀下去还不涨个十倍？”
	　　“一块石头动不动就要几百上千两银子，还让不让我们这些小商户活了？”
	　　“那看这边！都是十两银子一块的，全蒙头的赌料，就看您手气了！”
	　　站在天光墟入口，满耳都是喧嚣声。数月前因为火山爆发而阻断的道路重新通了，天光墟的生意恢复到了旺季该有的模样，同一日抵达的客商有一两百人，因此他们这一行人杂在其中也并不引人注目。
	　　然而，看着眼前万头攒动的景象，一行人心里都沉了一沉。
	　　——人海茫茫，要怎样才能找到苏微？
	　　他们在集市上随便走了走，装作是中原来的玉石商人，随便问了一下价钱，毫无头绪。萧停云微微咳嗽，道：“找个地方先休息下吧。”
	　　已经有二十几个时辰没有休息，即便是身怀绝学的人也都已经觉得疲倦，他们穿过了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竹林边的一个小酒馆里坐了下来，随意点了一些酒菜。当垆的苗女笑靥如花，声音清脆如银铃，碧落坐在角落里抬眼看了一看，神色忽然有微微的触动。
	　　“滇南故地，想起故人了吗？”红尘意味深长地笑。
	　　碧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摇了摇头，饮尽了杯中的酒：“三十年了……红颜成灰，白云苍狗啊。”
	　　墨大夫坐下来后就忙着给萧停云看诊，一搭脉，不由得忧虑地叹了口气：“楼主，你这身体，撑着走到这里都已经是奇迹了，如果不立刻休养一段日子，只怕立刻就要病倒。”
	　　“墨大夫，您不是带了极乐丹吗？实在不行，就用这个好了。”萧停云低声咳嗽，提出了要求。墨大夫捻须沉吟，枯瘦的手指在桌子上下意识地叩着：“那可不成……这药药性猛烈，太容易上瘾了。不到不得已……咦？”
	　　忽然间，他语声中止，诧异地看了下去——手指下的桌面上赫然有一处雕刻，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了一个美丽的女子，显然功力非凡，不知为何却刻在了这种酒桌上，还被刀划得七零八落。
	　　腾冲是翡翠之都，天下最好的玉雕师荟萃此处，自然卧虎藏龙。
	　　萧停云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念头，便将视线移开。旁边的碧落低声道：“现在已经到了腾冲了，这一路居然如此平安，令人反而觉得忧虑——不知苏姑娘如今落脚何处？”
	　　萧停云蹙眉：“飞鸽传书里也并未指出具体地址，只说她现下在腾冲郊外，只怕要花点时间去找。”
	　　这边他们刚开始低声讨论，集市里却骚动起来，许多人收拾了东西往回赶，窗外的喧嚣声顿时响了起来。
	　　“奇怪。”紫陌一贯心思细密，见状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现在才刚过未时，还没到散墟时间，这些玉商怎么就撤了摊子？莫非有什么事情发生？”
	　　刚说到这里，便有几个玉商在酒馆窗外停下来寒暄。
	　　其中一个站住了，惊喜万分地道：“嘿嘿，李兄？好久不见！”
	　　另一个连忙抱拳：“哎哟，这不是宝成银楼的邱掌柜吗？一晃半年没见了……幸会幸会，最近帝都那边生意一定很红火吧？”
	　　“托您的福，上次买回去的石头都切涨了。开了二十几个带翠镯子，不到三个月就卖完了，小小赚了一笔。你看，这回不是又来这儿进货了？不过为啥今儿这么早就撤摊了？难道是天光墟的规矩改了不成？”
	　　“哪里。您有所不知，今天正好是七月初七，大家都没心思做生意了，早早收了摊，要赶着去参加原大师的婚宴呢。”
	　　听到这里，房间里的一行人相互看了一眼，心里疑团顿消。紫陌“哦”了一声，心想不知道那个原大师是什么来头，竟在腾冲有如此大的面子。
	　　苗女端了盘子上来，眼看菜都上齐了，墨大夫小心地拿起银针逐一检验过，大家便一齐动了筷子。
	　　菜色简单，不过是菌菇炒麂子肉、野菜山药之类的，但入口却鲜香爽翠。一行人日夜兼程走了许久的路，此刻终于能够坐下来好好吃一顿。然而一边吃着，耳边却还继续传来外面的对话声——
	　　“原大师？”那人愕然，“难道是以前雕绮罗玉的那个原重楼？”
	　　“邱掌柜不愧是老商家，居然还记得他！”
	　　“唉，怎么会不记得？我以前还捧着银子在他家门外候了三天三夜，只求一件他雕的翡翠……结果还是被人截胡了，空手而归。”邱掌柜道，“我记得原大师年少得意，名动天下，后来却莫名其妙被人砍废了一只手，从此玉市上就再也没见他的作品了。”
	　　“这个叫作风水轮流转！谁想到做了十年烂酒鬼，有朝一日还能翻身？”商家笑了起来，“在玉石这一行做多了，一夜暴富、一夜破家的事情也屡见不鲜，但原大师这样的却还是开天辟地第一次——你不知道，他的手最近居然被治好了！而且运气好得惊人，居然又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块绮罗玉！”
	　　邱掌柜惊得跳了起来：“不会吧？这世上居然还有第二块绮罗玉？那他这一下子发大了啊，可以把整个腾冲府买下还绰绰有余！”
	　　他的声音太大，让酒馆里的客人都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
	　　玉商咳嗽了一声，道：“是啊，这次婚宴，大家也都是冲着绮罗玉去的。邱掌柜不如晚上跟我一起去喝个喜酒？原大师出手大方，开了整整一百桌的流水席！无论本地外地、认不认识，来者有份！”
	　　“不会太冒昧吧？在下可是啥贺礼都没带。”说到这里，邱掌柜又有些动摇，“不过绮罗玉重新出世，就算买不起，能有幸看上一眼也好。”
	　　玉商怂恿：“去吧去吧，原大师没要来客备贺礼，你随便去就行了。”
	　　“那怎么行！君子比德于玉，我们这一行的礼数却是缺不得！”
	　　那两个人在外面絮絮叨叨地说着，跑题越来越远，酒馆里的一行人再也没兴趣听，纷纷只顾着饮酒吃菜。萧停云进了一些饮食，气色好了许多，多日来强行压住的困倦便涌了起来。他想着危在旦夕的局面，想着茫茫未知何处的人，不由得叹了口气。
	　　外面的嘈杂声还在继续。
	　　“不知道原大师娶的是谁？他以前的相好不是尹家的大小姐吗？”
	　　“嘘……这事儿可别大声说。如今尹家小姐是镇南王妃了，这次的婚事尹家大公子还帮忙出了力呢。”玉商立刻压低了声音，然后岔开了话题，“唉，你不知道，原大师新娶的那个婆娘是个外地来的，人看起来标致清秀，却是凶悍得很！”
	　　“啊？怎么个凶悍法？”邱掌柜不由得笑了起来，“原大师嘛，本来就挺风流的，以前是腾冲一枝花，有钱了以后可就更抢手了！娶个凶悍点的老婆看着倒也好。”
	　　“何止凶悍！那女人是外乡人，力气比男人还大，一天能劈几百斤柴，轻轻松松把一头掉在沟里的牛单手提了上来——前几天还提着明晃晃的剑冲到了集市上，大喊大叫，可把来往的客人吓得不轻！”
	　　听到这里，酒馆里其他人还都不在意，从洛阳来的一行人却眼神一亮：外乡来的女人，武艺高强，用剑，还和拜月教有关。
	　　——这一切，莫不和他们所找的人吻合！
	　　萧停云和四位护法交换了一下眼神，手情不自禁地握紧了袖子里的血薇，脸色有些复杂，心下也是惴惴，五味杂陈。他当然希望那个女子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可如果那个女的真的是阿微，她……难道今天真的要嫁给一个玉雕师？
	　　她是自愿的，还是被迫？她……还好吗？
	　　在远离洛阳的这几个月里，又发生过什么？
	　　窗外的寒暄还在继续，玉商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个外乡女人的凶悍泼辣，到最后叹了口气：“唉，我都担心原大师是被逼着成婚的，否则怎么会娶这么一个母老虎过门？”
	　　另一个玉商接过了话题，咳嗽了一声：“我估计是奉子成婚。那天去他家下定金，看到他们家还有个小女孩，估计是外面生的私生子，如今孩子大了，不得不给个名分呗……”
	　　一时间旁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惜了。原大师可是个万里挑一的美男子啊。何况如今还富可敌国，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碰上一个女罗刹！”
	　　外面的人说得热络，忽然听到有人在旁轻轻柔柔地开口，打断了他们：“不好意思，请教两位爷，那个原大师新娶的夫人，究竟是叫什么名字呢？”
	　　两人愕然转头，看到问话的却是一个紫衣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眼睑眉梢风情颇盛，正靠着酒馆的窗口看着他们，笑容亲切，应该是江南人氏，语音柔软，令人一听之下如饮醇酒，竟是心甘情愿地什么事都顺着她。
	　　“那……那可不清楚。”玉商讷讷道，“只听原大师叫她‘迦陵频伽’。”
	　　“迦陵频伽？那不是妙音鸟的意思吗？只怕不是真名吧。”紫陌沉吟，顿了一下，又笑道，“那么，那位新夫人大概多大的年龄，是使剑的吗？”
	　　“好像是二十五六岁吧？那天在集市里，的确是手里提着剑，好几百人都看到了！”玉商道，又补充，“不过也不止那一次，平时也老看到她拿着柴刀啊斧头啊什么的。”
	　　“柴……柴刀？”饶是机灵如紫陌，也不由得愕然。
	　　房间内几个人面面相觑，怎么都想象不出苏微劈柴的样子。
	　　话说到这里，又有玉商散墟归来，路过酒馆，和前头两人打了个招呼，便两拨人合作一处，一起去赴了喜宴。紫陌本想再问一些，可觉得大庭广众之下强行留几个陌生人问话也实在不妥，微微犹豫了一下，便放那两人走了。
	　　“是啊，他那位新夫人，可厉害着呢！”耳边忽然又有一人插嘴，声音爽脆泼辣，却是端菜上来的苗女，显然是听到了前面的对话，没好气地道，“用剑用得爽利，我亲眼看到的。也不见她怎么动，我家阿爸和阿哥都差点被割了喉咙呢！”
	　　“什么？”一桌人齐齐一惊，转头看着她。
	　　“喏。”阿蕉回过头，招手让一旁的壮汉过来，“你们看看我哥的脖子！”
	　　那个汉子走过来，古铜色的脖子上赫然有一道伤疤，从天突穴起，至廉泉穴止，绕颈而过，只要再进得一分，眼前这条壮汉便保不住命。萧停云不作声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站起，情不自禁地握紧了血薇。
	　　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剑锋，除了阿微还会有谁？
	　　“她为何要攻击你们？”碧落毕竟老成，沉声追问。
	　　“啊？这个……”阿蕉的表情顿时有些窘迫，“唉，还不是她吃霸王餐，付不起酒钱，我们就想留下她那对绮罗玉坠子抵债。谁知道碰到个……哎，不说了不说了。丢死人了！”
	　　她说得心有余悸，然而听的人却是内心激动难抑，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绮罗玉的耳坠？这已经确定无疑便是她了！
	　　酒馆里的人重新坐了下来，面面相觑，眼神各异。万里而来，找到了要找的人，当然是件喜事，但一找到的时候，血薇的主人却居然要嫁人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四位护法都看着萧停云，而萧停云看着桌面上的茶盏，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沉默了许久，才道：“眼见为实，无论别人说什么，都要亲眼看到了再说。”
	　　“小萧说的是。”紫陌柔声道，“说不定是故意散布出来的谣言呢？谁知道现在苏姑娘的处境如何，是不是身不由己？说不定是被逼的。”
	　　“哪里是身不由己？”阿蕉收拾了空盘子，插嘴，“她和原大师可恩爱得很呢！天天出双入对，看得人眼睛都起腻了！”
	　　她语气很酸，难掩失落。她的哥哥不由得笑了起来，敲了敲她的脑袋：“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心里惦记原大师很久了……可你没人家漂亮，也没人家能打，还能怎么办？在这里拈酸吃醋有啥意思，苗家女儿还怕找不到如意郎君？”
	　　“哼！”阿蕉鼻子里哼了一声，收拾了空碗下去了。
	　　“那……那今晚的婚宴，是在何处举办？”萧停云沉默了一下，终于开口。虽然极力压抑，声音还是有微微的颤抖。
	　　“怎么，你们想去？”阿蕉把碗放回厨房，指了指北边，脆生生地回答，“就在山那边的坝头上啊！要开一百席呢，除了那儿，哪里放得下？你们出门左转，走那条……”
	　　她七七八八左指右指，说了一通，听得人有些晕。
	　　紫陌拦住了她，笑眯眯地从身上摸出了一锭银子，在阿蕉面前晃了一下，柔声：“小妹妹，我们外地来的，不大认路，你带我们去一趟好不？”
	　　阿蕉抓过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心中欢喜，嘴里却道：“我才不去参加他的婚宴呢！想着就够窝心了，难道还去看着？除非——”
	　　她眼睛一转，笑道：“除非你给我二十两。”

第十二章 华堂喜宴
	　　苏微深深吸了一口气——红盖头垂下来掩住视线的最后一瞬间，通过打开的门，她看到外面的走廊深而长，宛如通向不可知的未来。
	　　到了原大师成亲的日子，这一日，热闹非凡的腾冲玉市瞬间都空了，所有商贾提前歇业，纷纷奔赴喜宴，一百桌上几乎坐了上千人。
	　　既然身在腾冲，入乡随俗，这次的婚礼也以新郎家的习俗为准，只是他和迦陵频伽两个人都是孤身没有父母的人，因此也谈不上接亲送嫁，喜婆干脆提议只是从东厢把新娘接到西厢，然后一起送到大堂上拜堂成亲了事。苏微是江湖儿女，对这些礼节也是一笑了之，颇懂变通，便一口答应。
	　　外面唢呐锣鼓声音盈天，伴随着一波比一波更高的歌唱声。
	　　按照滇南寨子里的规矩，婚礼都是从前一天开始的，搭起喜棚摆好酒宴，等各方宾客齐聚后便畅饮歌舞，通宵达旦，祝福新郎新娘，称为“踩棚”。这样一直闹到第二天晚上，才算是正式拜堂成亲。
	　　还真是一件辛苦的体力活呢……原重楼想着。
	　　此刻日影西斜，暮色四合，外面的喧哗声已经越来越响了，他却还是坐在室内，一直没有动。衣架上悬挂着大红色的吉服，崭新鲜艳，浆洗得笔挺，看得一眼就有一种喜庆之气扑面而来——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摸了摸那件衣服。
	　　虽然手上的伤已经痊愈，手指却在微微地发抖。
	　　转过头，眼前是一对蟠龙飞凤的红烛，静静燃烧。他默默地看着变幻无定的火焰，眼里的神情有些奇特，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伤——寂静中，有一只寒蛾绕着灯旋转了很久，终于不顾一切地狠狠撞向了火焰，发出了细微的爆裂声。
	　　“啊？”原重楼脱口低呼，手指一颤，手里的吉服掉落在地。
	　　那只小飞虫转瞬化为一团小小的火焰，灰飞烟灭。
	　　他默默地凝视着那一团微小的灰烬，眼里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情不自禁地叹息，从胸臆中吐出了一口气——那一只扑火涅槃的卑微生灵被呼吸吹散，转瞬再无踪影。明知道会死，为何还会一头撞进去呢？终究，还是无法抗拒光与热的吸引吧？
	　　他的眼眸黯淡了一下，不知道想着什么，手指有些颤抖。
	　　“大稀……”忽然间，有一个声音唤他。他猛然一颤，回过头，看到的是穿着盛装的蜜丹意。小女孩不知何时从前面跑到了这里，在门缝里探出头，笑着看了他一眼：“哎呀，还没换好衣服啊？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一百桌快要坐满了……喜婆让我来催问你们弄好了没。三道茶已经开始了，啥时候可以让大家开始喝酒呢？”
	　　小女孩口齿伶俐，一串话说出来如同珠子落玉盘，令人心生欢喜。然而原重楼侧头看了看窗外，只道：“等月亮出来吧。”
	　　不知道为啥，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心事重重，顿了顿，忽然开口问：“今天……外面有没有什么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小女孩在门缝里看着他，居然理解了这个颇为艰深的汉语的意思，眼眸纯黑而静谧，深不见底，声音很轻地回答，“没有呢。我仔仔细细看过了，那些人里并没有从洛阳来的客人。”
	　　“哦……”原重楼如释重负，又问，“那……有从灵鹫山过来的客人吗？”
	　　“也没有。”蜜丹意摇头，眼眸更加冷彻。
	　　“真的？”原重楼似乎有些诧异，又似      乎有些释然。沉默了片刻，似乎不想让她一直看着自己，转头对孩子道：“去看看迦陵频伽那边怎么样了。和她说，我大概再过一刻钟就可以好了。”
	　　“嗯！”蜜丹意清脆地应了一声，跑了开去。刚跑几步，忽地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声对他道：“大稀，放心吧。”
	　　“嗯？”原重楼刚拿起喜服，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个缅人小女孩站在深而长的走廊里，回头用漆黑的大眼睛凝视着他，眼眸里有奇特的表情，忽然完全不像个孩子，一字一顿地道：“大稀，今晚你的婚礼一定会很顺利的——有我在呢，谁敢来搞破坏？”
	　　原重楼忍不住笑了，从门里伸出手去抱了抱她：“乖，今晚你不要搞破坏就行了。”
	　　“咯咯咯……”在他的怀抱里蜜丹意娇俏地笑了起来，瞬间恢复成了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顺着走廊走远了，“放心，我会乖的！”
	　　在另一个房间里，苏微已经穿好了喜服。
	　　这次的婚礼安排得非常盛大，方圆百里皆知。到后来他们两人因为得病而无力筹划，尹璧泽便一力承担，还从尹府里派了一批训练有素的侍女过来，服侍着她穿戴梳洗——此刻正在给她一层层地将头发盘上去，准备用簪子定住。
	　　“姑娘，您喜欢哪支簪子？”侍女打开梳妆匣，问。
	　　苏微转过僵直的脖子，看着满桌的珠光宝气。重楼对她很好，为了这次婚礼，光是头面首饰就买了五套，有金银的，有宝石的，也有点翠的——然而，其中最醒目的，却还是那一支翡翠凤簪。
	　　绮罗玉果然非同凡响，一搁在上面，便能令所有珠宝黯然失色。在烛光下，那只凤凰嘴里衔着的宝珠似乎要滴出水来。她想起重楼雕琢它时专心致志的样子，唇角不由得噙了一丝笑，语声也变得温柔：“就用这支凤簪吧……和我的耳坠也正好配套。”
	　　“是。”侍女拿起凤簪，将她一缕秀发压住，退后看了看，笑道：“真是美人如玉剑如虹！这翡翠的一流水色，真是映得人更加出众。本来以为我家小姐已经很美……”
	　　说到这里，仿佛知道失言，侍女瞬间停住了嘴。苏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镜子，果然是相得益彰，心里不由得一阵欢喜。然而想起那个侍女的话，心里却忽然微微沉了一沉——倒不是为了在新婚之日又听到尹春雨这个名字，而是那一句“美人如玉剑如虹”。尹府果然不愧是腾冲第一大户，连府上随便一个侍女都文采了得，出口成章。可是……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句子来比喻自己？剑如虹？莫非……她是看出了自己会剑术，还是自己最近神经绷得太紧，一时多心了？
	　　她霍然抬头，眼眸隐隐有杀气，然而那个侍女却已经端着金盆给她盛水去了。
	　　心中正在疑虑，却听到外面喧嚣声盈耳，鞭炮一连串地炸响，三道茶喝过，火把点起，宾客里已经开始有人唱歌，催促着新人出场。
	　　侍女端了金盆进来，拧了一个手巾把子，道：“姑娘快擦擦手，外面催呢。”
	　　苏微细细地观察她的言行举止，不动声色地伸手将手巾把子拿了过来，却装作一个手滑，将手巾掉了下去。
	　　“哎呀！”侍女连忙去接，却没有接住，眼看着手巾掉在了地上，连忙道，“我去再找一块手巾！”
	　　苏微看着她再度转身离开，默默松了口气，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安——只希望今天的婚礼平平安安、圆圆满满地结束，不要再发生什么意外。
	　　“玛！”忽然间，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叫道，抬眼看去，却是蜜丹意奔入了房间里，拍手看着她笑道，“玛要当新娘子了！太好看啦！”
	　　苏微脸微微一红，对着她招了招手，道：“过来，给你糖吃。”
	　　蜜丹意笑嘻嘻地蹦蹦跳跳走过来，伸出小手讨喜糖，一边道：“大稀让我过来看看你这边好了没有——唉，他等不及要和你成亲呢！”
	　　“小鬼头！”她笑着拧了一下孩子的耳朵。蜜丹意嘻嘻一笑，灵巧地一侧头躲了过去，钻到了她的怀里，顺手就从桌子上抓了一把核桃片和红糖做的糖。
	　　苏微本来想说什么，忽然间笑容微微一滞。
	　　是了，为什么以前都没有留意到？这个孩子的动作……似乎轻快灵巧得过分了——刚才自己伸手这一拧，看似平常，其实不知不觉就用上了折梅指的招数，就算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未必能这样轻轻松松地一侧头就躲过！
	　　还是……还是自己最近几天疑神疑鬼，走火入魔了？
	　　“玛？”蜜丹意说了几句，没听到她回答，不由得摇了摇她的衣袖。苏微这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道：“没事，只是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什么贵客来而已。”
	　　“玛为什么和大稀问同样的问题？”蜜丹意笑了起来，“我刚刚和大稀说今晚外面的客人里没有洛阳来的，也没有灵鹫山来的。”
	　　“是吗，都没有？”苏微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心里百味杂陈，转念一想，洛阳那边的人没有来也就罢了，山高路远、未必知情，就算知情，也未必一定派人来。可是拜月教的人居然没有出现，就未免有些奇怪——就算是灵均嫌路远不来参加婚宴，可那个轻霄呢怎么也会杳然无踪了？
	　　这一场婚宴还没有开始，已经有无数的疑云压在心上。
	　　她怔怔地想着，连喜婆进了房间都没有留意。
	　　“玛，不要想了啦……”蜜丹意仿佛知道她的心思，咬了一口糖，指着窗外道，“听！外面都已经开始唱歌啦！大稀等你拜堂呢，别让他等急了！”
	　　“是了，姑娘要加快了！”侍女端着金盆回来，拧干手巾给苏微擦了擦双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对翡翠镯子和一对赤金镯子套了上去，喜婆在一旁拖长了声音，大声叫道：“金玉满堂，长命富贵！”
	　　苏微深深吸了一口气——红盖头垂下来掩住视线的最后一瞬间，通过打开的门，她看到外面的走廊深而长，宛如通向不可知的未来。
	　　那个精灵一样的小女孩跑出了门外，回头望着她笑：“玛，等一下我掐你，你可不许打我哦！”
	　　“什么？”她有些诧异。
	　　然而小女孩咯咯地笑着，已经一路跑远了。外面的喧闹起哄声如同潮水一样传来，夜色里有无数点火光，璀璨如同繁星。
	　　然而，刚跑出房间，蜜丹意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眼前篝火熊熊，无数的人在畅饮大笑，令人眼花缭乱。然而，她的视线却落在暗影里。那儿有一个人，似乎对着她点了点头。
	　　“蜜丹意，要不要吃糖葫芦？”有玉商认得这个小女孩是原大师的“私生女”，上来讨好，小女孩甜甜地一笑，从他手里拿了一支糖葫芦，乖巧地说了一句“谢谢”。然而，等那个人还想和她继续套近乎的时候，蜜丹意一晃，便以奇怪的速度消失在了人群里。
	　　她如同猫儿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了人群，看到了在隐蔽处的那个人。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看到她走过来，对着她屈膝，出声：“右使。”
	　　“怎么样？”蜜丹意走到了阴影里，“他们来了吗？”
	　　“来了。”那个人低声道。
	　　“果然来了？倒是会挑时候！”小女孩脸色微微一变，嘴角抿了一抿，沉默了一瞬，又问，“是拜月教的人，还是听雪楼的人？”
	　　“听雪楼的。”
	　　“哦。”不知为何，蜜丹意反而微微松了口气，“那还好。洛水一战之后，听雪楼已经是强弩之末，就算派出最顶尖的高手，也无非是四护法而已。”
	　　“他们带来了血薇剑。”来人低声道，“我们的眼线在驿道上看到了。”
	　　“血薇剑？他们是想来找血薇主人的吧？”蜜丹意冷笑，“想得美！告诉轻霄，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些人拦住！”
	　　“是。”来人道，“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已经调过去了，只是……”
	　　“只是什么？”蜜丹意微微皱眉。
	　　“只是……如果只是听雪楼的人那还好，下次如果拜月教的人也来了的话，我们无论如何都挡不住了。”来人迟疑了一下，又道，“月宫里的变故，右使您也知道了吧？其实我觉得，既然……既然灵均大人已经不在了，我们何苦还要如此？如果回到月宫，祈求教主原谅，应该也……”
	　　话没有说完，来人忽然一头栽倒在了暗影里，脸色迅速地铁青。
	　　孩子的脸忽然变得狰狞，一脚踩在了他的头上，厉声道：“灵均大人就算不在了，他吩咐过的命令，也得执行到底！”蜜丹意的声音轻而冷，如同一条蛇在黑暗里嘶嘶吐着芯子，“没了灵均，你们这些家伙，就想造反了吗？记着，还有我在呢！”
	　　她抬起小小的脚，用力地踩着来人的头，冷笑：“你们还想回灵鹫山？还想去投诚？也不想想，自己还有没有命活着到那里！”
	　　来人在地上剧烈地抽搐，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全身痉挛着，脸上的肌肉也不停鼓动——他身体里似乎有什么活的东西在翻滚，令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处。令人恐惧的是，竟然有一条细小的尾巴从他呻吟的齿间瞬间掠过，又消失在咽喉深处。
	　　“是……是！”来人凝聚起了最后一点力气，“属下……再也不敢……”
	　　“你们每个人都是靠着灵均大人赐给的解药，才能压制身体里的蛊虫活到如今，居然还敢来说三道四？”蜜丹意冷哼了一声，松开了踩着他的脚，“给我好好地帮左使拦住听雪楼的人马，否则就受死吧！”
	　　那一瞬，他身体里的扭动停止了，来人死去一样躺在地上，连呻吟都没有了力气。外面的喜宴还在继续，人人喝得醉醺醺的，觥筹交错之间，没有人留意到一个小女孩在做着多么可怕的事情。
	　　“看来，光靠你们这些家伙实在是令人不放心。”蜜丹意沉吟着，“算了，等喜宴结束还有一阵子，我还是亲自去一趟看看情况吧！”
	　　孩子舔着手里的糖葫芦，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瞬间消失。
	　　日落时分，萧停云一行人还没有赶到婚宴现场。
	　　那个坝上看着近，走起来却曲折，竟是颇为遥远。虽然阿蕉说挑了一条只有本地土著才知道的捷径，但一行人从酒馆出发，穿林子上山岗，却也是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到。这一路，大家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手指在袖子里不离刀剑，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异动。紫陌更是细心地在每一处岔口暗自留下了记号。
	　　然而，却居然一路安然无事。
	　　“就在前面啦。”暮色时分，阿蕉终于领着一行人穿出了竹林，登上了山岗，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灯火道，“婚宴就在前面坝上，希望我们赶去的时候还没开席。”
	　　果然，不远处就是一大片空地，篝火点点，人头攒动，看上去颇为热闹。所有人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放开了刀剑，心里却百味杂陈。
	　　“苏姑娘竟真的要嫁人了？”黄泉依然不敢相信，“才短短几个月啊。”
	　　“女人的心，痴起来是痴，但狠起来有时候也是狠的。”紫陌嘴角却有淡淡的笑，音意味深长，“一个梦做了那么久，一朝醒了，也未必不是好事。”
	　　“怎么是好事了？”黄泉有些不悦，“她若是在这边成了亲，还会回楼里吗？”
	　　“好了好了。别吵了。”碧落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指了指前面带路的阿蕉，意思是还有外人在旁，不宜多说，一行人便闭了嘴，一起看向了萧停云。
	　　白衣贵公子在竹林月下穿行，月光淡淡洒在他的袍子上，然而他的脸却藏在暗影里，在人皮面具背后，看不出任何表情——连眼神也是波澜不惊，没有失落也没有伤感，竟丝毫不以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为意。
	　　四护法叹了口气，也不好开口挑明。
	　　沿着羊肠小道出了林子，前面的路便是大道了，或许是天色已晚，一路走来并没有再碰到其他宾客。再走了大约一刻钟，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滇南的夜似乎分外的黑，太阳一落，竟然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这里有火折子。”黄泉探手入怀，点起火分给同伴。
	　　阿蕉摆摆手：“我不用，在这里长大的，闭着眼睛都能走！”
	　　终于快到了，远远地看到许多篝火，有人影围绕着火光，影影绰绰地或站或坐，更远处似乎有屋舍，依稀还有人在吹笛子，却被一片唢呐锣鼓之声盖了过去。
	　　阿蕉一声欢呼，跑了过去：“还好，看样子喜宴还没开始！”
	　　一行人刚要随之上前，紫陌却忽然抬起手，说了一声：“慢着。”
	　　“怎么了？”黄泉愕然。
	　　“很奇怪。”紫陌心细如发，只看得前方一眼，便道，“有点不对劲。”
	　　“是。”萧停云长眉一挑，低声道，“少了一些声音。”
	　　“声音？”墨大夫侧耳。
	　　“你们注意到了没有？这里听不到虫鸣。”萧停云开口了，压低了声音，“就算我们能感觉到有风吹过，却听不到树叶的簌簌声！”
	　　所有人愕然止步——是的，萧停云说得没错！他虽然年纪在众人之中最轻，却老于江湖，竟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察觉到如此细微的区别。这样诡异的细节原本不会令人留意，可一旦指出来，却让人毛骨悚然。
	　　萧停云低声问：“我们从山岗上下来到这里，大概用了多久？”
	　　“大概有两刻钟。”紫陌心细，早已一路暗中计数，道，“一条路下来，中间只转过了两个岔路口——每一个岔路口，我都暗自留下了记号。”
	　　“两刻钟？以我们的速度，那大概是往山下走了八里左右，没道理才走了那么一点路。”萧停云低声，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如果现在往回撤，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那个路口？”
	　　“能不能找到？”紫陌愕然，“什么意思？”
	　　萧停云转过头，恭谨地对碧落道：“大护法，麻烦你往后沿路查看一下。如果看到了那个做了记号的路口，迅速返回来告诉我们。”
	　　“好。”碧落瞬间揽衣回掠，消失在黑暗里。
	　　萧停云沉默下来，看向了前方——前面不到十丈开外便是最后一个路口，通向那片灯火通明的喜宴场地。路口挑着一对红灯笼，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人，似乎是迎客的。
	　　萧停云竖起了手，示意所有人暂时停步。
	　　然而带路的阿蕉却已经径直跑了过去，合掌对灯下的人行了一礼，路口那个人也回了一礼，用土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从一边的陶土缸子里倒了一碗东西，递给阿蕉。眼看阿蕉捧起碗就要喝，紫陌嘴角微微一动，却被萧停云阻拦。于是她也忍住了没有出声，看着那个苗女仰头就把碗里的东西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
	　　“你们怎么不过来？”阿蕉抹了抹嘴角，朗声招呼，“这是迎客的三道茶，好喝得很。”
	　　看起来，茶是没有问题的了。一行人松了一口气，远远地看着，却没有上前。
	　　等了片刻，黑暗里，有微风瞬间一动，一个黑影翩然落地，却是去而复返的碧落。他的一身轻功已臻化境，方才短短片刻已经来回了一趟，连气息都不曾紊乱。
	　　然而，他的语气却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果然不见了！”
	　　“那个路口不见了，是不是？”萧停云低声问，眼眸却渐渐暗下去，“看起来，结界已经闭合了——我们来不及走了！”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结界？”
	　　“是。”萧停云咬着牙，“我们已经不知不觉进入了他们设好的结界里面！所见所闻都是虚假，要非常的小心！”
	　　“是谁设的结界？”碧落看向前方的苗女，“先制住她再说！”
	　　“哎，为啥还不过来？不喝三道茶，主人是不会放你们去喜宴的呢。”那边阿蕉却在催促，自己喝了一碗，手里再端了一碗，转过身来招呼，“头道茶苦，第二道就加核桃片、乳扇和红糖，可好喝了！”
	　　她的语气爽朗热情，丝毫看不出作伪。
	　　萧停云下意识地看向茶碗，微弱的灯光下，发现这半碗茶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琥珀色，他看向茶碗时，里面微微荡漾的茶水忽然瞬间立了起来！
	　　——是的，是“立”了起来！
	　　凝成一条线，就如同一条无形透明的蛇一样，瞬间      立起，迎面扑来！
	　　“哎呀！”阿蕉尖叫了一声，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事情，手一颤，整碗茶失手掉到了地上，茶水四溅。
	　　“小心！”萧停云失声惊呼，手一翻，一道清光从袖里流泻，展开在身前——只听哧的一声轻响，手腕一震，刀锋截断了什么东西。
	　　定睛看去，地上扭动着一条细小的青蛇，已经只剩下半截。
	　　而剩下的半截还残留在茶碗里，不停扭动。
	　　他一刀斩杀藏在其中的毒蛇，手下却未停。刀光圆转如意，一连十二刀，首尾相连，刹那间居然形成了一道淡青色的旋涡，将飞溅而出的水珠尽数圈住，滴溜溜地在空气中旋转，竟然似被一张网兜住。
	　　然而，还是有一两滴水穿过了刀锋的拦截，飞溅上了阿蕉赤裸的脚背。
	　　刺啦一声，仿佛是滚油泼到了肌肤上，阿蕉惨叫出声，整个人蜷曲起来，从脚背开始，整只右腿迅速地变黑。她惨叫的声音由尖利迅速变为衰弱，只叫到了第三声，脖子一软，便毫无声息地倒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萧停云心下一沉。是的，这一碗茶里有剧毒，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可这个苗女显然是毫无防备。而他因为心怀疑虑，并没有第一时间提醒她小心——或许，他是故意的，只是想看看这个带路的苗女是敌是友。
	　　可只是那么一点私心，竟就这样送了一个无辜者的命！
	　　微微一个恍惚之中，背后忽然有极细的风声掠过，他瞬间回身。有声音在夜里传来，缥缈而不真实，细细的一缕：“远方的来客，你们未免太不给面子了吧？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啊，今晚一个都别放他们活着回去！”
	　　那一瞬间，远处的篝火忽然大亮，仿佛有什么力量催动了火焰。
	　　火旁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转向了这边。
	　　那些人的眼睛，居然都是白色的。
	　　同一刻，天上的月亮不见了，星辰黯淡——整个天地忽然间变得极其寂静，不止风声虫语，甚至连方才清晰入耳的喝酒划拳喧闹声都丝毫听不见，仿佛一个巨大的盒子忽然在眼前关上了，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外。
	　　火焰熊熊燃烧，天宇漆黑如墨，无数有着惨白瞳孔的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将这一行六人团团围住，没有表情，也没有声音。
	　　“这是……傀儡术？”红尘低声。
	　　“是蛊。这些人，都被蛊虫操控了，变成了行尸走肉——当时洛水上的石玉也是中了这种蛊毒。”碧落毕竟见识多广，看了一眼便道，“你们要小心。这些家伙无所畏惧，不怕伤也不怕死，砍断他们的手足都没有用，必须一刀一个砍掉人头！”
	　　“果然不愧是听雪楼的四护法。”黑暗里，忽然有人轻笑。有一袭白衣掠过，落在火焰之上。那个说话的人终于从黑暗里走出，脸上戴着木雕的面具，手里持着一支短笛，仿佛是暗夜里的幽灵。
	　　紫陌蹙眉：“灵均？”
	　　这世上谁都没见过灵均的真面目，而他们这一行人刚抵达滇南，对于月宫里刚发生的那一场内乱自然是全然不知，所以也不知道灵均已死，明河教主已经重掌大权——若是早一刻知道，只怕制定的行动策略也会大不相同。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竖起手指，按住了短笛。
	　　笛声在黑暗中短促地响起。只是一声，所有的行尸走肉瞬间一震，如同被线牵引着一样，齐刷刷地朝着他们逼近过来！
	　　四位护法瞬间散开，守住了四个方位，将萧停云和墨大夫护在了中心位置。碧落从背后的古琴里抽出鱼肠剑，剑上青光暴涨，如同闪电映照着那些逼过来的傀儡——在残酷的血战开始之前，很多年前似曾相识的一幕瞬间掠过心头。
	　　那时候，他曾经落入迦若祭司的结界，全凭靖姑娘的血薇剑才闯出一条生路。
	　　三十年了，未曾想到还会回到滇南，面对同样的绝境。
	　　今夜，强敌环伺，危机重重，就算拼尽全力地血战，也不知道有几个人能活下来，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升起的太阳。一切都似曾相识。
	　　——只是对手从迦若换成了灵均。
	　　又是一声笛声。
	　　这一次，黑暗里，只听到无数簌簌的声音，如同水波一样从四面蔓延过来，朝着他们飞速而来。草丛在波动，显示出底下有无数的东西在靠近。
	　　“小心！”红尘一声厉叱，手指一动，十几道寒芒掠出，唰地在周围布置下了一个圆形的边界，顿时便在众人面前筑起了屏障。
	　　下一个瞬间，草丛里有一物瞬间弹起，飞扑而来！
	　　“那是——”紫陌惊呼了一声，“那是什么东西？！”
	　　黑暗里，有什么黑黝黝的东西箭一样地飞来，张开大口对着她的咽喉咬来——她刚要撑开随身的天罗伞，然而只听一声钝响，仿佛是刀切入肉里的声音，那条飞弹而来的蛇忽然间在半空中奇特地停滞了一下。
	　　然后，噗的一声，身首分离，鲜血飞溅。
	　　“放心，我投出去的是云髻十二刺，相互之间牵有天蚕丝。”红尘道，瞬间已经布阵完毕，“这一道网估计可以略微挡一挡这些东西。”
	　　“好。”黄泉和碧落双双抢身而出，“我们去料理了那些僵尸！”
	　　那个黑暗里怪物的脑袋飞落在脚边，滚了滚，尖利的牙齿咔嚓一声咬合，又张开，竟然是凭着一个光光的脑袋还在拼命地噬咬。
	　　紫陌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心里暗自一惊——那是个从没见过的东西，长不过三尺，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像是百足虫，却又有着两只像蝎子一样的大钳子。
	　　“这些东西都是拜月教养出来的怪物吧？大违天和……大违天和啊！”墨大夫低声道，翻开了药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纸包，里面是一种淡黄色的粉末，发出奇特的浓烈香气。墨大夫用小指指甲挑了少许，临风弹出。
	　　当粉末落在百足虫上时，一蓬脓血喷出，那个脑袋顿时爆裂。
	　　“墨大夫，你真是厉害！”红尘也是用毒高手，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不由得衷心佩服，同时手里的蝎尾长鞭一扫，将暗夜里扑上来的毒物瞬间扫开。
	　　“哪里哪里，药理相通而已。”花甲老人嘟囔了一声，却顾不上抬头，只是不住地从药箱里寻找药物。
	　　黑暗里，血腥的一战已经开始。短笛在暗夜里吹响，魔影重重，万毒攒动。萧停云挥刀斩落，能感觉到血薇在袖中的低声鸣动。那一刻，他心下猛地一跳。
	　　——名剑认主，血薇鸣动，那说明苏微必然就在不远处！
	　　在山岗上时他们曾经看到过山脚下婚宴的篝火，那是真实的——下了山岗后两刻钟，他们却在这里中了埋伏，步入了一个封闭的结界。
	　　如果这里不是喜宴所在，那么，此刻苏微又在哪里？
	　　月亮已经离开了山巅，悬挂在夜空里了，弯如美人眉。
	　　苏微站在廊下，蒙着精美的大红盖头。眼睛虽然看不到，却能感受到吹来的风——这一夜，连风都那么温柔，退去了白日的炎热，微微地吹拂着她的发梢和衣襟，如同一双细致妥帖的手，替她整理着妆容。
	　　“新娘子来啦！”外面欢声雷动。
	　　她被欢呼声震得耳鸣，心里不由得惊讶于到底来了多少贺客，然而喜娘已经往她的手里塞了一个东西，道：“坐着不要动，听他们唱歌就好。”
	　　“啊？”苏微有些茫然，发现塞进来的竟是个糕点。
	　　“饿了就啃一口，但新娘子出了闺房就不能乱动，一直要等到第二天夫家来接才能起身。”喜婆叮嘱。刚说完，耳边听到乐曲响起，稍一辨别，其中有芦笙、三弦、唢呐、锣鼓、钹，端的是热闹非凡。
	　　“姑娘，你可真有福气，嫁了这么一个又有财又有貌的相公！”喜婆啧啧赞叹，“我活了六十年，办过多少场喜事，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场面！你的夫家可是把整个大理最好的乐师和歌手都请过来了，多大的排场手笔！”
	　　苏微在盖头下笑了一笑，嘴里没有说什么，心中却是微甜。
	　　虽然看不见，她却听到奏乐了一段时间后，便有人出来唱歌。有男有女，相互对歌，伴随着三弦芦笙，曲调悠扬婉转，歌词却是直白大胆，多半讲述的是男欢女爱、颠鸾倒凤的韵事，令人听得脸红耳热。
	　　“要唱一夜呢。”喜婆道，“你就听着，不要动。等会儿还要跳火。”
	　　“跳火？”她更加茫然。
	　　“是啊，男人们喝了酒，要从火堆上跳过去，比赛谁跳得更远更高。”喜婆道，“赢了的那个，就可以扛和身体一样重的酒回家！”
	　　“是吗？”她实在是好奇，很想揭开盖头看一眼，“我可以参加不？”
	　　——只要她一出马，这里的男人哪个能赢得过她？
	　　“不行！”喜婆骇笑，“哪有新娘子跳火的？”
	　　“是吗？”苏微颓然叹了口气——平日里她是一个多么厉害的女子，叱咤天下，剑出披靡，然而此刻，却被一个大字不识手无缚鸡之力的喜婆给治得服服帖帖，不敢动弹地枯坐了一夜，说出去这个江湖里会有人相信吗？
	　　“还有啊……”喜婆又叮嘱道，“等原大师来背你进洞房的时候，会有很多小孩子跑过来围着你，一边撒米花，一边伸手掐你——就算被掐得多疼，你都不能真动怒啊！”
	　　“什么？掐我？”苏微被这种匪夷所思的风俗惊住了，这时候，她才明白刚才蜜丹意出去时对自己眨眼睛笑的意思。
	　　那个小鬼头，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多掐自己几把吗？
	　　“只是为了讨个吉利而已。咬牙稍微忍一忍，等新郎背着你进了洞房就好了……”喜婆笑道，“不过，你一定要记住，一进洞房就马上扯了盖头，去抢床上的枕头！”
	　　“啊？”她再度愕然。
	　　喜婆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笑道：“按我们这儿的规矩，谁先抢到了洞房夜的枕头，将来就谁当家做主听谁的！姑娘可别大意了。”
	　　“是吗？”苏微越听越稀奇，忍不住笑出声来。
	　　原重楼的那种身手，还想和她抢？做梦！就算让他一百步，他也没法子快过她去。而且，哼，无论他抢不抢得到枕头，将来的日子都得她做主，除非他不想活了——她蒙着盖头坐在那里，一边想着，一边唇角不自觉地浮现出微笑。
	　　此刻的幸福，浓如醇酒，不饮已令人沉醉。
	　　那一刻，她忘记了一切，也没有任何不安。
	　　那一刻，沉醉于完全的幸福里的她，压根不知道不远处正在进行着一场残酷血腥的搏杀——当这边的篝火如同血一样地燃烧时，那边的鲜血也如同火一样地四散。唢呐响起的时候，笛声也在荒山里持续响起。
	　　无数的傀儡随之而动。而在暗影里，草丛如同波浪起伏，成百上千毒物蠕蠕而来。
	　　夕影刀被握在仅存的一只手里，幻化成一道道清光。听雪楼四位退隐已久的护法在暗夜里血战，甚至连不会武功的墨大夫都拿出药物，竭力对抗着扑上来的毒物——那两个时辰，似乎过得无比漫长。
	　　四护法联手，斩杀了几十个僵尸，几百只毒物，始终守住了一个方圆三丈的地方，将墨大夫和萧停云护在中心。然而，这一股来自暗夜的力量，竟似乎无穷无尽。
	　　忽然间，暗夜里传来一声尖利的笛声，似在催促着什么。
	　　那些僵尸顿时冲向了西南角，不约而同地攻击紫陌。四护法之中，唯有她是出身官宦人家，专长谍报搜集，习武甚晚，虽然结庐北邙山后也跟着黄泉修行了三十年，却依旧是四个人中最弱的一环。
	　　那个躲在暗夜里的操纵者显然看出了这一点，断然转向集中攻击她一人。而紫陌在长夜作战后已经精疲力尽，忽然面对着成倍增加的攻击，顿时应接不暇——只是略微慢得一慢，天罗伞唰地被撕裂，一只僵尸的手便伸了进来，尖利的指甲在她肩膀上抓出一道血痕。
	　　“小心！”黄泉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飞身相救。
	　　关心则乱，那一刻，他背后空门大开。碧落眼看数条毒虫飞向他的后心，来不及挥剑拦截，左手一挥，古琴上的七根弦齐齐断裂，凌空飞出，唰唰几声，将七条钉死在半空。
	　　然而这样一来，阵法顿时便是乱了。
	　　云髻十二刺再也拦不住那些东西，在短笛声中，无数的僵尸毒虫蜂拥而来，瞬间将他们一行六个人各自分隔了开来！
	　　“红尘，护住墨大夫！”萧停云处乱不惊，“不能让他有事！”
	　　“是！”红尘应声而至，奋不顾身地将几个试图袭击墨大夫的僵尸打得头颅碎裂，一个翻身落在了老人的身侧，长鞭画出一个圈，清空了周围的怪物，暂时护住了墨大夫的安全。然而那一边，紫陌却已然中毒，半边的身体麻痹，毒素在飞速地扩散。
	　　黄泉扶着她，单手用刀，杀得眼睛都红了。
	　　“糟了！那是赤练毒，十步必倒！别让她再动了！”墨大夫一看紫陌的脸色便知道不好，急忙从药箱里拿出了一个玉瓶——然而此刻危险万分，每个人都自顾不暇，哪里还能穿过数百狂舞的僵尸，把解药递到她手里去？
	　　毕竟是生死之交，红尘冒着自己被僵尸抓伤的危险，用长鞭一卷，将玉瓶高高抛起，朝着那边大喊：“黄泉，接着！”
	　　黑暗里，笛声短促响了一声，无数僵尸同时伸出手，去拦截玉瓶。那一刻，黄泉也是不顾一切地跃起，想要抢到那个救命的玉瓶！
	　　“我来助你！”萧停云一刀击杀了身边的僵尸，厉声喊，下一刀便凌空而起。夕影横空，璀璨无比。这一刀几乎激发出了他所有的潜能，带着神鬼莫挡的气势，短刀切断了所有伸过来的僵尸手臂，发出一片可怖的钝响。
	　　那一刀替黄泉逼开了所有的僵尸，黄泉凌空跃起，终于抓住了解药，足尖一点，跃到了紫陌的身边。
	　　“快！”他扶住她，捏开她的下颌将药灌了下去。紫陌看着他，将药丸咽了下去，忽然脸色一变，大喊：“小心！”
	　　黄泉来不及回头，只凭着本能往左竭力一侧。
	　　——噗的一声响，一支尖利的芒刺从他的右胸直穿了出来。
	　　那血淋淋的芒刺，握在一个明明已经“死去”的人手里！——不知何时，阿蕉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击得手，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紫陌脸色惨白，忽然从胸臆里发出一声呼喊，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长夜将尽，然而外面的狂欢却还在继续。
	　　一整头一整头的牛和猪被抬上来，烤在火上。来客们纵情狂饮，喝着来自大理的梨花酒和桃花酒，桌子上放满了火腿、弓鱼、油鸡棕和猪肝酢，都是到了过年才得一见的食物。客人们大声赞扬着新郎的豪爽、新娘的美丽，举杯痛饮大嚼。
	　　方圆三百里最有名的歌手都被请了过来，歌声彻夜不绝。
	　　“新娘子，你饿了吧？”喜婆看她坐了一夜，竟然一动不动，不由得也有些敬佩，偷偷塞了一个喜蛋过来，“吃点东西，等辰时新郎就要来迎亲啦。”
	　　苏微没有回答，盖头下的脸有些失神。
	　　许久，她忽然问：“为什么有人在惊叫？外头出了什么事吗？”
	　　“什么？”喜婆愣了一下，侧头听了一下，却满耳都是猜拳行令说笑之声，不由得笑道，“哪里有？姑娘听错了吧？一定是饿坏了，快吃点填填肚子！”
	　　苏微心里却有些惊疑不定。不，她明明听见了！那些惊叫，那些怒喝，那些兵刃破开空气的声音……都是她曾经熟悉的，此刻随风依稀入耳。
	　　她再次询问：“外面有洛阳来的客人吗？”
	　　“没有。”喜婆已经是第三次回答这个问题了，不由得疑虑，“姑娘是有亲戚在洛阳吗？还没赶到？要不要派人去路口看看？”
	　　苏微沉默了下去，忽然道：“帮我去看看重楼怎么样了。”
	　　“怎么？”喜婆有些愕然，“这么快就想新郎官了？”
	　　“你不去我去！”她心下不安，几乎坐不住——是的，此刻，她最担心的就是重楼的安危。
	　　“好好好。”喜婆连忙按住了她，“我去我去！看看就来。”
	　　“来来，给新娘子唱一个！”喜婆刚走，便听到面前有人哄笑着跑过来，簇拥在窗口，都是一群喝醉了酒的年轻人，七倒八歪地过来，靠在窗上，      开始大声地唱歌。
	　　那些荒腔走板的山歌，很快就把所有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她坐在那里，周围人声鼎沸，心绪却有些浮躁。一种奇怪的不安弥漫上来，似乎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在呼唤着她，告诉她有莫名的危机即将降临——这种奇特的直觉，曾经在十年的江湖历练中不止一次地救过她的命。
	　　那么，今日的婚宴，是否又要出什么事情？
	　　“哎呀，新郎官正在那儿和尹家大少爷喝酒呢！”喜婆很快就跑回来了，笑得跟一朵花似的，“看到我跑过去还问怎么了？我就说新娘子想你了让我过来看看……哈哈哈，那些人把新郎官嘲笑得呀，灌了他好几大杯！”
	　　“哎，可别灌他酒！”苏微有些急了，“他的病刚好呢！”
	　　“别急，新郎他马上就要来迎亲了哟。”喜婆笑眯眯地道，“来，帮你整理一下衣服，吃点东西，等会儿白天还要折腾呢。”
	　　忽然间，外头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惊呼和喝彩声，几乎盖过了爆竹。苏微吃了一惊，失声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天哪！”喜婆也叫了起来，“新郎官居然挑出了一盏灯！”
	　　“灯？”苏微愕然，“这有什么稀奇的？”
	　　“可是……可是，那是绮罗玉做的！”喜婆的声音也在发抖，忍不住惊呼，“天啊……是传说中的九曲凝碧灯！那可是稀世珍宝，足足可以买下半个云贵啊！”
	　　“啊……真的？”她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这些天重楼大病刚愈，平时也多半在休息，居然在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地将那盏九曲凝碧灯给雕好了吗？
	　　那盏灯，在婚宴上点起，烛光透过九重薄如蝉翼的玉璧射了出来，一瞬间将整个坝子都映照得一片碧绿。每一重玉璧上都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有龙凤、有花草，也有人物……精美绝伦，在烛火的热气升腾之下自行微微转动，看得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十年前，原大师也曾经用绮罗玉雕出一盏九曲凝碧灯，时隔多年，他此刻的雕刻技艺，居然比巅峰时期还要更进一步！
	　　“这盏灯，便是我的聘礼。”
	　　原重楼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满场轰然的喝彩声。
	　　“哎，姑娘！你嫁得这可比王妃还风光！”喜婆目眩神迷，啧啧赞叹，“原大师这样的男人，又有钱又俊秀，脾气又好——嫁了他，腾冲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羡慕你呢。”
	　　苏微在盖头下笑了一笑，只觉得心里甜蜜。
	　　然而那一边，有一个陌生的来宾匆匆来到了场里，也没有来得及恭贺新郎，直奔尹璧泽而去，在尹家大公子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尹璧泽失声道，脸色苍白，撞翻了面前的酒杯。
	　　“怎……怎么了？”原重楼喝得有些醉了，只是嘀咕了一声，甚至没有在桌子上抬起头来，“喝酒……喝酒！”
	　　“我妹妹她……”尹璧泽用力咬紧嘴唇，硬生生把后面半句吞了回去，忽然转身冲了出去，竟然是把新郎孤零零地撂在了那儿。
	　　“蜜丹意呢？蜜丹意呢！”他发了疯一样地在人群里寻找着那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找过去，然而，那个暗夜妖精一样的孩子仿佛忽然消失了。
	　　尹璧泽只觉得全身冰冷，一颗心直往下沉。
	　　婚宴进行时，残酷的搏杀也在继续。
	　　黄泉跌落在地，四护法缺了其一，守住原地的阵法便完全破了。
	　　紫陌和那个苗女已经恶斗了上百招，不分高下。天色已经微明，但结界里却还是漆黑一片，在笛声的催促下，周围的毒物僵尸无穷无尽。墨大夫守在黄泉身侧，竭力为他止住伤口上涌出的血，然而这猝不及防的一击已经令他奄奄一息。
	　　碧落红尘联手护在他们两个身侧，勉强抵住了群鬼的袭击。然而萧停云却没有出手，只是垂首，微微闭着眼，居然在群魔乱舞之中打坐，单手握着横放在膝盖上的夕影刀，似乎在默默地等待着什么。
	　　短笛声又响了一声，分外地尖利刺耳，显然是躲在黑夜里的操纵者已经不耐烦，想要催动最后的袭击。
	　　“找到你了！”萧停云忽然睁开了眼睛，低喝了一声，纵身而起！
	　　潜心使用“聆风”之术多时，他终于在这一刻抓到了那个隐藏在黑暗里的吹笛者的确切踪迹！刀光如梦，划破虚空。他飞身而上，足尖在僵尸们的头顶一点，如同惊电般掠出，拔出夕影刀，一刀斩落在笛声尾音之处！
	　　那是雪谷老人夕影刀谱里的“梦非梦”。那一刀无形无迹，凌厉无比，如同一片薄光，切开了眼前笼罩的浓得看不见的黑夜。
	　　——是的，是真的“切开了”黑夜！
	　　一刀斩落，如同惊电，眼前那一片浓黑居然裂开了！哧的一声，仿佛裂帛的声音——随即传来一声低哼，有人从虚空中落下。
	　　短笛被一刀削断，面具居中裂开，白袍人往后踉跄而退。
	　　那一刀斩破了结界，仿佛一刀划破了黑幕，天色顿时明亮起来。风重新吹入这个空间，树木沙沙作响，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笛声一消失，那些毒物和僵尸也失去了主意，居然就在原地打起了转。
	　　碧落和红尘面临的巨大压力顿时缓解，齐齐松了一口气，转手支援紫陌。那个苗女看到他们两人联手而来，见机得快，双臂一抖，手腕上一串银铃密集如雨地打出，在空中相互碰撞，扑地散出一股青红色的雾气来。
	　　“快闪！”红尘知道厉害，一把拉住还想复仇的紫陌，往后急躲。
	　　等两人翻身落回地面时，那个苗女已然不见。
	　　“哎呀！你怎么能强行出刀？还用那么霸道的招数！”墨大夫抢身过去扶住萧停云，口里不住抱怨，“跟你说了你伤了三焦经，内息行到膻中穴便不能继续，你这一口气强行提上去了，内腑都要被震坏的！”
	　　萧停云身形摇摇欲坠，脸色灰败，低声道：“求墨大夫……给我一丸极乐丹。”
	　　“那怎么行！给了你就是在害你啊！”墨大夫却是不肯，“这东西只能顶一时半会儿，而且会上瘾。一沾这个，人就废了！”
	　　“情况危急，顾不得了。”萧停云喃喃，“刚才那个人……不是灵均。”
	　　“不是灵均？”红尘愕然，“你怎么知道？”
	　　“那种程度的身手……不会是灵均。”萧停云低声，咳嗽着，“最多……咳咳，最多只是拜月教的左右光明使者罢了……如今强敌未现，我、我不能就这样倒下。墨大夫……求你了……”
	　　墨大夫犹豫着，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药瓶，里面有三丸拇指大的药丸，呈现出奇特的幽蓝色。
	　　“你自己想好。”老者看着他，神色凝重，“每次服下一丸，虽然可以让人不知疼痛整整二十四个时辰，但却是以损害真元为代价。每服一丸需卧病一年——连续服用三丸后，则筋脉俱断，终身成为废人！”
	　　萧停云拿过了药瓶，低声：“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毫不犹豫地仰头吞下了一丸，用内力化开，盘膝而坐，静静闭目养神，旁边的四位护法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边！”寂静中，萧停云忽然睁开了眼睛，指着东南方，“我听见了鼓吹喜乐的声音！——就在那边五六里开外！”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走！”萧停云顾不得自己身体还没完全好，带着众人走了过去。
	　　一路上，血薇在袖中不停鸣动，越来越强烈——是的，阿微就在附近了！他心下了然，更是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生出双翅跨越这短短的数里路的距离。
	　　然而刚行出不到一里路，前面又传来一声短促的笛声。
	　　四周看不见一个人，只听到那笛声从朝霞里传来，和方才的截然不同，轻灵、飘忽，忽东忽西忽左忽右，如同一个孩子捉迷藏时银铃般的笑语。
	　　萧停云只听得一声，便变了脸色。
	　　——来人的修为，显然更在方才那个白袍面具人之上！
	　　“大家小心！”他低喝，“这回来的人说不定是灵均！”
	　　笛声略略停了一下，忽然一个音调拔高，如同一线指向天际。
	　　那一刻，碧落低喝了一声，手指一弹，射出一块石子，穿向了声音的来处——咔嗒一声，远处那棵合抱的大树被打了对穿，笛声却忽然又转移了一个地方。
	　　在笛声里，大地忽然微微震动。
	　　“看脚下！”萧停云失声道，“有东西出来了！”
	　　随着笛声，一双双化作白骨的手从土里伸出，抓向了他们！远处有低哑的鸣动，那些游荡的僵尸去而复返，和大批的毒物一起蜂拥而来，将他们重新死死围住！
	　　笛声还在继续，在银铃般的曲声里，刚亮的天居然一分分黑了下来。
	　　萧停云看着眼前的情形，当机立断，吩咐：“紫陌前辈，麻烦你带着黄泉和墨大夫先离开——他们一个重伤一个不会武功，留在这里只会成为负担。不如杀出重围，去婚宴上找阿微来这里！”
	　　“好。”紫陌看了一眼黄泉，立刻点了点头。
	　　“如果你见到了阿微，请劝她迅速来此处。如果有个什么万一，那就……”萧停云皱了皱眉头，眼神忽地暗了一下，不知掠过了一个什么样的念头，凑过身去，在紫陌耳边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这……”紫陌露出了吃惊的神色，愕然，“这样做好吗？”
	　　“危急之际，也只能出此下策了。”萧停云低声，眼神却冷酷，“到时候，我们分头在水映寺会合。”
	　　“是。”紫陌看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僵尸，知道情况危急，也不多犹豫，立刻点头领命。萧停云振作精神，低喝了一声：“我替你们杀出一条路，快走！”
	　　夕影刀出鞘，瞬间周边的空气都几乎凝结。
	　　因为刚服下极乐丹，他只觉得体内的真气从未如此充沛过，运转自如，四肢百骸无不焕然一新。虽然缺失了右臂，左臂却比以前更加灵活自如，对刀的控制更是妙到毫巅。他的手腕微微一震，刀光便如漫天星光飘落，将笛声来处笼罩。
	　　刀光起时，笛声那边有人低低地惊呼了一声，显然是极端惊骇于他居然还活在世间，失声道：“夕影刀？！”
	　　笛声只是那么微微一顿，刀光已经划破结界。
	　　“快走！我们替你们挡住追兵。”萧停云厉声挥刀，看着紫陌带着黄泉和墨大夫突破了重围，忽然一扬手，“接着这个！”
	　　一道绯色的光华穿破了黑暗，如同一道流星，挡者披靡！
	　　紫陌凌空转身，反手接住了血薇，如虹掠去。

第十三章 剑去人去
	　　有一种力量在她的内心涌动，催促着她。这种感觉，令她瞬间回到了十年前——每当生死对决前夜，她握着血薇睡去，那把剑就会在她怀里微微跳跃，如同饮血的渴望。
	　　空前热闹的婚宴，整整进行了一夜。清晨，日光出现在天际之前，所有人终于都累了。喝酒的、猜拳的、跳火的，都暂时偃旗息鼓，坝子上开始出现了短时间的安静。
	　　苏微枯坐了一夜，终于等到了所有闹棚仪式都结束——然而人虽然坐着，心里却一直有些不舒服地揪紧，那种不祥的预感如影随形。
	　　“唉，闹了整晚，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要撑不住了……总算辰时快到了。”喜婆也不由得叫苦，走过来问，“新娘子累了不？稍微忍忍，很快新郎官就要来背你过门了。”
	　　她笑了笑：“他……他喝了那么多酒，还能背得动？”
	　　“哟，新娘子这是在担心了？”喜婆笑起来，替她整理了一遍仪容，“放心，有尹家大公子在陪着他呢，一定不会让他喝太多的——咦？这是……”
	　　刚说到这里，她就看到尹璧泽在人群里穿行，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蜜丹意呢？蜜丹意呢？”尹家的大少爷状若疯狂，声嘶力竭地一遍遍问着，满眼都是血丝，完全不复平日的温文儒雅。忽然一回头，看到了坐在西边屋子里的新娘，眼神一凝，便要冲过来。
	　　“尹公子。”忽然，一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你要做什么？”
	　　尹璧泽转过身，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衣人，却是宋川。那个人如同鬼魂一样地出现，只是一伸手，就扣住了他的腕脉。脉门被扣，瞬间全身瘫软，尹璧泽被拖入暗处，而周围的人只道他们是要喝一杯的老相识，并没有一个人留意。
	　　“蜜丹意呢？我要见她！”宋川刚一放开手，尹璧泽便失声大喊，“家里派人来通知我，说我妹妹昨晚大出血，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可能大人和孩子都保不住！”
	　　“哦？”宋川却只是笑了一笑，“真不幸啊。”
	　　尹璧泽脸色惨白，颤声：“蜜丹意呢？她……她明明答应了我的！她说过，只要我在腾冲照顾好原大师和苏姑娘，就会保佑我妹妹平安诞下皇子！”
	　　“做梦！尹家没有筹足灵均大人要的百万黄金，耽误了大事，居然还想顺利诞下皇子？”宋川捏着他的咽喉，控制住他的声音，微微冷笑，“告诉你，今天连夜凑足黄金送过来，镇南王侧妃便能顺利生产。否则的话……呵呵，一尸两命还是轻的，若是生下个怪物，就让尹家等着满门被灭吧！”
	　　他松开了手，尹璧泽剧烈地咳嗽着，弯下腰去。
	　　“快去办吧。”宋川冷冷，“只给你十二个时辰的时间！”
	　　一整夜的闹腾，清晨在稍稍的休息之后，乐手们用过了早餐，重新振奋了精神，开始卖力地吹起了唢呐，整个场子里的气氛顿时又沸腾起来。
	　　外面准备完毕，便有人上来催促新郎起身。原重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接过手巾擦了一把脸，嘀咕：“璧泽呢？”
	　　男傧相忽然间消失了，新郎官只能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有人上来帮他换上新衣，擦干净脸，戴好头巾，叮嘱着什么。然而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是直直地看着前面，嘿嘿地傻笑着往前走——坝子的西面，那一排房子的窗后，坐着美丽的新娘子。
	　　低着头，静静地等待着。
	　　“迦陵频伽……”他看着看着，心里一喜，忍不住连走带跑起来，引得周围宾客一阵哄笑——“新郎好急！”
	　　原重楼踉踉跄跄地走到了门外，却没有立刻闯进去，站在门外呆呆地看了垂着红盖头的新娘半晌，目眩神迷，喃喃道：“迦陵频伽，你……你今天，可真好看！”
	　　苏微在盖头后忍不住哧地笑了一声：“盖得这么严实，还能看出好看？”
	　　“那当然！”原重楼带着醉意，摇晃着走进来，竟是想直接过来拉她的手，嘴里道，“天啊，真是像做梦一样！今天我终于……终于……”
	　　“大吉大利！”喜婆连忙拦住了他，“胭脂钱拿来！”
	　　原重楼这才“哦”了一声，回过神来，从怀里摸出一封早就准备好的银子递了过去，眼睛却始终不离苏微左右，越看越是欢喜。喜婆看到他神魂颠倒的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不忍心再多为难他，便收了红包，道：“新郎官背新娘子出门啦，大家让路！”
	　　原重楼背过身子，在门外微微蹲下，喜婆便拉着苏微站起来。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忽地凑过来，甜丝丝地道：“怎么样？上次在那个蛇洞里你背着我，这下可轮到我背你了……”
	　　“你行不行啊？”苏微却是担心地嘀咕。
	　　“当然行！行得不得了！”原重楼拍着胸口，“尽管来！”
	　　苏微走过去，攀上他的背，揽住了他的脖子。原重楼身子一晃，猛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幸亏她见机得快，旋即用千斤坠的功夫稳住了身子，足尖一点，才堪堪没摔倒。
	　　然而，旁人已经发出了一声哄笑。
	　　苏微心下不由得恨恨，在他耳边低声骂道：“我说过让你少喝一点，还不听！如今连背都背不动了吧？”
	　　“谁……谁说背不动？”原重楼嘟哝了一声，吸了一口气，拔脚朝前狂奔——那一刻，他的力气竟然忽地变大起来，足下生风。
	　　“哎哟！新郎官厉害！”围观的人群鼓掌喝彩。
	　　坝子很大，从西边到东边足足有半里路，来宾纷纷让出了一条路，让新郎背着新娘过门。毕竟大病初愈，原重楼刚开始跑得快，没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苏微看得不忍心，忍不住道：“跑      那么快了，停下歇歇？”
	　　“背新娘……怎么……怎么能歇？！”原重楼喘着粗气，额头青筋乱跳，一边跑一边嘟哝，“我说，你……你怎么这么重啊？哎哟——”
	　　苏微揪住了他的耳朵，狠狠瞪了他一眼，足尖迅速下探，借着裙裾的遮掩，微微往地上一点。那一瞬，原重楼只觉得整个人腾云驾雾飞了起来，身不由己地往前冲。
	　　“哇！新郎厉害！”周围的人看到他速度忽然变快，不由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原重楼背着苏微，几个起落便飞跃过了坝子，喘着粗气停下来，一时间还没回过神，就听到了耳边传来一片银铃般的笑声，回头只见几十个孩子飞奔着围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篮子东西，有莲子也有红枣，一边叫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一边将米花撒过来，然后争先恐后地伸过手来，掐着新娘子。
	　　“哎哟！”苏微连着被掐了几下，忍不住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幸亏后一个瞬间想起来这就是喜婆说的新婚掐新娘的习俗，硬生生地忍住了。
	　　“不许掐！不许掐！”原重楼看得心疼，大叫起来，“我自己的老婆我自己都没舍得碰她一根手指头！不许掐！”
	　　然而孩子们笑着，却掐得越发起劲。
	　　苏微吃痛，却不能还手，满头满脸都是被撒的炒米花，生平第一次觉得如此的憋屈，刚要催促原重楼赶紧跑，忽然间愣了一下——那一群围上来的孩子里，居然看不到蜜丹意！怎么可能？在现在这个时候，那孩子会去了哪儿？不会是……
	　　她还在出神，原重楼知道她在挨掐，提起最后的力气往前疾奔，背着她几步就跨入了大堂，连忙转身对那群孩子大叫：“别掐了！到地方了！再掐我打你们啊！”
	　　他气急之下，真的是卷起了袖子挥舞拳头。孩子嬉笑着散开，用手比着脸，对他吐舌头：“新郎官打人！羞羞！”
	　　“好了好了。”喜婆连忙出来打圆场，将孩子驱赶到一边，拉着两人来到了大堂侧面的小房间，“来，先下去休息一下，等这边准备好了，马上就要拜天地喝交杯酒了！”
	　　她被盖头遮着眼睛，原重楼便牵了她的手走。然而，苏微却在他的耳边低声道：“重楼，蜜丹意不见了！你有看到她吗？”
	　　原重楼一惊，在孩子里四处看了一圈，果然没看到那个孩子，也不由得焦急起来：“怎么回事？跑哪儿去了？我去找找看！”
	　　“哎，哎！你们想干吗？”他站起来，正准备推门出去，喜婆正好进来，连忙阻止，“快出去，马上就要拜堂了！”
	　　外面锣鼓喧天，宾客们都簇拥在大堂里，等着看新娘子和新郎官。苏微蒙着头，被喜婆牵着，亦步亦趋地来到了大堂，和原重楼在花烛前双双站在了一起。
	　　有人唱礼：“一拜天地！”
	　　她躬身拜了下去。然而刚弯腰，忽地觉得头顶一痛，耳边听得原重楼也“啊”了一声，显然是两个人凑得过近，以至于一弯腰便撞到了头。
	　　周围发出了轰然的大笑，她不由得脸上一热，僵在了那里。
	　　“哎呀，你们站那么近干吗！”喜婆连忙拉开了她。
	　　苏微浑浑噩噩地被拉着往外走了一步，耳边又听到了第二声“二拜高堂”，喜婆便拉着她转身——她和原重楼都没有父母双亲，所以堂上坐着的只有当地的一些长者，权充高堂。
	　　苏微眼睛看不见，耳边听到的都是沸腾的锣鼓，宾客的恭喜喝彩，心里却是一时欢喜、一时又很乱。那一刻，她想起了埋在风陵渡黄土之下的姑姑，如果她现在在这里，那就好了……
	　　可下一刻，她又想起了自己对姑姑发下的誓言，心里不由得微微一痛。是的，今日的她，终究是背弃了当年的誓言，姑姑若九泉之下有知，会原谅自己吗？
	　　第二拜刚拜完，外面的喜乐也吹完了一首，暂时停了一下，准备切换到下一首——就在那个一掠而过的间隙里，寂静之中，她忽地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声音，如同风吹过耳边。
	　　“夫妻对拜！”唱礼的声音洪亮，周围人一片喝彩。
	　　然而，她却全身微微发冷，站在了当场——是的，那声音极其微弱，被淹没在了喧闹的人声里，几乎没有人可以听得见。
	　　——那是利刃割破空气的声音！就在不远处！
	　　“苏微……苏微！”
	　　好像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遥远而急切。
	　　有一种力量在她的内心涌动，催促着她。这种感觉，令她瞬间回到了十年前——每当生死对决前夜，她握着血薇睡去，那把剑就会在她怀里微微跳跃，如同饮血的渴望。
	　　在那一刻，她忽然间绷直了身体。
	　　“怎么啦？”喜婆拉着她的袖子，着急地催促，“快拜啊！”
	　　她心中天人交战，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身体，想要把仪式行完。
	　　然而，耳边那个声音却还在不断传来，越来越清晰。就在完成最后一拜的那一刻，她模糊地听到了一声濒死时发出的惨叫——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得令她心里一跳，毛骨悚然！
	　　“墨大夫！”那个瞬间，她脱口而出。
	　　——是的，那是墨大夫的声音！
	　　满堂的宾客正在围观礼成，鼓掌喝彩，闹着要看新人喝交杯酒，却被新娘骤然间发出的惊呼吓了一跳，齐齐愕然——在短暂的寂静的刹那，她侧耳竭力聆听，想要分辨来处，可那个声音却居然骤然消失了。
	　　再也没有丝毫的呻吟，如此的安静。
	　　——而这样的安静，往往只预示着一件事：死亡。
	　　“墨大夫！”她再也顾不得什么，把盖头一掀，冲到了门外——门外熙熙攘攘，足足有一百桌的客人。此刻大部分都云集在了大堂外观礼，只有少数还留在座位上。上千人济济一堂，一眼扫过去，什么都看不出来。
	　　“新娘子，你怎么了？”喜婆吓了一跳，想上去拉她回来却又不敢，只能看着一边的原重楼，“新郎官，你快去劝劝呀！”
	　　原重楼脸色有些苍白，往前走了一步：“迦陵频伽，怎么了？”
	　　“我听到了……听到了一个声音！”她喃喃地道，每一句都艰难无比，不知如何表达，“我觉得……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
	　　原重楼看着她，眼神担忧：“迦陵频伽，现在是我们婚礼的时候，先回去吧。”他低声道，似是恳求，“不要分心，好吗？就算有什么事情，也等礼成后再说。”
	　　她迟疑了片刻，侧耳细听，然而那个声音却怎么也听不到了。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向他妥协。回头看到所有宾客惊讶的表情和重楼发白的脸色，不由得带着深深的歉意，低声：“对不起。”
	　　“没事。”他低声回答，走上来，用红布重新盖住了她的头，牵了她的手往回走。宾客们回过神来，重新鼓掌喝彩，而锣鼓唢呐也同时响了起来。那种喜气洋洋又热闹万分的乐曲，几乎将人的耳朵都震聋了。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跨过门槛、重新回到礼堂的瞬间，一道风声呼啸而过，闪电的光芒从天而降，正正击落在喜堂之前！周围的人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呼——
	　　那一刻，苏微霍然回过头来，一把扯下了盖头。
	　　那是一把剑，从天而降！
	　　日光直射在凛冽的利刃上，折射出万千霞光，笼罩住了所有在场的人。万人仰望之中，那一把剑从天外飞来，直插在堂前写着“佳偶天成”的匾额之上，穿透了牌匾，迎风微微摇曳，化作清光万千。
	　　如同盛放在荒野里的蔷薇。
	　　“血薇！”那一刻，她脱口而出，惊喜万分。
	　　是的，那是血薇……是属于她的、宿命般的魔剑！
	　　半年多之前，她离开了这把剑，便以为是离开了昔年的生活，从此脱胎换骨——可它，却居然飞越了千山万水，在此时、此地，回到了她的面前！
	　　血薇在风里微微摇曳，在身体里的血瞬间如沸。那种声音呼唤着她。苏微再也忍不住，一把甩开了原重楼的手，一跃而起，凌空招了招手——
	　　那一瞬间，那把剑反跳而出，跃入了她的掌心！
	　　新娘子持剑凌空，宛如天外飞仙，一瞬间让所有人都呆了。
	　　“血薇……”她落地，凝望着剑，喃喃自语，如同拥抱着久别重逢的恋人。下一刻，她便听到了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苏姑娘！”
	　　这一次，却是清晰的。
	　　人群发出了一声惊呼，忽然散开。远远地，她看到了坝子外面的树丛里，挣扎着走出了一个人——那是个紫衣女子，全身都是血，不知道是经历了多少生死搏杀才来到了这里。
	　　“紫……紫陌护法？”她失声惊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的，那是本应该在洛阳北邙山隐居的紫陌！却居然出现在了这里！紫陌扶着黄泉踉跄走出，两人均受了极重的伤。而在他们的身后，还躺着一个同样满身是血的老者。那是她熟悉的墨大夫……这个在听雪楼里朝夕相见的老人，一次次照顾着她的伤病。
	　　可如今，这个老人却已经再也没有了呼吸。
	　　他被人割断了咽喉。
	　　那一瞬间，她握着血薇剑，全身微微发抖。
	　　“刚才，是你们……在喊我吗？”她开口问，声音也在发抖。
	　　“是。”紫陌已经接近虚脱，只能点点头，低声道，“有人……在追杀我们。我们突破重围，一路到了这里……没想到……喜宴里也还有他们的人……”
	　　苏微心里猛然一沉：“什么？有拜月教的人？在哪里？”
	　　紫陌摇了摇头，虚弱地喃喃：“刚才退去了……就在你出来的刹那。”
	　　她穿着吉服，回顾着坝子上热闹的婚宴——这上千人熙熙攘攘，均是她所不熟悉的陌生人，谁又看得出其中隐藏着多少各怀用心的虎狼？
	　　“快，进来！”苏微来不及多想，上去扶住了紫陌，看了一眼地上的墨大夫，只觉得心里一痛——是的，如果在她第一次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出去寻找，墨大夫一定还不会丧生！
	　　而她，竟任凭这个老人在咫尺之遥死去！
	　　“不……你、你别管我们了。”紫陌身上带着重伤，气息也已经很微弱，却挣扎着撑起身体，指了指西北方，“楼主、楼主他们……都在那边！他们……中了伏击。让我拿着血薇来找你……快去……快去救……”
	　　一语未毕，一口血从她的嘴里涌出，强弩之末的人终于倒下。
	　　苏微一震，心里只觉得天人交战，乱到了极点——什么？停云……停云他们，竟然都已经到了这里？而且，他们此刻身陷险境？
	　　那么，此刻的她，又该怎么办？
	　　周围的宾客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看着这一幕个个惊骇不已，议论纷纷。参加喜宴的多半是腾冲本地人和外地的玉商，不知道新婚大喜之日，飞剑天来，血溅华堂，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一边议论，一边回头看着新郎官的脸色。
	　　原重楼站在贴着大红喜字的门口，望着外面的这一幕，脸色苍白，全身微微发抖，眼里的神色剧烈地变幻，一直凝望着苏微，却没有上前打扰。
	　　终于，苏微握着剑，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迦陵频伽。”他开口，低低叫了新娘一声，“我们的婚礼……还没完呢。”
	　　她看到他的眼神，心里也是一震，走过去，拿起了一边桌子上放着的合卺之酒，不由分说地拉过原重楼，手臂从他的肘弯处穿过，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好了，现在合卺酒也喝了，婚礼算是结束了。”她匆匆行完了最后的礼，心里着急，便顾不得多说，“对不起，重楼，此刻我的朋友有难，来向我求助，我不能弃之不顾，必须先要去一趟。”
	　　原重楼眼神复杂，低声问：“是洛阳的那个人吗？”
	　　“是。”苏微沉默了一下。
	　　——在这个微妙的时候提及洛阳和那个人，并不是个好事情。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他不由得咬了咬牙，恨恨：“我就知道那家伙不会让我们这样顺顺利利成亲的！他……他还真的跑来了？他是想把你抢回去吗？做梦！”
	　　“不是这么回事！”苏微心急如焚，来不及和他辩解，“我去去就回。”
	　　原重楼却拦住了她，看着她：“你……能不能不去？”
	　　他眼神里有着深切的期盼和担忧，令她心里一软，回过了头，柔声：“放心，不是你想的那样，别乱猜。”
	　　“别去。”他却死死拉住了她，几乎是接近于哀求，“不要扔下我。”
	　　他的语气和眼神令人刺心，苏微叹了口气，顾不得众目睽睽，走近他，伸出双手环抱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柔声道：“别担心……我只是去一下而已，很快就会回来的。”
	　　“不，你不会回来了。”他却一把抱住了她，用了很大的力气，仿佛生怕她瞬间消失，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恐惧，“洛阳……洛阳的那个人来了！他来找你了！……迦陵频伽，你这一走，我们这辈子就再也没法在一起了！”
	　　“怎么会？别乱猜了，我去去就回。”她心下有无穷的歉意，却又担心那边等不及，只能狠下心来推开了他的手，“我得走了……等着我！”
	　　周围的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眼睁睁地看着新娘拔出了剑，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地离开，心里一边惊呼着“这是仙女吧”，一边回过头看着新郎官的脸色——新婚当天，新娘居然为了别的男人扔下了新郎远走高飞，这简直是旷古未有的奇闻，不知道新郎怎么受得了。
	　　九曲凝碧灯里的烛火已经熄灭了，原重楼站在空荡荡的华堂上，穿着大红吉服，脸色却苍白如死。他凝望着她最后消失的方向。
	　　许久，他终于抬起手，将手里的合卺之酒一饮而尽。
	　　“好了，大家都继续喝酒吧！”原重楼举起了空杯子，若无其事地对着上千人大喊，“来，每个人都必须来敬我一杯！喝一杯，我送一块玉，人人有份！”
	　　瞬间，全场轰动。无数人涌过来，开始围着新郎疯狂地敬酒。而原本已经戒酒的原重楼竟然来者不拒，转瞬已经喝了几十杯，整个人开始摇摇晃晃。
	　　他不停地喝，不停地喝，似乎以为溺毙在酒中便能解脱。
	　　紫陌扶着黄泉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简单包扎好了彼此的伤口，运气疗伤，一个时辰后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场子里的情景，眼神复杂。她想起了走时萧停云的密令，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场多么美好的婚礼，却最终以这样的情形收场。
	　　婚礼上的苏微是那样的美丽欢悦，完全不同于昔日在洛阳之时。想必，现在的一切才是她背弃所有、离开江湖的原因吧？
	　　可是那一片江湖是如此的大，无边无际，一旦踏入，又怎么能说退出就退出呢？
	　　苏微扔下了新郎，握剑跃上了枝头，朝着西北方向疾奔。风呼啸过耳际，隐约夹杂着一些刀兵之声，她听风定位，疾奔而去，越来越近。
	　　然而，一路奔来，她却什么也看不见。
	　　既看不见一个人，也看不见打斗的痕迹。
	　　然而奇怪的是，那些声音，却已经在耳畔。当她奔出五六里地的时候，那些激烈的兵刃交错声已经分外地清晰，显示着战场已经近在咫尺，可偏偏四顾荒野里却空无一人——苏微心里焦急，却不得不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细细聆听。
	　　兵刃声里，夹杂着的，还有一声短促的笛声。
	　　那一刻，她明白了一切，瞬间停了下来，将一口气提到了胸口檀中穴。当笛声第二次响起的时候，她一声清叱，血薇如同闪电般从手里绽放！
	　　休养多日，她早已恢复到了最佳状态。这一剑她用足了十成十的真力，将骖龙四式发挥到了巅峰——绯红色的光芒一闪即收，如同雷霆般直击向三丈开外的一棵凤凰树。
	　　轰然一声巨响，虚空里，骤然似乎有什么破裂了。
	　　剑光所指之处原本是枝叶的空隙，黑沉沉的空无一物。然而一剑之后，有一个声音短促地痛呼了一声，有什么从树上掉落，笛声瞬间中断。
	　　然而同一个瞬间，她也被一股极其强烈的力量反弹回来，整个人向后断线风筝般地急退，踉跄着落回了远处的地面。
	　　那一刻，似      乎有一阵风从不知名的空洞里吹出，方圆一里内的树木簌簌摇动。
	　　一切在刹那间改变。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突破了，或者是一层膜从眼前被撕开，周围的一草一木陡然发生了奇特的改变，抬头看去，新的一幕浮凸在了原本的视线里——空荡荡的旷野忽然变了个模样，出现了无数游荡着的僵尸，草间穿梭着密密麻麻的毒虫，令人毛骨悚然——这一切，似乎原本被封印在另一个肉眼不可见的空间里，随着她刚才那一剑而破除。
	　　在密集的毒虫僵尸群里，背靠背站着三个人。
	　　他们并肩联手，对抗着四面涌上来的无穷无尽的攻击，每个人身上都已经鲜血斑斑，显然已经在这里支撑了很久，即将力竭。
	　　“大……大护法？”苏微一眼认出了是谁，失声惊呼，“停云！”
	　　三个人闻声抬头，看到了远处的她。
	　　“阿微！”萧停云脱口而出，喜动颜色，“你终于来了！”
	　　刚一说话，胸臆之间流转的一口气不纯，手下一慢，一只僵尸的手便穿透了他们联手组成的防线，哧的一声在他肩膀上抓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停云！”苏微失声喊道，一点足，挟着血薇如同一道电光掠下！
	　　她落入了战团中心，一剑便斩下了那个僵尸的头颅，一脚踢在它的胸口，喀吧一声踢得僵尸胸骨下陷，往后直飞出去，砸倒了一片。
	　　刚才中断的笛声一直没有再响起，似乎主人已经悄然退开。然而，那些僵尸没有接到新的命令，便一直保持着攻击的状态，奋不顾身，一波一波地袭击。那些东西的数量实在太多，苏微虽然竭尽全力，再加上他们三个人，四人联手，一刻不停地砍杀，也整整用了两个时辰才把所有的僵尸和毒物都解决掉。
	　　当最后一具僵尸四分五裂时，她也几乎累得颓然倒下。
	　　“阿微。”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
	　　那是一只熟悉的手——她心里瞬间一震。抬眼望去，一袭如雪的白衣已经被血污全部染红，然而，即便是在修罗场里，那一双眼睛却还是依旧沉静明亮如昔。她看到他的眼神，只觉得心里一动，身体里的力气在刹那间耗尽，一个踉跄。
	　　萧停云托住了她的手臂，稳稳地，不令她跌倒。
	　　然而，下一刻，她却惊呼起来：“你……你的手？！”
	　　是的，他的手……他的右手呢？他握刀的那只手，怎么会忽然没有了？！
	　　“断了。”萧停云扶起她，脸色苍白而疲惫，平静地笑了一笑，展示了一下右侧空空的袖管，“所以，只能改成左手用刀。”
	　　苏微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喃喃地道：“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多月前吧。”他淡淡道，“洛水上遇到了伏击，听雪楼差点全军覆没。”
	　　她看着他，又看着剩下的两位护法，一时间不敢相信——她只是离开了听雪楼半年而已，短短数月里，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是天道盟干的？”她愕然。
	　　“不，不是天道盟。”萧停云低声道，“是拜月教，是灵均。”
	　　她失声惊呼：“灵均？”
	　　“是。”萧停云尽量言简意赅，“他执掌拜月教之后，试图染指中原武林。这次就是他勾结了天道盟的余孽，在洛水发动了伏击——我万幸还捡回了一条命。”
	　　苏微沉默了一瞬，喃喃：“怎么可能？”
	　　是的，灵均。她还记得月宫里那个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子。他穿着白袍，对她伸出手来，掌心绽放出纯白色的莲花，离别时他摘下面具，让她看过他的真容。在缥缈离合的白云之间，他们曾经有过一场宁静而又深入的谈话，直指心灵。
	　　“身为祭司，我们的生命漫长，凡夫俗子无法望其项背。这些年来，我倾注了全部精力修炼，从未因凡俗尘世而有所动心。以有情而殉无情，以有涯而随无涯，怠矣。”
	　　她还记得他曾那么对自己说。
	　　这样一个人，似乎只存在于灵鹫山皑皑的雪峰之上，缥缈清冷的月宫之中，怎么也会被卷入了这江湖血腥的权势争夺里去呢？他脸上戴着面具，心里也戴着面具吗？
	　　“我们一直试图派人来滇南找你，却均被他阻挠。”耳边听得萧停云继续道，解释着这一切，“所以，我不得不冒了大险，亲自带人来找你——却不料这里处处是拜月教的眼线，我们差一点儿就被困死。”
	　　她听到这里忽地回过神来，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你们来找我做什么？我已经和你派来的那些人说过了，从此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是不会回洛阳去的！”
	　　萧停云震了一下，脸色更是苍白。“原来……是你自己不肯回来？”
	　　他顿了顿，忽地苦笑起来，“我真蠢啊……还以为是拜月教居中阻挠，所以你不曾回来。却不想想以你的武功，如果真想回来，天下又有谁能拦得住你？”
	　　“是。”苏微握紧了血薇，看着他，“是我自己不愿回去。”
	　　“你……”萧停云顿了顿，深深地凝视着她，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敏感的问题，“你不肯回来，是因为那个男人吗？听说今天……今天是你的婚期？”
	　　“是。”她抬头看着他，毫不避让，“我在这里嫁了人。”
	　　“啊……”他沉默下来，神色复杂，许久，忽道，“尽管如此，可是你一看到血薇，还是来这里了。”他看着她，微笑着，眼里全是笃定，一字一顿：“你看，你始终放不下，始终属于那片江湖。”
	　　苏微脸色微微一白，也不多说，唰的一声收剑归鞘，将血薇平举在他面前：“好了，事情已毕，你拿回去吧。”
	　　萧停云的笑容凝结了：“什么？”
	　　“拿回去！”她将那把稀世名剑双手平举，交还给他，“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拔剑了——从此后，我对姑姑的誓言就结束了。我再也不会回到听雪楼去。”
	　　他看着她，似乎不相信她会把刚刚拿到手的剑再还回，一时间沉静的眼里也有焦虑失措：“阿微，你知道现在楼中情况危急，我是不顾一切来这里找你的！你……”
	　　她却冷笑起来：“你来找我？找我做什么？是让我回到你身边，替你杀人？”她看着他，眼里的那一点温情和眷顾也消失了，语气冰冷而讥诮：“可是，在我中毒快要死了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没有用的时候就弃如敝屣，当我又有用了，又这样巴巴地跑回来，你以为我是什么？我……我不是这把血薇！你不用的时候就扔一边，要用的时候就再捡起来！”
	　　说到最后，她的语音已经有了微微的哽咽，随即停住了话语。似是竭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再度开口，语声平静：“楼主，我为你血战十年，杀人无数，赴汤蹈火，不顾生死——可是，你，你当我是什么？你爱过我吗？”
	　　萧停云本来还想说什么，却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尖锐问题堵住了。
	　　穿着新娘嫁衣的女子站在旷野里，双手捧着血薇剑，静静抬头看着他，双眸璀璨如星辰，平静不见底——那一刻，他心里竟也是猛然一静。
	　　“对不起。”终于，他开了口。
	　　“哈哈哈哈……”苏微一怔，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如释重负，却又带着一丝凄凉。“是的，你从未爱过我。真是没想到……你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是说了实话！真是难得啊！”
	　　她笑着，却是苦涩：“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心里的那个人，一直是赵总管。”
	　　萧停云微微震了一下，却并没有否认。
	　　“我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呢？让我想想……”她侧过头，似乎是回忆着，“或许，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吧？”
	　　她微微地笑，似是笑昔年的自己，也似是笑那一场少女时的幻梦。
	　　“可是，为什么那时候心里总是不甘呢？是因为放不下血薇和夕影、人中龙凤的传说，还是仅仅因为不服输？其实……”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着他，“其实，到了现在，我才明白，那只是因为我没有遇到真正所爱的人罢了——在那时候，我所拥有的天和地，实在是太狭小了。”
	　　她将血薇剑往他的怀里一扔，叹了口气：“我是不会跟你回听雪楼的了……这个江湖，已经和我无关。你们要对付天道盟也好，要对付拜月教也好，都不关我的事了。”
	　　“阿微！”萧停云下意识地接住了剑，失声低呼。
	　　血薇躺在他的独臂里，死寂而黯然。
	　　“你曾经对石楼主立下过誓言，如今听雪楼危在旦夕，大将摧折，你怎能就这样背弃誓言、见死不救？”他看着她，不得不搬出最后的令牌，一字一句，“如果我死了，听雪楼灭亡了，你心里真的会好受吗？”
	　　苏微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动摇，然而随即抬起了头，看着他，眼神坚定：“不。十年来，我已经为听雪楼出生入死很多次了，我并不欠你什么。”
	　　萧停云顿了一顿，涩声道：“是，你不欠。”
	　　“就当我死了吧。”她微微叹了口气，道，“如果不是重楼，这次我早就死在了滇南。如今我已经成了亲，便再也不是血薇的主人，而只是重楼的妻子——我再也不能为了别的人，去拿自己的性命冒险。我还想和重楼白头到老呢！”
	　　萧停云凝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短短半年多不见，他似乎都不认得她了。
	　　“你……很爱你的丈夫？那个不会武功的玉雕师？”他叹息般地低声道，“为了他，你不惜放弃血薇、割舍以往、背弃誓言，也舍弃你与生俱来的天赋？”
	　　“是。”她的回答坚定无比。
	　　他低下头去，用独臂握着那把血薇，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手指微微颤抖，许久才道：“看来，你已经决心不顾昔日的誓言，背离听雪楼——就算我们全战死在滇南，也不会为我们出剑，对吗？”
	　　她看看他，又看看两位护法，低声道：“就当我死了吧。”
	　　“是吗？可是，你明明还没死啊……你还握有巨大的力量。那种力量，是当年石楼主为了让你守护听雪楼而赐予你的。可到了这样存亡危机的时候，你却袖手旁观？”萧停云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笑，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绝望，“你对得起谁？”
	　　那一刻，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笑，苏微心里骤然有一阵寒意——是的，并肩作战那么多年，她是了解他的。知道这个看似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贵公子，其实有着怎样决断狠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内在。
	　　此刻为了听雪楼的危亡，他绝对是什么事都做得出。
	　　“听着，有什么事冲我来！”她的语气也瞬间冰冷，看着他，一字一句，“不管我们以前有什么交情，只要你敢动重楼一根寒毛，我绝不会放过你！”
	　　他一震，无语地看着她，忽然笑了：“阿微，你这是对我宣战吗？当年我们在这里联手追杀天道盟主，如今，居然要在这里反目成仇？”
	　　她也是微微一震，眼神缓和了一些，道：“我不想和你反目成仇。”
	　　顿了顿，又道：“我请求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抬手指着他，一步步后退：“再也不要！”
	　　退出三丈外之后，她足尖一点，纵身掠起，在苍莽暮霭里奔向了归途。一身红衣猎猎，如同一只燃烧着火焰的飞鸟。
	　　萧停云没有挽留，只是默然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渐渐冷却。
	　　“停云。”碧落长长叹息了一声，“你为什么不和她说出实情？”
	　　听雪楼的大护法看着年轻的楼主，眼里有痛惜的神色：“你已经连吃了两粒极乐丹，靠着药力才撑到了现在——你的身体再也无法继续撑下去了，更不可能独自对抗拜月教。她这样一走，我们基本没有胜算，很可能葬身在滇南。”
	　　萧停云咳嗽了几声，淡淡道：“大护法，你也看到了，阿微她已经变了……只怕我死在她眼前，她也不会改变主意的，又何必卑躬屈膝？我自然有别的手段令她听我的。”
	　　“什么？”碧落和红尘齐齐吃了一惊。
	　　“但愿紫陌他们已经完成了我的密令。”萧停云低下了头，看着手里的血薇剑，语气忽然变得莫测而冰冷，“为了听雪楼，阿微要恨我，那就让她恨到底吧——”

第十四章 日暮酒醒人已远
	　　只是短短片刻之间，兔起鹘落，事情急转直下，一切都已经发生，再也无可挽回。夕影刀掉落在地，血薇刺穿听雪楼主的胸口。碧落、红尘、紫陌震惊地看着房间里的这一幕，饶是他们久历江湖，也被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苏微回到坝子上的时候，暮色初浓，红灯喜烛还挂在那里，宾客已经散去了大半。喜婆看到她回来，几乎像见了救星一样，迎上来一把拉住：“新娘子，你可回来了！可把我给急死啦！”
	　　“重楼呢？”她顾不得多说其他，急忙问。
	　　“在里面醉死过去了。你快去看看！”喜婆拉着她，转头往里走，嘴里不停地嘀咕，“下午你那么一走，所有人都惊呆了。新郎官疯了一样，到处找人喝酒，一口气喝了有上百杯吧，怎么拦都拦不住！唉，活活地把自己灌趴下了。”
	　　她心下一痛，想起他们两人曾经相约戒酒。重楼是意志力极强的人，摆脱过去之后一直好好地重新生活，此刻若不是无法控制，绝不会如此放纵自己。
	　　“蜜丹意呢？”她急急往里走，问了一句。
	　　喜婆摇头道：“那个野孩子，从下午起就玩得没影了，刚刚倒是回来了，跑进屋去看原大师，现在还没出来呢。”
	　　苏微心里有些不安，想起了黄泉和紫陌，又问：“下午来的那两个外地客人呢？他们的伤好一点了吗？有没有找医生替他们看看？”
	　　“啊？那两个人呀？”喜婆想起来了，道，“原大师有让人去找医生来，还把他们请到内堂去坐了……不过后来新郎官喝醉了，大家乱作一团，也就没人管这事儿了。”
	　　“是吗？”不知为何，苏微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
	　　说话之间，已经到了洞房门口，喜婆替她推开了门，说了一声“洞房花烛，好好安歇”，便笑着识趣地走开了。
	　　“重楼？”苏微收回了心思，低声呼唤。
	　　映入眼帘的是房间里的两支红烛，灯光摇曳，映着满堂的大红色，显得喜庆至极。那一刻，她有一种幻觉，似乎看到那个惫懒又狡黠的家伙正躺在床上等她，摇晃着手里的枕头，扬扬得意：“从此后，我要当家做主！”
	　　好吧，被你抢到了，那以后都听你的好了。
	　　如果这样说，他会不会不生气了？
	　　苏微一路想着要怎样安抚他的情绪，推开了新房的门走了进去——然而，房间里面酒气浓烈，到处都是被推倒的东西，显然是有人踉踉跄跄在里面走过，发泄似的摔了满地。
	　　洞房里空空如也，没有一个人。
	　　原重楼不见了，连蜜丹意也不在里面。房间里没有打斗的迹象，床上的枕头不见了，地面上有斑斑的血迹。有一张纸放在桌子上，上面写着三个字：水映寺。
	　　落款是：萧停云。
	　　“重楼！”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失声惊呼，脸色苍白。
	　　是的，她怎么会以为萧停云会这样放过她？他带着楼里所有的精英，不远万里来了这里，肩上背负着听雪楼的命运，怎么会凭着一两句话，就放她远走高飞？
	　　这个江湖的残忍和复杂，她竟然忘了！
	　　她全身颤抖地握紧了那张纸条，僵硬地沉默了片刻，忽然一顿足，连身上的喜服都来不及脱，转身朝着水映寺的方向一掠而去！
	　　这一场宿醉，似乎是过了一百年那么长。
	　　原重楼醒来时，只觉得头痛如裂，整个人都浑浑噩噩。手里捏着一个枕头，眼前晃动的还是跳跃的火光。怎么，是喜宴还没结束吗？还是……迦陵频伽回来了？他呻吟着，想撑起身推开窗吐一下，却忽然发现整个身体不能动。
	　　“你醒了？”一个声音在问他，“要喝点水吗？”
	　　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清冷而好听，带着矜持的贵族气。
	　　那一刻，他瞬间清醒过来。
	　　烛影摇红，灯下坐着一个白衣公子，正看着醒来的他。那个人差不多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之间有一股从容凛冽的贵族气，虽然一身      白衣血迹斑斑，却没有丝毫的狼狈之色，反而有一种令人不可轻视的高高在上之感。
	　　“是你！”他只看了一眼，脱口而出。
	　　那人微微一震，问：“你见过我？”
	　　“是。”原重楼定定地看着这个人，眼神激烈而复杂，多少年前的记忆恍然浮现，忍不住冷笑一声，“拜你所赐，我的右手废了。我一辈子都记得你！”
	　　萧停云微微一惊，看到了他右手上的那一道刀痕。然而他再看了看这个新郎官的脸，却是完全没有记忆，并不像是自己曾经的对手。
	　　“我就知道你一早忘了。”原重楼微微冷笑，眉目之间掩不住的讥讽，“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句：十年前，腾冲驿道边的亭子里！”
	　　萧停云看着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当年和苏微联手追杀梅景浩的情景，不由得恍然：“原来是你！你就是那个……那个路过的玉匠？”
	　　他定定地看着这个人，喟然长叹，“难怪阿微她……”
	　　“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在中原，想必是个大人物吧？”原重楼冷笑起来，顾不得自己的性命还在对方手里，竟是恢复了一贯的毒舌，说得又冷又刻薄，“一刀就把人的手废了，转身压根就记不起来了……呵呵。”
	　　“阿微杀的人，比我只多不少。”萧停云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怨恨，却是淡淡的不动容，“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你压根不知道——你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可以俯就你，可你，真的配得起她吗？”
	　　他说得冷锐，毫不留情。原重楼的眼神闪了一闪，却忽地冷笑起来：“至少在她孤身来到异乡、毒发快死的时候，是我陪着她去了雾露河！”
	　　萧停云微微一震，沉默了下去。
	　　“怎么，说到痛处了吧？”原重楼冷笑，“虚伪。”
	　　“我有我的难处。”萧停云忍不住辩解了一句，随即大概觉得和他说这些有些多余，又沉默了下去，不再继续说，“我不会和你多说，我只要和阿微交待。”
	　　“难处？什么难处会比她的命重要？”原重楼讥诮地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一声，“哟，你的手臂怎么也断了？还断得这么彻底，真是老天有眼，一报还一报……”
	　　唰的一声，一道寒光闪过，中断了他的冷嘲热讽。
	　　夕影刀带着淡淡的惨碧色，压紧了他的咽喉。
	　　“十年了，终于又看到这把刀了……”原重楼倒吸了一口气，却并没有因此闭嘴，抬眼看着他，眼里露出了一丝复杂的冷笑，“你当时真应该直接一刀把我杀了。”
	　　“我现在也可以把你一刀杀了。”萧停云冷冷道。
	　　“好，来呀！怕你的话，我就不是男人！”原重楼却被他激得冷笑起来，忽地挺起身，将咽喉往刀锋上送了一送，“有本事，就在这里把我杀了！”
	　　夕影刀往后迅速地退了一寸，才堪堪没有割破他的咽喉。萧停云抽身而退，将速度控制得妙到毫巅，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不会武功的人——这个玉匠，难道是个不要命的疯子？而原重楼也在灯下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无法描述的奇怪神色。
	　　两个男人在灯下相互打量，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渐渐凝结出一种奇怪而压抑的氛围。
	　　“真是奇怪。”终于，萧停云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往后退了一步，将刀从他的咽喉拿开，“区区一个玉雕师，居然也有这样的眼神？阿微看上你，果然不是没有理由。”
	　　他放缓语气说这样的话，已经是尝试着缓解两人之间对峙的情绪。然而，原重楼却并不领情，看着周围，哼了一声：“你们这是把我弄到了哪里？”
	　　“水映寺。”萧停云回答。
	　　“迦陵频伽呢？”他又问，“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她应该马上就来了。等她来了，就可以放你走。”萧停云低声，“我只是想要让她回到听雪楼而已，可她却鬼迷了心窍，非要留在这里。”
	　　“你打算拿我威胁她？”原重楼忍不住冷笑起来，“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萧停云沉默了一下，眼神有些黯然，叹了口气：“此事是不得已而为之，得和两位说一声抱歉——但你要知道，她不是你的迦陵频伽，她是血薇的主人，远比你想的要出类拔萃。你配不上她……你总不能让她那双手一辈子拿劈柴刀吧？”
	　　“闭嘴！谁说我配不上她？”原重楼终于被激怒了，“不管怎样，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了！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
	　　“那又怎样？”萧停云冷然，“她一看到血薇，还不是立刻扔下了你？”
	　　原重楼猛然一震，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他抬起头，死死地看着萧停云，眼里流露出极其奇怪的表情。那种奇怪的眼神，竟然让身经百战、心机深沉的听雪楼主都有些不寒而栗起来。
	　　“看来，我们两个，天生就注定是你死我活的仇敌。”原重楼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冰冷的笑意，看着萧停云，语调缓慢而低沉，“你毁灭我的生活，一而再，再而三。我不会放过你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你的死期到了！”
	　　他用耳语般诅咒的声调，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句话是如此的耳熟，竟似在哪里曾经听说过。萧停云看着这个没有武功的普通男人，不知为何在这样的语声里感觉到了深深的寒意，重新握紧了夕影刀，冷冷问：“是吗？你能把我怎样？你……”
	　　话刚说到这里，远远地忽然传来一声低啸。
	　　“红尘发回消息，说苏姑娘马上就要来了。”碧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一掠而过，“我先去山门那边拖她一拖，让她先消消气。你做好准备，看看怎么劝她回心转意——你也知道那丫头的脾气，一向宁折不弯。”
	　　“好。”萧停云看了一眼桌子上放着的血薇剑，“我会好好求她的。”
	　　碧落点了点头，掠身腾空，瞬间从门外消失。
	　　“你打算怎么求她？”沉默中，原重楼忽然问了一句，语气讥诮，“三跪九叩？痛哭流涕？或者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还没想好。”萧停云显然也有些烦乱，“你先给我闭嘴。”
	　　他抬起手，想要封住原重楼的哑穴，阻止这种滔滔不绝的毒舌。然而那一个瞬间，不知怎么的，当他的手指贴近对方的肌肤时，原重楼却忽然无声地对着他笑了一笑。
	　　那种笑容极其诡异恶毒，令萧停云心里骤然一冷。
	　　怎么？这个人的眼神……
	　　他还没回过神来，却看到原重楼竟然动了！那个被封住穴道的人瞬间站起，整个人朝着他撞过来，脸上还是带着那种奇怪的笑意，口里却忽然厉声道：“做梦，我不会让你利用我去要挟迦陵频伽的！你干脆杀了我吧！”
	　　他直接向着他的刀锋撞过来，猝不及防。
	　　怎么回事？难道是封好的穴道忽然失效了？
	　　事起突然，萧停云生怕误伤原重楼，一惊之下往后急退，同时倒过手腕，用刀柄敲向他左肋的麻穴——然而，就在他那一击触及对方肌肤的瞬间，忽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的手，居然不受控制地朝着另一个方向滑去！
	　　这是……
	　　他震惊地看向原重楼，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玉雕师也在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种奇特而疯狂的笑意，伸出了手——他的动作看似极慢，却极快，居然在一瞬间在半空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当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过时，这个房间里的某一处仿佛悄然改变了。
	　　这是结印，还是……术法？
	　　这个人，竟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萧停云震惊万分地看着这个人，想要抽身疾退，然而空气里却传来一股极大的力量，夕影刀竟然无法抽出，顺着一股奇怪的引力继续往前刺出，如同旋涡一样将他吸住！
	　　“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听你摆布的！”
	　　原重楼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恶毒和狠意，然而嘴里却说了和眼神迥然不同的一句话，语气坚决而愤怒。与此同时，他手腕一翻，食指、中指、无名指在刀背上连弹了三下，夕影刀在空中一个翻转，刀锋朝外地落入了萧停云的手里！
	　　那一瞬，原重楼抬起手掌，重重拍了一下萧停云的手肘。
	　　“你……”萧停云眼里的惊骇迅速凝结，显然已经明白了他想做什么，用尽了全力，想要把刀往回收，然而那一击落在他的手肘上，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击而来，他竭尽全力想要抽刀后退，却还是来不及——
	　　唰的一声，那一刀，便直接穿透了原重楼的胸口！
	　　狠毒而迅速，毫无余地。
	　　“重楼！”与此同时，他听到了苏微的声音，惊惶而愤怒，飞速地接近，“萧停云！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一定杀了你！”
	　　在她的声音里，夕影刀贯穿了原重楼的胸口。
	　　原重楼死死看着他，胸口的血泉水一样涌出，他的嘴里发出一声惨呼，然而眼睛却在大笑。萧停云不敢相信地看着原重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为什么，然而一瞬间竟然连声音都无法发出，似是那个结界已经将房间内的一切笼罩。
	　　原重楼眼里浮现出一丝刻毒的冷笑，一闪即逝。
	　　“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听到他低声说。然后，刀锋上的那股吸力忽然消失，萧停云一时收势不住，握着夕影刀踉跄往后连退了两步。
	　　“重楼！”那一刻，窗户被推开，有人闪电般飞身掠进。
	　　刀锋从原重楼的胸口血淋淋地抽出，鲜血喷涌。他竭力撑着墙壁，不让自己就这样倒下，转过苍白的脸，看了一眼赶来的苏微，微弱地道：“迦陵频伽？”
	　　苏微僵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房间里的这一幕，如坠冰窟。
	　　她一时间全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直到他跌倒在地，她才回过神来，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颤声道：“重楼！”
	　　“别……别哭。”原重楼喃喃，似乎是用尽了最后一口气，“我……我终于……不会再拖累你了……”
	　　他踉跄走向她，拥抱她，然后颓然倒地。
	　　“重楼！”感觉到怀里的人的气息瞬间断绝，苏微疯狂地喊着他的名字，摇晃着他，试图用内力将他消失的气脉续起来——然而，一切都只是徒劳。他胸口的血涌出来，将他们两人身上的大红喜服染得更加血红，映照着房间里影影绰绰的烛光，凄厉而绝美。
	　　那一瞬间，她的意识都随之冻结。
	　　“阿微……”有人走近她，带着欲言又止的无措和震惊。
	　　“你！”听得这个声音，她骤然抬头，眼眸已经是血红色！
	　　“纳命来！”苏微疯了一样地从地上跃起，手一招，旁边桌子上的血薇凌空跃起，唰的一声跳入了她的掌心，剑芒凄厉如电，迎面便是一击！
	　　“不是我！”萧停云横过刀，硬生生接住了她的一击，失声道。然而她下手极重，他的胸口被凌厉的气劲所伤，顿时呕出了一口血来，他再次抗声分辩：“不是我！”
	　　“住嘴！住嘴！”她怒极，再不容他有间隙说话，连下杀手。
	　　剑光如电，狂暴地撕裂黑夜，伴随着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几乎是招招夺命。萧停云每接得一剑，便咳出一口血，却始终手下留情，不敢用出夕影刀谱上最凌厉的杀招来对抗——然而，他虽然步步退让，换来的却是苏微更狠毒决绝的出招。
	　　“不是我！”他被凌厉的剑气逼得几乎无法开口说话。
	　　他震开她的手，刀锋上指，逼近她的心口，试图迫使她回手自救。然而苏微几乎是疯了，居然丝毫不顾自己的性命，照样一剑疾刺而来！他急退，生怕刀锋真的割断她的咽喉，苏微却不顾一切地合身扑上，剑势如虹，甚至用出了“易水人去”这样同归于尽的招式！
	　　砰的一声，他靠上了墙，退无可退。
	　　那一刻，萧停云眼里的神色凝结了。
	　　血薇贯穿了他的胸口，将他钉在了水映寺的墙上！
	　　苏微急促地喘着气，狠狠将血薇一直推至没柄，这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憎恨和愤怒犹如火焰烈烈燃烧。
	　　“阿微……”萧停云微弱地叹了一口气，“不是我。”
	　　“住嘴！我都看到了！”那一剑将杀气宣泄殆尽，她这才能说出话来，嗓音破碎，几乎像是被烈火灼烤，“我……我亲眼看到了！”
	　　“是吗？”他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全身的力量被急速地抽走，眼前一阵阵地发白。是啊，他已经快要死了……要怎么说呢？又怎么说得清楚？那个人布了这样一个局，一命换一命，根本就不会给他辩白的机会！
	　　可是……这样深的恨意，又是为了什么？
	　　“听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你的死期到了！”
	　　垂死的恍惚之中，耳边响起了片刻前那个人诅咒般的低语。那一刻，他忽然记起自己是在哪里听到过这句话，忽然间一震，手腕失去了力气。
	　　难道……真相竟然是这样？！
	　　夕影刀从她的心脉上移开，落地，发出刺耳冷彻的声音。苏微忽地怔了一下。直到这一刻，她才从狂怒中冷静下来，定定地看着掉在脚边的夕影刀。
	　　刚才生死交错的一瞬间，他的刀锋原来一直抵在她的心口上！
	　　——可是，直到被她一剑刺穿胸口，他竟然都没有下手。
	　　是的，他没法阻拦她杀自己，可在生死关头，竟也不忍心和她同归于尽。所以，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把利剑刺入自己的胸口，再没有还击。
	　　“你……”她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真……真的不是我做的。”他苦笑，咳嗽着辩解，“你相信我！”
	　　“停云！”窗外有惊呼声，听雪楼三位护法飞身而入。
	　　然而，只是短短片刻之间，兔起鹘落，事情急转直下，一切都已经发生，再也无可挽回。夕影刀掉落在地，血薇刺穿听雪楼主的胸口。碧落、红尘、紫陌震惊地看着房间里的这一幕，饶是他们久历江湖，也被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很久很久以前，相同的这一幕，也曾烙印般地刻在他们的灵魂里。谁都没有想到，在三十年之后，如此惊人相似的一幕还会再次上演！
	　　无情的命轮，碾压过三十年前的那一对人中龙凤，再度而来。
	　　“天啊……”许久，紫陌才捂着嘴低声惊呼，“这是……”
	　　“你们不……不要伤了阿微。”萧停云看到几位护法，用尽最后的力气竖起了手掌，低声，“不……不关她的事情。”
	　　那一刻，苏微仿佛触电一样地松开了剑柄，往后退了一步。血从他的胸口急涌而出，顺着剑柄濡湿她的手，灼热而湿润，如同火焰。
	　　“为什么？”她恍惚地喃喃，看着他，“明明是你做的！”
	　　“不为什么……这事不是我做的。我没有骗你。”萧停云低声，咳嗽着，“而且……我从没有想过要用自己的手取走你的性命。就算你要杀我……我也认了。谁……咳咳，谁叫我技不如人，中了别人的计。”
	　　“中了别人的计？”她没有明白他在讲什么。
	　　“你不明白的。至少……我希望你是不明白的。至少不是有意为之，和他同谋。”萧停云低声喃喃，忽然抬起手握住剑柄，用尽剩下的力气，一把将血薇剑从胸口拔了出来！
	　　鲜血喷涌而出，将一袭白衣彻底染红。
	　　他握着血薇剑，低头凝视——剑上全部都是他的血，殷红刺目。那一刻，他忽然忍不住微微苦笑起来。三位护法一个箭步上去，想要扶住他。然而萧停云却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凝视着地上原重楼的尸体，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地奇怪，喃喃：“原来是这样！我……我早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苏微想问，却只看到他忽然转过手腕，唰地斩向了躺在地上的原重楼！
	　　“你做什么？！”她冲了过去，失声大呼。
	　　然而，就在同一刻，奇迹发生了——
	　　就在血薇触及咽喉的瞬间，地上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瞬间有一股诡异的力量蛇一样地探出来，将剑锋缠绕住！
	　　萧停云踉跄着后退，失声惊呼：“果然是他！大家小心！”
	　　小心什么？苏微刚要问，却一瞬间全身僵硬了。
	　　已死的原重楼，忽然间睁开了      眼睛，一跃而起！他身形飘忽如鬼魅，瞬间避开了那一剑，然后伸出手，将掉在地上的夕影刀拿了起来！
	　　这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唯有萧停云只是脸色一变，叹息：“果然是你！”
	　　“哈哈哈哈……”死而复生的人放声大笑，握着刀，看着垂死的萧停云，眼里都是快意和冷嘲，锋锐如刀，“没想到，你都快要死了，居然还看穿了这个局？你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去死呢？”
	　　“重楼！”苏微失声喊道，心里瞬间空白一片，“你到底……”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却被一只手死死地拉住。
	　　“别傻了……阿微！”萧停云咳嗽着，用力拉住了她，手指间满是鲜血，看着原重楼，“他……他应该是江城梅家的人！”
	　　“梅家的人？”一瞬间，所有人都脱口惊呼。
	　　“哈哈哈……听雪楼主，你倒是真的很聪明。”原重楼冷笑，却没有否认，“只可惜，到底你还是晚了一步。”
	　　“是啊，太晚了……”萧停云喟然长叹，“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咳咳……我想起这句话是谁说的时候，才明白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咳嗽着，声音里满是感慨，“原来，当年天道盟被击溃后，梅景浩不顾一切地往南边逃……咳咳，是有原因的。”
	　　苏微惊呆在原地，一时间没有明白他们两个人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他们两人乍一见面，就变成了你死我活？
	　　为什么在此刻，还要提及当年梅景浩往南逃这回事？
	　　“是。我父亲昔年被你们联手追杀，山穷水尽，自知难免一死，便不顾一切地往滇南来，只想在死前见上我一面。”原重楼握着刀，语声却比刀锋更冷，“可是，他虽然看到了我，却终究没能来得及和我说上一句话……你们就在我的眼前，把他给杀了！”
	　　“重楼！”苏微声音发抖，只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惊雷，震裂了她的魂魄，“你……你的父亲，不是扬州的汉人大药材商原子纲吗？”
	　　“哈哈哈哈……这你也信？！”原重楼微微一愣，放声大笑起来，“迦陵频伽，你怎么到了现在还这么迟钝？你知道今天和你拜堂成亲的人，究竟是谁吗？”
	　　“你究竟是谁？”她语声颤抖，“你……真的是梅家的人？”
	　　“是。我是梅家最后一个男丁，梅景浩的私生子，梅子瑄。但我的名字，却并不在族谱上。”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回答，“而我的母亲，你们也许看到过她的名字——她叫梅安氏，梅家的第三房。她还给我生了一个妹妹，叫梅若影。”
	　　那一刻，苏微如坠冰窟。
	　　是的……梅安氏！梅若影！
	　　当年她受命诛灭梅家满门时，当所有男丁都被杀之后，在剩余的女眷孩童里，曾经看到过这两个人的名字！她们母女在天道盟被击溃后，手持梅家的传家之宝落梅玉笛，逃出了江城，是梅氏一族里最后被抓到的两个。
	　　“她……她们不是我杀的！”那一刻，她脱口而出。
	　　“我知道。”原重楼看着她，语声居然很平静，“你拒绝了听雪楼主的命令，因为你从来不杀妇孺老弱。”
	　　然而，他的话锋一转，冷笑：“可是，到最后，萧停云还是派出了吹花小筑的杀手，把我的母亲和妹妹都杀死在了南归的驿道上！为了保住传家之宝，她们死之前受了多少折磨，你知道吗？”
	　　她说不出话，剧烈地战栗了起来，如风中的叶子。
	　　萧停云捂着胸口的伤，静静听着他的话，此刻忽然开口：“梅子瑄？呵呵……没那么简单吧？我再猜一次：你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对不对？”
	　　原重楼收敛了笑意，略感意外地看着他：“你说说看？”
	　　萧停云死死地看着他，一字一顿：“灵均。”
	　　一语出，室内顿时寂静了。
	　　苏微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连战栗都停止了。
	　　“是。”原重楼沉默了一瞬，居然颔首坦然承认，“你能猜到这一层，真的是不简单。”
	　　“不可能！”她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呼出来，“我……我看到过灵均面具后的脸！你怎么可能是他？”
	　　“怎么不可能呢？”原重楼看着她笑了笑，“是的，灵均是对着你摘下了面具。可是你怎么能知道那一眼看到的脸，是不是属于真的灵均？——连滇南的子民都知道灵均有万千化身，你反而忘记了吗？”
	　　“万千化身？咳咳……开什么玩笑。”萧停云剧烈地咳嗽起来了，苦笑着，“那都是你训练出来的替身而已吧？或者，是傀儡？”
	　　“傀儡。”原重楼颔首，“我将自己的血封入他们的身体，以青妖之树控制，便能以我的神魂，完美地驾驭他们的躯体。”
	　　他看了苏微一眼，似笑非笑：“这就是我前日忽然‘大病一场’的缘故——因为我的七魄游离在外，在月宫操纵着我的傀儡和明河教主激斗了一番：先是用我师父的身体，后来又转移到另一个备用的傀儡上。结果最后还被胧月那个贱人坏了好事，大伤元气。”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只觉得心里一片空白。
	　　原来，那么些日子的朝夕相处，竟全部是虚假。
	　　萧停云的语气越来越衰竭，咳嗽着：“难怪……咳咳，难怪一路上，感觉拜月教那些人，一直都在配合你的行动……除非你就是灵均，否则，否则怎么做得到如此妙到毫巅？”
	　　“哈哈哈……这个你可猜错了。”原重楼失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在拜月教的人看来，灵均已经死了。如今代替我指挥他们的，是我的乖孩子蜜丹意。”
	　　“蜜丹意？！”苏微再也忍不住地惊呼，“连她也……”
	　　“是啊……那个小家伙，才是我真正唯一信任的人。”原重楼看着她，冷笑，“你以为她真的只有八岁？呵呵，她可比你聪明得太多了……出来吧，蜜丹意！”
	　　他轻轻击掌，一声方落，黑夜里忽然传来无穷无尽的簌簌声。从草木里，从树林里，甚至从月光下铺天盖地而来，迅速地靠近，包围。只是刹那间，这个小小的映水寺就仿佛被包围在一片摇动的海洋里。
	　　“那些东西又来了！”红尘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低呼。
	　　密密麻麻的僵尸和毒物在夜色里汹涌而来，显然是早有预谋。有个小小的人影站在水映寺的塔顶，手里提着一串碧绿色的灯笼——苏微认得，那两盏灯，其中一盏正是原重楼在婚礼上挂出来过的喜灯，而另一盏，竟然是供奉在月宫月神像之前的九曲凝碧灯！
	　　那个小小的女孩，提着这一串灯笼站在夜色里。惨碧色的光芒映照着她稚嫩无邪的侧脸，依旧还是平日的眉眼，眼神却已经截然不同。
	　　蜜丹意应声而至，对着这边单膝下跪。她不再如往常那样孩子气地叫他“大稀”，却换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恭谨地低声：“大人。”
	　　“把这里的人都吃了。”原重楼淡淡道，“该清场了，一个都不要剩下。”
	　　“是！”蜜丹意低声领命，转身将两盏九曲凝碧灯挂在大殿的檐口上，在高塔上坐下，用小小的手指握起了短笛——幽幽的惨碧色灯光里，笛声凄凉幽怨地划破夜色，一瞬间，所有的怪物都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小心！”几位护法低喝一声，各自扑出，“别让那些东西进房间！”
	　　所有的人都开始了血战，唯有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只觉得全身发冷。是的，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她的重楼了……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笑意！完全不同了！就像是原本的面具裂开了，里面还有一张真正的脸一样！
	　　他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萧停云，眼眸里充满了兴奋和残忍。
	　　“看着你这样一直流着血、慢慢死去，感觉真是太好了。”原重楼冷笑起来，掂了掂手里的夕影刀，“本来我还想一刀斩下你的头，给我全家祭奠用的。不过，也不急在一时……等一会儿再杀你，也好让你亲眼看看你们听雪楼最后一批精英的灭亡。”
	　　苏微一直都因为震惊而脑海一片空白，呆呆地站着，此刻却下意识地一震，一个箭步挡在了萧停云的面前，厉声：“住手！”
	　　“呵呵……迦陵频伽，现在你想救他了？”原重楼看着她，目光一变，笑了起来，“女人心，海底针啊！刚才，不正是你亲手把剑刺进他胸口的吗？”
	　　她全身颤抖，握着血薇，将嘴唇咬出了血。
	　　眼前冷笑着的这个人，到底是梅子瑄，还是灵均？她的重楼，是否从未存在过？
	　　“咳咳……说起来，你也真是忍得。”萧停云微弱地喃喃，将手虚握成拳，放在嘴边剧烈地咳嗽，对原重楼道，“亲眼看着……咳咳，亲眼看着我们在你面前砍掉了你父亲的头，居然还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咳咳……你的城府，实……实在是深不可测。”
	　　“那是。当时我若是多说了一个字，当场就没命了！”原重楼冷笑，“在那时候我都忍得住，余生里还有什么能忍不住？”
	　　苏微听着，只觉得一颗心不住地下沉，早已千疮百孔。
	　　重楼的语气里有着这样深重的怨恨，几乎接近于蛊毒。
	　　“十年苦心布局，一朝报仇雪恨。真……真是令人佩服啊……”萧停云喃喃，脸色越来越苍白，似是再也撑不住，“可是……为什么不在酒馆里，咳咳，在酒馆里就用毒杀了阿微？为什么……非要引她……到这里来？”
	　　“杀她当然容易。”原重楼看了一眼苏微，眼神是冰冷的，就像是看一个陌生的人，冷笑了一声，“可是光杀了她有什么用？她死了，你还在，听雪楼还在——何况你们楼中还有墨神医，我的毒再厉害，也未必能要了她的性命，只会令你们更加警惕，无机可乘。”
	　　“说的也是。”萧停云颔首，咳嗽。
	　　“我要的，是一击必中，彻底摧毁听雪楼的机会！”顿了顿，原重楼又道，“只要血薇夕影还联手，我就没有必胜的机会——我想了很久，发现只有一个计划是最可行的：因为这世上，能杀听雪楼主的，也唯有血薇的主人。”
	　　“你……”她终于明白过来了，“你一早就想好了，要让我们两个自相残杀？！”
	　　“才明白吗？迦陵频伽，你可远没有他那么聪明啊……”原重楼看着她，眼神亮而冷，带着熟悉的讥诮，“我一开始就计划着要借你之手杀了萧停云——因为他智慧超群、手段强硬，而你相对就比较单纯，软弱犹豫，其中必然有冲突。哈，就算这次他不下令让紫陌挟持我来这里，我也有另外的方法让你们两个决裂！你不知道我这一步步的棋，埋得有多深。”
	　　顿了顿，他大笑起来：“你大概不知道吧？从你遇到那个叫莽灼的向导开始，所有的一切，都一步一步落在我的控制之中了。六个多月了，真是一场好戏啊……”
	　　“你！”她瞬间脱口，脸色惨白如死。
	　　好戏？在他眼里，这几个月的一切，居然只不过是一场戏？！
	　　“哈哈哈……知道吗？眼看着你亲手把剑刺进他胸口时，我心里有多么痛快！”原重楼放声大笑，“昔年杀死我父亲、灭我满门的两个凶手，如今终于在我面前自相残杀了！听雪楼辉煌五世，至我而灭！这，才是我在父母灵前发誓要做到的！”
	　　他笑得放肆，只听唰的一声，绯红色的光芒指住了他的咽喉。
	　　握剑的女子脸色惨白，全身剧烈地发着抖。
	　　“怎么，想为他报仇？想跟我斗？”原重楼看到她手里的血薇剑，却笑得更加冷酷，“虽然我没想到这家伙会在临死之前看穿了我的身份，但对于你，我也早就留了后手。”他嘴边的笑意更深，低语：“你觉得，那杯合卺酒里会有什么呢？”
	　　苏微心里一沉，剑尖唰地前指。
	　　陡然间，一阵奇特的剧痛从心脏传来，那一刻，她居然无法握住剑，血薇铮然落地！
	　　“哈哈哈……真气完全没法提起来，是不是？”原重楼大笑起来，走过去，语声温柔，“所以，就算是我在你面前把他的头斩下来，你也没法子做什么——就和我当年一模一样！一报还一报，有意思吧？”
	　　一边说，他一边握起了夕影刀，对着地上的萧停云便是一刀斩落！
	　　“不！”她撕心裂肺地大喊，扑过去以身相挡。那一刻，她顾不得一切，全身空门大露，竟是用血肉之躯往刀锋下送去，只求能以自己一命换他一命！
	　　原重楼的手微微一顿，在劈开她的锁骨后竟然瞬间停住。
	　　“快走！”然而，就在同一瞬间，萧停云翻起手腕，快如闪电，竟然硬生生用单手死死握住了刀锋！原重楼一惊，抽刀后退——但令人惊讶的是，不知为何，这个垂死的人居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仅凭一只手的力量，一时间令他竟然无法抽出夕影刀！
	　　“走！”萧停云对着苏微厉喝，“你没法和他对抗！快走！”
	　　“不！”她眼眸血红，失声大喊，“我不走！”
	　　“冷静点！”他气极，厉喝，“你不走就得一起死在这里！”
	　　原重楼听着这一瞬间他们两人的对话，怔了一下，忽然冷笑起来：“没想到啊……到这时候了，倒是看出你们之间的真感情来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手腕下压，刀锋唰的一声往下挫了两寸，将萧停云的手掌生生切开！
	　　她全身颤抖，目眦欲裂。
	　　“快走！”萧停云用尽全力握住了刀，对她厉喝，“先活下来！再说别的！”
	　　锋锐无比的夕影刀带着血珠，穿透了他的双手，唰的一声直刺他心口，手指在刀锋上尽断。然而萧停云却毫不松手，依旧用断掌死死地握住了那把刀！这样悍不畏死的举动，令原重楼都有些微微的震慑。
	　　“快走！”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对着苏微大喝。
	　　泪水长滑而落，苦痛刺心。那一刻，她终于捡起了血薇，转身离去。如同一只火蝶，瞬间投入了外面无穷尽的黑暗，在密集的僵尸和毒物群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原重楼竭力想要抽刀，然而萧停云最后爆发出的力量居然出乎意料的可怕，他竟然一时间压根无法抽出夕影刀！看着她的离开，萧停云的视线开始模糊，双手忽然间一松，唰的一声，任凭刀锋穿透了自己的心脏。
	　　他抬起头看着原重楼，眼里有莫测的笑意，低声：“你……最终还是……输了。”
	　　原重楼一怔，转头：“你说什么？”
	　　然而，那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在唇边凝结，那个毕生的劲敌却已经再也不能回答他了。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他的使命也已经完成。虽然不曾算是圆满，却已经竭尽全力。
	　　至少，阿微带着血薇走了。
	　　——墨大夫留下的最后一颗极乐丹，总算还是派上了用场。
	　　“冰洁……”留在他唇边的，是最后一声微弱的呼唤。
	　　苏微在暗夜里杀出一条血路，狂奔，泪流满面。
	　　她知道萧停云已经死了，就在她的背后。然而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失去了继续往前搏杀冲出去的力量。
	　　这无比漫长的一夜里，生死交错，惊涛骇浪冲击，她恍恍惚惚，只觉得一切都似乎不是真的，还无法理解，还没有回过神来。然而此刻，脑海里只剩下了他最后那句话，不停地回响，撑住了她即将崩溃的神志。
	　　是的……先活下来再说！活下来！
	　　只要她今夜能活下来，这一切噩梦，终将会有醒来的一刻。
	　　然而，真气被封，她顿时成为了普通人，还没有到达山门，很快便又陷入了重围。四位护法聚集在她的身边，竭尽全力替她挡住攻击，想要带着她离开，可是黑暗里的妖物无穷无尽，竟是比白日里更加声势浩大，一行五人越陷越深，已然无法脱身。
	　　原重楼站在高楼的窗口旁看着这一切，默默竖起了手掌。
	　　蜜丹意明白了他的意思，短笛瞬间变得尖利。
	　　无数的毒物僵尸呼啸而至，攻击的速度陡然加快了几倍！一日之中连番激斗，原本已经是强弩之末的一行人再也无法支撑，纷纷受伤，然而却始终联手护着居中的苏微。
	　　这个夜晚，长得几乎没有尽头。
	　　到最后，四护法血战之下筋疲力尽，被魔物各自包围，消失不见，场中只剩下了她      一个人。所有的妖物簇拥过来，密密麻麻，如同海潮一样围住了她。
	　　她握着血薇，咬着牙，看着周围无穷无尽的怪物，眼里只有愤怒和憎恨，没有丝毫的恐惧畏缩——然而，手脚没有丝毫的力气，一口真气没到胸口便溃散，根本无法出剑。难道……今夜听雪楼的所有人，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握着剑，看向了远处高楼上的人。
	　　在这最后的关头，笛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蜜丹意停住了手指，似乎是有微微的犹豫，抬眼看了看在窗口的原重楼，眼眸复杂，似乎在等待着指示。
	　　原重楼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凝视着满地血污之中最后站着的女子，再一次竖起了手掌。蜜丹意低了低头，一个又高又尖锐的音调在笛子里骤然而起。
	　　那一刻，所有的攻击瞬间发动！
	　　苏微用双手握剑，竭尽全力地劈开了一个冲过来的僵尸。然而手臂酸软无力，第二剑便再也无力及时刺出。唰的一声，另一个僵尸冲过来，一口咬在了她的肩膀上。血肉被撕裂，她却死死地握着剑，硬生生扯掉了一块肉，挣脱了手，一剑劈开那个僵尸的头。
	　　然而，第三只、第四只僵尸又已经到来，再也来不及，她的手脚被那些腐烂的手抓住，数条毒蛇也飞速地爬了过来，将她的手脚缠绕。
	　　那一刻，她心知这便是终结，瞬间回过头，盯着他。
	　　远处的高楼上，他也在看着她，眼里的神色冷酷而淡漠，毫不动容。那一盏绮罗玉雕成的九曲凝碧灯挂在水映寺的檐角，映照得整个小小的寺庙内外一片空明的惨绿。而他站在那种碧色里，虽然没有戴着面具，脸上的神色却是凝固的。
	　　“原重楼！我饶不了你！变作恶鬼，也会来找你报仇！”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他厉声大喊。
	　　灯光下，他的面容似乎微微动了一动，却没有说话。
	　　蜜丹意垂下头去，默默吹出了最后一个音节。
	　　然而，就在诸多妖物即将撕裂她的瞬间，黑暗里忽然有一道闪电掠过，如同疾风一样席卷而来，一瞬间，所有抓住苏微的僵尸都被一切为二！
	　　“走！”有一只手臂伸过来，拉住了她，低喝。她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来不及反应，居然就被一把拉了起来，腾云驾雾而去！
	　　是谁？是谁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居然杀入重围救了她？！
	　　在昏迷之前，苏微吃力地仰起头，在冷月下看到了来人的模样：戴着木雕的精美面具，眼神沉默如大海。
	　　“师……师父？！”刹那间，她失声惊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人看向她，用坚实有力的双臂将她抱起。
	　　那一瞬，灯枯油尽的她终于舒了一口气，放心地在他怀里失去了知觉。
	　　暗夜里，黑衣人凌空而至，猝不及防地杀入了战团，将猎物带走。蜜丹意催动了所有的妖物，在虚空里疾追而去。然而只听唰的一声响，那人一扬手，一道青色的光割裂了黑夜，蜜丹意发出了一声惊呼，手里的短笛瞬间居中碎裂！
	　　“站住！”原重楼低喝，一按窗台，飞身掠出。
	　　他疾追而至，想要拦住他们。那个黑影侧过身，腾出一只手，遥遥和他对了一掌。那一瞬，原重楼只觉得一股深不见底的力量涌来，身子微微一晃，竟是被逼退了一步。眼前忽然出现了万点寒星，居然有无数暗器从夜里飞速而来，在空中交织成璀璨的网！
	　　他胸口血气翻涌，咽喉里有腥味。知道厉害，立刻舍弃了追击，双手交错，迅速结印——只是刹那，结界迅速壁立，所有的暗器都被无形的墙壁挡住。
	　　“别以为术法就能胜过武学！”那个黑影一声冷笑，左手微点，一把小小的刀破空而出，唰的一声，居然穿透了结界，和他正面相撞！
	　　原重楼并指一点，飞刀凌空顿住。
	　　两股力量瞬间相撞，飞刀凝定，颤了一颤，铮然居中断裂！原重楼抽身疾退，然而唰的一声，脸颊上还是被划破了一道。而夜空里，那个黑影脸上的面具也瞬间碎裂。
	　　冷月下，露出了一张狰狞如鬼的脸。
	　　那一刻，仿佛想起了什么，他一震，脱口：“天，你是……”
	　　那条黑影没有回答，只是抱起苏微闪电般掠起，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在如海潮一样的妖物里杀出重围。速度之快、出手之准，竟然堪称天下罕见。
	　　蜜丹意还要催动妖物继续追击，却被阻止。
	　　“不必追了，我知道他是谁。我们……咳咳，我们拦不住他。”原重楼捂着胸口微微咳嗽，看着远去的背影，“他能在这个时候赶到，咳咳，也真是天意……既然他来了，那么明河教主和我师父……也很快就要来了吧？”
	　　顿了顿，他忽然道：“时间不多了。”
	　　“大人，你没事吧？”蜜丹意从高塔上轻飘飘地掠下，来到他的身边，仰头看着他，“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要立刻转移去秘谷，还是继续斩草除根？”
	　　原重楼沉吟着，低头看着脚下的尸体，眼神缓缓转变。
	　　“我们还有多少人手？”他问。
	　　“大概……二十几个吧。”蜜丹意声音低了下去，“天道盟那边的人，在洛水那一战后几乎已经死伤殆尽了……从拜月教带出来的人手也折损了大半。”
	　　他闭上眼睛，似乎是不出声地叹了口气：“尹家那边呢？”
	　　“那边倒是有好消息。”蜜丹意眼里闪过一丝光，轻声道，“尹家听说侧妃小产的事，心胆俱裂，连夜凑足了一百万两黄金送了过来！”
	　　原重楼闭眼听着，脸色冷冷，道：“看来，月宫那边还没有把内乱之事张扬出去，所以尹家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叛出拜月教——说到底，老天还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是呢。”蜜丹意喜滋滋地道，“有了这一百万两黄金，便可以再请动风雨出手——如今听雪楼已经偃旗息鼓了，请他们来对付月宫这边的人就是了——到时候，这天下武林还不是大人您的？”
	　　原重楼静静地听着，惨碧色的灯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妖异而疲倦。
	　　“先睡一觉吧。”他喃喃，“我太累了。”

第十五章 满天风雨下西楼
	　　多么可笑啊……他是她一生中最初爱过的人，相识于懵懂初开，倾心相随，也曾并肩屹立于江湖十年，出生入死。可到最后，他们却经不起考验，终于分道扬镳。他万里来寻，她却说他只是为了血薇而来，从未对自己有过半分真心。
	　　那一夜是如此漫长而血腥，几乎如同一场漫无边际的噩梦。
	　　苏微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明亮，竹影摇窗，有稀疏的雨声，恍然是平日所住的竹楼外的景象。那一刻，心头一阵恍惚，以为昨日经历的一切都是虚无的。然而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那一袭黑袍和戴着面具的脸。
	　　“师父！”她失声低呼，所有记忆都觉醒了。
	　　她瞬间坐了起来，发现是在一个陌生的竹楼里。手足虚软，全身剧痛。她坐起身来，下意识地捂住了腹部，却发现身上的那一件大红吉服已经被换过了，此刻身上穿着柔软的白苧麻衫子，伤口也已经被逐一包扎好，心下感动，不由得唤了一声：“师父……”
	　　“快别乱动。”师父将一碗药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阿微，你真是受苦了。”
	　　在这暌违已久的一声呼唤里，她泪如雨下，忍了又忍，还是情不自禁地扑到师父的怀里，无声啜泣。撕心裂肺的痛令她说不出一句话，只有身体不住地微颤。
	　　“我来晚了。”师父拍着她单薄的肩膀，低声，“对不起……对不起。”
	　　“师父。”她哭得发抖，“你……你要是早一天来就好了。”
	　　是的，如果师父早一天来，她还是一个幸福的新娘，穿着华服，蒙着盖头，在万众瞩目和恭贺声里，满心欢喜地和所爱的人合卺交杯，同拜天地。如果……如果师父能看到这样幸福美满的自己，也会觉得欣慰吧？
	　　可是，只是一夕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过去，没有了现在，也没有了未来。只留下一地废墟，宛如一场从十年前就开始的无边噩梦。
	　　临时从灵鹫山赶到腾冲，一来就听到了她成亲的消息，辗转寻找，却发现了这样的结果。师父显然并不曾了解事情的前后原因，只能拍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慰：“没事，都过去了……现在师父在这里，别怕。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再去找那家伙报仇。”
	　　她猛然一颤，停止了啜泣：“我的剑呢？”
	　　“在这里。”师父从窗台上将那把血薇拿起来，深深注视了一眼，双手交给了她，“你昨晚在昏迷里也死死地抓着它不放，我好容易才掰开了你的手取下来。”
	　　看到血薇，她眼睛顿时一亮，如同救命稻草一样地一把抓过，把它贴在了心口上。这把神兵也在微微地震动，似乎在呼应着她。
	　　是的……血薇还在，她的命也还在！
	　　无论如何，眼前并不是山穷水尽，她还需要努力向前。
	　　“我要报仇！”她咬着牙，一字一句，“我一定要杀了他！”
	　　“唉……先把这药喝了。仇，可以慢慢地报。”师父听到她这样的语气，却只是叹了口气，将药碗推到她面前，“那个家伙在你身上下的毒很是怪异，我把明河教主送的玉露丹化了，看看喝了能不能解掉。”
	　　苏微捧起碗喝了一口，忽然间哇的一声，全数呕了出来。
	　　“味道很不好？”师父连忙拿手巾替她擦拭。
	　　“没事……”她捂着自己的腹部，只觉得身体里的不适感翻江倒海。摇了摇头，咬着牙，再度拿起了碗，屏着呼吸，闭上眼一口气将苦药喝了个底朝天，一滴不剩。
	　　“盘膝坐好。”师父拍了拍她的肩膀，“借着药力，我得及时运功，替你把毒从气海里逼出来。”
	　　“谢谢师父。”她低声道，依言坐好。
	　　和煦而强大的内力从左右肩井穴注入，巡行于她的奇经八脉，最后汇聚在气海，一丝一丝地将毒拔出。这是大耗真元之术，师父全神贯注，额头已经微微有白气，她盘膝闭目而坐，却觉得全身舒泰无比。
	　　然而，一闭上眼睛，眼前就闪现着昨夜血腥的一幕。
	　　“不是我做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那时候，他这样对她说，眼里全是无奈和震惊——然而，狂怒之下的自己，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将血薇刺入了他的胸口！
	　　“快走！先活下去再说！”
	　　在拼上自己性命拦住原重楼时，他看着她，手指在刀锋下尽断。
	　　多么可笑啊……他是她一生中最初爱过的人，相识于懵懂初开，倾心相随，也曾并肩屹立于江湖十年，出生入死。可到最后，他们却经不起考验，终于分道扬镳。他万里来寻，她却说他只是为了血薇而来，从未对自己有过半分真心。
	　　可是，到了最后那一刻，他却是用自己的命，来换了她一命！
	　　那，又岂能是没有半点真心？
	　　“今天你们第一次相遇，就令刀剑相见，这并不是吉兆……咳咳。日后无论再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千万记住……不可以再度重演今日之事！”
	　　“江湖险恶……你们，咳咳，你们要相互倚靠。刀和剑，必须指向同一个方向！”
	　　在他们第一次相见时，姑姑便拉着他们的手殷殷叮嘱，仿佛预见到了今日的结局——那是她的恩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嘱托，她也曾发誓永不相负，却不料……
	　　那一刻，她僵坐在地，却有热泪滚滚从面颊滑落。
	　　“小心！”师父低喝，并指连点了她四处大穴，“别分心！”
	　　她不敢再动，只能继续坐着，然而心潮汹涌，难以息止。
	　　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她强迫自己开始回忆。回忆着昨天那个可怕的夜晚里发生的一切，回忆着原重楼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想将这几个月来的前后一切细节，都逐一核对，清理出一个头绪。
	　　然而，越去想，却越是心寒齿冷。
	　　现在想起，当初在踏上驿道的时候，自己便已经落入了陷阱吧。
	　　那个叫作莽灼的向导，便是他的人，被派来引她一路进入腾冲。然而任务刚到一半，那个向导却居然因为贪图她的绮罗玉耳坠而动了私心，半路偷盗后试图逃跑，而后又碰到了火山爆发——所以，那个时候，他才不得不第一次以灵均的身份出现，出手救了她，并将偏离的计划重新挪回正轨。
	　　因为在那个时候，她还不能就这样死于天灾。
	　　他帮了她一把，将她拉出地火深渊，又悄然隐退。直到她跌跌撞撞地孤身来到了腾冲，在天光墟的集市上，他才第一次摘下面具，以原重楼的身份和她相遇——多么可笑，在那个时候，居然还是她主动地找上了他，死活赖了下来不走。
	　　她是自投罗网的猎物，却还懵懂无知，以为在异乡遇到了恩人。
	　　她想着初次相识时的种种，心中似乎有一把刀在搅动。
	　　假的……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个酒馆，那个苗女，那一家人，全部都是他安排下的人手吧？做足了酗酒情殇的那一场戏，成功地让她对他种下了同情之心，也为后来陪同她一起去往雾露河寻找解药埋下了伏笔。按照计划，他是要解掉她身上的毒的——否则怎么能在日后借她这把刀杀人？可是，又不能解得那么容易，必须要把戏做足，也必须博取她彻底的信任。
	　　所以，才不远千里，带着她远赴缅人的地盘。
	　　那之后，她遇到了蜜丹意……那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小孤女。那是他安插在她身边的第二个人。从此开始，她便无时无刻不处于他的监控之下。
	　　她独自去往幽碧潭寻找解药，在那里第二次遇到了“灵均”。
	　　那时候，她压根没有把那个吹着笛子踏波而来的世外高人，和原重楼联系起来——毕竟，同一时刻，重楼还在黑不见底的矿坑里苦苦挣扎呢！可是，谁又知道，这是他和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合演的一出戏？
	　　当在山腹洞窟的绝境里和他生死相依，听他说着自己的身世时，她的心是从未有过的柔软，毫无防备。当群蟒围攻的瞬间，她不顾一切地将他送出生天，任凭自己落入蛇窟——那一刻，她是真的想以自己的命来交换他的命！
	　　面对着如此愚蠢的猎物，那时候，猎人是不是在暗自得意？
	　　“哈哈哈……”她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讽刺而自嘲。
	　　不能再想……不能再想了！
	　　这几个月来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当时那些温暖美好动人的细节，此刻回忆起来，每一个都是如此的可笑！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多么的迟钝啊……一步一步，坠入了别人的陷阱却毫无觉察。随之悲，随之喜，被操纵得如同一具傀儡。
	　　直至最后，如他所愿地将血薇刺入了停云的胸口！
	　　“别动！”师父控制不住她的内息，再度厉喝。
	　　她暂时停住了笑，闭上眼，心哀若死，唯有那一对绮罗玉耳坠在她颊边盈盈摇晃，如同欲坠不坠的泪滴。
	　　“别想太多了，先养好身体。”片刻后，师父解开了她的穴道，“毒已经缓解，看起来过一两天就可以拔掉了。”
	　　“谢谢师父。”她低声道，有些迫不及待。
	　　“你放心，这个仇一定会报。就算你不行，还有师父在。”师父低声开口，如同许诺，道，“带着你离开的时候，我曾经和那个追上来的家伙对了一掌——他被我击退，应该已经受了内伤，此刻也不会好过。”
	　　“真的？”她精神一振。
	　　“很奇怪。”师父沉默了一瞬，忽然道，“他完全不会武功。”
	　　“是的，他应该是完全不会武功的人。”苏微脸色苍白了一下，咬着嘴角，“否则我和他朝夕相处多日，又怎么可能完全无所觉察？他所修习的应该是纯粹的术法，内息经脉，都和普通人一般无二。”
	　　“如果真的是这样……”师父沉吟着，“可他明明知道自己的长处在于术法，又怎么敢追上来想留住你？他明知硬生生接了我那一掌必然会受伤，除非是……”
	　　除非是什么，他却停下来，并没有说。
	　　“除非是他一心想杀我，斩草除根。”苏微冷笑，握紧了手里      的血薇，“天幸我命不该绝，遇到了师父，逃出了一条命来！”
	　　师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一瞬，转开了话题：“对了，我已经传信给拜月教，告知此事。明河教主也会找他清理门户——放心，这家伙逃不掉的。”
	　　“是吗？”她一震，忽然道，“那我得抓紧时间了。”
	　　“怎么？”师父有些愕然。
	　　“不能让拜月教抢在前面！”苏微咬着牙，一字一句，“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我要挑断他的手脚经脉，打碎他每一根骨头，把他的头割下来，祭奠停云和四护法！”
	　　这样狠毒的语气，令师父悚然。
	　　眼前这样的阿微，或者这样的原重楼，无一不是那样的熟悉到触目惊心，令他想起了久远得几乎尘封的记忆——在几十年之前，自己，也曾经是这样的吧？
	　　内心充满了灼热疯狂的报复之火，整个灵魂就如在炼狱里煎熬。
	　　江湖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可以扭曲任何人的心灵。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是否还愿意把一身的绝学教给那个十几岁的丫头？还是选择让她留在风陵渡，做一个只看着黄河日升日落、永远不知道什么是江湖的平凡女子？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每一次在路口的选择决定了每个人一生的轨迹。他只是将那个小丫头带到了最初的出发地、那个名为“江湖”的迷宫入口，便放手离开——而后面的一切，都是任凭她摸索着自己一个人走。
	　　直到如今，他又在终点接到了她。
	　　可十几年过去后，昔年那个拉着他衣角、对着黄河之水憧憬江湖的懵懂小女孩，早已在冷酷的江湖里失去了自己的本心。
	　　傍晚，整个水映寺里寂静无比，几乎能听到风的声音。
	　　那一对九曲凝碧灯悬挂在大雄宝殿的两侧，映照得整个空寺内外一片绿色，在深夜里看起来，有一种奇特的诡异。灯下，一个人抬头静静凝望着夜空，微微咳嗽，容色沉寂而苍白，似乎在聆听着什么细微而玄妙的声音。
	　　在他手边，放着那把夕影刀。
	　　手指在刀锋上轻轻地敲击着，发出长短不一的铮然。原重楼独自坐在灯下，眼前一遍遍重现着血薇洞穿仇人胸口的瞬间，以及她最后的眼神：那样的绝望、愤怒和不敢相信——那一刻的她，和十年前的自己似乎重叠了。
	　　是啊，十年苦心孤诣，一朝报仇雪恨。
	　　那么久的时间以来，父亲那个被一刀斩断的头颅一直在眼前飞舞，嘴唇开合，向他说出最后的遗言——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是的，如今，他做到了！
	　　梅家就算只剩下他最后一个人，也终于报了这个血海深仇！
	　　可是……为何此刻心头却有巨大的空虚？就如一条路走到了最后，却发现那是什么都没有的一团虚无混沌。
	　　“大人，我们真的不换一个地方吗？”蜜丹意在一旁看着他这样出神了半夜，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次让苏微他们逃脱，月宫里的人闻风而至，估计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了。”
	　　“月宫里的人？”原重楼微微一震，似是从长久的出神里回过神来，“哦，是说我师父和明河教主吧……呵呵，真是好久没见了。”
	　　语气里，竟然隐约有几分期盼。
	　　蜜丹意抬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有几分不安：“大人？”
	　　“嘘……”他忽然竖起了手指，闭目听了片刻，脸色有些奇怪，压低了声音，“蜜丹意，你听到忘川的声音了吗？多么宏大……简直像是海潮一样！”
	　　小女孩侧耳听了一听，不由得微微变色。
	　　什么也没有，整个空荡荡的水映寺里，只有风划过林梢的声音。
	　　“水映寺是整个忘川的终点。所以，听到的声音才会那么强烈吧？”原重楼喃喃，在灯下看着夜空——漆黑的天幕里看不到那条传说中的忘川，唯有一道璀璨的银河横过苍穹，悬挂在头顶。
	　　每当一个人离开这个世间，天上是否会有一颗星亮起来？
	　　可哪一颗是自己的父母和妹妹，哪一颗又是被自己所杀的人呢？
	　　那些灵魂，无论生前有着怎样的恩怨爱憎，可在死后升到了星空上，就这样难分彼此地又簇拥在了一起吗？从星空上俯视下来，这人世间的一切，无论是多么深刻的爱和恨、生和死，是不是都好像是一场梦一样？
	　　“大人，你怎么了？”蜜丹意看到他的眼神又开始涣散，不由得担心，“你……你真的没有受伤吗？”
	　　“蜜丹意，你真是个乖孩子。”许久，原重楼似乎回过了神，抬起手抚摸着小女孩乌黑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柔，“在这个世上的所有人里，唯有你真的关心我，也永远不会背叛我——是不是因为你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了八岁？”
	　　“大人。”她抬起头，轻声，“若不是您，世上早就没有蜜丹意了。”
	　　那一年，她才八岁。被关在笼子里，每天喂食着各种奇怪的药材，如同一头待宰的羊羔。若不是灵均大人杀了木邦寨所有鬼师，把她从笼子里放出，估计她早就被那些丧心病狂的人喂了五毒吧？
	　　可是，那之后，她便再也不能长大。
	　　这些年来，她永远只是一个孩童，陪着似乎也永远不会衰老的他。
	　　“你还有着赤子之心。一直全心全意为我好，不惜替我做任何事。我很感激。”原重楼喃喃，“你是个乖孩子……和胧月完全不一样。她已经是一个女人了。”
	　　她怔怔地听着，心里既诧异，又隐约觉得恐惧。
	　　跟了灵均大人八年了，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难道是因为刚刚的那一场决战，令他的力量和心灵都变得虚弱了？
	　　“可是，你知道吗？我只是利用你。”原重楼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抚摸着孩子乌黑的头发，“最初，我学术法很不用心，兴趣全在玉雕上，加上又忙着谈恋爱，直到十八岁，在术法上依旧一事无成。直到眼看着父亲被杀，满门皆死，才想起要奋发学艺——可是，我觉醒得太晚了。”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蜜丹意：“你大概不知道，在拜月教里，有很多精妙的术法，只有孩童才能学，而我已经错过了时间。”
	　　蜜丹意愣了一下。
	　　“后来我知道木邦寨子的鬼师养出了一个极其厉害的娃娃，准备在中元鬼节做成小鬼供他们使唤。”他拍了拍她的脑袋，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于是我算准了时间闯进去，杀光了那些人，抢走了他们养了五年多的成果。”
	　　他低下头，看着蜜丹意：“明白了吗？我只是利用你。”
	　　蜜丹意在他手底下微微颤抖，浓密的睫毛扑闪着，许久，才道：“就算是利用，那又怎么样呢？这样的话，至少，我的存在还有点意义。”
	　　孩子的眼里忽然有了大人一样的表情，低声：“我两岁多就被父母卖给了鬼师，像畜生一样地被饲养了五年，已经记不清原来的家……但我想，我父母既然能把我当作牲畜一样卖掉，也不值得我再去回想——我的父母，就是大人您。”
	　　原重楼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神色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蜜丹意抬头看着浩瀚的银河，语气很轻：“大人，您以前说过，天道无情，不以尧生，不以桀亡。人被生下来之时，在上天眼里本来是和那些牲畜草木没有什么区别的——除非能遇到值得的人，做一些值得的事，才算是生而为人，不与牲畜为伍，也不与草木同朽。”
	　　她趴在他膝盖上抬头看着他，眼眸澄澈如星：“所以，能遇到大人，被大人利用，蜜丹意觉得很欢喜——这是我的人生最好的结果了。”
	　　似乎没有想到她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原重楼微微语塞，抚摸着她头顶的手移开了。手心里有一枚惨碧色的长针，迅速地消失于袖中。
	　　“是吗？”许久，他发出了一声长叹，“可你的人生，并不曾有机会由自己选择过，又怎会知道这便是最好的结果？我的乖孩子，你应该有更多的选择、更宽广的人生。”
	　　蜜丹意轻声道：“若能自己选择，我依旧愿意做大人的蜜丹意。”
	　　原重楼叹了口气，忽然换了一个语调：“来，乖孩子，把这杯酒喝了。”他站起来，转身从桌子上拿了一杯酒，递到了她的面前——酒的颜色有些奇特，显然不是普通的酒，然而蜜丹意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拿起来，一饮而尽。
	　　原重楼看着她喝下去，眼神柔和了下来。
	　　“不怕我会杀了你吗，蜜丹意？”他轻声道，“你也知道这酒里有东西。”
	　　“我知道。”小女孩擦干了嘴角，抬头看着他，黑色的大眼睛里却毫无恐惧，“大人若是要杀我，也一定有大人的原因。蜜丹意因为大人而多活了这几年，已经是侥幸。”
	　　“乖孩子，我当然不会让你死。我怎么舍得？”原重楼忽然笑了，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过去，“来，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你的笛子在昨天晚上裂了，我送你一支新的吧！”
	　　他从怀里抽出一支碧玉雕成的短笛，送到了她的手里。玉笛长不过一尺，上面隐约刻着一枝横斜的梅花。
	　　那一刻，蜜丹意脱口惊呼：“啊？这是梅家的……”
	　　“没错，这是梅家的传家之宝，落梅玉笛。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呵。整个梅家都灭了，唯有这支玉笛留了下来。”原重楼看着这支笛子，嘴边有了一丝微微的苦笑，“我改造了它，用它来驱使五毒妖物，力量会比一般的玉笛要强十倍。”
	　　小女孩握着这支笛子，不敢相信：“您……送给我？”
	　　“是。”原重楼笑了一笑，不以为意，“如今大仇已报，再留着它也没有意义了。”一边说着，他一边站了起来：“你说得对，拜月教的人只怕很快就会从灵鹫山赶到腾冲了……你替我去做几件事吧。”
	　　“是！”蜜丹意握着短笛，唰地站了起来。
	　　“第一，去和风雨组织的袁老大联系，把尹家刚刚交上来的百万两黄金支付给他们。”他一字一顿地道，“这件事得你亲自去做，其他人我放心不过——风雨收钱才办事，让他们收了黄金，替我攻下洛阳的听雪楼，从总管赵冰洁往下，鸡犬不留！”
	　　那是他第一次提到赵冰洁，语气狠毒，令人不寒而栗。
	　　“我曾经和那个瞎眼的女人说过，只要她帮我对付苏微，就会解了她的毒……呵呵，怎么可能？那不是真的解药，只是令她短期内视觉恢复，很快就会彻底地失明。”原重楼喃喃，眼眸冷酷，“可笑！我怎么可能会放过她？——正是因为她的背叛，天道盟才会土崩瓦解，梅家满门才会被杀！我放过谁也不会放过她！”
	　　“是。”蜜丹意垂头领命，“我会告知袁老大。”
	　　原重楼点了点头，继续道：“第二，派轻霄去镇南王府，解了尹春雨身上的蛊，让她把腹中胎儿顺利生下来。收到了钱，我对尹家也算言而有信。”
	　　“是。”蜜丹意轻声道，略微有些诧异。
	　　跟随了大人这么久，她当然明白大人是个怎样铁石心肠、有仇必报的人。所以当听说他居然就这样放过了当年背叛自己的女人时，她不自觉地掠过一丝愕然——如果尹春雨那个虚荣又自私的女人都能得到这样的结果，为何大人他独独不肯宽恕另一个女子呢？
	　　经过这些天的朝夕相处，她是喜欢苏微的，却不能表露。
	　　“别奇怪，蜜丹意。”仿佛看出了她眼里的迷惑，原重楼失声笑了起来，眼里有说不出的恶毒，“她压根就没怀上胎，只是中了我的蛇蛊而已——你觉得我会那么容易就放过那个女人，让她母凭子贵当上镇南王妃？呵，做梦！我只说可以让她顺利生下胎儿，可没说那个会是个人胎！”
	　　蜜丹意一震，失声惊呼：“啊？”
	　　“没错，她会生下一个怪胎，满身覆盖着蛇的鳞片！”原重楼切齿冷笑，低声如同诅咒般，“这样的女人，也只配生出这样一个孩子——所有背叛我的人，我一个都不饶恕！”
	　　蜜丹意打了个寒战，握着碧玉笛，低声：“是。”
	　　“第三，等事情办完后，赐宋川和轻霄毒药，让他们自裁。”他眼神凝结了起来，冷冷道，“没有完成我交给他们的任务，居然让听雪楼的人突破防线，来到了婚宴现场！罪不可恕。看在他们跟随我多年的分儿上，赐其一死，也不让他们再多受蛊虫噬五脏之苦了。”
	　　“是。”蜜丹意低下头去，“多谢大人仁慈。”
	　　然而，她心里却有一丝疑虑掠过：如果当时大人这样周密布局，真的是为了阻拦听雪楼的人接触到苏微，那么，如果那个计划顺利实施，如今的结局岂不是……
	　　大人的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呢？
	　　她不敢问，只是低头沉默。她以为他接下来会交代和苏微相关的事情，然而等了许久，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定定地看着夜空，脸色在九曲凝碧灯下阴晴不定。许久，只是不作声地叹了口气，道：“去吧，就是这些了。”
	　　“是。”蜜丹意默默颔首。
	　　刚要转身离开，又听到他吩咐：“等这些事做完后，你把所有人解散，然后把剩下的五毒和妖物都带回孟康那边的蛇窟去，在那儿等我。”
	　　“什么？”蜜丹意这才吃了一惊，“那万一月宫的人来了……”
	　　“我自有打算。”原重楼冷笑。
	　　蜜丹意咬着嘴唇，不敢回答，眼神却闪烁。可如果孤光祭司和拜月教主都来了，再加上昨晚救走苏微的那个神秘人，个个都是绝顶高手——灵均大人就算再厉害，以一敌三，怎么可能有胜算？
	　　她心里想着，却不敢开口质疑。
	　　“去吧。”原重楼挥了挥手，似乎已经感觉到了深深的疲倦，脸色在九曲凝碧灯下显得分外苍白，神色有些恍惚，仿佛又在侧耳凝听着风里的声音。
	　　忘川的声音，在头顶如同呼啸一般掠过。
	　　他在灯下怔怔地坐着，直到天色将明、银河暗隐，九曲凝碧灯里的火焰熄灭，才握紧了桌上的夕影刀，忽然足尖一点，穿窗而出，在山林之间吐出了一声长啸，声震山林。
	　　“师父！”那一瞬，苏微从竹楼里坐起，失声惊呼，“那……那是他的声音！”
	　　是的，那是原重楼的声音！
	　　这些天日日夜夜出现在她的每一个噩梦里，刻骨铭心。
	　　她毫不犹豫地抓起了床边的血薇，点足掠起，便要追出去。师父一把按住了她，看了一眼声音来处，冷冷道：“小心，一定有陷阱。他这是故意现身，引你过去！”
	　　“那又怎样？”她生怕那个声音消失，急不可待，“我要杀了他！”
	　　“最好等拜月教的人到。”师父低声。
	　　“不！不能等！”苏微毫不退让，声音发颤，连眼眸都是血红色，“这是我的仇，轮不到别人来报！等我报不了这个仇死了，再让其他人来！”
	　　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她，一时间，面具后的眼睛也微微暗淡了一下。
	　　“好吧。”师父退让了，“那我陪你去。”
	　　一语未毕，苏微足尖一点，已经如同一道电光般穿出了窗外，握着血薇，朝着密林深处啸声来处飞身而去。
	　　二十几年了，她的轻功从来没有这样好过，只觉得风声迅速掠过耳际，脚底的苍翠树木不停倒退，眼里全无任何东西，唯一清晰的便只有远远传来的清啸。
	　　那啸声是如此刺耳，仿佛是嘲笑。
	　　那一刻，火焰在胸中燃烧，她不顾一切地循着啸声赶去，转瞬已经穿林渡水，翻山越岭。
	　　最终，啸声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一刻，她握着剑，气息甫平。
	　　穿出茶园，眼前便是驿道。驿道旁那个熟悉的亭子里，坐着一个白衣男子，斜斜地靠着栏杆，就这样看着握剑而来的她，眼眸冷酷而嘲讽。
	　　“原！重！楼！”她一字一字说出了这个名字。
	　　“来得这么快？”他笑起来，带着讥诮，“看来身体恢复得不错嘛。”
	　　这样熟悉的笑容，这样熟悉的语气，如同一把剑瞬间刺入她心里最软弱的地方，扎了个洞穿。苏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让自己在一瞬间爆发，脚步抬起，却又停住——是的，她已经知道他是怎样心机深沉的人，此刻现身，必然有陷阱，她怎能轻易踏      入？
	　　“咦，几天没见，居然多长了一点脑子？”他诧异似的审视着因为愤怒而发抖的她，手轻轻一动，亭子的六个飞檐上骤然闪过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光，“可惜了，这个六绝结界，本来是为你准备的。”
	　　苏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剑的手恢复了镇定。
	　　血薇在她掌心微微跳跃，应和着她的心跳。
	　　“你知道今天我找你来是为什么吗？”然而，他坐在结界笼罩的亭子里，语气却是平静悠闲，似乎是在问她吃什么一样简单。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睛愤怒地看着他。
	　　原重楼嘴角微微上挑：“我想要你手里的这把剑——我对父亲发过誓，要把这两把沾满我们全家鲜血的兵器，都供奉在他灵前。”
	　　“做梦！”她冷笑，“想要血薇，就等一剑穿心的时候吧！”
	　　“呵呵，还真是满怀杀气啊……”他审视着她说话的样子，就像是看着一只奓毛的困兽，嘴角的笑意一直若有若无，“别说得那么绝，我有东西和你交换，就看你要不要了。”
	　　“交换？”她警惕地看着他，却没有接他的话。
	　　“你是逃脱了，可听雪楼的几位护法却还在我的手上呢！”他悠然看着她，“哦，对，还有那个老医生——真是可怜啊……听雪楼最后的荣耀尽归于此了。你想不想让他们活着回洛阳去？还是想看着他们死无全尸，被我扔去喂蛇？”
	　　“你！”她怒极，一剑刺出！
	　　血薇的锋芒吞吐，凌厉无比，剑气纵横，在一瞬间将笼罩在亭子周围的结界硬生生撕裂！她踏入亭子，毫不犹豫地一剑刺向了原重楼的咽喉——然而，他居然还是坐着没动，只是这样冷冷地看着她一剑刺来，眼眸里有莫测的光。
	　　那样的眼神，居然令她心的最深处有一阵极细微的刺痛。
	　　“小心！”背后传来一声厉喝，一道青光横空而来，正正击在血薇上。那股力量非常强大，她的剑尖一偏，整个人微微被带得侧了侧身——只听一声裂响，一道电光迎头而落，正好击在她原本站着的地方，竟然将整个地面都击出一个直径一寸、却深不可测的洞来！
	　　有人落下来，一把将她拉住：“别傻了！你看他在哪里？”
	　　“师父？！”她失声惊呼，回过头却怔住了——亭子里哪里还有原重楼的影子？在她剑尖所指的地方，空无一物，栏杆上只钉着一个薄薄的纸人。
	　　纸人的脑袋被剑气割裂，耷拉了下来，在风里微微抖动。
	　　“哈哈哈……”原重楼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是在茶园的深处，“迦陵频伽，你真该谢谢老天，给你这么一个好师父——如果不是他，你已经死了好几次了！知不知道？”
	　　笑声里，有一袭白衣从茶园深处飘然而来，临风飞起，如同没有重量一样挂在了一根青翠的竹子上，微微起伏。
	　　“够了。”忽然间，师父开了口，“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知道你是谁。”原重楼收敛了笑容，看着师父，忽然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当年萧忆情杀你雷家满门，弃尸乱葬岗——你苟活至今，创建了叱咤黑道的风雨组织，可是，你替你的家人报仇了吗？”
	　　他看着他，一字一字喊出一个名字：“雷楚云！”
	　　什么？苏微震惊地回头看着师父——她记得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曾经和人中龙凤一起存在于传说之中，是当年的风雨组织缔造者、杀手之王秋护玉的真名！
	　　“对。我是雷楚云，也是秋护玉。”师父喟然长叹，抬起手，缓缓摘下了面具——那一刻，苏微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呼。少女时，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师父面具后的那张脸，然而此刻面前的人脸上遍布纵横交错的刀痕和烫痕，狰狞可怖，已经完全看不出容貌。
	　　那是一张被彻底毁弃的脸，如同一颗曾经被彻底毁灭的心。
	　　“师父？”她喃喃，不知说什么才好，“你……”
	　　是的，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了师父的真正身份！
	　　他曾经是江南五大家族里雷家的公子，锦衣玉食。二十岁时，雷家被萧忆情所灭，而他却被血薇的主人私下放走，从此卧薪尝胆，奋发成为风雨的领袖，一生都和听雪楼纠葛于恩怨之中。
	　　那一瞬，她终于明白师父为何要教授自己武学，又为什么会远走滇南——那是三十年前久远的因果，冥冥中还无法消散的爱与恨。
	　　“不要以你的心来度量我。是，你是报了仇了。但那又如何？”秋护玉静静地看着原重楼，眼里有一丝悲悯，“报仇的那一瞬，心里痛快吧？可是，痛快之后呢？那种荒凉，令人无所遁形——路已走尽，还能如何？”
	　　原重楼微微一震，并没有说话。
	　　“相信我，因为我就是你的镜子——当年，在亲手毁掉自己的这张脸时，我心里的仇恨并不会比你少。”他抬起手，用面具重新覆盖上那张可怖的脸，似是自语，又似是劝诫，“可是，几十年过去了，如今又怎样？仇人归于黄土，恩怨再无人记得。可我还得活下去……但是，我又靠着什么活下去呢？”
	　　他转过头看着一边的苏微，眼眸温柔，再看了他一眼：“我还有阿微，还有那些记忆。可是，你又有什么呢？”
	　　他凝视着原重楼，叹息：“你拿自己的一生，祭奠了仇恨。”
	　　“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这样平静温和的话却似乎是一把利刃，原重楼眼里的神色迅速地阴郁下去，忽地冷笑，“告诉你吧，我已经支付了百万黄金给袁老大——十天之内，风雨就会替我攻破听雪楼，鸡犬不留！”
	　　“什么？”那一瞬，秋护玉的眼神也变了，忍不住震惊地脱口，“不可能！我立下过规矩，风雨永不接和听雪楼相关的任务！袁青枫他……”
	　　“时过境迁。”原重楼冷笑，“如今你都已经消失于江湖二十年了，立下的规矩，谁还遵守？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你大概不知道吧，风雨已经接受过我的一次委托了，这已经是第二次进攻听雪楼。呵。”
	　　他在冷笑，看着秋护玉的手渐渐握紧。
	　　“怎么？想赶回去阻拦？你是风雨的创始者，出面弹压，或许袁老大会听你的。对吧？”原重楼的语气讥诮，“可是你这样一走，不就把这个丫头孤零零丢在这里了吗？拜月教的人还没赶到，没有你的庇护，她能在我手下活多久呢？”
	　　秋护玉看了看苏微，眼神有一丝的犹豫。
	　　是的，路途遥远，事情急迫。如果要顾上听雪楼，就无法顾上阿微——他纵横江湖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捏住了要害，陷入如此进退不能的境地。
	　　“师父，不用管我。”苏微却毫不犹豫，握紧了剑，咬牙，“你去洛阳吧！我在这里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你怎么可能是这个人的对手？秋护玉在心里叹了口气。眼前这个人年纪虽轻，可城府之深、心肠之毒、谋划之周全，几乎是他一生仅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拜月教和风雨当作棋子，操纵自如，连萧停云都折在了他手里，阿微又怎能幸免？
	　　“我不去洛阳。”只是一个转念，他便有了决定。
	　　兴亡荣辱，成败起落，自有定数。听雪楼传承五代，自从萧忆情和舒靖容双双离世后，剩下的便已经只是昔日的余晖而已——遥远的传说，末世的荣耀，又怎能比得上眼前活生生的人命重要？
	　　“怎么？在你眼里，这个丫头比听雪楼重要吗？”原重楼看着他，眼眸里似乎有一丝意外，却随即笑了起来：“也好，那看来我只能和你做一笔交易了。”
	　　“休想。”苏微握紧了剑，咬牙，“我不会把血薇给你的！”
	　　“那我换一个条件呢？”他笑了一声，看着她，眼神变了变，嘴角浮出了一丝莫测的笑容，“来陪我一天一夜，好好地让我开心，我就放了听雪楼的人质，如何？”
	　　苏微一怔，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提出这种条件来。她性格刚强，宁折不弯，从未受过这种羞辱，一时间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条件，没什么为难的吧？”他笑了起来，语气有些讽刺，“对你没有任何损失，要知道我们早就成了夫妻拜了天地，也提前洞房过了，到现在还扭捏什么呢——你难道想看着我把他们都扔去喂蛇，死无全尸？”
	　　苏微脸色苍白，低声咬牙：“你……真卑鄙！”
	　　“哈哈哈……”他纵声大笑起来，“没办法，谁让你当时瞎了眼呢？”
	　　她气得发抖，手默默握紧了剑，却没有立刻拒绝。
	　　“到底答不答应？来陪我一天一夜。这十二个时辰内我不杀你，但你可以随时来杀我——在饮食里下毒也行，在床笫间行刺也行。就看你的本事了。”原重楼冷笑，语气讥诮，“答应的话，今晚子时来水映寺找我——不答应的话，过了午夜，我就把他们扔去喂蛇了！”
	　　他纵声大笑，点足跃上枝头，如风般离去。
	　　她握着剑怔怔地看着，没有追，也没有开口说话，似是失了魂。
	　　秋护玉有些担忧地看着弟子，叹了口气：“你不用理睬，我已经通知了拜月教，很快明河教主和孤光祭司就都会来了。他没有胜算的。”
	　　她没有说话，似是同意了师父的建议，跟着他转身走了回去。
	　　滇南的天气多变，刚才还是太阳耀眼，转眼却又乌云四合，天色暗淡了下去，有风雨欲来的沉闷。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在路上走着，气氛似乎也有些沉闷，一直没有说话。
	　　“师父……”走了许久，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也是听雪楼的仇人吗？”
	　　“是。”秋护玉淡淡地回答，毫不犹豫。
	　　“可是……你为什么没有复仇？为什么没有变成……变成像他那样的人？”她看着师父，喃喃，“难道真的如江湖传说的那样，是因为血薇的主人吗？”
	　　“是。”他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面具后的眼神平静如大海。
	　　“如果你的恩人，在保护着你的仇人，你要报仇就必须踏过她的尸体，你会怎么做？”秋护玉看着女弟子，长长叹息了一声，“无论如何，我没办法下手……所以只能远远地观望着他们，任凭这一生就这样过去。”
	　　那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师父说出自己内心深藏着的话。
	　　昔年，当她匍匐在他膝盖上，勾着他脖子的时候，永远不曾懂得这个戴着面具的黑衣男子深如大海的眼眸里，埋藏着多少伤痛过往。
	　　他们已经走回了竹楼。风雨欲来，吹得屋顶上的茅草猎猎作响。她心里一阵酸痛，站住身，忽地抬起手，如昔年那样拥抱了师父一下，叹了口气，轻声道：“等报了仇，我就跟师父回风陵渡去，隐姓埋名地度完余生，好不好？”
	　　“说什么傻话。”他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你的人生还长呢。”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背心忽地一麻。
	　　“阿微！”他失声惊呼，“你……你做什么？”
	　　手指迅速地沿着任脉向下，封住了双手双足，快如闪电！
	　　苏微出其不意地点了师父的穴道，然后搀扶着他进了房间，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咬着牙道：“对不起，师父。我是不会让别人替我报仇的！停云……停云他已经死了，我无论如何不能弃几位护法于不顾！何况他这个人诡计多端，此刻如果我不去盯着他，等拜月教的人来的时候，他说不定又逃脱了。”
	　　“别做傻事！”师父厉喝，却不能动弹，“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师父，别担心，除了血薇之外，我还有其他的法宝在身……他、他不敢轻易动我的。”苏微咬着牙，一字一句，“我一定要亲手把他诛杀在血薇之下！——多谢师父的恩情，如果弟子还能活着回来，就在风陵渡侍奉您终身。”
	　　萧萧的风雨声里，她抓起了血薇，决然从竹楼跃下。
	　　如同一只扑火的蝶，无声地消失在外面苍翠的群山里。

第十六章 长夜离别歌
	　　“我们当时就应该死在孟康的那个矿洞里。”他喃喃，近乎耳语般地说，“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在黑暗里。等我死了，你再吃掉我……这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其他的退路。”
	　　水映寺位于腾冲的郊外。传说这里是忘川的终点，无数的亡灵通过镇魂碑的指引，汇成一股洪流，去往彼岸——而这里，便是他们转世的所在。
	　　寺里寂寂无人，唯有惨碧色的灯光映照。
	　　灯下有人独坐，斟酒独饮。
	　　滇南的七月，空气湿热，夜色深浓，头顶无星亦无月，连风似乎都是灼热而凝滞的。沉闷许久，忽然间，草木间响起了疏疏落落的声音，长短不一。紧接着，九曲凝碧灯上也传来轻轻的敲击声，铮然错落，如金玉交击。
	　　“下雨了吗？”原重楼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窗外，忽然眼神凝聚。
	　　漆黑的雨夜里，窗外的屋檐上静静站着一个女子，握剑而来，就这样站在雨中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冷亮如电，脸色却苍白如死。
	　　“迦陵频伽？”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你来了。”
	　　他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她一掠，便到了室内，站在了他的眼前——不知道在外面的雨里站了多久，她全身已经湿透，漆黑的发丝湿漉漉地贴着脸颊和脖子，一滴滴地往下滴着水，更衬托得肌肤苍白如玉。
	　　“擦一擦。”他皱了皱眉头，扔了一块手巾过去。
	　　苏微握着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块手巾就掉到了地上。原重楼看了看她，忽地冷笑：“既然来了，一切就该听我的！否则就滚回去。”
	　　她沉默了一下，身体僵硬。然而，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俯下身，将那块手巾捡了起来，缓缓擦了擦脸颊和身上。
	　　“好。”他满意地微笑起来，指了指对面，“坐下来。”
	　　她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却没有坐在他正对面，而是下意识地移到了斜侧，低下头，带着嫌恶的神色，似是不愿意看到他。
	　　“坐这里。”他蹙眉，命令。
	　　她咬了咬牙，挪了过去，依旧一言不发。他就坐在她的对面，无法避开——仅仅是几天不见，这个人似乎完全陌生了，眉目依旧清俊，然而薄薄的嘴唇含着笑意，却似是刀一样锋利。
	　　更加刺痛她眼睛的，是他手边放着的那把夕影刀。
	　　“来，陪我喝一杯。”他给她斟了一杯酒，清冽的酒里沉浮着白色的花瓣，居然是大理出名的梨花酒，“放心，没有毒。我还费不着用这么大力气对付你。”
	　　“我戒……”她刚想说自己已经戒酒，话到了一半却止住，只是咬着牙握起了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冷冷斜觑着他。
	　　“好！”他轻轻击掌，似是极高兴，“再来一杯！”
	　　他一连给她倒了三杯，她都是一言不发地酒到杯干，爽快利落至极。梨花酒入口柔，后劲却极烈，空着肚子几杯酒下去胃部顿时灼烧般地热起来，一股热意升起，令她苍白的脸颊多了一丝殷红，衬得眼睛更是亮如秋水。
	　　“真是听话啊……简直不像你了。”他看着她，似是有些感叹，“在腾冲这些天，一直都是被你呼来喝去的，如今终于轮到我出这口恶气了。”
	　　他笑了笑，拍了拍手边的一个东西：“现在我当家做主，是不是？”
	　　——在他手边放着的，居然是那个洞房里的枕头。
	　　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猛然站起：“你……”
	　　“我什么？”他却依旧丝毫不动，笑笑地看着她。
	　　“你倒是会演戏，不做戏子可惜了。”她拼命按住内心的愤怒，冷笑起来，“别在这里绕弯子废话了，你想要怎样？”
	　　“这么扫兴干吗？我只是要你陪我一天一夜而已。”他施施然伸过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我们好容易拜了堂，却被人居中打断，没有来得及好好享受洞房花烛夜，未免有些扫兴——”
	　　他感觉到她微微一颤，似是被人刺了一剑。然而，她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只是闭上了眼睛。他凑近她的唇，凝视着她。两人的气息交错在一起，然而他却没有吻下去。九曲凝碧灯在雨中飘摇，惨碧色的灯光映照在她苍白的肌肤上，有一      种冰冷的美。
	　　“别磨磨蹭蹭。”她忽然睁开了眼，冷冷道，“来啊！”
	　　他凝视了她一眼，一声冷笑，忽然间按住她，狠狠地吻了下去。
	　　她的嘴唇紧闭着，柔软而冰冷，如同死去之物。他怎么也无法得逞，忽然间暴躁起来，抓着她的衣襟，一下子把她按倒在了旁边的榻上——她没有反抗，却一动不动，冰冷地看着他，那种眼神能令最灼热的钢铁瞬间冷却。
	　　“你早就是我的女人了！”他咬着牙，冷冷道，“还装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嗤笑了一声：“做梦！”
	　　“什么？”他怔了一下。
	　　“我压根不认识你，怎么可能是你的女人？”苏微终于直视了他，冷笑着，“我嫁的那个人，叫作原重楼，是腾冲最出名的玉雕大师——可惜，我的丈夫在成婚当天就已经死了，被一个叫作灵均或者梅子瑄的人杀了……”
	　　她的语声轻而缓慢，如同剑锋：“所以，现在我是个孀妇了。”
	　　他看着身下这个女人，忽然语塞。然而，下一刻他就冷笑起来，重新将她扔到了榻上：“管你怎么巧舌如簧，今晚照样得做我洞房里的新娘！”
	　　他将她按倒在榻上，近乎粗暴地撕开了她的衣衫。她挣扎着，白皙如玉的身体在惨淡的灯光下有一种诡异的美丽，那是他所熟悉的，却又如此陌生。当他的手触及肌肤，她一开始下意识地反抗，然而似乎很快意识到了如今的境地，又颓然中止。
	　　当他再度压上来时，她忽然开启了嘴唇，回应了他。
	　　她的吻缠绵而深入，一如以前。然而，他却在那销魂的一刻忽然挺直了身体，看也不看、闪电般探出手，回手并指一夹，将刺到了脑后的剑锋瞬间定住！
	　　血薇已经出鞘，闪着幽幽的暗光。
	　　他低下头，死死地看着她，似是愤怒，又似冷嘲。她无所畏惧地和他对视，眼眸冷酷而仇恨，低声：“来啊！只要你敢再亲近我，就随时做好被杀的觉悟吧！”
	　　他忽然暴怒，掐住她的脖子，一甩手，将她从榻上卷起，直接扔飞了出去。
	　　他出手很重，她背部重重地打在墙壁上。苏微低低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腹部，整个人贴着墙壁摔到了地上，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呻吟。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她拖起来，忽然却愣住了。
	　　有血慢慢沁出，染红了她身下的衣裙。
	　　“你……”那个瞬间，他看着她，不敢相信地喃喃，“你难道……”
	　　“哈哈哈！”就在他出神的那一瞬，她一声冷笑，松开了护着腹部的手，袖子一翻，剑光横斜，闪电般地斩了过来，出手便是杀招！
	　　距离太近，他下意识地折身后仰，却没有完全躲过。唰的一声，血薇在他肩膀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创口，几乎把锁骨削断。
	　　苏微一招得手，毫不留情地步步抢攻，他只是稍微一出神，几乎便把性命给送了。
	　　然而，她刚刚把剑刺向他胸口，忽然间眼前一花，似乎有无形的门在面前瞬间关起来，便失去了他的踪影。这……是结界？这个水映寺里，他早就设好了重重陷阱！
	　　原重楼从眼前凭空消失，下一个瞬间，又仿佛烟雾般重新聚拢，出现在她的身后，冷笑了一声，出手如电，一指点在了她的后腰，形如鬼魅。
	　　“真是好险，来真的啊？谋杀亲夫？”他看着倒在怀里的她，冷嘲，“如果不是一开始就在这里设下了结界，我就真要被你杀了。”
	　　“你……”她怒极，却无法挣扎。
	　　“跟你说过，你杀不了我的！乖乖的做我这一天的新娘子就好了。”他封住了她的穴道，将她重新抱到了榻上。她竭力挣扎，他压着她的身体，却没有再度出手轻薄，只是停在那里细细地看着她——方才一轮欢好中，他的外袍已经落下，衣襟散开，露出坚实如玉的身体。然而，苍白的肌肤上却有着一处处奇特的青色痕迹，如同一棵树一样蔓延了全身。
	　　那种青色，不久前她在他昏迷的时候曾经看到过，如今居然更加深了许多。
	　　她有些惊愕，却咬住了嘴唇什么也没问。
	　　“你……”他在灯下细细地看着她，手指温柔抚过她的肌肤，停留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似乎艰难地开口，“你……是不是有了孩子？”
	　　她微微一震，避开了他的眼神，冷笑了一声：“胡说。”
	　　“不，我没有胡说。”他喃喃，抚摩着她的小腹，眼眸雪亮，“刚才你撞到了墙，就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这里——如果不是有了孩子，你是不会这样做的。”
	　　一边说，他一边扣住了她的手腕，打算探她的脉搏。
	　　她知道他定然会觉察，干脆抽回了手，冷笑着承认：“是又怎么样？”
	　　那一刻，他的手僵住了，就这样定定看着她，许久不动。惨碧色的灯光映照着他的脸，令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奇怪的光影之中，如同暗夜里的雕塑。忽然间，他发出了一声大笑：“哈哈哈……不会吧？我居然有了孩子？我……”
	　　他停住了，似乎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却看着他，眼神冷静而残酷，冷冷道：“对！这就是上天送给你的陪葬品！”
	　　他骤然停住了笑声，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看着她：“你说什么？”
	　　“事到如今，我们之间必有一死。如果你要杀我，那就必须先杀了你自己的孩子！”她看着他，虽然毫无反抗之力，眼眸却充满了恶毒的挑衅，“如果你杀不了我，那等我杀了你之后，自然也会把他杀掉——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这个恶种生下来！”
	　　她的声音平静而冰冷，一字一字吐出。
	　　原重楼再也无法控制地暴怒，甩了她一个耳光，低吼：“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她放声大笑起来，“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他死死地看着她，不再说一句话，眼神凶狠而愤怒。她毫不退缩，也冷冷看着他，眼里似乎藏着一把剑。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忽然间，他一把伸出手，将她抱入了怀里！
	　　死死地、紧紧地，用力得几乎令她说不出话来——他的怀抱冰冷而熟悉。那一刻，她只觉得窒息，几次想伸出手推开他，却又无力地垂落。
	　　“原来你有了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抱紧她，低声喃喃，声音竟然在发抖，“如果我一早知道，那……”
	　　她没有说话，咬紧了牙不让自己颤抖，可那一瞬间眼眶却有些热。是的，当时，她那样坚决地拒绝了停云，将血薇还给他转身就走，不惜背弃对姑姑的誓言——不仅是因为她自己不愿意再握剑杀人，更是因为，她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再生活在那片江湖里！
	　　可是不管初衷如何，到现在，终究还是一场空。
	　　“迦陵频伽……”她忽然听到他在耳边开口，“我们当时就应该死在那里的。”
	　　什么？她微微一惊。
	　　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吐出的只有一声无法压抑的啜泣，如同从最深的心底传出，撕心裂肺。
	　　是的……是的。什么都晚了！
	　　他们两个人，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便是错误的。十年前的匆匆一面，尚未相识便种下了血海深仇。十年后，仇恨指引着他们再次相见，绝无逃避的可能。
	　　这样的孽缘，如同种入骨血的蛊毒，生生死死，纠缠不休。
	　　可如今，什么都晚了。
	　　“好了……好了，今晚我们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想。”她全身颤抖，只听到他在耳旁轻声叹息，轻吻着她的额头，低声，“就让这一天一夜好好地过去吧……过了这十二个时辰，再来了断我们之间的恩怨。好不好？”
	　　她在他的怀抱里剧烈地颤抖，死死咬着嘴角，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却还是无法抑制地啜泣。他紧紧抱着她，抚摩着她的发梢，靠在黑夜里，静静地等待着天亮。
	　　窗外的雨声无休无止，如同整个天和地都在哭泣。
	　　在梦里，她似乎回到了那个黑色的洞穴里。
	　　她在嶙峋锋利的乱石之间爬行，呼喊着他的名字，慌乱而恐惧。他没有回答她，然而，远处黑暗里却有声音敲击着，一声又一声，似乎是冥冥中的呼唤，指引着她去寻找他。
	　　“重楼！重楼！”她惊慌失措地大喊，摸黑在一块块矿石之间找着他。
	　　忽然间，一块石头下伸出了一只手，拉住了她。
	　　“重楼！”她惊喜万分地回过身去，抓住了他的手，试图从石头下拖出被压住的人。然而，只是微微一用力，咔嚓一声，黑暗里那个人居然拦腰而断！下半身还压在石下，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她一脸一身。
	　　她抱着断裂的上半身跌在地上，恐惧得发抖，失声喊道：“重楼！”
	　　然而一转眼，手里抱着的半具尸体，却变成了另一个人。
	　　“为什么还不回洛阳去？”怀里的尸体睁开眼睛，看着她，开合着嘴唇，慢慢地问，“血薇的主人，不能离开听雪楼。”
	　　“停云！”她失声惊呼，瞬间醒来。
	　　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了，已经是中午，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空气里的炎热一扫而空，到处都是葱茏草木，青翠欲滴。
	　　她在一个怀抱里醒来，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若有所思。
	　　“重楼？”她下意识地喃喃低语，可忽然又猛醒过来，全身僵硬。
	　　“别这样，放轻松一点。”他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温柔安静，在一瞬间似乎回到了昔日那个玉雕师的样子，轻声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暂时不去想这些恩怨，好好地过完这一天再说——你要报仇，日后有的是时间。”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探出手去握紧了血薇，心里略微安了一安——这把剑居然一直在她身侧，并没有被他拿走。
	　　然而想站起来时，却双膝一软。
	　　“时间不多，我还是封了你身上的穴道，免得你不听话乱折腾。”他走过来，俯下身将她拦腰抱起，如哄孩子般地道，“来，该吃饭了。”
	　　桌子上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新的碗筷，米饭雪白晶莹，里面拌有鱼酱，野蕨菜炒了口蘑，鱼粉汤香气馥郁，芭蕉叶里还包裹着一块鹿肉——她睡过去那么久，居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身做了这满桌子的菜。
	　　他在椅子上把她温柔地放下来，俯下身去摆好了碗筷，又亲自给她盛了一碗鱼粉汤，细心地将上面的泡沫撇了开去——他的动作轻柔妥帖，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丈夫，正在照顾怀着身孕举动不方便的妻子。
	　　那一刻，她想起了在孟康竹楼里的晚餐，心事如潮，不可抑制。
	　　那是他为她做的第一顿饭，虽然普普通通，却永生不能忘记。
	　　“我的手残废了，不能雕玉；你中了毒，不能握剑——所以，我们都没用了；所以，他们都离开了——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所以，我们不要自相残杀了。谁又比谁好一点呢？”
	　　那一夜，他为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这样对自己说。也就是从那一夜开始，她被他所打动，慢慢让这个人走进了心里的那扇门。
	　　可是……他说的话是假的，他的笑也是假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精心安排好的计谋，不过是为了让他们自相残杀！所有一切都是假的！
	　　她拿起了筷子，手却微微地发抖，怎么也无法下箸。
	　　“我在水映寺外面预先设了一个天地交征大阵，把忘川中所有鬼魂的力量都暂时积聚在了这里，就算是明河教主和我师父他们亲自来，没有一天两天也破不了。”他看着她，眼神平静，低声道，“好好吃吧，这可能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餐了。”
	　　她微微一震，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为自己盛饭，舀了汤。鱼汤热气蒸腾，迷住了她的眼睛——那一刻，她死死咬住了嘴唇，才克制住了即将落下的泪水。
	　　“我在汤里放了一些紫苏，可能味道有些奇怪——你动了胎气，需要好好稳固。”他的语气平静，“慢慢吃吧。等吃完了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然而她吃到嘴里，却全是苦涩。原重楼没有动筷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吃，眼神复杂莫测。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声音错落长短，无休无止。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似是心绪烦躁起来，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被捏断。
	　　“那句话是真的吗？”她放下汤匙，忽然问。
	　　“什么？”他怔了一下。
	　　“你不喜欢下雨天。”她看着他，眼神平静，“说一下雨，就会觉得世间到处都是哭泣的声音，让你想起你那个被抛弃后以泪洗面的母亲。”
	　　他凝望着檐下绵延的雨滴，低声道：“是真的。”
	　　“是吗？”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苍白的嘴唇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原来在你对我说的所有话里，至少还有一句是真的……”
	　　他转过头来深深地凝视着她：“其实，我对你说的很多话都是真的。”
	　　她手微微一颤，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错开了视线。
	　　“不过，我母亲并不是什么寨老的女儿，只是一个普通的摆夷族女子。她钟情于我的父亲，没有明媒正娶便生下了我。可惜，我父亲虽然英雄盖世，却是惧内之人，竟然把我们母子抛弃在了腾冲。”他低声对她叙述着自己的身世，“直到过了五年，父亲的正房夫人死了，他才将我母亲接回了身边，又在中原生下了我妹妹，然而，却依旧不敢把我带回去——因为梅家是大家族，如果凭空又出现一个新继承人，只怕内斗会更加激烈。”
	　　顿了顿，他苦笑道：“父亲原本打算在我行了冠礼之后，再把我带回中原去。”
	　　“所以，你的名字并不在族谱上？”她默然地听到这里，忽地冷笑起来，“没想到，这反而让你逃过了灭门大难，成了漏网之鱼。”
	　　她的话语锋利，他的眼神凝聚了一下，似乎有怒意，却硬生生按捺住。
	　　“你们这些人，知道什么？”他咬着牙，声音忽然间有些微的发抖，“我父亲穷途末路之下，还要狂奔千里来见我最后一面；而我身为人子，近在咫尺看着父亲被人一刀斩首，却不能去相认！这种痛苦，你知道吗？”
	　　他的语气，令她锋利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你不知道你父亲在中原都做了些什么。”她喃喃，声音虽然轻，却并没有丝毫的动摇，“这江湖本来就是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至少，我们两个人是明刀明枪地赢了这场仗的！如果天道盟胜了，被追杀的或许就是我。”
	　　“但是我不是江湖人，至少那时候还不是。”他摇了摇头，黯然，顿了顿，忽然道，“如果那一日，你不去拦那一刀就好了。”
	　　她一震，脸色苍白，久久不语。
	　　是的，如果当时她没有拦住萧停云那一刀，那么，眼前这个人就会作为路人被瞬间灭口，以后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再有——如果命运的转轮停止在那一刻，如今她的命运会如何？听雪楼的命运，又该如何？
	　　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因为一切都在那一日毁灭，包括他自己。
	　　眼睁睁看着父亲在咫尺的距离被斩首，紧接着，失去了右手，失去了谋生技能，失去了恋人，失去了母亲和妹妹……穷途末路的他，在毁去了原重楼那个无忧无虑的身份之后，这些年来，又是以怎样的心态活下来的呢？
	　　这一切，他从没有和人说过，哪怕是自己的师父孤光。
	　　他只是戴上了面具，全心全意地跟随着拜月教的大祭司学习术法，夜以继日，进境神速，被誉为三百年来唯一可以和迦若祭司媲美的天才。
	　　可没有人知道，从那以后，他的心也已经戴上了面具。
	　　十年啊……那样漫长的日子里，几乎每一夜，他都梦见父亲被一刀斩下的人头在空中旋舞着，嘴唇开合，吐出最后的话语——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似诅咒，也似是最后的嘱托。
	　　可悲的是，即便在梦里，他都在竭力克制着自己，拼命不让自己喊出声来……直到全身颤抖着在噩梦中醒来，一个人蜷缩在黑暗里，也依旧不敢哭泣，只是咬紧了牙关，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要报仇！
	　　可是，面前的仇人太      强大。那两个人来自天下最强大的听雪楼，刀剑的联盟牢不可破。即便他一生苦苦修习，也不可能胜过他们两个人的联手。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刀和剑指向彼此，自相残杀！
	　　在十九岁那年，他便默默地在内心设定了这个计划，并为此赌上了一生。这条路是那么长，那么暗，一路行来，终于到了这里。
	　　“你……到底是谁呢？”她喃喃。
	　　他们第一次相见时，他是神秘高贵的灵均；再后来，他是落魄尖酸的玉雕师原重楼；到最后，却是以黑暗复仇者的梅家遗孤作为收尾！这三个人，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他看着窗外的雨，笑了一笑，“你最喜欢哪一个？”
	　　她几乎想脱口回答，却又硬生生忍住。然而，原重楼似乎也没指望她会回答，只是淡淡地苦笑着，喝了一杯酒，低声道：“但我知道的是，当我是‘原重楼’的时候，我过得最快活——可能是一辈子里最快活的时候。”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将一声微弱不可闻的话吞了回去。
	　　是的，那，也是她这一辈子里最快活的时候。
	　　只可惜，却如同烟花一般刹那消散。
	　　“刚开始的时候，只是想引你上钩。你也很蠢，一步步都按照我算计好的走。”他望着外面的雨，喃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孟康那个竹楼里吃了那一顿饭，听着你说话，忽然之间，竟觉得自己很嫉妒洛阳的那个人……”
	　　“竟然一时昏了头，忘了要一步步来，就对你动了歹念。”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然后你一掌就把我打飞了——呵，当时我还不能反抗，不能还手。因为我得装作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他扬了扬酒杯，笑得复杂而意味深长。她在一边怔怔地听着，心中只是翻江倒海，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事情就悄然改变了吧？”原重楼喃喃，眼神变得有些茫然起来，“再后来，你不惜用自己的命换我一命，把我从蟒蛇口里救出来……唉。我设法把你弄到了月宫，让你见到听雪楼的使者，本来也是想试探一下你当时心里的想法。”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你去见了石玉，回来却和我说你选择留下来——我对你说，你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他看了她一眼，道：“那句话，我是认真的。”
	　　她听他在一边慢悠悠地说着，手指绞紧，指节几乎苍白——是的，或许在那一刻，他原本以为他们的人生将在那一点上转折。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命运早已给他们安排了另一个结局。
	　　“那个洞窟的最深处，真的有蛇吗？”她终于开口，问了一句，“还是……还是你造出来的幻境？那一路上，到底有多少事情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幻觉？”
	　　“你说呢？”原重楼笑了笑，“将来你自己再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沉默了下去，咬着嘴唇。
	　　“心里还有什么疑问，都说出来吧。”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原重楼抬起头，眼眸平静，“过了今天，你就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想问什么，却终于还是克制住。
	　　“算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她低下了头去，握紧了手里的血薇，声音虚弱地叹息，“事已至此，再问什么也不会有所改变。”
	　　“不，你知道吗？”然而他却看着她，忽然道，“除了被你拦住的那一刀之外，本来还有第二个机会，可以让一切都和现在不一样。”
	　　她看向他，眼里充满了疑虑。
	　　原重楼看着手边的夕影刀，忽然冷冷地笑了起来：“我一直在想：如果萧停云在洛水上真的被炸死了，那就好了……”
	　　“你！”苏微愤然变了脸色。
	　　然而，他没有理会她，径直把话说了下去：“原本听雪楼主死了，我也打算就此作罢。接下来，我会找个机会让‘灵均’这个身份死去，再放我师父出来，抹去此事和我相关的任何痕迹，从此以原重楼这个身份活着——这样一来，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只可惜……”
	　　说到后面，他停住了话语，摇了摇头。是的，只可惜赵冰洁不顾自己性命，背叛了他的指令，而萧停云也没有死在洛水底下，反而来了一个奇袭，直接杀入了滇南！
	　　他的对手，远远比原先预想得强悍不服输。
	　　这些日子以来，他用尽了所有手段，只想把她和听雪楼永远地切割开来，把她永远留在滇南这个世外桃源里，成为他的迦陵频伽——可是，当婚宴之上，血薇如白虹贯日，从天而降的瞬间，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当苏微扯下红盖头，看着那把剑时，她的眼睛重新燃烧。
	　　那种光芒，是他十年前才在她眼里见过的！
	　　“在婚宴上，你扔下了我，选择了听雪楼。迦陵频伽，你不知道当时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开口求你不要去的……我这一生里，从没有这样害怕，也从没有这样哀求过一个人。”他的声音轻而冷，似乎凝结了寒意，“可是你走了，头也不回。”
	　　“我只是去一趟看看而已。”到了如今，她却居然还不由自主地分辩了一句，“我说过会回来的！事实上，我也回来了！”
	　　“那有什么用呢？他还是找到了你，你还是选择了他……我曾经竭尽全力要把你和你的过去割裂，可是，我失败了。”他微微摇头，眼眸黯淡，“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你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我的迦陵频伽！我试图拥有的那种生活，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他顿了一顿，忽地恶狠狠冷笑起来，用酒杯敲打着桌面，一字一句：“既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那一瞬，他的眼眸也变得冷彻狠毒，宛如魔鬼——是的，在看着她拔剑远去的背影时，在那个被撇在喜堂上的新郎心里，被禁锢的魔鬼又重新脱缰而出！
	　　就在那一刻，他做了再也无法挽回的决定。
	　　——他要重新推动原来的计划，把这血海深仇一口气报完！以杀止杀，以血还血！
	　　——而后面的一切发展，全部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唰的一声，苏微把碗里的汤泼到了他脸上，怒视着他：“卑鄙！”
	　　“为了报仇，我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卑鄙又算什么？”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发怒的样子，忽地笑了一声：“好了，吃完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苏微警惕地握紧了血薇，厉声：“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他不作声地笑了一笑，笑容却很温和，“我说过，先把恩怨放一边吧！就这十二个时辰。等时间到了，我自然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然后，我们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如何？”
	　　他不作声地抬起手，闪电般地扣住了她的腰上大穴，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忍不住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走进了雨里。
	　　外面的雨已经转小了，细蒙蒙的如同牛毛，粘在人的发丝上，如同三春柳絮那么烦人。原重楼抱着她，沿着水映寺的小路走去，一直走向了后山。
	　　寺庙的后面是一座断崖，壁立千仞。
	　　他抱着她，沿着那条冷落已久的小路前行，一路穿过葱郁的草木，不作声地走了很久，直到小径隐没在乱草里，前面没有了路。他站住身，腾出了一只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奇特而繁复的符号，然后平举起手掌，轻轻在空中敲了一敲。
	　　喀啦一声轻响，雨幕居然凭空裂开了！
	　　那一瞬间苏微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出现了一片全新的景象。那是一片平整的土地，方圆不过十丈，地上青草萋萋，当中立着经幢和碑文，看起来似乎是一座墓园。外面在下雨，然而这里却是整洁而干燥，似乎和整个时空都割裂了开来。
	　　“这里是个结界。”原重楼轻声道，“只有我一个人能找到的地方。”
	　　他抱着她走进去，雨幕在他身后重新闭合，两人仿佛就这样凭空消失在天风崖下。他走过去，直到那面碑面前才停下来，弯下身将她放到一边的空地上，抬手将碑上的蔓生的杂草拨开，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父亲，母亲，妹妹，我来看你们了。”
	　　苏微猛然一震，抬头看了过去。
	　　——是的，那一块墓碑上，赫然用暗红色的字写着一个名字：梅景浩。而在旁边，是另外两座坟墓，分别写着他母亲和妹妹的名字。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之前他为什么反对自己来天风崖采药。
	　　原来，一切的细节，都有原因。
	　　原重楼跪在墓碑前，轻轻抚摩着上面的字，低声对她道：“那一年，在你们走后，我收殓了父亲的无头尸体，葬在了这里。后来，我又从吹花小筑的手里将母亲和妹妹的七零八落的尸体偷了回来，拼凑在了一起——这三座坟，上面的字都是我用血写上去的。”
	　　她没法说话，脸色微微发白。
	　　“每一年我都会来扫墓，用自己的血将上面的字描上一遍。”他抚摸着墓碑，声音低而冷。苏微在一边听着，咬着嘴唇，没有开口——是的，这就是仇恨的力量，不随时间逝去，反而在重复地叠加。如同碑上的血，一层层地沉淀下来，令人窒息。
	　　她身体不能挪动，只是微微弯下了腰，对着墓碑行了一礼。
	　　死者为大。即便是曾经有过多少的刻骨恩怨，此刻对于沉睡在这地底下的人，她也只有满心的歉疚。
	　　他没有回头，却似乎知道了她的举动，忽然道：“我知道，你在洛阳的白马寺替我父亲立了一个灵位，对吗？”他的声音平静，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难道你心里也有愧吗？——是不是就算我不用计谋挑拨，你也迟早会离开洛阳？”
	　　她没有回答，只觉心中凛然。
	　　原来，哪怕尚在洛阳，她的一举一动他也早已暗中注意多时。
	　　“父亲，你知道吗，今日，我终于替你报仇了。”他对着墓碑喃喃，脸色苍白而平静，唯有眼里有火焰燃烧，一字一句，“就算梅家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我也终于报了这个仇！萧停云死了，听雪楼也要灭了，你和母亲、妹妹在九泉之下……”
	　　他的声音低沉，有竭力克制的微微战栗，到最后却化为喑哑，再也说不下去，手指痉挛着没入了泥土。从后面看去，只见肩膀剧烈地起伏，却没有丝毫声音。
	　　她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冰火交煎。
	　　“本来，我是想要用萧停云的人头来祭奠父亲的。”他在父母的墓前倾诉完了话语，回过身，看了一眼她，语气森然，“可是，我答应了你要归还他的遗体，也就算了——过来，见一见我父母亲吧。”
	　　他转过身，不容她反抗，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来到了墓前。
	　　她吃惊地看着他，想要挣脱，然而他一手扣住了她的双臂，制止了她的反抗，抱着她在碑前缓缓跪了下去，低声：“父亲，看到了吗？这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的腹中，还有梅家的骨血。”
	　　“所以，请您原谅我不能杀了她替你们报仇。”
	　　她震惊地看着他，嘴唇颤抖了一下，说不出一个字。
	　　他跪在荒野里，对着坟墓喃喃低语，雨水沾染了眼角眉梢，整张脸似是从水墨里浮出，苍白得令人心惊，唯有眼眸深沉，黑得不见底。
	　　他抱着她，深深地叩首三次，然后站了起来。
	　　她从头到尾都静默地待在他怀里，没有出声，怔怔地看着他。原重楼祭拜完先人，便抱着她走向了来时的路，再也不回头。
	　　那样深的仇恨，似乎在这三拜之后，彻底地了断尘封。
	　　当他走出那片虚空之后，外面的雨重新落下，细细打在了他们身上，微凉——那一刻，苏微才从方才的恍惚和震惊里惊醒过来。
	　　“你不杀我，我也一定会杀你！”她咬着牙，手里握着血薇，“这个孩子我也绝不会留，你们梅家，注定断子绝孙！”
	　　“别说这样的狠话，迦陵频伽。”他没有被她激怒，抱着她走向了水映寺，只是冷冷道，“这只会激得我毁弃诺言，把你囚禁在身边，直到孩子生下来为止！”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沉默了下来。
	　　“呵，看把你吓的……”他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又笑了起来，“你觉得我是这种拖泥带水、把人不明不白关一辈子的人吗？我说过只要一天一夜就让你走，自然说到做到——现在还有点时间，不如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她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却无可奈何。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忽然道：“今天是月圆之夜，晚上可不要下雨才好。”
	　　苏微一愣，七月十五，不就是中元吗？传说中的鬼节？这一刻到来时，黄泉洞开，百鬼夜行。滇南几乎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生怕日落后走在路上，一个不小心便会撞了邪。
	　　“你听到那种声音了吗？”原重楼抬起头，看着天空，语气里居然充满了憧憬，“今天晚上，那条忘川应该会很拥挤吧？”
	　　她抬起头，却什么也没听见，不由得问：“那是真的吗？”
	　　“什么？”他怔了一下，问。
	　　“忘川是真的吗？还是你编造出来骗我的？那个叫莽灼的向导，本身也是你雇来的人，对吧？”苏微看着他，眼里已经没有好奇，只有麻木——被欺骗的次数太多，她几乎都已经无法确定，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有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
	　　原重楼眼里的神色变幻了一下，蹙眉：“那当然是真的。”
	　　他看着她，眼神深沉而静默，许久，才低声道：“这些日子以来，你所见到的、所听到的，的确很多是假的，但，还有很多却是真的——从这里离开后，你可以慢慢去追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她冷笑了一声：“我才不会去想。”
	　　是的，事到如今，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去追忆的呢？所有的真和假掺杂在一起，如同孪生的藤蔓一样生长，交缠着勒入血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已无法分辨。
	　　血泪交错，到最后唯一最真切的，便只有刻骨的仇恨！
	　　她握紧血薇，默默运气，试图冲开被封住的穴道。然而原重楼封穴的手法和中原武林迥异，她竟然丝毫不能动——她没有说话，他便也没有开口，看着天空，似乎有些出神，竟没有觉察她暗地里的异动。
	　　天空渐渐暗淡下来，雨却还没有停。
	　　“时间到了！”忽然间，她听到他低低说了一句，霍地站了起来——那一刻他语气里竟然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失落和恐惧，微微发颤，令她心里一惊。
	　　原重楼站了起来，看着依旧下着细雨的天空，忽然道：“该死！”
	　　他从屋檐下走出，疾步入了雨里，唰地对着天空伸出了手——苏微看到他的十指以眼睛几乎看不清的速度结印，然后对着天空伸开双臂，发出了一声低啸。
	　　那一刻，整个天空忽然间亮了一亮！
	　　雨在半空凝结，停住，一滴一滴清晰可见。
	　　她失声惊呼，几乎不相信眼前的情景——这，就是拜月教里那种几乎可以通达天人、俯仰日月的神秘术法？这个人年纪轻轻，居然拥有这样可怖的力量！在他张开双臂的那一瞬间，苏微看到他整个人似乎发出光芒来，有青色的闪电在他身体里穿梭，宛如幻境。
	　　“真是讨厌下雨天。”他张开双臂，仰头看着阴霾密布的苍穹，喃喃。
	　　那些雨滴停在了空中，仿佛满天垂落的水晶珠子，折射光芒，美得不可方物，仿佛是梦境里才会出现的景象。她坐在檐下，面前垂落一道疏疏落落的水晶帘，流光泻玉。
	　　那一刻的景象是如此美丽，以至于她私心里有一种幻觉——他是在竭力想把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间，停在这一刻。
	　　“月亮升起来了，你看到了吗？”原重楼忽然开口，指着天空，用一种欢喜的语气对她道——头顶的阴云被看不见的力量推开，居然真的露出了一方洁净爽朗的夜空，薄薄的云层里，有一轮圆月无声浮沉着，洒落清辉万千。
	　　他停住风雨推开乌云，就是为了和她一起看一眼这满月吗？      清辉洒落在他们脸上，无限温柔，如同轻纱。
	　　苏微怔怔地看着，直到那些雨滴忽然震了一震！空气里似乎有一个巨锤凌空击落，震动了漫天凝固的雨滴——同一个瞬间，原重楼猛然一个踉跄，往前冲了一步，单膝跪倒在地上，似乎有一记巨大的力量打在了他的背部！
	　　“他们来了？”他失声道，望向天空。
	　　风里有依稀的歌吹，似是丝竹，又似是埙，极远极远，似乎是隔了上百里传来，穿透了雨幕，水映寺的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忽然亮了一下，好像有闪电落下——那一刻，苏微清晰地看到眼前的雨帘忽然动了，似乎是挂在蜘蛛网上的雨滴被触及，盈盈欲坠。
	　　原重楼抬起头看着苍穹，脸色苍白，嘴角忽然泛起了一丝奇特的笑意。
	　　“师父？”他喃喃，“你们终于来了……”
	　　一瞬间，漫天凝定的雨滴忽然纷纷落下，淋湿他的全身。
	　　那一刻她想唤他快回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是的，一定是师父通知了灵鹫山月宫的人，拜月教主带着孤光祭司已经来到了腾冲——这一切的恩怨，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然而，原重楼却没有在意眼前大军压境的情况，只是在雨里怔怔看着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眸里隐约闪动着一丝光亮，脸色苍白得可怕。
	　　“你知道吗？师父曾说过一句评语，我一直刻骨铭心。”他低声道，“他说我‘天赋出众，可谓惊才绝艳，不逊于昔年迦若大祭司’。”顿了顿，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但是他又说我‘只惜用心过于刻毒，恐不得永年’。”
	　　他冷笑：“呵，他说得真对。”
	　　“你……”她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
	　　原重楼脸上的表情一掠而过，恢复了平静。他站起身回到廊下，指了指水映寺后院的东厢房，对她道：“萧停云，四护法，墨大夫——你要的那几个人的遗体都在那里，等会儿可以带走了。”
	　　“遗体？！”那一瞬，苏微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你……你不是说要放了他们吗？你言而无信！无耻！”
	　　他看了她一眼，道：“我从来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你又不是才知道。”
	　　她猛然一颤，眼神凶狠，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然而他看着她，眼神却柔和下来，叹了口气，道：“其实，为了把你骗来这里，我说了谎——那一夜在水映寺里，听雪楼就已经全军覆没，几位护法全部战死，无一幸存。”
	　　原重楼脸色凝重，低声道：“本已隐退多年，却为了故主复出，血战到最后一刻，确实令人起敬——你好好地带他们回中原去吧。”
	　　早……早就已经战死了？那一夜，为了让她顺利脱身，四位护法竟是都不惜牺牲了自己！苏微猛然一颤，握紧了血薇，只觉得内心的恨意又如同毒蛇猛然抬头，唰的一声冲上心头，不可遏制。
	　　是的，她要复仇！要将眼前这个人千刀万剐，以祭听雪楼！
	　　拜月教的人已经到了，如果她要报仇，就得趁现在！
	　　“今天是七月半。在洛阳那边，太阳也已经落山了吧？风雨的人马应该已经出动，将听雪楼上下全给灭了……”他淡淡地说着，声音冷酷，毫不顾忌一边的她脸色已经是如何惨白，笑了一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很好，我终于是替父母报了仇了。”
	　　“你……”她咬着牙，只觉得心中恨意狂涌，双手颤抖着握紧剑，提了一口气，居然觉得穴道开始松动了一些。
	　　水映寺的周边不断有电光涌现，头顶的天空却依旧阴沉。空气里有细微的震动，一声一声，檐下挂着的两盏九曲凝碧灯微微摇晃。
	　　“放心，明河教主和师父就算再厉害，这一时半刻还是破不了我的结界。”原重楼看了一眼，语气淡淡的，只是道，“时间快到了，我去替你找一匹马来。”
	　　那一刻，或许是真的因为时间到了，她猛然一运气，只觉得一口真气从气海唰地提了上来，在四肢百骸瞬间流转自如！那一刻，她想也不想，手腕一动，血薇无声跃入手心。
	　　他刚刚转过身，她的剑已经无声无息刺出，抵住了他的后颈！
	　　然而，那一瞬，苏微忽地看到他的后颈皮肤上出现了一块奇怪的青色瘢痕——那种青色仿佛活了一样地在蔓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那个瞬间，她不由自主地吃了一惊。
	　　剑擦着他的脖子停住。
	　　然而，原重楼却已经被惊动，闪电般地回身，她来不及躲藏。他回过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血薇，脸上有惊愕的表情，忽然间又转为欢喜，脱口道：“迦陵频伽！你……你终究还是舍不得杀我，是不是？”
	　　“不！我只是……”她咬着牙，手腕颤抖着，想要把剑往前推送一寸洞穿他的心脏。然而，他却在那个时候忽然转身，伸出手将她拥入了怀里！
	　　苏微在那个瞬间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往回收剑。
	　　可是，已经来不及——唰的一声，锋利无比的剑芒瞬间穿透了他的心脏。然而原重楼竟然似毫无痛觉，依旧脸上带着笑容，往前踏进了一步！
	　　噗的一声，血薇直接没入他的心口，从背部直穿出来！
	　　“不！”她失声惊呼，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惊恐，下意识地挣扎着想要抽出剑来，双手发抖，拼命往回收剑，“不要！”
	　　“呵……还想说谎吗？”他笑起来了，用力地抱紧她，让血薇唰地穿透自己的胸膛，任凭她惊呼挣扎，死死不松手，“如果你想杀我，就来吧……”
	　　他将她连着剑拥入怀中，紧紧地，不留一丝余地。一瞬间，她手里的整把剑只剩下了剑柄露在外面。血薇穿心而过，炽热的鲜血汹涌而出，染红他们彼此的心口。
	　　那一刻，那种灼热，几乎令她脑海一片空白，如同置身地狱。
	　　“好了。”她听到他低声道，如同叹息，“现在，你报了仇了。”
	　　她猛烈地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轻，听起来却宛如惊雷。
	　　“满意了吗？”他在耳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本来……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故意转过身，让你可以亲手杀我的——可惜，你这个傻瓜竟然临阵手软。所以……所以，只能我自己来了……”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手下意识地松开了剑柄，用沾满血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生怕他下个瞬间便会委顿下去。
	　　“重、重楼……”她声音发着抖，“为什么……”
	　　“我不愿死在别人手上。”他笑了一笑，在她耳边梦呓般地回答了她的疑问。同一瞬间，仿佛是这句话散去了他的元气，他整个人颓然后倒。
	　　她看到他的身体出现了可怖的变化——他的整个人，竟然破碎了！那种“破碎”是可怖的，仿佛陶瓷人偶，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坍塌，如同一块拼图正在片片掉落！
	　　每一处碎裂的地方，都有着暗青色的印记。
	　　当肌肤发生可怖的变化之后，有青色的妖异的火从他的身体里透出，吞噬着他！她惊呼着，试图扑灭那火，然而却毫无用处。那种从身体里透出的火是冰冷的，无形无质，完全无法触摸到！她竭力扑打，然而却仿佛只是用剑徒劳地划着水面，完全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苦笑着，摇了摇手，制止了她。
	　　“这是青妖之树的反噬……谁、谁都挡不了。”火焰里的人没有挣扎，虚弱地开口，看着疯狂般的她，“我……我强行使用禁忌之术来复仇……也早、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很庆幸……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我所有要做的，都已经做完。”
	　　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全身冰冷。
	　　从一开始？他……早就知道有这一刻？那么，从胁迫她来这里之时，他早就已经算计好了这最后的结果？
	　　他没有算计别的，只是要她陪他这最后的一天一夜！
	　　“重楼……重楼！”那一刻，她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泪如雨下。
	　　“嘘，迦陵频伽……”她听到他在耳边低声说着，语声虚幻如梦，“不要哭……结束了。一切噩梦都结束了。嘘……别哭……别哭。”
	　　他抬起手，指了指夜空：“你……听到忘川的声音了吗？”
	　　她震惊莫名，却什么也没听到。风吹过树林，木叶纷飞，雨在头顶落下，无声无息——四周有闪电惊雷，这个水映寺却寂静无声，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两盏灯挂在那里，幽幽暗碧，明灭不定。
	　　“重楼？”她低下头看着他，轻声地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迦陵频伽……我爱你。”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拉起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微弱地喃喃，“这一场相遇……就算什么都是假的……但这里、这里，却是真的。”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微弱而缓慢，细如一线，忽然断绝。
	　　那一刻，那种诡异的火焰轰然大盛，吞没了他！冰冷的火焰簇拥着正在死去的人。他的瞳孔开始扩散，然而眼里却还含着那种复杂莫测的笑意，一直凝视着她，似乎想就这样一直一直地看着她，直到生命的终点。
	　　那个短短的刹那，似乎漫长得如同永劫。
	　　她屏住了呼吸，不敢吐出那一声哽在喉咙里的呼喊，也不敢透出一丝气息，似乎以为这样时间就能够停止——可不等她腔子里的那口气息吐出，那双不瞑目的眸子，却已经消失于青色的火焰中。
	　　“重楼！”那一刻，她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
	　　无数的闪电汇集在水映寺的四个方位，映照得天空隐约透明。召唤来天地之力的拜月教主和孤光祭司并肩站在高处，手指间积蓄着力量，准备突破眼前不可见的屏障——然而，就在月亮升起、他们准备联手出击的瞬间，那一重笼罩在寺庙上空的无形结界，却在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仿佛云雾忽然散去，眼前出现了寺庙的山门入口，而头顶的雨也停止了，阴云散开，露出了一条淡淡的银河。有满月无声地从云间浮现，升在林梢。
	　　这一刻的静谧和安宁，令前来的所有人反而都止步。
	　　“怎么回事？”明河教主低声，修长的手指从孔雀金的长袍里伸出，指尖凝结着淡紫色的光——盘踞在这寺庙之中的那股力量原本那么强大而邪恶，怎么忽然间就消失了？难道是……
	　　那一刻，有奇特的风从水映寺里吹来，四散而出。
	　　明河教主在一瞬间微微变了脸色，失声低呼：“是他？！”
	　　清朗的滇南朗月之下，一个白袍人从寺庙里无声无息地走出，如同御风而行，一直朝着他们走过来——在所有人几乎都要出手攻击的瞬间，那个人站住了身，似乎不能再走近一步，忽然弯下腰，对着孤光祭司深深一礼。
	　　“灵均！”那一刻，祭司忍不住脱口而出。
	　　是的，那是灵均！是那个悖天逆神的弟子！
	　　他缓步而出，恭谦地对着师父行礼，然后伸出手，似乎是想去抓住师父的衣襟，说一句什么话——然而，仿佛是被那一声呼唤的气息吹散，那个人影瞬间消失了，如同稀薄的雾气，消散在了月下。
	　　“天啊……”明河教主的十指从虚空里闪电般地收拢，手心里顿时出现了几团淡淡的白色光华，只看得一眼，便低呼，“这是魂魄！他……他已经死了！”
	　　“什么？”孤光祭司失声道，“灵均已经死了？！”
	　　当所有人抢身进入水映寺的时候，那里面已经空空荡荡，再无声息。只有两盏九曲凝碧灯在风里悠悠摇晃，惨碧色的光映照着整个空寺，伴随着哭泣之声。
	　　“阿微！”秋护玉失声惊呼，冲了过去。
	　　檐下坐着一个女子，在撕心裂肺地哭着，俯下身紧紧拥抱着什么——然而她的双手之间，早已空无一物。火焰在她手里熄灭，怀里只留下了一片淡淡的灰烬。
	　　风一吹，簌簌散开，了无痕迹。
	　　唯有滇南新月如霜，冷照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第十七章 犹似故人归
	　　或许，世上有忘川，便也有记川。
	　　带走了残酷的记忆，却将另一段温暖遥远的记忆唤起。
	　　苏微在灵鹫山月宫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初一。
	　　这样漫长的时间不知道是如何度过的，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幽蓝色的池子里浮沉着，全身浸没在清凉的水里，长发逶迤，而水面上开满了奇特的紫色莲花，一朵一朵，绽放着光华。
	　　抬起头，她看到了水池边上的拜月教主和大祭司，还有她的师父。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噩梦真的已经过去。
	　　“阿微，你终于醒了？”师父俯下身看着她，看不清面具后的表情，眼里却有晶亮的光掠过，“为了保住你和你腹中的胎儿，明河教主这些日子可真是呕心沥血。”
	　　她吃力地抬起头，看着玄室内的几个人，目光游移，最终落在了那个穿着孔雀金长袍的美丽女子身上，轻声道：“谢谢。”
	　　只是短短一段时间不见，这个容颜不老的女子明显地变了，一头长发彻底雪白，露在长袍外面的双手枯槁如木，指尖微微地发抖，似乎是刚耗尽了灵力。她看到苏微睁开眼睛，长长地松了口气，唇角终于有了一丝欣慰的表情：“虽然不能逆转生死，但我毕生修习的术法终于可以挽回一个人的性命，也算不枉了。”
	　　苏微长叹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何苦呢？如果可以，她真愿永不再醒。
	　　“都怪灵均那个家伙，欺师灭祖，闹成了这样。”明河教主冷冷道，语气里有怒意，“只可惜我们来迟了一步，居然让他先死掉了！真是便宜了这家伙……”
	　　那个名字分外刺耳，苏微的脸色唰地惨白，只觉得血都冲到了脑海里，摇摇欲坠。看到她的表情，一旁的师父竖起了手指，轻轻摇了摇。明河教主看着水池里苏微苍白的脸色，眼眸微微一变，停住了话语，轻微地叹了口气。
	　　原本她应邀出关，只为诛灭叛逆，将拜月教带回正轨。然而，灵均已经死了，她却发现原来这事情远非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血薇的新主人，虽然大仇得报，可心里却埋藏着深不见底的悲哀。
	　　“还有一个人，不知道你想不想见？”师父静静开口，“蜜丹意。”
	　　苏微猛然一震，嘴唇颤抖了下，说不出话来。
	　　只是几天不见，再听到这样短短的三个字，竟然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似是一旦触及，所有的过往伤口都被血淋淋地撕了开来。
	　　那个孩子……那个欢笑着的、蹦跳着的孩子，在记忆里沿着雾露河向她跑来。有着明净微褐的肌肤、黑而亮的眼睛，全身都是鲜花做成的花环，张开双手，对她喊着“玛”——那样的明亮、单纯而依赖。到最后，却是……却是假的！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只觉得有一把匕首深深地扎在心口，无法拔出。
	　　甚至，不能碰上一碰。
	　　“这些日子我教一直在肃清灵均的余党，先后将轻霄和宋川等人都诛杀了。只是一直没找到他最得力的手下，右使蜜丹意。”明河教主笑了笑，道，“没想到，最后竟然在缅人境内、孟康附近的一个山谷里找到了，附近还有一个用来畜养妖物的蛇窟——灵均居然在那么远的地方还设了一个秘密据点，真是想不到。”
	　　蛇窟……她肩膀又是微微一颤。
	　　是的，孟康矿上的那一场遭遇。黑暗中的洞穴、最深处的水池、妖异巨大的毒蛇……几个月前，她曾经和那个人一起经历过的所有事情，曾经以为是刻骨铭心的回忆，到如今，都有了另外迥然不同的解释。
	　　是的，所有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设好的局。她，只是坠入了他的结界，产生了诸多幻觉吧？
	　　“我们抓到了那个小女孩。”顿了顿，明河教主又道，眼眸微微暗淡了一下，“奇怪的是，蜜丹意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我反复探测了许多遍，她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什么？”苏微愕然抬头，不敢相信。
	　　“我想，应该是灵均给她灌下了什么药，洗去了她的记忆吧。”明河教主微微叹息，语气竟也有几分悲悯，“她是灵均一手带大的孩子，比胧月更得他的信任。在所有人里，也只      有她从头到尾知道他的全盘计划。”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顿，叹了口气：“以灵均的性格和手段，到最后那一刻竟然没有杀这个孩子灭口，实在是个奇迹啊！——在接近过灵均的所有人里，除了尹璧泽，也就只有这个小孩活了下来。”
	　　她怔怔地听着，十指在水里交握在一起，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堪堪压抑住了身体里一阵阵的颤抖。
	　　明河教主问：“蜜丹意如今就在水牢里，你想见她吗？”
	　　“不，我不想见她。”苏微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是的，这一场相遇，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蜜丹意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也不是那个口口声声叫她“玛”的亲人——而自己，又何曾以真实身份相告，让那个孩子知道拿着劈柴刀的她其实是一个杀人如麻的绝世高手？
	　　既然事情已经结束，那么，就再也不要去轻启新的开始，就让她们这一生的缘分结束于此吧——甚至，她也没有问拜月教要怎么处置这个失去记忆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戴着面具的师父，眼眶忽然便是一红：“师父，我记得你当年说过，如果将来我迷了路，你会来找我。江湖那么大……我真怕你找不到我。”
	　　“我不是来了吗？”师父温柔地道，“别怕。”
	　　“可是，我又要开始每一夜地做噩梦了……真害怕啊。”她抓住师父的手，感觉着他手腕上的温暖和力度，在水里微微蜷起身体，如同孩子一样缩成一团，显得孤独而无助，喃喃，“像小时候那样。”
	　　“我教有一种药，叫作梦昙花。”旁边的孤光祭司开了口，伸出手来，手心有一粒漆黑的种子，低声道，“只要把它种入人心，它便能汲取人的记忆而开放。没有任何苦痛，就如做了一场梦……”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却已经了然。
	　　“不，我不想忘记。”她微微一颤，却迅即摇了摇头，她回过头，看着一旁的几个人，低声，“换了你们，又有谁愿意忘记以前呢？”
	　　是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
	　　生命里发生的一切，无论是刻骨铭心的痛苦，还是撕心裂肺的悲哀，她都不想忘记——因为，与之相生相存的，也是刻骨铭心的温暖和甜蜜，同样深入骨髓。如果放下了肩上背负的重担，也就是放弃了所有回忆，那么，这一场人生岂不是白过了？
	　　就如明河放不下迦若、师父也放不下靖姑娘一样。
	　　岂谓茶苦，甘之如饴。漫漫长路，亦有所依。
	　　“我可以怀着这样的记忆，好好地活下去。”她凝望着外面青碧的远空，用一种微弱但是坚强的声音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
	　　“师父，我想和你一起回风陵渡。”
	　　当师父带着她重新走过那一条驿道的时候，正是新月如钩。
	　　翠色千重，深山寂寂。马蹄嘚嘚回荡在古道上，一座又一座的镇魂碑从身边掠过。碑首上的翁仲垂落眼神，沉默地凝视着归去的行人。
	　　那一刻，她想起第一次路过这里时的情景。
	　　短短几个月里，物是人非。重来回首，却已三生。
	　　“我在这些镇魂碑上施了术法，用自己的血涂抹了那些翁仲的眼睛。所以，它们的眼便成了我的‘眼’，替我监视着每一个来到滇南的人——它们看到了你们一个个活着来到这里，也看着你们一个个成为尸体被送回去。”
	　　虽然已经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去回忆，然而这一刻，他说过的话还是涌起在脑海。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去凝视那一双双眼睛。
	　　那里面，还有……还有他的血吗？
	　　然而，石雕的人像沉默地垂下眼帘，石刻的眼里没有任何表情。经过长年的风吹日晒，那一抹陈旧的血色也早已看不见了，唯有滇南盛夏的雨水无声地滑落，在石像的眼睛底下留下了一道道长长的印子。
	　　宛如干涸的泪痕。
	　　她定定看了半天，忽地从头上拔下了那支凤簪，狠狠地扎在了石雕的眼睛上！价值连城的玉簪瞬间碎裂，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寸寸跌入青草。一头漆黑的长发随之滑落，在夜风里纷乱如云。
	　　她咬着牙，低下头，抽剑在镇魂碑的那些亡者名单的最后，刻下了“迦陵频伽”四个字，然后策马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行囊里，放着沉甸甸的两把刀剑，随着马蹄声发出微微的铮然之声；再后面，紧跟着的是一辆马车，上面是六具贵重的沉香木灵柩——
	　　那就是她离开时带走的一切。
	　　渡过忘川水，行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她在这里埋葬了生命中曾经的自己，就如同埋葬了最美好也最痛苦的一段记忆。既然她选择继续活下去，那么，便只能埋葬过去，一寸寸从灰烬中重生。
	　　石碑上的眼睛，在月夜之下静谧地注视着她的归去。
	　　就要走出这片土地了。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道路，头顶是璀璨浩瀚的星空——冥冥中，那条彼岸之河在头顶流过。临去时的她居然再一次听到了忘川的声音。如风、如啸、如潮，摧枯拉朽地席卷而来，滔滔而去，如同巨浪涤荡着这世间，将一切挟裹而去。
	　　那其中，会不会有重楼和停云他们的灵魂？
	　　她站在驿道的镇魂碑下，怔怔驻马仰头，倾听了半天。
	　　忽然间，有泪滑落。
	　　跋涉千里，她在半个月后终于返回了中原。
	　　八月十五日，月圆如镜，悬在洛阳上空。
	　　风从旷野吹过，如同午夜里游魂的呜咽。有人在北邙山的坟地里吹着埙，悲怆如水，弥漫在这如水的月色里。
	　　三天三夜的法事终于结束了。她在这里安葬了听雪楼所有的人，包括停云和四护法，也包括了赵冰洁。一夕之间，她觉得自己所有的过往都被埋葬在了这里。
	　　埙的声音停住了，师父低声：“阿微，你身子不方便，还是别跪太久。”
	　　“嗯。”她轻轻点头，迟缓地站起了身来，凝视着冷月下寂静而荒凉的北邙山，语声空寂，“我把赵总管和停云葬在一起了……他们两个人，活着的时候没能在一起，从此后，却是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了。”
	　　秋护玉微微颔首，叹息：“那个盲眼的姑娘，也实在是个人物。连我也没想到，我一手创建的风雨，最终会是结束在她手上。”
	　　一个月前的七月十五日，中元。
	　　子夜时分，洛阳城中燃起了一场大火，几乎将半座城池烧为灰烬。火是从朱雀大道烧起来的，整整三日三夜。当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熄灭后，原本是天下武林中心的听雪楼已经化为了灰烬，荡然无存。
	　　官府派人来查探的时候，周围的人纷纷都说那一夜有无数的黑衣人在附近聚集，眼神如同鹰隼，衣服下有刀剑隐没，在首领的带领下训练有素地包围了朱雀大道。子夜，当传说中鬼节到来、鬼门洞开的时候，随着一声呼哨，那些人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攻向了听雪楼，如同恶鬼一样隐入黑暗。
	　　——在一个时辰后，大火燃起，伴随着轰然的爆裂声音。
	　　于是，官府在具结的时候，便以那一场火是凶徒所为而告终。
	　　后来清理现场的人发现，那场火是从白楼开始蔓延的，而且当大火熄灭之后，在火场里发现的那些尸骸，几乎都集中在了白楼里，交叠错落，累累叠加，惨烈非凡。而每一道门外面，居然都落下了铁质的栅栏。
	　　——那些都是风雨组织的人，甚至包括了风雨的老大袁青枫。
	　　那个杀手领袖的尸体和一位女性倒在附近，一把青色的短刀刺在心口的位置，而那个女子的全身骨骼都尽数断裂。有人指认那是听雪楼最后的主事者——总管赵冰洁。而这两人都已经被大火化为枯骨。
	　　一夜之间，朱雀大道上那个武林里最神秘的所在便被烧成了一片白地，无人幸存。所以，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唯有那把躺在灰烬里的朝露之刀，知道那是多么惨烈的一战。
	　　所有的精锐都已经外出，面对着风雨组织倾尽全力的出击，自知万难幸免，然而，那个盲眼的弱质女流赵总管却毫无惧色，带着楼里仅剩的一百多人，层层设伏，一步步地将夜袭的劲敌吸引到了白楼里。
	　　然后，放下了所有机关，断绝了敌人的退路。
	　　——而在那一座萧逝水开创时期亲手所建的白楼里，一早已经淋上了火油，埋下了数百斤的火药！坚守在听雪楼的所有人都坚守着最后一个信念：如果不能击退来犯的敌人，便只能同归于尽。无论如何，听雪楼，永远不会被占据和摧毁！
	　　——这，也算是对得起公子临走时候的嘱托了吧？
	　　她已经拼尽全力，将来犯的大敌全部歼灭，不曾让听雪楼落入敌手。如果那之后公子能活着回来，便可以登高一呼、重建听雪楼；如果他不能回来……那么，他们便能在黄泉之下再度相遇了。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她尽心竭力所追求的。
	　　当朝露之刀划破黑夜，刺入敌人心脏的时候，袁老大的百折催心掌正印在她胸口，一瞬间，四肢百骸齐碎，然而她的唇角却浮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眼眸里竟有一丝光亮——似乎是这个毕生都生活在黑暗里的盲女，第一次看到了来自彼岸的光明。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同样的夜里，遥远的万里之外，当夕影刀穿过心脏，那个人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仿佛期许着来世相见的盟约。
	　　那一夜，中元节。皓月当空，百鬼夜行，烈焰焚城。
	　　传承了五代的听雪楼，至此轰然而灭。
	　　她在北邙山的一片碧草之下，埋葬了萧停云和赵冰洁。同时，也埋葬了血薇和夕影——那一对江湖上人人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从此后，天下再也没有人会知道它们在哪里，就如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对人中龙凤魂归何处一样。
	　　所有的传说，终于至此落幕。
	　　九月初七，她终于跟着师父回到了离开了十多年的地方。
	　　风陵渡的天后祠还是荒凉如昔，不见一个人。或许是停云经常派人来这里修缮的缘故，姑姑的墓整洁如新，房间里的一切也犹如当年——甚至，连她走的时候没带上的衣衫、用过的碗筷、剪好的窗花，都还留在那里。仿佛当年那个少女只是出门去隔壁镇子上看了一场戏，第二天便回到了这里一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归来的那一夜，她安眠在风后祠，住在昔日的房间里，回忆着少年时候的事情，听着窗外滔滔的黄河水声，睡得长久未有的安稳。同样的声音她曾经在忘川里听到过，可此刻在黄河边听起来，却觉得完全换了一个心境。
	　　或许，世上有忘川，便也有记川。
	　　带走了残酷的记忆，却将另一段温暖遥远的记忆唤起。
	　　第二天起来时，她感觉神清气爽，如同重归人世——她想，从此后，自己的一生就此尘埃落定，在这风陵渡旁静静度过。
	　　秋去冬来，白雪覆盖大地，层冰冻结河道。
	　　从滇南归来，她身心交瘁，体质极差，腹中的孩子也几度危急，幸亏有师父在身边一直照顾着，才一次次地转危为安。后面的日子过得安然，如同流水一样平静无波地过去。日复一日，她也渐渐将过去遗忘。
	　　次年三月，当春回大地的时候，她身体沉重，已将临盆。
	　　那天师父从集市上回来，买了新鲜的荠菜和猪肉，给她包了一顿饺子。昔年杀人无数的杀手之王双手沾满了面粉，如同一个温和慈祥的父辈，在厨下忙碌着。她捧着一杯核桃露，在旁边看着，心里全是暖意。
	　　等孩子出生，如此相依为命，便也是一生了。
	　　那一天晚上，她却忽然做了个梦。
	　　她梦见了童年时那漫天泛滥的黄河水，滔滔而来，几乎将她灭顶。阴霾一片的世界里，眼前只有一片无止境的浊黄，她抱着一片木板独自浮沉，饥饿、恐惧、无助，蔓延着包围了她。
	　　有浮尸从身边漂过，她终于忍不住，抓住那具尸体，贪婪地啃噬。血肉在牙齿之间撕裂，如此地美味，竟似世间珍馐。忽然间，尸体睁开眼睛，竟然对她笑了一笑——
	　　“吃掉我，活下去。迦陵频伽。”
	　　“重楼！”那一瞬，她失声惊呼，猝然醒来。
	　　醒来的时候，外面有滔滔的水声，似是应和着梦里的黄河。心口突突地跳着，腹中也有隐约的异动，似乎那个小小的胎儿也和她一起做了一个噩梦，正在辗转不安。
	　　她的手指轻抚着腹部，心里浮浮沉沉，明灭不定。
	　　那是他的孩子……那个她曾经一度咬牙切齿痛恨、发誓绝不会生下来的孩子，正在她的身体里悄悄地生长着，即将瓜熟蒂落。这个她曾经无比期盼、却也无比憎恶的孩子，如今却成了这世上唯一和他还有一丝关联的东西。
	　　只要这个孩子还存在，她便无法把他遗忘。
	　　苏微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身体起床洗漱。一推开门，灿烂的春光便倾泻进来，夺目耀眼。她忍不住抬手挡了挡眼帘，依稀看到晨光里有一叶扁舟在黄河上远去，而师父在外面的树下吐纳打坐，新养的小黄狗摇着尾巴朝她跑来，厨房里的灶台上有红枣莲子粥熟了的香气，屋檐下挂着腊月腌起来的肉和鱼，一只狸花猫儿正在底下仰着头，蠢蠢欲动。
	　　“起来了？吃饭吧。”师父看到她，起身招呼。
	　　那一刻，她只觉得心里猛然安定，宛如回到了十六岁那年。
	　　毕竟，一切都过去了，就像童年时的那场遭遇一样，随着时光的流逝，终究成了一场遥远的噩梦。而眼前阳光如海，她的人生还得继续下去。
	　　她脸上绽放出了微笑，一如师父取名时对她的期许。
	　　“早上我看到有一条船过来。”她笑着问，“是永福家又过来送阿胶了吗？”
	　　师父正在盛粥，听到这里动作却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道：“早上来的，是拜月教的使者。”
	　　她骤然一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师父给她盛了粥，往里面搁了一勺蜜，尽量把语气放缓，似乎是怕惊着了她，慢慢道：“那个从南边来的使者说，明河教主，在半月前仙逝了。”
	　　她捧过了粥碗，默默地不说话。
	　　明河教主。那个发梢开出莲花的女子，清丽出尘，时光似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作为拜月教主，她原本可以成为这个世间无可企及的存在，大权独揽、众生仰慕，却硬生生将自己禁锢在生和死之间，疯狂般地想要逆转生死的轮回。
	　　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死吗？
	　　“其实这样也好。”师父叹了口气，“这回，她终于可以见到想见的人了。”
	　　她默默咽下那一口清甜的粥，没有说话。
	　　“使者说，明河教主在仙逝之前特意留了一件礼物给你，命他不远千里地送了过来。”师父看着她，道，“我先替你收起来了。等你出了月子再给你看。”
	　　她微微一颤，不知道忽地触动了什么，脱口：“不。我现在就要看！”
	　　“阿微？”师父看着她，眼神诧异。
	　　“让我看看！”她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气，撑着身体站了起来，“现在！”
	　　那一瞬间，她的眼里锋芒重现，划破了宁静平淡的生活。师父无语地凝视着她，许久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站起身，打开了后堂一间小屋的门。
	　　那一对绮罗玉做的九曲凝碧灯，静静地悬挂在那里。
	　　房间昏暗，唯有清晨的光线穿过高处的窗棂，在传说中的绮罗玉上折射出一片淡淡的幽碧。只要一点点光，整个房间便仿佛笼罩在一层青纱之中。那一刻，她仿佛失了魂，怔怔地看着，从桌子上拿起了火石，点燃了里面的白烛。
	　　“别点！”师父失声惊呼，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手一靠近，两盏灯瞬间亮了起来！灯里有两簇火焰同时燃起，一簇火焰是三股，一簇火焰却是七缕。旋绕着，升腾着，将光华透出了层层叠叠的玉璧，射落在昏暗的房间里，美得如同幻境。
	　　绮罗玉做的灯壁薄如蝉翼，上面雕刻着重重花鸟人物。而这一刻，淡淡的光芒里却只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越来越大      ，对着她张开了双臂。
	　　“迦陵频伽。”她听到那个影子用熟悉的声音说话，“好久不见。你好吗？”
	　　那一刻，她只觉得全身冰冷。
	　　那……那是他的声音！她到死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千真万确，并不是幻觉！
	　　她怔怔地看着他，脸色苍白如死，全身发抖。他也在光里望着她，神情似笑非笑，却渐渐地走近。当那个影子俯下身，触及她的脸颊时，她终于惊呼出声来，不顾一切地一把推开了他：“滚开！”
	　　然而，她的手却落在虚空里，整个人踉跄着跌倒在地。
	　　“阿微！”师父在瞬间扑过来托住了她，失声惊呼。
	　　腹中有剧烈的疼痛，那个胎儿躁动不安地踢打着她，仿佛也在表达着什么。她却只是看着虚空里那个影子，全身发抖，说不出话。师父这才明白过来，回身一拂袖子，瞬间将那两盏九曲凝碧灯扑灭。
	　　那一瞬间，那个影子寂然消失。
	　　“那是……那是……”她全身颤抖，喃喃，“他？”
	　　“我不该让你提前看到它的。”师父无限愧疚，低声，“那是他的魂魄。”
	　　她战栗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重楼……重楼的魂魄？”
	　　“是。”师父缓缓颔首，低声，“当时在水映寺，明河教主趁着他新死、魂魄未散，便把他的三魂和七魄分别封印在了这两盏灯里。原本是为了惩罚他永不超生的——如今她在临死前，又把灯送给了你……”
	　　苏微说不出话来，死死盯着那两盏熄灭的灯，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
	　　他、他就在那里面？他……他又来了！
	　　“迦陵频伽，我怎么肯就这样放过你……便是做了鬼，也会回来找你。”
	　　耳边回响起当年他在耳边的轻声笑语。枕席之间的盟约，恋人耳鬓厮磨的呢喃，如今回想起来，却似是黑暗最深处的诅咒，纠缠入骨，生生死死，永无罢休。
	　　那一刻，她只觉得剧痛席卷而来，在一瞬间将她包围。
	　　“阿微！”师父失声喊道，再也顾不得什么，“忍住，我去找产婆！”
	　　她的孩子在三月初八的晚上提前出生，是个男孩，只有五斤重。那个不足月的孩子瘦小得如同一只猫儿，胎发细细软软，鼻梁挺拔，眉清目秀，只是双眼有一种奇特的暗碧色——那是苗疆摆夷人才有的颜色，一如她不愿意再记起的那个人。
	　　她只看得一眼，心里便有深深的刺痛，下意识地转过了头去。然而婴儿却嘻嘻地笑了，嘟着嘴，伸出手臂要她抱。那种模样，令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都动了起来。她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将瘦弱的婴儿抱在怀里，亲吻柔软的胎发。
	　　“玛……”忽然，她听到婴儿发出模糊的音节，忍不住全身微微一颤，只觉得心里发冷——婴儿的手，穿过她的长发，指向了背后的那一扇门！
	　　婴儿的眼睛一直一直地看着那里，一眨不眨，嘴里发出咿咿呜呜的声音。
	　　那一夜之后，那一扇门上了锁，便再也没有打开过。门的背后，那一对价值连城的九曲凝碧灯静默地悬挂在黑暗里，是否落满了灰尘？那个人，被禁锢在黑暗里，是否也在日夜看着阴阳相隔的这边？
	　　“要让孩子见见他吗？”师父叹息了一声。
	　　她沉默了许久，凝视着那一扇门，指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动弹。师父看着她，面具后的眼神微微动了一动，忽然间开口，说了另外一个决绝的提议——
	　　“或者，干脆去打碎了那对灯，从此解脱，一了百了？”
	　　她微微一震，终于抬起了头，眼眸凛冽如秋水。
	　　苏微轻轻吸了一口气，终于站起了身，伸出了手来。只听吱呀一声，尘封的门在眼前徐徐打开，一股幽闭暗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空无一人，唯有那一对九曲凝碧灯静默地在黑暗里等待着她。
	　　如同一双沉静的眼睛。

后记 陌上花开缓缓归
	　　壹
	　　在编辑提刀杀上门之前，我终于彻底地把《忘川》搞定了。
	　　定稿的日子很是吉祥圆满：正好是中秋节。东海边上的老家风轻云淡，圆月高悬，而我在月下屈指一算，发现这一部稿子从开始落笔算起，前前后后居然一共写了六年，一时不由咂舌——六年，都足以写完一部六卷的《镜》系列了，却竟只得了这么一个故事。
	　　时间如河流，将人世的种种冲刷而去。而我，一个业余码字的三流建筑师，却一直站在大浪中，弯着腰辛苦地淘啊淘，快要凝固成河中一座石像。
	　　而最后，指间只握住了那么一粒沙。
	　　其实，我并非是得了懒癌，也并非得了拖延症。
	　　开始这个故事的时候，是2008年初的某一天。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开始工作不久，却疏离于现实生活，只能在虚幻的世界里寄托感情，内心有着强烈倾诉愿望的社会新鲜人。
	　　当我刚想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有一股推动力从内心涌出，落笔飞快文思泉涌，在短短几个月里就写了18万字，顺风顺水，满心以为在当年的年底便能将此文杀青，甚至都在迫不及待地再计划着下一篇写点什么。
	　　可是……后来呢？
	　　世事无常。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喷薄而出的水龙头就忽然堵住了。
	　　彻底觉得写不下去的时候，是2008年的深秋。
	　　当时我反复地打开文档，独坐到深夜，却往往又一个字没写地关闭。那个故事已经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了，就如一个触手可及的苹果，鲜美诱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很疲惫，有一股力量拖住了我的腿，根本不想往树上再爬一步。
	　　在一个又一个徒劳无功的黑夜里，我渐渐明白自己心里的爱已经耗尽了，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我仅剩的力量，连薄薄的一层鲁缟也无法穿透。
	　　那是我写作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状态。
	　　这种挣扎持续了大概三个月，直到连载用的存稿渐渐耗尽。那时候，我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一个了断了——摆在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勉强把它迅速地结束掉，哪怕虎头蛇尾，也算是给了大家一个交代；要么，就干脆地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坐等某一天重新攒了足够的力气，再来背水一战。
	　　前者，对得起各方；而后者，对得起自己。
	　　至于后来的选择，大家都知道了……是的，对一个自私的作者来说，宁可辜负天下人，却不可辜负自己——所以，只能认输，宣布搁笔，并带着深深的负罪感说了一句：“有生之年，我一定会写完它。”
	　　其实，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真实的想法是：“你看，这世上有那么多的新作者、新故事，层出不穷，再过几年，读者可能就不记得‘沧月’是谁了，更不会记得她还有一个没有完成的梦。是不是？”
	　　所以，这些年来，我甚至也没有对何时再动笔、何时再写完做任何的规划。只想着，如果有一天真的想写了那就去写，如果一直不想写，那就让它坑着也无妨。
	　　但没想到，在六年后，我真的如约写完了。
	　　而且，令我意外的是，在这样一个变化极快的世界里，历经了那么长的时间，这个故事居然还不曾被人遗忘，居然还有读者一直在等待，甚至称这个故事为“有生之年”系列。
	　　只要我在有生之年写完，那也就完满了。
	　　贰
	　　说到这里，忽然回忆起一件童年旧事。→本→文→由→ 浩扬电子书城
	　　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六岁吧，曾经有一段时间，在幼儿园里被孤立。有一天的放学路上，忘了是因为什么事情得罪了班里的女生头儿。第二天，她就指着我，对全班的人说：“听着！以后谁都不许和她说话！”
	　　忽然间，我的世界顿时安静了。
	　　无论上课下课，玩耍游戏，再也没有一个孩子靠近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人和我说话，而我也不和别人说话。我甚至没有去告诉大人这件事，无论是父母还是老师——可能是因为自尊和倔强，可能是因为觉得哭诉无法解决这件事，或者，可能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样的状态也很享受？
	　　六岁的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午睡，一个人玩耍，似乎也都挺好。上课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但下课和午间休息的时候，时间就有点漫长。在他们嬉笑玩耍的时候，我就一个人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那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一个学期，直到班里来了一个插班生。那个新来的小女孩在课间主动靠近我，问：“你在画着什么呢？”
	　　“喂，谁也不许和她说话！”很快就有别的女生跑过来警告她，恶狠狠地，“谁和她说话了，我们就不和谁好了！”
	　　然而，她却仰起脸，说：“没关系，那我也不和你们说话！”
	　　她回答得如此断然，令来人悻悻地走了。我怔怔地看着她，有点发呆。她的衣衫很朴素，脸有些灰扑扑的，然而一双眼睛却明亮如星星——
	　　“我叫芜，你呢？”
	　　时间再度加速起来。
	　　芜成了我在幼儿园里唯一的玩伴。我们一起丢沙包、玩滑梯、跳房子……但凡班里再有其他人来欺负我，她便帮我一起还击。闲暇时，她要我背古诗给她听，或者讲故事给她听，我也结结巴巴地满足她。
	　　然而好景不长，幼儿园一毕业，她就随着父母搬去了外地。因为暑期分隔两地，我们甚至没有机会告别。
	　　转眼，我又成了独自一人。
	　　幸亏那时候环境已经改变。我升入了小学，换了新的同学、新的老师，周围一切都不一样了。那种无所不在的孤立无影无踪，我很快适应了新环境，有了许多新的小伙伴，当了班长、大队长、学生会主席……渐渐地，性格也变得不那么内向倔强。
	　　可是，再也没有她的踪迹。
	　　我在岁月里成长，时间如风呼啸而过，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从陌生到熟悉，又从熟悉到陌生……有些人就像是从未认识过一样消失了。
	　　唯有芜，却令我时时记起。
	　　读大学后，有一次还乡，路上偶遇昔年幼儿园里的死对头。那个女生依旧泼辣外向，似乎完全不记得当年曾经带着全班同学排挤我这回事了，拉着我热情寒暄。我问起了芜的下落，她却说了一句令人吃惊的话——
	　　“我从来不记得有过这么一个女生啊！你记错了吧？”
	　　她的表情不似作假，令我在原地一时回不过神。后来，又去问了其他的幼儿园同学，她也说完全不记得有芜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有一段时间里，我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有微微的恍惚。
	　　再后来，因为写作，无意中翻看了一些资料，里面说：有自闭症的孩子往往都会幻想出一个虚拟的伙伴，用来陪伴自己玩耍——看到这个心理学论断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是不是所谓的“芜”真的从未存在过，而只是我在童年的极度孤独之下，凭空幻想出来的呢？
	　　或者，只是因为她只读了一个学期，所以其他同学不记得了？
	　　这些，已经无从查证了。
	　　叁
	　　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件几乎已经埋入尘埃的往事呢？
	　　我想，是因为你们。
	　　不同于成年人，对孩童时的我来说，这个世界是很小很小的。父母、老师，代表了世界上的所有大人，而那个班上的同学，几乎就代表了世上所有的同龄孩子——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曾经被整个世界拒绝，一个人关在门外，聆听着里面其他孩子的欢声笑语。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我，居然也好好地成长起来了，并不觉得自己的心理留下什么阴影，甚至一直以来都觉得：既然那一段日子都安然地度过了，那人生剩下的路途里，应该也没有其他什么会让我再承受不住了吧？
	　　但是，后来我才发现：写作带来的孤独感，竟远甚于那时候。
	　　有一段时间，我独自困在脑海虚幻的世界里，一夜夜地独坐，和幻想里的那些人物对话，渐渐地不喜欢再和现实里的人交往。有时候，哪怕是身处于热闹嘈杂的街市，人山人海，擦肩而过，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游魂，正在隔着一层无形的透明玻璃旁观着世上的一切。
	　　而我，却从不属于其中一员。
	　　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那个六岁的小小的我，还一直蜷缩在心里的某个角落。那么多年来，她不曾长大，也不曾离去。她只是自顾自地活着，一个人玩，一个人走，一个人在地上写写画画，从不想和这个世界交流。
	　　当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有些恐惧——我很怕那个小小的孩子会越变越强，到最后占据我整个的精神世界，令我重新回到童年时的那种状态。
	　　幸好，我还拥有读者。
	　　如同那时候有芜的陪伴一样，有了你们的陪伴，我就还有倾诉的途径——就像在对着山谷大声呼喊一样，在遥远的地方，总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回音。就是这一丝缥缈的回应，让我知道自己切切实实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有能力创造，有能力去关爱别人，也被别人所关爱。
	　　只要有人在，有期待，那就能抵御孤独。
	　　所以，时隔六年，两千多个日夜，我终于还是写完了这个故事。
	　　写完的时候，并没有那种长跑到了终点的崩溃式的解脱，反而心中宁静充盈，感觉自己神完气足——这一段旅途，并不是在强弩之末下一路疾奔，而是在漫长的小憩之后，等陌上花开，再缓缓而归。
	　　而花下，尚有人在等待。
	　　肆
	　　这个故事在我心中存在那么多年，对于它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脉络，我都了然于心，如同俯视自己掌心的纹路——卡住我的，是倾诉的热情。
	　　很多年前，在出道的最初，每次想到一个故事，我都难以按捺内心的激动，飞扑到电脑前废寝忘食地敲打着键盘，觉得不把它写出来就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而现在，那些灵感、构思，照样经常性地冒出来，我却已经疲惫了，往往只是在脑海里将它们过了一遍，将所有最精彩、最激动人心的部分逐一幻想过，如同在甘蔗里汲取完了最甘美的那一口汁水，便觉得已经心满意足。
	　　是的，我自己已经享受过了那种乐趣，为何还要费心费力写出来给别人看？纯粹是为了稿费，抑或为了虚名？不，这些胡萝卜就算在眼前不停晃动，作为一头懒驴，我也不愿意继续低头拉磨盘了……而这世上，还没有出现可以抽打我的大棒。
	　　这种疲倦困扰了我很久很久，让我一直无法落笔。
	　　直到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花园。那儿非常美丽，恍如天国。我清晰地记得自己站在石桥上，明亮的阳光如同瀑布倾泻而下，穿透薄薄的树叶，照在我身上。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绵延不断的树木，色彩斑斓，在阳光下灿若云霞，直通到小径深处。而树下繁花盛开，风和日丽，鹿鸣呦呦。
	　　我下意识地摸索着，想去找相机，然而却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这一切根本无法拍下来，即便拍下来了，也无法带走——在梦里明白了这一点，那一刻的伤心，令我几乎掉下眼泪来。我只能怔怔地站着，竭力看着眼前的一切，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看到了吗？记住它！不要忘记，千万不要忘记！
	　　因为这里是梦境，我有幸来过此处，却什么都不能带走。
	　　唯一能带走的，只有记忆。
	　　那种赞叹、惊喜而又虚无、失落、哀伤的心境，和梦里那令人惊叹的美景一样，在醒来后如同雕刻般地印在了我的心里，再也无法磨灭。
	　　那一刻，我忽然有了重新写完《忘川》的冲动。
	　　是的，我曾经在自己心里看到过极美的幻影。那一幕幕的悲欢离合，爱恨交错、惊心动魄——如果我不把它写下来，凝固在纸上，就无法证明我曾经抵达过那里。当我有一日忘记它的时候，那些瑰丽就会烟消云散，再也不能复现。
	　　于是，时隔多年，我再度动笔。
	　　六年前，在写到18万字的时候，心里觉得还有两三万字就该收尾了，可事实上，等彻底完成时，字数竟比预想的超出了一倍多。刚开始写的时候，进度极慢，因为毕竟时隔多年，气脉不畅。然而越写到后面，速度越快，感觉也越好。到最后那      一幕时，主角之间对峙的张力越来越大，就如绷紧到极点的弦。而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信乐团的《假如》——
	　　“假如时光倒流/我能做什么
	　　找你没说的却想要的
	　　假如我不放手/你多年以后
	　　会怪我恨我或感动”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敲打，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和旋律呼应旋绕，那种情绪，仿佛在撕心裂肺地燃烧，直到在寂寞里化为灰烬。
	　　在写完的那一刻，真是酣畅淋漓。
	　　原重楼、苏微、萧停云、赵冰洁……那些人物仿佛一个个活过来了，每一个眼神的交错、每一句意味深长的台词，竟然能令我这个造物主都心底震颤。他们好好地演完了这一场藏在我心底两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戏，然后躬身告退。
	　　而我耳边，只留下那一首歌还在旋绕，不停地追问着假如怎样又会怎样，宛如最后水映寺里男女主角的那一场对谈——
	　　可是，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假如呢？
	　　伍
	　　《忘川》的结束，标志着属于听雪楼的时代终于彻底地结束了。人中龙凤，血薇夕影，都随风而去。那个从二十多年前初中时代就绵延开始的梦，在这里画下了句号。
	　　就如同我随风而去的少年时代一样。
	　　但是，我并没有恋恋不舍。
	　　时间总是永远向前，如同千年之前智者在川上说的那样：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我们都不能永远停留在原地，无论是我，还是我所写的，终究有一日，都会成为过去——而有意义的是这个过程：我来过这个世界，我曾经歌唱，有人路过，驻足倾听。
	　　人生海海，有这一场相遇相知，就已经够了。
	　　而接下来，这些在十几年中写下来的故事，有几部可能会进入影视化的流程。路途漫长，不确定因素很多，或许它们会顺利拍出来，或许永远不会。大家若是喜欢，可以去看看；若是不喜欢，也就一笑而过，珍藏自己心底原先的想象。
	　　至于《忘川》之后，接下来有什么写作计划，目前还没有明晰的想法。
	　　其实，在我的电脑里静静地躺着很多个故事的开头，长则数万字，短则一两千，那些坑深浅不一，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那些故事都是脑洞大开、灵光一闪后的产物，其中很多来自于我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题材风格迥异：有武侠，有奇幻，有宫廷，有科幻，甚至还有谍战……因为怕被说是挖坑不填，所以它们基本上从没有露面过。
	　　而现在，我想要把它们之中的精粹写下来，结集出版。
	　　书名可以叫《月见》，或者《云梦》，抑或其他。
	　　或者，我会写一个云荒为背景的新故事，说一说《破军》里空寂之山下那个大漠古墓的来历。
	　　唉，想要写的实在是太多了……在每一个深夜里，当我作为一个三流建筑师又工作完一天之后，将AutoCAD关闭，将一堆堆设计图纸清理出超负荷的大脑……而刚一闭上眼睛，那些故事就会争先恐后地跳出来，拍打着我脑海里的那扇门，大声叫着“快把我写下来！”“先写我！”“让我出去！”
	　　好吵……实在是无法休息。于是，工作一天的我，不得不再度开始另一份夜间的工作。然而，在逐一检视过那些文档之后，我往往又逐一把它们关闭，重新封存。
	　　“你还不够优秀，不配我花时间去写。”
	　　“你倒是还不错，但这个题材我刚刚写过了，要换换口味。”
	　　“不行，你再等等，这里还有个环节我没想通……”
	　　被我一个个毫不留情地点评并枪毙后，一个接着一个地，那些叫嚷着要出来的小家伙就垂头丧气地回去了，嘀咕着，发誓在下一个夜晚一定要再度冒出来。
	　　这就是我在一个故事结束、另一个故事未开始时的生活实况。
	　　陆
	　　是的，还不到时候，就如树上的果实尚未到足以摘下来的时候。而我心里那个孤独玩耍着的小女孩，她有的是蹲在树下、一个人、自己和自己玩的耐心——
	　　所以，当《忘川》结束之后，请大家原谅我的暂时消失。
	　　一直以来，我所向往的人生，其实很简单：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生活，安安静静地写自己的故事。在平时消失于人海里，不引人瞩目，自在地生活，忘记自己还有另一个身份。直到有新的故事出来，大家才会恍然大悟地想起来：“哦，原来她还活着呀？”
	　　——似乎很简单，似乎又很奢侈。
	　　所以，听完了这一曲《忘川》，喝尽了这两杯酿了六年的酒，大家不如就此暂时散去，各自相忘于江湖吧……读写之缘，如云聚散，终有再见的那一日。
	　　等到陌上花开日，
	　　请君把酒，待我伴月缓缓归。
	　　2014-09-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