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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歌
作者：沧月
内容简介
沧月笔下的人物，无论忠奸善恶，无论光彩夺目，或是隐然世外；沧月笔下的故事，无论是非对错，无论奇思妙想引人入胜，或是曲折离奇催人泪下，一一观来，便渐渐的察觉出一些统一的特质。文字是作者内心世界的一面镜子，她的认同、反对、坚定和迷茫都会隐隐约约的在其中浮现，于是阅读这些文字，你也能读出作者的一些思想。原本一对人间龙凤，久了，才发现分歧竟是深入骨髓！当爱变成了恨，当甜蜜变成了孤寂，两颗孤傲的心灵选择了南辕北辙。这一分离，竟是永诀！嫉妒的仇恨，附着在了另一个幼小的心灵下，掀起了江湖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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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夜情人语
这是一个大雨如倾的长夜，而外面沉睡的人们却毫无知觉。
雨从檐口的瓦当上飞泻而下，仿佛是密而厚的珠帘，将湛碧楼上对饮的两人与外面隔了开来。外面是喧嚣沸腾的雨声,高楼上红烛高烧，罗幕低垂，空气却是静谧得连风都倦然欲憩。
这一顿夜宴从傍晚时分开始，已经持续到了午夜。连一边清唱相陪的女伶都倦极告退，然而灯下久别重逢、把盏言欢的两人都没有兴尽而散的意思。
桌子上横放着一把剑，在烛影夜色里散发出四射的冷锐光芒。
坐在东首的那个女子一袭素衣，已然说不上年轻，大约已经是二十八九的年纪，然而却有着即使韶龄女子也难以企及的丽色——她不开口时，眉目沉静，五官不见得如何出众，然而一开口、一说话，就仿佛有某种气韵流动，整张脸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动人韵味。
坐在她对面的一位男子也已近而立，白袍长剑，谈笑间眉目颇见风霜。铜壶漏滴，红烛烧残，说到动兴，女子忽然间一抬手，掠发而笑：“沈洵，按以前的规矩——来比剑吧！”
“也是老规矩，你的剑不能出鞘。小谢。”对座的白衣男子扬眉一笑，放下酒杯。
“好！”雨还在不停地下，被称为“小谢”的女子袖子一卷，案上长剑跃起，“到一百丈外的牌坊折回，先回楼中者胜——输者罚酒钱。衣服上溅雨者，罚三杯。”
小谢扬眉一笑，已经如飞燕般从湛碧楼窗口掠出，茫茫雨帘和漆黑的夜色转瞬将她纤细的身形吞没。她掠出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然后外面风雨很快倒卷而入，打在他脸上。看着几乎要消失在檐角的女子身影，沈洵扬了扬手，腰间佩剑铮然跃出剑鞘，划出炫目的光的痕迹——他足尖一点，随即掠出了窗外。
暗夜里，雨丝如同一枚枚细小的银针，从天幕里垂坠而下。然而没有落到他的衣襟，就仿佛被看不见的气劲反激，纷纷飞散开来。
沈洵的足尖点着檐角兽头瓦当，风雨在耳边呼啸而过。
小谢的轻功本在他之上，然而显然因了自己是先出发而没有用尽全力，几个起落之间他已经赶到了她身侧，长剑便是一挽，向她身前斜斜削去。出剑的刹那，剑势未至、女子衣服仿佛被迎面的夜风一吹，微微抖动起来。
“好！”轻喝了一声，小谢的身形仿佛被这一阵微风吹起一般，轻飘飘如纸人儿般贴着剑势飞出，曼妙不可方物。身形凌空之时，长袖轻挽，也是一剑刺出。那一剑尚在鞘中，然而剑气已然弥漫雨里，激的落下的雨丝如银针般簌簌飞出。
“叮”，双剑并未接触，然而却发出了有形有质的脆响。两人方才交换了一招，身形却是丝毫不停，急速掠向前方那个贞女坊。脚下踩着湿漉漉的琉璃瓦，两人速度均是极快，半步也不落后，几乎是并肩前行着。
素衣白袍，漆黑的夜幕下只见两道白虹掠过，白虹之间，隐隐有惊雷闪电的光芒。
那一声“叮”的长响延绵不绝，其实细细听来，却是由无数声短促之极的交击声连接而成——并肩奔出十丈的刹那，两人之间已经如电光火石般交手数十招，不分上下。
“到了！”夜风吹起两人的长发，小谢看向沈洵，眼里有笑意。一声清喝，掠起，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牌坊的石楣，身形折返，抢先掠向灯火尚自通明湛碧楼。
然而刚一回头，剑气迫人眉睫，沈洵剑势已经抢先封住了她的去路。仿佛是挑战般扬眉一笑，小谢横剑反击——一瞬间，仿佛是幻觉、素衣女子眉心似有红影一现。红颜剑依旧在鞘，绯红色的剑气却陡然透过剑鞘散发出来！
“天人诀？”沈洵看到剑气大盛的一瞬，一惊，忽然也是一声长啸，手中长剑一振，竟硬生生接住了神兵一击，“你终于练成了？”
“梦寻剑法？”看到他回的一剑，素衣女子眼中也是一喜，“好，这一年来你又大进了！”
“我第一！”一道白虹如同电般的穿入湛碧楼窗口，凌空翻身落地，沈洵喜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那个瞬间，这位江湖中早已是大有名望的大侠，笑容如同孩子般，“小谢，今年的这顿饭看来要承你的情了。”
最后的一瞬被沈洵的剑气所阻，微微滞了一下、便被抢先，几乎是接着就落地的素衣女子眉目间也忍不住有些气恼，想了想，却笑了：“这宴席不过五十两银子而已——你手上的剑可远不止这个价吧？”
沈洵下意识的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长剑，只是微微贯注了真力，一振，“嚓”的一声轻响，剑脊上一条裂纹沿展开来，瞬间布满了整把长剑。
“又废了。这把‘转魄’还是古越名剑，想不到还是当不起你的红颜剑一击。”有些喟叹地，将长剑扔到地上，沈洵有些无奈，“这几年我游历天下，也想找一把好的佩剑——可你看，每找回一把、和你的红颜剑一过招就变成这样。”
“我也知道占了兵刃上的便宜，所以才答应剑不出鞘嘛。”方才那一轮比剑虽然短促、却已是全力而为，谢鸿影眉目间又染上了微微的倦意，然而神色却是舒展而喜悦的，“没想到只是剑气出鞘便也能如此了。”
白衣沈洵微微笑了笑，点头：“簪花女侠红颜剑——谢鸿影之名委实非虚，你虽归隐十年、至今武林女子辈中，只怕还没有一个能超过你的吧？”
“红颜剑倒是天下第一，至于什么簪花女侠……都是陈年旧帐了，翻它做甚。”谢鸿影有些倦倦的摇头而笑，抽出随身佩剑，垂首端详。
剑拔出的瞬间、似乎被无形的剑气所逼迫，桌上的烛火黯了一黯，连扑入窗中的冷雨都向外退了开去！烛影摇红，将持剑女子曼妙的侧影投到了屏风上。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那把长剑投到上面的影子、却竟然只见剑柄不见长剑剑身！
那是一柄如水晶般透明的长剑，色做绯红，在烛光下流动着清光锐气万千。剑刃绯红，不知何种金石铸成，居然如同水晶般剔透，上面有深密的红色条纹如水般延绵不绝。
——然而如此的神兵利器，美中不足的、剑上却有一个长长的破损缺口。
持剑照影，剑光映着女子的脸靥，衬得谢鸿影苍白的脸也有了几分血色。
红颜剑。
三百年前，由武林第一铸剑大师墨烛和另一位神秘人联手共铸了两把宝剑：英雄剑和红颜剑。传说中，是天帝为铸剑师精诚所感，下凡亲自协其铸剑。为了铸成这两把剑，千年碧城山山破而出锡，万载若耶江江水干涸而出铜。铸剑之时，雷公打铁，雨娘淋水，蛟龙捧炉，天帝装炭。铸剑大师墨烛承天之命呕心沥血铸磨十载，这一对剑方才铸成。
剑成之后，众神归天，碧城山闭合如初，若耶江波涛再起，墨烛也力尽神竭而亡，只留下一句话：英雄红颜，归于人中之龙凤。众人这才发现、仿佛有奇异的磁力相互吸引，这两把剑居然一放下便合为一处。
就因了那一对剑、那一句话，铸剑师去世后的几百年中、武林中掀起多少的惊涛骇浪。
秘笈利器，向来是武林中人争夺的目标所在。然而这一对剑百年来的分分合合，却是惊心动魄。英雄剑和红颜剑，先后流落入不同的武林高手中，然而经常是聚少离多，分别为相互间陌生的男女武林人所有，甚少能同归一处。
最后一次的双剑合壁，已经是十年之前。
方柳原。谢鸿影。这一对武林不世出的情侣，双双分别夺得了英雄剑和红颜剑，一时间英雄振剑长啸、红颜浅斟低唱，又是何等的旖旎风光。
可惜如此盛况只是一时……那以后种种变故，比之前双剑合壁更惊心动魄。
看到灯下红颜知己手中的红颜剑，沈洵眼神也是微微一变，不易觉察的叹了口气。
然而重新坐回湛碧楼的酒席边，他依旧继续着比剑之前的话题，说着这一年来他四方游历的种种见闻，雪山，流沙，大漠，深谷……以及其间无数的惊险历程。
离上次小聚，转眼又是一年过去。他们本来就约好了每年重阳节在湛碧楼聚首一次，叙叙一年中别来之事。虽然是十多年的朋友，了解彼此甚于任何人，但是和武林中纷纷的谣传不同、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那么说，原来大漠魔刀也是被你杀了的？”饶有兴趣地听着，谢鸿影忍不住问了一句，笑看对座的人，扳起了第七根手指，“看来去年一年中游剑天下、你的斩获可算颇丰——怪不得声名越来越大。”
她抬头之时正好仰脸对着烛光，那一瞬间的迸射出艳色仿佛闪电、照彻了灯火黯淡的湛碧楼，令人不敢逼视。仿佛被今日友人所说的江湖游历激起了沉寂的豪情，手臂一抬、拍了拍横放在桌上的佩剑：“有你这样的老友真好啊！……羡慕。如你这般行事、才不愧了‘江湖儿女’四个字，哪象我这样。”
“呵，行万里路、诛四方魔而已。”沈洵喝了一口杯中的酒，笑道，眉目中已颇见风霜，“小谢，我不像你那么爱安静。不过，心静才能练剑罢。”
“这个江湖，既然有人爱躲着、自然也要有人出剑。”有些倦意的从烧残了的红烛上掰了一条热而软的烛泪，谢鸿影笑了笑，“你当真一年比一年更厉害，如今怕是天下第一也当得了。真不明白，为什么你推辞了当江湖盟盟主的事——严老盟主可是一直对你青眼有加，而且这个武林盘点一下，也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有谢女侠在，我哪敢称什么天下第一？”沈洵淡淡的笑，给她倒了一杯酒，然而却是避开了她最后一个问题。眼神投注在对方放在桌上的佩剑上，微微点头：“有这把红颜剑，天下武林谁敢看轻你谢鸿影半分？”
“哈。”谢鸿影手心揉着那一条红泪，炽热柔软的烛泪在她手心慢慢变得僵冷坚硬，她轻轻摇了摇头，笑了一声，“我可只希望天下武林早早的忘了我这个人才好……退隐西泠都这么些年了，因了这把剑、还是不得安生啊。”
“又有人来打扰你？”看到烛下女子脸上的倦容，沈洵微微蹙眉，“你躲得也够偏的了，那些人倒找得勤。要不要我替你打发掉一些？”
“怀璧其罪，虚名累人，当然会有人不停向我挑战了——不过还不用劳驾你，我能应付。当年我既能夺到这把剑，难道还守不住它？”谢鸿影掠了掠头发，眼神却是流露出傲然之色，忽然噗哧笑了一声，看着对方，“幸亏你不是女子、没必要来争这个红颜剑，不然……呵，说不定咱们还要动上手呢。”
“我要争、也不争这把红颜剑，去打听那把英雄剑的下落是正经的。”沈洵笑笑，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却不喝，拿在手里看了看，看着窗外的雨丝簌簌的落入杯中，“都十年了——鸿影，你的执念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啊。”
“呵，呵。你倒是会说别人。”持剑在灯下垂头细看了一回，将手指轻轻放上剑脊，抚摩剑上的那一道缺口，谢鸿影忽然轻笑了起来，“你看——这是什么？”
沈洵持杯的手微微一顿，静如镜面的杯中蓦然激起涟漪。他转过头去，似乎不想看那一道剑痕——能在红颜剑上留下如此伤痕的，当世除了英雄剑、还有什么？仿佛就像十年前双剑交击、留下无可弥补的裂痕一样，那道伤痕也在双剑持有者的心里狠狠划下吧？
“剑尤如此，人何以堪。”再不多话，长身而起。外面的雨下得狠了，陡然一阵风吹来，夹杂着大雨，忽然间就将立在窗前的女子淋了一头一脸。她没有闪避，木木地立着，雨水顺着清丽无双的脸颊纵横流下。然而残灯明灭，默然间，看得出她在雨中已然是泪流满面。
“对不起。”沈洵将酒杯放下，沉默了片刻，仿佛也在侧头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眼神却是充满了叹息，“好像每次我们小聚，提及此事都会闹的不欢而散。”
“真不愧是十年的老友——我以为隐居这些年已经修炼的八风不动，但你一开口总还能让我生气。”谢鸿影站在窗边，把脸转向夜雨的天空，许久，轻轻道：“这么些年，你走了那么多地方、就…就没有听说他的下落么？”
“方柳原么？”明知女子嘴里的“他”是谁，然而沈洵还是明确的将这两个说出来，看着谢鸿影的脸色白了一下，咬紧咀唇。
“十年来，我也留心找过他，但是同样毫无消息。”看到谢鸿影十年后依然变色的神情，沈洵眼里神色变了一下，有无声的叹息意味，“其实全江湖都在找他——英雄剑跟着他一起销声匿迹，有多少人想把它找出来啊。可是十年来，竟然毫无消息。”
“我想，除非他有把握击败我、不然他永远不会再出现了。”继续侧头看着窗外，让夜雨细细的扑上脸颊，谢鸿影的语气却是沉痛而淡然的，“他…他恨死我了吧？”
沈洵不说话，每年的小聚，说到这个话题时，总是会有这样尴尬而沉重的气氛。
十年前，方当华年的小谢告别江湖、退隐孤山西泠，然而十年清苦平静的生活，却显然依旧未能愈合她心头那一道伤口——就如红颜剑上那一道剑痕一样、依然触目惊心。
而那把不知流落何处的英雄剑上、是否也还有同样的伤痕存留？
持剑的那个人心头上，是否也是对往日有这样不忍回顾的伤痛？

二、他生水云休
十年前，江湖盟“天下第一剑”比试正在如火如荼的举行，除了几位已经退隐山林的高人前辈，几乎所有江湖中人都参与了。自然，其中也少不了一年前刚双双夺得英雄剑、红颜剑的那对人人称慕的情侣。
如果不是另一位自称来自秣陵的白衣少年沈洵忽然出现，惊动整个江湖——在所有人看来，最后“第一剑”的称号，将是那一对惊世少年情侣的囊中之物吧？
然而，即使是出身神秘的沈洵，在初期一轮的比剑中，也不过只是和谢鸿影平分秋色而已。而江湖中都知道，那一对少年情侣中、方柳原剑术应比谢鸿影略高一筹——那么相对来说，方柳原击败沈洵，也是预料之中的事了。
——没有谁会料到最后的比剑会是这样惨厉的结果：千万人面前，那一对少年情侣反目成仇，拔剑相向，居然招招拼命、各不想让。更令人惊奇的是，在和恋人的交手中，出道以来从未遇敌手的方柳原，竟然一直处在下风。
——最后一次双剑交击，火光迸射，英雄剑脱手飞出。败。
观战的武林所有人都呆了，看着持剑静静站在场地正中的十八岁的少女，随即哗然。
英雄剑败于红颜剑下！
谢鸿影脸上毫无半丝得胜后的喜悦，苍白如死，然而目光亮如电，直视自己的情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的样子。方柳原脸色铁青，看了她一眼，弯腰捡起自己的佩剑，忽然便是回剑一刎！——而谢鸿影仿佛痴了，竟然来不及阻拦，看着情郎在自己面前自刎。
瞬间出手及时拦住方柳原的，却是那位二十岁年轻公子沈洵。
“败在她手下、你就宁可死了么？”那时沈洵急切之间横剑阻拦，手中长剑被英雄剑齐齐截断，然而看着一对反目成仇的情侣，白衣公子脸色冷然，“方兄，你心胸也太窄了。”
“还不是因为你？还不是因为你！——我要杀了你！”方柳原蓦然转头盯着沈洵，忽然嘶声大呼、一剑反击，沈洵退让不及、竟被划伤胸口。然而绯红色光芒一闪，谢鸿影苍白着脸抢到，一剑格开了英雄剑。或许急切之间用力过猛、或许是方柳原败落之下神志恍惚，英雄剑居然二度被震的脱手飞出。
“好……好！你们好！”怔怔看着爱侣，方柳原咬牙冷笑，转头看着沈洵，目光恨之入骨，“你等着——迟早有一日，我会用英雄剑来取你的狗命！”
那一战后，年方十九岁、刚刚成为英雄剑主人的方柳原负伤拂袖而去，从此消失于江湖，连带着那把绝世神兵。
擂台上，已成为天下第一剑的女子脸色苍白如死，台下群雄窃窃私语——一个少年女子，居然夺得了天下第一的名头，让所有人怎么都心头不是滋味，然而偏偏又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赢过她去。
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一边轻袍缓带的白衣公子沈洵，然而沈洵摇头，以初赛中两人曾打成平手为由、不想再次挑战谢鸿影——这个自称来自秣陵的年轻公子，如一个谜一样出现在江湖上，参加了此次比剑、却居然丝毫无意于名号。
当盟主宣布结果时，一直失魂落魄站在擂台中间的十八岁少女忽然开口了，剑指一边观战的沈洵：“真正的第一剑，应该是他！——我不过是仗着红颜剑、才能和他打成平手，实际上高下已判。”
——所有人震惊的看着那个刚刚打败自己情郎、夺来天下第一名头的少女。
——原来她根本不在意这个称号？那么，为什么又要毫不留情地当众击败方柳原，转头却又如此轻松地将到手的荣誉让给这个陌生的少年？
那句话，让一直不过含笑观战的沈洵也怔住，台上的少女只是将剑一收，也不去领江湖盟设下的彩头，只是苍白着脸，飘然离去。走出三丈后，她才抬手捂住脸，痛哭出声。
那以后，江湖中再也没有出现过红颜剑。
谢鸿影以二九华年隐退江湖，居于临安西泠桥边，谢绝一切来访。
武林中一对刚刚升起的双子星蓦然划落了，英雄红颜，绝踪江湖。江湖中只能隐约猜测究竟为了什么、让这样一对惊才绝艳的少年情侣反目成仇，血溅武场。
“还不是因为你！”——方柳原消失前对沈洵说的那句话成了唯一的线索。于是大家都说：是那个神秘的年轻公子介入了那一对恋人之间，从而导致英雄红颜反目，比剑场上血溅三尺。而谢鸿影隐退西泠后不见任何外人、唯独每年重阳都要和沈洵小聚，这一点、仿佛更加坐实了这个猜测。
只是，十年了，让那些传闻者惊讶的是、不知为什么沈洵和谢鸿影始终未结连理，只是保持着这样一年一聚、若即若离的关系。
“来临安的路上，顺便拜访了严累老盟主，向他辞去了江湖盟盟主之位。不过我也答应、虽然不当什么劳什子盟主，但是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不会袖手旁观。”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倒了一杯酒，沈洵说起了路上的见闻，“小谢，你隐居久了，大约还不知道近些年来西域大光明宫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屡屡派人入中原生事。”
说着说着，仿佛想起了什么，白衣剑客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奇怪：“严老盟主让我向你问好，还说——”
“我好久没见他老人家了。他孙女灵儿今年也该嫁人了吧？”谢鸿影淡淡然问，“他说什么？”
“严老盟主问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喝了一口酒，含在嘴里，然而笑意却忍不住地从沈洵嘴角流出，仿佛忍了好久的笑终于漫了出来，“咳咳。”
“天，“谢鸿影也是一惊，哭笑不得地转过头去，“连他老人家也这么问——别人也罢了。你没和老盟主说清楚、我们之间根本没什么吗？”
“我可不敢明说。”沈洵认真地喝着杯里的酒，也是一脸苦笑，不等谢鸿影追问，道，“我如果这么说了，他大约就要我娶他的宝贝孙女儿了——你也知道那野丫头严灵儿我可惹不起。权衡来去，我宁可担了你我这个虚名了。”
“严灵儿？”眼前浮现出那个古灵精怪的野丫头的样子，谢鸿影看着老友的神色，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沈洵，你是把我当挡箭牌么？”
沈洵微微苦笑起来，摇头：“没奈何，你委屈一下吧——反正十年来外面蜚短流长，也不在意多一个人误会，对不？”
“唉……你虽纵情山水、游剑天下，其实也过得很辛苦吧？”笑着笑着，谢鸿影慢慢沉默了下来，桌上的菜肴已经凉了，红烛也快要燃尽，“你也不年轻了，难道真的打算一辈子这样么？严灵儿其实不错的。”
“好端端的，怎么做起媒婆勾当来。”沈洵微微蹙眉，笑了一下，然而神色间却颇见沉重，“你问问你自己为什么这样，便知道我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又何必相煎太急？”
“那不一样。”谢鸿影淡淡道，长眉挑了一下，看向夜色深沉的天幕，“柳原迟早有天会回来找我报仇——所以我等着。但是……苏眉已经死了八年。你一直这样，我看着也替你担心。”
“不必担心，若有事，也不会过了八年才出事。”虽然这样安慰着老友，然而白衣人眉目间的沉郁却是积聚不散，勉力说笑，“何况如果我有了家室，又如何能如今日一般游历天下、和你把酒论剑？——你莫不是不耐烦我每年唠叨你了，想早点耳根清静？”
“听听，听听——堂堂一个大侠，说话这个腔调。”谢鸿影也笑，然而眉目间却是倦怠的，忽然叹气，“其实，我倒是一点都不后悔当年当众击败柳原——换了今天、再来一遍，我选择也是一样。”
“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方柳原也不会误会，你们不至于那样收场。”十年来第一次有机会表示歉意，沈洵放下了酒杯，叹了口气，脸色沉静，“一直觉得很抱歉。”
掠发浅笑，女子摇头：“哪里关你的事？——没有你，也会有张三李四迟早出现，我和他、也是迟早要闹出事来。他这个人……唉，老实说、是当不起那把英雄剑的。”
说起十年前的恋人，谢鸿影眉间依旧有复杂的情愫，然而语气却已经平静。
“他当不起，你看我可当得起？”
蓦然间，窗外有人接口，语声冷冷。
窗下小酌的两人齐齐一惊，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雨依旧淅沥下着，然而不知何时，湛碧楼檐角上，一个青衣少年抱剑临风而立。
看到楼中两个人转头看过来，少年冷冷一笑，将手中长剑倒转平持，缓缓地一寸寸抽出剑来——天上忽然有一个惊雷落下，闪电如雪亮的长剑划开万丈天幕。
——然而，这天地之光，居然也无法夺去少年手上那把出鞘之剑的锋芒！
“英雄剑！”
窗下两人霍然长身而起，同时脱口低呼。
站在湛碧楼挑檐上，对着那一对璧人般的男女缓缓拔出英雄剑——为了等待这梦想中的一幕，他已经准备了十年。
“你是谁？英雄剑怎么会在你手上？”窗下烛影摇红，那个丰姿如玉的女子惊问，眼睛看着他手里的长剑，手指下意识的抓紧了佩剑。
哦……那便是谢鸿影么？那个十年来时刻萦绕在他心头不曾忘了半分的名字！
大哥……大哥，现在，我终于看见她了。果然她已经不认得我了。
“不认识我了么？——我是方玠。”一寸一寸地，终于将剑全部抽出，少年站在雨中冷冷回答，年轻的脸上有种孤傲的表情，“我替我大哥来找你们。”
“小玠？”谢鸿影一把拂开了帘子，眉目中隐隐有迟疑的表情，仿佛努力回忆着什么，然而看着雨中的抱剑少年，她脸上不自禁的有惊讶，“那么柳原呢？他为什么不来！他为什么不自己来！他去了哪里？”
“你问你身边这个人！他没告诉你么？”少年方玠眼神落到了和谢鸿影并肩而立的沈洵身上，蓦然冷厉如刀，冷笑着，缓缓抬手指天，“蒙秣陵沈公子之情，我大哥三年前就去了这里——”
“沈洵！”身子猛然一震，谢鸿影只觉身子一软，急忙抬手撑着窗棂，回头看向一边的多年挚友，“你、你早知道柳原的下落？你杀了他？你三年前就杀了他么？！”
“小谢。”看到女子这样的眼神，沈洵心头一冷，然而终究还是按住了高傲的性格，低声分解，“我没杀他——不是我杀的。”
“那么说来，你果然一直瞒着我？”不等他再说下去，谢鸿影冷笑起来，忽然将红颜剑一横，逼他退开三步，“还说你找不到他！——一早被你杀了，当然谁都找不到他！你为什么要杀柳原？为了那把英雄剑？”
“小谢！”听到这样冷锐的话，沈洵脸色也苍白起来，“认识十年、难道你认为我是这种人？要夺英雄剑，十年前擂台上我早光明正大的夺了，何必等上这些年！”
谢鸿影猛然一怔，看着眼前白衣人沉静熟稔的眼睛，因为忽然间的噩耗而失去的神志、终于缓缓从她心头退去。她沉吟不语，却已经放下了握剑的手。
“光明正大？”本来只是抱着剑冷冷听着，檐上少年却忍不住冷笑出声，带着说不出的轻蔑，“挑拨我大哥和谢姑娘，让他们自相残杀、你好取渔翁之利——也算光明正大？好一个秣陵公子沈大侠呀。”
“呵。”对着少年同样冷锐的指责，沈洵却似毫不以为意，只是微微冷笑，“十年前之事，你问问你大哥又做了些什么？”
“我大哥已经被你杀了！还要我怎么问他！”方玠的眼神陡然雪亮，杀气弥漫，“现在，我只要做他托付我的两件事——其中一件、就是杀了你！”
少年厉喝声中，英雄剑仿佛被主人杀气所激，铮然长响应和。
“无妨，我已经等了十年了。另外一件呢？”沈洵淡淡一扬眉，看着眼前的少年，眼里居然有一丝赞赏的意味——这样的杀气和锋芒，也只有这样年纪的孩子身上才有吧？自己十八九岁的时候，只怕还没有眼前这个少年的五成功夫。
“还有一件，就是要我把这个东西交给谢姑娘。”方玠的眼神落到了出神的女子身上，陡然就变得复杂莫名，他伸手入怀，拿出了一个扁平的碧玉匣子，扔了过来。
“我替你打开。”生怕有诈，沈洵抬手扣住了匣子，啪的一声打开。
因为过往深切的仇恨，谢鸿影在匣子打开的刹那也已经全身戒备，红颜剑随时准备掠起格挡打出来的暗器或者毒物，然而，碧玉匣子打开之后，她和沈洵神色都定住了。
匣中只有一朵碧色的莲花，鲜艳如生，清香袭人。
“我大哥说，谢姑娘自小有头痛的毛病，这雪山绿萼莲治起来最是有用。”看着谢鸿影在碧玉匣子抛过去之时防备的神色，方玠语声平静淡漠，但是眼里却再次流露出复杂的光芒，“他在西域呆了七年，好容易才找到了一朵，要我无论如何也要带回中原来给你。”
听得那样的话，连沈洵都怔住——十年前在天下群雄面前，英雄剑败于红颜剑，谢鸿影为了回护沈洵而两度击落他手中长剑，天下群雄哗然——那样的打击曾让方柳原羞愤欲死，自刎不成之后远走异域。
——他心中对于谢鸿影的怨毒，只怕可以想见。
然而，十年之后，留下的遗言，却是这样。
“哦……想不到，他还是这样的人。”喃喃说了一句，仿佛有什么感慨，沈洵第一次对那人有了敬意，将手中的绿萼莲递给已经全然痴了的谢鸿影。
“他竟然不恨我……”感慨万端，十年来恩怨一时涌上心头，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泪已盈睫，松开了握剑的手，低头颤抖地拿起那朵雪莲花，轻轻嗅着。
窗外雨夜中，方玠的眼角微微一动，默不作声地咬了咬唇角。
“小心！”在谢鸿影低头轻闻雪莲清香的刹那，仿佛直觉到了什么不对，一边的沈洵蓦然大喝，抢身过去，手边没有剑、急切之间伸手一点，女子腰上佩剑直跳出来，落入他手中。想也不想，沈洵一剑削向她手中那朵莲花。
然而，已经晚了——就在那个刹那，那朵莲花在谢鸿影颊边如同烟雾般炸开来！
“小谢！小谢！”咫尺的距离，情难自禁的女子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骤然的降临，在沈洵的厉喝声中，手中莲花蓦然炸开、嗤嗤溅上她的脸颊，带着辛辣的药水气味。
是毒药——是毒药！
十年之后，因为她当日的“背叛”，柳原还是对她送上了毒药！
刺骨的疼痛让她刹那间睁不开眼睛，谢鸿影下意识的将手中莲花掷出窗外，急退。然而左脸上皮肉腐烂的嗤落声，还是在耳边轻响，迅速蔓延。
“小谢，别动！”耳边忽然听到沈洵的喝止，她毫不迟疑，立刻定住身形，“别动！”
在他声音响起时她已经顿住，在她顿住的那一瞬间，沈洵一剑自下而上反削，手指稳定迅速，红颜剑贴着她左脸薄薄削了一层皮肉下来！
血流满面。瞬间，那样风华的女子、已经是说不出的骇人。
“你小心方玠！”血模糊了她的眼睛，脸上痛入骨髓的伤已经让她心知自己容貌毁伤的严重，然而谢鸿影顾不上自己，厉声提醒，“别管我，小心方玠！”
第一件事，那个少年已经做到了——把这个碧玉匣子送到她手中。
那么，第二件事，他就要对沈洵下手了吧？
然而，方才那一刹间，沈洵已经全然顾不上站在背后雨帘中的少年，即使背后有极大的杀机袭来，他也只能顾得上眼前的谢鸿影。
“我不会趁人之危——杀你，我会光明正大地、在全武林面前杀！”然而，看着这一幕，雨中的少年根本没有动手，眼睛里是冷酷狂傲的光芒，英雄剑一划，在雨中仿佛惊电掠过，“我要让你经受比我大哥当年更重十倍的羞辱！我大哥说过、迟早有一天，英雄剑会取走你的狗命——我要替他实现诺言！”
长剑一挽，少年在长笑中远去，消失于漆黑雨幕。
“好重的邪气……”听着方玠说话时透出的真气，看着他挥剑时的手势，沈洵眼里有凝重的光芒，“和方家家传的回风舞柳剑法根本不同——似乎、似乎是大光明宫的路子？”
“西域大光明宫？那个魔宫的武学？”旁边的谢鸿影眼睛虽然已经被血模糊，然而听得身边人的话，因为剧痛而恍惚的神志还是一震，脱口惊呼，“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说话——你左脸的血脉全断了，一动血就止不住。”微微一震，迅速将眼光从夜里收回，沈洵扶住谢鸿影，却不回答她的疑问，只是从衣袖上撕下一幅布来，手指连点眉心、闻香、天机几处穴道止住血，将白布裹上女子的脸颊——方才蒙上，血便浸透了出来。
“忍一忍罢，我身边没带伤药，先送你回西泠小筑再说。”手指轻柔的接触着谢鸿影裹着纱布脸颊，沈洵声音低而沉，眼里有说不出的愤怒——他也看得出、即使伤好，眼前这张风华绝代的脸已经是彻底的毁了。
“好狠……好狠！到底不愧是方柳原啊。”沈洵一向是云淡风清的眼神狠厉起来，冷笑。纱布下的脸动了一下，谢鸿影仿佛想说什么，然而沈洵阻止了她开口，扶着她回到座位上坐下，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算了，无论如何，不在你面前说他的不是——现在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三年前是怎么回事了。”
“不错，三年前，我游剑江湖的时候，是遇上了方柳原。
“那是在西域灵鹫雪山下的一条冰河里，我看到了他——他变了很多。如果不是先认出了那把英雄剑，我根本认不出那是方柳原了。
“他倒是认出了我，可惜那时候他正动弹不得——我看见他坐在冰河里运气练剑，显然是有入魔的迹象了：半边身子上冰雪堆积，而另半边身上的河水却在微微起泡沸腾！
“冰火两相煎。看来多半是修习内功之时，误入了歧途。
“我想他这样强练下去只怕多半无幸，这里荒僻无人的，也没有别人可以救他了——虽然因十年前比剑之事，我对此人不无恶感，但是见死不救也非我所愿，当下想出手帮他排解一下体内相激而起的冰火两气。”
“然而他竟是宁死也不愿受我之助，竟自己震断了心脉。”
聚精会神的听到这里，谢鸿影的眼睛眨了一下，有泪水无声划落。然而刚流下的泪水，立刻被脸上的血染成绯红，落在沈洵的衣袖上。
是的，是的……那才是柳原的脾气。那样骄傲、宁愿死了也不容许别人看低看轻他一丝半毫，为了成为强者不择一切手段——
所以，十年前他才会做那样的事、导致两人决裂如此罢？
所以，十年后，已经化为白骨的他、还是不肯放过她罢？
“我没拿走英雄剑——将剑留在他身边，一并埋了。”说到这里，沈洵微微苦笑，“看来，那个孩子是远远看到我走过去、一掌按在他兄长后心，就以为是我杀了他了。”
“小谢，我不告诉你这件事的缘故，是怕你受不住——这十年来你过得很辛苦，我不知道撑着你的东西是什么？”白衣人摇头，眼睛里有怜惜的光，轻轻叹了口气，一边继续麻利地给她包扎，“如果…如果你是在等他回来，那末，我如果和你说他已经死了，我怕你真的会撑不住——我不敢冒这个险。”
“谢谢。”
半张脸被严密的包裹在白布中，然而看着眼前这个俯身为她包着伤口的男子，看着他淡然沉静的眼神，谢鸿影轻轻挣扎着说了一句，然而才一动，满脸的血又是汹涌而出。

三、 欲寻孤鸿影
天已经快亮了，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檐下的落叶上，有沙沙的声音。
方玠披衣站在廊下，年轻的眼里有一种不相称的迷惘和苦痛。
雪莲在女子脸颊边蓦然绽放出的血花还在眼前飞舞，红颜剑一闪而没、削下了那样美丽绝世的半边脸——哥，我做到了答应你的事，谢姑娘的容颜从此不会再属于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人……你在天之灵，是否真的高兴了呢？
从小到大，直至你死前——哪一时哪一刻，你不在念着谢姑娘呢？你有多爱她啊……所以、你才那样地恨着她吧？本来，一切应该是令所有人羡慕的——你们是多么相配的一对，人中的龙凤，光芒照耀整个江湖。
如果没有那个沈洵，如今，你们应该过着君临武林、伉俪恩爱携手游剑江湖的日子吧？
可惜，如今一切都变了。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沈洵，如今我说不定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可能一生也不会有人将目光投注到这样并不出众的孩子身上——
出身于一个武学世家，和所有同辈一样自幼习剑。而十岁那年，学剑已经四年的孩子依旧没能超越他兄长七岁初学时的水准。
同父异母的兄长是如此的惊才绝艳，他的存在、仿佛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了年幼的弟弟，任他用尽全力挣扎，始终走不出那一片影子。
“啧啧，这样怎么行呢？都十一岁了，连柳原八岁的时候都不如啊。”
“算了，反正也不是长子，方家有柳原已经是天赐之福了，不能指望太多的。”
“幼子嘛，也不用撑起家门，只要好好听话讨老人家开心就行了。”
十岁那年，他已经听多了这样的话。他是和家里所有人一样、仰望着那个神话般的兄长的——那个才十九岁、就夺得了英雄剑，为方家在江湖上赢得无上荣誉的哥哥。
虽然同是小辈，可连父母在看着这个大儿子时、眼光都是敬慕而畏惧的。
十九岁的方柳原仿佛就像一轮耀眼的红日、让万人抬头仰望，然而却不敢直视。或许因为少年得意，名动天下，他的性格也变得飞扬骄傲，连对长辈说话都是傲然的，更不用说对这个比自己小九岁的弟弟。
唯一在他身边而不被他的光芒所掩盖的，只有那个比他小一岁的素衣少女。那个叫做谢鸿影的姐姐，腰间佩的、是一把绯红色的无影长剑，明慧清丽，说话间神采飞扬，明艳不可方物——第一次大哥带着这个女孩子回家拜访父母的时，躲在门后、十岁的他看见了这个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女子。
“柳原，我渴了。”那一日两人仿佛刚从外面回来，进了大厅就听见谢姐姐有些娇嗔般的对大哥说。大哥那样骄傲的眉目里，也有宠溺的温柔，立刻说：“你坐一会儿，我去叫下人给你做酸梅汤。”
那个明月般皎洁的女子一个人坐在大厅里百无聊赖地等着，十岁的孩子躲在自己房间里偷看着她，最后终于端了一盏茶、鼓足勇气跑了出去：“谢姐姐，喝茶！”
十八岁的少女惊讶的抬起头来，看到这个装束华贵的孩子，知道不是什么仆婢，接过茶，笑问：“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方玠！”他扬起头，看着谢鸿影，孩子的眼睛有近乎崇拜的光芒。
“哦，是柳原的弟弟啊……好可爱。”谢鸿影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孩子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有些不习惯的摇摇头，却没好意思甩开那只手。
“那么没用的弟弟，我可宁愿没有。”然而进来的人冷冷开口，说了一句，看到爱侣正在和自己的幼弟说话，方柳原眼里依然有排斥和不满的光，走过来顺手将桌上刚喝了一口的茶泼到窗外去，“影儿，我给你拿来了酸梅汤。”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明显感觉到手底下的孩子全身一震，少女吃了一惊，抬头对着情郎轻叱。
“本来就是——小玠资质太普通了，根本不是练剑的材料。”方柳原过来在一边坐下，将弟弟从谢鸿影身边拉开，探身出窗、折了一支木兰花枝交到孩子手上，“来，把我上个月教过你的回风舞柳第九式，练一遍给我看。”
本来还算机灵的孩子一到了哥哥面前，便变得木讷拘谨无比，此刻竟然拿着木兰枝，半晌手足无措说不出话来，小脸涨的通红。
“影儿，你看看，我说的没错吧？”大哥摇头，看了看身侧的少女，皱眉，“小玠太笨了，教了多少次都学不会——在他那个年纪的时候，我已经会整套回风舞柳剑了。”
“不能用你的秤杆来量他呀……人人都像你这样，这武林还成啥样了？”看到面前孩子满脸通红、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谢鸿影怜爱地叹了口气，看了情郎一眼，语气里却是爱慕和娇嗔的。
不知为何，听到那句话时，一直强忍着眼泪的孩子陡然哇的哭了起来。
“哎呀，别哭，别哭！柳原，你真是的！”谢鸿影瞪了对方一眼，将孩子手中的木兰枝拿掉，拉过身边来：“小玠别听你哥胡说，啊？你才不笨，将来你会是最厉害的！喏，喏，不哭了，姐姐给你这个——”
哄着小孩子，少女从脖子里摘下一个挂件，放到方玠手里。
“给他？这可是定魂灵珠啊！”方柳原皱眉，然而碍着爱侣的面子，不好劈手夺回，“我们上次多费力才从碧城山万年寒泉里得来，怎么给一个小孩子？”
“他是你弟弟！你怎么对谁都这么斤斤计较？”少女也有些不悦起来，不掩藏自己的反感。哥哥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仿佛又有火药味在这一对少年情侣之间弥漫开来。
小谢…小谢姐姐。
天色慢慢亮了一些，站在廊下，虽然披着长衣，少年身子却忽然在清晨的寒气中微微颤抖起来。手指慢慢探出去，握住了颈中衣下挂着的那一粒至宝灵珠。
“少主，早膳已经准备好了。”耳边忽然有人禀报，打断了他这一刻难得的思忆，“昨日少主吩咐要监视的那一对男女回了西泠，属下已经派人在附近盯着了。还有，按计划今日要对黄山剑派动手，大家都在等着少主下令出发。”
“滚！”被打断了思绪，方玠莫名的暴怒起来，手一挥，一掌便将手下打得飞了出去。

四、正在木兰舟
“轻点，轻点——你想痛死我啊？”纱布被一点点揭下，谢鸿影咝咝地吸着冷气，口唇微微翕动，手指用力在花梨木的扶手上抓住一条深痕。
“好了。现在我给你上药。”半面血污狼藉的脸展现在眼前，沈洵叹了口气，打开药囊，拈了一粒深碧色的丹药出来，和了水用手指碾碎，“忍着点，可别乱动。”
“绿萼丹？”因为惊诧，面部表情大了一些，随即痛得蹙起了眉头，“原来还有一粒？怎么你留着三年都没用掉？……上次你伤重得快没命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拿出来？”
“拜托，你少说点话行不？”沈洵也是微微蹙眉，无可奈何地摇头，好容易等她闭上了嘴，翻过手腕、用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左脸，将手上的药粉均匀地抹了一层上去——果然是灵异之极的药物，方才一沾到血肉翻卷的肌肤，血流就明显缓了下去。
谢鸿影坐在案边，闭上眼睛，咬着牙不说话。寂静中，只听“嚓”的一声轻响，花梨木的椅子扶手居然被她生生掰了下来。
“忍着点，就好了。”看着眼前女子平静克制的脸，沈洵眉宇间有沉郁的神色，手法轻柔迅速，几乎是将他的惊神指法发挥到了极处，“以后三个月内，最好给我板着脸——不然伤口又要破了。”
“沈洵。”忽然间，闭着眼的谢鸿影轻轻叫了一声。
“嗯？”沈洵心神凝聚，漫声应。手指在她血肉模糊的脸上一沾即走，生怕触痛她的伤口。
“方才我怀疑你，实在是不应该。”一直到现在才有开口表示歉意的机会，谢鸿影闭着眼，脸上的神情一丝不动，但是声音里却有深沉的叹息，“我乍听柳原的噩耗，那时侯真是糊涂了，差点信了方玠的话。”
“难怪你怀疑——我也不该瞒着死讯这么些年。”沈洵脸色不见怒意，手上丝毫不缓，淡淡道，“如果不是方玠找上来说穿，我还打算继续瞒着你呢。”
“知道你是为我好。”谢鸿影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风雨同舟的友人，叹气，“但是你不止瞒了我这件事吧？总觉得…虽然这么熟了，你心里有一件很大的事瞒着我，是不是？”
停留在她面颊上的手指微微一震，但是沈洵没有说话。
“你从哪里来？你的武功谁教你？苏眉怎么死的？你为什么坚持不肯做江湖盟盟主？”一口气，将多年来心里的疑问全部说出来，谢鸿影看着知交，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你如果不说，我就不问。你为人怎样、十年来我还有不知道的？真真不该一时鬼迷心窍相信旁人……”
顿了顿，看到气氛沉默，女子聪明的转开了话题：“不过，小玠那孩子，十年不见怎么变得这样？完全不像以前了。”
“很厉害……虽然没见他出手，但是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剑气和杀气。”终于开口接话，将药物抹上女子的脸颊，沈洵的眼色冷肃起来，“接住他扔过来盒子的时候，感觉得出他的内力很邪——只怕是西域大光明宫那一路的。小谢，这个孩子，来头不小。”
“方家的人，怎么会和魔宫有关系？”谢鸿影脸色也是一变，随即感到脸部肌肉的痛楚，连忙收敛了表情，“柳原十年前败给我之后，方家为避仇杀、不是从江湖上消失了么？”
“别乱动。”感觉到手指下的肌肤猛然绷紧，沈洵连忙轻叱，“天知道——最后一次我见到方家两兄弟，也是在西域雪山了……只怕那时候他们就和大光明宫有了瓜葛。好了好了，小谢，你先别说话，等我给你包扎完了再说。”
“嗯。”谢鸿影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但是眉目间依旧忧心忡忡。
将最后的一丝药物抹在血肉翻涌的脸上，沈洵放下手，用丝巾擦了擦沾满了鲜血的手指，拿起了绷带，然而转头看了看谢鸿影的脸，男子眼里也有异样的光闪过。
“看什么？很可怕吧？还快不包起来。”看出了友人眼里的神色，谢鸿影眼里有微弱的笑意，“别担心，我也不是十七八的小姑娘了，人老珠黄的，也不大在乎这张脸。”
沈洵勉强笑了笑，只道：“等敷上的药稍微干了才能包。”
说话的时候，一阵风吹过，谢鸿影眉头蓦然皱了一下——一只飞虫迎面飞了过来，只是一转，便被血肉沾住。那样小小的碰撞，已经让她痛入骨髓。
“别动，我来。”看到女子的手下意识的往脸上摸去，沈洵连忙按住了她的手，“不能碰的，我帮你弄掉它。”
凑近谢鸿影的颊边，沈洵轻轻吹了一口气，将那只沾住的小虫吹走。
“哎呀，真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了么？”温热的气息还没有从颊边散去，陡然间，就听到小筑门外有个声音冷冷的响起。
谢鸿影一惊，开眼看去，沈洵却是头也不回，苦笑：“又是那个丫头？”
天色已经亮了，然而细雨还是蒙蒙地下着，将湖面笼罩在雨气中。西泠桥边，孤山脚下，这一处冷僻的小筑门外，居然大清早就有人拜访。
那个不过双十年华的紫衣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外，抱着双臂斜眼看着室内一对亲密无间的人，年轻美丽的脸上有讥诮的神色。
“严姑娘，你又来了？”谢鸿影对着门外的少女微微点头，“进来坐。”
“不用了——谢前辈~~我这次来还是和上次一样、要向你挑战比剑的！”严灵儿长眉一扬，刻意加重了“前辈”这两个字，带着讥诮的语气，傲然道，“这次我回去又练了一年，想来也该是红颜剑易主的时候了！出来比比吧！”
“谢姑娘今天不能和你比剑。”从桌上拿起了纱布，沈洵看也不看门外的紫衣少女，只顾俯下身来给谢鸿影包扎伤口，“原来一直来找小谢麻烦的人就是你？——灵儿你别闹了。先回去，要比剑也改天来——没见人家受伤了么？”
看着全神贯注为眼前女子裹伤的沈洵，紫衣少女一跺脚，眼里有了怒意：“受伤？受伤很了不起么？男女授受不亲——你们、你们整夜孤男寡女在一起，算什么？伤风败俗！”
“我们算什么、还没轮要向你交代。”沈洵眼里陡然沉了下去，语气冷厉，却依然头也不回地给谢鸿影包扎着，轻轻将未干的药膏吹干，对开口欲语的谢鸿影轻声道：“别说话，小心伤口又破了——不用理这个小丫头。”
“小丫头？谁是小丫头！”显然是被老盟主和江湖人惯坏了，严灵儿说话之间毫不客气，“我都十八了！——当然，如果和谢‘前辈’比起来，是小了一点。”
沈洵眉头一皱，已经有不耐之意。谢鸿影对着他摇摇头，轻轻推开沈洵的肩膀，对门外的少女点头：“不错，长江后浪推前浪，严姑娘才是如今武林的才俊。”
乍一看见沈洵身后女子可怖的脸，严灵儿脸色一惊，毕竟是年轻，忍不住就脱口“呀”了一声，神色乍惊乍喜：“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被人用毒药算计了而已。”看到来人不掩饰的神色变化，谢鸿影却毫无怒意，淡淡说了一句，“也不过一张脸罢了，不毁了、迟早也要老掉的。”
说着，她已经缓缓从桌边站起，手中抓着红颜剑：“严姑娘，这三年来你每年都要来和我比试，虽然没有成功过，但进步已是神速——希望这一次你能成功。”
“小谢。”看着刚刚包扎好伤口的友人，沈洵抓住谢鸿影的肩，阻拦。微微蹙眉，他对门外年轻的挑战者道，“她今日要休养，我替她出手——灵儿，江湖中都知道我和谢姑娘的剑术在伯仲之间，你若赢了我，也是一样的。”
“沈哥哥！你…你干嘛这么帮着她？！”严灵儿委屈得几乎哭出来，一跺脚，指着谢鸿影，“她有什么好！人又老，相貌也丑，不就是剑法好么？我知道你是天下第一的剑客，所以我天天练，迟早会抢到红颜剑！——那时候，就配得起你了。”
“孩子说话。”沈洵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和红颜剑又有什么关系？”
仿佛不愿再多纠缠下去，白衣男子站起身来走出门去：“灵儿，要比试就出来吧——你太不懂事了……谢姑娘一直让着你、才容忍你几次三番闹事，不然你哪里还能活？”
恨恨看着沈洵，严灵儿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头奔了出去。
“沈洵，人家不过是个小姑娘。”彻夜未眠、又经过方才这么一折腾，谢鸿影话语声里有了倦意，“你把话说得太重了。”
关上西泠小筑的门，回首的白衣男子一向风清云淡的眸中也有些火气：“无知也要有个限度——一味胡搅蛮缠，如果不是因为严老盟主的面子，我只怕也没那么好的耐性。”
“呵呵，我十八岁的时候，只怕也无知的够可以……”显然是刚才那样的情景，在心中唤起了什么回忆，谢鸿影眼睛里有些微的笑意，“那时候我也很刁蛮不讲道理啊……要不然也不会和你为了一盒梅花酥就大打一架。”
“呵。”十年前的事，一直是两人之间颇为禁忌的话题，如今听她提及初见，沈洵也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那一年，二十岁的少年公子第一次踏入江湖，就遇到了江湖中声名最盛的女侠。只不过因了他买走了最后一份她爱吃的梅花酥、那个拿着红颜剑的刁蛮少女就非要逼着他让出来，白衣少年也是公子哥儿的心性，互不想让、闹到最后竟然要拔剑比试。
比到最后，双方打成平手。惊讶居然能遇上如此的对手，打过气也消了，沈洵将怀中的梅花酥拿出来，准备分一半给谢鸿影，然而发现一番剧斗之后早被压的稀烂。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杨边。”
早年那样明快的诗陡然在耳边回响，沈洵已经沉寂的眼里也有豪情一闪，然而，毕竟已经远去了——江湖儿女江湖老，那个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少年时代，一去不复返。
“啊……现在想起来，那盒梅花酥，你当日应该是买给苏眉的吧？”看着孤山上飘浮聚散的雨气，谢鸿影倦倦的一笑，那帕子掩住脸，“可惜她福分薄，早早的去了。”
“她的伤拖了三年，问遍名医，都说无治——我却只是不信。”沈洵将桌上的药物收拾好，淡淡笑了笑，“总以为寻遍天下、总有灵丹异宝能治好她——最后还是救不了她，但这个游历四方的习惯却是改不了了。”
“我要多谢她——不然如今哪来的绿萼丹。”轻轻触摸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脸，谢鸿影声音里更加倦怠，叹息，“都十年了……我们都老了呢。现在武林，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了——你看看方玠和严灵儿。”
“好了好了，果然老了，都学会唠叨了。”显然也被这一袭话勾起了旧日的回忆，然而沈洵却只是淡淡笑笑，拍拍好友的肩，“闹了一夜了，你脸上残余的毒只怕还要用天人诀逼出来——快去调息养气吧，我在这里替你护法。”
“辛苦你了。”没有过多的客套，谢鸿影扶着桌子站起，自己走入了内室。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然而秋雨还在延绵地下着，零落的有黄叶随着微风飞入轩窗下。沈洵坐在窗下，看静静听着檐下雨声滴落，眼睛里有辽远的光芒。
十年了……居然这么快就过去了十年。
苏眉刚死的那段时间，他放纵着自己的哀痛和沉沦，以为自己不久将会追随而去——然而，居然时间一晃就是十年，如今已经年过而立，而他竟依旧在这个世上飘零。
小眉，小眉……年少时刻骨铭心的爱情并不曾因为时间的久远而淡漠，然而，于今回想，已经没有了最初那样痛彻心肺的感觉、而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惘然和无力。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少年情事老来悲。或许，喜欢回忆过往的他、也是开始老了吧？
看来是余毒颇重，两天一夜过去，进入室内调息养伤的谢鸿影一直没有出来。
沈洵一直守在门口，随便拿了一些水果糕点果腹，毫不急躁地慢慢等着——十年来，一直都是浪迹天涯、餐风露宿地游剑江湖，不让自己有一丝空闲的时候。如这样安安静静地居于室内，还真是极少有的事。
十年来，也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空闲，将所有往日不敢想的恩怨情仇都疏理了一遍。
第三日上，天已经晴了。独自在西泠小筑中坐着，湖面上的风吹过来，风里忽然有依稀的笛音。沈洵神色陡然一凝，跃出窗外，抬首望向天空——碧空中果然有一只鸽子飞过，似乎脚上绑着竹管，在飞行的风里发出笛音，响彻四方。
“江湖令？”认出那是江湖盟中紧急示警的方式，心中陡然有不好的预感，呼哨一声，扬起手来，召唤那个信使停到自己手上，解下了飞鸽腿上绑着的竹管。
匆匆扫了一眼，沈洵脸色不自禁一变。
“小谢，你如何了？”隔着窗，他敲了敲，问室内闭关调息的女子，似是有些着急，“有急事，我要去鼎剑阁一趟。”
“什么事？”室内谢鸿影出声问，声音依然有些中气不足。
“二日前，黄山剑派被灭门。”沈洵将手中的纸条揉成碎片，声音快速决断，“可以确定是西域大光明宫所为——严老盟主发出江湖令，要求所有门派调集精英人手，聚集江湖盟总舵鼎剑阁。”
“黄山剑派被灭门？”隔着窗子，谢鸿影的声音依然透出惊讶，“是魔宫重现？”
“不错。二十年前，正是黄山剑派的何青阳掌门将魔宫天尊宫主击败，使其抱恨远遁塞外——二十年后回来，果然第一个对付的便是黄山剑派……只是一出手便是灭门，也实在太狠了些。”那场浩劫，沈洵和谢鸿影因为年纪所限、都没有经历过，然而听老一辈说起时，都是惊心动魄，“如果你没事了，我就先去鼎剑阁看看。”
“等等。”不等他转身，窗子轰然打开，谢鸿影坐在靠墙的榻上，一掌凌空推开窗子，“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伤没好，还是别去了。”看到谢鸿影依然苍白的脸色，他淡淡拒绝，“小谢你不问世事退隐多年了，何必要再入江湖？大光明宫虽厉害，合全江湖之力也一定能对付，不多你一个人来凑热闹。”
“我已经好了。”谢鸿影抓起了膝上横放的红颜剑，站了起来，然而脚步还是有些虚浮，沈洵没奈何，只好抬手扶着她从窗中跳出。眼神闪了一下，谢鸿影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问：“你难道不觉得，这次魔宫的事和小玠的出现一定有关系？”
沈洵的手震了一下，却不说话：这一层，在他看到飞鸽传书时已经猜到。
“你知道，却不说，是不？”谢鸿影抬头看看友人，摇头，“你明知道他要对付你、明知道他有英雄剑，还要空着手去？又不让我跟着怕连累我——沈洵，你这脾气什么时候改掉啊……”
沈洵叹了口气，却只是道：“脸上伤未好，你少说些话行么？”

五、雁行十二倦
“你们这些杀不尽的邪魔歪道，有本事就放本姑娘出来、光明正大地比试一下！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在黄山上就地歇息了一宿，清早起来，就听得外面厉声叫骂不绝于耳，青衣少年喝下一口粥，微微皱眉：“是谁，这么吵？”
“禀告少主，就是那个前几日在临安半路抓回来的女子。”周围属下垂手而立，听得主人询问，连忙低声回答，“如果少主嫌吵，属下这就去堵住她的嘴。”
“哦，是严累那老头儿的孙女？好泼辣嘛。”想起了这个俘虏是谁，魔宫少主微微冷笑起来——那日本来只是去临安完成大哥的嘱托、然后带人马北上黄山，不料机缘巧合，埋伏在孤山附近监视的手下竟然意外地抓获了这条大鱼。
“嫌我们抓她时以多欺少？”魔宫少主淡淡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半，放下去，吩咐下属，“放她出来，我和她比剑、让她心服口服地给我闭嘴。”
“是，少主。”属下领命退出，到了门边，碰上另一位从外面奔入的弟子。
“禀告少主，中原江湖盟已经开始飞鸽传书、调集各门各派人手汇集鼎剑阁，只怕不日就要对我宫反击！”搜集到最新情报的弟子跪地禀报，“据说十大门派已经尽遣座下精英，号称中原第一剑客的秣陵公子沈洵也已经赶往鼎剑阁。”
“沈洵定然会插手——这一节老宫主早就料到了。”魔宫年轻的少主只是淡淡点头，瞳子里颜色居然是接近诡异的深碧色，“不过，他是一个人赶往鼎剑阁的么？”
“不是。好像身边还有一个蒙面女子随行。”属下回禀。
魔宫少主眼睛里陡然闪过雪亮的光，嘴角浮起一丝奇异的笑意：“哦……想不到啊，居然连谢鸿影都被惊动出山了。有意思，这下有意思了。”
他拂袖而起，吩咐：“立刻找人来，替我修书一封、送往鼎剑阁严累盟主座下！”
黄山南麓，风景如画，松风如涛。
然而，严灵儿却浑身颤抖，伏在乱石上说不出话来，身侧横七竖八散着一地断剑。
“要不要再换一把剑？”一旁的高大巨石上，青衣少年脸色冷峭，手中长剑尚未出鞘，只是俯视着一边因为力竭而不住喘息的少女，“要跟我比试、却连剑都拔不出来，岂不是丢了你严家的脸？”
紫衣少女气急，挣扎着站起，抬手就够了兵器架上悬的长剑，方才拿到手里、铮然拔出一半，只见巨石上青衣少年一掠而下，身形诡异不可方物，转瞬已逼到咫尺。
严灵儿退了一步，横剑格挡，手却是丝毫不缓地抽出那把剑。
然而，只听轻轻一声响，她手中的长剑又一次断在了剑鞘里。
“哈哈哈哈……”魔宫少主扬声大笑，仿佛看着爪子下逗弄的猎物，沿路上、是几日前被他灭门的黄山剑派弟子们的尸体，未曾收拾，满路血污狼藉，“——怎么样？没话可说了吧？你们这些中原正派算是什么东西！”
“少主天下无敌，横扫中原武林！”旁边观战的魔宫弟子齐齐伏地，大声祝颂。
一向娇生惯养的严灵儿，虽然娇纵、却居然有着宁折不弯的脾气，不愿再被这样的作弄和羞辱，把心一横，手中断剑便往心口插了下去。
不料盟主千金居然有这样的烈性，魔宫少主倒是一怔，来不及阻拦，手中清光一闪，他终于出剑——只是一掠，那剑身便齐齐贴着剑柄被切断，严灵儿倒是手快，光秃秃的剑柄一下子就摁到了心口上。
“你可死不得。”耳边传来那个邪异的轻笑，魔宫少主掠到，一把将她点倒，手指抬起她的下颚，严灵儿在慌乱间发觉这个少年的眼睛居然是深碧色的，“你还有大用处呢，严家大小姐。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我可舍不得看着死掉。”
“放开我！”她愤怒地挣扎，然而言语轻薄的少年却已经放开了她，将被点了穴道的她推向旁边的下属：“把她带回去好好看着！”
“是！”左右架起她，一起垂首听命。
“丫头，如果你再不服气吵吵闹闹，我就割了你舌头！”魔宫少主看了严灵儿一眼，冷笑，然而眼眸深处却是冷酷的，让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左护法，随便派人打扫一下吧。这山太脏，我的鞋都污了。”在左右将严灵儿带下之后，魔宫少主飞身掠起，重新停在绝壁那一块大石上，俯视着黄山上下累累的剑派弟子尸体，皱眉，“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上几天呢。”
“是！”即使是左右护法，也不敢违抗宫主的命令，半丝不懈怠，立刻着手去安排。
所有人都退下后，他终于吐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剑随手掷出，铮地一声没入身侧岩壁。
终于所有喧闹都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夕阳在天际慢慢沉沦，天地间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有一队南飞的大雁掠过天空。天风吹起少年的鬓发，忽然间，有种很寂寞很温柔的感觉翻涌而起——就仿佛无数年前、有一只手这样抚过他的头发。
“小玠，小玠……”松风云涛中，忽然那个声音就亲切地响了起来，含笑，“你才不笨——将来你会是最厉害的！”
小谢姐姐，你等着看吧，看我怎样将中原那些高手一个个挑落马下、最后连你的沈洵，都将会死在我这把英雄剑下！
那时候，你就会知道……姐姐当年的眼光、真的是好得很呢。
青衣少年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在他清秀苍白的脸上、仿佛如同水面波光一般一掠而过。伸手在岩壁的树丛上摘了一片叶子，他在绝壁的巨石上躺了下来，将树叶撕成薄片，卷起，凑到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魔宫少主的书简、和沈洵谢鸿影一行几乎是同时到达鼎剑阁的。
“沈少侠，谢姑娘，你们在临安可有看见灵儿？”刚刚在大门外翻身下马，接到传报的老盟主等不及两人入内，居然亲自奔出门来迎接，辟头第一句话就是如此。
“见过。”沈洵只是简短回答了一句，不想多谈当时情况，然而谢鸿影心细，看到严老盟主脸色已知事情不对，一拉沈洵，转头对着老人行了一礼，问：“怎么，伯父，灵儿还没有回到鼎剑阁？”
“糟了，那么她是真的落到魔宫手里去了！”老人的脸色瞬间苍白。
“什么？”沈洵谢鸿影齐齐脱口惊问，不约而同地看向老人手中拿着的书简。
“你们看看。”严老盟主神色颓败，将刚收到的信递交给两人，“尚未开战就如此，可如何是好啊……幸亏你们两位都来了，谢姑娘肯重出江湖，那是武林万幸了。”
沈洵没时间客套，匆匆拆开信，一边谢鸿影眼睛一瞄起首几个字，脸色就变了：
西域大光明宫少主方玠致鼎剑阁主严累座下
“少主？”相互交换了震惊的眼神，谢鸿影的手指有些微的颤抖。无法继续再看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她的眼前闪过了那个雨中抱着英雄剑的青衣少年的影子——小玠…以前那个羞涩腼腆的小玠，居然是如今带领魔宫横扫中原武林的少主？
“你认为如何？”在她一出神的时候，沈洵已经迅速扫视了信笺的内容，神色陡然沉重起来，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友，“你去不去？”
“什么去不去？”谢鸿影怔了一下，然而看到此刻沈洵的眼神，心下先是一惊，劈手拿过信笺看了，脸色也是微微一变，脱口低呼：“要我拿红颜剑三日内到黄山去交换灵儿？”
“聪明。”沈洵冷笑，念转如电，“知道以灵儿这样的人质、要逼江湖盟投降魔宫那无疑是痴人说梦——但是交换红颜剑这种条件，只怕是现实可以考虑的……”
“目下各派人马都在赶来途中，等人到齐了一些、再商量吧。”虽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但是最钟爱的孙女儿被掳，严老盟主仿佛也有些失了主意，踟躇半天才吐出了这句毫无主见的话。
“不行，人家时间算的很准——限定了三天，如今信送到已经过了一天，除非即刻做出决定，不然无论如何时间都来不及。”沈洵微微冷笑，看着信笺上那寥寥几行字，“魔宫少主可真是聪明人……算准了在我们刚到鼎剑阁、各方人马还在途中的时刻送了信来。”
他转过头去，看着谢鸿影，眼神却是复杂的：“你认为如何？”
手指下意识握紧手中的红颜剑，带着面纱的女子看了信一直在沉吟，此时抬头看了多年的好友一眼：“红颜剑虽然宝贵、终究是身外之物，我也不怕身入险地去把灵儿带回来，但是……”
“但是什么？”沈洵问，眉间神色也是复杂，“但是对方是方柳原的弟弟，你为难？”
谢鸿影缓缓摇头，看着沈洵，却是叹出了一口气来：“但是，如果红颜剑也落到了方玠手里，你怎么办？——方玠接下来以杀你为第一要务，英雄剑又在他手里，你手上哪有可以和他抗衡的利器？我本来…本来打算让你用红颜剑和他决战的。”
“小谢。”大约没有料到她会为自己谋算得如此长远，沈洵看着她、叫了一声，仿佛又不知所什么好，顿了顿，笑了，“看你说的，我那么没志气？——红颜剑是男人用的剑么？塞给我我也不用。别顾我，你自己决定如何？毕竟都是和你有关的事。”
“人命关天，无论如何、我先去黄山。”面纱下、谢鸿影眼神变幻，只是沉吟片刻，便迅速做出了决定，伸手揽起缰绳，竟是连鼎剑阁大门都不入、再度翻身上马，“灵儿才十八岁，决不能就这样出事——沈洵，黄山快马往返不过三四日，若我五天后还不回，你就做好最坏的打算。”
“好。”替她拉着马头，看她在鞍上坐稳，沈洵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就放开了手，“这边有严老盟主和我在，不必担心。快去快回。”
“回来，我请你到湛碧楼喝酒。”拉转马头，谢鸿影只说了一句话，面纱后的眼睛掠过知交的脸，微微一笑，然后对着严老盟主一抱拳，便是带着红颜剑绝尘而去。
沈洵站在鼎剑阁门口，看着那一袭素衣远赴魔域，白衣在风尘中扬起。
小谢，小谢，千万珍重。
已经是第三次看着夕阳落下山去，坐在绝壁上、卷了叶子在唇边漫然吹着，青衣少年眼里有隐秘的邪异冷酷的光芒——耳边是少女倔强的怒骂，口口声声的邪魔外道，却难以激起他心头的半分怒气。
已经到了最后一天了，从午时起、他就命人将严灵儿绑了押出来，站到舍身崖边上，等得太阳一落山，就要把这个盟主千金推下去摔个粉身碎骨——大光明宫说过的话，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区区一条人命，并不在他心上，然而魔宫少主的神情却是紧张的。从午时开始，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那条上山的石径。但是……一直空无一人。
她……来不来呢？
“少主，时间到了。”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沉沦到了山峦背后，如血的余辉中，他听到巨石下的左护法火翼禀告，少年的手忽然一震，眼神迅速冷了下去，将手中的叶子远远掷出，冷冷道：“杀了。”
“是！”火翼领命，宫中弟子拉扯着那位紫衣少女往舍身崖上走去。
“别拉我！我自己会走！”严灵儿脖子一扬，年轻美丽的脸上虽然有害怕的表情，然而居然还能勉力支持着不至于示弱，“我自己走！”
“小丫头，怪你爷爷去吧，他好像根本没把你当一回事儿。”魔宫少主在巨石上俯视着紫衣女孩，同样年轻的脸上却毫无表情，挥挥手，“去吧。”
少主那两个字落地的时候，被带到断崖边上的严灵儿被身后的魔宫弟子一推，尖叫了一声，猛地一个踉跄、从崖上落了下去。
“住手！住手！”崖下，陡然有人厉声惊呼，“红颜剑送来了！住手！”
一袭素衣匆匆从马背上翻落，狂奔后的骏马脱力、立时瘫倒于地。足尖点着石径，脸罩轻纱的素衣女子闪电般向山顶掠过来，大喊，然而眼见得无论如何都已来不及阻拦那个从崖上坠落的紫衣少女。
“小谢姐姐！”脱口低呼了一句，少年脸上有说不出的复杂神色掠过。他霍然站起，闪电般扑出崖外，如青鸟般掠下，引起石下弟子们一阵惊呼。
迎面的天风吹得他脸上肌肤似要裂开，飞速的下坠中、恍如时空都已不存在，然而眼前那一袭下坠的紫衣终于慢慢变大、变大，他深吸一口气，左手猛然探出、抓住了严灵儿的足踝。内息流转，魔宫少主一声低喝，已然拉着下落的少女凌空翻身。
“叮！”右手的英雄剑在千钧一发之时出鞘，深深刺入身边石壁。
便是那一瞬间的借力让他得以喘息，少年眸中碧色大盛，英雄剑入石如削腐土。足尖连点绝壁，已经带着严灵儿飞纵而上。
“少主！”看到青衣少年拉着被缚住双手的严灵儿回到舍身崖，还在震惊中的魔宫弟子们纷纷伏地迎接，左护法火翼和右护法冰鳞面色青白不定，迎了上去，接过已经半昏迷的严灵儿，忍不住地埋怨：“少主，太冒险了！——吓了属下一跳啊，万一有什么事，属下如何回去和老宫主交代？”
“没事。”魔宫少主微微一笑，然而说话时明显也有了疲倦之意，摆摆手让属下退下。
“谢姑娘，”转过身，看到素衣女子已经急奔上了山顶，显然也被方才惊险之极的一幕镇住，面纱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魔宫少主嘴角泛起一个奇怪的笑意，“你差点就来晚了——红颜剑呢？”
“我把红颜剑给你，你会守信放了严姑娘么？”因为急奔，谢鸿影的声音里气息平匍，看着面前青衣的俊美少年，淡淡问。
小玠……记忆中那个已经快要模糊了的孩子，如今居然是这样子？
魔宫少主手挥了挥，左右将严灵儿推了出来，他走过去拍了拍昏迷中的少女的脸颊、将其拍醒。严灵儿朦胧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一对深碧色的眸子，视线慢慢清晰之后，认出了魔宫少主的脸，她脱口惊叫起来，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真没用，居然吓晕了～”眼前少年眼里有邪异的笑，微微撇嘴冷嘲，她一下子清醒过来，站直了身子，大骂：“要杀就杀，谁怕！杀我一百次、本姑娘也不会求饶的！”
“啧啧……真是倔丫头。”看到这个娇怯怯的女孩子居然如此硬朗，魔宫少主倒是有刹那的吃惊，手指一并、严灵儿手上的绳子齐齐断裂，他微微一使力，将她向着谢鸿影那边推了过去，“谁耐烦杀你一百次？回家去吧，丫头！”
严灵儿此刻才看见站在魔教环顾之下的谢鸿影，立时愣了一下。
——多年来她对于这位比自己年长的女子多有不敬，日前更是大大闹了一番，却不料此刻谢鸿影居然为了她孤身深入险境。
“给你！”一手揽过踉跄而来的严灵儿，谢鸿影也不迟疑，手一扬、便将手中万分爱惜的红颜剑抛了出去——名剑当空，在夕照中闪出一道亮丽的绯红。
魔宫少主微微一笑，只是将持着的英雄剑往半空一招，“唰”的一声，仿佛有无形的磁力吸引，红颜剑自动跃向他手中，和英雄剑合为一处。
少年低头，将两把剑齐齐抽出，看着上面相同的一道深痕，眼底不知是什么样的表情。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这两把绝世神兵才能再度聚首？
“我可以带严姑娘走了吧？”看到重新合为一处的那两把剑，仿佛心底什么样的记忆被触动，面纱下谢鸿影的眼里有苦涩的意味，不想再看，一手拉起严灵儿转头欲走，“告辞了，魔宫少主！”
“慢着。”在两位女子刚刚转过身子的瞬间，将目光从剑上收起，魔宫的少主人嘴里忽然冷冷吐出了两个字。绝顶之上，所有刀剑铮然出鞘，如林般阻拦在面前。
谢鸿影蓦然回头：“你想反悔？”
“我说过你如果将红颜剑送到、我就放了严灵儿——”将自己的诺言重复了一遍，然而少年眼里却是一冷，看着面前轻纱罩脸的谢鸿影，有些诡异地微微笑了起来，“但是，我可没说会让你走……小谢姐姐。”
最后那句称呼，是极轻极轻地吐出来的，宛如低语。
“小玠？”因为那一个称呼而震惊，谢鸿影看着面前青衣长剑的少年，摇摇头，想极力回忆那个十年前的孩子的面目，然而，毕竟已经是太模糊了。她看到黄山上下魔宫的人马，心知目下谈任何条件都是多余，当即只是将严灵儿往路上一推，决然道：“好，那么你们就先放了她！”
“没问题。”魔宫少主再度微笑起来，轻轻击掌，“好好的把严姑娘送下山去，备好马匹银两，让她回鼎剑阁！”
“是！”有手下上前，将严灵儿带了下去。
“谢…谢姐姐！”仿佛不知道如何称呼，迟疑了一下，然而急切间这样的称呼还是从紫衣少女嘴里划落，严灵儿极力挣扎着，想脱出魔宫子弟的掌握，看着谢鸿影，“那你怎么办！你怎么办？！我不走，我留下来！该死的，你们放了谢姐姐！”
“笨丫头，你哪能和她比？”冷锐的笑意从少年嘴角溢出，懒得搭理挣扎的严灵儿，魔宫少主只是挥挥手，示意属下将她快些送下山去。
严灵儿被拖着走下山去，脚跟上磨出了血，却不停地挣扎。然而，毫无用处。她从来没有这样感觉到自己的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谢鸿影孑然的身影、慢慢没入绝顶上魔宫如林的刀剑中，再也看不见。
“回去和沈洵说，就当我死了，不要再顾我——他是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做。”
在被拖下山的时候，她蓦然听见谢鸿影的声音穿过人墙，淡然飘散在空气中。
“小谢姐姐。”局势再度安定下来。在黄山绝顶上，手持英雄红颜双剑，少年低头看看剑、又抬头看了看站在眼前的素衣女子，忽然间嘴角有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叫着这样让周围属下都莫名其妙的称呼，“小谢姐姐，脸上的伤，还痛么？”
凝神看着严灵儿下山，待得官道上一骑黄尘远去，知道魔宫果然如约放了人，谢鸿影心才放下去一半，将目光从山下收回，转头却迎上了少年那样奇怪的眼神，不自禁的一愣。
那是奇异的深碧色瞳孔，却不是天生的、隐隐透出诡异。
然而，让她一瞬间震惊的，却是这个二十岁少年此刻的神色——依稀间，仿佛有什么同样的眼神从已经模糊的记忆中浮出水面，隔了十年的时空看过来。
“小谢姐姐。”记忆中，那个十岁的孩子端着一盏茶跑出来，仰头看着她。
那样羞涩、孤独、热切而仰慕的眼光……忽然间，一切就清晰起来了。
“你！——”恍然明白了，谢鸿影看着少年脱口低呼，“小玠？”
“小谢姐姐，这次你不要再想走了。”魔宫少主微微笑了起来，眼神是欢喜而热切的，仿佛一个孤独已久的孩子陡然得到了梦想中的珍宝。缓缓地，将手中长剑的剑鞘褪去，抬眼看着谢鸿影，轻轻道：“如果你要走，除非和当年对待我哥哥一样、彻底打败我，然后才能去找那个沈洵……如果那时候沈洵还活着的话。”
谢鸿影不自禁的退了一步，忽然间出手如电、铮然拔出了一位身边魔宫弟子的佩剑，看着眼前的少年，冷冷道：“要困住我？先问问我手里的剑吧！”

六、人倚第一楼
已经过去了五天，谢鸿影还没有回到鼎剑阁。
沈洵的神色依然淡定，然而抬头往门外大道尽头看的次数却明显多了起来。
鼎剑阁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江湖令一出、各门各派立刻行动了起来，纷纷派遣了本派的精英人物前来助阵。到处一片喧嚣，只忙的严老盟主恨不得分出两个身子——虽然也在担心唯一孙女儿的安危，然而身为盟主、对着那些纷纷惊问消息的武林人士，老人却一点也不敢流露丝毫的软弱情绪。
“唉，灵儿不过是一个丫头，正邪不两立、江湖大事为先，哪顾的上她？”
这样违心的话说到第六天的时候，鼎剑阁外一骑绝尘而来，却是严大小姐平安归来。
大家都欢欣鼓舞，纷纷去看那个虽然憔悴而归、尘土满面却依旧睁着倔强亮眼睛的少女，然而严灵儿在沈洵的目光中哭出声来，第一次不敢承受自己私心里仰慕了多年的男子无声的询问目光——
“谢姐姐…谢姐姐为了救我，被魔宫里的人困住回不来了！”
一语出，举座皆惊。沈洵向来云淡风清的眼神一变，脱口而出：“什么？”
“谢姐姐对你说，不要再顾她、就当她死了……”倔强的少女，还是第一次当着那么多的人哭得如此伤心，抽抽噎噎地将女子最后留下的话重复了一遍，“她说你是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做。”
听得那样决然的诀别话语，白衣男子忽然有些苦涩的笑了起来——
是啊，我们都是明白人。只是……小谢小谢，取舍之间，你从来都是如此绝决不留余地。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居然还是这样——然而，和你并肩走的人、却需要多少的力量和勇气啊。
“大家不必担心。”他看着周围议论纷纷的各大门派人马，身为江湖中名望已高的第一剑客，他开口平定了喧嚣，“这次谢女侠重出江湖、本来希望能助一臂之力对付魔宫，不料却深限重围——不过大家不要因为这件事而降低了士气，更不能因为谢女侠被困而投鼠忌器、影响到全局。”
顿了顿，见大家都停下来听他说话，沈洵微微苦笑了一下，那样苦涩的笑意让他眼角乍然起了细微的皱纹：“不必再顾及她。大家要全力以赴、将卷土重来的魔宫驱逐出中原！”
一边的严老盟主定定看着他心中指望了许久的联盟接班人，看着年纪刚过而立的男子嘴里吐出的话，老人眼睛里忽然有了说不出的悲哀——或许，几年来这个年轻人一直推辞着不肯接任江湖盟，怕的也是目前这种两难的情况吧？然而，大难当前，终究是避不过。
“驱逐魔宫！”“正道必胜！”
各派纷纷响应着他的话，被派来的精英多半是少年人，没有经历过二十年前那一场血战——江湖平静已久，蓦然有大敌当前，所有人眼里除了紧张、都有一展身手的兴奋和跃跃欲试。然而，沈洵却依稀可以预见到这场刚拉开序幕的大战背后漫天的血红色。
又是十年过去。大光明宫此次再现中原，定然不会像十年前那般无声无息退去。
然而剑未出鞘，小谢，你却不知凶吉……本以为、在送到了那朵雪莲之后，那个孩子该不会再对付你，所以我那时只说了一句“快去快回”、就让你孤身带着红颜剑去了龙潭虎穴。
——如若我一早知道那个少主的目的不在于那把红颜剑、而在于困住你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这样一个人去黄山赴约，当与你连剑而去、同去同归。
“沈洵，无论如何，你总是能明白我的。”
宛然是她昔日把盏时的笑语响起在耳畔，素衣女子看着他，那双经历过太多世事而显得微微有些倦怠的眼睛里、依然是那样清淡温暖的感觉。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明白此刻我需要做出的决定，并且将坚定不移地做到。
——然而，小谢，我们真的都能明白自己么？
如沈洵所料，二十年后卷土重来的魔宫和中原武林十大门派之间、血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显然是沉寂多年后有备而来，此次大光明宫在少主方玠的带领下，横扫整个武林。趁着各派将精英人手派往鼎剑阁，魔宫少主没有前去鼎剑阁和江湖盟正面交手、却闪电般派出火翼冰陵两护法带领人手分袭十大门派中的衡山、华山、崆峒三派，杀了个措手不及。
江湖盟机构庞杂，人员繁多，各位武林元老在如何对付魔宫方面各有分歧、相持不下。等到十大门派好手好容易在鼎剑阁汇集完毕，另外三派遭到血洗的消息已经传来。
那时、离魔宫重现江湖的传闻惊爆，只有二十七天的时间。
三派之中，衡山、华山分别灭于魔宫左右护法火翼、冰鳞手下，鸡犬不留无一活口。只有崆峒派、一个月后，竟然还有劫后余生、血污满面的弟子奔入鼎剑阁。
阁中各派中人围上搀扶，却惊见那些逃归的人双手筋络俱断，赫然已成废人——然而，虽然掌门被杀，总堂被焚毁，崆峒满门弟子毕竟逃过了灭门的厄运。
“崆峒派不是由魔宫少主亲自带人前去的么？你们怎么能逃出来？”严老盟主看到满堂的伤残，然而心下的疑虑却不减了半分，“莫非有诈？”
“那个少主……那个少主一身功夫简直不是人！可怕…可怕。掌门和大师兄都被杀了……”断断续续地，奔入的崆峒弟子勉力开口，复述当日惨况，“那魔头本来下令要将本门弟子全、全杀了……但是，但是那时候好像有人说了一句话，他就下令停手了。”
“好像？”这样语焉不详的复述，反而让各派人更加起疑，不住追问，“是谁？”
“看不清楚……轿子里面…说话的似乎是个女子。”伤势很重，血流不止，崆峒派的那个弟子声音和神志一样模糊起来，“带着面纱……所以、所以看不清楚……”
“啊？”还待再问，众人簇拥中，那名弟子已经因为血流过多昏了过去。
“什么女子……胡说八道。那个小魔头怎会因了一句话就改变主意？”旁边的青城掌门夏天星愤然——青城虽为十大门派之一，但近几年一直势微，此时闻得魔宫重入中原，自忖本门势单力弱、夏天星干脆封了大门，带着门下所有弟子来到了鼎剑阁。
“不错。”旁边峨嵋派大弟子清仪应和，按剑而起，“这一批逃回的崆峒弟子，我们还是先好生看管起来为好，免得其中有诈。”
不管那些浑身是血的崆峒弟子愤怒抗议，江湖盟中已经有弟子出手将那些人强行带下。
“住手。”忽然间，一个白衣人越众而出，阻止了那群被强行拖走的伤者，淡淡道，“他们该没说谎……先带去治伤，不要耽误了。”
“沈公子？”看到沈洵开口，一众江湖人都不敢如何抗议——毕竟，天下第一剑的名头不是吹的，而且这位也是目前严累老盟主青睐有加的人物。当下，便由另一些人出来，将那群好容易逃得命回来的崆峒弟子扶了下去。
“沈贤侄，何以见得啊？”当众不好反驳沈洵的意见，趁着人散去，严老盟主叫过沈洵，低低问，“你怎么能肯定那些逃回来的崆峒弟子没有问题？”
“是小谢。”沈洵低下头去，沉默片刻，仿佛自语般地轻轻说了一句，“她总算还活着。”
又一片枫叶飘落下来。素衣女子伸出手，轻轻接住，低下头去看了看落叶。叶茎是齐刷刷断裂的，仿佛被无形的刀剑削过一样。
耳边有细细的曲声，谢鸿影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坐在枫树上的青衣少年。
枫叶如火，掩映着那个二十岁的少年。因为前些日子和崆峒掌门吴深髓的一场剧斗而受了上，他的脸色是苍白的，正将一片树叶削薄了，卷起来放到唇边吹着。头靠在树干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在享受着这难得的远离杀戮的一刻。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时刻，少年身上依然保留着强烈的剑气和杀气，吹出的虽然是低低的曲子，满树的枫叶在无形的剑气中纷纷落地，宛如红雨。
这个孩子、似就像一根无时无刻都绷紧的弦，给人一种危险而焦虑的感觉。
才不过二十岁……但是那样的武功，却居然胜过了她所见过的任何人！
那一日黄山的绝顶上，夕阳缓缓将余辉从大地收走，眼前魔宫的刀剑如同海洋一般，冰冷雪白的浪尖上反射着暖红的点点光芒，她听见那个魔宫少主叫她“小谢姐姐”，眼睛是奇怪的深碧色，对她说：“如果你赢了，我就让你走。”
话语未落，她长身掠起，手中的剑流出冷厉的光芒。魔宫的子弟听从了主人的吩咐，居然真的站在一边观战。她丝毫不敢大意，足尖连点，出招凌厉，就如一只飞翔在浪尖上的海燕，与那个手拿英雄红颜双剑的少年斗在一处。
然而，那个二十岁少年的武功，居然高到远出于她原先的预料。
方玠的剑法很精妙，细微处居然有些近似沈洵的梦寻剑法，然而最为怪异的是他的内力，英雄剑上传递过来的力道是如此诡异，虽然用了天人诀，她依然觉得每接下他一剑、胸口的血气就一阵翻涌。
——最要命的、是她每接下一剑，手中的长剑无不寸寸碎裂！
第一次体会到了沈洵和自己对战时候的感受，她只能极力仗着身法的巧妙，避开和他手中长剑正面交锋，每断掉一把剑、就立时从身侧的魔宫子弟们手中夺来一把。或许因为少主的吩咐，那些人居然毫不反抗地任由她将自己佩剑劈手夺去。
——然而，尽管如此，她手中长剑还是一把接着一把地寸断。一百招过后，她虎口震裂流血，而黄山绝顶上，居然放眼望去再也没有可用之剑！
就那样一踌躇，长剑如风，魔宫少主的英雄剑已经点在她的侧颈。
她的眉心因为运起了天人诀、而殷红如血；咫尺对面，那个少年的瞳孔也是泛起了诡异的深碧色。许久许久，在她毫不避让的注视下，仿佛有千钧之力压着，魔宫少主的剑缓缓离开了她的侧颈，下垂指地。
“小谢姐姐……我要把你怎么办呢？”少年深碧色的眸子是苦痛而茫然的，甚至有一丝哀求的意味，“我不能杀你，更不想把你关起来或者对你下蛊……小谢姐姐，我要把你怎么办才好啊？”
逼人的剑气从颊边褪去，然而听得这样孩子气的话，谢鸿影反而有些怔住了，淡淡道：“那么就让我回去。”
“不行！”魔宫少主的眼里陡然碧色一盛，杀气布满，几乎是咬着牙，“我才不让你走！不让你回到沈洵那边去！——我要杀了他！”
“那你先杀了我吧。”谢鸿影淡淡看着他，那不是看着敌手的眼神，而是一个成年人看着少年人的眼神，她似乎毫不介意如今这样身陷绝境的景况，“你下不了手，就让他们杀了我得了。”
“不行！”少年更加紧张，手中英雄剑向前一划，厉声道，“谁敢杀你？谁敢！——要杀你，先踩着我尸体过来！”
“小玠。”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有几分神经质的少年，谢鸿影微微叹了一口气，忽然想了起来，提议，“这样罢……如果你答应不杀沈洵，我就留下来。”
“不行！”第三个“不行”斩钉截铁般地从魔宫少主嘴里吐出，眼睛里的杀气弥漫了出来，“我要杀他不仅是为了大哥报仇，我的师傅——天尊宫主也要我非杀他不可！”
“天尊宫主？”那个二十年前震动武林的名字从少年嘴里出现，依然让谢鸿影吃惊不小，没有想到沈洵居然会是魔宫杀之而后快的人，她惊问，“为什么他要杀沈洵？以沈洵的年纪来量、他不会跟二十年前那件事有关系才对！”
“呵，呵……”魔宫少主忽然奇异的笑了起来，看着对方，“小谢姐姐，看来，他终归有些事连你也瞒住了啊。”
谢鸿影一怔，然而不等她再问什么，少年眼里出现了亮光，仿佛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手指一指悬崖下的尸体——那是前日被屠戮的黄山剑派弟子尸体，被扔到了绝壁下，堆积起来。那些弟子身上流出来的血、将岩壁都染得殷红一片。
对着那样血腥的一幕，魔宫少主眼里却有雀跃的光，提议：“小谢姐姐，这样好不好？如果你答应留下来，那么你留下来一天，我就少杀你们一个人——好不好？”
本来自己已经是对方的剑下败将，任由屠戮，不想面前的魔宫少主却是这样低三下四的哀求，还提出如此的条件来。
夕阳的光线渐渐从大地上消失，沉吟许久，在最后一丝余辉消失前，她点了点头。
“小谢姐姐。”或许是杀气控制不住，唇边的叶子居然被吹得裂了开来，魔宫少主不耐地将手中树叶扔出，转头看到了树下看着他的素衣女子，眼睛里有掩不住的欢喜笑意，连忙跳下树来，“你来了？你看，我给你的礼物。”
魔宫少主手中的是一把小剑，色作青碧，寒气逼人。
“这就是华山的镇山之宝灭魂剑，冰鳞护法呈上来给我的——”少年看着谢鸿影，急切地想从女子淡然的眼里看出一丝喜悦，“你喜欢不？”
“喜欢。真不错啊……就像回到做女孩子的时候了——多少年没有人送我礼物了。你真有意思。”谢鸿影淡淡应着，微笑，“不过看见你放了那四十多个崆峒弟子，我更喜欢。”

七、 道有今生泪
房间里沉静而窒息，谢鸿影看着榻上疗伤中的少年，脸色关切。旁边火翼冰鳞两位护法神色慎重，眼睛牢牢盯着在旁作为外人的她，显然如临大敌。
大约一柱香的时间过去，指尖流出的黑血越来越少，魔宫少主神色渐渐舒展开来，手指一抖，咬着他的灵蛇仿佛也饱胀，懒洋洋松开了口，啪的一声落回鼎中，两位护法随即上前，迅速盖上了木鼎，退了下去。
“你师傅怎么会教你这样的武功？”看到如此邪异的疗伤过程，谢鸿影忍不住脱口问，“这是第几次了？这样每一次的蛇毒都会留在你体内吧？你这是在饮鸩止渴啊！”
“过得一天是一天……”有些疲惫地，少年睁开了眼睛，眼里拿诡异的碧色已经消退了，漆黑的瞳仁看不到底，完全不像一个才二十岁的人，微微笑了一下，想撑着下地，“师傅说，如果我要胜过沈洵，非要这样练天魔大法不可——姐姐，你以为我是如何才在十年间、练到这个地步的？我终归不是你和大哥那样的天才。”
“小玠。”看着一身白衣的少年那样单薄的身子和那样固执的眼神，谢鸿影倒抽了一口气，轻轻唤了一声，却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你不能再练下去了——柳原…你哥哥就是这样死的，你知道么？”
“胡说！我哥哥是沈洵杀的！”魔宫少主身子一颤，厉声反驳。
谢鸿影看着他，微微摇头：“不，他也是这样走火入魔死的——沈洵那时候想救他、却没有成功。我不骗你，你仔细回忆一下你哥死前几日的景况、是否也和你如今类似？你师傅好狠的心，要你们练这种拿命来换的功夫！”
“胡说……胡说！”少年反驳，然而语气虽然强硬，眸子里神色却开始动摇，“哥哥那么厉害，怎么会走火入魔而死？一定是沈洵……一定是沈洵杀了他！”
“沈洵和我一样、都不是趁人之危的人。”素衣女子淡淡看着少年，开口，“我入江湖十几年，阅人也算不少，他是难得的几个称得上‘侠’之一字的男人了。”
“呵，呵呵……”听得谢鸿影这般的盛赞，低着头，魔宫少主忽然冷冷笑了起来，笑得邪异，蓦的抬头，看着素衣女子，“侠？笑死我了——小谢姐姐，你知不知道他瞒了你多少事啊！你知道他……”
仿佛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少年眉间有烦乱的神色，用力将玉枕摔碎在地下：“妈的！师傅不许我说这事！——小谢姐姐，我只问你，对于十年之前的他，你知道多少？”
谢鸿影心中一动，竟然一时间回不出话来。
魔宫少主更是冷笑，眼里有掩不住的恨意：“还说什么大侠！当年他是怎样离间你和我哥的？如果不是因为他、我哥怎么会被天下人看不起；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方家后来也不会弄到被仇家追杀灭门的地步！——这种人、根本不该让他活着！”
“什么？”第一次听到十年前消失于江湖的方家的消息，谢鸿影忍不住脸上色变，惊问，“你们家后来……”
“哥被你打败以后，变得像废人一样。”方玠的脸色是苍白的，看着谢鸿影，眼里有积聚了太久的悲哀和痛苦，这种神情让他再也不像一个才二十岁的少年，“哥以前结下的仇家趁机找上门来，我们全家只好逃到塞外去——最后还是逃不过，爹、娘、大娘、伯伯、妹妹，一个一个被杀了……”
“啊？”谢鸿影倒抽了一口气，脸色也是雪白——十年前在比剑中击败方柳原后，她也是心丧如死的过了一段时间，等恢复过来，已经没了方家的消息——不料，当年她一个恍惚之间，已经发生了那么多变故。
如果……如果她当年肯稍微留意一下身外之事，而不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如果她稍微问一下、方家之后情况如何地话——她怎么会任由方家被仇家这样追杀而无动于衷？
方大伯、方伯母，小玠，小珏……虽然和柳原决裂，但是这些始终是她在意的人啊。
魔宫少主低着头，手指在榻边的英雄剑上游移，神色却是苦涩的：“最后一个死的是爹，他为了护住我和大哥，被仇家砍成了碎块……那时候我以为一切都要完了，一直都痴痴呆呆的大哥在看到爹的血溅出来时、却终于拔剑而起！”
“那一天的雪好大啊……我很冷，怔怔地看着哥哥恍如疯了一样的将那些仇家一个个大卸八块——但是，有什么用呢？爹娘他们永远不会回来了……哥哥那时候的表情好像疯了一样……但是他看着我，对我从来没有那么重视过，对我说：方家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无论如何都要回去找沈洵那个混蛋报仇！”
“后来我们在雪地里迷了路，我又冷又饿，昏了过去。哥哥让我将定魂灵珠含在嘴里，保住心脉。我知道、只要有大哥在，他没有什么作不到的，我决不会死——等醒过来，就发现哥哥已带着我来到了大光明宫。那时候，他已经拜了天尊宫主为师。”
谢鸿影怔怔地听着那样的叙述从少年嘴里吐出，眼前仿佛又浮现方柳原的脸，那样少年英俊、意气风发，深情无限的看着自己。她身子一颤，不由自主的踉跄着后退，坐入椅中，说不出话来。
“那个天尊宫主说，只要把这门天魔大法练成，就能胜过沈洵——大哥疯了一样的练，每天把自己泡在在冰河里……结果，还没等他练成就死在了沈洵手上！”魔宫少主的眼睛再度变成了碧色，杀气腾腾的漫出来，“宫主自从二十年前被中原那帮人打败后，就不能再习武，所以他一开始把希望寄托在我哥身上。我哥死了后，他很失望——但是我抢上去说，还有我啊！你收我为徒吧！我年纪小，全心练一定会比我哥更厉害的！”
魔宫少主抬起头来，看着面如死灰的谢鸿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隐约有惨酷的光：“小谢姐姐，现在你也看见了——我是不是比我哥还厉害了？现在，我要按我哥和师傅的吩咐，去杀了那个沈洵……你说，他会不会是我英雄剑和天魔大法的对手呢？”
“小玠……”看到他那样苍白清秀的脸，看到他失去血色的唇角那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谢鸿影脱口低低唤了一句，伸出手去轻轻触摸少年的鬓发，忽然说不出话来。
魔宫少主抬起眼睛看着她，这个素衣女子罩着面纱，头发轻轻垂下来。不知怎的，她身上总有一种很清淡很温暖的感觉，让人不知不觉就很渴望能靠上去。
他本来也该恨这个背叛了大哥的女子……但是，从幼年第一眼看见她开始，他就永远无法再恨她了。
“小谢姐姐。”她的手指触摸到他的头发，少年充满了血腥味和惨酷的眼神忽然就黯淡了，垂下眼帘，轻轻道，“如果我杀了沈洵，你会不会很伤心？——你为什么、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他呢？我哥哥难道不好么？”
“小玠。”谢鸿影的手顿了顿，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我把十年前的事告诉你吧！……本来一直不想对你说的，但是你已经长大了，我想你应该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力、来审视当年我们三个人之间发生的事了。”
这一次峨嵋派遭到攻击时，江湖盟众人终于能在魔宫撤走之前赶到。一场血战下来，总算没有让峨嵋如黄山华山诸派一样遭到灭顶之灾。
虽然随后赶到的江湖盟众人将峨嵋剩余弟子解救了出来，沈洵还杀了魔宫的右护法冰鳞，然而峨嵋掌门妙绝师太已被魔宫少主俘走，生死不明。
“这样下去可不行。”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的下，混和着清仪和峨嵋弟子们的哭声。看着眼前诸位血污满面的江湖盟子弟，沈洵将长剑收入鞘中，低低叹息般的说了一句：“十大门派在明、大光明宫在暗，我们如果这样四处奔走救援，迟早要被拖垮。”
“但是，江湖盟也不能见死不救啊！”这几个月来连番恶战，严累老盟主也疲倦的快要撑不住了，严灵儿在一边为爷爷捶着背，老人咳嗽着无奈摇头，“沈贤侄，你说还有什么法子！魔宫中人行动快如鬼魅，一击即走，神出鬼没，我们除了四处救火还能如何？”
“直接灭了火源！”沈洵低头，眼里的神色一时间有些奇异，“我去找方玠——他此次带领魔宫重回中原，记恨最多的恐怕就是我了。我和他决战，一对一把事情做个了结，说不定可以把这次的死伤降到最低。”
“哎呀！他的武功那么惊人，万一……”严灵儿听得这样的话，忍不住惊呼了出来。
然而严老盟主阻止了孙女儿这样不吉利的预测，眼睛只是沉重的看着沈洵，叹气：“沈贤侄，你不是江湖盟中人，也不愿接任盟主之位——却要你这般舍命维护，老朽怎么过意得去啊……”
“严老伯，别这么说。”白衣男子俯下身来，看着老人，眼神是关切的，然而眼角也已经出现了细微的皱纹，“你也知道为什么我不答应接任盟主——十年来你帮我守着那个秘密，让我在中原武林容身，我欠您大恩未报，这次的难题、就让我为您化解了吧！”
“沈贤侄……”严老盟主一时间竟然有些哽咽，顿了顿，手指颤巍巍地握住了白衣男子的手臂，“但是谢姑娘还在魔宫手里，你手边又没有和英雄剑匹敌的利刃……掣肘到如此，你、你有几成把握，可以胜过那个少主啊？”
“有一成把握，也要尽到十成努力。”沈洵的眼神依然云淡风清，浑不以生死为意，拍拍老人的手背，眼神却是冷定如磬石，“严老盟主，请您替我发出江湖令，召告天下，说：沈洵挑战西域大光明宫少主方玠，下个月十五日、一人一剑在临安湛碧楼等他，到时所有恩仇一起了结！”
顿了顿，白衣男子嘴角稍微动了动，缓缓加了一句：“如果他不敢来、那么就等于在天下人面前败给了我——他大哥方柳原十年前已经在天下人面前丢过脸了，希望这次他不会让方家再丢一次脸！……麻烦您把我这句话加在战书里。”
惊讶于一直温雅清淡的沈洵居然说出如此冷锐的话来，然而不等严累老盟主开口，仿佛疲惫到无以复加，沈洵闭上眼睛摇摇头，做出了一个“不必多问”的手势，离开了这一群江湖盟中的人，静静一个人去独坐。
“爷爷！你看沈哥哥今天是不是很奇怪？”严灵儿担忧地看着沈洵独自离去，隐约感觉到了他身上疲惫沉重的味道，摇着爷爷，问，“爷爷，他说你帮他守了十年的秘密，所以今日要报答你——到底是什么秘密啊？”
然而严累老盟主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是黯然无奈的光，呆呆把目光投向外面灰白色的下着雨的天空，丝毫不理睬一向钟爱的孙女的娇嗔问话。
怔怔听了半晌的雨，仿佛不知回顾了多少往日的恩怨，老人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悲欢离合总无情……悲欢离合总无情！”
同样是下着雨的院落，另一场叙述却是在素衣女子和青衣少年之间平静而淡然的进行着，温婉的语声和零落的雨声一起在空气中缓缓响起——
小玠，你哥哥的确是百年一见的奇才。可惜，从学剑的天赋来说，他还是比我略逊一筹。
十八岁时他遇到了我，那时候我们剑术上还不分上下，彼此都相互欣赏和爱慕，少年意气，不甘平庸，为了证明自己的优秀，我们分别去夺了英雄剑和红颜剑来。
然而过了一年，虽然我们经常一起练剑，但是他的进度已经比不上我了……你不要惊讶，我没有说谎。是的，在他十九岁那年，也就是我跟他拜访你家的时候，从剑术上说、我已经在他之上。
——不过，我从来未在人前显露出这一点，甚至刻意收敛自己的剑法，让人觉得他、方柳原，才是真正年轻一辈中的第一高手。
小玠，我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即使在年轻莽撞的时候……别人如果知道英雄剑还不如红颜剑、会怎么看他呢？我毕竟只是个女孩子，即使多么出类拔萃，但是怎么可以比自己的情郎更厉害呢？
你也该知道吧？柳原他很骄傲，非常骄傲。但是，他心里知道我让着他，虽然很不舒服，却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什么，就当作不知道一样。
本来也就是这样过下去了……我会一直隐藏着自己真正的实力，给柳原做足面子——因为那时候我爱他呀！只要他好、他开心、他风光，我有什么所谓呢？屈居于他之下，我也没有什么好不服气的，是不是？
后来，江湖中却忽然冒出来了一个自称来自秣陵的年轻人，对，他就是沈洵。
那一次偶遇，为了一盒梅花酥我和他打了一架，居然打成了平手——要知道、那时候我手里拿着的是红颜剑，但是他的佩剑可只是一般长剑！
我那时候就想，糟了，柳原只怕再也做不成天下第一了。
果然，在江湖盟那个比剑大会上，我第一轮就碰上了他，结果还是打成平手。回来柳原就坐立不安，他也看得出、如果他自己遇到那个沈洵的话，只怕不是对手。
我也很急，但是技不如人，又有什么办法？
我本来是打定了主意、在决赛中不露声色地输给柳原的。那样，他就是天下第一剑了——但是，现在有了沈洵，我就算让了、只怕最后柳原还是要输！柳原那样骄傲的脾气，从小又没有遇到过一次失败，这下他可怎么受得了啊！
那晚我担心得睡不着，于是起来想过去劝他找个借口、退出比剑算了。
结果……那天半夜我过去的时候，却听得柳原正在秘密筹划：原来，他为了能顺利夺到天下第一剑的称号，正在安排毒辣的计谋来对付沈洵、让他参加不了比剑大会！
小玠！小玠！听我说！——我不会骗你，你要听我把十年前的事说完！别打断我！
我虽然知道他平日一向骄傲、容不得一丝一毫被人看不起，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柳原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来！——我推门进去，厉声斥责他，骂得他无地自容。柳原那时候连声对我保证，说他只是一时情急了口不择言而已，决不会做那样卑鄙的事情。
对，那时我也不信柳原真的会做那样的事，所以只是斥责了他一番，看到他烦躁颓唐的表情，到最后反而开始安慰他起来。
第二日便是比剑大会最后一日，我和柳原一场，沈洵和南海剑客一场，两场胜出的人再进行最后的比赛——谁最后赢了，谁就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了。
结果那一日，我在比剑大会上却看不到沈洵。我心里忽然就是一跳，转头看柳原，他今天只有和我的一场比试，倒是放松的很——心照不宣，他也知道我不会赢他的。
大家都在等沈洵，结果开场了一个时辰才见他过来，虽然神色淡定，我看出他似乎受了很重的伤！我过去问，他只是笑笑，却不和不说什么。我转过头看柳原，他看到沈洵居然还是出现在比剑场上，脸色瞬间苍白起来。然而，在听到沈洵对严老盟主说他放弃此次比剑的时候，柳原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那么得意。
——是他！是他！他竟然还是做了那样的事！
小玠，你不要这样……要知道那时候我的心里不比你好过多少！你知道什么叫做痛心疾首？什么叫做心如刀割？就算英雄剑红颜剑一起劈下来，也比不上我那时候的心痛！
我所爱的人、我的柳原，我以为是少年英雄、惊才绝艳的柳原，居然是这种人！
我听到严老盟主说比赛开始，第一场南海剑客自动胜出，第二场在我和柳原之间决出——我木然走到场地中间，看到柳原虽然有些惴惴不安、却依旧兴奋难耐的眼神——南海剑客的功夫我们都知道，他虽然厉害、却还远不是柳原或我的对手！
柳原怎能不兴奋呢？英雄剑虽然归了他，但是此番却是证明他是真正实至名归的、配得起那把剑的英雄的时候了！
他得意的太早了……就是那时候，看到他洋洋得意的笑容、和一边沈洵伤重却淡然的眼神，我在瞬间下了决心！
——我容不得这样的柳原，我容不得这样污浊卑鄙的事！
——这一次在天下人面前，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他！
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天下人只是惊讶于我们两人陡然间的翻脸不认，震惊于英雄剑败于红颜剑下，以为情海生波导致我们反目——其实，他们知道什么？
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忍心当众揭穿柳原的所作所为。
可叹他却一直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拾剑抱恨而去的时候、他居然还理所当然的以为是我和沈洵有私，才会在比剑场上忽然和他翻脸——其实他不知道，在那之前，我和沈洵只有一面之缘。我之所以要这样当着全武林击败他，是为了我自己心中那一份公理和是非。
我不后悔，十年来，从来不后悔。
小玠，我十年来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此事，但是，今日我要和你说个明白。你或许会觉得震惊和无法接受——但是，那是十年前的真像，我想我有必要如实的告诉你。
方家之后的遭遇，我很难过……但是，你如果恨沈洵，我可以告诉你、你完全错了。
你恨错了人。
…………
廊下的雨淅淅沥沥的滴下，在散水上敲击出长短不一的音符，素衣女子的声音平静淡然，如同珠玉一般散落在空气中，直视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少年。一分一分地、将十年前那个血淋淋的伤疤毫不留情地揭开来给人看。
“胡说！胡说！我哥哥不是这样的人！绝不是！”少年怒极，蓦然跃起，眼睛里腾闪着烈火，手腕一挽、英雄剑流出一道冷光，直刺谢鸿影咽喉！
素衣女子静静坐着，秀丽的眉梢动也不动，直视着剑尖。
魔宫少主的剑，仿佛遇到了看不见的屏障，在谢鸿影面前一寸之处停住，凝如山岳。再也递不进一寸，少年脸色苍白如死，手腕剧烈地颤抖。
“对，你如果非要找一个可以恨的人才能消弭心魔，那么应该是你哥，或者是我。”谢鸿影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悲悯，抬头看着二十岁的少年，“但是，我发誓方才所说的全部是事实的真像——小玠，你应该静下来好好想想。我想，你该比你哥明白事理。”
剑尖颓然的垂落下去，魔宫少主忽然间咬着牙、将英雄剑狠命往地上一摔，然后用手抱着自己的头坐下去，发出低而弱的嘶叫，低沉而绝望。
这样的声音、把门外刚刚奔入，正准备跪地禀告消息的弟子吓了一跳——那个急急奔入的弟子手里，奉着一封书信：
“秣陵沈洵致大光明宫少主方玠之战书”。
封皮上，那样一行字已经让谢鸿影一直平静从容的脸色、起了无可抑制的变化。
沈洵…沈洵，为何你如此操之过急？要知道，我之所以答应留在魔域，是为了能有机会化解小玠心中的戾气、希望能消弭这场武林浩劫于无形——可一向从容稳重的你，此次为何这样沉不住气地、竟要亲自了结这段恩怨？
难道你以为、只要豁出了你一个人生死不顾，就可以平息这次的争斗？
“呵，呵！”拿起那封战书，魔宫少主定定看着，眼睛里忽然泛起了莫名的笑意，低低笑了一声出来，抬头看着脸色同样苍白的谢鸿影一眼。
“小谢姐姐，你看见了？……来不及了。”魔宫少主打开战书，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仿佛被激起了斗志和怒气，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咬着牙将战书在手心一揉、成为粉末，“来不及了！事情到了如今，我不能止步——止步就只会让天下人笑！下月十五湛碧楼，我非杀沈洵不可！”
“小玠！”本来已经渐渐缓和的局势陡然急转直下，任是淡定如谢鸿影，依然忍不住脱口低唤了一声，一时间无措。
二十岁的少年转头看着她，然而眸子里却是复杂得看不到底。
这样悲哀而沉重的凝视里，蓦然，他叫起来了，跪在她面前，抓住了她的手，将自己的额头放在她手背上：“小谢姐姐，原谅我！我要杀了沈洵……我非杀了沈洵不可！没有退路了，我不能不应战，更不能让方家蒙羞！”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谢鸿影陡然只觉心中一痛，仿佛钢针刺穿她的心脏，痛得她弯下腰去，将那个少年的头颅揽在怀里：“小玠，小玠。”
“姐姐。”方玠的头靠在她怀里，她只觉得手背上有湿润的热
“小玠。”泪水蓦然间就从她眼里落下来，滑过脸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刺痛她的脸——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孩子为何对她怀有那样热烈深挚的感情：那是在一切亲情、友情、爱情都已无从寄托，一切救赎都无法指望的时候，将仅剩的唯一的希望、放到了儿时那个私心里倾慕的女性形象身上。
“姐姐。”那个少年轻轻叫她，声音闷闷的，他不敢抬起头，生怕她看见此刻脸上纵横的泪水，忽然他的声音冷静下来了，“姐姐，你回鼎剑阁去吧！”
谢鸿影怔住，定定低头看着怀里痛哭的少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回鼎剑阁去吧！——把红颜剑一并带去。”魔宫少主的声音是冷定的，甚至有一种冷酷的成分在内，他的脸还是埋在她手心里，长长的睫毛在她手心闪动，“下个月十五，让沈洵用红颜剑来湛碧楼和我决战！——姐姐，我不占他一丝一毫的便宜，我要在天下人面前和他公平的比试一次，堂堂正正的打败他！”
“小谢姐姐，我要你知道，我和我哥哥不一样。”

八、 已别去年秋
扬州城外，瓜州渡口。
欲雨的天气，暮色四起。西风紧一阵慢一阵地吹着，江阔云低，孤雁南飞，渡口茫茫的芦苇荡如同白浪起伏。
手从芦苇上拂过，拔了一支带茎的苇叶子，折断，凑近唇边。
舟中的艄公看着渡头上包了他船的客官——那名已不算年轻的男子身形寥落，长衣当风，从中午到傍晚，他似乎在等人，已经等得无聊，便做了只芦笛。
然而笛声还没有响起在风里，渡头边的官道上蹄声得得，已有一骑绝尘而来。到了渡旁，马上素衣女子翻身下马，还未放开缰绳就看到了埠头上手持芦笛的男子，不自禁的一怔。
“沈洵。”她低低叫了一声，松开缰绳疾步走了过去。
“小谢！”白衣男子看到归来的女子，眼里也有掩不住的欣喜，放下芦笛抢步过去。
江面上雨前湿润的风吹来，云脚低低拂着水面。在漫天水云里、两人相互奔近，在相距数尺的时候各自停住脚步，把臂相望，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十年来两人之间聚少离多，如这般三数个月不见本是平常。然而以往小别，彼此都知道来年对方必将在老地方温酒相候、因此从无挂怀，再见也不过樽前一笑——但这三个月中，却是音讯两茫茫，各自都处于危险压力之下，此时重见、宛如生离死别后再聚。
沉默。沉默之间，仿佛有微妙的气息流淌在彼此之间。
“要下雨了！客官，人都到了、还不上船么？”船家已是等得不耐，在舟中不客气的催促起来——江上的风也的确大了起来，风里零落有雨点落下。
“走吧。”谢鸿影轻轻说了一声，拉了沈洵一把，轻轻跃上船头。
江上风起云垂，氤氲的水雾笼罩了天地，宽阔的江面上一片白茫茫。雨开始下了起来，簌簌的，风越吹越大，渡船解缆，在风雨中摇向对岸。
在船舱中坐下，两人相顾无言，许久，沈洵才开口：“这些日子，可好？”
“很好。”谢鸿影低低应了一句，仿佛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时间，只听得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两人头顶的雨蓬上。
沈洵也是沉默片刻，只道：“大光明宫会放你回来，倒是出人意料。”
“其实……小玠他虽然是魔宫的人，却并不是十恶不赦。”谢鸿影抬眼看看沈洵，眼里有隐约的悲悯，“这段日子我做了很多努力，本来想化解开他心里十年前的仇恨。”
“我给他的战书、你可看到？”沈洵却不接口，忽然间问了一句。
谢鸿影的身子微微一震，显然这个问题触到了痛处，她蓦然抬起头，目光中尽是不甘：“沈洵，为什么？你为什么急着要和他来个了断呢？——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去劝解，本来你和小玠之间、这一战说不定可以避免！……”
“这一战避无可避。”第一次，不等她说完，他就打断了她，声音沉沉的。沈洵也是抬起头，看着十年来的生死知交，忽地嘴角有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笑意：“小谢，他有没有告诉你、我十年前是什么人？”
谢鸿影怔住。然而不等她出言，沈洵再度截住了她，扣舷长叹，转头看向密云急雨的江面：“如果真的论起来、他倒是应该叫我一声大师兄。”
“沈洵！”素衣女子惊住，手指蓦然探出，抓住说话男子的手臂，因为震惊而扣紧。
然而沈洵没有看她，用芦笛轻轻敲击船舷，漫声道：“小谢，想来你也觉察出我有事瞒你——但是你我相知莫逆、故你从未开口问过我。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十年前，我来自西域大光明宫——那时候我叫少翱，是天尊宫主座下大弟子、大光明宫的前任少主。”
“沈洵。”谢鸿影怔怔看着他，再一次低声重复，然而抓着他手臂的手指已经微微颤抖。
——没错……没错了。就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
——十年前，那个横空出世的惊世少年，自称来自秣陵，可是那之前谁都没有见过他。
——雨夜的湛碧楼上，方玠一出手、他就认出了那是大光明宫的武学。
——这几年来，他再三再四的推阻，不想接任中原江湖盟盟主之位。
——甚至，他从来都直称“大光明宫”，而从未如江湖习惯的称之为“魔宫”。
——原来，一切是这样……是这样。
“魔宫重返中原，现在并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在十年前。只是那次是悄然而退，所以中原武林人士甚至没有觉察到。
“天尊宫主抱恨远遁西域后，收的第一个弟子、是我。他教了我十三年的武功，待得我大成之日，派我前往中原、想让我先熟悉武林情况，以待来年率众卷土重来。
“然而，他并不曾料到我会反抗他的命令，无视他的野心和霸图。
“我是个疏懒散淡的人，小谢，这一点你也该了解的很清楚了——什么争霸、什么一统中原，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勉为其难。我很喜欢中原的文化和风景，慢慢地，游历一年下来，居然有了亲近中原的想法——何况，十九岁的时候、我还在秣陵遇到了苏眉。”
说到这里，一缕温温凉凉的笑意从沈洵的眼角眉梢弥漫开来，他已然不再年轻，笑起来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痕迹，然而说起十年前，他的哀伤却仿佛穿越了时间渗透出来：“你也知道人年轻的时候的爱是怎样——遇到小眉以后，我根本就没有打算什么争霸的事情，甚至都不想再回到西域去了……”
顿了顿，芦笛还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然而外面的风浪却越来越大，摇晃着舱里的两个人，雨簌簌泼进来，沈洵往里坐了坐，将雨蓬扯下来一些，替谢鸿影挡住了雨。谢鸿影似乎听得怔住了，手指还是牢牢抓着他的胳膊，不曾放开。
“那段时间，真的是我三十多年里最快乐的日子啊——击剑纵马、快意恩仇。身边有小眉陪伴，听雨歌楼，红烛昏罗帐。”眉间一直沉郁的男子笑起来了，那段日子和他此刻的眼神一样闪闪发亮，“——那两年里我认识了很多朋友，比如你和严累老伯。”
然而，很快，他声音低了下去：“在我过得逍遥无比的时候，我却忘了来自西域雪山那边的危险——师尊知道我有负于他，大为震怒，责令我立时返回大光明宫与他共谋大业。我当然不想回去，少年气盛，当即抗命……反抗的结果、就是赔上了小眉一条命。”
“啊？”谢鸿影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原来……小眉是这样死的？”
“师尊迁怒于她、痛下杀手——我为她寻遍名医、踏遍千山求灵药，始终未能挽回小眉的命。”沈洵缓缓摇头，眼里似有泪水，然而终归抬起头，看了外面沉沉的雨云，叹气，“我也想过为她报仇、然而师尊对我有恩，要我杀师灭祖，却也实在难以下手——那段时间我只好天天买醉，是什么样子、你也是见过的。”
谢鸿影垂下眼去，微微点头，目中依然有痛心之色。
“不过那一来，我算是彻底和大光明宫决裂了。”沈洵笑了起来，眉间反而有种轻松的光，“师尊虽然恨我入骨，但是他武功已废，若要再图霸业、卷土重来，或者惩戒我这个叛逆之徒，都已经有心无力——他再培养出一个好徒弟至少要十年，所以，无论中原武林、还是我，好歹是安逸了十年。
“但是，这次方玠杀回了中原——别人不知道、我却清楚他必然奉命要诛杀我！小谢，这恩怨不光牵扯到十年前比剑之事，你或许能化解开方玠对于兄长之死的心魔，但是、你能让他违抗师命么？——所以说，这一战势在必行！
“决战越早越好，否则每拖一日、江湖中流出的血会更多。我虽然散淡，不想过问江湖恩怨、却也不能漠视那些人命……何况，我也不想看到严老伯这般憔悴。我倒是从来不和人争什么，但是若有什么威胁到我所在意的人、我却从来不会手软。
“严累老伯和我是忘年之交，对我的事从始至终莫不了然。他是个很好的老人——小谢，在中原武林，我算是交对了两个朋友：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严老伯。
“他一直为我守着秘密，不曾对外透露。也承他信得过我、在垂暮之年，竟然能以江湖盟相托——然而，且不说我生性不适合担此大任。虽然我已叛离师门，但要我当起中原武林的盟主，去讨伐师尊、对大光明宫赶尽杀绝——这种担子，我怎么担得下？”
沈洵眼里有再也难以掩饰的苦笑意味，微微摇头，十年来的恩怨似乎耗尽了他的心力。
“小谢。”他终于转头看她，微微地笑，叫她的名字，“我瞒了你十年，你可曾怨我？我实在不是别人眼里那样光明磊落的大侠……我出身邪道、心怀叵测，你可会轻视于我？”
“沈洵。”她的手还是那样深切的抓着他的臂，仿佛怕一松手他便会离去，“沈洵。”
一连低声重复了几遍他的名字，面纱后，女子的眼睛清亮而温暖，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情愫，然而她的声音却是淡然决然的：“莫要执着于无谓的门派之争，正与邪、只由人的心来决定——谁没有一些旧恨心魔，你能看开、那就好。”
“小谢。”白衣男子转头看身边的人，吐出叹息般的低语。面纱后，女子的眼睛深邃如海，看不见底——他想起湛碧楼上电光火石般的一剑。在那样的情况下，中毒的她完全将生死托付给了他、任由他一剑削下半边脸颊——这般相知相信，又是何深？
十年。从陌上初逢的一怒拔剑、到如今长江口的风雨同舟，已经是整整十年过去了。十年里，他们相互扶持，共同经历过多少风波，一起抵御过多少绝望、悲苦、寂寞和荣辱。
十年冰火两相煎，十年风雨请相搀。十年流落非所恨，十年甘苦与谁言？
“小谢，多谢。”伸手握住身边女子的手腕，沈洵不自禁地他说了一句——然而一出口、就知道这句话的可笑，两人忍不住都大笑起来。
外面的风雨越发的大了，小舟晃得厉害。江阔云低，风雨如啸，轻舟如同一叶颠簸于茫茫一片的江湖上。船舱里，畸零半世的两个人伸手相握，相视而笑。
沈洵和谢鸿影从扬州上岸的时候，看到了来迎接他们的江湖盟人士。
严老盟主的一头白发在风中扬起，目光欣慰却又迟疑。他的背后、那个明丽的十八岁孙女灵儿扑闪着大眼睛，难掩喜悦，一见从舟中上岸的两人、立时冲了过去，拉住谢鸿影的手又说又笑，好生欢喜。虽然刁蛮，但严灵儿毕竟是个明事理的人，华山绝顶死里逃生以来，心里对谢鸿影的感激已是压过了以往的嫉妒。
“谢姑娘受苦了。”“回来就好。”
各派人士纷纷问候，然而话语里、却是不自禁的流露出猜疑——被魔宫掳去几个月，却能毫发不伤的返回，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天下人知道这位簪花女侠的厉害，又都听闻了她和沈洵之间的暧昧，一时间却无人敢出来诘问。
“沈贤侄，你跟我来，有东西给你看。”寒暄过后，严老盟主携了沈洵的手往回走，神色颇为肃穆。沈洵微微一怔，便随着老人往鼎剑阁中走去。
尚未入内室，沈洵的脚步不自禁一顿，倒抽一口气——有森冷的杀气，从内室透出。
“贤侄，进来看看。”严老盟主走入房内，回头招呼，他的颊上有什么冰冷雪亮的光游移掠过。沈洵和谢鸿影相互看了一眼，谢鸿影微微点头。沈洵沉吟刹那，便揽衣跨入门槛，刚走入室内，忽然间身形就震了一下——
只见内室四壁上悬挂着十数把长剑，森冷入骨的剑气就是由此而来。
“啊？”惊讶的低呼从他嘴角溢出，沈洵急急四顾，不可置信，“这是——”
“这是我们为你准备的佩剑，你看看可有合用的。”严累老盟主的眼神定如磬石，拈须微微而笑，“如若都不能合意，我再想办法。”
“铮”的一声龙吟，壁上一把长剑已经跃入沈洵手中，白衣男子低首细看，剑光凛冽，照得他须发皆寒，他眉间有掩饰不住的震惊：“七星龙渊？——这不是青城派的镇山至宝？”
迅速回首，目光掠过壁上如林的长剑：真刚、掩日、断水……居然每一柄都是极品的名剑！如此多的世间神兵集于一室，难怪即使沈洵、也被那样的剑气在门外阻住脚步。
“哪来这么多好剑？”一把接着一把地抽出长剑细看，沈洵依然不可思议的问。
严老盟主只是拈须而笑，眼里有自得的光：“呵呵，我这二十年的武林盟主之位可不是白当的——沈贤侄，现在天下武林都知道你要和魔宫少主决斗。这一战事关武林大局，各派都愿将珍藏的神兵献出供你挑选，以期胜过魔宫少主手中那两把剑。”
沈洵听到这里怔了一下，忍不住苦笑：“我是以个人名义给方玠下的战书——并无关江湖盟和大光明宫之间的恩怨。这般兴师动众，沈某真是当不起。”
“如今你们那一战的消息已经传遍江湖、无人不知——就算是你只是为了个人恩怨而战，但是方玠一死、群魔无首，必然将铩羽而归！”白发萧萧的严老盟主看着面前的人，眼里有关切的光，抓住剑客的手臂，“沈贤侄，莫怪老儿我多事插手，你也知道英雄剑的厉害——如今唯一可以与其相抗的红颜剑也落入魔宫手中，不想点办法不行啊！你也不想败给方玠吧？”
“严老伯你的好意沈洵心领了。”沈洵点头叹息，把最后一把长剑铮然归入剑鞘，摇摇头，“可惜，这里没有一把剑足以和英雄剑相抗。”
“什么？”严老盟主颓然放开了手，看着四壁上的神兵，沉默片刻，只道，“反正是下月十五——还有十几天时间，我再令人去找。”
“不必了。”陡然间，一个声音响起在门外，“用这一把就好。”
沈洵和严累蓦然回首，看到的是一直站在门外的素衣女子。谢鸿影看着室内满壁的长剑，缓缓从背上解下布囊，横捧至面前，褪去了外面的包裹之物。
森森冷冷的剑气，隔着剑鞘透了出来，迫人眉睫。
“红颜剑！”看到她手里那一把熟悉的长剑，沈洵脱口惊呼，眼里震惊之色一掠而过。
江南的深秋是多雨的，暮色渐渐降临，楼外又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高楼上，两人对饮，却各自默然无语。案上，一把长剑横放，在暮色中光芒四射。
“听说今日方玠已经到了临安。”雨声敲着窗扉，雨声中，素衣女子抬起头来，看着天空说了一句，“这几日大光明宫也不在武林中有所行动了，看来方玠是守信应战而来——呵，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去见见那孩子。”
“我在战书最后加的那两句、不由他不来。”沈洵把酒沉吟，忽然间苦笑了一声，“那么骄傲的孩子、不可能不顾方家的名誉。我那时为了邀战，刺到他痛处了。”
谢鸿影听得他语气，微微一怔，抬眼看：“你后悔了？”
白衣男子也是看着檐下如帘般滴落的雨，也不隐瞒：“说后悔、是在看到你竟然带着红颜剑归来的刹那我就有些后悔——小谢，你说得对，或许他和他哥哥真的不一样。”
“柳原其实本性不算大恶……”第一次在人前那样心平气静地提起十年前的恋人，谢鸿影眉间依稀有痛悔，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他太骄傲太好胜，只是一念之差——”
将酒喝下去，仿佛那杯酒如同烈火般灼烤着心肺，谢鸿影眼眶蓦然间红了一下：“我这些日子经常想：如果当年我不是那样激烈的对待他、如果我肯花稍微一点点心思来包容他排解他的心魔，或许他和整个方家都不至于到那种地步——沈洵，那之前，我作为他恋人没有了解他的心魔；那之后，我也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改过……是我的错。”
“小谢。”停杯相望，明知对方说的话是事实，沈洵并未反驳，只是叹息，“那时候都还小，太年轻——我们都没有那样的耐心。”
“所以这一次我花了心思在小玠身上，希望他不至于重蹈柳原的覆辙。”谢鸿影低头看着酒杯，笑了一下，摇头，“他应比柳原明事理，我不能不给他机会。”
“是我操之过急。”沈洵叹息，看着桌上的红颜剑。
“你没有错，你只是想早日结束这场劫杀。”陡然间回过神，素衣女子听出他语气中的自苛和悔意，连忙回头看着他，目光有担忧之色，“沈洵，两日之后便是比剑之时，全江湖皆知、无可挽回——你如果此刻动摇，两日之后便是你死期了！”
“我若败亡，还有你在。”沈洵看着谢鸿影，却是微微笑了起来，“你持红颜剑，当可与他一较高下——何况，方玠也不至于为难……”
“住口！”话未说完，谢鸿影蓦然拍案而起，桌上的红颜剑在一拍之下跃入主人手中，瞬间划出一道流虹，直刺沈洵眉心！素衣女子一贯淡定的眉间居然有怒意，手中长剑如风般刺向多年知交，怒斥——
“这般说来，倒是我如今就杀了你干脆！——你怎可死在方玠手上？——不求生先求死，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沈洵？”
红颜剑刺到之时，沈洵已经惊觉仰身，手中酒杯一转抵住刺到的剑尖，杯子瞬间粉碎。然而在这一刹的停顿之时他身形已飘出，在随后而来的一轮疾风闪电般的剑影中连连后退。等谢鸿影最后一句怒斥结束时，他正好退到了窗旁。
红颜剑就在他面前停下，凝如山岳。然而持剑的女子眼里，却依稀有泪光闪动。
“小谢，何必如此。我只是戏言而已。”看到平素娴静淡定的知交如此，沈洵眉间也是一沉，微微叹息，“事情必须在我和方玠之间了结——我若逃避、将这个问题推卸于你，让你直面方玠，那岂不是陷你于两难？我当尽力。”
“你需平安归来。”虽听他如此说，谢鸿影却不依不饶，拿剑逼着，“你答应我。”
沈洵怔了怔，苦笑起来，推开她的剑尖：“我无必胜把握，如何能答应你？”
“胡说。”谢鸿影手腕一振，重新将偏移开的长剑对准他眉心，冷然，“我和你、和方玠都交手过，我心里有数：若你用红颜剑、绝对不会输给他！——何况你是大光明宫出身，对于他的剑术心法、应该洞若观火，占了先机——我估计的绝不会错。”
“很聪明，小谢。”沈洵蓦的微笑起来了，看着眼前的素衣女子，然而笑容里却有苦涩的意味，“但是你忘了，方玠他如今练的是天魔大法——看见他眸中的碧色了么？那是修习那种魔功的征兆……”
怔了一下，谢鸿影茫然问：“那又如何？”
“那种功夫，可以在瞬间让人激起潜能、发挥出超出平日一倍的功力。”沈洵淡淡解释。
“真的……真的有这种魔功存在？”剑尖颤了一下。谢鸿影有些不相信的问，脸色随即变得雪白，“是不是江湖相传中‘天魔裂体’？”
“对。”沈洵点头，补充，“这门功夫对练武之人的危害很大——不但平日修习的时候容易走火入魔，而且要依靠雪山灵蛇毒性来饮鸩止渴地缓解反噬之力。所谓的‘裂体’，就是说一旦运用此法击溃对手后、自身也会重伤——对手越强，反击之力越大。师尊此番也太心急了，居然教了方玠这个法门……”
“铮”然一声，仿佛手腕忽然无力，红颜剑从他面前颓然垂下。谢鸿影踉跄着后退，坐入椅中，苍白着脸，看着他，忽然无力的笑了一笑：“那就是说，即使他胜了你，他多半也是活不下去？必然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是。”一直逼着的剑终于撤去，沈洵拂了拂衣襟，站直了身子，淡淡回答，“所以我无法答应你，一定能安然归来。”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第一次，看到小谢淡定的脸上有那样绝望茫然的神色，抬头看着他，眼里竟然有泪水，“你和他打平手吧！——不不不，高手过招，一念之仁便是生死殊途，要你想着打平、多半便是要败了……沈洵，我们走吧，别管什么比剑了，我们回西泠去……也不成…这一来，武林还是免不了一场血战……”
“小谢，小谢。”在她茫然自语的时候，沈洵弯下腰来，轻拍她的肩膀，几度想打断她的自语，“别这样，别这样。顺其自然吧——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灯下，白衣男子对着她一笑，忽然从怀里拿出一盒东西来，打开，竟然是五色精致糕点，形如梅花做五瓣。
“你看，这是春阳斋的梅花糕——你最爱吃的，以前还为这个和我打过一架呢。”沈洵笑着替她将面前的杯子倒满，自己也端起了酒杯，殷勤相劝，“来来，尝尝看、这春阳斋的手艺比十年前可有进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已经隐隐有惊雷下击。
谢鸿影坐在窗边，雨泼了进来，濡湿她的鬓发，但她却似毫无知觉，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眉目见沉郁复杂之极，也只是端起酒杯不做声地饮了，又默不作声地放下，却不去取那梅花糕。只是抬起手，从烛台上掰了一条烛泪下来，在手心揉捏。
“小谢。”看到她如此，沈洵也有些不安起来，低低唤了她一声。
“沈洵，”然而，不等他说，谢鸿影霍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样的眼光不知为何让他心中一跳，不敢再开口，只是听着她说下去：“沈洵，我们相知十年，或许总以为来日方长、相聚容易，所以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如今也算知道命危于晨露，朝不保夕。所以，虽然如今是最不适合的时机，但为了以后不至于来不及，还是先说了罢。”
谢鸿影眼睛里，有光芒盈盈，她手心揉着那一条炽热柔软的烛泪，仿佛揉着的是自己的心：“沈洵，你对我很重要——我想我应该告诉你这一点。这段日子我想过了，若是说我有过所谓‘幸福’的时候，那么就是和你小聚了，所以我想——”
外面雷雨隆隆，然而她这几句话、却仿佛比雷霆更加惊心动魄，沈洵的手不自禁的颤抖起来——那一瞬间，他忽然惭愧于自己的畏缩，同样的话、在渡江风雨同舟之时已经盘绕于他心头，然而终究没有勇气开口，生怕万一所思非份、便是连这样的知交也永远失去了——迟疑许久，终未开口，却不料反而由她一个女子先说了出来。
“小谢。”他脱口，叫她的名字。但是仿佛怕一停顿下来、就失去了勇气，谢鸿影只是看着手中的红泪，说出了最后的话：“所以，我希望我们的‘以后’，‘幸福’的时候能够多一些——可以么？人的一生，是没有几个十年的。”
“小谢……”他再一次唤她，语音却已是接近于叹息。
“答应我罢。”她终于抬起头来，烛光映着她的脸，那半边脸上伤痕可怖，不知道是外面的雨水还是泪水，在她眼中闪烁，“沈洵。答应我一个较久远的‘幸福’，信我必不相负。”
“小谢。”白衣男子站起身来，将自己的手放到她手上，用力握紧，低唤。
窗外雨声潺潺，灯下凝眸相望，然而两人都已非鲜衣怒马的少年时。
“放心。”沈洵终于说出一句话来，微微一笑，抬手为她掠去散落的鬓发，“我已有计较——明年此时，我们当已泛舟五湖。”
雨丝密密洒落，外面似有一阵风过，檐下铁马叮当乱响。

九、 倩谁蓦萧索
夜。纵横交织的雨幕里，仿佛有黑色的闪电纵横，无声无息的掠下高楼，轻轻惊起铁马檐铃叮当，然后快得惊人的落到底下的街道上，迅速急奔。
密集的雨点打在身上脸上，却似毫无知觉，他只是奔跑、奔跑，跑得不知方向。风在耳边呼啸，仿似远远近近有谁对着他嗤然冷笑——方玠，你还在做梦罢？该醒醒了！
蓦然间，湿透的身上感觉到说不出的冷意，很多很多年前、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寂寞和荒凉，似乎又重新将他包围起来，无路可走。甚至记忆中那样明慧亲切的笑容、也慢慢消逝得看不见。
“啊——！”不知奔到了哪里，青衣少年蓦然停下，对着黑沉沉的天空大叫起来。然而，回应他的、却是自天宇而下的一个炸雷。
“来吧！都来吧！谁怕？”魔宫少主冷笑起来，拔剑，对着漫天冷雨的夜空指戟大骂，“什么都要收回去！什么都没有！贼苍天，来吧！”
他大笑起来，忽然间将手中的长剑用力对着天幕掷出，英雄剑划出一道刺目的雪亮，宛如一道自下而上的闪电。
“呀，你疯了么？”在看到长剑脱手掷出的刹那，路边檐下有人脱口惊问。
英雄剑带着呼啸的风划破雨幕，重重下坠、刺破青石板插入他脚边。魔宫少主有些茫然的循声回过头去，看到路边亭子里一身劲装的紫衣女孩。
严灵儿手持长剑、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的一幕，看到此刻他那样空洞洞的眼神，忽然有些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拍手：“如果你真的疯了，倒疯得是时候！那一切就好办了。”
“谁说我疯了？！”魔宫少主神志渐渐凝聚，认出了面前那个在华山顶上作为人质的少女，忽然冷笑起来，“就是我疯了也足够杀你这个小丫头——还不快滚！”
“我才不走——”虽然在这个人手里吃过那么多苦头，严灵儿看着他眼里却丝毫没有惧怕之意，按剑傲然道，“方玠，今夜我是来找你决战的！我在你们行馆外等了你大半夜了，你去哪儿了？本小姐可没那么大耐性！”
雨里，少年有些错愕地看着口出狂言的紫衣少女，忍不住冷笑起来：“你不是连剑也拔不出来吗？这么急着找死？”
“找死也要拼了命拖你下马！”严灵儿扬眉横剑，竟然是一丝踌躇也无，眼睛闪闪发亮，“我当然知道远不如你，但是拼得一招是一招，能消耗你半成真力也好！你这个魔头休想明日能胜过沈大哥去！”
说那样一席话的时候，严灵儿身子微微颤抖，显然心情激动，然而眼睛里却有骄傲自豪的光芒。
“哈，哈……哈哈哈！”怔了半天，魔宫的少主提着剑站在雨里，侧头看严灵儿那样的表情，忽然间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去，“为什么每个人都帮着他！你为他？为他？——傻丫头，傻丫头！……”
显然被这样奇怪的狂笑弄得怔住，严灵儿甚至有些恼羞成怒起来，啪的一声将长剑一横，跳出亭子来：“我傻不傻关你啥事！现下我可是来杀你的！”
长剑迅疾的刺过来，魔宫少主却是头也不抬，只是听准了来势、待得剑刺到身边时迅速反手一扣一夺，便到了手里。然而少年眼里却是半丝杀气也无，看着刺客，忽然间嘴角有了一个奇异的哀伤笑意：“有人武功比你高得多，却不曾如你这般莽撞地来护着他——可是傻丫头啊…你即使为他丢了性命，他心里也不会记着你半点的。”
“谁说的！”奋力挣扎，严灵儿恼怒于自己的无用，却截口反驳，“沈大哥若是知道我为他死了，他会难过的！还是会念着我一星半点的！那一点、也就够了！”
“为了那一星半点，就用命来搏？”魔宫少主却是略略怔了怔，看着面前徒劳挣扎的少女，眼里第一次收起了轻视之意，忽然间大笑出声，将她远远推了出去，“是了！是了！也够了……那也够了！”
严灵儿被他推得踉跄而出，直跌出三丈，然而转过头去却已不见了那个青衣少年的影子。
“喂，傻丫头，你自己保重点。”——耳边最后留下的、是那样奇怪的一句话，
大雨里，她颓然地将手狠狠捶在地上，用力得砸出了血。
湛碧楼本是临安名楼，临着西子湖，对着不远处的白堤，如画风景平日里吸引了无数的游人来此处登临——然而，今天来到湛碧楼的人、却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
一般的游客早已避之不及，因为湛碧楼下各路江湖人物济济云集，楼中坐不了多少人、各派掌门坐下了，其余人等只好站到了门外空地上去，黑压压的一片。
刀兵的冷光映照着一湖碧水，让人看了寒到心里去。
“怎么还不来？魔宫莫非怕了先逃了不成？”已经快到了午时的决斗时刻，但是还不见魔宫的人到来，江湖豪客中已经有人不耐起来，冷笑，“听说他们那个少主是个黄口小儿，也敢胡吹大气、和沈洵沈大侠比剑！”
“就是，沈大侠是天下第一剑，魔宫这次真是吃饱了找死！”旁边有人应和，然而大家的神色却是仿佛将要看到好戏一般、蠢蠢欲动。
坐在堂中，严老盟主眼里也是忧心忡忡，和门外那些盲目乐观的江湖豪客不同、堂中十大门派掌门人和江湖盟的元老都知道魔宫少主的恐怕，对于此战也是毫无把握——沈洵若胜了，固然一切轻松；沈洵万一败了，只怕中原武林再无人能制住魔宫气焰！
那样巨大的压力之下，严灵儿只想哭，想跑到沈大哥身边去，但是好歹还是忍住了。
远离众人，沈洵此刻站在二楼的窗边，负手看着高秋里一湖碧色，神色淡定。他身边只有谢鸿影一人，然而素衣女子虽然静默地陪他看了许久风景，眉间却有止不住的担忧——沈洵固然答应她绝不会死，但是、如果是小玠死在他手上，难道她就能无动于衷？
如果小玠死于沈洵剑下……想到这里，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忽然觉得如若是这样的情况，她真不知以后该如何面对这个手上沾了小玠鲜血的沈洵。
“时间快到了吧？”沈洵看着外面的连波秋色，淡淡问，“怎么方玠还没来？”
正在抽出红颜剑、最后一次替他检视兵器，谢鸿影的手抖了一下，剑锋割破她的手指，血流殷红。
“我来了。”沈洵的声音刚消失在空气里，檐外忽然有人静静应了一句。
湛碧楼窗外的檐角上，青衣少年抱剑临风而立，眼神冷漠——宛如他第一次出现之时。
沈洵微微笑了笑，抬手向内：“请。”
楼下的看客一阵骚动不安，每个人都看见了如同天外飞仙一般出现在湛碧楼上的青衣少年。那么多双眼睛一直看着楼上、却没有一个人看出这个人是怎么上去的——低低的议论在人群中风一样的传递着，带着震惊和恐慌。
魔宫少主微微一欠身，抱剑掠入窗中，悄无声息的落地。
“既然人都到了，时辰也正好，就开始罢——”楼下堂中的各派元老都站了起来，在严老盟主的带领下走上楼来，老人看到了魔宫少主，眼神微微一沉。
“好。”沈洵从窗边转过身来，淡淡应了一句，看了谢鸿影那边一眼，轻声道，“小谢，给我剑。”
走过去，将红颜剑交在沈洵手上，素衣女子的脸色是苍白的，看了面前的少年一眼，眼里有复杂的光。魔宫少主的脸色今日也是反常的苍白，眼睛深深陷了下去、颇有憔悴之色，想来昨晚也是一夜不得安睡。
在看到谢鸿影将红颜剑交给沈洵时，方玠的手不易觉察的抖了一下，抱紧了怀中的剑。
“此次决斗，不死不休，双方无须顾忌，也不限时间——最后能走下楼的生者、便是胜者。”严老盟主开口宣布，声音沉稳，却是用内力一字字传了出去，讲给来观战的武林群豪听，“此次决斗纯粹是双方个人恩怨，无论获胜是哪一方、老朽担保胜者都将平安离开。”
这一次方玠单身赴约，魔宫人马不知去了何处、有否埋伏在附近——严累盟主看到观战的绝大多数是中原武林人，为表示公正、才出此一言。
然而魔宫少主只是抱剑微微冷笑，似浑不将这一切放在心上，脸色如同大病初愈般苍白，眼睛也不看对手、静静看着退在一边的素衣女子，目不交睫、似乎一眨眼谢鸿影便会消失。
虽然罩着面纱，还是能看出她的紧张，一向淡定从容的女子眼睛里含着复杂的光，游移不定，却一直一眼不看即将决战的两个人，手紧紧握着。
小谢姐姐……你很担心吧？
如果我用天魔大法杀了沈洵，你会很伤心吧？昨夜你才有了希望的“幸福”，可能今天转眼就要粉碎了……我哥哥曾让你那样绝望的过了十年，十年后、难道我又要来再一次将你重新燃起的希望全部打破么？
那么一来，你以后的一生里、恐怕再也不会有“幸福”可言了。
我曾那样坚定的对你说、我决不会和我哥哥一样——然而，我却要做出比我哥哥当年更让你痛苦绝望的事来么？不，绝不！如果这样，我宁可自己死。
我不能不赴约的，姐姐——如战书里所说、我若不赴约便是懦夫、有辱方家的声名。
但是，你不用担心、流到地面上的血将不是沈洵而是我自己的！——昨夜见过严灵儿后，我想了一夜，做出了这个决定。呵，那个丫头都能如此，我难道还会输给她么？
我会做的很小心很小心，让那帮观战的人欣赏完一场精彩激战之后、再毫无破绽地“败”在他剑下。我败亡之后，英雄剑当归沈洵，从此后英雄红颜，一样能双剑合璧……多好。
小谢姐姐…你不需要现在这样子担心的，你的脸色为何这般苍白？你可曾为我担心过一丝半毫？小谢…小谢姐姐。
一时间，湛碧楼二楼上，居然出现了奇异的寂静。
白衣男子和青衣少年相对抱剑默立，然而眼神始终未曾交汇过。然而，就在这样的静默中，仿佛有无形的巨大压力逼来，压的观战众人心下凛然。
“那么，开始吧。”寂静中，严老盟主咳嗽了几声，打破寂静宣布，同时挥挥手，“此为私人恩怨，请闲人退下二楼。”
没有人不服从江湖盟盟主的吩咐，各位掌门、帮主都纷纷退去。谢鸿影脸色苍白，最后看了两个人一眼，眼神深得看不到底，然而终归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向楼梯口。
“等一下，诸位。”然而，在人群刚刚要退开的时候，沈洵出人意料的开口了，“我有话要对魔宫少主说——需要在座各位见证。”
退去的人们陡然一怔，连严老盟主眼中都有不解之色，顿住了脚步回看沈洵。
魔宫少主的身子也是一震，看着比他年长十岁的白衣男子，眸中陡然碧色一盛——沈洵要说什么？虽然他已经暗自下了必死的决心，但若对方一再挑衅、辱及方氏先人，他却绝对不会容许！
“沈洵？”谢鸿影脱口低呼了一声，即使相知如她、此刻也猜不透他在决战之前陡然插那样的话是为何。
然而，沈洵却是淡定的看着江湖盟中各位元老——这里几乎云集了武林有点名头的各门各派首领，每一个平日里都是跺跺脚便震动一方的人物。此刻，所有人都有些疑虑的看着他。
“好，在场的各位，希望你们不要漏听了一句我此刻开始所说的话，”在众多人惊疑不定的眼光里，白衣男子却反而笑了一笑，目光清淡平和，完全不像一个立刻要开始与人决一死战的人，“或许下面我对方公子所说的话会让各位吃惊，但是，请务必好好听。”
“请说。”严老盟主眉头微微蹙起，连见惯江湖风浪如他、也不知道沈洵的意思。
方玠冷冷看着他，眼睛依旧是死灰色的，不因这个小插曲而有丝毫波动。少年甚至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对手点点头，表示他在听。
“方公子，”没有介意对方的无礼，沈洵的眼睛甚至也没有看一边的谢鸿影，他的目光投注在少年身上，声音平静从容，“此前我向你下了战书，约你此时此地一战了恩怨——因为我认为我们这一战迟早难免，而早日决战至少能令双方流血伤亡少一些。”
“嗯。”魔宫的少主眼睛也不抬，轻轻嗯了一声，对这一说法微微颔首。
顿了顿，沈洵的眼神忽然凝定起来，语气也渐渐严肃：“但是，由于谢姑娘携着红颜剑的归来、让我认识到了我们之间这一战并不是非战不可。而且，我对阁下以往的看法并不正确，为了相激采取了对阁下家族不敬的言辞——所以，我在此当着你的面、同时向天下武林人士宣布：我向你致歉，并收回我的战书。”
那一番话说的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然而这样云淡风清的话语，在湛碧楼上众人听来，却无疑比一个霹雳更惊人。所有人，包括严老盟主在内都目瞪口呆。
只有谢鸿影怔了怔，然而转瞬间眼里神采便亮了起来，说不出复杂的情愫涌动在她眼里，她看向楼中那个白衣剑客，低低叹息：“沈洵。”
听到那样的话，连一直阴沉的抱着剑垂首的魔宫少主都蓦然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面前不远处的决战对手，眼睛里神色剧烈变幻，甚至握着英雄剑的手都有些微的颤抖。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沈洵会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出这一番话来。
自从知道十年前比剑之事和大哥死的真像以来，明白恨错了他，心里也是不愿如此糊里糊涂地和沈洵来个你死我活。可纵然如此、这一战之约已经传遍天下，箭已离弦无可挽回！一方面他要维护家族的荣誉、另一面却要顾及小谢姐姐……无路可退的他最后唯一想到的法子，就是将自己的性命舍弃掉。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身为中原第一剑客的沈洵，居然会在天下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原来，他竟然能是这样的人……能是这样的人。
“方公子，如果你不愿取消这次决战，那末，我可以自动认输——天下第一剑这个称号从此属于你了。”看到少年木无表情出神的脸，沈洵微微摇头，继续退让，“反正，我不会因为私怨而在今日和你来个你死我活——因为，没有这个必要。方公子，我们或许注定无法成为朋友，但是却至少可以相互敬重。”
不顾周围和楼下观战者一片的哗然之声，白衣男子将手中的红颜剑收入剑鞘，笑了笑，扔回到方玠脚边：“这把剑、本来也是蒙你出借，现在我还给你。”
“你！”剑落在脚边，一直怔怔的魔宫少主才惊醒般地抬头，看了沈洵一眼，眼睛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凭本心行事，无愧。”看着面前脸色青白的少年，沈洵笑了笑，然而眉间陡然也是凝重，“但是！我们私怨今日一笔勾销，便可江湖两忘——可如果你执意要为大光明宫做马前卒、屠戮中原武林，我沈洵绝不会袖手旁观。”
“不错，我也不会袖手。”话音落地，旁边的一个女音补充，扫视着周围议论纷纷的人们，她开口了，“——而且，如若有人认为沈公子是因为懦弱而放弃这一战、我谢鸿影不吝于用剑来纠正他们的错误。”
魔宫少主闻声，陡然一震。
素衣女子看着沈洵，面纱后的眼睛里充满了欣赏和敬慕，然而转头看着那一帮交头接耳脸现轻蔑地江湖人士时，女子眼里又带上了为了维护所在意的人而腾起的肃然杀气。
楼上楼下那些纷纷的议论和嗤笑截然而止——簪花女侠红颜剑，虽然避世十年，这样的名号和她以往言出必行的作风，还是足够让江湖震慑。
沈洵微微叹了口气，转头看她，眼里有些微的笑意。小谢，我总算不负你所望——你曾卷入那样错综复杂的急流，却竭尽全力化解着那些沉淀下来的仇恨，不让我们相互残杀。你泄漏了十年前的秘密来阻止了那个少年——虽然那个孩子心中对于兄长的景仰或许就被毁掉了。现在，该轮到我来放下名誉和尊严、破除这个必死的魔咒。
在一片震惊的议论中，沈洵笑了笑，转头面对着那个二十岁的少年：“方公子，如果你认为我的歉意已经够了、满意这样的结果，那么请收起红颜剑，今日便是到此为止。”
魔宫少主的身子微微颤抖，眸中碧色如同闪电般掠过，看着沈洵，许久不答——忽然间，俯身拾起了地上的红颜剑。
不等大家舒一口气，魔宫少主却是将剑扬手扔出，扔到谢鸿影手上。
谢鸿影下意识的伸手接过，然而不等她有任何反应，魔宫少主的手又是一扬，居然将右手中的英雄剑也扔了出去，落入沈洵怀中：“送你——你当得起。”
全楼的人悚然动容。
谢鸿影也是止不住的一震，然而转头之时看到了少年那样的眼神，心头就是一惊——小玠的神色是那样的疲倦而淡漠，甚至有淡淡的绝望之意。如果说昔日他眼底还有一缕永不服输的倔强、如火苗隐约不熄，那么，如今他的眼里只是一片无望的死灰。
“小玠。”她忍不住的脱口叫了一声，然而声音未落，青衣少年已经形如鬼魅般掠出窗外去，头也不回。
因为昨日赴约决战之时、便有必死之心，所以他一早就安排好了后事，打发左护法火翼带着魔宫人手秘密急速离开中原返回西域——此刻再度病发的时候，破败的旅舍里，已经没有人在这个脸色青白的少年身边照顾。
挣扎着从地上起来，甚至来不及运气，便将手指径自探入鼎中。“咝”的一声轻响，灵蛇被激怒，闪电般扑出，咬住了他的左手中指。
“咳咳！咳咳！”仿佛冰和火同时将他的身体撕裂，少年的脸青白得可怕，全身颤抖得不可自制——最近一段时间里，内息走岔的次数越来越多……想来，也是时候到了。当年他哥哥、也是这样死去的吧？
魔宫少主微微笑了起来，看着自己的血如一线从指尖流出，流入灵蛇腹中。从蛇体内流转一周，等过了蛇心这位置，便转为鲜红色，重新流入少年指尖——小谢姐姐说的不错，这是饮鸩止渴……然而，有时候，就算饮下鸩酒、又算什么呢？
“找到了！那小魔头在这里！”在他疗伤的关头，旅舍门外忽然有人马的喧嚣，气势汹汹。一语未毕，门轰然被踢开，一个男子提着剑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一群男女江湖豪客，不下二十个人。
“呵，原来躲到这里来了，可算被我们找出来了！”方玠抬头，认出那是青城派掌门夏天星，站在他身后的，却是曾败在他手下的峨嵋派妙绝师太。
知道这位魔宫少主武功的厉害，每个人都是如临大敌——但是今日刚接的消息，说魔宫人手撤离中原，这个魔头落了单、大家哪肯放过这个大好时机。然而，此刻看着少年这般病弱的神色，每个人都大喜过望。
“小魔头，拿命来吧！”妙绝师太败在这个黄口小儿剑下、峨嵋弟子死伤大半，此刻再也忍不住，怒喝一声拔剑刺过来，下意识的他拿木鼎挡了一下，然而身上的寒冷与炽热仿佛正在把他撕成两半，手颤抖得无法抬起，眼前的景象也是忽远忽近的模糊一片，颓然倒地。
“嚓”的一声，木鼎被妙绝师太劈成两半，灵蛇被惊动，瞬地扑出去，咬住了老尼左手拇指。妙绝惊呼一声，知道厉害，当下想也不想一剑将手指削了下来！
“师太小心！”夏天星也是一声大喝，眼见那条蛇还是咬着断指不放，当机立断拿起案上镇纸投了过去，将蛇砸得粉碎。两派弟子早已抢入，将里面围的水泄不通，妙绝师太怒极，顾不得杀一个无反抗之力的人有失一派宗师风度，一剑削向少年的颈中。
“住手！”剑离颈侧只有半尺，忽然凭空里有冷芒袭来，妙绝师太只觉手中一震，白芒闪过之处，手中长剑已然齐齐削断——“叮”，白光钉入壁上，微微摇曳，幻出清影万千。
“英雄剑！”看清楚横空而来的神兵，两派弟子忍不住脱口惊呼。
衣袂破空，人影双双抢至。沈洵将方才脱手掷出的英雄剑拔起，回身看着那一群江湖盟的人，眼神冷淡：“有我在，你们须杀他不得。”
看到白衣男子身后的谢鸿影急急俯下身，将昏迷过去的少年扶起，妙绝师太和夏天星交换了一下迟疑的目光，沉声问：“沈少侠，虽然老尼敬你平日为人，可是你昨日无缘无故当着天下人的面向这个魔头道歉认输、今日又百般维护于他，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和这种邪魔外道同流合污？”
“没有必要向你交代。”沈洵只是淡然一笑，眼神却有睥睨之意，“这般对一个毫无反抗力的人下手，亏你们做的出来。”
“沈少侠，对这种邪魔可手软不得！”夏天星心知眼前两人武艺高绝，若是动手实在是划不来，只有晓之以理，“今日一念之仁放走他、日后中原武林不知要死多少人！”
“沈某说过：他来日若祸害江湖，在下定然全力阻拦——只是今日你们若要杀他，就算是十大门派一起来、我和小谢也决不会将他交出。”沈洵手里提着英雄剑，剑尖指地，然而目光却是雪亮，“沈某不愿和两位为敌——不过两位也想想，凭我和谢姑娘联手之力，要保区区一个人、只怕也是不难吧？”
妙绝师太枯槁的脸上有愤恨之意，然而夏天星拉了她一把，微微摇头：沈洵一人之力，如今江湖已经罕逢对手，今日更是加上了据说武学造诣不在他之下的谢鸿影——英雄红颜两剑若是合璧，只怕即使十大门派掌门联手，也无法阻拦！
“沈洵，小玠不行了。别多话，我们快走！”背后的素衣女子将少年的扶起，手指切着他的手腕，感觉到体内如同要爆裂般的内息，谢鸿影苍白了脸，急急催促。
“好。”沈洵点头，却头也不回，“小谢，你带着他从后门走，我就来。”
看着女子扶着昏迷中的少年走出去，沈洵提起剑，“嗤啦”一声，英雄剑的剑尖在木楼板上划过，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沈洵回身离开，声音里却是半丝杀气也无：“各位请留步，若越过这条线，休怪沈某不客气。”
有青城弟子不忿这样托大的语气，看到他已转身，便抢身追了上去。然而脚步刚刚迈过那条线，仿佛有无形的利器刺中跳环穴，那几名弟子叫了一声便委顿于地。
满屋子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轻袍缓带的白衣男子离去，不知道被什么所震慑，居然没有一个人敢于越过咫尺那一条横线！

十、 有你话温柔
几个月后，江湖上已将这件事传播得纷纷扬扬。茶馆酒楼里，大家都在猜测这一双深得武林敬仰的男女剑客为何忽然间变成了魔宫的附庸，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然而，虽然严老盟主迫于压力发出了江湖令，却是全江湖都找不到了那一对人的踪影。
孤山下的西泠小筑人去屋空，隐居十年的谢鸿影居然是弃了旧居不知所终，而本来行踪就不定的沈洵，更是杳无踪迹。
一时间过去了大半年，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要找他们两个人，谈何容易。”听得手下纷纷空手归来，鼎剑阁中各门派掌门人各自皱眉，然而堂上的严老盟主叹了口气，拈须摇头，“都是神龙行空般的人物，此刻若是要刻意掩藏行迹、以他们之能，要从天地之间找出这两人来只怕也不容易。”
“找到了又能如何，反正打也打不过……”堂下有人轻轻说了一句，大家循声看去，却是呆在一边的盟主孙女严灵儿。少女一脸不屑，歪着嘴角看堂上中原各位大侠。
“灵儿，不得无礼！”严老盟主怒斥一声，严灵儿哼了一声，乖乖闭上了嘴，但是眼睛滴溜溜转，还是满眼不服。
堂上各位武林人士虽然不言，心里却是一震，心知这女娃儿说的不假，但是若不找出那两人问个清楚、把那个魔宫少主捉拿，中原武林的脸又往哪里放？大家心里，倒还是都想着干脆这样一直找不到也是好的，若是真的找到了，还不知如要闹成啥样。
“咳咳，各位，老朽这次召集大家来到鼎剑阁，实是有要事相商。”沉默尴尬的气氛中，微微咳嗽了一下，严老盟主开口了，看着堂上的十大门派掌门——他一开口，就立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这件事上完全引了开来：
“老朽明年便要满六十，如此高龄、再担任盟主之位已经力不从心。所以，我想在明年寿辰之时洗手退隐——但是江湖盟中不可一日无主，在明年卸下这个担子之前、老朽想在武林中找一位适合人选，把盟主之位传于他。”
鼎剑阁内，登时一片寂静，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到。各位掌门人眼里登时都有冷光，不自禁的握紧了手中的茶盏——严累老盟主执掌江湖盟二十多年，带领着中原武林数历大劫，威望日隆。他若是不出言，武林中根本无人敢于有取而代之的想法。然而此时老人直言退位，争夺权位的欲望如同毒蛇、陡然在各位掌门心中抬起头来。
“大家回去也替老朽留意一下，看看江湖中哪门哪派有英才足以当大任——若是大家公议一致，等明年十一月十五，老朽便将盟主之位拱手相让。”缓缓的，说出了那样重大的决定，座中一片寂静。咳嗽了几声，严老盟主眼里有疲惫之意，一边严灵儿察言观色，跳上堂来，攀着爷爷的座椅：“好了，爷爷累了，正事也说完了。吃饭去了。”
“胡闹。”严老盟主微笑着拍开孙女的手，然而目光却是宠溺的，也果真有了疲惫之意。
各派掌门见机纷纷告辞，各怀心思退了出去，相互看着对方，虽然口头上客气的道别，心里早在为明年的盟主之位钩心斗角起来。
一时间，鼎剑阁里只留下了祖孙两人，安静的出奇。
“呀，爷爷你真聪明，任他们上天入地、怎么也想不到方玠就在这个鼎剑阁里！”一边挽着爷爷的手往内室走去，紫衣少女一边唧唧呱呱的笑，摇着头，得意无比，“不过，爷爷，为什么你忽然提出不当盟主了呢？你不当盟主、以后就不好罩着那个小子了！”
“小丫头，你知道什么？”老人拈着胡须，笑眯眯的摸孙女儿的头，“我到明年才退隐，这一年里、就让那群人去争争夺夺好了——这样他们就不会心心念念着要找人了。到了明年，你的沈大哥和谢姐姐也该从西域返回中原了，把小玠交给他们，我也就放心了。”
“啊？”严灵儿虽然聪明，但是对这一类权谋却是毫无心机，此时才明白过来，拍手笑了起来，“姜还是老的辣——爷爷好厉害！”
“什么话！”老人笑起来，摸着孙女的头，微微叹了口气，“不过，爷爷也真的老了，所拥之力也护不了几个人了……小丫头，你要好好学谢姑娘走时教给你的天心决——你若是学到她一半本事，爷爷也就放心了。”
“嗯，我会努力的！”严灵儿第一次收敛起了顽皮任性的神情，抬头看着爷爷，伸手挽住老人的脖子，“爷爷，我要早日变得像谢姐姐那么厉害，这样谁都不敢欺负我了——连那个臭小子也别想打赢我！”
“好了好了，去，叫小玠来吃饭。”一边说一边走，已经到了后院内室，严老盟主看着孙女，眼光慈爱，拍拍她的头，“他整日闷闷不乐的，也不是事儿，你有空多陪他说话。”
“知道啦……”严灵儿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向着后院竹舍跑了过去。
很小的时候，还是方家小儿子的他曾经梦想过鼎剑阁——那是中原武林的圣地，只有江湖盟的盟主能够入住，其他即使惊才绝艳如长兄，都无法踏入。然而方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日居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栖身鼎剑阁。
那一日他只道自己要死了。即使不死在那群中原武林人的刀剑下，也会因了天魔大法的反噬之力而走火入魔，然而在一片死亡般的黑暗里浮浮沉沉了不知多少时间，醒过来时、居然会在这个鼎剑阁中。
“爷爷，你看，谢姐姐说的没错，过了三天他就醒了！”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那个紫衣小丫头，惊喜的招呼爷爷过来看他——他认得，那是中原武林的龙头老大、江湖盟的盟主严累——是小谢姐姐、小谢姐姐将他交给了江湖盟发落？
震惊之下，他挣扎欲起，忽然发觉气脉完全不能运行。
“孩子，别乱运气——沈公子走的时候，已经封了你气海，”那个白发萧萧的老人看着他，眼里却是一片慈爱，毫无霸主的杀气，“他和谢姑娘费了一日一夜功夫才把你救回来啊，怕你醒来再强练那个天魔大法走火入魔，两人走的时候就封了你气脉。”
“走了！小谢姐姐、小谢姐姐去哪里了？”少年从榻上撑起身子，顾不上自己此时身陷敌方重地，只是急问，“她和沈洵走了？”
“去给你找解药去了。”虽然没有多问，然而严老盟主看着少年人，眼里有洞彻的光芒，显然是沈谢两人将事情始末都告诉了他，老人微笑着，“她很担心你，怕你会和你兄长一样出事，所以等不得你醒、就和沈公子双双赴西域雪山给你求访灵药了。把你托付给老朽，让你安心在这里养伤，一年之后，他们定然找到法子治好你。”
“托付给你？”少年惊住，看着面前中原武林的盟主，不敢相信。
“当年你大师兄来到中原，也是我替他隐瞒了十年……”老人笑了起来，拈须，用一句话就解释了少年的疑虑：“老朽虽然老眼昏花，但是看人、却不会看错。沈洵交代的事托付的人，我信得过。”
“不，我才不要呆在鼎剑阁受你恩惠……让我走！”少年依旧倔强，挣扎着下地。
“呀，你以为我们愿意留你这个祸胎啊？”忽然被重重一推，跌回到榻上，毫无反抗力的少年看去，毫不客气动手的、居然是那个曾被他羞辱过的紫衣少女。严灵儿撇着嘴角，看着他，冷笑：“但是你现在武功尽失，出了鼎剑阁大门走不到三步就被那群人分尸了！——不知好歹……而且，如果你走了，沈大哥谢姐姐回来我们怎么交待？”
“我管你怎么交待。”方玠也是冷笑着，自顾自再次撑起身子，“你也不用管我的死活！”
刚刚站起身子，肩上又被重重一推，少年脚下虚浮一个踉跄跌回榻上，后脑重重撞上了墙壁。严灵儿动了气，叉着腰、一手点着他的额头：“告诉你，如果不是卖沈大哥谢姐姐的面子，你以为我今天会给你好果子吃？——臭小子，有本事你现在把我打败了自己走，不然，就给我乖乖呆在鼎剑阁、等着他们两个人回来！”
怒极，少年青白着脸挣起身子来，然而体内血气又是一阵翻腾，手足无力。
一边的老盟主只是拈须笑呵呵地看着，居然丝毫不阻止孙女的胡作非为，看着严灵儿一次又一次出重手把要走的少年打回到榻上，最后拿出了一册手抄书卷，放到方玠面前：“这是沈公子走的时候交代我给你的——他以前也多少知道大光明宫的武学弊端，十年来他在中原自己也总结了一些消弭的方法，希望你能看看，好歹要等到他和谢姑娘回来。”
然而，这一等，便是大半年……中间小谢姐姐毫无音讯。
他闲来翻看那卷书，惊于沈洵武学上所思之深和所学之博，忽然觉得、即使在武学一道上，自己和对方相去又何以里计——而为人和心胸，自从湛碧楼一战弃剑以来，他更是无法仰视。也就是那一瞬间开始，他才真正觉得绝望了吧？
长长叹了口气，阖上书，耳边忽然听到清脆的声音：“别叹气了……很辛苦是不是？是啊……喜欢老女人和老男人，都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啊。”
少年转过头，看到了蹦蹦跳跳走进来的紫衣少女——严灵儿最近的功夫真是长进的很快，很多时候她进来、居然都能不让他察觉。少女叹了口气，眉间也有悒郁不甘的神色：“在华山上看到谢姐姐孤身来救我，那种风采……我就知道，我是比不上她的。至少，在三五年内没有谢姐姐那么好……”
“但是未必一辈子比不上啊！”第一次，方玠回答了她的话，眉间依然有执拗不甘的表情。
严灵儿点点头，眼里神光一闪，但是随即低下头叹了口气：“不过，等我有谢姐姐那么好了，沈大哥也老啦……没有道理要他等着我长大的，是不是？那不是苦了他么？所以——”少女蓦然笑了起来，眼里的光芒如同初雪般纯真：“所以我现在一边努力练天心决，一边求菩萨保佑沈大哥和谢姐姐能够幸福。”
听得那样的话，少年蓦然愣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击中心脏，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眼前这个被他那样轻视过的丫头、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他震动，虽然刁蛮任性，可因为有着那样纯良的心地，在看待同样一件事的时候，不知道比心底阴郁的他高上多少——他竟然还不如她。
“走啦，吃饭了。”灵儿被他怔怔的看了半天，有些发窘，拉了他一下，“吃完了饭，替我看看我练的天心决对不对——嘻，这一年你被封住了内息不能练武，我却是天天在努力——说不定等谢姐姐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比你差多少啦！”
方玠微微笑了笑，抬起眼角——这个二十岁的少年，平日里也不是不苟言笑，但是无论如何笑、眼底里总是带着一丝阴郁，然而此刻、他的笑容却是明净的：“小丫头，我又怎么会输给你。”
又是细雨，又是深秋，又是重阳。
湛碧楼上看出去，外面秋色连波，烟雨空朦，水云疏柳。
系马垂杨，烟雨中，两位客人风尘仆仆的走上楼来。小二将上楼的客人迎入座中，觉得似乎有些面熟，不觉多看了两眼。然而只见其中的女子带着面纱，辨不清容貌。
“一盒梅花酥，半笼松针汤包。再来几个热菜……龙井虾仁，荷叶蒸肉，虾子冬笋，鱼头豆腐……嗯，最后来一个莼菜鲈鱼羹。”熟极而流的报出了一堆菜名，带着面纱的女子掠了掠鬓发，才想起问对面的男子，“对了，沈洵，你要点什么？”
“一壶明前龙井。”在她对面落座的白衣男子对着小二点点头，只加了一句。
小二记下了菜名，弯腰再问：“两位客官，可要听什么曲儿？咱们湛碧楼上……”
“珠帘秀还在这儿唱么？”女子果然是个熟客，不等他说完就接口道，“不知这一年来她又有什么好曲儿——只管捡她最拿手的，站在帘外面唱来便是。”
小二唱了一声喏，便退了下去。
“一回来就点那么多菜，胃口不错啊。”待得小二退下，沈洵笑了起来，看向面前的素衣女子，“小谢，这次我们真是离开得太久了，要把一年多没吃的都补回来。”
“嗯，不过——谁付帐？”谢鸿影笑了起来，拍拍桌上的剑，“要不要再比剑来定？”
“人家还在开门做生意，不怕吓着别人。”沈洵淡淡的笑，然而眼睛看着檐外雨滴，眼底里也有微微倦意，“为什么我们每次来这里、都会下雨？居然就十几年转眼过去……”
“一回中原，就感慨诸多——雪山大漠时那种豪情哪儿去了？”素衣女子眼里陡然也有萧瑟的意味，却勉强笑笑。她已年近三十，笑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痕迹：“严老伯他们只怕等了我们很久了。快些吃完，我们去鼎剑阁把雪蛤给小玠，也算是功德圆满。”
“那以后，便去五湖泛舟。”沈洵笑了起来，给谢鸿影和自己倒了两杯龙井，听着外面的雨声，低头喝了一口，“听说严老伯年末也要归隐了——大家都别管这纠缠来去的武林恩怨，一起啸傲山林去罢了。”
“别动。”抬头的刹那，却听得耳边女子轻轻叫了一声，然后鬓边微微一痛。
“你看，都有白发了。”抬起头来，看见谢鸿影正看着手里一根半白的青丝，低叹，“真的，我们得加紧把要做的事交待完——这一生、真是如白驹过隙啊。每年不过来这里听听雨，不知不觉就十几年过去……”
“看看，还说我感慨良多。”沈洵笑了一下，将她手中的白发夺了，扔出窗外。
“少年听雨歌楼上……“两人还正待说什么，陡然间一缕清歌从外间帘底泛起。那声音虽然是女子，竟毫无柔媚之感，遒劲沧然，转折之处隐隐有金石之音。
“一年多不见，珠帘秀居然唱腔变化如此？”低低脱口诧异了一声，然而听得那歌声，谢鸿影的心居然在刹那间就一起沉静下去，喧闹的外物陡然已经不存在，耳边只有檐外雨声滴落。沈洵也听见了那歌声，忽然间，不知什么样的情绪泛起，他顾不得在酒楼里，只是微微俯过身，将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执手相望，两鬓如霜。两人相视一笑，听得楼下马嘶、转头看向楼外——只见白堤的垂柳下三骑冒雨而来，那一位老人和两位少年在楼下翻身下马，系于垂杨。
“哦，是你的小玠弟弟——”看到当先一骑的青衣少年，沈洵微微笑了起来，看向谢鸿影“看来他这一年来还不错，也长大了些。”
“你的灵儿不也来了？”素衣女子浅笑，毫不示弱，看着楼下的紫衣少女轻盈的从马背跃起，一个转折翩然落地，颔首赞许，“看来天人诀学的也有小成了——毕竟是个聪明丫头，我算是放心了。”
“等他们有本事把这两把剑从我们手上夺了去，那才算真的放心。”沈洵微微点头，看着楼下奔来的那一对少年，眼底却是淡淡温和的笑意。
一时间，又是无语。只听帘底，那个女伶歌声遒劲沧然，伴着红牙板，细细听去、唱的却是一曲蒋捷的《虞美人》：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两人在湛碧楼上执手望去，只见湖上烟波四起，渺茫无垠。
雨滴从檐上落下，连绵不绝，宛如合着那曲声，按拍缓歌。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