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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玫瑰
作者：沧月
内容简介
战和爱，毒与策，背叛或救赎她对爱情已然绝望，后宫里的骑士往何处驰骋？这就是我们毕生无法摆脱的诅咒吗？凡是我们身边的人，都会遭到不幸，凡是我们经过的地方，都会流出无数的血，我们终身都不会得到我们想要的，哪怕身在大海也喝不到一滴水，哪怕被无数人所爱也会孤独而死。《风玫瑰》是一部反言情的小说。书中的男人们大都是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角色，无论是西泽尔还是公子楚还是雷，都是为自己的目标不择手段的人，私人感情在他们心里永远排不到第一位就如雷所说：复杂的人是没有纯粹的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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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言
神啊
请宽恕这无罪的羔羊
赐与她爱、洁净、自由和安详
以及
挣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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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绵延不断的梦境里，这一场大火已经燃烧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的火光映照着孩童的面庞，将火刑架上那具扭曲的人形烙印在了心底。
那是一个密闭的殿堂，黑暗而森严，壁上画满了天国诸神。无数双眼睛也在同样看着这一幕，带着慈祥悲悯的表情——火刑架上捆绑着一个美丽的女人，头上还带着王后的冠冕，她的眼神甜蜜而苍老，有着猫一样神秘而慵懒的气质，蜜似的肌肤上纹着令人目眩的图案，湿漉漉的黑发如蜿蜒的蛇类。
她的脚下燃起了一堆火。那仿佛地狱里燃起的大火狂烈地吞噬着女人，从脚踝开始一寸寸的舔拭，火焰过处、有刺鼻的血肉焚烧的气息。
然而，那个女人却在火里歌唱。
——扬着头，直视着穹顶绘画的诸神，用一种高亢而悠长的语调吐出莫名的音符，每一句的最后一个音节都陡然拔高上去，带着神秘的颤音，在空旷的殿堂里久久回旋。
八岁的她站在火堆前，眼睛上蒙着布巾，怔怔面对那个在火里歌唱的美丽女人，恍惚觉得这样的歌声似乎在前世依稀听到过——她是谁？她在唱什么？如此熟悉，又如此恐怖，仿佛出生前就萦绕在梦里的不祥咒语。
火焰不停的向上窜，吞噬了那个美丽的女巫，将她的身躯一分分地变成黑色的焦炭。然而，那奇特的歌声，却始终没有停止。
“母亲！”终于，她记起了这是谁的声音，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母亲！”
“我不是你母亲！”歌声嘎然而止，那个火里的女人顿住了声音，转过被焚焦的身体，“你们是魔鬼的孩子！被放在火里焚烧的应该是你们！——为什么还不下地狱去？！”
美丽的躯体渐渐被焚烧殆尽，只余下黑色的枯骨悬挂在火刑架上——然而令人惊骇的是，焦黑骨架上的那颗头颅居然完好无损，还在火里开阖着嘴唇，发出滔滔不绝的诅咒。
“你们不是我的孩子，而是魔鬼的孩子！
“听着，这是你们毕生无法摆脱的诅咒：凡是你们身边的人，都会遭到不幸；凡是你们经过的地方，都会流出无数的血；你们终身都不会得到你们想要的，哪怕身在大海也喝不到一滴水，哪怕被无数人所爱也会孤独而死。”
烧焦的枯骨悬挂火刑架上，那颗头颅在火里吐出厉鬼一样的诅咒——
“听着，魔鬼的孩子终将被杀死在圣像旁！”
她抬手捂住耳朵，拼命摇着头后退，然而那凄厉的声音还是如锥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的刺入了耳中，被无限的放大、回响在她的脑海里，宛如来自地狱的滚滚雷霆。
她在恐惧中不停后退，全身发抖。那一瞬，仿佛是幻觉，她看到母亲身上的纹身忽然动了起来！那条缠绕在母亲颈部的藤蔓舒展开来，变成了一条咬着尾巴的蛇，蜿蜒而来，吞吐着信子，爬向她。
那个歌唱的头颅凝视着她，娇艳欲滴的唇翕动着，吐出温柔的低语——
“阿黛尔……魔鬼的孩子。跟着我，一起去地狱吧……
“只有那里才是我们一家的唯一容身之所！”
那条蛇从母亲的肌肤上爬出来，一瞬间卷住了她的咽喉。她因为恐惧而拼命的挣扎——然而蛇缠绕着她，用大得可怕的力气，将她拖向尤自燃烧的火刑架。浓烈的脂肪燃烧的味道令她窒息，烈火舔到了她的长发。有焚身而来的炽热感，她渐渐无法呼吸。
“来……到这里来。这里才是你温暖的家啊。”
“来吧……来吧……来吧……”
那颗头颅在火里对她温柔地微笑，笑着笑着，仿佛烧焦的脊椎再也无法支撑，那颗美丽的头颅咔哒一声折断，垂落在骨架上。然而那条蛇却还是藤蔓一样的爬过来，紧紧箍住了她的咽喉，把她往火里拖去。
不——不！哥哥，哥哥！救救我！
她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的恐怖，失声尖叫起来。

一、风玫瑰
“阿黛尔！醒醒！”朦胧中，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醒醒。我在这里，不要怕。”
声音一入耳，仿佛是有清新的风吹入，血与火在一瞬间远去。她在熟悉的声音里醒过来，睁开眼的瞬间就看到了榻前模糊的身影。
“哥哥？”她虚弱地喃喃着，对着那人伸出手去。
寝宫外面的钟正敲响了十二下，她的兄长坐在床头俯身看着她，烛光从背后投射过来，将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圈柔和的金边。
那个贵族少年比她大一两岁，他穿着朱红色的袍子，衣角绣有博尔吉亚家族的玫瑰徽章，乌黑柔软的长发用朱色丝带束成一束。除了发色不同，他和她长得很像：苍白而美丽，气质文雅安静。最像的是一双眼睛，清澈幽深如古泉，上面隐约笼罩着一层薄雾——然而在薄雾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却是谁也无法看清。
她的哥哥正在用冰袋敷着她的额头，并不时用掌心试探温度，他身侧放着水盆和各种药。似是一夜未曾休息，他的脸色苍白而疲倦。
外面应该已经是深夜，壁上的烛台却把房间照耀得如同白昼。她睡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四壁是刻满了图案的洁白大理石，床上垂挂着雪白的纱幔，壁龛上供奉着一座纯金的苏美女神像。房间中心有一座小小的喷泉，水里浸着一粒粒小指头大的明珠，洁白而素雅。
是的……是的，这里是她的房间。
不是在烈火焚烧的圣殿刑场，也不是在森冷荒淫的高黎后宫。她已经回到了故国，她的哥哥，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的二皇子西泽尔?博尔吉亚，就在她的身边。
“阿黛尔，你醒来了？”他微微地松了一口气，“又做噩梦了么？”
“嗯……眼睛、眼睛很痛！痛得整个头要裂开一样。”梦境里那种炽热
感还是如影随形，她瑟缩着，梦呓般地喃喃道，“我梦见了她。哥哥，我又梦见了她！”
西泽尔的眼神里的笑意陡然凝固，他没有问“她”是谁，只是默不作声地将她冰冷的手握紧，接着用眼神示意那一群侍女退出门外。苏娅嬷嬷领着侍女陆续地退出。在关门前，侍女们看了看里面的一对皇室兄妹，然后关上门，相互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暧昧眼神。
看来，坎特博雷堡的那一位公爵夫人，今晚又要独自度过长夜了。
“她、她把我拼命地往火堆里拉……”阿黛尔的手兀自在颤抖，她恐惧地抬起头，“哥哥……她说我们是魔鬼的孩子，要烧死我！那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想烧死我们！”
“傻瓜，”西泽尔叹了口气，用手掌按压着她火热的额头，柔声道，“阿黛尔，你发烧了，所以一直在做噩梦。她已经被父王处死了，不会再来伤害我们了……不要怕。”
他的手心清凉而稳定，渐渐让榻上的少女安定下来。她只有十八岁，更多地像个孩子，身段尚未长成，脸庞也带着稚气，但是即便是一朵尚未绽放的蓓蕾，那种丽色也已经令人心惊：宁静而空灵，恍若非这个世间所有。
“我……发烧了么？”她虚弱地问，“为什么我的头这么痛……眼睛、眼睛很模糊。”
“前几天，你被那一群高黎遗民追杀，幸亏被羿及时救了回来。”西泽尔皇子怜惜地看着妹妹，小心翼翼地措辞，“可你还是受了惊，连着发了三天的高烧，一直不退。”
高黎？她恍恍惚惚想起了一切，低头不语。闭上眼睛，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宛如在眼前——即将第二次出嫁的她被侍女簇拥着，在圣泉殿里心不在焉地挑选着嫁衣和珠宝，那些刺客忽从屋顶上跃了下来，个个头上绑着葬礼用的白布，厉声叫她祸国妖女，他们诅咒着狰狞地追杀她，恨不能将她撕成千片。——是那些高黎人！他们居然潜入了翡冷翠的王宫，来向她复仇了！嫁衣在刀剑下粉碎，珠宝散落一地，她身边的侍女四散奔逃，却一个个被射杀在地，鲜血飞溅上了那一袭华丽的嫁衣。她在恐惧中竭尽全力地奔逃，不辨方向。然而那些人逼了过来，将她四面困住，他们个个眼里冒着火光，恶毒地怒骂着，却不急于杀死她，而是用刀刃划向了她的脸颊。她失声尖叫，那一瞬的恐惧令她脑中一片空白。
最后的刹那，仿佛有魔法忽然降临，那些刀剑在划到她肌肤的瞬间停顿了。同一瞬间，有血从眼睛上流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听到了耳边此起彼伏的惨叫，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不祥正在降临，令那些悍不畏死的杀手惊骇莫名。
“魔鬼……魔鬼！这是……这是……啊啊啊啊！”
眼睛忽然剧痛，摇晃的血色视线里，她看到那些人以一种奇特的姿态纷纷倒下。惨叫不停传来，围绕在她周围，此起彼伏。怎么……怎么回事？她惊惧万分，摇摇晃晃地摸索着想逃离，然后眼前便是一黑——在失去知觉的刹那，她看到了羿黑色的盔甲和黑色的剑，仿佛神鹰一样从天而降。“那些高黎人……怎么样了？”她侧过头，轻声问。“都死了。”西泽尔简短地回答，眼神闪烁了一下，仿佛隐瞒了什么。
她颤抖了一下，只是低下头去，绞着帐子上的流苏，长久地沉默。“他们是有理由杀我的。”她低声说了一句，旋即又沉默。仿佛为了缓解这一刻的沉默，西泽尔转身从银盆里拿了一块手巾，为她擦拭脸上渗出的细密冷汗：“不要胡思乱想，看看，都瘦得脱形了。全身都在出汗。”
“哥哥，我眼睛有没有被划伤？很痛……”阿黛尔仿佛也习惯了这种自幼的亲昵，很自然地侧过脸，配合着他的动作，有点紧张地问，“他们划伤了我的眼睛么？那时候，我感觉到眼睛上流了血，让我几乎都看不到东西了。”
“没事的，阿黛尔，你没受伤，只是溅上去的血罢了。”西泽尔淡淡回答，“如果他们真的毁损了翡冷翠最珍贵的宝物，父王一定会把高黎遗民全都送上绞刑架的。”
“我宁死也不要父王那样做。”她低声喃喃。擦着擦着，西泽尔的手却慢慢地停顿了下来，他长久地凝视着她。“哥哥？”阿黛尔觉出了异常，愕然地抬起眼睛。“阿黛尔，你真美丽。”西泽尔转开了眼睛，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是的，她非常的美丽，是西陆最著名的美女，也是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唯一的女儿，无愧于“翡冷翠玫瑰”的称号——可以说，是诸神最为眷顾的少女。“真美丽。”西泽尔低声地叹息，顿住了手，“像一碰就会碎掉一样。”
听到兄长的称赞，阿黛尔有点羞涩地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不停闪动。她没有发觉西泽尔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担忧和怜惜，沉重无比，而那句话也全然没有半丝喜悦。
这样的美丽，近乎不祥。
有谁能料到如此美丽的少女却背负着祸国殃民之妖姬的罪名？阿黛尔公主身为教皇唯一的养女，却不得不作为政治筹码被牺牲，在十四岁的时候便被迫远嫁给高黎年老的国王。十八岁的时候守寡期满，很快就要第二次出嫁了。
沉默只是持续了片刻。西泽尔极快地调整了自己的心情，转身拿了一个鹅毛的大靠枕垫在她背后，将她扶起：“来，喝药吧。我为你调配的，喝了眼睛就不会痛了。”
“嗯。”她撑起身子，觉得全身虚软，炽热的汗渗透了厚厚的锦衾。烛光下，他端起药碗，用银匙将药舀起，轻轻吹了吹，小心地喂给她。药里面有木香和桂心，散发出清香，而加入了冰糖后苦味也被冲淡，入口甜美，竟毫无药味。
阿黛尔小口小口地啜着，神色渐渐变得平静。“小时候我的眼睛不好，全靠哥哥陪着我。”她轻声叹息，“想不到到如今这眼病还是没好。”西泽尔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真奇怪，”阿黛尔喃喃道，“他们都说我小时候眼睛里有黑翳，生下来就看不见东西，一直到八岁才治好。可是……”她抬起头看着西泽尔，流露出怀疑的表情，“为什么我却记得哥哥小时候的模样呢？是幻觉么？”
“也许这就是同胞兄妹的感应吧？”西泽尔看她喝得差不多了，就拿过丝巾为她擦去嘴角残留的药渍，又不动声色地轻轻说了一句，“你这次病倒，父王和大胤的迎亲使者都非常担心，生怕耽误了定好的佳期。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
然而阿黛尔却没有动，只是垂着头坐着，长长的金发从脸侧流泻下来，肩膀渐渐颤抖。“阿黛尔，别哭。”他叹了口气，“别哭了。我会难过的。”“哥哥……也希望我嫁到东陆去么？”她握紧了褥子一角，低声问。“那是父王的旨意。”西泽尔没有正面回答，柔声道，“听说大胤的熙宁帝跟你年纪相当，身份高贵无比，也算佳偶。”“那……如果我不想嫁呢？”她低声问。西泽尔没有说话，少年的脸隐藏在烛火的柔光里，显得黯淡而莫测。他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在想着什么，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不要问这样的问题，阿黛尔。”西泽尔沉默了片刻，轻声苦笑，“这会让我觉得无能为力。你也知道，目下你我都不能违抗父王的旨意，就如你必须嫁给那个老高黎王，而我必须迎娶晋国的纯公主一样。”
她僵硬地坐在那里，按着鬓角那一朵白绒花，脸色苍白。
“哥哥！”她猛然扯下了那朵代表孀居身份的白花，仿佛心里的恐惧再难抑制，失声哭了出来，“我好害怕……我不想再被嫁出去！你知道我在高黎后宫是怎么过的么？如今我好容易回家了，父王他又要把我送出去！我……我不是一件礼物啊哥哥！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那样激烈颤抖的话，一连串地倾倒出来。她哭得像一个孩子，伸手扯住他的衣袖。“阿黛尔，你知道，我们现在还不能拂逆父王的旨意。”他勉力控制着手指末梢开始的颤抖，平静地回答，“离开了父王的庇荫，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我们就会流落街头、一无所有……我们不能拂逆父王，起码在今日不可以。”
“不！不是‘我们’，是你自己！”阿黛尔忽然间脱口而出，眼神雪亮，“是你自己！我不在乎什么都没有——只要能从这里逃出去，我才不怕再忍饥挨饿！哥哥，我还是以前的阿黛尔，只是你变了！”
重病的少女从榻上坐起了身子，直视着他，她神色激动，两颊飞红。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样尖刻锋利的话。
手巾悄然掉落，西泽尔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喃喃道：“不要说这样的话。阿黛尔……不要说这样的话。求求你，不要让我陷入混乱——”
“我要说！为什么我不能说！”她的眼神雪亮，更紧地拉住他，“是你自己不敢，所以就和父王合谋把我推进火坑！你怎么忍心？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这样残忍的事！”
“不要说，不要说了……你不明白父王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我们真的能逃掉么？”西泽尔脸色苍白如纸，不住地后退，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他有些烦躁地低语，“阿黛尔，不要逼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情绪却再也无法控制，她用力推着他，嘶声责问。然而西泽尔却仿佛已经听不到她的话，他的瞳孔开始奇异地扩散开来，他勉强举起了手抓住身侧的帷幄。
那种颤抖从他手上扩散开来，很快蔓延到了全身。他定定看着病榻上的妹妹，眼里的神色转变了无数次，张了张口，仿佛想说什么，却发现口唇也颤抖得无法自制。
“哥哥？”阿黛尔微微一怔，顿住了推搡的手。
他没有回答她，他的身子颤抖得如同风中树叶——那种深埋在骨髓里的痛苦又开始蔓延了，他正在忍受世上最可怕的折磨，已经没有余力再集中思想回答她的呼声。
“阿黛尔，我……”他晃了一下，紧紧抓住身侧的帷幄，然而身体还是一瞬间失去了平衡，重重向着榻下摔去。扯断的纱帐覆盖了他，他急促地喘息，扶住病榻的边缘，挣扎着想站起来，然而身体仿佛被某种魔咒控制住了，不停地抽搐和痉挛，每次刚刚站起就又重重倒下。
“哥哥！”阿黛尔惊呆了，从床上霍然坐起，“你……你又发病了么？”
他还是没法说话，牙关紧咬，嘴角有白沫开始渗出。在席卷全身的痛苦抽搐中，他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屋顶。他的目光失去了平日的清澈，显得疯狂而狰狞，苍白的脸在不停地抽搐，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哥哥！”阿黛尔顾不得自己还重病在身，穿着睡袍从床上赤脚跳下来，一把抱住了他。他的手痉挛地伸过来，颤抖着握住她纯金一样的长发，手指冰冷如雪。
“原谅我，原谅我！”她失声哭泣，向他认错，“我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
哥哥又发病了。从幼年开始，每当他被逼到死角，精神上承受的痛苦到达一个极限，这种可怕的病就会忽然发作，令他从身体到心灵都瞬间崩溃。然而随着长大，他的性格渐渐坚强，这种病也得到了控制，已经很久没有再犯过了。
西泽尔显然在极力和猝然袭来的病魔抗争，根本听不到妹妹在耳边的哭泣和哀告，然而他的身体还是崩溃般地不受控制。他眼里渐渐流露出了绝望和愤怒，忽然间推开了妹妹，发狂般地将手肘和膝盖撞向了银制雕花桌脚！
一下，又一下，血肉在尖利的金属上发出钝响。阿黛尔惊叫着扑过来，拼命压住他的手臂，几乎将全身的力气都压了上去，才阻止住他疯狂的自残行为。
血从身体里流出来，剧烈的痛苦在一瞬间压倒了病痛，令西泽尔从癫痫的发作里暂时解脱，神志开始一点点回复。
“哥哥……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说那样的话了。”阿黛尔因为恐惧而哭泣，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求你别这样……我再也不说了，再也不说了！求求你别这样！”
西泽尔在她怀里颤抖，他紧咬着牙，眼里带着可怕的光。他恨自己，每一次在这样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会背叛他的意志，将他所有的能力夺去，让他变成了一个令自己痛恨的、毫无用处的残废——宛如回到了童年时。
他拼命挣扎着想站起来，眼神就像是一匹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狼发出的，绝望而疯狂。“不要动，哥哥，不要动！”阿黛尔按住他的手，将手巾卷成一卷，塞入他紧咬的牙关里，“我让羿马上去叫医生过来……你不要动。”“不……不要叫羿进来。”他努力吐出了口里的手巾，剧烈地喘息，“癫痫是被神诅咒的病。不要让……让一个奴隶，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阿黛尔怔了一下，泪水夺眶而出。哥哥还是那么骄傲，宁可死也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衰弱无力的一面。可偏偏这种病却是与生俱来，附骨之蛆般至死难以解脱——难道说……他们这一对兄妹，真的是被神诅咒过的么？
西泽尔在剧烈的发病后渐渐平静下来，胸膛不停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她不敢再动，就这样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不停地用手巾为他擦去额头渗出的冷汗。
寂静中，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回荡在华丽宽敞的寝宫里。
水晶沙漏里的沙子在无声地流泻，时间缓慢得如同凝固。不知过了多久，西泽尔全身的痉挛慢慢停止，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病态的红潮，合起的眼睫在微微颤动。
“哥哥。”阿黛尔轻声唤，试图让他的眼神凝聚起来，“哥哥？”他应声睁开眼，虚弱地看着她，他眼里的疯狂如同雾气一样在消散。那一瞬，她在他散乱的眼神里看到了无数东西。“阿黛尔……”他低声呼唤她的名字，声音因为方才的一轮病痛而嘶哑。她连忙握住了他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上，啜泣：“我在这儿。”“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应该明白。”当他凝聚起神志时，第一句话就是如此，“我不是。”她没有再辩驳，只是无声地点头，泪水一连串地落下来。“你将来会知道，我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我。”他轻声道，痛苦地看着她，叹息，“但是……现在让你这样难过，还是我不好啊……”西泽尔勉力抬起手，拨开她垂落到自己脸颊上的散乱长发，喃喃道：“算了。如果、如果你真的不想去，就别去了……不要怕，我会替你拒绝父亲。”
“阿黛尔，要记住，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比你更重要——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
阿黛尔怔怔地看着哥哥苍白消瘦的脸颊，然后仰起头来。天花板上绘满了著名画家的名作，那些穿越了百年时光的画面华美而繁复，描述着天国的景象。画中诸神在看着他们，眼里仿佛垂落悲哀的光。
她仰着头，脸浸在月光里，美得恍如虚幻。“哥哥，回去吧，已经很晚了。”她静静地说，“纯公主应该等了你很久。”“我也该休息了。明天要重新准备一件嫁衣，希望还来得及。”
三月的翡冷翠之夜，凄清而安静，只有夜莺轻啼。寂静的圣泉殿里所有的侍女和奴隶都已经休息了，垂落的金质灯盏里的火隐隐跳跃，映照得满壁的神像宛如躲在阴影里偷笑。
羿抱着剑，裹着一块旧羊皮毯子，靠着雕满了玫瑰的描金门框闭目休息。
六尺见方的毯子相对于他高大的身材来说捉襟见肘，他不得不蜷起身子，免得靴子从毯子另一头穿出来。就是在睡觉时，他也从不脱下战甲和头盔。那张脸藏在冰冷的头盔之下，被护颊和护额挡住了大半，只露出眉目和鼻梁，线条如刀刻般利落。长发从头盔里垂落下来，纯黑如墨。
——那是来自远东大陆另一端的发色。额头的发际线里，还深深烙着一个青黛色的印记。——那是奴隶的印记。和所有奴隶一样，他没有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甚至没有一张自己的床，只能睡在那一块旧毯子上，彻夜在门外守护着主人，丝毫不敢松懈。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激烈的争吵声终于停止了，随之而来的是哭泣和长长的沉默。当外面钟声敲响三下的时候，门无声无息地开了，西泽尔皇子苍白着脸走出来，也没有看一眼倚在门外休息的他，径自离去，脚步微微踉跄。
羿悄然睁开了一只眼，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是为这一对兄妹之间的奇特感情叹息。
西泽尔的背影浸在清冷的月光里，显得如此孤独又如此脆弱。无法想象，这个病弱的少年在一年之前还曾率大军攻破了高黎国的帝都。在帕提亚平原的圣战结束之后，整个西域的格局都为之改变，翡冷翠的力量空前扩张，教皇的势力再也无人可以抗拒。而西泽尔也被教皇授予了瓦伦蒂诺公爵的称号，成了教廷的南十字军的契约长。
——看来，在生命里第一次长达两年的被迫分离中，这一对兄妹彼此身上有了如此深远的改变，再也不能像童年时代那样亲密无间，同心同意了。
羿侧过头倾听着门内的声音，公主似乎在哭，细微而压抑。他叹了口气，将身子蜷起来——看来，公主已经屈服了，大概很快就要远赴东陆和亲了吧？
那一瞬，他黑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可怕的表情燃烧起来，面容微微抽搐。东陆……东陆。难道在他的宿命里，居然还有重新踏上东陆土地的那一天？
高大的奴隶倚着门框，怔怔地看着夜空里的冷月，眼神渐渐变得恍惚而遥远，他甚至没有听到床头金铃被拉动的声音。直到公主几度出声呼唤，他才回过神来。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推门走入了寝宫，在榻前五步开外单膝下跪。仿佛是被刚才那一场争辩闹得累了，她静静地躺在柔软宽大的床上，脸上残留着泪痕，看着应声入内的黑甲剑士，露出一个苍白疲惫的微笑。
“羿，”她轻轻说，“对不起。”他站在床前，用愕然的眼光看着她，做了一个询问的手势。“哥哥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吧？”她明白他的忍耐，她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低声道，“他，他说你是奴隶。我要替西泽尔向你道歉……我从来没有当你是一个奴隶，羿。”钢铁一样冷硬的脸动了一下，羿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回以一个手势。“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气。”阿黛尔舒了一口气，带着泪痕微笑起来，“羿，你真好。”他无声地弯起唇角，用手指了指头顶绘满了诸神的天花板，又指了指身侧黑色的剑，将手按在心口，眼神庄重地点了点头。“谢谢，我不会说话的羿。”阿黛尔轻语，“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羿回手按着喉咙上的伤口，歉意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模糊的音节，嘶哑如某种兽类——那道可怕的伤口横贯了整个颈部，虽然没有将他的头颅一刀斩下，却很显然已经损毁了他的声带。
他苦笑了一下，再度用手势询问公主有何吩咐。
阿黛尔叹了口气，将眼神投向门外：“羿，麻烦你跟着我哥哥好么？他受了伤，又不肯让人送。刚刚出了高黎刺客的事情，那么晚一个人回去，我有点担心。”
羿点了点头，用手一按左胸的甲胄，领命转身而去。
然而想了想，他还是从门口返回，小心地拉过被褥盖住她，然后松了金钩，放下纱幔。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她显得那样娇小，躺下去的时候几乎被重重叠叠的丝绸被子淹没，纯金色的长发水藻一样铺开，如同天使收敛了羽翼在一片洁白的雪原里沉睡。
他脱掉手掌上的护套，小心地伸出粗粝的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羿，我没事，”那个天使躺在柔软的床上对他微笑，“去吧，这里还有其他人。”
她再次拉动床头的金铃，旋即有一队侍女应声而入。带头的苏娅嬷嬷点燃了薰香，将满盘瓜果和金杯放到了床头，开始继续彻夜地守护在生病的公主身边。
“去吧。”她对他微笑。
他迟疑了一下，无声地退出，消失在门外清冷的月光下。
走出房间，外面已经是深夜，星辰满天如钻石。冷月下的圣泉殿庄严森冷，铺着白色大理石的地面反射着月光，皎洁晶莹，令归去的少年仿佛行走在一片冷湛的水面上。
恍若有些失神，西泽尔拖着受伤的腿缓慢地走过空旷的大厅，一路上想着别的什么，直到黑暗里忽然伸出一根纯金的权杖，拦住了他的去路。
在这样深的夜里，空荡荡的大厅角落里居然还站着一个人，穿着华丽的长袍，头戴高高的冠冕，手持镶有红蓝绿三色宝石的黄金权杖，双眸在阴影里闪耀如鹰。
“父王？”他一惊，勉强地走过去，跪倒在那一袭法袍下，亲吻对方的袍角。
“西泽尔，我的孩子，”那个熟悉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某种令人战栗的力量。一只手垂下来，抚摩西泽尔的头顶，“事情办妥了么？你是否已经成功地说服了阿黛尔？”
“是的。”他恭谨地低语，“她已经接受了您所赋予的命运。”
“呵，我就知道她无法拒绝你，就如你无法拒绝我一样。”教皇在黑暗里微笑，手停在儿子的肩上，“不愧是我的好孩子……拥有你们两个，胜过拥有世上所有珍宝！”他没有回答，忍不住在黑暗里微微发抖。教皇眼里闪过警惕的光：“怎么了？西泽尔，为什么你抖得那么厉害？”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低声回答：“刚才……那个病又发作了一次。”
“可怜的孩子，我还以为你的病情已经逐渐好转了呢。”教皇明白过来，忽地在黑夜里笑了，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那么，我的好孩子，上一次你说服了阿黛尔嫁去高黎国，我让你如愿以偿地成了南十字军团的契约长；这次你又帮我说服了她去东陆和亲，需要我给你什么样的奖赏呢？”
西泽尔没有回答，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一闪而逝。
神庙里的空气有一刹的凝滞，风的声音显得分外清晰。这片刻的沉默，让方才谈笑殷殷的这一对父子之间，转瞬出现了薄冰般的冷场。教皇凝视着他的孩子，而后者一直低着头，发抖的身体渐渐静止下来。
终于，儿子抬起头来了，淡色的唇角带了一丝笑：“父王，我希望您能把对付晋国的事交给我处理。“这样，我就能在三年之内，为您打通征服东陆之路！”
黑夜的最深处，高大的苏美女神像静静伫立，月光如雾。神像背后，有一双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对在暗夜里拿女儿和妹妹做着某种交易的父子——随着这一席对话的进行，那双眼睛转换过各种不同的神情。
手在漆黑的剑柄上握紧，羿在黑夜里抬起头来，头盔下的眼睛亮如雪刃。然而那种杀气在心里翻腾了许久，最终还是勉强被克制住了。他再也不去想公主的那个命令，转身悄无声息地跃下了神像，隐没在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当苏娅嬷嬷端来金盆时，才发现公主的病情又加重了。
一夜没有休息好，公主美丽的蓝色眼眸里布满了血丝。她陷在柔软重叠的被褥内，热度急速上升，额头上虽然敷着冰袋，却依然烫得可怕。她双颊绯红，呼吸细微急促。
“公主，要叫医生过来么？”年长一些的宫廷女官实在忧心，继续用冰袋敷着她的额头。“不用了，”阿黛尔的声音微弱，“把哥哥留下来的药给我。”旁边的侍女连忙捧来水晶的杯子，里面还有半杯琥珀色的液体。苏娅嬷嬷扶起公主，让她斜斜靠在绣金靠枕上，苏娅嬷嬷用银匙搅拌着药，一勺一勺地喂入公主的口中——那玫瑰般鲜艳润泽的双唇，如今就像枯萎的花瓣。只是喝了几口，阿黛尔的身子便撑不住，一边咳嗽，一边往下滑去。“去叫西泽尔殿下来吧。”苏娅嬷嬷实在担忧，轻声吩咐旁边的侍女。“一早就派人去找过了。但二殿下陪着大胤来的使者去了城外的猎场。”侍女低声回答，有点无所适从，“嬷嬷……要不要去知会一下大皇子或三皇子殿下？”“别，别去！”阿黛尔忽然一下子撑起身来，剧烈地咳嗽起来，“我不要见他们！不要见苏萨尔……咳咳，和普林尼！”侍女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如历任教皇一样，身为最高神职人员的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没有名义上的妻子，但却不妨碍他拥有不计其数的情妇。那些情妇除了挥霍他的金钱之外也给他生下了四个私生子女，对外称之为教皇养子女。
这些孩子因为有着不同的母亲，所以相互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西泽尔兄妹的母亲：美茜?琳赛，是一名来自东方的女人，她出身卑微，性格古怪，因为没有任何背景和势力，一直在宫廷里受到排斥。而自从生母十年前被异端仲裁所以“女巫”的名义烧死在火刑架上后，这对孩子更加孤立了，几乎和其他兄弟断绝了来往。
阿黛尔在一阵剧烈咳嗽后再度平静下来，靠着软枕，忽地用眼睛示意，看了看窗口。“公主，要打开窗子么？”苏娅嬷嬷跟随了公主多年，很快反应过来。她微微点头，露出渴望的表情。“可是医生说公主还在发热，不能吹风。”苏娅嬷嬷轻声劝阻。然而阿黛尔还是定定地看着窗口，抬起一只手指着那里，不停轻声咳嗽。那个温柔安静的少女再度表现出了某种惊人的执著，迫使嬷嬷不得已做出了让步。“吱呀”一声，两个侍女合力抽出了窗闩。巨大的玫瑰窗被打开了，清晨的日光穿透了重重纱帐洒入，满室的烛火登时为之黯淡。随着日光一起进入的，还有清新的风。翡冷翠三月的风在舞动，吹入了宫廷最深处，带来春天的气息。无数的白纱被风吹动，宛如一千羽白色的鹤一起扑扇着翅膀，围绕着床榻上的公主翩翩起舞。阿黛尔在阳光和微风里闭上了眼睛，仰头靠在枕上，唇角露出了微笑。“玫瑰。”忽然，她轻声吐出了一个词。是的，风里有玫瑰的芬芳。那种香味随风而入，四处弥漫开来，充斥了华丽阴冷的宫殿的每一个角落，让室内登时有了勃勃生机。
“是的，公主。”苏娅嬷嬷点头，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已经是三月，东方的季候风来了，七成的玫瑰已经含苞待放，奴隶们已经开始在种植园里采摘了。”
“是么？”阿黛尔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欢喜神情。玫瑰是翡冷翠的国花，也是教皇国享誉西域的特产。翡冷翠位于西域心脏，以神权震慑诸国。虽然只有一千顷的土地，但其中十分之三却种满了玫瑰。
这种红白两色的玫瑰在每年三月季候风到的时候准时开放，整个国家便沉醉在一种特别的芬芳香气里。在季候风过后、五月的第一次露水降下来之前，那些开得最好的玫瑰便从枝头被采摘下来，经过一系列精密复杂的加工，制成各种秘制的胭脂或者香料，送往西域各国，甚至沿着遥远漫长的商道输入东陆诸国，风靡各地。
上百年来，其他国家也曾试图引种这种奇特的玫瑰，而不知为何原因，却无一成功。于是“翡冷翠玫瑰”成了翡冷翠独有的花卉，每一年都能给教皇下属的领地带来一千万盎司黄金的收入，超过了农耕渔牧，成了这个宗教国家的主要收入来源。
为了准确地预测玫瑰开放的时间，翡冷翠的天文学家细心地记录每年东陆季风到来的时间、强弱和频率，绘下了一张张图纸——季候风在极坐标上行走的轨迹，形如一朵绽放的玫瑰，所以也被称为“风玫瑰”。
风玫瑰图是翡冷翠最著名的标志，被运用在无数的建筑、绘画和装饰上。
“上次玫瑰开的时候，我还在高黎王宫。”阿黛尔喃喃自语，神色恍惚，“那个老朽的国王为讨我喜欢挖空了心思，甚至把整个王宫的花草都拔掉，种满了翡冷翠移植来的玫瑰。可惜那个家伙不知道，那些玫瑰一离开故土，就再也不会开花了……它的命运只有凋零和枯萎。”
侍女们沉默，不敢开口。
——谁都知道，被迫远嫁高黎的那两年是公主永远不愿提及的噩梦，没有人敢问那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连陪着公主嫁过去的苏娅嬷嬷也一直保持着沉默。
“很多次，我都担心公主会自杀。”苏娅嬷嬷只说过这么一句话，“可她到底熬过来了。”而如今，又是风玫瑰盛开的季节了。这一次她虽然身在故国，却很快就要再度出嫁，被送往更加遥远的异国和亲。被誉为“翡冷翠玫瑰”的阿黛尔公主，因为显赫的出身和惊人的美丽，命运也变得更加的动荡飘零，就如风中的玫瑰，永远没有落地的时候。
侍女们不敢打扰公主这一刻的沉默。有一片花瓣随风吹入，停驻在公主的颊上。阿黛尔睁开眼睛，抬手拈起了那片娇艳的花瓣，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羿，”不知哪来的力气，她忽然坐起来，拉动了床头的金铃，“羿。”
不等侍女们反应过来，厚重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黑色剑士几步走到床前，单膝下跪，做了一个手势，询问公主的意图。那种淡漠锋利的眼神和逼人而来的气势，让这些养尊处优的侍女不自禁打了一个寒战，退开了几步。
“羿，我想去花园，”阿黛尔对他笑着伸出手臂来。
“不，公主，你还在生病！”苏娅嬷嬷吃惊地开口，试图阻止这种大胆的想法。然而羿却已经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将阻拦在前方的嬷嬷甩开，俯下身抬起了双臂，准备将病榻上的公主从重重叠叠的柔软被褥里抱起来。
“至少要换上正式一些的衣服吧？”苏娅嬷嬷知道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羿，她叹了一口气，紧紧拉住纱帐不让羿进入，“公主，你还穿着睡袍赤着脚呢！”
“啊……”阿黛尔脸红了一下，“羿，你去门外等等我。”羿将手在胸甲上轻轻一按，一点头，便回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门。
苏娅嬷嬷连声吩咐侍女拿来暖和的衣服替公主换上。然而阿黛尔看着那些金丝绒的长裙和卡什米尔羊毛披肩，却皱起了眉头：“我不穿这些笨重的东西……嬷嬷，给我把那条钉有瑟瑟珠的塔夫绸裙子拿来。”
“公主，你需要穿得暖和一些。”苏娅嬷嬷耐心地劝告，“要是您的病再不好，耽误了大婚，教皇一定会处罚我们的。”阿黛尔微微一颤，脸色陡然又苍白了下来，最终沉默不语。八位侍女簇拥着她，将一整套手工缝制的绣着金色玫瑰花的丝绒长裙给她换上：四个人站着，四个人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扣上足足有八十颗大珍珠组成的双排扣子，将背后十字形交叉着的玫瑰色丝带系上，然后将裙裾整理好，梳理公主金色的长发，用镶嵌着细碎钻石的发环固定发型。这一切虽然以最快的速度进行，却还是足足花了两刻钟的时间。
阿黛尔还是很虚弱，只站了片刻便摇摇欲坠，苏娅嬷嬷连忙扶住她，不停地催促侍女：“快些，快些。”
当晨装打理完毕后，黑甲的剑士及时地出现在了门口。阿黛尔最后照了一下镜子，在自己苍白的唇上点了一点玫瑰胭脂，然后一手提着裙摆转过身来，微笑道：“羿，这套笨重的行头好看么？”
那个沉默的剑士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扶住她单薄的身体。她微笑着挽住他的手臂：“走吧。”然而毕竟久病无力，刚转身走了几步脚下便是一软，仿佛踩在棉花上一样，整个人朝前跌倒。“公主！”苏娅嬷嬷惊呼起来。然而羿却比她更快。阿黛尔的手指还没离开他的手臂，他已经闪电般地俯下身去，在她的膝盖接触到地毯之前将她拦腰抱起。她在他的臂弯里轻如无物，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公主，你还是别出去了，”苏娅嬷嬷惊得脸无血色，“你还不能走路呀！”“没事，”她却笑起来了，“让羿带我去花园好了。”还不等嬷嬷提出反对，羿便足尖一点，穿窗而出。仿佛一阵黑色的风掠过，两个人便从室内倏地消失不见，只余下窗口攀爬的九重葛叶子微微摇动。
一室的侍女扑到了窗台上，惊呼着朝下看去。只见羿穿着沉重的黑色盔甲，在葱茏的花木中轻巧地来去，从高达十几丈的寝宫一层层跃下，转瞬已经平安地抵达了地面。
侍女们面面相觑，忍不住惊叹：“天啊，他简直像神一样！”“别说这种亵渎神灵的话，”苏娅嬷嬷蹙眉，“不过是一个东陆来的奴隶。”
“东陆来的？对啊，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侍女们好奇地低声叫起来，忍不住地议论纷纷，“可是一个东陆人，怎么会到了这里呢？他几岁了？嬷嬷，你在宫里待了那么久，你肯定知道。”
苏娅淡淡说：“是公主在大竞技场上把他捡回来的。”
“原来他是个角斗士啊！”侍女们睁大了眼睛——公主已经去花园了，她们得了空闲，便如平日那样聚在一起，一边整理房间一边闲磕牙，对神秘莫测的教皇一家充满了好奇，“怎么，是公主赦免了他么？”
“嗯，听说那一次角斗里，他杀了十四个对手，最后却差点死在一个东陆老兵的枪下。”苏娅叹了口气，追溯起许多年前的往事，“如果不是公主求教皇赦免了他，他一定已经死在那里了。”
“教皇居然肯听从公主的请求？”侍女们不禁诧异，她们清楚平日教皇对子女的冷酷严厉。苏娅嬷嬷笑了笑：“那次正好是阿黛尔公主九岁的生日，教皇刚登基一年，许诺要给公主一件称心如意的礼物——若换在平日，哪有那么容易？”侍女们纷纷点头，叹息：“羿真是好运气呢。”“我觉得运气好的是公主也说不定，”苏娅嬷嬷叹息，“从翡冷翠到高黎国，如果不是羿，我觉得公主未必能平安活下来。好了，大家快去给公主准备午餐吧！”“噢……”侍女们余兴未尽地议论纷纷。“看来，以后还真的要对羿客气一点呢，”刚入宫没多久的年轻侍女拍着胸口，吐了吐舌，“以前我总觉得他和别的睡毯子的奴隶没什么区别。”“怎么会没区别？你眼睛瞎了么？你看公主对他多好。”另一个侍女嗤笑，“我猜他一定是个出身高贵的东陆人，或许以前也是个皇子呢！”
众位侍女嬉笑，其中一个忽地翻了翻白眼，嘀咕了一句：“算了吧……对那家伙客气也没有用。他不仅是个哑巴，还是个瞎子呢！”
“咦，露西娅，你该不是已对他献过殷勤了吧？”周围哄笑起来，侍女们纷纷拿象牙折扇敲打那个年轻同伴，“你这个小荡妇，连羿也不放过？怎么，你吻过他么？他头盔下的那张脸英俊么？”
“胡说什么啊！”那个活泼轻佻的侍女白了同伴一眼，不快地转过身，“你自己吻去！”
“噢……原来他真是个瞎子，竟然拒绝了我们的露西娅！”大家欢快地揶揄起来，“看来羿除了公主殿下外，是对任何女人都不看一眼的啊。”
——皇宫里的年轻女孩聚在一起，总是免不了讨论这些话题，说来说去都离不开宫里的男子。而露西娅是侍女中最美貌的一个，她性格活泼，举止轻佻，和宫中多位侍卫关系暧昧，甚至还夸耀自己和大皇子有过一夕露水之欢，却在羿那里吃了一个闭门羹，此刻无意说漏嘴成为了姐妹们的笑柄，她心里立刻如泼了一勺油，怒火烈烈燃上来。
“呵，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西泽尔殿下不吃羿的醋？”她刻毒地嘀咕了一句。
“露西娅！”苏娅嬷嬷蓦然沉下了脸，厉喝一声。
所有唧唧喳喳的侍女们都被吓了一跳，顿时停下了手里的活，大气也不敢出。
然而被方才那一顿嘲笑撩拨起了心头的火气，轻佻放肆的露西娅欺负苏娅嬷嬷平日的好脾气，所以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反唇相讥：“得了吧，嬷嬷，谁不知道他们兄妹俩的事？公主从高黎一回来，二皇子就丢下新娶的纯公主，不分白天黑夜往这边跑，大家可都看在眼里！我说，公主实在是一个绝代尤物，连亲生哥哥都……”
“啪！”一个耳光忽然落到了她的脸上，打断了她后面所有的话。
露西娅吃惊地连连后退，骇然发现平日一贯慈祥卑微的嬷嬷忽然间变得狰狞——仿佛一只老母鸡抖开了全身的羽毛，怒气冲冲地面对着危害自己孩子的人，眼里充满了可怕的攻击性和愤怒。
那一瞬，露西娅冷静下来了，明白自己一时嘴快，触及了一个多大的禁忌。
“饶恕我！”她陡然抛开了手绢，跪倒在苏娅脚下，“嬷嬷，饶恕我！”
“用麻核堵上她的嘴，交给审判所处置。”苏娅嬷嬷冷冷开口，她一字一句，怒视着所有人，说出可怖的宣判，“割了她的舌头。”
那一群侍女噤若寒蝉，三月的风仿佛忽然凝结。御花园里到处开满了玫瑰，芳香令人沉醉。
羿坐在水池边上，抱着自己的剑，看着那个女孩。阿黛尔坐在花径中间的白色大理石椅子上快乐地四顾，一朵一朵嗅着怒放的玫瑰，不时露出微微的笑容。那种笑容令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小公主的时候，那时候，她只有九岁。
他叹了口气。从高黎国归来后，公主就再也没有这样快乐地笑过了。
她是一个极美的女孩，不笑的时候静美如阿尔弥远山上的初雪；笑的时候却极其璀璨，如云上最灿烂的阳光——看过这样的笑容，又有谁会相信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却背负着种种匪夷所思的恶名呢？
教皇和女巫的私生女，被母亲下毒和诅咒，与亲哥哥的不伦之恋，害死自己的丈夫并导致了高黎国的灭亡……无论哪一项罪名，都足以让世俗舆论将她置于死地。
然而，她却还能够保有这样的笑容。
“羿，你知道么……我好害怕。”阿黛尔忽然叹了一口气，怔怔地看着满园盛开的玫瑰，“东陆那么远，我怕这一次是再也无法回家了。要知道，上次在高黎王宫里，我就差一点等不到西泽尔哥哥。”
听到那个名字，羿的眼角微微一跳，有细微的冷峭轻蔑之色一掠而过。“不要怕。”羿沉默了一会，用手势回答她，“有我在。”“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胤国么？”她小心翼翼地问，满怀期待。“当然。”他按剑屈膝在她面前跪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在这样回答的时候，他眼里涌现出某种可怖的黑暗杀气，身侧的长剑在鞘中发出了低沉的长鸣。
当然愿意……当然愿意！为什么不？就算重新踏上那一块土地对他而言不啻于酷刑，每一步都会像踏在火红的炭上，每看一眼都会如针扎入眼里——但是，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回去？
自从沦为奴隶后，他无数次想到过死，却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机会返回东陆，可以再度触及那些血淋淋的往事，那些死去的灵魂和活着的死灵魂，以及那片被血浸染的土地。
“太好了！”她却毫无觉察，开心得像个孩子，“你本来就是东陆人，对吧？这次回到故土去，你也很开心吧？羿，你是胤国人么？”羿缓缓摇了摇头，手握紧了长剑，指节用力得发白。“那你是哪国的人呢？”她忍不住好奇，连声追问，“晋国？越国？卫国？吴国？还是其他小国？”她一口气报出了东陆五大国的名字，然而羿出乎意料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唉……你不肯说，那就算了。”阿黛尔也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只是既然你不是胤国人，到了那里，我们都会变成聋子和哑巴呢……”羿重新抬起头看着她，打了一个手势。“真的么？你说东陆国家的语言都是相通的？那太好了！”阿黛尔欢喜地笑起来，“到了那里，你就能成为我的耳朵了？”他将手按在胸甲上，慎重点头。“谢谢你，羿！”阿黛尔踮起脚凑过来，在他冰冷的头盔上印下一个吻。他却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子，阻挡她这种孩子气的亲切表示，苦笑着用眼神示意：“公主，你已经不是九岁的孩子了……不要再这样。你不能触碰一个奴隶，这会让教皇和皇子不高兴。”
阿黛尔撇了撇嘴：“可他们现在又看不见。”羿笑了一笑，将手按在剑柄上，转头看向水池的另一端。在他转过头的瞬间，密密的九重葛簌簌一动，仿佛有什么沿着墙角迅速地远去。“啊，那里有一只猫！”她吃了一惊。羿唇角浮起一个冷笑，摇了摇头：“不，那是一个影守，非常强的影守。”“是监视我么？”阿黛尔脸色微微一变，失声轻叫。“或许是监视，或许是保护。”羿用手势简短地回答，眼睛里有冷锐的光。阿黛尔公主虽然只有十八岁，但她不仅是教皇的公主，高黎国的女王，很快又要是大胤的皇后了……如果再有刺客接近她的身边，就会破坏如今整个天下的局势。
——或许，这就是当年教皇在竞技场上特赦了他的原因吧？“是……是父王派来的么？”她低声问。羿颔首：“或许是教皇，或许……是西泽尔殿下。”少女呆住了，沉默下来，眼睛里又涌起了那种与年龄不相称的茫然和哀伤。她在阳光下抬起下颌，怔怔地看着头顶高旷的蓝天。东方吹来的季候风在翡冷翠上空吹拂，整个国度都沉浸在一种梦幻般的芳香里，仿佛童话一般虚无缥缈，几乎让人忘记了这个世上还有战争和权谋。
然而，她看到那些玫瑰的花瓣被风卷起，飘零了满天，在风里渐渐枯萎。
“好吧，既然所有人都希望我去，那么，我就只有去了。”阿黛尔喃喃着，“反正我已经嫁过一次，再嫁多少次也都是一样——我已经是一个不祥的寡妇了。”
羿没有回答，仿佛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回去吧。”他沉默了片刻，打了一个简短的手势。阿黛尔原本高昂的兴致已经渐渐衰微，她默然地点了点头，任凭羿将她抱起，从开满了玫瑰的巨大花园里走过。清晨的日光很好，宛如瀑布一样从高旷碧蓝的天上倾泻下来，沐浴着苍白美丽的贵族少女。她是如此的光彩夺目，令满园的玫瑰都刹那失去了光彩。忽然间，羿感觉阿黛尔颤了一下，身体一下子僵住。他询问地看向她，却发现她的眼睛盯着花园另一头的圆形拱门，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羿……羿，那边是什么？是什么东西在晃动？”
不同于花木葱茏的花园，门外是巨大的凯旋广场，铺满了光洁整齐的方石。日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得广场上一片白花花，宛如烟雾蒸腾。从花园里逆光看出去，那座拱门仿佛发着光，门外是一片刺眼的白色。
然而阿黛尔拼命地拉住他的头盔的尖角，迫使他朝着门外走去，她的声音变得扭曲：“那是什么？羿？有什么东西……天啊，我看到有什么东西想要闯进来！”
“没有人。”羿看了一眼门外，回答。刺眼的日光下，广场空空荡荡，寂无人声。在翡冷翠这样的圣地里，谁敢在教皇唯一女儿的禁宫外擅自徘徊，都会被砍去双足的。
“不，不……你没听见么？你没听见么？”阿黛尔却是战栗起来，“有人在哭……有人在哭啊！好多人……那些声音，呀，那些声音真让人害怕！”
羿朝花园侧门走去。忽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脸色霍然变了，他止住脚步想往回走——然而，已经晚了。他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遮挡在少女的眼前，试图阻止她的视线。
然而，她还是看见了——
空荡荡的广场上，林立着两排高大的凯旋柱。然而在那些象征着神权和王权的柱子上却吊满了一个个死人——那些尸体的形状极其可怖，仿佛被一种奇特的烈火焚烧后，由内而外地萎缩起来，缩成一团，脸上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恐惧表情，就这样被血淋淋地吊在圣泉殿前的广场上，在强烈的日光下静静悬挂。
充满了玫瑰香味的风将血腥味掩盖。有一具尸体被吹得转过了脸，正对着门口的少女，那尸体缺失了下颌的脸仿佛在大笑，眼珠里却露出极端恐惧的神色。
阿黛尔定定地看着那张脸，顿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捂住了耳朵。“不，不要笑！”她狂乱地低语，“别进来！别拉住我……羿，羿！哥哥！哥哥！”
羿抱紧了她，迅速从门口退回，他腾出一只手将花园侧门死死关上。他脸色苍白，仿佛自责似的捶了一拳拱门，将那个发抖的少女紧紧抱在怀里——真是太不小心了，他居然忘记那些高黎刺客的尸体还被挂在宫外示众！
“不，我不是魔鬼的孩子……我不是！”她因为骤然的刺激陷入了短暂的迷乱，捂住了眼睛，尖声大叫，“不要跟着我……不要跟着我！”
“别怕，别怕！”羿用手势不停安慰她，抱着她大步地离开花园，她则如孩提时代一样伸手侧抱着他的头盔，将身子贴在他耳畔，惊惧地看着那一扇紧闭的门，仿佛那里真的有无数鬼魂聚集在门外，啾啾而来。
刚走到回廊下，旁边的树丛里又有一声簌簌的响动，素馨花的枝叶在摇晃。正当阿黛尔以为又是那个影子般的守卫到来的时候，羿却忽然将手按上了剑柄，侧过身，一步将她挡在了后面：“小心！”“哗”的一声，一瓶液体迎面泼来，飞溅他满身。“魔鬼！魔鬼的孩子！”蹑手蹑脚从花树里出来的女人尖叫起来，一手握着一个空了的圣水瓶，一手指着阿黛尔，那女人苍白消瘦的脸上有着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她厉声大叫，“快在神的面前化为血水吧！不要再带来更多的死亡和灾祸了！魔鬼的孩子！”
阿黛尔刚平静下来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她颤抖得无法说话。“莉卡嬷嬷！”她看着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颤声低呼。那个女人一头棕发，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破破烂烂的宫廷装，戴着一顶歪在一旁的兜帽，脸歪口斜，手足不停地抽搐，似乎得了某种疯病，然而她说出的话却清晰有力。她冰蓝色的眼珠仿佛玻璃球一样地滚动着，嘴里连珠炮一样念出一串咒语：“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又来了！看啊，看她的眼睛！”
阿黛尔颤抖着抓紧了守护者的手，羿擦了一下脸，一手将公主牢牢地拉住，拢在身后。
而那个女人目露凶光，一只手拿着圣水瓶，另一只手取出一枚苏美女神的吊坠来，怒气冲冲地逼近，用尖厉的声音念着祈祷文：“神啊，展现你的力量，让这些魔鬼的孩子在日光下消失！挖掉那双邪恶的眼睛，让他们的血肉化为脓水，让他们的骨架化为焦炭，让他们的……”
在她逼得过近的时候，羿拔出了他的剑。
黑色的剑闪耀着某种奇特的光泽，那种光泽让疯女人停住了脚步，定定地看着高大的男子，半晌，她忽地举手向天，厉声尖叫起来：“啊！神！这是地狱守护者的火焰长剑！魔鬼来了……魔鬼来了！还带来了新的灾星！大祸就要临头了！”
她恶狠狠地将空了的圣水瓶子朝着他们扔过去，然后在羿逼近前拔脚转身逃离。阿黛尔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灵活地消失在花园葱茏的浓荫里，脸色苍白，一只手紧紧攥着羿的盔甲，怔怔地看着远去的苍老女人。“魔鬼的孩子出现了，大难就要临头了啊……”
莉卡的声音还在空气里回荡，仿佛她并不曾远去，而是躲在了旁边的某一处树荫里，满怀敌意地窥探着。阿黛尔全身微微发起抖来，她惊慌地四顾，仿佛想把那个跟随着她、诅咒着她的人给找出来。
“公主，不要怕。”羿转过身，收起剑，用手势安慰她，他几步走上台阶，将她放在圣泉殿回廊下的凳子上，拿出一瓶嗅盐放在了她的鼻子底下。阿黛尔吸闻着刺鼻的嗅盐，过了许久，她几近崩溃的情绪才慢慢稳定。“羿……”她回过神来，抓住了他的手掌，“你没事吧？”他摇了摇头，指了指濡湿的头盔：“只是水。”阿黛尔却还是不放心：“让我看看。”在他还没来得及表示反对的时候，她已经取下了那个头盔——三月的翡冷翠的风吹拂在那张令人惊骇的脸上。那张被毁损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年纪，只有眼角眉梢的沧桑气息道出他的阅历。浅栗色的肌肤上刀痕纵横。一道刀痕从眉梢横贯右颊，让脸显得狰狞可怖，而咽喉上那条横着的深深疤痕几乎切断了他的脖子。凌乱的黑发披拂下来，湿漉漉的，阿黛尔却没有丝毫惊惧，仿佛从小已经看惯了这张可怖的脸，她拿起手帕小心地擦着水渍。忽地看到他右耳后竟然有一滴血，她不由吃惊地“啊”了一声。俯过身，却发现那只是一个文身，似用极其精细的手法文着一只火红色的鸟。阿黛尔忽然吃了一惊，眼里露出某种奇特的恐惧和若有所思的表情。
正当她想仔细看的时候，羿侧开了头，重新戴上了头盔：“好了。公主，我们回去吧。”她缩回了手，怯怯地点头。黑甲剑士轻而易举地抱起了她，向着寝宫走去。忽然间，仿佛听到了什么，她全身战栗，不敢回头。——那首歌！那首熟悉的、梦魇一样的歌，又在花园里回荡！“那王后的头颅在火里歌唱“她说诸王都将死去“魔鬼的孩子被杀死在圣像旁……”女人苍老尖厉的声音在花园里回荡，唱着这首奇怪的歌谣，尾声奇妙地拔高，每一句都仿佛锥子一样刺入她的心脏，令她战栗不安——那个旋律是如此熟悉，和她母亲被烧死在火刑架上时唱的一模一样！“羿，羿！快走，快走！”她紧紧缩在他的肩头，颤声低呼。然而那个声音却还是追着她，如夜枭一样尖厉：“火焰！火焰！大难就要临头了啊……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快回到火刑架上吧！”
“那王后的头颅在火里歌唱……”

二、约柜
（1）
陪伴大胤的使者在城外猎了三围，归来的时候已经暮色浓重。因为担心妹妹的病情，西泽尔甚至没有来得及去自己的行宫换下身上的猎装，就匆匆来到了圣泉殿。然而，很快他就吃惊地发现床上空无一人，那个娇弱的病人已经不在房中。
在他严厉的询问里，有个侍女战战兢兢的上前，恭谨的回答说公主已经能起身了，用过晚膳后，去了镜宫里试嫁衣。
嫁衣？西泽尔只觉得心里微微一痛，将斗篷和帽子捏在手里，返身离开。
一路上无数侍女对他行屈膝礼，宛如一排排在风里伏倒的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今日那些侍女的脸色都有些异样，隐隐藏着惊恐，连平日最擅长卖弄风情的侍女都变得苍白木讷，视线一和他接触就避了开去。
怎么了？他心里陡然有某种不祥的联想，疾步向着镜宫走去。
走到镜宫门外的时候，出乎意料的看到一群侍女都站在廊下。为首的苏娅嬷嬷脸色有些不大好，侍女们噤若寒蝉地各自垂头，躲在廊柱的阴影里。
“阿黛尔怎么了？”他失声，“她在哪里？”
“殿下，公主没事，”苏娅嬷嬷禀告，“她一个人在里面试嫁衣，命我们都暂时离开。”
西泽尔松了一口气：“我进去看看，你们在外面等一下吧。”
他想也不想的推门而入，沿着巨大的螺旋楼梯急急向楼上走去。
“镜宫”本名圣灵殿，用来收藏历代教皇收集的圣物。因为四壁都镶有无数面华丽的镜子而得名——那些镜子共计一千零一面，每一面都出自于西域名师打造，作为贡品物敬献给女神，然后在教皇在一年一度的大弥撒上赋予这些东西神圣的属性，收藏在翡冷翠的宫殿里。
入夜的镜宫里没有一个人，他独自走上楼梯，无数的影子在镜子里徘徊。月华在镜面上流转，折射，让整个宫殿焕发出一种梦幻般的光芒。
楼上还是空无一人，空空荡荡，只有充满了香气的风在吹拂。纱帘飞起，拂过地上的箱笼。那一片金色的箱笼里有无数的珠光宝气四射而出，和月华相互辉映，几乎耀住了走上楼梯的人的眼睛。
——那，是教皇为唯一女儿的第二次出嫁准备的嫁妆。
为了与胤国在东陆的霸主地位相配，所以公主这次的陪嫁甚至比第一次出嫁更为奢华。整整六十四口金雕的大箱被码放在地板上，从珠宝、织物、香料、金银器皿到书籍、绘画，应有尽有，极尽奢华。甚至在一侧墙下还排列着一整套举世罕见的阿尔弥雪山紫杉打造的皇室家具——放满了整个二楼，显示着以宗教统治西域的教皇国翡冷翠的富庶和强大。
然而，在所有的箱笼之外，却有一个雕刻着六翼天使的纯金玳瑁架子。架子上空空如也，那件新做好的嫁衣已经不知所终。
“阿黛尔？”他看了一眼衣架，低声呼唤。
房间里还是空无一人，只听到隐约的风声。他向四周看了一眼，镜子里，无数个“他”也同时回首，在冷月下四顾。
是又躲起来了么？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他穿行在宫殿里，在一口雕刻着西番莲图案的大衣橱前停下。应该是这里了……他认得这个柜子。
那口衣柜已经被重新漆过，也补了金粉，和这一套精雕细作、镶满了宝石的新家具全无二样。它静默地伫立在月光里，完全换了一副崭新的模样，只有把手还是沉重的镏金玫瑰，仿佛被某种利器砍中过，留下了一条深深的缺口。
这个亨利一世时代遗留下的柜子，对他而言熟悉得就像摇篮一样——从小，这里是他们兄妹两人捉迷藏时的隐身地，也是相互舔伤口和倾诉的地方，是他们的庇护所和安全港，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他们都会双双躲进去，任凭外面的侍女找得天翻地覆。
这是一个对他们而言意义深远的柜子——以至于阿黛尔远嫁高黎时都将其带在身边。
而这一次，也是同样。
西泽尔叹了口气，伸出手握紧了那个把手，缓缓转动——镏金玫瑰的把手在冷月下闪出一道微弱的冷光，仿佛是黑暗里的某只眼睛忽地睁开了。柜门悄然打开。打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阴冷古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翡冷翠三月的风在吹拂，他伸出手拉开了门，然后，就在柜子里找到了他想找的人。
柜子一打开，里面就射出了耀眼的光芒——那是无数珍珠和钻石发出的光芒。盛装的阿黛尔正躲在这里面，裹着一件坠满钻石的洁白礼服，宛如一个孩子一样抱着膝盖坐着，赤着脚，将脸深深地埋在了膝上，一动不动。
她在他打开柜子的时候没有抬头，仿佛知道他一定能找到。
“出来吧——阿黛尔，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看到她的模样，西泽尔叹了口气，“病都还没好就到处乱跑。如果我不来找你是不是你就不出来呢？”
然而，她还是没动。
西泽尔有些不安，几乎想强行扳起她的身子：“怎么了？你在哭么？”
“哥哥，我又看到了她……那个莉卡。”她忽然扬起了脸，带着一种惊惧的神情看着他，“你记得么？母亲的那个侍女，褐色头发的莉卡。”
“她不是被关在疯人院了么？”他有些愕然。
“不，不，她回来了……今天在花园里，她追着我，诅咒我，说我是魔鬼的孩子。”阿黛尔颤声，“你知道么？她、她竟然唱起了那首歌！那首歌！”
西泽尔蹙起了眉头：“别理她，她只是个疯子。”
阿黛尔用力摇头，神经质的颤抖：“不……她不是疯子，她说的都是真的！哥哥，哥哥，她、她说‘大胤就要亡了’！——天啊，在我嫁到高黎国之前，她也说过同样的话！结果、结果高黎真的在一年后就灭亡了！”
“阿黛尔，”看到她的情绪逐渐绷紧，西泽尔连忙安抚，“你先出来吧。”
“不，我不出来……我害怕。”穿着嫁衣的少女却执拗地躲在那个柜子里。僵持了片刻，她忽然仰起头看着黑暗的柜顶，用一种奇特的音调，吐出一段曲子来——
“那王后的头颅在火里歌唱……”
奇特的旋律仿佛能让空气瞬间冻结。在歌声响起的刹那，西泽尔的脸色不自禁地变了，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定定看着在柜子里的妹妹。
阿黛尔赤足穿着嫁衣，抱膝坐在柜子里歌唱：“她说诸王都将死去，魔鬼的孩子被杀死在圣像旁……她说诸王都将死去，魔鬼的孩子被杀死在圣像旁……”她抬头盯着柜顶某处，眼神渐渐涣散，仿佛中了魔一样一直一直的反复歌唱下去。
歌声在空旷的镜宫里回荡。
“出来，阿黛尔！”他再也无法忍受，一个箭步上前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妹妹粗暴地从柜子里拖了出来，“出来！”
她低呼了一声，踉跄着被拖到地上，头上珠冠散落一地。
“不要唱了！”西泽尔烦躁地厉声，“该死的，别把我弄得和你一样疯！”
感觉到哥哥的声音与平日明显不同，阿黛尔一惊，忽然想起西泽尔的痼疾随时可能发作，不敢再刺激他，终于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紧紧咬住嘴唇。
“别唱了，他们会听见，”显然也知道方才的失控，西泽尔随即克制住自己，低声。
“听见又怎样？”阿黛尔却是漠然，“我知道他们从来不曾忘记！”
“阿黛尔，”西泽尔闭了一下眼睛，控制自己的情绪，“都过去了……不要再提。求求你不要再提。”顿了顿，他眼里出现一种狠厉的神情：“否则我明天就派人处死莉卡。”
“不！不要杀莉卡！”她却叫起来了，“她已经疯了，不要和她计较……哥哥，别杀她！她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侍女，她带大过我们！”
“好吧，”他叹了口气，冷酷地威胁，“那么你安静一些。”
阿黛尔咬紧下唇，不再说话。外面有风吹进来，拂起纱帐，被无数面镜子反射，整个房间里登时宛如白云涌动。她静静走到黄金的梳妆台前，开始卸下那些珠宝。
西泽尔走过去，替她解开脖子后项链的搭钩。
这条价值连城的项链显然出自于著名的珠宝大师之手，纯金的项链上镶嵌满了车矢菊蓝的珍珠，一共二十七颗，每一颗都有拇指大，产自大洋彼岸的塔希提深海，坠子是纯金镂空的，正面雕刻着神圣的苏美女神，反面刻着博尔吉亚家族的玫瑰徽章。
“真美。是瓦伦萨·昆汀亲自设计的吧？”西泽尔的眼神在女神像上停留了刹那，手指略微触摸，一碰到女神手里红宝石镶嵌的那朵玫瑰，咔哒一声，那个坠子忽地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暗盒。他忽然怔了一下。
盒子里藏着一张小小的肖像，那个苍白的贵族少年用丝带束着乌黑的长发，脸藏在盒子的暗影里，正用沉默阴郁的眼神与他对望——那分明是他的肖像，但那一瞬，他几乎被自己的眼睛吓了一跳，仿佛第一次在镜子里直视了自己性格里隐藏着的另一面。
“谁画的？”他低声，“祖玛还是拉菲尔？”
阿黛尔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伸过手来阖上，从他手里拿走了那条项链，重新带回到了颈上，阖起双手，轻轻将女神像按在心口。
“病好一些了么？”看到妹妹沉默不答，西泽尔叹了口气，一边从背后伸手探着她额头的温度，“眼睛还痛不痛？”
“好了。”阿黛尔没有闪避，冷淡的回答，“哥哥的药总是很灵验。”
西泽尔收回手，苦笑了一下：“只可惜，就是治不好自己。”
阿黛尔幽幽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我们被诅咒了吧。”
西泽尔脸色一变，低喝：“别再说那样的话，阿黛尔！”
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看到她沉默下来，西泽尔也缓和了语气：“今天我陪大胤的使者狩猎，打听到了很多胤国宫廷内的情况。”他转开了话题，沉吟着：“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她愕然抬头看着哥哥，发现他眼睛里闪着严肃的光。
“听着，阿黛尔，我很担心你……”西泽尔轻声，语声凝重，“胤国来的使者私下透露，他们的皇帝目下有一个最宠爱的贵妃，叫做凰羽夫人——许多年来，熙宁帝甚至不去其他的妃子寝宫过夜。”
“是么？”她反而松了一口气，隐隐感到欢喜，“我不会介意。”
“但是，她却会介意。”西泽尔蹙起了眉头，冷冷，“传说中凰羽夫人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女人，后宫凡稍有争宠之心的女子都会遭其毒手——甚至有人怀疑，连刚去世的孝端皇后也死得不明不白。”
阿黛尔颤了一下：“那……大胤为什么不干脆让她当皇后？”
“怎么可能？你以为皇帝就可以随心所欲？”西泽尔无声冷笑，眼里有鄙夷的光：“听说那个凰羽夫人出身卑微，是亡国再嫁之人——东陆有所谓的‘礼法’，就算熙宁帝再宠她，也无法违反祖先的意志将她封为皇后。”
阿黛尔忽地轻声反驳：“我也是亡国再嫁的不祥之人。”
“不，你是教皇唯一的女儿、高黎的摄政女王，出身尊贵无比——那个女人又怎能和你相提并论？”西泽尔傲然道。
“是么？”阿黛尔微微冷笑，“原来所谓的礼法和皇室的尊严，都不过是放在天平上称量的东西，因人而异。”
“……”西泽尔无言以对，转而叹了口气，“我担心的是深宫争斗残酷，对手厉害，以你的性格难免吃亏——而东陆遥远，我无法及时顾上你。”
“哥哥，”阿黛尔轻声，“即使如此危险，你还是希望我去那里——对么？”
西泽尔一震，默然。
“阿黛尔，不要怕，羿和苏娅嬷嬷都会随你一起去。”沉默片刻，西泽尔小心翼翼的措辞，“另外，我也已经暗中委托了一位可靠的人，他将在胤国保护你的安全——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那个女人不能伤害到你。”
阿黛尔叹了口气，却没有回答。
“怎么？”西泽尔觉得有些诧异，“你还有什么顾虑，阿黛尔？”
“我只是觉得……为什么要这么辛苦的保全自己性命呢？”她凝望着窗外的月色，声音飘忽如梦，“活着是那么累啊，哥哥……十几年来，几乎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到底又是为什么非要这样挣扎着活下去呢？”
夜风吹来，飞扬的纱帐裹住她的躯体，仿佛她背后展开了一双雪白的翅膀，临风飞去。她回过头看了自己的兄长一眼，那一眼幽深不见底，隐约含着某种绝望。
“因为，”西泽尔迟疑了一下，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回答：“因为你要好好活着、等着我来接你回去！”
她一颤，蓦地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皇子的脸藏在光影中，竟然带着某种预言般的意味，紧抿的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等着我，阿黛尔——不出三年，我一定会来接你。”
“三年？我怕等不到你了……”她喃喃，“我很累了，哥哥。”
“别说这样泄气的话，阿黛尔！”西泽尔轻声追问，一字一句直接逼入她的心底，“刚才你躲在这个柜子里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起什么吗？难道你忘记了那个时候我们发过什么样的誓？你要扔下我么？”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誓言……是的，誓言。
许多前的某一个夜里，他们曾经躲在这个破旧柜子里，颤抖着，紧紧地互相拥抱，无声啜泣。柜子在剧烈地震动着，几乎要四分五裂。隔着薄薄的一层木头，那个疯狂的女人正拿着锋利的刀疯狂的地砍着柜子的门，一边大笑，一边发出尖利地诅咒——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你们逃不了！我要把你们送回地狱去！”
——那是他们的亲生母亲，试图杀死自己的两个孩子。
一刀刀砍落，木柜剧烈的震颤，惊惶失措的孩子紧抱在一起。彼此的肢体覆盖着彼此，心跳、呼吸都近在耳侧——那一刻的恐惧和依赖在孩子们的感官里被无限放大了，短短的片刻，对他们而言却仿佛是永无止境。
就在侍从赶来的前一刻，柜子门终于被砍破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破洞里伸进来，伸向了黑暗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她拼命躲避，却还是一把抓住了头发，尖利的指甲挖向了她的眼睛：“魔鬼的孩子！回到地狱里去吧！”
……
短短的一瞬，那些血腥黑暗的记忆扑面而来，令她窒息颤栗。
“阿黛尔，你忘记了么？——在这个柜子里，你说过什么样的话？”多年后，在即将第二次出嫁的前夜，西泽尔看着她，重新提醒，“你不要忘记你曾经许下的诺言。”
诺言？阿黛尔茫然的看着那一口打开的柜子——漆黑的柜子里，仿佛还可以看到那一对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孩子。是的，在那一刻，他们真心诚意的发誓：无论活着还是死了，都不会放开彼此。
“阿黛尔，你知道么？我经常做梦，梦见我们出生以前的情景，”西泽尔叹息，声音轻如梦寐，“梦见我们在胎衣里手足相接，就如同根同源的孪生儿——不知道一起沉睡了多久，外面的世界都与我们无关。”
她一颤，无言地抬头看他——类似的景象，她竟也经常梦见。
“是的，我也经常梦见你幼年时的模样……”她喃喃颤栗，“太奇怪了！为什么我会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我的眼睛还没治好……为什么我能看到你的脸呢？”
教皇的情妇，美茜·琳赛所生的一对儿女从小身体都不好：一个身患难以告人的痼疾，另一个则生下来就双眼失明——童年时，侍女们经常能看到西泽尔皇子牵着眼上蒙着布巾的妹妹在花园里散步，相互扶持着，踉踉跄跄的走过长廊。一直到他们的母亲被烧死在火刑架上那一年之后，阿黛尔的眼睛才重见光明——那个时候西泽尔已经十岁。
在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兄长，便已经是苍白瘦弱的少年。
然而诡异的是，她竟然会记得他童年时的模样！
“那只是你的幻觉罢了。”西泽尔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当然没见过我小时候的模样。”
“不！我能看见。太奇怪了……太奇怪了！”阿黛尔忍不住抗声，“同样，我应该从未见过母亲的模样——可为什么我那样清晰的记得她在火里大笑的样子？为什么我总是能看到你们看不到的东西，听到你们听不到的声音？——为什么？我都要疯了！”
“阿黛尔！”眼看妹妹的声音越来越凄厉，西泽尔连忙安慰，“不要想了……你是被女神眷顾的人，一定会平安的。”
“不……不，”阿黛尔恍惚地喃喃，“或许眷顾我的不是女神，而是魔鬼。”
“哥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阿黛尔茫然在月光下抬头，“是不是我真的是魔鬼的孩子？所以父亲不愿把这个祸害留在翡冷翠，要一次次的送走我？”
“不，不是这样的，父亲只是为了自己的野心罢了。”西泽尔心疼地抱紧了妹妹，难得的吐露了实话，“阿黛尔，我们都只是他的工具而已——如果他要笼络一个国家，就会让你带着玫瑰嫁过去；而当他要毁灭那个国家的时候，就会让我带着利剑和军队过去！”
“这一切都和你无关，阿黛尔，”他喃喃，“只是我们有一个魔鬼的父亲。”
阿黛尔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早知这样，不如当日就被母亲杀死。”忽然，她轻声喃喃。
“不要哭，阿黛尔。坚强些。”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低沉，耳语，“你要记得：如今我们已经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知道么？”
她无声点头，只是静静将头靠在他肩上，似是倦极。
“阿黛尔。”西泽尔忽然低声，“告诉我，你所梦想的东西是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不明白哥哥为什么问这个。然而西泽尔凝视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爱，自由，”阿黛尔想了想，轻声回答，“还有安宁和洁净——我想要这样的生命，哥哥。我不希望陷入名利的泥潭，权势的漩涡，让灵魂变得肮脏不堪。”
“爱，自由，安宁和洁净？”西泽尔微微颔首，低声重复，唇角含着一丝笑，“不错，那正是构成天使的几个要素——阿黛尔，你本该是一个天使。”
本该？这个字眼让她吃惊地抬起头看着他。然而西泽尔眼神深沉莫测。
“相信我，阿黛尔，我一定会让你实现这个梦想。只是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忍受分离。”西泽尔低声喃喃，抬起头看着遥远的东方天际泛出一丝白光，眼里的神色复杂而苦痛——很快，阿黛尔，你就要离开我、去日出那边的遥远国度了……这一次，我要用多久的时间、多大的代价，才能把你再带回来呢？
“戴着这条项链去东陆吧。不要害怕，阿黛尔。女神和哥哥都会与你同在。”
阿黛尔阖起手掌，紧紧将它按在心口，轻轻点头。
（2）
长夜慢慢的过去，镜宫里的西泽尔皇子和阿黛尔公主还是没有出来。侍女们站在廊下，不敢随便回去，都露出了困倦的神色，个个靠着廊柱微微瞌睡。只有苏娅嬷嬷还是打起精神一直看着门内，等待着里面的动静，不敢怠慢。
一直到日出，楼梯上才有人走下来的声音。她连忙转过身，低声催促那些睡的七歪八倒的侍女们醒来迎接。
“阿黛尔累了，”西泽尔将妹妹交到了苏娅嬷嬷手里，“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啊，公主，你看你又是一夜不睡，这可怎么行呢？”苏娅嬷嬷心疼的看着苍白的少女，连忙抖开臂弯里的孔雀金围巾给她披上，“几天后就要出嫁了，要好好养好身体才行啊！否则人家看到这样憔悴的您，一定会对‘翡冷翠玫瑰’失望的。”
阿黛尔没有说话，只是任凭嬷嬷装扮着她，把她送上侍女抬的软轿。
“嬷嬷，你留一下。”然而，西泽尔却意外的开口，叫住了年长的侍女。
苏娅嬷嬷有些意外的停下了脚步，等待着二皇子的命令。西泽尔却没有立刻发话，她有些忐忑，看着少年苍白严肃的脸，不明白西泽尔的意思——自从她跟着公主陪嫁到了高黎两年，回来后却惊讶的发现西泽尔殿下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那个因为要离开妹妹而当众哭泣的少年，如今已经变得让人无法捉摸。
“我昨夜从圣泉殿过来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哭，而其他侍女仿佛受了很大惊吓。”西泽尔靠在廊柱上，淡漠的凝望着黎明的天空，终于开口了，“阿黛尔的侍女，似乎少了一个？”
“是的，殿下，是我处置了她。”苏娅嬷嬷吃了一惊，没有想到看似二皇子居然是这样敏锐的人，如此迅速的觉察了细微的不对劲。
“我说过，在阿黛尔大婚前最好不要再随便杀人。”西泽尔蹙眉，流露出不快——苏娅嬷嬷从小带大过他们兄妹，所以即使内心有怒意，他也尽力克制。
然而苏娅嬷嬷很快平静下来，有条有理地为自己辩护：“我没有杀死她，殿下——我只是割了她的舌头。”她看到西泽尔愕然的表情，迟疑了一下，终于决定将话说完：“免得……免得她再到处传播那种谣言，影响您和公主的声誉。”
西泽尔仿佛被烫了一下似地，霍地转开了视线，脸色变得苍白。
“谣言？”他喃喃地重复。
“是的。”苏娅嬷嬷并不害怕，决定趁机将心里的担忧挑明，“公主回来快一年了，这一年来，殿下几乎就没去坎特博雷堡看过皇子妃了——这怎么能不让宫里的人说长道短呢？”
西泽尔听着嬷嬷的话，迅速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他没有立刻回答或者否认，薄薄的唇抿成一线，看着镜宫前朝霞里盛开的玫瑰，眼里忽然闪过了某种可怕而狠厉的光。
“让他们去说吧。”沉默片刻，他忽地冷笑起来，“那又如何？”
“殿下！”苏娅嬷嬷没有料到他竟然会这样回应，一时间倒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呵……的确，在我看来，把这世界上所有其他人加在一起、也抵不上阿黛尔的一根头发。”西泽尔冷笑起来，眼神却是狠厉如狼，仿佛在向看不见的敌人宣战，“那又如何？那些人要宣判我有罪么？要把我烧死在火刑架上么？——他们本来就说我们是魔鬼的孩子吧？魔鬼的孩子不和魔鬼的孩子在一起，还能如何？”
苏娅嬷嬷惊骇的看着他，忽然间觉得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已经完全陌生——这种咄咄逼人不顾一切的感觉，简直令人喘不过气来。
“天啊，”她在胸口划出一个祈祷的手势，“殿下，您怎么敢在神面前说这种话！”
“神？”西泽尔一愣，抬头就看到了廊柱顶端的女神神像。
——苏美女神一手握着一束玫瑰、一手握着一把宝剑，背上伸展出洁白的九翼，正在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表情圣洁而严厉，仿佛审判着一切黑暗的灵魂。
他与神像对视了片刻，唇角忽地露出一丝笑：“没关系，嬷嬷，神无法审判我。”
“什么？什么！”可怜的苏娅嬷嬷连番惊骇之下，只是喃喃，“您、您怎么能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们是教皇的孩子，这种事传出去的话……”
“会如何？”西泽尔轻蔑地微笑，“他们不是早已容许了另一种渎神的行为么？”
“我的父亲身为教皇、最高的神职人员，本应全心全意的侍奉神灵，但是他却穷奢极欲、拥有无数情妇——谁来宣判他的罪？！”西泽尔冷笑，转头看着金壁辉煌的圣特古斯大教堂，声音尖刻而锋利，“身为教皇的私生子女，我们的诞生本来就是一种笑话！难道说，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是‘魔鬼的孩子’？”
先是否认了神，然后再否认了父亲，唯一承认的竟是对自己妹妹的爱。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超出了一贯虔诚的信徒的承受力，苏娅嬷嬷愕然看着这个少年——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真的觉得那个孩子身后陡然展开了一双巨大的黑色羽翼，将那个微笑着的苍白少年包围。
“‘让他们去说吧’？——愿神宽恕你说出这种话！”嬷嬷回过神来，愤愤开口，“您难道希望谣言传入各国王室耳中，让公主被人瞧不起么？殿下是个男人，手握军队大权，又得到教皇的重用，您大可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用管别人看法。可是，阿黛尔公主却是一个女人啊！女人的声名如果坏了，一生也就毁了！您难道不为她考虑么？”
西泽尔没有回答，脸色却渐渐苍白，眼里那种亮如妖鬼的光也开始削弱。
“所以说，您根本不是像自己所说的那样爱阿黛尔公主。”苏娅嬷嬷冷笑起来，提起裙角行了一个礼，准备告退，“您最爱的，还是您自己罢了……西泽尔皇子殿下！”
“所以，那的确是一个谣言——必须遏止。”
不再想自己这番话会不会触怒皇子，大胆进言的女官提起裙裾，头也不回地沿着空荡荡的镜廊离去，只留下了苍白的少年独自站在神像下，怔怔的出神。
三月翡冷翠的风在回廊间舞动，有零落的玫瑰花瓣吹到他脸上。
四月的露水还没有降落，花已经开始枯萎了。
（3）
那个被割了舌头的侍女发了疯，为了避免公主发觉这件事受到惊吓，露西娅很快被送去了墓园那边的冷宫，从此再无消息——在翡冷翠的深宫里，一个平民宫女的生死宛如一滴露水的蒸发一样悄无声息。
圣泉殿里的侍女们人人胆战心惊，再也没有人胆敢说长道短，在苏娅嬷嬷的威严下忙碌地准备着婚礼。西泽尔皇子也来过几次，然而奇怪的是，更多的时间里，他却没有陪伴即将出嫁的妹妹，反而找苏娅嬷嬷和羿一直密谈了一个下午。
——在这样平静的气氛里，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的女儿、阿黛尔·博尔吉亚公主，在三月十五日的苏美女神祭那天如期出嫁了。
圣格里高利历29年，大胤以东陆的最高礼节迎娶了教皇的女儿，为了表示诚意，带来了惊人的、长达八十八页的礼单，据说为了存放这一批庞大的礼物教皇还专门腾空了一座宫殿。为了显示西域的力量，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也回以了丰盛的嫁奁，专门派出了三千圣殿骑士护卫，带着绵延十里的嫁妆送她去往东陆。
这一次的联姻将加强教皇国翡冷翠和东陆霸主大胤的关系，进一步稳固彼此的地位。
华丽而庞大的车队经过翡冷翠繁华的街区，所到之处人山人海。连绵的钟声回荡在城市上空，无数的玫瑰花被从高处洒下来，伴随着轰然的礼炮声和满城的欢呼。无数人涌上街头观看盛大的典礼——自从一年前二皇子西泽尔迎娶了晋国的原纯公主后，翡冷翠还是第一次举行如此隆重的婚庆典礼。
圣特古斯大教堂的大门缓缓打开，盛装的公主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凝望下面的民众。
狂欢里，一卷朱红色的毯子沿着台阶铺下来，一直滚到了金色的马车下。她的父王站在她身侧，披着宽大的法袍，高高的金冠巍峨耸立，权杖闪耀着光辉。
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看着自己一手促成的第二次婚姻，带着满意的神色。万众欢呼里，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他按照教规举行着仪式，大声朗诵完祈祷文，将圣水洒在女儿的额上，亲吻她的面颊，低声祝福——然后，将象征着教皇国无上权力和荣耀的权杖交到了女儿手里，作为最珍贵的陪嫁。
自始至终阿黛尔公主的脸上毫无表情，仿佛木偶一样任人摆布。直到苏娅嬷嬷上前，按照东陆的风俗用一块由珍珠串成的面纱罩住她的脸，牵着她走下台阶。
她的三位兄长站在台阶两侧，按照礼节依次亲吻她的脸颊，祝福自己的妹妹。
“又是一笔好生意。”大皇子苏萨尔牵了牵嘴角，吻了一下妹妹，对身侧的弟弟低声冷笑，“父王似乎很满意——卖了一个好价钱呢。”
然而三皇子却还有点出神，似乎被方才面纱下那样惊人的美丽惊呆了。
“那真的是我们的妹妹么？”他喃喃，看着拾级而下的美丽少女——不过一两年没见，她却变得更加美丽绝伦，“神啊……她漂亮得简直不像属于这个世界！难怪西泽尔那么喜欢她！”
“那是因为他们有个女巫的母亲，”大皇子冷笑，“小心，她可以迷住任何人呢！”
在万众的欢呼声里，阿黛尔被嬷嬷引导着，来到了金壁辉煌的马车前。她的同胞兄长站在那里，为她拉开了车门，送她最后一程。阿黛尔停下来看着西泽尔，手指微微颤抖，对方也在沉默——面纱上的珠帘在眼前不停摇晃，令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祝福你，”终于，他将花束送到她手里，俯身过来，“我亲爱的妹妹。”
她将脸贴过去，按西域礼节做最后的告别。
耳鬓斯磨的瞬间，有泪水终于无法控制的滑落。她带着手套的手紧紧扣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穿透了丝绸掐入他的血肉，泪水从喉咙里倒灌而入，苦涩而炽热。
“等着我。”她听到西泽尔在耳边开口，压低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一定会等着你的，哥哥。”阿黛尔轻声回答，她看了一眼远处默默伫立的东方公主，嘱咐，“我走了后，你要对纯公主好一些——她也是和亲嫁过来的公主，和我一模一样。”
西泽尔的脸色微微一变，最终却是无言颔首。
“愿神保佑你，哥哥。”她缓缓松开了手，在苏娅嬷嬷的扶持之下踏上了马车，最后一次从面纱后回顾他的脸，轻声，“我永远爱你。”
最后那句话仿佛有某种魔力，让西泽尔苍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一种奇异的容光来。他不顾礼节地拉住了即将关闭的车门，探身进去，握着妹妹的手长久凝视，丝毫不顾周围的侍从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等着我。”他再次低声，声音里已经有了哽咽。
她无言点头，眼里的泪水如同珍珠一样连串落下，哽咽却无声。
西泽尔沉默着，长久地凝望唯一的妹妹，手指上缠绕着她黄金一样的长发——传说无名指的血脉通向心脏，那一缕金发就在他手指上环绕，成为一个小小的纯金指环。
西泽尔低头，亲吻那一只金色的指环，然后抬头看她，眼神深沉：
“等着我，阿黛尔。”
“没有人可以分开我们——父王不能，死亡也不能。”
他跳下马车，大步的离开，再也不回一次头，手指上缠绕着那一缕割断的金发。
阿黛尔坐在马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巍峨森冷的宫殿阴影里，直到车门关上。苏娅嬷嬷无声地坐到她身旁，重新整理她被拨乱的面纱，让那些密密麻麻的珍珠垂落下来遮住她的视线。她绞着手指，全身颤栗，竭力不让自己在这样喜庆欢乐的日子里哭泣。
“您可以哭出声音来，公主，”嬷嬷低声，轻轻抚mo她的肩膀，“按照东陆的风俗，女子离开亲人出嫁的时候是应该哭泣的——哭吧，没有人会因此指责你。”
阿黛尔一颤，再也无法克制地将脸埋在了掌心里，失声哭泣。
马车辚辚的走过街道，周围的欢呼声排山倒海而来，礼炮声连绵轰鸣，礼堂敲响了十二响钟声，无数的玫瑰花瓣被洒落下来，在风中飞舞着，宛如织成了一件花的嫁纱。
苏娅嬷嬷轻轻拍着公主的后背，宛如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的低声叹息——她知道在又一次被迫分离的瞬间，这一对可怜的孩子的心都碎裂了。她转头，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神庙——那里依稀还有一个影子，正一路狂奔上了高楼，远远地望着这一驾即将去往异国他乡的马车，仿佛在风里呼唤着某个名字。
那个孤独的剪影、在漫天飞扬的玫瑰花瓣里，仿佛刀刻一样的刺眼。
“多么奇怪呀！”她默默地想，觉得眼角也有点湿润，“为什么在某些时候，我竟觉得西泽尔殿下也是真的爱公主的呢？——因为，他实在是太孤独了。”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万众欢腾的喧嚣里，忽然传来低低的咒骂声。无数狂欢的人群追着华丽的车队，不停地抛洒玫瑰花瓣和七色纸——其中混杂着一个潦倒痴呆的妇人，歪戴着睡帽，踉跄地跟在马车后，一路喃喃，不时仰头看天，玻璃珠子一样的蓝色眼球滚动着。
“神啊，魔鬼的孩子来了……大胤就要大祸临头了！”

三、花之尸骸
（1）
从西域的翡冷翠到东西方交界处的晋国，用了接近一个月的时间。送亲的车队穿过了远东晋国，再前行了三日，渡过奔腾的湄澜江，眼前便是一望无际的龙首原。
龙首原位于东陆通向西域的必经之地，战略要冲，多年来发生过无数惨烈的恶战。然而自从十年前胤国大败越国大军于此，越国王室递上降表称臣，龙首原以南三千里便纳入了大胤的版图，多年来再无战争。
正是初春三月的时节，细雨蒙蒙地下着，平原寂静，繁花盛开。远处村庄掩映，整个天地间仿佛笼罩着缥缈不定的轻纱，一切都显得绰约而轻盈，色彩明丽。
道旁荠菜青青，苜蓿刚抽出嫩芽，赤胆花绽出花蕊，在雨中娇嫩欲滴。
带着斗笠的女子成群结队地在原野上游荡，弯腰采摘着鲜嫩的野菜，臂上竹编的小提篮里已然青青一握。雨水湿润了村妇们的发梢，乌黑的长发贴在红润的脸上，更加显出春日欣欣向荣的气息来。丰丽的女子们一边采摘，一边轻唱着东陆的歌谣，轻缓悠长，语调欢快：
“采采芣苡，薄言采之。
“采采芣苡，薄言有之……”
然而，在她们刚刚采完了道路一侧的野菜，正要移到另一侧时继续劳作时，得得的马蹄忽然由远及近。村妇们愕然抬头，一列金壁辉煌的庞大车队便出现了在细密的雨帘里。
那上百辆马车组成的奢华车队气派惊人，每一辆都由八匹骏马拉动，珠装玉饰，在雨帘里奕奕生辉，甚或连翻飞的马蹄上都闪着点点金光。从被雨气笼罩的官道另一头遥遥奔来，仿佛从梦境里出现，奔入这些平民村妇的眼帘里。
车马辚辚，踏过路边新长出来的荠菜和苜蓿，打破了这一刻图画般的安静。
纯金的马车内，绒制的厚重窗帘遮挡了光线，显得黯淡而湿润。
十八岁的少女脸色苍白如雪，唇上抹着嫣红欲滴的胭脂，纯金色的长发如同波浪一样从肩头流泻，将她衬在了璀璨的光芒里。她的一身装束的华贵无比，颈上挂着纯金的项链，纯白色的长纱衣上点缀着不可计数的珍珠，连发网都用细碎钻石串成，宛如星辰流转。
这样的服装，如果穿在其他女子身上，定然不是显得奢侈便是显得累赘，然而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却有着超凡脱俗的气质，容光照人，竟然令盛装华服都黯然无光。
阿黛尔低下头去看着项链——盒盖里面少年的侧脸高贵而苍白，沉默地凝望着她。
“哥哥，我真想回家。”她轻声叹息。
然而，少年只是那样地凝视着她，眼神依旧冰冷而温柔。
“羿。”她轻声叹息，偷偷撩开帘子，看到了雨帘中那一袭黑色的铠甲——千里的路途中，那个影子般沉默的男子一直跟随着马车前进，不眠不休，不动声色地解决了一切靠近的麻烦。只要他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一切就变得如此的安定。
“啊，那些是什么？”撩开帘子的瞬间，公主看到了青青碧草里一望无际的殷红花朵——蒙蒙的春雨里，整个龙首原上都点缀着一簇簇的花，每一朵都有碗口大，点染层叠，艳丽无比，一望之下，壮观辉煌无比，竟然不亚于翡冷翠的玫瑰花海。
“禀告公主，这种花叫赤胆。”随行的侍女戈雅懂得东陆的华语，是教皇专门给女儿配备的女官，此刻连忙上前恭谨的回答：“就是血红色肝胆的意思。”
“赤胆？”阿黛尔微微颤栗了一下，仿佛觉出了这个名字背后的血腥。
“是的，”戈雅抓住机会在公主面前显示自己对东陆风俗人情的了解，口齿伶俐的介绍着，“据说这种花只开在战场上，血战越是惨烈，便开得越是美艳——十年前大胤亡越，这里爆发过一场大战，据说一夕之间越国十万战士阵亡在此。之后，龙首原上便开满了这种花。”
十万尸骨……阿黛尔脸色渐渐苍白，从帘下往外看去。
“公主看到远处那个土丘了么？”戈雅示意她往北边看，“那个是越国人口中的‘英雄冢’——意思就是埋葬英雄的坟墓。听说其实是当年大胤活埋了十万越国战俘的地方呢。”
阿黛尔蓦地颤栗了一下，咬紧了下唇。
“戈雅！”苏娅嬷嬷不快地低喝，阻止了女官再向公主说这些不祥的事情。
阿黛尔出神地看着这一片原野。外面已经是薄暮时分，蒙蒙的春雨里，青碧色的原野上开满了殷红色的小花，一簇一簇，仿佛满地泼溅的鲜血——黑甲剑士策马在其中缓行，竟然隐约有某种惨烈而不祥的气息。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阿黛尔忽然看到红花深处有什么簌簌一动。再细细看去，暮色里却似乎有一条巨大的蛇，无声无息地溜了出来，在碧草深处跟随着他们的车队前行，那种感觉极其阴森可怖。
然而，等她惊呼一声再凝神去看时，却又已经不见了。是错觉么？
“嬷嬷，”阿黛尔隐隐觉得不安，“让羿进来休息一下吧。”
苏娅嬷嬷吃了一惊：“不，公主，羿绝对不能和你同车。”
“为什么？”阿黛尔不解，感觉有些愤怒，“从九岁开始羿就跟我在一起，无论在翡冷翠还是高黎——为什么到了东陆，我就不能见他了？”
“禀公主，东陆和西域的风俗大有不同，”女官戈雅低声回禀，小心翼翼，“在东陆，女子除了自己的丈夫，不可以和别的男人轻易见面和说话的——既是亲如父兄，在成年后也不能随便见到，更不用说是一个奴隶了。”
“神啊……”阿黛尔惊叹，“幸亏我不是东陆人。”
“虽然东陆礼法苛刻，但公主既然和亲过来，就要时时刻刻小心遵守。”苏娅嬷嬷看着小公主，轻声，“否则会被大胤王室笑话的……”
“那就让他们笑话好了。”阿黛尔有些烦躁，“我还觉得他们的礼法是个笑话呢！”
苏娅嬷嬷咳嗽了一声，脸色严肃：“公主，请您千万不要再说这种话！——要知道东陆不比西域，若是在这里出了什么差错，天高路远，教皇和皇子殿下一时也无法照顾到您。”
阿黛尔怔了一下，沉默。
“我知道了，嬷嬷，”她轻声叹气，“我会小心的。”
她不再坚持要求见自己的保护者，只能偷偷地从帘子后看着雨中策马的黑色剑士，睫毛微微颤抖：“那么说来……嬷嬷，我失去了哥哥后，如今又要失去羿了？”
“不会的，”苏娅嬷嬷温和地笑，“羿到死都不会离开您——我也一样。”
阿黛尔轻声叹息，侧过头去，帘外已经不见了那条巨蛇的痕迹。
车队缓缓行进，外面有风吹过，两侧树木发出簌簌的响声，在雨中显得轻微而疏朗。
然而在风声和雨声里，忽然传来了一缕奇特的音乐——那声音仿佛从某种空腔里发出，宛转低回，然后被吐出在风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缥缈凄婉，一唱三叹，回荡在初春龙首原的蒙蒙细雨中。
“听啊，那是什么？”阿黛尔诧异。
“那是……”戈雅又想抢先回答，然而迟疑了一下，最终缄口不答，脸色隐隐有些不安。整个车队忽然停下来了，前方隐隐有争论的声音传来——苏娅嬷嬷撩开帘子看看外面的情况，探头出去，忽然看到空中飞舞着无数白雪，不由吓了一跳。
如今已经是春暖花开，哪里来的飞雪？
然而定睛看去，嬷嬷才发现那只是漫天飞舞的白色纸片。
“怎么回事？”见多识广的嬷嬷也觉得惊讶。正准备下车去询问，却看到大胤负责迎亲的闵副使匆匆赶来，有些狼狈地在公主的马车前下跪，用东陆华语低低禀告了一通什么，显得尴尬而不安。
“禀公主，”戈雅听了片刻，小心翼翼的转告，“闵大人说，车队在前方遇到了一些阻碍，大胤的使臣正在和对方交涉中，还请公主不要惊慌，稍微等待。”
“阻碍？”苏娅嬷嬷愕然，“今日是公主和亲入京的日子，谁敢阻碍？”
阿黛尔却仿佛没有留意对方都说了一些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风里那异国不能懂的歌声，忽然叹了一口气：“一定是有人去世了……这是哀歌啊，不是么？”
苏娅嬷嬷一怔，却听女官戈雅低声——
“禀公主，大胤废后孝端也正好在今日出殡。”
什么？！马车里的所有翡冷翠侍女都吃了一惊。
在公主出嫁之前，便听说大胤皇帝原先立有一位皇后司马氏，乃是在太子时期就册立的太子妃。那位孝端皇后虽然出身于武将世家，却知书识礼，对太子顺利即位也多有助益——然而太子即位后独宠凰羽夫人，对其百般冷淡，最终以“欲行巫术诅咒皇帝”为由将其废黜入冷宫，转而向西域翡冷翠教皇请求和亲。
孝端皇后被废不过是一年不到之前的事，之后一直沉寂，不知近况——却不料在新后入京前，却恰恰归天。
前方交涉多时，车队尚不见有移动的迹象，显然是对方不肯相让——两任皇后陌路相逢，生死殊途，新人笑旧人哭交织在一起，两厢对比之下极为刺眼。想来废后一家也是愤懑于心，此刻狭路相逢，悲愤之下断断不肯避让。
“偏偏此时送葬，岂不是为难公主么？！”苏娅嬷嬷低声，隐有怒意。
“这……想来是国中尚不知今日公主抵达，无意冒犯，万望恕罪！”副使为这猝及不妨的变故惶恐不已，连连叩首，“安大人已经责成他们——”
“算了，”车中的公主忽然叹了口气，“嬷嬷，让我们的车队让一让吧。”
侍女们吃惊地回头，戈雅不知道该不该传这一句，迟疑着看着苏娅嬷嬷。
“女神在《圣言经》里说过，活人要礼让死者。”阿黛尔公主叹息，仿佛还在听着雨里传来的哀歌，“真悲哀啊……我能听到她在那里哭呢，你们听到了么？”
戈雅怔在那里，随着公主的语声看向帘外，却只看到如雪的纸钱漫天而落，很快覆盖了金色的马车——新皇后居然是乘着白马素车下嫁，实在是过于不吉利的兆头。
“公主仁慈。”大胤副使没有料到新来的皇后居然如此通情达理，大大松了一口气，连忙顺水推舟，“公主一路风尘，想必也是累了——不远便是一座驿馆，若不嫌简陋可暂做休息，晚上再入住前方行宫，如何？”
“嗯。”阿黛尔支撑着额头，“也不用再赶路了，就在这儿住一晚吧。”
“这个恐怕不妥……”副使忐忑，进言：“此处的驿站年久失修，不堪为公主所用。而前方行宫已经修葺一新，专等——”
“没关系。”她疲倦地摇头，“我很倦了，今日不想再走。”
“是。”副使不敢多争辩，退去。
阿黛尔挑开了帘子，从一线缝隙里看着外面的队伍——在她的视线里，清楚地看到楠木棺材上匍匐着一个女人。她在不断的厉呼哀号，口唇里残留着血迹。不平不甘之气充塞了胸臆，让那个新死的魂魄渐渐蜕变为一个厉鬼。
“司马皇后……”她轻声低呼，看着自己的前任正发生可怕的变异。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声音，那个厉鬼忽然抬起头来，直直盯着帘后的翡冷翠公主，舌头吐了出来，眼里露出怨毒的光，便要离开棺材直扑过来！
“啊！”阿黛尔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放下了帘子。然而帘幕刚垂落，便有一只血红色的手伸了进来。她来不及躲避，眼睁睁地看着它抓住了自己的手臂。
然而就在那一瞬，帘子外的厉鬼忽然发出了一声刺耳惨叫！
那只伸入的手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忽然冒出了白烟，仿佛被地狱之火灼烤着，瞬间裂开、蔓延，在她没有回过神的一瞬就化成了灰烬。阿黛尔再也无法保持一贯的镇定，踉跄后退，靠坐在马车上，脸色苍白。
“公主？！”旁边的侍女惊呼着过来查看。
“没……没事。”阿黛尔脸色青白，不想惊动旁人，只是低声喃喃。
重新挑开帘子。只是短短一刹，外面的棺木已经抬了过去，无数纸钱从空中飘落，然而已经不见了那个厉鬼的踪影——她茫然的四顾，忽然又看到那一条巨蛇从不知何处冒了出来，仿佛刚吃饱了什么，懒懒的逶迤着，潜入碧草深处。
她凝神看去，忽然发现那条大蛇的身上出现了一片新的鳞甲，鳞甲上花纹斑驳，依稀凝固着一张苍白怨毒的脸——却赫然是那个新生厉鬼的模样！
阿黛尔怔怔看着这一片对她来说崭新的大陆，不知道青青碧草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女神，请保佑我。”她握着颈中的神像喃喃祈祷，“让我平安回到哥哥身边。”
蒙蒙的春雨里，黑甲剑士勒马避在道旁，看着身侧一行素衣白马的送殡者号哭而过。
这一支送葬队伍声势不大，只不过寥寥数十人，其中多半是穿着素衣的族人和亲友，竟无一位身穿官服的官员，和死者的显赫身份颇不相称——领头的一对老人显然是废后孝端的父母、朝廷的前兵马大元帅司马彦和夫人徐氏。在蒙蒙春雨里，这对曾位极人臣的夫妇捧着女儿的牌位，相携而泣，显得憔悴而凄苦。
羿勒马道旁远远地看着，头盔下的眼睛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不过是十年不见，昔年威震东陆的一代名将便已经憔悴如斯？那个曾经和公子楚一起统领大军纵横天下，造就大胤霸业的司马大将军，竟然已经成了朽木一样的白发老人！
他默默握紧了缰绳，感觉心潮如涌，难以抑制。黑色长剑忽然发出了一阵的鸣动，他暗自一惊，迅速地抬起手，按住了肩后的长剑。
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异常，悲痛中的老人霍然一惊，下意识地回首寻觅着背后忽然出现的汹涌杀机——然而那一列西域来的车队伫立在雨里，无数穿着盔甲的圣殿骑士静静守护着出嫁的公主，宛如一座座沉默的雕像，脸庞深陷在护颊后的阴影里，竟是难分辩彼此。
是错觉么？为什么那一瞬背后仿佛有刀兵过体的冷意，让他有回到了许多年前战场上的感觉？难道是此地的十万亡灵，一同在此刻发出了诅咒？
白马素衣的送殡队伍渐渐远去，送亲的队伍也已经开拔，而羿还站在那里出神。
哀婉凄凉的挽歌弥漫在曾经有无数战士倒下的古战场上，东陆和西域的两支队伍在短暂的交错后各奔东西：向着东方的是那一支送亲的车队；而向着落日方向的，是另一支送殡的队伍——生死和哀荣在这一地点时间交错，令人恍如梦寐。
东陆的春雨是缠mian而迷朦的，丝丝拂面。龙首原的初春寂静而蓬勃，大片浅浅的嫩绿之间点缀着无数细碎的娇嫩野花——那些花是奇特的鲜红色，一簇一簇的丛生着，远看宛如血一样鲜艳，四溅开来。
十年不见，是否，地下埋藏着的那些白骨，都开出了如此艳丽的花？
（2）
蒙蒙春雨中，龙首原的深处伫立着一座小驿站。
自从十年前越国和大胤一战之后，原本处于交界处的龙首原已经纳入大胤版图，而这座原本位于两国交界处的驿站也失去了本来的作用，已经有多年未曾修葺，破旧不堪，墙上的金粉和朱红纷纷剥落。
百无聊赖的老吏喝了酒，正在醺醺欲睡，却听到了门外忽然的喧嚣声。他不耐烦地嘟囔着，跌跌撞撞地出去开门。然而，一拉开门，他手里的酒壶就落在了地上——
“西域翡冷翠公主入京和亲，在此处暂住一晚。”一个身穿大红色官服的胤国官员大步上前，命令，“若有怠慢，百死莫辞。”
“是，是！”老吏酒意醒了大半，磕头如捣蒜。
“退下吧。”副使打着官腔冷冷道。
在退下去的瞬间，老吏瞥见了被侍女扶下车的西域贵族少女，面纱下露出秀丽的下颔，双唇娇艳欲滴，盈盈欲语——只是短短的一瞥，如惊鸿掠影，那绝世的容颜却仿佛月光一样夺去了人的心魂。
然而，那个声势显赫的西域公主却是非常容易伺候，既没有对驿站里粗陋的晚膳表示不满，也没有嫌弃此处的冷清破败，在内室简单地用餐后即告休息。
掌烛时分，苏娅嬷嬷梳着她一头长发，轻声：“今日公主的举动实在不是很妥当。”
“唉，嬷嬷，你是责怪我太过软弱，会被东陆人看不起么？”阿黛尔叹气，“可是，你没听到么？她在哭呀——那个皇后死得不甘心，所以灵魂一直不肯离开躯体，一路在哭呢。太可怜了。”
“嘘……公主！”苏娅嬷嬷连忙抓住了她的胳膊，低声，“别说这样的话！”
阿黛尔不甘：“我说的都是真的呀！”
“是的，我知道公主从小就不同寻常，”苏娅嬷嬷安慰着少女，神色凝重，“只是东陆对巫蛊之术深恶痛绝，孝端皇后便是以此罪名被赶出皇宫——公主要是再到处和人说看到了鬼魂，一定会被当作女巫引起大麻烦的。”
阿黛尔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嬷嬷叹了口气，伸手抱住少女的肩膀：“所以，以后无论公主看到听到什么旁人见不到的，都请忍耐下来吧——收敛您的天赋，闭上您的眼睛，装作最平常的样子就可以了。”
老侍女的怀抱温暖而洁净，带着某种类似母亲的气息。阿黛尔沉默了许久：“嬷嬷，谢谢你，我会记住的——我一定要努力活下来，等到哥哥来接我回去。”
“睡吧，公主。”嬷嬷轻声嘱咐。
“嗯。”她最后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一片黑暗中，春雨还在无声无息地下着，带着料峭的寒意，冰冷而黑暗，仿佛隐藏着无数不安。
“放心，公主，羿会在外面守着您。”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嬷嬷为她戴上睡帽，“虽然公主看不见羿，但羿一定时时刻刻都在看着公主——您只要这样想，就会安心睡着了。”
阿黛尔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穿着睡袍钻入了被褥里。
“苏美女神，请您保佑我和哥哥早日团聚。”纤细洁白的手握紧了颈上的项链，阿黛尔打开项链上镶着蓝宝石的盒盖，看了一眼里面镶嵌着的小小画像，按在了心口上。
“神会保佑您的，阿黛尔公主，”嬷嬷轻轻道，“祈祷完了就睡吧。”

四、梦沼
（1）
羿站在窗外的黑暗里，注视着那间房里的灯火熄灭。
累了一天，公主终于入睡了。他在房间外的走廊下铺开了那卷旧毯子，靠着门槛开始休息——这一个多月来护送公主远赴东陆，片刻不敢懈怠。如今总算到了大胤境内，也可以松一口气，好好睡一个安稳觉了。
然而，尽管疲倦已极，阖上眼睛许久，却始终无法睡去。
——自从踏上东陆的土地之后，他就仿佛行走在连绵不断的噩梦里，没有一刻不在经受着剧烈的煎熬。特别是今日，在龙首原上又和那一个老人狭路相逢——所有愈合已久的伤疤，忽然间就又被血淋淋的揭起。
舒骏……舒骏！
夜里，仿佛有人在唤着这个名字，无数的影子在眼前晃动。
是谁？是谁在呼唤这个已经死去的名字？——有血的腥味弥漫在四周，如此刺鼻而熟悉。一具具尸体不停在眼前倒下，血从断裂的脖子上流出，急急沁入地下。黑色的土地吸饱了人血，显得肥沃而湿润。
在黑色的沃土上，忽然有一簇簇的血红色花朵破土而出，开得妖艳异常。
无数的声音在耳畔喧嚣，无数的影象在眼前晃动，时间和空间如风掠过，而他提剑站在血流成河的地面中央，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血色，只有无穷无尽的尸体——他疯狂地挥剑，斩杀一切可以斩杀的人，仿佛一停下手、自己便会同样化为尸体倒地腐烂。
然而，有一把刀忽然从背后悄悄伸过来，一刀就割断了他的咽喉！
——这、这是哪里？是龙首原的那一个雨夜，还是翡冷翠的大竞技场？
…………
“阿黛尔，我赦免这个角斗士，作为给你的生日礼物——”遥远的时空里，仿佛还可以听到一个威严的声音，“过去，把手按在他头顶，从此他就是你的奴隶。”
有一只温软的小手按在了他的头顶，颤颤的，胆怯的，带着馥郁的玫瑰香味。
他低下头去，脚下是血汗纵横的竞技场地面，无数角斗士的尸体横陈在场内，支离破碎——那个九岁的孩子站在血泊中，穿着镶着碎钻的露趾镂金凉鞋，肌肤细腻洁白犹如绸缎，小小的指甲如同一朵朵粉红色的桃花。
他俯下身去，枯裂的唇轻触她的脚面，留下了一个深红色的血印。
她仿佛有点害怕，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怯怯地看着眼前满身是血野兽般的男人：“我……我叫阿黛尔——你叫什么？”
“咿……”他想要开口回答新主人的第一个问题，然而声带被那一刀严重毁损，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啊？怎么，你不能说话么？”那个小女孩歪着头略显失望的看他，迟疑了一下，忽地笑了：“那么，我就叫你‘羿’吧！好不好？——听嬷嬷说，这是东陆传说里的一个射落太阳的勇士的名字呢！”
很多年以后，他依然坚信，那是上天的旨意。
在那样血腥的杀场上，在所有人都放弃了他，并且他也即将放弃自己生命的刹那，是神的旨意让阿黛尔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宛如在黑白两色的荒凉废墟上，凭空骤然开出了一朵鲜艳美丽的花。
只要远远的看着，便能让他支离破碎的心感到平静。
——原来，背负深重苦难的人，毕竟需要一个救赎。
―
醒来的瞬间，回忆如潮水般卷来，他苦痛的阖上了眼，左颊上的刀伤微微抽搐。
舒骏……舒骏……
夜色深沉，露冷风寒。风里仿佛远远传来了无数呼喊，那些声音是从地底下发出的，恍惚而惨烈，似乎不甘地呐喊，唤着一个魂魄的归来。
他再也无法忍受，霍然睁开眼睛。
初春蒙蒙的细雨从廊下卷入，渗入了冰冷的头盔，在他残破的脸上纵横交错。羿静静凝望着夜幕下的龙首原，身子渐渐颤抖，忽然无声跃起，离开了一直守着的门，握剑大踏步地走向了那一片黑暗的原野。
是的，我来了……我来了！
―
看管驿站的老吏偷偷爬在后院的墙上，窥视着灯火憧憧的内室——
“不愧是西域第一美人儿啊……”虽然是年纪大了，但多年来好窥美色的习惯根深蒂固，老吏看一眼美人，喝一口酒，叹气：这样的美女到了那个险恶的帝都，不知又会怎样？——好一点的，可能会像现在的凰羽娘娘那样宠冠后宫；不过但看这个公主的模样如此柔弱，更可能像今日出殡的孝端皇后一样，落得一个惨死异乡的下场吧？
“唉……女人不守节，丧夫再嫁，活该没好下场。”老吏摇头叹息，又灌了一口酒，学着戏里的调子哼着，“忒这美娇娃，入了九重门……我本当一马一鞍守本分，悔不该丧夫别嫁。朝秦暮楚传笑柄，空惹得千人唾骂万人嗔……”
然而酒刚到喉头，却呛在了那里。
——一双眼睛在阴影里盯着他，冰冷而锋利，雪亮的弯刀已经抵在了喉咙上。
那一行人悄然无声地从夜色里潜行而来，外面守卫的大胤军队和西域骑士团居然都没有发觉。来客个个用布巾包着头发，手里握着亮闪闪的弯刀，衣饰奇特——看样子，竟像是西域那边来的，杀气逼人。
“我、我什么也没干，只不过偷看了一眼……”老吏吓得不知所措，身子一缩，渐渐坍回了墙后。然而不等他拔足逃离，只觉眼前仿佛有闪电落下，雪亮刀锋狠狠划了过来，一腔血便急喷而出。
（2）
这是阿黛尔在东陆胤国渡过的第一夜。
驿站外面下着漆黑的雨，无声无息。翡冷翠的小公主睡在黑暗破败的驿站里，长发在阴影里闪着纯金般的光芒，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在无休止的连绵梦境里沉睡。
感觉中，她已经在这个奇怪的地方睡了很多年。
仿佛沉浸在一片深海里。那片海是温暖的，仿佛是无形的膜，粘腻而又柔软，如东方最上乘的丝绸一样将包围成茧。于是她舒服的叹了一口气，辗转身体，不想睁开眼睛。
然而，她听到身边有细细的呼吸声，似近实远。于是，她止住了自己的呼吸，静静聆听那个亘古以来听到的唯一声音——是谁……是谁在那里？
然而，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满目的红色！
她竟然睡在一片赤红而温暖的海里，身侧沉浮着无数苍白的尸体，那些尸体仿佛被某种潜流控制，朝着一个方向排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环，仿佛一条咬着尾巴的蛇——红色的血从他们身上无穷无尽的倾注出来，将令她的身体悬浮在血海上。
在梦境里，她竟然忘记了害怕。她看到有细细的红线从每一具尸体的心口里拖出来，最后纠结到一起，通向两个彼端。，结成深红色的茧。她自己在其中一个茧里醒来，而不远处的另一个茧里，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呼吸和心跳。
谁在那里？她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好奇，想要过去看一眼。
然而一出去，血海里却浮现出一张张惨白的脸。那些脸依稀熟悉，每一张都被凝固在死亡袭来的刹那，恐惧而扭曲，直直的盯着她，拼命张大的嘴里似乎要吐出什么话。
停顿了一刹，她终于听清楚了——
“魔鬼的孩子！”
——是的，那些人头，都在咬牙切齿地说着同样一句诅咒！
“不！不！”她拼命捂住了耳朵，转身奔逃，然而身后那些苍白的头颅还是紧紧追赶而来，仿佛一个个惨淡的白色气球将她围绕，不停地开阖着嘴唇，发出无声而痛苦的诅咒。
“不要看。”耳边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只手从黑夜里伸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那一瞬，眼前一片黑暗。她看不清楚身侧那个人是谁，然而却觉得奇特的安心，丝毫没有挣扎，只是跟着那个看不见的同伴一起奔跑——逃开那些人头，逃入黑暗。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不知道到了哪里，他忽然停了下来。
“坐吧。”那个声音温和的说，却没有放开捂着她眼睛的手。
她听话的摸索着，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四周很静很静，不知置身何处。她不知所措的微微颤抖——就在那个时候，她听到了一个脚步声。
一步步，一步步，慢慢的走过来。回荡在空屋里，令她毛骨悚然。
是谁？是谁来了？当听到门被缓慢推开的声音时，她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惧，想站起来逃离——然而那只捂着她眼睛的手却忽然放开了。
她下意识的睁开眼睛，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空旷的大殿。装饰华丽的殿堂里空无一人，头顶的穹隆上绘画着祝圣图，神龛前只有一支白色的蜡烛静静燃烧——而她正坐在一把铺了红色丝绒的椅子，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贵族老人推开门，缓步走入。
——在睁开眼的刹那，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张脸依稀眼熟。
奇怪……这个人、这个闯入大殿的男人，似乎是……
就在那个瞬间，她的视线与黑暗中的来人相对——那个男人怔了一怔，脸忽然变得恐怖而扭曲，仿佛看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景象。他退了一步，仿佛想要逃走，但已经来不及。她清楚的看到了死亡的灰色从那张脸上蔓延开来：脸上的肌肉变得僵硬，眼球开始凸出，所有的表情一瞬间被恐惧凝固成了雕刻。
他直直看着她，忽然发出了最后撕心裂肺的惊呼：“魔鬼的孩子！！！”
那个声音响彻了黑暗的殿堂，在高高的穹顶内回旋不已，仿佛地狱中恶鬼的呐喊。在喊声里教堂的彩色玻璃轰然碎裂，无数灰白色的人头忽然间从四周的窗口里冲了进来，向她飞来，发出狰狞的咒骂。
视线迅速的模糊，眼里充斥了血色，有什么东西从眼眶内不受控制的长划而落，炽热而湿润，划过她整个面颊——她下意识的抬手抹去，入手的却是满手殷红！
血！她的眼睛里，在流血！
她惊叫着站起来，想要逃离，却猛然跌入了一个怀抱。
“没事了，阿黛尔。”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温柔地擦去了她脸颊上的血泪，重新捂上了她的眼睛，耳语般的喃喃安慰：“没事了。继续睡吧。”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就是被烧成灰烬她也认得！
“哥哥！”她失声尖叫起来。
―――――――
阿黛尔在噩梦里醒来，冷汗湿透了被褥。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急促而无声的喘息，手指痉挛的抓着被单，身子在被子下瑟瑟发抖。
房间里有馥郁的甜香，窗外有真切的簌簌声，黑影摇晃——那是夜中风雨摇动了枝条，刮擦着窗户，发出了梦里所见的那种可怖声音——仿佛有无数鬼魂围绕着这座房子，不停拍打着窗户，试图闯入室内。
果然……只是做噩梦而已？
她在黑暗里将脸颊贴在了枕头上面，全身微微发抖，轻声的啜泣——然而，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忽然听到有人居然也在和她一起哭。那些哭泣的声音刚开始是隐秘而低哑的，后来渐渐响亮，几乎压过了她的啜泣声，仿佛有无数人在黑夜里哭泣，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
“谁？”她在夜里霍然坐起，背上一阵寒冷。
是的，有人在哭！——无数的、成千上万的人，在夜里的某处哭泣！那些哭声从外面广阔的原野上传来，仿佛有千百万人一起在雨中呼喊和哭泣，惨烈异常，宛如波涛汹涌而来，让这一座小小的驿站仿佛变成了怒海上飘摇的一片叶子。
“嬷嬷！苏娅嬷嬷！”她颤声呼喊。
然而一路劳累，身边的侍女们都已经睡的熟了。阿黛尔惊惶地坐起来，用力去推醒那些七歪八倒的侍女，然而那些人却毫无反应。她越发的不安，终于忍不住低声叫了起来，“羿！羿！你……你在哪里？”
——然而，出乎意料地，门外竟然也没有人回答她。
“羿……羿！”小公主在黑暗里微微颤栗，带着哭音，“你在哪里？”
阿黛尔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惧，赤足踉跄的奔下了床，一把拉开了门，大声呼唤：“羿！”
——然而，门外空空荡荡，廊下只有风灯在雨中摇晃。
那块旧毯子还铺在门槛外的地上，尤自带着体温，然而那个多年来只要一开口就会从黑暗里向她走来的男子凭空消失了，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飘摇的灯下，赫然有两行湿漉漉的足迹通向黑夜，消失在龙首原深处。
窗外的风雨在继续吹拂，带来冰冷湿润的异乡气息。阿黛尔看着那两行离去的足迹，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羿呢？羿去了哪里？……他走了么？
“羿！”她微微迟疑了一下，忽然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
浓郁的薰香味道弥漫在黑暗的房间里，所有人都在那种奇特的香味里沉睡。在她离开后不到一刻钟，驿站的地板下发出了簌簌的声音，木板在轻轻震动，似乎有某种夜行动物潜行经过——
一道银光忽然从地板下透出，将公主的卧榻断为两截！
――――――――――――――
荒原空无一人，黑夜的雨无声无息的下着，滋润着一簇簇野花——仿佛鲜血一样的花。
羿久久地跪倒在黑暗的原野上，将脸颊紧贴着泥土，呼吸着大地的气息，整个身体难以控制的颤栗——已经是十年过去了，但湿润的泥土里却还隐隐有着血的味道。那一瞬，多年前那个夜晚仿佛又回来了，宛如铁幕一样将他笼罩。
那些地底的呼声仿佛要破土而出，呼唤着他体内热血加速奔流。
羿忽然狠狠用额头撞击着大地，全身颤栗得难以控制。他握紧了手，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呼喊，仿佛和泥土下的亡灵对话——鞘中长剑感知了他内心的激烈起伏，发出了呼应般的长啸。
他在雨里嘶喊，仿佛一头绝望而疯狂的野兽在同类的坟场上咆哮，狰狞可怖。
“羿？”忽然间，雨中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胆怯而不安，“你……你怎么了？”
他一惊，霍然抬起了头，瞪着赤红的双眼看向了雨幕。
——浓重的黑暗里，少女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站在荒原上定定看着他。
阿黛尔公主应该是偷偷从睡房里出来的，赤着一双脚，白色睡袍垂落到脚面。她从噩梦里醒来，跟随着他的脚印来到了雨夜的龙首原，却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怔怔看着他宛若疯狂的模样，一时不敢靠近。
这……这还是羿么？还是那个岩石一样冷定可靠的羿么？他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变了一个人——就像她第一次在大竞技场上见到他时一样！那个血肉横飞的地狱里，他跪倒在一堆尸体中，简直就像一头被逼到末路的可怕野兽。
“呃……”仿佛认出了她是谁，地上那个人从喉咙里吐出了一声呻吟般的叹息。
“羿，你怎么啦？”阿黛尔终于哭出声来，“别吓我啊……你怎么啦？”
阿黛尔奔到他身侧，看着他满脸是血的狰狞模样，又惊又急，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他挣扎了一下，试图从她的手臂里逃开，却反而被抱得更紧——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强悍有力的剑士，在此刻竟然无力挣脱那双柔软稚嫩的手臂。
——那一刹，他想起了多年前大竞技场上的初次相遇。
一种截然不同的感情注入了他的心脏，将片刻前的烈烈地狱之火熄灭。
是的，不要想……不要再去想了。昨日种种，已如昨日死。
他的世界早已崩溃、焚毁、荒芜。在那片废墟之上，所有都被埋葬了，伴随着无数的荣耀、苦难、爱憎和绝望……他的国家出卖了他，他的君主背弃了他。他已经死去过一次，劫后的余生里，唯有眼前的这个孩子才是他唯一存在的意义。
他只要守望着灰烬之上那一朵仅存的花朵便可，不须再去看得更远。
“我没事。”许久，羿平静下来，简短的打了一个手势，“放开手吧，公主。”
“不，我不放开！一放开你就会走的！”阿黛尔却恐惧不安地紧紧勒住他的脖子，几乎要把他扼死，“你一定想回家去对不对？……你会不要我的！你会不要我的！”
“不，我不会走的。”他回答，“不要哭了。”
“真的？”她松了一口气，却不肯放开手，“你不回家了？”
“我早没有家了，”他的手势简短有力，几乎有刀砍斧劈的凌厉感觉，“今晚只是出来凭吊一下曾经的伙伴罢了。”
她愕然的看着他：“啊？那些在泥土下哭泣的死人，是你的伙伴？”
他没有再说什么，无声抬头望向漆黑的苍穹。冰冷的雨，无声无息的落在那张残破不堪的脸上，仿佛血泪纵横而下——那张脸可怖而狰狞，咽喉上横贯了一道巨大的伤痕，仿佛无声地谕示着眼前这个男子有过怎样可怕的往日。
羿的眼神是如此沉痛，令她噤口不敢再追问。
“羿，你为什么哭？……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好害怕。”翡冷翠的小公主跪在雨里，用纤细的手指不停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不要这样——我很害怕这样的羿啊。”
羿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几近崩溃情绪终于渐渐平复。他沉默了片刻，重新捡起头盔戴上，伸臂抱起了她，勉强笑了一笑：“半夜跑出来，嬷嬷会责怪的。”
她撅起嘴：“不用担心，嬷嬷睡得死沉死沉的，一点都没发现我出来了。”
一点都没发现？羿忽然觉得心惊，隐隐不安——苏娅嬷嬷向来是警醒谨慎的人，怎么会让公主半夜偷偷出来却毫无觉察？
“我们回去。”他握剑站起，牵着她走向远处的驿站。
然而刚走几步，羿忽然原地站定，手腕微一用力，将阿黛尔瞬间揽到了身后——黑色的长剑从鞘中呛然跃出，带着凌厉的杀意插入了他脚下的土地！
“羿！”阿黛尔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襟，“怎么了？”
“别乱动。”羿护着阿黛尔，身侧长剑不断鸣动，感觉四周的黑暗里忽然杀机四伏。
“哈……原来在这里。”黑暗的雨里有一个声音飘了过来，森冷而讥讽，“怪不得刚才翻遍了驿站都找不到——原来是半夜偷偷出来和男人厮混去了！哎呀呀，翡冷翠公主，大胤未来的国母，还真是个名不虚传的荡妇啊！”
——说的人用的是西域高黎国用的吐火罗语，然而声音却颇为生硬，带着某种特定的口音，在入耳的一瞬就让羿全身大震。
这、这种口音，分明是……
“闭嘴。”雨里忽然传来另一个男子的呵斥，“不要多说，动手！”
“是！”黑暗里有人齐齐回答，随即无声。
风从旷野的四方吹来，黑暗里响起低沉短促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从各个方向步步逼近。兵刃上微弱的冷光渐渐从黑暗里浮凸出来，杀气在夜中凝结，逼得雨丝都朝外飘飞。
“高黎人！”在看到那些黑暗里走近之人的装束时，小公主再也忍不住的惊呼起来——一个多月前那一场刺杀又浮现在眼前。那些被她的父兄所灭的国家的遗民，至今都对她这个亡国妖姬恨之入骨，居然千里追杀而来！
“不要怕。”羿盯着前方的黑暗，比划了一个手势。
然而，就在他手指微动之间，暗夜里的狙击便骤然发动！
风在刹那凝定，无数的暗器、刀兵从黑暗里发出，急袭而来。羿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阿黛尔推dao在地，插入地上的黑色长剑反跳而出，跃入掌心。他反手掠出，一剑刺入了雨中——雨丝被截断，他的剑顺着风雨刺出，耳目在一刹那变得无比的灵敏。
有无数的兵刃在急速逼近，他甚至可以在黑夜里听到雨点打在那些锋利金属上的声音和风掠过刀刃的声音——他在判断那些人的数量和出手速度的快慢：一共有二十一人，八个用刀剑，十二个用暗器。还有一个是……
但不等他判断出最后一个人的出手，那些袭击已经到了身侧。
在阿黛尔的惊呼声里，他的身形忽然腾起，宛如一阵黑色的风掠过了旷野。
两年前从高黎归来后，他已经很久不曾再打过这样的硬仗。然而，当手中的黑剑一从鞘中解脱，迎风呼啸，纵横凌厉，他发现自己的出手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加迅捷——这把剑，仿佛在忍耐了多时之后，终于找到了嗜血的机会！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手的，只是听到一连串的钢铁折断声，宛如一串风铃的脆响。在他重新落回地面时，黑暗里已经悄无声息，只有平持的剑锋上残留着一丝血红色——十数具尸体躺在四周，咽喉里渗出的血宛如一条条小蛇渗入了泥土。
他停下来微微喘息，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奇怪感觉。
那些人高黎来的刺客虽然握着西域的弯刀，但用的分明是剑的招数。而且，在对方每一剑刺来的时候，他竟然都依稀觉得莫名的熟悉，仿佛对那些招式的后继变化都了然于胸。他甚至能猜测到对手脸上的惊骇——因为他们的招式尚未到位，他的剑已经早早的停在了最致命的位置，静静等待。
这一轮的攻击里，黑暗里的双方心里都有莫大的震惊——然而，对手的诧异只持续了短促的片刻，便随着生命的消逝而停止。
只剩最后一个了。
“羿！”当他警惕的四顾时，背后忽然传来了阿黛尔的惊呼，“羿！”
他霍然回头，脸色已变——黑夜里，一支箭簇悄然闪着森冷的光，静静锁住了少女的咽喉！
阿黛尔正在从地上站起来，惊惶地看着他，纤细的手指指向黑暗的某一个角落——不远处，雨幕里忽然浮现了一个黑衣蒙面人，静静地张弓，眼神在暗夜里闪烁如鹰隼，手指稳定干燥，银色的利箭锁定了猎物的咽喉。
阿黛尔脸色苍白，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失声叫着保护者的名字。
然而，羿却不敢动分毫——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黑暗里无声浮现的那个人，比之前的二十个人加起来都可怕！只要他稍微一动，那支淬毒的利箭就会洞穿公主的咽喉！
“你就是那个‘羿’？”黑暗里那个持弓者忽然开口了，说的是吐火罗语，声音柔和低沉，却同样带着某种奇特的口音，“射日的勇士，果然名不虚传。”
羿没有回答，静静地观察着那个说话的人——然而虽然出声说话，但对方持弓的手却稳定如铁，丝毫不随着呼吸吐气而有所起伏，时刻紧锁着地上少女的咽喉，全身上下竟无半分破绽可寻，甚至，连雨滴落到他的身上都发不出丝毫的声响。
那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对手——身经百战的他在一瞬间就已经判断而出。
然而，为什么心底那种奇特的感觉，会越来越强烈？
“放下你的剑，退开十丈。”持弓者开口。
羿站在夜雨里，迟疑了一下。
“不要指望有人会来接应你，”仿佛知道他的想法，持弓者冷笑，“驿站里的所有人都被我们解决了——放下剑，退开，否则你的主人便会立刻死去。”
箭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弓弦更为绷紧，注满了杀气。
持弓者的声音冷酷：“我不会说第二遍。”
“羿……”阿黛尔下意识地捂着咽喉，恐惧地低低呼唤，却看到羿在远处对她无声地比了一个手势，然后缓缓俯下了身，将手里的长剑平放在了地上，面朝着她向后一步步退开。
“羿！”她惊呼起来，忽然站起，“别扔下我！”
“站住别动！”持弓者用吐火罗语怒喝——然而受惊的少女仿佛听不懂他的话，被莫大的恐惧追逐着，不顾一切地奔向了那个退离的剑士。
“找死！”持弓者怒喝。
箭在弦上，苍白修长的手指因为怒意而绷紧。跟随着阿黛尔的身形移动，弓越绷越紧——眼看她不顾一切地奔向黑甲剑士，持弓者眼神一变，再不犹豫，便是一箭射出！
仿佛也在和对方比试着速度和灵敏，羿在箭离弦的那一瞬合身扑出，宛如一头猎豹般矫捷地扑去，伸臂将少女揽入怀里，用宽阔的肩背挡住了弓箭射来的方向。
“羿！不要！”阿黛尔惊呼，试图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然而身上的剑士死死将她压住，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她愚蠢的反抗——“喀嚓”，就在那个刹那，背后传来轻微的一声裂响。
“羿！”阿黛尔失声尖叫起来，心胆俱裂，“羿！”
“谁？！”然而，同一时间，背后传来了那个持弓者的失声惊呼，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狼——然而惊怒之下，那一声下意识的诘问居然并不是用吐火罗语发出，而是华语！
羿霍然回头，看到了捂胸踉跄后退的人。
——一把银色的小刀插在持弓者的胸口。那一刀不知从黑暗中的何处发出，无形无迹，削断了激射而出的箭、坚韧无比的牛筋，然而去势居然不竭，接着一举重创了那个高手。
风里似乎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随即又无声无息，只有冷雨如线而落。
持弓者反手拔出银刀扔在地上，警惕地四顾，却始终无法确定方才那一击的方位，甚至也无法确定对方还有多少伏兵未曾露面——黑暗里仿佛有一头猛兽静静蛰伏，猛扑欲啮，将狩猎者变成了猎物。
持弓者很快便判断出了此刻的情况优劣，只是迟疑了片刻，再不管那些死伤的同伴，捂着胸上伤口踉跄退入黑暗，手指一错，掌心忽然冒出了一阵白色的烟雾。
烟雾在雨中旋即消散，空旷的原野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影。
（3）
羿并没有去追，只是将阿黛尔揽在身边，走过去细细翻查了那几个刺客。一看之下，不由微微一震。阿黛尔惊慌地探头过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转瞬发出了惊惧的尖叫——那些脸！那些面巾下的脸已经溃烂了，有黑色的水从牙齿里流淌出来，转瞬面颊上血肉融化，只留下一个黝黑空洞的骷髅头。
是死士？那一瞬，羿心里浮现了这样一个名称。
然而，他细细翻看着来人，忽然眼神一变，抬手压过死人的耳轮，仿佛在耳后尚未腐烂的肌肤上看到了什么，全身渐渐颤抖。
“羿……羿？”阿黛尔见到他脸色可怕，不由颤抖着拉紧了他的手。
他回过了神，将视线从那些死尸上收回来，低低应了一声，从地上抱起了阿黛尔，发现她除了少许刮破皮之外安然无恙，只是又冷又怕，全身在雨中微微发着抖。
“没事了，”羿为她擦去发丝上和额头上密布的雨水，带着些许责备：“公主，我方才不是用手势告诉你呆着别动么？——为什么还要跑过来？太危险了，以后别这样。”
他俯身捡起了地上那把染血的银色小刀——那把刀长不过五寸，非常普通，似乎只是翡冷翠晚宴上用来切牛排的银餐具。羿凝视了那把小刀半晌，抬头看了一眼黑色的旷野，眼里浮现出一丝奇特的笑意。
他对虚空打了个感谢的手势，手腕一扬，一道银线投入了雨夜，随即消失。
“不必谢我。”银刀被人接住，风里传来轻微短促的笑声，说的是希伯莱语，发音纯正，“我没有追上那个人——你要小心。”
那个声音冰冷而飘忽，迅速的飘逝，宛如游丝一样断绝在黑夜，不知所终。
“他是谁？”阿黛尔吃惊地看向黑暗。
“是那个影守。”羿头盔后的眼睛平静如水，“他也跟来了东陆。”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你一直知道他在那里么？”
“当然。”羿回身拿起了扔在地上的剑，开始收拾这一片血肉狼藉的战场。
阿黛尔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在那时候你才扔掉了剑退开？”片刻前的惊恐终于爆发出来，阿黛尔哭了起来：“我、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管我了……我以为你是真的要扔下我了！”
羿一震，停下手来凝视了她一刹——那一瞬，某种柔软的感情从心里弥漫起来。
“您要相信我，公主，”羿蹲下身子，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打着手语，“没有您的命令，我到死都不会离开。”
阿黛尔轻轻叹了口气，终于露出安心的表情。在从生死大劫里回过神后，不自禁地觉得寒冷，只穿着睡袍的赤足少女瑟缩着向着剑士靠过去，忽然脱口低呼：“蛇！”
羿闪电般地按剑回身，然而空荡荡的原野里只有野花在雨中摇曳，高大的坟冢上没有任何东西。但阿黛尔只是怔怔的盯着英雄冢的顶部，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眼眸里却露出了恐惧之意，咬住嘴唇，瑟缩着朝他身上靠去。
羿叹了口气，知道公主定然又看到了什么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便脱下掌上的皮套，俯下身轻轻握起了她的赤足。阿黛尔的脚冷得像一块冰，纤细的脚趾在他粗砺的掌心微微发抖。羿用温暖的皮套擦拭干净脚底的污泥和雨水，将她抱上了肩头：“走吧。”
阿黛尔逃一般地跳上了羿的肩头，紧紧抱住他的头盔。
羿抱起阿黛尔，让她坐在自己左边的肩膀上，用宽阔平整的铠甲来承接她的重量。这是自从她幼时就喜欢的动作——然而在她离开翡冷翠嫁往东陆后，为了避嫌，羿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已经很久不曾再有这样亲密的举动。
阿黛尔默不作声地咬紧下唇。白日里看到的那条巨蛇从英雄冢里无声钻出，用冰冷的眼睛盯着他们，拖着巨大身体蜿蜒而来，每一片鳞甲上都浮凸出一张人脸——那些灰白的人脸开阖着嘴唇，看着他们两人，发出波涛一样的哭喊和诅咒。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羿，然而对方却是什么也没有觉察一般，从坟墓前转身离开，把那条蛇抛在了身后。
仿佛畏惧着什么，巨蛇不曾追来，只是逶迤着爬向方才的那片战场，蜷起身子，在那堆渐渐融化的刺客尸体身旁吞吐着信子，咝咝吸气——那一瞬，阿黛尔看到二十多个魂魄从新死的躯壳里被吸出来，仿佛一缕烟似的被吞入了蛇的体内！
瞬间，巨蛇身上又长出了二十几片崭新的鳞。
她终于明白过来眼前的是什么东西，不由苍白了脸——是的，这不是蛇，而是某种她不曾见过的冥界怪物！是由无数冤魂凝聚而成的怪物！
然而羿没有觉察到这一切，抱着她离开。漆黑的雨夜里，原野上弥漫着血的味道，羿的肩膀和手臂稳定如岩石——然而，她却再一次看到了他耳后那个血红的纹身。
“羿……你知道么？你耳后这个纹身，我好像在母亲身上也曾经看到过——”阿黛尔忽然间一阵恍惚，有一种奇妙的不安渐渐涌起，“她被绑在火刑架上，裸露的肌肤上纹满了奇特的花纹……就好像攀爬的蔓。哦，不，似乎更像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
羿猛然吃了一惊，抬头看着公主——
美茜·琳赛。这名字是一个禁忌，十几年来在翡冷翠从来没有人敢提起，就算是阿黛尔兄妹也对此讳莫如深。不知道为了什么，在这样一个夜晚，阿黛尔公主忽然又提起了母亲。
“她也是黑发黑眼……难道说，母亲也是从东陆来的么？”阿黛尔喃喃，茫然地看着黑夜，忽然笑了笑，“啊！或许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我应该没有看到过母亲，因为我从小就是个瞎子——我又怎么会看到她被处刑的情景呢？”
她喃喃的说着，露出一种悲哀的表情，摇着头：“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母亲，为什么她要生下我们，为什么又要杀我们呢？我一点都不懂啊……羿。”
羿无声地收拢手臂，抱了一抱她的腰以示安慰。
“其实，羿，我也一点都不了解你。”阿黛尔叹息，“你隐藏着自己的心，羿。”
羿没有回答，岩石般稳定的肩膀忽然微微一震。
“羿，你看，这里有无数死去的战士……”阿黛尔轻声开口，凝望着这一片龙首原，“他们的灵魂在夜里破土而出，哭泣和哀号。他们都是你的同伴么？他们为什么会死？你为什么活了下来？又怎么会在翡冷翠的大竞技场里出现？”
羿没有回答，只是忽然站住了脚，垂头默然。
“这些事，你不愿意告诉我么？羿？”她轻声喃喃，“虽然你一直对我承诺说不会离开，但我知道一旦回到了东陆，你就不再属于我了——你将属于那些回忆。”
然而，羿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呼吸渐渐紊乱。
他沉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表情。公主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很多时候，她看起来是纯洁天真的孩子，似乎什么也不懂——但有些时候，她却又令人琢磨不透。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高黎王宫里那一幕景象。
在杀出重围，冲入高黎皇室神殿去救人的时候，大火已经燃起。那些被翡冷翠南十字军逼到绝境的高黎贵族们疯狂地把皇后绑上了火刑架，迫不及待地点起了火，想让她胞兄麾兵攻占帝都之时看到至爱妹妹的枯骨——那时候，连他都以为已经来不及救她了。
然而，在打开神殿大门时，却听到了熟悉的歌声。那个细细的声音回旋在神殿里，唱着一首令人不寒而栗的歌谣：
“那皇后的头颅在火中歌唱……”
他僵硬在当地——火已经在脚下燃起，她被捆绑在火刑架上，阖起的眼里有血流下，在面颊上已经干涸。然而这个满面是血的少女却在轻声唱着那首奇特的歌，身侧满地尸首狼藉——所有试图烧死她的高黎贵族都死了，每个人都睁大着眼睛，表情恐惧而扭曲，仿佛在死之前经受了极大的恐怖。
那种森冷血腥的景象，却让身经百战的他都震惊当地。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灵魂附在她身上，开口唱出了妖魅之歌。
这一对兄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黑夜里，雨在无声无息的下，落在他一身黑色的盔甲上。
“啊，你听！”她坐在肩头，忽地笑了起来，“羿，你的铠甲在唱歌！”
仿佛不愿让他继续难过，她忽然间就仿佛忘了片刻前追问的问题，只是侧手抱着他的头盔，另一只探出手去，敲了敲他身上的黑色铠甲——金属的冷意沿着指尖传来，映衬在冰冷厚重的盔甲上，娇小的手宛如一朵淡色的玫瑰。
叮叮咚咚叮叮，女孩的手在他的盔甲上灵活地跳跃，由上而下，从头盔到肩甲，一路敲击出一串长短不一的声音。阿黛尔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宛如在月下弹奏着月琴的苏美女神。雨水落在她的发梢，金色的长发瀑布般垂落，长过她纤细的腰身，小公主坐在高大剑士的肩头，就如一朵亭亭盛开在雨中的金盏花。
两人在雨中穿过了龙首原，走向黎明中的驿站。羿在门外停住，准备放她下地——然而在弯腰的一瞬间，羿顿住了脚，眼里有暗影一掠而过。
“不要看！”羿忽然抬起了手，近乎粗暴地捂住了阿黛尔的眼睛，往门外急退——阿黛尔还什么都没看到，眼前就一下全黑了。不过，尽管如此，浓重的血腥味还是破门而出，直透入她的脑海里。
“嬷嬷！”她恐惧地惊呼起来，心胆欲裂，“嬷嬷！”
驿站昏黄飘摇的灯火下，是一幕修罗场般的血腥惨象：房间内弥漫着浓重的迷药味道，一地狼藉。戈雅的尸体被钉在门上，缺失了一半的头颅微微下垂，血流满地。而在她身后，一把长剑从床下穿出，将刚坐起身准备穿鞋下床的苏娅嬷嬷钉在了榻上——剑从背下刺入，右肩穿出，雪亮如刺。
羿抱着阿黛尔踉跄后退，死死盯着房内那一幕，嘴角抽搐了一下。
——太过分了……大胤皇宫里的那些人，就这么急着除去这个孤苦无依的公主？
“嬷嬷！”阿黛尔被蒙住了眼睛，却拼命往前伸着手。那个被钉住的人还在微微抽搐，似乎听到了小公主的呼唤，咽喉里发出了模糊的声音，极力想要站起来，却始终无力。血流了满地，腥味浓重。
“公主，”忽然间，有一个宁静的声音响起在黎明的雨中，“大难已生，还请节哀。”
是谁？那个人说的居然是翡冷翠教廷所用的希伯莱语，发音纯正，听去竟然和翡冷翠的世家贵族毫无分别——然而那样的声音却仿佛雷霆击落，令羿不自禁地踉跄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按住了剑锋，感觉全身血液一下子沸腾。
这个人的声音，这般熟悉，难道是……？！

五、楚公子
（1）
外面的雨刚刚歇止，黎明前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黛青色，宛如琉璃。
一架马车破开了晓色，从雨后的官道上急速驰来，在驿站门外无声无息地停下。驾车的是一个戴着斗笠的年轻人，半个脸藏在阴影里，下颔的线条清冷刚强。视线从斗笠下投过来，打量着驿站里劫后余生的两人，仿佛两道雪亮的冷电。
羿微微一惊，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挡住阿黛尔。马车刚停稳，便有一列青衣白带侍从悄无声息的跟上，恭谨地上前打开了车门，默默侍立一旁。
这些人出现在黎明中的人，一色都穿着东陆大胤国的服饰，然而举动却透着说不出的神秘——那些青衣侍从跟随急驰马车而来，脚步轻盈无声，踏过了雨中的龙首原，鞋袜上却片尘不染，显然个个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马车内悬挂着一道湘妃竹帘，隐约看得见里面一个白衣如雪的人影——那人只是静静地端坐帘幕后不动，然而却有一种凛冽的气质逼人而来，将破败的驿站都衬得光彩暗生。
羿的瞳孔开始收缩：来的不是普通人。
是谁消息如此灵通，天尚未亮，就得知了此地的剧变？
羿沉默地打量着来人，然而那个马车里的人仿佛是一个虚无的幻影，端坐车中，视线穿过了帘子，在绝色少女的脸上一扫即收，毫无留恋。然后微微欠身一礼，却没有出来相见。
那目光是如此淡漠不动容，令羿不由霍然一惊，暗自警惕。
“公主受惊了。”车中之人再度开口，说着纯正的希伯莱语，在这样血腥的修罗场上仍然从容不迫，“在下听闻门客急禀，半夜起行，不幸依然来迟。”
羿的目光一转，落在那个戴着斗笠车夫手中的马鞭上——后者的脸藏在阴影里，似乎觉察到了羿的注视，瞬间右手微微一动，那条细长的鞭子已经无声滑入袖中，宛如一条蛇灵活地游走。斗笠下露出的下颔扬起，唇角微微一动，似是对他无声冷笑。
羿不易觉察地退了一步，将脸藏入门廊的阴影里——出于本能，他低下了头，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的视线和对方有丝毫接触的机会。
那个东陆人是一个高手……几乎是他平生仅见。
“驿站中尚有数人幸存，在下已经令人紧急救治，应能挽回十之一二。”车子里的人声音淡漠而温柔，仿佛来自于天际，不染丝毫尘埃，“只是荒野陌路，男女授受不亲，公主且容在下无礼，不能上前相见。”
“你是谁？”阿黛尔对忽然听到故乡的语言感觉很意外，“也是西域人么？”
“公主将来自然会知道。”帘幕在黎明的风里摇摆不定，白衣公子的声音却有一种宁静安详的力量，“在下受了令兄所托，要在大胤力保公主平安——”
“我哥哥？”阿黛尔眼神霍然一亮，“你认识我哥哥？”
“是。”帘后白衣公子微微点头，叹息，“西泽尔皇子惊才绝艳，为在下平生仅见。”
“是么？”阿黛尔怔了一下，不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然而，仿佛猜出了少女心中的疑虑，一只手撩开了帘子，帘后人低语：“请看。”
那只从帘后伸出的手修长稳定，有着贵族特有的苍白肤色，食指上却挑着一只金色的指环，细细看去，竟是一缕奇异的淡金色发丝编成，打着一个小小的结——阿黛尔只看得一眼就低声惊呼。她认得，那正是送她远嫁之时、哥哥从她发上截去的一缕金发！
“人未至，信先至。血浓于水，万水千山又岂能阻隔。”帘后之人放下了手，轻声叹息，“公主放心，日后在大胤就由在下来保护您了——一切就如您的兄长在身边时一样。”
如兄长在身边时一样？阿黛尔微微一怔。然而那个白衣公子隔着帘子微微一礼，也不多做停留，便吩咐马车再度急驰而去，再不回头。
黎明即将到来，雨也渐渐歇止——唯有赤胆盛开万点，宛如鲜血泼地。
—自始至终，那个神秘的来客竟不曾露面。而羿一直退在阴影里，低着头，目光从未和来人有丝毫的接触，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仿佛一只猛兽刻意的潜伏在阴影里。
“羿？你怎么了？”阿黛尔有点惊惶的拉住了他的手，“你为什么抖得那么厉害？”
羿却已经听不到她在耳边的问话，只是反手摸着自己的咽喉，身体不住的发抖。心中有一个声音如春雷滚滚而过，响彻了天地：是他……竟然是他！
十年之后，居然让他活着再一次见到了他！
方才一直压抑着的杀意汹涌而起，几乎令血液冻结。他的牙齿沉默的咬紧，眼里放射出了可怕的光，感觉背后的黑剑在剑鞘里低低长啸，宛如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一刻，心里多年来一直苦苦的坚守，忽然间土崩瓦解。
（2）
西域来和亲的翡冷翠公主尚未进入帝都天极城，便在驿站里遇到了不明身份之人的袭击，差点送命——这个消息传出，令大胤朝廷上下无不动容。
大胤为之震怒，将迎亲的主副两位使节统统革职，并下令刑部彻查此事。很快就查出那些刺客竟然是来自西域的高黎遗民，为了报亡国大仇，这些人跟随公主离开翡冷翠，万里随行处心积虑，终于在龙首原上觑得了一个时机。
一场猝及不防的刺杀里，来自翡冷翠一行陪嫁之人几乎被全部灭口，连圣殿骑士团都死伤甚重。幸亏公主被贴身护卫所救，侥幸生还，否则便要酿成东陆和西域的大冲突。
这毕竟有失国体，大胤便遮掩了此事，不愿翡冷翠闻知。公主一行被安排在离帝都只有五十里的皇室避暑用的骊山离宫里，然而，公主受惊之后情绪一直不甚稳定，身体也因为长途跋涉而虚弱，竟然在入住行宫后一病不起。太医看诊过后，建议公主静养一段日子为佳，皇上下旨恩准，因此原定的婚期也为之延后了一个月。
阿黛尔日日守着重伤的苏娅嬷嬷，心无旁骛，来不及去想前方等待她的是何种情景。
然而帝都的深宫内，却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之辗转不安。
春风沉醉，正是赏花时节，然而锦绣如簇的后花园里却寂静无人。沉香亭上，美人斜倚栏杆，披着白底折枝百蝶纹妆长衣，雪肌花貌，容光绝世，全身似是没骨头一样慵懒柔软，乌黑的长发如同绸缎一样垂落，随风摇摆，竟长达五尺，漆黑柔顺，光可鉴人。
“皇上同意了延迟大婚么？”春风里，美人看着满园盛开的牡丹，漫不经心地开阖着手中的玉骨折扇，忽地一笑：“我以为他会迫不及待的去看那个西域来的小公主呢——传说里，她可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啊。”
“若不是后位久虚、朝野议论太大，皇上也不会立新后。”旁边的青年宦官面貌清秀端正，垂手侍立，“以奴才所见，皇上对娘娘的宠爱无与伦比，不会为任何事动摇。”
“那是，徽之那孩子离不开我。那一日他被朝野逼迫，不得不下诏立后，还来我那里哭了一夜呢……”凰羽夫人慵懒地喃喃，带着某种奇特的不屑，“呵，说什么君临天下的大胤皇帝，在我看来，徽之不过是个毛都没长全的别扭孩子，在他那个惊才绝艳的兄长面前战战兢兢的活到现在。”
此语已然涉朝政，宦官登时噤口不答。
“端康，日前你带了一群侍从去颐景园供公主使唤，也算看过真人——她到底有多美？”美人的声音柔滑如丝锻，轻轻抚mo扇面，“听说那个西域公主的发似纯金，肤如白雪，眼睛如蓝宝石，嘴唇娇艳如玫瑰——呵，听起来，真不知像妖怪还是神仙？”
青年宦官想了想，只道：“翡冷翠公主美丽非凡，确如神仙中人。”
“哦？是么？”美人放下折扇，伸手够了一支翡翠象牙的细长水烟竿，似是漫不经心：“比起之前那个梅妃若何？”
青年宦官迟疑了一下，如实道来：“梅妃与其相比，黯然无光。”
“哦……”美人拖长了声音，抽了一口烟，忽地一笑，“呵～那么……”美人扬起秀丽的下颔想了一下，吐出了一个禁忌的名字：“比起弄玉公主若何？”
“弄玉公主？”冷不丁听到这个被刻意遗忘多年的名字，青年宦官吃了一惊，没有即刻回答，很是想了一想，才小心翼翼地道：“奴才肉眼凡胎，实在难分轩轾。”
“哦？弄玉生前可是胤国第一美人。”倚着栏杆，懒懒地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美人嗤地一笑，抬眼望定了对方，神色忽然凌厉起来：“听你那么说，看来那个翡冷翠公主不是一般的美貌啊……那么，端康——她比起我来又若何？！”
“比起娘娘来……”忽然被杀了一个回马枪，端康措手不及，支吾，“各擅胜场而已——娘娘就如国色天香的牡丹，艳冠群芳；那丫头不过是翡冷翠的玫瑰罢了，如何能比得上娘娘？”
“翡冷翠的玫瑰……”喃喃念着那几个字，美人忽然狠狠将身旁茶盏摔在地上！
“连你都那么说……连你都那么说！”她厉声，烦躁地将手中水烟竿敲在栏上，喃喃，“好一个西域公主！——美貌绝伦，出身高贵，家大势大，而且，还比我年轻十几岁！”
“娘娘……”端康吃了一惊——多年来，还从未见过凰羽夫人如此失态。
“不行，”凰羽夫人忽然停住了手，冷然，“非杀不可！否则，坏大事！”
“娘娘莫心急，”端康连忙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这事得慢慢来——那丫头身边有高手在，上一次去的人只有枭一个活着回来。若这么快就要第二次下手，奴才觉得……”
“我知道。”凰羽夫人冷然抬起了脸，凝望着碧空，一字一字开口，“她欠我们二十三条命——我都会记得的。这些血，不能白流。”
“是。”端康低声回答，“奴才明白。”
凰羽夫人金色的尖利指甲无声抚mo过扇面的丝绸，忽地道：“现在没有旁人，不要再自称奴才。”风华绝代的女子仰望天空，喃喃：“端康，我记得你是谁——你所做的一切，也绝不会是白白的牺牲。”
“是。”年轻宦官的脸上微微一动，平日奉承小心的神色褪去了一瞬，露出了谁也看不透的奇异表情来。
“如今她身边都有谁？”凰羽夫人冷冷问，“羽翼剪除干净了没？”
“除了那个叫做羿的护卫，其他都除掉了。”端康低声禀告，“剩下一个年老的嬷嬷，也只差一口气就要见阎王了——奴才也已经安排了两个伶俐的侍女过去见机行事。”
“这样啊……”凰羽夫人喃喃，“训导女官是哪一位？是萧女史么？”
“是的。”端康轻声，“一贯都是她。”
“萧女史？”凰羽夫人眼神阴沉地望着满院富丽堂皇的花朵，唇齿间透出冷意：“能在这个后宫安然无恙呆上几十年，肯定不是简单人物——只是那么些年来，连我看不透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说，她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奴才不敢妄自揣测。”端康沉吟，“但至少这十年来，她不曾对娘娘有丝毫不利。”
“也是。”凰羽夫人点头，“能活那么久，必然是个识时务的人。”
她垂首想了片刻，露出恨恨的表情来：“都怪那个公子楚多事——呵，那么多年来蛰伏不动，如今终于按捺不住了？”凰羽夫人冷笑起来，“我知道他迟早会动手的——他那种男人，怎么会是沉迷于酒色之人？”
沉吟片刻，凰羽夫人一拂袖站起，来到了水阁里：“迟早都要来，择日不如撞日——百灵、雪鹃，备礼备轿！我要去颐景园会一会那个未来的大胤皇后去。”
“可是……”雪鹃迟疑着上前，“今晚皇上翻了娘娘的牌子。”
“哦？他都已经半个月不曾来回鸾殿了，为什么今晚巴巴的又想起来？”凰羽夫人冷笑，却是不屑一顾，“让他等一等就是，或者去其他妃嫔那里歇着也行——随便他。”
（3）
骊山高处入行云，仙乐声飘处处闻。
骊山离开皇城只有五十里，山明水秀，树木葱茏，向来是大胤王室的行宫。
从山脚到山腰，错落有致地遍布着苑囿，共有颐年园、颐音园、颐景园、颐风园四处。朱楼画栋，金壁辉煌，连绵一直堆叠到白云深处。山上遍布着茂盛的森林，一直连接着龙首原，也是王室每年狩猎的区域。
其中颐年园本为大胤天子的行宫，后赐于了越国亡国之君东昏候；颐风园为皇帝长兄的苑囿，而其他二园无人居住，这次为了接待远道而来的西域公主一行，便早早派人打扫了颐景园，布置妥当，以便迎入贵宾。
大殿金壁辉煌，巨大的铜人立在四别院的中心，伸手托着金盘承接天上的玉露，白玉雕刻的台阶一层一层似无尽头——虽然只是王室夏日的行宫，也奢侈得令人惊叹。
阿黛尔端坐在镶嵌着翡翠的紫檀椅子上，看着那些来拜见的大胤诰命贵妇——那些东陆的贵族女人都穿着有宽大袖口和长长衣襟的丝绸衣服，举止端庄，走起路来衣带飘飘，宛如御风而行，却不发出丝毫声音。她们穿着一种绸缎缝制的鞋，鞋底用白玉镂空成的花朵，内中填上了香粉，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朵香气扑鼻的花。
一切都和翡冷翠舞会上，那些穿着束腰鲸骨礼服的西域贵妇们不同。
阿黛尔保持着典雅高贵的微笑，在她们下跪的时候颔首，微微抬手，做礼节性的回应——事实上，那些人在说什么她一句也听不懂。
龙首原驿站遇袭以来，从西域陪嫁来的随从几乎死伤殆尽，苏娅嬷嬷又重伤不起，为了让未来的皇后不至于无人服侍，大胤皇室从宫里派来了一队新侍女。
领头的是一位年长的女官。那个五十许的老妇人姓萧，单名一个曼字，面容冷肃枯槁，沉默寡言，一双眼睛冷芒四射。资历颇深，听说在先帝在位时便担任过掌书使，如今更是宫中的司礼女官，上下均称呼其“萧女史”，入宫较久的宫人也称其为“曼姨”。
东陆向来以“女子无才便是德”为准则，然而这个女官却知识渊博，通晓古今，甚至精通西域诸国的语言。入宫多年，深得圣眷，曾随侍先帝出入上书房养心殿，每有大事辄先问其之意，凡有所询，无不应对敏捷，深得神照帝称许。但或许因为容貌平平，她入宫数十载，随侍多年却一直不曾受宠封妃。但也正因此才逃过了神照帝死后被殉葬的命运，没有如其他十六位妃嫔一样被白绫赐死。
自先帝死后，她更是泯然于众，默默无闻。
在后宫那么多年，累迁至今也只是个六品女官。但三十年来每一位后妃在入宫之前都会经过她的调教，包括如今宠冠后宫的凰羽夫人——因为资历惊人，做事老道，历经多次宫廷风波却履险如平地，这个老妇在后宫凝聚起了着无形的威望，令人摸不清她的深浅。
而如今，新一任的皇后即将入宫，负责随侍的自然又轮到了她。
每日里，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阴影里，不说一句话，但阿黛尔的一举一动却完全逃不过她的眼睛。只要白日里有丝毫举动不符合礼仪，无论是弄错了进餐的次序，还是行走起坐的姿态不符合宫中标准，到了晚上的训导时间就会被委婉的一一指出。
在白日里，除了应酬接见朝廷命妇之外，她需要向宫中的掌书使学习东陆的华语，而每到晚膳后，还要用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来听萧女史讲解《女诫》和《六礼》，据说这是先代大胤皇太后亲自执笔留下的著作，几十年来一直是后宫女子必须遵循的铁律。
这种日子只过了几天，阿黛尔便觉得自己仿佛被裹在无形的布匹里，不能喘息。
那一天，在最后一群贵妇离开后，外面天色已经黯淡下来。青衣的宫女们鱼贯而上，一一点燃了铜制落地烛台里的一盏盏灯。整个颐景园瞬间灯火辉煌。
在辉煌的满殿灯火里，孤独的少女坐在金座上，茫然地望着周围的一切。
“满姨，羿在哪里？”在等待晚膳的间隙里，阿黛尔终于忍不住——只经过十几天的教导，她的东陆华语发音还很是生疏，至今也没能叫对这个新来的女官的名字。
女官上前一步：“禀公主，羿侍卫应该尚在宫门外值夜。”
“我要见羿。”阿黛尔道，“我都七天没看见他了。”
“公主，这不合宫中规矩——”萧女史细声回禀，从容不迫，“您是尚未完婚的皇后，在大胤皇宫，除了皇上和净身过的宫人，任何男子都不能出现在您面前。”
“那就让羿去净身吧。”阿黛尔有些惊诧，“其实他很爱干净，一点也不脏。”
老妇人微微一怔，抬头看着空荡荡大殿里坐着的少女，若有所思，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忽然闪现出一丝笑意——那种笑意从深不见底的地方弥漫出来，仿佛多年枯竭的井里涌出了泉水，慢慢浸润了她的整张脸。
“公主，净身不是沐浴的意思，而是……”老妇人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解释了一句，阿黛尔怔了一怔，明白过来后立刻红了脸，烫着一般的跳了起来。
“那怎么可以！”阿黛尔失声。
萧女史眯起眼，微笑：“所以，还请公主不要逾规——否则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阿黛尔沉默下去，眉梢紧蹙。
女官便也不再多话，只是眯着眼睛，在一旁静静打量着这个有着纯金长发的西域少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阴沉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些改变。
“晚膳时间已到，请公主移驾。”云板响起，萧女史再度躬身。
作为东陆最古老的贵族之一，大胤皇室有着严谨的家规，一日十二时辰均有严格的作息：何时起身，何时梳妆，何时请安，何时用膳，何时就寝，均按照祖宗定下的规矩来，一丝一毫不能偏差——这几日，她如傀儡娃娃一样被牵引着，完全没有丝毫自主。
阿黛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起身随着女官离开大殿。
外面已经是暮色降临，骊山上的风很清新，吹拂着葱茏的花木，廊下的铁马发出清脆的声音，远处高楼上隐约有歌声传来。她坐在肩舆上，被侍女们簇拥着去往用膳的偏厢。
在转过大殿时，她还是忍不住，冒着被女官训斥的危险，回头看了看宫门的方向——羿就在那里吧？东陆的皇宫深如海，内外不过短短几十丈的距离，却仿佛天堑一样难以逾越。
然而，在转过头时，她忽然一怔。
暮色里，门口人影绰绰。只看到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停在宫门外，伞下是一顶八人抬的金顶明黄绣凤软轿。有数十名侍女沿着辇道缓步行来，手里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队队过完，在门口站住，分成了两列。
一个穿着月白绫子夹袄的领头宫女上前，对门口的侍卫说了一句什么。然而门口守卫之人却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看着那一顶落地的轿子，似是被这样骄奢逼人的气势镇住了。领头的宫女再度重复了一遍，还不见那个侍卫回答，渐渐声音便高了起来，隐隐有凌人之态。
“喂，你要做什么！”阿黛尔看清了灯下的情况，忍不住失声，“住手！”
“公主！”萧女史吃惊的看着公主大失仪态地从肩舆上跳下，想要阻拦。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掌掴声。
“大胆奴才！竟然见了贵妃娘娘驾到，不去通报也不下跪行礼？”盛装的侍女站在宫门口，对着值夜的侍卫扬手就是一个巴掌，厉叱，“瞎了你的狗眼，还不快跪下接驾！”
侍女一扬手，却抽到了冷冷的铁盔护颊上，疼痛入骨，更是怒火升腾。那个穿着黑色盔甲的剑士却仿佛雕塑一般，木然的站在宫门口，没有丝毫闪避，也没有丝毫回应。
暮色中，他的眼睛陷在头盔的阴影里，竟然闪烁着极其奇特的光芒。
“住手！住手！”阿黛尔一时听不懂对方用华语在呵斥着什么，但看到她的手打在了羿身上，急奔过了花园，冲过去一把推开了那个侍女，用希伯莱语大声训斥，“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不许打羿！”
惊怒交加之下用力过大，竟然一下子把那个气焰嚣张的侍女推dao在宫门前。
没料到居然宫内会有人奔出阻拦，那个侍女猝及不妨跌倒，沿着玉石台阶滚落，一直滚到了轿子前才止住去势，额头被撞破，流出了殷红的血。
侍女痛呼着：“谁？竟然敢……”
“哎呀，竟是公主殿下亲自迎出来了么？百灵，还不快向公主殿下赔礼？”轿子明黄的流苏在晃动，帘子里曼妙的人影这时才开口，微笑着嗔怪，“死丫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还没进门，就打了人家的侍卫，可别怪公主生气。”
“奴婢该死！”那个叫百灵的侍女颇为伶俐，本来以为主人这次拜访颐景园是要来给对方一个下马威，此刻一听主人不为自己撑腰，立刻翻身坐起，不住惶恐的叩首，“奴婢无意冒犯，求公主饶恕！”
然而阿黛尔根本听不懂她的话，也没有理睬她，只是看着羿连声追问。羿却没有丝毫的反应，眼里的神色极其可怕——看到那样的眼神，阿黛尔只觉的一阵凉意从内心升起。
羿怎么了？为什么一到东陆，他就经常会露出这样可怕的表情？
那个该死的侍女，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哟，百灵，你看，人家根本看不上你的赔礼，”轿子里的女声微微冷笑，“那可让本宫为难了。既然公主不原谅你，本宫也保不住你了——给我拖下去吧。”
“是，娘娘。”随轿的侍从一声应合，上来拖起了尤自不停叩首的侍女。
“娘娘！娘娘！饶了我！”百灵未曾料到自己一时娇纵大意竟惹来如此杀身大祸，不由心胆俱裂，伸手拉住了垂落的轿帘，哀声，“娘娘！看在百灵服侍您几年的份上，救救奴婢——求公主饶了奴婢吧……公主！”
嘶啦一声，轿帘被扯下了半截，然而侍从们毫不留情，将哭喊不休的侍女拖了下去。
随驾在贵妃轿前的侍女们脸色惨变，噤若寒蝉，雪鹃更是几乎将捧着的香炉摔到了地上。轿子后的贵妃却还是淡然不动，似乎隔着明黄的流苏帘子默不作声的观察着公主的反应，饶有深意。
半幅轿帘被扯下，露出绝色丽人的半面妆来——和翡冷翠公主不同，贵妃的头发乌黑如墨，用七凤攒珠簪挽了，一溜红宝石从凤嘴里垂落，在脸颊附近微微晃动，宝光耀眼。时值初夏，贵妃穿着一袭浅蓝色的宫装，帘子下露出一截雪白的粉颈。开领中依稀可以看到雪肤上竟然有某种奇特的纹身，从锁骨开始，蜿蜒钻入领后，美丽而诱惑。
“请公主回殿上。”萧女史却是丝毫不惊，淡淡的上前禀告，“您身为大胤未来国母，尊贵无比，当在大殿接受贵妃拜见，而不该迎出宫门之外。”
贵妃？阿黛尔身子一震，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的看向那顶轿子。软轿是明黄色的，坠满了华丽的流苏缨络——她刚得知明黄在东陆是天子才能用的颜色，即便是贵为皇后也不得逾越规矩。显而易见，这个坐着明黄色轿子前来的女子到底得到了皇帝怎样的宠爱。
大概也听到了女官的这句话，轿帘微微动了一下，帘后的目光锋利得几乎可以杀人。
“羿侍卫是个哑巴，无法通告，情有可原。”萧女史话锋一转，看向了一边默立的黑甲剑士，“但见到娘娘驾到却不跪拜迎接，却是以下犯上的大罪——按照规矩可以当场杖死。”
阿黛尔倒抽一口冷气，咬紧了嘴唇。
“不过，念在羿侍卫初来东陆，或许尚不懂规矩。”萧女史的声音冰冷，目光扫向了羿，似是对双方做着交代，“快点跪下，向娘娘赔罪吧。”
然而，羿却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羿？”阿黛尔僵在了那里，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萧女史，又看了看轿帘后面的人。
然而，就在心里那条弦绷紧几至断裂的时，羿终于动了一下——仿佛醒过来一般，黑甲剑士单膝跪下，抬起右手按在左肩上，无声的对着轿子行了一个西域骑士的屈膝礼。
女官只看了一眼，森然：“东陆规矩，觐见贵人时须双膝下跪。”
“算了，曼姨，本宫怎么会和区区一个奴隶计较？”帘后的人忽地柔声一笑，声音里的寒意忽然化开了，柔媚得如同春水，“臣妾暂居后宫之首，平日事务繁忙，今日才来拜见公主，真是失礼了。”
侍女雪鹃惨白着脸，上去替贵妃卷起帘子，手指尤自微微发抖。
阿黛尔站在那里，也听不懂这个东陆的贵妃娇声宛转的在说着一些什么，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从轿中欠身走出，忽然间全身一颤，莫名地往后退了一步，睁大了眼睛。
——这个女人，为什么看上去就像是……就像是！
那一瞬，看着对方露出的一截粉颈，阿黛尔居然失了神。
“哎呀。”凰羽夫人走出轿子，却看到翡冷翠公主脸色苍白的连连倒退，眼里不由泛起了隐秘的笑意，敛襟行了一个礼，吩咐左右，“快把给公主的礼物呈上。”
“是。”左右侍女低低应合。
“公主真不像是俗世里的人呢。”凰羽夫人却笑着上来拉住她的手，亲热地寒暄，“要知道柔嘉也是嫁来大胤的异国女子，只是在宫里年头长一些——日后公主如果有什么用的着柔嘉的地方尽管开口，可千万不要见外。”
“……”阿黛尔一时间没有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在对方碰到自己的手时全身一震，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猛的抽出手来——她的动作是如此迅速生硬，一时间让所有人都沉默下去，尴尬的气氛仿佛凝固。
凰羽夫人的手僵在半空，看了脸色苍白的少女一眼，有一丝冷光一掠而过。
“公主，外面风大，是否回宫再说？”萧女史不动声色地上前为她解围，“您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呢。”
“哦，既然如此，公主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妾身今日就不打扰了。”凰羽夫人转瞬笑了起来，声音柔媚，“公主的脸色很是苍白，曼姨，你可要好好的伺候。”
“是。”萧女史淡淡。
“公主，来日方长，”轿子重新抬起，凰羽夫人坐在里面，撩开帘子对着她笑，关切而殷勤，“臣妾在宫里恭候着您呢。”
阿黛尔不能完全听懂对方所说的华语，忐忑不安，直到那顶明黄色的轿子消失在暮色里才明白今日这一关已经过去了，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站不住一般往后靠去。
“公主小心。”萧女史站在她身后，扶住了她。
“满姨，我没事。”阿黛尔虚弱的喃喃，手心里全是冷汗，回眸看着羿。黑甲剑士还是一动不动的跪在门外，垂头看着地面，沉默无声——谁都不知道在方才生死交睫的刹那，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一些什么东西。
“羿，”她轻声，“你没事吧？快起来。”
然而羿仿佛没有听见，单膝跪在宫门口，仿佛是石雕。
“羿？”阿黛尔诧异，上前一步，“你怎么啦？——她们打伤你了么？”
“公主！”手指在刚接触到头盔的时候被拉开，女官阻拦了她，“您绝不可触碰别的男人。”
就在这短短的一刹，阿黛尔感觉他颊上似乎有什么炽热温润的东西纵横着，濡湿了她的手指。她的手忽然颤抖，震惊和疑虑在心底闪电般穿行。
“羿侍卫，你可以退下了。”萧女史冷冷吩咐，生怕再出什么岔子。羿沉默着，始终不曾再抬头，只是对着阿黛尔微微一俯身，便站起离开。
“羿？”阿黛尔忍不住脱口低呼——然而那个人离开得是如此急速，头也不回。
阿黛尔怔怔看着他的背影，发觉只不过短短几日没见，羿居然似憔悴了许多——自从来到颐景园后，深宫如海，他们就被分隔了两处，再难见面。这十几日来，她竟然不知道他身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远，那一瞬，心底里有某种不祥铺天盖地而来，令她几乎要忍不住冲过去，如幼年时那样紧紧拉住他的衣襟。
“处刑完毕，请公主验看。”然而，就在失神刹那，却听到恭声的禀告——等不及转头，浓重的腥味陡然扑鼻而来。阿黛尔诧异的回首，只看得一眼，就难以抑止的发出了一声惊叫，跌进了女官的怀里。
——大红色锦缎垫着的托盘上，放着一颗刚斩下来的人头，妆容尤自严整，但秀丽的五官却因为恐惧而扭曲，显得绝望狰狞。
她认得，这、就是片刻前那个跋扈宫女的人头！
萧女史连忙吩咐左右，“好了，拿开吧，公主不喜欢看。”
“不！”阿黛尔失声，“我……我没要她死啊！”
“百灵方才冲撞了公主，罪该当死——她向您祈求宽恕，却没有得到您的答允。”萧女史改用希伯莱语低声解释，“既然公主不曾宽恕，那娘娘也只能处死她。”
阿黛尔怔在了原地，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
“不，不……”她捂住了脸，喃喃，“我不知道她那时候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啊！”
“是的，是的，臣妾知道。”萧女史眼底似也涌出一丝怜惜，“这并不能怪公主，是百灵命不好，自作自受。”
“可是……可是……”阿黛尔还是颤抖得难以自控，反复的喃喃，“我真的听不懂啊！”
萧女史看了少女一眼，眼底有叹息。
（4）
晚膳照旧是九荤九素十二道小点，满满的铺了一桌。
那些奇怪的东陆菜肴和翡冷翠的晚宴完全不同，没有西域每一餐必备的小麦面包和红葡萄酒，而是由鱼类的翅膀和大熊的爪子为原料做成，放入了许多她所不知道的调料，散发出奇特气息。连餐具都是两根乌黑的奇特木条，上面镶嵌了繁复华丽的银线，入手沉甸甸的，竟不比银质的餐具轻多少。阿黛尔对着琳琅满目的佳肴，却是半分举箸的心情也无。
餐后众人退去，只留下训礼女官和公主进行每一晚例行的礼仪讲授。
阿黛尔惴惴不安地坐在案前，看着苍老的女官面无表情地翻开一卷《女诫》——日间她的那一番举止可谓大大失礼，不知道又要引来晚间多少的训斥？
然而，不知为何，半晌却无语。
寂静里，只听到烛芯爆开的声音，以及远处高楼上传来的歌声笑语。
“这是今日凰羽娘娘带来的礼单。”一张洒金笺被推到了她面前，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写着数十行字，“请公主过目——东西已令下人们收在后院了。”
阿黛尔的华文尤自生涩，只看懂了其中几个字。
萧女史见她迟疑，便念了给她听：“白玉卧佛一尊，夜明珠一匣；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伽楠念珠各两串；满色翡翠镯子一对，羊脂白玉镯子一对，紫金锞十锭，银锞十锭，麝香十盒，龙涎香十盒，各色御用缎纱绸绫共二十四匹……”
阿黛尔微微蹙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满姨，她为什么要送那么多礼物给我呢？她明明不喜欢我。”好容易等女官念完了，阿黛尔诧异地开口，“而且为什么还有佛像和念珠？——我信女神，我不要佛像。”
“公主，您不可推却这番好意。”萧女史放下礼单，神色严肃，“要知道大胤上下，从王公贵族到市井平民，无不笃信佛教——公主虽来自翡冷翠教廷，却也需入乡随俗。”
“……”阿黛尔不知该如何回答。
“既然凰羽娘娘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您就该把玉佛好好的供在堂上，”萧女史淡淡的开口，“否则便会落人口实——要知道，白日里娘娘杀百灵，其实是杀给你看的。”
灯影憧憧，女官翻着书页，低声淡淡说了一句，惊得阿黛尔猛地抬头。
“那个侍女百灵，事实上是司马皇后生前安插在娘娘身边的耳目，”萧女史在灯下微微冷笑，声音平静从容，“娘娘心明镜也似，只是不说而已。如今皇后薨了，便找了一个合适机会借刀将其杀了——所以公主根本不必内疚。”
阿黛尔愕然，不出声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但是呢，今日的事传出去，外面都会说公主刻薄凌人，为一个小错生生打死贵妃的贴身侍女——倒是一箭双雕。”女官翻着书卷，然而却破例没有讲授任何一章的意思，“此事迟早传入皇上耳朵里。只怕未见到公主之面，便会留了一个嫌恶的影子。”
阿黛尔怔在那里。书页上正翻到《女诫》的第九篇，里头是历代大胤贤德皇后们的事迹，记载了那些后宫的主宰者是多么贤良淑德，“不妒”、“谦卑”、“顺从”……等等等等，仿佛这个众星拱月的深宫是如此和谐美好的地方。
然而，从这个老宫女口里说出的事实，却是如此触目惊心。
萧女史想了一想，低声：“公主可曾知道西宫娘娘的出身？”
阿黛尔迟疑了一下：“听说……好像不是胤国人？”
“原来连西域都知道啊……可见出身的卑贱就如烙印一样无法掩饰。”萧女史唇角浮出一丝冷笑，接着道，“不错，凰羽娘娘闺名叫做方柔嘉，原本是越国的一个巫女。”
“巫女？”阿黛尔忽然震了一下，脸色瞬的苍白，仿佛想起了什么。
“是啊，在东陆，除了信奉佛教的人之外，还存在着很多信奉各种神灵的人。比如月神，火神，河神——尤以越国的巫风最盛。”萧女史尽量简洁明了的解释，“那些供奉神的庙里住着巫女，她们靠着占卜凶吉为生，在节日里主持各种祭祀。她们在身上刺上各种图腾和符咒，穿上要召唤神灵附体的服装，然后在鼓声里跳舞，祈祷丰收和平安。”
阿黛尔忽地道：“凰羽夫人的身上……也有图腾纹身么？”
“当然，越国人无论男女都有纹身的习俗。”萧女史微微一笑，“但只有巫女才会纹满全身，以示神旨——凰羽夫人是侍奉凤凰的巫女，所以身上纹着的是一只展翅的凤凰，才有了‘凰羽’的封号。”
“那么……”阿黛尔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又停住。
“好了，不说这些，”萧女史意识到自己说的远了，顿了顿，继续道，“在十年前越国被灭时，凰羽夫人被司马大将军所得，身上尤自替新死的丈夫带着热孝——也是奇怪，巫女不能成婚，她又哪来的丈夫？大将军见其美貌非凡，便献给了公子。”
“公子？”阿黛尔还没回过神，茫然的问。
“皇上的长兄舜华，”萧女史解释了一句，微微冷笑，“当时公子权倾一时，上下谁不想讨好他呢？”
“可是……”阿黛尔终于回过神来，诧异，“如今娘娘不是在后宫么？”
“呵，是啊，”萧女史喃喃，“也不知道为什么，公子没有留下她。”
女官冷笑起来：“谁想到，那个越国寡妇一入宫，便得到了皇上的青睐？——呵，当时皇帝可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呢！居然就夜夜专宠，圣眷十年不衰。”
阿黛尔愕然睁大了眼睛，看着萧女史。
“不过，这一来这可把司马大将军气坏了，觉得公子献美入宫，乃是处心积虑挑拨帝后之间的关系——从此两人就开始生分了。”萧女史回忆着往事，“后来公子下野，司马大将军开始以国舅身份临朝，权倾朝野，几次想除掉凰羽娘娘——这一斗，就斗了好些年。”
萧女史一边说着，一边给公主倒了一盏茶，目光在书卷上游离不定：“不想到了最后，却还是娘娘赢了。”
阿黛尔想起入宫前出殡的皇后灵柩，微微叹息。
那个死去的女人伏在棺材上哭泣，双目流血，那种怨毒和不甘几乎令她窒息——这个被冠以“以巫蛊之术诅咒皇帝”的前任皇后，一定是怀着憎恨死去的吧？
“皇后……难道是被她害死的么？”她喃喃。
“哦，这种话可千万不能随便乱说，公主！”萧女史笑了笑，冷然，“不过说起用巫蛊之术诅咒人，宫里有谁比得过巫女出身的娘娘呢？”
“啊……”阿黛尔张大了嘴，不自禁的发出了一声低呼。
模模糊糊里，她明白了在她到来之前，大胤的后宫里必然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凰羽娘娘手段高超，深得皇上宠爱。孝端皇后薨了之后被封为皇贵妃，地位在三宫之上，从此更无顾忌——今日名为拜见，实为立威，就是要公主在未入宫前、便见识一下她在后宫里生杀予夺的权力。”萧女史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微微冷笑起来，“只是可怜了百灵那妮子，白白做了杀给鸡看的猴子。”
阿黛尔吃惊地看着她，发现老妇的眉目之间仿佛藏了一把刀，寒意逼人。
“满姨……”少女喃喃，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公主，臣妾姓萧，单名一个曼，宫人称呼曼姨，”女官淡淡的笑，“不是‘满’姨。”
“满？蛮？”阿黛尔吃力地发音——希伯莱语发音中无去声，少女舌头卷起，抵着下颚努力吐声，认真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可爱。年老的女官看着灯下少女皎洁如月的容颜，眼神微微松动，似乎有什么温暖的神色弥漫起来。
“曼！”阿黛尔终于找准了音节，清晰地吐字，“曼姨！对不对？”
“嗯。公主真聪明——”女官微笑起来，枯槁多年的脸渐渐舒展开来，“如果好好用心，说不定还能保全自身。”
说完了这句，她便又长时间的沉默。
夜风温柔，吹起檐角铁马叮当。外面隐隐有一阵女乐喧闹之声，似从骊山更高处传来，带来醉生梦死的气息，笑语欢谑，歌吹弹唱，显然是热闹已极。
“听到了么？”萧女史唇角露出一丝笑，“那就是公子。”
“公子？”阿黛尔诧异，“就是方才你说的那个人么？”
“是啊……骊山西南角是公子的行宫颐风园。下野后他便长居于此。”萧女史侧头听了听，笑容忽地变得深不见底，“你听，每到夜来那里就变得如此热闹。如今为了庆祝皇上迎娶西域教皇国的公主，各国的使者都云集帝都——听说连卫国的公子苏也来了。这一来，那里可更加是夜夜欢宴了。”
阿黛尔有些不解：“大胤的皇室贵族，都是如此么？”
“不……公子并非你所想的那样。”萧女史摇了摇头，眼神严肃起来，“他是大胤皇帝的长兄，生母为先帝正宫甄皇后，出身高贵无比——他少年时便名动天下，名列东陆四公子之首，是一个非凡的人物。”
阿黛尔迟疑，望了望外面的夜色，远处高楼上灯火辉煌，中宵不息，隐约传来歌姬美妙的歌声，穿透黑夜，随着夜风散落满了骊山。
“听，这是阿蛮的歌声……大胤最著名的歌姬，一曲千金。听说昔年皇帝也曾几度邀其入宫，却均被婉拒。”萧女史悠然道，“世人都说她深爱着公子，居然不惜自降身份，作为侍女跟随左右——”
阿黛尔听着那高楼上缥缈的歌声，虽然听不懂，也不禁有些痴了。萧女史遥遥听着，却因了那样的歌词而有些神思恍惚起来，随着节拍微微低吟：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呵，这番雄心，如今也已经被消磨殆尽了吧？”萧女史喝了一口茶，阖起眼睛，仿佛养了一会儿神，忽地笑了笑：“公主，正好今日也闲，就让臣妾给您说一说这大胤皇宫里的事情吧！”
“请曼姨指教。”她坐正了身子。
白头宫女饮了一口茶，抬眼望着骊山上沉沉如墨的夜色，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该从何说起呢？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恩怨，生生死死的纠缠在一起，就如解不开的线团，剪不断理还乱，根本无法对眼前这个初来乍到的西域公主说清楚。
（5）
十五年前，大胤的神照帝在位时，东陆还处于诸国争霸的时期。
当时东陆共有大大小小十七个国家，而其中魏国、越国、卫国、吴国和胤国国力最为强盛，各据一方，被称为“五霸”。而五霸之中，胤国和越国接壤，交战频繁，两国之间的龙首原便成了一片几十年不休的战场。
神照帝被称为大胤中兴的英主，在位的三十四年里，采用了远交近攻的方法，以联姻的方式稳住了远处的吴国和卫国，然后频繁出兵，先后征服了周边的多个小国，几十年里逐步将大胤的版图拓展了一倍有余。
到最后，接壤的另一个大国越国，便成为大胤不可避免的最大敌人。
当时神照帝三次率大军亲征，试图越过龙首原击败宿敌，但每一次却都被击溃在房陵关外——三次出征，三次大败，最后一次战役结束后，神照帝于阵前折箭立誓：只要大胤不亡，世世代代、子子孙孙，必然要踏破房陵！
当时，神照帝有后宫佳丽三千，一后四妃十二嫔三十六贵人，一共为他生下了十六个孩子。然而，其中却只有皇后甄氏和宠妃慕氏生下的是皇子，其余均是无法继承王位的公主——宫里私下有传言，说是因为甄后刻毒善妒，所以受孕的妃子均不得善终，有侥幸生下男胎的，也都会因为各种原因夭折在襁褓中。
而神照帝虽为一代雄主，却偏偏是一个惧内之人，对妻子的骄横毒辣束手无策。只有贵妃慕氏手段高超，多年苦心经营，小心谨慎，终得到甄后的信任，视其如姊妹，甚至允许其生下了第二个皇子。
甄后病逝后，慕贵妃身为西宫娘娘，便顺理成章的成了后宫之首。
然而，慕氏虽费尽心机生下了皇子，其子却羸弱无能。而甄后所生的皇长子舜华却是惊才绝艳，弱冠之时便名动天下，门下有食客三千，能人异士不计其数，因其封在楚地，所以被世人称为“公子楚”——在逍遥台上的聚会后，他和卫国的公子苏、越国的公子昭、吴国的公子彦一起，被世人称为“东陆四公子”。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当神照帝驾崩之后，遗诏里册立的却非嫡皇子兼皇长子舜华，反而是慕氏所生的的皇二子徽之！
当所有宫人都涌向了慕氏所在的回鸾殿，恭贺她成为新太后时，神照帝的第二道遗旨却紧接着到达：因为皇二子年幼，为了避免西宫母凭子贵，垂帘干政，神照帝指定了四位阁老辅政，却令后宫包括慕氏在内的嫔以上十六人殉葬！
——残酷的旨意下达后，一时间，整个后宫为之颤栗不安。
年幼的新帝即位时，大胤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半年不到，战争再一次爆发，越国大军趁着胤国新丧，大举越过了龙首原，在一个月之间推进了七百里，几达天极城南郊。
帝都岌岌可危，熙宁帝年纪尚幼，而国中亦无太后垂帘，朝廷上下一片慌乱。四位辅政大臣商议后，最后决定由老将霍起带兵迎战越国大军，同时为了鼓舞士气，极力游说年幼的皇帝亲临前方抚慰将士。然而霍起尚未布完阵，便被公子昭率领的铁骑旅迅速击溃。那一支铁骑甚至撕开了胤国战线，孤军深入，闪电般的飞驰一百多里，掳去了正在前方视察的熙宁帝！
如果不是公子楚率门客追出八十里，连斩一百多铁骑、硬生生将胞弟夺回的话，恐怕在位不到一个月的熙宁帝便要成了大胤史上最短命的皇帝。
在那一战后，皇长子的光芒再无法掩盖。
胞弟年幼，国内无人，公子楚在风雨飘摇之时挑起了重任，以弱冠之年代替霍起出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在几度艰难的相持后，胤国的军队终于逐渐扳回了劣势，一步步将越国大军逼回了龙首原另一侧。在之后的数年内，公子楚更是马不停蹄的南征北战，合纵连横，权谋刀兵齐举，终于在十年前和司马大将军一起灭亡了宿敌越国，一雪昔日逼宫之仇。
霸业成就后，公子继续辅佐幼弟，执掌大胤朝政，天下渐渐康宁。然而太平光景不过两三年，朝野上就有流言纷纷而起，说公子手握大权、功高震主，久有不臣之心；甚至有传言说当年神照帝的遗诏被篡改过，真正该登上帝位的是皇长子舜华，而非羸弱无能的皇二子徽之——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年幼的熙宁帝在内忧外患中渐渐长大，脾气日见乖戾多疑，日闻其毁，与兄长渐渐再不复少时的亲近，几度暗中削其权柄，甚至差一点酿成手足相残的惨剧。
“啊……我明白了，”阿黛尔听得出神，喃喃，“皇上是怕他哥哥么？”
萧女史笑了笑，意味深长：“或许，他只是恨他自己。”
“但皇上毕竟还是仁慈的，没有真的杀了哥哥。”阿黛尔道。
“呵，谁说皇上真仁慈？”萧女史微微冷笑，眉梢一挑，“三年前，有人再度密告公子有弑君篡位之心，皇上便命人搜检颐风园，果然搜出了皇冠龙袍以及诸多大逆不道的书信——大怒之下，当下便赐与公子一把利剑，令其自裁。”
“什么？”阿黛尔大吃一惊。
萧女史叹息：“如果不是弄玉公主，公子或许早就已经死了。”
“弄玉公主？”阿黛尔诧异。
“弄玉是公子的同母妹妹。和皇上年纪相仿，也和皇上一起长大，感情倒比同胞兄妹更加亲密——就算是后来公子被猜忌，她也并未因此被皇上疏远。”萧女史抬头看着夜色，神情渐渐变得恍惚，“她当时才十五岁，已经和四公子之一的公子苏联姻，却在圣旨下达的当日不顾一切的来到颐景园苦苦哀求皇上，力证胞兄的清白。”
“啊……”阿黛尔喃喃，“那，皇上答允了么？”
“当然没有，”萧女史冷笑起来，眼里的讥诮一掠而过，“皇上怀铲除异己之心已有多年，此事只不过是一个引子——那套帝王冠冕，到底是谁放进颐风园还说不准呢。”
“啊？”阿黛尔倒抽一口冷气。
“呵，弄玉公主实在过于天真——”萧女史喃喃，“还以为后宫是兄友弟恭的地方？”
“后来呢？”阿黛尔明知如今的结果，却还是忍不住问。
“后来……皇帝毕竟还是放过了长兄。因为……”萧女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历经沧桑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某种触动的表情，“——因为弄玉公主为了证明胞兄清白，不令兄弟自相残杀，竟不惜自刎于皇帝面前！”
“什么？！”阿黛尔失声惊呼，袖子带翻了桌上茶盏。
“是啊……那时候我刚好也正在颐音园随驾，亲眼看到了那一场惨祸，看着弄玉公主的血溅上皇上的龙袍，”萧女史喃喃，眼神恍惚，“皇上那时候只有十六岁，自幼和这个妹妹的感情非常好，看到这个样子登时惊呆了——弄玉在临死之前抓紧两位兄长的手，叠放在一起，求他们不要再手足相残，直到皇上和公子分别点头应允才瞑目。”
“虽然过了好几年，我、我还是忘不了那一刻他们三兄妹的表情……”萧女史的声音低下去，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很奇怪，似是悲伤，却又似冷嘲。
“你看，两兄弟夺权争霸，到头来，葬送的却是妹妹的性命。”她轻声自语，“总是这样——男人们自顾自的争夺来去，到最后，葬送的却是女人的一生啊……”
阿黛尔垂下眼帘，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坠子，也有刹那的失神。
“公子逃过了一劫，但从此却仿佛变了一个人。”沉默了片刻，萧女史拿起了一盏茶，“为避皇帝猜忌，他挂冠归去，在自己的府邸里日日醉生梦死，饮醇酒、近美人，再也不问朝政——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无不如此。也许因为他的无所作为，放浪形骸，皇上倒也不再为难他，多年来相安无事。”
女官的叙述到此便告一段落。室内忽然寂静下去，只有夜风穿帘而入，桌上的《女诫》簌簌翻页。
“公主，该就寝了。”外面传来更漏的声音，萧女史仿佛回过了神，“别的事，等日后有时间，再慢慢和你说吧。”
阿黛尔却没有动，许久才轻轻道：“谢谢你。”少女抬起头，看着在这深宫中耗尽了一生的苍老女官：“曼姨，你是为我好，才对我说这些的，对不对？”
“是的。”女官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却是复杂的，“公主知道么？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萧女史抬起了头，凝望着颐景园外的夜色，“如果他长大，也该和你差不多年纪。可惜我没有机会看上一眼，就已经夭折了。”
阿黛尔怔了一下，想象不出眼前这个苍老枯槁的女子，年轻时也曾因美丽而蒙受圣眷。
“呵，其实这样也好，”萧女史喃喃，慢慢饮下杯中冰冷的残茶，“总好过让他在这种地方长大，被扭曲成野兽般的样子。”
阿黛尔无言以对，想起片刻前她所说的三兄妹的往昔。
——如果她的孩子不死，说不定这一幕惨剧里的主角就会换人吧？
“公主，傍晚看到贵妃的时候，你很害怕么？”沉默片刻，萧女史忽地问，“其实你不用害怕她——你越是怕她，她便越是要咄咄逼人。”
“嗯，”阿黛尔下意识地颤了一下，喃喃，“可是……她给我的感觉真的好可怕。”
她低声，瑟缩着：“就好像……好像看到了我母亲一样！”
萧女史吃了一惊，没有回答——在新皇后入京之前，她就隐约听说了公主的身世。那个东陆女人美貌而神秘，为当时还没有当上教皇的格里高利生下了一对子女，本来应该母凭子贵，最后不知为何却被异端仲裁所以女巫的名义烧死在火刑架上。
“我记得在母亲身上，好像也有类似贵妃身上的那种纹身呢……很奇怪。”阿黛尔喃喃，“看上去——就像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
茶盏从女官手里忽然落下。萧女史脸色煞白，定定看着翡冷翠来的公主。
“怎么了？”阿黛尔吃惊地看着女官。
“没什么。”萧女史连忙去收拾满地的碎片，然而手指一颤，又被刺出了一滴血——她定定看着那一滴血从肌肤下涌出，鲜红夺目，竟似失神了刹那。
“公主。”终于，她抬起头来，看着灯下的少女，用一种极其凝重的口吻道，“记住了，刚才你所说的话，无论如何都不能对任何人再提起了——无论如何！知道么？”
女官语气是如此严厉，竟似忘记了自己是在和尊贵的公主说话。
阿黛尔被这样的语气吓了一跳，不由颔首。
萧女史凝视着她，似乎在暗自判断着什么，最后却是微微摇了摇头，脸色缓和下来。
“有个消息，请公主听了务必不要伤心——”她沉吟了片刻，终于缓缓道：“御医说，随你来的那个苏娅嬷嬷，大约拖不过明天傍晚了。”

六、雾
（1）
更漏将尽，明黄色的软轿穿过了牡丹盛开的花园，停在门下。
门口有大批的侍从静静默立，陈列着天子的仪仗。琉璃的宫灯下，一个穿着紫色宫装的侍女在急切地等待着什么。看到轿子回来，不等轿帘卷起，便急急上前，低声禀告：“娘娘，皇上已经等您多时。”
“哦。”轿子里的人懒懒开口，“不是让他去别处不用等我么？”
“皇上坚持留下来等娘娘。”宫女低声，“皇上今日情绪不好，娘娘小心。”
然而凰羽夫人却不急着进去见驾，反而穿过了花圃，在月下悠然折了一支牡丹，簪在了云髻上，侧首听着殿中咳嗽转急，唇角噙了一丝笑意。
“娘娘。”一个青衣人正在阶下静静等待，“请快去吧。”
“端康，”凰羽夫人微微一惊，轻声，“怎么了？”
青衣宦官抬起头，无声地做了一个手势——凰羽夫人的眼神一敛，明白这是一个警惕的示意，低声：“出了何事？”
“司马大将军遇刺。”端康压低了声音，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什么？！”凰羽夫人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怎么回事？是谁做的？难道是……”
然而一语未毕，殿内忽然传来一声裂响，有什么被摔碎在地上。
“咳咳……都过晚膳时间了，怎么还没来！”一个声音在咳嗽，严厉地训斥左右，“朕不能再等了——去把娘娘叫回来！不然……咳咳，不然……”
凰羽夫人看了一眼端康，不再说话，按了按鬓边的牡丹，重新整顿精神，推门走了进去，盈盈拜倒：“臣妾来迟，请皇上息怒。”
殿中忽然一片寂静，许久不见皇帝回答。
应该是得到了示意，身侧所有侍女宫人无声地从房中退出，凰羽夫人只见无数的裙子流云一样从身侧拂过，转瞬回鸾殿中就变得空旷而冷清，只有零落的咳嗽声响起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急躁而虚弱。
“皇上，您该按时服药。”凰羽夫人眼角瞥着地上碎裂的玉碗，轻声。
“啪”，又一只玉盏被摔落在她眼前，溅起的热茶烫伤了她的手腕。
“还知道我要喝药？你去哪里了！明明知道朕要来，你、你却……咳咳，咳咳！”皇帝怒不可遏，一句话没完，却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那种咳嗽是从胸臆深处发出的，急促清浅，仿佛身体只是一个空壳，气流被急急地吸入又吐出，带出空空的回响。
“徽之，别孩子气了。”凰羽夫人笑了笑，也不等皇帝赐平身就径自站起，转眼换了一种口吻，“怎么？你都可以十天半个月不来回鸾殿，我迟来个一时半刻，你又计较什么？——药都洒了，我叫人再去熬。”
然而不等她转身，手腕一紧，已经被人拉住，用力得生疼。
大殿空旷，只有万支银灯燃烧。帝王的冠冕下，少年的脸色苍白，脸上因为咳嗽而泛起了病态的红晕，薄唇紧抿，眼神又是愤怒又是烦乱，神色急遽变化——那种光亮转折、在灯下看来竟然如同刀锋一样。
“咳咳……我不要喝药。”皇帝眼里有绝望的神色，“没有用的……阿嘉，我要死了。”
“胡说！哪个太医敢如此妖言惑众？”凰羽夫人一惊，轻声呵斥，“皇上身子弱，想来是如今初春天气料峭，偶染风寒而已。”
“不，不是风寒……是我要死了，阿嘉……”皇帝喃喃，脸在灯下苍白得毫无血色，“你知道么？昨晚我梦见了母妃，咳咳，还、还梦见了弄玉……我要死了，阿嘉。”
凰羽夫人低声：“公主生前与皇上手足情深，又怎会死后作祟？”
“手足情深……呵，手足情深。”皇帝忽然间沉默下来，凝望着骊山的方向。
堂堂的东陆霸主、大胤的熙宁帝，其实只是一个不到二十的弱冠少年，身量单薄，有着尖尖的下颔和苍白的肤色，俊秀的脸庞上线条纤弱消瘦，只有双眉下的眼睛却锋锐凌厉，闪烁游移，不时露出烦躁多变的情绪来，仿佛一柄隐藏着的利剑。
“放心，阿嘉，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熙宁帝望着夜幕，眼眸里又拢上了一层琢磨不透的寒意，“咳咳……如果、如果我真的死了，那些……咳咳，那些老家伙，会怎么对你？”
熙宁帝回头看着身侧美丽的妃子，微微咳嗽。
十年的相伴，如今她已经年近三十，然而却还是容光照人，整个大胤后宫无人能与之相比——那种美不是少女澄澈明亮的美，而带着淡淡的倦意和无谓，仿佛春风中沉醉的牡丹，任是无情也动人。
有谁看得出，这样的女人，原来只是一个守寡的巫女呢？
凰羽夫人笑了一笑，忽然出乎意料的俯身贴上了少年皇帝喜怒无常的面颊，轻轻抚mo。
“别……会、会传染给你的……”熙宁帝却下意识地往后靠，“咳咳，我怕自己得的不是风寒，而是、而是什么绝症……”熙宁帝脸色苍白，不住的咳嗽：“所以这半个月我都不敢来这儿看你。可是、可是……实在是忍不住啊。”
凰羽夫人微微一怔，停住手指。
“我想，如果徽之死了，我大概很快就会被赐死殉葬吧？”凰羽夫人却出乎意料地拥住了他，眼里带着某种复杂的表情，“所以……我什么也不怕。徽之死了，我便也死了。”
“胡说！”熙宁帝试图推开她，不停的咳嗽。
一语未毕，微凉的朱唇已贴了上来，封住了后面的话。那个吻缠mian而漫长，带着至死方休的气息，竟似要将人溺毙其中。
少年停止了咳嗽，仿佛喘不过气来，然而眼底那种消沉和死气迅速退去，眼神炽热起来，沉醉在宠妃无边的温柔和风情里。
春末时节，深宫内万朵牡丹绽放，天姿国色馥郁芬芳。回鸾殿内帘幕低垂，银灯摇了一摇，映照得一切金壁辉煌，恍如梦境。
“皇上已经入寝。”站在阶下的端康看着灯火渐熄，低声吩咐。宫人鱼贯退下，只留下值夜宦官和贴身宫女在庭下侍侯。在退到门口之时，青衣总管停了一下，不易觉察地回过身看了看灯火熄灭的回鸾殿，眼里有什么一闪即逝。
（2）
欢娱恨夜短，锦帐内尚自缠mian，外面却已经传来了更漏声，有掌事太监在门外禀告，提醒帝王及时起身。熙宁帝从沉睡里睁开眼，不耐烦的呵斥，让端康去取消今日早朝，复又转身在宠妃怀里沉沉睡去。
然而凰羽夫人却已经醒了，靠在织锦软枕上，乌黑的长发铺了一身。她舒手腾出锦被，从榻旁的沉香木几上取了一支尺八长的犀角白玉水烟筒，凑近了灯心，靠着床头缓缓吸了一口——灯影摇了一摇，金黄色的烟叶和白色的花瓣在火里卷曲，发出某种奇特馥郁的味道，沁入心脾，消魂蚀骨，仿佛一时间魂魄也被抽出了躯壳。
凰羽夫人用力地捂住了心口，眉梢蹙起，似是沉默地忍下了什么，凝望着四角垂珠的帐顶，仿佛失神一般，吐出了一口烟。
“咳咳，咳咳。”睡梦中的人仿佛觉察出了烟的味道，轻声咳嗽起来。
她一惊，转头看了看那个蜷在身侧的少年。他睡了的时候非常安静，无声无息，皱着眉，横了一只手在她的腰间。因为阖起了眼睛，那张纤秀苍白的脸上失去了平日凌厉多变的表情，反而更加显得单薄而孩子气。
她垂手抚mo少年乌黑的长发，看了他良久，缓缓将烟斗的在旁边的白沙盘里熄灭。
“咳咳，咳咳。”皇帝却还在轻声咳嗽，仿佛梦里遇到了什么，身子忽然开始发抖，横在她腰畔的手骤然用力，抱紧了她，失声，“不……不要！不要死！”
“徽之？徽之？”凰羽夫人轻声拍打他的后背。
“阿嘉……”他喃喃，在睁开眼时看到了她的脸，稍微觉得安心，“是你么？”
“嗯。”凰羽夫人轻声拂开他脸上散乱的发丝，“怎么了？”
“我……我又做噩梦了。”熙宁帝咳嗽着，渐渐平静下来，“我又梦见了母妃被赐死的那一天——她赤着脚在宫里奔逃，喊着我的名字……”
凰羽夫人无言，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叹息。
——当时熙宁帝只有八岁，亲眼看着管事太监在他面前用一条白绫将母亲活活勒死。那之后，他便反复的梦见童年时那可怕的一幕。
“阿嘉，我一定不能死。”熙宁帝失神地喃喃，“否则……你也会和我母妃一样。”
凰羽夫人轻笑：“没事。我没有孩子，也不怕死。”
“我不要你死。”熙宁帝忽然翻身抱住了宠妃，“阿嘉，为我生个孩子吧！那时候，你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了，那些老家伙谁也不敢再轻视你。”
“别闹了……御医说过，我不能生育——当过巫女的人都不能生育。”然而凰羽夫人却推开了他，神色阴郁下去，冷笑着，“皇上如果真的这么想要一个皇子，后宫有的是愿意受孕的女人。何必为难我呢？”
熙宁帝停住了手，抬头看着靠在床上的宠妃。
“我不要别人，我只想和你生……”他喃喃，亲吻她如雪的肌肤，语气里有着孩子般的固执和宠溺——她的颈后有朱红色的细密纹身，一片一片，美丽如羽，交织满她整个光洁的后背，令人目眩神迷。
“那是不可能的，”凰羽夫人喃喃，眼里也有苦痛的表情，烦躁地推开他，“皇上不要为难我了，我已经老了——说不定那个新皇后倒可以完成你的心愿。”
“新皇后？”熙宁帝忽地愣住，忽然觉得扫兴，放开了手，颓然跌入了锦衾。
凰羽夫人却再不理会他，径自起床梳妆。她只披了一件大红牡丹的睡袍，裸露出雪白丰润的肩臂，漆黑的长发垂落地面，似一匹上好的黑缎。熙宁帝靠在榻上，看着她梳头的模样，咳嗽越发急促。
“皇上，该起身了。”漏声已尽，天已经放亮，门外传来端康必恭必敬的声音，“早朝已过，诸多大臣还等在乾清宫里，等着皇上共议大事。”
“又有什么大事！”熙宁帝只觉得烦躁，没有把视线从宠妃身上移开。
“昨日司马大元帅遇刺……”端康轻声提了一句。
仿佛恍然想起什么，熙宁帝陡然色变，低低骂了一声：“该死的越国遗民！”
皇帝再不眷恋床榻，匆匆起身更衣，仿佛心里堵着一口气，也没有和宠妃再多说一句，在宫人侍卫的簇拥下离开了回鸾殿。凰羽夫人当窗梳头，没有回顾一次，一时之间房间内的人散得干干净净。
皇帝御辇出了门口，凰羽夫人跌坐在窗前绣榻上，将手抵在心口上，蹙眉沉默了许久，然后伸手够起了那只犀角水烟筒，贴近唇边，缓缓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宛如一缕影影绰绰的鬼魂，潜入人的心肺，然后再被吐出，消散在重重帘幕背后。
不出声地坐了许久，凰羽夫人痛楚的神色渐渐舒展，忽然对着空气发话：“端康！”
青衣总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后。
“不知轻重好歹！”凰羽夫人低声，有压抑不住的怒意，“你干吗派人刺杀司马那个老头子？在这个当儿上，我们怎么可以动他！”
青衣总管的脸色也是苍白，几度要开口却都被截断。
“这不是我们的人干的。”终于，他找到了一个机会插了一句。
“什么？”凰羽夫人仿佛更加吃惊。
“奴才没有派人行刺司马元帅。”端康低声，“皇后新丧，新后将立——如此敏感的时候，奴才断断不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那么，又是谁做的？”凰羽夫人迟疑，“为什么皇上会认为是越国遗民？”
“原因很简单，”端康轻声回禀，“因为前夜凶手刺杀了司马元帅后，斩下他的头颅放在了龙首原的英雄冢上。”
“……”凰羽夫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觉的有寒意从背后升起。
“怎么会这样？是谁？”她失望地喃喃，“这打乱了我们全部的计划！”
端康垂下了头去，没有回答。
“算了，兵来将当水来土掩就是！”失神只是刹那，凰羽夫人便重新振作，“你即刻派枭去查看一下来人的底细，剩下的事情，还是按计划来。”
“是。”端康低头领命，“是否要盯紧颐风园那边？”
“不错，”凰羽夫人颔首赞许，“既然司马那个老头子已经死了，刺客的下一个目标肯定会轮到公子楚。让枭多带一些人，好好盯着那里。”
“是。”端康顿了顿，“娘娘，那个翡冷翠来的嬷嬷已经解决了。”
“很好——那么说，那个公主身侧，如今只剩下一个羿了？”凰羽夫人点了点头，拿水烟筒轻轻敲着窗台，神色微微一动，“那个羿……那个羿，很……”
“很棘手？”端康低声接上，“上次伏击的十几个同伴，只有枭回来。”
“不，不止如此。”凰羽夫人喃喃，“那个羿，给人的感觉很奇怪。”
“奇怪？”端康诧异。
“嗯……说不出的奇怪。”凰羽夫人手腕微微一抖，沉吟不决，“好像哪里见到过一般——却又似乎完全陌生。我看不出他的深浅。”
端康有些迟疑：“枭那次死里逃生，回来后也说，那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他甚至能预测到我们手下人的每一招每一式。枭甚至有些怀疑……”
“怀疑什么？”凰羽夫人蹙眉。
端康顿了一顿，才小心地低声：“怀疑他可能也是越国人。”
水烟筒顿在了窗棂上，凰羽夫人看着外面的天色，不知道内心在默默猜测着什么，眼神阴晴不定。许久，一咬牙，冷然，“反正无论如何，这个人必须拔除。”
“是。”端康垂手领命。
“去吧。”凰羽夫人淡淡，复又看着庭外出神。
离开的脚步声在门口停顿，端康回首，有些迟疑地看着窗口女子沉默的侧影，白色的烟雾在重重锦绣中袅袅而散，仿佛一个个惨白的幽灵无声回旋。
“娘娘，”青衣总管迟疑片刻，终于叹息，“不要再抽阿芙蓉了。”
“没办法，”凰羽夫人将水烟横在唇边，低低的笑，“心口太疼了。”
“……”端康沉默，手指微微发抖。
牡丹盛开，满庭芬芳，一朵朵国色天香的花富丽堂皇，衬得回鸾殿仿佛云霞灿烂——然而宠冠后宫的贵妃定定看着那些花儿，一手按着胸口，却蹙起了眉头，眼里有厌恶的神色。
“终有一日，”低低的喃喃吐出唇齿，“我要一把火把这里都烧了！”
（3）
颐景园的庭中鲜花盛放，然而偏厢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昏暗的房间里残灯飘摇，阴冷而湿润，伴随着垂死之人的咳痰声，显得森冷凄清。阿黛尔握着榻上嬷嬷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来自翡冷翠的老妇人半睁着眼睛，看着床头的少女，喉中的痰声急促，仿佛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
“公、公主……”垂死之人终于发出了模糊的声音，“公主……”
“嬷嬷！”阿黛尔满脸泪水，“我在这里！”
“呵……”老妇的脸上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满脸皱纹聚在了一起，用力抓住了阿黛尔的手，似乎有什么话卡在她的咽喉里。
阿黛尔顺从地将身体凑过去，侧耳贴上她的嘴唇。
“在离开、离开翡冷翠的时候，西泽尔皇子曾经拜托我……要好好的照顾您，”嬷嬷的声音浑浊而飘忽，“可是，可是……没想到那么快，我就要离开您了……”
“不要死！”阿黛尔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不要丢下我！”
“阿黛尔公主……”老妇断续地咳嗽着：“我、我一生都是女神虔诚的仆人，请公主在我死后……把我、我的骨灰送回翡冷翠，安葬在圣特古斯大教堂的圣雪佛墓地里……”
一口气没有上来，嬷嬷的话便停顿了。在一刻钟内，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信奉教廷、一生未婚的虔诚妇人已经被神召唤而去——然而在萧女史推开门去唤人进来处理后事时，嬷嬷的喉咙里忽然咳咳作响，又缓过一口气来。
“阿黛尔，我可怜的孩子……你是那么的美丽，这一生又要遭多少罪啊。”仿佛是回光返照，垂死的嬷嬷凝视着少女，蓝灰色的眼睛里露出奇特的表情，喃喃：“阿黛尔，你……非常爱你的哥哥，是么？但那是有罪的。”
阿黛尔身子一震，脸色陡然惨白。
“那是有罪的……有罪的。”苏娅嬷嬷喃喃，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伸手一把抓住了阿黛尔，声音变得尖利：“不，不，别回翡冷翠，阿黛尔！听我说，别回去！”
“别回翡冷翠……那是死亡之城。”嬷嬷的瞳孔渐渐扩散，低语，“听着，别回去！别爱任何人。别爱你的父亲……别爱你的母亲……也别爱你的哥哥——那会要了你的命。”
她的声音渐渐微弱，那一瞬，回光返照般的，嬷嬷的脸上忽然出现了扭曲的恐惧，直直看着阿黛尔带泪的脸，伸出手来，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大叫：“神，神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在这里！魔鬼就藏在这里！”
垂死之人忽然伸出手，直直抓向床头的公主，尖利的指甲划破了她的眉梢。
侍女们失声惊呼，连忙上来将公主拉开，然而仿佛被某种神奇的力量附身，苏娅嬷嬷竟然直挺挺的坐了起来，死死的盯着阿黛尔，发出了一连串尖利的呓语：“看到了么？看到了么！神啊，那、那是死亡之眼！是美杜莎的眼睛！”
“我看见了……看见了！——圣特古斯大教堂底下……那座地宫里关着魔鬼！教堂的圣像下，是血池！——神啊，火还没熄……那罪恶的火还有没熄！——王后的头颅还吊在刑架上，在火里唱着歌……在唱着歌！”
尖利的指甲抓破了她的眼睑，阿黛尔被侍女拉开，惊愕万分地看着宛如疯狂的嬷嬷——那种自幼熟悉的慈爱的脸上居然笼罩了一层完全不熟悉的扭曲表情，苍白干枯的手指迅速在身上划着十字，喃喃翕动着嘴唇，仿佛面对着一个恶魔。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垂死的人凄厉地喃喃，声音逐渐微弱。
然而每一句话，却都仿佛雷霆一样震碎了她的神智。
眼看着苏娅嬷嬷已是不行了，萧女史轻轻走过来，轻轻拉开公主，然后命人进来将垂死的嬷嬷抬出房外，放入荒僻的后院——按宫里规矩，下人不能在房间里咽气，须抬到指定的居所，趁着尚自温软擦干身体换上寿服，才能不脏了宫里的地方。
“公主，你没事么？”萧女史看着失魂落魄的少女，温言，“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女官凑过去，查看公主被抓出两道细细血痕的眼睛。忽然间，阿黛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推开来搀扶的侍女：“别管我……”
“让公主去吧。”萧女史这次没有责怪她的失礼，只是叹了口气，“让她安静一下。”
－
那一日，侍女们忙得顾不过来，没有人知道西域的翡冷翠公主到底去了哪里。所有人都以为她不过是太过伤心，也有意让公主一个人静一静——结果到了晚膳时间，到了训读时间，甚至到了就寝时间，颐景园里都看不到公主的身影。
萧女史派人去门口的耳房里打听，结果羿却表示今日同样也没有见到公主。宫人不敢报告朝廷，连夜带人禀烛在整个宫里找得天翻地覆，却还是一无所获。
在人心惶惶时，只有羿是平静的。
跟随公主这许多年，他几乎知道她的每一个细小的习惯：在这样的时候，她定然是一个人躲了起来——就如她在翡冷翠时一样。
他摇了摇头，走入了夜色。

七、空镜子
（1）
只有在绝对的黑暗里，她才会感觉平静——仿佛回到了母亲的*。
阿黛尔抱着膝盖坐在柜子里，听着外面的喧嚣声来了又去——颐景园如此广大，西域教皇给女儿的陪嫁又是如此丰厚，堆放礼物的房间多达上百间，自然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尊贵的小公主此刻居然躲在了这一个不起眼的空柜子里。
当人声渐渐寂静的时候，她将身子蜷缩起来，伏在膝盖上，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急促而清浅，仿佛有一个人在黑暗中踮着脚、在木质的地板上轻灵地舞蹈。
她聆听着自己的身体里的声音，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魔鬼的孩子！”
——在临死前那一瞬，慈爱嬷嬷的眼睛里居然露出了这样的恐惧和厌恶，恍然如陌生人。
连嬷嬷都说她是魔鬼的孩子！
阿黛尔只觉得自己的心激烈地跳动着，泪水再度夺眶而出。黑暗里，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垂落的项链。咔哒一声轻响，蓝宝石的坠子打开了，那个少年在黑暗里凝视着她。
“阿黛尔，”他说，“等着我。”
泪水无声的滑落脸颊，她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颤抖。
不知道在黑暗里独自呆了多久，推开门走出柜子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已经是子夜时分。
月光从东陆特有的木质窗格里穿入，空荡荡的房间里，各种价值连城的宝物发出幽幽的暗彩，她站在凄清的月色中，忽然听到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声音——那种声音是难以形容的，，仿佛歌声，又仿佛某种乐器的声音。缥缈悠远，弥漫在夜里。
阿黛尔忽然怔住了：自从入住颐景园后，她已经是第七次在午夜听到这种声音了。
刚开始，她还以为是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颐风园就在上风向，夜夜笙歌不息。然而很快她就知道错了，因为那个声音是如此的哀婉悱恻，清冷不沾丝毫烟火气，完全不像是醉生梦死的盛宴里所有。细心留意，她发现那个声音其实似乎是从逆风的方向传来——
那个地方，却是隔壁荒芜已久颐音园。
虽然心中好奇，但因为记着苏娅嬷嬷的叮嘱，她尽量克制着自己，就算听到看到了什么也不敢有丝毫表露。然而在这个寂静的夜里，那个声音再度传来，瞬间唤起了她心中某种久已埋藏的秘密情绪——
阿黛尔立于空园，踌躇良久，再也忍不住转过了身。
月色明亮，映在白石铺就的地上宛如一片盈盈湖水。阿黛尔鬼使神差地沿着花木葱茏的小径走着，穿过重叠的楼阁，随着声音的来处寻去。沿着声音走到了园子一角，却被一道宫墙拦住。隔壁就是颐音园。
阿黛尔有些迟疑，停留了片刻，终于发现了墙上居然有一扇小小的门。那扇门被一株遒劲茂密的紫藤覆盖，几乎淹没在绿色的瀑布里，隐蔽无比。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拂开了垂落的紫色花朵，推了推那一扇通往隔壁苑囿的朱漆小门。
轻轻吱呀一声，似是背后有什么锁住了。
门上是锈迹斑斑的兽头铜锁，显示着这里已经多年不曾有人通过——颐音园和颐景园毗陵而建，原是大胤皇室子弟消暑的行宫，然而三年前便已荒废，连一个更夫巡夜都不见。
阿黛尔咬了咬嘴角，在花荫下迟疑了片刻。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传来，已经近在耳畔，如泣如诉，勾人心魄——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忽然吃了一惊。
宫墙外是青碧的垂柳，柳林中露出一角白楼，那一缕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
在她抬头的一瞬，却陡然看到最高一层的楼上有白影一掠而过，翩若惊鸿——然而定神看去，却又是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月光映照在琉璃瓦上，发出水一样的光泽。
阿黛尔在那一扇小门前伫立良久，几度伸手去推，门后却只传来铁锈的摩擦声。她隐约听到有模糊的声音在门后窃窃的笑，忽远忽近，森冷诡异——阿黛尔对此没有半丝惊讶，她能分辨出那些是来自冥界的声音。
那个荒凉的园子里，关着无数死去的东西吧？
“啪，”当她再度准备用力去推那扇门时，一只手忽然按在了门上。她吓得失声惊呼，转头却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羿！”她发出了一声低呼。
她的保护者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黑色的眼睛里带着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表情。
“回去罢。”他对她打了一个手势，“大家都在找你。”
阿黛尔却拉住了他：“正好，快来帮我打开这扇门——我要去看看是谁在那座楼里！”
羿蹙眉：“那里没人，公主。”
“不，有人！”阿黛尔执意，“我想去看看。”
羿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孤寂的高楼，低下头看着她，叹了口气。他没有抬手去扭落那锈迹斑斑的门锁，只是回过手轻轻搭在了少女的腰间。阿黛尔只觉的身子一轻，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已经落在了一墙之隔的花园里。
落脚之处，是一片几有半人高的荒草，所有的虫鸣在他们落下的时候霍然停止。
然而，出奇安静的园子里，却隐约有点点的荧光浮动在深邃茂盛的树林暗影间。阿黛尔刚开始以为是流萤，然而仔细看去，那一点点光斑后面却都隐藏着一张模糊的脸，在空旷废弃的宫殿里飘忽徘徊，发出窃窃的笑声和哀哀的哭泣。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羿的手掌。
羿却根本看不到这些，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寂静的荒园，里面游移着无数萤火——柳荫深处有一座玉石砌筑的高台，高台上有一座白色的玲珑楼阁，寂寂而立。
羿迟疑了一下，弯下腰抱起了阿黛尔，把她平放在肩膀上。
那些萤光从树荫深处涌出，在他们身侧聚拢又散开。阿黛尔咬住了嘴角，冷冷的看着那一张张惨白的脸，那些女子穿行在黑夜里，有的脖子里缠着白绫，有的七窍流血，有的面目腐烂浮肿……她们聚集在闯入的生人旁边，不停地哭泣，伸出手去撕扯她的衣襟。
然而，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她们的手一次次的落空，仿佛在抓着水里的幻影。
阿黛尔坐在羿的肩膀上，沉默地看着这些——早在童年时，在八岁睁开眼的刹间，世界在她的眼里就是阴阳重叠的，她能看到常人眼中的世界，还能看到幽冥异界的景象。多年来，她已经见惯了这些的情形，也知道幽冥两界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们无声无息的在荒僻的花园里走过，无数的萤火在身边游移不定。
这些都是历来死在此地的宫人吧？——大胤皇宫真是可怕的地方。区区一个离宫，死人的数量，却几乎是翡冷翠宫廷的十倍。
就在她那么想着的时候，羿已经在高台下停住了脚步。
“凤凰台”——趁着月色，他看清了那座白玉砌成的高台上镌刻着三个古雅的篆书，台阶虽然是久未打扫了，上面却出乎意料的一尘不染，光洁得可以映照出人的影子来。月光清亮，天阶夜凉如水，玉石泛着寒冷的波光，令走在上面的人微微凛然。
那一瞬，羿下意识的感到某种寒意，肩背绷紧。
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他提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走上了高台。高台上依旧一尘不染，只有柳絮在月下蒙蒙而落，仿佛一层轻烟，恍非人世。高台上的白色楼阁沉寂无声，匾上书有“镂云揽月”几个字，门却是半掩着的，里面漆黑如墨。
羿停顿了一下，抬起手沉默地做了一个短促的手势，询问公主是否还要进去。少女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眼睛望着白楼的最高层。羿正准备一步跨入，却听到阿黛尔的身子忽然猛烈地一颤，紧紧捂住了嘴巴，忍住了一声冲到唇边的惊呼。
羿吃惊地望向她，却看到她拼命摇头，不说一句话。
羿蹙眉，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小楼，一只手暗自握紧了剑，全神贯注地行走在黑夜里——所以他也没有留意到，在他一步跨入的时候，坐在他肩膀上的少女微微侧开了身，似乎在避让着空中的什么东西，紧紧闭着眼睛，身子僵硬。
阿黛尔咬紧了牙，和那个悬在门楣上的腐烂幻影擦肩而过，再不回顾。
身后那个女鬼还在身后厉叫，对她挥舞着尖利的十指，面目朽烂狰狞。
“我的儿子是皇帝！我的儿子是皇帝！”那个悬在门上的女鬼在咆哮，长发披面，试图掐住路过少女的咽喉，“哈哈哈……我的儿子是皇帝！你这个贱人，居然敢害死我！我的儿子是皇帝！”
——很奇怪，虽然那是一个东陆的女人，然而当她死去，以魂魄的方式和自己交流时，阿黛尔却能畅通无阻地听明白她的声音，毫无语言的隔阂。
看着那咽喉上缠绕的白绫，她恍然明白了：是的，这个女人，是大胤先帝的宠妃慕氏！也是当今皇帝的生母、她的未来婆婆！
那个一生谨慎、机心深远的女人在后宫委曲求全了半辈子，终于达成了她最大的目标，将要母凭子贵，母仪天下，却不料在最后被一道遗旨葬送了全部——所以她的灵魂被不甘和愤怒之火煎熬着，被钉死在这里，每夜每夜的重复着最后一日的情景。
羿却感觉不到这一切，只是小心的沿着楼梯上行，宛如一只猎豹。
月光穿入阴冷的楼里，洒下淡淡的白光。楼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保持着之前的模样，连桌上翻到一半的诗集都留在那里，仿佛主人不曾离开，只有蒙尘的帷幕和案几，显示这里无人居住已经很久。
快到顶楼的时候，阿黛尔微微一颤——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这一次已经近在耳侧，听得更加清晰，凄切宛转，如泣如诉，仿佛白月光一样弥漫开来，清冷宁静。
不知为何，在那一瞬，羿也忽然无声地停住了脚步，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
她抬起眼，看着楼梯的尽头，忽然看到了一个淡淡的白色影子。
那是一个穿着月白衫子的少女，正靠在顶楼的镂花窗下，静静吹着一支洞箫——她凭窗而坐，乌黑的长发在微风里轻轻飘拂。月光穿过窗格，射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竟然泛出玉石一样的洁白光泽，美丽如姑射仙女。
阿黛尔没有开口，生怕一开口，便会惊破了这梦幻般美好的场景。
然而，那个少女却仿佛已经知道她的到来，放下洞箫，转过身来凝视着这个闯入者，眼神似悲似喜，轻声：“阿黛尔公主，你终于来了么？”
“呀！”那一瞬，阿黛尔再也忍不住地惊呼起来——她的脖子！
一道深深的伤痕割断了咽喉，血从那里面无止境地流出，染红了雪白的前襟，狰狞可怖。同一刹那，阿黛尔注意到了房间里那一面镜子——那是一面空空的镜子。在月光下，镜子里映照着房间里一切，却唯独映照不出少女的影子！
——那个少女，是个死人！
就在阿黛尔发出惊呼的那一瞬，羿的身形忽然动了！
仿佛看到了什么，他一把将她从肩上放下，仿佛闪电一样的拔出了剑，飞身掠去，朝着顶楼黑暗中的某处一击而下！——雷霆一样的剑光割裂了黑暗，仿佛受到了惊吓，在那样的剑光里，那个少女的影子瞬间泯灭。
“羿！”阿黛尔低低惊呼起来。
然而羿却没有就此停手，第二剑随即追击而去，直刺屏风后，眼神凝聚凌厉，仿佛一头即将搏杀猎物的鹰隼。
“喀嚓”一声，紫檀屏风在他剑下四分五裂，忽然有一个白衣的人影从房间的黑暗里出现，宛如被风吹送般飘然而起，点足在窗台上。
阿黛尔怔住——不，那不是鬼！
从暗角里掠出的赫然一个白衣的男子。气质高华，意态疏朗，面容在月下朦胧不可辨。手持一支洞箫，在高楼窗台上临风而立，望向闯入的两个人。
他应该是一开始就藏这座废弃的楼阁里，却被羿那一剑从暗影里逼出。
她微微一愕：怎么……方才的箫声，竟是他吹出的么？
不等阿黛尔回过神，羿毫无停顿，连续两剑把对方逼出暗角时，第三剑已经发出。
剑风呼啸着刺破虚空，凌厉得割痛她的面颊——阿黛尔来不及阻止，只是吃惊地看着羿忽然爆发出的杀气。从小到大，羿都很小心的保护着她，谨慎到从来不肯轻易在她面前开杀戒，但是今天，为何却忽然如此失态？
——竟似不顾一切也要格杀眼前这个人于剑下一样！
然而白衣人的身手竟甚为了得，猝及不妨遇到高手袭击，居然以玉箫生生接下了羿那两剑！似乎也急于脱身，不想与他们多做纠缠——然而，当他准备接第三剑时，看着自己手里的紫玉箫，忽然出现了略微的迟疑。
若是再接一剑，这玉箫只怕要裂开了。
就在他迟疑的那一瞬，羿震开了他的手，剑锋已经抵达了他的胸口。沉默的剑士眼里燃烧着猛烈的火，含着无与伦比的杀意，一剑似要把他劈成两半！
“啊？”看见对方的眼神，仿佛隐约想起了什么，那人失声，“你是……”
然而，剑锋已经抵住了他的胸口，刺入。
“叮。”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半空里忽然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急速飞来，打在了羿的黑色长剑上——剑锋被带得一偏，只在对方心口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只是那么一阻，那个白衣人已经消失在了园外的月色中。
怎么？难道又被他走脱了么？——羿只觉血冲入脑中，一时间居然顾不得公主还在身侧，一按窗台，便是飞身掠下了高楼，急追而去。
“羿！”阿黛尔吃惊地低唤，然而那个黑甲剑士却头也不回。
在他离开后，楼中再度寂静如死。
在那样的寂静中，她忽然觉得害怕，不知如何是好，摸索着准备走下楼梯，却因为太黑绊倒了什么摔了一跤。站起的时候，手边忽然摸到一物，冰冷润泽。
——映着月光，隐约看到那一支紫色的玉箫，上面坠了明黄的流苏。
“这是我的箫。”一只苍白的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
“啊？！”虚幻的触觉宛如流水，阿黛尔抬眼就看到那个重新出现的幽灵般的少女，不由失声惊呼——浮现在月光里的脸是如此苍白美丽，似一口气就能吹散。
“不要怕，”她听到那个少女叹息，把箫递给她，“送给你吧——反正我也用不着了。”
她定定地看着那个幽灵，许久才道：“我不怕。”
“是的，我知道你不害怕。”少女微笑起来，轻声，“魔鬼的孩子又怎么会害怕鬼魂呢？”
那样的话是刺耳的，阿黛尔倒抽了一口冷气，喃喃：“你……是谁？”
“我就是弄玉，”少女微笑起来，“拥有阴阳眼的翡冷翠公主啊，你是唯一能看到我的人……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来到这里——魔鬼的孩子，会把死亡带到东陆。”
阿黛尔吃惊地看着她，脸色惨白。
——从一个鬼魂的口中听到了同样的诅咒，实在令她颤栗莫名。
“你……为什么还会在这里？”她喃喃，看着幽灵，“你死了很久了。”
少女颈中的血还在不停流出，微笑：“是为了看到最后的结局。”
“结局？”阿黛尔疑惑。
“是的……我想要留着这双眼睛，看到舜华和徽之的最后结局。”弄玉轻声叹息，“我知道在我死之后，血和火必然会在宫殿里再度燃起。”
“那是你的心愿？”阿黛尔有略微的失神，“还是诅咒？”
“呵……翡冷翠的公主，你真是一个单纯的孩子。”弄玉轻声笑起来，“我要给你一个忠告：记住，独善其身，千万别像我一样卷入宫廷斗争中去。”
阿黛尔愕然，低声：“什么？”
“死了之后，才能把一切看得更明白——那些男人们啊……他们血管里流着的从来都是这些杀戮和权谋，迟早都是要自相残杀的。”弄玉冷笑起来，颈中血迹盈然，“这不是女人能阻止的事情。不要自不量力。”
“是么？”阿黛尔喃喃，似有失落，“那么说来，你当年却是白死了？”
“或许是吧……”弄玉低声轻笑，摇了摇头，“但那个时候，除了一死，我又能怎样呢？我太爱他们了——就如你爱你的哥哥一样。”
阿黛尔一震，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枚挂坠，紧紧按在心口上。
“不要爱他们。要知道那些人活该一生孤独。你要自己逃掉，阿黛尔，”仿佛洞察了一切，少女的幽灵叹息，“不然，到最后你会和我一模一样……会和我一模一样。”
幽灵眼里满是哀伤，凝望着颐风园的方向——话音未落，月已移至西方分野。在月光落到那一面空镜子上时，仿佛时间用尽，那个幽灵的影子微微淡了一下，似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飘向了那面空空的镜子，随即如雾气一般消散。
（2）
阿黛尔握紧了紫玉箫，在空楼中沉默良久，却听到了轻轻一声响。
她的保护者已经从月光下悄然返回。羿气息平匍，显然是并未追上那个对手，眼神显得悒郁而低沉。他掠上白楼，看到了空屋里脸色苍白的小公主，也不为方才的失态解释什么，只是用手匆匆示意：“我们得回去了。”
阿黛尔没有反对，任凭他将自己背上肩头，无声地跃下高楼。
黎明前的夜黑得奇怪，空园里还是游弋着无数的鬼魂，那些星星点点的萤火在他们身侧聚拢又散开——然而阿黛尔却熟视无睹，仿佛心里在恍惚地想着什么。
羿带着她越过那道墙，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颐景园的树荫里，放她下地。
他刚要转身，一只小手却从背后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衣角。阿黛尔站在藤萝浓重的影子里，抬头看着他，湛蓝的眼睛恍如黎明前的海洋，藏着某种他平日看不到的光芒。
“告诉我吧，”她轻声开口，改用希伯莱语，“趁着现在没人，羿，告诉我吧。”
“告诉你什么？”羿有些诧异。
“所有事。”阿黛尔凝视着他：“羿，回到东陆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个多月没见，为什么你瘦了那么多？你……你都变得不像你啦！到底出了什么事？”
羿不敢直视少女澄澈的眼睛，侧开了头，身子微微发抖。
“为什么不告诉我？羿？”阿黛尔喃喃，“从小我就没有什么朋友——感谢女神将你赐给了我。我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你，但是……你却一直不肯告诉我你的事。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觉得我还是小孩子？”
“不，”他沉默片刻，摇头，“只是不想让公主担心。”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反而会更担心吧？”阿黛尔轻声叹息，“羿，别忘了，我能看到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你知道么？在龙首原那一夜，我曾经听到那些死去的鬼魂簇拥在你身边，叫着你的名字。他们不叫你羿，他们叫你——”
“不。”羿忽然抬起手，阻止了她下面的话，“别说。”
他抬起眼，迅速看了一眼黑暗里的某处——空园里寂静无人，只有风从树叶里簌簌穿过的声音。阿黛尔忽然想起了那个影子般藏在黑暗里的人，微微打了个寒颤，咬紧了嘴唇。
“我知道所有事，可是我真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阿黛尔喃喃，凝望着破晓前黑色的夜空，“羿，你一定会离开我——自从踏上东陆开始，我心里就非常清楚这一点。只是，我一直不敢问你。我害怕一开口问，就是到了你要离开我的时候了。”
小公主凝视着剑士黑色的眼睛，轻声：“羿，你要离开我，回到你的族人身边去了么？”
他没有回答，眼神默默变化，心中似有惊雷闪电。
“我知道你也不想离开我——否则一个月前司马大将军死的时候，你就会从颐景园消失了。”阿黛尔轻声道，“可是你毕竟还是冒险留了下来……羿，你对我已经足够好。”她握住了蓝宝石坠子，仿佛对着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叹息，“连我的哥哥，都远比你冷酷无情。”
剑士凝望着月光下少女苍白的脸，黑眸里也转过了说不出的复杂表情。
——这几日来，他心里的冰火交煎、挣扎取舍，又怎能与任何人言？一踏上大胤的国土，那些见到的人、遇到的事，走过的土地，无一不像烈火一样焚烧着他本来以为已经死去的心，把那些埋葬已久的噩梦全部唤醒。
孤身刺杀司马睿的时候，也曾有过片刻的犹豫：不是为了此行的安危，而是担心万一事败、会不会连累到公主——然而，那些地狱之火煎熬着他，复仇的冲动无可抑制，终于让他在深夜踏出了复仇的第一步。
杀戮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停下来，就如一支离弦的箭不能再回头。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着多么危险的事情，而更危险的是、他知道当自己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时，终究会在某一日连累到他的主人——只要稍微落一点把柄在别人手里，在大胤本来就内外无援的公主就将面临更艰难的处境。
在离开与留下、复仇与遗忘的夹缝里，他已经挣扎了太久太久。
“十年前，大胤在龙首原上坑杀了我的十万同胞。”他终于抬起手，用手势指缓慢地传达着讯息，“公主，请原谅……虽然我是个亡国的奴隶，流浪异乡多年，却还是始终无法忘记这些。我回到了这片土地上，就必须听从内心的召唤。”
“我知道，”阿黛尔喃喃：“在那几天，我夜夜都能听到那些亡灵的哭声……真惨啊。”
羿用手势道：“公主，今晚在这座楼里的那个人，就是公子楚。”
“公子楚？！”阿黛尔失声，随即按住了自己的嘴唇。
“是，当年率军灭亡越国的主帅——”羿点头，眼神凝聚如针，“其实，他也是当日龙首原驿站里的那个人——你哥哥安排在大胤保护你的神秘人。”
“……”她终于明白过来，脸色瞬的苍白。
羿抬眼看着黑色室内的某处，用手无声地传达着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话：“或许正因为如此，刚才雷才会忽然出手阻拦，不让我杀了他吧？”
“什么？”阿黛尔诧异。
“雷，”羿沉默着比划，“就是那个影守。”
阿黛尔下意识地抬起头，在空荡荡的室内四顾——只有风和月光充盈在阁楼里，漆黑的角落里空无一片，根本看不出还有一个人藏匿的样子。
“雷不会出来见你——但他会如同影子一样跟随着你，替你挡掉所有明枪暗箭。”羿凝视着她，用手无声地说话，“他在黑暗里看着我们，公主，但他看不懂我们的哑语——所以下面的话，你只要听着就行了，不要出声。”
阿黛尔微微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了一圈周围，微微点头。
“公主，其实真正受命来保护你的人，不是我，而是雷。”羿的手势缓慢而凝重，“他是真正的王牌。而我，只是被西泽尔皇子摆在明处的一颗棋子，以吸引那些敌人的注意罢了。”
阿黛尔倒吸了一口冷气，用力咬住了嘴唇。
“我没有见过雷，只知道他身份神秘，在翡冷翠是和李锡尼并称的著名杀手，同时也是西泽尔皇子‘七人党’中的一员。”羿沉默地用手势告诉她这一切，“他深受皇子信任，接受了派遣，离开了翡冷翠千里跟随你来到胤国。”
阿黛尔怔怔地听着，不知如何回答。
——那一瞬，她发现自己其实远不能得知所有事。那些藏在暗影另一面的事，就算她拥有能看穿两界的慧眼，也永远不能得知全部真像。
“羿，”她沉默地听了很久，终于轻声喃喃，“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黑色的剑士沉默不答。
“你在为离开我做准备，”阿黛尔悲伤地凝望着他，“是么？”
羿沉默了片刻，似在内心做了什么决定，缓缓用手势回答了两个字：“是的。”
那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刀砍斧削一样凌厉，割在人的心上。阿黛尔紧紧咬着唇角，竭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僵硬着身子站在黎明前的深宫里，半晌没有说一句话。
天色在渐渐亮起，渐渐从墨色变成深蓝。星光渐隐，四周寂静无人，只有远处颐风园高楼上通宵达旦的欢宴声还在陆续传来，歌姬在唱着一支柔媚的曲子，声音纤细柔婉，如柳丝荡漾在夜风里。
羿看了看花径，生怕有宫女早起来到这里撞见，略微有些焦急。然而就在那个时候，沉默许久的小公主忽然点了点头，轻声：“那好……你走吧。”
羿一惊，几乎是不敢相信般的回头看着她。
“是说再见的时候了。”阿黛尔轻声，抬起手，“去吧，羿，趁着天还没亮。”
没有料到公主毫无挽留之意，剑士反而迟疑了一下。今夜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爆发的杀意，在荒弃的废园里对宿敌猝然出手——当剑拔出的瞬间，他就知道事情已经无法回头。
很多年前，在大竞技场里被赦免的时候，他曾发誓将一生守护这个天使一样的孩子，哪怕是付出自己的生命。然而，这个世间却有另一种比死亡更强大的力量，让他不得不背弃了诺言。
是的，他必须离开她了——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他，召唤着那个已经在他内心死去的公子昭，让他重新披上战甲拔出剑，回到那一片土地上！
然而，这样决然仓卒的离开，显然还是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夜风里，墙头的藤萝发出了轻微的簌簌声，仿佛有隐形的人一掠而过。
他的手指在黑色的剑鞘上微微收紧——没有接到西泽尔的指令，对于自己忽然的离开，雷大概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吧？毕竟他的职责，仅限于保护阿黛尔公主而已。
微一犹豫，却听到小公主哽咽：“羿，求你快点走吧——否则、否则……我可就要哭出来了。”
羿一震，强自忍下了去拥抱那个孩子的冲动，只是单膝下跪，对她深深的俯首。
“公主，忘记我吧，”他摇了摇头，叹息苦笑，“羿只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奴隶而已，在他离开主人的时候，他便已经死了。”
“不，羿不是我的奴隶，”阿黛尔喃喃，“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在黎明前的黑夜里低下头去，以西域奴隶的礼节，最后一次亲吻她的脚背。在弯腰的刹那，他感觉有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的一连串落在他的背上，仿佛烙印一样直烫进他灵魂的深处。那一瞬，有泪水划过他饱经风霜的破碎脸颊，滴落她的脚背。
别了，我的主人，阿黛尔公主。
别了，翡冷翠的玫瑰。
一双眼睛在黑暗的最深处注视着他们。一直到剑士吻别了公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都没有任何波动。带着白色手套的手里捏着一把银色的小刀，正在缓缓削去花茎上密布的尖刺。
指尖轻旋，一朵血红色的玫瑰绽放在黑夜最深处，美丽绝伦。
“尽管去吧，”一个低得听不见的声音在说，“棋子是脱离不了棋枰的。”
“至于翡冷翠的玫瑰，就由我来保护了。”
（3）
不知道公主到底去了哪里，颐景园的宫人们忙乱惊惶了一夜却一无所获。
然而第二日天未亮的时候，阿黛尔公主却重新出现在寝宫外的花园里。她独自沿着花径走来，神情恍惚，脚步飘忽得宛如一个幽灵，美丽的脸在朝阳中显得分外苍白，露水凝结满了发梢，蓝宝石似的眼睛深邃而疲倦。
“曼姨……”当所有侍女都为公主的重新出现而惊喜欢呼时，阿黛尔只是茫然地走向那个女官，向她伸出了手，眼神绝望而孤独，似索求温暖，“好冷，好冷啊……”
萧女史知道这样的举止不符合宫廷礼节，在众人的注视下不由略微迟疑——然而就在那个刹那，阿黛尔似是再也无法支持，身子忽然向前一倾，筋疲力尽地倒下。
“公主！”所有宫人齐声惊呼，看着公主昏倒在女官的怀里，宛如一朵玫瑰忽然凋谢。
“曼姨，我很害怕……”仿佛力气用尽，阿黛尔喃喃，只说了一句话便失去了知觉。萧女史再也顾不得什么，紧紧将少女冰冷的身体抱在怀里——那一瞬，有一种多年未曾有过的感情，如同水一样的从她枯竭的心底涌出，将她冷硬冰冷的心一分分的湿润。
——那是多年前她看到自己孩子死在襁褓里的感觉，是一种想要拼命保护什么却终究无能为力的感觉，锥心刺骨，永世难忘。
――――――――――――――
谁都不知道翡冷翠来的公主在那一夜去了哪里，只知道那一夜之后她便病倒了，连日连夜的高烧，神智昏乱。总管太监李公公连忙请了太医院的太医为公主看诊，然而御医们却各执一词：有说是风寒入侵引起高热的，有说水土不服导致内外失调的，甚至还有说是撞见邪祟的——开出的药方堆成一叠，却不见公主有丝毫起色。
眼看五月的大婚迫在眉睫，公主病成那样断然无法成礼，万不得已，只能再度禀告皇帝。李总管已经做好了人头落地的准备，然而皇帝却没有料想中的雷霆震怒，只是下旨例行训斥了一番，罚了三月俸银稍做薄罚，便下令让司礼监推迟大婚日期，重新选择吉日。
婚期第二次改动，定在了六月二十五。
然而两次的延期却让宫中流言四起——所有人都在暗地里议论，说这位来自西域的公主出身虽高贵，却是个不祥的女子，所以一踏上东陆便频频出现各种事端，想必是上天也认为其不适合母仪天下，借故阻挠了婚典。
颐景园的随侍宫女们都是久历后宫之人，乖觉敏锐，从两次延期里已经嗅出了皇帝的微妙态度，立刻便预见到了这个公主将来在后宫的地位，便渐渐不如初来时那么尽心。苏娅嬷嬷死后，从翡冷翠带来的陪嫁侍从流离散尽，病中的公主更加显得孤独无助，有时候需要喝口水，连叫一个人到跟前都找不到。
在春末的萧瑟黄昏里，萧女史独坐榻前，看着病榻上消瘦苍白的少女——后宫从来都是这样残酷的地方，一人失宠，万人踩踏，多少杀戮悄然发生，总是不见血也不见光。
只有一条又一条鲜活美丽的生命悄然凋零。
“曼姨……”某日，在女官把药端到案前时，阿黛尔神智似稍微清醒，忽然从被褥里伸出手，颤颤地握紧了女官的手腕，眼睛看着窗边某处，“玫瑰……”
“公主，快躺下休息，”萧女史连忙把她的手塞入被中。
“玫瑰。”病中的少女眼睛穿过她，定定她身后，喃喃。
萧女史有些惊讶地转过头，视线忽然一定——窗边那只汝窑美女耸肩瓶中，居然不知何时插上了一支含苞待放的红玫瑰，上面还沾着一些水珠，在夕照中折射出美丽的光华。
她看懂了公主的眼神，把瓶子端到了榻前。
阿黛尔久久阖起眼睛，闻着玫瑰的芳香，神色渐渐的变得凝定悠远，似乎想起了千里之外的亲人，萧女史却是心下诧异——春末已经是玫瑰凋零的季节，连翡冷翠的皇家花园里可能都找不到这样的花了，这个颐景园里，又如何忽然出现这样的玫瑰？
仿佛是闻到了故乡的气息，阿黛尔忽然微弱地喃喃：“哥哥。”
萧女史无言叹息，端过了案上的药盏。
“曼姨……”阿黛尔忽然握紧了她的手：少女的手炽热如火，手心有密密的虚汗，因为乏力而不停的颤抖。她低声：“曼姨……我总是做梦。梦见各种各样的情景——蛇，血池，空房子，死人的脸，还有火刑架上的母亲。”
她虚弱地叹息：“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我不会让公主有什么不测的。”女官忽然开口，“喝药吧。”
“我相信你，曼姨，”阿黛尔低声喃喃，不停的咳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我喝了药都会觉得更加的难受——心口一直有一根针在扎，头痛得好像裂开一样！”
萧女史倒抽一口冷气，一时间无法回答。
阿黛尔撑起身子，忽地用希伯莱语低声：“曼姨，求你一件事。”
萧女史不由一惊：“但凭公主吩咐。”
阿黛尔贴过来，用极轻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帮我去找公子来。”
“什么？”萧女史大吃一惊，把手放到了她的额头上，“公主您……”
“我没发烧。我想见公子……现在，只有他能救我了。只有他能救我了！”她轻声喃喃，手指因为虚弱不停颤抖，一句话未完，便又咳嗽起来，“我、我不想死在这里。”
她抬起了头，看着苍老的女官：“救救我，曼姨。”
然而，不等萧女史找到机会将讯息传递出去，第二日二更时分，等公主喝药完毕刚睡下，却见到园子里总管太监李公公匆匆过来请安，不动声色的找借口支开了所有人。
“萧女史，外头有位御医想为公主看诊。”李公公低声道，一边警惕地看着左右是否有人偷听，神色甚为异常，“快去准备一下。”
萧女史蹙眉，本能地警惕：“御医？为何那么晚才来？”
“唉……来不及多说了，我可是担了杀头的风险的——”李公公一跺脚，擦了擦鼻尖冒出的汗，“快趁着没人，带华御医入内罢！”
“华御医？”女官大大的吃了一惊。
黑暗里一声微响，不知道是从哪道门开了。一个老者悄然现身，身后跟了一个背着药箱的青衣童子。两人脚步轻灵、竟幽灵一般瞬地闪入了内室。
“萧女史好。”那个老者须发苍白，目光却是湛湛有神，对着她微一点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多年不见。”
那一瞬，萧女史身子一震，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脸色苍白。
作为一个老于宫中的女官，她自然知道御医华远安是大胤首屈一指的国手，在宫中供职四十年，官居太医院首席——医术自是精湛无比，为人却也颇有深量，居于深宫险境，先后侍奉了三代皇帝，居然能够一路平安，直到五十岁告老还乡。
当时神照帝正当壮年，见华御医多次上书请求辞官，念其年老，厚赐金银放了他回家颐养天年，同时赐与他朱果金符，令其日后随时奉召返回禁宫。然而，在他走后不到半年，神照帝便因为心力衰竭在一次射猎后的酒宴里猝死，随行御医五人因看护不力，均被弃市斩首。有人说，华御医是早早看出了神照帝未发的隐疾，苦思无策，才寻了一个借口告老还乡，避免了有心无力人头落地的下场。
想不到，在这个老人消失十年后，居然又忽然出现在这里！
萧女史站在廊下，定定看着这个人，一时间竟呆若木鸡。
“怎么站着不动？”李总管紧张得脸色苍白，“外头人多眼杂，还不快请华御医进去！”
“是。”萧女史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入内。
不一刻，女官便放下了床榻上的珠帘遮住了公主的脸，然后将公主的手腕放在榻边，在上面盖了一块冰绡手帕。等准备妥当，李总管留在门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老人微一点头，也顾不得多说客套，便进了内屋。
看到室内冷清寥落的样子，华御医先暗自皱了皱眉头，沿着榻边坐了，便抬手去手帕下搭脉，只搭得一搭，便笑道：“幸好。”
站在门口的李总管喜动颜色：“那么，公主的病有的治了？”
“幸亏我今日来——再晚两日，调理起来便要大费周章。”华御医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墨，挥手写下了一个方子，交给了李总管，“麻烦去取这几味药材来，千万要保密。”
“是。”李总管喜不自胜。
看着总管离开，华御医脸上的笑容渐敛。转过头，忽地对女官道：“小曼，多年不见了，原来你还在宫中？”
萧女史脸色一白，然后又微微红了一下，似乎被这一声长久未曾听到的称呼震了一下。
“李总管已经走了，如今我们从头再来好好看诊。”华御医声音里带着沉稳的冷意，细细地再搭了搭脉，凝视了一番，便命女官重新垂下帘子来：“原先看诊的是谁？”
“是太医院的胡大夫、陆大夫、安大夫和上官大夫。”萧女史低声回答，“怎么？”
“拿他们开的方子来。”
萧女史站起身，拉开一个小抽屉，取了一叠纸过来交给他：“都在这里了。”顿了顿，女官低声：“我先行看过了，药方并无不妥之处。”
“是么？”华御医微微一笑，看了女官一眼，“你做事还是如此缜密，小曼。”
女官没有回答，脸上微微一红。
“不过，你毕竟不是大夫，又怎生看得出这些普通药方之间的隐秘干系？”华御医拈须摇头，叹息，“你看，四人所开之方均无问题，不过不失，无非一些大补养气的方子——可是四个人四种疗法，用药之间却相互冲撞。这样一轮看诊下来，各种补药胡乱吃下去，便是个健壮大汉也受不起。”
萧女史一惊，喃喃：“难怪……”
华御医摇头叹息：“太医院这四人均非庸医，不约而同对这样虚弱的病人乱用狼虎之药，显然是有意为之——”
他叫青衣药僮打开随身的药囊，找出了几瓶药物：“这三瓶药，分别在每日的子时、寅时、丑时，分三次让公主服下——然后在骊山温泉之中浸泡三个时辰，发出一身汗来。”
“是。”萧女史仔细地听着。
华御医蹙眉沉吟了一下，又从怀里拿出一物来：“把这个放在公主的床下。”
萧女史一看，却见是一个桫椤木雕刻的牌子，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咒和经文，不由微微一惊：“这是做什么？”
“自然是辟邪用的。你千万藏好了，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华御医看了一眼帐子里的公主，压低了声音，对她耳语，“我看公主的病其实不是风寒，也不是水土不服——而是邪魅入侵，中了诅咒之术。”
“诅咒之术！”萧女史脸色一白，脱口：“难道是……”
“不错。”华御医微微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宫里那位。”
他重新打开药囊，拿出一包雄黄粉来：“今晚开始，紧闭门窗。每夜公主入睡前都在香炉里加上一钱，千万注意不可让香灭了。”
“好。”萧女史怔怔地点头，却不便在多问。
“小曼，我开给李总管的药方，只是给外人看的障眼之法，绝不可服。”华御医低声，眼神沉郁，“以后公主所用之药，必须由你亲手经办，万不可假手他人。”
萧女史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医者，颔首答应。
“怎么了，小曼？”华御医笑了起来，“觉得我这把老骨头居然还会趟了这一趟混水，实在是令人意外？”
“是。”萧女史叹息，“十年前你就跳出这个火坑了，何苦又回来？”
华御医也是叹了口气：“没办法。欠了别人一个偌大的人情，非还不可。”
“欠谁？”萧女史敏锐地抬头，“公子楚？”
华御医低声苦笑：“小曼，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别的我不清楚。只是公子要我来看诊，我便来了。”华御医拈须颔首，“幸亏身上有先帝御赐的朱果金符，可以自由出入内宫——加上小李子私下帮忙，总算及时赶到。”
“幸亏有你，否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萧女史苦笑，看着帐子里的少女，“真是可怜，宫里那人、是生生的想要逼死这个孩子呵……”
“后宫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地方，也不怪贵妃狠心。”华御医却是淡淡，看了看女官，忽地一笑：“也好，自从那孩子早夭了后，我以为你都不会再在意任何人了。你为什么不肯出宫，非要呆在这见不得天日的地方，耗尽了一生？——别人不知道缘故，我却是知道的。”
萧女史触电般倒退了一步，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大夫，忽然落下泪来。
“不要哭，唉，不要哭啊。”华御医有点手足无措，想要找出一张纸来给她，却听得门口的青衣童子忽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华御医脸色一肃，立刻收回了手，萧女史也迅速拭去了泪痕，将药瓶和药方收起。
李总管拿着药材返回，气喘吁吁：“是我亲自去拿的，没有惊动一个小厮。”
华御医接过来看了看，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收拾了药囊转身。李总管几度欲言又止，斜觑着对方的脸色，白胖的脸上微微出汗，只是亲自将御医送了出去，准备从侧门离开。
青衣药僮背起药囊，转身跟随而去，自始至终未曾发一言。
到了花园僻静处，华御医停下来告辞，忽地看定了总管太监，微笑颔首：“小李子，多年不见，气色不错啊。”
“……”李总管总算等到了这一句，不由气息一窒，看看左右无人，赶紧上前一步，低首做了一个万安，哽咽：“托先生的福，奴才才活到了如今。”
华御医笑了笑：“看来混的也不如何……怎生被贬到行宫里来了？”
李总管脸色一黯，垂头道：“先生说笑了——要知道如今后宫里是端康公公的天下，我等人能保命就不错了。早早的躲到荒僻之地来，也免了诸多是非。”
“躲？”华御医冷笑了一声，“哪里能躲得过？翡冷翠公主一入颐景园，你便是被放在火上烤了——若公主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总要有人给西域一个交代。”
李总管颤了一颤，连忙跪下：“还请先生再救我一次！”
“我已是宫外闲人，哪能救得了你？”华御医叹息，“如今能保住你的就只有公主一人。但凡公主无事，你便也无事。”
李总管霍然明白过来，磕头：“奴才记住了！”
“我今日到访之事，务必保密。”华御医凝视着他，“否则，性命不保。”
“是，奴才万万不敢。”李总管低声，白胖的脸上微微沁出汗珠。
“那便好，”华御医拈须点头，飘然转身，“我走了。”
青衣童子从树荫深处走出，背起药囊，紧随其后，自始至终也没有抬头看任何人。然而却有一种森然的气度，从他单薄的青衣下散发出来，凛冽如冰。
这一番看诊来的仓卒，前后不过一刻钟时间，李总管甚至来不及问他下次是否还来——白胖的总管踮起脚尖，努力极目看去，只见宫门口一停青布小轿已然停在那里等候，华御医一坐入，两个青衣白袜的轿夫便抬起了轿子，即刻离开。脚步迅捷轻巧，竟不似普通的下人。
总管擦着额头的汗，回忆着方才片刻的对话，不由微微失神。
如今正是春夏交替的季节，这颐景园的风向，似乎又有微妙的转动。

八、弈
（1）
翡冷翠来和亲的公主病得不轻。这个消息一开始被颐景园的总管瞒住，生怕上达天听，引起皇帝的追究——然而，却不知深宫里早已有人在第一时间得知了所有究竟。
“那个丫头病了？”回鸾殿里香气馥郁，贵妃斜卧美人榻上，懒懒的问。
“是。听说是因为陪嫁嬷嬷遇刺身亡，伤心过度而病倒，”端康轻声回禀，“一连几天高烧不退，神智不清，都认不得人了——四位太医连番用药，却是丝毫不见起色，眼看越发的重了，已经有两三天不进饮食，只剩了一口气。”
“是么？真是不幸——”凰羽夫人望着锦帐，忽地一笑，“转头给太医院的四个太医每人封一万两的赏银。请他们再给我尽心一些，万万不可怠慢了翡冷翠来的公主。”
端康躬身：“是。”
凰羽夫人沉吟了一下：“对了，听说那个叫羿的奴隶也失踪了？”
“是。”说起这个，端康的眼神凝聚了一下，“奴才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怎么？”凰羽夫人问。
“虽然他不过是个擅自逃离的奴隶，但是……奇怪的却是他是在公主病倒的同一天晚上失踪的。”端康蹙眉，“奴才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妥。”
“嗯……”凰羽夫人的眼神也凝聚起来，“颐景园内外那么多眼线，难道没一个人看到他是怎么走的么？那倒真的不可小觑了这件事。”
“是，”端康似有惭愧，“奴才无能。”
“算了，走了最好——”凰羽夫人一拍扶手，叹息，“但就怕他不是真走，而是杀个回马枪。还是得派人细心查探对方的下落踪迹。”
“是。”端康领命。
“对了，”凰羽夫人忽又想起什么，“有那个刺杀司马元帅的刺客下落没？”
“尚没有。”端康更觉惭愧，“奴才已经派枭盯着颐风园了，几日来，却只见公子府上高朋满座，通宵达旦欢宴畅饮，不见刺客有乘虚而入的样子。”
“是么？那就奇怪了——”凰羽夫人喃喃，有些迷惑，“既然司马老儿死了，下一个就该轮到公子楚了，断不会错。那个刺客莫非是半途而废？”她摇了摇头，似乎也想不通，不由摁着心口叹息：“真是的，怎么最近忽然冒出那么多事情来……”
“娘娘还是要保重身体。”端康低头看见了那一支白玉烟筒，不由叹息。
“没事，最近几天已经好得多了，”凰羽夫人捂着心口，微微蹙眉，“倒是皇帝，好像真的病了，这几日咳嗽的越发厉害，整夜整夜的出虚汗做噩梦。”
端康回复：“娘娘不必担心。几位老太医都来看过了，均说是风寒入侵而已。”
“那就好。”凰羽夫人笑了笑：“如今大计未成，他却还死不得。”
“是。”端康垂手。
凰羽夫人斜靠着美人榻，顿了一顿：“朝上的事进行的如何了？”
“一切如娘娘安排。”端康上前一步，低声回复，“今日皇上又接到北方云中节度使的奏章，称淮、朔两州连年大饥，百姓连留着春耕的种子都吃尽了，民怨沸腾，流寇趁机作乱，连占了数座城池。云中节度使无法控制局面，再次请求朝廷派兵平叛。”
“哦。”凰羽夫人点了点头，“皇帝怎么说？”
“因为上次派去平叛的图海将军铩羽而归，还折损了近两万人，朝野上下对两州之乱有燎原之忧。”端康字斟句酌地回复，“皇上本想邀司马元帅复出，带兵剿平叛乱，不料元帅旋即遇刺——今日皇上再三以此诘问，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出列担起重任。”
“是么？承平日久，大胤庙堂之上看来也只剩下这些酒囊饭袋了——”凰羽夫人微微冷笑：“徽之一定气坏了吧？”
“是。”端康颔首：“今日皇上心情非常不好，娘娘务必小心应对。”
“呵……他啊，不过是个坏脾气的孩子而已——总是心情不好，却又总是不敢彻底的发作，只能别别扭扭的委屈着。”凰羽夫人冷笑一声，若有所思的看着庭外春风里的牡丹，忽地一抬手指，示意青衣总管靠近说话。
“派人秘密联络方阁老和张尚书，”凰羽夫人眼里露出一种锋锐的表情，声音轻而冷，“那两个巨蠹，结交他们那么多年，到了今日也总算有用得上的地方了。”
“请娘娘吩咐。”端康弯下腰，俯耳恭听。
“事情不复杂。”凰羽夫人道：“明日上朝，请他们联名举荐一人平叛。”
“何人？”端康不解。
凰羽夫人嘴角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一字一句：“公子楚。”
“什么？”端康倒抽一口冷气，触电般弹直了身子，“娘娘真要请公子复出？娘娘应该知道，那两州的叛乱原本只是我们……”
“我当然知道。”凰羽夫人冷冷，“照我吩咐去做。”
“可是，”端康喃喃，“若一旦公子得机会重掌军权、东山再起的话……”
“不，”凰羽夫人却截口打断了他：“他不会有那种机会的。”
“你可不知道徽之有多恨他哪。”她凝望着碧空，涂着薄脆丹寇的手指伸出去，掐断了一支瓶子里盛放的牡丹，看着鲜艳的汁液染在手上，微微冷笑——
“而我，只是想让他死得更快一些罢了。”
―――――――――――――――
颐风园里，和风轻拂。
正是牡丹盛开的时节，整个帝都全都染上了富丽堂皇的气息，然而天极城东北角的这个花园里却是素净如雪，唯有一池荷叶亭亭摇摆，柳丝在四月的风里飘扬，拂过白玉的棋盘上。
亭外的柳树上高高靠坐着一个抱剑的少年，冷眼看着亭中对弈的两人。
一枚白子准确地落在棋盘上，将对方一条大龙拦腰截断。
年轻人放下手里拈着棋子，修长的手指稳定而轻捷，一子点死了对方棋局，却神色不变。这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脸色苍白，有一种世家贵族才有的散淡超然气质，衣带在风里轻轻飞舞，神色有如山顶皑皑积雪，凛冽不可亲近。
谁也看不出不到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在酒池肉林里痛饮彻夜。
“罢了罢了……公子隐忍多时，最终还是不放过我这条辛苦做出的大龙。”坐在他对面的青衫客将手里的黑子投入盒中，长笑：“不下了——公子屠龙之心一起，臣下还有什么胜算？止水，别看了，下来一起喝茶吧！”
“尚未到绝地，如何便弃子？”白衣公子微笑，手指点在对方大龙旁的某处，“如此应对，白子便无功而返。”
“不错。我怎么看不出来呢？”青衫客看了那处片刻，才恍然明白了其中奥妙，不由颔首：“这一年多来，公子的棋力更是高了，允称国手。”
“穆先生谬赞——舜华近几年耽于游乐弈戏，自然有所寸进。”白衣公子无声一笑。
“公子这几年哪里是耽于游乐，”被称为穆先生的青衣客微笑，“是忙着和宫里那位斗呢。”
“……”白衣公子沉默，神色也肃穆起来。
虽然此处和皇宫相隔甚远，然而一说到此处，那个女子的阴影便仿佛从天幕里浮凸出来，带着某种压迫力——后宫里那一位三千宠爱于一身贵妃，手段高超，心计毒辣，在朝野纠集的力量越来越大，如今的确已经成了大胤的心头大患。
或许正因为如此，公子这一次才会支持迎娶西域公主为皇后吧？
“在下一直想不明白，为何皇上对凰羽夫人如此宠爱？”穆先生叹息，“后宫佳丽无数，为何皇上独宠一个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女人呢？”
白衣公子微微笑了笑，抬起头来凝望高空中的云，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穆先生，你知道么？”他望着碧空，许久才道，“皇上的母亲慕氏也是越国女子——只可惜，她死的时候皇上才八岁。”
穆先生猛然一震：“原来如此……”
“只是，在下的确低估了她。如今皇后已废，司马将军遇刺，下一个应该就是我了——”公子凝视着高空，语声里忽然透出铮然之声，“皇上之耳，在其枕边；皇上之剑，悬于我顶——舜华虽无用，却也不是甘心就死之人。”
穆先生沉默许久，终于低声：“当年先帝遗诏公布之时，公子虽心怀疑惑，却并未发难抗旨。如果当时公子……”
“不，当时肯定不能。”公子楚淡淡，“司马将军是徽之的泰山，手握重兵，如若我有异议，少不得大胤便要起一场腥风血雨——先帝新丧，越国虎视眈眈，当时又怎能起内乱？”
“也是。”穆先生颔首，“当年公子若争天下，只怕亡国的便是大胤。”
“当初我也的确并无意于帝位。”公子楚叹息了一声，“‘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我当时满心不切实际的想法，轻狂自负，觉得就算是皇帝的位置，似乎也不值得我去争。”
穆先生叹息：“可是隐忍数年，最终还是不得不一战。”
“是啊……所以无论如何，目下阿黛尔公主决不能有什么意外，”公子低下头，俯视着黑白交错的棋盘，意味深长，“她是翡冷翠教皇的养女、高黎的摄政女王，身份无比尊贵，何况西泽尔皇子至爱胞妹，天下皆知——”
穆先生听到“西泽尔”三个字，神色也是为之一肃。
“西泽尔皇子是人中之龙，”谋士低声，“绝不可小视。”
“不错。既然高黎可灭，大胤又何能例外？”公子楚在青青绿柳之下望天，忽然叹息：“大胤和西域一旦交恶，天下必然大乱——大胤若乱，不知到时候从中取利的又是谁？”
穆先生深深颔首，却忽地一笑：“公子所虑乃天下大局，但行事未必有些失了平日风范。为了公主，连华御医这样深藏多年的棋子都用上也罢了，居然还微服易容扮作药僮，几番潜入颐景园探病——实在是不惜代价啊。”
“……”公子楚正拈起一枚白子，抬头迎上了谋士深邃洞察的眼睛，忽地叹息，弃子入盒：“是。公主病重，我极不愿见其遭遇不幸，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穆先生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是因为想起弄玉公主的缘故么？”
那个禁忌的名字触动了心弦，公子楚沉默着侧过头，似乎回忆着什么，眼神渐渐变得温暖柔软：“不只因为这个……也是因为密约。”
“密约？”穆先生眼神一凝。
“是。”公子楚短促应了一句，却没有多说——他低下头，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一个细细指环，眼神复杂莫测，“我推崇西泽尔皇子，也非常明白他作为一个兄长却要送胞妹入虎狼之穴的心情，所以不想辜负他的期许。”
那只小小的指环是金色的，柔光水滑，仿佛一缕金色的阳光萦绕指间。
“好罢，公子是个聪明人，或许是在下多虑了。”许久，见问不出什么，谋士才吐出了一口气，“但切记——关心则乱。”
公子楚将眼睛从指环上移开，颔首：“舜华谨记。”
（2）
一语毕，两人便又对着棋盘沉默了片刻，仿佛盘上不是黑白双子，而是两派人马在相互厮杀不休。公子出神了片刻，忽地道：“先生有无留意到公主身边那个叫做羿的黑甲剑士？——听说前日，他忽然从颐景园里消失了。”
穆先生一怔，失声笑：“原来，公子也已经注意到了？”
“如何能不注意，一个东陆人，却去西域做了角斗场里的奴隶——”公子楚颔首，“这也罢了，而且连止水都判断不出他的深浅，就有些奇怪了。”
“止水和他交过手？”穆先生吃惊地抬头，“胜负如何？”
“不，止水没有和他交手。”公子楚抬手捂住了胸口，微微咳嗽，有淡淡的血色沁出白衣，“和他交过手的，是我。”
“什么？！”穆先生失惊：“公子你……”
“前几日的夜里，我去了颐音园——出乎意料的是公主和那个羿居然也在那里。”公子楚微微咳嗽了几声，蹙眉：“他或许以为我是刺客，下手毫不容情……若不是有人暗中相助，我就差点送了命。”
“公子如何能孤身犯险！”穆先生倒抽一口冷气，觉得后怕，“好端端的，半夜去那里做什么？——公子难道忘了皇上早就下过令，严禁任何人再入颐音园么？”
“我知道。”公子楚喃喃，“可那天是十六妹的忌日。”
“……”穆先生沉默下去。
“三年了……我本以为自己可以忘记这件事。”公子楚轻声叹息，凝视碧空，眼神变得哀伤，“但是前几天云泉的到来，却让我又把这件事万分清晰的记起来了。”
“……”穆先生还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云泉是公子苏的表字。卫国和胤国世代交好，这个同样名列东陆四公子的年轻贵族是公子楚的好友，同时也是弄玉公主的未嫁夫婿——然而，自从公主自刎后，他们两人仿佛便种下了一个心病，多年不曾再来往。
而如今因为大胤皇室的婚典，公子苏作为储君代表卫国到贺，居然出人意料地来到颐风园拜访了故友。这几日，两人欢笑如旧，彼此之间决口不提死去的弄玉公主，然而穆先生知道公子定然是夜夜不能安眠。
大胤正在酝酿着新一轮的风云激变，如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而这一次，那个已经在泉下的小公主，已经再也无法阻止兄弟间的自相残杀。
“都三年了……宫里没有一个人再敢提起她的名字。如今云泉也成亲了，”公子喃喃叹息，“如果若是我也把她忘记了，只怕十六妹在泉下会更孤独了吧？”
“莫怪公子苏，其实他也未必真的忘记了弄玉公主。”穆先生黯然，许久才道，“公子苏如今已被卫国正式立为太子，终究不能一直空着太子妃的位置——而今卫国国内形势复杂，公子苏也需定远候的支持。这门联姻，势在必行。”
公子楚默默颔首，出神地望着湛蓝的高空，眼神宁静深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恕臣大胆——其实公子也该考虑重新结一门婚事。毕竟公子和蕙夫人仳离也已经两年多了。”穆先生迟疑了一下，还是觑准了时机，再度开口提及此事，“大变将至，少不得有一场殊死搏杀，公子此刻也需结纳得力的臂助。”
“哦？”公子不置可否。
“公子苏的胞妹婉罗公主，似是倾慕公子已久。”穆先生小心翼翼地措辞，“此次还专门求兄长将她带上随行，借着参加婚典之机来到了胤国——”
“呵……”公子忽然笑了起来，“先生有经天纬地之能，怎生改行做了媒妁？”
被那般清亮的目光一扫，老成练达的穆先生忽地觉得惭愧，噤口不言。
“得力臂助？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场博弈罢了。”公子淡淡的笑，眼里的神色却如同冰雪，“王室候门的婚姻，多半做不得准，恩情比露水还短。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连蕙风她都是如此，别人又怎可指望。”
听得此语，穆先生微微一震，不敢立时回答。
东陆青年男女一贯早婚，在二十岁授冠之前大都成亲。公子的结发之妻方蕙风系出名门，原本是大胤三朝元老方船山的孙女，十六岁便由先帝赐婚嫁给了长皇子舜华。这位蕙夫人是大胤贵族里出名的才女，出口成章，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加上性情娴雅冲淡，所以虽是婚后久无所出，和公子也算是相敬如宾。
然而三年多前大胤政局变幻，一直大权在握的公子获罪下野，朝野毁废无休。方船山乃三朝老臣，多年宦海沉浮，善观风向，眼见皇帝杀机已动，抄家灭门之难便在旦夕，怕受牵连，便伪称主母病重，将蕙风接回了娘家——不一时，便传出了方阁老与诸大臣联名秘密上疏皇帝，告发皇长子公子楚意欲谋反的消息。
那一次的宫廷阴谋让公子几乎送了性命。在那场风波过后的第二天，一纸休书便送到了方府，结束了这一场望族之间的政治联姻。
一年之后，方家再度嫁女，第二任夫家是当今炙手可热的刑部尚书张攀龙。
自从三年前出妻之后，公子便无再娶之念，而朝野上下因其失势，个个惟恐避之不及，更无一人肯再与之联姻——于是，公子独居于颐风园内，饮醇酒、近美人，沉溺于声色犬马，夜夜笙歌直至天明。
知道一语触及了公子内心深处的隐痛，穆先生自知失言，便不再出声。
“舜华虽不才，亦尚未到卖身以求的地步。”沉默了许久，公子楚抬起头，望着天上舒卷的白云吐出一声低笑，“要知道，在这一场博弈里，若是我一开始就想赢，如今早就赢了。”
他黯然：“只是……那颗屠龙之子，之前一直落不下手罢了。”
穆先生默然。两人便又重开一局。
园中寂静，只听棋子稀疏落下的声音。远处高楼上的歌吹之声还在继续传来，伴随着歌姬舞女的娇笑，在骊山上空回荡，如平日般醉生梦死。
“东昏候今日又来了么？”穆先生问。
“嗯。”公子楚颔首，“他又看中了云泉从卫国带来的一个侍女，被拒后尤不死心，大概今日又借机来纠缠了。”
“怪不得公子要避了开去。”穆先生笑，“原来有这么一笔风liu帐。”
“云泉一贯不大看得起这个亡国之君，自然不会答应。”公子楚微笑摇头，“但是东昏候却是个死缠烂打的人，我怕被他缠着去做说客，只好跑出来求耳根清静。”
穆先生苦笑摇头：“东昏候一直被大胤礼遇，养尊处优，身边的姬妾只怕都快有一百人了吧？如此酒色之君，怎能不亡国？——只可惜了龙首原上那十万将士。”
“……”公子楚拈着棋子的手忽然一顿，低声，“十万将士也罢了，只是可惜了舒骏。”
听得那个名字，穆先生也是一震，抬起眼看着临枰的白衣公子，良久才叹息：“原来公子还记着那件事？——龙首原一战，想来至今心中耿耿吧？”
“是啊……”公子楚凝望着棋盘，上面一黑一白两条大龙已经成形，正相互斗得难解难分，“要知道我与舒骏多年虽互有胜负，却也相互引为知己，并不希望看到他有如此下场。”
穆先生叹息不语。
十年前，身为四公子之一越国公子昭率军死守房陵关，令胤国大军几度无功而返。眼见强攻不下，公子楚派出门下著名的谋士解离，持黄金万两游说于越京，令昏庸的君主对多年来手握大军驻守在外的公子起了猜忌之心。
前线将士还在血战，深宫降表却已签。
越国国君一连五道金牌，急令公子昭从房陵返回帝都——然而一入禁城，却遭到了猝及不妨的袭击，三千御林军埋伏在紫宸殿，猝下杀手，从前线回京叙职的一百余人无一幸免，而公子昭满门上下六十余人也被秘密处决。
固守房陵关多日的战士们失去了首领，又不肯听从国君解甲投降、迎敌军入关的旨意，孤军血战三个月，最后被大胤军队全歼——十万人战死，剩下的近十万人被司马将军坑杀于龙首原，一时间血流千里，鬼哭遍野。
“选择了错误的君主，再优秀的臣子也不过落得如此下场。”公子楚眼里并无哀惋之意，“不过，有十万将士陪葬，想来舒骏他也不会寂寞了。”
“公子当日为何不阻止司马将军坑杀降卒？”穆先生叹息，“此事之后，天下均以此责备公子失德——连后来皇上试图赐死公子时，还提到了这件陈年旧事，以此旁证公子貌似恭谦下士，实有豺狼之性。”
那般尖锐的问题，虽是心腹谋士，亦是多年不敢当面问及。
“当时没有更好的方法，”公子楚却只是淡淡回答，并无避讳，“交战多年，大胤最后虽获惨胜，内外却疲弊已极——十万降卒如何处置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我不能冒险。”
穆先生默默颔首。不错，以当时情况，若放其回国，不啻于给越国留下东山再起的本钱；若关押起来，不要说是留下一颗燎原的火种，就是光养活这十万人也会令大胤不堪重负。
“那样的乱世残局，总要有人来收拾——而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往往也是最残酷的。”公子楚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就算我为此背负骂名或折了寿命，也总好过三五年后越国卷土重来，让大胤再度卷入战火吧？”
一边说，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百子，又落到了棋坪上。穆先生无声一笑，看着落下的那一子精妙地截断了自己的大龙——那样凌厉的杀意和干脆的手法。
——十年前那个杀伐决断的公子，如今似乎又回来了。
大胤的风云，看来又要变幻了。
然而，就在那一刹，两人忽然听到了远处高楼上爆发出的惊呼，夹杂着器皿破裂的声音，似是无数人瞬间爆发出了恐惧的呼喊，在惊涛般的呼声里，夹杂着一声惨叫。
“止水！”公子楚听出那是谁的声音，脸色一变，低呼。
柳树上的少年不等主人开口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身子一翻，直接从树上落到地面，懒洋洋的神色顿时一扫而空，足尖一点，身子化成了一道闪电，直接从荷塘上风一样的掠过，踩着荷叶直奔高楼而去。
公子楚长身而起，便要随之而去。
“公子！”穆先生失惊，下意识的站起，“危险！”
——刺客显然已经进入了颐风园，目标可能就是公子，怎能在此刻还遣走了止水？！
“不，你没听出么？”公子楚却推开了他，疾步前行，“遇刺的是东昏侯！”

九、梦里花
（1）
公子楚逆着从阁中四散奔逃的宫女，一路穿过亭台楼阁，疾步走上了金谷台。
踏入楼里的时候，只见座上一片狼藉，无数打翻的杯盘里伏着一具尸体，穿着绣金腾蛟纹样的袍子，带着红宝石戒指的手上还抓着一角女子的衣带，然而头颅却已经离开了躯体，血汩汩的从断裂的腔子里流出，注满了地上跌落的一只金杯。
穆先生倒抽了一口冷气，望向公子楚。
“是东昏侯。”他低声，脸有忧容，“希望公子苏兄妹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云泉武艺不低，应该不用太担心。”公子楚回身望向空荡荡的高楼，视线所及，只有无数锦绣帷幕在风里飘转，看不到一个人——窗户开着，止水已经不在室内，只有檐角的铁马铮然作响。
已经走了么？他暗自警惕，一边缓步检视室内，忽见屏风后微微一动。
“谁？”穆先生厉叱，抢先一步挡在公子楚面前。
“啪”的一声，屏风倾倒，露出了一角淡紫色罗裙。一个美丽的少女躲在紫檀屏风后，睁大了眼睛看着来人，明亮的眸子里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宛如一只受惊的小鹿。
“哦，是你？”公子楚认出了这是公子苏带来的卫国宫女，松了一口气，温言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少女颤栗着低声，眼睛望向地上。
公子楚顺着她的眼神看去，登时明白了——她穿着材质坚韧的冰绢，衣服已经凌乱不堪，长长的衣带拖在地上，而另一头却被死死的握在了死尸的手里。
想来是东昏侯方才在席间再度试图非礼此女，却在伸手的那一瞬被刺客所杀，而这个少女慌乱之间挣脱不了衣带，只能躲在屏风后。
他没有说什么，手指轻轻一划，淡红色的衣带顿时断为两截。
“好了，没事了。“他温言安抚，“你看到刺客的模样了么？”
——当时，离东昏侯最近的人应该就是这个宫女，最清楚看到刺客模样的也应该就是她。
“我……我没看见。”然而那个少女却迟疑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那个人带了面具，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面具？”公子楚沉吟，心下更是隐隐不安，“云泉呢？”
少女低声：“公子带着婉罗公主出去了。”
“哦。”公子楚点头，看了一眼这个紫衣少女——毕竟只是一个宫女而已，事到临头还是被遗弃在此处自生自灭。想来云泉坚持不肯将这个女子送给东昏侯，并不是真的珍爱她，而是因为赌了一口气吧？
想到此处，不由微微叹息，见她身上衣衫零落不堪，便脱下身上外衫披在其裸露的双肩上。少女微微一惊，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肩膀，却终只是低头红了脸，用指尖扯住长衫的衣角，将身子缩了进去。
“咳咳。”一旁的穆先生忽然低声咳嗽示意。
公子楚微微一惊，来不及缩手，便看到一名紫衣贵公子出现在门口。那个青年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纪，长身玉立，双眉斜飞入鬓，神色却显得有些阴郁。他身后紧随着一名宫妆的贵族少女——正是卫国太子公子苏和其妹婉罗公主。
“云泉无恙？”公子楚看到他，舒了一口气。
“虚惊一场而已。”公子苏回答，厌恶地看着席间倒地的无头尸体，“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刺客？为什么不冲着你我而来，却要杀这个酒色之君？”
“还不清楚。”公子楚摇头，将身边的少女推向他，“你的人没事。”
“哦，我都忘了。”公子苏冷冷看了对方一眼，随口道，“婉罗，你先带她回去——我和舜华有事要商量，还要留一会儿。”
婉罗的视线一直盯在公子楚身边的宫女身上，看着那件披在对方肩头的长沙，眼色极其恼怒，此刻一听兄长要赶自己走，不由顿足：“哥哥！我不走。”
“乖。这里危险——让蒙将军护着你回驿馆。”公子苏没有回头看胞妹，声音虽温和却不容商榷，“要听话，否则下次我不带你出来了。”
婉罗显然有点怕这位兄长，一顿足，不情不愿的扯了侍女往外走。趁着他们看不见，暗地里狠狠掐了一把侍女的胳膊，几乎恨不得将她身上的那件长衫撕下来。那个少女吃痛，却又不敢出声，只有颤栗着缩紧了肩膀。
“先生，你也请暂避。”公子楚轻声对身侧的穆先生道，谋士如言退下。
很快，这个充满了血腥味的楼里便只剩下了两个人。
“舍妹无礼，让你见笑了。”公子苏淡淡开口。
“无妨，”公子楚苦笑，“婉罗自小便是如此，见得惯了。”
“呵，”公子苏转过头，凝视了他一眼，忽地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她。”
“……”公子楚一惊，倒吸了一口气，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道，“哪里。婉罗公主性格纯真坦率，不似一般贵族女子矫揉造作，实属难得。”
“还不是被父王给惯的？”公子苏却没有给妹妹留情面，“她母亲是父王最宠爱的女人，不幸早逝，父王至今每次念及都郁郁不欢，所以对其留下的唯一女儿爱偌珍宝——只怕她要半个国家，父皇都是肯给的。”
公子楚不由笑：“婉罗得宠，莫非你吃醋？”
“若婉罗是个男子，我说不定早就把她杀了。”公子苏终于忍不住也笑了一笑，语气却是肃杀。他转头看着昔日的好友，忽地道，“舜华，这次我奉命来大胤，不仅是为了恭贺熙宁帝和翡冷翠公主的大婚——我是为你而来。”
“为我？”公子楚一笑，却暗自警惕，“受宠若惊。”
“我这次来，”公子苏凝视着他，一字一句：“是希望我们能成为姻亲。”
“……”虽然有准备，但听得对方如此直截了当提出，公子楚还是忍不住一惊。
“你也知道，那丫头从十三岁于逍遥台见到你，便日思夜想的要嫁与你为妻，偏生你当时已迎娶了蕙夫人，可她竟然闹着说可以嫁给你做妾室，简直丢尽了卫国的脸。”公子苏无奈地苦笑，“后来的事我也不说了……反正如今你又变成孤家寡人一个。”
公子楚眼里闪过苦涩的表情，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所以，那个丫头的心又活络了起来。”公子苏苦笑，“婉罗太过任性，这次非要跟着我来看你。也不知道害臊——而父王太宠爱她，竟也答允了她的荒唐要求，居然不顾王室体面，托我私下前来探听你的意思。”
“这……”公子楚哑然。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你喜欢聪明安静的女人，婉罗太闹了。”公子苏淡淡，顿了顿，他的眼神却转为锋利，“不过，明知如此，我还是勉为其难的来了——因为，舜华，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公子楚嘴唇微动，仿佛想说什么又强自忍下。
“这次我来帝都一趟，更是切身看清了大胤如今的形势。”公子苏微微冷笑，看着对方，“昔日的公子楚，逍遥台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龙首原上麾师披靡千军横扫——而如今的公子楚，竟然不得不以酒色自污，以避帝王猜忌？这是你这样人所能忍受的日子么！”
公子楚深吸一口气，确定四周无人，才叹息：“云泉。”
“舜华，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死！”公子苏挥手止住了他，低声，“公子昭死于昏君之手，公子彦被刺身亡。昔年四公子如今却只剩下你我二人——我不想连最后一个也失去。”
“……”公子楚沉默半晌，似是意外，“我本以为你恨我入骨。”
公子苏眼神一变，转头望着颐音园方向，长久的沉默。
“是。我是恨你的。”他忽然低声开口，并无避讳，“没有你，弄玉也不会死。”
公子楚一震，脸色瞬地苍白。
“还差两个月，我就可以在未央宫里迎娶她了！只差两个月！”多年强自压抑的愤怒和不甘如同火爆发出来，公子苏一把抓住好友的衣襟，厉声，“该死的！你们兄弟两个同室操戈，却累得她白白送了命！”
公子楚下意识的踉跄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如死。
“我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他喃喃。
已经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过去了，他却尤自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在颐音园行宫里，面对着弟弟勃发的杀意，他犹豫不定，心中天人交战，根本没有听到弄玉站在他们之间，抓住那把让他赐死自裁用的剑对着皇帝哭诉了一些什么——
只是一个走神的刹那，面前便是血溅三尺。
那血直溅上他的面颊，殷红一片，宛如地火一样灼热——直到多年以后，他还能感觉到那一瞬扑面而来的震动和无与伦比的恐惧。
是的，那是“无与伦比的恐惧”！
——是眼睁睁看着最珍贵东西瞬间被毁灭在眼前，却无能为力的恐惧。
“我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公子楚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掩住了脸，喃喃，“其实那时候就凭徽之，怎么可能杀的了我？十六妹并不是这样刚强冲动的人，我没有料到她会忽然……”
他踉跄着靠在窗台上，竟不能语。
——那个瞬间，这个曾经令整个东陆都为之恐惧的年轻人仿佛完全崩溃了。多年以来一直被意志强制压抑着的记忆之门轰然洞开，那一段禁忌的回忆浮出了脑海，血淋淋的景象仿佛再度回到了面前。
她用赐死他的那柄剑，刺入了自己的心口，用血为他洗去了罪名。垂死之人无法说话，只是用血淋淋的手握紧他们的手——那双染满血的手是如此炽热而颤栗，几乎令他三年里每一次想起都痛苦得无法呼吸。
在那个时候，其实他完全可以下杀手除去弟弟登基篡位，然而，也因为她最后的嘱托，他放弃了反击和报复。所以说，她并不仅仅从皇帝手里救下了他，更是从他手里救下了徽之。
“那时她一定很绝望，”公子苏喃喃，“她没有别的办法。”
“……”公子楚无法说话，只是痉挛地握紧了自己的衣领，似是窒息。
“舜华，我之所以憎恨你，并不仅因为你令她早逝。”公子苏带着某种嫉恨和怒意凝望着眼前人，一字一字，仿佛已压抑了多年，“弄玉她是我的人，却为你而死！我倒是一直想问问她：在为救你而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什么海誓山盟同生共死都是假的！原来她最深爱的人，竟还是你！”
公子楚脸色苍白，转过头去看着颐音园，手指不能控制地颤抖。
“从私心里来说，我真的非常恨你。但是，作为卫国未来的国君，却我还是要将最珍视的妹妹许配给你——”公子苏松开了对手的衣襟，倦极地喃喃，“因为我可以预见，如果此次能逃过大劫，那么不出十年，你将会成为东陆最强的霸主！”
“是么？”许久公子楚才喃喃地开口：“容我再想想吧。”
“还要再想？这可真不像你的作风——”公子苏冷笑起来，“那么好的一笔买卖，没有理由拒绝吧？除非……”顿了一顿，公子苏眼神凝聚起来：“除非你有了所爱的人？”
“……”公子楚微微一震，没有回答。
“不，不可能，”公子苏摇头，冷笑，“你这样的人心冷如冰，任何人也暖不了你，最多不过在冰上照出一个影子罢了——又怎会心有所属。”
“云泉，你又何尝不是如此？”沉默许久，公子苏才轻声开口，“雪妃当年又是因何早逝？大家心照不宣罢了。而且，你若珍惜婉罗，又怎可将她卷入？——这天下，本是冷血者和野心家博弈的棋枰。”
“……”这次轮到公子苏无言，许久才道，“那亦是她的心愿。”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真正的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所以还抱着幻想——但你却知道。”公子楚冷笑，“你也能预见她嫁与我之后的未来种种，不是么？明知如此还要推波助澜，是真的为婉罗好，还是为了你棋枰上的大局？”
“住口！”仿佛被刺痛，公子苏忽然低声厉喝。
公子楚便也不再说话，唇角的冷笑却更深。
“熙宁帝大婚典礼结束之前，我需要带着你的答复返回卫国。”许久，公子苏才平静下来，“事到如今，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成为俎上鱼肉；要么，我可借你利剑以成大事——言尽于此，好自权衡。”
“我会斟酌。”公子楚颔首，“多谢。”
一语毕，两人仿佛再也无甚可说，楼中便再度沉默下去。只有风声萧萧入耳，拨动檐角风铃，回旋在充满血腥味的高楼中。
“其实，我在想，”望着远方，公子楚忽然开口，“当年我用反间之计令越国君臣反目，借刀杀了舒骏——如果今日我也被谗言所杀，也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公子苏微微一震，“可是……”
一语未毕，忽听“叮”的一声，檐铃忽地一动，一位少年如风样的返回，衣襟带血。
“止水！”公子楚一眼看得分明，失声迎了上去。
“没截住，”少年看了他一眼，低声开口。勉强抬手攀住窗台，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里带着死气：“被……被接应走了。”
“接应？”公子楚喃喃：“谁？”
“看吧……你应该认得。”止水筋疲力尽地喃喃，手一松，坠落在阁楼地面上——后背上的衣衫整个碎裂，仿佛有雷霆直接击落在上面，将衣物连着血肉一起震碎！
两位公子双双抢前一步，一起失声：“这、这是……天霆之剑！”
“舒骏？——是他回来了么？！”
（2）
越国的亡国之君东昏侯在颐风园内遇刺，这个消息在三日后震动了大胤宫廷——然而，居于九重深宫最深处的人，却还是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什么？！”密室内，凰羽夫人失声，“那昏君死了？！”
“是。”端康低首，脸色也是苍白，“今日下午，刺客潜入颐风园，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了东昏侯，并斩去了他的头颅。”
“……”凰羽夫人说不出话来，只觉胸口发闷，踉跄着后退扶住了窗台。
春末的雷雨天气，晚膳时分刚过，外头的天已经黑如泼墨，浓重的雨气弥漫着，微润的风斜斜的扫入，带来几片零落的牡丹花瓣。乌云密布在天极城上空，时有惊电下击，沿着皇宫高脊上的避雷金线一掠而下，擦出一道细细火花。
“娘娘！”端康伸手扶住她。
“那个昏君这时候一死，复国便更是无望了！”凰羽夫人脸色苍白，“百密一疏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变数？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如果是越国遗民，怎么不去刺杀罪魁公子楚，反而杀了越国国君？”
“枭还没回来，”端康迟疑了一下，“等他回来，可能有进一步的消息。”
“枭是和舒骏齐名的越国高手，”凰羽夫人喃喃，“难道连他也阻止不住这一场刺杀？”
“……”端康没有回答。
“到底是谁！是谁！”凰羽夫人越想越觉得气闷，忽地站起，烦躁地将面前一瓶牡丹摔了个粉碎，“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把我们的计划打乱得七零八落！”
“是我。”忽然间，一个声音响起在窗外的树荫深处，惊得密室内的两人一颤——
这个声音！
只听喀喇喇一声裂响，半空里一道闪电瞬地劈下，如一把雪亮的长剑划开了浓重的黑幕，将天地映照得一片雪亮——那是苍穹之光，天霆之剑！
那一瞬，凰羽夫人也似被雷霆击中，一下子从榻上站了起来，手里的烟筒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裂响——然而她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某处，似连魂魄都在瞬间被抽走了。
“天啊……天啊。”她失神地喃喃，不可思议地伸出手去，“你是鬼么？”
凰羽夫人脸色苍白，喃喃，“还是……还是我又做梦了？”
只听轰隆隆一声，巨雷如同战车由远至近而来，在帝都上空碾过。雷声响起的刹那，云层里隐忍许久的雨点如同铜钱一样密密砸下，落在了深宫的琉璃瓦和白玉台上，雨声四起，四周顿时一片单调而繁复的敲击声。
院子的一个角落，密密的藤萝忽然分开，露出了浓荫中的一双眼睛。那人在藤萝的最深处，凝望着回鸾殿里的大胤贵妃，从喉间发出吃力的声音：“不是做梦，阿柔，是我——”
黑暗中的人忽然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脸上冰冷的面具。
那是一张脸噩梦般的脸，破碎不堪，宛如被锋利的刀刃碎裂过。一道深深的刀痕划过了咽喉，几乎割断了他的脖子——在这样的一张脸上，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如寒星。那一点寒星仿佛穿透了铁一样的夜幕，让时间忽然回到了十年前。
“舒骏！”在他摘下面具的那一刹，她再也忍不住地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冲入了雨帘，奔向了他，泪水从脸上长划而落，“舒骏！”
那一瞬，又一个霹雳在他们头顶炸响，映照得天地一片雪亮——豆大的雨砸落在他们两人的脸上，电光划过的那一瞬，他们自看到了彼此苍白的脸，上面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是你！是你！”凰羽夫人紧紧地拥抱了他，低语，“天啊，你没有死！”
“我死过一次，”他喃喃。
她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是欢喜得发狂。血仿佛在身体里沸腾，她哽咽着，笑着，在大雨中抬手颤抖地摸索着他的面颊，一寸一寸的探过，似是要证实眼前这个人的真实——雨水从他破碎的脸上长划而下，濡湿她的手指。
她忽然想起了那一场她不曾亲历的惨祸，想起他和他的兄弟们曾怎样惨死在昏君的乱刀之下，王府一片血海，满门上下六十七口全数被烧死，没有一个逃出来。
“你还活着……还活着。”她呜咽般地低声，泪水渐渐沁出眼角。
他只是深深地点头，不能作答。
“为什么？为什么不来看我？——十年了！为什么现在才来？”她喃喃，抚mo着他咽喉上的那道伤，“我以为你真的被那个昏君杀了……十年了，我、我日日夜夜在……”
“不，你早已见过我，”他忽地笑了一下，“在颐音园。”
又一道闪电划下，她的身体忽然僵住。
“天！”凰羽夫人失声，“难道你是跟翡冷翠公主一起来的那个、那个……”
“那个羿。”他重新将面具带回了脸上，不动声色，“那个因为不曾及时对你下跪，差点被处死的哑巴奴隶。”
“……”一口气窒在喉间，凰羽夫人抬头凝视着他。
——多年未见，生死茫茫，一身黑色的铠甲和面具似铁一样的封闭了这个人所有的过往。然而，只有那双眼睛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
为何在那个时候，坐在轿中的自己，却没有发觉呢？
“你以前是穿银甲的……”她喃喃，“你的天霆之剑呢？”
羿没有说话，举起了手里漆黑的剑。伸手用力一震，只听喀喇一声裂响，内力到处、漆黑的长剑被震开了一道裂痕，外面厚厚的铁锈和黑漆一分分的剥落，脱落之处寒光四射。
一把纯白色的长剑展现在雷霆之下，冷冷如电，带着多年前一样的光芒。
“就是它！”凰羽夫人喃喃，伸手去抚mo那把隐藏已久的神兵，“那么多年，你原来一直在西域？怪不得我们找遍了天下都毫无消息。”
“阿黛尔公主救了我。”他低声，眼神复杂。
“那个小丫头？”凰羽夫人低声，眼神同样复杂地转变。
“为了避免泄露身份，十年来我一直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他凝视着手里的长剑，声音苦涩：“阿柔，我以为你死了。所以在颐景园见到‘凰羽娘娘’时，没有立时与你相认——因为我还不知道十年之后、你已经变成了怎样的人？”他在大雨中轻声开口，眼神复杂地变幻，“原谅我，阿柔，这十年来，我已经谁都不相信了。”
她哽咽着点头：“我知道。”
“其实在龙首原那一夜，我已经从来人的招式和耳后残留的纹身里，认出了前来袭击的并不是高黎人，而是越国遗民，”羿沉声开口，“但那时候，我还没有把这件事和你联系起来——”
“是枭？”凰羽夫人喃喃，“是他告诉你我们的事情么？”
“嗯。”他无言颔首。
“舒骏，你会埋怨我么？”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含着泪水，“我没有死，没有为你殉节，没有和王府里你的正妃侧妃们那样一死了之。我活下来了，成了大胤皇帝的妃子——你会责怪我么？”
他凝视着她，缓缓摇头，抬手为她擦拭脸上的雨水和泪水。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活着。”他低声，声音嘶哑模糊。
“是的，无论如何，我都要活着。”凰羽夫人喃喃叹息，看了一眼身侧，“这些年来我一个人孤身在深宫里挣扎，如果没有阿康，早已被明刀暗箭害死。”
来客触电般地转头，看见了一侧树荫下默默而立的青衣宦官——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殷勤小心的脸上，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也在注视着雨中忘我长谈的一对男女。
“子康？！”他失声，“是你？！”
青衣宦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舒骏，你不知道亡国后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凰羽夫人叹息般地喃喃，“我做了敌国皇帝的贵妃；而子康他也从越国的大内侍卫变成了胤国的端康公公——我们为了活下来，都忍受了种种耻辱和绝望。”
“咳咳，好了，”忽地，浓重的阴影中一个声音斜刺里杀出，咳嗽着，“能不能先别在外头叙旧？去密室再说成不……咳咳，我都伤成这样了，还得、还得替你们淋雨把风？”
“枭？！”听得声音，凰羽夫人惊喜，“你回来了？”
树叶簌簌一响，一个黑色人影悄然落地，捂着胸口不住咳嗽。
“幸好没死，”枭拉下了风帽，居然是颇为年轻的男子，骨骼清奇，剑眉星目，只是脸色灰败，“摆脱止水的追杀，咳咳，实在、实在太费力了……”
“止水？！”端康脱口，“他出手了？”
“那是，”枭冷笑起来，“舒骏都把那昏君的脑袋给砍下来了，止水能不出手么？”
“什么？！”凰羽夫人和端康齐齐失声。
来客微微笑了笑，从背上解下了一物，捧到面前——血肉模糊的首级在月下泛出淡淡的光，酒色过度的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刹的贪婪表情。
“原来是你！”凰羽夫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不敢相信地退了一步，忽然觉得摇摇欲坠，“舒骏，原来竟是你？！——杀了司马元帅的是你？”
“夫人又犯病了！快进密室去！”看得她神情不对，端康连忙上前一手扶住凰羽夫人，一手捡起了地上的烟筒，将烟叶塞入了她的唇齿间——动作之熟练，出乎旁观者的意料。
青衣宦官横抱着贵妃退入了密室，只留下外面两人。
“去吧……”枭在身后咳嗽着，推着迟疑不前的人，“舒骏，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我们同样也有很多问题要问你——进去再说。”
（3）
密室里飘浮着一股奇特的甜香，混和着龙涎香的味道。
端康从一个小小的白玉匣子里用银勺挖出碧绿色的软膏，填在了白玉烟筒里，在灯火上慢慢的烤软——白色的烟雾如同一个幽灵从灯上浮起，慢慢的扩大，扭曲，最终如同淡淡的薄雾消失在密闭的室内。
“这是什么？”羿吃惊的看着，低声。
“西竺来的阿芙蓉。”端康看着贵妃的脸色渐渐舒展开来，声音沉痛，“夫人昔年在乱兵之中落下了心绞痛的毛病，之后一直未曾完全痊愈，时时发作、痛彻心肺——若不是靠阿芙蓉来麻痹，只怕早已无法忍受。”
羿的眉梢剧烈的抖了一下，有复杂的表情一闪而过。
“皇上今夜在养心殿召见了四位阁老，准备连夜商议淮、朔两州的叛乱——应该也是通宵不得安睡。”端康将水烟筒放在凰羽夫人的唇边，淡淡回答，“所以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对了……”许久，仿佛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羿抬头看着室内的几个人，“一直以来，要置翡冷翠公主于死地的，难道都是你们？”
枭没有回答之前，一个声音响起在密室里，令所有人侧目——
“那么说来，一直和我们作对的，也都是你了？”
美丽的女子在榻上睁开了眼睛，失去血色的唇角还噙着白玉的烟筒，声音里却带着淡淡的失神和迷惘，看着十年后归来的男子，眼里不知是伤心还是茫然。
“作对？”羿蹙眉，“是说我阻碍了你们刺杀翡冷翠公主的计划么？”
“不止如此。”端康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某种奇特的愤怒，一字一句，“你还一连刺杀了司马元帅和东昏侯，杀了我们几十位兄弟——你从重新踏上东陆开始就处处和我们作对。是那个公主支使你做的么？羿？”
羿回过头，迎上了凰羽夫人和枭的眼神。那一瞬，他有一种被眼前这些人排斥在外的隔膜感——十年的岁月将他们分隔在两岸。被命运的洪流冲散之后，他们各自挣扎上岸，血战前行走到如今，已经不知道彼此的人生究竟变成了如何模样。
“和阿黛尔无关。”羿哑声回答，将剑握在手里，“我不知道你们还活着——杀他们两人是我自己的意思，只是为了给昔年的兄弟将士们报仇。”
“报仇？”端康冷冷反问，“那你为什么不杀公子楚？”
“……”那个名字令羿深吸了一口气，“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而已——他身侧高手环伺。我一击不中，便只能再潜心等待。”
“是么？”凰羽夫人轻声，神色渐渐放松下来，“难道真是天意……歪打正着，把我们全盘计划都打乱。”
“全盘计划？”羿微微吃惊。
“是。”凰羽夫人吐出一口气，凝视着他，“舒骏，在国破家亡之后，我们含垢忍辱活了下来，绝非贪生怕死——为的，就是复仇和复国！”
复仇！复国！那四个字仿佛是霹雳，落在了羿的头顶，他定定看着昔年的娇怯怯的恋人。大胤的贵妃也在静静凝视着他，眼里有他所不熟悉的神情。
“舒骏，”她说，“我们必须复国。”
羿只觉心头一震，直视着美丽华贵的女子，听着她一字字的说来——
“这些年来，我们暗地里联络各处分散的遗民，在各处集结力量，多年经营，如今也颇有可观——如今淮、朔两州的动乱，号称是饥民闹事，其实也是我们的人挑起的。眼看星火燎原，也渐渐成了局面。”
“本来我还想留着那个昏君的性命——他虽然昏庸无能，但毕竟是越国的皇帝。将来以他名义揭竿而起，也能令遗民们更有凝聚力一些。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万万没有料到你会忽然出现，斩了他的头颅！”凰羽夫人连声苦笑，“不过这样也好。如今公子昭重返人间，号召大家一起反抗胤国，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为此热血沸腾！”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停下来看着对方的表情。
羿定定看着她，听着那些筹谋从她美丽的双唇之中吐出，从容不迫、冷定缜密，眼神也渐渐起了变化——似是惊叹，又似陌生。
“只是，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把对复国有威胁的人一个一个拔除。公子楚，便是第一个。”凰羽夫人微微一笑，继续道：“但是公子楚的确是一个非常棘手的人物——我们几次暗杀均告失败，最后不得不采用了‘明杀’的方式。”
“明杀？”他诧异。
“是，就是用最光明正大、他又无法反抗的方式杀了他！”凰羽夫人冷笑起来，“三年前，我便利用了司马睿的争权之心，拉拢他一起对付公子楚，密告其有谋反篡位之心。
“皇帝年长之后，忌兄长之能，久已有除之而后快之心，一听此事果然龙颜大怒，便下令赐死长兄。可惜……”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微微叹息，“若不是半途杀出来一个弄玉公主，那一日公子楚便要人头落地。”
凰羽夫人悠悠地说着几年里深宫中种种血腥争斗，眼神淡定从容。
然而羿怔怔地听着，眼里表情变幻着，似是陌生般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却没有留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继续冷静地叙述着多年来的种种权谋争斗。
“算是他命大，居然逃过了那一劫。那之后，皇帝因弄玉之死伤心欲绝，虽依然对其痛恨入骨，却再不肯随意下令杀他。”凰羽夫人伸手拿起水烟筒，深深吸了一口，“公子楚也变得颓废放浪，日日欢宴饮酒，再不过问朝政。
“但是他瞒得过皇帝，却瞒不过我。我知道他不会就此甘心——”
她微微冷笑起来，吐出了一口白烟：“果然，如今为了削弱我的权柄，他居然暗中支持翡冷翠公主远嫁和亲！哼，试图用新皇后来压制我，分我之宠、夺我之位，为自己拔去眼中钉——哪有那么容易？我要让他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凰羽夫人微微地咳嗽，似是身体内又有剧痛。然而，眼神却是雪亮。
“呵，你看着吧——皇帝一定会冷落那个翡冷翠的公主，很快那个丫头就会被打入冷宫，受尽各方白眼，辗转哀告无人援手，最终病死深宫无人过问。”她冷笑着，声音冷静而刻毒，似是一字字的吐出诅咒，“那就是那个丫头的结局，再不会错。”
羿不做声地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死讯会传入翡冷翠。我听说那个丫头的哥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而且非常爱她，曾经为她而灭亡了高黎。”凰羽夫人冷冷道，眼里充满了恶毒的快意，“美人倾国，大胤迟早会步高黎的后尘——那时，便到了我们一举复国的良机了！”
“但，大胤还有公子楚。”羿沉吟。
“不，”凰羽夫人忽地笑了，眼神变得说不出的冷锐讥诮，“公子楚他绝等不到力挽狂澜的时候了——在那之前，他便会死在自己兄弟的手里。我可以和你打这个赌。”
“……”羿沉默下去，许久没有说话。
“舒骏，你不在的这几年里，我们苦心孤诣，牺牲了不知道多少同胞的性命，才一分分的布置了这整个棋局。”凰羽夫人深深叹息，似是心力交瘁，“如今到了关键时刻，感谢上天，让你活着回来了！——这样一来，越国复国就更有希望了！”
羿停顿了许久，终于开口：“上天垂怜，让我能活着回到东陆，我定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是……”他抬起头，迎接四周震惊不理解的目光，一字一字：“无论如何，我不允许任何人对阿黛尔公主下毒手——你们不行，大胤皇帝也不行！”
“舒骏！”凰羽夫人失声低呼，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我明白阿黛尔公主是怎样的一个人——如果你不苦苦相逼，她决不会威胁到你丝毫。”他轻声分解，“我不是想破坏你们的大计，只是希望能保住她的性命。”
凰羽夫人的唇角动了动，不置可否。
“说来说去，你只想保住那个丫头的命。”沉默片刻，她忽地开口，声音冷淡，眼神渐渐尖锐：“舒骏，既然这是你归来后的第一个请求，我可以不杀她——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从此以后，一直到死，你都不可以再去看那个翡冷翠的公主。”凰羽夫人定定凝视着他，眼神锋利而复杂，“如果你要她活下去，就不可以再去看她一眼！明白么？——除非你彻底让她置身事外，被卷进来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羿沉默下去，也看着她。
——这，还是阿柔么？还是他深爱的那个美丽巫女么？
当年，他不惜拂逆父母之意，不顾扫了王室脸面，一意孤行地将她从贫寒的村落接入帝都，虽不得名分，却宠爱有加。她是如此温婉的女子，宛如一只柔顺的白鸽——从何时起，变成了这样玩弄权柄于掌心的深沉女子？
原来这十年的光阴，对他们两人来说是完全不对等的：他已经是面容尽毁、风霜满面的落魄男子，而深宫里的她却还几乎和十年前分别时一模一样。
——只是眼神已随流年暗中偷换。
昔日明澈妩媚的眼波已经被冰霜冻结，化成了一柄冷酷的长剑，似乎要刺穿他的心底——仿佛在告诉他，如今这一盘棋是掌握在她手里的，要如何下下去，要如何制订进退的规则，是由她来掌握的。
那一瞬，阔别多年的喜悦和激动，仿佛被一桶冰水浇了个透。
羿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她，眼神渐渐的冷却。
“只要我不再见她，你就答允保证她的平安？”他开了口，一字一字的问，“无论将来大胤是否灭亡，越国是否复国，你都保证不会对她下手？”
“是。只要她是一个‘外人’，就不关她任何事，”凰羽夫人也是丝毫不让的看着他，“——等大事完毕，我甚至可以把她送回翡冷翠去。”
“好！”羿长身而起，冷冷看着她，“我答应你。”
凰羽夫人看着他，没有说话，眼里的严霜渐渐消融，忽然间化为泪水簌簌而落。
“不要再见她。”随着泪水的滴落，她冷定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哽咽，手指颤栗着抓紧了白玉烟筒，低下头喃喃，“舒骏……舒骏。求你，不要再离开了。”
房里的人都有刹那的震惊，看着她落下泪来。
——这十年，不知道经历过多少生死大难，却还是第一次看到夫人的眼泪。
泪水软化了所有人的心，羿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凝视着她——她的确还是老了，在哭泣时眼角出现了细微的纹，泪水洗去了胭脂，露出的肌肤苍白无光，再也不像是十年前那个越溪旁明艳照人的浣纱女。
那一瞬，她的小女儿情状暴露了她的脆弱，也令他明白了过来。
“放心，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他轻声抬起手，擦去她眼角的泪。
她咬住唇角，极力抑制住哭泣，有些羞愧的转头不让他看到。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明日天亮，天极城即将发生大变，”极力克制了许久，凰羽夫人才压住了自己的情绪，凝视着室内的一角，一字一字开口，“端康，你尽快赶回养心殿，时刻随侍皇帝左右——明日你需一步不离，时刻注意。”
“是。”端康也回过了神，躬身领命。
外面的雨还在下，黑暗的天地之间充斥了狂暴的风雨声，仿佛末日的来临。
（4）
在密室里风云骤变时，颐景园的帷幕深处却依旧是一片寂静。内室烛影摇红，侍女们都倦极而睡，只有更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起，夹着雄黄气味的檀香在弥漫。
已经是第十三个晚上了，每一夜都会有人来给公主守夜。
“嗒”的一声，一条蛇从窗口探出头来，缓缓沿着桌子下地，向着低垂的纱帐遛去。然而蜿蜒不到一丈，随即被室内的雄黄香气熏住，渐渐不能动弹。
“看，又是一条。”萧女史坐在外室的灯下，看着那条闪着磷光的黑蛇僵硬在脚前一尺之处，脸色镇定地俯下身，干脆利落地用银签洞穿了蛇的双目，“也真是奇怪，那个人分明是侍奉凤凰的光之巫女，怎么也会这些暗之巫女的龌龊手段？”
萧女史将死蛇挑起，利落地扔入了黑匣子，免得明日被公主看到。她坐在案旁用银签子挑着灯心，有些困倦地开口：“外头那么大风雨，公子今夜又来了么？”
“嗯……”毕竟已经是六十多的年纪，华御医也是昏昏欲睡。
“总是半夜过来，他累不累啊？公主一直昏睡，根本不知道他来过——真是献殷勤给瞎子看。”萧女史却是皱起了眉头，推了推瞌睡的老者，“你说，让他一个人在里面不太好吧？公主还没大婚呢！孤男寡女的……”
“管那么多干吗。”华御医懵懂地喃喃，嘀咕了一声，“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宫里的事，多看多听少说少管才是正道。你也不是第一天进宫，还要我教你么？”
“可是……”萧女史迟疑了一下，“我担心公主会……”
“又是为了那个小丫头？”华御医睁开眼，喃喃，“小曼，你似乎过于在意她了。关心则乱……别百年道行一朝丧。”
“唉。”萧女史叹了口气，有些失神的看着烛火。片刻，她忽然低声苦笑，“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她孤苦伶仃的在深宫被那些人欺负，都觉得被欺负的，好像是当年那个我没能保住的孩子呢。”
华御医霍然抬头，眼神瞬地清醒了。
“小曼，对不起。”他低声叹息，“我没能帮到你。”
“不关你事，”萧女史掠了一下苍白的鬓发，语声平静，“甄后想要除去的东西，谁能救得了？当年别说是你，就是连先帝，也帮不到我。”
华御医一颤，脸色苍白地垂首不语。
“不过这次你可以放心，翡冷翠公主并非孤身一人。”许久，他才缓缓安慰，“我的确是没见过公子对一个人这样着紧——以前他总是忙着天下大事，连弄玉公主都难得见上他一面。但这次他对翡冷翠公主似乎比亲妹妹还上心。”
“哦？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可糟糕了……”听到这样的话，萧女史不但没有释然的表情，反而蹙眉，“要知道公子是个冷面冷心的人，他身边的女人只怕都不会有好下场。”
一边说着，她一边站起来踮着脚走到屏风后，偷偷看了一眼里面的情景。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怔了一怔，停止了说话。
－
颐景园的深夜，黑如泼墨。外面雷声隆隆，闪电如一道道银蛇狂舞，撕裂夜幕，在天地之间狰狞乱舞。室内却是一片寂静，一支鲜艳的红玫瑰插在窗前的瓶中，室内药香馥郁，红烛在银烛台上静静燃烧，绣金的罗帐从高高的宫殿顶上垂落下来，罩着里面的异国公主。
他静静坐在纱帐外面，看着陷在锦绣堆中沉睡的苍白少女。
“哥哥……”又一道霹雳炸响，帐中的人低低地呓语，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可怕的景象，显得惊慌而急促，手足微微挣扎，满头密密的虚汗，“哥哥，哥哥！”
苍白的手探出锦被，在空中一气乱抓，却什么也抓不到。
“我在这里。”他终于忍不住，从纱帐外探手进去握住了她滚烫的手，用希伯莱语低声安慰，“不要怕，阿黛尔。”
“嗯……”她喃喃应了一句，忽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料到多日昏睡的人会骤然醒来，他猝及不防，下意识地便要抽手退开，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死死的拉住了——她额头的热度已经有所减退，然而神智却还不是很清楚，昏昏沉沉地看着他，干枯的口唇翕合着，只是吃力地吐出了一个字：“水……”
他松了口气，腾出左手拿了桌上的茶盏，递到了她唇边——这样伺候别人的事，身分地位如他，已经是多年未曾做过。她靠在软枕上，半开半阖着眼睛，就着他的手喝水，然后猫一样的舔了舔嘴唇，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右手却还抓着他的袖子不放。
“哥哥，”她昏昏沉沉地喃喃，将滚烫的额头贴上他的手背，“眼睛疼。”
“没事的。”他拿起手巾，替她擦去唇角的水渍。
“我好难受……”小公主在高烧中呓语，“你、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啊……”
他叹息了一声，不知如何回答。
“嬷嬷死了……羿也走了……这里有很多鬼。那个贵妃……那个贵妃……咳咳！”她喃喃低语，咳得双颊腾起一片嫣红，“我很害怕她啊……哥哥。她、她好像我们的母亲呢……那些纹身、那些纹身……会动啊！蛇，蛇！”
“不要怕，”他轻轻拢起她汗湿的额发，“我在这里。”
“嗯。”她将滚热的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似是感觉到了某种安慰，在他的臂弯里重新安然昏睡。呼吸均匀而细微，鼻息拂在他的手背，有微微的痒，宛如一只睡去的猫儿。他不敢抽出手，只是有些出神地看着她睡去的脸。
外面更漏将近，转眼已经是三更时分。
他听得止水在檐上微微咳嗽，想起对方重伤在身，还不得不连夜保护自己外出，不由心下内疚。然而想要起身回颐风园，却又有某种不舍——这种当断不断的情形，对他来说已经暌违多年。
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狠狠心，轻轻掰开她睡梦里紧握自己袖子的手，放回了被褥内。然而却在温热的丝绸被子内触碰到了什么，冰凉温润。
散乱的被角里，露出一缕明黄色的流苏，依稀熟稔。
——这是？
他一惊，下意识地将其抽出——果然是那支遗落在颐音园里的紫玉箫。
那日骤然遇袭，猝及不妨之下他脱身而退，却在与羿的交手中将这件东西遗落，回头遍寻不见。原来，竟是被她捡了去么？他又惊又喜，将失而复得的玉箫握在手里轻轻磨娑，注视着锦绣堆里那一张苍白沉睡的少女容颜，微微失神。
那一瞬，他的眼神遥远，不知道面前安静睡去的是哪一个人。
失而复得的物，失而复得的人——时空仿佛瞬间交错。
这，是否暗示着某种冥冥中的机缘？
然而，就在失神的一个刹那，帐中的少女动了一下，似是在长久的高热煎熬下清醒了过来，吃力的睁开了眼睛：“谁……”
似有一阵清风拂过，在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纱帐在昏黄的灯下微微摇晃，寂静的室内空无一人。只有窗户半开着，外面有急促的雨声敲击着花园的枝叶。
窗台上那支红玫瑰依旧鲜艳。
“咦？”阿黛尔虚弱的喃喃，重新倒在被褥中——难道真的是做梦了么？然而，片刻前那种温良的触感还停留在肌肤上，耳边那故乡的语言，似乎还在轻声的回响。
真的是哥哥来了么？
不……不，那一定是做梦罢了。
她失神了刹那，忽地想起了什么，抬手在枕头下摸索了一番，变了脸色——她忽然明白了过来，定定看着那扇半开的窗子，靠在绣金大方枕上，微微的出神。
原来……是他？
这几夜来，午夜梦回在床边朦胧见到的人影，难道莫非是他么？
阿黛尔咬着唇角，想起了那个几度相遇却始终不曾相见的人——那个承诺会像哥哥一样照顾自己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她有些好奇有些感激地猜测着他的模样，想着他传奇一样的生平过往，想着如惊鸿掠影一样的两次相遇——想着他在荒园高楼上临风而坐，在月下吹起玉箫，一身白衣焕发出淡淡的光华，宛如一树梨花开。
只是面容依旧模糊。
（5）
四更时分，华御医接到了暗号，便从侧门而出，坐了青衣小厮的轿子冒雨离去。
萧女史独坐了许久，似是满怀心事。入内室探看时，发现公主怔怔靠在软枕上，对着窗外的夜色出神，竟毫无发现旁人的进入。看到少女脸上那种神情，年老多识的女官心里一个咯噔，顿时沉了一沉，也不做声，只是上前关起了那扇半开的窗子。
“曼姨？”仿佛这才注意到她，阿黛尔轻轻唤了一声。
“公主，今日好些了么？”女官回身走到榻前，恭声问，一边小心地抬起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松了一口气，低语，“果然退了……华御医的确不是徒有虚名啊。”
“我好多了。”阿黛尔轻声回答着，神色却还是有些恍惚，眼神停在那扇窗子上，忽然开口，“曼姨，这几夜，是不是有人一直坐在我榻旁？”
萧女史的脸色蓦地一变，似是对方触犯了极大的禁忌：“公主请勿擅言！”
被那样严厉的语气吓了一大跳，阿黛尔身子一颤，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这是颐景园，大胤未嫁皇后的寝宫，除了奉旨侍奉公主的我，还有谁会半夜来到公主榻前？”萧女史逼近她的榻前，压低了声音，看着她，“公主，莫非是你思乡心切，半夜里梦见胞兄，所以一时恍惚了？”
“……”阿黛尔有些失措，喃喃，“也、也许吧……”
“那就好。”萧女史放缓了语气，凝视着她，低声，“但即便是梦话，也不能乱说。”
阿黛尔一颤，垂下头去，不再说话，手指绕着胸前的项链，怔怔看着上面小小的画像。萧女史过来替她拉下帐子，重新往金炉里添了一把瑞脑，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公主，十五日后便是您大婚典礼的日子，千万小心，不可再出什么差错了。”
“……”少女没有说话，仿佛认命一样垂下了眼睛，沉默。
直到女官静静的关上门退出，她长长的睫毛才动了一下，一滴泪水无声地溅落在手心的画像上，濡湿了少年苍白的脸。
“哥哥……”她喃喃了一声，却仿佛不知道说什么好，又沉默下去。许久，阿黛尔忽然撑起身，打开了床头放日常器具的镂金匣子，从一堆物品里拿起了一支鹅毛笔，将白纸铺在膝盖上，开始唰唰的写一封信。
只不过写了两三行，她停下笔，仿佛又不知道写什么了。
想了想，还是抬起纤细的手腕，如往日无数次那样，把信笺撕碎——雪白的纸片四分五裂的洒落在地上，她重新写了一封短短的信，封好后，似乎身体终于支持不住，阿黛尔叹息着往后一靠，重新沉入了重重的绫罗绸缎之中，倦极地阖起了眼睛。
“哥哥，我很好。在大胤有很多人照顾我，一切真是比来的时候预想的好多了。只是，我还是非常想念翡冷翠，非常想念你。我每日都对女神祈祷，希望她能让我们早日团聚。
“永远爱你的阿黛尔。”
是啊……如今的她，已经是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能作的，就是不让远在千里之外的哥哥为自己担心吧？
在她睡去后的片刻，帐子顶上忽地发出了极轻极轻的动响。
仿佛一阵微风拂过，地上的碎纸簌簌作响——昏暗的灯火晃了一下，那些碎裂的白纸似被一种诡异的力量操纵着，瞬忽聚集在一起，向着帐子顶端飞去。
只是短短一瞬，就消失在纱帐顶上贴满金箔的藻井里。
碎裂的纸张在黑暗里被拼凑在一起，握在带着白色手套的修长手指里。
“哥哥：今晚我又在梦里迷路了——螺旋迷宫很大，到处都是死人的脸，满是血和火的池子。我在里面逃了很久，既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你……黑暗里有一条蛇在追着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很害怕啊。我不能死在里面……我一定要找到你。”
“快来带我回家。”
“你的阿黛尔。”
东陆的皇宫都为木构，屋顶高达数丈，由重重斗拱穿梁叠成——在高高的屋架里，藻井黑暗最深的角落，光线永远无法照到的地方，静静坐着一个人。
那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作西域打扮，戴着高礼帽，穿着绣有金边的衬衣，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鲜艳的玫瑰，正在暗影里仔细看着手心被拼凑回来的信件，没有表情也没有声音，仿佛融化在黑暗里的一个幻影。
许久，他从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将碎裂的信纸小心地一一装入其中，封好。然后用银色的裁纸刀割齐了封口。他的动作比猫还轻灵，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稳定修长，捏着那把长不过数寸的小刀，在涂了银粉的信封上划出收信人的名址。
“翡冷翠·日落大街2386号，西泽尔殿下启。”
落款是：“雷。”
“女神保佑。”写完了信，黑暗里的人在胸口划了一个祈祷手势，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他坐在屋架上，低头俯视着下面纱帐里沉睡的少女，苍白的脸藏在高筒礼帽的阴影里，看不出丝毫的表情。
将信收入怀里，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按在唇上，给了底下的少女一个飞吻。
“晚安，睡美人。”
一支红玫瑰从梁上无声落下，无比精准的落在了窗前的汝窑美人瓶中。
大雷雨的夜里，颐风园里，有人彻夜不眠。
风铃一动，一道人影穿过了重叠的高楼阴影，无声无息的落回了楼中。刚收起伞，拂伞上的雨水，转头却看见了楼中秉烛枯坐的青衣谋士，不由微微一怔：“穆先生？”
“公子可算回来了！”困顿的人霍地抬头，“没遇到外面的伏兵吧？”
“怎么？”看到谋士眼里满布的血丝，公子楚一惊，“我正要问你，为何颐风园外的各处出口上均有重兵把守？出了什么变故？”
“宫中内线连夜密报！”穆先生上前，声音有些变形，“事情……事情不大好。”
听出了语声的细微变化，公子楚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退后一步，反手关上了窗子，然后伸手稳稳按住了谋士的肩膀，低声：“坐下慢慢说。”
青袍下瘦骨嶙峋的肩膀有强自控制的微颤，公子楚看着谋士，眼神凝聚如针，不出声的吸了一口气——穆先生是怎样深沉老辣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人？能令其如此震惊，又会是什么意料之外的急变？
穆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晰地一字一字低语：
“皇上今夜在养心殿发出密旨：赐死公子。”
“……”任是定力再高，白衣公子也是猛地一震，退开了一步。
外面的暴雨还在继续，霹雳一个接着一个的炸响，在漆黑的苍穹之中回荡，隆隆如雷，仿佛要把整个世界毁灭于旦夕之间。
那句话说出后，密室里便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么快？”又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在电光火石之间，公子楚转过了惨白的脸，轻轻吐出一口气来，低声苦笑：“这一日，终于是到了。”
“……”穆先生没有料到公子如此反应，忽然间心下也是一定。
“罪名呢？”公子楚隔着望着摇晃的银灯，淡淡问谋士。
穆先生苦笑起来：“谋逆。”
“谋逆？又翻出三年前的旧案来了么？”公子楚有些诧异。
“皇上认为公子并未吸取三年前的教训，对于圣上的宽大仁慈却报以豺狼之心，几年来依旧意图谋逆——甚至勾结越国遗民，刺死东昏侯，试图挑起天下大乱。”穆先生条理清晰地复述，一条条罗列罪状，“皇上本念手足之情，数年前赦免了公子谋逆的大罪，不料公子迷途不返，丝毫不念兄弟之情，实乃冷血兽心之人，罪不可赦。”
公子楚止不住的苦笑起来：“好一个罪不可赦！”
“此乃一个时辰前刚拟好的极秘旨意，过眼的不过三个人，”穆先生低语，“幸好被我们的秘密眼线看见了，连夜把消息传了出来。”
“真是有理有据，掷地有声，连我听了都心生惭愧之意，恨不能立时以死谢罪。”公子楚叹息着，发出一声冷笑，“看来徽之这一回是真的发狠了啊——忽然做此决定，是什么刺激到他了么？”
“公子猜对了，”穆先生颔首，“大概是因为前几日淮朔两州的叛乱吧。”
“饥民叛乱，又怎生扯到我身上？”公子楚一时间倒是有点诧异，“朝廷几番派兵久攻不下，倒有越演越烈之势——这难道也和我相干？”
“本也和公子毫不相干，”穆先生苦笑，摸了摸下巴，“只是日前方阁老和张尚书联合上了一个奏章，说几番损兵折将，朝中已无可用之人，放眼整个大胤，只能请公子重新出山才可扭转乾坤，否则社稷危矣。”
“方阁老？扭转乾坤？”公子楚诧然，随即明白过来，也是苦笑，“哦，我这位前任泰山老丈人，还真的是怕皇帝忘了昔年的杀心，要把我再度放到火上烤啊。”
“……”穆先生叹了口气。
那一道奏章触动了熙宁帝心里那个隐秘的疤，群臣越是盛赞公子英武盖世雄才大略，非其不能力挽狂澜拯救大胤，便越是令皇帝心中的憎恨怒火熊熊燃烧——昔年那强行压下的念头再度涌上了心头，而且越发无法忍耐。
“是谁在背后指使？”公子楚冷冷问。
“我猜……”穆先生蹙眉，看了看皇宫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还是宫里的那个人吧？”
公子楚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握紧到指节发白。
那个人……又是那个女人。就像是一条伏在皇帝身侧的毒蛇，日夜盘桓着，吐着冰冷的蛇信，将毒液灌注在尖利的牙齿内，随时准备着暴起噬人——等了那么多时间，今夜终于发出了致命一击么？
“旨意几时下达？”他转过身，静静问。
“明日午时。”穆先生低声。
听得如此噩耗，公子楚却并无惊慌，微微颔首：“也对，这般重大的决定，必然要越快执行越好——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怪不得我方才和止水秘密返回时，已经发觉颐风园外有伏兵，已经秘密监控了各处出口。”
“公子，事到如今，如何应对？圣旨明日便下，事情之急，远出我们的预料。”穆先生蹙眉，有些忧心的看着他，“现在有上中下三策，不知公子将做何选择？”
公子楚笑：“先让我听听下策吧。”
穆先生笑了一笑：“马上汇集门客，让止水护着公子连夜离开天极城，以公子那匹月照狮子马的脚力，天亮可以向南到达卫国境内——到了那里，公子苏自然会庇护公子。”
“公子苏？”公子楚低声，不置可否，“他也只是王储，不是国君。”
穆先生道：“但卫国国君想让公子成为乘龙快婿已非一日。”
“呵，”公子楚冷冷道，“这种情况下若和卫国联姻，与入赘为傀儡有和区别？若是如此，日后不要说我自己，连整个大胤都可能成为卫国的囊中之物！此的确为下策，不足论。”
“或者……”穆先生沉吟着，试探，“以公子之能，或可一战？”
“一战？”公子楚冷笑起来，“难道要我和皇帝正面决裂、开启内战之幕么？”
“我想公子也不会如此硬碰硬的来，所以只是中策而已。”穆先生心下一定，扬了一下眉毛，话说得顺畅了很多，“大胤不能再经历一次动乱——否则，淮朔两州叛乱未平，北边越国遗民虎视眈眈，若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应该不是公子想要看到的结果。”
“先生知我，”公子楚微笑起来，“所以，我不会反抗皇帝的旨意。”
“可是，难道就束手就擒？这可不是公子的风格。”穆先生低声道，忽地看着他笑了，“如此看来，老朽料的不错——剩下的上策，已经在公子胸中了吧？”
他的话到了一半随即停住，因为看到公子用目光示意他闭口，然后伸出手来，蘸了蘸杯中冰冷的残茶，在案上写了什么。
穆先生看了一眼，忽地怔了一下。
公子楚随即伸手抹去了水渍，微微一笑：“世人都说我有门客三千，其实三千门客却抵不过梅兰竹菊四士。那四位里，除了你天机谋士穆听竹，尚有兰溪医隐华远安，ju花之刺欧冶止水——但剩下的一位，却从来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穆先生沉默了许久，喃喃：“果然公子早有打算。”
“其实我很高兴这一天比我预料的提前来了。”公子楚冷笑，“我不可能把自己的安危系在皇帝的仁慈上——这几年来我走在刀尖之上，日夜等待着的不过就是这一刻。”
“呵，那就好。”穆先生吐出一口气来，微笑，“公子最近有点反常，我还以为是失去了平日的判断力呢。”
公子楚顿了一下，眼里闪过微微的窘态，手下意识探入了怀里。
“不会了。”他低下头去把玩着那支紫玉箫，神情有点恍惚，声音却有一丝伤感，“我一贯不是那样的人，先生应该知道。”
“我不是那样的人，”停顿了许久，他忽然叹息：“否则十六妹也不会死。”
穆先生知道他话中的深意，只有叹息而已。
公子楚凝望着窗外，似乎在绵密的雨声里急速的权衡着各方利害，忽地开口：“穆先生，请替我叫止水进来——有两封非常重要的信，要他亲自替我转交。”
“是。”知道自己所能做的已经结束，穆先生领命退出。
“连夜解散门客，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令其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公子一一吩咐，语气平静，忽地上前一揖，“此番舜华以性命相托，万望先生勿辞。”
穆先生长身而起，深深一礼：“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在下愿为公子肝脑涂地。”

十、鸩酒
熙宁帝十一年五月二十六日，天极城连夜暴雨，雷霆万钧。
天亮放晴。而大胤在承平多年后，与此日却发生了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在忍耐三年后，熙宁帝再度发难，意图以谋逆之名赐死长兄公子楚。二十五日夜，颐风园内外已被御林军秘密控制，骊山上下不许任何人出入，刀出鞘，箭上弦，个个如临大敌。二十六日午时，大内总管端康持圣旨到达颐风园。
旨意到达时，公子楚已经坐在金谷台上等待。
虽然外面已被团团包围，但歌舞升平的颐风园还是热闹如昔，并不曾因为劫难的忽然来临而有丝毫的变化。牡丹将谢，残红遍地，池中新荷初绽，亭亭如盖。金谷台上三百名舞姬翩翩做霓裳之舞，舞衣幻化出五彩光华。白衣公子凭栏而坐，亲持紫玉箫吹奏一曲《贺新凉》，著名的歌姬谢阿蛮坐在他脚边，手持红牙板击节做歌，声遏行云。
青衣总管在高台下停住了脚步，静静听了片刻。
箫声没有丝毫的慌乱之意，只是带着说不出的寂寥，一听之下萧瑟的气息迎面卷来，和这初夏的明丽天气格格不入。总管抬起头看着高台之上，那个白衣公子凭栏而坐，衣带翻飞，神色淡漠如绝顶上的冰雪，便似神仙中人。
那一瞬，即便是身为带来噩耗的使者，总管的眼里还是露出了一丝钦佩。
知道皇帝在外面等待最后的结果，他没有停顿多久，便在箫声中拾级而上。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遇到意想中的抵抗和阻拦——公子门下的三千食客，无数能人异士，似乎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全部消失了。
端康一步步的走上去，心里隐隐警惕。
仿佛清楚这个权倾内宫的青衣总管带来的是什么样的讯息，歌舞瞬间停止了，舞姬们的身形僵在哪里，相顾失色。歌姬谢阿蛮从公子脚畔站起，脸色苍白，只有公子楚还在自顾自的吹着紫玉箫，没有看这个死亡使者一眼。
端康不动声色的上前，在他面前展开了明黄色的圣旨，开口：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皇兄舜华久怀不臣之心……”
“不必念了，我能猜到那些话。”在读到这里的时候，箫声歇止，刚刚从容吹完了一曲《贺新凉》的公子楚缓缓开口，打断了使者，“我只想知道结果。”
端康迅速的看了他一眼，而对方坐在盛宴中，以一种无怨无恨的表情等待着。
“念同为先帝之后，赐其鸩酒，留全尸。钦此。”
端康一字一字的念出最后一段，眼神越过明黄色的绸缎，冷冷看着高台上的公子，仿佛猎犬在端详着垂死的猎物，想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恐惧或者仇恨——就如那十万士兵在龙首原上活埋时的那种表情。
然而，公子楚脸上的神色依然冷冽如冰雪，甚至衣衫的皱褶都没有丝毫变动。
“是这样么？”他低低笑起来了，“鸩酒在哪里？”
端康一挥手，立刻有随行的小黄门上前，捧出了由紫檀木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酒和一只翡翠杯，湛碧色的美酒在杯中无声荡漾，折射出粼粼的凛冽光芒。
看到毒酒，周围的舞姬发出了一声惊呼，下意识的退开了几步，四散从高台上逃开。只有歌姬谢阿蛮霍然站起，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公子身前，脸色苍白而绝决，手忽然探入怀里，拔出了一把一尺长的匕首。
“不许靠近公子，”她用颤抖的语声道，抬头看着那些围上来的人，“跟你们那个卑鄙无能的皇帝说：他根本不配做公子的兄弟！根本不配做大胤的君主！”
“大胆！”端康厉叱，往前走了一步，“左右，将她拿下！”
“好了，阿蛮，”忽然间，身后的公子轻声开口，“替我将酒拿过来吧。”
“公子！”歌姬霍然回头，热泪盈睫。
“拿红牙板的手，怎么合适拿刀呢？”公子楚微笑，语声却冷定不容置疑，“——把我的酒端来给我，阿蛮。”
歌姬脸色苍白如雪，手指颤抖着，却终于如言一分分抬起，接过了那一盏酒，回身走向公子身侧，缓缓屈膝跪下，将酒盏举过头顶。
“是西域二十年陈的葡萄美酒么？”公子楚抬手拿过酒杯，放在鼻下闻了一闻，淡笑，“可惜鸩的份量下的太大了一些，影响了酒的味道。”
端康的眼神雪亮如电，定定的盯在他身上，复杂而激烈的变幻着——而公子依旧若无其事，只是抬手拿起酒杯闻了一下，复又放下，唇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笑容，看着远处颐风园的门口。显然并不想让外人看到这一场兄弟相残的宫闱惨剧，大内总管奉命只带了一队精锐入内，所有的军队都被留驻在门外。
然而，在金谷台上看去，兵甲簇拥之中停着一架明黄色的软轿，上面绣着蟠龙云海，帘幕低垂。
“是徽之来了么？为什么不进来？”公子楚忽然笑了起来，“不来看着我死么？难道是在害怕？——这个懦弱的孩子，到了这一刻还在害怕啊！”
他的声音低而柔和，不知怎地，却在风里传出很远，清清楚楚抵达了园中每个人的耳畔，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一出口，连远在门口的军队都有了微微的波动。士兵们并不清楚此番忽然行动的原因，但是听到此处，隐隐明白皇上对长兄似再度有杀意，不由动容。
“大胆，是想抗旨么？”端康踏前一步，厉喝，手举起，“左右，拿下！”
随行的精锐齐齐发出一声应合，上前了一步，便要动手。
“不，”明黄色的软轿里，忽然传出了一声清晰的断语，“住手。”
帘子被掀开，苍白瘦弱的少年从内站起，指节紧握得发白，抬头霍然看着高台上白色的影子，眼里仿佛有烈火熊熊燃烧，大踏步的走入颐风园里。
“皇上！”端康吃惊地阻拦，“小心！”
然而熙宁帝已经疾步走上了高台，定定看着对方，握着衣襟不停咳嗽。半晌喘息定，尖尖的下颔扬起，眼里的光芒犹如锋利的刀，一字一字地对着兄长开口：“舜华，今日，我命你在我面前喝下它！”
公子楚凭栏而坐，回头看着皇帝，眼里却并无惊奇也无愤怒，只是微微而笑，仿佛打量着一个发怒的孩子。
“我命你喝下它！”熙宁帝再度重复，眼里涌出了阴郁的愤怒光芒，又咳嗽起来。
“是么？”公子楚看着自己的弟弟，忽然一笑，“那就如你所愿吧！”
他毫不迟疑的握起了酒杯，仰首将毒液一饮而尽，然后倒转酒杯，将空了的杯子示意给对方看，唇角尤自含着淡漠的笑意。
“满意了么？徽之？”他微笑起来，“这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是不是？”
熙宁帝脸色苍白，死死的看着他喝下毒酒，眼神奇特，双手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公子楚站了起来，推开身侧绝望的歌姬，走向皇帝，低声喃喃：“我懦弱的弟弟。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宫里一直有传言，说父王当初立下遗诏时，本来是把王位传给我的——你心里，其实一直相信这个传言的吧？”
他微笑起来：“否则，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自卑和懦弱呢？为什么非要通过杀我来确认自己的权威和力量呢？”
“住口！”熙宁帝身子一晃，苍白着脸，厉喝，“胡说！”
“胡说？”公子楚微笑着，一步步走过来，逼近，“徽之，问问自己的心，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是的，你不该当皇帝——你想过没有，你之所以当上皇帝，可能只是一个宫廷阴谋的结果？”
“住口！”熙宁帝嘶声力竭地叫了起来，将佩剑拔出，“再不住口我杀了你！”
“你已经杀了我了。”公子楚反而笑起来了，讥讽的开口，“要知道一个人是不能被杀死两次的——我怯懦的弟弟。”
他还是不停顿地走过来，步步逼近。直到端康上前一步，警惕地将皇帝保护起来。
公子楚微笑着注视着弟弟：“徽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从小就不喜欢。每次看到我，你就会怀疑自己目下的位置是否理所当然……因为，你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该坐这个位置，是不是？”
他的声音柔和悦耳，仿佛带着某种催眠人意志的力量，用内力送入每个士兵的耳中。
被派遣到颐风园里的都是直属于皇帝的御林军，然而在这一刻，公子楚那样具有诱惑力和说服力的谈吐，仍然令所有士兵为之动容，心里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住口！”熙宁帝苍白了脸，咳嗽起来，“再说我割了你舌头！”
“是的，你是有权割掉我的舌头。”公子楚笑着，然而死亡的灰色已经从他的脸上弥漫开来，令他的声音变得迟缓，“如果你不喜欢我的眼睛，可以挖掉我的眼睛；如果不喜欢我的心，还可以剖开我的胸膛——若不是弄玉，三年前你就那么做了，是么？”
“住口！”在这个时候提到这个名字，仿佛一根针扎入内心，令熙宁帝尖叫起来。
园中的所有将士都看到了这一刻皇帝在高台上的可笑模样：熙宁帝仿佛中了魔一样的挥舞着手臂，一步步的退却，摇摇欲坠——那一瞬，这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帝君却显得如此懦弱可笑，被一个垂死的人逼得几无退路。
“真是一个怯懦而愚蠢的孩子……不曾知道战争的可怕，不曾看到真正的死亡，所以，才会做出这亲者痛仇者快的一切吧？”公子楚叹息，剧毒已经开始发作，他抬手捂住了胸口，喃喃，“被绫罗绸缎包裹着，居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满耳听到的都是谄媚和谎言——不知道你的心里都被什么填满了？真可悲啊。”
白衣公子临风而立，直面着自己的弟弟，然而语声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
“你竟然相信那个女人的谗言，要置自己的兄弟于死地，”他轻声说着，凝望着熙宁帝，“徽之，难道连十六妹的血，都无法洗去你心里的猜忌么？”
公子楚凝望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少年，忽然大笑起来——
“愚蠢的弟弟，难道你完全忘记了在十年前，是谁把刚即位的你从越国铁骑手里夺回的么？”公子楚纵声长笑，拂袖走下了高台，傲然扬声，“如果我真的想要从你的手里夺过王位，早在那个时候就可以下手，又何必等到今天！”
他不再看自己的弟弟，只是拂袖回头，踉跄着走过皇帝身侧。
仿佛被他的气势所震慑，所有人都怔怔呆在了原地，包括端康带来的心腹精锐。他们居然忘了阻拦，只看着这个垂死的罪臣一路走过去，在风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长吟——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公子楚一路长吟着走下高台，向着花园南侧走去。随着毒性的逐步发作，他的脚步开始有了略微的踉跄——歌姬谢阿蛮脸色苍白地紧跟在他身后，抬起手紧紧扶着他逐渐无力的身体，强忍着眼中的泪水。
公子楚低头对她一笑，似是安慰，又似感激。
“不用了，”他说，抬手轻轻抚摩宠姬的脸，那种死亡的灰败之色迅速覆盖了他的眼眸，“留下你的歌喉，给更好的人——我不值得你这样。”
他推开她，独自沿着花径走去。
“拦住他！”端康首先回过神来，一惊，“小心他逃了！”
然而，很快众人就发现他并不是要逃走，而是走向了通向另一个花园的侧门，然后停下来凝视着自己的胞弟——一墙之隔，便是荒废已久的颐音园。
“我亲爱的弟弟，”他用一种越来越微弱的声音道，“我要去十六妹那里了。”
熙宁帝没有说话，全身激烈的发着抖，紧紧盯着胞兄，脸色煞白。
“不跟我说再见么？徽之？”公子楚微笑，然而却有一行鲜血从唇角沁出，慢慢划过脸颊，触目惊心，“不过……就算你、就算你再不愿意见到我……百年之后，弄玉和我……总在泉下一起等着你呢……”
一语未毕，他忽然抬手震断了腐朽已久的铁锁，轰然推开了门。
公子楚踉跄着走入那片荒芜的废园，抬手捂着胸口，黑色的毒血他唇角不断沁出，染红了雪白的前襟，他向着园子深处走去，一边对着虚空呼唤胞妹的名字，眼里渐渐涌出了笑意，仿佛真的看到了某个虚无的幻影正在翩然降临，在天空里俯身伸出手，迎接他前去。
熙宁帝的嘴角动了动，似是勉强忍住了到嘴边的一句话，脸色煞白地看着他一路走上高台上去——在那里，曾经有两个他最爱的人尸横就地——如今，很快就要出现第三个了。
然而，没有等走上凤凰台，公子楚身子便失去了力气，颓然跌倒在冰冷的玉石台阶上。
手里的紫玉箫滑落一旁，滚了一滚，终于不动。
“哥哥！”那一瞬，熙宁帝再也忍不住的发出了一声尖叫，想要冲下高台。
“皇上！皇上！”端康惊呼着，连忙阻拦住皇帝，“小心有诈！等一等，先让御林军统领和太医去验看一下为好，”
歌姬谢阿蛮却已经随之奔入了废园，不顾一切的到公子身侧。她只是看了一眼，眼中的泪水便如雨而落——她无声的哭泣，肩膀剧烈的颤抖，解下身上的寒绢为他拭去唇边的血，素白的绢立刻被染成一片殷红。
园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静静注视着这一幕，眼神泛起了一丝哀伤。
歌姬轻抚公子尸身，低泣良久，忽然抬头看着碧空，脸色苍白地沉默了许久，开口一字一句地唱起了一首挽歌——却是公子方才在高台上未曾吹奏完的那一首《贺新凉》，声音凄烈高亢，响彻了整个颐风园——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园外的将士并不知道园中发生了什么，但听到如此歌声，也知道事情不祥。
歌姬谢阿蛮一扫平日的柔婉，歌声苍凉如水，隐隐有刀兵的肃杀和苍莽，转折处有金石之音，铿锵有力。包围着颐风园的御林军无不闻声动容，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经历过十年前扫并天下灭亡越国的战争——在那样的歌声里，他们恍惚回到了多年前追随公子驰骋之时，手中刀兵垂落，每人眼里都有隐约的哀伤。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谢阿蛮唱到最后一句，声音越拔越高，凄厉如啼血，红牙板瞬间碎裂。在御林军统领恒易将军和太医赶到园中查看时，歌姬退了一步，忽然抬起头来，毫不犹豫的倒转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血飞溅而起，染了军人和医生一身，歌姬仆倒在公子楚身侧，再无生气。
恒易将军和太医面面相觑，被这样惨烈的情景震慑，竟然一时不敢上前。迟疑了片刻，在端康的厉声催促下，太医才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步，仔细验看了两人的脉搏和鼻息，然后退开一步，对着金谷台禀告：“禀皇上，逆贼已伏诛！”
端康长长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拉着皇帝的手，却听到熙宁帝惊呼起来。
“哥哥！”少年发狂一样的推开了宦官的手，从金谷台上冲下去，“哥哥！”
熙宁帝狂奔向颐音园，然而却在踏入前那一刻忽然定住脚步，全身剧烈发抖，似在惧怕什么，在园门口彷徨良久，竟不敢踏入半步。终于，他举袖障目，在恒易将军的陪同下来到了伏地的两具尸首旁，颤巍巍的将手指伸到了兄长的心口。
没有丝毫生的气息，唇角的黑血已经开始凝固。
“哥哥……”他松了口气，低声喃喃了一句，转过头去，却正看到了歌姬的脸。
谢阿蛮的眼睛始终大睁，怒视着皇帝，仿佛死不瞑目。熙宁帝触电般的收回手指，倒退了一步，仿佛感到极度的不舒服，拼命扯着自己的衣领。一阵晕眩让他跌倒在随后赶来的总管怀里，喃喃：“走！走！立刻走！”
“是，皇上。”端康回答了一句，却迅速的弯腰检查了一遍尸体。
是的，死了……确实死了。毒从七窍透出，再无可救。
“快走！这里让我不舒服……都是死人……都是死人！”熙宁帝厉声尖叫起来，胡乱挥舞着手，“把他埋在这里！别放他出去！——关上园子，谁也不许进来！别放那些鬼出去！”
“是！”左右回答着，相顾失色。
皇帝的情绪仿佛紧绷到了极点，忽然崩溃般的倒了下去。
“熙宁帝十一年五月，天有异象。是年春末，帝都有传帝赐死公子于颐风园。
“密旨下，奉鸩酒。公子不辞，一饮而尽，伏于凤凰台下。歌姬谢阿蛮抚尸恸哭，为之做歌，曰‘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歌声激越，左右军士闻之无不动容。曲毕以身殉。
“事前公子自知不测，乃阴遣门客。然客久受其恩，欲一死相报。闻变，纷纷自刭于宫门外，血溅三尺，相仆者乃至百人。帝恐生激变，命葬公子于骊山园中，秘而不宣其丧，令园中歌舞如旧，以避外人耳目。”
——《野史丛话》

十一、沙洲冷
大胤的那一场宫闱之变，被皇室极其隐秘地掩饰了。
颐风园里夜夜笙歌如旧，宫外的人均以为皇帝只是出兵软禁了自己的胞兄，却没有人知道那一杯毒酒，已经让那个惊才绝艳的白衣公子沉睡在泥土之下。
大婚的日期一日日地逼近，天极城内外到处张灯结彩，朝庭大赦天下，热闹无比。而且颐景园内外也是风平浪静，内宫那位贵妃娘娘似乎忽然发了慈悲，忘记了这个曾欲置之死地的敌人，再不见明刀暗箭袭来。
“哎呀，你听说了么？两天前隔壁的颐风园里出大事了呢！”“是么？怪不得前天山下忽然来了那么多军队！到底出什么事情了？”“嘘……他们都说，公子死了！”“什么？！公子……公子，死了？！”“是啊，听说是被皇上用毒酒赐死了呢……真惨啊，听说连收尸都不让，就地埋在了颐音园里。公子一死，好多门客都跟着自杀了，到现在御林军还在到处捕杀以前投靠过公子的人呢。对了，你知道么？连阿蛮也死了。”
“天啊……好端端的，怎么连阿蛮都被杀了？”“唉，不是被杀，听说是当场就自刭了。你也知道阿蛮有多么喜欢公子
啊！公子死了，她自然也不想活下去。那种胆色，真是让人佩服呢。”“唉。只是为什么这几日夜里颐风园那里还在歌舞呢？”“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说是皇上生怕公子的死讯传出去引起天下激变，
所以下令不许泄露此事，派兵封锁了骊山上下，还命园子里的歌姬舞姬照旧夜夜歌舞，掩人耳目。”“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几夜那些热闹的曲子里，听起来总像是在哭一样。”
“公子待下人一贯宽厚，想来颐风园里的姐妹们如今心里都很难过吧？”
“唉……其实现在颐景园里的这位，虽然是西域来的公主，待我们却也算是极好的了。只是宫里头那位如此厉害，不知道她能自保到几时？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今日隔壁之事，很快就会轮到我们头上了。”
“嘘，噤声。听说这园子里也有娘娘的眼线，小心被听了去。”
两个小宫女躲在后园的僻静角落里一边闲聊，一边打扫着房间。那个房间里堆放着西域教皇给女儿的陪嫁珍宝，空无一人。她们脱去了平日的束缚，肆无忌惮地议论着外面的种种消息，仿佛两只安稳躲在巢穴里的雏鸟，唧唧喳喳说着外面的风暴。
然而，在她们离开后，墙角的一口柜子里却传出了压抑不住的低低哭泣。
那是一个细细的声音，仿佛黑暗里的角落里有什么在一丝丝地裂开来，那么微弱，却也是那么脆弱。听得坐在黑暗更深处的观望者都耸了耸肩，吹了一声无声的口哨，无奈地摇了摇头，用银刀继续削着手里玫瑰的尖刺。
一个时辰过去后，那个哭声不知不觉停止了，仿佛柜子里的那个少女已经倦极睡去。
虽然无意中听到了这样一个不祥的消息，宛如五雷轰顶。然而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阿黛尔公主却依旧表现得若无其事。是的，即便多么难过，多么绝望，她也必须装出和那个人毫不相识的模样！
甚至连一丝丝的哀悼，也不能被允许流露。
尽管成功地掩饰了一切，但阿黛尔公主刚刚好起来的身体却一下子又衰弱下去，高烧不退，身体虚弱到需要人搀扶才能走动。
虽然公子楚已遇不测，门下的食客也多被朝廷清扫，一时星散。万幸华御医却不曾被牵连进去，还是如之前那样时不时地在半夜秘密到访，为公主看诊。但是无论萧女史怎么探听，华御医在诊治之外却不再开口多说一句。
“小曼，我答应过公子要保护阿黛尔公主，”华御医只是那样对她说，“所以即便公子如今遭遇了不测，我依然会恪守自己的诺言。”
她问不出什么来，便只能死了心。
几个月来，公主已经掌握了华文的基本阅读和简单对话，萧女史不忍心再对这个可怜的少女施加任何压力，也就停止了每日晚膳后的乏味讲授。
每到黄昏，阿黛尔都在暮色里登上高楼，眺望西方的尽头，仿佛想看到故乡的所在。然而龙首原横亘在天地尽头，萋萋碧草连天，血红赤胆点点，天际晚霞灿烂，浮云变幻，阻断了望乡的视线。
“我好想回家，哥哥。”她低声喃喃，握紧了胸口的女神像，面向西方闭上眼睛虔诚地祈祷。夕阳映照着她的脸，虽然憔悴，却依然美丽得令人屏息。纯金的暗盒里，藏着少年苍白的脸。祈祷完毕，阿黛尔睁开眼睛，却忽然看到了天际一缕滚滚黄尘。几十里外，依稀可见一行人从官道上绝尘而去，策马奔向龙首原深处，白马银甲，个个矫健如龙。不知道为何，她的眼神忽然凝定。就在那一瞬，仿佛有某种奇特的感应，远方的银甲骑士也忽然驻马，
回首看向骊山的方向——那样远的距离，即便是敏锐如苍鹰也应该看不见高楼上女子的身影，然而就在同一个刹那，阿黛尔却觉得对方一定是看到了自己。
“羿……羿！”那一瞬，她脱口惊呼起来，扑向了栏杆，拼命伸出手去。龙首原深处，那个银甲的骑士勒马回顾骊山方向，似乎有留恋——最终，却还是回过头跟上了同伴，疾驶而去，绝尘于草原深处，再不回头。阿黛尔的泪水在风里直落下来，伸出去的手垂落下来，指间只有风。“公主！公主！”萧女史惊诧地上来抱住了她，看着天尽头那一行消失的黑点。“羿走了。”阿黛尔喃喃，忽然间觉得胸口剧痛，“他不会回来了……”她掩住脸，失声哭了起来：“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公主？公主！”萧女史吃惊地抱住这具渐渐无力的身体，公主忽然间停止了哭泣，瞬间昏倒在了高楼上，脸色苍白如雪。
“舒骏走了么？”回鸾殿里，贵妃喃喃问，看着碧空。
“是的。”青衣总管上前回答，“今天，已经和枭他们一行十二人一起走了。估计明天就能入房陵关了，我们的人马已经在关内等着他了。另外，淮朔两州那边，也已经集结完毕，等房陵关一举事便起兵呼应。”
“是么？看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凰羽夫人喃喃道，却没有丝毫的开心，“九天……他离开了十年，回来却只待了九天，就带兵走了——他甚至连碰都没有碰过我。”
她忽然抬起了脸，问：“端康，你说舒骏他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端康不知如何回答。她的手指探出，摸到了一包晶莹的冰粒——这是东陆最秘密的毒药“晶”，据说出自遥远的天山深处，稀世罕有，只要放上一点点在饮食里，中毒的人就会慢慢地死去，死状和普通的心力衰竭一般无二，毫无异常。
数日之后，便是皇帝的大婚典礼。
那时候，舒骏应该已经入了房陵关，回到越国土地上和遗民们聚首。公子昭是越国的英雄，他的复生和回归不啻是一个奇迹，将极大地鼓舞遗民们的士气，而埋伏在淮、朔的人马也已经控制了两州，等房陵关将旗一举，便即起兵响应，北上和故土遗民会合——在那个时候，若是大胤的皇帝又适时驾崩，内无子嗣，外无兄弟，朝野上下定然会为争权夺利乱成一团，天下必将陷入大乱。
这一盘棋局，便应该是如此下法，才得完美收官。只是……只是……涂了凤仙花的指甲，将毒药抓在手里，慢慢地把玩。凰羽夫人垂头看着，蹙眉沉吟，秀丽的凤眼里转过诸般复杂的光，全数落入身侧的青衣总管
眼中。端康上前一步，低声：“娘娘断不可有妇人之仁。”“是么？”凰羽夫人低低道，忽然一声冷笑，“可偏偏我就是一介妇人啊！”
“娘娘是一代奇女子，虽逢乱世，却愈显奇光，”端康声音凝重，循循善诱，“‘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娘娘今日所做的一切，百代之后越国都必然铭记不忘！”
凰羽夫人沉默下去，指尖拨弄着那一粒粒冰玉般的毒药。
“是的，这些道理，我本是一直都明白的……若是不明白，也撑不到今日。”她忽然轻声苦笑起来，深深吐出一口白烟，将脸隐藏在烟雾里，“可是……不知为何，在舒骏回来后，我的心就乱了。原来我毕竟还是个女子啊……我一直在等着我的男人。在他没有回来之前，我无论如何都撑着。如今他回来了，我却忽然没有力气了。”
美丽的女子吞吐着白烟，那种奇特的香气包裹了她，声音却透出一丝丝的脆弱和动摇：“舜华昔年对我有救命之恩，但我还是借刀杀了他。而如今、如今又要对徽之……唉。”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按住了心口，不再说话，似是旧伤极痛。阿芙蓉与曼陀罗的混合，带来了迷醉的眩晕，在吸入的那一瞬令她觉得轻松无比，仿佛灵魂都腾上了高空，脱离了这一切纷繁复杂的人和事。正在这时，门外的侍女雪鹃忽然提高了声音：“皇上驾到！”“什么？”室内密议的两人都吃了一惊，交换了一个目光。——自从在颐风园赐死胞兄后，这几日皇帝日日独居养心殿，脾气暴躁，闭门不见任何人，连辅政大臣联名上书请他派兵前往淮朔两州平叛，都被皇帝将奏章扔了出来。怎么今日忽然又来到了回鸾殿？“小心。”端康低声说了两个字，随即跃出窗外，消失了踪影。
凰羽夫人却还在药力中迷醉，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来，只是斜倚在美人靠上，看着那个穿着帝王冠冕的少年一路气冲冲地拂开帘幕走进来，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金盒，脸色苍白而疲惫，眼神里有光在剧烈波动，身子微微颤抖。
“怎么了，徽之？”她懒得起身迎接，只是开口。
“……”熙宁帝身子一震，仿佛是在作着艰难的努力，想把那句话推出喉咙。沉默了半晌，忽地冲口道：“我把他给杀了！”顿了顿，似乎是在对自己、对所有人宣告一般，再度提高声音，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我把他给杀了！”
“是么？”凰羽夫人懒懒道，“那你开心了么？”“开心？”熙宁帝又是一怔，脸色煞白。“是啊……舜华是你的心头之刺，如今拔去了，是否开心？”凰羽夫人
吐了一口白烟，眼神朦胧地看着他，有些放肆地低笑起来，“徽之……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可不像是一个刚刚亲手赐死了自己兄弟的帝君啊！”“我……”熙宁帝怔了半晌，手里的金盒颓然落地，一方玉玺滚落出
来。凰羽夫人有些诧异：“呀！这是大胤皇帝的玉玺，如何带来这里？”“我怕有人偷了它去，不敢放在御书房——”熙宁帝连忙俯身捡起玉
玺，重新紧紧抱在怀里，有些神经质地左顾右盼，仿佛提防着空气中看不见的敌人，不住地咳嗽，“有人想把它偷走……咳咳，他们都想把它偷走！把我的国家偷走！阿嘉，阿嘉——”
他把玉玺放入她怀里：“替我收着。”“什么？”凰羽夫人吃了一惊，“你说什么？”熙宁帝握紧她的手，把玉玺放在她的手心里，紧张地四顾：“阿嘉，帮
我看着它，别让人偷走了！他们、他们都想偷我的东西……想偷我的国家！
咳咳，我、我得把它好好收起来，千万别让那些人看见了。”“徽之？”凰羽夫人诧异地看着他，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你怎么了？病了么？”她抬起手按在他满是虚汗的额头上，发现那里
烫得惊人，不由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天，你烧得厉害！御医呢？快叫御医来！”“不，不要叫他们来。”熙宁帝却是神经质地喃喃，“他们都想偷我的东西……”
“说什么胡话！”凰羽夫人低叱，用锦被裹住少年瑟瑟发抖的身体，探着他的额头，“病得这么厉害，怎么能不看医生？这几天你一个人待在养心殿，烧成这样都没人发现么？那群该杀的奴才！”
熙宁帝只是伏在她怀里剧烈地咳嗽，身体滚烫。
“不，不行……”仿佛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他忽然直起身子，离开她，“会把病传给你的！阿嘉……别靠近我。我要死了……别靠近我！”她放下了烟筒，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这个神经质的少年，眼神却渐渐柔软。
熙宁帝喃喃：“为什么不肯替我生个孩子呢，阿嘉……我很快就要死了。到时候你该怎么办？那时候我救不了我的母妃，这时候我也救不了你！怎么办啊！”
凰羽夫人只觉得胸口一窒，无语地低下头，看着一滴泪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微凉。——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在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其实或许就是眼前这个令她国破家亡的少年皇帝了。
自从羿离开和嬷嬷死去之后，东陆的皇宫变得更加空旷而森冷。
孤身睡在黑暗里，阿黛尔重复了多年来的噩梦：蛇，迷宫，血海，空房子，灰白的头颅，黑夜里牵着自己走的哥哥……在梦里，她仿佛回到了童年，看不见任何东西，每次睁开眼的瞬间，都只看到一张濒临死亡的扭曲的脸。
她在梦里一次次地惊呼着醒来，然而一次次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依旧陷在连绵不断的梦境里，根本无法醒来。哥哥……哥哥！她在黑暗里呼唤着他的名字，空荡荡的房子里却只有回音。
模糊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月下吹箫的白衣公子。他在凝视着她，伸出手来，手指上缠绕着那一缕细细的金发——“我会保护你，一切就和你哥哥在身边一样”——他说。
然而只是一转眼，他的影子也消逝在了黑暗里。是的……是的。他也已经死了。没人会再守护她，每一个在她身边的人都会遭到不幸。再度醒来时已经过了两日三夜。阿黛尔发现自己躺在寝宫柔软华丽的大
床上，全身酸软无力，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萧女史正紧张地守在一侧，看到她醒来竟喜极而泣。怎么……这是怎么了？她想问，却发不出声音。她自然不知道，自从在高楼上看见羿的离开之后，她已经昏睡了两天三夜，粒米未进。其间几度高烧至脱水，一拨拨的御医来看了又摇头叹息着回去。翡冷翠公主病势沉重，恐怕连大婚的日期都支持不到——这个消息已经随着太医院的御医传遍了内宫。熙宁帝却毫无反应，照旧天天泡在回鸾殿，端康总管下令内务府做好红白喜丧两种准备，显然是已经料定这个未册封的皇后凶多吉少。
对于外面的各种传言，阿黛尔却是不曾得知分毫。
她依旧一夜一夜地沉浸在噩梦里，不停地梦见那些死人的脸，梦见那个一望无际的血池和红色的茧。每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窗台上那一瓶红玫瑰，娇艳欲滴。
这是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了，她想。
当玫瑰凋零的那一天，也就是她的生命之线断去的一天吧？她握紧了胸口的女神金像，凝视着里面那个苍白的少年，祈祷，希望能从这两者身上找到新的勇气和庇护。然而，没有奇迹出现。她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竟然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雷，你在么？”在某日深夜，当所有侍女都退去后，她对着黑暗喃喃
开口，叫出了这个保护者的名字，宛若游丝，“我知道你在。”夜风吹拂过帘幕，室内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只有她的声音在回响。“羿走了，苏娅嬷嬷死了……连楚也死了。”阿黛尔喃喃，声音里带着
绝望的灰冷，“那么多人都走了，下一个走的，就是我了。我甚至能听到死神的脚步在身后逼来。”“我要死了，雷。”她轻声喃喃，虚弱无比，“你不用再待在这里了，
回翡冷翠吧。麻烦你回去跟我哥哥说，我很没用……等不到他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微，最终消失在空旷华丽的寝宫内。黑暗的最深处，坐在高高屋架上的人俯首望着陷入昏迷的少女，灰冷色
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亮光，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紧，捏皱了手心的一封信件。
这些日子，他已经连续给翡冷翠写了十几封密报，但却在今天才收到第一封回信，里面的措词严厉得令人吃惊——开什么玩笑啊……这个时候如果回去报丧，西泽尔那家伙一定会发疯的！
您不爱惜自己的性命，我还爱惜自己这颗脑袋呢。
只不过短短的三五日，外面风云激变，每一日都有新的变故发生。
大胤熙宁帝和翡冷翠公主的大婚在即，帝都内各方宾客云集，冠盖满京华。然而在此刻，却忽然传出了皇帝因为猜忌而赐死长兄的传言。由于公子楚在东陆诸国的威望，这个消息令所有来贺的使者都有些不安，深以为在大婚前夕出现这样的事情乃是不祥之兆。
然而颐风园内照旧是朝歌夜弦，一如平时，根本看不出有丝毫的异样。于是，又有传言说公子只不过是被皇帝软禁，以防其趁着大婚作乱，并未遭
到不测——种种传言甚嚣尘上，不辨真假，扰得帝都里人心惶惶。但是，就在公子楚的身影消失在舞台上的时候，胤国大变到来。大婚前五日，龙首原忽然传出兵变的消息。在亡国十年后，沉寂多年的越国遗民一夕起兵，冲入了房陵关与守军展
开激战。大胤驻守龙首原的赵箭将军措手不及，没有等召集齐各部军队，就被一名白衣剑客刺杀于中军帐下，割下首级悬于城上。首领一失，遗民趁机蜂拥而入，占据了军事要冲房陵关，胤国三万铁甲竟在一夕土崩瓦解！
事出突然，不啻天崩地裂的坏消息。然而大胤承平已久，各级官吏各怀心思，担心如今正当大婚庆典，一旦将此消息如实上报会导致龙颜震怒，便纷纷刻意掩饰，等这个惊天消息传入帝都时，已经被层层削弱，变成了越国小股遗民作乱、房陵关军队正在镇压。
而朝廷上各位大臣眼看大婚临近，即便多少知道一些实情，但因为各自的心思和立场，大都明哲保身地选择了在这个时候缄口。而熙宁帝最近身体不佳，久未临朝听奏，深宫中又是贵妃的天下，这个消息被紧密把守着，更是传不到皇帝耳畔半分。
于是，喜庆的气氛依旧弥漫了整个帝都，不曾因为战云密布而减了半分。
在一片祥和热闹醉生梦死的气息里，荒冷的废园内，却独坐着一个冷醒
的人。一个本该早已被埋在了空园黄土之下的人。“呵，房陵关兵变……房陵关！”白衣公子将密报拍在桌上，冷冷微笑
起来，喃喃道，“做得干脆利落，果然不负我所望。舒骏啊舒骏……那么多年之后，你果然还是回来了！”身边的青衣少年原本只是倦怠地靠在梁上，抱着剑打瞌睡，然而听得此语，却不禁微微侧首回顾，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感兴趣表情。“四公子之一的公子昭么？”止水挑了一下眉毛，“那个和我交过手的
人？”“就是他。”公子楚颔首，“果然不出所料，他和宫里那位有牵连。”“哟，那可是个难得一见的高手！”止水眼睛一亮，从梁上跳了下来。
那一次交手以一敌二吃了大亏。他笑了起来，“舜华，这回你可得答应把他留给我！”公子楚苦笑：“孩子话。”“我可是认真的！”止水眉毛倒竖，怒道，“这些年我替你杀了多少人？如今我只拜托你这件事，你却推三阻四好不爽快！最多这个活儿我不要酬金就是。”“不是钱的问题。”公子楚摇头，“事关天下大局，怎可当儿戏？”“切，你不答允又怎地？”
止水冷笑了一声，“最多我偷偷去把他给宰了，难不成你还能拦得住我？”“……”公子楚正在低头看一份谍报，双眉却是微微一蹙，有杀气瞬间凝聚：“止水，再孩子气，小心我让你师父打你孤拐。”这回轮到了止水沉默，脸上青白不定，忽地一跺脚，掉头就走。“好了，”公子楚看着他掠下楼去，微微一笑，“我答应你，将来若一到杀他的时机，必然第一个通知你便是。”
“真的？”止水大喜，在檐角驻足回顾，“不许翻悔啊！”“当然，”公子楚顿了顿手里的笔，“不要本钱的生意，怎能不做？”“切，你算计天下也罢了，怎么连这点小钱也算计进去了？”止水被他说得翻了翻白眼，冷哼，“算了，能遇到那么一个对手，就是倒贴也是值得。看看这几年来我替你杀的都是一群什么酒囊饭袋啊？真是白白污了我的剑！”
“本来，在我们四个人中舒骏的身手算不得第一，更不会是你的对手。”公子楚却是叹息，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低声喃喃着，“可能是流落西域那么多年，让他大大地长进了吧？”
他的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感伤，却很快掩饰了过去，只道：“止水，把这些信函送去穆先生那里，和穆先生说，密切注意回鸾殿的动向。大婚之前，帝都不能出任何岔子。”
“是。”止水颔首。“另外，派人告诉云泉，”他意味深长地开口，“就说北边的事情麻烦
他了。”“是。”止水抱剑颔首，并未多问什么，只道，“宫里似乎没有太大异常，只是听说皇帝身体不好，日夜居于回鸾殿，不肯视朝。”“是么？”公子楚并不意外，若有所思，“不好到什么程度？”“不清楚，回头我问问先生去。”止水抱剑一欠身，便要从檐角掠下。这座颐音园里空寂无人，凤凰台上只有白楼孤寂伫立。外面月色很好，
夏日葱茏的树木之间穿行着清风，流萤点点。然而，止水刚一掠下，就在半空中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急速后翻，堪堪避开了一物，失声道：“公子小心！”
“嚓”，那道白光贴着他额头掠过，刺向了白楼。
公子楚在那一瞬已经长身而起，手掌一按茶几，整个人向后飘起。然而，奇怪的是却并没有随之而来的袭击。那道白光钉入了窗楣，犹自在月光下微微摇曳。
公子楚和止水双双回身，不约而同地掠向了窗口，却是倒吸了一口气——那是一把小小的银刀，不知从何而来，将一封信钉在了凤凰台的最高层。“公子。”檐下的风铃忽然再度摇响，一人不知何时出现，站在挑檐深
重的阴影里，用希伯来语开口，声音低沉而厚重，“翡冷翠的密信。”“你是……”公子楚凝视着黑暗里模糊的人影，揣测着开口，“雷？”——雷。翡冷翠派来东陆的秘密使者，西域著名的杀手，也是“七人党”之一，至今以来他和西泽尔之间的一切联络均由其负责。然而，他却从
未见过这个神秘的人物。而今夜，他为何却忽然间出现在了这颐音园里？公子楚微微一惊，抬手拔起银刀，拆开了那一封密封的信件。上面的字清冷而凌厉，一笔一画犹如断金截铁，正是翡冷翠西泽尔皇子的笔迹。公子楚拆开那一封远自万里之外的密信，看了一眼，神色骤然冷肃。“西泽尔皇子远在翡冷翠，听闻公主之病，非常担心。”仿佛是知道了
对方的神色变化，黑暗中之人声音冰冷，“皇子一向眼高四海，唯独对公子大加推许，不惜以重责相托。”“……”公子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手里的信，深深吸了一口气。“如今东陆的局面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公子贵人事多，也难免顾不过来。但，请您务必明白阿黛尔公主的重要性。”黑暗里的使者冷冷开口，毫不客气，“公主在大胤若有任何不测，西泽尔皇子将……”“在下非常清楚。”公子楚忽然抬手，打断了对方，“请转告皇子，在下定然竭尽全力保护公主。若其有失，舜华当刎颈谢罪！”“好。”黑暗里的人点了一点头，便再无声息。“咦，走掉了么？”止水却是吃惊，“好漂亮的身手，西域难道也有轻
功？”顿了顿，见他没有回答，便又抱怨，“‘刎颈谢罪’？何必把话说得那么满……”然而，公子楚却只是看着手里的信笺，有略微的失神，心中有暗流翻涌——
“止水，”他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吩咐，“去和华御医说，让他打开我留给他的秘匣，把昔年慕士塔格那边进贡来的雪罂子拿出来，马上给公主送去。”
“什么？”止水吃惊，不由怒起，“给她？当年我向你要了几次你都不给！”“赶紧去！不要耽搁。”公子楚却没心思和他计较这些，蹙眉不知道想着什么，忽然一拳击在了案上！“……”止水跟随公子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沉不住气，不由凛然噤口，立刻一溜烟地掠下屋脊，在夜幕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公子楚继续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手里的密信。这封来自翡冷翠的信是写在金箔纸上的，封口上敷着密封用的金泥，用鹅毛笔蘸着墨水，用华丽的宫廷体写着细密的字。然而，秀丽高贵的字体后，却有凌厉的杀意扑面而来——
“我亲爱的朋友舜华公子：“这封信非常重要，请务必仔细读完。“迄今为止我们保持着良好的合作，是彼此可以信赖的盟友，我相信我们双方都希望这份信赖可以继续保持下去。我会恪守我的承诺，这份诚意只有在少数情况下才会受到影响，比如，我所尊敬的人违背了他的承诺。我无日无夜不在等待着来自您的好消息，就像我曾经说过的，您这样兼具聪明才智和坚定决心的人才应该是您国家的主宰，我无法理解您的弟弟为什么还在宝座上继续享受着权力——时间太长了，等待令人心焦。
“我非常担心我亲爱的妹妹，那是我的珍宝，她是脆弱的，就像精美的陶瓷那样容易碎裂。这让我时刻不安，尤其是听闻她最近正在病中。我想她迫切需要回到翡冷翠休养一下身体了，如果在约定的期限内看不到她，恐怕我的耐心会濒临极限。那时候我也许不得不亲自带人去您的国家把她接回来。我想这是您和我都不希望看到的。
“您真诚的，西泽尔？博尔吉亚。”
读完那封用希伯来语写的信，他足足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一边读，一边揣摩着写信之人背后的心态，不由心中震动——那个沉默神秘的同盟者，还是第一次给自己写那么长的信吧？在那个人一贯优雅阴冷的语气里，还是第一次流露出如此的烦躁和杀意。
原来那个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西泽尔……西泽尔！”他低声喃喃，眼里的光芒凝聚。

十二、婚典
深宫寂静无人，半夜里只有更漏依稀，阿黛尔睡得昏昏沉沉。
是不是这一回睡下去，就永远不再醒来了呢？
哥哥，哥哥……她冰冷的手握紧了胸前的项链，眼前一片漆黑，仿佛回到了久远的从前——她还是一个幼小无助的盲女，生命对于她来说只有一片黑暗。
童年的记忆里，她确认自己存在的唯一方式，便是抓紧哥哥的手，通过他来感知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他的体温，他的肌肤，握紧时的力道和牵引的方向，是那样切切实实可以触摸的，仿佛是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存在证明。
在病重昏迷的时候，她无数次梦到童年时的情景，梦见哥哥牵着眼上蒙了布巾的自己走在一片开满了玫瑰的田野里。初春的原野美丽非凡，道路两旁鲜花怒放，季候风缓缓吹拂，香气充满了整个天宇，碧空如洗，恍非人世。
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人，只余下这一对孩子牵着手蹒跚往前……那条路，长的似乎没有尽头。
是的，她是盲目的。就算他将她送入火里、送入水里，她也不会避开半步。
她在梦里喃喃，下意识的抓紧了手。手心里仿佛真的抓住了什么有形有质的东西。她在梦里也觉得安心，将脸凑过去，依偎在上面。
第二次醒过来的时候，正是子夜。
房内寂静无人，然而她刚睁开眼，赫然看到自己的手心里居然真的握着一只手！那是一只手修长而苍白，穿入了帷幕，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温暖而稳定——无名指上，赫然绕着一圈细小的金色指环。
这……是哥哥来接她了么？！
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此。然而乍一抬头，却看见了帷幕外的一双清冷的眼睛。
那一瞬。她忽然间清醒过来。
“是你！”她低呼起来，反过来紧紧握住了那只手，“是你！”
帐外的人没有动，不知道是太意外还是根本是意料之内，只是隔着帐子停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阿黛尔隔着帐子怔怔看着他，又惊又喜，一时间竟然不知说什么好。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模样。
这次不是做梦了。他的坐在帐外，紫玉箫握在指间。明黄色的流苏在风里微微舞动，有风从箫孔里穿过。发出低微的呜咽。
那个人的侧影浸在月下，气息清冷，不染尘埃，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华，宛如从幻境之中凌波步来。然而，眉目却带着水墨画般的清俊。五官是东陆少有的挺拔，在月光下明暗分割，线条优美如同雕刻。只有嘴唇薄而直，抿成一线，显得有些冷酷凌厉，看上去竟隐隐和西泽尔有几分相似。
阿黛尔看得投入，居然没有发觉那人站在月下、身后有着淡淡的影子。
“是你？”她眼角尤自未干地泪痕，吃惊，“是你的魂魄么？”
“不。”他微微笑了起来，开口否认。“我没有死。”
“啊？真的？”她有一刹的无措，喃喃：“可是我……我听说你死了……”
“那是假的。”他的眼神平静如无波的水面，“不过是一场演给别人看的戏。”
“女神保佑，你活着真是太好了。”阿黛尔不解地喃喃：“可是我听宫女说，外面死了很多人——那、那也是假的么？”
“不。他们是真的为我而死了。”公子楚淡淡，“只有这样，这一场戏才能演的如此逼真，才能让所有人都相信我已经死了。”
“啊……”阿黛尔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可是，为什么要死那么多人来演一场戏呢？”
公子楚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仿佛也不知道从何解释起。
“听说公主病的很重。”他开口，声音却听不出什么，“所以我不得不冒险赶过来。”
“你很担心么？”她却无端端的欢喜起来，有些腼腆地低下头去，“真不好意思，我一到东陆就总是生病……以前在翡冷翠可不是这样。太麻烦你了。”
“……”他坐在帐子外面，隔着垂落的帷幕也能感受到她的喜悦和羞涩，心中一动，只是沉默地抽出了手。许久，他才低声开口：“舜华在东陆照顾公主，只是受西泽尔皇子所托——也请公主谨慎行事，避免给自己带来更多麻烦。”
他说得委婉——但在东陆贵族的外交辞令里，这种语气其实已然算是严厉的警告。然而西域来的少女却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他的言外之意，还是怔怔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好严厉。果然，你还真的有点像我哥哥呢……”
“当年，弄玉是不是也很怕和你说话呢？”阿黛尔喃喃，“严厉的哥哥？”
他忽然怔住，看着月光下的少女。
她说话的神气，眼里的光芒，仿佛是一道光，照进了心中某个密闭多年的角落——那一瞬，仿佛心上陡然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却极其锋锐的裂纹，向着他内心深处延展，一路上只听见簌簌的崩裂声，摧枯拉朽，再无阻拦。
那一瞬他有些恍惚。月色是如此明亮皎洁，他怔怔站在那里，看着她在月下对他微笑，眼里带着信任而依赖的表情，无邪到几乎透明。
那个刹那，时光仿佛一瞬间如潮回溯。
那是弄玉么？……是他最小的妹妹，隔了数年的光阴，在一个月夜又回来了？
“哥哥。这是我昨天写的诗，帮我看一下吧！”
“我很忙，乖，去找徽之玩。”与幕僚通宵秉烛会谈后的他非常疲惫，有些烦躁地揉着眉心，吩咐左右，“萧女史，带十六儿下去。”
她手里的云笺滑落在地上，瞬间被风卷走——但是他没有心思去细究。父王驾崩，弟弟年幼，面对着越国大军的步步进逼，亡国的阴影时刻笼罩在心头，他甚至都已经连着一个月没有回府邸见自己的夫人了。
弄玉只有七岁，根本不明白哥哥和他的世界。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三个人：徽之、云泉，还有他。那颗小小的心里有着那样纯真浓烈的爱，那种暖意，足够将那个小小的世界充得很满很满。
而他却不一样。他的世界是那么大，大到要覆盖这个天地——那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争夺和权衡，是那个年幼妹妹毕生所未能明白。他的心中其实也并不是没有温暖。但是他的世界是那么大，那一点点的爱被无限的空间所冲淡，稀薄得再也无法温暖到任何人。
和越国交战的那些日子里，他见到弄玉的时间屈指可数。
当然，他并未忘记这个唯一的同胞妹妹，遇到生辰节日，也会派人送去符合皇室身份的贵重礼物。但礼到了，人却经常是不到的。因为大部分时间他都有事在外：或是率军出征，或是斡旋于诸侯之间。
刚开始，弄玉也常常跑过颐风园来看自己的哥哥——但是他身边总是簇拥着太多的人，总是有看不完的文牒和处理不完的公务，她经常在一边站了一下午也找不到开口的机会，最终只是独自怏怏不乐地离去。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多了，渐渐的，她也不再来找他了。转而陪着她的，便换成了和她同龄的徽之。
弄玉是如此懂事，在战争持续的那些年里不曾再来打扰过他。一直到越国灭亡。他居于帝都的时间渐渐多了起来，她才又偶尔的来探望他，说话却开始变得小心恭谨。
然而他依旧很忙。大胤霸图初成，皇帝年纪幼小，内政外务一起压到他的肩膀上来：清除越国遗民反抗、休养国内百姓。
平衡诸侯之间的关系……哪一样不需要他亲自过问？
他终究未曾兑现自己的诺言，在天下平定后多陪陪她。
“哥哥，听婉罗说，过一个月九秋崖上的桫椤林就要开花了，她哥哥答应带她……”那一天，她在文华殿的游廊里遇到他。迟疑了片刻，终于带着几分胆怯几分期待地开口，然而话只说了半句。声音便越来越弱——因为看到他的表情里有一丝不耐，手上握着一叠尚未看完的文牒，身后跟着诸多的谋士，脚步匆匆。
“云泉带着婉罗去赏花了么？”他停了一下，看着妹妹——仿佛这时候才发现她陡然长大了，不由恍然笑起来，“我明白了……你是想偷偷见一下未婚夫婿，是不是？好好，我回头来帮你安排一下。”
神照帝有十四个女儿。在掌权后的那几年里，他依次的将十三个妹妹都嫁了出去，或者是与诸侯联姻，或是赐婚与重臣，每一个都是用在了刃口上——唯独剩下的，便只有最小的妹妹弄玉。他虽然忙碌、却对十六儿的婚事分外上心，一直挑拣了十年，最后才将其许配给了同为四公子之一的卫国公子苏。
“我不是为了去看……”然而弄玉却红了脸，绞着衣带喃喃。
“十六儿，回头我让内务府来办妥这件事——但现在我真的要去见司马将军了。”他却来不及等她说完，便带着幕僚和下属匆匆离去，没有看到身后她失落的眼神。
那一次，他难得的记住了自己的承诺，果然在百忙之中抽出精力特意过问此事，在一个月内迅速安排妥当，准备让萧女史带着公主出城，去九秋崖观赏名动东陆的“桫椤花海”——然而弄玉不知为何却没有领情，偏偏在那时称病留在了宫里。
他很生气，觉得这个妹妹实在太过任性和不知所谓，枉自浪费了他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然而，他却并不知道她那怯生生的表情里隐藏着什么样的孤独和渴望，更不曾知道她那没有说完的后半句是什么——
“可是，我不是为了去看花……我只是想和婉罗一样，多点时间和哥哥在一起。”
然而，等明白到这一点时，他已经永远的失去了她。
他坐在深宫的帷幕前，对着另一个少女，陷入了回忆的流沙，渐渐灭顶。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开始无限的怀念那些昔日的点点滴滴。仿佛带着某种强迫性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回忆那个早夭的妹妹的模样，回忆从小到大他们之间寥寥可数的几次相聚——她的模样，在他心底反而比在生时更加清晰。
他也知道这是一种自虐式的行为，徒增苦痛，无补于事。然而他无法控制自己。
在看到了这个远嫁的西域公主时，他总是不自觉的联想起早夭的妹妹。
阿黛尔没有明白他这刹那的神思恍惚是因为什么，只是发觉他的神色在一瞬间柔软下去——那样的神色出现在他平日冷漠如霜雪的脸上，显得如此突兀而意外。
出神的刹那，却听到白楼上檐铃摇响，似是有什么夜行飞鸟掠过。
公子楚的眼神在一刹那凝聚起来
“公主。”他再度开口，声音已经一如平日般冷定。“请您务必保重身体，我今夜已经将珍藏的雪罂子带来，令华御医将其入药给公主服用。希望这种灵药真的有效——否则公主就无法参加后天的婚典了。”
那样的话，让大病初愈的阿黛尔骤然一惊，脸色瞬地惨白。
什么！后天便是大婚？她……居然已经昏迷了那么久么？
“你害怕么？”他仿佛知道她的心思，轻声问。
她一颤，却咬紧了唇角。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低声：“不怕。”
“既然如此，在下就放心了。”他的神色转瞬冷淡下来，轻轻将手从帐中抽出，端坐行礼，声音平静，“不日便是大典，还请公主早些安歇。”
手一抽出，阿黛尔只觉手心一空，仿佛心里也被抽去了什么一样。空空荡荡。
公子楚在帐外微微欠身，便起身离去，再无半丝留恋。
“不！”她被独自留在空荡而华丽的室内，忽然觉得从未有过的惊惶，不由自主地从床上拼力撑起身子。向着帐外伸出手去，却只抓到了他的一角衣带。衣带纤细，一扯即断，然而那个离去的人却为之停住了脚步，回顾。
隔着垂落的金纱，她看不清他的眼神。然而却听到他轻轻叹息了一声。重新在榻旁坐下，语气转而柔和：“怕么？阿黛尔？记住。不要对我说谎，像对西泽尔一样对我——这样我才能帮到你。”
她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将脸埋在手掌里。
“是的，是的……我怕！”她低声哽咽，喃喃，“很怕很怕……一想起大婚，就很怕！——为什么你要治好我呢？就让我昏迷着度过大婚，不是很好么？”
他凝望着她，态度骤然软化下来。他闭了一下眼睛，仿佛克制住了内心某种汹涌的感情。
“好好养病”，最后，他只是轻声嘱咐，“不用担心。”
“谁都无法伤害到你，公主。”
宫廷里已经张灯结彩，做好了迎接新皇后的准备，但是由于贵妃多年的威势，宫廷内外却都不敢有人表现得过于喜庆，生怕得罪了娘娘，所以气氛显得热闹而诡异。
回鸾殿的密室内，却是一片寂静。
美丽无双的女子斜卧榻上，吞吐着白雾，眼神在雾气中闪烁如星辰。她的面前放着一只锦盒，盒里填满了石灰，里面却是存放着一颗栩栩如生的头颅，七窍中残留着血迹，然而面容却还是清俊高雅一如生前。
“真像做梦一样……公子可是天下无双的人物。”凰羽夫人凝视着那颗头颅，带着一种奇特的表情，喃喃，“结果他的人头，居然真的摆到了我的案前！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有些疯狂有些压抑，旋即吐出了一口烟雾，掩饰了此刻脸上的表情：“等复国那一日，就把他的人头和之前斩下的两颗一起，放到英雄冢上祭祀亡魂吧！”
“是。”青衣总管在一旁回答。
将视线从人头上移开，凰羽夫人淡淡开口：“明日就是大婚了，颐景园里的那个丫头怎么样？还能醒过来参加婚典么？”
端康低声：“据眼线说，似乎今日下午送药进去时公主尚自昏迷。”
“哦……看来病的相当重嘛”，凰羽夫人微微冷笑，“你看，这次可不是我对她下手——所谓天妒红颜就是如此，舒骏需怪不得我。”
“娘娘说得是。”端康静静颔首。
“刚刚接到飞鸽来信。兵变已经成功”，凰羽夫人淡淡的说着，眼里却也掩饰不住喜悦的光，仿佛在遥想着那人千军辟易的英姿，语气里隐隐带着骄傲，“舒骏已经斩了守将，率军夺下了房陵关！”
“恭喜娘娘！”端康的眼神也是瞬间雪亮，“越国真的复国有望了！”
凰羽夫人停下了手，咬牙：“是的，复国之路已经开始。不会再有什么能够阻碍我们了！如今连皇帝的玉玺都在我手里……十年的隐忍，终究到了偿还的一天！”
她颤栗着。仿佛诅咒一样一字字的吐出指令：“明日便是大婚，让方阁老和张尚书好好控制局面，压住兵变的消息，决不能传入皇帝耳中！”
“是。”端康领命。
“派人通知淮朔两州的人马，即刻向北驰援房陵关，要赶在大胤派出大军之前。与龙首原上舒骏的军队汇合！”
“是。”
“另外……”她迟疑了一下，咬牙，“大家都做好准备了么？”
端康上前一步，慎重回答：“是，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大家厉兵秣马，只等皇上驾崩，大胤王位悬空、内乱丛生，便会趁乱在四处起兵呼应！”
“那好。”凰羽夫人吐了一口气，喃喃，“那好。”
她有些茫茫然的站了起来。心下想着那些纷繁复杂地事情，却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眼前一黑。如果不是身侧的青衣总管及时地伸手，她便要虚弱地跌倒在地上。
“娘娘！”端康看到她如雪地脸色，失声低呼。
“没事。”她却没有说话，只是从他臂间站起，笑了笑，却道，“很晚了，我也该回去看看徽之了——明天就是大婚。我怕他闹脾气。”
她没有再和他多说什么，便起身离开，华丽的裙裾拖过地面。
出了密室。尚不等进入回鸾殿，便听到了一阵阵的剧烈咳嗽声，令人惊心。
已经是深夜，凰羽夫人推开门，却闻到一种浓烈的药香。地上零碎堆叠着不少精美的瓷器，碎裂成一片片。红烛映照着富丽堂皇的室内，帷幕深处，一个人影缩在锦绣的金床上，正在睡梦里发出虚弱的咳声，整个人蜷成一团。
她撩开帐子，伸手探着他的额头——触手之处滚烫无比。她微微心惊，连忙坐在榻旁，用锦被覆盖上昏睡中的人，发现他的手足却是冰冷。
怎么回事……这病，怎么怎么久还不见好？
她有点担心的凝视着他，发现少年皇帝脸色青白，眉心隐隐有黑气，然而睡去的脸上竟然依稀残留着泪痕。心中忽然便是微微一动，仿佛有一根极细的针刺入了心底深处。
“阿嘉……”她正在凝视着，他却忽然醒了，“你回来了？”
“啊……”有点猝及不妨，她来不及避开他的视线，只好含糊应承。
他的目光却是清亮地，和高热之下的病人迥然两样，看得人心里一清，却又是一冷。凰羽夫人心里忽然间有了某种奇特的感觉，隐隐警惕。然而熙宁帝却没有再说什么，似是极虚弱，一边咳嗽着，一边把身子往后靠，喃喃：“别、别靠近我……会传给你的。”
“不，没事的。”她轻声道，也不叫侍女，自己径自解了外衣坐上了床去，将那个缩在床角的少年抱在怀里，摸着他的额头，“没事的，不过是风寒而已——明天就是大婚了，你要好好喝了药，然后睡一觉发发汗。”
“可是……”熙宁帝咳嗽着，忽然露出一种诡异的表情，“你没听到箫声么？”
“箫声？”凰羽夫人吃了一惊，“什么箫声？”
“凤凰台上的箫声……”熙宁帝喃喃，混乱地低语，“是弄玉啊。她一直在那里吹箫，等着我回去呢……那支紫玉箫，是父皇留给她的……啊！听！还有人在唱歌！”
他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种恐惧的表情，抓紧了她的衣襟，居然低声唱了起来：“‘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是她！是她！她还在唱……还在那里唱！不，不许唱，不许唱！我不要听！”
“徽之！徽之！”凰羽夫人厉声低喝，“别乱想！哪有什么箫声！”
然而，一语未毕，她忽然微微一怔。
箫声——这漆黑的深夜里，似乎真的有一缕箫声细细传来！
凰羽夫人脸色瞬地雪白，失神站起，握紧了袖子里的短剑——然而。就在她站起的瞬间，那一缕箫声忽然又消失了。消失得如此迅速和彻底。仿佛就像是一个幻觉。
不，不……不可能。那个人的头颅，已经被摆放在她的案前！
难道，世上真有所谓的冤魂么？
“不过，阿嘉，不要怕……”失神之中。忽然听到熙宁帝喃喃开口……咳咳……有我在。”
“我不会让它们靠近你……咳咳，如今我是皇帝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来害我喜欢的人……不会再让他们像对待我母妃一样对待你……”熙宁帝咳嗽着，抬起脸虚弱的看着她，喃喃，“阿嘉，我不会死的……咳咳，放心，我不会死的！”
凰羽夫人定定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少年皇帝。心中五味杂陈，忽然落下泪来——徽之，你知道么？
在你挣扎着要为我极力活下来的时候，我却在不择手段地要你死！
※※※※※※※※※※※※
无论在东陆还是西域的记载里，熙宁帝十一年六月。东陆霸主国大胤和西域教皇国翡冷翠的联姻都是一时无双大事，几可决定十年内天下的格局和走向。
然而，那一场旷世婚典在开始时，却已经被某种不祥的阴影笼罩。
大典当日，天色如墨，惊电纵横。整个天地间被狂暴的雷声淹没。一直到正午时分大雨才稍稍小了些。然而已经是六月初地盛夏时分，半空里却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那雨非常奇诡。冰冷如雪，中间还夹杂着一粒粒的冰珠，让天极城的空气一下子凛冽如冬日。
穿着夏日轻薄宫装的侍女们在雨中瑟瑟发抖，小黄门也个个面色青白。各国来贺的贵族们聚集在祈年殿，惊诧地看着这一反常的天象，无不变色，私下议论纷纷。
这分明是不祥之兆——尤其在迎娶这样一个素有恶名的皇后之时，更是让人猜测不已。何况在这次的大婚典礼上，作为皇帝唯一兄长的公子楚并未出现，似乎更是坐实了不久前帝都里关于皇室两兄弟反目的传言。
然而，当大胤的新皇后在雨中踏出凤舆时，所有的议论声嘎然中止。
冰冷的雨还在不停的下，一柄曲柄九凤黄金伞迎在凤舆旁，亭亭如盖。在雨中拾级而上的翡冷翠公主一手持着教皇赐与的金杖，一手捧着一束血红的玫瑰，在女官的扶持之下沿着祈年殿的台阶一步步走上来。
为了迎合东陆的风俗，她戴着珍珠坠成的面幕，然而嫁衣却是西域式的纯白色——那一件华丽的嫁衣长达一丈有余，裙摆上面坠满了钻石和珍珠，一展开、宛如银河天流泄地。十二位侍女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裙摆，一起缓步走上婚礼的殿堂。
就在那一瞬，天际密布的乌云忽然散开，一线阳光裂云而出，正好射落在她身上！
刹那之间，整个祈年殿内外响起了低低如浪潮一样的惊叹声。
“那位翡冷翠的公主仿佛是从上古神话中走来，她的美貌令最智慧的长者都肃然起敬”——在她离去后很久，大胤还流传着关于她的种种传说。
然而只有一个人自始至终不曾有丝毫动容——那是她的夫君、大胤的帝君熙宁帝。
那个苍白病弱的少年皇帝站在深远庄严的大殿那一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从白玉台阶上走来，步步生姿、宛如神仙中人，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仿佛只是看着一个与自己全无相关的陌生人，眼里隐隐有着警惕。
在所有人看来，那一对年貌相当的新郎新娘，并肩站在华丽宏伟的大殿下，显得如此出众夺目，宛如龙凤凌驾于九霄。
司仪唱诵祝酒，各方贵宾一起起身道贺，声音震动帝都。
然而，从拜天地宗亲，一直到“合酒”，皇帝的脸色依旧是淡漠的，只是配合着司仪机械地举行着一道又一道繁复的皇家仪式，不时转过头去、发出压低的咳嗽声，目光居然完全不落到皇后身上半分。而皇后脸上笼罩着珍珠面幕，也是看不到表情，只觉气色也是不好，身子几度摇晃，全靠身旁的萧女史扶持。
“合酒”又称合欢酒，乃是东陆婚礼中最重要的一环。一对龙凤翡翠玉杯以线相连，新郎新娘各执其一，相对饮酒。仪式意义深远：酒杯一分为二，象征夫妇原为二体；以线连柄，则象征两人通过婚姻而相连；合之则一，象征夫妇虽两体犹一心。新婚夫妇在酒筵上共吃一鼎所调制的菜肴，同喝一壶倒出之酒，象征从此之后夫妻间互敬互爱、亲密无间。
皇帝和皇后各自伸出手，拿走了一杯酒，先各自饮了一口，然后交杯对饮。
在华丽的珠冠之下，阿黛尔脸色苍白地低下头，看到了递来的酒杯。玉杯的杯口上某一处留着湿润的唇印，她微微侧过头，小心的避开那处，浅尝了一口。那只手随即收回，举动之迅速，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令她不自禁的浮出一个苦笑。
司仪祝诵完毕，上前将杯上的红线解下，将两端分别系在两人的手腕上，象征着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周围观礼的贵族们发出了恭贺的声音，震动天宇。
自始至终，他们之间一直弥漫着冰冷而遥远的气息，不仅是视线，甚至连身子都不曾靠近到三尺之内，仿佛中间隔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那一杯合欢酒，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酿成，一杯下去居然在她的胸臆里燃起了火，烧得她心肺灼痛。
那一瞬，虽然站在万众之中，某种恐惧却忽然压顶而来。
不对！这、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就和当年喝下母亲毒酒的时候一模一样！
哥哥！哥哥！
阿黛尔下意识的抬起手，按向绞痛的心口——然而手腕被那根红线系着，根本无法抬起。眼前的珍面幕在晃动，晃得这样厉害，视野里仿佛到处都是重叠的影子。
她张了张口，终究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颓然倒地。
大殿内忽然鸦雀无声。在合酒完毕后，所有人都看到玉杯从皇帝和皇后手中忽然跌落，发出清脆的裂响——与此同时，帝后两人同时伸出手捂住心口，双双倒地！
那一瞬，整个祈年殿震惊得鸦雀无声，片刻后才发出惊天动地的惊呼。
萧女史在她倒地前的瞬间扑了上来，将皇后抱在了怀里，撕心裂肺地呼喊。那一瞬的刺痛令她眼前一片空白，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在雪地里寻找自己孩子尸体的一夜——她发誓要保护的这个孩子，还是在她眼前失去了生命！
“是她！是她！”平日冷静沉默的萧女史忽然不顾一切地叫了起来，完全忘记了忌讳，疯狂的厉呼，“是贵妃下的毒！一定是贵妃下的毒手！——快来人……快来人！”
大内总管端康在混乱的人群中看着这一切，往后一退，身形消失在了纷乱的人群里。

十三、譬如朝露
六月六日，暴雨歇止，天色阴郁。
在大胤王室的婚典上，出现了令天下震惊的剧变
在无数到贺贵族的众目睽睽之下，大胤皇帝和新皇后在对饮完合欢酒后忽然倒下，呈现出中毒的症状，昏迷不醒。列席的诸国贵族面面相觑，惊慌之下正欲纷纷告辞离席，忽然间却有人发出惨叫，捂着胸腹，伸手直指婚宴上的酒席，发出“有毒”的惊呼，陆续面色苍白的倒地，手足抽搐。
一片哗然之中，司仪不知所措，总管不知所终，整个祈年殿前混乱不堪。
大胤的几个元老都是耄耋老人，历侍三朝，深谙政局，善于玩弄权术随风转舵，但面对此等激变，却一时间回不过神来。三朝元老方船山脸色雪白，须发颤抖，只是搓着手在殿上跺脚。御林军首领恒易将军冲上殿来，请示在座大胤元老该不该阻拦这些身份显贵的各国来宾。然而方阁老生怕承担责任，便推诿其他两位元老共同商议。
一片混乱之中，不等几位老臣商量出个头绪，局面已经濒临失控。
虽然得不到上头的指令，但事情关系重大，生怕凶手就混在其中趁机逃脱，御林军首领恒易将军当机立断，命军队把守住了大殿的各处出口，不让列席的贵族们擅自离开。然而混乱中还是不停的有人中毒倒下，惨呼连连，令所有人更加惊慌不安，觉得那个隐形的凶手就躲藏在人群中间，情绪渐渐濒临失控。
那些陪同各国贵族前来的侍从们守在主人身侧，今日来参加大胤皇室婚典，虽不能带刀入殿，但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此刻眼见事情不对。便想强行护卫主人离开，与守卫此处的御林军发生了激烈冲突。
一时间祈年殿前乱成一片，局势紧张混乱，更大的祸乱一触即发。
“诸位，稍安毋躁。”忽然间，一个声音传来，响彻了大殿内外。
那个声音是沉静而镇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畔，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安定力量。将躁动不安的人群压住。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
“公子楚！”忽然间，有人明白过来。失声，“公子楚！”
话音未落，远处金水桥畔一架马车急驰而来，在祈年殿垂花门前嘎然而止。十二位青衣童子分成两列下车，撩开垂帘，一个白衣公子从中欠身走出。
“公子！是公子！”大胤官员里有人认出了那个白衣公子，失声惊呼起来——是的，来的正是公子楚！那个不久前传闻被软禁被毒杀、今日又缺席了婚典的公子楚！
出乎所有人意料，多日不曾出现的公子楚忽然出现在大婚典礼上，疾步踏上玉阶，向着祈年殿急行而来，一袭白衣在阴云之下猎猎飞扬，远远看去竟似一只苍穹下展翅飞来的白鹰。
“什么？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方阁老看得呆了，揉了揉昏花老眼，失声惊呼起来，仿佛见鬼一样挥着手。狂呼，“来人！快来人！把这个人押下去！快！别让他过来……别让他过来！”
方阁老的呼叫撕心裂肺，身侧的御林军的态度却有些迟疑。公子楚一步步逼近了大殿，凝视着这位曾经是自己泰山大人的三朝元老，唇角噙着一丝奇特的笑意。
就在这关键的时刻。御林军统领恒易将军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微微颔首，让公子从身边经过——这一表态，无疑是缓和了微妙的局面，所有御林军随之退却，再无一人阻拦。
方阁老舍却了大殿内中毒倒地的帝后二人。目眦欲裂地看着来人。一步步后退，脸上的表情惊骇莫名。
须发颤栗，不……不，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这个明明已经死了的人，怎么会如此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请各位不要惊慌”，公子楚把视线从老人脸上收回，沉声安抚身侧的众多东陆贵族，“以免为奸人所趁，如了幕后谋划者的心愿。”
公子楚昔年率军横扫天下，奠定了大胤霸业，在东陆声望极高。此刻见得他出现在乱局之中，东陆诸贵族都是心中一定，骚动的局面有了一瞬的缓解。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席间一名华服贵公子长身站起，朗声应合：“是，大家不要慌！——诸位都是天皇贵胄，不要为本国丢了颜面！”
“公子苏！”众人认出那正是卫国太子，四公子之一的公子苏，知道这位也是非凡的人物，又与大胤王室一贯交好，见他出来承担局面，不由心下更是一定。在公子苏的表率之下，诸国贵宾也纷纷约束左右，殿前混战的局面渐渐中止。御林军的压力一减，也是暗喊侥幸。
阴雨绵绵，人群之中还有人在呻吟，声音刺耳令人心乱。
公子楚登上高台，疾步走向祈年殿，俯身将昏迷的少年皇帝抱起，放入自己怀里仔细端详，面色惨变：“是牵机！还是来迟了——来人，快将皇上和皇后送往太医院！”
“是！”御林军此刻才算得了主意，立刻派人上前守住了帝后二人。
大内侍卫在陪同公主前来的李公公和萧女史带领下，将昏迷的皇帝和皇后抬起，然而帝后手腕上还系着红绳，一拉之下居然无法解开。公子楚只看了一眼，嘴角掠过隐秘的冷嘲，挥掌斩去，红线在他手下如刀割般齐齐断裂——
这一对刚刚被命运丝线牵系在一起的年轻帝后，顿时便再度分离。
“封锁三门，所有宾客事情未清之前一概不得离开！”公子楚一字一句吩咐，回身看着殿下乌压压的贵族们，“所有人原地勿动，不要再碰桌上饮食——已经中毒的人，立刻由御林军分头送往太医院，片刻不得延误！”
“是！”随即又有人领命而去。
御林军统领恒易将军领着手下军士封锁出口，举动迅速。一时间。祈年殿前的贵族们安静下来，都聚集在一起，相互监视着，警惕万分。
“方阁老！”就在众人方定神的时候，忽然听得公子楚一声冷喝，“你却还是走不得！”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凝聚，看向了那个正准备趁乱悄悄离开的老人——
三朝元老方船山脸色异常，正蹑手蹑脚准备从祈年殿后门离开，神态诡异无比。被公子楚那一声厉喝道破，他全身一颤，仿佛一把刀刺入心脏，脸色顿时青白。如同见鬼一样看着对方，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那样反常的神态，让在座所有宾客都吃了一惊，心下疑云大起。
“奸计暴露便想一走了之么？”公子楚厉声，“左右，将他拿下！”
“是！”众人尚自震惊，御林军统领一步上前，断然领命。
“不……不！胡说！”方阁老在被士兵押下时才回过神来，激烈地反抗，语无伦次，“不是我！不是我！……你、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还活着？！”
“我当然还活着，出乎你们的计划之外么？”公子楚微微冷笑，抬起手指着三朝老臣，一字一句清晰吐出，“方阁老。皇上待你不薄，为何你还要勾结越国遗民，挑拨我们骨肉反目，趁机犯上作乱？”
“胡……胡说！”方阁老满头冷汗，“一派胡言！什么越国遗民！”
“各位。在下不幸被奸人所谗，被皇上软禁于骊山。觉察奸人计谋后，在下不惜抗旨赶来，却不料还是迟了一步。”公子楚对着台下云集的贵族开口，声音沉痛，“让各位受惊了。此次事情乃是越国遗民而为。主使之人就在后宫。乃是……”
一语未毕，忽然间一道白光激射而来，直刺地上的熙宁帝。
“小心！”恒易将军失声惊呼，抢身上前，却已经来不及——只见千钧一发之际，公子楚将皇帝推向一边，侧身便是一挡！
“噗”的一声，暗箭刺穿他的胸肋，透骨而出！
有刺客！众人哗然，还来不及回过神，只见一道黑影从大殿的梁上飞掠而下，如同巨鸟一般、挥剑格杀左右两名军士，一把拉起了委顿在地的方阁老，低喝一声：“走！”
“舜华！你怎么了？”众人还在震惊，公子苏却从人群中疾步走出——在这样的混乱的情况下，他再度排众而出，抢身上去扶住了友人：“你快下去包扎，这里我替你看着！”
公子楚摇了摇头，想要推脱。然而公子苏却忽然压低了声音，贴近他的耳畔：“好了，这场大戏差不多也演完了——别太拼命，演得太投入，把小命赔上了可不好。”
公子楚一愣，眼底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长长叹了一口气，便松开了手。
的确，实在也是太累了……
被军士的血泼了一身，方阁老震惊莫名，身不由己地被拉起，腾云驾雾一样掠去，一路飞檐走壁、头晕目眩。
“你是……”不知道自己被掳到了何处，他颤巍巍地开口，惊疑不定地看着身侧脸蒙黑巾的刺客，心念电转——难道是贵妃的人？不，不可能……按计划，他们本来不该在今天下手的！可是如果不是贵妃的人，为什么这个人要救自己？难道……
就在那一瞬间，他只觉自己身子一轻，被凌空抛了出去！
那个刺客从头到尾并未说一句话，然而在停下脚步将他扬手抛出地瞬间，忽然拉下了蒙面的黑巾、对着惨叫落地的三朝老臣笑了一笑那个笑容令方阁老心胆俱裂。
“是你！”他失声惊呼，恍然大悟。
止水！这个在大殿里公然刺杀皇帝的蒙面人，竟然是公子楚的死士！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认出自己落下的地方正是贵妃的回鸾殿——那一瞬，一种不祥的感觉如同闪电一样窜上心头，令见惯了生死惊变的阁老也颤栗不已。他顾不得双足已断，手足并用的朝着殿内爬去，嘶声唤着娘娘和总管的名字。
完了……这一次，是满盘皆输！
“娘娘救我！”方船山仿佛溺水的人一样嘶声大呼，拼命爬去。雪白的须发上沾满了泥土和雨水，涕泣如雨，“娘娘救我！”
忽然间，回鸾殿的门霍然打开，一双绣着鸾凤的鞋出现在了门口。
“娘娘！”方阁老惊喜交加，颤巍巍地伸手去拉那一幅垂落眼前的裙裾，“救我！”
“这个时候回来找我？你可真是对我忠心耿耿啊……”然而，他却听到那个女子冷笑了一声，用一种冷酷的口吻对身侧的人道，“端康。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留着他也没用了。”
“是。”身侧的青衣总管随即上前。一剑便斩下了人头！
“快，进屋，外面可能有人监视。”凰羽夫人根本不愿再看那颗头颅一眼，随即转身，死死关上了门，虽当剧变，声音却依然能自持，“他们故意把这老家伙送到了这里，看来一是为了栽赃，二是为了示威——而且，分明表示他们已经暗中监控了回鸾殿！”
殿门关上，房内瞬间昏暗，只有水烟筒里的烟雾萦绕不散，仿佛一个个幽灵穿行于帷幕之间，静静地看着被逼到末路的两个人。
在皇帝皇后双双倒下地一瞬，大内总管便已觉出不对。反应极快的他立刻抽身悄然离开，返回回鸾殿急禀凰羽夫人——然而，事情刚说完，已经听到院外巨响，他们的重要棋子、三朝元老方船山满身是血从天而降，摔落在庭中。
最后的计划尚未完全展开，被认为已经清除出场的对手却忽然返回场上，一举发动了反扑！对方的计划之绝决狠毒、行动之迅速缜密，远远出乎他们的预料——在觉察到的一瞬，牢笼已经落下，铁闸已经合拢，几乎再无翻盘的希望。
“娘娘。”端康脸色苍白，在这样的大变里声音却未曾颤抖。“请立刻离开。”
“离开？呵……”凰羽夫人冷笑起来，“我在大胤后宫经营了十年，付出了多少心血和青春，如今一朝有变，怎能轻易离开？离开了，天下之大，我又有何处可去！”
“娘娘可以从秘道出宫，前往房陵关，”端康低声，“舒骏在那儿。”
“舒骏？”凰羽夫人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体味着什么，脸上的神色却复杂，“哦……是的，如今，他是越国人的唯一希望了。可是，你以为他还会是以前那个舒骏么？”
她忽然笑了起来：“你不明白，子康——我再也无法回到他身边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贵妃忽然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狂笑起来，仿佛是多年隐忍积压的感情已经濒临崩溃的极限，“我已经竭尽了全力，却输给了公子楚——我要做的已经做完了。如今也不想再去到舒骏身侧乞求他收留。”
“娘娘。”端康低声，上前了一步，“那你难道想死在这里么？”
“死在这里又何妨？”凰羽夫人冷笑起来，带着一种睥睨，“我这样的女人，天生就该活在这宫闱之中和人明争暗斗——咳咳……死在这里，才是死得其所。这样，咳咳，以前那些被我明杀暗害了的冤魂们，也方便来找我寻仇。”
她咳嗽着：“子康，你走吧——你从秘道走，应该不难逃脱。”
端康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大胤皇帝的玉玺，”凰羽夫人将锦盒递给他，郑重嘱托，“你把它带给舒骏，或许，对我们还有点用处——公子楚实在是太可怕的对手，咳咳，请、请他务必小心。
“是。”端康低声接过，忽地抬起头，“但奴才还有最后一句话想跟娘娘说——”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自称奴才，”凰羽夫人苦笑，“我知道你是谁，子康。”
“不，娘娘，你不知道我是谁，”端康将玉玺抱入怀里，看着她，忽地无声笑了起来，那种笑容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令她忽然间一个冷颤。
“娘娘，我不是卫国的大内侍卫子康，也不是大胤的大内总管端康公公——
“我，是公子楚的门客卫子康！”
那一句话仿佛魔咒，在说出的瞬间就冻结了贵妃的神气。
她甚至忘记了抽出袖中暗藏的短剑，只是喃喃：“你……”
“娘娘是否听说过公子门下有梅兰竹菊四士？——兰溪医隐华远安，天机谋士穆听竹，菊花之刺欧冶止水。还有……”端康看着她失神的脸，轻轻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剑上泛着寒冷地波光，刻有一支梅花。
“梅君！”凰羽夫人脱口而出，不可思议地喃喃。
“是啊……梅君，卫子康。”他的声音清冷如水，不带一丝感情，依然是恭谨而冷酷的：“奴才伺候了娘娘十几年，今日，就送娘娘最后一程吧！也算有始有终。”
在他抽出剑的一瞬。她的神智似乎也随之回到了躯壳之中，忽然冷冷笑了一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低低的说着，带着一丝奇特的凄然，喃喃，“怪不得公子楚他至今还会活着——原本就是你从中做了手脚！怪不得……”
“是。”端康冷冷，“那杯鸩酒，早已被我替换。”
“想杀我么？子康？”凰羽夫人看着握剑的来客。忽然一笑，低声，“那就来吧……”
美艳无双的贵妃站在昏暗的大殿内，凝视着青衣男子，双臂缓缓抬起，只是一振，披着地长纱雪镂便瞬地滑落——那一刹，那一身冰雪般的肌肤裸露出来，几乎令深宫都亮了一亮。
“来杀我吧。”凰羽夫人微微的笑，将手指抵在自己的咽喉上。凝视着对方，语气神秘而妩媚，“来杀我吧……看你够不够胆，子康。”
他退了一步，脸色忽地苍白——她的身体！
昏暗的光下。她身体忽然起了某种诡异地变化：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雪白的肌肤上，那满身的华美花纹仿佛一片一片的动了起来，开始无声的舒展和蔓延，就像有一只凤凰正在她的身体里缓缓醒来，抖动着羽毛，将要在火中展翅飞起。
“来吧。”她望定了他，黑色的眸子含着神秘的笑意，张开手来，“来吧！”
她一步步的走过来，仿佛一只金色的凤凰展开了双翅，将眼前的男子包裹入羽毛里——那一瞬，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站在原地不能动，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直到那双冰冷的手揽住了他的肩头，缓缓摸向了他的咽喉。
那一刹，他用力在剑刃上握紧了手，剧痛令他清醒过来。
“巫术！”
在她的双手合拢之前，他终于拔出了剑。
越国遗民刺杀大胤皇帝的阴谋，在婚典的当天败露。
贵妃凰羽夫人勾结越国遗民，蛰伏内宫十年，在朝中结党营私，拉拢方船山、张攀龙等重臣，阴谋窃取天下。为了拔去眼中钉，贵妃多次挑拨皇帝与长兄的关系，令熙宁帝猜忌罢黜了公子楚、进而将其软禁于颐风园，几度试图加害。
而眼看西域与大胤联姻，翡冷翠公主即将到来，贵妃生怕自己失宠、从而打乱整个计划，便抢先在婚典大礼的合欢酒里下了毒，试图毒杀皇帝皇后，从而引起天下大乱、东西方交恶，以便越国遗民浑水摸鱼从中渔利。
帝后二人不幸喝下了毒酒，当场倒地。幸亏公子楚及时赶到控制了局面，不惜以身犯险从刺客手里救了熙宁帝，在卫国公子苏的协助下击退刺客、平定了动乱。而刺客一击不中，携同党方船山离去，御林军沿着血迹追到贵妃所在地回鸾殿，却只见其已尸横就地，搜遍了内外，不见首魁凰羽夫人的下落。
同时不见的，还有一度权倾内宫的大内总管端康公公。
御林军在公子楚的指挥下，当机立断地冲入宫廷清扫了贵妃羽翼，处死宫女侍从一百三十二人，肃清内宫。然后迅速地逮捕了朝野上下贵妃的党羽，从方船山到张攀龙，株连甚广，共有三百余人被捕下狱，史称“祈年之变”。
熙宁帝因为中毒太深而奄奄一息，至今尚未恢复意识。而不知为何，和皇帝同饮一杯酒的皇后中毒却轻很多，虽然当时吐血昏迷，但到第五天上、已经能睁开眼睛进一些饮食。
八月初，帝都的局面终于渐渐归于平定。
然而，北方的边境却传来了一连串的噩耗。越国遗民在公子昭的带领下揭竿而起。冲入了房陵关，杀死守将赵箭，占据了龙首原上的这一要塞。公子昭的归来极大振奋了亡国遗民的心，他以房陵关为据点，登高一呼，越国境内百姓纷纷响应。不过两个月时间，拿起武器投奔他的便有十余万人。
而与此同时，淮朔两州的叛乱也愈演愈烈，叛军在一年之内连续击退了大胤官兵的三次围剿，声势渐渐浩大。在房陵关兵变的消息传来后。叛军开始向着北方移动，越过了乌兰山脉。意图与越国遗民的军队在龙首原上会师。
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大胤朝野人心惶惶，方船山被诛后，剩下的数位阁老联合执政，眼见皇帝病重垂危，皇室后继无人。外敌步步进逼，无奈之下只能联袂恳请皇长子公子楚再度出山，请其以摄政王的身份主持大局，挽救大胤于危亡之中。
而或许因为前车之鉴，生怕再度引起皇帝的猜忌，公子楚却坚辞不受，在平息内乱后旋即带领门客回到了幽居的颐风园，任凭朝野上书游说万端，均称病闭门不出。
在这样僵持的局面下，遗民和叛军气势日上。
八月底。公子昭已经率军恢复了越国接近一半的国土，而淮朔两州的叛军也经过千里奔袭，抵达了乌兰山脉，即将和房陵关军队汇合。
危局累累，战云密布。
颐风园内。荷叶亭亭如盖，绿柳扶疏。
白衣公子重新坐在了金谷台上，凝视着台下满园的浓荫，不知道在想一些什么，任凭海棠花的花瓣落满了棋盘，手里反复把玩着一支紫玉箫。
颐音园里的那座荒坟还堆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昭示着几个月前曾发生过一场怎样惨烈的悲剧——那一场宫廷之变发生得如此突然如此隐秘。到了如今，甚至没有几个人确切的知道它是否真的发生过。
经历了这样一番生死大劫。此刻坐在这里，仿佛就是做了一场梦。
只除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
“公子，端木丞相又率领百官到了宫门外。”站在他身后的一个青衣使者开口禀告——在这八月夏日里，这个人却脸色苍白，表情僵冷，除了一双眼睛会动之外仿佛是冰雪雕成。
“就说我病了。”公子楚淡淡回答，“现在还不是我回去的时候。”
青衣使者道：“端木丞相还带来了十二名士人，想游说公子出山。”
“让穆先生去接待他们罢。”公子楚冷淡地回答，“我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但没有兴趣听这些三寸不烂之舌来面前滔滔不绝。”
“是。”青衣使者退下，片刻旋即又回来。
“怎么？”公子楚微微蹙眉。
“他们不肯走……十二名士人说公子若不出山，便将自刎于门外。”青衣使者道，“端木丞相明日将领着内阁大学士、三司六部在门外跪请公子，除非等到公子答应出山，他们绝不会离开。”
“呵……”公子楚冷笑起来，“那就让他们跪着吧！”
青衣使者没有说话，站在了公子身后默默侍立。
“子康，门外那些人有没有认出你？”公子楚忽然饶有兴趣的问。
“没有。”青衣使者短促的回答。
“看来，卫国紫夫人的面具果然做得出神入化。”公子楚微笑起来，回过头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过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笑了，“你看，如今就算面对面，连我也认不出眼前这位便是昔日的大内总管端康公公了。”
青衣使者没有回答，眼里掠过笑意，却有些疲倦。
“坐吧，别老站着。”公子楚指了指棋盘，“我们很多年没有下棋了。”
卫子康微笑了一下：“奴才在宫里站得惯了，已经不习惯再坐着和人说话。”
“……”公子楚沉默了一瞬，却只是叹息，“是啊，好久了……从派你去卫国做间谍开始，到再度回大胤深宫做眼线，你离开我身边已经十几年了——真是辛苦你了，子康。”
卫子康却只是微笑：“公子也辛苦。”
“可曾怨我？”公子楚叹息。“毕竟净身入宫，不是一般人能忍受。”
“不曾。”回答是短促而毫不迟疑的，“奴才一家三十余人，皆因公子而沉冤得雪、刀下余生——家父临终曾再三告诫说他日若公子有难，子康便是焚身吞炭，也应在所不辞。”
“在所不辞……”公子楚喃喃重复，忽地道，“是，这便是‘士’之道了——这一场争斗里，若不是你们。我便早已败了。”
“公子礼贤下士，天下归心。”卫子康回答。
礼贤下士……还是市恩买好？公子楚沉默下去。拿起了紫玉箫，下意识的便吹了《贺新凉》的第一句。然而仿佛忽然触动心事，一句未完，却忽然出了一个破音。公子楚皱眉将玉箫放到一边，望着旁边的颐音园，苦笑，“你看，自从阿蛮死后，似乎连吹箫也不大有兴致了。”
卫子康低声：“阿蛮身受公子大恩，为公子死，亦无所辞。”
“止水，”公子楚凝望着颐音园，眼神却渐渐冰冷，忽然对着空气发话，“找到那天晚上那两个掘墓斩我首级的贵妃党羽了么？”
头顶浓密的枝叶忽然分开，一个人影仿佛凭空现形，探头道：“找到了，杀掉了。”止水懒洋洋地靠着柳树，抱怨：“你说你交给我的都是什么任务啊？总是对付这种酒囊饭袋，我的剑都要生锈了……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对那个公子昭动手？”
“好了，你可以走了。”公子楚却不耐听他抱怨，挥手。
止水嘀咕了一声，枝叶簌簌闭合。那个忽然出现的人又凭空消失了，就像融化在空气中一般——卫子康抬首看着满园的绿意，不由微微凛然，在这看似空旷宁静的园中，不知道埋伏着多少死士高手，在静静守卫着这个位于大胤风暴核心的年轻公子。
“子康。这次能一举拔除贵妃党羽。你居功第一，”公子楚看着台下荷花，道，“虽然你不图封赏，我定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公子抬爱。”卫子康苦笑，“奴才不过一介残废之人，无子无女，要封赏何用？”
“……”公子楚无话可说。
“不过，”卫子康迟疑了一下，上前一步：“倒是有一事，想请公子开恩。”
“哦？”公子楚望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地轻笑，“莫非是为了贵妃？”
卫子康身子一震，那带着人皮面具的脸上虽然看不出表情，但眼里光芒的变幻之强烈，已经将他内心的情绪表露无疑。他倒退了一步，讷讷：“公子，果然，你早就已经……”
“是，”公子楚轻敲栏杆，叹息，“在你私放她逃走的时候，我便已经知道。”
“……”卫子康一颤，许久才轻声，“公子已杀了她么？”
“不。”公子楚却摇头，“我没有派人去追杀她。”
卫子康诧然，不知说什么才好，却听公子叹息：“你虽回禀我说贵妃已经畏罪自杀，并带了尸体来回复——但这招借尸还魂却是我早已用老，又何尝能瞒过我？”
他微微一笑，看着青衣宦官：“你不忍杀她，最终还是放过了那女人，是不是？”
卫子康颓然靠在栏杆上，许久才缓缓点头：“是。”
“子康，虽然你算计了她十几年，看来终归还是不忍心啊……”公子楚笑了一笑，眼神却没有丝毫讥诮和轻视，只是叹息，“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会不爱惜呢？——不要说你，便是我当年将其送入宫中时，又何尝没有不舍？”
没有料到公子会这样说，卫子康反而有些吃惊，定定看着公子。
“只是，对我来说，无论她再怎样的美丽、聪敏、可爱和坚强都毫无意义——如果她是我、是大胤的阻碍的话。”然而公子脸上没有丝毫感情的波动，只是抚着栏杆，凝望骊山下的无垠国土，声音平静，“光这一条便已经足够，其余皆不足道。”
卫子康说不出话来，第一次发现恭谦温文的公子眼神竟是死一般的冷酷。
“不过，我不怪你。”公子楚忽地对他微笑，“而且我的确没有派人追杀她——如今她大概已经到了龙首原，说不定已经和舒骏见面了吧？那是你的心愿么，子康？”
“……”卫子康意外地看着他，半晌，才轻声，“公子仁慈。”
“仁慈？”公子楚喃喃重复，忽地叹息，“是啊……让她能在死前见舒骏最后一面，让生离死别多年的这一对伉俪能死在一起——的确也算是够仁慈了。”
“什么？”卫子康失惊，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凰羽夫人那个女人，我绝对是要杀的——我不会对这样一个敌人手下留情。”公子楚忽然收敛了表情，冷冷开口，“我没有仁慈、或者说愚蠢到这个地步——我之所以放她走，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早就已经是一个要死的人了！”
卫子康身子猛然一颤，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却见公子楚拍了拍手，轻唤：“雪鹃。”
“奴婢在。”花荫深深，一个侍女从不知何处转出，低首领命，“公子有何吩咐？”
“是你？！”卫子康脱口，认出那正是凰羽夫人的贴身使女！
“你明白了么？”公子楚没有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令其退下，转首淡淡道，“百灵是司马皇后的眼线，而雪鹃却是我的密探——我五年前派她入宫伺候贵妃。所以，让她在贵妃抽的阿芙蓉里下一点药，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卫子康倒吸了一口冷气，任是再冷定深沉，也不由倒退一步。
“子康，我可能比你自己更明白你是怎样的人。”公子楚微笑，“我能用你。自然也明白你的短处——所以为了防止你临时手软，让大计功败垂成，我早已另行做了准备。你和雪鹃多年共侍一主却互不知情，也都是我一手安排。”
卫子康一颤，恍然明白过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贵妃最近的身体情况每况愈下，不仅越发地沉湎于吸食药物，心绞痛更是经常发作。整个人变得苍白虚弱——他本来以为是阿芙蓉引发，却不料，竟是因为中毒。
“早在半年之前，我已经开始使用毒药来完成我的计划——那种毒并不剧烈，但却会不知不觉地慢慢发作。”公子楚冷笑起来，“贵妃后来是不是经常觉得心头绞痛？是不是很难集中精力？——不错，她时日无多，就算放她从秘道逃脱，最多也不过让她多活几日、支撑到去龙首原见舒骏最后一面罢了。”
“……”卫子康只觉心头震动，握紧了栏杆低下头去。
“不仅是对贵妃，对皇帝我也用了毒。”公子楚的笑容冰冷如雪，“可怜的弟弟，他的预感倒是很准确，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可笑那帮太医院的庸医，却都还坚持认为他不过是风寒而已！”
卫子康悚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白衣如雪的公子。
他想起那些日子皇帝的反常情况，想起那个苍白的少年总是无缘无故的说自己将死，总是担心着宠妃未来的安全——如今，他终于明白那种神经质的猜疑并不是杯弓蛇影。
早在皇帝第二次下决心除掉长兄之前，公子的杀局便已经发动！
“我不会等到对方先动手，”公子楚仿佛知道他想什么，微微一笑，“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自古如此——三年前我差点就血溅三步，如今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转头，看着青衣宦官：“子康，你可会怨恨我？”
卫子康这一回并未立刻回答，沉默了一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在这一场事关天下大局的政权争夺之中，成王败寇，所有的对或者错都已经被放到了一边，道德评判无从说起。在这样严酷的局面里，作为一枚棋子的他，并无任何资格来评判棋手的对错——何况只是为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私心？
“你是了解我的，子康，”公子楚微笑起来，“你明白我就是这样的男人，对么？”
公子楚站在金谷台上，俯视着满园青青，用玉箫轻敲栏杆，眼神却是深沉莫测。
一番风浪过去，颐风园内歌舞依旧，楼宇轩榭之中丽影双双，彩衣旋转，舞袖起落，门客满座，喧闹盈耳——一切，都和几个月前并无两样，就仿佛中间那么多流出来地血都宛如朝露一样蒸发了。
公子楚虚握着拳抵住上唇，微微咳嗽起来。

十四、夜来
七月，八月，九月。
这三个月里，外面天翻地覆，风起云涌，种种权谋争夺瞬息万变，无数人头滚滚落地，无数鲜血滔滔成河——然而对于阿黛尔来说，这一切却到不了她心头半分。
对于婚典那一场惊动天下的变故，她已经不记得多少。一切记忆都中止于在祈年殿上喝下那一杯毒酒的瞬间——倒地的刹那，她似乎遥遥听见了哥哥的声音，从翡冷翠清冷的空气里传来，急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下意识的握紧了胸口的女神像，回应着他，却身不由己的被黑暗的潮水卷去。
那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她完全不清楚。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离开了皇宫，重新回到了颐景园，身侧簇拥着诸多丫鬟侍女，萧女史正在榻边日夜照料着，看到她睁开眼的瞬间，抱着她潸然泪下。
没事了么？她在内心茫然的想着，忽然觉得眼前似乎萦绕着一片白雾。
“曼姨……为什么点那么浓的檀香？”她有些惊诧，虚弱的开口问，抬起手在眼前挥了挥——却拂不开那一片笼罩在眼前的雾，“别、别点啊……我看不清东西了。”
“公主？”萧女史失惊，“臣妾没有点香啊！”
“是么？”她喃喃，不停的挥动着手，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可是，为什么房间里有那么浓的白雾？我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啊。”
“……”房间内所有侍女都为之震惊，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话来。
在清晨明亮的光线里，所有人都看见苏醒的翡冷翠公主虚弱的挥着手，驱赶着眼前看不见的雾气，湛蓝色的眼眸惊惶而无助。
“公主。”萧女史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大病方愈的少女，哽咽落泪。
大胤婚典上的惊变令天下震惊。喝完合欢酒后，帝后双双倒下。
熙宁帝中毒太深，以至于一直不能苏醒过来；而奇怪的是、虽然喝了同一杯酒，翡冷翠来的新皇后却中毒相对较轻，在一个月后便恢复了意识——只是毒素侵入颅脑，令眼睛受损，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从此后，阿黛尔的世界便永远笼罩在一片白雾里。
然而她依旧是满心欢喜的——因为每一夜，他都会从雾气中走来。
宫人们都看到了公子楚对帝后二人的关切。自从帝后中毒后，他日日衣不解带的坐在榻前。还不惜人力物力从东陆各国、甚至西域请来了最好的医生。然而在皇后病情好转时，或许是为了避嫌。他便再也不曾出入颐景园。
其实他并不曾真的离开。每一夜，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便会从黑暗的雾气里悄然走来，来到她的榻前——无名指上，缠绕着那只细细的金色指环。
九死一生后能再度握那只手，对阿黛尔来说不啻于重生般的喜悦。
而黑夜里的他仿佛也发生了悄然的改变。不再筑起屏障刻意保持距离，反而比以前更加的温柔。他耐心的听她说话，凝望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关注——这么多年来，除了哥哥，她还是第一次感到有另外一个人走入了她的生命，在守望着她，在用心的听她说话、看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和她休戚相关。
那怎么能不令她欢喜。
在那两个月里，她和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多得仿佛把一生能说的话都压缩在几十个夜晚里说尽了。那些话。有的她甚至连和西泽尔都没有说起过——因为怕他难过。
但是她却愿意告诉他，而他也愿意耐心的听。
“你知道么？楚，我憎恨自己身体里流着的血——因为那是不洁的。”
“他们都说我的母亲：美茜琳赛，是一个东陆来的女巫——那个出身不明的女人勾引了我的父亲，从而生下了我和哥哥。所以，我们是由侍奉神的男人和嫁给魔鬼的女巫所生的、不能见光的私生子女。
“从一出生起，我们身上就有种种不祥的预兆：我生下来就看不见东西，而哥哥天生就有癫痫。此外，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俗世，却经常能看到各种死去的鬼魂。年纪小的时候，我丝毫不懂掩饰。经常因为那些无所不在的鬼魂而惊呼出来——于是宫里的人都对我们侧目相视。称呼我们为‘魔鬼的孩子’。
“他们都说母亲是一个美丽非凡的异族女子，然而她的美貌却不是圣洁的。而是带着某种堕落的、黑暗的美，就像地狱里的魔鬼——她是一个东陆人，楚，有着黑色的长发和黑色的眼睛，身上布满了奇特的花纹——就像羿和那个凰羽夫人身上有的一样。
“我想，说不定她真的是一个女巫。其实我有某种幻觉，总是觉得自己曾经看到过她的脸，看到过她受刑的模样。但这分明是不可能的。
“再后来，在我八岁生日那一天，母亲忽然悄然回到了宫里。
“我欢喜得要疯了。母亲亲自下厨给我们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那是她第一次像一个母亲一样给我们做饭，盛汤，殷勤的劝她的两个孩子多吃。我摸索着拿起汤匙，却忽然感觉到西泽尔在桌子底下拉紧了我的手。我没有明白过来，却听到他已经先喝下了汤——现在想起来，哥哥他一定是敏锐的感觉到了母亲这次归来的反常吧？所以，他先替我试了毒。
“结果，在母亲下厨去端出剩下的一道菜时，哥哥用语气颤抖的低声和我说，不要吃，母亲是要毒死我们！——我一时间吓得呆了，哥哥要我快逃。但我不肯扔下他，便扶着他夺门而出。我看不见东西，在漆黑一片里摸索着奔逃，哥哥的呼吸在耳畔渐渐微弱。
“很快，母亲发现了我们的逃离，竟然发狂般地握着刀，在后面急急追来。
“我逃到地下室，躲进一只柜子里。死死反锁，和哥哥在黑暗里抱成一团——而母亲就在外面用刀不停的劈着柜门，厉声诅咒，发出疯子一样的大笑。她的手从破洞里伸出来，尖利的指甲抓到了我的眼睛。
“啊……楚，楚！但愿你能明白我那时候的恐惧！”
大胤黑暗的深宫里，他默默伸出手抱紧了她。她在他的怀里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一直到他亲吻她的额角，才渐渐平静下去。
“女神保佑，我们最终得救。母亲被逮捕。
然后以女巫的名义被烧死在火刑架上——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在她被烧死的那一天晚上。我的眼睛忽然恢复了视觉。
“那之后的几年，我过的很平静，也是很幸福的。因为我和哥哥在一起。
“但十四岁的时候，我却被父王嫁到了高黎——那个年老的皇帝在西域以恋童癖而出名。他不惜以撤除对教皇的支持作为条件，威胁父亲把我嫁给他做皇后。哥哥和我苦苦哀求父王拒绝这门肮脏不堪婚事，但没有用——在政治交易面前，没有人会顾及两个孩子的感受。
“在父王答应这门婚事的当晚，我绝望得想要死去——而且也确实那么做了。我喝下了整整一壶毒药，在深夜投身于十二月冰冷台伯河中。但第二天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在一条捞尸船上。西泽尔躺在我身边，因为突发的癫痫而抽搐昏迷。
“我不知道那么单薄的哥哥是怎么把我从冰冷的河水里救上来，又是怎么解掉我身上的毒——但那一瞬间，看到他的痛苦，我打消了死亡的念头。
“我哭着和西泽尔说我们逃吧！逃离翡冷翠，逃离教廷，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异教徒的国度，相依为命的生活。但是，他却并不答应——他说，我们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的。如果要活下去，就必须留在翡冷翠，必须留在父亲身边。
“那一夜。在台伯河的捞尸船上，我们瑟瑟发抖的紧抱着，说了一夜的话。哥哥指着圣家大教堂的女神像对我发誓，说无论我嫁到哪里，他都一定会把我带回来——直到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把我们分开为止。
“在天亮之前，他终于说服了我——于是，就像八岁之前一直做的那样。我把手交到了哥哥手里，任凭他把我领向不可知的命运彼岸。推入灭顶的洪流。
“我嫁去了高黎。
“至今以来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在高黎皇宫的日子。我不敢说，也不能说——只要我哥哥知道我受到的哪怕十分之一的凌辱，他一定会发疯！
“我在那里度过了四百六十三个日夜，每一天都像一百年那么漫长。我等待着哥哥来接我，然而等来的却是他在翡冷翠和晋国公主成婚的消息——楚，你知道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心情么？就像一个被遗弃在暗无天日深宫里的孩子，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丝光线在眼前熄灭。
“很多很多次，我都想到从高楼上一跃而下。不过，我没有那么做，我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算要死，我也一定要死在他的眼前。我要他亲眼看着自己妹妹的死亡，作为对他背信弃义的惩罚！
“所以，我忍耐下来了。一直到一年多后，等来了翡冷翠派兵讨伐高黎的消息。
“但愿女神宽恕我！——在听到第一任丈夫战死时，狂喜充满了我的胸口，我奔向我的哥哥，尽管他的长矛上还挑着我丈夫的头颅。
“快两年不见，西泽尔似乎变了很多，当他紧紧拥抱我的时候，我几乎觉得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怀抱——如此坚实，却如此冰冷。
“在回到翡冷翠以后，我们恢复了童年时的亲密，形影不离。虽然我的眼睛早已复明，哥哥却一直保留着牵着我的手走路的习惯。他严密的守护着我，甚至所有试图接近我的贵族子弟都得到了教训——谣言因此而起。不过我反而很高兴：因为自从高黎王宫的噩梦后，除了哥哥，任何男人哪怕只碰到我一根手指头、都会令我觉得肮脏不堪。
“哥哥他从不曾对我说起过他的妻子、晋国的纯公主。即使无法回避的提及，他也以‘那个女人’来代替，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温度。
“远嫁高黎的两年，是我们自出生以来最长久的一次分离，那一次之后我以为我们再不会分离——然而，很快我就知道错了。因为在我父王眼里，我是一件珍贵的礼物，可以用来结交他认为合适的盟友。而他选择了东方的大胤，准备第二次把这件礼物递出去。
“而这一次，哥哥甚至没有做过劝阻父王的努力，就让我出嫁了。
“呵，是啊……他有什么理由阻拦这样一门‘完美’的婚事？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他只是我的哥哥。兄妹的关系太松散，我们不属于彼此，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把我带走。而他将无能为力。
“他明知我的痛苦，却一次次的将我拱手送人——因为他留恋权势，而我却眷恋他——所以这样一来我们谁都无法离开了，只能在漩涡的中心越陷越深。
“楚，你知道么？我那个女巫母亲在临死前，曾经恶毒的诅咒过我们——那火中的诅咒至今如同烙印一样烫在我心里：
“‘凡是你们身边的人，都会遭到不幸；凡是你们经过的地方，都会流出无数的血；你们终身都不会得到你们想要的。哪怕身在大海也喝不到一滴水，哪怕被无数人所爱也会孤独而死’。
“——这是我们毕生无法摆脱的诅咒。”
“…………”
那样的叙述刚开始长达三个时辰，直到天明才能停歇。后来随着苦痛的倾尽，便渐渐缩短。她在说完时经常浑身颤抖，手足冰冷地缩成一团，他便无声地伸出手臂，如同抱一个孩子般的将她放在膝上，一边倾听，一边将她颤抖的身子拢入温暖的怀中。
那一段日子，对阿黛尔来说，简直如同一场梦。
她终于远离了出生以来的一切黑暗，没有人打扰她，也没有人支配她，她自由自在地生活着，每一日都抱着希望在等待。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
也不关心她的丈夫生死，她从来不去问公子楚任何问题，只是贪图着片刻的温暖，眷着这梦一般的黑夜。
在最后的叙述结束时，她忽然觉得空前的平静。
仿佛心里所有的黑暗和恐惧都倾倒而出，心里一片空明。她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再也不颤栗。只是坐在他的膝上，静静将头靠在他温暖的胸口——那个人始终没有说话。一直以来，他都是静静地倾听，却从不说一句话，只在她颤栗的时候抱紧她，抚摩她的金发。
他是那么的有耐心，仿佛再听上几生几世都不会厌烦。
然而，在最后的那一夜，在听完所有话之后，他却忽然开口了——“那么，你恨你哥哥么？”
“不，不恨——因为我知道他比我更痛苦。”她靠在他的胸口，低头看着暗盒里少年苍白的脸，轻声，“我知道他就是这样地人……我原谅他，并且依然爱他。”
听到她的回答，不知为何，他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有星月的夜里，烛火已经燃尽。昏暗的室内，公子楚的脸笼罩在一片白色的雾气里，依然是那样的高贵而苍白，带着令人沉迷的淡漠宁静——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东方最神秘的色泽，深不见底，幽暗纯粹，仿佛最深的大海、隐藏了无数的东西。
他的目光却是阿黛尔所看不懂的——在他目不转睛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却仿佛是在看着隐藏在她身后的某一张类似的脸庞。那样的温暖而哀伤，柔和而宠溺，带着失而复得的宁静欣喜和小心翼翼。
那一瞬，她忽然明白过来了——
原来，他眼里所看到的并不是她。或许，在弄玉活着的时候，他从未抽出过哪怕一个晚上的时间、来听听她想说什么，而在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却已经永远的失去了她。
阿黛尔忽然笑了起来，因为深深的懂得，所以心里涌起了莫名的悲悯。
“哥哥。”她忽然轻唤了一声，凑过去吻了吻那只带着金色指环的手，改用华语，轻声道，“不要难过了……我原谅你，并且依然爱你。”
那一瞬，她听到那颗沉稳如钢铁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阿黛尔……”他低头凝视着她，第一次用纯正的希伯莱语叫了她的名字。
在这样的注视里，阿黛尔忽然觉得有些胆怯，微微瑟缩了一下，准备赤足从他膝上跳下——然而他的手牢牢环抱着她，仿佛要把她永远的固定在身侧一尺之内。
“阿黛尔。”他低头久久地望着她，低声，“别走。”
“嗯？”她本想逃开，却被他眼睛里的表情挽留住。
她和他离得那样近，近得能看到他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他的眼睛是纯黑的。然而在这幽深的黑色泉水里，却浮动着淡淡的光。他的眼神是如此孤独而渴望。仿佛一个孤身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想要暂时歇息
“再说一遍吧。”他低声道，似是哀求，“刚才的话。”
“好吧。”阿黛尔张了张口，却无法说完方才地话，“楚，我原谅你，并且……”同样的话再度说出来时，因为缺少了片刻前那种从心中涌出的由衷抚慰，显得如此生硬和奇怪。
“原谅我并且爱我吧……阿黛尔，”他忽然叹息，将她抱紧，“无论我是怎样的人。”
他用力地抱紧了怀里娇小身躯，似乎想要将她融入自己的生命她和他如此相象，是同一类人。他们都是涸撤之稣，在沧海枯竭。
天下板荡的时候，还在即将干涸的车辙里相濡以沫，用尽最后的力气互相温暖、彼此安慰。
她惊慌地后退，却被更紧地抓住，只好颤栗地闭上了眼睛听由天命。他深深地吻她。那个吻仿佛蕴藏了太多太强烈的感情，几乎令她窒息。她在黑暗里颤抖，嘴唇仿佛深海的某种贝类，冰冷而柔软，微微的触碰就令其紧闭，因为恐惧而拒绝着外来的侵犯和探索。
他将她拦腰抱起。轻轻放倒在垂落的金帐中。拂灭了案上的灯火。华丽宽敞的寝宫里瞬间一片黑暗，只听见更漏簌簌落下的声音和近在耳侧的呼吸。
在黑暗压来地那一瞬。她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在高黎王宫的遭遇，开始极力挣扎。
“不要怕，”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温柔，“这并不可怕，阿黛尔。”
他抚摩着她的面颊，喃喃地和她说话，直到她渐渐放松——不，这感觉是崭新的，和以往完全不同……没有恐惧，没有逃避，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和耻辱，而是充满了好奇和欣喜——好奇对方能给予自己什么，也欣喜于自己被需要。
仿佛黑暗里盛开的花朵，温暖而甜蜜。
黑暗的最深处，屋架上的人看了一眼底下垂落的纱帐和熄灭的烛火，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一纵身，无声无息地溜出了房间，仿佛一阵吹动帘幕的微风。
那个藏身于黑暗的人坐在屋脊高高的砥吻上，对着冷月抽了一支雪茄，然后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今晚发生的事可完全出乎计划外……这一来，要怎样和西泽尔交代？如果知道自己妹妹被人拐跑，那家伙非疯了不可。
这可怎么办呢？——受命来到东陆之前，还没想过会遇到这种情况。
影子在黑暗里坐了许久，一刀一刀地削完了玫瑰上的尖刺，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耸了耸肩膀，无声地吹了一声口哨——算了，干吗要多管闲事告诉西泽尔这些事情呢？反正他的任务只是保证公主安全而已。何必多嘴多舌，白白的让那个家伙抓狂呢？
如今不是一切都很好么？
虽然有点不是滋味，但他还是微笑了。也没有回头，手指只是一挥，便准确地将那一支红玫瑰插入了窗台上的花瓶，轻得没有惊动那一对在夜里缠绵的恋人。
熙宁帝十一年九月，大胤丞相端木景文率领百官跪于颐风园外三日三夜，请求公子楚重新出山力挽狂澜，终因年迈力竭而昏倒。倒下前，嘶声大呼：“世人皆云公子天下无双——今乃大胤危急之时，而公子因一己之私而袖手旁观，若使越国破天极城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对天下人？”
公子楚为之动容，亲出宫门跪地将其扶起，自称万死，相对泣下。
九月十五日，因为熙宁帝中毒太深无法临朝，内忧外患之下，公子楚在各方呼吁中，再度以摄政王的身份回到了朝堂之上，开始主持大胤的内外军政大事。
为了遏制北方越国遗民势如破竹的攻势，他派出了麾下门客、兵法家韩空和宿将樊山去往龙首原，接替原来带兵的宋将军。离开帝都出行前，两人立下了不胜不还的血誓，并迅速的连打了几场漂亮仗。阻止了意图收复幽燕十二州的越国军队的攻势。
接着，公子楚发信给北方接壤的邻国卫国。以摄政王的身份请其共同出兵，越境打击淮朔两州的叛党——此事虽然重大，但是卫国在太子云泉的极力推动下很快同意了这一提议，派出五万人的军队越过了两国分界线，深入大胤境内的乌兰山脉，将北上驰援房陵关的淮朔叛军拦腰截断，使其首尾不能兼顾。
龙首原上的战况，一时间回到了相持的阶段。
与此同时，外战进行的如火如荼，朝野上清算也在无声地展开。
在公子楚的主持下，凰羽夫人一案被彻查到底，由此牵连出了一大批朝廷要员。其中为首的内阁首辅方船山虽然当场身死，但因其罪大，满门依然被诛灭。另外贵妃的党羽也一一被追究，包括刑部侍郎张攀龙在内的诸多官员纷纷被问罪下狱。
抄家灭门进行的低调而有条不紊，不到两个月时间里。便有三百多人弃甲。
大胤的政局变化震动了天下，不到一个月，连遥远的翡冷翠都获知了这一消息。
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派出了使节去往东陆探望自己的女儿，同时刺探如今大胤的政局，然而带回来的消息却令他不安：熙宁帝中毒后一直没有恢复意识。朝政被胞兄接管，很可能再也无法回到帝座之上——而他刚出嫁的女儿虽然幸运地逃脱了被毒杀的命运，但接下来却很可能要成为寡妇，将被冷藏深宫再无出头之日。
“阿黛尔是我的珍宝。她才不到二十岁，可不能一辈子在东陆守寡。”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初蹙起眉头，对儿子道。
“西泽尔。听着，如果她的丈夫死了。我们也不能让她成为殉葬品——知道么？必须采取某种措施。”
“是。”戎装的青年站在金座旁，低首领命，掩住了眼神里的光芒，“父王，一旦到了适当的时候，我一定会把阿黛尔好好带回来的。”
教皇看着最能干的二儿子，眼里有奇特的表情，许久忽然叹息：“真是奇怪啊，西泽尔……你们两个人，似乎天生注定就无法分开呢——无论阿黛尔嫁到了天涯海角，你终究都会去把她找回来，是不是？”
九月是残酷的一月，骊山上枫林层染，望去如鲜血泼地。
然而幽居在颐景园的新皇后却完全闻不到一丝血腥，只觉得这是自己一生里最明媚的时光。欢乐让阿黛尔容光焕发，苍白的脸有了血色，眸子有了神采，身体也是一日日的康复，气色良好，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还一直徘徊在死亡边缘。
萧女史虽然明白她如此快乐的原因，却是暗地里叹息不已——
“公主真是天真啊……她不明白这终究是会一场空欢喜么？”暗地里，她对华御医道，“无论如何，她和公子永远无法在一起。”
老者却是摇头：“我想她是明白的罢？她其实很聪明，小曼。”
“也是，”她轻声叹息，“就让她多做一会儿美梦吧……可怜的孩子。请你家公子放过阿黛尔吧，不要毁了她。”
“不会的，”华御医却是意味深长地叹息，“你不知道，公子对阿黛尔公主之重视，甚至让穆先生都深为忧虑。”
“呵，再爱又如何？他日公子必然会成为皇帝，也必然会有自己的皇后——他永远无法带着公主走在日光之下。”萧女史却是惨然一笑，“而且奇书-整理-提供下载，近日我听说卫国国君有意将婉罗公主许配给公子，也差不多得到了确切的答复。”
“……”华御医无法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沉默下去。
“或许，事情和你我想象的都不同。”老者望着颐风园，脸色肃然。“今天早上，翡冷翠的教皇使节来到了帝都，和公子会面了一次。”
“什么？”萧女史吃惊，“教王的意思是？”
“他不能容许女儿一辈子留在深宫守寡，”华御医淡淡，“如果皇上一旦驾崩，他希望将阿黛尔公主接回翡冷翠。”
“这不符合礼法。”萧女史反驳。
“呵，公子可不会为了‘礼法’而冒与西域交恶的危险。”华御医拈须笑了笑，“阿黛尔公主不会在大胤呆很久了——据说公子和穆先生商议后，已经准备答应教皇的要求。”
“……”萧女史默然良久。“他的确像是会这么做的人。”
“你看，尘归尘，土归土，”华御医淡淡道，“他们终究会各走各路，不必担心。”
尽管外面有人为自己担忧不已，阿黛尔本人却似乎没有想的那么远。她居住在颐景园里，身体渐渐康复。只是单纯地盼望着每一日的白天可以短些、更短些——好让自己所爱的人从日理万机的政务军务中解脱，在夜晚降临时来到她的寝宫。
那便是她在东陆漫长枯燥的生活里，最快乐最满足的时候。
在身体好转后，她从未再去一墙之隔的颐音园。虽然每一夜还是能听到冥冥中的箫声，听到那一首激越的绝命词，甚或能看到白楼最高层那个幽灵少女和红衣歌姬的影子——但是，出于一种奇特而复杂的心理，她没有再踏入那个荒园半步，仿佛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那个幽灵少女和那个红衣的歌姬。
是的，是的……不要再去想这些亡者了，她是活着的。她该有自己的生活。
在这一段日子里，甚至连那些噩梦，都已经渐渐离开了她的身侧。
大胤的局面错综复杂，事务繁忙。每次出现时，他都似乎极疲惫。但又极清醒，从来不曾沉湎过多，天亮之前准时离开，白日里从不踏入颐景园半步——他和她是叔嫂，东陆礼教严苛，这种王室之间的丑闻若传出去。几乎可以毁掉大胤王室数百年来的声名。
但明知是危险的沼泽，但他却依然不曾抽身离开。
那一夜情到浓处，她穿着睡袍赤足坐在他膝盖上。用手指绕着他乌发，另一只手指绕了一束自己纯金的卷发，合在一处，打了一个同心结，微微红了脸抬头看他——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望着她笑，仿佛也明白她的意思。
并指剪去，发丝如刀割而落，落在手心。公子楚在月光里凝视着着金发和黑发交织而成的同心结，忽然轻声叹息，低吟：“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什么？”她一时无法理解，只诧异于他语气里出现的哀伤。
“这是古时候一个东陆男子在出征前留给妻子的诗，”公子楚淡淡解释，眼神莫测，“他知道这一去非常危险，所以和她约定：如果战争结束后自己还活着，就无论如何都会回来看她；如果死了，也会永远的想念着她。”
阿黛尔身子一颤，默默在心里将这首诗念了一遍。
“我的结发之妻，在今天死了。”他忽然道，眼眸黑得深沉。
“啊？”她轻轻低呼，
“是，蕙风她死了。”他低声冷笑起来，带着复杂的情绪，“我下旨追查贵妃余党，刑部张攀龙自然难逃其咎，被满门抄斩——我特赦她可以出家去——虽然她夫家和父家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阿黛尔不解：“那她为什么死了？”
“自己上吊死了。”他在黑暗里凝望着屋顶，冷冷，“真蠢啊。”
“……”她一颤，沉默下去，只觉围着她的那只手忽然冷如钢铁。
“你难过么？”许久，她才小心翼翼的问。
“不，”他短促地回答，声音没有起伏，“在我心里，她已经死去很久了。”
阿黛尔无声地用手揽住他的脖子。他的胸口地衣襟敞开着，在夜风里冰冷如大理石。她将温暖的脸贴在他胸口上，他的心脏跳动得沉稳而冷静，仿佛没有任何事能让它改变节奏。
“想西泽尔么？”他忽然问。将手放在她胸口的项坠上，“想回去么？阿黛尔？”
阿黛尔靠在他的肩上，因为这个猝及而来的问题震了一下。沉默许久，才将他的手轻轻推开，把项坠握在手里，侧首向着西方，低声清晰的回答：“想的。”
他的唇角在黑暗里弯起一个弧度，无声的微笑。
“是么？那么，等明年季候风吹向翡冷翠的时候，我就送你回故乡去。好不好？”他在黑暗里凝视着帐顶，开口，“今天我接到了翡冷翠教皇的亲笔信，里面询问我万一皇帝驾崩，我将对你将会做何安排，并且表示愿意将你接回娘家——我准备答应教皇的请求。”
“……”她没有回答，仿佛被这个意外的消息震住了。
“西泽尔几次写信询问你的情况，也是迫切地想要你回去。”他忽然在黑夜里轻轻笑起来，将手垫在脑后，凝望黑暗，“呵……听说他和他那个晋国妻子相处得很糟糕，至今都不曾同房——是，怎么能不糟糕呢？他心里不会容得下别的人。”
仿佛这番话激起了心中极大的不安，阿黛尔忽然在黑夜里坐起身，离开了他身旁。
“怎么，心中有愧么？阿黛尔？”他却轻声开口，从背后抱住了她——她的身体柔软温良，有如最好的美玉，他喃喃叹息。“多么奇怪……你的丈夫如今奄奄一息地躺在深宫里等死，你不会为他觉得丝毫愧疚，然而，却为了背叛自己的哥哥而感到内疚么？”
“不要说了！”她忽然推开了他，烦躁地，“不要说了！”
她黑暗里坐起，沉默了半晌，忽然抱着膝盖嘤嘤哭了起来。
“不要哭了。我送你回去吧，阿黛尔，”他轻声叹息，漆黑的眼里闪着某种光泽。抬手轻抚她金子一样的长发。“我知道你非常思念哥哥，日夜盼望着回到故乡——我也答应过西泽尔。等大胤局势一安定就送你回翡冷翠去。”
“……”她没有说话，抱着膝盖默默流泪。
“替我把这个指环还给他。告诉他，我守住了承诺。”他轻声道，在黑夜里褪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金色指环交给她，“不过请把这个同心结留给我——我会想念你的，阿黛尔。”
“不，”她却忽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你在说谎，楚。”
这样细小的声音却仿佛是一根针，刺中了那颗冷定如铁的心。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把我长久的留在这里，是不是？”阿黛尔抬头望着黑暗的屋顶，“是的，你当然要送我走！反正皇帝死后，留着一个守寡的皇后也没有什么意义——你乐得做一个顺水人情把我还给我哥哥。”
他吃了一惊，在黑夜里坐起身看着她：“你在说什么？阿黛尔？”
“而且，不送走我，你怎么能无牵无挂的娶那位婉罗公主呢？”阿黛尔轻轻笑了起来，讥诮地开口，“啊，是的，是的！即使你为难，也不是因为爱我——而是因为我身份特殊，不能随便处置。谁叫我是教皇的女儿，高黎的摄政女王，还是大胤‘先帝’的皇后呢？”
她用希伯莱语说着，语气激烈，带着东陆人不曾有的直率和讥讽。
他在黑夜里看着她，仿佛是第一次才认识她一样——这样讥诮的语气，这样地一针见血地敏锐，他从没想过会出现在纯真温柔的她身上。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一个站在黑暗里，等待人去宠爱的寂寞孩子而已，温顺而沉默，犹如洁白无罪的羔羊。
原来，他毕竟不曾了解完整的她。
的确，她说的没有错。帝都局势平定的时候，他送走了公子苏兄妹，发觉对方身边已经没有了上次被东昏侯看中的那个侍女。暗中一打听，却知那个可怜的女子已被婉罗公主借故处死——仅仅只为他曾经对她稍加眷顾。
以婉罗的性格，日后若察觉了丝毫痕迹，便会陷入极大麻烦。
然而他却始终没有为自己分辩什么，只是默默的在黑暗里俯身过来，伸出双臂将她环抱，拉入怀里，抚慰似地亲吻她的额头和嘴唇。
“不，放开我，”她极力地挣扎，“你已经没有资格再碰我了！皇叔摄政王阁下！”
她的话是如此尖锐，和平日那样甜美宁静的模样完全相反——仿佛被这种忽然逼人而来的气势镇住，他松开了手，在黑暗里静静凝视着她，眼里却露出了一种赞叹的表情。
真是奇怪啊……为什么越是到最后的一刻，却发现她越是令他惊叹呢？
“阿黛尔，平静一些，不要像绝望的鸟儿一样撕扯你的羽毛。”他凝视着月光里的她，用希伯莱语低声道，“难道我们不是为了相互安慰而在一起的么？你终归要回去的——如今到了应该分开的时候了，难道不应该好好的说再见？为什么要和我争吵呢？”
“……”她定定的凝视着他眼里的冷静表情，一时间竟无法回答。
“东陆还有一首歌谣，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公子楚轻声叹息，抚摩着手心的同心结，低声，“‘种花莫种官路旁，嫁女莫嫁诸侯王。种花官道人取将，嫁女侯王不久长’。”他曼声低吟，眉间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抬头看着她，笑了笑，吐出最后两句：“‘不如嫁与田舍郎，白首相看不下堂’。”
阿黛尔听着那一首歌谣，忽然间有些恍惚。
“明白了么？阿黛尔，嫁给我这样的人，其实并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所以，错过了也并不可惜。”公子楚握紧那枚同心结，笑了笑，“何况你最爱的人始终只是西泽尔而已，还是回到他身边去吧！”
在掠出窗外之前，他在窗台上停下来看了她最后一眼，叹息：“不过，阿黛尔，在明年季候风起之前，我们应该还来得及去九秋崖看一次桫椤花海——真的是非常美，相信你回到翡冷翠后也会梦见它的。”
那一夜之后，他果然再也不曾踏入这里半步——虽然他的居所和颐景园只有一墙之隔——
黑夜里那个寂寞而深情的秘密恋人消失了在日光之下。朝堂之上，端坐着白衣如雪的公子，睿智决断，文才武略，一边理顺国内的政局，一边操纵着千里之外的战事，从容不迫，游刃有余，有一种掌握乾坤的冷定。
此外的一切仿佛已经被他完全遗忘，仿佛露水一样短暂。
“穆先生，我决定在登基后将皇后遣归翡冷翠。”垂柳下，他微微的笑，声音平静，抬起手按在心口上，“你看，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仗已经在这里打过了。我赢了。”
穆先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公子眉梢平添的一丝细纹，叹了一口气——是的，舜华，你是那样冷静到冷酷的人，决不会在大局的判断上出现错误，也不会做出错误的取舍。在这一场前所未有的无声战争里，你再一次战胜了自己的内心，克服了人心的软弱——就如你二十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一样——
只是……你心里的那根弦，也已经越绞越紧了吧？如果在你达到那个梦想之前、那根弦却断裂了的话，一切就都毫无意义了。
何况，自从抽身离开颐景园以后，你便再也没有赢过我一次了。

十五、葬英雄
九月后，战争渐渐激烈。
大胤派出军队，联合卫国对越国遗民的起义进行了严厉的镇压，投入了全国一半以上的兵力，多达二十万的军队开过龙首原，进入越国国境，扑灭四燃的反抗火焰。
十一月，韩空与樊山两军汇合，联袂攻向越国遗民设在回凤江上游的江北大营，以三倍的兵力猛攻大营长达三月之久。然而守将张彦卿誓死不降，手刃了想要投降的儿子,诸将感泣，皆死战。三月后，大胤军队从西域借来火炮，轰塌城墙冲入江北大营。然而张彦卿率军巷战至死，手下将士为其所感，皆战死，无一生降。
此一役，大胤虽胜，却死伤惨重。公子楚闻之，怒而下令屠城，以戒天下敢于与大胤拼到玉石俱焚者，城破之日，其状惨烈非常。
十二月，韩空率军进攻越国重镇寿州。越国义军在刘仁蟾将军的带领下顽强反抗，寿州城久攻不下，大胤军队围城达一年之久，多次击退城外的房陵关援军。入冬后，城中粮草渐渐用尽，军民冻饿交加，一夜毙数百人。刘仁蟾知寿州不可守，忧急交加而中风。为了自保，部下将其抬出城外投降大胤。
尽管寿州之围耗去了大胤诸多国力，但公子楚不仅没有降罪给刘仁蟾，反而下旨表彰其赤胆忠心，并给予弥留中的他以节度使的封号，以示宽容。
然而，虽然公子楚恩威并施，善用良材又得到外援。但在公子昭的带领下，越国遗民凝聚起来，面对着数量和武器均远远优于自己的大胤军队，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反抗。
持续的战争耗费了巨大的物力财力，在一年的平叛战争里，大胤有无数的战士死于疆场，公子楚不得不设法对军队进行补充。
考虑到最近数十年佛教在大胤民间广为流行，自从战事起后，民间许多百姓为了逃避兵役纷纷“出家”，大量的金属被用来铸造佛像，以至于军队里的兵源不足，且军械制造无法得到充足的原料供应。面对这种情况，公子楚冒着极大内外的压力，进行了被万世咒骂的“毁佛”的行动——除了少数古寺得以保留之外，他下旨强行拆毁了上千所寺庙，融化佛像铸为兵器，并勒令寺中僧人还俗。
几乎朝野上下所有人都反对如此不近人情的做法，甚至街头巷尾到处都流传公子不敬神佛，必将因此折寿的咒骂，而公子楚无动于衷。对上书苦劝的端木阁老，公子答曰：“平定乱世乃千秋的功业，一日天下不定，一日百姓不能安居乐业。佛家曾谓：如有益于世人，手眼尚且可以布施——区区铜像又何足道！”
众人哑然，无人再奏。
六个月后，燎原的反抗之火得到了遏制，大胤和卫国的联军控制了越国土地上三分之二的土地，并且切断了淮朔两州和房陵关的联系，将淮朔叛军全歼于乌兰山脉。在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均被攻破后，公子楚命韩空和樊山两军合围，切断湄江水源，以重兵围困房陵关，调集西域火炮日夜急攻，试图在春季到来之前攻破这最后的堡垒。
房陵关摇摇欲坠，惨烈的内战逐渐进入了尾声。
――――――――――――――――
熙宁帝十二年，二月。冬季进入尾声，而战争尚未结束。
在最后一场大雪降下的时候，天极城西郊九秋崖上的桫椤林盛开了洁白的花，连绵十几里，香气浮动在雪上，宛如梦幻。
——这便是东陆闻名的“桫椤花海”。
桫椤树是神木，是佛坐悟的所在。所以在东陆人看来，它便也具有了某种灵性。
九秋崖下的雪谷里有着罕见的大片千年桫椤树，高达数十丈，每年花开时分惊动京城。大胤皇室在崖上筑有逍遥台，皇室贵族都会携带家眷来这里祭祀花神——渐渐的，这个习俗流传开来。每年花开的时候，东陆各国贵族会受到大胤皇室的邀请，纷纷前来赏花，济济一堂，也成了东陆诸侯国之间非正式的重要聚会，施展合纵连横之术的场合。
虽然战争尚未结束，但越国遗民的反抗已经得到了有效的遏制，胤国的包围圈一步步缩小，龙首原上的房陵关几乎已经成了一座孤城。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年一度的赏花依旧如期举行。一时间，九秋崖行宫里衣香鬓影，冠盖云集。
十二年前，在这样一场贵族聚会中，来自不同国家的四个皇室年轻人联袂同登逍遥台，赋诗比剑，结为知己，一时耸动天下，“四公子”的称号也由此而来——然而转眼风云变幻，已是物是人非。
阿黛尔坐在软轿里，远远闻着深谷里传出的香气——这大概是她在东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赏花了吧？
而且，是和他一起去的。
那个人就在她身侧不足十丈的地方，白裘白马，衣带当风，丰神如玉。他策马踏雪前行，和身侧的各国贵族谈笑风生，纵论天下大事，却始终不曾和她说过一句话，仿佛两人之间从未认识过——是啊，东陆礼教苛刻，皇后和摄政王之间，又怎可能互通语言呢？
她微微苦笑起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小小金色指环。
出天极城西，不过一日便抵达了九秋崖，当夜入住行宫。
她在雪中踏出软轿，被侍女扶着缓步走去——大胤新皇后第一次出现在东陆诸国贵族面前时，立刻引起了一片如潮般的惊叹。
然而，只有他始终不曾再看她一眼。
她便也装作根本不认识他，沉默地扮演着大胤皇后的角色，和那些东陆贵族应酬揖让，只是不时以眼角轻瞥。大胤是这次宴会的东主，由于皇帝卧病不起，她作为皇后便坐在了南面一席。公子楚坐在下首相陪，和各国贵宾寒暄着，言辞洒脱，左右逢源。
阿黛尔沉默地低首，看到了席间那个据说将要和公子楚定婚的婉罗公主。
她年纪和自己相当，明媚娇憨，跟随哥哥而来，一直在酒宴上和公子楚谈笑殷殷。他侧过头耐心地听她唧唧喳喳讲着什么，温润的眉目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时为她布菜斟酒——那种耐心，那种笑意，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里给予过她。
在婉罗公主的娇嗔下，他从怀里抽出了那支紫玉箫，为她吹奏一曲《青海波》，箫声高旷清幽，在雪谷花海上传去，令人闻之心旷神怡。
然而她听着，却只觉一把冰冷的刀在胸臆中搅动，令眼前一片空白。
——原来他们之间的一切，只能存在于黑夜。一旦到了日光下，所有一切都会凋零枯萎，再不复光泽和美丽。既然如此，她又为何要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它凋毁呢？
阿黛尔怔怔捏着手中的酒杯，忽然心口一阵刺痛，再无法坐下去，便想悄然离开。
酒宴到了一半，外面已经是夜里。无数侍从舞女在殿堂里鱼贯来去，《青海波》一曲方休，席间一队舞姬散去，丝竹声转为铿锵有力，一队身披铠甲的舞者上前，下一曲便是公子亲自谱曲的《秦王破阵乐》——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眼睛！在无数双眼睛里，她忽然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奇特的预感蔓延开来，有一种不安迫使着她握紧了衣襟，重新按捺住自己，坐回了席间——她看到公子楚正和婉罗公主侧首谈话，这样一对璧人在盛宴里宛如玉树琼花相互辉映，赢得了诸多人的赞慕眼神。
然而，她却发觉一起盯着这两个人的视线里，还有另一双眼睛——那一道视线，来自于那一行带着白玉假面舞者中的某一个人。即使看不见对方的面目，然而那种目光是如此熟悉，她只看得一眼、就在一瞬间惊觉。
“不！”那一瞬，冷电窜过心底，她脱口惊呼了一声，站了起来，“不！”
——羿！那是羿！那双眼睛，是属于羿的！
席间没有人比她更早警醒。一切发生在同一瞬间，在她不顾一切扑过去推开公子楚的时候，剑已经从鞘中拔出。四周的灯一瞬同时熄灭，凌厉的剑气回荡在空气里，斩开了黑暗——竟然有一队暗杀者潜入了盛宴，忽然拔刀发难，直扑摄政王而去！
黑暗里，只听到刀兵交接的冷锐声，和随之爆发的贵族们的惊呼。身边传来婉罗公主的尖叫声，那个贵族女子在踉跄逃离，衣带绊住了脚步，几度踉跄。阿黛尔不顾一切地扑向公子楚，然而已经来不及伸手推开他。
——在撞到了他怀中的一瞬，她随即感到冰冷的剑锋刺入了脊背。
“快逃，”她低声，努力推开他，“快逃啊！那是羿！”
公子楚抱住了怀里的女子，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向后倒下。
“天啊……你！”他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眸子里的神色在一瞬间仿佛凝结了。然而只是失神了刹那，便立刻清醒，厉声大呼：“有刺客！点灯！快点灯！大家离开房间！”
他抱着她踉跄后退，一手从袍中拔出了剑。眼看一剑刺中的是别人，那个带着白玉假面的人不知为何也是失神了一刹，踌躇不前，丧失了一闪即逝的宝贵机会。
“是你。”她喃喃，看着黑暗里的那双眼睛，“是你！”
黑暗里的那个人退了一步，显然认出了她是谁，手剧烈的一颤，仿佛感到了短暂的畏缩。然而只迟疑了短短一瞬，火焰立刻重新在眼里燃起。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从她的脊背上拔出了血淋淋的剑，再度向着公子楚刺去——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止水！”公子楚抱住阿黛尔急退，转头厉喝。
那一刹那，黑暗里传来剑风凌厉的呼啸，两个人影同时从黑暗中出现，闪电般下击，不约而同的双双抢到。联袂出手的两人竟都是罕见的高手，用两种不同的武器，在一瞬间将那些刺客疯狂的进攻阻住。
“快走！”一个声音对她厉叱，用的却是希伯莱语。
“雷？”阿黛尔想站起来，却在瞬间全身无力——因为在剑从她身体里拔出时，她的神智也在那一刹随之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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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不知何处的雪窟里。
这里似乎是九秋崖最高处，俯瞰着谷里连绵的桫椤林。深谷里的雪很深，那些白色雪堆积在一处，折射着月光，令她原本就模糊的视觉里充斥了单一的颜色——白，白，只有白……无穷无尽，森冷严酷，仿佛要冻彻她的身心。
阿黛尔抱着自己的肩膀，觉得彻骨的寒冷，挣扎着想要站起。
“不要动。”一个声音道，“会撕裂伤口。”
她霍然抬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人坐在雪窟的洞口，只穿着一件长衣，在冰雪呼啸的崖上迎风而坐，身上的狐裘已经裹在了她的肩上。公子楚静静将剑横放在膝上，继续凝视着外面的一切，杀气凝结，长衫无风自动，仿佛随时准备拔剑杀人。
他的身前匍匐着数具尸体，血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看来，是越国的刺客，”公子楚侧耳听着崖上行宫里的喧闹声音，低声道，“真是胆大包天啊——居然深入大胤帝都来刺杀！”
“……”她没有说话，只觉的眼前痛得一片白。
“这个地方隐蔽，刺客一时很难找到，”他轻声开口，声音冷静，抬手按在剑伤，“我已烽火传讯给恒易将军，天亮华御医就会和军队一起赶到。”
“可是……羿呢？”她吸着冷气，艰难地开口，“羿怎么样了？”
“羿？你问的是公子昭吧？”公子楚一怔，忽地冷笑起来，“对，你或许都不知道他就是公子昭！真是个傻丫头。”
她一时间没有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只是默然。
“不过他也是个傻瓜——竟然临时手软，因为顾惜你而错过了刺杀我的唯一机会。”他抚摩着横放在膝上的剑，凝视着山谷里的桫椤林，“放心，阿黛尔。因为发现刺错人的缘故，他及时的收住了剑，所以你的伤势也不太严重。”
行宫那边的喧闹声已经渐渐低了下去，仿佛混乱的局势已经得到了控制。
“总而言之，还是要多谢你啊——你从他的剑下救了我的命。在我一生里，还从来没有人来救过我呢。”说到这里的时候，公子楚的态度依然冷静自持，然而那宛如花岗岩一样坚硬的声音里却依稀有了一丝裂缝。然而阿黛尔没有发觉。
“你……你会杀他么？”她只是脸色苍白的问。
“那自然，”公子楚低头看着膝上的剑，“而且要在他杀了我之前。”
“要知道，我可不是象他那样的心软之人。”公子楚冷笑，忽然长身而起，提剑掠出了雪窟，冲入桫椤林中，仰天发出了一声清啸，朗声——
“舒骏，出来吧！我知道你已经到了——竟然连止水都阻不住你啊！”
“今夜，就让我们一并来清算几十年的帐吧！”
“楚！楚！别去！”阿黛尔直起身呼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没入桫椤林中，融入那一片无穷无尽的白。那样的白色里，藏着无穷的杀机。
她知道那一片白色终将被血色刺破——被羿的，或是他的。而无论是哪一个倒下，都不啻是在她心口上刺入一把利刃。
公子楚站在桫椤林里，不再往山谷深处走去。只是默默阖上了眼睛，听着风吹过花海的声音。雪簌簌落下，寂静无人。风里忽然有一声异样的短促声音。
有一滴血从树上落下，滴落在他脚边的雪地，殷红刺目。
“是你。”公子楚霍然睁开眼睛，看到了站在树上的人——果然，他的敌人已经摆脱了止水和雷的阻拦追了上来，正站在桫椤林中低头凝视着他。他身上的鲜血一滴滴落下，显然在方才黑暗里的一轮交手中也是受了不轻的伤。
“是我。”对方哑声道，摘下了脸上的白玉面具。
——风雪里露出一张支离破碎的脸，长长的刀痕横过咽喉。熟悉无比。
“舒骏。”公子楚喃喃叹息，“十年不见了。”
“是。”对方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回答，“却又在这里重逢。”
“在房陵关见到凰羽夫人了么？”公子楚无声的笑了笑，眼神复杂，“你应该感谢我——是我放走她，令她还能在你的怀抱里死去。”
“不，舜华，你是在向我示威，”树上的人冷冷道，有火焰在他漆黑的眸中燃烧，令他的声音颤栗，“让我眼睁睁看着她在身侧受尽痛苦死去，却无可奈何！”
“你误会了我的好意。”公子楚淡然回答，声色不动，“自从十二年前在逍遥台上初次相遇以来，我一直视你为最值得尊敬的对手。”
“……”树上的人没有回答。
“好，来做个了断罢。”许久，他将面具扔在雪地里，声音如刀锋出鞘，“舜华，就在这个我们十几年前结识的地方，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剑光在花海中开始掠起的时候，阿黛尔没有发觉。
雪令她盲，视觉里只有一片无穷无尽的苍白。她努力的扶壁站起，摸索着走出雪窟，却一脚踏空，沿着雪坡滚落下去。背后包扎好的伤口裂开了，血透出了狐裘，染红雪地。
她摸索着站起，拼命呼喊着两人的名字。
她觉得自己快要发疯——羿和楚就在这一片白色里相互残杀。他们挥舞着剑，要把对方置于死地！然而，她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忽然间，她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声音。那个声音就在她的头顶。
那是一种飘摇而下的声音，仿佛洞箫的一缕尾声，在雪中摇曳着款款而至。这个声音是如此的细微，让她开始几乎以为那是幻觉，然而那种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密集，一缕缕的飘落，此起彼伏，最后层层叠叠在一起，象风声一样席卷了整个雪谷！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什么？她茫然抬头四顾，却依旧只是看到一片白色。
哒的一声，视觉的苍白忽然被打破了，一片嫣红落入视野。
“花！”那一瞬，她惊讶的脱口而出。睁大了蓝色的眼睛，看着一朵桫椤花在面前缓缓飘下。洁白的花瓣里藏着嫣红的蕊，在风雪里翩芊而落。而后，更多的花从空中飘落，仿佛一阵风吹过林间，无数花瓣在同一瞬间脱落，飘向了雪地。每一朵花都泛出纯净的白色，在风里回旋，簇拥着嫣红的花蕊，曼妙不可方物。
阿黛尔吃惊地站在了齐腰深的雪里，平生第一次面对花的海洋。
桫椤花是不会凋谢的——这是一种有灵性的花，高洁无比，开在高达十丈的树梢顶端，既便是过了开花的季节，也是在树梢的风中化为灰尘，而决不会掉入腐土之中。
然而此刻，她眼前却落下了无穷无尽的花瓣雨，一朵朵旋舞如鬼魅。
阿黛尔被惊呆在雪谷空林里，下意识地伸出手，试图接住一瓣桫椤花——然而，伸出去的手，却触到了温热的雨。
那一滴雨，嫣红得如同初绽的花蕊。
那一瞬，她明白过来了，蓦地抬头看向雪谷的天空——是他们！是他们在林中交战，剑风催落了满树的花朵！而他们的血，也从**中洒落雪地。
那是一场殊死的搏杀。
“楚！楚……羿！”她失声惊呼起来，看着手指上的血，恐惧令她失去了力气，跪倒在雪地里，用尽一切力气大呼，“住手！住手！求求你们，别打了！求求你们！”
然而剑风还是在林梢呼啸来去，凌厉纵横，毫不间歇。一树接着一树的桫椤花被催落，风卷起花瓣洒在空中，绵密而浩荡，就象密雨一样落在雪谷里每一寸土地上，落在她纯金的长发上，落在她裹身的白狐裘上，和哭泣的脸上。
**中有血珠纷纷扬扬洒落。是他们哪个人的血？
“求求你们……”阿黛尔跪在花瓣雨之中，仰头看着灰冷的雪空，视线一片空白，点点落花如血，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绝望和恐惧，令她濒临崩溃。
在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头顶的枝叶忽然分开了，她看到一个人影从树林上空飘然落下，在雪地上踉跄了一下，然后缓缓向着她这边走过来。
“羿！”那一瞬，她脱口惊呼出来，认出了来人。
——平安返回的是羿？！那么、那么说来……
她从最初的狂喜中迅速冷却下来，绝望令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跪在雪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刺客向着她走来，身上溅满了殷红的血迹——楚的血。
羿踩着满地的落花和白雪，一步步向她走来。他的眼神沉默而隐忍，静静地注视着她，宛如以前在无数个黑夜里守护她的时候。自从释放他自由后，她还是第一次和他重逢——然而在这样的情景之下，阿黛尔看着他走过来，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身子微微颤栗。
这……这还是羿么？
不，他的剑，在片刻前还插在她背上。这次回来他并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杀人！——在认出她之后，他还是毫无犹豫地继续向目标发起了刺杀——哪怕她正挡在对方的身前。
他终究还是舍弃了她。
阿黛尔看着他，步步后退，脸色苍白。
仿佛看出了她的恐惧，他在一丈之外停下了踉跄的脚步，再不靠前，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用漆黑的眸子凝望着她，缓缓松开捂住咽喉的手，打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得的手势——
“不要怕，阿黛尔。”
就在那一瞬，她爆发出了一声恐惧的惊呼，从雪地上霍然站起，狂奔向他。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他忽然在她面前倒下，踉跄跌入雪地——她的手指刚触及他的盔甲，便被狠狠压在雪地上。阿黛尔被带得重重跌坐在他身侧，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咽喉已经被锋利的剑割断了，捂着的手一放开，血如箭一样的射出，染红了衣襟和白雪。
“羿……羿！”她撕心裂肺的大喊，用力推着他。
他只是对她微笑了一下，仿佛想对她说什么，然而已经无法再出声。他将自己的剑缓缓放在她的手心里，然后抬起染满鲜血的手，似乎想去抚摩她的脸颊。然而手举到一半便没有了力气，贴着她的下颔颓然垂落，只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长长的一线血红，便再无声息。
风雪里，血的温暖还留在颊上，他却已经在她怀里阖上了眼睛。
“羿！羿！”阿黛尔紧紧抱着他的头，在耳边拼命呼喊着他的名字，“不要！”
她徒劳地呼唤着他，如幼年无数次一样抱紧他的头盔，亲吻他刀痕遍布的额头，把手放入他尚自温暖的手中，扣紧他的十指——然而，这个人已经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如童年时那样对她微笑，把她抱上肩头了。那双在黑夜里凝视她无数次的眼睛已经阖起，沉默如死亡。
他是她的朋友，她的兄长、父亲和保护者——是她生命里从小除了哥哥之外的唯一男人。然而这个曾经发誓永远守护在她身边的人，就在这一刻永远离开了她。
阿黛尔怔怔地跪在雪里，将羿的头抱在怀里。花还在不断飘落，她能看到他的灵魂如轻烟般从躯壳里升起，在风雪里升上灰冷的苍穹。死亡结束了这一生所有的苦痛，他的魂魄恢复了生前容貌——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英俊的脸，用黑色的眸子凝视着她，宛如深沉的海。
他在虚空里抬起手，做了一个无声的手势——
“原谅我。”
“我原谅你……羿，回来！不要丢下我！”她失声，不顾一切地对着雪空伸出手，想去拥抱他——然而他却随着一阵风，仿佛轻烟一样在她的手里消散，只留下最后的微笑。
“阿黛尔，我把我的剑留给你。从此，你要自己守护自己了。”
又一阵风从雪谷里卷来，无数花朵纷纷飞舞，宛如盛大的烟火的海洋，将纯白无罪的灵魂卷上了苍茫的天宇——那个她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她抱着冰冷的尸体在雪地上恸哭，无边落花飘落，仿佛心里滴出的血。
那个胜利者在林间深处默默凝望着一切，没有走上前去。公子楚站在落花里，握着剑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从肺里带出了大口的血。雪谷寂静如死，在风起花落的时候，他将剑插入面前的雪中，单膝下跪，对着那个逝去的亡者深深行礼。
舒骏，直到今日，你我之间，终于是做了个了断。
生于不同的国度，不同的王室，无论怎样惺惺相惜，我们这一生注定了只能成为你死我活的对手。如今，你已经做完了你应该做的事，为国为民竭尽了全部的力量，也算是得以无憾无悔。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妨让那束缚了你一生的“公子昭”的枷锁从身上脱去，作为简单纯粹的“羿”，好好的在她的怀里安眠吧！
——然后，让我把你埋葬在龙首原上的英雄冢。
公子楚垂下眼睛，默默为亡者祝诵，然后从腰际摘下玉箫，缓缓吹起——那是他在金谷台上曾经吹奏过的曲子。当日是为自己送行，而今日，却是为他。
清冷凄烈的曲声从空洞的腔子里吐出，响彻了这个灰冷的雪空。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谁共我，醉明月！”
熙宁帝十三年的冬季分外酷寒。
在大胤和卫国大军的联合包围下，房陵关内的越国遗民长久得不到外来的援助，濒临弹尽量绝的局面，已有易子而食的惨剧发生。而城外大胤从西域借来威力无比的火炮，数百门密集发射，昼夜轰击不休，固若金汤的房陵关出现了多处缺口，破城便在旦夕之间。
为求脱困，越军统领公子昭竟孤注一掷，在危急的时离开房陵关，亲自带领三十位死士单刀直入奔赴九秋崖，试图在宴席之上刺杀大胤摄政王公子楚。事出突然，刺杀几乎成功，幸亏公子身侧有能人异士相助，才堪堪逃过了一劫，并将刺客一行全数击毙在桫椤林中。
然而，阿黛尔皇后受到了惊吓，却因此病倒。
在冬季过去、季候风吹向翡冷翠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没有起色。然而不等病体康复，病榻上皇后却又听到了一个噩耗：她的丈夫、大胤的熙宁帝，因为中毒太深，缠绵病榻数月后，在三月十五日驾崩于养心殿，享年仅二十岁——
她第二次成了一个孀妇。
在大丧之日，年轻美丽的皇后披着嫁纱在灵堂前，无声地为第二任丈夫守灵，同时接受群臣的跪拜。那些穿着各色官服的东陆贵族一拨一拨地进来，严格按照东陆的礼仪跪拜哭号，又按照官位高低列队离开。
皇后静静地跪在火盆前，火光一明一灭映着她苍白的脸，便如最美丽的冰雕，毫无生气。甚至在摄政王上前跪拜上香的时候，她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盛大的吊唁结束后，新丧的皇后依然不肯离去，斥退了左右侍女。独自默默地跪在黑暗深处，仿佛魂魄都出了壳，又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深夜灵堂一片寂静，沙漏在簌簌作响——就在此刻，身侧那把羿留下的天霆剑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在鞘中发出了低低地呼啸。
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听到了箫声。
那个箫声响起在颐音园，幽幽随风飘来，散布了整个灵堂，不染丝毫烟火气。阿黛尔默不作声的吐出一口气。知道是那个人来了。午夜，在清冷的箫声里。仿佛有一个极轻的脚步在飘近，环佩叮当，幽香袭人而来，最后停在她的身边。
“阿黛尔。”一个少女的声音轻轻道，一只冰冷的小手按在她肩上。
“弄玉公主。”她并无惊奇，抬头看着那一张虚幻的脸——弄玉公主站在灵堂里。脸色还是一样的苍白，用一块罗帕围着咽喉，脸色悲伤而宁静，隐约有一种解脱的释然。
阿黛尔低声问：“你……终于也要走了么？”
“是的，我等了三年，终于是等到了一个结局。”弄玉公主眼神哀伤地望着灵枢，叹息，“我一生受的苦，终于是结束了。”幽灵转过头看着她，眼里露出奇特的表情：“可是。可怜的阿黛尔，魔鬼的孩子，你的苦难却尚未结束。”
阿黛尔还要再问，然而时间似乎已经用完，弄玉公主的语声微弱下去。身形在夜色中渐渐淡薄，最终随着一阵清风，在天地间如烟雾一样的消失。
她跪在火盆旁，木然看着在火中渐渐焚化地纸张，仿佛自己的魂魄也出了壳。
四周寂无人声，只有惨白的月光映照着一堂惨白的纸人纸马，诡异森冷。她跪着，听着遥遥的更漏声，冰蓝色的眼眸映照着跳跃的火焰。死寂的眼神仿佛活了一样不停的变幻，不知道心里掠过了多少的念头。
在子夜交替的时分，她终于看到了那一缕魂魄。
天霆厉啸起来，剧烈地震动，几乎要自动跃出剑鞘。那新生的魂魄离开了躯壳，从蟠龙金丝楠木巨棺下无声无息升起，穿着帝王的冠冕，在无数的白衣素马之中飘荡，发出一声声的呜咽，手指用力抠着咽喉。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第二任丈夫的脸——原来他是这样清秀文弱的少年，苍白而抑郁。
那张苍白的脸表面毫无异常，然而舌头却微微吐出，口唇里有着诡异的赤色，仿佛咽喉里燃烧着不息的火。新的魂魄在华丽的灵堂里凝聚，呜咽着四处逡巡，眼里露出不甘和憎恨的光。
直到看到那个跪在灵前守夜的素衣女子，才微微一怔。
“是的，我是你的皇后。”她凝视着灵堂上的虚空，轻声开口，“不用诧异，我能看到你——你有什么要说，是不是？我在等着你。”
“你……为什么没有死？啊啊……你竟然没有死！”皇帝的鬼魂已经飘近她的身侧，抓住了她的手腕，呜咽地模糊道：“毒……”似是极痛苦，它不停的用手捂着咽喉，仿佛那种毒在死后还侵蚀着他，令他不能说话：“哥哥！哥哥！好狠毒！”
那几个字仿佛是最锋利的刺刀，一下子插入了她的心脏，令她全身颤栗。
“你说什么？”阿黛尔全身一震，“难道不是越国遗民下的毒？”
“哈，哈哈……”鬼魂忽然大笑起来，那种声音尖锐得刺破耳膜，在空旷华丽的大殿里回荡，“阿黛尔·博尔吉亚！为什么你没有死？我们是同喝了一杯酒的，为什么你没事？——因为，真正的毒，并不是下在那杯酒里啊！”
鬼魂徘徊在虚空里，抚摩着自己的咽喉：“那是博尔吉亚家族的毒药……哥哥早就对我和阿嘉下了手——他用来杀我的毒药，正出自于你那个被称为‘毒药公爵’的哥哥之手！哈哈……他们是同谋！是同谋！”
阿黛尔蓦然张大了眼睛，仿佛有匕首洞穿了她的心脏。
博尔吉亚家族的毒药！
那是西域最神秘的毒，一直是他们家族的不传之秘。传说这是一种慢性的药物，喝了这种毒药的人在外表看起来不会有丝毫异常，也不会当场死去，只是会出现一些类似风寒低热、或者心力衰竭的症状，缓慢地侵蚀人的生命。有时候中毒者能活长达一年，而死去的时候毫无异样——有人说。他们的父亲、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其实就是靠着这种毒药肃清了政敌，从而当上了教皇。而她的哥哥，被称为“毒药公爵”的西泽尔精通诸多剧毒的配置，当然包括这种家传的毒药。
“玫瑰送过来了，接着过来的就是毒药和刀——不愧是魔鬼的孩子。”鬼魂大笑起来，“我还没有看到我的新娘子，他就把她夺去了——就在婚典之上，众目睽睽之下！狠毒！狠毒！”
“好难受……好难受！”鬼魂抓着自己的咽喉，模糊地嘶喊。烦躁而绝望，“毒！毒！毒！它腐浊了朕的喉咙！有火……有火在烧！”
它狰狞地挣扎。忽然用手撕裂了咽喉！虚幻地血汹涌而出，仿佛雾气一样弥漫。
然而鬼魂用破碎的喉咙喘息着，终于说出话来。
“好狠毒……哥哥！我赐给你鸩酒，你却用这种毒来回敬我！”鬼魂在灵堂里呼啸，带着虽死不散的怨气，“还非要我像尸体一样躺上几个月，生不如死，直到越国遗民被你镇压完毕，才让我死去！狠毒！狠毒啊！哥哥！”
“不……”阿黛尔失神地看着虚空中的厉鬼，喃喃——怎么会是这样……这件事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计划好的局？从头到尾，这只是一场博弈，而她不过是一颗棋子！
“好难受……好难受！博尔吉亚家族的毒药！”鬼魂碎裂的喉咙里发出呼啸，“你们这一对毒药兄妹！乱伦的家族！好狠毒……好狠毒！魔鬼的孩子！”
阿黛尔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新死的丈夫在虚空里大笑，咽喉破碎，触目惊心。
灵堂灯火摇曳。魅影重重。无数白马素车、童男童女在无风自动，仿佛有邪灵附身，就要活过来一般。鬼魂在厉呼，撕裂的咽喉里流着血，狰狞地逼过来——仿佛感觉到了邪魅的逼近。她身侧的那把天霆厉啸着，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摧动，铮然弹出剑鞘一寸！
“啊……天霆剑？！”鬼魂被凛冽的剑气所逼，一时间畏缩了一下。然后，似乎看到了什么，它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利地嘶喊，撇开了阿黛尔，直冲灵堂窗口而去！
“是你！是你！”鬼魂厉声道，冲向那个在窗口悄然出现的男子。“可恨啊！”
阿黛尔模模糊糊的看到了那个白衣的影子，脱口低呼，“楚！”
已经迟了，那个恶灵已经冲了上去，缠上了进来的人，伸出尖利的十指去扼住对方的咽喉，眼里放出恶毒和狂喜的光芒。
然而，就在鬼魂即将下手的一瞬，灵堂内忽然盛放了极大的光华！
那是从来人身上放出的灵光，凌厉强大，一瞬之间照彻了整个大殿——阿黛尔无法直视，侧过头去，耳边却听到了亡灵痛苦而仇恨的呐喊：“你居然……狠毒！好狠毒！”
但是，那声音却在光芒里渐渐微弱消失。
等光芒稍敛，阿黛尔睁开眼睛，看到了窗下默立的男子——公子楚出现在子夜的灵堂内，脸色苍白而疲惫，似是连日的操劳令他精力憔悴。然而令人震惊的是，他的身侧却环绕着一道奇特的夺目光华。
那光，来自于一条巨大的、有着双角和四爪的东西。
虚空中的奇兽金鳞满身，有点像蛇，却没有龙首原上那条蛇的阴气和怨毒。它凌驾于虚空，盘绕在来人身侧，放出了不容逼视的盛大光芒，令任何邪魔都无法靠近。
那一瞬，她恍然大悟。
那，就是东陆传说里的龙么？
三百年必有王者兴。在东陆诸国分裂后的几十年里，象征着天命所归的上古神兽终于再度出现在人世，选择了新的主人！
“你怎么了？”夜里潜行而来的人看着委顿于空殿中的年轻皇后，疾步走过来。然而，她看着他从黑夜里走来，仿佛被那种光芒耀住了眼睛，竟然不自觉的往后畏缩了一下。
不，不能靠近……根本不能靠近！
萦绕在他身侧的龙紧紧盯着她，发出了厉啸，仿佛警告着什么。那种光芒是如此凌厉强大，足以扼杀一切黑暗和邪恶——而她却在那种光中颤栗。那一刻，她发现了一个自己回避已久的事实：原来，黑暗里诞生的孩子，无法靠近真正的光芒。
看到她下意识的退避，他微微怔了一下。显然是误解了她的意思，脸上表情一冷，便也停住了脚步，只是轻声：“你没事么？为什么不肯回去休息？”
“不要靠近我。”她微弱的说，觉得心头一片空白——方才皇帝鬼魂的话还在耳边萦绕。一声一声，震得她的魂魄仿佛四分五裂。
博尔吉亚家族的毒药！原来如此……说什么相互安慰、说什么相互温暖。原来都是假的！原来，她之于他，只不过一个交易！
“不要靠近我。”阿黛尔喃喃说着，在冰冷的地上努力往后挪去，“走开。”
他终于没有再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步步后退。
“结束了，楚。”避开了那种光芒，她终于开口，竭力让自己安静下来，“不必再故作姿态的安慰我，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不要这样，阿黛尔。”他怔了怔，望着她轻声叹息，“我也想让你留下来，作为我唯一的伴侣在我身边渡过余生——但，我没有选择。我必须送你走。”
她默默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这样软弱的表情。
那种表情让她更加的冷静下来。
“我看不到是什么限制了你，”她冷冷道，“在大胤，没有谁能命令你。”
“限制我的东西，和限制你哥哥的东西是一样的。”他苦笑起来，用希伯莱语回答，话语沉静却尖锐，“我为什么必须将你送回去的原因，和西泽尔为什么不得不将你嫁出的原因也是一样——你应该明白。”
那就话就像是利箭，让阿黛尔颓然捂住了脸，发出了一声痛彻心肺的啜泣。
是的。是的！他总算是承认了——他们是一样的！她是如此深爱着他们，把他们放在了一切之上。为了他们可以忍受一切——但是，他们呢？他们原来却都是这样的人！或许弄玉说的对，她不该爱任何人，那会让她送命。
他定定站在那里，看着她恸哭，脸上忽然露出了苦痛的表情。
“虽然东陆所有皇室自幼都被教导必须要隐藏自己的心，我也非常擅长于此。但是……”他叹息着上前，尝试着将手放在她纯金般的长发上，用希伯莱语低声，“阿黛尔，你救了我的命，也安慰了我的灵魂。我爱你。”
然而“爱”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全无丝毫恋人之间亲密温暖，只有绝望和灰冷。
在他靠近的时候，他身上的那种光芒令她无法睁开眼睛。然而她没有退避，忍受着身上灼烤一样的剧痛，任凭他将她抱紧。
因为她心里明白，这可能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个拥抱了。
“哦，原来，你就是这样去‘爱’一个人的啊……”她讥诮地说着，终于止不住落下泪来，低声，“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是，我就是这样的人，”他将她的脸捧在掌心，凝视，“要记住你是答应过的，阿黛尔。无论我是怎样的人，都会原谅我并爱我——不是么？”
她没有回答，默默地看着他，那种目光令他渐渐不再说话。
“女神在上，我原谅你——但，不会再爱你了。”许久，她开口，“自从你在我面前杀了羿，自从我明白这不过是哥哥和你之间的一场交易，我就不能再爱你了。”她在月光里站起，退开了一步，看着他，声音冰冷而平静：“楚，就是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扔到火里烧成灰，我也不会再爱你了。”
她那种绝决而绝望地态度震惊了他，公子楚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动，半晌无语。
“你都知道了？”许久，他低声问。
“是的，博尔吉亚的毒药。”她眼里含着悲哀的笑，望着他，“我的用处不过如此，是么？——就和蕙风一样，在过了一定的阶段就失去了作用，然后被舍弃。”
他的脸苍白得厉害，仿佛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迎面刺来的一刀。
“不要说这样的话。你在惩罚我，阿黛尔。”他喃喃，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虚弱，“我是爱你的。但是，我必须将你送回去——这是我和西泽尔之间的协议，破坏它就等于撕毁了和教皇国的合作。”
“我哥哥用什么和你做的交易？”阿黛尔冷笑，“除了博尔吉亚的毒药和我？”
“还有火炮和火枪团——房陵关实在是难以攻克。此外，他也承诺了不会趁大胤内部动荡时入侵，以及我继位后教皇国对我的支持。”仿佛事到如今也无需隐瞒，他低声道，声音平静而坦然，“而我向西泽尔保证你在大胤的安全。在即位后送你归国，以及——不干涉他在远东晋国所做的一切。”
“……”阿黛尔没有说话，许久才笑了一笑，“那么，楚，如今你已经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想要的一切——难道，还指望能从我身上得到额外的什么吗？”
她站在月光里，穿着素白的孝衣，背后是新丧丈夫的灵枢。月光照射在她雪一样的容颜上，焕发出凛冽的美，仿佛刀剑的锋芒。
公子楚忽然觉得无法直视，下意识的避开了视线。他发现她原来已经不一样了——经历了东陆深宫种种权谋倾轧，爱恨大劫，这朵黑暗里玫瑰仿佛忽然长出了刺，尖锐而锋利，似是已经将那颗柔软的心披上了铠甲。
她关闭了她的心，再也不给予任何人伤害她的机会。
他极力平静地回答：“我不会奢望别的什么。只是希望你不至于恨我。”
“哦，我并不恨你，楚。”她微笑着，语音淡漠，“要知道恨一个人。首先要对他有足够的爱——而对我来说，你不过是西泽尔哥哥的替身罢了，就如我之于你不过是弄玉的替身。”
“……”他默默握紧了手，竭力不让自己动摇，深深呼吸。
是的，她是在试图击溃他。她正在用一种极其坚定的方式拒绝着、惩罚着。不给予一丝一毫的怜悯和慰藉。更不会让他心安理得，留下一点点可以自我安慰自我欺骗的机会。她要以她的决绝和尖锐，给他的余生打上永远难以消弭的烙印。
这是最后的交锋——这一场无声的战争，甚至比他出生以来经历的所有血战都可怕。
在这样冷冷的对峙里，他甚至可以听得到内心深处碎裂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而出，想要控制他的理智。他努力地震慑自己的心神，扶住身侧的柱子。
“惩罚吧，”他低声笑起来，喃喃，“你有这个权力，阿黛尔。”
“不，我没有能力惩罚你，就像你那个可怜的结发妻子一样。”她低声笑起来，“蕙风——她叫蕙风是么？那个可怜的女人和我一样，一生的命运都掌握在别人手里。就如一片浮萍，被急流送到你身边，旋即又身不由己地被巨浪卷走。”
他愕然抬起头看她，不明白她忽然提起自己的前妻是为了什么——他几乎从未对她提起过那个柔弱可悲的女人，而阿黛尔却一直记着她的遭遇？
“可是，楚，你对她没有丝毫怜悯。”阿黛尔喃喃，“你看不起那个可怜的女人是吧？——是的，你看不起她！你这样的人，是根本看不起、也无法理解那些弱者的。所以蕙风死了……你不会明白为什么，但是我明白。”阿黛尔喃喃，眼里有泪：“她是在用最后的力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反抗了命运，拒绝了你所谓的‘仁慈’。”
公子楚震惊地看着她，第一次在她的话语里颤抖。
“楚，我宁可死，也不要被你看不起。”阿黛尔低声，仿佛是说给他听，也仿佛是说给自己听，“所以，我要离开你。”
那句话仿佛一支利箭刺穿了他花岗岩一样坚硬的心，久违的痛令灵魂都微微颤栗，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弄玉横尸就地的那一瞬。
她霍然抬头看他，声音轻而冷，仿佛一个幽灵在说话，透着刻骨的寒气——
“请尽快送我回翡冷翠吧，皇叔摄政王阁下！”
“我明白了。”许久，他低声回答。
他笑了笑，脸色非常苍白，甚至也没有和她客气的道别，就这样踉跄着倒退，走入黑夜——那一瞬他脸上的表情、令她坚硬的铠甲出现了一条裂缝。
阿黛尔站在初春清冷的月色里看着他的离开，苍白的脸上蓦然滑落了晶莹的泪水，仿佛被抽去了全部的力气一般，踉跄跪倒在月色里，捂住了脸。
“……”黑暗里的人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银刀，注视着灵堂里的公主。
终究是明白过来了么？可怜的孩子。
这几年来，经过了那么多的风雨坎珂，你终于是成长了啊……变得让我这个旁观者都如此钦佩和景慕。真是了不起。说不定，你能从父兄的阴影里逃出来也未可知。
他在黑暗里写完了那封给翡冷翠的信，折叠好放入怀里，银刀无声的旋转，微微一扬手，一支玫瑰，唰的一声落下，无声无息地直插入灵前的供桌上。
玫瑰在落满了灰烬的香炉里摇曳着，散发出幽幽的清香。
明年季候风吹向翡冷翠的时候，阿黛尔公主，我们就能回到故乡去了。到那个时候，把你交到西泽尔手上，我就可以从黑暗里脱身了——
可惜，你却还不能。
（下）
圣格里高利历30年3月，熙宁帝驾崩，大胤宣布国丧。同年六月，胤国大军攻破房陵关，长达两年的越国遗民起义终告失败，城破后被杀者达十五万余，血染龙首原。
九月，摄政王公子楚即位，改元承久，是为东陆后世传说的昭德皇帝。
次年三月，在东陆季候风吹向西域之时，应教皇的再三请求，昭德皇帝下诏将守孝满一年的寡嫂、翡冷翠的阿黛尔公主以最高的礼仪送归西域，封号端懿明慧皇后，附上了当初陪嫁的所有礼物。为了让公主在回去的路途上有人服侍，皇帝同时将颐景园里的所有侍女都赐与了她——其中，就包括了一直照顾她的萧女史。
那个在大胤深宫服侍了三十年的老妇听得诏书，不易觉察的松了一口气。当日下午，当一行即将离开东陆去往翡冷翠的宫人在偏殿向皇帝跪拜完之后，萧女史出人意料的屈膝上前，低声对皇帝禀告了一句什么。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昭德皇帝脸上出现了略带吃惊的表情，但立刻被掩饰过去。他并没有当场多诘问，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转头望着前来辞行的皇后，微笑：“如今是四月，陌上花开，皇后可缓缓而归。”
“谢圣上隆恩。”阿黛尔公主也是淡淡的回答，“愿皇上善待越国遗民。”
金座上的皇帝点头承诺，然后在她起身时候，他忽然微微欠身，脸色凝重地说了一句什么。阿黛尔公主身子猛然一震，却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转身站起，抱着天霆剑离开了这座囚禁了她两年的城市。
在出帝都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回顾一次。虽然知道那个人就在高楼上默默目送。
一切都结束了。
华丽的车队穿出了玄武门，向着龙首原深处奔去，声势浩大。
和两年前来时一样，初春的原野上开满了赤胆花，一簇又一簇，仿佛鲜血泼地。然而她坐在马车里，远远看着，眼睛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白色的雾气——这一切，仿佛和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身侧陪伴她来的人，都已经永远的长眠在了这里。
她把几乎所有的感情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只带回了两样东西：放着苏娅嬷嬷骨灰的黑色玉盒，以及羿留下的佩剑天霆。
萧女史凝望着她苍白秀丽的侧脸，叹息：“公主，你瘦了很多。”
“难免的，曼姨，”阿黛尔淡淡回答，此时她的华语已经说的非常流利，“要知道我自从来了东陆就一直生病，几乎把命都送了。”
“公子好像也瘦了很多，”马车里没有其他人，萧女史喃喃，“想必当皇帝很辛苦。”
“是么？”阿黛尔微微笑了一笑，漠然回答：“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又怎么会觉得辛苦？”
“……”萧女史沉默了一刹，仿佛有埋藏已久某种话到了舌尖，却又被吞下。
马车沿着官道飞奔，驰骋在龙首原深处。挑帘看去，赤胆如血泼地。道旁还散落着一些辎重战车，白骨累累，却是数月前那场战争的残骸。阿黛尔静静凝望着那些死去的鬼魂游荡在原野上，眼神平静，再也不复初见时的乍惊乍喜。
身侧的天霆陡然低吟。阿黛尔一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又看到碧草深处微微一动，似有一条巨大蛇蜿蜒着消失，和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旁边的人没有丝毫觉察，只有驾车的骏马仿佛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邪气，忽然间惊嘶一声，人立而起。惊动了所有人。侍从上来惊呼万死。公主却并未责怪，只吩咐先检验了马匹是否无事再继续上路。
当侍从们停下检查时。公主挑帘往外看，脸色却微微变了一下道路地不远处，在夕照里，伫立着一座巨大的坟冢，上面开满了血红色的花朵。密密麻麻，仿佛从地狱里怒放出来，浸染在血色的夕阳里，显得惨烈而不祥。
方才那一条巨蛇，似乎就是钻入了这座“英雄冢”。
那是无数越国战士的葬骨之地。
然而公主并未有丝毫的畏惧，只是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不顾女官的阻拦，径自挑帘从车内走出，缓步来到那一座开满了血红色花朵的坟冢前。她站在原野深处，默默的伫立了许久，仿佛和土下长眠的某个人喃喃作别。
和煦的风吹来，原野上无数花朵簌簌摇摆，殷红如血，仿佛在和她无声告别。忽然一抬头，她竟看到那条巨大的蛇就盘绕在坟上，吞吐着黑色的信子！
那条巨大的蛇盘绕在坟上，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墓前祭拜的少女，然而仿佛畏惧着什么，几次吞吐信子，却终究不敢上前。夕阳的光线穿过了它的身子，虚无若雾，每一片鳞片上都浮凸出一张苦痛呼号的人脸。
阿黛尔并不害怕——她抱着羿遗留下的那把剑，长久地站在巨大的坟冢前，任青色的风吹起她的金发。那一瞬，她想起了许多年前他们在大竞技场里的初次相逢，想起命运是这样把他们带到了一起，相依为命，最终却又被命运潮流卷着，身不由己的各奔东西。
羿……我要回去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你曾经发誓永远守护我，而如今却独自回到了故国泥土下，和你的族人亲人团聚，留下了我一个人。
你终究还是把我丢下了。
青色的风在原野上吹拂，轻柔和煦，风里有蒙蒙细雨洒下。她抬头望着东陆的方向，将苍白的脸仰起在天地之间，任凭雨水濡湿脸颊，喃喃自语。
在准备转身离开的一刹，阿黛尔眼角一亮，忽然定住了身，不敢相信的回头。是的，坟冢的青青碧草之间竟然斜插着一支玫瑰！
尤自沾着露水，在满眼的赤胆之中怒放。
“雷？是你么？”她惊喜万分，对着天空低声：“感谢神。雪谷那一战，你居然没有死？”
风掠过天宇，没有人回答。
“不过等回到了翡冷翠，连你也要离开我了。是不是？”她轻声叹息。
风吹过龙首原，发出一缕悠长的声音，碧草如浪起伏，点点赤胆殷红如血。
“走吧，公主。”年老的女官低声，“这里很阴邪，日落后不能久留。”
看到老妇到来。那条巨蛇忽然卷起了身子，口中发出咝咝声。露出一个狰狞的笑，闪电般的伸直了身子，猛扑过来。萧女史看不到这一切，阿黛尔却大吃一惊，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挡在萧女史的身前，抬起了手。
虚无之蛇扑到了她身上。忽然间仿佛被烫伤一样，发出了可怖的叫声，整个身子蜷缩起来！蛇在猛烈滚动，身上的鳞片一片片掉落在地，露出血红色的内脏——掉落的每一片鳞片都化成了一个灰色的魂魄，在风中嘶叫着，痛苦万分。
那些散开的魂魄睁大眼睛盯着她，发出苦痛而恐惧的叫声，渐渐在夕阳下灰飞烟灭。蛇在翻滚，绝望而痛苦，血红色的肌肤越露越多——在那一刹，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绝望，挣扎的巨蛇忽然张开了嘴，一下子咬住了自己的尾部！
“啊！”阿黛尔终于忍不住惊呼出来，倒退了一步。
那条蛇在坟墓顶上挣扎翻滚。鳞一片片掉落，那些死灵从它身上四散逃逸。它绝望的吞噬着自己的尾部，居然把自己的身体从末端开始一分分地吃了下去！
“公主，怎么了？”萧女史看到她直视着坟墓顶端，脸色骤然苍白，不由自主的上前扶住了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高大的坟冢顶端。密密麻麻地开着殷红色的赤胆，仿佛从地狱里溢出的血。然而，阿黛尔却看到那条巨蛇挣扎着，狂烈地吞噬着自己正在溃散的身体，卷成了一个环状，竟然一分分的将自己从尾部开始吞噬下去！
咬尾蛇。
那一瞬，她想起了那个神秘的符号——纹在母亲烧焦躯体上的符号。
仿佛隐约明白了某种奇特的关联，阿黛尔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一条因为吞噬了自己而重新获得生命的邪灵，忽然在渐渐重新凝聚蛇头的正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脸。
那张脸浮凸在鳞片上，从两点荧荧碧色的眼睛中间盯着。
——凰羽夫人！
那一条重新凝聚起来的巨蛇，居然融入了凰羽夫人的怨恨！那个可怕的女人，居然死了之后都不肯散去魂魄，凭着不灭的一念，回到龙首原成为了冤魂的首领么？
那条幽冥巨蛇盘绕在英雄冢顶端，咧开了嘴，似乎正在对着她微笑。
“原来你是魔鬼的孩子……”她听到凰羽夫人喃喃，“难怪我无法吞噬你。”
那样的话仿佛雷霆一样击中了阿黛尔，让她全身颤栗。
“你说什么？”她不由自主地看着盘绕坟头地巨蛇，“你说什么！”
“嘿，原来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巨蛇蠕动着，身上无数鳞片仿佛扩张了一下，每一片上的亡灵都在凝视着她，露出某种嘲讽的表情，重复地开合着嘴唇，“真是可怜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阿黛尔忽然觉得头颅剧痛，眼前一片模糊，无助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她低声嘶哑的喊。
“可怜的孩子，难道你的母亲在造出你们时，没有告诉你这一切么？”凰羽夫人的脸在微笑，那个笑容出现在巨蛇的双目之间，显得狰狞冰冷，“多么可笑啊……暗之羔羊诞生了，她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母亲她……被父亲烧死了。”阿黛尔虚弱地喃喃。
“烧死了？不，不会的！”凰羽夫人大笑起来，“巫女不会那么容易死……何况是可以操纵幽冥巨蛇的暗巫女？”
阿黛尔的脸色苍白，紧紧盯着坟头，希望那巨大而丑陋的蛇头能说出更多。然而此刻夕阳已经渐渐西斜，最后猛地一跳，从龙首原尽头的地平线上落下。
日光一消失，龙首原上忽然见笼罩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气息。巨蛇在英雄冢上盘桓着身子，脱落的鳞片渐渐恢复。死灵重新凝结。凰羽夫人似乎对追溯她的身世已经没有太多兴趣，闪电般地昂起头，看了一眼天极城方向，碧色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了愤怒和杀意
“啊……公子楚……公子楚！”
巨蛇张开嘴，吐出了一声呼啸，成千上万附在它鳞片上的冤魂同时发出了呐喊，仿佛被烈烈的地狱火催逼着，箭一般掠了过来！阿黛尔猝及不妨，还来不及退开，那条巨大的蛇便已经穿过了她的身体。然后毫不停顿地继续向着东方呼啸而去。
巨蛇虚无的身体穿越她的瞬间，阿黛尔忽然感觉到了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应，竟然只觉眼前一黑，几乎委顿于地。
“公主，你怎么了？”白发女官走上来扶住她，“我们回去吧！不要再哭了。”
“我没有哭。”阿黛尔终于强迫自己挪开了视线，不再看那一条消失在龙首原尽头的巨蛇，将湿润的脸转过来。“那是雨。”
萧女史叹息了一声，抬手擦去她颊上流下的水滴，眼神怜惜。
“真的是雨，曼姨。”阿黛尔轻声，却是执拗的，“我没有哭——我再也不会哭了。”
萧女史的手指停在她眼角，发现那里真的是干涸的。她怔怔地看着，发觉只不过短短的两年，这个西域来的小公主已经悄然发生了深远的改变——笼罩在她蓝色眸子里的那种幽怨已经悄然褪去，露出了坚如玉石的底子。
来的时候，她是纯白顺从的羔羊，回去的时候却已经是迥然不同。
萧女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东方尽头，空旷的原野上只有赤胆点点，殷红如血——天极城伫立在天地尽头，浓重的云朵压着它。投下斑驳变幻的影子，在极远处看去仿佛带着某种惨烈不祥的气息。
“真奇怪，”萧女史喃喃，“好像有一种妖气在逼近帝都。”
“不过，不用担心，”萧女史凝视了片刻，又道，“天极城有龙气在。”
阿黛尔没有回答，脸色苍白——原来，凰羽夫人和越国遗民的怨念是如此强烈，竟然在死亡后还不肯消解！
“曼姨，我们走吧。”伫立了片刻，阿黛尔抱剑转身，“可不要耽误了你的时间。”
重新上车，行出了三百里，帝都已经不见踪影，视线所及只是一片碧草青青，赤胆如血。
阿黛尔卷帘一路看去，忽地看到了远处一个人影，颊上不由露出了一些些的笑意，低呼：“曼姨，你看，华先生他已经在那里等了！”
白发萧萧的老妇一惊，探首看出去，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去吧，曼姨。”阿黛尔轻声与陪伴了自己两年的东陆女官告别，停顿了片刻，仿佛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忽然轻声问，“可是……方才离开时，你在大殿上和皇上低声说的，究竟又是什么？”
“哦……那个啊。”萧女史微笑起来，仿似下了什么决心，坦然回答，“我只是告诉他，等我们离开之后，他可以去养心殿南墙书柜的顶上找到一个暗格——那里面，有一道十几年前的遗诏原件。”
“遗诏原件？”阿黛尔吃了一惊。
“其实那个传言是真的，”萧女史凝望着天极城地方向，忽地笑了一笑，“十几年前，当先帝驾崩的时候，留下的遗诏，的确是立公子为储君的！”
“啊？”阿黛尔不由自主地低呼了一声：“难道……”
她抬头看着女官枯槁的脸，恍然明白了这个惊人的秘密。
“是啊，是我做的——”萧女史望着一望无际的龙首原，声音恍惚而冰冷：“几年前，是我接受了慕贵妃的拉拢，替她打开金柜，摹仿先帝的字迹篡改了遗诏——呵，我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上书房的掌书史，做这种事有什么难？”
“为什么？”阿黛尔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当然是为了给我的孩子报仇！”萧女史冷笑起来，眼神森冷锋利，“那个该死的甄后，为了保住自己和皇子的地位杀了后宫所有妃嫔生的皇子，包括我那个可怜的孩子——那么，我就要她的儿子也无法登上王位！”
“……”阿黛尔恍然大悟，一时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不过。我可没那么傻，”萧女史冷笑，“我在改动遗诏的同时也另外加了一笔，把那个慕贵妃一并赐死殉了葬——呵，反正如果我不先下手，她在成事后必然要杀我灭口。谁让那个女人低估了我？哈哈哈……”
在内宫中惨烈争斗中耗尽了一生的老妇人望着远处青黛色的骊山，忽然大笑了起来。
“曼姨……”阿黛尔拉住了她枯槁的手，眼睁睁地看着两行泪水从她眼角落下。
那是两行忍了十几年的泪——一个母亲为自己死去的儿子做了那样颠覆天下的事情，平白令无数生灵涂炭，虽然疯狂，却能博得另一个女性的原谅和同情。
“是的，我报了仇——不过，这一来的确委屈了公子。”萧女史喃喃，语气里居然也有惋惜之意，“但是天意昭昭，十几年后，他终于还是成了这场漫长的王冕之战的胜利者。看来，他就是大胤注定的帝王，所谓真龙天子。”
“……”阿黛尔想起离开天极城时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帝王，沉默。
“说完了这个秘密，真是轻松多了。”萧女史微微叹息，看着官道上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眼神忽然转为柔软，笑了笑，“十几年前，若不是想着留下来给孩子报仇，我早就和远安一起离开这个该死的魔窟了。”
阿黛尔从震惊里回过神，顿了顿：“曼姨。还有一件事你瞒了我。”
“什么？”萧女史有些吃惊。
阿黛尔低声：“为什么你警告我不能和任何人说起我的母亲？我母亲身上的花纹——那个蛇一样的纹身——你其实知道那是什么，对不对？”
萧女史脸色忽然苍白，身子一颤，没有回答。
“曼姨，请最后回答我这个问题。”阿黛尔拉住了她的衣襟。“请告诉我吧。”
“唉……”萧女史长长叹息了一声，抚摩着她的金发，“知道了又如何呢？无论如何她都是你的母亲，而且她已经去世了，那些事，已经永远没有人证实了。”
“不。我想知道。”阿黛尔却执着地注视着对方。“请告诉我吧！”
萧女史再度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咬尾蛇的图腾。在东陆，是亡者的象征。”
“亡者？”她失声。
“是的，在东陆的传说里，亡者的魂魄如果不能去往彼岸，就会被吸入阴暗里，凝聚成一种像蛇的恶灵。那种邪魅被称之为‘魇’——当真龙天子不曾出现时，天下便会有魇蛇横行。”萧女史低声道，“而侍奉魇蛇的巫女掌握了杀戮和诅咒的力量，在东陆被称为‘暗之巫女’，和侍奉龙、凤、麒麟、辟邪四大神兽的光之巫女相对——她们的图腾，就是咬尾蛇——象征着自己吞噬自己的无止境黑暗。”
“……”阿黛尔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不过，东陆曾经对侍奉魇魔的巫女进行过一次大清扫——最后一个暗之巫女梦姬也早在五十年前消失了。”萧女史轻轻抚摩她的长发，叹息，“更何况，要知道所有巫女都是神魔的妻子，她们并不能生育，无论暗之巫女还是光之巫女。”
“所以，阿黛尔，你的母亲不可能是巫女。”
阿黛尔心乱如麻地听着，心事重重。
“这件事忘了吧——公主，你不可能是巫女的孩子。”萧女史叹息，最后轻抚了一下她纯金的长发，“我要走了，多保重。”
马车已经在驿站旁停下，萧女史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裹步下马车，露出了多年难得一见的笑意，迎向那个等待已久的老者。深宫如海，将这一对少年情侣阻隔了几十年。如今沧桑过尽，终于执手相看，却已是白发飘萧如雪。
两人相视一笑，两骑并辔而去，消失在龙首原深处的青青碧草中。
独自坐在马车里，阿黛抚摩着羿遗留的佩剑和嬷嬷的骨灰盒，心怀复杂。
挑帘远望，夕阳即将从龙首原的西方尽头落下。天际晚霞如血，云朵堆积在地平线上。仿佛她的故乡就隐藏在那一扇血色的大门之后。
那座白色大理石城堡坐落在西域地心脏，透着圣洁的气息。巨大的黑色城门上装饰着黄金的圣十字，日光下玫瑰，盛开，无数的教士和修女在女神像前唱诵着赞美诗，声音扩散在风里，如同蒙蒙的雾气笼罩了天宇。
一群群灰白色的鸽子在天空里温驯地咕咕叫着，似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绕着教堂的尖顶上回翔，一圈又一圈，从终点再回到起点。重复着宿命的轨迹，永无停止。
圣特古斯大教堂地门在缓缓打开，仿佛一只睁开的幽暗眼睛。
那一瞬，看着地平线地尽头，阿黛尔陡然打了一个寒颤。
然而就在此刻，忽然听到了龙首原的另一侧传来了一种喜庆的乐声。阿黛尔微微一惊，挑帘却看到了一行迤逦而来的浩大车队——金车白马，侍从如云，均是东陆贵族的打扮，金壁辉煌，竟似看不到尽头。
“禀公主，”侍卫长跑过来，在车外禀告，“前方遇到了卫国的送亲车队。”
“卫国？”她忽然明白过来——是婉罗公主入京和亲了么？一个恍惚，只觉有一把刀在胸臆里绞着，痛得她眼前一阵阵地发白。最终，她稳住了神，只是低声吩咐：“我们避一下，让他们先过去吧。”
侍卫长退去。她独自坐在车中，想起两年前自己来到这里时的情景，泪水不知不觉就落满了衣襟。耳边喜庆的锣鼓吹奏声渐渐近了，她挑起帘，看见了那一队浩大的送嫁队伍——宛如两年前自己到来时的模样。
她忽然微微苦笑起来。看着眼前流水一样过去的车队。
喜庆的锣鼓声弥漫在曾经有无数战士倒下的古战场上，仿佛宿命般的，东陆和西域的两支队伍在短暂地交错后各奔东西：向着西方的，是一支送归前皇后的车队；而向着东方的，是另一支迎娶新皇后的队伍——宿命在这一地点时间令人震惊地再度交错，恍如梦寐。
她们这些天皇贵胄，王室之女，看起来是多么风光显赫，但却是如此无依无助。就像是被命运洪流卷着的浮萍。在黑暗的大海之上偶然相聚，而又转瞬分离。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阿黛尔看着车队过去，耳畔回响着金銮殿上他最后低声说出的话，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用华语轻声回答了一句
“但愿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一个月之后，从大胤归国的车队穿越了龙首原，在晋国与胤国的国界上停下。
在原野的尽头静静伫立着一支多达数千人的队伍——声势之浩大，令东陆来的车队一时有些无措，不知道前方是军队还是迎接的队伍。
然而，看到金色的马车从东方驶来，很快对方的队伍里就吹响了欢迎的号角。一列骏马甩着花步上前迎接，马上的骑士穿着银色的铠甲，剑和盾上装饰着博尔吉亚家族玫瑰徽章，美丽的侍女鱼贯而出，献上了一束束的红玫瑰，铺满了一路。
东陆归来的车队爆发出了一阵欢呼，两支队伍迅速的靠近。坐在车中的公主听到了某个熟悉的声音，不等侍女放好锦墩，便自己打开门跳下了马车：“哥哥！”
那个站在狮子旗下的青年抬起头来，默默地看着她，眼里仿佛燃烧着不息的火。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不敢相信。
“因为这个国家已经属于我。”西泽尔平静地开口，带着一点少见的淡淡笑意，“阿黛尔，我的岳父已经去世了——我接管了他的一切：他的女儿，他的军队，还有他的国家。所以，我可以把红毯一直铺到远东国境线上，迎接你的归来。”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仿佛看着陌生人一样的看着他。
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她却可以感觉到背后发生的无数阴谋和战争——在她远嫁东陆的两年里，留在西域的哥哥到底又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事情？为何每一次在重逢时，都觉得他更加的陌生而阴沉了呢？
“阿黛尔，”他对着她伸出手来，微笑，“欢迎回家。”
碧空如洗，玫瑰盛开，他站在烈烈飞扬的旗帜下，对她张开了双臂——就如童年时候一模一样。只要她奔过去，等待着迎接她的便永远是拥抱和亲吻，以及大簇殷红玫瑰。
如此梦幻而完美，宛如童话。
是的，她的哥哥实践了曾经的诺言，在两年之后令她回到了故土。然而在他的怀抱收紧的一瞬，仿佛想起了什么，阿黛尔触电般地抬起头来，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西泽尔敏锐地觉出了妹妹的异常反应，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
阿黛尔望着他，视线却仿佛又穿过了他，看到了遥远的地方。
那一瞬，她甚至可以听到梵蒂冈的大门缓缓打开的声音，仿佛冥冥中的命运之神伸出了冰冷的双臂，要将她再度拥入门后那个森冷黑暗的世界——是的，她又要回到那里了！仿佛那一群环绕着教堂尖顶不断回翔的白鸽一样，一圈又一圈，重复着宿命的痕迹，温驯而沉默，从终点又回到起点。
永远不能摆脱。
“不。”她仿佛被地狱之火烫了一下，忽然推开了西泽尔的手。西泽尔一怔，仿佛心有灵犀，预感到了妹妹骤然间堆积起来的冷漠和敌意，微微一惊。
“是的，哥哥。”阿黛尔抬起头，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他，轻声开口，“交易结束了，你珍贵的交易品也安全回来了。只是——它已经不再是完好无损的了。”
“什么都不一样了。”

十六、沙龙贵妇
圣格里高利历31年4月，远嫁东陆的阿黛尔公主回到了翡冷翠。
这个消息在西域的贵族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不过短短五年，这个美丽的教皇私生女已经是两度出嫁又两度守寡。两任丈夫都是一方霸主，但却先后以不同的方式暴毙，她最终被哥哥接回翡冷翠——这样的事实，让这个女子笼上了更多的不祥色彩。
因为公主自幼便居住在深宫里，不仅没有和别的贵族少女一样出来交际，甚至从未出现在任何一次舞会或者沙龙上。所以上流社会虽然议论纷纷，对这朵翡冷翠的玫瑰好奇无比，却一直无人有荣幸结识这位传说中的第一美人。
直到这一次她从东陆归来。
第二次守寡的阿黛尔公主回国后受到了教皇更多的关爱，她那位至高无上的父亲不仅重新将圣泉殿腾出来给她居住，更是把相连的镜宫都打扫一新，重新装扮得金壁辉煌，作为她的夏季苑团和会客厅。
教皇对这个唯一女儿的宠爱还不止于此。为了令公主重展欢颜，圣格里高利二世决定整个夏季在镜宫连续举办五场盛大舞会，令她成为翡冷翠社交圈的女王。而阿黛尔公主从东陆归来后，似乎也变得比以前活跃许多，不再一个人孤守在深宫里，竟然亲自发贴邀请了翡冷翠所有有爵位的贵族和著名的艺术家。
这个消息令整个翡冷翠社交界为之沸腾，所有贵族都满怀着激动和好奇拆开了邀请信，凝视着落款处那个秀丽的签名——“阿黛尔·博尔吉亚”。
那个幽居多年的神秘公主，终于第一次在社交界抛头露面。
九月正是秋末最美好的日子，翡冷翠的风里到处都是香味。太阳还没落山，圣泉殿和镜宫外便已经停满了马车，西域几乎一半的贵族都云集在了这里。
当圣特古斯大教堂的钟声敲响九下时。镜宫里传出了乐声，高大的玫瑰窗里透出灿烂的光，巨大的水晶灯被吊了上去，每一尊水晶灯上都点着六十支蜡烛，熊熊烛火照耀得镜宫明亮如同水晶。温室里花影扶疏，衣香鬓影，到处都是一对对受邀而来的绅士淑女。
晚宴即将开始，草坪上有一百位仆人在殷勤准备着晚餐，在圣泉殿新管家爱玛夫人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工作，将牛排放在烤架上。将酒和雪茄放置在铺了雪白桌布的长桌上，红白两色玫瑰做成的花束布满了整个会场。
秋暮的天空分外安宁。星星闪耀。花园的树木和花草之间都点缀满了蜡烛，那些蜡烛被罩在金色地琉璃灯盏里，衬托得镜宫宛如女神的宫殿。
然而，这一切的光辉，在女主人出现的刹那都黯然失色。
“欢迎各位今夜赏脸光临。”在钟声里，阿黛尔·博而吉亚公主从镜宫二楼走下来。松开了身侧男伴的手，站在螺旋楼梯上对着所有来宾微笑致意，然后提起裙裾行微微行了一个屈膝礼。她身侧那个穿着小夜礼服的男士也同时微微躬身，苍白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大厅里忽然沉默了一瞬。那种沉默是奇特的，带着一种心脏都停止地凝滞。仿佛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魔力震慑，当那个美丽女子轻启嘴唇，说出那几个普通的字时，所有人的魂魄似乎随着视线而被抽离了两三秒的时间。
在短短的一刹后，男宾们不加掩饰地发出了一声低叹，而女宾们则用羽毛扇掩住了嘴。相互之间纷纷低语，用复杂的表情看着从楼梯上走下的美丽女子。
阿黛尔挽着身侧男子的手款款走下楼，来到一群高贵的客人中间，轻声与周围的人招呼。她穿着一袭白色的拖地长裙，仿佛是为了标明孀居的身份。在领口上装饰着素馨花和白玫瑰，衬托得她的额头更加光洁高贵，就连唇上涂着的玫瑰色胭脂也仿佛被赋予了特殊的魔法。
在她出现那一瞬，所有人都忘记了眼前是一个两度守寡的女子，也忘记了那些不祥的谣言，只觉眼前的女子宛如含苞的玫瑰。
是最美最纯洁的女神化身。
在她走过之处。人群纷纷自动分开，所有人都侧身让路行礼。恭谨而殷勤。在她走过之后，宾客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从丝绸帐幕底下的洁白餐桌上拿起一杯杯红酒，一边品尝着美食，一边低声议论，视线随着那个最美丽的女子一起移动。
不远处，两位艺术家也停止了话题，一起注视着公主。其中一个留着长鬓角的男子脱口而出：“这真的是阿黛尔公主么？太美了，真是名不虚传！”
“千真万确。”另一个叫做英格拉姆的年轻钢琴家回答：“拉菲尔，无疑的，这就是翡冷翠的玫瑰——因为她令满园的花朵都失色了。”
他同伴注视着那一对璧人，用妒忌的语调低声：“那么，她身边的那一位幸运儿又是谁呀？——神啊，我发誓我愿意用十年的寿命来换取像他那样挽着她的手臂一个晚上！”
英格拉姆勋爵看了一眼，回答：“那是卡斯提亚公国的费迪南伯爵，一个神秘的人物，有传言说他是一个流亡的皇子——谁知道？或许这是他为了抬高自己而编造的谎言。”
“哦！原来他就是那个‘吸血鬼伯爵’么？如今社交圈里最吃香的男人！”那个叫拉菲尔的艺术家低呼，“听说他只在夜里出现，留连舞会和沙龙，皮肤苍白得像个吸血鬼——如今看来，他英俊得也像个吸血鬼。”说着说着，他一拍脑袋：“啊，英格拉姆，我明白了！怪不得最近一周他都没有出现在H伯爵夫人的府邸里，原来是去采摘更美的玫瑰，了！——真该死，怎么又被他抢先一步？”
英格拉姆有点疑虑地看了看周围：“奇怪，你知道西泽尔殿下哪里去了么？”
“英格拉姆，你是今晚第九十九个问这个问题的人了！”旁边的拉菲尔大笑起来，“所有人都在诧异呢——因为门外没有二皇子的马车，而偏偏大皇子苏萨尔和三皇子普林尼却反而都到齐了。女神在上，的确没有比这个更令人惊奇地事了。”
“或许他是有什么急事吧……谁知道？如今二皇子深受教皇重用，繁忙得很。”
拉菲尔冷笑起来：“怎么可能？就是再忙，西泽尔也一定会来参加妹妹的舞会——难道他会把阿黛尔留给别的男人？不，不会的——就算是上议院的议长、东陆的皇帝，在他眼里也不会比自己的妹妹更重要，不是么？”
“嘘……”英格拉姆变了脸色，低声：“拉菲尔，要知道教皇不喜欢别人议论这对兄妹的事情——何况我们这些平民出身的艺术家，今晚不过是受邀来点缀贵族们的宴会罢了。”
“唉，英格拉姆。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悲观呢？对嫁过两任国王的公主来说，那些贵族无论出身多高贵古老。其实都不过如此吧？”拉菲尔耸了耸肩，“反而是我们这些人，才有可能靠着天赋和热情来博得她的青睐呢！——你看，上次的舞会里弗兰克就有幸和她跳了两支舞，而且还被邀请去她的府邸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夜晚。”
“我劝你少打这个主意。”英格拉姆肃然道。
“对，今晚怎么不见弗兰克那个家伙？”拉菲尔诧异的四顾。在人群里找不到熟悉的脸，“难道他因为上次的艳遇而害怕了？生怕遇到西泽尔殿下，就躲起来了么？胆小鬼！”
他露出轻蔑地表情，却难掩轻松——弗兰克康斯坦丁是一个英俊的诗人，也是社交界最著名的花花公子之一，如果他今晚出现在舞会上，那么自己不啻于多了一个劲敌。
“如果弗兰克适可而止，倒说不定是件幸运的事。”英格拉姆道。
交谈忽然暂停了一刹，因为执着红酒在窗边闲谈的两个人同时都看到了阿黛尔公主走到了两个兄长面前，然后停下来开始交谈。
“天哪！她居然主动和苏萨尔普林尼说话了！”拉菲尔低呼起来。差点把架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跌碎，“英格拉姆，我是不是眼花了？阿黛尔公主居然和大皇子有说有笑！”
“你没看错，拉菲尔，他们是在愉快的交谈。”
“可是。神啊，我听说他们几个兄妹从小就非常不合，阿黛尔公主甚至一听到苏萨尔皇子的名字就会厌恶得昏过去——听说那是因为这位哥哥也试图如同另一位一样和她‘亲密无间’，所以遭到了强烈的反抗和憎恶。”
“拉菲尔，你说的太多了。”英格拉姆勋爵淡淡道，并未搭话。
“可是你看。如今他们居然有说有笑！”拉菲尔叫了起来。扯着同伴让他也看过去，“天啦。公主居然笑了，居然把手伸过去让苏萨尔殿下亲吻！她居然还挽起了他的手臂！——快看快看，他们沿着花径朝这里走过来了！”
“好了，拉菲尔，舞会就要开始了，快去换装吧，别浪费了你辛苦准备的夜礼服。”英格拉姆勋爵制止了同伴的大惊小怪，虽然他心里的诧异也完全不下于对方。
当舞曲响起的时候，花园里坐在帐幕底下享用红酒和美食的贵族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喊声，纷纷站起。那些玩牌的、谈话的、调情的客人们都放下了手边的事情，涌向了垂下素馨花和九重葛的大厅门口，迎接今晚的最高xdx潮。
烛火照耀着镜宫的一楼，金壁辉煌，有一种令人迷醉的气氛。所有贵族都三五结队的簇拥在大厅四周，轻轻鼓掌，等待着女主人领头跳第一支舞，揭开今晚舞会序幕。
“我最亲爱妹妹，能荣幸成为你今夜的舞伴么？”苏萨尔皇子微笑着，低头去亲吻臂弯里那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小手。
“当然。”阿黛尔的手指不易觉察的颤抖了一下，却甜美欢快地回答。
当拉菲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对兄妹挽手走向舞池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喧闹，仿佛是一辆马车没有经过允许便急驰而入，又在门外嘎然而止。四匹骏马猛烈地张大鼻翼喘息，筋疲力尽。
马车的门迅速被拉开，一个穿着黑色军装的年轻人从车上一跃而下。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长衣。纯银排扣一直扣到下颔，领口露出白色蕾丝领巾，袖口有金色的玫瑰十字花纹——那是翡冷翠南十字军团的军装。
“西泽尔殿下！”花园的侍从蓦然认出了来人，惊呼退开。
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没有理会，径自走向了舞厅，推开了门，毫不客气的闯了进去。当这个被众人议论了许久的不速之客出现在水晶灯下时，镜宫里忽然出现了片刻的沉默，所有贵族被这样的意外情况震惊，一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发出声音。
西泽尔径直走到了那一对正准备挽手走下舞池的兄妹面前，冷冷凝视着，却没有说话。
翡冷翠的贵族们都说二皇子小时候是个病弱不起眼的孩子，长大后却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阴沉到令人心生冷意。
此刻，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正带着可怕的光芒，仿佛一柄军刀沉默地压迫过来，抵在人的咽喉上。令苏萨尔下意识的松开了挽着阿黛尔的手。
然而出乎意料的，那双纤细的小手却反过来挽住了他，阿黛尔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异样，只是挽着苏萨尔的手臂对来客微笑，声音轻快：“哟，哥哥，你也来了么？”
西泽尔沉默地点了一下头，眼睛投注在妹妹脸上，带着某种责问的表情。
“西泽尔哥哥，我听说你今天要去瓦伦要塞。所以就没发请贴给你。”阿黛尔微笑着，语气亲切而甜美，“因为我深深地知道我亲爱的哥哥是多么的繁忙——好像上次舞会的时候，你也正巧不在梵蒂冈呢。”
西泽尔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探究和询问的表情看着她，却很难从那双蓝色的美丽眼睛里看出什么。她似乎变得令人陌生了。
她这是在做什么？是在讽刺他么？
“跳一支舞的时间总是有的。”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平稳而克制，褪下了手上的白手套，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完全无视于她身侧的苏萨尔。
“那可不行，”阿黛尔略带吃惊地笑起来。“我已经答应了苏萨尔哥哥呢。”
在三兄妹交谈的短短时间里。大厅里所有贵族都保持了沉默，各种视线投注过来。带着不同的隐秘表情。普林尼几次想要上前，却又出于某种奇怪的心态而停了下来，唇角反而浮起一丝笑，看着两个哥哥之间剑拔弩张。
“呦，这样美丽的夜晚，可一分一秒都不能虚耗呢。”僵持不过出现了片刻，旁边忽然响起了一个优雅的声音，一只手伸过来，不容分说挽住了阿黛尔，“既然这朵美丽的玫瑰至今归属未定，那是否可以让在下为舞会的皇后效劳呢？”
众人吃了一惊，不约而同的回过头——倜傥的贵族男子手握一支玫瑰，苍白的脸上带着优雅的微笑，居然在此刻插身而入，站到了教皇的几个孩子之间。
“费迪南伯爵！”舞会中的贵族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发出低语。
又是这位最近在翡冷翠社交界大出风头的风流人物？
阿黛尔显然并不反感，也并未将手从他手里抽出。身边的苏萨尔虽然没有说话，但却已经松开了妹妹的手臂，显然也是很乐意有人来解了这个围——然而，最令人惊奇的是西泽尔的态度。那个阴沉苍白的青年居然也没有表示怒意和反对，反而退了一步，沉默的看着对方将阿黛尔领向了舞池。
女主人开始领舞，所有贵族纷纷松了口气，便纷纷加入了舞会。一时间衣香鬓影，华丽的衣裾纷飞旋舞，映照着四壁的明镜，整个宫殿仿佛沉浸在华丽的海洋里。
西泽尔并未立刻离去，却也没有加入欢乐的人群——事实上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女伴敢于与他共舞。他只是挑了一个靠近壁炉的位置静静坐了下去，从身侧侍从的托盘上拿起一杯波尔多葡萄酒，举杯慢慢啜了一小口。炉火的光从他背后投来，巧妙的将他的脸藏在了阴影里，令人无法看清楚这一刻他的表情。
“呦，公主殿下，您的哥哥正在看着我们。”虽然没有回头。舞池里那位吸血鬼伯爵却带着一点点笑意开口，“那目光真令人觉得脊背发寒呢。”
“呵……你的胆子真大，伯爵。”阿黛尔将手搭在他肩头，甜美的微笑，“要知道西泽尔和苏萨尔都是可怕的人——说不定今晚回去的路上，你的马车就会掉入台伯河里呢。”
“是么？”倜傥贵公子笑了起来，眨眼，“没关系，我游泳很好。”
阿黛尔抬眼凝视了他一刹，仿佛也在暗自揣测着什么，嗤的笑了：“难怪伯爵会是翡冷翠社交界里最受欢迎的人——H伯爵夫人为您倾心，看来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不敢。”费迪南伯爵在旋舞中轻吻了一下那只搭在他肩头的小手，微笑，“我只是不愿看到美丽的公主如此为难——我对女神发誓，只要您一皱眉，对我来说就抵得上死刑了。”
此刻舞曲换了一曲，他们仿佛心有默契，却并未回到座位，而是继续跳了下去。
“伯爵是来自卡斯提亚公国么？”她抬起美丽的眼睛问。
“是的，那个蔚蓝海岸彼端的美丽国家。”费迪南伯爵微笑，“如果公主有机会可以去看看，那里的玫瑰定会因为公主的到来而变得如同翡冷翠一样的芬芳。”
“那似乎是个很远的国度，”阿黛尔在旋舞中问，声音矜持优雅，“伯爵又是为什么来到翡冷翠呢？难道也是对梵蒂冈有所请求？”
“是的，公主。您真聪明——”费迪南伯爵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爽朗的笑了出来。“十几年前，当我父亲在一场战争里猝然去世时，年少的我被叔父卑鄙的剥夺了继承权，驱逐出了属于我的城堡。我被迫流亡，再不能返回祖国。”
舞曲在进行。他将她回旋着推出去，然后在双方手臂伸直的瞬间再度将她拉回怀里，趁机耳语：“如今我一无所有，只能不远千里来到翡冷翠，请求您父亲的仁慈恩赐——因为教皇是神在人间的化身，只有他可以恢复我应得的王位和封地。”
阿黛尔轻盈的旋舞，雪白裙摆完全展开了，宛如一朵白玫瑰在他的臂弯之间开放。
“是么？”听到对方那样坦率的承认，她反而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在他怀里微微一笑，“那么，伯爵——接近我，对您来说有多大的帮助呢？”
“这取决于公主殿下。”他微笑起来，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我相信公主是个天使。”
“天使？”阿黛尔轻声微笑，若有深意，“不，我只是一件礼物。父亲只会把我嫁给王侯。即使对方不是王侯，也有力量令他成为王侯——你也想获得这件礼物吧，伯爵？”
费迪南伯爵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吻了吻她的手。
“可是，难道你不害怕么？”阿黛尔轻声在他耳边笑，甜美的声音里透着微微的寒意，“那些当了我丈夫的国王，都不会活太久。”
费迪南伯爵也是微笑，“如果我在今夜之后就立刻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请放一束翡冷翠的玫瑰在我的墓碑上吧，我的天使。”
阿黛尔抬起蓝色的眼睛凝视了他片刻，忽然又微笑起来。
“伯爵真是一个有趣的人。”她说，侧头示意他去注视那个躲在阴影里的人，“你得罪了我的两位哥哥，只怕天使也救不了你啦。”
此刻乐曲停歇，舞过两轮的人终于停了下来，双双走向舞池旁边的座椅。
“已经是九月了，为什么还是如此的热呢？”阿黛尔从侍从手里取过一杯加满了冰块的番石榴汁，靠在窗台上吹着微风，喃喃抱怨，“难道我离开翡冷翠不过两年，这里的天气就变了？”
费迪南伯爵笑着取过一杯白葡萄酒：“公主，原谅我并不如此觉得——托您哥哥的福，至今为止我背后还是冷飕飕的呢。”
阿黛尔握杯的手不易觉察的微微一动，视线和那个火炉旁的人相接。
“西泽尔殿下似乎有什么话想和您说。”费迪南伯爵侧脸看着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低声提议，“或许您该过去向他问声好。”
“不必了。哥哥他向来喜欢一个人呆着。”阿黛尔淡淡道。
然而，仿佛为了反驳她这句话似的，那个一直坐着的人忽然站了起来。
沉默的西泽尔皇子在第三支舞曲响起的时候径自走到了正在交谈的这一对面前，也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阿黛尔，静静的把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阿黛尔一怔，仿佛是出于某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下意识把手顺从地伸了过去。然而那一瞬之后她迅速回过神来，带着一种愤恨的表情将手猛力地往回抽，不过西泽尔显然不准备给妹妹这个机会，他紧紧握住阿黛尔的手，在曲声里将她一把拖下了舞池。
费迪南伯爵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唇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真是奇怪的兄妹。”他低声自语，喝了一杯葡萄酒。
波尔卡舞曲响起。舞池中的贵族男女们大都已经更换了新的舞伴。然而这一次许多人却跳地心不在焉，视线不断的穿过人群。看似漫不经心却好奇探究地投注在那一对兄妹身上，www奇Qisuu书com网带着某种深藏的暧昧和恶意。
拉菲尔坐在一群艺术家里，却对关于教堂穹顶壁画流派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不时偷空看着舞池，忽然间侧过头，低声对旁边的英格拉姆勋爵开口：“好像不对头——阿黛尔公主和二皇子吵架了么？”
英格拉姆勋爵正在研究镜宫里的那台顶级钢琴地音色。被他那么一说也不由自主抬起头，却正看到那一对兄妹从大厅正中的水晶灯下旋舞而过。
“真是诸神的杰作——”他忍不住的赞叹，用一种咏叹调似的口吻道，“能在翡冷翠玫瑰身边还能不被掩盖住光芒的，也就只有西泽尔殿下了。”
“也有人说那是魔鬼的杰作。”拉菲尔不耐烦低声，“我觉得他们像是在吵架。”
“是么？”英格拉姆勋爵推了推夹鼻眼镜，“嗯……不像。”
这一对兄妹只是沉默地跳着舞，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让所有窥测的视线都落了个空。但是细细看去，他们彼此的脸色都有点苍白。在一整支舞曲里，虽然相互配合得娴熟优雅，但眼神却根本不曾接触。他们默默地随着乐曲旋舞，手紧紧地扣在一起，神色里有一种紧绷着的张力，仿佛一根快要拉断的弦。
“你没看到——刚才阿黛尔公主说了一句什么，二皇子的脸就忽然死了一样白。”拉菲尔低声，“啊！她只要一蹙眉头，我的心就像被绞紧了一样！女神啊……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拉菲尔，你要干吗？”英格拉姆勋爵吃惊地看着忽然站起的同伴。
“下一支舞，一定要走上去邀请公主。”拉菲尔喃喃。“哪怕被拒绝也好。”
“你疯了么？”英格拉姆勋爵想要阻拦他。然而那个热情的画家已经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舞池。顺手从旁边的花瓶里拔下了一朵玫瑰。
舞曲已经接近尾声，那一对皇室兄妹正好跳到了这边。拉菲尔还没有来得及鼓起勇气上前，却看到阿黛尔不易觉察地蹙了一下眉，乐曲还没有结束就从西泽尔的手里迅速抽出自己的手来，然而她的哥哥只是揽住她的腰，微微用力，就阻止了她逃脱的企图。
西泽尔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什么，拉菲尔听不到他说的是什么，却看到阿黛尔转瞬露出了愤怒和苦痛的表情，仿佛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忽然低声回答了一句：“不……你只是为了你自己，哥哥，和楚一模一样！”
拉菲尔一时没有明白过来他们争论的是什么，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西泽尔一直阴沉的脸在听到那个东方的名字时微微动了一下，仿佛一道乌云中的闪电。
波尔卡舞曲在此时已经进入了最后一句，钢琴师用饱满的情绪敲击着琴键，小提琴的和弦高亢亮丽，将舞会的气氛推到了高xdx潮。无数对舞者在华彩的乐章中回旋，裙裾徐徐展开，如同一朵朵缤纷怒放的玫瑰。
阿黛尔公主随着众人来了一个漂亮的回身，跳完了最后一步。就在这盛大的华彩乐章结束时，她推开了哥哥的手，不着痕迹地提起裙裾微微一礼：“再见，我亲爱的哥哥。”
拉菲尔等候了许久。终于在她转身的瞬间恰到好处地迎了上去。他的出现阻断了西泽尔继续和妹妹交谈的可能，后者只是默默看了他们一眼，便再度退回到了壁炉旁坐下。
“今夜我是多么的荣幸，能见到翡冷翠的玫瑰。”拉菲尔风度优雅地递给她一支红玫瑰，屈膝吻她的手，诚恳地赞美她方才的舞姿。阿黛尔微笑地站在那里，带着某种腼腆却愉快的表情接受了那支玫瑰。
“我听说过你，博多·拉菲尔先生，”她用一种音乐般美妙的声音说，“天才的画家、虔诚的教徒，为教廷服务了十二年，是圣特古斯大教堂昼夜之门的创作者——我的父亲一直很赞赏阁下的才华。”
“是么？荣幸之至！”拉菲尔竭力压抑住心中的激动，彬彬有礼的回答。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夸耀般的补充：“的确，在下有幸为教皇一家画过像。不仅十年前曾觐见过教皇和夫人，在三年前还曾来到太阳宫为诸位皇子画过肖像——可惜公主当时远嫁，未能一见。”
“是么？”阿黛尔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她微笑着打开了胸口的一个挂坠：“真是巧合——这张画。原来就是阁下的大作？”
纯金的暗盒打开了，一张苍白的脸在凝视着他——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双眼里却仿佛有某种阴沉的魔力，让拉菲尔骤然打了个寒颤，清醒下来。
“啊，西泽尔殿下……”拉菲尔失神地喃喃，“是的，是他。”
阿黛尔微笑着扣上了暗盒：“看来我真的应该感谢你呢——正是阁下的妙笔，让我那些在异乡的日子不至于因为孤独而绝望。”
就在这个时候，第三支舞曲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奔放浪漫的佛朗明戈舞。
“那么，阁下，为了感谢你的功劳，今晚请陪我跳整夜的舞吧。”阿黛尔公主居然主动牵起了他的手，微笑着将他领向了舞池。那一瞬他目眩神迷，仿佛一头栽进了五彩斑斓的海洋，在漩涡中不由自主旋舞。
“哦，天哪，”旁边一直和人谈论着艺术的英格拉姆勋爵忽然停住了，看着舞池里翩翩起舞的一对年轻人，“拉菲尔真的在和公主共舞！”
所有艺术家们侧头看去，都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夹杂着艳羡和鄙夷。
“真美啊……不愧是翡冷翠的玫瑰！”
“是啊。我在公主第一次出嫁时候看过她，那时候感觉她只是一个孩子，像沉默的羔羊，圣洁得背后几乎要长出翅膀来了。虽然美丽非凡、却让男人没有想去拥抱的冲动呢，哈——想不到如今居然成了不折不扣的舞会皇后了！”
“是啊，毕竟都嫁过两任丈夫了嘛。真是羡慕那些能采摘到这朵玫瑰的人呢——弗兰克今晚怎么没来？真是的，白白便宜了拉菲尔这个家伙。”
“呀！你们看，他们一边跳一边说悄悄话，都快脸贴着脸了！”
“那个自命风流的家伙。”歌唱家第多喃喃，“小心殿下会要了他的命。”
仿佛为了验证这句话似的，远处那个坐在壁炉边的人忽然站了起来，脸色苍白的将手中的红酒猛然放到边上，眼神一瞬间亮的可怕。
沙龙里的艺术家们忽然间鸦雀无声，仿佛一群鸽子在鹰隼的注视下屏息。
然而，西泽尔皇子并未走向那一对亲密共舞的人，在舞池旁呆了片刻，便默不作声地掉头离去。费迪南伯爵离开H伯爵夫人向他走去，似乎想要献个殷勤和这位当权的皇子攀谈。然而西泽尔没有理会他，只是短短的说了几句，便跳上了门外停着的马车。
“哎哟，你们看，”第多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殿下的脸色多么不好！那个夺去他妹妹的人为什么不会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呢？”
此时第三支舞曲也已经结束，拉菲尔暂时离开了公主，到这边来拿一杯冰水，迎着同伴们的目光，抹着额头的汗，仿佛夸耀一般的自语：“哎呀，百叶窗不是都已经开了么？镜宫里为什么还这么热？——公主还要我陪她跳上一个整个晚上呢，真要命。”
“哟，”英格拉姆忍不住笑了起来，“毫无疑问，你不惜为公主热死。”
“亲爱的英格拉姆兄弟，你英明如神。”拉菲尔将冰水一饮而尽，得意，“公主刚才说要跟随我学习绘画，让我明天带着以前的画稿去圣泉殿给她欣赏——嘿嘿！去圣泉殿！各位，我即将要成为公主的入幕之宾啦。”
他喜气洋洋地搁下酒杯，在第四支舞曲没有响起之前回身走向了舞池。
沙龙里暂时没有人说话，各位艺术家们暂时把缪斯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是对着那个幸运的同伴投去了各种复杂的眼神。
“来，”英格拉姆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举起酒杯，低声，“为幸运的拉菲尔干杯！”
“干杯！”众人哗然笑了出来，纷纷举杯，“为翡冷翠的玫瑰干杯！”
“为伟大的教皇陛下干杯！”
“不知死活的家伙。”
不远处，一只蓝色的眼睛透过荡漾着红酒的高脚杯，静静注视着水晶灯下拥着公主旋舞的画家，眼里透出冷淡的笑意。牛排被整齐地切了一小块，银色的餐刀搁在手边，和他的袖口的银扣轻微地碰撞着，发出冰冷的声音。
“干杯，”费迪南伯爵举起杯子，对着远处的人遥遥低语，“翡冷翠的玫瑰。”

十七、昼夜之门
十月早已是玫瑰凋零的时节，然而温室里花朵却依然绽放，天空碧蓝如洗。
“公主在祈祷室内做晨祈，”爱玛夫人将清晨到访的贵族带到起居室，躬身，“伯爵请稍等，我去看看公主是否已经好了。”
“不用急，夫人。”费迪南伯爵选了一个朝着花园的沙发坐下，把带来的一束红玫瑰，交给管家插入花瓶，“要知道我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爱玛夫人对这个著名的花花公子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离开。
费迪南伯爵独自坐在起居室内，看着里面华丽精美的陈设，辨认着它们的年代和来历。四顾片刻，他忽然露出了吃惊的表情，霍然站起身，长久地看着墙壁上挂着的物件——那是一把东陆的剑，古朴典雅，透出冷冽逼人的气息。
伯爵沉吟了片刻，终于掉开了视线。他的眼睛又落在了一个尚未收起的画架上——仿佛被上面的东西吸引，他不由自主的欠身而起，往前凑过去。
那是一幅画在发黄画纸上的女子肖像，还是未曾上完色的铅笔草稿，却栩栩如生
那个女子是典型的东方美人，五官精致如玉雕，黑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美丽笔直，纤细修长的手里拿着一面式样古老的镜子，似乎正在对镜整理妆容，黑色的眼睛和苍白的唇角含着一丝神秘的表情，似笑非笑，竟隐隐藏着冷意。
那个女子穿着一袭款式奇特的黑色长袍，既不是西域的礼服款式，也不像东陆的女裙，那条长袍上绣着环绕的花纹，领口很低，露出的锁骨上有奇特的纹身，彷佛一圈项链绕着女人那美丽的胴体。
看上去，隐约居然是一条盘着身子的蛇。
费迪南伯爵眼神忽然微微一变，仿佛触电似地直起了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早上好，伯爵。”就在他退开的一瞬，通往晨妆室的门打开了，美丽的公主沐浴着晨光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微笑，“您可来得真早。”
他欠身行礼：“在下真是个罪人。竟然打扰公主休息了么？”
“哦，不。”她抬手阻止了他告辞的企图，“不关您的事，伯爵。可能是连日的舞会让人疲倦。”阿黛尔公主从爱玛夫人手里接过一杯咖啡，用银勺搅了搅，叹了口气，“我昨晚一整夜都没有睡好。不停的做着噩梦，梦见一个湿淋淋的人从水里爬起来，在不停对我呼喊着什么——醒来后不能入眠，只能在女神面前祈祷到天亮。”
“湿淋淋的人？”费迪南伯爵眼神有些异常，随即他岔开了话题，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把剑，赞叹：“公主这里的收藏品真是令人吃惊呢——如果没有认错，这把剑应该是东陆四大名剑之一的天霆吧？”
阿黛尔微微吃了一惊，不由对这个花花公子再度刮目相看：“伯爵怎么认出？”
“在还是卡斯提亚王储时，我对神秘的东方文化很感兴趣。”费迪南伯爵微笑。走过去细细端详那把剑，“这是一把三百年前由东陆铸剑大师欧冶子铸造的名剑，传说它非常锋利，甚至可以切开一切鬼魅。”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天霆陡然发出了一阵低吟。
“是么？”阿黛尔低声。“这是一个东陆朋友的遗物。”
“哦，那公主的朋友一定也是个非凡的人物。”费迪南伯爵笑了起来，回到了沙发上，“在东陆那几年，公主一定遇到过很多有意思的人或事吧？为什么从来没有听您说起过？沙龙里那些贵族们都非常好奇您在东方经历的种种传奇历险——那些夸夸其谈的家伙们，可能一辈子都不曾到过那么遥远的地方。”
“传奇？没有传奇。只有噩梦——”阿黛尔的脸刹那苍白。喃喃：“梦醒了。一切都失去，只留下这一把剑陪着我回来。”
仿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费迪南伯爵沉默下去，闭上了嘴。
“公主的画作很令人惊叹。”只是片刻的冷场，他再度岔开了话题，看着画架上完成了一半的作品，“想不到您的水准已经可以媲美写实派大师了。”
“哦，这不是我画的。这是拉菲尔先生给我带来的昔日画作之一”阿黛尔公主笑了一笑，似乎不愿多谈，“最近一段日子他一直在指导我绘画，但可惜最近两天不知为何却都没来。我派人给他发去了邀请，却一直没有得到回音。””
费迪南伯爵笑了笑，并未对这个情敌做任何评论：“真是太可惜了。居然有人能忍心让公主等待？”
阿黛尔叹息：“不止是他，弗兰克先生也没有再出现。”
“我似乎听说他日前有急事回国了，”费迪南伯爵眼神微微一动，却不动声色的回答道，“他的祖国在遥远的克里特，很久不曾回去探望亲人了。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看来无论是我，还是翡冷翠，对艺术家们来说似乎都欠缺魅力呢。”阿黛尔惋惜的叹息，“希望伯爵您不要也这么快的离开才好，否则就太令我伤心了——要知道我已经经历过太多的分离。”
“受宠若惊。”费迪南伯爵站了起来，亲吻她的手背。
两人沉默了片刻，似乎这个话题引起了某种微妙的尴尬和暧昧。伯爵重新坐下去喝了一口咖啡，忽地笑了笑：“冒昧地问一下公主，方才那张美丽无比的肖像画的是谁？”
阿黛尔沉默了片刻，才道：“那是我的母亲。”
费迪南伯爵微微一惊，脸上色变，却没有说话。
“这是我的母亲——我从未见过的母亲。”阿黛尔静静凝视着画上的女人，声音轻微而哀伤，“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化为灰烬。只能从拉菲尔先生昔年的画稿里，才能复现她的模样——真是奇怪，她的容貌，居然和我梦见的几乎一模一样。”
费迪南伯爵叹息：“公主不必伤心。夫人必然已经升入了天堂。”
“天堂？呵……”阿黛尔忽然发出了一声低微的冷笑。
“你看。今天天气不错，”她微笑着转身，若有所思望着窗外，“伯爵能陪我去外面走走么？——回到翡冷翠后，我几乎没有出去好好的透透气。”
“荣幸之至。”他站起身。
四匹漂亮的尖耳灰骏马拉着一辆描金的马车，迈着小碎步奔跑在翡冷翠日落大街上，垂落的窗帘不时被风吹起，露出了里面的贵族男女——这一对青年是如此的光彩夺目，所到之处引起了市民们如潮的围观和低语。
“看哪……翡冷翠的玫瑰！”
“神啊，她倒是每守寡一次就变得更漂亮一些了！难道真的是魔女么？”
“可不是。刚刚二十岁出头，却已经死了第二个丈夫了！上一个也罢了。高黎国王毕竟是快入土的老人了。但大胤国王可是连二十都不到！——实在是奇特，这个女人就像被诅咒了一样，真不愧是魔鬼的孩子。”
“嘘……不要乱说，小心异端仲裁所的人把你抓去烧死在火刑架上。”
“这个和异端仲裁所又有什么关系？”
“开玩笑，你难道不知道如今异端仲裁所的圣裁骑士就是西泽尔殿下么？他怎么能容许自己的妹妹被人议论？——谁都知道他们是不可分离的一对，嘿嘿。既便是教皇两次远嫁阿黛尔公主，西泽尔殿下却又两次把她夺回。”
“真是个可敬的哥哥——最会嫉妒的丈夫在他面前也会相形见绌。”
“不过听说公主这一次回来后变得活跃开朗很多。”
“哦，也许她只是暴露出了放荡的本性而已。”
“嘿嘿，也是。听说她在自己的宫殿里没日没夜的举办舞会，邀请了翡冷翠几乎所有的贵族和艺术家。那些男人们纷纷向她献殷勤，她也来者不拒。但——几乎是像被诅咒了一样，每个成为公主入幕之宾的男人，尸体很快都会浮起在台伯河上。”
“哦，天哪！这太可怕了——是真的么？”
“是真的，台伯河上捞尸人可以证明我的话。”
“太可怕了……这对魔鬼的孩子！但愿女神宽恕他们！”
外面的议论声不绝于耳。民众云集在街头，远远看着这辆飞驰而来的金色马车，露出又是厌恶又是惧怕的神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用词下流龌龊，不堪入耳。
一直到车过日落大街，人群的议论声才渐渐远去。
费迪南伯爵默默地看了身侧地公主一眼，发现她的脸色平静如石雕，似乎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诋毁不能损害她分毫。她只是静静坐着，膝头放着一大束温室里培养出的白玫瑰。他这才注意到她清晨起来时穿了一件黑色的丧服，马车朝着圣特古斯大教堂的墓地奔驰。
公主今日，难道要去拜祭什么人么？
“停一下。”车过叹息桥。那个雕像般的公主忽然开口了，眼睛盯着窗外某处，脸色唰地苍白。车夫的技术了得，四匹灰色骏马齐齐嘶喊一声，顿住了脚步。
阿黛尔抬起手指，将马车的帘子拨开了一条缝，重新往桥下看了一眼。费迪南伯爵清楚地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停了片刻，她忽然道：“伯爵，麻烦你来帮我看一看——我的眼睛不是很好。”
“是。”费迪南伯爵侧过身来。然而刚把眼睛贴上车窗，他就怔了一下，触电般地抬起头来看了公主一眼，很快又重新稳住了神，装作认真地看着外面：“唔……公主，那个路边卖花姑娘在卖的是三色堇、雏菊和紫罗兰。您喜欢那一样？”
阿黛尔冷冷回答：“伯爵，我问的不是路边的卖花姑娘。那边那座河边白色别墅的门廊里，站着一个黑头发的东方女人——是不是纯公主？”
“什么？这不可能——您一定是看错了。”费迪南伯爵吃惊地脱口，“二皇子妃是多么尊贵的女人，又怎么会轻易离开坎特伯雷堡、来到台伯河边的平民住宅区呢？”
他再度贴近窗口，仔细地看了一眼，吹了一声口哨：“哦……虽然我很不愿反驳一个绝世美人，但是公主殿下。您真的出错啦！那根本不是纯公主。”
“是么？”阿黛尔看了一眼，忽然微微冷笑，“那个女人半张脸上都裹着长头巾，伯爵却能一下子辨认出不是纯公主？”
费迪南伯爵一怔，一时没有回答。阿黛尔重新凝视着窗外，然而那个黑发女子却在廊下一闪而入，进了那幢白色的房子——隐约看到一双男子的手打开了门，伸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然后那双手迅速地把她拉入了房间，门随即关上。
她看不到那个男人的脸。但是那双手的手腕上有着金色的绣花，似乎是手工精良的衬衣锁边。在黯淡的门廊里闪耀了一下，随即隐没在门后。阿黛尔蹙眉，想看得更仔细一些，然而因为中毒的关系，眼里却仿佛蒙着一层雾气，怎么也看不真切。
那个女人很快就消失了。阿黛尔却怔怔地坐在马车里，脸色苍白。
马车静静停在叹息桥上，车夫不知道公主究竟在做什么，只好耐心的等待。
一阵喧闹声惊破了这难耐的寂静午后。无数平民惊呼着朝着河边跑去，看着一只从桥洞里悠悠撑出来的小舟，船头上湿淋淋地横着一个东西。
“天哪，又是一个！”路边有人恐惧地低声喊。
“好像那个人的衣服还值点钱，看来不是个失足的醉鬼。”另一人人眼尖，立刻从尸体的服装上判断出了死者的身份，“快快。跟我上去抢尸体！把它抬去埋了，说不定能捞到一笔钱买酒呢。别让该死的科尔抢先了！”
一群贫民仿佛见血的苍蝇，从各个方向向着台伯河码头冲了过去。
阿黛尔忽然从失神中转过了视线，开口：“伯爵，麻烦你去帮我看看好么？——那条捞尸船上刚刚捞起的是谁？”
“好。”费迪南伯爵微微一震，不易觉察地皱起了眉头。
他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迅捷地走下码头，推开人群挤进去，往那个船夫手里塞了一个银币，取得了许可后，他低下头翻看了一下那具湿漉漉的尸体。只是一瞬，阿黛尔看到他弹簧般地站直了身子，塞给了收尸体的人几枚金币，低声嘱咐了几句什么。然后，便急急地朝着停在叹息桥上的马车走了过来。
等他回到马车上时，看到一滴泪水正从公主的脸颊上滑落，无声落入那束白玫瑰中。
“是拉菲尔先生么？”她的声音惨然，竟已是明白。
“是的。看起来很糟糕——”费迪南伯爵不得不承认这个噩耗，抓了抓脑袋，“船夫说他大概是因为在宴会上喝多了酒，深夜归来时从桥上跌入了水里，不小心磕破了后脑勺。在今天捞起时，已经至少在水里浸泡了三天。”
阿黛尔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凝视着怀里的白玫瑰，脸色极其苍白。
“我已经给了捞尸人足够的钱，可以办一个体面的葬礼。”费迪南伯爵低声叹气，“可怜的拉菲尔，除了艺术和情敌，他在翡冷翠一无所有。”
“走吧。”阿黛尔公主沉默许久，轻声道。
她从膝盖上的花束里抽出了一支玫瑰，伸手轻轻地将它投入了台伯河——桥下污浊的河水打着漩儿，很快吞噬了那一朵洁白的花朵。她能看到那个亡灵在船上凝望着她，哭泣着，拼命伸手，却无法触及那朵飘零的玫瑰。
马车得得而去，车厢内却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冷寂。
费迪南伯爵轻声：“公主似乎在没有看到尸体时，就认出了是谁？”
“是的。”阿黛尔忽地笑了，“因为我能看到他的灵魂在台伯河上飘荡。”
他哑然看着她，神色里不知道是吃惊还是失笑。
“不害怕么？伯爵？”阿黛尔抱着那束白玫瑰，凝视着虚空，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冰冷，“下一个，或许就是你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带着一种疲惫无奈的笑意。
“你可以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对么？不错，这一切都是我哥哥干的。”阿黛尔低声的笑了，带着一点点悲哀和一点点愤怒，“那个影守‘雷’并没有离去。所有接近我的男人都被他奉命不露痕迹地处理掉了，从弗兰克到拉菲尔——伯爵和我坐在同一辆马车里招摇过市，难道不害怕么？”
“哦，”费迪南伯爵的唇角掠过一个微笑，“我可以把这些话理解为公主是在为我担心么？”
“……”阿黛尔无语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对这个翡冷翠社交界里最著名的花花公子说什么才好——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上流贵公子的做派，佣傥风流，极尽殷勤。难得的是那种殷勤却并不引人反感，反而是恰到分寸和体贴得体的。
这样的男人，一辈子不知道在女人堆里打过多少滚，应该是沾染了满身的脂粉味才是——然而，这个人却是反常的清爽干净，带着某种令人看不到底的莫测。
“我当然不希望看到伯爵有什么不测。”她抽出手来。轻声。
“哎，我本来以为公主会非常的讨厌我，”费迪南伯爵笑了起来，用一种坦率地语气道，“我不像那些您所钟爱的艺术家，光会挑些好听的来说给您听，我是一个直接简单的人——在开诚布公地说出接近您的意图之后，我想您一定是非常厌恶我的了。”
“哦，不，不。”阿黛尔摇了摇头。笑了，“正好相反，正是因为伯爵一开始就那么坦率，我才记住了您。比起那些用各种理由掩盖自己内心、带着面具生活的人，伯爵您实在是好得太多了。”
“是么？那我真是太幸运了——”费迪南伯爵微笑。伸手摸了摸口袋，叹气，“可惜今天没随身带上戒指，否则我一定会趁机就跪下来向公主求婚的。”
“……”阿黛尔哑然失笑，不知道对这个花花公子说什么才好。
“公主，墓地到了。”就在此刻。马车停下。
圣·雪佛公墓是翡冷翠最大地墓地。是为了纪念那位一百年前的著名圣徒而建造。
传说当时翡冷翠在教皇圣卡尼古拉的统治下变得极度奢靡腐败，特权阶层骄横跋扈。贫民奴隶们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这样的景象持续了十五年，终于激起了神的愤怒。神派出了炽天使来到凡间，化身为圣徒雪佛，号召市民们起来反抗。圣雪佛手执火焰圣剑，焚烧了奢靡的教皇圣卡尼古拉，把人们从苛酷的统治里救拔出来，重新建立了一个洁净的教廷。
当圣徒雪佛完成了这一切后，在一次宏大的弥撒上亡故，悲痛的人们便将他葬在了圣特古斯大教堂旁的墓地里，并将这片墓地以他的名字来命名。
夕照下，圣雪佛墓地里成千上万的十字架仿佛死亡的森林。墓地的那一边，是庄严宏大的圣特古斯大教。风从海上来，回旋在如林的十字架中，低低诉说。夕照如血，将一切都涂上了浓烈的色彩，仿佛一幅精美绝伦的油画。
费迪南伯爵靠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看着公主一个新立的墓前屈膝跪下，将手里地白玫瑰放在碑上，阖起了双手轻声祈祷。他默不作声地将视线投注在那块大理石地墓碑上，上面用金粉刻了一行字：
“神忠诚的仆人：苏娅·克劳馥安眠于此。”
他默默看着她跪在斜阳里，把头靠在墓碑上低声祈祷了很久，蓝灰色的眼里也闪过了一丝奇特的表情，不出声地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唇上。
“公主，回去吧。”沉默了很久，他走上去弯腰伸手，“今晚还有一个舞会呢。”
她无言笑了笑，顺从地把手放在他的手心。
正当要扶起她的时候，费迪南伯爵忽然直觉到了某种不妥，眼角移动，蓦地瞥到了地上一个长长的影子。那个影子在墓碑之间悄无声息的移动，已经不知不觉地靠近了公主身后，偷偷的举起手臂。
“小心！”根本来不及想，他迅速回过手臂，将她紧紧抱入怀里。
哗啦一声响，他被迎面泼了个透。
“伯爵！”阿黛尔失声惊呼，抓紧了他的胳膊。
那一瞬间她有一种错觉，似乎身边站着的是多年前那位黑甲剑士。
“没事。”费迪南伯爵抱着她迅速地后退，靠在了一棵树后。直到确信对方没有再度靠近，才腾出手抹了一把脸，“不过是水而已公主不要担心。”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又出现了！”一个苍老而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墓地里，惊起了一群鸽子扑簌簌的飞，“神啊……魔鬼的孩子回来了！翡冷翠要灭亡了！”
“莉卡嬷嬷！”阿黛尔看清了来人，脱口惊呼。
“嘎嘎……”那个疯了的女人摇摇晃晃地向着她走过来，手里捏着那个空了的圣水瓶，玻璃珠子一样的蓝眼睛骨碌碌的乱转，灰白的头发在睡帽下纷飞，叽叽怪笑，伸出鸡爪一样枯瘦的手，“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在她靠得过近的时候，费迪南伯爵毫不犹豫地抬起手。
那个花花公子的手劲居然非常惊人，只是轻轻一推，疯女人便飞了出去，直接撞在那座大理石坟墓上，发出了一声惨呼。
“伯爵！”阿黛尔低呼，带着一丝责备。
“我可不能让一个疯子靠近公主。”费迪南伯爵低声回答。然而语气里却失去了平日的殷勤意味，紧紧盯着那个疯子的一举一动，眼底有莫测的光凝聚起来。
然而莉卡嬷嬷却没有再爬起来，仿佛害怕费迪南伯爵，她吃痛似的蜷缩在地，身子慢慢往后缩去，最后居然抱着墓碑上十字架，躲到了苏娅嬷嬷的墓后，将脸贴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嘴里喋喋不休地念着什么。
“公主。”费迪南伯爵扶住她，“我们回去吧。”
阿黛尔沉默了很久，颤抖着的肩膀终于慢慢平静了。她仿佛虚脱一样地靠在树上，微微阖起眼睛，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脸色渐渐变得坚决。
“不，”她终于说出话来，“伯爵，我想去教堂。”
“什么？”费迪南伯爵望着她，止不住的惊愕，“您不能去那儿。”
“为什么不能去？”她转头问：“伯爵。难道你也觉得我是魔鬼的孩子么？”
费迪南伯爵猝及不妨：“这……当然不。”定了定神，他微笑补充：“公主是女神眷顾的孩子，翡冷翠的玫瑰，怎么会是魔鬼的孩子呢？请不要计较一个女人死前的疯话。”
“不，这不是疯话，”阿黛尔喃喃，“这是诅咒和预言。”
她看着那座落日下巍峨华美的建筑物：“我要进圣特古斯大教堂一趟。最近我总是梦到它——我觉得，所有的秘密都埋藏在这里——而所有的答案也在这里。”
费迪南伯爵脸色一变，不易觉察地蹙了一下眉。
如果说梵蒂冈是翡冷翠的心脏，那么，圣特古斯大教堂便是梵蒂冈的心脏，也是西域政治和宗教的心脏，是苏美女神的圣殿，历代教皇执政的所在地。
除了政教上的无上地位，圣特古斯大教堂也是一件举世闻名的卓越艺术品。它由几代艺术家花了数百年的心血建成，无论是从整体的布局到每一个细节，都倾注了无数设计师的灵感，每一座雕像，每一个转角，都被精心的设计过。
然而，其中最著名的，无过于那一座“昼夜之门”。
那是圣特古斯大教堂地入口之门，高达十八米，整整一面墙都用最好的白色大理石砌成，刻满了浮雕，一共十二组，装饰着巨大的拱门——那是以拉菲尔为首的一百多名画家和雕刻家凝聚了十年的心血才完成的举世无双的杰作。
圆形的拱门上雕刻着上百位神灵，描述着一个人在死后坐上了去往异界的马车——驾车的是一位天国的少女，即太阳神的女儿，用马车拉着新的灵魂升上天空，一直走到昼和夜转换的天门。那道门，是审判所有罪的地方，是苏美女神凝视人间的眼睛。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地便有了光彩；而当她阖上眼睛的时候，天地便陷入了一片漆黑——
而天地之间所有的罪恶，也在她的眼里无所遁形。
那些有罪的灵魂在通过昼夜之门的瞬间就会被天火和闪电击落，堕入有着血池和烈火的地狱之内，哀号着消亡。而无罪之人在安然穿过昼夜之门后，便会看到无边无尽地玫瑰盛开在云端——那就是天国的景象。
这本来是《圣言经》描绘的著名的宗教故事，阿黛尔凝望着，脸色却渐渐苍白。
“公主，您在看什么？”费迪南伯爵微微蹙眉。
“蛇。”她低呼，抬起手，“你看，蛇！”
“什么？”他略微有些不信地抬起头看去，却在她手指的方向定住了视线：是的，的确有一条蛇！——在拱门上数以百计的浮雕人物里，穿行着一条蛇。那条蛇的身体和流云混杂在一起，若隐若现，如果不是极力分辩根本难以觉察。
然而，阿黛尔的手指，却准确无误地指出了蛇的头颅。
那条巨大的蛇身体穿行在天上，被云雾遮盖，然而头却低低地昂着，探入了地狱。它正在地狱的血池里探出头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贪婪而恶毒地盯着那正要穿越昼夜之门的新生灵魂，张大了巨口。准备迎接着掉落的有罪灵魂。
“东陆传说里的魇蛇，”阿黛尔低声，“在地狱里等待吞噬罪人的灵魂。”
她凝视着那个浮雕，忽然间情不自禁地发抖，倒退了一步，几乎从高高地台阶上跌落下去，幸亏被费迫南伯爵眼疾手快地拉住。
“公主，”他安慰，“这可能只是艺术家的创新而已。”
“不……不！”阿黛尔只是盯着某一处，颤声，“那是我母亲！”
费迪南伯爵一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忽然间也屏住了呼吸。
是的！拱门组雕的末端，靠近地面的地狱部分群像里，竟然藏着一张女子的脸！那个女子被雕得极其隐蔽，竟然藏在巨蛇的双目之间，只露出半张脸，似笑非笑的凝视着虚空里即将通过昼夜之门的马车和马车上的待审灵魂。
那个女子的脸，竟然是——！
那一瞬，即便是费迪南伯爵都不由自主的变了脸色，倒退了一步。
“拉菲尔好大的胆子。”他苍白了脸，低声，“竟然将夫人雕刻在……”
“不，”阿黛尔颤栗着，许久才低声，“他只是遵循了母亲生前提出的要求。”
费迪南伯爵怔住，只听她喃喃：“我翻看了拉菲尔先生的所有画稿，在他给母亲的肖像草稿背后找到了几行字，上面说，当时是母亲主动要求他把自己塑在昼夜之门里的。”
“琳赛夫人为什么要那么做？”费迪南伯爵站在教堂巨大的阴影里，抬头凝视着那道昼夜之门，微微失神。然而，阿黛尔公主从震惊里回过神来，也没有回答，只是提着裙裾拾级而上，走向那道森冷黑暗的宫殿巨门。
她已经走上了那九十九级的高高台阶。但却忽然在那个巨大的拱门前站住了，脱口低呼，倒退了一步——在那一瞬，虚掩着的教堂大门忽然打开，那个从教堂内走出的人也停了下来，同样意外地看着她，脸上有一种沉默森冷的表情，黑色的军装衬着苍白的脸，仿佛一个鬼魂。
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
猝及不妨地，这一对兄妹就在昼夜之门下不期而遇，定定的相望。
“阿黛尔？”西泽尔低声开口，“你来这里做什么？”
阿黛尔没有说话，咬住了嘴唇转过头去，显然打定了主意要拒绝和他交谈。然而西泽尔敏锐地看了看她身后，意味深长笑了：“哦，是费迪南伯爵——他居然带你来这里约会？倒真是别出心裁，不愧是翡冷翠最受欢迎的男人。”
“我是来看望苏娅嬷嬷的。”终于，她忍不住反驳。
“苏娅嬷嬷？哦……对，我都快把那个可怜的老妇人忘光了。”西泽尔喃喃，忽地笑起来，“阿黛尔，你要进教堂去？里面为了明年的百年大祭正在重修，到处乱七八糟的——要么我陪你进去吧。”西泽尔的唇角露出一丝奇特的笑意，伸出手来，“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一直牵着你的手走到圣坛前。”
阿黛尔一颤，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开。
西泽尔看着她的背影，不做声地舒了一口气。
“那么，你来这里又是做什么呢？”忽然，她站住了身子，回头看他，眼神里流露出某种戒备，“你不是一个会向女神做祈祷和告解的人。”
“是么？”西泽尔低声冷笑起来，“还真是了解我呢。”
他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疾步从台阶上走下去，马靴在大理石上敲击出短促的声音。他的脚步和神态里带着某种可怕的东西，那一瞬，费迪南伯爵注意到那个躲在墓碑后的疯子往后退了一步，露出更加恐惧无措的表情，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一步步退开。
“我今天在叹息桥下看到了纯公主。”当兄妹两正要擦肩而过的时候，阿黛尔忽然低声开口，看着他嘎然止步。她希望他能转过身来，这样她就能看到这个人面上此刻的表情——然而，他只是背对着她站着，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你一定是看错了。”西泽尔只是沉默了一瞬，便回答，“她今天在道场练习击剑。
“是么？”阿黛尔微微冷笑，唇齿之间露出一丝讥诮，“把别人盯得那么紧的时候，可别疏忽了自家的花园啊——哥哥，今晚的舞会，你会带纯公主来么？”
“多谢提醒。当然会来。”西泽尔抬手微微碰了碰帽檐，低声，“再见，我的——”
他只说了半句便停住，咬紧了嘴唇，闪电般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神情令阿黛尔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然而他没有再说什么，随即压低帽檐，匆匆离开，甚至在走过费迪南伯爵身侧的时候都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意味深长的盯了他一眼。
费迪南伯爵在一旁叹息：“公主，你又和二殿下吵架了么？”
“没有的事，”阿黛尔从台阶上走下，挽住他的手臂，轻快地回答，“你没听他说今晚还要带着纯公主来参加我的舞会么？”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看哪……他们已经穿过了昼夜之门，就要回到地狱里去了！”
在这一对兄妹一前一后地走过时候，墓地里有个影子远远跟随在他们后面，发出了窃窃的诅咒和疯狂的笑，在林立的十字架之间游荡。
在夕阳彻底落下的时候，黑暗的圣殿里无声无息走出了几个黑影，在昼夜之门的阴影里略做停留，便分别离开。
“这个疯婆子真是讨厌，”有个人不耐烦地摇着头，“李锡尼，干脆回头把她处理掉吧！”
“别说废话，昆士良。”另一个人不客气的回答，“记着今天秘密会议上殿下交代的话。”
“那好吧。”那个黑影抓了抓狮鬃一样的乱发，叹气，“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的确没有看到纯公主呀，难道她真的放着要紧会议不开去学击剑了？”
“闭嘴，昆士良。”同一个人同样不客气的回答，“你管的太多了！”

十八、舞会
舞会开始的时候，所有贵族都停了下来，望向从螺旋楼梯上走下来的女主人——穿着白衣的阿黛尔公主还是美丽如天使，然而，大家的视线却比几个月前多出了一些奇特的东西。所有人都恭谨的对她行礼，亲吻她的手背，但是没有一个人上前邀请她跳舞。
“那么，伯爵？”第一支舞开始的时候，阿黛尔微笑了一下，挽起身侧英俊男子的手臂——而对方只是微微欠身，便拉着她的手步入了舞池。
“好像大家都在看我。”舞曲中，费迪南伯爵微笑低声。
阿黛尔笑了笑：“我敢肯定那不是羡慕的眼神。”
“是啊，他们一定在想：‘这头蠢猪，明天就要漂浮在台伯河上了’，”费迪南伯爵笑谑，却是半分惊慌也无，“我敢拿一百个金币打赌，他们肯定是那么想的。”
阿黛尔抬头看他，晶莹的水晶灯下，金发男子的脸莫测而虚幻。
“伯爵，”她终于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我好累。”
感觉怀里的女子犹如一颗柔弱的芦苇倒了下来，费迪南伯爵玩世不恭的眼神忽然有了微妙的改变。他回手扶住她的腰肢，低声：“公主，如果累了的话，就回沙发上休息吧——你看，那边的艺术家们都在目光灼灼的看着你，翘首等待你的到来。”
“不，不。我不愿回到那群人里去。”阿黛尔疲惫地闭上眼睛，“那些人，无论嘴里说的多么动人殷勤，却掩盖不了心中另一个声音——‘看哪，这就是那个魔鬼的孩子，不伦的妹妹，放荡的女人！如果我能把她弄到手就好了，可惜她的哥哥如鬛狗一样的守着她。’”
她低声微笑：“伯爵，我敢用一千个金币打赌，他们心里肯定是那么想地。”
费迪南伯爵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肩上阖起眼睛喃喃的女子，眼神变幻。
“我非常厌恶翡冷翠，这个号称诸神宫殿的圣城。”她闭着眼喃喃，“在我看来，翡冷翠就像是一个建立在沼泽上的大花园，上面鲜花盛开。底下却埋藏着无数污秽和尸体——嗜血的兽类和蚊蝇从四方闻风而来，在血腥腐臭的权力之源上繁衍争夺，簇拥吮吸。”
费迪南伯爵默默的听着，唇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公主原来是个诗人，”他微笑，“不过，您这是在说在下么？”
阿黛尔笑了笑：“伯爵当然也不能例外。不是么？”
“啊，真犀利呢。”费迪南伯爵大笑起来。“但苍蝇也会有苍蝇的梦想。”
“你说得对，伯爵。”阿黛尔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可是像我这样的女人，却根本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如果剥离了教皇之女的荣耀，我或许还不如台伯河上那些船妓——至少她们明白自己为何活着。”
“嘘……千万不要这么说。”费迪南伯爵阻止了她，眨眼微笑，“就算此刻正在和一只苍蝇共舞，也不必为了安慰它而自贬身价吧？”
她微笑起来，在舞曲中抬头看着他，那人的眼睛看不到底。
舞曲结束的时候，他把她送回舞池旁的沙发。阿黛尔却忽然开口：“伯爵。从下一次的舞会开始，请你不要来了——我也不会再邀请你。”
费迪南伯爵脸上的微笑凝定了一瞬，注视着她。
“不，正好相反，我刚有了一个跳舞的大计划——”他扬了扬眉。露出一口雪白地牙齿，“我决定从下一次舞会开始，再也不让别的男人有邀请到公主的机会。”
“不会有别的男人再敢邀请我了。”阿黛尔悲哀的笑，看着沙龙上三五聚首的艺术家们，英格拉姆勋爵正在远远注视着她，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奇特的光芒——在他的身边，已经不见了那个好友拉菲尔。
阿黛尔叹息：“已经有五具尸体从台伯河上浮起。我不想再看到第六个。”
费迪南伯爵盯着她看了片刻，眼里掠过一种奇特的表情。忽然重新拉紧了她的手，在第二支舞曲响起的时候把她带向了舞池。
“如果您不准许我在翡冷翠与您见面，那么——”他俯下身，在她耳畔轻声道，“就让我把您带回卡斯提亚，永远的在一起跳舞吧。”
阿黛尔全身一震，吃惊的抬头看着他。
“我不是在开玩笑，公主。”他低声在她耳边道，语气凝重，“这是求婚，请您务必明白——如果您愿意，我想带走您。”
她在那样的语气里颤抖，仿佛一瞬间被某种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击中，竟然无法回答一个字——是的，这个人是在提出大胆的建议，在向她描述一种全新的生活！永远的离开翡冷翠，离开那些令她不安的人和事，在碧海的那一边平静安宁地生活到死。
这样的生活……是可能实现地么？或者，是值得冒险去试一试的么？
舞曲在回旋，无数的灯火在闪烁，华丽的裙裾和馥郁的香气弥漫在镜宫里，墙上的镜子映照出她忽然亮起来的眼睛和泛起红晕的脸。
阿黛尔张了张口，正要回答什么，却听到门口的宾客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喧哗，仿佛潮水般的退了开来，有迎宾的侍从拉开了门，大声传话——
“二皇子伉俪驾到！”
阿黛尔的神色在刹那冻结，话语也被凝结在舌尖。
“哦？”费迪南伯爵也是怔了一下，吐出一口气，“你哥哥果然来了。”
回过头去，看到了挽着纯公主坐入沙发的西泽尔。
这一对夫妻是翡冷翠贵族中的贵族，但是一贯很少露面。所以当今夜他们毫无预兆地联袂出现在公主的舞会上，登时引起了无数人的瞩目。
西泽尔穿着一身银黑两色的军服，金色的绶带斜过肩头，肩章上流苏垂落，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世家贵族才有的气质。他的妻子、晋国的纯公主挽着他的手臂，乌黑笔直的长发垂落到腰际。美丽的脸上有一种冰雪般的神色，在一群金发的西域贵族里是如此皎皎不群，仿佛一尊来自东方的女神像。
在万众瞩目之中，西泽尔挽着妻子的手走进来，和她附耳短促地交换了一下意见，便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他走过去，拉开了椅子请妻子先坐。这一对年轻夫妻低调地坐了下来，西泽尔把玩着桌上放着的雪茄，看着身侧妻子对侍从低语。娴熟地按照两人各自的喜好点了饮料和酒品。
这一切做的非常自然而到位，无声地暗示出这一对夫妻之间的默契和亲密。让所有探究的目光都被折断在无形的空气里。这是一对璧人。所有人在第一眼看到他们时都那么想着——包括阿黛尔在内。
然而，她很快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窗口另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他们。那双眼睛是如此地沉默而热烈，引起了她的注意。这是一个穿着白袍的诗人模样的年轻男子，有着卷曲的黑发和碧色的眼睛，面容清秀文静，眼里却含着强自压抑的热情，仿佛幽暗的火。
阿黛尔依稀记得他似乎很早就来到了舞会现场，却独自坐在窗前喝酒，一支舞也没有跳，眼睛一直望着窗外。此刻看到西泽尔一行进来，眼里却忽然焕发出了光芒。
然而，让阿黛尔震惊的，却是他长袍里露出的袖口——
华丽复古的款式，金色的绣花在水晶灯下奕奕生辉。
那一瞬，有一种冷意仿佛电一样贯穿了她的脊背。她猛然甩开了费迪南伯爵的手，几步走到了西泽尔面前。张了张口，彷佛有一句话要冲出咽喉。西泽尔仿佛觉察出了妹妹的反常，默默地抬头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席间的所有贵族再度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回到这几位教皇儿女身上，看着这三个人的一举一动——每一双眼睛里都带着恶意的探究和好奇。
阿黛尔绞着手，深深呼吸，终于强迫自己安静了下来，露出微笑。
“亲爱的哥哥嫂嫂，你们来的可有点晚，”她屈膝行礼，“我非常挂念你们。”
“阿黛尔公主。晚上好。”纯公主站了起来，落落大方地回礼。用流利地希伯莱语道，“原谅我和西泽尔来的晚了一些——因为我们晚饭时正在开一个重要会议。”
“没有关系，我亲爱的嫂嫂。”阿黛尔微笑着回礼，“听说嫂嫂虽然是晋国公主，但是宫廷舞却跳的非常好——作为晚到的谢礼，今晚能否让我欣赏到嫂嫂的美妙舞姿？”
“真是不好意思，我有空应该多来陪陪公主，”纯公主微笑着用扇子抵住下颔，看了一眼身侧沉默的丈夫，“可惜我作为他的机要秘书，忙得连去舞会和戏院都抽不出时间来——阿黛尔，你应该责怪你的哥哥，是他让我没有尽到做嫂嫂的职责。”
“哥哥，嫂嫂说的难道都是真的么？”阿黛尔微笑起来，走上去坐在西泽尔身旁，不露痕迹地拿走了他手边的雪茄，“我一直知道你不是一个好哥哥，却第一次知道原来你也不是一个好丈夫——看来你应该再去一次圣特古斯教堂好好的忏悔，哥哥。”
她最后一句话里带着某种深意，然而西泽尔一直只是淡淡的微笑，握着一杯红酒，默不作声地听着两身侧个美丽的女子对话，眼睛却是越过了人群，看向镜宫的另一个角落。
费迪南伯爵倚着壁炉，正在和H伯爵夫人低声亲密的交谈，但是似乎直觉到了这边的目光，他骤然抬起头来，对着这一对兄妹所在的方向扬了扬酒杯。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仿佛可以听到某种隐秘尖锐的声音。
这边，姑嫂在亲密的交谈，说着贵族女子间的一切时髦话题：丝绸裙子，香水，玫瑰，胭脂，温室里培育的名贵花朵……而周围的贵族们和艺术家们在谈论着各种话题，男子们为了表现自己的博学和幽默几乎是不惜用尽了一切方法，话题也是广泛得令人吃惊：从天文学到园艺，从红场里的赛马到大竞技场的角斗，无所不涉。
“哎哟，各位大人。说起宗教和神，你们是否知道就在一个多月前，东陆真的出现了神迹呢？”最后，似乎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博学，英格拉姆勋爵开始说起了东方的神秘宗教，“在鬼节那天夜里，至少有一百个东陆人号称在天空里看到了龙！”
“龙！”贵族们惊呼起来，“是那种生有双翅会吐火的魔兽么？”
“但愿女神宽恕你们！”英格拉姆勋爵喊道，“要知道，在东陆龙可不是邪恶的东西。它没有双翅，也不是魔鬼的伙伴——它是皇帝的守护神，是至高无上的神兽。”
“那么它为什么会在鬼节出现？”一个老贵族摸着翘起的胡子怀疑地道。
“嘘……那些看到的人们都说，那是因为魇蛇出现在帝都了。那是魔鬼的化身——是死去人怨气结成的怪物。”英格拉姆勋爵压低声音道，“而龙守护着皇帝，在皇宫上空和魔鬼激烈的搏斗了一夜。那天夜里电闪雷鸣，落下的雨都是血红色的！”
“是真的么？”一个动物学家抬了抬眼镜，瞪大了眼睛。“那我可要去东陆一趟，看看有没有人拣到一片蛇鳞或者一滴龙血，好把它放到玻璃皿里化验一下。”
贵族们轰然大笑起来，显然对于艺术家们这种夸夸其谈并不相信。然而，阿黛尔却停止了交谈，侧过头去倾听着那边的谈话，露出了不易觉察的紧张。
英格拉姆勋爵没有在意大家的嘲笑，开始滔滔不绝地继续说起来。他谈论着东陆的神秘宗教，说到了东陆那些不信神的人们侍奉的种种偶像，以及侍奉偶像的巫女。
那些拥有法力的巫女从小居住在神庙里。作为神魔的妻子被祭献出去，一生无法生育。
在他说到几十年前东陆的猎杀女巫行动和咬尾蛇符号时，阿黛尔脸色微微一白，终于难以克制自己，闪电般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谈话者——
而勋爵此刻居然也在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那一瞬，阿黛尔只觉得心脏一阵急跳，几乎无法呼吸。就在此刻，一双手默不作声地伸过来，仿佛安慰似的紧紧握住她的手。她转过头，就对上了一双深沉看不到底的眼睛。西泽尔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喝酒。只是沉默地凝视她，仿佛看到了她内心所有的恐惧和怀疑。
就在此刻，华尔兹的乐声响了起来。
“阿黛尔，”毫无预兆地，西泽尔忽然站了起来，“跟我跳一支舞吧。”
阿黛尔吃惊地看着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看他身侧的纯公主——那个东方的女子也在看着他们，然而黑色的眼睛里却深不见底，没有任何表情。
“没关系，你们跳吧。”纯公主微笑，“有一打的男伴等着我呢。”
西泽尔对着妻子点了点头，手上暗自用力，一把将妹妹拉入了舞池。阿黛尔几乎是一个踉跄跌入了他手臂间，不等抬起头，身子已经开始旋舞。
“松开手，”她低声道，“别靠那么紧，别人在看。”
“我有话和你说。”然而他没有松开分毫，只是低下头，在她耳畔道，“从东陆回来后，你几乎就不听我说话了，阿黛尔。”
她微微冷笑：“二十几年来，我听得够多了。”
“以前你从来不会这么跟我说话——阿黛尔。”西泽尔冷冷开口，眼睛却越过她，看着人群里随之步入舞池的妻子，“你变了。看来送你去东陆是一个极大的错误。”
她不为所动，针锋相对：“以前你也从来不会这么对我，哥哥。”
“怎么对你？把你当作一次交易？”他收回了视线，忍不住的冷笑，“要知道就算没有我的存在，父亲照样还是会把你一次次地送出去——无论东陆还是西域，身为公主的命运都不过如此。阿黛尔，记住，如果不是我，你的命运就是在高黎深宫里被那个老头折磨死。如果不是我，你的命运就是在东陆冷宫里守一辈子的活寡！”
她的身子忽然僵硬，只觉得耳边低语的仿佛是魔鬼的声音。
“是我一次次的把你夺回来，阿黛尔，”他轻声叹息，脸上没有表情，手却握紧了她的腰。“我不想松开手，阿黛尔，为守护你尽了心思。”
她苍白着脸，木然地随着他的脚步一起旋转。
“而你却因此责备我，妄想先松开手来。”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某种刻刀似的力度，一下一下的凿入她心里，“只记得我是怎样把你一次次送上迎亲马车，只记得我背着你和别人交换条件，只记得我是怎样谋杀你的丈夫！——但是你却恰恰忘记了。我不惜污了自己的手，被所有人议论和诋毁。又是为了谁？”
阿黛尔开始微微颤抖：“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我自己？”他低声冷笑：“呵……如果只是为了我自己，为什么你在婚典上喝下那一杯毒酒时，我怎么会在千里之外紧张得发抖？如果只是为了我自己，我为什么要发出战争的警告，对公子楚说如果不把你送回来就带兵去天极城？——见鬼，如果不是为了你，谁会去招惹这样一个对手！”
“不要说了！”阿黛尔忽然低声开口，近乎失态地抓紧了他的肩膀。
仿佛明白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西泽尔沉默下去，再也没有提。两人只是随着舞曲默默旋转，脸上都没有表情，仿佛冰雪塑成的雕像。
人群在他们身侧不断地靠近又远离，一对对的贵族们翩然而来，对这一对皇室兄妹颔首致意，同时致以探究好奇地眼神——然而他们一概没有回礼。对此刻的他们而言，这个世界仿佛在极其遥远的地方。
“好了！”终于，她咬着牙低声说出来。“不要再说这些了，哥哥。”
她霍然抬头看他：“既然如此，既然要费尽心思把我夺回来，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别把我送出去？”她拼命克制着自己，颤声低语。“哥哥，如果你真的爱我胜过一切，那么你根本就不会让我离开翡冷翠、离开你！”
那只扶着她腰际的手僵了一下，西泽尔的脸色瞬间苍白。
“你有你的底线，那就是不能反抗父亲，不能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阿黛尔轻声。咬着嘴唇。“不要跟我说如果不是你我的命运会如何悲惨——要知道，如果不是你。我早就离开翡冷翠，离开皇宫，或许离开这个人世了！而无论怎样，都不会比现在悲惨。”
“阿黛尔！”他低声喊，脸色越来越苍白。
“你总是要我等你、再等你。可是，哥哥，你有你的梦想，有你的野心，有你的妻子和兄弟——我又有什么呢？”她惨然一笑，“我无能而软弱，唯一拥有的不过是自己的意志——而在去东陆之前，我甚至连这一点都没有发觉。
她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所以，这一次回来之后，我就有了决定——我决定运用我仅有的意志力，离开你。”
那样轻微但坚决的一句话，就如一剑刺穿了西泽尔。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一把勒住她的腰，就站在舞池的中间定定看着她，眼里的神色一瞬间极其可怕。阿黛尔本来以为自己有了足够的勇气，但忽然间却觉得畏怖，竟然在这种目光之下倒退了一步。
他们停在大厅的水晶灯下，旁边几对正在跳舞的贵族一时间来不及收脚，几乎撞到了他们，看着在大厅中心忽然停下来的这一对兄妹，个个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西泽尔？”纯公主也停下了脚步，低声看过来。
“没事。”她的丈夫苍白着脸回答，神态镇定地挽住妹妹的手，对众人道，“阿黛尔刚刚扭了一下脚，我得扶她回去休息了。继续跳舞吧，不用管我们。”
所有人露出释然的表情。阿黛尔的身影有点虚弱，几乎是无法支持一样，被西泽尔半扶半抱着，走向一个垂挂着帘幕的角落位置，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真是令我想起他们小时候的模样呢，”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贵族喃喃开口，有些自诩资历地对众人道，“在公主童年失明的时候，西泽尔殿下就每天牵着她走在皇宫里——真是一对可爱可怜的小人儿。”
“……”纯公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丈夫的背影，黑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担忧。
乐曲重新响起，中断了的片刻地舞会继续进行。
然而，回到座位上的阿黛尔却脸色苍白，仿佛要喘不过气来一般地握着领口，直到那些白玫瑰和素馨花都被揉成碎片，一句话也不说。
“阿黛尔，你在试图激怒我。”西泽尔拉下了帷幕，给她倒了一杯苏打水，往里面滴了几滴药，递了过来，“你太激动了。来，喝了它。喝了就会好了。刚才的那些话我就当你没说过——也希望不要第二次让我听到。”
“出去。”她没有碰那杯水。只是定定凝视着窗外，低声：“让我一个人呆着。”
“不。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西泽尔反而走过来，伸出了手，“如果你觉得在大厅不舒服，那么我们去花园里散散步。”
她定定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手，忽然低声笑了一笑：“不，哥哥。我不会再让你引导我了——无论去哪里我都能自己去。我再也不是那个瞎子阿黛尔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去不了。”
“不，至少，我可以再度出嫁。”阿黛尔微笑起来，那个笑容带着一丝尖刻的讥讽，“这是你无法阻止的事情，对么？等我守寡期满，就算父亲不把我第三次送出去，我也会主动向他要求出嫁——如果我嫁到大洋彼岸的卡斯提亚公国，那个你兵力无法到达的地方呢？”
西泽尔蓦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内爆裂开来，令他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低声冷笑，“你以为到了如今，还会有男人敢于娶你么？”
“呵，当然！”仿佛被他那种语气激起了愤怒。阿黛尔挺直了腰，同样冷冷回答，“我知道你派雷杀了所有接近过我的男人，但只要我拥有美貌和一个教皇父亲，这个世上追逐我的人就不会断绝！——哥哥，我一定会第三次出嫁。但记住：这一次，却是我自愿离开地。”
“阿黛尔！”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叫了起来。“你疯了？”
“我没有疯，亲爱的哥哥。”她抬头盯着他。一句一句的低声开口：“这是我第二次在运用我的意志力——而上一次，则是在离开东陆的时候。”
她轻声说着，仿佛自语，一边缓缓站了起来：“是啊……弄玉公主说的对，既然清楚你们都是怎样的人，我必须离开，否则迟早都会被你们摧毁。”
“阿黛尔！”西泽尔脸色苍白得吓人，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就这样走开。
然而阿黛尔带着一种愤恨的表情用力挣脱，却被越抓越紧。短促的僵持后，她忽然间仿佛失去了控制，开始不顾一切的厮打着他，推开哥哥的手臂。
外面的舞会还在继续，为了不惊动外面的人，他们始终一声不发。
兄妹之间无声的争斗只持续了片刻，西泽尔很快控制住了局面，紧紧从背后抱住了阿黛尔，
将她死死压倒在沙发靠背上，任凭她的手落在自己身上脸上，却不放松分毫。那只抓着她肩膀的手在剧烈的颤抖，背后的呼吸凌乱急促。
“该死的，你想逼疯我么？！”仿佛也是被逼到了某个极限，他几乎是低吼一样的在她耳边道，“听着，阿黛尔！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再踏出翡冷翠一步！——如果你离开了，那么我在这个世界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感觉到了哥哥情绪的忽然绷紧，为了不刺激到癫痫的发作，阿黛尔终于暂时的安静下来，不再挣扎。然而她的身子却是僵硬的，始终不肯软化屈服。
“不，你有纯公主，还有李锡尼昆士良他们，”她冷冷地回答，“你的世界很大，哥哥。你拥有的东西太多了，不像我。”
“是么？”他冷笑起来，忽然用力，几近粗鲁地将她拖到了帷幕后，拨开一角，低声，“好啊，既然我们谈到我的妻子，那么，就让我们看看她正在做什么吧！”
阿黛尔被拉到了帷幕后，只是看了一眼，身子忽然一颤。
灯火辉煌的舞厅里，双双对对的贵族旋舞着。其中来自东陆晋国的皇子妃舞姿最为出众。她的舞伴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虽然一直没有和她多说话，但是注视着她的眼神里满含爱意。那个人的手搭在她的腰间——那双钉着银扣的手腕上，雪白的衬衣花边绣着金色的花，在烛光下奕奕生辉。
那一瞬，阿黛尔忽然明白过来，身子剧烈地颤抖，几乎不敢回头去看西泽尔的脸。
金色的绣花，男子的手，台伯河阴暗的门廊里的那个拥抱！
“是的。你猜测的都是真的，”西泽尔重新放下了帘幕。在她耳边低声冷笑，“你在台伯河边看到的那个男人，正是现在和我妻子在一起跳舞的人——我的朋友加图。”
她震惊地倒退了一步，抬头看着他，发现他眸子里燃烧着一种火。
“原来你早就知道？”她喃喃，“为什么？”
“为什么？”西泽尔冷笑起来。“我想你应该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纯公主嫁给我完全是出于某种政治目的。她是我的妻子、秘书和盟友，却不是我的爱人。我们甚至从未同房——既然如此，我很高兴我的朋友替我分担了一个丈夫该尽的责任。”
阿黛尔掩住脸倒退了一步，跌入了沙发里，仿佛全身都失去了力气。
“现在你知道了？”他低声，“这些年来我所受的折磨并不比你少。”
“听着，阿黛尔，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血脉相连者，没有任何东西能代替你。”他在她身侧坐下，低声握住她的手，“我是有自己的计划，为了实现它，令你吃了很多苦。但，我自己也受了很多苦——你就不能体谅我么？”
她没有说话。只觉心绪纷乱如麻，用了巨大意志力才竖立起的念头开始动摇。
“现在我还不能对你说我的计划。但是，等到它实现的那一天，你就会知道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你和我。”西泽尔轻声道，声音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而那之前。我决不会让你第三次被人从我身边夺走——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他的最后一句话刺痛了她渐渐软弱地心，阿黛尔霍然抬起头看他。
“魔鬼的孩子只有和魔鬼的孩子在一起。”他低声喃喃。眼神尖锐而灰冷，“阿黛尔，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魔鬼的孩子！”她忽然一惊，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失声，“哥哥，你到底知道一些什么？——你相信那种谣言么？还是你知道那根本就是事实！”
西泽尔脸色微微一变，低声：“我什么也不知道。”
阿黛尔凝视着他：“至少你知道的比我多，是不是？关于我八岁之前的那段黑暗岁月，关于我们的母亲，关于我们的父亲……这一切我所不知道的，你却比我清楚！”
他终于不再说话，倒退了一步，静静看着她。
“阿黛尔，那一些事，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记起来。”西泽尔无声的笑，脸色苍白，“但是，我亲爱的妹妹，我却是宁可你永远也不要记起来——要知道人生就像是一场梦，如果能跳开最痛苦的那一段记忆，难道不是最好的么？”
“哥哥！”她忽然间觉得某种恐惧，全身发抖地低喊。
是的，他没有否认……居然没有否认！
然而就在这一刻，外面的圆舞曲停止了，隔壁传来贵族们纷纷入座的声音。
“公主，您没事吧？”帷幕被卷起了一角，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阿黛尔一惊回头，看到那双蓝色的眼睛。费迪南伯爵是一贯的彬彬有礼，然而灰蓝色的眸子里却隐隐藏着某种尖锐的东西。帷幕被揭开，舞池上的那一行人返回来。二皇子妃和男伴一起回到了座位上，关切地询问着。
“夫人，阿黛尔已经没事了，”西泽尔却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妹妹冰冷的手指，替她回答，然后对妻子身边的年轻男子道，“加图，今晚要麻烦你帮我送一下我妻子——因为我要亲自送阿黛尔回圣泉殿。”
“好的。”那个文雅的年轻人眼神闪烁了一下，鞠躬。
“不必了，哥哥，你还是送嫂嫂回去吧。要知道我更希望你做一个合格的丈夫——”阿黛尔定了定神，忽然对西泽尔开口。“至于我，不必担心，费迪南伯爵会送我回去。”
现场忽然出现了瞬间的沉默，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异常，纯公主不做声地看着丈夫，而西泽尔却蹙眉望着自己的妹妹。
“是么？伯爵？”阿黛尔轻声问身边的男子。
“哦，当然。”费迪南伯爵吐出一口气，微笑着亲吻她的手背，“很荣幸为公主效劳。”
西泽尔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看着那个男子。那种眼神令大理石像都会心生冷意。然而费迪南伯爵却没有露出胆怯的神情，反而落落大方地在公主身侧坐了下来。从花瓶里拿了一朵白色的玫瑰献给了阿黛尔。阿黛尔接过花，到镜前插在鬓上。
女主人暂时离开，沙龙里几位贵族默默相对，各自饮酒。西泽尔看着眼前英俊倜傥的男子，蹙了蹙眉头，眼里不易觉察地露出一丝冷光。
“伯爵。”他在阿黛尔离开的瞬间微微俯过身，低语，“小心点，不要做的太过分。”
他的声音冷如冰雪，带着莫测的杀机，然而费迪南伯爵只是微微笑了一笑。
“殿下，”他同样轻声耳语般地回答，“可惜，你已经无法左右事情的发展了。”
在舞会结束时，费迪南伯爵陪同公主驾车离开。
二皇子伉俪则一同乘坐着一架马车返回了所住的坎特博雷堡。
阿黛尔一一送别了宾客们。那一群沙龙里的艺术家们都在看着她，低声私语，眼里露出各种复杂的光。她在看到英格拉姆勋爵的时候避开了一下眼神，因为那个年轻音乐家的眼里燃烧着愤怒，几乎要握拳走到西泽尔面前去。
“哦。”坐上马车时，费迪南伯爵叹息，“他肯定是在为自己的朋友拉菲尔难过。”
“伯爵，我很佩服你，”马车急速奔出了镜宫，阿黛尔静默了片刻，忽地低声。“要知道如今在翡冷翠所有人都畏惧我的哥哥，而你却不。”
“是么？”费迪南伯爵微笑。“只要公主需要我，我随时奉命。”
“真是奇怪。除了爱情，还有别的东西也可以让人这样不顾一切么？”阿黛尔在黑暗里凝望着台伯河上的灯火，出神了许久，忽然轻声：“那好吧……伯爵，希望你不会后悔今晚所提出的求婚。”
费迪南伯爵眼神一亮，“公主，您的意思难道是——”
“是的，我答应您的求婚。只要您能说服我的父亲。”她微笑起来，显得疲惫而苍白，“哦，不，就算父亲不答应也没有关系。如果您愿意，伯爵，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带走我——因为我非常想离开翡冷翠，而您就是我的方舟。”
“对于您的回答，我满心感激。”费迪南伯爵长长松了一口气。他从座位上站起，单膝跪在了马车里，从礼服地内兜摸出了一个戒指盒，微笑：“幸亏我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一直都随身带着戒指——这次总算没有再错过。”
鸽子蛋大的宝石在昏暗的车厢里奕奕生辉，瑰丽无比，费迪南伯爵单膝下跪，轻轻将指环带上她的无名指，拉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吻：“请不必担心，公主，只要您答应了，我保证教皇大人也不会反对这门婚事。”
“是么？”这一次，轮到了阿黛尔吃惊地看着他。
“是的。他一定不会反对。”他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我明天就会去太阳宫觐见教皇，请他赐婚——很快，我就能带着公主离开这个你憎恨的地方了。”
马车辚辚奔驰在黑暗的翡冷翠圣城内，冷月高悬，台伯河上捞尸人在歌唱。
那一瞬，透过车窗的月光，阿黛尔看着身侧的人。伯爵的脸庞是英俊而苍白的，几乎毫无血色，似乎长年累月地在黑暗中生活。与此相反的是他的嘴唇，薄而直，色泽微红，竟真的似没有见过太阳的吸血鬼。
忽然间仿佛感到了某种冷意，阿黛尔下意识地想抽回手。然而刚求婚成功的费迪南伯爵握住了她纤细的手，仿佛是攫取到了某种珍宝一样，凑到唇边轻轻亲吻着，单薄的唇边露出一丝锋锐的笑意。
他的嘴唇和手，都是冰冷的。
阿黛尔回到了寝宫，怔怔地站在窗前，摸着戴着戒指的左手，看着伯爵的马车辚辚离开圣泉殿。身后是那一幅母亲的肖像。画面上那个美丽而陌生的女人在莫测地对镜微笑，黑发蜿蜒如蛇，肌肤上的纹身刺眼入骨。
她怔怔的看着，脸色苍白而恍惚，在深夜才入寝。
依旧做了无数的恶梦，连绵不断。她梦见了那些漂浮在台伯河上的湿漉漉的尸体，梦见自己奔逃在无尽的迷宫里，梦见自己被蒙上眼睛牵着手，来到了一间空洞的房间里，坐入一张华丽的椅子。
在她睁开眼睛的瞬间，眼前又是一张濒死之人恐惧扭曲的脸。
而那张脸，居然是英格拉姆勋爵的！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那个人盯着她，恐惧的大喊，“回到地狱里去！”
她在恶梦里辗转反侧，冷汗涔涔。第二天醒来得很晚，精神恍惚，连爱玛夫人上来对她禀告了什么也没有听到，直到对方焦急地重复了第二遍——
“公主，二皇子殿下出事了！”
她霍然一惊：“怎么了？”
爱玛夫人焦急道：“刚有侍从来报信，说昨晚的舞会结束后，英格拉姆勋爵在二皇子殿下上车前拦住了他，然后把手套扔到了他脸上！”
“什么？”阿黛尔脸色苍白，“这是什么意思？要决斗么？”
“是啊！那家伙拦住殿下，当着大家的面说了许多疯话。他说公主是魔鬼的孩子，害死了他最好的朋友，而殿下则派人杀害了拉菲尔先生，他必须和殿下决斗——”爱玛夫人搓着手，喃喃：“而殿下居然答应了那个疯子！他收下了勋爵的手套，和对方约定明天的日落之时在圣特古斯大教堂的墓地里决斗！”
“哥哥！”阿黛尔失声，转身飞奔下楼。

十九、美杜莎
坎特博雷堡位于翡冷翠的西北角，是教皇赐与他第二个儿子的新婚居所。出于种种复杂的原因，自从哥哥结婚以来，阿黛尔从未踏入过这座黑白两色大理石砌筑的宫殿。
阿黛尔走上台阶，等了片刻居然没有仆人上来开门，只有亲手推开门。
坎特博雷堡里金壁辉煌，巴洛克风格的装饰非常豪华。然而，却到处弥漫着肃穆冰冷的气息，连花园的花也开得颓败森冷，半点也看不出这是一座新婚夫妻居住的宫殿。
客厅大得惊人，里面却是空空荡荡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巨大的画像。上面画着城堡主人穿着婚礼礼服的肖像——画像上的西泽尔脸非常苍白，映衬着身边披着婚纱的纯公主微笑的脸，仿佛带着某种宿命般的讥讽。不知为何，画上的这一对璧人虽然依偎着挽手站在那里，却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一对新婚的夫妇，一眼看上去反而像是两柄出鞘的利剑，刃口抵着刃口，充满了抵触和对峙的张力。
当阿黛尔略微出神的时候，却听到熟悉无比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我亲爱的妹妹，”黑发的青年坐在软椅中，就像是在那里已经等待了她很久一般，静静转头，“你来了？”
正午的日光充足，透过天鹅绒窗帘的缝隙射入金壁辉煌的大厅内。里面没有一个仆人，阿黛尔看到西泽尔坐在钢琴旁，手边放着两把象牙柄的短筒火枪，桌上还放着剑和白手套。她不由失声往前冲了过来，脸色死去一样的苍白。
“你……真的要去么？”她颤栗着按住枪，抬起头看他。
“当然。”他笑了一笑，“英格拉姆勋爵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侮辱了你和我，甚至把手套摔在我脸上——我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答应了和他决斗。又怎么能不去？”
“不行，”阿黛尔惨白的嘴唇颤抖着，“不能去！”
“真高兴看到你还会担心，我以为你恨我至死。”西泽尔微笑。他站起身来，拉铃唤来侍从，吩咐他们把枪和剑都拿下去放好，在一刻钟后准备马车去往圣特古斯大教堂——然而奇怪地是，一直到现在，坎特博雷堡的女主人都没有露面。
“哦，我妻子她今天外出了——我的朋友加图约她打马球。”仿佛明白她心中的疑虑。西泽尔在斥退侍从后回头看着她笑了笑，“没有女主人出来招呼。非常失礼。”
“……”阿黛尔说不出话来，怔怔看着他。
这一对夫妻之间，又到底是怎样一种复杂而微妙的关系呢？
“来，陪我去教堂吧。亲爱的妹妹。”西泽尔微笑着伸过手来，“如果我死在了那里，那么，墓碑上可以这样写：‘这个魔鬼的孩子，终于回到了他所诞生的地狱’……呵。”
“不！”仿佛是终于无法忍受，阿黛尔低呼起来，死死抓住他的手，眼里闪着绝望的光芒：“不要去！求求你，哥哥！”
“不要为我担心，阿黛尔。”他微笑起来，“我们始终都会在一起。”
“不！不是这个！”阿黛尔抓着他的手，死死盯着他，仿佛喘不过气来般地开口。
“求求你，放过英格拉姆勋爵！——不要派人杀了他，哥哥！”
西泽尔仿佛吃了一惊，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你说什么？”他道，“你到这里来。难道不是为了担心我么？”
“不，不是！”阿黛尔摇着头，脸色苍白，阖起了手掌，“我是来求你放过勋爵的，哥哥——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一定会派人杀了他，他根本活不到日落。”
西泽尔看了她片刻。一种笑意从他的眼底里弥漫而起，然后冲出了他的唇边。“哈！”他笑了一声。放开了自己的妹妹，往后坐入那张软椅，饶有兴趣地抬头看着她。
“真是了解我啊，阿黛尔！不愧是我的妹妹。”他喃喃，抬起头看着她，微微地冷笑，“我真想答应你的请求——可惜，已经太迟了。”
“哥哥！”阿黛尔失声惊呼，冲过来跪在他椅子旁，阖起手掌，“求求你！”
“太迟了，阿黛尔。”西泽尔微笑，抬手轻轻抚摩她纯金的长发，低声耳语，“昨夜我已经把指令下达给了雷——如今，勋爵的尸体应该已经在台伯河上漂浮了。”
她全身一颤，霍然抬头看着他。
“阿黛尔，我讨厌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那群苍蝇知道什么？却在那里喋喋不休，试图染指不可触碰的珍宝——凡是敢于介入你我之间的人，都得死！”西泽尔喃喃，“没有谁可以例外……是的，无论是谁，没有人可以例外！”
“那……伯爵呢？”她只觉得全身发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你把他怎么了？”
“伯爵？”西泽尔愕然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费迪南伯爵？哈！”
他的笑容极其奇怪，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话。西泽尔用手指托住下颔，转头看着外面的日光，用一种优雅的声音悠然问：“阿黛尔，你很担心你的第三任未婚夫，是么？”
她的脸色忽然苍白，松开了抓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可能……这只不过是昨夜才发生的事！马车里那样秘密的求婚，只有他们两人知晓……哥哥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
“别忘了那个马车夫，阿黛尔。”西泽尔微笑起来，弹了一弹扶手上的烟灰。
她全身一震，却听到他淡淡开口，“事实上，在如今的翡冷翠，街道上每一个行人都可能是我或者苏萨尔的眼线——没有人可以信任，也没有人可以逃脱。”
她定定看着他，脸色渐渐苍白，眼里的神色却逐渐亮了起来。
“你杀了费迪南伯爵？”她忽然站了起来，冷冷问，“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西泽尔抬起眼睛看她，手肘抵在扶手上，十指交叉，不置可否。
“呵……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你以为把所有人都杀死，我就无法离开你了？”阿黛尔冷笑起来，一种锋利的光芒渐渐从她眸子里闪现，“我亲爱的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怯懦而卑下了？”
西泽尔眼里地光芒一闪。“不要这样和我说话”，他低声，“记住我是你哥哥，阿黛尔。”
“不，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哥哥了。西泽尔！你只不过是一个名为哥哥的统治者而已——和父亲一模一样！”阿黛尔站在他面前，冷笑着。“你到底想要怎样？把我关到黄金的笼子里去？和父亲一样支配我的命运？告诉你，你休想！”
西泽尔抬眼看着她，眼神深沉平静，和她眼里激烈的光芒刚好形成对比。
“你爱费迪南伯爵么，阿黛尔？”他的声音低沉，“跟他在一起你似乎很开心？”
“是啊。我当然爱他。伯爵比你好——”仿佛是为了刺痛他，阿黛尔毫不犹豫地回答，“至少他能让我偶尔的大笑出声。而你，哥哥，你只会让我痛苦。”
“可是，阿黛尔，你难道不知道你也同样令我痛苦么？”西泽尔凝望着她，语声忽然变得微妙低沉，“阿黛尔，你很残忍——是的，非常残忍。”
那样的语气仿佛针一样刺入心脏，令她忽然间窒息。
“不要再用那种口吻和我说话，西泽尔！你要把我弄疯了！”阿黛尔忽然间爆发地低呼出声，再也无法忍受似的捂住了耳朵，颤栗着喃喃。“不……不！我知道你在奢望什么……但那是不可能的！是的，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要妄想了！”
“不，”西泽尔抿紧了嘴唇，低声，“那决不是妄想。”
阿黛尔无声地喘息，竭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直到颤栗渐渐停止。
“别把我弄得和你一样疯。”阿黛尔绝望地喃喃。“我厌倦透了，再也不能忍受。我要逃离这一切：离开翡冷翠。离开教廷，离开父亲……”
“也离开我么？”西泽尔冷静的反问。
阿黛尔怔了一下，随即咬着嘴唇，缓缓点头。
西泽尔的脸变得惨白：“为了费迪南伯爵？或者，是为了——楚？”
“哈……我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哥哥！”那个名字令阿黛尔再度颤抖了一下，苍白着脸笑了起来，“是。促使我离开你的，的确是因为楚的生和伯爵的死——但又不仅仅是为了这些。”阿黛尔的声音低哑而微弱，“翡冷翠对我而言是一个大牢笼，令我窒息。你们会杀死我。——不，你们正在杀死我！——若不挣脱，我就会和弄玉她们一样！”
“你说什么？”西泽尔定定看了她很久，低声：“我会杀死你？我正在杀死你？”
他忽然从软椅上站了起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愤怒一把握紧了她的手臂，粗暴地把她往外拖去。他是如此的用力，令她痛彻骨髓却无法挣脱，被他一路踉跄地带下了台阶。
“马车呢？马车呢！”西泽尔对台阶下的侍从厉声，“我要和公主一起去教堂！”
马车急驰过日落大街。
驶出了翡冷翠最繁华的城区，台伯河的水渐渐变得浑浊，无声地流入了下游的贫民区。阿黛尔坐在马车里，脸色苍白而沉默。她的哥哥坐在她身侧，双手痉挛地绞在一起，也是一言不发，眼里有火焰跳跃。
“你带我去教堂做什么？”终于，阿黛尔开口了，声音冰冷，“英格拉姆勋爵的尸体应该已经在台伯河里了。决斗不会再举行。”
西泽尔没有回答，冷笑了一声。
“为什么你不想我可能是带你去看费迪南伯爵的尸体呢？”他满怀恶意地回答，“既然我派出了雷，那么，你所爱的伯爵现在或许已经躺在圣·雪佛公墓，那个你们曾经约会过的地方——对不对，我亲爱的妹妹？”
阿黛尔手指猛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转过头去凝视着窗外的河水，不想再和身边的人对视一眼。
太阳刚刚西斜，马车在圣雪佛墓地门口停下。
西泽尔跳下马车。吩咐侍从和车夫先回去，然后将手伸给身侧的妹妹。然而阿黛尔没有看他一眼，自顾自地欠身从马车里出来。
落日的光芒是血红的，洒落在这一对兄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种凄厉不祥的色泽。风在墓地里低语，西泽尔拉着妹妹的手一直默不作声地往前走，走过了如林的十字架和墓碑，一直到墓地的白石甬道快要走完，都没有停下的意图。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阿黛尔终于忍不住低声。
“跟我来，阿黛尔。”他却只是漠然回答，抓紧了她的手。“不要怀疑，不要挣扎，就像八岁之前那样，牵着我的手跟我来——今天我必然会给你一个答案。”
在说着这样的话时，他们已经走上了高大的台阶，站到了昼夜之门下。
圣特古斯大教堂还在进行着全面装修。如今也不是祈祷日，没有对外开放，更没有一个教民。工匠们已经歇息了，巨大的门半开着，宛如一只深邃神秘的眼睛，(奇*书*网*.*整*理*提*供)静静盯着这两个穿过墓园来到的兄妹。
有风在碑间低吟，仿佛神的叹息。
西泽尔在巨大的拱门下停了一下脚步，回过身看着阿黛尔，而他的妹妹却正在抬起头，看着门上那一组栩栩如生地浮雕——
“阿黛尔。”西泽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妹妹，“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想知道所有事情，也一直在追查。所以你才会一再的来到这里，并且接近拉菲尔他们。是不是？”
“是的。”她有些吃惊，他居然是明白她的，“我不想凭空背负这种罪名。”
“为什么不遗忘呢？”他叹息，“选择遗忘，或许更轻松。”
“不，”阿黛尔喃喃。“女神说过：人可以遗忘和原谅。但，必须要知道真相。”
“真相？呵——跟我来吧。”西泽尔看了她许久，笑容忽然变得愉快：“如果你足够勇敢。”
不由她迟疑和反抗，他拉着她，一步跨过了那道昼夜之门。
阴冷凌乱的气息扑面而来。
已经是黄昏日落，正在进行百年一度大修的圣特古斯大教堂里空无一人，玫瑰窗因为要重新镶嵌彩色玻璃而被封起来，百叶窗也关闭了，吊灯在空旷的圣殿里燃烧，光线幽暗。女神像被布匹包裹起来，仿佛一个巨大的茧，工匠都回去休息了，只有脚手架搭在那里，油漆和颜料摆放得到处都是。
西泽尔拉着妹妹，站在恢宏华丽的圣殿内，唇角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意。
“阿黛尔，闭上眼睛。”他低声道，“跟我来。”
阿黛尔愕然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莫名的恐惧：“你要做什么？”
“闭上眼睛。”西泽尔道，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你要知道想知道的那些事情。”
她颤抖了一下，仿佛觉得某种逼人而来的不祥魔力。迟疑了许久，好奇心和探究一切的冲动毕竟占了上风，她终于还是无声地阖上了眼睛，长长睫毛如同一对颤抖翅膀的蝴蝶。
西泽尔无声笑了一下，解下了肩头的绶带，蒙住了她的眼睛。把她冰冷纤细的手握在手心里，一步步沿着长长的走廊走了过去。
传说圣特古斯大教堂有九百九十九间房间，布局宏大而复杂，甚至连一生在里面侍奉神的神父和修女都未必能走完整个建筑。然而，西泽尔却驾轻就熟地沿着那昏暗的走道走下去，路过一间又一间偏厅，彷佛对这里了如指掌。
那些房间都关着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低垂着，里面黑暗不见底。他们的脚步声响起在空旷的教堂里，一声，又一声，激起幽远的回音，仿佛一步一步踩踏在虚无之中——奇异的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走着，却只有一个脚步声，仿佛一个联体婴儿。
阿黛尔仿佛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呼吸微微有些紊乱，握紧了他的手。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在黑暗的廊道里吹拂，发出低低的可怕的声音。黑暗中仿佛有女人的声音在歌唱或者大笑。
“不！”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她忽然间全身一颤，脸色大变。
西泽尔立刻伸过手捂住了她的耳朵，抱紧她。
“不要睁开眼去看。最好也不要去听。”他在她耳边道，仿佛知道通灵的妹妹会在这里感受到什么，“这里虽然是神圣的教堂，但是死过的人却比战场上还多。但那些有罪的鬼魂被神的力量束缚着，无法作恶——那些东西是无法伤害到我们的。”
阿黛尔全身微微颤抖，用力咬着嘴唇，脸上露出越来越恐惧的神色。
“不要怕，”西泽尔握紧她冰冷的手，“阿黛尔，跟我来——很快就到了。”
他握紧妹妹的手。领着她继续往下走。
转了很多个弯，这里已经不知道是圣特古斯大教堂的哪个角落。周围越来越黑，气息也越来越阴冷，仿佛已经多年不曾有人来过。然而西泽尔走在这条黑暗的长廊上，脚步却是镇定熟练的，甚至也不需要点灯——仿佛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千百次。
然而一路走去，他手心的那只手却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你在领我去哪里？”阿黛尔终于忍不住低声。“这、这条路……”
“很熟悉，是么？”黑暗里，西泽尔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柔声，“你想起什么来了，阿黛尔？”
“我……我……”她颤栗着，忽然间挣脱了他的手，踉跄的往前走去。
她的眼睛还被蒙着，却在黑暗里越走越快，最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疯狂地奔跑起来，脸色苍白而恐惧。
是的，是的！
这条路是如此的熟悉，就像是在梦里走过千百遍！这里的每一处转弯，每一个台阶。她都无比熟悉，仿佛出生之前便已经来过。
可是……这种熟悉的感觉，却是如此阴冷而恐怖。
西泽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妹妹在黑暗里踉跄奔跑，奔向廊道尽头的那一扇门，眼里露出隐秘的期许。仿佛是看着宿命的终点。
她推开了门，门里有光，门后还有门。
然而阿黛尔甚至不需要牵引或者示意，就准确的走过去。绕开桌子和神龛，走向供奉着女神的神龛，转动那座纯金小像上女神握着玫瑰的手。
一扇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神龛背后藏着一间古旧的密室。那个房间是古老的歌特式的，装饰华丽，却空空荡荡，只在正中放着一张金色地椅子，头顶的一盏吊灯似乎长年不灭，发出昏暗的光。
她怔在门口，全身发抖，不知道被怎样的回忆之潮忽然灭顶。
此刻她的哥哥从身后走过来，低声：“进来吧。阿黛尔。”
她怔怔的被他牵着，随着他走去——就如十几年前做的一模一样。
“坐吧。”他牵着她来到那把椅子旁，温柔地让她坐下。
她仿佛失去力气一样跌坐在椅内，脸色苍白，全身不停的颤栗着——是的，有声音！这里到处都是声音！那些冤魂在呼啸，在呐喊，围绕着密室的四周，仿佛怒潮一样涌入耳中！
“想起来了么？”西泽尔俯下身给她解开蒙眼的绶带，在她耳边轻声，“这个密室是父亲会见重要人物的地方——很多年前，我们曾经来过这里很多很多次……”
“不！”在他触碰到她眼睛上的布时，阿黛尔忽然失声惊呼起来，“不要！”
西泽尔停住了手，微笑的看她：“为什么不要？”
“不要解开！”她颤栗的喃喃，身子如风中落叶，“解开了……就会……”
“就会看到死人？是不是？”西泽尔补完了她的话，温柔的笑，“不，不是这样的，阿黛尔——你看到的是活人，只是他们正在死去罢了——在你的视线里死去。”
他毫不停留的解开了她眼睛上的布，然而她却固执的紧闭着眼睛，全身发抖。
“不要害怕，阿黛尔，”他叹息着喃喃，将嘴唇印在妹妹的眼睑上，“已经过去了——白骨已经在地底腐烂，那些亡灵被束缚在教堂里，如今已经无法伤害到我们。”
她全身僵硬的坐在那里。不知道有什么样记忆正在脑中急速苏醒，令她的脸色死去一样苍白，在西泽尔的怀抱里不停颤栗。
那些脸……那些濒临死亡的脸。苍白的人头，追逐着她的鬼魂！
是的，在眼睛里还只有黑暗的童年，她曾被哥哥牵引着，无数次走过这一条廊道，来到这个密室。她坐在椅子里，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出现——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唯一看到的，便是一张张濒临死亡的恐惧的脸！
那是她仅有的童年记忆，遥远而神秘，已经和梦境合而为一。
“是我杀了他们？”许久，她喃喃低声。
“是的。”西泽尔微笑，“他们在你的视线里死去。”
阿黛尔失声：“为什么？”
“你不明白么？这都是父亲和母亲的杰作。”西泽尔低声耳语，眼底却带着莫测的笑意：“正如外面一直谣传的——你真的是魔鬼的孩子，阿黛尔。”
魔鬼的孩子！
她怔住，如遇雷击。所有可怕的记忆都在今日仿佛都得到了印证。
“听着，阿黛尔。我们的父亲和母亲都是魔鬼。”西泽尔在她耳边轻声开口，声音轻而冷，“你被生出来时，所具有的不仅仅是可以看到冥界的能力，还有另一种更可怕的力量——你有着美杜莎（注：Medusa，西方神话里的蛇发女妖，传说任何被她注视过的人都会立即变成石头）的眼睛，阿黛尔。”
“美杜莎的眼睛？”她茫然地重复，忽然想起苏娅嬷嬷临终时的话。
“是的，”西泽尔的声音仿佛是诅咒。
“除了我，凡是看到你眼睛的人都会死去！”
阿黛尔脱口惊呼，不可思议的抱住了头，只觉的头痛欲裂。
是的……是的！都想起来了！童年时的黑暗，那些出现在记忆里的一张张濒死的脸，扭曲而恐惧的表情——那些人在她的视线里逐渐死去，在临死地时候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地狱之门徐徐打开！
“从诞生一睁开眼开始，你就杀死了身边所有的侍女。”西泽尔叹息，“为了掩饰你的这种魔力，父亲他对外宣称你天生失明。用布蒙住了你的眼睛。”
她开始颤栗，无法抗拒这样的诅咒般的描述。
“但是，父亲他也利用了你这种可怕的才能。在这间密室里。藉由你的力量，他为自己除去了无数的政敌——那些政客被约到此处，然后在看到你的眼睛时猝及不妨的死去，死状和心肌梗塞毫无区别。”
西泽尔冷笑：“最后，他如愿以偿的当上了教皇。”
阿黛尔怔怔听着，身子剧烈的颤抖着，脸色苍白却无言反驳。
是的，这一切，的确和她残存的记忆碎片完全吻合！
“可是……母亲她……”她喃喃。
“她是一个魔鬼般可怕的女人。有人说她是个东陆女巫，这或许是真的——”西泽尔冷笑起来，用冷酷的言辞评论着自己的母亲，“她用巫术帮助父亲登上了王位后，有一天却忽然发了疯，居然返回来要杀死自己的两个孩子，她要把我们送回地狱里去！”
阿黛尔全身颤栗，无法说话，想起了那可怕的一夜。
“不过，她没能如愿。只来得及在侍卫到来前将手伸入柜子，刺向你的眼睛，封印了你的能力。”西泽尔低声，回溯到了当年最恐惧的那一段记忆，“但是或许因为太仓卒，那个封印的力量有限。后来当你遇到生死危机，出于极度的恐惧，那种可怖的诅咒力量还是会被释放出来——比如在高黎王宫里那一次。”
她渐渐明白了那几次噩梦般的遭遇的究竟，用手捂住了脸。
原来如此！——那些人，那些高黎王宫里的贵族，那些结婚前夜刺杀她的刺客，原来都是被她杀死的？那数以百计的人，原来都是死于自己的手下！
“我们对父亲来说还有用，为了隐瞒真相，所有侍女都被处死，剩下的莉卡也被送入了疯人院。”西泽尔冷笑，“在母亲被烧死后，天见可怜，你居然奇迹般的重新获得了光明——只是再也记不起童年时的种种。”
西泽尔叹息，抚摩着她出神的脸：“所以，可怜的阿黛尔，对你而言，那个所谓的‘童年’的记忆里，就永远充斥了黑暗和死亡——因为在那漫长的八年里你唯一见过的人，除了我，便只有那些在你视线里死亡的脸。”
她身子不停的发抖，觉得耳畔的声音恍如魔鬼的耳语，如此真实却如此残酷。
“阿黛尔，你是否明白？我们的宿命是连在一起的——从一开始就是。”
“我们都是魔鬼的孩子。”
阿黛尔忽然间捂住耳朵，失声尖叫起来，声音响彻了密室。
西泽尔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站在妹妹的身后。从椅子后伸出双臂，将她静静围绕，宛如十几年前做过的无数次一样。他紧紧抱着她，仿佛抱着多年前那个因为看到死人而崩溃的孩子，直到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现在，”寂静的黑暗里。他对她低语：“你还想逃么？”
阿黛尔紧闭着眼睛，身子微微颤栗，压抑的哽咽在喉间挣扎，泪水终于失去了控制，接二连三的落下，滴落在西泽尔的手背上，炽热。
“还有一件事，你一定也不知道。”西泽尔在她耳畔冷笑，“我那与生俱来的病——那种被称为‘神之诅咒’的先天性疾病，其实并不是癫痫！”
她吃惊地睁开眼睛，却因为被抱着而无法回头看他的表情。
西泽尔贴着她的脸颊，在她耳边低声：“对，那是毒药！几乎是从我一生下来开始，父亲就对我下了毒——他要控制我，令我永远俯首帖耳听命于他。你明白了么？”
一阵颤栗从脊背流过。她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颤声：“哥哥！”
“不过，现在没事了，阿黛尔。”他轻轻微笑，拍着她的后背，“你明白我为什么一直致力于药学研究了么？自从明白真相后。我一直试图解开那种传说中无法可解的诅咒之毒——我失败了很多次。每次发作时都生不如死。但到了现在，我基本上已经能控制住那种毒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冰冷。
原来，她并不曾真的了解西泽尔，尽管他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西泽尔在黑暗里笑了笑：“阿黛尔，我们是无法真正融入到这个世界去的，因为我们是异端、是怪胎、是魔物，不被理解也不被这个世界接受——从很小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们并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
他的声音渐渐难以控制的提高起来，终于强迫自己停下来，沉默。
“你是善良纯真的孩子，阿黛尔。你一直不相信那些传言。”西泽尔阖起了眼睛，叹息，“但是，对我而言，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们并不是苏萨尔、普林尼那样的普通人——我相信我们是魔鬼的孩子，并且以此为准则去做事。
“但是，无论如何，我却不愿我亲爱的妹妹背负和我一样的重担。”西泽尔低声苦笑：“太沉重太荒谬了……听起来简直就像一场噩梦，不是么？”
“……”她握紧了扶手，哽咽不语。
她在他的话语里颤栗，记忆的洪流席卷而来，将她冲得不辨方向。
“明白了么，阿黛尔？对父母而言，我们不过是一对傀儡，一件工具。”西泽尔冷笑起来，“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下去——但是，当你被父亲送给那个老头时，我就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我是绝不可能这样芶活下去的！”
他冷冷看着穹顶，眼里掠过一丝光：“如果不想被他们操纵，就必须挣脱。”
“挣脱？”她喃喃。
“是。”西泽尔冷笑起来，“挣脱这一切，拥有全新的生活。”
她抬起布满泪痕地脸怔怔的看着西泽尔，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是的。不用忍受太久了，阿黛尔。再给我三年时间，你就可以获得你想要的那种生活——那种‘爱，自由，安宁和洁净’。”他低声，声音温柔，“等我完成了计划，到时候将没有什么可以再把我们分开，所有阻碍我们的人都不会存在。”
阿黛尔手指颤抖了一下。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
“不可能。”她绝望地喊，“这是不可能的！你是我的哥哥，西泽尔！”
“为什么不可能？”西泽尔冷冷道，眼里燃烧着幽暗的火，“为什么我们不能和尼罗河上的那对兄妹一样？（注：指古埃及。埃及王室实行兄妹通婚制，以保证血统的纯正和王权的集中。国王和皇后世代为兄妹，分掌上下埃及。）——听着，阿黛尔，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站在世界的颠峰，分享这个世上最好的一切。”
“不。这不可能。”她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全身发抖，“你疯了。”
是的……是的，他终于捅破了那一层纸，直接地说出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想法：永远不要分离，永远不要有任何人介入他们之间。永远相守在一起，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亡——那几乎是从诞生以来就埋在他们心底的想法。
将他们捆绑在一起的，不仅是血缘的羁绊，不仅是爱和依恋，还有与生俱来的孤独和恐惧。他们是怪物，是异端，在世上唯有彼此，如果一旦分离就会生不如死。
但那种长久地相守，却又分明是绝不可能的。
因为他们身上的血是相同的。
那种念头是有罪的，肮脏的，甚至连想一想都是神所不能容许的！
多么可笑啊……她梦寐以求的那种生活：那种“爱，自由，安宁和洁净”的生活，其实根本不可能存在——因为她的爱是有罪而肮脏的，她的私心和妄想是不可能被允许的——如果上天真的实现了她的妄想。那么，那种生活也是不洁和令她不安的！
或许，她要逃离的并不是翡冷翠的禁锢，而正是这种绝望和黑暗吧？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一切，阿黛尔，除非我已经达成了目标。”西泽尔语气森冷：“但是。从东陆回来之后你就变了——你在试图挣脱我，误解我，这超出了我可以容忍的极限。”
“所以你今天带我来这儿？”阿黛尔绝望的看着他。
“是的。”西泽尔微微冷笑。“我不得不提早让你明白这一切。”
“……”她无法说出话来，捂住了脸，蜷缩在那张红椅上，低声，“这不可能。你是我的哥哥——我们身上的血是一样的！这是神不能允许！”
“这个世上没有神，阿黛尔。我要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一切障碍都必须被清除。”在黑暗里，西泽尔低声冷笑，“不要担心什么道德伦理，那种人世的法则根本微不足道——魔鬼的孩子如果不和魔鬼的孩子在一起，还能去哪里呢？”
她听到了他的话锋里的傲然和绝决，心里猛然抽紧。
她颤抖着，用微弱地声音道：“你想怎么样呢，哥哥？——‘必须清除障碍’——你……你难道连父亲和哥哥们都想除掉么？”
西泽尔没有否认，冷冷：“难道你希望我们再度分开么？”
阿黛尔却缓缓点头，脸色苍白如死：“是！与其要犯下这样神不能饶恕的大罪，我宁可第三次被嫁出去——我宁可离开，永不回来。”
“嫁给谁？”西泽尔冷笑起来，眼神忽然变得尖锐，“费迪南伯爵？”
他讥讽的看着自己的妹妹，从怀里拿出金表看了看，薄薄的唇角忽然露出了一丝冷笑：“好了，时间也快到了——抱歉，阿黛尔，容我暂时告退一下。”
她愕然的看着他，不明白他忽然间又想做什么。
“亲爱的妹妹，请你在这里单独呆片刻，”西泽尔却往密室外走去，在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对着她微微笑了笑，“如果你想知道所有一切真相，就务必管住自己——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轻易发出声音。”
阿黛尔看着他，在最熟悉的眸子里却看到了最陌生的表情。
一种不祥的冷意从她脊背升起。

二十、应许之地
门关上后，密室内陷入了一片可怕的寂静。
然而，在阿黛尔的耳膜里，却充斥着各种各样诡异恐怖的声音她闭起眼睛不敢去看，然而那些鬼魂的声音和咒骂却还是波涛一样的传入了耳中。
“魔鬼的孩子！魔鬼的孩子！”
“看哪……她又回来了！又坐在了这张椅子上！”
“为什么不下地狱去？罪孽深重的家伙！”
她崩溃般的抱起头，拼命摇头，想把那些声音驱逐出脑海。然而，就在这个刹那，一个声音却传入了她的耳膜——就在一墙之隔，熟悉得令她大吃一惊。这……这不是虚幻的冥界声音，而是实实在在的人声！
“殿下，”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开口，“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阿黛尔忽然间颤抖——费迪南伯爵！这……这竟是伯爵的声音？
他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我已经等了你很久，”她听到西泽尔回答，带着一丝冷笑，“你终于来了，雷。”
她蓦然一惊，几乎要脱口惊呼出来。西泽尔在说什么？
他……他居然叫伯爵——雷？！
隔壁的声音还在不停传来。她用手捂住嘴，全身颤抖。
“哦，太阳不落山我不习惯出门——我也不明白殿下为什么喜欢把接头的地点放在教堂，这里离决斗场太近，容易被人看出破绽。”费迪南伯爵的声音优雅一如平日，然而语调却令人不寒而栗，“不过，英格拉姆勋爵的尸体已经漂浮在台伯河上了，相信殿下日落时也不曾在决斗场上等到他吧？”
“不错，”西泽尔微笑。“你处理得还是那么利落，雷。”
“呵，幸亏提前除去了那个家伙。”费迪南伯爵道，“昨晚在临死前，那个家伙发疯一样的说了一大通胡话——那些话只要有一句被那些贵族们听到，非引起新的流言蜚语不可。”
“是么？”西泽尔淡淡，“其实在他把白手套扔到我脸上时，便已经说了很多胡话了——比如我们是魔鬼的孩子，不伦的兄妹之类的。”
“不止那些，勋爵知道的似乎比您想象的还要多。殿下——”费迪南伯爵道，语气复杂。“比如魇蛇，东方女巫……还有美杜莎的眼睛和阿瑞斯的剑。”
“……”西泽尔忽然沉默。
“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许久，他冰冷的开口，杀气隐隐，“谁泄露的？”
“可能是因为他是拉菲尔的密友，无意从拉菲尔的画稿里明白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费迪南伯爵道。声音平静，“要知道美茜·琳赛夫人昔年一度和拉菲尔来往甚密，那座昼夜之门里就藏了许多隐喻。”
“呵，”西泽尔冷笑起来了，“凡人不该窥知神意——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那是。”费迪南伯爵不动声色地回答。
“你从来不曾令我失望，雷。”西泽尔停顿了片刻，微笑起来，“从东陆到翡冷翠，每一次的任务你都完成得完美无缺。”
“我不过是一个杀手。”费迪南伯爵道，“完成交付的任务是理所应当的。”
“很好，雷，如今你已经完成了我交代给你的所有任务——那么，我也会很快的兑现自己的诺言，让你重回卡斯提亚，继承王位。”西泽尔微笑，“听说你的叔父承蒙神的召唤，如今已经没有几天可以活了。”
“那要感谢殿下，”费迪南伯爵微笑，“博尔吉亚家的毒药非常有效，这次也不例外。”
阿黛尔全身颤抖，渐渐无法支持，瘫在了椅子里用力捂住嘴巴。
是的……她怎么没有想到呢？如果是为了寻求权力和王位，比向她求婚更快更有效的方法，就是直接和当权的西泽尔皇子交易！
她为什么没有想到呢？那么多与她或真或假有过暧昧的男人都浮尸台伯河上，而费迪南伯爵之所以还敢如此大胆如此肆无忌惮，只是因为他确定不会有人来向他下手，只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隐藏在暗中的凶手！
多么愚蠢……多么愚蠢啊！
她居然把他当作了救命的稻草、逃离翡冷翠的方舟！
“多谢殿下的许诺，我相信殿下是说到做到的人。”然而就在此刻，费迪南伯爵的一句话冲入了她恍惚的神智中，话锋一转，“但是，请容许我带着您的妹妹一起回卡斯提亚。”
阿黛尔怔怔的坐在椅子上，握紧了扶手。
什么？那个人……居然还是大胆地提出了这个请求？！
隔壁，西泽尔彷佛也是意外地沉默了片刻，笑起来了：“你以为我会答应么？雷？”
“殿下当然不会。”雷也在笑，“凡是和公主有染的男人都难逃一死——更何况是试图把公主第三次带走的男人？”
“既然你明白，为何还要冒这样的险呢？”
“因为教皇已经答应了。”
雷的声音优雅，说出的话却宛如骤然刺出的刀。
“……”门外的西泽尔和门内的阿黛尔都倒抽了一口冷气，震惊地沉默。
“不可能……不可能！”西泽尔失语了片刻，不可思议的冲口，“父亲会答应你？你不过是一个没有王位的流亡者！父亲怎么可能把阿黛尔……”
雷微笑：“要知道我秘密为教皇服务已经十年了，他对我慷慨也是理所应当的。”
“什么？”西泽尔冲口而出，忽然间明白过来，再度沉默。
隔着墙壁，他的同胞妹妹甚至能感应到这一瞬间他的震惊和愤怒。原来，即便是西泽尔，也有谋划不周或者想不到的时候——是的，他怎么没想到呢？如果想要寻求权力和王位，最快捷最直接的方法并不是寻求当权皇子的支持，而是直接去求助于教王本人！
“你，为我父亲服务？”许久，西泽尔低声开口，一字一句。
“是的。”雷回答，“从十年前替琳赛夫人秘密行刑开始，我一直为教皇服务。”
长长的沉默，空气仿佛凝结。
十年前……这个人，居然是参与过当年处死女巫行动的教皇心腹！
“你出卖了我么？雷？”西泽尔喃喃，“父亲派你来监视我，是不是？”
“很抱歉。我的确是一位双面间谍，游走于利益之间，分别为你和你父亲服务。”雷声音依旧优雅，顿了顿，低声微笑：“但是殿下请放心，我会对公主好的。她实在令人心疼。”
“呵。别妄想了！”西泽尔终于忍不住冷笑，“我不会让你带走阿黛尔的，雷。”
“可是你无法阻止。公主已经答允了我，教皇也很高兴看到我的求婚。”雷微笑着反驳，“你们这对兄妹在翡冷翠闹得实在不像话——到处都有流言蜚语，说公主越来越放荡无忌。而殿下您为她滥杀无辜，教廷的声誉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所以，如果能让我把公主带去卡斯提亚，对教皇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西泽尔冷笑不语。
“何况，公主迟早是要再度出嫁的，她不可能永远属于您，殿下。”雷意味深长的开口，“而嫁给我，总比嫁给其他人强——因为我明白她的过去，也懂得她的痛苦。”
“闭嘴吧。”西泽尔终于忍不住冷笑，讥诮，“不要用所谓的爱情来粉饰你的阴谋，雷。我不是傻瓜，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用心——雷，你和我父亲是同谋者。你们拆开我和阿黛尔。为的是胁迫我，是不是？”
“……”这一次轮到了雷沉默。
西泽尔的声音锋利冰冷，“这几年来父亲已经开始警惕我了，他站在苏萨尔和普林尼那一边——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已经着手想要除掉我了吧？最后的交锋还没开始，所以他要作为心腹的你替他牢牢的控制住阿黛尔！”
“殿下。”雷轻声叹息，“你果然远比教皇想象的可怕。”
西泽尔冷笑：“雷，如今才明白站错队已经晚了。”
“殿下难道一点也不怕么？”雷笑了起来，声音轻微而森冷，几乎可以听到银刀在他手指间旋转的声音，“要知道教皇他有可能下了密令给我，让我找一个合适的时机除去这个开始不受控制的儿子——比如现在这样的场合？”
门后的阿黛尔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从椅上直起了身子。
“不可能。”然而门外的西泽尔却在冷笑，并不以独自面对这样可怕的杀手为意，“在我的军权没有削除之前，无论是哥哥还是父亲，都不敢那么快对我下手——否则明天清晨南十字军团见不到统帅，就会发生哗变。”
一边说着，他手里的象牙柄手枪却已经打开了保险，手指轻轻搭上扳机。
雷沉默下去，最终轻笑了一声：“殿下，你真的令我非常佩服。”
“可是你却让我失望。”西泽尔冷冷回答，“雷，我很信任你，甚至把最珍视的妹妹托付给你——但我要你守护阿黛尔，却并不是意味着允许你监守自盗。”
雷不以为意地微笑：“面对着翡冷翠玫瑰，谁不会动心呢？”
“雷帝欧斯·德·费迪南伯爵！”西泽尔忽然提高了声音，彷佛在说给谁听，“你以为你们的这些阴谋可以得逞么？——阿黛尔，现在你来亲口告诉他：你是不是愿意嫁到卡斯提亚去，成为这个阴谋者和野心家的妻子？！”
那扇秘密的门猝及不妨的被推开，微弱的灯光照入了神龛后的密室。
在费迪南伯爵脱口的惊呼声里，暗门开了。昏暗的灯光下，阿黛尔蜷缩在空荡荡房间正中的椅子上，仿佛要逃开什么似地拼命往后靠去。然而避无可避，她只能抬起脸，凝望着门口出现的两个男子，露出一个绝望的微笑。
“雷？”她轻声恍惚地对他道，“你好。”
费迪南伯爵站在那里，怔怔看着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少女，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银刀瞬间刺中了他的心脏。那个刹那他的脸色甚至比吸血鬼还要苍白，倒退了一步，那把小小的银刀落地，铮然直插地面。
一同落在冰冷地面上的，还有一支刚削完了尖刺的血红玫瑰。
三人沉默地相对。
沉默里，空空的圣特古斯大教堂寂静如死，只有不知何来的风盘旋在廊道和室内，仿佛黑暗里幽灵的窃窃笑语。
那一瞬的相对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遥遥的只听到钟楼上钟声敲响，连绵不断的回荡在翡冷翠上空，宛如滚滚春雷，将所有人的心神重新惊醒。
“殿下，”许久，仿佛不能再承受少女那样空洞的眼神。费迪南伯爵灼伤般地转开了视线，喃喃，“你……真残忍。”
“不，”西泽尔走过去，揽住了妹妹的肩膀，俯身亲吻她纯金的长发，“我只是想让阿黛尔知道，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她。”
阿黛尔仿佛怕冷似地蜷缩着，不停微微颤栗，宛如婴儿一样地茫然看着这两个人。直到哥哥的手臂回过来，稳定而牢固地将她围绕，她才发出了一声叹息，将身子紧紧地靠了上去，仿佛一个回到了母亲子宫里的婴儿。
“你是魔鬼的孩子，阿黛尔。”西泽尔低声耳语：“除了我，没有人会真的爱你。”
阿黛尔公主的第三次婚约在没有正式成立的时候便夭折了。
在公主一年的守丧期还没有满的时候，教皇圣格里高利二世便私下许诺。试图将女儿第三次许配给雷帝欧斯·费迪南伯爵——而后者即将继承卡斯提亚公国下一任大公的位置，年轻英俊，是社交界著名的倜傥公子，无数贵族少女的梦中情人。
这本来是一门看上去非常相配的婚姻。然而教皇在太阳宫召见女儿，私下征询她的意见时，却遭到了出乎意料的激烈反抗——一直以来温顺听话的阿黛尔公主没有回答父亲，只是直接扬起了手，抽出剑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那个深陷在高椅内的老人看着她，眼神冷亮。
她脸色苍白的提起染满血的裙裾，行了一个屈膝礼：“父亲，我已经想好了：我再也不愿意嫁人——明年三月，等守丧期一满，我就进圣特古斯大教堂当修女去！”
“请您成全我。”
“否则，就让马车载着我的尸体去异国和亲吧！”
阿黛尔公主发愿要成为修女的事情。在一周之内震惊了整个翡冷翠。
虽然还有几个月才守丧期满，但是圣特古斯大教堂的修女院里已经为她腾出了房间。在那期间，公主独自居住在镜宫的最高一层里，曾经连接举办过盛大舞会的宫殿如今门庭冷落，再也没有车水马龙、宾客云集的景象——
这一切让翡冷翠的从贵族到平民都议论纷纷，觉得不可思议。
有人说公主是在过了多年的放荡生活之后，幡然悔悟，成为了女神忠实的仆人；有人说公主是因为几次出嫁都害死了丈夫，觉得罪孽深重，干脆舍身成了修女；而另外也有人说，是因为教皇非常不满女儿的荒唐，为了保持教廷的颜面，所以秘密下令强迫她出家。
没有人知道她的处境，除了每晚造访高楼的风。
夕照下的翡冷翠庄严而美丽，这座圣城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散发出神谕般的光辉。
圣特古斯大教堂里传出布道和赞美诗的声音，神父的声音在召唤着迷途的羔羊，钟声回荡在苍茫的天宇。一群群灰白色的鸽子在天宇里飞翔，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系着，不停地绕着尖顶的教堂，一圈又一圈，从起点一次次的回到终点，永无休止，永无解脱。
她独自坐在玫瑰，窗前，怔怔地看着身外的一切，泪水渐渐盈满了眼睛。
“女神啊，祈求您赐与我平静安宁……”她握紧了胸前的纯金神像，喃喃。
“愚蠢。你以为逃到修道院里，就能得到解脱了么？”
忽然间，一个声音响起在日暮的窗外。
那个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令她止不住的打了个冷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伸出手压在了嘴唇上，阻止了那一声逃逸出的惊呼。
一个穿着夜礼服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窗台上，正在静静凝视着她。
那是一个英俊的贵族公子，倜傥洒脱，衣着华美，修长的手指上戴着象征皇室徽章的黄金戒指，本该是舞会沙龙上的宠儿，此刻却成了不告而入秘访者。夕阳映在他苍白的肌肤上，焕发出冰雪一样的光泽，然而他的眼睛却亮如黑暗里的鹰隼。
阿黛尔看着他，眼里掠过复杂的神色，转过了头去。
“不要走。公主，”他察觉了她的意图，连忙道，“我只是来和你告别。”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看他。
“三天前，我的叔父终于病逝了，教皇以渎神的名义剥夺了他儿子的继承权，在太阳宫替我加冕。”费迪南伯爵微笑。“你看，这只终日在黑暗里飞舞的苍蝇，终于达成了他的梦想。”
阿黛尔沉默许久，只是低微地说了一声：“恭喜。”
“不和我告别么？公主？”他叹息，“或许这是我们一生中最后一次见面。”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里满含着泪水——那一瞬，他从窗台上跃入了室内，伸出手臂将她拥入怀里。
“不，伯爵。”她阻止了他，只是将手递给了他，手心里托着那只褪下来的求婚戒指。
费迪南伯爵全身一震，无言地握起那只纤细洁白的手，轻轻凑到了唇边——她的手和他的唇一样冰冷，毫无温度，仿佛怕冷似地在微微颤抖。
“原谅我。”他吻了吻她的手背，低声喃喃。
“我当然原谅你。”阿黛尔无法控制眼中的泪水，声音却平静，“女神说过，要记得别人的好，而不要记得他的恶——你曾经救了我无数次。雷。我感激你。”
他无言以对，那一刻的沉默令室内陷入了窒息般的寂静。
“你是个天使。公主。”费迪南伯爵凝视着她，仿佛打定主意般地一字一句开口，“我最后一次请求您：跟我去卡斯提亚吧！趁着现在还来得及。”
“去卡斯提亚？不，我不愿再陷入另一个牢笼——我不愿像那些鸽子一样周而复始的被羁绊。”阿黛尔摇了摇头，“雷，如果我嫁给了你，也只不过重复以往的命运而已。”
费迪南伯爵的眼神凌厉起来：“可是，你以为逃到修道院就能解脱么？不可能的，公主！”伯爵冷笑，“西泽尔和父兄之间的矛盾很快就会激化，到时候翡冷翠将会有一场暴风骤雨——在漩涡中心的您，哪怕逃到了修道院里，又怎么可能不被卷入？”
阿黛尔颤了一下，脸色渐渐苍白。
费迪南伯爵冷冷：“要知道，教皇允许你进入修道院并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在那里他更容易控制你的一举一动——他会把你拿来作为压制西泽尔的棋子。公主，到时候眼看着兄弟操戈、父子相残，您该怎么办呢？”
阿黛尔脸色死去一样惨白，仿佛被他描述的可怕未来震惊，微微颤栗。
“跟我去遥远地卡斯提亚吧，公主！”他低声，“我会保护你。”
她在他的话语里颤栗，沉默了片刻，却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我不愿再逃。我要的是挣脱，而不是逃避。”
她的语气是如此坚定，以至于让对面的男人无话可答。
“那么，愿女神保佑您。”费迪南伯爵沉默了良久，最终没有继续坚持下去，转而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公主，这是我送给您的告别礼物。”
阿黛尔有些吃惊地低下头去，入手的却是颇为沉重的冰冷金属。
那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东陆的式样，背后有纹纽，雕刻着精美的图腾，细细看去，竟然是不知道是龙还是蛇纠缠在一起的花纹，还刻着一圈蝌蚪模样的字。
她忽然觉得这件东西有几分眼熟，脱口低呼了一声。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费迪南伯爵叹息，“当年我从刑场上捡回来的。”
阿黛尔震惊而意外的睁大了眼睛，看着手心里那一面铜镜——是的！就是这面镜子！拉菲尔的画像上，母亲手里拿着的那面镜子！
“当年，在您的父亲下令烧死琳赛夫人时，我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圣殿骑士——因为在故乡被叔父剥夺了一切，被迫流亡翡冷翠。”费迪南伯爵低声叹息，“让我吃惊的不是教皇对情人的冷酷，而是他居然强迫当时只有八岁的您和十岁的西泽尔皇子来观刑。”
阿黛尔渐渐因为紧张和震惊而无法呼吸——是的，这一切她都已经忘记了，只留下模糊的记忆残片。但眼前这个人既然是当年的秘密行刑者，那么他应该知道更多秘密！
她抬起头，喃喃问：“我母亲……被安葬在哪里？”
“我不知道，”然而费迪南伯爵一句话就阻断了她的希望，“美茜·琳赛夫人的遗骸是由教皇亲自处理掉的，没有任何人知道。据我所知翡冷翠也没有她的坟墓。”
阿黛尔失望的垂下眼去，发出一声叹息。
“公主，您或许完全不记得我了——但是，当您昏倒的时候，却是我把你抱回去的。”费迪南伯爵笑了一笑，“我还记得当时您是那么瘦小，轻得如同一只小猫一样。那时候我就想：琳赛夫人果然是疯了，这样可爱的孩子怎么可能是魔鬼的孩子呢？”
阿黛尔说不出话来，哽咽堵住了她的咽喉。
原来她和眼前之人的牵绊。早在她记忆开始之前就已经存在，浮生倥偬，冥冥中，是否注定了他们之间谁也不可能逃过谁？
“我一直想要保护您，公主，可惜上天没有给我这个机会。”费迪南伯爵低声叹息，“当时您是教皇的女儿，而我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流亡者；而当我终于可以站到阳光下向您求婚的时候，您却已经关闭了自己的心。”
阿黛尔轻轻地摇头，泪水一连串的落下：“不……伯爵。你说的很动听，几乎让我相信那是真的了。”仿佛是寻求勇气一样，她抬起手握紧了项链上的神像，喃喃：“可是你并不爱我。这只是相互利用——”
“不，我爱你。”费迪南伯爵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如西泽尔一般地爱你。”
她吃惊地看着他——在他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得一如他指间的银刀。
“公主，为什么您总是想追求那种‘纯粹’的爱呢？要知道那是不存在的。”费迪南伯爵凝视着她，声音冷酷而犀利，“无论是西泽尔，羿，楚，或者我，其实都是非常复杂的人——复杂的人是没有纯粹的爱的。”
“对我们而言。任何一种感情总是夹裹着诸多因素：权力、金钱、地位、欲望或者责任，需要小心翼翼地加以权衡和取舍，不可能单纯的为了某人某事而不顾一切。”他微笑着，亲吻她的手背，“或许这样的爱，离公主您的要求有点远——但是，却不能说这就不是爱。”
“要知道我们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爱。”
阿黛尔怔怔地听着，为这样直白大胆的宣言而颤栗。
“所以，公主，我可以毫不犹豫的说我爱您：爱您的美丽和善良，也爱您的身份和地位——您的权势，对我来说就如您的美丽善良一样，也是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费迪南伯爵的声音是诚挚的，“要知道爱就是一种交换：不仅是感情的交换，也是物质的交换——您看，缔结这一门婚约对我们都有好处：您会给我带来王位和权力，我也会给你带来安定美满的生活。我们将成为命运的共同体。”
他顿了顿，再度重复：“公主，请接受我的爱，跟我去卡斯提亚吧！——相信我，这是您唯一可能获得幸福的途径。”
她望着他。
那个吸血鬼伯爵的脸色苍白而平静，在表白的时候也不见丝毫热忱，然而他的眼神却是诚挚而坚定的，仿佛对于自己那一套惊世骇俗的爱情理论坚信不移。
“不，”终于，阿黛尔从他的手里抽出手来，低声，“如果……如果这就是你们的爱，那么，我宁可不要。”
费迪南伯爵震了一下，脸变得比死更白。
“伯爵，我不要这样的爱。”阿黛尔垂下了湛蓝色的眼睛，将神像放到了心口上，低声回答，“与其如此，我宁可把心里所有的爱献给神：因为只有神才能回报我这样全心全意的爱奇_-_书*-*网-QＩＳuu.ｃＯm，才能给予我想要的那种生活——而这世上的任何男人，都不能。”
这句话仿佛是一记重锤，令费迪南伯爵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里的光渐渐熄灭。
“真是无情啊……”他低声叹息。“我终于知道当初的楚感受了。”
阿黛尔脸色苍白的一笑：“是啊……除了自己的感情，我还能控制什么呢？这是我唯一能掌握的东西。如果连这样的‘自我’都没有了，我就彻底是个随波逐流的傀儡了。”
费迪南伯爵没有说话，仿佛面对这样绝决的拒绝也无话可说。
“既然如此，我没有别的话好说了。我也不想留给公主一个令人厌恶的印象。”沉默片刻，费迪南伯爵低声叹息，意味深长，“只是，我劝公主不要再纠缠于过去的事情，这对您没好处——一切已经过去了。”
她沉默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虽然，我相信西泽尔也会设法保护您，”沉吟了一下，费迪南伯爵叮嘱：“但无论如何，您还是要小心——公主的周围太险恶了，最好随身带着羿留给你的天霆。”
“进修道院我都会带着它。”阿黛尔叹息，“这是羿留给我的唯一纪念。”
“那就好。”费迪南伯爵舒了一口气。“羿也是我所敬佩的人。他和我不一样，或许更接近公主您的要求也说不定——可惜他死了。”
仿佛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说的，两人之间忽然沉默下去，只有风声在耳畔低语。
“那么，”沉默许久。他望着她，眼神渐渐苍凉，“别了？”
阿黛尔微微一笑，将手伸给了他：“是啊，别了。伯爵。”
他凝视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里。亲吻她的额头和脸颊——这一次她没有拒绝。因为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告别之吻。在那一瞬间，这个生于黑暗长于黑暗的男人眼里仿佛终于有了一点热度。然而那种热情也是沉默的，仿佛冰上的火。
这一次他没有再留恋，仿佛也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费迪南伯爵最后一次吻了公主的手背，跃上窗台，凝望着她，一步一步的退入暮色，最终消失不见。
窗台上只留下了一支玫瑰，斜插在花瓶中，迎风微微摇动。
她知道，这将是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了。
一个又一个，终究都匆匆地从她的生命里离去了。谁都不曾为她停留，谁都不能给予她所需要的东西——这一生里，她要送别多少个和自己紧密相关的人呢？阿黛尔颓然坐下。缓慢的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哭得全身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那个诅咒仿佛又在耳边回荡
“听着：你们一生都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哪怕身在大海也喝不到一滴水，哪怕被无数人所爱也会孤独而死——这将是你们永生难以摆脱的诅咒。”
她握紧了手里的铜镜，全身渐渐颤抖。
在穿过小巷走向日落大街的时候，费迪南伯爵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军人。
他站在阴影里，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金色的长发，脸庞线条干净，有一种雕塑的美感，细长的眼睛里神色淡然。身上的黑色军服是异端审判局骑士们特有的式样，戴着白色手套，腰间配着黑鞘的直剑。他以军人特有的姿态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待了他很久。
费迪南伯爵在看到他时候顿住了脚步，苍白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杀意。
李锡尼！
翡冷翠著名的人物，异端审判局的长官，也是七人党中的另一个重要成员。在成为西泽尔下属之前，他是一个身手不凡的刺客。因为刺杀了意图反叛教廷的属国大公，成功的避免了一场正面战争而成为翡冷翠的英雄。
他是一个站在光明里的刺客，和藏身黑暗里的雷完全相反。
费迪南伯爵的手缓缓下垂，一把银色的小刀悄然出现在指间。
“雷，好久不见。”李锡尼却仿佛没有察觉，淡淡道，“殿下有请。”
他微微一怔，蹙眉，抬头看了一眼小巷的尽头——浓重的暮色里，依稀可以看到一辆金色的马车停在那里，马车的门微开着。
费迪南伯爵警惕的看了一眼，没有移动脚步。
“不必担心，雷。如果想要下手，在你方才心神不定掠下高楼时，我的剑就刺穿你的咽喉了。”仿佛猜到了他心里的想法，李锡尼声音平静，“殿下吩咐过：如果你是偕同公主一起出现，那么我在第一时间便要将你格杀当场；但如果你是孤身返回的，那么，殿下要我请你到马车上去——他想在你离开翡冷翠之前和你做一次交谈。”
“……”费迪南伯爵不做声的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谈的。”
“当然还有，有很多。”李锡尼脸上泛起了一点点笑意，看着这个同僚，“雷，虽然现在你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同伴，也不再是七人党的一员，但你却是卡斯提亚的大公——西泽尔殿下依然需要你。他不会错过任何可能对他有帮助的人。”
“是么？”费迪南伯爵若有所思地喃喃，“他的确是这样的人。”
李锡尼抬了抬手，对着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费迪南伯爵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一个将要赴舞会的倜傥贵公子一般，缓步走进了深黑的长长巷子，银刀闪烁在他的指间。
那辆金色的马车在静静地等待。

二十一、咬尾蛇
费迪南伯爵离开翡冷翠的第三个月，便是苏美女神的百年祭。
为了这个百年一遇的盛大节日，翡冷翠教廷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整个圣城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地面上洒了玫瑰花瓣，房顶上放满了鲜花，甚至连贫穷紊乱的东方区都变得井井有条。圣特古斯大教堂早早的被内外装修一新，在祭典前夜向教民开放。
圣格里高利历32年的3月15日，无数教民连夜涌向教堂，其中不乏远自千里之外来的虔诚教民，西域各国的君主都派了使者祭献参拜，甚至连东陆大胤和晋国都派来了使者道贺，盛况一时无双。
至高无上的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在民众面前罕见的露面，亲自主持了祭典，一系列盛大的仪式让人们眼花缭乱：主祭、共祭、辅祭、行礼致敬、念忏悔词、洒圣水礼、唱光荣颂、念集祷经、行圣言礼……
就在那一天，翡冷翠的阿黛尔·博尔吉亚公主，正式成了一名修女。
无数翡冷翠的贵族目睹了这教廷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一幕。
她名义上的养父、事实上的亲生父亲，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在大弥撒上主持了新修女的发愿仪式。教皇手持金杖，朗声叩问自己的女儿：“阿黛尔·博尔吉亚，你愿意放弃俗世里的种种留恋，成为一个纯洁高尚的修女，舍身侍奉神吗？”
“是的，”美丽的翡冷翠公主头戴花冠，忽然抬起脸，一字一句地清晰开口：“我愿意永远侍奉女神，至死不悔。”
观礼的人群里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和叹息。
谁都没有想到，阿黛尔公主发的居然是永愿！
所有的女教民在成为修女时都要发效忠女神的愿，这被认为是修女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然而。一般入教的修女首先发的都是暂愿，即一年愿，以后又要连续发三年愿和五年愿。在此期间，发的愿可以随时解除，修女也可以离开修会。
但一旦发了永愿，便意味着永远的舍身侍奉女神，再不能回到俗世。
贵族们窃窃私语，带着一丝不信与猜疑——对于阿黛尔公主的这次出家，大多数贵族都认为这不过是教皇暂时平息流言的手段而已。然而，没有一个人想到、公主竟然是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发出了不能翻悔的誓言，选择了永别尘世。
“端懿皇后品性如此坚贞，实为大胤之荣耀！”从东陆千里迢迢赶来的端木丞相忍不住上前一步。匍匐跪拜，“在下回国一定禀明皇上，为皇后广立牌坊祠堂，旌表天下！”
然而阿黛尔公主没有回答，只是静默地跪在神坛前。巨大的苏美女神像在无声俯视着她，仿佛俯视着一只无辜的羔羊——此刻人群的注意力全部都凝聚到了教皇父女身上。因此没有人发觉就在那一个瞬间，女神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了微妙的改变。
雕像的脸仿佛忽然柔和了，那种肃穆如冰雪的审判神色悄然变化。
人群在低声议论，然而教皇亲没有过多的震惊，只是注视了女儿片刻，在她发完愿后开口接受了她的奉献，并让她领受了终身圣愿的标志——一枚纯金的戒指，并将进堂时头上的花冠换成茨冠。
仿佛被这样神圣庄严的气氛感染，教堂内沉默一刹，然后掌声大作。
她的诸位兄长站在观礼的人群里。默默看着自己的妹妹脱去凡俗的身份，戴上那枚戒指，斩断和他们的亲缘联系，成为神的仆人，各怀心思一言不发。
苏萨尔皇子默默转头看了弟弟一眼，发现西泽尔的脸色平静如水。
此刻管风琴的乐声响起，唱诗班的咏唱和神甫的福音如海潮起伏，把仪式推向了高xdx潮。苏萨尔皇子回过神来，和弟弟们逐一上前，与新修女握手、拥抱，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做最后尘世间的告别。苏萨尔低声叹息，嘱咐妹妹保重；普林尼则泪水涟涟，流露出依依不舍之情。只有西泽尔没有说话，默然地上前拥抱妹妹，久久没有分开。
“等着我。”他侧过头，忽然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阿黛尔震惊地抬头看他，发现他眼里的光芒闪烁莫测，隐隐令人恐惧。他缓缓对她举起了左手，阿黛尔身子忽然猛烈的颤抖起来——
一枚由发丝绕成的金色指环，在他的指间微微闪烁。
“连神也不能阻隔我们。阿黛尔。”他低声微笑，松开了手，缓缓退入人群，“等着我。”
西域最高贵的女性：翡冷翠的阿黛尔公主，就这样在苏美女神百年祭的大礼弥撒上发出了最为神圣的永愿——把自己永远献给女神，终身侍奉教会。
出于对女儿的爱护，她的父亲赐给她无数的金银器具。然而这番好意却被阿黛尔坚决的推辞了，在琳琅满目的珍宝里，她只选择了寥寥几样日常用品随身带走：比如东陆带回来的那把宝剑和一面不知是谁馈赠的小小铜镜。
那是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世界留给她的所有回忆。哪怕伤痕累累不堪回首，却依旧被静静保留在心底，不曾随着她的舍身而被遗忘。
然而，没有人留意到她独独遗弃了那一口古老的、曾经陪同她两次出嫁的柜子。
——除了西泽尔。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随着人潮一起离开了教堂。然而，当阿黛尔在熄灯后一个人穿过鬼蜮，悄悄回到教堂深处的那间密室里，准备在那儿祈祷忏悔到天明时，却震惊地发现那个柜子居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镏金玫瑰的把手折射出幽幽的光泽，古旧华美的柜子仿佛一个小小的牢笼。
“哥哥！”她跪倒在地，抬手掩住了脸——他知道她想要遗忘什么，想要斩断什么。所以他在无声的告诉她：这不可能！
她在密室里跪了许久，终于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的某种渴望，轻轻的打开了柜子。仿佛在空空的柜子里看到了昔年那一对在黑暗里相互拥抱的孩子，久违的刺痛钻入心底。
阿黛尔公主就这样被永久的关闭在了圣特古斯大教堂的修女院里。
翡冷翠对此议论纷纷。有一些贵族私心里希望皇室再出一次丑闻。比如被迫当了修女的公主会忍不住寂寞，做出一些有悖于教规的事情——然而所有人都失望了。
一年多来，这位曾经的舞会皇后、沙龙贵妇洗去了一切奢华，和其他修女过着一样的生活：当清晨的钟声敲响五下的时候，便起床洗漱，随后进教堂作默想、望弥撒、出堂、吃早餐，九点上课或在外边工作、学习，唱赞美诗。午饭后，再进教堂做私省察，念《圣言经》。晚饭前做晚课。饭后进堂做公省察，念第二日的默想题目。晚上九点出堂熄灯休息。
周而复始，规律而又安宁。
此外，帮助赈灾、救济穷人、到医院、养老院从事无偿服务，这些也都是修女日常从事的活动。所以每隔一个月，翡冷翠的贵族和百姓也能看到修女院大门打开，一群穿着黑白两色素衣的修女走上街头。为穷人募捐。阿黛尔公主也在其中。
“捐钱给穷人，就是放贷给神，终获回报。”
她的语声安详柔和，眼睛在面纱后宁静闪烁，令所有人都无法拒绝。有时候修女队伍也会遇到一些贵人，比如打猎归来的皇室，或者是出游的贵族们。到那个时候阿黛尔公主也不会回避或者退缩，只是走到那些马车前，对着那些用惊愕探究眼神望着她的贵族们双手捧出金盘，沉默着请求布施，往往能得到惊人的厚赏。
她仿佛从尘世里抽身离去了，翡冷翠上空却乌云密布。
大皇子苏萨尔和二皇子西泽尔之间已经是势同水火。他们拥有各自的亲信和势力，一个在教廷里发展势力，一个培植了自己的军队，针锋相对毫不退让。连教皇都已经无法阻止两个儿子之间的敌对。皇室里一场惨烈的争夺战即将上演，翡冷翠贵族圈里已经人人自危。
然而，只有修道院里的阿黛尔公主对这一切似乎毫不在意。
这样枯寂宁静的生活令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自从出生以来她身上缠绕着的诸多流言宛如涂抹上去的金粉一样，在神的光辉之下纷纷剥落，还原了她本来的面目。
那个宁静孤独的影子。走在白色石头砌筑的圣城里。仿佛是一个尘世之外的幻影。
圣格里高利34年3月的某一天，深夜一点钟。在贫穷凌乱的东方区，阿黛尔修女刚刚为一个死去的贫民祈祷完毕，准备和另一个小修女提灯返回修道院。
东方区的石板路崎岖而肮脏，每走几步就会溅起污水。小巷长而窄，挂满了各种褴褛的衣服和孩子的尿布，弥漫着奇怪的味道。
只有在小巷上空升起的月亮，还是如皇宫里那样冷而亮。
在万籁俱寂的刹那，台伯河上传来了歌声。那是捞尸船上的船夫在月下歌唱。那个老人撑着船，在污水里打捞着，唱着各种俚语和歌谣，声调悠扬神秘。他在唱着：“那皇后的头颅在火里歌唱，她说诸王都将死去尸魔鬼的孩子被杀死在圣像旁……”
阿黛尔怔怔站在桥上，身子忽然间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那个暗淡的影子模糊扭曲，如附骨之蛆一样默不作声地跟随着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仿佛是幻觉，她忽然看到自己的影子动了起来——
仿佛蛇一样的蠕动。
阿黛尔的手猛然一颤，那盏灯在叹息桥上跌了个粉碎。水上的歌声忽然中止了。台伯河里传来捞尸人的惊呼，那个和尸体打交道半生的老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景象，震惊地低呼：“蛇！神啊……蛇！”
小修女吓得哭泣。阿黛尔脸色苍白地把她揽在身后，视角里却瞥见了一道巨大影子从河面上腾起。凄厉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无数冥冥的哭喊。
冷月下，果然有一条巨大的蛇！
那条蛇盘绕在水面上，身上的鳞甲都张开了，额心放着光芒。它张开了口。只是微微一吸，河里的冤魂们便在哭泣和呼啸中从水底升起，然后仿佛烟一样地被吸收入蛇口。
这、这是……魇蛇？！
阿黛尔捂住了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巨大的蛇蜿蜒从水面掠过，一路吸取了无数魂魄，然后消失在台伯河的上游。水面随即平静，连一丝波纹都没有。阿黛尔怔怔的站在叹息桥上，看着捞尸船从桥洞下无声随波流出——船上的捞尸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那一盏风灯还挂在那里，一明一灭。
阿黛尔怔了半晌。然后疯了一样的朝着教堂奔跑而去。
回到圣特古斯大教堂修女院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夜末。
阿黛尔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居住的小房间里。
坐在床上颤栗了良久，终于撑起身体，在冰冷的水盘里洗了自己的双手和脸。然后拿出铜镜，对镜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就在那一瞬间，她全身忽然冰冷。眼睛！
有一双眼睛在镜子里看着她！
她怔在原地，无力地扶着水盆架。怔怔凝望着镜子里地那双眼睛
而那双漆黑的眼睛也在凝望她，带着许多个夜里曾经在她梦境里出现过的复杂表情，仿佛黑色的火。
“是你！”她低声脱口，撑住水盆架转过身来，“楚？是你！”
房间的玫瑰窗下坐着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那个黑衣男子有着黑色的眼睛和黑色的长发，眼神亮而静，整个人仿佛和黑暗融为一体。他的手里持着一支紫玉箫。有不知何处来的风吹来，吹过他手里的箫孔，发出幽怨的长吟。
“是我。”那个人低声回答，宛若叹息。
龙在教堂外逡巡，他的身后环绕着淡淡的光芒，那种光芒是神圣的，令她不自觉的退避。
“你……”她怔怔看着他，“来了翡冷翠？”
“是的。”公子楚静静凝视着她，许久才轻声叹息，用华语回答，“‘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我说过一定会回来看你，我不是一个说谎的人。”
她无言地捂住脸，跌坐在单薄的木板床上。
“你变了很多。阿黛尔。”他轻声道，走过来坐在她的身侧，“当我在东陆听说你发愿成为修女时，并不觉得意外——因为我已经见识过了你的力量，知道你不会再听凭摆布。”
她微微笑了一笑，脸色苍白，却不置可否。
她死死抓住胸口的女神像，极力平息心中汹涌地情感。然而在他伸出手试图拥抱她时，她却抬起手阻止了他。他身上的那种光芒刺得她痛苦无比。
“楚，你究竟为什么来？”阿黛尔低声再度问，“没有听说过东陆皇帝到访翡冷翠的消息，你是私下来的对不对？是什么令你这么做——我哥哥还是我父亲？”
公子楚顿住了手，凝望了她片刻，终于笑了一笑。
“你比以前更敏锐，阿黛尔。”他道，放下手坐得离她远一些，“可是，越聪明，懂得的越多，往往是越不快乐的——为什么你不单纯地相信我是为了你而回来的呢？”
“因为你不是这样的人。”阿黛尔低声。
公子楚微微点了点头，终于道：“我是为了你的几个哥哥而来。”
她闪电般地抬起头看他，眼神露出了一丝惊讶——什么，翡冷翠的局势竟然已经到了如此紧张的地步么？居然惊动了千里之外的东陆皇帝！
“外面的局势已经很紧张。阿黛尔，”公子楚低声，眼神复杂，“在你的哥哥和父兄之间，很快就要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到时候整个翡冷翠都会变成角斗场！”
“神啊，”她脱口低呼。
“这是你无法阻止的事情，”公子楚叹息，握紧了手，“就如当年弄玉也无法阻止我和徽之的争斗一样。”
阿黛尔怔怔坐在那里，许久才低声开口：“那么，你又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楚？——你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你秘密前来，是和谁达成了协议？”
“不错。”公子楚微微一笑，“我的确是把赌注压在了其中一方。”
“是西泽尔？”她抬起眼睛看他，“还是苏萨尔？”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看着窗外即将到来的黎明，叹息：“不要问了，阿黛尔……这不是你应该插手的事情——我这次前来，也就是为了给你这个忠告。”
“或许你还没觉察到，但你现在的处境的确很危险。”公子楚喃喃，“今天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潜入到这里——因为我发现修道院里布满了教廷的眼线和守卫。阿黛尔，你这几天最好还是随身带着羿留给你的那把天霆。”
她沉默着低下头，咬紧了嘴唇。
“羿死了，听说雷也已经离开了。而西泽尔忙于和父兄争斗——你身边需要一个守护的人。”他负手站起，沉吟了很久，才道：“我把止水留给你吧。”
“什么？”她吃惊地抬头，看到窗外黑暗的屋脊上隐约坐着一个青衣少年。
“止水是我最优秀的属下，也是东陆无双的剑士。”公子楚的声音冷定，“如果将来遇到什么不测，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的安全——在必要的时候，他甚至会送你离开翡冷翠避难。”
阿黛尔脸色苍白地望着他：“不测？”
“是的——比如说，你的父亲为了威胁西泽尔拿你当武器的时候；再比如说，苏萨尔为了保命拿你当盾牌的时候！”公子楚的声音冷酷而平静，“他们都知道西泽尔爱你——呵，虽然在我看来，他是否真的能为你舍弃一切还未可知，但他的对手们无疑都是那么认为的。”
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几乎摔倒在冰冷的地上。
“谢谢。”终于，她开口了，声音低微。
“不必。”公子楚回头凝视着她，叹息，“我负你良多，阿黛尔。”
因为她曾经爱过他，所以非常害怕自己会在这样的话里动摇，辜负了对神的誓言。阿黛尔侧过头去，克制住自己的感情，淡淡道：“我知道了，我会小心——你应该走了，楚。”
“好，我立刻走——”他忽然转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但是走之前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一直不曾忘记自己的诺言。”公子楚凑近她耳畔，一字一句地低声：“阿黛尔，我说过：即使我曾经因为不得已而放弃了你，但终究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你夺回来。”
他的语气让她颤栗，彷佛是在对着上天宣誓。
然而公子楚没有再停留，也没有解释自己这番话的意思，只是上前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抬手一按窗台，消失在了黎明前的夜色里。
檐上的青衣少年也早已不见了影子。
阿黛尔抱紧了羿留下的那把剑，将脸贴在上面，极力平息着身上的颤抖——她的脸在铜镜中闪现，苍白如死，
就在那一瞬，镜子里映照出另一双可怕的青碧色眼睛，荧荧放着阴毒的光。
阿黛尔霍然转过头，却看到了窗外的夜空里有巨大的蛇腾空而过，灰色的鳞片翕张着，每一片上都印着一张扭曲恐惧的人脸——而巨蛇双目的中心，浮凸出一张美丽的脸。那个女子在对她微笑，眼神里带着熟悉的刻毒意味。
“凰羽夫人！”她脱口惊呼起来，失声扑到了窗前。
魇蛇追逐着公子楚的身影，转瞬消失，窗外只有墨色依旧。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魇蛇会来到东陆。她定定凝望着窗口，直到天色渐渐发白，终于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身子一晃，颓然坐到了冰冷的床上，捂住了脸。
残灯摇曳，那些影子在她脚底下蠕蠕而动，仿佛在嘲笑着她的无能为力。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翡冷翠依旧繁华喧嚣，也不见东方皇帝曾经来过的痕迹。台伯河的水静静流淌，从上游清澈的富人区流入下游东方区，渐渐变得浑浊。
然而修道院却忽然变得繁忙了起来。
因为从那一夜开始，城里的死亡率忽然高了起来，特别是贫民聚集的东方区，开始有大批大批的人莫名死去。当局一开始以为是瘟疫蔓延的征兆，派人封锁了街区，开始排查——然而，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没有异常。
阿黛尔带着修女们频繁地出入东方区，为那些贫苦无依的人送葬。然而，东方区里的死人越来越多，医药和祈祷根本起不到丝毫的用处。
每到夜来，她路过叹息桥的时候经常会看到那条魇蛇。那条可怕的巨蛇从东陆远道而来，横亘在台伯河上，吞吐着邪气，河中沉浮着的尸体纷纷翻涌而上，丝丝缕缕的魂魄被吸入体内——一片片新的鳞片生长出来，蛇身变得越来越庞大。
那条巨大的蛇盘绕在水面上，回头冷冷地看着她。
在巨蛇的双目之间，凰羽夫人笑靥如花，美艳一如生前。
好几次，魇蛇尾随着她，一直游到了圣特古斯大教堂的门口，然后仿佛被教堂内的某种神圣力量震慑，没有再跟着进入，眼睁睁的看着她进入了昼夜之门。它舒展开身体环绕着教堂，将巨大的头颅升起在尖顶之上，凝望着教堂穹隆之下的女神像。
那些吸附在鳞甲上的冤魂在彻夜呐喊哭泣，令她难以入睡。
阿黛尔抚摩着袍下隐藏的剑，在室内捂住耳朵，止不住的颤抖——公子楚已经回了东陆，这条跟随他而来的魇蛇为什么还留在翡冷翠？它到底想做什么？那些死去的越国亡灵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日夜不安。却无人可诉，任何话都会被人当成是魔鬼附身的疯话。
唯一可以求助的人是西泽尔。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自从她进入修道院后，作为她同父同母的胞兄，西泽尔皇子却再也没有来看过她，仿佛自从女神祭后便彻底遗忘了这个妹妹。
两年的时间里，只有一次或者两次，她曾在街头遇到过他。而她的哥哥坐在金壁辉煌的马车里，行色匆匆，只是吩咐仆人拿出钱袋放入修女的圣盘便绝尘而去。甚至没有下车来和她说上一句话。
那一天，在皇子的马车驶过叹息桥时。她又遇到了他。阿黛尔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马车在她面前嘎然而止。西泽尔忽然打开了车门，询问地看着她，仿佛明白妹妹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阿黛尔迟疑了一下——很久不见，西泽尔明显地瘦了。脸色更苍白得令人担心。眼神深的不见底，带着难以言表的疲倦和困顿，令她心底忽然起了一阵隐隐的刺痛。
“你瘦了，阿黛尔。”他也凝望着她，低声，“有什么事？”
“我……”她低声道，随即发现了马车内的纯公主，声音不由中止——西泽尔的妻子并肩坐在他身侧，正俯首看着手里的一叠书信资料，眉头紧蹙。阿黛尔从来没有在这个大方文雅的东陆公主身上看到过这样神色。紧张而担忧，仿佛一场大难已经迫在眉睫。
那一瞬，阿黛尔忽然想起了外面的流言：这几年来，她的几个兄长之间明争暗斗，权力之争日趋白热化。日日都有破局流血的危险。
想来，如今已经是到了关键的时候吧？在这个时候，就算说了，只怕哥哥也无法兼顾这种——
虚妄的神鬼之事。
“没事了。”她吐出了一口气，低下头去，喃喃。
他把手搭在车门上。默默的望着她。仿佛也有许多话想要和她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就在她快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西泽尔忽然从马车里探出身来。一把握紧了她的手腕，附耳低声：“等着我，阿黛尔。”
她发现那只紧握着她的手上赫然带着一只细细的金色指环，不由烫着一样地退了一步，吃惊地抬头看着他。西泽尔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似已经多日不曾得到休息，然而里面却燃烧着隐约的火焰。
“就快到最后了。”他喃喃道，握紧她的手腕，“就快到了。”
“不。”她明白他话语背后的血腥意味，忍不住颤抖起来，“求求你们别这样，哥哥……求求你们别这样！”
“不可能的，阿黛尔。”西泽尔疲倦地一笑，“就是我放过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她的手难以控制的颤抖起来，退开了一步，望着他。
“哦，不！阿黛尔，不要做傻事——事情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仿佛知道她心里闪过什么样的念头，西泽尔苦笑起来，“你是不是在想象着某种动人的场景——比如在最后的时刻插身到我们之间，用自己的生命来阻挡那一场骨肉相残的决战？是不是，我亲爱的纯洁高尚的妹妹？”
阿黛尔一颤，脸色一阵苍白，又难以掩饰地泛起了血潮。
“哦，天哪。太傻了……在父子兄弟自相残杀的时候，唯一的妹妹挺身而出阻止这场战争？”西泽尔苦笑着摇头，冷冷，“就算这是出自于本心的崇高举动，但在那种场合便会显得非常荒诞可笑！阿黛尔，相信我，这样做不但没有丝毫用处，只会让我们都沦为笑柄——我宁可死也不要受到这种羞辱。我必须要和他们亲自来一个了断。”
她绞紧了双手，绝望地看着他：“那……我该怎么办？”
“只要等待就够了，阿黛尔——不要难过，挣脱的过程必然会伴随痛苦，但最终的自由就在眼前了。”西泽尔凝视着她，“我最亲爱的妹妹，不要恐惧，也不要示弱。不要给那些人嘲笑我们的机会——回到教堂去等着我吧，我一定会来接你的。”
他从马车里探出身，轻轻亲吻妹妹的额头。
阿黛尔无言地望着他。那个刹那，她似乎从西泽尔的眉宇之间看到了某种不祥的死气，不由脱口喃喃：“哥哥，你……千万要小心。”
他怔了一下，然后微笑起来：“你会为我祈祷么？阿黛尔？”
“西泽尔。”仿佛觉得在大街上停留太久不妥，马车里的女子低声提醒了一句。
“马上。”西泽尔低声应了一句，松开了手，脱下身上的克什米尔羊绒披风，裹在她单薄的修道袍外，凝视着她的眼眸——
“等着我。”他再度低声。“很快就要结束了。”
“但愿从此以后，世上不会有任何事会令你哭泣。”
阿黛尔一个人站在街头沉默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斜，才缓缓拉下面纱蒙住脸。
太阳从西方尽头落下，薄暮中，她听到了晚膳的钟声。生怕来不及赶回去就餐坏了修女院的规矩。她迟疑了一下，走了小路，穿过圣·雪佛墓地走向昼夜之门。
一路上都是林立的十字架和墓碑，一望无际的死亡海洋。她捂住了耳朵，不敢去听那些地底下发出的哀嚎，匆匆而过。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有一个灰色的人影在密密麻麻的十字架中悄悄走近。
那个歪戴着睡帽的老侍女翕动着嘴唇，喋喋不休，玻璃球一样的蓝色眼珠滚动着，闪烁出恶毒而狂热的光，狸猫一样灵巧的溜了过来，蓦然抬起手，将手里的圣水瓶朝着她泼来！
“莉卡嬷嬷！”她脱口叫了一声，踉跄后退，“不！”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水哗啦一声泼过来，溅了她一头一脸。
阿黛尔猛地一颤，痛彻心肺，惊呼一声捂住了脸——不过是水而已，但这次泼到脸上却有异样的刺痛！不……这不是圣水！她来不及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擦着眼睛，看着握着圣水瓶逼近的疯妇人，吃惊地一步步后退。
然而莉卡嬷嬷却显然不想就这样放过她。看着被圣水淋湿的人，忽然间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匕首，喋喋怪笑着逼近来：“好了，终于洗掉你的罪恶了……魔鬼的孩子，我奉了神的命令，要把你送回地狱去！送回地狱去！”
阿黛尔颤栗着，转身试图奔逃，然而那个女人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一瞬间就闪身到了小径上，阻断了她的去路，挥舞着小刀就刺了过来。
忽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阿黛尔脱口惊呼：“不！——止水！不要！”
就在同一个刹那，那个正要扑上来的女人发出了一声惨叫。一道冷光从阴影里掠起，闪电般地袭来，贯穿了那个妇人的身体。血从她心口箭一样激射出来，染了阿黛尔满身。
“不！”她惊骇欲绝地扑过去扶住了嬷嬷，“不要！”
阴影里的暗杀者沉默了，那道剑光一掠即收，仿佛从未出现过。
“咳咳。咳咳。”垂死的嬷嬷躺在阿黛尔怀里，睁大了眼睛，恐惧无比地对着她伸出手去，几乎要触及她的眼睛，“魔鬼的孩子……魔鬼的……”
阿黛尔抱着她，感觉眼前开始一片模糊，隐约有剧痛——不知道是因为被圣水溅入眼中，还是因为泪水渐涌，她竟然无法在暮色里看清怀里垂死人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眼睛这么痛？
这只是水而已，为什么溅入眼睛里，会如毒药一样的疼痛！
“不……不！”怀里的老妇人惊骇地看着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挣扎，仿佛想要手脚并用地逃开，“神啊……美杜莎……美杜莎的眼睛！美杜莎的眼睛睁开了！魔鬼就要——”
就在那一瞬间，嬷嬷的低呼停止了。她死死睁大眼睛看着阿黛尔，脸上凝结着最后一刻的恐惧，指尖停在了她的眼睑上，垂落不动。
“莉卡嬷嬷！”阿黛尔惊呼。
那一刹，有一滴泪从她眼睛里难以控制的滑落，滴在老妇扭曲的脸上。
她忽然惊呆了——在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那滴泪、赫然竟然是红色的！
阿黛尔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触摸自己的脸。有炽热而湿润的液体从眼眶里长划而下，流过了脸颊——那不是圣水，那是什么？
她低下头，模模糊糊地，看到自己的手心竟然是一片殷红！
那个瞬间，某种冷意贯穿了她的脊髓。一声裂响，项上佩戴的女神像在她的手心化为齑粉，阿黛尔发出了一声恐惧的低呼，双膝一软，踉跄地跪倒在地，怔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剧烈地发起抖来。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这……这种血一样的泪，分明是……
夕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
圣·雪佛墓地被暮色笼罩，显得森冷而黑暗。阿黛尔匍匐在地，仿佛死去一般，许久不曾动一动。仿佛终于无法按捺，树荫深处簌簌一动，一个青衣人影翩然而落，悄无声息的朝着瘫软在地的人走过来。准备上前查看她的情况。
“怎么了？公主？”那人用华语低声问。
“不！”在他进入她视线地刹那，她爆发出了一声惊怖的低喊，“止水，不要过来！”
“不要看我！”她绝望地喊，迅速闭上了眼睛。
青衣少年在三步之外站住了身，愕然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修女。然而，已经晚了——只是一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张了张口，似乎有一声惊呼被阻断在咽喉里，然后仿佛用尽了全力，他转过了身体，朝着东方踉跄狂奔而去。
他是奔得如此疯狂，仿佛一个看不见的魔鬼正在身后紧紧逼来。然而没有奔出多远就颓然倒地。死神的力量终于追上了这个东陆无双的剑士，带走了他。
“不要看我！”阿黛尔捂住了眼睛，大喊，“不要看！”
血从她指缝里无止境的流出，令她状若疯狂。
“阿黛尔修女，你怎么了？”被她的惊呼惊动。修女院里奔出了一群嬷嬷。
“不要过来！”她绝望地伸出手，紧紧闭上了眼睛大喊，“不要过来！”
所有人都因为震惊而停下了脚步——浓重的暮色里。林立的十字架中，一袭素衣的阿黛尔修女跪在那里，双眼里流着殷红的血，疯狂一样的喊着，拼命摆着手。
而在她的脚下，躺着两具尸体。
修女们震惊在当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可怕地沉默只持续了片刻，有人首先回过神来，发出了一声恐惧的惊呼，掉头朝着圣特古斯大教堂狂奔而去——很快一群修女就跑了一个干净，昼夜之门重新的关闭。
“魔鬼！魔鬼的孩子！”
那些人恐惧的呼喊还在耳边回荡，阿黛尔仿佛失去魂魄一样地跪在地上，不敢睁开眼睛，捂住脸，难以控制地爆发出了一声啜泣。
这两年里，她在孤寂里独自行走了那么久，摒弃了一切凡人的欢乐和拥有，沐浴着神的光辉，尽心竭力地去行力所能及的善，本以为已经将那些阴暗影子甩在身后很远很远了——然而乍然一回头，却发现黑暗依旧如影随形。
那是她永远难以摆脱的诅咒。
“不……不要丢下我……”她喃喃，摸索着站起来，朝着圣特古斯大教堂的昼夜之门走去，“神……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她踉跄地往上走，不敢睁开眼睛。
然而平日几分钟就可以走完的九十九级地台阶却仿佛长的没有尽头，无论她怎样地奔跑，就是没有走完的时候——台阶尽端的那一扇门，似乎永远在不可触及的地方。
终于，她虚脱地跪倒在地，因为绝望而全身发抖。
“可怜啊……魔鬼的孩子，是无法通过那道昼夜之门的。”
忽然间，一个声音在虚空里响起，带着恶毒的笑意对她道。
“是谁？是谁！”阿黛尔惊呼，抬头四顾，却依旧不敢睁开眼睛
然而，即便是闭着眼睛，她也看到了那个和她说话的人——不，和她说话的恶灵。
灰白色的巨蛇横亘在墓园上空，冷冷的俯视着她，碧色的眼睛里闪动着恶毒狂喜的光芒。鳞甲上的每一个恶灵都在呼号，而在蛇的双目之间美女的脸在微笑，吐出低语：“魔鬼的孩子——你终于苏醒了？”
“凰羽夫人！”阿黛尔惊呼，“是你？！”
“是的，是我操纵了那个疯了的嬷嬷，用秘药洗去了你的眼睛里的封印。”美艳无双的女子微笑，“因为只有我知道解除咒语的秘密，也只有我能让你复苏。”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阿黛尔失声，狂乱地擦着眼里不停渗出的血，近乎疯狂地嘶声，“为什么你还不回东陆去！还不滚回去！”
“我当然不能回去。因为复仇的希望在翡冷翠，”凰羽夫人在虚空里微笑。巨大蛇头上的那个笑诡异无比，“我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力量——如今，是到了带你去找你母亲的时候了。”
阿黛尔忽然怔住了，她的最后一句话就像刀一样刺穿了她的心脏。
“我……母亲？”她不可思议的喃喃。
“是的，你的母亲，教皇的情妇：美茜·琳赛夫人。据我所知，她还有一个东陆的名字叫做‘梦姬’，”凰羽夫人诡异的笑。“阿黛尔，你不是一直想找到她么？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自己的身世之谜么？——那么，我可以帮你。”
“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地看着那条蛇，“我的母亲……没有死？”
“是的。”魇蛇微笑起来，“我曾对你说过，巫女是没有那么容易死的。”
“那她在哪里？”她愕然，却始终不敢睁开眼睛。
“就在你的脚下。”魇蛇大笑起来，将身子盘绕起来，“她的坟墓就在这西域最大的坟场里。但，我无法看到。因为那个墓穴被施加了法力而隐藏了。那个入口，只有用美杜莎之眼才能看到——”
阿黛尔茫然地四顾，虚幻的视线里看到无数鬼魂隐隐憧憧。
那些鬼魂仿佛也知道今夜的不同寻常，在魇蛇的狂笑里颤栗，一丝一缕的被吸入，形成了灰白色的漩涡，迅速的消弭——就在所有鬼魂被魇蛇吸收得干干净净之后，在空荡荡一片的墓地上，她忽然看到了一个放着血光的咬尾蛇符号！
“那里！”她情不自禁地脱口，踉跄地冲了过去。
那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墓碑，洁白的大理石已经发黄。十字架歪歪斜斜。没有任何复杂的装饰，只有一个六翼的圣天使像守护着坟墓。面容悲哀而宁静。那座墓在黑夜里发出淡淡圣洁的光芒，令所有邪灵都为之畏惧。
圣·雪佛之墓。
“居然是藏在圣徒的墓下么？”魇蛇冷笑，“难怪一丝一毫的邪气都没有透出地面。”
“在这里……”阿黛尔踉跄走过去，喃喃伸出手。在她触及墓碑的刹那，那个圣天使像眼里忽然流下了两行血一样的泪，在她手下蓦然化为齑粉——就在这一刹，墓碑忽然移开了，露出了一个只容一个人进入的通道，漆黑不见底。
魇蛇发出了一声狂喜的呼啸，宛如一阵狂风一样卷入，随即消失。
身外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了，这个墓地上连一个鬼魂都没有，空荡得令人心寒。在没有星月的夜幕里，阿黛尔长久跪在那座坟墓前，全身微微颤抖——她在接近自己的起源之谜，在接近那个谜一样的母亲。
最后的答案就在眼前，然而她却失去了力气。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忽然透出了地面，响起在她的耳边，温柔而妖异——
“我……亲……爱……的……孩……子……
“你，来了么？”
仿佛闪电流过全身，她剧烈地颤抖起来，失声回应——
“我来了！”
“哦，阿黛尔，”那个甜美的声音在地底低唤，“我等了你很多年。”
“我的孩子，快来我这里……快……来……吧……”
那个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就如母胎里的召唤，冥冥中有奇特的力量在心底里沸腾起来，呼唤出好奇和渴求，开始支配她的行动。阿黛尔无法控制地睁开了眼睛，凝视着黑暗的地底，对着那个声音的来处喃喃：“是的，我来了……母亲，我就来了！”
她无声无息地从墓地里站起，朝着那个不见底的黑暗通道走去。
在起身的那一瞬，意识有短暂的清明，她想到了西泽尔——那个正在翡冷翠漩涡中心的人，为了权力正在和父兄孤注一掷的争夺。在这一刹，他是否曾想到过她？是否知道妹妹孤身一人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即将要面对最终的结局？

二十二、地狱火
“西泽尔？”在坎特博雷堡里，女主人低唤了一声。
这个瞬间电光无声的横过天空，照亮了漆黑的夜。她的丈夫正靠在窗前，出神的凝望着教堂上卷云翻滚的天空，心神恍惚的想着什么。听到她的声音时他猛然震了一下，仿佛从某种奇特的失神状态里惊醒过来。西泽尔脸色苍白地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她的脸色也是苍白的，苍白中藏着致命的嫣红，眼里隐约有某种火焰，握着文件的手在微微颤抖。
“今天，教皇赐给你一杯酒。”纯公主低声道，“是苏萨尔带来的。”
“怎么？”他眼神凝聚起来，心里那种不安更加剧烈了。
“我已经替你喝了它。”她微微的笑。
酒杯从他手里跌下，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砸的粉碎。
有种巨大的力量迫使男人从座椅上站起来，沉默的注视着女人，他在一瞬间明白了女人话里的含意。他的妻子面颊嫣红，美丽如他们在坎特博雷堡结婚的那一日，而他知道那是含砷的剧毒导致的，那些毒药藏在酒里，现在正在他妻子的血管里飞速流淌，让她的心跳加速，而神经渐渐麻痹，血液在最后的欢腾中把血色带到她的面颊上。
原纯微微的笑着，眸子微微发亮，似乎是在挑衅。而后她扶着一旁的立柜，虚弱地缓缓跪下，像是失去了半边翅膀的蝴蝶似的。
西泽尔上去抱住她，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干燥发烫。他凝视着那对微笑的发亮的眼睛，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自己是麻木了还是怎么了，他无法相信这样一个女人就要死了。这样一个女人，不该总是那个危险的盟友、可恶的妻子和冷言冷语的伙伴么？西泽尔已经不记得多少年来他已经习惯了熟悉了认可了接受了这么一个女人在他的生活里，就像是先天生在嘴角的痣那样，令人烦恼，却无法舍弃。
他试图撕开女人紧绷的胸衣来帮她透气。
原纯按住了他的手：“没必要这么做，我把后面的带子割断了。”
西泽尔往她腰后面摸去，确实，她用剑割断了裙子后面束腰的丝带，否则她可能在走到这里的路上已经因为呼吸衰竭而倒下。
“我去叫医生……”西泽尔说。
原纯摇了摇头：“你很懂药物，苏萨尔也懂药物，我没有机会了。你也不想让人知道你的妻子喝了教王送来的酒后中毒而死，对么？”
“可是你就要死了……”西泽尔把她的头抱在自己胸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虚弱，他获得了军队获得了同伴获得了整个翡冷翠下等阶层的支持。可是现在他发觉自己根本没有摆脱那个名叫“虚弱”的魔鬼，他什么都不能做，而他怀里的女人就要死了。
“这是大举进攻的开始，”原纯看着天花板，她讨厌在这个时候看丈夫那对漆黑的眼睛，像是临别时神情的对视。“苏萨尔不会满足于这个结局，吃草的狼，会被吃肉的羊吞噬……”
她拉动嘴角邪恶的笑着，她想像着丈夫此时的神情，可是她的眼睛已经花了，无法聚焦，她什么也看不清，呼吸就要接不上来了，像是巨人的手掌按在她的胸口，把她的肋骨也要压断。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可以回晋都，你可以离开这里。我知道你从来都不喜欢这里……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西泽尔在她耳边轻声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将死的人那样虚弱。
“西泽尔，你爱我么？”女人又露出了那种习惯性的、令人讨厌的高傲笑容。
西泽尔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都不知道。”
“而我爱你，非常爱你。”女人用尽力气说，这才是她最大的挑衅，她要告诉这个被看作自己丈夫的男人，其实他一生都没能真正了解她。这场夫妻间的争斗里，西泽尔博尔吉亚永远是原纯的手下败将，因为即使到最后。他都不明白他爱什么人，也没能看穿她的心底深处。
而她，在她喝下那酒的时候，她已经在心底微笑了。
她明白了，所以她胜利了，胜利在人生最高xdx潮的一瞬间。原氏的女儿，不曾辜负她骄傲的血。她带着得意地笑容，竭力伸出手去，颤抖着，抚摸那个空气中的脸。
她的手已经摸到西泽尔的下巴了，这时候，颤抖停止了。那手在空气里停顿了瞬间，软软的落在地毯上。
她缓缓的合上了眼睛。
“纯？”他问。
没有回答。
真空旷啊，这城堡，他从未注意到原来一个人生活在这个城堡里是如此的孤独。
“纯？”他轻轻摇晃着她。
没有回答。也永远不会再有。
他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要失去她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他身边，一直在和他并肩往前走——或许是走得太久太自然了，他甚至忘记了去问她的初衷。
他是魔鬼的孩子，所有人都厌弃鄙夷的人，为何她从不离开呢？
晋国的公主、二皇子西泽尔的夫人原纯，在圣格里高利34年3月20日夜里死去。
她的死因，是替丈夫喝下了掺有蝎子毒的酒。
而她的死亡也标志着三个皇子之间权力争夺的彻底爆发——西泽尔因为妻子的死而表现出了惊人的愤怒，再也不隐藏他的憎恨与杀意，表面的和平已经不能再维持下去。
在她死去后的第二日，惨烈的翡冷翠内战随即拉开了序幕。
然而，同一个夜里，在一个女人死去的时候，另一个女人却正在复苏过来——
不，苏醒过来的，是魔鬼的女儿：阿黛尔·博尔吉亚！
墓地之下，地底的深处，是一个仿佛异世界一样的所在。
魇蛇似乎在掠入地道后就无影无踪。阿黛尔沿着只容一个人通行的地道走着，没有光，没有灯，然而奇怪的是她却能在黑暗里清楚的看到一切。而更奇怪的，是她耳边居然听不到丝毫声音——无论冥界的还是世上的。
多么奇怪的事情……在一个墓地之下，居然听不到一个鬼魂的声音！
走了不知道多久，那一条一直往地底下钻去的甬道终于到了尽端。
眼前的景象忽然开阔，阴冷潮湿的风扑面而来，令她停住了脚步，然后发出了一声颤栗地惊呼。怔怔地站在那里，凝望着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切——
“不……”她脱口低呼，不敢相信地一步步后退，“不！”
展现在眼前的景象，即使在最光怪陆离的梦里也无法看到。
那条秘道的尽端是一个陡峭的悬崖。悬崖下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池子，仿佛一个地底的湖。然而，池里没有一滴水，沸腾着的是血红的火！——那些火仿佛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无声无息地吞吐着赤色的舌头，灼烤着池子里的一切。
而池子里，却堆叠着无数的尸体！
那些死人的脸扭曲而浮肿，在血火里沉浮不定，仿佛一个个苍白的气泡。那些气泡在火里浮动，仿佛被一种看不到的力量控制，朝着一个方向有序的排布着，变成环状的一列——从悬崖上看去，就像是一条巨大的灰白色咬着尾巴的蛇！
那是另一条魇蛇。
只不过，是一条已经不再有生气的虚影。
阿黛尔如遇雷击。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切，脸色苍白如死——是的！是的！眼前的这一切，居然和她无数次噩梦里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那个血池里沉浮着无数的死人，从衣着看来，至少已经死去了四十年。每个死人的心口都有一条赤红色的血线拖出。那些血线相互纠结汇聚，最后缠绕成了两个厚厚的茧。那两个茧，位于巨蛇的头部，就像是两只赤红色的眼睛。
然而，奇怪的是，那双眼睛却是空洞的。
茧破了。
它们是空的。似乎里面的东西早已脱壳而出。
这个茧里面，应该是……她在那一瞬间抱住头尖叫起来。不……不不不！在无数个梦里面。她都清楚的知道，在那个茧里面沉睡着的分明是——
“阿黛尔，我的孩子，欢迎回来。”就在那个瞬间，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微笑，吐出温柔的诅咒，“暗之羔羊，终于回到了她诞生的地方。”
“母亲！”
她惊骇万分的抬起头，下意识朝着声音来处看去，然后因为震惊而跌跪在地。她的眼睛被血模糊，地狱里熊熊的火光在跳跃着，映照出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切。
二十多年来，她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一根粗大的铁链从池顶垂落，已经锈迹斑斑。铁链的末端缠绕着一个巨大的圣十字架，那个十字架仿佛是曾经被烈火焚烧过，只留下焦黑的残骸。
而她的母亲，美茜·琳赛夫人，就如十几年前一样，被吊在火刑架上。
烈火焚烧过的身体已经完全焦毁，然而那一颗头颅却尤自完好无损。那个多年前被火刑处死的女巫甚至一丝一毫也没有老去的迹象，正在温柔的对着她微笑，美丽妖异，和十几年前的画像一模一样。
阿黛尔怔怔地抬头，看着血池上方吊着的骷髅母亲，连惊呼都已经忘记。
然而，那个骷髅却还在说着温柔的话——
“感谢巫女的帮忙，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要知道我等了你很久。”
“来——回到我怀里吧。”
话语还在空气中回荡，已经成为枯骨的双臂却忽然伸长，一瞬间探下来，缠住了阿黛尔的咽喉！被绑在圣十字上的骷髅还在微笑，然而那张美丽的脸上却已经露出了疯狂妖异的表情，憎恨复仇之火熊熊燃起：“回到我的子宫里去吧！”
她无法呼吸，拼命的挣扎，却无法摆脱那一双成为枯骨的手。
这是在做噩梦吧？——这一切，怎么可能会是真实的？圣特古斯大教堂圣徒的墓碑下，居然埋葬着她的女巫母亲；圣·雪佛墓地底下。居然隐藏着这样一个地狱般的血池！
然而，咽喉上那双手却是真实无比的，死死卡住她，往虚空里提起。
“来吧，光之巫女！”母亲疯狂地大笑着，“享用你的祭品，让我们重生！”
魇蛇在凌空俯视着这一切，忽然飞了过来，卷起了身子将她紧紧缠绕。巨大的蛇头在她头顶，在它的双目之间。那张美艳的女子的脸笑了起来，凰羽夫人露出一种渴望的表情。紧紧盯着被枯骨缠绕的阿黛尔。魇蛇对她张开了血盆巨口，咝咝吸气，身上每一片鳞甲上的死灵都在狂喜的咆哮。
“不……不！”她不顾一切地挣扎，“哥哥！哥哥！”
“你哥哥不会来了，他正在为杀父杀兄弟而忙碌呢！”母亲冷冷的笑，“哈哈哈……那个男人，终于也要得到报应了！你们真是我可爱的孩子啊。”
魇蛇卷紧了巨大的身子。每一片鳞甲上的恶灵都在狂笑，喧嚣的声音令她几乎失去知觉。一股力量在抽取着，仿佛要把魂魄从她的体内抽离。
就在那一瞬间，阿黛尔忽然觉察到了一声奇异的低吟。那是什么？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按住了身侧那个震动的来源——那是……剑？是剑！
修女的素袍下，天霆在发出长啸！
邪魅逼来，那把东陆的上古神兵开始震动，在鞘中跃跃欲试。它在召唤着什么，不停的阵阵低吟，急不可待——那一瞬她明白了。
是的……那是羿！那是羿在冥冥中召唤她！
“不要怕。阿黛尔。”桫椤花海里，她的守护者在最后一刻将染满血的剑放在她掌心，在大雪中阖起了眼睛，低声嘱托——
“从此后，你要自己守护自己。”
羿，羿……你如今正在天上看着我，希望我能握起剑，亲手扭转自己的命运！对不对？
是的……我决不会就这样死了！决不会！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阿黛尔在挣扎中握住了袍子底下的剑，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巨蛇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她时。她忽然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大喊，竭尽全力地拔剑而起，一剑刺入了魇蛇的双目之间！
仿佛是一道冷冽的闪电击落在这个充满了血腥邪恶的地底。那把东陆的上古神兵在那一瞬刺穿了凰羽夫人的脸，将美艳的女子和丑陋的巨蛇一起斩杀为两段！猝及不防被重创的恶灵们痛苦地哀嚎着，纷纷滚落，巨蛇的鳞片一片片掉落在血池里。
刑架上的母亲也怔住了，骷髅的手在那一瞬松开。
“你……居然还可以反抗？”母亲凝视着她，不可思议地喃喃。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阿黛尔剧烈地喘息，血从她双目中涌出，她聚起全部力量，再度举起了那把沉重的剑，厉声，“你以为我是什么？我不是你们的傀儡！不是！！”
剑风逼人，天霆在厉啸，放出了闪电一样的光华。
枯骨般的双臂在她剑下被斩为两段，阿黛尔挣脱了束缚，从空中重重跌落下去，在跌倒的瞬间，长剑脱手落入了血池。她惊呼着伸出手，然而那把天霆仿佛有灵性一样的飞起，在空中一个转折，从左颧骨刺入右颧骨穿出，竟然正正横向贯穿了那个被斩断的蛇头！
“舒骏……”她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叹息，低回无限。
被天霆拦腰一斩，巨蛇全身鳞片都在溃散，然而，只有眉间那一张女子的脸却越发清晰生动了起来，几乎是要脱离魇蛇游离出来。
“舒骏。”凰羽夫人微微叹息，垂目凝视着那把横亘在巨蛇口中的剑，“你……就算死了，也不认同我的做法么？”
魇蛇在翻滚，恶灵发出声声惨叫。巨蛇挣扎着，几段身体蠕动扭曲，居然自行拼接了回来。魇蛇张开口，想要吞噬自己的尾巴——在东陆的传说里，魇蛇是永远不死的，它能靠吞噬自己获得重生。
然而，那把横亘在蛇口的剑，却阻拦了魇蛇咬尾重生的企图。
阿黛尔忽然间明白过来了，泪水长划而下
羿，你不愿看到自己的族人因为仇恨而沦落地狱，是么？你不愿他们为了执着的一念，成为永生不得解脱的魔物——所以，你不惜用自己仅存的意志力，永远地阻拦了恶灵，把自己和它们一并封印！
“或许这样也好……”凰羽夫人喃喃叹息，“到最后，你还是回到了我身边。”
巨蛇的双目缓缓阖起，深深的眼窝中滚落了两颗晶莹的水珠，终于不再挣扎。全身鳞片一一剥落，恶灵们纷纷散逸，宛如流星烟火般消散。
阿黛尔怔怔看着这一切，恍如梦寐。
然而，她却没有发现那颗头颅也已经从刑架上消失——失去了双臂的骷髅在地上爬行，紧紧盯着她，一寸寸的爬了过来。
就在那一瞬，阿黛尔隐约听到了一声炸雷响起在头顶，整个地下墓穴都震了一震。
这、这是什么？她回过神来，震惊地抬头看向上方。
地穴在坍塌！头顶在一寸寸的裂开，无数的石块和土堆如瀑布一样的倾泻下来，开始填满那个满是尸骨的血池。在裂开的黑色的缝隙里，仰头可以看到圣特古斯大教堂上笼罩着一层奇异的光芒，仿佛有一双天使的翅膀正在展开。黑夜里，无数的洁白的光芒从天而降，化为闪电落入这个血腥的地狱，竟似上天也被惊动了，要毁灭这个罪恶之地！
“啊！”骷髅瞬地一颤，“天火？神谴终于要来了么？”
就在那一瞬，阿黛尔用尽全力站了起来，踉跄一路狂奔。
外面已经是深夜，墓地和教堂都笼罩在暴雨之中，时不时有巨雷在头顶炸响，仿佛神的愤怒。巨大的闪电在天地之间穿行，仿佛神之剑已经隐隐从云中刺落。
阿黛尔疯狂地奔跑着，雨水冲洗着她苍白的脸，冲洗去了她眼里的血。
她狂奔向教堂，发现那道昼夜之门已经在雷电中坍塌。
她飞奔而入，冲入教堂。雷霆在头顶炸响，恐惧令她几乎崩溃。她大声惊呼，想要寻求帮助，然而修道院里每一扇门都紧闭着，没有一个修女或者嬷嬷出来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拼命拍打着每一扇门，呼喊着，求救着，但是没有一个人出来回应她的哀求。
“没有用的，阿黛尔……”那个声音在她身后大笑，“你无处可去。”
那个声音近在耳畔。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过头去，却看见那颗女人的头颅就靠在她的肩膀上，对她温柔的微笑。那颗头颅依旧美丽，嘴唇是鲜红的，像是有血要从上面滴落下来。她的母亲背着刑架，那化为枯骨的肩正轻轻的靠在她的肩膀上。
那一瞬，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逃脱了。
她将永远背着那罪恶的十字架。
“不……不！”阿黛尔失声惊呼起来，用尽全力将那具骷髅从肩膀上推了下去，再也不顾什么，回头夺路狂奔。
在极度的恐惧之中，她慌不择路，竟然沿着童年时那条死亡路线狂奔而去。穿过了长长阴暗的廊道，在长廊的尽头推开了那扇门——然后，她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曾经发生过无数次谋杀的密室。
她童年的噩梦之地。
母亲的笑声还在身后回荡，黑暗里似乎能听到那具没有双臂的骷髅缓慢爬行而来的声音。阿黛尔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空荡荡的房子里无处可藏——门渐渐的开了一线，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已经如影随形的来了，要将她吞噬。

二十三、镜
我想，我一定又是做了一场噩梦。在那个梦里，我再一次梦见了母亲，她对我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告诉我种种闻所未闻的惊人秘密——
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谜。
正如萧女史说过的那样，巫女是无法生育的——所以，我和西泽尔并不是父母的骨血。我的诞生之地，就在这墓地底下的血池里。
是的，我们并不是人类——而是靠着黑巫术从血池里诞生的魔鬼之子，是为了实现父亲野心而诞生的怪物！
当年，身为圣殿骑士团长的父亲失去了教皇的信任，被放逐到远东，却无意从一座佛塔底下解救了被封印多年的暗之巫女，这个东陆猎女巫大清洗中的幸存者。为了报答父亲的恩典，暗之巫女决心完成这个年轻骑士的愿望，帮助他获得一切。
她用了十年的时间，在西域最大的墓地底下布置了巨大的祭坛，用无数的死灵凝聚成一条魇蛇，从魇蛇的左眼里孕育出了西泽尔。然后，拆出了他的一根肋骨，按照苏美女神的模样，用了两年的时间在蛇的右眼里造出了他的“妹妹”。
那就是我和西泽尔诞生的过程。
当我们依次从魇蛇的双目之中诞生时，我的母亲赋予了我们不同的力量。
我被赋予了诅咒的力量，有着美杜莎一样的杀人天赋，在最后杀死圣格里高利一世教皇之前，替父亲清除了无数拦路的政敌。而当父亲成为新教皇后，我的用处已经结束了，能力被暂时封印——接下来，就是等待西泽尔的觉醒。
西泽尔是更高级的武器。
如果说我是美杜莎，那么他便是阿瑞斯（注：Ares，西方神话中的战神，是力量与权力的象征。但同时因为嗜杀和血腥，他也是人类灾祸的化身。）——如果说我被赋予的力量是“诅咒”的话，那么，西泽尔对应的力量就是“战争”。
被我们称为“父亲”的那个男人有着可怕的野心：他不仅想做教皇，西域的主宰，神的代言人——更要做世界的主人，天下唯一的皇帝！所以，他需要一件无敌的武器。
为了回应他的愿望，女巫造出了西泽尔。他是母亲最高的杰作，是天生的武器。战争的狂人！凡是他所到之处，都会流出无数的血。凡是他剑锋挥出的所向，都会有国家灭亡——这样强大的毁灭力量，岂是区区美杜莎之眼可以相比！
然而，当杰作完成、并逐渐开始显示出可怕力量的时候，母亲却后悔了。
陶醉于第一次提炼出人的女巫，终于渐渐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样可怕的事。而父亲登上王位后的种种放荡跋扈行径更令她心寒，一想到日后可能带来的后果她就不寒而栗——于是，在八年的犹豫之后，她决心要修正这个可怕的错误。
然而，母亲失败了。
父亲早有准备，竟然一早就从东陆秘密请来了术士和巫师——在一场惊人的斗法之后，那些人联手制住了暗之巫女，施以火刑，再度把她重新封闭在了地下。
父亲照旧享受着他的权势富贵，母亲却在地下日夜挣扎。她诅咒着父亲。诅咒着世间的一切，焚烧为枯骨的身体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日夜在地底等待着有人来找到自己、解放自己，令她能够重新回到地面。
直到今日，她遇到了东陆来的另一个女巫。
魇蛇在东陆几度试图袭击大胤皇帝，却均被守护皇帝的龙神击败。无奈之下，凰羽夫人尾随公子楚来到了翡冷翠，准备寻找机会下手然而出乎意料的、她却在圣雪佛墓地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她一边在台伯河上汲取灵魂，休养生息，一边上天入地的寻找，终于在圣·雪佛公墓找到了被困在底下的母亲。
两个东陆的巫女达成了协议：她用光之巫女的力量令母亲重生；而母亲则答应帮助她再用黑巫术提炼出魔鬼之子，用来诅咒大胤。她们将联手统治整个世界。
于是，在这样一个雨夜，一切都发生了。
母亲的头颅对着我冷笑。一字字吐出那些可怕的秘密。那些话令我渐渐陷入了极大的恐惧，我疯狂般地离开了那个噩梦般的地宫，在教堂的黑暗长廊里狂奔。
四周一片漆黑，我不顾一切的敲着一扇又一扇门，却没有一扇为我打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一切终于安静下来后，疲倦之极的我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眼前很黑，什么都看不到。周围非常安静，只有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三下，声音雄浑悠长，连绵不断。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发现全身渗出了密密的冷汗。原来我刚才的确是睡着了……蜷缩起了身子，膝盖抵着下颔，双手抱着小腿。
这个姿势很熟悉，很舒服，给人一种安心的力量——仿佛是回到了无数年之前，在孕育我的胎盘里沉睡，和哥哥手足相接、血脉相连。
然而，这又是哪里？
周围的空间狭小局促，我并不是睡在自己修道院的那张小床上。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的手指在黑暗里碰到了什么，一面铜镜从我膝盖上滑落下来，在柜子里发出很大的声响。然而，外面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我在黑暗里摸索着，发现四壁都是木质的，没有出口，手指忽然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铜制拉环。
那一瞬，我发现自己居然在那一个小小的柜子里！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忽然来到了这个密室的柜子里？所有的清晰记忆只延续到昨天下午，在日落大街上遇到西泽尔之时。可是那之后，我又遇到了什么？
那些噩梦……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在我打开柜门，小心翼翼地走出去时，外面甚至没有一个人。
外面没有一点光，黑得怕人。我在黑暗中一路往前走去，走廊仿佛长的看不到尽头。四壁的门都关着。我沿着长廊走，想在日出之前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样我就可以赶上明日的晨祷。
然而奇怪的是，那条我走了千百次的熟悉长廊，居然没有尽头！
我在黑暗里不停往前走，然而无论如何都无法走完——黑暗里，我听到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四下，然后是五下、六下……回荡在黑暗里。
某种巨大的恐惧攫取了我的心脏，我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开始狂奔起来。
不……不。不可能！
我整整在黑暗里走了三个小时，却被困在了这一条长廊上！外面已经是六点了。为什么这里还是没有一点光？晨曦呢？太阳呢？人群呢？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到哪里去了！
我在黑暗里疯狂般的奔跑，整个圣特古斯大教堂仿佛变成了一座空无一人的巨大坟墓，数以百计的神父修女，数以万计的虔诚教民，一时间居然都无影无踪。无比的恐惧从心底腾起，我独自走在漆黑的长廊上，踉跄的奔跑着，呼唤着，一扇一扇地敲打着那些紧闭的门，苦苦哀求，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出来回答我。
我不停的奔跑，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在奔跑了不知多久之后，所有的力量都从我身体里耗尽，我颓然坐倒在地，忽然间明白自己是被困在这个迷宫里了——就如我从童年起无数次不停梦到的那样。
黑暗而漫长的廊道仿佛迷宫，永远没有出口，永远没有光和风。只有鬼魂地呻吟和哀号不停传来，仿佛湿冷的头发一样将我缠绕。我停下来跪在地上，向神祈祷，阖起了颤抖的双手。然而就在那一瞬，我听到了身后的在黑暗中，有人冷笑——
“魔鬼的孩子就算祈祷一万次，也不会被神听见。”
我蓦然回头，发出了惊惧的低呼：“母亲？！”
是的，是她……是她！她还在那里……还在黑暗里跟随着！
在我回头的瞬间，长廊尽端的那扇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有温暖的光芒从门内透出，一个温柔甜美的声音在召唤我：“来吧。阿黛尔。”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仿佛被某种力量控制着，走向那点光亮。
然而，门内却是一场大火。
圣殿中心燃起了象征着神之惩罚的炼狱之火，那仿佛地狱里燃起的大火狂烈地吞噬着刑架上捆绑的女人，从脚踝开始一寸寸的吞噬。然而那颗头颅却一直在火里歌唱着，发出刺耳的笑声。有一条蛇，从她的皮肤里蜿蜒钻出，爬向了我。
“来吧，来吧！”我听到她在火里低语，“来我这里吧，阿黛尔！——魔鬼的孩子是没有别处可去的，只能在火里安眠。”
那条蛇缠住了我的双脚，然后一路蜿蜒，渐渐将我包裹。
又是这场火么？我，难道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在我漆黑一片的世界里，这场大火已经整整燃烧了二十五年。它还要燃烧多久？是的，我没有别处可去了——所有的门都对我关闭。羿死了，雷离开了，楚放弃了我。而西泽尔……西泽尔此刻又在做什么？弑父？弑兄？弑弟？
甚至我所依赖的神，也听不到我的祈祷。
“不要挣扎了，阿黛尔。”她在我耳侧叹息，“挣扎只是徒劳，命运的绞索只会越来越紧。你们诞生于黑暗，凝结于罪恶，诅咒就像从胎里带来的蛊毒，永难洗去。”
那一瞬，我忽然觉得一种深深的无力和疲倦，它们潮水般的涌来，一寸寸的淹没我。仿佛是想要获取一点暖意，我不再反抗，任凭她将我拖入火堆。歌声近在耳侧。我知道，她会一直在那里歌唱。一直唱到她的丈夫儿女都全部死去。
是的，她会一直在那里。
母亲。
“阿黛尔，你们虽然注定不能分开，却又毕生分离；虽然渴求温暖，却毕生无法靠近。你们生于黑暗，注定无法获得你们想要的，就如追逐一世也握不到手的光。”那具骷髅在叹息，温柔低沉，“我的孩子。累了么？到我怀里来，闭上眼睛吧！”
我在黑暗之中仰起头。我知道我只要闭上眼睛，放弃挣扎，就能在万劫不复的沉沦中获得永久的安宁——恶魔在我耳边低语，那是一种毒药般的甜味。
然而，就在她伸出枯骨般双臂将我抱紧的时候，我忽然用力推开了她，不顾一切的挣扎着，终于从火焰里踉跄退出。那颗头颅冷冷看着我，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仿佛不相信我到了这种地步、还能有力量从她的手中挣脱。
“我不会到你这里去的，母亲。”我低声回答，“永远不会。”
“可是你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阿黛尔。”她冰冷地讥诮，“你冷，你饿，你渴，你孤独。不是么？为什么不到我这里来？”
“是的，母亲，你说的很对……我很冷，我很饿、很渴、很孤独。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如此。”我绝望地看着她，一步步后退，“所以哪怕是一点点的光、一点点的热，都足以让我像一只蛾子一样地扑过去。”
“可是，你以为我是什么东西？——因为我沉默温顺，你们就以为我软弱无能，可以被当作玩偶傀儡么？”我抬起头，轻声微笑，“可是你忘了，我虽然是你造出的怪物，但却有着人类赋予的心。只有这颗心不是你造的，也是你无法造出来的。它，是属于我自己的！”
我退到了门边，门外就是永远的黑暗。我望着那颗头颅：“所以，我宁可永生被困在迷宫里，也不要如了你的愿。”
头颅爆发出了绝望愤怒的声音，在狂烈的大笑中咆哮——
“可笑！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么？你和西泽尔，没有一个能逃得过！”
“逃不掉的。阿黛尔！你无处可去！”
我就在那一瞬往后退了一步。掩上了门，颓然跌坐在地上。
所有的光。
所有的热，都在那一瞬被隔断在背后——展现在我眼前的依旧是没有尽头的长廊，一扇扇紧闭的门，以及永远笼罩的黑暗。门后的诅咒还在不停传来，入耳惊心，仿佛锥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刺入了耳中(奇*书*网*.*整*理*提*供)，被无限的放大、回响在脑海里，宛如来自地狱的滚滚雷霆。
我将头埋入掌心，无声的啜泣。
我知道，我终归还是只能回到这里。
只是，西泽尔……我的哥哥，你，又在何处呢？
一直到从那个黑暗的迷宫里解脱，我才知道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外面已经是天翻地覆：我的大哥苏萨尔连同三哥普林尼，在筹谋已久后，终于对西泽尔下了毒手——他们以父亲的名义给西泽尔送去了一杯毒酒，谎称是教皇的赏赐，必须喝下。
然而，我的嫂子，晋国的纯公主，却代替哥哥喝下了那杯酒。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她从来不曾对他微笑过，从来不曾和他说过亲密的话，甚至，从来不曾和他真正的同床共枕——所有人、甚至是西泽尔也认为她嫁给他，只是出于纯粹的政治原因而已。
然而在那个时刻，她却不动声色地替他喝下了那杯酒。
“可以不爱我，但……不要忘记我。”
她在他的怀里，最后说着这样的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是这样一个寂寞而深情的女人，在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倾听过她的心声、懂得过她的想法——哪怕是她的父亲晋王原诚、她的丈夫西泽尔、甚或是她的情人加图。事实上，这个世上，又有谁能够真正懂得另一个人呢？
在纯公主死去的第二天，翡冷翠爆发了百年一见的动乱，南十字军团和苏萨尔普林尼的人马发生了剧烈的冲突，继而演变为一场战争。
我不知道那时候父亲和哥哥们是否派人来修道院寻找过我，但是，被困在黑暗迷宫里的我却根本无法参与到这一场空前血腥的家族残杀中来。
在妻子代替自己惨死后，愤怒的西泽尔指挥着南十字军团攻占了翡冷翠，他麾下的骑兵如同潮水一样涌来，火炮轰开了城门。他在梵蒂冈城门下杀死了普林尼，继而提着血淋淋的剑转向大哥苏萨尔。苏萨尔因为恐惧而奔逃，朝着太阳宫踉跄狂奔，想到父亲那里寻求保护。
教皇把穷途末路的大儿子藏在身后，用宽大的法袍覆盖着他。希望能挽救这个儿子的性命。他第一次低下了头，开口哀求西泽尔能放过他的长子。父亲在太阳宫的金座上，对着自己的二儿子许诺了许多事，几乎把所有一切都答应了——然而，西泽尔只是一声不出地走上去，一刀刺穿了教皇的法袍，将苏萨尔杀死在父亲的怀里。
血染红了父亲的后襟，然后，又再次染红了前胸。
西泽尔在杀死了苏萨尔之后，掉转刀锋，毫不犹豫的一刀刺入了父亲的胸口，剜出了教皇的心脏。然后张着沾满血的手，在太阳宫里纵声狂笑。
哥哥，现在的你，是否觉得孤独？一定是吧？一直都是如此啊。
在这样的时候，我却无法在你身边。
因为我被困在了黑暗的迷宫里，找不到出口，找不到光亮。
一切仿佛一个长得看不到头的噩梦
然而，和童年时不同的是，我却不再恐惧，也不再奔逃。我在黑暗里慢慢踱步，闭着眼睛唱歌，有时候我会祈祷，但更多的时候却只是沉默的思念。
在这样的时候，人总是会清楚无比地回忆起所有的事情。
我想起了很多人：雷，羿，楚，西泽尔……他们从我生命中走过，产生过种种牵绊。我爱他们，也依赖他们的爱，眷恋他们给予的温暖——就如飞蛾不顾一切的靠近火一样，追逐着那些光和热。
他们都曾经是我的生命之光，我也以为每一点光都可以照彻我的一生。
然而那些光。却在我的眼前一盏一盏的渐次熄灭。
眼前还是只有黑暗，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
很多年来，我被锦绣包裹着，珠玉装饰着，高高在上，尊贵荣耀。但是灵魂却是寂寞无比的。我总是很饿，很冷，很孤独……不停地漂泊，不停的辗转，总觉得自己的灵魂一直在路上，就如同风里的玫瑰永远找不到可以停歇的地方——
又怎样才能抑制住那种孤独的渴望？
圣特古斯大教堂的钟声连绵敲响了十二下。黑暗里，我甚至可以听到鸽子扑簌簌飞起的声音，以及外面街道上市民说话的声音——那个光的世界仿佛就在隔壁，然而生于黑暗的我却永远无法触及。所有门都对我关闭了，只有母亲的声音还在诱惑着我，呼唤我的归去。
“就是神遗弃了我这个罪恶的人，”我在黑暗中喃喃，“我也不会回到魔鬼那里去。”
忽然间一个声音响彻了黑暗，柔和而宁静，仿佛冥冥中回应着我——
“不，神不会遗弃心中有光的人，总有一扇门会为你打开。”
随着那个声音，眼前忽然有一道光出现——那种光像是一只微笑的眼睛，狭长而明亮。黑暗尽头，似乎有一道门在无声地打开，门外便是光明世界。
“无罪的羔羊啊，你诞生于黑夜，却拥有一颗天使的心——所以，神也将赐与你挣脱一切的力量。”
“神？神！”我忍不住朝着那道光奔过去，“是您？是您在召唤我么？！”
我狂奔而去。那道光渐渐扩大了，朦胧的光晕笼罩下来，令我如沐春风。我走向那道门，依稀可以看到前方有一个影子——他在走近，在对我伸出手来。那……是天使么？
忽然间，光里面的那个人开口了，熟悉的语声令我全身忽然颤栗——“阿黛尔”，我听见那个声音说，“我来了。”
“我来了。”一个人从光之门里走出，对我伸出双手：“不要怕。”
——那双修长苍白的手上，有着一枚细细的金色戒指。
“哥哥！”我看清楚了他的脸，失声惊呼，“哥哥！”
那一瞬，仿佛是梦境忽然醒了。我发现我居然还是蜷缩在那个柜子里，而西泽尔就站在打开的柜子门外凝望着我，仿佛已经寻找了我很久很久——他的全身笼罩在柔和的光线里，苍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天使一样的圣洁而宁静。
他凝望着我，眼里带着一种热切地渴望，俯身对着我伸出手来。
“阿黛尔，我来了。”他低声说，“原谅我让你等了那么久。”
“从此后你再也不必等待——因为从此后我们再也不会分离。”
他紧紧的拥抱我。然而，那个怀抱却是虚无的。
他的手穿过了我的身体，落空。虚空中似乎有雨落下，同样穿过了我的身体，那雨居然是炽热的——那一瞬，我发现原来虚无的并不是那个怀抱，而是我自己的身体。
“阿黛尔……阿黛尔！”他在呼唤着我，声音绝望。我看到那双带着金色指环的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抓着，抱着，挥舞着，接近于疯狂。然而，却什么都抓不住。
哥哥！那一瞬，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失声。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我终于，还是离开了你。
那一瞬，我终于想起来了。
原来那一切都是真的……在那一个可怕的晚上，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的，我的母亲从坟墓里出来了，她一直尾随着我。直到我逃入密室，逃入那个柜子。她要吞噬我，重新把我拖回地狱、纳入自己的腹中。
就如十几年前那样，一切重演了。
——然而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我身边。
我蜷缩在黑暗的柜子里，外面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我在黑暗里阖起双手，祈祷苏美女神能展现神迹，阻挡这个复活的恶魔。柜门被打开了一线，外面的火光映照在我脸上。在看到那张梦里萦绕了千万次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时，我再也难以抑制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她来了……她又来了！
哥哥！我……我该怎么……
就在这一刻，我的手忽然触摸到了怀里一个冰冷的东西。一阵冷电穿行过心脏。我用颤抖的手握紧了它，仿佛握在手里的是自己的命运——在最后的一瞬间，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阖上了流血的眼睛，感觉到了从来没有的平静和坚决。
哥哥。再见。
※※※※※※※※※※※※
圣格里高利历34年。翡冷翠教皇圣格里高利二世和他的两个儿子在同一天被人刺杀。刺杀他们的，是教皇的二儿子：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太阳宫王座上尤自染有教皇父子的血，然而，新的统治者已经坐在了上面。
他终于走到了梦寐以求的终点，扫清了一切障碍，踏上了世界的顶峰。
然而，却是如此地孤独。
他的妻子死了，父亲死了，兄弟也死了，甚至连一直跟随他的七人党都在这一场惨烈的内战里几乎死尽——除了荣耀和权力，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在翡冷翠内战局面刚稳定下来时，西泽尔就匆匆去了圣特古斯大教堂——侍从们从未见到过他这种急切渴望的表情，仿佛一个在沙漠里奄奄一息的人奔向绿洲的甘泉。
可是，他并没有在那儿找到他的妹妹。
内乱中的圣特古斯大教堂与世隔绝。按照多年来历经动乱得出的经验，在战火初起时，西塞罗大主教便下令关闭了昼夜之门，中断了礼拜和弥撒，只等外面事态平息才出来打开这一道门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Ｃom，保持神的领域不受侵犯——然而，一周之后，当西泽尔带着南十字军团战士强行闯入时，看到的却是一幅目不忍视的惨象。
那一夜的暴雨雷电击毁了教堂的大门和穹顶，雨水和光线从窟窿上漏下。教堂里空无一人，神龛上没有一滴圣水，供奉的鲜花也已经枯萎，只有死亡弥漫。
教堂里横七竖八的倒着无数尸体——那些修女和神父都死了，有些是死在神坛上，有些是死在了卧室门口，很多人手里都拿着蜡烛，显然剧变是在夜里发生的。几百具尸体交错互叠，铺满了廊道和教堂。每个人的死相都极其恐怖，脸上凝结着恐惧和绝望，直直凝视着前方，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巨大的苏美女神象伫立在破碎的穹顶下，注视着空旷的教堂，宁静的脸上沾满了雨水，远远看上去似是挂满了晶莹的泪。诸神之母左手握着一束玫瑰，右手握着锋利的剑——而那巨大的剑上，竟然刺穿了一具焦黑的无臂骷髅！
“神啊！”周围的侍从低低惊呼，“这……这是魔鬼做的么？”
西泽尔只是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死一样的白。只有他明白这个教堂里可能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是什么可怕的力量造成了这种惨象——难怪那么多派出去保护阿黛尔的或者刺探消息的手下，竟然没有一个回来复命！
他在满地的尸首中站住了身，对身后人低喝：“都给我出去。”
“什么？”加图惊讶地看着新任的独裁官，“可是阿黛尔公主……”
“出去！”西泽尔厉声，“立刻！”
当昼夜之门关上的时候，整个圣特古斯大教堂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室内忽然黯淡，只有光从穹顶上射下，将脸色苍白的年轻独裁者笼罩。
寂静中，有什么簌簌飞过空无一人的教堂，那是鸽子。
鸽笼也应该是在雷电里被击毁了。那些鸽子不再如同昔日一样围绕着尖顶一圈圈的回旋，而是四散而飞，不知所终。然而，他却看到有一只雪白美丽的鸽子收拢了翅膀，翩然落在了教堂内神像手里的花束上，侧过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无邪地看着他。
西泽尔大步地穿过教堂，从一具具尸体之间走过。一路呼喊着妹妹的名字，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寻觅。是的，就算是阿黛尔恢复了魔性，就算她重新睁开了美杜莎之眼，那又有什么关系？——那又有什么关系！
魔鬼的孩子永远只能和魔鬼的孩子在一起。
他已经挣脱了枷锁，握到了权杖，支配他们命运的恶魔已经死去，如今世上没有人再可以把他们分开了——从此后他们将永远在一起，永远地站在这世界的颠峰上，站在任何诅咒都无法到达的地方。
“阿黛尔！阿黛尔！”他呼唤她的名字，推开了虚掩的门。“我来接你回去了！”
然而，她的寝室里却空无一人。
西泽尔有些意外地止住了脚步，转身退出。然而，他在门口怔了一怔——教堂里看到过的那一只白鸽居然一路追随他到了这里。它正落在走廊的光影里，洁白的羽毛在光线下仿佛焕发出光芒来。回头静静地看着他，发出温柔地咕咕低语，仿佛在和他低声交谈。
那种眼神无比熟悉也无比眷恋，令他不由自主的走近。然而就在差一步就要捉住它时，那只鸽子忽然展开了翅膀，扑簌簌的飞去，越飞越高，随即淹没在日光里。
西泽尔抬头凝望着太阳，炫目的光刺得他想要流泪。
某一种奇特的预感攫取了他的心脏。黑暗的尽头仿佛有人在窃窃地笑或者低声地哭，那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令他心里的血都沸腾了起来。他忽然开始奔跑，起先是小步的疾走，然后是奔跑，不顾一切的飞奔。
“阿黛尔……阿黛尔！”他大喊着她的名字，一路奔向那个密室，不顾一切的撞开了门，“阿黛尔，出来吧！我来了——不要害怕，出来吧！”
然而，密室里也没有人。
房间正中那张红色的椅子上空空如也，并不见那个美丽苍白的少女。
“阿黛尔。不要玩了，”他低声喃喃，视线转向房间角落的那个柜子，“你又躲到了那里吧？不要和我捉迷藏了——要知道，从小无论你躲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柜子的门微微开了一线，里面露出了一角白色的裙。那是修女的长袍。
西泽尔走过去，抬手握紧了那个镏金玫瑰的把手，轻轻打开了柜子。那一线光慢慢扩大，照亮了黑暗的柜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果然在里面——在这个唯一能给她安宁的小小角落里。仿佛是因为初春的寒冷，抱着膝盖，身子蜷缩成很小的一团，仰着苍白的脸望着打开的柜门。
西泽尔舒了一口气，唇角浮出了笑意，向她伸出手去。
阿黛尔躲在柜子里仰着头，眼睑下有干涸的血迹，然而她似乎并没有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表情：仿佛哀伤、却又仿佛欢喜，就像是望见了什么梦寐以求的景象——那种奇特的欣喜和宁静在她眼里一层层涌现，一层层凝结，仿佛深不见底的结冰的湖面。
“让你久等了。”他向她伸出手去，“不要怕，如今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然而，她没有扑到他怀里，甚至眼睛里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阿黛尔？”他蓦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你怎么了？”
当他小心翼翼地触及她的面颊时，她还是没有说话，眼睛里的欢喜神色也没有变化——在那一瞬，西泽尔忽然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下去了。
她的脸！她的脸居然是冰冷的！
“阿黛尔？”他不敢相信的低语，想要再去试探柜子里少女的鼻息，然而令人震惊的事情突然发生了：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眼前那张美丽绝伦的脸忽然间碎裂了！就像是冰面上迅速蔓延的裂纹，向着她全身扩散而去！
“阿黛尔！阿黛尔！！！”
西泽尔不可思议的狂呼，整个人扑入了柜子。想要紧紧抱住正在消失的妹妹——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仿佛被某种奇特的力量摧毁，就在他的眼前，那一具美丽的躯壳冰一样的碎裂开来，化为了寸寸飞灰！
“不可能……不可能！”他狂乱的喃喃，伸手去握住她的手。然而那一只纤细的手也在轻轻一握之间碎裂成千片，“阿黛尔……阿黛尔！”
一切消失在一瞬间，柜子里只留下了一堆残片。
当阿黛尔的身体灰飞烟灭之后，有一面小小的铜镜从她手里铮然跌下，落在碎片里，反射着粼粼的光芒。
西泽尔下意识地拿起了那面镜子。然后，他终于在镜子里看到了阿黛尔。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魔力，那面古旧的铜镜里居然还残留着最后的幻影：那个美丽绝伦的少女紧紧握着镜子，睁开了眼睛，没有一丝犹豫地凝视着自己流血的双眼。瞳孔里充满了恐惧和坚决、留恋和欣喜交织的复杂表情。
血从她的眼睛里流下，地狱之门在她眼前打开，然而她却仿佛似看到了天堂。
她没有如约等待他，而是选择了投入失望的怀抱。西泽尔凝视着镜子里她最后的表情，竟然久久无法移开眼神——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见过阿黛尔的眼里露出过这样欣喜的表情。她在最终的一刹看到了什么？
天堂和地狱，毁灭和重生，爱憎和宿缘。
在最后那一刻，她想到了谁？那玫瑰般的笑靥，又是为何而绽放？
西泽尔颓然垂下手，失去力气一般地跌倒在柜子里，捂住脸，发出了呻吟似地叹息。他筋疲力尽的倒在柜子里，一把把地抓起那些碎片。亲吻着，徒劳的想要把它们重新拼凑出来。然而那些精致美丽的碎片就如一片片冰，越是握紧，便在他的掌心越快的化为齑粉。
终于，他不敢再动，就这样静静的跪在柜子里，看着从手指间滑落的碎片。
“是哪里错了呢？为什么结果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已经很努力了，想要做好。可到底是哪里错了呢？最后所有人都离开了我。”他喃喃自语，“到底是哪里错了呢？”
阿黛尔，你是如此的憎恨我，所以想彻底的毁灭我么？
忽然间，他的视线凝聚起来，看着柜子门的内侧，蓦然撑起了身子——
古旧的柜子内侧的橡木板上，似乎有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隐约闪着淡淡的光，一行又一行，仿佛有什么被密密麻麻的书写在上面。那是希伯莱文写的信。虽然死亡之翼已经在头顶降临，但是她依旧写的优雅而从容，字里行间充满了欢喜满足，不透露半丝忧伤——就如多年来从每一个远嫁的国度给他写来的信一样。
这是最后的道别。
哥哥，我爱你。非常非常的爱你。
——这句话，原来只有在死后才能对你说。
直到到最后的一刻，我才知道一切其实很可笑。原来折磨我们一生的所谓血缘羁绊，所谓的禁忌诅咒，其实都是子虚乌有——因为，我们根本不是人世法则可以约束的！而我们，却居然为此痛苦挣扎了毕生。
哥哥，我一生都在等待你的到来中渡过，但这一次，请原谅我要先一步离开了。感谢神的仁慈，终于让我有了一次控制命运的机会——所以我选择了放弃不洁的生命，拒绝重新沉沦入黑暗，哪怕为此灰飞烟灭。
不必为我哭泣。
因为在最后一刻，我听到苏美女神在对我微笑，她说：因为我心中对光的向往和最后的抉择，她将宽恕我所有的罪孽，赐与我一个不灭的灵魂。
是的，不灭的灵魂！
哥哥，我没有化为虚无——在写下这一行字时，我的灵魂正穿越了昼夜之门。女神在对我微笑。天国繁花盛开，歌声回荡。神回报了我全心全意的奉献，赋予了我挣脱束缚的力量，并赐与了我梦寐以求的“爱、自由、洁净和安宁”。
我将在那儿继续等着你。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后，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
——永远爱你的，阿黛尔。
“永远？”他在黑暗中喃喃重复了最后几个字，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滚落面颊，渗入了那一片碎片里，消失无痕。她一生都在罗网之中苦苦挣扎，从沉默温驯逆来顺受，到渐渐觉醒，开始反抗——她不愿向这个肮脏的世界屈服，不愿意为男人的权谋霸图而祭献，如今，她终于成功的拥有了挣脱的力量。
她离开了他，却说会在那里永远等待——难道，她不知道她所去的地方，是自己永远无法抵达的么？
西泽尔坐在柜子里，怔怔地望了那些字半天，直到金光渐渐隐没。他回过身看着那一堆碎片，眼神渐渐变幻。
“你真美，阿黛尔。”他轻轻伸出手去，仿佛触碰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人的脸颊，极其温柔的低叹，“真美，美得就像一碰就会碎掉一样。”
“跟我回家吧，阿黛尔。”
※※※※※※※※※※※※
没有人知道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在圣特古斯大教堂里做了什么——只知道一天一夜的等待之后，昼夜之门终于重新打开了，那个死人无数的鬼蜮里走出了一个人。
西泽尔皇子出现在拱门下，脸色苍白的如同一个鬼魂。
他从黑暗的教堂里踉跄的走来，脚步虚浮，身后拉着一只古旧的柜子。加图带领着侍从们震惊地簇拥上前查看，却被皇子制止。
“嘘……轻轻的，不要发出一丝声音。”年轻的独裁者竖起一根手指，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吩咐周围的人，“抬着它，小心的走下台阶，一定要轻轻的……阿黛尔在里面里睡着了。我要带她回家了，谁都不许吵醒她。”
侍从们吃惊地接过那个亨利一世时代的古老柜子，发现里面轻得根本不像是有一个人。
“阿黛尔公主她……”加图脱口。
“她就在里面，一片都没有少，”西泽尔喃喃，将手扶在柜子上，就如扶着一台灵枢一样，俯身喃喃，“看啊……阿黛尔她是多么的美丽！——就是碎成了一千片也还是那么美丽！”
所有人的脸都是微微一白，相互对视了一眼
这个翡冷翠的年轻独裁者，莫非是疯了么？

二十四、晶
圣格里高利34年的4月7日，博尔吉亚家族的又一个成员：二十五岁的阿黛尔·博尔吉亚公主，被人发现死于圣特古斯大教堂的一口旧柜子里。
她是这个被诅咒家族在一个月之内的第四个死者。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之后圣特古斯大教堂连同附近的圣·雪佛墓地就被封锁了。而跟阿黛尔公主一起莫名死去的，还有教堂里的二百五十七名神职人员——只是一夜，西域最神圣的地方仿佛变成了一个死域。
然而，没有人敢议论这件事。
因为就在4月27日，在南十字军团的严密控制下，翡冷翠从战争中恢复了秩序。上下议院的众议员们一致通过决议，把“狄克推多”（注：独裁官）的称号授予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授予他独裁翡冷翠一切政治和军事的权力。然而在授权典礼上出现的皇子却脸色苍白精神恍惚，甚至穿着一件共和制度确立前由皇帝才能穿的紫袍。
有人说，那是他无意表露了自己的野心，独裁执政官并非这个年轻人的最终目标——他不仅要成为翡冷翠的教皇，神在世间的代言人，不仅要握有教权和军权，更要当天下至高无上的唯一统治者！
博尔吉亚家族的最后一个成员，年轻的瓦伦迪诺公爵，终于登上了权力的颠峰。而与此同时，关于他将推翻共和制度，废除议院自行称帝的流言也不脸而走。种种暗流开始涌动，市民们在街角聚集，窃窃私语，议员们暗中奔走，为可能到来的帝制复辟担忧。
然而，新入主太阳宫的那个年轻独裁者却仿佛对此毫无知觉。
从圣特古斯大教堂出来后。他没有回到教皇居住的太阳宫，而是返回了坎特博雷堡，摒退了一切侍从，独自呆在宫殿深处。有侍女听到他在半夜喃喃自语，又有人听到他骤然爆发出的大笑，仿佛魔鬼附身一样的可怕笑声。透过门缝，半夜惊醒的侍女们还吃惊地看到主人已经伏在柜子上睡去，嘴里却仿佛醒着一样的喃喃低语。
——那样狂悖的话语，足以证实之前关于这一对兄妹的不伦谣言。
那具棺材在坎特博雷堡里停了几个月，一直到了九月，阿黛尔公主的葬礼才举行。
出乎所有人意料，她没有被安葬在教堂旁的皇家墓地里。而被埋葬在阿尔弥雪山的东麓。西泽尔皇子没有邀请任何人参加公主的葬礼，只是一个人穿着黑衣守护着灵枢，将她带上了那座终年白雪皑皑的山颠。他在棺盖上轻轻放下一支殷红的玫瑰，抓起土轻轻洒落，在封墓后亲吻冰冷的大理石碑，然后在日落时沉默地离开。
一直到入土，她始终睡在那一口旧柜子里。
那只小小的柜子装着她一生里仅有的快乐。那一片小小的天地，是童年时她和他共享过的唯一安宁和温暖。如今，也将伴随着她永久安眠。
“风息之地，玫瑰绽放。”
“——阿黛尔·博尔吉亚安眠于此”
这朵一生在风里飘零的玫瑰，终于落地了，它将永恒的盛开在天国。
他没有把她留在那个灰冷的教会墓地里，而在雪山上安葬了她，让洁白无暇地雪覆盖着她的坟墓，让她的墓碑向着大海和太阳的方向。从此后，每天海面上第一缕升起的日光都会照在她的墓碑上，带给她生前梦寐以求的“爱、自由、洁净和安详”。
日光是永恒的，就像是爱一样。
是的，永恒的。
所有接近皇子的人、包括他多年的朋友加图，都不得不认为西泽尔博尔吉亚皇子在登上王位之后的确变了。
翡冷翠是西域王权和神权的核心，权势阶层里几乎所有活过了二十岁的人都经历过阴谋与毒药的考验。西泽尔皇子的对手们绝非傻瓜或羔羊，但是他却比他们都凶狠和棋高一着。很多年来，这个被称为“恶魔之子”的人从来无视他人敬畏或鄙视的异样眼光，他穿行于黑暗和光明之间，我行我素，一路走到了权力颠峰，手上沾满了许多亲人或者仇人的血，从无一丝犹豫。
然而，如今的他却变了。
他的眼睛不再有光芒，他的脚步不再踏出深宫，他甚至也不再听别人说话——没有人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也不愿解释自己每一个命令，独断独行得宛如一个皇帝。
渐渐的，谣言开始流传。
所有人都说那口柜子其实真的是一具棺材，那里面装着阿黛尔公主的尸骸——不是完整的尸体，而是碎裂的残片。这个魔鬼的孩子因为种种的罪行而遭到了天谴，为了逃脱神的惩罚，她躲进了修道院假装忏悔，然而恶魔的本性却难以掩盖，在雷霆之夜杀死了教堂里的所有人。最后，她的罪行终于惊动了女神，被闪电之剑碎裂，最终化为了灰烬。
而她的哥哥，那个窃据了翡冷翠最高权柄的独裁者，也迟早会得到神的惩罚。
谣言渐渐扩散，不可遏制地传入了西域各国。
教会震怒了，红衣主教们纷纷认为这个犯下如此罪行的人不能窃据梵蒂冈的至高位置，而各国的统治者也因为害怕独裁者的野心进一步扩张，进而联合起来反对他。
局面渐渐变得不利：七人党只剩下寥寥三人，原先宣布臣服的城市酝酿着重新叛变，原本被他牢牢掌控的军队人心动摇，到处流传着他滥用毒药和近亲相（百度）奸的不利言论。
风暴已经渐渐开始凝聚了，闪电在乌云众隐约穿梭，就要下击。
然而，深居坎特博雷堡的那个人却始终沉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在遥远的卡斯提亚公国，一年前刚被教皇加冕的雷帝欧斯·德·费迪南大公长久地沉默，对着窗外湛蓝的大海举起了酒杯。
“在上次的夺位之战里，大公秘密地支持了西泽尔皇子。如今这一次您准备怎么应对呢？”心腹侍从等了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提问，“加图大人和各位元老都在等待您的答复。”
“加图？”费迪南大公忽然一震，眼神亮了一下。
“是的，是枢机大臣加图。”侍从补充。
“他也参与了这件事？”费迪南大公忽地冷笑起来，“是啊，自从纯公主死后，这个理想至上的家伙心里肯定就燃烧着火吧？哈！”
“大公？”侍从被主人此刻眼里的表情吓住了。
然而，卡斯提亚的国王在说完这一句后又陷入了沉默，转过苍白的脸看着蔚蓝的大海。灰冷色眸子里的表情变幻莫测，一把小小的银刀从他指尖露出又隐没。
“把我的回答带给翡冷翠。”最后，他将酒杯放在窗台上，凝望大海那一边，“卡斯提亚公国哪一边都不站——我们只站在胜利者那一边。”
等到偌大的宫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大公转过了脸，凝望着大海的西方尽头——那里，夕阳正在落下，将漫天绚烂的光芒隐藏在了阿尔弥雪山背后。在最后一缕日光消失在海面上之前，他俯下身去，轻轻吻着窗前汝窑美人瓶里那一簇美丽的玫瑰，用一种深沉而温柔的语气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阿黛尔……阿黛尔……”
如今的你，是否已经拥有了梦寐以求的爱、自由、洁净和安详？
夕阳沉没在地平线后时，阿尔弥雪山上一缕箫音渐渐消散。
当太阳消失时，圣特古斯大教堂的钟声开始敲响，回荡在整个翡冷翠的上空。箫声歇止，那个男子轻轻抚摩墓碑，站起身沿着山路不做声地缓步而下。他有着一张东陆人的脸。黑色的长发用玉冠束起，白袍的一角在深秋的风里微微飞扬。
翡冷翠的黄昏分外短暂，在走下山时，大地已经被夜色笼罩。
东陆男子在一个满是睡莲和鸢尾的池塘边停下，在那里他的仆人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归国的马车。然而，他却在池塘旁看到了一个西域青年。
“皇帝陛下。”那个黑色卷发的年轻人鞠躬，“您回来了么？”
那个东陆人微微颔首，用流利的希伯莱语回答：“哦，是你。加图。”
“我已经站在这里听了两个小时。听起来，陛下心里似乎埋藏了非常深沉的悲伤。”那个叫做加图的年轻人道，“您吹的曲子很美，有着西方音乐不能比拟的神秘——请问那种乐器叫什么？”
黑暗中的嘴唇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你问的太多了，加图。”
他的声音里有刀兵般的冷冽，令加图微微冷颤。他知道这附近隐藏着无数的杀手。只要这个东陆皇帝皱一皱眉头，就能把任何人格杀当地。
“抱歉。”仿佛被对方气势压住，年轻政客避开了皇帝的视线，清了清嗓子，“那么说来，陛下是答应支持我们这一次的计划了？”
“不是支持你们，只是为了遏制西泽尔。”皇帝在黑暗中无声冷笑，“他是我生平最可怕的对手，我同你们一样，也不希望看到他成为翡冷翠的主宰。”
“无论什么原因都好。”加图抬手按胸，深深行礼，“只要大胤的皇帝支持我们，那么这一次的计划就有了大半的把握——我会连夜向议员们转达这个好消息。”
“祝你们好运。”东陆的皇帝低声笑了起来，“半年之前，翡冷翠大变到来。无数人在其中博弈，希望能借此获利。有人把注押在西泽尔身上，而有人赌苏萨尔或者教皇赢——但我却独独看好你，加图。”
他抬起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因为你是天生的政客，熟悉一切规则。而西泽尔他不过是个无意闯入了花园的野狼崽子罢了。”
“我们绝不会辜负陛下的厚望。”加图正色回答，“但获得最后胜利的并不是某个人，而是民（百度）主自由的制度——任何独裁独断、复辟帝制的野心都会被摧毁。”
“民（百度）主？”听到这个西域的名词，东陆皇帝微微笑了笑，不置可否。
“那么，”加图低声，“如果我们顺利达成了目标。陛下需要什么样的回报？”
“把晋国交给我，”皇帝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冰冷，“让出翡冷翠对于远东的控制权。”
“晋国？”加图低声，一怔。
“纯公主的故国，如今是瓦伦蒂诺公爵西泽尔·博尔吉亚的领地。”大胤皇帝补充了一句，黑暗里脸上似乎带着一丝冷笑，“吞并了越国后，我的国家已经和它接壤。翡冷翠的教廷逼得太近了，这让我在天极城感到非常的不舒服。”
“……”加图沉默下去，只道，“我会和议员们讨论这个问题。”
“很好。虽然事实上你们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但是我依旧会留给你们思考的时间。”皇帝轻声冷笑，“另外——”
他顿了一下，强硬的声音忽然出现了一丝软化的迹象。他在黑暗里抬起头，看着阿尔弥雪山，喃喃：“在上次见面的时候我曾经提出。为了表达合作的诚意，我可以改信你们的宗教，在大胤建立教堂和修道院，并邀请圣特古斯大教堂的神父和修女来东陆传播神的福音……”
加图沉默着，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如今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大胤皇帝低声叹息，望着山顶喃喃：“我所期待的一切都已经埋葬，无论如何费尽心思去夺回都已经不再可能。既然如此，那么，你们的神对我来说也就毫无意义——”
他转过头，出其不意地低声：“加图，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
“是。”加图悚然低语，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这是一段极其隐秘的不伦之情，特别对于一贯重视纲常伦理的东陆皇室来说，更不啻是惊天的大秘密。每个听到的人都应该有刀刃加颈的觉悟。
“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皇帝低声，忽然伸出手握紧了他的肩膀，一字一句，“无论将来翡冷翠的局势如何，都不要去惊动她——让她安静地睡在大海的朝阳里。”
“发誓！”皇帝低声，“就如发誓永远虔诚侍奉女神一样！”
他的手是如此用力，让文弱的年轻人忍不住低低痛呼起来。
“是……是的！”加图忍痛点头。“我以女神的名义发誓！”
“那么，”皇帝松开了手，微笑叹息，“我没有别的要求了。”
他退入了黑夜，抬起一只手示意，立刻有侍从上来为他打开马车的门。
“下个月，我会派人来西域和你联络，送来一切你们需要的东西，”皇帝在马车上低声，“加图，最晚到明年三月，我希望看到你们的成果——我要看到西泽尔的头颅被悬挂在十字架上！”
“是，”加图回答，“我们绝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再见。”皇帝微微一笑，放下了帘子，马车在黑暗之中朝着东方急驰而去。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远方的远方，风在低语，夜色里不知有多少事情正在悄然发生和改变。台伯河静静流淌，空空荡荡的圣特古斯大教堂钟声夜响，撑船的捞尸人在唱着古怪地歌谣，而千里之外的龙首原上、或许还能听到鬼哭一片。
世间一切，生灭迁流，刹那不住，谓之无常。
回首万里，故人长绝。很多事情都过去了，很多事情还要继续。在这一场波澜壮阔的大国博弈舞台上，命运的轮盘还在转动——有多少人各怀心思、争先恐后的等待着下注？又有多少人已经悄然抽身，永远的退出了这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角逐？
明日当太阳从爱琴海上升起时，黑暗中的一切就会冰雪般消融无痕。
但始终有一些东西还会在那里，就如刻入碑上的字。
那是永恒的。
阿尔弥雪山顶上风声低语，新月如钩。
大地在这里结束，大海从这里开始。月光下，那座白色孤坟沐浴着海风，闪着淡淡的微光。银色的海浪一波一波的拍打着山崖，发出低沉宁静的声音，仿佛天地间有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拍打着摇篮中安静沉睡的孩子。
一支紫玉箫斜插在碑前，明黄色的流苏上缀着一个小小的同心结，一缕金发和一缕黑发相互缠绕，在海上如银的月光里微微摇曳。
有风从箫孔中穿过，依稀低吟。

关于爱情的核心思想和解释
“公主，为什么您总是想追求那种‘纯粹’的爱呢？要知道那是不存在的。”费迪南伯爵凝视着她，声音冷酷而犀利，“无论是西泽尔，羿，楚，或者我，其实都是非常复杂的人——复杂的人是没有纯粹的爱的。”
“对我们而言，任何一种感情总是夹裹着诸多因素：权力、金钱、地位、欲望或者责任，需要小心翼翼地加以权衡和取舍，不可能单纯的为了某人某事而不顾一切。”他微笑着，亲吻她的手背，“或许这样的爱，离公主您的要求有点远——但是，却不能说这就不是爱。要知道我们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爱。”
阿黛尔怔怔地听着，为这样直白大胆的宣言而颤栗。
“所以，公主，我可以毫不犹豫的说我爱您：爱您的美丽和善良，也爱您的身份和地位——您的权势，对我来说就如您的美丽善良一样，也是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费迪南伯爵的声音是诚挚的，“要知道爱就是一种交换：不仅是感情的交换，也是物质的交换——你看，缔结这一门婚约对我们都有好处：您会给我带来王位和权力，我也会给你带来安定美满的生活。我们将成为命运的共同体。”
他顿了顿，再度重复：“公主，请接受我的爱，跟我去卡斯提亚吧！——相信我，这是您唯一可能获得幸福的途径。”
她望着他。那个吸血鬼伯爵的脸色苍白而平静，在表白的时候也不见丝毫热忱，然而他的眼神却是诚挚而坚定的，仿佛对于自己那一套惊世骇俗的爱情理论坚信不移。
“不，”终于，阿黛尔从他的手里抽出手来，低声，“如果……如果这就是你们的爱，那么，我宁可不要。”
费迪南伯爵震了一下，脸变得比死更白。
“伯爵，我不要这样的爱。”阿黛尔垂下了湛蓝色的眼睛，将神像放到了心口上，低声回答，“与其如此，我宁可把心里所有的爱献给神——因为只有神才能回报我这样全心全意的爱，才能给予我想要的那种生活——而这世上的任何男人，都不能。”
这句话仿佛是一记重锤，令费迪南伯爵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里的光渐渐熄灭。
“真是无情啊，”他低声叹息，“我终于知道楚当初的感受了。”
阿黛尔脸色苍白的一笑：“是啊……除了自己的感情，我还能控制什么呢？这是我唯一能掌握的东西，如果连这样的‘自我’都没有了，我就彻底是个随波逐流的傀儡了。”
费迪南伯爵没有说话，仿佛面对这样绝决的拒绝也无话可说。
“既然如此，我没有别的话好说了。我也不想留给公主一个令人厌恶的印象。”沉默片刻，费迪南伯爵低声叹息，意味深长，“只是，我劝公主不要再纠缠于过去的事情，这对您没好处——一切已经过去了。”
她沉默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虽然，我相信西泽尔也会设法保护你，”沉吟了一下，费迪南伯爵叮嘱：“但无论如何，你还是要小心——最好随身带着羿留给你的天霆。”
“就是进修道院我也会带着它。”阿黛尔叹息，“这是羿留给我的唯一纪念。”
“那就好。”费迪南伯爵舒了一口气，“羿也是我所敬佩的人。他和我不一样，或许更接近公主的要求也说不定——可惜他死了。”
仿佛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说的，两人之间忽然沉默下去，只有风声在耳畔低语。
“那么，”沉默许久，他望着她，眼神渐渐苍凉，“别了？”
阿黛尔微微一笑，将手伸给了他：“是啊，别了。伯爵。”
他凝视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里，亲吻她的额头和脸颊——这一次她没有拒绝，因为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告别之吻。在那一瞬间，这个生于黑暗长于黑暗的男人眼里仿佛终于有了一点热度，然而那种热情也是沉默的，仿佛冰上的火。
这一次他没有再留恋，仿佛也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费迪南伯爵最后一次吻了公主的手背，跃上窗台，凝望着她，一步一步的退入暮色，最终消失不见。
窗台上只留下了一支玫瑰，斜插在花瓶中，迎风微微摇动。
她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朵玫瑰了。
一个又一个，终究都匆匆离去了。谁都不曾为她停留，谁都不能给予她所需要的东西——这一生里，她要送别多少个和自己生命紧密相关的人呢？阿黛尔颓然坐下。缓慢的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哭得全身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那个诅咒仿佛又在耳边回荡——
“听着：你们一生都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哪怕身在大海也喝不到一滴水，哪怕被无数人所爱也会孤独而死——这将是你们永生难以摆脱的诅咒。”
她握紧了手里的铜镜，全身渐渐颤抖。
－
在穿过小巷走向日落大街的时候，费迪南伯爵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军人。
他站在阴影里，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金色的长发，脸庞线条干净，有一种雕塑的美感，细长的眼睛里神色淡然。身上的黑色军服是异端审判局骑士们特有的式样，戴着白色手套，腰间配着黑鞘的直剑。他以军人特有的姿态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待了他很久。
费迪南伯爵在看到他时候顿住了脚步，苍白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杀意。
李锡尼！
翡冷翠著名的人物，异端审判局的长官，也是七人党中的另一个重要成员。在成为西泽尔下属之前，他是一个身手不凡的刺客。因为刺杀了意图反叛教廷的属国大公，成功的避免了一场正面战争而成为翡冷翠的英雄。
他是一个站在光明里的刺客，和藏身黑暗里的雷完全相反。
费迪南伯爵的手缓缓下垂，一把银色的小刀悄然出现在指间。
“雷，好久不见。”李锡尼却仿佛没有察觉，淡淡道，“殿下有请。”
他微微一怔，蹙眉，抬头看了一眼小巷的尽头——浓重的暮色里，依稀可以看到一辆金色的马车停在那里，马车的门微开着。
费迪南伯爵警惕的看了一眼，没有移动脚步。
“不必担心，雷。如果想要下手，在你方才心神不定掠下高楼时，我的剑就刺穿你的咽喉了。”仿佛猜到了他心里的想法，李锡尼声音平静，“殿下吩咐过：如果你是偕同公主一起出现，那么我在第一时间便要将你格杀当场；但如果你是孤身返回的，那么，殿下要我请你到马车上去——他想在你离开翡冷翠之前和你做一次交谈。”
“……”费迪南伯爵不做声的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谈的。”
“当然还有，有很多。”李锡尼脸上泛起了一点点笑意，看着这个同僚，“雷，虽然现在你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同伴，也不再是七人党的一员，但你却是卡斯提亚的大公——西泽尔殿下依然需要你。他不会错过任何可能对他有帮助的人。”
“是么？”费迪南伯爵若有所思地喃喃。

后 记
在定下“风玫瑰”这个题目的四年后，我终于真正完成了这个故事。
我最终没有把它写成当初设想的那种“忧伤的、黯调的、低哑的，现代灰色气息”的故事，而把它雕塑成了一个东西方交替的宏大传奇——有着类似欧洲文艺复兴的背景，充满了宗教预言的气息，黑暗而庄严，神秘而寂静。
江南在《荆棘王座》的后记里提起这一次的合作的起因，他很是温情地说：那是为了体现我们这一对兄妹多年的友谊和卓尔不群的才情。我却很不客气地说：哎呀哥哥，我以为你是为了替你新办的那本杂志向我约稿，才曲线救国来奉陪了这一次呢。
他就很郁闷，强烈抗议我总是把他想得如同一条大尾巴狼。
我吐舌：这难道不是正符合这两篇文章的精髓么？
事实上，真正的起因是这样的——
2006年的某一日，在线上遇到，聊起了彼此的写作计划。江南忽发奇想地向我提议说我们不如合作写一个故事吧！不属于九州也不属于云荒，来个同台献艺，也算留下一段佳话。一时间，我的好胜心和好奇心油然而起，对这个多年前就结拜的家伙说：“好啊，那我们来写一对兄妹的故事吧——比如失散多年忽然重逢，然后抱头痛哭之类的？”
他很不以为然：“那么老土的情节你也好意思写？能不能有创意一点啊？”
于是，我们就开始了漫长的寻找题材之旅。在接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们漫不经心地延续着这个计划，提出和否定过无数不同的构思。不知道在第几回相互扯皮和漫无边际的讨论之后，我忽然福至心灵似的脱口说：“要不然，我们就写文艺复兴时期的那一对著名兄妹吧！”
江南很茫然地问：“什么样的一对兄妹啊？”
我简略地介绍：“他们是教皇的私生子女。哥哥是意大利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野心家，用施毒暗杀等手段除去所有政敌，包括自己的兄弟。这个毒药公爵非常爱自己的妹妹，却又把她当成工具，一次次远嫁联姻，又一次次派人杀死妹妹的丈夫，再次把她夺回来。”
网线那一端沉默了片刻，拍案：“我喜欢！就这个了！”
我反而哑然：“真写啊？题材有点bt吧？”
“切，”他不以为然，“谁说我们要真的写不伦？难道不能艺术加工一下？多学学人家《雷雨》呀！”
我恍然大悟：“对啊！反正这个本子是魔幻的……”
于是这个题材就此敲定。
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那一对兄妹：西泽尔-博尔吉亚（cesare？borgia，又译为凯撒-波尔金，1476－1507）和旒克勒西娅-博尔吉亚（lucrezia？borgia，1480－1519）。他们是教皇亚历山大六世（alexandaⅵ）与情妇的私生子女。
几百年来，正史野史众说纷纭，有诸多光环和阴影笼罩在他们身上。哥哥是乱世野心家，马基雅维利《君主论》里的原型：他具有军事天赋，曾用达？芬奇当总机械师，组建了自己的军队，差不多征服了整个意大利。而妹妹则是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的贵族美人，具有很高的艺术天赋，她因为父兄的野心而先后三次被迫出嫁，却很快在几次宫廷谋杀后相继守寡，又回到家族的控制之中。因为与胞兄的不伦传闻而背负了最恶劣的一世骂名。
当然，很多众口相传的说法未必是史实。比如我就和杜若讨论过所谓“不伦”传言的真实性，因为旒克勒西娅的最后一任丈夫是费拉拉王室，那是一个相当于中国两晋时期王谢那样的大家族，如果当时的旒克勒西娅声名真是如此不堪，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嫁入这样一个古老高贵家族的。所以，我们更倾向于认为这些恶名是后世之人强加附会上去的。——虽然这样一考证，不免让一些女读者觉得扫兴。
但无论如何，那一对兄妹身上充满了诸多传奇的要素：毒药、阴谋、战争、爱和背叛。在这样一个传奇的蓝本上，有了《风玫瑰》和《荆棘王座》的雏形。
我决心写一个有关“命运”和“挣脱”的故事。
在最初构思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喜欢阿黛尔。不同于哥哥的光芒四射毁誉交加，历史上的那位妹妹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如果剥除了那一层后世涂抹的妖魔化的面具，我所看到的旒克勒西娅只是一个苍白而柔弱的女子，卑微顺从，虔诚隐忍，一生没有做过什么，只不过被强权之手肆意摆布——这离我以往所塑造的女主人公实在有十万八千里的差距。
我决定让她活过来，让她不再是一个苍白寡淡的影子。于是，那个玩偶似的阿黛尔在最后一刻觉醒，获得了自我，懂得了反抗，并且最终挣脱了命运的诅咒和束缚。
除了阿黛尔，文中的所有人物也都脱胎于历史，却又在再创作后拥有了自己的灵魂。
相比起来源于旒克勒西娅的阿黛尔，西泽尔更加贴近于历史上的原型，后来也根据江南的理解而进行了相应调整。至于另一位男主人公，公子楚，他的名字是璎璎给取的。这个疯狂的花生强烈建议我用快男四强来给文中的东陆四公子命名，我被她打败了，只好折中了一下，采用了其中的公子楚和公子苏两个。
当然，公子楚的原型绝不是陈楚生，他来自于战国时期的公子无忌，另一个我喜爱的历史人物。在《风玫瑰》里，我设想了那位惊才绝艳的公子无忌拥有了另外一个结局，不再是被君主猜忌后“饮醇酒、近美人”，自暴自弃郁郁而终。他应该更强硬更冷酷，甚至取代嬴政，成为当时统一乱世的霸主。
此外，雷的原型是历史上服务于西泽尔的杀手：东？米凯罗特，那个替西泽尔除去了无数政敌和情敌的神秘人。他隐藏于黑暗，受命杀死了所有接近过旒克勒西娅的贵族男子，让那些尸体在黎明时静静浮起在台伯河上。也有传言说，这个守护者心里其实怀着复杂的情愫，却只是作为一名旁观者守望了一生。
总而言之，《风玫瑰》里的男人们大都是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角色，无论是西泽尔还是公子楚还是雷，都是为自己的目标不择手段的人，私人感情在他们心里永远排不到第一位——就如雷所说：复杂的人是没有纯粹的爱的。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风玫瑰》是一部反言情的小说：）
而对我来说，这是一次艰难的转身。虽然彼此很熟悉，也很忍让，但对于独创性很高的写作来说，合作始终是非常艰难的事情，必须要削掉一些自己的锋芒来迁就彼此，无法发挥出百分百的能力。更困难的是，这个题材要求我必须在西方的大背景下叙事——而这，正是多年来一直写东方古典背景故事的我很少涉及的题材。
数年来，几次增删，几易其稿，作废的稿件几乎可以另外结集出一本书。然而成果也是令人欣慰的：我终于发现，原来自己完全可以驾驭这一种全新的西方风格！当写到舞会、沙龙、弥撒、贵族间的对话和决斗时，那种感觉竟然是熟极而流，仿佛少年时熟读的《基度山伯爵》、《简？爱》、《呼啸山庄》等早就在内心深处悄悄生了根，十几年后终于有机会破土而出，得见天日，自然而然地流泻于笔端。
当然，可能很多读者已经习惯了东方古典的沧月，对于这样的改变和转折未必能接受。但是我却并不后悔用如此长的时间做了这样的尝试——因为在《风玫瑰》之后，我发现我的舞台又扩大了一圈。
说到底，写作之于我，也不过是一场独面天地和内心的舞蹈而已。好了，不说这样的话题了，来说一些轻松愉快的作为结束吧。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我和江南在网上进行了无数次讨论，讨论的内容往往类似于：
“妹子，七人党里设一个杀手够不够？”“不行，这怎么够用？妹妹嫁到东方时总需要一个保镖吧？做哥哥的别那么吝啬嘛！”“……。那好吧，我弄两个杀手来。你一个我一个，总够用了吧？”
“哎呀，凭什么要我把阿黛尔写成一个交际花呀！你太为难我了吧？”
“妹子你难道不觉得‘沙龙贵妇’很华丽很糜烂么？写起来一定出彩，你应该挑战一下自我变身一回荡妇试试嘛！”
“妹子，能不能借你家的公子楚一用？我这里的一场戏需要他出现一下！让他抽时间从东陆来一趟翡冷翠吧。”
“哦？让我看看时间是否冲突。——我不反对让这位酷哥两面跑串戏，但人家可没分身术。”
“在不在？上线！——‘马车的门迅速被拉开，一个年轻人从车上一跃而下。他穿着……’——快说！你的西泽尔到底该穿着什么？我卡在这儿半天了！再不说，我就干脆让他穿苏格兰短裙去了！”
“我来了我来了……‘他穿着笔挺的黑色长衣，纯银排扣一直扣到下颔，领口露出白色蕾丝领巾，袖口有金色的玫瑰十字花纹’——那是南十字军团的军装。”
“ok，明白了。哥哥你可以滚下线了。”
……
几年来，我们的聊天记录里留下了诸如此类令人orz无比的对话。
在写完《风玫瑰》的大结局时，真的有虚脱的感觉。那些人物的感情冲突是如此激烈尖锐，就像刃口抵着刃口的两柄剑，冷冷地不动声色地对峙着，内里的张力一触即发。我真怕失去对它们的控制。在写完时我便暗自发誓，要把下一部《忘川》的结局改得光明仁慈一些。——因为连着几部小说都当超级后妈未免有点过分了，就算不为读者的小心肝小心灵着想，我也要为自己的情绪调节考虑一下啊。
另外，虽然《风玫瑰》是一部可以独立阅读欣赏的作品，但因为是合写，所以我在写的时候也有诸多的留白——另外的那一部分故事：关于西泽尔，关于纯公主，关于七人党和最后的审判……这些，都将在江南的《荆棘王座》里得到进一步交代。
当把所有碎片都拼合在一起时，拼图将呈现单本小说不曾有的瑰丽景象。
以上，花絮完毕。已经是到了该谢幕的时候，谢谢大家观赏。
注：风玫瑰是气象学术语，是表示某一地区风向、风频或风速的统计图形。风在极坐标上行走的轨迹，形似一朵开放的玫瑰，为建筑设计中常用数据图表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