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满天山
作者：沧月
内容简介
正月初十，将军府。窗外的梅花开了，开在漫天的飞雪中，一树树如冰雕玉琢。你已经在这儿站了三个时辰了，一个声音缓缓响起，你在想什么？窗前站着一个年青人，他披着貂裘，执着金杯，静静地站在镂花的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雪中的梅花。雪光从窗外反射进房中，透过窗搁映在他的脸上，苍白得隐隐透出淡淡的蓝色。你还在想着她么？那个声音又问，苍老的语音中微微发抖。冰梅已经死了。过了许久，那个年轻人才淡淡道，声音冷静，我很明白，她永远不会回来了。他蓦地回身，目光闪亮如星，语音里也有一丝无法抑止的颤抖：可我我不知怎地，一见梅花就、就

==========================================================
第一篇 第一节
引子：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第一节
正月初十，将军府。
窗外的梅花开了，开在漫天的飞雪中，一树树如冰雕玉琢。
"你已经在这儿站了三个时辰了，"一个声音缓缓响起，"你在想什么？"
窗前站着一个年青人，他披着貂裘，执着金杯，静静地站在镂花的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雪中的梅花。雪光从窗外反射进房中，透过窗搁映在他的脸上，苍白得隐隐透出淡淡的蓝色。
"你还在想着她么？"那个声音又问，苍老的语音中微微发抖。
"冰梅已经死了。"过了许久，那个年轻人才淡淡道，声音冷静，"我很明白，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蓦地回身，目光闪亮如星，语音里也有一丝无法抑止的颤抖："可我……我不知怎地，一见梅花就、就……"
房中还坐着一个白发似雪的老人。老人坐在软椅中，膝上铺了一张波斯毛毯，上面放着一只紫铜的火炉，他正把一双枯叶般的手放在炉上取暖。他已是风烛残年，可一张脸上却有着无尽的睿智与宁静，仿佛一位远离红尘的智者。
"宁儿，再这样下去，我真要为你担心了。"老人叹息着说，"你变得消沉了。"
年轻人猛然一震，手中的酒也溅出了一点。
又过了许久，他突地抬头，把金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师傅，您不必担心，我不会这样软弱！"他苍白的脸上隐隐泛出了红晕，是酒力的催化作用。他的声音，亦回复了往日的镇定和威势："父亲已派我接替回朝的于都护，去玉门关任驻边大将。我三天后起程。"
他叹息了一声："告别江南，去了塞外，也许会忘了冰梅，忘了这段往事。"
老人颔首："好男儿当为国出力。你身为大将军之子，文武双全，更应成为国之柱石，撑住一方天际，不让狄夷扰乱中原。"——
这个年轻人就是丁宁，朝廷一等威灵侯、镇国将军丁毅之子。丁大将军权倾朝野，声望极高，连当今天子都亲口称其为"兄弟"，国家军务之事尽付于丁将军。
丁宁是他的独生子。虎父无犬子，将门无懦夫。丁宁注定了要投身从戎，在边疆的金戈铁马之中，终其一生。
骏马秋风塞北，杏花烟雨江南。丁宁已离开了开封，进入了酒泉郡。
中原已经在身后了。离开中原越远，他心中越平静。这一年来一直困扰他的阴影，在越来越粗砺的风中淡去。关于江南，关于冰梅……一切，仿佛都成了昨夜的消魂一梦。
他牵着马，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慢慢地走。满耳是异域的吆喝声和叫卖声，胡人在地上摊放着许许多多银制的小刀小剑，以及各种远自波斯和大食的珠宝，沿街叫卖。
丁宁只是一个人来酒泉郡上任，怀中揣着公函与文书。边关的将士谁也不会料到，在几日之后，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将会成为他们的统帅。
日近正中，他随便寻了个小店坐下吃饭。当垆的是个回鹘大娘，双眉描成一线，高鼻深目，却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她端来了一盆手抓羊肉，一盘馕和一瓶马xx子酒。丁宁只尝了一口，眉头已微微皱起，这辛膻十足的东西，实在不合他的胃口。他却仍是慢慢的全部吃了下去。
他本不是来这儿吃东西的，他来这儿，是为了维护边陲的安定。
还有就是……为了能死在那个牢笼之外！
他刚放下小刀，用手巾拭着手上的油渍，老板娘已端上了一盘子石榴。他默默剥开一只，抓了几粒扔到口中，慢慢咀嚼。酸酸，又甜甜，仿佛是他旧日的回忆……
旧日的江南小镇。一幢临水的大宅子。一个白衣小孩子在院外摇着手，喊："冰梅，冰梅！"
楼上的窗子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女孩的头伸了出来，笑着应道："侬来了哦？"于是，过了一会儿，后园门开了，一个小女孩跑了出来："宁哥，吃石榴！"
她的裙里裹了一捧红艳艳的石榴，笑得很好看，白生生的脸映着红红的石榴，仿佛五月的榴花……
"冰梅，冰梅啊……"他陡然低叹了一声。一把石榴籽在手中捏碎，血红的汁籽染了他一手——又仿佛是冰梅死时那一地的鲜血！
丁宁叹息。看来，无论他身在何处，他永远忘不了过去。
他抚了抚身边的长剑。剑名"倚天"。古人云："耿耿长剑倚天外"，后来，就往往以"倚天长剑"来比喻镇守边关的名将。这把剑是皇上亲手赐给丁将军的，而他又在出征前，把这剑赠给了他的儿子。他已老了，不能驰骋疆场、为国出力了。他把这把倚天剑传给了他唯一的儿子，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自明。
这时，街上突然起了一阵喧闹，人们纷纷让出了一条路来。
丁宁抬起了头，看着外边。看样子，似乎是什么贵人来了。这时，猛然听得一阵音乐之声，众人一齐合拍欢歌。
"阿娜儿古丽来了！""阿娜儿古丽来跳舞了！"众人纷纷欢呼，涌到了门外。
"冰川在轻轻流动呀，仿佛巧手拨动了冬不拉。我唱了这首歌呀，远方的人请你留下。"一个略为沙哑的女声在唱，声音低沉而缠绵。唱歌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回鹘族大娘，旁边几个留小胡子的中年人在伴奏。她唱得虽好，可真正令人注目的则是那边跳舞的女子。
那女子就是众人口中的"阿娜儿古丽"（石榴姑娘），她一身绯色舞衣，头插雀翎，罩着长长的面纱，赤足上套着银钏儿，在踩着节拍婆娑起舞。
她的舞姿如梦。她全身的关节灵活得象一条蛇，可以自由地扭动。一阵颤栗从她左手指尖传至肩膀，又从肩膀传至右手指尖。手上的银钏也随之振动，她完全没有刻意做作，每一个动作都是自然而流畅，仿佛出水的白莲。
丁宁的目光一直停在她的脸上，好象要看穿那薄薄的面纱，看见她的真容似的。她仿佛看见了丁宁的目光，指尖撩起了面纱，对他微微笑了笑。丁宁呆住。冰梅！居然是和冰梅极为相似的眼睛！那顽皮天真而又妩媚娇憨的低头一笑，虽然完全和冰梅一模一样！
难道说……难道说，她转世在了这个塞外的小城？
观舞的众人欢声雷动："阿娜儿古丽！""石榴姑娘！""舞神啊！"再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一个长者把一串石榴籽串成的项链挂在了她的脖子上："阿娜儿古丽，真主保佑你！"
她双手按胸，深深回了一礼。
然后，又开始跳舞，舞过长街，舞过闹市……所到之处，人山人海。
直到她消失在视野中，丁宁才从沉思中惊起。
小二来结帐了。丁宁付了帐，忍不住问："刚才那个姑娘，是什么人？"
小二笑了，带着自豪和夸耀的眼神："新来的总这么问！她呀，是酒泉郡方圆几百里闻名的舞神——从两年前起，每月月初，她总来集上跳舞，只跳三个时辰，然后回去，关门一个月不出来。"
丁宁看着桌上的石榴，又问："她……住在什么地方？"
小二古怪地笑了："客官是汉人，打听一个大姑娘的住处，有些不大方便吧？"
丁宁没回答，只用了一个有效的方法——往小二的手中塞了一锭银子。小二马上不绕弯子了，躬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她就住在城外五十里那座白石屋里，你沿西大街出城一直走，就看得见。"
丁宁点点头，握剑起身欲走。
小二又加了一句："许多人打她的主意，可从来没一个人得了好处。公子你小心了！"
丁宁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脑中只有那酷似冰梅的笑容。
出城五十里，四周已是一片黄沙。偶而有几株仙人掌，长得与人一般高。
丁宁在烈日下，却毫无汗渍。他已找到那座白石筑成的屋。
在一片广袤无垠的黄色中，屹立着一座白色的石屋，屋上的每一块石头皆方方正正，在这大漠中，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在这孤零零的石屋的檐下，挂着一串银色的风铃。
风铃之下，静静坐着一个白衣女郎。
她是谁？阿娜儿古丽？石榴姑娘又怎么会穿白衣？
丁宁走到十步之外时，那一串风铃无风自响了起来。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个比铃声更美的声音："你是谁？刚才在街上你就在看我，现在又跟到这儿来，安了什么心？"白衣女郎转过了头。她的面纱已除去，黑发如水般披在双肩上，面色清秀美丽，一双美目更令人目眩神迷。
丁宁说不出话来——奇怪，她的样貌居然不像回鹘人，反而像是汉人？
房中一切均为石砌，简洁大方，却又实用。他的目光在壁上停住，看着石上面写的几句诗——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抓，鸿飞哪复计东西？"
写得清秀挺拔，显然是自幼受到过名家的指点。他看了许久，不由开口："你写的？"
阿娜儿古丽微微点头："一年前写的。"
丁宁叹道："不想你也会汉文。"
阿娜儿古丽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我本是汉人，只不过住在胡地罢了。"
她起身，指着墙上几句诗，淡淡道，"我的名字就叫雪鸿。"
她凝望城中灯火，叹道："本来我是在中原的，几年前才到这儿来，唉……"
其实，她不说丁宁也明白，一个在屋檐下伴着风铃的女人，心中又是多么的孤寂。也许她也是在中原有过什么伤心事，才会来到塞外，在大漠中孤独的生活。
雪鸿问："你叫什么名字？"
"丁宁。"他淡淡道。雪鸿微微一怔，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极为古怪的表情，又过了许久，才问："你是什么人？从中原到这儿，干什么呢？"
丁宁沉默。他不知该不该说出自己的身份。
雪鸿却忽地笑了："丁少将军，你不说，你手上的倚天剑可代你先说了。"
丁宁蓦地抬头，眼神已如刀般锋利——一个边塞上跳舞的女人，居然也认得这把剑？她是谁？
他一字一字地问："你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是谁？"
雪鸿笑笑抬起头，却没有理睬他，只是道："丁少将军，既已对我有了敌意，你还是回去吧！我只想和你说，我是一个和你不绝对相干的人。"
她已在送客，她很决绝，也很果断。她在说话之时，竟也隐隐有着难言的气势，让人不敢稍有拂逆。
丁宁发觉自己错了——她并不象冰梅，完全不象。冰梅温婉柔顺，笑语可心；她却是端庄稳重，行事果断，隐隐然有王室之风。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走的时候，檐下的风铃又无风自动，在荒寂中摇响。

第一篇 第二节
天刚刚蒙蒙亮，马房里就亮了一盏灯。灯在浓重的寒气里明灭不定。
回鹘对天气向来有"早穿皮袄午穿纱"之说，天气变化之大，更不同于中原。
马房中的马还在闭眼站着，沉睡未醒。一个马夫俯在地上，一手拄着地，一手用小铣用力铲着早冻成硬块的马粪。铲不动，就用手刨，挖出一块仍到一边，很快就叠起了一小堆。一处铲完了，他又一手撑地，拖着双腿去铲另一处。
边塞将士均十分辛苦，这个马夫想必也不例外。
突然，马群起了一阵骚动。马夫抬头，看见明灭的风灯下站了一个人。
一个白衣如雪的女郎。这个一尘不染的人，来到这样肮脏的马厩，的确让人惊奇。可马夫却没有一丝惊讶，又默默回身清理起马厩来，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她和那些马并没有什么两样。
过了很久，只听一阵"唰唰"之声越来越快。他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想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在洗着马匹。一桶刚从井里提回的水放在她身边，她正挽着袖子，用刷子用力刷着浑身是泥的马。泥水溅了她一身，可她仿佛什么也不在乎。
"你……终于还是找到这儿来了。"马夫终于开口了，叹息，"何苦呢？"
她的手未曾停下，咬着牙："因为我愿意！"
她一口气刷了七八匹马，才停下了手，回头看着那马夫，眼中隐隐有泪。他也在看她。只要有人看到过他，就决不会再认为他是一个马夫。他的脸英挺明朗，线条刚毅，眼中更有一种叱咤风云的气度——
可他的额角，烙着一青灰色的"囚"字，很显然，他是一个发配戎边的犯人。
白衣女郎在他身边坐下，丝毫不顾地面的肮脏，她低了头，仿佛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沉默——那种沉默仿佛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只要在他身边，哪怕他不对她说上一句话，她也已然觉得幸福。
看到他拖着伤残的腿，吃力地清扫地面，她吃惊的脱口："你的腿还没好？"
"那四十军棍打得可真厉害啊……"她从怀中掏出一把膏药，小心翼翼地去敷在他腿上，一边喃喃地低声骂，"于都统这老浑蛋，一心与你为难，简直是个……"
那个马夫缩回了腿，仿佛忽然醒来了一样，转过脸去冷冷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未央郡主。天那么晚了，孤男寡女共处实在不合适。"
未央郡主？这个客居在边关的女郎居然是个郡主？
"不要叫我郡主，叫我雪鸿！"女子的手僵住了，忽地厉声更正，回味着他的话，脸上慢慢泛起苦笑，"对。我不该来这里……也许我该象以前一样，拥着貂裘，在火炉旁戏弄架上的鹦鹉——可是，我却宁愿在这儿！我要和你在一起，狄青。"
狄青！一个光照史册、彪炳千秋的名字，一个在后世中与霍去病、李广并称的边塞名将！这是一个多么耀眼、多么令人神往的名字。可在他尚未一战成名前，谁也不会料到他有这样的往事。
他竟是一个囚犯、一名马夫。睡在干草堆里，终日与马群为伍。
雪鸿发现他的目光渐渐温和，已不再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她伸过手，为他敷上了伤药。她的动作很轻柔，只怕弄疼了他似的。敷完了药，她抬头，正看见他渐渐柔和的眼光。她的心一颤。自己背弃家庭，放弃荣华，从京城来到这荒漠，不正是为了他这样的眼神么？
在寒冷的早晨，狄青拉过她在水里泡得红肿的手，握在自己的掌中。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正如他这个人。雪鸿纤弱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发抖——
他决不是池中之物，有朝一日一定会名震边陲。
"于都护回京了，这下你可有出头之日了。"她柔声道。狄青不置可否的笑笑。
"新来的丁少将军，虽然年轻却很沉稳能干，相信他是个识人才的领袖。"说到这个丁少将军的时候，她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狄青叹了口气，放开了手："天亮了，你快回去吧！"他又重新俯下身去打扫马厩，再也不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个陌生人。因为他明白，自己什么都不能给她。
他只是个无名小卒，出身贫贱。但是——雪鸿却姓赵！
天璜贵胄之姓，当今大宋天子之姓！
她是皇室中的一员。虽说她家这一支是当朝天子的远亲，势力已大不如前，可毕竟身上还流着天子的血。更何况，她的美丽聪慧在皇族中也大有名声，父亲已为她找了一个权势极盛的夫家，只要她一过门，她家这一支族人必将重新在朝野崛起。
可她却背弃了家族，这个握有天下大权的第一世家——赵家。
只因为她认识了狄青，这个刚从幽州营狱中释放，并马上要押去戌边的犯人，并为他离家出走，全然不顾皇室的脸上会怎样难堪！
那一天云淡风轻，雪鸿与家人去郊外踏青，并一个人偷偷半道溜了出去。
几个月后她就要嫁人了。不知怎地，她虽知未婚夫婿乃是当朝权贵，心中却一片空虚——她甚至没见过他，却要成为他的妻子，从此在侯门如海中打发以后的日子。
她才只有十八岁，还不想这么早埋葬自己的一生！
当她在溪边临流照影时，却发觉对岸有人在洗马！她马上把刚刚掬手喝下去的水全呕了出来——她从小到大，什么山珍海味全吃过了，就是没喝过洗马水。
那时的她年轻气盛，恃宠而骄，于是马上指着对岸的马夫一句一句骂了起来。骂人的话她早已偷偷学了不少，可家中严格的管教让她难有"施展"之时，这一次可好，她终于有机会一逞口齿之能了。
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请丽动听。溪对岸那一群士兵全听得呆了。老实说，她那时不仅不象在骂人，柔和动人的声音反而象是在歌唱似的。
这时，那些洗马的士兵一阵骚动。
"好美的小妞儿！"逗逗她！"
"叫她见识一下军爷的厉害！谁叫她骂人呢？"
雪鸿骂得无趣，正准备走了，忽然对岸的马群发出一阵惊嘶，几匹怒马向她直冲而来！她回头瞥见涉水冲来的怒马，不由一怔。转瞬间，娇小的身影已没入了马群中，只听她惊呼了一声后，就没了声音。
这时，对岸一个军士涉水冲了过来，大喝一声，一手挽住一匹马的尾巴，用力一扯，居然把两匹奔跑中的怒马硬生生地拉回几尺。
他正努力去制服那些被伙伴故意激怒的马，忽听有人"噗嗤"一笑——
雪鸿安安稳稳地一手扣住一只马的笼头，制住了两匹冲到她身前的马，自若地笑了。
"喂，你放手吧，本小姐不怕！"她笑盈盈地对那个一身旧衣，头发凌乱的士兵道，"这些马全放过来也无妨，本小姐才不怕呢！"
然而那士兵没有松手，反而拉着马退了几步。他的个子不高，浓眉直鼻，目光沉静而从容，气质就象一个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大将。雪鸿正准备说什么，只见那伙洗马的士兵已全围了上来，动手动脚地挑逗。
她火了，叱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对我无礼，小心你们的狗头！"
众人大笑："好辣的小娘们！"
一个人伸手欲摸她的脸，却被方才制住怒马的士兵拉住："大家还请住手吧……光天化日，怎能调戏良家女子？"
众人只觉败兴，骂："狄青，你又来了。装什么正经啊……去去，不玩就一边去！"
听到这群人肆无忌惮的议论着自己，雪鸿火了，更大声地说："你们听着，本小姐是当今央郡主！我有金牌在身，随时可取了你们狗命！"
她放开了两匹马，从怀中掏出那面御赐金牌，正准备给那伙无礼之辈一个教训，猛听狄青大喊一声："小心！"
她正想问："小心什么——"只见身旁马匹再次惊怒，后蹄立起，前足向她踢来！
根本来不及闪避，她后腰上正正着了一下，只听"咯"的一声，有骨头断裂的轻响——娇生惯养的她一时间吓昏了，她被踢中了！要死了么？
一只手一把把她拉了过去，在千钧一发之际避过了另一蹄。她正失声惊呼，话音未落，那只手抱住她的后腰，把她扑在地上，贴地急滚到了一边。更多的马蹄在她耳后踩下！
雪鸿又惊又窘，见救她的正是刚才制住马群的那个士兵，心下莫名一怒，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这臭手，也来碰我？"
狄青一怔，目光随即闪过一丝冷意，却默默立在了一边："郡主见恕。"
金牌掉落在地上，各位军士见调戏的竟是当朝郡主，个个也不由大惊失色。
雪鸿气愤愤地骂着，刚要起身，突地后腰一痛，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当她醒来时，一睁开眼，看见的却是郡府中熟悉的陈设，还有侍立在一旁的丫环吟翠。
"小姐醒啦！"吟翠喜极而呼，房外立时一片走动声——父母进来，哥哥进来，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全进来了，七嘴八舌地说："未央可醒了！""哎呀呀，小小年纪就伤了腰，老来要腰疼呢！"
雪鸿的头都大了，她刚刚醒，实在怕了那些好心人。可父母在旁，恪守家教长大的她，也只有含笑一一回礼，客气几句，将那些人滴水不漏地应付了过去。
她拼命压抑着心中的不快，脸上始终带着淡雅的笑意。最后还是娘解了围："未央，你的腰伤刚好，还是躺下歇歇吧！"于是房中的亲戚们都退了出去。
她听话地躺下了，可怎么也睡不着，翻过了身，问吟翠："我睡了几天啦？"
吟翠关切地道："小姐昏迷四天了，王府里的人都担心死了！"
"我的妈！昏迷了四天？"雪鸿脱口惊呼，却立马掩住了嘴，双眼滴溜溜地转——这话有点不合体统，可别被人听见了才好。
吟翠笑了："小姐别怕，房里没人呢！"
雪鸿舒了口气，长这么大了，一直养尊处优，头一次有这样的"险遇"，真……挺刺激的。
吟翠又吞吞吐吐地说，仿佛积攒了一肚子的怨气："小姐，你昏迷了这些天，别人都急坏了——可那边丁家却没什么动静，连过来问也不问一声——真是没良心！"
雪鸿的脸红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失落，口里却嗔道："人家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忙么！"
吟翠气呼呼地道："什么忙不忙，没过门的媳妇伤了也不问一声，我看哪……八成他们巴不得你死呢！听说丁家那少爷，在外头被一个苏州唱评弹的女戏子给迷住了，三天两头吵着要退亲！真是的，以小姐你人品、相貌，当皇后也足足有余，那小子居然不知足！可恶！"
雪鸿脸色渐渐白了，低下头，望着绸被上那双蝶穿花图，发了呆。
吟翠一见郡主伤心，忙调转话头，劝道："小姐也不必伤心。放心，这门亲事是万岁爷亲自许下的，丁家虽说权大势大，总不成抗旨悔婚罢？放心好了，小姐！"
雪鸿不说话，手指绞着帐上的流苏，叹了口气。她不会开心的，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她又想起了什么，问："爹追查我受伤的事了么？"
"当然了。那家伙好大狗胆，居然敢调戏郡主。大人当堂打了他一百棍，发配到牢里去了，说不定秋后要处斩呢！"吟翠气乎乎地说。
未央郡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由追问："-那家伙-？该是-那些家伙-才对！——难道只逮住一个、漏了其他人？喂，那倒霉鬼是谁？"
吟翠想了半天："听说叫什么-狄青-，是个乡下来的新兵。"
"哇！"雪鸿顾不上腰疼，一下子从床坐了起来，拍着床榻大叫，"怎么抓了他？反而放了其他人？他妈的，简直是非颠倒么！"一急，她又出口成"脏"了。
吟翠向她用力挤眼，可雪鸿看不见她的暗示，仍在发作："爹爹好糊涂！"
"未央，你又放肆了。"一个声音响起在门口，厉声道，"堂堂郡主小姐，说话成何体统！"
一听那个声音，雪鸿全身一震，马上收住了口，垂下眼："爹爹，孩儿知错了。"
郡王哼了一声，挥挥手，又问："刚才你说什么，那人是冤枉的？可同去那些士兵，都一致指出是他干的啊！所以我才狠狠责罚了他。"
"可恶！"雪鸿明白过来那些兵竟众口一辞地诬陷好人，气白了脸，只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说到他舍身相救之时，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可仍老老实实地说了。
"爹，你说那些人可不可恶？快放了人家，再给他些银子吧！"她央求。
郡王沉吟许久，才起了身："爹明白了，你放心好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雪鸿招过了吟翠，悄悄道："今晚我想去牢里看看那个人，你吩咐老俞留着侧门，让我出去。"
吟翠吓了一跳："小姐，你刚出了事，又要出去？老爷知道了不得了！"
雪鸿白了她一眼："笨丫头，不让他知道不就得了？"她想了想，又吩咐："去药房拿一点伤药出来，仔细别让娘知道了。"
吟翠叹了口气，乖乖的下去照办。小姐虽说听话，可却不是个任人摆布的女人，她认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看着小姐打点好一切，换上一身劲装翩然出门，吟翠心下不由一沉。
她预感到今夜不会平静。
雪鸿走进大牢中时，不由捂住了鼻子。牢中湿气重，又夹着一阵阵薰死人的臭气与腐味，让她恶心欲呕。她向管牢的小卒晃了晃金牌，小卒马上起身："郡主！"
她捂着鼻子细声问："那个叫-狄青-的关在哪一号？快带我去！"
牢头一下子闻声出来，可脸色已十分难看，连连陪笑："郡主，这儿太脏了，还是请回吧！"他面上阴晴不定，仿佛担心着什么。那小卒已趁机溜了。雪鸿不耐烦了，把金牌往桌上一拍，厉声道："快带我去，少罗嗦！"牢头不敢再抗命，垂头丧气地领着她往后走。
他在一间囚室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锁。
"你心里有鬼？"雪鸿一把夺过钥匙，心中疑云大起——这是一间单人囚室，一般只有死刑犯才关在这儿，狄青罪不至死，为何打入了死牢？她一下子开了锁，推开门走了进去。
地上是一滩紫血。紫得发黑的血。
"啊？"她失声惊呼，"牢头，他怎么了？"她一边说一边在稻草堆上跪下，去翻过那伏在草上一动不动的囚犯。他浑身是血，被打的遍体鳞伤。血染红了他的衣服，可雪鸿只盯着他的脸发呆。
这张脸已成了灰色，五官都因痛苦而扭曲。嘴角有一丝血，是黑色的血，象征死亡的那种颜色！他的手还紧握着一把稻草，指甲全刺入了肉中。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雪鸿回头大喊，"牢头，你要毒死他？好大的胆子！"
她的声音，已因为极度的愤怒发抖。
牢头不敢看她，低下头嘟哝了一句什么。
雪鸿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盒，取出一粒丹丸，用手捏成粉末，喂入狄青的口中。这是她随身带着的大内灵药，只盼能稍缓一下毒性。她的手亦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紧张，仿佛自己的生死也悬于一线！
她她回过头，狠狠盯着牢头追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大声点！"
牢头仿佛鼓足了勇气，抬头道："是……是郡王吩咐小的这么做的！"
"什么！……"雪鸿蓦地呆住，全身似失去力气一般，一下子坐到了草堆上，呆呆地望着地上，"爹……爹要杀他？为什么？"
"因为他冒犯了你，碰过你——这件事若传出去，对你冰清玉洁的名声不好。你两个月后嫁入丁家，我不想他们有什么理由挑剔你。"
牢门又打开了，那个小卒气喘吁吁地领来了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郡王！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女儿，又看看濒死的狄青，不由皱眉，叱道："未央，别碰他！小心弄脏了你的手！"
雪鸿痴痴地道："弄脏了……我的手？"她仿佛呆了一般，低声说了一遍又一遍。忽地抬头，冷笑："爹，我明白了！你是为了女儿清白的名声，才杀人灭口的，对不对？"
郡王点头："不错，冒犯你的另外几个士兵我也会全杀掉。爹也是一片苦心。"
雪鸿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大笑："你的苦心？你只不过是挖空心思把我嫁入丁家，好攀龙附凤，借力东山再起罢了！你……你可真疼女儿，明知那个丁宁早已有了意中人，还费尽心思拆散他们！你这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郡王的目光已渐渐变冷，一字一字喝道："未央，你住口！"
雪鸿大笑："我不住口，我偏不住口！我沉默了十八年了，我要说话！"
她的眼中，第一次闪出了无比的坚定与勇气！郡王不再说什么，忽地抢身上前，一指点向她的迷津穴。他的身手，竟是一流水准！
宋太祖赵匡胤以棍法打遍天下，开创一片新江山，一身武艺自然不可小觑。他留下的拳谱和棍法在赵氏一族中百年流传，宗室里男子大都修习，而郡王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然而父亲刚一出手，雪鸿微微一动，马上避开了这一击。她的步法极其巧妙，仿佛只是悠闲地踏了一步而已，姿态美妙，气质娴雅。她这的身手，竟亦已出神入化！
郡王定住，打量着女儿。很久很久，才缓缓道："你什么时候练成的？"
"那本书我也看过了！我一年前就会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雪鸿冷笑，眼神讥诮，"你不要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不要以为我只有乖乖听你摆布！"
"你不愿嫁入丁家？"郡王看着叛逆的女儿，目中已有怒火。
"去他妈的丁家！"雪鸿肆无忌惮地骂了一句，"我死也不嫁！"
那样从未有过的绝决回答，令郡王不由一震，他顿了顿，忽地微微冷笑："那好，你就看着这个人死吧！他中了牵机之毒，你那颗大内秘丹只不过把毒性压了压，不出三个时辰，他会肝肠寸断而亡！"
雪鸿呆住了，怔怔地低头望了望狄青。
狄青虽不能动，可神志仍在。他昏沉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决然的神色——他不愿自己成为别人的筹码，去逼迫一位如此可怜的贵族少女。血不停地从他的嘴角流下，紫黑色的血，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她的手，示意她不必管自己。
雪鸿怔怔坐在稻草里，看着那个逐渐死去的人。
她只见过狄青一面，而且是在那么不愉快的场面中——可不知怎地，这个地位低下的士兵，却居然让她无法忘记。为了什么？是为了他眼中那份沉静与从容？或是为了他偶尔闪出的超群风范？再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为了他是她第一个离开这个笼子后、遇上的好人？
她握着狄青的手，只感到他手上的温度在慢慢地消失……她的手渐渐颤抖起来。
半晌，她忽然抬头，决然道："好！我嫁就是！——给我解药！"
郡王冷冷一笑，马上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抛了过去。他明白女儿性子刚烈，一向言出必行。她既然答应了，就决不会反悔。
雪鸿把解药给狄青服下，目光平静。一夜之间，她仿佛长大了许多。
狄青手上的温度开始回升，脉搏也渐渐有力。雪鸿看着这个清秀的年轻人，看着他额上烙着的"囚"字，心中一阵绞痛——都是她连累了他。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她一眼。
未央郡主心中一颤。十八年来，她第一次有这种复杂莫辨的感情，这种能把她心底最深处都震动的感情！她握着狄青的手，只愿永远都不要放开，永远永远……
难道，这就是她以往在诗词中读到的那一个字——"情"？
这时，郡王发话了："未央，小心弄脏了衣服，快跟我回王府吧！"
雪鸿咬着牙，一寸一寸放开了手，低声道："你要保证不杀他！否则，我会怎么做，当爹的你最明白！"
一边说着，她的泪已落了下来，轻轻打在他的手上。泪是滚烫的——她明白，从此后，她将会回到关押了她十八年的樊笼里去，将会成为丁夫人——这世上，也只有一个人有权握她的手。
可那个人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只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多么奇怪！一天之前，她还是个知书达理的名门淑女，可仅仅一夜之间，她竟反抗了她的父亲，反抗了家族，甚至抗旨悔婚！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要真正的自由和真心的爱。
然而，尽管她明白了，可以后她也永远得不到了。
可是，明白了，总比浑浑噩噩一生强——这世上有些人，到死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走后，郡王沉吟了良久，终于找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一字一字开口下令："把这家伙充军到玉门关去，让于都统好好-关照-他，永远都不要让他再回中原！"
于是，史册翻开了另一页，留下了一个光耀千古的名字——狄青。
他本是一个乡下的青年，在征兵中被征入伍，背井离乡。他以为只要老老实实干几年，退役后便可以回乡。孰料，这一场风波却把他推向了了另一个彼岸。
在冰风雪雨、狂砂飞石之中，他埋头苦干。虽遭到了几个上司的挑剔和歧视，他全默默忍受。可他常常很茫然——因为他不明白自己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随队经过狼居胥山，听旁边的士兵指着一截土台，道："这儿，就是这儿！霍去病曾在台上封山呢！"
众军士一下子轰动，议论纷纷。
霍去病！光照史册的一代名将！
狄青目光一亮，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走到了土台边。他手抚残碑，极目远眺中原，仿佛看见了一千多年前的滚滚狼烟，烈烈战火，看见了追击匈奴八百余里，叱咤风云的霍将军。
大丈夫当战死疆场，以马革裹尸还。他心中忽然有无言的激动，默默地许下了一个愿望——有朝一日，我狄青也能站在这儿，封狼居胥，为大宋平定北疆！
正当他出神之时，身后伍长的叱呵打断了他的沉思，他忙牵马跟上了队伍。
也许连他也没有想到，多年之后，他果真站在了这台上！

第一篇 第三节
沙场秋点兵。
在无垠的黄沙上,排列着上万的人马,各队旗帜鲜明,纪律严格。烈日下,众人汗流如注,可仍一个个穿着沉重的盔甲站在那儿等候检阅。
今天,是丁宁少将军接任后第一次点兵。
一行人马在队前缓缓走过.居中的是一位白袍少将,两边随着是方天喻、洪江两位副都统。居中的人腰悬长剑，剑名倚天。他就是丁宁。
擂鼓三通之后，他登上了高台，观看阵法演习。
只见一边的指挥者挥动三色小旗，各支队伍如蛇般川流不息。方队很快便演化为一个大阵，阵中旗帜各不同，每一方士兵又各有职守，互相配合却又各自独立，走动得井然有序。时间一直持续到傍晚。
丁宁挥了挥手，下令："各队收兵，准备祭祀！"
三牲果品抬到了庙前，丁宁手起一刀，割断了猪的喉管，以血浇地，同时，军士已奉上了血酒，他与两位副统领一干而尽。身后，军中一片高呼。
天黑了，军营中一片欢腾。各个火堆上烤着全牛全羊，军士们有的吹起了胡笳与羌笛，有的则在空地上角斗为戏。今天新统帅上任，大家难得开心一夜。
丁宁手按长剑，坐在中军帐的虎皮椅上，以头盔为杯，与几位副统帅对饮。他已连饮数十杯，面色不改，谈笑甚欢。各位统帅心下暗惊：别看这京城来的公子哥儿斯斯文文，喝起酒来却一点也含糊，于是各自下心里多了些佩服。
酒过三巡，丁宁拔剑而起，朗声："饮酒不可无助兴之乐，某愿为诸位舞剑。"
他话音未落，已飘出帐中，飞身跃上五丈高的旗斗。众人见统帅轻功如此高妙，个个咋舌，全围了过来，仰头望着杆顶。丁宁拔剑在手，对月长啸一声，陡觉豪情满怀，高声道："击鼓！"
鼓声响起，剑光闪出。丁宁在旗杆顶上舞剑，一套回风剑法施展下来，底下的人只觉银光如洒地银辉，把少将军层层包住了，个个喝彩不迭。
丁宁剑势一顿，又是一套"刺秦剑法"。这套剑法是有感于荆柯刺秦的壮举而创，剑势大开大阖，悲壮而苍凉，极适合此刻沙场的气氛。
仿佛看出了他舞的是这一路，台下的鼓声一顿，亦缓缓一记一记敲了下来，凝重而决然。
鼓上敲的，居然是古曲《将军令》！
剑与拍和，丁宁意气飞扬，剑若游龙。
一曲方终，台下军士只见一道白光如电般闪过，"唰"地一声，台上的白影与剑光直掠下来，有如流星划过苍穹，稳稳落回了宴席前，面不改色地端起一杯酒，向周围微微颔首。众人叹服，心中对这个文弱少年的怀疑登时一扫而空，齐齐伏身在地，高呼："将军神勇，名震边陲！"
丁宁淡淡一笑，继续与众将痛饮。酒至半酣，他忽地想起什么似地，转头问副统帅方天喻："刚才击鼓的是谁？"
方天喻摇摇头："属下不知。"他传来一名士兵，吩咐道："去问问，刚才是谁敲的鼓？"
那名士兵走了下去，众将领又继续饮酒。
丁宁拍拍洪江的肩，带了几分醉意，道："我年轻识浅，初来塞外，还望各位多多指教！"
洪江已醉了，大着舌头道："丁……丁少将军放心，我洪江……跟过丁老将军二十几年，这条命……都是丁家的。"方天喻亦笑道："都是为朝廷守边，自然该一心扶助少将了！"众将也纷纷附和。
这时，那位士兵又走了上来，回道："启禀将军，刚才击鼓之人是狄青。"
一听这名字，方天喻似乎震了震。洪江大着舌头结结巴巴道："这小子……还没死？真是怪事！"
丁宁奇道："狄青？他是什么人？"
"这个人……"方天喻似乎有些迟疑，"是个干杂活的，睡在马房里，没什么特别。"
洪江哼了一声："这小子当了几年兵，本来早该升了。若不是于统领，哼哼……那个老于头，一个劲挑他的毛病……听说这小子得罪了京城里的一个什么官。老于头回京前一天，还故意找了个茬子，往死里打了他几十棍……我几天没见到这小子，还以为他死在马房里了呢。"
丁宁心下疑惑，正要问下去，方天喻已搀起了洪江，笑道："看洪统领醉成这样！少将军，属下不胜酒力，要先行告退了！"他仿佛阻止洪江再说下去。
丁宁也不再说什么，只起身相送。
已四更了，狂欢的军士已经进入了梦乡。只有马厩里的灯还亮着。
在静谧无声，奇寒彻骨的关外之夜，也只有驻边的将士，在对月吹着胡笳与羌笛。燕然未勒归无计，一夜征人尽望乡。何时才能平息干戈，解甲归乡？
"你是不是也在想家？"马厩中那盏明灭不定的寒灯下，一个白衣女郎坐在稻草堆中，问旁边的一名马夫。她的眉间，亦有淡淡的乡愁。
狄青叹息了一声，不再说话。
"你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的呢？说给我听听好不好？"雪鸿问。
"我的家乡很穷，穷得让你无法想象。"他开口了，声音平淡而苦涩，"我家有一个老母，一个出嫁了的姐姐，一头牛，两亩半地——这在全村里已不算最差的了。"
雪鸿怔了怔："那你们……靠什么吃饭呢？"
"饭？除了大年夜，一年顿顿吃的是粗糠野菜。"狄青笑笑，声音没有喜怒，"未央郡主，你也许想不到，你的一顿早膳，足足可当穷人的半年口粮。"
雪鸿低下了头："你……你看不起我，嫌我什么也不懂？"
狄青叹了口气："你实在不该做出这么傻的事，离开郡府来这儿——你不必这样，我实在受不起。"他起身，拨动着那盏风灯："我只是个无名下隶，替人洗马打杂，而你……本是贵族中的贵族。"
他的声音，已变得远在千里之外，如同他的心。
雪鸿低下了头，低低道："可是……我喜欢你啊……"她的声音已细如蚊鸣。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着了——她、她竟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可狄青仍淡淡道："没用的，我在乡下已经有妻子了，我告诉过你的。"
雪鸿的脸已经变得苍白，颤声道："我知道……可我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只知道和你在一起，快乐一天就是一天，以后的事……我不想去多想。"
"可我必须想清楚！"狄青转过身，目光冷静而从容，"没有结果的，未央郡主。"
雪鸿的脸已变得惨白，身子开始慢慢发抖。
"我可以做你的妾。"她的声音也已颤抖得几乎失去控制，可她还是说出了这一句！没有人知道在此刻，她的心忍受着怎样的折磨——羞耻，从小受的教导告诉她她做了一件多么可耻的事！
狄青似乎也怔住了。过了许久，他才淡淡道："我实在当不起。一个穷人家，不需要三妻四妾。未央郡主，我劝你还是回京城吧，别再胡闹了。"
雪鸿脸色雪白如纸。她的神情十分古怪，有羞惭，有屈辱，更有一往无回的决绝——她起了身，浑身发抖地往外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轻声道："我明天晚上再来。"
这一句话，她依然说得平静又平静，无论多大的耻辱，她都决定忍受下来。
在当初违反和父亲的约定，私自逃出那个黄金的牢笼开始，她就已经决心抛弃所有昔日的道德底线。
"你不用再来了！别再来这儿了好不好！"狄青终于忍不住低呼，也失去了一直保持着的平静和克制，他烦乱地低语，"回到属于你的世界里去，别来打扰我了，好不好？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雪鸿已把嘴唇咬出了血。恍恍惚惚间，她仿佛听到了碎裂的声音。
那颗"雪鸿"的心毁了么？既然是如此，那么她……也是要死了的了。
"好，我不再来了。"她低低说了一句，眼色恍惚地看了狄青一眼，静静地转过身去。
狄青怔了一下。她眼中绝望而无助的神色触目惊心——难道、难道她是认真的？短短的刹那，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心里动摇的痕迹。那个时候，只要她再多说一句话，可能他就再也无法把持住自己。
然而她没有再开口说一句哀怜的话，只是惨淡地一笑，脚步虚浮地向门外走去。
恍惚间，白乐天那首诗在她耳边响起——
亦知君家不可住，怎奈出门无去处。
岂无父母在高堂？亦有亲朋满故乡。
潜来更不通消息，今日悲羞归不得。
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早年读过的诗，如今竟一字字刺痛她的心。
心如死灰。也许，她真的不该来的，不该背弃诺言，离家万里来追随他的。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可她，连一日的柔情也得不到！而她却已付出了所有，甚至生命、尊严、亲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伸手去拉门，指尖微微发抖。
狄青的左手动了一下，随即用右手按下了左手。雪鸿深吸了口气，拉开了门。门外的雪花夹着狂风吹到了她脸上。外面是个冰冷的世界。
可她却没有走出去。因为门口已站着一个人。
丁宁。
他肩上的雪花已很厚了，想必他已在这儿站了很久。
雪鸿无力地倚在了门上，她只觉全身已没有一丝力气，然而，她的心已麻木得不感一丝羞愧。
"未央郡主。或许该叫你阿娜儿古丽或者雪鸿？"丁宁一字一字道，目光十分复杂，"听人说你近年一直病重不起，所以无法出阁成婚——谁知却在这儿。"
他的脸，亦无丝毫表情。谁也不知他的话中有什么意思。
雪鸿看着这个本是自己丈夫的人，心中突然一酸，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我很象冰梅么？"
丁宁呆住，过了很久，才摇了摇头："其实不像。"
她释然点头，轻声叹息："我爹他们生生地逼散了你们，我真的觉得很——"她说不下去，突地抬头对丁宁一笑。那笑容如梦如幻，如素梅在冰雪中怒放。丁宁不由又看痴了。
雪鸿看了看狄青，又看了看丁宁，突然柔声道："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两位……再见。"
她以手掩面，向茫茫雪原中奔了出去。丁宁只一怔，她已远在十丈之外。她一头漆黑的长发在风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风夹着雪吹进马棚，灯闪了一下，灭了。
黑暗之中，狄青与丁宁都没有说话。
"昨晚击鼓的人是你？"
"不错。"
这两句简短的问话之后，马棚中再也没了声息。
第二天，丁宁去了城外那座白石的巨屋。檐下的风铃仍在风中孤寂地摇响，可已不见了风铃下的人。
丁宁推门进屋，屋中一切如旧。壁上那一首诗仍在："泥上偶然留指抓，鸿飞哪复计东西？"
如今，鸿飞何处？他心中陡然有一种隐隐的失落，深入骨髓。他陡然发觉，自己的失落，竟来自于她忽然的远离。
这一个月，城里不见了跳舞的阿娜儿古丽。

第二篇 第一节
引子：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第一节
这一年八月，丁宁任命狄青为曹参，为洪江下属。
其时，西夏撕毁和约，公开称帝，并进犯延州，驻延州守将畏敌且避敌，屡战屡败。丁宁奉命调任，暂驻延州。九月，狄青第一次随军出征，未有功。
九月底，第二次出征，杀西夏野利格邪副帅，升为裨将。
十一月，洪江率兵北击金汤城，被切断归路。狄青率骑兵突围成功，反击解围。
十二月初，狄青第一次授命出征，深入大漠三百余里，活捉敌方主将呼额伦。
丁宁与狄青又建桥于谷，筑招安、丰林、大郎等寨，扼主了西夏出兵布阵的要害。
第二年三月，丁宁为其上表请功，朝廷颁布圣旨，封其为副统帅，并御赐赏礼无数，令天使押礼物至军中，亲表慰问，另赐"辟疆"剑一柄。
天使从京城风尘仆仆地带队赶到，丁宁率军出城相迎。
当天晚上，军营之中欢呼雷动，纷纷叩谢皇恩浩荡。
宴席方休，众人谈笑甚欢。这时，天使突然笑笑，离席而起，从袖中摸出一道圣旨："圣旨到。丁宁接旨！"丁宁一愕，马上单膝下跪："末将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丁爱卿自领兵以来，北疆安定，战功卓著。朕念尔年已过二十，特许朕之皇妹与卿。未央郡主美貌聪慧，堪为爱卿之佳偶。爱卿军务繁忙，可赐卿二人于阵前成亲。钦此。"天使读完了诏书，看了丁宁一眼，奇怪他听了诏书竟没有丝毫喜悦之色。
丁宁怔怔地跪在地上，一个白衣少女绝世的舞姿忽然闪过他的脑海。过了很久，他才道："臣接旨，谢皇恩。"这一句话，他说得分外艰难。
他本以为自己是死也不会接这道诏书的。身为将门之子，他对于人生的选择实在是很少，这次主动请命远驻边关，已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反抗。他是宁肯战死疆场，也不愿活活地把一生关进樊笼！
但是，今天，当这一刻无可避免地到来时，他以为自己会绝望地反抗，甚至会做出疯狂的举动，但……他竟没有！为什么？难道，在这两年中，他竟已有些变了吗？难道，他曾以为是他一生刻骨铭心的爱恋，竟也渐渐淡去了吗？他、他竟是这样一个人吗？
他有些迷惘地站起了身。
天使把圣旨交到他手上，忍不住笑了笑："丁少将军，这下你可艳福齐天了，娶到了皇族中最负盛名的未央郡主。唉，也是好事多磨，皇上本来想让你们早日成亲，可偏偏她近二年一直缠绵病榻，直至半年前才突然病愈。"
丁宁仍似处于茫然之中，不知所对。
天使以为他喜欢的傻了，指了指东厢，低声道："万岁念你军务繁忙，特许你们与阵前成亲。喏，人家郡主也随队来了，就在那边。"
丁宁不由问："她……她答应了么？"
"什么话！"天使笑了，"天子之命，她还有不答应的？喏，这是令尊丁大将军的手书，这是郡王的贺礼，他们两位都乃朝廷重臣，不好随便离京。老将军说了，大丈夫要以国家为重，婚娶之事，不必太招摇；郡王也开通得很，肯让女儿受点委屈。你看那儿，一排五车，是万岁赐的婚礼。"
丁宁转头，眼角的余光掠过了狄青。
狄青正喝着头盔的酒，不知怎地突然呛了口，连连咳嗽。
东厢中烛光盈盈，一个宫髻高耸的倩影映在窗上。丁宁在窗外，开口问："雪鸿？"
门开了。一个碧衣侍女开门后便退了下去。一个宫装的绝色丽人站在门边，敛襟福了一福："丁少将军。"待她缓缓抬起头，熟悉的脸上却没有了以往的神色，仿佛变了另一个人似地。
她真的变了。如此的高贵娴雅，如此的风度绝伦，的确是皇室的风范。她静静看了他一样，低头，用一种毫无疵瑕的贵族声音道："夜已深了，丁将军还是请回吧。"
丁宁没有走，他掩上了门，问："雪鸿，你真的回京城了？"
未央郡主笑了："别叫我雪鸿，雪鸿已经死了。我是未央郡主，你的未婚妻。"
门一关，未央郡主的话就不同了。不错，伊人已化为云烟，一去不返。冰梅，还有……雪鸿。
未央郡主梦呓般地道："我一直病了二年，病得几乎死掉。直到半年前，我才好了起来。"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以前从未见过我，对不对？"她的笑，有一种冷冷的嘲讽。
她一直……病了二年？也许只是在这两年中，她只是以"雪鸿"而活着的吧？
丁宁过了很久，才道："是的，我从未见过你。"
夜已深了，一切都静了。只有一个地方还亮着灯。马棚里。
马夫当然已换了人。这个江南来的小伙子可没有狄青昔日的勤奋，他此刻已缩在草堆中打起了瞌睡。突然，一阵"唰唰"声让他睁开了眼皮。
"啊？"他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
一个白衣女郎挽着袖子，正在洗着马匹。她的美并非以笔墨所能形容，带着三分清丽、三分柔媚、三分端庄，还有一分仙气。她全身白衣似雪，却在干着这样的脏活。可她却仿佛干得很熟练了。
"你……是人……是妖，还……还是仙？"马夫结结巴巴地问。
白衣女郎抬头，神色古怪地笑笑："我帮你洗马，你高不高兴？"她的语音柔媚而亲切，让人听了有说不出的舒服。马夫不由道："当然……高兴了。"有这样美的人肯光顾这儿，他怎能不高兴？
白衣女郎叹了口气："嗯，你比他好，你比他好……"
她一低头，两滴泪簌簌地落了尘土之中。
马夫见她哭了，方想关切的问几句，只觉腰间突然一麻，一阵睡意袭来，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白衣女郎继续洗着马，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搭在马头上，淡淡道："狄青，为什么不进来？"她对着空气发话了。门开了。门外果然有一个人，一个戎装的年轻将领。
狄青。他走进了马棚，剔亮了那盏风灯。灯光明明灭灭，映着他的脸。他的脸仍是那么清秀，目光仍是那么明亮，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上更多了一份指点江山的从容。
未央郡主抹了抹汗，直起腰来。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地站了很久。
"辟疆剑？"未央郡主看见他佩的长剑，问，"你如今真是出头了，名动边关了，狄将军。"
狄青没有说话，他在慢慢调节好自己的感情，不让一切有差错。也许，他今夜根本就不该来，可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不由自主地会转到这儿，仿佛他知道她也在这儿。或许，他是在期待她说些什么，或是想对她说些什么。过了许久，狄青才俯下身，抓过了铁锨，铲起地来。
这时，若有人看见狄将军在铲地，郡主在洗马，一定以为自己活见鬼了。
"雪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对不起。"
未央郡主凄然一笑，抚着马的鬃毛，泪水顺着她颊边流下。风很冷，泪流到颊边，就凝成了冰。
她缓缓道："雪鸿已经死了。"
"她本来一直是睡着的，直到十八岁那年才找回了自己。她以为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挣脱锁住她的链子。她想要的不多，仅仅是自由和爱恋——可她得不到，所以她不得不回去了，回到那个笼子里去。
"因为她输了，败给了我——一个没有灵魂的未央郡主，所以她只好死了。"
狄青说不出话来，他眼中的严冰在一层层慢慢融化，他的心也已触手可及。他明白自己错了——雪鸿对自己是认真的，并不是一时兴起的顽皮。他自己亲手逼走了她，等于亲手毁了那个雪鸿！
"卫青、霍去病、李广……史册上一个个闪闪发光的名字，狄青，你难道不想象他们一样么？"未央郡主冷笑，"大丈夫当扫除天下，名垂史册，何患无妻？"
她的笑容冷艳如空谷雪莲，却有无尽的凄凉与失望。
狄青的手已在发抖，她说得不错。自己其实一直都在回避，因为他不想牵扯到这个旋涡中去。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所以他顾不上雪鸿。
"雪鸿。"他终于忍不住握住了她冰冷的双手。她手上的寒意一直传到他的心头，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纤弱却坚韧的手在发抖。他用自己温暖有力的大手围住了她的手。
"雪鸿。"他再一次低唤，声音已接近于依恋而柔和。
未央的手剧烈地发着抖，颤声道："我很开心，很开心……就这样吧。再握一会儿，只是一会儿。"她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在告诉你一件事前，不妨再让我多快乐一会儿吧。"
两人隔着一匹马相对而立，双手在马背上紧紧相握。房外风很大。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了眼睛，目光突然变得明澈而坚决："狄青，这一次，我还带了一个你最想见的人——你母亲。她、她把你的未婚妻也带来了，说要让你在营中安家。"她一边说，一边已缓缓抽回了手。
"她…不是很美，但很贤惠，很孝敬。你母亲一直夸她好，说你有福气。"她缓缓说着，慢慢低下头去，每一个字都是和着血说出来的。风很冷，她的手又在风中慢慢冰冷。
这一次，狄青没有再握住她的手。他明白，他们再也没机会了。他缓缓回过身："谢谢你，未央郡主。"
"狄将军客气了。"她淡淡道。
门外是大风，仿佛要吹走世间一切——可为何吹不走山一样沉重的不幸与悲哀？
天亮后，那个马夫一觉醒来，看见干干净净的马房，真以为昨夜遇了仙。

第二篇 第二节
狄青推开了东厢房的门。"母亲！"他的声音已有些颤抖。白发萧萧的狄老夫人正与未央郡主闲谈，乍见儿子，惊喜得一下子站了起来，颤巍巍地道："青儿！"
狄青心下一酸，双膝落地，膝行着来到母亲跟前，叩下头去："孩儿不孝，离家三年，让您老人家受苦了！"狄老夫人一把把儿子拥入怀中，摩挲着儿子的头发，昏花的眼中闪过了泪花，哽咽道："好孩子，你为国转战塞外，是为狄家增光啊！娘哪还会不高兴？这几年多亏了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对了，青儿，快过来见见五儿！"
这时，本端着茶水上来的一个少女羞红了脸，忙转身欲走。未央郡主一手拉住了她，微笑："柳姑娘，你苦苦守了三年，又不远千里来这儿，怎么刚一见面又害羞了起来？"
狄老夫人一手拉过五儿，一手拉着儿子，苍老的脸上都是笑意："好事多磨，你们这小两口子，还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呢！"她拉着狄青的手放在五儿的手上。
狄青心蓦地往下一沉，莫名的苦涩让他几欲绝望！
狄老夫人笑吟吟地看着儿子儿媳好一会儿，忽地回过神来，忙一迭声地道："看我都老糊涂了！青儿，是郡主小姐把我们接到这儿来的，还不快谢谢人家。"
狄青转过身，缓缓一躬："末将多谢未央郡主。"
未央郡主矜持地微微一笑，回礼："狄将军客气了，贱妾何功之有？"
他们相互谦让着，可眼光却始终不曾接触过。这一刻的沉默，却仿佛过了千万年……
狄老夫人丝毫未觉，复又笑道："青儿，咱们一家好不容易又团聚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娘想尽早把你和五儿的亲事办了。娘老来寂寞，真想早点抱个孙儿。"五儿羞红了脸，偷偷看了看未婚夫婿，欣喜和满足直漫到脸上。年少俊美，骁勇英武，这一切，已让农家出身的她心花怒放——这几年的苦总算没白吃。
她的确不是很美，却有一种山野般的朴实与自然。
狄青的手渐渐握紧了剑，握得指节都有点发白。但他还是恭敬地低声道："一切但凭母亲吩咐。"
狄老夫人笑道："我就知道你最听娘的话……"
这时，未央郡主苍白的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插话了："老夫人，反正我近日也要出阁，不如两家婚事一起办了吧！"
狄老夫人吃了一惊，连连摇手："这怎么当得起！您是公主嫁将门，万岁爷御赐的大婚。我们乡下人怎么能平起平坐呢？"
未央郡主柔声道："没关系，这样也方便一点，反正东西都是现成的。老夫人，就算给未央一个面子吧。"
她的声音有难以拒绝的柔和。狄老夫人盛情难却，只好笑道："郡主真是客气。青儿，五儿，还不快谢谢郡主？"狄青与五儿齐齐躬身："多谢郡主。"
未央郡主笑了笑，还礼，脸色已苍白得可怕。狄青见到她如雪的脸色，目中再一次闪过了痛苦之色。狄老夫人却惊问："郡主，您的脸色好差！贵体要紧，快请大夫来瞧瞧。"未央郡主艰难地笑笑，摆手道："没什么，只是外边下雪了，身上有点冷而已。我回去加件衣服。"她边说边起了身。
狄老夫人忙道："青儿，快送送郡主！"
门外的雪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两个人默不做声地走着，踏着积雪，一路无言，也不望对方一眼。到营口了，未央郡主停下身，微微抬头看着半空飘落的白雪，静静道："到尽头了，你也该回去了。"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凄然的笑意："狄将军，恭喜你。"
狄青亦缓缓道："也恭喜你。"
雪花翩然落在她大红的昭君套上，如雪中的红梅。两人目光交汇，眼中忽然露出了比山还重比海还深的悲哀。路已是尽头。
狄青突然觉得自己成了一千年前的西楚霸王，在穷途末路下眼睁睁地看着虞姬自刎！
虞兮虞兮奈若何？
这几天，全营上上下下都在忙着操办正副统帅的婚事。沙场成亲，以下子又是两对新人，不能不说是一段佳话。可谁又知道，这段"佳话"的背后，有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涩与酸楚？
白石屋的檐下，风铃于风中轻轻击响。
"你在我走后来过这儿么？"未央郡主轻轻地问身边一个戎装青年将领。
丁宁点了点头，不知怎的有些局促不安。
"看来我们真的是棒打不散的姻缘，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到底还是要成亲。"未央郡主微微苦笑。她的目光，已淡如白云："以后我不求你对我怎样，只希望你我能和睦相处，也为将军府与郡王府留些面子。"
丁宁手按长剑，极目远眺北方，缓缓道："我……自从冰梅自杀后，就从未想过要成家……可皇命不可违，我为了逃避，只好请命远驻边关。"他低头对坐在风铃下的未央郡主一笑，可笑容中却有着无法形容的悲痛："说一句实话，我领命出征的那一天，就下了一个决定——战死疆场，再也不回朝成亲！"
未央郡主苦笑："可你没想到一入酒泉郡就碰见了我？"
"真是天网恢恢，逃到哪儿也逃不掉。"丁宁微笑。
两人相视而笑，可各自的笑容里却有不同的心事。人在身边，心各一方。
"好吧，"未央郡主起身，挽起了丁宁的手，"我们还是成亲吧！也让所有人满意，让父母放心——毕竟，我们无法与整个家族、王朝对抗。"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在大青山南麓，军旗飞扬，号角连天。丁宁与狄青纵马齐奔，伴着天使出外狩猎。
狄青俯下身，回手一箭向天射去。弦声响处，一只大雁应声而落，箭穿双目。
"狄副统帅好身手！"天使胖胖的身躯在马上坐得不安稳，几次几欲堕马。他喘了口气，笑道："不想两位年纪轻轻，却各有万夫不当之勇！倚天、辟疆赐予两位少年俊杰，万岁的边疆从此无忧矣！"他哈哈大笑："可惜狄将军已有妻室，不然下官一定请求皇上配一名美女于将军——英雄美人，千古佳话，哈哈！"
丁宁与狄青相视一眼，纵马急驰，两人各自无言。
这时，只听"飕"地一声急响，一支箭从两人身侧掠过。林中马上传来一声猛吼，一头云豹从林中带伤跃了出来，发了疯般地在猎场上东跑西撞，见了人就咬。
天使已吓得直发抖，几乎从马背上掉了下来。丁宁和狄青忙一左一右地护住了他。
这时，又听"飕飕"两声急响，两支雕翎箭劲射而出，不偏不倚的射入了豹子的双目中。箭劲力甚足，竟从眼中直贯后脑，当场格毙了那只云豹！
"好箭法！"丁宁与狄青都不由同时脱口称赞！
只见在几十丈外缓缓放下弓箭的，竟是一位身穿黄衫，头带银饰的妙龄女子！她一头黑发，美丽得如同远山上的圣女，从她的装束来看，应是一位异族的贵族小姐。
"高昌王次女琵琶，拜见大宋天使，两位将军。"她下马在地上单膝跪下，盈盈道，"愿大宋天子万岁，两国友好万年！"丁宁看了天使一眼，只见他犹自发抖，应不出一句话，心中大大不以为然，只好自己下马扶起了她，淡淡道："公主不必多礼。"
琵琶公主起了身，深蓝色的双眸轻轻扫过他的脸，道："多谢将军。"
丁宁上马与她并辔而行。
"丁将军如此年轻，就已威镇边关，小女子真是佩服得紧呢！"琵琶公主一边按辔缓行，一边笑语，"听说将军近日就要成亲了，不知是哪家的女儿有幸得到如此的夫婿？"
天使这才定下了神，插上了一句："喔，丁将军未来的夫人是皇族中有名的绝世佳人呢！是皇上亲自安排的亲事。"琵琶公主轻轻"哦"了一声，目光有些奇怪起来："那可真是配得上丁将军了。"
天使见力毙云豹的居然是个妙龄少女，不由大为惊讶："人言胡人马上为生，胡儿自小便会骑马射猎，本官今日才算亲眼见到了。"
琵琶公主嫣然一笑："大人过奖了。父王听说大宋的天使近日来到边塞，特意命小女子前来问候。而且也带了贺礼，以庆两位将军的新婚之喜。"她一双美目带着笑意，一眨不眨地看着丁宁："丁将军，我很想看看美丽的新娘子呢！"
丁宁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转过头与狄青交换了一下目光，对她道："那么，公主请赏脸参加今晚的大婚吧！"琵琶公主笑道："这是当然了！"
军营中已张灯结彩，喜庆之气流于内外，到处可见杀牛宰羊，烹制食品的军士。
吟翠这次跟了小姐来到营中，看着这偌大一片场地，不由咋舌："天，世上还有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人，真难为丁家的那个姑爷怎么管得过来！"未央郡主没有说话，目光空空地望着天上。碧空中有一对大雕展翅掠过，双双比翼，搏击长空。
"何等自由自在！"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她也想这样自由的飞，可终于还是逃不掉——因为，外面根本没有她的天空！她的目光收了回来，看着庭中正在为老夫人浆洗衣衫的五儿。她挽着袖子，手脚麻利地干着，淳朴自然的脸上始终带着甜甜的笑意。
她要的也不多，可她全都得到了。
未央郡主抬眼望向天空，忽听弦声急响，一支雕翎箭力贯长空。其中一只雕一声凄厉的长唳，一头坠了下来！她的手一震，茶盏粉碎！她疾步走了出去，只听空中悲鸣声声，另一只大雕在空中盘旋不已不忍离去。未央郡主脸色苍白，心中痛苦莫名！
"公主真是箭术超群，不愧为大漠儿女。"天使正在赞不绝口。
手下的军士捡起了那头死雕，琵琶公主接过大雕，双手奉给天使："按鄙邦风俗，把猎物献给贵人，是表示忠心的最好方法——大人，请赏脸。"
天使哈哈一笑，正准备伸手去接，忽听头顶劲风袭来，只一怔之间，一个巨大的黑影压顶而来，在头上一掠而过。众人一惊之下，只见那只大雕凌空冲下，已抓起爱侣的尸身飞去！
天使的帽子被打落在地上，一时甚为狼狈。琵琶公主秀眉一蹙，脸上微现怒意，叱道："畜生无礼！"从鞍边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引弦对准了那只雕。弓如满月。
这时，突听一声脆响，她手上的弓忽然崩了弦。琵琶公主一惊——这把弓伴了她近五年，从未有过损伤，今天没用力过分，却无缘无故地断了弦！她心头疑云大起，一时不由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天使以为她难堪，忙笑道："公主何必为区区几只鸟儿生气？"
这时，已到了营口，众人下马步行。
只见营门旁边立着两个女子，一个穿着大红昭君兜，容光绝美，气质高华，正出神地望着天空中飞远的那只大雕；另一个丫鬟装束的碧衣少女，则手捧古筝，立在她身后。
"未央郡主，今日难得出房来散散步啊。"天使下马后打了个招呼，但语气中有些不以为然——身为大宋皇族的未出阁闺秀，居然在外面随便露面，不知郡王怎样教导女儿的。竟还被称为皇族中的典范？
未央郡主目送巨雕飞去，目光缓缓收了回来，看见琵琶公主手中的弓箭，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刚才一箭射雕的，想必是这位女中英雄了？"
琵琶公主笑道："郡主夸奖了。"她的眼中，亦闪过了一丝说不清的阴影。
未央郡主看看她，叹息了一声："不想塞外荒凉之地，也有这等丽人。公主才貌双全，真是令人佩服。"
她边说边回过身去，竟也没有对众人行礼。天使见她行事如此，也是大为惊讶——要知道，未央郡主在皇族中一向以姿容绝世，知书识礼而闻名，可今天却是丝毫不顾礼数，随随便便，让人吃惊。
琵琶公主也怔了一下，目光莫名的闪过一丝阴影。随即转头对丁宁笑道："这位就是未来的将军夫人了？真是貌如天仙，气质脱俗。丁将军，这次的喜酒，我可是喝定了的！"

第二篇 第三节
未央郡主正在出神——这一段时间，她常常一个人出神。
天空依旧广阔，却已没有了飞鸟的痕迹。
"叮，叮……"几声清脆的响声，她惊觉回首，只见房檐下不知何时已挂了一串银白色的风铃。一个戎装的青年将领从檐下转过头来，淡淡道："这是我派人去石屋里取来的。"
未央郡主亦淡淡道："谢谢你。"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丁宁道。
"什么？"
"刚才琵琶公主的弓弦，为什么回突然断了？"他似笑非笑地问。
未央郡主笑了："你怀疑是我？"
丁宁点头："当时在场的人，除了你，我想不出其他人会这么做。"
过了很久，未央郡主才点头道："是我削断的。"
她从怀中取出一片金叶子，薄薄的金叶子，拈在她雪白修长的手指间。
丁宁的目光闪了一下："好功夫。不想你还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未央郡主淡淡一笑："你不知道的还多着，以后不妨慢慢去明白。"
丁宁又沉默了很久，才道："刚才你为什么要救那只雕？"
"因为它很象我——想飞出笼子，自由地回翔，却仍是被人射了下来。"未央郡主低声道，"其实，我根本逃不了，就算侥幸逃出了，外面也没有一片天空容纳我，最终还是被逼得回到笼子里去，乖乖听从别人的摆布。"
她抬头苦笑，指了指房外正晾晒衣服的五儿："她虽说是个平平常常的庶民女子，却让人羡慕得很。"
她微微咳了一声，喝了口茶。
丁宁本来只是来随便看看，听了这番话，却反而除下头盔，在她身边坐下。
"我们还没成亲，你这样三天两头到我的房里来，人家会以为我没教养。"未央郡主苦笑连连，"当然，也有人会以为我们很恩爱。"她讽刺地说着，目光又转为空虚。
丁宁拔了一根筷子，对准墙上挂的一只箭袋投了过去，一边淡淡道："你也说过，我们根本无法和整个家族，整个王朝对抗。既然这样，何不随遇而安？"
他一边说，一边接二连三地把筷子投入了箭袋。
可他的神色，亦带了说不出的寂寞与茫然。
这时，门外有人禀告："丁将军，郡主，该用午膳了。"
丁宁与未央郡主走出门时，正看见狄青与五儿也从东厢走了出来。五儿半是羞涩，半是兴奋地向他说着什么，狄青则脸色温和的听着，不发一言。
两对人都在道上停住了步。丁宁望向狄青，目光含了深意。
五儿却是心无芥蒂，一见未央郡主，忙低头请安："拜见郡主。"她对于未央郡主把自己和婆婆接来边关之事，一直心怀感激，在出身农家的她看来，这一位贵族的小姐当真是如同天上的仙女一样美丽而可亲。
未央郡主微笑着挽起了她的手："瞧，洗衣服洗得手上都裂了口子！告诉过你不用自己动手，交给下人去干就行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开去。
朔野风大，吹得军旗猎猎作响。四周，营中的号角连绵吹起，苍凉而雄浑。
丁宁与狄青在马道上并肩而行。过了一会儿，丁宁才开口道："后天该是成亲的日子了。"
狄青缓缓道："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可外面的人都说，这是天赐良缘。"丁宁的笑容也有些惨淡。一想起后天晚上就要洞房花烛，这两位叱咤风云的大将都觉得宁可去上战场！上天开了一个玩笑，却让人笑不出来。
"你听过-月下老人-没有？"丁宁转头问狄青，"传说中，他的红线只要一系住了一对凡人，那么这一对可怜人无论怎样也会成为夫妻。而唯一解开这红线的方法——就是两人之中必须死一个。"
他苦笑："我怀疑，我们是不是都成了那些可怜虫？"丁宁说着，慢慢低下了头，看着手中那把倚天长剑，缓缓道："这把剑随我们丁家两代人出入疆场三十年，上面染上过吐谷浑大汗、契丹皇族的血。可是它……却斩不断那根红线。"
狄青亦低下了头，看着手中的剑。他沉毅英勇的脸上也闪过了痛苦之色。
"我和她都没有别的选择。我身为将门之子，不能放弃我的理想和我的家族——她也一样。但是，你呢？你为什么也不反抗？也要这样勉强自己？"丁宁盯着他，一字字的问。
狄青侧过头去，过了许久，才冷冷道："我也没有选择。仁、义、礼、智、信、忠、孝，哪一条我也不能违背——这是母亲从小对我的教诲。"
丁宁又是许久不说话，才颔首道："不错。你若是为了个人私情，败坏军国大事，是为不忠；为此拂逆母命，是为不孝；违背婚约，是为无信；逾越门第，损及宗室声誉，是为无礼……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做这样的人的！"
可是，话音一落，他马上转过头，冷冷地盯着狄青，一字一字地道："但是你背弃雪鸿，是为不义！"
"不错，"狄青凝视着手中的辟疆剑，亦一字一字地回答，"可狄青我宁毁小节，不损大行！"
未央郡主在屋檐下盘膝而坐，双手轻轻地放在筝上。手纤美如明玉。
云淡风清，檐下的风铃轻轻响了起来。铃声方落，琴音已起。
琴音似水。仿佛是千里归家的游子，在推门时一眼看到妻子柔情似水的双眸；又仿佛是披长衣，登名山，临崖而立，天风浩荡的感觉。可是忽然间，筝中又做变徵之声，直可裂金石！铮铮之中，隐隐有金戈铁马的风范，就如万骑云集，兵刀齐举，千军万马在相互厮杀。
弦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高，忽听"铮"地一声，弦断曲绝！未央郡主一手按着筝弦，一手抚住了胸口，微微咳嗽，嘴角已沁出了一丝血迹！
"好一曲《十面埋伏》！隐隐有大家风范——只可惜，太急太高了一些，不能持久。"
"狄将军也精通音律？"
"不敢当，一介武夫，只是偶尔听听，胡乱说几句罢了。"
未央郡主手抚华筝，叹息道："昔年亥下之围，英雄末路，美人自刎——千古之后再抚此曲，仍是心神激荡，可想见当年的惨烈。"她身后的声音停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其实，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自古此情相同，故曲亦相通。"
未央郡主不答,突然以手挑弦,歌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一千年前虞姬的绝唱，在她口中唱出来，却也带了一种不忍卒听的绝望。
身后再也没有人声。她知道狄青已经走了。
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他也是吗？他也在伤心吗？她不知道。
她缓缓放下了手，白衣上已有一滩殷红的血！——她也知道，她的病已经一天天的加重了……在暮色四合之中，她听到高空雁唳，号角连天，不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塞外风沙大，风在入夜之时吹在身上，已如刀割一般。她咳出了血。
"郡主，外面风沙大了，小心身体。"有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明明是很关怀的一句话，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暖意，反而带了一种说不出的逼人的锋芒。未央郡主霍然抬头，看见了一位黄衫翠羽的少女，明艳而英姿飒爽。琵琶公主！
琵琶公主的眼中有一丝奇怪的神色——她在这儿听了自己和狄青的对话吗？她为什么这么注意自己？还带了这种神色？不知为什么，未央郡主一直对她没有好感——也许是因为她射死了那只雕。
那只本来该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鸟中之王。
"郡主的身体不大好么？"琵琶公主问，眼角居然带了一丝丝的笑意。未央郡主淡淡道："我身子一向很弱，近两年来一直缠绵病榻，虽然半年前稍有起色，但还是病根未除。"她一边说一边拭去了嘴角的血迹。只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病，是在心里……两年前，她还是一个多么活泼健康的少女，对人生、对未来都充满了希望！
琵琶公主笑了笑，眼中的冷光更盛："那郡主不远千里，抱病来塞外完婚，也真是情深意重呢！妾身还真佩服。"她话语中的讽刺和敌意，未央郡主如何会听不出来？可是，她为何会有这种语气？她难道已经知道是自己削断了她的弓弦了吗？
琵琶公主从怀中取出一盒东西，递了过来，淡淡道："恭喜郡主喜结良缘，区区薄礼，请笑纳。"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开去。等她走远后，未央郡主打开了盒子，脸色顿时惨白！
盒中有一片金叶子，还有……两副雕的爪啄！带血的爪啄！

第二篇 第四节
良辰终于要到了，营中一片欢声笑语，到处张灯结彩。天使一身朝服，坐在堂中，俨然以主婚人自居。狄青与丁宁亦已卸下了戎装，换上了大红吉服。
红烛高烧，使这向来是兵马之地的沙场，也添上了几分香艳温柔。
"新娘子怎么还不出来？"天使有些不耐烦地问。
"还在梳妆呢！"
"去催催！"天使吩咐。
"刚刚去催过了。可一班爱起哄的堵住了门，说按规矩，新娘得写首-催妆诗-才肯放行呢！"手下一名文官回禀。"那又有什么难？未央君主才华出众，一首小诗还不一挥而就？"天使不以为然。文官抓抓头皮，支吾："可……可写了一大会儿，房里还没传出诗笺呢！"
狄青虽没有看向这边，可一切对话却完全听在耳中。他脸色陡然一变，一阵莫名的心惊胆跳。他抬头看丁宁，丁宁也正在看他。
蓦然，堂中诸人只觉红影一动，两位将军已不在堂中！
洞房外仍围着许多人，嘻嘻哈哈地讨喜、索诗，可房门紧闭。丁宁与狄青对视一眼，一掠而至，同时出掌震断了门栓，双双抢身入内。
房中果然一空无一人。妆台上的珠花仍在，几名伴娘已身首异处，一股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洞房。妆台上压着一张诗笺："诸君不必闹嚣嚣，一世良缘在此宵。银河织女停梭待，早使银河架鹊桥。"诗上墨迹未干，显然催妆诗刚一写完，未及送出，新房中已变生不测。
看热闹的众人涌入，一见房中如此惨象，一个个目瞪口呆。
"她的武功并不弱，可显然没有还手的余地。可知下手之人必是熟人。"丁宁一字一顿地说，眉间忧色重重。狄青此时闻说老母仍在，方才舒了一口气，缓缓道："可能是她……"
"谁？"丁宁问。狄青还未回答，突听房外一阵吵闹，一个人冲了进来。他脚步踉跄，满脸血污，呼吸粗重，显然是受了重伤。"洪统领！"旁边已有人惊呼出声，扶住了他。
洪将急促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道："方……方天喻那小子，通敌……叛乱……"
他回头，指着西北方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契丹勾结了高昌……造反……将军，快，快……"他一口气喘不上来，登时便绝了气息。
丁宁与狄青更不迟疑，大喝一声："击鼓示警，马上出营备战！"两人掠出房门，扯下新衣，迅速披挂停当，出营观看。在国难当头的瞬间，所有私人的事情已经显得无关紧要。
丁宁回头对狄青道："你先率一万人马去占领阵地，我点齐兵马后就马上赶来。记住，这一战只能进不能退！"狄青缓缓拉下了青铜面具——这是他上阵时的习惯。因为他的相貌过于俊美，缺少威猛之气，所以临阵杀敌之时，他必上这个狰狞可怖的青铜面具。他缓缓举起了手中辟疆剑，向丁宁点了点头。
然后他翻身上马，下令："二千人为前锋，结-虎象阵-，缓缓前进；两千人为后队，结-长蛇阵-以阻后敌！出发！"
丁宁交待完毕，已奔上点将台，亲自击鼓集兵。鼓声缓慢而决然，一声声传出里许。本来欢呼纵饮，乱成一团的官兵，突然剑皆鸦雀无声。不一时之间，台下已齐集了各部人马。
丁宁回身，说道："今夜有契丹军来袭，备马出战！"
行令将军当即转身发令，但听得一句"出发"的号令变成十句，十句变成百句，百句变成千句，声音越来越大，却是整然有序，毫无惊慌杂乱。
大军齐毕，丁宁纵马，正待出发，突听营后战鼓喧天，火光大作！
众人齐齐回首，只见营后草料场已大火冲天。兵无粮草不行，草料场向为军之重地，此处一失，军心立时浮动起来。丁宁心下暗惊，只听探子来报："方副统领叛变降敌，已火烧草料场，起兵反杀过来。"
众军更是心惊。方天喻也是一名重将，手握五万雄兵，镇守后方。此时一旦起兵反叛，与契丹前后夹攻，其势凶险无比。丁宁处变不惊，缓缓下令："变后队为前队，向南攻击！"
号令到处，三万兵马分为前军、左军、右军、后队四部，另有小队游骑，散在两翼。兵甲锵锵，南向挺进。众军见敌势如山，心中俱明今晚只怕生死难料，可一向忠于宋室，也只有拼死一搏。
行出十里许，已见到大批人马。为首一将正是方天喻。
丁宁勒马，厉声喝道："逆贼，朝廷待你不薄，为何负恩反噬？"
方天喻大笑："丁宁，我驰骋疆场二十多年，为大宋卖命流血，却只是个副统领；你黄口小儿，只不过由于出身将门，居然一来就当了大将军，这公不公平！契丹许我大元帅之职，比起大宋若何？"
丁宁不再答话，右手一挥。行令官手执黄旗，一声令下，左右两翼将士缓缓前进。敌我双方两阵对园。
敌阵中鼓声大震，突地向左右分开，推出几百名俘虏来。这些人大都是平民装束，男女老幼都有，被齐齐推搡在地。方天喻冷笑："压敌军家属上阵！"
此语一出，丁宁这边的宋军登时一乱。要知玉门关驻军大都是常驻塞外之人，除了一部分为戎边犯人外，大率已在本地安家立业。如今见敌方推出这许许多多平民，拖儿带女，乱成一团，将士心中安得不慌？
方天喻麾下一骑纵马出阵，叫道："大宋官兵听着：尔等家小，已被收留，投降的和家人团聚，升官三级；若不投降，格杀勿论！"
宋军中有些官兵已认出了亲人，一个个心下踌躇，不知如何是好。
丁宁目光闪烁，心知现下情势危急，一旦有人先行动摇，变兵败如山倒。方天喻这一手旨在瓦解己方军心，说要杀俘虏一定是说到做到。
这时，高台之上又一阵喧哗，一队人被牵了出来。这些人大都为女子，衣饰华贵，可见并非一般平民。这些都是大宋将领的妻室儿女。数十名军士拔出长刀，架在众人颈中。
方天喻冷笑："尔等再不投降，可要杀人见血了！"这一来，军心更是浮动，不少士兵已在窃窃私语，而将领大都看向了统帅。丁宁目光沉毅。他知道在这关头，他绝对要冷静！
方天喻手一扬，一个红衣女子被押了上来，她穿得是大红的嫁衣。
"未央郡主！"宋军中已有不少人失声惊呼。连将军夫人均已落入敌手！
"丁宁，你到底是降不降？"方天喻下令军士把刀架在未央郡主颈中，喝问。
未央郡主头发零乱，衣衫不整，可目光坚定如星，朗声道："将军勿以家室为念，好男儿当一死报国。"她此语一出，一些心中浮动的宋兵停住了口，纷纷转头看向丁宁，想知道统帅该如何是好。
几万人的战场，一时间居然静得出奇。
丁宁缓缓抬头，喝道："汝为宋室而死，亦当不悔！"
语音未落，他弯弓一箭射去！箭劲而疾，直射台上的未央郡主！箭射入未央郡主头部，她登时委顿于地。众军肃然，一个个热泪盈眶，心下肃然。
这时，对方阵前许多将领妻儿哭叫起来，惊慌失措。
丁宁手擎倚天剑，厉声大喝："将哭喊的女人都射死了！"只听得飕飕声响，十余枝箭射了出去，哭叫的人纷纷中箭而死，登时没有人再敢乱喊。
战场上，一时寂无人声。丁宁回顾手下士卒，目中闪着可怕的光芒，一字字大喝："今日，战死，为国；生还，亦为国！"
方天喻眼看对方并不受威胁，立刻撇下了俘虏，向宋军发起了攻击。丁宁毫不退缩，也马上指挥军队迎战。此地立刻变成了一个修罗场，只见旗帜翻飞，兵马来去，厮杀号角声连天。
混乱中，只见一匹脱缰的马在阵中疾奔，马上却空无一人。待到马奔到了近处，突见人影掠出，在马群之间瞬忽来去，鬼魅般的接近。到了近处，一声弦响，连珠般三箭已射向方天喻。
方天喻大惊，扬鞭向来箭击去。这一手挥鞭击箭的功夫他本是熟练已极，可这枝箭中竟隐隐含着内力，震得他手臂发麻。他击落了一枝箭，尚未回过鞭，第二枝转瞬间又到！这一箭从他左肋穿进，透胸而过，他身边将士竟来不及护卫。变生腋肘，交战得双方一时回不过神来。
那人从马上跳出，一刀割下了方天喻的首级，高高举起，厉声对着四野高呼："首领已毙，协从罔治！赶快投降，便可保命！"
众人一时呆住——那人红衣长发，赫然是已死的未央郡主！
原来，她身怀绝技，在丁宁一箭射来之时，低头以牙咬住箭蔟，更佯装中箭身亡。待得众人注意力转移之后，才悄无声息地"复活"，慢慢靠近方天喻，一击得手。
丁宁不肯稍纵时机，鞭梢一指，大军掩杀了过去。
在乱兵之中，两人纵马相互驰近，默默注视着彼此。方才短短片刻之中，已经从生到死走了一回，劫后余生，一时心怀复杂，恍然隔世。
"我想你会记得我懂武功，"终于，未央郡主笑起来了，"看来我猜对了。"——
那一箭，丁宁是觑准了她的牙关射来，所以才能如此配合默契。
"令你冒如此大之险，实在……"他反而有些后怕，喃喃，"我还真怕自己算得不准，一个不小心真的亲手射死了你……"
未央郡主笑起来："为朝廷而死，风光体面，多好……你我都可以一举解脱呢。"
她微微低头笑了起来，眼神却悲凉如水。
丁宁不知说什么，只是将马鞭在手里静静握紧。
"狄青呢？"过了许久，未央郡主问，"怎么不见他来？"
"他已先领兵去抗击契丹部队去了。"丁宁道。
"好，我这就去帮他！"未央郡主拨转了马头。
丁宁点点头，道："现在情势这一边我还走不开，你告诉他，让他多撑一会儿，我马上领兵来援助。"在大军压境的关头，他也无暇多说些什么，只看了她一眼，便策马冲入了战场。未央郡主望着他离去，握着马鞭的手不由一颤。丁宁上战场时，临别时回顾的神色，似乎含着一丝牵挂与关怀。
他……他是自己的丈夫啊。她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可他们之间又有什么感情可言呢？两人的婚事原本就出于无奈，而各自亦都有了心上人，甚至为了反抗不惜以死相胁。可是，直至见了面，才知道对方并非是想象中的那么可憎——也许，一切反感只是先入为主罢了。
但是，一切也已经是这样了……无可挽回。未央郡主一边策马疾奔，一边叹了一口气。
丁宁固然永远忘不了冰梅，而自己又何尝能忘了狄青？就算以后真的奉旨成了亲，身在咫尺心在天涯，对两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至死方休的折磨？

第三篇 第一节
引子：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第一节
而此时的狄青，亦陷入了极其险恶的境地！
他帅部向西北奔出一百余里时，路旁忽遇契丹军伏击，他下令军队改为分阵后退，但是因为夜黑不分左右，而军中一部分将领以被契丹买通，故意引错队伍的方向，不知不觉中，全军竟退入了一处峡谷之中。宋军一进入峡谷，谷中突然鼓声大震，峭壁上火把瞬间熊熊燃起！
火把下映出了契丹的军旗，旗下众军簇拥的正是契丹左贤王耶律重元。他身边的一个黄衫女子，却正是琵琶公主。狄青按剑环顾左右，只见谷中几丈之外便漆黑不见五指，士兵们大半已有了退缩之意，当即决然下令："取出火把，点火照明！"
"狄青！"左贤王坐拥大军，俯视山谷中惶惶不安的宋军，大笑，"你一向号称疆场无敌，不料也会有今日吧？怎么样，投降吧！"
狄青冷冷道："马革裹尸乃是大丈夫之荣，又何必多言！"
"那好，"左贤王右手一挥，军士架出了一名红妆少女，微微冷笑："那你连老婆也不要了吗？"
"唰"地一声，左右军士拔出长刀，架在了五儿的颈上。五儿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当即吓得"哇"地哭了出来。左贤王有些得意："狄青你枉称英雄，怎么你的老婆竟这么不中用？"他顿了一下，继续扬声道："狄青，本王听说你出身贫贱，曾为马夫。你们汉族有一句古语：-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你忍心见她被乱刀分尸吗？"
狄青的手指缓缓扣紧了剑柄，因为带了面具，没人看得见他脸上的表情。过了许久，他才淡淡道："汉族又有一句古话：-为大事者不拘小节-，为国家大事须割舍私情——左贤王，你杀我家室，徒令我立誓灭亡契丹，无补于今日之事。"
琵琶公主冷笑："只怕你对她根本无私情可言，今日假公济私，才有这般大方。"她回鞭一指西南角，仰天大笑："狄青，方将军已经切断了你们归路，只怕你的未央郡主早已横尸疆场了！"
众人大惊回首，只见西南方向火光冲天而起。
"草料场被烧了！"有人喊了一句，登时军中一阵骚动。更有些军士心系妻儿，再无恋战之心。狄青回望军营，握住缰绳的手不由微微发抖——未央郡主…雪鸿…死了？死了！他心中陡然有一阵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悲哀，反手拔剑，大喝："开战！众军退后者斩！"
琵琶公主冷笑："要打就打，怕了你么？"她横刀一挥，只见寒光一闪，五儿已惨叫倒地！
"哈哈，狄青，先用你新婚妻子的血来祭刀！"左贤王大笑。
狄青用力咬牙，双手发抖。毕竟，五儿是他名义上的妻子，照顾他母亲多年，为狄家吃了很多苦。如今，她没有等到夫荣妻贵、坐享荣华的一天，便血染沙场，怎能不让他心中愧疚不已。
他无暇去想个人的事，传令下去："左军与右军各自结成青龙阵，挡住两侧敌军进攻，前后军互变，后军缓缓移出谷口，找一个空旷的地方再战！"他明白此地地势凶险，敌方居高临下，势如瓮中捉鳖，对宋军不利至极。
这时，突然四壁上的火把一齐熄灭，谷中一下子变得漆黑。宋军的火把已渐渐燃尽，谷中地方狭小，又伸手不见五指，军队一旦遇到了攻击，必将自相践踏而死！
狄青急忙下令："原地停下勿动！取盾护卫，引弓准备作战！"话音未落，只听得"飕飕"声如雨而下，千万支箭从峭壁上射了下来！耳边立即响起了一片呼号惨叫之声，宋军在毫无还手余地的情况下受袭，登时乱了阵脚，军士们在躲避如蝗的箭雨时，又分不清方向，一时之间阵势大乱，个个争先逃命。
"将军，地势凶险，伸手不见五指，辨不清谷口在何处！"后军的首领驰马来报。这时，外围的左右两军以弓箭与契丹军对射，箭矢也渐渐用完。军情如火！
狄青又一次回顾西南方向，心知丁宁未必能马上赶到救援，而自己以区区几千人马和契丹十万大军对峙，今夜只怕是凶多吉少。他的目光忽然变得犀利逼人，映着那狰狞可怖的青铜面具更是令人胆战心寒！
"各人搭箭上弓，拉满勿发。"他一字字下令。宋军听见将领毫不惊慌的语声，心下稍安，纷纷立住了脚，引弓欲发。此时，契丹方面的箭矢滚木，仍不断地从壁上攻下，宋军伤亡已过半。
狄青再一次举头四顾，蓦地举弓，"唰"地一箭射去，峭壁上左贤王头顶上那一串灯笼应手而落！他方才就已注意到了这串唯一的灯笼是契丹的指明灯，谷中的宋军往哪个方向冲，灯便指往哪个方向。是故敌我两军虽然都处于黑暗之中，宋军的动向却完全处于契丹的掌握之中！
灯一旦射落，契丹军也失去了目标，谷上谷中一起陷入了混战之中。
狄青领着一骑精锐四处冲杀，试图找出山谷的入口。可在茫茫黑暗之中，兵慌马乱，一时间又如何找得到？战甲上已溅满了鲜血，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但在塞外入夜的奇寒之中，又马上凝成了冰渣。他身边的将士不断地倒下，几个来回，一行骑兵只剩下了十多人。
这时，狄青已下了必死的决心，他手持辟疆剑，一路奋力砍杀过去，大呼："杀敌！杀敌！"他在马上大呼，浑身浴血，仿佛远古的战神。一人一骑所到之处，无不披靡。"宋军随我来，一起杀出去！"他在谷中奔驰了几个来回，残余的人马渐渐汇集了起来，跟在了他的周围。
狄青正不知往何处冲去，忽然之间，竟隐隐听到了一阵鼓声！好熟悉的节奏！……是什么？
他竟在马上怔住了——《十面埋伏》，竟然是《十面埋伏》！狄青心中有难以言喻的狂喜，脱口唤道："雪鸿！"鼓声更急，如雨点般穿透夜色传了过来。
鼓声在西南方。
狄青回头下令："大家往西南方，全力进击！"他率先拨转马头，杀入了敌阵。敌方箭如雨下，军士纷纷中箭落马。狄青挥剑砍翻了几名契丹人，又抬头一箭射向了左贤王。这一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突然，又一声弦响，另一支箭闪电般射到！双箭对击，双双落地！——
发箭的是高昌国的琵琶公主。
左贤王吃了这一吓，恼羞成怒，下令："全力进攻，别让一个宋猪漏网！有斩得狄青人头者，赏金千斤，升官三级！"此语一出，契丹军攻得更是凶猛。大宋官兵已伤亡过半，但是仍拥着主帅全力朝鼓声传来之处杀去。
鼓声仿佛是一盏指明灯。琵琶公主秀眉一蹙，冷笑："怎么，她居然还没有死？"她踌躇了一会儿，咬了咬牙，摒声敛气地听清了鼓声传来的方向，举起弓，向鼓声传来之处一箭疾射过去。
黑暗之中，鼓声果然中断了！
鼓声一消失，大宋官兵一下子找不到方向，在黑夜中乱冲乱撞，又乱了阵脚。
"雪鸿，你怎么了！"狄青在心中狂呼，一遍遍地举头四望，想看清谷口的方向。可是黑沉沉的夜中，只有一片片雪花慢慢飘下，只听到天上传来一阵阵雁唳——难道，他和大宋的一万将士，就要在此阵亡吗？
忽然之间，一声，又一声，鼓声又响了起来！极其缓慢，却极其有力。大宋官兵个个精神一震，又开始朝那个方向拼命杀过去。
琵琶公主眼中充溢了杀气！她一跺脚，又是一箭射去。但是这一次，鼓声只是略略顿了一下，又继续缓缓地响起。虽然缓慢，却极其坚定有力。她长叹了一声，神色黯然地收回了弓。
这时，忽听西南角上厮杀声大作，一个探子跑过来禀告："大王，丁宁已经平定了方统帅的军队，正移师来攻击我军的外围！"
左贤王大吃一惊，再也坐不住："方天喻那小子还夸口一定能活捉丁宁！如今……如今可怎生是好！"他求助似地望向了一旁的琵琶公主。琵琶公主想也不想，冷冷道："丁宁与狄青均是一代将才，如今一旦内外合攻，我军绝对不是对手！还是趁着天还黑，马上退兵，还可以保全实力。"
狄青率众朝鼓声起处冲杀，一路上尸横遍地，血染战衣。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冲入了一队人马之中，猛听有人大喊："狄青，是你么？"
他一惊抬头,见火把之下映着大宋的军旗,一个人向他疾冲过来。火把明灭之中，他认出了那张年轻却沉毅的脸。他一把拉下了青铜面具，策马迎了上去。
在驰近之时，两人在马上紧紧拥抱在一起。两位同样年轻、同样有一代统帅气概的年轻将领同时热泪盈眶！恶战方休，真恍如隔世！
战场上的相逢，兄弟般的战友之情，让两位男儿也不由热泪盈睫。但俩人都没有浪费时间，丁宁很快恢复了常态，用极为简洁的话语问明了战情，与狄青商量了几句，马上确定新的部署。
"狄青，你苦战了一夜，体力已不支，先带余下人马回营休息。追击契丹溃军之事，就交给我吧！"丁宁拍拍他的肩。看见同去的一万名士兵，只余下二千多人突围，而且一个个都浑身是血，不有心下歉疚，"真是难为你们了。我被方天喻那逆贼拖住了，来的迟了，对不住。"
狄青这时才发觉自己的战甲上有多处血痕，双肩、左肋、后腰上都受了伤，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他刚才疯狂般地砍杀，竟浑然不觉疼痛。
他脸色苍白的笑笑："同是为国出力，还客气什么。"
丁宁不再多说，一声令下，点起人马急赴前线。但他刚刚奔出几步，又勒马回身，在狄青耳边低声问："未央……未央怎么样了？你有见到她么？"他的语气中，有难掩的焦急与关切。
狄青猛然一惊！他这才发觉，不知何时，鼓声已停歇！
"雪鸿！"他大喊一声，拨过马头向谷中疾驰。
丁宁脸色亦是一变，心知一定是出了大事。可只一迟疑，他又回过头去："马上急行军！"他头也不回的跟上了追击契丹的大军。他是统帅。
大队人马过处，荒原上腾起了满天的黄尘。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战场上一片血肉模糊。许许多多尸体胡乱的堆在地上，有的没了头，有的缺了手脚，也有的开膛破肚。许多寒鸦与鹰在上空盘旋，叼着死人的肉。狄青在找人，心慌意乱地在死尸堆中跋涉。
昨夜的鼓声，如一盏长夜孤灯，给濒于绝境的大宋兵马生的希望。那鼓点的节奏，敲击的正是那一曲《十面埋伏》！他听过未央郡主弹过这一曲。他听得出在谷口击鼓的人正是她。
他撇了马，登上了那陡峭的山壁。全身上下的伤让他几乎失去知觉，可他仍以长剑拄地，一步步地踏着积雪走了上去。登上了谷口那险峻的山顶，他的目光一亮！
他看到了一面军鼓，一半埋在雪中的军鼓！鼓的一面，牛皮已被击破。可见击鼓的人下手有多重。
可是，未央郡主……未央在哪儿呢？狄青放眼四顾，只见白茫茫一片。突然，他发觉雪地中一截东西露出。是一截箭羽。雕翎箭。
他几步冲了过去，用手扒开了地上的雪。雪只有薄薄的一层，雪中有一个莲花般美丽的人。未央郡主。
她静静的俯卧在雪地里，身边的血已经凝结成冰。两支箭射中了她的后背，一支从肩后穿入，锁骨下穿出；另一指则钉在了她的脊背上。狄青双膝突然失去了力气，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缓缓俯下身把她从地上抱起。她的脸色和血一样白，似乎是透明的。漆黑的长发粘满了白雪，在耳后垂到了地上。她的手中，还紧紧握着鼓槌。
"雪鸿，雪鸿！"狄青终于忍不住大声呼唤，用力摇着她的肩。她却只是毫无知觉的摇晃着，一动也不动。狄青连忙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敷在她的伤口上，又在腰间解下酒囊，给她一连灌了几口。酒是极烈的烧刀子，据说可以当油点灯。
他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找了一处避风处，抱着她坐了下来，解开战甲，把全身冰冷的她拥在怀中。他明白要害中箭，又在雪地里埋了一夜，她的伤有多重！
她真象是个冰雕的美人。晶莹剔透，却毫无生气。
狄青的思绪却飞到了很久以前……那饮马溪边的初次相见，王府中美丽顽皮的小郡主；武功惊人的郡王父女，为他而反目成仇；二年来，那个冰冷而又温暖的马房；还有她哭泣着离去那一夜，塞外的满天大雪……一切仿佛远不可及，却历历浮现在眼前。
可及至她再次以未央郡主的身份，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时，她已是快要成为将军夫人了。
未央郡主和雪鸿完完全全是两个人，她高贵、典雅，矜持而有礼有节，完全是个无缺的贵族小姐。可是，他却从这样尖锐的对比中，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她心里的种种挣扎和痛苦。
这时，怀中的未央郡主动了一下。狄青从沉思中醒来，忙低头看她。
她吃力地睁开双眼，却一眼看见了一个狰狞可怖的面具。一丝慌乱闪过了她的眸子："你是谁？"话一出口，她马上又想起来了，笑笑，"原来是你啊，狄将军。"她的脸色仍极其苍白，语音也微弱至极。
"部队……全脱险了么？"她轻轻问，"那一战，可真……惨烈。"
"雪鸿。"狄青缓缓拉下了面具，凝视着她，目中的冰在化去。他已压抑了太久。
未央郡主这才发觉自己倚在他怀中，不由脸上有一阵不自然："这……不太好。别人见了……会说闲话。狄将军，丁宁怎么了？五儿又在哪里？"
她有意提起这两个人，是为了让狄青明白彼此的身份，已不容两人再有任何瓜葛。
"一个走了，一个死了。"狄青的脸色铁青，话中有不容置喙的果断。他的眼中，也有闪电一般的光芒闪动。他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雪鸿，我爱你。"他声音微颤却义无反顾地说，"从第一次在溪边见到你起就爱你——可你不觉得这很可笑么？一个马夫、囚犯，凭什么对一个郡主小姐抱有非分之想？何况以我的身份，上有高堂，又有了妻子，又怎能容我有逾礼之想？"
未央郡主怔怔看着他，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梦中——
这样的话……还以为毕生都不会有机会再听他亲口说出来了。
他叹息了一声："我自小一心想从军队中出人头地，为家门增辉。我实在不想……不想自毁前程。"
未央郡主微微一笑："没……没什么，我不怪你。好男儿……好男儿当扫除天下……咳，咳……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对不对？"她苍白的双颊，泛上了奇异的血潮，苍白的脸突然有了生气。
狄青手抚辟疆剑，声音郁郁："我和丁宁不一样。他是将门之子，一生下来就是统帅……可我，所有的一切，只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我不能随便放弃。"
未央郡主倚在他肩上，一双美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微微喘息了几口，低低："我…我突然觉得很冷……"她单薄的身体，已如风中的枯叶一般发起抖来。
狄青抱住她，喂她喝了一口烈酒，急问："你怎么样？"
刚才万军压境不动声色的他，声音中却有无法控制的颤抖。
"冷……冷到了骨髓里……"未央郡主的牙齿在格格作响，声音已上气不接下气。她好不容易平息了喘息，一字字微颤地说："很……好……你终于……承认了……也……也不枉……不枉我……"
一句话未说完，又剧烈的喘息起来。
她的眼中流出了泪，晶莹的泪流过苍白的双颊，在颊边凝成了冰。她的手握在狄青温暖有力的手中——这样温暖的一双手，是她在王府冷酷的教养之中，一直渴望的啊……可是，可是……太迟了么？
狄青缓缓道："五儿已经死了。我也准备解甲归田，你……你还跟我去么？"
未央郡主惊讶地看着他："你……你的志向，你的梦想呢？……你不想……不想做一个……名垂史册的……一代名将？"
狄青抬头看着插在雪中的辟疆剑，脸上浮出一丝苦笑："还是……还是算了吧。"
未央郡主虚弱至极地笑笑，摇了摇头。缓慢而又坚决的摇了摇头。
"不可以……你决不……不可自毁……前程，我……我不想……不想拦你……你的路。若是……若是……千年之后，史册上……有你的……名字，我……我会……很高兴。她嘴角微现笑意，断断续续地道，说一句，喘一口气，"丁宁……丁宁是个……很好的人，我、我能嫁他，也是……福气。我不想……为将军府……和郡王府……丢脸。"
狄青低头看她，目中亦含了泪。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
"求你……带我……回去，就是我……我死了，也……也把尸体……带给他。我们……赵家是天族，说过的话……决不反悔。"一句话未毕，血色迅速从她的唇上和双颊褪去，她的声音，亦缓缓低了下去。
湛蓝的天空中，有一对白雕展翅掠过苍穹。
那一天，风沙真大，吹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狄青在营门前下了马，正准备扶下马背上的人，只见一骑从北方奔来，也在十丈外下了地。丁宁。两人缓缓牵马走了过去。
"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丁宁缓缓道，从马背上横抱下一个人，"五儿她没有死，只是受了轻伤，暂时昏了过去而已。"
狄青的目光闪了一下，但仍伸手接过了自己的妻子。
"我不知道这一来你是否更加为难，但……你知道我必须带她回来。"丁宁道。
狄青突然火了，脱口低喝："住口！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只因为不喜欢一个人，就巴不得她死么？"他又略略压了压失控的情绪，低声道："我也带了一个人给你……只是，只是……很抱歉，我不能确定她能不能活下来。"
丁宁看到了马上的未央郡主和她背心的二支箭，脸色大变。
二话不说从马上抱下她，已奔入了营中，他边走边吩咐士兵："快请御医！"

第三篇 第二节
"她说过，就算她死了，也要我把尸体带给你。"狄青在中军帐中对丁宁缓缓道，"她生是你丁家的人，死是你丁家的鬼。"
丁宁缓缓苦笑。对于一个刚刚凯旋归来的大将，这种笑实在太不合时："可我得到的，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未央郡主；而雪鸿，则在你当年叫她走之时，已经死去了。"
他叹了口气，"对于我……我真正想要的人，在三年前已永远失去了。"
他手按伤口，咳嗽了几声，目光萧瑟寂寞之意更浓："对了，五儿还好吧？"
"还好。昨天已经醒了，她身子健壮，恢复得很快。"狄青道，"我娘已叫人炖了鸡汤给她补身子。"
丁宁叹了口气："她也够不幸的了，你以后一定会好好待她的，对不对？"
狄青毫不犹豫："我当然会。因为她是我妻子。"
帐中又许久无言。不知两位统率心中各自想着什么。
"你知道五儿为什么还能活着？"许久，丁宁问。狄青摇了摇头。他明明亲眼看到琵琶公主一刀杀了她。
丁宁道："我那天带兵追击契丹部队，杀得他们丢盔弃甲。等到我追近之时，琵琶公主突然回身，射了我一箭。当时我猝不及防，箭正射在护心镜上。可低头一看，那支箭，竟已被折去了箭头，箭上系着一卷帛书！"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布帛，摊在桌上："狄青，你看。"
帛上是一封信，上面是挺拔秀气的汉文："骠骑大将军容禀：高昌与大宋邦交数十年，诚心归附，不敢有异心。此次协同作乱，情非得已。吾父已被契丹囚于罗普，高昌不敢不为虎附翼。但妾身终不愿与天朝为敌，待一有时机，便杀左贤王以救吾父。今留狄副统帅之妻，以表妾之诚心。高昌琵琶女顿首泣告。"
丁宁道："我当时立即派人去谷中，寻找五儿姑娘，果然发觉她没有死。"顿了顿，他望向狄青，"依你之见，书中所言几成是真？"
狄青过了很久，才道："八成。"
丁宁颔首："我也这么想，高昌国王一向谨慎恭顺，不是图谋叛乱之人。"
狄青淡淡道："只有一个地方有问题——她为什么要杀未央郡主？当时她明明可以故意把箭射偏，可她却一连射了两箭！你说，这又因为什么？"
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变了。杀伤未央郡主，的确把两位手握重兵的将军惹火了。丁宁沉吟着，手中的朱笔在羊皮地图上一划，血红色箭头直指高昌国："移师击破高昌！"
血一般红的箭头。这一条朱笔划出的调兵路线，一步步都将是用鲜血铺成！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狄青沉吟，"我也觉得出兵比较好。"
丁宁颔首。
丁宁走入西厢时，不由呼吸为一窒！房中炉火熊熊，烤得人汗如雨下。
"大夫，郡主她的病情怎样了？"丁宁撩开了帐子，低头观看她的气色。她的脸依旧苍白平静，没有丝毫生气。御医擦擦头上的汗，直起腰来，叹了口气："箭伤倒无大碍。只是她在雪中昏迷了一夜，身体又弱，以致寒气侵入肺腑经脉，只怕，只怕……"
丁宁沉声道："直说无妨。"
"只怕郡主的双足已冻僵坏死，醒后也必成废人。"御医颤声道，一边小心翼翼地除下了她的鞋袜。
她的脚不盈一握，足踝纤美如同细瓷。可御医以手指轻叩，足踝竟发出脆响，如冰般的脆响！这已非血肉之躯所能发生。她的双足已在塞外冰雪中冻僵成冰！丁宁低下了头，缓缓道："你出去吧。"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低头看着未央郡主。他的妻子。
"未央。未央。"他低声呼唤，似乎怕惊醒了她，虽然明知她不可能听见。
似乎是心有灵犀，未央郡主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明净如水的眼神，让丁宁心中一颤。这一次，使他心颤的，并不是她酷似冰梅的笑容，而完完全全是因为——未央的眼神。未央的。
"丁……宁？"她呻吟似地说了一句，身上似乎如披在冰雪之中，可一双腿，却又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又木又重。她努力想挣扎着坐起，可是做不到。她一阵心惊，伸手去摸自己的右腿。触手之处，肌肤僵冷如冰，毫无知觉！
她呆了一下，不死心地又往左腿狠狠击了一下，依旧如击枯木。她不再动了，静静倚在床头，把脸转向床内。过了许久，她问："我的腿废了么？"
丁宁不说话。他不说话之时，往往就是默认。
"对不起。"未央郡主低低道。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丁宁问。
"因为你将不得不娶一个你不爱、而且又残废的妻子。这本不是你应该承受的。"未央郡主的声音已有无法控制的颤抖，"我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可这一切，难道又是你应该承受的么？"丁宁再也忍不住，一把扶住她的肩，转过她的身子，看到了她满脸的泪痕。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甚至在她离开狄青那一夜，她以手掩面，冲入茫茫风雪之中时，谁也没有见过她一滴眼泪。她本是个很要强的人。
丁宁抬手，为她拭去了泪痕。他的手指以被刀剑所磨粗，可他的动作却十分的温柔。
"我们既然已随波逐流，还是好好相处吧。我们有的是时间。也许，有朝一日，我们都会明白，原来除了珍藏旧日的回忆之外，今天仍是值得去好好把握的。"未央郡主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思索着丁宁走时留下的那几句话。她觉得内心中好象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倒坍。
暮色中，号角在营外连绵吹起。
"五儿，你好一点没有？"狄老夫人走进房中，一边问道。
"娘，我在这儿呢！"冷不防一个清脆的语声从庭外响起。五儿正在井边满头大汗地洗着衣服，一边大声应着。狄老夫人叹了口气："你呀你……一刻也闲不住。"
"天生劳碌命呗！"五儿笑了一笑，露出一对白生生的小虎牙，"娘，放心，我身子结实的很，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好了也不该马上干活儿呀……这衣服是……青儿的吧？"狄老夫人笑着。五儿羞涩的低下了头："也有他手下一些官爷的，他们没有家室，我干脆替他们洗了。他……他管那么多人不容易，我只能这样帮帮他。"她真诚明快的脸，如同一朵烂漫的山花。
狄老夫人爱抚地抚着她的头发："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咱们狄家有福，有你这么个好媳妇。青儿有你照料着，娘死也闭眼了。"五儿捧住她的手，柔声道："娘你身子还硬朗，别这么说。"
狄老夫人点点头："也是，我还要抱孙子呢。五儿，青儿军务繁忙，你也多多体谅他。"
五儿搓着牛皮般硬的军服，低声道："他……他是干大事的，我当然懂。虽然那一夜被胡蛮抓了去，他没有顾上我，其实我……一点也不怪他。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五儿……五儿能嫁给狄家，也……也……"她嫣然一笑，低头洗衣。
庭外，一个正准备进门的人静静听着，目中竟渐渐泛起了泪光。
"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苦笑，"狄青，你是英雄么？"
天使受了这一场惊吓，下破了胆，不等再次举行大婚，便急匆匆地回京奏报天子了。同时，一份关于此次叛乱及平叛的奏章，也同时传向京城。
春到边塞，牧草泛青，青草连绵至天边。
"好大一片草地啊！"未央郡主惊喜地喊，一个多月来，她气色好了很多，只是双足依然麻木僵硬。丁宁看不得她闷在房里，便抽空带她出来玩。
"不是草地，是草原。"丁宁坐在她身后，含笑更正道。未央郡主轻轻咬着左手小指头，突然道："我真想放一个大风筝！"她回头，笑靥灿烂如花，"什么时候在这草原上，放一只大大的风筝！"
丁宁也笑了，摇着头："未央郡主会这样子说话么？以前，在我没见过你之时，我听说未央郡主是一个很有教养，十分守礼的名门闺秀。"未央低头轻轻笑笑："那是装给别人看的。现在，我觉得在你面前不必要再装了。我们都已经知道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对吗？"
她极目远望草原与蓝天交界处："能遇见你，是我的运气。我现在真的很开心。"
"那何尝不是我的运气。"丁宁微笑，纵马向草原深处奔去，两人一骑，在蓝天下尽兴游玩。
这时，突听长空一阵凄号，只见一只秃鹰追逐着一只鹞子，已抓落了它好几处羽毛。鹞子凄厉的叫着，飞得歪歪斜斜，眼看要被利爪抓住。未央郡主抓起鞍边的弓，搭箭要射那只鹰。可她一拉弓弦，臂上竟没有力气，箭射出不到三丈就掉到了地上。
丁宁怕她不高兴，腾出左手从她身后环过去，抓住弓身，右手握着她的手拉满了弓弦，一放手，飕地一声，秃鹰应声落地。丁宁微笑着放开了手，准备夸奖她几句逗她高兴，却听得未央郡主叹息了一声，不由柔声问："怎么了？"
"我……我成了废人啦，那些武功都白学了……我……"她声音已微微哽咽，在他怀里发着抖，如同一只怕冷的鸽子，"我……我怎么成了这个样子？真不如死了好……"
丁宁拍拍她的肩，柔声道："不要多想了，凡事还有我呢。"
"可是……你会想她的，我……我也不能不想他。"未央郡主颤声道。
丁宁目光一黯，默默勒住了马。未央心知说错了话，心下不知怎地一痛，也凝视着他说不出什么来。
过了很久，他才道："未央，你知道么？我一直在想……上天对我们何其不公，分别将我们所爱的人从身边夺走；但上天对我们也何其宽容，可以让我们遇到彼此。"
他叹了口气，望向天际的白云深处："以前，我从未想过我会接纳一个不是冰梅的女人做我的妻子；可如今，我可以说，我愿意和你相守白头。未央，你呢？"
未央郡主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轻轻地把手放在了丁宁的手中。同样是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今日，蓝天碧草之下，他们相握的手，便是许下了这生以后所有的风雨和荣辱——
她一直是个双面女子，未央是她，雪鸿也是她。生于那个家族的她，一直都在矛盾中度日如年，但如今……她或许已经找到了让两者统一的最好方法。
未央郡主微微一笑，道："我唱一首歌儿给你听。"
她润了润喉咙，便低低地唱："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这是李太白的《子夜歌》。
丁宁微笑起来："怎么？你想回江南了？"
未央郡主王顾左右而言它："你真的准备攻打高昌？"
丁宁一节节折着草枝："还没有最后决定，但军队已经做好了准备。"
未央郡主沉默了片刻，忽然出其不意地道："其实，我认为琵琶公主所说的是真话。"
"那她要杀你，又做何解释？"丁宁蹙眉，"她如果不是真的叛离，本应该不露声色的放过你才对！"
"因为她妒嫉我啊……"未央郡主一字一字道，微笑着看着他，"你没留意到她看你的眼神么？她崇拜你，喜欢你，当然不肯让任何人成为你的妻子。大漠上女儿恩怨分明，她一箭射杀情敌也是理所当然。"
"你怎么知道？"丁宁吃惊地问，他实在是想不到这个古怪的理由。
未央郡主嫣然一笑，对他眨了眨眼睛："女人对女人，有一种天生的直觉。"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一开始就对我有敌意。果然，她在洞房里先击昏了五儿，又冒充五儿制住了我。不过，看她故意在战场上不和你直接冲突，又放了五儿一条生路，可见她是有诚心的与大宋合作的。她的敌意，只不过是针对我一个人而已。"她侧头望着天际，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侃侃而谈。
丁宁恍然："那么，你是否在暗示我，不必对高昌用兵？"
"这是军中之事，可别来问我，丁大将军。"她笑道。
"没什么，你又不是我的-外人。"丁宁竟也会开玩笑。
两人相视而笑，一任骏马在草原上漫跑。蓝天下，一对白雕掠过天宇。
未央郡主倚在丁宁怀中，含笑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天山雪峰，忽然觉得从未有过的宁静和舒畅。
她本是江南柳叶下的一只黄莺儿，如今却成了草原上的白雕。她真正成长了。
一个月之后，契丹内乱的消息传来：左贤王被斩首，北院大王木哲被拥立为王。随后，高昌上表向大宋请求归附。圣旨下，传令边塞将士：骠骑将军丁宁、副都统狄青平乱有功，加封丁宁为倚天大将军，狄青为辟疆大将军，赐黄金千斤，牛酒若干。
同时，又加封未央郡主为秦国夫人，柳氏五儿为广平县君。

第三篇 第三节
军营之中再次热闹，高昌国王亲自前来向驻边大将谢罪。
高昌国王是个白发苍苍，有着一对蓝灰色眼睛的老人，他颤巍巍的用手递上了一幅降表，他左边的侍从捧上一只金盘，盘中有一块用茅草包着的泥土："高昌从此世世代代为大宋子民，不敢再有异心。"
丁宁从盘中取过泥土，转身交给了狄青，在点将台上目扫四方，朗声道："天朝以仁政为本，尔等只要安分守己，定会保各邦繁衍生息。"
"万岁，万岁，万万岁。"台下万众俯地，声震云天。
檐下的风铃于风中轻轻击响，声音悦耳柔和。
未央郡主拥着一袭白狐裘，坐在檐下的软椅之中，寂寞地轻轻挑着横放在膝上的古筝。
"未央郡主。"有人在背后轻唤。她转过身去，看见了站在檐边的琵琶公主。她依旧是一身黄衫，腰间悬着雕弓与箭袋。她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神色有些不安。
未央郡主轻轻地笑笑："是你？"
她神色极为平淡，仿佛对方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人，根本没有过生死怨仇。
"你为什么不出去外边看看？"琵琶公主问。
"我走不了了。"未央郡主笑笑，"我的腿已冻得坏死了。"
琵琶公主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有这样严重的结果——看来，这次丁宁放过他们一马，不借机移师击破高昌，已是十分宽宏的处理了。
未央郡主转头，笑了笑："国家恩仇，须牺牲个人私利——所以你为了你的邦国，射了我二箭，我并不会记恨你。"——
她并没有揭破对方真正的用意。
"谢谢你。"琵琶公主由衷地说，"你完全配得上做将军的夫人。"
两位在乱世沙场相识的女人，本该会成为死对头，可如今，在相视一笑之间，仿佛什么都彼此原谅了。
又是天山雪融化之时。天山自从九月开始就大雪封山，直至来年六月才冰销雪化，这三个月之间，是运送军粮物资的黄金时期。
"什么，你要回京城了？"狄青大吃一惊，把目光从羊皮地图上转向了丁宁。
后者正在帅椅中反复看着一封从京师来的公函。
"是。这信上说要我在九月前回京候旨，去替上钱侍郎的职位。他上一年因为渎职罪被降为柳州刺使，未央郡主的父亲向皇上推荐了我，所以……我要奉命回朝了。"他似乎说得很艰难。
"那你放心地回去吧。"狄青拍拍他的肩。
丁宁望向天空，神色黯然："现下，边关未宁，急需将士守护。可我在这当儿上，却要……一走了之？"
狄青也叹了口气，缓缓道："朝廷的命令，你我又怎能抗拒？况且在朝中斡旋，晋升也会比边关血战来得快。何况……何况未央郡主身体不好，也该回江南休养一下。"
说到未央郡主这个名字时，狄青的声音起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永远不能做到无动于衷。他心中真正爱过、而且永远爱着的名字，是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的。
丁宁看着他，淡淡笑了笑："我父亲送来了-九转熊蛇丸-，她服下有望可以康复。你放心，她一定能够再站起来的——你也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子。"
狄青微微侧过脸，点了点头。
他严肃沉静的面容下，有强自压抑的热情在活动。看得出，他是动用了全部精力，才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
"她留在我身边，会很好的。你不必担心。"丁宁正视着他的眼睛，"狄青，莫忘了你的理想。千秋之后，也许没人再记得我；可是——我希望人们会记住你。"
两人的目光交错，突然都泪盈满眶。
"好兄弟！"丁宁从椅上起身，用力抱了一抱对方。
也许，他们本是天空中的两颗恒星——虽然无法真正的靠近，却永远相互辉映。
天山如玉雕般高耸入云，似巨剑般刺向天空。山腰以上常年积雪，可在雪线以下，山色逐渐柔和，已出现了树木。在山脚下，盛开着各色鲜花。溪流已经解冻，如缎带般轻轻萦绕着山脚。草色如翡翠，花海如毯子般铺向山脚。
"嗒嗒"几声，是马蹄踩在溪中石头上的声音。
"欷律律——"马长嘶，在山脚下驻留。
"狄青，各位统领，不用送了。出了这谷口，就有大路直通中原了。"丁宁勒马，对各位送行的将领含笑道。未央郡主坐在他的身前，亦笑道："各位已送出了一百多里，也够尽心的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啊！"
她的目光落在送行的狄青的脸上，但是很快又毫无留恋地移开了。
千里送君，终须一别。在漫天风雪里，她是要永远地离去了……
这一场少年时深切的爱恋，也就此永远地埋葬在了边关的风雪里。
"狄青，我走后，边关大事全交给你了。独立支持北疆，你担子不轻啊。"丁宁低声嘱咐，"好好干。"
狄青亦缓缓道："但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丁宁一笑，拨转了马头，向山口奔去。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已留下了风沙的痕迹，不复昔日单薄寡淡的贵族气息。
这段边塞的生活，将会永远烙在他的心上。他走时，仍和来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带走了一个他本来认为永远也不会接受的人。
二年前，当他从京都只身出塞驻边时，是怀了必死的决心。他宁可为国战死沙场，也不愿活生生的把一生关进樊笼！可如今，他还是回去了，他向着那个牢笼低下了头，做出了某种程度的妥协……如果他不走，也许他也会成为象狄青一样的一代名将。
众人缓缓策马过去时，已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地上的积雪之中，只留下了二行深深的马蹄印。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
狄青却仍留守在了玉门关，二年后调驻南疆。一次又一次的辉煌战役，让这个名字威震边陲。一千年之后，翻开《宋史》，赫然有一篇《狄青传》！
千古名将，有多少赫赫战功，有多少恩怨荣辱；大江东去，大浪并没有淘去这个名字。可是，在汗青上这个名字的背后，又有多少的不为人知的血泪？
没有人知道，在这史书中，本来也会有另一个同样优秀的年轻人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在这一代名将的生平历史中，曾经有一个红颜的故事，在这金戈铁马的壮烈中，本该有另一曲凄艳的挽歌……
一切，都湮没在历史的滚滚长河中。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飞鸿雪泥，了无踪迹，一切已默默无闻地散失于历史的飓风中。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完]
1997.7.26-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