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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剑阁系列
作者：沧月
内容简介
沧月作品，由《大漠荒颜》《帝都赋》《曼珠沙华》《彼岸花》《七夜雪》《幻世》《剑歌》《碧城》八篇组成，以架空的古代武侠为背景架构世界观，讲述了以鼎剑侯墨香和历任鼎剑阁阁主为中心的一段段恩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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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荒颜 第一章　公子舒夜
此去塞外，风沙三万里。
极目望去，尽是一片苍莽浑厚的黄，长沙绞风，卷舞直上。在沙漠的上空，平铺天际的云层缓缓移动、在起伏的沙漠上投下巨大的影子——此处的天和地，仿佛在亘古的静默中面面相觑，却如两个平行的时空、永无交界。
驼铃击响在沙风中，稀疏而拖沓。云层的巨大阴影给了烈日下行走的旅人喘息的机会，驼背上的客商们满面风沙，个个七歪八倒地靠在驼峰上，被大漠上蒸腾的热气烤得失去了活力。驼背上厚重的褡裢和箱笼、随着骆驼迟缓的脚步，一下下拍击着牲畜的背部。
驼铃悠远，黄沙舞风；古道漫漫，丝路绵长。
这支上百人的驼队从兰州出发，雇佣了刀手和引导者出了玉门关一路西行，经过了丝绸之路上的一座座古城，准备敦煌进行了最后一次修整，然后再沿着河西走廊过去——穿过这片大漠，便是那些遥远的西域国家：大食、波斯、狮子国……到了大漠的另一端，这些褡裢箱笼里的茶叶丝绸等货物、便能卖出十倍的价钱。
领头骆驼上蹲着一个眼神如鹰的汉子，一直朝前望着，此刻忽地直起了身子，呸的一声吐出了满嘴的黄沙，兴奋地扯着嗓子大喊：“敦煌！敦煌到了！大家都给我加紧跟上，前头就是敦煌啰！”
敦煌？所有人的精神便是一震，所有的牲畜都被催得小跑起来，驼铃声急促悦耳。
敦者，大也；煌者，盛也。自从丝绸之路开通后，每年无数的驼队和商旅从这条路上经过，阳关和玉门关成为中原通向西域的两个边塞“耳目”；而敦煌，便成了这片空莽苍黄大漠里，古道上最重要的一个古城，扼守着丝路的咽喉，也控制了西域和中原的命脉。
“敦煌城里，似乎很热闹啊。”旁边另一个年轻人同样盯着风沙看了半天，喃喃。
这个年轻人居然也能听到了十多里开外的声音？带头的引导者名叫老刀，是这条道上来往了十几年的老刀客了，此刻心里一震，便看了旁边人一眼。眼神精明而凌厉，只一眼就从头到脚打量完了这个年轻人：和队伍里的那些刀手不同，这个年轻人有着未经风沙磨砺的白皙的脸、文雅的谈吐和紧张地握着佩剑的手——是个第一次出活的刀手吧？年轻，清浅明亮，一眼看得到底，全不似这条道上来去惯了的刀头讨生活的大漠人。
驼队的刀手是从兰州出发时就雇佣的，沿路一直衣不解带、刀不离手——如今中原的大胤经历了四王之乱后、国力已经衰微，无力维护西域贸易的稳定。吐蕃回纥更是时时作乱扰边，丝绸古道上盗贼响马横行，来往的商队多有被洗劫一空的，因此凡是要走这条道的商旅、便不得不花大价钱雇佣刀手一路保镖。
“小子，你是第一次来敦煌吧？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一眼便打量完了对方，引导者大笑起来。
“怎么回事？”年轻人略现紧张地问，顿了顿，低声分辩，“我…我是敦煌人，不过是好久没回来罢了。”
老刀不做声地点了点头，重新审视了一眼，嘴里却是呸了一口，吐出说话间飞入嘴里的黄沙：“今日是敦煌城里大傩礼祭祀——城主一定又在处死魔教教徒了，难怪那么热闹。也真奇怪，看杀人也能那么起劲？”
年轻人诧异，脱口问：“怎么，敦煌也在灭明教？”
老刀却是不在意点头：“是啊，帝都近日下令、要天下肃清魔教，敦煌自然也不例外。各处都在忙着逮人烧人呢，你难道一路不曾听说？”
明教源自波斯，原名摩尼教，传入西域后得到了回纥可汗的大力推崇，立稳了脚跟。然后又沿着丝路传入中原，在民间盛行开来，几十年内发展了教徒万千，赫然成了佛道等正教之后最大的外教。不仅如此，连中原的武林中都出现了明教的势力，和正派逐鹿江湖，被武林正派斥之为“魔教”。
一年前，明教在中原的迅速扩张引起了朝廷和正派的注意，释道两派分别遣出长老入宫面圣，在御前力述魔教带来的种种危害。今年年初，皇上终于听从了鼎剑候的谏言，在病榻上下令普天之下灭除明教。
除了官府不遗余力的剿灭之外，江湖中的正派也结成了联盟，与明教展开了殊死搏斗。三个月前，七大门派围攻黑木崖，中原明教教主萧云鹤力战而死，其余教众脱围而出，奔赴江浙福州等地，星散流离，一时群龙无首。
“自然听说了……”年轻人脸色忽地黯淡下去，似有些不忍，喃喃：“长安已经处斩了六批明教教徒了，到处都在焚烧典籍。没想到敦煌这里也在搜捕……回纥可汗不是立明教为国教了么？以回纥如今在西域的势力，我以为这边总会好一些。”
“你是从帝都来的？”老刀第一次惊讶起来，发现自己看走了眼。
“嗯。”年轻人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眼睛看着万重黄沙背后的东方，“从长安来。”
话只有这么短短一句，然而精干的引导者却从年轻人的眉宇间捕捉到了一掠而过的茫然和忧郁——似乎遥远的东方帝都腾起了一片黑云，瞬间遮住了年轻人的眼睛。老刀眉梢一抬，眼里冷光闪了闪——这个年轻人的牙齿！在这么大的风沙里行走，迎着风开口说话、吐纳之间居然没有吸入一粒飞沙？
老刀默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气，兰州出发的时候怎么没有好好盘点？驼队里居然还混入了这么一个不知来历的危险的人……幸亏也快到敦煌了，不怕再出什么乱子。
“回纥可汗不是立明教为国教了么？吐蕃和于阗据说信明教者也甚多，西域天高皇帝远、一向各种教派并存，为何敦煌还如此搜捕明教？”驼队离敦煌越发进了，看得见高大的城墙马面和土黄色的烽火台，那个年轻人忍不住再度发问。
“是读过书的人吧？天下大事倒是知道的不少。”看着这个显然是极少出远门的年轻人，老刀眼里再度有了讥诮之意，“可你不知道敦煌为何如此对魔教赶尽杀绝么？”
“为何？”年轻人诧然反问。
老刀在驼峰中间舒舒服服的靠着，冷锐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风沙中慢慢显露出来的敦煌古城，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低低一句话：“因为公子舒夜。”
“安西节度使？敦煌城主高舒夜？”果然是见识广博，年轻人脱口低呼，眼神不易觉察地一变。
“呵呵，什么节度使、敦煌城主……只有来往客商才这样称呼他。”老刀微微摇了摇头，眼睛却是看着黄土高墙背后鼎盛的人烟，“敦煌这一带的百姓、他门下的三千门客、十万神武军，都还是习惯叫他公子舒夜。”
“公子舒夜……”年轻人喃喃重复了一句，忽地低头不语。
“是啊。”老刀干裂的脸在风沙中微笑起来，露出满是砂子的黄牙，“他是老城主原配夫人的独子，也是敦煌高氏的嫡长子。三岁的时候，城主元配夫人早逝，老城主继娶了瑶华夫人，但依然极其疼爱这个娃儿，敦煌来往多有奇人异士、老城主便悉心拜访，为儿子请了各种各样的高人，教授诗书曲艺、文武骑射。”
顿了顿，老刀又道：“公子舒夜非常聪明，学的很快，据说他三岁的时候便能背三百诗词，五岁的时候通晓六个国家的语言，十岁的时候、便已经能在父亲外出时代理敦煌城主的事务，接见各路各国的商队。嘿，真是神童啊！”
年轻人沉默着，随着老刀的叙述眼神阴晴不定。
“可是到了十三岁的时候，公子舒夜忽然一夕之间就失踪了。”老刀叹了口气，“整整五年啊，死活都不知道……谁都以为公子是不会回来了。老城主最后拗不过瑶华夫人，立了十岁的幼子连城为新世子——偏偏那时候，公子舒夜忽然间回来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刀沉默了一下——十年前那时候，他正好也在城中，依然记得公子奔入敦煌时的样子：从急奔的快马上滚落在地，胸口上有一个可怕的伤口！他是昏迷着被人绑在马背上、然后任马狂奔入城的。那时候没有人认出这个衣衫褴褛、满身是血的少年就是世子：公子失踪的时候、还只是十三岁的孩子，而归来的却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男子。但不知道是谁在马头上用剑刻下了四个血字：公子舒夜！——围观的人看到了，立刻哄传开来。登时全城震动，无不欢欣雀跃。
老刀想起当年世子生还时全敦煌的喜悦，眼里也有感慨，“可公子回来后就有点变了：以前他可是个活泼聪明的娃儿，回来后却变得喜怒无常起来，有时候阴枭反复得有点怕人——老城主原本想要重新立他为敦煌世子，可瑶华夫人极力反对。于是事情就耽搁下来了。”
说到这里，老刀看着越来越近的敦煌城，忽然沉默下去：“后来的事……唉，不知怎么说才好。瑶华夫人忽发急病死了，竟是比老城主还早去世了几日。公子舒夜以嫡长子身份继承了城主的位置，然后立刻把亲弟弟送去了长安、做了质子。他奶奶的，也真是狠啊！”
——敦煌位于丝路要冲，东控中原、西连各国，因此大胤王朝对此丝路重镇极为重视。历代城主在继任之时，为了表示对朝廷的忠心、都要送一个最亲的人去帝都作人质。
年轻人沉默地听着老刀的话，然而听着这样的叙述、表情也慢慢起了微妙的变化。
“瑶华夫人死得古怪，可谁都不敢说什么，连夫人的贴身丫鬟绿姬也被关了起来。”老刀摇着头，叹息，“真不知道公子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狠毒——我想啊，他一定是在魔教手里吃了大苦头，所以下手不容情。这几年来凡是想穿过敦煌去中原传教的，统统在傩礼祭祀中被处斩。下手那个狠啊……眉头都不皱一下。”
“公子舒夜。”仿佛没有在听老刀的唠唠叨叨，年轻人只是低头重复了一遍。
“不过那些魔教的教徒也真是不怕死——一批批的被处死，依然一批批的涌进来！乔装的改扮的，混在客商里，试图穿过敦煌往东，到中原去弘扬他们的明尊教意，为此连命都不要了。”老刀抽了抽鼻子，皱眉，“这些日子帝都下了旨意要剿灭魔教，江湖的名门正派又逼得紧——中原那边一吃紧，波斯总坛那边来的教徒便更多，看来公子有的忙了。”
“公子舒夜！”年轻人似是没听半句，忽地大叫一声，吓了老刀一大跳。
“公子舒夜！”年轻人对着风沙怒吼，手腕一翻、刀光掠起，一刀斫在了风里，刀气凛冽刺逼得人睁不开眼睛，“公子舒夜！”
风沙呼啸，周围的几个客商本来没有听到引导者和年轻人说什么，但此刻齐齐都被蓦然爆发出的怒喝惊动，回过头、看着漫天黄沙里年轻人迎风一刀刀斩落，厉声叫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个名字斩在风中斩成碎片。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老刀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年轻人刀斩沙风时，半空中依稀有白色的影子掠过，急速消失在城头。
隔着大漠沙风，似乎是有另外一支队伍、在不远开外和他们一起到达了敦煌？
仿佛有什么感应，在城外沙风中斩碎这个名字时、白玉面具后的眼睛动了一下。
深碧色的眼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落下了一颗石子，旋即平静无波。
“有人来了么？是谁？……是他？还是她？”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假面背后的唇中滑落，喃喃，“——墨香，你小子算的真准啊。果然时候一到，他们都来了。”
此时是大胤景帝十八年十月，正当北方高原冷风南下的季节。半空时不时有狂风绞动，呼啸着带起千百道砂龙，卷舞在绿洲上方，吹得胡杨树簌簌作响。然而敦煌城里却是欢乐的海洋，万巷人空、所有百姓都汇聚到了城中央的广场上，观看着隆重的大傩仪式——这样驱邪魔、送鬼疫的仪式是百年沿袭的传统，然而自从公子舒夜成为敦煌城主后、祭祀的内容便增加了一项：拿魔教教徒来血祭上天。
鼓角声轰然而起、歌吹之声震动云天，大傩仪式正式进入了尾声。五百带着假面的侲子鱼贯而上，围着火堆，伴着乐伎高唱的《呼神名》列队起舞，象征向着四个方向将邪魔驱走。
白玉面具后的眼睛闪了一下，从胡榻上起身，张开了双臂，示意侍从加衣。
“公子，绿姬尚未到。”身后有侍从恭恭敬敬地禀告——虽然被幽禁着，可绿姬是敦煌城里最有名的女巫，傩礼上的龟、兆、易、式四种卜筮哪一样都缺不了她。然而公子舒夜只是挥了挥手，低声：“不管她了，另外找人代替。今日早点结束为好。”
“是！”一袭雪白的外袍被恭恭敬敬地加到了身上，轻如无物——那是猎自贵霜国最高雪峰中的巨熊之皮，是西来的商队进贡给城主的宝物。带着白玉面具和黑豹紫金冠的敦煌城主刚起身穿上外袍，四围的百姓里轰然发出了欢呼，无数手臂举了起来：“公子舒夜！公子舒夜！公子舒夜！”
广场四周都是酒楼客栈，楼上的多为各处巨贾客商，抱着歌姬胡女取乐。此刻看到榻上之人站起，连忙搁了酒杯纷纷立起，涌到了窗边，对着敦煌城主深深弯腰行礼。
披着雪熊大氅、带着白玉假面的城主长身立起，张开双臂对着四围百姓客商致意。
“公子舒夜！公子舒夜！公子舒夜！”欢呼声响彻了整个敦煌城，随着风沙被卷上九天。敦煌城中，无人不对这个铁腕城主敬畏有加。而公子舒夜生性放诞旷达，不拘形迹，每次大傩的仪式的末尾，都要亲自扮演男巫的角色、带领驱傩。和五百名侲子一样带着假面，穿着熊皮大氅，将邪神恶鬼驱赶到东城门口，然后杀牲以血祭天。
“绿姬怎么还不来？一个被幽禁的女人还敢不听号令。”在城主汇入了那片人海时，侍从门客依然在焦急的低语，“公子也不言语，只怕要糟糕。”
喧嚷中，谁都没有注意有一袭绿衣匆匆穿过幽巷，悄然走过沸腾的人群，似是急着趁这个机会避开众人视线、往城外赶去。
绿姬提着裙裾奔入人群，如一滴水融入了大海——难得遇上一次傩礼祭祀，她可以趁着机会逃出府邸来。必须要抓紧时间，因为……连城二公子，就要回来了。
一眼看去、在无数青色的侲子中，公子舒夜一袭白衣翩然起舞，如一只清拔的孤鹤。

大漠荒颜 第二章　沙曼华
登上了东城城头，五百名侲子各自散开，列成两队，主持仪式的太卜署令递上了一柄雪亮的弯刀。
刀一入手，白玉假面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微笑。公子舒夜看了充任太卜署令的霍青雷一眼，微微点头——不愧是敦煌城的大将，选的这把刀是来自大马士革的名刀。刀如秋水，冷灰色的刀身上绵延着特殊的细碎花纹，中原称之为“镔铁”。因为至今未得其锻造方法，所以凡有得之者均视若至宝。一入手，便知道是合手好刀。
捕获的明教教徒已经被押上城头，一排跪倒在面前。祭典的气氛到了最高xdx潮，所有人都在欢呼着、要杀死这些魔教教徒。那些衣衫褴褛的教徒看到公子抽刀注视，眼神冷酷，个个心知大劫转眼将至，反而不再哭号，由一个年长者带头盘膝坐下，抬手至胸口，结火焰状手印，对着西方默默低诵祈祷。
“生亦何欢？”带头明教教徒须发苍白，方才开口说了一句，刀光一掠而过、头颅便滚落，嘴唇尚自开阖。刀亮如水，不沾一丝血迹。持刀冷睨，看着这帮至死不悟的魔教教徒，白玉面具后的眼睛忽地充满了厌恶：这些人，难道真的以为为明尊而死、可以去往天国乐园么？……那个“慈父”，居然搜罗来了这么多盲目无知的追随者！
“死亦何苦？”最年长的教徒死去，第二句随即由次于他的教徒念出，那个教徒嘴唇微微哆嗦，声音也有些颤抖，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刀斩落、却终自不肯开口求饶——同样毫不迟疑。刀光掠过，一腔血溅出。
霍青雷令两名士兵抓起血淋淋的头颅，用力掷向城外，象征着邪魔被大傩仪式驱除了出去。血光向着东方泼去，划出两条弧线，城下民众大声欢呼，声震城外。城下刚要入关的驼队躲避不及、当先的几人脸上便沾上了血，所有客商脸上都有战战兢兢的神色。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头领皆死，那群明教教徒干脆一起开口，大声诵出了最后两句，齐齐闭上眼睛，等待刀刃临头，“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邪魔妖孽，居然执迷不悟？”深碧色的眼睛陡然冷凝，面具后唇中吐出一句怒斥，一刀便是斩了下去。那一瞬间，忽然有闪电从城上腾起，照亮黄土夯就的城墙！
感觉到了极其凌厉的杀气激射而来，公子舒夜手腕一转、弯刀直立而起，“叮”的一声金铁交击，他只觉手腕微微一震。一枝金色的箭落在城墙上，上面雕刻着火焰的形状，极其精美。身子微微一震、面具背后的眼睛只是一扫，忽然之间亮如冰雪！
“谁？”城上所有人悚然动容，回头看去。
西边的角楼里，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袭黄衫，看不清面目、听开口，却是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在猛烈的沙风中清晰传出，响彻全城：“大光明宫星圣女，致意敦煌城主公子舒夜座下——明尊渡世，教民何罪？无辜屠戮，罪孽深重。屠刀不放、终必成魔！”
“魔教妖孽！”城上城下顿时一片轰然，百姓和客商看着角楼上那个人影，脸色恐惧。
“是明教‘五明子’中的长老妙火。”站在他身后的霍青雷忽地低声提醒，眼神凝重，“这个老婆子三个月前被公子击败，负伤遁去、如今竟然有胆子返回？——公子！可能她是回波斯总坛求援了，这次来的魔教高手恐怕不简单，须得小心。”
似乎没有听背后属下的提醒，在看到金色小箭射来的那一瞬间、公子舒夜的眼睛霍然涣散开来，有些恍惚不定。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在胸口，仿佛那里有烈火燃起。
——终于来了么？在看到那一箭破空而来的刹那，白玉面具后的眼睛却有了笑容，那一瞬的光芒极其复杂：仿佛在意料之中、又仿佛绝望和欢喜，他脱口低唤：“沙曼华！”
然而一边他只是微微一震手腕，也不等那番话说完，便又是一刀对着那群明教教徒斩落。“唰！”果然又一道白光激射而来，抢在他斩落那个教徒人头之前点在刀刃上，震开。
那力道妙到毫巅——震开了他的刀，箭尖微微一偏、一个转折射穿了那个教徒手上的铁镣。那个重新获得自由的明教教徒眼里露出惊喜的光，直跳起来，对着西方叩首便拜：“恭迎圣女！恭迎圣女西来！”
在他喊出那一句话的刹那，十道闪电腾起在敦煌城头，织成了密密的罗网！
公子舒夜连续出刀、斩向剩余的十位教徒，毫不间歇。而西边的角楼里，十道闪电同样裂空而至，宛如疾风。刀箭对击，迸射出了灿烂的光。十道电光后，最后一名教徒的镣铐也打开了，不顾一切地向着西方角楼奔逃开去。
一轮交手过后，公子舒夜却不急着追击那些逃走的明教教徒，只是站在城头上望着角楼方向，漠然转动手腕——轻轻一震，那把允称天下利器的大马士革弯刀忽然片片碎裂。
十三箭，那是多么惊人的力量，足以击碎一切利器！她的箭术果然又长进了。
激战初起的时候，那些拥上城头观看仪式的百姓便惊呼着四散开来，纷纷夺路奔逃，窄窄的城墙台阶容不得那么多人，便这样接二连三滚落下去。只有那五百名侲子却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由霍青雷带着，丝毫不惊乱地等待着命令。
“摘掉面具！迎战！”霍青雷一声大喝，五百侲子忽地一起抬手、摘下仪式中佩戴的假面，除去了外头套着的宽松法衣——原来仪式里歌舞的五百侲子，均是敦煌神武军的精英战士充任。所有面具都扔到了地上，碎裂声此起彼伏，唯独公子舒夜脸上还戴着那个充男巫时佩戴的白玉面具。
刹那的寂静。公子舒夜忽然扔掉了手中碎裂的刀，在城上扬声大笑起来：“继续啊！还有箭么？我知道你从来只带十三支箭——”声音未毕，白衣闪动，公子舒夜如同疾风般前冲，手指一剪、已经掐断了一名奔逃的教徒的咽喉，血如箭般射出，复大笑：“来啊，给我看看你的第十四支箭！沙曼华！”
一缕杀气应声激射而至，速度之快居然以他的目力都无法观测！
公子舒夜猛然一震，也不看来势，旋身而起、凭空一伸手，双指并拢——他的惊神指下，金铁立断。凭空起了一声裂帛，劲风应声被截断了，然而他手中却是空空如也，只有一缕鲜血从割破的指间流下。
“无色之箭？”白玉面具后的眼睛终于微微一变，脱口惊呼。
角楼上的黄衫老妇妙水一直站在那里观战，此刻再度开口，声音开始有了杀气：“星圣女再次致意敦煌城主，请释我教民，令我教东去。各不相犯。”
“杀了我，就能从敦煌东去。”公子舒夜冷冷将手上血珠甩出，看着角楼，眼神渐渐变成了冰，挥手霍然下令，“除非踩着我尸体过去、将敦煌夷为平地，你们方能去流毒中原！否则，我见到一个魔教妖孽就烧死一个！”
随着城主的手势、霍青雷一声令下，五百战士刀剑出鞘，登时把那十几名奔逃的明教教徒又围到了中间。城头窄小，奔逃无路，只是一转眼那几个刚刚死里逃生的明教教徒又被包围，其中几个还颇懂一些武功，赤手夺了刀剑，便和军士厮杀起来。
霍青雷看了公子舒夜一眼，公子举起了一只手，微微一屈手指。
“放箭！”霍青雷得令，一声断喝，指着西方角楼。城主的意思，是要将这个扑过来的妙水、连同她背后角楼里那个神秘的教主一起射杀——城头狭窄，回旋余地不大，而那个黄衫老妇身在半空，更无从闪避。公子一旦动了杀机，那当真是狠极绝极。
五百张劲弩张开，漆黑的利箭呼啸脱弦，射向那些夺路而逃的教徒。“唰！”就在那一刹那，角楼里忽然传出了呼啸声，似乎有什么利器破空而来！
所有军士骇然抬头看着半空——然而却是什么也没有。只是凭空出现了奇景：犹如无形的刀剑劈落，半空黄沙纷纷退让开来，齐刷刷让出一条通路。仿佛有无形的力量突然迎面到来，向着角楼射去的漫天飞箭居然以人眼可见的速度、乍然缓了一缓！
“唰！”角楼里又传来一声呼啸，漫天的飞箭再度缓了一下，然后三度缓了一下。最后那些箭忽然间全都失了准头，相互撞击在了一起。
“连珠神弩？！”公子舒夜眼神大变，霍然挥手，厉声命令，“给我退回城下！”公子舒夜手腕一翻，便多了一柄晶莹剔透的长剑——那是他平日极少动用的佩剑：承影。看到此剑一出，终于知道此刻的危急，霍青雷厉声大喝，约束手下：“退回城下！退回城下！”
然而，已经晚了。
角楼里那一道白光如同跳丸般在城头飞跃，呼啸声如密雨一般。待得白光跃近、众人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头雪白的狮子！狮子上坐着一个美丽女子，头戴金叶饰的花冠,身穿白色长袍,领口和前襟有一条深色宽边，绣满了繁复的红色花朵——那是怒放的曼珠沙华。
果然不出公子舒夜所料，她背上的箭袋已经空了。白衣女子手持银弓、弓上却无箭，只是勾手空拉弓弦，不停作出发箭的姿式——只是姿式而已。然而奇异的是，她每一舒手，都仿佛有无形利箭从银弓上射出，半空的黄沙被利刃斩开般地退让！
军士射向角楼的几百支箭还在半空飞射，然而那个骑着白狮的女子迎面飞跃而来，舒臂弯弓，只是一瞬，便完成了千百个弯弓放箭的姿式，无形的“箭”登时充斥了整个天地。似乎是双箭对击，那几百支射出去的雕翎青铜箭转瞬如同麦杆一般纷纷折断、跌落在地。
无形的箭在射断了长箭后，去势尤自未歇，继续击向那些紧急撤退的士兵。人一排排倒下去，呼号。那些被无形之箭所伤的人，各自的伤势却迥然不同：有些胸口皮开肉绽、发出焦糊的气味；有些却是脸色苍白，如同结了一层冰。半空的黄沙凝聚成一束，黄龙一般绞动。
无形气劲过处，那些普通士兵根本看不见、也来不及躲，纷纷惊呼惨叫。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蓝色的光幕笼罩了城头。
公子舒夜霍然拔剑，一击迎风斩在虚空之中。白衣如同电光般穿行在飞沙里，手中利剑横封斜掠，尽往虚空里斩落。剑不过三尺，然而剑上发出的强烈剑气、却刹那间截断了半空纵横的无形之箭！剑尖和气劲对撞的刹那，光华四射，半空中的黄沙被猛烈地绞动，粒粒激射到了公子舒夜的白玉假面上。
“烈火鸣金箭？移形必杀箭？——好，好！弓上虽无箭，心中一箭可化万箭。”公子舒夜忽然放声大笑，神色复杂，“沙曼华，你终于练成了全套的无色之箭？难怪教王敢派你敦煌！”
跳丸般的白光霍然凝定了，白狮足踏女墙，停在城上低低嘶吼。白狮上的女子手指勾起了银弓之弦，却停在了那里，湛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似乎想看出白玉假面后的真容。半晌，终于迟疑着，开口询问：“你是谁？你似乎早就料到了我要来？还知道我的教名是沙曼华？……你又怎么知道无色之箭？”
“我是敦煌城主，”眼睛里有深深的冷笑，他收起了剑，定定看着那个女子，“不用想也知道教王会派你来：魔教在中原遭到朝野围剿、连昔日盟友南疆拜月教都袖手旁观，形势危急。而你们无法穿过敦煌去中原支援，连五明子都铩羽而归，总坛不得不派遣出三圣女了吧？教王他还有什么法子？总不能自己拿着圣火令来杀我——他已经老了，根本无法奔波数千里、穿过沙漠来敦煌向我挑战。”
顿了顿，公子舒夜继续冷笑：“而‘日月星’三圣女中，日圣女苏萨珊为波斯长公主，入教之时便发誓永远守护明教总坛；月圣女梅霓雅尚在回纥担任国教教母；那么这次来的、也只能是最年轻的星圣女沙曼华了。何况，三圣女中，也只有你在武学上造诣最高。”
“……”白狮上的女子显然愣住了，不料这个人对教内了如指掌，“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的事情，远多于你想象。”公子舒夜微笑起来，冷然回答，“我知道所有初际、中际和后际里发生的一切。过去，现在，和未来，都知道。”
“胡说，只有明尊才有如此力量。”沙曼华反驳，忽然微微诧异，“初际、中际和后际？咦，你也知道二宗三际、也懂我们明教的教义？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公子舒夜。”城头上的白衣公子再度回答，“敦煌城主公子舒夜。”
“公子舒夜……公子舒夜……我以前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白狮上的女子微微沉吟，忽然觉得额角一跳，脑子里隐约开始疼痛。终于摇了摇头：“慈父派我东去中原，接替那儿死去的萧云鹤教主。他告诉我：敦煌城主是亵渎践踏明尊的恶人，而我，需用无色之箭将敦煌击破、东去中原，拯救那些被皇帝和正教围攻的教民。你为何非要与我明教为敌？”
“如果我不与你们魔教为敌、难道就放任你们东去流毒中原？让你们把更多的无辜孩子变成修罗场里的杀手，把更多无知的百姓变成子民？”公子舒夜长声大笑，眼里霍然有了极怒的意味，抬剑遥指城中火刑架上的焦尸，“魔教还要害多少人？我恨不得把所有魔教教徒放到火上烤！包括你那个‘慈父’！”
“恶徒！”沙曼华眉头一蹙，手中无形之箭激射而出。
箭气将公子舒夜脸上的白玉面具一裂为七，然而他却动也不动。在面具迸裂的一刹那、他碧色的眼睛直视着银弓的沙曼华，一瞬不瞬，仿佛想抓住女子脸上那一刻的每一个神色。
然而，在面具乍然裂开的刹那，星圣女却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有凝神运气时的专注神色。白狮继续嘶吼着在城头跳跃，狮子上的女子弯弓放箭，无数气劲凌厉地呼啸而来，将他包围。而那一瞬间他仿佛失了神，居然站在风暴的核心里，连剑都忘了拔。
“公子！”城下那么多人里只有霍青雷看得出无形箭气的厉害，脱口惊呼，“拔剑！”
箭势尚未及身，然而箭风似乎将身侧的酷热空气都凝固成冰，千百道利气直刺周身，然而远远凝望那个飞跃于城头发箭的女子身影，公子舒夜只觉霍然有一支冰箭洞穿了他的心肺。那样无动于衷的、漠然凝神的脸——
竟然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在敦煌等待了十年，而她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公子！公子！”城下的霍青雷急促地惊叫，“快拔剑！”
“公子拔剑！”将军的焦急感染了身侧士兵，所有城下的人一起惊呼，声音响彻了大漠，“公子拔剑！”
在四围利气逼射过来的最后一刹那，他忽然一声长啸，承影剑如同闪电腾起在城头。
七十四剑——她射了七十四箭，他便封了七十四剑，将每一缕箭气截断。她射箭之时，用了八种气劲，他便用了八种剑法将其一一击溃。那一袭白衣穿行在城头的漫天箭气里，腾挪之间犹如疾风闪电，居然丝毫没有伤到分毫。
最终，白狮停住了，不停地低吼，而白狮背上的女子控弦不发，震惊地望着他：“从来没有人能接的住我的箭。你究竟是谁？”她惊讶之极：“居然用了八种不同的剑法！”
“哈哈哈哈……看来你记性不好，眼力倒是不差。”公子舒夜忽然间大笑起来，看着远处沙曼华震惊的脸，冷睨，“你可猜得出我是哪一派？”
沙曼华蹙眉沉思，久久不答，忽然间收起了银弓，双手交叉胸前、如抱满月，缓缓作出了一个虚空拉弓的姿式。那一箭不比前面一轮密雨般的急射，动作极缓、气息绵长，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女子空空两手中居然隐约凝聚出了一道淡淡的银色！
那一箭射来，无形无质、公子舒夜却听得到黄沙被一粒粒击穿的声音——在极其短暂的一瞬，他看到城头十丈内所有的风沙都静止了。
月冰疾风箭？！无色之箭的最高境界！
公子舒夜猛然对着城下军士民众大喊：“退开！退开十丈！”
在霍青雷带领军队后撤的那一瞬间，他再度挥剑——用尽了全力，顾不上任何流派的花俏剑法，只发出了一剑！剑芒从剑尖吞吐而出、承影在他掌心发出久违的可怖怒吼，仿佛要辟开天地间的一切——而那一剑只是辟在沙尘凝定的虚空里。
轰然的白光从敦煌城头腾起，扩散，黄沙一瞬间飞溅开来，射向城下，那被箭气拦截的一粒粒细小砂子、居然仿佛一支支利箭，将那些正在退开的军士刺出满脸的血来！
白狮上的少女颓然松手，那一箭似乎耗尽了她的真气，她低头微微喘息，额角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白狮也仿佛被那一箭的反挫之力所逼，往后倒退了几步，几乎从城头跌落。
那一边趁着城中这一刻的混乱，长老妙水已经带着那十几名教徒突围，穿过了东门奔入沙漠。此刻喘了口气，老妇抽空回顾城头战况，却也是一惊——一个照面、便已经拼得你死我活了么？而星圣女…居然处于下风？
明教内武学第一的星圣女沙曼华，居然出尽全力也无法击败那个敦煌城主？教王的担忧终于成真了：明教里，居然没有人能对付那个修罗场里叛出的小子！
难道，真的要向远在回纥的月圣女梅霓雅请求支援？
“铁马冰河？你用的内功心法是铁马冰河！”白狮上的沙曼华静默半晌，忽然脱口惊呼——在这样竭尽全力的交手一击中，任何人都无法隐瞒自己最本源的武学，然而、眼前这个敦煌城主使出的却居然是……！湛蓝色的眼睛里是不可思议的光，她怔怔看着城头持剑迎风的男子：“这是我们明教圣火令上的秘典！你怎么可能会？你、你难道是……”
“是啊，我是从修罗场里出来的。”公子舒夜忽然一笑，转腕收剑，“十年前。”
“修罗场？”那三个字让沙曼华忽然头痛欲裂，她下意识地用手按着脑后，喃喃，“大光明宫总坛里的修罗场？十年前……昆仑？”
“是。昆仑雪域。大光明宫。修罗场。”公子舒夜忽地微笑起来，那笑容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我和墨香离开那里后，一别十年，不想今日竟能有幸重见星圣女沙曼华。”
沙曼华看着他的笑笑容、隐约间居然有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只觉脑中三根金针蓦然直刺进来、一下子扎入了内心最深处。她陡然觉得窒息，用手按着后脑，感觉到秀发下血脉的搏动，眼神也开始有些动摇：“你、你说你是从修罗场里出来的？……为什么…我没见过你？”
公子舒夜又是一笑，眼色深沉，看着白狮上的女子苦痛地用手按着头颅，齿间透出微微的冷气：“真是可怜……是被金针封了脑么？你的慈父真是慈爱啊。”
因为剧痛，沙曼华的手在脑后摸索、按住了那三粒冷冷的坚硬金属——沿着发际中缝，百汇穴、玉枕穴、扶风穴上依次钉着三根长针，隐藏在秀发之下，赫然可怖。
那是她一切记忆的开始之处——自从她有记忆开始，头上便有这样的三根长针，将所有一切死死钉在空无的记忆里。少女时起，梳头的时候、象牙梳子就经常磕断在发下的钉子上，她曾对镜摸着发隙低呼，然而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十年前……我应该才十六岁。我不记得那之前的事情。”她喃喃低语，头痛欲裂，“我认识你么？……在昆仑雪山的明教总坛？修罗场……修罗场。那可是教中培养杀手的地方啊！你、你难道是我教杀手？……可我为什么不认识你……”
“你大约已经不认得我了——可你的弓箭必然还认得我。”公子舒夜忽地笑起来，手臂一震、雪熊皮大氅无声落地，他回手点在自己的胸口正中，“你曾经一箭把我钉死在‘乐园’后山的绝壁之上——忘了么？”
手指点落的时候，衣襟散开。坚实如玉的胸口上，赫然有一个巨大的褐色伤疤！
“呀！”看到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仿佛猛然受到强烈刺激，沙曼华脱口惊叫起来，手中的银弓跌落在城墙上，“啊，你！……这是、这是……啊啊啊！”
她忽然再也无法抑止地抱着头颅惊呼起来，片刻前那种飘逸淡定的风度荡然无存。
“飞光！飞光！”城下的长老妙水眼见城头形势不妙，此刻在城下断然开口，呼唤那只白狮，“快带圣女回来！”
被主人的失态惊吓，白狮一听到长老的召唤便一跃而下，如疾风闪电一样、掠回了城外，和那些明教教徒汇合。一行黄尘向着西方滚滚而去。
公子舒夜没有动，也制止了手下军队出城拦截，就让那一行人绝尘远去。
“墨香，如你所料、我终于又见到她了。虽然她已经不记得我。”望着消失在大漠里的明教人马，敦煌城主喃喃低呼着一个伙伴的名字，嘴角含着冷笑，“从修罗场里逃出的那一天，你就和我说：只要我扼守敦煌、抵制明教，终究有一天会再见到她。”

大漠荒颜 第三章　莺巢
白光笼罩城头的一瞬间，城下的百姓和军队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了城头魔教女子最后失声的惊呼，然后听得大批明教教徒呼啸远去。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城主击败了魔教——然而这次十几名明教教徒从大摊祭祀上被救走，却是无可辩驳的。
公子舒夜执掌敦煌近十年，铁腕雷霆之下、还从未有过这般丢脸的事情发生。
片刻之后，公子舒夜从城头缓步走下，面无表情地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霍青雷嘴唇动了动，终究忍住了没有问，只是一挥手，带领神武军随着公子回营。
北方袭来的冷风还在城中绞动，卷起黄沙万千。敦煌城里一片寂静，只有无数双眼睛随着白衣公子的身形移动。方才欢腾的气氛转瞬消失，所有客商、百姓和舞姬歌女都瑟缩着躲回了房中，生怕这个喜怒无常的城主在受挫后会爆发出可怕的怒气。
连自幼就跟随公子舒夜的霍青雷都有些忐忑。然而，公子舒夜脸上似依旧带了一个面具，只是毫无表情地走向城中心那金壁辉煌的府邸，一路没有说一句话。
“绿姬还没回来么？”在踏入府邸的一瞬间，公子舒夜忽然头也不回地问。
霍青雷一惊，脱口回答：“是。”顿了顿，又道：“属下立刻派人去找她回来！”
“不用。”公子舒夜忽地一笑，“由她去。还能跑出我手心去？”
“是。”霍青雷听得那般语气，微微觉得有些胆寒，想了半天，终于道，“公子莫要责怪她……她或许是…或许是在府里待得太久了，所以忍不住跑出去……”
“哈哈。”公子舒夜忽然大笑，吓了下属一跳。他在朱门前霍然回头，失声笑：“老雷，不要担心，我不会对她如何——你不用吞吞吐吐地为她求情。”顿了顿，抬手抚摩着朱门上镏金的兽头，敦煌城主深碧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冷光：“我知道你喜欢绿姬。或许，等这次事情过去后，我可以把她赐给你。”
“公子！”霍青雷一惊，黝黑的脸居然也红了一下，立刻跪下，“多谢城主。”
“不要高兴的太早。”公子舒夜抬手推开了大门，沉重的朱门发出悠缓低哑的声音，“那个女人，也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小丫头了。”
霍青雷讷讷不知所对——他是看着绿姬长大的。那时候他不过是老城主的一个门客的孩子，而绿姬是府里从波斯商人手里买来的一个女奴，入府的时候不过八岁。她善良温柔、聪明伶俐，才半年就习惯了汉人的生活，十三岁上做了前任城主夫人的贴身侍女，得到了瑶华夫人的提携和看顾，学琴学舞，竟像小姐也似的供了起来。后来，不知她从那里学来了巫卜之术，凡有所言无不灵验，惊动敦煌上下。后来连老城主都极相信她的占卜，每次有难以决断的事情，便要她来打上一卦。
而除此之外，她也不过是个弱女子而已，公子何必这样危言耸听？
霍青雷抓了抓头发，跟着公子步入了府邸。候门如海深，重重院落似乎看不到底。
高氏为敦煌城主有将近百年，历代经营下来、这府邸规模更是惊人的庞大，占地百顷有余，居中堆山布林，曲折百变。即便是霍青雷这样自小在府里长大的门客，三十余年来所走过的、也不过是府邸的十之二三罢了。
“今天跟我去‘莺巢’罢。”忽然间，他听到公子舒夜走在前面说了一句，然后径自向重重院落中走去，进入了那座名为“千叠嶂”的假山。
霍青雷猛一听此言，不禁又吃了一惊。今日要去莺巢？
这条假山中的密洞是通往莺巢的，那是历代城主建起用来蓄积姬妾女伎的享乐所在。
敦煌位于丝路要冲，商贸兴旺，百姓富庶，来自各方的驼队和商人给这座城市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历代敦煌城主更是富可敌国，百年积累下来，敦煌城主在声色享乐方面甚至比长安的中原皇帝更胜一筹。
而莺巢，便是历任城主投入巨大财力物力、营造出的秘密温柔乡，只供个人穷奢极欲地享用。只有极少数时候，为了炫耀财富、敦煌城主会邀请极少数的客人前去莺巢做客。
那些有幸去过莺巢的客人回来都有如梦寐，说自己从极乐之国返回
在那些客人的描述里，那是一个琉璃宝石铸成的世界，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里面随处点缀着金瑜石、珊瑚、琥珀、玛瑙、真珠、琉璃，有黄金八宝树，翡翠碧玉泉，泉里浸着珍珠、涌出的都是甘美的酒，林间有永不凋谢的宝石花朵，在泉水树林之间，无数珍奇鸟儿歌唱、见所未见的异兽徜徉。泉边、林间、迷楼里，来往的都是美丽的少女和英俊的童子，来自于波斯、天竺、贵霜等不同的国度，发如黄金肤白如玉，用湛蓝或碧绿色的眼睛对每个来客微笑、温柔地满足他们的所有要求。
客人们的叙述大致雷同，然而细节上却各有出入、似乎每个人在那里都有些神智迷离的感觉。但总而言之，那是一个“极乐世界”，超出凡人想象力的穷奢极欲的乐园。而自从公子舒夜成为敦煌城主后，更是投入了空前的金钱和人力，让莺巢极尽奢华。
霍青雷跟随公子舒夜多年，屡次出入莺巢。但在这样惊人的豪华温柔乡里，即使生性粗犷坚忍如他，也不得不感叹人世竟有如此穷奢极欲的所在。
而今日明教大举来犯，夺走了十几名俘虏，公子居然还有心思去莺巢寻欢作乐？
入暮的时候，他已经陪着公子舒夜在莺巢的迷楼里用晚膳。
一色洁白的玉石铺满了整个房间，帘子上的珍珠一颗颗都有龙眼大小，珠光照亮了内室，根本无需烛火。绝世的美人在此被当作丫鬟使用，在鱼贯端上了十八个银盘后便静静退了下去。桌上银盘里盛着的、是霍青雷这种粗人一辈子没有见过的珍馐，他只勉强认出其中一种似乎是烂熟的熊掌，而另一种则是巨大的比目鱼。
“尝尝看这个，”公子舒夜将犀角筷子点在比目鱼上，笑，“这是日前洛阳来的客商带来的礼物、据说一路用海水养着，竟活着带入了敦煌。”
将东海的比目鱼活着带入敦煌？风沙里长大的霍青雷压抑不住好奇心，提起筷子尝了一口，入口之鲜美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做的还可以……烧这次晚膳的是我从长安请回的厨子，据说以前是大内尚膳监主管。”公子舒夜浅浅尝了一口，便搁下了筷子，执杯微笑，“那人本来不喜欢来沙漠里，可我许了他十倍重金，又命人割下了他一只耳朵扔到锅里，他便肯了。”
“公子！”嘴里的食物陡然难以下咽，霍青雷讷讷的看着这个喜怒无常的年轻城主。
怎么会变成这样……十三岁那一次失踪于昆仑雪山后，归来的公子舒夜身上有了可怕而深远的变化，那样优雅仪态下弥漫出的危险气质，让每个接近他的人无不心怀忐忑。
旁边的舞姬在跳着胡旋舞。那个有着蜜色皮肤的年轻胡姬穿着紧身舞衣，裸露着小蛮腰和肩臂，急速地在三尺见方的地毯上旋转着，纵横腾踏、而两足终不出毯子边缘。眉目斜飞，眼波灵动，满身的缨络相互撞击、发出如流水般不断绝的叮咚声。旁边一排十二位乐师，手持曲颈琵琶、五弦、笙、笛、排箫和筚篥，合奏着龟兹乐曲《拓枝》。
美人如玉，歌舞彻夜。枝头花蔓袅，金樽酒不空。旖旎糜艳的气息流荡在空气中，在这个梦境般的销金窟、温柔乡里，各种欲望催得人昏昏然如饮醇酒。
“老雷，要不要尝一下这个？”用过了晚膳，公子舒夜斜靠在软榻上，拿出了一只碧玉小瓶，悠然问了一句——在他手指间的，是一粒豌豆大小的淡绿色药丸，发出淡淡的清香。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受到这个邀请了，然而霍青雷依然警惕地摇了摇头，如往日那样回答：“我没病，不需要吃药。”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公子随身带着的这种药，十年来几乎每一天都要服用。服用后这种奇怪的药后，就会有片刻的低迷恍惚，呼吸低沉悠缓，仿佛沉入了仙境，脸上出现恍惚的欢喜神情、旁人对他说话、似乎充耳不闻。
“真是固执的家伙啊……这种滋味不尝一下，一辈子都会遗憾。”公子舒夜将一粒药丸弹到面前的酒杯中，立时化开。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老雷，你活了三十多年，相信有极乐世界么？相信有天国么？——所有答案都在这杯中。吃了极乐丹，你就能看到彼岸天国。”
药力发作得很快，短短几句话到了尾声时已经低迷下去，公子舒夜原本白皙的脸霍然间褪尽了血色，更是苍白。他猛地往铺满了雪貂皮的榻子上一躺，眼神涣散开来。
“极乐丹？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终于忍不住，霍青雷叫了起来，“公子你一直在服什么药？！如果你身体不舒服，应该找城里的大夫来看，怎么吃这种古怪的东西？”
“它是什么？它是天上的玉露琼浆，仙人瑶池会上的甘露……”公子舒夜闭着眼睛，唇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大麻精啊……此外还有天竺的阿芙蓉、波斯的迷迭香、苗疆的曼陀罗……这种种草药混和成了这药丸。可以为你打开人间未见的乐园之门……你若试过了它的魔力，便能看到一切你所想要的东西……你便会相信……极乐世界的存在……”
声音到了最后，已经渐渐低迷。
然而霍青雷却惊得跳了起来，脱口：“你说什么？阿芙蓉？曼陀螺？那些不都是毒草么！让人迷失神智、产生幻境的妖花！公子，你、你服的居然是这样的迷药？！”
然而公子舒夜已经不再回答他。苍白英俊的敦煌城主静静躺在胡榻上，雪貂裘覆满了他的身子，将他埋入了厚厚的白色绒毛中。周围的声乐舞蹈还在继续，华丽旖旎，宝石的辉光闪烁在莺巢的每一个角落。公子舒夜沉沉浅睡，呼吸慢慢由急促变得舒缓。
忽然间他睁开了眼睛，眼神却迷离恍惚。细细看去，原本深碧色的瞳孔忽然间扩大了，散漫而没有焦点。然后公子舒夜动作缓慢地坐了起来，微笑着，脸上那种奇异的欢喜和不可捉摸的愉悦、让原本惊怒交集的霍青雷都一时胆怯，不敢直言。公子舒夜对着虚空微笑起来，仿佛眼前缓缓打开了无比绚丽美丽的天国大门。
绝色的舞姬还在回旋起舞，蜜色的肌肤在珠光下发出诱人的色泽，佩戴的缨络珠玉叮咚不绝，舞姿越发美丽动人起来。
“唉……”忽然间，神色恍惚的公子舒夜从胸臆中吐出长叹，坐在胡榻上、微微张开了双臂。得到了允许，美丽的舞姬一个旋舞、便顺势倒入了他怀中，蜜色的双臂柔软地缠上了他的腰，仰头送上了饱满丰润的红唇。
乐曲也已经从《拓枝》转成了香艳奢靡的《春莺啭》。
霍青雷本来想跳起来问个究竟，然而看到如此情境也只有连忙退出，一行舞姬簇拥着他离开，最后一个舞姬在金兽里添了一把苏合香，顺手阖上了门。
药力让一切都变得虚幻而缥缈，所有都按照着他心里最盼望的样子浮现出来，包括眼前女子的模样——当人不能得到某些东西的时候，唯一的选择、便是尽力不要忘记吧？
然而，她却已经将他遗忘……他在敦煌等了十年，等来的居然就这样一个什么都忘记了人？她为何要忘记？自愿的，抑或是被迫？
“沙曼华……”忽然间，神色恍惚的公子嘴里吐出了这样一句低低的问话，双手却抱紧了那个绝色的舞姬，将她放倒在铺满了雪貂皮的胡榻上，扯开了她脖子上的缨络和红绫的抹胸，将头埋入胜雪的肌肤中，喃喃，“沙曼华……你终于回来了么？”
舞姬似是见惯了主人服药后这般恍惚的样子，只管温柔至极的爱抚着，褪去了外面的长衫。
胸口正中、那个褐色的巨大疤痕赫然入目。舞姬轻轻吻了上去。
第二天拂晓的时候，推开了身侧尚自娇慵沉睡的美人，敦煌城主披衣出去。外面沙风凛冽，黄尘笼罩了全城，天色刚刚透亮。然而霍青雷已经在外面等待了多时，似乎一夜未睡。
“怎么这么早起来？”显然已经忘记了昨夜迷醉时候的事情，公子舒夜挑着剑眉调侃，神态又回复到了一贯的冷冽决断，“难道侍寝的美人没侍侯周到？”
话音未落，重重的一拳击在他胸口，几乎把他震飞了出去。
“高舒夜，你他妈的是个疯子！”霍青雷的脸都黑了，压抑着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几乎忘了主仆之分、直喝城主的名字，“你一直都服用迷药？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那种东西一旦上瘾根本无法戒除！你他妈的想找死么？”
“啊？……我昨天告诉你那是迷药了？”那一拳的惊骇让公子舒夜也正经了起来，忽然喃喃苦笑，“我真是变得多话了……自从她来了以后。”
“她？”霍青雷怔了一下，陡然明白过来，“昨日来的那个明教女子？”
“沙曼华……沙曼华。”公子舒夜喃喃叹了口气，转过头去看着他秘密的王国，“这些年来，我一直都等着她回到我面前，然后——”他的手指穿过散落的前襟，点在自己胸口正中的巨大疤痕上：“然后，如十年前那样、一箭射穿这里。”
“什么？”霍青雷脱口惊呼，“你十年前垂死而归，就是被这个妖女所害？”
“是的。”公子舒夜微微点头，唇角浮起一丝琢磨不透的笑，看着西方尽头漫漫黄沙和隐约可见的巍峨雪山，“那时候，我和墨香从大光明宫出逃、翻越昆仑的雪山绝壁……她在崖下弯弓，一连对我射了十三箭。最后一箭射穿了我的胸口，把我钉在冰川绝壁之上。”
“十三箭……”想起昨日在城上看到那女子箭法之惊人，霍青雷倒吸了一口冷气。迟疑着，终于忍不住问：“那么说来，公子的确是去了昆仑雪山？如今一身绝技也是从那里学来的罢？可是……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服用这种迷药的？也是那时候？”
“呵呵。”公子舒夜用手拍着白玉栏杆，但笑不语，却似含了无限心事。
“公子，那五年里……你到底在昆仑雪山遇上了什么？”霍青雷并不是个多话的人，然而压抑了十年的好奇心终于忍不住。
“遇到了仙境。”忽然间，公子舒夜大笑起来。
“仙境？”霍青雷吃了一惊，“昆仑雪山飞鸟难度，人迹绝踪，如何有仙境？”
公子舒夜摇头，微微笑：“你进入过昆仑的最深之处么？如何知道那里会没有人迹？我告诉你：在昆仑雪域的极高之处，万丈绝壁之上，便是明教总坛大光明宫的所在！”
“大光明宫？”霍青雷脱口，想起了这个正在中原遭到打击的教派——明教总坛大光明宫、真的在雪域绝顶之上？那么明教教主，那个让西域诸国闻声颤栗的“慈父”、“教王”，也居住在昆仑雪山？
“是啊……这就是为什么明教历任教主、也被西域诸国称为‘山中老人’的原因。”提到那个名字，连公子舒夜那般飞扬凌厉的人都沉静下来，用一种淡淡的语气，“你也应该听过西域一代流传的山中老人的传说吧？”
霍青雷默默点头，眼神也敬畏慎重起来。怎么可能没听过呢？虽然昆仑雪山在敦煌以西几千里，然而丝路上的商队依然带来了那些惊人的传说——
传说，在极西尽头昆仑的某一座险峰上，有着一座世外桃源般的宫殿，称为大光明宫。那是明教的总坛，历任教王都在那里接见下属分坛的教民。同时，那里也培养出了一批批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西域那些小国家的国君对那位老人无不敬畏有加——因为他控制着庞大可怕的杀戮力量，若西域那些小国家里哪个敢压制明教、不敬明尊，便立刻派出刺客刺杀该国的国君。
二十多年前，前任回纥可汗原本抵制明教，结果壮年的他就在某个夜里莫名其妙死去，他的弟弟继承了王位。新可汗一上任就宣布立明教为国教，并派最钟爱的长女梅霓雅前往大光明宫，做明教的三圣女之一。得到回纥支持的明教势力大增、一时间在西域更为兴旺，甚至通过丝绸之路、把势力渗透到了中原。
那是明教势力极盛之时，然而不知为何、近十年来明教在西域的活动忽然减少，威慑力也大不如前。既便像公子这样在敦煌大肆灭教，大光明宫也一直未能采取真正有效凌厉的手段，只是派了一两位刺客前来行刺，而公子没有费多少力气就将其一一化解。
想到这里，霍青雷不由摇头喃喃：“大光明宫派出的杀手也不过如此……那些西域国家的武士，定然是个个武学不精，才会被刺客取去了国主人头。”
“你以为那几个来敦煌的杀手、便代表了大光明宫的刺杀水准？”公子舒夜忽地笑了，隐约有不屑和傲然的神采，转过头看着霍青雷，“要知道，大光明宫总坛里训练杀手的地方，叫做修罗场。修罗场里，那些杀手按照能力高低，被分成‘三界’：六畜界、生死界和光明界——那几个来敦煌的刺客，如果不是六畜界的废物、最多也只是生死界的新手罢了！真正达到‘光明界’程度的杀手、只怕他们十年后还没有培养出来吧？”
霍青雷一惊，却不敢再问下去：公子对于魔教大光明宫内部、竟然如此熟悉？
仿佛看出了下属的疑虑，公子舒夜微微笑了笑，不知为何、今夜说起这些隐秘往事来，却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负手叹息了一声：“十五年前我刚到大光明宫时，便是个命如草芥的六畜界杀手——和墨香那小子一样。”
“墨香？”十年来，已经断断续续在公子的自言自语中听到了这个名字，霍青雷脱口。或许只有心腹如他，才知道那个叫做“墨香”的人，是公子平生唯一的“朋友”。
而一边的白衣公子凭栏而望，满目金碧珠光中、眼神却是如此寂寥，如同他的追忆。
那一场被重重冰雪覆盖在皑皑昆仑的往事，他从未对人讲述过——

大漠荒颜 第四章　极乐天国
十五年前，被送到大光明宫的时候，他才只有十三岁。
命运中第一个大劫猝及不妨地来临，穿越黄沙瀚海、被带往昆仑绝顶的途中，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差点冻毙。那个时候，同行一个穿着破烂、面带菜色的孩子默不作声地一路照顾着他，不仅在沙漠里分出自己的食物饮水来给生病的他、到了雪山上，更是把唯一的一件破棉袄拆了，扯了一半棉絮出来塞在他衣襟里。
便在那颠沛流离的雪山之行中，他结识了这个一生的刎颈之交。那个孩子没有名字，据说是回纥可汗献给教王的三百名少年奴隶之一。
一直到后来，那个孩子成为修罗场第一高手、被教王赐予了“墨魂”之后，才顺带着有了自己的名字：墨香。
他们这两个新来的孩子，刚到大光明宫时、按例被投入了六畜界。六畜界，那是一些没有任何武艺的孩子被训练为杀手的起步之处，人命在此贱如牲畜。虽然里面一开始人数庞杂，可因为惊人的淘汰率、最后能活下来的却寥寥可数。学艺的考验是近乎残酷的：每两个月、便有一次正式对决，而每一次对决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因为六畜界里鼓励新杀手相互之间的暗杀行为，训练之余，每个人都无论在休息、饮食、沐浴的时候，都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只要一个不防备、随时都有被同伴杀死的危险！
谁都不敢信任旁人、谁都不敢放松警惕、谁都不会忘记抓紧一切机会杀死同伴。
每个人都是埋头苦练，只求尽快提高自己的武艺和暗杀技能，每个人都在孤军奋斗。然而，整个六畜界里面依然有一对杀手成了挚友：那就是他和墨香。——他们一起切磋技艺、轮流提防着外人，他们相互倚靠着、渡过了六畜界最初一年的严酷淘汰。
一年后，最初进入六畜界的近千名少年中、只有寥寥二十多位活着进入了生死界。那其中便有他和墨香。
他们以全胜的战绩、一起并肩从修罗场的六畜界杀出。
十四岁时，他开始了在生死界的第一场对决，十招之内便斩下了对手的人头，获得了掌管生死界的“五明子”的赞赏，赐予了他护身的天蚕衣，并开始传授对他圣火令上的武功。尽管一直挣扎在生死之间，在看到那样精妙武功的时候，少年的他还是惊喜万分。
在沐浴时，他忍不住向同伴透露了这个喜讯。然而同伴听了，只是不动声色地告诉他：他也已经获赐了天蚕衣，而且早在一个月之前已经开始修习圣火令上武功。
那一刻，第一次输给别人的挫折感让他深觉屈辱和愤怒，好胜之心油然而起。
那之后，仿佛就有无形的手在推动着两个少年不停往前急奔：他们以连自己都惊讶的勤奋来修炼着圣火令上的武功，进境惊人的迅速。那种动力、不仅仅来自在残酷的杀戮中生存下去的信念，更是为了心中那一点不服输的少年意气。那，似乎便是他们在那般恶劣艰苦环境下、挣扎求生的唯一力量。
他们的优秀震动了整个生死界，甚至连高高在上的教王都听说了两位少年杀手的名字，以慈父的名义赐下了两柄剑：“墨魂”赐予那个无名少年，而“承影”则赐给了他。应剑而名，那个无名少年终于有了名字。接受赐剑的两个少年联袂向着玉座上的教王单膝下跪，然后彼此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那样单纯温暖的笑容刺痛了每个明教教徒的眼睛：在修罗场里，这样的笑容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出现过了——
那一瞬间，一边遥遥望着的三圣女中，最小的一个美丽少女也忍不住微笑了一下。那周身焕发出淡淡柔光的女孩有着漆黑的齐肩长发，额上勒着丝绦，上面镶着闪光的石头。宝石下，她的眼睛亮如星辰，和旁边两位圣女的端庄死寂截然不同。
然而，玉座上随之而来的命令，却是：生死界的最后一场对决，由舒夜对墨香！
“什么？那个教王真是疯子！”听到这里，霍青雷忍不住脱口惊呼，“为什么要你们两个一决生死？那不是白白折损了一名精英？”
公子舒夜笑起来了，眼里有冷然的光，吐出一口气：“是啊，当时我也不明白。直到后来……我知道了一些世情人心，才明白教王的用意：就是我们最后的笑、让教王起了警惕之心。他不能容得修罗场里有这样‘朋友’、不能容得杀人武器有自己的感情。他生怕有朝一日我们两人会联手造反，便要提前在我和墨香之间割出一道裂缝来！”
霍青雷悚然不语。许久，才低声问：“最后…是公子你杀了墨香？”——既然直至今日、公子还活着站在这里，那么那一战的结果是不言而喻的。
公子舒夜扬眉笑了起来，带着傲然和自豪：“不，我和墨香、联手杀了监场的长老妙风。”
进入比武场的每一对杀手、只有一个能活着出来——明教建立百年来，修罗场的优胜劣汰规则就是如此，从无例外。然而，十三年前那一对惊世少年改写了修罗场的历史。
大门重新打开的时候，两个少年杀手居然并肩走出！联剑携手，睥睨着大光明宫所有人。墨香把手上提着的人头扔向玉座，血污狼藉：地上滚落的，居然是监场的妙风的头颅！
包括三圣女五明子在内，所有观战的大光明宫教徒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我们可以为教王去刺杀任何人，可绝不杀自己的兄弟！”两位少年并肩而立，两把长剑上都滴着血，他们两人也已经伤痕累累。然而眼睛里都有战意和杀气如烈火燃烧，宛如被逼到了绝境的两只小兽，不顾一切地想要开始反扑所有威胁到他们生存的人。所有大光明宫里的长老和使者长身立起、杀意重重地围住了这两位少年。
然而，在这样一触即发的杀机中，三圣女中最小的圣女脱口：“不要！”满座的惊诧中，星圣女转身跪下：“慈父，请您看在他们的才能上，饶恕他们的不敬吧！”
玉座上那个影子长久地沉默，审视着这两位已能杀死五明子的新锐杀手，仿佛有些举棋不定。令人窒息的肃杀氛围中，两位少年紧紧握着剑背向而立、随时随地准备和所有人拼命。在气氛紧张到无法忍受的刹那、玉座上的人忽地笑了。教王的手抬起，点向修罗场里两个满身是血的少年：“一起进入光明界吧。”
那一瞬间，他和墨香重重舒了一口气，感激地看向那名为他们求情的小圣女。
在到了昆仑的第三年上，他和墨香一起进入了光明界。这里是修罗场里杀手们的最高境界：超出六畜与生死两界，得大光明。那是多年苦练终于出头的象征，严酷的淘汰中，只有极少数杀手能活着进入光明界。而同一批来到大光明宫的三四百名少年里，只有十个孩子还活着——活着的，都成为了大光明宫顶尖的杀手精英。
而负责光明界的，便是日月星三圣女。
日圣女苏萨珊是波斯王的女儿，有着高高的额头，湛蓝色的眼睛，长发如金子一样闪耀，表情苍白而严肃。她执掌了光明界的教义谕示，每日给少年杀手们讲述教义，用各种方法不厌其烦地反复告诉这些少年：只有明尊是唯一的主宰，只有把生命和心灵奉献给明尊的教徒才能在死后进入天国乐园、得享无边无际的快乐。
月圣女梅霓雅是回纥的公主，由于回纥在西域的霸主地位，她的身份在教中也极为显赫。她直接从教王那儿接受指令，统领着一群杀手精英、安排一场场震惊西域的刺杀。那个回纥公主有着男人也难以企及的决断老辣手段，做事周密，步步为营，深得教王信任。
最小的星圣女沙曼华、便是那一日在圣殿比武中，出声为他们两人求情的少女。
据说那个女孩来自于遥远的苗疆拜月教，原本是教里的神女，她的名字也来自于拜月教里的圣花：曼珠沙华。拜月教被中原武林和明教并称为两大魔教，几年前和大光明宫结盟，为了表示诚意便派出了教中侍月神女前来昆仑雪域。于是，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女身上、便兼具了明教和拜月教两派最精深的武学。
她出身远不如两位姐姐高贵，年纪也小了五六岁，在他和墨香进入光明界的时候，她还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女孩，稚气未脱、身段也尚未长成。然而让所有杀手吃惊的是、这位最小的圣女，负责的却是整个光明界的武学讲授！
第一次技击教授中，银弓金箭的少女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武艺，一连十箭将十位新锐杀手的衣角钉住，震慑了新到光明界一干少年。然后，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女，就这样有些调皮又有些骄傲地、骑在白狮上对他们微笑：“都给我叫师傅！”
多少年以后，经历了无数的梦醒和梦破，他依然能记起十五岁时第一次看到沙曼华的那种震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呢？就像一场触手即碎的梦，半空翩然而落的雪。
或许年纪尚幼、或许因为自小专心于武学，星圣女沙曼华完全不同于她的两个姐姐、甚至和整个大光明宫里的人都截然不同。出身于拜月教的她、并不是非常虔诚于明尊教义，而考虑到她同时信奉着的月神、教王也没有勉强。她还是个孩子——在她的眼里还能看到欢跃纯真的笑容，温暖而真诚的关切，并不象前面六畜界和生死界的教官那般无情冷酷。她对于一帮少年杀手倾心尽力地指点，偶尔、也会严厉地命令他们抓紧练习，可督促他们的理由却是：“如果你们不想下一次任务里送命的话，就给我现在咬牙练！”
——如沐春风。经历了六畜界命如草芥、生死界残酷搏杀的生涯，进入光明界的杀手们第一次遇到这样温暖的对待，无不心底里感激莫名。
很多年后，成为敦煌城主的他想：或许这也是教王的巧妙安排？让这样一个没有任何杀戮气息的美丽少女来掌管光明界，便一举将那些杀手们死心塌地的降服。
然而在那个时候，他只是同其他伙伴一样在心底偷偷仰慕着那个小圣女。
他远远凝望她在光明界比武场上腾挪飞掠的身姿，记住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微笑，甚至她走过的每一寸土地，触摸过的每一件东西，偷偷亲吻她投在墙上的影子，魂不守舍。
“哈哈哈……很癫狂吧？”叙述的人忽然大笑起来，转头看着听得入神的霍青雷：“老雷，你想象不出来我那时候走火入魔的样子吧？”
霍青雷尴尬地摇摇头——城主少年英俊，权势金钱更是样样不缺，在女色头上也放纵，莺巢里畜养了无数各国美女。然而这么多年来、他从未看过城主对任何一个女子真正留心过，甚至年纪不小了、公子舒夜依旧没有丝毫娶妻室的念头，看上去似是冷面冷心的浪荡子。
“连我都想象不出自己那时候的样子。”公子舒夜披着长衣，在白玉栏杆上屈指击节，冷笑，“可那时候我才十六岁，又是处于那样卑微的地位，你想象不出那时候我的心情。我真的是癫了一样的爱她！——大约人总要经历这样的癫狂，一辈子里，一次或两次。比如绿姬之于你，比如沙曼华之于我。”

大漠荒颜 第五章　公子连城
公子舒夜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他将肩头披着的雪狐裘拂落，转头跟着美姬进入厅堂。那里早已陈列好了金杯玉盏，珍馐美食，然而年轻的敦煌城主坐在盛大的宴席前、品尝着媲美大内的早膳，却双眉紧蹙。
霍青雷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侧坐下，沉默的气氛令人食不知味。原来公子如此痛恨明教，便是因为这样——因为在修罗场里经历过那样生不如死的日子，所以他再也不愿让明教继续扩张，去中原荼毒更多的人吧？他不愿让更多少年成为他一样的杀手吧？
错金小刀切割着羊羔腿肉，忽然间霍青雷听到了有扑簌声穿过重帘直飞进来，他还来不及抬头，眼前金光一闪、公子舒夜头也不抬地掷出了手里的金错刀，直掠信鸽的右腿。细绳准确地断裂，白玉管子不偏不倚地掉落在公子左手心。
无暇的白玉上，赫然刻着一个“墨”字。
霍青雷立刻认出这是多年来公子经常接到的同一个人的密报。这十年来，每当月末，来自东方的信鸽便会带来秘密的消息，直接飞入绝密的莺巢，落入公子的手中。
应该是公子的那个生死之交：墨香，多年来一直和公子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吧？
然而即使深得公子信任如他，也不曾听公子说起过墨香其人——只在方才片刻前的回忆里，他才知道那个“墨”字的主人，原来是十年前和公子在昆仑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同伴。
公子这样的人……能把一个人当作“朋友”，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吧？
看到公子舒夜拆看密信，他立刻想避席退出，然而公子竖起手掌表示不用。展开信笺看了许久，公子舒夜眉间神色阴晴不定。忽然推席而起，问左右侍从：“绿姬可曾回来？”
其中一个美姬立刻低头上来回禀：“禀城主，绿姬已回来了。”
“她是何时返回的？”公子舒夜面无表情，继续问。
“昨夜三更时分。”美姬有些变色，怯怯地回答，“臣妾已经训斥过她。”
霍青雷一听他提到绿姬，也有些忐忑。
“真有意思……居然还敢回来？”公子舒夜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眼神邪魅，忽地拉起了霍青雷，“你是不是想她了？来，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霍青雷只道公子动怒，正待开口求情，却被公子舒夜不耐烦地拉了起来：“走走走！别别扭扭干什么？跟我来，看她又准备玩什么把戏！”
旁边的美姬见惯了公子喜怒无常的表情，此刻纷纷悚然静默地退到了一边。
曲折徘徊，从莺巢走到假山洞口居然似穿越了千山万水，幽明晦暗。霍青雷只觉这几日公子大大不同往常，却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他自幼便是高氏家臣，懂事起便跟随嫡长子公子舒夜，忠心耿耿，将公子敬为天人，不敢问半句多余的话。
走到洞口，公子舒夜出乎意料地顿住了脚，长久地凝视着某处，神色变幻。
“公子？”霍青雷忍不住低声提醒，顺着公子的眼光看向外面，陡然也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广场上！敦煌城中心，那个昨日才进行过大摊仪式的广场上，居然整整齐齐地停了二十口棺材！昨日杀的那些明教教徒尸体已经不见了，显然已经被人收敛。
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忤逆城主的意愿！
旁边有许多百姓商人远远看着，议论纷纷，然而居中广场上只有一个葛衫少年。
“老雷……”忽然间，霍青雷听到公子长长叹了口气，他手心里蓦然多了一件东西，是一枚银色的小钥匙，“这个，你帮我保管着——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回到敦煌，你记住一定要把这件东西交给新的城主。”
“什么？”霍青雷大吃一惊，抬头看着忽发惊人之言的公子舒夜。
“不要多问，记住我的话就是了。”白衣公子忽地回过头，对着忠心的下属微微一笑，“你将会有新的主公——敦煌，或许会变得不一样。”
不等下属回过神来，公子舒夜拂袖而去，沿着石径匆匆走过。
瑶华楼依然是幽暗破旧的。色彩黯淡的帘幕垂挂着，织满了蛛网，冬季即将到来，风从破碎的纸窗之间透过来，发出类似低泣的声音。
敦煌的城主府邸里，这本是最华美的一座楼，当初老城主为了取悦新夫人瑶华，特意用了南海的檀香巨木和蓝田的白玉筑成了这座小楼。然而自从瑶华夫人暴卒之后，这座楼便一直空置着，里面只幽禁了一个女人：瑶华夫人的贴身侍女绿姬。
公子舒夜带着霍青雷，在穿过了十八重帘幕后才看到了那个女人。
被幽禁了十年，原本美丽的少女转眼成了年过三十的妇人，虽然瑶华楼里一切都没有变，然而额上密密的细纹、鬓间隐约的白发，悄然显示着岁月的无情流逝。看到城主进来，那个绿衣女子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依旧专注地拨弄着手中的东西，忽然往地上一洒。
霍青雷蓦然认出绿姬手里抓着的，是一把用来占卜的蓍草。
“哈哈哈哈！”紧紧盯着地上散落的蓍草，绿姬蓦然爆发出了大笑，抬头看着公子舒夜，一字一句，“大凶。你该死了……你终于到了该死的时候了！”
“绿姬！”霍青雷连忙阻止这个女子的无礼言语，生怕公子动怒。
然而公子舒夜却是毫不动容地站在原地，冷冷看着地上那几支横七竖八散落的蓍草，他并不懂巫卜之术，然而对着女巫的冷笑，他只是伸出脚尖，随意地踢乱了那些蓍草，然后脚尖加力，轻轻一碾、转瞬成为齑粉。
“所谓命如草芥，大约就是如此了。”昏暗的楼里，公子舒夜忽地微笑起来，“绿姬，我知道自从瑶华夫人对你恩重如山，她死后你就恨我入骨——但可惜，我的命由我不由天。”
那种睥睨的冷嘲让女子神经质的大笑霍然而止，绿姬恨恨盯着公子舒夜，忽地嘎声道：“连城回来了。”女子的笑声尖利而狂喜，惊起一群寒鸟簌簌。霍青雷猛然觉得陌生——十年没有见到绿姬了……眼前这个幽怨恶毒的妇人，真的就是当年那个灵慧的小侍女么？
“你回到府里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么？”公子舒夜却是不动声色，“连城他已经在广场上收敛完了尸体，快到门口了，你不出去接你恩人的儿子么？”
那样不惊轻尘的语气，再度让绿姬怔住。
“你真让我失望……”公子舒夜忽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我以为你回府中必有深意，却不料你只是想来恶毒宣泄一番罢了。”他转过头去，对着看呆了的霍青雷摇摇头：“你看到了吧？老雷？你的小丫头早已变成了这样的一个女人……所以我多次劝你早点死心算了，你却心心念念非她不娶。真是个蠢材。”
他拂袖离去，把一楼的幽暗留给了那两个人。
听得公子舒夜最后那句话，绿姬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抬起目光注视着站在门口的戎装将军，忽然间仿佛不敢直视，低下了头去。
小霍，小霍，怎么能忘记呢？在刚被买进来的时候，孤苦无助的女奴就得到了虎头虎脑少年的照顾。他是门客的孩子，敦煌高氏的家臣。他们肩并着肩长大。家臣和侍女，草鞋配草鞋，门当户对。那时候尽管卑微、少年时光却是绚烂的，瑶华夫人一直说，如果她到了十八岁，就求老城主准了婚事，像嫁女儿那样把她嫁给霍青雷。
然而，十八岁那一年……权谋的漩涡将她吞没。夫人死了。她的景况也一落千丈，从此生活在压抑的仇恨中。
“绿儿，你真的……变得好多。”霍青雷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看着面前苍老的妇人的脸，只觉痛心不已，“何苦呢？夫人虽然对你好，可也死了十年了。你还那么恨公子？”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绿姬猛然尖叫起来，将手上残余的蓍草掷向他的脸，“我没有母亲，只有夫人对我好，她就是我亲娘！高舒夜那个畜生、居然怂恿老城主缢死夫人，又把连城公子送去当质子——我不看着他死绝不闭眼！”
霍青雷沉默。十年前，当公子返回敦煌时、的确手段毒辣了些，这一点无可否认。
“不过，现在好了……嘿嘿，”绿姬的声音低了下去，冷笑，“我就知道连城公子福大命大，在帝都那种地方，也会有贵人相助。现在他带着帝都的旨意回来了——要接替高舒夜当上新的城主了！”
霍青雷猛然变色——新城主？帝都的旨意？
“小霍，如果连城公子回来了，你应该高兴才是。”绿姬的脸藏在暗影里，眼波却是幽亮的，仿佛藏着夜的妖魔，“连城已经答允了我们的事，只要你带着神武军……”
“住口！”霍青雷忽然一声暴喝，震得楼中粉尘簌簌而落，将军眼里有盛怒的光，狠狠盯着绿姬，“你要我叛了城主？你要我替你们杀了舒夜，是不是？做梦！我霍青雷是这种人？你不会背叛瑶华夫人，我也不会负了公子舒夜！”
绿姬眼睛霍然雪亮，冷然：“可连城有帝都旨意，即将成为新任城主！你待若何？”
霍青雷怔住了，半晌，这个直肠子的汉子才道：“不知道，反正我唯城主命令是从。他要我做什么，我提着脑袋也帮他做了！”
“高舒夜何等样人？他经营敦煌多年，绝不会轻易让出权柄的。”绿姬咬着牙低声喃喃，抬头盯着霍青雷，“小霍，如果他让你去杀连城，你也一定去杀，尽管连城他也是老城主的骨血——是不是？”
霍青雷咬着牙，嘴边的两条肌肉鼓起来，面目显得狰狞可怖。然而迟疑一刹，还是缓缓点了一下头。
“说我愚忠，你难道不也是？”绿姬冷笑起来，“那好，那好……各为其主便是了。
敦煌城里弥漫着冬季即将到来的冷风，黄沙打在窗纸和墙壁上，簌簌有声。人脸裸露在风里片刻便会觉得刺心的疼痛，因此大街上行人多匆匆而过。然而稀疏的人流、在穿过城中心那个黄土夯实的广场旁时、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渐渐凝聚了起来。
广场上一字排着二十口胡杨木的棺材，在肃杀的沙风里泛着幽冷的光。
所有观看的人都远远退让开来，掩着嘴悄悄议论，震惊于居然有人敢忤逆城主的意思、为明教教徒收敛尸体。那个穿着葛衫的少年似乎刚远道而来，尤自满面风沙，然而一入城看到被处斩的无头尸体横陈于广场的惨况，二话不说便立刻去买了二十口棺材，也不管禁令，径自上前收敛了这些尸体。
旁边神武军的士兵喝令劝阻，然而那个葛衫少年出示了什么东西，军队便立刻退下。领头的变了脸色、匆匆往城主府邸里赶去，却在半路碰上了公子舒夜。
“城主！”跑得气息平匍，那个神武军校尉单膝跪地，神色紧张，“禀告城主，二公子……二公子连城……返回敦煌！”
“哦。”然而公子舒夜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并不惊讶。
他走到广场边缘，静默地看着十年未见的葛衫少年——他唯一的兄弟。
虽然被所有人孤立，可那个千里归来的少年有着健康明亮的气息，眼睛里虽然带着愤怒和悲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阴暗。嘴角紧紧抿着，脸色严肃，手握着腰间的刀，用刀柄敲击着钉子，将最后一口棺材钉好。
这就是连城？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突如其来的莫名失望击中了他。
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完全不同！去的时候是十一岁的孩子，归来的是二十一岁的少年男子。帝都当质子的十年该是怎么过来的呢？身处在权力阴谋的漩涡中心，苟且求生。可经历了那样的十年，归来的连城怎么会是这样？眼前这个少年，和他想象的竟然完全不样。
“二弟！”再也忍不住，公子舒夜失态地脱口。
少年霍然回头，看到了那个轻裘缓带、带着黑豹紫金冠的贵公子，脸色一变。他只是冷淡地把手从棺木上放下，冷冷开口：“高舒夜。我回来了。”
然后，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看着那些聚拢的民众和商贾，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抽出来的时候已经握着一卷玄黄色的绢，展开，高高举起：“帝都有旨——”
所有百姓和商贾看到那种代表至高无上的颜色，立刻下意识地匍匐。然而，广场另一端的白衣公子并未有丝毫举动。
“敦煌城主高氏舒夜，奢侈淫逸、暴虐苛酷，即刻免除其敦煌城主、安西大将军之位。”读着帝都诏书上的语句，连城看着不动声色的公子舒夜，声音极缓慢，生怕对方猝然发难，手离腰间的佩剑只有半尺，“其弟连城继任敦煌城主，并袭高氏一切爵位。钦此。”
然而等他读完了，广场那一端的白衣公子依然丝毫不动，既不跪下领旨，也不一声下令让神武军擒拿——只是嘴角噙着捉摸不定的笑意，看着归来的弟弟。
帝都的旨意宣布完了，然而满地匍匐的百姓和商贾却没有敢回应一个字。
十年来，公子舒夜统治敦煌的铁腕人尽皆知，虽然敦煌向帝都称臣，然而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区区一道圣旨的力量，却万万抵不上城主的十万神武军。所以在公子舒夜保持着沉默不置可否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寂静中，只有风在城中呼啸，带来北方雪山上的冷意，二十口棺材反射着冷寂的光。
“你同情这些魔教教徒？”公子舒夜终于开口了，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你不恨明教？在长安十年，你居然不恨明教？”
连城一怔，冷笑：“我为什么要恨明教？我又不是你这种魔王，连妇孺老幼都杀！”
公子舒夜似是更惊，追问：“在长安十年，没人教你恨明教？”
“没有。我恨什么，不需要人教。”连城傲然，眼神明亮坦荡，“我不是明教教徒，也不是什么武林正派人士，但我看不得这般对手无寸铁教民的烧杀！你何其暴虐！”
公子舒夜忽然间似有些失神，竟然不语。
“高舒夜，这道圣旨，你是接也不接？！”连城不耐，厉声，举起手中圣旨。
公子舒夜抬头看着弟弟和他手中的黄绢，忽地大笑起来，声振古城。
“你笑什么？你反了，想藐视帝都旨意么？”连城怒，手按上了剑柄——早就想过高舒夜不会轻易就范，只怕要动武才行。
“连城，连城，你怎么还是如此天真……”公子舒夜冷然大笑，声如金玉，眉间尽是复杂的情绪，“你以为一人一剑孤身归来，拿着一卷写着所谓‘旨意’的黄绢，便可从我手中要去十万神武军和这顶黑豹紫金冠么？”
大笑中，敦煌城主缓缓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手势。
城头瞬间涌现了无数士兵，千百张劲弩对准了场中少年，而周围的神武军步兵更已刀剑出鞘，紧紧围了过来。连城看着这些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战士，脸有些苍白。他没有料到十年之后、舒夜居然将那支赢弱疲敝的驻军，训练成了如此精良的军队！
“连城，我的二弟，你知道我可有多么的失望……”公子舒夜苦笑起来，那种笑容竟然似出自真心，没有半丝讥讽，“我没有想到十年后你还是如此不长进，贸贸然就拿着一卷黄绢闯回了厉兵秣马的敦煌——帝都十年质子的磨难，竟然没有让你学会么？”
“学会什么？”连城紧绷着脸，问，手握上了佩剑。
“权谋！思虑！手腕！——游刃在政局、武力、人情、民意之间的平衡取舍能力！”公子舒夜看着归来的二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狠狠道，“你居然还是什么都不懂！和十年前那个孩子一模一样！我等了你十年，等着你回来用各种手段从我这里夺去这一切——”
听得那样的话，紧绷着脸的少年也不禁一怔、看着自己的哥哥：“什么手段？”
“还要我教你？”公子舒夜仿佛气极反笑，“你难道不应该和帝都权贵结亲、然后借兵回城？难道不应该偷偷潜入、先和绿姬接应上？然后她下毒、你刺杀；或买通我的左右将士，不动声色置我于死地。然后再顺理成章的拿出圣旨，宣布继任敦煌城主！你和绿姬真让我失望……一个是单纯斗勇的白痴，另一个是空有怨毒的妇人，一点大事都当不了！”
这一串的话几乎是想也不想地从公子舒夜嘴里吐出，然而连城却是一脸茫然，听到最后脸上露出了鄙夷和愤怒的神情，冷笑起来：“为什么？我有帝都旨意，光明正大——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你不服抗旨，我尽可凭着手中尚方宝剑斩你于剑下，为何要使这些阴毒手段？”
公子舒夜似乎又怔住，看着弟弟磊落睥睨的脸，忽然苦笑起来：“怎么回事……你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是怎么教你的？你到底是不是瑶华那个贱人生的儿子？”
一提及母亲，连城霍然变了脸色，怒喝一声拔出了剑，直刺过去：“高舒夜，我杀了你！”
然而他身形方一动，周围的神武军战士早已猝然发动。
看着那一袭葛衫没入了层层叠叠的盔甲兵刃中，兵器交击声响成一片，公子舒夜却只是不动。半晌，他微微阖了一下眼睛、吐了一口气，不再看被围攻的亲弟弟，负手回身。迎面遇到了闻声赶来的霍青雷，低声交代了一句：“莫要真的杀了他。”
便这样半步不停地擦肩离去。
霍青雷有点发呆，继而百感交集——毕竟是血脉相通的亲兄弟，虽然二公子归来立即夺权发难、但城主毕竟不想真的置其于死地吧？

大漠荒颜 第六章　夜宴
一弯冷月静静悬在大漠上空，将清冷的辉光洒落大地。远处祁连山的影子灰冷如铁线白描，风凌厉地劲吹着、入夜的大漠上寒冷彻骨，然而敦煌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不同于中原尚有宵禁、丝绸古道上这一重镇，到了晚上反而分外繁华。各处的商队在此歇脚，将带来的货物金钱大肆挥洒在酒楼歌苑里，莺啼燕语、灯红酒绿，一片歌舞升平。
高城望断，暝色入高楼。美人楼上歌舞，昼夜不息。
虽然白日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敦煌城主竟似没事人一样，照样做长夜之饮，击盏高歌，左拥右抱。霍青雷奉命去追捕二公子连城，尚未返回，其余城中文武官员、看着高座上大笑狂饮的公子舒夜，个个面有踌躇之色，却嗫嚅不敢言。
公子实在是一个可怕的人物，多年来他铁腕管束着敦煌这一丝路重镇，生活奢侈，对来往客商征收高额赋税，性情也多变阴枭，私下也有将领商贾口出怨言。但公子舒夜同时也是英明的城主，十年来厉兵秣马，整顿敦煌政务军务，修建水渠商驿，并带领神武军多次击退回纥吐蕃等虎视眈眈的西域国家挑衅，因此在丝绸之路上建立了威望。
如今一介黄口小儿从帝都单身归来，便说要取而代之，那岂不是笑谈？
只是敦煌毕竟名义上臣服于大胤，帝都旨意已下，而公子舒夜今日校场上拒不接旨，又动用神武军擒拿亲兄弟，事情已难善了，又不知城主将如何应对这次的局面？
这边舞姬一曲《兰陵王》刚结束，那边霍青雷入内，附耳轻声禀告。原来二公子连城已经被拿下，但三千铁甲中伤亡甚重，竟阵亡数十人，还有上百人需修养数日。
“伤了上百人么？到底不曾让我完全失望……可光凭着这点本事、要夺去敦煌还是不够啊！”公子舒夜忽地大笑起来，执着犀角筷敲击着银盘，高歌，“将军谈笑弯弓，秦王一怒击缶。天下谁与付吴钩？遍示群雄束手！昔时寇，尽王侯，空弦断翎何所求？”
歌声激越，宛如银河天流，无始无终。一座悚动，不知公子此刻内心喜怒，均执杯沉默。白衣公子居于高位，旁若无人地击盏高歌，怀中美人惊悚不知所为，僵硬着笑颜。
“公子。”只有霍青雷不惧，低声禀告，“属下已请二公子入府，该如何处置？”
“今年府库里的一百车金珠，是否打点完毕？”座上公子舒夜停下了手，霍然发问，却绕过了那个棘手的问题，侧头问一边司库的臣子，眼色冷肃。这是敦煌府里每年不成文的规矩了，每到年底将近，城主都要从府库里抽出十分之三的财物、收入自己府邸——而这笔数目庞大的金钱，竟没有人知道流向了何处。
公子舒夜以奢华享乐扬名于西域，很多商贾和百姓都猜测着、这些钱被他拿去充入了私囊，用在了莺巢那个秘密销金窟里。于是民间对敦煌城主腹诽的更多。
那个臣子原本就忐忑，此刻连忙滚落座位，俯身回答：“早就打点完毕！”
“那好，如往年那样放到府邸的后院里去，五日后有人来取。”公子舒夜吩咐下去，那一笔折合敦煌一年赋税三分之一的巨资、在他说来竟似无关痛痒。
司库官员诺诺而退，霍青雷也不问公子私自调用库房赋税挪去了哪里，只是继续低声询问：“如何处置二公子连城？”他加重了“二公子”三字，希望公子念在血脉份上、能对这个唯一的弟弟网开一面。
“关到瑶华楼里去罢，和绿姬那个疯女人一起。”公子舒夜握着金杯，双眉却紧蹙，眉一字一字，“既然他在帝都什么都没有学到，那么，就由我来亲自教导他！我自己来教这个白痴！我就不信他一辈子都这样！”
“公子？”霍青雷一惊，不明白公子如此的失望和愤怒由何而来——难道，公子是希望连城二公子更冷酷、更强硬、更有手腕？他是期待着自己的弟弟从帝都返回后，凭着本事从他手里夺去敦煌的控制权？
公子舒夜在高座上拥着美女高歌饮酒，放浪不羁。然而城主内心的真正想法、又有几个人能明白？有谁知道这个看似自信铁腕的年轻城主，曾有过一段不见天日的杀手生涯，伴随着一生中的少年岁月。其中种种生死激变、爱恨荣辱，只怕不能为外人所知。
夜越发深了，高座上的白衣贵公子醉得不轻，兴致却越发高了。用犀角筷子敲着金杯瓷器，大声唱歌，催促着舞姬随着他的曲子跳，狎昵放荡，不堪入目。
旁边的文武官员已经坐不住，纷纷起身告退，公子舒夜看也不看，拂袖令他们退下。
子夜时分，满座的宾客里，只剩下霍青雷，在下首默默地看着高歌狂饮的城主——看着他大笑，起舞，断断续续唱着自制的曲子。歌哭相接中，即使敦厚如他、也感觉到了一种积压多年的绝望和激愤。
他忽然想起了白日里尚未说完的往事——最后，星圣女为什么没有和公子一起逃出大光明宫？公子说，在他沿着绝壁攀爬，试图离开昆仑绝顶的时候，那个少女在崖下张开银弓，一连射了十三箭！最后一箭，将他钉在了绝壁之上。
这到底是为什么？然而，他不敢问。如若公子不说，这样的问题，永远不会有人敢问。
“你还没走？”似乎终于尽兴了，耳边的歌声停了下来，公子舒夜大醉，踉跄地扶着舞姬往内室走，忽地看到了满座狼藉中按剑而坐的霍青雷。
“公子醉得厉害了，末将怕有什么意外。”霍青雷老老实实回答。
公子舒夜大笑起来，伸出手，用力拍拍心腹爱将的肩膀：“好好好，你居然没有被绿姬那个女人拉拢过去。是个男人！不然，你应该磨好了你的剑，趁着我大醉一剑砍下我人头来！——不过，你以为我真的醉了么？”满身酒渍的贵公子拍着霍青雷的肩，忽地轻声问，眼里的神色却亮如妖鬼，看得人悚然心惊。
“我这一生，只敢在一个人面前喝醉……什么叫做刎颈之交，你知道么？因为只有他要杀我，死在他手里我都认了。”公子舒夜一手扶着舞姬，一手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踉跄大笑，“大好头颅，只送知己！——这便是刎颈之交！”
外面的月色很好，恍惚中如同满地水银。霍青雷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公子这样的话语，似乎已在回顾他的一生。
“是墨香？”他终于忍不住，接了一句。
公子舒夜身子一震，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庭外冷霜一般的月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他的声音有些迷惘，喃喃：“墨香？那是应剑而来的假名罢了……我都不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就把他当成了兄弟……”
霍青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他知道公子很少有这样的倾诉机会。
公子舒夜抬起头，看着半空的冷月，喃喃：“也就是这样的月夜啊……整个昆仑之巅到处流满了血！在和沙曼华逃走的时候，我都没有落下他。我告诉他那条秘道的位置，想让他和我们一起逃走——结果……呵呵，在九月初九的深夜，我没有等到沙曼华，却看到无数中原武林高手忽然间涌现在大光明宫里！那些人就是从那条秘道里下来的！”
霍青雷失声低呼——从那条秘道里下来的？那么就是说……
公子舒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多年后沉淀下来的、深不见底的沉郁：“不知道为何，那些中原武林人见人就杀、却独独不和我交手——后来，我才知道，墨香叮嘱过他们不要杀我。他不是什么无名奴隶，竟是中原武林派来明教总坛的卧底！我和他出生入死五年，竟从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那个时候，我是不是比连城更愚蠢呢？”
中原武林应该至今记得那一夜：七大门派突袭昆仑光明顶，修罗场杀手全军覆没，连教王都受了重伤——而前去的七大门派高手，不知为何竟也无一生还。公子舒夜回顾着着血战往事，语气也转为萧瑟：“那一战之后，中原武林一派萧条，而魔教也一蹶不振。双方都偃旗息鼓，培养新的精锐。”
就在那样混乱的杀戮之夜，十八岁的他怔怔地站在后山那一条秘道上，眼里充满了绝望——他知道所爱的女子再也不会和他一起回归故乡了……沙曼华满身是血的杀出人群，看到了他。那种眼神……他至今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百口莫辨。那一刹他只想死了——或许死了才能证明他并不是墨香的同党，并不是中原派来的卧底？
公子舒夜叹息着，眼神慢慢变冷：“我万念俱灰，当时对外面一切都无知五觉。墨香拉着发怔的我，奔上了绝壁上那一条被称为‘天梯’的秘道。沙曼华愤恨不已、在崖下一连射了十三箭，被一一墨香挡开。但最后一箭，终于把我钉在绝壁之上，连我怀中那缕发丝，都在箭气中射得寸断、碎裂入血肉！——如果不是穿着天蚕衣护身，我当即便该死了。”
说到这里，公子舒夜抬起手按在胸口正中的伤口上，仿佛那处又剧烈疼痛起来。
“那时候我看到墨香一边攀爬，一边用剑削砍着天梯上可供落脚的隐秘木桩。我惊怖欲死：他竟是要断了这唯一的通路，让那些中原武林精英也死在昆仑绝顶！他被那些中原武林作为棋子和死间使用，一朝得了机会、却要翻过来葬送所有棋手！”公子舒夜的声音有些颤抖，忽然不说话了。显然当日的情形，依旧让他惊心动魄。
霍青雷亦听得变了脸色，却克制着自己不出一言。
公子舒夜用力按着自己胸口那处旧伤，仿佛那寸断的青丝依然蜿蜒在他胸臆的血脉里，纠缠着他的灵魂，让他无法呼吸。过了许久，当舞姬都在入夜的寒气里瑟瑟发抖的时候，公子舒夜抱住了美人，脸上有一种茫然的情绪：“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却看见墨香背着我、在万仞冰川上手脚并用地爬着。他的手上和脸上全是血口子，筋疲力尽……是他救了我。”
他的兄弟出卖了他。但在他伤重垂死的时候，却不肯丢下他独自逃生。墨香背着他从大光明宫逃出来，翻过雪山，穿越大漠……好几次他们都濒临绝境，墨香却始终不肯放下他不管，把仅有的食物都留给他，任他怎么辱骂也不肯离去，在大漠上找不到水源的时候，甚至割开手腕用自己的血来给他解渴！九死一生的东归路上，他又被墨香救了多少次？回到敦煌后，因为担心重伤归去的他会再度受到继母的毒害，墨香隐身于旁暗中保护、又替他挫败了多少次暗杀和阴谋？
他曾有过那样深切的求死之心，却因老父垂死的嘱托而暂缓：连城尚未成人。高氏一族守护敦煌多年、在没有合适继承人出现之前，他不能就此而不顾。
他对墨香也有过刻骨的仇恨憎恶，却终于还是崩溃在对方如此执着的守护和救赎之下。
“他说他当我是兄弟。但是他又说，他不得不出卖我。他只是一枚棋子，他的所有都掌握在那些棋手的手里。”公子舒夜忽地低头笑起来了，眼里忽然有了泪光，“那时候我原本恨极了他，但经过那样九死一生的一路，我终究原谅了他。”
“我明白墨香作为一枚棋子的苦衷——以他当时的地位身份，如此做法、已是最大程度上竭尽全力维护了我。这些年来，我依然当他是兄弟。”公子舒夜霍然回头看着霍青雷：“所以，如果有一日你‘不得不’离弃我，我必然也会原谅你。”
“公子！”霍青雷一惊，立刻单膝跪下，“属下绝不背叛公子！”
“无需发誓不背叛我……你要发誓不背叛敦煌。”公子舒夜的眼神重新冷醒，扶着舞姬往莺巢走去，喃喃，“你不仅仅只是高氏的家臣，更是敦煌的将军——你只要守护着这座城就是，不管它的主人是谁。”
霍青雷怔住，越发觉得公子语意不祥。然而公子舒夜已经扶着美人走远了。
一路走，满身酒气的公子忽然又高声长歌起来：“……从来成败一杯中。当时谁家女，顾盼有相逢。中间留连意，画楼几万重。十步杀一人，慷慨在秦宫。泠泠不肯弹，翩跹影惊鸿。奈何江山生倥偬，知己生死两峥嵘。宝刀歌哭弹指梦，云雨纵横覆手空。凭栏无语言，低昂漫三弄：问英雄、谁是英雄？”
高城上灯火通明，歌舞不绝。而城外寒风沙海里，却也有人唱着歌。
篝火噼噼啪啪地烧着，火舌一跳一跳，颤颤地映着人的脸。歌声也是颤颤的，领唱的是个十岁的卷发孩子，穿着白衣，跪在火前唱着波斯语的歌：“天地是飘摇的逆旅，昼夜是光阴的门户。多少帝王和荣华，在不多时又匆匆离去——来如流水，逝如风。”
孩子背后站着头戴金叶饰主教冠的圣女沙曼华，她穿着白色长袍,领口和前襟有一条深色宽边。身后所有明教的教徒均白衣白冠，袖手站立，面色悲戚地听着那个男孩用波斯语唱着古老的歌谣。这个少年伽亚是歌者，用歌声传播着明尊的教义，而此刻，是在为死难的教徒祈祷。
少年歌者遥望着远处灯火不息的高城，继续唱：“人说天宇是个覆盆，我们匍匐着在此生死。明尊是我慈父，领我同归彼岸乐土——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来兮，何所终！”
沙曼华静静听着少年伽亚的歌声，忽然间也有泪水滑落。她向着火堆跪倒，所有明教教徒跟随着圣女一起匍匐下去，跟着齐唱：“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来兮，何所终！”
生命消逝，也不过如此吧？愿明尊保佑那些死去的教徒，都将去往彼岸乐土。
“圣女，你会为我们报仇的，是么？”少年伽亚膝行着上前，亲吻沙曼华的脚尖，抬起眼睛期待的看着至高无上的圣女。
她茫然的俯视着那个孩子，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居然聚集了如此多的仇恨和黑暗，让她不寒而栗。杀了那个敦煌城主？她甚至无法回答虔诚的教徒的话——一念及昨日城头交手的那个人，她脑子里就有隐约莫名的痛，令她无法呼吸。
“是的，星圣女定然会一箭击破敦煌，带领我们东去中原！”替她回答的是旁边的长老妙水。少年伽亚欢喜地连着亲吻圣女的脚，歌唱：“醒来呀，这敦煌城！太阳驱散了黑夜，暗夜从半空里逃遁。灿烂的金箭，射中了敦煌的高瓴；银弓金箭的圣女，带领我们东去！”
所有教徒都围着火堆跪下，虔诚地望着星圣女，跟随着伽亚诵唱诗篇。
然而，她却木然，只觉脑中的痛越发剧烈，几乎不能呼吸。长老妙水一直在一边关注着圣女的脸色，看到此刻她摇摇欲坠的表情，立刻将她远远地拉到了一边。老妇的脸色是关切而慈爱的——沙曼华从苗疆拜月教来到昆仑之时不过十岁，她便担当起了师傅的职责，一直将这个小圣女当作自己的女儿，关爱无比。
沙曼华颓然坐倒在沙丘之上，捧着自己的头，忽然间压抑不住地叫了起来：“长老，我脑子里究竟怎么回事？那三根钉子……三根钉子把什么都钉住了！我想不起来……”
“是因为想不起以前所以心里疑虑，不敢下手，是么？”妙水眼里有怜悯的光——十年前那场变乱中、这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啊！到了如今，即使金针封脑了还一样痛苦么？老妇叹了口气：“我知道，圣女一直对金针封脑之事耿耿于怀。”
“慈父为何要封住我的记忆？”沙曼华茫然问。
妙水脸色沉重，微微叹息了一声：“是圣女祈求慈父为你金针封脑的。”
“什么？”沙曼华霍然一惊，抬头，“我求慈父？我想要忘记什么？”
“忘记高舒夜出卖你——忘记你曾为了他背叛明尊——忘记因为一念之差带给教里多大的灾难。”沙漠里入夜寒冷彻骨，妙水的话语吐出来便凝结了寒气，老妇人眼里也有冷光，“你当年一连十三箭将舒夜钉在绝壁之上，回来便整整两年无法握弓——你跪在教王玉座下，祈求教王用金针替你封脑。慈父爱你，便答允了你。”
沙曼华茫然抬起头来，颅脑似要裂开。真的？真的是这样的么？
她只觉妙水说的字字句句都宛如一颗钉子，钉在内心深处，将什么坚硬的壁垒钉裂了一个口子——她忽然烦躁起来，不顾一切的把手伸向脑后，想拔出那三颗金针！
“住手！”妙水出手阻止，厉喝，“你自己乱动金针，拔出之时便是破颅之时！”
顿了顿，老妇看着面色苍白的星圣女，慈爱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可奈何：“莫要心急——教王说过，如果你无法胜任这次任务，便令月圣女接替你。我已派人去回纥通知月圣女，她不日将带领人马来敦煌支援。”
“二姐姐……”听到那个名字，眼前浮现出月圣女那张刚毅绝决的脸，沙曼华蓦然安静下来，“她也要来了？我真是没用啊，要劳动二姐从回纥赶来。”
月圣女梅霓雅，回纥的公主和教母，要带着修罗场黑衣杀手们向着敦煌而来了么？

大漠荒颜 第七章　鼎剑候
一直到公子舒夜回莺巢，霍青雷才回头向着拘禁二公子连城的地方走去。
考虑到他毕竟是城主的弟弟，又是帝都来的贵客，霍青雷只是点了他气海和双手穴道，并不对其镣铐加身。那个葛衫少年眼里依旧有不屈服的倔强，然而听说要带他前去母亲生前住过的瑶华楼时，便安静地站了起来，跟在霍青雷后面。
在接近那座幽闭小楼的时候，又听到了绿姬在里面的祝诵之声，声音低哑诡异。十年来，这个被幽禁的女子每夜都在楼里用巫术诅咒着城主，想要为主母复仇。
霍青雷听到那不似人声的咒语，忽然间打了个寒颤。旁边的连城二公子在进楼前忽然双膝跪倒在台阶上，对着黑洞洞的门里磕了三个头，眼神变得悲痛而仇恨。门内的墙壁上，悬挂着老城主传下的那一套盔甲。
他离开这座小楼已经十年。十年前，十一岁的他看着披头散发的母亲被神武军从里面拖出来，白绫紧紧绞着她的脖子。绿姬抱着他，捂住他的眼睛不让看，可他还是看到了：母亲原本艳丽雍容的脸上一片青紫，眼睛圆瞪，口舌间都是血。
而重伤初愈的长兄舒夜，就这样坐在软榻上冷冷看着，吩咐军士将被缢死的瑶华夫人放入棺木，等上两天，好和垂死的老城主一起下葬。
他挣脱了绿姬的手，冲过去撕咬着长兄，却被无数军士拉开。
新的敦煌城主冷冷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弟弟，忽然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周围一片利刃出鞘的声音。然而公子舒夜只是摇了摇头，似是极疲倦地摆手：“不杀。送入帝都去。”
十一岁的他，就这样被送离了故土，远赴帝都长安，做了一个人质。
他看到过其他属国质子在帝都的遭遇：度日如年、如履薄冰，因为如若两国局势一有什么变动，那些质子的人头便首先被斩下来，放到金盘上被送回故土。而他那个阴枭多变的长兄高舒夜，心里只怕所谋者也大吧？一旦舒夜不甘于只做敦煌城主，稍有异动，他在帝都便是人头不保。
若不是在帝都遇到贵人相助，十年来替他周旋一切、教导他提携他，他早该成了帝都激烈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罔论十年后还能带着帝都旨意返回故土。想着往昔种种，他眼睛里不由自主露出了深切的仇恨。
“你这种眼神是什么意思？”猛然间，旁边霍青雷冷笑起来，似是压不住多年的义愤，“公子对你够好了！不然十年前就该把你和你母亲一起杀了，以绝后患！”
高连城霍然回头，瞪着这个长兄的附庸爪牙，怒斥：“这个奴才，居然敢这样对我说话？不许辱及我母亲！你不过是我们高氏一个家臣！”
霍青雷冷笑：“你母亲？我告诉你，要杀你母亲的，是老城主！——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好母亲做了什么？她在公子十三岁的时候，居然勾结明教妖孽想将他置于死地！在公子千辛万苦回来后，养伤时，她又一次次谋害——老城主知情后，就派人在自己去世前缢死了那个女人，才敢放心闭眼。”
“胡说！”连城因为震惊而提高了声音，怒斥，“胡说，我母亲从来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她怎么会杀舒夜？怎么会？”
霍青雷铁青着脸，拼着把家丑揭穿，“你去问问刘老侍卫，去问问张嬷嬷！府里老人们哪一个不知道！不过是为了高氏的面子，对外只说夫人暴卒罢了。公子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了！换了别人，能容你活到今日？”
连城瞪着眼睛看霍青雷，只是不信，连连倒退：“我母亲不会杀人……不会杀人……她信佛，她从来不杀生！不信你问绿姬。”
倒退中，靴跟碰上了门槛，连城猛地一个踉跄。然而有人从门里扶住了他。
绿衣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口，站在幽暗的阴影里扶住了少主人：“不错。二公子，夫人是个好人，她爱你至极，为你所谋更是尤恐未尽。”顿了顿，黑影里的绿姬注视着莺巢里的灯火，咬牙低声：“偏偏，有个人却挡了你一世的荣华富贵——夫人怎生容得他！”
连城霍然呆住，看着暗影里露出侧脸的女子——这是绿姨？童年时那个抱着他到处走，看西番人吞刀吐火、看商队驼铃，看长河落日的绿姨？十年不见，眼前这张刚过三十的女人的脸，竟然变得这般苍老可怕。他陡然觉得一阵陌生。
霍青雷凝视着绿姬日渐苍老怨毒的脸，眼睛里的光芒也转为沉痛。
“绿儿，何苦。”他忍不住再度开口劝说青梅竹马的女子，“你看，二公子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昔日的恩怨也就不要再提了——毕竟是骨肉啊！城主不会为难二公子，照样的同享富贵。我去求城主允许、娶你过门，大家好好的在敦煌生活下去，这不好么？”
那样诚恳朴实的话，从这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嘴里说出来，带着让人不得不相信的力量。
连城脸色依然苍白，似乎还未相信母亲昔年曾设计陷害了长兄。然而绿姬冷冷看着霍青雷，忽地笑了笑：“好啊，如果你担保高舒夜不加害小公子，我就嫁给你。”
“好！”霍青雷喜极，脱口答允，忍不住便上前一步拉住了绿姬的手。
绿姬微微挣扎了一下，便侧头向暗影里。女子的双手枯瘦如柴，冷而潮，神经质的不停颤抖着。然而隔了十年终于握住了这双手，霍青雷悲欣交集，久久不愿放开。
却没看到、侧头向着暗影里，女子眼里蓦然簌簌落下一行泪水：小霍，青梅竹马的我们、如今竟落到了这般谈交易般出售感情的地步了么？
深秋的敦煌城，重新又陷入了一贯的繁华和喧嚣。
驼队进进出出，各国商贾鱼贯而入，觐见城主，逢十抽一的高额赋税让他们暗自腹诽，却只有无奈地拿了盖过玉玺的过关文书出敦煌去，盼望到了目的地能卖出更好的价钱来。
公子舒夜依旧是这一方的生杀予夺的帝王，决定着古道上这一重镇的一切。他依旧如往常那样奢侈放浪，却同时也将城中的政务军务安排的井井有条。没有人敢破坏这如铁一般的秩序，更没有人敢问：前几日归来的二公子连城、如今又如何了？
瑶华楼里却是渐渐有了人气，不似以往死寂阴沉。
应该是取得了城主的认可，这几日霍青雷往瑶华楼里来得明显多了起来，脸上带着喜色。绿姬的神色却只是淡淡的，偶尔也顺着他说一会儿话，眼神却躲闪。霍青雷却很容易便满足，生怕她幽禁多年对外界不熟，喜滋滋地带着绿姬去四处看，内外不避忌。二公子整日在楼里叫着要见长兄，可公子舒夜醉醺醺的扶着舞姬过来了，连城对着这个飞扬跋扈的哥哥、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只是瞪着他看。
一连几日便这么过去了，仿佛城中开始结起了薄冰的坎儿井，表面上死水无波，底下却有暗流汹涌、急待破冰而出。
第四日上，霍青雷陪着绿姬吃了早膳，照旧去后院检视。
然而一入那个花木扶疏的巨大庭院，却发觉那停着的一百车金铢一夜之间无影无踪。他倒抽一口冷气，却并不太意外——十年来，每年十月初十，公子都吩咐下人把这笔巨大的财宝放在后院里，然后过了五天，月中之夜，这些车子就会秘密地消失。谁都不知去了何方。
然而，今日不过是十月十四，竟然这些车子就走了？为何比往年都提前了一天？
他有些担忧地想去请示城主，却意外地在莺巢外被挡住，侍卫尽管认得他、却依然坚决地说城主吩咐今日不见任何客人，也不许任何人进入莺巢一步。
霍青雷闷闷地回来，绿姬殷勤询问，他便说了今日的异常。绿姬笑着说他多心，公子在那个销金窟里风流快活几天不见人、也不是什么希罕事情。然而笑的时候，仿佛心里沉吟着什么，女子的眼神陡然掠过了狠厉的光，执起了酒壶殷勤劝酒。
那酒劲儿好大，霍青雷只喝了三杯，便觉得浑浑噩噩，不知不觉一头栽倒在桌上。
绿姬探头看了看里面，发现连城没有惊觉，便小心翼翼地从霍青雷腰间解下了令牌和一串钥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软泥来，将钥匙印了上去，逐一取模后，立刻将钥匙放回了霍青雷怀里。一切不过片刻间就做完了，绿姬看着醉酒的霍青雷笑了笑，眼神复杂——果然不出她所料：公子舒夜难对付、可他属下的这个愣头青，却是容易摆平。
她迅捷地做着这一切，忽地苦笑：如果小霍不是高舒夜的心腹该多好……这样，她也不用如此对他。然而世事逼人，到了如今境地，她若不抢先动手、连城便要被高舒夜杀了！
这几年她虽然蛰伏于敦煌城中，行动不得自由，可私下里却心细如发，打听着整个城中一举一动。她隐约猜到公子舒夜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稳坐敦煌多年，大约是因为在朝廷中有势力相助——那每年一百车金铢的去处便是个哑谜。公子舒夜在大胤朝廷上，必有同党。
然而，她没有料到帝都的势力插手得如此之快。连城拿着圣旨返回敦煌才不到十日，帝都的人便跟着来了！
公子舒夜不杀连城，或许还是顾忌着圣旨的力量。而如今，帝都那个神秘人来到了敦煌，只怕公子舒夜得了臂助，便要即刻翻脸了罢？——她必须尽快想出方法来！不然少主就要死在高舒夜手里了。
连城是瑶华夫人留下的唯一血脉，她怎可坐视！
秘密的销金窟里，美人个个花容失色，看着公子舒夜一把掀翻酒席，厉声叫骂。
坐在对面的黑衣男子却是动也不动，看着一堆金杯玉盏砸碎在地上，嘴角噙着一丝饶有兴趣的微笑，斜觑着发怒的敦煌城主。手里小刀剔着指甲，意态悠闲。他头戴玉冠，身穿黑底龙纹的箭袖长袍，做工精致，竟然是王侯一级的服饰。
若是帝都长安的百姓，一看那袭黑底龙纹的袍子，便知道那是谁了——鼎剑候！
在大胤的四王之乱中，这位年轻候爷起于草莽，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庞大的财力、组织起了一支军队，拥兵战于乱世。以“拥护皇上、清除内乱”为口号平定了天下，诛灭了四名作乱的藩王。内乱平息后，朝廷王室衰微，鼎剑候便已经成了大胤当今皇帝最信任的人，特允他可在玄衣上织龙纹，以示恩宠。连帝都那些高高在上的宗室子女，都以能结交上这位平民出身的年轻候爷、称其一声“爷”为荣。而这位候爷封号为“鼎剑”，据说人如其名、也是手眼通天，上至九鼎至尊、下至刀剑江湖，都能呼风唤雨。
这一次几大正教联合上书、请求朝廷下令剿灭明教，他便在其中起了决定性作用。
然而此刻，这位只手便能翻云覆雨的人物、却秘密离开了帝都，悄然出现在遥远敦煌城的秘密销金窟里，坐在那儿听凭别人厉叱怒骂。左顾右盼中，忽地看到了桌上那个碧玉小瓶子，不由眉头一皱，收入了袖中：“怎么还在吃这种东西？想死就去死的干脆点！我没收了。”
公子舒夜却正暴跳如雷，完全失去了平日里超然冷澈的气度，正对着那心不在焉的人怒骂：“墨香你十年来他妈的都做了些什么？每年收我那么多钱，却送回给我这样一个白痴！”
仿佛怒到了极处，忽然间他一反手、一道寒光便掠了出去——公子要杀人！美姬吓得失声大叫，铮然金铁交击中，承影剑架在了来客颈外一尺处。
黑衣的鼎剑候手里多了一柄墨色的长剑，在瞬间封住了公子舒夜的那一剑。
“啧啧，毕竟是你弟弟，怎么能骂白痴呢？”鼎剑候有些惫懒地笑起来，手腕转动，剑身不停轻震，在一瞬间挡住了七剑，一边尚自有余力曼声回答，“虽然…他在我们看起来的确很白痴……白痴得就像……”
最后一剑。火星迸射。执剑相交的两名男子各退了三步，竟是不分伯仲。
“白痴得就像十年前的你！”鼎剑候喘了一口气，恶狠狠扔下一句话来，“所以你看他不顺眼是吧？”
公子舒夜同样狠狠逼视着对方，然而那句话如同利剑一般刺中了他，竟不能答。半晌，他愤然将承影剑往地上一扔，怒：“这样的人，怎么能当敦煌城主！我当你是兄弟，才对你予取予求、把连城托付给你照顾——可你竟把他教成了一个白痴！”
“我干吗要把他教成合格的城主？”鼎剑候懒懒道，看着同伴，“敦煌的城主，是你。”
公子舒夜仿佛要说什么，终究沉默。片刻，终于只是挥了挥手，令那些美姬退下，方才转过身来低声问：“今日不过十月十四，你竟亲自来取那一百车金铢？你轻易离不得帝都，忽然赶来，莫不是那边政局有变？”
“谁希罕那一百车金铢？政局有变我还敢跑出来？”鼎剑候在墨色的长剑上弹了一下，听着佩剑发出的长吟，目光忽地变得雪亮，“我知道她来了。我要抢在你去见她之前来敦煌。”
“你怎么知道她来了？”根本不问那个“她”是谁，公子舒夜失惊。
“我怎么不知道……”鼎剑候的眼光从剑上挪开，落在敦煌城主脸上，“我是墨香，你是高舒夜。我们是兄弟，有什么事情瞒得过我？——你忽然间写信，要我从帝都遣返连城，我就知道必然有变。那时候，你已料到明教总坛会派出沙曼华前来敦煌了吧？”
公子舒夜没有回答，转过头去看着庭外的玉树金莲，执拗地沉默着。
“不关你的事。早就说好了，你负责中原，我负责西域。”他冷涩地回答，“我每年给你巨万资金供你组织军队、疏通朝廷上下，你只管在帝都掌控政局、照顾连城——敦煌的事，不用你插手。”
“怎么不用我插手！他妈的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你去死么？”一直惫懒的鼎剑候忽然暴怒起来，一剑砍了下来，将整排白玉栏杆粉碎。鼎剑候在咆哮，拿出那个碧玉的瓶子在他面前晃：“十年了，你还在吃这种药？你醒醒罢！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十年前你就想死在她手里，十年后还是一样！所以你急着招连城回来，急着去送死！是不是？”
“是。那又怎样？”仿佛被一连串的怒斥逼到无法回避，公子舒夜忽地粲然一笑，坦然承认，“我觉得生无可欢，不如就死。反正人生一世、种种爱憎享乐我都算经历过了。”
鼎剑候呆住，看着外表依然年轻英俊、却处处透出颓废死气的同伴。
那样的颓废和绝望让黑衣的王侯震惊不已，十年来他一直在兵权和战乱中斡旋、极力向前奔走，却是第一次停下脚步、看到了同伴眼里的死气。这个人啊……自从十年前在昆仑绝顶上失去了沙曼华，内心便开始消沉了吧？而敦煌这个故乡也没有给他足够的温暖：父亲、母亲、弟弟……生命中所有最重要的人都叛离他而去，只遗下他一人在这样穷奢极欲的销金窟内、醉生梦死地靠着幻境来麻痹自己。
——这些年来虽然坐拥敦煌、富可敌国，可舒夜的心、原来已经被侵蚀得那般厉害。鼎剑候看着生死之交，忽地微微叹了口气。
十年未见了……经历了那般被人当作棋子的噩梦，九死一生地返回敦煌后，两个修罗场出身的少年最终决定成为主宰棋局的棋手。他们订立了攻守同盟，从此天各一方。十年来，一个掌控着丝路咽喉，积累庞大的财力；而另一个则在中原乱世中拥兵而起，左右时局。
他们已然默契地合作了十年，渐渐将这个天下都收入彀中。大胤经过内乱后，诸位藩王一起伏诛，然而王室元气也由此大伤，地方割据渐起，多不听帝都旨令。他以平民之身而封候，更拥兵左右了时局。景帝病入膏肓，懦弱无能，已经被他操纵于股掌之上，他之一言，几已可以决定新王废立。这个天下，已经没有什么是他们要不到、作不到的。
然而，就在这个当儿上，舒夜说：他不干了？
锦衣玉带的鼎剑候颓然坐入椅上，定定看了敦煌城主半晌，忽地低声：“老实跟你说，景帝那老头活不过年底了，我在帝都选了一支衰微的宗室，准备拥为新君——那孩子不过八岁，只得一个姐姐，内无臂助外无强援，已认我为亚父……待得摄政几年，各方面再稳妥一些了，我们便可废了大胤的称号，取而代之。若有不服，我借助武林力量在朝野一起发难、你在敦煌手握十万大军遥相呼应，到时候，天下还不是我们的？”
那样大逆不道的谋反之语，在这个黑衣王侯嘴里说来，却如同平常寒暄。
公子舒夜眉头挑了一下，淡然：“帝都的事，不必和我说，你自己拿主意就是——你一向看得准、出手快、下手狠。这局棋，你定然是能左右的。”
“这是我们一起下的棋！你忘了那时候我们在敦煌城下的盟约么？”鼎剑候一拍扶手，愤然，“我们一起做皇帝！我做正皇帝，你做副皇帝——或者倒过来也行！”
听得那样的话，公子舒夜只是倦极的摇摇头：“错了。我那时候和你定约，只是希望能联手做好两件事：一、灭除明教；二、处置好连城。第一件事，今年你已做到：帝都下令普天下灭除明教、只怕得你之力最多。第二件事……”白衣公子忽地长长叹了口气，苦笑：“连城如今二十一岁，已经是这样的白痴了……夫复何言。你我之约，也已经到头。”
鼎剑候双眉一轩，终于强自缓了口气，先不正面回答，只是道：“你以为帝都下令灭除明教，只为我的个人恩怨？——灭明教，只为打击回纥在中原的势力。最近几年回纥国势大盛，咄咄逼人。而回纥商人与中原贸易频繁、多借着当地的明教摩尼庙作为落脚行馆，将大宗财物寄放在此间，年终便源源不断送入回纥。明教为回纥国教，传入中原后教徒之多、已经超出朝廷所能容忍的程度——所以帝都大乱平定后、便要借着灭除明教，把回纥势力打压下去！这是大势所趋。我不能造势，只能借力造局。”
公子舒夜霍然回头看着侃侃而谈的同伴：那样冷锐的眼角眉梢、隐约间有支配天地的魄力。鼎剑候继续道：“说实话，我并不恨明教，虽然修罗场里那段日子的确生不如死。可你不知道我去修罗场之前、在那些武林正派手里受了多少比这更厉害的苦！而后来大胤朝廷上下、宫廷内外，比那更残酷龌龊的事又少得了多少？……你因失了沙曼华，才恨明教入骨——其实你恨的应该是我。”
“你以为我不恨你么？”公子舒夜冷睨了那人一眼，忽地低声。
鼎剑候刹那间愣住，这样冰冷的语气仿佛一根钉子准确地从心脏里穿过去、钉死了他。
“做了十五年的兄弟，我怎么会不了解你？”公子舒夜低头抚摩着白玉栏杆，淡然，“你真的会让我做正皇帝？向来你都不甘于人下，非要自己操纵局面，若被人所用、则视为奇耻大辱，报复手段酷烈——在中原武林是如此，在昆仑是如此，在帝都更是如此！”
鼎剑候喉头动了一下，似乎想开口回答，却终自无声。
“我和你本来就不同，我若当年能和沙曼华平安偕老，大约根本不会想着要逃出修罗场。而你鸿鹄志远，只怕非要探求能力所达到的尽头。”公子舒夜脸色青白，有一种长年声色犬马沉积下的疲惫，声音平静而锋利，“你终有一天会容不下我。而我不想死在你手里。”
“胡说！”鼎剑候终于按捺不住，破口大骂，“他妈的高舒夜你少自作聪明！”
“那么你为什么要把连城教导成这样的人！”公子舒夜霍然回头，眼里神色亮如妖鬼，极其可怕，“难道你不是觉得这样的人、更适合成为你的‘盟友’？连城在帝都十年，事事听你教诲，视你如父如师，单纯听话——你要的，是这样的盟友吧？”
鼎剑候看着公子舒夜，眼神也变了，似乎开始不认识这个同生共死过的朋友。
“不过没关系……连城这样的脾气，因有你照拂着，或许还能平安长久些。”公子舒夜长长吸了口气，冷笑，“我送他入长安，一是免得留他在身边需时时提防，二来，也是因为你若照顾他十年，多少以后也会看顾他。而有他在你身边当人质，我也放心一些——至少十年内你握着这张牌，便不会轻易和我翻脸。”
那几句话平静而锋利，如同利剑一寸寸切过来，鼎剑候的脸色慢慢变了，却说不出一句话，手指用力绞在一起，眼神沉郁下去，似是看不到底。
“你便是如此想的？”许久，鼎剑候缓缓开口，“你思谋的，也算深远。”
公子舒夜微微一笑：“彼此。”
初冬天气冷如冰，清晨的空气中居然隐约有了极细的流霜飞舞而下，挂在莺巢的一株株琼花玉树上，金色的琉璃瓦在霜气里闪着灿烂的金光，极尽奢华。鼎剑候默然凝视了敦煌城主半晌，将那只碧玉瓶子收入手心，拂衣起身，淡淡然：“告辞。”
公子舒夜一点头：“不送。”
黑衣的鼎剑候从莺巢那条秘道里匆匆离去，穿过一重重软罗轻纱、莺啼燕叱。依稀间，竟似回到了十几年前昆仑雪域的乐园之中——他们曾经一起躲在破棉絮里取暖，一起在修罗场生死界斩下对手的头颅，一起联手行刺、震慑西域诸国，一起留连在天国乐土，一起叛出光明顶、一路穿越雪山大漠回到敦煌……
十五年了。并肩战于乱世，从一枚棋子到操控天下的棋手，无数生死荣辱如风般呼啸而过——到最后、那样同生共死过来的兄弟，竟然依然彼此心计重重、相视如陌路？鼎剑候傲然回过头去，眼里忽然有泪水渐涌，心潮澎湃之下、即使狠厉决断如他、依然忍不住止步，回头看向迷楼叠翠中的那一袭白衣。那是他的生死兄弟！
清晨沙风带着冷气、卷起漆黑的长发，敦煌城主倚栏而立，并不曾回头，只是将栏杆拍遍了，忽地长歌：“……奈何江山生倥偬，死生知己两峥嵘。宝刀歌哭弹指梦，云雨纵横覆手空。凭栏无语言，低昂漫三弄：问英雄、谁是英雄？”
问英雄，谁是英雄？鼎剑候喃喃重复，转头准备拂袖离去，忽地抬头望天。
高楼上歌姬见客人离去，正要上来为公子更衣，却见天空中忽然有电光一闪，正中迷楼琉璃屋顶，喀喇喇一声裂响！
在所有人的惊呼中、公子舒夜如同飞鹤般掠出，在琉璃屋顶上一掠即回，手指间夹了一支金色的箭。箭上缚着一张帛书：“昆仑大光明宫星圣女沙曼华、致意敦煌城主高舒夜座下”。
那是一封战书。约定三日后的正午时分，在敦煌城外的祁连山顶、一决死战。
如若她侥幸赢了，他便要打开敦煌城门、让明教东去中原；如若她败了，便立刻领着教民返回昆仑光明顶总坛，再不踏足中原。
信写的很短，他却怔怔看了多时，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意。
终于是来了。毕竟还算侥幸——在轰走了墨香那家伙后、才收到了这封信。不然那人见了这封信、一插手，只怕他安排好的一切就要大乱了。
公子舒夜也不去寻笔墨纸砚，只是将手指在剑锋上割破了，就着血写下两个字：如约。
然后扣起食指、屈指在金箭末尾一弹，那一道金色的闪电便沿着来时的轨迹、呼啸着穿过重重高楼和玉树，一闪不见。
那头，送客的舞姬转过头来时，那位神秘的来客也已经消失了踪影。

大漠荒颜 第八章　梅霓雅
敦煌城外，一顶顶帐篷在沙海里撑起，那些帐篷都向着居中的一顶金色帐子围拢。
中间的金帐里，数百名教徒围住了一个女子，匍匐在地，神色虔诚而欢喜。连自恃甚高的长老妙水都恭恭敬敬地随侍在侧，听着那个褐发女子的命令。
那个女子是个西域胡姬，年纪已过三旬，有着蜜色的肌肤和深蓝的眼睛，虽然容貌不见得美丽，可那高爽的额角和决断的眼神、却隐约有男人也不可企及的魄力——那便是从回纥日夜兼程赶来的月圣女梅霓雅。也是明教中仅次于教王的权力人物、回纥的公主和教母。
旁边一名黑衣人递交上了一支金箭，上面写着战书的回复。
“哦，果然不出所料、高舒夜还是应战了。真是奇怪，为何还要提前到日出时分？这下非要令父汗的大军冒着危险、白日里急速赶来不可了。”千里穿越沙海奔赴敦煌，梅霓雅眼里居然没有丝毫的风尘困顿之色，只是冷定地问左右，“星圣女还没醒么？”
那些衣衫褴褛的教民还没来得及回答，帐子里影子一动、如疾风闪电般一掠而回。那名黑衣人单膝下跪，朗声回答：“尚未。”
那是和月圣女梅霓雅一起前来的十二名黑衣刀客之一，据说那些在回纥担任可汗贴身侍卫的黑衣客、都是出自昆仑光明顶的修罗场，是十年前那一场浩劫后教中重新培养出的精英，个个技艺惊人。而月圣女梅霓雅、则是这一群被驯服的兽的主人。
“哦，看来金针对她的脑部有很大影响啊。”梅霓雅微微蹙眉，看着手下带回的那一支金箭，喃喃，“不然我不过对她小小施行了一个术法，怎么会至今还没醒来？”
长老妙水小心翼翼地躬身，忧心忡忡：“月圣女，前日星圣女和敦煌城主已交手一轮，处于下风——属下以此判断星圣女无力带领教徒穿越敦煌，必须要劳动月圣女前来。只是……属下很担心，这次祁连山的决斗，星圣女只怕依然不是高舒夜对手。”
“这小妮子做事向来一塌糊涂！”梅霓雅不置可否地冷笑：“倒真是可笑……那家伙的武艺还是沙曼华教的，十几年后徒弟反而超出了师傅？”
长老妙水默然，低声回答：“月圣女应该知道、当年一箭射穿高舒夜胸口之后，星圣女足足有两年未能握弓，武学荒废。此消彼长，也是自然的。”
梅霓雅继续冷笑，眼睛里有一种蔑视，她扬起了浓眉：“那小妮子，什么事情都做不好！难怪教王一开始就有命：若沙曼华不足以击破敦煌带领教徒东去，那么事情就交由我来全局负责——我心中已有计划，你大可放心。”
“是。”长老妙水畏惧于月圣女的口吻，只好低首听命。
这边黑衣杀手重新入帐，单膝下跪：“禀告月圣女，星圣女即将醒转。”
“好！”梅霓雅一拍案几，立刻起身，“带我去看，快些！”
长老惊讶于月圣女的急切，迟疑着要不要跟过去看看。然而，在她撩开沙曼华休息的那个帐子门帘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将醒不醒的沙曼华被月圣女拉了起来，靠坐在帐子中心的木柱上，神色茫然。而月圣女梅霓雅神色肃穆，碧蓝色的眼睛里浮动着妖异的光芒，注视着尚未真正醒转的沙曼华，嘴里喃喃轻声说着什么，声音绵长而诡异。
妙水稍一细听、便觉得神智一阵模糊。
——摄心术！月圣女居然在对星圣女施行着摄心术！
长老妙水的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大，几乎脱口惊呼，然而她终于忍住了。一直等到梅霓雅将摄心术施完，让将醒不醒的沙曼华继续睡去，她才吐了口气。
月圣女转过头看到了长老震惊的表情，嘴角却泛起了一丝笑意：“怎么？很惊讶？”
妙水不敢对视她冷锐的目光，连忙低下头去：“不敢。月圣女所做，必有道理。”
“妙水，你越老倒是越会说话了。”梅霓雅哈地一声笑了出来，将沙曼华放回褥子里，低头拨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点点头，“我对她施行摄心术，也是为了让她弃除杂念，可以全力对付高舒夜。你说，这是不是一个好法子？”
妙水一震，不敢回答。
梅霓雅站了起来，叹了口气：“你道三妹败落是因为技不如人？当日高舒夜负她、她怒极了连射十三箭——以她的箭术，若不是心中不忍、又如何会十三箭还射不中那人心口？十年前怒极攻心之时尤如此，十年后、我怕这个傻妮子更是连弓都拿不起来了。”
老妇讷讷不发一言，心下暗惊：执掌光明界的三圣女只是名义上的姐妹，虽然在昆仑绝顶一起长大，相互之间却少有往来、甚至钩心斗角不断。然而没有想到，月圣女梅霓雅对这个最小的妹妹、却比自己这个曾亲手带大她的人更了解。
梅霓雅凝视着沉睡中的沙曼华，眼神凌厉：“不要再手软啊，沙曼华！十年前因为你的轻信、让光明顶流满了鲜血——十年后，我令你一见到那人的面、不要听他的任何狡辩之词，只管拿起银弓金箭、直射他心口！”
沙曼华仿佛在做着什么噩梦，身子轻轻挣扎，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却说不出话来。
妙水伏地听命，顿了顿，终于忍不住轻声提问：“若是万一星圣女输了呢？如何对拜月教交代啊。”
梅霓雅冷然：“输了也就算了——她只要能牵制住高舒夜一日，便已足够。拜月教不足顾虑：我教在中原受到围剿、他们作为盟友却在南疆袖手旁观！我教和拜月教已然交恶，所以不必投鼠忌器。”
那样漠然冷酷的话语、让旁边的长老妙水不自禁全身一震，低下了头去。她知道、月圣女是完全把孤苦无依的星圣女当成了一枚可弃的棋子了！
仿佛也觉得自己语气太过凌厉，梅霓雅微微一笑，补充了一句：“当然，能活着回来更好，毕竟培养星圣女、教中也费了很大心力。所以三日后，由你陪着星圣女去祁连山——等决斗完后再陪她赶上我们的队伍！”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又一名黑衣刀客单膝跪倒在帐外，手里托着一卷羊皮纸，低声禀告：“月圣女，敦煌城内有密信书卷送到！”
叱咤方遒的梅霓雅，一听到那个消息眉间居然喜动颜色，霍然长身而起：“快送上来！”
柔软的羊皮在案上一寸寸展开，旁边的长老妙水蓦然脱口惊呼：“天，这是……敦煌城防布兵图！”梅霓雅大笑起来，神色欣喜，手指点着羊皮卷上画着的密密麻麻的图形：“真是天助我也，在这个时候，给我们送上了这样一份厚礼。”
长老妙水吃惊地看着月圣女，“是谁？”
梅霓雅点头，微笑起来：“绿姬。那个高舒夜忽视了的女人。她本是回纥人，为饥寒所迫，自小被卖入敦煌高氏府上为奴。但后来瑶华夫人疼爱她、那小妮子也把夫人当母亲看。后来，瑶华夫人为了除去世子高舒夜、入了我教，信奉了明尊。”
长老妙水恍然大悟：“原来当年我教掳走高舒夜，便是为此？”
“是啊。”月圣女冷笑点头，“原本是要杀了他的，偏偏教王觉得他资质出众、便留下他做了修罗场的杀手。结果惹来多少麻烦……本来我们掳去高舒夜，瑶华夫人便可立连城为世子，这样敦煌城也便是我们明教的一个分舵了——偏偏高舒夜在昆仑呆了十年，居然逃回来了！所有的部署一下子被弄得乱七八糟。”
说着当年的事，月圣女梅霓雅不禁咬牙：“瑶华夫人被缢死后，绿姬和总坛失去了联系——外无援助、内无同党，只好蛰伏起来。她视瑶华夫人如母，因此恨公子舒夜入骨，时刻不忘反噬。主动联系总坛，说愿意为杀死公子舒夜尽力。可那时候总坛元气大伤，根本无力再顾上敦煌这边的事情，也只好任由那小子当上了敦煌城主。”
手指点在羊皮地图上，那里、密密麻麻的底图上用朱笔圈出的，便是各处城门、水渠和兵营分布。月圣女梅霓雅赞许地点头：“难为她忍了那么久……这次终于抓到机会，把最重要的东西送了过来。”声音顿了顿，梅霓雅一扬头：“三日后，我们便直穿敦煌东去！”
长老妙水仿佛被月圣女眼里的光芒镇住，片刻后才低低道：“可既便公子舒夜离开了敦煌、我们又有地图，可敦煌驻守着十万神武军——我们如何带着这么多教徒东去？”
梅霓雅微微笑了起来，眼里有锐利的光：“神武军号称十万、实际兵力不过五万有余——而我从父王那里、要来了五万骁骑。出其不意的突袭，对付敦煌足足有余。”
“什么？”长老妙水这一次再也压不住地脱口惊呼出来，“圣女你……你调动了回纥军队攻打敦煌？”——虽然梅霓雅是回纥可汗的长女、明教在回纥的教母，但若说要调动如此庞大的军队、为明教东去中原开路，似乎也匪夷所思。
将手上的羊皮卷收起，梅霓雅冷笑，气势夺人：“回纥如今已经是西域霸主，而中原大胤王朝内乱丛生、国力衰微，却还要灭明教、杀伤我国商旅教民无数——我父王早已窥测敦煌多年，苦于没有合适机会将其一举收入囊中、以便彻底控制这条丝路——如今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哪里肯错过？”
白发苍苍的长老这一回是彻底呆住了，看着月圣女。
－
从霍青雷那里偷印了模子、打出钥匙开启秘柜之后，所有能找到的情报都已经秘密送出去了：水文分布图，敦煌城防图，城中兵营分布图，甚至敦煌内府的详图——都被她送到了城外明教的手上。月圣女梅霓雅派使者告诉她，在公子舒夜前去祁连山赴约决斗的时候，她便会带着明教人马进入敦煌——待杀了公子舒夜，连城到时候便可坐上城主的位置！
只为那样的许诺，她窃取了情报、力图和梅霓雅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敦煌。
然而此刻，绿姬坐在昏暗的瑶华楼里，却对着手上最后一枚银色的小钥匙发呆——这枚钥匙究竟是开启哪个柜子的？所有其余的钥匙，都一一使用过了，那些柜子里装着不同的军机秘密，只有剩下这一枚、她完全不知道对应何方的秘柜。
按这一串钥匙排列的顺序、这枚银色小钥匙应该是最近才被霍青雷串到腰绳上去的——可究竟是开哪个柜子的？绿姬细长双眉紧蹙着，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身后传来轻微的叹气声和脚步声，她连忙收起钥匙，转身看着踱步来去的葛衫少年。被软禁在这里好几天，高连城没有了当日刚来到敦煌的那种锐气和煞气，仿佛被消磨了锋芒一样、每日在瑶华楼里踱步来去，心事重重地叹气，似乎心里也有什么在天人交战。
“少主，为什么总是叹气？”终于忍不住，绿姬安慰，“放心，很快你就能出去了。”
然而高连城只是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眼神却是茫然的，开口问了一句：“绿姨……当年我母亲…我母亲真的是要杀舒夜？”
“是。”绿姬坦然回答，“夫人一心为你、自然容不得他。”
高连城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忽然有些烦躁地转过头去，低声：“为什么？我又不想当城主！你们为什么非要杀舒夜？”
绿姬诧异地看着高连城，显然不明白这个少年为何这般死脑筋：“夫人是为你好啊！谁不想当敦煌城主、安享荣华？掌握了敦煌，就控制了丝路、控制了中原和西域的命脉！——少主，夫人只得你一个孩子，自然盼着你能得到一切。”
“那也不能杀我亲哥哥啊！”高连城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们把舒夜掳到昆仑去当奴隶、又在他伤重的时候刺杀他？为了权势，骨肉相残！——你们怎么连这种事都做得出？”
一个耳光重重落到了他脸上，将他的话语打断。
葛衫少年定定看着动手打他的绿姬，似是不可思议——从小到大，绿姨还是第一次打他！
“在帝都做了十年人质，你还不明白么？”绿姬嘶声力竭地叫了起来，眼神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你还不明白夫人的苦心？就算不先下手对付舒夜，以他那样的脾气，也不会放过你——夫人只是不想让你吃亏！所以她用尽了全力、要把你推到最安全的高处去！”
高连城捧着脸，讷讷地看着绿姬扭曲的脸，觉得心里冷了一半。
“你怎么还不明白啊……”绿姬看着眼神单纯明亮的少年，忽然忍不住哭了起来，“在帝都做了十年人质，你还不明白？不是你杀他、就是他杀你！怎能容情半分？夫人费尽心力立了你为世子，可老城主念念不忘舒夜、在莺巢的金柜里留下了手谕。说，如果舒夜有一日能回到敦煌、世子的位置就依然归他所有——夫人怎能不千方百计置他于死地？”
高连城脸色煞白，忽地喃喃：“原来他这般对我、也算公平。”
“生于帝王富贵之家，从来没有什么兄弟可言——因为权柄只得一个，手却有好几双。”绿姬抬起眼睛，眼里是阴冷绝决的光，看着瑶华夫人的儿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高舒夜这般对你、真的也算自然——所以，今日你若要杀他，也是理所应当。”
她的手抬起，指着壁上那一套盔甲——这是历任敦煌城主的家传宝甲，上一任老城主死后一直放在瑶华楼里。她微笑：“不出两日，你便可以穿上这套盔甲、君临敦煌。”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高连城半晌不语，忽地喃喃，“那……你为报答母亲的知遇之恩，不顾一切一心为我——这又算什么？”
绿姬猛然呆住，为这个相悖的事实而无法回答。
“其实，绿姨你是一个忠义的好人。”高连城苦笑了一下，踉跄而出。她想追出去、告诉公子两日后布置后的杀局，然而仿佛猛然间想起了什么、顿住了脚步。她的手指握紧了那一枚银色的小钥匙，脱口喃喃：“对了……还有一个地方！莺巢的金柜！”
莺巢的金柜密函——那个历任城主用来存放遗嘱手谕的地方。
莺巢里依旧弥漫着奢靡的醉生梦死的气息。歌舞才歇，绝色美人一拥而上，簇拥在居中的年轻城主身侧，莺啼燕叱、巧笑承欢，满目春光无限。然而铺了雪豹皮软榻上，那人却依旧神游物外般的漠然，丝毫不理睬周围的众多美人、眼睛茫然地看着外头，瞳孔微微扩大。
——公子今日又服药了吧？
美人们见惯了这样的情况，在心里暗自嘀咕，却不敢说出来。只是小心翼翼地簇拥在周围，等待着公子点人侍寝。
外头的玉树今日换上了和阗白玉雕刻的琼花，一树树如雪般美丽绰约。树下无数佳丽嘻笑追逐，林间珍禽走兽徜徉出没，连檐下的沟渠里、都浸满了南海出的明珠——不枉了他这些年来的布置，每次药力发作的时候，一眼看去，这个莺巢居然和当年昆仑大光明宫的乐园依稀一样……每次，只有通过药力和幻觉，才能见到她罢？
“沙曼华……”陷入药力中的人陡然脱口喃喃呼唤，伸出手去，却是触摸到了身侧一名美姬的脸，捧在手心里看着，眼神恍惚，“沙曼华，是你么？还是、还是我又做梦了？”
那名美姬脸上露出了庆幸的笑——在莺巢里服侍了这几年，每个姬妾都知道公子每次服药恍惚后便会胡言乱语。那个被点中的美姬回击着其余女子嫉恨艳慕的眼神，嘴里却是按照惯例、轻柔地回答着最稳妥的话：“是我……我回来了。”
一边说，她一边温柔地贴过身去，周围其余美姬静静地退了下去。
“你真的回来了？……让我抱抱你。”公子舒夜喃喃，忽然一把将那名美姬拉入怀里，用力抱紧。那个怀抱如同铁般冰冷坚固，痛得她几乎叫了起来。然而刹那间、公子舒夜猛然一把推开了她，定定看着，眼神恍惚地摇头，低语：“不是你……不是你。你是不肯回来见我的……除非为了杀我！”
美姬从未遇到这样反常的情况，骤然呆住，惊惧交加地看着城主忽然仰头大笑。
“你是来杀我的！沙曼华！”显然是在药性中迷失了，公子舒夜踉跄走过来，用双臂圈定了美姬，只是神情恍惚地喃喃，“我等了你好久啊……久到了你要是再不来、我就撑不下去了。所有人都离弃了我：墨香出卖我、你痛恨我，弟弟仇视我，父亲死了……继母她不择手段要置我于死地！十年了……我受够了。”
美姬在他怀中瑟瑟发抖。城主说出的每一句秘密、似乎都是一把利剑架在了她脖子上——她知道公子的脾气，所以只恨自己为何长了一双耳朵、要听到这般不可告人的机密！
公子舒夜的眼神忽然空洞下去，不知是不是因为药力的原因、瞳孔扩撒开去，他猛然拉住了美姬，将她拥入怀中，喃喃：“十年来，酒色无味、权势嚼蜡，兄弟陌路，亲情凉薄……这个世上…除了死、还有什么可以渴望？我等了你很久。”
胸口的旧伤在酒力和药力中灼热起来，那被金箭射碎在他心肺的青丝仿佛又活过来了，蜿蜒着在血肉内，生长着、蔓延着，纠缠他的身体和魂魄、十年来竟不曾放松分毫。
他用颤抖的手将那个美姬拥入怀里，埋首在她发间喃喃自语。忽然间仿佛疯了一般、将她按倒在软榻上，一把扯开她的衣服，猛烈地动作着、仿佛要把这个女子融入自己的身体：“我等了你很久……来杀我吧，沙曼华。”
－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焚香、沐浴、更衣。在拿起那一把承影的时候，公子舒夜的眼神凝聚起来，手指平平掠过剑锋，一滴血顺着雪亮的锋芒滚到了剑尖上、凝聚。这把剑，还是和墨香十五年前在昆仑大光明宫里当杀手时、教王赐给他们的奖赏。
是最后一次用它了吧？他长长叹了口气，将剑佩在身侧，令姬人束发。同时传令下去，让侍从们备马、准备干粮和饮水——明日便是和沙曼华的决战之期，而祁连山距离敦煌三百里，他必须提前一日出发。
昨夜侍寝的那个美姬惴惴不安地捧着镜子跪在一边，不停偷窥他的脸色。
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不然这个女子不会如此不安。公子舒夜皱了皱眉，极力回想，然而脑子里一片恍惚。反正是有人听了不该听的话，就该让她闭嘴——他下意识地便抽剑往那个美姬颈间掠去，众位姬妾惊呼一片，那个美姬尖叫着往后退，镜子摔裂在地上，美丽的脸因为惊惧而扭曲。
“罢了。”长剑割破颈脉的一刹，公子舒夜忽然叹气，将承影摔落在地上——反正也已经是要去赴死的人了，还在意这一点秘密不成？他挥手令那一群受了惊吓的姬妾各自回去呆着，自顾自的整衣起身、最后一次检视身侧所有东西，便欲举步外出。
目光停留在那个金柜上，公子舒夜神色变了变，仿佛终有什么难了之事，令他犹豫着站住了脚。许久，他走到窗边，从案上提起一支紫毫蘸饱了墨，迅速写了几行字，仿佛多年有无数话未曾说，公子舒夜急速写着，眼里有难以抑止的激动光芒。但尚未成书，陡然又抓起揉做一团，扔到了一边。
手里抓着笔，却仿佛有千斤重，任凭心中山呼海啸、竟不能书一字。
最终，他在雪白的云版纸上缓缓只写了两句话，便搁笔。打开金柜，将最后一张信笺放到了那一叠信上，凝视了半晌，重重关上了柜门。拾起长剑，头也不回地离去。
外面静悄悄的，所有姬妾侍从都被他摒退了，大漠初冬的阳光淡淡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辉煌灿烂，莺巢里万树琼花绽放，一树树如冰雕玉琢，美丽华贵不可方物。那是他镇守敦煌十年，倾尽心力布置的奢华销金窟。
“哈哈哈哈！”公子舒夜陡然在空无一人的莺巢里仰头大笑起来，拂袖离去。他白衣侧帽，只牵了一匹白马，从侧门悄然而出，不曾惊动一个人。他穿过那些玉树琼花、雕梁画栋，扬长而去，不曾回头看上一眼，仿佛那些富贵奢华在他身后如尘土般簌簌而落。
霍青雷今日没有去瑶华楼。不知道为何，这个直爽粗鲁的汉子内心隐隐不安，似是觉得出了什么大事。他摸索着腰间的一串钥匙，看到了最新串进去的那枚银色小钥匙——这是那一日在莺巢，看到二公子连城返回敦煌之时、公子舒夜交给他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记住一定要把这件东西交给新的敦煌城主。”
一想起当日公子说的这句话，霍青雷只觉心底有冷气冒上来，腾地跳起来，向莺巢奔去——高舒夜……高舒夜！你又想捣什么鬼？说出这边不吉利的鬼话来！
他一路走来，午后的莺巢里居然空空荡荡，所有佳丽都躲在了自己的闺阁里，不敢出来——应该是得到了公子的命令罢？霍青雷是城主心腹爱将，不受拘束、便直闯金屋密室，大声叫着高舒夜的名字。然而里面竟也是空无一人。
城主喜做长夜之饮，往往日中才起。可如今人却去了哪里？
他有些踌躇地张望了一番，准备退出，然而在拉上门时、脚尖忽然踢到了角落里的一个纸团。霍青雷展开那张揉皱的纸，只看得一眼，脸色忽然大变。
“高舒夜你这个混帐！”他大叫一声，直震得四壁簌簌，跳起来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莺巢终于又安静了下来。装饰着金箔明珠的窗口，美姬们探头好奇的观望，然而多年来的调教让她们养成了不问任何事情、只听从公子吩咐的习惯，只是看了一眼、便回到了各自华丽的阁楼里，继续弹琴歌唱、打发漫长的时光去了。
这样的寂静中，一袭绿衣跟在霍青雷之后、悄无声息地飘入了金屋密室，警惕地张望。
“就是这里了……”终于发现了门后嵌入墙壁的秘密金柜，绿姬默不作声地舒了口气，拿出了那枚仿制好的银色小钥匙，“且让我看看、到底高舒夜在这里还留了什么伏手？”
明日日出之时，待得高舒夜远离敦煌、月圣女便要带领明教进入敦煌——霍青雷如果追着高舒夜而去，城里失去大将、更是守备空虚，简直可一鼓拿下。只是……刚才霍青雷在地上又拣到了什么？只看得一眼便那样失态？
绿姬心里有重重的疑虑，然而依然小心翼翼地用银色钥匙插入了锁孔，咔哒一声，打开了那个历代敦煌城主存放最机密物件的金柜。
“连城二弟如晤”——一打开金柜，柜门内侧赫然刻着这样几个金色的字！
绿姬脱口低低惊呼出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柜门内刻着的字——那分明是公子舒夜的字迹！他、他一早就料到了连城会来打开这道金柜？这是他留给连城的信？
金柜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堆白玉管子，飘出笔墨的清香。
玉管上雕刻着隶书的“墨”字，底下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做工细致、竟似大内御用之物。绿姬用颤抖的手抽出一根白玉管，每一根白玉管里，都有一页薄薄的书信，按照日期先后被码放在金柜里。
最早的一根，是景帝龙熙八年——正是老城主去世、连城被送往长安帝都的那一年。
“谨尊君之嘱托。敦煌路远，勿念。与君今生为兄弟，刎颈沥血而已。今以幼弟相托，必不相负。连城在彼吾当保其平安，潜心教以文武谋略之道，以成大器。”
一支支玉管整整齐齐排在那儿，报告着敦煌质子高连城在长安的种种事情：何时学艺、何时习武，何时学习兵法谋略……每月一封，十年来竟从无间断。
最后的一根，是半个月前寄来的——正是连城从长安返回敦煌的那一天。
“依君之意，已令连城携圣旨返回敦煌。君何打算？竟真欲让位于彼耶？蠢之甚矣！生于帝王富贵之家，虽亲兄弟亦如世仇。君多年来施恩于彼，不知其日夜欲斩君首级以报母仇乎？我速来敦煌，君少等。”
最后一根玉管后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来、竟是一本杂记。应该是公子舒夜镇守敦煌十年的间隙里陆续写下，详细记录了丝路上西域诸国的强弱动向、诸王性格弱点；以及城中政务管理得失、神武军诸将品性。一一提及何人可用、何人需留意、何人又需及早处理——事无巨细，竟是整整一本军政细则提要。
最后一页墨迹尤新：“敦煌为丝路要冲、东西命脉。大胤衰微后，诸国皆虎视眈眈，尤以回纥为甚。十年来为兄为保一方平安，已然竭尽全力，今重任落于弟肩矣。霍青雷自幼为高氏家臣，勇武率直，深孚众望，弟若以其为兄之旧臣而见疑、则无异于自断臂膀。可令其与绿姬成婚，示恩于彼，完其心愿之余亦可收为己用。诸事繁杂，不及一一细述。望善视百姓，珍重自身。兄去矣。”
绿姬怔怔看着，忽然间似失了神智，不敢相信般地怔怔看着这些书信：“一定是假的……是假的！一定是高舒夜那个家伙伪造来骗连城的！”许久，女人忽尖利地大叫起来，发疯一样将所有玉管摔到地上，用脚踩踏。
玉管摔落后，金柜内侧现出了另外两件东西：象征敦煌城主身份的黑豹紫金冠和玉玺。那两件东西静静摆放在锦缎之上，似是等待着新的主人来取。
黑豹紫金冠下压着一张雪笺，墨迹未干，上面只得两句：
“与君今世为兄弟，更结他生未了因。”
狂躁不安的绿姬猛地安静下来了，静静凝视着这两句诗，忽然间眼里滑下泪来。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这里的每一封信、都将她内心执拗地偏信的那个说法击得粉碎。她错了么？这些年来，她一直错了么？一直在权欲中争夺，继承了失去夫人的偏执的她、竟然还不如连城那个孩子看得真切。
可是……明日，敦煌便要迎来前所未有的灾难了吧？她居然为了一己之私、将整个敦煌出卖！如果连城那孩子知道他的绿姨妈、做下了这等事来，他还会当这个城主么？
她呆呆看着满地的玉管，眼神激烈地转变着。许久，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忽地拿着信笺、站起身向瑶华楼跑去。
－
敦煌城口，守城的士兵诧异地看着一反常态的将军，纷纷回答没有看到城主。霍青雷一想便知公子舒夜定然便装从侧门而出，当下掉头策马狂奔。
他在茫茫大漠里追着，奔得不辨方位，从日中一直追到了日落。风沙呼啸着刮到脸上来，他已经追出城外一百里，却没有看到一个人。
“高舒夜！你这他妈的蠢材！”他猛然大叫起来，目眦欲裂，忽然跳下马将头撞在沙丘上，失声痛哭，手心里那一张揉皱的纸被握得浸满汗水，“你到底要去做什么？就这样一声不响把整个敦煌扔了么？以为老子会听连城那个黄口小儿的话？”
霍青雷下马四顾，不知公子去了何处。他却不知他所追出的方向、和公子舒夜所去正好相反，如何追得上？这个粗鲁汉子却锲而不舍，正上马准备继续追出时，忽然惊住了——
一百里外，居然隐约有黄尘腾起！在离敦煌三百里开外处、竟有一支大军奔袭而来，马衔枚、人静默，在沙风中悄无声息。看方位，竟是绕过了嘉峪关、从弱水和居延海过来的。那条路，是敦煌去回纥牙帐的必经之地。
——回纥要向敦煌出兵？！
那一瞬间，仿佛有冷电沿着神武军统帅的脊椎蔓延。他再也来不及想别的，霍然回身狂奔向百里外的敦煌城。

大漠荒颜 第九章　祁连
朝阳要跃出天际的时候，长老妙水站在祁连山下，目送着白狮驮着星圣女走上雪峰去。
想到此去星圣女或许再也无法生还，老妇眼里也有不忍的光。想多嘱咐一些什么，却遇到了沙曼华空洞茫然的眼神，她霍然一惊——星圣女已经被月圣女施了慑魂术，这个咒术不到一箭射杀高舒夜、只怕是无法解开。
沙曼华幼时从苗疆来到昆仑，孤苦无依，便是她半师半母地一手带大。对沙曼华、她心里也是有着一份特殊疼爱的，因此此刻止不住地担心：这一次，若星圣女失败倒也罢了、因为高舒夜必然不忍心对昔日恋人下手；可若万一真的赢了、杀了高舒夜，不知又是何等情状！——只怕，不止像当年两年无法握弓而已吧？
教中三圣女里，月圣女梅霓雅野心最大、手段最刚毅，背后又有极大的靠山，是故力图排挤他人把持教派上下，十年来已经渐渐将日圣女苏萨珊打压下去，剩下所虑便是这个拜月教神女出身的沙曼华——梅霓雅这一次将失去拜月教背景的星圣女作为棋子，虽是得了教王指令、只怕更多也是为了铲除异己考虑吧？所谓明尊子民，原来也不过如此。
长老妙水打了个寒颤，忽然间对于教中种种有了说不出的疲倦。
沙曼华带着白狮飞光，消失在祁连绝顶的冰雪中。东方的朝阳升起来，雪山上到处是一片刺眼的金光。长老妙水眯起了眼睛，忽然觉得眼里有点刺痛。此时她看到一点黑影从西而来，跳丸般掠过冰川河谷、直奔绝顶而去——
应该是敦煌城主高舒夜准时赶到了吧？
祁连去敦煌三百余里，如约战在日出之时、他非得连夜赶来不可。也不知道公子舒夜出于什么样打算、竟要把决战提前这半日。逼得月圣女梅霓雅不得不临时下令、让蛰伏居延海的军队冒着危险昨天白日里行军、赶去敦煌。
今日日出之时，这边决战的同时、月圣女带领明教教徒和回纥军队也该开始攻城了罢？
西域霸主回纥终于忍耐不住，要向中原的大胤王朝开战了。而明教……他们为之付出生命和灵魂的明教，说到底、只不过是诸国争霸逐鹿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长老妙水笑了起来，白发在冰风中飘萧，眼神黯淡——人各为己，毫不容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罢了，只是可惜了沙曼华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那个单纯宁静、毫无野心的少女，就这样被各方势力撕扯着、拿来殉葬。一想到此处，老妇心里就隐隐作痛，一瞬间、几乎有了不顾一切去将雪峰上可怜女子带走，就此远走高飞、离开江湖的念头。
一念之间，那个影子在冰川上几个跳跃、已到了山腰。忽然长老认清了来人，眼神一凛、脱口惊呼了出来：“什么！来的……不是舒夜？”
白狮跃上祁连绝顶之时，红日一跳、恰恰从沙漠尽头升起。雪峰晶莹剔透、染了微微的红光，那种凛然烈艳、竟叫人不敢逼视。
沙曼华的眼睛却是空洞的，丝毫不回避地直视着冰上日光，漠无表情。她静静坐在白狮上，任雪山天风吹起她的长发，手里抓着银色的弓和金色的箭。箭尖在日光中反射着一点冷冷的光，有一种不祥的锐意。
风吹起，积雪纷纷扬扬落下。就在积雪扬起的一刹、她闻声辨位，猛然回首，一箭射去！
轻微的裂帛声，一角黑衣从飞雪中飘落。来人显然没有料到尚未正式开战、刚一照面就被如此袭击，一连在半空中换了几次身形，才堪堪避过了那一箭、飘落在一根冰柱上。黑衣来客的靴子踩着那根冰柱不过手指粗细，却居然不曾断裂。
黑衣男子远道而来，点足于冰川之上，一眼看到了雪中张弓射箭的女子，眼神便凝了一凝，脸色瞬间有些复杂。十年了……和舒夜一起离开昆仑光明顶已经那么久，以前那个十几岁的明丽少女已然成长了很多,唯独执箭时那般冷厉凝聚的眼神，却是丝毫未变。
“沙曼华！”他叫了一声，看着她转过脸来——他期待着她的惊讶表情。
然而回应他的，依然是一支呼啸而来的金色利箭！
沙曼华脸上毫无表情，一眼看到黑衣男子掠上了冰川，想也不想地搭箭弓上，随着他的身形移动一连串地射出箭来。在他半空身形变换、旧力已尽新力未发的时候，那一支支金色利箭便呼啸着飞来、意图将他的动作钉死在空气里！
“我不是高舒夜——我是墨香！你不认识了么？”落到地上时，他手里已经抓了七支箭，而肩上也已经多了一道血痕。黑衣男子震惊于沙曼华脸上漠然的表情，举手大呼：“先别发箭！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非常重要的事……听我说，先别发箭！”
白衣沙曼华似乎根本没听见来人的话、手指微微一动，这次居然同时有五支金箭出现在她的指间！沙曼华坐在白狮背上，身形一动不动，眼神也凝聚起来。然而她的指尖却在不停微微移动、调整着五支金箭的箭羽，转动箭尖，锁定了雪地上那个黑衣男子的方位。
“天罗箭？”墨香见过这种手势，知道厉害、一惊之下立刻拔剑掠起。就在他身形一动的刹那、那五支金箭几乎是一瞬间呼啸而至——如金色的天罗地网迎头罩下，分别封锁了他可能移动的所有方位！
墨香再也顾不上说什么，立刻挥剑格挡。只是一刹，“叮叮叮”五声急响，黑色的蛟龙忽然从金色罗网里挣脱。墨香滚了一身的雪，伤口的血在地上划出殷红的可怖痕迹。
在脱出罗网的刹那，他以手按地，挺身跳起，却立刻转头继续厉声喝止：“别放箭！先听我说！十年前勾结七大门派出卖明教的人是我，而不是舒夜！——我是中原武林的卧底，我出卖了兄弟！不关舒夜的事！你错怪他了！”
白狮飞跃在冰峰上，在对方说出那么一段急促的话时、沙曼华屈指拉弓，已经射出了无数道箭气，和黑色的墨香剑碰撞着、发出尖锐的响声。她脸上毫无表情，睫毛却不易为人觉察地微微颤抖着，眼神是极力挣扎着的。然而仿佛被看不见的引线操纵着，她凝视着墨香的身形，手上却丝毫不缓地一箭箭射出。
墨香几乎是拼着性命、才抢说了那一番话。然而令他震惊的是、对面那个白衣圣女的脸上居然没有丝毫的表情——沙曼华怎么会这样？她根本不在乎舒夜是不是背叛？她只是听从教王的命令来杀一切和明教为敌的人？她对于明教竟有如此忠心？
原来他所想的一切都错了。
他一开始就没有把那番刺耳之言当真。多年的兄弟、他深知高舒夜的性格，又怎么会轻易被那几句话冷了心肠？——他知道高舒夜是极力想赶他离开，于是借口退出，半路上便拦截了信鸽上的那封战书。死亡之约赫然在目——从十多年前开始，在沙曼华面前、那个小子就毫无还手之力！他怎可让他径自来送死？
他来不及多想，便擅自改动了上面决战的时间、提前代替舒夜来到祁连山。他本想尽力化解开十年前那一场误会——那是他曾经欠高舒夜的一笔债，为了偿还这笔债，他不惜以身犯险。然而，沙曼华居然毫不动容？
“高舒夜啊高舒夜，看来等一会儿你赴约的时候，是死定了。”墨香喘着气、从雪地上站起，看着三丈外面无表情继续凝神发箭的女子，仿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忽地冷笑起来，“好啊！既然她无情，你何必有意！我替你杀了这个女人便是！你一心想死在她箭下，可若哪里也找不到她，你便不死了是不是？”
冷笑中，昔年修罗场第一的杀手猛然腾起，手中黑色长剑划出了一道凌厉的寒芒，弧形展开，瞬间将射来的六道箭气全数拦截！在力道相击的一瞬间，沙曼华微微一震，虽然脸上依旧漠无表情，然而眼神里却有了一瞬欣慰的神色。她的手继续勾着弓弦，凝聚气劲，然而手指间已经在微微发抖，似乎内心有什么在天人交战，极力挣扎。
兔起鹄落，只是一眨眼之间、两人便交换了无数招。墨香的黑衣上已经有六处见血，其中两处深入见骨；然而沙曼华似也已经力竭，虽然脸上依旧呆了面具似的漠然、却气息平匍起来——只是仿佛被某种奇异的力量支持着，丝毫不顾身上伤痛疲惫、依然对他连下杀手。
风雪中墨香看不清楚她的眼神——随着决斗的越来越激烈，沙曼华虽然面无表情，眼里的挣扎苦痛却已到了极限。在她漆黑的发隙里，三枚金针没入处、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血丝。
又是一轮交锋。两道气劲对撞，积雪猛烈地飞扬起来，湮没了两人的视线。
就在视线受阻的一瞬，墨香欺近了一丈——他曾是西域最出色的杀手，只在一瞬间便做出了判断：箭法利在远袭，必须尽快拉到近身搏击的距离，才能扭转当前的劣势。
墨香从积雪中冲出的刹那，白狮仿佛察觉了他的意图、也同时往后跃去。后跃中，狮背上的白衣少女身子忽然一震、眉间闪过了一丝血气，在风雪中忽地弃了银弓，双手交叉胸前如抱满月，缓缓作出了一个虚空拉弓的姿式。
“月冰疾风箭！”墨香身在半空，看得这般弃弓的姿式，骇然低呼。
那是集中了体内所有真气，凝成一支虚幻的箭气，一击之后，全身便力竭，故此这一击也力求务必格杀对手于一刹——他从未想过沙曼华居然奋不顾身到了如此的境地！星圣女，真是要置他于死地？
那一箭无形无质，穿破了空气呼啸而来。他身在半空根本无法躲避，他忽然一声长笑、手中墨魂对准了白狮上的女子，急电般掷出——那是逆着无形箭气的另外一箭！
“快躲呀！”在射出那一箭后，沙曼华立刻委顿。然而射出最后一箭而力竭的她，却似乎清醒过来了，钉入脑中的金针仿佛受到了某种压迫力、急速涌出了血丝。脸上面具般的漠然终于消失，仿佛忽然认出了对手是谁，沙曼华惊惧万分地惊呼：“墨香，快躲！”
就在她发出惊呼的一刹那、脑后的黑发中迸射出三道血丝。金针反跳而出，没入白雪！
那一声惊怖的叫声传入耳中，墨香心头一惊、出手便缓了一缓。
那一刹、他只觉风雪仿佛穿透了他的肺腑，冷入骨髓。鲜血在雪中迸射开来，凝固成触目惊心的图案。依稀中，他看到对面的女子也从白狮上跌落，委顿于雪中。
终于……还是没能杀了她么？墨香苦笑着想，神智却渐渐恍惚。
“墨香，墨香…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么？”耳边忽然听到熟悉而久违的声音，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到沙曼华在雪地上挣扎着向他爬过来，脸上血泪交织，隐隐露出狂喜，和片刻前那样漠然的脸色截然不同。
方才，难道是被控制了神智么？——他想起了教中秘法，霍然明白过来。
没来由的觉得一阵释然，他不由微笑起来，重重点了点头：“我为了说这一句话…连命都押上了，还会…是假的么？”那样短促的一句话，却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然而他必须要说……必须要说！十年了，他如果不对着沙曼华说出真像，便是永远欠了一笔债。
他欠高舒夜的，便永远还不清了。
听到那样的回答，泪水从那张熟悉的素颜上长划而下，凝成冰珠。那把墨香剑插在沙曼华左肩上，从颈后斜穿出来，脑后针孔里的血汩汩涌出——但那个女子却毫不觉得痛苦，脸上焕发出了欢欣而舒展的笑，仿佛一株冰上怒放的雪莲。
真的……真的很美啊。连大胤后宫都没有与之比拟的笑颜吧？难怪舒夜那小子十几年来癫了一样的惦记着……墨香怔怔看着那个女子，忽然叹了口气。
他捂着胸口，终于支持不住，重重摔倒在积雪里。
长老妙水奔上绝顶的时候，疾风暴雨般的一轮交手已经结束。
看到了倒在雪中的黑衣来客，老妇的眼神忽然因为震惊而凝聚——是墨香？竟然是墨香？代替高舒夜来赴约的、居然是那个十年前同时失踪的墨香！离开大光明宫后久已销声匿迹的墨香、竟然代替舒夜前来赴约！
昔年生死相许的两位少年挚友，今日竟然热血犹在么？
黑衣来客倒在了自己的血里，似是陷入了半昏迷的境地；而那把墨香剑、却插在了星圣女身上。竟是这样两败俱伤的结局？
长老妙水从袖中抽出金色的软鞭，缓步走向杀戮过后的战场。
“长老，别杀他！”沙曼华此刻尚自清醒，一见教中长老上了山顶、立刻惊呼起来，挣扎着摸到了那把银弓、撑着站了起来，挡在墨香面前，“他是舒夜的朋友，你不能杀他！”
长老妙水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圣女，忽然叹了口气——依然是这样的脾气啊……这个从苗疆来的最小的圣女、对于爱恨一直都是如此单纯。她并不信仰明尊，也不信奉月神，她只听从自己内心得意愿，只要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便不考虑其它。就如她只知道眼前这人是舒夜的朋友、却不在意他的任何其他身份。
而群狼撕鹿，这样的人、在如此的世间里注定是被牺牲的吧？即便是所谓明尊的子民，其实不过也是一群嗜好权力和鲜血的恶徒罢了！
那一瞬间，老妇心里一痛，忽然间觉得多年来的信仰轰然倒塌。
“好，好。我不杀他……”长老妙水长长叹息着，松开了手，上去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女子，“你快坐下，可怜的孩子，你的血流得太多了。”
沙曼华却不肯坐下，眼睛执着地看着远处敦煌得方向。血不停从她颅脑中沁出，然而随着血液的流逝、记忆却在激烈的挣扎中逐步恢复。她遥望着敦煌，梦呓般轻轻道：“不……我要看着他来。舒夜他、他就要来了，是不是？”说到这里，她只觉全身微微颤抖。
十年飘忽如一梦。梦醒之时宛如隔世，却不知道相见还能说些什么。
或者，此后干脆离开明教、跟了他去敦煌？十年前她便应该跟了他去，然而阴差阳错地、她却一箭射穿了他胸口。此后天涯相隔。如今虽然迟了十年，但以后的岁月想必还有很长吧？那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她每一念及、就觉得无法呼吸。
长老妙水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陡然泛起嫣红，忽地叹了口气——已经想起来了么？什么金针封脑、什么摄心术，最终都还是败给了人心强大的念力啊。在痛苦挣扎中射出那一箭后，星圣女终于将一切该记起来的都记起来了吧？然而……如今却是这样的局面……
看着日头慢慢移到正中，老妇忽然吐出了一句话，将沙曼华所有幻梦击碎：“高舒夜如果是来赴约了、那么如今月圣女也应该已经带着五万回纥人马，将敦煌灭了罢？”
沙曼华浑身一震，想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深意，脸上刹那褪尽了血色。
原来是这样！二姐姐用慑魂术控制自己、将舒夜引来祁连就是因为这样？！梅霓雅她要急袭敦煌，将这个丝路要冲收入回纥手中！所以，她用自己当作棋子、将舒夜调离了敦煌！
她急急转身，在雪山顶上举目望去，果然看到极远处腾起了漫天黄尘，似乎有大股人马在来回驰骋。
“月圣女此次计划极为机密、连我也是临时才得知她要借兵回纥攻打敦煌。可她千算万算、一定没想到墨香会代替高舒夜来赴约。”仿佛有些感慨，老妇长长叹了口气，“这一下，我也不知道舒夜还来不来赴约？来了，又会如何？还是不要来的好罢？或许他已经觉察了回纥的异动、所以让人代替赴约而自己留在了敦煌？”
沙曼华忽然全身一震：如果舒夜来赴约，看到墨香被自己重伤、敦煌又落入了明教和回纥手中，他会不会……会不会觉得她是故意引他入彀？如果明教和回纥灭了敦煌，毁了他的故土、烧了他的家园——如此不共戴天之仇，他们还有什么余地、可以再度相见？
十年前、他被出卖，含冤莫白；十年后、却是她被当作棋子！命运狰狞的利爪始终紧扼这他们的咽喉，始终不曾给了他们半分机会！
她不敢再想下去，脱口惊呼起来，用手捂住了头，浑身发抖。
“可怜的孩子……”看到女子恐惧的脸，老妇眼里也充满了悲悯，发出了无可奈何的叹息，“教王他们不过当你是一枚棋子啊……连我也不过是一枚棋子。那些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人，只顾自己争夺，谁会顾及棋子的感受？”
沙曼华身子不停颤抖，说不出一句话。血不停从伤口中涌出，结成冰，她感觉自己神智都慢慢恍惚起来。然而她努力地睁着眼睛，看着祁连山下的来路。舒夜……不要来，不要来！但愿你察觉了梅霓雅的计划、并未离开敦煌！
老妇抚摩着她的长发，爱怜地看着这个自己带大的孩子：“沙曼华，你太天真了……那些机心权谋、你一辈子都看不穿啊。我一手把你带大，却眼睁睁看着你一次次受苦。唉……你这样的孩子、根本不应该置身江湖和天下纷争。”
顿了顿，长老沉吟着，仿佛在下某种重大的决心，嘴里却问出了这样的话：“梅霓雅下令：一旦决战完了、便要我带你回去——你还要回去么？沙曼华？”
虽然神智逐渐模糊，可星圣女依旧蓦然一震，微弱地挣扎着、极力摇头表示反对。
“那么，可怜的孩子、我带着你回你的故乡去，好么？”长老望着东南方的天际，喃喃，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明尊渡世，怎么会是这种渡法呢？不该是这样…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我实在也厌倦了做一枚棋子……这把老骨头，就埋到岭南的瘴气中算了。”
沙曼华眼里蓦地闪过了一道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力气回答。神智慢慢从她身体里离去，她的眼睛却一直注视着皑皑雪山下的苍茫大漠，模糊的视线里、忽然看到山下极远处一个淡淡的影子，如风般掠来。即便是多年未见，她依然一眼认了出来。
他来了？他终归还是中了梅霓雅的调虎离山之计，离开敦煌来祁连山了！
——那么，敦煌，要万劫不复了罢？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再见面的余地了。泪水从她眼角长划而落，滴滴凝成冰珠，她绝望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影子，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神智在慢慢消失，一阵急怒攻心、一口血吐在了白衣上。
“他来了！”雪峰上、长老妙水也看见了那个影子，蓦然低声惊呼，“我们走！”
白狮低低吼了一声，跃过来驮起了陷入昏迷的主人，如跳丸般消失在冰川后。

大漠荒颜 第十章　兄弟
太阳高悬于冰峰之上，冰雪璀璨晶莹。四围风雪呼啸，祁连绝顶上居然没有一个人。而雪中纵横交错的足迹、断裂一地的冰，无不显示着片刻前这里刚有过怎样的生死拼杀。
白衣来客是以风一样的速度掠上雪峰的，在一眼看到峰顶景象的时候、却仿佛化成了岩石。一行兽类的足印混杂在人的足迹中、向着东方远去；而冰雪上满是结了冰的血，黑衣男子脸朝下匍匐在血和雪里，一动不动。恍然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看着远处还没有消失的白狮影子，他立刻就像拔脚追出，然而脚绊到了地上黑衣人的身体，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追上去的企图，跪倒在雪地里扶起了重伤的人。
“墨香！墨香！”公子舒夜一把抓起那个雪地里的黑衣人。那个人的胸口上血肉模糊，仿佛有利箭对穿而过。看着这个本该回到长安的、却出现在这个雪山顶上的人，他失去理智地破口大骂起来：“你这只疯狗！他妈的又多管闲事！”
来不及多想，他伸手到墨香衣服夹层里摸索着，从狼藉血污中抽出了一片碎裂的金色布帛——映着朝阳，居然有一种透明的光芒。公子舒夜忽然间长长松了一口气。天蚕衣！
那是修罗场当年发给最优秀的杀手的护身软甲，用昆仑雪山上的冰蚕丝混和了密银织成，可以让杀手们在刺杀中保证自身的安全——在十年前逃出光明顶那一夜，也就是那一件天蚕衣，救了他的命。
那家伙是穿着这件软甲来的……原来、还不算笨到家。
清理伤口、取药、止血、包扎，用冰块来暂缓胸口过于激烈的血流。一度心脉停顿了，他便孤注一掷地将手放在断裂的肋骨上，用力按压，一直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重新跳动。虽然长久没有做过这些事了，但这种本能依然烙印在他灵魂里，处理严重伤势的手法熟极而流。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甚至无暇抬起头来、去看白狮离去的那个方向；或者，看看三百里开外敦煌城头上腾起的黄尘。除了咬紧牙关和死亡争夺着挚友的生命，他不顾上别的——就像十年前墨香一次次将他从死亡边缘带回一样。
包扎完毕后，他虽然想立刻带墨香回敦煌治疗，却不敢移动他的身体。因为多年的经验让他明白这样严重的伤势、既便是高手也需要绝对的静止。他抬手按住墨香后心的几处大穴，将真气源源不断输入体内、护住他微弱的心脉。
他只是没有料到、如今已经成为“鼎剑候”的墨香，还会作出这样的事情来——这些年来分别处于帝都和敦煌，两人身份日渐显赫，身处的境地却也越发险恶。习惯了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他，也已经渐渐失去了当年那份肝胆相照的刎颈热血，内心猜疑渐生。
前日在莺巢对墨香说的那番话、虽是为了激他走而故意冷言相向，然而，那些疑问、难道他平日心里就从未出现过么？或许，墨香对自己也不是没动过猜疑的念头吧？可在看到他即将赴这个死亡之约的时候，那个曾经出卖过他、也救过他的挚友，却毅然跨前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代他受了这支鸣镝响箭。
这一箭、已将所有撕裂东西的都弥补回来……
日头从祁连雪山顶上缓缓向西移动，影子从一点开始慢慢拖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墨香的手指动了一下，内息转强。果然不愧是修罗场里当年的第一杀手，这个千锤百炼过的身体、即便是受了这样的重伤还复原的如此之快？
“……”墨香身子往前一冲、用手撑着雪地，吐出一口淤血。失去血色嘴唇开阖着，焦急地要说什么却终归没有力气，只好先安静下来，暗自调动全身血脉积攒力气。
“不要说话！”公子舒夜发觉了他的意图，一掌按在他后心，怒斥，“快推血过宫，自己调息，这样我才好把你弄下山去看医生！”
“别管我！”墨香却忽然拼了全部力气，大叫了一声。血随着他不惜一切的怒吼喷溅出来，星星点点满地，黑衣的鼎剑候咆哮起来：“回敦煌！快回敦煌！我听妙水说，回纥大军今日要突袭，咳咳……你若不赶快回去……”
公子舒夜霍然一惊，回头看向百里外的东南方——那里，黄尘漫天、战云密布！这样的声势，绝不是区区明教可以做到的。回纥突袭敦煌？回纥今日真的突袭敦煌了？
他再也忍耐不住，从雪地上直跳起来，凝望东方。
“别管我，快、快回敦煌！”黑衣上染满了血迹，冰渣子簌簌掉落，然而墨香的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的，“从日出到现在，已经、已经快一天了……我怕敦煌…落入回纥手里。这分明是调虎离山…妈的，我们、我们居然都中计了……”
公子舒夜微微发抖。极目望去、东南方的战云密布，隐约显露出战争的激烈和残酷。
回纥的狼子野心、他十年来无日无夜不在枕戈待旦地提防。然而只因沙曼华……只因那个女人的忽然出现，令他忽然发了狂一般把一切都抛下，落入了对方的计算。可墨香……那个身经百战、权倾天下的鼎剑候，居然也同时昏了头？
“敦煌、咳咳，敦煌守军不过五万……但看对方声势，绝不在神武军之下。猝然发难，而军中无帅群龙无首……我怕、我怕敦煌就要……”墨香只在绝顶上俯瞰远处的黄尘，断断续续催促，忽然间急速做了一个动作，似乎将什么东西吞了下去，“咳咳，丝路要冲若落入回纥手里，中原局势就不受控制了……你别管我，赶快回去……”
“你这样的伤势，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公子舒夜霍然回头，眉间也是烦乱已极，厉声，“你这个疯子！为了权势不要命了么？我带你回去！”
墨香忽地笑起来，停息了片刻，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话：“她被带往南方苗疆去了。不快点，就追不上了。”
公子舒夜一惊，呆住。鼎剑候脸上也有感慨的表情，用手撑住雪地，慢慢站起来，带着满襟的鲜血，抬手指了指南方，又指了指东南的敦煌：“你要去哪一边？咳咳，还是……留下来？必须快些作出决定，没有时间了！”
夕阳红如血，将冰峰映照的晶莹剔透。绝顶之上，两名同生共死过来的挚友默然相对。
远处战云密布、烽火连天，已经到了刻不容发的地步。不远处，是那袭再度逝去的梦里华衣，他毕生的至爱。而眼前，却是为自己赴约、伤重垂危的朋友——要去哪一边？一边是多年的夙愿和梦想、一边是生死与共的兄弟，而另一边、却是在烈烈战火中燃烧的故乡和家园！孰轻孰重？孰取孰舍？
雪地上尤自有血点点泼洒，结了冰、宛如一朵朵火红的曼珠沙华开在雪峰之上，凄厉而诡异，暗示着不祥的结局——沙曼华……沙曼华！
我又一次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内、错过了你。
那一瞬间、公子舒夜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看不见的巨掌捏紧，透不出一口气来。生命中不可承受的重量忽然如此突兀切实地压下来，几乎要将他的心智和脊梁压碎。无数声音在心里呼啸、挣扎、怒吼，那样激烈的争夺在刹那间几乎把他的心撕裂开来。
然而他的眼睛自从第一眼看到，就无法从远处的黄沙战火上移开。虽然看不见战况、可那些哭喊奔逃的百姓和奋勇血战的军队，却是历历浮凸在了面前。那般重压之下，他嘴里说不出话、却是向敦煌的方向不知不觉地移出了一步。那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步。
“哈哈哈……”墨香在这一刹大笑起来，瞳孔忽然奇异地扩散开来，情绪异样地高扬起来，“世事艰难啊，舒夜！你今日可知？莫怨我当年对你不起。”
然后他转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公子舒夜，眼里有一种奇异的笑，坦荡而澄澈：“这回好了，我们扯平了！当年累你受了一箭、我今日还你一箭；我那时出卖了你一次，你今日也扔下我一次——总算扯平了！我们回敦煌去罢！”
黑衣的鼎剑候以手按地，跃下了冰川——那样迅捷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是一个重伤的人所能做的。怎么……怎么墨香他一瞬间还能爆发出如此精力？这样严重的伤，即便是武林高手、也无法举步吧？难道他这几年来又练成了什么功夫、能短时间内恢复自己的体能？
在公子舒夜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时，鼎剑候已经奔向了山脚他来时骑的那匹黑色骏马，翻身而上，对他大声招呼：“快走，回敦煌去！迟了、我们又要准备打一场收复战了！”
来不及多想，公子舒夜飞身掠上自己那匹大宛名马，冲下山去。
一黑一白两骑如闪电般，冲向远处战云密布的敦煌。
大宛的夜照玉狮子马和天山的乌电骓，都是万里挑一的名马，日行千里。此刻并肩驰骋在酷热的大漠里，宛如疾风闪电。
黑衣的鼎剑候在疾驰中一直没有说话，紧紧握着马缰将身子贴在马背上，神智似乎有些恍惚，脸上居然没有露出重伤的痛苦之色。几个时辰后、敦煌在望，鼎剑候才仿佛缓过了神，从马背上直起身来，不动声色地探手摸了摸伤口，摸了一手的血。然而他脸上依然没有显露出丝毫的苦痛，从怀中摸出一物、再吞咽了几颗，便只管尽力策马前奔。
旁边公子舒夜的眼睛定定盯着前方滚滚黄尘，瞬也不瞬，剑眉蹙起、恨不能一步跨到敦煌城下。
沙风烈烈，吹得他睁不开眼睛。那匹夜照玉狮子马被他催着一路狂奔，半日内从祁连急奔三百多里，此刻也已经累得口吐白沫。风沙中传来血的腥味，耳边也依稀听得到刀兵相接的刺耳声音，急奔中，公子舒夜发觉地上的死人越来越多，已经是入了战圈。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敦煌城外十里，全成了战场。
刚掠入战场的边缘，看到层层叠叠的兵甲和如林的云梯、投石机、火炮，公子舒夜就倒抽了一口冷气——为了这一场突袭，回纥至少出动了五万人吧？
自己不在，霍青雷那家伙仓卒之间、能指挥神武军抵挡住这样的进攻么？
然而，刚一想到此、他的目光落到敦煌城头上，就看到回纥的三面大纛已然矗立在上、猎猎飘扬！一名全副戎装的回纥番将按刀站在大纛下，带着铁盔、穿着短铁铠甲，威风凛凛。那赫然是几年前被他击退过的回纥大将额图罕！额图罕身边站着的，却是回纥公主、明教的月圣女梅霓雅——这绝对是一场深思熟虑的进攻，回纥是决意要对大胤王朝动兵了！
那一瞬间公子舒夜几乎失声惊呼出来——不过一日、敦煌城已经被攻陷了？
“舒夜！”失神的刹那，他听到墨香唤自己。黑衣的同伴脸色苍白、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却不出声地抬手、指了指城头，再比了一个“杀”的姿式。
联手刺杀额图罕？公子舒夜在马上微微一怔，看着墨香。他们两人虽然出身修罗场，昔年纵横西域、也曾联手行刺过诸国王室，但如这般直入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却依然是从未冒过之险！墨香重伤在身、居然还敢提出这般大胆的建议？
“十年来你养尊处优、到底还行不行啊？或是不敢？”墨香勒马，躲避着乱兵，忽地大笑起来，“如果不敢、这次我来‘明杀’，你做‘暗刺’便是！”
自从修罗场一起当杀手开始，他们两人联手行刺时向来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明处之人冒的风险极大，要吸引住对方全部的注意和武力；而趁这个机会、暗中的真正刺杀者便能将目标一举格杀。
“他妈的见鬼去吧！”一语相激、仿佛一碗烈酒直灌下去，敦煌城主扬声大笑起来，胸中腾地有火焰燃起，眼里有多少年未见的豪情和杀气，“纵横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明杀’这么出风头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小子来做！”
长笑声中，公子舒夜策马冲入了战团。承如闪电连续腾起，斩杀在战阵内，所到之处无不披靡。冲不过十丈、白衣上便已溅满了血。然而万军之中，三尺青锋毕竟有限，一连斩了十余人后，他干脆收了剑，劈手从一名步卒手里夺下一柄近一丈长、六十斤重的斩马刀来，挥手便是雷霆一击！
“那小子被激出杀气来了啊……真可怕。”站在原地的墨香有点惊骇地喃喃自语，看着白衣公子挥舞着巨大的斩马刀冲入敌阵——这样庞大笨重的武器、和高舒夜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气质是格格不入的，乍一看上去有点可笑。然而当每一击都取去数人的性命，血花飞溅的时候，没有人再顾得上去想别的，只是骇然奔逃，如沃汤泼雪。
那边回纥军队悚然奔逃，连城上的大将额图罕也被惊动、向下看了过来。墨香方待跟上去，可胸口剧烈的刺痛让他差点握不住剑，连忙探手入怀，又拿出了那个小瓶子，看也不看地将里面的药丸悉数倒入了口中。
他的眼神转瞬又有些恍惚，然而只是过了一瞬，疼痛仿佛便减弱下去。墨香一声低喝，杀了一个回纥番兵，立时手脚麻利地将那士兵身上紫羊皮战袄和铁盔剥了下来，穿到了自己身上。他拍了乌电骓一下，通人意的宝马立刻长嘶一声，夹在乱兵中冲向城门。
还不到城下，马背上的人已经消失了。谁都没有留意这个士兵去了何处——墨香就像一滴水一般融入了战场，瞬间消失无痕。
“高舒夜！是高舒夜！”城头上的梅霓雅看到了战阵的混乱，一眼认出了那个白衣巨剑的男子，脱口惊呼起来，“来的是他？！难道他竟杀了沙曼华？”
额图罕站在外城上，正指挥着军队将云梯搭上内城的城墙，却被城上纷纷泼落的滚油浇伤了大片士兵——内城竟攻得这般艰难。
事先得了军机地图，猝然而发、夺取外城不过用了两个时辰。而城主不在更让军心溃散，敦煌守军纷纷溃退，竟连霍青雷都无法控制局面。然而刚退入内城、混乱中，忽见敦煌城主全副盔甲地出现在城头，一边大喝杀敌，一边一连三箭射倒了回纥的三面大纛！将士轰动，军心瞬间为之大振。溃退中的神武军在城主带领下重返城头，守住了各处据点。
公子舒夜——这本就是西域丝路上传说般的人物。有他在，敦煌便是一座铁城。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如今回纥出动的兵力不过五万，此次要攻下敦煌靠的是智谋奇袭，而如今居然陷入苦战、却是大大的不利。
额图罕正为久攻内城不下而头痛，暗自抱怨公主情报有误。此刻听得梅霓雅惊呼，不由吃惊：“公主，你说此人是高舒夜？”他霍然转身、皮鞭一指内城上甲胄鲜明的白袍年轻人：“那么如今、在内城指挥战事的又是谁？”
“一定是高连城。”月圣女的眼色阴郁下去，暗自咬牙——倒真是小瞧了这个刚从帝都归来的质子，她怎么都没料到这个愣头青居然在敦煌城破之时、穿了高舒夜上阵时用的盔甲，一下子跳到了城头上来！那些乱做一团的守军远远看到城主出现在军中，也不辨真假，一下子士气大振，形势居然就此逆转。
从正午打到晚上，内城久攻不下。那个冒牌城主用兵之出色、居然不在公子舒夜之下，回纥大军一连串的攻击都被他一一击退。守军交替上前放箭压阵、巨石滚木不断落下，一切在那个冒牌城主指挥下紧紧有序，将内城守得铁桶一般。
“左右弓箭手，给我攒射！”眼看那白衣公子挥动巨剑、所向披靡，额图罕想起了几年前败于此人手下的恨事，恶声发令。鞭梢点处、飞蝗般的长箭呼啸而去，几乎将那个人影湮没。然而一轮攒射过后，周围回纥士兵纷纷倒下，那一袭白衣却反而往前移动了一丈。那样沉重的斩马刀挥舞在手里，居然迅捷地织起了一道光幕来。
“奶奶的，就不信射不死你！”额图罕只觉怒意直泛上来，厉声下令：“再给我射！看他有三头六臂不成？”听得这般吩咐梅霓雅不由皱眉，高舒夜是一定要杀的，可额图罕这般不顾敌我混杂、只顾开箭，也是甚为过分。
又一轮箭雨过去，白衣上赫然多了斑斑点点的血迹，然而公子舒夜已然杀到了城下，傲然仰头。那样清冽而充满杀意的眼神，让城上坐拥大军的额图罕不禁一凛。公子舒夜拖着斩马刀来到城下，气息平匍，忽地将刀一扔、手一按城墙，便如一羽白鹤般凌空掠起。
——竟然敢这样跃高于万军之中？真的是走投无路、非要冲入内城去了吧？
无论怎样的高手、在半空中便无法再借力，这样跃出无异于将全身空门大露，只等底下千万军士来射。额图罕一惊，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用尽全力挥鞭下令四军：“攒射！统统的给我射！把他射成一只刺猬！”
梅霓雅皱了皱眉头，忽地觉得有点不对：高舒夜出身修罗场，对于搏击刺杀一道堪称绝代高手，怎会如此孤注一掷？
然而额图罕却大笑着，连声下令：“拿弓来！拿弓来！看我射下这小子！”
旁边立时有一名军士应声上前，低头恭谨地捧上了一张玄铁长弓。额图罕站在大纛下，张弓搭箭。正要射去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里凭空一冷——就在这个刹那、黑色的短匕首无声无息剜入了他的心脏。快而准、直透三重铁甲！
动手的是那名献弓的士兵。头盔上的护颊遮住了他的脸，看上去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然而此刻一击得手，他扬头冷睨、眼神却亮得如同寒星。
“墨香？！”月圣女在一刹那认出了这名久已不知下落的杀手，震惊不已。失踪了十年的修罗场第一杀手、居然出现在敦煌城头！她见多了激变，此刻脱口便唤：“十二黑衣、全力捕杀！”她身侧十二名黑衣刀客立时发动，向着城头的刺客包围过去。
就在这兔起鹄落的一瞬间，那边万箭齐发、却已然射落了那袭白衣！带血的白衣向着城下如林的刀兵中急坠，底下士兵们发了一声喊、便齐齐聚过去。然而墨香不管不顾，却径自掠向城头，夺过一张弓、急速射出一枝箭去！
“舒夜，快！”他一声大喝，箭射向虚空。半空中箭杆喀喇一声折断，然而借着那一踩之势，原本力竭的身影再度硬生生拔高了三尺，手指一搭城头便跃了上来。同时，那一袭浴血而出的白衣飘坠于地，上面已经千疮百孔。
“好险。差点成刺猬。”墨香喘着气，着看底下如林的弓箭，笑，“金蝉脱壳。亏你反应得快、半空就把衣服脱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脱衣，倒还是第一次。”只剩里衣的高舒夜同样微微喘着气，回答。那样万军中一路杀下来，身上已经有了多处箭伤，然而他只是应合着同伴的调侃——从来都是这样……在多年来的联手行动里，越是危险的关头，他们便越是平静和放松。
“糟糕，是修罗场新培养出的十二黑衣。”看着那一列逼过来的黑衣人，墨香迅速判断了一下，“算是我们的晚辈了——可二对十二，打不过。”
公子舒夜提剑和墨香背向而立，怒：“打不过，那就快逃！”
墨香用眼睛迅速丈量好了方位，急速低声：“离内城城门三十丈。需连过十二人，我们一人负责六个。有把握没？”
公子舒夜冷笑：“我们哪次出手时有过把握？”
一语未毕，仿佛心有灵犀般、两人同时扑出。墨魂和承影划出了凌厉的弧度，分取左右两路。同样修罗场出身的十二黑衣拔刀拦截，彼此的那些招式、居然都是相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然而，同样的招数、经验上却迥异，这些后辈们怎么会是同行前辈的对手？墨香和舒夜大笑起来，联剑出手，恍然间竟似回到了当年一起杀了监场妙风的时候。
月圣女梅霓雅看着一黑一白两道闪电掠去，十二黑衣难撄其锋芒、纷纷被击退。她连忙厉声下令放箭，然而她虽为公主、却无兵权，周围士卒一时间竟不敢动。
墨香和舒夜一旦联手、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挡住吧？
在杀退最后一名黑衣杀手的时候，他们已经冲到了内城下。公子舒夜对城上的敦煌守军大喝开门、然而一抬头，却看到了城头上那个甲胄鲜明的白袍少将。他的眼神骤然一变。
——连城？竟是连城穿了自己的盔甲、带兵守住了内城！
那一瞬间他心里忽地有了极其复杂的感觉，不知道是欣慰、抑或绝望。他一直期待着这个二弟能独挡一面，如今发现连城果然有这样的才能时、却惊觉自己被重新逼入绝境。
“墨香……你算漏了一点，”微微苦笑着，公子舒夜击退了几个逼上来的回纥士兵，和墨香再度背向而立，说话间已然有些气喘，“什么三十丈啊……有连城在，这个内城我是死也进不去的。这回怎么办？再一起梯云纵掠上内城去？这回可真的要成活靶子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背后的墨香许久没有回答。公子舒夜忍不住回身，忽地觉得自己背上温热一片。反手摸去，竟然摸了一手的血！
“墨香？墨香！”他大骇，转身去扶住那个眼神开始溃散的同伴，一扶之下，又是满手的血——那件黑衣上已然浸满了血，然而被黑色压住了、竟是一直不显。墨香勉力拄剑，不让自己倒下，然而脸色却是从未有过的苍白。方才一连串的激斗，实在是耗尽了他的体力，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连城！开门！”公子舒夜终于忍不住对着城上的兄弟大喊起来，声音里带着惊惧，“快开门！我求求你，快开门！我可以不入城，但你要让墨香他进去！”
那是他桀骜半生、第一次出口哀求。然而，城头上那个穿着盔甲的人却掉头离去了。
面对着身后逼过来的回纥大军，公子舒夜只觉心里一点点地冷透。他再也顾不上别的，将墨香推在身后，拔剑回头对着那缓缓围上来的回纥士兵。外城上，月圣女在冷笑，看着走投无路、被迫返身回到天罗地网中的两个人。
那样的情况下，他心知已然无幸。然而有什么比救墨香的命更重要？再也顾不上保守什么秘密，公子舒夜忽然间豁出去了，一边不停挥剑杀掉逼过来的敌人，一边大喊：“连城你听着！城下这人、就是帝都十年来照顾你的人！便是鼎剑候！你快开门、快开门啊！”
不停的有士兵逼过来，不停的砍杀。血溅了他一脸，他却拼了命大喊，不敢停下手。
“什么呀……”耳边有人喃喃，忽然间腰中便是一紧、他下意识挥剑砍去，看到的却是墨香苍白无血色的脸，他的同伴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他拉从乱兵中拉回来，指给他看：“内城的门已经开了……你、你还鬼叫什么呀……”
穿着他的盔甲、连城站在打开的城门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公子舒夜又惊又喜、再也来不及多想，便扶着墨香掠入了门中。身后回纥士兵跟着涌进来，然而门内带兵的霍青雷显然早有防备，一边急令关门、一边两旁埋伏的刀斧手便一拥而上，将那些回纥番兵杀于当地。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霍青雷只得空说这么一句话，便继续带着士兵堵城门去了。
公子舒夜扶着墨香站在内城里，生死逆转之下、感觉恍如隔世。几步之外，全副戎装的高连城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公子舒夜喘息着，微微点头：“二弟，我知道你恨我入骨。放心，这次你有本事守住敦煌、这套盔甲穿上了你就不用再脱下来！——只要你照顾好鼎剑候、要我退出敦煌回到外头乱兵里去都可以。”
连城嘴巴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来。忽然间，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低声唤：“大哥！”
那一句爆发的哽咽宛如惊雷击下，让出生入死毫不改色的敦煌城主都呆在了当地。他看到连城踉跄着冲过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语不成声地叫着他大哥。那一瞬间公子舒夜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记忆中，二弟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叫过自己大哥罢？
“大哥！”刚才指挥大军连番血战、守住敦煌的年轻将领，此刻忽地像孩子一样哭出声来，“大哥。我都知道了……绿姨、绿姨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公子舒夜震惊地看着二弟，看着他从怀里拿出的那张信笺，上面有着斑斑墨迹：与君今世为兄弟，更结他生未了因。
“我想去找你回来的…可你不在，回纥又忽然来袭……我、我只好穿了你的盔甲去上阵，”连城眼里是湿润的，完全不掩饰内心的激动和痛悔，胡乱解下自己身上的戎装，“还给你、哥，我不是想夺城主的位置！我只是…只是怕敦煌落入回纥手里……”
——那一个瞬间，公子舒夜看着孩子般痛哭的二弟，忽然间百感交集。
真是个傻孩子啊……毕竟有着杀母之仇，可在看到那些信笺之后、连城就如此毅然决然地放下了多年的积怨？就算不论私怨、此刻他开城将自己迎入，同时也是放弃了成为敦煌城主的权力！那个傻孩子……
“现在…你知道，我、我为什么要把他…教成这样了吧？”墨香的眼神溃散开来，因为身上的伤痛而面目抽搐，却慢慢笑了起来，断断续续，“只有这样的人……才可能和你、和你重新做回兄弟……我、我……”
然而话未说完，公子舒夜只觉肩臂间忽然一沉、墨香浸满了血的身体猝然压了下来。一个扁平的碧玉瓶子从失去知觉的人手里掉落，瓶子里已经空了——极乐丹！墨香服用的、居然是那瓶从莺巢顺手拿走的极乐丹！
正是靠了这种迷幻药的药力来麻痹身体、缓解痛苦，重伤的人才撑到了现在。
“墨香！墨香！”

大漠荒颜 第十一章　归去来
长河落日，狼烟滚滚。三日后朔方、酒泉等地援军陆续到来，回纥大军自行解去，只留下一地辎重尸体狼藉。然而趁着战乱，大光明宫东来的明教教徒、却成功地在月圣女梅霓雅的带领下绕外城而过，去往中原。待得战局平定，已然追之不及。
收回外城后，敦煌城主一边写下奏章、将此事告知大胤王朝，一边着手整理残局。
这一场混乱过去，惊惶的仆婢们才发现绿姬自缢于瑶华楼上，留下了一封书信，说：既然城主对二公子有恩、她便不能为主母复仇。而将敦煌出卖给回纥，亦无颜再见霍青雷，故以死相谢。只求城主日后善视幼弟。
公子舒夜见信，久久不语，命人将绿姬安葬于老城主夫妇坟冢之旁。
少年时就和绿姬认识、他知道她原本也是聪颖善良的人。然而权势和阴谋扭曲这个女子的灵魂——而这个女人一生的阴狭恶毒，说到底、只不过来自于对昔年恩人的忠义。但最后，她毕竟不曾毁了那些玉管书信，而选择了把真像告诉了连城——只看在她生命最后这一举动上，他便原谅了所有。然而她竟还是寻了一死。
此战过后，敦煌城慢慢恢复了以往的秩序。可大胤王朝风雨飘摇、明教此番又穿城东去，只怕从此中原无论在朝堂上还是武林中，都不会安稳了吧？
时局严峻、只不过在敦煌修养了三日，鼎剑候便马不停蹄地秘密东归。
敦煌城外黄沙漫天，斜阳将两人的剪影拖得很长。远处一骑侍卫在等待王侯话别完毕，古道又西风，帝都人归去，长亭折柳，风沙中驻足一叙别情的又有几人？
“别婆婆妈妈了，我回帝都后一定小心就是。”黑衣的鼎剑候有些不耐，翻身上了乌电骓，忽地笑，“以后别再乱吃那种药了，死小子！我离开修罗场后半年内就戒掉了，你却越来越沉迷。这次刚一见你的时候、那种活死人的样子可吓了我一跳。”
送别的白衣公子微微一笑，只是道：“你这次一口气吃了一整瓶，回去也要再戒一次了。”
鼎剑候在马上看着同伴的脸，忽然间有些忧心——怎么又变成了那种消沉颓丧的气息？仿佛绝世利剑出鞘一斩、便又立即回到了鞘中，此刻舒夜的表情是如此疲倦而淡漠，完全没有了几日前纵横沙场、令千军辟易的凌厉锋芒。那样的苍白、阴郁而沉默，仿佛又成了莺巢里那个醉生梦死的奢靡城主。
尤自记得舒夜说出“生无可欢，所以如不就死”那句话时候的表情，他不禁悚然。
鼎剑候忽然间重新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重重拍了拍公子舒夜的肩膀，抬起手来，指着南方苍黄的天际：“待得大局定后，就去苗疆找她吧！我知道你不愿做皇帝，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你。”
黄沙簌簌吹到脸上，公子舒夜抬起头来极目看着南方，眼里却有一种宿命般的苦笑——十几年了，与她一次又一次地擦肩而过。命运、似乎没有给过他们两人半分的机会。情义自古难兼顾。自从在祁连山顶上面对着种种取舍、向敦煌方向迈出那一步后，他就再度失去了沙曼华——那是他在这个浮华冷漠的世上、内心存留着的唯一梦想。却脆弱得触手即碎。
他不自禁地做了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将手按在胸口正中，蹙起了眉头。
时隔多年，那一处的伤痛依然刻骨铭心——仿佛那一缕被射碎在他血肉里的秀发，蜿蜒着在他血脉里蔓延生长开来，将他整个身心包围，令他日夜不忘。然而，那一缕秀发的主人，如今又在这苍天下的何处？
鼎剑候看着他默然的表情，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保证：“放心，一定会找得到的！等我搞定了帝都那边的局面，便下令普天之下帮你一起找。”
公子舒夜只是一笑：“还没当上皇帝呢，就想着假公济私？”
“天子无私事。”黑衣的鼎剑候蓦然大笑起来，眉间睥睨，忽地顿住了笑声，“即使你找不到她，你还有兄弟！——别说什么生无可欢的屁话！生无可欢？生无可欢为什么你那时候还在那儿拼命杀敌？”
想起几日前那一场出生入死的拼杀，公子舒夜微微一怔，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沙曼华是他的梦想，帝都权势则是墨香的霸图。也许人的一生里、追逐的是梦想和霸图——而在那之上，却依然还有别的东西，比如：兄弟、和故土。那是他生命里永难放下的重负。有时候、人们偏偏只是因为这样的重负而极力奔走。
白衣公子忽地振眉朗笑，回身离去：“好，回帝都自己小心，我等着你做皇帝！”
鼎剑候策马归去，扬起一路黄尘。公子舒夜看着那一骑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去，便缓缓转过身去、安步当车，在如血的斜阳中负手独自归去。
敦煌城外的战场上，依然狼藉着满地尸体，苍鹰盘旋着叼食死人的血肉。砂风呼啸，卷起几个小小的旋风，仿佛那些新死去的灵魂出了壳、在原地盘旋起舞。远远的有几个影子孑孑穿行在沙场里，埋葬着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回纥士兵。
风沙过耳，他仿佛听到远处有人在唱一首曲子：“人说天宇是个覆盆，我们匍匐着在此生死。明尊是我慈父，领我同归彼岸乐土——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来兮，何所终！”
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来兮何所终！彼岸，是否真有乐土？
“至景帝十八年，秋，回纥额图罕将步骑五万，袭敦煌。克外城，其将崩矣。以职守长公子舒夜失所踪，次弟连城贯兄甲胄，跃呼杀敌，守将霍青雷随之。人以公子归，群情振奋，终克狄夷。敦煌遂安。时人大贤之，公子连城之名播于西域。”
——《胤书·列传·公子舒夜》
那一场血战，最后落在史册里的、只是这样寥寥几句话。
两个月后，帝都里传出了有刺客入宫行刺的谣言，疑为明教余孽作乱，朝野对明教围剿更为严厉。来自总坛的月圣女接任了教主、带领中原魔教余党转入地下暗自活动，消声匿迹。龙熙十八年十二月初三，胤景帝薨，无子。鼎剑候扶南安王世子继位，改元太兴，是为武泰帝。武泰帝年幼无助，故令亚父鼎剑候摄政。
太兴初年六月，西域初定。敦煌城主高舒夜上表请辞一切爵位，不等帝都恩准便挂冠而去，不知所终。大胤朝廷下旨令其弟连城荫袭，继任敦煌城主兼安西节度使，加封西宁王。封霍青雷为神武将军。
曾经是丝路上传奇的公子舒夜从此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帝都、有人说他去了南疆，甚至有人说他泛舟去了海外……丝路依旧繁华，各国商旅来往频繁，将这个大漠荒颜的故事带向四面八方，包括当年公子舒夜自制的那首曲子，也被传唱在风里——
“将军谈笑弯弓，秦王一怒击缶。
“天下谁与付吴钩？遍示群雄束手。
“昔时寇，尽王侯，空弦断翎何所求？
“铁马秋风人去后，书剑寂寥枉凝眸。
“昔有朝歌夜弦之高楼，上有倾城倾国之舞袖，
“燕赵少年游侠儿，横行须就金樽酒，
“金樽酒，弃尽愁！
“愁尽弃，新曲且莫唱别离。
“当时谁家女，顾盼有相逢？中间留连意，画楼几万重。
“十步杀一人，慷慨在秦宫。泠泠不肯弹，翩跹影惊鸿。
“奈何江山生倥偬，死生知己两峥嵘。
“宝刀歌哭弹指梦，云雨纵横覆手空。
“凭栏无语言，低昂漫三弄：问英雄、谁是英雄？”
【完】
注：
1．此文为东方幻想武侠网络游戏《墨香》的配套小说
2．欲知更多《墨香》事，敬请访问《墨香》官方网站：<a href="http://www.moxiang.com.cn" target="_blank">http://www.moxiang.com.c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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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架空背景的小说，请不要将年代对号入座。
3．文中那首《三叠》，作者为：天下有雪
4．最后那一段古文，江姐帮偶改的
5．下一篇《帝都月色》为其姊妹篇，大致讲述鼎剑候在帝都长安的政治角逐、明教和正派的斗争，以及最后公子舒夜如何复出江湖、和墨香联手创立鼎剑阁的故事。

帝都赋 第一章　帝都
帝都的月色是空朦的，照着三重禁城里的楼阁深宫。
明明空中没有一丝暮云雾气、那一轮玉盘却仿佛拢了一层薄纱般，朦胧绰约，似近实远。就如一个绝色的女子、终于羞涩地从深闺中走出，却非要隔了一层面纱对着人微笑——这样的美丽、带着远在天边的琢磨不透的神秘。
——就像此刻颐馨长公主的笑靥。
景和宫的高台上月华如洗，花气轻红，侍女和宦官小心翼翼地退开三丈、站在下首等待传唤。婆娑的树影下摆着一张酒席，金杯玉盏、九菜十八碟，极尽奢华——毕竟是帝都，便是宫里的一次随兴小酌、也有不可不遵的规矩。
月桂的影子投在白皙如玉的脸上，将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都遮掩了。当今武泰帝的姐姐、颐馨长公主执着银壶坐在侧首，将琼浆斟满了、奉给居中南面而坐的男子，嘴角含着笑：“今晚的月色真好啊，是不是？候爷？”
居中的男子身形高大挺拔，穿着织了龙纹的玄色衣服，在树荫里看不到面目，就连一双眼睛似乎也没有任何光芒——颐馨长公主的那番话，他似乎听不到半句。递过来的酒杯放入他手中，然而他的手掌似乎没有丝毫力气、甚至承接不住那个小小的杯子。一软、玉盏啪的一声跌落在他衣襟上，然后滚落地上砸得粉碎。
酒水溅了他半身，可那人依旧是木然地坐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你看你，手也不能动、脚也不能动，连喝一杯酒都弄成这样……”颐馨长公主娇笑着，掏出一块丝绢擦拭着溅上男子脸颊的酒水，轻轻磨娑，娇嗔，“可怜啊，半点都不象当年那个起兵乱世、诛杀四王匡扶皇室的鼎剑候呢。我们夏氏姐弟是那种当一辈子傀儡的人么？你以为窃国大胤、这么容易？”
然而居中坐着的那个黑衣男子依旧没有半丝反应，只是木然地看着前方。
“妹妹也真是有趣，明明知道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还这般逗他？”坐在颐馨长公主对面的女子有着不同于中原汉人的碧色眼眸，在树荫下奕奕生辉，此刻蓦然笑起来，“早知如此，当日夺宫之变时，何必下那么烈的毒把他变成废人呢？还要剔了手筋脚筋，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偏偏妹妹却又心软、留着不杀。”
“姊姊莫笑奴家了……奴家见过的风浪太多，已经是惊弓之鸟，哪里敢大意半分？”颐馨长公主微笑着重新斟满了玉杯，凑过去放在鼎剑候的嘴边，眼里却慢慢凝聚起了光，“鼎剑候是何等人？不止你们明教、甚至我们夏氏的大胤国都差点落到他手里！若不是我曲意逢迎、隐忍多年，如何能得来机会和姊姊坐在此处喝酒赏月？不把他弄成这个样子，我卧榻之上、又怎能安心？”
明教三圣女之一的月圣女梅霓雅在帝都大内的高台上，看着对面娇怯怯坐着的大胤长公主，微微笑起来——果然是个狠厉的女子，足堪为自己的搭档。
当年她带领教徒从昆仑东来、穿过敦煌来到长安，就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政治权谋漩涡中。中原大胤朝要灭明教，其中原因、原本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其中牵扯到了方方面面。这样混乱的局面中，她看见了唯一可以合作的同盟者：当时还是宗室远支的颐馨帝夏雱——那个被鼎剑候一手操纵的两姐弟中的长姐。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各怀心思的女子、是如何在这样混乱险恶之极的政局中歃血为盟、走到一起来的——更没有人知道、那次魔教冒死行刺景帝、并不是为了报灭教之仇，而是为了让八岁的宗室之子夏梵早日登上帝位！
那是明教、甚或是回纥国与大胤夏氏姐弟开始合作的第一步。
景帝架崩后，鼎剑候扶持七岁的孩童登上了王位，是为武泰帝。武泰帝唯一的姐姐夏雱，被封为颐馨长公主，入住景和殿，把持内宫、成为事实上的国母。而被年幼武泰帝称为“亚父”的鼎剑候权倾天下，出入宫闱更毫无避忌——朝野多有传言，说颐馨长公主为了保住幼弟的帝位，早已委身于摄政的鼎剑候。
然而谁也不知道，那个看似纤细的傀儡长公主、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分化了鼎剑候麾下的几名得力干将，甚至连他的心腹属下、智囊长孙斯远都已投入夏氏姐弟门下。从敦煌秘密返回后，鼎剑候重新染上了药瘾，而这一次却无论如何戒除都无法成功——因为他的贴身侍从已被长孙斯远买通，将极乐丸暗自掺合在摄政王的日常饮食中。
临朝两年后，在某一日摄政王药瘾发作、失去反抗力时，政变发动了。
禁城大门紧闭，宫闱之内只是短短半日变易了主——销声匿迹的明教忽然发难、把持了内宫上下，将御林军和大内侍卫全数控制。而当夜留宿于景和殿的鼎剑候，从颐馨长公主房里出来后便成了一个活死人。
天明后，如往日一样列队上朝的那些文武百官，居然没有个人看得出、此刻坐在孩童皇帝身侧摄政的鼎剑候，已经成为新的傀儡。夏氏姐弟暗中已夺回了大权，然而顾忌着分布于天下的效忠于鼎剑候的军队，极力掩饰着政变的消息，而依旧让这个傀儡坐在原位、借他之手继续一步步铲除着反对势力。
听得长公主如此说，梅霓雅嘴角却露出一丝锋利的笑意，注视着居中的木无反应的鼎剑候：“留着他终究是个祸患。何不早日解决？莫非妹妹衾枕承欢多年，舍不得了？”
“舍不得？呵呵……姐姐真是说笑了。”颐馨长公主掩嘴微笑起来，转头看着月圣女，眼色忽地沉静下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忠于鼎剑候的人还没死绝呢，如今杀了他、还是不行。中原的军队十有六七效忠于他，万一激起哗变可是大大不妙。别的不说，敦煌城中手握十万大军的高连城、不就是出自鼎剑候门下？”
说起敦煌，梅霓雅手指不易觉察地握紧了，点头：“不错，高连城英明勇武，用兵不在其兄舒夜之下，的确是个心腹大患——父汗连年出击、都被他挡了回去。”
颐馨长公主微笑着喝了一杯酒，望着月光下静谧的帝都，缓缓道：“高连城也罢了——多亏你父汗围攻敦煌，此刻西域吃紧，他就算知道了、也还不顾得帝都这边。”
梅霓雅诧异：“那你怕什么？”
“斯远死活都不肯让我杀了他……大约还念着旧情。”颐馨长公主放下酒杯，忽地笑了笑，若有所思，“我也不好和他撕破脸——毕竟用得着他的地方还多着。”
梅霓雅似乎有些不解，扬眉：“也真是奇怪，当日拜倒在妹妹石榴裙下、不惜叛了主公的是他；夺宫之变里献计献策、一举定江山的也是他——妹妹你还许了事成之后便下嫁，将大胤江山与他共享。他还有什么顾虑，要顾惜鼎剑候性命？”
“斯远是这样对我说的：留着鼎剑候，可以一步步吸引散布各地的余党前来，便于一网打尽。其实我想，他大约是心里有愧吧？”颐馨长公主微微摇头，“他跟了鼎剑候那么多年，毕竟有情分在——他若是斩钉截铁的要置其于死地，反而有点说不过去。”
梅霓雅颔首不语，忽地冷笑：“论家世、长孙一族是你们大胤名门巨族；论才智，也是个难得的人才。若不是四王内乱、长孙家凋落，以他出身又怎会为草莽出身的鼎剑候效力？——妹妹嫁了他也算得人，将他牢牢攥在手心里，将来复兴大胤也少不得他。”
提起那个未婚夫，颐馨长公主眼神有些复杂，正待说什么，高台上望下去、那黑沉沉的禁宫里，猛然闪过几道雪亮的光！那是有利刃无声划破了暗夜——是谁？居然闯入了层层把守，防卫森严的禁宫？
“十二黑衣何在？”月圣女梅霓雅悚然动容，回首呵斥。
然而话音未落，一物忽地从高台下扔了上来，滚落在宴席前。
月明如水，赫然映出一个须发皆张的人头！
“阿七？”梅霓雅脱口惊呼出来，认出了是属下十二黑衣中的一人，手一按腰侧，束腰软剑已弹了出来。
“妖女，拿命来！”刺客一声低喝，电光随着人头激射上来。然而月圣女梅霓雅摆腰掠起，一丈长的软剑层层展开，转瞬将整个高台笼罩在剑影之下。刺客经过方才一轮搏杀，显然已经有些不支，此刻只勉力抵挡，无法向鼎剑候那边进得一步，只能嘶声力竭地唤：“候爷！候爷！我们来救你了！”
然而，那个玄衣龙纹的男子端坐在月桂树下，木无表情。
那个刺客还待拼命，梅霓雅的软剑已经如灵蛇般缠住了他的脖子，剑尖抵在凸出的喉结上。然而那个刺客居然毫不畏惧，拼着性命不要一般、向宴席旁的鼎剑候扑去！
“候爷！你怎么了？醒醒啊！我们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软剑锋利的边缘已经削断了来人的咽喉，人头滚落在宴席上，血喷洒了鼎剑候一身，然而他依然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一般，木然坐在那里，直直看着前方。
“真糟糕……又弄坏了一桌酒席。”颐馨长公主叹了口气，伸出戴着长甲套的手勾起那颗人头，看了看，扔到了鼎剑候怀里，微笑，“你看，多忠心热血的属下啊……是探丸郎中的红六郎吧？可惜，你中了梅霓雅的摄心术，五蕴六识全被封闭了。不管他的血有多热、你都已经感觉不到了吧？”
那颗人头滚落在衣襟上，睁大的眼睛正好对准了他，然而鼎剑候的眼睛却是无神的。
梅霓雅将软剑收起，束在腰间，也是微微一笑：“这个自然——妹妹做事向来慎重，那一日明明他已中了你的软骨散，你依然要对他下极烈的毒，还一不做二不休地挑断了他手脚筋络。我看他早已是一个空壳子了。”
“是么？”颐馨长公主眼神却有些犹豫，“可我…不知为何总觉得不放心。朝廷上虽然没有人敢再反对我们了，各地的驻军也暂时被稳住，不曾进京哗变。可江湖上那些人却一批批的来！也不知道当初鼎剑候给了他们什么好处，如今他们这般舍命。”
梅霓雅站在高台上，凭栏看着底下重重的宫殿，月光将这些金壁辉煌的建筑抹上了一层银色，金属般冷锐。其中，不知道埋伏着多少明教人马和大内高手。今晚来的那一批刺客、也已经被全数歼灭在这些阴影中了吧？可不知道下一批、又什么时候会来。
梅霓雅冷哼一声，长眉一挑：“中原武林也实在太不识抬举了，敢和官家作对？”
“大胤兵荒马乱了这么些年，无君无父、强者为王，官家的威信早没剩多少了。何况那些江湖人义气为重、哪怕什么王法？”颐馨长公主有些苦笑地摇摇头，忽地不动声色扔下了一句话，“将来奉你们明教为国教时、大约还会遇到更大麻烦吧？”
明教月圣女低低笑了一声：“长公主是要明教出手，替你除去鼎剑候的江湖势力么？”
颐馨长公主注视着杯中的美酒，一字字道：“‘探丸郎’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得安睡！”
长安探丸郎，原本是直属鼎剑候的杀手组织。当年鼎剑候听从智囊公孙斯远建议、从长安城的落魄寒微少年中招集武功出众者，恩威并施地培养出了一批杀手，以对付与他作对朝上官宦、阵前大将。每次行动前，那些少年杀手便探丸作分工：探得红丸者杀武官，黑丸者杀文官，白丸者则负责联络和收敛尸体——乱世中，“探丸郎”这个称号悚动一时，其在中原的威慑力不下于西域诸国听到“修罗场”之时。
夺宫之变后，颐馨长公主和明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禁宫上下，将鼎剑候掳为阶下囚。秘密倒戈的智囊公孙斯远、更用计引来探丸郎中排位前十者、由明教派出高手一一歼灭——一场血战后探丸郎剩余人马突围而去，便和深宫中的鼎剑候失去了联络。
朝廷也不是没有派人去追查，然而中原武林人多为鼎剑候故交、虽不好明着和朝廷作对，可暗中支持包庇却是少不了的。是以那个由鼎剑候一手培养的杀手组织，一离帝都、就消失在茫茫江湖之间。
虽然遭到狙击后元气大伤、群龙无首，可这群长安少年郎依然以惊人的忠诚和毅力，坚持不懈地一次次冲击内宫、试图将主人救回。而夏氏扶植的朝廷势力、也时常遭到刺杀或破坏，一时间让大内御林军和明教都极为被动。
“妹妹隐忍深思，想来已有了妙计？”梅霓雅试探地问了一句，一直不知道这个看似弱不胜衣的娇怯怯公主心里、转着什么念头。
颐馨长公主没有回答，只是又倒了一杯酒、递到那个已经木无反应的王侯嘴边，看着那个傀儡听话地喝下，扯出丝绢替鼎剑候擦了擦嘴角，忽地回头对着梅霓雅粲然一笑：“我已派斯远去了南疆、把公子舒夜寻回帝都来。”
“公子舒夜？！”这一惊非同小可，既便决断沉稳如月圣女都变了脸色，“你疯了？居然去找高舒夜！他是鼎剑候的刎颈之交！现下幸亏他不知所终，如他在、你我今日大计哪里能成——你居然想把他找回帝都？这不是开门揖盗么？”
“我不抢先派人去找公子舒夜，难道还等着那些鼎剑候余党先找？”颐馨长公主蓦地冷笑起来，“那些余党们群龙无首、只缺一个领袖登高一呼——他们不去找公子舒夜还能找谁？与其让人勾结外盗杀上门，还不如开门揖盗来的大方些吧？我派斯远去埋伏在他身侧，将他引回了帝都，然后……”
琉璃错金的长甲套勾起了方才那个刺客的头颅，秀美纤弱的长公主笑了起来：“然后，等着看吧……我要把那些不怕死的家伙一网打尽！”
顿了顿，仿佛知道自己的语气过于激烈，颐馨长公主顿了顿，看着梅霓雅微笑了起来：“待得天下重归夏氏手中，必当与姊姊共享富贵。”颐馨长公主站了起来，手捧满杯美酒，神色肃穆，“到时，我必立明教为大胤国教、普天下建摩尼寺六百四十座，同时割敦煌以西十二州于回纥，姊姊为西域中原两地教母，天下无不奉若生佛。”
梅霓雅粲然一笑，接过酒一饮而尽：“但愿如妹子所言！”
月桂树下，大胤长公主和回纥教母相视而笑，一个娇弱文静、一个明丽爽朗。然而这两双纤纤玉手里、却掌握着扭转乾坤颠覆时局的力量！那是什么样一个乱世？当所有王室男丁都在内乱中自相残杀殆尽、当大胤夏氏一脉只剩下一对孤儿，那个原本只会在深闺中待嫁的贵族女子竭尽了全力，终于将几乎被谋夺的国政保全。
两人还要继续说什么，忽然台下传来了脚步声，居然穿过了层层侍卫直冲台上而来。
不待月圣女发问，黑夜里一行明黄色的宫灯飘了过来，引路的宫娥身后是一座锦绣的肩舆，上面一个妇人怀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神色惶惑：“禀公主，皇上半夜醒来忽地不停哭叫，说要见公主。臣妾无法，只好……”
“阿姐，阿姐！”不等那妇人说完，那个孩童忽地哭喊起来，扑入了颐馨长公主怀中，“我怕！它们又来了……那些白色的小鬼、又在我床上跳舞了！”
颐馨长公主看着痴痴傻傻的弟弟，眼里那一点冷锐睥睨瞬间消失了，换上的是由衷的疼爱，连忙抱着小皇帝轻声哄：“小梵，小梵，不要怕，那些鬼早就跑了。啊？”
“它们没跑……我每夜都见到它们！阿姐，它们…它们从地下爬出来，在我床上唱歌跳舞，踩我……我、我要死了……”年幼的武泰帝哇地大哭起来，语无伦次，“阿姐，阿姐，你不要杀亚父啊……我好怕……亚父对我很好，你不要杀他……”
颐馨长公主，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的幼弟作为夏氏唯一的血脉、却自幼体弱多病。长到了七岁、智力却依旧停留在两三岁小孩的水平。而那一日、在亲眼见到姐姐猝然发动血腥政变后，年幼的皇帝更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从此开始夜不能寐，幻觉连翩。
也真是报应——那一次夺宫之变里、鼎剑候“正好”极乐丸的毒瘾发作，无法自控，然后接着中了她下在酒里的毒，失去了反抗能力——然而他的随身的侍从却不顾一切地战斗、没有一个人肯投降。直到最后一刻，那些忠心的侍从明知无望、居然纷纷服毒自尽。
那一夜过后，整个景和宫内外，栏杆上、墙壁上、屋顶、台阶，全部溅满了血，犹如屠场。阿梵当场就被吓得大哭起来，怎么也劝不住，神智更加痴傻了。
后来，为了对外掩饰这场政变、那些尸体被就地掩埋。景和宫外那片盛开的菊花底下，只怕都是些支离的白骨了……难道，真的是那些厉鬼缠上了阿梵？
改日等外面的局势平定了，该让梅霓雅请明尊降临、驱邪辟恶吧？
颐馨长公主耐心地哄着哭叫的弟弟，将他抱到酒席边上，让弟弟看着端坐在桌边的鼎剑候：“喏，亚父在这里呀！好好的，姐姐怎么会杀亚父呢？”
看到熟悉的脸，年幼的武泰帝止住了哭声，定定看着那张木无表情的脸，半晌忽地问：“亚父……真的活着？我觉得他死了呀……他这样子，是不是死了？”
“胡说，亚父当然是活着的，”颐馨长公主勉强笑着，急于将弟弟抱开，“亚父只是倦了了，他每日要处理很多政务的，小梵你乖乖的睡，不要打扰他。”
“不！我要和亚父睡！要亚父给我讲故事！”武泰帝却不依，又大哭起来，“有亚父在，那些白色的小鬼才不敢来……阿姐，我要和亚父睡！”
颐馨长公主无法，抱着弟弟哄着，哄着哄着，不知为何眼眶就是一红，落下泪来。旁边的宫娥侍从噤若寒蝉，不敢出一声。

帝都赋 第二章　梦寻
九月已经是秋季，然而南疆一眼望去、还是那样葳蕤茂盛的浓绿。
暮色笼罩苗寨的时候，竹楼上的火塘边围坐着一家子人，气氛热闹。按照苗寨的规矩，那个远方来的白衣客人喝过了三道茶：第一杯是油茶，第二杯是苦茶，第三杯是甜茶。丝毫没有不习惯的表示，白衣客人不动声色地将五味杂陈的酒喝了下去，赢得了火塘边苗人男子叫好一片。
“舒夜，拿着。”主人家的孩子阿岩将斜支着的竹筒从火上拿开，用小刀一剖、便成了两碗喷香的米饭，递给了那个白衣人一份，自自然然地叫着客人的名字——却全然不知这个名字背后、曾经有过怎样惊天动地的过往。
鱼已经烤得焦黄，火塘旁坐着的老人斜过身子、眯着昏花的眼睛将手中某种果实碾碎了，细细撒在上面，竹楼里陡然便弥漫开了一股奇异的香味。老人用筋脉暴凸的手将鱼分成几块，夹了一份到他碗里。
然而这样热闹舒展的气氛里，公子舒夜依然心急如箭，没精力绕圈子客套，便从怀中抽出那轴画卷，跪坐在老人面前，徐徐展开，恭敬地提出了此行最重要的一个目的：“请问寨老，您见过这个人么？您知道这个人的下落么？”
老人喝着玉米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看了看白衣客人，没有回答。
“我找了她很久……从西域大漠一直找到了这里，”公子舒夜知道这位异族老人是扶郎寨的寨老，同时也是苗人中的鬼师，在当地有着极高的声望，此刻恭谨的俯身请求，从怀中掏出一封金叶子，放在老人面前：“她是我妻子，我走过了千山万水、就为了找到她。您若能指点一二，我必然竭尽全力报答。”
老人眼睛霍然睁开，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一声厉喝：“送客！”
所有人都惊住，火塘边喝酒的男人们都面面相觑。
“阿爷！”阿岩不知道哪里出了错，哀求着叫了一声，嗫嚅，“我知道这个画上的人来过家里。舒夜是个好人，你帮帮他吧。”
“好人？你知道画上是谁？你看到银箭和金弓了么？这是拜月教里的东西，”老人咳嗽着，浑浊的眼睛里放出戒备的冷光，“竟然敢说神女是他的妻子！还试图用金子来收买我们——亵渎月神的人！你快快送走他，不然拜月教知道了，会连我们一起惩罚的！”
一听到“拜月教”三个字，所有人都噤声，连阿岩也低下头去。苗疆万里，巫蛊之道众多、大小教派林立，而拜月教却是执牛耳者，拥有无数的教徒——这个扶郎寨的苗人也大半是月神的信徒，此刻一听老人说来客打听的是侍月神女的下落，立刻起了敌意。
“侍月神女？”公子舒夜怔住，然而很快就明白过来了——沙曼华在来到昆仑大光明宫之前、的确是苗疆拜月教中地位崇高的神女，为了两大教派的联盟而被派往西域的。
记忆中，沙曼华的形象总是和雪山、荒漠、古城联系在一起，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个女子的真正身份，忘了这个葱郁浓绿的南疆才是她真正的故土。
“对，我竟忘了她是拜月教的人……”公子舒夜喃喃，忽地醒悟，“那么她是不是回了月宫？”但火塘边所有的苗人都对他冷眼相看，没有人再回答他一句话。
“走吧。”阿岩扯了扯公子舒夜的衣服，递了个眼色。走下竹楼，阿岩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原来你找的那个人是侍月神女……那谁都帮不了你了。”顿了顿，少年又补充，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半年前她们来寨子里的时候，和那个神女一起的婆婆已经奄奄一息了，似乎是感染了极厉害的瘴气和巫毒——阿爷说只怕只有灵鹫山月宫里的风涯大祭司才能救她的命。那个女子就背起那个婆婆走了……”
“是去了月宫？”公子舒夜脱口，一把抓紧了阿岩，“告诉我月宫在哪里！”
阿岩站在吊脚楼的竹梯上，压低了声音和来客说话，生怕楼上的族人听了责骂：“没有人知道月宫在哪里——阿爷说，月亮是从灵鹫山背后升起的。”
“月出之处么？……”公子舒夜神色一震，扬眉，“向着东方一直走，到了天之涯、定然就能看到月宫了！”
到天之涯？少年被那样斩钉截铁的语气惊住了，带着钦佩的眼光看着这个白衣客。
“多谢你。”公子舒夜不再多说，将怀中的金叶子放入阿岩手心，便连夜上路。
阿岩忽地想起了什么，脱口惊呼起来：“别出去！舒夜，不能出寨子！”因为惊慌，他顾不得压低声音不让楼上族人听到，嘹亮清脆的嗓音忽地划破了苗寨静谧的黑夜。
公子舒夜已经掠出了十几丈，此刻诧然回头，看着少年从吊脚楼上跑下来。
阿岩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焦急：“晚上不能出寨子！这几天不知道有什么事，外头每座山头上都有‘五蛊神’赶路——所以夜里是万万不能上路的！”
“五蛊神？”公子舒夜微微一怔，苗疆巫蛊之道横行、时时处处都有忌讳，这些他不是不知道的——可此时此刻以他的心情，实在不想再耽搁片刻。他对阿岩笑了笑，手指轻点、袖中的承影剑跳出了一尺：“没关系，无论什么蛊，都伤不到我的。”
看到客人不听劝阻，阿岩更是焦急，顿足：“你听听！仔细听听！五蛊神在夜里赶路呢！”
夜风是冷而湿的，夜里有淡淡的雾气从周围群山中飘来，游弋在寂静的苗寨里，仿佛一个个淡白色的幽灵。然而，就在着万籁俱寂的夜里，细细听去、却有细碎的簌簌声连翩响起，仿佛极远处有数不清的细小蛇虫在夜中行走。
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细碎声音、让人听久了心里不由生出层层寒意来。
公子舒夜眉头蹙起，问：“五蛊神？那是什么？和拜月教有关系么？”
听得“拜月教”三字，阿岩的神色也恭谨起来：“五蛊神是苗疆的神物啊……到了夜里，凡是月光照到的地方、山岭大地都是五蛊神的行道！它们只听从拜月教主的指令，也只有教主有驭使五蛊神的力量！——你千万不要出去、以免挡了五蛊神的路……”
“阿岩！在这儿罗嗦什么呢？”这边话没说完，几个族中壮丁已经赶来，一把拉开了少年，“阿爷让你赶快回去！半夜三更的，是五蛊神赶路的时候，惊动不得！”
少年挣扎着，却拗不过几个壮汉，被叔伯们拖着往回走去，嘴里还是一叠声的嘱咐他、千万不要在夜中离开寨子。
公子舒夜握着剑，站在一团团飘移的雾气中，并没有回答，只是对着那个苗人少年微微一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阿岩大声的叫他，白衣客人却再也没有回头，浓重的黑暗迅速地将他整个人裹入、湮灭。就如那样瞬忽地来到这个荒僻的苗寨一样、又瞬忽地消失了。
他去了哪里？是月出之处的灵鹫山么？那个天之涯……可能真的到达？

帝都赋 第三章　百鬼夜行
南疆的草木是出奇葱郁的，一踏入扶郎山麓的林间、行不得几步，头顶便没了一丝月光。脚下是软而湿的落叶土壤，藤葛垂挂纠缠着，仿佛在密林中布下重重叠叠的罗网——这种山林，除非是阿岩那种自幼生长于斯的土著、才能在暗夜里穿过重重密林赶路。
再一次劈开挡路藤葛的时候，公子舒夜终于吐出了一口气，放弃了连夜上路的想法——或许，自己真的是太心急了？然而不等他找到地方休息、等待天明上路，四野里那种诡异的簌簌声又响亮了起来。
仿佛千万微小的动物贴着地面急速爬行而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碎响声。整个空旷的扶郎山麓、四处充溢了这种单调而可怖的声音！
五蛊神？难道这就是苗人口中拜月教驭使的五蛊神？
公子舒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里，试图听声辨位、然而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声音充斥了每一个方位，根本分不清。在他凝神不动的刹那、忽然间有冰凉的水流一掠而过，湮没了他脚背——是什么？
那一瞬间、本能让他就要拔地而起，一剑挥下。然而他还是忍住了，一动不动。
一阵阵冰冷的触感从脚背流过，源源不断，伴随着另一种诡异的咝咝声——蛇！暗夜里从四面八方山野中涌出的、竟是无数毒蛇！那些不知何处涌出的蛇汇聚成了巨大的洪流，在黑夜里急急赶路，朝着某个方向涌去。
空气中涌动着腥甜的味道，让他几欲呕吐。然而置身于巨大的蛇流中，他不敢乱动分毫，生怕自己一动、便会惊动这些夜中赶路的蛇群。全身肌肉都已经蓄满了力道，剑气弥于指尖，在一条毒蛇刚从脚背溜过、第二条尚未赶到的那一瞬间、他瞬忽飘起，半空中手指攀上了一根藤萝，身形便如一只大鸟稳稳落到了枝头。
枝叶间总算抖落了几星亮光，破开了南疆密林中令人窒息的黑暗。
然而借着那一星光亮一眼看去，公子舒夜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忙不迭的松开了手指、足尖一点树枝、再度掠起——蜘蛛！在密林的枝叶间，居然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蜘蛛！那些蜘蛛色彩斑斓、形状颜色各异，均是巨毒之物，此刻却也和那些毒蛇一样、自行成群结队地沿着枝叶爬行，朝着同一个方向匆匆而去。
再也不敢触碰任何地方，他一连用剑借力几次，才跃出了那片林海，在一颗巨大的桫椤树梢停住了脚，吐了一口气——桫椤树是一种奇异的树木，据说在这种树身侧一丈之内、没有任何毒草毒花可以生存。而显然这些暗夜里赶路的毒虫也畏惧着这种相生相克的力量、纷纷绕开了它，继续着自己的行程。
这棵桫椤树高达十多丈，远远超出了树林中其余同类，枝干如云一样铺开。
公子舒夜就坐在这棵出尘的灵木上，看着脚下那般诡异的情形出神——今夜是满月，月刚至中天，将清冷的辉光洒遍了岭南大地的苍莽群山。而在这皎洁的月光下、满山遍野的树木都在微微起伏，仿佛有微风不停吹拂。
其实，是每一棵树木的枝叶间、都有无数各类毒虫在蠕动！
他将枝叶削开了一些，让月光透入底下的密林，看着暗夜里的毒流匆匆汇聚、涌动。不知从何而来、又到何处去——然而在桫椤树上俯瞰下去，连公子舒夜这种艺高胆大的剑客、都有一种从心底冒出的寒意。
他看到了恍如梦境的景象：那些毒虫仿佛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分门别类、秩序井然。无论是蜘蛛、毒蛇还是蜈蚣蝎子，都有自己的道路，每一个都循着同类的脚步前行，不同族类之间绝不逾越半分。行路中、不时会有强壮的同类跳出，和领头毒物厮杀，所以领头的毒物也在不停的更替，优胜劣汰、直至越来越强壮。
这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暗夜里有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一切，让这些毒虫俯首帖耳。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苗人所谓的五蛊神、便是这些毒虫吧？毒蛇、蜈蚣、蝎子、蛤蟆和蜘蛛，这苗疆里用来提炼蛊虫的“五毒”！这几年来行走于南疆大地，他也看到过有能人异士操控蛇虫、甚或施用异术；然而，能控制这么多毒物、进行如此大规模的迁徙，这根本超出了他以前的见闻！
是拜月教主？能有如此操控毒物力量的，在苗疆只有拜月教主了吧？
然而……这样大规模的召唤和迁徙毒物，又是为何？莫非是教中出了什么大事？
公子舒夜坐在三十丈高的桫椤树上，俯视着脚下浓荫密林，心事重重。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的一切都是那么诡异莫测，非常人所能想象。他孤身一人一剑闯入南疆，此刻真是有了沧海觅一粟的茫然。
若一切如阿岩所说，那么沙曼华来到这个扶风寨已经是半年之前、那之后她便带着明教长老妙水婆婆，骑着白狮去了灵鹫山月宫——她是拜月教的人，对苗疆一带应了如指掌，那么，现今、她应该已经到了拜月教总坛月宫了吧？而看现下这种情况，拜月教内部，应该也出现了很大的变故，才会惹得苗疆千山蛇虫横行。
不知道她如今、又是如何……
如果跟着这一群迁徙的毒虫走去，迟早也能碰到和拜月教相关的事情，进而打听到那个渺若云汉的月神之宫吧？
灵鹫山上的月色似乎分外的明澈，仿佛月神也偏爱自己的教民、将天下月华中的三分慷慨地倾泻在了山顶的月宫中。
圣湖和神庙沐浴着月色，然而一向信徒众多、彻夜祈颂不绝的月宫里，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死一样的寂静，空气中充满了不祥的血腥味，侧耳听去、满山遍野的咝咝声如潮水般涌来，无数的毒物汇集在月宫周围、将这个南疆圣地包围，如同一座孤城。
高高的祭坛上，伫立着一个女子的身影，披散着长发，广袖长襟，对着当空朗月举起了双手，高声祝诵着什么，每一次她声音转为尖利的时候、四野中蛰伏待命的毒物便是一阵骚动不安。那女子穿着白色的长袍，上面刺绣着极端繁复的曼珠沙华的花纹，孔雀翎毛的饰边，在暗夜中灿烂夺目。
她的脸是象牙一样柔和光洁，额头很高，有着智者和神女交汇的光芒，散发出震慑人心的美丽。漆黑的发上没有任何首饰，只在左边脸颊上用金粉画了一弯极小极小的月牙儿，闪着黯淡的金色，仿佛是第三只金色的眼睛，窥探着教众的心灵。
那是苗疆至高无上的拜月教主的身份表记。
然而此刻，这张美丽的脸却是苍白而严肃的，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扭曲。她不停的祷告着，一边抓起案上朱红色的粉末、投入到祭坛中央的石鼎中——嗤啦一声，腾起了一股淡红色的烟雾。那粉末是由金线菊、黑心莲、毒蟾卵、沾了瘴毒的菌类、再加上拜月教圣花曼珠沙华几种毒物烧灰炼成，只要一丝一毫的气味散播出去、四野毒虫无不俯首听命。
红雾散入空气、四围的毒物蓦然发出了可怖的嘶喊，相互扭打在了一起！翻翻滚滚中，终于又有五只毒虫成为各族之王，从四周向着祭坛爬了过来。
拜月教主将手伸到了神鼎上，指尖忽然滴落了一串殷红色的血珠。
那五只毒王仿佛嗅到了血的味道，一跃而起，直直投入到那滚热的神鼎中，在里面再度剧斗起来。而拜月教主只是将手伸在神鼎上方，不停将自己的鲜血注入其中，口唇开启、喃喃地祝诵着什么，脸色越发苍白得可怕。
“夷湘，你竟然不惜使用分血噬魂术、也要制我于死地？”圣湖边上，一个白衣人遥望着高台上施展蛊术的拜月教主，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冷笑，“你难道不知，历代拜月教主、从来都不会比大祭司拥有更强的力量？”
月光照在湖面上，泛起万点银光，映照在另一袭白衣上。也不知是那袭白衣用什么织成，皎洁的月色被湖光一映、竟仿佛活了一样，在衣襟上流动。然而璀璨夺目的、还是那位白衣人深碧色的双目，以及额环上那一块血红色的宝石。
暗夜里，那一点光芒分外夺目、竟似震慑住了一旁蠢蠢欲动的剧毒蛇虫。
这一次月宫内乱，拜月教主与大祭司彻底决裂，相互间斗法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他身侧重重叠叠堆满了各种各样毒蛇蜈蚣的尸体，几乎垒成了一道三尺高的墙。然而后面黑暗里，依然有无穷无尽的毒物准备着张牙舞爪扑上来——白衣祭司伸指点出，背后圣湖中死水微澜，仿佛有什么跃出了水面、让空气陡然发出了奇妙的扭曲——那是应祭司召唤而来的鬼降。似乎有无形的力量瞬忽出现、将一只跃来的毒蛤在半空化为齑粉。
“去！”就在此刻，远处高台上陡然传来了拜月教主凄厉的语声！
药物和血混和的味道还弥漫在风里，而神鼎随着那一声厉喝轰然碎裂——原本入鼎的五只毒王赫然无踪，从中腾起了一只庞然大物！那只怪物蜿蜒在半空、身长几达一丈，两只眼睛在暗夜里发出红惨惨的光，瞬忽扑近、遮蔽了他头顶上的所有月光，张开了遍布利齿的血盆大口。
“蛊王！”风涯大祭司脱口低呼了一声，按住了额心的那枚红色宝石——那是拜月教三宝之一的月魄，可以辟易一切邪魔异兽。
然而，不等他发动降头术召唤鬼降，头顶的月光陡然消失了。月光一旦消失、他的力量便滞阻了一下，湖水中的恶灵居然不曾听命涌出！
“夷湘……我将你从小带大，教给你一切、你如今竟这般恨我？”在蛊王当头扑下、一口咬住他半边肩膀的时候，风涯祭司反而没有丝毫痛楚的感觉，眼里深碧色慢慢凝结成冰。
他忽然长笑起来，声冷如冰，大笑声中、额环上红宝石如一道电光贯穿了蛊王的身体，那个庞大的怪兽、居然应声裂为两半！
白衣祭司风一般地从漫天下落的血雨中掠过，转瞬逼到了神坛前。
“起！”拜月教主却丝毫不惧，手指一点，周围无数的蛇虫毒物便如雨般扑了过来。然而这些普通毒物、又如何能阻挡祭司的脚步？风涯祭司如天外飞仙般掠过，手指探出、已然点住了拜月教主颈侧的血脉——然而奇怪的是她居然不避不闪，眼里也没有畏惧的光。
“夷湘，你竟敢叛我！”风涯大祭司眼里陡然闪过妖异的狠光，手指并拢，厉声。
“风涯大人！”就在那一瞬间，他听到了暗夜里有个声音急促地唤了一声。
是沙曼华那小妮子还没走么？也真是可笑……这个昔年被送往大光明宫的神女居然自己跑回来了，可一回来、偏偏遇到了教中最大的一场内乱。
她和夷湘童年时一起被自己带大，如今舍不得让他杀了夷湘吧？风涯大祭司冷笑，手上却片刻不停，手指微一用力、便掐断了拜月教主纤细的脖子——那一瞬间、温热的血如喷泉一般濡湿了他的手，他怜惜而轻蔑地看着这个即将失去生命的女人，叹了口气：“背叛我的人，死后只能永困湖底。”
夷湘却在笑，眼睛里充满了嘲讽。怎么？陡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想回头、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在一瞬间不能动弹了。是血咒！……是夷湘居然用自己全部的血下了咒术，在这一刹那把他困在了神坛上！
“风涯大人！”背后那个声音越发惊慌焦急了，“小心！”
他努力想解除身体的麻痹，然而这个用生命作为代价的咒术太过可怕，即便是拜月教灵力无上的大祭司、都被困住了动弹不得。在眼角的余光里，他看到了极其诡异的景象——在他身后的黑夜里，那一只被剖为两半的蛊王、竟然又重新复合了！
巨大的蛊王呼啸而来，冲向祭坛上的两人。夷湘的血似乎刺激得它发了狂，不管不顾地要将祭坛上所有人都吞噬下去！
“祭司大人！夷湘姐姐！”暗夜里的声音是撕心裂肺的、沙曼华从远处急奔而来，眼看已经来不及赶到，便立住了脚，引弓发箭，连珠成一线——那一瞬间、七道光华撕裂了黑夜、追逐着那条蛊王腾空的轨迹，将巨大的妖兽钉在了虚空中！

帝都赋 第四章　拜月教主
好长的噩梦……原来，祭司也是会做梦的么？或者只是暂时的魂不附体？恍惚中，他依然停不下思考，在虚浮的感觉中不断的自问自答。
那也是这长得看不到的岁月中、他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如果不出现意外、遇到比自己更强的术法家，拜月教的大祭司是不会老也不会死的。他们的生命远远长于一般人——许多人都奢望永生和无上的力量，然而没有人知道永生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虽然我们在苗疆至高无上，但是你要知道、其实我们不过是一个怪物。”依稀中，想起前一任祭司帝江对他说过的话——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普通少年，有幸被拜月教大祭司收为弟子，有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拜月教的大祭司偶尔会收徒弟，传授一些术法秘籍，引导他们窥探天地的奥义。但在那些徒弟几乎都无法触摸到祭司的宝座——因为师傅是永生的，而凡人终将老死。那些徒弟往往只是作为拜月教的左右使者、终其一生。
然而帝江在说过这句话后不久，却真正的死去了。
师傅在琼州那边和一个当地著名的鬼师斗法时死去的——那时候全南疆为之震惊。谁都没有想到那个五仙教的鬼师有如此厉害的术法修为，竟然将拜月教大祭司都斩杀在半空！为了给师傅报仇、也为了挽回拜月教在南疆的至尊地位，他在继任祭司后去往琼州，一番斗法恶战后、终于杀死了那个鬼师。
“那个拜月教的祭司……根本没有…布下防御的结界。”临死前，那个鬼师忽地喃喃道，有毕生未懂的惊诧，“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他想他是知道的。师傅，根本是想彻底结束这种“永生”的苦境。
然而，永生是苦境么？
那之后又过去了多少年？已经不记得了……在拜月教中，祭司是至高无上的，教主不过是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刀姬、阿慕、摇光……直到夷湘，他忘了自己到底从南疆苗寨万千教民中、选出过多少神女。又从那些神女中、封了几个教主。
那些出身高贵的少女、被所有教民尊称为月神的纯血之女，然而，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容易朽烂的白骨而已。他也曾收过几任徒弟，然而那些徒弟比他更早地“转生”去了……
凡人生生不息，神袛明明灭灭——而他又算什么？
“我们不过是怪物。”恍惚中，他苦笑着、喃喃重复师傅当年的话语。
“嗯？你说什么？风涯大人？”忽然间耳边听到一个怯怯的声音，询问。
这个声音……是沙曼华？那个被他当年送往西域大光明宫的丫头？他游离的神智陡然一清，睁开了眼睛。入目的便是湛蓝的天空，和一张惶急的脸——那个丫头……当年十岁就被送往昆仑的丫头，居然长这么大了？也变得这样美丽。
他忽然有些感慨，想抬手，却发现手臂没有力气。
——是昨夜和夷湘那一场决斗、消耗了自己太多力量罢？而因为事涉内乱，他一早就下令弟子昀息带着所有拜月教弟子退入半山别院，不许踏入月宫半步。因此到了现在、这个空荡荡的山顶上，只有这个不听号令的丫头和自己同在。
他心里陡然一凛，迅速地看了沙曼华一眼，不知道这个丫头是否看出了自己此刻的状况——“夷湘死了，你便是教主。”想也不想，他蓦地开口，试图稳住她的心，“招集教民前来吧，我现在便在神殿内举行仪式、与你封号。”
“嗯？”然而沙曼华怔了一下，没有表示欢喜，环顾着四周尸横遍地的样子，再也忍不住：“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夷湘怎么会杀祭司大人？她、她从来都很景慕风涯大人您的啊……她、她昨夜的样子就像疯了一样！”
“她是疯了。”祭司冷笑起来，隐约带着彻骨的失望，“权欲激得她发疯了……她想杀掉我、做真正的教主！我给她的已经够多，她却总是不知足。”
勉力调着内息，他慢慢扶着地坐起来，巡视着俨然修罗场的月宫，嘴角浮出冷笑：“沙曼华，看来当年我是小看了你的潜质——十五年后，你居然有了射杀蛊王的力量？西域大光明宫，果然也是名不虚传。”风涯微笑，眼神却是冰冷的，示意：“扶我起来！”
沙曼华上前扶起了白衣祭司，感觉他的手如冰一样寒冷。
“看来，倒是你没有辜负我当年的心血。”侧头看着惴惴不安的女子，风涯嘴角慢慢溢出笑意——忽地抬起手，在沙曼华颊边划了一下，勾出一弯新月的形状：“我原本还在想、夷湘死了，该从现任的两位侍月神女中选哪一位当教主？——看来如今是不用费脑子了。”
然而沙曼华脸色苍白下去，顿了顿，仿佛鼓起了勇气，才开口：“祭司大人……我、我不是为了当教主才回来的。妙水婆婆染了瘴毒，都说只有您才能治，所以我……才冒昧再回到这里，求您救她。”
“为了那个老婆子么？”风涯再度诧异，蹙眉看了一眼白狮上驮来的老妇，“她染了桃花瘴和碧蟾蛊，没救了。”
“祭司大人！求求您救她！”沙曼华吓了一跳，哀求，“只要还有一口气，以您的力量、都能将她救回来！”
风涯的眼神却一直是冷淡的，“那老婆子不是教民，凭什么要我救她？现在我们拜月教和明教、早已经没有瓜葛了——中原在剿灭魔教，我可不想把我的教民拖下水。”
沙曼华拉着他的衣袖，苍白了脸：“祭司大人，求求您。”
“你答应留在教中继任教主，我就救她。”风涯冷冷扔下了一句话，再也不和这个哭哭啼啼的女子纠缠，“否则，就去准备她的后事吧！”
为了清理月宫，用掉了整整半个月。那些蛇虫的尸体遍布墙角沟渠、甚至连檐角天花上都有，仿佛全南疆的毒虫都源源不断地赶到灵鹫山、并将此作为最后的墓地。
夷湘应该是用了份量惊人的召蛊药引、把药味弥漫到四野，以至于在她死后，那些毒虫还在陆续不绝地赶赴灵鹫山。月宫里所有教民都在努力与那些遍地蠕动的蛇虫斗争，用尽了一切手段。那些过惯了养尊处优日子的侍女们、时不时地为一只爬到裙裾上的蜘蛛尖叫。
风涯从回廊上走过，看着神圣月宫中从未有过的混乱景象、只觉得好笑。
看来，活得长久些还是有好处的，起码总有些新奇的乐子可以看。
“昀息，她还不肯出月神殿么？”走过回廊的时候，他询问身边的弟子。那个白衣垂髫的少年有着高爽的额角和苗人深碧色眼睛，明朗却深不见底，应也是跟着大祭司修行了不少年，举止风致居然和风涯宛然相似。此刻听得师傅询问，便低下头去回答：“是的，神女一直在月神殿里为妙水祈祷，三天不曾出来半步。”
“求那尊玉石人偶有什么用？”风涯冷笑起来，一拂袖，转头离去，“想不到那丫头还这么倔，当拜月教主有什么不好？居然拂逆我？”
少年不敢回答，只是随着祭司的脚步又转过了几个弯。
夷湘此次的背叛、只怕是真的触怒了师傅——不然多年喜怒不形于声色的师傅不会有此刻的语气，更不会有此刻看着月神庙神思恍惚的情形。然而……身为大祭司，一切悲欢喜怒都属于摒绝之列的吧？因为平日里驭使鬼降、降服恶灵，所耗费灵力已经太大，已无心再对这些凡世作出任何回应。而且，任何属于软弱的情绪、都会成为遭到反噬的致命弱点吧？
那一瞬间、少年深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了冷电般的光。
无言地穿行在圣湖旁的长草中，风涯忽地开口：“昀息，你跟了我多久？”
“十一年。”少年恭谨地开口回答。
“才那么短的时间啊……”大祭司忽地笑了一下，略微有些诧异，“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弟子了。看来我的眼光还是没错——什么出身高低根本不堪一提！你当年不过是个琼州横云峒里讨饭的孤儿，可全苗疆寨老的儿子、又有哪个能比得上你？”
少年低着头，恭谨地回答：“师傅再造之恩，昀息永生不敢忘。”
“干什么？我不是要你感恩，只是考验自己的眼力罢了——”风涯笑了笑，转过身去没有理睬弟子，望着天，忽地发问，“你自问、如今学到了我几成本事？”
昀息怔了一下，一时间居然不知如何回答。许久，才道：“弟子不知。”
“不知？”风涯眼神转为严厉。
“师傅宛若天人，弟子根本不能揣测一二，更无法估量。”昀息仰望着圣湖边上白衣翻飞的祭司，由衷回答，深碧色的眼睛瞬了瞬，不知是惭愧还是失落。
“哦？”风涯大祭司忽地扬眉笑起来，若有所思，“若一日你能真的杀了我，便到了可以继承祭司之位的时候吧？”
不等惊诧的弟子作出反应，风涯大祭司大笑起来，广袖一拂，转身离去。一如平日那样傲然自信，有睥睨天地、不容人质疑插手的霸道和决断。
空旷的神殿里，只有滴漏的声音呆板凝滞地响着，伴随着老妇人急促空洞的咳嗽声。沙曼华紧紧抓着妙水的手，看着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老妇人。
白衣少年依旧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从未说过一句话。
躺着的老妇忽然猛烈咳嗽起来，喉咙里的黑血涌了出来，她连忙用手去擦，然而那些粘腻的血块大量地涌出，染透了她的手、流到她袖子上。看到妙水婆婆脸上乍现的黑气和污血中夹杂着的内脏碎片，她不由自主地惊呼起来，紧紧抱住了老人：“婆婆！婆婆！”
那一刹那死亡将要夺走亲人的恐惧和不甘压倒了一切，她猛然大哭起来，对着昀息大喊：“祭司！风涯大祭司！你快去叫他来！”

帝都赋 第五章　封神
八月十五的月色是一年中最好的，灵鹫山顶的广场上，宛如水银泼地，照得每个教徒的白衣泛出微光来；不远处的圣湖映着月光、璀璨晶莹。全体拜月教徒匍匐在地，无数袭白衣铺得神殿旁宛如下了一场雪，祝诵声如潮水般绵长。
拜月教诸位长老都已经到齐，列队跪在神像前，仰视着神前的白衣祭司。昀息捧着白玉仰钵，跪在万盏灯火前，等待着仪式的正式开始。
骨节修长的手指伸到玉钵里，略微蘸了一点金粉，轻轻按在女子软玉般的面颊上。
“真是美丽。——十五年前为什么会送走你呢？”对面的白衣祭司微笑起来，深碧色的眼里闪过满意的表情，抬起了手，扶住她的脸。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那微凉的手指微微一顿，在她左颊抹过，留下了一弯淡金色的新月形记号。
那是一旦印上、直至死亡才能消除的印记——拜月教教主的标记。
“月神之子，新教主沙曼华！”风涯大祭司拉过她的手，面相神殿外的无数教徒，高呼。月光通过屋顶特制的小孔射落，正好照在那一弯新月上，发出璀璨的金光——底下的教众沸腾起来，欢呼声响彻云霄。
“婆婆呢？”在万众欢呼里，新任教主却惊疑不定地站住了脚，不肯随着大祭司一起出去接受教民的朝拜，转头低声问，“我已经答应了，你……”
“我若拖到现在才救她，只怕也要有起死回生的本事。”风涯祭司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拉住她的手往外走，“妙水早已无事。你走出去，就能看到她了。”
月光在他们并肩踏出神殿的刹那倾泻而下，如此的明亮皎洁、一瞬间让她目眩神迷。风涯祭司拉住了她，抬起手来，指着前方——越过千万白衣的教众，她看到了人群最后那张熟悉慈爱的脸。站在人群后，看着高台上脱胎换骨的女子，老人脸上的表情却是悲哀的。
“放我师傅走。”透过纯金的面纱，沙曼华的眼睛盯着远处的老人。
风涯微微笑了一笑，似是不介意地点点头：“好啊，放就放——不过，你别忘了我既然能救她、同样也能反手就取了她性命。不管她去到哪里都一样。”
“你……你对婆婆下了蛊么？”沙曼华一惊，忽地叫起来，“你是不是对她下蛊了？”
她的惊呼被压在咽喉里，根本无法吐出。白衣祭司只是手一覆便压住了她的所有动作，她身不由己地被拉着走出了神庙，根本无从反抗——在那样霸道得足以俯瞰天地的力量面前，所有人都犹如草芥！她拼了命挣扎，然而她手边没有弓和箭，而她自身那点灵力、又如何能和大祭司抗衡？
外面的教民看到新教主和祭司并肩步出神庙、来到月下，再度爆发出了欢呼。
“放开我！放开我！”她想叫却发不出声，旁边那个人依旧只是若无其事地淡然微笑，仿佛熟练操纵着木偶的傀儡师，将面前所有按他的意愿支配——她一次又一次用尽全力反抗，然而压制力却是随之一次次加重。似乎也略微感到了吃力，大祭司脸色严肃起来，不再带有笑意。
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完美地到了尾声。一切结束后，大祭司和新任教主缓步走下神台，走过开满曼珠沙华的神道，向着白石砌筑的居室走去。
所有教民都匍匐在地上目送。沙曼华完全身不由己地被拉着，如木偶般做完了所有事。仪式完成的时候，月已西沉，他们并肩路过曼珠沙华花丛。风涯祭司松开了一直压着她腕脉的手，沙曼华得了自由，那一瞬间、愤怒和不甘如同火山般从心里爆发出来。
她觉得全身恢复了力气，一抽手退开两步，狠狠瞪着那人，脱口就叫了出来：“难怪夷湘要杀你！你这样的人、谁都会恨死你！”
月夜下，白衣无风自动，风涯大祭司眼色慢慢凝聚，落在华衣美服的新教主身上，嘴角的笑容僵硬如刀刻：“哦？你也想杀我了？学夷湘学得这么快啊……当上教主才不过一天呢，还是等你翅膀长硬一点再说吧。那之前，最好给我乖一点。”
他的手缓缓握紧，又慢慢松开，便沿着花径走了开去。
沙曼华站在盛放的红花之下，看着风涯祭司远去——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那一袭白衣无声无息地跌落在花丛中。
“祭司？风涯大祭司？”沙曼华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然而那个人没有回答。
怎么会这样呢？从小起，记忆中从来没有看过祭司大人有过这样的情况。
——他出了什么事情？
直到第二夜的月亮升起的时候，她才听到了答案——“你以为夷湘她拼了命、却真的没有伤到我分毫？拜她所赐，我起码有三个月不能使用灵力。”
空洞整洁的白石屋子里，深碧色的眼睛睁开了，额心的红色宝石映着外面的月光，似乎给苍白的脸笼上了一层血色。风涯大祭司站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窗外的月色，开口：“怎么不杀我呢？和那个夷湘一样？杀了我，你就可以和你婆婆一起离开拜月教、去你想去的地方了。或者，你还可以做至高无上的拜月教主，真正主宰南疆。”
沙曼华不答。许久，手指绞着发丝，低声回答：“祭司大人、毕竟对我有养育之恩。”
“哦？”风涯挑起长眉，忽地笑了一笑，脸色转瞬温和起来，“难得你倒是还记得幼年养育之恩——很多人都早就忘了。不过幸亏你也没有起歹心，不然此刻定已尸横就地。”
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他伸出手比了一比：“你和夷湘一起被选入月宫的时候，还只有那么一点大。”嘴角又浮起了一丝笑意，白衣祭司那一瞬的神色变得分外温和：“真是可爱……人只有在什么也不懂的童年时才是最可爱的——一旦长大了，心魔也就生出来了。”
“夷湘一直很敬慕祭司大人的！”忽地觉得不忿，在风涯祭司面前一直怯生生的沙曼华抬起头来，脱口反驳，“若不是你把她当傀儡，她一定不会这样痛恨你。你一定是把她当孩子一样管着、时时处处操纵她！谁都受不了这样，所以夷湘当然恨死你了。”
顿了顿，她复又低下头去：“不过…她为了这个就要杀你，也是不对。祭司你从小把我们养大，教我们武功术法——夷湘…也太任性孩子气。”
风涯祭司没有回答，只是在白石窗口侧头看着她。“还像个孩子的应该是你吧？……沙曼华。”他忽地微笑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指责我？”
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抚养两个神女的时候，祭司在她面前坐了下来，极其耐心而安静地一一解释：“夷湘野心很大、觊觎权柄已经很久了，你知道么？她不但想推翻我控制拜月教、甚至还想染指中原逐鹿的局面！——我和明教断交、就是为了不然我教卷入漩涡里去，让教民在南疆平安生息。可夷湘觉得不够…她甚至私下派出使者、向目前中原朝野中的霸主鼎剑候示意结好，想先支持鼎剑候谋夺大胤、再联合其南征苗疆！”
“什么？”沙曼华脱口惊呼起来，记忆中、夷湘是绝不可能作出如此大胆的举动来的！
“可鼎剑候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回应她的请求，所以夷湘就等不及了。她就自己先下手了，”风涯祭司微微阖了一下眼睛，吐出一口气，“她联合了教中几位长老、想趁着月蚀之夜召唤南疆所有毒虫炼制蛊王，将我一举诛杀——然后……再用教中秘法、吃掉我的身体，便可继承我的一切力量！”
“什么！”沙曼华惊叫起来，“她要吃你？怎么可能！她疯了吗？”
“也只有你还念着养育之恩。而很多人早已经忘了。”风涯祭司微笑起来，月光照在他依旧年轻英俊如往昔的脸上，泛出玉石般的冷光来，“在长大后的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个令人畏惧却无可奈何的怪物罢了。他们总是嫌我给他们的不够多，碍了他们的路。”
“祭司大人……”沙曼华愣住了，抬头看着风涯大祭司——这个幼年时记忆中极度强悍而凌驾一切的人、嘴里居然吐出了这样的话语。
“我带大过多少孩子？早就不记得了，也不过是无聊找事情做罢了——也不指望你们真的感恩。”风涯祭司抬头看了看外头的月色，忽地笑，“当年真不应该送走你。为什么我那时总是觉得你比较笨、又优柔寡断呢？还是，明教霍恩那个老头子手段比我高，所以把你教导成了这样一个好孩子？”
“教主才不管我——他只相信苏萨珊和梅霓雅。”沙曼华撇嘴，显然大光明宫那段岁月对她来说算不上愉快，很快她就岔开了话题，哀求，“只有婆婆对我好。祭司，你解了我婆婆的蛊毒、放她走吧！我已经答应你留在这里当教主了，我说话算话，绝不翻悔。”
“这般讲义气？——倒真是长大了。”风涯祭司微笑起来，转过身来将手按在她肩上，借着月光细细凝视那个曾怯怯牵着自己衣裾的女童、忍不住微微点头，忽地笑，“谁说我对她下过蛊？拜月教的祭司是不修蛊术的，难道你忘了？”
“是呀！”沙曼华猛然跳了起来，恍然大悟，“你刚才是吓唬我的，是不是？”
“是你自己吓自己罢了。”风涯摇摇头，不再和她罗嗦，“我相信我的好孩子沙曼华是说话算话的——明日你就可以去见那个妙水，要走要留，随便你们决定。”
八月十五，月满南疆，照着风尘仆仆的旅人。
蛇群依然在前赴后继地朝着一个方向赶去，四野蠕动着一道道黑色的洪流，所到之处草木枯萎、腥臭四溢。然而万种毒虫之上，却有一袭白衣点着树梢枝叶、如风一般追逐着那一股毒流，朝着月出的方向急奔。
他已经追逐着这些可怖的毒虫、奔过了山水迢递。白衣早已破碎不堪，原本英朗如玉树的人也是满面风尘——然而，这个随着毒流追逐天涯之月的人，却丝毫没有停顿不前的意思。
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毒虫里稍微弱小一些的早已死亡、而领头毒虫之间不断争夺撕咬，也早已更换了几任——原来，拜月教便是以这种方式在招集和挑选毒虫么？月宫中，究竟是出现了什么变故？
他奔跑得不知方向。只觉山峦越来越高、草木越来越密。
然而万重的浓绿中、蓦然有什么东西跃出，炸入他眼中——急奔的人全身一震、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山阴灌木下丛生着的、火焰一样的花朵。那些野生的花儿开在山阴，一簇一簇，恍如满山跳动的红色火焰——和昔年她在昆仑山时描述给他听过的一模一样。
曼珠沙华？曼珠沙华！这满山遍野的、便是曼珠沙华么？
那是她的花儿，开放在她的故土上。而他这个生长在西域的人，竟还是第一次看见。
“舒夜！舒夜！”那弥漫一片的火红中，恍如看到那个白衣银弓的少女、穿过满山遍野的花儿朝他奔来，唤着他的名字——那一瞬间，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过去多少年了？十年？十五年？时间和命运已经将他们分隔得太久太久，他甚至已经记不起当年十几岁少女的容颜，也不知今日的她又有了怎样的改变——宛如这些年来挣扎斡旋于谋之中、他和墨香都有了极大的蜕变。然而唯独留存的、只是心头始终不灭的那一点执念——他必须要放下一切来追逐那个梦，否则，他真的不知道余生又该如何渡过。
在将近三十年来的大起大落中，他早已尝过了世上极盛的一切滋味；也经历过地狱般的苦难，到如今，声色犬马毫无滋味，权势金钱犹如粪土——
滔滔浊世如锤，将一切击碎；如若不执，又何存何在啊。

帝都赋 第六章　湖畔
在那人凝眸之时，千里外，沙曼华正提着裙子从圣湖畔大片的红花里穿过、追向那个离去的身影，恋恋不舍：“婆婆！婆婆！”
白发飘萧的老妇人在月宫门前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背后赶来的女子，满眼慈爱。
“婆婆……你还是留下吧！”虽是昨日妙水自己提出要离去，沙曼华还是忍不住开口挽留，“你不能回昆仑山去了，还不如留下来吧。你若留下来、拜月教不会亏待你的。”
妙水长老没有回答，定定看着她，忽地叹了口气：“星圣女，你真还是个孩子啊……真是让人担心。”老妇人眼睛里有担忧的光，靠过来，替拜月教主将一缕散发掖回耳后，趁机贴近她耳侧，低声：“如若我留下，将来万一你有什么叛逆祭司的地方——比如想逃回敦煌——我这个老婆子，就会变成你的负累啦。”
沙曼华蓦地怔住，说不出话来，明亮的眼眸闪了一下，慢慢黯淡。
“所以，趁着风涯祭司如今松口肯让我走，还是早日离开吧——”妙水长老低语完，直起身子，再度凝视视如己出的女子，眼里的神色却是担忧而无奈的，“婆婆老了，能力有限……没法子为你再多做什么了。唯一能作的，就是不拖累你啊。”
“婆婆！”沙曼华忍不住啜泣起来，将头靠在老妇人的肩上。
“这般舍不得，干脆还是留下来吧。”身后忽然传来悠然的话，夕阳下、白衣祭司负手从宫内花径中转出，身侧除了弟子昀息，还亦步亦趋地跟了一只纯白色的狮子。飞光本来是只认沙曼华和妙水的，不知为何见了风涯祭司却有畏惧的反应、立时被收服。
“不敢。”妙水长老的神色却是淡定的，不同于身侧沙曼华的紧张，老妇人淡淡行礼，辞谢，“妙水年事已高，留在南疆恐怕寿数有限了——还不如早日西归，也好葬身故土。星圣女以前在大光明宫吃了不少苦，只求祭司大人日后好生照看她。”
“昀息，送长老下山。”风涯只淡淡挥袖令门下弟子相送，自顾自拉了沙曼华回身。沙曼华却不舍，苦苦回头看着婆婆，眼看着这个自己最亲切的人被关在了宫门之外。
风涯大祭司带着她回到了宫中。
夕阳正好，湖边盛开着如火的曼珠沙华，湖面反射着大片粼粼金光——那样强烈而华丽的眼色，瞬间让人的眼睛一亮。仿佛在大片的光与影中看到了什么幻象，风涯在湖边立住了脚步，凝视着湖水，久久不语。
沙曼华不敢走开，只好坐在他身侧、去采撷身侧如火般绽放的曼珠沙华——忽然想起，据月宫里的老侍女说：当年祭司大人就是在一片开满了曼珠沙华的坟地上、将被遗弃的自己抱回教中抚养的。按惯例、神女必须要在苗疆几大寨子寨老的女儿中选出，如夷湘。然而祭司大人却认为她有天赋，坚持让这个孤儿当了神女。
忽然间，她为前几日自己那般的憎恨而感到羞耻起来。她怎么能恨祭司大人呢？
“您在看什么？”沙曼华有些惴惴，摸着旁边飞光靠过来的头，不住地侧头看面无表情的祭司——从小开始，在神女看来，他不仅是威严的父亲，也是严苛的老师。风涯没有回答，只是凝望着那一片湖水深处，那张自她记事起就没有丝毫变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终归有一天，我也将回到这片碧水中去。”许久许久，她听见风涯祭司望着圣湖，低低说了一句。她不由悚然一惊——她知道、圣湖底下有个水下墓地，那些石穴里沉着一具具入水不朽的桫椤木棺材。
里面沉睡着的、都是拜月教的历代教主，还有极少的几位祭司。
那个从不衰老、强于一切的风涯大人，在这一刻、心里想着的竟然是“死亡”么？
夷湘的死，真的给祭司大人很大打击吧？
她不知怎么说好，只是安静地站在风涯身边，小心翼翼地扯着他的衣袖，对他笑了笑，把手中的曼珠沙华递给他。风涯摸了摸她的长发，接过花束，一扬手远远洒落在了湖面上，夕阳下宛如下了一阵血红的雨，点碎了一湖黄金。
“祭司大人……”沙曼华沉默许久，忽地下了决心般开口，“我一定不会背叛您！”
风涯凝视着湖水深处，没有回头，却默默地微笑了一下：那个声音怯怯却坚决——宛如幼年时的那个小神女。
十几年来，人世所有的东西都在扭曲、改变，失去原来的本色。夷湘变了，昀息也变了……周围所有一切都在改变，变得不受他控制、让他不得不断然采取极端的措施。然而在这个异乡归来的女子身上，居然还能看到一些最本源的东西？
那些在后天成长出的种种性格，比如权谋、野心、手段、嫉妒、独占，在活了百年的他看来可以轻易地被解构——然而，唯独这种显然出自于天性的明亮和高洁、那种似乎是赫然天成的纯白灵魂，却是他无法想象其原因，也始终让他这样的人都不得不……心存敬畏。
那是他在这个浮华尘世中、所能握住的不多的无暇美玉。
沙曼华侧过头，发现送客的昀息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站在远处一棵巨大的桫椤树下，无声无息地看着这一边。
那之后又过去了半月，在昀息主持下、月宫内乱残局终于被收拾干净，血腥和药气一并被清除了，苗疆各地赶来的毒虫也已经日间稀少，渐至消失。
沙曼华成了新教主，每日里做的、不过是祈祷和阅读，了解教中的教义和教主必须学习的一切：包括祭司仪式，祈福禳灾，以及蛊术——按规矩，拜月教主是没有实权的，一切重大决定由祭司作主。而平日里的具体事务，则由风涯的弟子、教中的左护法昀息来打点。
自从立了新教主之后，大祭司便恢复到了不问世事的常态，一贯的深居简出。沙曼华虽是当了教主，依然一如既往地敬畏这个人，为了不被斥责、努力地学好一切，遇到不懂的地方也不敢去询问大祭司，实在无法，便只有私下里问那个少年昀息。
不同于风涯的独断冷漠，昀息是个脾气温和心思缜密的少年，没有那种因为学习术法而产生的“非人”气质，言谈说笑间和常人无二。教中等级森严、普通教民侍女根本无法和教主交谈，于是，新教主便和左护法熟了起来。
昀息今年不过二十一岁，琼州横云峒人，出身贫贱、据说家中世代均为乞丐，自幼流落街头、受尽旁人欺凌。十岁那年，风涯大祭司偶尔游历南疆，路过琼州，惊于他的资质收其为弟子。昀息来到拜月教时，沙曼华已经被送往西域昆仑，因此两人从未见过面，而十几年后机缘回转、竟是一见如故。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当教主。我想回敦煌去。”那一日，夕阳下的圣湖畔，沙曼华抱膝坐在火红的花丛中，终于开口对昀息说了自己心里的话，“我想去找舒夜。”
昀息不语，许久才淡淡道：“那是不可能的。师傅说过的话、从未有人敢违背。你应看到夷湘的下场。除非有一日他不当祭司了，你才能回去。”
沙曼华微微一震，低下眼去，轻声：“我知道。”
昀息正待说什么，忽地看见湖边桫椤树下来了一个侍从、对着这边下跪。知道教中有急事、他当即起身走了过去，听得那人低声禀告：“大人，有贵客到访，现在朱雀宫中等您。”
“贵客？”昀息一惊，念头瞬间转了几转，却想不起有何人居然能直闯月宫。
侍从跪在桫椤树下，捧上一贴：“是两个自称来自帝都的贵客，他们带着我教的通行令符，属下不敢阻拦——这是他们的拜贴。”
昀息拿过那张拜贴，目光一扫、登时一震：“长安探丸郎？居然是鼎剑候的人来了？”
昔日前任教主夷湘不甘屈居祭司之下，暗中运筹，试图结交中原霸主鼎剑候、借力推翻风涯祭司，曾主动派出密使联络帝都长安的摄政王，却不知为何半年多了那边一直不见回音——此刻夷湘已死，帝都反而来了使者？
那一瞬间他有些犹豫，眼睛里光芒闪烁，然而很快就不动声色收起了拜贴，挥手令侍从退下。转过身来，对沙曼华微微一笑：“教中有事，我先告退了，你自行休息。”
“嗯。”恪守着不过问事务的守则，沙曼华点点头，便一个人在水边发呆。
飞光匍匐在花丛中，懒洋洋的甩着尾巴，将水边一群蚊蚋赶开——从漠北来到南疆、尽管经年，白狮却始终无法适应，情绪一直低落。沙曼华忽地起了玩心，从飞光身上解下长久不用的银弓，眯着眼睛拉开，一箭射去、正正把一只飞舞正欢的飞虫钉在桫椤树上。飞光看到主人出手，陡然也高兴起来，一扫平日惫懒，驮着沙曼华跃起，飞奔在圣湖旁大片的曼珠沙华中，连声嘶吼，惊得灵鹫山上鸟雀纷飞。
沙曼华咯咯笑起来，十二支金箭如闪电般射出，半空中色彩斑斓的羽毛如雨而落，竟用十二支箭射下几十只飞禽来。
转瞬已经绕湖一周，飞光跃到了湖边那棵巨大的桫椤树下，伏下休息。沙曼华在拉开最后一次弓时，忽然想起了上那么，脸色就黯淡下去。桫椤树下，她抚摩着这个唯一伙伴的鬃毛，将下巴搁在飞光的顶心，看着湖光水影，极力回忆着所记得的有关舒夜的一切……依稀记得，她曾不止一次地对他张弓射箭吧？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金针封脑的缘故，尽管她极力回想，居然连那张日夜思念的面孔都记不清楚了……努力想着，忽然觉得脑颅中撕裂般的痛、她忍不住抱着头低低叫了起来。飞光吓了一跳，感觉主人的身子一瞬间剧烈发抖，不由回过头来，用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
“怎么了？让我看看。”身侧忽然有人温和地问，草叶簌簌分开，一只手按在她的顶心，一股清冽柔和的力量透入，让她裂开般的脑子瞬间一清。
沙曼华讶然抬头，看着那一袭如雪白衣。
风涯大祭司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圣湖畔，穿过大片曼珠沙华来到她身侧，一手扶起她，另一手覆上了她的顶心，缓缓抚摩。沙曼华讷讷低下头去，感觉脑中说不出的清凉舒适，那只手顺着她的发髻下滑，忽地按在她脑后三处大穴上，顿住。
“啊，痛！”只是微微一用力，她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风涯拨开她的长发，检视着发下深不见底的细微伤口，曾被金针刺入长达十年、如今一列三个小洞已经再也不能复原，就在黑发下掩藏着，赫然可怖。
“金针封脑……是霍恩那家伙干的？妙水说的没错，你在大光明宫吃了很多苦头吧？”风涯骨节修长的手指按着她脑后的伤口，语气肃杀，“明教那些家伙，竟然敢这样对待我们拜月教派去的神女？”
沙曼华低着头，只道：“是我自己求教王给我封脑的——也怪不得他们。”
“哦？”脑后的手指顿了一下，风涯语气平静，“为了高舒夜？”
“你知道？！”反而是她惊叫起来了，不可思议——祭司真有洞彻天地的能力？
风涯却是淡淡的，手指一用力，封了她脑后的几处穴道：“那年明教有使者来苗疆拜访，说因为你约了那小子私奔、结果弄得差点全教覆灭——我让他带着我教的血犀角和白蟒内丹回去给教王治伤，上下打点多时，才把那边的气给平了。”
沙曼华听得睁大了眼睛，霍然回过头来：“祭司大人？是你…是你当时为我求情么？怪不得教王他们没有因此治罪于我！原来……原来……”她忽地哭了起来：“我以为……教里把我送去了大光明宫、就再不管我死活了。”
“傻孩子，我怎么会不管你？你毕竟是我带大的。”风涯微笑起来，封好了她的穴道，拍拍她的头，“起来，随我去丹房拿药。”
沙曼华随着他起身，跟在后面，一路走过神坛和神殿。夕阳的余辉洒落在两人的白衣上，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有说不出的暖意，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指、怯怯地拉住了风涯的衣角，恍如一个眷眷不舍的小孩牵着长辈的衣袖。

帝都赋 第七章　远客来
丹房还是一色的白，大理石的光冷冷的，唯独居中那一个炼炉是赤红色的——拜月教向来将灵丹与蛊虫同炼，这个炉里不知道是染了多少生灵的血。沙曼华低头坐在巨大的铜镜前，侧眼看了一下，不由微微一哆嗦。
“脑子到底是损伤了一些，以后记着每日按我说的方法运气静养，”身后却传来风涯平淡的声音，手指将沾着的白药透入伤处，“大喜大悲都在禁忌之列，否则血气入脑、就麻烦得很了。”
“嗯。”她答应着，心底依稀有暖意，仿佛畸零半世的孤儿终于找到了家。
涂药的时候，忽听得丹房外有人禀告，竟是昀息。风涯微微一怔，心知弟子赶到此处面见自己必有急事，当下在软布上擦拭干净了手指，对着沙曼华一摆手、示意少等，便走到了外面的廊道上。
外面站着的却不止昀息一个人，还有另一个风骨清奇的三十许男子，满面风尘，眼底含光不露。风涯在第一眼看到这个人时，眼神便凝了一凝：居然是一眼看不到底的人？
一行三人转出廊道，进了玄武宫密室，主客坐下分茶。昀息侍立在一边，禀告：“禀祭司，这位是帝都长安来的长孙先生——长孙先生奉鼎剑候之命，此次来月宫有要事相求。弟子不敢擅专，特来请师傅示下。”
“长孙先生？”风涯祭司的眼神越发尖锐，忽地冷笑，“是中原大胤十大门阀中位列第一的长孙家？鼎剑候的心腹智囊长孙斯远？”
长孙斯远微微一躬身：“不敢。”
风涯祭司打量着这个在中原乱世中赫赫有名的男子，似乎是为对方是如此年轻文弱而感到惊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缓缓端起一盏茶来：“长孙先生离开帝都远道而来，定然是有非常重要的事了？不知有何指教？”
长孙斯远没有喝茶，答得干脆：“在下想借贵教在南疆之力，寻找一个人。”
“哦？何人如此重要，竟要劳动帝都派出长孙先生？”风涯心不在焉地吹着盏中的茶沫，嘴角那一丝笑有如刀刻。
“前任敦煌城主，高氏舒夜。”长孙斯远回答。
开阖着茶碗的手霍然顿住，风涯祭司眼睛里有光一掠而过，却没有抬头：“丝路上那个公子舒夜？据说他年前已传位于其弟高连城，挂冠而去不知所终——竟到了南疆么？”
长孙斯远的笑容淡定沉稳：“在下一路追寻、前日在扶风寨查得了他的踪迹。据说是直奔月宫而来了——南疆广大，若不是确认他入了贵教地盘、在下可真不知找谁去借力了。”
风涯祭司抬起头，看了来客一眼：“那公子舒夜来南疆，又是为何？”
长孙斯远声色不动，只笑：“自然是为了来寻贵教前侍月神女、现任的教主：沙曼华。”
“砰”，茶盏砸碎在大理石地面上，昀息一惊，抬头看着师傅。风涯祭司拂袖而起，深碧色眼里已然有了怒容：“好大的胆子！一个异族异教徒，竟然敢觊觎我教神女、现任教主？”
昀息眼神一闪，低下头去收拾碎片。
“祭司何必动气，”长孙斯远却依然不动声色，微笑，“只要祭司相助在下寻着了他、在下自然立时带他回去，断断不会有冒犯贵教教主之事。”
风涯冷笑：“他若万里寻了来、哪肯善罢甘休？听你一语便转身离去？”
长孙斯远点头，淡定地笑：“在下自有办法——只请祭司答允让在下留在月宫中，等其前来。在下保证，定不让公子舒夜踏入月宫半步。”
“哦？”风涯的眼睛落在长孙斯远身上，定了定，忽地唇边又露出了一丝笑：“长孙先生运筹帷幄、名满天下，本座就信你一次。若先生劝不回他，可别怪本座出手无情。”
长孙斯远长身而起，深深作揖：“多谢。”
风涯微微点头，以为事已完毕，便待转身出去——不知怎地，一听到那人竟寻到了南疆来，心里便有些忐忑，不想将沙曼华独自落在丹房片刻。
然而刚一回身，便觉得背后凛然生寒，本能地站住脚、霍然回头！
一颗寸许大的血色珠子，在长孙斯远掌心放出淡淡的光芒——那径寸之光，竟让拜月教大祭司都不自禁地闭了一下眼睛，不敢直视。旁边的昀息更是下意识地退了三步，才从那无所不在的压迫力中解脱出来。
“这是……这是万年龙血赤寒珠？”定了定神，风涯的话语有些走音。
长孙斯远出示了那颗珠，脸色自如地点头：“不错。这是昔日海外贵霜国的镇国之宝、一串十八子万年龙血赤寒珠。”
风涯此刻才能直视那颗珠子，略微失神：“原来……世上真的有这种东西？”
长孙斯远颔首，将那颗珠子握紧：“对我这种常人来说，这大约不过是一颗普通珠子，但对祭司这样修习术法的人来说，龙血珠便是至高无上的法器罢？”帝都来客微笑起来：“传说，若将此珠纳于口中吞吐呼吸，辅以术法修行，便能窥得天道；若见血，其毒又可屠尽神鬼仙三道，可谓万年难求——这种《博古志》上的传说，也不知有无根据？”
风涯不置可否，眼神凝重，忽地道：“有话直说。”
“如若祭司大人肯出山一趟、帮忙除去一人，不但龙血珠双手奉上，大胤国库中所有珍宝也可任祭司挑选。”长孙斯远果然也不含糊，立时直截了当提出，又拿出一个锦盒来，捧出的却是一方玉玺，放在案上，神色肃穆，“大局定后，大胤可封祭司为大理王，苗疆九大寨俱听命于阶下——虽然祭司目下是南疆的教王、可若成了真正的国主，岂不更好？”
那样的话是耸人听闻的，昀息都不自禁变了脸色，然而风涯依然只笑不语。许久，拜月教大祭司负手转身，看着窗外碧蓝的天空，悠然问：“如此高的条件——那人是谁？”
长孙斯远正待开口，看到在屋角侍立的昀息，却闭口不语，只是伸指蘸了茶水，迅速在案上写下几个字——
“是他？！”风涯祭司脱口惊呼，难以压抑眼中的震惊。
长孙斯远手指一覆，抹去了那几个字，微微点头：“正是。否则如何惊动祭司出手？”
风涯祭司尤自吃惊：“为何是他？”
话一出口便回过神来，摇头：“想来你也不会说。”
长孙斯远微微一笑，并不否认，只是道：“祭司之意如何？”
室内是长久的沉默，风涯祭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昀息那样跟随他多年的弟子、都看不出此刻师傅的心思。许久，一声轻笑打破了寂静，白衣祭司不再看那些宝物一眼，负手转身：“富贵权势、通灵永生——诸如此类，我得来又有何用？”
“中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们中原人自己解决，”风涯挥手，嘴角噙着一丝笑，“我不是夷湘那傻妮子——长孙先生，你找错人了。”
看着拜月教大祭司长笑着走了出去，长孙斯远脸色蓦然有些苍白，站在那里，竟略微有些失神——连这样的条件、都打动不了这个人的心？这个人，还真的是个“人”么？还是……如苗疆教民传言，祭司大人、早已是不老不死之身，所以看淡了一切？
原本前来之时，按计划是想让夷湘出面劝动风涯祭司出手——却不想月宫形势变化莫测，等他来到南疆之时、夷湘已经被诛杀；如今内外无援，若是请不动拜月教大祭司，这次计划可能就要功亏一篑！长孙斯远心念电转，只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长孙先生。”许久，神思恍惚的来客才听到身后传来问话，声音清冷平静，“是否移驾青龙宫，下榻休息？”
转过身去，看到的是那个一直安静地站在屋子一角的白衣少年。
那是风涯祭司的徒弟，神色和气质和师傅几乎一模一样——然而，那个少年显然是尘世里的，他的眼光没有师傅那种“非人”的淡漠超然和淡淡的厌倦。
就在那一瞬间，历练深刻的他在少年眼中捕获了某些东西。他忽地想起了一些传闻，那是一年前由夷湘派出前往帝都的拜月教使者所带来的、关于这个祭司亲传弟子的种种揣测。或者……这个人才是真正可以利用的？
“麻烦阁下带路。”长孙斯远微微一笑，将桌上所有东西收了起来，“久闻月宫堪比仙境，今日总算可以开开眼界——只是不知贵教忌讳，做客的不敢乱闯。”
“这有何难。”昀息也在微笑，恭谦温润，“贵客远来，在下自当陪伴。”
两人寒暄着，从玄武宫走了出去，联袂消失在曲折的游廊中。
风涯匆匆回到丹房的时候，推开门，看到沙曼华正百无聊赖地用黄金的小箭拨拉着丹炉里的灰烬，出神地想着什么。斜阳照在她脸上，有一种不属于人世的光泽。祭司的眼光温和起来——也只有在看着沙曼华时，他眼里的厌倦才会消失不见。
他默不作声地走过去，俯身从她肩头看下去。原来她在丹炉里的灰烬上画了一张脸——然而奇怪的是那张脸没有眉眼，空白一片。黄金的小箭就停顿在灰烬上，微微颤抖。
拜月教主看着看着，忽地泪水就簌簌落到了灰烬里。
“画的是公子舒夜？”他忽然在背后开口，问，声音平静，“怎么不画了？”
沙曼华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祭司，忽地有一种手足无措的窘迫。半晌，忽地掩面哭起来：“我不记得了……我竟然怎么想都不记得他的样子！金针把我的脑子弄坏了么？”
“跟你说，不要多想。”风涯祭司温和地拍拍她的肩膀，拿走了小箭，“更不要大喜大悲。”
沙曼华听话地任他拿走了金箭，忽地道：“可如果他在我面前、我还是能认出他来的。”
“何苦如此执着。”风涯终于有些不耐，挥手将那支金箭扔在丹炉里，“你连他的样子都记不起来，为何还非要想着回敦煌去？你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么？敦煌城主的为人处世可是天下有名啊——骄奢跋扈、独断专行、贪图享乐，夜夜笙歌纵情声色，是个糜烂颓废到家的浪荡子！那种人你还记着他干吗？”
“不是的！不是的！”仿佛被触到了伤处，沙曼华睁大了眼睛，极力反驳，“舒夜根本不是这样的！他才不是那种公子哥儿、他是个很腼腆的人！……他待人很好，讲义气，只是…有时有点傻傻的。可他是个很好的人！”
“呵……腼腆？傻？”风涯嘴角泛起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他本不是这样的人，你一直守着幻影罢了。这样的公子舒夜？你去问问，只怕世上没有一个人认识。”
“只要我认识就好！”谨慎温和的沙曼华激动起来，第一次在祭司面前大声反驳，“别的人怎么看他关我什么事？只要我认识他就好！”
风涯的眼神一变，似乎极度恼怒，转瞬就将她的肩膀扣住，用力将她从丹房拉出去。
“带我去哪里？！”她余怒未歇地挣扎，摸到了腰畔的银弓。
“要射杀我么？”风涯的声音却是淡漠的，“那么我会先掐断你的脖子——你一定要永远留在月宫，沙曼华。你绝不能像夷湘那样背叛我。”
“……”她忽地怔住，看着祭司深碧色的眼睛。那里面有某种危险而看不到底的东西，让她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方才的一时激愤而起的血勇褪去，她忽然间又在这个人面前感到畏惧起来，不敢再反抗，便被他一路拉着、回到了神庙旁的白石屋里。
“今天开始，没有我吩咐、不得出门一步！”一路将她拉到了最里间，风涯才放开了她，眼神严厉，“教中近日有外敌来犯，你最好不要出去，知道了么？”
沙曼华握紧银弓，低下头去不说话，但眼里是有些不服的。
“如果觉得闷，飞光可以陪陪你。”缓和了一下口气，风涯祭司补充，“昀息也会来看你。我这几天要去看着宫里的事务，只怕不能过来。”
新任教主侧了一下头，不说话，许久才道：“我的武功不差，不用把我关起来。”
“你贵为教主、不得轻易范险。”风涯祭司的神色却是淡漠的，带着一贯说一不二的独断，抬手轻抚着她漆黑的长发，分开，看着刚敷上药的伤口，“何况你还在治伤——拜月教刚失去一个教主，不能再这么快失去另一个。”
沙曼华略微吃惊地抬起头。额环上璀璨的宝石光芒之下、那个宛如天人的祭司眼里，却是萧瑟而倦怠的，隐约还带着从未看到过的……某一种恐惧。
燃起的青檀香，在房间内绕出了一圈圈诡异的白色痕迹。
青龙宫内，长孙斯远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那个白衣少年点起一炉香，再似不经心地摆弄着室内的一些物件——客人不出声地微微一笑：如果没猜错，是在布一个阻止外人进来或者偷听的结界吧？
这个少年……这个眼睛里还残留着俗世种种欲望的少年，看来是唯一能帮助他的人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喝茶，直到对方停下了动作，在自己的对面落座。青檀香的烟雾在两个人之间萦绕，一时间长孙斯远竟然有某种恍惚感，似乎要被催眠——他连忙握紧了那粒龙血珠，神智骤然一清，开口：“无论如何，帝都方面都想请令师出山，此事事关重大，非祭司大人相助不可。”
昀息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低垂着眼睛：“为何？我，不可？”
“因为——”长孙斯远顿住了声音，手指蘸了茶，迅速在案上再度写下一个名字，“他。”
昀息的手猛然震了一下，然后迅速握紧了茶盏，一寸一寸放下，神色变得非常慎重而奇怪：“原来如此……果然非我师傅不可。”顿了顿，少年的眼睛里陡然掠过一种说不出的笑意，轻声：“如此，正好。”
那样奇怪的笑，让长孙斯远这样的人都一时间心中一寒，不敢接话。
昀息注视着案上那个茶水写成的名字，嘴角泛起了淡笑：“你们又做了什么局？竟然要牵连这么多人？——可怕。帝都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
长孙斯远微微一笑，颇尴尬：“此中曲折，现下尚不能相告。但事关天下运势，只求公子务必相助，劝动令师出山——为此，帝都愿付极高的代价。”
极高的代价？……昀息却仿佛没有听见长孙斯远说的话，目光只驻留在那个名字上，嘴角的笑容越发莫测。许久，他一拂袖，案上的字迹便转瞬消失。
“此事非常难，但我可为你设法促成。不过，你许诺给我师傅的几件事，也一样要给我。”白衣少年重新端起茶盏，放到唇边轻轻吹着，神色淡定，“现下，也只有我能办成此事。”
长孙斯远微微一怔，没有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如此直截了当，不由迟疑：“血龙珠也罢了，可封公子为大理王，这个…似乎势暨越了？——祭司大人恐怕不会答应罢？”
“这边的事，我自会处理，”昀息放下茶盏，摊开手来，“但是，请先将这一颗血龙珠给我，作为定金。否则，一切休提。”
长孙斯远注视着少年碧色的眼睛，然而许久竟然都看不到底。
“请收好——小心一些，此宝据说对你们术法之人有特殊的作用。”长孙斯远不再迟疑，将那颗珠子放入了昀息手中，同时问：“公子心中，可有计划？”
“这个么……”昀息握紧手，那颗血龙珠似乎让他的气息都有些紊乱了，许久才深深吐了口气，“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他将那颗血龙珠放到眼前一寸处，细细端详，忽地笑了起来。

帝都赋 第八章　战月下
第二日，从丹房出来，昀息走过游廊上，向着教主居住的白石屋走去。一路上教中的守卫和侍女纷纷鞠躬，让出一条路来，让他直走到最内室。
明亮高敞的房内灯火辉煌，他一进去就看到了新任教主坐在猩红的地毯上，用空空的银弓弹着一边白狮的耳朵。飞光依然是惫懒地瞌睡，却被主人扰得不能安眠，不停地摇头甩耳，甚至发出低低的怒吼。
“怎是一张空弓？”昀息走近来，笑着将手里托盘放在案上，“请教主用膳。”
“前几天在圣湖旁射猎，将那些箭都用光了。被关在这里出不去，又没人替我收回来！”沙曼华情绪有些烦躁，狠狠地将银弓一丢，站起来，“到底外头出什么事了？不许我外出？我到底是教主……祭司以为我是什么？傀儡？”
“师傅也是为你好。我跟了师傅这些年，还没见过他这样待一个人如此着紧。”白衣少年却是不惊轻尘微笑，忽地抬起了手，拂开了袖子——那月白色的广袖里，竟是裹着一支金箭。昀息将那支箭放在桌上：“教主可曾在丹房遗落了这支箭？”
“咦？倒是被你拣到了。”沙曼华拿过箭比在银弓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昀息却是微微一惊，迅速地连退了几步，甚至带翻了案上的杂物。
“怎么了？”沙曼华诧异地看着失态的白衣少年。
昀息很快定了定神，笑：“教主莫要拿着箭比来比去，甚是吓人。还是快点来用膳吧。”
沙曼华面对着风涯祭司向来拘谨畏惧，可和昀息却相处甚欢，此刻把弓一摔，没好气：“吃不下！天天闷在这里，哪里吃得下东西啊……你偷偷带我出去散散心吧？好不好？也不去远，就去圣湖边走走，把金箭捡回来就是。”
昀息眼里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口中却道：“师傅的命令，谁敢不从？这几天外头看得紧，连我出入都不大方便——等过几日有了空档，我自带你出去。”
“果然还是昀息好。”沙曼华笑了起来，随手搁下弓箭，揽着飞光过去一起用膳，“你比我还小着几岁吧？说话这般老成，将来、可别和师傅一样学得霸道独裁了。”
昀息只是笑。少年的面庞，温和的表情，深藏隐忍的碧色眸子——竟有某种惊悚的感觉。
送了晚膳，从教主居所出来已经是暮色初起，昀息是沿着游廊行走，不带任何侍从。
月宫规模庞大，然而布局却规整简单——遵循着天地方圆的古训，外墙是方形的，东西南北四个门喉，是各设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宫。居中的是方圆不到一里的圣湖，圣湖旁边依着山势建造了神庙和神坛，神庙后、便是教主和祭司的起居之所。而长而曲折的游廊，将所有建筑连了起来，无论刮风下雨、月宫中的人均可自如来去。
眼下风涯祭司下了命令，月宫上下进入了高度的戒备状态：四门均有重兵把守，外墙上下每隔三步便安插了一人；甚至游廊上都设了侍从——这样的天罗地网，只怕外面飞进一只苍蝇来也不容易吧？
少年站在抄手游廊下，望了望明里暗里的布置，嘴角那一丝隐约的笑意终究泛起来了。
这个人……这般重视沙曼华么？失去了夷湘之后，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另一个吧？这般强大到足以睥睨天地、逆转枯荣的人，看来又是多么寂寞啊……那是永生带来的脆弱？
昀息微微一笑，广袖长襟，飘飘摇摇向着来客下榻的青龙宫而去。
“公子，高舒夜可曾到来？”一进去，长孙斯远就站了起来。外面戒备森严，长孙斯远这几日都在行馆呆着，然而连他这样沉稳的人眼里都慢慢有了焦急之意——想来，帝都那边的政局定然严峻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吧？
昀息不动声色地想着，嘴里却道：“尚未。”
然而顿了顿，少年嘴角一弯、却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这信是用洁白的云版纸写的，折成了飞鹤的形状，昀息手指夹住了纸鹤尾部、轻轻一抖，将那封信展了开来：“不过，今日我收到了这封信——教中下属密报，说公子舒夜如今已过了苍山洱海。以此估计，在这封信抵达的同时，他也该差不多到了吧？就在明后两天了。”
长孙斯远不做声地长出了一口气，不知是放松还是紧张，许久才道：“祭司大人知道么？”
“所有日常事务向来由我打理，下属教民都习惯传报于我——而我，尚未告知师傅。”月白衫子的少年术士唇角露出一个笑容，眼神却阴郁，“不过，我不确定师傅是否知道……他在术法上的造诣深不可测，说他未卜先知、也不是不可能。”
“风涯大祭司学通天人、天下早已众口相传。”长孙斯远脸色敬慕，缓缓开口，“所以这一次帝都危局，非请大祭司出手方能解决——我马上就去朱雀宫门口守着，好拦住高舒夜，免得他和大祭司起了冲突。”
昀息依然只是一笑，眼神却森冷：“若起了冲突，只怕死的会是公子舒夜吧？”
“所以在下得马上去！”长孙斯远站了起来，神色坚定，“除了必须要请大祭司出山之外、我也必须带高舒夜回帝都去——这两件事，每一件都必须做到！”
昀息微微一顿，沉吟着开口：“高舒夜万里来寻，你真能在宫门外咫尺之遥将其拦住？”
“此事在下自有方法。”长孙斯远长揖到地，却不愿多说，“只是，风涯大祭司之事，需得拜托阁下设法了。”言毕，匆匆往外便走。
眼前白衣一动，也不见那个少年举步，昀息便拦在了门口，抬手：“去不得。”
“如何去不得？”长孙斯远一惊，声音不由得厉了起来，然而一抬头就迎上白衣少年阴郁森冷的目光，那一瞬间心里仿佛有一道寒流掠过，声音便低了下来。
“如果你还要请风涯大祭司出山，现下就去不得！”昀息低声道，那个声音却如同浮冰在黑夜的海上轻轻碰撞，冷到了人的心里——毕竟也是权谋运筹惯了的人，长孙斯远凭直觉忽地明白了什么，嘴巴微微张了张、眼里露出震惊的神色。
许久，才道：“公子舒夜必须要随我回帝都去——他恐怕不是你师傅的对手。”
“的确，大祭司是不会死于常人之手的——除非遇到了法力更高的术士。”昀息微微一笑，脸上有温润的神色，“但长孙先生尽管放心，公子舒夜不会有事……我不管你们帝都那边是如何布局，但只要你配合我，定然能达成此行的所有任务。”
长孙斯远诧然抬头看着这个少年——这个修习术法的化外之人，也和师傅风涯一样、有着一双苗疆人特有的深碧色眼睛。这样的眼睛都是看不到底的，然而大祭司的双眼宛如平静清浅、却飞羽皆沉的湖水，空洞得仿佛让人能看到时空彼岸；可这眼睛却如一口万年寒渊，黑暗、静谧，透出寒气，也涌动着种种欲望，竟完全不似一个二十一岁的少年。
这宛如世外桃源的灵鹫山月宫……居然是帝都的另一个倒影么？
然而就在两人僵持之间、一道红色的火光从山下呼啸着直冲起来，位于东方朱雀宫门口，在灵鹫山上空溅出了一朵巨大的曼珠沙华花样来——
“已经来了么？”昀息低低惊呼了一声，返身便掠出，人到门口，忽地回头又对着长孙斯远说了一句，“你若信我、就先让他进来！你去若拦了，便万事皆休！”
话音未落，那一袭白衣瞬忽消失在青龙宫外曲曲折折看不到头的游廊中。
长孙斯远站在门口，看着一瞬间沸腾起来的月宫、手渐渐握紧，终于掉头朝朱雀宫奔去。
终于是来了……飘摇的灯火下，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正登上宫门石阶的白衣人。月光照在那一袭零落不堪的白衣上，刹那间四野俱寂，只有风从远山上吹来。
无视于门后罗列的无数刀兵，那个人抬手扣着朱漆大门上的金环，开口：“敦煌高舒夜，特来灵鹫山月宫、求见拜月教主。”
此言一出，月宫的明暗中均发出了微微的惊动，那是无数武器和巫蛊就位的象征。
长孙斯远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即便风涯大祭司不出手、以高舒夜一人之力，要破除这么多防卫闯入神殿也不容易吧？——他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拦住那个莽撞的人。然而耳边骤然响起昀息的警告，登时迟疑。
然而黑暗中忽地有人开口了，冷冷：“敢踏入一步者，杀无赦！”
“你是谁？”凭着直觉，心里一惊、公子舒夜霍然抬头，“你能作主？”
“我是拜月教大祭司，这里我能作主。”暗影里那个人缓步而出，额环上的红宝石璀璨夺目，嘴角带了一丝冷笑，“你难道不知、拜月教中一向由祭司定夺一切？”
白衣如雪，崭新不染一点尘埃，和来客的褴褛衣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个从暗影里步出的人身上仿佛有着某种神奇的力量，在他踏入月色中的一刹、天地间的辉光便亮了一亮！
“好。”公子舒夜看着面前的人，长长吐了口气，极力压着自己的情绪，“那么，祭司大人，请让我见侍月神女沙曼华。”
“侍月神女沙曼华？”门廊下白衣祭司忽地笑了起来，冷而空洞，“没有侍月神女沙曼华——只有拜月教主沙曼华！你一个外族异教徒、怎敢直呼教主名讳！”
“拜月教主沙曼华？”那一瞬间来客怔住，继而眼里腾起了一股冷厉的亮光，“不管她是神女还是教主，让我见她！”
说话之间、公子舒夜已经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往里便走。
“公子，停步！”那一瞬间，一直犹豫不决的长孙斯远发出了一声警告。
“站住！踏入一步者死！”风涯大祭司厉声喝止，然而就在这一句话发出的同时、来客已经毫不犹豫地跨过了那一道门槛！在他足尖落到朱雀宫地面的刹那，所有明的暗的阵势一起发动了——那一瞬间、呼啸的飞箭和毒物弥漫半空。
也就在那一瞬间、一道雪亮的光华斩开了黑夜！
无影的承影剑从公子舒夜破旧的衣袖中流出，那样凌厉的剑气、转瞬便将半空呼啸而至的暗器毒虫一一搅碎！那是出自于明教圣火令上的武功，多年刺杀的实战中被反复锤炼、曾斩杀无数国君贵族于剑下，此刻一旦施展开来只觉厉风割面，拜月教徒无不倒退。
只是那样缓得一缓，公子舒夜夺路而去、点足便掠上了游廊顶上。然而不知教主又居住在何方、夺路而去的人又略微迟疑了一下——只是一个迟疑，便复又陷入了重围。
“铁马冰河？”风涯祭司蹙眉，饶有兴趣地看着月下拔剑的男子，似是沉吟，“没想到你一介声色犬马之徒、居然真练成了圣火令上的武功？好，好……本座数十年未曾出手，今日便和你一战，也不枉你万里来苗疆一趟埋骨！”
“祭司大人手下留情！”长孙斯远骇然脱口，白衣祭司却只是扬眉一笑，冷睨了他一眼。额心红宝石映着月光、照亮了他眉下深碧色的双目。那寂寥的眼神里，陡然弥漫起了多年未见的杀气和斗志——手指一挥、令教民暂时退下，白袍翩翩如飞鹤，转瞬也掠上了游廊。
只是那样一掠、便能看出对方的深浅，公子舒夜眼神一凝，心念如电，再度重复：“我要见沙曼华——我无意与拜月教为敌。我只要见沙曼华！”
“等来世吧！”风涯大祭司嘴角有个尖锐的冷笑，拂袖转身，指尖忽地泛出了淡淡幽兰的光——那一瞬间，月华忽地冷了下来。
昀息直奔八重门后白石屋，重重深殿里、外面的嘈杂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最后一道竹帘被拂开的时候、他看到新教主正握着金箭在地上画着什么，飞光伏在她身侧眯着眼，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霍然低吼了一声站起。
“带上弓箭，快跟我来！”来不及多说什么，昀息一把拉住了沙曼华，往外便走。
沙曼华握着弓箭被他拖起，茫然随着冲出了几步，随即惊问：“怎么了？外头出了什么事？”——然而她的惊问转瞬变成了低呼。因为她看到在昀息拉着她冲出的时候，有几个显然是祭司大人亲自委派来看守她的人纷纷出手阻拦，而昀息居然毫不留情地反击、只是一瞬间便将那些人斩杀！
那一些拜月教弟子倒下时，眼睛里都是骇然不可思议的光：谁都没有想到、教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护法、祭司的亲传弟子，居然霍然便翻脸下了如此重手！
“跟我来！”昀息片刻不停，拉着她往外冲，低声，“公子舒夜来了！”
“什么？”那一瞬间沙曼华全身一震，脱口惊呼起来，下意识地便放弃了对抗，随着他迅速向外掠去——出了八重门、外面游廊里把守着的拜月教弟子显然已是昀息的属下，看到左护法拉着教主奔出，个个眼里都有诧异的表情、却没有一人胆敢上前阻拦。
“舒夜来了？在哪里？”沙曼华惊呼，抓紧了昀息的手，“他在哪里？！”
昀息不答，只拉着她往东方朱雀宫狂奔，目光却迅速在黑暗中逡巡。果然，一个教徒从游廊顶上翩然落下，单膝落地，迅速禀告了一句什么。
“在圣湖旁！”昀息迅速回答，顿住脚，回身，“他在圣湖旁同师傅交手！”
“什么！”沙曼华惊惧地脱口，脸色霎时苍白——舒夜和祭司大人交手了？
来不及多想，她转身便向圣湖方向奔去。白狮已经回过神来，低吼着追了上来。沙曼华低啸一声，飞光得了号令一跃而起，就在那一刹、白衣女子握着银弓掠上了白狮，转瞬消失在暗夜里。
昀息站在廊下，手一挥、制止了教中弟子想要追上去的企图：“所有人呆在原地！”
“昀息公子！总算找到你了！”一个人沿着游廊奔来，看到了他、因为焦急和紧张脸色有些苍白，“祭司、祭司他就要下杀手了！你快想法子……公子舒夜必须要随我回帝都！”
“我已设法了……”白衣少年却是阴郁如故，忽地转头微笑，“放心、他不会死。”
昀息不紧不慢地走上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此刻我们安步当车，走到圣湖那边应该正好是时候吧？——到时候，就请你用‘你的方法’，务必把公子舒夜带回去。这里的残局，由我来收拾。我也会实现我对你的诺言。”
长孙斯远微微一怔：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刻不容缓，这个少年还如此气定神闲？

帝都赋 第九章　伤心小箭
一百五十七招上，他点足后掠、停在桫椤树的树梢，右手挥出、弹在承影剑剑脊。
那一弹指他用足了十分的力，几可令天地间一切有形之物辟易，罔论一把剑？
力道透入、沿着剑脊传递，那把无影的长剑陡然发出了一连串的爆裂声！恍然间仿佛一蓬冰雪在两人之间炸开来，节节寸断。
然而对方临危不乱、一声低喝，并指插入了剑风之中，搅起。
那些寸断的碎剑、居然被劲风带起，宛如千百片暗器直向他飞来！
好身手，好机变，好胆量！那一瞬间祭司微微动容，止不住便要喝采一声——为这一数十年来才得一见的一战，才得一遇的对手！然而瞬间却看到了对面白衣剑客脸上那种一往无悔、不顾生死的热切和执着——那种表情，转眼就让祭司眼里那一点激赏冻结。
这个人……是来带走沙曼华的！
虽然是有意容让、想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强，才一直未曾下杀手。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远道前来的贵公子、居然能接下那么多招——不愧是修罗场昔年的第一杀手！虽然历经了十年声色犬马的生活，技艺尤自如此惊人？
在退到圣湖那颗桫椤树下时，风涯祭司眼中霍然闪过了杀意！
“到此为止！”他冷冷一叱，广袖一拂、双手转瞬将半空中寸断的碎剑都碾为粉碎。拜月教的大祭司在桫椤树上站住了脚——只要他一旦站住了脚，便无人再可以越过他身侧半步！他必须要在这个地方解决掉这个闯入者，否则，再近一些、便要被神庙那边的人听到动静了吧？风涯并指如剑，刺破虚空——大祭司出手的瞬间，额心的红宝石骤然光华一盛，令人不敢直视。
虽然两人之间相隔尚有一丈，在对方远远抬手一劈的刹那、公子舒夜却还是下意识地急避——他看不到有武器近身、也猜不到对方招式的来路，但多年杀手生涯练就的本能让他在那一瞬间便感觉到了“死气”——慢得一刻便要送命的死气！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在他掠起的刹那、他感到身上的衣衫发出破裂的撕响，随即胸腹间传来凉意——他身子还在继续拔高，然而一低头，却看到暗夜里胸腹间霍然裂开了一道血缝！
拜月教那个白衣胜雪的大祭司根本没有近身、就只是站在一丈开外，缓缓竖起了手、做了一个手刀的姿式——然而，无形无声的劲风、居然就瞬间斩开了一丈外的空气？这算是武功、还是邪术？那样的不可思议！
脑中电光火石地掠过一个念头——这…不就像沙曼华当时使出的“无色之箭”？只是她还必须借助银弓才能发出气劲，破空也不能无形无声，而眼前这个祭司……这个妖鬼般的大祭司，居然已经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境地！
上掠的势头已竭，他重重落了下来，落入湖边草丛中——眼前一晃而过的、居然是火红色的花朵……曼珠沙华？那一瞬间，胸前衣衫尽碎，他却忽然笑了起来。
背后衣衫拂动、他知道是那个人从桫椤树上一跃而下、要将他的生命攫去。他来不及多想，伸出手去死死抓住了一株曼珠沙华，火红的汁液染在他手心，他忽地用尽全力大呼，响彻月宫：“沙曼华！沙曼华！我来了……你听见了么？我来了！”
仿佛回应着他，一道金光裂开了黑夜！
“舒夜！舒夜！”——有人在黑暗中回应着他，呼声嘶哑。那一瞬间、那支已经触及他后心的手陡然一震，停下。血顺着雪白的衣袖流了下来，仿佛痛极，风涯祭司捂着肩膀连续倒退了三步，震惊地看着暗夜里的某处。
那里，白衣金冠的女子骑着白狮飞奔而来，一箭射穿了他的肩膀！
那一箭不知是如何发出的；
那一箭可知是能发不能收的。
——然而在那样的生死一瞬里，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甚至不相信自己真的能射伤了天神一样的大祭司……情急之下她顾不上使用无色箭法，只是用尽了全力一箭射出、只希望能缓得一缓对方所下的杀手。然而，这个她自幼就当作神一样仰望的祭司，就真的被那一支平平常常的小小金箭洞穿了肩膀！
血仿佛无止尽地从拜月教祭司的肩上流了出来，半身转眼血红。
“沙曼华！”跌落在地的人看到白狮银弓的女子出现在黑夜里，一跃而起，喜极。
“沙曼华？”那个捂着肩膀踉跄而退的人却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眼里的那种神色让她忽然间就彻底呆住，止不住想跪倒在面前请求宽恕。
冷月下，她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心寒颤栗。果然，她一眼就认出了舒夜……无论隔了多少年，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舒夜，那几乎是已经刻入她骨髓的本能；然而，就在那一眼之后，她发现自己再也不认得风涯祭司。
或者说，那个曾一手将自己带大的人、就在她张弓一箭射去的转瞬陌生。
“舒夜！”看到败于祭司手下的人，她蓦然颤声喊了出来，下意识地想迎上去。然而旁边白衣一动，风涯祭司抢身而上，已经按住了他后心的死穴。
“不要！”那一瞬间她脱口惊呼，下意识地举弓，风涯却微微笑了起来，放开了手。
然而他一放开手，公子舒夜便委顿了下去，应该是被封住了要穴。
“还想射我么？那尽管再射吧。我知道你的无色之箭，不需要箭也能发出。”半边的白衣宛如血池捞出，风涯的眼睛却是灰冷的，既无怒意、也无恨意，只是淡淡，“你可以再射我一百箭、一千箭——用我教你的残月半像心法。”
那一瞬间沙曼华不知说什么才好，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全身发抖。
“你为了和这个人在一起，不惜杀了我，是么？”风涯继续淡淡问，拂了拂袖，将满襟血珠甩了出去，缓步走过来，眼里的光温温凉凉，宛如此刻月色，“你曾承诺过要留在月宫、发誓过永远不背叛我——然而你学夷湘，却学得那般快。”
“不，不是的……”她一步步倒退，忽然间觉得对方的眼睛宛如深渊，令她窒息。
“怎么不是呢？夷湘为了她个人的野心，你为了你自己的爱情——就算出自不同的欲望，可是……”那个人却一步步的走过来，声音里隐约有某种死寂，“你们想要的性命，却还是同一条！你们为了别的东西、都不惜置我于死地——沙曼华呵，我以为你会是一个好孩子……可是连你、也这样报答我的‘养育之恩’么？”
那种语声仿佛利箭直刺她心底，那样的眼神让她不敢直视，忽地将银弓扔到了地上，掩面痛哭：“我…我只是想离开这里！我想和舒夜一起生活……我想离开这里！”
风涯走到了她身边，忽地微喟：“所以，你要杀我。”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手指停在了她的颈侧动脉上。
“不是！”沙曼华只觉脑子里极痛，血涌了上来，让她无法呼吸，她抱着头大喊起来，“我只求你不要杀舒夜……并不想杀你！我根本不想杀你！”
风涯眼里有一丝苦笑，松开了手，从左肩将那支金箭连血带肉拔了出来，递到她面前。她侧过头去不敢看，耳边却听祭司静静问了一句：“那么，你为何要在箭上抹血龙之毒？这是普天之下唯一能伤我的毒……这般处心积虑，难道不是得知了长孙斯远到来、便想里应外合杀了我，好和高舒夜远走高飞？”
沙曼华惊诧之极地抬起了头，看着那一支她弓上发出的金箭。
锋利的金色箭头上，果然闪着隐约的血红色冷光，狰狞可怖——血龙之毒？那是可杀神鬼的毒！普天之下，能伤到拜月教大祭司的、仅有的剧毒。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想要杀你！”那一瞬间的震惊和恐惧让她几近嘶声，“我……我怎么会杀你？我怎么会杀你！”她一把夺过了那支箭，看了又看，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渐渐惨白。抬起头，仿佛要说什么、然而刚一开口、却冲口吐出一口血来，向前栽倒。
“沙曼华！”风涯下意识地将她抱住，发现她脑后三处伤口汩汩涌出暗色的血来。
那般的大喜大悲，让她的脑子再也承受不住了么？祭司眼神一黯，将她放到了白狮背上，然而忽然一震！沙曼华的颈后、出现了铜钱大的血斑！是蛊毒？这个月宫里，有谁竟然对沙曼华下了蛊毒？除了杀他、有人还想杀了沙曼华？
心念电转之时，他觉得袖子忽然被轻轻拉住。低下头，便看到沙曼华睁开了眼睛，微弱地说了一句什么，随即昏死。
风涯侧耳过去，只听得一句话：“小心昀息。”
月下一场恶战，在分出生死之时、忽然被一箭解开。
拜月教主和大祭司交手，射穿风涯的肩膀，拜月教内竟是为了公子舒夜起了内讧！
长孙斯远刚走到廊下，看得那样兔起鹄落、急转直下的一幕，不由惊得几乎叫了起来——他没想到几近天人的拜月教大祭司、竟然真的伤在沙曼华手里。在风涯的手抵在公子舒夜后心的时候、他几乎就要冲过去，却被昀息制止。
“放心，他应该不会杀高舒夜……”站在回廊的暗影里，白衣少年淡淡道，“沙曼华已经出箭、他此刻再杀高舒夜，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刹那，远处的风涯祭司果然已经放开了公子舒夜，向沙曼华走去。
长孙斯远微微一凛，看向那个白衣少年，却听得昀息又说了一句：“他也不会杀沙曼华。他此刻应该根本不想杀任何人……真是可悲啊……除了明教教王、这世上只有一种人才能伤得了拜月教的大祭司——他真正信赖和关爱着的人。”
“这一切，都在你预计之中？”长孙斯远凛然心惊，不由问了一句。
白衣少年从长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到月光下，对他笑了一笑——那样的一笑，洁白无瑕而璀璨透明、宛如春风吹开了枝头第一朵梨花。然而少年深碧色的眼睛却是和笑容截然相反的阴沉，仿佛一口看不到底的古井，将任何落入的东西吞没。
“我只是掌握了历代祭司的魔咒。”昀息忽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身——那边，风涯祭司的手果然从沙曼华的颈部放下了，横抱着昏迷过去的女子，直奔青龙宫而去。
昀息指了指湖边曼珠沙华中被封了穴道的公子舒夜：“我已令所有教中弟子一律留在原地、不可阻拦。长孙先生，趁着这机会你赶快把这个人带走吧！你说过你有方法，我信——你们速速出宫，直接回帝都，莫要停留！”
长孙斯远微一迟疑：“可是风涯祭司……”
“我自然有方法。”昀息的神色淡定老练，简直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扬手扔给他一个锦囊，嘱咐，“你只管一路回帝都——风涯大祭司定会来长安找你。”
长孙斯远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这个少年——他也是出谋划策钩心斗角惯了的人、如何看不出这个昀息显然是设计了自己的师傅？如今出了这般激变、以风涯祭司的能力，难保不查出真像。而这个少年、居然还敢说有十足的把握，再让师傅成为他交易中的筹码？

帝都赋 第十章　师徒
一百五十七招上，他点足后掠、停在桫椤树的树梢，右手挥出、弹在承影剑剑脊。
那一弹指他用足了十分的力，几可令天地间一切有形之物辟易，罔论一把剑？
力道透入、沿着剑脊传递，那把无影的长剑陡然发出了一连串的爆裂声！恍然间仿佛一蓬冰雪在两人之间炸开来，节节寸断。
然而对方临危不乱、一声低喝，并指插入了剑风之中，搅起。
那些寸断的碎剑、居然被劲风带起，宛如千百片暗器直向他飞来！
好身手，好机变，好胆量！那一瞬间祭司微微动容，止不住便要喝采一声——为这一数十年来才得一见的一战，才得一遇的对手！然而瞬间却看到了对面白衣剑客脸上那种一往无悔、不顾生死的热切和执着——那种表情，转眼就让祭司眼里那一点激赏冻结。
这个人……是来带走沙曼华的！
虽然是有意容让、想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强，才一直未曾下杀手。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远道前来的贵公子、居然能接下那么多招——不愧是修罗场昔年的第一杀手！虽然历经了十年声色犬马的生活，技艺尤自如此惊人？
在退到圣湖那颗桫椤树下时，风涯祭司眼中霍然闪过了杀意！
“到此为止！”他冷冷一叱，广袖一拂、双手转瞬将半空中寸断的碎剑都碾为粉碎。拜月教的大祭司在桫椤树上站住了脚——只要他一旦站住了脚，便无人再可以越过他身侧半步！他必须要在这个地方解决掉这个闯入者，否则，再近一些、便要被神庙那边的人听到动静了吧？风涯并指如剑，刺破虚空——大祭司出手的瞬间，额心的红宝石骤然光华一盛，令人不敢直视。
虽然两人之间相隔尚有一丈，在对方远远抬手一劈的刹那、公子舒夜却还是下意识地急避——他看不到有武器近身、也猜不到对方招式的来路，但多年杀手生涯练就的本能让他在那一瞬间便感觉到了“死气”——慢得一刻便要送命的死气！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在他掠起的刹那、他感到身上的衣衫发出破裂的撕响，随即胸腹间传来凉意——他身子还在继续拔高，然而一低头，却看到暗夜里胸腹间霍然裂开了一道血缝！
拜月教那个白衣胜雪的大祭司根本没有近身、就只是站在一丈开外，缓缓竖起了手、做了一个手刀的姿式——然而，无形无声的劲风、居然就瞬间斩开了一丈外的空气？这算是武功、还是邪术？那样的不可思议！
脑中电光火石地掠过一个念头——这…不就像沙曼华当时使出的“无色之箭”？只是她还必须借助银弓才能发出气劲，破空也不能无形无声，而眼前这个祭司……这个妖鬼般的大祭司，居然已经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境地！
上掠的势头已竭，他重重落了下来，落入湖边草丛中——眼前一晃而过的、居然是火红色的花朵……曼珠沙华？那一瞬间，胸前衣衫尽碎，他却忽然笑了起来。
背后衣衫拂动、他知道是那个人从桫椤树上一跃而下、要将他的生命攫去。他来不及多想，伸出手去死死抓住了一株曼珠沙华，火红的汁液染在他手心，他忽地用尽全力大呼，响彻月宫：“沙曼华！沙曼华！我来了……你听见了么？我来了！”
仿佛回应着他，一道金光裂开了黑夜！
“舒夜！舒夜！”——有人在黑暗中回应着他，呼声嘶哑。那一瞬间、那支已经触及他后心的手陡然一震，停下。血顺着雪白的衣袖流了下来，仿佛痛极，风涯祭司捂着肩膀连续倒退了三步，震惊地看着暗夜里的某处。
那里，白衣金冠的女子骑着白狮飞奔而来，一箭射穿了他的肩膀！
那一箭不知是如何发出的；
那一箭可知是能发不能收的。
——然而在那样的生死一瞬里，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甚至不相信自己真的能射伤了天神一样的大祭司……情急之下她顾不上使用无色箭法，只是用尽了全力一箭射出、只希望能缓得一缓对方所下的杀手。然而，这个她自幼就当作神一样仰望的祭司，就真的被那一支平平常常的小小金箭洞穿了肩膀！
血仿佛无止尽地从拜月教祭司的肩上流了出来，半身转眼血红。
“沙曼华！”跌落在地的人看到白狮银弓的女子出现在黑夜里，一跃而起，喜极。
“沙曼华？”那个捂着肩膀踉跄而退的人却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眼里的那种神色让她忽然间就彻底呆住，止不住想跪倒在面前请求宽恕。
冷月下，她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心寒颤栗。果然，她一眼就认出了舒夜……无论隔了多少年，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舒夜，那几乎是已经刻入她骨髓的本能；然而，就在那一眼之后，她发现自己再也不认得风涯祭司。
或者说，那个曾一手将自己带大的人、就在她张弓一箭射去的转瞬陌生。
“舒夜！”看到败于祭司手下的人，她蓦然颤声喊了出来，下意识地想迎上去。然而旁边白衣一动，风涯祭司抢身而上，已经按住了他后心的死穴。
“不要！”那一瞬间她脱口惊呼，下意识地举弓，风涯却微微笑了起来，放开了手。
然而他一放开手，公子舒夜便委顿了下去，应该是被封住了要穴。
“还想射我么？那尽管再射吧。我知道你的无色之箭，不需要箭也能发出。”半边的白衣宛如血池捞出，风涯的眼睛却是灰冷的，既无怒意、也无恨意，只是淡淡，“你可以再射我一百箭、一千箭——用我教你的残月半像心法。”
那一瞬间沙曼华不知说什么才好，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全身发抖。
“你为了和这个人在一起，不惜杀了我，是么？”风涯继续淡淡问，拂了拂袖，将满襟血珠甩了出去，缓步走过来，眼里的光温温凉凉，宛如此刻月色，“你曾承诺过要留在月宫、发誓过永远不背叛我——然而你学夷湘，却学得那般快。”
“不，不是的……”她一步步倒退，忽然间觉得对方的眼睛宛如深渊，令她窒息。
“怎么不是呢？夷湘为了她个人的野心，你为了你自己的爱情——就算出自不同的欲望，可是……”那个人却一步步的走过来，声音里隐约有某种死寂，“你们想要的性命，却还是同一条！你们为了别的东西、都不惜置我于死地——沙曼华呵，我以为你会是一个好孩子……可是连你、也这样报答我的‘养育之恩’么？”
那种语声仿佛利箭直刺她心底，那样的眼神让她不敢直视，忽地将银弓扔到了地上，掩面痛哭：“我…我只是想离开这里！我想和舒夜一起生活……我想离开这里！”
风涯走到了她身边，忽地微喟：“所以，你要杀我。”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手指停在了她的颈侧动脉上。
“不是！”沙曼华只觉脑子里极痛，血涌了上来，让她无法呼吸，她抱着头大喊起来，“我只求你不要杀舒夜……并不想杀你！我根本不想杀你！”
风涯眼里有一丝苦笑，松开了手，从左肩将那支金箭连血带肉拔了出来，递到她面前。她侧过头去不敢看，耳边却听祭司静静问了一句：“那么，你为何要在箭上抹血龙之毒？这是普天之下唯一能伤我的毒……这般处心积虑，难道不是得知了长孙斯远到来、便想里应外合杀了我，好和高舒夜远走高飞？”
沙曼华惊诧之极地抬起了头，看着那一支她弓上发出的金箭。
锋利的金色箭头上，果然闪着隐约的血红色冷光，狰狞可怖——血龙之毒？那是可杀神鬼的毒！普天之下，能伤到拜月教大祭司的、仅有的剧毒。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想要杀你！”那一瞬间的震惊和恐惧让她几近嘶声，“我……我怎么会杀你？我怎么会杀你！”她一把夺过了那支箭，看了又看，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渐渐惨白。抬起头，仿佛要说什么、然而刚一开口、却冲口吐出一口血来，向前栽倒。
“沙曼华！”风涯下意识地将她抱住，发现她脑后三处伤口汩汩涌出暗色的血来。
那般的大喜大悲，让她的脑子再也承受不住了么？祭司眼神一黯，将她放到了白狮背上，然而忽然一震！沙曼华的颈后、出现了铜钱大的血斑！是蛊毒？这个月宫里，有谁竟然对沙曼华下了蛊毒？除了杀他、有人还想杀了沙曼华？
心念电转之时，他觉得袖子忽然被轻轻拉住。低下头，便看到沙曼华睁开了眼睛，微弱地说了一句什么，随即昏死。
风涯侧耳过去，只听得一句话：“小心昀息。”
月下一场恶战，在分出生死之时、忽然被一箭解开。
拜月教主和大祭司交手，射穿风涯的肩膀，拜月教内竟是为了公子舒夜起了内讧！
长孙斯远刚走到廊下，看得那样兔起鹄落、急转直下的一幕，不由惊得几乎叫了起来——他没想到几近天人的拜月教大祭司、竟然真的伤在沙曼华手里。在风涯的手抵在公子舒夜后心的时候、他几乎就要冲过去，却被昀息制止。
“放心，他应该不会杀高舒夜……”站在回廊的暗影里，白衣少年淡淡道，“沙曼华已经出箭、他此刻再杀高舒夜，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刹那，远处的风涯祭司果然已经放开了公子舒夜，向沙曼华走去。
长孙斯远微微一凛，看向那个白衣少年，却听得昀息又说了一句：“他也不会杀沙曼华。他此刻应该根本不想杀任何人……真是可悲啊……除了明教教王、这世上只有一种人才能伤得了拜月教的大祭司——他真正信赖和关爱着的人。”
“这一切，都在你预计之中？”长孙斯远凛然心惊，不由问了一句。
白衣少年从长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到月光下，对他笑了一笑——那样的一笑，洁白无瑕而璀璨透明、宛如春风吹开了枝头第一朵梨花。然而少年深碧色的眼睛却是和笑容截然相反的阴沉，仿佛一口看不到底的古井，将任何落入的东西吞没。
“我只是掌握了历代祭司的魔咒。”昀息忽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转身——那边，风涯祭司的手果然从沙曼华的颈部放下了，横抱着昏迷过去的女子，直奔青龙宫而去。
昀息指了指湖边曼珠沙华中被封了穴道的公子舒夜：“我已令所有教中弟子一律留在原地、不可阻拦。长孙先生，趁着这机会你赶快把这个人带走吧！你说过你有方法，我信——你们速速出宫，直接回帝都，莫要停留！”
长孙斯远微一迟疑：“可是风涯祭司……”
“我自然有方法。”昀息的神色淡定老练，简直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扬手扔给他一个锦囊，嘱咐，“你只管一路回帝都——风涯大祭司定会来长安找你。”
长孙斯远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这个少年——他也是出谋划策钩心斗角惯了的人、如何看不出这个昀息显然是设计了自己的师傅？如今出了这般激变、以风涯祭司的能力，难保不查出真像。而这个少年、居然还敢说有十足的把握，再让师傅成为他交易中的筹码？

帝都赋 第十一章　长安月
如以往中原很多王朝一样、大胤的开国之君神熙帝将国都选在了长安——这个“左据函谷二崤之阻，表以太华终南之山，右界褒斜陇首之险，带以洪河泾渭之川，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的地方，的确也是绂冕所兴，冠带如云。
十年来镇守敦煌，公子舒夜踏入帝都的次数不过寥寥。
然而每次踏入帝都，他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窒息和快意。
那窒息、是某种压迫着他生存本能的重量，让他时时刻刻都像一头蓄满了力的猎豹窥探着左右，暴起攫人；而那种快意却是从最隐秘深心里沁出来的——在这些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中，暗藏着暴风急雨、腐臭芳香，浓得仿佛眼前化不开的夜色。而他、就是要用掌中的剑、将这铁一般的古城和长夜斩开！
临决战、赌生死的快意直冒出来，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纵横西域的时代！帝都长安，给了他一种归属感和熟稔感，仿佛他就应该在这样的乱局中游走——这个杀机四伏的帝都、和当年厉兵秣马的敦煌一样，给了他最广阔、最有挑战感的舞台。
虽然他已厌倦，然而此刻巨大严峻的挑战重新点燃了他天性中冒险和搏杀的气质。
交织着权欲、杀戮、阴谋、背叛的长安，是他的舞台，而他早已能在其中游刃有余，在与人相斗中自得其乐——不同于那个青翠干净的苗疆、在那种地方，对着那个“非人”的大祭司时，他心里是完全没有丝毫的把握。那是与天相搏的空茫和无措。
“朝野多股势力蠢蠢欲动、潜流暗涌，只恐不日便要发难——此刻弟不知远在何处，各地驻军不及进京驰援，已然不及。”他想起了墨香在那一封密函里，留给自己的最后嘱托，“激变不日立至，兄苦虑多日，顺势布一局，以求反败为胜。事关重大，四顾身侧无人，唯有长孙可冒险相托——然此人心计之深、为兄多年不曾看透。无奈此刻帝都危局，无他人可托。弟若闻讯归来、与之谋事，也应心怀戒备。”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旁边席上的长孙斯远。
那个青衣谋士一直寡言，摆弄着手中的小小木偶。然而那只诡异的木偶，却让公子舒夜眼神陡然凝聚——这个透着诡异的东西，这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公子舒夜忽地以筷击盏，在酒席间高歌起来，同时命探丸郎中最美的白九娘起舞——密室里所有严坐待命的探丸郎杀手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看着这个纵酒狂饮的男子、候爷的生死之交。早就听说过敦煌城主是个骄奢跋扈的人、却没想到放浪形骸到如此。
白九娘抽剑起舞，然而一曲方歇、剑却急速指向了座上的公子舒夜！
白衣公子分毫不动，只是在那一瞬间翻转了手腕，剑刺中了杯底，砰然裂开。九娘执剑冷冷看着这个来客：“你是来喝酒的，还是来带我们去救候爷的？外面已经死了那么多兄弟，你却还在这里喝酒！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要安排那么多场硬碰硬的刺杀？再按你说的这样下去、我们的人不等攻入禁城，就全折尽了！”
“鼎剑候有给你们向我责问的权力么？”公子舒夜微微一笑，将酒杯从剑上拔出，“棋子不该问棋手的棋谱如何。请安本分。”
黑九郎不服：“可这一个月七场刺杀下来，已经折损了大半人马！杀的不过是一些官员外戚、根本动不了景和宫里那女人分毫！你这是让我们送死，白白便宜了那女人——你到底是不是候爷的朋友？还是早就被那女人买通了？”
“住口！”座中忽地有人低叱，是久不出声的长孙斯远终于开口，“坐下。”
长孙先生都开口了，满座登时悚然一惊，无人再敢继续发难。暴烈的黑九郎和冷艳的白九娘相对看了一眼，也退回了座中。
“明日，按计划将兵部尚书李长乾刺杀于上朝路上。”寂静中，公子舒夜扔下一句，拂袖而起，揽着歌姬扬长而去。座中杀手面面相觑，最后一致将目光投向长孙先生。
长孙斯远淡淡开口，放下了酒杯：“听公子的安排。”
不同于苗疆之月的皎洁明朗，长安的月色是迷离朦胧的，仿佛空气中浮动着太多看不见的尘埃。暗廊下，遣走了歌姬，白衣公子静静负手看月，神色也有些迷惘起来。
不久背后就传来了脚步声，没有回头，他开口：“按全盘计划来说，明日黑九郎和十三娘都要死——是不是？这样一来，探丸郎里，就只剩下不到二十名杀手了。”
“是。”长孙斯远在他背后站住，声音冷肃，“这一个月来，已经折了二十一名杀手。但也拔除了八名朝中军政两界的重臣、颐馨长公主的羽翼被剪除了不少。可直至目前，她似乎还是没有将禁宫御林军和明教高手派出、保护下属的意图。”
“呵呵……端的沉得住气。这女人的确狠心忍心，”公子舒夜笑了笑，“羽翼剪了可以再长、命丢了可就什么都完了。此刻她怕的就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宁可看属下党羽被难、哪里敢轻易放松大内防守？”
长孙斯远同样淡然回答：“不错。她向来计算精明。”
“也是，否则墨香又怎么会轻易在她手里吃亏？”公子舒夜冷笑起来，忽地点头，“不过，我想她们那边一定也在估计着我们的损失——我们每死一个人，他们定然都有数。大约只等着我们削弱到一定程度，便要反击。”
“是。”长孙斯远点头，只道，“可他们定然没想到、探丸郎不过是明摆在台面上的一张牌，我们的实力远不止于此——天下十八路大军已然陆续接到了候爷的手谕，秘密派人进京待命。而那些中原各大门派的武林人士、也已经云集京城。”
“只是可惜了探丸郎……那可是一群忠心热血的江湖儿女。”公子舒夜忽地喟叹，眉间的迷惘之意更重，“墨香十年心血营造的这批基业、恐怕要在这场血战中消耗殆尽了。”
长孙斯远也是长久无语，许久，才慢慢道：“他们……本来也就是死士。”
死士？……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那种热血悲歌的慷慨死士，为了主君的安危便可毫不迟疑地纵身就死的死士，的确令他这样的人都肃然起敬——然而，他不得不将这些人看成一堆无生命的棋子，才能安之若素地将他们放到正确的位置上去。若是心心念念想着，又如何布得了这般杀局？
“希望他们死的有价值。”公子舒夜喃喃，忽地回过头盯着长孙斯远，慢慢道，“你今夜，又要进宫去么？听说那个女人很美……听说她和你们长孙家、还自幼定了亲。”
那种目光冷锐低沉，然而长孙斯远只是淡淡回答了一个字：“是。”
然后就这样转过身，再不解释半句地离去。
禁城巍峨，仿佛一方坚不可摧的玉玺、压在长安城的北角。
然而坐在防卫森严的景和宫里、身侧布置了至少八百名侍卫，还有躲藏在多处暗角里的明教高手——颐馨长公主的眉头依然微蹙，仿佛脚下白玉铺就的地面如波浪般摇晃起来。她无声的抱紧了年幼的皇帝，拍着哭闹不休的孩子。
然而八岁的武泰帝依然带着一股痴傻的劲儿、从短暂的睡眠中惊醒后就再也不能平静，拼命指着宫殿外盛开着菊花的花圃，尖细地叫：“白色的小鬼！白色的小鬼……它们在跳舞！”
“阿梵莫哭……哪里有什么小鬼啊。”颐馨长公主拍打着弟弟，却微微叹了口气。
然而一想到外面的局势，颐馨长公主的眉头就蹙得更紧——帝都上下已经议论纷纷，为了一个月来七次的刺杀，为了相继死去的八名朝中重臣。那八名，全是她一手拉拢和扶持起来的党羽。她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分出一部分大内的人手、去保护下属羽翼，然而——长孙斯远对她说：“那是公子舒夜在引你出手，待你将人手抽离禁城、他便要声东击西。”
于是，她便硬生生按捺住了。
但如今外头已经飘摇如此，帝都若再无反应、朝野上下只怕要掀起大浪。颐馨长公主再也顾不得哭闹的武泰帝，将孩子交给了贴身侍女，便起身想去找连日不见的月圣女梅霓雅。
然而，刚一起身、就看到那个青衫男子从菊花深处走了过来。
“斯远！”略微有些惊喜地，她迎了上去，穿过那些白骨上盛放的花朵。
“明日，公子舒夜将派探丸郎于上朝路上刺杀兵部尚书李长乾。”那个人只是站在菊花深处，淡淡开口，“这次你需得早做准备——兵部不同于其他，此刻万万不能舍了这棋子，否则帝都定将更乱。”
“正好，我也是如此打算。”颐馨长公主点头，神色冷定，“近日昆仑大光明宫总坛、已经派了派了最后一批人马前来帝都，助我完成大业。回纥一品堂也派出了高手，前来为梅霓雅公主效力。因为高连城还据守着敦煌，他们祁连山那边绕道过来，颇为艰苦，所以来得晚了——他们这一到、我方实力大增，再也无需避开探丸郎的锋芒。何况，我这几日估计着，他们也该折损的差不多了。”
冷定地说到这里，颐馨长公主的语气却忽然转柔了，摘了一朵菊花在手里拈着，看着面前的青衣男子，半晌才开口，道：“你…你这一趟去南疆去了好久——”顿了顿，脸颊忽地有些微的红，只道：“阿梵很想你。”
长孙家原本是大胤最大的外戚、也是十大门阀贵族中的翘楚，历来和皇室之间婚姻不断。而长孙斯远也是经常出入皇室、和夏雱夏梵姐弟是自小熟悉的。若不是后来四王内乱、若不是鼎剑候把持了朝政——说不定夏家和长孙家之间，早已又多了一桩姻缘。
然而颐馨长公主最后含羞吞下的半句，长孙斯远却仿佛听不出来，只是皱眉：“明教又派人来了？他们是准备把回纥一品堂和整个总坛都搬到长安来么？”
“你不是和我说、那些江湖人已经秘密云集到了长安？再加上一个公子舒夜，更不能轻敌。”颐馨长公主手握紧了，手心那朵菊花簌簌粉碎，眼里有狠厉的光，“不请明教和回纥出手，还能如何？反正也说好了交换的条件。”
长孙斯远不再说什么，只是道：“我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然后他就转身离去，消失在菊花深处。颐馨长公主原本要留他，忽地又迟疑了，手里揉捏着那朵菊花，半晌，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她真的是越来越看不透斯远这个人了。
宫里阿梵还在哭闹，彻夜不息，她只一听、心便烦躁的不得了，只狠狠地踏倒了一片菊花，踩出了地底支离的白骨来。
长孙斯远从一重重禁宫走出来时，外面斜月已西沉。
他从最荒僻的侧门走出来，走过宫门口那座巨大的仙人承露铜像时，他蓦地抬起了眼睛——那个仙人铜像手上托着径丈大小的铜盘，而铜盘内，却伫立着一袭白衣。斜月挂在深蓝色的天际，那个人站在仙人铜像的掌心、却有着比仙人更飘然出尘的气质，白衣胜雪、长发飞扬，仿佛飘然而来的天外飞仙。就这样站在高处、低目看过来，不说话。
“风涯大祭司！”一直表情漠然的长孙斯远终于忍不住脱口惊呼起来，惊喜。
“我知道那个人已经来到帝都……所以我也来了。”那个人微微一笑，对他伸出手来：“按照约定，先给我龙血珠。”
——在他伸过来的手上，有一滴血缓缓凝聚、啪的一声滴落。
肩上那个伤，居然一直都未曾愈合。
长孙斯远定了定神，冷静地道：“在下不曾随身带——请跟我回去拿，如何？”
天亮的时候，刺杀的结果已经传来。
似乎一反前七次的退让、这一次，禁宫大内派出了大批的好手保护兵部尚书。第八次的刺杀完全失败——不仅折损了黑九郎和十三娘，甚至连负责联络的白三郎都被杀。
“他们终于出洞了？”公子舒夜却有些惊喜、有些诧异，“该不会这么快啊。”
“因为此刻起、他们禁城内的防守已经固若金汤，自然不吝派出人手。”长孙斯远的声音在门外传来，那个青衣男子从黎明中走来，神色慎重，“公子，西域的援军已经到了。那个人、终于来到了长安！”
“谁？”公子舒夜霍然一惊，抬头问。
长孙斯远眼神凝重，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口：“霍恩。”
“山中老人？！”那一瞬仿佛有某种惊悚的力量、让公子舒夜霍然站了起来，衣襟带翻了茶盏，“你说来的是山中老人？教王他、他，亲自来了帝都？”
早年的记忆如闪电照亮心底——教王，教王……那个名字曾和那一段残酷岁月一起、深埋入心底。隔了多年后提起，却依然有让他心神颤栗的力量。那是一种深刻入骨的、反射般的恐惧，相信从修罗场里出来的所有杀手、在余生中都不能忘。
即使骄傲如他、也不能避免。
然而他很快镇静下来，冷笑：“想不到他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吃这种翻山越岭的苦……野心不小啊。”顿了顿，公子舒夜嘴角浮出一丝睥睨：“少不得，要和他会一会了！所有人都说他陆地神仙一级的人物、是无法打败的，我非要试一试。”
“不用试。”长孙斯远的神色依旧是淡定的，“你不是他对手。”
“谁说的？”公子舒夜冷笑。
“鼎剑候。”长孙斯远淡淡回答。
公子舒夜忽地怔住，看着这个没有表情的男子：“墨香？”
“是的。在大变来临之前，候爷曾冷静的全盘估计过形势。”长孙斯远微微点头，“候爷早知道明教会彻底卷入帝都政局，他也估量过、除了那一个人，当世无人能是山中老人的对手——所以，我一早就按照他的计划、亲自去苗疆请了那个人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长孙斯远轻轻抬手，推开了身侧的窗子：“你看。”
公子舒夜的眼神定住了，穿过窗子，看到了游廊上静静伫立的一袭白衣。那个人不知何时进入探丸郎最秘密据点，正将手放在左肩上，轻轻揉着。淡淡的天光照在他身上，让这个人显得有些不真实，恍如一梦。
“风涯……风涯大祭司！”他脱口低呼出来，不可思议。
——此刻，站在帝都微露的晨曦下的、居然是那个和他在月宫圣湖之畔生死恶战过的拜月教大祭司！怎么可能？……这个人、这个宛如天外飞仙，不沾一丝人间烟火的大祭司，也被牵扯到了帝都这场纷争浩劫中！
天下武林自古分为正邪两派，七大门派中出高手辈出，各有擅场，难分高下。百年来正派里最杰出的七位绝世高手，被称为“三皇四帝”，分别出自七大门派；然而在邪教里，却一直是西域大光明宫和南疆拜月教平分秋色。当世传闻中、拜月教大祭司和明教教王是邪派中的绝顶人物，都号称达到了“脱魔”的境界，接近陆地神仙，足可以与三皇四帝抗衡。
而七大门派自十几年前突袭光明顶、和魔教拼得两败俱伤后，近年来人才凋零，已经不复昔年三皇四帝时期英才辈出的盛况。目下放眼天下武林、也只有眼前这个拜月教大祭司才有和山中老人一较高下的可能吧？
然而这一切的权衡估计、是片刻后才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在看到风涯大祭司的那一瞬，公子舒夜第一念及的，就是：沙曼华呢？沙曼华如何了？那一夜，用无色之箭伤了拜月教大祭司后，她有无受罚？是否安好？如今又怎样？
他只张开了口，尚未出声，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晨曦中那个白衣祭司已经回过头来，对着他微微一笑：“她没事。她对昀息没有任何威胁力，他不会杀她——帝都这边的事情完结后，你去月宫将她带回来吧……我是不会再阻拦你了。”
那么，当时，你为什么要如此阻拦呢？——他下意识地想。
风涯大祭司转过头去看着微亮的天际，淡淡：“我一个人看着这天地间的日出日落，已经很多很多年了……我很想找一个好孩子、陪我一起看。但现在，已经不必了。”
——那笑容，竟然没有半丝灵鹫山顶决战中那种压迫力和杀气，而是带着空明的、淡泊的、甚至些微疲倦的神色。

帝都赋 第十二章　探丸郎
一个月内出了八起刺杀、只有兵部尚书李长乾侥幸逃脱。长安城里已经议论纷纷，人人都在猜测到底是谁策划了这一系列的大案？也在诧异朝廷为何还不作出反应——那个一向雷厉风行的摄政王，为何此次迟迟不见露面？
——甚至已经有人说，摄政王已经死了、朝廷只是怕消息传出去引起激变，而始终不敢对外宣布。平民百姓们不敢公开说，但各种谣言还是不胫而走。
这几日，帝都里那些幽僻小巷、茶楼饭馆里多了一群群陌生脸孔的外来客，虽然操着各地方言、来自不同方向，似乎相互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有些甚至似乎来自塞外异族——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个个都带着刀剑，似乎全是江湖人。
仿佛天下武林各个帮派、此刻都选中了帝都开武林大会的样子。
而御林军暗中的调动、各路藩王打点进京了解情况的探子、十八处兵马隐秘的前来——这些，就不是那些百姓们所能看到、听到的范围了。
然而紧张肃杀的气氛一天天积累，仿佛天下的目光都投注在了长安，而这个古老的帝都上空战云密布、即将旋起巨大而呼啸的漩涡！
后天便是十月初十，大胤开国之君神熙帝统一中原、登上帝位的日子——
按皇室规矩、武泰帝需前往法门寺上香，在供奉着的木主前为历代先皇祈祷，然后去往太庙举行盛大祭奠。当今皇上武泰帝年幼，少不得颐馨长公主也要陪伴了去。
“十月初十，卯时，日出刹那。所有探丸郎、神武军手人从法门寺观心井暗道出、从游廊迂回，包抄大雄宝殿——佛像下已埋机关，暗弩三百，刺客九十，务必刺杀少帝与长公主于佛前！”
公子舒夜的话音是冷的，冷成一条直线、仿佛锋利之剑的剑脊。
他的手，也缓缓抚在一把墨色长剑的剑脊上——墨魂剑。那也是鼎剑候被软禁后、探丸郎组织不惜一切代价保存下来的东西。承影墨魂，原本同时出自当年昆仑大光明宫。如今，承影剑已经毁于拜月教大祭司之手、他只能以至交留下的长剑，将那禁固着墨香的一重重铁镣斩开！
一边看地图，一边摆弄着那个奇怪的白杨木傀儡，长孙斯远无声点头，没有对这样的安排发表意见——其实，那一场最轰轰烈烈的刺杀是没什么要紧的，重要的是——
“那么，用七大门派的高手引开御林军，你就准备孤身深入大内、去紫宸殿救候爷？”长孙斯远向来如止水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抬起眼来看了一下公子舒夜：“实在太过冒险。或者，先调动十八路秘密进京的精英战士杀入？夺宫后，再行处置？”
——虽然曾号称修罗场杀手中的双璧，但这个白衣贵公子的作风显然和候爷迥异：他锐意、锋利、快速，仿佛一柄斩开迷雾的利剑。但两人相同的、就是同样孤注一掷的胆魄。
“不行，墨香还在他们手上，一动用大军、只怕玉石俱焚。还是我孤身潜入、先救出墨香后再号令军队夺宫。”公子舒夜微微笑了笑，忽地对着窗外点点头，“也不是我孤身一人——你也知道在禁宫内，还埋有最深的一批伏兵。此外，还有人要和我一起去的。”
两人一起望向窗外那个银杏之庭。
已经是初秋，木叶凋零。庭院里宛如铺上了黄金，而那个白衣人就靠在树枝最顶端，额环束发，黑缎般的长发垂落在秋风里，仿佛一片不受力的羽毛——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人世的高洁和遥远、让厮杀在名利场里的人心头骤然一清。
“我想他们也不会将候爷轻易留在宫里，只怕深宫里也是十面埋伏。”长孙斯远点头，收回了目光，沉吟，“虽然我们在禁宫内留有最后的埋伏，但祭司和你一起去，那的确是最好——据我所知，霍恩入宫后一直居住在紫宸殿中，只怕候爷寸步不能离开他的监视。”
“嗯。”公子舒夜淡淡应了一声，忽地道，“你从宫中打探来的事，也真不少。”
长孙斯远微微一怔，神色不动：“那自然。我给宫里那边的情报，也是相当。”
“探丸郎，便是这样被你一个个卖到屠刀底下的吧？”公子舒夜的手慢慢握紧了墨魂剑，若是武林中人在侧、便能惊觉那一瞬间发散出来的杀气——然而，一介书生的长孙斯远只是淡淡，毫不动容：“苗疆回来的马车上，我已和你深谈过，你也该看过候爷留下予你的书简，知道了全盘计划——而生死存亡的一刻上，你却是依然要疑我？”
公子舒夜蹙眉，手却放开了：“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这很重要么？”长孙斯远不动声色。
“自然。天下二分，胜负未定。犹如韩信，助汉则汉兴，助楚则楚霸；”公子舒夜喃喃，声音里却第一次有了难以定夺的犹豫，眼神陡然凝聚，“若自立为王，则三分天下！”
“到了最后，自然见分晓。”长孙斯远点点头，镇定自如，“莫忘了，候爷临难之时、曾将全盘危局托付于我——你是不信候爷的眼力？还是不信自己的控制力？”
一语未毕，长孙斯远转身离去，毫不介意背对着那个手握墨魂剑的修罗场杀手。
庭中金叶飘转而下，有几片落到了木傀儡身上。长孙斯远抬手拂了拂，忽地听见头顶有人淡淡道：“你——手中这东西，有点意思。”
一直不动声色的长孙斯远猛然一震，抬起头，看着树梢上坐着的白衣祭司。龙血珠已经如约交付给了风涯，以便让他消除伤痛、可全力与山中老人一战——此刻、这个人又已经恢复了睥睨天下的力量吧？在他眼底下，世上所有事都无所遁形了么？
“近百年来，我以为这傀儡之术除了在我教中，外头早就已经失传了呢。”风涯低下眼睛看着他，眼神却是平静空明的：“听说你们长孙家是大胤最大的外戚，历代出过无数皇后贵妃，后宫中争宠除敌无所不用其极——这傀儡诅咒之术，便是那样传下来的吧？”
长孙斯远脸色微微一白，在这个“非人”之人的俯视之下，陡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悚然，不由脱口：“你……能看出这个傀儡系着的真身么？”
“呵呵。”风涯微微一笑，转过头去。许久，似是寥落地喃喃道：“就算我再活几百年、眼睛看到的，也不过只是这些争夺罢了……”
十月初九，长安城中战云密布。
虽然百姓不敢议论，但谁都觉出了近日帝都的不安定，东西两市胡汉商贾纷纷闭门歇业，朱雀大街一片萧条。
傍晚，长孙斯远入宫觐见颐馨长公主，带去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消息：“明日日出之时，探丸郎将于法门寺孤注一掷出动，试图劫持少帝或者长公主做人质、以交换鼎剑候。”
顿了顿，那个青衣的谋士开口，毫不动容地说出了最终的秘密：“不过，真正袭击的重点不在于法门寺。明日，公子舒夜将亲自来紫宸殿、营救被幽禁的鼎剑候。”
景合殿中对弈的两个女子同时停住了手，颐馨长公主首先低笑起来：“声东击西？公子舒夜果然也是大胆得很，居然敢孤身范险——不愧是妹妹你们修罗场里出来的顶尖好手。”
回纥公主梅霓雅将那一枚黑子放下，浓秀的眉毛微微一皱：“公子舒夜一身技艺足以震慑西域，比墨香不遑多让，绝不可大意。比起他来，探丸郎残党反而不足虑了。”
颐馨长公主招手让长孙斯远坐下，转头对梅霓雅笑道：“虽然如此，可有贵教教王坐镇紫宸殿看守鼎剑候，妾身还不太担心——公子舒夜虽允称高手、但比起教王还是要逊色吧？”
“这倒是。”梅霓雅展眉一笑，俯首将那枚黑子摆下了，“教王此次肯远道而来，坐镇紫宸殿，那是万无一失——明日，长公主和皇上不必去法门寺了，就留在宫中反而安全些。我自然会安排教中人手重重防守，等着他自投罗网。”
“可探丸郎那边呢？”颐馨长公主皱眉，“不趁着这个机会一举铲除，留着就麻烦了。”
梅霓雅按剑而起，朗笑：“有我呢！明日教王坐镇宫中，我自另外带人马去将其连根拔起！这一下、鼎剑候多年培植的力量也该彻底摧毁了。”
颐馨长公主这才展眉一笑，深深一敛襟：“如此，多谢姐姐了！”
梅霓雅连忙还礼，眼角看到一边的长孙斯远，含笑道：“长公主该谢的是这位——若不是长孙先生当初相助发动政变、大胤如今说不定已经不是你们夏氏的了。如果不是长孙先生不间断地送来重要的情报、要将鼎剑候余党一一拔除，我们也少不得要多折损千余人手。”
颐馨长公主微微一笑，低头：“斯远出了如此大力，自然是要谢的。”
“如何谢？少不得要以身相许了。”西域儿女向来爽朗，梅霓雅大笑了起来，拍着手走了出去，“好，待大事定后，你如约将玉门关外十二州连同敦煌让与回纥，我父汗便与大胤共有这天下——到时长公主大婚，梅霓雅定当以回纥国使者身份前来祝贺。”
梅霓雅的朗笑渐渐远去，颐馨长公主低下头去，脸上已泛起红晕，忽地不知说什么好。旁边的侍女识趣地退了下去，景合殿里更加静谧起来。
“你真的要将敦煌割让于回纥？”寂静中，长孙斯远却开口问了个打破旖旎温柔气氛的问题，语气隐隐肃杀，“敦煌为西域咽喉、向来为诸国觊觎。此处一失，大胤便失了西边门户，将来回纥铁骑东来，将何以阻拦？”
“现在形势严峻，少不得回纥与明教相助，暂时答应也罢。”颐馨长公主显然有些不悦，“不然，大胤就算不亡于回纥铁蹄下、迟早也被鼎剑候谋夺！”
“你宁可亡于外虏，也要先平了内患？”长孙斯远霍然回头低声问，眉宇间有怒意。
颐馨长公主总算将旖旎心思收了回来，正色：“只不过权宜之计。等鼎剑候党羽彻底清除，四海安定，自然可以派兵再将割让的十二州夺回。”
长孙斯远冷冷一笑，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了头去，问：“小梵呢？”
见他不欲和自己多争辩，颐馨长公主也是松了口气，然而满腹的柔情登时化成了冰冷，只倦倦道：“在紫宸殿里，和教王一起——也是奇怪，他夜里总是哭闹不休，教王一来他就乖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他还是一样赖着你，想让你去看他。”
长孙斯远眼色不易觉察地一冷，手指在袖中慢慢握紧，道：“你也真放心，将大胤少帝托付给回纥明教的教王？万一他对小梵做了什么，如何是好？”
颐馨长公主一震，也沉吟不语，许久道：“那么，今夜麻烦你去照顾他，如何？”
“明日便是生死之变，我今夜若不回去，公子舒夜这边定然起疑。”长孙斯远摇头。
颐馨长公主脸色微微一变，拉住了他的袖子：“很危险！如果被公子舒夜发现了你是这边的卧底，你、你就……！还是不要回去了，和我们一起留在紫宸殿吧！有教王坐镇，那里算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无论如何我得回去一趟。”长孙斯远不为所动，拉开了袖子，“此刻，半分错不得。我有朱果紫金符，可以随时出入大内——等那边事情一定、我立刻便回紫宸殿。”
青衣谋士在夕阳下转身离去，穿过那片盛开的菊花。不知为何、忽地又立足回头，看了一眼阶前目送的长公主。那一刹，一直如止水的眼睛里涌动着某种复杂的光芒。他忽然疾步返回景合殿，将那个倚门而望的女子用力抱入怀中，喃喃低语：“雱儿，别怕，就快过去了……一切都快过去了。你不要怕。”
从未见过这个寡言多谋的恋人如此举动，颐馨长公主只觉一下子脑中空白，等回过神来时，长孙斯远已经放开她、疾步穿过盛开的菊花离去。
那些菊花下、埋着一年前夺宫之变时，被杀后就地掩埋的鼎剑候亲信侍卫。
十月初十。朝阳亘古不变地升起，然而帝都却似换了人间。
朝霞如血，那些血仿佛从云霄直泼入地，将千年佛寺圣地染得一片血红。然而细细看去，那些血迹却是从观心井漫出的，仿佛是地下血泉汹涌，破地而出！那大股的血从井中漫出后，沿游廊两侧一路流淌，最后在大雄宝殿上弥漫了一地。
梅霓雅纵马飞跃过山门、在大雄宝殿前勒马，看着已经接近尾声的一场恶战。
亏了长孙斯远的密报，这一战她有备而来，却依然胜得惨烈。九十名探丸郎的死士个个状若疯狂，根本不顾惜自身，只想将所有侍卫砍杀，然后带走那个金舆上的武泰帝。一个一个踩着同伴的尸体，甚至相互作为肉盾交替上前，一路伏尸、竟杀到了皇帝金舆前，一把撩开了帘子！——然而轿内万道金光激射而出，竟同样是安装了如雨密集的劲弩！
强弩之末的探丸郎人马，终于在此遭到了致命一击。
尽管带足了大内高手、又加上了明教一些人马，足有三四百铁甲、依然不能挡！若不是一早得到情报，将真少帝和长公主留在了禁宫，只怕这群疯狂的探丸郎既便不能掳走武泰帝、也能伤了九五之尊吧？一想到此，梅霓雅手心里就有微微的冷汗。
她跃下马背，踏入大殿查看情况——里面血流成河，尸体满地。门槛旁积血竟有一指厚，浸没了她的小蛮靴。
刚一脚踏入、脚跟忽地微微一紧，然后传来清脆的铛的一声，似乎有什么咬在了护踝上。大惊之下，梅霓雅想也不想反足踢出，脚上却是十分沉重，一个黑影随着她抬脚被甩了起来，重重落地，七窍流血已然气绝，然而牙齿却依然紧咬她的足跟。
那种孤勇和惨烈，让昆仑大光明宫的月圣女梅霓雅都不由暗自心寒。
然而无论如何，探丸郎今日全灭于法门寺——一念及此，她依然忍不住纵声笑了出来。
“你…以为自己真的赢了么？”已经抢到了少帝金舆前，却被劲弩射中，白十九娘撑着身体回头恨恨看着她，嘴角流下一丝血来，“我们不会白死的！你等着、等着看吧……”
语音未毕，她伸手在一支劲弩尾部一按，噗的一声穿心而过。
看着最后一个探丸郎杀手死去，梅霓雅陡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祥预感，霍然回头看着长安北方，日已中天——探丸郎人马已经全数在此，今日一早公子舒夜只带了一人赴深宫。这般孤注一掷，势单力薄，就算能闯过十八重埋伏，侥幸到了紫宸殿也会被教王灭了才是。
然而为何禁城中、迟迟不见标志“事成”的红色烟花升起？
九重深宫里，如今又是若何？

帝都赋 第十三章　菊花的刺
十月初十，是大胤开国一百五十周年的日子。
却很少有人留心到、这也是夺宫之变发动后的一周年。
更没有人留心到，在这个深秋的夜里，深得少帝和长公主信任的长孙斯远独自来到了禁宫，穿过月下大片开放着的菊花，手里提着那个白杨木傀儡。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酒壶，将美酒一杯杯无声无息地浇入土中，眉间神色凝重沉痛，仿佛和土下幽灵喃喃交流着什么，隐约听去，却是“诛杀叛乱，救出主公”。
然后，他在殿外驻足了片刻，却没有进入景合殿去见颐馨长公主。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青衣的谋士就这样站在菊花丛中凝望，直到天色微亮，才似下了什么决心、回头向着紫宸殿匆匆而去。
然而，他虽然离去，杀意已经仿佛已经种入了那一片土壤里，每朵菊花都开得杀气四溢。仿佛土下支离的白骨、听到了昔日主人的召唤，想要挣扎着破土而出，为之一战。
那一夜紫宸殿里少帝的哭声愈发响亮凄厉，口口声声叫着“白色的小鬼”在“菊花里跳舞”——直到天亮时分长孙斯远到来，才止住了哭声。武泰帝一见他立刻睁大了眼睛，也不知是欢喜还是畏惧，却是立刻安静了下来，神色木木的。
长孙斯远从侍女手里接过孩子，轻抚着武泰帝漆黑的额发，眸中神色转换。
忽然间，他感到有一种莫名的压迫力弥漫在空气中，凛然连退了三步，看着隔着院落的正厅方向。夜里看不出任何东西，然而那一处发散出的杀气和压力是令他这样毫无武功的人都心惊的，不由变了脸色，脱口：“谁在那里？”
“前厅里的是长公主请来的贵客，”宫女不知内情，只恭谨回禀。
“教王？……山中老人？霍恩？”抱着出奇乖的武泰帝，长孙斯远喃喃，忽地转头，便想立刻离开。因为长公主命令过不许少帝离开紫宸殿，宫女急忙阻拦，然而哪里拦的住？就在刺客，一道白光从前厅裂出，忽地将长孙斯远面前的门重重阖上。
已经被发现了么？——那一瞬间长孙斯远脸色苍白，忽地觉得咽喉透不过气来。
“把那个木傀儡交出来。”黑夜里，一个苍老的声音低低传来，近在耳边，“这种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刚才你又在景合殿外菊丛中做了什么？你究竟包藏着什么居心？”
“不。”挣扎着，他回答了一句，一手抱着武泰帝，另一手却捏紧了袖中木人。
“哼。”冷笑从黑暗最深处发出，长孙斯远忽然有一种恍惚感：似乎那一团黑暗在慢慢扩散过来，把自己吞没。他竭力挣扎，然而身体仿佛被催眠了，居然丝毫动弹不得！
那团黑暗灭顶而来，一刹那、他脱口惊呼。山中老人！他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山中老人霍恩！——那个脸色苍白的枯瘦老人坐在黑暗中心，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巾，平平伸出手来。长孙斯远的眼神在刹那涣散开来，身不由己地向着教王缓缓走过去。
然而就在那一刻、那团浓密的黑暗忽地波动了一下。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山中老人霍然回头，想也不想一掌挥出。那一掌无形无迹、然而半空中的流霜却忽然凝定了，仿佛一瞬间被冻结。不知是否错觉、夜空中陡然结出一条霜色的利剑！
然而那一条流霜凝成的利剑、急速前刺，却中止在另一只掌心。瞬间光华大盛。
“风涯大祭司！”那一瞬间长孙斯远回过神来，脱口。
只是一拂袖，那凌厉的气劲便被化解开来。月下额环闪烁、白衣长发的祭司手指迅速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弧形，气劲同样无声无息地破开了空气，三丈外紫宸殿喀喇一声，外壁霍然碎裂！——晨曦微光洒入，照在大殿正中的金座上、垂目毫无表情的高冠锦服男人身上。
权倾天下的鼎剑候，已经被幽禁了一年有余、成了一个活死人。
“候爷！”乍一看到，长孙斯远脱口低呼，抢步上前。然而黑暗中一声冷哼，他面前仿佛就有无形的墙迅速建立起来，居然半步上前不得！
“风涯？是你？”黑暗最深处那个苍老的声音再度传出，却带了十二分的诧异，“想不到拜月教也来掺合这件事了？不容易啊，居然能请动你出手！——嘿嘿，你我足有五十年未曾交手，这回倒正好凑巧。”
风涯没有回答，只是足尖一点、在半空一个转折，落在大殿飞檐上，缓缓伸出手来：“霍恩，你我齐名多年，今日且分出个高下来吧！——看看究竟是拜月教的秘术厉害、还是你们圣火令上的绝技厉害？”
残月下，白衣长发的祭司宛如一个不真实的剪影，翩然出尘。然而衬在深蓝色的天幕下，仿佛集中了半空残月的力量，那个剪影的周身渐渐散发出夺目的光华来，宛如梦幻。
同时，紫宸殿中的黑暗、却越发浓重起来，仿佛要吞噬一切地扩张开来。黑暗中心，那个黑衣金冠的老人忽然抬起手，解开了一直蒙在自己眼睛上的黑巾。
“闭眼！不要看！”茫然中，长孙斯远听得风涯一声厉喝，“终极慑魂术！”
仿佛是多日一直闭目冥想、积聚着力量，此刻黑巾一抽去，教王的眼睛陡然睁开，双目在黑暗中神光暴涨、发出骇人光辉来！那一瞬间、他只觉神智都被夺走，连忙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耳边风声微动，他知道是风涯大祭司掠入，以拜月绝技直面山中老人的慑魂术。
当白光刺入黑暗的刹那，一切便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地发生了。最后长孙斯远睁开眼睛，只看得到两道影子从紫宸殿掠出，一路从屋脊挑檐上踩过，无数楼阁在足下喀喇碎裂倒塌，半空的流霜已经在落地之前融化了。在那两个人力量交错的范围内，所有事物都显得如此脆弱，仿佛纸折般不堪一击。
在长孙斯远回过神的时候，忽地看到景合殿前爆发出了一阵骇人的厮杀声！
他精神一震，霍然抱着武泰帝站起——那是…“菊花的刺”！
终于发动了么？
在连过十八重关卡后，公子舒夜的白衣已经成了血衣——骨子里杀手般的悍勇依然在，然而面对着显然是早就布置好的重兵，他尚未冲到紫宸殿，还是有了力竭的感觉。然而旁边的风涯大祭司却一早自顾自走开了，毫不将他当作并肩作战的同伴。
是长孙斯远……把他今日的行踪透露给了颐馨长公主那一帮人么？
墨魂剑斩入侍卫中，溅起血雨。那些侍卫有些是金发碧眼的西域胡人，应是出自明教修罗场的杀手，个个悍勇无比。他一剑削去了一个黑衣胡人的半个下颔，然而那个人竟然毫不退缩，血糊糊的残缺牙齿死死咬住了剑刃，让他一刹那抽不出剑来。
就在这个刹那、另两个明教黑衣杀手立刻扑上来，前后夹击。
公子舒夜来不及抽剑，只能脱手弃剑、任那具尸体咬着墨魂剑倒地，以空手入白刃，硬生生截断了前方那个杀手的双臂。然而此刻后心已是一冷，有一对尖锥刺破了肌肤。他足尖踢出，地上那把剑从尸体颅脑中穿出、急速插入了身后那个杀手的咽喉。
再慢得半分，他自己后心便要被刺出一个透明窟窿来。
公子舒夜从尸体上抽出剑，微微喘息，显然明教将主力都留在了禁宫，此刻身周重重叠叠的护卫越来越多。景合殿外的菊花开得正好，然而那支“伏兵”却迟迟不见动静。
他妈的，长孙斯远那家伙，终究是背叛了昔日主人站到了那个女人一边？
他喘息着恨恨骂，忽地想起墨香在最后给他的那封密件里也说：“长孙斯远是无法完全信任的”——因为墨香感觉得出这个心腹幕僚对自己深怀恨意。然而因为当时生死之交离开敦煌不知所终，形势急转直下地恶化，在大局将倾的时候，除了长孙斯远、没有办法找到更好的人来托付全盘计划——所以，墨香只能冒险信赖了这个人。
然而，还是失算了么？
在看到修罗场十二黑衣再度逼近的时候，公子舒夜忽地被激发出了杀气，手指一点，墨魂剑凌空一个转折，跳入手心。当年西域第一杀手提剑在手，睥睨着修罗场的小辈们，纵声长笑起来。那样迫人的杀意和斗志、让面前的十二黑衣微微怔了一下，然而就在这一怔之间，大地忽然裂开了！
开满菊花的土地忽然裂开，兵刃的寒光从土中射出，数百苍白如鬼的脸从地下冒出来，提剑摇摇晃晃站起，身上和发间尤自带着土块和爬虫。仿佛被地面上的搏杀声惊动，那些土下爬起的人眼神发直，面色透出青黑，不管不顾、只是对着身侧所有人砍杀起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分明就是一年前夺宫之变中被就地埋葬的鼎剑候侍卫！那也是鼎剑候身侧最忠心的死士，当年政变之时，这些贴身侍卫率先被颐馨长公主联合明教月圣女围杀。那些宁死不屈的侍卫们不肯变节，最后血战力竭之下，纷纷服毒自杀。因为政变之事尚需掩盖，不能外传，这些尸体在长孙斯远建议之下、被就地埋葬在花圃中。
这三百壮士的忠烈之心，虽死犹然——然而这世上，居然真的有复生的白骨？
在那一刹，只有公子舒夜脸色是如释重负的，想也不想，立刻从血肉横飞的杀场上跳了出来——因为他知道“菊花之刺”一旦复生，是会不分敌我一律将身边所有人斩杀的。
这些追随鼎剑候的死士当年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听从了长孙斯远的劝告，服下了某种极度阴毒邪异的药，立刻气息断绝，心脉停止，尸身却僵硬不烂。但这药邪就邪在服药者人虽死，却依然保存着服药前最强烈的一念，至死不忘——只要听到那个念头的召唤，这些土下的死士便会不顾一切地回到阳光底下，以僵尸的面貌再度死战。
这种极度诡异阴毒的药物，称之为“返魂”，原本是苗疆拜月教的秘术之一。当年前任拜月教主夷湘为了想和帝都结盟，派使者带着诸多珍宝北上，其中就包括了返魂，以求取信于当权的鼎剑候——然而鼎剑候未来得及对此作出回复，长安政局已然危机四伏，让他无暇分心顾及南疆局面。
最后，拜月教主献上的这种毒药，被三百死士服下。
长孙斯远原来并没有背叛鼎剑候！——昨夜，他果然是回到这里，用药引启动了“菊花之刺”，让这一支埋得最深的伏兵猝然发动。
朝阳升起来的时候，禁宫这一场内乱进入了最诡异的局面：一群眼光发直、面色青白的复活僵尸，毫不畏惧疼痛和死亡，和周围的大内侍卫明教人马厮杀在一起。死前的最后一念在召唤着他们：诛杀作乱者，救出主公！
那是一支从地狱里返回的死士。
公子舒夜再也不顾身后的厮杀，朝着紫宸殿急掠而去。
虽然禁宫守卫的主力被那一群死士牵制，然而从景合殿奔至紫宸殿，依然困难重重。
沿路竭力掩饰自己的行踪，公子舒夜借着假山画墙的起伏掠去，终于进入了那一个禁宫内防卫最森严的殿堂——墨香一直被幽禁的地方。
然而刚一踏入，便只觉脚下一空！
幽禁鼎剑候的地方，哪能如此容易闯入？虽然在急奔中，然而公子舒夜依然保持着极度的警惕，立刻凭空提气，折身落回了门槛外，手指一扣门楣，身体立刻贴到了斗拱下方。一眼看去，他的脸色霍然一变——整座紫宸殿的地面、居然在一瞬间塌陷了！
大片的地砖纷纷陷落，掉入中空的地下，除了居中一列金龙柱、整个大殿已成了一个巨坑。地下露出了无数机关，有暗弩、有飞蝗石，更有炽热的铜汁从不知何处流了出来，瞬间填满了坑底：应该是感知有外敌入侵，地底机关便猝然发动！
塌陷的巨坑里，只有正殿里的一块地面尚自伫立不倒，成了一座孤岛。那座孤岛被从天而降的精铁笼子覆盖，里面金椅上坐着的、赫然便是黑袍金冠的鼎剑候！在木无反应的鼎剑候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一对男女，却是长孙斯远和颐馨长公主。
然而这一对本该是眷属的男女，却在处于一种极奇怪的僵持状态中。
长孙斯远应该是在机关发动之前奔到了鼎剑候身侧、然而不及解救主公，座位底下暗道已经打开，颐馨长公主从景合殿匆匆赶来，发动了机关，登时将自己和长孙斯远同时困在了重重机关的核心！
锋利的匕首抵着鼎剑候心口，颐馨长公主娇柔的脸颊却是惨白得毫无血色，定定地看着一边抱着武泰帝站着的长孙斯远，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
她是一个聪明之极的女人，在菊花下死士破土而出、教王被拜月教祭司截击的刹那，她已然明白了那个莫测深浅的恋人、究竟是站在哪一边！
当年，他助她安排了杀局发动政变，甚至亲自动手、挑断了鼎剑候的手足经脉——断绝了自己的后路，让他叛变的忠心变得令人信服；而这一年来，他的确也是将所有敌方的情报都告诉了她，甚至包括今日的决战安排——他将无数同党送上了她的刀尖，用流出的鲜血证明了他消息的可靠和真实性。
然而，他唯独隐瞒了两件最重要的事情：风涯大祭司的出现、和菊花下深埋的死士！
一百件事中，他说出了九十八个真实，却独独隐去了最致命的两件！
看到菊花之刺发出的刹那，她立刻从景合殿通过暗道急奔紫宸殿，发动了地底机关，终于在长孙斯远救走鼎剑候之前将他困住。尽管内心是如何发了疯一样的痛，然而女子脸上的表情却是冷漠木然，更不曾如平常女子那样一开口就哭问情郎如何负心至此——局势已经如此，不是他死，就是她亡！
“把阿梵放下。”匕首抵着鼎剑候的心口，颐馨长公主的声音冷酷冰冷，“不然我立时杀了你的‘主公’。我知道你不会武功，若我一发动机关，你便是万箭穿心。”
长孙斯远抚摩着武泰帝的头发，那个八岁的孩子似乎被惊呆了，讷讷瞪着眼睛看着周围，忽地对着座位上的鼎剑候伸出手去：“亚父！亚父在这里呀——我要亚父抱！”
然而孩子刚一动，长孙斯远立刻恶狠狠地扣住他脖子将他拉了回来，武泰帝大哭起来。
“若要我放了阿梵，你需放了鼎剑候。”长孙斯远扣着武泰帝的咽喉，神色隐隐也透出一种绝决和狠厉，“不然我立时杀了他——”
“你……！”颐馨长公主看着情郎扣着自己弟弟的咽喉，脱口怒斥，“你敢？”
“我怎么不敢？”长孙斯远虽是毫无武功的一介谋士，此刻却冷定如刺客，看着颐馨长公主，字字句句如同匕首般锋利，“如今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而你我手里各自扣着对方的死穴——不错，我是誓死也要保全候爷；可阿梵一死，大胤夏氏便至此而绝！你一介女流，还凭什么控制整个中原？”
颐馨长公主脸色苍白如死，她向来知道斯远深于谋略，杀人向来只凭一言一语——然而直至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了情郎的凌厉犀利！
“哇……”武泰帝被扣着咽喉，终于挣扎着哭出声来，手足舞动，“姐姐！姐姐救我！”
“撤掉所有机关，退开候爷身侧三丈——我便把阿梵还给你。”长孙斯远冷冷看着颐馨长公主，手指再度扣紧，这一下孩子连哭都哭不出来，小脸憋得青紫。颐馨长公主虽精于权谋，冷酷决断，但自小与幼弟相依为命，此刻心中一颤，手中匕首便抖了一下。
咬牙下了决断，一踏金椅底下暗格，喀喇一声响，罩着的精铁笼子缓缓打开，周围那些暗弩机关上绞紧的弦也缓缓松弛下来。知道长孙斯远不过是一介书生，颐馨长公主到并不担心他会如何，只是握着匕首缓缓退开，眼神凌厉，嘴里道：“快将阿梵放开！”
长孙斯远抱着武泰帝一步步走近，在座位旁松开了孩子，却暗自以快得看不见的速度将一柄匕首藏入了武泰帝袖中，架起了四肢无力的鼎剑候——耸身一跃便进入了地道，在转手将地道关闭之前、忽地厉喝：“舒夜，去景合殿内接应！”没入地道之前，他回头最后看了颐馨长公主一眼，眼神已然是恍如生离死别。
地道关闭，长孙斯远的眼神一闪而没，破败不堪的紫宸殿里寂静如死。
“阿梵！”颐馨长公主低呼一声扑了上去。
“姐姐！”武泰帝跌坐在椅子旁，仿佛被吓呆了，眼神茫然涣散开来，“姐……姐。”
颐馨长公主一把抱住了弟弟，悲欣交集、立刻按动机关，由屋顶吊下一条索道来，急奔殿外而去——她必须得赶快回去和明教人马会合，以应对这急转直下的局面！
殿外，一直握剑静待时机的公子舒夜眼里杀机涌动。在这个女人抱着幼弟冲出紫宸殿的刹那，他非常想追上去、将其斩杀于当地！——然而，他必须先去景合殿接应从地道另一端出来的长孙斯远和墨香、那两个毫无自卫能力的人。
深深吸了口气，公子舒夜足尖一点斗拱，如白鹰般折向景合殿，穿过零落满地的菊花。

帝都赋 第十四章　挽狂澜
在一片混乱中，公子舒夜掠向了空无一人的景合殿。
里面的宫女侍从早就惊逃殆尽，华丽的房子里空空荡荡。他急速地一个个房间掠过去，只求在外头人马惊动之前找到墨香和长孙斯远——然而，他并不知道暗道的另一头出口究竟在这个景合殿的哪一处。
公子舒夜从一重软罗冲向另一重，忽然间听得外面有女子的声音尖利响起，指挥着那一帮侍卫，冷定无情：“来人！把景合殿给我围住，凡是从里面逃出来的人、统统射杀！”
“是，长公主！”外头轰然回应。
公子舒夜微微变了脸色，已经暴露了行踪、成为众矢之的，这样一来，他要护着手足残废的墨香，还要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长孙斯远离开禁宫，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迅速地打量着四周，寻找一切可能利用的离开途径。
然而就在此刻，他看到中庭那个白玉雕成的莲花大水法忽地裂开了。
“墨香！”他脱口低呼，迎向费力背着墨香走出地道出口的长孙斯远。长孙斯远看了他一眼，任凭他从自己背上接过了鼎剑候。文弱的谋士背着一个人疾行而来，此刻额头已经微微见汗，立刻坐在廊下喘息起来。
“墨香？墨香？”长久没有相见，此刻终于看到兄弟回到自己身侧，公子舒夜只觉声音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试图唤回对方的神智，伸手一推，却发现墨香手足全然无力，筋脉也松弛不堪，毫无昔日精湛的内力——虽然早已知道墨香被幽禁的一年里受到了什么样的待遇，然而此刻亲眼目睹，公子舒夜还是觉得喉头哽咽，热血直冲上来。
已经毁了么？那个昔年叱咤西域的修罗场第一杀手，那个并肩出生入死的刎颈之交，已经完全成了这样一个废人了？
“今日就算冲不出去，我也要替你杀了那个女人。”死死按着墨魂剑，才克制住了此刻汹涌而来的杀意，他对依然木无反应的人一字一字承诺。昔日若不是他为沙曼华去了苗疆，令墨香在危境之下孤掌难鸣，如今又何至于此！往事已不可追悔，只求今日同生共死便是。
景合殿外，早已战得血肉模糊。三百死士虽悍不可当，然而明教和大内也是有备而战，埋伏下的人马实在太多，以十围一、将那些复生的死士双脚双手俱一一斩断——也只有如此，才能阻止这群地狱里复活的死士疯狂般的复仇举动！
长孙斯远坐在廊下，气息渐渐平定，看了这边两人一眼，神色却复杂起来。
“这个拿去。”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手心里有一串血红色琥珀般的珠子，指了指鼎剑候，“为了防止明教用毒、我一直将此物带在身侧——现在已经用不着了，你带着吧。”
公子舒夜只看了一眼，失惊：“龙血珠？怎么在你这里？”
这种由天山深处巨蟒内丹炼成的珠子举世罕有，向来为术法炼丹之士梦寐以求。当年他坐镇敦煌之时，扼守丝路咽喉，搜罗了无数普天之下的奇珍异宝，堆放在莺巢销金窟内。其中，便有西域贵霜国商人献上的此物——那一串十八颗的龙血腕珠堪称稀世珍宝，每一颗都有逆转生死、毒杀神鬼的力量！
然而当年心灰意冷之时，世间珍宝在他看来也不过灰尘过眼，就随意放在金铢里，一起秘密送去长安给了墨香——没有料到、今日居然在此地重见。
那一串龙血珠缠在腕上，公子舒夜低头一看，诧异：“怎么少了三颗？”
“一颗用来请动风涯大祭司，一颗用来给他解毒……”长孙斯远简略地解释，忽地笑了起来，“剩下那一颗，天下只有我知道它去了哪里。”
公子舒夜看着那个似是自傲的笑容，心里猛烈震动——一直以来，都不曾完全的信任长孙斯远，以为他包藏了私心、或是暗中已倒向了颐馨长公主，然而这一番血战下来、却发现他依旧事事忠于旧主。
然而这个人身上，却有着太多难解的谜，让和他搭档合作的人无法不心怀疑问。
比如，他此刻为何忽然说出这样奇怪的话来？他为何带着那个白杨木雕刻的傀儡人儿？还有他时不时看向鼎剑候的眼神、隐隐带着难掩的仇恨，又是为何？
公子舒夜正自沉吟，长孙斯远却是漠然，取出那只奇怪的傀儡木偶在手中玩弄，一边交代：“候爷中毒已久，恢复只怕要费些时候。就是毒拔出了，他手足筋脉尽断、只怕这一辈子是无法站立了……候爷一生骄傲、落得如此境地，只怕你要好好开导他才行。”
公子舒夜微微一愕，觉得这个青衣谋士语气极为复杂，却道：“那自然。”
长孙斯远继续摆弄着那个木偶，忽地抬头一笑：“你知不知道、候爷手足的筋脉，是我亲手挑断的？”
公子舒夜目光一凝，霍然按剑立起。
“我是当着颐馨的面动手废了候爷手足的——若不如此，她们如何肯信我？”长孙斯远嘴角噙着一丝微笑，然而神色却冷若冰霜，“候爷是个决断的人物——在计定之时，就将生死托付给了我，我也答允他无论如何定当尽力帮他渡过危机。以那时局面，若我肯斡旋、也不是非要废了候爷——不过，挑断他筋脉的时候，我心里还是觉得好生解恨！”
“我恨候爷。想给他一个永久的惩罚。”青衣谋士仿佛筋疲力尽地坐在廊下，忽地笑了起来：“虽然我也知道是颐馨为了自保、主动委身荐枕——天下大局如此，她又能如何？我又能如何？然而……又怎能不怀恨呢？”
如果不是鼎剑候，颐馨本该是他的妻子。
公子舒夜一惊，脱口：“可你现在还是……”
“对，我还是忠于候爷，”长孙斯远微微一笑，将头仰靠在廊柱上，望着天空，“明知我可能怀恨，却还在生死之际大局托付，那是何等心胸胆魄？——国士遇我，国士报之。这一点、你应该明白吧？”
公子舒夜不语，眉间隐隐有疑虑和杀气，看着长孙斯远手中不停摆动着的白杨木偶人，终于忍不住霍然发问：“你手中的傀儡，又是何物？！”说话之间，手掌忽地翻起，按住了鼎剑候的后背穴道——仿佛生怕背后的人受到某种操控、会霍然发难。
“你以为我是借机消磨双方实力、然后操纵鼎剑候自己独霸大权？”长孙斯远忽地仰首笑起来，摇了摇头，“你错了…我没有这个实力——你也知道、候爷在四王之乱中拥兵而起，挟天子令诸侯。如今天下各路大军、有七成是效忠于候爷的。这也是为什么颐馨她们一直不敢公开候爷被软禁消息的原因——她们害怕各地驻军哗变，所以宁可借助回纥兵力，再设法逐一剪除候爷的羽翼。”
公子舒夜听着外面的喧闹声，知道是颐馨长公主已然带着武泰帝赶到，此刻正指挥着大内御林军和明教人马，将景合殿围合了起来，厉声叫着布置箭弩、布置火攻。三百死士虽然只剩了十余，却个个状若疯狂，用身体堵着宫殿大门，不让任何人闯入。
一时间，又是一番殊死血战。
他心下不禁微微一乱，厉叱：“那么这木偶究竟是做什么的？！”
“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步棋……”忽然间，有人低声代替长孙斯远回答。那微弱低沉的声音，竟是从他身侧发出。
“墨香！”公子舒夜霍然回头，惊喜交加，几乎不可思议，“你…你、你怎么醒了？”
“其实，我一直醒着……”黑衣高冠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轻声道，仿佛太久的闭口沉默让他一时间不习惯说话，声音有些含糊，“手足虽不能动，可我心里一直都清楚。舒夜，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等了你很久。”
公子舒夜一时间因为震惊和喜悦而口吃：“可、可那些毒……那些下的毒……”
鼎剑候微微笑了笑，抬起筋脉尽断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下颔：“你知道第三颗龙血珠在哪里么？……就在这里。我将一颗牙齿凿空、把龙血珠埋了进去。”
公子舒夜霍然一惊，心里雪亮——龙血珠若内服，便可解天下一切至毒。
而这些日子里、被软禁的墨香便是口含龙血宝珠，抵抗着百毒的侵蚀吧？然而保持着神智的清明，面对着无数折磨和凌辱、却要作出永远无知无觉的麻木来，又需要有多大的定力和耐力！
他看着挚友筋脉尽断、肌肉萎缩的双手，讷讷：“可你的手脚……”
“那是真的全毁了。”鼎剑候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却有一种狠厉，“我若不是以身为饵，又如何能引那些蛰伏在暗中的党羽、一网打尽？等我清扫了那些作乱逆贼、将来君临天下，又何需靠一身武功蛮力？”
为了夺到这个天下权柄，竟以身犯险一至与此么？——公子舒夜半晌没有回答，只听得殿外厮杀声声声入耳，惨烈异常。
他苦笑起来：“生死劫啊……这个局，你未免布得太不留余地。”
“舒夜，”鼎剑候抬起苍白的脸看着挚友，苦笑，“我们出身修罗场的人、还谈什么留余地？哪一时哪一刻、我们不是为生死在全力搏杀？我人在局中，如何能留余地！”
公子舒夜无言以对，只是长长吐了一口气，回过头看着殿外已经接近尾声的厮杀。三百死士虽然骁勇异常，然而明教人手实在太多、一番血战下来也已无法支撑，节节退回了景合殿内。颐馨长公主一手抱着武泰帝、一手指挥着侍卫们包围了景合殿，冲了进来。
公子舒夜悚然一惊，来不及多想、点足飞掠，一剑横空，便将率先冲入的几个侍卫斩杀。重重叠叠的人马微微一阵蠕动，然后如林的刀兵都对准了这个白衣公子——现下，只要杀了这个人，便能穿过景合殿拿下鼎剑候！
“有能杀公子舒夜夺回鼎剑候者、万金万户侯！”颐馨长公主厉声下令，人群一阵耸动。
公子舒夜咬紧了牙——目下已无法可想，唯有血拼到底就是！
然而在挚友浴血奋战的时候，鼎剑候却毫不动容，只是回过头来，看着不远处的心腹谋士，嘴角有一种奇特而哀伤的笑意：“长孙，就算你霍然发难、废了我手足，我还是要谢谢你——这条命交付在你手里，我都没料到真的还能再收回来。”
“何必谢。”长孙斯远依旧将头仰靠在廊柱上，望着秋日的帝都天空，眼神澄澈而恍惚，“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候爷看人，向来不曾错过。”
鼎剑候微微一笑，听着外头越来越烈的厮杀声，低声：“也非为这个吧？——我知道，颐馨她若要扳动我、除非借力于外。而以你之为人，定然不会同意她的做法。”
长孙斯微微动容，远望天空，忽地笑了：“最了解我的，还是候爷。”他的神色沉重起来，侧头看着外头聚集的西域杀手：“请神容易送神难——将明教立为国教，在普天下兴建摩尼殿六百余座，这不啻在中原给明教建了六百分坛，如何拔除？割地搬兵，将敦煌拱手送于回纥，丝路咽喉一失，内外埋下多大隐患？”
青衣谋士一直一直地望着天空，仿佛掩饰着眼里的什么神色：“说什么天下安定后再对付回纥……完全是女人见识啊。当初狄夷乱中原，生灵涂炭。先祖长孙蒙跟随神熙帝血战三十年，终于得来天下一统——我如今怎能听凭她把大胤交给回纥人？”
鼎剑候肃然回顾自己的心腹下属，点头：“你们长孙家身为开国功臣、百年来为安定中原立下汗马功劳，你自小受什么样的教导、秉承什么样的信念，我是知道的。”
“我们长孙家家训，先有民，再有国；先有国，才有君。比起来，大胤算什么？夏氏算什么？我和颐馨……又算什么呢？”喃喃低语，长孙斯远侧头看了外面远处的侍卫和长公主一眼，将那只白杨木小偶人提起，放到眼前，忽地一笑：“也该是时候了。”
“等一下！”鼎剑候的身子却一震，下意识地脱口，“或许还不至于如此——”
然而长孙斯远动手迅速，在那一句话还未完之时、已经将小偶人的手拧动，做了一个剧烈而凌厉的动作，往虚空里一刺。
在那一瞬间，鼎剑候全身一震，闭上了眼睛。
外面腾起了一声女子尖利的叫声，一片死寂，旋即又转为军士的大哗。
“长公主！长公主！”有无数宫女侍卫惊呼着，往某处扑过去。
公子舒夜血战方酣，眼里的杀气在绝境中烈烈燃烧，然而所有围攻的侍卫陡然间都停手了，震惊的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童稚的声音冷冷响起，震慑了全场：“颐馨长公主作乱犯上，图谋不轨，竟欲谋刺亚父，特赐死——”
“小梵？”正在指挥着最后的围杀，心口被匕首一刀刺入。抱着的手颓然松开，颐馨长公主不可思议地看着怀里的弟弟，下意识的喃喃。她一松手、武泰帝便握着匕首直跌到了地上。孩子的脸色是木然的，在一刀刺死亲姐姐后也没有丝毫表情，只是一骨碌从地上站起，面对着无数聚集来的御林军，漠然举起手，继续开口：
“首恶已诛，协从罔治，所有人等放下武器，听从亚父号令，否则，均以谋反处置！”
颐馨长公主震惊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心口的血直流下来——她什么都防到了，却唯独忘了防最亲的弟弟！在这样险恶的动乱中，她一直将小梵带在身侧、便以为给了他最大的安全，却不妨自己居然从武泰帝手里接到了致命一刀！
然而看到孩子苍白的面容、木然念咒般的语气，她忽地明白了，小梵是被操纵了！她忍着心口剧痛，踉踉跄跄往前走，穿过空荡的大殿，抬起眼睛来往景合殿的院落里看去——那里，青衣的谋士靠在庭院廊下，仰头看着天空，手里却拿着那个白杨木的傀儡。
“是你……是你！”颐馨长公主忽地大笑起来，对着那个男子伸出手去，声音凄厉，“你发誓不负于我……为何…为何……”然而一句话未问完，再也支持不住，她踉跄倒地。
长公主骤然被皇上手刃，御林军一时间茫然无主，生怕担了叛乱的罪名，不敢再动刀兵；而明教这边由于教王还未到来、梅霓雅又带队去了法门寺，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只有剩余的菊花死士还在漠无表情地搏杀，大都已经四肢不全。
外面乱成一团，而景合殿内，鼎剑候却对着那个木然站立的孩子招了招手。
武泰帝失神地穿过纷乱的人群，慢慢走过大殿，走到了庭院里。
“亚父！”在走到庭院中时，仿佛控制忽然消失了，那个孩子不明白发生过什么，只看到鼎剑候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对他微笑招手，孩子喜悦地大喊一声，投入了亚父的怀抱。
鼎剑候微微磨娑着武泰帝的小脑袋，看着外面已经气绝身亡的颐馨长公主。
首恶已除，少帝在手。大局已定。
然而任凭局势如何纷乱，长孙斯远却一直不曾看向这边，只是自顾自地望着帝都秋日的天空，眼神澄澈。公子舒夜看着这个他一直都不曾看透过的男人，忽然明白：他一直抬仰头看天空，其实只是为了掩饰眼里渐涌的泪水。
那一瞬间，他忽然从心底发出了一声叹息。
鼎剑候抚摩着武泰帝的脑袋，许久，忽地开口：“舒夜，替我给长孙收敛遗容。”
公子舒夜霍然一惊，闪电般看向好友——什么意思？墨香要杀长孙斯远？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长孙斯远拿着木偶的手颓然滑落，整个人往旁边轻轻一侧，“长孙？”他讶然扶起青衣谋士，却发现他早已没了气息，面色淡定不动容，只有眼睛依然望着帝都秋日的天空，澄澈明亮，却看不到底。
这样的人，即使被斫下了头颅，眼神依然会澄澈如天空吧？
公子舒夜望着那个悄无声息就替自己选择死亡时机的人，不禁肃然。覆手轻轻阖上他的眼睑，这个刹那，长孙眼眶里一直不曾掉落的泪水，终于在他掌心里滑落。布置了这样一个杀局，利用那个无辨别力的孩子、将深爱的人诛杀；而此后鸟尽弓藏，也未必能见容于霸主——这个号称天下智计第一的谋士，已然心力交瘁，悄然为自己安排了最后的退路。
鼎剑候黯然低头，看着怀中痴痴笑着的武泰帝，喃喃：“若不是我们手里也握着最重要一张底牌，我如何能孤注一掷、将自己困在深宫？长孙早已想好、在帮我安定大局后，便要不告而别了吧？”
他摸着怀中自幼疯疯傻傻的孩子，叹了口气：“不过这一年、险是险到了极处，但终究还是把朝野上所有心怀不轨的势力一网打尽了——以后，大约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公子舒夜看着墨香，恍然间竟有些陌生的感觉。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局的关键所在——就如探丸郎是摊在台面上的牌一样，自己也是一枚明着用来对付帝都势力的棋子。他的出现、牵制了所有的攻击力和注意力。然而，真正的必杀一击，却是从最难以令人预料的角度霍然发出！
外头局势微妙，然而少帝在手，挚友在侧，鼎剑候却神色不动。门外的所有侍卫，看到武泰帝落入了对方手中，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哪里比得上这天下之争？——我不过是被逼到了这个地步，就下出了这一步。”鼎剑候长长叹息，看着悄然逝去的长孙斯远：“若不引出那些叛党、一网打尽，以后只怕终身不得安睡。我只能以自身为饵走这样一步险棋。”
鼎剑候苦笑着举起了自己的手，微微喟叹——腕脉上，筋肉萎缩、已然彻底残废。一年幽禁的折磨，已经让他那样精壮骠悍的男人都脱了形。以后，只怕除了勉强行走、再也不能发力做任何事情，一身惊人武艺也就此付诸东流。
只此一念，公子舒夜心中一痛，脱口：“若我当时能在侧，必不至于如此。”
鼎剑候拍着他的手背，安慰：“你有你的事情，怎好拖累？只是事急之时，除了你没有谁能号令我那一帮手下——所以才寻你来。探丸郎……那帮孩子，如今也没有剩下的了吧？还有那三百菊花下的兄弟？”
公子舒夜默然，鼎剑候随之默然。许久，鼎剑候才道：“你们…可曾怀恨？”
白衣公子全身浴血，侧头看着鼎剑候，微微摇了摇头：“我知道，得到这个天下、是你毕生追逐的梦想。”
“好兄弟。”筋脉断绝的手拍在他肩膀上，却使不出半点力气。两人默然良久。
“罢了！一将功成万骨枯，成王败寇而已，”忽然间鼎剑候仰头大笑起来，“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则五鼎烹耳！舒夜，今后你我兄弟共享这天下。”
公子舒夜看着好友，没有说话——这一场生死搏杀下来，墨香身边的人都已经纷纷离他而去；而他自身又成了废人，就算权柄在握、也无法如同昔年那样握剑纵横西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墨香，如今纵声大笑着的他、是在努力掩饰着内心的痛楚和失落吧？
在这个时候，他怎么可以说出他根本无意于天下大权的话来？
公子舒夜微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些干吗？外头还乱糟糟呢——等处理完了再说吧！这次我是不敢再随便扔下你走了，非要你坐稳了天下才行。”
“不过，你终究还是要走的，是不是？”墨香却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儿皇帝，笑了笑，“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这个痴痴傻傻的孩子一起，孤零零地做劳什子皇帝。”
相交近二十年，感觉到墨香的手是前所未有的无力和衰弱，公子舒夜心头一酸，不由得脱口：“那好，我不走。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墨香却看着血染白衣的兄弟，眼神里泛起了一种谅解和感激，忽地抬起筋肉萎缩的手，握住了公子舒夜的手腕：“我知道你志不在此，你喜欢江湖笑傲的生活。我不勉强你——从此后，我在江湖上建一座鼎剑阁、以你为武林皇帝，可好？你要找的沙曼华，天上地下，我都助你去找……你所有的梦，做兄弟的一定全部替你实现！”
沙曼华……那个名字在血肉纵横的修罗场里，恍如拂面清风。就如天下霸图是墨香的毕生追求，沙曼华也是他的梦想。他与他所追逐的梦几次擦肩而过、如今，怎可死在这个帝都？一念及此，公子舒夜霍然俯下身来，抓紧挚友的手：“趁着梅霓雅他们还在法门寺未回，我背你杀出去！”
墨香摇了摇头，缓缓道：“我已成废人，不复当年敦煌城下和你联剑的风光——你带着两个人，如何能杀出？我已全盘调停妥当，等会禁城外各地赶来的军队便要破城而入、替我诛杀叛逆——你扶着我、从地道返回紫宸殿，那里另外设有机关，可安然等待。”
公子舒夜扶着挚友起身，走向那个玉石莲花座下露出的地道。

帝都赋 第十五章　魂归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忽然有一种奇异的光芒照彻了头顶的天空！仿佛天一下子黯下来，乌云四起，然而转瞬就有闪电下击，将整座禁城劈开——呼啸风起，庭院里的树木猎猎作响，景合殿外，最后一批死士倒下的地方，流满血的菊花残瓣纷扬而起，卷向虚空。
聚集在禁城内外血战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惊呼！
那样几可颠覆天地的力量交锋终于过去，天色只是一暗便重又放晴。五色旋风渐渐散开，花木枝叶零落，露出了风暴中心的两人。点足于天极殿屋檐上，白衣人收指、再也不看对手一眼，忽地如风般折身，掠下了重重高楼，直奔景合殿。
“风涯大祭司？”公子舒夜认出了来人，脱口惊呼。
鼎剑候亦为之一震——这，便是天下盛传的邪教顶尖高手、拜月教大祭司风涯？
那么如今还站在天极殿顶的人，应该就是与他齐名的明教教王、山中老人霍恩？
就在白衣祭司折身而返的刹那、禁城最高楼上站着的那个黑衣身影陡然一缩——那是极为诡异的变化。远远看去，那个人的躯体陡然间就萎缩下去！
“教王！”所有明教人马都惊呼起来，不自禁地掉头向天极殿奔去。
然而就在那一个刹那、那个蓦然萎缩的人形复又膨胀起来，在众人的惊呼中轰然碎裂、化为千百片四散开来！就宛如有极烈的火药在体内蓦然爆发，那个人转瞬就消失在空气里，只有零落的血雨洒在冲得最靠近的几名明教教徒身上。
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中，一枚玄色的令符铮然落下——那是明教的圣火令。
“教王！”长老和教徒凝视着半空跌落的那一枚本教至宝，不可思议地惊呼——教王败了？那个似乎是无所不能的教王，居然败了！所有战意和杀气都在刹那间被瓦解殆尽。
在万众惊呼声里，风涯大祭司已经掠入了景合殿，轻如无物地落在庭院里。那一袭白衣依然片尘不染，额环下的眼睛却更深了，那种碧色隐隐透出某种不祥的死灰来。然而这个“非人”之人身上带着的超越凡世极限的力量，一瞬间将庭内两个人都镇住。即便是翻覆天下的鼎剑候，都怔怔看着这个拜月教祭司说不出话来。
风涯看了一眼已死的长孙斯远，眼神不变，只是对着公子舒夜伸出手来，微微一笑：“我应做的已经做完……我们走吧，你也该回月宫去找沙曼华了。”
祭司带着鼎剑候和公子舒夜扬长远去，一路上仿佛被某种力量震慑、居然没有人敢动手。大内侍卫顾忌着皇上的安危，不敢有异动；有明教弟子发怒欲狂地扑上去，想要为教王复仇、然而风涯只是一挥手，半空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利刃斩去，立刻将那些人拦腰斩为两截！
从法门寺赶来的梅霓雅看到这般骇人的力量，立刻喝令教徒后退，声音第一次因为惊怖而发抖。在风涯祭司前进的方向上，所有明教教徒和御林军死死盯着他、却如潮水般纷纷下意识地退开。
——连明教的教王都在他手下化为齑粉，当世、有谁敢撄其锋芒？
看到了门口那一尊巨大的金盘承露铜仙人像，知道是终于走出了九死一生的禁城。到了外头，便能看到各地来勤王的军队前哨——
那一刹间，公子舒夜长长舒了口气，放开了手心已经浸满了冷汗的墨魂剑。抬头，已经是新月悬空。这一日长的如同一百年，无数的厮杀较量已经如风掠过。背上墨香也在同时吐了口气，对着当先的白衣祭司缓缓开口：“多谢。”
“外面应该有人接应吧？”风涯祭司一笑，“我也只能送到这里了。”
公子舒夜和鼎剑候忽然间都听到了奇怪的嗑嗑声，仿佛有什么在寸寸断裂开来！那声音是从祭司的白衣下发出的，他全身的骨骼如同枯木遇火，发出毁灭前脆弱之极的声音。
两人同时变了脸色，脱口惊呼：“风涯大祭司！”
“是时候了。”竟然说了一句和长孙斯远临终前一模一样的话，白衣祭司抬头望了望帝都上空出现的新月，眼神变得平静而辽远：“记得送我回南疆。”一语未落，他忽地一拂衣襟，折身掠上了金盘承露铜仙人像，在仙人掌中那个巨大的金盘上缓缓盘膝而坐，一手向天、一手垂地。白衣沐浴着月华，天地间仿佛一切都安静下去。
公子舒夜和鼎剑候猛然间屏息，只觉有一种光华从这个躯体里四射而出，散入月下。
“他死了么？”只有武泰帝觉得好玩，咯咯笑，“他坐在那个大人的手心里死了？”
帝都的新月挂在天际，柔和皎洁的光芒照亮了铁幕般的夜。人生代代无穷已，明月年年只相似。风行风止，云起云灭，一代传奇就在此阖然长逝。
鼎剑候和公子舒夜对视一眼，忽然觉得心中空荡，只觉天地茫茫、竟不知所为。
“武泰帝二年，秋，长公主颐馨暗许割地，勾结回纥明教谋刺摄政王。因公子舒夜归来，兼有异人相助，事遂败。帝赐其姊死，侍摄政王如故。”
——《胤书·武泰帝本记》
次年，鼎剑候将心智不全的少帝废黜，代胤自立，改国号为靖，是为靖太祖。太祖即位后在中原清扫了明教势力，月圣女梅霓雅被迫带着残余教徒离开帝都长安、回归西域。太祖随即派兵西援敦煌，为敦煌城主高连城解除回纥围城之困，将重新丝路握入掌中。同时派兵西击回纥，深入大漠三千里，杀敌十万，生擒多罕可汗，从此回纥远避，不复为患。
天下大定之时，王弟公子舒夜不愿接受任何官爵，坚决请辞。
太祖皇帝知不可勉强，赐佩剑“墨魂”与王弟高舒夜，令人在洛阳建鼎剑阁，搜罗武林至宝密集于其中，将昔日所有武林势力转于其麾下，以公子舒夜为武林之皇，尽掌朝堂之下草野江湖势力。公子舒夜知太祖不欲己离去，乃以此做挽留，终于勉为其难接受。
然而居不到一月，便扶柩去往起行苗疆，太祖不能阻拦，叹息而已，只约下了归期。
再度回到苗疆已经是次年秋，又是曼珠沙华怒放的时节。
显然是早已料到风涯必死，昀息已自行继位为新祭司，此刻率众打开月宫大门、迎接帝都派来进行册封大典的王弟。那个隐忍狠厉的少年，依然保持着表面的明朗率真，在接受了长安帝都赐予的大理王封号后，在席间和帝都使者谈笑甚欢，恍如昨日种种从未发生。
只有在将风涯祭司遗体安葬沉入水底之时，才在眉间有了一丝的沉痛和茫然。
公子舒夜却已然心如飞箭，不等此行结束，便提出要见拜月教主。
昀息祭司无语，面色似乎有不舍，然而看着大理王的玉玺和圣旨，似在权欲之间做了一番取舍。许久，才开口：“我可以带你去看她。但有一事，不知如何对你说才好……其实就在你和师傅离开月宫那一日，她脑后金针之伤复发——”
手中玉盏砰然落地碎裂，公子舒夜抬头震惊地看着昀息——他要说什么？他要说什么！难道他要说…沙曼华那一日就死了？！他说不出话来，只定定看着那个少年祭司，感觉心里一层层冰出来。然而听得昀息开口，说出底下的话来——
“我破颅释血、费了三日才救得她活。”
公子舒夜再也忍不住，喜极而呼，然而不等他站起，昀息却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后脑，眼里是沉沉的碧色，缓缓继续：“可是，这里……已经坏掉了。”
祭司看着呆住的帝都贵客，眼里有一丝隐秘的笑，起身：“我带你去看她。”一边走，昀息一边开口：“若她认不得你，也莫要奇怪——她现在就像个刚出生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未必肯跟你回去。”
公子舒夜失神地站在原地，许久才跟了上去。
圣湖旁看到沙曼华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湖上波光离合，宛如梦幻。
他忽然被那样璀璨的光与影炫住了眼睛，居然不敢上前。
湖畔如火的曼珠沙华中，一个白衣的女子坐在花丛中，倚靠着身侧的一只雪白狮子，正专心致志地编织着一顶花冠，眼神专注而单纯，似乎外界一切都到不了她心头半分。她编了一只花冠，轻轻扔到水面上，定定注视着湖水下新安放好的灵柩，眼里无声的滑落泪水。
她为何哭？若是全忘了，为何她还为这个先代祭司落泪？
“阿曼。”昀息在桫椤树下驻足，用一个陌生的称呼、唤了那个人一声。
白衣女子闻声抬头，泪痕犹在，然而看到来人，却忽地绽放出一个令人目眩的笑容来：“昀息！”宛如孩子般，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双手捧着另一顶花冠，沿着湖水向这边奔来，白狮甩着尾巴跟在她身后，也是欢欣雀跃——这一年来，飞光显然和主人一样，认可和依赖着这个月宫的新主人。
公子舒夜站在一旁的桫椤树下，看着她笑着向昀息奔去，那一瞬间，刺痛如一支呼啸响箭穿过心脏——她没有认出他来？她居然没有认出他来？
他想开口，想唤她，然而衬着夕阳湖光的白衣女子宛如虚幻——那样的笑容和雀跃、竟是他十几年前在昆仑雪域才见过的那种：那一年，他十六，她十五。昆仑。大光明宫。修罗场——那样险恶艰难的生存环境里，纯如初雪的年纪和爱恋。
那是多么遥远的岁月……遥远到、连他这个不曾失忆的人都已经模糊。
“昀息！”白衣女子直奔桫椤树下，笑容纯净如初雪，踮起脚高高举起花冠。
仿佛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昀息微笑着弯下腰去，带着一种对孩子似的宠溺。只有对这样失忆的、孩子般的沙曼华，这个阴郁灰色的少年才会有这种全然不设防的笑容吧？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女子的目光触及了树下远远观望着这边的公子舒夜，笑容忽地凝固。她张了张口。那一瞬间他的心几乎跳跃而出，只盼她如往日般宛转一笑，轻盈唤出他的名字——舒夜，舒夜。
然而，她终究未能叫出那个随着血一起流出了脑海的名字，只是怔怔站在那里。
那样咫尺的相望，却在一分一秒中让他的血都冷了下去——忘了么？终究还是这样全数忘记？
过了片刻，她仿佛再也不去费力寻思什么，只是微微一侧头、对着他嫣然一笑，便轻盈地跃到了他面前。“给你。”她笑着踮起脚，将火焰的冠冕戴在他的发上。她唇间温暖清静的气息吹拂在他的脸颊上，笑容清澈见底，毫无矫情犹豫：“你是谁？我喜欢你。”
公子舒夜和昀息都惊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十四年了。从昆仑到敦煌，从西域到南疆，再从帝都到这里——多少聚散离合、枯荣起落如洪流般将所有一浪浪冲刷而去，浮华过眼、锦绣成灰，唯独剩下的、便是眼前这张纯净如雪的笑颜。无论成败起落，始终不变。
沙曼华、沙曼华呵！……
定定看着穿越了数十年风霜的清净笑靥，他霍然伸出手，揽住了这个纯白如雪的女子，用尽全力地抱紧。她欢喜地笑了一声，便倒入了他怀里。公子舒夜将头埋在她的发间、久久地闻着梦里萦绕了多年的熟悉香味，蓦然爆发出一声啜泣。
桫椤树下，昀息祭司脸色苍白，眼里锋芒凌厉，手指几度收紧又放开。然而仿佛顾忌着什么，却始终没有做出任何举动。费了多少心思，才得来今日在苗疆的至尊地位，他怎能因不舍沙曼华、而将这个帝都来的王弟得罪？
虽然那样纯白明亮的灵魂、令他感到难得的温暖——然而，他又怎能放弃到手的一切。
“内心什么也没有的你，将何以为继啊……”不知为何，在作出取舍、掉头远去的一刹，内心里忽然回响起风涯师傅生前那句深远的叹息。
一直不畏天地鬼神的少年祭司忽然感觉到了某种不祥的意味，霍然站住身子，将手按在额心月魄宝石上，肩膀微微颤抖，似是硬生生压住了内心某种濒临破裂失衡的情绪。
沉默良久，新任祭司霍然拂袖而去，留下了那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
靖太祖二年，王弟携拜月教主沙曼华从南疆归来，帝都轰动。
靖太祖亲自主持了婚典。宝马雕车、火树银花，盛况一时无两。婚礼上，男方的傧相是敦煌赶来的城主高连城；而女方身份也是显贵，不仅嫁奁丰厚——亲自来中原帝都送她出阁的、竟是新封的大理王。
出阁礼成，青庐人定。公子舒夜坐在榻边，定定看了盛装的新娘良久，竟是不敢出声。
外面的天空被烟火映得光影变幻，街上传来帝都百姓的欢呼声。满室堆着各方送来的珍宝贺礼，壁上还挂着御赐的墨魂剑，仿佛见证着这十几年风云激荡的往事——公子舒夜只觉一切恍如梦境，用嵌着宝石的金杖挑起新嫁娘的珍珠面幕，双手竟微微颤抖。灯下丽人笑靥盈盈，清澈纯白，瞬间照亮了他的眼眸。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试把银釭照，相见尤疑是梦中。
“沙曼华……沙曼华。”他轻触着她清浅温暖的笑容，不断低唤她的名字，直到确认眼前的人并非虚幻，终于如释重负地大笑起来——
二十年来踏山丘，浮名浮利不自由。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
今夕，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多少的风霜困苦，终消融在一夜奢华狂欢中。
以后的年年岁岁，鼎剑阁上望出去，副都洛阳都是繁花似锦。白衣女子摘了牡丹，在花丛中回首展颜一笑。看到那样清静澄澈的笑容，倚楼远眺的公子舒夜便有一种几近不真实的恍惚感——
终得了这一日么？待浮花浪蕊俱尽，伴君幽独。
“将军谈笑弯弓，秦王一怒击缶。
“天下谁与付吴钩？遍示群雄束手。
“昔时寇，尽王侯，空弦断翎何所求？
“铁马秋风人去后，书剑寂寥枉凝眸。
“昔有朝歌夜弦之高楼，上有倾城倾国之舞袖，
“燕赵少年游侠儿，横行须就金樽酒，
“金樽酒，弃尽愁！
“愁尽弃，新曲且莫唱别离。
“当时谁家女，顾盼有相逢？中间留连意，画楼几万重。
“十步杀一人，慷慨在秦宫。泠泠不肯弹，翩跹影惊鸿。
“奈何江山生倥偬，死生知己两峥嵘。
“宝刀歌哭弹指梦，云雨纵横覆手空。
“凭栏无语言，低昂漫三弄：问英雄、谁是英雄？”
――――――――――――――――――――――――【完】

曼珠沙华 第一章 荒村
——谨以此文，纪念我喜爱的《生化危机》
－荒村－
推开第十二扇门的时候，南宫陌终于确定自己是来到了一个空无一人的寨子里。
没有上锁的门扇在暮色中吱呀地晃动，搅起带着奇怪腥甜的空气，南宫陌叫了几声，不见主人家答应，干脆就走了进去。不出所料，破落的房间里空无一人。他点起桌上烧了一半的蜡烛四处查看，决定就地歇息一宿，到明日再上路。
拿着烛台往后屋走去的时候，他蓦地站住了身子。烛光映出了照壁上黯淡的斑点，他皱了皱眉头，用指甲刮了一些下来放到鼻下嗅了嗅，脸色微微一变。
又是血迹……这些陈旧的血迹显然是喷溅上去的，和前面十一户空屋里一样比比皆是。到处是刀砍剑削的痕迹，散落的生锈暗器——综合所有迹象，显而易见这个罗浮山脚的小寨子曾经发生过一场大规模的杀戮，所以导致了如今的荒无人烟。
他小时候随着父亲拜访过罗浮山上的试剑山庄，记得山下这座寨子叫扶风寨，应该是试剑山庄设在山脚的前哨。除了当地的村民，一向还有两广的武林人士在此居住。
然而此刻他走遍了整个村子，已经见不到一个人。
不可能……怎么可能是这样？
记得不到一年前，鼎剑阁里还有人从两广回来，对作为阁主的父亲说试剑山庄在少庄主的治理下井井有条，庄内高手如云，南方武盟的力量、如今足可以和中原鼎剑阁抗衡——难道才几个月，试剑山庄就遭到了灭顶之灾？
不可能。连十年前拜月教大举进攻，都被试剑山庄击退，盘点如今武林，更不可能有任何一股力量、能在短短几个月内灭亡试剑山庄。而且如果试剑山庄有什么不测，那是何等大事，势必震动两广黑白道，作为天下武林执牛耳的鼎剑阁更不可能一无所知——而作为阁主的父亲在一个月前，还派人前去试剑山庄商量嫁娶之事。
南宫陌皱着眉，执着烛台往后屋走去。一路上到处是黯淡的血斑，密密麻麻的喷溅，发出奇怪的味道——但是，血迹都已很陈旧，为何居然还能散发出如此强烈的味道？
而且，就算是这里遭到过袭击，有过血腥的灭顶杀戮——可尸体呢？总有尸体留下吧？可一路上他不但没看到一具尸体，就连坟冢都没有看到一个！
种种疑问缠绕着他，但是脚步却一直往后面的卧室走去。南宫陌叹了口气，决定不去想这样古古怪怪的问题。他不过是路过这里，歇一宿，明日便要上路前往罗浮山上的试剑山庄，到时候向少庄主叶天征问个明白就是了。
他拿着蜡烛一直走往后面卧室。这幢房子和村里其余房屋一样、显然已经多时没有人住了，到处积着厚厚的灰尘，他把手搭在卧房的门上，摸了一手的灰。
“吱呀呀”，轻轻一声响，门开了。烛光照亮方圆一丈的室内，破败的气息举目皆是。然而显然当日灭顶之灾来的太快，这里所有陈设都保持着井井有条的原貌，甚至床上的被子都折叠得整整齐齐。
“叨扰了。”默默对这里原先的主人说了句，南宫陌拂开了桌子上蒙的厚厚灰尘，将烛台和褡裢放到了桌子上，准备去后院中打水洗漱——真是的，不知道先前阁里派去试剑山庄的人为何迟迟不返回复命，害得他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在了结了鄂中言家的事情后南下跑到了这里来——
其实那一门婚事五年前就该办了，偏偏罗浮叶家一拖再拖，眼看叶二小姐都是二十出头的人了，却依旧用各种借口推脱，说什么两广武盟事务繁忙、叶二小姐是盟主的大臂助，暂时无法出阁等等……
种种借口。看来就是想赖了，而父亲南宫言其作为天下武林的盟主，居然是巴巴的把自己的热脸贴了上去。
其实叶二小姐那般泼辣的丫头有什么好，不娶就不娶，还正和他的心意呢。……，不过，说起来他好歹也算是武林里有名的世家公子，这样被人赖婚…怎么说也是面目无光吧？
南宫陌咕哝着将包袱解开，拿出里面的铜钵来，准备去盛水。然而转身之间，忽然听到房间里某处传来轻轻“嗒”的一声，仿佛有人用指节敲击着墙壁。
“谁？”南宫陌霍然回头，手指按上了腰间，佩剑灭魂在鞘中应合出低低的长吟。
入夜的风吹进来，摇动桌上的残灯，没有一丝一毫人的气息，只有门扉和窗户在风中吱呀呀的轻响。
南宫陌的眼睛里闪过雪亮的光，然而终自缓缓放下按剑的手，继续拉开门往后院走去。
后院也是一片狼藉，野草疯长得有一人高，湮没了原本就狭窄的通往井台的小径。青碧色的野草中，隐约有一点一点的红色跳跃——是不知名的野花。没有叶子，高挑的花茎上簇生着红色的花朵，一丛一丛，甚是美丽。
木质的轱辘年久失修，坍塌了一半，横斜在青石井台上，因为南疆湿热的气候、上面长满了灰白色的菌类。南宫陌试着摇了一下轱辘，触手处密密麻麻软而湿的蘑菇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感觉——然而意外的是井绳居然尚未朽烂，连着底下的铁桶，撞击着井壁发出半满的空空声。
他把铜钵放在井台上，摇动轱辘，然而将铁桶拉离水面的时候，忽然觉得入手颇为沉重，竟不似一桶水该有的重量。他心中陡然有说不出的寒意，一边用手慢慢摇着轱辘将那一桶水提上来，另一只手却悄悄腾了出来，握紧了灭魂剑，不敢有丝毫松懈。
“哗啦”，那一桶沉得出奇的水终于提了上来，然而南宫陌在月光下一眼瞥见井中升起的苍白诡异的脸，脸色瞬间一变。闪电般退开，右手已经迅疾无比地拔出剑来，直指井台。
然而那样的震惊只是一瞬，剑在指住的刹那已经停住，南宫陌脸色青白，却是迅速定了神——只不过是一个死人。一个泡在井中铁桶里的苍白的死人。
被他用灭魂剑指住的咽喉早已经被人割断，伤口在水里泡得溃烂，眼睛毫无生气的半睁着，身上裸露的肌肤在水里泡得浮肿苍白，尸斑满身，散发出一阵阵奇怪的腥臭气息，尸体上隐隐长出了灰白色的菌类——
这是南宫陌在扶风寨里看到的第一个死人。
在这个显然有过激烈搏杀的地方看到尸体，原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南宫陌心里却有反常的紧张和寒意，他忍住了恶心，凑近井台边上细细端详那个尸体，想从尸体的伤口上看出这一场灭顶之灾的弥端。
然而他的眼睛再度起了变化——被泡得浮肿的尸体上下，只有咽喉处有一个伤口，位于颈部血脉处，仿佛被什么细小的尖利之物刺入，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小洞。让他感觉蹊跷的是那一处的血脉是流向心室的，并非一被刺伤就喷血至死的动脉。
外伤不会是致命伤，那么……
南宫陌屏住呼吸仔细看着那个伤口，转动手腕、用灭魂剑迅捷地在尸体的颈部划开了一个十字，苍白的肌肤翻卷开来，露出了皮下血肉——已经变成完全漆黑的腐肉！
果然有毒么？那是什么样的毒，居然能让整个扶风寨在短时间内灭顶？
南宫陌忍住了恶心，将伤口更深地削开了一点，那个瞬间他眼神凝聚：那个伤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血肉里，有什么东西在拱着，似乎立刻就要钻出来——是虫子么？人一死，在南疆这种天气里，不到一个月就会出虫子，那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有哪里一直不对呢……这个尸体——
然而就在这个刹那，他感觉到手中的灭魂剑发出了淡淡的冷光，一闪即逝。
想都来不及想，凭着直觉他立刻一剑平封，将面前所有空门都挡得滴水不漏，足尖一点地面向后用尽全力掠出——那样一封一掠，看似简单，却已经是他一身武学修为的极至。
“叮！”果然有什么东西被他的长剑拦截，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一击未中，立刻如同飞梭般折回，不知道灭于何处。
南宫陌只觉手腕被震得发疼，连退三步，骇然立足，满身冷汗。
他忽然间想到是哪里不对了——尸体！
从房内血迹来看，那一场杀戮至少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在南疆这样湿热的天气里，人的尸体怎么可能半年后才朽烂到这种程度？应该不出两个月、就变成骨架了才对！可这个死人从腐烂的程度看，分明刚刚死去不到一月。
“呃……”就在他诧然提剑立足的时候，荒院里陡然响起了一声低哑模糊的叹息声。铁桶砰地一声掉回水井，沿着井壁反复磕碰了几次，发出空空的声音。等发出最后一声溅水的声音时，苍白的手支撑着井台，那个腐烂的“尸体”站了起来。
用手捂着刚被划开十字的颈部，那个“死人”就摇摇晃晃带着一身水珠向怔在当地的南宫陌逼了过来。喉咙里似乎有痰堵着、发出嗑嗑的声音，身上带着浓烈的腐败气息。
南宫陌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一直到那种腐败的味道包围了他——他恍然大悟，终于知道这个空寨子里无所不在的腥甜味道是哪里来的。那是腐烂的血肉的味道。
手中的灭魂剑不停地震动，发出嗡嗡低吟。千年前，越王勾践以白牛白马祀昆吾之神，以成八剑。千年后流传于世的只剩下灭魂转魄两柄，据说佩带此剑夜行，魑魅为之辟——难道，今夜佩剑如此不安，是感觉到了邪魅逼近？
活死人的脚步是拖沓而缓慢的，凝滞地响起在荒废的空园中。
他握剑踉跄沿路后退，瞪着面前一步步走近的惨白尸体——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有喘息，有心口起伏，然而眼神却是凝滞的，灰白浑浊的一团、不辨眼白瞳仁，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手脚僵直，被切开的颈部伤口里、流出奇怪的紫黑色的血。
南宫陌定了定神，嗤的冷笑一声：管他是鬼是人，人挡杀人，鬼挡杀鬼便是！
灭魂剑流出一道冷光，刺向那个踉跄而来活死人的右肋，在那一招发出的同时左手指间瞬地发出了弦月叶，打向左路。那一招实在刺探虚实——然而出乎意料地，那个拖着脚步过来的家伙居然似乎毫无避让的反应，反而迎着大步踏来——噗的一声，灭魂剑直直没入右肋，松软的肌肉如同败絮般不受力、一下子对穿而出。
南宫陌急速收力，但身子已经止不住去势地冲前三步。
打向左路的弦月叶落了空，在空中一个转折飞回他左手。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一臂。对方脸上居然毫无痛苦或恐惧的表情，更向前踏进一步。南宫陌只觉眼前一晃，心知不对，回剑急斩，闷闷一声响，一只苍白的断手飞了出去，黑血如同喷泉般射出。那样咫尺的距离，他来不及躲闪，一下子被溅了满面。血污了他的视线，他在那一刹那凭着记忆点足飞掠，倒退向房内，同时长剑倒挽、借着最后一刹视觉残留的影象，削向那个逼近的苍白的人。
“噗”，感觉长剑如削腐土，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到了地面上。同一时间，他的后背撞上了虚掩的房门，破门而入。
落地的刹那，他立刻用脚尖踢上了门，退到房子死角，慢慢用衣襟擦去脸上眼里的黑血，感觉肌肤居然有热辣辣的疼痛。南宫陌心下暗惊，连忙从怀中摸出鼎剑阁密制的碧灵丹，含了一颗在嘴里。
门外没有任何声响。连那个活死人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和咳嗽声叶听不见了，他捅开窗纸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庭外月光如水、而长草被压倒了一片，石径上匍匐着一具被截成两段的尸体，已经毫无声息。
死了么？这般容易。
南宫陌手指微微一动，指间的弦月叶再度飞出，薄薄的弯月形暗器在月光里微微闪了一道光，噗的一声没入死尸颈部，转了一圈。人头立刻骨碌碌地离开了身体，腔子里涌出大量黑血。弦月叶在空气中一个回旋，唰的飞回。
南宫陌舒了口气，却依然微微纳闷。真的死了？——然而人头都已经砍下，没有理由再疑问什么了。
看来果然是活人假扮的僵尸，不然如何能被杀死呢？他擦干净了弦月叶上面的血迹，重新推开门，想去拿回井台上遗落的铜钵。外面月色惨淡，风在空空的寨子里回旋，一人高的野草沙沙晃动，草间一丛丛红色的花儿开的分外茂密。
南宫陌不知为何总是觉得不自在，感觉手中的灭魂剑不停发出微微的鸣动。
他的脚步一踏出后门，陡然顿住了。
那个尸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光黯淡、所以有点眼花，他仿佛看到有什么细小的东西从断开的腔子里噗的挣出来，唰地一声钻入地面。
他提着一口真气、小心翼翼地提剑走过尸体边，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从井台上拿回了铜钵，却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去汲这口井里的水，他匆匆沿着石径返回。
灭魂剑忽然剧烈震了一下，他诧然止步，眼神陡然凝聚——花！在路的正中，刚才尸体倒下的血泊中，居然开出了一朵血红色的花！
又一阵风过，满院的长草和不知名的野花簌簌作响。
尽管鼎剑阁南宫家大公子一向艺高胆大，此刻心里也是蓦地一冷，不敢再从路上走过，足尖一点、掠过那一丛莫名其妙新长出来的花，直接跳进了门后，反手关上，再也不去理会房后那个奇奇怪怪的空园。

曼珠沙华 第二章 夜歌
房间里那根蜡烛还点着，发出昏黄的光，影影绰绰。
南宫陌回到桌前坐下，把佩剑放在手边，有些忧心忡忡地分析眼前这样奇怪的情况——很显然山脚下的这个扶风寨是遭遇了可怕的杀戮，居然没有一个人幸存。那么……山上的试剑山庄呢？是不是同样也遭遇了不测？
叶天征那家伙死活拖着、不肯完成婚约，难道是因为天籁早就……
那样不祥的猜测让他出了一身冷汗。那个瞬间他有些沮丧地吐了口气，终于承认自己还是很想念那个凶霸霸的丫头的——这门婚事被一拖再拖，自己对外表露出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恨不得把叶天征揪出来打一顿，逼问他为什么迟迟不肯把妹妹嫁过来。
但毕竟少年成名后，他心气越来越高，轻易不肯低头，哪里能拉下面子。
父亲也是知道儿子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脾气，此次才会逼令他一定要前去试剑山庄面对面向叶天征问个清楚吧？却不料，一来就见到了如此诡异的情形。
蜡烛快要燃尽了，宛如红色的眼泪一样流了下来。南宫陌在榻上睡下，刚除下外袍，就看到手腕上那个伤疤，愣了一下。揉着经过力战而有些发疼的手腕，神思恍惚之间，眼前闪现出少年时在罗浮山上的岁月——
南宫家和罗浮叶家是世交，他自小就经常和长辈一起来罗浮山拜访老庄主，渐渐也就和叶家的两兄妹熟了。叶夫人在生下女儿不久就亡故了，而叶庄主全副精力都用在武林事务上，叶二小姐天籁生下来除了哥哥就没有人再管教她。
那丫头精力旺盛、骄横霸道得很，经常借着“学武功”的名义对天征和自己拳打脚踢。叶天征比妹妹大了六岁，性格温良稳重，母亲死前曾要这个懂事的哥哥照顾小妹，他从小兄代母职，将叶天籁照顾得无微不至，在习武上当然是逆来顺受，挨了打还要夸“天籁进步好快”；而南宫陌那时候少年气盛，从来不肯让人，骂她“臭叶子，烂叶子”，次次天籁打他他就非要打回去，两人厮打成一团，经常闹得不可开交。
后来父亲南宫言其入主鼎剑阁，成为中原武林的盟主，便和试剑山庄老庄主定下了亲事。
那一年他十六岁，叶家二小姐天籁十二岁，而叶家大公子十八岁。
婚事定下的那一日可不得了。他尚在为此郁闷不已，就见那个小丫头冲了过来，一言不发就动手打人。因为心里也窝火，他一点不客气地还手了，轻而易举地扭住了天籁的手，也是恨恨：“你叫什么？我才要叫呢！——你以为我愿意娶个老婆回来天天打架啊？”
十二岁的女孩子愣了愣，虽然还不明白娶妻的意义，却扁了扁嘴大哭起来：“我才不要嫁给你！我要嫁给哥哥——爹坏死了，要把我从家里赶出去！我要嫁给哥哥！”
“呃？”十六岁的少年提着孩子，本来也是满心怒气，听得那样的话忍不住噗哧笑了起来，抬起头就看到了追出来准备拉开暴怒妹妹的少庄主，不由得脸莫名一热。
听得那样的话，叶天征也愣在那边苦笑。小丫头玉箫也跟着追了出来、站在少庄主身后，忍不住掩着嘴笑。叶家这个刚买进来的丫头只不过比天籁大一岁，但因为出身贫寒，颇经历了一番困苦，已经比天籁不知懂事多少。叶庄主怜她孤苦，又见她平日里言语伶俐，办事得体，就叫她跟着少庄主打点山庄日常事务。
然而此刻听得二小姐的话，玉箫毕竟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却也忍不住调皮，一边走过来，一边却眨眨眼睛：“小姐，别闹了，未来姑爷看了多不好。”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刚见了哥哥而稍微安静一些的叶天籁更加暴跳起来，又骂又抓，南宫陌费了好大力气才不让她踢到自己。
“天籁脾气不好，你以后还是要多担待一些。”虽然是童年的好友，此刻转眼成了姻亲，叶天征却是第一次郑重地对那个飞扬不羁的十六岁少年叮嘱。南宫陌脸上一红，看着手底下如同一条泥鳅一样不停蹦跳想挣脱的叶天籁，发现女孩挣得脸红红的，居然很是好看。
那样一分心，叶天籁就挣脱了他的手，忽然扑上去恶狠狠咬了他一口。
“啊呀！”他痛得捧着手腕叫了起来，怒极，顺手就想去揪叶天籁的头发。然而耳边风动、却是叶天征立刻出手架住了他的手，他一愣回头，看着好友。试剑山庄少庄主依然温雅，但眼神却是凝重的：“天籁是个好孩子，以后你不许欺负她。”
“什么？你搞错没有，现在是谁在欺负谁啊？”那一口咬得狠，南宫陌只觉得手腕上都要断了——若是真的伤到了筋脉，以后这只手不能练剑，那岂不就是废了？越想越气恼，他冲口骂：“我才不要她！”
“我才不要你呢！我要嫁给哥哥！”一口命中，孩子犹如一条鱼般溜了出去，跑到玉箫身边，回头瞪了那个自小欺负她的少年一眼，恶狠狠做了个鬼脸，“哼！”
“好啊！”南宫陌气极反笑，捂着手腕横肘捣了叶天征一下，“喏，你看，你这个妹妹我消受不起，还是自己留着吧。”
“还好，没伤到筋脉。”叶天征不似他这般说笑，拉过好友的手看了一下，淡淡道，“虽然现在时日尚早，但你也要学着怎样制住那丫头，不然以后两人天天打架也不是个事儿。”
“我才不要嫁给他！”女孩儿柳眉倒竖，发怒，然后蹭过来拉着兄长的袖子，撒娇，“我要嫁就嫁给哥哥！哥哥最好了……这样我就能留在山庄里陪着爹和娘了。爹爹说，如果我要嫁人，他要花很多钱的——这样连钱都省了呢。”
孩子那样认真的打算，听得两人目瞪口呆。南宫陌捂着手腕看着这个毛丫头，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天籁啊，”叶天征苦笑着俯下身摸着妹妹的头，“胡说什么，你终归要嫁人的。南宫哥哥其实是个好人呢，他一定会对你好的。”
“我才不嫁给别人！别人都没哥哥对我好！”叶天籁牛脾气又上来了，怒。
“就算天籁不嫁，哥哥也要娶妻的啊。”叶天征的脾气一如既往的好，抱起了孩子，微笑“你看，再过几年你及笄了，哥哥连抱你都不方便了呢——你如果不找到一个好的夫家，哥哥怎么放心呢？”
“哥哥……要娶妻么？”后面的话仿佛都没听见，孩子扯着兄长的衣襟，“娶妻——就是说要和她呆在一起，不要天籁了是不是？难道有别的女孩子，比天籁更漂亮更讨人欢喜么？”
“更漂亮不见得，比你更省心是一定了的。”没好气地，南宫陌包好了手腕回了一句，“呵，哥哥再好也是嫂子的——你以为天征可以一世陪你啊？”
然而这一次这个小霸王没有如同往常那样跳起来打他，叶天籁低着头，似乎有些发楞，安安静静。叶天征舒了口气，以为她终于乖了，正准备将她交给侍女玉箫去照管，低头之间却看见怀里娃娃般可爱的女孩眼里含着泪水，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忽然间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不许不许不许！哥哥不许要嫂子！不许把我嫁出去！”
“啊啊，天籁不哭了，当然天籁最漂亮最可爱。”叶天征自小就疼爱这个妹妹，连忙哄，“哥哥不要嫂子了，一世陪你好不好？”
“嗯……可不许赖！”叶天籁终于破涕为笑，伸出小手抱住了哥哥的脖子，回头胜利般地瞪了一边的南宫陌一眼，哼了一声，“我要哥哥，才不要嫁给你！”
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女孩的脸上却绽开了蓓蕾般的笑容。
“不嫁就不嫁，谁希罕？”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嘴，转身走开。然而走了几步就忍不住回身看一眼，叶天籁已经被玉箫连红带劝地带着往回走了——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女孩儿的背影，忽然就有些发呆。
他知道这一次以后、恐怕很难再看见她了……虽然是武林人，但南宫世家和罗浮叶家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女孩从订了婚到出闺前，是不能再抛头露面的。
那丫头……如果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吧？
转身的时候，一个念头忽然在心里跳出，让他不自禁的暗自欢喜。
“那丫头……如今是不是长成了美人呢？脾气也该好点了吧？”荒村的孤灯下，南宫陌枕剑而眠，脑子里却翻涌着十年前的往事，想起明日就要上罗浮山去，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蓦然，一个念头跳出他脑海，让他惊得坐了起来——
“啊，老是拖着拖着，莫非是因为那个丫头除了哥哥还是不肯嫁别人？”
他在半夜里坐起，忍不住苦笑起来：“呃……不可能。十年里那丫头脑子总会长进一些吧？”忽然为自己这样的心神不定感到沮丧，他有些恨自己不争气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翻身重新躺下。
“哒”，寂静中，房间某处陡然传来轻轻一声响，在深夜时候比白日更为清晰。这一次南宫陌准确地听出了声音传来的方位，想也不想、立刻抽剑向着旁边的壁橱内刺去！
噗的一声，灭魂剑没入了朽木，壁橱里传来沉闷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轰然失去了平衡，压得橱门整扇向外倒下。木屑纷飞中南宫陌立刻点足跳回到了桌边，借着奄奄一息的残灯，看着壁橱里爬出来的东西——又是一个惨白的僵尸。
那一剑在僵尸身上刺出一个透明的窟窿，血如同从破裂的皮囊里倾泻般流了出来，满地都是。血泊中那个僵尸倒地抽搐，挣扎着，一寸一寸地爬过来，灰白色的眼球往上翻着，紧紧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咳咳的声音。
南宫陌看着那个诡异的僵尸拖着一身的血爬过来，只觉全身发冷。在那只惨白的手抓住自己足踝前、一脚踢在僵尸太阳穴上，因为紧张用力过猛，竟一下子将那颗头颅从腐烂的身体上踢飞出去。
“咕咚”一声，人头在墙壁上溅出一朵血红色的花，滚落在地。尸身抽搐了几下，也不再动弹。
南宫陌长长出了口气，不自禁地一阵恶心。看着地上那个没有了头的尸体，心中的疑惑却更加浓了：已经见到了两个同样的“僵尸”，但是每一个似乎都僵硬而笨拙、没有太大的伤害力。在被他惊动之前，似乎那些僵尸都是安静地呆着，没有主动伤害人的打算。
但这些僵尸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南疆奇奇怪怪的事情很多，桃花瘴，苗人的巫术，幻花宫的司花女史，拜月教的鬼降……这些东西他行走江湖之时早有耳闻。然而却从未听说过有眼前这样的行尸走肉。或者，这里是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瘟疫？
他盯着墙上那一滩血迹出神，心里却已经闪电般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然而等眼神凝聚的刹那，他忽然不自禁地脱口低呼——花！
墙壁上，在方才人头溅上去的那滩血里，居然又快速地开出了一朵鲜红色的花！抽芽，长叶，开花于一瞬之间，快得让人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太奇怪的花……和后院到丛生着的红色野花一模一样。
南宫陌心知蹊跷，不敢去触碰那已经结出花籽的奇异植物，想了想，弦月叶默不作声地滑落到手心，微微一扬，薄薄的弯刃向着那脆弱的花茎割了过去。
“叮！”那个瞬间，花籽忽然裂开，一个细小尖利的东西弹了出来、打在弦月叶上。那样细微的东西，居然能将他发出的飞刀打得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弦月叶呼啸着转入空气，他却在同时拔剑，立刻急封面前空门——又是一声“叮”的剧响，手腕被震得发疼，黑暗中，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再度被他拦截住，转了个头，没入黑暗。
那个不是花籽……那个东西绝对不是花籽。在后院那个僵尸的颈部血肉里，蠕动着的也是同样的东西：那是有生命、会自己活动的事物，有着奇特而强大的力量。
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藏在这个黑暗的空寨里！
南宫陌盯着墙上那朵枯萎了的花，心中陡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悄然降临了，浓重的邪异气息扑面而来。
“哒哒哒”，一连串的敲击声，从各处传出，不徐不缓，仿佛房子内外面有无数人用指节敲击着这座房子的墙壁。
南宫陌不敢再呆在这个空房内，干脆拿起了褡裢，提着鸣动不已的灭魂剑跳了出去。
跳出去的刹那他倒抽了一口冷气：都是人！
这个白日里还是空无一人的寨子，半夜里居然满街悄无声息地游荡着面色惨白的人。这些僵尸一样的人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个个表情呆滞，眼球灰白，手脚僵硬，四处走动，似乎在茫无目的地寻找着什么。
他跳出去的时候，撞到了窗下一个正游荡到这里的人。
那个“人”面无表情地用灰白色的眼球看了他一眼，在南宫陌准备拔出灭魂剑之前，他却径自转过了头，不再理睬，自顾自从窗口探身而入，仿佛伸手去抓什么东西。
南宫陌不想惊动这些奇怪的僵尸，按剑悄然退开，沿着墙角走着，眼角扫视着这些满街游荡的惨白怪物——这么多忽然冒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人？还是鬼？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半夜游街么？
最后一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他回过头，看见方才那个探身入室的家伙已经出来了，手里扯着那株长在墙上的奇异的花，块茎已经被塞入了嘴巴，不停地嚼着，似乎极为享受。南宫陌诧异地看着这个吃花的怪物，忽然看到随着他咀嚼的动作，他脖子上一个细小的洞里面，似乎有什么在腾腾地翻滚着，几乎要顶破皮肤。
是那个尖利而细小的东西！就是方才在黑暗中两度袭击自己的莫名生物！
南宫陌忍住了恶心和恐惧，沿着墙踉跄后退，看到满寨子面色惨白的人都四处游荡着，寻觅那种丛生的红色花朵，连着泥土挖起来，塞到嘴里津津有味地嚼。
他注意到了每个人的颈部，都有同样的伤口，里面蠕动着同样的诡异东西。
到底是什么……就是因为那个东西，才让这些变成那样？
在他尚未想出答案的瞬间，夜风里忽然传来了凄楚的笛声，很奇怪的笛音，没有曲调，却仿佛有人幽咽地在空寨的某处哭泣，嘤嘤小孩子般的腔调——那样的诡异而熟悉，让南宫陌刹那间居然忘了身处何处，神思陡然涣散。
笛声传来的刹那，所有僵尸的动作都是一顿。无数双灰白的眼球滚动着，最后都投注在这个闯入空寨的年轻中原人身上，喉头发出奇怪的咳咳声，仿佛应合着那个笛声——然后不约而同地、无数双惨白的手陡然伸出、向着那个出神的年轻人身上抓了过去。

曼珠沙华 第三章 试剑山庄
南疆秋季的风依然是炎热的，然而凭窗坐着的白衣男子眼里却是萧瑟的表情。手里握着一包东西，眼睛却是定定地看着外面庭院的某处——那个角落里，悄然开出了一丛颜色妖艳的红花，如地狱的火般跳跃。
已经……长到这儿来了么？
“那个人”，很快也要接着过来了吧？带着成千上万的僵尸，将这个试剑山庄变成人间地狱——就为了报复当年他犯下的罪。
想着想着，他薄如剑身的唇角却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暗自握紧手中的布包，该来的，终归要来……他已经等了那么久，等待着那个人回到这里。
试剑山庄年轻的庄主就这样沉默着出神，一直到外面沸反盈天的吵闹声将他惊醒。
“老子要冲出去！谁他妈的敢拦着就剁了谁！”嘶哑着嗓子，一个中年汉子挥舞着长剑，逼开那些上来劝阻挽留的人，眼睛血红，“那些僵尸就要过来了，你们要留在这里等死就自己留着！不要拉老子陪葬！老子带着自己弟子们冲出去！”
“孙叔叔，孙叔叔……”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来，试图让眼前这个因恐惧而崩溃的男人平静下来，“山下所有的路都被‘那个人’控制了，你怎么可能冲出去？以前冲出去的人都杳无消息，从不见回来。我哥已经飞鸽向中原鼎剑阁求援了，南宫世家和我们是姻亲，必会立刻派人前来。大家只要再支持少许时间，便能——”
“他妈的女人就会骗人！叶天征能想出个狗屁法子！”然而女子爽利的声音半途被粗野地打断，孙冯也算是试剑山庄四大名剑之一，此刻却全然没有了平日翩翩的剑客风度，只是红着眼睛嘶声大骂：“被围在山庄已经半年了，连对手都不知道！多少次飞鸽出去，什么时候见有飞回来的？说什么再等等、再等等！——再等下去，这个试剑山庄迟早都会变成僵尸！”
“孙叔叔。”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然而语气已经凝重，“你也是天籁景仰的前辈了，如何说出这般沉不住气的话来叫人笑话？你——”
“少跟我来这一套。你算是什么东西？”然而话未说完，再一次被孙冯打断，他嘴角露出一个刻毒的笑意，“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底细？别以为能对我吆喝来去的！”
原本尽力挽留的叶家二小姐愣了愣，脸色忽然苍白。
“如果孙前辈执意要走，天籁，你不必强留。”步出试剑山庄大堂门口的白衣人开口打断了妹妹的话，眼神却是淡漠的——那一句“前辈”，已经将这个试图离开的旧属下分离出去。孙冯反而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年轻人。
“孙前辈也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剑客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为何也被吓得沉不住气了？”叶天征轻袍缓带，从阁中步出，走入纷扰的人群中，看着孙冯，“十年前拜月教来犯，是何等声势！千百教众都冲入了山庄，还在试剑阁里放起火来，那时候算是绝境了吧？——可最后大家齐心协力，不是也在家父的带领下击退了邪教、保住了山庄？这次那些僵尸尚未出现在山庄，大家就心慌了么？”
环视着众人，年轻的试剑山庄庄主缓缓道来，重提当年的战绩果然对山庄里经历过那场战役的人有着明显的鼓舞作用，大家虽然不说话，眼里却有了认同的神色，毕竟是江湖人，个个心里都有着豪气，虽被僵尸们长年累月的包围而有些产生恐惧，此刻重新稳定了下来。
连孙冯都不说话了，提着剑站在原地，明显有些动摇，却不好意思收回刚才的话。
“当年魔教破了山庄大门，两位护法带着近百名教徒、却冲不进试剑阁——是谁带领子弟们死守大门，血战了一日？”继续说着当年的往事，少庄主的目光停留在孙冯的脸上，“孙叔叔，即使你现在要离开试剑山庄，可当年你为山庄流的血，我叶天征永远都不会忘记。没有你们，山庄在十年之前早就灭亡，罔论今日。”
他的弟子围在旁边，听得当年师父的光辉战绩，眼里都流露出仰慕的光。仿佛有些不敢承受那样的目光，孙冯低下头去，嗫嚅着说了一句不必谢，脸色却阵红阵白起来。
“孙叔叔，如果你肯留下来再和我们一起多坚持段日子，我会更加感谢你。”看到孙冯平静下来，眼里有犹豫的光，试剑山庄的少庄主继续不徐不缓地说话，声音却是诚挚的，“如果信我叶天征，就请留下。我必如同父亲那样，尽力保全试剑山庄。”
“……”对方给了这样的台阶，中年剑客低下了头，正考虑是否顺坡下来，然而想起山庄外面那些游荡着的惨白的脸、心里就是一个哆嗦。
这次不比十年前拜月教来袭——十年前来的好歹还是人，可这一次来的却是……！
气氛忽然凝定了，等待着孙冯的回答，所有人都在静默着。叶天征眼神淡定，仿佛从容不迫，暗地里却是对着妹妹摆了摆手，阻止了叶天籁开口说话。同样一袭白衣的叶家二小姐硬生生忍住了到嘴边的话，有些忧心地看着兄长，眼神复杂。
忽然间，天空中有什么扑簌簌的声音传来，所有人一起抬起头。
那一羽雪白的鸽子降落在檐下，叶天征抬手解下了鸽子腿上寄着的书信，展开一看，扬眉笑了起来，将信展示给众人：“你们看！鼎剑阁已经得到了我们的消息，南宫盟主说立刻派人手赶来支援，预计半月内便可赶到。”
那张信笺在人群中传阅着，大家发出低低惊喜的议论。
孙冯也看了那张信笺一眼，终于是长长吐了口气，把一直拿着的剑放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少庄主，讷讷：“恭喜少主……在下、在下的确是被那些怪物吓得有些胡涂了，少主不要见怪才好。”
“哪里，孙叔叔是看着我们两兄妹长大的，我们怎么会怪你？”叶天征也是暗自松了口气，回礼，却提高了声音，“不过再支撑半个月，大家都要通力合作了！”
“听从少主吩咐！”振奋的声音响起来，惊天动地，那尾白鸽吓得咕一声飞了。
日头终于从罗浮山顶坠落了，南疆湿热的风中，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叶天征回到试剑阁里，却忍不住捂着胸口咳嗽起来，感觉肺叶仿佛被刀子绞着，咳着咳着、便是咳出点点黑色血沫来。
“怎么了？怎么了？”白衣少女从刚安抚好了外面人的情绪，反身入阁，惊得几步冲了过来，一叠声地问，“怎么又咳血？都已经好了很久了，怎么又……”
“轻点，”叶天征却是挣扎着吐出两个字，拍了拍她的手，“小心外面人……咳咳，听见。”
叶天籁虽惊不乱，到了阁上药房内翻出药，手脚麻利地倒了茶，便递过来。
“唉……”一口茶将药丸冲入咽喉，叶天征闭目养神，轻轻叹了口气。
“怎样？”叶天籁从他手里接过杯子，眉目间忧心忡忡，定定看着他。
这伤是十年前拜月教那一场仗里留下的——那一次的大难里，才十八岁的少庄主从魔教长老手中逃生，拉着妹妹燃烧的试剑阁里冲出，却被刺伤了肺。其实养好了也有五六年了，一直没有异常，最近恐怕是太劳心劳力，所以又感觉不舒服起来。
“真的快撑不下去了。”许久许久，直到外面的天都全黑了，闭着眼，人前一直从容淡定的叶天征，却颓然吐出一句话，将滚烫的额头沉入手掌。
“那个信鸽……是你假传的吧？”沉默了一下，女子眼里有了然的光，“别人也许认不出，可山庄里的鸽子都是我喂养的——那个鸽子绝不是从鼎剑阁飞来的！”
“呵，呵……消息根本传递不出去的——天上地下，所有的路都被‘那个人’截断了。”依然是闭着眼，试剑山庄少庄主笑了笑，到最后却咳嗽了起来，用手按住胸口，“我让沈伯带着鸽子跑到外城去、寄上假书信，再放回来，以求暂时安定一下山庄里大家的情绪。”
“山庄外都是僵尸！那沈伯他……？”一惊，叶天籁手里的茶盏跌到地上，粉碎。
“他是死士。”叶天征闭着眼，睫毛下却有了微微的湿润，“他出去时就没想着能回来。”
长长的沉默。许久，叶天征睁开了眼睛，两兄妹相对无言。
“又能骗多久。”叶天籁有些绝望地喃喃，握紧了哥哥的手，“半个月后，如果不见中原鼎剑阁来的人，我怕大家到时候都要支持不住了。”
“半个月内，我能想出办法来。”叶天征微微一震，抽出了被紧握的手，淡淡回答。
“能有什么办法？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女子显然没有他那样镇定，眼里已经带了绝望，几乎是痉挛般抓住了他的衣襟，追问，“那些僵尸到处都是！‘那个人’现在好像还不急着杀进来，所以让那群僵尸在山庄外游荡——可对方如果玩厌了这个猫抓耗子的游戏呢？只要一声令下，整个山庄……整个山庄的人都会变成僵尸！”
“放开。”叶天征脸色变了，看着妹妹抓住自己衣襟的手指，忽然眼里有说不出的复杂，低低喝令。
然而叶天籁眼里的情绪依旧激烈，手指拉着哥哥的衣襟、白苧麻的衣衫绷得紧紧。她忽地抬手、指着窗外，声音都颤抖了：“你看看后面的园子！我都不敢告诉外面的人……也不敢让人进去：你看看那里！那种花、那种吃人的花，都从后园里长出来了！邪气已经从地里透进来了，很快…很快这里就会……”
女子眼里有恐惧的光，越说越颤抖，手指也越抓越紧，白皙的手痉挛着。
叶天征忽然觉得喘不过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盯着那只紧抓着他衣襟的手，脸色苍白如死，似乎根本没有听妹妹在讲什么，忽然间用力一把推开了她：“放……放开！”
嗤啦一声裂帛，叶天籁猝及不妨地跌到地上，手里尚自怔怔抓着半截衣襟，惊骇莫名。
叶天征剧烈咳嗽着，用手支撑着额头，忽然有些歇斯底里地低笑起来：“她来了……是她来了。她要把这里的人全部杀光，包括我在内，一个不剩。你不要再抓着我了……快逃！被她抓住了，你就完了。”
“谁？谁来了？”叶天籁被哥哥脸上这样的表情吓住了，一时间忘了站起，怔怔反问，问到后来，忽然间脸色一变，陡然猜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脱口尖呼，“是她？是她？！”
“是她。”黑色的血沫从嘴里吐出，肺部仿佛再度感受到了当时弥漫着血与火的空气，剧烈地收缩着。叶天征咳嗽着，嘴角却有了一丝复杂的微笑，缓缓从怀里拿出那个布包，展开了那块残破的布——
显然是硬生生撕下来的，那个布片残缺不全，却依然可分辨出优良的质地。一边是做工精细的金丝拷边，另一边线头脱落，似乎是被人从衣服上生生撕下。
然而，让地上女子再度惊叫出声的、却是布片上面的一个印记——血手印！
一个小小的殷红血手印留在断裂的布上，栩栩如生，仿佛要跳出来迎面打人一个耳光！
深夜的空寨子里，交织着血光和剑光。
作为鼎剑阁主的独子、南宫世家的少主，南宫陌行走江湖那么些年，也算是见识了不少奇人异士，在武林新一辈中也称得上是顶尖的人物——然而在今夜，他恍然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眼前晃动的都是僵尸惨白的脸，不会转动的浑浊眼球、直直伸过来抓人的苍白手臂，那些“人”似乎根本不懂避让，更不懂恐惧，争先恐后地往他的灭魂剑上扑过来，那些腐败的、伤痕累累的手臂举着，如同惨白的树林。
他将南宫家的“补天剑法”发挥到了极处，如同水银泄地，护住全身上下每一处空门。
月光惨淡，相传具有辟邪作用的灭魂剑织起了银白色的光幕，将他周身裹住。光幕边缘激起了一层淡淡的血光，不停地有僵尸的手足被绞断，带着一蓬血光嗤然向外飞出。
那奇怪的笛音还在夜幕下传过来，宛如一个婴儿的哭泣。曲声中，满寨子的僵尸都向着他所在的位置集中过来，几个受伤倒下，更多的僵尸立刻围了上来。
南宫陌看着刚至中天的月色，心下却有了焦急恐惧之意——这般打法极为消耗体力，他无论如何支撑不到日出时分。如果不赶快想办法脱身，那……
心中念头急速转动着，然而手中的剑却是片刻不敢停，瞬间又将一个逼过来的僵尸的左手连肩削断。那个僵尸张大了嘴嗬嗬而呼，脸色惨白，舌头却是诡异的鲜红色，居然丝毫不感觉痛苦、反而继续向着他剑上扑过来。
在灭魂剑刺穿那个僵尸心脏的刹那，南宫陌陡然认出了眼前这张扭曲的脸，脱口惊呼：“邹护法！”
只不过微微一怔，僵尸残留的右手已经直直伸了过来，在南宫陌左肩抓出了一道血痕。南宫挥剑急挡，噗的一声穿心而过。
僵尸仆倒，颈部忽然有个极其细小的东西离开尸体、激飞而出。
南宫陌下意识抬剑格挡，叮地一声，手被震得生疼。然而他实在忍不住内心的惊骇，怔怔看着地上躺倒的尸体，那张熟悉的脸浸在血泊中，宛如一场噩梦。
那是鼎剑阁六护法之一邹世龙，深的父亲倚重，两个月前、便委托他带了礼金侍从，前往罗浮山试剑山庄，向少庄主再度提出迎娶二小姐过门——邹护法一去再也没有消息，父亲以为叶少庄主又准备老调重弹，留住来人多盘桓了几日，便种种借口再度延迟婚期。南疆路途遥远、消息不便，鼎剑阁主虽然称霸中原，却也只能坐等消息。
不想，却在这里看到了邹护法……已经成为僵尸的邹护法。他居然亲手杀了他。
南宫陌惊在当地，直直看着地上的尸体，抬起头来，便依稀认出那些死白的脸中、有几张是熟悉的：不是试剑山庄的人、便是和邹护法一起来南疆的鼎剑阁的人。
那些人拖着脚步，面无表情地向他逼来。南宫陌提着灭魂剑怔怔地看着那些失神的熟悉的脸，恍然如同梦寐。
笛声在夜色中继续传来，飘散在风中，凄惨如哀泣，调子渐渐转为急促。那些僵尸陡然一惊，仿佛受到了什么指令，立刻加快了拖拉的脚步，迅捷地从各方扑过来。
左肩上被邹护法抓伤的地方已经隐约发麻，蔓延开来，南宫陌提剑贴着墙倒退，看着四方密密麻麻涌来的僵尸，忽然足尖一点、迅疾拔地掠起，跳上了房顶，向着笛声传来的方向用尽全力急奔。
必须要在毒发前制住那个藏在暗夜里的吹笛者，那群僵尸的放牧人。

曼珠沙华 第四章 血婴
笛声是从寨子正中的木楼里传出的。
那座破败的木楼、曾是扶风寨兴盛时期的聚义厅。然而此刻已然坍塌了大半，南疆特有的浓密绿意吞噬了它，杂草丛生，藤蔓攀爬，重重叠叠围绕了木楼的。
南宫陌却在楼前止步——木楼的周围，居然大片大片盛放着那种诡异的红色花朵！
月光惨淡，僵尸在远处低吼，眼前仿佛有火焰跳跃，那些花开得如此恣意疯狂。那已经开败结出的果实里，隐约有什么在扭动，仿佛想要挣脱果壳。
“哪个妖人在这里装神弄鬼？”不想轻易冒险，他停步在小径上，想用言语激里面那个吹笛者出来，虽然知道对方未必买帐，“有本事出来，让南宫少爷的灭魂剑见识一下！”
然而出乎意料，话音一落，那个幽怨的笛声蓦然停止了。
“灭魂剑？……南宫？”沉默许久，直到夜风都冷了，楼里有个声音轻轻重复了一句，居然是个稚嫩的孩子声音，语调却是老成得诡异，陡然低低冷笑起来，“怪不得能伤了我的黑羊们，原来用的是灭魂剑……嘿嘿，鼎剑阁南宫世家？又来迎娶新娘了么？你不可能再迎娶到叶家二小姐回去——她迟早要变成我的黑羊儿。”
“黑羊？你是说那些人？”南宫陌听得那样的语声，不知为何心里蓦然一跳，寒意透到了心底去，却忍不住杀气涌起，“你这个妖女、你用妖术把那些人怎么了？”
“怎么了？”楼里的声音低低笑了起来，“他们很好啊，成了我的黑羊儿，不会感到痛，也不会觉得伤心，更不用再拿着刀剑砍砍杀杀，每天安安静静睡觉散步——不比做个江湖人好得多么？”
果然是那群僵尸的缔造者……放牧死亡的牧羊人。
南宫陌趁着那个声音低语的刹那，再也不迟疑，提了一口气，点足飞掠，用了补天剑法中最后一招“石破天惊”，提剑直向那个木楼的某处刺去！
那一招的凌厉，足以击破任何屏障。
然而，木楼内只传出了轻轻一声笛音，所有红花的果实在瞬间爆裂，无数细小的东西激射而出，呼啸着打向身形在半空的南宫陌。那样密集的死亡之雨，让他避无可避，急切之间，他只有向后急退，翻身落回原地，拔剑护住周身。
那般厉害……她未曾动一根手指，就让他无法逼近一步？到底是什么样的妖女？
“南宫公子，我劝你不要挣扎了，乖乖作我的黑羊好了。”暗夜里，孩子的声音低低传来，笑着，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居然灯火辉煌，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灯下，穿着鲜红色的衣服，脸藏在阴影里，抚弄着短笛，“你看看这些花……这些漂亮的曼珠沙华。你不喜欢么？”
“曼珠沙华？”南宫陌眼角瞟着那些丛生的红色花朵，手上的剑却丝毫不敢停，格挡着那些如雨般飞过来的小东西，脱口低声重复，“那些僵尸吃的花？”
“嘻嘻……这本来就是长在阴湿墓园里的花，被称为死者之花或者彼岸花——不过天竺那边的人叫它曼珠沙华，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美么？”木楼里那个孩子的声音笑着，却是不急不缓地解释，忽然笛声又短促地响了一声，不等南宫陌反应过来，那些叮咚不绝撞在他剑上的小东西陡然都折返了，凝聚成一道黑色的闪电，呼啸着扑入了门内。
那个小小的孩子坐在灯下，打开了手边的一只陶罐，吹着笛子，让那些奇怪的小东西排成一线、迅疾地飞入了罐中。小小的手覆盖了上去，当啷一声将盖子合上。
“曼珠……沙华？”南宫陌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依稀记起曾听鼎剑阁中墨神医说起过这种天竺传来的花，冷笑，“胡说八道，曼珠沙华因为性喜阴湿而长在墓园里，本身却没有毒，哪里会是这样！”
灯火摇曳，孩子的脸藏在阴影里，嘴角却有一个诡异的笑：“我种的曼珠沙华，怎么能会是平常之物？那可是真正的死者之花哦——可以让那些本该腐烂的人、从地底下复活，成为供我驱使的黑羊儿。”
“靠着那些虫子么？”南宫陌用脚尖踢了踢路边一株果实爆裂的红花，冷笑。
“哎，真是少见识，什么虫子？那可是幻蛊——多少武林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希奇东西呢！”毕竟是孩子，被他那样冷嘲一句就有些不服气，拿起了手边的陶罐摇了摇，虽是隔得远、南宫陌心下却是一惊，生怕那些怪物被再度释放出来，立刻提剑护住周身。
“嘻嘻……看把你吓的。”灯火下，那个小小的人儿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抱着那个陶罐，“我的幻蛊可是最听话的，我不让它们出来、它们便不会乱动。它们呀，只要每天放出去一次、去吃饱曼珠沙华的花籽就可以了。”
南宫陌的眼睛垂下，看到了沿路那一丛丛开花结果后枯萎的曼珠沙华，忽然明白过来了：“你是蛊婆！是不是？你养着幻蛊，让那些蛊寄生在这些花上——花开到哪里，就会把蛊毒传播到哪里！那些被你下蛊的人都被你控制，因为体内寄生着蛊，所以要吃花为生？”
那样一连串的反问让木楼内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咯咯笑起来了：“是呀……想不到南宫公子还挺聪明的，我以为你还是个不用脑的傻小子呢！”
“你，是什么人？”终于弄明白了这一场灭顶的灾难由何而来，南宫陌的心里有愤怒和寒意层层涌出，将手按在剑上，低声喝问。
“呵，呵……”楼里的孩子笑了笑，出乎意料地回答了一句，“想知道我是什么人？你过来看看我就知道了呀？”
“好，我就来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无法猜测对方这样挑衅的邀请里、蕴含着怎样的心机，南宫陌却是干脆利落地回答了一声，一步踏上了石径——无论如何，能近到在这个妖女身侧，对付她的把握应该大一些吧？
左肩上的伤早已麻木，那麻木甚至蔓延开来，已经到了腋下，直逼心脏。今夜，哪怕将这条命送在这里，也要将这个妖女格杀——否则，若是让她恣意妄为，只怕日后流祸无穷！
看到对方居然慨然赴邀，女童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轻轻叹了一口气。苍白的小手微微一动，影影绰绰灯火中忽然有许多黑影晃动，围到了她身后。
一张张木无表情的脸浮凸在灯光中，烛光给那些惨白的面容抹上一层淡红，然而那些投下的浓重阴影反而让那些面容显得更加诡异扭曲。木楼中居然还聚集着这样多的僵尸，仿佛听到了无声的指令一样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簇拥在那个灯下的小小身影背后，宛如一群被驯服的黑色羔羊。
南宫陌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木楼的台阶，腐败的木质发出断裂的嗤啦声，然而他看到云集在那个女童身后的那些僵尸，不由微微一震。
认得的……其中两位，居然是以前试剑山庄里四大名剑中的罗白癸和史解！
这一群僵尸与外面那些不同，虽然面色惨白木无表情、眼球却依然黑白分明，更有些太阳穴微微隆起，显然是内家功夫已经有了一定修为。而那一群昔日的武林高手此刻静静地簇拥在那个灯下的女童身后，垂手待命。夜风吹透，楼里四周垂挂的竹帘簌簌翻飞，月光无声地穿入，洒向那一群被驯服的兽。
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女童穿着大红色的百褶裙，黑发长长地垂下来，将脸藏在深深的阴影里，苍白的小手上、捧着那个装满幻蛊的陶罐。
那样诡异的情形，让南宫陌刹那间又有一种非人世的恍惚。
然而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继续拾级而上。
看着檐下提剑走向自己的青衣男子，或许被对方脸上赴死般的绝决镇住，女童一直带着杀气的眼光忽然微微黯淡了一下，苍白的小手从陶罐上微微抬起，指了一下大门。
“嚓”，在南宫陌踏进大门之前，两把剑交错，两名面无表情的僵尸拦截住了他。
“南宫陌，给我听好。”短暂的沉默，似乎对方在犹豫着什么，女童的声音再度响起，冷冷地，“看在你不怕死的胆气份上，现在给我立刻转身，离开扶风寨、沿原路下山，我不但给你解药，还保证让黑羊儿都乖乖呆在原地。”
这样蓦然脱口而出的话，反而让南宫陌怔了怔，冷笑起来：“这么好？”
“何苦去送死？就算我放你去了试剑山庄，也是有去无回。那里迟早都要变成一个坟场，不会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女童的手轻轻磨娑着陶罐，里面的幻蛊似乎感觉到了主人内心涌动的杀气，登时在内沸腾起来，阴影里孩子的眼睛是雪亮如刀的，冷然，“你若此刻转身就当没有来过，那接下来我和罗浮叶家的事情、就和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那么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是么？”南宫陌感觉肩下的麻木越来越向着心脏逼近，心知若再不当机立断，便没有时间撑下去，当下收起了剑，笑道，“既然还能全身而退，当然没人笨到去送死。”
“呵。”灯火仿佛被什么摧动，剧烈晃了一下，灯下女童嘴角浮起一个凌厉的笑容。那样的答案显然在她心里激起了奇异的波动，然而终归平复。冷笑中，小手微抬，一枚绿色的药丸已经扔到了南宫陌手心，然后一指门外：“走！”
“多谢赐药。”药只在他掌心停留了一刹，便立刻吞入肚腹，南宫陌抱了保抱拳，也不客气，就立刻拔脚就走。房内的僵尸显然是接到了主人的命令，木然站在原地、任凭他往外走去。南宫陌逃也似地急急回头，边走边咕哝，“真是晦气，遇到这种要妖……”
就在脚步踏出门槛的一瞬间，他足尖蓦然一点地面，身形闪电般折回！
半空中他铮然拔剑，一招石破天惊，宛如雪亮雷电刺向那个灯下的女童！
这一次，不过是一丈的距离。他这一剑只要一个刹那就能刺入那个妖女的眉心。就算她立刻调动僵尸保护自己，他也能在那个咒语没有从唇边吐出之前杀了她！
女童“啊”了一声，然而声音未吐、那些僵尸的手刚刚抬起，就在那一瞬间灭魂剑已经呼啸而来，穿破空气直刺她眉心！
那张稚气美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表情，黑发被剑气猎猎吹散开来，露出她的峥嵘。灯下，女童抬起头，迎向那柄刺破空气的利剑，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一抬头、那一笑如同雷击，震得南宫陌刹那失去了魂魄。
那不是，那不是——！
眼睛定定看着灯下仰起的稚气笑脸，手陡然无力。
那一剑刺到面前时，剑势已竭，女童分毫不动地坐在灯下，只是微笑着抬起手，夹住了刺到眉心的利剑，幽黑的眼睛顺着雪亮的长剑看上来，对视着南宫陌震惊而不可思议的目光，嘴角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刺不下去了，是么？你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啊，是不是？所以拼死也要上罗浮山去？”
“拜月教？妖法！”南宫陌看到那样熟悉的脸上浮现出如此陌生的森冷笑意，转眼看到女童脸上金粉勾着的一弯新月，陡然明白过来，厉喝一声，扭转手中长剑，想要再度刺出。
然而无数僵尸早已围到了他身后，伸出苍白的手将他抓住。他想挣扎，然而明明服下了解药、心脏的麻木却在陡然间剧烈起来，手指刚抓紧灭魂剑提起，猛然眼前便是一阵黑，当啷一声，长剑颓然落地。
又是一场长长的噩梦，混乱、阴暗而绝望。
自从进入罗浮山区后，他仿佛就一脚踏入了幻境，眼前浮现出无数不可思议的诡异和荒唐。在四顾中他看不到一丝光，满山漫野的僵尸，拔剑的时候他需要不停为自己打气，如果出现一丝一毫的动摇，他便会崩溃在那个红衣女童阴冷的目光里。
昏昏沉沉中，穿过血腥的铁一样的黑夜，看到的是遥远的往日。
罗浮山上凤凰花盛开，如同红云绕山，花树下落英缤纷，是被剑气搅起的残花。两位少年和一个孩子的影子在发黄的记忆中鲜亮起来。白衣和青衣的少年，都是十六七岁。
那个眼睛大得出奇的丫头坐在凤凰树上，手指绕着头发，晃着双腿笑吟吟地看着。
他慢慢记起来了……是在和天征练习剑法吧？少年时他们是那样义气相投的朋友，可以刎颈同生死。两个少年心里丝毫没有江湖上的门派之见，虽然出自不同的世家，他们却是毫不保留地将各自的绝学与对方交流切磋，每一点进步，都共同分享。这样有益的交流，加上他们出众的天资，或许是他们各自成长后成为中原新秀和岭南霸主的奠基之处吧？
那样的比试里互有胜负，然而每次天征赢了一招半式，那个小丫头便会拍着手欢呼，大力赞美自己的哥哥；而如果不幸他赢了，多半花树上便会扔下一只烂果子。
他虽然不曾娇生惯养，毕竟也是出身世家，自小受到关注和推崇——然而在那个丫头眼睛里，除了她的哥哥，根本看不到别人。他曾暗自不服气，努力想从各方面超越天征——然而无论他是否击败了叶天征，在那个丫头看来，他永远是和她抢夺哥哥时间、让哥哥不能整天陪她玩的坏家伙罢了。
心中的怒火和不忿日复一日地燃烧起来。在定下亲事那一日，那丫头居然就这样扑上来对他拳打脚踢，口口声声要哥哥不要他——那一刻他的愤怒终于爆发，一把揪起那个小丫头，却又不知该如何教训。
迟疑的刹那，他看到那个孩子尚自稚气的脸、在明媚的阳光下看来居然有一层细细的汗毛——所谓“乳臭未干的毛丫头”，大约就是这样的吧？他忽然忍不住笑，觉得那张红扑扑的脸就像一个大大的水蜜桃，让人有点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然而就是那样的想法让他一分心，自己的手腕反而立刻被咬了一口，痛入骨。
“我要嫁给哥哥！才不要你！”远远逃开，那个丫头恶狠狠地瞪着他，对他做了一个鬼脸，扑入兄长怀里。
那个瞬间，他的手按上了剑。那个时候少年蓦然明白了，原来很多年来、自己一直喜欢不停地和那个丫头作对、气她欺负她，便是因为只有她发火的时候眼里才看得到自己，而不是平日那般只看着唯一的兄长。
那一次，他破天荒地没有和天征告别，就傲然孤身下山离去，心中有莫名的恼怒。下到山来后有些后悔——然而终归要面子，不曾返身回去道歉。
那一别，便是一年多，这两年中罗浮叶家出了无数变故。
首先是听说苗疆拜月邪教和试剑山庄开战，双方伤亡巨大——中原和南疆来往不便，消息传到的时候父亲颇为担忧，立刻让阁中护法和儿子带领人手前去。然而他却有些拖拉。
那丫头不是说她哥哥最厉害么？怎么这一次居然要让他出手？十八岁的少年一边这样赌气想着，一边却为那个骄横的女娃儿如今的安危担忧，依然马不停蹄地带人赶到了千里外的罗浮山。
然而等他们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却已经是一场血战已过。山庄旧识伤亡大半，断壁残垣间依稀可见烈火焚烧的痕迹——据说拜月教曾一度攻入试剑阁，却终被老庄主领人击退。
叶老庄主虽力克邪教，保住了试剑山庄，再度赢得了在两广武盟中的声誉，但也在这次剧战中身受重伤，鼎剑阁的人马来到后不久，他尚未见到长辈，就传出了叶老庄主去世的消息。一夕之间，南宫世家的少爷第一次觉得了江湖的血腥和无常。
葬礼上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个丫头，样貌依然，只是脸上已然没有昔日的红润，苍白而僵硬，低眉垂眼地跟着兄长跪在灵前，对着各位前来吊唁的武林人士一一回礼。在他代表鼎剑阁上香的时候，她也没有看他，只是木然一躬身，低着头。
第一次见到那个嚣张的丫头这样的表情，心里陡然涌起从未有过的怜惜，横了一眼一边的好友，隐隐踌躇满志：枉她一心倚赖你，你毕竟未能护得她周全——若是以后小叶子嫁入南宫世家，决不会再有这种事。
出殡完后，他看到她始终苍白着一张脸，木无表情得宛如一个失神的傀儡娃娃，心中陡然被刺痛了一下，忍不住想和那个丫头说话。那个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一贯要面子的南宫公子顾不得失礼，径自沿着昔日熟悉的路径，跑到后院去找已经是未婚妻的少女。
然而她见了他，只是一声惊叫，以袖掩面连连后退，立刻叫来了侍女赶他出去。
果然是长进了么？以前是亲自动手打人，现在居然懂得使唤下人了。
他冷笑，却哪里肯走。闹开的时候，叶家大公子来了，隐约间居然有惊慌的表情，一把将他从闺中拉了出来，定了定神，呵斥：“天籁已经十四岁了，很快就要及笄，南宫家和叶家都是武林世家，还是不要太放肆。”
他诧异地看着好友，不曾想对方抬出礼法这顶大帽子压他，只是冷笑：“好，那么等明年小叶子及笄之后，我就来迎娶。”
叶天征身子猛然一震，看着他，眸中神色复杂，仿佛欲言又止。许久，终于淡淡道：“家父亡故，为人子女需有三年热孝，所以天籁最近无论如何不可能出阁。”
仿佛听出了挚友语气中的不自然，他冷然抬眼看去，叶天征却已经转身走开。
说不出的尴尬和僵冷，第一次在两位并肩长大的挚友之间出现。他在罗浮山小住了几日，帮着料理了一些山庄劫后的杂事，然而，总感觉从叶天征开始，到山庄里残余的几位长老，看着他的目光无不隐隐含有深意，仿佛隐瞒了无数事情。
他是个心气高，肠子直的人，终归无法忍受这里冷漠晦涩的气氛，转身告辞。出乎意料，试剑山庄里居然没有一个人挽留他，哪怕是刎颈之交的叶天征。
那以后，又过了八年。女大十八变，那些年里，听说二小姐越来越美丽，脾气也越来越温柔，处事更是干练，帮着哥哥打理内外事务，让试剑山庄在老庄主死后声名得以不坠，继续领导着两广武盟，和中原的鼎剑阁一南一北遥相呼应。
转眼，他已经二十六岁，而叶家二小姐也该有二十二，早已到了出阁的年纪。
那样长的岁月里，鼎剑阁曾不止一次派人去试剑山庄迎娶二小姐，然而却被种种借口推脱。父亲南宫言其多少有些生气，却看在和叶老庄主多年知交的份上、对少庄主的无礼一一忍让，将婚事一次次延后。
然而凡事总有个限度，当武林中对于试剑山庄两兄妹开始蜚短流长，不伦的谣言不胫而走的时候，不用说他自己、连一直气度从容的父亲都有些坐不住了。
“无论如何，年前，必须请叶二小姐出阁。否则，婚事作罢。”在派出邹世龙护法前往岭南再度迎娶的时候，父亲皱起眉头，低声吩咐，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天征这个孩子是个聪明人，外面的传言他不会不知道——请他想清楚轻重利弊，不然身败名裂的，不但是罗浮叶家，南宫家也会受到牵连。”
那样斩钉截铁般的低语，被他暗自听在心里，不由有刀割般的疼痛。
怎么会……怎么会真的变成那样呢？绝对不会。
就是那个丫头一直没脑子，天征是个明白人，决不会蠢到作出这种身败名裂的事情。
然而，虽然这么想，心里终归有一条毒蛇在那里咬着，让他昼夜不安。终于忍不住，托了个借口往鄂中走，说是去处理言家的事情，其实却是想顺路去试剑山庄看看。
不曾料想，才来到山脚下，却看到了这般噩梦般的情形。

曼珠沙华 第五章 驯羊
一梦过十年，到最后，那个毛丫头凶霸霸的脸都在记忆中模糊起来，唯一清晰的、是那一日她扑上来在他手腕上恶狠狠咬下的那一口。
那深得见骨的牙齿印，宛如烙铁般留在他手上。
真是凶啊……昏昏沉沉中，他叹了口气，嘴角却流出一丝笑意来，尤自记得那个刹那水蜜桃般红扑扑的脸颊，虚幻中忍不住伸出手去，这次不是想揪住那个丫头，只是想轻轻地摸一下她的发丝——就在那个瞬间，幽咽的笛声从不知何处响起来，小叶子抬起头来对着他诡异地笑了笑，脸色陡然惨白，嘴角却是沾满了鲜血，狰狞可怖。
他下意识惊呼一声，倒退了几步，猛然间看见小叶子白皙的颈部居然有个细小的破洞，皮肤下，隐约有什么东西翻涌着蠕动。她古怪地笑了笑，舔了舔嘴角的血迹，表情呆滞地向着他蹒跚地走过来，伸出苍白僵冷的双手，卡住他的脖子。
“小叶子！小叶子！”在那双冰冷的小手抚摩上他肌肤的刹那，惊骇的大叫从昏迷人的嘴里溢出。
在他醒来的刹那，那只冰冷的手却是按在他咽喉上，切切实实地。
身体仿佛死去一样无法动弹，然而神智却比平日更加敏捷。所以在一睁开眼睛、看到匍匐在他胸口的这个红衣女童的时候，他立刻想起自己目下落到了什么样的绝境里——就是这个妖女，居然用不知什么妖术结出了小叶子的幻象，困住了自己。
颈中有血慢慢渗出，流入他衣领。细小的牙齿咬着他的血脉，他隐约听到有咕嘟的吞咽声，让他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这个妖女在做什么？她在喝他的血？她在喝他的血！
他想大喊，想拔剑坐起，然而身体完全木然了，根本无法完成任何一个动作。那一瞬间，他想起那些游荡在空寨里的僵尸们，难道…难道自己目下也要……？
“醒了么？”仿佛终于喝足了血，伏在他胸口的小小身子动了一下，一张脸从他颈间抬起，开合着腥艳的双唇，问他。
“小叶子！”那个瞬间，他再度震惊。那样的震惊，居然冲破了身体里的麻木，让他脱口惊呼出来——还是那张脸！居然还是那张脸！……还是昨夜他一剑刺出时候的那张脸，那张十年前小叶子的脸。
这一次分明不是幻象，而是栩栩如生地浮现在他面前，近在咫尺地对着他莫测微笑着。
晨曦透进来，照在女童白玉般的脸上，上面有一层细小的茸毛，宛如娇嫩的桃子。一模一样的脸，分毫不差。甚至咀唇上一样染着他的血，噙着奇怪的笑意。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底下，用金粉淡淡勾了一弯新月。
苗疆拜月教教主的身份表记。
“妖女！”神思只是恍惚了刹那，他立刻明白过来，脱口厉喝，“不许用邪术化成小叶子的样子！你这个龌龊的妖女，不许化成小叶子的样子！”
“哦？你不忿么？”那个小孩子坐在他胸口，却是奇怪地笑起来，用小手绕着他的头发，“你这么宝贝她？刚才还口口声声念着她呢。听说她小时候又凶又霸道，有什么好——就是让她来做我的黑羊儿，我都不要呢。一定不听话，还不如杀了。”
“你把小叶子怎么了？”看到那个诡异的孩子那样似笑非笑的表情，南宫陌只觉的全身发冷，一急之下居然坐了起来，才发现身体的麻木感开始慢慢消失，只是肢体依然酸软无力。
“哎呀，怎么就乱动了？”他一动，那个小孩子便坐不稳了，随着他的坐起，一下子滑到了他膝上，皱眉，“我刚给你吸完身上的尸毒，乱动的话，还没有散尽的毒气可是会侵入心脉的哦。到时候自动变成我的黑羊儿了，可别怪我。”
一惊之下坐起，南宫陌下意识想抬手去摸自己的剑，瞬间发现手指半分力气都没有。勉强移动了一下身体，心口便是一阵绞痛，肩上被僵尸抓伤的地方又麻木起来，只好不再乱动，瞪着怀里坐着的女童：“妖女，你给我的不是解药是毒药！是不是？”
“当然不是解药，嘻嘻，你以为我的解药那么好拿呀？”坦然承认了自己昨夜的欺诈，女童仰起稚气的脸，眼神却是成年女子的娇媚，“尔虞我诈，反正你也不是个君子，早就没想你会守约——南宫家的大公子，灭魂剑下杀人无数，成就新一代武林第一的名声。但是，似乎从来不曾听说你是个诚信君子哦。”
南宫陌微微一窘，想要反驳，却底气不足，终究哼了一声不曾开口。
他生性落拓不羁，洒脱飞扬，虽然出身武林名门世家，却没有世家公子该有恭谨礼让，既不擅长应酬江湖长辈，也在新一辈里没有多好的人缘。于是长辈说他不知礼节，同龄人也怪他傲慢无礼眼高于顶，再加上他为人不拘小节，义气相投之时，哪怕对方是下九流人物也一样称兄道弟，于是又有了行止不端的指责。
傲上欺下，无礼放诞——那便是他在江湖中的口碑了。
父亲南宫言其为鼎剑阁主，执中原武林牛耳，却也为儿子这般的行止大伤脑筋，甚至屡次动用家法，却无法改变儿子一丝半毫。后来南宫陌的武功越来越高，连南宫言其都无法制服这个逆子，也只好由他小错不断，只盼不铸成大错便好。
对于对方如此了解自己底细有些微的诧异，更觉得这一次拜月教来犯非同寻常，南宫陌瞪着坐在自己膝盖上的女童，眼神从凶狠转为无可奈何：“你到底想怎地？”
“你说呢？”那个女童却是狡猾的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容糅合着稚气和恶毒，看得人心里一冷。
“拜月教教主，是么？”看着女童颊上那一弯标志着身份的金色月芽，南宫陌眼睛凝聚如针，冷冷，“那么拜月教这次卷土重来的企图，和十年前应该一模一样吧。”
“哦？”那个孩子坐在他膝盖上，微笑着用小手卷起了自己乌亮的长发，“那么十年前的企图，又是什么呢？”
在她手指抬起的时候，南宫陌陡然便是一震——那是怎样可怕的一双手！
小小的，稚气的，却布满伤痕，十指都露出了累累白骨，那些陈旧的伤口已经结疤萎缩了，然而一个个伤口却仿佛一张张干瘪的小嘴一样，无声无息地在呐喊。那样的伤口遍布每一寸稚嫩的肌肤，从手指蔓延到手腕，再向着袖中的手肘延伸过去。
“不过是……不过是想夺得南疆的地盘，扩大邪教的……势力罢了。”眼睛停留在那双可怖的小手上，南宫陌机械地回答着，不知道为何心里一动，寒意却一层层涌起。
“哦。是么？”听得他漠然的回答，孩子卷着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忽然清脆地笑了起来。
那样清脆的笑声，居然有说不出的熟悉，回响在南宫陌的记忆里，震得他双手微微发抖，定定看着膝盖上坐着的孩子，脸色一下子苍白。
“金钱，势力，权力，地盘，奴仆……真是没有想象力。你们这群人脑袋里满满的，就是这些么？”那个孩子冷笑起来，声音却是清脆如同银铃，眼光陡然一寒，刀锋般凌厉，“为了这些，你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是不是？
那样煞气逼人的话，让神思恍惚中的南宫陌陡然回过神来，忽然插口：“你的手……？”
“嗯？”女童怔了怔，停下了绕着头发的手指，忽然一笑，将袖子挽起，苍白的手臂伸了过来，遍布可怖的伤痕，“好看吧？你知道是怎么出来的么？”
南宫陌似乎没有留意到她说什么，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脸色却渐渐苍白。
女童苍白瘦弱的手臂直直伸到他面前，晃了晃，却收了回去，大红的袖子垂下来，掩住伤痕累累的双臂，她用手指继续逗弄着自己的发梢，笑了笑：“喏，这一口，是蝎子蜇的；这一口，是蛇咬的；那边呢，是蜈蚣咬的……我们拜月教的百毒功啊，就是非要这样练出来才行。”
细小惨白的小手在他面前晃动，卷着漆黑的头发，女孩却是笑吟吟的。
南宫陌忽然间不敢直视，移开了眼睛低下头去。
“你这种变幻面貌的妖术，也是这样练出来的么？”有些茫然地，他喃喃问了一句，眼睛却是一直盯着那卷着黑发的露出枯骨的手，“可你怎么知道小叶子十年前的样子……怎么能变得那么像？笑起来那样像……连喜欢用手指卷着头发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红衣女童一震，绕着发丝的手指蓦然顿住，许久，忽地笑了一声：“你倒是记得清楚。”
她说到这里，忽然莫名其妙地暴怒起来，手指一挥，房子四角呆着不动的僵尸们忽然长身跳起，相互拿着刀剑互砍起来，登时血溅满地。女童看着看着，忽又开心起来，看到精彩之处，拍手咯咯娇笑。
那种恶毒欢喜的笑容，带着说不出的邪气，登时将方才南宫陌的迷惘驱散——毕竟神色气质是装不了的，那样邪气的笑容，小叶子的脸上怎么会出现？
他一出神的时候，僵尸们已经打得血肉横飞，却依旧在主人的指令下不要命地相互搏杀，罗白癸和史解本是试剑山庄四大名剑，平日也是交情极好的兄弟，然而此刻两人都是苍白着脸，木无表情地相互对砍，史解武功稍微高一些，一剑就削掉了罗百回四根手指。
“住手！住手！”看到昔日山庄故人如此，南宫陌忍不住叫出声来，“你当人命是猪狗么？士可杀不可辱，你这样驱遣他们，算是什么？”
“我就当他们是猪狗……不，猪狗都不如！”女童咬着牙，忽然冷笑。
指令显然还没有撤销，那群僵尸如同疯了的狼群一样撕咬在一起，相互攻击。被削断手指的罗百回仿佛丝毫不觉得痛楚，将剑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拼命还手，寻了个空档，登时也将昔日兄弟的左臂卸了下来。
“住手。”不忍再看下去，南宫陌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求你了，你干脆杀了他们吧！”
“你倒是有闲心为别人担心，”女童忽地一下从他膝上跳了下去，转过头看他，诡异地笑，“怕不怕自己也变成这样？”
苍白的小手抱起了那个陶罐，掀开盖子，里面忽然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呼啸飞出，根本来不及看清就从木楼的窗口飞了出去，消失在日光里——外面，曼珠沙华开的正盛，如同火焰般跳跃着围绕了这座颓败的高楼。
伤痕累累的可怖身体上，却有一张漂亮稚气的完美的脸，女童转过头看着南宫陌，手指间蠕动着一枚白色的线头大小的虫子，笑：“这就是幻蛊哦！如果我一放手，它就会在你脖子上伤口里钻进去，钻进去……一直钻到你的头颅里，吃掉你的脑子。”
然而对着这样的威吓，南宫陌却是眼皮都懒得抬：“你要下蛊就下吧，我现在也没办法，只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你……！”女童眉头一跳，那些僵尸仿佛感觉到了主人内心的杀气，更加卖力的砍杀起来，红衣女童气得在屋子里连连走了几步，才恨恨，“好呀，你不怕死是不是？那么我偏不杀你，也不对你下蛊——等我捉到了叶家那一对贱人，让你看我对付他们的手段！”
这把利剑准确命中了目标，她得意地看着南宫陌眉头一挑，脸色陡然苍白：“你这个妖女！你若是敢动天征和小叶子一下，我……”
“你又能怎样？”女童诡异的笑着，眨眨眼睛看他，“看你急成那样子！你有又能——”
话音嘎然而止。
在方才的对答中，南宫陌已暗自调动真气，此刻瞬间出手，以指为剑，指尖已经点在她眉心，眼神冷厉。
怔了怔，女童却是脱口低呼：“别动！尸毒未散就乱用真气，再动一下你就完了！”
“你吓不了我。”南宫陌脸色苍白，隐隐浮起了死气，然而眼睛却是冷定而不顾一切的，“我就是不要这条命，也不会让你这妖女过去害小叶子——给我把所有的蛊都收回来，立刻回到灵鹫山月宫去！不然我现下就杀了你！”
“呀，算你厉害——”女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歪了歪头，却是弯起了嘴角，不知为何显得很是高兴，“你果然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我很喜欢呢。”
顿了顿，看到南宫陌的手指更加逼近一分，女童仰起头，嘴角绽出一个笑容：“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你赶快放下手，我就暂且放你上罗浮山去，如何？”
“把那些中了蛊毒的人都放了！”他却不肯退让，心知即使自己上了试剑山庄，恐怕整个庄里的人还是难逃被僵尸围歼的厄运，他必须要逼这个妖女撤掉所有幻蛊，不然如果曼珠沙华蔓延开去，只怕整个南疆、甚至中原都难逃大劫！
“哎，你还跟我谈条件？你知不知道现在你就快——”女童看他急遽苍白下去的脸，撇了撇嘴角，然而神色微微震动，似乎有些担忧。
她话音未落，南宫陌只觉得心口绞痛，眼前又是一黑。
“去了试剑山庄，替我问问叶天征：七日之期就要到了，我上次提出的条件他到底是答不答应？”体内残余的尸毒猛烈地发作起来，失去知觉前的刹那，南宫陌只听到那个孩子娇嫩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若不亲手提着那贱人的人头来见我，那么整个山庄、明日便要变成我放牧黑羊的牧场！”
“休、休想！”听到那样恶毒的话语，用尽全力回答了一句，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曼珠沙华 第六章 兄妹
撕裂的衣襟拿在手里，不住地颤抖。那一个小小的血手印，十年后尤自清晰，宛如直跳出来一掌迎面掴来。
天已经亮了，这个绝域中的人又迎来了苟延残喘的新一天。然而试剑阁中，叶家两兄妹却对着这一幅陈旧的衣襟长夜沉默，脸色都是苍白如纸。
“终于还是来了么？”叶天籁仰起脸，眼睛里居然有晶亮的泪水，“天见可怜，她终于还是活着回来了。”
叶天征修长的手指缓慢地磨娑着这幅血迹斑斑的衣襟，薄唇紧抿着，清秀的脸上有沉郁痛楚的表情，忽然间剧烈咳嗽，莫名地大笑起来：“是的，是的，回来了！——活着回来了，要将我们所有人一起拖进地狱里去陪着她！报应……真是报应啊。”
“天征，天征！”那样失常的大笑，让叶天籁眼里有了极度的惊慌，她再也顾不得别的，在他再度大笑着咳出一口血的时候握住了他冰冷的手，“该来的就让她来吧！最多我们把所有都还给她！我不怕的，你也不要怕。我们死活都在一起就是了。”
“……”感觉到女子身上难以控制的恐惧震颤，叶天征反而平静了下来，抬起手搂住妹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若只是舍出我们两人的命就能了结一切，倒也罢了……但是她会肯么？你看看她如今的能耐，那样气势汹汹的来势，分明……是要试剑山庄鸡犬不留！”
“怎么会？”叶天籁震了一下，脱口低语。
“怎么不会？”叶天征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意，看着窗外碧蓝的天空，摇了摇头，“试剑山庄四大名剑，已经有三个落入她手里，所有门下无一生还！连沈伯都被……你以为，拜月邪教的教主，还会对我们手下留情么？”
叶天籁想起沈伯的一去不返，颤了一下，眼里的恐惧之意更浓，脱口：“那……我们逃吧！”
“逃？”似乎没有想到妹妹会说出这种话来，叶天征笑了笑，“是啊，以我的功夫，护着你逃出去，两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是，庄里的人呢？！”
他的笑意蓦然收敛，眼神冷厉如刀，看着怀里的女子，冷冷：“你要我把那些人留在邪教的重围中，不顾他们死活自己去逃命么？！他们都是试剑山庄的家臣、弟子……已经把他们的性命都交给了庄里，这个当儿上，你要我丢下他们、自己逃生？”
仿佛是第一次看到他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呵斥自己，叶天籁怔了怔，说不出话来，眼睛眨了眨，盈满了泪水。
“我作为少庄主，曾应承和他们同生死，大难到来却临阵逃脱。我如果那么做，那就不单只是怯懦，而简直是——卑鄙。”看到她的泪水，叶天征的语气微微缓和，然而一句句却依然绝决，“要我在她面前做一个卑鄙者，比杀了我更甚。十年前，我已经逃了一次，这一次，我决不能再逃。”
他的手指最后一次抚摩过那幅已经上的血手印，将那片破布卷起，收入怀中。
“我错了，我错了，天征你不要生气。”脸上泛起了红晕，叶天籁有些难堪的低下头去，急急拉住了对方，带着哭音，忽然一咬牙，“那么，就答应她的要求吧！这样什么事都没了。”
叶天征刚要站起，听得那样的话，却一个趔趄坐回了椅中，定定看着面前的女子。
那样苍白秀丽的脸，和他的面目如此相似……十年来，阴暗的天空下，他们的人生彼此交错，宛如两条藤蔓，相互纠缠着错综复杂地生长起来，扎入心底的最深处。那样畸形的、不可告人的关系，却是他生命中失去那人后仅剩的温暖，如何割舍得下？如何割舍得下！
“别傻了……你以为如果我真的拿着你的人头去见她、她就能放过我和试剑山庄么？”有些艰涩地，他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缓缓回答，“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她了，若是我答应了她的条件，她一定会让我死了一次后、依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后，试剑山庄会被吞并，拜月教的势力将会扩展到整个南疆，再然后，整个中原或许都会成为她放牧黑羊的牧场。”
那样冷定的叙述，让叶天籁打了个寒颤，脱口：“那、那怎么办？”
“就算我心甘情愿死在她手里，但试剑山庄必须要保全，拜月邪教的扩张势头也必须被遏止，不然天下武林必然有一场大劫——到时候只怕鼎剑阁、南宫世家都无法对付这个邪教！”叶天征喃喃，思考着面前严峻的局势，忽然觉得胸肺间仿佛有烈火燃烧，咳嗽起来，“如果南宫在……如果南宫现在在这里，或许还有希望。”
叶天征有些绝望地闭起了眼睛，忽然烦乱地用手锤着自己的头，“现在我后悔了！我为什么不早点把真像告诉南宫那个小子？我为什么要瞒他那么久……我一直缺乏勇气，所以现在什么都完了。”
“天征，天征！”看到向来有主见的少庄主都没了主意，叶天籁又急又心疼，拉住他的手拼命晃着，想制止他疯狂的行动，“我们再想想……总有办法，总有办法的！你不要这样。”
“还有什么办法……我都不敢想过了今天的限期，明日整个山庄会如何。”叶天征苦笑着，握着妹妹的手，眼神里却是心力交瘁的悲凉，“我不是神……我已经竭尽全力去想如何解决面前的困境，但是我实在想不到。我死了也罢了，可你怎么办？庄里那些子弟怎么办？——我真的不敢去想啊，如果你落到她手里会如何！”
“天征……”叶天籁听得一句，心里就沉重一分，忽然间唇角浮出一个奇异的微笑，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没关系，如果真的逼到了最后，我还是有办法的……“
里面两兄妹正纠缠不休，门口却奔来了一个满脸喜气的弟子，一见这样的情形不由顿住了脚，不敢进来。
“庄主……”好容易等叶天征注意到了自己，那个弟子低下头去，讷讷道，“禀告庄主，鼎剑阁、鼎剑阁的人到了！”
“什么？”那样惊人的消息，让里面两兄妹一起诧异地站了起来。
虽然是白天，可试剑山庄外的空地上，却布满了一张张惨白的脸，应该是接到了指令，那些僵尸严密地看守着每一条通往山庄的路，不让一个人从里面逃出。那些面无表情游荡的活死人中，许多赫然就是原先山庄里的子弟。
南宫陌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山庄大门的门廊下。沿着山庄外墙的墙角，密密麻麻丛生着红火的曼珠沙华，衬得试剑山庄宛如一座在地狱烈火中的孤城。
记挂着庄里那两兄妹的安危，他来不及思前想后，立刻敲门。然而发现大门居然是从里面被封死了，他顾不得失礼，便点足从围墙上掠入——然而身在半空，劲弩如雨呼啸而来，若不是他拔剑得快，早被射成了一只刺猬。
“住手！我是鼎剑阁来的！”看着庄里如临大敌的子弟们，他明白了原委，立刻大声分辩，同时手中灭魂剑片刻不停地格开那些射来的箭，“我是南宫陌！”
“南宫陌？”山庄里有人低呼了一声，挥手让手下停下了攻击，走出人群来，却是现下试剑山庄四大名剑里面最后幸存的孙冯，他过来打量了一下来人，最后从灭魂剑上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大喜，“真的是南宫公子！鼎剑阁的救兵真的到了！”
“救兵？”南宫陌不明所以，却看到身边试剑山庄所有人都欣喜若狂地欢呼起来。
在试剑阁里看见出迎的年轻庄主时，南宫陌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几乎认不出这个脸色憔悴苍白的男子、便是自幼一起长大的俊逸儒雅的叶天征。
“小叶子……小叶子还好么？”他顾不得别的，第一句便问。然后听到身后房间里桌椅碰撞了一下，似乎有人匆匆起身离去，他性子急，一步便跨入室内，看到了站起身来的白衣女子，长长舒了口气：“小叶子？还好，还好……真的吓了我一跳，那个妖女扬言要你的命，我怕我来得迟了你真的出事了。”
“南宫……南宫公子。”叶天籁退避不及，被南宫陌撞见，只好停下来敛襟行了一礼，“多谢你及时赶来。”
“这……不用谢，这是应该的。”没想到一见面对方就说出这样礼貌的话来，南宫陌陡然觉得陌生，别别扭扭地回了一礼，搓搓手，不知如何回答，“这到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苗疆的拜月邪教又卷土重来了么？昨夜我在扶风寨里，看到了一个妖女，居然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变成了天籁小时候的样子！”
“天籁……小时候的样子？”叶天征却倒抽一口冷气，迅速和妹妹交换了一下目光，急切地问，“她、她怎么样了？她有没有要杀你？”
“她若真要杀我，我也走不到这里了。”想起昨夜噩梦般的经历，南宫陌有些筋疲力尽地坐倒在试剑阁的椅子里，微微苦笑，“好厉害的妖女啊，只要抬抬手指就能把人变成僵尸！——我想她还想玩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所以暂时放过了我，想把我也关进试剑山庄这个笼子，最后一并处理掉。”
“她……她终归是没杀你，那就好了。”仿佛没有听挚友后面说了些什么，叶天征却是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了……她终归还有不想杀的人。”
“嗯？”不明白对方喃喃地说着什么，南宫陌疑问地看向叶天征。
这边，自从南宫陌出现在试剑山庄后，叶天籁就分外沉默起来，一直低着头呆在一边，此刻端上了两盏茶，南宫陌忍不住看向多年不见的未婚妻，却见她脸色苍白忐忑，完全没有记忆中的飞扬跋扈。见他目光看过来，她脸上一阵不自然，放下了茶盏，便想悄悄告退。
“等一等，”叶天征眼睛里陡然有亮光一闪，拦住了妹妹，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拉着叶天籁的手，一直走到南宫陌面前，“南宫，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南宫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听得此话嗤笑了一声：“说的这么慎重，一定没好事——不过，我们是什么交情？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何必……”
“南宫，你要答应我，无论出了什么事，一定要护得她周全。”没有让挚友将话说完，叶天征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他的请求，同时拉住了转身想走开叶天籁，“你要竭尽全力保护她，带她平安离开这里——我就求你这件事，你是答应也不？”
南宫陌一口茶差点呛住，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这事？我如果连小叶子的死活都不管，我也不叫南宫陌了。你放心，有我一口气在，我必然不让那个妖女加害小叶子。”
“我不要跟他走！”然而叶天籁却一直挣扎，终于从兄长手中挣脱出来，苍白着脸瞪着叶天征，“我才不要跟他走！我要留下来跟你一起，到死都和你一起！”
听得这样的话，那一口茶切切实实地呛住了南宫陌，他咳嗽着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个似曾相识的女子——苍白的脸，秀丽的眉目，五官和叶天征颇为相似，然而眼睛里却是沉静温柔的，完全没有了昔日的飞扬跋扈——
然而，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地，她说出了这样的话。
“小叶子……？”他喃喃说了一句，哭笑不得，忽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来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怪不得叶家一直拖延婚期，原来十年后，长大了小叶子，心里一直爱慕着的人，还是她的兄长？那样畸形的情结，居然多年来未曾解开、反而越来越深地纠缠在一起了？
他忽然有种心力俱疲的感觉，横手一扫，将那盏茶泼到地上，站起身来冷冷看着长身玉立的叶天征。试剑山庄年轻的庄主似乎料到了这样的情况，苍白着脸站在那里，却不发一言。
事情到了今日这般地步，真像绝对是无法再掩盖下去了，就这样闹破了也好。
“我不是小叶子！我不是小叶子！”叶天籁苍白着脸，终于崩溃般地叫了起来，踉跄着后退，双手在脸上撕拉着，瞬间扯下一张薄薄的面具，因为撕扯得太快、脸上的肌肤被扯破了几处，然而那张薄薄的人皮面具终于被撕了下来，扔到南宫陌脸上，“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要娶的二小姐！”
那张轻飘飘的面具打到南宫陌脸上，却让他全身剧烈地一震，不可思议地退了一步。
眼前是一张陌生的脸，清秀苍白，细眉细眼，柔婉美丽，五官和叶天征没有半点相似，一望而知不是叶家血脉。女子的颊边流着血，情绪激动地退到了叶天征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公子，我不要嫁到南宫家去的……死也不！”
“你是——”手里的面具薄如纸，南宫陌怔怔盯着面前的女子，看到她眉心那颗红痣，陡然间感觉有些眼熟，不确定地脱口喃喃，“你是……玉箫？”
“是。”这一次，接口回答的却是一直默不出声的叶家大公子，“她是玉箫。”
“玉箫……”慢慢记起了多年前天征身边那个侍女，南宫陌恍然大悟，“你让她假冒小叶子？所以一直来都不肯把她嫁入南宫家，是不是？可是…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小叶子？小叶子呢？”
他急切地看向叶天征，白衣公子却转过头去，不敢和他的目光对视。
“他妈的叶天征，你把小叶子怎么样了？！”陡然间心里有不祥的预感，南宫陌跳上去一把扯住了昔日好友，几乎一拳就打了过去，“小叶子现在怎么了？”
“你上山来的时候，不是已经看过她了么？”叶天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却阻止了一边玉箫上前，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碧蓝的天空，静静道，“你不是说，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茶盏从南宫陌手中砰然落地，在接触到冷硬地面的瞬间迸裂成无数片。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多年的挚友，手指慢慢松开，一步一步倒退，仿佛忽然间不认识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子。
“叶天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今天不给我说清楚你就别想出这个门。”灭魂剑铮然从剑鞘中跳出，拦在前方，南宫陌看着试剑山庄庄主，眼神里隐隐有了煞气，“你们叶家到底瞒了多少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玉箫成了二小姐？真的小叶子又怎么会成了拜月教主？十年来，你从不肯跟我好好说过一次真心话，亏我还当你是刎颈之交！”

曼珠沙华 第七章 真像
叶天征的眼睛一直望着外面的天空，仰起头，不说话，仿佛挚友的责问半字未曾入耳。那样恍惚的表情让一边的玉箫心中发冷，不由暗自拉了拉他的袖子，叶天征却没有丝毫的反应。许久许久，他缓缓抬起右手，举到眼前，眼睛黯淡了一下：“就是这只手，十年前，将天籁留在了那个火窟里。”
“十年前？”南宫陌脱口惊呼，“就是……拜月教攻入山庄的时候？”
“是的，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没能将天籁带出来。”叶天征嘴角浮出一丝苦笑，脸色苍白，“我拉出了玉箫，却将她留在了火场里……她落入了拜月教手里。”
“可为什么你们叶家要掩饰？为什么不跟我们南宫家说？”不可思议的，南宫陌问。
“让玉箫代替天籁，那是家父的意思，没有人敢反对。”叶天征笑了一下，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苍白而修长，能握住世上最犀利的剑，却错失了最重要的人，“而且，我们并没有瞒着你们南宫家，令尊应该在事发当年、就知道了真像。”
“怎么可能？”南宫陌这一次的震惊不下于看到玉箫真容的刹那，“怎么可能？我爹……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他一直催促这门婚事早点完成！”
“令尊当然不能跟你说，你若知道了，哪里肯依？”叶天征微笑起来，看着挚友震惊的脸，“那样，南宫家和叶家的联姻也就完了……你爹是多么希望能联合南方的武林势力，来稳固他中原霸主的地位、阻挡拜月教的扩张，你知道么？至于娶的媳妇是不是天籁，有什么区别？只要是名义上的叶家二小姐就可以了。”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南宫陌连连倒退，踢倒了一张椅子，厉声，“怎么可能没有区别！这个女人又不是小叶子，凭什么要我娶她？！”
“令尊担心的就是你这般暴烈的脾气，”叶天征苦笑，看着怒气勃发的挚友，摇头，“要知道我们这样的世家子女的婚姻、并不是男女两人之间的私事，而是两个家族之间的事情。南宫，你向来率性而为，从不肯为家族和大局考虑半分——令尊为你担了多少心，你可曾知道？十年来，你为何不长进一些呢？”
“去他妈的家族大局！长进？”南宫陌忽然冷笑起来，看陌生人般看着面前的叶天征，“长进到像你那样扔掉小叶子，然后玩这种见不得人的把戏？”
叶天征苍白的脸陡然变成惨白，仿佛被刺了一刀般弯下腰、微微咳嗽起来。然而回头瞥见南宫陌扬头转身而出，立刻喝止：“南宫，你去哪里？”
“我去找小叶子，”南宫陌长长吸了一口气，冷笑着看了一眼身边的挚友，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玉箫，点头，“好，你不要小叶子，可我还是要的。”
“再也没有小叶子了！没有！”雪亮的剑光在他踏出试剑阁前掠起，拦住他的去路，那是他再也熟悉不过的试剑阁叶家剑法，叶天征忽然出手，将他拦截在大门前，脸色苍白如死，“小叶子，在八年前就死了……死在火窟里了。你回头去，找到的只有拜月教主！”
“滚开！”南宫陌毫不退让地拔剑，铮然交击，瞪着面前的挚友，眼里涌动着复杂的表情：愤怒，失望，痛惜和鄙视，“叶天征，你还好意思拦我？！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当年为了这个丫鬟、将小叶子扔在火里，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我问你……我问你，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她那样倚赖你这个哥哥，你却——”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当面毫不留情地责问，叶天征颓然垂下了剑，踉跄着后退，脸色苍白，“那时候所有山庄里的人都分头厮杀去了，试剑阁里只有我和天籁……火烧起来了，魔教两位长老截击我……好容易才摆脱，我冒着烟雾冲到天籁房里，拉起她就跑。一直跑，一直跑，半步都不敢停，着火的房子在倒塌下来……终于，我拉着她跑出来了，可是——！”
长剑从年轻的庄主手中坠落地面，叶天征颓然坐倒，用手捂住了脸：“可是我一回头，才看到拉出来的人不是天籁！不是天籁！……刚要回头冲进去，试剑阁轰然一声，全部塌了。”
玉箫连忙上去扶住了他，手指也是微微发抖。
“那之后我大病一场，一连昏迷了几天。肺部的伤没好，一直吐血。我想起冲进去的时候，在火里听到天籁在哭，我急昏了头，根本没注意到拉起人就走的时候、那个哭声还在原地，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南宫陌看到叶天征惨白的脸，修长的手指痉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那个从来不曾愈合的伤口再度迸裂，“我就一夜一夜地睡不着……我想着那时候天籁该有多害怕——她那样小，还只会倚赖我这个哥哥。四面都是火，而我却拉着别人头也不回的跑了！”
“天征……”南宫陌听得呆住，不由自主放下了手里的灭魂剑，喃喃。
“我以为天籁就那样死了……后来大劫过去，父亲不知为何隐瞒了天籁的死讯，反而将错就错、让被我从火里拉出的玉箫假冒了叶家二小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叶天征抬起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玉箫，眼神深邃而复杂，忽地苦笑了一下，“我想，大约是父亲和南宫家商量过，觉得即使发生了这种事，两家的联姻还是需要完成，干脆就来个李代桃僵。”
“那你……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南宫陌有些茫然地看着那个假冒的叶二小姐，想起原来在那么多年前小叶子便落入了魔教手里，不由心痛如绞，“我父亲瞒着我，你也瞒着我？你们、你们都当我是什么？”
叶天征嘴角有苦涩的笑意，抬头看着一起长大的朋友，忽然抬手握住了南宫陌的手：“南宫，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你……你其实很喜欢天籁吧？如果知道天籁死在拜月教手里，你一定不顾一切也要为她报仇——而我和你父亲商量后，觉得时机未到之前，绝不可再和拜月教开战。而叶家和南宫家的联姻，也必须完成。你若知道了，一定会搅乱我们竭力维持的局面。”
“天征？”南宫陌听得出神，怔怔看着面前白衣如雪的友人，得居然是完全的陌生，他忽然大笑起来，“好，好！原来你们都把我当傻子，是不是？那么你为什么不把这个该死的冒牌货嫁过来？是怕我识穿真面目么？”
“呵，事隔多年，你又非心思细密之人，倒也不是怕你识穿——其实识穿了又如何？有你父亲和叶家的认可，谁敢说她不是真的天籁？”微微冷笑，然而看到对方眸中的愤怒，叶天征的瞳孔忽然凝聚，抬手打开了南宫陌直指玉箫的手，站了起来，“是玉箫不肯嫁……我也不忍心逼她，因为我心里也不想她离开。”
南宫陌看着面前这一对假兄妹，唇角忽然忍不住泛起了苦笑——原来是这样…原来外面那些谣传，的确不是空穴来风。多年相依为命支撑着山庄，共同守着这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本该是主仆的两个人、反而建立起了不能为外人言的感情吧？
“你不能怪她——这件事里面，你可以怪所有人，却不该怪玉箫。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八年来，她为了我们叶家过着见不得光的日子，你以为是她愿意的么？”仿佛生怕南宫陌盛怒之下对玉箫下手，叶天征轻轻将她拉到了身后，“她听了我父亲的遗命，去扮演这个二小姐的角色，这么多年来为了山庄尽心尽力，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玉箫低下了头，没有说话，神色复杂地变幻着。
“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南宫陌看到叶天征下意识地维护那个女子，忽然觉得心头愤怒的火直烧上来，大笑，“她什么都没做错，就安安稳稳地取代天籁当上了叶家二小姐！——天籁本该有的一切，包括你这个哥哥，全部被人取而代之地占有。她没做错，难道是小叶子做错了？！”
那样的直斥，让叶天征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仿佛有火烫着，他松开了拉着玉箫的手，嘴角浮起了苦笑，将手中那幅断裂的衣襟展开：“是的，她们都没错——唯一错的人，是我。所以当我看到这个信物，知道是天籁要回家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必然恨我。”
那幅展开的衣襟上，小小的血手印赫然在目，看得南宫陌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衣襟……是从哪里撕下来的？你怎么一看就知道是小叶子？”
手指缓慢地磨娑着这幅衣襟，叶天征脸色也是浮起淡淡的茫然，摇了摇头，只是道：“我并不清楚，家父临死前告诉我说，如果有朝一日看到一个印在衣襟上的血手印，就是天籁回来报仇了——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天籁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并不曾想到、居然是拜月教在火里将她掳走。”
南宫陌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好友，不明白罗浮叶家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甚至这样连父子之间都不曾坦诚相告。
“我派人出去对她说，如果她肯放过试剑山庄，那么我便任由她处置——可是她不肯……她不肯就此罢休！”叶天征将那幅衣襟扔给南宫陌，定定看着那个小小的手印，声音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她非要我亲手杀了玉箫，用人头去换！她甚至把以前山庄里疼爱她的前辈们都变成了僵尸，一个不留！已经完全变了……她现在是拜月教的教主，再也不是以前的天籁。我的心都冷了。”
南宫陌想起来之前再扶风寨里看到的那一幕，想起那个女童拍手笑着看罗百回和史解相互残杀的样子，陡然心里有刺骨的寒流涌起，拿着衣襟的手猛然一颤。
是的，是的……完全变了。
他也记得当年这两位试剑山庄的名剑，是如何疼爱叶天籁，天籁也是喜欢缠着他们，一口一个叔叔伯伯。然而现在，她居然能微笑着拍手看两人在自己操纵下自相残杀！
真的……真的已经完全变了么？那个小叶子，那个当年凤凰花下笑吟吟看着他和叶天征的女童，在八年前那场大火里已死去，现在活着的、是另外一个陌生的邪教教主？
“我死不足惜；玉箫没有错，不该怪到她头上，”看到南宫陌沉吟的神色，叶天征走上前去，苦笑着将佩剑拿起，“然而我最怕的，是即使我一死谢罪，她也不会如约放过试剑山庄！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天籁了，南宫。幸亏她还放过了你……现在，或许只有你能拯救整个试剑山庄。”
“我？”南宫陌的手猛然一颤，冷笑起来，“难道你要我去杀了小叶子？”
“如果杀了天籁，能遏止拜月教扩张的势头，那么也只有下手！”叶天征眼色却是冷厉的，半分玩笑意味也无，“如果试剑山庄落到了拜月教手里，整个南疆就全被邪教控制了！——然后呢？然后你以为中原武林能置身于外？你们南宫世家和我们罗浮叶家相交多年，早就订立了攻守同盟。罗浮叶家本来是遏止拜月教北扩的屏障，此刻叶家一倒，南宫世家领袖中原武林，必然要直面魔教！到时候你作为长子，能推卸这个责任么？”
向来不大关心武林各方势力的角逐，然而此刻听到好友厉声分析将来趋势，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让南宫陌寒到了骨髓里。
他虽素行不羁，但也知道武林中正邪不两立，而作为和西域大光明宫并称的苗疆拜月教，更是被中原武林视为天下两大邪教。多年来，双方的相互攻击从未停止，每当拜月教意图北扩，来犯试剑山庄，坐镇鼎剑阁的父亲就会派出人马支援，同气联枝，并肩抵御。
而如今……当了拜月教教主的，居然是小叶子？
那么就是说，全武林，包括试剑山庄、也包括鼎剑阁，甚至包括他父亲和他，都必须完全站到小叶子的对面去，相互非置对方于死敌不罢休？
“你若此刻转身就当没有来过，那接下来我和罗浮叶家的事情、就和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那么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隐约间，他记起了扶风寨里女童冰冷的话，终于明白她不欲自己卷入其中的原因。
是的，没有回头路可走……面对这样非生即死的局面，他必须要作出站到哪一边的选择，无可逃避。
“今夜便是最后期限，到时候天籁……不，拜月教主将驱赶她的僵尸来到这里，将所有摧毁。山庄原本的人手在过去三个月中折损大半，连四大名剑都只剩下了一个孙冯。南宫，能与我并肩战斗的，目下只有你了。”叶天征的语调一直是冷定的，波澜不惊，转头看着发愣的南宫陌，“如果我假称献上玉箫人头，便能进到她身周三丈——那时候我们两人联手，用以前练习过的剑法合璧，我舍了性命不要替你挡住那些僵尸，你应该可以有机会杀了她！——那也是唯一的机会。”
“住口……住口！”那样冷酷镇定的谋划传入耳中，终于让南宫陌无法忍受地叫了起来，一把推开好友，“你要我和你联手杀小叶子？你疯了？你疯了？”
“不是小叶子！早已经不是她了！我们现在要杀的，是拜月教主！”叶天征脸色苍白而冷厉，一巴掌打在南宫陌脸上，将他打得愣住，“你知道我求了她多少次，告诉她当年我是无心才拉错了人，求她放过试剑山庄，可她听了么？！她要把这里全部人都变成僵尸！连罗百回和史解都不放过……连一个都不放过！你能找到别的法子么？明日日出之前，我们若找不到阻止她的法子，这山庄里所有人都要变成僵尸！”
猝及不妨被兄弟狠狠打了一掌，南宫陌陡然愣住，看着叶天征因为绝望和激烈的情绪而变得有些狰狞的脸，那样俊秀而淡定的眼眸，此刻只是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杀气和悲痛。
“你疯了……我可不陪你一起疯。”南宫陌和叶天征对视了片刻，他忽然扔下了一句话，愤然转头，“那是小叶子……那是小叶子啊！你居然要杀了她？”
“小叶子已经死了。八年前已经死在火里了。”叶天征一把拦住他，眼神如同冰上燃烧的火，“你想逃避，也是逃不了多时——拜月教和鼎剑阁，迟早也是要一决生死。而那时候，试剑山庄大约已经成为僵尸出没的坟场。南宫，必须阻止她！就当我求你，我们兄弟一场，如今试剑山庄面临灭顶之难，求你援手，你难道不肯应允？”
南宫陌看着昔日好友，神色剧烈地变幻。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试剑阁门外，三三两两走过巡逻的庄中子弟，个个面色萎黄，显然多日的围困已经让那些人无论身体还是心理、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其中一个年轻的庄客拉着妹妹走过去，忽然看到了站在门边的鼎剑阁少主，眼睛里有了振奋的光，对身边的妹妹轻轻说了句什么，两兄妹一起远远对着他行礼。
南宫陌不由自主地微微躬身还礼，环顾这个原本在南疆兴盛一时、如今却处处透出末路颓废气息的山庄，想起童年时自己在这里得到的欢乐与照顾，忽然间心中一堵，恍然有一种大声呐喊哭泣出来的冲动。
“联手阻止她……是么？”他的手，暗自握紧了灭魂剑，没有转头看一边的挚友，只是缓缓点头，“好吧，我们一起守住这里——只是，你好狠的心。”
“和整个武林的格局变动比较起来，个人的爱憎微不足道。”听得那样的话，叶天征的手只是微微震了一下，随即稳定地握住了佩剑转魄，也没有转头看一边的南宫陌，“父亲去世后这里所有一切都必须由我来负责——南宫大少爷，如果现在被拜月教驱赶着僵尸团团围住的、是你们鼎剑阁，你作为阁主站在这里，面对着那些把生死交付给你的下属的目光，你又当如何？”
南宫陌沉默，许久，只是道：“没想到我的兄弟叶天征，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
“是的，”这一次，叶天征居然淡淡笑了起来，转头看了南宫陌一眼，“南宫公子，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那场大火里死去的，不止是天籁而已。”

曼珠沙华 第八章 地狱火
灯火下，那一片片火红的曼珠沙华仿佛燃烧起来，恍如记忆中永生难忘的那场大火……那场将她一生欢跃和幸福付之一炬的大火。
耳畔是惨厉的厮杀声和呼号，浓烟呛得她不能呼吸，不时有燃烧着的木头从头顶落下，帐子都已经燃烧起来——十三岁的小女孩已经忍不住大哭起来，却不敢乱动，乖乖地呆在房间里——因为虽然爹爹顾不上她，可她知道哥哥一定会来这里救她，一定会来这里带她走。
所以，她不敢一个人乱走，抱着双肩瑟缩在屋子一角，等待着，直到喉咙哭得嘶哑。
浓烟几乎将她窒息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不顾一切奔来的脚步声——瞬忽而来，瞬忽而去，她甚至来不及呼叫，就看见浓烟烈火中，两个人携手奔逃而去的背影。
“天籁，你怎么可以这么霸道？玉箫才比你大一岁，可你看看人家多懂事……”
“要是你再胡闹我就不要你了！”
白日里的话犹在耳边，烈火从四方蔓延过来，将十三岁的孩子团团围困。她忽然间哭不出来了，只是呆呆坐在那里向前伸出了双手，却没有喊——只是看着哥哥拉着玉箫，穿过燃烧的火和不停下落的巨木，向外奔逃。
她被留在了这里。哥哥……不要她了。
哥哥不要她了！他拉了玉箫丢下她，跑了。
烈火，浓烟，濒死的惨呼，不断下落的燃烧巨木——然而这一切纷纷扰扰，在孩子眼睛里陡然失去了色彩。她的手依然向前伸着，仿佛想要什么人来抱她，然而大大的眼睛里却是木然的，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一根燃烧着的椽子落下来，带起呼啸的风声和烈火。然而孩子眼睛是空洞的，似乎根本看不见、更不知道闪避，只是木然伸手坐在那里，直到那根椽子啪的一声砸到她小小的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和滋啦的焦糊味道。
手臂骨折了，软软耷拉下来，然而那双小手依然没有缩回去，直直伸在那里，对着那已经消失在浓烟中的背影方向，仿佛依然希望能看到那个白衣少年回头寻觅的身影。
然而，什么都没有……整座房子都在坍塌，仿佛燃烧的天幕坠落了。
她知道，其实是她心里的天幕坠落了……十三岁的孩子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似乎惊吓到痴呆了，丝毫不知道躲闪或者惊叫。四周的火蔓延过来，包围了她，舔着她的衣角和头发。艳丽的火宛如开放的红色花朵，然而映着火光的孩子的眼睛，依然是黑白而空洞。
又一根大梁烧断了，巨木呼啸着掉落，迎头砸下。
要死了么……那个瞬间，孩子的眼睛里居然闪过一丝奇怪的微笑的表情，身子一动不动，甚至双手还是那样僵直地伸向燃烧的空气，眸中映出漫天下落的燃烧的火。
然而那一瞬间，她伸向空气的手忽然触到了什么真实的东西。虚掩的门轰然打开，白衣如同闪电般掠过来，衣襟拂过烈火，微微一俯身就抱起了她，足尖一点，抱着她迎着那些下落的天火掠起，等她惊呼出来时、那座燃烧的房子已经在脚下。
“哥哥！”她用折断了的手紧紧抱着白衣人，惊喜交加地叫了起来，“哥哥！”
“……”没有回答。耳边风声呼啸，那人已经抱着她落到了空地上，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小女孩，忽然微微笑了笑：“我不是你哥哥。”
映入孩子黑白分明大眼睛的，是一张英俊男子的陌生的脸，丰神俊秀，额环下的眼睛却是苗疆人才有的深碧色，带着邪异的笑意俯下身来看着她，黑发垂落在她的脸上……孩子忽然惊叫起来：不是哥哥，不是哥哥！
“祭司大人，您没事么？”周围有人围上来，恭恭敬敬地禀告，“属下办事不力，刚才让试剑山庄的少庄主从火里逃出去了——请祭司大人责罚。”
逃出去了？哥哥……拉着玉箫，从这群魔鬼手里逃出去了？！
那个瞬间，孩子嘴巴微微张了张，露出了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唉……真是惹人怜惜啊。跟我回去，好不好？”根本没有听手下长老的禀告，看着孩子眸中剧烈变幻着的感情，那个白袍男子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女孩娇嫩的脸，微笑，“你看，你哥哥不要你了——跟我回月宫去，好不好？”
“不要！”她脱口惊叫起来，挣扎：“放开我！我要回家去……我要回家去！”
“真不听话……从来还没有人敢不听我的话呢。”然而那个英俊的魔教祭司却没有发脾气，只是温和地微笑着，仿佛逗弄着一个漂亮的布娃娃，“好吧，我就送你回家去，好不好？——不过，只怕你回去了，还是要被送回来呢。”
不知道为何，面对着眼前这个比哥哥更英俊温和的男子，孩子只感到说不出的恐惧，拼命挣扎着，想从他怀里挣脱。然而无论她如何挣扎，那双修长的手却是牢牢地抱住了她，额环下，那双深碧色的眼睛也是微笑着，一直看着她——恍然间，她的神智就开始昏迷起来，不知不觉在那样深不见底的目光中，沉沉睡去……
那一觉，一睡就是八年。
那是一个醒不来的噩梦——直到她夺来了拜月教教主的位置，拼命试图摆脱，依然无法从那个恶梦中醒来。昀息……昀息。那个名字仿佛入骨的蛊毒，生生死死地缠绕，每次一念及他最后堕入湖底地狱时的眼神、心中就仿佛有烈火焚烧。
他毫不留情地将她从所有亲人手中夺走，狠狠地斩断她与这个世上的所有牵系，便以为她从此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然而他忘了，一个再也不爱任何人的孩子，又怎么会依赖他呢？
抬头看了看，月已经到了中天，将冷冷的光芒洒向岭南大地。
时间到了，果然叶家“兄妹”还是想负隅顽抗么？——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小小的手从陶罐上移开，拿起了身侧的短笛，轻轻吹了一声，立时整个安静的空寨子里就想起了簌簌的脚步声。无数黑影在阴暗的角落里移动，一张张惨白的脸，向着木楼走来。
八年前，能将自己的亲生妹妹扔在火窟里；如今，却不舍得将那个冒牌货的头砍下来么？
女童眼睛里陡然涌起说不出的阴郁，一挥笛将一个跪在脚前的僵尸打得满口吐血，冷笑着站起来：好，那么，叶天征，你就等着看我如何在你面前折磨那个贱人吧！
大红色的肩舆已经停在了木楼外，黄金做的星星串成了珠帘，在火把的光下发出璀璨的光——那是她从灵鹫山月宫带出来的座架，拜月教主的肩舆。抬轿的，除了试剑山庄的两名名剑罗百回和史解，还有南疆另一个大门派青龙会的两位正副帮主。
真是豪华的阵容啊……她放牧的黑羊儿，今夜后将会更加庞大吧？
僵尸们跪成两列，匍匐在她面前，从她座位前直通木楼外石径上停着的肩舆。孩子的嘴角现出了一丝冷笑，抬起脚，踩踏在面前一个僵尸的头上，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踩着那些头颅，走向停在门外的肩舆。
暗夜如铁，那些红花在夜幕下绽放的反常的浓烈，宛如暗示着即将流满罗浮山的鲜血。
走到肩舆旁，脚底踩踏着史解白发苍苍的头颅——忽然间，听到寨子外围的僵尸群中传出一阵混乱，似乎有什么在拼命往这边奔过来。
是试剑山庄的人想提前发动这一场决战么？真是急着找死啊……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她坐上了肩舆，微微一抬手，示意僵尸们抬轿。短笛声起，大群面目惨白的僵尸，就这样簇拥着这个穿着大红百褶裙的女童，缓缓在黑夜里向着试剑山庄走去。
骚乱越来越接近肩舆，感觉不像是有大队人马来袭，女童眼里反而有些诧异，挥手止住了前进的队伍，僵尸向两边退开、退开露出的甬道里，血红色的衣服向这边飘过来，那个女子一边用尽全力挥开那些僵尸们抓过来的手，一边向前狂奔。
“哦？”忽然认出了来人是谁，女童漂亮的瞳孔忽然凝聚了，一个手势就让所有僵尸顿住了手脚，任凭来人跌跌撞撞跑过来，跪倒在她的肩舆下，踉跄着抓住她的裙角：“教主……教主，求求您，求求您收手吧！”
“贱人。”女童嘴角露出一丝嫌恶的笑，脚忽然用力踩在对方脸上，“怎么，没有带着叶天征人头，就敢回来见我？我不是说过了，除非你割下他人头给我，我才会免你万蛇噬身的罪？你以为我是昀息祭司，会顾惜你那么久不处罚么？”
“教主，你收手吧！”女子无法抬起头看她，手却不肯松开，声音因为心神交瘁而恍惚，“你把我扔去喂蛇也好，喂蝎子也好……那是罪有应得。但是求你收手吧！再下去，天征就要被你逼疯了！他已经狠下心来要杀你了！他离疯也不远了……你不要再逼他了！”
“要杀我了？是么？”女童用力踩踏着对方脸孔的脚忽然顿了一下，漂亮的脸上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忽然冷笑起来，一脚将女子踢开去：“很好，很好……我就等着看他怎么杀我！”
“你们好！一个是宁可斗到最后鱼死网破都不肯交出你来，一个是宁可万蛇噬身也不听教主的命令！真是……真是情深意重。”肩舆垂帘上的金色星星被她握在手里，细索洒下金色的粉末，女童用力咬着嘴角，忽然无声无息地笑起来，眼神冷厉，“你这个贱人，十一年前按昀息祭司的命令混进试剑山庄，现在又敢背弃拜月教！教唆我哥哥扔掉我，哄骗我父亲收你为义女，还想李代桃僵代替我嫁入南宫家——哈哈哈，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拜月教派往试剑山庄的一颗棋子，和我争？不嫌自己命长么？”
“属下怎么敢跟二小姐争……”那样恶毒的语气，让来人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属下本是二小姐收留在庄里的，却为听从祭司大人密令谋夺山庄；本为教中子民，却为试剑山庄违抗教主命令——无论…无论哪边来说，都死有余辜，不敢争辩半句。”
“不要叫我二小姐！”那样话反而让肩舆上的女童更加暴怒起来，“二小姐早死了！你不用装可怜——我哥不在这里，你再装可怜也没有用！”
然而，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盛怒之下脱口说出“我哥”这两个字，女童的脸色微微一变，只是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是。请教主赐我一死。”玉箫低下头去，“但愿教主息怒，放试剑山庄一条生路，莫让手足相残——属下即使万死，也会感激教主。”
“嘻，”沉默许久，女童没有说话，只是用冷锐的眼睛打量着跪在一边的下属，唇角露出一丝刺骨的笑意，“倒真是会说话……以前昀息派你来试剑山庄卧底，也就是看重你这花言巧语的本事吧？——我倒要看看你的舌头到底长的是什么样？”
话音未落，红色衣衫拂动，一道金色的细索如同鬼魅般飞出，一把勒住女子的咽喉，勒得她不由自主地因为窒息而张开了嘴，“噗”地一声，另一根尖利的金索刺穿了她的下颔。
小小的手正勒紧了线，忽然唇角浮出一丝冷笑，放松了手。
“不急着杀你……留着你的舌头，等一会儿自己把这个故事告诉叶天征吧！”女童看着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的女子，眼里的光亮如闪电，“让他看看，这么些年来，他到底是和什么样一条美女蛇为伍！”
“教主……教主，”仿佛惊惶于这样的命令，玉箫挣扎着上前攀住了肩舆，“求求你不要！祭司大人都答应过我，不会让天征知道我的身份……他答应过我的！”
“昀息是昀息，我是我。他答应你的，我可没答应！别想拿他压我！”女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嫌恶地踢开了攀上来的手，“你大约还不知道昀息现在在哪里吧？嘻，他现在，大约还在圣湖底下的水牢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和那些恶灵撕咬在一起呢。”
玉箫忽然呆住了，仰着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新任的教主，喃喃：“怎么……怎么可能。你、你把昀息大祭司给……？大祭司是不会死的，没有人能制住昀息大人！”
“不可能？你是不是也以为我会永远被昀息当作宠物养着，不可能爬到地面上来找你们报仇？”说起那个被自己打入地狱的拜月教大祭司，红衣女童唇角的冷笑忽然变成了脱口的狂笑，“哈哈哈……什么不死之身！还不一样被我关到了圣湖底下？现在拜月教是我的！是我的！没有人可以再阻止我……”
笑声渐渐歇止，女童冷冷的目光落回到一边面色苍白的玉箫身上，忽然哼了一声：“我还嫌不够呢，如果告诉叶天征你的本来面目，再让他杀了你，就有些没意思了……不过也没办法，谁叫他怎么都不肯提着你的人头来见我呢？——那么我就剥下你这层画皮让他看清楚了，让他来说你到底该不该杀！如果他也说不杀你，我就放过你！”
仿佛被那样可怕的目光焚烧，玉箫脸色苍白如死，颤抖着，终于低下头去，细若游丝地回答：“如果……叶庄主不杀我，教主、教主真的会放过我么？”
“呵……当然。当然！”看着匍匐在脚边的白衣女子，想起多年来这个人代替自己得到了多少东西，女童眼里凝结出了可怕的利剑，仿佛要将面前这个美貌温柔的女子切割成碎片，大笑，“如果他居然说你不该死，那么该死的就是他！”
叶天征带着孙冯和管家，巡检了山庄一遍，待得所有都布置停当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血腥味裹在风里，滚滚迫近。
敏锐地感觉到了杀气的袭来，年轻庄主微微咳嗽起来，却是转头吩咐管家：“让二小姐带着女眷，去庄后的紫云洞里躲着，无论外头情况如何都不许出来！”
然而话音未落，就看到身边守卫山庄的人马中，居然就有一名少女，不由皱起了眉头。刚要说话，少女旁边的浓眉大眼的青年连忙行礼，分辩：“庄主，这是我妹妹！——她不肯躲到紫云洞去，非要跟着我不可。”
“不行，这里很危险，”实在没有心思和这一对兄妹多话，叶天征冷冷吩咐，挥了挥手，“别让你哥为你担心。”
“我不！”虽然是面对着庄主，少女拉着哥哥的袖子，因为恐惧微微颤抖着，脸色却是倔强的，“我怕……不和哥哥一起，呆在紫云洞里我害怕！”
看到两兄妹这般相依为命的情形，仿佛极细的针猛然在心里扎了一下，叶天征脸色苍白下去，忽然厉声：“不行！呆在外面很容易就没命了……做哥哥的如果担心妹妹，就不该让她赖在外面！管家，给我把她带回紫云洞去！”
“是！”已经被封锁了将近半年，管家白胖的脸上也陷了下去，低哑着嗓子答应了一声，脸上却浮现出为难的表情，“只是……庄主，晚饭后就看不到二小姐的影子了……”
“什么？”叶天征微微一震，正待发问，风里忽然响起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短笛声。
凄切幽咽，有如一个童声的哭泣，在暗夜里传来。那样细微柔弱的声音，却宛如催命的符咒，让试剑山庄所有残余的人马都悚然一惊，冷入骨髓——那个人……那个躲在暗夜里操纵着僵尸的魔鬼，就要过来了！
“大家小心！”叶天征再也来不及多想，厉声提醒周围子弟，拔剑跃起，跳到了墙头。那里，一袭青衣临风，是南宫陌提了灭魂剑，一直怔怔站在高墙上，看着暗夜里开满了火红曼珠沙华的来路。
“她要来了。”没有转头，却知道好友已经掠到了身边，南宫陌忽然喃喃说了一句，抬起手来，指着茫茫的暗夜，“小叶子……小叶子就要从这条路上、过来了。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穿着大红的衣服，大大的眼睛……”
“不是小叶子，是拜月教主。”叶天征听出了好友语气中的迷惘，冷冷补充。然而忽然之间感觉心肺里有一把利剑绞着，再也忍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是拜月教主……”
仿佛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也到了极限，不敢再去回想什么，叶天征握紧了手中的名剑转魄，转过头去：“南宫，还记得我们以前对练过的剑法吧？——以你的补天剑法，配上我们叶家的天罗脱形剑法，我们都知道能发挥出什么样的威力。”
十年前的凤凰树下，灭魂剑和转魄剑划出雪亮的光，两名生气勃勃的英俊少年舞剑对攻，各自不敢懈怠；而火红色的凤凰花下，那个孩子的双脚晃啊晃，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
一个失神，南宫陌手心一松，灭魂剑居然从手中直落到庄外的地上。

曼珠沙华 第九章 怨憎会·上
一夜之间，通往试剑山庄的路边长满了曼珠沙华。一朵朵在夜幕下怒放着，簇拥着那条石径，犹如烈焰燃烧着的通往地狱的路。
笛声在浓重的夜色中时断时续，红衣女童倚在肩舆上，信口吹着短笛驱赶那一群僵尸，沿着山路走上来。越接近那座孤城，女童的眼神却是慢慢失去了平日的恶毒和犀利，有些茫然地穿透了眼前晃荡的金色帘幕，仿佛看到了不知何处的遥远时空。
父亲，哥哥，南宫，玉箫……还有山庄里那些叔叔和伯伯……最初的十三年，是多么灿烂的岁月。也就在这个地方，她是人人宠爱的小公主，万事都随她的意。虽然没有母亲，可父亲惯着她、兄长宠着她，庄里的人都迁就她，即使唯一敢惹她生气的南宫，还不是得一样每天陪她玩？——那是多么美好的岁月。
想着想着，眼神慢慢恍惚，孩子的嘴角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妖女！妖女来了！”然而，就在这个瞬间，忽然听到前方有什么骚动，有人脱口惊呼，然后一枝响箭呼啸着刺破夜空，射入了帘幕！
“住手！”叶天征急忙阻拦那个浓眉大眼的年轻庄客，然而已经来不及——精神已经绷到了顶点，虽然没有庄主的吩咐，那个带着妹妹的庄客在看到大群僵尸簇拥着诡异的红衣女童出现的瞬间已经崩溃，再也忍不住多日来积压的恐惧，不顾一切地将手中长箭射了出去，希望能稍微阻挡一下下那群怪物逼近的脚步。
妖女！——那样两个字，忽然间将所有一切打破成碎片。女童的手指蓦然探出，扣住了那支当先射到的响箭，看了看上面刻着的“叶”字，冷冷一笑，想也不想反手掷出，暗夜里有短促的惨叫响起，一个庄客从墙头翻落。
女童的小手抚着短笛，忽然吹出了一个短促凄厉的音节——仿佛接到了命令，原本表情呆滞的僵尸们眼球翻动，陡然喉咙里咯咯有声，大步朝前走去，直扑黑夜中箭石如雨的试剑山庄！唇边忽然绽放出一个淡淡的笑，放出了僵尸，女童放下了笛子，用小小的手掀开了陶罐的盖子，里面无数幻蛊呼啸而出，散入黑夜。
“住手！”叶天征厉声命令周围的人，然而所有人的眼里除了恐惧已经看不到别的，一叠声的“妖女”“僵尸”的惊呼着，根本没有阵法进退可言，那些守护在庄外的子弟不顾一切地将手头的箭石对着那群僵尸发射了出去！
“住手！住手！”叶天征提剑大呼，然而那些满眼恐惧的子弟已经听不见庄主的吩咐，个个苍白着脸，用颤抖的手拉开了弓箭，不顾一切地还击。
在这样呼啸的弦声里，南宫陌忽然嘴角扯了一下，浮出一个苦笑，转头看了看好友。
“笑什么？”眼前情势急转直下，叶天征提着剑准备跃下墙头，却看到南宫陌这般奇怪的笑容，心中一震，“快跟我去！快跟我去阻止她！”
“我笑你枉自苦心竭力布局，却不曾料想别人并不都是你这般心如铁石……”南宫陌看到那些子弟们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那些不顾一切的嘶喊和挣扎，转过头看着挚友，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失声笑，“没有人能在这样长时间的恐惧中还保持冷醒的头脑，你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人的心。”
叶天征猛然怔住，看着忽然间说出这样犀利言语的南宫陌：“算错了……人的心？”
“是。”南宫陌微微点头，看向脚底下已经乱战成一团的局面，忽然长长吐了口气，“天征，我不敢说你错了……毕竟在整个江湖上，那些老一辈教给我们年轻人的都是这样的东西：权衡，取舍，谋划。但人的心，并不是能冷定地衡量出来的。”
僵尸们已经攻到了高墙底下，有些都已经肢体不全，却个个浑然不觉疼痛，形态可怖。
“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有些可笑，不过，你是我兄弟我才对你说这样的话——你看看这下面吧！”南宫陌忽然冷笑起来，抬手指向远处火把照耀下的肩舆，“你说一个人的爱憎微不足道——如今，你看到一个孩子的愤怒和悲哀的力量了吧？你看看！”
眼睛投向那个金红色的肩舆，依稀看到上面坐着的横笛而吹的女童，叶天征的眼睛忽然雪亮，复又黯淡下去，忽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是，是！我承认你说的对——不过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再杀人……不能让她再杀人了。”
转魄剑在夜色中流出一道冷光，将一个刚攀上墙头的僵尸砍翻下去，叶天征脸色铁青，揽衣跳到了僵尸群中：“你不帮我，我一个人也要阻止她！”
然而，话音未落，当他转身面对的那张惨白的脸、居然是片刻前还见过面的孙冯时，即使叶天征也忍不住怔在当地！——就在那个瞬间，另一道闪电掠过，将那只僵尸伸向叶天征面门的手拦开。
南宫陌从墙上跳下，一剑将那些逼上来的僵尸拦开，迅速和叶天征背向而立。
“我答应过要和你联手阻止她……你是我兄弟，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灭魂剑下，那些僵尸嘶叫着退开，叶天征同时也逼开了几名僵尸，听得这句话，精神便是一震：“好！那么我们按照原先的计划来，如何？”
“原先的计划？”南宫陌嘴角忽然露出琢磨不透的笑意，一剑逼退周围的僵尸，提起了一口真气，将声音远远传送出去，“小叶子！小叶子！我们认输啦，不打了……我们打不过你，认输啦！”
“小叶子”三个字响起来时，短笛的声音嘎然而止。
那些僵尸忽然间失去了指令，个个木然呆在了原地，眼神呆滞地盯着地上盛开的曼珠沙华，嘴角流出唾液，然而没有主人的命令，即使美食近在咫尺也不敢乱动。忽然间，又仿佛接到了什么命令，个个向着肩舆方向移动回去，安安静静地沿着通往山庄的石径排成两列。
偌大的试剑山庄内外，忽然间安静的可怕。
“嘻，嘻嘻……”许久许久，一个银铃般的童声忽然响起在夜风里，伴随着拍手的声音，“臭南宫，怎么样？你们认输了么？还敢欺负我么？”
“认输了认输了……小叶子饶命。”南宫陌将剑提在手里，一扯叶天征的衣角转身并立，却扬声说话，远远传了出去，“要是再敢欺负小叶子，叫山上的老虎吃了我，蛇窟里的蛇咬死我，毒瘴毒死我！”
那样熟悉的赌咒，是多少年前他们三人之间说过无数遍的。
一边说着这样的话，南宫陌和叶天征仿佛心有灵犀般并肩提防着左右，悄无声息地一步步向着肩舆方向走去。南宫陌手心里都是冷汗，听着风里传回来的每一句话，不知道下一句那个女童会不会立刻就发出让所有僵尸扑上来的命令。
小小的手从空了的陶罐上放下，抚摸着身边的短笛，女童的脸在金色的帘子后闪烁不定，忽然间掩口咯咯笑了起来：“臭南宫，那么多年你死到哪里去啦？都不来看我，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一直被人欺负啊？”
那个细细的童声，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微微顿了顿，那样些微的停顿在南宫陌听来却仿佛是巨锤敲击，让他身子一颤，只觉胸口热血上涌，无穷无尽的疼惜、怜爱、自责和苦痛一下子将他湮没，脱口：“谁欺负你了？谁敢欺负小叶子？我绕不了他！”
“我哥哥欺负我！我爹欺负我！那些叔叔伯伯……山庄里所有的人都欺负我！”女童唇角吐出了这样的字句，手指微微发抖，忽然一抬，指着暗夜里那些变成僵尸的人，“他们统统的都欺负我了！臭南宫，你替我把他们都杀了！”
那样陡然涌现杀气的回答，让南宫陌和叶天征齐齐一惊，立刻提剑护身。
“小叶子别赌气了……你哥哥不是故意要欺负你的，他一直很疼你的啊，是不是？”惊讶于女童心里的煞气，然而南宫陌只有硬着头皮说下去，“还有你爹，山庄里那些叔叔伯伯，他们多疼你啊，怎么会欺负你？快别淘气了，我是来娶你回家的呢。”
“娶我……娶我回家？”女童猛然怔住，手指定定指着黑夜，喃喃自语，陡然间扬头大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声宛如夜枭般刺耳，划破寂静的长夜，惊得人一颤。
那些僵尸仿佛感觉到了主人内心猛然涌动的浓烈杀气，齐齐发出了可怖嘶叫。
“哈哈哈哈……好了，戏演完了！”女童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手指忽然一划，大群僵尸蓦然转身，团团围住了两人，女童拂了拂大红的百褶裙，在金壁辉煌的肩舆上施施然坐定，冷笑，“叶天征，南宫陌，你们只能走到那里为止了，别想再趁机靠近过来！怎么？要投降？——好啊，玉箫那贱人的人头呢？”
在僵尸的簇拥下，红衣女童施施然摊开小手，脸上的微笑冷酷而恶毒。
那样的表情，让叶天征和南宫陌脸色瞬间惨白，两人闪电般地对视了一眼，叶天征眼里带着惨淡的苦笑，对着南宫陌微微摇头。如何？事到如今，还是被逼到了这一步吧？已经不是小叶子了……眼前这个嗜血的魔女早已经不是小叶子。
一切，还得按照他们早就商定好的、两败俱伤的计划来吧？
缓缓从背后解下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叶天征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然后开口：“玉箫的人头我已经带过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哦？好啊！”唇角浮出了饶有兴趣的笑，女童将手肘撑在扶手上，看着暗夜里背向而立的两名青年男子，似不经意地点了点头，“拿过来！”
那些僵尸仿佛接到了指令，忽然齐齐后退一步，沿着石径，让出一条通道来。
叶天征满是冷汗的手微微一紧，不知是惊是喜，暗自一拉南宫陌的衣襟示意他跟上，便捧着布包向那台肩舆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距离在一步步拉近，火把映照下，那个女童的脸都已清晰可见。
依然是保持着八年前的样貌，天真的，美丽的，娇憨的，长长的睫毛闪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流露出期待的光，微微张开了双手——宛如等待着哥哥给自己送上礼物的孩子。
那个瞬间叶天征只觉胸口撕心裂肺的疼，举步维艰，虽然极力压住了咳嗽的声音，可那无声的咳却依然带出了一口口的血，从唇角慢慢溢出——那是天籁，那是天籁，那是天籁！那就是八年前被他遗落在火窟里的天籁……他曾那样爱若珍宝的妹妹。
眼前的一切仿佛模糊了，只有火把的光在跳跃，火光下沿路盛开的曼珠沙华犹如烈烈火焰——八年后，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天籁，依然保持着离别时的最后模样，抬起大大的眼睛期盼地看着他，张开双手等着他抱，等着他带她离开这个绝境。
然而，他却将她遗落。
叶天征只觉手中的剑如同有千斤重。父亲去世已经多年，他成为试剑山庄庄主已经多年，大劫后的废墟上，他赤手空拳带着残余的下属重新建立起了试剑山庄，种种的权谋、争夺、背叛和被背叛——山庄重新建立起来的时候，原先的叶天征就已经彻底死去了。
然而在此时、此刻、此地，在他提着剑一步一步接近那个微笑的女童的时候，那样剧烈的苦痛却提醒了他：原来，一切都是依然存在的……然而，时至今日，他必须要阻止她，必需要阻止她！不惜一切代价，也不能让她将死亡传播到这里。
南宫陌斜眼看了一下挚友，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哀悯和焦急，忽然间，他一把拉住了叶天征，同时一剑削开了那个布包——利剑过处，那个布包片片碎裂，里面只包了团棉絮。
灭魂剑剑光腾起的时候，周围僵尸忽然出手，拦住了两人，显然早有防备。
然而那样突然的举动，却让叶天征和女童同时怔住。
“这是假的！这是假的！没有人头……我们骗你的，小叶子！”没有看身边叶天征苍白的脸色，南宫陌只是收起了剑，大声宣布，仿佛生怕对方听不见，“我们本来想骗你的，小叶子！不过我们知道你一定不会上当，也知道你一定不高兴我们骗你，就决定投降啦！”
“哦？”女童惊愕的神色到这时才有些缓解，唇角泛起一丝琢磨不透的笑意，看向那两个赴死的年轻人，忽然间唇角那个笑意弥漫开来了，“哈哈哈……南宫，你真有意思！——不过也算是你们运气好，没有再上前一步，否则……”
女童微笑着，忽然间小手探入肩舆后面，随手轻轻一拎，就将一个白衣女子拎到了面前：“否则，在你们的剑出鞘之前、这里就会多出一个好大的盾牌哦！”
“玉箫！”在火光映出那个女子苍白的脸的瞬间，叶天征南宫陌同时脱口惊呼。
“嘻嘻嘻……怎么样？很惊讶她会跑到我这里来？”女童的小手轻轻抚摩着玉箫的侧颈，斜眼得意地看着两个人震惊的表情，缓缓翻出最雪亮的利剑，“如果我告诉你，这位玉箫姑娘、冒牌的叶二小姐，原来是我们拜月教的卧底，你们会不会更惊讶呢？”
“什么？”同时脱口惊呼依然是叶天征南宫陌，叶天征的脸色更是瞬间惨白，“胡说！”
“嘻嘻，我胡说干吗？你不想想，当年玉箫被我们收留的时候，谁知道她来历？你再想想，试剑山庄和我们拜月教僵持多年，互有胜负，为何八年前忽然被人长驱直入一夕击溃？”女童眼里残忍的笑意慢慢燃起，看着对方的脸色，将言语放到最冷最利，“昀息派了这个贱人去试剑山庄卧底，一去就是五年，她做得多好啊——言语伶俐，行事谨慎，从老庄主到少庄主，谁不被她哄得团团转？嗯？”
苍白的小手伤痕累累，得意地拍击着玉箫没有血色的脸：“来，别在那里发呆，快给叶少庄主说说你的那些本事，说得越详细越好。说不定我一个高兴啊，就不杀你了——”
“玉箫？”叶天征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人，喃喃，“这都是……都是真的？”
“是真的。”玉箫没有看他，转过了头去，低声，“我也不叫玉箫——我是拜月教里的司花侍女，自小就入的教。”
那样淡然的回答仿佛一柄利剑，一直刺到面前白衣男子的心里去。叶天征闭了闭眼睛，仿佛硬生生忍下了涌到唇边的一口血，身子猛然一晃。南宫陌眼见不对，连忙腾出手扶住了好友，但叶天征摆了摆手，随即站直了身子。
“哎，怎么说得那么简略？我让你说详细点！”对方那样的神色仿佛在女童心里激起了奇异的反应，小手猛然扼住了玉箫的咽喉，冷笑，“你就给我好好说说，当时你是如何和拜月教里应外合、放火烧了试剑阁，引着昀息祭司攻入山庄的！”
“不要说……不要说了！”再也无法听下去，一直冷定的叶少庄主蓦然叫了起来。
女童微笑起来，却是不管不顾，手指轻轻抚着手中傀儡的咽喉，细声威胁：“说啊，嗯？说得好了，我饶你不死。”
“我……我说。”玉箫身子在微微颤抖，然而仿佛忽然下了什么决心，猛然抬头，直视着面前的人，“我要说的是——那时候，少庄主的确是冲进火里要救二小姐的！他是为了救二小姐而不顾性命冲进来的，只是拉错了人！”
那样忽然响亮起来的话语，让所有人都一震，女童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扼紧了对方的咽喉，脸色微微一变，冷笑：“狡辩！”
“不是狡辩，不是狡辩！”玉箫的脸是惨白的，然而眼睛亮得如同鬼火燃烧，用尽了力气将声音挣出来，“那时候我刚按照祭司大人的命令，偷偷放火烧了试剑阁，却也被困在了火里。然后我看到了少庄主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喊着二小姐的名字。那时候烟火好大…熏得我快要死了，我不想死在那里！就在那个时候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拉住了少庄主的手，叫了一声哥哥……”
那样的叙述，让所有人都呆住。许久，叶天征看着她，喃喃：“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那时候我听到有人叫了我一声哥哥，我…我就拉着她回头拼命跑……”
“是我，是我叫的。”玉箫眼里忽然浮出了晶亮的光，“你拉着我跑的时候，我没有说话……我生怕一开口，你就听出来了。你就会把我留在火堆里，回去找二小姐……我害怕一个人被留在火里……而且那时候，我有多嫉妒二小姐啊。同样的年纪孩子，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凭什么！”
“贱人！”小手忽然掐紧了她的颈部，几乎将她血脉掐断，女童眼睛里蓦然爆发出了惊人的煞气。
“咳咳……”玉箫陡然无法说出话来，剧烈地咳嗽，“后来、后来奔出了火场，少庄主回头一看见我，脸色就变了，疯了一样回头往里冲过去，我怎么拉都拉不住……”
“玉箫……？”叶天征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朝夕相处的女子，脱口喃喃。
“咳咳，不、我不是……玉箫，我只不过是拜月教的一个卒子。”玉箫慢慢咳嗽着，惨淡地笑，“昀息祭司要我在叶家卧底，叶家破了之后，又让我想法子讨老庄主欢心、李代桃僵地当叶家二小姐，好、好嫁给南宫家……这样，我们拜月教在南宫世家也安插了眼线，以后，咳咳，以后对付中原鼎剑阁，也就容易多了。”
“……”这一次，连女童都沉默下去了，忽然微笑，“昀息那家伙，果然谋划的深远啊。”顿了顿，孩子脸上转而浮现出令人惊心的冷嘲：“不过，最后还不一样栽在我手上？”
小手一紧，扣住了玉箫的咽喉，将眼光转向叶天征，声音尖利起来：“你看，哥哥，我早就跟你说让你杀了这个贱人啊，你却不听我的……嘻嘻，现在，你说该把她怎么办呢？你说，她该不该死呢？”
叶天征似乎听得呆住了，怔怔看着面前拜月教的两名女子，久久没有回答。
最后宣判的时刻到来，然而玉箫惨白的脸上却反而浮出了轻松的笑意，不等叶天征出声，低下头忽然轻轻回答了一句：“当然是——该死。”
话音未落，一道血箭从她嘴里激射而出。叶天征避让不及，袖袍上登时布满血点。
“啊？”察觉到手底下脖子的脉息陡然被震断，女童脸色一变，第一次止不住地脱口惊呼出来。原本她生怕玉箫不想让叶天征得知原委，半途自寻短见，所以严密看守——然而不料一路上玉箫都那么安静，见了叶天征也不曾惊惶失措，她便以为对方是怕了死。然而不曾料到玉箫这般镇定地说着话、心里却早萌生了死意。
女童连忙伸手，想去拉住那个委顿下去的身形，然而她的手一移开，玉箫便转过了脸，看着她，忽然微微一笑：“只是……二小姐啊，少庄主、少庄主当年……真的是……拼了命想去救你出来的啊……八年来，我…我一直好嫉妒你……因为少庄主他、他不曾片刻——”
话语终于不曾说完、便游丝般断裂在夜风里。女童怔住，眼睁睁看着那个苍白的笑容如同花般绽放和枯萎，跌落地面，小手怔怔僵在半空。
就是为了说这句话么？……这个贱人，原来早就不怕死了，之所以那样一路含垢忍辱撑到最后、不惜直面着所爱之人的轻蔑和仇恨，就是为了最后说这句话给她听么？

曼珠沙华 第十章 怨憎会·下
“哈……哈哈哈哈！”女童呆滞的目光忽然转动，扬起头大声笑，一脚将那个死去的女子从肩舆上踢了下去，“谎话！谎话！都是谎话！”
“小叶子……小叶子。”看到女童原本软化的目光陡然凌厉，叶天征怔怔看着倒下的玉箫尸体没有回过神，南宫陌却是感觉到了危机的骤然迫近，立刻出声试图缓解她的杀气，“不是谎话！你知道天征从小多疼你——你八岁那年不小心中了瘴毒，你哥哥为了救你、想都不想就把毒都引到了自己身上；你九岁的时候闹着说非要死亡谷里的那棵泽兰，你哥哥……”
“住口！”女童捂住了耳朵，忽然暴怒起来，“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所有人都不要我了！所有人都不要我了！都去死！都去死吧！”
一声令下，周围的僵尸立刻汹涌扑上。
暗夜里，那些惨白的脸在眼前晃动，无数伤痕累累的浮肿手臂伸了过来，那些僵尸虽然神智已失、武功却是保留着，不畏伤痛的勇猛弥补了动作僵硬的弱点，密密麻麻将两位并肩奋战的年轻人包围在中间。夜色里，无数的幻蛊如同雨点飞了过来。
“小叶子！小叶子！”危急之下，南宫陌只来得及一拉出神的叶天征，提醒他拔剑防御，“你收手吧，不要玩了！不过是个误会，现在不是弄清楚了么？别闹了，你真的要把这个山庄毁了么？你爹、你的那些叔叔伯伯，从来都是很疼你的……”
“很疼我？”暗夜里，抚摩着袖中的短笛，女童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那样的笑容出现在一个孩子的脸上，陡然有一种令人惊心的美艳，“哈，哈哈哈……真是很疼我啊！疼得我在拜月教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都心心念念想着，怎样回来把这群人千刀万剐！”
仿佛压抑许久的杀气忽然被点燃了，女童忽地从肩舆上站了起来。那些被控制的僵尸依然匍匐在她榻前，低下头，女童脸色苍白、眼神隐隐如刀，下脚一踩断了面前跪着的一个僵尸的颈椎。那些僵尸根本不懂反抗，居然老老实实跪在原地。
那样嗑啦啦的颈骨断裂声在暗夜里传来，带着可怕的压迫力。
“小叶子！”看到女童舒手站起，眼里闪动杀气，陡然感觉到对方终于要大开杀戒，南宫陌脱口低呼一声，手却是暗自用力握紧了灭魂剑——真的…无可挽回了么？小叶子早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变成了嗜血暴虐的魔教教主？
“小叶子！”在女童的脚再度微微抬起，向着匍匐在前的史解白发苍苍的头颅踩下去的时候，南宫陌再也忍不住厉喝，“停手，停手！那是你的史伯伯……那是小时候抱过你的史伯伯啊！”
女童抬起头看了南宫陌一眼，唇角绽出一丝笑意，穿着红绫缎鞋的小脚却是毫不迟疑地踩了上去，“嗑啦啦”一声，将那个人头踩得塌陷下去！
“现在，是‘死伯伯’了。”女童忽然拍着手笑了起来，声音尖细。
“小叶子！”最后一次，南宫陌看着她的笑靥，喃喃，微微苦笑着拉了一下旁边刚回过神的叶天征，低声，“原来你是对的——等一会她一分心，我们……就动手吧。”
“动、动手？”在僵尸的包围下，叶天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本该是他一早就坚定不移准备执行的计划，然而此刻听得好友终于同意，脸上反而殊无喜色。
小小的脚用力踩踏着那个破裂的头颅，一直踩得老人的脸埋入土壤，女童脸上交织着恶毒和雀跃的神色，触目惊心。一边用力踩，一边再也克制不住地冷笑起来，尖声：“什么伯伯！什么叔叔！都是坏人，坏人！该死……该死的！我叫你们卖了我、我叫你们挑唆我爹爹卖了我！”
“喀喇”一声，随着孩子尖细的叫声，那个头颅破裂开来，女童一跳，避开了那些汁液，跳到了另一个匍匐着的僵尸身上，低头一看，却是罗百回，不由再度尖声笑了起来：“啊，这个是罗叔叔呀……”
“天籁！”在女童的脚再度抬起来的时候，叶天征忽然开口了，脸色惨白，“刚才你说什么？你说什么！——爹和他们…爹和他们……把你卖了？！你、你不是从火窟里被拜月教大祭司带走的么？”
“嘻嘻……原来你也不知道啊。”小脚停住了，轻轻踩在僵尸的脑后，女童手指绞着头发，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看着不远处的白衣男子，“也难怪……那样的事情实在太丢脸了，我听爹和他们在一起发了毒誓，无论对任何人都不泄露只言片语。所以，即使是少庄主你，在拜月教忽然从罗浮山撤走后、也不知道你的妹妹是怎么被卖掉的啊……”
“天籁……？”南宫陌还没有回过神来，叶天征却是隐约明白了什么，身子猛然一震、剧烈咳嗽起来，“你、你的意思是说……是说……当年拜月教之所以忽然停战，是因为、是因为……”
那样的话，说到后来语音已经颤抖得不能自控，终于没能说完。
“嘻嘻，嘻嘻嘻……”女童停住了脚，用袖子掩着嘴笑，就这样站在满地僵尸上面，大红色的衣服如同一朵曼珠沙华盛放，“是啊，你真聪明，一猜就猜到了……看来换了你也会这么做是吧？——不错，那时候昀息大祭司把我从火窟里带出来了，我闹着要回家，他居然很听话地把我送回去了……”
“昀息……昀息大祭司？”叶天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前回想起多年前火场里看到的那一袭如雪的白袍——那个白袍长发的英俊祭司，带领着拜月教诸多人马一夕间攻入了试剑山庄。那样“非人”的身手和风姿，以及额环下那双深碧色的眼睛，如同雪亮的闪电、深深烙印在当时还是个少年的试剑山庄庄主心里。
“是啊……昀息大祭司，被你们武林正道称为天下邪派第一高手的昀息。”女童微微笑着，手指绞着长发，忽然间语气就有些低缓下去，仿佛也想起了什么往事，“那时候就是他把我从火窟里带出来，送回到了爹那里……”
“有这么好？”南宫陌听得诧异，脱口反问。
“哈哈哈……是啊，那时候我盯着他那样好看的脸，也这么想。”女童忽然大笑起来，脚尖踢着一边僵尸的头，眼神转瞬恶毒起来，“他那时候笑着对我说：‘就算我把你送回去了，你还得回到我这里来’——我才不信！扑到爹怀里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安全了，我再也不会被留在火里。”
“结果…结果，我听到那个家伙对我爹说：‘庄主，我想和你们停战，我在拜月教内一天、就一天不对试剑山庄动手。’”慢慢仰起头，看着没有一丝星光的夜，女童唇角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爹那时候忍住了没有立刻回答，但是我看到他眼里欣喜若狂——那时候我小，只以为我们试剑山庄是天下最厉害的，却不知道那一场混战下来、庄里伤亡惨重，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爹听对方那么说，自然高兴。”
“不等爹答应，昀息那个家伙忽然说：但是要拜月教撤回灵鹫山，罗浮叶家必须要交一个人质出来！”女童的脚下不知不觉加力，直踩得罗百回额头抵上了泥土，看着脱口低呼的叶天征和南宫陌，她忽然笑了笑，“是啊，后来你们就知道了……爹爹和那些叔叔伯伯商量了一个晚上，说叶家就两个孩子，而将来山庄不能没有男丁继承，就决定……把我送过去。”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红衣女童一直阴枭冷厉的眼里陡然黯淡无光，声音低了下去：“我怎么睡的着？就偷偷听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们…他们就商量好了，要把我送给昀息祭司，当作人质带回灵鹫山月宫。”
“天籁……”叶天征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脱口低呼，“我、我怎么不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那时候你从火场里冲出来，伤重昏迷了好几天……就在那时候，他们、他们把我卖给了拜月教。”女童忽然冷笑起来，声音转瞬尖利，如同夜枭，“哈哈哈……他们就把我卖了！一个个……一个个叔叔伯伯，平日里那样对我笑、对我好，大难来的时候，你看看他们一个个的嘴脸！”
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小小的红鞋子陡然用力踩了下去！
“一个说：再拼下去玉石俱焚，不如牺牲一个人保全山庄……”女童的脚毫不留情地踩断了罗百回的颈椎，冷笑着，又一步踏出，这次却是踩上了刚成为僵尸的孙冯的头，“另一个说：女娃子么，反正也是要嫁到别家去的……眼下形式危急，也等不到将来用来联姻了。”
“喀喇”，复述完一句，就踩断一个人的颈椎，毫不留情。
女童冷冷叙述着，声音冷定如铁，嘴角带着凌厉的笑意：“一个个……一个个的嘴脸！还说什么，如果小叶子懂事了，也知道能为山庄作出这样的牺牲是她应有的荣光！”
喀喇喀喇声不断响起，穿着大红衣服的女童就这样踩着满地僵尸，一直走到离两人不远处，停了下来。用这样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听得失神的两个男子：“你知道我那时候多害怕么？我知道他们……他们要把我给卖了！他们要把我送给那个不像人的家伙了！我拼命哭，拼命求爹爹和那些人，我说我会乖乖的不惹他们生气，我会好好学女红针线，我会乖乖的嫁给南宫家的臭小子——我急得什么都答应了……可他们不理我。”
“小叶子！”“天籁……”同时，背向而立的两名男子嘴里吐出了低语，长剑垂落地面。
“他们把我卖啦！”女童顿了顿，反而笑起来了，举起手轻轻旋转了一下身子，“不管我哭也好，闹也好，又抓又咬，弄得自己满手是血，可这次没有人宠着我了……就这样把我交到了那个昀息祭司手上——对了，我送给你的那幅衣襟，还留着么？”
“衣襟？”叶天征忽然觉得怀里有烈火燃烧，下意识一勾手，拉出了那幅被撕裂的衣襟——上面，那个殷红的小小血手印赫然在目。
“我死死拉着爹的衣襟不肯放……可一直到衣襟都断了，爹头都不回。”小小的手忽然凌空一抓，叶天征手里的那幅衣襟瞬的飞入了女童手中。喃喃自语着，孩子将手缓缓放了上去，比着上面那个一模一样大小的手印，忽然笑了：“我跌在地上，死死握着那幅衣襟，对爹爹说：爹！我一定会回来的！——或许那时候我说话的样子太吓人了，我看到爹的瞳孔都收缩了一下，然后踉跄着逃也似的走了。”
“爹临死前说，如果有一日这样的衣襟送到试剑山庄，就是你回来报仇的时候。”叶天征的剑垂落在地面，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我一直以为……你是被我遗落在那里、才会被拜月教抓走，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是爹亲手把我送走的？是么？”女童忽然大笑起来，双手一扬，那幅衣襟碎裂成千百片，在夜中如同蝴蝶般扑簌簌落下，她一步步走过来，脚底下踩着那些武林豪客的头颅，“他们把我卖了……一个个，都叫我小叶子，宠我哄我逗我高兴…到头来，就这样把我卖了！那个时候，其实并没有到绝境啊……可作父亲的，罔顾人伦、舍弃亲生女儿；作为家臣的，不思拼死血战、却要主公卖女苟安！——那个时候，这些大人啊……这些武林有名的豪客，只知道欺负一个什么也不会的孩子！”
“天籁……天籁！”那个瞬间，叶天征忽然低呼出声，向前奔去。南宫陌没有料到一直冷定的友人陡然间崩溃，要拉已经是来不及。
“站住！”女童忽然厉喝，僵尸的手瞬的伸了过来，持剑拦住叶天征的脚步。
“哈哈哈……天籁？现在叫我天籁，太晚了！火窟里的时候，你在哪里？爹卖了我的时候，你又在哪里？！那时候我叫哥哥叫得喉咙都哑了，可没人理我……”女童冷冷看着面前被僵尸长剑拦住的男子，那样熟悉的脸上、因为痛惜和焦急，浮现出和往日一模一样的表情，她却是冷然，“昀息原本就是要回灵鹫山对付十长老、夺到教中大权，才不欲和试剑山庄多纠缠——他要我当人质，其实也是为了一时好玩……他说我像个漂亮的傀儡娃娃！那个家伙…那个家伙，逼着所有人都抛弃了我，才像捡垃圾一样把我带回了拜月教。”
再度说起那个人的名字，女童眼里陡然闪过雪亮的光，忽然卷起了手上的衣衫——大红的袖子下，苍白细弱的双臂上伤痕累累，直伸过来：“你看看！你看看！拜月教里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他让蛇咬我、让蜈蚣蝎子蜇我……说是要我练什么百毒功，说这样我就不会再变大——他喜欢我像个傀儡娃娃，所以不许我长大！”
“小叶子！”陡然明白了为什么女童在二十二岁的时候、还保持着孩童时期的面容，锥心刺骨的痛楚让南宫陌忍不住叫了起来，“我杀了那个该死的祭司！”
“哦？哈哈哈哈……你杀不了他的，谁都杀不了他。他修炼邪术，已经是不死之身，”女童冷笑，眼里杀气翻涌，“自从杀光了十长老，夺了拜月教的大权，他脾气越来越古怪……这些年，为了不让自己像一只破旧的傀儡娃娃一样被他扔掉，我费尽了心思、时时刻刻讨他的欢喜，哄得他高兴了，拜月教教主他都让我当了——反正也是个傀儡教主，他的傀儡娃娃。”
“可惜他忘了娃娃也会杀人……我杀不了他，却能用我的血下咒、把他囚禁在了圣湖底下。对，祭司是死不了的……哈哈！那时候他一定恨自己为什么死不了！-早上那些恶灵吃掉他的血肉，可到了晚上他就能复生过来……”笑着笑着，女童眼睛里忽然隐约有了晶亮的光，仰起头，定定看着天上一片的黑，“每天都要死去活来一次，永无止境。只要我的血流动一日，他的咒语就一日不会解除！”
虽然听说拜月教内邪术不可思议，作为中原武林的人士，南宫陌却还是忍不住动容。
“这将近十年的时间里，我们教里风浪不断、忙着钩心斗角。先是昀息和十长老，然后是我和昀息……才会让你们罗浮叶家苟延残喘到今日。”女童的声音慢慢从尖利开始平静下来，微微冷笑着，看向暗夜里无数被僵尸噬咬着、幻蛊攻击着的试剑山庄庄客，小小的手指抚弄着短笛，一指南宫陌，“你要我收手？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被所有人一夕背弃的滋味么？你知道生死不能、暗无天日的滋味么？”
“是！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如果你再不收手、我就不得不和天征杀了你了！”南宫陌看到她再度拿起那支短笛，脸色也是苍白，那样绝望的语气甚至让女童都安静了一下，“你还要如何？你是不是要把天征也杀了，或者让他当你的僵尸傀儡跪到你面前来你才甘心？如果是，我问你、那一脚你踩不踩得下去？你放手吧，跟我回鼎剑阁去！”
“南宫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天真？”女童的小脸低了下去，嘴角扯动了一下，忽然冷笑起来，如同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嫁给你？现在我是拜月教主，鼎剑阁却号称中原武林领袖！正邪不两立——你父亲南宫言其早就知道我被拜月教掳过去，多年来、他权倾武林，可曾派人去救过我？一个孩子微不足道，他们要的、是维持这个正邪相持的局面。”
南宫陌猛然怔住，看着这个孩子的嘴里，慢慢吐出这样冷锐的话，直斥他的父亲，竟无话可反驳。这么些年来在魔窟挣扎求生，眼前这个女子又经历了多少磨难。孩子的面容下，又是如何一颗冷漠苍白的心。
“那么……我们不回鼎剑阁！”一念及此，南宫陌只觉胸口热血上涌，说不尽的痛惜和怜爱，脱口而出，“我们找个别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好好住一辈子，我一定再也不欺负你……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你。”
“……”女童忽然沉默了一小会儿，却转瞬冷笑起来，“不可能……什么都完了！我再也不能长大！什么都完了！说谎，说谎——谁都不会要我了，我也谁都不要！”
大笑中，仿佛杀气再也掩饰不住，女童不和他们再罗嗦，忽然一点足掠回肩舆，将笛子横到唇边，吹起了尖利刺耳的曲调。那些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僵尸陡然发出了可怖的嘶喊，一起向着人群中的两个青年逼了过去，想要把他们撕成碎片。

曼珠沙华 第十一章 彼岸花
“天征，小心！”南宫陌见好友居然还是神思恍惚，忍不住厉声提醒，同时挥剑替他挡开了来袭的僵尸，急急低语，语音却近似于梦呓，“看来是不行了……等一会儿如果有空档，我们合力…杀了她吧！”
叶天征脸色苍白地看了好友一眼，默不作声，只是提起剑凌厉地出招，将那些逼过来的僵尸斩杀在剑下，踊身朝着女童的肩舆冲杀过去。
南宫陌也是心神恍惚，下意识地出剑、配合着天征的剑法——那样的合璧，在他们童年时早已练习过千百遍。他只觉得通向肩舆的那十几丈路、居然长的可怕。周围僵尸的脸一张张涌上来、一张张哀号着倒下去，他到最后已经顾不得对方是不是相识的故人、该不该手下留情，只是用了最厉害的必杀招式，将那些人砍杀。
叶天征在他的左手边，同样脸色苍白地斩杀着原先属于自己属下的僵尸——自从玉箫死去、女童说出多年前真像的刹那，他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南宫陌在冲杀的一路上心乱如麻，却也知道挚友脸色不对、居然完全不怕被僵尸伤到一般，只是拼命向前冲，似乎是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妹妹身侧——那样赴死般的神色，让南宫陌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他只能用尽全力在叶天征身侧为他挡开那些僵尸，踉跄着和他冒着血雨前行。
女童一直铁青着脸坐在肩舆上，小小的牙齿咬着下唇，定定看着面前纷乱血腥的一幕。看着并肩联手杀过来的两个男子，手指慢慢握紧了短笛，另一只猛然手探入陶罐，抽出来时指尖已经捏了两枚赤红色的蛊。要杀她？这世上，如今还有谁能杀了她！
然而，看着暗夜里提剑不顾一切杀来的两名青年，那只白骨毕露的小手微微颤抖。
僵尸一排排的扑上去，倒下，那两袭白衣和青衣上都溅满了奇异的紫黑色血迹，叶天征颊边也溅上了星星点点僵尸的血，衬得脸色更加苍白。然而他提着剑，却是不管不顾地一直往前杀过来，眼睛里隐隐有绝望如火般燃烧。若不是南宫陌一直为他挡开周围那些攻击，没有奔到肩舆旁十丈他便已倒下。
近了、近了……近到这一对兄妹能看到彼此脸上表情的那一瞬间，女童拈着幻蛊的手一颤，陡然明白了哥哥这种目光的含义——他是想死了……他是不管不顾、只想和她一起死了！
十年前、他没能在火窟里将她带出来；十年后，他是要和她一起回归于地狱！
周围的厮杀还在继续，声音却已经慢慢弱了下去，大多试剑山庄的人都已经被俘虏或者咬伤，成了新的驯服的黑羊，这一场血战、从一开始便是胜负分明的。
女童看着越来越近的两名年轻人的脸，看着那熟悉而遥远脸上带有的种种激烈复杂的情绪，微微扬起了头——手指轻轻扣起，瞄准来人的颈部。露出白骨的指尖上、那两粒幻蛊仿佛感觉到了生灵血肉的迫近，蠢蠢欲动的扭曲。
两柄雪亮的利剑呼啸着刺破空气，同时，小小的手指蓄满了势。
最后的终结不过是一刹那——不是她将不服从的人变成黑羊，便是她这个放牧者被毁灭。无论怎样的结局，她都已期待了十年。她只求一个终结……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个终结。
厮杀声已经弱下去了，长夜漫漫，只有风在这个血腥之野上旋舞。断断续续的呻吟中，忽然听到一声含糊的嘶喊，划破长夜：“哥哥！哥哥！”
那样普通的声音，却在三个人心里激起了奇异的震动，目光闪电般转过。
昏暗的火光下，只依稀见到一个庄客模样的年轻人拼命挥剑，想去拉回一个被僵尸簇拥的女剑客。而那个少女被僵尸噬咬得满身是血，凄厉地叫着，颈部却已经有了被幻蛊钻入的伤口，眼神也已经开始浑浊。在哥哥拉住她的瞬间、她忽然张开了嘴一口咬住了对方的手臂，死死不松口。年轻人显然知道怎么回事，却不肯放开妹妹，只是任她咬着，拼命喊着她的名字，试图唤回她的神智。
遍地尸体血污中，一瞥而过，然而那个年轻庄客脸上血泪交织的神色如同烙铁一样刻入心里，女童眉梢忽然一跳，手闪电般地抬起，袖中金索掠出、一下子卷住了那个年轻庄客，将他连着那个女孩一起扯回肩舆，踉跄着倒地。
就在同一个刹那，因为她的分心，那两柄剑已经刺到她身侧！
虽然明知此时若不杀，日后祸害更是无穷——然而那样的理智话语，却无法控制南宫陌的心，他只觉手中剑有千斤重，没等刺到女童身侧三尺便放缓了剑势。
灭魂剑停滞，然而转魄剑却是依旧带着冷厉的光，直刺女童眉心。叶天征的双手居然没有一丝颤抖，脸色苍白如死，忽然间眼中有泪水长划而下，流过溅满血的颊边。
“哥哥。”那一个瞬间，叶天籁忽然仰起了脸，逆着长剑看过来，盯着叶天征的眼睛，蓦然脱口喃喃喊了一声，伸出手来——却不是去阻挡那急刺过来的一剑，只是在那个昏迷的少女颈部一抹，仿佛血肉下有什么东西跳了出来，飕的一声钻入她的手心，迅速蜿蜒上去。
“天籁！”那个瞬间仿佛有无形的屏障猛然建立起来，转魄剑再也无法刺出，叶天征脸色唰的惨白，忽然丢下了剑，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天籁！”
南宫陌还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好友崩溃般地放开了剑，一个箭步跪倒在肩舆前，伸出双手抱住了那个小小的红衣孩子，一叠声的唤她的名字。暗夜里那些飞来飞去的幻蛊忽然间都失去了方向，嗖嗖急响着，往主人的方向聚集。
“我把你妹妹……你妹妹还给你，好不好？”女童的手垂了下来，忽然间仿佛生气散去，只是对着那个跌倒在地上的年轻庄客微笑，忽然抬手一掌推开了叶天征，身子往前一倾——那个刹那，暗夜里飞回的无数蛊虫全数没入她小小的身体内，如同飞蛾扑火般钻入，沿着血脉向她心脏逆行。
“天籁！天籁！”叶天征脸色死一样苍白，挣扎着重新扑过去。然而那一双青白嶙峋，伤痕布满的小手抬起来了，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大红衣衫下血慢慢渗了出来，浸透女童的身体——被无数幻蛊钻入的身子已经千疮百孔，可女童的眼睛里隐隐有一种孩子气的倔强：“不…不要以为是我杀不了你们……如果、如果不是……”
只是转眼间，那个火焰一样绽放的孩子就委顿下去，叶天征觉得心肺间似乎有千百刀子绞动，忽然间失声痛哭，紧紧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抱在怀中，仿佛生怕她忽然间就消失不见：“是的，是的，你杀了我吧……我永远陪着你。”
“哥哥……”仿佛那样用力的拥抱要将她窒息，女童挣扎了一下，眼里神色涣散开来，却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伸出青白消瘦的小手，微微抱了他一下——她终于知道哥哥是爱她的……一直是爱惜这个唯一妹妹的。
方才，他执剑刺来的那一刻、那脸上血泪交织的表情，和旁边那个浓眉大眼的庄客居然一模一样！
一个是南疆第一大山庄的庄主，一个不过是卑微的庄客；一个欲其死，而另一个欲其生——然而无论是庄主还是庄客，无论是杀人的还是救人的，脸上那种表情居然一模一样！
只有那样血浓于水的同胞之情，是一模一样的。
生死关头，原是半分做不得假。红衣女童忽然微笑起来，眼里的煞气宛如清晨的雾气般消失，她安静地侧过头，将脸靠在哥哥的胸口，叹了口气：“如果、如果那个时候你在的话……你是不是、是不是像这个哥哥，拼死……也不会让他们带我走？”
“嗯，嗯。”那样微弱的声音仿佛随时随地要中断，叶天征脸上的泪水长划而下，将十年后失而复得的妹妹抱在怀中，冲口回答，“是的，是的——我一定不会让拜月教带你走！”
“啊……其实，我这一次回来…也只是想问你这句话罢了……”女童微笑起来，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神色委顿下来，“昀息总是说，除了他、所有人都不要我了……我不信他的。”
孩子的脸上闪过欢喜的笑容，那个笑容混和着孩童的天真和女子的妩媚，在夜色中有触目惊心的美：“你和南宫……一定还会要我的，是不是？”
“怎么了？怎么了！”南宫陌不明所以，但是看到叶天籁如今的情状、心中也知不祥，再也忍不住一把扯住叶天征，“小叶子她怎么了？她怎么了！”
没有回答，女童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掌心那个被幻蛊钻入的破洞已经变成青紫色，仿佛被什么从里而外地吞噬着、手掌上的筋肉在逐步萎缩下去。不止这个伤口、女童身上所有被幻蛊钻入的溃口里，都发出了可怕的变异。
“除非主人死了，释放出去的幻蛊是永远不能再收回来的……如果从宿主身上收回来，便会攻击施术者，”叶天征脸色苍白如死，看着怀中女童迅速灰败下去的脸，在挚友激烈的推搡下木然回答，“南疆这边的蛊术就是这样……一旦释放出去，不能害死对方、就会祸害自身，没有第三条路。”
“所以……所以……”陡然明白为什么从一开始、叶天征就作出这样非杀不可的绝决计划，南宫陌猛然踉跄了一步，只觉双腿无力，一下子跪倒在肩舆旁边，握住了女童冰冷的手，哽咽，“小叶子！”
“别、别碰……”女童的手微微痉挛了一下，想要抽出来，“是…是有毒的……我把那些蛊都收回来了，它们要吃掉我的身体。我就要、就要烂掉了……不要看。”
“小叶子！”然而南宫陌却是紧紧拉住那只瘦的可怕的小手，根本不顾伤口处的溃烂，“你别怕，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回鼎剑阁去！那里的墨大夫医术如神，一定可以治好你的！你别怕……”
“我不怕…不怕。”昏暗的视线中，那些曼珠沙华如同火焰一样绽放，女童轻轻摇了一下头，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哥哥和你都在这里……我什么也不怕……这些火、这些火就要从地狱里烧过来了……我不怕。”
“小叶子，小叶子！”感觉到她的神智已经开始涣散，南宫陌心下一急，拼命晃动她的肩膀，唤着她的名字，“别睡，别睡过去！我是来娶你的，我这就带你回鼎剑阁，很快就到那里了！你别睡！”
“我…我不会嫁给你的……臭南宫。”女童躺在哥哥怀里，昏昏沉沉地睡去，下意识地喃喃，仿佛是重复着多年前的话语——然而语气一转，后面那一句却已然不同，“我已经…已经嫁给昀息了——在中了我血咒的时候…那个家伙可以把我杀掉的……他却不敢。嘻，他也有、也有不敢的事呢……”
那样满含着苦痛和欢欣的低语，让身侧两个人听得呆住。
叶天征抬头看南宫陌，不知是什么样的眼神——那样长的岁月里，在那个遥远神秘的月宫里，到底又发生过什么样的往事？在弥留之际，说起那个将她从万人宠爱中掳走的祭司，眉目间的表情却是这般复杂得看不到底。
然而，昏沉了半晌，仿佛忽然间有什么冲上心头，女童的眼睛陡然睁开，神智清明地看着面前的人，急急开口：“对了！哥哥，南宫，昀息要出来了……如果我死了，他就要从湖底出来了！你们、你们要小心……他很厉害，哥哥，你们要小心……”
仿佛那几句的嘱咐已经耗尽了她残余的神智，女童脸色再度青紫下去，喃喃：“把我烧了……一定要把我烧了，全部烧得干干净净……不然他会找到我，会让我再当他的傀儡娃娃……求求你，一定要把我……烧了。”
她的语气渐渐枯萎，夜幕下只有风在旋舞，那些僵尸忽然间仿佛没了主意，个个呆在原地，随着女童的昏迷也开始了沉沉的昏睡。只有曼珠沙华一样怒放着，高挑的花茎上一朵朵花儿如同火焰的冠冕、在如铁幕般的夜中张扬着血色。
旁边那对兄妹搀扶在一起，怔怔看着这个诡异的局面。妹妹吓得呆住了，不住地瑟缩着往哥哥身后躲，那个年轻庄客眼里也有害怕的光，却忍住了一动不动地握刀站在原地。
“啊，哥哥，哥哥……火、火烧过来了！”最后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火焰般跳跃的红色，女童微弱地惊呼起来，紧紧握住了叶天征的手，昏乱地低语，“火烧过来了！”
“不怕，不怕，天籁，我在这里，哥哥在这里——不要怕。”叶天征有些茫然地低下了头，握着那只渐渐僵冷的小手柔声回答，“不要怕，那些火烧不到你……不要怕。”
“嗯……”眼里全是四起的火光，宛如十年前走投无路的那一夜，然而女童脸上绽出淡淡的笑意，用尽全力将苍白的小脸依偎过来，在他怀里静静睡去——那是她混乱阴暗一生中，最后的、永恒的安宁。
没有星月的天幕下，南宫陌静静站在那里看着，看着叶天征在夜色中燃起的火。
火红火红的一片，翻腾着，漫卷着，围绕着那一片荒凉的土地烈烈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有恶灵在烈火中哀嚎……那些满山漫野的曼珠沙华，就这样和那个缔造出它的主人一起、付诸一炬，化为片片灰烬盛放在彼岸。
看着满山漫野的红花，看着那些等待天明后醒来的僵尸们，看着苍白着脸将火把投入堆堞的叶天征，他忽然觉得自己原来是多余的……在这个故事里，原来，他一直只是个旁观者罢了。或许、过了今天，所有一切阴暗的、邪异的、混乱的都将被一场大火烧得丝毫不见——就如当年那些中原武林群豪将那个十二岁的女孩轻轻松松从这个江湖中一笔抹去一样。
鼎剑阁南宫家大公子和罗浮试剑山庄的庄主联袂对抗拜月教的入侵，杀死了拜月教主、将数以百计的人从幻蛊的控制中解救——那对于中原武林来说，又是一件如何显赫的功绩。只可惜试剑山庄的二小姐红颜薄命、不幸身亡，无法再嫁入鼎剑阁。
将来盛传在江湖上的、便会是这样的“盛世”罢？
南宫陌陡然有一种非人世的恍惚，仿佛眼前所经历的这一切、都并非真实。
唯独手心那一缕头发，那一缕从那个红衣女童头上偷偷割下的头发，将成为这一切唯一的纪念，和他手腕上难以磨灭的牙痕一样、伴随他直至死亡来临。
火焰在眼前烈烈燃起，仿佛焚尽三界邪恶的红莲之火，将所有吞没。
【完】
2003.12.3－2003.12.21
夜歌
寒枝
叶弦
越王八剑∶晋王嘉《拾遗记》记载著越王勾践以白牛白马祀昆吾之神以成八剑。
灭魂∶佩带此剑夜行，不逢魑魅。
葛藟
绵绵葛藟，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绵绵葛藟，在河之涘。终远兄弟，谓他人母。谓他人母，亦莫我有！
绵绵葛藟，在河之漘。终远兄弟，谓他人昆。谓他人昆，亦莫我闻！

彼岸花 一、白骨之舞
沿着石壁，从这边走到那边，一共是三十七步。
如果不贴边走，从这个角落到对面的斜角，则是四十五步。
她无声地笑了起来，发现自己一定又是长高了——
一年前，她要三十九步才能走完石室的一条边，四十七步才能走完一条对角。
而五年前刚来到这里时，她则需要更多的步子才能丈量完这间密室。
八岁时刚被幽闭到这间密室内的时候，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小心摸索，不时被地上的杂物绊倒。她用脚步丈量着新居所——
无论沿着哪一边前进，都是五十一步。
走到了底，面前就横亘着一堵冰冷的石墙，墙上隐隐约约有一点亮光。
在黑暗中摸上去，每一面墙壁都是一模一样：墙面是湿冷的，镌刻着繁复的花纹，隐约有水珠沁出、凝结。而那一点亮光来源的地方摸上去是光滑的，和顶上的材料一样，似是琉璃或者水晶砌成，透出一点外头的幽蓝光芒来。
她呆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期待墙上会忽然打开一扇门，通往另一个世界。
然而那面墙却一动不动。
她又侧过头去，将脸颊贴在墙上的那面镜子上，却听到了外面传来的水声，仿佛无数大鱼在外面游来游去，搅起了波浪。她想听得更仔细一些，不知不觉就结了一个手印，缓缓压在石壁上——忽然间她被烫得叫了起来，跌落地面。
有结界！这个密室的四面，早已密布了强大的结界！
强大到连外面游荡的水中恶灵都无法进入，那么，她更不可能出去。
头顶是深不见底的幽蓝，能透下微弱的波光，让她明白此刻置身于什么样的地方。许久许久，八岁的她终于缓缓坐倒在地，把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无声无息地哭了出来。
是红莲幽狱！这里真的是圣湖底下的红莲幽狱！
她……她真的被送到这个地方关起来了！
祭司大人已然是不要她了，长老们也不曾为她求情半句，而父亲在她三岁时就把她扔在了开满曼珠沙华的坟地里——她就像是一个破旧的玩偶一样地，被一个接一个的人漠然的遗弃。到最后，被她最敬慕的人毫不在意地丢开。
——虽然那之前，她头上还顶着“拜月教主”这样显赫的头衔。
祭司大人抚养了她五年，可自从他在罗浮试剑山庄里掳回那个女孩后，就把心思全部放在了那个脾气古怪的同龄孩子身上。他叫那个女孩“小叶子”，宠溺地给她一切她想要的东西——甚至是拜月教主的位置。
但是那个孩子却始终桀骜怪僻，时时刻刻和祭司大人作对。奇怪的是，祭司大人反而越发宠爱这个坏脾气的孩子，却对从小温顺听话的自己不屑一顾。
被褫夺了教主头衔，贬到朱雀宫居住时，神澈在一边远远看着那个红衣娃娃，满心难过——仿佛一个从小受宠的孩子忽然间被冷落。
然而，还是一个孩子的她，却没有料到厄运来的如此之快。
被废了教主之位后，她甚至连朱雀宫都没有呆多久，就直接被送到了这个位于圣湖水下的幽闭密室——那个被废黜的教主们的流放地。
那时候她还小，以为自己只是无意中惹恼了祭司大人，要被罚面壁。却还不大明白，那，从来是有入无出的地方。
——一直到她习惯了黑暗后，借着头顶隐约的水光，看到了密室地面上一堆堆惨白的骸骨，那是不知死去了多少年的女子们。每一具骷髅的身上，都披着灿烂华丽的孔雀金长袍，戴着宝贵的饰品：那，显然都是废黜后被幽禁在这里的历代教主。
脱口的惊呼声中，她才明白自己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那时候，她十三岁。
那之后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呢？
她已浑然忘记。
她只记得被关进来的第七天，她奄奄一息，饥饿折磨得她几乎发狂。但是强烈的求生意志让她坚持了下来，不停对着虚空呼喊，祈求月神的保佑。
果然，神袛回应了她的愿望，派了婴来到她身边。婴从墙壁里走出，递给她一支灵芝。
她并没有死去，也没有发疯。她安静地在水下长大，犹如一朵莲花在幽静的水下缓缓盛开。每日里，她都仰望着密室上空幽蓝色的水光发呆，看着那光线由弱变强，再由强变弱——便知道又是一天过去了。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如今，已经是五年过去了。
在这个水底密室中，时光是停止的，唯一无声无息成长着的、只有她的身体。
她在石壁上刻录着自己成长的痕迹。
完成了每日必备的脚步丈量工作后，她贴墙站着，手指按过头顶，用指甲在脑后的石壁上刻下浅浅一道痕迹——比了一下，居然比去年刻下的那条高了两寸。
她在黑暗中笑了起来，摇了摇脑袋，脸上有旁人看不到的得意表情。
“婴，你看，我又长高了！”她欢喜地对那个唯一的同伴说，完全忘了其实无论她长得多高都没有任何意义，“即便是只吃蘑菇，我还是能长那么高！我想就算缥碧她在外面，也没我长得快呢。”
毫不例外的，那个沉默的同伴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睛，安静地望着她笑。
“婴，你对我说句话呀！”她有些气恼地说。
然而，那个白衣同伴还是照旧坐在角落里，长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安静地对她笑笑。
“我想，你一定是个哑巴。”她沮丧地下了一个得出过千百遍的结论。短暂的沮丧后，她又雀跃起来，看着地上摆好的方格子，提议，“婴，今天，我们一起来玩跳房子吧！”
幽蓝的水光从头顶透下来，隐隐约约照亮了室内。
那纵横摆在石室地面上布置成一格格的，居然是一根根惨白的人骨！
把历任拜月教主的尸骨拆开，摆成格子，她却是丝毫不惧怕，快乐地在白骨中蹦跳起来，伶俐地用单足跃过一根又一根森森白骨——那，是她被关入水底后学会的不多几个游戏之一，如今却成了贫乏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她越跳越快，笑得很开心。
随着她加快的身形，密室内起了小小的旋风，一阵轻微的声音后，那些地上散落的白骨居然一根根立了起来！
“咯咯……好，大家一起来跳吧！”她拍手笑，脚下越发跳的灵活。一根根白骨竖立着，一端着地，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喀喇喀喇地跟随在她身后，跳了起来！
幽蓝色的水光透入密室，在这昏暗的光里，只有满室森然竖立的白骨，跟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轻盈跳跃。
那个白衣的同伴依然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用一只独眼微笑着，不说话。
“婴，你怎么不跳？”她跳的累了，转头问，擦着额上冒出的细密汗珠，看着阴暗密室角落里坐着的同伴，“接下去的我不会啦，你不教我么？”
在她停下的刹那，跟在她身后的无数白骨陡然停滞，然后噼里啪啦散落了一地。
那个女童依然只是静坐着，微笑，不说话。
“好了，我饿了。”她终于不再跳跃，向着女童坐的地方走过去，伸出手来，“婴，我要吃蘑菇。”
白衣的同伴粲然一笑，无言地抬起了手，捧出一支晶莹洁白的东西。
那并不是什么蘑菇，而是一支九叶的灵芝，在黯淡的室内发出莹白的光，灵气逼人。
“真是奇怪，这是哪里来的？是你坐的地方会长蘑菇，还是你身上会长蘑菇？”如平日一般，那只白色的“蘑菇”一入口就化成了甘美的汁液。肚子立刻不饿了，她却是忍不住满怀的好奇，问那个自从出现以来就总是喜欢坐在那个角落里的同伴。
这几年来每隔一两天，当她觉得饥饿的时候，婴总能变出一只蘑菇来。
也正是因为婴，她被关了五年，却不至于饿死。
婴对着她微微一笑，独眼里闪出一种神秘的表情，忽然站了起来，往前跳了一步。
她只有一条腿。
宽大的白色法衣垂落下来，罩住了她单薄的身子。婴单足跳了一步，回过头看着她，微笑，用目光邀请她，她便兴高采烈地跟着跳了起来。
吃过了蘑菇，她陡然觉得身体又轻了几分，跳动的时候分外灵活。跟随着婴的步伐，她不停的跳着，记着繁复的步法。
“十七楼！”在婴停下脚步的刹那，她高兴地大叫一声，“我学会了！”
随着她的欢呼，那些白骨纷纷委地，重新沉默地支离破碎。
婴对她笑了笑，单脚跳回了那个角落，重新坐下。
“婴，你总是坐在那里。”她有些好奇地凑过去，把手贴在那一面石壁上，“那天我饿得要昏过去了，在那里胡言乱语，结果隐隐约约中，就看到你从这面墙上浮了出来。”
顿了顿，她有些迟疑地按着那面墙：“那一边，是什么呢？你从哪里来？”
每一面墙壁上都镶嵌着一面镜子，她把头凑过去，努力的看着。
然而，外面只是一片模糊的深蓝，隐约看到有巨大的白石散落水底。
但就在这一刹那，整个密室忽然剧烈地震了一下！
那个震动是从上至下而来的，伴随着低沉的轰隆声，仿佛圣湖水域中落下了一个霹雳，惊得湖水中的恶灵纷纷游走，惊得室内散落的白骨齐齐跳了一跳。
她诧然抬头，忽然间眼睛被光刺痛，一瞬间近乎全盲。
密室开了！密室竟然再度开了！
她惊喜万分，向着头顶的白光伸出手去——终于、终于有人来放她出去了？祭司大人不生她的气了，觉得可以放她出来了么？那么，她可以出去重新和扶南、缥碧他们在一起了？
她对着白光狂喜地伸出手，嘶哑地招呼着，然而，没有人拉她出去。
那道白光只是闪了一下，随即消失。
有什么东西被扔了下来，发出金属刺耳的摩擦声，轰隆隆的低响中，头顶的密室之门随即再度阖起，隔断了一切。
她还停留在短暂见光导致的失明中，手无措地伸着，脸上狂喜的表情渐渐凝滞。
难道……关了五年不够，还要再把她关下去么？
她开始抽泣起来，泪水尚未流下，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一滴一滴的落到她脸上，温热而湿润——那是不是泪……是血！是谁？是谁的血滴落在她脸上？
她诧然抬头。
幽暗的蓝色水波中，垂落一条巨大的金索，金索上贯穿了一个人。
不，应该说是贯穿着一个人的残骸。
那个人应该就是在刚才被扔下圣湖水牢的，扔下来的时候已然死去。似乎是在落入水中时就被湖中的恶灵们群起噬咬，全身血肉模糊，露出了白森森的骨架，被贯穿胸臆的金索系着，扔入了水底的红莲幽狱。
真可怜啊……她轻轻叹了口气，仰头看着金索上的那具尸体，想把这个人解下来。
然而，在她刚触及那条金索的时候，忽然凭空就起了一串蓝色的火！
“啊！”一种猛烈的力量猝及不防地把她推开，她的后背重重靠到了墙上，几乎喘不过气来。婴在刻不容缓的时候猛力推开了她，望着金索上那具残骸，眼神竟有些惊慌，示意她不要再上前。
“恶……恶魔。”第一次，她听到了婴的嘴里吐出模糊的声音，不由悚然。
这是什么意思？她想问，然而婴的身形一顿，瞬间消失在墙角。
怎么回事？难道，这条金索上存在着封印？
她诧异地上下打量，忍不住再度伸出手去。
“别……别动！”忽然间，她听到一个声音模糊地说，“有血……血咒！”
那个声音近在耳边，随着滴落的血一起到达她的听觉。她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满地的白骨也随着她齐齐往后一跃。她抬头望着金索上贯穿的那具骸骨，惊诧得说不出话来——怎么可能？血肉都已经被恶灵啖尽，唯独留下一具骨架，这个人怎么还可能说出话来？
“我……正在活过来。”那具残骸发出了模糊的声音，“你……别碰我。”
她听话地住手，退到一边。
那具骸骨不再说话，似在积累着力量。如雨般滴落的血果然慢慢止住了，在幽蓝的水光里，她看到金索上吊着的那具尸骸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白骨上重新生出了血肉，一寸寸的延展出完好的肌肤，碎裂的胸腔和腹腔都开始弥合，手足重新成形——短短的时间内，这具骷髅居然复生了！
那该是什么样的力量啊……即便是教中至高无上的祭司昀息，也很难做到吧？
她感叹地仰望着，看着逆转生死的一幕。
“呀！”在骷髅的面容完全恢复时，她呆呆看了片刻，看到了对方额上的宝石额环，忽然尖声大叫起来，吓得满地的白骨跟着一颤——
“昀息大人！是你？怎么会是你！”

彼岸花 二、骷髅花
昀息的神智随着血肉的复生逐渐清晰。然而眼前晃动的，依然是坠落圣湖的那一瞬间，那个红衣孩子眼里的狂喜和恶毒，宛如魔的附身。
真是爱极了那种眼神啊……
在血咒击穿他胸膛的那一瞬间吐了一口气，他模糊地喃喃低语了一声，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附了血咒的金索如蛇一样缠绕上他的躯体，钉住他的四肢。圣湖水底的幽狱轰然洞开，那个红衣孩子尖叫着，猛然将他向着地狱推下去——
“去死吧！昀息，去死吧！”
那个妖物附身般的孩子冷冷的笑着，孩童的脸上有着成人的疯狂。
真是可爱呢——在坠落的那一刹那，他伸出手来，想抱住这个孩子，拉她同归地底。记得百年前，也曾有一位祭司被幽闭在地底——那么深的地方，没有风，没有光，如果能抱着这个小小的红衣妖精沉睡在那里，也是一种永恒的安眠吧。
然而，在触及她大红裙角的瞬间，他还是松开了手。
“昀息，去死吧！”尖利的叫声在耳边回荡，他坠入了充溢着恶灵的湖中，一路被追逐着，向着水底沉去。在到达红莲幽狱时，出乎意料的是那里居然还有一个人，正仰头惊呼着看着他掉落。
他的手足都被金索钉在密室透明的顶上，衬着幽蓝变幻的水光，满是血污的白袍垂下来，羽翼般展开。宛如一只受伤被困的巨大白鸟，有一种优雅的残酷。
幽蓝色的水狱密室中，刚刚恢复人形的祭司被钉在金索上，俯首看着失声惊呼的女孩。
那个女孩看样子不过十三四岁，但从苍白得异常的肌肤和暗夜里敏锐的视觉来看，她似乎已经被关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让他诧异的是、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个被幽禁在红莲幽狱里的人，居然认得自己么？
“你是谁。”在喉头血肉完全恢复后，他吐出一口气，虚弱地问，“怎么会在这里？”
——能被关在这里的，定然也不是一般的犯禁教众。不知为何，他却完全想不起自己认识这个人。
“昀息大人，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阿澈呀！”她回答，满脸的单纯和热切，想伸出手触碰他，却又惧怕那条布满了血咒的金索，她仰头看着他如今的样子，惊骇莫名，“祭司大人，你……你怎么会被关到这里来？谁敢把大人弄成这个样子！”
“阿澈……”金索上的祭司闭了一下眼睛。
自从风涯师傅去世后，已经过去了多少年？五十年？一百年？在这个世上，他已经活了太久。如果不定期靠着冥想来驱除脑海里那些影象，那些重重叠叠的记忆积累在一起，到最后一定会压溃他的头颅吧？
但，看到这个密室中的女孩颊上尚自残留的金色弯月标记，他忽然间明白过来了被关在水底多年的人是谁——那，的确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孩子。
是神澈……他册立的第七位拜月教主！
自从被中原鼎剑候封为大理王之后，政教合一，整个南疆便是他的天下了。作为获得了空前权势的祭司，他差不多也是拜月教数百年历史上最离经叛道的一位——他完全废止了一年一度的圣湖血祭，撕破了百年来一直保持着的教主祭司平权的假象，恣意废立，生死予夺。而且他派出教中子弟参与南疆政务，从苗疆各大村寨中抽取赋税。
在他的主持下，拜月教从不食人间烟火的宗教，逐渐转变为俗世掌权的统治者。结果，在中原局势再度发生改变、大靖王朝改朝换代的时候，拜月教遭到了中原诸侯的南下征伐，最后不得不交出了政权，重新归于草野。
那是自数百年前听雪楼南渡澜沧后，拜月教遇到的最大劫难。
他知道教中的长老们对他早已不满，然而他不在乎——他知道那些老朽们尚无直接和他挑战的力量和勇气。于是，他越发的我行我素起来。
和先代祭司不同，他不愿在苗疆的寨老女儿里选择侍月神女，而经常收留民间流浪的孩子，不管她们出身多卑贱。如果那些孩子中有特别聪颖的，能很好地领会和掌握那些术法，他就将其送上玉座，笑吟吟地看着那些漂亮的娃娃在万众跪拜中的一举一动。
然而他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在觉得无趣的时候，便会毫无预兆地废黜那些日渐长大的漂亮娃娃，然后找一个更新的傀儡来取代。
将近百年的时光里，他废立过很多位教主。
而眼前的这个女孩只是其中一位——在三岁的时候被他收留，不懂事的时候就开始学习教中术法。然后在神澈和缥碧两名神女中，他选择了这个眼睛明亮的女孩子，将她送上教主的玉座。
她没有姓，却有着一双清明宁静的眼睛，于是他给她取名为“澈”。
她成了拜月教主，于是，那些教众们就恭谨地称这个小女孩为“神澈”。
他废黜她的时候，这个孩子才八岁——那时候他遇到了小叶子，那个罗浮叶家的小妖精，于是毫不犹豫地转立那个孩子为教主。离他随口下令将那个八岁的拜月教主废黜，已经过去了五年——而这个被关入水底密室的小女孩，居然还活着？
他只手翻覆了这个孩子的命运。
把她从泥潭里捧上王座，又如拂去一颗尘埃一样将她甩落在尘土里。
然而可笑的是，他早已不记得。
“在那之前，你恨不恨我？”忽然间有一种奇特的冲动，他问了这样一句奇特的话。
“不恨……只是有点难过。我想，一定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所以惹得祭司大人生气……”神澈怔了一下，眼里依然有难掩的伤心，“现在我终于明白，这没有为什么，很简单的，就是祭司大人不要我了——就如我爹当年一样。”
昀息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苦笑。
为什么呢？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吧。
原本，他就有一个支离破碎的灵魂。
“那么，现在，开始恨我了么？”低声地，他追问了一句。
站在这间禁闭了她五年的密室内，神澈抬起头，仰望着顶上金索困住的那个人——波光从头顶透下来，幽蓝如鬼魅，头顶的水中有无数死灵在游弋。而那个人如同一只受伤的白鸟一样被钉在金索上，白袍上溅满了殷红的血，如残破的羽翼垂落下来。
童年的记忆中，尤自可以浮现出这个人睥睨众生、俯仰天地的身姿。
而如今被这样的关入水底，又是多大的屈辱呢？
她看着那个遗弃了自己的人，眼神澄澈，沉默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那之后，又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两年，或是三年？
红莲幽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每日默然相对。昀息祭司原本就是话不多的人，被关入这个密室后更加寡言了，即便是在每日恶灵汹涌而来噬咬他血肉的时候，都保持着静默。
她缩在底下，却每一次都惊怖得发抖，闭上眼睛不忍观看。
——那是什么样恶毒的血咒？居然让人每日死去一次，又活过来一次！
不知附了什么样的血咒，那些圣湖里游弋的恶灵每日里居然能通过金索来到密室，直扑向昀息大人。然而祭司身上拥有的力量是强大的，几乎能肉白骨、逆生死———早上那些恶灵吃掉他的血肉，可到了晚上他就能复生过来。
每日都要死去活来一次，永无止境。
她不得已地充任了唯一的旁观者。那场面，她觉得连看都是一种酷刑。然而，他却居然沉默着忍受，从头到尾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直至身上血肉被一分分噬咬殆尽，那双深碧色的眼睛，尤能直视着自己空洞洞的躯体。
真是个奇怪的人……他的眼里，似乎看不见生和死，而只有虚无。
然而那种虚无，并不是术法到了化境后的太上忘情，而是一种沉郁的虚无，仿佛一片看不见底的沼泽，里面浮浮沉沉着诸多死去的东西。
然而这样的一日日下来，先崩溃的却是她。
“滚开，都给我滚开！不许吃人，不许再吃人了！”那一瞬间，她再也忍不住地跳了起来，挥舞着双手扑向那群恶灵，尖声叫着，想把那些正在食人血肉的魔物赶开。她用力摇动着那根金索，不管上面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灼烧着她的手。
那些恶灵虽然每日出入密室，然而似乎受了什么约束，一直和她井水不犯河水。但此刻看到她主动挑衅，立刻凶狠地张开了口，向着她狠狠咬下来！迎头而来的那张惨白的脸，居然有几分奇异的熟稔。
然而她来不及多想，就和恶灵赤手搏杀起来。
很快的，她就感觉到不支。眼前全是灰白色的烟雾，充斥着厉叫和惨呼。一只又一只恶灵飘飞过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口咬住了她的肩膀。
她想挣扎，手足却不听使唤。
“快跳！”忽然间，耳边有一个细细的声音催促，“跳起来就不怕了！”
婴？是婴在对她说话？跳什么？……她唯一会的，只有跳房子而已啊。
“跳吧。”那个声音轻微地叹了口气，对她说，“骷髅之花开放的时候，整个冥界都会跟随你一起舞蹈！”
那一场混战不知是怎么结束的。
她只记得身后喀嚓喀嚓声音响得分外密集，满地的白骨都跟着她跳跃，全部化成了一柄柄尖利的剑，刺向那群死灵。那一片灰白烟雾越来越薄，越来越淡，最后终于完全消失了。
一切都寂静了。她站在密室的中心点上，用一根细长尖锐的白骨支撑着身体，摇摇欲坠。血从她身上十几处伤口里流下来，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手中的白骨之剑。
满地的白骨都竖着，根根尖端染血，以她为中心微微倾斜，仿佛在无声的致意。
幽蓝的水光映上去，那些簇拥着她的白骨，宛如一朵巨大的盛开的菊花。
“白骨之舞？！”在恶灵被全部驱逐的刹那，金索上钉着的祭司看到了下方密室中惊人的一幕，一贯无喜无怒的眼里，骤然闪过了波光，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女孩子，喃喃，“骷髅花……你居然可以支配骷髅花！”
那是和噬魂术、分血大法并称的教中三大邪术之一，自沉婴教主死后便久已失传。三大邪术之中，噬魂术为掠夺力量之术，分血大法为召唤恶灵之法，唯独骷髅花是三大邪术中的攻击系的术法，所带有破坏力足以惊骇人世。
“我不知道什么是骷髅花……”她筋疲力尽地坐倒在地上，扔掉了手中的白骨，感觉眼前一阵一阵的发白，“我只会跳房子而已。婴让我跳，我就跳了……”
随着她身上聚气的消散，那些如花盛放的白骨哗然散落，在地上铺成了一个同心圆。
“婴？”昀息的目光却是骤然一凝，有雪亮的锋芒，“你说‘婴’？她在哪里？”
“咦，你也知道婴？”神澈也有些兴奋起来，四顾却不见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同伴，诧异，“她刚才就在这里啊，她每天都会过来给我送蘑菇的——你难道一直没看见她？”
“……”眼神只是一扫，金索上的那个人却沉默了下去。
既然就在这里，而这么长时间来他却一直“没有看见”，那么，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对方在术法上的造诣比他更加高强！
而且，她并不愿意出来见自己。
这个拜月教中，居然还有这般厉害的神秘高手在？沉默了片刻，一种异样的表情浮上了眼眸，昀息放缓了声调，对着神澈耳语般地微笑：“阿澈，下一次她出来的时候，你偷偷地指给我看，好么？”
“嗯！”筋疲力尽的少女随意地点点头，还有些高兴，“祭司大人也想认识她么？”
昀息无声地笑了一下，深碧色的眼睛里有难以捉摸的光。
微微喘息着，神澈不由笑了起来，学着婴的样子，快乐地单脚跳了一下：“原来我可以打得过那些恶灵！昀息大人，以后我每天都可以替你驱赶那群恶灵了！”
“你不想看着我被它们咬么？”昀息微微笑着，问。
“是啊。”神澈点点头，认真，“我不想这样。”
昀息凝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地叹息了一声：“为什么呢？其实我对你并不好——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觉得和死了一只蝼蚁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显然被那样的话刺伤了，神澈流露出难过的神色，蹙起眉头想了想，眼里有执拗的表情，“我就是不想看到这样。”
“……”昀息沉默下去，用深碧色的眼睛俯视着那个黑暗中成长起来的孩子，许久许久，忽然道，“你很像那个人啊……一样纯白的灵魂。有温暖的光。”
“像谁呢？”因为被第一次夸奖而有点羞涩，但她依然忍不住好奇地问。
“我的第一个教主，叫做沙曼华。”祭司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看着眼前的人，却又恍恍忽忽似乎看到了另一个时空，“而在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失去了她。”
这句话之后，密室里便重新陷入了沉默的泥潭。
神澈在这种气氛中有点忐忑，不知道如何回应祭司大人忽然而来的柔软态度。
“师傅当年和我说，像我这样的人，内心什么都没有，是难以为继的……直到他死后五十年，我才知道他是对的。”幽蓝的密室中，传来祭司茫然的话，带着某种虚无的气息，“我师傅最终死于内心的荒芜。我很怕自己变得像他那样……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寻找她那样的……抑或是、小叶子那样的。”
而神澈显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有点莫名地看着他，眼睛明亮而清浅。

彼岸花 三、婴
神澈一直没有留意到、自从祭司大人来到这个幽狱后，婴就很少出现了。
不但不再教她跳房子，甚至连出来给她蘑菇的间隔也越来越长——既便是偶尔出现了，也只是坐在那个墙角里，低着头，把蘑菇放到了地上，便立刻后退，消失在阴暗的角落里。
“奇怪，你还是没看到她么？”神澈问祭司，对方依旧只是摇了摇头。
“啊？怎么会呢？刚才她出来了，就坐在这里呀！”神澈指着那处角落，满怀诧异——虽然这个水底幽狱光线黯淡，可祭司不是常人，应该可以在黑暗中视物。
“婴是一个单眼，单脚的姑娘，穿着宽大的白色法衣。她很害羞，总喜欢低着头坐在角落里，都不大敢看别人。”神澈手捧着那枚白色的“蘑菇”，绘声绘色地对着昀息描述，扁扁嘴，“她一定是怕羞了——每次我一和她说祭司大人想见你，她总是摇摇头，立刻用那一只小脚别别扭扭地逃走了，我拉都拉不住。”
“单眼，单脚……白色的法衣。”昀息低声重复了一句，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忽地问，“你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里了么？”
“啊？好像、好像是……”神澈怔了怔，看了看那个角落，“那时候我饿晕了，模糊中看到她从墙壁里走了出来——应该来得比我早吧。”
昀息蹙眉，再度突兀地问：“她的脸上，是不是有拜月教主的标记？”
“你说这个月芽儿？”神澈诧然摸着自己颊上的金粉符号，“不知道……看不见的。她老是低着头，头发挡住了左边脸。”
“哦……我明白了。”昀息长长叹息了一声，不再言语。
然而神澈的好奇心已然被挑了起来：“怎么了，祭司大人觉得她也是拜月教主？”
“她教了你白骨之舞……那是如今早已失传的绝顶秘术。”昀息的眼睛望向那个阴暗的角落，却什么也看不到，他知道那个人是故意不见他了，“而最后一个会用白骨之舞操纵骷髅花的，是一百多年前的教主沉婴。自从她自沉于湖底后，就永远失传了。”
“一百多年前？”神澈吃惊地叫了一声，“可婴分明还是个小孩子呀！”
“她应该比我更苍老了……”昀息仰起被金索洞穿的颈，望着密室上方幽蓝色的水影，嘴角浮出一丝莫测的笑意，“还活着么？真是有意思啊……”
祭司的眼睛瞟了一下那个发呆的女孩，微微一笑：“你每日吃的，便是这种九叶明芝？难怪你这些年没有饿死，反而术法进境一日千里。”
“九叶明芝？”神澈捧着那朵“蘑菇”发了呆，细细数了一下，果然是九片叶子，不由口吃，“那、那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婴老是能拿出这个来，我都怀疑她身上长蘑菇。”
“极阴之处凝聚月华成长出来的灵芝，”昀息漠然道，眉梢挑了一下，“和万年龙血赤寒珠一样，是术法之人梦寐以求的至宝。而你居然以此为食，过了五年。”昀息饶有兴趣地笑了笑：“真有意思啊……她这般钟爱你。看来，她是数百年来太寂寞了罢？”
然而他的自语被打断了，一只手把灵芝捧到了他嘴边。
“祭司大人，你怎么不早说呢？你吃了这个，就会好了。”神澈欢喜地笑。
这个在黑暗中长大的孩子虽然已经十五岁了，可却依然像是个八岁的孩子——这七年的漫长幽禁，居然没有在她的心上留下任何残酷的痕迹。
沉婴……那是你的功绩么？
然而看着近在咫尺的九叶明芝，他却摇了摇头：“没用。”
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只是提升灵力的药，解不了血咒。”
“阿澈，”昀息蓦然说了一句，唤她过去，“伸出手来。”
她茫然的凑过去，把另一只没有握剑的手抬起，伸到他面前。
昀息咬破了自己的中指，冰冷修长的手在她手心缓缓移动着，画下一朵曼珠沙华纹样的符咒来。他画的很慢，血几次凝结住流不出来，却被他再三的硬生生撕裂出来。
她看着那一朵血红的曼珠沙华绽放在自己的手心，忽然间全身微微一颤。
仿佛画那一朵花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昀息的脸色变得分外苍白。闭上眼睛休息着，他低声说：“下一次，在你见到沉婴的时候，偷偷把它印到她身上去。”
“嗯？”她一惊，看着手心那个逐渐干枯的血色符咒，隐约有种恐惧的感觉，抬眼看着昀息，颤声，“大人，这、这是……”
“不过是一个破除隐身术的符，”昀息笑了，安慰这个女孩，“她总是躲着不肯见我。”
“噢……”她恍然地点头。
那一日，在她饿得发慌的时候，婴终于出来了。
照样只是坐在那个角落里，低头坐着，也不说话，只是拿出一只白色的灵芝递给她。她寻到了机会，在接过灵芝的刹那，趁机迅速地把手按在了婴的手上。
那朵血红的曼珠沙华符咒，在一瞬间变得如烙铁般炽热！
就在那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婴全身剧烈地一震，然后忽然抬起了头。
那还是她第一次完整地看到婴的脸——只有半边：一只眼睛，一道眉毛，半边口唇歪斜，遍布无数伤痕。那么可怕的一张脸，仿佛被扭曲撕毁的布娃娃，只存在于人的噩梦之中。在她空洞的左眼下方，果然有一弯金色的小小月亮。婴在那一瞬间全身颤抖，抬头，以极其可怕的目光看着她。
在那一瞬间，尖叫的反而是她。
她下意识地甩手，想离开这个可怖的脸，然而那个奇特的符咒竟然紧紧地把两人的手粘在了一起，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没用。
“昀息大人！昀息大人！”慌乱之下，她脱口惊呼，求助。
然而，身后金索上的祭司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符咒仿佛是在两人之间燃起了一团火，神澈忽然觉得心神激荡，仿佛有什么涌进了她的四肢百骸，带来说不出来的舒服感觉。不知不觉地，她放弃了反抗，不想急着挣脱了，手心不停的涌来一种奇异的力量，充盈了她的整个身心。
婴小小的手紧贴着她的手心，脸色苍白，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似乎在挣扎，但力量却微弱得可怜。她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张大了嘴想说什么。
然而，终究没有说出来。
——那一瞬间，神澈清楚地看到了：她没有舌头。
“婴，婴！别怕！”她安慰着同伴，指点她朝着顶上看去，“没事的，祭司大人只是想看看你……没事的，你别怕。”
婴已经不再挣扎了，也不再用那只瘦弱的小脚跳走，任凭她拉扯着。
用那只独眼静静地盯着她，眼角流下一行泪来。
“婴？婴？”她终于被那滴泪水吓住了，不再拉着她，“你不愿意？不愿意就算了啊。”
但是就在她松开手的刹那，婴陡然委顿了。宽大的法衣飘落在地上，里面那个独眼独脚的女子骤然萎缩，身体蜷缩成一团。
“你怎么了？”神澈惊慌地问，却看到婴的目光穿过了她的肩头，直射向背后那个被金索钉住的人——满眼的悲哀，隐隐愤怒。不知为何神澈一眼看到那种目光，心里便是一跳，仿佛看到地底有什么火焰在升腾，就要脱出控制。
“昀息大人，婴她、她怎么了？”她顺着婴的眼光看过去，连忙求援。
拜月教的大祭司嘴角浮出一丝冷酷的笑，一字一句：“她要死了。”
神澈吓了一大跳，震惊的脱口：“什么？怎么会！”
“你吸干了她所有的灵气，她自然要死了。”昀息望着法衣下逐渐萎缩的女子，忽然再也忍不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沉婴，你当年自沉湖中，不是发誓要渡尽湖中恶灵么？这多么无趣的事啊！——还不如把多年的修为一并给阿澈得了。”
神澈惊得脸色惨白，手一软，瘫坐在地上，一时间说不出话。
身体里果然有奇异的气流在浮动，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轻快愉悦。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个曼珠沙华的符咒鲜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一瓣一瓣舒展开来，覆满了整个手掌，原本晶莹雪白的手此刻宛如一只刚从血池中抬起的魔爪。
“不……不！”看着自己身上那只邪异的血手，她终于叫出声音来，拼命甩着手，“我不要，我不要！祭司大人，我不要这样！我要婴活过来……我要婴活过来！”
“孩子话。”被钉在金索上的人微笑起来，眼神隐隐有一种睥睨天地的冷傲，“你知道你现在获得了什么吗？这是多少人梦想的至高无上力量，足可让你凌驾于苍生之上。而现在，我把它送给了你，还不谢我？”
“我不要！”神澈抱着蜷成一团的婴，感觉她的身体迅速地萎缩下去，一时间吓得魂飞魄散，只顾一个劲地摇头，“我不要什么力量！我宁可一辈子被关在这里！求求你让婴活过来……求求你别让她死。”
然而，被她左手一触，婴的身体便起了一阵颤栗，那只独眼里露出了愤怒憎恨的表情——“滚！”用尽全力，她推开了她，说出一个字来。
多年来水底孤寂的相伴，婴一直平静如止水，从未看过她有丝毫喜怒——可现在这一刹那，那个只有半张脸的孩童眼里流露出可怖的表情！那种恶毒和憎恨，似乎是在地下埋藏了很多年，随着某一个契机的到来汹涌而出。
婴、婴她……恨极了自己吧？
神澈放开同伴，踉踉跄跄地跑到了金索旁，抬起头看着祭司，急切而慌张，把那只血红的左手抬起：“祭司大人……快，快！把力量还给婴，让她活过来，求你了！”
“我就是想让她死。我憎恶一切比我强的人。”昀息望着那个急得脸色苍白的女孩，嘴角浮出冷笑，用一种恶毒的语气，缓缓开口，“而且，阿澈，我就是要借你的手杀她——她一开始就防着我，因为她看出我心底有‘恶’。但只有对你，她才无所防备。”
那样的话，在幽闭的深蓝色水底听来，一句一句有如飞掷的利剑。剑剑穿心。
她一辈子也没有听过这样残酷的话。
神澈呆住了，仰头望着昀息，眼神瞬息万变。从震惊、不信，悲哀，渐渐变成极端的愤怒，那只血红色的手缓缓垂落，握住了那支白骨的长剑。
“你骗我。”她哽咽道，想哭却不知为何反而哭不出来。
昀息漠然地撇嘴：“是啊，你真是太笨了……不骗你骗谁呢？小叶子比你强太多了，当年把你废掉是正确的啊。”
他慢慢说着，细心地看着孩子的眼睛。
在短短的几句话之间，那双清澈的眸子逐渐的枯萎，死去，空洞。
“所以说，你实在是个——”他还想说什么，忽然被爆发的哭声打断了。
“你骗我！你骗我！”仿佛压抑到了极处，神澈终于大哭了起来，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下意识地挥出了手中的白骨之剑，想让面前吐出恶言的嘴永远的闭上，“坏！不许再说了……我、我恨你！”
神澈永远不知道，这一刻她的力量有多骇人。
在拔剑而起的刹那，她已然不是片刻前的她。
那一剑如雷霆般自下而上，在瞬间刺穿了昀息的胸膛，把拜月教的祭司牢牢地钉在了红莲幽狱的顶上。琉璃般的牢顶有无数裂痕延展开来，如一朵曼珠沙华的绽放——那一剑的力量，甚至刺穿了幽狱的结界！
神澈的愤怒表情，也凝结在那一剑之后。
杀人了？她、她杀了昀息大人了！神澈踉跄着后退，恐惧地抬起眼睛看着顶上的那个白衣男子。她眼里的那种澄澈表情再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惊惶和不知所措。
那一剑的力量是可怕的。无穷无尽的血从那个不死的祭司心口里流出来，昀息的脸色迅速变成了死灰。然而，他却看着她，微笑起来。
他那样寂寞地活了百年，祭司的生命没有人可以终结——在水底见到沉婴的那一刻，他是多么欣喜遇到这样一种比他更强的力量！就如风涯师傅最终死于大光明宫霍恩手下一样，他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终结自己生命的人。
“做的好。我等这样的一剑，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必为此介怀。阿澈，我是故意激怒你的。”他对着那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伸出手来，指尖滴着血，一贯阴枭的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温暖笑意，“阿澈，你已经长大了。记住，永远不要在相信别人的基础上去做事……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令人入迷的力量，神澈不再后退，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忽然间感到无穷无尽的害怕和后悔，哇的一声哭出来。
“不要哭，不要哭。”昀息滴血的手终于触及了她的脸，微笑。
然而神澈的眼里只有混乱，脑海一片空白——婴要死了……而她杀了祭司大人！所有人都要离她而去了，以后她一个人该怎么办呢？还不如死了吧。
“胡说！再也不用怕什么了，你会成为最强者！”在她的那个念头刚泛起的时候，仿佛了然于胸，昀息随即厉叱了一声。缓缓抚摩孩子的脸颊，垂死之人的眼神恍惚而怜爱，望着那双已然不再澄澈的眼睛，叹息般地低语，“你知道么？你和沙曼华都是小小的白仙女，而小叶子……是个红色的小妖精。”
“可是在这个世上……妖精可以活下去，白仙女却很难……
“沙曼华有舒夜。可是我的小阿澈啊……我死了后，你该怎么办呢？”
“你迟早要长大……而我很高兴，是我教给你这一课。”
昀息的手指在她颊边轻轻抚动，声音却渐渐衰弱。他是多么的爱这双澄澈纯粹的眼睛，但如今却是再也回不去了……是他亲手把小小的白仙女，变成了红色的小妖精。
——一如当年的小叶子。
竭尽了最后一点将要涣散的力量，昀息用带着血的手，一寸寸将她颊边那个记号抹去，顺便一并抹去了她的这一段记忆——自此后，她身上再也没有属于任何人的烙印，她将完全按自己的意愿来生活。
她赐与了他死亡和平静，那么他就还给她力量和自由。
血渐渐流满了这个密室，神澈感觉仿佛地上有炽热的火灼烤着她的心肺，恍惚剧痛。
然而，委顿在地的婴却忽然动了起来。她脸上浮出一种可怕的表情，不再痛苦地抽搐，而是挣扎着俯下身、将脸浸在血中，大口大口地开始啜饮着地上的血液！
看到了那一幕，昀息开始涣散的神智微微一惊，想抬手，却已经没有了力气。
怎么……怎么还活着？失去了所有修为，这个怪物，怎么还活着！
难道是……魇魔复苏了？
他利用了神澈，借了她的手、来结束了自己那一场无涯的生。然而，他却没有考虑过，用了这样的手段，又将会带来什么样的恶果！
——他放出了一个水底压抑百年的邪魔，自己却撒手而去。
血从身体里无穷无尽地流出，流满了玄室的地面。
然而，低头看到血泊中不停吸着血来恢复生机的女童，昀息眼里陡然掠过一阵阴影。沉婴在水下自闭了那么多年，辛辛苦苦克制着内心魔性的蔓延，而现在陡然被撤去了所有的修为，她体内蛰伏的魇魔又将会如何？
魇魔要复苏了！沉婴的意志一旦崩溃，她体内的魔就要复苏了！
连他那样的人，心里都掠过了一道寒流。昀息在生魂彻底消散前，用尽了剩下的力气，猛然拔出了贯穿在胸前的白骨之剑，用尽最后的力气劈向那个正在饮血的女童。干脆，就让这个活了上百年的怪物，和自己一起永远长眠在不见天日的水底吧！
然而，“喀喇喇”一声响，剑一拔出，囚室的顶，立刻碎裂成了千片！
无数的恶灵随着水流汹涌而入，充斥了整个空间。
“快走……快走。”他扔掉剑，一把将神澈推了出去，自己却委顿在血海中。
抬头望着顶上射落的天光，他感觉自己在这样模糊的光中逐渐的融化，变成一只苍白的水泡，向着日光缓缓上升……又在做梦了么？
百年的生命漫长而黯淡，他一直在暗夜里长歌疾行，与背叛、死亡、黑色为伍。只有在梦里，他才一次次反复地梦见自己不由自主地朝着光亮漂过去。
那是他从来不曾承认的、天性中对于光的向往。
他如泡沫般恍惚地上升，感觉周围的黑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清浅，明亮，渐渐从墨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光笼罩了下来，照到了泡沫上——
终于，在浮出黑暗的那一瞬间，在水面上碎裂。
就在他失去知觉的刹那，血泊里却掠起了一道白光——沉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霍然抬起了头，只在地面上一撑，就迎着落下的碎片掠起，想趁机离开。
然而红莲幽狱的坍塌只出现了一瞬，依靠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这个密闭的水下幽狱有着可怕的灵力，可以在受到损伤时迅速自我修复。
沉婴刚刚从密室顶上的裂口里探出头，红莲幽狱已然复原。
恶灵汹涌扑来，而沉婴小小的身子被凝结在中间，只有拼命对着逃离的神澈挥手，脸扭曲着，眼里神色交织着愤怒和绝望，分外的诡异可怖。
“救、救救我……阿澈！”忽然，一个声音响起在水底，嘶哑破碎，几不似人声。
逃离幽狱后正随着潜流往水底缝隙里去的神澈猛然一震，回头望去——那，是婴的声音！是十年来婴第一次对她开口呼救！
她如何能丢下她不管？
为了补救片刻前对婴的伤害，神澈在生死关头上毫不犹豫地回过身，奋力去拉那只拼命挥舞的苍白小手。用尽所有力气奋力一拉，终于将婴从幽狱里拉出！因为那个不顾一切的动作，神澈吐尽了胸中最后一口气，神智开始模糊起来。
“呵……你真好心啊。”顺着惯性，沉婴身体在水中漂出，回头看着她，咧嘴一笑。
神智模糊的神澈悚然一惊，仿佛有闪电掠过空白的脑海，让她浑身发冷。
那种笑容，根本不像是婴的！
如此的恶毒诡异，带着森冷的邪气和杀戮欲望，仿佛是地狱里逃离的恶魔。
“可惜，你的婴，在方才被你暗算的刹那，已然死去了。”那个有着恶魔般笑容的女童手指一动，反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手指冰冷，“要谢谢你啊……我被沉婴关在她身体里已经上百年了。如果不是你，我怎能逃脱？”
“你、你是……谁？”恍然想起了教中一个遥远的传说，神澈心里一阵恍惚，想惊呼，却因为身体和神智的双重衰竭而无法出声，渐渐在水中昏迷。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冰冷的手摸上了她的后颈，轻轻地笑：“你，听说过魇魔么？”
在她陷入昏迷前，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句问话。
然后，喀嚓一声响，那只冰冷的手就这样插入了她颈后的脊椎。

彼岸花 四、墓
七月半的时候，灵鹫山下的墓地里，开出了大片火红色的花。
看坟的岩生坐在茅屋里喝完了每日那点小酒，正抱着竹筒呼噜地吸着水烟。忽然感觉外头一阵风过，无意侧头觑了一眼窗外，便不由机伶伶打了个寒颤——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黄土坟堆里，忽然冒出了那样红色烈焰般的花朵！
虽然在这里的义庄看了多年的墓，但每次看到这种妖异的花大片开放时，他依然还会感到彻骨的凉意——那，活生生就是地狱里透出的烈火！
看来，是那些死去的人在地底下也愤怒无比吧？
岩生又喝了一口酒，浑浊的眼里透出一点热力。他在这山下墓地里呆了几十年，隐隐听说过这样的说法：教中之所以把灵鹫山脚下的这片地捐出来当了义庄，并不是为了让贫苦人死后得一个葬身之所——而只是为了聚集更多的魂魄。
当年拜月教祖师选择此处为开山立教之处，就因为灵鹫山是一座极阴的山。
传说中山顶有那个红莲盛开的圣湖，聚集了天下至阴的恶毒魂魄。而湖水的水脉却来自万丈深的地底，一路染了黄泉幽冥的阴气，最后倒流汇聚到山顶——为了保持圣湖的至鄞特性，山底下的“基座”里，就需要无数的普通魂魄来垫底。
于是上百年来，拜月教在山脚下开辟出了一望无际的义庄，专门收敛无主的尸体。
苗疆瘴疠之地，百姓多病，多贫苦，人的寿命往往很短。那些没有钱安葬的贫苦人死后，也往往被亲友送到此处，由拜月教负责一切后事。
岩生看过那些尸体是被怎么处理掉的，所以他深信那些可怜的灵魂永远抵达不了彼岸，只能挣扎着在地底愤怒呼啸——唯一的发泄时机，便是一年一度的七月半鬼节。
那些一夜之间从墓的间隙里怒放出来的火红花朵，就是地狱里蔓延来的烈焰啊……
岩生喝得醉醺醺地出来，提了一盏风灯，照例往墓地里巡视了一圈——灵鹫山下的这片墓地有着几百年的历史，规模庞大得惊人，简直可以说是一望无际，绕着山脚走一圈，足足要花上两三日的时间。
所以墓地被分成了七片，每一片地上都有一个守墓人。
他看守着这东北方，而隔壁那一片墓地上的看守者，则是缥碧姑娘。
趁着天还没黑，岩生开始了当天的例行巡视，不过不一样的是今日他手里多了一包东西——那纸包被撕开了一个角，洒下了细细的一条线，那是金黄色的粉末，不知什么成分，闻上去气味浓烈异常。
那是山上月宫里给配好的药。据说是用雄黄混了鹿血，放在丹炉里用纯阳之火炼了七七四十九天而成——那是至刚至阳的药，专门用来压制地底下灵鹫山脚下那些不安分的阴灵。而至于圣湖中的恶灵，则这些远远不够，需要每年献上血祭来安抚。
作孽啊……岩生摇着头往前走去，却一点也不敢大意地一路洒着药，不敢漏了一处。
他在苍黄潮湿的土堆中穿行，衣袂不时地扫着那一簇簇跳跃的红花。
“嘎！”浓烈的雄黄粉中，蓦然腾起一个黑影，发出一声尖叫。那个黑影从红花中窜出，落到了坟头上，抖了抖羽毛，继续扯着脖子嘎嘎地叫，声音尖利——却是一只乌鸦。
“……”岩生定睛看了，长长吐出一口气，“牙牙，你吓死我了。”
“嘎！嘎！”那只莽撞的乌鸦被腾起的雄黄粉罩住了，站在坟头连连打喷嚏，不停地扇动翅膀扑着空气，乌溜溜的眼睛左右顾盼，忽地扑啦飞上了岩生的肩头，亲热地凑过喙子去，在他脸上碰了一下，表示问候。
“牙牙，干吗？扶南呢？”岩生惊魂方定，捡起了那包被仓惶扔出去的雄黄粉，继续一座座坟头洒过去。一边洒，一边和肩头这只乌鸦说话。
那只乌鸦扑扇了一下翅膀，转头朝着红花深处嘎了一声。
那里，墓地的尽头，漠漠的平林中，一座竹舍在暮色中透出淡淡的光芒，周围簇拥着无数红色的曼珠沙华——奇怪的是那种花蔓延到了竹舍周围三丈，便停止了生长，留出屋前的一块空地来，种着孤零零两棵桫椤树。
“在房子里么？难得见他不出来和缥碧练剑啊……”岩生看到那点灯光，心里安定了许多，摸了摸头，“噢，对了，今日是七月半，大约他要避忌吧——怎么说也毕竟是教里出来的人，以前还是昀息祭司的徒弟呢！”
那只叫做牙牙的乌鸦嘎嘎地应着，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不时地在岩生肩头蹦达，左顾右盼，飞出去又飞回。忽然间，它发出了一声反常的尖利叫声，爪子一下子收紧。
岩生肩膀吃痛，不由抬起头来，顺着乌鸦盯着的方向看出去，忽然也惊呼出来——
那座坟！那座新葬下去的坟，居然不知何时被挖开了！
坟丘上黄土翻起，宛如一个从顶部裂开的开花馒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破土而出。
岩生那一惊非同小可——拜月教教规森严，如果他负责的坟地里出现了被盗，抑或是死灵逃逸的现象，追究下来那可是要命的罪名！
他拨亮了风灯，战战兢兢走过去，照了照，却发现除了那个破洞、坟上没有任何其他工具挖刨的痕迹，地上只留下了几个凌乱的脚印。他又提灯绕着那座新坟走了一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一行脚印、是从墓中直直走出去的！
没有远处来到这座墓的脚印，只有从墓中走出的脚印。
“怎么、怎么会呢……才葬了两天，就尸变了？”脚印证明了这不是一起盗墓，岩生脸色却更加苍白了，结结巴巴地看着那座在暮色里张开大口的坟墓，忍不住走上一步，探头往那个破洞里看了看，然后再度惊叫了一声。
——尸体还在……那具被草席卷着粗粗安葬的尸体，还好端端地躺在黄土下！
那个简陋的黄土坟，仿佛是地狱张开的口，在暮色中狰狞地笑。他站在破洞旁，灯光照到了坟下死人已然开始腐烂的青白色脚踝——一阵让人遍体生寒的阴风从地底吹来，灯火剧烈地跳了一下，几乎熄灭。
死人还在。那么，那么……从墓中走出的，不是死灵？
岩生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暮色已经很深了，夕阳挂在漠漠林梢，只留了一线光。
守墓人必须靠着风灯的光才能看清周围，忽然怔了一下——坟旁茂密的曼珠沙华被踩倒了几棵，七歪八倒，青色的梗和红色的花都流出了浆，狼藉满地。花叶上，留下了一个个清晰的脚印，纤细而凌乱，似乎是一个女子。
——能踩倒花草的，那便绝对不会是死灵了。
那行脚印在坟旁似乎犹豫了一下，踩倒了一小片曼珠沙华，然后就径自走了开去。直直地，走向墓地尽头那座竹舍。
“嘎！”那只乌鸦在坟上盘旋了几圈，此刻尖叫了一声，噗拉拉地沿着那一行脚印直飞出去，扑向主人的居所，穿过窗户直飞进去。
“嘎！”然后，立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岩生吓得一震，却听得竹舍内传出了熟悉的声音，低叱：“找死么，扁毛畜生？滚出去滚出去，莫惊了贵客。”
然后，只见那只乌鸦被握着喙子扔了出来，一个倒栽葱跌在地上，发出嘎嘎的乱叫。
是扶南的声音……岩生松了口气，连忙提灯向着竹舍走去。
穿过那两棵桫椤树的树荫，便踏上了台阶，正待敲门，忽然眼神一凝—脚印！台阶上，赫然有两个清晰的脚印！沾染了曼珠沙华的花汁，色做殷红。正是那个从坟里一路过来的脚印！
忽然想起，方才扶南那句话里说“莫惊了贵客”——今夜是七月半，这个荒僻的地方怎么会有客？莫非就是那个……
岩生吓得一踉跄，一步踩空，从台阶上直跌了下去。
“谁？”屋里的人惊动了，门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淡淡洒落，投在门后白衣男子的身上。他佩着银白色的剑，眉目是清朗而平和的——那一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月光仿佛在这个人的衣襟上流动了起来，宁静而辉煌。
“岩叔，你怎么了？”看着阶下跌倒的看墓人，开门出来的男子诧然问。
岩生在地上挣了几下才起来，捡起灭掉的风灯，战战兢兢地指了指台阶上清晰可见的那两个殷红脚印：“你、你没事？谁……谁来了？是缥碧姑娘么？”
“不是缥碧。”扶南微笑起来，“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而已。”
室内温暖的灯火下，只坐着一个白衣的少女——和缥碧一样大小，大约只有二八年华，容色清丽。神态平静地坐在厅中的桌旁，微微低着头，仿佛刚才在和扶南一起用餐，却被他的到来打断。
扶南笑着做了个手势：“天也黑了，要不进来坐坐？顺便可以一起吃点晚饭。”
“不用不用，”岩生吐了口气，连忙摇手，“告辞了。”
走的时候他特意往门里看了一眼，那个白衣少女此刻正抬起了头，双眼澄澈，竟是比缥碧姑娘还秀丽几分。岩生想着，却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惜那样漂亮的女子，却是天生的畸形。她的背高高地驼起，身子跔偻得厉害，弄得脸总是低着，望着地面。
看得守墓人离去，扶南轻轻掩上了门，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了。
“你到底是人是鬼？”他回过身，手已按上了腰侧那柄银白色的剑，对着这位不速之客低叱，“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身上的阴气实在太重，只怕是从湖底逃出来的罢？”
“扶南哥哥，你真聪明。”那个白衣少女从灯下抬起头来，微笑，“我是神澈啊。”
那个笑容，却是纯澈而空洞的，看得人心里一冷。
“神澈？”扶南慢慢地念着这个名字，眼里忽然闪出异样的光来，“啊！是你？”
“扶南哥哥，你不记得我了么？”那个叫神澈少女眼里也有了光，不再如一贯的空洞，忽地笑了起来，“我们一起被祭司大人抚养长大，然后，我当了教主，你去学了术法。十年前，我被废黜了关到红莲幽狱里——你都忘了么？”
“阿澈？……阿澈？”扶南的眼里有恍然的神色，失声，“你、你还活着？”
怎么不记得呢？虽然过去了快十年了，虽然离别的时候他们还只是幼童，虽然他如今已然被逐出了月宫——可那个眼神澄澈的孩子，怎么会忘记呢？
记忆里，再也找不到一模一样的美丽眼睛了。
“我被关了八年，但，还活着。”神澈笑起来了，眼里却有某种陌生的光，“我出来了——扶南哥哥，我第一个就来找你了……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隐隐觉得不对，扶南问了一声，手却下意识的放到了剑柄上。
“帮我杀回灵鹫山上去，把月宫重新夺回来。”神澈的眼睛穿过了窗子，望向黑夜里伫立的神山，嘴角浮出了一丝残忍的笑意，“现在的教主，是那个红衣的小叶子吧？——我要把她剁了手脚，扔到圣湖里喂恶灵！”

彼岸花 五、扶南
一语出，竹林精舍里陷入了寂静。
扶南的脸色瞬地一变，却没有说一个字，手紧紧抓着佩剑。
那样充满杀气的一句话，仿佛一把锋利的匕首，啪的一声撬开了多年来他强自压抑紧闭的复仇之门，他只觉心里无数的杀气和憎恨在酝酿了多年后，汹涌直冒上来。
和历任祭司一样，昀息师傅收了两个弟子：大弟子流光和二弟子扶南。然而昀息祭司的脾气怪癖，专横独断，一贯独来独往，向来甚少传授这两位弟子术法。偶尔想起，也只是打发他们去神庙的藏书阁里自己研习，更不用说言传身教。
流光比他大三岁，自幼懂事，即使师傅不教，自己也会自觉的学习，术法进境迅速。
而他那时候很贪玩，根本不知道那些术法典籍象征着怎样庞大的力量，他只希望师傅能永远不要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好每日得了空到处玩耍。
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神澈教主的白石宫殿。
在那个冷寂的月宫里，大人们相互之间不闻不问，同龄人稀少。而另一位神女缥碧的性格又内向，每日只泡在藏书阁里。于是他们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便成了彼此唯一的朋友。
然而好景不长。在他十岁的时候，月宫里忽然来了一位汉人的女孩。师傅对那个红衣孩子宠爱非常，竟然毫不犹豫的废黜了神澈，转立那个叫做天籁的孩子为教主。
而教中有一条非常严酷的规定——新教主继任的时候如果前教主还在世，便要将其关入圣湖的红莲幽狱，以防后患。
他苦苦哀求，然而师傅毫不理会，拂袖而去。
他眼睁睁的看着阿澈被推入圣湖地下，却无力也不敢公然反抗师傅的决定。
水牢轰然关闭，从此后他失去了唯一的玩伴，也失去了对师傅的敬爱。
他一反常态地开始发奋学习术法，把自己关在神庙里，没日没夜地学习术法秘笈——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进境却很缓慢，反而几次差点走火入魔。
“你心底有恶意，怎能得窥天道？”那一日，在他又因为强行领悟溯影术而入魔吐血的时候，流光再一次救回了他，黯然地叹息，“其实……我也是一样。”
他愣了一下，不自禁地想：其实流光心里，大约也在为这样无望的一生而苦恼吧？不管他多么勤奋努力，有生之年也无法超过师傅。
他越来越憎恨师傅——那个魔鬼般强大而独断的人，就像是噩梦一样横亘在两个少年的心头。更可怕的是，他知道除非遇到更强的术士，师傅是不会死去的。
那种抑郁和愤怒在心头越积越强，他愤然离开灵鹫山，漫无目的的游荡——只怕在月宫呆下去，会无法压抑地对师傅贸然动手，自寻死路。
那种游荡南疆的生活持续了很久，倒也颇有所获。
直到那一日忽然接到了新月令，他被迫紧急返回灵鹫山，被新任的红衣教主召入了神殿——当时，那个深居简出的师傅已有将近半年没露面了，传说是又进行着新一轮的闭关。而闭关出来，那个怪物一样的祭司又将变得更强大。
那一夜，他和流光应召来到神殿，见到了那个红衣的女童教主，还有她身侧白发苍苍的十位长老。猝及不妨地，他们两人被伏击了。
那是怎样阴冷血腥的一夜啊……至今在他脑海里萦绕不去。
多年以后，在曼珠沙华盛开的夜里，已经二十岁的他静静地凝视这眼前这个地狱里归来的少女，不出声地叹了一口气——这，就是阿澈么？那个被关到红莲幽狱里的阿澈？
灯火飘摇不定，映照着那个白衣少女的脸，扶南忽然不出声地吸了口气。
变了……完全变了。
灯下的眼神依然澄澈，黑白分明，但已然不是昔年那种无邪的天真。一眼望去，仿佛是晴空下的圣湖波光，开满了死灵化成的红莲，闪耀着清澈的、说不出的邪气。
神澈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扶南，我讨厌那个小叶子！你帮我杀了她吧！”
说着这样的话，她的神色却是轻松的，仿佛生死不过是翻覆手掌般轻易。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光，憎恨和轻快居然如此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扶南没有出声，转身望向黑沉沉的月宫——他可以理解阿澈的仇恨。
将近十年了，神澈被关入水底已经那么久，从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变成了如今的美貌少女。她一生里最好的年华，却是在黑暗中渡过，不见天日，不死不活——这让她如何能不恨那个夺去一切的红衣女童？
但是……但是……
一闭上眼睛，那一夜的血腥就漫天漫地铺了开来，让他无法呼吸。
“不。”最终还是将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他微微摇头，声音冷涩，“我已立誓不再杀人……”
神澈怔了怔，忽然掩口笑了起来：“哦？不杀？可真不像昀息的弟子呢……“
“昀息”这两个字一出口，扶南身子猛然一震，仿佛是最不愿提及的伤口被人猛然挖出——他恍然想起师傅最后坠入了水底幽狱时的眼神。
被自己最爱的人背弃，在最后的一刹，明明可以击毙他和天籁，师傅为何又收手了？
因为那一次的死里逃生，这么些年来，每一次念及，他都不自禁的颤抖，自幼以来对师傅的那种恨，已然烟消云散。到了今日，既然神澈都已经出来了，师傅自然应该也脱了困罢？
一念及此，不由脱口：“师傅他现在……在哪里？”
“嘻，你很挂念他么？”神澈笑了起来，却静默地抬起纤纤手指，指向黑夜上空，“他现在，应该到了那里——或者，”她掉转手指，指了指地下，“这里。”
死了？
那一瞬间，扶南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两个字，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师傅这样的人也会死？
“扶南，你到底肯不肯帮我呢？”不等他回过神，神澈再度发问。
她的眼睛，在灯下闪烁如波光，隐隐透着妖异。
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看到他如此，神澈显然是恼了，头蓦地一抬，目光如刀，“我从那个鬼地方一逃出来，首先就来找你！你……你却不愿意帮我？”
扶南凝视着灯下的白衣少女，眼神却慢慢凝重，一字一字开口：“阿澈，告诉我——是不是你，杀了昀息祭司？”
她愣了一下，没想对方忽然间如此发问。许久，嘴角慢慢浮出了一丝笑，点头。
“你哪来的力量？”扶南的眼睛更加严肃，盯着她，“告诉我，你哪来的力量！”
神澈仿佛被火烫了一样，瞬地站了起来，尖声：“你不要管！”
“你入魔了……阿澈，你入魔了！”看着佝偻着身子的白衣少女，扶南眼里仿佛也有火在燃烧，厉声，“告诉我，你为了逃出来，到底做了些什么？你哪里来的力量！”
厉叱声中止在闪电般的一剑中。
仿佛被彻底激怒，神澈右手一抬，白光从袖中闪出，辟头便是一剑！
扶南在她眼里杀气闪现的那一刻已然警惕，此刻足尖一点地面，瞬地飘退，同时闪电般地拔剑。然而虽然退得快，但迎面而来的气息依然令他窒息——这、这是什么样的一种煞气和怨气？
他一退就退出了窗外，点足在庭外那株高大的桫椤树上。
树上刚刚入睡的牙牙被惊起了，发出惊慌的叫声，扑簌簌绕着主人飞。
“去。”扶南挥手令那只乌鸦到另一棵树上安静呆着，回手轻抚咽喉，不断地喘息——那里，苍白的肌肤上已然冒出了一点米粒大小的血珠。
看着指尖上那一滴血，扶南的脸色微微一变：这是什么样的一剑！明明剑芒尚未触及肌肤，可无形中仿佛有厉鬼在噬咬着他的咽喉，硬生生吸出血来！
“好身手。”神澈对着他笑，佝偻的身子轻巧地踩在檐角，眼睛里闪过意外的光，窃窃地笑着，“分明不是拜月教一路的剑术……你又是哪里得来的力量？”
七月半的月光是皎洁而明亮的，她在月下抬头笑，月光照着她手里的“长剑”。
——那哪里是剑，分明是一根森然的白骨！
“其实，你不帮我，我照样也能去找那个妖精算帐，”神澈嘴角浮出一丝笑，佝偻着身子，望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里有一丝轻快的恶毒，“我杀了昀息后，从圣湖里沿着水脉出了地底，不料第一眼就看到了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却隐隐有着彻骨的失望：“我，我以为既便是过了十年，既便是，大家都撇下我不管了——你总还会帮我的。”
扶南站在桫椤树枝上，手中长剑缓缓下垂：“不，这不行。”
顿了顿，他嘴角浮起了一丝苦笑：“在三年前被逐出月宫时，我立下了血誓：此生绝不对任何教中之人拔剑，否则……”
这一次的停顿，长久得仿如一生，最后终于他说出来了：“否则，流光就会死。”
流光？神澈愣了一下，许久许久，才在记忆里找到那个模糊的影子。
是的……是的。那时候的月宫里，还有另一个少年。比扶南年长一些，是昀息祭司的大弟子。那个少年沉默温和，醉心于术法，从不来找她玩耍，记得她沉入湖底的时候，他已经十三岁，术法上有了相当的造诣。
“流光落到了那个妖精手里？”她有点明白了，却诧然，“那你怎么好好的？”
这样的一句诘问，让扶南的身子猛然一震，几乎站不稳。
三年前那一夜后，为什么流光再也没回来……而为什么，他还好好的活着？
“我是个懦弱的人……”桫椤树的阴影投射在脸上，扶南的眼睛却在暗影里闪着光，喃喃自语，“我害怕痛苦，畏惧死亡……所以我屈服了。我背叛了师傅……我先是失去了流光，然后、然后失去了你……”
那一夜，他刚刚从南疆游荡回来，便和流光一起被红衣教主召入了神殿——接着，毫无预兆地，十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们，竟然联手对两位少年发起了伏击！
原来，剪除昀息的羽翼，便是他们对付祭司的第一步。
那是众寡悬殊的一战，两位甚至尚未真正掌握术法的孩子竭尽全力地反击，然而面对着的，却是教中元老院的十位长老，以及那个诡异的红衣女童。
最后……最后如何呢？他望着天空的明月，忽然断断续续地低声苦笑起来。
那一次被擒后，他和流光遭受了种种酷刑，那个红衣女童拿放出阿澈作为条件引诱他，让他反戈暗算师傅——十七岁的他畏惧死亡，最终在那样的条件面前屈服了。
而流光却没有。
那一夜，他按照计划，前去引诱昀息踏入了陷阱，将下了龙血之毒的茶水递到他手中，看着师傅喝下去。他最后还亲身参与了十长老联手发动的袭击，亲眼看着那个红衣女童扼住了昀息的咽喉，恶狠狠地笑着，将祭司推下水底。
红莲幽狱轰然洞开，又瞬间关闭。
无数死灵在水下怒吼，兴奋地噬咬着一切坠入水中的东西。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幽暗水底关着的那个白衣女孩——那个多年未见的女孩正惊喜地抬起头，注视着顶上洞开的牢狱之门，以为自己将获得自由。
他呼喊着她的名字，想去拉她出来——然而在手指接触到圣湖水面时，他却惊怖于那些暴烈的恶灵，迟疑了……只是一瞬，随着昀息祭司的坠落，幽狱密室的门轰然关闭。
“我给了你机会，”那个红衣女童看着发呆的他，讥诮地对着他冷笑，“是你临阵退缩，可别怪我……真没用啊。”
那个黑夜里，所有的血腥和杀戮都过去后，面对着空无一物的湖面和高空的冷月，十七岁的他颓然坐倒，看着染了师傅鲜血的双手，忽然发出了困兽般的低吼，泪流满面——为自己的懦弱和无能，为心里的信条被践踏和粉碎，也为那些接二连三一个个离开他的人。
曾经心高气傲的他，在那个夜里，遭遇了人生里最黑暗的一刻，所有的自信和尊严被碾为粉碎。他已然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他被驱逐出了月宫，孑然一身离开了灵鹫山。
教众都诧异一贯手段严酷的天籁教主为何对他网开一面，却不知在那个红衣女童眼里，这个懦弱无能的少年已然是一个毫无威胁的废物——眼睁睁地看着在意的人身在炼狱，却不敢伸出手去，这样的人，还能做什么呢？
何况，流光还被扣留在月宫神殿里，他又敢如何。
三年前那一夜后，流光再也没回来……而他，却还好好的活着。
神澈那样的一句问话，引发了心中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住地从树上坠落。
“那时候，我也一直对自己说，我之所以背叛师傅，只是为了救你……”扶南顿了顿，冷笑起来，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自欺欺人！不，并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我自己。阿澈，我很怕死……所以我屈服了。”
“就如我十岁那年看着你被关入红莲幽狱、却不敢跳出来反抗师傅一样。我一直对自己说那是为了救你……其实，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一些罢了。”站在桫椤树上，凝望着七月半的满月，扶南低声叹息：，“所以，到最后那一刻，我依然没有勇气，去将你从红莲幽狱中拉出来。”
他低下头，不敢看屋檐上那个佝偻着背站着的畸形女孩：“我……实在是一个懦夫。”
“好了……不说这些。”神澈没有说话，半晌忽然微笑起来，轻轻一跃，从屋檐上落到了桫椤树梢，望着扶南，“我有东西送给你。”
“什么？”扶南被她的乍惊乍喜弄得有点胡涂——然而，他很快就被她再度震惊了。
“这、这是……！”望着神澈手里托起的东西，他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个银色的额环，交织着曼珠沙华的花纹，刻着精细繁复的咒语，精美绝伦——在额环的正中，镶嵌着一枚火红色的宝石，在月光下光芒四射。
这，分明是教中三宝之一的“月魄”！
“最后那一刹，我从昀息身上扯下了这个——没有它，谁都当不了祭司！”神澈得意地笑了起来，在扶南失神的刹那踮起了脚，将额环轻轻戴上了他的额头，“你看，我回来当教主了——你就当我的祭司，好不好？”
宝石额环一戴上额头，强烈的灵力汹涌而来，瞬间让他的精神恍惚。
“不……不行。”扶南踉跄了一下，用剑支着身体，另一只手下意识的去推那道额环，反抗着，“不能要……戴了就会、就会……”
他的神智有些涣散，但竭尽全力，终于扯下那道额环，扔到地上。
“为什么不要！”仿佛受到了刺激，神澈眼神陡然尖锐起来，厉声尖叫，推搡着这个反抗自己的少年，“我已经不要你去杀人了，现在只要你当祭司，为什么还不听！你不听话，就是对我不好……对我不好，我就杀了你！”
扶南勉力抬头看着她，片刻前那种澄澈欢喜的目光已然消失，换上的是阴郁疯狂，宛如……他迟疑了一下，在记忆里搜寻着。而眼前浮现的，却是三年前昀息师傅坠入地牢那一瞬间，那个红衣女童疯狂的笑靥。
“我不当祭司。”他平静下来，靠在桫椤树上，闭目凝神，淡淡回答。
“为什么！”不用看，他也感觉出那支白骨之剑对准了他的咽喉。
“当了祭司，就会变成不死不活的怪物……我不要那种生活。”他嘴角浮出一个悲哀的微笑，摇了摇头，“何况，阿澈，你还在额环上下了傀儡术！你、你居然想通过傀儡虫来操纵我么？”
他摊开手，手心赫然有一枚透明的东西在微微扭动。
话已然说到这份上，决裂，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了。
“……”神澈沉默了一下，忽地笑了，细声，“嘻，你倒是很聪明。我和你周旋了那么久，软硬你都不吃啊……可真是难对付呢。”
那样的语气，让闭目养神的扶南浑身一震，瞬地睁开眼来！
——不，不对……完全不对！这不是阿澈的语气！那是谁在说话？
睁开眼，立刻对上了白衣少女的视线。
而那一双眼睛也是完全陌生的，充满了轻蔑和怨毒，竟似沉积了数百年。
“你是谁？你不是阿澈！”大吃一惊，他来不及多想便反手拔剑，却不知该刺向何处。
牙牙在一旁探头探脑已然看了许久，仿佛一直对这个不速之客怀有很深的敌意，一反常态没有上去对着神澈多嘴多舌。此刻，在两人剑拔弩张的刹那，忽然，传来嘎地一声尖叫，黑影闪电般飞来。
“该死！”神澈尖叫了一声，出手如电。只听嘎地惨叫，乌鸦从她背后飞了开去。
然而，她背后的衣服，却也被牙牙用尖利的喙子一下啄开！
“啊？！”扶南失声惊呼，看着神澈背上的东西。
暗夜里，大片衣衫被撕开后露出了背后雪白的肌肤，然而神澈那一头漆黑的发丝后，居然有一点幽然的碧光缓缓亮起，对着他桀桀冷笑——
那里，神澈光洁的背上，赫然骑坐着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只有一尺多高，蜷曲着枯萎的身体，骑在神澈后背，鸡爪似地小手抓着神澈的颈椎和后脑，牢牢吸附在背上！
那样小的孩子，被盖在长发底下，看上去也不大凸显——难怪方才阿澈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犯了佝偻病的畸形人。
“嘎——嘎——”牙牙吃痛，绕着树不停旋转，发出长短不一的惨叫。
乌鸦向来对着灾祸有着惊人的直觉，此刻已然认定了这个不祥的目标，对着狂叫起来。
那个骑在背上的女婴抬起头，对着他一笑，独眼里发出幽冷的光——那种眼光让扶南心底一阵阵发寒。这……这算是什么东西？翻遍了教中术法典籍，也未曾看过有这样吸附在人身上，通过脊椎和脑部来控制人的术法！

彼岸花 六、寄生
七月半的月色是皎洁明亮的，水银般洒下来，笼罩着竹林精舍。
扶南握紧了手中银白色的剑，只觉那把剑在微微跳跃，发出低沉的鸣动——却邪一向冷定，今夜如此不安，是暗示着遇到了极为厉害的邪魔外道么？
那个婴儿坐在神澈的背上，细长的手指牢牢扣着她的后颈，手指末端已然没入了血肉——它居然只有一只手，半张脸。
暗夜里，婴儿的眼睛奕奕生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而在它的控制下，神澈的眼睛却是空洞茫然的。
扶南不出声地倒吸了一口气——那个东西，只有一只眼睛，半边脸也已然毁去。但让他最震惊的、是它左颊残留的肌肤上，赫然有着拜月教主的金月标记！
“你是谁？”扶南动容，斥问那个附身的婴儿，“是教中人氏？”
“嘻……”那个小小的残破躯体骑在神澈背上，抬头对他一笑，手指扣紧。
在一抓之下，仿佛有无形的引线被牵动，神澈的手随即霍然抬起，白骨之剑直指而来！
“不当祭司，那留着你也没用。”神澈开口说了一句话，眼神却是茫然的。她的身手快如鬼魅，甚至都不需要蓄势，瞬间就从屋檐上平平掠到了桫椤树上，一剑刺来！
“叮”，却邪剑跃起，封住白骨之剑，扶南足尖一点树梢，急退。
两剑相击，发出了奇异的响声。
那一瞬间扶南只觉得邪气逼人而来，几乎无法呼吸。他迅速凝定心神，不再去看那个婴儿的独眼，专心应对着神澈手中发出的每一剑。然而，无论如何腾挪，他的足迹始终不出两颗桫椤树的范围，足尖点着枝叶飞掠。
——拜月教传说中，桫椤树是圣树，可辟邪毒。
故此他在庭前植了两棵桫椤树，坟墓里的曼珠沙华便望而却步。
在七月半鬼节的夜里，面对着这样邪异的对手，已然是失了“天时”，他更要借助这个地利。白骨之剑片刻不离要害，扶南只觉得慢得一刻，便会被那种邪气吞噬。
看来，今夜，他是不得不出剑了！
他的足尖点过树梢，避让着每一剑，身形渐渐从一味的退守变成游刃有余，在白骨之剑刺来时，手上忽然掠出一道闪电！
那道剑气吞吐数尺，凌厉逼人。
白骨之剑猝及不防，被反弹开来，神澈的虎口都裂了开来，鲜血直流。然而她仿佛压根感觉不到疼痛，依然面无表情地掉转剑尖，步步抢攻，身手快得如同鬼魅。
扶南本拟一下将她手中的剑震脱手，不料神澈居然不畏疼痛，也是微微一惊。
心念电转，立时明白关键在于背上那个女婴身上——然而那个婴儿蜷缩在神澈背后，将头埋在寄主的后颈，全身根本不露出分毫，仿佛有了个天然的屏障。
只是一个换气的时间，扶南已然被逼得换了三次方位。
每次他从一枝桫椤木上退开，白骨之剑便毫不留情地削下，将他可以落脚的地方一步步的削减——今夜是七月半，天地间阴极阳衰，无数鬼气透过土地冒出，充溢于天地。此刻，桫椤树隔绝了大地的阴气，所以暂时他还能控制住局面，若是这个诡异的婴儿落回了地面，迅速汲取地下透出的阴气，就将变得极其可怕！
所以，他竭尽了全力，奋不顾身地抢攻，只为将其牵制在桫椤树上。
然而他身形虽快，可树梢的范围毕竟有限。随着白骨之剑附骨之蛆般的追杀，转瞬两棵茂盛的桫椤树已经零落，露出残缺的树干，所有的枝条都被凌迟般地砍断。
嗤地一声轻响，一只精巧的鸟巢从枝上倾覆坠落。
“嘎——！”眼看着自己的巢从高处坠落到地上，四分五裂，一边旋绕的牙牙陡然发出了一声惊怒交集的尖叫，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直向那个婴儿莹莹的独眼狠狠啄去。
显然没料到这只扁毛畜生忽然间发了威，那个婴儿脸上有了惊骇的表情，情急中回剑封挡。然而附身在神澈身上不过一日，显然操纵尚未熟练。这般通过别人的双手来施展，毕竟远不能随心所欲，攻势瞬间露出了破绽。
“去！”电光火石的刹那，扶南并指一点，长剑居然脱手飞出，化成一道白虹疾射而出，在半空中转了半圈，避开了神澈，直取背后那个婴儿的后脑！
“咯”地一声轻响，白光飞回，绕指而灭。
扶南点足在最后一枝桫椤树上，在收剑的瞬间身子也是微微一震，似是承受了相当力量的反击。然而神澈的身形终于停滞了，双臂被震得脱了臼，白骨之剑无力地下垂，剑尖上出现了一个缺口。
“驭剑术？”婴儿的身子一震，吐出一句话来，“你……沉沙谷白帝门下？”
银色的剑在半空回翔，没入指间，扶南硬生生封住了对方的攻击，脸色也是苍白，半晌才吐出一口气来，微微点头，曼声低吟：“海天龙战血玄黄……”
一语未毕，那婴儿脸色大变，再也不敢和他多纠缠，瞬地跳落在地离去。
总算是保住了这条命……望着那个白衣少女的身影消失在火红的曼珠沙华丛中，扶南只觉全身发冷，居然连从树上下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方才那一击，实在是耗尽了他的全力。
幸亏凭了那一剑，加上那半句口诀，便惊退了这个邪鬼。
不然的话，凭他这种半吊子的驭剑术，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啊。
——毕竟，他不过是偶尔路过沉沙谷，学得了一招半式的皮毛而已。真正再打下去，大约不出二十招他就会被杀吧？
三年前，因为目睹了阿澈被关入红莲幽狱，他发誓要成为最强者，于是开始不分昼夜地修炼术法。然而长久的练习却得不到丝毫进展、最终，他对拜月教的术法彻底绝望了，一度茫无目的地游荡在南疆各处。
某一日，他循着水流穿过了一片茂盛的竹林，无意发现了竹林深处被藤蔓缠绕覆盖的几座精舍，竹舍中有一具盘膝而坐的白骨，壁上悬挂着一把银色的佩剑，还乌压压地写着大段大段的文字。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中闯入了传说中的沉沙谷。而那具遗骸，便是数百年前隐居南疆，终老于此的的白帝。
在三百年前的听雪楼时代里，这位老人曾和血魔、雪谷老人并称天下三大“陆地神仙”级人物。而不同于另外两者的是，白帝融中原武学和南疆幻术于一体，魔武双修，剑术和法术均达到了极高的造诣。
传说中，名震一代的听雪楼中靖姑娘，少年时也曾拜在其门下。
然而不知为何，白帝坐化后，身后并未留下一个弟子。在舒靖容猝死后，沉沙谷一脉旋即告终，传说凝结了他毕生心血的“魔武六书”也未曾传世。
沉沙谷便成了一方为世人遗忘土地，被封印在南疆密林深处的废墟内。
直到三百多年后，机缘巧合，落魄的拜月教弃徒浪迹南疆，偶然间拨开了废墟上缠绕的藤蔓，看到了竹舍壁上留下的剑术和法术篇章。
那把剑，便是白帝生前的佩剑却邪——传说千年前，越王勾践以白牛白马祀昆吾之神，以成八剑。其中便有灭魂、转魄和却邪。
据说佩带此剑夜行，魑魅为之辟易。
而满屋密密麻麻的字，却正是凝结他一生心血的“魔武六书”！
六书被写在白帝坐化之地的六面墙上，一个个字都仿佛活了一样，灵动飘逸，笔锋逼人。三百年后，扶南一眼望去，依然能感觉满壁的字里透出的剑意和灵气。
于是，他坐在白帝遗骸旁，取下了壁上的佩剑，俯仰静坐。
然而，尚未学成，他就接到了教中的新月令，十万火急地命他立刻返回灵鹫山——但，等他匆匆赶回，等待着他和流光的，却是一场血腥阴暗的阴谋。
在被擒后无法承受折磨，他背叛了师傅；而在红莲幽狱打开的瞬间，他却因为胆怯而错失了唯一能将神澈救出地狱的机会。
流光永远地被扣留在了灵鹫山那个诡异的红衣女童身边。
……
这一切猝及不妨地压顶而来，将他的心冲击得粉碎，瞬间将他的精神打垮了。
被逐出月宫后，他选择了自我放逐。他再也不修习拜月教术法，甚至也不想返回沉沙谷去学完魔武六书——学了又有何用。流光被扣在了月宫，他又怎能对其拔剑呢？
他在灵鹫山下的坟地旁结庐而居，万念俱灰，心如止水。每日里只逗弄养的乌鸦牙牙，和看墓的岩生聊聊，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三年。这三年中，他从一个意气飞扬的少年骤然成为一个淡漠宁静的老人。如果不是缥碧还经常来看他，他大约早已被这种厌世情绪压倒了。
一直到，今夜暮色初起时分，骤然响起的叩门声惊破命运的死寂。
那个白衣少女站在门外，赤脚上沾满了血红色的花汁，眼神却纯澈——身那一瞬间他却心猛然一跳，预感到有什么熟悉的东西回来了。
——然而，他没有料到，暮色中归来找他的并不是神澈本人，而是一具被邪魔操纵的傀儡身体。
那个邪魔，又是什么来头？……扶南心里忽然一动，想起了那个婴儿左颊残留的金新月记号——那，分明就是拜月教主的表记！
据它所说，它曾经和阿澈一起，从红莲幽狱里逃出，从山顶圣湖底沿着地底泉脉逆流而下，从山下坟地里破土而出——那么，它应该同样也应该是被关在那个圣湖水牢里的……
扶南回忆着那个婴儿鬼魅般的身手，以及所操纵的白骨之剑，心下一凛：沉婴教主！
百年来，这白骨之剑已然失传。而他清楚地记得，在教中的记载里，最后一个身负这一绝技的，只有百年前的沉婴教主！
三百年前，先代的迦若祭司舍身饲魔，以永闭地底的代价放空了圣湖之水，将所有恶灵鬼降渡往彼岸——从此拜月教中再无役鬼之术。
然而一百五十年后，教中出了一个名为沉婴的术法天才。
一般来说，拜月教自从华莲教主以降，历代祭司的力量都远远超过教主。
但沉婴却是个例外——她从襁褓时期开始学习各类术法，尚未学会走路的时候便学会了飞驭之术，刚满八岁便将神庙中所有术法典籍看完。
还是孩童的她，术法能力已然能和当时的苍明祭司抗衡！
但，她不但天资惊人，对力量的欲望也是极其疯狂的——在神庙里教中典籍再也不能提供给她更大的上升空间时，她开始研习苗疆民间的一些偏门巫术，从五仙教到百毒教，从占星到下毒，只要是有用的她都竭尽全力去学习。
然而，当她掌握了一切人间流传的术法后，又进入了举步维艰的地步。
按照典籍的记载来看，这是一切修习之人到了本身的极限后，必然会遇到的一种“知见障”，有些人从此后毕生再无法进一寸。她对于力量的追求永无止境。但俗世里，人的力量总有极限，经常难以得窥天道。
在闭门修炼十年尚未能破障后，她竟然按照上古流传的一种神秘血祭做法，用自己的躯体来换取更大的力量——
月食之夜，她沐浴更衣，然后在月神像前举火烧面，举刀断肢，献出了自己的眼、耳、鼻、手、足，美丽的容貌和正在成长中的身体——用如此巨大的代价，终于突破了自身的“障”。
获得了那样惊人的力量后，沉婴的性格却也由此改变。
她变得阴枭而独断，不顾苍明祭司和长老们的反对，重新开启圣湖机关，畜养恶灵和鬼降，以求靠着此处的天地之阴气，来掌控更大的力量。
最后，她和祭司苍明之间，终于爆发了一场决战。
明知她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但一手将她带大的苍明终究还是出来阻止她了。
他的奋不顾身，反而激起了她心中最强烈的悲哀和愤怒。血战持续了一个月，那段时间内灵鹫山上空乌云密布，不见日光，所有月宫子弟争相避走。一个月后，教主沉婴重新打开山顶月宫的门，走下灵鹫山——手上，托着苍明的头颅。
那个一手将她从孩童教导成出色术法家的苍明，那个多年来一直是她唯一同伴的苍明，拜月教的第十九任祭司，最终死在了她的白骨之剑下，尸身被沉入圣湖水底。
那是拜月教历史上，第一个死在教主手中的祭司。
沉婴成为继华莲教主之后，又一位集教主祭司大权于一身的人，她支配了南疆整整二十年，对这一方土地上的一切生死予夺。然而，这一切，又何以为继呢？
权与力的颠峰上，她的心灵开始迅速的枯竭了。
她无法控制内心黑暗面的蔓延，变得越来越暴躁残忍，到的后来，居然只能不停地用杀戮来换取内心的平静。在那二十年里，圣湖里迅速积满了尸骨和怨灵，南疆百姓怨声载道，连教中子民都敢怒不敢言。
然而，在黑暗侵蚀着内心的时候，沉婴却也清醒地明白自己面临的处境。
“我身体里栖息着巨大的魔物。”某一日，在失控的疯狂下，她终于将跟随了自己十多年的贴身侍女杀死。怔怔地张着鲜血淋漓的十指，清醒过来的拜月教教主仿佛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脸色苍白：“我身体里栖息着魔物！……魇魔在我身体里长大了……就要出来了……怎么办啊？”
左右听到的教众无不失色——
在拜月教的教义中，魇是和月神对立的魔，法力高强。它控制着黑暗的力量，一直在与月神争夺着大地上生灵的命运。传说中在一万年前，月神为了不让大地陷入黑暗，便用天心月轮从日神那里借来了光，洒落大地。魇魔的本体被消灭了，但不曾死去，所以千百年来，只能藉着占据别人的躯体来延续自己的存在。
一代又一代，它附身在人的身上，传承着自己的力量。
传说中魇魔会把蛋下在空气里，那些蛋比人的毛孔还小，随着风吹遍了九州，一旦遇到了天资和体质都合适的人，而那个人的心里又存在着阴影，魇魔便可乘虚而入了——那些蛋钻入人的身体，魇魔就在人心里出生了。它寄生在人身上，把人的内脏当成食物，一直到吃空了整个躯壳，才飞出来寻找下一个目标。
魇魔有着诸多追随者，它的力量来自人心的黑暗面，所以从来不曾被消灭。传说中每隔一百年，它的力量就会达到颠峰，开始疯狂地反扑，甚至会吞噬掉明月，让天地陷入完全的黑暗。
那一日，被称之为拜月教的“灭天之劫”。
那样的先例虽然寥寥可数，却清晰地存在着。在过去的一百多年前，听雪楼南渡澜沧江时，天象便呈现出了“灭天之劫”的预兆——那一夜，劫灰漫天，湮没了明月。天地只有恶灵在疯狂地舞动，向着魇魔欢呼。
如果不是最后迦若祭司和听雪楼主两位旷世奇才通力合作，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以牺牲自己的方法将恶灵引入地底永久封印，那么，那一次的祸患将会蔓延到整个南疆！
如今，又过去了一百年，由于她对力量的极度渴望，引发了内心黑暗面的扩张——圣湖的水干涸了又充盈；而魔，也在人心内逐渐复生了吧？
然而，在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的同时，沉婴仅存的神智却恪守着最后的一丝清醒。
在预言中那个“大劫”到来前夕的夜里，拜月教最强的一任教主白衣燃香，自沉于圣湖——据说，她曾想效仿百年前祭司迦若的做法将湖水放入地底，以身做引渡尽死灵，无奈却找不到听雪楼主那样的伙伴协助，只能孤身沉于湖底。
跃入湖中之前，她滴血立誓，心中的恶灵不尽，誓不出湖。
她就这样将魔物关闭在自己的心里，又将自己永久地关闭在了圣湖底下。
一百多年来，几乎所有人都已将其遗忘，甚至怀疑起百年前这一事件的真实性——在拜月教中，很多关于教主和祭司的事情都是被有意无意神化的，以便于后世教徒的膜拜，例如三百年前的迦若祭司。
然而，在这样一个鬼节的夜里，那个蛰伏地底百年的沉婴教主却附身于人，惊现于世间！
返回屋内，坐下包扎伤口，扶南从窗侧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匣子，打开，深红色丝绒上赫然躺着三枚晶莹的七叶明芝，馨香袭人。
这种七叶明芝只生在极阴的地方，汲取着黄泉之水长大，不见日光，和冥灵为伍。
灵鹫山虽然号称集天地之阴气，但也只有在圣湖底下才能寻到。然而，圣湖里阴灵密布，恶念充盈，采摘这种灵芝更是危险重重，几乎每一棵都要付出人命的代价。
然而每年七月半，月宫都会派人下山送一枚灵芝，说是流光赠与他的——然而他明白，这，分明是天籁教主借此警告他，流光一直在她手上，令他不得轻举妄动。
扶南依旧怔怔地想着这些往事，手指下意识地叩着却邪剑，听着叮叮的剑声，脸色越来越凝重。牙牙受了伤，拖着一只翅膀满桌子乱转，发出呱噪的叫声。
“闭嘴！”手指猛然一敲桌面，扶南沉声厉叱，吓得牙牙嘎然而止，睁着黑豆似惊惶的眼睛看着主人。扶南自顾自站起身走到了窗前，沉默地望着月色中的灵鹫山，眼神闪烁。
那里，大片火红的曼珠沙华围绕着山脚，让整座山仿佛在火上燃烧。
今夜是满月，灵鹫山高耸入云，山顶的月宫沐浴着月华，闪出不属于尘世的光泽。
流光、流光就在上面吧……想起来，自从三年前夺宫之变后，他就再也没见到过这位师兄，虽然每年七月半之夜他都能收到流光的礼物和信笺。那位身形永远如女童的天籁教主绝非善类，流光当初不肯屈膝背叛，落到她手里，不知受了怎样的折磨。
而此刻，沉婴操纵着神澈冲入了月宫，不知上面又是何种情形……
记忆中那双眼睛越来越清晰地浮出来，无邪纯澈，隔了十年的光阴静静地看着他……心里陡然有一种深而细的刺痛，宛如一根针刺入心底，有旧伤渐渐碎裂开来。
十年了……从眼睁睁看着阿澈被打入水底幽狱，已经过去了那么长的时间。他曾经发誓要将那个孩子带出不见天日的牢狱，然而他的力量和胆量远远不及；三年前的夺宫之变里，在唯一的机会到来时，他又因为内心的怯懦，而在一瞬间退缩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红莲幽狱轰然关闭，却不敢伸出手去。
十年前，三年前，两度的抉择中，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魔爪扼住了他的咽喉。
这些年来，他过着隐忍而淡漠的生活，而这样的活着，其实和死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再也忍耐不住，他执剑长身而起，推开竹舍之门走出去！
三年前他曾发誓再也不踏入月宫半步，可今日，他已然决意为了那个女孩负剑上山。
流光在山上，阿澈也在山上……那些他在意的人，都在那里！即使月宫依然是个冒犯了必然要复出生命代价的地方，可这又有什么可恐惧的呢？
屋外冷月无声，一眼望不到头的曼珠沙华在月下怒放，宛如烈焰燃起。

彼岸花 七、归来
五更后，天色渐亮，天地一片沉寂。
忽然间，竹舍门发出一声低响，残灯被衣袂带起的风猛地吹了一下，晃了晃，几乎灭掉。
牙牙警醒，蓦地睁开眼睛，嘎地叫了一声。然而在看到来人时，却立刻收敛了敌意，亲热地蹭过去咕哝起来。
扶南却顾不上多说，在竹榻上放下了怀里的东西，从匣中拿出一枚灵芝，想也不想地就立刻喂到了那人嘴里。
眼看着灵芝一接触到唇舌就化为甘露渗入，扶南一手抵着对方背心，将真力不徐不缓地传入，但是牙牙却惊醒了，绕着桌子乱走，黑豆也似的眼睛盯着扶南带回的那个人看，忽地大叫了一声，飞起来一口啄下去！
不错，这分明就是昨夜从坟里爬出的那个女鬼！
虽然此刻她气息奄奄，没了半夜前那种嚣张劲头，一身白衣也被血浸成了血红，但牙牙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惨白无血色的脸，敌意大起。
“住一边去！”扶南厉喝，将那只扁毛畜生赶开。
一连吃了三枚灵芝，总算挽回了一些生机，血从身上各处大穴里流出的速度也减缓了。她佝偻着背，无法正面躺在榻上，只能侧身弓着，急促而微弱地喘息。背上的衣衫碎裂，露出一个一尺高的“肉瘤”——那个婴儿应该也同样受了严重的内伤，此刻处于昏迷状态，但手指依旧紧紧地扣着她的后颈。
扶南是在山腰的曼珠沙华丛中发现神澈的。
那时候，他尚在上山的途中，而神澈显然是从月宫里冲出的。
不知在月宫里遇到了怎样的对手，神澈受了重伤，奔逃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脱力，全身的衣服都被血染红，倒在那里几乎和周围的红花融为一体。
扶南站在月下，望着昏迷的神澈和她背上的婴儿，感觉手中的却邪剑在不停跳跃。
杀！杀！杀！
面对着邪魔，百年前白帝的佩剑在鸣动，有着跃跃欲试的杀气。
他别过头去，不想再看那个婴儿丑陋诡异的脸，生怕按捺不住真的拔剑一挥而下。身边神澈的脸是这样的苍白而安宁，依然保持着十年前那种童贞的纯澈，静静地睡着。
如果要救阿澈，就会将那个邪魔一起救回吧？
扶南有些犹豫，微微弯下腰，望着花丛里那个仿佛睡去的女孩。
他一直都是一个有点优柔寡断的人，在取舍的关头无法决断，经常因为模棱两可而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留下永久的遗憾。
就在他迟疑的刹那，月宫里的灯开始一盏盏的点燃，似乎里头已经被惊动了。心下一惊，也来不及想什么，他俯身便将那个失去知觉的少女连同她背后的魔物一起抱了起来，点足回身掠走。
无论如何，他不想让阿澈再落到拜月教的手上，被再度关到不见天日的红莲幽狱去。
扶南望着那个蜷缩着身子在榻上沉睡的少女，眼里闪过一丝怜惜。
这一刻的阿澈，才符合记忆里那个小教主的模样——这样的单纯而令人怜惜，宁静稚气的脸上看不到一丝阴暗，宛如初生的婴儿。
一念及此，他目光又落在那个吸附在神澈后背的丑陋肉瘤上，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和绝决——那个萎缩到婴儿状的沉婴教主，居然已经牢牢地“长”在了神澈身上！她的手指直接插入了神澈的后颈，操控了她全身的举动。
如果要把阿澈和那个怪物分开，只怕必须要将那两根手指剜出来吧？
“喀嚓”，轻微一声响，他在拔出了却邪剑。
忽然间，昏迷中的神澈手臂一抬，闪电般地扣住了扶南的手腕！
没有料到沉婴在这样极度衰弱的情况下，还能操纵同样衰弱的神澈做出迅速的一击，扶南几乎猝及不妨被扣住了手腕。那个已经萎缩到一尺高的小人儿在经过一夜激战后，显然已经失去了操纵的力量，只有那一只独眼还睁着，恶狠狠的盯着他。
天已经开始亮了，外面的光穿过窗户射到榻上，神澈背后的肌肤冰雪般晶莹。
然而沉婴陡然发出了一声喑哑的嘶喊，身体蜷缩成一团，躲避着那道光。
——她怕光？
电光火石之间扶南领悟过来，立刻返身，一把彻底拉开了卷帘！
“啊……！”然而，随着光线的涌入，发出惨呼的却是榻上昏迷的神澈。那一瞬间沉婴开始颤抖，但手指紧扣着神澈的后颈，却同时扣住了另一条命脉。
独眼里有剧痛而狂怒的光，盯着扶南，手指更深地扣紧了。
短短的对峙，不过三数秒。
扶南霍然回身，扯下了窗帘，重新牢牢遮挡住了外面清晨的阳光。
沉婴半边的脸上浮现出残忍而满意的笑，手指一捏一放，昏迷中神澈的身体便不停地抽搐，发出断续的惨呼。毕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经过昨夜两度恶战，身体已然是受了多处伤，怎能禁得起如此折腾。
“够了！住手！”扶南终于忍不住低呼出来，脸色惨白，“听你的！”
沉婴松开了手指，嘴角浮出一丝笑意，莹莹的独眼抬起，望着他。
“你到底要干吗！你这个怪物……你要怎样才肯放掉阿澈？”扶南咬着牙低声问。
“我要、你去月宫。杀、一个人。”
沉婴的手指缓缓收紧，吐出了一句艰涩的话。每一个字，都恍如刀锋拖过地面。
“谁？”扶南诧然。
“今晚，伤了我的，那个人。”沉婴眼色阴沉，嘴角翕动，“杀了那人，我好重新，获得拜月教。”
扶南凝视着满身鲜血的神澈，沉吟片刻，忽地冷笑起来：“是天籁教主么？能把你伤成这样的，也只有那个同样变态的红衣小孩子吧？”
“哈。”神澈背上那个婴儿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不是。天籁不在。”
“那是谁？”扶南愕然。
“你，替我去，杀了朱雀宫里那个人。”沉婴冷笑着扣紧了神澈的脊椎。
“我为什么要去杀一个无怨无仇的人？”扶南摇头，手扶上了却邪剑的剑柄，感觉那把剑在不停跳跃，似乎满含着愤怒，想跃出将面前的邪魔一斩而尽。
沉婴却扯动嘴角笑了，用仅剩的一只脚踢了踢神澈的背：“因为，你不杀，我就要杀她——到了白天，我就要睡了。但是，晚上，她是我的。”
扶南的手一颤，实在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杀气。
“你不会杀神澈的……连昀息那种人，都不杀她。”望着扶南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沉婴的独眼里露出了一丝冷笑，仿佛知道他的全部心思：“别奢望了……除非，我自己离开。否则你，用剑，也割不开——割开了，两个，都死。”
外面的天色已然大亮，沉婴的语气也衰弱下去，仿佛在不见天日的百年修炼之后，对于白昼有着天生的畏惧，她的独眼也渐渐失去了光彩，但手指依然生根一般插入神澈的后颈，控制着少女的命脉。
“你，杀了朱雀宫里那个人。”女婴冷笑，“我，就放了她。”
此刻，天已然大亮。她手指再度微一用力，榻上缩着身子沉睡的少女全身起了一阵颤抖，啊地一声醒了过来。
“啊……这、这是哪里？”醒来的人茫然四顾，睁开眼睛，但被白昼的光线刺到，又立刻闭上了眼睛，许久才再度睁开，小心翼翼地张望，看到身侧提剑而立的白衣少年，诧然，“你是谁？我……我怎么到了这里？”
扶南手里的剑铮然落地。乍醒时那一眼流转的眼波，如此明亮无邪，宛如清泉。
那是阿澈……那才是真的阿澈！
“我是扶南啊……”他叹息了一声，感觉胸臆中有些哽咽，“阿澈，记得我么？”
“啊，扶南哥哥？”没有丝毫迟疑，她迅速认出了他，明亮的眼睛里闪出了喜悦的光，欢喜地伸出手来，“是你么？真的是你么！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从水牢里出来了？！”
外面已然是白昼，明亮的光线穿过帘子，射落在少女身上。
神澈的眼睛宛如八岁的幼童，黑白分明。也许在黑暗的水底成长着，她的心，却停留在最初的地方。这十年的光阴似乎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就像是刚刚睡了长长的觉，醒来后对着幼年最好的玩伴伸出了手。
然而扶南却站在了那里，睫毛微微一颤，随即冷定不动。
她的手！
那只伸过来的手是血红的，狰狞可怖。有一朵曼珠沙华在晶莹雪白的掌心开放，宛如从血肉中开出来，蔓延了少女的整个手掌。
然而她浑然不觉，只是张开手，欢喜地叫着他的名字。
那是融雪术……是教中最深奥的术法之一。和中原武学里的吸星大法类似，施法者凭着这种符咒可以将接触到的另一位术士的全部修为吸入体内，收为己用。这是极为阴毒的术法，在收走对方的修为时也冒着极大的风险，有时候会因反噬而入魔。
扶南想起天亮前的挣扎中沉婴曾费了最后一丝力气，想来扣住自己的手腕，不由微微打了个寒颤——直至现在，他才明白那时候它想要做什么。
幸亏自己早已不再修习术法，只闲来练剑养身，所以才没有被其所趁。
他望着那双伸过来的血红色双手，眼里神光流转了一刹，却是微微一笑，默默俯下身，抱了抱榻上那个重伤的白衣少女。
神澈揽住了他的颈子，眼里满是惊喜，不知说什么好，竟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了。”扶南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然而他的手却触到了一团冰冷的肉，那个沉睡中的东西蠕动了一下，那种诡异的触感让他的身体猛然一震，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他极力克制着，才没有在碰到沉婴的瞬间将阿澈推开。
这十年来，他一直期待着阿澈的归来，然而却没有想到、在拥抱归来的她的同时，却要附带着接受另一个魔物。
然而，神澈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后背上多了一个东西，只是懵懂而欢喜地笑着，望着室内淡淡的阳光，和眼前已然成长为英俊少年的童年朋友。
她似乎尚未明白自己忽然间为什么就来到了这里，只是一味地觉得欢喜。
“好了，不哭。”扶南轻轻拍着她，语气温和，“你受了伤，让我来帮你敷药。”
“咦，我受了伤？”神澈这时才从狂喜中发觉了四肢的剧痛，低头望着自己肩上臂上的血痕，诧然脱口，“我怎么会受伤的？对了！……我又是怎么忽然到了你家里？”
“……”扶南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她，怎么会失去记忆？
然而神澈一低头，已然看见了自己血红的手心，发出了一声惊叫：“这，这是什么！哪里来的这朵花？这是什么！”
她惊叫着，拼命地在衣襟上揉搓自己的手，想把那朵诡异的红花擦去。然而那朵花仿佛渗入血肉一样无法消除，她在衣襟上擦破了自己的肌肤，血流了出来，只染得那朵花更加的妖异。
“好了，好了，别动。”扶南上来按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躁动，“没事的。”
神澈喘着气，拼命摇着头，仿佛想把脑海里缺失的那一段记忆摇晃出来。
“我……我怎么会到了这里？扶南哥哥，是你救我出来的么？”
扶南默然，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那么到底是谁救我出来的……啊，我记得、我记得有个人……他说……”她努力地回想，然而记忆里只有暗无天日的幽蓝，她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左颊，喃喃：“他说……从此以后……”
头痛欲裂。她慌乱地摇着头，清澈的眼神浑浊起来。
扶南轻轻叹了口气，按住了她的肩膀：“阿澈，别想了……都过去了。”
应该是被消除了记忆吧……归来的她，颊上已然没有了那个金月的表记，能做到这样的人，必然有着极其强大的力量。看来，是那个替她消除了拜月教烙印的人，一并消除了她在水底幽狱里的记忆。
那一段记忆，想必并不是快乐的。
神澈终于安静下来了，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任凭他小心地包扎着她手臂和肩上的伤口，眼神闪烁。扶南截断了一条白纱，将肩上的伤口包好，迟疑了一下，指了指面前的药碗：“呃……药放在这里，等下你自己敷一下左胸上的伤。”
“嗯？”神澈这才回过神来，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你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啦，不是八岁的娃娃了。”扶南笑了笑，背过身去走出房间，掩上了门，“阿澈，你长大了，真漂亮啊。”
“啊……是么？”那样的赞许让她忘记了去继续想刚才的事情，低着头扯着自己的衣襟，高兴地笑了起来。
她解开衣襟，把药涂在胸口上。左胸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伤口不深，却流了很多血。她仔细地涂着药，白昼的光透过竹帘，投射在她的肌肤上。那肌肤因为多年的不见天日，有着雪一样晶莹的光泽。
十年后，她才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真的不再是那个八岁的孩子。
身体有了这么大的变化，那么，容貌呢？
是不是也已经不一样了？会如八岁时希望的那样，变成一个无可挑剔的美人么？
不顾得去继续包扎胸口上的伤，神澈从榻上跳了起来，直奔房间角落那一面铜镜。
镜中出现了一个苗条美丽的少女，带着诧然和欢喜的眼神审视着她——雪一样的肌肤，墨一样的长发，眼睛又大又明亮，嘴唇是曼珠沙华一样的嫣红，还有着花苞一样饱满的胸脯和杨柳一样纤细的腰肢。
神澈看得呆了，不相信那竟然是自己。
十年了，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成长，她已然出落成镜子里这般的模样么？
她又是诧异又是欢喜地凝视着那个美丽的少女，转动着身体，带着几分骄傲和几分羞涩，忽然，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背上！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转过身子，及腰的长发披散下来，覆盖了高高隆起的背部——
怎么回事？她、她变成了一个驼背么？
神澈骇然地探出一只手去，一寸寸去触摸着背上那个“肉瘤”，越摸越是奇怪；同时另一只手拨开了自己背部披散的长发，侧过身子，想看得更加清楚一些——乌黑如水藻的长发掠开，露出了一张极其丑陋的小脸！
不，只有半张脸。那个怪胎蜷缩在她背上，仿佛一只肉瘤。
天哪……她张了张嘴，却因为惊骇说不出一个字。
神澈对着镜子伸出手去，仿佛想更确切地触摸到吸附在背部的那个东西。恍惚中，她看到镜子里的少女也对着她伸出手来，身体无瑕如玉，而手心里却是血一样可怖的殷红。
“啊……啊啊！”那一瞬间，她抱着双肩跪了下去，终于因为惊骇而叫出了声。
扶南安顿好了神澈，转身出门，去旁边的竹舍里寻找一些吃的给她果腹。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底盘算着如何向阿澈说明目下她身上发生的事情——然而一路想着，刚走到竹舍的门口，他就想起了一件被忽略的事情，神色猛然大变。
糟糕！卧房里还留着一面铜镜！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回身掠去。
然而，在没有踏入房门之前，他听到了室内发出了尖叫声和碎裂声。
“阿澈！阿澈！”他一掌震断了门拴，抢身入内，一把夺去了她手里那一片染血的铜镜碎片，失声怒斥，“你要做什么！”
“不……不要！”神澈却在激烈地挣扎，手推在他身上，留下一个个殷红的血印。
左手的整片皮肤，居然被她自己用锋利的碎片活生生切了下来！
“我不要……我不要！”她挣开扶南，发疯一样的用碎片割向背后那个附身的婴儿，眼神狂乱，“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东西！鬼……鬼！我不要！”
然而，婴儿在锋利的碎片刺割下居然纹丝不动，仿佛有着金刚不坏之身。神澈眼里充满了厌恶和疯狂，看到无法割下那个怪物，居然转手便往自己的背上割了下去！无论如何，就算剜掉了自己的肉，也不愿让这样的东西附在她背上！
“住手！”眼看她发狂一样割向自己的颈部，扶南惊呼，扑过去一掌将她打倒在地，“别乱来！”
那一掌他用了真力，瞬间将神澈击倒，终于让她安静下来。
神澈怔了怔，丢掉了手里染血的碎片，茫然望着愤怒掴了自己一掌的人，忽然间抱着肩膀缩在地上，崩溃一样地哭了起来。
“我变成怪物了……扶南哥哥，我变成怪物了！”

彼岸花 八、昼夜
岩生倒在竹榻上吞云吐雾，冷不丁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吓得他一哆嗦。
“谁？”他憋出了一个字，身子往墙上靠了靠，死死盯着门口——山脚下这片坟场向来偏僻，除了几个守墓人罕见人迹，如今天刚放亮，哪里来的敲门声？
“岩生大叔，怎么啦？”被他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门外传来了女子脆生生地回答，“是我，缥碧啊！”
一边说，一边绕到了窗旁探头看进来，诧异：“怎么啦？”
“缥碧啊？”看到窗间乌溜溜的眼睛，岩生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手里的药粉，挣扎着下榻来开门，“大清早的就来了？”
“嗯，昨夜是七月半，我守着北片。不知怎地，感觉这一片好像有点不对劲，所以天一亮就过来看看。”满头银饰晃着，缥碧一步跨了进来，手里的一枝青竹上尚自滴着露水，显然是刚折下来的。
“岩生大叔，没什么事吧？”缥碧在房内看了看，问。
“我没事。”岩生松了口气，想了想昨夜反常的事，不知如何说起，只问，“你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出来。”缥碧手里的竹枝轻轻晃着，摇落一滴露水，她的眼神有些凝重，望着棚外坟地上妖艳的红花，“昨夜日落的时候，我在那边望过来，似乎觉得你这一片地上的曼珠沙华开得分外……奇怪。”
“奇怪？”岩生喃喃反问了一句。
“嗯。特别的红，一眼望去——就像地底下有什么要出来一样。”缥碧低声道，手指握紧了那枝青竹，眼色有点异样，“我一夜都不放心，所以大清早过来。”
岩生松了口气。有缥碧在，他就不怕什么了——要知道，这位十八岁的少女可不是普通教民，而是前任侍月神女！
缥碧姑娘在年幼时便和神澈一起，被昀息祭司收入月宫封为神女。后来祭司在两人中选了神澈当新任教主，于是，缥碧依然当着有名无实的神女。幸亏她天性开朗，也未因此伤心多久，只是寄情于术法修习，干脆不再过问教中事务。
十年前，天籁教主登上玉座，昀息祭司失踪，新教主大权独揽。
神澈被废黜，打入水底幽狱。而一直被闲置的缥碧也被殃及，被褫夺了神女的头衔逐出月宫，贬斥到灵鹫山脚下做了看墓人。虽然历经波折，但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的她照样随遇而安，在墓地旁结庐而居，和同样被放逐的扶南做了邻居——在一群白发老朽的看墓人里，十几岁的缥碧是如此的年轻鲜活，充满了朝气，令所有人都喜爱。
在她的影响下，连本来孤僻桀骜的扶南公子都渐渐变得平易，不再自暴自弃。
虽然两人居住在坟场的两端，但每日清早，缥碧都从东片跑过来，和他一起在桫椤树下练习剑法和术法，久而久之，在外人看来倒是成了一对神仙眷侣。
缥碧沿着足迹前行。
那足印，是从地底一座墓里冒出来的，一直向着扶南的竹林精舍过去——然后，又从精舍里折返，直奔月宫。
扶南居住的精舍附近的竹林里，笼罩着淡淡的邪气！
缥碧在竹林外放缓了脚步，手中竹枝轻轻下垂点着地面，侧头细细审视——这里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宁静而又美丽，虽然紧邻着坟场，却宛如世外桃源。清晨，竹舍里升起一股袅袅炊烟，是扶南如往日一般开始弄每日的早餐了。
然而再细细一看，便知不对：凌乱的足印从坟场直奔而来，绕树一匝入门而去。那两棵枝繁叶茂的神木桫椤，原本是她和扶南对练剑术的所在，一夜之间居然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
清晨的竹枝上凝聚着晶莹的露水，然而她沾了一颗放入口中一尝，瞬间便变了脸色。
这降自昨夜的露水上，赫然染了浓烈的邪气！
缥碧看着精舍，里头寂无人声。试探地唤了两声牙牙，只听“嘎”的一声，一道黑影从房内飞出，踉跄落到她肩上，亲热地蹭着她的腮，显然已和她熟稔非常。
“牙牙，你的翅膀怎么了？”看到乌鸦拖着的左翅，缥碧惊问。
牙牙闻声扑扇了一下翅膀，黑豆似的眼睛一转，滴溜溜望向竹舍内，爪子一收，露出了警戒的意味——那邪魔在屋里？那么扶南岂不是……
那一瞬间缥碧脸色苍白，心腾地一跳，来不及多想，点足一掠，直扑精舍而去。青影晃动，竹枝如利剑般地将竹门洞穿，轰然响声中她已然站在了室内。一进门，她就看到门边的铜镜碎了一地，血色横溢，映照出支离破碎的影子。
碎镜之上，赫然飘着一片人皮！
那是被整张割下的人的手掌肌肤，雪白纤细的手心里绘着一朵血红的曼珠沙华，在满地碎裂的镜片中狰狞怒放。
“啊！”在她破门而入的瞬间，一个细细的声音尖叫起来。
满地的铜镜碎片中，她瞥见了一张陌生的惨白的脸，躲在墙角对着她尖叫。
好浓的邪气！
“谁？”想也不想，全身都处于极度戒备状态的她霍然回身，手指一弹，青竹唰的一声刺向声音来处——那是拜月教残月半像手法。虽然被逐出教派，但这十年来她每日和扶南一起修习，融合了教中术法和沉沙谷的剑法，早已练出了另一种绝技。
竹枝瞬间弹出，带着刺破一切魔障的凌厉杀意。
“住手！”忽然有人厉喝一声，白影闪动，于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一手拉过墙角那个少女，随即一剑刺出。迫人剑气袭来，竟硬生生逼得她退了三步。
“夺”，那支竹枝被剑气一逼，失了准头，擦着那个少女颊边掠过，钉在壁上，末梢尤自颤抖不已。
“伊，住手。”白衣人一剑逼开了她，低喝，“没事的，别乱来。”
“扶南！你没事？”看到赶来的正是扶南，她长长松了口气，提着的心放回了腔子里，脸上血色恢复，“那就好，那就好……吓了我一跳。”
“我没事。”扶南一边说，一边将手上的少女放回竹榻上，“你吓坏阿澈了。”
缥碧一怔，脱口：“阿澈？”
那个名字过了片刻才在脑海里浮起，对应出遥远记忆中的某个人——她弯下腰，盯着墙角那个白衣长发的少女，细细端详着，终于确认了什么，脸色瞬地一变，露出震惊的表情，连说话都有点断断续续：“你说……她是阿澈？哪个阿澈？”
“十年前和你是姊妹的那个阿澈。”扶南收起了剑，缓缓道，“被昀息祭司关到红莲幽狱里的那个阿澈，缥碧。”
缥碧身子一震，脱口：“天哪……”
扶南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缥碧，她回来了。你不认得她了吧。”
缥碧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个和自己同龄的少女，又是高兴又是忐忑。高兴的，是看到多年前的伙伴终于逃出生天，重见天日；而忐忑的却是微妙而莫名的，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劲。
“咦，你左颊上的月魂表记呢？”缥碧弯下腰仔细看着，有些诧异，“谁替你抹去了？”
神澈尤自睁大眼睛，满脸惊恐地看着她，眼神澄澈而无辜，带着神经质的紧张，却没有回答一句话。她的手紧紧拉着宽大的外袍，将瘦小的身子缩在墙角，望着这个幼年时的同伴，不知为何却微微发抖，充满了敌意。
“阿澈，你怎么出来的？”缥碧又惊又喜，继续追问，“昀息祭司和你关在一起，他是不是也出来了？”
然而，一听到“昀息祭司”四个字，神澈眼里空明的表情碎裂了，身子剧烈发抖，忽然间嘶声力竭地哭了起来，用手抱住头，缩在墙角，不停尖声哭泣。
“怎么了？怎么了？”缥碧吃了一惊，看见她手掌一片血红，竟是割去了皮肉。
“啊啊啊啊……滚开！怪物！怪物！”神澈用手掩着头，慌乱地摇头，仿佛要把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彻底驱除开来，“别缠着我，滚开！”
随着她的激烈摇动，背上披散的长发拂开了，一张诡异惨白的脸露了出来。
“啊？！”缥碧吓了一大跳，感觉浓烈的邪气迫人而来，忍不住便要动手。
“别。”扶南及时拉住了她，微微摇头，“别动。”
他放开她，走过去轻轻抚摩着神澈的头，平息她激烈的情绪。神澈渐渐不再发抖和哭泣，但依然死死抱着自己的肩膀，慌乱地摇头，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争夺着。
“这是怎么回事？！”缥碧望着神澈背后那个婴儿的头颅，喃喃。
“寄生魔。”扶南抚摩着神澈的长发，叹了口气，“缥碧，阿澈被附身了。”
缥碧怔住，望着那个苍白清丽的少女。
“我先去做饭，”缥碧不知说什么好，怔了片刻，低声道，“你们也饿了吧。”
她转过了身，顺手拿起门后得一把扫帚，将一地的镜子碎片扫拢——显然她对这里的一切都熟门熟路，俨然是半个女主人。
扶南想跟过去帮忙，然而看看颤抖着的阿澈，只好停下来拍着少女的肩膀，柔声安慰，一边帮她把手掌上散开的绑带重新扎好。
“扶南哥哥……”在他帮她扎好绑带的时候，听到她哑着嗓子低声喊了一句。
“嗯？”他应了一声。
“我、我变成怪物了……你还会要我吗？”神澈的身子还在微微颤抖，双手抱着肩膀，细声问，“你会不要我么？”
“别乱想。”扶南拍拍她的脑袋，微笑，“你好容易回来了，怎么会不要你呢？”
然而一眼望去，还是觉得心惊，他下意识地拨过长发掩起了那张诡异的婴儿脸，眼神沉重：“你先把身体养好，我和缥碧一起想办法，把你身上的这个东西去掉，嗯？”
神澈抱膝坐在墙角里，却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
“怎么了？”扶南诧异，一边帮她包扎手上的伤口。
“没什么……”神澈低了头，将脸贴在膝盖上，眼神却有点闪烁，“扶南哥哥，你、你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么？”
“嗯。”生怕再度刺激阿澈的记忆，他不想多提过去，只是含糊点头。
“缥碧是和你一起来这里的么？”她又问。
“嗯。我们差不多是同一个时候，被赶出月宫的吧。”扶南回答，“快五年了。”
“然后一直都住在这里？”她低着头，闷闷地问。
“嗯。住得近，我们经常一起练剑。”扶南拍拍神澈的头，站起身来，“好啦，我得去灶下看看，她一定还是笨手笨脚连火都生不好。你饿了吧。”
然而，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句细细的问话：“那么，扶南哥哥，你……喜欢缥碧么？”
他愕然回首，看见了神澈抬起的眼睛，不由笑了：“小孩子家，问这个干吗？饿了吧？我替你去拿吃的。”
然后，便走了开去。
却没看到，背后那双澄澈的眼睛里瞬间就发生了变幻，有阴暗慢慢蔓延。
而披散的长发覆盖下，那个白昼里一直昏睡的婴儿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独眼睁开了一线，碧光莹莹。
扶南进到后头厨房里时，水还是干的，米也尚未下锅的。
缥碧怔怔的坐在灶前，看着塘里跳动的火苗，手里的竹枝顿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连水烧干了都没有续上。
扶南看得奇怪，轻轻问了一声，“怎么了？”
“我在想，那个沉婴如今只怕是成了魇魔的化身了……”许久许久，缥碧回过神，喃喃，“那可怎么办……只怕昀息祭司回来都未必对付得了啊！”
“昀息师傅已经死了。”扶南没有将这个无望的话题接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拍拍她的肩膀：“慢慢来吧，先别想那么多——来，我们赶快做饭，阿澈定然饿坏了。”
缥碧听话地坐回到了火塘前，拨弄着柴禾生火。扶南挽起袖子在灶前忙碌，将白米和水放到锅里，然后又从园子里拔回了一把碧绿的菜。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忙碌着，配合默契。在这荒芜的坟地里相处了五年，虽然彼此之间不是恋人般的亲密，但也已然培养起了知交之间的心照不宣。
“扶南。”生着火，缥碧仿佛想起什么，忽然间问，“你发现了么？阿澈原来手掌上那个印记，其实是一个极厉害的符咒！——那是融雪术。”
扶南半晌才会意过来，讷讷：“你的意思是说……阿澈汲取了沉婴的修为，所以魇魔才趁机附到了她身上？”
“没有别的解释。”缥碧叹了口气，“不然百年后，沉婴好端端的为何忽然失控出关？”
扶南想了想，却只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阿澈心地纯良，从不害人，怎会无端端的使出这等恶毒手法来汲取沉婴修为？”
缥碧眉梢一挑，淡淡：“或许，只为了逃出水牢来？”
“胡说。”扶南忽地怒了，将铲子扔到灶上，低喝，“阿澈不会为了自己逃生去害人！”
“谁知道呢？”缥碧云淡风清地分析着，冷冷道，“不过你也知道，魇魔是不会无缘无故附身于人的！只要心里邪念一动，魇魔就随心而入，根植于此——如果阿澈真的如一张白纸，心里没有仇恨没有阴暗，魇魔又如何寄生？”
“……”扶南被问住，定定望着缥碧，忽地冷笑，“缥碧，怎么光顾着揣测她的过去如何如何，就不想想怎样替她驱除邪魔？”
“我……”缥碧张了张口，想分辩。
要怎么说呢？这并不是纯粹猜疑，而是一种……完完全全的不祥预感和寒意！在第一眼看到那个畸形少女的刹那，她心里就浮起了一片阴云，仿佛从阿澈背上那个扭曲的婴儿脸上，看到了某种逼来的灾难。
她在灵鹫山下五年来刀耕火种、论剑品茶的平静日子，就要完全、完全的碎裂了。
那个刹那，她想的只是如何远离这个祸患，而不是如何拯救。
“你的心里才有心魔！”扶南扔下了一句话，愤然转身而出。
她怔怔地坐回了灶前，捧住了自己苍白的脸，望着塘里跳跃的火苗，出神。
是否，她的心里真有了魔？

彼岸花 九、魇魔
“啊！呀！”每天清晨醒来的时候，神澈都会难以控制的尖叫，躲到了墙角里拼命晃着自己的脖子，想把背后那个东西甩下来。然而，她越是动，背后那个婴儿就越紧地吸附着她。
她不顾一切地尖叫着，抓着自己的后背，直至筋疲力尽。
每当这个时候，扶南只能用悲哀的眼神看着这个苍白的少女，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阿澈还是一个孩子啊……黑暗里她的身体长大了，但性格和神智一直停留在十年前被关入水底幽狱的时候，出落成少女的她依然有着一颗孩子的心。
她像过去一样依赖着他，把他当成世上最亲近的人，像一个孩子独占玩具一样霸占着他所有的时间。很多时候缥碧过来看他，她就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敌意和愤怒，小兽一样露出锋利的爪牙，以至于他们俩人无法说一句话。
然而如果缥碧不在，神澈便会变得很聪明乖巧，缠着他不停地问这问那，像多年前一样撒娇和发嗔——其实，神澈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时光还停留在十年前。
——那段她可以独霸扶南的时间。
然而对扶南来说，这却不是一段轻松的日子。多年前月宫里动荡黑暗的生活一夜之间重新降临，噩梦重新笼罩，令他在每个黑夜来临的时候，都如临大敌，无法入睡。
为了镇住神澈身上夜晚复苏的邪魔，他翻出久已不看的术法篇章，在卧室内布置了强大的结界，一到晚上就牢牢将神澈反锁在房内。他还在每天晚饭中，暗自下了足够份量的迷迭香——这样，那个复苏的怪物也不能再凭借她的身体移动。
于是，每夜每夜，他都守在布满了符咒结界的房间内，膝上横着却邪剑，枕戈待旦。
那个畸形的邪魔时常睁开眼睛看他，露出诡异的笑，却没有过多的挣扎。
阿澈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每晚早早的香甜入睡，第二日茫茫然的醒来。然而，她的神气却在一天天衰竭下去，有时候白天和他说着话，就会忽然晕倒过去。
扶南知道，那是附身其上的邪魔在一分分汲取着她体内的精气。
那只魔物从水底下逃出后，在竹舍中和月宫内两度被打伤，已然是元气大伤。此刻它蛰伏不动并不是示弱，而只是在借机恢复。等到它将阿澈的所有精神气都吸干，便会重新出来。
然而即便他心焦，却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将那个邪魔从神澈身体上分开。
夜里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和那个邪魔说话，比如问它的来历和意图。
“放出我的，是她。”那个逐渐恢复元气的魔物面对着他的询问，单手插入了神澈的颈椎，摇了摇她的脑袋，露出诡异的笑，发音也慢慢连贯，“我在沉婴那个女人体内，困了上百年……她在水下，与世隔绝，断了一切恶念……我找不到机会复苏。困了一百多年。”魔物盘踞在神澈背上，睁开一线眼睛，扯着嘴角冷笑，“幸亏这个家伙被关到了水牢里……才给了我逃脱的机会。”
扶南霍然抬头，望着那只诡异的眼睛。
这，就是阿澈记忆里消失的那一段么？
“沉婴寂寞了太久，一看到她就喜欢，把什么都教给她，毫不提防。因为相信她是‘善’的。”含含糊糊地，魔物笑起来了，独手拨弄着神澈沉睡的躯体，“却不料，到了最后她只用了一个符咒，就把沉婴上百年的修为全数汲取！”
“哈哈哈……那时候，沉婴的表情真有趣啊！我甚至能听得到她心里喀喇的碎裂声呢。”邪魔狂笑起来，表情可怖，“那一瞬间她就垮了！枉她百年来辛辛苦苦压制心里一切邪念，持守心里的准则，可到最后，还不是不堪一击？”
看着那个邪魔在神澈背上狂笑，扶南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感觉佩剑几乎是要跃出剑鞘来。然而内心里却是一阵猛烈的颤动：果然是阿澈汲取沉婴的修为，放出了魇魔！
那么……她的心里，是否也有着阴影？
慢慢说着，那个婴儿的眼睛逐渐闭合，在射进来的天光中沉沉睡去。
“咦……”天已然亮了，神澈醒来的时候，正看到扶南凝视的眼睛，不由脱口叫了一声，苍白的脸颊上浮出淡淡的红晕，“你……看我做什么？”
随即察觉，她脸色重新雪白，慌乱地重新蹭到墙角，将背后那个畸形的怪物掩盖。
然而力气已然不够，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她不停的喘息，脸色惨白。
“阿澈……”扶南轻轻叹息了一声，抚摩着她漆黑的长发，想说什么又终于沉默。这样的衰竭速度……很快，她就会枯萎、死去吧？可怜她在不见天日的水底渡过了十年，此刻好容易逃脱，却旋即面对着死亡。
想着想着，他的手再度握紧了却邪剑，感觉内心有什么在跃跃欲动。
但神澈却感觉不到他的焦虑，只是一味的欢喜，唧唧喳喳：“扶南哥哥，今天你不出去了吧？陪着我在这里玩跳房子，好不好？”
“跳房子？”扶南不知道在想一些什么，只是随口反问。
“嗯！”神澈兴奋地点头。她完全不记得是谁教给她这个，但却依然牢牢地记住了跳跃的每一个细节。
“别乱动了，阿澈，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扶南将她按回到榻上，摇摇头，仿佛下了什么决心，眼神一瞬间亮的可怕，“我出去一下，日落前就回来。”
他按剑而起，眼神雪亮。
不行……实在是不行！他要去杀人……就算对方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他也要杀！就算无法保证魇魔会如约放了阿澈，他也要试一试！从来他都是个优柔懦弱的人，很难恪守自己道德的底线。那么，今日就让自己再违反一次原则，又如何呢？
“不行！”看到他起身，神澈却有些生气，“陪我啊，不许出去！”
“别闹，我要去做一件要紧的事。”扶南眉间有些烦乱，粗暴地将她按回到榻上，“给我乖乖的呆着，别乱动，我很快就回来了。”
“你弄痛我了！”手腕上起了一圈乌青，从未被这样对待过的神澈委屈得有点愤怒起来，瞪着他，扯住了衣角不肯放，“去干吗？去找缥碧么？……不许去！不许扔下我不管！”
“别闹了！”杀气在心中浮动，扶南一声断喝将衣角割断，转身而出，“有要紧事要做，我很快就会回来！”
衣角一断，失了重心的少女跌倒在榻上，许久没有动一动。
“要紧事？哈，要紧事……”低低的话从榻上传出，不能分辨是神澈嘴里说出，还是背后那个婴儿，神澈从榻上霍然抬头，眼神凌厉。
她没有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变得分外的敏感猜疑和不可理喻。
不过是过了几日，外面的曼珠沙华已经开始枯萎了
一座座坟茔之间，仿佛是红潮退去，留下狼藉的满地残红。
扶南穿过那些正在凋零的红花，往灵鹫山上走去，衣襟拂着一朵朵小小的火焰。在走到坟场边缘的时候，他回头忘了一下北方——那里，坟场的尽头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屋，是缥碧的居所。
这几日因了神澈的忽然出现，他们之间的关系骤然紧张，她已然连着三天没出现了，不知是在赌气还是什么。他站在墓地边缘，望了那边许久，能微微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如果说神澈是一块未经雕琢的水晶，晶莹璀璨；那么缥碧就是一粒黑色珍珠，坚忍而沉默。
很早以前他就认识她，但是两人却并不熟悉。
如果不是内乱，如果不是一同被驱逐，他们可能终其一生也只是淡漠。但在出了月宫那个地方之后，生活回到了起点。他们重新认识了彼此，在一起五年，从生疏渐渐变成熟稔，最后建立起了这样默而不言的患难知交之情。
然而，这样的平静，被那个从地底归来的少女彻底的打破了。
如果……如果他能撇了阿澈不管，彻底的置身事外，那么这样的生活大约也可以继续吧？如果不是在看到昔年那个水晶娃娃痛哭时，内心乍然绽出一丝极深极切的刺痛，他，大约也可以这样漠然的过下去吧。
但是，在看到阿澈坐在一地镜子碎片中，摊开流血的手掌哭泣时，他的内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复苏过来了，那个声音在低低的喊着，仿佛有热血一点一点的从平静了多时的心底涌出。是的，是那个声音——那是十年前那个少年，在无力阻拦师傅决定时的绝望；是五年前水底洞开的时候，刹那间的退缩和犹豫在心底留下的不可磨灭的伤。
第三度，她出现在他面前，寻求帮助和庇护，他又怎能弃之不顾？！
明知危险重重，但这一次，他也不可再退一步。
他决定上月宫去。然而，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不能告诉缥碧——如果她知道了，既便不能极力阻拦下他，只怕也会不顾一切的跟着他一起闯去月宫吧？
秋日的午后，斜阳淡淡照着如血的曼珠沙华，他站在坟地的尽头望着远处的小屋，心里却在刹那间转过了不知多少念头。
“扶南公子，你站在这里干吗？”忽然间，耳畔听到了一句问话。还没转头，就闻到了烟草的气味，扶南恍然回过神来，看到岩生在一旁提着锄头擦汗。
“你看北边乌云密布，今晚看来要下大雨啦。”岩生的鞋上还沾着黄土，站着抽了几口烟解乏，“得趁着下雨前，把那几座破了的坟补一补——不然那些地下睡着的今晚也怕是要不安稳咯！”
扶南心思恍惚，没有听清岩生到底再说什么，只是对他笑了笑，转身握剑上路。
“啊？公子也要去月宫？”看到他踏上了东侧通往月宫的辇道，岩生吃了一惊，“去不得呀——教里不是说了，不许公子再踏入月宫一步么？”
扶南摇摇头，却没有留意到岩生用的是“也”这个字，只是漠然：“不管那些了……”
顿了顿，他望着坟地那一头，忽地叹了口气，对岩生低声道：“如果…如果握天亮前还回不来，那么，麻烦你去北边和缥碧说一句，请她替我照顾阿澈。”
岩生愣了一愣，忽地扔了水烟筒，叫起来了：“什么？扶南公子你不知道么？缥碧她、她昨天一早就上灵鹫山去了啊！”
“什么？！”如遇雷击，扶南霍然回身。
“公子你真的不知道？前两天我就看到缥碧姑娘沿着路上去了！”岩生吃惊地望着脸色煞白的扶南，喃喃，“我以为你知道的……公子这次上去，难道不是去找缥碧回来么？”
“……”扶南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这几天，他全副心思都放在安抚神澈的情绪上，从没想过在第一次和他争执闹僵后，以缥碧那样的性格，又会如何。她去月宫干什么？难道是…难道是要去告密，把阿澈逃离的消息告诉天籁教主？
那一瞬间冷电从脊背上贯穿而下，扶南来不及多想，立刻夺路急奔而去！

彼岸花 十、流光
“要下雨了……”卷起帘子，望了一眼离宫窗外乌云涌起的天空，朱雀宫里的白衣男子淡淡道，“缥碧，你也该回去了。”
午后的斜阳照在他身上，那一袭白衣仿佛焕发出光华来。
他站在窗前凝望北方，衣带当风，沉静而高华，宛然已是一代祭司的风范——只差了额头那红宝石的额环来证明他的身份。
“不，我不回去。”缥碧固执地望着窗前那个人，摇了摇头，“流光，如果你不告诉我解决的办法，我就不回去。”
“没有办法。”流光缓缓摇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除非魇魔自行离开寄主，没有任何其他办法——我也无能为力。”
“连你也想不出办法？”缥碧望着他，有点不信，“你现在的力量比昀息祭司也差不了多少——如果你…你也说无法，那么这天下也没有谁能做到了！”
“这本来就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流光叹息，手指叩着窗棂，“要知道，阿澈的心最是单纯，但越是单纯的心，一旦有了裂缝，也更容易被侵蚀和扭曲——魇魔舍弃了沉婴的躯体而选择了阿澈，一旦附身，便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割离。”
他放下了帘子，将光隔绝在外面，朱雀宫里又恢复了长年的阴郁黯淡。
夕阳要落下了，又到了该静坐修习的时候了。
而他每日里进行的那种修习，又是万万见不得人的，得将她送走才行。
“缥碧，你该回去了，这次你实在太大意了——”他的手指掠过一册册古书的脊，那些都是尚未研读完的卷轴，淡淡说着，“幸亏天籁半个月前就下山去了罗浮试剑山庄，不然你这样冒冒失失跑上来找我，被她知道就完了。”
“我顾不得了，这事太危险。”缥碧咬了咬牙，双手绞紧了，“得赶紧想法子将魇魔从阿澈身上驱逐才行！不然……不然……”
“不然，扶南会离开你，对么？”流光淡然反问。
“也难怪……他以前就喜欢神澈多一些。”缥碧还没开口反驳，流光淡淡地说着，手指停顿在一卷书上，唇角忽地有笑意：“不如，我把这蛊术之卷给你吧——要留住扶南，只要这个就足够了。而对付魇魔，实在太难。”
他把用桫椤叶书写剪裁而成的薄薄册子扔到她怀里，书页簌簌地散发出清香。
“我才不管扶南跟谁跑了……我只是怕他会出事！”缥碧下意识地握住了这卷书，反驳着，眼睛望着四周——流光搬到了朱雀宫后，居然把整座藏书阁的书籍都一起搬过来了啊。
从小，流光就和她一样喜欢看书。那时候，整个月宫里都在争夺权势钩心斗角，扶南则在带着神澈到处玩，偌大的神庙藏书阁里，往往只有她和流光两个痴迷于术法的人隔着高大的书架在静静地翻阅典籍。
也许正是由于当年这份无言的默契，在天籁教主即位后，已然被分隔月宫内外，他们两但还是时不时的通过各种方法联系，他容许她偷偷跑上山来阅读宫里的藏书，并指点他的迷惑。此刻她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也只能冒险上山来找他。
她磨娑着书页，却坚决地摇了摇头：“可是，我也不要‘下蛊’这样的解决方法。”
“你就是翻遍这里所有的书，也找不到对付魇魔的方法——”流光笑了笑，指着身后满架的典籍，摇头，“除非趁着魇魔没有来得及转移一举将寄主格杀，才能将其暂时封印。但要让神澈活下来，却是不可能的。”
缥碧下意识地沉默，那种沉默中有着某种坚忍得近乎固执的表情。
“好吧，随你。”流光最终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你今天跑上来，扶南不知道吧？”
“嗯。”缥碧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答应过你的。”
“那你顺路带这个下去，偷偷放到他窗台上。”流光从长袖里探出手，手上握着一枚晶莹的灵芝，“前几天七月半的夜里出了一点事，我没来得及让人送下去给他。”
缥碧接过那枚七叶明芝——这种灵芝只生长在月宫圣湖水底，是无数术法修习之人梦寐以求的灵丹妙药。不知道流光用了什么方法，居然潜入了布满恶灵的水底采到了。
握着灵芝，她不由讷讷，说出了内心多年来的疑问：“我不明白……流光，你为什么不想让扶南知道你的情况呢？以你如今的力量，早已不用惧怕那个天籁教主，为何还一直不敢去见扶南？”
那样的问题一问出来，流光的手不易觉察地微微一震。
“那时候，我们选了不同的路。”他笑了笑，那眼神却是黯然的，嘴里只淡淡道，“如今尘归尘，土归土，不必再相见了。”
“可你还每年送他这样珍贵的东西，还通过我不时打听他的消息——你也很记挂他吧？”缥碧尽力分解，“你分明过得很好，可他却一直在担心——你们当年那么要好，如今也不能这么折磨他啊。”
“他太善良……和我正好相反呢。”流光望着窗外，眼神忽地变得很奇怪，喃喃，“我真的是很害怕再面对他。”
顿了顿，透过帘子的缝隙望着天空，他的神色转瞬淡漠：“太阳落山了——就要下大雨，你也该赶紧回去了。不然扶南可要担心了。”
感觉到对方已经是再三的下逐客令，缥碧站起身，却迟疑着转过头来，眼睛停在流光的脸上，问了最后一句话：“流光……刚才我告诉你阿澈从水牢逃脱，你似乎一点也不吃惊？难道…你早就知道？可你又怎么会知道圣湖水底幽狱内的情况！”
流光的手停顿在帘子上，脸色微微一变，却沉默不答。
缥碧凝视着他，想从这个自幼相伴的书友脸上找出一丝弥端，但流光的眼眸深不见底，她只是凝视了几秒，便有一种沉溺的感觉，连忙移开了眼睛，微微叹息：“你不愿意说，那么我就不问了。告辞。”
流光没有送缥碧，只是站在窗前目送她沿着游廊走远，最后轻盈地一个转弯，在一盏风灯下消失了踪迹。
他阖上了眼帘，手指微微有些发抖，极力压抑着内心涌出的种种记忆。
又要看不见了……每次她离去的时候，他都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我可不想当教主，那太麻烦了……如果能让我来管神庙藏书阁，那才是最好的事呢！”
记忆中，那个少女抱着书卷，隔着书架对他说话，满脸都是对术法的迷醉。
那时候，他原本想安慰刚刚和教主玉座失之交臂的她，却不料这个十岁的孩子却说出这样的话来。他隔着一册《元婴吐纳》看了看她，忽然发现书卷间露出的眼睛是这样的清亮，甚至比神澈那双令昀息师傅迷醉的眼睛更加动人。
空荡荡的藏书阁内，经常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发奋研读这些积满了灰尘的经卷。
他所图者大，自懂事起就以超越师傅为目标，因此选的也大多是《傀儡术》、《追魂骨》、《分血大法》等高深凌厉的术法搏击之书，偶尔修成一术便欣喜不已。而缥碧喜欢研读的完全和他相反，她只爱《星野变》、《堪舆考》、《白云仙人灵草歌》之类的书，俯仰于天地之间，探究洪荒奥义，对别的全无兴趣。
月神像前烛光如海，隔着竖到屋顶的巨大书架，他们无声无息地成长。但相互间的交谈却不多，最多只是在走道上遇见了，各自抱着书卷点头一笑。
随着知见的广博，缥碧越来越安静从容，眼眸里有知性的光辉，心也更加平和明朗；
但是他却越来越烦躁，即便是十五岁时便已修得了惊人的法术，但随着力量的增长，他也越来越清晰地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是再也不可能超越师傅——那个强悍凌厉得超越了善恶的祭司。
心念一动，便再也难以如平日那样专注于书卷，干脆，他就绝足于藏书阁，开始处心积虑地谋划，想通过别的途径来打倒那个不可战胜的师傅。
直到那一夜……那个血污横溢的背叛之夜，他看着那个红衣女童狂笑着将昀息祭司打落水底幽狱，他才松了一口气。
从此后，那个挡在他前进路上的、绝壁般的身影，终于去除了。
他独居于朱雀宫内，将藏书阁内的典籍全数搬来砌于四壁，每日里只是埋头修习，执迷疯狂般地追逐最强的力量，渐渐变得沉默内敛，性情孤僻——五年来，他与世隔绝，除了天籁教主之外，唯一保持着联系的、便只有缥碧这个昔年的书友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愿意见她。
虽然几经波折，命运对她毫不容情，从云端直落到尘土，但她依然从尘土里开出花来。
每一次见到缥碧，都觉得她更加美丽。这是一个内敛明净的女子，不张扬，不活跃，随遇而安，默默地成长着，犹如忍冬花一样坚强而秀丽。扶南那家伙……虽然是个没心没肺的傻瓜，也经历了很多挫折，但目下能和缥碧朝夕相处，总算是幸福的。
但每一次见了她，他都要极力克制自己，不在她离去的时候追上去挽留。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自己之所以愿意见到她，大约只是觉得她眼中的某种东西、可以安抚他的日渐枯竭孤寂的灵魂罢。
多年以前，在那个空旷寂静的神殿藏书阁里，他们或许是在一个起点上的——但是，自从他们的手指握住了迥然相反的典籍开始，他们开始追求不同的东西，背道而驰，已然走得越来越远了……
既然，在五年前那个夜里已经做出了选择，于今回头望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两个已然是云泥般遥不可及。
流光在帘子前站了许久，任凭雨前的风迎面吹上他的脸，带来湿润的气息。
缥碧的影子已然完全看不见了，乌云沉沉地压着灵鹫山，不时有闪电穿云而出，隐隐下击，显示出一种不祥的气息——天籁教主半个月前刚刚修成了幻蛊之术，下山直奔罗浮试剑山庄而去，此刻整个月宫有点空荡荡的感觉。
他没有阻拦，甚至没有问一句。
因为天籁教主的眼神说明了此行势在必行。
他不知道在她被昀息带回月宫之前，在试剑山庄遭遇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女童身体里隐藏着多么可怕的愤怒。不然，她不会比他当年更疯狂地修习种种可怕的术法，咬牙忍受着昀息喜怒无常的折磨。
那样的复仇之火如果不爆发出来，终究会把五脏六腑燃烧一空的吧。
流光抬头望着帘外的阴沉天空，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其实，在天籁走之前，他进行过严密的推算。
她是不会再回来了……所有的占卜预测都显示着同一个结果：彼岸花开，月沉星坠，大凶。那个永远不能长大的红衣女童，在胸中多年的复仇之火燃尽后，将会长眠于故园吧。拜月教五年前失去了祭司，现在又失去了教主。
——从此后，这个月宫，便是落入他一人的掌控了。
流光迎着风微微笑了起来，手指慢慢握紧，仿佛握住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拜月教陷入了无主的状况，秩序一旦崩溃，那么就是能者为王——如今又能有谁比他更强？
从此后，天上地下，唯他独尊。
有什么比多年夙愿的实现更好呢？何况他已然为此处心积虑奋斗了多年——但是，为什么在看到了终点的时候，他的内心却反而没有多少的喜悦？
流光摇了摇头，仿佛想把这些纷乱的思绪从脑中驱逐出去。
他重新放下了帘子，整个房内便重新陷入了昏暗。
该开始今日的修习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只要这一次的修习完毕，功德圆满，师傅的所有力量就将完全为他所有了。
流光在阴暗的室内燃起了香，一点点幽暗的红光划出诡异的线，袅袅白烟中，他盘膝而坐，翻开一卷典籍，开始依照上面的方法开始修习。
那卷磨得发亮的羊皮卷上，赫然写着三个字：
《噬魂术》！
乌云笼罩着灵鹫山，月宫清冷而寂寞。
缥碧从朱雀宫出来，沿着游廊低头疾走，避开了月宫内星罗棋布的结界阵势，想在雨前回到山下。
走到朱雀宫荒僻侧门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起了一阵骚动。她吃惊地回头，看到曼陀罗花园有寒光闪烁，伴随着兵器碰撞的尖锐声响和喃喃的咒术声——有人闯月宫？
下意识地将流光给她的令符往门上一按，青铜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她往门外便是侧身一掠，随即将门悄悄阖上。趁着混乱，正好脱身——这一次冒险上来，可不能被任何月宫里的人知道。
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扶南了，也不知道这几天他怎么样了，阿澈又怎么样了？缥碧点足往山下掠去，一袭绿衫在风中飘飘摇摇，转瞬消失在红色的曼珠沙华丛中。
然而，在她从侧门离开月宫的时候，却没有料到她要找的人正从东门直闯朱雀宫而来！
乌云沉沉压着天际，整个天地已经昏暗下来了，雨前的风斜斜地吹着，散播着某种不祥的味道——仿佛是从山脚墓地里逆流而上的、死亡的味道。

彼岸花 十一、魇来
昏暗的朱雀宫内，只有那一点檀香的红光在慢慢燃烧，犹如一滴血。
白烟在寂静的室内萦绕，化出千奇百怪的形状。
而在那一柱檀香前盘膝而坐的，是白衣垂地的流光。面对着那一卷摊开的《噬魂术》，微合着眼睛，按照卷轴上所示，手指扣了一个奇特的手印，静静地放在衣襟上。
整个室内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停滞了，连外面的风也不能进入，只隐隐听得到平静然而悠长的呼吸。一呼一吸，对着檀香吞吐出肺腑内的生气，流光放在衣襟上的手不停地动着，随着呼吸的频率而调整，摆出各种手势来。
他在集中全部心神，进行着今晚最后一次噬魂。
那是一门极其阴毒而危险的术法，一有差池便会出现反噬，所以他不得不小心翼翼，以免在接近大成的时候功亏一篑，失去了梦寐以求的、“完整”的力量。
随着他平静而绵长的呼吸，檀香的白烟渐渐聚在他鼻下，凝成氤氲的一团。
他吸入那些白烟，然后吐出，慢慢的白烟越来越凝聚，越来越浓厚，到得后来，竟然凝聚出一个奇特的形状来！
那是一个白色幻影，如一个团身婴儿，在昏暗的室内浮凸着，若隐若现。
而婴儿的脐带，却连在流光的鼻下，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就仿佛是，流光吐出了体内的全部元气才凝出了这个婴儿，脱离了他的身体而成长。流光的呼吸有些微弱下来，不停变幻的手势也停止了，做出五指并拢一簇向上的姿式，长久地停滞着不动。
婴儿手足慢慢舒展开来，渐渐变得修长，一团的烟雾渐渐变成了一条。
然后，有了面目，有了黑洞洞的眼窟和口鼻——狰狞可怖，居然是厉鬼的形状！
“咄！”流光发出了一声低喝，并拢的五指瞬间打开成五星状，手心里一个符咒奕奕生辉，抬手对着那个厉鬼一挥，一指窗外远处的圣湖，“去！”
那条白雾仿佛得了指令，迅疾地飘飞，化为细细一条钻出了帘子，消失在雨气里。
然而，无论飘得多远，那条脐带似的白雾依然连在流光口鼻之间。
流光的手势随即变动，结狮子印，安放在胸口，守护着元气尽出后的躯体。燃香幽幽地映着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透出说不出的诡秘气息。
寂静，还是寂静。
虽然外面已经因为那个闯入者而斗得不可开交，可设置了结界的室内依旧安静的出奇，维持着一种不生不灭的气息。流光收敛心神，一分分的控制着那个潜入圣湖最深处的幽灵，通过它将那一份力量一口口吞噬。
“缥碧呢？你们把缥碧关到哪里去了？”
隐隐的，外头的刀兵声停歇了，传来一句厉喝。
“……”底下那个月宫子弟怎么回答却是完全听不清的。
然而那句焦急的喝问不知为何，却穿透了他设下的结界到达了耳边，让流光的手指陡然一震——扶南？是扶南的声音！
扶南怎么会来到月宫？而且直闯朱雀宫而来！
手指微微一震，便震乱了那一缕白烟，呼吸乱了节奏，流光的脸瞬间苍白。远处圣湖的水面开始翻涌，仿佛水底的什么东西受到了惊扰，搅得恶灵纷纷嘶叫，湖面红莲倾斜歪倒。
不行……得赶快完成最后一轮的噬魂术，不然便要陷入极为不利的境地。
流光再也不去顾及窗外那些声音，运气将自己的七窍六识全部封闭，开始凝神呼吸，吞吐着元气。山顶圣湖的波动慢慢平息，水面微微荡漾，那一缕白雾如虹一样倒吸入水面，直接伸向水底。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密闭的窗棂发出了喀喇的脆响，裂开了一条缝。
有人破了这周围的结界、闯了进来！
窗上贴着的符被震得片片碎裂，木质的窗棂向内扭曲，“唰”的一声，凌厉的风从缝隙中吹了进来，将整扇的木窗粉碎。帘幕纷飞。
“缥碧！缥碧！”那人跃入了最后一个密闭的房间，四顾大呼，手里提着滴血的利剑。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昏暗的室内只充盈着浓郁的檀香味道。
扶南握剑的手渐渐发抖——缥碧不在这里？这已经是朱雀宫的最后一间，一路搜索下来，居然四处都不见缥碧的踪迹！难道、难道她是被那个居于朱雀宫的神秘人给……
一念及此，心底的杀意挟着恐惧直涌上来，扶南开始失去了平素的从容，疯狂的削砍着满室垂落的帘幕，大声呼唤着缥碧的名字。
雪亮的剑光在室内纵横，宛如外面乌云中的闪电落入房内。
无数的帘幕在剑下粉碎，化为柔软的飘飞的洁白雪花，落了一地，扶南一边大喊着，一边往室内闯去——忽然，却邪剑猛地一震！
有邪魔！他顿住了手，凝神。
最后一道帘幕在他剑下碎裂，帘幕落下处，露出了一点腥红的光。
那光是一枝檀香，已然快要燃尽，室内浓重的馥郁气息就是由此而来。然而让扶南手中长剑停滞的，却是那个坐在檀香前的白衣人。
“流、流光？”他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望着眼前人，喃喃。
那是流光……那的确是流光！虽然隔了五年未见，他依然能一眼认出这个童年、少年时最好的朋友——自从那血腥的一夜过去后，他一度以为流光死了，或者遭到了极其残酷的对待，因为他没像自己那样屈服于种种苦痛威胁，参与那场谋杀师傅的残酷计划。
这五年来他一直于心耿耿，无法原谅自己一时的屈膝变节，然而却终究不敢鼓起勇气闯入月宫去寻找流光，只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说，或许流光并未被如何对待，在月宫里好好的活着。
如今，他终于验证了自己的揣测——流光还好好的活着。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其他一切，直冲到流光面前去，急促地唤着他的名字，狂喜。
然而流光微闭着眼睛，结了手印静坐在最深处的黑暗里，并未回答一个字。他脸色凝重苍白，鼻下和唇角垂落出一条玉箸般的白烟，蜿蜒伸向窗外。扶南顺着那条诡异的白烟望出去，只见它通向山顶圣湖方向，最终消失在水面。
这、这是什么术法？……扶南惊在了当地，半晌不能动。
手中却邪剑剧烈地跃动，发出嗡嗡的低吟——那是遇到了邪魔之时的不安。
这种不安的强烈，几乎逼近了初见阿澈之时！
“当啷”一声，扶南微微一失神，手松了一松，那把通灵的却邪剑居然从他手中自行跃了出来，直刺向流光的眉心！
“不！”扶南失声，抢身去截，却已然来不及。
却邪剑直刺向白雾，截断了那一缕白色！然后去势不减，直刺流光眉心。
“嚓”地一声轻响，在剑尖刺破肌肤的一瞬，长剑凝滞了。
流光的身子在白雾被截断的刹那震了一震，仿佛忽然苏醒过来，结狮子印的手快如鬼魅地抬起，并指夹住了刺向印堂的却邪剑。那样苍白纤细的手指，居然蕴含着诡异的力量，将闪电般的一剑及时拦截。
“扶南么？”流光缓缓睁开眼睛来，望着闯入朱雀宫的人——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了无数复杂的情绪：喜悦、震惊、愤怒、绝望……但只是短短一瞬，最终归于平静。
他忽然叹了口气，微笑：“果然，是你来了……真是天理昭昭，天理昭昭啊。”
扶南来不及询问这是什么意思，却看到对方的嘴角缓缓沁出一丝血迹。
那血迹极为诡异，仿佛活了一样地在苍白的面容上蜿蜒爬行，然而，到了下颔却不曾滴落，反而沿着那一缕白雾蔓延过去！血无穷无尽地流出，那一缕白色的烟雾就这样一寸一寸逐步被染红，朝着圣湖方向浸染过去。
“流光，你怎么了？”扶南心下猛然有不祥的预感，急问。
“没什么。”流光的声音却是平静的，疲倦而衰弱。他望着多年未见的师弟，眼神却是宁静安详，丝毫没有扶南那样的惊喜，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他弹指点出，指尖聚力，嗤的一声隔空点燃了室内的烛台。阴暗的室内登时有了光，影影绰绰地映照着。而地上的那柱檀香，不知何时已然悄然化为了灰烬。
“我的报应到了。”流光低下头去望着地上燃尽的檀香，微微苦笑，“你看，我终究还是未能吞噬完师傅——我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一边说着话，嘴角的血就不停的涌出，奇怪的是没有一滴落在地上，只是沿着白雾蔓延过去——这般诡异的情状，除了在月宫只怕天下也无处可见。
“这、这是什么？”扶南吃惊地望着那条从他口鼻间垂落的白雾，喃喃。
“噬魂术——你也听说过的吧。”流光微微摇了摇头，抬手拿起地上摊开的羊皮卷给他看，“不过你当年应该也没兴趣研读吧。”
噬魂术？扶南一眼看到卷轴上那三个字，脱口惊呼出来。
那是教内最高深的术法之一，当初他也只是听昀息师傅说过而已，却还远未到可以修习的地步——那是一门极其恶毒霸道、但收效却也极其强大的术法，修习此术后，就能够通过吞噬对方的身体来获得对方的一切力量，因为太过阴毒，甚至在拜月教中、都被列为三大禁忌术法之首。
“你居然修习噬魂术？”扶南惊骇地失声，“你、你想吞噬谁？”
流光微微笑了笑，挑起眉，望着远方的圣湖：“自然是师傅——这个世上，能令我觉得永远无法超越的，也只有昀息师傅了。”
“你……你在吃红莲幽狱里头的师傅？”望着那条消失于圣湖的白烟，扶南霍然明白过来，脸上刷地褪尽了血色。
流光不以为意地点头：“是啊，五年来，我每日都用元神化出厉鬼、潜入水底去吞噬他的血肉。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采到水底的七叶明芝？”
“不可能……”扶南喃喃反驳，“师傅是不死之身，当年我们也只能封印他而已！”
“不错。但虽然他都能依靠自己的灵力每日复活，可每吞噬一次，我获得的力量就多一分。”流光抚着胸口，喃喃，“九九八十一个劫啊，原本我就快要吞噬完他的全部力量了……可惜，他忽然死了。我只能加紧在七日内吞噬完他的躯体，以免生魂散去。算起来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却不料被你……”
说到这里，流光抬起头望了望扶南，眉目间有苦笑：“天理昭昭啊。”
那样的一番话是惊世骇俗的，扶南一时间还不能全部会意，只是握着却邪剑怔怔望着他，半晌才道：“你……你在吞噬师傅的身体，以获得他的力量？”
“这是噬魂术，”流光依旧是平静，“你也知道的。”
“你……”扶南忽然间说不出话来——记忆中，流光是安宁平和的少年，虽然比自己年长不了一两岁，举止性格却沉稳许多，对师傅恭谨、对教民温和，一袭白衣片尘不染，小小年纪便宛然有祭司的风范。
然而，五年后的重逢里，却看到他正在用邪术吞噬师傅的身体！
那样剧烈的对比，让扶南一瞬间有空白一片的眩晕。
“师傅……师傅他，死了？”又过了片刻，扶南才问了第二句话出来。
“是啊。神澈杀了昀息师傅和沉婴，从红莲幽狱逃离。”流光眼眸一转，冷笑，“如果我没说错，此刻她正呆在你家吧？”
扶南脸色又是一变——阿澈…阿澈杀了师傅和沉婴？
可是，记忆中，阿澈是那样单纯善良的孩子，从未对下人说过半句重话，更罔论动手。而且她自幼便景慕昀息师傅，甚至以他为神——阿澈怎么可能杀了师傅？！
扶南脑子一下子乱了，半晌才贸然问：“前几日，在朱雀宫里打伤阿澈的，是你？”
“不错。确切说，我击退的是魇魔。”流光微微一笑，点头回忆，“那日若不是她冲上来的时候身上就有伤，又刚刚附身到新躯体上，我恐怕也不是对手——真可怕啊。”
在这样的对话里，流光嘴角的血不停地沁出，渐渐那条白烟都变成了血雾！
远处的风里，忽然有了一阵骚动。
一眼望去，只见阴云密布的山顶，圣湖湖水沸腾一般地涌起，无数死灵翻腾着，纷纷跃上了那一条以被血染成红色白雾，嘶叫着追过来。
“你快走！”流光眼睛一变，伸手推开扶南，“我施用噬魂术失败，如今死灵们要出来了！你留在这里会一起被吃掉的！”
扶南还在怔怔出神，那一推将他推了个踉跄，却回过神来：“那你呢？”
“失败者应该接受失败者的命运。”流光微笑着摇了摇头，将羊皮卷凑到了烛上，慢慢点燃，语气疲惫，“其实这几年来，我过的不比昀息师傅好——当年恶念一动后，便天天陷在噩梦里无法自拔。而噬魂术又是一旦开始便不能停止，如今能做个彻底了断，也好。”
硝过的羊皮极其难燃，半晌才焦了一个角，发出难闻的味道。流光有些不耐，手指一别，指尖擦出一朵蓝色的火来，将卷轴一燃而尽：“这种恶毒的术法，也莫要再留在世间诱惑害人了……”
扶南望着流光，眼里依然有混乱不知所措的神情。
魇魔要他拿来交换阿澈生命的朱雀宫内的神秘人，居然是流光？
而流光居然是靠着吞噬师傅的血肉，获得了如今这样骇人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缥碧这几年来，居然一直瞒着他偷偷和流光来往！他们两个，共同瞒着自己多少事情！
短短瞬间，这些念头从他脑中翻涌而起，将所有思绪搅乱。他望着那一条染血的白雾，望着圣湖上翻涌的波浪和山顶的阴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快走！”眼看着那些恶灵步步逼近，已然接近朱雀宫，流光低叱一声，再度催促。
然而他却犹豫着，不说走，也不说留下。
——他不知怎样下决断。一直一来，一到关键时刻他就是如此优柔寡断啊。
“你没必要留下来送死，”看着他怔怔站在原地不肯走，流光眼里的焦急终究转成了一种狠意，一咬牙，说出了一句话，“当初和天籁合计骗你回来、逼你去毒杀师傅的时候，我也没有把你当成兄弟！”
“什么？”这样的一句话是霹雳般的，将犹豫的人彻底打醒，“你说什么？”
“我说，五年前夺宫之变，是我暗地里和天籁一起策划的。”流光直直望着扶南的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那个红衣娃娃知道什么？只有我知道师傅的弱点……我研读了那么多年的神庙典籍，知道怎样才能置一个祭司于死地。”
扶南紧握着剑，眼神转瞬雪亮。流光的叙述却是极快的，明晰简洁：
“在十五岁的时候，我就知道无法超越昀息师傅了……我不愿意一辈子被压着。于是我寻到了万年龙血珠——那是唯一能对师傅这种人起作用的毒药。”
“但我一直知道师傅对我深怀戒心，他曾说过、我太象少年时的他。我不想自己出面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就想到了远游在外的你，和天籁合计骗你回来——等你一回来，就让十长老伏击，生擒了你，严刑折磨。你性格优柔，并不是宁折不弯的脾气，果然很快就屈服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流光看着脸色苍白的扶南，微微苦笑：“其事情完成后我就该杀了你。天籁当时也是那么建议的。可惜，不知为什么，我不想你死……于是，我放了你和缥碧下山。”
“扶南，你根本不合适当祭司，”流光扔下了手里焦了的卷轴，叹息，“你对力量没有太大的渴望。太善良，太单纯，和我正好相反呢。”
“可叹天日昭昭，最终我还是功亏一篑，毁于你手下。”
扶南的眼神渐渐雪亮，握着剑的手不停发抖——不知是因为内心的激动，还是却邪剑感受到了无数邪灵的逼近。
“走吧！”流光一指窗外，催促，“再不走就很难全身而退了！”
就在这一刹那，窗户发出了彻底破碎的响——流光做事周密，施行噬魂术之前也考虑到了万一出现的反噬现象，故而在密室周围布下了重重防护结界。然而这扇窗子却因方才扶南的闯入而遭到了破坏，此刻，那一群圣湖里逃逸的恶灵已然追逐着染血的白烟，蜂拥而入！
“唰！”白光回转，一只恶灵被削为两段。
却邪剑一击而回，在指尖绕出一圈白光。扶南站在窗前，只微微退了半步，便站定了。因为紧张，手在微微颤抖，但他依然牢牢地站定了，就挡在窗台和流光之间，不再退半步。
“扶南！”流光在身后唤他，声音已然有了方才直面生死时也不曾出现的颤抖。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自己手里的剑，直到剑刃无法在指间灵活回转，直到那白光割破了自己的手。那些循着血迹汹涌而来的恶灵被那一剑震慑，在窗外顿了顿，然而等看清楚不过只有一个人挡路，便重新嘶叫着扑了过来。
阴风袭面，令人窒息。
“唰！”白雾之中，却邪剑如同惊虹一样掠起，切割着一切。
扶南在挥剑，与那些密雨一样扑来的恶灵搏杀，不时感觉到那些无形的利齿噬咬到了自己的肩膀和手臂，那些无形的血犹如蒸气一样冒出，沾染在他的颊上。
然而他没有退半步……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
他没有为身后这个人坚持下去的理由。但他依然不顾一切地搏杀着，用尽了全力不让任何一只恶灵通过这扇破损的窗子。
白气已然将他半身笼罩，只依稀有却邪剑的光亮如闪电般掠出，却已然看不见人的模样。流光坐在蒲团上望着扶南，身子前倾，右手支在地上，尽了一切力量想站起来和他并肩作战，却发现自己连些微的力量都没有了。
方才施用噬魂术的失败，已然让他在短时间内无法自由地使用灵力。
他坐在黑暗的密室内，无数垂下的帘幕迎着窗外吹进来的疾风飘飘转转，宛如那些白色的幽灵们已然冲破了屏障扑了过来——然而，那个人还是站在唯一破开的窗口前，不顾一切地为他挡着那些汹涌的潮流。
那样的剑法，让流光止不住地惊诧：这不是出自拜月教，也不像是苗疆民间流传的——扶南在这几年里，居然有了如此的长进，领会了这样精妙的剑法！
窗外还是黑沉沉的夜幕，但那些恶灵焕发着微弱的白光，聚集在一起就如白昼。
扶南的身子已然湮没在那一片白光里，只依稀看得到一个剪影，那样的固执而坚持。但流光从越来越缓的剑光中，已然预感到扶南的力量即将衰竭——长夜尚未过去，恶灵继续汹涌而至，以个人的力量、又如何能阻挡整个圣湖的邪异气息？
白光越来越盛，终于将扶南的整个身体都吞没！“叮”的一声，却邪剑从白光内飞了出来，跌落在密室另一头的地上，震了一震，最终未能重新跃起。
恶灵的嘶叫如同风一般激烈。
流光低下了头，一滴泪水溅落到檀香的灰烬里。
扶南，你生平以来唯一的一次不退半步，却换来了这般结局……眼里蓦然掠过决断的光，流光将右手的中指送入口中，咬破，用血在密室的地上一笔一划地画起一个繁复的符咒——
那是分血大法，教中的另一禁忌，可以用来召唤魇魔。
他分出了自己的血，以生命的一部分来和那个隐藏于月之暗面的邪魔交换契约。他唤醒魇魔，献上了自己的生命和灵力，而复苏的魇魔必然会借给他力量，去实现他的愿望。
当初，天籁教主为了制住昀息祭司，便是动用了这个术法。
那样强大的师傅也被困住了，坠入不见天日的红莲幽狱。只要她的血流动一天，那个被困在水底的人就永远无法解脱。然而，作为代价，那个红衣女童的心也变得越来越阴暗恶毒，渴求着杀戮和血腥，逐渐被魇魔的力量侵蚀，却无力控制自己的行为。
大约天籁心底也是知道这一点的罢，所以她才会这样疯狂地冲下山去寻找自己的哥哥，其实，那个孩子的内心里，并不仅仅是想质问最爱的人当年为何遗弃自己，而是……单纯地，想寻求一个终结罢？
她是不会回来了。
而这么快，就要轮到自己了么？
各种念头如电光般地闪过脑海，但流光的手却是毫不停歇地画下一个血红的符咒。无论如何，就算不择手段不顾后果，他此刻都不能让扶南死去！
“不！流光，住手！”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扶南挣扎着发出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流光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扶南一眼，却看不到朋友的脸——无数的恶灵已然把他吞噬了。流光手指继续缓缓移动，划出了最后一笔血印，将那个符咒封闭。
“不！流光，住手！住手！”扶南厉声叱喝，不顾一切地阻拦。
不知哪来的力量，墙角里的却邪剑一跃而起，斩向流光的手指！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流光翻过手掌，印在了那个完成的符咒中心，轻轻地低下头，吐出两个字：“魇来”。
话音未落，地上那个血红的符咒忽然化成烈火，熊熊燃起！
却邪剑已然刺到，却在火旁顿住，挣扎良久，终于还是铮然落地。
“魇来！”流光霍然抬头，低叱，手指一抬，指向窗口的那群恶灵——那是地狱里的红莲烈焰。无数的火光从他指尖和地上的结界里飞出，呼啸着刺入那团白烟。
恶灵发出炙烤中的剧痛呼喊，猛然涣散，先是没有章法地胡乱翻飞，最后终于寻到了那扇窗，沿着来路退缩回去。那些烈火追在后面燃烧，一路将无数恶灵烧得魂飞魄散。
暗夜里，就如一朵巨大的白色莲花乍然收拢，缩回了湖心水下。
天地间忽然就安静了，只有密雨急急打下。
“流光！”密室里，扶南失声惊呼，望着对方已然变成赤红色的眼睛。
那只操纵着红莲烈焰的手颓然落下，勉力想支撑，却还是无力地倒下。外面的火光熄灭了，流光跌倒在密室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白衣上沾满了血和灰。
“杀我，扶南……快些。”他断断续续地对那个朋友说话，眼睛却已然红得要滴出血来，“因为我的召唤，魇魔已经彻底醒来了……我也会慢慢变得完全不像一个人。你快过来杀——”
那句话是到中途断掉的。因为那一刻，他看到了扶南的脸！
那是怎样可怕的一张脸啊……无数的恶灵噬咬下，扶南肌肤已然没有一处完好。特别是那张曾经清秀的脸上各更是伤口密布，血流覆眼，露出了森然的白骨。
流光中止了话语，脸上浮现出苦痛的表情，望着那个替自己挡了这万鬼噬身之罪的朋友，忽然喃喃：“没事，我还你一张脸。”
重新抬起了手，按住自己的脸，低声：“魇——”
“不！”不等他将第二个字吐出，扶南厉声叫了起来，地上的却邪剑蓦地重新跃起——然而，却不是刺向流光，而是瞬地折回，刺向了自己的咽喉！
“停！”顾不得重新召唤魇魔，流光中止了咒术，闪电般地腾出手定住了那把剑。
却邪剑已然到了扶南咽喉前三寸，定定地停在那里。
“我不恨你。我也不是为你至此——我只是为自己。”扶南望着他，低声，眼里却有罕见的绝决，“我也不会替你了断。”一边说着，他握着剑缓缓站起身来：“你若有愧，应和我一起设法，将魇魔再度封印。”
流光望着这个忽然变得决断起来的师弟，有些不敢相信——这是扶南么？这是以前那个吞吞吐吐，遇事优柔寡断的扶南？越过了方才那个极限，只是刹那间，他仿佛就变了一个人。
是否，人的内心都有两张脸，只要打破了外层的面具，便能转出新的一面？
“流光，你知道么？”扶南忽然笑了起来，低下了头，“我刚才才发现，只要豁出去，好像很多事根本……根本是不难做到的啊！哈……为什么以前，我不敢去做呢？”
幽暗的室内，两人静静对望了片刻，外面风雨如啸。
“扶南！……流光！快、快来……救救……啊！”
忽然间，一声嘶哑的厉呼划破了雨夜，将两个人同时惊得站了起来——
“缥碧！”

彼岸花 十二、血婴
缥碧偷偷从朱雀宫侧门出来，下到灵鹫山脚下的时候天还没有彻底黑。
她没有回自己住的竹楼，反而直奔扶南的竹林精舍而去。
雨已经开始细细密密地下了，缥碧穿过那一些曼珠沙华，小心地不让坟地的黄泥弄脏自己的裙角。那些半枯萎的花触着她的裙裾，她陡然间有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一只只冰冷的小手在拉扯着自己的衣襟，不让她前行。
不知为何，不祥的感觉越来越浓厚。
半路上经过了岩生住的棚子，她照例往里看了看，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塘里的火还在烧着，水烟筒搁在一旁，烟丝洒落了一地，似乎岩生是匆忙外出的，一串凌乱的足迹从屋外直通向竹林深处。
缥碧准备走开，忽然间察觉了什么，回身摸了一下窗台——手指被一滴血染红。
她望着竹林精舍方向，眼神霍然雪亮。
暮色四合，乌云笼罩，密雨仿佛在灵鹫山上织起了一张无形的网。而在这样黯淡的背景里，那片竹林里却是有灯火闪烁的，然而不知为何、那灯光，却闪着黯淡的红。
缥碧想了想，沿着棚子外凌乱的脚印走出去。那脚印直通竹林精舍。黯淡的暮色里，她孤身一人走向那座她曾经去过千百次的房子，一路上开满了血红的曼珠沙华。唯有闪电不时穿云而下，在短短的刹那照亮天地。
然而，在走近那片竹林的时候，缥碧停住了脚步，手缓慢地搭上了一枝青竹，啪的一声响，折断。
“扶南？”她站在院子外，叫了一声——声音听起来不大，却是用了真气送出，穿透了雨帘直送进去。里面灯还亮着，想来扶南和阿澈都在吧。
然而，半晌不见里头人回答。她心下更是忐忑，便又叫了一声。
“呜呜……”忽然间，房内黑影一动，传出一声低低的哭，赫然是神澈的声音。
“阿澈？你怎么了？”缥碧再也忍不住，脱口问着，踏上了竹舍门槛，一边推门往里看，“不舒服么？为什么哭？”
“呜……”那个哭声是从角落里传出的，细微而委屈，带着某种崩溃般的无助，“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把他杀了！”
“什么？你说什么！”缥碧心里猛然一跳，“你杀了谁？”
难道是扶南……扶南被她……！
她失了方寸，不顾一切地推门冲进去，但刚侧身进去，额头就撞上了一件东西——下意识地抬头，眼前晃动的、却是一双沾满了黄土的惨白的脚踝。
“天……！”缥碧一抬头，便踉跄地往后退，捂着自己的嘴巴。
那是岩生……被吊在门内横梁上的，赫然是看墓人岩生的尸体！
没了眼睛，黑洞洞的眼窝里留下干涸的血，凝固在皱纹层叠的脸上。然而奇怪的是那张脸上居然没有恐惧的表情，嘴角以诡异的弧度弯上去，做出一个僵硬的笑，仿佛临死之前还在某种诱惑里不可自拔。
房间里点着灯，然而灯火不知为何却笼着一层淡淡的红，一明一灭，映着缩在墙角的一个小小白衣身子。
“我杀了他……我杀了他……”眼神呆滞地张开手，望着被剥下皮肤之后血红色的手掌，神澈在不停地喃喃，眼神恍惚，“啊……婴，你为什么要逼我杀人……”
在她的手心里，赫然掉落一只羽毛零落的被扭断脖子的乌鸦。
“牙牙！”缥碧失声惊呼出来，好半日才把视线落到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女身上，想上前，却惊于她身上的邪气。
方自犹豫，忽然听到一个生涩阴冷的声音响起：“反正，你，也早杀过人了。”
那是陌生人的声音！
是谁？是谁也在这个竹舍里？
缥碧惊诧四顾，默默识别，忽然手中竹枝点出，直指神澈背后，厉叱：“出来！”
一张惨白扭曲的孩童的脸，从神澈瀑布般的长发里冒了出来，对着她咧嘴一笑。刚才出声的，果然是这个寄生的魔物。缥碧乍然吃了一惊，不过是几日不见，那个婴儿却萎缩了不少，仿佛整个人都贴在了神澈背上，慢慢融入。
“啊！胡说，胡说！你给我闭嘴！”听得那一句，张皇的神澈陡然尖叫起来，用手捂着耳朵，将脊背猛烈地往墙壁上撞，“你这个妖怪，给我闭嘴！”
“桀桀……”背后的婴儿被撞得声音断续，却笑如夜枭，“不是么？昀息和我，不都是你亲手杀的？——你想故意忘记？可没那么容易……我总得提醒你一声，别以为自己是什么好孩子。”
“啊——！！”神澈终于失去控制地大叫起来，用手拼命捂着耳朵，身子却缩成一团。
她用力将背部撞向墙壁，似乎以为这样就可以把那个可怕的东西压碎在自己背上，然而她这样努力的结果，只不过是让那个怪物变得更加深入她的体内。
她知道那个东西正在慢慢地钻进她的心里，一分一分，一寸一寸。
这几日来，她时时刻刻在心里听到这个东西的声音，尖锐、恶毒而又疯狂。先是一句一句地帮她回忆起在红莲幽狱发生的一切，摧毁她仅剩的一点自信，然后再一句一句地勾起她内心的种种阴暗念头。
说到底，在水底的一瞬间，她对昀息产生了恨，所以动了杀心；而现在，她心里也对缥碧有着嫉妒和敌意，希望这个人永远从她和扶南之间消失——
正因为心里有了裂缝，所以那个怪物才能不停地引诱她罢？
有我在，你任何愿望都可以满足。只要你说两个字。你也看到了，那个罗嗦的看墓人不是被你用一根手指就杀死了？——如果你要扶南永远属于你一个人，也很容易啊，只要再动动手指，面前这个女人就会永远消失了。
只要你说一句“魇来”……
那个声音不停地在她身体里说话，用尽种种手段，直到她无法坚持。然而残存的清醒让她死死恪守着最后的理智，绝不让自己说出那个召唤魔物的咒语。
神澈只能一叠声地尖叫，用这样撕心裂肺的叫声来掩盖内心越来越强烈的诱惑声。
熟人的尸体在面前晃动，神澈得尖叫声响彻竹林，缥碧望着这匪夷所思的混乱一幕，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扬声疾呼：“扶南！扶南！”
然而，竹舍的主人完全失去了踪迹。
“扶南呢？他哪里去了？”缥碧有些吃惊，已然从厢房厨下转了一圈回来，担忧地追问，“那么晚了他去了哪里？你变成这样，他怎么不阻止？”
“扶南……”那个名字仿佛有某种奇异的效果，让持续尖叫着的少女平静下来了。神澈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缥碧：“我不知道……我求他不要走，但他不理我……扔下我走了……”
喃喃说着，她眼神渐渐转变，从清澈到迷惘，然后转变成了愤恨和狂怒。
“他不理我了！他本来是我的！从小就是我的！”她脱口叫了起来，眼神凶狠地望着面前这个童年伙伴，“我被关了十年，变成了这样的怪物，所以他不理我了！都是你！都是你！你为什么要和我抢！”
她的思维极其简单直接，依然停留在八岁的时候，就如一个被乍然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火。
“阿澈！”缥碧低叱，身子却退开了一步，望着她的背部，“静一静！我没和你抢什么！”
在神澈的背后，那个散落在长发下的凸起正在缓缓变平，那个婴儿状的怪物的身体完全融化掉了，只留下一只小脑袋还露在外面，似乎趁着神澈心神大乱满怀怨恨的刹那，彻底地进入了她的身体内！
“我被关了十年……”神澈呜咽着低下头去，望着自己露出血红色肌肉的掌心，眼神绝望而又疯狂，“昀息祭司死了，婴死了……你抢去了扶南哥哥！”
缥碧望着童年时的女伴，恍惚觉得神澈多年来居然从未长大分毫。
依稀中，她感到某种彻骨的怜惜，不由得叹了口气，垂下了手中的竹枝。
“阿澈，不要这样，扶南永远是你的。我没和你抢。”她轻轻对着那个女孩子说，一手将那具吊在门楣上的尸体解下来，“他一直很记挂你的。我们一定会想法子给你驱魔，只要你好了，照样可以快快乐乐的生活下去。”
神澈用力咬着牙，仿佛极力克制着体内的某种苦痛，不说出一个字。
“魇来”，“魇来”！……身体里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汹涌，远远近近地呼喊，仿佛诱惑着她说出这可以换来一切的两个字。
她咬牙，再咬牙，直到嘴唇间沁出鲜红的血，也不肯吐一个字。
缥碧为她忽然间的吐血而惊诧，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方手巾，却也在提防着她背上魔物的攻击——因为就在这个刹那，那个背上的婴儿眼睛里忽然发出了诡异的红光！那个只余下一个脑袋露出神澈背部的怪物，此刻变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不行，不行……已经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走！快走啊！神澈在心底一遍遍地嘶喊，却无法开口说出来。因为生怕自己一开口、便会吐出那该诅咒的两个字，让自己被魔物操纵。
她狂乱地挥着手，驱赶那个靠近的人。
她挥出去的手碰到了缥碧拿着手巾的手腕，人肌肤的温热让她陡然间全身一凛，一种灭顶的不祥之感汹涌而来。非常清晰地，一个声音在灵鹫山顶遥遥响起，一字一句地替她吐出了那句禁忌之咒——
“魇来！”
神澈骇然回首，望向窗外黑沉沉的灵鹫山，一瞬间的恐惧让她心胆欲裂。是谁？是谁念出了这个咒语，从遥远的地方召唤出了她身体里的这个魔物？
然而这种恐惧只是一瞬，因为她神智的清明也只剩下了一瞬。
最后的恍惚中，神澈看到自己了自己可怕的转变：被剥去皮的手掌重新生出了雪白的肌肤，上面那朵曼珠沙娇艳欲滴；头发变得灰白，迅速地蜿蜒生长，如同蛇类般爬行——那不是她！那马上就要变得不是她了！
“逃啊，缥碧！快逃啊！”在身体完全被魔物侵蚀的那一瞬，她抬起已然变成赤红色的眼睛，撕心裂肺地对面前的女伴大喊。
朱雀宫长年难得打开的侧门轰然洞开，在无数拜月教子弟的惊讶目光中，流光和扶南直冲了出去——这，还是他五年来第一次走出这座阴暗的宫殿。
密雨在黑夜里飘飞，而缥碧的声音却是穿过雨传来的，带着苦痛和挣扎，急急拍着门。
流光急急地拉开侧门，就在宫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有殷红的血从铜环上流下，与此同时、一个原本靠在门上的身影重重地跌了进来。
“缥碧！”他下意识地回过臂，揽住，看着栽倒在怀里的人，脱口惊呼。
被打湿的秀发贴住了他的脸颊。仿佛经过了极惨烈的搏杀才逃到此处，缥碧的一身青衣已然染做了血红，脸上纵横着五道血印，血印贯穿面颊，穿过眼角，几乎失明。
“流光……流光……是你么？”眼睛虽然被血糊住，但听出了他的声音，奄奄一息的女子吃力地转过脸来，攀着他的肩，急切地喃喃，“小心…要小心！魇魔……魇魔复苏了……它被召唤出来了！阿澈、阿澈她……”
魇魔复苏！那是多么惊人的消息，可流光毫不动容，仿佛早已料到。
“别说话了，”他掩上了宫门，将一身是血的女子抱进来，用眼神示意一旁的扶南去拿绑带，“先替你裹伤。”
然而扶南却站在那里，仿佛失了魂，脸色苍白。
魇魔复苏了？那么阿澈…阿澈她不就是……！
那一瞬间心里有极深极切的焦虑和恐惧，仿佛闪电一样击中了心脏。来不及多想别的，他推开侧门就冲入了外面的雨帘中。
“扶南！”流光蓦然一震，厉声大喝，“回来！别去！”
但是，只是一瞬，那袭白衣便去得远了。
流光抱着垂危的缥碧站在侧门的门廊下，望着那一袭直奔下山的白衣，有略微的失神……廊下的那盏灯飘飘转转，灯下的雨丝仿佛一阵阵的烟雾，散开了又聚拢。
“扶南……扶南他在你这里？”被他方才脱口的厉叱惊动，神智开始涣散的缥碧惊喜地挣扎，想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他没事吧？”
流光却没有回答，片刻，才冷冷道：“他走了。”
“……”缥碧没有说话。她一贯聪敏，自然不会不知道扶南为什么忽然离去——五年朝夕相处的知交，说到底，还是比不上自幼的深爱的人啊……
流光感觉到怀中的人沉默下去，刹那间他的内心被愧疚吞没——为了应对危机，他召唤出了魇魔，却不料、第一个祸害的便是缥碧！
“魇魔复苏……阿澈已经…已经不存在了。”缥碧攀着他的肩膀，被血模糊的眼睛里滑落一滴泪水，侧过头，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低声恳求，“扶南这一去……多半会中了魇魔的诡计——流光、流光，你去帮帮他，好么？”
流光蓦然一震，侧过头去，喃喃：“即便自己已弄成这样……你还是只记着他？”
缥碧吃力地笑了笑，雨水打在她苍白的脸上，渐渐汇成细密的一滴水，从颊上长划而下，她只有担忧和恳求：“流光，求求你——除了你，没有人可以制得住那个魇魔了……扶南心软，一定不是、不是它的对手……”
流光默不作声地往回走，将那个流着血的垂危伤者抱回了长年居住的朱雀宫。
幽暗的室内，他燃起了烛火，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的脸。
流光撕下那些翻飞的帘幕，小心然而快速地包扎她的伤口，念动了咒语，催合她身上的伤口，翻出了从圣湖水底采摘来的七叶明芝，毫不吝惜地大把大把给她服下。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脸苍白而沉默，但眼底里却间或闪过雪亮的光，仿佛此刻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在他心底游移。
“你…你不肯么？”然而缥碧却是一直支撑着听他的答复，神智再度恍惚起来，用力攀着他的肩膀，仰起头，问，“他、他是你兄弟啊……你若不救扶南……魇魔就会……”
想起刹那前扶南夺门而去的背影，流光心底陡然掠过一种烦躁，一挥手，齐齐割裂一幅垂落的帘幕，他的声音里有再也压抑不住一丝愤怒：“扶南，又是扶南！你怎么从来就不考虑一下我？”
缥碧一惊，松开了攀着他肩膀的手，望着他瞬间燃烧的眼睛。
“前几日魇魔第一次冲入月宫，那时候它刚逃出水底，尚自衰竭，但为了拦截它、我就受了重伤——”流光侧过头去望着远处黑黝黝的神庙，冷笑，“这一次的魇魔已然完全苏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答应了你去救扶南，我就会死？！你要我去对付魇魔？——你不想他死，难道就宁可我去死么？哈！”
说到最后，长久压抑的愤怒终于让他忍不住地大笑起来。
“流……光？”缥碧终于睁开了眼睛，眼里有某种不可思议的神色，“你…怎么那么说？你不会死的……你那么强。怎么会死？”
从小以来，记忆中的流光都是宁静而强悍的，拥有她所不能企及的力量。每一次她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都会下意识地想到去寻求他的帮助。而且，一定都会如愿以偿。
“我会去救扶南。立刻就去。”仿佛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控，短短片刻内笑声便歇止了，流光紧闭嘴唇，眼色冷酷，“我不会不救他——就像刚才他不会不救我一样。你可满意？”
他把她留在了黑暗的室内，返身离去，任凭她在背后微弱地唤着他的名字。
帘幕层层翻飞，拂过他的脸，将无声交织的血泪一并抹去。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说出来了呢？原本，这一切可以永远埋葬在他心底的。
他有着和昀息师傅类似的性格，高傲、决断，不示弱，不容情，一旦定下了目标就会不惜一切的追求。五年前，当他选择了踏上成为祭司这条路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必将舍弃掉一切凡俗的欢乐和拥有——他将会成为一个神。
而相反的，他那个懦弱的朋友却留在了凡世里，经历了重重忧患喜怒，却也拥有了某些他得不到的东西。从帮助扶南逃脱天籁教主的惩罚开始，在私心里、他已然是将缥碧托付给了扶南，希望扶南能在灵鹫山下照顾她一生平安。
他原本应该让这一切永远沉淀在心底的……
然而，他却怎么也忘记不了那个抱着书卷在神庙长廊里低头走过去的青衣少女——多年来，独居朱雀宫，每次在他伸手取出书架上典籍的时候，都会恍惚觉得那个秀丽沉静的少女还在架子的另一边，透过书卷的空档对他微笑，如多年前那样无声的招呼。
为什么要记得……为什么要记得这些呢？为什么还会计较，为什么还会妒忌？
他一直都想问那个被关在幽狱里的师傅——祭司的生命里，是否会有这样扯不断的尘缘？而师傅的漫长一生里，是否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又该如何对待。
可惜，那个孤傲怪僻的师傅，已经被他和天籁合力永远禁闭在了圣湖的深深水底。
他没有了引导者，没有了可以解答这个疑问的人，他无从应对，只能任凭心头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残念顽固地挣扎，最终燎原。
这些年来，他一直用纸鹤传书与她联络，暗地里允许爱书如命的她出入朱雀宫，一次次的往返借阅典籍，提问解答她的疑惑——这一切，其实只是为了让这颗珠子、不过早地从他生命的丝线上断去吧？
说到底，在某一处，他的优柔懦弱、远胜于扶南啊。
流光走在曲折的游廊上，从袍袖里摸出了一枚赤色的药丸，凝视了片刻，终于平静地将其纳入口中——这一切，终究该由他来做一个了断。
子夜，稀疏的雨再度转密，打在坟墓间已经开始渐渐凋零的红花上。
然而，一滴滴落下的血、却将那些残花浇灌得重新鲜艳起来！
血迹从坟地北侧一直延伸到中心，然后就进入了胶着状况，无法继续往月宫方向延伸一步，只是反复的在原地来去洒落，直到将那些曼珠沙华都染成血红！
“嚓”，只是稍一迟缓，一根尖利的白骨从肩头冒了出来，白森森的尖端滴着血。
扶南一个踉跄，手中的却邪剑几乎落地。看来，是逃不过了……而这样的一击，已经摧毁了他最后的一丝体力。他死死望着神澈，不相信只是离开了短短半日，她竟然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咯咯……很不错嘛，居然能撑那么久，”那个白衣少女缓步从曼珠沙华中走来，望着他笑，“是白帝一路的剑法啊……真是想不到，骖龙四式还留在人间？”
她的手里，握着一支森然白骨，尖端滴下血来。
“阿澈！”他用剑撑着身子，再度嘶声唤，“你到底是怎么了？”
“阿澈？咯咯……她死啦！”白衣少女诡异的笑了起来，眼睛是淡淡的红色，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已经在这里死了！你再叫也没有用了，她听不见了。”
“你、你这个魔物杀了阿澈？！”扶南咬着牙，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霍地反手拔出了贯穿他身体的白骨，重新抬起了却邪剑，厉喝。
“螳臂当车……你又能怎么样？这是神澈的躯体，你敢下手么？”魇魔轻蔑地笑，白骨之剑挥起，唰的一声刺向扶南心口，“别挡路了！杀了你，再杀了朱雀宫里那人，我就可以去神庙里了……哈哈哈！”
那一剑刺破了空气，带着绝决的杀意洞穿他的心脏。
剑尖刺破了心口。然而，那快若雷霆的一剑，却在生生顿住了，不停颤抖着。
白衣少女脸上原本的大笑表情凝滞了，迅速转过几种不同的表情，眼里的红光涨了又退，手臂僵直地发着抖，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争夺那柄握在手中的白骨之剑。清丽的脸扭曲得可怕，嘴巴几次张了张，却说不出一个字。
最终，在眼里红光退去的瞬间，挣扎着，张嘴吐出了几个字：“扶南，快逃啊！”
在她眼光变幻的瞬间，扶南霍然明白了，脱口：“阿澈！”
——那，是被魇魔吞噬了的神澈，在躯体内拼命地争夺着控制权！
他来不及多想，足尖一点，退后三丈，从那柄白骨之剑下逃离，只觉心口依然刺痛。他转头就往月宫方向奔去——必须要找到流光，如今只有他，才有制住这个魔物的把握！
然而，刚走出这片墓地，踏上石阶，他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冷笑：“想逃？”
那声冷笑起的时候，尚在几十丈开外，然而短短一声的末尾已然近在耳畔。他来不及回头，背后一阵剧痛，重重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一根白骨闪电般地掠到，穿透了他的肩膀，将他钉在了墓地边缘。
剧痛让他几乎昏死过去，眼角却看到了那双白色的绣花鞋轻盈地踏步而来，上面绣着两朵怒放的红花，一边走一边低骂：“该死的贱人，还想放他逃么？自不量力！我就用你的手杀他，让你看着他怎么死的！”
血红的手掌挥出，白骨之剑从他身体上反跳而出，带起一串血珠，跃入魇魔手中，然后在长笑中划出一道弧线，斩向他的颈部。
“喀”，忽然间，轻轻一声响，白骨在半空中被拦击，裂缝如菊花般延展。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东西拦在剑上，周围也没有一个人影——白骨之剑，就这样被无形的力量截住。
“谁？”魇魔抬头，厉叱。
话音未落，她的心口忽然溅出了一朵血花！
“化影术！”魇魔急退，惊骇地低呼——那是拜月教中最高深的术法，和“指间风雨”、“枯荣手”并称“三大正术”之一。记忆中，只有祭司才能修习到这样的境界！
昀息已死，她因此肆无忌惮。然而，拜月教中，竟尚有祭司？
魇魔蓦地一惊，忽然明白过来：难道，竟是朱雀宫中那人又来了？
“走！”与此同时，扶南听到了一个字传入耳中，身体一轻，已经被人拉起，往台阶上一推，“缥碧在朱雀宫！你带着她去神殿，那里安全！”
流光？终于听出了那个声音，他乍然一喜。
血不停地从全身上下的大小伤口中涌出，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然不能再支撑，来不及多想、便依照流光的吩咐往月宫神庙方向奔去。刚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回顾向雨丝深处——他走了，可流光呢？
“走！”只是一迟疑，虚空中又传来一声低喝，不容分说，“是兄弟的，马上走！”
扶南感觉到有人在虚空中猛推自己一把，毫不容情。他心知自己留下也只有拖累的份，便趁着还有一丝力气，咬牙奔向朱雀宫门。
“嘻……你还是别再出声了。”白衣少女却没有追击，从猝然被袭中定住了神，嘻嘻冷笑起来，“所谓的‘化影’，也不过是靠着极快的身法来保持。你多说一个字，凝聚的‘气’就散一分——不过，也好，就让我看看朱雀宫里的、究竟是何方高人？”
夜雨中，仿佛一阵风忽然歇止了，火红的花间果然浮起了一个绰约可见的人形，长袍垂发，襟袖飘摇。侧头冷然看过来，带着凛冽孤傲的气质。
第一眼看到那个人，魇魔忽然怔了一下：奇怪……这个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并不是指面目熟悉，而是他身上的那种“气”里，有熟稔的感觉。
然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又摇了摇头，将其否定——怎么会呢？被关入水底后，自己已有上百年不曾见过人世一切。而眼前这个男子、分明只有二十许的年纪。
“能用化影术截击我，令我受伤，已非凡人能为。”魇魔望着这个显出身形的白衣男子，有些不可思议，“你是拜月教的新祭司？”
来人微微摇首，指指额头——光洁的前额上，并没有象征着祭司身份的额环。
“前祭司昀息之大弟子流光，奉月神之命，守护月宫。”他淡淡说着，内心却是不敢放松分毫，将所有灵力凝聚在手指之间。
“昀息的大弟子？”魇魔喃喃，忽地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你可会噬魂术？”
流光一时未曾会意，脱口回答：“会。”
“我明白了……原来是你！”魇魔忽然大笑起来，恍然大悟，击掌，“原来，那个每日化为恶灵下到水底吞噬昀息的，就是你！难怪如此面熟、难怪有如此力量……好毒的弟子，真是好毒的弟子！”
“真是合我胃口啊！你身上，有一种和昀息相似的‘恶’的气息呢！”她兴致勃勃地望着对方，大笑击节，忽然提议：“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如何？”
流光被她那番大笑刺痛，脸色瞬变，在她说话间已然抬手，手指间闪烁着灵力凝聚的蓝色火焰，正要做雷霆一击，忽然间却顿住了——
魇魔的手里，居然握着一件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怎么样？这是月魄，能全面提升你的力量，让你成为真正的祭司，拥有和昀息一样的力量！”额环在手中闪耀，魇魔嘴角浮出笑意，对着流光殷勤提议，“我入主月宫，你来当我的祭司，我们一起来支配这个南疆！这个交易不错吧？”
顿了顿，她补充：“当然，我可以不杀扶南。”
密雨中，流光没有说话，但是眼睛却没有离开她手中的那件宝物，眼神变了数变——是的，那是历代祭司的神器，号称拜月教三宝之一。没有月魄，就算他像如今这样再苦修十年，也无法成为真正的祭司。
“先给我……”喉头耸动了一下，他涩声吐出一句话，伸出手去。
“哈哈哈……你果然比扶南那小子识时务！”魇魔大笑起来，得意洋洋地抬起手，给他加冕——那个流动着宝石辉光的额环下，藏着可以控制人神智的傀儡虫。
被权力引诱的人，在戴上这个额环后终将成为权力的傀儡。
流光低下头去，让这象征着祭司地位的额环落到他发上。
“喀”，忽然间，魇魔得意的笑声中断了。
她不可思议地低下头，望着那只穿透了心脏的手——毫无预兆地、流光在低首时猝及不妨地出手，在一瞬间就洞穿了她的身体，一把将她的心脏捏为齑粉！
“我渴望权力，为此不择手段，”流光抬起头，冷然，傲然，雨水在他苍白的脸上化为雾气，“但，还没想过要和魔交换条件！你若得到了月宫，首先就会毁去神庙的天心月轮，放出圣湖恶鬼吧？从此邪气充塞于南疆，就变成你的天下了！”他扯动嘴角，做出一个厌恶的表情，“可惜，我不喜欢那样！”
碾动手指，将邪魔的心粉碎，霍然抽出：“去死吧！”
然而，在抽出手的瞬间，一股可怖的力量霍然迎面击来，将他击飞三丈。
魇魔心口上的那个大洞，在手臂抽离的刹那、居然立刻消弥无形！
“呵呵……真是笨啊，以为这样就可以消灭我么？只要我在，这个躯体是不会死的，不见沉婴还活了上百年么？”望着对方的惊骇表情，魇魔大笑起来，咬牙切齿地怒骂，“不识抬举的家伙——正好！我就吸了你的灵力，再去毁掉神庙！”
她鬼魅般地一飘，往前轻轻一跃。那种跳跃的姿态很奇怪，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屈起了一只脚，在玩着跳房子的游戏。跳了三跳，她倒转手中的白骨，叩在墓地上。
“喀喇喇”一声裂响，从地底最深处传来，忽然间所有黄土堆都裂开了！
无数白骨从坟墓中反跳而出，一端着地，森森然地立了起来。一眼望去，无边无尽的墓地上尽是白骨，仿似地狱之门开了，无数死灵跃出地面。
“白骨之舞！”流光不可思议地低呼，顿住了手，“骷髅花！”
“喀嚓、喀嚓”，那些白骨支离地竖了起来，列成一圈，宛如绽放的白色菊花。
那是死亡之花。
“受死吧！”魇魔扬首冷笑，手指点处，那些森然白骨瞬忽飞起，在空中交织出了无可抵挡的死亡之网，将流光重重包围。
雨丝都已然无法落下，夜幕里只见无数白骨交错纵横，裹着里面的一袭白衣。
白色的网中，渐渐有淡淡的血飞溅出来。
那些白骨的网越来越小，忽然万千支飞来，凝聚成一点！光网消失后，流光的身体最终被三支长短参差的白骨钉住，无法再动。他已然尽了力，却依然无法对抗这被他自己召唤出的魇魔！
“不识好歹……”魇魔冷笑着，长剑一点，四条尖利的白骨飞了出去，钉住流光的手脚。在确认这一回对方无法再玩什么把戏后，魇魔才走了过去，扬起了手心，印在流光的额头上——掌心那一朵曼珠沙华的符咒，红的几乎滴出血来。
“不乖乖的听我的，就下地狱去吧！”一边用融雪功将对方体内的所有修为汲取出来，魇魔看着夜里的月宫，忽地得意的笑，“杀了你，没谁可以再阻拦我去神殿了！”
流光没有挣扎，居然笑了笑，然而迅速的衰竭让他已然说不出话来。
短短的片刻，魇魔感觉到流光体内可以汲取的力量已然衰竭，便抬起了手掌准备离去——然而，在这一瞬，她的脸色忽然间惨白，喷出一口血来！
那、那是什么……体内仿佛有无数烈火在烧！
那种火是极阳刚的，和她本身的阴毒正好相克。刚刚返身走了一步，她就无法操纵这具躯体，跌倒在地，只觉得一瞬间几乎完全涣散开来。
真气一散，所有的白骨委顿在地。
“你、你……”魇魔挣扎着，望着那个被钉死在墓地上的人，“做了……什么？”
“你说呢？我怎么会让你真的去打开天心月轮。”流光嘴角浮出一丝笑，有讥诮的表情，悠然望着冷雨的夜空，“你中的，是一种足以杀神魔的毒……很多很多年前，我师傅用它毒杀了太师傅；而五年前，我又用它毒杀了师傅。”
魇魔大惊，失声：“万年龙血赤寒珠？！”
“呵呵……没想到吧？”流光笑着，眼神开始涣散，“我一开始就知道……绝对不会是你的对手……但是……我、我一定要拦住你。”
“你在自己的血里下了这种毒？！”终于明白剧毒是如何侵入体内的，魇魔骇然望着这个垂死的人，“你在下山之前，就服下了毒？你故意引我汲取你力量！好狠，好狠！”
“哈哈哈哈……”流光大笑起来，雨不停地落在他脸上，冰冷如雪。
“你也说过……我……对谁都……狠毒。”
他喃喃说着，将头扭向朱雀宫的方向，努力望着——那里，灯火依稀，却看不见那两个人的影子。那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挚友，一个是自己深爱的人。无论亏欠了他们多少，从此后，却是再也看不到了。
天空里下着雨，并不大，蒙蒙地，象一阵阵的烟，散去了又聚拢。
他却只是看着暗色的夜空，开始失去神采的眼睛里有遥远的笑意。他终于做到了答应缥碧的话，让扶南平安归去，将这个邪魔阻拦在了月宫之外。
虽然，如所料地，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缥碧，你说要我去救他，于是，我就来了……我不该问你是否想过我会代替他死在这里。你如果没有去想，说不定会一直都理所当然的平静下去。
思绪逐渐开始纷乱，无数片断雪一样的飘摇在脑海里。
童年，扶南，师傅，背叛，结盟……一幕一幕，从脑中流走。他知道他是再也不用继续生活在这些往事的重压下了。最后，他看到了少年时压在记忆最深处的那张脸——
“早上好。”
清晨的日光透过神庙的高窗投射下来，有金色的暖意，他走在高大如墙的书架之间，专心寻找。忽然，身边厚厚的一册《堪舆考》消失了，那个空档里露出一张素净的容颜，抱着书，隔着书架对着他微笑致意。
“好。”他拿走了最顶上的那卷《噬魂术》，却不敢看那样的目光，匆匆而过。
缥碧，其实，从那个时候拿走不同的书开始，我们已然是云泥般遥不可及。
有什么不停地从四肢和胸口上流出来……那是血吧？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血流出来，他却并不感到疼痛，甚至，他已经渐渐不知道自己的行为——这就是死亡吗？
他忽然想起其实师傅还有太多太多的东西不曾教给他，除了爱，还有的就是，死亡。
雨渐渐的小了，漆黑的天透出薄薄的蓝——那是黎明即将到来的象征。
无数白骨支离在墓地上，天地间却寂静如死。
许久许久，忽然间，那个死去般的白衣少女动了一下，背后悄然鼓起一个肿瘤。
“啪”的一声裂响，黑发下，一个湿淋淋的婴儿探出了头，脸色青紫，大口地呼吸，满眼怨毒地垂下了头，奄奄一息——龙血之毒居然剧烈到如此！逼得它不得不暂时从这个寄主身上部分退出，来缓解毒性的侵蚀速度。
魇魔的魔性稍一退散，神澈便动了起来。
七窍中全流着血，狰狞可怖，然而她的眼神却是慌乱无辜的，张着手，望着自己满身的
血迹和身侧没有了呼吸的流光，呆了片刻，忽然间哇的哭了起来。
前些日子，魇魔还只能在她本神睡去的时候操纵她的身体，故此她醒来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但此刻，她却是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的这双手到底做了什么！
将那个可怜的看墓人毫无道理的杀死，袭击前来探望的缥碧，半途又装成茫然无辜的样子对赶来确认她安危的扶南下杀手——一直到最后，和流光一场殊死搏斗，亲手取走了这个少年时期就认识的人的性命。
她被压制在身体里，无法控制这一切的发生，只能眼睁睁望着自己的手伸向一个又一个人，攫取他们的生命。
神澈张着双手，手中的白骨之剑骤然落下。她望着满手的血，颤抖着无法说话。
她知道体内那个怪物因为龙血之毒，已然暂时的昏迷过去了——然而那种力量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在她体内蛰伏起来，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就会乍然复苏。
“流光……流光！”她张了张嘴，轻轻推了推那个倒在曼珠沙华丛中的人——她还认得他的……虽然自从八岁那年被关入水底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这个扶南的师兄了。
不料多年后，第一次重逢、便是她自己出手取走了他的性命！
她颤声唤着他的名字，然而这个人是再也不能回答她了——记忆中，这个沉迷于藏书阁的大师兄是宁静而沉着的，不能想象他能以那般惨烈而绝决的方式，阻拦了她体内那个狂魔的复苏！
她怔怔望着那张苍白的脸，泪水一滴滴的落下来。
“我害死你了……”她喃喃低语，垂下手，将银色的红宝石额环轻轻放到他的发上，“对不起……对不起。再也不会这样了。”
一句话未完，她抓起了那把白骨之剑，倒过剑柄，蓦然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长剑从她胸口没入，贯穿了背后那个婴儿的头颅冒出——然而，没有一滴血。
她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仿佛这个身体是土石构成。
神澈几乎疯狂了，颤抖着手，毫不容情地削砍向自己，然而那一轮狂风暴雨般的自残没有丝毫作用，所有伤口在她拔出剑的瞬间立刻自行弥合，宛如从未出现。
“啊啊啊啊……”她疯狂般地尖叫着，最终因为力气耗尽而跌倒在地。
背后那个婴儿的头毫无生气地垂着，然而嘴角却露出讥讽的表情。
神澈的手痉挛的抓着锋利的白骨之剑，剧烈的喘息。要怎样……要怎样才能死去呢？到底要怎样才能把她自己连着那个该死的魇魔一起杀死！
难道，就只能这样等待着那个怪物复苏、再一次占据她的躯体为非作歹么？
该怎么办……有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办？昀息大人……扶南哥哥？
神澈的头霍然抬起，望向了黎明前的月宫最高处。
那里，神庙的灯火依旧辉煌，百年不曾熄灭。
洁白的经幔上，溅着点点的血。
扶南和缥碧相互搀扶着，踉跄冲入了神殿，一边强忍着咽喉里翻涌的血气，一边合力将四门紧闭——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方向的门关闭后，整个神庙内室墙上便出现了一个完整金环。
三百年前听雪楼入侵，一度造成圣湖枯竭神庙坍塌，然而大难过去后、孤光祭司和明河教主联手恢复了月宫。他们重新召集子民在废墟上重建神殿，用八宝混着金粉书写成符咒，环绕着神庙一周。
从此后，每一任教主和祭司都会用全部的力量在神庙内书写下一道符咒，用自己的力量加强这一道结界，镇压着圣湖下的所有邪气。
四门闭上后，结界便已然启动，将所有邪魔阻拦在外。
两人筋疲力尽的跌倒在神像前，伤口中的血染红了那些洁白的座垫。月神像前烛光如海，千百盏长明灯闪烁不定，映照出高高在上的玉雕月神的绝美面容。
“流光说，到了这里便安全了。”扶南微微喘息，此刻才说的出话来，脸色惨白，“魇魔完全苏醒了……阿澈完了。缥碧，阿澈完了！”
缥碧却是沉默，手指微微颤抖：扶南果然是平安从那个魇魔手里逃出来了……可流光……流光呢？她不敢问。
她忽然低下头，将头埋在了双掌中，发出了一声啜泣。
扶南望向她，却不知她到底是为什么而哭泣——这个平静温和的女子，一向是如忍冬花一般内敛的，没有太大的喜怒起伏。此刻如此失态，定然是内心有惊涛骇浪翻涌。
月神高高在上，用悲悯的眼神俯视着这一对劫后余生、满身是血的年轻人。
扶南感慨万分地望着四周——距离上一次来这里，已经是过去了五年了吧？那一夜，他被迫参与了那场对师傅的伏击，将龙血之毒下到茶里后，又将他引导了此处。然后，天籁教主猝及不妨地发动了机关。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到月神像前，俯下身去，够到了神龛底下的机簧。
那是打开红莲幽狱的机关——十年前，阿澈便是在这里被关入那个不见天日的水底；而五年前，那个天籁教主也是这样疯狂地冷笑着，恶狠狠地将昀息师傅推落到到那个黑洞洞的牢狱中。
五年了，在穷途末路下，他居然又回到了这里。
“流光呢？扶南？”在恍惚中，他忽然听到了缥碧的问话。悚然一惊。
仿佛是再也忍不住，她从掌心中抬起了脸，平静地望着他，咬着嘴角出声询问，眼角的泪痕宛然，霍然站起了身：“他……是不是死了？”
“你要干什么？”扶南一惊，脱口。
“我去找他……”缥碧咬着牙，不顾身上多处的伤口里还在沁出血，低声自言自语。
多年来，她始终不知道他的心意。他们相互微笑，点头问好，徜徉在典籍的海洋里，相互答疑解惑，汲取着知识和智慧。他们一直保持着知交表面，彬彬有礼。
其实有谁知道，在少女时的某一日，在清晨的日光里看到书架另一边那张丰神俊秀的脸时，她的心也曾无声地急跳。刚开始，她是真的因为喜爱阅读那些典籍才来到藏书阁的；然而到了后来，每一次去，却都是为了偷偷地看他。
都是为了他啊……每一次她徜翔在巨大的书架后，茫无目的地望着那些典籍，眼角的余光却时刻在留意着门口是否有他的身影。那些堪天舆地，那些操纵风雨，那些长生不死，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然而每一次见到他时，她却紧张得连笑容都僵硬，连那一句简单的问好，都需无限的勇气来艰难道出。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他一直宁静淡漠，每次来只是沉迷于术法典籍，从不和她多言一句。她从小是一个安静内向的女子，也只能这样远远地望着他罢了。她以为这个人的灵魂，和自己是永无交集的。
——一直到，他留下了一句话，决然赴死境而去。
“你难道就从未替我考虑过么？你没想过我若答应了你，便会死么？”
那句厉叱在她脑中回响，而流光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更是镌刻般地印入她记忆——那样的激奋、不平和绝望，将多年掩饰的面具粉碎。说完后，他拂袖而去，径自赴死，再也不看她一眼。她来不及和他说一句分辩的话。
其实，要怎样和他说明自己的想法啊……在她心里，一直都觉得他是如此强悍，拥有了惊人的力量，似乎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就如那个孤傲如同天上月的昀息师傅一样。
正因为如此，在遇到选择的时候，她才会下意识地想，既然如此，就不妨让他多承受一些吧。他定然能做到。她在心底里是如此地倚赖和信任着他，同时，也是爱着他的。
然而，这一次，他可能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既然他去了死境，那么，她又怎能苟且偷生！心里有某种从未有过的激情排山倒海而来，缥碧走到了神庙的东门，伸手摘掉了门闩，推开写满了符咒的宫门。知道外面便是死亡，但她依然头也不回。
“别出去！”扶南厉叱，一个箭步冲过去，“魇魔就在外头！”
然而，已经迟了。缥碧的手推开了厚重的宫门，一只脚跨出了门槛。
但她的脚步凝滞在门口，眼神震惊而雪亮。
扶南的视线穿过了她的肩膀，望到了台阶下的人，一瞬间也是一惊，来不及多想、立刻侧身上前，将缥碧拉到了身边。
“阿……阿澈？”他直视着门外台阶上那个雪白的影子，喃喃。
想退回去关上神庙的门已然是来不及了，一开门，那个白衣的鬼魅般的影子就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沾满鲜血的白骨之剑，睁着明亮的双眸怔怔望着他们。那样的眼神，清澈而无辜，宛如初生的婴儿。
——片刻之前，他就是被这样的眼神迷惑，在伸手去拉她的时候，被她一剑刺中！
“小心！”扶南想将缥碧拉走，然而她却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如死。
血从神澈的剑尖一滴滴落下，那一身白衣也染遍了血。
那、那上面，除了自己和扶南的、是否也有流光的血？阿澈既然能平安地冲到这里，那么流光必然是……！
“流光呢？”那一刹那，她竟然忘了害怕，脱口问那个魔物附身的女孩。
“他死了……”神澈站在神庙台阶的尽端，拖着长剑，喃喃回答，眼神空洞而悲哀，垂头望着地面，忽然哭起来，“他在自己血里下了龙血之毒，引魇魔来汲取他的灵力——他是以身做饵故意送死的……他把魇魔暂时关回去了！”
“死了？……”缥碧一个踉跄，攀着神庙的门缓缓坐倒，喃喃，“他死了？”
那一瞬间，她的心荒凉如死，枯竭的身体再也不能支撑，眼前一切仿佛都黑下来了。
“扶南哥哥，我把流光杀了！”带着哭腔，神澈在黎明的夜色里张开了满是血迹的手，似乎在寻求他的帮助，“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
“缥碧，小心！”看到她伸手，扶南大惊，立刻俯下身用尽全力拉起了昏倒在门槛上的缥碧，急退，手中的却邪剑划出一个弧，护住前方，“妖孽！别过来！”
“扶南哥哥！”神澈一怔，忽地说不出话来。
是的……是的。他也已经不再相信她了。在白骨之剑洞穿他身体的时候，魇魔在狂笑，用她的手毫不留情地斩杀着。那一瞬间，他便以为她彻底的死去了。
她不顾一切地跑到这里来，想寻求最后的安慰和帮助。然而，这个世上唯一还爱着她的人、也以为她已然死去。
她已被所有人遗弃。她还真的活着么？
神澈讷讷地站在那里，保持着张开手的姿式，仰头望着里面巨大的玉雕神像和如海的烛光——那是多么光明美丽的境界……她幼年时成长的地方。
而如今，站在这里的她，双手沾满了所爱之人的血，已然不能踏进半步。
扶南将缥碧扶到神像下，抬起头，眼里有绝决的亮光——事已至此，也只能尽力一搏了！无论如何，这个魇魔即使要杀缥碧、毁神庙，也要先跨过他的尸体去！
然而，抬起头，就看到了门外黑暗中那个站着的白衣少女。
穹门宛如一个精美的画框，漆黑的底色上是少女白色的剪影，美丽如一口气就能吹散的幽灵。神澈的眼神宛如婴儿，怔怔地张开双手，抬头望着神庙里的月神像，眼角流出晶莹的泪水——扶南心里一凛，随即强自压下了那种动摇。
再也不能被这个魔物骗了！
这样装出来的无辜和纯洁底下，却是握着滴血的白骨利剑，随时准备洞穿别人的咽喉。
“扶南哥哥……我是阿澈啊！我不是魇魔……不是魇魔……你相信我！”她的视线从月神悲悯的眼神上移开，喃喃地反复说着，望着神庙里浑身浴血的两个人，却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取信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某种绝望在心中火一样燃烧，她忽然扔掉了剑，不管不顾地朝着他奔过去，哭着张开手：“扶南哥哥！我是阿澈啊……你不相信我了么？”
“别过来！”她一动，扶南随即厉叱，挥剑想将她格开。
神澈没有丝毫闪避，任凭却邪剑切开她的身体。
“阿澈！”在感觉剑切入的瞬间，扶南下意识地脱口惊呼，抬起眼，看到那双悲痛欲绝的眼睛。忽然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不顾一切地呼啸出声来。
那是阿澈！那一定是阿澈！
那一瞬间，痛悔吞噬了他的心——是他亲手将阿澈杀了么？
“因为龙血之毒，魇魔暂时没办法操纵我了……”却邪剑贯穿了她的身体，但在那一刻、她终于近到了他身侧不到两尺的地方，孩子似地茫然道，“我不知道怎么办好……它还会再醒来的！到那个时候……怎么办啊……”
扶南怔怔望着那双明亮却空洞的眼睛，仿佛终于确定了什么，颤声问：“阿澈……阿澈！真的是你么？真的是你醒了？”
然而尽管如此，他的手却依然没有松开却邪剑，身子也有意无意地挡在她和缥碧之间。
“扶南哥哥……我知道你再也不肯相信我了。”神澈退了一步，让那把剑离开了胸膛，丝毫不觉疼痛地对他伸出手来，喃喃：“那么，你杀掉我吧……我杀不了我自己……我是来找你杀我的……”
在她退开的一瞬间，扶南诧异地看到她胸口那个致命的伤口、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了！
——这是魇魔！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闪过心头，来不及多想，趁着她退开一步、正好踩在那个位置，扶南闪电般地俯下身去，掰开了神龛下的那个机簧！
“喀嚓”一声响，神庙的地面瞬间移开了，仿佛有黑洞洞的巨口猛然张开。
神澈一惊，脚尖下意识地在地面上点了一点，仿佛身体里有什么苏醒了，在催促她本能地跃出这个陷阱——然而，她只跃起了一半，旋即控制住了身体。不，她不能逃！只有把自己永远、永远的关起来，才能不伤害到更多人。
半空中，她强迫自己没有再去挣扎，任凭背后那个婴儿的脸扭曲如恶魔，只让自己如纸片一样轻飘飘地落入打开的水底。
“扶南哥哥——扶南哥哥！”她仰面跌下，却尖利地呼喊，对着他伸出手来，眼里有某种孤独和恐惧——那一瞬间，她是知道结果的。
她知道这一坠落后，又将面临着怎样漫长而孤寂的岁月。
扶南望着她跌落，那一瞬间心里有巨大的洪流呼啸而过，悲喜莫辨。在白衣掠过身侧时，忽然间有一只冰冷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神澈望向他，电光火石中，那眼神是如此的绝望而依赖。
“扶南哥哥……”那一瞬间，他听到她用细细的声音轻声说，“我害怕。”
坠落的刹那，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一瞬间，天性里的软弱再度铺天盖地而来，他用同样绝望的眼神望着那个坠落的女孩，却没有推开那只冰冷的小手。这一刹，他忘记了别的，只记得自己终究不能扔下她一个人——她自小是那样的怕黑，怕寂寞，又怎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去面对那永无止境的黑夜？
“不要怕。”他情不自禁的低声说，握紧了她冰冷的手。
这一次，他握得那样紧那样坚定，仿佛要弥补多年来几次三番的优柔懦弱造成的种种遗憾——神澈不再挣扎，唇边浮起一丝满足的微笑，就这样紧紧拉着他，跌落在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内。
红莲幽狱转瞬关闭，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沿着石壁，从这边走到那边，一共是三十七步。
如果不贴边走，从这个角落到对面的斜角，则是四十五步。
她无声地笑了起来，侧头望了望，那个白衣的男子坐在角落里，同时对着她温和的笑。于是她的心又安定下来，百无聊赖的开始在黑暗中进行着丈量——因为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实在是没有别的消遣。
每日里，她只能仰头望着上方幽蓝色的水面，看着那些死灵如同巨大的鱼类游弋着，张牙咧嘴呼啸而过。到了夜晚，她就像当年的沉婴一样穿越牢壁，去水底采摘那些长在极阴处的灵芝。如今，她知道了：在密室的外面，是一座水下的墓地。
无数白石铺陈在水底，白石基座上，是一具具桫椤木的灵柩。
每一具加持了符咒的灵柩里静静地长眠着的，都是一位拜月教祭司。恶灵不敢接近这块圣地，那里的水安静得如同凝固，无数洁白的七叶明芝在棺木间偷偷地伸展着枝叶，光线轻柔地投射下来，穿过棺木上镶嵌得水晶，映照在灵柩里长眠的脸上。
那些脸，都保持着生前天神般的俊美，那种俯仰天地的气质长久的凝固在轻阖的眉眼间。每个人的表情一无例外地都是安宁而静默的，仿佛在光阴的深处安眠。那么多接近于“神”的人啊，如今都这样静默地长眠在幽蓝色的水底了了……
她留恋于这座水下圣墓，每日里出来采摘灵芝之余，徜翔在墓地中，俯视着一具具灵柩里的脸，对每一位祭司的生平都有着无限的遐想。
日子，就无声无息地这样一日日滑过。
身体时时烦躁不安——是那个受了重创的邪魔，还在不甘心的蠢蠢欲动。
魇魔是永生而强大的，人心里的阴暗面也是永存的。魔生于人的心内，无可阻挡。
但是，魇魔却低估了人类的牺牲和自制精神——即使无法阻拦它的寄生和存在，但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却前赴后继地用生命和鲜血阻拦着它的肆虐，宁可死亡，宁可自闭于地底，也要用一生的孤寂和隔绝、来换取对它的暂时封印！如流光和扶南，又如沉婴和她。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昀息大人以前曾经说过，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而如今，在这荒芜的彼岸，她如一朵花般在黑暗里默默成长，默默开放，又默默老去——虽然这一切只有身畔的扶南可以看见，但即便只是这样，她也不会觉得孤独了。
她将以身体作为牢笼、囚禁着魔物，直到死亡来临。
【完】
2005-9-10～2005-10-10

七夜雪 一、序章
跋涉千里来向你道别
在最初和最后的雪夜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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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序章
雪是不知何时开始下的。
如此之大，仿佛一群蝶无声无息地从冷灰色的云层间降落，穿过茫茫的冷杉林，铺天盖地而来。只是一转眼，荒凉的原野已经是苍白一片。
等到霍展白喘息平定时，大雪已然落满了剑锋。
红色的雪，落在纯黑色的剑上。血的腥味让两日一夜未进食的胃痉挛起来，说起来，对于他这个有向来手不沾血习惯的人来说，这次杀的人实在是……有点太多了。
他剧烈地喘息，身体却不敢移动丝毫，手臂僵直，保持着一剑刺出后的姿式。
那是一个极其惨烈的相持：他手里的剑贯穿了对手的胸口，将对方钉在了背后深黑的冷杉树上。然而同时，那个带着白玉面具的杀手也刺入了他的身体里，穿过右肋直抵肺部——在这样绝杀一击后，两人都到达了体力的极限，各自喘息。
只要任何一方稍微动一下，立即便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荒原上，一时间寂静如死。
雪还在一片一片落下，无休无止，巨大的冷杉树如同一座座冰冷的墓碑指向苍穹。他和那个银衣杀手在林中沉默地对峙着，保持着最后一击时诡异的姿态，手中的剑都停留在彼此的身体里。
霍展白小心地喘息，感觉胸臆里扩张着的肺叶几乎要触到那柄冰冷的剑。
他竭力维持着身形和神智，不让自己在对方倒下之前失去知觉。而面前被自己长剑刺穿的胸膛急也在促起伏，白玉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正在缓缓黯淡下去。
看来，对方也是到了强弩之末了。
尽管对方几度竭力推进，但霍展白右肋上的剑卡在肋骨上，在穿透肺叶之前终于颓然无力，止住了去势。带着面具的头忽然微微一侧，无声地垂落下去。
霍展白不做声地吐出一口气——毕竟还是赢了！
那样寒冷的雪原里，如果再僵持下去，恐怕双方都会被冻僵吧？他死死地望着咫尺外那张白玉面具，极其缓慢地将身体的重心一分分后移，让对方的剑缓缓离开自己的肺。
只有少量的血流出来。
那样严寒的天气里，血刚涌出便被冻结在伤口上。
他花了一盏茶时间才挪开这半尺的距离。在完全退开身体后，反手按住了右肋——这一场雪原狙击，孤身单挑十二银翼，即便是号称中原剑术第一的霍七公子，也留下了十三处大伤。
不过，这也应该是最后一个了吧？
不赶紧去药师谷，只怕就会支持不住了。
剑抽出的刹那，那个和他殊死搏杀了近百回的银衣杀手失去了支撑，靠着冷杉缓缓倒下，在身后树干上擦下一道血红。
“嚓”，在倒入雪地的刹那，他脸上覆盖的面具裂开了。
霍展白骤然一惊，退开一步，下意识地重新握紧了剑柄，仔细审视。然而这个人的生气的确已经消散，雪落到他的脸上，也不会融化。
“唉，那么年轻，就出来和人搏命……”他叹息了一声，在那个杀手倒地之前，剑尖如灵蛇一般探出，已然连续划开了对方身上的内外衣衫，剑锋从上到下的掠过，灵活地翻查着随身携带的一切。
然而，风从破碎衣衫的缝隙里穿出，发出空空荡荡的呼啸，继续远去。
什么都没有。
霍展白一怔，顿时感觉全身上下的伤口一起剧痛起来，几乎站不住身体。
怎么会这样？这是十二银翼里的最后一个了，祁连山中那一场四方大战后，宝物最终这一行人带走，他也是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来的，想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人应该是这一行人里的首领，如果那东西不在他身上，又会在哪里？
霍展白忍不住蹙起了眉，单膝跪在雪地上，不死心地俯身再一次翻查。
不拿到这最后一味药材，所需的丹丸是肯定配不成了，而沫儿的身体却眼看一日比一日更弱。自己八年来奔走四方，好容易才配齐了别的药材，怎可最终功亏一篑？
他埋头翻找。离对方是那么近，以至于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一双眼睛——死者的眼尤未完全闭上，微微阖起，带着某种冷锐空茫又似笑非笑的表情，直直望向天空，露出的眼白里泛出一种诡异的淡蓝。
那种淡淡的蓝色，如果不是比照着周围的白雪，根本看不出来。
只是看得一眼，心就猛然一跳，感觉有一种力量无形中腾起，由内而外的约束着他的身体。那种突如其来的恍惚，让他几乎握不住剑。
不对！完全不对！
本能地，他想起身掠退，想拔剑，想封挡周身门户——然而，他竟然什么都做不了。身体在一瞬间仿佛被点中了穴道，不要说有所动作，就是眼睛也不能转动半分。
怎么回事？这种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身体和视线一起，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的“钉”在那里，无法挪开。
然后，他就看到那双已经“死亡”淡蓝色的眼睛动了起来。
那双眼睛只是微微一转，便睁开了，正好和他四目相对。那样的清浅纯澈却又深不见底，只是一眼，却让他有刀枪过体的寒意，全身悚然。
不好！他在内心叫了一声，却无法移开视线，只能保持着屈身的姿态跪在雪中。
比起那种诡异的眼白，瞳孔的颜色是正常的。黑，只是极浓，浓得如化不开的墨和斩不开的夜。然而这样的瞳映在眼白上，却交织出了无数种说不出的妖异色彩。在那双琉璃异彩的眼睛睁开的刹那，他全身就仿佛中了咒一样无法动弹。
那一瞬间，霍展白想起了听过的江湖上种种秘术的传说，心里蓦然一冷——
瞳术？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瞳术？！
雪一片片落下来，在他额头融化，仿佛冷汗涔涔而下。那个倒在雪中的银翼杀手睁开了眼睛，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意，眼神极其妖异。虽然苏醒，可脸上的积雪却依然一片不化，连吐出的气息都是冰冷的，仿佛一个回魂的冥灵。
“这是慑魂。”那个杀手回手轻轻按住伤口，靠着冷杉挣扎坐起，“鼎剑阁的七公子，你应该听说过吧？”
霍展白蓦然一惊：虽然他此行隐姓埋名，对方却早已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杀手浅笑，眼神却冰冷：“只差一点，可就真的死在你的墨魂剑下了。”
霍展白无法回答，因为连声音都被定住。
摄魂……那样的瞳术，真的还传于世间么？不是说…自从百年前山中老人霍恩死于拜月教风涯祭司之手后，瞳术就早已失传？如今天下武林中，竟还有人拥有这样的能力！
“没想到，你也是为了那颗万年龙血赤寒珠来……我还以为七公子连鼎剑阁主都不想当，必是超然物外之人。”杀手吃力地站了起来，望着被定在雪地上的霍展白，忽地冷笑，“只可惜，对此我也是志在必得。”
他转身，伸掌，轻击身后的冷杉。
“喀嚓”一声，苍老的树皮裂开，一颗血红色的珠子应声掉落手心。
霍展白低低啊了一声，却依旧无法动弹。
就是这个！万年龙血赤寒珠——刚才的激斗中，他是什么时候把珠子藏入身后树上的？秋水她、她……就等着这个去救沫儿的命！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死在这里。
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身体还是被催眠一样的无法动弹，有强大的念力压制住了他。在那样阴冷黑暗的眼光之下，连神智都被逐步吞噬，眼神渐渐涣散开来。
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的妖术？
这个杀手，还那么年轻，怎么会有魔教长老才有的压迫力？
银衣杀手低头咳嗽，声音轻而冷。虽然占了上风，但属下伤亡殆尽，他自己的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这一路上，先是从祁连山四方群雄里夺来了龙血珠，在西去途中不断遇到狙击和追杀。此刻在冷杉林中，又遇到了这样一位几乎算是中原里首屈一指的剑客！
他急促的呼吸，脑部开始一阵一阵的作痛。瞳术是需要损耗大量灵力的，再这样下去，只怕头疼病又会发作。他不再多言，在风雪中缓缓举起了手——
随着他的举手，地上的霍展白也举起了同一只手，仿佛被引线拉动的木偶。
“记住了，我的名字，叫做‘瞳’。”面具后的眼睛是冰冷的。
瞳？魔教大光明宫排位第一的神秘杀手？
魔教的人，这一次也出现在祁连山争夺那颗龙血珠了！魔教修罗场三界里杀手如云，数百年前鼎剑阁的创始人公子舒夜便是出自其门下，百年来精英辈出，一直让中原武林为之惊叹，也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而眼前的瞳，是目下修罗场杀手里号称百年一遇的最顶尖人物。
那一瞬间，霍展白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意的失误！
瞳的手缓缓转动，靠近颈部，琉璃般的眼中焕发出冰冷的光辉。
霍展白的眼神表露出他是在多么激烈的抗拒，然而被瞳术制住的身体却依然违背意愿地移动。手被无形的力量牵制着，摹拟着瞳的动作，握着墨魂，一分一分逼近咽喉。
雪鹞，雪鹞！他在内心呼唤着。都出去那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别了，七公子。”瞳的手缓缓靠上了自己的咽喉，眼里泛起一丝妖异的笑，忽然间一翻手腕，凌厉地向内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不由自主地，墨魂划出凌厉的光，反切向持有者的咽喉。
“嘎——”忽然间，雪里传来一声厉叫，划破冷风。
瞳脱口低呼一声，来不及躲开，手猛然一阵剧痛。殷红的血顺着虎口流下来，迅速凝结成冰珠。
一只白鸟穿过风雪飞来，猝及不妨地袭击了他，尖利的喙啄穿了他的手。
然后，如一道白虹一样落到霍展白的肩上。
是……一只鹞鹰？尽管猝及不妨的受袭，瞳方寸未乱，剧烈地喘息着捂着伤口，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对方的眼睛。只要他不解除咒术，霍展白就依然不能逃脱。
但，即使他从未放松过对霍展白的精神压制，雪地上那个僵硬的人形却忽然动了一下！
仿佛体内的力量觉醒了，开始和外来的力量争夺着这个身体的控制权。霍展白咬着牙，手一分分的移动，将切向喉头的墨魂剑挪开。
这一次轮到瞳的目光转为惊骇。
怎么可能！已经被慑魂术正面击中，这个被控制的人居然还能抗拒！
来不及多想，知道不能给对方喘息，杀手瞳立刻合身前扑，手里的短剑刺向对方心口。然而只听得“叮”的一声，他虎口再度被震出了血。
墨魂剑及时地格挡在前方，拦住了瞳的袭击。
地上的雪被剑气激得纷纷扬起，挡住了两人的视线。那样相击的力道，让已然重伤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眼里盛放的妖异光芒瞬间收敛，向后飞出去三丈多远，破碎的胸臆里一股血砰然涌出，在雪里绽放了大朵的红，随即不动。
龙血珠脱手飞出，没入几丈外的雪地。
霍展白踉跄站起，满身雪花，剧烈地喘息。
雪鹞还站在他肩膀上，尖利的喙穿透了他的肩井穴，扎入了寸许深。也就是方才这只通灵鸟儿的及时一啄，用剧烈的刺痛解开了他身体的麻痹，让他及时格挡了瞳的最后一击。
终于是结束了。
他用剑拄着地，踉跄走过去，弯腰在雪地里摸索，终于抓住了那颗龙血珠。眼前还是一片模糊，不止是雪花，还有很多细细的光芒在流转，仿佛有什么残像不断涌出，纷乱地遮挡在眼前——这、这是什么？是瞳术的残留作用么？
他握紧了珠子，还想去确认对手的死亡，然而一阵风过，衰竭的他几乎在风中摔倒。
“嘎！”雪鹞抽出染血的喙，发出尖利的叫声。
明白了——它是在催促自己立刻离开，前往药师谷。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要把拄剑勉强站立的他吹倒。搏杀结束后，满身的伤顿时痛得他天旋地转。再不走的话……一定会死在这一片渺无人烟的荒原冷杉林里吧？
他不再去确认对手的死亡，只是勉力转过身，朝着某一个方向踉跄跋涉前进。
反正，从十五岁进入江湖起，他就很少有将对手赶尽杀绝的习惯。
大片的雪花穿过冷杉林，无声无息地降落，转瞬就积起了一尺多深。那些纯洁无暇的白色将地上的血迹一分一分掩盖，也将那横七竖八散落在林中的十三具尸体埋葬。
巨大的冷杉树林立着，如同黑灰色的墓碑，指向灰冷的雪空。
――
白。白。还是白。
自从走出那片冷杉林后，眼前就只余下了一种颜色。
他不知道自己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跋涉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只是一步一步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头顶不时传来鸟类尖利的叫声，那是雪鹞在半空中为他引路。
肺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灼烤般刺痛，眼前的一切更加模糊起来，一片片旋转的雪花仿佛都成了活物，展开翅膀在空中飞舞，其间浮动着数不清的幻象。
“哈……嘻嘻，嘻嘻……霍师兄，我在这里呢！”
雪花里忽然浮出一张美丽的脸，有人对他咯咯娇笑：“笨蛋，来捉我啊！捉住了，我就嫁给你呢。”
秋水？是秋水的声音？……她、她不是该在临安么，怎么到了这里？
难道是……难道是沫儿的病又加重了？
他往前踏了一大步，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个雪中的红衣女子，然而膝盖和肋下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只是一转眼，那个笑靥就湮没在了纷繁的白雪背后。
奔得太急，枯竭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在三步后颓然倒下。
然而他的手心里，却一直紧紧握着那一枚舍命夺来的龙血珠。
“嘎——嘎。”雪鹞在风雪中盘旋，望望远处已然露出一角的山谷，叫了几声，又俯视再度倒下的主人，焦急不已，振翅落到了他背上。
“嚓”，尖利的喙再度啄入了伤痕累累的肩，试图用剧痛令垂死的人清醒。
但是，这一次那个人只是颤了一下，却再也不能起来。
连日的搏杀和奔波，已然让他耗尽了所有体力。
“嘎嘎！”雪鹞的喙上鲜血淋漓，爪子焦急地抓刨着霍展白的肩，抓出了道道血痕。然而在发现主人真的是再也不能回应时，踌躇了一番，终于展翅飞去，闪电般地投入了前方葱茏的山谷。
冰冷的雪渐渐湮没了他的脸，眼前白茫茫一片，白色里依稀有人在欢笑或歌唱。
“霍展白，我真希望从来没认识过你。”
忽然间，雪中再度浮现了那个女子的脸，却是穿着白色的蔴衣，守在火盆前恨恨盯着他——那种白，是丧服的颜色，而背景的黑，是灵堂的幔布。她的眼神是那样的哀痛彻骨，冰冷得接近陌生，带着深深的绝望和敌意。他怔在原地。
秋水……秋水。那时候我捉住了你，便以为可以一生一世抓住你，可为何……你又要嫁入徐家呢？那么多年了，你到底是否原谅了我？
他想问她，想伸出手去抹去她眼角的泪光，然而在指尖触及脸颊前，她却在雪中悄然退去。她退得那样快，仿佛一只展翅的白蝶，转瞬融化在冰雪里。
他躺在茫茫的荒原上，被大雪湮没，感觉自己的过去和将来也逐渐变得空白一片。
他开始喃喃念一个陌生的名字——那是他唯一可以指望的的拯救。
但是，那个既贪财又好色的死女人，怎么还不来？在这个时候放他鸽子，玩笑可开大了啊……他喃喃念着，在雪中失去了知觉。
来不及有觉察在远处的雪里，依稀传来了悉索声。
——那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缓慢爬行过来的声音。
“叮玲玲……”
雪还是那样大，然而风里却传来了隐约的银铃声，清脆悦耳。铃声从远处的山谷里飘来，迅疾地几个起落，到了这一片雪原上。
一顶软轿落在了雪地上，四角上的银铃在风雪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咦，没人嘛。”当先走出的绿衣使女不过十六七岁，身段袅娜，容颜秀美。
“绿儿，雪鹞是不会带错路的。”轿子里一个慵懒的声音回答，“去找找。”
“是。”四个使女悄无声息地撩开了帘子挂好，退开。轿中的紫衣丽人拥着紫金手炉取暖，发间插着一枚紫玉簪，懒洋洋地开口：“那个家伙，今年一定又是趴在了半路上。总是让我们出来接，实在麻烦啊——哼，下回的诊金应该收他双倍才是。”
“只怕七公子付不起，还不是以身抵债？”绿儿掩嘴一笑，却不敢怠慢，开始在雪地上仔细搜索。
“嘎——！”一个白影飞来，尖叫着落到了雪地上，爪子一刨，准确地抓出了一片衣角。用力往外扯，雪扑簌簌的落下，露出了一个僵卧在地的人形。
“咦，在这里！”绿儿道，弯腰扶起那个人。
“……”那个人居然还开着一线眼睛，看到来人，微弱地翕动着嘴唇。
“别动他！”然而耳边风声一动，那个懒洋洋的谷主已然掠到了身侧，一把推开使女，眼神冷肃，第一个动作便是弯腰将手指搭在对方颈部。
怎么？
绿儿跟了谷主多年，多少也学到了一些药理皮毛，此刻一看雪下之人的情状先吃了一惊。跟随谷主看诊多年，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身上有这样多、这样深的伤！
那些大大小小伤口遍布全身，血凝结住了，露出的肌肤已然冻成了青紫色。
这个人……还活着么？
“还好，脉相未竭。”在风中凝伫了半晌，谷主才放下手指。
那个满身都是血和雪的人抬起眼睛，仿佛是看清了面前的人影是谁，露出一丝笑意，嘴唇翕动着，吐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啊……是、是你来了？”
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将左手放到她手心，立刻放心大胆地昏了过去。
“倒是会偷懒。”她喃喃抱怨了一句，注意到伤者的左手紧紧握着，她皱了皱眉，伸手掰开来，忽地脸色一变——一颗深红色的珠子滚落在她手心，带着某种逼人而来的凛冽气息。
这、这是……万年龙血赤寒珠？！
原来是为了这个！真的是疯了……他真的去夺来了万年龙血赤寒珠？！
可是，即便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她怔了半晌，才收起了那颗用命换来的珠子，咳嗽了几声，抬手招呼另外四个使女：“帮我把他抬到轿子里去——一定要稳，不然他的脏腑随时会破裂。”
“是！”显然是处理惯了这一类事，四个使女点头，足尖一点，俯身轻轻托住了霍展白的四肢和肩背，平稳地将冻僵的人抬了起来。
“咳咳……抬回谷里，冬之馆。”她用手巾捂住嘴咳嗽着，吩咐。
“是。”四名使女将伤者轻柔地放回了暖轿，俯身灵活地抬起了轿，足尖一点，便如四只飞燕一样托着轿子迅速返回。
风雪终于渐渐小了，整个荒原白茫茫一片，充满了冰冷得让人窒息的空气。
“咳咳，咳咳。”她握着那颗珠子，看了又看，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渐渐变得悲哀。
这个家伙，真的是不要命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小姐，你干吗把轿子让给他坐？难道要自己走回去么？”她尚自发怔，旁边的绿儿却是不忿，嘟囔着踢起了一大片雪，“真是个惹人厌的家伙啊，手里只拿了一面回天令，却连续来了八年，还老欠诊金……小姐你怎么还送不走这个瘟神？”
“咳咳，好了好了，我没事，起码没有被人戳了十几个窟窿。”她袖着紫金手炉，躲在猞猁裘里笑着咳嗽，“难得出谷来一趟，看看雪景也好。”
“可是……”绿儿担忧地望了她一眼，“小姐的身体禁不起……”
“没事。”她摇摇手，打断了贴身侍女的唠叨，“安步当车回去吧。”
然后，径自转身，在齐膝深的雪里跋涉。
雪花片片落到脸上，天地苍莽，一片雪白。极远处，还看得到烟织一样的漠漠平林。她呼吸着凛冽的空气，不停地咳嗽着，眼神却在天地间游移。多少年了？自从流落到药师谷，她足不出谷已经有多少年了？
多么可笑……被称为“神医”的人，却病弱到无法自由的呼吸空气。
“小姐！”绿儿担忧地在后面呼喊，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追了上来，“你披上这个！”
然而她忽地看到小姐顿住了脚步，抬手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瞬间雪亮。
“你听，这是什么声音？”侧头倾听着风雪里的某种声音，她喃喃，霍然转身，一指，“在那里！”
“唰”，话音方落，绿儿已然化为一道白虹而出，怀剑直指雪下。
“谁？”她厉喝。
一蓬雪蓦地炸开，雪下果然有人！那人一动，竟赤手接住了自己那一剑！
然而，应该也是已经到了油尽灯枯，那人勉强避开了那一击后就再也没有力气，重新重重地摔落在雪地里，再也不动。绿儿惊魂方定，退开了一步，拿剑着对方的后心，发现他真的是不能动了。
“是从林里过来的么……”小姐却望着远处喃喃，目光落在林间。
那里，一道深深的拖爬痕迹从林中延出，一路蜿蜒着洒落依稀的血迹，一直延伸过来。显然，这个人是从冷杉林里跟着霍展白爬到了这里，终于力竭。
“小姐，他快死了！”绿儿惊叫了一声，望着他后背那个对穿的洞。
“嗯……”小姐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搜一搜，身上有回天令么？”
“没有。”迅速地搜了一遍，绿儿气馁。
看来这个人不是特意来求医的，而是卷入了那场争夺龙血珠的血战吧？这些江湖仇杀，居然都闹到大荒山的药师谷附近来了，真是扰人清静。
“那我们走吧。”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捧着紫金手炉，“亏本的生意可做不得。”
这个武林向来不太平，正邪对立，门派繁多，为了些微小事就打个头破血流——这种江湖人，一年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个，如果一个个都救她怎么忙得过来？而且救了，也未必支付得起药师谷那么高的诊金。
“可是……”出人意料的，绿儿居然没听她的吩咐，还在那儿犹豫。
“可是怎么？”她有些不耐地驻足，转身催促，“药师谷只救持有回天令的人，这是规矩——莫非你忘了？”
“绿儿不敢忘。”那个丫头绞着手站在哪里，眼光却在地上瞟来瞟去，唇角含笑，“可是……可是这个人长得好俊啊！”
——跟了谷主那么些年，她不是不知道小姐脾气的。
除了对钱斤斤计较，谷主也是个挑剔外貌的人——比如，每次出现多个病人，她总是毫不犹豫地先挑年轻英俊的治疗；比如，虽然每次看诊都要收极高的诊金，但是如果病人实在拿不出，又恰好长得还算赏心悦目，爱财的谷主也会放对方一马。
——例如那个霍展白。
“很俊？”薛谷主果然站住了，挑了挑眉，“真的么？”
“嗯。”绿儿用剑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比那个讨债鬼霍展白好十倍！”
“是么？”薛紫夜终于回身走了过来，饶有兴趣，“那倒是难得。”
她走到了那个失去知觉的人身侧，弯腰抬起他的下颔。对方脸上在流血，沾了一片白玉的碎片——她的脸色霍地变了，捏紧了那个碎片。这个人……好像哪里看上去有些不寻常。
她抬手拿掉了那一块碎片，擦去对方满脸的血污。凝视着。
面具裂开后露出的那张脸，竟然如此年轻。
的确很清俊，然而却孤独。眼睛紧紧闭着，双颊苍白如冰雕雪塑，紧闭的眼睛却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黑暗意味。让人乍然一见便会一震，仿佛唤醒了心中某种深藏的恐惧。
“啊……”不知为何，她脱口低低叫了一声，感觉到一种压迫力袭来。
“怎么样，是还长得很不错吧？”绿儿却尤自饶舌，“救不救呢？”
她的脸色却渐渐凝重，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对方闭阖的眼睛上。
——这里，就是这里。
那种压迫力，就是从这一双闭着的眼睛里透出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居然让能让她都觉得惊心？
“还没死。”感觉到了眼皮底下的眼睛在微微转动，她喃喃说了一句，若有所思——这个人的伤更重于霍展白，居然还是跟踪着爬到了这里！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命力？
她隐隐觉得恐惧，下意识地放下了手指，退开一步。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垂死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琉璃色的眼睛发出了妖异的光，一瞬间照亮了她的眼眸。那个人似乎将所有残余的力量都凝聚到了一双眼睛里，看定了她，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了两个字：“救……我……”
她的神智在刹那间产生了动摇，仿佛有什么外来的力量急遽的侵入脑海。
妖瞳摄魂？！只是一刹那，她心下恍然。
来不及想，她霍地将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横挡在两人之间。
“啊。”雪地上的人发出了短促的低呼，身体忽然间委顿，再也无声。
她站在风里，感觉全身都出了一层冷汗，寒意遍体。
手心里扣着一面精巧的菱花镜——那是女子常用的梳妆品。
方才妖瞳张开的瞬间，千钧一发之际，她毫不犹豫地出手遮挡，用镜面将对方凝神发出的瞳术反击了回去。
——那，是克制这种妖异术法的唯一手段。
然而在脱困后，她却有某种强烈的恍惚，仿佛在方才对方开眼的一瞬间看到了什么。这双眼睛……这双眼睛……那样熟悉，就像是十几年前的……
“谷主，你没事吧？”一切兔起鹄落，发生在刹那之间，绿儿才刚反应过来。
“好险……咳咳，”她将冰冷的手拢回了袖子，喃喃咳嗽，“差一点着了道。”
绿儿终于回过神来，暴怒：“过分……居然敢算计小姐？这个恩将仇报的家伙！”
“算了。”薛紫夜阻止了她劈下的一剑，微微摇头，“带他走吧。”
“啊？”绿儿惊讶地张大了嘴。
这种人也要救？就算长得好，可还是一条一旦复苏就会反咬人一口的毒蛇吧？
“走吧。”她咳嗽得越发剧烈了，感觉冰冷的空气要把肺腑冻结，“快回去。”
“噢……”绿儿不敢拂逆她的意思，将那个失去知觉的人脚上头下地拖了起来，一路跟了上去。
她走在雪原里，风掠过耳际。
寒意层层逼来，似乎要将全身的血液冻结，宛如十二年前的那一夜。
然而，曾经有过的温暖，何时才能重现？
“雪怀。”她望着虚空里飘落的雪花，咳嗽着，忽然喃喃低语。
雪怀……是错觉么？刚才，在那个人的眸子里，我居然……看到了你。

七夜雪 二．雪 第一夜
霍展白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过来时，外头已经暮色笼罩。
映入眼中的，是墙上挂着的九面玉牌，雕刻着兰草和灵芝的花纹——那是今年已经收回的回天令吧？药师谷一年只发出十枚回天令，只肯高价看十个病人，于是这个玉牌就成了武林里人人争夺的免死金牌。
不过看样子，今年的十个也都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他想转头，然而脖子痛得折断一般。眼角只瞟到雪鹞正站在架子上垂着头打瞌睡，银灯上烧着一套细细的针，一旁的银吊子里药香翻腾，馥郁而浓烈。
他忽然觉得安心。
那样熟悉的氛围，是八年来不停止的奔波和搏杀里，唯一可以停靠的港湾。
“真是耐揍呢。”睁开眼睛的刹那，第一时间听到了一句熟悉的冷嘲。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到烧得火红的针转动在紫衣女子纤细的手里，灵活自如。
薛紫夜……一瞬间，他唇边露出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笑意。
那个女子挑起眉梢，一边挑选着适合的针，一边尤自抽空讥诮：“我说，你是不是赖上了这里，想继续以身抵债啊？十万一次的诊金，你欠了我六次了。”
死女人。他动了动嘴，想反唇相讥，然而喉咙里只能发出枯涩的单音。
“哦，我忘了告诉你，刚给你喝了九花聚气丹，药性干烈，只怕一时半会没法说话。”薛紫夜看着包得如同粽子一样的人在榻上不甘地瞪眼，浮出讥诮的笑意，“乖乖的给我闭嘴。等下可是很痛的。”
死女人。
他望着她手上一套二十四支在灯上淬过的银针，不自禁喉头咕噜了一下。
“怕了吧？”注意到他下意识的动作，她笑得越发开心。
没有任何提醒和征兆，她一个转身坐到了他面前，双手齐出，一把二十四支银针几乎同一时间闪电般地刺入他各处关节之中！她甚至没有仔细看上一眼，却已快速无伦地把二十几支针毫发不差地刺入穴中。
其出手之快，认穴之准，令人叹为观止。
那种袭击全身的剧痛让他忍不住脱口大叫，然而一块布巾及时地塞入了他嘴里。
“别大呼小叫，惊吓了其他病人。”她冷冷道，用手缓缓捻动银针，调节着针刺入的深度与方位，直到他衔着布巾嗯嗯哦哦地叫到全身出汗才放下了手：“穴封好了。我先给你的脸换一下药，等下再来包扎你那一身的窟窿。”
剧痛过去，全身轻松许多，霍展白努力地想吐出塞到嘴里的布，眼睛跟着她转。
奇怪，脸上……好像没什么大伤吧？不过是擦破了少许而已。
“喂，不要不服气。身体哪有脸重要？”看出了他眼睛里的疑问，薛紫夜拍了拍他的脸颊，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老实说，你欠了我多少诊金啦？只有一面回天令，却来看了八年的病——如果不是我看在你这张脸还有些可取，早一脚把你踢出去了。”
她一边唠叨，一边拆开他脸上的绷带。手指沾了一片绿色的药膏，俯身过来仔仔细细地抹着，仿佛修护着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他盯着咫尺上方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勃然大怒。
“咦，这算是什么眼神哪？”她敷好了药，拍了拍他的脸，根本不理会他愤怒的眼神，对外面扬声吩咐：“绿儿！准备热水和绑带！对了，还有麻药！要开始堵窟窿了。”
“马上来！”绿儿在外间应了一句。
“死?女?人。”他终于用舌头顶出了塞在嘴里的那块布，喘息着，一字一字，“那么凶。今年……今年一定也还没嫁掉吧？”
“砰！”毫不犹豫地，一个药枕砸上了他刚敷好药的脸。
“再说一遍看看？”薛紫夜摸着刚拔出的一把银针，冷笑。
“咕噜。”架子上的雪鹞被惊醒了，黑豆一样的眼睛一转，嘲笑似地叫了一声。
“没良心的扁毛畜生。”他被那一击打得头昏脑胀，一刹被她的气势压住，居然没敢立时反击，只是喃喃地咒骂那只鹞鹰，“明天就拔了你的毛！”
“咕噜。”雪鹞发出了更响亮的嘲笑声，飞落在薛紫夜肩上。
“小姐，准备好了！”外间里，绿儿叫了一声，拿了一个盘子托着大卷的绷带和药物进来，另外四个侍女合力端进一个大木桶，放到了房子里，热气腾腾。
“嗯。”薛紫夜挥挥手，赶走了肩上那只鸟，“那准备开始吧。”
啊……又要开始被这群女人围观了么？他心里想着，有些自嘲。
八年来，至少有四年他都享受到了这种待遇吧？
薛紫夜走到病榻旁，掀开了被子，看着他全身上下密密麻麻的绑带，眼神没有了方才前的调侃：“阿红，你带着金儿，蓝蓝，小橙过来，给我看好了——这一次需要非常小心，上下共有大伤十三处，小伤二十七处，任何一处都不能有误。”
“是！”侍女们齐齐回答。
他太熟悉这种疗程了……红橙金蓝绿，薛紫夜教出来的侍女个个身怀绝技，在替人治疗外伤的时候，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长了八只手：一只手刚切开伤口，另外几只手就立刻开始挖出碎片、接合血脉、清洗伤口、缝合包扎。
往往只是一瞬间，病人都没来得及失血，伤口就处理完毕了。
可是……今天他的伤太多了。八只手，只怕也来不及吧？
然而刚想到这里，他的神智就开始慢慢模糊。
“麻沸散的药力开始发挥了。”蓝蓝将药喂入他口中，细心地观察着他瞳孔的反应。
“那么，开始吧。”
薛紫夜手里拈着一根尖利的银针，眼神冷定，如逆转生死的神。
――――――――――――――――
那样长……那样长的梦。
最可怕的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无边无际的深黑色里，有人在欢笑着奔跑。那是一个红衣的女孩子，一边回头一边奔跑，带着让他魂牵梦萦的笑容：“笨蛋，来抓我啊……抓到了我就嫁给你！”
他想追上去，却无法动弹，身体仿佛被钉住。
于是，她跑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再也抓不到那个精灵似的女孩儿了。
“求求你，放过重华，放过我们吧！”在他远行前，那个女子满脸泪痕的哀求。
“我真希望从来不认识你。”披麻戴孝的少妇搂着孩子，冷漠的一字字，“凶手。我的一生都被你毁了！”
每一个字落下，他心口就冒出了一把染血的利剑，体无完肤。
秋水……秋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想大呼，却叫不出声音。
怎么还不醒？怎么还不醒！这样的折磨，还要持续多久？
“咦，小姐，你看他怎么了？”绿儿注意到了泡在木桶药汤里的人忽然呼吸转急，脸色苍白，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脖子急切的转来转去，眼睛紧闭，身体不断发抖。
“出了什么问题？”小橙吓坏了，连忙探了探药水——桶里的白药生肌散是她配的。
薛紫夜却只是轻轻摇头，将手搭在桶里人的额头。
“没事。”她道，“只是在做梦。”
只是在做梦——如果梦境也可以杀人的话。这个全身是伤泡在药里的人，全身在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仿佛有无数话要说，却被扼住了咽喉。
“秋水……秋水……”他急切的想说什么，却只是反复的喃喃地念着那个名字。
她叹息了一声：看来，令他一直以来如此痛苦的，依然还是那个女人。
——秋水音。
离她上一次见到那个女人，已然八年。
八年前，她正式继承药师谷，立下了规矩：凭回天令，一年只看十个病人。
那年冬天，霍展白风尘仆仆地抱着沫儿，和那个绝色丽人来到漠河旁的药师谷里，拿出了一面回天令，求她救那个未满周岁的孩子。当时他自己伤得也很重——不知道是击退了多少强敌，才获得了这一面江湖中人人想拥有的免死金牌。
两个人的表情都是那么急切，几乎是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来换孩子的命。她给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搭过脉，刚一为难地摇头，那两个人一齐跪倒在门外。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们是沫儿的父母。
整整冥思苦想了一个月，她还是无法治愈那个孩子的病，只好将回天令退给了他们。然而抵不过对方的苦苦哀求，她勉强开出了一张药方。然后，眼前的这个男子就开始了长达八年的浪迹和奔波。
八年来，她一次次看到他拿着药材返回，满身是血地在她面前倒下。
她原以为他会中途放弃——因为毕竟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一次次的往返于刀锋之上，去凑齐那几乎是不可能的药方。
然而，她错了。
为什么呢？……她摇了摇头，有些茫然，却感觉到手底下的人还在剧烈发抖。
“秋水……不是、不是这样的！”那个人发出了昏乱而急切的低语。
不是怎样的呢？都已经八年了，其中就算是有什么曲折，也该说清楚了吧？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把自己弄得这样呢？她摇了摇头，忽然看到有泪水从对方紧闭的眼角沁出，不由微微一惊：这，是那个一贯散漫厚颜的人，清醒时绝不会有的表情。
她叹了口气：是该叫醒他了。
“喂，霍展白……醒醒。”她将手按在他灵台上，有节奏地拍击着，将内力柔和地透入，轻声附耳叫着他的名字，“醒醒。”
手底下的人身子一震，仿佛被从噩梦里叫醒。
“哗”，水花激烈地涌起，湿而热的手忽然紧紧拉住了她，几乎将她拉到水中。
“干什么？”她吓了一跳，正待发作，却看到对方甚至还没睁开眼睛，不由一怔。
那个人还处于噩梦的余波里，来不及睁开眼，就下意识地抓住了可以抓住的东西。他抓得如此用力，仿佛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她终究没有发作，只是任他握着自己的手，感觉他的呼吸渐渐平定，身上的颤栗也开始停止，仿佛那个漫长的噩梦终于过去。
有谁在叫他……黑暗的尽头，有谁在叫他，宁静而温柔。
“呃……”霍展白长长吐了一口气，视线渐渐清晰：蒸腾的汤药热气里，浮着一张脸，正在俯身看着他。很美丽的女子——好像有点眼熟？
“呃？”他忽然清醒了，脱口，“怎么是你？”
发现自己居然紧握着那个凶恶女人的手，他吓了一跳，忙不迭甩开，生怕对方又要动手打人，想扶着桶壁立刻跳出去，却忽地一怔——
双手，居然已经可以动了？
“披了袍子再给我出来，”他扶着木桶发呆，直到一条布巾被扔到脸上，薛紫夜冷冷道，“这里可都是女的。”
绿儿红了脸，侧过头吃吃地笑。
“死丫头，笑什么？”薛紫夜啐了一口，转头骂，“有空躲在这里看笑话，还不给我去秋之苑看着那边的病人！仔细我敲断你的腿！”
绿儿噤若寒蝉，连忙收拾了药箱一溜烟躲了出去。
在她骂完人转头回来，霍展白已飞速披好了长袍跳了出来，躺回了榻上。然而毕竟受过那样重的伤，动作幅度一大就扯动了伤口，不由痛得龇牙咧嘴。
“让我看看。”薛紫夜面无表情地坐到榻边，扯开他的袍子。
治疗很成功。伤口在药力催促下开始长出嫩红色的新肉，几个缝合的大口子里也不见血再流出。她举起手指一处处按压着，一寸寸地检查体内是否尚有淤血未曾散去——这一回他伤得非同小可，不同往日可以随意打发。
“唉。”霍展白忍不住叹了口气。
薛紫夜白了他一眼：“又怎么了？”
“这样又看又摸，如果我是女人，你不负责我就去死。”霍展白恢复了平日一贯的不正经，涎着脸凑过来，“怎么样啊，反正我还欠你几十万诊金，不如以身抵债？你这样又凶又贪财的女人，除了我也没人敢要了。”
薛紫夜脸色不变，冷冷：“我不认为你值那么多钱。”
“……”霍展白气结。
“好了。”片刻复查完毕，她替他扯上被子，淡淡吩咐，“胸口的伤还需要再针灸一次，别的已无大碍。等我开几贴补血养气的药，歇一两个月，也就差不多了。”
“一两个月？”他却变了脸色，一下子坐了起来，“那可来不及！”
薛紫夜诧异地转头看他。
“沫儿身体越来越差，近一个月全靠用人参吊着气，已经等不得了！”他喃喃道，忽地抬起头看着她，“龙血珠我已经找到，这一下，药方上的五味药材全齐了，你应该可以炼制出丹药了吧？”
“啊？”她一惊，仿佛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哦，是、是的……是齐了。”
居然真的给他找齐了！
拜月教圣湖底下的七叶明芝，东海碧城山白云宫的青鸾花，洞庭君山绝壁的龙舌，慕士塔格的雪罂子，还有祁连山的万年龙血赤寒珠——随便哪一种，都是惊世骇俗的至宝，让全武林的人都为之疯狂争夺。
而这个人……居然在八年内走遍天下，一样一样都拿到手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持着他这样不顾一切的去拼抢去争夺？
“那么，能否麻烦薛姑娘尽快炼制出来？”他在榻上坐起，端端正正地向她行了一礼，脸上殊无玩笑意味，“我答应了秋水，要在一个月拿着药内返回临安去。”
“这个……”她从袖中摸出了那颗龙血珠，却不知如何措辞，“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沫儿的那种病，我……”
“求求你。”他却仿佛怕她说出什么不好的话，立刻抬起头望着她，轻声，“求求你了……如果连你都救不了他，沫儿就死定了。都已经八年，就快成功了！”
她握紧了那颗珠子，从胸臆中吐出了无声的叹息。
仿佛服输了，她坐到了医案前，提笔开始书写药方，霍展白在一边陪笑：“等你治好了沫儿的病，我一定慢慢还了欠你的诊金……我一向说话算话。你没去过中原，所以不知道鼎剑阁的霍七公子，除了人帅剑法好外，信用也是有口皆碑的啊。”
她写着药方，眉头却微微蹙起，不知有无听到。
“不过，虽然又凶又爱钱，但你的医术实在是很好……”他开始恭维她。
她将笔搁下，想了想，又猛地撕掉，开始写第二张。
“我知道你要价高，是为了养活一谷的人——她们都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或是孤儿吧？”他却继续说，眼里没有了玩笑意味，“我也知道你虽然对武林大豪们收十万的诊金，可平日却一直都在给周围村子里的百姓送药治病——别看你这样凶，其实你……”
她的笔尖终于顿住，在灯下抬眼看了看那个絮絮叨叨的人，有些诧异。
——这些事，他怎生知道？
“你好好养伤，”最终，她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我会设法。”
霍展白长长舒了一口气，颓然落回了被褥中。
毕竟是受了那样重的伤，此刻内心一松懈，便觉得再也支持不住。他躺在病榻上，感觉四肢百骸都痛得发抖，却撑着做出一个惫懒的笑：“哎，我还知道，你那样挑剔病人长相，一定是因为你的那个情郎也长得……啊！”
一枚银针钉在了他的昏睡穴上，微微颤动。
“就算是好话，”薛紫夜面沉如水，冷冷，“也会言多必失。”
霍展白张口结舌地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眼皮终于不可抗拒地沉沉坠落。
“唉……”望着昏睡过去的伤者，她第一次吐出了清晰的叹息，俯身为他盖上毯子，喃喃，“八年了，那样的拼命……可是，值得么？”
从八年前他们两人抱着孩子来到药师谷，她就看出来了：
那个女人，其实是恨他的。
值得么？——她一直很想问这人一句，然而，总是被他惫懒的调侃打岔，无法出口。那样聪明的人，或许他自己心里，一开始就已经知道。
－
离开冬之馆，沙漏已经到了四更时分。
绿儿她们已经被打发去了秋之苑，馆里其他丫头都睡下了，她没有惊动，就自己一个人提了一盏风灯，沿着冷泉慢慢走去。
极北的漠河，长年寒冷。然而药师谷里却有热泉涌出，是故来到此处隐居的师祖也因地制宜，按地面气温不同，分别设了春夏秋冬四馆，种植各种珍稀草药。然而靠近谷口的冬之馆还是相当冷的，平日她轻易不肯来。
迎着漠河里吹来的风，她微微打了个哆嗦。
冷月挂在头顶，映照着满谷的白雪，隐约浮动着白梅的香气。
不知不觉，她沿着冷泉来到了静水湖边。这个湖是冷泉和热泉交汇而成，所以一半的水面上热气袅袅，另一半却结着厚厚的冰。
那种不可遏止的思念再度排山倒海而来，她再也忍不住，提灯往着湖上奔去。踩着冰层来到了湖心，将风灯放到一边，颤抖着深深俯下身去，凝视着冰下：那个人还在水里静静的沉睡，宁静而苍白，十几年不变。
雪怀……雪怀……你知道么？今天，有人说起了你。
他说你一定很好看。
如果你活到了现在，一定比世上所有男子都好看吧？
可惜，你总是一直一直的睡在冰层下面，无论我怎么叫你都不答应。我学了那么多的医术，救活了那么多的人，却不能叫醒你。
她喃喃对着冰封的湖面说话，泪水终于止不住地从眼里连串坠落。
虽然师傅对她进行过平复和安抚，有些过于惨烈的记忆已然淡去，但是她依然记得摩迦一族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被追杀逼得跳入水里时的那种绝望。
十二月的漠河水，寒冷得足以致命。
那些杀戮者从后面追来，带着狰狞的面具，持着滴血的利剑。雪怀牵着她，荒不择路地在冰封的漠河上奔逃，忽然间冰层喀喇一声裂开，黑色的巨口瞬间将他们吞没！在落下的一瞬间，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顺着冰层下的暗流漂去。
他的心口，是刺骨水里唯一的温暖。
十二年了，她一直一直的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在每个下雪的夜里，都会忽然的惊醒，然后发了疯一样从温暖的房间里推开门冲出去，赤脚在雪上不停的奔跑，想奔回到那个荒僻的小村，去寻找那一夜曾经有过的温暖。
然而，那样血腥的一夜之后，什么都不存在了。包括雪怀。
冰下的人静静地躺着，面容一如当年。
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弯着身子，双手虚抱在胸前，轻轻地浮在冰冷的水里，沉睡。她俯身冰面上，对着那个沉睡的人喃喃自语：
雪怀，雪怀……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你再不醒来，我就要老了啊……
不远处，是夏之园。
值夜的丫头卷起了帘子，看到冷月下伏在湖心冰上的女子，对着身后的同伴叹气：“小晶，你看……谷主她又在对冰下的那个人说话了。”
她们都是从周围村寨里被小姐带回的孤儿，或是得了治不好的病，或是因为贫寒被遗弃——从她们来到这里起，冰下封存的人就已经存在。宁嬷嬷说：那是十二年前，和小姐一起顺着冰河漂到药师谷里的人。
那时候，前代药师谷谷主廖青染救起了这个心头还有一丝热的女孩，而那个少年却已然僵硬。然而十几年了，谷主却总是以为只要她医术再精进一些，就能将他从冰下唤醒。
“那个人，其实很好看。”小晶遥遥望着冰上的影子，有些茫然。
然而她的同伴没有理会，将目光投注在了湖的西侧，忽地惊讶的叫了起来：“你看，怎么回事？……秋之苑、秋之苑忽然闹了起来？有谁在打架？快去叫霜红姐姐！”
―――――――――――――
秋之苑里，房内家具七倒八歪，到处是凌乱的打斗痕迹。
绿儿喘着气：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受过重伤啊？连着六七剑没有碰到对方的衣角，绿儿一时间有些发呆起来，不知道怎么才好。
对方身形都不见动，就瞬地移到了屋子另一角，用银刀抵着小橙的咽喉：“去叫那个女的过来，否则我杀了她。”
绿儿跺了跺脚，感觉怒火升腾。
——早就和小姐说了不要救这条冻僵了的蛇回来，现在可好了，刚睁眼就反咬了一口！
“你有没有良心啊？”知道和对方差的太远，她立住了脚，怒骂，“白眼狼！”
“我要你去叫那个女的过来。”对方毫不动容，银刀一转，在小橙颈部划出一道血痕。
小橙不知道那只是浅浅一刀，当即吓得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谷主她在哪里？”无奈之下，她只好转头问旁边的丫头，一边挤眉弄眼地暗示，“还在冬之馆吧？快去通告一声，让她多带几个人过来！”
最好是带那个讨债鬼霍展白过来——这个谷里，也只有他可以对付这条毒蛇了。
然而那个丫头不开窍，刚推开门，忽地叫了起来：“谷主她在那里！”
所有人都一惊，转头望向门外——雪已经停了，外面月光很亮，湖上升腾着白雾，宛如一面明亮的镜子。而紫衣的女子正伏在冰上，静静望着湖下。她身旁已经站了一个红衫侍女，赫然是从秋之苑被惊动后赶过来的霜红，正在向她禀告着什么。
她抬起头，缓缓看了这边一眼。
虽然隔了那么远，然而在那一眼看过来的刹那，握着银刀的手微微一抖。
瞳躲在阴影里，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然而内心却是剧烈一震。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样远的距离，连人的脸都看不清，只是一眼望过来，怎会会有这样的感觉？难道……这个女医者也修习过瞳术？
脑中剧烈的疼痛忽然间又发作了。
——可能是过度使用瞳术后造成的精神力枯竭，导致引发了这头痛的痼疾。
“叫她……叫她过来！”他涩声道，保持着冷定。
“小姐！”绿儿见她注意到了这里，忍不住高声大呼，“病人挟持了小橙，要见你！”
冰上那个紫衣女子缓缓站了起来，声音平静：“过来，我在这里。”
他猛然又是一震——这声音！当初昏迷中隐约听见时，已然觉得惊心，此刻冷夜里清晰传来，更是让觉得心底涌出一阵莫名的冷意，瞬间头部的剧痛扩散，隐隐约约有无数的东西要涌现出来。这是……这是怎么了？难道这个女医者……还会惑音？
他咬紧了牙，止住了咽喉里的声音。
象他这样的杀手，十几岁开始就出生入死，时时刻刻都准备拔剑和人搏命，从未片刻松懈。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内心却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让他违反了一贯的准则，不自禁的想走过去看清楚那个女医者的脸。
他拉着小橙跃出门外，一步步向着湖中走去，脚下踩着坚冰。
薛紫夜望着这个人走过来，陡然就是一阵恍惚。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人的全貌。果然……这双眼睛……带着微微的蓝和纯粹的黑，分明是——
“把龙血珠拿出来。”他拖着失去知觉的小橙走过去，咬着牙开口，“否则她——”
话语冻结在四目相对的瞬间。
那一瞬间他的手再度剧烈颤抖起来，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人，无法挪开视线。并不是因为这个女医者会瞳术，而是因为……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好像在哪里……
脑部的剧痛再度扩撒，黑暗在一瞬间将他的思维笼罩。
他听到那个冷月下的女子淡淡开口，无喜无怒：“病人不该乱跑。”
怎么……怎么又是那样熟悉的声音？在哪里……在哪里听到过么？
他身子摇晃了一下，眼前开始模糊。
视线凌乱的晃动着，终于从对方的眼睛移开了，然后漫无边际的摇着，最终投注在冰上，忽然又定住——他低低惊叫出声。那里，是什么？
一张苍白的脸静静浮凸出来，隔着幽蓝的冰望着他。
这、这是——他怎么会在那里？是谁……是谁把他关到了这里？
瞳惊骇地望着冰下那张脸，身子渐渐发抖，忽然间再也无法支持地抱着头低呼起来，手里的银刀落在冰上，发出苦痛凄厉的叫喊。
“谷主……谷主！”远处的侍女们惊呼着奔了过来。
刚才她们只看到那个人拉着小橙站到了谷主对面，然而说不了几句就开始全身发抖，最后忽然大叫一声跌倒在冰上，抱着头滚来滚去，仿佛脑子里有刀在绞动。所有侍女都仰慕地望着她：是谷主用了什么秘法，才在瞬间制服了这条毒蛇吧？
然而薛紫夜的脸色却也是惨白，全身微微发抖。
没错……这次看清楚了。
这个人的一双眼睛如此奇诡，带着微微的蓝和纯粹的黑，蕴含着强大的灵力——分明是如今已经灭绝了的摩迦一族才有的特征！
她将那个人不停凄厉号叫的人按住：“快！给我把他抬回去！”
－
为什么还要救这个人？所有侍女在动手救治的时候，都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然而谷主的意思没人敢违抗。
那个人的病看起来实在古怪，不像是以往来谷里求医的任何人。小姐将他安放在榻上后，搭着脉，已然蹙眉想了很久，没有说话。
“你们都先出去。”薛紫夜望着榻上不停抱着头惨叫的人，吩咐身边的侍女：“对了，记住，不许把这件事告诉冬之馆里的霍展白。”
“可是……”绿儿实在是不放心小姐一个人留在这条毒蛇旁边。
“不要紧。”薛紫夜淡淡道，“你们先下去，我给他治病。”
“是。”霜红知道谷主的脾气，连忙一扯绿儿，对她使了一个眼色，双双退了出去。侍女们退去后，薛紫夜站起身来，唰的一声拉下了四周的垂幔。
房间里忽地变得漆黑，将所有的月光雪光都隔绝在外。
在黑暗重新笼罩的瞬间，那个人的惨叫停止了。
她怔了怔，嘴角浮出了一丝苦笑：是怕光么？这个人其实身上的伤比霍展白更重，却一直在负隅顽抗，丝毫不配合治疗。
她本来可以扔掉这个既无回天令又不听话的病人，然而他的眼睛令她震惊——摩迦一族在十二年前的那一场屠杀后已然灭门，她亲手收敛了所有人的遗体，怎么还会有人活着？这个人到底是谁？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而且，他的眼睛虽然是明显传承了摩迦一族的特征，却又隐约有些不一样。
那种眼神有着魔咒一样的力量，让所有人只要看上一眼就无法挪开。
往日的一切本来都已经远去了，除了湖水下冰封的人，没有留下丝毫痕迹。此刻乍然一见到这样的眼睛，仿佛是昔日的一切又回来了——还有幸存者！那么说来，就还有可能知道当年那一夜的真像，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魔手将一族残酷地推向了死亡！
她一定要救回他。
薛紫夜将手伸向那个人的脑后，却在瞬间被重重推开。
黑暗中，他忽然间从榻上直起，连眼睛都不睁开，动作快如鬼魅，一下子将她逼到了墙角，反手切在她咽喉上，急促地喘息。
然而，终究抵不过脑中刀搅一样的痛，他只维持了一瞬就全身颤抖地跪了下去。
她惊骇地看着：就算是到了这样的境地，还有这样强烈的下意识反击？这个人，是不是接受过某种极严酷的训练，才养成了这样即便是失去神智，也要格杀一切靠近身边之人的习惯？
“啊……滚……给我滚……”那个人在榻上喃喃咒骂，抱着自己的头，忽地以头抢地，“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薛紫夜忽然间呆住，脑海里有什么影象瞬间浮出。
黑暗里，同样的厉呼在脑海中回响，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一遍又一遍的撞击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忽然间有些苦痛的抵住了自己的头，感觉两侧太阳穴在突突跳动——
难道……是他？竟然是他？

七夜雪 三、雪 第二夜
外面还在下着雪。
薛紫夜坐在黑暗里，侧头倾听着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感觉到手底下的人还在微微发抖。过了整整一天，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反抗也逐步的微弱下去。
她站起身，点燃了一炉醍醐香。醒心明目的香气充斥在黑暗的房里，安定着狂躁不安的人。
过了很久，在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清醒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出过激的行为，不知道是觉得已然无用还是身体极端虚弱，只是静默的躺在榻上，微微睁开了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顶。
“为什么不杀我？”许久，他开口问。
她微微笑了笑：“医者不杀人。”
“那为什么要救我？我没有回天令。”他茫然地开口，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你是药师谷的神医。”
“嗯。”她点点头，“我也知道你是大光明宫的杀手。”
她在黑暗中拿起了一个白玉面具，放到了自己脸上——那是她派人搜索了谷外冷杉林后带回来的东西。而那边的林里，大雪掩埋着十二具尸体。通过霍展白的描述，她知道这是昆仑大光明宫座下的十二银翼杀手。
而率领这一批光明界里顶尖精英的，就是魔教里第一的杀手：瞳。
——那个传说中暗杀之术天下无双，让中原武林为之震惊的嗜血修罗。
她在黑暗里带上他的白玉面具。在她将面具覆上脸的刹那，他侧头看了一眼，忽然间霍地坐起——闪电般地伸出手来，在她来不及反应之前抓到了那个面具！
然后仿佛那个动作耗尽了所有的体能，他的手指就停在了那里，凝望着她，激烈地喘息着，身体不停发抖。
“你究竟是谁？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他望着面具上深嵌着的两个洞，梦呓般地喃喃，“好像……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方才他在冰湖之上顿住了手，就是因为看到了这样的一双眼睛！
薛紫夜却微微笑了起来——已经不记得了？
或许他认不出她的脸，但是她的眼睛，他应该还记得吧？
她抓住了他的手，轻轻按下，放回了被子下：“我也认得你的眼睛。”
瞳在黑暗里不做声地急促呼吸着，望着面具后那双眼睛，忽然间感觉头又开始裂开一样的痛。他低呼了一声，抱着头倒回了榻上，然而弥漫全身的杀气和敌意终于收敛了。
“你放心，”他听到她在身侧轻轻地说，“我一定会治好你。”
“我一定不会再让你，被一直关在黑暗里。”
－
第二轮的诊疗在黑暗中开始。
醍醐香在室内萦绕，她将银针刺入了他的十二处穴位。
令人诧异的是，虽然是在昏迷中，那个人身上的肌肉却在银针刺到的瞬间，下意识地发生了凹陷，穴位在转瞬间移开了一寸。
——乾坤大挪移？
薛紫夜惊诧地望着这个魔教的杀手，难怪霍展白都会栽在这个人手上。可是……昔年的那个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会变得如今这般？
她微微叹了口气，盘膝坐下，开始了真正的治疗。
无论如何，不把他脑中的病痛解除，什么都无法问出来。
这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因为所要愈合的，并不是身体上的伤。要如何治疗瞳术引发的混乱和癫狂，她尚未有过任何经验。迟疑了许久，终于暗自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么，就试试和瞳术同源的“观心”吧！
观心乃是“治心之术”，用于癫狂及失忆之症。
在银针顺利地刺入十二穴后，她俯下身去，双手按着他的太阳穴，靠近他的脸，静静地在黑暗里凝视着他的眼睛，轻轻开口：“你，听得到我说话么？”
那个人模糊地应了一声。醍醐香的效果让瞳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眼睛开了一线，神智却处于游离的状态。
“你叫什么名字？”她继续轻轻问。
“瞳。”他身体动了动，忽然间起了痛苦的抽搐，“不，我不叫瞳。我叫……我叫……我想不起来……”
第一个问题便遇到了障碍。她却没有气馁，凝视着，缓缓开口：
“是不是，叫做明介？”
手底下痛苦的颤动忽然停止了，他无法回答，仿佛有什么阻拦着他回忆。
“明介……”他喃喃重复着。
“明介，你从哪里来？”她一直一直地凝视着他半开的眼睛，语音低沉温柔。
从哪里来？他从哪里……他忽然间全身一震。
是的，那是一个飘着雪的地方，还有终年黑暗的屋子。他是从那里来的……不，不，他不是从那里来的——他只是用尽了全力想从那里逃出来！
他忽然间大叫起来，用手捂住了眼睛：“不要……不要挖我的眼睛！放我出去！”
那一瞬间，血从耳后如同小蛇一样细细地蜿蜒而下。他颓然无声地倒地。
怎么了？薛紫夜变了脸色：观心术是柔和的启发和引诱，用来逐步的揭开被遗忘的记忆，不可能导致如今这样的结果！这血……难道是？她探过手去，极轻地触摸了一下他的后脑。细软的长发下，隐约摸的到一枚冷硬的金属。
她不敢再碰，因为那一枚金针，深深地扎入了玉枕死穴。她小心翼翼地沿着头颅中缝摸上去，在灵台、百汇两穴又摸到了两枚一模一样的金针。
她变了脸色：金针封脑！
难道，他的那一段记忆，已经被某个人封印？那是什么样的记忆……关系着什么样的秘密？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屠戮了整个摩迦一族，杀死了雪怀？
她握着银针，俯视着那张苦痛中沉睡的脸，眼里忽然间露出了雪亮的光。
―
月下的雪湖。冰封在水下的那张脸还是这样的年轻，保持着十六岁时候的少年模样，然而匍匐在冰上的女子却已经是二十多的容颜。
她伏在冰上，对着那个微笑的少年喃喃自语。
雪怀……雪怀，你知道么？今天，我遇到了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
你还记得那个被关在黑屋子里的孩子么？这么多年来，只有我陪你说说话，很寂寞吧？看到了认识的人，你一定觉得也很开心吧？虽然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毕竟，那是你曾经的同伴，我的弟弟。
你们曾经那么要好，也对我那么好。
所以，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把明介治好。
不惜一切，我也一定要追索出当年的真像，替摩迦全族的人复仇！
――――――――――――――――
将手里的药丸扔出去，雪鹞一个飞扑叼住，衔回来给他，咕咕的得意。
再扔出去。再叼回来。
在这种游戏继续到二十五次的时候，霍展白终于觉得无趣。
自从他被飞针扎中后，死人一样地昏睡了整整两天，然而醒来的时候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榻边的小几上只放了一盘冷了的饭菜，和以前众星拱月的待遇大不相同。但是知道那个女人一贯做事古怪，他也不问，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又吃，闲着的时候就和雪鹞做做游戏。
这样又过去了三天。
他的耐心终于渐渐耗尽。开始左顾右盼，希望能在馆里找到一两个侍女，问问这那个死女人究竟去了哪里，竟然将他那么重要的一个垂危病人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墙上挂了收回的九面回天令，他这里还有一面留了八年的——今年的病人应该早已看完了，可这里的人呢？都死哪里去了？他还急着返回临安去救沫儿呢！
可惜的是居然连绿儿都不见了人影，问那几个来送饭菜的粗使丫头，又问不出个所以——那个死女人对手下小丫头们的管束之严格，八年来他已经见识过。
他闷在这里已经整整三天。
“人呢？人呢？”他终于忍不住大叫了一声，震的尘土簌簌下落，“薛紫夜，你再不出来，我要把这里拆了！”
“哟，七公子好大的脾气。”狮吼功果然是有效的，正主儿立刻被震了出来。薛紫夜五天来第一次出现，推开房门施施然进来，手里托着一套银针：“想挨针了？”
他一看到她就没了脾气。
“嘿嘿……想你了嘛。”他低声下气地陪笑脸，知道目下自己还是一条砧板上的鱼，“这几天你都去哪里啦？不是说再给我做一次针灸么？你要再不来——”
“嗯？”薛紫夜拈着针，冷哼着斜看了他一眼。
“你要再不来，这伤口都自己长好啦！”他继续陪笑。
她看也不看，一反手，五支银针就甩在了他胸口上，登时痛得他说不出话来。
“好的差不多了，再养几天，可以下床。”搭了搭脉，她面无表情的下了结论，敲着他的胸口，“你也快到而立之年了，动不动还被揍成这样——你真的有自己号称的那么厉害么？可别吹牛来骗我这个足不出户的女人啊。”
“你没看到我一剑平天下的雄姿英发嘛……我可是昔年被鼎剑阁主亲授墨魂剑的人啊！”他翻了翻白眼。
“我看你挨打的功夫倒算是天下第一，”薛紫夜却没心思和他说笑，只是小心翼翼地探手过来绕到他背后，摸着他肩胛骨下的那一段脊椎，眉头微微蹙起，“这次这里又被伤到了。以后再不小心，瘫了别找我。这不是开玩笑。”
她甚至比他自己更熟悉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他背后有数条长长的疤，干脆利落地划过整个背部，仿佛翅膀被唰的一声斩断留下的痕迹。那，还是她三年前的杰作——在他拿着七叶明芝从南疆穿过中原来到药师谷的时候，她从他背部挖出了足足一茶杯的毒砂。
她的手指轻轻叩在第四节脊椎上，疼痛如闪电一样沿着背部串入了脑里。
他脱口大叫，全身冷汗涔涔而下。
“不要再逞能了。”薛紫夜叹了口气，第一次露出温和的表情，“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想救人，但也得为自己想想。我不可能一直帮到你。”
霍展白剧烈地喘息，手里握着被褥，忽然有某种不好的预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看她，发现几日不见她的脸有些苍白，也没有了往日一贯的生气勃勃叱咤凌厉，他有些不安，“出了什么事？你遇到麻烦了？”
她从被褥下抽出手来，只是笑了笑，将头发拢到耳后：“不啊，因为拿到了解药，你就不必再来这里挨我的骂了……那么高的诊金你又付不起，所以以后还是自己小心些。”
他松了一口气，笑：“我怎么会不来呢？我以身抵债了嘛。”
薛紫夜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殊无笑意——如果……如果让他知道，八年前那一张荟萃了天下奇珍异宝的药方，原来只是一个骗局，他又会怎样呢？
沫儿的病是胎里带来的，秋水音怀孕的时候颠沛流离，又受了极大打击，这个早产的孩子生下来就先天不足，根本不可能撑过十岁。即便是她，穷尽了心力也只能暂时抱住那孩子的性命，而无力回天。
但是那时候她刚执业，心肠还软，经不起他的苦苦哀求，也不愿意让他们就此绝望，只有硬着头皮开了一张几乎是不可能的药方——里面的任何一种药材，都是世间罕见，江湖中人人梦寐以求的珍宝。
她只是给了一个机会让他去尽力，免得心怀内疚。
——因为那个孩子，一定会在他风尘仆仆搜集药物的途中死去。
然而，她没有想到一年年的过去，这个人居然如此锲而不舍不顾一切的追寻着，将那个药方上的药材一样一样的配齐，拿到了她面前。而那个孩子在他的精心照顾下，居然也一直奄奄一息地活到了今天。这一切在她这个神医看来，都不啻是一个奇迹。
这个世间，居然有一个比自己还执迷不悟的人么？
她微微叹了口气。如今……又该怎生是好。
到了现在再和他说出真像，她简直无法想象霍展白会有怎样的反应。
“好痛！你怎么了？”在走神的刹那，听到他诧异地问了一声，她一惊，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居然将刺在他胸口的一根银针直直按到了没尾。
“啊呀！”她惊呼了一声，“你别动！我马上挑出来，你千万别运真气！”
霍展白有些惊讶地望着她，八年来，他从未见过这个骠悍的女人如此惊惶失措。他内心有些不安：她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却不肯说出来。
认识了那么久，他们几乎成了彼此最熟悉的人。这个孤独的女子有着诸多的秘密，却一直绝口不提。但是毕竟有一些事情，瞒不过他这个老江湖的眼睛：比如说，他曾不止一次的看见过她伏在那个冰封的湖面上喃喃说话，而湖底下，封着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人。
他在一侧遥望，却没有走过去。
他甚至从未问过她这些事——就像她也从未问过他为什么要锲而不舍的求医。
八年来，他不顾一切的拼杀。每次他冲过血肉横飞的战场，她都会在这条血路的尽头等着……他欠她那么多。
自己的心愿已然快要完结，到底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为她做点什么？
“嗯，我说，”他看着她用绣花针小心翼翼地挑开口子，把那枚不小心按进去的针重新挑出来，忍着痛开口，“为了庆祝我的痊愈，今晚一起喝一杯怎么样？”
薛紫夜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脸色极疲倦，却忽地一笑：“好啊，谁怕谁？”
―
天黑之前，在赴那个赌酒之约前，她回了一次秋之苑。
重重的帘幕背后，醍醐香萦绕，有人在沉沉昏睡。
脑后的血已经止住了，玉枕穴上的第一根金针已经被取出，放在一旁的金盘上。尖利的针上凝固着黑色的血，仿佛是从血色的回忆里被生生拔出。
黑暗如铁的裹尸布一样将他层层裹住。
幻象一层层涌出。
这是哪里……这是哪里？是……他来的地方么？
手脚都被吊在墙壁上，四周没有一丝光。他抱着膝盖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感觉脑袋就如眼前的房子一样一片空白。没有人来看他，这个小小的冰冷的木屋里，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外面隐约有同龄人的笑闹声和风吹过的声音。
那里头有一个声音如银铃一样的悦耳，他一侧头就能分辩出来：是那个汉人小姑娘，小夜姐姐——在全村的淡蓝色眼眸里，唯一的一双黑白眼睛。
在被关入这个黑房子的漫长时间里，所有人都绕着他走，只有小夜和雪怀两个还时不时的过来安慰他，隔着墙壁和他说话。那也是他忍受了那么久的支撑力所在。
“别烦心呢，病人是不该乱走的，”她的眼睛从墙壁的小孔里看过来，一闪一闪，含着笑意，“明介，你很快就会好了，很快就可以出来和我们一起玩了！”
是么……他很快就好了？可是，到底他得的是什么病？有谁告诉他他得了什么病？
他有些茫然地望着小孔后的那双的眼睛。好多年没见，小夜也应该长大了吧？可是他却看不见。他已经快记不得她的样子，因为七年来，他只能从小洞里看到她的那双眼睛：明亮的，温暖的，关切的——
自从他七岁时杀了人开始，大家都怕他，叫他怪物，只有她还一直叫自己弟弟。
外面的笑语还在继续，吵得他心烦。她在和谁玩呢？怎么昨天没来和他说话？现在……外头又是什么季节了？可以去冰河上抽陀螺了么？可以去凿冰舀鱼了么？都已经那么久了，为什么他还要被关在这里？
他有没有做错事！他要出去……他要出去！
因为愤怒和绝望，黑暗中孩子的眼睛猛然闪出了奕奕的光辉，璀璨如琉璃。
“嘎吱——”旁边的墙壁裂开了一条口子，是活动的木板被抽出了，随即又推送了回来，上面放着一条干鱼和一碗白饭，千篇一律。
“小怪物，吃饭！”外头那个人哑着嗓子喝了一声，十二分的嫌恶。
那是鹄，他七年来的看守人。
从六岁的那件事后，他被关入了这个没有光的黑房子，锁住手脚钉在墙壁上，整整过了七年。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笑语，一贯沉默的孩子忽然间爆发了，忽地横手一扫，所有器皿丁零当啷碎了一地。
“小怪物！”看守人隔着墙壁听到了里头的声音，探头进来，瞪着他，“找死啊？”
然而，那一瞬间，只看得一眼，他的身体就瘫软了。
黑暗里，眼睛牢牢地贴着送饭的口子往外看，孩子用力摇晃着锁链，爆发出了怒吼：“我要出去！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该死的，放我出去！”
随着他的声音，瘫软的看守人竟然重新站了起来，然而眼神和动作都是直直的，动作缓慢，喀嚓喀嚓地走到贴满了封条的门旁，拿出了钥匙，木然地插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光刺痛了黑暗里孩子的眼睛，他瑟缩了一下，却看到那个凶神恶煞的人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俯身，解开他手足身上的锁链。
咦，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连眼神都发直？
然而十三岁的他来不及想，只是欢呼着冲出了那扇禁闭了他七年的门，外面的风吹到了他的脸上，他在令人目眩的日光里举起了手臂，对着远处嬉戏的同村孩子们欢呼：“小夜姐姐！雪怀！我出来了！”
管他呢，鹄这种坏蛋尽管去死好了，他自由了！
但是，就在他这个狂喜的念头闪过的刹那，听到了背后房间内传来了一声惨叫。
他惊骇地回头，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一幕——
那个摩迦鹄，居然将铁质的钥匙一分分插入了自己的咽喉！他面上的表情极其痛苦，然而手却仿佛被恶魔控制了，一分一分的推进，生生插入了喉间，将自己的血肉扭断。
他惊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门外的地上，揉着自己的眼睛。
不会吧？这、这应该是幻觉吧？
鹄怎么会忽然间做出这种行为……就像当初驿站里那两个差役一样，自己扼住自己的脖子，活活把自己扼死！
难道……就是因为他一句下意识说了一句“去死”？
“啊！杀人了！怪物……怪物杀人了！”远处的孩子们回过头看到了这可怕的一幕，一起尖叫起来，你推我挤踉踉跄跄的跑开了。那个汉人女孩被裹在人群中，转瞬在雪地上跑的没了踪影。
小夜……小夜……我好容易才跑出来了，为什么你见了我就跑？
他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想追出去，忽然间后脑重重挨了一下，眼前骤然黑了下来。
“死小子，居然还敢跑出来！”背后有人拎着大棒，一把将他提起。
他被拖入了族里祠堂，有许多人围上来了，惊慌地大声议论：“上次杀了官差的事好容易被掩下来了，可这次竟然杀了村里人！这可怎么好？”
“族里又出了怪物！老祖宗就说，百年前我们之所以被从贵霜国驱逐，就是因为族里出过这样一个怪物！那是妖瞳啊！”
“大家别吵了。其实他也还是个小孩子啊……上次杀了押解的官差也是不得已。”有一个老人声音响起，唉声叹气，“但是如今他说杀人就杀人，可怎么办呢？”
“族长，你不能再心软了，妖瞳出世，会祸害全族！”无数声音提议，群情汹涌，“看来光关起来还不行，得挖了他的眼睛，绝了祸害！”
老人沉吟着，双手有些颤抖，点了几次火石还点不上。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摩迦一族因为血脉里有魔性而被驱逐的传说是假的，然而不料在此刻，在一个孩童的眼眸里，一切悲剧重现了。
居于深山的摩迦一族，眼睛虽然呈现出中原和西域都不曾有的淡蓝和深黑，但平日却没有丝毫异常——根本不像传说中那样，曾经出过杀人于一个眼神之间、导致贵霜全国大乱的恶魔。
“爷爷，不要挖明介的眼睛，不要！”忽然间有个少年的声音响亮起来，不顾一切地冲破了阻拦，“求求你，不要挖明介的眼睛！他不是个坏人！”
“雪怀，大人说话没你的事，一边去！”毫不留情的推开宠爱的孙子，老人厉叱，又看到了随着一起冲上来的汉人少女，更是心烦，“小夜，你也给我下去——我们摩迦一族的事，外人没资格插手！”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外来的汉人女孩，明介也不会变成今日这样。
“给我先关回去，三天后开全族大会！”
在睁开眼睛的瞬间，黑暗重新笼罩了他，他拼命摇晃着手脚的锁链，嘶声大喊。
不要挖我的眼睛！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明介。”背后的墙上忽然传来的轻轻的声音。
他狂喜地扑到了墙上，从那个小小的缺口里看出去，望见了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小夜姐姐！是你来看我了？”
“那些混帐大人说你的眼睛会杀人，可为什么我看了就没事？”那双眼睛含着泪，盈盈欲泣，“你是为了我被关进来的——我和雪怀说过了，如果、如果他们真挖了你的眼睛，我们就一人挖一只给你！”
从洞口看出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泪水滑落。
他看得出神。在六岁便被关入黑房子，之后的七年里他从未见过她。即便是几天前短暂的逃脱里，也未曾看清她如今的模样——小夜之于他，其实便只是缺口里每日露出的那一双明眸而已：明亮，温柔，关怀，温暖……黑白分明，宛如北方的白山和黑水。
小夜姐姐……雪怀……那一瞬间，被关了七年却从未示弱过的他在黑暗中失声痛哭。
你，从哪里来？
黑暗中有个声音冥冥问他。明介，你从哪里来？
假的……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不过是坠入了另一个类似瞳术的幻境里！
在那个声音响彻脑海的刹那，在双明眸越来越模糊，他在心里对自己大呼，极力抵抗那些连翩浮现的景象。是假的！绝对、绝对不要相信……那都是幻象！
“明介，明介！”耳边有人叫着这样一个名字，死死按住了他抓向后脑的双手，“没事了……没事了。不要这样，都过去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一双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
“小夜姐姐？”回忆忽然和眼前重合了，他抓住了面前人的手，忽然间觉得疲倦和困乏，喃喃，“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是我，真的是我，”她在黑暗里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回来了。”
“……”他的神智还停在梦境里，只是睁开眼睛茫然地看她，极力伸出手、仿佛要触摸她的脸颊，来确认这个存在的真实性。然而手伸到了半途便无力滑落，重新昏沉睡去。
薛紫夜站起身，往金狻猊的香炉里添了一把醍醐香，侧头看了一眼睡去的人。
金盘上那一枚金针闪着幽幽的光——她已然解开了他被封住的一部分记忆。然而，在他的身体没有恢复之前，大概不能贸然的将三枚金针一下子全部拔出，否则明介可能因为承受不住那样的冲击而彻底疯狂。
看来，只有一步一步的慢慢来了。
她安顿好了病人，准备去赴那个赌酒之约。
―――――――――――――
极北的漠河，即便是白天，天空也总是灰蒙蒙，太阳苍白而疲倦地挂在天际。
薛紫夜指挥侍女们从梅树底下的雪里，挖出了去年埋下去的那瓮“笑红尘”。冬之馆的水边庭园里，红泥小火炉暖暖的升腾着，热着一壶琥珀色的酒，酒香四溢，馋得架子上的雪鹞不停的嘀咕，爪子悉索地抓挠不休。
“让它先来一口吧。”薛紫夜侧头笑了笑，先倒了一杯出来，随手便是一甩。杯子划了一道弧线飞出，雪鹞噗拉拉一声扑下，叼了一个正着，心满意足地飞回了架子上，脖子一仰，咕噜喝了下去，发出了欢乐的咕咕声。
“真厉害，”虽然见过几次了，她还是忍不住惊叹，“你养的什么鸟啊！”
“有其主人必有其鸟嘛。”霍展白趁机自夸一句。
话音未落，只听那只杯子啪的一声掉到雪地里，雪鹞醉醺醺地摇晃了几下，一个倒栽葱掉了下来，快落下架子时右脚及时地抓了一下，就如一只西洋自鸣钟一样打起了摆子。
“当然，主人的酒量比它好千倍！”他连忙补充。
两人就这样躺在梅树下的两架胡榻上，开始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他嗜酒，她也是，而药师谷里自酿的“笑红尘”又是外头少有的佳品，所以八年来，每一次他伤势好转后就迫不及待地提出要求，于是作为主人的她也会欣然捧出佳酿相陪。
——当然，是说好了每瓮五十两的高价。
“你的酒量真不错，”想起前两次拚酒居然不分胜负，自命海量的霍展白不由赞叹，“没想到你也好这一口。”
“十四岁的时候落入漠河，受了寒气，所以肺一直不好，”她自饮了一杯，“谷里的酒都是用药材酿出来的，师傅要我日饮一壶，活血养肺。”
“哦。”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的湖面，似是无意，“怎么掉进去的？”
薛紫夜眉梢一挑，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明白自己碰了壁，霍展白无奈地叹了口气，闷声喝了几杯，只好转了一个话题：“你没有出过谷吧？等我了了手头这件事，带你去中原开开眼界，免得你老是怀疑我的实力。”
“呵，”她饮了第二杯，面颊微微泛红，“我本来就是从中原来的。”
霍展白微微一惊，口里却刻薄：“中原居然还能出姑娘这般的英雄人物啊……”
“我本来是长安人氏，七岁时和母亲一起被发配北疆，”仿佛是喝了一些酒，薛紫夜的嘴也不向平日那样严实，晃着酒杯，眼睛望着天空，“长安薛家——你听说过么？”
霍展白手指握紧了酒杯，深深吸了一口气，嗯了一声，免得让自己流露出太大的震惊。
怎么会没有听说过！
长安的国手薛家，是传承了数百年的杏林名门，居于帝都，向来为皇室的御用医生，族里的当家人世代官居太医院首席。然而和鼎剑阁中的墨家不同，薛家自视甚高，一贯很少和江湖人士来往，唯一的前例，只听说百年前薛家一名女子曾替听雪楼主诊过病。
“那年，十岁的太子死了。替他看病的祖父被当场庭杖至死，抄家灭门。男丁斩首，女眷流放三千里与披甲人为奴。”薛紫夜喃喃道，眼神仿佛看到了极远的地方，“真可笑啊……宫廷阴谋，却对外号称太医用药有误。伴君如伴虎，百年荣宠，一朝断送。”
她晃着杯里的酒，望着映照出的自己的眼睛：“那时候，真羡慕在江湖草野的墨家呢。”
“是流放途中遇到了药师谷谷主么？”他问，按捺着心里的惊讶。
“不是。”薛紫夜靠在榻上望着天，“我和母亲被押解，路过了一个叫摩迦的荒僻村寨，后来……”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发现了什么似的侧过头，直直望着霍展白：“怎么，想套我的话？”
他被问住了，闷了片刻，只道：“我想知道能帮你什么。”
“嗯？”薛紫夜似乎有点意外，支起下巴看着他，眼色变了变，忽地眯起了眼睛笑，“好吧，那你赶快多多挣钱，还了这六十万的诊金。我谷里有一群人等米下锅呢！”
这个问题难倒了他，有点尴尬地抓了抓头：“这个……你其实只要多看几个病人就可以补回来了啊！那么斤斤计较的爱财，为什么一年不肯多看几个？”
“那个，”她抓了一粒果脯扔到嘴里，“身体吃不消。”
他有点意外的沉默下去：直以来，印象中这个女人都是强悍而活跃的，可以连夜不睡的看护病人，可以比一流剑客还敏捷稳定的处理伤口，叱喝支配身边的一大群丫头，连鼎剑阁主、少林方丈到了她这里都得乖乖听话。
——没人看得出，其实这个医生本身，竟也是一个病人。
“而且，我不喜欢这些江湖人，”她继续喃喃，完全不顾身边就躺着一个，“这种耗费自己生命于无意义争夺的人，不值得挽救——有那个时间，我还不如多替周围村子里的人看看风寒高热呢！”
霍展白有些受宠若惊：“那……为什么又肯救我？”
“这个嘛……”薛紫夜捏着酒杯仰起头，望了灰白色的天空一眼，忽地笑弯了腰，伸过手刮了刮他的脸，“因为你这张脸还算赏心悦目呀！谷里都是女人，多无聊啊！”
他无奈地看着她酒红色的脸颊，知道这个女子一直都在聪明地闪避着话题。
他从榻上坐起了身，一拍胡榻，身侧的墨魂剑发出呛然长响，从鞘中一跃而出落入了他手里。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化为一道光掠了出去。
风在刹那间凝定。
等风再度流动的时候，院子里那一树梅花已然悄然而落。
他在一个转身后轻轻落回了榻上，对着她微微躬身致意，伸过了剑尖：剑身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十二朵盛开的梅花，清香袭人。
“紫夜，”他望着她，决定不再绕圈子，“如果你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请务必告诉我。”
那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薛紫夜怔了怔，忽地笑了起来：“好好的一树梅花……真是焚琴煮鹤。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其实真的很厉害？”
他撇了撇嘴：“本来就是。”
“好。”她干脆的答应，“如果我有事求你，一定会告诉你，不会客气。”
“一定？”他有些不放心，因为知道这个女子一向心思复杂。
“一定。”她却笑得有些没心没肺，仿佛是喝得高兴了，忽地翻身坐起，一拍桌子，“姓霍的，你刚才不是要套我的话么？想知道什么啊？怎么样，我们来这个——”她伸出双手比了比划拳的姿式：“只要你赢了我，赢一次，我回答你一件事，如何？”
来不及多想，他就脱口答应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悔青了肠子，因为想起一则江湖上一度盛传的笑话：号称赌王的轩辕三光在就医于药师谷时，曾和谷主比过划拳，结果大战三天后只穿着一条裤衩被赶出了谷，据说除了十万的诊金外，还输光了多年赢来的上百万身家。
“那好，来！”见他上当，薛紫夜眼睛猫一样的眯了起来，中气十足地伸出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喝，“三星照啊，五魁首！你输了！——快快快，喝了酒，我提问！”
………………
那一场酒究竟喝了多久，霍展白已经记不得了。醒来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风转冷，天转黯，庭里依稀有雪花落下。旁边的炉火还在燃烧，可酒壶里却已无酒。桌面上杯盏狼藉，薛紫夜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他同侧的榻上，正趴在案上熟睡。
仗着学剑出来的耳目聪敏，他好歹也赢了她十数杯，看来这个丫头也是不行了。
但是……但是……他仰起沉重的脑袋，在冷风里摇了摇，努力回想自己方才到底说了什么。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喝了很多很多酒，被一个接一个的问了许多问题。那些问题……那些问题，似乎都是平日里不会说出来的。
“为什么不肯接任鼎剑阁主的位置？墨魂剑不是都已经传给你了么？”
“因为……那时候徐重华他也想入主鼎剑阁啊……秋水来求我，我就……”
“原来是为了女人啊！可是，好像最后老阁主也没把位置传给那个姓徐的呀？”
“那是第二个问题了。先划拳！”
“九连环啊……满堂红！我又赢了！你快回答嘛。”
“呃……因为……阁里的元老都不答应。说他为人不够磊落宽容，武学上的造诣也不够。所以……老阁主还是没传位给他。”
“哦……来来来，再划！”
她问得很直接很不客气，仗着酒劲，他也没有再隐瞒。
何况，沫儿的药也快要配好了，那些事情终究都要过去了……也不用再隐瞒。
他的生平故事，其实在中原武林里几乎人人皆知：
他本是天山派的大弟子，天资过人，年纪轻轻便成为武林中有数的顶尖好手，被鼎剑阁南宫老阁主钦点入阁，成为鼎剑阁八大名剑之一。十五岁起，他就单恋同门师妹秋水音，十几年来一往情深，然而秋水音却嫁给了鼎剑阁八大名剑的另一位：汝南徐家的徐重华。
他是至情至性之人，虽然伤心欲绝，却依然对她予取予求，甚至为她而辞去了鼎剑阁主的位置，不肯与她的夫婿争夺。
然而被长老们阻拦，徐重华最终未能如愿入主鼎剑阁，性格偏狭激烈的他一怒之下杀伤多名提出异议的长老，叛离中原投奔魔教大光明宫。
他奉命追捕，于西昆仑星宿海旁将其斩杀。
从此后，更得重用。南宫老阁主几度力邀这个年轻剑客入主鼎剑阁，却均被婉拒。
“为什么当初……你要主动请求去追捕他呢？”喝得半醉时，那个女人还有这样灵敏的头脑，醉醺醺地问，“那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你又不是、又不是不知道。”
他苦笑着，刚想开口说什么，充满了醉意的眼神忽然清了清，重新沉默。
“秋水求我去的……”最终，他低下头去握着酒杯，说出了这样的答案，“因为换了别人去的话……可能、可能就不会把他活着带回来了。他口碑太坏。”
“可是……你也没有把他带回来啊……”她醉了，喃喃，“你还不是杀了他。”
他霍然抬起了眼睛，望定了她。
虽然已经是酒酣耳热，但是一念及此，他的脸色还是渐渐苍白——他永远无法忘记西昆仑上那一场决斗，那是他一生里做出的最艰难的取舍。
最终，他孤身返回中原，将徐重华的佩剑带回，作为遗物交给了秋水音。
秋水音听闻丈夫噩耗而早产，从此缠绵病榻，对他深恨入骨。
“嘻嘻……听下来，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你什么事嘛。人家的情人，人家的老婆，人家的孩子……从头到尾，你算什么呀！干吗那么拼命……”问完了所有问题后，薛紫夜已然醉了，伏在案上看着他吃吃的笑，那样不客气地刺痛了他，忽然一拳打在他肩上，“霍展白，你是一个……大傻瓜……大傻瓜！”
醉了的她出手比平时更重，痛得他叫了一声。
然而笑着笑着，她却落下了泪来。
他惊讶地看到一贯冷静的她滚倒到酒污的桌子上，时哭时笑，喃喃自语，然而他却什么也听不懂。他想知道她的事情，可最终说出的却是自己的往日——她是聪明的，即便是方才偶尔的划拳输了，被他提问的时候，她都以各种方法巧妙的避了开去。
他只勉强知道了一些零碎的情况：比如她来到药师谷之前，曾在一个叫摩迦的村子里生活过；比如那个冰下的人，是在和她一起离开时死去的……然而，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她的离开，他的死去，她却没有提过。
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却依然不肯释放自己内心的压力，只是莫名其妙的哭笑。最后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反复地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是他一直欠她人情啊。
最终，她醉了，不再说话。而他也不胜酒力的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月亮很亮，而夜空里居然有依稀的小雪纷飞而落。雪鹞还用爪子倒挂在架子上打摆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嘀咕，空气中浮动着白梅的清香，红泥火炉里的火舌静静地跳跃，映照着他们的脸——天地间的一切忽然间显得从未有过的静谧。
他静静地躺着，心里充满了长久未曾有过的安宁。
——那是八年来一直奔波于各地，风尘仆仆血战前行的他几乎忘却了的平和与充实。明月年年升起，雪花年年飘落，可他居然从留意过。生命本来应该是如此的宁静和美丽，可是，到底他是为了什么还在沉溺于遥远的往事中不可自拔？从头到尾，其实都没有他的什么事。
自己……难道真是一个傻瓜么？
“嗯……”趴在案上睡的人动了动，嘀咕了一句，将身子蜷起。
沉浸于这一刻宁静的他惊醒过来，看了看醉的人事不知的薛紫夜，不由叹着气摇了摇头：这个女人年纪也不小了，还是一点也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那样冷的夜，居然就这样趴在案上睡着了。
他把她从桌上扶起，想让她搬到榻上。然而她头一歪，顺势便靠上了他的肩膀，继续沉沉睡去。他有些哭笑不得，只好任她靠着，一边用脚尖踢起了掉落到塌下的毯子，披到熟睡人的身上，将她裹紧。
“雪怀……”忽然间，听到她喃喃说了一句，将身体缩紧，“冷……好冷啊……”
她微微颤抖着，向着他怀里蜷缩，仿佛一只怕冷的猫。沉睡中，她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茫然和依赖，仿佛寻求温暖和安慰一样的一直靠过来。他不敢动，只任她将头靠上他的胸口，蹭了蹭，然后满足地叹息了一声继续睡去。
他觉得自己的心忽然漏跳了几拍，然后立刻心虚的低下头，想知道那个习惯耍弄他的女人是否在装睡——然而她睡的那样安静，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酒晕。
于是他长长松了一口气，用毯子把她在胸前裹起来，然后看着雪中的月亮出神。
天地一时间显得如此空旷，却又如此的充盈，连落下来的雪仿佛都是温暖的。
他望着身边睡去的女子，心里却忽然也涌起了暖意。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生命是一场负重的奔跑，他和她都已经疲惫不堪，那为什么不停下片刻，就这样对饮一夜？这一场浮生里，一切都是虚妄和不长久的，什么都靠不住，什么都终将会改变，哪怕是生命中曾经最深切的爱恋、也抵不过时间的摧折和消磨。
唯有，此刻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才是真实的，唯有这相拥取暖的夜才是真实的。
这种感觉……便是相依为命罢？

七夜雪 四、雪 第三夜
风绿和霜红一大早赶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小姐居然裹着毯子，在霍展白怀里安静地睡去了！霍展白将下颔支在紫衣丽人的头顶上，双臂环着她的腰，倚着梅树打着瞌睡，砌下落梅如雪，凋了两人一身。雪鹞早已醒来，却反常地乖乖的站在架子上，侧头看着梅树下的两个人，发出温柔的咕咕声。
“我的天啊，怎么回事？”绿儿看到小姐身边的正是那个自己最讨厌的家伙，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这——呜！”
一旁的霜红及时的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拉了出去。
“从来没见过小姐睡的这样安静呢……”跟了薛紫夜最久的霜红喃喃，“以前生了再多的火也总是嚷着冷，半夜三更的睡不着，起来不停走来走去——现在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可是……秋之苑那边的病人……”绿儿皱了皱眉，有些不放心。
那个病人昨天折腾了一夜，不停的抱着脑袋厉呼，听得她们都以为他会立刻死掉，一大早慌的跑过来想问问小姐，结果就看到了这样尴尬的一幕。
“啊？！”正在几个侍女商量进退的时候，庭院里却传来了一声惊呼，震动内外，“这、这是干吗？”
“小姐醒了！”绿儿惊喜道。随即却听到了砰的一声，一物破门从院外飞了进来。
“霍展白！你占我便宜！”
还没睡醒的人来不及应变，就这样四脚朝天的狼狈落地，一下子痛醒了过来。
“你……”睡眼惺忪的人一时间还没回忆起昨天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个女人如此暴跳，只是下意识地躲避着如雨般飞来的杯盏，在一只酒杯砸中额头之时，他终于回忆起来了，大叫，“不许乱打！是你自己投怀送抱的！不关我事……对，是你占了我便宜！”
“胡说！你这个色鬼！根本不是好人！”薛紫夜冲出来，恶狠狠指着他的鼻子，吩咐左右侍女，“这里可没你的柳花魁！给我把他关起来，弄好了药就把他踢出谷去！”
“是，小姐！”绿儿欢喜地答应着，完全没看到霜红在一边皱眉头。
薛紫夜拉下了脸，看也不看他一眼，哼了一声掉头就走：“去秋之苑！”
在所有人都呼拉拉走后，霍展白才回过神来，从地上爬了起来，摸了摸打破的额头——这算是医者对病人的态度么？这样气势汹汹的恶女人，完全和昨夜那个猫一样安静乖巧的女子两样啊……自己……是不是做梦了？
可是，等一下！刚才她说什么？“柳花魁”？
她、她怎么知道自己认识扬州玲珑花界的柳非非？
他忽然一拍大腿跳了起来。完了，难道是昨夜喝多了，连这等事都被套了出来？他泄气地耷拉下了眼皮，用力捶着自己的脑袋，恨不得把它敲破一个洞。
薛紫夜带着人往秋之苑匆匆走去，尤自咬牙切齿。
居然敢占她的便宜！看回头怎么收拾那家伙！……她气冲冲地往前走，旁边绿儿送上了一袭翠云裘：“小姐，你忘了披大氅呢，昨夜又下小雪了，冷不冷？”
冷？她忽然愣住了——是啊，下雪了么？可昨夜的梦里，为什么一直是那样的温暖？
她拿着翠云裘，站在药圃里出神。
―――――
来到秋之苑的时候，打开门就被满室的浓香熏住。
“一群蠢丫头，想熏死病人么？”她怒骂着值夜的丫头，一边动手卷起四面的帘子，推开窗，“一句话吩咐不到就成这样，你们长点脑子好不好？”
“别……”忽然间，黑暗深处有声音低微的传来，“别打开。”
薛紫夜吃惊的侧头看去，只见榻上厚厚的被褥阴影里，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奕奕闪光，低低地开口：“关上……我不喜欢风和光。受不了……”
她心里微微一震，却依然一言不发地一直将帘子卷到了底，雪光唰的映射了进来，耀住了里面人的眼睛。
“关上！”陷在被褥里的人立刻将头转向床内，厉声。
她挥了挥手，示意侍女们退出去，自己坐到了榻边。
“没有风，没有光，关着的话，会在黑暗里腐烂掉的。”她笑着，耳语一样对那个面色苍白的病人道，“你要慢慢习惯，明介。你不能总是呆在黑夜里。”
她的手搭上了他的腕脉，却被他甩开。
“你叫谁明介？”他呆在黑暗里，冷冷的问，“为什么要救我？你想要什么？”
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喜怒，只是带着某种冷酷和提防，以及无所谓。
她愣住，半晌才伸过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喃喃：“你……应该已经恢复了一部分记忆了，怎么还会问这样的问题？我救你，自然是因为我们从小就认识，你是我的弟弟啊。”
“呵。”他却在黑暗里讥讽地笑了起来，那双眼睛隐隐露出淡淡的碧色，“弟弟？”
出自大光明宫修罗场的绝顶杀手是不可能有亲友的——如果有，就不可能从三界里活下来；如果有，也会被教官勒令亲手格杀。
这个女人在骗他！
说什么拔出金针，说什么帮他治病——她一定也是中原武林那一边派来的人，他脑海里浮现的一切，只不过是用药物造出来的幻象而已！她救了他，只是想用尽各种手段、从他身上挖出一点魔教的秘密——
这种事他已经经历过太多。
半年前，在刺杀敦煌城主得手后来不及撤退，他一度被守护城主的中原武林擒获，关押了整整一个月才寻到机会逃离。为了逼他吐露真像，那些道貌岸然的正派人士用尽了各种骇人听闻的手段——其中，就尝试过用药物击溃他的神智。
连那样的酷刑都不曾让他吐露半句，何况面前这个显然不熟悉如何逼供的女人。
他在黑暗中冷笑着，手指慢慢握紧，准备找机会发出瞬间一击。
他必须要拿到龙血珠……必须要拿到！
“你还没记起来么？你叫明介，是雪怀的朋友，我们一起在摩迦村寨里长大。”顿了顿，薛紫夜的眼睛忽然黯淡下来，轻声，“你六岁就认识我了……那时候……你为我第一次杀了人——你不记得了么？”
黑暗里的眼睛忽然闪了一下，仿佛回忆着什么，泛出了微微的紫。
他的眼眸，仿佛可以随着情绪的不同而闪现出不同的色泽，诱惑人的心。
杀人……第一次杀人。
他顿住了被褥底下刚刚抬起来的手，只觉的后脑隐约的痛起来。眼前忽然有血色泼下，两张浮肿的脸从记忆里浮凸出来了——那是穿着官府服装的两名差役。他们的眼睛瞪得那样大，脸成了青紫色，居然自己卡住了自己的喉咙，生生将自己勒死！
地上……地上躺着一个苍白瘦弱的女人，被凌辱后的一地血红。
那个小女孩抱着那个衣不蔽体的女人嘤嘤的哭泣，眸子是纯粹的黑白色的。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你不记得了么？十九年前，我和母亲被押解着路过摩迦村寨，在村前的驿站里歇脚。那两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却想凌辱我母亲……”即使是说着这样的往事，薛紫夜的语气也是波澜不惊，“那时候你和雪怀正好在外头玩耍，听到我呼救，冲进来想阻拦他们，却被恶狠狠的毒打——就在那时候，你第一次用瞳术杀了人。”
“母亲死后我成了孤儿，流落在摩迦村寨，全靠雪怀和你的照顾才得以立足。
“我们三个人成了很好的朋友——我比你大一岁，还认了你当弟弟。”
他抱着头，拼命对抗着脑中那些随着话语不停涌出的画面，急促的呼吸。
是假的……是假的！就如瞳术可以蛊惑人心一样，她也在用某种方法试图控制他的记忆！
“你不记得了么？就是因为杀了那两个差役、你才被族里人发现了身上的奇异天赋，被视为妖瞳再世，关了起来。”薛紫夜的声音轻而远，“明介，你被关了七年，我和雪怀每天都来找你说话……一直到灭族的那一夜。”
灭族那一夜……灭族那一夜……
记忆再度不受控制地翻涌而起。
外面的雪在飘，房子阴暗而冰冷，手足被铁索钉在墙上，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
有人打开了黑暗的房间，对他说话：
“你，想出去么？”
那个声音不停的问他，带着某种诱惑和魔力。
那一群猪狗一样的俗人，不知道你有多大的力量……只有我知道你的力量，也只有我能激发出你真正的力量。你，想跟我走么？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放我出去……他在黑暗中大喊，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
好，我带你出去。那个声音微笑着，但是，你要臣服于我，成为我的瞳，凌驾于武林之上，替我俯视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你，答应么？
——还是，愿意被歧视，被幽禁，被挖出双眼一辈子活在黑暗里？
放我出去！他用力地拍着墙壁，想起今日就是族长说的最后期限，心魂欲裂，不顾一切的大声呼喊：只要你放我出去！
忽然间，黑暗裂开了，光线将他的视野四分五裂，一切都变成了空白。
空白中，有血色迸射开来，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那是、那是……血和火！
“那一夜……”她垂下了眼睛，语声里带着悲伤和仇恨。
“闭嘴！”他忽然间低低的叫出声来，再也无法控制地暴起，一把就扼住了薛紫夜的咽喉！
“闭嘴……”他低哑地怒喝，双手瑟瑟发抖，“给我闭嘴！”
她被抵在墙上，惊讶地望着面前转变成琉璃色的眸子，一瞬间惊觉了他要做什么，在瞳术发动之前及时地闭上了眼睛。
“看着我！”他却腾出一只手来，毫不留情地拨开了她的眼睛，指甲几乎抠入了她的眼球，“看着我！”
她被迫睁开了眼，望着面前那双妖瞳，感觉到一种强大的力量正在侵入她的心。
“听着，马上把龙血珠还给我！否则……否则我……会让你慢慢的死。”
他的脸色苍白而惨厉，充满了不顾一切的杀气，宛如修罗。明介怎么会变成这样？如今的他，就如一个嗜血无情的修罗，什么也不相信，什么也不容情，只不顾一切的追逐着自己想要的东西，连血都已经慢慢变冷。
这，就是大光明宫修罗场里的杀手？
意识开始涣散，身体逐渐不听大脑的指挥，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然而，就在那个瞬间，掐着她喉咙的手松开了。仿佛是精神力耗尽，那双琉璃色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摄人心魄的光芒，黯淡无光。
瞳急促的呼吸着，整个人忽然砰的一声向后倒去，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也瘫倒在地。
不知多久，她先回复了神智，第一个反应便是扑到他身侧，探了探他的脑后——那里，第二枚金针已经被这一轮激烈的情绪波动逼了出来，针的末尾脱离了灵台穴，有细细的血开始渗出。
“明介……”她第一次有了心惊的感觉，有些不知所措地将他的头抬起放在自己怀里，望着外面的天空，喃喃——明介，如今的你，已经连自己的回忆都不相信了么？
那么多年来，你到底受了什么样的折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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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展白明显的觉得自己受冷落了——自从那一夜拚酒后，那个恶女人就很少来冬之馆看他，连风绿霜红两位管事的大丫头都很少来了，只有一些粗使丫头每日来送一些饭菜。
虽然他的伤已经开始好转，也不至于这样把他搁置一旁吧？
难道是因为那个小气的女人还在后悔那天晚上的投怀送报？应该不会啊……那么凶的人，脸皮不会那么薄。那么，难道是因为他说漏了嘴提到了风情苑那个花魁柳非非，打破了他在她心中一贯的光辉形象？
心里放不下执念是真，但他也并不是什么圣贤人物，可以十几年来不近女色。快三十的男人，孤身未娶，身边有一帮狐朋狗友，平日出入一些秦楼楚馆消磨时间也是正常的——他们八大名剑哪个不自命风流呢？何况柳花魁那么善解人意，偶尔过去说说话也是舒服的。
他无趣地左右看着，脑袋里想入非非起来。
丫头进来布菜，他在一旁看着，无聊地问：“你们谷主呢？”
“谷主在秋之苑……”那个细眉细眼的丫头低声回答。
“哦，秋之苑还有病人么？”他看似随意的套话。
“嗯，是啊。”那个丫头果然想也不想的脱口答应，立刻又变了颜色，“啊……糟糕。谷主说过这事不能告诉霍公子的！”
霍展白眼神陡然亮了一下，脸色却不变，微笑：“为什么呢？”
那个丫头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放下菜，立刻逃了出去。
她走后，霍展白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冬之馆里，望着庭外的梅花发呆。为什么呢？……加上自己，十面回天令已经全部收回，今年的病人应该都看完了，怎么到了现在又出来一个？——以那个女人的性格，肯浪费精力额外再收治，想来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那个病人非常之有钱，要么……就是长得非常之有型。
如今这个，到底是哪一种呢？难道比自己还帅？
他摸着下巴，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忽然间蹙眉：可是，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
“喂，你说，那个女人最近抽什么风啊？”他对架子上的雪鹞说话，“你知不知道？替我去看看究竟可好？”
“咕。”雪鹞歪着头看了看主人，忽地扑扇翅膀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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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枚金针静静地躺在了金盘上，针末同样沾染着黑色的血迹。
榻上的人在细微而急促的呼吸，节奏凌乱。
薛紫夜坐在床前，静静地凝视着那个被痛苦折磨的人——那样苍白英俊的脸，却隐含着冷酷和杀戮，即使昏迷中眼角眉梢都带着逼人的杀气……他，真的已经不再是昔年的那个明介了，而是大光明宫修罗场里的杀手之王：瞳。
瞳……她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想起了他那双诡异的眼睛。
作为医者，她知道相对于武学一道，还存在着念力和幻术——但是，她却从来不敢想象一个人可以将念力通过双眸来扩张到极至！那已经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围。
难道，如村里老人们所说，这真的是摩迦一族血脉里传承着的魔力？
最后一枚金针还留在顶心的百汇穴上。她隔着发丝触摸着，双手微微发抖——没有把握……她真的没有把握，在这枚入脑的金针拔出来后，还能让明介毫发无损的活下去！
行医十年来，她还是第一次遇到了“不敢动手”的情况！
联想起这八年来一直困扰她的事，想起那个叫沫儿的孩子终究无法治好，她的心就更加的难受——无能为力……尽管她一直被人称为“神医”，可她毕竟只是一个医生，而不是神啊！
怎么办……怎么办……
深沉而激烈的无力感，几乎在瞬间将一直以来充满了自信的女医者击倒。
十二年前她已经失去了雪怀，今日怎么可以再失去明介？
薛紫夜静静坐了许久，霍然长身立起，握紧了双手，身子微微颤抖，朝着春之庭那边疾步走了出去——一定要想出法子来，一定要想出法子来！
不同于冬之馆和秋之苑，在湖的另一边，风却是和煦的。
温泉从夏之园涌出，一路流经了这一个春之庭，然后注入了湖中，和冷泉交融。此处的庭院里，处处都是旖旎春光，盛开着一簇簇的碧桃，荠菜青青，绿柳如线。
一个苍老的妇人拿着云帚，在阶下打扫，忽地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谷主，是您？”春之庭的侍女已经老了，看到她来有些惊讶。
谷主已经有很久没有回这里来了……她天赋出众，勤奋好学，又有着深厚的家学渊源，十四岁师从前代药师廖青染后，更是进步一日千里，短短四年即告出师，十八岁开始正式接掌了药师谷。其天赋之高，实为历代药师之首。
自从她出师以来，就很少再回到这个作为藏书阁的春之庭了。
“宁姨，麻烦你开一下藏书阁的门。”薛紫夜站住，望着紧闭的高楼，眼角有一种坚决的神色，“我要进去查一些书。”
“哦，哦，好好。”老侍女连忙点头，扔了扫帚走过来，拿出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喃喃，“谷主还要回来看书啊？……那些书，你在十八岁时候不就能倒背如流了么？”
薛紫夜不置可否。
老侍女偷偷看了一眼，发觉谷主的脸色有些苍白疲惫，似是多日未曾得到充足的休息。她心里咯噔了一声，暗自叹了一口气——是遇到了麻烦的病人了？还是谷主她依旧不死心，隔了多年，还如十几岁时候那样想找法子复活那一具冰下的尸体？
门一打开，长久幽闭的阴冷气息从里面散出来。
长明灯还吊在阁顶上静静燃烧，阁中内室呈八角形，书柜沿着墙一直砌到了顶，按照病名、病因、病机、治则、方名、用药、医案、医论分为八类。每一类都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位置，从羊皮卷到贝叶书，从竹简到帛书，应有尽有。
薛紫夜负手站在这浩瀚如烟海的典籍里，仰头四顾一圈，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压了压发上那枚紫玉簪：“宁姨，我大概会有两三天不出来——麻烦你替我送一些饭菜进来。”
老侍女怔了一下：“哦……好的，谷主。”
在掩门而出的时候，老侍女回头望了一眼室内——长明灯下，紫衣女子伫立于浩瀚典籍中，沉吟思考，面上有呕心沥血的忧戚。
“谷主。”心里猛然一跳，她忍不住站住脚。
“嗯？”薛紫夜很不高兴思维被打断，蹙眉，“怎么？”
“请您爱惜自己，量力而行。”老侍女深深对着她弯下了腰，声音里带着叹息，“您不是神，很多事，作不到也是应该的——请不要像临夏祖师那样。”
临夏祖师……薛紫夜猛地一惊，停止了思考。
传说中，二十年前药师谷的唐临夏谷主，她师傅廖青染的授业恩师，就是吐血死在这个藏书阁里的，年仅三十一岁——一直到死，他手里还握着一本《药性赋》，还在苦苦思索七星海棠之毒的解法。
“您应该学学青染谷主。”老侍女最后说了一句，掩上了门，“她如今很幸福。”
门关上了，薛紫夜却还是望着那个背影的方向，一时间有些茫然——这个老侍女侍奉过三代谷主，知道很多的往事和秘密。可是，她又怎么知道一个医者在眼睁睁看着病人走向死亡时，那种无力和挫败感呢？
她颓然坐倒在阁中，望着自己苍白纤细的双手，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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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是在门刚阖上的瞬间睁开的。
片刻前还陷在昏迷挣扎里的瞳，睁眼的时候眸中竟然雪亮，默默凝视着薛紫夜离去时的方向，在瞬间闪过无数复杂的光：猜疑、警惕、杀意以及……茫然。
其实，在三天前身上伤口好转的时候，他已然可以恢复意识，然而却没有让周围的人察觉——他一直装睡，装着一次次发病，以求让对方解除防备。
他在暗中窥探着那个女医者的表情，想知道她救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也想确认自己如今处于什么样的境地，又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他是出身于大光明宫修罗场的顶尖杀手，可以在任何绝境下冷定地观察和谋划。
然而，在他嘶声在榻上滚来滚去时，她的眼神是关切而焦急的；
在他苦痛地抱头大叫时，她握住他肩膀的手是冰冷而颤抖的；
甚至，在最后他假装陷入沉睡，并时不时冒出一句梦呓来试探时，她俯身看着他，眼里的泪水无声的坠落在他脸上……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到底为了什么要这样？
难道，真的如她所说……他是她昔日认识的人？他是她的弟弟？
飘着雪的村庄，漆黑的房子，那个叫雪怀的少年和叫小夜的女孩……到底……自己是不是因为中了对方的道儿，才产生了这些幻觉？
他有些苦痛地抱住了头，感觉眉心隐隐作痛，一直痛到了脑髓深处。
他知道，那是教王钉在他顶心的金针。
被控制、被奴役的象征。
他在黑暗里躺了不知道多久，感觉帘幕外的光暗了又亮，脑中的痛感才渐渐消失。他伸出手，小心地触碰了一下顶心的百汇穴。剧痛立刻让他的思维一片空白。
自从有记忆开始，这些金针就钉死了他的命运，从此替教王纵横西域，取尽各国诸侯人头。
教王慈祥的坐在玉座上，对他说：瞳，为了你好，我替你将痛苦的那一部分抹去了……你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弃的孩子，那些记忆对你来说毫无意义，不如忘记。
“人生，如果能跳过痛苦的那一段，其实应该是好事呢……”
三圣女五明子环侍之下，玉座上教王的眼睛深不见底，笑着将手按在跪在玉座下的爱将头顶上，缓缓磨娑着，仿佛抚摩着那头他最钟爱的雪域灰獒。他也知道，只要教王一个不高兴，随时也可以如毒杀那些獒犬一样夺走他的性命。
该死的！该死的！他一拳将药枕击得粉碎，眼眸转成了琉璃色——这个女人，其实和教王是一模一样的！他们都妄图改变他的记忆，从而让他俯首帖耳的听命！
他在黑暗里全身发抖。
他痛恨这些人摆布着他命运和记忆的人。这些人践踏着他的生命，掠夺了他的一切，还摆出一副救赎者的样子、来对他惺惺作态！
“嘎——”在他一拳击碎药枕时，一个黑影惊叫了一声，扑簌簌穿过窗帘飞走了。
那是什么？他一惊，忽地认出来了：是那只鸟？是他和那个鼎剑阁的七公子决战时，恶狠狠啄了他一口的那只雪鹞！
——那么说来，如今那个霍展白，也是在这个药师谷里？
瞳在黑暗中霍然坐起，眼神里闪着野兽一样的光：不好！
他悄无声息的跃下了床，开始翻检这一间病室。不需要拉开帘子，也不需要点灯，他在黑暗中如豹子一样敏捷，不出一刻钟就在屏风后的紫檀木架上找到了自己的佩剑。剑名沥血，斩杀过无数诸侯豪杰的头颅，在黑暗里隐隐浮出黯淡的血光来。
剑一入手，心就定了三分——象他这样的人，唯一信任的东西也就只有它了。
他继续急速地翻找，又摸到了自己身上原先穿着的那套衣服，唇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那一套天蚕衣混和了昆仑雪域的冰蚕之丝，寻常刀剑根本无法损伤，本是教中特意给光明界杀手精英配备的服装。
他挣开身上密密麻麻的绑带，正要把那套衣服换上，忽地愣了一下。
——原本在和霍展白激斗时留下的破口，居然都已经被细心地重新缝补好了。是她？
那一瞬间，头又痛了起来，他有些无法承受地抱头弯下腰去，忍不住想大喊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这一切是为什么？那个女医者，对他究竟怀着什么样的目的？他已然什么都不相信，而她却非要将那些东西硬生生塞入他脑海里来！
他在黑暗里急促的喘息，手指忽地触到了一片冰冷的东西。
他喘息着拿起了那面白玉面具，颤抖着盖上了自己的脸——冰冷的玉压着他的肌肤，躲藏在面具之下，他全身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
他握紧了剑，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了危险的紫色。
无论如何，先要拿到龙血珠出去！霍展白还在这个谷里，随时随地都会有危险！
他急速的翻着房间内的一切，一寸地方都不放过，然而根本一无所获。可恶……那个女人，究竟把龙血珠放到哪里去了？难道收在另外的秘密之所了么？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握剑走出了这个躺了多日的秋之馆。
－
霍展白站在梅树下，眼观鼻，鼻观心，手里的墨魂剑凝如江海清光。他默默回想着当日冷杉林中那一场激斗，想着最后一刹刺入自己肋下的一剑是如何发出，将当日的凶险之极的那一幕慢慢回放。
好毒的剑！那简直是一种舍身的剑法，根本罕见于中原。
他回忆着那一日雪中的决斗，手里的剑快如追风，一剑接着一剑刺出，似要封住那个假想中对手的每一步进攻：月照澜沧，风回天野，断金切玉……“唰”的一声，在一剑当胸平平刺出后，他停下了手。
霍展白持剑立于梅树下，落英如雪覆了一身，独自默默冥想，摇了摇头。不，还是不行……就算改用这一招“王者东来”，同样也封不住对手最后那舍身的一剑！
那样可怕的人，连他都心怀畏惧。
不过，也无所谓了……那个瞳，如今只怕早已经在雪里死了吧？
忽然听得空中扑簌簌一声，一只鸟儿咕噜了一声，飞落到了梅树上。
“雪鹞？”霍展白看到鸟儿从秋之苑方向飞来，微微一惊，看着它嘴里叼着的一物，“你飞到哪里去了？秋之苑？”
鸟儿松开了嘴，一片白玉的碎片落入了他的掌心。
“这是……大光明宫修罗场里杀手的面具！”一眼看清，霍展白脱口惊呼起来，“秋之苑里那个病人，难道是……那个愚蠢的女人！”
“嘎！”雪鹞不安的叫了一声，似是肯定了他的猜测，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骨溜溜转。
“糟了……”霍展白来不及多说，立刻点足一掠，从冬之馆里奔出。
瞳是为了龙血珠而来的，薛紫夜说不定已然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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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之苑里枫叶如火，红衣的侍女站在院落门口，看到了从枫树林中走出的白衣人。
“明介公子，谷主说了，您的病还没好，现在不能到处乱走。”霜红并没有太大的惊讶，只是微微一躬身，阻拦了那个病人，“请回去休息——谷主她昨日去了藏书阁翻阅医书，相信不久便可以找出法子来。”
在说话的时候，她一直望着对方的胸口部位，视线并不上移。
“是么？”瞳忽然开口了，冷然，“我的病很难治？”
霜红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请相信谷主的医术。”
瞳眼神渐渐凝聚：“你为什么不看我？”
“婢子不敢。”霜红淡淡回答，欠身，“谷主吩咐过了，谷里所有的丫头，都不许看公子的眼睛。”
“哦……原来如此。”瞳顿了顿，忽然间身形就消失了。
“好，告诉我，”霜红还没回过神，冰冷的剑已然贴上了她的咽喉，“龙血珠放在哪里？”
剑气逼得她脸色白了白，然而她却没有惊惶失措：“婢子不知。”
“真不知？”剑尖上抬，逼得霜红不得不仰起脸去对视那双妖诡的双瞳。
“公子还是不要随便勉强别人的好。”不同于风绿的风风火火，霜红却是镇定自如，淡淡然，“婢子奉谷主之命来看护公子，若婢子出事，恐怕无人再为公子解开任督二脉间的‘血封’了。”
血封？瞳一震：这种手法是用来封住真气流转的，难道自己……
他还来不及验证自己的任督二脉之间是否有异，耳边忽然听到了隐约的破空声！
“叮！”他来不及回身，立刻撤剑向后，在电光火石之间封住了背后疾刺而来的一剑——有高手！那个瞬间他顺手点了霜红的穴，一按她的肩膀，顺势借力凌空转身，沥血剑如蝉翼一样半弧状展开，护住了周身。只听叮叮数声，双剑连续相击。
刺破血红剑影的，是墨色的闪电。
霍展白脸色凝重，无声无息的急掠而来，一剑逼开了对方——果然，一过来就看到这个家伙用剑抵着霜红的咽喉！薛紫夜呢？是不是也被这条救回来的毒蛇给咬了？
怒火在他心里升腾，下手已然顾不上容情。
“喂！喂！你们别打了！”霜红努力运气冲开被点住的穴道，只能在一旁叫着干着急。谷里的两位病人在枫林里拔剑，无数的红叶飘转而下，随即被剑气搅得粉碎，宛如血一样的散开，刺得她脸颊隐隐作痛。
“嚓”，只不过短短片刻，一道剑光就从红叶里激射而出，钉落在地上。
“怎么忽然就差了那么多？”在三招之内就震飞了瞳的剑，霍展白那一剑却没有刺下去，感到不可思议，“你的内力呢？哪里去了？”
瞳急促地喘息，感觉自己的内息一到气海就无法提起，全身筋脉空空荡荡，无法运气。
果然是真的……那个女人借着替他疗伤的机会，封住了他的任督二脉！
那个女人，果然是处心积虑要对付他！
他他想凝聚起念力使用瞳术，然而毕竟尚未痊愈，刚刚将精神力聚在一点，顶心的百汇穴上就开始裂开一样的痛——他甚至还来不及深入去想，眼前便是一黑。
“霍公子，快把剑放下来！”霜红看到瞳跌倒，惊呼，“不可伤了明介公子！”
“你们谷主呢？”霍展白却没有移开剑，急问。
“谷主昨天就去了春之庭的藏书阁，”霜红努力运气想冲开穴道，可瞳的点穴手法十分诡异，竟是纹丝不动，“她吩咐过，要我好好照看明介公子——她几日后就出来。”
“哦……”霍展白松了口气，退了一步将剑撤去，却不敢松懈。
“怎么把如此危险的家伙弄回了谷里！”他实在是很想把这个家伙解决掉，却碍于薛紫夜的面子不好下手，蹙眉，“你们知道他是谁么？一条毒蛇！药师谷里全是不会武功的丫头，他一转头就能把你们全灭了——真是一群愚蠢的女人。”
“那个……谷主说了，”霜红陪笑，“有七公子在，不用怕的。”
霍展白被这个伶俐的丫头恭维得心头一爽，不由收剑而笑：“呵呵，不错，也幸亏有我在——否则这魔教的头号杀手，不要说药师谷，就是全中原也没几个人能对付！”
“魔教杀手？”霜红大大吃了一惊，“可是……谷主说他是昔日在摩迦村寨时的朋友。”
“在摩迦村寨时的朋友？”霍展白喃喃，若有所思——这个女人肯出手救一个魔教的杀手，原来是为了这样的原因？
他解开霜红的穴，她立刻便去查看地上昏迷的病人，请求他帮忙将瞳扶回秋之苑。
他没有拒绝，只是在俯身的刹那封住了瞳的八处大穴。
“你干什么？”霜红怒斥，下意识的保护自己的病人。
“在你们谷主没有回来之前，还是这样比较安全。”霍展白喃喃。
日头已经西斜了，他吃力地扛着瞳往回走，觉得有些啼笑皆非：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和这个殊死搏杀过的对手如此亲密——雪鹞嘀咕着飞过来，一眼看到主人搀扶着瞳，露出吃惊的表情，一个倒栽葱落到了窗台边，百思不得其解地抓挠着嘀嘀咕咕。
“唉……”他叹了口气——幸亏药师谷里此刻没有别的江湖人士，如果被人看到薛紫夜居然收留了魔教的人，只怕中原武林也不会视若无睹。
就算是世外的医者，也不能逃脱江湖的纷争啊。
将瞳重新放回了榻上，霜红擦了擦汗，对他道谢。
“没什么，”霍展白笑了笑，“受了你们那么多年照顾，做点苦力也是应该的。”
霜红小心地俯下身，探了探瞳的头顶，舒了口气：“还好，金针没震动位置。”
“金针？”霍展白一惊，“他……被金针封过脑？”
“嗯。”霜红叹了口气，“手法诡异得很，谷主拔了两枚，再也不敢拔第三枚。”
霍展白眼色变了变——连薛紫夜都无法治疗？
他还待进一步查看，忽地听到背后一声帘子响：“霜红姐姐！”
一个小丫头奔了进来，后面引着一个苍老的妇人。
“小晶，这么急干什么？”霜红怕惊动了病人，回头低叱，“站门外去说话！”
“可是……可是，宁婆婆说谷主、谷主她……”小晶满脸焦急，声音哽咽，“谷主她看了一天一夜的书，下午忽然昏倒在藏书阁里头了！”
“什么！”霜红失声——那一瞬间，二十年前临夏谷主的死因闪过了脑海。
“快、快带我……”她再也顾不得病床上的瞳，顿住站起。
然而身侧一阵风过，霍展白已经抢先掠了出去，消失在枫林里。
在房里所有人都一阵风一样离开后，黑暗里的眼睛睁开了。
眸中尚自带着残留的苦痛之色，却支撑着，缓缓从榻上坐起，抚摩着右臂，低低地喘息——用了乾坤大挪移，在霍展白下指的瞬间，他全身穴位瞬间挪开了一寸。然而，任督二脉之间的血封，却始终是无法解开。
怎么办……离开昆仑已经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教王如今是否出关，是否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计划——跟随他出来的十二银翼已然全军覆没，和妙火也走散多时，如果拿不到龙血珠，自己又该怎么回去？
大光明宫那边，妙水和修罗场的人，都还在等待着他归来。
为了这个计划，他已经筹划了那么久——
无论如何，一定要拿到龙血珠回去！

七夜雪 五、雪 第四夜
一掌震开了锈迹斑斑的门，霍展白抢身掠入了藏书阁。
“薛紫夜！”他脱口惊呼，看见了匍匐在案上的紫衣女子。
书架上空了一半，案上凌乱不堪，放了包括龙血珠、青鸾花在内的十几种珍贵灵药。此外全部堆满了书：《外台秘要》、《金兰循经》、《素问》、《肘后方》……层层叠叠堆积在身侧。因为堆得太高，甚至有一半倒塌下来堆在昏迷的女子身上，几乎将她湮没。
他叫了一声，却不见她回应，心下更慌，连忙过去将她扶起。
长明灯下，她朝下的脸扬起，躺入他的臂弯，苍白憔悴得可怕。
“薛紫夜！”他贴着她耳朵叫了一声，一只手按住她后心将内力急速透入，护住她已然衰弱不堪的心脉，“醒醒，醒醒！”
她的头毫无反应地随着他的推动摇晃，手里，还紧紧握着一卷《灵枢》。
“谷主！”霜红和小晶随后赶到，在门口惊呼出来。
——难道，二十年前那一幕又要重演了么？
“快，过来帮我扶着她！”霍展白抬头急叱，闭目凝神了片刻，忽然缓缓一掌平推，按在她的背心。仿佛是一股柔和的潮水汹涌注入四肢百骸，薛紫夜身子一震。
霍展白立刻变掌为指，瞬间连点她十二处穴道，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处处将内力透入，打通已经凝滞多时的血脉。起初他点得极快，然而越到后来落指便是越慢，头顶渐渐有白汽腾起，印堂隐隐暗红，似是将全身内息都凝在了指尖。
每一指点下，薛紫夜的脸色便是好转一分，待得十二指点完，唇间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好了！”霜红一直在留意谷主的脉搏，此刻不由大喜。
这个惫懒的公子哥儿，原来真的是有如此本事？
“谷主，你快醒醒啊。”霜红虽然一贯干练沉稳，也急得快要哭了。
“呵……阿红？”薛紫夜嘴里忽然吐出了低低的叹息，手指动了一动，缓缓睁开眼，“我这是怎么了？别哭，别哭……没事的……我看书看得太久，居然睡着了么？”
她努力坐起，一眼看到了霍展白，失惊：“你怎么也在这里？快回去冬之馆休息，谁叫你乱跑的？绿儿呢，那个死丫头，怎么不看住他！”
霍展白看着这个一醒来就吆五喝六的女人，皱眉摇了摇头。
“医术不精啊，”他拨开了她戳到脑门的手指，“跑来这里临时抱佛脚么？”
薛紫夜被他刺中痛处，大怒，随手将手上的医书砸了过去，连忙又收手：“对……在这本《灵枢》上！我刚看到——”
她拿过那卷书，匆忙地重新看了一眼，面有喜色。然而忽地又觉得胸肺寒冷，紧一声慢一声地咳嗽，感觉透不出气来。
“谷主，谷主！快别想了。”一个紫金手炉被及时地塞了过来，薛紫夜得了宝一样将那只手炉抱在怀里，不敢放开片刻。
她说不出话，胸肺间似被塞入了一大块冰，冷得她透不过气来。
随后赶到的却是宁婆婆，递过手炉，满脸的担忧：“你的身体熬不住了，得先歇歇。我马上去叫药房给你煎药。”
“嗯，”薛紫夜忍住了咳嗽，闷闷道，“用我平日吃的那副就行了。”
十四岁时落入冰河漂流了一夜，从此落下寒闭症。寒入少阴经，脉象多沉或沉紧，肺部多冷，时见畏寒，当年师傅廖青染曾给她开了一方，令她每日调养。然而十年多来劳心劳力，这病竟是渐渐加重，沉疴入骨，这药方也不像一开始那么管用了。
“怕是不够，”宁婆婆看着她的气色，皱眉，“这一次非同小可。”
“那……加白虎心五钱吧。”她沉吟着，不停咳嗽。
“虎心乃大热之物，谷主久虚之人，怎生经受得起？”宁婆婆却直截了当的反驳，想了想，“不如去掉方中桂枝一味，改加川芎一两，蔓京子六分，如何？”
薛紫夜沉吟片刻，点头：“也罢。再辅以龟龄集，即可。”
“是。”宁婆婆颔首听命，转头而下。
霜红在一旁只听得心惊。她跟随谷主多年，亲受指点，自以为得了真传，却未想过谷中一个扫地的婆婆医术之高明，都还在自己之上！
“咳咳，咳咳……”看着宁婆婆离开，薛紫夜回头望着霍展白，扯着嘴角做出一个笑来，“咳咳，你放心，沫儿那病，不会治不好……”
“没事，也被你骂得惯了。”霍展白只道，“倒是你，自己要小心身体。”
“呵呵……”薛紫夜掩着嘴笑，“你还欠着我六十万，我……咳咳，怎么肯闭眼。”
然而话未说完，一阵剧咳，血却从她指缝里直沁了出来！
“谷主！谷主！快别说话！”霜红大惊失色，扑上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霍七公子，霍七公子，快来帮我把谷主送回夏之园去！那里的温泉对她最有用！”
－
温热的泉水，一寸一寸浸没冰冷的肌肤。
薛紫夜躺在雪谷热泉里，苍白的脸上渐渐开始有了血色，胸臆间令人窒息的冰冷也开始化开。温泉边上草木萋萋，葳蕤而茂密，桫椤树覆盖了湖边的草地，向着水面垂下修长的枝条，无数蝴蝶在飞舞追逐，停息在树枝上，一串串的叠着挂到了水面。
那是南疆密林里才有的景象，却在这雪谷深处出现。
薛紫夜醒来的时候，一只银白色的夜光蝶正飞过眼前，宛如一片飘远的雪。
“啊……”从胸臆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疲乏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泡在温热的水里，周围有瑞脑的香气。动了动手足，开始回想自己怎么会忽然间又到了夏之园的温泉里。
“哟，醒了呀？”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大大的笑脸，凑近，“快吃药吧！”
“呀——！”她失声惊叫起来，下意识的躲入水里，反手便是一个巴掌扇过去，“滚开！”
霍展白猝及不防被打了一个正着，手里的药盏当啷一声落地，烫得他大叫。
“阿红！绿儿！”薛紫夜将自己浸在温泉里，“都死到哪里去了？放病人乱跑？”
“谷主你终于醒了？”只有小晶从泉畔的亭子里走出，欢喜得几乎要哭出来，“你、你这次晕倒在藏书阁，大家都被吓死了啊。现在她们都跑去了药圃和药房了，哪里还顾的上什么病人？”
渐渐回想起藏书阁里的事情，薛紫夜脸色缓和下去：“大惊小怪。”
“我昏过去多久了？”她仰头问，示意小晶将放在泉边白石上的长衣拿过来。
“一天多了。”霍展白蹙眉，雪鹞咕了一声飞过来，叼着紫色织锦云纹袍子扔到水边，“所有人都被你吓坏了。”
“呵……”她低头笑了笑，“哪有那么容易死。”
“你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霍展白却怒了，这个女人实在太不知好歹，“宁婆婆说，这一次如果不是我及时用惊神指强行为你推血过宫，可能不等施救你就气绝了！现在还在这里说大话！”
“……”薛紫夜低下头去，知道宁婆婆的医术并不比自己逊色多少。
“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好歹救了我一次，所以，那个六十万的债呢，可以少还一些——是不是？”她调侃的笑笑，想扯过话题。
“我的意思不是要债，是你这个死女人以后得给我——”霍展白微怒。
“好啦，给我滚出去！”不等他再说，薛紫夜却一指园门，叱，“我要穿衣服了！”
他无法，悻悻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住了脚：“我说，你以后还是——”
“还看！”一个香炉呼啸着飞过来，在他脚下迸裂，吓得他一跳三尺，“给我滚回冬之馆养伤！我晚上会过来查岗！”
霍展白悻悻苦笑，转过头去——看这样子，怎么也不像会红颜薄命的啊。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在水中又沉思了片刻，才缓缓站起。哗啦一声水响，小晶连忙站在她背后，替她抖开紫袍裹住身体。她拿了一块布巾，开始拧干湿濡濡的长发。
树枝上垂落水面的蝴蝶被她惊动，扑簌簌的飞起，水面上似乎骤然炸开了五色的烟火。
薛紫夜望着夏之园里旺盛喧嚣的生命，忽然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
怎么办？
那样殚精竭虑的查阅，也只能找到一个药方，可以将沫儿的病暂时再拖上三个月——可三个月后，又怎么和霍展白交代？
何况……对于明介的金针封脑，还是一点办法也找不到……
她心力交瘁地抬起头，望着水面上无数翻飞的蝴蝶，忽然间羡慕起这些只有一年生命、却无忧无虑的美丽生灵来——如果能乘着蝴蝶远去，该有多好呢？
北方的天空，隐隐透出一种苍白的蓝色。
漠河被称为极北之地，而漠河的北方，又是什么？
在摩迦村里的时候，她曾听雪怀他提起过族里一个古老的传说。传说中，穿过那条冰封的河流，再穿过横亘千里的积雪荒原，便能到达一个浩瀚无边的冰的海洋——
那里，才是真正的极北之地。冰海上的天空，充满了七彩的光。
赤橙黄绿青蓝紫，一道一道的浮动变幻于冰之大海上，宛如梦幻。
雪怀……十四岁那年我们在冰河上望着北极星，许下一个愿望，要一起穿越雪原，去极北之地看那梦幻一样的光芒。
如今，你是已经在那北极光之下等待着我么？
可惜，这些蝴蝶却飞不过那一片冰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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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过宁婆婆熬的药后，到了晚间，薛紫夜感觉气脉旺盛了许多，胸臆间呼吸顺畅，手足也不再发寒。于是又恢复了坐不住的习惯，开始带着绿儿在谷里到处走。
先去冬之馆看了霍展白和他的鸟，发现对方果然很听话的呆着养伤，找不到理由修理他，便只是诊了诊脉，开了一副宁神养气的方子，吩咐绿儿留下来照顾。
在调戏了一会雪鹞，她站起身来准备走，忽然又在门边停住了：“沫儿的药已经开始配了，七天后可炼成——你还来得及在期限内赶回去。”
她站在门旁头也不回的说话，霍展白看不到她的表情。
等到他从欣喜中回过神来时，那一袭紫衣已经消失在飘雪的夜色里。
怎么会感到有些落寞呢？她一个人提着琉璃灯，穿过香气馥郁的药圃，有些茫然的想。这一次她已然是竭尽所能，如果这个医案还是无法治愈沫儿的病，那么她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八年了，那样枯燥而冷寂的生活里，这个人好像是唯一的亮色吧？
八年来，他一年一度的造访，渐渐成了一年里唯一让她有点期待的日子——虽然见面之后，大半还是相互斗气斗嘴和斗酒。
在每次他离开后，她都会吩咐侍女们在雪里埋下新的酒坛，等待来年的相聚。
但是，这一次，她无法再欺骗下去。
她甚至无法想象，这一次如果救不了沫儿，霍展白会不会冲回来杀了她。
唉……她抬起头，望了一眼飘雪的夜空，忽然觉得人生在世是如此的沉重和无奈，仿佛漫天都是逃不开的罗网，将所有人的命运笼罩。
路过秋之苑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那个被她封了任督二脉的病人，不由微微一震。因为身体的问题，已经是两天没去看明介了。
她忍不住离开了主径，转向秋之苑。
然而，刚刚转过身，她忽然间就呆住了。
是做梦么？大雪里，结冰的湖面上静默地伫立着一个人。披着长衣，侧着身低头望着湖水。远远望去，那样熟悉的轮廓，就仿佛是冰下那个沉睡多年的人忽然间真的醒来了，在下着雪的夜里，悄悄地回到了人世。
“雪怀？”她低低叫了一声，生怕惊破了这个梦境，蹑手蹑脚地靠近湖面。
没有月亮的夜里，雪在无休止的飘落，模糊了那朝思暮想的容颜。
“雪怀！”她再也按捺不住，狂喜地奔向那飘着雪的湖面，“等等我！”
“小夜……”站在冰上的人回过身来，看到了狂奔而来的提灯女子，忽然叹息了一声，对着她缓缓伸出了手，发出了一声低唤，“是你来了么？”
她狂奔着扑入他的怀抱。那样坚实而温暖，梦一样的不真实。
何时，他已经长得那样高？居然一只手便能将她环抱。
“真的是你啊……”那个人喃喃自语，用力将她抱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如雪一样融化，“这是做梦么？怎么、怎么一转眼……就是十几年？”
然而，那样隐约熟悉的语声，却让她瞬间怔住。
不是——不是！这、这个声音是……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醒来时候，所有人都死了……雪怀，族长，鹄……全都死了……”那个声音在她头顶发出低沉的叹息，仿佛呼啸而过的风，“只有你还在……只有你还在。小夜姐姐，我就像做了一场梦。”
“明介！”她终于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人的脸，失声惊呼。
冰雪的光映照着他的脸，苍白而清俊，眉目挺秀，轮廓和雪怀极为相似——那是摩迦一族的典型外貌。只是，他的眼睛是忧郁的淡蓝，一眼望去如看不到底的湖水。
“明介？”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你难道已经……”
“是的，都想起来了……”他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望着落满了雪的夜，“小夜姐姐，我都想起来了……我已经将金针逼了出来。”
“太好了。”她望着他手指间拈着的一根金针，喜不自禁：“太好了……明介！”
她伸出手去探着他顶心的百汇穴，发现那里果然已经不再有金针：“太好了！”
“雪怀，是在带你逃走的时候死了么？”他俯下身，看着冰下封冻着的少年——那个少年还保持着十五六岁时的模样，眉目和他依稀相似，瞳喃喃，“那一夜，那些人杀了进来。我只看到你们两个牵着手逃了出去，在冰河上跑……我叫着你们，你们却忽然掉下去了……”
他隔着厚厚的冰，凝视着儿时最好的伙伴，眼睛里转成了悲哀的青色。
“小夜姐姐……那时候我就再也记不起你了……”他有些茫然地喃喃，眸子隐隐透出危险的紫色，“我好像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杀了无数的人。”
“明介。”往日忽然间又回到了面前，薛紫夜无法表达此刻心里的激动，只是握紧了对方的手，忽然发现他的手臂上到处都是伤痕，不知是受了多少的苦。
“是谁？”她咬着牙，一字字地问，一贯平和的眼睛里刹那充满了愤怒的光，“是谁杀了他们？是谁灭了村子？是谁，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瞳在风里侧过头，望了冰下的那张脸片刻，眼里有无数种色彩一闪而过。
“是黑水边上的马贼……”他冷冷道，“那群该杀的强盗。”
－
风从谷外来，雪从夜里落。
湖面上一半冰封雪冻，一半热气升腾，宛如千百匹白色的纱幕冉冉升起。
而他们就站在冰上默然相对，也不知过去了多长的时间。
“当年那些强盗，为了夺取村里保存的一颗龙血珠，而派人血洗了村寨。”瞳一直望着冰下那张脸，“烧了房子，杀了大人……我和其余孩子被他们虏走，辗转被卖到了大光明宫，然后被封了记忆……送去修罗场当杀手。”
她望着雪怀那一张定格在十二年前的脸，回忆起那血腥的一夜，锥心刺骨的痛让她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只是为了一颗龙血珠，只是为了一颗龙血珠。
那些人，就这样毁灭了一个村子，夺去了无数人性命，摧毁了他们三个人的一生！
“明介……明介……”她握住儿时伙伴的手，颤声，“村子里那些被掳走的孩子，都被送去大光明宫了么？……只有你一个活了下来？”
他没有做声，微微点了点头。
昆仑山大光明宫里培养出的杀手，百年来一直震慑西域和中原，她也有所耳闻——但修罗场的三界对那些孩子的训练是如何之严酷，她却一直无法想象。
“我甚至被命令和同族相互决斗——我格杀了所有同伴，才活了下来，”他抬头望着天空里飘落的雪，面无表情，“十几年了，我没有过去，没有亲友，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联——只是被当作教王养的狗，活了下来。”
他平静的叙述，声音宛如冰下的河流，波澜不惊。
然而其中蕴藏的暗流，却冲击得薛紫夜心悸，她的手渐渐颤抖：“那么这一次、这一次你和霍展白决斗，也是因为……接了教王的命令？”
“嗯。”瞳的眼里浮出隐约的紫色，顿了顿，才道，“祁连又发现了一颗龙血珠，教王命我前来夺回。”
薛紫夜打了一个寒颤：“如果拿不回呢？会被杀么？”
“呵。”他笑了笑，“被杀？那是最轻的处罚。”
“风大了，回去罢。”他看了看越下越密的雪，将身上的长衣解下，覆上她单薄的肩膀，“听说今天你昏倒了……不要半夜站在风雪里。”
那样的温暖，瞬间将她包围。
薛紫夜拉着长衣的衣角，身子却在慢慢发抖。
“回夏之园吧。”瞳转过身，替她提起了琉璃灯引路。
然而，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明介！”
“嗯？”他回应着这个陌生的称呼，感觉到那只手是如此的冰冷而颤抖，用力得让他感到疼痛。他垂下眼睛，掩饰住里面一掠而过的冷光。
一颗血色的珠子，放入了他的掌心，带着某种逼人而来的灵气，几乎让飞雪都凝结。
万年龙血赤寒珠！
他倒吸了一口气，脱口：“这——”
“你拿去！”将珠子纳入他手心，薛紫夜抬起头，眼神里有做出重大决定后的冲动，“但不要告诉霍展白。你不要怪他……他也是为了必须要救的人，才和你血战的。”
瞳有些迟疑地望着她，并没有立刻明白话里的意思。他只是握紧了那颗珠子，眼里流露出狂喜的表情——
在薛紫夜低头喃喃的时候，他的手抬了起来，无声无息的捏向她颈后死穴。
然而，内息的凝滞让他的手猛然一缓。
血封！还不行。现在还不行……还得等机会。
他的手最终只是温柔地按上了她的肩，低声：“你好像很累，是不是？”
薛紫夜无言点头，压抑多日泪水终于忍不住直落下来——这些天来，面对着霍展白和明介，她心里有过多少的疲倦、多少的自责、多少的冰火交煎。枉她有神医之名，竭尽了全力、却无法拉住那些从她指尖断去的生命之线。
青染师傅……青染师傅……为何当年你这样地急着从谷中离去，把才十八岁的我就这样推上了谷主的位置？你只留给我这么一支紫玉簪，可我实在还有很多没学到啊……
如果你还在，徒儿也不至于如今这样孤掌难鸣。
“早点回去休息吧。”瞳领着她往夏之园走去，低声叮嘱。
一路上，风渐渐温暖起来，雪落到半空便已悄然融化。
柔软温暖的风里，他只觉得头顶一痛，百汇穴附近微微一动。
教王亲手封的金针，怎么可能被别人解开？
——刚才他不过是用了乾坤大挪移，硬生生将百汇穴连着金针都挪开了一寸，好让这个女人相信自己是真的恢复了记忆。然而毕竟不能持太久，转开的穴道一刻钟后便复原了。
不过，如今也已经没关系了……他毕竟已然拿到了龙血珠。
握着那颗费尽了心思才得来的龙血珠，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九死一生，终于是将这个东西拿到手了。想不到几次三番搏命去硬夺，却还比不上一次的迂回用计，随便编一个故事就骗到了手。
原来，怎样精明强悍的女人一遇到这种事，也会蒙住了眼睛。
简直是比瞳术还蛊惑人心啊……
他垂下眼睛，掩饰着里面的冷笑，引着薛紫夜来到夏之园。
“明介，”在走入房间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回昆仑了。”
他吃了一惊，难道这个女人异想天开、要执意令他留在这里？身上血封尚未开，如果她起了这个念头，可是万万不妙。
瞳有些苦恼的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服她。
“先休息吧。”他只好说。
明天再来想办法吧。如果实在不行，回宫再设法解开血封算了——毕竟，今天已经拿到了龙血珠，应该和谷外失散的教众联系一下了……事情一旦完成，就应该尽快返回昆仑。那边妙火和妙水几个，大约都已经等得急了。
看着他转身离去，薛紫夜忽然间惴惴的开口：“明介？”
“嗯？”实在是对那个陌生的名字有些迟钝，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怎么？”
“你不会忽然又走掉吧？”薛紫夜总觉得心里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同伴在一觉醒来后就会消失。
——她忽然后悔方才给了他那颗龙血珠。
瞳摇了摇头，然而心里却有些诧异于这个女人敏锐的直觉。
“明介，”薛紫夜望着他，忽然轻轻道，“对不起。”
对不起？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十二年前的那一夜，我忘了顾上你……”仿佛那些话已经压在心底多年，薛紫夜长长出了一口气，将滚烫的额头放入掌心，“对不起……我只和雪怀拼命逃了出去，却忘了你还被关在那里！你还被关在那个黑房子里！……我、我对不起你。”
她捂住了脸：“你六岁就为我杀了人，被关进了那个黑房子——我把你当作唯一的弟弟，发誓要一辈子对你好……可是、可是那时候我却和雪怀却把你扔下了！——对不起…对不起！”
瞳有些怔住了，隐约间脑海里又有各种幻象泛起。
携手奔跑而去的两个人……火光四起的村子……周围都是惨叫，所有人都纷纷避开了他。他拼命的呼喊着，奔跑着，然而……那种被抛弃的恐惧还是追上了他。
一瞬间，他又有了一种被幻象吞噬的恍惚，连忙压将它们压了下去。
“没事了，”他笑着，低下头，“我不是没有死么？不要难过。”
薛紫夜将头埋入双手，很久没有说话。
“晚安。”她放下了手，轻声道。
——明介，我绝不会、再让你回那个黑暗的地方去了。
出来的时候，感觉风很郁热，简直让人无法呼吸。
瞳握着沥血剑，感觉身上说不出的不舒服，好像有什么有内而外的让他的心躁动不安——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难道方才那个女人说的话，影响到自己了？
假的……那都是假的。
那些幻象不停的浮现，却无法动摇他的心。他自己，本来就是一个以制造幻象来控制别人的人，又怎么会相信任何人加诸于他身上的幻象呢？如今的他，已然什么都不相信了。
何况，那些东西到底是真是假，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本来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瞳微微笑了笑，眼睛转成了琉璃色：
一个杀手，并不需要过去。
他需要的，只是手里的这颗龙血珠。要的，只是自由，以及权力！
走出夏之园，冷风挟者雪吹到了脸上，终于让他的头脑冷了下来。他握着手里那颗血红色的珠子，微微冷笑起来，倒转剑柄，喀的一声拧开。
里面有一条细细的蛇探出头来，吞吐着红色的信子。
“赤，去吧。”他弹了弹那条蛇的脑袋。
赤立刻化为一道红光，迅速跃入了雪地，闪电一样蜿蜒爬行而去。随之剑柄里爬出了更多的蛇，那些细如线头的蛇被团成一团塞入剑柄，此刻一打开立刻朝着各个方向爬出——这是昆仑血蛇里的子蛇，不畏冰雪，一旦释放，便会立刻前去寻找母蛇。
那些在冷杉林里和他失散的同伴，应该还在寻找自己的下落吧？毕竟，这个药师谷的入口太隐秘，雪域地形复杂，一时间并不容易找到。
否则，那些中原武林人士，也该早就找到这里来了吧？
瞳眼看着赤迅速离开，将视线收回。
冰下那张脸在对着他微笑，宁静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他从骨髓里透出的奇异熟稔——在无意中与其正面相对的刹那，瞳感觉心里猛然震了一下，有压不住的感情汹涌而出。
那种遥远而激烈的感觉瞬间逼来，令他透不过气。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悲凉，眷恋，信任，却又带着……又带着……
“嚓！”在他自己回过神来之前，沥血剑已然狠狠斩落！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当我在修罗场里被人一次次打倒凌辱，当我在冰冷的地面上滚来滚去呼喊，当我跪在玉座下任教王抚摩着我的头顶，当我被那些中原武林人擒住后用尽各种酷刑……雪怀……你怎么可以这样的安宁！
怎么可以！
冰层在一瞬间裂开，利剑直切冰下那个人的脸。
一丝血渐渐从苍白的脸上散开，沁入冰下的寒泉之中，随即又被冰冻结。然而那个微微弯着身子，保持着虚抱姿态的少年，脸上依然宁静安详。
剑插入冰层，瞳颤抖的手握着剑柄，忽然间无力。
他缓缓跪倒在冰上，大口的喘息着，眼眸渐渐转为暗色。
不行……不行……自己快要被那些幻象控制了……
绝对不可以。他一定要尽快回到昆仑去！
－－－－－－－－－－－－
“六六顺啊……三喜临门……嘿嘿，死女人，怎么样？我又赢了……”
正午，日头已经照进了冬之馆，里面的人还在拥被高卧，一边还匝着嘴，喃喃地划拳。满脸自豪的模样，似是沉浸在一个风光无限的美梦里。他已经连赢了薛紫夜十二把了。
霍展白是被雪鹞给啄醒的。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嘀咕着，一把将那只踩着他额头的鸟给撸了下去，翻了一个身，继续沉入美梦。最近睡的可真是好啊，昔日挥之不去的往日种种，总算不梦魇一样缠着他了。
“咕！”雪鹞的羽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冲向了裹着被子高卧的人，狠狠对着臀部啄下去。
“哎呀！”霍展白大叫一声，从床上蹦起一尺高，一下子清醒了。他恶狠狠的瞪着那只扁毛畜生，然而雪鹞却毫不惧怕的站在枕头上看着他，咕咕的叫，不时低下头，啄着爪间抓着的东西。
霍展白的眼睛忽然凝滞了——这是？
他探出手去，捏住了那条在雪鹞爪间不断扭动的东西，眼神雪亮：昆仑血蛇！这是魔教里的东西，怎么会跑到药师谷里来？子蛇在此，母蛇必然不远。难道……难道是魔教那些人，已经到了此处？是为了寻找失散的瞳，还是为了龙血珠？
捏着那条半死的小蛇，他怔怔想了半晌，忽然觉得心惊，霍然站起。
他得马上去看看薛紫夜有没有事！
——本来只是为了给沫儿治病而去夺了龙血珠来，却不料惹来魔教如附骨之蛆一样的追杀，岂不是害了人家？
然而，夏之园却不见人。
“谷主一早起来，就去秋之苑给明介公子看病了。”小晶皱着眉，有些怯怯，“霍七公子……你，你能不能劝劝谷主，别这样操心了？她昨天又咳了一夜呢。”
咳了一夜？霍展白看到小晶手里那条满是斑斑点点血迹的手巾，心里猛地一跳，拔脚就走。她这病，倒有一半是被自己给连累的……那样骠悍的女子，眼见得一天天憔悴下去了。
他疾步沿着枫林小径往里走，还没进去，却看到霜红站在廊下，对他摆了摆手。
“谷主在给明介公子疗伤。”她轻声道，“今天一早，又犯病了……”
霍展白在帘外站住，心下却有些忐忑，想着瞳是怎样的一个危险人物，实在不放心让薛紫夜和他独处，不由侧耳凝神细听。
“明介，好一些了么？”薛紫夜的声音疲倦而担忧。
“内息、内息……到了气海就回不上来……”瞳的呼吸声很急促，显然内息紊乱，“针刺一样……没法运气……”
“啊，我忘了，你还没解开血封！”薛紫夜恍然，急道，“忍一下，我就替你——”
霍展白心里一惊，再也忍不住，一揭帘子，大喝：“住手！”
里面两人被吓了一跳。薛紫夜捏着金针已刺到了气海穴，也忽然呆住了。
仿佛想起了什么，她的手开始剧烈的发抖，一分也刺不下去。
“绝对不要给他解血封！”霍展白劈手将金针夺去，冷冷望着榻上那个病弱贵公子般的杀手，“一恢复武功，他可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瞳闪电般的望了他一眼，针一样的尖锐。
“咳咳，没有接到教王命令，我怎么会乱杀人？”他眼里的针瞬间消失了，只是咳嗽着苦笑，望了一眼薛紫夜，“何况……小夜已经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回了她，又怎么会……”
霍展白只听得好笑：“见鬼，瞳，听你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有趣了。”
然而望见薛紫夜失魂落魄的表情，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反正，”他下了结论，将金针扔回盘子里，“除非你离开这里，否则别想解开血封！”
瞳的眼眸沉了沉，闪过凌厉的杀意。
“紫夜，”霍展白忽然转过身，对着那个还在发呆的女医者伸出手来，“那颗龙血珠呢？先放我这里吧——你把那种东西留在身边，总是不安全。”
龙血珠？瞳的手下意识的一紧，握住剑柄。
他望向薛紫夜，眼睛隐隐转为紫色，却听到她木然的开口：“已经没了……和别的四样药材一起，昨日拿去炼丹房给沫儿炼药了。”
瞳的手缓缓松开，不做声地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霍展白显然也是舒了口气，侧眼望了望榻上的人，眼里带着一种“看你还玩什么花样”的表情，喃喃，“这回有些人也该死心了。”
“你的药正在让宁婆婆看着，大约明日就该炼好了，”薛紫夜抬起头，对他道，“快马加鞭南下，还来赶得及一月之期。”
“嗯。”霍展白点点头，多年心愿一旦达成，总有如释重负之感，“多谢。”
然而，不知为何，心里却有另一种牵挂和担忧泛了上来。
他这一走，又有谁来担保这一边平安无事？
“我已让绿儿去给你备马了，你也可以回去准备一下行囊。”薛紫夜收起了药箱，看着他，“你若去得晚了，耽误了沫儿的病，秋水音她定然不会原谅你的——那么多年，她也就只剩那么一个指望了。”
霍展白暗自一惊，连忙将心神收束，点了点头。
不错，沫儿的病已然不能耽误，无论如何要在期限内赶回去！而这边，龙血珠既然已入了药炉，魔教自然也没了目标，瞳此刻还被封着气海，应该不会再出大岔子。
“那我先去准备一下。”他点点头，转身。
出门前，他再叮嘱了一遍：“记住，除非他离开，否则绝不要解开他的血封！”
“知道了。”她拉下脸来，不耐烦地地摆出了驱逐的姿态。
看到霍展白的背影消失在如火的枫林里，薛紫夜的眼神黯了黯，唰的一声拉下了帘子。房间里忽然又暗了下去，一丝的光透过竹帘，映在女子苍白的脸上。
“明介，”她攀着帘子，从缝隙里望着外面的秋色，忽然道，“把龙血珠还我，可以么？”
瞳的眼睛在黑暗里忽然亮了一下，手下意识握紧了剑，悄无声息地拔出了半寸。
怎么？被刚才霍展白一说，这个女人起疑了？
“呵，我开玩笑的，”不等他回答，薛紫夜又笑了，松开了帘子，回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不等他辨明这一番话里的真真假假，她已走到榻前，拈起了金针，低下头来对着他笑了一笑：“我替你解开血封。”
解开血封？一瞬间，他眼睛亮如闪电。
她拈着金针，缓缓刺向他的气海，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啪！”他忽然坐起，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定定看着她，眼里隐约涌动着杀气。这个时候忽然给他解血封？这个女人……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
她却只是平静地望着他：“怎么了，明介？不舒服么？”
她的眼睛是宁静的，纯正的黑和纯粹的白，宛如北方的白山和黑水。
他陡然间有一种恍惚，仿佛这双眼睛曾经在无数个黑夜里、这样地凝视过他。他颓然松开了手，任凭她将金针刺落，刺入武学者最重要的气海之中。
薛紫夜低着头，调整着金针刺入的角度和深浅，一截雪白的纤细颈子露了出来。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房内的气氛凝重到无法呼吸。
忽然间，气海一阵剧痛！
想也不想，他瞬间扣住了她的后颈！
然而，不等他发力扭断对方的脖子，任督二脉之间气息便是一畅，气海中所蓄的内息源源不断涌出，重新充盈在四肢百骸。
“好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现在没事了，明介。”
他怔住，手僵在了她的后颈上，身边的沥血剑已然拔出半尺。
“现在，你已经恢复得和以前一样。”薛紫夜却似毫无察觉，既不为他的剑拔弩张而吃惊，也不为他此刻暧昧地揽着自己的脖子而不安，只是缓缓站起身来，淡淡，“就只剩下，顶心那一枚金针还没拔出来了。”
他霍然掠起！
只是一刹那，他的剑就架上了她的咽喉，将她逼到了窗边。
“你发现了？”他冷冷道，没有丝毫否认的意味。
“刚刚才发现——在你诱我替你解除血封的时候。”薛紫夜却是毫无忌讳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我真傻啊，怎么一开始没想到呢？——你还被封着气海，怎么可能用内息逼出了金针？你根本是在骗我。”
“呵。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摩迦啊明介啊，都是些什么东西？我不过是胡乱扯了个谎而已。”瞳冷笑，眼神如针，隐隐带了杀气，“你方才为什么不告诉霍展白真相？为什么反而解开我的血封？”
薛紫夜反而笑了：“明介，我到了现在，已然什么都不怕。”
她抬起头在黑暗里凝视着他，眼神宁静：“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明知那个教王不过把你当一条狗，还要这样为他不顾一切？你跟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吧？那么，你究竟知不知道毁灭摩迦村寨的凶手是谁？真的是黑水边上的那些马贼么？”
那样宁静坦然的目光，让他心里骤然一震——从来没有人在沥血剑下，还能保持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眼睛……记忆里……
“我不知道。”最终，他只是漠然的回答，“我不知道什么摩迦村寨。”
薛紫夜怔怔地看着他，眼神悲哀而平静。
“那么，我想知道，明介你会不会——”她平静地吐出最后几个字，“真的杀我？”
瞳的眼神微微一动，沉默。沉默中，一道白光闪电般的击来，将她打倒在地。
血从她的发隙里密密流了下来。
“愚蠢。”

七夜雪 六、雪 第五夜
暮色初起的时候，霍展白收拾好了行装，想着明日便可南下，便觉得心里一阵轻松。
——那件压在他心上多年的重担，也总算是卸下了。沫儿那个孩子，以后可以和平常孩子一样的奔跑玩耍了吧？而秋水，也不会总是郁郁寡欢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这个昔日活泼明艳的小师妹露出笑颜了啊……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负手看着冬之馆外的皑皑白雪。
多年的奔走，终于有了一个尽头。
“嘎！”忽然间，他听到雪鹞急促的叫了一声，从西南方飞过来，将一物扔下。
“什么？”他看了一眼，失惊，“又是昆仑血蛇？”
眼角余光里，一条淡淡的人影朝着谷口奔去，快如闪电转瞬不见。
瞳？他要做什么？
霍展白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墨魂剑，瞬地推开窗追了出去。
－
药师谷口，巨石嶙峋成阵。
那些石头在谷口的风里，以肉眼难以辨认的速度滚动，地形不知不觉的变化，错综复杂——传说中，药师谷的开山祖师原本是中原一位绝世高手，平生杀戮无数，暮年幡然悔悟，立志赎回早年所造的罪业，于是单身远赴极北寒荒之地，在此谷中结庐而居，悬壶济世。
而这个风雪石阵，便是当时为避寻仇而设下。
出谷容易，但入谷时若无人接引，必将迷失于风雪巨石之中。
难怪多年来，药师谷一直能够游离于正邪两派之外，原来不仅是各方对其都有依赖，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也是因为极远的地势和重重的机关维护了它本身的安全。
“已得手。”银衣的杀手飘然落下，点足在谷口嶙峋的巨石阵上，“妙火，你来晚了。”
“呵呵，不愧是瞳啊！我可是被这个破石头阵绊住了好几天，”夜色中，望着对方手里那一枚寸许的血色珠子，来客大笑起来，“万年龙血赤寒珠——这就是传说中可以毒杀神魔的东西？得了这个，总算是可以杀掉教王老儿了！”
对一般人来说，龙血珠毫无用处；然而对修习术法的人来说，这却是至高无上的法器。《博古志》上记载，若将此珠纳于口中吞吐呼吸，辅以术法修行，便能窥得天道；但若见血，其毒又可屠尽神鬼仙三道，可谓万年难求。
教王最近为了修炼第九重铁马冰河心法，一直在闭关。这一次他们也是趁着这个当儿，借口刺杀天池隐士离开了昆仑奔赴祁连山，想夺得龙血珠，在教主闭关尚未结束之前返回。却不料，中途杀出了一个霍展白，生生耽误了时间。
瞳默然一翻手，将那枚珠子收起：“事情完毕，可以走了。”
“哦？处理完了？”血色的小蛇不停的往那一块石下汇聚，宛如汇成血海，而石上坐着的赤发大汉却只是玩弄着一条水桶粗臂粗的大蛇，呵呵而笑，“你把那个谷主杀了啊？真是可惜，听说她不仅医术好，还是个漂亮女人……”
“没有杀。”瞳冷冷道。
“没有？”妙火一怔，有些吃惊的看着他——作为修罗场里百年难得的杀戮天才，瞳行事向来冷酷，每次出手从不留活口，难道这一次在龙血珠之事上，竟破了例？
“为什么不杀？只是举手之劳。”妙火蹙眉，望着这个教中上下闻声色变的修罗，迟疑，“莫非……瞳，你心软了？”
“点子扎手。”瞳有些不耐烦，“霍展白在那儿。”
“霍展白……鼎剑阁的七公子么？”妙火喃喃，望着雪地，“倒真的是挺扎手——这一次你带来的十二银翼，莫非就是折在了他手下？”
瞳哼了一声：“会让他慢慢还的。”
“不错，反正已经拿到龙血珠，不值得再和他硬拼。等我们大事完毕，自然有的是时间！”妙水抚掌大笑，忽地正色，“得快点回去了——这一次我们偷偷出来快一个月了，听妙水刚飞书传过来的消息说，教王那老儿前天已经出关，还问起你了！”
“教王已出关？”瞳猛然一震，眼神转为深碧色，“他发现了？！”
“没，呵呵，运气好，正好是妙水当值，”妙火一声呼啸，大蛇霍地张开了嘴，那些小蛇居然就源源不断地往着母蛇嘴里涌去，“她就按原先定好的计划回答，说你去了长白山天池，去行刺那个隐居多年的老妖。”
“哦。”瞳轻轻吐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过，还是得赶快。”妙火收起了蛇，眼神严肃，“事情不大对。”
“怎么？”瞳抬眼，眼神凌厉。
“妙水信里说，教王这一次闭关修习第九重铁马冰河心法，却失败了！目下走火入魔，卧病在床，根本无力约束三圣女、五明子和修罗场，”妙火简略地将情况描述，“教里现在明争暗斗，三圣女那边也有点忍不住了，怕是要抢先下手——我们得赶快行动。”
“哦……”瞳轻轻应了一声，忽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有人在往这边赶来。”
剑光如同匹练一样刺出，雪地上一个人影掠来，半空中只听“叮”的一声金铁交击，两个人乍合又分。
“霍展白？”看到来人，瞳低低脱口惊呼，“又是你？”
“你的内力恢复了？”霍展白接了一剑，随即发现了对方的变化，诧然。
——难道那个该死的女人转头就忘记了他的忠告，将这条毒蛇放了出来？
他一眼看到了旁边的赤发大汉，认出是魔教五明子里的妙火，心下更是一个咯噔——一个瞳已然是难对付，何况还来了另一位！
“魔教的，再敢进谷一步就死！”心知今晚一场血战难免，他深深吸了口气，低喝，提剑拦在药师谷谷口。
“谁要再进谷？”瞳却冷冷笑了，“我走了——”
他身形一转，便在风雪中拔地而起。妙火也是呵呵一笑，手指一搓，一声脆响中巨大的昆仑血蛇箭一样飞出，他翻身掠上蛇背上，远去。
霍展白起身欲追，风里忽然远远传来了一句话——
“与其有空追我，倒不如去看看那女人是否还活着。”
―――――――――――
薛紫夜还活着。
那一道伤口位于头颅左侧，深可见骨，血染红了一头长发。
霜红将浓密的长发分开，小心翼翼的清理了伤口，再开始上药——那伤是由极快的剑留下的，而且是在近距离内直削头颅。如果不是在切到颅骨时临时改变了方向，将斜切的剑身瞬间转为平拍，谷主的半个脑袋早已不见了。
“蠢女人！”看一眼薛紫夜头上那个伤口，霍展白就忍不住骂一句。
然而，那个脾气暴躁的女人，此刻却乖得如一只猫，只是怔怔的呆在那里出神，也不喊痛也不说话，任凭霜红包扎她头上的伤，对他的叱骂似乎充耳不闻。
“谷主，好了。”霜红放下了手，低低道。
“出去吧。”她只是挥了挥手，“去药房，帮宁姨看着霍公子的药。”
“是。”霜红答应了一声，有些担心的退了出去。
“死女人，我明明跟你说了，千万不要解他的血封——”霍展白忍不住发作，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不可理喻，“他是谁？魔教修罗场的第一杀手！你跟他讲什么昔日情谊？见鬼！你真的是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
“霍展白，你又输了，”然而，一直出神的薛紫夜却忽然笑了起来。
“啊？”骂得起劲，他忽然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他一定会杀我——”薛紫夜喃喃，摸了摸绑带，“可他并没有……并没有啊。”
霍展白一时间怔住，不知如何回答——是的，那个家伙当时明明可以取走薛紫夜性命，却在最后一瞬侧转了剑，只是用剑身将她击昏。这对于那个向来不留活口的修罗场第一杀手来说，的确是罕见的例外。
“他是明介……是我弟弟。”薛紫夜低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他心里，其实还是相信的啊！”
“愚蠢！你怎么还不明白？”霍展白顿足失声。
薛紫夜望着他。
“相信不相信，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他抓住她的肩，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紫夜，你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江湖——瞳即便是相信，又能如何呢？对他这样的杀手来说，这些昔日记忆只会是负累。他宁可不相信……如果信了，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薛紫夜望着西方的天空，沉默了片刻，忽然将脸埋入掌中。
“我只是，不想再让他被关在黑夜里。”她用细细的声音道，“他已经被关了那么久。”
“他已经走了，”霍展白轻轻拍着她背，安慰，“好了，别想了……他已经走了，那是他自己选的路。你无法为他做什么。”
是的，那个人选择了回到昆仑大光明宫，选择了继续做修罗场里的瞳，继续在江湖的腥风血雨中搏杀，而没有选择留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雪谷中，尝试着去相信自己的过去。
薛紫夜慢慢安静下去，望着外面的夜色。
是的，瞳已经走了。而她的明介弟弟，则从未回来过——那个明介，在十二年前那一场大劫之后就已经消失不见。让他消失的，并不是那三根封脑的金针，而是长年来暗无天日的杀戮生活对人性的逐步摧残。
雪怀死在瞬间，尤自能面带微笑；而明介，则是在十几年里慢慢死去的。
她医称国手，却一次又一次的目睹最亲之人死亡而无能为力。
－
那一夜的雪非常大，风从漠河以北吹来，在药师谷上空徘徊呼啸。
四季分明的谷里，一切都很宁静。药房里为霍展白炼制的药已然快要完成，那些年轻的女孩子们都在馥郁的药香中沉睡——没有人知道她们的谷主又一个人来到湖上，对着冰下的人说了半夜的话。
不同的是，这一次霍展白默默陪在她的身边，撑着伞为她挡住风雪。
而风雪里，有人在连夜西归昆仑。
他陪着她站到了深宵，第一次看到这个平日强悍的女人，露出了即使醉酒时也掩藏着的脆弱一面，单薄的肩在风中渐渐发抖。而他只是默然弯下腰，掉转手里伞的角度，替她挡住那些密集卷来的雪。
八年来，一直是她陪在浴血搏杀的自己身边，在每一条血路的尽头等待他，拯救他；那么这最后的一夜，就让他来陪伴她吧！
天色微蓝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然极差，他终于看不下去，想将她拉起。
薛紫夜恼怒地推开他的手臂，然而一夜的寒冷让身体僵硬，她失衡地重重摔落，冰面喀喇一声裂开，宛如一张黑色的巨口将她吞噬。
那一瞬间，多年前的恐惧再度袭来，她脱口惊叫起来，闭上了眼睛。
“小心！”一只手却忽然从旁伸过来，一把拦腰将她抱起，平稳地落到了岸边，另一只手依然拿着伞，挡在她身前，低声，“回去吧，太冷了，天都要亮了。”
她因为寒冷和惊怖而在他怀里微微颤栗：没有掉下去……这一次，她没有掉下去！
那只将她带离冰窟和黑暗的手是真实的，那怀抱是温暖而坚实的。
霍展白没有将冻僵了的她放下，而直接往夏之园走去。她推了几次却无法挣脱，便只好安静下来。一路上只有雪花簌簌落到伞上的声音，她在黎明前的夜色里转过头，忽然发现他为她打着伞，自己大半个身上却积了厚厚的雪。
她伸出手，轻轻为他拂去肩上落满的雪，忽然间心里有久违了的暖意。
很多年了，他们相互眷恋和倚赖，在每一次孤独和痛苦的时候，总是想到对方身畔寻求温暖。这样的知己，其实也足可相伴一生吧？
“沫儿的药，明天就能好了吧。”然而，他开口问。
刹那间，她忽然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停住了手指，点了点头。
“谢谢你。”他说，低头望着她笑了笑，“等沫儿好了，我请你来临安玩，也让他认识一下救命恩人。”
“呵，不用。”她轻笑，“他的救命恩人不是我。是你，还有……他的母亲。”
说到最后的时候，她顿了顿。不知为何，避开了提起秋水音的名字。
“而且，”她仰头望着天空——已经到了夏之园，地上热泉涌出，那些雪落到半空便已悄然融化，空气中仿佛有丝丝雨气流转，“我十四岁那年受了极重的寒气，已然深入肺腑，师傅说我有生之年都不能离开这里——因为谷外的那种寒冷是我无法承受的。”
她笑了笑，望着那个发出邀请的人：“不等穿过那片雪原，我就会因为寒冷死去。”
霍展白一震，半晌无言。
深夜的夏之园里，不见雪花，却有无数的流光在林间飞舞，宛如梦幻——那是夜光蝶从水边惊起，在园里曼妙起舞，展示短暂生命里最美的一刻。
“其实，我倒不想去江南，“薛紫夜望着北方，梦呓一样喃喃，“我想去漠河以北的极北之地……听雪怀说，那里是冰的大海，天空里变幻着七种色彩，就像做梦一样。”
她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喃喃：“雪怀他……就在那片天空之下，等着我。”
有一次听到那个名字，霍展白忽然觉得心里有无穷无尽的烦躁，蓦然将手一松，把她扔下地，怒斥：“真愚蠢！他早已死了！你怎么还不醒悟？他十二年前就死了，你却还在做梦！你不把他埋了，就永远不能醒过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看到紫衣女子已经抬起了手，直指门外，眼神冷酷。
“出去。”她低声说，斩钉截铁。
他默然望了她片刻，转身离去。
她看着他转过头，忽然间淡淡开口：“真愚蠢啊，那个女人，其实也从来没有真的属于你，从头到尾你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你如果不死了这条心，就永远不能好好地生活。”
他站住了脚，回头看她。她也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两人默然相对了片刻，忽地笑了起来。
“这是临别赠言么？”霍展白大笑转身，“我们都愚蠢。”
他很快消失在风雪里，薛紫夜站在夏之园纷飞的夜光蝶中，静静凝望了很久，仿佛忽然下了一个决心。她从发间拿下那一枚紫玉簪，轻轻握紧。
“霍展白，我希望你能幸福。”
―
第二天雪就晴了，药师谷的一切，似乎也随着瞳的离开而恢复了平静。
所有事情都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仿佛那个闯入者不曾留下任何痕迹。侍女们不再担心三更半夜又出现骚动，霍展白不用提心吊胆的留意薛紫夜是不是平安，甚至雪鹞也不用每日飞出去巡逻了，喝得醉醺醺的倒吊在架子上打摆子。
“哟，早啊！”霍展白很高兴自己能在这样的气氛下离开。所以在薛紫夜走出药房，将一个锦囊交给他的时候，嘴角不自禁的露出笑意来。
只是睡了一觉，昨天夜里那一场对话仿佛就成了梦寐。
“你该走了。”薛紫夜看到他从内心发出的笑意，忽然感觉有些寥落，“绿儿，马呢？”
“小姐，早就备好了！”绿儿笑盈盈地牵着一匹马从花丛中转出来。
她拉过缰绳，交到霍展白手里：“去吧。”
也真是可笑，在昨夜的某个瞬间，在他默立身侧为她撑伞挡住风雪的时候，她居然有了这个人可以依靠的错觉——然而，他早已是别人的依靠。
多年来，他其实只是为了这件事、才来每年的这里忍受自己的喜怒无常。
如今事情已经完毕，该走的，也终究要走了吧。
“药在锦囊里，你随身带好了，”她再度嘱咐，几乎是要点着他的脑门，“记住，一定要经由扬州回临安——到了扬州，要记住打开锦囊。打开后，才能再去临安！”
“知道了。”霍展白答应着，知道这个女人向来古古怪怪。
“打开得早了或者晚了，可就不灵了哦！”她笑的诡异，让他背后发冷，忙不迭的点头：“是是！一定到了扬州就打开！”
霍展白翻身上马，将锦囊放回怀里，只觉多年来一桩极重的心事终于了结。放眼望去，忽然觉得天从未有如此之高旷，风从未如此之和煦，不由仰头长啸了一声，归心似箭——当真是“漫卷诗书喜欲狂”啊！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绿儿，送客。”薛紫夜不再多说，转头吩咐丫鬟。
“是！”绿儿欢天喜地的上来牵马，对于送走这个讨债鬼很是开心。霜红却暗自叹了口气，知道这个家伙一走，就更少见谷主展露欢颜了。
雪鹞绕着薛紫夜飞了一圈，依依不舍的叫了几声，落到主人的肩上。霍展白策马走出几步，忽然勒马转头，对她做了一个痛饮的手势：“喂，记得埋一坛笑红尘去梅树下！”
薛紫夜微微一怔。
“等回来再一起喝！”他挥手，朗声大笑，“一定赢你！”
她只是摆了摆手，不置可否。她竭尽心力，也只能开出一张延续三个月性命的药方——如果他知道，还会这样开心么？如果那个孩子最终还是夭折，他会回来找她报复么？
然而眼看他的背影隐没于苍翠的山谷，忽然觉得胸臆间寒冷，低声咳嗽起来。
“小姐，这样行么？”旁边的宁婆婆望着霍展白兴高采烈的背影，有些担忧地低声。
“也只能这样了。”薛紫夜喃喃，抬头望着天，长长叹了口气：“上天保佑，青染师傅她此刻还在扬州。”
我已经竭尽了全力……霍展白，你可别怪我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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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策马南下的时候，有人在往西方急奔。
为了避嫌，出了药师谷后他便和妙火分开西归，一路换马赶回大光明宫。龙血珠握在手心，那枚号称可以杀尽鬼神两道的宝物散发出冷冷的寒意，身侧的沥血剑在鞘中鸣动，仿佛渴盼着饮血。
风雪刀剑一样割面而来，将他心里残留的那一点软弱清洗。
他在大雪中策马西归，渐渐远离那个曾经短暂动摇过他内心的山谷。在雪原上勒马四顾，心渐渐空明冷定。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也在漫天的大雪里逐渐隐没。
离开药师谷十日，进入克孜勒荒原。
十三日，到达乌里雅苏台。
十五日，抵达西昆仑山麓。
昆仑白雪皑皑，山顶的大光明宫更是长年笼罩在寒气中。
骏马已然累得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他跳下马，反手一剑结束了它的痛苦。驻足山下，望着那层叠的宫殿，不做声的吸了一口气，将手握紧——那一颗暗红色的龙血珠，在他手心里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他倒过剑锋，小心翼翼地将粉末抹上了沥血剑。
然后，从怀里摸出了两枚金针，毫不犹豫地回过手，嚓嚓两声按入了脑后死穴！
他大步沿着石阶上去，两边守卫山门的宫里弟子一见是他，霍然站起，一起弯腰行礼，露出敬畏的神色，在他走过去之后窃窃私语。
“看到了么？这就是瞳！”
“执掌修罗场的那个杀神么？真可惜，刚才没看清楚他的模样……”
“滚！等看清楚了，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死了——他的眼睛，根本是不能看的！
“是啊是啊，听人说，只要和他对了一眼，魂就被他收走了，他让你死你就死要你活你才能活！”
“那、那不是妖瞳么……”
那些既敬且畏的私语，充斥于他活着的每一日里。
从来没有人敢看他的眼睛，看过的，绝大多数也都已经死去——从有记忆以来，他就习惯了这样躲闪的视线和看怪物似的眼神，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他直奔西侧殿而去，想从妙水那里打听最近情况，然而却扑了一个空——奇怪，人呢？不是早就约好，等他拿了龙血珠回来就碰头商量一下对策？这样的要紧关头，人怎么会不在？
“妙水使这几天一直在大光明殿陪伴教王。”妙水的贴身随从看到了风尘仆仆赶回的瞳，有些惧怕，低头道，“已经很久没回来休息了。”
“教王的情况如何？”他冷然问。
贴身随从摇摇头：“属下不知——教王出关后一直居于大光明殿，便从未露面过。”
他默然颔首，眼神变了变：从未露面过——那么大概就是和妙水传来的消息一样，是因为修习失败导致了走火入魔！
那么，这几日来，面对着如此大好时机，宫里其余那几方势力岂不是蠢蠢欲动？
他来不及多问，立刻转向大光明殿。
走过了那座白玉长桥，绝顶上那座金壁辉煌的大殿进入眼帘。他一步一步走去，紧握着手中沥血剑，开始一分分隐藏起心里的杀气。
“瞳公子。”然而，从殿里出来接他的，却不是平日教王宠幸的弟子高勒，那个新来的白衣弟子同样不敢看他的眼睛，“教王正在小憩，请少等。”
他点了点头：“高勒呢？”
那个白衣弟子颤了一下，低低答了一声“死了”，便不多言。
死了？！瞳默然立于阶下，单膝跪地等待宣入。
“呵呵呵……我的瞳，你回来了么？”半晌，大殿里爆发出了洪亮的笑声，震动九霄，“快进来！”
他猛然一震，眼神雪亮：教王的笑声中气十足，完全听不出丝毫的病弱迹象！
“是。”他携剑低首，随即沿阶悄无声息走上去。
教王身侧有明力护卫，还有高深莫测的妙风使——而此番己方几个人被分隔开来，妙火此刻尚未赶回，妙水又被控制在教王左右，不能做出统一的筹划，此刻无论如何不可贸然下手。
一路上来，他已然将所有杀气掩藏。
“教王万寿。”进入熟悉的大殿，他在玉座面前跪下，深深低下了头，“属下前去长白山，取来了天池隐侠的性命，为教王报了昔年一剑之仇。”
一边说，他一边从怀里拿出了一支玉箫，呈上。
——天池隐侠久已不出现江湖，教王未必能立时识破他的谎言。而这支箫，更是妙火几年前就辗转从别处得来，据说确实是隐侠的随身之物。
“呵呵，瞳果然一向不让人失望啊。”然而教王居然丝毫不重视他精心编织好的谎言，只是称赞了一句，便转开了话题，“你刚万里归来，快来观赏一下本座新收的宝贝獒犬——喏，可爱吧？”
得了准许，他方才敢抬头，看向玉座一侧被金索系着的那几头魔兽，忽然忍不住色变。
那群凶神恶煞的獒犬堆里，露出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看衣饰，那、那应该是——
“看啊，真是可爱的小兽，”教王的手指轻轻叩着玉座扶手，微笑，“刚吃了乌玛，心满意足的很呢。”
乌玛！
连瞳这样的人，脸上都露出惊骇的表情——
那具尸体，竟然是日圣女乌玛！
“多么愚蠢的女人……我让妙风假传出我走火入魔的消息，她就忍不住了，呵呵，”教王在玉座上微笑，须发雪白宛如神仙，身侧的金盘上放着一个被斩下不久的绝色女子头颅，“联合了高勒他们几个，想把我杀了呢。”
瞳看着那个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圣女，手心渐渐有冷汗。
“真是经不起考验啊，”教王拨弄着那个头颅，忽然转过眼来看他，“是不是，瞳？”
他平静地对上了教王的视线，深深俯身：“只恨不能为教王亲手斩其头颅。”
“呵呵呵……”教王大笑起来，抓起长发，一扬手将金盘上的头颅扔给了那一群灰骜，“吃吧，吃吧！这可是回鹘王女儿的血肉呢，我可爱的小兽们！”
群骜争食，有刺骨的咀嚼声。
“还是这群宝贝好，”教王回过手，轻轻抚摩着跪在玉座前的瞳，手一处一处的探过他发丝下的三枚金针，满意地微笑：“瞳，只要忠于我，便能享用最美好的一切。”
走下丹阶后，冷汗湿透了重衣，外面冷风吹来，周身刺痛。
握着沥血剑的手缓缓松开，他眼里转过诸般色泽，最终只是无声无息地将剑收起——被看穿了么？还是只是一个试探？教王实在深不可测。
他微微舒了口气。不过，总算自己运气不错，因为没来得及赶回反而躲过一劫。
不知妙水被留在教王身侧，是否平安？这个楼兰女人，传说中是教王为修藏边一带的合欢秘术才带回宫的，后居然长宠不衰，武学渐进，最后身居五明子之一。这一次愿意她和他们结盟，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其实对于这个女人的态度，他和妙火一直心里没底。
看来，无论如何，这一次的刺杀计划又要暂时搁置了。
还是静观其变，等妙火也返回宫里后，再做决定。
他走下十二玉阙，遥遥地看到妙水和明力两位从大殿后走出，分别沿着左右辇道走去——向来，五明子之中教王最为信任明力和妙风：明力负责日常起居，妙风更是教王的护身符。
可此刻，怎么不见妙风？
他放缓了脚步，有意无意的等待。妙水长衣飘飘，步步生姿地带着随从走过来，看到了他也没有驻足，只是微微咳嗽了几声，柔声招呼：“瞳公子回来了？”
他默然抱剑，微一俯身算是回答。
妙水笑了笑，便过去了。
瞳垂下了眼睛，看着她走过去。两人交错的瞬间，耳畔一声风响，他想也不想地抬手反扣，手心霍然多了一枚蜡丸。抬起头，眼角里看到了匆匆隐没的衣角。那个女人已经迅速离去了，根本无法和她搭上话。
捏开蜡丸，里面只有一块被揉成一团的白色手巾，角上绣着火焰状的花纹。
那是……教王的手巾？！瞳的手瞬间握紧，然而克制住了回头看妙水的冲动，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沿着丹阶离开——手巾上染满了红黑色、喷射状的血迹，夹杂着内脏的碎片，显然是血脉爆裂的瞬间喷出。
“妙风已去往药师谷。”
身形交错的刹那，他听到妙水用传音入密短促地说了一句。
瞳的瞳孔忽然收缩。

七夜雪 七、雪 第六夜
霍展白在扬州二十四桥旁翻身下马。
刚刚是立春，江南寒意依旧，然而比起塞外的严酷却已然好了不知多少。
霍展白满身风尘，疾行千里日夜兼程，终于在第十九日上回到了扬州。暮色里，看到了熟悉的城市，他只觉得心里一松，便再也忍不住极度的疲惫，决定在此地休息一夜。
熟门熟路，他带着雪鹞，牵着骏马来到了桥畔的玲珑花界。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混在那些鲜衣怒马、容光焕发的寻欢少年里，霍展白显得十分刺眼：白衣破了很多洞，已有多日没有沐浴，头发蓬乱面色苍白——若不是薛紫夜赠与的这匹大宛名马还算威风，他大约要被玲珑花界的丫鬟们当作乞丐打出去。
“柳非非柳姑娘。”他倦极，只是拿出一个香囊晃了晃。
老鸨认得那是半年前柳花魁送给霍家公子的，吓了一跳，连忙迎上来：“七公子！原来是你？怎生弄成这副模样？可好久没来了……快快快，来后面雅座休息。”
他根本没理会老鸨的热情招呼，只是将马交给身边的小厮，摇摇晃晃地走上楼去，径自转入熟悉的房间：“非非，非非！”
“七公子，七公子！”老鸨急了，一路追着，“柳姑娘她今日……”
“今日有客了么？”他顿住了脚。
“没事，让他进来吧。”然而房间里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绿衣美人拉开了门，盈盈而立，“妈妈，你先下楼去招呼其他客人吧。”
“可是……钱员外那边……”老鸨有些迟疑。
“请妈妈帮忙推了就是。”柳非非掩口笑。
老鸨离开，她掩上了房门，看着已然一头躺倒床上大睡的人，眼神慢慢变了。
“回来了？”她在榻边坐下，望着他苍白疲倦的脸。
“嗯。”他应了一声，感觉一沾到床，眼皮就止不住的坠下。
“那件事情，已经做完了么？”她却不肯让他好好睡去，抬手抚摩着他挺直的眉，喃喃，“你上次说，这次如果成功，那么所有一切，都会结束了。”
他展开眉毛，长长吐出一口气：“完结了。”
架子上的雪鹞同意似的叫了一声。柳非非怔了一下，仿佛不相信多年的奔波终于有了一个终点，忽地笑了起来：“那可真太好了——记得以前问你，什么时候让我赎身跟了你去？你说‘那件事’没完之前谈不上这个。这回，可算是让我等到了。”
霍展白蓦地震了一下，睁开了眼睛：“非非……我这次回来，是想和你说——”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柳非非噗哧一声笑了，伸出食指按住了他的嘴。
“看把你吓的，”她笑意盈盈，“骗你的呢。你有那么多钱替我赎身么？除非去抢去偷——你倒不是没这个本事，可是，会为我去偷去抢么？”
他蹙眉望着她，忽然觉得大半年没见，这个美丽的花魁有些改变。
忘了是哪次被那一群狐朋狗友们拉到这里来消遣，认识了这个扬州玲珑花界里的头牌。她是那种聪慧的女子，洞察世态人心，谈吐之间大有风致。他刚开始不习惯这样的场合，躲在一角落落寡合，却被她发现，殷勤相问。那一次他们说了很久的话，最后扶醉而归。
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然后，他几乎每年都会来这里。一次，或者两次。每次来，都会请她出来相陪。
那样的关系，似乎也只是欢场女子和恩客的交情。她照样接别的客，他也未曾见有不快。偶尔他远游归来，也会给她带一些新奇的东西，她也会很高兴。他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自己的过去和现在，不曾和她分享过苦痛和欢跃。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样近，却又是那样远。
在某次他离开的时候，她替他准备好了行装，送出门时曾开玩笑似地问：是否要她跟了去？他却只是淡淡推脱说等日后吧。
那一次之后，她便没有再提过。
——浪迹天涯的剑客和艳冠青楼的花魁，毕竟是完全不同两个世界里的人。她是个聪明女人，这样犯糊涂的时候毕竟也少。而后来，她也慢慢知道：他之所以会到这种地方来，只因为实在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今晚，恐怕不能留你过夜。”她拿了玉梳，缓缓梳着头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幽幽道，“前两天，我答应了一名胡商做他的续弦。如今，算是要从良的人了。”
他躺在床上，微微怔了一下：“恭喜。”
“呵，谢谢。”她笑了起来，将头发用一支金簪松松挽了个髻，“是啊，一个青楼女子，最好的结局也无过于此了……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和别的姐妹不一样，说不定可以得个好一些的收梢。可是就算你觉得自己再与众不同，又能怎样呢？人强不过命。”
霍展白望着她梳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这一次回来，是来向我告别的么？”她却接着说起了刚才的话头，聪明如她，显然是早已猜到了他方才未曾说出口的下半句。
他默然点头，缓缓开口：“以后，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是有了别的去处了么？还是有了心爱的人？——不过，反正我也不会再在这里了。”柳非非有些疲倦地微笑着，妩媚而又深情，忽然俯下身来戳了他一下，娇嗔，“哎，真是的，我就要嫁人了，你好歹也要装一下失落嘛——难道我柳非非一点魅力也没有么？”
他应景地耷拉下了眼皮，做了一个苦脸：“能被花魁抛弃，也算我的荣幸。”
柳非非娇笑起来，戳着他的胸口：“呸，都伤成这副样子了，一条舌头倒还灵活。”
然而下一刻，她却沉默下来，俯身轻轻抚摩着他风霜侵蚀的脸颊，凝视着他疲倦不堪的眼睛，叹息：“不过……白，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她俯身温柔地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告别的吻，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望着阖上的门，他忽然觉得无穷无尽的疲倦。
是的，不会再来了……不会再来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八年了，而这一段疯狂炽热的岁月，也即将成为过去。的确，他也得为以后打算打算了，总不成一辈子这样下去……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心里忽然闪过了那个紫衣女子的影子。
他想着，在极度的疲倦之下沉沉睡去。
－
霍展白走后的半个多月，药师谷彻底回到了平日的宁静。
这个位于极北漠河旁的幽谷宛如世外桃源，鸡犬相闻，耕作繁忙，仿佛和那些江湖恩怨、武林争霸丝毫不相干。外面白雪皑皑风刀霜剑，里面却是风和日丽。
今年的十个病人已然看完了，新一轮的回天令刚让霜红带出谷去，和往年一样沿路南下，从江湖上不同的几个地方秘密发送出去，然后再等着得了的人送回来求医——薛紫夜一时得了闲，望着侍女们在药圃里忙碌地采摘和播种各种草药，忽然间又觉得恍惚。
明介走了，霍展白也走了。
他们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和她不相干。
真像是做梦啊……那些人闯入她生活的人，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结果什么都没有留下，就各奔各的前程去了。只留下她依旧在这个四季都不会更替的地方、茫然的等待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将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发髻，才发现那一支紫玉簪早被她拿去送了人。她忽然觉得彻骨的寒冷，不由抱紧了那个紫金的手炉，不停咳嗽。
“谷主！”忽然间，外面一阵慌乱，她听到了绿儿大呼小叫的跑进来，一路摇手。
“怎么？”她的心猛的一跳，却是一阵惊喜——莫非，是他回来了？
“谷主！谷主！”绿儿跑得快要断气，撑着膝盖喘息，结结巴巴：“大、大事不好了……谷口、谷口有个蓝头发的怪人，说要见您……”
“哦？”薛紫夜一阵失望，淡淡，“没回天令的，不见。”
——今年的回天令才发出去没几天呢，应该不会那么快就有病人上门。
一般来说，回天令由秘密的地点散发出去，然后流落到江湖上。后总会经历一番争夺，最后才由最需要和最有实力的人夺得，前来药师谷请求她的帮助。一般来说，第一个病人到这里，多少也要是三个月以后了。
“有！有回天令！”绿儿却大口喘气，结结巴巴，“有好多！”
“什么！”薛紫夜霍然站起，失惊。
“他、他拿着十面回天令！”绿儿比划着双手，眼里也满是震惊，“十面！”
“……”薛紫夜眼神凝聚起来，负手在窗下疾走了几步，“霜红呢？”
“禀谷主，”旁边的小橙低声禀告，“霜红她还没回来。”
出去散发回天令的霜红还没回来，对方却已然持着十面回天令上门了！薛紫夜不出声的倒抽一口冷气——她行医十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诡异情形。
“带我出去看看。”她吩咐，示意一旁的小橙取过猞猁裘披上。
－
谷口的风非常大，吹得巨石乱滚。
软轿停下的时候，她掀开帘子，看见了巨石阵对面一袭白衫猎猎舞动。距离太远看不清对方的面目，只见雪地上一头蓝色长发在风中飞扬，令人过目难忘。
奇异的是，风雪虽大，然而他身侧却片雪不染。仿佛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温暖柔和的力量，将那些冰冷的霜雪融化。
“薛谷主？”看到软轿在石阵对面落下，那人微笑着低头行礼，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雪清清楚楚传来，柔和悦耳，“昆仑山大光明宫教王座下妙风使，奉命来药师谷向薛姑娘求医。”
大光明宫？！
薛紫夜一瞬间怔住，手僵硬在帘子上，望着这个满面微笑的白衣男子。
大光明宫教王麾下，向来有三圣女、五明子以及修罗场三界。日月星三圣女长年居于昆仑绝顶，而风、火、水、空、力五明子中，妙水、妙火、妙空、明力都是中原武林闻声变色的人物，唯独妙风最是神秘，多年来江湖中竟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据说此人是教王的心腹，向来不离教王左右。
——然而此刻，这个神秘人却忽然出现在药师谷口！
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看着对方捧出了一把的回天令。
将十枚回天令依次铺开在地上，妙风拂了拂衣襟，行了一礼。
“在下听闻薛谷主性格清幽，必以此为凭方可入谷看诊，”他一直面带微笑，言辞也十分有礼，“是故在下一路尾随霜红姑娘，将这些回天令都收了来。”
薛紫夜望了一眼那十枚回天令，冷冷：“有十个病人要看？”
“病人只得一个。”妙风微笑躬身，脸上似是带着一个无形的面具，“但在下生怕谷主不肯答应救治，或是被别人得了，妨碍到谷主替在下看诊，所以干脆多收了几枚——反正也是顺手。”
薛紫夜心下隐隐有了怒意，蹙眉：“究竟是谁要看诊？”
妙风深深鞠了一躬：“是本教教王大人。”
薛紫夜眼睛瞬间雪亮，手下意识的收紧：“教王？”
“教王大人日前在闭关修炼时，不慎走火入魔，”妙风一直弯着腰，隔着巨石阵用传音入密之术和她对话，声音清清楚楚传来，直抵耳际，“经过连日调理，尚不见起色——听闻药师谷医术冠绝天下，故命在下不远千里前来求医。”
薛紫夜一怔：“命你前来？”
终于找到了一个堂而皇之的拒绝理由，她忽地一笑，挥手命令绿儿放下轿帘，冷然：“抱歉，药师谷从无‘出诊’一说。”
“即便是这样，也不行么？”身后忽然传来追问，声音依旧柔和悦耳，却带了三分压迫力，随即有击掌之声。
“哎呀！”身边的绿儿等几个侍女忽然脱口惊呼起来，抬手挡住了眼睛。
薛紫夜一惊，撩起了轿帘，同样刹那间也被耀住了眼睛——冰雪上，忽然盛放出了一片金光！
十二名昆仑奴将背负的大箱放下，整整齐齐的二十四箱黄金，在谷口的白雪中铺满。
“听闻薛谷主诊金高昂，十万救一人，”妙风微笑躬身，“教王特意命属下带了些微薄物来此，愿以十倍价格求诊。”
绿儿只看得乔舌不下，这些金条，又何止百万白银？
她知道谷主一向来在钱财方面很是看重，如今金山堆在面前，不由得砰然心动，侧头过去看着谷主的反应。
然而轿帘却早已放下，薛紫夜的声音从里面冷冷传来：“妾身抱病已久，行动不便，出诊之事，恕不能从——妙风使，还请回吧。”
顿了顿，仿佛还是忍不住，她补了一句：“阁下也应注意自身——发色泛蓝，只怕身中冰蚕寒毒已深。”
妙风未曾料到薛紫夜远隔石阵，光凭目测发色便已断出自己病症所在，略微怔了一怔，面上却尤自带着微笑：“谷主果然医称国手——还请将好意，略移一二往教王。在下感激不尽。”
“这个，恕难从命，”薛紫夜冷冷放下了轿帘。
轿子抬起的瞬间，忽然听得身后妙风提高了声音，朗朗：“在下来之前，也曾打听过——多年来，薛谷主不便出谷，是因为身有寒疾，怯于谷外风雪。是也不是？”
薛紫夜并不答应，只是吩咐绿儿离去。
然而，身后的声音忽然一顿：“若是如此，妙风可为谷主驱除体内寒疾！”
“呵，”薛紫夜忍不住嗤然一笑，“看来妙风使的医术，竟是比妾身还高明了。”
“谷主医称国手，不知可曾听说过‘沐春风’？”他微笑着，缓缓平抬双手，虚合——周围忽然仿佛有一张罩子无形扩展开来，无论多大的风雪，一到他身侧就被那种暖意无声无息的融化！
妙风站在雪地上，衣带当风，面上却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也柔和悦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温暖。她凝神一望，不由略微一怔——这种气息阳春和煦，竟和周围的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在下自幼被饲冰蚕之毒，为抗寒毒，历经二十年，终于将圣火令上的秘术炼成。”妙风使双手轻轻合拢，仿佛是一股暖流从他掌心流出，柔和汹涌，和谷口的寒风相互激荡，一瞬间以他身体为核心，三丈内白雪凭空消失！
绿儿只看得目瞪口呆，继而欣喜若狂——不错！这种心法，只怕的确和小姐病情对症！
妙风微笑着放下手，身周的雪花便继续落下，他躬身致意：“谷主医术绝伦，但与内功相比，针药亦有不能及之处——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为谷主驱寒？”
“小姐……小姐！”绿儿绞着手，喃喃望着那个白衣蓝发的来客，激动不已，“他、他真的可以治你的病！你不如——”
“绿儿，住口。”薛紫夜却断然低喝。
绿儿跺脚，不舍：“小姐！你都病了那么多年……”
“生死有命。”薛紫夜对着风雪冷笑，秀丽的眉梢扬起，“医者不自医，自古有之——妙风使，我薛紫夜又岂是贪生怕死受人要挟之辈？起轿！”
侍女们无法，只得重新抬起轿子，离去。
妙风站在雪地里，面上的笑意终于开始凝结——这个女人实在是难以对付，软硬不吃，甚至是连自己的生死都可以不顾！他受命前来，原本路上已经考虑过诸多方法，也做了充足准备，却不料一连换了几次方法，都碰了钉子。
“薛谷主！若你执意不肯——”一直柔和悦耳的声音，忽转严肃，隐隐透出杀气。
薛紫夜冷笑：还是凶相毕露了么？魔教做事，原来也不过如此吧？
“妙风使，你应该知道，若医者不是心甘情愿，病人就永远不会好。”她冷冷道，眼里有讥诮的表情，“我不怕死，你威胁不了我。你不懂医术，又如何能辨别我开出的方子是否正确？——只要我随便将药方里的成分增减一下，做个不按君臣的方子出来，你们的教王只会死得更快。”
“此中利害，在下自然明白，”妙风声音波澜不惊，面带微笑，一字一句从容道，“所以，在下绝无意在此动武冒犯。若薛谷主执意不肯——”
他霍然转身向西跪下，袖中滑出了一把亮如秋水的短刀，手腕一翻，抵住腹部：
“妙风既然不能回昆仑复命，也只能自刎于此了！”
声音方落，他身后的十二名昆仑奴同时拔出了长刀，毫不犹豫的回手便是一割，鲜血冲天而起，十二颗头颅骨碌碌掉落在雪地上，宛如绽开了十二朵血红色的大花。
“啊——！”药师谷的女子们何曾见过如此惨厉场面，齐齐失声尖叫，掩住了眼睛。
“住手！”薛紫夜脱口大呼，撩开帘子，“快住手！”
话音未落，绿儿得了指令，动如脱兔，一瞬间几个起落便过了石阵，抢身来到妙风身侧，伸手去阻挡那自裁的一刀——然而终归晚了一步，短刀已然切入了小腹，血汹涌而出。
“……”薛紫夜随后奔到，眼看妙风倒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俯下身，看清楚了他的样子：原来也是和明介差不多的年纪，有一头奇异的蓝色长发，面貌文雅清秀，眼神明亮。但不同的是，也许因为修习那种和煦心法的缘故，他没有明介那种孤独尖锐，反而从内而外的透出暖意来，完全感觉不到丝毫的妖邪意味。
“呵……”那个人抬起头，伸出满是血的手来，看着她微笑，断断续续，“薛谷主……你、你……已经穿过了石阵……也就是说，答应出诊了？”
她任凭他握住了自己的手，感觉他的血在她手心里慢慢变冷，心里的惊涛骇浪一波波拍打上来，震得她无法说话——
这个魔教的人，竟然和明介一模一样疯狂！
既然自幼被人用冰蚕之毒作为药人来饲养，她可以想象多年来这个人受过怎样的痛苦折磨，可是……为什么他还要这样不顾一切的为教王卖命？这些魔教的人，都是疯子么？
他一直一直的坚持着不昏过去，执意等待她最终的答复。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封住了他腹间断裂的血脉。
“绿儿，小橙，蓝蓝，”她站起身，招呼那些被吓呆了的侍女们过来，“抬他入谷。”
被从雪地抬起的时候，妙风已然痛得快晕了过去，然而唇角却露出一丝笑意：果然没有错——药师谷薛谷主，是什么也不怕的。她唯一的弱点，便是怕看到近在眼前的死亡。
他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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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大光明宫西侧殿。
密室里，两人相对沉默。看着旁边刚收敛的零碎尸体，刚刚赶回的赤发大汉手上盘着蛇，咋舌：“乖乖，幸亏我们没来得及下手！否则这就是我们的下场！”
“教王闭关失败，走火入魔，又勉力平定了日圣女那边的叛乱，此刻定然元气大伤，”瞳抱着剑，靠在柱子上望着外头灰白色的天空，冷冷，“狡猾的老狐狸……他那时候已然衰弱无力，为了不让我起疑心，居然还大胆的亲自接见了我。”
如果那时候动手，定然早将其斩于沥血剑下了！只可惜，自己当时也被他的虚张声势唬住了。
“他妈的，妙水也不及时传个消息给你，”妙火狠狠唾了一口，不甘，“错过那么好的机会！”
瞳的眼神渐渐凝聚：“妙水靠不住——看来，我们还是得自己订计划。”
“也是！”妙火眼里腾的冒起了火光，捶了一拳，“目下教王走火入魔，妙风那厮又被派了出去，只有明力一人在宫。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妙风此刻大约早已到药师谷，”瞳的眼睛转为紫色，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不管他能否请到薛紫夜，我们绝对要抢在他回来之前动手！否则，难保他不打听到我夺了龙血珠的消息——这个消息一泄露，妙火，我们就彻底暴露了。”
妙火有些火大的瞪着瞳，怒斥：“跟你说过，要做掉那个女人！真不知道你那时候哪根筋搭错了，留到现在，可他妈的成大患了吧？”
瞳蹙了蹙眉头，却无法反驳。
的确，在离开药师谷的时候，是应该杀掉那个女人的。可为什么自己在那个时候，竟然鬼使神差的放过了她？
他有些烦乱的摇了摇头。看来，这次计划成功后，无论如何要再去一趟药师谷——一定要把那个女人给杀了，让自己断了那一点念想才好。
否则，迟早会因此送命。
他握紧沥血剑，声音冷涩：“我会从修罗场里挑一队心腹半途截杀他们——妙风武功高绝，我也不指望行动能成功。只盼能阻得他们一阻，好让这边时间充裕，从容下手。”
妙火点了点头：“那么这边如何安排？”
“教王既然对外掩饰他的伤情，必然还会如平日那样带着灰骜去山顶的天国乐园散步，”他望着云雪笼罩的昆仑绝顶，冷冷道，“我先回修罗场的暗界冥想静坐，凝聚瞳力——三日后，我们就行动！”
“好。”妙火思索了一下，随即重重点，“要通知妙水么？”
瞳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不必。那个女人，敌友莫测，还是不要先指望她了。”
机会不再来，如果不抓住，可能一生里都不会再有扳倒教王的时候！
不成功，便成仁。
总好过，一辈子跪人膝下做猪做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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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漠河雪谷。
夏之园里，薛紫夜望着南方的天空，蹙起了眉头。
已经二十多天了，霍展白应该已经到了扬州——不知道找到了师傅没？八年来，她从未去找过师傅，也不知道如今她是否还住在扬州。只盼那个家伙的运气好一些，能顺利找到。
否则……沫儿的病，这个世上绝对是没人能治好了。
她叹了口气，想不出霍展白知道自己骗了他八年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她又望了望西方的天空，眉间的担忧更深——明介，如今又是如何？就算是他曾经欺骗过自己、伤了自己，但她却始终无法不为他的情况担忧。
就算是拿到了龙血珠，完成了这次的命令，但是回到了大光明宫后，他的日子会好过多少呢？还不是和以前一样回到修罗场，和别的杀手一样等待着下一次嗜血的命令。
明介，明介。你真的全都忘了么？
还是，只是因为，即便是回忆起来了也毫无用处，只是徒自增加痛苦而已？
我要怎样，才能将你从那样黑暗的地方带出呢……
她沉默地想着，听到背后有簌簌的响动。
“别动。”头也不回，她低叱，“腹上的伤口太深，还不能下床。”
然而，那个蓝发的人已经到了她身后。
“哟，好的这么快？”薛紫夜不由从唇间吐出一声冷笑，望着他腹部的伤口，“果然，你下刀时有意避开了血脉吧？你赌我不会看着你死？”
“在下可立时自尽，以消薛谷主心头之怒。”妙风递上短匕，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微微躬身，“但在此之前，还请薛姑娘答允尽早去往昆仑，以免耽误教王病情。”
薛紫夜一时语塞。
妙风脸上尤自带着那种一贯的温和笑意——那种笑，是带着从内心发出的平和宁静光芒的。“沐春风”之术乃是圣火令上记载的最高武学，和“铁马冰河”并称阴阳两系的绝顶心法，然而此术要求修习者心地温暖宁和，若心地阴邪惨厉、修习时便容易半途走火入魔。
而这个人修习二十余年，竟然将内息和本身的气质这样丝丝入扣的融合在一起。
她不解地望着他：“从小被饲冰蚕之毒，还心甘情愿为他送命？”
妙风微笑躬身，回答：“教王于我，恩同再造。”
薛紫夜蹙眉：“我不明白。”
“薛谷主不知，我本是楼兰王室一支，”妙风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后国运衰弱，被迫流亡。路上遭遇盗匪，全赖教王相救而活到现在。所以尽我一生，均视其为慈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哦……”薛紫夜喃喃，望着天空，“那么说来，那个教王，还是做过些好事的？”
妙风恭声：“还请薛谷主出手相救。”
“好吧。我答应你，去昆仑替你们教王看诊——”薛紫夜拂袖站起，望着这个一直微笑的青年男子，竖起了一根手指，“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妙风颔首：“薛谷主尽管开口。”
薛紫夜冷笑起来：“你能做这个主？”
“在下可以。”妙风弯下腰，从袖中摸出一物，恭谨地递了过来：“这是教王派在下前来时，授予的圣物——教王口谕，只要薛谷主肯出手相救，但凡任何要求，均可答允。”
“圣火令？！”薛紫夜一眼看到，失声。
那枚玄铁铸造的令符沉重无比，闪着冰冷的光，密密麻麻刻满了不认识的文字。薛紫夜隐约听入谷的江湖人物谈起过，知道此乃魔教至高无上的圣物，一直为教主所持有。
“哦……看来，”她笑了一笑，“你们教王，这次病得不轻哪。”
妙风无言。
她将圣火令收起，对着妙风点了点头：“好，我明日就随你出谷去昆仑。”
“多谢。”妙风欣喜的笑，心里一松，忽然便觉得伤口的剧痛再也不能忍受，低低呻吟一声，手捂腹部踉跄跪倒在地，血从指间慢慢沁出。
“唉，”薛紫夜一个箭步上前，俯身将他扶住，叹息，“和明介一样，都是不要命的。”
明介？妙风微微一惊，却听得那个女子在耳边喃喃：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从那里带出来了……”
――――――――――――――――――――――
修罗场。暗界。
耳畔是连续不断的惨叫声，有骨肉断裂的钝响，有临死前的狂吼——那是隔壁的畜生界传来的声音。那群刚刚进入修罗场的新手，正在进行着第一轮残酷的淘汰。畜生界里命如草芥，五百个孩子，在此将会有八成死去，剩下不到一百人可以活着进入生死界，进行下一轮修炼。
而最后可以从生死界杀出的，五百人中不足五十人。
这里是修罗场里杀手们的最高境界：超出六畜与生死两界，得大光明。那是多年苦练终于出头的象征，严酷的淘汰中，只有极少数杀手能活着进入光明界——活着的，都成为了大光明宫顶尖的杀手精英。就如……他和妙风。
黑暗的最深处，黑衣的男子默默静坐，闭目不语。
那一些惨叫呼喊，似乎完全进不了他心头半分。
他只是凝聚了全部心神，观心静气，将所有力量凝聚在双目中间，眼睛却是紧闭着的。他已然在暗界里一个人闭关静坐了两日，不进任何饮食，不发出一言一语。
瞳术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而对付教王这样的人，更不可大意。
其实，就算是三日的静坐凝神，也是不够的。跟随了十几年，他深深知道玉座上那个人得可怕。
然而，已经没有时间了。他一定要抢在妙风从药师谷返回之前下手，否则，即便是妙风未曾得知他去过药师谷夺龙血珠的秘密，也会带回那个女医者给教王治伤——一旦教王伤势好转，便再也没有机会下手！
然而，一想到“药师谷”，眼前忽然就浮现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温柔而又悲哀。明介……明介……恍惚间，他听到有人细微地叫着，一双手对着他伸过来。
“滚！”终于，他无法忍受那双眼睛的注视，“我不是明介！”
一睁开眼，所有的幻象都消失了。
“瞳公子，”门外有人低声禀告，是修罗场的心腹属下，“八骏已下山。”
八骏是他一手培养出的绝顶杀手八人组，其能力更在十二银翼之上——这一次八骏全出，只为截杀从药师谷返回的妙风，即便是那家伙武功再好，几日内也不可能安然杀出重围吧。
何况……他身边，多半还会带着那个药师谷不会武功的女人。
“若不能击杀妙风，”他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冷冷吩咐，“则务必取来那个女医者的首级。”
“是！”属下低低应了一声，便膝行告退。
他坐在黑暗的最深处，重新闭上了眼睛，将心神凝聚在双目之间。
脑后金针，隐隐作痛。那一双眼睛又浮凸出来，宁静地望着他……明介。明介。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远远近近，一路引燃无数的幻象。火。血。奔逃。灭顶而来的黑暗……
他终于无法忍受，一拳击在身侧的冰冷石地上，全身微微发抖。
――――――――――――――――――――
霍展白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然上三竿。
他一惊，立刻翻身坐起——居然睡了那么久！沫儿的病还急待回临安治疗，自己居然睡死过去了！
柳非非的贴身丫鬟胭脂奴端了早点进来，重重把早餐盘子放到桌上，似乎心里有气：“喏，吃了就给我走吧！——真是不知道小姐看上你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没钱没势，无情无义，小姐却偏偏最是把你放在心上！真是鬼迷心窍。”
霍展白被这个小丫头说的脸上阵红阵白，觉得嘴里的莲子粥也没了味道：“对不住。”
“呵……不用对我说对不住，”胭脂奴哼了一声，“也亏上一次，你那群朋友在楼里喝醉了，对小姐说了你八年来的种种事情，可真是惊世骇俗呀!——小姐一听，终于灰了心。”
“夏浅羽……”霍展白当然知道来这楼里的都是哪些死党，不由咬牙切齿喃喃。
几次三番和他们说了，不许再提当年之事，可这帮大嘴巴的家伙还是不知好歹。
“正好西域来了一个巨贾，那胡商钱多得可以压死人，一眼就迷上了小姐。死了老婆，要续弦——想想总也比做妾好一些，就允了。”抱怨完了，胭脂奴就把他撇下，“你自己吃罢，小姐今儿一早就要出嫁啦！”
他一个人呆在房间里，胡乱吃了几口。楼外忽然传来了鼓吹敲打之声，热闹非凡。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看下去，只见一队花鼓正走到了楼下，箱笼连绵，声势浩大。一个四十来岁的胡人骑着高头大马，在玲珑花界门口停了下来，褐发碧眼，络腮胡子上满脸的笑意，身后一队家童和小厮抬着彩礼，鞭炮炸得人几乎耳聋。
想来，这便是那位西域的胡商巨贾了。
迎娶青楼女子，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而这个胡商却似肆无忌惮的张扬，应该是对柳非非宠爱已极。老鸨不知道收了多少银子，终于放开了这棵摇钱树，一路干哭着将蒙着红盖头的花魁扶了出来。
在临入轿前，有意无意的，新嫁娘回头穿过盖头的间隙，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
那里，一个白衣男子临窗而立，挺拔如临风玉树。
别了，白。
“怎么？看到老相好出嫁，舍不得了？”耳边忽然有人调侃，一只手直接拍到了他肩上。
谁？竟然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悄然进入了室内？霍展白大惊之下身子立刻向右斜出，抢身去夺放在床头的药囊，右手的墨魂剑已然跃出剑鞘。
“住手！”在出剑的瞬间，他听到对方大叫，“是我啊！”
“浅羽？”他一怔，剑锋停顿，讷讷。
锦衣青年也是被他吓了一跳，急切间抓起银烛台挡在面前，长长吐了口气：“我听虫娘说你昨夜到了扬州，投宿在这里，今天就一早过来看看——老七你发什么疯啊！”
鼎剑阁成立之初，便设有四大名剑，后增为八名，均为中原武林各门各派里的精英，各自身负绝学。而这个夏浅羽是华山派剑宗掌门人的独子，比霍展白年长一岁，在八剑里排行第六。虽然出身名门，生性却放荡不羁，平日喜欢留连风月场所，至今未娶。
自己当年第一次来这里，就是被他拉过来的。
“不好意思。”他尴尬的一笑，收剑入鞘，“我太紧张了。”
夏浅羽放下烛台，蹙眉：“那药，今年总该配好了吧？”
“好了。”霍展白微笑，吐出一口气。
夏浅羽也是吐出一口气：“总算是好了——再不好，我看你都要疯魔了。”
“我看疯魔的是你，”霍展白对这个酒肉朋友是寸步不让，反唇相讥，“都而立的人了，还在这地方厮混——不看看人家老三都已经抱儿子了。”
“别把我和卫风行那个老男人比。”夏浅羽嗤之以鼻，“我还年轻英俊呢。”
鼎剑阁的八剑里，以“玉树公子”卫风行和“白羽剑”夏浅羽两位最为风流。两个人从少年时就结伴一起联袂闯荡江湖，一路拔剑的同时，也留下不少风流韵事。然而卫风行在八年前却忽然改了心性，凭空从江湖上消失，谢绝了那些狐朋狗友，据说是娶妻生子做了好好先生。
夏浅羽形单影只，不免有被抛弃的气恼，一直恨恨。
“难得你又活着回来，晚上好好聚一聚吧！”他捶了一拳，“我们几个人都快一年没碰面了。”
八剑都是生死兄弟，被招至鼎剑阁后一起联手做了不少大事，为维持中原武林秩序、对抗西方魔教的入侵立下汗马功劳。但自从徐重华被诛后，八大名剑便只剩了七人，气氛也从此寥落下去。
“抱歉，我还有急事。”霍展白晃了晃手里的药囊。
已经到了扬州了，可以打开了吧？他有些迫不及待的解开了锦囊，然而眼里转瞬露出吃惊的神色——他没有看到药丸，里面只有一支簪、一封信和一个更小一些的锦囊。
簪被别在信封上，他认得那是薛紫夜发间常戴的紫玉簪。
上面写着一行字：“扬州西门外古木兰院恩师廖青染座下”。
落款是“弟子紫夜拜上”。
看着信封上地址，霍展白微微蹙眉：那个死女人再三叮嘱让他到了扬州打开锦囊，就是让他及时的送这封信给师傅？真是奇怪……难道这封信，要比给沫儿送药更重要？
踌躇了一番，他终于下了决心：也罢，既然那个死女人如此慎重叮嘱，定然有原因，如若不去送这封信，说不定会出什么大岔子。
“我先走一步，”他对夏浅羽道，“等临安的事情完结后，再来找你们喝酒。”
不等夏浅羽回答，他已然呼啸一声，带着雪鹞跃出了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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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兰院位于西郊，为唐时藏佛骨舍利而建，因院里有一棵五百余年的木兰而得名。而自从前朝烽火战乱后，这古木兰和佛塔一起毁于战火，此处已然凋零不堪，再无僧侣居住。
霍展白站在荒草蔓生的破旧院落里，有些诧异。
难道，薛紫夜的师傅，那个消失江湖多年的妙手观音廖青染，竟是隐居此处？
立春后的风尚自冷冽，他转了一圈，不见寺院里有人烟迹象，正在迟疑，忽然听得雪鹞从院后飞回，发出一声叫。他顺着声音望过去，忽然便是一震！
——院墙外露出那棵烧焦的古木兰树，枝上居然蕴了一粒粒芽苞！
是谁，能令枯木再逢春？
他心里一跳，视线跳过了那道墙——那棵古树下不远处，赫然有一座玲珑整洁的小楼，楼里正在升起冉冉炊烟。
是在那里？他忍不住内心的惊喜，走过去敲了敲门。
“让你去城里给阿宝买包尿布片，怎么去了那么久？”里面立时传来一个女子的抱怨声，走过来开门，“是不是又偷偷跑去那种地方了？你个死鬼看我不——”
声音在拉开门后嘎然而止。
抱着幼子的女人望着门外来访的白衣男子，流露出诧异之色：“公子找谁？我家相公出去了。”
“在下是来找妙手观音的。”霍展白执弟子礼，恭恭敬敬的回答——虽然薛紫夜的这个师傅看起来最多不过三十出头，素衣玉簪，清秀高爽，比自己只大个四五岁，但无论如何也不敢有半点不敬。
“这里没有什么观音。”女子拉下了脸，冷冷道，立刻想把门关上，“佛堂已毁，诸神皆灭，公子是找错地方了。”
“廖前辈。”霍展白连忙伸臂撑住门，“是令徒托我传信于您。”
素衣女子微微一怔，一支紫玉簪便连着信递到了她面前。
她怔了怔，终于手一松，打开了门，喃喃：“哦。八年了……终于是来了么？”
把霍展白让进门内，她拿起簪子望了片刻，微微点头：“不错，这是我离开药师谷时留给紫夜留的。如今她终于肯动用这个信物了？”
她侧头望向霍展白：“你是从药师谷来的么？紫夜她如今身体可好？”
霍展白迟疑了一下，最终决定说实话：“不大好，越发怕冷了。”
“唉……是我这个师傅不好，”廖青染低下头去，轻轻拍着怀中睡去的孩子，“紫夜才十八岁，我就把药师谷扔给了她——但我也答应了紫夜，如她遇到过不去的难关，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她一次。”
“一次？”霍展白有些诧异。
廖青染笑了起来：“当然，只一次——我可不想让她有‘反正治不好也有师傅在’的偷懒借口。”她拿起那支簪子，苦笑：“不过那个丫头向来聪明好强，八年来一直没动用这个信物，我还以为她的医术如今已然天下无双，再无难题——不料，还是要动用这支簪了？”
霍展白在一旁听着，只觉的心里一跳。
什么意思？薛紫夜让他持簪来扬州求见廖青染，难道是为了……
廖青染将孩子交给身后的使女，拆开了那封信，喃喃：“不会是那个傻丫头八年后还不死心，非要我帮她复活冰下那个人吧？我一早就跟她说了那不可能——啊？这……”
她看着信，忽然顿住了，闪电般的抬头看了一眼霍展白。
“前辈，怎么？”霍展白心下也是忐忑。
廖青染转身便往堂里走去：“进来坐下再说。”
月宫圣湖底下的七叶明芝，东海碧城山白云宫的青鸾花，洞庭君山绝壁的龙舌，西昆仑的雪罂子……那些珍稀灵药从锦囊里倒出来一样，霍展白的脸就苍白一分。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终于忍不住惊骇出声，跳了起来。
这不是薛紫夜拿去炼药的东西么？怎么全部好端端的还在？
“紫夜没能炼出真正的解药，”廖青染脸色平静，将那封信放在桌上，望着那个脸色大变的人，“霍七公子，最早她写给你的五味药材之方，其实是假的。”
“是……假的？”霍展白一时愣住。
“是的。”廖青染手指点过桌面上的东西，“这几味药均为绝世奇葩，药性极烈，又各不相融，根本不可能相辅相成配成一方——紫夜当年抵不过你的苦苦哀求，怕你一时绝望，才故意开了这个‘不可能’的方子。”
霍展白怔住，握剑的手渐渐发抖。
“沫儿的病症，紫夜在信上细细说了，的确罕见。她此次竭尽心力，也只炼出一枚药，可以将沫儿的性命再延长三月。”廖青染微微颔首，叹息，“霍七公子，请你不要怪罪徒儿——”
“不可能！”霍展白死死盯着桌上的药，忽地大叫：“不可能！我、我用了八年时间，才……”
他按捺不住心头的狂怒：“你是说她骗了我？她……骗了我？！”
廖青染叹息：“紫夜她只是心太软——她本该一早就告诉你：沫儿得的是绝症。”
“不可能！她不可能骗我……我马上回去问她。”霍展白脸色苍白，胡乱地翻着桌上的奇珍异宝，“你看，龙血珠已经不在了！药应该炼出来了！”
“霍公子，”廖青染叹了口气，“你不必回去见小徒了，因为——”
她侧过身，望着庭外那一株起死回生的古木兰树，一字一字：
“从今天开始，徐沫的病，转由我负责。”
霍展白怔住，心里乍喜乍悲。
“你不要怪紫夜，她已然呕心沥血，”廖青染回头望着他，拿起了那支紫玉簪，叹息，“你知道么？这本是我给她的唯一信物——我本以为她会凭着这个，让我帮忙复苏那具冰下的尸体的……她一直太执着于过去的事。”
她看定了那个来访的白衣剑客，忽地一笑：“可是，她最终拿它来来救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
听得那一番话，霍展白心里的怒气和震惊一层层的淡去。
“那……廖前辈可有把握？”他讷讷问。
“有五成。”廖青染点头。
霍展白释然，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落下。
“沫儿的病已然危急，我现下就收拾行装，”廖青染将桌上的东西收起，吩咐侍女去室内整理药囊衣物，“等相公回来了，我跟他说一声，就和你连夜下临安。”
“是。”霍展白恭恭敬敬的低头，“有劳廖前辈了。”
这边刚开始忙碌，门口已然传来了推门声，有人急速走入，声音里带着三分警惕：“小青，外头院子里有陌生人脚印——有谁来了？”
“没事，风行，”廖青染随口应，“是我徒儿的朋友来访。”
声音一入耳，霍展白只觉熟得奇怪，不由自主的转头看去，和来人打了个照面，双双失声惊呼。
“老五？！”
“老七？！”
霍展白目瞪口呆。这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左手里拿着的一包尿布片，右手拿着一支簇新的珠花，腰畔空空，随身不离的长剑早已换成了一只装钱的荷包——就是一个霹雳打在头上，他也想象不出八剑里的卫五公子，昔日倾倒江湖的“玉树名剑”卫风行、会变成这幅模样！
屋里的孩子被他们两个这一声惊呼吓醒了，哇哇的大哭。
“你们原来认识？”廖青染看着两人大眼瞪小眼，有些诧异，然而顾不上多说，横了卫风行一眼，“还楞着干吗？快去给阿宝换尿布！你想我们儿子哭死啊？”
卫风行震了一震，立刻侧身一溜，入了内室。
片刻，孩子的哭叫便停止了。
霍展白尤自目瞪口呆站在那里，望着房内。卫风行剥换婴儿尿布的手法熟极而流，简直可与当年他的一手“玉树剑法”媲美。
“原来……”他讷讷转过头来，看着廖青染，口吃，“你、你就是我五嫂？”

七夜雪 八、雪 第七夜
暮色初起的时候，霍展白和廖青染准备南下临安。
这种欲雪的天气，卫廖夫妻两人本该在古木兰院里燃起红泥小火炉，就着绿蚁新酒当窗小酌，猜拳行令的，可惜却生生被这个不识趣的人给打断了。
“辛苦了，”霍展白看着连夜赶路的女子，无不抱歉，“廖……”
那声称呼，却是卡在了喉咙里——若按薛紫夜朋友的身份，应该称其前辈；而这一声前辈一出口，岂不是就认了比卫五矮上一头？
“七公子，不必客气。”廖青染却没有介意这些细枝末节，拍了拍睡去的孩子，转身交给卫风行，叮嘱：“这几日天气尚冷，千万不可让阿宝受寒，所吃的东西也要加热，出入多加衣袄——如若有失，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卫风行抱着孩子唯唯诺诺，不敢分解一句。
这哪是当年那个风流倜傥，迷倒无数江湖女子的卫五公子？分明是河东狮威吓下的一只绵羊。霍展白在一旁只看得好笑，却不敢开口。
他总算是知道薛紫夜那样的脾气是从何而来了，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风行，我就先和七公子去了。”廖青染翻身上马，细细叮咛，“此去时间不定，全看徐沫病情如何——快则三五天，慢则一两个月。你一个人在家，需多加小心——”温柔地叮嘱到这里，语气忽然一转：“如果再让我知道你和夏浅羽去那种地方鬼混，仔细我打断你的腿！”
“是是。”卫风行也不生气，只是抱着阿宝连连点头。
暮色里，寒气浮动，云层灰白，隐隐有欲雪的迹象。卫风行从身侧的摸出了一物，抖开却是一袭大氅，凑过来围在妻子身上：“就算是神医，也要小心着凉。”
廖青染嘴角一扬，忽地侧过头在他额角亲了一下，露出小儿女情状：“知道了。乖乖在家，等我从临安带你喜欢的梅花糕来。”
她率先策马沿着草径得得离去，霍展白随即跳上马，回头望了望那个抱着孩子站在庭前目送的男子，忽然心里泛起了一种微微的失落——
所谓的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了。
他追上了廖青染，两人一路并骑。那个女子戴着风帽在夜里急奔。虽然年过三十，但却如一块美玉越发显得温润灵秀，气质高华。
老五那个家伙，真是有福气啊。
霍展白隐隐记起，多年前和南疆拜月教一次交锋中，卫风行曾受了重伤，离开中原求医，一年后才回来。想来他们两个，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吧——然后那个女子辞去了药师谷谷主的身份，隐姓埋名来到中原；而那个正当英年的卫五公子也旋即从武林里隐退，过起了双宿双飞的神仙日子。
“霍七公子，其实要多谢你——”他尚自走神，忽然耳边听到了一声叹息。
他微微一震，回头正对上廖青染若有深意的眼睛：“因为你，我那个傻徒儿最终放弃了那个不切合实际的幻想。她在那个梦里，沉浸得太久。如今执念已破，一切，也都可以重新开始了。”
她微笑着望着他：“霍七公子，不知你心底的执念，何时能勘破？”
霍展白抚摩着那一匹薛紫夜赠与的大宛马，忽然一笑：“廖谷主，你的徒儿酒量很好啊——等得沫儿的病大好了，我想回药师谷去和她好好再切磋一番。”
“是么？那你可喝不过她，”廖青染将风帽掠向耳后，对他眨了眨眼睛，“喝酒，猜拳，都是我教给她的，她早青出于蓝胜于蓝了——知道么？当年的风行，就是这样把他自己输给我的。”
“啊？”霍展白吃惊，哑然失笑。
“呵呵，”廖青染看着他，也笑了，“你如果去了，难保不重蹈覆辙。”
“哈哈哈，”霍展白一怔之后，复又大笑起来，策马扬鞭远远奔了出去，朗声回答，“这样，也好！”
暮色深浓，已然有小雪依稀飘落，霍展白在奔驰中仰头望着那些落下来的新雪，忽然有些恍惚：那个女人……如今又在做什么呢？是一个人自斟自饮，还是在对着冰下那个人自言自语？
那样寂寞的山谷……时光都仿佛停止了啊。
他忽然间发现自己无法遏制地反复想到她。在这个归去临安终结所有的前夜，卸去了心头的重担，八年来的一点一滴就历历浮现出来……那一夜雪中的明月，落下的梅花，怀里沉睡的人，都仿佛近在眼前。
或许……真的是到了该和过去说再见的时候了。
他多么希望自己还是八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执着而不顾一切；他也曾相信自己终其一生都会保持这种无望而炽烈的爱——然而，所有的一切，终究在岁月里渐渐消逝。奇怪的是，他并不为这种消逝感到难过，也不为自己的放弃感到羞愧。
原来，即便是生命里曾最深切感情，也终究抵不过时间。
柳非非是聪明的，明知不可得，所以坦然放开了手，选择了可以把握的另一种幸福——而他自己呢？——其实，在雪夜醒来的刹那，他其实已经放开了心里那一根曾以为永生不放的线吧？
他一路策马南下，心却一直留在了北方。
“其实，我早把自己输给她了……”霍展白怔怔想了许久，忽然望着夜雪长长叹了口气，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话，“我很想念她啊。”
一直埋头赶路的廖青染怔了一下，侧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风行这个七弟的事情，是全江湖都传遍了的。他的意气风发，他的癫狂执着，他的隐忍坚持。种种事情，江湖中都在争相议论，为之摇头叹息。
然而在这个下着雪的夜里，在终将完成多年心愿的时候，他却忽然改变了心意？
一声呼哨，半空中飞着的雪鹞一个转折，轻轻落到了他的肩上，转动着黑豆一样的眼珠子望着他。他腾出一只手来，用炭条写下了几行字，然后将布巾系在了雪鹞的脚上，然后拍了拍它的翅膀，指了指北方尽头的天空：“去吧。”
雪鹞仿佛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咕噜了一声振翅飞起，消失在茫茫的风雪里。
那一块布巾在风雪里猎猎飞舞，上面的几行字却隐隐透出暖意来：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紫夜，我将不日北归，请在梅树下温酒相候。
一定赢你。
第二日夜里，连夜快马加鞭的两人已然抵达清波门。
临安刚下了一场雪，断桥上尚积着一些，两人来不及欣赏，便策马一阵风似的踏雪冲过了长堤，在城东郊外的九曜山山脚翻身落马。
“徐夫人便是在此处？”廖青染背着药囊下马，看着寒柳间的一座小楼，忽然间脸色一变，“糟了！”
霍展白应声抬头，看到了门楣上的白布和里面隐隐传出的哭声，脸色同时大变。
“秋水！”他脱口惊呼，抢身掠入，“秋水！”
他撩开灵前的帘幕冲进去，看到一口小小的棺材，放在灵前摇曳的烛光下。里面的孩子紧紧闭着眼睛，脸颊深深陷了进去，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沫儿？沫儿！”他只觉五雷轰顶，俯身去探鼻息，已然冰冷。
后堂里叮的一声，仿佛有什么瓷器掉在了地上打碎了。
“你来晚了。”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冰冷的声音说。
“你总是来晚。”那个声音冷冷地说着，冷静中蕴涵着深深的疯狂，“哈……你是来看沫儿怎么死的么？还是——来看我怎么死的？”
仿佛一盆冰水从顶心浇下，霍展白猛然回过头去，脱口：“秋水！”
美丽的女子从灵堂后走出来，穿着一身白衣，嘴角沁出了血丝，摇摇晃晃地朝着他走过来，缓缓对他伸出双手——十指上，呈现出可怖的青紫色。他望着那张少年时就魂牵梦萦的脸，发现大半年没见，她居然已经憔悴到了不忍目睹的地步。
一时间，他脑海里一片空白，站在那里无法移动。
“霍展白，为什么你总是来晚……”她喃喃道，“总是……太晚……”
不知是否幻觉，他恍惚觉得她满头的青丝正在一根一根的变成灰白。
“不好！快抓住她！”廖青染一个箭步冲入，看到对方的脸色和手指，惊呼，“她服毒了！快抓住她！”
“什么？”他猛然惊醒，下意识地去抓秋水音的手，然而她却灵活地逃脱了。
“咯咯……你来抓我啊……”穿着白衣的女子轻巧地转身，唇角还带着血丝，眼神恍惚而又清醒无比，提着裙角朝着后堂奔去，咯咯轻笑，“来抓我啊……抓住了，我就——”
话音未落，霍展白已然闪电般地掠过，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颤声呼：“秋水！”
“抓住了，我就杀了你！！”那双眼睛里，陡然翻起了疯狂的恨意，“杀了你！”
“小心！”廖青染在身后惊呼，只听嗤啦一声响，霍展白肩头已然被利刃划破。然而他铁青着脸，根本不去顾及肩头的伤，掌心内力一吐，瞬间将陷入疯狂的女子震晕过去。
“太晚了啊……你抓不住我了……”昏迷前，憔悴支离的女子抬起手，恶狠狠地掐着他肩上的伤口，“我让你来抓我……可是你没有！你来晚了……
“在嫁入徐家的时候，一直在等你来阻拦我带我走……为什么你来得那么晚？
“后来……我求你去救我的丈夫……可你，为什么来的那么晚？
“一天之前，沫儿慢慢在我怀里断了最后一口气……为什么、你来的那么晚！！”
他的血循着她手指流下来，然而他却恍如不觉。
“哈，哈！太晚了……太晚了！我们错过了一生啊……”她喃喃说着，声音逐渐微弱，缓缓倒地，“霍、霍展白……我恨死了你。”
廖青染俯身一搭脉搏，查看了气色，便匆忙从药囊里翻出了一瓶碧色的药：“断肠散。”
——这个女人，一定是在苦等救星不至，眼睁睁看着唯一儿子死去后，绝望之下疯狂地喝下了这种毒药，试图将自己的性命了结。
没想到，自己连夜赶赴临安，该救的人没救，却要救另一个计划外的人。
廖青染翻了翻秋水音的眼睑：“这一下，我们起码得守着她三天——不过等她醒了，还要确认一下她神智上是否出了问题……她方才的情绪太不对头了。”
然而抬起头，女医者却忽然愣住了——
“太晚了么？”霍展白喃喃道，双手渐渐颤抖，仿佛被席卷而来的往事迎面击倒。那些消失了多夜的幻象又回来了，那个美丽的少女提着裙裾在杏花林里奔跑，回头对他笑——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玩笑，却不知，那是她最初也是最后的请求。
“快来抓我啊……抓住了，就嫁给你呢。”
——她的笑容在眼前反复浮现，只会加快他崩溃的速度。
他颓然低下头去，凝视着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泪水长划而落。
他终于知道，那只扼住他咽喉的命运之手原来从未曾松开过——是前缘注定。注定了他的空等奔波，注定了她的流离怨恨。
种种恩怨深种入骨，纠缠难解，如抽刀断水，根本无法轻易了结。
门外有浩大的风雪，从极远的北方吹来，掠过江南这座水云疏柳的城市。
大雪里有白鸟逆风而上，脚上系着的一方布巾在风雪里猎猎飞扬。
晚来天欲雪，何处是归途？
――――――――――――――――――――――――――
在那个失去孩子的女子狂笑着饮下毒药的刹那，千里之外有人惊醒。
薛紫夜在夜中霍然坐起，感到莫名的一阵冷意。
刚刚的梦里，她梦见了自己在不停的奔逃，背后有无数滴血的利刃逼过来……然而，那个牵着她的手的人，却不是雪怀。是谁？她刚刚侧过头看清楚那个人的脸，脚下的冰层却喀喇一声碎裂了。
“霍展白！”她脱口惊呼，满身冷汗的坐起。
夏之园里一片宁静，绿荫深深，无数夜光蝶在起舞。
然而她坐在窗下，回忆着梦境，却泛起了某种不详的预感。她不知道霍展白如今是否到了临安，沫儿是否得救，她甚至有一种感觉，她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薛谷主，怎么了？”窗外忽然有人轻声开口，吓了她一跳。
“谁？！”推开窗就看到了那一头奇异的蓝发，她微微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就压抑不住的爆发起来，随手抓过靠枕砸了过去，“你发什么疯？一个病人，半夜三更跑到人家窗底下干吗？给我滚回去！”
妙风被她吓了一跳，然而脸上依旧保持着一贯的笑意，只是微微一侧身，手掌一抬，那只飞来的靠枕仿佛长了眼睛一样乖乖停到了他手上。
“在薛谷主抵达大光明宫之前，我要随时随地确认你的安全。”他将枕头送回来，微微躬身。
“……”薛紫夜一时语塞，挥了挥手，“算了，谷里很安全，你还是回去好好睡吧。”
“不必，”妙风还是微笑着，“护卫教王多年，已然习惯了。”
习惯了不睡觉么？还是习惯了在别人窗下一站一个通宵？或者是、随时随地准备为保护某个人交出性命？薛紫夜看了他片刻，忽然心里有些难受，叹了口气，披衣走了出去。
“薛谷主不睡了么？”他有些诧异。
“不睡了，”她提了一盏琉璃灯，往湖面走去，“做了噩梦，睡不着。”
妙风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跟在她身后，穿过了那片桫椤林。一路上无数夜光蝶围着他上下飞舞，好几只甚至尝试着停到了他的肩上。
薛紫夜看着他，忍不住微微一笑：“你可真不像是魔教的五明子。”
妙风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微笑。
“杀气太重的人，连蝴蝶都不会落在他身上。”薛紫夜抬起手，另一只夜光蝶收拢翅膀在她指尖上停了下来，她看着妙风，有些好奇，“你到底杀过人没？”
“杀过。”妙风微微的笑，没有丝毫掩饰，“而且，很多。”
顿了顿，他补充：“我是从修罗场里出来的——五百个人里，最后只有我和瞳留了下来。其余四百九十八个，都被杀了。”
瞳？薛紫夜的身子忽然一震，默然握紧了灯，转过身去。
“你认识瞳么？”她听到自己不由自主的问出来，声音有些发抖。
妙风微微一惊，顿了顿：“认识。”
“他……是怎么到你们教里去的？”薛紫夜轻轻问，眼神却渐渐凝聚。
妙风眉梢不易觉察地一挑，似乎在揣测这个女子忽然发问的原因，然而嘴角却依然只带着笑意：“这个……在下并不清楚。因为而自从我认识瞳开始，他便已经失去了昔日的记忆。”
“……。是么？”薛紫夜喃喃叹息了一声，“你是他朋友么？”
妙风微微笑了笑，摇头：“修罗场里，没有朋友”
“太奇怪了……”薛紫夜在湖边停下，转头望着他，“你和他一样杀过那么多的人，可是，为什么你的杀气内敛到了如此境地？你的武功更在他之上么？”
“谷主错了，”妙风微笑着摇头，“若对决，我未必是瞳的对手。”
他侧头，拈起了一只肩上的夜光蝶，微笑：“只不过我不象他执掌修罗场、要随时随地准备和人拔剑拼命——除非有人威胁到教王，否则……”他动了动手指，夜光蝶翩翩飞上了枝头：“我对任何人都没有杀意。”
薛紫夜侧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笑：“有意思。”
她提着灯一直往前走，穿过了夏之园去往湖心。妙风安静地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得仿佛不存在。
湖面上冰火相煎，她忍不住微微咳嗽，低下头望着冰下那张熟悉的脸。雪怀……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因为明日，我便要去那个魔窟里，将明介带回来——
你在天上的灵魂，会保佑我们吧？
那个少年沉浮在冰冷的水里，带着永恒的微笑，微微闭上了眼睛。
她匍匐在冰面上，静静凝望着，忽然间心里有无限的疲惫和清醒——雪怀，我知道，你是再也不会醒来的了……在将紫玉簪交给霍展白开始，我就明白了。但是，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我却不能放手不管。我要离开这里，穿过那一片雪原去往昆仑了……或许不再回来。
你一个人在这冰冷的水里睡了那么多年，是不是感到寂寞呢？
或许，霍展白说的对，我不该这样的强留着你，应让你早日解脱，重入轮回。
她俯身在冰面上，望着冰下的人。入骨的寒意让她止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琉璃灯在手里摇摇晃晃，在冰上折射出流转的璀璨光芒。
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双肩肩胛骨之间，一股暖流无声无息注入，她只觉全身瞬间如沐春风。
“夜里很冷，”身后的声音宁静温和，“薛谷主，小心身体。”
她缓缓站了起来，伫立在冰上，许久许久，开口低声：“明日走之前，帮我把雪怀也带走吧。”
妙风默默颔首，看着她提灯转身，朝着夏之园走去——她的脚步那样轻盈，不惊起一片雪花，仿佛寒夜里的幽灵。这个湖里，藏着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冰下那个封冻的少年，一直微笑的脸上掠过一刹的叹息。缓缓俯下身，竖起手掌，虚切在冰上。仿佛有火焰在他手上燃烧，手刀轻易地切开了厚厚的冰层。
喀喇一声，水下的人浮出了水面。
妙风脱下身上的大氅，裹住了冰下那个面目如生的少年。
第二日，他们便按期离开了药师谷。
对于谷主多年来第一次出谷，绿儿和霜红都很紧张，争先恐后地表示要随行，却被薛紫夜毫不犹豫的拒绝——大光明宫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她又怎能让这些丫头跟着自己去冒险？
侍女们无计可施，只好尽心尽力准备她的行装。
当薛紫夜步出谷口，看到那八匹马拉的奢华马车和满满一车的物品后，不由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大衣，披肩，手炉，木炭，火石，食物，药囊……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你们当我是去开杂货店么？”拎起马车里款式各异的大衣和丁零当啷一串手炉，薛紫夜哭笑不得，“连手炉都放了五个！蠢丫头，你们干脆把整个药师谷都装进去得了！”
侍女们讷讷，相顾做了个鬼脸。
“这些东西都用不上——你们好好给我听宁姨的话，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薛紫夜一手拎了一堆杂物从马车内出来，扔回给了绿儿，回顾妙风，声音忽然低了一低，“帮我把雪怀带上……可以么？”
“但凭谷主吩咐。”周围的侍女们还没回过神来，妙风躬身，足尖一点随即消失。
只是刹那，他就从湖边返回，手里横抱着一个用大氅裹着的东西，一个起落来到马车旁，对着薛紫夜轻轻点头，俯身将那一袭大氅放到了车厢里。
“雪怀……”薛紫夜喃喃叹息，揭开了大氅一角，看了看那张冰冷的脸，“我们回家了。”
侍女们吃惊地看着大氅里裹着的那具尸体，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不是湖下冰封的那个少年么？多少年了。如今，谷主居然将他从冰下挖了出来？
“对了，绿儿，跟你说过的事，别忘了！”在跳上马车前，薛紫夜回头吩咐，唇角掠过一丝笑意。侍女们还没来的及答应，妙风已然掠上了马车，低喝一声，长鞭一击，摧动了马车向前疾驰。
瞬间碾过了皑皑白雪，消失在谷口漫天的风雪里。
千里之外，一羽白鸟正飞过京师上空，在紫禁城的风雪里奋力拍打着双翅，一路向北。
风大，雪大。那一方布巾迎风猎猎飞扬，仿佛宿命灰色的手帕。
――――――――――――――――――
第二日日落的时候，他们沿着漠河走出了那片雪原，踏上了大雪覆盖的官道。
在一个破败的驿站旁，薛紫夜示意妙风停下了车。
“就在这里。”她撩开厚重的帘子，微微咳嗽，吃力的将用大氅裹着的人抱了出来。
“我来。”妙风跳下车，伸过双臂接过，侧过头望了一眼路边的荒村——那是一个已然废弃多年的村落，久无人居住，大雪压垮了大部分的木屋。风呼啸而过，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发出尖利的声音。
他抱着尸体转身，看到这个破败的村落，忽然间眼神深处有一道光亮了一下。
——果然，是这个地方？！
薛紫夜扶着他的肩下了车，站在驿站旁那棵枯死的冷杉树下，凝望了片刻，默不作声的踩着齐膝深的雪，吃力的向着村子里走去。
妙风同样默不作声的跟在她身后，来到村子北面的空地上。
那里，隐约遍布着隆起的坟丘，是村里的坟场。
十二年前那场大劫过后，师傅曾带着她回到这里，仔细收敛了每一个村民的遗骸。所有人都回到了这一片祖传的坟地里，在故乡的泥土里重聚了——唯独留下了雪怀一个人还在冰下沉睡。他定然很孤独吧？
“埋在这里吧。”她默然凝望了片刻，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开始挖掘。
然而长年冰冻的土坚硬如铁，她用尽全力挖下去，只在冻土上戳出一个淡白色的点。
“我来吧。”不想如此耽误时间，妙风在她身侧弯下身，伸出手来——他没有拿任何工具，然而那些坚硬的冻土在他掌锋下却如豆腐一样裂开，只是一掌切下，便裂开了一尺深。
“滚开！让我自己来！”然而她却愤怒起来，一把将他推开，更加用力的用匕首戳着土。
妙风默默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双手按向地面。
内息从掌心汹涌而出，无声无息透入土地，一寸寸将万古冰封的冻土融化。
薛紫夜用尽全力戳着土，咳嗽着。开始时那些冻土坚硬如铁，然而一刀一刀的挖下去，匕首下的土地开始松软，越到后来便越是轻松。一个时辰后，一个八尺长三尺宽的土坑已然挖好。
她跪在雪地上筋疲力尽地喘息，将雪怀小心翼翼地移入坑中。
她用颤抖的手将碎土洒下。夹杂着雪的土，一分分掩盖上了那一张苍白的脸——她咬着牙，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这把土再洒下去，就永远看不到了……没有人会再带着她去看北极光，没有人在她坠入黑暗冰河的瞬间托起她。
那个强留了十多年的梦，那些说过的话，承诺过的事，在这一刻后，便是要彻底的结束了——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逃避现实的理由。
风雪如刀，筋疲力尽的她恍恍惚惚地站起，忽然间眼前一黑。
“小心！”
醒来的时候已经置身于马车内，车在缓缓晃动，碾过积雪继续向前。
妙风竟是片刻都不耽误的带着她上路，看来昆仑山上那个魔头的病情，已然是万分危急了。外面风声呼啸，她睁开眼睛，长久地茫然望着顶棚，那一盏琉璃灯也在微微晃动。她只觉得全身寒冷，四肢百骸中仿佛也有冰冷的针密密刺了进来。
原来……自己的身体，真的是虚弱到了如此么？
神智恍惚之间，忽然听到外面雪里传来依稀的曲声——
“……葛生蒙棘，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那一瞬间，仿佛有利剑直刺入心底，葬礼时一直干涸的眼里陡然泪水长划而下，她在那样的乐曲里失声痛哭。那不是《葛生》么？那首描述远古时女子埋葬所爱之人时的诗歌。
“荆棘覆盖着藤葛，蔹草长满了山。我所爱的人埋葬在此处。
“谁来与他做伴？唯有孤独！
“夏日漫长，冬夜凄凉。等百年之后，再来此伴你长眠。”
——那样的一字一句，无不深入此刻的心中。如此慰藉而伏贴，仿佛一只手，凄凉而又温柔的抚过。她霍地坐起，撩开帘子往外看去。
“薛谷主，你醒了？”乐曲随即中止，车外的人探头进来。
“是你？”她看到了他腰畔的短笛，便不再多问，侧头想掩饰脸上的泪痕。
“饿么？”妙风依然是微笑着，递过一包东西——布巾里包着的是备在马车里的桔红软糕。在这样风雪交加的天气中，接到手里，居然尤自热气腾腾。
“冻硬了，我热了一下。”妙风微微一笑，又扔过来一个酒囊，“这是绿儿她们备好的药酒，说你一直要靠这个驱寒——也是热的。”
薛紫夜怔了怔，还没说话，妙风却径自放下了帘子，回身继续赶车。
唉……对着这个带着微笑面具、又没有半分脾气的人，她是连发火或者抱怨的机会都找不到——咬了一口软糕，又喝了一口药酒，觉得胸口的窒息感稍稍散开了一些。望着软糕上赫然的两个手印，她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样高深的绝学却被用来加热残羹冷炙，当真是杀鸡用牛刀了。
然而刚笑了一声，便嘎然而止。
她跌倒在铺着虎皮的车厢里，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薛谷主！”妙风手腕一紧，疾驰的马车被硬生生顿住。他停住了马车，撩开帘子飞身掠入，一把将昏迷的人扶起，右掌按在了她的背心灵台穴上，和煦的内力汹涌透入，运转在她各处筋脉之中，将因寒意凝滞的血脉一分分重新融化。
过了一柱香时分，薛紫夜呼吸转为平稳，缓缓睁开了眼睛。
“哎，我方才……晕过去了么？”感觉到身后抵着自己的手掌，立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苦笑了起来，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她身为药师谷谷主，居然还需要别人相救。
妙风对着她微一点头，便不再多耽搁，重新掠出车外，长鞭一震，摧动马车继续向西方奔驰而去——已然出来二十天，不知大光明宫里的教王身体如何？
出来前，教王慎重嘱托，令他务必在一个月内返回，否则结局难测。
妙风微微蹙起了眉头——所谓难测的，并不只是病情吧？还有教中那些微妙复杂的局面，诸多蠢蠢欲动的手下。以教王目下的力量，能控制局面一个月已然不易，如果不尽快请到名医，大光明宫恐怕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他心下焦急，顾不得顾惜马力，急急向着西方赶去。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已齐到了马膝，马车陷在大雪里，到得天黑时分，八匹马都疲惫不堪。妙风不得已在一片背风的戈壁前勒住了马，暂时休息。
疾行一日一夜，他也觉得有些饥饿，便撩起帘子准备进入马车拿一些食物。
然而一低头，便脱口惊呼了一声。
——薛紫夜无声无息地靠在马车壁上，双目紧闭，两颊毫无血色，竟然又一次昏了过去。
妙风大惊，连忙伸手按住她背后灵台穴，再度以沐春风之术将内息透入。
不到片刻，薛紫夜轻轻透出一口气，动了动手指。
这一来，他已然明白对方身上寒疾之重已然无法维持自身机能，若他不频繁将真气送入体内，只怕她连半天时间都无法维持。
她缓缓醒转，妙风不敢再移开手掌，只是一手扶着她坐起。
“我……难道又昏过去了？”四肢百骸的寒意逐步消融，说不出的和煦舒适。薛紫夜睁开眼，再度看到妙风在为自己化解寒疾，她是何等聪明的人，立时明白了刻之间自己已然是垂危数次，全靠对方相助才逃过鬼门关。
妙风依然只是微笑，仿佛带着一个永恒的面具：“薛谷主无须担心。”
薛紫夜勉强对着他笑了笑，心下却不禁忧虑——“沐春风”之术本是极耗内力的，怎生禁得起这样频繁的运用？何况妙风寒毒痼疾尤存，每日也需要运功化解，如果为给自己续命而耗尽了真力，又怎能压住体内寒毒？
妙风看得她神色好转，便松开了扶着她的手，但另一只手却始终不离她背心灵台穴。
“先别动，”薛紫夜身子往前一倾，离开了背心那只手，俯身将带来的药囊拉了出来，“我给你找药。”
妙风微微一怔：“不必。腹上伤口已然愈合得差不多了。”
“不是那个刀伤。”薛紫夜在一堆的药丸药材里拨拉着，终于找到了一个长颈的羊脂玉瓶子，“是治冰蚕寒毒的——”她拔开瓶塞，倒了一颗红色的珠子在掌心，托到妙风面前：“这枚‘炽天’乃是我三年前所炼，解冰蚕之毒最是管用。”
妙风望着那颗珠子，知道乃是极珍贵的药，一旦服下就能终结自己附骨之蛆一样发作的寒毒。然而，他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
“都什么时候了！”薛紫夜微怒，不客气的叱喝。
“不用了。”妙风笑着摇头，推开了她的手，安然道，“冰蚕之毒是慈父给予我的烙印，乃是我的荣幸，如何能舍去？”
“……”薛紫夜万万没料到他这样回答，倒是愣住了，半晌嗤然冷笑，“原来，你真是个疯子！”
妙风神色淡定，并不以她这样尖刻的嘲讽为意：“教王向来孤僻，很难相信别人——如若不是我身负冰蚕之毒，需要他每月给予解药，又怎能容我在身侧侍奉？教中狼虎环伺，我想留在他身侧，所以……”
说到这里，仿佛才发现自己说的太多，妙风停住了口，歉意地看着薛紫夜：“多谢好意。”
薛紫夜怔怔望着这个蓝发白衣的青年男子，仿佛被这样不顾一切的守护之心打动，沉默了片刻，开口：“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停车为我渡气，马车又陷入深雪——如此下去，只怕来不及赶回昆仑救你们教王。”
妙风面上虽然依旧有微笑，但眼里也露出了忧虑之色。
“我们弃了马车，轻骑赶路吧。”薛紫夜站了起来，挑了一件最暖的猞猁裘披上，将手炉拢入袖中，对妙风颔首，“将八匹马一起带上。你我各乘一匹，其余六匹或驮必要物品或空放，若坐骑力竭，则换上空马——这样连续换马，应该能快上许多。”
妙风微微一怔：“可谷主的身体……”
“无妨。”薛紫夜一笑，撩开帘子走入了漫天的风雪里，“不是有你在么？”
妙风看了她许久，缓缓躬身：“多谢。”
呼啸的狂风里，两人并骑沿着荒凉的驿道急奔，雪落满了金色的猞猁裘。
半个时辰后，她脸色渐渐苍白，身侧的人担忧地看过来：“薛谷主，能支持么？”
“没事。“她努力笑了笑，然而冻僵的身子蓦然失去平衡，从奔驰的马上直接摔了下去！
“小心！”妙风瞬间化成了一道闪电，在她掉落雪地之前迅速接住了她。
“冒犯了。”妙风叹了口气，扯过猞猁裘将她裹在胸口，一手握着马缰继续疾驰，另一只手却回过来按在她后心灵台穴上，和煦的内息源源不断涌入，低声道：“如果能动，把双手按在我的璇玑穴上。”
薛紫夜勉强动了动，抬起手按在他胸口正中。
忽然间，仿佛体内一阵暖流畅通无阻的席卷而来——那股暖流从后心灵台穴冲入，流转全身，然后通过掌心重新注入了妙风的体内，循环往复，两人仿佛成了一个整体。
“就这样。”内息转眼便转过了一个周天，妙风长长松了口气。
“你靠着我休息。”他继续不停赶路，然而身体中内息不停流转，融解去她体内积累的寒意，“这样就好了，不要担心——等到了下一个城镇，我们停下来休息。”
“嗯。”薛紫夜应了一声，有些担心，“你自己撑的住么？”
妙风微微笑了笑，只是加快了速度：“修罗场出来的人，没有什么撑不住的。”
“唉。”薛紫夜躲在那一袭猞猁裘里，仿佛一只小兽裹着金色的毛球，她抬头望着这张永远微笑的脸，若有所思，“其实，能一生只为一个人而活……也很不错。妙风，你觉得幸福么？”
“嗯。”妙风微笑，“在遇到教王之前，我不被任何人需要。”
薛紫夜点点头，闭上了眼睛：“我明白了。”
仿佛是觉得疲倦已极，她裹着金色的猞猁裘，缩在他胸前静静睡去。
大雪还在无穷无尽的落下，鹅毛一样飘飞，落满了他们两个人全身。风雪里疾驰的马队，仿佛一道闪电撕裂开了漫天的白色。
妙风低下头，看了一眼睡去的女子，忽然间眉间掠过一丝不安。
是的，他想起来了……的确，他曾经见到过她。
风更急，雪更大。
一夜的急奔后，他们已然穿过了克孜勒荒原，前方的雪地里渐渐显露出了车辙和人行走过的迹象——他知道，再往前走去便能到达乌里雅苏台，在那里可以找到歇脚的地方，也可以找到喂马的草料。
天亮得很慢，雪夜仿佛长的没有尽头。
妙风也渐渐觉得困顿，握着缰绳的手开始乏力，另一只手一松，怀里的人差点从马前滑了下去。
“啊？”薛紫夜茫茫然的醒了，睁开眼，却发现那个带着她骑手已经睡了过去，然而身子却挺得笔直，依然保持着策马的姿态，护着她前行。
她微微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想为他扯上落下的风帽，眼角忽然瞥见地上微微一动，仿佛雪下有什么东西在涌起——
是幻觉？
凝神看去，却什么也没有。八匹马依然不停奔驰着，而这匹驮了两人的马速度明显放缓，喘着粗气，已经无法跟上同伴。
然而，恰恰正是那一瞬间的落后救了它。
“嗤啦——”薛紫夜忽然看到跑在前面的马凭空裂开成了两片！
雪地上一把长刀瞬地升起，迎着奔马，只是一掠，便将疾驰的骏马居中齐齐剖开！马一声悲嘶，大片的血泼开来，洒落在雪地上，仿佛绽开了妖红的花。
她脱口惊呼，然而声音未出，身体忽然便腾空而起。
一把长刀从雪下急速刺出，瞬间洞穿了她所乘坐的奔马，直透马鞍而出！
妙风不知是何时醒来的，然而眼睛尚未睁开、便一把将她抱起，从马背上凭空拔高了一丈，半空中身形一转，落到了另一匹马上。她惊呼未毕，已然重新落地。
“追电？！”望着那匹被钉死在雪地上的坐骑，他眼睛慢慢凝聚。
这样一刀格毙奔马的出手，应该是修罗场里八骏中的追电！
执掌大光明宫修罗场的瞳，每年从大光明界的杀手里选取一人，连续八年训练成八骏——一曰追风,二曰白兔,三曰蹑景,四曰追电,五曰飞翩,六曰铜爵,七曰晨凫，八曰胭脂，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杀手，一直都是修罗场最精英的部分，直接听从瞳的指挥。
如今，难道是——
念头方一转，座下的马又惊起，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从雪面上急掠而过。喀嚓一声轻响，马齐膝被切断，悲嘶着一头栽了下去。
电光火石的瞬间，妙风反掌一按马头，箭一样掠出，一剑便往雪里刺了下去！
那是薛紫夜第一次看到他出手。然而她没有看清楚人，更没看清楚剑，只看到雪地上忽然间有一道红色的光闪过，仿佛火焰在剑上一路燃起。剑落处，地上的雪瞬间融化，露出了一个人形。
“果然是你们。”妙风的剑钉住了雪下之人的手臂，阻止他再次雪遁，冷冷，“谁的命令？”
“嘿。”那个带着面具的人从唇间发出了一声冷笑，忽然间一震，竟将整条左手断了下来！
雪瞬间纷飞，掩住了那人的身形。
“没用。”妙风冷笑：就算是有同伴掩护，可臂上的血定然让他在雪里无所遁形。
他循着血迹追出，一剑又刺入雪下——这一次，他确信已然洞穿了追电的胸膛。然而仅仅只掠出了一丈，他登时惊觉，瞬间转身，人剑合一扑向马上！
“嗤——”一道无影的细线从雪中掠起，刚刚套上了薛紫夜的咽喉就被及时斩断。然而雪下还有另外一支短箭同时激射而出，直刺薛紫夜心口——杀手们居然是兵分两路，分取他们两人！
妙风的剑还被缠在细线里，眼看那支短箭从咫尺的雪下激射而来，来不及回手，身子只是一侧，堪堪用肩膀挡住。
薛紫夜低呼了一声，看着箭头从他肩膀后透出来，血已然变成绿色。
“没事。”妙风却是脸色不变，“你站着别动。”
“箭有毒！”薛紫夜立刻探手入怀，拿出一瓶白药，迅速涂在他伤口处。
这支箭……难道是飞翩？妙风失惊，八骏，居然全到了？
他来不及多想，瞬间提剑插入雪地，迅速划了一个圆。
“叮”地一声响，果然，剑在雪下碰到了一物。雪忽然间爆裂开，有人从雪里直跳出来，一把斩马长刀带着疾风迎头落下！
铜爵的断金斩！？
那一击的力量是骇人的，妙风在铜爵那一斩发出后随即抢身斜向冲出，并未直迎攻击。他的身形快如鬼魅，一瞬间就穿过雪雾掠了出去，手中的剑划出一个雪亮的弧，一闪即没——
在两人身形相交的刹那，铜爵倒地，而妙风平持的剑锋上掠过一丝红。
他不敢离远，一剑得手后旋即点足掠回薛紫夜身侧，低声：“还好么？”
“还……还好。”薛紫夜抚摩着咽喉上的割伤，轻声。她有些敬畏地看着妙风手上的剑——因为注满了内息，这把普通的青钢剑上涌动着红色的光，仿佛火焰一路燃烧。
这一瞬的妙风仿佛换了一个人，曾经不惊飞蝶的身上充满了令人无法直视的凛冽杀气。脸上的笑容依旧存在，但那种笑，已然是睥睨生死、神挡杀神的冷笑。
果然不愧是修罗场里和瞳并称的高手！
她在风雪中努力呼吸，脸色已然又开始逐渐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妙风用眼角余光扫着周围，心下忧虑，知道再不为她续气便无法支持。然而此刻大敌环伺，八骏中尚有五人未曾现身，怎能稍有大意？
地上已然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马尸，开膛破肚，惨不忍睹。
“追风，白兔，蹑景，晨凫，胭脂，出来吧，”妙风将手里的剑插入雪地，缓缓开口，平日一直微笑的脸上慢慢拢上一层杀气，双手交叠压在剑柄上，将长剑一分分插入雪中，“我知道是瞳派你们来的——别让我一个个解决了，一起联手上吧！”
薛紫夜猛然震了一下，脱口低呼出来——瞳？妙风说，是瞳指派的这些杀手？！
她僵在那里，觉得寒冷彻心。
剑插入雪地，然而仿佛有火焰在剑上燃烧，周围的积雪不断融化，迅速扩了开去，居然已经将周围三丈内的积雪全部融解！
“嘿，大家都出来算了。”雪地下，忽然有个声音冷冷道，“反正他也快要把雪化光了。”
地面一动，五个影子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将他们两人围在了中心。
杀气一波波的逼来，几乎将空气都凝结。
“薛谷主。”在她快要无法支持的时候，忽然听到妙风低低唤了一声，随即一只手贴上了背心灵台穴，迅速将内息送入。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敢分出手替她疗伤？
周围五个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瞬间的变化，然而没有弄清妙风在做什么，怕失去先机，一时间还没有动作。
妙风将内息催加到最大，灌注满薛紫夜的全身筋脉，以保她在离开自己的那段时间内不至于体力不支。，时用传音入密叮嘱：“等一下我牵制住他们五个，你马上向乌里雅苏台跑。”
她咬紧了牙，默默点了点头。
“我会跟上。”妙风补了一句。
“他在替她续气疗伤！快动手！”终于看出了他们之间其实是在拖延时间，八骏里的追风发出低低一声冷笑，那五个影子忽然凭空消失了，风雪里只有漫天的杀气逼了过来！
“快走！”妙风一掌将薛紫夜推出，拔出了雪地里的剑，霍然抬首，一击斩破虚空！

七夜雪 九、往昔
在乌里雅苏台雪原上那一场狙击发生的同时，遥远的昆仑山顶上，瞳缓缓睁开了眼睛。
“该动手了。”妙火已然等在黑暗里，却不敢看黑暗深处那一双灵光蓄满的眼睛，低头望着瞳的足尖，“明日一早，教王将前往山顶乐园。只有明力随行，妙空和妙水均不在，妙风也还没有回来。”
“应该是八骏拖住了妙风。”瞳的眼里精光四射，抬手握紧了身侧的沥血剑，声音低沉，“只要他没回来，事情就好办多了——按计划，在教王路过冰川时行动。”
“是。”妙火点头，悄然退出。
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瞳的眼睛又缓缓阖起。
八骏果然截住了妙风，那么，那个女医者……如今又如何了？
坐在最黑的角落，眼前却浮现出那颗美丽的头颅瞬间被长刀斩落的情形——那一刹那，他下意识握紧了剑，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仿佛感觉到某种入骨的恐惧。
恐惧什么呢？那个命令，分明是自己亲口下达的。
他绝对不能让妙风带着医生回到大光明宫来拯救那个魔鬼。凡是要想维护那个魔鬼的人，都是必须除掉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决不手软！可是……为什么内心里总是有一个声音在隐隐提醒，告诉他那将是一个错得可怕的决定？
“明介……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呆在黑暗里。”
那算明亮的眼睛再一次从脑海里浮起来了，凝视着他，带着令人恼怒的关切和温柔。
他极力控制着思绪，不让自己陷入这一种莫名其妙的混乱中。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磨娑横放膝上的沥血剑，感触着冰冷的锋芒——涂了龙血珠的剑刃，隐隐散发出一种赤红色的光芒，连血槽里都密密麻麻的填满了龙血珠的粉末。
用这样一把剑，足以斩杀一切神魔。
他低头坐在黑暗里，听着隔壁畜生界里发出的惨呼厮杀声，嘴角无声无息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教王……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瞬地睁开眼，紫色的光芒四射而出，在暗夜里亮如妖鬼。
―
在乌里雅苏台雪原上那一场狙击发生的同时，一羽白鸟穿越了茫茫林海雪原，飞抵药师谷。
“嘎——”显然是熟悉这里的地形，白鸟直接飞向夏之园，穿过珠帘落到了架子上，大声地叫着，拍打翅膀，希望能立刻引起女主人的注意。
然而叫了半天，却只有一个午睡未足的丫头打着哈欠出来：“什么东西这么吵啊？咦？”
霜红认出了这只白鸟，脱口惊呼。雪鹞跳到了她肩头，细细簌簌地抓着她的肩膀，不停的抬起爪子示意她去看上面系着的布巾。
“咦，这是你主人寄给谷主的么？”霜红揉着眼睛，总算是看清楚了，嘀咕，“可她出谷去了呢，要很久才回来啊。”
“咕？”雪鹞仿佛听懂了她的话，用喙子将脚上的那方布巾啄下来，叼了过去。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不日北归，温酒相候。白。”
那样寥寥几行字，看得霜红笑了起来。
“哎，霍七公子还真的打算回这里来啊？”她很是高兴，将布巾折起，“难怪谷主临走还叮嘱我们埋几坛笑红尘去梅树底下——我们都以为他治好了病，就会把这里忘了呢！”
“嘎。”听到笑红尘三个字，雪鹞跳了一跳，黑豆似的眼睛一转，露出垂涎的神色。
“不过，谷主最近去了昆仑给教王看病，恐怕好些日子才能回来。”霜红摸了摸雪鹞的羽毛，叹了口气，“那么远的路……希望，那个妙风能真的保护好谷主啊。”
雪鹞眼里露出担忧的表情，忽然间跳到了桌子上，叼起了一管毛笔，回头看着霜红。
“要回信么？”霜红怔了一怔。
――――――――――――――――――――
荒原上，血如同烟花一样盛开。
维持了一个时辰，天罗阵终于告破，破阵的刹那，四具尸体朝着四个方向倒下。不等剩下的人有所反应，妙风瞬间掠去，手里的剑点在了第五个人咽喉上。
“说，瞳派了你们来，究竟有什么计划？”一眼里凝结起了可怕的杀意，剑锋缓缓划落，贴着主血脉剖开，“——不说的话，我把你的皮剥下来。”
修罗场里出来的杀手有多坚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所以，下手更不能容情。
“呵。”然而晨凫的眼里却没有恐惧，唇角露出一丝讽刺的笑，“风，我不明白，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却甘愿做教王的狗？”
“那你又为什么做瞳的狗。”妙风根本无动于衷，“彼此都无须明白。”
“说，瞳有什么计划？”剑尖已然挑断锁骨下的两条大筋，“如果不想被剥皮的话。”
晨凫忽然大笑起来，在大笑中，他的脸色迅速变成灰白色。
“风，看来…你真的离开修罗场太久了……”一行碧色的血从他嘴角沁出，最后一名杀手缓缓倒下，冷笑，“你……忘记‘封喉’了么？”
晨凫倒在雪地里，迅速而平静地死去，嘴角噙着嘲讽的笑。
妙风怔住了，那样迅速的死亡显然超出了他的控制——是的！封喉，他居然忘记了每个修罗场的杀手，都在牙齿里藏有一粒“封喉”！
他颓然放下了剑，茫然看着雪地上狼藉的尸体。这些人，其实都是他的同类。
妙风气息平甫，抬手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八骏岂是寻常之辈，他方才也是动用了天魔裂体这样的禁忌之术才能将其击败。然而此刻，强行施用禁术后遭受的强烈反击也让他身受重伤。
他以剑拄地，向着西方勉强行走——那个女医者，应该到了乌里雅苏台吧？
然而，走不了三丈，他的眼神忽然凝聚了——
脚印！在薛紫夜离去的那一行脚印旁边，居然还有另一行浅浅的足迹！
他霍然回首，扫视这片激斗后的雪地，剑尖平平掠过雪地，将剩余的积雪轰然扫开。雪上有五具尸体，加上更早前被一剑断喉的铜爵和葬身雪下的追电，一共是七人——他的脸色在一瞬间苍白：少了一具尸体！
飞翩？前一轮袭击里，被他一击逼退的飞翩竟然没死？
身后的那一场血战的声音已然听不到了，薛紫夜在风雪里跑得不知方向。
她在齐膝深的雪里跋涉，一里，两里……风雪几度将她推倒，妙风输入她体内的真气在慢慢消失，她只觉得胸臆间重新凝结起了冰块，无法呼吸，踉跄着跌倒在深雪里。
眼前依稀有绿意，听到遥远的驼铃声——那、那是乌里雅苏台么？
那个意为“多杨柳之地”的戈壁绿洲？
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用双手撑起自己身体，咬牙朝着那个方向一寸寸挪动。要快点到那里……不然，那些风雪，会将她冻僵在半途。
“哟，还能动啊？”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冷笑，一只脚忽然狠狠地踩住了她的手，“看脸色，已经快撑不住了吧？”
劲装的白衣人落在她身侧，带着面具，发出冷冷的笑——听声音，居然是个女子。
“算我慈悲，不让你多受苦了，”一路追来的飞翩显然也是有伤在身，握剑的手有些发抖，气息平甫，“割下你的头，回去向瞳复命！”
瞳？那一瞬间薛紫夜触电一样抬头，望向极西的昆仑方向。
明介，原来真的是你……派人来杀我的么？
她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看着那一支雪亮的剑向着她疾斩下来，手伸向腰畔，却已然来不及。
“叮！”风里忽然传来一声金铁交击之声，飞翩那一剑到了中途忽然急转，堪堪格开一把掷过来的青钢剑。剑上附着强烈的内息，飞翩勉强接下，一连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只觉胸口血气翻涌。
然而不等她站稳，那人已然抢身赶到，双掌虚合，划出了一道弧线将她包围。
沐春风？她识得厉害，立刻提起了全身的功力竭力反击，双剑交叠面前，阻挡那汹涌而来的温暖气流——雪花轰然纷飞。一掌过后，双方各自退了一步，剧烈地喘息。
看来，那个号称修罗场绝顶双璧之一的妙风，方才也受了不轻的伤呢。
“嘿嘿，看来，你伤得比我要重啊，”飞翩忽然冷笑起来，看着挡在薛紫夜面前的人，讽刺，“你这么想救这个女人？那么赶快出手给她续气啊！现在不续气，她就死定了！”
妙风脸色一变，却不敢回头去看背后，只是低呼：“薛谷主？”
没有回音。
他盯着飞翩，小心翼翼地朝后退了三尺，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雪地，忽然全身一震。薛紫夜脸朝下匍匐在雪里，已然一动不动。他大惊，下意识地想俯身去扶起她，终于强自忍住——此时如果弯腰，背后空门势必全部大开，只怕一瞬间就会被格杀剑下！
“怎么？不敢分心？”飞翩持剑冷睨，“也是，修罗场出来的，谁会笨到把自己空门卖给对手呢？”
她冷笑起来，讥讽：“也好！瞳吩咐了，若不能取来你性命，取到这个女人的性命也是一样——妙风使，我就在这里跟你耗着了，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死吧！”
妙风一直微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手指缓缓收紧。
“薛谷主？”他再一次低声唤，然而雪地上那个人一动不动，已然没有生的气息。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冻结，眼里神色转瞬换了千百种，身子微微颤抖。再不出手，便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了……然而即便是他此刻分心去救薛紫夜，也难免不被立时格杀剑下，这一来就是一个活不了！
念头瞬间转了千百次，然而这一刻的取舍始终不能决定。
“嘿。”飞翩发出一声冷笑，“能将妙风使逼到如此两难境界，我们八骏也不算——”
然而，话音未落，妙风在一瞬间低下了头，松开了结印防卫的双手，抢身从雪地上托起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同时，他侧身一转，背对着飞翩，护住怀里的人，一手便往她背心灵台穴上按去！
“唰！”一直以言语相激，一旦得了空档，飞翩的剑立刻如同电光一样疾刺妙风后心。
那一瞬间露出了空门，被人所乘，妙风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剑气破体。他一手托住薛紫夜背心急速送入内息，另一只手却空手入白刃，硬生生向着飞翩心口击去——心知单手决计无可能接下这全力的一击，所以此刻他已然完全放弃了防御，不求己生，只求能毙敌于同时！
也只有这样，方能保薛紫夜暂有一线生机。
剑锋刺破他后心，与此同时，他的手也快击到了飞翩胸口。双方都没有丝毫的停顿——两个修罗场出来的杀手眼里，全部充满了舍身之时的冷酷决断！
“喀嚓。”忽然间，风里掠过了一蓬奇异的光。
妙风只觉手上托着的人陡然一震，仿佛一阵大力从薛紫夜腰畔发出，震的他站立不稳，抱着她扑倒在雪中。同一瞬间，飞翩发出一声惨呼，仿佛被什么可怕的力量迎面击中，身形如断线风筝一样倒飞出去，落地时已然没了生气。
兔起鹄落在眨眼之间，即便是妙风这样的人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妙风倒在雪地上，匪夷所思地看着怀里悄然睁开眼睛的女子。
“你没事？”他难得收敛了笑容，失惊。
“好险……”薛紫夜脸色惨白，吐出一口气来，“你竟真的不要自己的命了？”
她还在微弱的呼吸，神智清醒无比，放下了扣在机簧上的手，睁开眼狡黠地对着他一笑——他被这一笑惊住：方才……方才她的奄奄一息，难道只是假装的出来的？她竟救了他！
“喂，你没事吧？”她却虚弱地反问，手指从他肩上绕过，碰到了他背上的伤口，“很深的伤……得快点包扎……刚才你根本没防御啊。难道真的想舍命保住我？”
“暴雨梨花针？”他的视线落到了她腰侧那个空了的机簧上，脱口低呼。
——这分明是蜀中唐门的绝密暗器，但自从唐缺死后便已然绝迹江湖，怎么会在这里？
“是、是人家抵押给我当诊金的……我没事……”薛紫夜衰弱地喃喃，脸色发白，“不过，麻烦你……快点站起来好么？……”
“抱、抱歉。”明白是自己压得她不能呼吸，妙风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松开手撑住雪地想要站起来，然而方一动身，一口血急喷出来，眼前忽然间便是一黑——
“啊？！”薛紫夜脱口惊呼，“妙风！”
醒来的时候，天已然全黑了。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雪一片片落在脸上，然而身上却是温暖的。
身上的伤口已被包扎好，疼痛也明显减缓了——得救了么？除了教王外，多年来从来不曾有任何人救过他，这一回，居然是被别人救了么？他有些茫然的低下头去，看到了身上裹着的猞猁裘，和旁边快要冻僵的紫衣女子。
“薛谷主！”他惊呼一声，连忙将她从雪地上抱起。
她已然冻得昏了过去，嘴唇发紫手足冰冷。他解开猞猁裘将她裹入，双手按住背心灵台穴，为她化解寒气——然而一番血战之后，他自身受伤极重，内息流转也不如平日自如，过了好久也不见她醒转。妙风心里焦急，脸上的笑容也不知不觉消失了，只是将薛紫夜紧紧拥在怀里。
她的体温还是很低，脸色逐渐苍白下去，就如一只濒死的小兽，紧紧蜷起身子抵抗着内外逼来的彻骨寒冷，没有血色的唇紧闭着，雪花落满了眼角眉梢，气息逐渐微弱。
“薛谷主！”他有些惊慌地抓住她的肩，摇晃着，“醒醒！”
他想起了自己是怎样请动她出谷的：她在意他的性命，不愿看着他死，所以甘冒大险跟他出了药师谷——即便他只是一个陌生人。而西归路上，种种生死变乱接踵而至，身为保护人的自己，却反而被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一再相救。
她在雪里昏睡，脸颊和手冻得仿佛是冰块。那一瞬间，他感到某种恐惧——那是他十多年前进入大光明宫后从来未曾再出现的感觉。他几乎是发疯一样将沐春风之术用到了极点，将内息连续不断的送入那个冰冷的身体里。
“雪怀……”终于，怀里的人吐出了一声喃喃的叹息，缩紧了身子，“好冷。”
妙风忽然间就愣住了。
雪怀……这个名字，是那个冰下少年的么？——那个和瞳来自同一个村庄的少年。
其实第一次听她问起瞳，他心里已然暗自警惕，多年的训练让他面不改色地将真相掩了过去。而跟着她去过那个村庄后，他更加确定了这个女子的过往身份——是的，多年前，他就见到过她！
那一夜的血与火重新浮现眼前。暗夜的雪纷乱卷来。他默默闭上了眼睛，
多少年了？自从进入修罗场第一次执行任务开始，已经过去了多少年？最初杀人时的那种不忍和罪恶感早已荡然无存，他甚至可以微笑着捏碎对方的心脏。
那么多的鲜血和尸体堆叠在一起，浸泡了他的前半生。
对于杀戮，早已完全的麻木。然而，偏偏因为她的出现，又让他感觉到了那种灼烧般的苦痛和几乎把心撕成两半的挣扎取舍。
那一夜的大屠杀历历浮现眼前——
血。
烈火。
此起彼伏的惨叫。
烈烈燃烧的房子。
还有无数奔逃中的男女老幼……
有一对少年的男女携手踉跄朝着村外逃去，而被教王从黑房子里带出的瞳疯狂地追在他们两个后面，嘶声呼唤。
“风，把他追回来。”教王坐在玉座上，带着宝石指环的手点向那个少年，“我的瞳。”
“是。”十五岁的他放下了血淋淋剑，低头微笑，追了出去。
——是的。那个少年，是教王这一次的目标，是将来可能比自己更有用的人。所以，决不能放过。
教王在身后发出冷冷的嘲笑：“所有人都早已抛弃了你，瞳，你何必追？”
那个少年如遇雷击，忽然顿住了，站在冰上，肩膀渐渐颤抖，仿佛绝望般地厉声大呼：“小夜！雪怀！等等我！等等我啊……”——然而，奔逃的人没有回头。
他追上去，扳住了那个少年的肩膀，微笑：“瞳，所有人都抛弃了你。只有教王，需要你。来吧……和我们一起。”
“不……不！”那个少年忽然疯狂地推开了他，执拗地沿着冰河追了上去，不过片刻，离那一对少年男女已然只有三丈。然而那两个人头也不回的奔逃，双手紧握，沿着冰河逃离。
“还要追么？”他飞身掠出，侧头对少年微微一笑，“那么，好吧——”
手臂一沉，一掌击落在冰上！
“喀喇——”厚实的冰层忽然间裂开，裂缝闪电般延展开来。冰河一瞬间碎裂了，冷而黑的河流张开了巨口，将那两个奔逃在冰上的少年男女吞噬！
“现在，结束了。”他收起手，对着那个惊呆了的同龄人微笑，看着他崩溃一样的在面前缓缓跪倒，发出绝望的嘶喊。
…………
结束了么？没有。
十二年后，在荒原雪夜之下，宿命的阴影重新将他笼罩。
“雪怀……冷。”金色猞猁裘里，那个女子蜷缩得那样紧，全身微微发着抖，“好冷啊。”
妙风低下头，望着这张苍白的脸上流露出的依赖，忽然间觉得有一根针直刺到内心最深处，无穷无尽的悲哀和无力席卷而来，简直要把他击溃——在他明白过来之前，一滴泪水已然从眼角滑落，瞬间凝结成冰。
在十五年来第一滴泪水滑落的瞬间，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
他不知道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默默在风雪里闭上了眼睛。
他本是楼兰王室的幸存者，亲眼目睹过一族的衰弱和灭绝。自从被教王从马贼里救回后，他人生的目标便只剩下了一个——他只是教王手里的一把剑。只为那一个人而生，也只为那一个人而死……不问原因，也不会迟疑。
那么多年来，他一直是平静而又安宁的，从未动摇过片刻。
然而……为什么在这一刻，心里会有深刻而隐秘的痛？他……是在后悔吗？
他后悔手上曾沾了那么多的血，后悔伤害到眼前这个人吗？
他无法回答，只是在风雪里解下猞猁裘，紧紧拥住那个筋疲力尽的女医者。猞猁裘里的女子在慢慢恢复生气，冻得发抖的身子紧紧靠着他的胸口，如此的信任而又倚赖——
完全不知道，身侧这个人双手上沾满了鲜血。
－
乌里雅苏台驿站的小吏半夜出来巡夜，看到了一幅做梦般的景象：
漫天纷飞的大雪里，一个白衣人踉跄奔来，一头奇异的蓝发在风中飞扬，衣衫上溅满了血，怀里抱着金色的绒裘。那人奔得非常快，在他睡意惊醒的瞬间早已沿着驿路奔入了城中，消失在杨柳林中。
“天……是见鬼了么？”小吏喃喃揉着眼睛，提灯照了照地面。
那里，雪上赫然留下了深深的脚印，脚印旁，滴滴鲜血触目惊心。
薛紫夜醒来的时候，已然是第二天黎明。
这一次醒转，居然不是在马车上。她安静地睡在一个炕上，身上盖着三重被子，体内气脉和煦而舒畅。室内生着火，非常温暖。客舍外柳色青青，绿荫连绵如纱。有人在吹笛。
令她诧异的是，这一次醒来，妙风居然不在身侧。
奇怪，去了哪里呢？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那是《葛生》——熟悉的曲声让她恍然，随即暗自感激，她明白妙风这是用了最委婉的方式劝解着自己。那个一直微笑的白衣男子，身怀深藏不露的杀气，可以覆手杀人于无形，但却有着如此细腻的心，能迅速的洞察别人的内心喜怒。
她下了地走到窗前。然而曲子却蓦然停止了，仿佛吹笛者也在同一时刻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另外一曲又响起。
推开窗的时候，她看到了杨柳林中横笛的白衣人。妙风坐在一棵杨柳的横枝上，靠着树，正微微仰头，阖起眼睛吹着一支短短的笛子，旖旎深幽的曲子从他指尖飞出来，与白衣蓝发一起在风里轻轻舞动。
笛声是奇异的，不像是中原任何一个地方的曲子，充满了某种神秘的哀伤。仿佛在苍穹下有人仰起头凝望，发出深深的叹息；又仿佛篝火在夜色中跳跃，映照着舞蹈少女的脸颊。欢跃而又忧伤，热烈而又神秘，仿佛水火交融一起盛开。
薛紫夜一时间说不出话——这是梦么？那样大的风沙里，却有乌里雅苏台这样的地方；而这样的柳色里，居然能看到这样美丽的笛声。
“醒了？”然而笛声在她推窗的刹那截然而止，妙风睁开了眼睛，“休息好了么？”
她讷讷点头，忽然间有一种打破梦境的失落。
“那吃过了饭，就上路吧。”他望着天空道，神色有些恍惚，顿了片刻，忽然回过神来，收了笛子跳下了地，“我去看看新买的马是否喂饱了草料。”
在他错身而过的刹那，薛紫夜隐约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却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杨柳林里，她才明白过来方才是什么让她觉得不自然——那张永远微笑着的脸上，不知何时，居然泯灭了笑容！
他……又在为什么而悲伤？
以重金雇用了乌里雅苏台最好的车夫，马车沿着驿路疾驰。
车里，薛紫夜一直有些惴惴的望着妙风。这个人一路上都在握着一支短笛出神，眼睛望着车外皑皑的白雪，一句话也不说——最奇怪的是，他脸上还是没有一丝笑容。
“你……怎么了？”终于还是忍不住，她开口打破了窒息的寂静，“伤口恶化了？”
“没有。”妙风平静地回答，“谷主的药很好。”
“那么，”她纳闷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笑了？”
他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她：“我为什么要笑？”
薛紫夜愣住——沐春风之术会从内而外的改变人的气质和性格，让修习者变得圆融宁和，心无杂念，那种微笑，也就是这样由内而外自然流露出来的。而从一开始看到妙风起，她就知道他十多年来修习精深，已然将本身气质与内息丝丝入扣的融合。
然而，此刻他脸上，却忽然失了笑容。
薛紫夜隐隐担心，却只道：“原来你还会吹笛子。”
妙风终于微微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短笛：“不，这不是笛子，是筚篥，我们西域人的乐器——以前姐姐教过我十几首楼兰的古曲，可惜都忘记得差不多了。”
他微微侧头，望向雪后湛蓝的天空，叹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我的名字叫雅弥……”
那些事情，其实已然多年未曾想起了……十几年来浴血奔驰在黑暗里，用剑斩开一切，不惜以生命来阻挡一切不利教王的人——原本，这样的日子，过得也是非常平静而满足的吧？那样纯粹而坚定，没有怀疑，没有犹豫，更没有后悔。
他不去回想以往的岁月，因为这些都是多余的。
可为什么这一刻，那些遗忘了多年的事情，忽然间重重叠叠的又浮现了呢？
“你这样可不行哪，”出神的刹那，一只手忽然按上了他胸口的绑带，薛紫夜担忧地望着他，“你的内息和情绪开始无法协调了，这样下去很容易走岔。我先用银针替你封住，以防……”
“不必了。”妙风忽然蹙起了眉头，烫着一样往后一退，忽地抬起头，看定了她——
“薛谷主，”她看到他忽然笑了起来，轻声，“你会后悔的。”
被那样轻如梦寐的语气惊了一下，薛紫夜抬头看着眼前人，怔了一怔，却随即笑了：“或许吧……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了。”她的手指灵活地绑带上打了一个结，凑过去用牙齿咬断长出来的布：“但现在，哪有扔着病人不管的医生？”
他沉默下去，不再反抗，任凭医者处理着伤口，眼睛却一直望着西域湛蓝色的天空。
群山在缓缓后退，皑皑的冰雪宛如珠冠上的光。
——再过三日，便可以抵达昆仑了吧？
他忍不住撩起帘子，用胡语厉叱，命令车夫加快速度。
距离被派出宫，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天，一路频频遇到意外，幸亏还能在一个月的期限之前赶回。然而，不知道大光明那边，如今又是怎样的情况？瞳……你会不会料到，我会带了一个昔日的熟人返回？
不过，你大约也已经不记得了吧……毕竟那一夜，我看到教王亲手用三枚金针封住了你的所有记忆，将跪在冰河旁濒临崩溃的你强行带回宫中。
如果当时我没有下手把你击昏，大约你早已跟着跳了下去吧？
那时候的你，还真是愚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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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刺杀
女医者从乌里雅苏台出发的时候，昆仑绝顶上，一场空前绝后的刺杀却霍然拉开了序幕。
日光刚刚照射到昆仑山颠，绝顶上冰川折射出璀璨无比的光。
轰隆一声响，山顶积雪被一股大力震动，瞬间咆哮着崩落，如浪一样沿着冰壁滑落。所有宫中教众都噤若寒蝉，抬首看到了绝顶上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搏杀。
“怎么了？”那些下级教众窃窃私语，不明白一大早怎么会在天国乐园里看到这样的事。
“是、是瞳公子！”有个修罗场出来的子弟认出了远处的身形，脱口惊呼，“是瞳公子！”
“瞳公子和教王动手？”周围发出了低低的惊呼，然而声音里的感情却是各不相同。
那些声浪低低的传开，带着震惊，恐惧，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敬佩和狂喜——在教王统治大光明宫三十年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叛乱者，能像瞳那样强大！这一次，会不会颠覆玉座呢？
所有人仰头望着冰川上交错的身形，目眩神迷。
“看什么看？”忽然间一声厉喝响起，震的大家一起回首。一席苍青色的长衣飘然而来，脸上带着青铜的面具——却是身为五明子之一的妙空。
这位向来沉默的五明子看着惊天动地的变故，却仿佛根本不想卷入其中，只是挥手赶开众人：“所有无关人等，一律回到各自房中，不可出来半步！除非谁想掉脑袋！”
“是！”大家惴惴地低头，退去。
空荡荡的十二阙里，只留下妙空一个人。
“呵……月圣女，”他侧过头，看到了远处阁楼上正掩上窗的女子，“你不去跟随慈父么？”
高楼上的女子嘴角扬起，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我连看都不想看。”
窗子重重关上了，妙空饶有兴趣地凝视了片刻，确认这个回纥公主不会再出来，便转开了视线——旁边的阁楼上，却有一双热切的眼睛，凝视着昆仑绝顶上那一场风云变色的决战。仿佛跃跃欲试，却终于强自按捺住了自己。
那是星圣女娑罗——日圣女乌玛的同族妹妹。
这个前任回鹘王的幼女，在叔父篡夺了王位后和姐姐被一道送到了昆仑。骤然由一国千金成为弃女，也难怪这两姐妹心里怀恨不已——只不过，乌玛毕竟胆子比妹妹大一些。不像娑罗、就算看到姐姐谋逆被杀，还是不敢有任何反抗的表示。
妙空摸着面上的青铜面具，叹了一口气：看来，象他这样置身事外静观其变的人，教中还真是多的很哪……可是，她们是真的置身事外了么？还是暗渡在陈仓？
大光明宫里的每个人，可都不简单啊。
他负手缓缓走过白玉长桥，走向绝顶的乐园，一路上脑子飞快回转，思考着下一步的走法，脸色在青铜面具下不停变幻。然而刚走到山顶附近的冰川旁，忽然间全身一震，倒退了一步——
杀气！乐园里，充满了令人无法呼吸的凛冽杀气！
两条人影风一样的穿行在皑皑白雪之中，隐约听得到金铁交击之声。远远看去，竟似不分上下。教王一直低着头，没有去与对手视线接触，而只是望着瞳肩部以下部分，从他举手投足来判断招式走向。
双方的动作都是快到了极点。
乐园里一片狼藉，倒毙着十多具尸体，其中有教王身侧的护卫、也有修罗场的精英杀手。显然，双方已经开始交手多时。在再一次掠过冰川上方时，瞳霍然抬起了头，眼里忽然焕发出刀一样凌厉的光！
瞳术！所有人都一惊，这个大光明宫首屈一指的杀手，终于动用了绝技！
然而，为什么要直到此刻，才动用这个法术呢？
“千叠！”双眸睁开的刹那，凌厉的紫色光芒迸射而出。
——四面冰川上，陡然出现了无数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些冰壁相互折射和映照，幻化出了上百个影子，而每一个影子的双眼都在一瞬间发出凌厉无比的光——那样的终极瞳术，在经过冰壁的反射后增强了百倍，交织成网，成为让人避无可避的圈套！
教王在一瞬间发出了厉呼喊，踉跄后退，猛然喷出一口血，跌入玉座。
他的四肢还在抽动，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抬起双手来——在方才瞳术发动的一瞬间他迎面被击中，在刹那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手，无法挪动；脚，也无法抬起，看着执剑逼近的黑衣刺客，教王忽然嘬唇发出了一声呼啸，召唤那些最忠心的护卫。
咆哮声从乐园深处传来，一群凶悍的獒犬直扑了出来，咬向瞳的咽喉！
“真是可怜啊……妙风还没回来，明力也被妙火拖住了，现在你只能唤出这些畜生了。”瞳执剑回身，冷笑，在那些獒犬扑到之前，足尖一点，整个人从冰川上掠起，化成了一道闪电。
“如何？”只是一刹，他重新落到冰上，将右手的剑缓缓平举，
血流满了剑锋，完全遮挡住了剑锋上的光。四周横七竖八倒着十多具灰骜的尸体，全是被一剑从顶心劈成两半，有些还在微微抽搐。
这个号称极乐天国的绝顶乐园里，充溢着浓浓的血腥味。落回玉座上的仙风道骨的教王，肩膀和右肋上已然见了血，剧烈地喘息，看着一地的残骸。
“老实说，我想宰这群畜生已经很久了——平日你不是很喜欢把人扔去喂狗么？”瞳狭长的眼睛里露出恶毒的笑，“所以，我还特意留了一条，用来给你收尸！”
他低声冷笑，手腕一震，沥血剑从剑柄到剑尖一阵颤动，剑上的血化为细细一线横里甩出。雪亮的剑锋重新露了出来，在冰上奕奕生辉。
玉座上的人几次挣扎，想要站起，却仿佛被无形的线控制住了身体，最终颓然跌落。
“动不了了吧？”看着玉座上那个微微颤抖的身形，瞳露出嘲讽，“除了瞳术，身体内还有毒素发作吧？很奇怪是不是？你一直是号称百毒不侵的，怎么会着了道儿呢？”“
瞳低低笑了起来：“那是龙血珠的药力。”
听得“龙血珠”三个字，玉座上的人猛然一震，抬起手指着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低吟。
“奇怪我哪里找来的龙血珠？”瞳冷笑着，横过剑来，吹走上面的血珠，“愚蠢。”
然而，虽然这样说着，他却是片刻也不敢放松对玉座上那个老人的精神压制——即便是走火入魔，即便是中了龙血之毒，但教王毕竟是教王！若有丝毫大意，只怕自己下个刹那就横尸就地。
他继续持剑凝视，眼睛里交替转过了暗红、深紫、诡绿的光，鬼魅不可方物。
“你以为我会永远跪在你面前，做一只狗么？”瞳凝视着那个鹤发童颜的老人，眼里闪现出极度的厌恶和狠毒，声音轻如梦呓，“做梦。”
他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举臂当头拍向自己天灵盖的手势！
仿佛被看不见的引线牵引，教王的手也一分分抬起，缓缓印向自己的顶心。
“你……你……”老人的眼睛盯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然而，显然也是有着极强的克制力，他的手抬起到一半就顿住了，停在半空微微颤动，仿佛和看不见的引线争夺着控制权。
“老顽固……”瞳低低骂了一句，将所有的精神力凝聚在双眸，踏近了一步，紧盯。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教王眼里忽然转过了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那样的得意、顽皮而又疯狂——完全不像是一个六十岁老人所应该有的！
这样熟悉的眼神……是、是——
“明力？”瞳忽然明白过来，脱口惊呼。“是你！”
这不是教王！一早带着獒犬来到乐园的散步，竟不是教王本人！
“教王”诡异地一笑，嘴里霍然喷出一口血箭——在咬断舌尖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猛然一震，仿佛靠着剧痛的刺激，刹那挣脱了瞳术的束缚。明力的双手扣住了六枚暗器，蓄满了惊人的疯狂杀气，从玉座上霍然腾身飞起，急速掠来。
“瞳……我破了你的瞳术！”明力脸上带着疯狂的得意表情，那是他十几年来在交手中一第一次突破了瞳的咒术，不由大笑，“我终于破了你的瞳术！你输了！”
瞳一惊后掠，快捷无伦的拔剑刺去。
然而奇怪的是，明力根本没有躲闪！
“喀嚓”轻轻一声响，冲过来的人应声被拦腰斩断。
然而就在同一瞬间，他已经冲到了离只有瞳一尺的距离，手里的暗器飞出——然而六枚暗器竟然无一击向瞳本身，而是在空气中以诡异的角度相互撞击，凭空忽然爆出了一团紫色的烟雾，当头笼罩下来！
——几近贴身的距离，根本来不及退避。
“啪嗒”，明力的尸体摔落在冰川上，断为两截。然而同一时间，瞳也捂着双眼跌倒在冰上！
沥血剑从他手里掉落，他全身颤抖地伏倒，那种无可言喻的痛苦在一瞬间就超越了他忍受力的极限。他倒在冰川上，脱口发出了惨厉的呼号！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的眼睛、忽然间就看不见了！
那种痛是直刺心肺的，几乎可以把人在刹那间击溃。
“愚蠢的瞳……”在他在冰川上呼号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来了，慈爱而又怜惜，“你以为大光明宫的玉座，是如此轻易就能颠覆的？…太天真了。”
那是……那是教王的声音！
瞳没有抬头，极力收束心神，伸出手去够掉落一旁的剑，判断着乐园出口的方向。
——必须要立刻下山去和妙火汇合，否则……
“呵呵，还想逃？”就在同一时刻，仿佛看出了他的意图，一个东西被骨碌碌地扔到了冰上，是狰狞怒目的人头：“还指望同伴来协助么？呵，妙火那个愚钝的家伙，怎么会是妙水的对手呢？你真是找错了同伴……我的瞳。”
妙水？那个女人、最终还是背叛了他们么？
他想去抓沥血剑，然而那种从双眸刺入的痛迅速侵蚀他的神智，只是刚撑起身子又重重砸倒在地，捂住了双眼，全身肌肉不停颤抖。
“咯咯，看哪，连瞳都受不住呢，”妙水的声音在身侧柔媚的响起，笑意盈盈，“教王，七星海棠真是名不虚传。”
七星海棠！在剧痛中，他闻言依旧是一震，感到了深刻入骨的绝望。
那是百年来从未有人可以解的剧毒，听说二十年前，连药师谷的临夏谷主苦苦思索一月，依旧无法解开这种毒，最终反而因为神思枯竭呕血而亡。
而可怕的是，中这种毒的人，将会有一个逐步腐蚀入骨的缓慢死亡。
白发苍苍的老者挽着风姿绰约的美人，弯下腰看着地上苦痛挣扎的背叛者，叹息“多么可惜啊，瞳。我把你当作自己的眼睛，你却背叛了我——真是奇怪，你为什么敢这样做呢？”
教王眼里浮出冷笑：“难道，你已经想起自己的来历了？”
——那句话是比剧毒更残酷的利剑，刺得地上的人在瞬间停止了挣扎。
瞳剧烈地颤了一下，抬起头来盯着教王。然而，那双平日变幻万方的清澈双瞳已然失去了光泽，只笼罩着一层可怖的血色。
自己的来历？……难道是说……！
“蠢材，你原来还没彻底恢复记忆？分明三根金针都松动两根了。”教王笑起来了，手指停在他顶心最后一枚金针上，“摩迦一族的覆灭……那么多的血，你全忘记了么？那么说来，原来你背叛我并不是为了复仇，而完全是因为自己的野心？”
瞳猛地抬头，血色的眸子里，闪过了一阵惨厉的光。
摩迦一族！
这个薛紫夜提过的称呼从教王嘴里清清楚楚的吐出，仿佛烈火一样灼烤着他的心。一瞬间，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痛，另外一种撕裂般的感觉从内心蔓延出来，令他全身颤抖。
“原来是真的……”一直沉默着的人，终于低哑地开口，“为什么？”
教王用金杖敲击着冰面，冷笑：“还问为什么？摩迦一族拥有妖瞳的血，我既然独占了你，又怎能让它再流传出去，为他人所有？”
地上的人忽然间暴起，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畜生！”因为震惊和愤怒，重伤的瞳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仿佛那样的剧毒都失去了效力！
一阵淡蓝色的风掠过，雪中有什么瞬间张开了，瞳最后的一击、就撞到了一张柔软无比的网里——妙水盈盈立在当地，张开了她的天罗伞护住了教王。水一样柔韧的伞面承接住了强弩之末的一击，嗤啦一声裂开了一条缝隙。
“伤到这样，又中了七星海棠的毒，居然还能动？”妙水娇笑起来，怜惜地看着自己破损的伞，“真不愧是瞳。只是……”她用伞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肩膀，喀喇一声，有骨头折断的脆响，那个人终于重重倒了下去。
她继续娇笑：“只是，方才那一击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体能吧？现在你压不住七星海棠的毒，只会更加痛苦。”
瞳倒在雪地上，剧烈地喘息，既便咬紧了牙不发出丝毫呻吟，但全身的肌肉还是在不受控制的抽搐。妙水伞尖连点，封住了他八处大穴。
“可怜。不想死么？”教王看着倒地的瞳，拈须微笑，“求我开恩吧。”
“呸。”瞳咬牙冷笑，一口啐向他，“杀了我！”
教王举袖一拂，带开了那一口血痰，看着雪地上那双依然不屈服的眼睛，脸色渐渐变得狰狞。他的手重新覆盖上了瞳的顶心，缓缓探着金针的入口，用一种极其残忍的语调，不徐不缓叙述着：“好吧，我就再开恩一次——在你死之前，让你记起十二年前的一切吧！瞳！”
教王的手忽然瞬间加力，金针带着血，从脑后三处穴道里反跳而出，没入了白雪。
“让你就这样死去未免太便宜了！”用金杖挑起背叛者的下颔，教王的声音里带着残忍的笑，“瞳……我的瞳，让你忘记那一段记忆，是我的仁慈。既然你不领情，那么，现在，我决定将这份仁慈收回来。你就给我好好的回味那些记忆吧！”
金针一取出，无数凌乱的片断，从黑沉沉的记忆里翻涌上来，将他瞬间包围。
那些……那些都是什么？黑暗的房间……被铁链锁着的双手……黑夜里那双清澈的双眸，静静凝视着他。血和火燃烧的夜里，两个人的背影，瞬间消失在冰面上。
那是、那是——
“不……不……啊！啊啊啊啊……”他抱着头发出了低哑的呼号，苦痛地在雪上滚来滚去，身上的血染满了地面——那样汹涌而来的往事，在瞬间逼得他几乎发疯！
妙水执伞替教王挡着风雪，眼里也露出了畏惧的表情。老人拔去了瞳顶心的金针，笑着唤起那个人被封闭的血色记忆，残忍地一步步逼近——
“瞳，你忘记了么？当时是我把濒临崩溃的你带回来，帮你封闭了记忆。”
“否则，你会发疯。不是么？”
“你难道不想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为了逃出来，你答应做我的奴隶；为了证明你的忠诚，你听从我吩咐，拿起剑加入了杀手们的行列……呵呵，第一次杀人时你很害怕，不停的哭。真是个懦弱的孩子啊……谁会想到你会有今天的胆子呢？
妖魔的声音一句句传入耳畔，和浮出脑海的记忆相互呼应着，还原出了十二年前那血腥一夜的所有真像。瞳被那些记忆钉死在雪地上，心里一阵一阵凌迟般的痛，却无法动弹。
是的，是的……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那一夜……那血腥屠戮的一夜，自己在奔跑着，追逐那两个人，双手上染满了鲜血。
他是那样贪生怕死，为了获得自由，为了保全自己，对着那个魔鬼屈膝低头——然后，被逼着拿起了剑，去追杀自己的同村人……那些叔叔伯伯大婶大嫂，拖儿带女的在雪地上奔逃，发出绝望而惨厉的呼号，身后追着无数明火执杖的大光明宫杀手。
而他，就混在那一行追杀者中。满身是血，提着剑，和周围那些杀手并无二至。
那个下着大雪的夜里，那些血、那些血……
他忽然呼嚎出声，将头深深埋入了手掌心，猛烈的摇晃着。
为什么要想起来？这样的往事，为什么还要再想起来！——想起这样的自己！
“想起来了么？我的瞳？……”教王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慈爱地附耳低声，“瞳，你才是那一夜真正的凶手……甚至那两个少年男女，也是因为你而死的呢。”
“你叫她姐姐是么？我让你回来，你却还想追她——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样子么？你提着剑在她身后追，满脸是血，厉鬼一样狰狞……她根本没有听到你在叫她，只是拼了命想甩脱你。”
“最后，那个愚蠢的女孩和她的小情人一起掉进了冰河里——活生生的冻死。”
恶魔在附耳低语，一字一句如同无形的刀，将他凌迟。
穿越了十二年，那一夜的风雪急卷而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将他的最后一丝勇气击溃。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是真的……药师谷里他浮现出的那些往事，看到的那双清澈眼睛和冰下的死去少年，原来都是真实的！她就是小夜……她没有骗他。
她的眼睛是这样的熟悉，仿佛北方的白山和黑水，在初见的瞬间就击中了他心底空白的部分。
那是姐姐……那是小夜姐姐啊！
他曾经被关在黑暗里七年，被所有人遗弃，与世隔绝，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她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有过多少关切和叮咛，是他抵抗住饥寒和崩溃的唯一动力——他……他怎么完全忘记了呢？
瞳捂着头大叫出来，全身颤抖地跪倒在雪地上，再也控制不住地呼号。
她曾不顾自己性命地阻拦他，只为不让他回到这个黑暗的魔宫里——然而他却毫不留情地将她击倒在地，扬长而去。
原来，十二年后命运曾给了他一次寻回她的机会，将他带回到那个温暖的雪谷，重新指给了他归家的路。原本只要他选择“相信”，就能得回遗落已久的幸福。然而，那时候的自己却已然僵冷麻木，再也不会相信别人，被夺权嗜血的欲望诱惑，再一次毫不留情的推开了那只手，孤身踏上了这一条不归路。
那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不惜欺骗她伤害她，也不肯放弃对自由和权欲的争夺。
所以，落到了如今的境地。
真是活该啊！
他忽然大笑起来：原来，自己的一生，都是在拼命挣脱和无奈的屈服之间苦苦挣扎么？然而，拼尽了全力，却始终无法挣脱。
所有的杀气忽然消散，他只觉得无穷无尽的疲倦，缓缓阖起眼睛，唇角露出一个苦笑。
妙水在一侧望着，只觉得心惊——被击溃了么？瞳已然不再反抗，甚至不再愤怒。那样疲惫的神情，从未在这个修罗场的杀手脸上看到过！
“住手！”在他大笑的瞬间，教王闪电般地探出了手，捏住他的下颔，手狠狠击向他胃部。
一口血从瞳嘴里喷了出来，夹杂着一颗黑色的药丸。封喉？
那样的重击。终于让他失去了意识。
“想自尽么？”教王满意地微笑起来，看来是终于击溃他的意志了。他转动着金色的手杖：“但这样也太便宜你了……七星海棠这种毒，怎么着，也要好好享受一下才对。”
身侧獒犬的尸体狼藉一地，只余下一条灰骜还趴在远处做出警惕的姿态。教王蹙起两道花白长眉，用金杖拨动着昏迷中的人，喃喃：“瞳，你杀了我那么多宝贝灰骜，还送掉了明力的命……那么，在毒发之前，你就暂时来充任我的狗吧！”
金手杖抬起了昏迷之人的下颔：“虽然，在失去了这一双眼睛后，你连狗都不如了。”
“是把他关押到雪狱里么？”妙水娇声问。
“雪狱？太便宜他了……”教王眼里划过恶毒的光，金杖重重点在瞳的顶心上，“弄得我的宝贝灰骜只剩得一只了——既然笼子空了，就让他来填吧！”
“是……是的。”妙水微微一颤，连忙低头恭谨地行礼，妖娆地对着教王一笑，转身告退。腰肢柔软如风摆杨柳，抓起昏迷中的瞳，毫不费力地沿着冰川掠了下去，转瞬消失。
“这个小婊子……”望着远去的女子，教王眼里忽然升腾起了某种热力，“真会勾人哪。”
然而，不等他想好何时再招其前来一起修习密宗的合欢秘术，那股热流冲到了丹田却忽然引发了剧痛。鹤发童颜的老人陡然间拄着金杖弯腰咳嗽起来，再也维持不住方才一直假装的表象。
一口血猛然喷出，溅落在血迹斑斑的冰面上。
“妙风……”教王喘息着，眼神灰暗，喃喃，“你，怎么还不回来！”
远处的雪簌簌落下，雪下的一双眼睛瞬忽消失。
雪遁。
五明子之一的妙空一直隐身于旁，看完了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叛乱。
没有现身，更没有参与，仿佛只是一个局外人。
看来……目下事情的进展速度已然超出了他原先的估计。希望中原鼎剑阁那边的人，动作也要快一些才好——否则，等教王重新稳住了局面，事情可就棘手多了。
―
黑暗的牢狱，位于昆仑山北麓，常年不见阳光，阴冷而潮湿。
玄铁打造的链子一根一根垂落，锁住了黑衣青年的四肢，牢牢将昏迷的人钉在了笼中。妙水低下头去，将最后一个颈环小心翼翼地扣在了对方苍白修颀的颈上——“喀嚓”轻响，纹丝密合。昏迷中的人尚未醒来，然而仿佛知道那是绝大的凌辱，下意识的微微挣扎。
“哈，”娇媚的女子低下头，抚摩着被套上了獒犬颈环的人，“瞳，你还是输了。”
她的气息丝丝缕缕吹到了流血的肌肤上，昏迷的人渐渐醒转。
然而那双睁开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神采，充斥了血红色的雾，已然将瞳仁全部遮住！醒来的人显然立刻明白了自己目下的境况，带着凌厉的表情在黑暗中四顾，哑声：“妙水？”
他想站起来，然而四肢上的链子陡然绷紧，将他死死拉住，重新以匍匐的姿态固定在地上。
“瞳，真可惜，本来我也想帮你们的……怎么着你也比那老头子年轻英俊多了。”妙水掩口笑起来，声音娇脆，抬手抚摩着他的头顶，“可是，谁要你和妙火在发起最后行动的时候，居然没通知我呢？你们把我排除在外了呢。”
她的手忽然用力，揪住了他的头发，恶狠狠地凝视：“既然不信任我，我何苦和你们站一边！”
瞳的颈部扣着玄铁的颈环，她那样的一拉几乎将他咽喉折断，然而他一声不吭。
“可惜啊……我本来是想和你一起灭了教王，再回头来对付你的。”柔媚的女子眼神恢复了娇艳，抚摩那一双已然没有了神采的眼睛，娇笑，“毕竟，在你刚进入修罗场大光明界，初次被送入乐园享受天国消魂境界的时候，还是我陪你共度良宵的呢……真舍不得你就这样死了。”
“哼。”瞳阖上了眼睛，冷笑，“婊子。”
“婊子也比狗强。”妙水冷笑着松开了他的头发，恶毒地讥诮。
瞳却没有发怒，苍白的脸上闪过无所谓的表情，微微闭上了眼睛。只是瞬间，他的身上所有怒意和杀气都消失了，仿佛燃尽的死灰，再也不计较所有加诸于身上的折磨和侮辱，只是静静等待着身上的剧毒一分分带走生命。
七星海棠，是没有解药的。
它是极其残忍的毒，会一分分的侵蚀人的脑部，中毒者每日都将丧失一部分的记忆，七日之后，便会成为婴儿一样的白痴。而那之后，痛苦并不会随之终结，剧毒将进一步透过大脑和脊椎侵蚀人的肌体，全身的肌肉将一块块逐步腐烂剥落。
一直到成为森然的白骨架子，才会断了最后一口气。
“想要死？没那么容易，”妙水微微冷笑，抚摩着他因为剧毒的侵蚀而不断抽搐的肩背，“如今才第一日呢。教王说了，在七星海棠的毒慢慢发作之前，你得做一只永远不能抬头的狗，一直到死为止。”
顿了一顿，女子重新娇滴滴的笑了起来，用媚到入骨的语气轻声附耳低语：
“不过，等我杀了教王后……或许会开恩，让你早点死。”
“所以，你其实也应该帮帮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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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白鸟飞过了紫禁城上空，在风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啸，脚上系着一方紫色的手帕。
“谷主已去往昆仑大光明宫。”
霜红的笔迹娟秀清新，写在薛紫夜用的旧帕子上，在初春的寒风里猎猎拍打。
一路向南，飞向那座水云疏柳的城市。
而临安城里初春才到，九曜山下的寒梅尤自吐蕊怒放，清冷如雪。廖青染刚刚给秋水音服了药，那个又歇斯底里哭了一夜的女人，终于筋疲力尽地沉沉睡去。
室内弥漫着醍醐香的味道，霍展白坐在窗下，双手满是血痕，脸上透出无法掩饰的疲惫。
“你的手，也要包扎一下了。”廖青染默然看了他许久，有些怜悯。
那些血痕，是昨夜秋水音发病时抓出来的——自从她陷入半疯癫的情况以后，每次情绪激动就会失去理智地尖叫，对前来安抚她情绪的人又抓又打。一连几日下来，府里的几个丫头，差不多都被她打骂得怕了，没人再敢上前服侍。
最后担负起照顾职责的，却还是霍展白。
除了卫风行，廖青染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有这样的耐心和包容力。无论这个疯女人如何折腾，霍展白始终轻言细语，不曾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
“你真是个好男人。”包好了手上的伤，前代药师谷主忍不住喃喃叹息。
她吞下了后面的半句话——只可惜，我的徒儿没有福气。
霍展白只是笑了一笑，似是极疲倦，甚至连客套的话都懒得说了，只是望着窗外的白梅出神。
“药师谷的梅花，应该快开谢了吧。”蓦然，他开口喃喃，声音没有起伏，“雪鹞怎么还不回来呢？我本想在梅花开谢之前，再赶回药师谷去和她喝酒的——可惜现在是做不到了。”
廖青染叹息了一声，低下头去，不忍看那一双空茫的眼睛。
她尤自记得从金陵出发那一夜，这个男子眼里的热情和希翼——那一夜，他终于决心卸下一直背负着的无法言明的重担，舍弃多年来那无望的守候，去迎接另一种全新的生活。在说出“我很想念她”那句话时，他的眼睛里居然有少年人初恋才有的激动和羞涩，仿佛是多年的心如死灰后，第一次对生活焕发出了新的憧憬。
然而，命运的魔爪却不曾给他丝毫的机会，在容他喘上了一口气后，再度彻底将他击倒！
她失去了儿子，猝然疯了。
你总是来晚……我们错过了一生啊……在半癫狂的状态下，她那样绝望而哀怨的看着他，说出从未说出口的话。那样的话，瞬间瓦解了他所有的理智。
她在说完那番话后就陷入了疯狂，于是，他再也不能离开。
他不能再回到那个白雪皑皑的山谷里，不能再去赴那个花下把酒之约。他留在了九曜山下的小院里，无论是否心甘情愿——如此的一往情深百折不回，大约又会成为日后江湖中众口相传的美谈吧？
但，那又是多么荒谬而荒凉的人生啊。
多么可笑，他本来就过了该拥有梦想的年纪，却竟还生出了这种再度把握住幸福的奢望。是以黄粱一梦，空留遗恨也是自然的吧？
“秋夫人的病已然无大碍，按我的药方每日服药便是。但能否好转，要看她的造化了。”廖青染收起了药枕，淡淡道，“霍公子，我已尽力，也该告辞了。”
“这……”霍展白有些意外地站起身来，刹那间竟有些茫然。
不是不知道这个医者终将会离去——只是，一旦她也离去，那么，最后一丝和那个紫衣女子相关的联系，也将彻底断去了吧？
“廖谷主可否多留几日？”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喃喃。
“不了，收拾好东西，明日便动身。”廖青染摇了摇头，也是有些心急，“昨日接到风行传书说鼎剑阁正在召集八剑，他要动身前往昆仑大光明宫了。家里的宝宝没人看顾，我得尽快回去才好。”
“召集八剑？”霍展白微微一惊，知道那必是极严重的事情，“如此，廖谷主还是赶快回去吧。”
廖青染点点头：“霍七公子……你也要自己保重。”
庭前梅花如雪，初春的风依然料峭。
霍展白折下一支，望着梅花出了一会儿神，只觉得心乱如麻——去大光明宫？到底又出了什么事？自从八年前徐重华叛逃后，八剑成了七剑，而中原鼎剑阁和西域大光明宫也不再挑起大规模的厮杀。这一次老阁主忽然召集八剑，难道是又出了大事？
既然连携妻隐退多时的卫风行都已奔赴鼎剑阁听命，他收到命令也只在旦夕之间了。
长长叹了口气，他转身望着窗内，廖青染正在离去前最后一次为沉睡的女子看诊——萦绕的醍醐香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此刻出现了难得的片刻宁静，恢复了平日的清丽脱俗。
他从胸臆中吐出了无声的叹息，低下头去。
秋水……秋水，难道我们命中注定了、谁也不可能放过谁么？
她是他生命里曾经最深爱的人，然而，在十多年的风霜催折之后，那一点热情却已然逐步的消磨，此刻只是觉得无穷无尽的疲倦和空茫。
他漫步走向庭院深处，忽然间，一个青衣人影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谁？”霍展白眉梢一挑，墨魂剑跃出了剑鞘。
“老七。”青衣人抬手阻止，朗笑，“是我啊。”
“浅羽？”认出了是八剑里最小的八弟，霍展白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剑，“你怎么来了？”
“阁主令我召你前去。”一贯浮浪的夏浅羽，此刻神色却凝重，缓缓举起了手，手心里赫然是鼎剑阁主发出的江湖令，“根据确切消息：魔教近日内乱连连，日圣女乌玛被诛，执掌修罗场的瞳也在叛乱失败后被擒——如今魔教实力前所未有的削弱，正是一举诛灭的大好时机！”
“瞳叛乱？”霍展白却是惊呼出来，随即恍然——难怪他拼死也要夺去龙血珠！原来是一早存了叛变之心，用来毒杀教王的！
“消息可靠？”他沉着地追问，核实这个事关重大的情报。
“可靠。”夏浅羽低下了头，将剑柄倒转，抵住眉心，那是鼎剑阁八剑相认的手势，“是这里来的。”
霍展白忽然惊住，手里的梅花掉落在地。
——难道，竟是那个人传来的消息？他、他果然还活着么！
“阁主有令，要你我七人三日内汇聚鼎剑阁，前往昆仑！”夏浅羽重复了一遍指令。
霍展白望了望窗内沉睡女子，有些担忧：“她呢？”
“我家也在临安，可以让秋夫人去府上小住，”夏浅羽展眉道，“这样你就可以无后顾之忧了。”
霍展白尤自迟疑，秋水音的病刚稳定下来，怎么放心将她一个人扔下？
“老七，天下谁都知道你重情重义——可这次围剿魔宫，是事关武林气脉的大事！别的不说，那个瞳，只怕除了你，谁也没把握对付得了。”夏浅羽难得谦虚了一次，直直望着他，忽地冷笑，“你若不去，那也罢——最多我和老五他们把命送在魔宫就是了。反正为了这件事早已有无数人送命，如今也不多这几个。”
“不行！”霍展白脱口——卫风行若是出事，那他的娇妻爱子又当如何？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将手按上了那把墨魂剑，“好吧，我去。”
“我就知道你还是会去的。”夏浅羽舒了一口气，终于笑起来，重重拍着霍展白的肩膀：“好兄弟！”
当天下午，两位剑客便并骑离开了临安，去往鼎剑阁和其余五剑汇合。
九曜山下的雅舍里空空荡荡，只有白梅花凋零了一地。
“咕咕。”一只白鸟从风里落下，脚上系着手巾，筋疲力尽地落到了窗台上，发出急切的鸣叫，却始终不见主人出来。它从极远的北方带回了重要的讯息，然而它的主人，却已经不在此处。
七位中原武林的顶尖剑客即将在鼎剑阁汇合，在初春的凛冽寒气中策马疾驰，携剑奔向西方昆仑。
雪鹞从脚爪上啄下了那方手巾，挂在梅枝上，徘徊良久。
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然而走出来的，却是肩上挽着包袱的廖青染——昨日下午，夏府上的人便来接走了秋水音，她细致地交待完了用药和看护方法，便准备回到扬州家中。
然而，看到梅枝上那一方迎风的手巾，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凝结——
“谷主已前往大光明宫。霜红。”
“糟……那个丫头疯了！她那个身体去昆仑，不是送死么？”廖青染失惊，一顿足，再也顾不得别的，吩咐身侧侍女，“我们先不回扬州了！赶快去截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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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鹞千里返回临安时，手巾的主人却已然渐渐靠近了冰雪皑皑的昆仑。
薛紫夜望着马车外越来越高大的山形，有些出神。那个孩子……那个临安的孩子沫儿，此刻是否痊愈？霍展白那家伙，是否请到了师傅？而师傅对于那样的病，是否有其他的法子？
她有些困扰地抬起头来，望着南方的天空，仿佛想从中看到答案。
“快到了吧？”摸着怀里的圣火令，她喃喃对妙风说话，“传说昆仑是西方尽头的神山，西王母居住的所在——就如从极渊是极北之地一样。”
“雪怀说，那里的天空分七种色彩，无数的光在冰上变幻浮动……”薛紫夜拥着猞猁裘，望着天空，喃喃，“美得就像做梦一样。”
妙风默然低下了头，不敢和她的眼光对视。
第一次，他希望自己从未参与过那场杀戮。
那场血腥的屠杀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可那一对少年男女从冰上消失的瞬间，还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记忆里——如果那个时候他手下稍微容情，可能那个叫雪怀的少年就已经带着她跑远了吧？就可以从那场灭顶之灾里逃脱，离开那个村子，去往极北的冰之海洋，从此后隐姓埋名的生活。
可为什么在那么多年中，自己出手时竟从没有一丝犹豫？
风从车外吹进来，他微微咳嗽，感觉内心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一分分裂开。
“该用金针渡穴了。”薛紫夜看他咳嗽，算了算时间，从身边摸出一套针来。然而妙风却推开了她的手，淡然：“从现在开始，薛谷主应养足精神，以备为教王治病。”
他脸上始终没有表情——自从失去了那一张微笑的面具后，这个人便成了一片空白。
薛紫夜望着他，终于忍不住发作了起来。
“你到底开不开窍啊！”她把手里的金针一扔，俯过身去点着他的胸口，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那个教王是不是给你吃了迷药？我想救你啊……你自己怎么不当一回事？”
她戳的很用力，妙风的眉头不自禁的蹙了一下。
“还算知道痛！”看着他蹙眉，薛紫夜更加没好气。
“两位客官，昆仑到了！”马车忽然一顿，车夫兴高采烈的叫声把她的遐想打断。
那个在乌里雅苏台请来的车夫，被妙风许诺的高昂报酬诱惑，接下了这一趟风雪兼程的活儿，走了这一条从未走过的昆仑之旅。
“到了？”她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撩开了窗帘往外看去——忽然眼前一阵光芒，一座巨大的冰雪之峰压满了她整个视野，那种凌人的气势压得她瞬间说不出话来。
那就是昆仑？如此雄浑险峻，飞鸟难上，伫立在西域的尽头，仿佛拔地而起刺向苍穹的利剑。
她被窗外高山的英姿所震惊，妙风却已然掠了出去，随手扔了一锭黄金给狂喜的车夫，打发其走路，便转身恭谨地为她卷起了厚厚的帘子，欠身：“请薛谷主下车。”
帘子一卷起，外面的风雪急扑而入，令薛紫夜的呼吸为之一窒！
“这……”仰头望了望万丈绝壁，她有些迟疑地拢起了紫金手炉，“我上不去啊。”
“冒犯了。”妙风微微一躬身，忽然间出手将她连着大氅横抱起来。
他的身形快如闪电，毫不停留地踏过皑皑的冰雪，瞬间便飞掠了十余丈。应该是对这条位于冰壁上的隐秘道路了然于心，足尖点着冰雪覆盖的陡峭山壁，熟练地寻找着落脚点，急速上掠。在薛紫夜回过神的时候，已然到了数十丈高的崖壁上。
风声在耳边呼啸，妙风身形很稳，抱着一个人掠上悬崖浑若无事，宛如一只白鸟在冰雪里回转飞掠。薛紫夜甚至发觉那只托着她的手在飞驰中依然不停的输送来和煦的气流，维持着她的血脉流转——这个人的武功，实在深不可测啊。
他们转瞬又上升了几十丈，忽然间身后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马车！马车炸了！”薛紫夜下意识的朝下望去，惊呼出来，看到远远的绝壁下一团升起的火球。
那个火球，居然是方才刚刚把他们拉到此地的马车！难道他们一离开，那个车夫就出事了？
“嗯。”妙风只是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左脚一踏石壁裂缝，又瞬间升起了几丈。前方的绝壁上已然出现了一条路，隐约有人影井然有序的列队等候——那，便是昆仑大光明宫的东天门。
看到他这样漠然的表情，薛紫夜忽地惊住，仰起脸望着他，手指深深掐进了那个木无表情的人的肩膀，艰难地开口：“难道……是你做的？是你做的么！”
他紧抿着唇，没有回答，只有风掠起蓝色的长发。
“你把那个车夫给杀了？”薛紫夜不敢相信地望着他，手指从用力变为颤抖。她的眼神逐渐转为愤怒，恶狠狠地盯着他的脸：“你……你把他给杀了？”
片刻前那种淡淡的温馨，似乎转瞬在风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怎么可以这样！”她厉声尖叫起来，“他不过是个普通车夫！你这个疯子！”
在她将他推离之前，最后提了一口气，妙风翻身抱着她稳稳落到了天门之前。
“不杀掉，难免会把来大光明宫的路线泄露出去。”妙风放下她，淡然开口，眼里没有丝毫喜怒，更无愧疚，“而且，我只答应了付给他钱，并没有答应不杀——”
一个耳光落到了他脸上，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你这个疯子！”薛紫夜愤怒得脸色苍白，死死盯着他，仿佛看着一个疯子，“你知道救回一个人要费多少力气？你却这样随便挥挥手就杀了他们！你还是不是人？”
他侧过的脸，慢条斯理地拭去嘴角的血丝，眼眸里闪过微弱的笑意：只不过杀了个车夫，就愤怒到这样么？如果知道当年杀死雪怀的也正是自己，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我说过了，救我的话，你会后悔的。”他抬头凝视着她，脸上居然恢复了一丝笑意，“我本来就是一个杀人者——和你正好相反呢，薛谷主。”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眼里忽然泛出一丝细微的冷嘲，转瞬消散。
他说话的语气，永远是不紧不慢不温不火，薛紫夜却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这个看似温和宁静的人，身上其实带着和瞳一样的黑暗气息。西归的途中，他一路血战前行，蔑视任何生命：无论是对牲畜，对敌手，对下属，甚或对自身，都毫不容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怔在昆仑绝顶的风雪里，忽然间身子微微发抖：“你别发疯了，我想救你啊！可我要怎样，才能治好你呢……雅弥？”
听到这个名字，妙风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下，缓缓侧过头去。
雅弥？她是在召唤另一个自己么？雅弥……这个昔年父母和姐姐叫过的名字，早已埋葬在记忆里了。那本来是他从来无人可以触及的过往。
她说想救他……可是，却没有想过要救回昔日的雅弥，就得先毁掉了今日的妙风。
他笑了，缓缓躬身：“还请薛谷主随在下前往宫中，为教王治伤。”
薛紫夜望着他，只觉得全身更加寒冷。原来……即便是医称国手，对于有些病症，她始终无能为力——比如沫儿，再比如眼前这个人。
“妙风使！”僵持中，天门上已然有守卫的教徒急奔过来，看着归来的人，声音欣喜而急切，单膝跪倒，“您可算回来了！快快快，教王吩咐，如果您一返回，便请您立刻去大光明殿！”
“啊？”妙风骤然一惊，“教中出了什么事？”
“出了大事。”教徒低下头去，用几乎是恐惧的声音低低道，“日圣女……和瞳公子叛变！”
“什么？！”妙风脱口，同时变色的还有薛紫夜。
“不过，教王无恙。”教徒低着头，补充了一句。
简略了解了事情的前后，妙风松口了握紧的手，无声吐出了一口气——教王毕竟是教王！在这样的身体情况下，居然还一连挫败了两场叛乱！
然而身侧的薛紫夜却脸色瞬地苍白。
“瞳呢？”她冲口问，无法掩饰自己对那个叛乱者的关切。
“瞳公子？”教徒低着头，有些迟疑地喃喃，“他……”

七夜雪 十、重逢
瞳究竟怎么了？
薛紫夜跟着妙风穿行在玉楼金阙里，心急如焚。那些玉树琼花、朱阁绣户急速地在往后掠去。她踏上连接冰川两端的白玉长桥，望着桥下萦绕的云雾和凝固奔流着的冰川，陡然有一种宛如梦幻的感觉。
——雪域绝顶上，居然还藏着如此庞大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蕴藏着的，就是一直和中原鼎剑阁对抗的另一种力量吧？
“咦，”忽然间，听到一线细细的声音，柔媚入骨，“妙风使回来了？”
妙风停下了脚步，看着白玉长桥另一边缓缓步来的蓝色衣袂：“妙水使？”
在说话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往前一步，挡在薛紫夜身前，手停在离剑柄不到一尺的地方。这个女人实在是敌我莫测，即便是在宫中遇见，也是丝毫大意不得。
妙水由一名侍女打着伞，轻盈地来到了长桥中间，对着一行人展颜一笑，宛如百花怒放。
薛紫夜乍然一看这位蓝衣女子，心里便是一怔：这位异族女子有着暗金色的波浪长发，宽宽的额头，鼻梁高挺，嘴唇丰润，一双似嗔非嗔的眼睛顾盼生情——那种夺人的丽色，竟是比起中原第一美人秋水音来也不遑多让。
“可算是回来了呀，”妙水掩口笑了起来，美目流转，“教王可等你多时了。”
妙风不动声色：“路上遇到修罗场的八骏，耽搁了一会。”
“哦？那妙风使没有受伤吧。”妙水斜眼看了他一下，意味深长地点头，“难怪在这几日清洗修罗场的时候，我点数了好几次，所有杀手里，独独缺了八骏。”
妙风眼神微微一变：难道，在瞳叛变后的短短几日里，修罗场已然被妙水接管？
“瞳怎么了？”再也忍不住，薛紫夜抢身而出，追问。
妙水怔了一下，看着这个披着金色猞猁裘的紫衣女子，一瞬间眼里仿佛探出了无形的触手轻轻试探了一下。然而那无形的触手却是一闪即逝，她掩口笑了起来，转身向妙风：“哎呀，妙风使，这位便是药师谷的薛谷主么？这一下，教王的病情可算无忧了。”
妙风闪电般看了妙水一眼——教王，居然将身负重伤的秘密都告诉妙水了？
这个来历不明的楼兰女人，一直以来不过是教王修炼用的药鼎，华而不实的花瓶，竟突然就如此深获信任？！然而，他随即便又释怀：这次连番的大乱里，自己远行在外，明力战死，而眼前这个妙水却在临危之时助了教王一臂之力，也难怪教王另眼相看。
“薛谷主放心，瞳没死——不仅没死，还恢复了记忆。”妙水的眼神扫过一行两人，柔媚的笑，将手中的短笛插入了腰带，“还请妙风使带贵客尽快前往大光明殿吧，教王等着呢。妾身受命暂时接掌修罗场，得去那边照看了。”
妙风点点头：“妙水使慢走。”
妙水带着侍女飘然离去，在交错而过的刹那，微微一低头，微笑着耳语般地吐出了一句话——
“妙风使，真奇怪啊……你脸上的笑容，是被谁夺走了么？”
不等妙风回答，她从白玉桥上飘然离去，足下白雪居然完好如初。
妙风站桥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桥下万丈冰川，默然。
这个教王从藏边带回的女人，作为“药鼎”和教王双修合欢之术多年，仿佛由内而外都透出柔糜的甜香来。然而这种魅惑的气息里，总是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揣测的神秘，令人心惊。他们两个各自身居五明子之列，但平日却没有什么交情，但奇怪的是，自己每一次看到她，总是有隐隐的不自在感觉。
“快走吧！”薛紫夜打破了他的沉思，“我要见你们教王！”
瞳已经恢复记忆？是教王替他解掉了封脑金针？那么……那么如今他——她心急如焚，抛开了妙风，在雪地上奔跑，手里握紧了那一面圣火令。
妙风一惊——这个女子，是要拿这面圣火令去换教王什么样的许诺？
莫非……是瞳的性命？
他一瞬间打了个寒颤。教王是何等样人，怎么会容许一个背叛者好端端的活下去！瞳这样的危险人物，如若不杀，日后必然遗患无穷，于情于理教王都定然不会放过。
如果薛紫夜提出这种要求，即使教王当下答应了，日后也会是她杀身之祸的来源！
然而在他微微一迟疑间，薛紫夜便已经沿着台阶奔了上去，直冲那座嵯峨的大光明圣殿。一路上无数教徒试图阻拦，却在看到她手里的圣火令后如潮水一样的退去。
“等一等！”妙风回过神来，点足在桥上一掠，飞身落到了大殿外，伸手想拦住那个女子。然而却已经晚了一步，薛紫夜一脚跨入了门槛，直奔玉座而去！
大殿里是触目惊心的红色，到处绘着火焰的纹章，仿佛火的海洋。无数风幔飘转，幔角的玉铃铮然作响——而在这个火之殿堂的最高处，高冠的老人斜斜靠着玉座，仿佛有些百无聊赖，伸出金杖去逗弄着系在座下的獒犬。
牛犊般大的獒犬忽然间站起，背上毛根根耸立，发出低低的呜声。
老人一惊，瞬间回过头，用冷厉的目光凝视着这个闯入的陌生女子。
她奔到了玉座前，气息平甫，只是抬起头望着玉座上的王者，平平举起了右手，示意。
“薛谷主么？”看到了她手里的圣火令，教王的目光柔和起来，站起身来。
老人的声音非常奇怪，听似祥和宁静，但气息里却带了三分急促。医家望闻问切功夫极深，薛紫夜一听便明白这个玉座上的王者此刻已然是怎样的虚弱——然而即便如此，这个人身上却依旧带着极大的压迫力，只是一眼看过来，便让她在一瞬间站住了脚步！
“教王……”有些犹豫的，她开口。
玉座下的獒犬忽然咆哮起来，弓起了身子，颈下的金索绷得笔直，警惕地望着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它被金索系在玉座下的波斯地毯上，庞大如一只灰色的牛犊。
“啊！！”她一眼望过去，忽然间失声惊呼起来——
那里，和獒犬锁在一起的，居然还有一个人！
那个满身是血的人同样被金索系住了脖子，铁圈深深勒入颈中，无法抬起头。双手双脚都被沉重的镣铐锁在地上，被迫匍匐在冰冷的石地面上，身上到处都是酷刑的痕迹。带着白玉的面具，仿佛死去一样一动也不动。
然而在她踏入房间的刹那，那个人却仿佛触电般的转过了脸去，避开她的视线。
既便看不到他的脸，她却还是一瞬间认出来了！
“明介！”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大喊，“明介！”
她看到了面具后的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看到他全身关节里流出的血——一眼望去，她便知道他遭受过怎样的酷刑。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到一个月之前，在药师谷里的明介还是那样冷酷高傲，出手凌厉心深如海。在短短的二十几天后，居然成了这种样子！
是谁……是谁将他毁了？是谁将他毁了！
那一瞬间，剧烈的心痛几乎让她窒息。薛紫夜不管不顾的飞奔过去。然而还未近到玉座前一丈，獒犬咆哮着扑了过来。雪域魔兽吞吐着杀戮的腥气，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扑向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她却根本没有避让，依旧不顾一切的扑向那个被系在地上的人。獒犬直接扑上了她的肩，将她恶狠狠的朝后按倒，利齿噬向她的咽喉。
“啊。”那个死去一样静默的人终于有了反应，脱口低低惊叫了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然而颈中和手足的金索瞬地将他扯回地上，不能动弹丝毫。
就在獒犬即将咬断她咽喉的瞬间，薛紫夜只觉得背后一紧，有一股力量将她横里飞速拉了开去。
她被那股柔和的力道送出三尺，平安落地。只觉得背心一麻，双腿忽然间不能动弹。
“喀嚓”，獒犬咬了一个空，满口尖利的白牙咬合，交击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薛谷主，勿近神兽。”那个声音轻轻道，将她放下。
“风，”教王看着那个无声无息进来的人，脸上浮出了微笑，伸出手来，“我的孩子，你回来了？”
妙风走过去，低首在玉阶前单膝跪下：“参见教王。”
“带着药师谷主按时返回了么？真是个能干的好孩子。”教王赞许地微笑起来，手落在妙风的顶心，轻轻抚摩，“风，我没有养错你——不像瞳这条毒蛇，时刻想着要反噬恩主。”
“……”妙风顿了一顿，却只是沉默。
“放了明介！”被点了穴的薛紫夜开口，厉声大喝，“马上放了他！”
明介？教王一惊，目光里陡然射出了冷亮的利剑，刺向那个手举圣火令的女子。然而脸上的表情却不变，缓缓起身，带着温和的笑：“薛谷主，你说什么？”
“马上放了他！”她无法挪动双足，愤怒地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瞪着教王，紧握着手里的圣火令：“还要活命的话，就把他放了！否则你自己也别想活，我只会把你往死里治！”
“……”教王默默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刻回答，探询的目光落在妙风身上。
然而妙风却低下了头去，避开了教王的眼光。
如果说出真像，以教王的性格，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当年屠村时的漏网之鱼吧？短短一瞬，他心里天人交战，第一次不敢对视教王的眼睛。
“不！不要给他治！”然而被金索系住的瞳，却蓦然爆发出一声厉喝，“这个魔鬼他——”
“喀”，白色的风在大殿里一掠即回，手刀狠狠斩落在瞳的后背上，瞬间将其击晕。
“敢对教王不敬！”妙风在千钧一发时截断了瞳的话，一掠而出，手迅疾地斩落——绝不能让瞳在此刻把真像说出来！否则，薛紫夜可能会不顾一切的复仇，不但自己会被逼得动手，而教王也从此无救。
“住手！”薛紫夜厉声惊叫，看着瞳满身是血的倒了下去，眼神里充满了愤怒。
他却是漠然地回视着她的目光，垂下了手。
“风，在贵客面前动手，太冒昧了。”仿佛明白了什么，教王的眼睛一瞬间亮如妖鬼，训斥最信任的下属——敢在没有得到他命令的情况下忽然动手，势必是为了极重要的事吧？
教王望着瞳，冷笑：“来人，给我把这个叛徒先押回去！”
“不许杀他！”看到教徒上来解开金索拖走昏迷的人，薛紫夜再一次尖叫起来。
“薛谷主果然医者父母心。”教王回头微笑，慈祥有如圣者，“瞳这个叛徒试图谋刺本座，本座清理门户，也是理所应当——”
薛紫夜蓦地一惊，明白过来：明介费尽了心思夺来龙血珠，原来竟是用来对付教王的？！
他……是因为返回昆仑山后谋逆不成，才会落到了如今这样？
“但既然薛谷主为他求情，不妨暂时饶他一命。”教王却轻描淡写地开口，承诺。
没有料到教王如此好说话，薛紫夜一愣，继而长长松了一口气。反而觉得有些理亏：无论如何，人家处分教中叛徒都是理所应当，自己的要求实在不合理，难得教王还肯答允。
“教王这一念之仁，必当有厚报。”薛紫夜挣了几下，却站不起来。
“风。”教王蹙了蹙眉，“太失礼了，还不赶快解开薛谷主的穴？”
“是。”妙风俯身，解开了薛紫夜双腿上的穴。
“薛谷主，你持圣火令来要我饶恕一个叛徒的性命——那么，你将如愿。”教王微笑着，眼神转为冷厉，一字一句的开口，“瞳本是我的奴隶，从此后他的性命便属于你。但是，只有在你治愈了本座的病后，才能将他带走。”
是要挟，还是交换？
薛紫夜唇角微微扬起，傲然回答：“好。一言为定！”
“谷主好气概，”教王微笑起来，“也不先诊断一下本座的病情？”
“紫夜自有把握。”她低了低头，眼神骄傲。
“那么，请先前往山顶乐园休息。明日便要劳烦谷主看诊。”教王微笑，命令一旁的侍从将贵客带走。然而在她刚踏出大殿时，老人再也无法支持地咳嗽了起来，感觉嘴里又有冲上来的血的腥味——看来，内力已然再也压不住伤势了。如果这个女人不出手相救，多半自己会比瞳那个家伙更早一步死吧？
所以，无论如何，目下不能拂逆这个女人的任何要求。
呵……不过七日之后，七星海棠之毒便从眼部深入脑髓，逐步侵蚀人的神智，到时候你这个神医，就带着这个天下无人能治的白痴离去吧——
我以明尊的名义发誓，你们两个，绝不能活着离开这座昆仑山！
在侍从带着薛紫夜离开后，大光明殿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风，抬起头，”教王坐回了玉座上，拄着金杖不住地喘息，冷冷开口，“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个女人，和瞳有什么关系？”
妙风猛然一震，肩背微微发抖，却终不敢抬头。
“看着我！”第一次看到心腹下属沉默地抵抗，教王眼里露出锋锐的表情，重重顿了顿金杖，“她为什么知道瞳的本名？为什么你刚才要阻拦？你知道了什么？”
沉默许久，妙风忽地单膝跪倒：“求教王宽恕！”
“你说了，我就宽恕。”教王握紧了金杖，盯着白衣的年轻人。
“薛紫夜她……她……乃是当初摩迦村寨里的唯一幸存者！”顿了许久，妙风终于还是吐出了一句话，脸色渐渐苍白，“属下怕瞳会将当初灭族真像泄露给她，所以冒昧动手。”
“摩迦村寨？……瞳的故乡么？”教王沉吟着，慢慢回忆那一场的年前的血案，冷笑起来：“果然……又是一条漏网之鱼。斩草不除根啊……”
他拄着金杖，眼神里慢慢透出了杀气：“那么，她目下尚未得知摩迦一族覆灭真像？”
“是。”妙风垂下头。
“那么，在她死之前再告诉她罢。”教王唇角露出冷酷的笑意，“那之前，她还有用。”
那样的语调轻而冷，仿佛一把刀子缓慢地拔出，折射出冷酷的光。深知教王脾性，妙风瞬间一震，重重叩下首去：“教王……求您饶恕她！”
玉座上，那只转动着金杖的手忽地顿住了。
“风，”不可思议地看着阶下长跪不起的弟子，教王眼神凝聚，“你说什么？”
“属下斗胆，请教王放她一条生路！”他俯身，额头叩上了坚硬的玉阶。
金杖闪电一样探出，点在下颔，阻拦了他继续叩首。玉座上的教王眯起了眼睛，审视着，不知是喜是怒：“风，你这是干什么？你竟然替她求情？从你一进来我就发现了——你脸上的笑容，被谁夺走了？”
妙风无言，微微低头。
教王凝视着妙风苍白的脸，咬牙切齿：“是那个女人，破了你的沐春风之术？”
“这一路上，她……她救了属下很多次。”妙风仿佛不知如何措辞，有些不安，双手握紧，“一直以来，除了教王，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属下只是不想看她死。”
“我明白了。”没有再让他说下去，教王放下了金杖，眼里瞬间恢复了平静，“这还是你第一次顾惜别人的死活——风，二十八年了，你从来没有这样过。”
妙风没有说话，仿佛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脸色苍白，没有一丝笑容。
教王沉吟不语，只看着这个心腹弟子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种种表情：茫然、苦痛、尴尬、挣扎，懵懂和绝决。不由暗自心惊：不过短短一个月不见，这个孩子已经不一样了……十几年如一日的笑容消失了，而十几年如一日的漠然却被打破了。
他的眼里，不再只有纯粹、坚定的杀戮信念。
——终于是被折断了啊……这把无想无念之剑！
“如果我执意要杀她，你——”教王用金杖点着他的下颔，冷然，“会怎样？”
妙风的手无声地握紧，眼里掠过一阵混乱，身子颤了颤，垂下了眼帘，最终只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属下……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那样茫然的回答，在教王听来却不啻于某种威胁。
“……”他的眼神一变，金杖带着怒意重重落下！
然而妙风沉默的低着头，也不躲，任凭金杖击落在背上，低哼了一声，却没有动一分。
“竟敢这样对我说话！”金杖接二连三的落下来，狂怒，几乎要将他立毙杖下，“我把你当自己的孩子，你却是这样要挟我么？你们这群狼崽子！”
然而妙风只是低着头，沉默地忍受。
“好罢。”终于，教王将金杖一扔，挫败似地往后一靠，将身体埋入了玉座，颓然叹息，“风，这是你二十年来对我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我答应你——那个女人，真是了不起。”
“多谢教王。”妙风眼里透出了欣喜，深深俯首。
然而一开口便再也压不住翻涌的血气，一口血喷在玉座下。
教王同样在剧烈地喘息，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修炼铁马冰河走火入魔以来，全身筋脉走岔，剧痛无比，身体已然是一日不如一日。在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不能舍弃这枚最听话的棋子！
“这一次，暂且饶了你。”教王微微冷笑，“希望，你不会和瞳那个叛徒一样。”
“属下誓死追随教王！”妙风断然回答，毫不犹豫。
“那么，替我盯着那个女人。你也该明白，她如果敢和我玩什么花样，死的就是她自己！”

七夜雪 十一、七星海棠
黑暗而冰冷的牢狱，只有微弱的水滴落下声音。
这个单独的牢狱是由一只巨大的铁笼构成，位于雪狱最深处，光线黯淡。长长的金索垂落下来，钉住了被囚之人的四肢，令其无法动弹分毫。雪狱里不时传出受刑的惨叫，凄厉如鬼，令人毛骨悚然。然而囚笼中被困的人却动也不动。
“啪”的一声响，一团柔软的东西扔到了笼中，竟是蛇皮缠着人皮，团成一团。
腥气扑鼻而来，但那个被锁住的人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怎么，这可是你同党的人皮——不想看看么？”蓝衣的女子站在笼外，冷笑起来，看着里面那个被锁住的人，讥讽，“对，我忘了，你现在是想看也看不见了。瞳。”
对方还是没有动静，五条垂落的金索贯穿他的身体，死死钉住了他。
自从三天前中了七星海棠之毒以来，那个曾经令天下闻声色变的绝顶杀手一直沉默着，任剧毒悄然侵蚀身体，不发一言。
妙水不由有些气不顺：自从教王把瞳交由自己发落以来，她就有了打算——她想问出那颗龙血珠在叛变失败后去了哪里。
自从妙火死后，便只有她和瞳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那是天地间唯一可以置教王于死地的剧毒——如果能拿到手的话……
然而无论怎样严刑拷打，瞳却一直缄口不言。
修罗场里出来的人，对于痛苦的忍耐力是惊人的。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是七星海棠的毒侵蚀得太快，不等将瞳的记忆全部洗去，就已先将他的身体麻痹了——不然的话，血肉之躯又怎能承受种种酷刑至此？
“那么，这个呢？”啪的一声，又一个东西被扔了过来，“那个女医者冒犯了教王，被砍下了头——你还记得她是谁吧？”
瞳霍然抬起头来，那双几近失明的眼里瞬间放出了雪亮的光！
他不顾一切的伸手去摸索那颗被扔过来的头颅。金索在瞬间全数绷紧，勒入他的肌肤，原已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再度迸裂出鲜血。
然而，手指触摸到的，却是一颗长满络腮胡子的男子头颅！
“哈哈哈哈……”妙水仰头大笑，“那是妙火的头——看你吓的。”
仿佛被击中了要害。瞳不再回答，颓然坐倒，眼神里流露出某种无力和恐惧。脑海里一切都在逐步的淡去，那种诅咒一样的剧毒正在一分一分侵蚀他的神智，将所有的记忆都消除干净——然而，那个女子的影子却仿佛深刻入骨。
“你不想看她死么？”妙水眼里充满了获胜的得意，靠近了囚笼，低低开口，“你也清楚那个女医者上山容易下山难吧？她已经触怒了教王，迟早会被砍下头来！……呵呵，瞳，那可都是因为你啊。”
瞳的肩背蓦然一震，血珠从伤口瞬地滴落。
“妙水，”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因为受刑而嘶哑，“我们，交换条件。”
“嗯？”妙水笑了，贴近铁笼，低声，“怎么，你终于肯招出那颗龙血珠的下落了？”
“说吧，你要什么？”她饶有兴趣地问，“快些解脱？还是保命？“
“你让她平安回去，我就告诉你龙血珠的下落。”瞳只是垂下了眼睛，唇角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你，也想拿它来毒杀教王——不是吗？”
“呵，”妙水身子一震，仿佛有些惊诧，转瞬笑了起来，恶狠狠地拉紧了他颈中的链子，“都落到这地步了，还来跟我耍聪明！猜到了我的计划，只会死得更快！”
然而下一瞬，她又娇笑起来：“好吧，我答应你……我要她的命有什么用呢？我要的只是教王的脑袋。当然——你，也不能留。可别想我会饶了你的命。”
瞳表情漠然——自从知道中的是七星海棠之毒后，他就没想过还能活下去。
“龙血珠已经被我捏为粉末，抹在了沥血剑上——”他阖起了眼睛，低声说出最后的秘密，“要杀教王，必须先拿到这把剑。”
“……”妙水呼吸为之一窒，喃喃，“难怪遍搜不见。原来如此！”
她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会守诺言——毕竟要了那个女人的命也没任何意义。”顿了顿，妙水脸上却浮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只是没料到你和妙风这两个无情之人，居然不约而同的拼死保她……可真让人惊奇啊！那个薛谷主，难道有什么魔力吗？”
“妙风？”瞳微微一惊。
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也要保薛紫夜？
“还得谢谢你的薛谷主呢，”妙水娇笑起来，“托了她的福，沐春风心法被破了，最棘手的妙风已然不足为惧。妙空是个不管事的主儿，明力死了，妙火死了，你废了——剩下的事，真是轻松许多。”
瞳一惊抬头——沐春风心法被破了？
多年的同僚，他自然知道沐春风之术的厉害。而妙风之所以能修习这一心法，也是因为他有着极其简单纯净的心态，除了教王安危之外心无旁骛，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无懈可击的气势。
然而，如今居然有人破除了这样无想无念的空明状态！
她……是怎样击破了那个心如止水的妙风？
―
昆仑绝顶上，最高处的天国乐园里繁花盛开，金壁辉煌。
这个乐园是大光明宫里最奢华销魂的所在，令所有去过的人都流连忘返。即便是修罗场里的顶尖杀手，也只有在立了大功后才能进来获取片刻的消魂。
那是一个琉璃宝石铸成的世界，超出世上绝大多数人的想象：黄金八宝树，翡翠碧玉泉，到处流淌着甘美的酒、醇香的奶、芬芳的蜜，林间有永不凋谢的宝石花朵，在泉水树林之间，无数珍奇鸟儿歌唱、见所未见的异兽徜徉。泉边、林间、迷楼里，来往的都是美丽的少女和俊秀的童子，向每一个来客微笑，温柔地满足他们每一个要求。
“薛谷主，可住得习惯？”琼玉楼阁中，白衣男子悄无声息地降临，询问出神的贵客。
室内火炉熊熊，温暖和煦，令人完全感觉不到外面是冰天雪地。薛紫夜正有些朦胧欲睡，听得声音，霍然睁开了眼睛——
“是你？”她看到了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妙风无言躬身，迅速地在其中捕捉到了种种情绪，而其中有一种是愤怒和鄙夷。看来，昨日以来他一连串的恶行，已然完全破坏了她心中对于自己的印象吧？
对于医者而言，凶手和屠戮者是永远不受欢迎的。
“薛谷主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属下将前来接谷主前去密室为教王诊病。”他微微躬身。
“明介呢？”薛紫夜反问，站了起来，“我要见他。”
“在教王病情未好之前，谷主不能见瞳。”妙风淡然回答，回身准备出门，然而走到门口忽然一个踉跄，身子一倾，幸亏及时伸手抓住了门框。
薛紫夜微微一怔，低头的瞬间，她看到了门槛上滴落的连串殷红色血迹。
“妙风！”她脱口惊呼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扳住了他的肩头，“让我看看！”
他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笑了笑：“没事，薛谷主不必费神。”
“胡说！”一搭脉搏，她不由惊怒交集，“你旧伤没好，怎么又新受了伤？快过来让我看看！”
妙风站着没有动，却也没有挣开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僵持，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里，仿佛都有各自的坚持。
雪在一片一片的飘落，落满他的肩头。肩上那只手却温暖而执着，从来都不肯放弃任何一条性命。他站在门口，仰望着昆仑绝顶上翩然而落的白雪，心里的寒意和肩头的暖意如冰火交煎：如果……如果她知道铸下当年血案凶手的便是他，会不会松开这只手呢？
“咳咳，咳咳！”然而只是僵持了短短片刻，背后却传来薛紫夜剧烈的咳嗽声。
昆仑山顶的寒气侵入，站在门口只是片刻，她身体已然抵受不住。
“快回房里去！”他脱口惊呼，回身抓住了肩膀那只上发抖的手。
“好啊。”她却是狡黠地一笑，抓住了他的手臂往里拖，仿佛诡计得逞，“不过，你也得进来。”
室内药香馥郁，温暖和煦，薛紫夜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谁下的手？”看着外袍下的伤，喃喃，“是谁下的手！这么狠！”
妙风的背上布满了淤伤，色做暗红，纵横交错，每一条都有一寸宽、一尺许长。虽然没有肿起，然而一摸便知道是极厉害的：虽然表皮不破损，可内腑却已然受伤。
她轻轻移动手指，妙风没有出声，肩背肌肉却止不住地颤动。
“这是金杖的伤！”她蓦然认了出来，“是教王那个混帐打了你？”
妙风微微一震，没有说话。
“他凭什么打你！”薛紫夜气愤不已，一边找药，一边痛骂，“你那么听话，把他当成神来膜拜，他凭什么打你！简直是条疯狗——”
话音未落，一只手指忽然点在了她的咽喉上。
“即便是贵客，也不能对教王无礼。”妙风闪转过身，静静开口，手指停在薛紫夜喉头。
“你……”她愕然望着他，不可思议地喃喃，“居然还替他说话。”
顿了顿，女医者眼里忽然流露出绝望的神情：“我是想救你啊……你怎么总是这样？”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和声带微微的震动，心里忽然有一种隐秘的留恋，竟不舍得就此放手。停了片刻，他笑了一笑，移开了手指：“教王惩罚在下，自有他的原因，而在下亦然甘心受刑。”
他也不等药涂完便站起了身：“薛谷主，我说过了，不必为我这样的人费神。”
薛紫夜怔怔地看着他站起，扯过外袍覆上，径自走出门外。
“雅弥！”她踉跄着追到了门边，唤着他的名字，“雅弥！”
然而大光明宫的妙风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仿佛，那并不是他的名字。
雪花如同精灵一样扑落到肩头，顽皮而轻巧，冰冷地吻着他的额头。妙风低头走着，压制着体内不停翻涌的血气，唇角忽然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是的，也该结束了。等明日送她去见了教王，治好了教王的病，就该早早的送她下山离去，免得多生枝节。
他既不想让她知道过去的一切，也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曾为保住她而忤逆了教王。他只求她能平安地离开，重新回到药师谷过平静的生活——
她这样的人，原本也和自己不是属于同一世界。
“我想救你啊……”她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如此的悲哀而无奈，蕴含着他生命中从未遇到过的温暖。她对他伸出了手，试图将他从血池里拉上来。但他却永远无法接触到那只纯白的手了……
十二年前那一夜的血色，已然将他彻底淹没。
――――
暮色笼罩了雪域绝顶，无数的玉树琼花都黯淡了下去，逐渐隐没。
薛紫夜独自一人坐在温暖馥郁的室内，垂头望着自己的手，怔怔地出神。
明日，便要去给那个教王看诊了……将要用这一双手，把那个恶魔的性命挽救回来。然后，他便可以再度称霸西域，将一个又一个少年培养为冷血杀手，将一个又一个敌手的头颅摘下。
自己……原来也是一个极自私懦弱的人吧？
为了保住唯一亲人，竟救一个恶魔的性命，令其荼毒更多的无辜者！
她唇角露出一丝苦笑，望着自己的手心，据说那里蕴含了人一生的命运。——她的掌纹非常奇怪，五指都是涡纹，掌心的纹路深而乱，三条线合拢在一起，狠狠地划过整个手掌。
她沉迷于那些象征命运的涡流中，看得出神，没有觉察门口一个人已然悄然出现。
“薛谷主。”蓝衫女子等待了片刻，终于盈盈开口，“想看手相么？”
“妙水使？”薛紫夜一惊，看到门口抱剑而立的女子。
这个妙水，虽然只在桥上见过一面，却印象深刻。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靡靡气息，散发着甜香，妖媚入骨——她一眼看去便心里明白，这个女人，多半是修习过媚术。
“我看薛谷主这手相，可是大为难解。”妙水径自走入，笑吟吟坐下，捉住了她的手仔细看，“你看，这是‘断掌’——有这样手相的人虽然聪明绝伦，但脾气过于倔强，一生跌宕起伏，往往身不由己。”
薛紫夜望了她一眼，不知道这个女子想说什么，于是沉默。
她目光落到妙水怀里的剑上，猛地一震：这、分明是瞳以前的佩剑沥血！
“薛谷主，你的宿命线不错，虽然中途断裂，但旁有细支接上，可见曾死里逃生。”这个来自西域的楼兰女人仿佛忽然成了一个女巫，微笑着，吐出一句句预言，“智慧线也非常好，敏锐而坚强，凡事有主见。但是，即便是聪明绝伦，却难以成为贤妻良母呢。”
妙水细细端详她的手，唇角噙着笑意，轻声曼语：“可惜，姻缘线却不好。如此纠缠难解，必然要屡次面临艰难选择——薛谷主，你是有福之人，一生将遇到诸多不错的男子。只不过……”
她抬起头来，对着薛紫夜笑了一笑，轻声：“只不过横纹太多，险象环生，所求多半终究成空。”
薛紫夜蹙起了眉头，蓦然抽回了手。
“妙风使，何必交浅言深。”她站起了身，隐隐不悦，“时间不早，我要休息了。”
听得这样的逐客令，妙水却没有动，低了头，忽地一笑：“薛谷主早早休息，是为了养足精神明日好为教王看诊么？”
“不错。”薛紫夜冷冷道——这一下，这个女人该告退了吧？
“薛谷主医术绝伦，自然手到病除——只不过……”然而妙水却抬起头望着她，莫测地一笑，吐出轻而冷的话，“救了教王，只怕对不起摩迦当年惨死的全村人吧？”
“什么！”薛紫夜霍然站起，失声。
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十二年前那一场血案！
“嘘。”妙水却竖起手指，迅速向周围看了一眼，“我可是偷偷过来的。”
“你说什么？”薛紫夜脸色瞬间苍白，“你刚才说什么？当年摩迦……摩迦一族的血案，是教王做的？！”
妙水施施然点头：“大光明宫做这种事，向来不算少。”
“为什么？”薛紫夜眼里燃起了愤怒的光，低低，“为什么？”
“为了瞳。”妙水笑起来了，眼神冷利，“他是一个天才，可以继承教中失传已久的瞳术——教王得到他后，为了防止妖瞳血脉外传，干脆灭掉了整个村子。”
“……”薛紫夜只觉怒火燃烧了整个胸臆，一时间无法说出话来，急促地呼吸。
“当时参与屠杀的，还有妙风使。”妙水冷笑，看着薛紫夜脸色苍白下去，“一夜之间，杀尽了全村上下一百三十七人——这是教王亲口对我说的。呵呵。”
妙风？那一场屠杀……妙风也有份么？
她忽然想起了白日里他说过的话——“你会后悔的。”他说，“不必为我这样的人费神。”
一瞬间，她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畜生。”薛紫夜双手渐渐颤抖，咬牙一字一字，“畜生！”
“那么，”妙水斜睨着她，唇角勾起，“薛谷主，你还要去救一个畜生么？”
“……”薛紫夜急促地呼吸，脸色苍白，却始终不吐一词。
妙水面上虽还在微笑，心下却打了一个突愣：这个女人，还在犹豫什么？
“不救他，明介怎么办？”薛紫夜仰起头看着她，手紧紧绞在一起，“他会杀了明介！”
“哈……原来是因为这个！”妙水霍然明白过来，忍不住失声大笑，“愚蠢！教王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真的会因为你救了他，就放了瞳？”
“想去看看他么？”妙水笑着起身，抓起了桌上的沥血剑，“那么，跟我来。你看到他就会明白了。”
薛紫夜看着她走出去，心下一阵迟疑。
这个大光明宫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深不可测，从瞳到妙风无不如此——这个五明子之一的妙水使如此拉拢自己，到底包藏了什么样的心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心下凛然，哑声询问。
妙水回眸嫣然一笑：“你说呢？”
不等薛紫夜回答，她翩然走了出去，拉开了秘道的门：“当然是因为——我想让教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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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七星海棠
黑暗的房间里，连外面的惨叫都已然消失，只有死一般的寂寞。
他被金索钉在巨大的铁笼里，和旁边獒犬锁在一起，一动不能动。黑暗如同裹尸布一样将他包围，他闭上了已然无法看清楚东西的双眼，静静等待死亡一步步逼近。
那样的感觉……似乎十几年前也曾经有过？
“你，想出去么？”
记忆里，那个声音不停的问他，带着某种诱惑和魔力。
“那一群猪狗一样的俗人，不知道你是魔的使者，不知道你有多大的力量……瞳，只有我知道你的力量，也只有我能激发出你真正的力量。你想跟我走么？”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放我出去……”他在黑暗中大喊，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
“好，我带你出去。那个声音微笑着，但是，你要臣服于我，成为我的瞳，凌驾于武林之上，替我俯视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你答应么？——还是，愿意被歧视，被幽禁，被挖出双眼一辈子活在黑暗里？”
“放我出去！”他用力地拍着墙壁，想起今日就是族长说的最后期限，心魂欲裂，不顾一切的大声呼喊：“只要你放我出去！”
忽然间，黑暗裂开了，光线将他的视野四分五裂，一切都变成了空白。
空白中，有血色迸射开来，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被金索系在铁笼里的人悚然惊起，脸色苍白，因为痛苦而全身颤抖——“只要你放我出去”——那句昏迷中的话，还在脑海里回响，震的他脑海一片空白。
十二年前，只有十四岁的自己就是这样和魔鬼缔结了约定，出卖了自己的人生！
他终于无法承受，在黑暗里低下了头，双手微微发抖。
已经是第四日了……那种通过双目逐步侵蚀大脑的剧毒，已然悄然抹去了他大部分的记忆：比如修罗场里挣扎求生的岁月，比如成为大光明界第一杀手、纵横西域夺取诸侯首级的惊心动魄往事……这一切辉煌血腥的过去，已然逐步淡去，再也无法记忆。
然而，偏偏有一些极久远的记忆反而存留下来了，甚或日复一日更清晰地浮现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能彻底忘记呢？
这样的记忆，存留一日便是一日折磨。如果彻底成为一个白痴，反而更好吧？
“若不能杀妙风，则务必取来那个女医者的首级。”
他反手握紧了腕上的金索，在黑暗中咬紧了牙，忽地将头重重撞在了铁笼上——他真是天下最没有无情最无耻的人！贪生怕死，忘恩负义，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想置那位最爱自己的人于死地！
黑沉沉的牢狱里忽然透入了风。沉重的铁门无声无息打开，将外面的一丝雪光投射进来，旁边笼子里的獒犬忽然厉声狂叫起来。
——有人走进来。
是妙水那个女人么？他懒得抬头。
“明介。”一个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了，轻而颤。
他触电般的一颤，抬起已然不能视物的眼睛：是幻觉么？那样熟悉的声音……是……！
“明介。”直到一只温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抚上了脸颊，他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
黑暗里竟然真的有人走过来了，近在咫尺。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顿住了脚，仿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此刻被锁在铁笼里的他，只是不断地低唤着一个遥远的名字，仿佛为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招魂。
是……是小夜姐姐？
他狂喜地转过头来。是她？是她来了么？！
然而下一个瞬间，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触摸到了自己失明的双眼，他仿佛被烫着一样地转过头去，避开了那只手，黯淡无光的眼里转过激烈的表情。
“滚！”想也不想，一个字脱口而出，嘶哑而狠厉。
黑暗中潜行而来的女子蓦然一震，手指停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明介？”
“妙水！你到底想干什么？”瞳咬紧了牙，恶狠狠的对藏在黑暗里某处的人发问，声音里带着杀气和愤怒，“为什么让她来这里？为什么让她来这里！我说过了不要带她过来！”
“咯咯……偶尔，我也会发善心。”牢门外传来轻轻娇笑，妙水一声呼啸，召出那一只不停咆哮龇牙的獒犬，留下一句：“瞳，沥血剑，我已经从藏兵阁里拿到了。你们好好话别吧，时间可不多了哦。”
他一惊，想问什么，她却是关上门径自走远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牢里，便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瞳在黑暗中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然而呼吸却无法控制地开始紊乱。他知道身边有着另一个人，熟悉的气息无处不在，心底的那些记忆仿佛洪水一样涌出来，在心底呼啸，然而他却恨不得自己就在这一瞬间消失。
不想见她……不想再见她！
或者，只是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满身是血，手足被金索扣住，颈上还连着獒犬用的颈环，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和一个废人没有两样！
十二年后，当所有命运的潮汐都退去，荒凉沙滩上，怎么能以这样的情状和她重逢！
“滚。”他咬着牙，只是吐出一个字。
然而一双柔软的手反而落在了他的眼睑上，剧烈地颤抖着——这双曾经控制苍生的眼睛已然黯淡无光。薛紫夜的声音都开始发抖：“明介……你、你的眼睛，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是那个教王——”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清楚地听出她声音里包含的痛惜和怜悯，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心里的刺痛再也无法承受，几乎是发疯一样推开她，脱口：“不用你管！你给我——”
在他说出第三个“滚”字之前，簌簌一声响，一滴泪水落在了他脸上，炽热而湿润。
那一瞬间，所有骄傲和自卑的面具都被烫穿。
“你——”瞳只觉得心里那些激烈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失声说了一个字，喉咙便再也发不出声音。
“明介，你终于都想起来了么？”薛紫夜的声音带着颤抖，“你知道我是谁了么？”
他感觉到薛紫夜一直在黑暗中凝望着自己，叫着那个埋葬了十二年的名字。
这、这算是什么！——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善意怜悯，他霍然抬起手，反扣住了那只充满了悲悯的手，狠狠将她一把按到了铁笼壁上！
薛紫夜猝及不防，脱口惊呼了一声，抬起头看到黑暗里那双狂暴的眼睛。
瞳用力抓住薛紫夜的双手，将她按在冰冷的铁笼上，却闭上了眼睛，急促地呼吸，仿佛胸臆里有无数声音在呼啸，全身都在颤抖。短短的一瞬，无数洪流冲击而来，那种剧痛仿佛能让人死去又活过来。
“你……非要逼我至此吗？”最终，他还是说出话来了，“为什么还要来？”
然而一语未毕，泪水终于从紧闭的眼角长划而落。
“为什么还要来！”他失去控制地大喊，死死按着她的手，“你的明介早就死了！”
薛紫夜惊住：那样骄傲的人，终于在眼前崩溃。
“你为什么还要来？”瞳松开了紧握的手，在她手臂上留下一圈青紫。仿佛心里的墙壁终于全部崩溃，他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呜咽，颤抖到几乎无法支持，松开了手，颓然撑着铁笼转过了脸去：“为什么还要来……来看到那个明介变成这副模样？”
薛紫夜默默伸出了手，将他紧紧环抱。
她在黑夜里拥抱着瞳，仿佛拥抱着多年前失去的那个少年，感觉他的肩背控制不住的颤抖。这个神经仿佛铁丝一样的绝顶杀手，情绪仿佛刹那间完全崩溃。
她黑暗中触摸着他消瘦的颊：“明介……明介。没事了。教王答应我只要治好了他的病，就放你走。”
是的。他一生的杀戮因她而起，那么，也应该因她而结束。
“没有用了……”过了许久许久，瞳逐渐控制住了情绪，轻轻推开了她的双手，低声说出一句话，“没有用了——我中的，是七星海棠的毒。”
“七星海棠！”薛紫夜惊呼起来，脸色在黑暗中刷的惨白。
作为药师谷主，她比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毒意味着什么——《药师秘藏》上说：天下十大剧毒中，鹤顶红、孔雀胆、墨蛛汁、腐肉膏、彩虹菌、碧蚕卵、蝮蛇涎、番木鳖、白薯芽九种，都还不是最厉害的毒物，最可怕的是七星海棠。这毒物无色无臭，无影无踪，再精明细心的人也防备不了，直到死，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似乎十分平安喜乐。
那是先摧毁人的心脑，再摧毁人身体的毒，而且至今完全没有解药！
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手下意识地紧紧抓着，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你太天真了……教王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瞳极力控制着自己，低声，“跟他谈条件，无异于与虎谋皮。你不要再管我了，赶快找机会离开这里——妙水答应过我，会带你平安离开。”
妙水？薛紫夜一怔，抬头看着瞳，嘴角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那个女人，却也是个看不到底的。然而瞳和自己一样，居然也天真到相信这样的人的承诺——或者，只是他们没有另外的选择。
“小……小夜姐姐。不要管我，”有些艰难地，他叫出了这个遗忘了十二年的名字，“你赶快设法下山……这里实在太危险了。我罪有应得，不值得你多费力。”
“胡说！不管你们做过什么，我都不会不管……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薛紫夜在黑暗里轻轻闭了一下眼睛，仿佛下了一个决心：“明介，不要担心——我有法子。”
她点起了火折子，拿出随身携带的药囊，轻轻按着他的肩膀：“坐下，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他默然地坐下，任凭她开始检查他的双眼和身体上的各处伤口——他没有注意她在做什么，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八处大穴已然被逐步封住，完全不能动弹。他只是极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她的模样。十二年不见了……今夜之后，或者就是至死不见。
他是多么想看清楚如今她的模样——可偏偏，他的眼睛却再也看不见了。
薛紫夜默然细看半晌，站了起身：“我出去一下，稍等。”
瞳在黑暗中苦笑起来——还有什么办法呢？这种毒，连她的师祖都无法解开啊。
黑暗的牢狱外，是昆仑山阴处千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薛紫夜一打开铁门，雪光照入，就看到了牵着獒犬在不远处放风的蓝衣女子。
“怎么？薛谷主，那么快就出来了么？”妙水有些诧异地回头，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们故人重逢，会多说一会呢。”
薛紫夜站在牢狱门口，望着妙水片刻，忽然摊开了手：“给我钥匙。”
“什么钥匙？”妙水一惊，按住了咆哮的獒犬。
“金索上的钥匙。”薛紫夜对着她伸出手去，面无表情，“给我。”
妙水吃惊地看着她，忽地笑了起来：“薛谷主，你不觉得你的要求过分了一些么？——我凭什么药给你？瞳是叛徒，我这么做可是背叛教王啊！”
“别绕圈子，”薛紫夜冷冷打断了她，直截了当，“我知道你想杀教王。”
仿佛一支利箭洞穿了身体，妙水的笑声陡然中断，默然凝视着紫衣女子，眼神肃杀。
“我无法解七星海棠的毒，但也不想让明介像狗一样被锁着到死——你给我钥匙，我就会替你去杀了那老东西。”薛紫夜却是脸不改色，“就在明天。”
妙水凝视着她，眼神渐渐又活了起来，轻笑：“够大胆啊。你有把握？”
“我出手，总比你出手有把握得多。”薛紫夜冷冷道，伸着手，“我一定要给明介、给摩迦一族报仇！给我钥匙——我会配合你。”
妙水迟疑了片刻，手一扬，一串金色的钥匙落入了薛紫夜掌心：“拿去。”
反正那个瞳也已经中了七星海棠之毒，活不过一个月，暂时对她做一点让步又算什么？最多等杀了教王，再回过头来对付他们两个。
“好。”薛紫夜捏住了钥匙，点了点头，“等我片刻，回头和你细细商量。”
－
是小夜回来了！在听到牢狱的铁门再度打开的刹那，铁笼里的人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她只不过离开了短短的刹那，然而对黑暗里的他而言却恍惚过去了百年。那样令人绝望的黑暗，几乎令人失去全部生存的勇气。
他想站起来去迎接她，却被死死锁住，咽喉里的金索勒得他无法呼吸。
“明介，坐下来，”薛紫夜的声音平静，轻轻按着他的肩膀，“我替你看伤。”
他默默坐了下去，温顺而听话。全身伤口都在痛，剧毒一分分的侵蚀，他却以惊人的毅力咬牙一声不吭，仿佛生怕发出一丝声音、便会打碎这一刻的宁静。这样相处的每一刻都是极其珍贵的——
他们曾经远隔天涯十几年，彼此擦肩亦不相识；
而多年后，九死一生，再相逢、却又立刻面临着生离死别。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体会着这短暂一刻里的宁静和美丽，十几年来充斥了心头的杀气和血腥都如雾一样消失——此刻他不曾想到杀人，也没想到报复，只是想这样坐着，什么话也不说，就这样在她身侧静静死去。
薛紫夜却没有片刻停歇，将火折子别在铁笼上，双手沾了药膏，迅速抹着。
应该是牢狱里太过寒冷，她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声音清浅而空洞。
“忍一下。”在身上的伤口都上好药后，薛紫夜的手移到了他的头部，一寸寸地按过眉弓和太阳穴，忽然间手腕一翻，指间雪亮的光一闪，四枚银针瞬间就从两侧深深刺入了颅脑！
太阳穴和天阴穴被封，银针刺入两寸深，瞳却在如此剧痛下一声不吭。
“睁开眼睛。”耳边听到轻柔的吩咐，他在黑暗中张开了眼睛。
依然是什么都看不到……被剧毒侵蚀过的眼睛，已经完全失明了。
然而，在睁开眼瞬间，忽然有什么温软湿润的东西轻轻探了进来，触着失明的眼睛。
“不！”瞳霍然一惊，下意识地想往后避开，然而身体已然被提前封住，甚至连声音都无法发出——那一瞬，他明白过来她在做什么，几乎要脱口大喊。
薛紫夜只是扶住了他的肩膀，紧紧固定他的头，探身过来用舌尖舔舐着被毒瞎的双眼。
瞳想紧闭双眼，却发现连眼睛都已然无法闭合。
她……一早就全布置好了？她想做什么？
大惊之下，瞳运起内息，想强行冲破穴道，然而重伤如此，又怎能奏效？瞳一遍又一遍地用内息冲击着穴道，却无法移动丝毫。薛紫夜抱着他的头颅，轻柔而缓慢地舔舐着他眼里的毒。
他只觉她的气息吹拂在脸上，清凉柔和的触觉不断传来，颅脑中的剧痛也在一分分减轻。
然而，心却一分分的冷下去——她、她在做什么？
那是七星海棠，天下至毒！她怎么敢用舌尖去尝？
住手！住手！他几乎想发疯一样喊出来，但太剧烈的惊骇让他一瞬失声。
黑暗牢狱里，火折子渐渐熄灭，只有那样轻柔温暖的舌触无声继续着。瞳无法动弹，但心里清楚对方正在做什么，也知道那种可怖的剧毒正在从自己体内转移到对方体内。
从未有过的痛苦闪电般穿行在心底，击溃了他的意志。干涸了十几年的眼睛里有泪水无声地充盈，却被轻柔的舌尖一同舔去。咸而苦，毒药一样的味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刹那停滞，黑而冷的雪狱里，静得可以听到心迸裂成千片的声音。
不过片刻，薛紫夜已然布满眼眸的毒素尽数舔净，吐在了地上，坐直身子喘了口气。
“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微弱的笑意，从药囊里取出一种药，轻轻抹在瞳的眼睛里，“毒已然拔去，用蛇胆明目散涂一下，不出三天，也就该完全复明了。”
瞳心里冰冷，直想大喊出来，身子却是一动不能动。
“你……”哑穴没有被封住，但是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脸色惨白。
“看得见影子了么？”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问。
他尚自说不出话，眼珠却下意识地随着她的手转了一下。
“都说七星海棠无药可解，果然是错的。”薛紫夜欢喜地笑了起来，“二十年前。临夏师祖为此苦思一个月，呕心沥血而死——但，却也终于找到了解法。”
“这种毒沾肤即死，传递极为迅速——但正因为如此，只要用银针把全身的毒逼到一处，再让懂得医理的人以身做引把毒吸出，便可以治好。甚至不需要任何药材。”她轻轻说着，声音里有一种征服绝症的快意，“临夏祖师死前留下的绝笔里提到，以前有一位姓程的女医者，也曾用这个法子解了七星海棠之毒——”
她平静地说着，声音却逐渐迟缓：“所以说，七星海棠并不是无药可解……只是，世上的医生，大都不肯舍了自己性命……”
然而那样可怖的剧毒一沾上舌尖，就迅速扩散开去，薛紫夜语速越来越慢，只觉一阵晕眩，身子晃了一下几乎跌倒。
“小夜姐姐他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说出了第一句话。
“不妨事。”她连忙从怀里倒出一粒碧色药丸含在口里，平息着剧烈侵蚀的毒性。
“明介，我不会让你死。”薛紫夜深深吸了口气，微笑了起来，眼神明亮而坚定，从怀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碧玉瓶，“我不会让你像雪怀、像全村人一样，在我面前眼睁睁的死去。”
她在明灭的灯光里，从瓶中慎重地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馥郁的香气登时充盈了整个室内。
“这是朱果玉露丹，你应该也听说过吧。”薛紫夜将药丸送入他口中——那颗药一入口便化成了甘露，只觉得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你好好养伤，”擦去了嘴角渗出的一行血，薛紫夜松开了手，低声，“不要再担心教王。”
他霍然一惊——不要担心教王？难道、难道她要……
“明介，你身上的穴道，在十二个时辰后自然会解开，”薛紫夜离开了他的身侧，轻轻嘱咐，“我现在替你解开锁链，你等双眼能看见东西时就自行离开——只要恢复武功，天下便没什么可以再困住你了。可是，你听我的话，不要再乱杀人了。”
钉钉几声响，手足上的金索全数脱落。
失去了支撑，他沉重地跌落，却在半途被薛紫夜扶住。
“这个东西，应该是你们教中至宝吧？”她扶着他坐倒在地，将一物放入他怀里，轻轻说着，神态从容，完全不似一个身中绝毒的人，“你拿好了。有了这个，日后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了，再也不用受制于人……”
瞳触摸着手心沉重冰冷的东西，全身一震：这、这是……教王的圣火令？
她这样的细心筹划，竟似在打点周全身后一切！
“我不要这个！”终于，他脱口大呼出来，声音绝望而凄厉，“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薛紫夜一震，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应声落下——多年来冰火交煎的憔悴一起涌上心头，她忽然失去了控制自己情绪的力量，踉跄回身，凝望着瞳黯淡的眼睛，伸出手去将他的头揽到怀里，失声痛哭。
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们两个，一个本该是帝都杏林名门的天之骄女，一个本该是遥远极北村落里的贫寒少年——他们的一生本该没有任何交集，本该各自无忧无虑的度过一生，又怎么会变成今日这样的局面！
是这个世间，一直逼得他们太苦。
“明介，明介，我也想让你好好的活着……”她的泪水扑簌簌地落在他脸上，哽咽，“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能让你被这样生生毁掉。”
“不。你不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落在脸上的热泪仿佛一样灼穿了心，瞳喃喃道，“我并不值得你救。”
“傻话。”薛紫夜哽咽着，轻声笑了笑，“你是我的弟弟啊。”
牢外，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惊破了两人的对话。
知道是妙水已然等得不耐，薛紫夜强自克制，站起身来：“我走了。”
“不要去！”瞳失声厉呼——这一去，便是生离死别了！
走到门口的人，忽地真的回过身来，迟疑。
“妙水的话，终究也不可相信。”薛紫夜喃喃，从怀里拿出一支香，点燃，绕着囚笼走了一圈，让烟气萦绕在瞳身周，最后将烟插在瞳身前的地面，此刻香还有三寸左右长，发出奇特的淡紫色烟雾。等一切都布置好，她才直起了身，另外拿出一颗药：“吃下去。”
明白她是在临走前布置一个屏障来保护自己，瞳忽地冷笑起来，眼里第一次露出锋锐桀骜的表情。
“别以为我愿意被你救。”他别开了头，冷冷，“我宁可死。”
“哈。”薛紫夜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样的明介，还真像十二年前的少年呢。然而笑声未落，她毫不迟疑地抬手，一支银针闪电般激射而出，准确地扎入了肋下的穴道！
“你……！”瞳失声，感觉到神智在一瞬间溃散。
“听话，睡吧。一觉睡醒，什么事都不会有了，”薛紫夜封住了他的昏睡穴，喃喃说着，将一粒解药喂入了他嘴里，“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别去！别去！——内心有声音撕心裂肺地呼喊着，然而眼睛却再也支撑不住地阖起。凝聚了仅存的神智，他抬头看过去，极力想看她最后一眼——然而，即便是在最后的一刻，眼前依然只得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转身而去影子，在毫不留情的诀别时刻、给他的整个余生烙上了一道不可泯灭的烙印。
――――――――――――
薛紫夜走出去的时候，看到妙水正牵着獒犬，靠在雪狱的墙壁上等她。
这个楼兰女人身上散发出馥郁的香气，幽然神秘，即便是作为医者的她、都分辨不出那是由什么植物提炼而成——神秘如这个女人的本身。
“已经快三更了。”听到门响，妙水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逗留得太久了，医生。”
薛紫夜锁好牢门，开口：“现在，我们来制定明天的计划吧。”
“奇怪……”妙水有些难以理解地侧过头去，拍了拍獒犬的头，低语，“她不怕死，是不是？”
獒犬警惕地忘了薛紫夜一眼，低低呜了一声。
雪落得很密，鹅毛一样的飘着，将绝顶上两位女子的身影笼罩。
除了那头獒犬，没有谁听到她们交谈了一些什么。
一刻钟后，薛紫夜对着妙水微微点头，吐出一个字，转身离去。鹅毛大雪不停飘落，深宵寒气太重，她在离开时已然抵受不住，握着胸口的大氅微微咳嗽起来。
妙水望着那一袭隐没在秘道里的紫衣，眼里泛起了一丝笑意。
“她可真不赖……没想到，这一次找了一个绝佳的搭档呢！是不是？”她拍着獒犬毛茸茸的头，庞大的猛兽发出猫儿一样温驯的呼呼声，妙水站在大雪里，凝望着雪中连绵起伏的昆仑群山，眼神里猛然迸出一丝雪亮的杀气！
“好，既然交易完成了，现在——”她拍了拍獒犬，回身一指背后雪狱，冷笑，“你可以去把那家伙吃掉了！他已经没有用了！”
“呜——”得了指令，獒犬全身的毛一下子竖起，兴奋的呜了一声，猛扑进去。
妙水站在门口，侧头微笑，把玩着怀里的一支短笛，等待着听到牢狱里血肉骨头粉碎的咀嚼声。
然而，里面却毫无声息。
她脸色微微一变，一掠来到门口，朝里一看，不忧倒吸了一口冷气——黑暗里，只有一点红光隐约浮动。獒犬巨大的尸体横亘在台阶上，居然是刚扑入门中，便无声无息的死去！
“断肠草？”借着隐约的光看到了浮动的紫色烟雾，妙水失声惊呼，立刻点足掠回三尺，脸色苍白。
——那个紫衣女人，原来早已布置好了一切！

七夜雪 十二、绝杀
西出阳关，朔风割面，乱雪纷飞。
城门刚开，一行人马却如闪电一样从关内驰骋而出。人似虎，马如龙，铁蹄翻飞，卷起了一阵风，朝着西方直奔而去，割裂了雪原。
“啊，昨日半夜才到锁阳关，天不亮就又出发了。”守城的老兵喃喃，“可真急啊。”
“是武林中人吧。”年轻一些的壮丁凝望着一行七人的背影，有些神往，“都带着剑哪！”
三日之间，他们从中原鼎剑阁日夜疾驰到了西北要塞，座下虽然都是千里挑一的名马，却也已然累得口吐白沫无法继续。他不得不吩咐同僚们暂时休息，联络了西北武盟的人士，在锁阳关换了马。不等天亮便又动身出关，朝着昆仑急奔。
寒风呼啸着卷来，官道上空无一人，霍展白遥遥回望锁阳关，轻轻吐了一口气。
出了这个关，便是西域大光明宫的势力范围了。
这次鼎剑阁倾尽全力派出八剑中所有的人，趁着魔宫内乱里应外合，试图将其一举重创。作为新一代里武功最高强的人，他责无旁贷地肩负起了重任，带领其余六剑千里奔袭。
然而，一想到这一次前去可能面对的人，他心里就有隐秘的震动。
“七哥！有情况！”出神时，耳边忽然传来夏浅羽的低呼，一行人齐齐勒马。
“怎么？”他跳下地去，看到了前头探路的夏浅羽策马返回，手里提着一物。
“断金斩？！”七剑齐齐一惊，脱口。
那把巨大的斩马刀，是魔宫修罗场里铜爵的成名兵器，曾纵横西域屠戮无数，令其跻身魔宫顶尖杀手行列，成为“八骏”一员——如今，却在这个荒原上出现？
“前方有打斗迹象，”夏浅羽将断金斩扔到雪地上，喘了口气，“八骏全数覆灭于此！”
“什么？”所有人都勒马，震惊地交换了一下眼光，齐齐跳下马背。
八骏全灭，这不啻是震动天下武林的消息！
只不过走出三十余丈，他们便看到了积雪覆盖下的战场遗迹。
追电被斩断右臂，刺穿了胸口；铜爵死得干脆，咽喉只留一线血红；追风、白兔、蹑景、晨凫、胭脂死在方圆三丈之内，除了晨凫呈现中毒迹象外，其余几人均被一剑断喉。
霍展白不出声地倒吸了一口气——看这些剑伤，居然都出自于同一人之手！
“好生厉害，”旁边卫风行忍不住开口，喃喃，“居然以一人之力，就格杀了八骏！”
“说不定是伏击得手？”老三杨庭揣测。
“不，肯定不是。”霍展白从地上捡起了追风的佩剑，“你们看，追风、蹑景、晨凫、胭脂四个人倒下的方位，正符合魔宫的‘天罗阵’之势——很明显，反而是八骏有备而来，在此地联手伏击了某人。”
鼎剑阁几位名剑相顾失色——八骏联手伏击，却都送命于此，那人武功之高简直匪夷所思！
“他们伏击的又是谁？”霍展白喃喃，百思不得其解。
能一次全歼八骏，这样的人全天下屈指可数，除了几位成为武林神话的老前辈，剩下的不过寥寥。而中原武林里的那几位，近日应无人远赴塞外，更不会在这个荒僻的雪原里和魔宫杀手展开殊死搏杀——那么，又是谁有这样的力量？
“找到了！”沉吟间，却又听到卫风行在前头叫了一声。
他掠过去，只看到对方从雪下拖出了一柄断剑——那是一柄普通的青钢剑，已然居中折断，旁边的雪下伏着八骏剩下一个飞翩的尸体。
“看这个标记，”卫风行倒转剑柄，递过来，“对方应该是五明子之一。”
霍展白一眼看到剑柄上雕刻着的火焰形状：火分五焰，第一焰尤长——魔宫五明子分别为“风、火、水、空、力”，其中首座便是妙风使。他默默点了点头——
不错，在西域能做到这个地步的，恐怕除了最近刚叛乱的瞳，也就只有五明子之中修为最高的妙风使了！那个人，号称教王的“护身符”，长年不下雪山，更少在中原露面，是以谁都不知道他的深浅。
然而，魔宫为何要派出八骏对付妙风使？
“大家上马，继续赶路吧。”他霍然明白过来，一拍马鞍，翻身上马，厉叱，“大家赶快上路！片刻都不能等了！”
―――――――――――――――
那一夜的昆仑绝顶上，下着多年来一直延绵的大雪。
雪下，不知有多少人夜不能寐。
风雪的呼啸声里，隐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浮动于雪中，凄凉而神秘，渐渐如水般散开，化入冷寂如死的夜色。一直沉湎于思绪中的妙风霍然惊起，披衣来到窗前凝望——然而，空旷的大光明宫上空，漆黑的夜里，只有白雪不停落下。
那是楼兰的《折柳》，流传于西域甚广。那样熟悉的曲子……埋藏在记忆里快二十年了吧？
难道，这个大光明宫里也有同族么？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山阴的积雪里，妙水放下了手中的短笛，然后拍了拍新垒坟头的积雪，叹息一声转过了身——她养大的最后一头獒犬，也终于是死了……
这些獒犬号称雪域之王，一生都是如此凶猛暴烈，任何陌生人近身都得死。但如果它认了你是主人，就完全的信任你，终生为你而活。
那样的一生，倒也是简单。
可是人呢？人又怎么能如此简单的活下去？
六道轮回，众生之中，唯人最苦。
－
第二日，云开雪雯，是昆仑绝顶上难得一见的晴天。
“真是大好天气啊！”
“是呀，难得天晴呢——终于可以去园子里走一走了。”
薛紫夜起来的时候，听到有侍女在外头欢喜地私语。她有些发怔，仿佛尚未睡醒，只是拥着狐裘在榻上坐着——该起身了。该起身了。心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催促着，冷醒而严厉。
然而她却有些不想起来，如赖床的孩子一样，留恋于温热的被褥之间。
——今天之后，恐怕就再也感觉不到这种温暖了吧？
身体里的毒素在一步步的侵蚀，不知道到了今天的夜里，她的尸体又将会躺在何处的冰冷雪里。
那一瞬间，她躲在榻上柔软的被褥里，抱着自己的双肩，感觉自己的身子微微发抖——原来，即便是在明介和妙水面前这样镇定绝决，自己的心里，毕竟并不是完全不害怕的啊……
墙上金质的西洋自鸣钟敲了六下，有侍女准时捧着金盆入内，请她盥洗梳妆。
该起来了。无论接下去何等险恶激烈，她都必须强迫自己坚强面对，因为早已无路可退。
她咬牙撑起身子，换上衣服，开始梳洗。侍女上前卷起了珠帘，雪光日色一起射入，照得人眼花。薛紫夜乍然一见，只觉那种光实在无法忍受，脱口低呼了一声，用手巾掩住眼睛。
“还不快拉下帘子！”门外有人低叱。
“妙风使！”侍女吃了一惊，连忙刷的拉下了帘子，室内的光线重又柔和。
虽然时辰尚未到，白衣的妙风已然提前站在了门外等候，静静的看着她忙碌准备，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帘：“薛谷主，教王吩咐属下前来接谷主前去大殿。”
“好，东西都已带齐了。”她平静地回答，“我们走吧。”
然而他却站着没动：“属下斗胆，请薛谷主拿出所有药材器具，过目点数。”
薛紫夜看了他一眼，终于忍下了怒意：“你们要检查我的药囊？”
“属下只是怕薛谷主身侧，还有暴雨梨花针这样的东西。”妙风也不隐晦，漠然的回答，仿佛完全忘了昨天夜里他曾在她面前那样失态，“在谷主走到教王病榻之前，属下必须保证一切。”
“你是怕我趁机刺杀教王？”薛紫夜愤然而笑，冷嘲，“明介还在你们手里，我怎么敢啊，妙风使！”
“只怕万一。”妙风依旧声色不动。
“如果我拒绝呢？”药师谷眼里有了怒意。
“那样，就不太好了。”妙风言辞平静，不见丝毫威胁意味，却字字见血，“瞳会死得很惨，教王病情会继续恶化——而谷主你，恐怕也下不了这座昆仑山。甚至，药师谷的子弟，也未必能见得平安。”
“你！”薛紫夜猛然站起。
妙风只是静默的看着她，并不避让，眼神平静，面上却无笑容。
片刻的僵持后，她冷冷地扯过药囊，扔向他。妙风一抬手稳稳接过，对着她一颔首：“冒犯。”
他迅速地解开了药囊，检视着里面的重重药物和器具，神态慎重，不时将一些药草放到鼻下嗅，不能确定的就转交给门外教中懂医药的弟子，令他们一一品尝，鉴定是否有毒。
薛紫夜冷眼看着，冷笑：“这也太拙劣了——如果我真的用毒，也定会用七星海棠那种级别的。”
七星海棠？妙风微微一惊，然而时间紧迫，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检查了个底朝天，然后将确定安全的药物拼拢来，重新打包，交给门外的属下，吩咐他们保管。
“薛谷主，请上轿。”
他挽起了帘子，微微躬身，看着她坐了进去，眼角瞥处，忽然注意到那双纤细的手竟有略微的颤抖，瞬间默然的脸上也略微动容——原来，这般冷定坚强的女子面对着这样的事情、内心里终究也是紧张的。
妙风看了她一眼，轻轻放下轿帘，同时轻轻放下了一句话：
“放心。我要保证教王的安全，但是，也一定会保证你的平安。”
－
太阳从冰峰那一边升起的时候，软轿稳稳地停在了大光明殿下的玉阶下，殿前当值的一个弟子一眼看见，便飞速退了进去禀告。
“教王有请薛谷主。”片刻便有回话，一重重穿过殿中飘飞的经幔透出。
薛紫夜坐在轿中，身子微微一震，眼底掠过一丝光，手指绞紧。
那一刻，身体里被她用碧灵丹暂时压下去的毒性似乎霍然抬头，那种天下无比的剧毒让她浑身颤抖。
“薛谷主。”轿帘被从外挑起，妙风在轿前躬身，面容沉静。
她平复了情绪，缓缓起身出轿，踏上了玉阶。妙风缓步随行，旁边迅速有随从跟上，手里捧着她的药囊和诸多器具，浩浩荡荡，竟似要做一场盛大法事一般。
薛紫夜一步一步朝着那座庄严森然的大殿走去，眼神也逐渐变得凝定而从容。
是的，到如今，已然不能再退哪怕一步。
她本是一个医者，救死扶伤是她的天职。然而今日，她却要独闯龙潭虎穴，去做一件违背医者之道的事。那样森冷的大殿里，虎狼环伺，杀机四伏，任何人想要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她、都不过是举手之劳。然而，她却要不惜任何代价、将那个高高玉座上的魔鬼拉下地狱去！
妙风跟在她后面，轻得听不到脚步。
她低头走进了大殿，从随从手里接过了药囊。
“薛谷主。”大殿最深处传来的低沉声音，摄回了她游离的魂魄，“你可算来了……”
抬起头，只看到大殿内无数鲜红的经幔飘飞，居中的玉座上，一席华丽的金色长袍如飞瀑一样垂落下来——白发苍苍的老者拥着娇媚红颜，靠着椅背对她伸出手来。青白色的五指微微颤抖，血脉在羊皮纸一样薄脆的皮肤下不停扭动，宛如钻入了一条看不见的蛇。
薛紫夜刹那间便是一惊：那、那竟是教王？
——只不过一夜不见，竟然衰弱到了如此地步！
“等下看诊之时，站在我身侧。”教王侧头，低声在妙风耳边叮嘱，声音已然衰弱到模糊不清，“我现在只相信你了。风。”
“……”他在这样的话语之下震了一震，随即低声：“是。”
“风。”教王抬起手，微微示意。妙风俯身扶住他的手臂，一步步走下玉阶——那一刹，感觉出那个睥睨天下的王者竟然这样衰弱，他眼里不由闪过一丝惊骇。妙水没有过来，只是拢了袖子，远远站在大殿帷幕边上，似乎在把风。
薛紫夜将桌上的药枕推了过去：“先诊脉。”
教王不发一词地将手腕放上。妙风站在身侧，眼神微微一闪——脉门为人全身上下最为紧要处之一。若是她有什么二心，那么……
然而不等他的手移向腰畔剑柄，薛紫夜已然松开了教王的腕脉。
“大人的病是走火入魔引起，至今已然一个月又十七天。”只是搭了一会脉，她便垂下眼睛，迅速书写着医案，神色从容地侃侃而谈，“气海内气息失控外泻，经脉混乱，三焦经已然瘫痪。全身穴道鼓胀，每到子夜时分便如万针齐刺，痛不欲生——是也不是？”
教王眼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医者，点了点头：“完全正确。”
“呵……”薛紫夜抬头看了一眼教王的脸色，点头：“病发后，应该采取过多种治疗措施——可惜均不得法，反而越来越糟。”
教王眼神已然隐隐焦急，截口：“那么，多久能好？”
薛紫夜停笔笑了起来：“教王应该先问‘能不能治好？’吧？”
教王也笑，然而眼神逐步阴沉下去：“这不用问吧？若连药师谷主也说不能治，那么本座真是命当该绝了……”
“是啊，”薛紫夜似完全没察觉教王累积的杀气，笑，“教王已然是陆地神仙级的人物，这世间的普通方法已然不能令你受伤——若不是此番走火入魔，似乎还真没有什么能奈何得了教王大人呢。”
她说得轻慢，漫不经心似地调弄着手边的银针，不顾病入膏肓的教王已然没有平日的克制力。
“别给我绕弯子！”教王手臂忽然间暴长，一把攫住了薛紫夜的咽喉，手上青筋凸起：“说，到底能不能治好？治不好我要你陪葬！”
薛紫夜被扼住了咽喉，手一滑，银针刺破了手指，然而却连叫都无法叫出声来了。
妙风脸色瞬间苍白，下意识地跨出一步想去阻止、却又有些迟疑，仿佛有无形的束缚。
——毕竟，从小到大的几十年来，他从来未曾公然反抗过教王。
“能……能治！”然而只是短短一瞬，薛紫夜终于挣出了两个字。
教王的手在瞬间松开，让医者回到了座位上，剧烈地喘息，然而脸上狰狞神色尽收，又恢复到了平日的慈爱安详：“哦……我就知道。药师谷的医术冠绝天下，又怎会让本座失望呢？”
他重新把手放到了药枕上，声音带着可怕的压迫力：“那么，有劳薛谷主了。”
薛紫夜捂着咽喉喘息，脸色苍白，她冷冷看了一眼教王，顺便瞥了一眼站在一侧的妙风，闪过一丝冷嘲。妙风的手一直颤抖地按在剑上，却始终不敢拔出，此刻看得她冷冷一眼瞥过，全身不由剧烈地一震，竟是不敢对视。
妙水却一直只是在一旁看着，浑若无事。
薛紫夜放下手来，吐出一口气：“好……紫夜将用‘药师秘藏’上的金针渡穴之法，替教王打通全身经脉——但也希望教王言而有信，放明介下山。”
“这个自然。”教王慈爱地微笑，“本座说话算话。”
薛紫夜点了点头，将随身药囊打开，摊开一列的药盒——里面红白交错，异香扑鼻。她选定了其中两种：“这是补气益血的紫金生脉丹，教王可先服下，等一刻钟后药力发作便可施用金针。这一盒安息香，是凝神镇痛之药，请用香炉点起。”
“风。”教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沉开口。
“是。”妙风一步上前，想也不想地拿起药丸放到鼻下闻了一闻，而后又沾了少许送入口中，竟是以身相试——薛紫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无妨。”试过后，他微微躬身回禀，“可以用。”
“那么，点起来吧。”教王伸出手，取过那一粒药丸吞下，示意妙风燃香。
馥郁的香气萦绕在森冷的大殿，没有一个人出声，静的连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到声音。薛紫夜低下头去，将金针在灯上淬了片刻，然后抬头：“请转身。”
她细细拈起了一根针，开口：“开始渡穴，请放松全身经脉，务必停止内息。”
教王眼睛闪烁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转过了身去。在他转过身的同时，妙风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他身后，替他看守着一切。教王转过身，缓缓拉下了外袍，第一次将自己背后的空门暴露在陌生人面前——华丽的金色长袍一除下，大殿里所有人脸色都为之一变！
那、那都是什么啊！……薛紫夜强自压住了口边的惊呼，看着露出来的后背。
这简直已经不是人的身体——无数的伤痕纵横交错，织成可怖的画，甚至有一两处白骨隐约支离从皮肤下露出，竟似破裂过多次的人偶，又被拙劣的缝制到了一起。
“知道么？”教王背对着她，低低笑了一声，“我也是修罗场出来的。”
“……”薛紫夜眼里第一次有了震惊的神色，手里的金针颤了一下。
“开始吧。”教王沉沉道。
妙水在玉座下远处冷冷观望，看着她拈起金针，扎入教王背部穴道，手下意识地在袖中握紧。
“唔。”第一针刺入的是脊椎正中的天突穴，教王发出一声低吟，眉头微微蹙起——妙风脸色凝重，一时几乎忍不住要将手按上剑柄。然而薛紫夜出手快如闪电，第一针刺入后，璇玑、华盖、紫宫、玉堂、檀中五穴已然一痛，竟是五根金针瞬间一起刺入。
刺痛只是一瞬，然后气脉就为之一畅！
随着金针的刺落，本来僵化的经脉渐渐活了过来，一直在体内乱窜的内息也被逐一引导，回归穴位，持续了多日的全身刺痛慢慢消失。教王一直紧握的手松开了，阖上了眼睛，发出了满意的叹息。
妙风也同时舒了一口气，用眼角看了看聚精会神下针的女子，带着敬佩。
最后脊椎一路的穴道打通，七十二枚金针布好，薛紫夜轻轻捻着针尾，调整穴道中金针的深度和方位，额头已然有细密汗珠渗出。金针渡穴是极耗心力和眼力的，以她久虚的体质，要帮病人一次性打通奇经八脉已然极为吃力。
一条手巾轻轻敷上来，替她擦去额上汗水。
她抬头看了妙风一眼，眼神复杂，忽然笑了一笑，轻声：“好了。”
那么快就好了？妙风有些惊讶，却看到薛紫夜陡然竖起手掌，平平在教王的背心一拍！
她不会武功，那一拍也没有半分力道，然而奇迹一般地、随着那样轻轻一拍，七十二处穴道里插着的银针仿佛活了过来，在一瞬间齐齐钻入了教王的背部！
“啊——！”教王全身一震，陡然爆发出痛极的叫声。
“这一击，是为了八年前为你所杀的摩迦一族！”她长身站起，眼里闪过雪亮的光，厉叱着将药囊抓起，狠狠击向那个魔鬼，不顾一切。
然而大光明宫的主人是何等样人？猝然受袭之时乾坤大挪移便在瞬间发动，全身的穴道在一瞬间及时移位，所有刺入的金针便偏开了半分。然而体内真气一瞬间重新紊乱，痛苦之剧比之前更甚。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是想杀了他！
教王脸色铁青，霍然转头，眼神已然犹如野兽，反手一掌就是向着薛紫夜拍去！
“教王！”妙风大惊之下立刻掠去，一掌斜斜引出，想一把将薛紫夜带开。
然而薛紫夜就静静地站在当地，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睁睁地看着那雷霆一击袭来，居然不闪不避。仿佛完成了这一击，她也已然可以从容赴死。
教王的那一掌已然到了薛紫夜身前一尺，激烈浑厚的掌风逼得她全身衣衫猎猎飞舞。妙风来不及多想，急速在中途变招，一手将她一把拉开，抢身前去、硬生生和教王对了一掌！
轰然巨响中，他踉跄退了三步，只觉胸口血气翻腾。
然而就在那一掌之后，教王却往后退出了一丈之多，最终踉跄地跌入了玉座，喷出一口血来。
“风！”老人不敢相信地望着在最后一刻违抗了他的下属，喃喃，“连你……连你……”
“我……”正面相抗了这一击，妙风此刻却有些不知所措，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身子微微发抖——他并未想过要背叛教王，只是那个刹那来不及多想，只知道绝对不能让这个女子死在自己眼前。
他的手一松开，薛紫夜就踉跄着软倒在地，握住了胸口剧烈咳嗽，血从她的嘴里不停涌了出来——方才虽然被妙风在最后一刻拉开，她却依然被教王那骇人一击波及，内脏已然受到重伤。
她的血一口口的吐在了地面上，染出大朵的红花。
妙风怔怔看着这一切，心乱如麻。忽然间对着玉座跪了下去，低声：“我只求教王不要杀她！”
“那么，你宁愿她杀我么？”教王冷冷笑了起来，剧烈地咳嗽。
妙风一惊：“不！”
那一瞬，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错了。要杀你的，是我。”忽然间，有一个声音在大殿里森然响起。
是谁？那个声音是如此阴冷诡异，带着说不出的逼人杀气。妙风在听到的瞬间便觉得不祥，然而在他想拔剑掠去的刹那，忽然间觉得真气到了胸口便再也无法提上，手足一软，根本无法站立。
“你——！”不可思议地，他回头看着将手搭在他腰畔的薛紫夜。
是她？是她乘机对自己下了手？！
“对不起。”薛紫夜伏在地上抬头看他，眼里涌出了说不出的表情。仿佛再也无法支持，她颓然倒地，手松开，一根金针在妙风的阳关穴上微微颤抖——那是她和妙水的约定！
就在妙风被制住的瞬间，嚓的一声，玉座被贯穿了！
血红色的剑从背后刺穿了座背，从教王胸口冒了出来，将他钉在高高的玉座上！
“妙水！”惊骇的呼声响彻了大殿，“是你！”
飘飞的帷幔中，蓝衣女子狐一样的眼里闪着快意的光，看着目眦欲裂的老人：“是啊……是我！薛紫夜不过是引开你注意力的幌子而已——你这种妖怪一样的人，光用金针刺入，又怎么管用呢？除非拿着涂了龙血之毒的沥血剑，才能钉死你啊！”
她笑着松开染满血的手，声音妖媚：“知道么？来杀你的，是我。”
“你……为何……”教王努力想说出话，却连声音都无法延续。
“哈哈哈哈！你还问我为什么！”妙水大笑起来，一个巴掌扇在教王脸上，“你做了多少丧心病狂的事！——二十一年前，楼兰一族在罗普附近一夕全灭的事，你难道忘记了？”
教王瞬地抬头，看着这个自己从藏边带回来的妖媚女人，失声：“你……不是藏人？”
“我是楼兰人。想不到吧？”妙水大笑起来，柔媚的声音里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傲然杀气，仰首冷睨，“教王大人，是不是你这一辈子杀人杀得太多了，早已忘记？”
“啊！你、你是那个——”教王看着这个女人，渐渐恍然，“善蜜公主？”
“你终于想起来了，教王。”她冷冷笑了起来，重新握紧了沥血剑，“托你的福，我家人都死绝了，我却孤身逃了出来，流落到藏边。十五岁时，运气好，又遇到了你。”
这个妖娆的女子忽然间仿佛变了一个人，发出了恶鬼附身一样的大笑，恶狠狠地扭转着剑柄，搅动着穿胸而出的长剑，厉笑：“为了这一天，我陪你睡了多少个晚上，受了多少折磨！什么双修，什么欢喜禅——你这个老色魔！去死吧！”
她尽情地发泄着多年来的愤怒，完全没有看到玉阶下的妙风脸色已然是怎样的苍白。
善蜜！
那个熟悉而遥远的名字，似乎是雪亮的闪电，将黑暗僵冷的往事割裂。
故国的筚篥声又在记忆里响起来了，幽然神秘，回荡在荒凉的流亡路上。回鹘人入侵了家园，父王带着族人连夜西奔，想迁徙往罗普重建家园。幼小的自己躲在马背上，将脸伏在姊姊的怀里，听着她用筚篥沿路吹响《折柳》，在流亡的途中追忆故园。
而流沙山那边，隐隐传来如雷的马蹄声——所有族人露出惊慌恐惧的表情。
是马贼！
死神降临了。血泼溅了满天，满耳是族人濒死的惨叫，他吓得六神无主，钻到姐姐怀里哇的大哭起来。
“雅弥，不要哭！”在最后一刻，她严厉地叱喝，“要像个男子汉！”
她扔掉了手里的筚篥，从怀里抽出了一把刀，毫不畏惧地对着马贼雪亮的长刀。
那些马贼齐齐一惊，勒马后退了一步，然后发出了轰然的笑声：那是楼兰女子随身携带的小刀，长不过一尺，繁复华丽，只不过作为日常装饰之用，毫无攻击力。
她把刀扔到弟弟面前，厉叱：“雅弥，拿起来！”
然而才五岁的他实在恐惧，不要说握刀，甚至连站都站不住了。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肃杀：“楼兰王的儿子，就算死也要像个男子汉！”
他被吓得哭了，却还是不敢去拿那把刀。
“唉。也真是太难为你了啊。”她看着幼弟恐惧的模样，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忽然单膝跪下，吻了吻他的额头，温柔地喃喃：“还是我来帮你一把吧……雅弥，闭上眼睛！不要怕，很快就不痛了。”
他诧异地抬起头，却看到一道雪亮的光急斩向自己的颈部！
那一瞬间，孩子所有的思维都化为一片空白。
王姊……王姊要杀他！
那些马贼发出了一声呼啸，其中一个长鞭一卷，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惊呆了的孩子卷了起来，远远抛到了一边——出手之迅捷，眼力之准确，竟完全不似西域普通马贼。
然而，就在那一刀落空的刹那，女子脸色一变，刀锋回转，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的咽喉。
“哈……有趣的小妞儿。”黑衣马贼里，有个森冷的声音笑了笑，“抓住她！”
他被扔到了一边，疼得无法动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马贼涌向了王姊，只是一鞭就击落了她的短刀，抓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拖上了马背，扬长而去。
五岁的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想撑起身追上去，然而背后有人辟头便是一鞭，登时让他痛得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荒原上已然冷月高悬，狼嚎阵阵。
族人的尸体堆积如山，无数莹莹的碧绿光芒在黑夜里浮动——那是来饱餐的野狼。他吓得不敢呼吸，然而那些绿光却一点点的移动了过来。他一点点的往尸体堆里蹭去，手忽然触摸到了一件东西。
——是姐姐平日的吹曲子用的筚篥，上面还凝结着血迹。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无穷无尽的绝望。
所有人都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被遗弃在荒原的狼群里！
“救命……救命！”远远地，在听到车轮碾过的声音，幼小的孩子脱口叫了起来。
金色的马车嘎然而止，披着黑色斗篷的中年男人从马车上走下来，一路踏过尸体和鲜血，所到之处竟然连凶狠的野狼也纷纷退避，气度沉静如渊停岳峙。
“是楼兰的皇族么？”他俯下身看着遍地尸首里唯一活着的孩子，声音里有魔一样的力量，伸出手来，“可怜的孩子，愿意跟我走么？如果你把一切都献给我的话，我也将给你一切。”
他瑟缩着，凝视了这个英俊的男人很久，注意到对方手指上带着一枚巨大的宝石戒指。他忽然间隐约想起了这样的戒指在西域代表着什么，啜泣了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将唇印在那枚宝石上。
那个男子笑了，眼睛在暗黑里如狼一样的雪亮。
命运的轨迹在此转弯。
他从楼兰末代国王的儿子雅弥，变成了大光明宫教王座下五明子中的“妙风”——教王的护身符。没有了亲人，没有了朋友，甚至没有了祖国。从此只为一个人而活。
那之后，又是多少年呢？
那个害怕黑夜和血腥的孩子终于在血池的浸泡下长大了，如王姊最后的要求，他再也不曾流过一滴泪。无休止的杀戮和绝对的忠诚让他变得宁静而漠然，他总是微笑着，似乎温和而与世无争，却经常取人性命于反掌之间。
他甚至很少再回忆起以前的种种，静如止水的枯寂。
然而，那一支遗落在血池里的筚篥，一直隐秘地藏在他的怀里，从未示人，却也从未遗落。
二十多年后，蓝衣的妙水使在大殿的玉座上狂笑，手里的剑洞穿了教王的胸膛。
“王姊……王姊。”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低声呼唤，越来越响，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然而他却僵硬在当地，心里一片空白，无法对着眼前这个疯了一样狂笑的女人说出一个字。
那是善蜜王姊？那个妖娆狠毒的女人，怎么会是善蜜王姊！
那个女人在冷笑，眼里含着可怕的狠毒，一字字说给被钉在玉座上的老人：“二十一年前，我父王败给了回鹘国，楼兰一族不得不弃城流亡——而你收了回鹘王的钱，派出杀手冒充马贼，沿路对我们一族赶尽杀绝！
“一个男丁人头换一百两银子，妇孺老幼五十两，你忘记了么？”
“——可怎么也不该忘了我罢？王室成员每个一万两呢！”
沥血剑在教王身体内搅动，将内脏粉碎，龙血之毒足可以毒杀神魔。教王的须发在瞬间苍白，脸上的光泽也退去了，鸡皮鹤发形容枯槁，再也不复平日的仙风道骨——妙水在一通狂笑后，筋疲力尽地松开了手，退了一步，冷笑地看着耷拉着脑袋跌靠在玉座上的老人。
“哼。”她忽地冷哼了一声，一脚将死去的教王踢到了旁边的地上，“滚吧。”
纤细的腰身一扭，便坐上了那空出来的玉座，娇笑：“如今，这里归我了！”
妙水在高高的玉座上睥睨地俯视着底下，忽地怔了一下——有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含着说不出的复杂感情，深不见底，几乎可以将人溺毙其中。
是妙风？她心里暗自一惊，握紧了滴血的剑。
光顾着对付教王，居然把这个二号人物给冷落了！教王死后，这个人就是大光明宫里最棘手的厉害人物了，必须趁着他还不能动弹及早处置，以免生变。
她握剑坐在玉座上，忽地抿嘴一笑：“妙风使，你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保护教王么？如今教王死了，你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吧。”
她的声音尖利而刻毒，然而妙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坐在染血玉座上的美丽女子，眼里带着无法解释的表情。
“妙水！”倒在地上的薛紫夜忽然一震，努力抬起头来，厉声。“你答应过我不杀他们的！”
“哈哈哈……女医者，你的勇敢让我佩服，但你的愚蠢却让我发笑。”妙水大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无比的得意，“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凭什么和我缔约呢？约定是需要力量来维护的，否则就是空无的许诺。”
“你……”薛紫夜几度想站起来，然而重新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个身体，自从出了药师谷以来就每况愈下，此刻中了剧毒、又受了教王那样一击，即便是她一直服用碧灵丹来维持气脉，也已然是无法继续支持下去了。
“女医者，你真奇怪，”妙水笑了起来，看着她，将沥血剑指向被封住穴道的妙风，“何苦在意这个人的死活呢？你不是不知道他就是摩迦一族的灭族凶手——为什么还要救他？”
一直沉默的妙风忽然一震，瞬地抬起了头，眼望向薛紫夜，不敢相信——怎么？她、她知道？她早就知道自己是凶手？！
即便是如此……她还是要救他？！
“他……不过是被利用来杀人的剑。”薛紫夜地上剧烈地喘息，声音却坚定，“我要的，只是……只是斩断那只握剑的手。”
“……”那一瞬间，连妙水都停顿了笑声，俯视着玉座下垂死的女子。
“好吧，就算你不杀他，我却要他的命！”妙水站起身，重新提起了沥血剑，走下玉座来，杀气凛冽。
——留着妙风这样的高手绝对是个隐患，今日不杀更待何时？
妙风看着她提剑走来，眼里却没有恐惧，唇边反而露出一丝多日不见的笑容。他一直一直地看着玉座上的女子：看着她说话的样子，看着她笑的样子，看着她握剑的样子……眼神恍惚而遥远，不知道看到了哪个地方。
这不是善蜜……这个狂笑的女人，根本不是记忆中的善蜜王姊！
妙水离开了玉座，提着滴血的剑走下台阶，一脚踩在妙风肩膀上，倒转长剑抵住他后心，冷笑：“妙风使，不是我赶尽杀绝——你是教王的心腹，我留你的命，便是绝了自己的路！”
“不！”薛紫夜脸上终于出现了恐惧的神情，“住手！”
然而妙风并无恐惧，只是抬着头，静静看着妙水，唇角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奇特笑意。
她要杀他么？很好。很好……事到如今，如果能够这样一笔勾销，倒也是干脆。
短短的刹那，他却经历了如此多的颠倒和错乱：恩人变成了仇人、敌手变成了亲人……剧烈的喜怒哀乐怒潮一样一波波汹涌而来，将他死寂多时的心撞得片片粉碎。
忽然间他心灰如死。
“妙水，”他忽然笑了起来，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同胞姐姐，在这生死关头却依然没有说出真相，只是平静地开口，请求，“我死后，你可以放过这个不会武功的女医者么？她对你没有任何威胁。”
“哈，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为她说话？”妙水眼里闪着讽刺的光，言辞刻薄，“风，原来除了教王，你竟还可以爱第二个人！”
妙风只是平静地抬起了眼睛：“妙水，请放过她。我会感激你。”
妙水嗤的一笑，提起了剑对准了他的心口：“这个啊，得看我高不高兴。”
一语未落，她急速提起剑，一挥而下！
“雅弥！”薛紫夜心胆欲碎，挣扎着伸出手去，失声，“雅弥！”
她用尽全力，指尖才堪堪触碰到他腰间的金针，然而却根本无力阻拦那夺命的一剑，眼看那一剑就要将他的头颅整个砍下——
然而那一句话仿佛是看不见的闪电，在一瞬间击中了提剑的女子！
剑尖霍然顿住，妙水闪电般转过头来，扔开了妙风，忽地弯下腰拉起了薛紫夜，恶狠狠地追问，面色几近疯狂：“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你叫他什么！”
“雅弥。”薛紫夜不知所以，“他的本名——你不知道么？”
妙水一瞬间僵住。
趁着妙水发怔的一瞬间，她指尖微微一动，悄然拔出了妙风腰间封穴的金针。
“雅、雅弥？！”妙水定定望着地上多年来的同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妙风——难道你竟是……是……”
话没有问完便已止住。妙风破碎的衣襟里，有一支短笛露了出来——那是西域人常用的乐器筚篥，牛角琢成，装饰着银色的雕花，上面那明黄色的流苏已然色彩黯淡。
妙水握着沥血剑，双手渐渐发抖。
她俯下身捡起了那支筚篥，反复摩娑，眼里有泪水渐涌。她转过头，定定看着妙风，却发现那个蓝发的男子也在看着她——那一瞬间，她依稀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躲在她怀里发抖的、至亲的小人儿。
“唰！”忽然间，沥血剑却重新指在了他的心口上！
“你……是骗我的吧？”妙水脸上涌出凌厉狠毒的表情，似乎一瞬间重新压抑住了内心的波动，冷笑着，“你根本不是雅弥！雅弥在五岁时候就死了！他、他连刀都不敢握，又怎么会变成教王的心腹杀手？！”
妙风只是用一贯的宁静眼神注视着她，仿佛要把几十年后重逢的亲人模样刻在心里。
“是的。”他忽地微微笑了，“雅弥的确早就死了。我是骗你的。”
妙水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嘴角紧抿，仿佛下定决心一样挥剑斩落，再无一丝犹豫。是的，她不过是要一个借口而已——事到如今，若要成大事，无论眼前这个人是什么身份，都是留不得了！
“雅弥！”薛紫夜脸色苍白，再度脱口惊呼，“躲啊！”
躲啊，为什么不躲开？！方才，她已然用尽全力解开了他的金针封穴。他为什么不躲！
妙风却只是安然闭上了眼睛，不闪不避。
——事到如今，何苦再相认？
他们早已不再是昔年的亲密无间的姐弟。时间残酷地将他们分隔在咫尺的天涯，将他们同步的塑造成不同的人：二十多年后，他成了教王的护身符，没有感情也没有思想；而她却已然成了为了教王的情人，为了复仇和夺权不择手段——
他们之间，势如水火。
就算她肯相信，可事到如今，也绝不可能放过自己了。她费了那么多年心血才夺来的一切，又怎能因为一时的心软而落空？
所以，宁可还是不信吧……这样，对彼此，都好。
他闭上了眼睛。
剑却没有如预料一样的斩入颈部，反而听到身后的薛紫夜失声惊叫。
——怎么了？难道妙水临时改了主意，竟要向薛紫夜下手？！
“薛谷主！”他霍然一震，手掌一按地面，还没睁开眼睛整个人便掠了出去，一把将薛紫夜带离原地，落到了大殿的死角，反手将她护住。然而薛紫夜却直直盯着妙水身后，发出了恐惧的惊呼：“小心！小心啊！——”
妙风一惊，闪电般回过头去，然后同样失声惊呼。
教、教王？！
那个被当胸一剑对穿的教王居然无声无息站了起来，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了妙水身后！
满身是血，连眼睛也是赤红色，仿佛从地狱里回归。他悄无声息地站起，狰狞地伸出手来，握着沉重的金杖，挥向叛逆者的后背！——妙风认得，那是天魔裂体大法，教中的禁忌之术。教王虽身受重伤，却还是想靠着最后一口气，将叛逆者一同拉下地狱去！
然而妙水的全副心神都用在对付妙风上，竟毫无觉察。
“小心！”来不及多想，他便冲了过去。
妙水一惊，堪堪回头，金杖便夹着雷霆之势敲向了她的天灵盖！
她惊呼一声，提起手中的沥血剑，急速上掠，试图挡住那万钧一击。然而这一刹，她才惊骇地发现教王的真正实力。只是一接触，巨大的力量涌来，“叮”的一声，那把剑居然被震得脱手飞出！她只觉得半边身子被震得发麻，想要点足后退，呼啸的劲风却把她逼在了原地。
手无寸铁的她，眼睁睁地看着金杖呼啸而落，要将她的天灵盖击得粉碎。
“王姊，小心！”耳边忽然听到了一声低呼，她被人猛拉了一把，脱离了那力量的笼罩范围。妙风在最后一刹及时掠到，一手将妙水拉开，侧身一转，将她护住，那一击立刻落到了他的背上！
“喀喇”一声，有骨骼碎裂的清晰声响，妙风踉跄了一步，大口的血从嘴里吐出。
然而同时教王眼里妖鬼般的神色也黯淡了下去，在用尽全力的一击后，也终于是油尽灯枯，颓然地倒入玉座。
“雅弥！”薛紫夜脱口惊呼，心胆欲裂向他踉跄奔去。
同时叫出这个名字的，却还有妙水。
妙风的血溅在了她蓝色的衣襟上，楼兰女人全身发出了难以控制的战栗，望着那个用血肉之躯挡住教王必杀一击的同僚，眼里有再也无法掩饰的激动。
“雅弥！雅弥！”她扑到地上，将他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呼唤着他的乳名。
他笑了起来，张了张口，仿佛想回答她。但是血从他咽喉里不断的涌出，将他的声音淹没。妙风凝望着失散多年的亲姐姐，眼神渐渐涣散。
那一刹那，妙水眼里的泪水如雨而落，再也无法控制地抱着失去知觉的人痛哭出来：那是雅弥！那是雅弥！她唯一的弟弟！也只有唯一的亲人，才会在这样的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作出如此举动，不惜以自己的性命来交换她的性命。
那是她的雅弥啊……
他比五岁那年勇敢了那么多，可她却为了私欲不肯相认，反而想将他格杀于剑下！
“让我看看他！快！”薛紫夜挣扎着爬了过去，用力撑起了身子。
她的手衰弱无力，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打开了那个羊脂玉瓶子，将里面剩下的五颗朱果玉露丹全部倒出——她曾用了五年的时间，练出一炉十二颗稀世灵药，如今还剩下一半。想也不想，她把所有的药丸都喂到了妙风口中，然后将那颗解寒毒的炽天也喂了进去。
她想用金针封住他的穴道，然而手剧烈地颤抖，已然连拿针都无法做到。
“哈……哈……”满面是血的老人笑了起来，踉跄着退入了玉座，靠着喘息，望着委顿在地的三个人，“你们好、你们好！我那样养你教你，到了最后，一个个……都想我死吧？”
仙风道骨的老人满面血污，眼神亮如妖鬼，忽然间疯狂地大笑起来。
那是寂寞而绝望的笑——他的一生铁血而跌宕，从修罗场的一名杀手一路血战，直到君临西域对抗中原武林，那是何等的风光荣耀。
然而到了最后，却依旧得来这样众叛亲离的收梢。
“好！好！好！”他重重拍着玉座的扶手，仰天大笑起来，“那么，如你们所愿！”
手拍落的瞬间，喀喇一声响，仿佛有什么机关被打开了，整个大殿都震了一震！
“不好！”妙水脸色陡然一变，“他要毁了这个乐园！”
话音未落，整幢巍峨的大殿就发出了可怕的咔咔声，梁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巨大的屋架挤压着碎裂开来，轰然落下！
“和我一起死吧！我的孩子们！”教王将手放在机簧上大笑起来，笑到一半声音便嘎然而止。
白发苍苍的头颅垂落下来，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凝固。
“快走！”妙水俯下身，一把将妙风扶起，同时伸出手来拉薛紫夜。
——这个乐园建于昆仑最高处，底下便是万古不化的冰层，然而在建立之初便设下了机关，只要一旦发动，便会在瞬间将整个基座粉碎，让所有一切都四分五裂！
“不用了，”薛紫夜却微笑起来，推开她的手，“我中了七星海棠的毒。”
妙水一惊，凝望了她一眼，眼里不知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个女子……便是雅弥不惜一切也要维护的人么？她改变了那个心如止水没有感情的妙风，将过去的雅弥从他内心里一点点的唤醒。
“你们快走，把……把这个带去，”薛紫夜挣扎着从怀里拿出药囊，递到她手里，“拿里面赤色的药给他服下……立刻请医生来，他的内脏，可能、可能全部……”
妙水默不作声地低下头，拿走了那个药囊，转身扶起妙风。
雪山绝顶上，一场前所未有的覆灭即将到来，冰封的大地在隆隆发抖，大殿剧烈地震动，巨大的屋架和柱子即将坍塌。雪山下的弟子们在惊呼，看着山颠上的乐园摇摇欲坠。
“快走啊！”薛紫夜惊呼起来，用尽全力推着妙水姐弟。
“……”妙水沉默着，转身。
“喀喇”，主粱终于断裂了，重重的砸落下来，直击向地上的女医者。
那一瞬，妙水霍然转身，手腕一转抓住了薛紫夜：“一起走！”

七夜雪 十三、参商永隔
那一天的景象，大光明宫所有弟子都永生难忘。
最高峰上发生了猝然的地震，万年不化的冰层陡然裂开，整个山头四分五裂，雪暴笼罩了半座昆仑，而山顶那个秘密的奢华乐园，就在这一瞬间覆灭。
在连接乐园和大光明宫的白玉长桥开始断裂时，却有一条蓝色的影子从山顶闪电般掠下。她手里还一左一右扶着两个人，身形显得有些滞重，所以没能赶得及过桥。
长桥在剧烈的震动中碎裂成数截，掉落在万仞深的冰川里。那个蓝衣女子被阻隔在桥的另一段，中间隔着十丈远的深沟。她停下来喘息，凝望着那一道深渊。
以她的修为，孤身在十丈的距离尚自有把握飞渡，然而如果带上身边的两个人的话……
“不用管我。”薛紫夜感觉脚下冰川不停的剧烈震动，再度焦急开口，“你带不了两个人。”
妙水沉吟了片刻，果然不再管她了，断然转过身去扶起了昏迷的弟弟。深深吸了一口气，足下加力，朝着断桥的另一侧加速掠去，在快到尽端时足尖一点，借力跃起——接着急奔之势，她如虹一样掠出，终于稳稳落到了桥的对面。
然而碎裂的断桥再也经不起受力，在她最后借力的一踏后，桥面再度嗑啦啦坍塌下去一丈！
薛紫夜靠在白玉栏杆上看着她带着妙风平安落地，一颗心终于也落了地，身子一软，再也无法支持地跌落。她抬起头，望着无数雪花在空气中飞舞，唇角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好了……好了……一切终于都要结束了。
无论是对于霍展白，明介，还是雅弥，她都已然尽到了全力。
如今大仇已报，所在意的人都平安离开险境，她还有什么牵挂呢？
脚下又在震动，身后传来剧烈的声响，是乐园里的玉楼金阙、玉树琼花在一片片的坍塌——这个秘密的销金窟本是历代教王的秘密乐园，此刻也将毁于一旦了。
多少荣华锦绣，终归尘土。
她在雪中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等待风雪将她埋葬。
“起来！”耳边竟然又听到了一声低喝，来不及睁开眼睛，整个人就被拉了起来！
“妙水！”她失声惊呼——那个蓝衣女子，居然去而复返了！
“别管我！”她急切地想挣脱对方的手。
“跟我走！”妙水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方才带走妙风已然极大地消耗了她的体力，却一把拉起薛紫夜就往前奔出。脚下的桥面忽然碎裂，大块的石头掉落在万仞的冰川下。
妙水及时站住了脚，气息平甫，凝望着距离更远的断桥那端——上一跃的距离，已然到达了她能力的极限，然而现在断桥的豁口再度加大，如今带着薛紫夜，可能再也无法跃过这一道生死之门。
“抓紧我，”她紧紧地抓住了薛紫夜的肩，制止对方的反抗，声音冷定，“你听着：我一定要把你带过去！”
——除此之外，她这个姐姐、也不知还能为雅弥做点什么了。
她咬紧了牙，足尖霍然加力，带着薛紫夜从坍塌的断桥上掠起，用尽全力掠向对岸，宛如一道陡然划出的虹。然而那一道掠过雪峰的虹渐渐衰竭，终究未能再落到桥对面。
“啊——”在飞速下坠的瞬间，薛紫夜脱口惊呼，忽然身子却是一轻！
有一只手伸过来，在腰间用力一托，她的身体重新向上升起，却惊呼着探出手去试图去抓住向相反方向掉落的人。在最后的视线里，她只看到那一袭蓝衣宛如折翅的蝴蝶，朝着万仞的冰川加速下落。那一瞬间，十三岁那一夜的情景再度闪电般地浮现，有人在她的眼前永远地坠入了时空的另一边。
“妙水！”她对着那个坠落深渊的女子伸出手来，撕心裂肺地大呼，“妙水！”
呼啸的风从她指缝掠过，却什么也无法抓住。
她重重跌落在桥对面的玉石铺地上，剧痛让眼前一片空白。碧灵丹的药效终于完全过去了，七星海棠的毒再也无法压制，在体内剧烈地发作起来，薛紫夜吐出了一口血。
那血，遇到了雪，竟然化成了碧色。
山顶又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雪雾腾了半天高——山崩地裂，所有人纷纷走避。此刻的昆仑绝顶，宛如成了一个墓地。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末世”？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雪里清醒过来，只觉得身体里每一分都在疼痛。那种痛几乎是无可言表的，一寸一寸的钻入骨髓，让她几乎忍不住要呼号出声。
——她知道，那是七星海棠的毒，已然开始侵蚀她的全身。
然而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妙风。
他站在断裂的白玉川旁，低头静静凝望着深不见底的冰川，蓝色的长发在寒风里猎猎飞舞。
“王姊。”忽然间，他喃喃说了一句，向着冰川迈出了一步，积雪簌簌落入万仞深渊。
“雅弥！”她大吃一惊，“站住！”
急怒交加之下，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从雪地上站起，踉跄着冲了过去，一把将他从背后拦腰抱住，然而全身肌肉已然不能使力，旋即瘫软在地。
妙风微微一惊，顿住了脚步，旋即回手，一把将她从雪地上抱起。
“别做傻事……”她却依然惊惧的抓着他的手臂，“妙水使是死了……但你不能做傻事啊。”
妙风低下了眼睛：“我只是想下去替王姊收敛遗骨。”
“啊……？”薛紫夜长长松了一口气，终于松开了抓着他手臂的手，仿佛想说什么，然而方才开口，眼前便是一黑，顿时重重的瘫倒在他的怀里。
妙风大吃一惊：教王濒死的最后一击，一定是将她打成了重伤吧？
“放心。我要保证教王的安全，但是，也一定会保证你的平安。”
在送她上绝顶时，他曾那样许诺——然而到了最后，他却任何一个都无法保护！
强烈的痛苦急速撕扯而来，几乎要把人的心化成齑粉。他伸出手，却发现气脉已然无法运行自如。眼看着薛紫夜脸色越来越苍白，他却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只觉再也无法忍受，一拳砸在雪地上，低哑地呼叫着，将头埋入雪中——如果所有人都一个接着一个的离他而去，那么，他独自活在这个世上又有什么意义！
多年未有的苦痛在心底蔓延，将枯死已久的心狠狠撕裂。
然而在那样的痛苦之中，一种久违的和煦真气却忽然间涌了出来，充满了四字百骸！
手掌边缘的积雪在迅速的融化，当手浸入了一滩温水时，妙风才惊觉。惊讶的抬起自己的手，感觉到那种力量在指尖重新凝聚——尝试着一挥，掌缘带起了炽热的烈风，竟然将冰冷的白玉长桥嗑啦啦的切掉了一截！
沐春风？他已然能重新使用沐春风之术！
一个多月前遇到薛紫夜，死寂多年的他被她打动，心神已乱的他无法再使用沐春风之术。然而在此刻、在无数绝望和苦痛压顶而来的瞬间，仿佛体内有什么忽然间被释放了。他的心神忽然重新枯寂，不再犹豫、也不再彷徨，重新回复到了身为教王“护身符”时的平静。
原来，极痛之后，同样也是极度的死寂。
两者之间，只是殊途同归而已。
沐春风的内力在他体内重新凝聚起来，。他顾不得多想，只是焦急抱起了昏迷的女子，向着山下急奔，同时将手抵在薛紫夜悲伤，源源不断地送入内息，将她身体里的寒气化去——得赶快想办法！如果不尽快给她找到最好的医生，恐怕就会……
他不能让她也这样死了……绝对不！
冲下西天门的时候，他看到门口静静地伫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微微一惊：是妙空？
宫里已然天翻地覆，而这个平日就神出鬼没的五明子，此刻却竟然在这里置身事外。
“妙空！”他站住了脚，简短交代，“教中大乱，你赶快回去主持大局！”
如今的五明子几乎全灭，也只能托付妙空来收拾场面了。然而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妙空只是袖着手，面具覆盖下的脸看不出丝毫表情：“是么？那么，妙风使，你要去哪里？”
“我必须离开，这里你先多担待。”妙风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然而心急如焚的他顾不上多说，只是对着妙空交代完毕，便急速从万丈冰川上一路掠下——目下必须争分夺秒赶回药师谷！她这样的伤势，如果不尽快得到好的治疗，只怕会回天乏术。
“走了也好。”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妙空却微微笑了起来，声音低诡，“免得你我都麻烦。”
有血从冰上蜿蜒爬来，然而流到一半便冻结。
妙空侧过头，顺着血流的方向走去，将那些倒在暗影里的尸体踢开——那些都是守着西天门的大光明宫弟子，重重叠叠的倒在门楼的背面，个个脸上还带着惊骇的表情，仿佛不敢相信多年来的上司、五明子之一的妙空会忽然对下属痛下杀手。
真是愚蠢啊……这些家伙，怎么可以信任一个带着面具的人呢？
“都处理完了……”妙空望向了东南方，喃喃，“怎么还不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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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紫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奔驰的马背上。
还活着么？
风雪在耳畔呼啸，然而身体却并不觉得寒冷——她蜷缩在一个人的怀里，温暖的狐裘簇拥着她，一双手紧紧地托着她的后心，不间断地将和煦的内息送入。
有蓝色的长发垂落在她脸上。
——是妙风？
她醒转，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张了张口，想劝说那个人不要白费力，然而毒性侵蚀得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仿佛觉察到怀里的人醒转，马背上的男子霍然低下头望着她，急切：“薛谷主？你好一些了么？”
她微微动了动唇角，扯出一个微笑，然而青碧色的血却也同时从她唇边沁出。
“不要担心，我立刻送你回药师谷。”妙风看到那种诡异的颜色，心里也隐隐觉得不祥，“已经快到乌里雅苏台了——你撑住，马上就可以回药师谷了！”
回药师谷有什么用呢？连她自己都治不好这种毒啊……
然而她却没有力气开口。
妙风策马在风雪中急奔，凌厉的风吹得他们的长发猎猎飞舞。她安静的伏在他胸口，听到他胸腔里激烈而有力的心跳，神智再度远离，脸上却渐渐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啊……终于，再也没有她的事了。
他们都安全了。
她渐渐感觉到无法呼吸，七星海棠的毒猛烈地侵蚀着她的神智，渐渐的、脑海变成了一片空白。她眼里露出恐惧的神色——她知道这种毒，会让人在七天内逐步的消失意识，最终变成一个白痴。
无数的往事如同眼前纷飞的乱雪一样，一片一片的浮现。
雪怀、明介、雅弥姐弟、青染师傅，余嬷嬷和谷里姐妹们……那些爱过她也被她所爱的人们。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忘记呢？
她用尽全力挣扎着想去摸怀里的金针——那些纤细锋利的医器本来是用来救人的。她继承药师谷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天职所在。然而她却用它夺去了一个病人的生命。
她犯了医者最不能犯的一种罪。
然而用尽全力，手指只是轻微的动了动——她连支配自己身体的力量都没有了。
－
西去的鼎剑阁七剑，在乌里雅苏台遇见了急速向东北方向奔来的人。
妙风使！大雪里，远远望见那一头诡异的蓝发，所有人相顾一眼，立刻分别向七个方位跃出，布好了剑阵严阵以待——妙风是大光明宫中和瞳并称的高手，虽然从不行走于江湖，但从刚才雪原上八骏的尸体来看，他们已然知道这个对手是如何的可怕！
霍展白占住了璇玑位，墨魂剑下垂指地，静静地看着那一匹越来越近的奔马。
“兮律律——”仿佛也惊觉了此处的杀气，妙风在三丈外忽然勒马。
“让开。”马上的人冷冷望着鼎剑阁的七剑，“今天我不想杀人。”
他穿着极其宽大暖和的大氅，内里衬着厚厚的狐裘，双手拢在怀里——霍展白默然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同伴们警惕：妙风的手藏在大氅内，谁都不能料到他什么时候会猝然出手。
“呵，妙风使好大的口气。”夏浅羽不忿，冷笑起来，“我们可不是八骏那种饭桶！”
“让不让？”妙风有些沉不住气，微怒，“不要逼我！”
“有本事，杀出一条血路过去！”夏浅羽大笑起来，剑尖指向璇玑位的霍展白，足下一顿，其余六剑齐齐出鞘，身形交错而出，各奔其位，剑光交织成网，剑阵顿时发动！
妙风的手臂在大氅里动了一下，从马上一掠而下，右手的剑从中忽然刺出。
一道雷霆落到了剑网里，在瞬间就交换了十几招，长剑相击，发出了连绵不绝的“叮叮”之声。妙风辗转于剑光里，以一人之力对抗中原七位剑术精英，却没有丝毫的畏惧。他的剑只是普通的青钢剑，但剑上注满了纯厚和煦的内力，却凌厉得足以和任何名剑对抗。
“啊！”七剑里有人发出了惊呼，因为双剑乍一交击，手里的剑便瞬间仿佛浸入沸水一样的火热起来。那种热沿着剑柄透入，烫得人几乎无法握住。
“小心，沐春风心法！”霍展白看到了妙风剑上隐隐的红光，失声提醒。
仿佛孤注一掷地想速战速决，这个大光明宫里的神秘高手一上来就用了极凌厉的剑法，几乎是招招夺命，不顾一切，只想从剑阵中闯过。
一轮交击过后，被那样汹涌狂烈的内息所逼，鼎剑阁的剑客齐齐向外退了一步。
唯独白衣的霍展白站在璇玑位，手中墨魂剑指向地面，却是分毫不动。他只是死守在璇玑位，全身的感知都张开了，捕捉着对手的一举一动。
显然是急于脱身，妙风出招太快，连接之间略有破绽。只是细小的一瞬机会，却立刻被抓到——墨魂剑就如一缕黑色的风，从妙风的剑光里急速透了进来！
中了！
霍展白一剑得手，心念电转之间，却看到对方居然在一瞬间弃剑！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他居然完全丢弃了武器，硬生生用手臂挡向了那一剑。
“嚓”，轻轻一声响，纯黑的剑从妙风掌心投入，刺穿了整个手掌将他的手钉住！
得手了！其余六剑一瞬发出了低低的呼声，立刻掠来，趁着对手被钉住的刹那齐齐出剑，六把剑交织成了一道光网，只要一个眨眼就能把人绞成碎片！
在那一瞬间，妙风霍然抽剑转身！
“唰”，他根本不去管刺向他身周的剑，只是不顾一切的出手，手里长剑瞬地点在了七剑中年纪最小、武功也最弱的周行之咽喉上。
所有的剑，都在刺破他衣衫时顿住。
“八弟，你——”卫风行大吃一惊，和所有人一起猝及不妨地倒退出三步。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铤而走险，用出了玉石俱焚的招式。
“不要管我！”周行之脸色惨白，嘶声厉呼。
妙风单手执剑站在雪地上，显然刚才一番激战也让他体力透支，他气息平匍，眼神却冰冷：“我收回方才的话：你们七人联手，的确可以拦下我——但，至少要留下一半以上人的性命。”
他声音疲惫而嘶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七剑沉默下来，齐齐望向站在璇玑位上的霍展白。
霍展白也望着妙风，沉吟不决。
这一次他们的任务只在于剿灭魔宫，如果半途和妙风硬碰硬的交手，只怕尚未到昆仑就损失惨重——不如干脆让他离开，也免得多一个阻碍。
沉吟之间，卫风行忽然惊呼出声：“大家小心！”
鼎剑阁的七剑齐齐一惊，瞬间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大氅内忽然间伸出了第三只手，苍白而瘦弱。
他们忽然间明白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妙风使身边，居然还带着一个人？！他竟然就这样带着人和他们交手！那个人居然如此重要，即便是牺牲自己的一只手去挡，也在所不惜？
那只手急急地伸出，手指在空气里张开，大氅里有个人不停地喘息，却似无法发出声音来。
妙风脸色变了，手里长剑往前一送，割破了周行之的咽喉：“你们让不让路？”
周行之也是硬气，居然毫无惧色：“不要让！别管我！”
“放开八弟，”终于，霍展白开口了，“你走。”
他往后微微退开一步，离开了璇玑位——布置严密的剑阵顿时洞开。
妙风松了一口气，瞬地收剑，翻身掠回马背。
霍展白站在大雪里，望着东北方一骑绝尘而去，隐隐之间忽然有某种不祥的预感。
他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是感觉自己可能是永远的错过了什么。
他就这样站在雪里，紧紧握着墨魂剑，任大雪落满了一身。一直到旁边的卫风行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惊觉过来。翻身上马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妙风消失的方向。
然而，那一骑，早已消失在漫天的大雪里。如冰风呼啸，一去不回头。
——有什么……有什么东西，已然无声无息的从身边经过了么？
一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原来这一场千里的跋涉、最终不过是来做最后一次甚至无法相见的告别。
妙风拥着薛紫夜，在满天大雪中催马狂奔。
整个天和地中，只有风雪呼啸。
冰冷的雪，冰冷的风，冰冷的呼吸——他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都快要冻结。
“噗”，筋疲力尽的马被雪坎绊了一跤，前膝一屈，将两人从马背上狠狠甩了下来。妙风急切之间伸手在马鞍上一按，想要掠起，然而身体居然沉重如铁，根本没有了平日的灵活。
他只来得及在半空中侧转身子，让自己的脊背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摔落雪地。
一口血从他嘴里喷出，在雪上溅出星星点点的红。
和教王一战后身体一直未曾恢复，而方才和鼎剑阁七剑一轮交手，更是恶化了伤势。此刻他的身体，也已然快要到了极限。
虽然他们两个人都拥有凌驾于常人的力量，但此刻在这片看不到头的雪原上，这一场跋涉是那样无助而绝望。这样相依踉跄而行的两人在上苍的眼睛里，渺小如蝼蚁。
“……”他忽然感觉手臂被用力握紧，然而风雪里只有细微急促的呼吸声，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来。
“薛谷主！”妙风连忙解开大氅，将狐裘里的女子抱了出来，双手抵住她的后心。
那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狐裘里，已经变为可怖的青色，一只手用力抓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探了出来，一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微微在空气里痉挛，似乎想要用尽全力抓住什么。口唇微微翕动。
刚才……刚才是幻觉么？她居然听到了霍展白的声音！
那一瞬间，濒死的她感到莫名的喜悦，以惊人的力气抬起了手，想去触摸那个声音的来源——然而因为剧毒的侵蚀，衰弱的她甚至无法发出一个字来。
“……”她无声而急促地呼吸，眼前渐渐空白，忽然慢慢浮现出一个温暖的笑靥——
“等回来再和你比酒！”
梅花如雪而落，梅树下，那个人对着她笑着举起手，比了一个猜拳的手势。
“霍、霍……”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薛谷主！”轻微的声音却让身边的人发出了狂喜低呼，停下来看她，“你终于醒了？”
是、是谁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蓝色的发和白色的雪。
“雅弥……”她的神智稍微回复，吐出了轻微的叹息——原来，是这个人一直不放弃地想挽回她的性命么？是这个人，一直伴随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么？
那，也是一种深厚的宿缘罢。
他想说什么，她却忽然竖起了手指：“嘘……你看。”
纤细苍白的手指颤巍巍地伸出，指向飘满了雪的天空，失去血色的唇微微开阖，发出欢喜的叹息，吐出一个字：“光。”
妙风下意识地抬起头，然而灰白色的天冷凝如铁，只有无数的雪花纷纷扬扬迎头而落，荒凉如死。
他忽然间有一种入骨的恐惧，霍地低头：“薛谷主！”
就在引开他视线的一瞬间，她的手终于顺利地抓住了那一根最长的金针，紧紧地握在了手心。
“光。”她躺在柔软的狐裘里，仰望着天空，唇角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微笑。
在她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渐渐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浮动，带着各种美丽的颜色，如同精灵一样成群结队的飞舞，嘻笑着追逐。最后凝成了七色的光带，在半空不停辗转变幻，将她笼罩。
她对着天空伸出手来，极力想去触摸那美丽绝伦的虚幻之光。
和所爱的人一起去那极北之地，在浮动的巨大冰川上看天空里不停变幻的七色光……那是她少女时候的梦想。
然而，她的梦想，在十三岁那年就永远的冻结在了漆黑的冰河里。
劫后余生的她独居幽谷，一直平静的生活，心如止水，将自己的一生如落雪一样无声埋葬。
然而，曾经一度，她也曾奢望拥有新的生活。
希望有一个人能走入她的生活，能让她肆无忌惮的笑，无所顾忌的哭，希望穿过所有往事筑起的屏障直抵彼此的内心。希望，可以和普通女子一样蒙着喜帕出阁，在红烛下静静地幸福微笑；可以在柳丝初长的时候坐在绣楼上，等良人的归来；可以在每一个欲雪的夜晚，用红泥小炉温热新醅的酒，用正经或者不正经的谈笑将昔年所有冰冷的噩梦驱散。
曾经一度，她也并不是没有对幸福的微小渴求。
然而，一切，终究还是这样擦身而过。
雪不停的下。她睁开眼睛凝望着灰白色的天空，那些雪一片一片精灵般的飞舞，慢慢变大、变大……掉落到她的睫毛上，冰冷而俏皮。
已经是第几天了？
七星海棠的毒在慢慢侵蚀着她的脑部，很快，她就要什么都忘记了吧？
她茫然地睁开眼睛，拼命去抓住脑海里潮汐一样消退的幻影，另一只藏在狐裘里的手紧紧握住了那枚长长的金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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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剑阁的七剑来到南天门时，如意料之中一样，一路上基本没有遇到什么成形的抵抗。
魔宫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大规模的内斗，此刻从昆仑山麓到天门之间一片凌乱，原本设有的驿站和望风楼上只有几个低级弟子看守，而那些负责的头领早已不见了踪影。
霍展白在冰川上一个点足，落到了天门中间的玉阶上。
高高的南天门上，赫然已有一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在静静等待着。
妙空？
“你们终于来了。”看到七剑从冰川上一跃而下，那个人从面具后吐出了一声叹息。虽然带着面具，但也能听得出他声音里的如释重负：“我等了你们八年。”
他对着霍展白伸出手来。
袖子上织着象征着五明子身份的火焰纹章，然而那只苍白的手上却明显有着一条可怖的伤痕，一直从虎口延展到衣袖里——那是一道剑伤，挑断了虎口经脉，从此后这只右手便算是残废，再也无法握剑。
霍展白和其余六剑一眼看到那一道伤痕，齐齐一震，躬身致意。八人在大光明宫南天门前一起做了同一个动作：倒转剑柄、抵住眉心。然后，相视而笑。
“六哥。”他走上前去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眼里带着说不出的表情，“辛苦你了。”
“霍七，”妙空微笑起来，“八年来，你也辛苦了。”
他抬起手，从脸上摘下了一直带着的青铜面具，露出一张风霜清奇的脸，对一行人扬眉一笑——那张脸，是中原武林里早已宣告死亡的脸，也是鼎剑阁七剑生死不能忘的脸。
八剑中排行第六的，汝南徐家大公子：徐重华！
八年前，为了打入昆仑卧底，遏制野心勃勃试图并吞中原武林的魔宫，这个昔年和霍展白一时瑜亮的青年才俊，曾经承受了那么多的压力和误解——
为了脱离中原武林，他装作与霍展白争夺新任阁主之位，失败后一怒杀伤多名长老远走西域；为了取信教王，他与追来的霍展白于星宿海旁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杀，最后被霍展白一剑废掉右手，又洞穿了胸口。
重伤垂死中挣扎着奔上南天门，终于被教王收为麾下。
从此后，昆仑大光明宫里，多了一名位列五明子的神秘高手；而在中原武林里，他便是一个已经“死去”的背叛者了。连他新婚不久的妻子，都不知道背负着恶名的丈夫还活在天下的某一处。
八年后，摘下了“妙空”的面具、重见天日的徐重华对着同伴们展露笑意，眼角却有深深的刻痕，双鬓斑白——那么多年的忍辱负重，已然让这个刚过而立之年的男子过早地衰老了。
霍展白握着他的手，想起多年来两人之间纠缠难解的恩怨情仇，一时间悲欣交集。
他是他多年的同僚，争锋的对手，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然而，却也是夺去了秋水的情敌——在两人一起接受了老阁主那一道极机密的命令时，他赞叹对方的勇气和耐力，却也为他抛妻弃子的绝决而愤怒。
在星宿海的那一场搏杀，假戏真做的他，几乎真的把这个人格杀于剑下。
他无法忘记在一剑废去对方右手时、徐重华看着他的眼神。
那一瞬间，为了极其机密的任务而舍命合作的两人，心里是真的想置对方于死地的吧？
八年了，这么多的荣辱悲欢转眼掠过，此刻昆仑山上再度双手交握的两人眼里涌出无数复杂的情绪，执手相望，却终自无言。
“快，抓紧时间，”然而一贯冷静内敛的徐重华首先抽出了手，催促联剑而来的同伴，“跟我来！此刻宫里混乱空虚，正是一举拔起的大好时机！”
“好！”同伴们齐声响应。
鼎剑阁八剑，在八年后终于重新聚首，直捣魔宫最深处！
霍展白带着众人，跟随着徐重华飞掠。然而一路上，他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徐重华——他已然换为左手握剑，斑白的鬓发在眼前飞舞。八年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然苍老，然而心性，还是和八年前一样么？
——一样的雄心勃勃，执着于建立功名和声望，不甘于俯首在任何人之下，想成为中原武林的霸主，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就算在重聚之时，他甚至都没有问起过半句有关妻子的话。
霍展白忽然间有些愤怒——虽然也知道在这样的生死关头，这种愤怒来的不是时候。
“秋水她……”他忍不住开口，想告诉他多年来他妻子和孩子的遭遇。
这个八年前就离开中原的人，甚至还不知道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儿子了吧？
然而徐重华眉梢一蹙，却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这些，日后再谈。”
霍展白心底一冷，然而不等他再说话，眼前已然出现了大群魔宫的子弟，那些群龙无首的人正在星圣女娑罗的带领下寻找着教王或者五明子的踪迹，然而整个大光明宫空荡荡一片，连一个首脑人物都不见了。
他们正准备往修罗场方向找去，却看到了山下来的这一批闯入者。
“妙空使！”星圣女娑罗惊呼起来，掩住了嘴。
——五明子里仅剩的妙空使，却居然勾结中原武林，把人马引入了大光明宫！
这个回鹘的公主养尊处优，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混乱而危险的局面。
八柄剑在惊呼中散开来，如雷霆一样的击入了人群！
那几乎是中原武林新一代的力量凝聚。八剑一旦聚首，所释放的力量、又岂是群龙无首的大光明宫子弟可以抵挡？
那一场厮杀，转眼便成了屠戮。
“她逃了！”夏浅羽忽然回头大呼——视线外，星圣女娑罗正踉跄的飞奔而去，消失在玉楼金阙之间。
“追！”徐重华一声低叱，带头飞掠了出去，几个起落消失。
其余八剑对视一眼，八柄长剑扫荡风云后往回一收，重新聚首，立刻也追随而去。
只有霍展白微微犹豫了一下。
“风行。”他对身侧的同僚低唤，“你有没有发现，一路上我们都没有遇到修罗场的人？”
卫风行一惊：“是啊。”
顿了顿，他回答：“或许，因为瞳的叛变，修罗场已然被教王彻底清扫？”
星圣女娑罗在狂奔，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甘。
姐姐死了……教王死了……五明子也死了……一切压在她头上的人，终于都死了。这个大光明宫，眼看就是她的天下了——可在这个时候，中原武林的人却来了么？
他们要覆灭这里的一切！
她踉跄地朝着居所奔跑，听到背后有追上来的脚步声。
一侧头，明亮的利剑便刺入了眼帘。
那是妙空使，冷笑着堵住了前方的路。
“不！”她惊呼了一声，知道已经来不及逃回住所，便扭头奔入了另一侧的小路——荒不择路的她，没有认出那是通往修罗场的路。
她狂奔而去，却发现那是一条死路。
背后的八剑紧紧追来，心胆俱裂的她顾不得别的，直接推开了那一扇铁门冲了进去——一股阴冷的气息迎面而来，森冷的雪狱里一片黑暗，只有火把零星点缀，让她的视觉忽然一片黯淡，什么也看不见了。
“呵……”暗黑里，忽然听到了一声冷笑，“终于，都来了么？”
她在一瞬间被人拎了起来，狠狠的甩到了冰冷的地面上，痛得全身颤抖。
“是，瞳公子。”她听到有人回答，声音带着轻笑，“这个女人把那些人都引过来了。”
这个声音……是紧随自己而来的妙空使？！
他在说什么？瞳公子？
她忽然全身一震，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来：“瞳？！”
黑夜里，她看到了一双妖诡的眼睛，淡淡的蓝和纯正的黑，闪烁如星。
“瞳！你没死？！”她惊骇地大叫出来，看着这个多日之前便已经被教王关入了雪狱的人——叛乱失败后，又中了七星海棠之毒，他怎么可能还这样平安无事的活着！而监禁这样顶级叛乱者的雪狱，为什么会是洞开的？
难道，教王失踪不到一天，这个修罗场却已落入了瞳的控制？
“是的，我还活着。”黑夜里那双眼睛微笑起来了，既便没有用上瞳术也令人目眩，瞳在黑暗里俯下身，捏住了回鹘公主的下颔，“你很意外？”
那样漆黑的雪狱里，隐约有无数的人影，影影绰绰附身于其间，形如鬼魅。
——星圣女娑罗只觉得心惊：瞳执掌修罗场多年，培养了一批心腹，此刻修罗场的杀手精英们，居然都无声无息地集结在了此处？
这短短一天之间天翻地覆，瞳和妙空之间，又达成了什么样的秘密协议？！
“瞳，帮你把修罗场的人集合起来，也把那些人引过来了——”鼎剑阁七剑即将追随而来，在这短短的空档里，妙空重新带上了青铜面具，唇角露出转瞬即逝的冷酷笑意，轻声，“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知道。”黑夜里，那双妖诡的眼里霍然焕发出光来，“各取所需，早点完事！”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一丈之内，黑暗里的人忽然竖起了手掌，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命令，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在一瞬间消失了，融入了雪狱无边无际的黑夜。
妙空的身影，也在门口一掠而过。
“六哥！”当先本来的是周行之，一眼看到，失声冲入。
“唰！”一步踏入，暗夜里仿佛忽然有无形的光笼罩下来，他情不自禁地转头看过去，立刻便看见了黑暗深处那一双光芒四射的眼睛——那是妖异得几乎让人窒息得双瞳，足以将任何人溺毙其中。
那一瞬间，他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在他被瞳术定住的瞬间，黑夜里一缕光无声无息的穿出，勒住了他的咽喉。
周行之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从地上被飞速拉起，吊向了雪狱高高的顶上。他拼命挣扎，长剑松手落下，双手抓向咽喉里勒着的那条银索，喉里咳咳有声。
“干得好。”妙空轻笑一声，飞身掠出，只是一探手，便接住了同僚手里掉落的长剑。然后，想都不想地倒转剑柄挥出，嚓的一声，挑断了周行之握剑右手拇指的筋络。
“第一柄，莫问。”他长声冷笑，将破浪剑掷向屋顶，嚓的一声钉在了横梁上。
鼎剑阁七剑里的第一柄剑。
转身过来时，第二、第三人又已结伴抵达，双剑乍一看到周行之被吊在屋顶后，不由惊骇地冲入解救，却在黑暗中同样猝及不妨地被瞳术迎面击中，动弹不得。随后，被黑暗中的修罗场杀手精英们一起伏击。
夺命的银索无声无息飞出，将那些被定住身形的人吊向高高的屋顶。
“第二，流光。第三，转魄。”
接二连三地将坠落的佩剑投向横梁，妙空唇角带着冷笑。
“重……华？你……你……”吊在屋顶的同僚终于认出了那青铜面具，挣扎着发出低哑的呼声，因为苦痛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这个最机密的卧底、鼎剑阁昔年八剑之一的人，居然背叛了中原武林？！
他，是一名双面间谍？！
“呵。”徐重华却只是冷笑。
重新带上青铜面具，便又恢复到了妙空使的身份。
愚蠢！难道他们以为他忍辱负重那么多年，不惜抛妻弃子，只是为了替中原武林灭亡魔宫？笑话！——什么正邪不两立，什么除魔卫道，他要的，只不过是这个中原武林的霸权，只不过是鼎剑阁主的位置！
为了这个他不惜纹身吞炭，不择手段——包括和瞳这样的杀手结盟。
他把魔宫教王的玉座留给瞳，而瞳则帮他扫清所有其余七剑，登上鼎剑阁主的位置；而所有的同僚、特别是鼎剑阁的其余七剑，自然都是这条路上迟早要除去的绊脚石。如今机会难得，干脆趁机一举扫除！
他接二连三地削断了同僚们手筋，举止利落毫不犹豫——立下了这样的大功，又没了可以和他一争长短的强劲对手，这个鼎剑阁、这个中原武林，才算是落入了囊中。
“夺夺夺”，接连不断的声响，又有三柄剑被钉上横梁。
然而，最后一个进入的夏浅羽毕竟武艺高出前面几位一筹，也机灵得多，虽然被瞳术迎面击中，四肢无法移动，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转头避开了套喉银索，发出了一声惊呼：“小心！瞳术！”
瞬间，黑暗里有四条银索从四面八方飞来，同时勒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吊上了高空！
“糟了。”妙空低呼一声——埋伏被识破，而最难对付的两人还尚未入彀！
果然，那一声惊呼是关键性的提醒，让随后赶到的霍展白和卫风行及时停住了脚步。两人站在门外，警惕地往声音传来处看去，齐齐失声惊呼！
黑暗里有灯火逐一点亮，明灭映出六具被悬挂在高空躯体，不停地扭曲，痛苦已极。
“别看他眼睛！”一眼看到居中的黑衣人，不等视线相接，霍展白失声惊呼，一把拉开了卫风行，“是瞳术！只看他的身体和脚步的移动，再来判断他的出手方位。”
“呵，”灯火下，那双眼睛的主人笑起来了，“不愧是霍七公子。”
那个坐在黑暗深处的青年男子满身伤痕，四肢和咽喉都有铁镣磨过的血痕，似是受了不可想象的折磨，苍白而消瘦，然而他却抬起了眼睛扬眉一笑。那一笑之下，整个人仿佛焕发出了夺目的光。那种由内而外的光不仅仅通过双瞳发出，甚至连没有盯着他看的人、都感觉室内的光芒为之一亮！
“瞳，药师谷一别，好久不见。”霍展白沉住了气，缓缓开口。
瞳却是不自禁地一震，眼里妖诡般的光亮微微一敛，杀气减弱——药师谷……药师谷。这三个字和某个人紧密相连，只是一念及，便在一瞬间击中了他心里最软弱的地方。
在这样生死一发的关键时刻，他却不自禁地走了神。
“快！”霍展白瞬间觉察到了这个细微的破绽，对身边卫风行断喝一声，“救人！”
两人足尖加力，闪电般的扑向六位被吊在半空的同僚，双剑如同闪电般的掠出，割向那些套喉的银索。只听铮的一声响，有断裂的声音。一个被吊着的人重重下坠。
“六弟！”卫风行认出了那是徐重华，连忙冲过去接住。
然而，他忽然间全身一震。
“嗤”，轻轻一声响，对方的手指无声无息的点中了他胸口的大穴，将他在一瞬间定住。另外一只手同时利落地探出，在他身体僵硬的刹那夺去了他手里的长剑，反手一弹，牢牢钉在了横梁上。
“六弟！”卫风行不可思议地惊呼，看着那个忽然间反噬的同僚。
“六弟？”那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冷笑起来，望着霍展白，“谁是你兄弟？”
霍展白停在那里，死死望着他，眼里有火在燃烧：“徐重华！你、真的叛离？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从不站在哪一边。”徐重华冷笑，“我只忠于自己。”
“你背叛鼎剑阁也罢了，可是你连秋水母子都不顾了么？”霍展白握紧了剑，身子微微发抖，试图说服这个叛逃者，“她八年来受了多少苦——你连问都不问！”
“别和我提那个贱女人，”徐重华不屑地笑，憎恶，“她就是死了，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霍展白的身子一瞬间僵硬。
他说什么？他说秋水是什么？
“她嫁给我只不过为了赌气——就如我娶她只不过为了打击你一样。”徐重华冷漠地回答，“八年来，难道你还没明白这一点？”
霍展白怔怔望着这个同僚和情敌：这些年，他千百次的揣测当初秋水为何忽然下嫁汝南徐家，以为她遭到胁迫，或者是变了心——却独独未想到那个理由竟然只是如此的简单。
“就为那女人，我也有杀你的理由。”徐重华带着青铜面具冷笑，提起了剑。
“可你的孩子呢？”霍展白眼里有愤怒的光，“沫儿病了八年你知道么？他刚死了你知道么？”
带着面具的人猛然一震，冷笑从唇边收敛了。
“我有儿子？”他看着手里的剑，喃喃——他受命前来昆仑卧底时，那个孩子还在母亲的腹中。直到夭折，他竟是没能看上一眼！
“死了也好！”然而，只是微一沉默，他复又冷笑起来，“鬼知道是谁的孽种？”
“闭嘴！”愤怒的火终于从心底完全燃透，直冒出来。霍展白再也不去多话，飞身扑过去：“徐重华，你无药可治！”
“扔掉墨魂剑！”徐重华却根本不去格挡那愤怒的一剑，手指扣住了地上卫风行的咽喉，眼里露出杀气，“别再和我说什么大道理！信不信我立刻杀了卫五？”
剑势到了中途陡然一弱，停在了半空。
徐重华看到他果然停步，纵声大笑，恶狠狠地捏紧卫风行咽喉：“立刻弃剑！我现在数六声，一声杀一个一—”
“一……”
“唰”，声音未落，墨魂如同一道游龙飞出，深深刺入了横梁上方。
“哈。”抬起头看着七柄剑齐齐地钉在那里，徐重华在面具后发出了再也难以掩饰的得意笑声。他封住了卫风行的穴道，缓步向手无寸铁的霍展白走过来，手里的利剑闪着雪亮的光。
“霍七，你还真是重情义。”徐重华讽刺地笑，眼神复杂，“对秋水音如此，对兄弟也是如此——这样活着，不觉得累么？”不等对方反驳，他举起了手里的剑：“手里没了剑，一身武艺也废了大半吧？今天，也是我报昔年星宿海边一剑之仇的时候了！”
说到这里，他侧头，对着黑暗深处那个人微微颔首：“瞳，配合我。”
瞳一直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思，此刻才惊觉过来，没有多话，只是微微拍了拍手——瞬间，黑夜里蛰伏的暗影动了，雪狱狭长的入口甬道便被杀手们完全的控制。
另外，有六柄匕首，贴在了鼎剑阁六剑的咽喉上。
“你尽管动手。”瞳击掌，面无表情地发话，眼神低垂，凝视着手里一个羊脂玉小瓶——那，还是那个女子临去时，给他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好！”徐重华大笑起来，“联手灭掉七剑，从此中原西域，便是你我之天下！”
他再也不容情，对着手无寸铁的同僚刺出了必杀的一剑——那是一种从心底涌出的憎恨和恶毒，恨不能将眼前人千刀万剐、分尸裂体。那么多年了，无论在哪一方面，眼前这个人时刻都压制着他，让他如何不恨？
霍展白在黑暗里躲避着闪电般的剑光，却不敢还手。
因为，只要他一还手，那些匕首就会割断同僚们的咽喉！
徐重华有些愕然——剑气！虽然手中无剑，可霍展白每一出手，就有无形剑气破空而来，将他的佩剑白虹格开！这个人的剑术，在八年后居然精进到了这样的化境？
眼神越发因为憎恶而炽热，他并不急着一次杀死这个宿敌，而只是缓缓的、一步步的逼近，长剑几次在霍展白手足上掠过，留下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嚓”，那一剑刺向眉心，霍展白闪避不及，只能抬手硬生生去接。
那一剑从左手手腕上掠过，切出长长的伤口。
“哈哈哈哈……”血腥味弥漫，刺激的徐重华狂笑起来，“霍七，当年你废我一臂，今日我要断了你双手双脚！就是药师谷的神医也救不了你！”
药师谷……在这样生死一线的情况下，他却忽然微微一怔。
“等我回来，再和你划拳比酒！”
——难道，是再也回不去了么？
此念一生，一股求生的力量忽然注满了他全身。霍展白脚下步法一变，身形转守为攻，指尖上剑气吞吐凌厉，徐重华始料不及，一时间乱了攻击的节奏。
奇怪的是，修罗场的杀手们却并未立刻上来相助，只是在首领的默许下旁观。
霍展白手中虽然无剑，可剑由心生、吞吐纵横，竟是比持有墨魂之时更为凌厉。转眼过了百招，他觑了一个空档，右手电光一样点出，居然直接弹在了白虹剑上。
“铮”的一声，名剑白虹竟然应声而断！
“瞳！”眼看对方手指随即疾刺自己咽喉，徐重华心知无法抵挡，脱口，“帮我！”
“好。”黑夜里，那双眼睛霍然睁开了，断然说了一个字。
没有人看到瞳是怎样起身的，只是短短一瞬，他仿佛就凭空消失了。而在下一个刹那，他出现在两人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嘎然而止——暗红色的剑，从徐重华的胸口露出，刺穿了他的心脏。
——沥血剑！
“瞳！”刹那间，两人同时惊呼。
霍展白看到剑尖从徐重华身体里透出，失惊，迅疾地倒退一步。
“为什么……”青铜面具从脸上铮然落下，露出痛苦而扭曲的脸，徐重华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胸口露出的剑尖，喃喃，“瞳，我们说好了……说好了……”
他无论如何想不出，以瞳这样的性格、有什么可以让他忽然变卦！
“我只说过你尽管动手——可没说过我不会杀你。”无声无息掠到背后将盟友一剑洞穿，瞳把穿过心脏的利剑缓缓拔出，面无表情。
“你……”徐重华厉声道，面色狰狞如鬼。
习惯性的将剑在心脏里一绞，粉碎了对方最后的话，瞳拔出滴血的剑，在死人身上来回地轻轻擦拭，妖诡的眼神里有亮光一闪，仿佛是喃喃自语：“你想知道原因？——很简单：即便是我这样的人，有时候也会有洁癖。我实在不想有你这样的同盟者。”
青铜面具跌落在一旁，不瞑的双目圆睁着，终于再也没有了气息。
“……”事情兔起鹄落，瞬忽激变，霍展白只来得及趁着这一空档掠到卫风行身边，解开他的穴道，然后两人提剑背向而立，随时随地准备着最后的一搏。
黑暗里，那些修罗场暗界的杀手们依然静静站在那里，带着说不出的压迫力。
“好了，事情差不多都了结了。”瞳抬头看着霍展白，唇角露出冷笑，“你们以为安排了内应，趁着教中大乱，五明子全灭，我又中毒下狱，此次便是手到擒来？”
他说的很慢，说一句，在尸体上擦一回剑，直到沥血剑光芒如新。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我中了七星海棠之毒还能生还？谁知道妙空也有背叛鼎剑阁之心？”瞳淡淡开口，说到这里忽然冷笑起来，“这一回，恐怕七剑都是有来无回！”
霍展白没有回答，只是冷定地望着他——他知道这个人说的全都是实话。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捏起了剑诀，随时随地准备和这个魔宫的第一杀手血战。
“想救你这些朋友么？”擦干净了剑，瞳回转剑锋逼住了周行之的咽喉，对着霍展白冷笑，“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以放了他们。”
“别理他！”周行之还是一样的暴烈脾气，脱口怒斥，“我们武功已废，救回去也是——”
一击重重落到他后脑上，将他打晕。
“失败者没有选择命运的权力。”瞳冷笑着回过身，凝视着霍展白，“霍七，我们来谈判吧：我知道你尚有余力一战，起码可以杀伤我手下过半人马。但，同时，你也得把命留在昆仑。”
霍展白沉默。沉默就是默认。
“鱼死网破，这又是何必？”他一字一字开口：“我们不妨来订一个盟约。条件很简单：我让你带着他们回去，但五年内鼎剑阁人马不过锁阳关，中原和西域武林井水不犯河水！”
霍展白和地上的其余鼎剑阁同僚都是微微一惊。
的确是简单的条件。但在占上风的情况下，忽然提出和解，却不由让人费解。
“这样做的原因，是我不想杀你，”仿佛猜出了对方心里的疑虑，瞳大笑起来，将沥血剑一扔，坐回了榻上，“不要问我为什么——那个原因是你猜不到的。我只问你，肯不肯订约？”
霍展白沉吟片刻，目光和地下其余几位同僚微一接触，也便有了答案。
——事情到了如今这种情况，也只有姑且答应了。
“可以。”他伸出手来和瞳相击，立下约来，“五年内，鼎剑阁人马不过锁阳关！”
瞳的手掌和他交击，却笑：“有诚意的话，立约的时候应该看着对方眼睛吧？”
看着他的眼睛？鼎剑阁诸人心里都是齐齐一惊：小心瞳术！
然而霍展白却是坦然抬起了眼，无所畏惧地直视那双妖异的眸子。视线对接。那双浅蓝色的妖异双瞳中神光闪烁，深而诡，看不到底，却没有丝毫异样。
“好！”看了霍展白片刻，瞳猛然大笑起来，拂袖回到了黑暗深处，“你们可以走了！”
他伸手轻轻拍击墙壁，雪狱居然一瞬间发生了撼动，梁上钉着的七柄剑仿佛被什么所逼，刹那全部反跳而出，叮的一声落地，整整齐齐排列在七剑面前。
“告辞。”霍展白解开了同伴的穴，持剑告退。
瞳在黑暗里坐下，和黑暗融为一体。
他没有再去看——仿佛生怕自己一回头，便会动摇。
纵虎归山……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本不该做的事，错过了一举将中原武林有生力量全部击溃的良机。
然而……他的确不想杀他。
不仅仅因为他心里的确厌恶妙空；也不仅仅因为连续对六位一流高手使用瞳术透支了精神力，已然没有足够的胜算——最后、也最隐秘的原因，是因为他是“那个人”的朋友。
在药师谷那一段短短时间里，他看到过他和那个人之间，有着怎样深挚的交情。如果杀了霍展白，她……一定会用责怪的眼神看他吧？
他是无法承受那样的眼光的。
即便是为了报答姐姐的救命之恩，他也要放走霍展白一次。
她最后的话还留在耳边，她温热的呼吸仿佛还在眼睑上。然而，她却已经再也不能回来了……在身体麻痹解除、双目复明的时候，他疯狂地冲出去寻觅她的踪迹。然而得到的消息却是她昨日去了山顶乐园给教王看病，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座大殿就在瞬间坍塌了。
他在断裂的白玉川上怔怔凝望山顶，却知道那个金壁辉煌的乐园已然成为一梦。
一切灰飞烟灭。
在鼎剑阁七剑离去后，瞳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黑暗里的那些影子便齐齐鞠躬，拖着妙空的尸体散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坐在最深处，缓缓抚摩着自己复明的双眸。
雪狱寂静如死。
―――――――――――――――
如果没有迷路，如今应该已经到了乌里雅苏台。
妙风抱着垂死的女子，在雪原上疯了一样的狂奔。
向北、向北、向北……狂风不断卷来，眼前的天地一片空白，一望无际——那样的苍白而荒凉，仿佛他二十多年来的人生。
他找不到通往乌里雅苏台的路，几度跌倒又踉跄站起。尽管如此，他却始终不敢移开抵在她后心上的手，不敢让输入的内息有片刻的中断。
猛烈的风雪几乎让他麻木。
妙风在乌里雅苏台的雪野上踉跄奔跑，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感觉有泪在眼角渐渐结冰。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夜，那个时候，他也曾这样不顾一切的奔跑。
转眼间，已经是二十多年。
“呀——呀——”忽然间，半空里传来鸟类的叫声。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到了一只雪白的鹞鹰。在空中盘旋，向着他靠过来，不停的鸣叫，悲哀而焦急。
奇怪……这样的冰原上，怎么还会有雪鹞？他脑中微微一怔，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人养的鹞鹰，既然它出现在雪原上，它的主人只怕也就不远了！
明白它是在召唤自己跟随前来，妙风终于站起身，踉跄的随着那只鸟儿狂奔。
那一段路，仿佛是个梦——
漫天漫地的白，时空都仿佛在一瞬间凝结了。他抱着垂死的人在雪原上狂奔，风雪模糊了过去和未来……只有半空中传来白鸟凄厉的叫声，指引他前行的方向。
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的“时间静止”，那么，就是在那一刻。
在那短暂的一路上，他一生所能承载的感情都已然全部消耗殆尽。
在以后无数个雪落的夜里，他经常会梦见一模一样的场景，那种刻骨铭心的绝望令他一次又一次从梦中惊醒，然后在半夜里披衣坐起，久久不寐。
窗外大雪无声。
乌里雅苏台。
入夜时分，驿站里的差吏正在安排旅客就餐，却听到窗外一声响，扑簌簌的飞进来一只白鸟。他惊得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掉落。那只白鸟从窗口穿入，盘旋了一下便落到了一名旅客的肩头，抖抖羽毛，松开满身的雪，发出长短不一的凄厉叫声。
“雪儿，怎么了？”那个旅客略微吃惊，低声问，“你飞哪儿去啦？”
那人的声音柔和清丽，竟是女子口声，让差吏不由微微一惊。
然而不等他看清楚那个旅客是男是女，厚厚的棉质门帘被猛然掀开，一阵寒风卷入，一个人踉跄地冲入城门口的驿站内。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满面风尘，仿佛是长途跋涉而来，全身沾满了雪花。隐约可以看到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个人深陷在厚厚的狐裘里，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垂落在外面。
“有医生吗？”他喘息着停下来，用着一种可怕的神色大声问，“这里有医生吗？”
在他抬头的瞬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蓝色的…蓝色的头发？！驿站差吏忽然觉得有点眼熟，这个人，不是在半个月前刚刚从乌里雅苏台路过，向西去了的么？
“这位客官，你是……”差吏迟疑着走了过去，开口招呼。
“医生！”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领口便被狠狠勒住，“快说，这里的医生呢？！”
对方只是伸出了一只手，就轻松地把差吏凌空提了起来，恶狠狠的逼问。那个可怜的差吏拼命当空舞动手足，却哪里说的出话来。
旁边的旅客看到来人眼里的凶光，个个同样被吓住，噤若寒蝉。
“放开他，”忽然间，有一个声音静静地响起来了，“我是医生。”
雪鹞仿佛应合似的叫了一声，扑簌簌飞起。那个旅客从人群里起身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三十许的素衣女子，头上用紫玉簪挽了一个南方妇人常见的流云髻，容色秀丽，气质高华，身边带了两位侍女，一行人满面风尘，显然也是长途跋涉刚到乌里雅苏台——在外出头露面的女人向来少见，一般多半也是江湖人士，奇怪的是这个人身上，却丝毫看不出会武功的痕迹。
她排开众人走过来，示意他松开那个可怜的差吏：“让我看看。”
“你？”他转头看着她，迟疑，“你是医生？”
“当然是。”那个女子眼里有傲然之气，摊开手给他看一面玉佩，以不容反驳的口吻道，“我是最好的医生——你有病人要求诊？”
妙风微微一怔：那个玉佩上兰草和祥云纹样的花纹，似乎有些眼熟。
最好的医生？内心的狂喜席卷而来，那么，她终是有救了？！
“那么，快替她看看！”他来不及多想，急急转身过来，“替她看看！”
那个女子无声地点头，走过来。
长长的银狐裘上尚自有未曾融化的雪，她看不到陷在毛裘里的病人的脸。然而那只苍白的手暴露在外面的大风大雪里，却还是出人意料的温暖——她的眼神忽然一变：那只手的指甲，居然是诡异的碧绿色！
这种症状……这种症状……
她急急伸出手去，手指只是一搭，脸色便已然苍白。
“这、这……”她倒吸了一口气，眼神慢慢变了。
“医生，替她看看！”妙风看得她眼神变化，心知不祥，“求你！”
看着对方狂乱的眼神，她蓦然觉得惊怕，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喃喃：“我救不了她。”
“什么？”妙风一震，霍然抬头。只是一瞬，恳求的眼神便变转为狂烈的怒意，咬牙，一字一字吐出，“你，你说什么？你竟敢见死不救？！”
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拔剑的，在满室的惊呼中，那柄青锋已指到她的咽喉上。
“见死不救？”那个女子看着他，满眼只是怜悯，“是的……她已经死了。所以我不救。”
仿佛被人抽了一鞭子，狂怒的人忽然间安静下来，似是听不懂她的话，怔怔望向她。
“她中了七星海棠的毒，已经死了两个时辰了。”女医者俯下身将那只垂落在外的手放回了毛裘里——那只苍白的手尤自温暖柔软，“你一定是一路上不断的给她输入真气，所以尸身尚温软如生。其实……”
她没有忍心再说下去。
——其实，在你抱着她在雪原上狂奔的时候，她已然死去。
长剑从手里蓦然坠落，直插入地，发出铁石摩擦的刺耳声响，驿站里所有人都为之一颤，却无人敢在此刻开口说上一句话。鸦雀无声的沉默。
“……”妙风想去看怀里的女子，然而不知为何只觉得胆怯，竟是不敢低头。
“胡说！”他忽然狂怒起来，“就算是七星海棠，也不会那么快发作！你胡说！”
“不是七星海棠。”女医者眼里流露出无限的悲哀，叹了口气，“你看看她咽喉上的廉泉穴吧。”
妙风怔了许久，眼神从狂怒转为恍惚，最终仿佛下了什么决心，终于将怀里的人放到了地上，用颤抖的手解开围在她身上的狐裘。雪鹞一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盯着她的脸，不停在周围盘旋，发出咕咕的声音，爪子不安地抓刨。
狐裘解下，那个女子的脸终于露了出来，苍白而安详，仿佛只是睡去了。
——然而，却赫然有一支金色的针，直直插在了咽喉正中！
那一瞬间雪鹞蓦然振翅飞起，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啸。他再也无法支持，双膝一软，缓缓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以手掩面，再也难以克制地发出了一声啜泣。
“哎呀！”周围的旅客发出了一声惊呼，齐齐退开一步。
望着那一点红，他全身一下子冰冷。
“为什么？”抬起了手，仿佛想去确定眼前一幕的真实，双手却颤抖得不受控制，“为什么？”
在他不顾一切的想挽回她生命的时候，她为什么要了结自己？为什么！
“她中了七星海棠的毒，七日后便会丧失神智——我想她是不愿意自己有这样一个收梢。”女医者发出了一声叹息，走过来俯身查看着伤口，“她一定是一个极骄傲的女子。”
“不过你也别难过——这一针直刺廉泉，极准又极深，她走的时候必然没吃太多的苦。”女医者看过了咽喉里的伤，继续安慰——然而在将视线从咽喉伤口移开的刹那，她的声音停顿了。她忽然疯了一样的扑过来，拨开了散落在病人脸上的长发，仔细辨认着。
“天啊……”妙风忽然听到了一声低呼，震惊而恐惧。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就看到那个女医生捂着嘴，直直地盯着他怀里的那个病人，脸上露出极其惊惧的神色。他想开口问她，然而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直看着薛紫夜，就这样忽然倒在了地上。
她手里的玉佩滚落到他脚边，上面刻着一个“廖”字。
那一瞬间，妙风想起来了——这种花纹，不正是回天令上雕刻的徽章？
这个姓廖的女子，竟是药师谷前任谷主廖青染！
天亮的时候，一行四人从驿站里离开，马车上带着一具薄薄的柳木灵柩。
绿洲乌里雅苏台里柳色青青，风也是那样的和煦，完全没有雪原的酷烈。
妙风穿行在那青碧色的垂柳中，无数旅客惊讶地望着这个扶柩的白衣男子，不仅因为他有着奇特的蓝色长发，更因为有极其美妙的曲声从他手里的短笛中飞出。
那曲子散入葱茏的翠色中，幽深而悲伤。
廖青染从马车里悠悠醒来的时候，就听到了这一首《葛生》，不自禁的痴了。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她转过头，看到了车厢里静静躺在狐裘中沉睡的弟子。小夜，小夜……如今不用再等百年，你就可以回到冰雪之下和那个人再度相聚。
你可欢喜？
笛声如泣，然而吹的人却是没有丝毫的哀戚，低眉横笛，神色宁静地穿过无数的垂柳，仿佛只是一个在春光中出行的游子，而天涯，便是他的所往——没有人认出，这个人就是昨夜抱着死去女子在驿站里痛哭的人。从来没有看过一个男子这样痛哭，驿站里的所有人都无法说出话来。
然而，昨夜那一场痛哭，仿佛已经到达了他这一生里感情的极限，只是一夜过去，他的神色便已然平静——那是经过了怎样冰火交煎、才将一个人心里刚萌发出来的种种感情全部冰封殆尽？
痴痴地听着曲子，那个瞬间，廖青染觉得自己是真正的开始老了。
听了许久，她示意侍女撩开马车的帘子，问那个赶车的青年男子：“阁下是谁？”
妙风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吹着。
“小徒是如何中毒？又为何和阁下在一起？”她撑着身子，虚弱地问——她离开药师谷已经八年，从未再见过这个唯一的徒弟。没有料到再次相见，却已是阴阳相隔。
“请阁下务必告诉我，”廖青染手慢慢握紧，执意地追问，“杀我徒儿者，究竟何人？”
笛声终于停止了，妙风静静问：“前辈……是想报仇么？”
“是不是大光明宫的人？”廖青染咬牙，拿出了霜红传信的那方手帕。
手帕上墨迹斑驳，是无可辩驳的答案。
妙风转过了身，在青青柳色中笑了一笑，一身白衣在明媚的光线下恍如一梦。
“是的，薛谷主因为行刺教王而被杀——”他轻轻开口，声音因为搀杂了太多复杂的感情反而显得平静，“不过，她最终也已经得手——是以廖前辈不必再有复仇一念。种种恩怨，已然在前辈到来之前全部了断。”
“而我……而我非常抱歉，没能保住薛谷主的性命。”
他的语声骤然起了波澜，有无法克制的苦痛涌现。
廖青染喃喃叹息：“不必自责……你已尽力。”
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人抱着一具尸体在雪原里狂奔的模样——她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但却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个人决不会是凶手。
廖青染转过身，看了一眼车厢内用狐裘裹起的女子，在笛声里将脸深深埋入了手掌，隐藏了无法掩饰的哀伤表情——她……真是一个极度自私而又无能的师傅啊！
七星海棠的毒，真的是无药可解的么？
不！作为前任药师谷主，她清楚的知道这个世间还有唯一的解毒方法。
——然而，即使是她及时的遇到了他们两人，即使当时小夜还有一口气，她……真的会义无返顾的用这个一命换一命的方法，去挽救爱徒的性命么？
不……不，她作不到！
因为她还不想死。
她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儿子，还有深爱的丈夫。她想看着孩子长大，想和夫君白头偕老——她是绝不想就这样死去的。所以，她应该感谢上苍让她在小夜死后才遇到他们两人，并没有逼着她去做出这样残酷的决定。
狐裘上的雪已经慢慢融化了，那些冰冷的水一滴一滴的从白毫尖上落下，沾湿了沉睡人苍白的脸。廖青染怔怔望着徒儿的脸，慢慢伸出手，擦去了她脸上沾染的雪水——那样的冰冷，那样的安静，宛如多年前她把那个孩子从冰河里抱起之时。
她忽然间只觉万箭穿心。
车内有人失声痛哭，然而车外妙风却只是横笛而吹，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大喜或者大悲，平静如一泓春水。他缓缓策马归去，穿过了乌里雅苏台的万千垂柳，踏上克孜勒荒原。
那里，不久前曾经有过一场舍生忘死的搏杀。
那里，她曾经与他并肩血战，在寒冷的大雪里相互依偎着取暖。
那是他这一生里从未有过、也不会再有的温暖。
在那个黑暗的雪原上，他猝及不防地得到了毕生未有的温暖，却又永远的失去。就如闪电划过亘古的黑，虽只短短一瞬，却让他第一次睁开眼看见了全新的天与地。
那一眼之后，被封闭的心智霍然苏醒过来。她唤醒了在他心底里沉睡的那个少年雅弥，让他不再只是一柄冰冷的利剑。
然而，这一切、终归都结束了……。
无法遗忘，只待风雪将所有埋葬。
那一天，乌里雅苏台东驿站的差吏看到了这辆马车缓缓出了城，从沿路的垂柳中穿过，消失在克孜勒雪原上。赶车的青年男子手里横着一支样式奇怪的短笛，静静地反复吹着同样的曲调，一头奇异的蓝色长发在风雪里飞扬。
他的面容宁静而光芒四射，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然从他身体里抽离，远远的超越在这个尘世之外。
那也是他留给人世的最后影子。
谁也没有想到，乌里雅苏台雪原上与鼎剑阁七剑的那一战，就是他一生的终结篇章——昆仑大光明宫五明子里妙风使，就在这一日起、从武林里永远消失了踪迹。
如同他一直无声地存在，他也如同一片雪花那样无声无息的消失。

七夜雪 十四、今夕何夕
春暖花开的时候，霍展白带领鼎剑阁七剑从昆仑千里返回。
虽然经过惨烈的搏杀，七剑中多人负伤，折损大半，但终归也带回了魔教教王伏诛、五明子全灭的消息。一时间，整个中原武林都为之震动，各大门派纷纷奔走相告，弹冠相庆。
受伤的五名剑客被送往药师谷，而卫风行未曾受重伤，便急不可待地奔回了扬州老家。
霍展白作为这一次行动的首领，却不能如此轻易脱身——两个月来，他陪着鼎剑阁的南宫老阁主频繁地奔走于各门各派之间，在江湖格局再度变动之时，试图重新协调各门各派之间的微妙关系，达成新的平衡。
而天山派首徒霍七公子的声望，在江湖中也同时达到了顶峰。
三个月后，当诸般杂事都交割得差不多后，他终于回到了临安九曜山庄，将秋水音从夏府里接了回来，尽心为她调理身体。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南宫老阁主竟然很快就随之而来，屈尊拜访。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位老人居然再一次开口，恳请他出任下一任的鼎剑阁阁主——
那，也是他八年来第三次提出类似的提议。
而不同的是，这一次，已然是接近于恳求。
“小霍，接了这个担子吧——”南宫老阁主对着那个年轻人叹息，“我得赶紧去治我的心疾了，不然恐怕活不过下一个冬天啊。”
一直推托着的他大吃一惊：“什么？”
南宫老阁主叱咤江湖几十年，内外修为都臻于化境，五十许的人看上去依然精神矍铄如壮年，不见丝毫老态——却不料，居然已经被恶疾暗中缠身了多年。
“年轻时拼得太狠，老来就有苦头吃了……没办法啊。”南宫老阁主摇头叹息，“如今魔宫气焰暂熄，拜月教也不再挑衅，我也算是挑了个好时候退出……可这鼎剑阁一日无主，我一日死了都不能安息啊。”
霍展白垂头沉默。
南宫老阁主是他的恩人，多年来一直照顾提携有加，作为一个具有相应能力的后辈，他实在是不应该也不忍心拒绝一个老人这样的请求。然而……
他下意识地，侧头望了望里面。
屏风后，秋水音刚吃了药，还在沉沉睡眠——廖谷主的方子很是有效，如今她的病已然减轻很多，虽然神智还是不清楚，有些痴痴呆呆，但已然不再象刚开始那样大哭大闹，把每一个接近的人都当作害死自己儿子的凶手。
“我知道你的心事，你是怕当了阁主后再照顾秋夫人，会被江湖议论吧？”似乎明白他的顾虑，南宫老阁主开口，“其实你们的事我早已知道，但当年的情况……唉。如今徐重华也算是伏诛了，不如我来做个大媒，把这段多年情债了结吧！”
“不！”霍展白一惊，下意识地脱口。
“不用顾虑，”南宫老阁主还以为他有意推脱，板起了脸，“有我出面，谁还敢说闲话？”
“不。不用了。”他依然只是摇头，然而语气却渐渐松了下去，只透出一种疲惫。
世人都道他痴狂成性，十几年来对秋水音一往情深，虽伊人别嫁却始终无怨无悔。然而，有谁知道他半途里却早已疲惫，暗自转移了心思。时光水一样的褪去了少年时的痴狂，他依然尽心尽力照料着昔年的恋人，却已不再怀有昔时的狂热爱恋。
“你为此枉担了多少年虚名，难道不盼早日修成正果？平日那般洒脱，怎么今日事到临头却扭捏起来？”旁边南宫老阁主不知底细，还在自以为好心的絮絮劝说。有些诧异对方的冷淡，表情霍然转为严厉：“莫非……你是嫌弃她了？你觉得她嫁过人生过孩子，现在又得了这种病，配不上你这个中原武林盟主了？”
“当然不是！唉……”霍展白白口莫辨，只好苦笑摆手，“继任之事我答应就是——但是，做媒一事，还是先不要提了。等秋水病好了再说吧。”
南宫老阁主松了一口气，拿起茶盏：“如此，我也可以早点去药师谷看病了。”
提到药师谷，霍展白一震，眼里就忍不住的有了笑意：“是，薛谷主医术绝顶，定能手到病除。”
——只不过，那个女人可野蛮的很，不知道老阁主会不会吃得消？
谷中白梅快凋谢了吧？只希望秋水的病早日好起来，他也可以脱身去药师谷赴约。
没有看到他迅速温暖起来的表情，南宫老阁主只是低头开阖茶盏，啜了一口，道：“听人说薛谷主近日去世了，如今当家的又是前任的廖谷主了——也不知道那么些年她都在哪里藏着，徒儿一死，忽然间又回来了，据说还带回一个新收的徒……”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忽然吃了一惊：“小霍！你怎么了？”
霍展白仿佛中了邪，脸色转瞬苍白到可怕，直直的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却亮得如同妖鬼：“你……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什么？！薛谷主她……她怎么了？！”
最后的一句话已然是嘶喊，他面色苍白的冲过来，仿佛想一把扼住老人的咽喉。南宫老阁主一惊，闪电般点足后掠，同时将茶盏往前一掷，划出一道曲线，正正撞到了对方的曲池穴。
那样的刺痛，终于让势如疯狂的人略略清醒了一下。
“她……她……”霍展白僵在那里，喃喃开口，却没有勇气问出那句话。
“是的，薛谷主在一个月前去世。”看到这种情状，南宫老阁主多少心里明白了一些，发出一声叹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敢去孤身行刺教王！——小霍，你不知道么？大约就在你们赶到昆仑前一两天，她动手刺杀了教王。”
“了不起啊。拼上了一条命，居然真的让她成功了。”
“这可是多年来我们倾尽全武林的力量、也未曾做到的事！”
“……”霍展白踉跄倒退，颓然坐倒，全身冰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他们杀上大光明宫时没有看到教王——他还以为是瞳的叛乱让教王重伤不能出战的原故，原来，却是她刺杀了教王！就在他赶到昆仑山的前一天，她抢先动了手？
她为什么不等他？……为什么不多等一天呢？
他一直知道她是强悍而决断的，但却还不曾想过、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女子竟然就这样孤身一人、以命换命地去挑战那个天地间最强的魔头！
那是整个中原武林，都不曾有人敢去做的事情啊……
他无力的低下了头，用冰冷的手支撑着火热的额头，感觉到胸口几乎窒息的痛楚。
那么，在刺杀之后，她又去了哪里？第二日他们没在大光明宫里看到她的踪迹，她又是怎样离开大光明宫的？
忽然间，霍展白记起了那一日在乌里雅苏台雪原上和妙风的狭路相逢，想起了妙风怀里抱着的那个人——那个看不到脸的人，将一只苍白的手探出了狐裘，仿佛想在空气中努力地抓住什么。
他的脸色忽然苍白——
原来……那就是她？那就是她么？！
他们当时只隔一线，却就这样咫尺天涯地擦身而过，永不相逢。
永不相逢！
那一瞬间，排山倒海而来的苦痛和悲哀将他彻底湮没。霍展白将头埋在双手里，双肩激烈地发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却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了低低的痛哭。
南宫老阁主站在一旁，惊愕地看着。
这，还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看到这个年轻人如此失态地痛哭。
“咦……”屏风后的病人被惊醒了，懵懂地出来，看着那个埋首痛哭的男子，眼里充满了惊奇。她屏声静气地看了他片刻，仿佛看着一个哭泣的孩子，忽然间温柔地笑了起来，一反平时的暴躁，走上去伸出手，将那个哭泣的人揽入了怀里。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喃喃：“乖啦……沫儿不哭，沫儿不哭。娘在这里，谁都不敢欺负你……不要哭了……”
她拿着手绢，轻柔地去擦拭他眼角滑落的泪痕，就像一个母亲溺爱自己的孩子。
那种悲恸只爆发了一瞬，便已然成为永久的沉默。霍展白怔怔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多年来第一次对自己如此亲近的女子，眼里露出了一种苦涩的笑意。
“秋水。”他喃喃叹息，伸出手触及她的面颊。
她温柔的对着他笑。
——原来，真的是命中注定？他和她，谁都不能放过谁。
就这样生生纠缠一世。
―――――――――――――
三个月后，鼎剑阁正式派出六剑做为使者，前来迎接霍展白前往秣陵鼎剑阁。
在六剑于山庄门口齐齐翻身下马时，长久紧闭的门忽然打开，所有下人都惊讶地看到霍公子地站在门后——他穿着一件如雪的白衣，那种白色仿佛漫无边际的雪原。他紧握着手里纯黑色的墨魂剑，脸上尚有连日纵酒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清醒冷锐。
“走吧。”没有半句客套，他淡然转身，仿佛已知道这是自己无法逃避的责任。
“沫儿！沫儿！”前堂的秋夫人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飞奔了过来，“你要去哪里？”
她的眼神惊惶如小鹿，紧紧拉住了他的手：“别出去！那些人要害你，你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卫风行和夏浅羽对视了一眼，略略尴尬。
霍展白的眼里却满含着悲伤的温柔，低下头去轻轻拍着她：“别怕，不会有事。”然后，他温和却坚决地拉开了她的手，抬起眼示意，旋即便有两位一直照顾秋水音的老嬷嬷上前来，将她扶开。
他在六剑的簇拥下疾步走出山庄，翻身上马，直奔秣陵鼎剑阁而去。
“展白！”在一行人策马离去时，隐隐听到了门内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喊。秋水音推开了两位老嬷嬷踉跄地冲到了门口，对着他离去的背影，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展白，别走！”
霍展白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颤，却终究没有回头。
“青染对我说，她的癫狂症只是一时受刺激，如今应该早已痊愈。”卫风行显然已经对一切了然，和他并肩急驰，低声，“她一直装作痴呆，大约只是想留住你——你不要怪她。”
“我知道。”他只是点头，“我没有怪她。”
卫风行顿了顿，问：“你会娶她吧？”
霍展白沉默，许久许久，终于开口：“我会一辈子照顾她。”
卫风行眼神一动，心知这个坚决的承诺同时也表示了坚决的拒绝，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两人又是默然并骑良久，卫风行低眉：“七弟，你要振作。”
“是。”霍展白忽然笑了起来，点头，“我会当一个好阁主，你就放心的去当你的好好先生吧！”
在远征昆仑回来后的第四个月上，霍展白和六剑陪伴下来到秣陵，在天下武林面前、从老阁主南宫言其手里接过了象征着中原武林盟主的黄金九鼎，携着墨魂剑坐上了阁中的宝座。
全场欢声雷动——然而，那个新任的武林盟主却只是淡淡的笑，殊无半分喜悦。
——卫五，是的，我答应过要当好这个阁主。
虽然，我更想做一个你那样、伴着娇妻幼子终老的普通人。
南宫老阁主前去药师谷就医的时候，新任盟主尽管事务繁忙，到底还是陪了去。
白石阵依然还在风雪里缓缓变幻，然而来谷口迎接他们的人里，却不见了那一袭紫衣。在廖青染带着侍女们打开白石阵的时候，看到她们鬓边佩戴的白花，霍展白只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几乎要当场落下泪来。
廖青染看着他，眼里满含着叹息，却终于无言，只是引着南宫老阁主往夏之馆去了。
“霍公子，请去冬之园安歇。”耳边忽然听到了熟悉的语声，侧过头看，却是霜红。
不过几个月不见，那个伶俐大方的丫头忽然间就沉默了许多，眼睛一直是微微红肿着的，仿佛这些天来哭了太多场。
他咬紧牙点了点头，也不等她领路，就径自走了开去。
那一条路，他八年来曾经走过无数遍。
而这样的一条路，于今重走一遍，每一步都是万箭穿心。
到了庭前阶下，他的勇气终于消耗殆尽，就这样怔怔凝望着那棵已然凋零的白梅，再也无法往前走一步——那只雪白的鸟儿正停在树上，静静的凝视着他，眼里充满了悲伤。
“等回来再一起喝酒！”当初离开时，他对她挥手，大笑，“一定赢你！”
然而，如今却已然是参商永隔。
“霍公子……”霜红忽地递过来一物，却是一方手巾，“你的东西。”
霍展白低眼，瞥见了手巾上的斑斑墨痕，忽然间心底便被狠狠扎了一下——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那是他在扬州托雪鹞传给她的书信，然而，她却是永远无法来赶赴这个约会了。
霜红低了头，轻轻开口：“谷主离开药师谷的时候，特意和我说：如果有一日霍公子真的回来了，要我告诉你，酒已替你埋在梅树下了。”
“梅树下？”他有些茫然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忽然想起来了——
那个寂静的夜晚，他和那个紫衣女子猜拳赌酒后在梅树下酣睡。雪花飘落的时候，在夜空下醒来的瞬间，他忽然感到了生命里真正的宁静和充盈——就在那个瞬间，他陡然有了和昔年种种往事告别的勇气，因为自己的生命已然注入了新的活力。
那一夜雪中的明月，落下的梅花，怀里沉睡的人，都仿佛近在眼前，然而，却永远无法再次触及了。
他看到白梅下微微隆起一个土垒，俯身拍开封土，果然看到了一瓮酒。
霜红压着声音，只细声道：“谷主还说，如果她不能回来，这酒就还是先埋着吧。独饮容易伤身。等你有了对饮之人，再来——”
霍展白听得最后一句，颓然地将酒放下，失神地抬头凝望着凋零的白梅。
那一瞬间，心中涌起再也难以克制的巨大苦痛，排山倒海而来。他只想大声呼啸，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最终反手一剑击在栏杆上，大片的玉石栏杆应声喀喇喇碎裂。
霜红没有阻拦，只是看着他疯狂地一剑剑砍落，压抑许久的泪水也汹涌而出，终于掩面失声：如果谷主不死……那么，如今的他们，应该是在梅树下再度聚首，把盏笑谈了吧？八年来，每次只有霍七公子来谷里养病的时候，谷主才会那么欢喜。
所有侍女都期待着她能够忘记那个冰下沉睡的少年，开始新的美满的生活。
然而，一切都粉碎了。
心中如沸，却无可倾吐。霍展白疯狂的出剑，将所遇到的一切劈碎。墨魂剑下碎玉如雪，散落一地。然而，半空里再度劈落的剑，却被一股无形和煦的力量挡住了。
“逝者已矣，”那个人无声无息地走来，格挡了他的剑，“七公子，你总不能把薛谷主的故居给拆了吧。”
霍展白抬起头，看到了一头冰蓝色的长发，失声：“妙风？”
“不，妙风已经死了，”那个人只是宁静地淡淡微笑，“我叫雅弥。”
夏之园里，绿荫依旧葱茏。
热泉边的亭子里坐着两个人，却是极其沉默凝滞。
雅弥说完了大光明宫里发生的一切，就开始长久的沉默。霍展白没有说话，拍开了那一瓮藏酒，坐在水边的亭子自斟自饮，直至酩酊。
雪鹞嘀嘀咕咕的飞落在桌上，和他喝着同一杯子里的酒。这只鸟儿似乎喝得比他还凶，很快就开始站不稳，扑扇着翅膀一头栽倒在桌面上。
“她说过，独饮伤身。”雅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只是淡淡的。
“那么……你来陪我喝吧！”霍展白微笑着举杯，向这个陌生的对手发出邀请——他没有问这个人和紫夜究竟有什么样的过往，乌里雅苏台的雪原上，这个人曾那样不顾一切地只身单挑七剑，只为及时将她送去求医。
然而，她却终究还是死在了他面前。
前任魔宫绝顶杀手的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然而越是如此，他越不能想象这个人心里究竟为那一刻埋藏了多深的哀痛。
“不，还是等别人来陪你吧。”雅弥依然静静的笑，翻阅着一卷医书，双手上尤自带着药材的香气，“师傅说酒能误事，我做为她的关门弟子，绝不可象薛谷主那样贪杯。”
霍展白有些意外：“你居然拜了师？”
雅弥点了点头，微笑：“这世上的事，谁能想的到呢？”
就如你无法知道你将遇到什么样的人，遇到什么样的事，你也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在何时转折。有时候，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次擦肩而过的邂逅，便能改写一个人的一生。
他曾经是一个锦衣玉食的王族公子，却遭遇了国破家亡的剧变。他遇到了教王，成了一柄没有感情的杀人利剑；然后，他又遇到了那个将他唤醒的人，重新获得了自我。
然而，她却很快逝去了。
他一路陪同廖青染将薛紫夜的遗体千里送回，然后长跪于白石阵外的深雪里，恳求廖谷主将他收入门下，三日不起。
为什么要学医呢？廖谷主问他：你以前只是一个杀人者。
是的。他只不过是一个杀人者——然而，即便是杀人者，也曾有过生不如死的时刻。
他只不过是再也不想有那种感觉：狂奔无路，天地无情，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所爱的人在身侧受尽痛苦，一分分的死去，恨不能以身相代。
他也不想更多的人再有这样的苦楚。
廖谷主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你知道么？药师谷的开山师祖，也曾是个杀人者。”
于是，他便隐姓埋名地留了下来，成为廖谷主的关门弟子。他将对武学的狂热转移到了医学上，每日都把自己关在春之园的藏书阁里，潜心研读那满壁的典籍：标幽、玉龙、肘后方、外台秘要、金兰循经、千金翼方、千金方、存真图、灵柩、素问难经……
那个荒原雪夜过后，他便已然脱胎换骨。
他望着不停自斟自饮的霍展白，忽然间低低叹息——你，可曾恨我？如果不是我，她不会冒险出谷；如果不是我没保护周全，她也不会在昆仑绝顶重伤；如果不是我将她带走，你们也不会在最后的一刻还咫尺天涯……
然而，这些问题，他终究没有再问出口来。
如今再问，又有何用？
霍展白手指一紧，白瓷酒杯发出了碎裂的细微声音，仿佛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终于低声开口：“她……走得很安宁？”
“脸上尚有笑容。”
“……那就好。”
简短的对话后，两人又是沉默。
雅弥转过了脸，不想看对方的眼睛，拿着筚篥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的死，其实是极其惨烈而绝决的，令他永生不忘。
他将永远记得她在毒发时候压抑着的战栗，记得她的手指是怎样用力地握紧他的肩臂，记得她在弥留之际仰望着冷灰色的大雪苍穹，用一种孩童一样的欣悦欢呼——那种记忆宛如一把刀，每回忆一次就在心上割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一个人承受这种记忆已然足够，何苦再多一个人受折磨？
“她……葬在何处？”终于，霍展白还是忍不住问。
“就在摩迦村寨的墓地。”雅弥静静道。
那个人……最终，还是那个人么？
霍展白望着空无一物的水面，那个冰下沉睡的少年早已不见。
忽然间他的心里一片平静，那些煎熬着他的痛苦火焰都熄灭了。他不再嫉恨那个最后一刻守护在她身边的人，也不再为自己的生生错过而痛苦——因为到了最后，她只属于那一片冰冷的大地。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听说你即将成为鼎剑阁阁主。”雅弥转开了话题，依然带着淡笑，“恭喜。”
“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像你一样终老于药师谷——”霍展白长长吐出胸臆中的气息，殊无半点喜悦，“但除非像你这样彻底的死过一次，才能重新随心所欲的生活吧？”
“这样的话，实在不像一个即将成为中原霸主的人说的啊……”雅弥依然只是笑，声音却一转，淡淡，“瞳，也在近日登上了大光明宫教王的玉座——从此后，你们就又要重新站到颠峰上对决了啊。”
“什么？”霍展白一惊抬头，“瞳成了教王？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雅弥摇了摇头，“我原本就来自那里。”
他的眼睛里却闪过了某种哀伤的表情，转头看着霍展白：“你是她最好的朋友，瞳是她的弟弟，如今你们却成了誓不两立的敌人——她若泉下有知，不知多难过。”
霍展白低下头去，用手撑着额头，感觉手心冰冷额头却滚烫。
“那你要我们怎么办？”他喃喃苦笑，“自古正邪不两立。”
“我只是要你们一起坐下来喝一杯。”雅弥静静地笑，眼睛却看向了霍展白身后。
谁？有谁在后面？！霍展白的酒登时醒了大半，一惊回首，手下意识地搭上了剑柄，眼角却瞥见了一袭垂落到地上的黑色斗篷。斗篷里的人有着一双冰蓝色的璀璨眼睛。不知道在一旁听了多久，此刻只是静静地从树林里飘落，走到了亭中。
“瞳？”霍展白惊讶地望着这个忽然现身药师谷的新任教王，手不离剑。
——这个人刚从血腥暴乱中夺取了大光明宫的至高权力，此刻不好好坐镇西域，却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得知南宫老阁主病重，想前来打乱中原武林的局面？
然而在这样的时候，雅弥却悄然退去，只留下两人独自相对。
那个年轻的教王没有说一句话，更没有任何的杀气，只是默不作声地在他面前坐下，自顾自地抬手拿起酒壶，注满了自己面前的酒杯——然后，拿起，对着他略微一颔首，仰头便一饮而尽。
霍展白怔怔地看着他一连喝了三杯，看着酒从他苍白的脖子上流入衣领。
他喝得太急，呛住了喉咙，松开了酒杯撑着桌子拼命咳嗽，苍白的脸上浮起了病态的红晕。然而新教王根本不顾这些，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倒酒，不停地咳嗽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渐渐涌出了泪光。那一刻的他，根本不像是一个控制西域的魔宫新教王，而只仿佛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霍展白定定看着他，忽然有一股热流冲上了心头，那一瞬间什么正邪，什么武林都统统抛到了脑后。他将墨魂剑扔到了地上，劈手夺过酒壶注满了自己面前酒杯，扬起头来——
“来！”
他在大笑中喝下酒去，醇厚的烈酒在咽喉里燃起了一路的火，似要烧穿他的心肺。
是，她说过，独饮伤身——原来，这坛醇酒，竟是用来浇两人之愁的。
于是，就这样静默对饮着，你一觞，我一盏，没有言语，没有计较，甚至没有交换过一个眼神。鼎剑阁新任的阁主和大光明宫的年轻教王就这样对坐着，默然地将那一坛她留给他们的最后纪念，一分分的饮尽。
渐渐地，他们终于都彻底的醉了。大醉里，依稀听到窗外有遥远的笛声，合着笛声，酒醉的人拍案大笑起来，对着虚空举起了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然后，那最后一杯酒被浇在了地面上，随即渗入了泥土泯灭无痕。
瞳醉眼朦胧的看着那人且歌且笑，模糊的明白了对方是在赴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约——
醉笑陪君三万场，猛悟今夕何夕。
他忽然笑了起来：今夕何夕？
大醉和大笑之后，他却清楚地知道今夕已是曲终人散。
“我看得出，姐姐她其实是很喜欢你的。”瞳凝望着他，忽然开口。
霍展白顿住酒杯，看向年轻的教王，忽然发现他此刻的眼睛是幽深的蓝。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她一定还会在这里和你喝酒吧？”瞳低头看着杯里的酒。杯子里荡漾着一双眼睛，淡淡的诡异的冰蓝，忧郁如深海。
“这几天，我经常用镜子对自己使用瞳术。”瞳忽然笑起来了，“那样，就能在幻境里看到姐姐了。”
在他最初和她重逢的时候，就被她用镜子将瞳术反击回了自身——没想到在以后的无数日子里，他只能将用她教给他的这个方法，来一次又一次的将她记起。
“……”霍展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个冷酷缜密的杀手，在腥风血雨中登上玉座的新教王，此刻忽然间脆弱得如同一个青涩的少年。
然而不等他再说什么，瞳将酒杯掷到他面前：“不说这些。喝酒！”
他们喝得非常尽兴，将一整坛的陈年烈酒全部喝完。后面的记忆已经模糊，他只隐约记得两人絮絮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关于武林，关于天下，关于武学——
“明年元宵，我将迎娶月圣女娑罗。”瞳在大醉之后，说出了那样一句话。
他微微一惊，抬头看那个黑衣的年轻教王。
“我会替她杀掉现任回鹘王，帮她的家族夺回王位。”瞳冷冷地说着。
“哦？”霍展白有些失神，喃喃，“要坐稳那个玉座……很辛苦吧？”
“呵……”瞳握着酒杯，醉醺醺地笑了，“是啊，一定很辛苦——看看前一任教王就知道了。不过……”他忽然斜了一眼霍展白，那一瞬妖瞳里闪过冷酷的光：“你也好不了多少。中原人，心机更多更深——你、你看看妙空就知道了。”
霍展白一惊，露出了苦笑。
多么可笑的事情……新任的鼎剑阁主居然和魔宫的新教王在药师谷把盏密谈，倾心吐胆犹如生死之交！
在酒坛空了之后，他们就这样在长亭里沉沉睡去。
睡去之前，瞳忽然抬起头看着他，喃喃：“霍七，我不愿意和你为敌。”
霍展白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来求和的么？”
瞳醉醺醺地伏倒在桌面上，却将一物放推到了他面前：“拿去！”
虽然是在酒醉中，霍展白却依然一惊：圣火令？大光明宫教王的信物！
“我希望那个休战之约不仅仅只有五年，而是……在你我各自都还处于这个位置的时候，都能不再刀兵相见。不打了……真的不打了……你死我活……又何必？”
他不能确信那一刻瞳是不是真的醉了，因为在将那个珍贵的信物推到面前时，那双脆弱的眼里又浮起了坚定冷酷的神色：那是深深的紫，危险而深不见底。
年轻的教王立起手掌：“你，答应么？”
第二日醒来，已然是在暖阁内。
霍展白在日光里醒转，只觉得头痛欲裂。耳畔有乐声细细传来，幽雅而神秘，带着说不出的哀伤。他撑起了身子：“是妙……不，是雅弥么？”
窗外的梅树下，那个蓝发的男子停住了筚篥，转头微笑：“霍七公子醒了？”
霍展白皱了皱眉，向四周看了一下：“瞳呢？”
“天没亮就走了。”雅弥只是微笑，“大约是怕被鼎剑阁的人看到，给彼此带来麻烦。”
霍展白吐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仔细回忆昨夜和那个人的一场酣饮——然而后背忽然压到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抬手抽出一看，却是一枚玄铁铸造的令牌，上面圣火升腾。
圣火令？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头脑一清。
——昨夜那番对话，忽然间就历历浮现在脑海。
雅弥微笑：“瞳拿走了你给他作为信物的墨魂剑，说，他会遵守与你的约定。”
“什么？墨魂剑？！”他一下子清醒了，伸手摸去，果然佩剑已经不在身边。霍展白变了脸色，用力摇了摇起头，艰难地去追忆自己最后和那个人击掌立下了什么誓言。
“‘尽各自之力，在有生之年令中原西域不再开战。’”雅弥却是认真地看着他，将那个约定一字一字重复。
“呵……是的，我想起来了。”霍展白终于点了点头，眼睛深处掠过一丝冷光。
“你不会想翻悔吧？”雅弥蹙眉。
霍展白苦笑：“翻悔？你也是修罗场里出来的，你觉得可以相信瞳那样的人么？”
雅弥沉默，许久才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当日放七剑下山，应该是考虑到徐重华深知魔宫底细，已然留不得。与其和这种人结盟，还不如另选一个可靠些的——而此刻他提出休战，或许也只是因为需要时间来重振大光明宫。”霍展白支撑着自己的额头，喃喃，“你看着吧，等他控制了回鹘那边的形势，再度培养起一批精英杀手，就会卷土重来和中原武林开战了。”
雅弥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微笑：“这种可能，是有的。”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个修罗场的杀手之王。瞳是极其危险的人，昔年教王要他不离左右的护卫，其实主要就是为了防范这个人。
“妙风使，你又是站在哪一边呢？”霍展白微微而笑，似不经意地问。
雅弥脸上一直保持着和煦的笑意，听得那般尖锐的问题也是面不改色：“妙风已死——医者父母心，自然一视同仁。”
霍展白饶有深意的看着他，却是沉默。
“夏浅羽他们的伤，何时能恢复？”沉默中，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雅弥迟疑了一下：“五位剑客的拇指筋络已断，就算易筋成功，也至少需三年才能完全恢复。”
“三年啊……”霍展白喃喃自语，“看来这几年，不休战也不行呢。”
中原和西域的局势，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完全控制。多少年积累下来的门派之见，正邪之分，已然让彼此势如水火。就怕他们两人彼此心里还没有动武的念头，而门下之人早已忍耐不住——而更可怕的是，或许他们心里的敌意和戒心从未有片刻消弭，所有的表面文章，其实只是为了积蓄更多毁灭性的力量，重开一战！
“如若将来真的避不了一战，”沉默了许久，雅弥却是微微的笑了，略微躬身，递上了一面回天令“那么，你们尽管来药师谷好了——”
“我将象薛谷主一样，竭尽全力保住你们两位的性命。”

七夜雪 十五、余光
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终于过去。
继三年前天山剑派首徒、八剑之一的霍展白接替南宫陌继任鼎剑阁主后，武林进入了难得的安宁时期。远在昆仑的大光明宫在一战后近乎销声匿迹，修罗场的杀手也不再纵横于西域，甚至，南方的拜月教也在天籁教主继任后偃旗息鼓，不再对南方武盟咄咄逼人。
那一战七剑里折损大半人手，各门派实力削弱，武林中激烈的纷争也暂时缓和了下来。
仿如激流冲过最崎岖艰险的一段，终于渐渐平缓宁静。
药师谷的回天令还是不间歇的发出，一批批的病人不远千里前去求医——谷里一切依旧，只是那个紫衣的薛谷主已然不见踪影。
前任谷主廖青染重返药师谷执掌一切，然而却从不露面，凡事都由一名新收的弟子打点。
所有人都惊讶一贯只有女弟子的药师谷竟收了一个男子，然而很快他们也就觉得理所应当了——那个叫雅弥的弟子有着一头奇异的蓝色长发，俊美温和，不但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更难得的是脾气极好，让受够了上一任谷主暴躁脾气的病人们都赞不绝口。
而且无论多凶狠的病人，一到了他手上便也安分听话起来。曾经有一次，大盗孟鹄被诊断出绝症，在谷里疯狂杀人，他脸上笑容未敛，只一抬手，便将直接毙于掌下。
他很快成了江湖里新的传奇人物，让所有人揣测不已。
他对谁都温和有礼，应对得体，然而却隐隐保持着一种无法靠近的距离。有人追问他的往昔，他只是笑笑，说：自己曾是一名膏肓的病人，却被前任谷主薛紫夜救回了性命，于是便投入了药师谷门下，希望能够报此大恩。
没人知道这一番话的真假，就如没人能看穿他微笑背后的眼神。
没有人知道这个妙手仁心温文尔雅的年轻医者，曾是个毫无感情的杀人者。更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活过来的。
——那“活”过来的过程，甚至比“死”更痛苦。
而在他活过来的时候，那个救活了他的人，却已经永远的死去了。
他也曾托了瞳派人下到万丈冰川，去寻找王姊的遗体，却一无所获——他终于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根线也被斩断。
而他依旧只是淡淡的微笑。
很多时候，谷里的人都看到他站在冰火湖上沉思——冰面下那个封冻了十几年的少年已然随薛谷主一起安葬了，然而他依然望着空荡荡的冰面出神，仿佛透过深不见底的湖水看到了另一个时空。
他在等待另一个风起云涌时代的到来，等待着中原和西域正邪两位高手、再度颠峰对决的时刻——
在那个时候，他必然如那个女医者一样，竭尽全力、不退半步。
每年江南冬季到来的时候，鼎剑阁的新阁主，都会孤身来到药师谷，
并不为看病，只是去梅树下静静坐一坐，独饮几杯，然后离去。陪伴他来去的，除了那只通人性的雪鹞，就只有药师谷那个神秘的新谷主雅弥。
除此之外，他也是一个勤于事务的阁主。每日都要处理大批的案卷，调停各个门派的纷争，遴选英才去除败类——鼎剑阁顶楼的灯火，经常深宵不熄。
而每个月的十五，他都会从秣陵鼎剑阁赶往临安去看望秋水音。
她出嫁已然有十载，昔日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也已到了而立之年，成了中原武林的霸主，无数江湖儿女憧憬仰慕的对象。然而，他对她的关切却从未减少半分——
每一个月，他都会来到九曜山庄，白衣长剑，隔着屏风长身而坐，倾身向前，客气地询问她身体的近况，生活上还有什么需要。那个女子端坐在屏风后，同样客气的回答着，保持着一贯的矜持和骄傲。
丧子之痛渐渐平复，她的癫狂症也已然痊愈，然而眼里的光却在一点点的黯淡下去。
每一次他来，她的话都非常少。只是死死望着屏风对面那个模糊的影子，神情恍惚：仿佛也已经知道这个男子将终其一生停驻在屏风的那一边，再也不会走近半步。
她一直是骄傲的，而他一直只是追随她的。
她习惯了被追逐，习惯了被照顾，却不懂如何去低首俯就。所以，既然他如今成了中原武林的领袖，既然他保持着这样疏离的态度，那么，她的骄傲也不容许她首先低头。
他们之间荡气回肠的佳话一直在江湖中口耳相传。人人都说霍阁主是个英才，更是个情种，都在叹息他的忠贞不渝，指责她的无情。她却只是冷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早已在不知何时失去了他。
八年来，她一直看到他为她奔走各地，出生入死，无论她怎样对待他都无怨无悔。她本以为他将是她永远的囚徒——然而，他却早在她没有觉察的时候、就挣脱了命运给他套上的枷锁。
他的心，如今归于何处？
那一日，在他照旧客气地起身告辞时，她终于无法忍受，忽然不顾一切地推倒了那座横亘于他们之间的屏风，直面他，强自克制的声音微微颤抖：“为什么？为什么！”
在轰然巨响中，离去的人略微怔了一怔，看住了她。
“对不起。”他没有辩解半句，只是吐出了三个字。
是的，在鲜衣怒马的少年时，他曾经立下过一生不渝的誓言，也曾经为她跋涉万里、虽九死而不悔。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这一份感情能够维持到永远，永远鲜明如新。然而，在岁月的洪流和宿命的变迁里，他却最终无法坚持到最后。
他看着她，眼里有哀伤和歉意。然后，就这样转过身，不曾再回头。
门外是灰冷的天空，依稀有小雪飘落，沾在他衣襟上。
每次下雪的时候，他都会无可抑制的想起那个紫衣的女子。八年来，他们相聚的时日并不多，他清晰地记得最后在药师谷的那一段日子里，一共有七个夜晚是下着雪。他永远无法忘记在雪夜的山谷里醒来的那一刹那：天地希声，雪梅飘落，炉火映照着怀里沉睡女子的侧脸，宁静而温暖——他想要的生活不过如此。
然而，在那个下着雪的夜晚，他猝及不防地得到梦想的一切，却又很快的失去。只留下记忆中依稀的暖意，温暖着漫长寂寞的余生。
如今，又是一年江南雪。
不知道漠河边的药师谷里，那株白梅是否又悄然盛开？树下埋着的那坛酒已经空了，飘着雪的夜空下，大约只有那个蓝发医者，还在寂寞地吹着那一首《葛生》吧？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然而，百年之后，他又能归向于何处？
遥远的北方，冰封的漠河上寒风割裂人的肌肤，呼啸如鬼哭。
废弃的村落，积雪的墓地，长久跪在墓前的人。
“……”冻得苍白的手指抬起，缓缓触摸冰冷的墓碑。那只手的食指上带着一枚巨大的戒指，上面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在雪地中奕奕生辉。
“姐姐……雪怀。”穿着黑色长袍的人仰起头来，用一种罕见的热切望着那落满了雪的墓碑——他的瞳仁漆黑如夜，眼白却是诡异的淡淡蓝色，轻声低语，“我来看你们了。”
只有呼啸的风回答他。
“小夜姐姐，我是来请你原谅的，”黑衣的教王用手一寸寸的拂去碑上积雪，喃喃，“一个月之后，‘破阵’计划启动，我便要与鼎剑阁全面开战。”
依然只有漠河寒冷的风回答他，呼啸掠过耳际，宛如哭泣。
“教王。”身侧有下属远远鞠躬，恭声提醒，“听说最近将有一场百年难遇的雪暴降临在漠河，还请教王及早启程离开。”
黑衣的教王终于起身，默然从残碑前转身，穿过了破败的村寨走向大道。
耳畔忽然有金铁交击的轻响——他微微一惊，侧头看向一间空荡荡的房子。他认出来了：那里，是他童年时的梦魇之地。十几年后，白桦皮铺成的屋顶被雪压塌了，风肆无忌惮的穿入，两条从墙壁上垂落的铁镣相互交击，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忽然一个踉跄，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遥远得近乎不真实的童年：那无穷无尽的黑夜和黑夜里那双明亮的眼睛……她叫他弟弟，拉着他的手在冰河上嬉戏追逐，那样的快乐而自在——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那种短暂的欢乐在生命里再重现一次？
他是多么想永远留在那个记忆里，然而，谁都回不去了。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那些给过他温暖的人，都已经永远地回归于冰冷的大地。而他，也已经经过漫长的跋涉、站到了权力的颠峰上。如此孤独而又如此骄傲。
权势是一头恶虎，一旦骑了上去就再也难以轻易下来。所以，他只有驱使着这头恶虎不断去吞噬更多的人，寻找更多的血来将它喂饱，才能保证自己的不被反噬——他都已经能从前代教王身上，看到自己这一生的终点所在。
瞳的眼睛里转过无数种色泽，在雪中沉默，不让那种锥心刺骨的痛从喉中冲出。
村庄旁，巨大的冷杉树林立着，如同一座座黑灰色的墓碑指向灰冷的雪空。只有荒原里的雪还是无穷无尽的落下，冷漠而无声，似乎要将所有都埋葬。
“看啊！”忽然间，他听到远处有惊喜的呼声，下属们纷纷抬首望着天空。
他也不自觉地抬起头来。
刹那间，他的呼吸为之一窒——
灰白色的苍穹下，忽然间掠过了一道无边无际的光。那道光从极远的北方漫射过来，笼罩在漠河上空，在飞舞的雪上轻灵地变幻着，颜色一道一道的依次更换：赤、橙、黄、绿、青、蓝、紫……落到了荒凉的墓园上，仿佛一场猝然降临的梦。
“光。”
——在造化神奇的力量之下，年轻的教王跪倒在大雪的苍穹中，对着天空缓缓伸出了双手。
【跋：】
跋涉千里来向你道别
在最初和最后的雪夜
冰冷寂静的荒原上并肩走过的我们
所有的话语都冻结在唇边
一起抬头仰望，你可曾看见：
七夜的雪花盛放了又枯萎
宛如短暂的相聚和永久的离别
请原谅于此刻转身离去的我——
为那荒芜的岁月
为我的最终无法坚持
为生命中最深的爱恋却终究抵不过时间。
沧月2006-2-20～2006-5-26于杭州

幻世 Act-1 剑妖
鼎剑阁。
秋。十一月。
高宅深院里，一个四壁都是高墙的天井中，黑压压的跪着一群仆人。
他们已经跪了很久了。为了等待门里的主人召唤他们进去。
然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恐惧的神色——因为，前面所有进去的两个人，都没有再出来。
门里面的那个少主，那个据说十六岁就有剑妖公子之称的少主，鼎剑阁第二代的继承者，在江湖的传闻中，是一个嗜血成性的修罗。每个月的月圆之夜，他都要找三个人进去，然后，永远都不会再看见那些人活着出来。
现在，已经进去了两个人——就是说，还有一份厄运，必然要降临在他们当中的某人头上。所以，所有人的脸色，都是惨白的。
忽然，那扇似乎永远都是关闭的门忽然开了！
外面等候的大群侍女仆人齐齐一惊，收敛了疲惫的神色，看着那黑沉沉房间里走出的人。那是一个多月以来，第一个从他们的少主人房间里，走出的活人。
“幽草！”看见穿着淡绿色衫子的年轻侍女开门出来，所有下人都低低惊呼了一声——对于鼎剑阁中，唯一能安好的留在少主身边的人，所有下人们都怀着异样的敬畏。
仿佛，这个和他们一样身份的绿衣侍女，也是如同少主那样的杀人如麻。
“大家可以回去了。少主倦了，不想再见第三个人。”没有走到天井里，她只是站在门外的廊道底下，带着谦卑的微笑，对着那些和自己一样身份的，惴惴不安的仆人们说。看见那些人从鬼门关回来一趟似的脸色，她只是继续微笑着敛襟道了个万福，自顾自的关门。
再次把门中的世界和外面一切隔开。
隔开。那里面，只有她和那个人，那个他们以为是恶鬼的人。
忽然，她仿佛记起了什么，又拉开了门，叫住那群四散的仆人：“请等一下，少主还有吩咐！”那些人的脸色，再度的惨白，看见她去而复返，有些人已经开始颤抖。
幽草只是继续温柔的笑着，对为首的一名仆人道：“徐福，少主说，天气已经热了，那个钉在墙壁上的洛河少侠的尸体开始烂了，气味难闻的很！……少主要你叫几个人来清理一下房间。”她说的很自然，似乎只是打翻了一盏茶要人来收拾碎片一般，然，所有下人的脸都开始恐惧的扭曲，被点名的徐福更是结结巴巴，半天才回答：“是，是是……属下，知道。”“恩，徐大哥辛苦了。”绿衣女子毫无少主唯一侍女的架子，点头微笑。
然而徐福已经象受了惊吓的猫一样，立时领人退了出去，连说客套的时间都没有。
十天以后，一个消息传遍了江湖。
曾试图向江南第一剑谢少渊挑战的江北第一人：洛河少侠莫宁，在鼎剑阁被谢少渊杀死，从此，天下第一剑客只有一个：剑妖公子，鼎剑阁少主谢少渊！
看来，在老少两代阁主的武功势力之下，鼎剑阁拓展的势头已经锐不可当。
然，让武林人窃窃私语的，是莫宁尸体可怖的死相——他是被一剑刺入喉头，活活钉死在墙壁上的，然后，尸体的四肢被一根根的切下，凌乱的扔了一地。据进去收尸的仆人私下说，那个漆黑的房间里，鲜血涂满了半面墙壁。
鼎剑阁的少主，是一个武功绝顶的疯子。
武林中，所有人都那么说。
剑妖公子。谢少渊。
“少主。”房间里是黑暗的，只有窗外的月光淡淡洒入。
她走到那个凭窗而立的人身后，轻轻低下头，叫了一声，便站在了那里。
那个被称为“少主”的人没有回头看——从很久以前开始，能站在他身后一丈之内说话的人，也就剩下了这一个——其他的，都已经被他钉上了墙壁。
“那个脏东西弄走了？”黑发白袍的青年，伸出手指拨弄着窗外摇曳的竹枝，看着天上的满月，有些懒散的问，对于生前曾和自己齐名的一代少侠剑客，他却嫌恶到用“那脏东西”来形容。
“是的。”“那把剑替我扔了，沾过死人的血，也是脏东西。”谢少渊的脸色冷冷的，在月光下有一种孤傲和高洁，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郁和病态——很多时候，即使是幽草，都隐约的觉得，少主，的确是有病的。
“是的。”她再回答。
“幽草……外面的人怎么说这次的事情？是说我是个疯子吗？”带着轻微不屑的笑意，谢少渊折下一枝青竹，问。
“……是的。”沉默许久，淡绿衫子的女子终于回答。
“那么，你呢？也许你心里也认为我是个疯子，是个如同传闻里那样的杀人魔吧？”白袍少主忽然莫名的有了怒气，“是的是的！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两个字？”“不是。”终于，幽草回答，“少主说了，那个洛河少侠有死的理由……”“啊……一个疯子说的话，你也相信吗？”看着她，谢少渊的嘴角忽然扬起了一个弧度，忽然，眼色变冷，问：“当年你是主动请求做我的侍女的罢？当时下人们都已经在说，我是个经常杀身边侍从，以杀人为乐的人，不是吗？为什么你不怕？”青竹的枝条，有意无意的，轻轻点在她颈部。
“那只是传闻而已。”感觉到了忽然的窒息和杀气，幽草的脸有些苍白起来，强烈的剑气让她的血脉都无法上行。她仍然微微笑着，回答。
“但是，你现在知道那都是真的了？”谢少渊忽然大笑起来，漆黑的长发如同被风吹起一样猎猎舞动，眼睛里的光如同剑般凌厉：“我，的确是，一个疯子……一个疯子而已！我今天杀的人还不够三个——如何？”他手中的青竹枝微微加力，看着幽草白皙肌肤下，淡蓝色的血管有些可怖地扭曲起来，大笑着问，眼睛里，有近乎病态和疯狂的光芒。
“不，不……不如何。”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然而她挣扎着回答——“少主……少主想怎么做，是少主的事……然而，要做少主的侍女，是，是幽草……幽草自己的事！”一段几乎无法觉察的沉默，看着黑暗中的少女，鼎剑阁的少主忽然再度微笑：“看来……你也是个疯子。一个不要命的疯子。”他忽然收手，注满了杀气的竹枝“夺”的一声，从幽草脖子边擦过，将架子上的鹦鹉钉死在紫檀木的屏风上！
“第三个。”谢少渊缓缓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眉头有些苦痛地皱了起来。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瓷小瓶，倾覆过来，许久，仅有的一粒黑色药丸从瓶中不情愿的滚出，被他急急吞入咽喉。几乎已经无法控制的杀气终于缓缓从他身上褪去。
许久许久，他忽然抬手，颤抖的抚摩着侍女的秀发，长长叹息：“你不怕……我倒是有些怕。或许，真的有一天，我忍不住……会连你也杀了。”幽草微微一哆嗦，抬头看着他，看见他有些清瘦的脸颊，总是喜欢皱眉头，所以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皱，让整张的脸，都有些煞气。
她的秀发在他手中如同波浪般拂动，漆黑的一握，如同窗外的夜色。鼎剑阁的少主低头，俯首于那如同瀑布般的发丝中，嗅着发间淡淡的白梅香。

幻世 Act-2-紫函
“大哥。”忽然间，有人在门外轻呼。一个少年的声音。
黑暗中，谢少渊的眼睛陡然亮了一下，如同闪电！
幽草看见他的身体猛然绷直，眼神在瞬间变幻了无数次。
“是二公子少卿。”听出了对方的声音，幽草低低的禀告她的主人，但是并没有过去开门迎接的意思——她知道，即使是兄弟，但是两个人却从来都是隔着门对话的。
二公子少卿是个典型的豪族佳公子，开朗亲切——完全不同于怪僻危险的大公子少渊。深得所有人的宠爱，和老阁主一起把持着鼎剑阁日常的内外事务。在下人中也有着很好的口碑，每次为他更换使女，都有大批的姐妹抢着争先。
大公子……真的一点也不象是二公子的哥哥呢！
偶尔聊天，姐妹们都如此说，嬉笑着，带着怜悯和敬畏的眼光，看着一边沉默的幽草。
然而，青衣的侍女只是沉默。
“有什么事？”等目光里的亮色渐渐黯淡，谢少渊才吐出了这句话。
“父亲说，要我把这个交给大哥。”外面的声音依旧是恭谨而开朗的，看来，这个少年，一直对于他传奇般的兄长保持着尊敬和景仰，然后，一阵轻轻的稀簌声，似乎有什么从门的下边塞了进来。
看着少主点了点头，幽草走了过去，从门下捡起了一封紫色的信函。
不用点灯，谢少渊只是就着窗外满月的光辉拆开看了看，眼色再度的变得很奇怪——那一瞬间，幽草几乎看见有野兽一般的残酷，烈火般在他眼里燃烧！
“少主？”连她都忍不住吓了一跳，问。
谢少渊没有回答，看完以后双手一搓，凭空里燃起了一团火光，纸笺化成了灰烬。然后，他对着门外的弟弟淡淡道：“回去告诉父亲，我知道了。”“那么，大哥，我告退了。你好好休息。”门外，少年的声音，似乎永远都带着欢快和欣悦。
听姐妹们说起，二公子近来有了心上人，难怪连说话都带着笑影。
谢少渊静静站在黑暗中，许久不动，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弟弟？弟弟！……哈哈哈哈！幽草，从小到大，你知道我见过他几面？”“只有两次！”“我自己的亲弟弟，我居然只见过他……两次。”他笑得很突然，在漆黑寂静的大房子里，如同幽灵般的回响。
幽草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一直以来，她和其他下人们一样，都知道这一家人之间奇怪的状况，但是，却无从问起——只知道，从来，老爷就把大少爷和二少爷分开来养大，几乎不给两个兄弟见面的机会。而大少爷似乎从小身体就不好，要频繁的吃药，也许因为这样，久而久之，连性格都变得很孤僻。
不仅是外人，有时候，甚至是她，都觉得少阁主……或许真的有些疯狂。
许久许久，她才轻声问：“少主……又要出远门了吗？”她知道，每一次接到紫色信笺以后，少主就要从鼎剑阁里消失一段时间。
然后，在少主回到这个漆黑房间以后不久，江湖中都会有惊人的消息传来，说是有什么武林大豪死去，或者有什么门派被一夜间灭门。
那些名震一方的大侠的尸体，都是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手法，被钉在大门的门楣上。
雪亮的利剑，摇晃的尸体，仿佛是下手的人在嘲笑着世间的一切。
那是疯子做的事情。
剑妖公子。谢少渊。
鼎剑阁的少主没有回答，忽然幽幽的问了一句：“据说……少卿他在外面遇见了一个女子，是吗？”不等幽草回答，他自己复又奇异的笑了起来，转身走向内堂，吩咐：“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再替我备上一把好剑，一炉龙涎香。”“是的。”仍然是那样恭谨而温良的，青衣侍女回答。
“……”走过了中堂，本是要一直入内的谢少渊忽然停了下来，返身回来，走到了幽草面前，停下。指尖聚力，“嗤”的一声，隔空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有些迟疑地，伸手抬起侍女的脸，看着，不出一言。
许久，他皱了皱眉头，问：“听说你是孤儿？”幽草蓦然抬头，眼神忽然有些异样，但是转瞬又低下了头，轻轻回答：“是的……幽草自小父母双亡。倒是有个姐姐……可惜，七年前病死了。”“这样啊……那么，在这里等我罢。”莫名的，第一次，少主居然问起了她的身世，沉吟了一下，忽然道：“如果十天后我不回来的话……你就去找余总管，让他给你重新安排个差使。然后——”他顿了一下，随手一拨拉，桌子上的书卷器具掉了一地。
“把我用过的东西，都烧了。不要被那些人的手弄脏……”脸上仍然有那种孤独的高洁，然而一边说话，一边不停的皱眉，眉间的皱纹变得有如刀刻。
幽草的脸色却不自禁的苍白下去，颤声问：“少主……连你，也说这样的话？难道，这一次老爷要你杀的人，比少主还厉害吗？”“他？哈哈！……翻手为云覆手雨，天下英雄他第一……”谢少渊转身向深深的内堂走了过去，断断续续的长吟。
听到了这句诗，幽草身子一晃，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恍惚。
翻云覆雨手……武林盟主方天岚。
老阁主，老阁主要少主去杀的……竟然是武林盟主方天岚！

幻世 ACT-3 疤痕
龙涎香馥郁的气味充满了黑暗的房间，幽草侍立在屏风后，听到沉香木浴桶中时断时续的水声。
少主是个有洁癖的人……每次杀人前，沐浴和薰香，都是必不可少的。
这一次，他洗了很久。
——是否，那也表示着，这次要杀的人，是极端棘手的？
“幽草。”在她出神地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满月的时候，忽然听见“哗啦”的水声，似乎是少主已经沐浴完毕，从水中站起，唤她。
她连忙从屏风后转出，抖开寝衣，从背后给他披上。
很奇怪，虽然是刚刚在热水中沐浴过，少主的肌肤仍然是潮湿而冰冷。
如往常一样，将白绸的长衫裹到身上，借着依稀的月光，幽草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一下他肩膀上有些起皱的衣衫。
她的手忽然停顿了，那个伤疤……她又碰到了那个伤疤！
记得两年前刚过来服侍少主的时候，第一次无意触及左肩下那个奇怪的伤疤，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少主的剑已经划破了她咽喉上的皮肤！
那一次，他几乎杀了她。
然而，这一次，有些失措的她，却只听见少主忽然叹了口气，然后，把刚披上的白绸长衣缓缓拉下，抬手回过肩，抚摩着那个奇怪的伤痕。
幽草瞬间呆住——这一次，她看清楚了！那伤疤……不止一个。
左右肩胛骨下方，各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伤口，那里，虽然刚刚用浴巾擦洗过，仍然有黑色的腐臭的液体，细细的渗出！在伤痕的深处，依稀可见森然的白骨。
“少主！”她忍不住脱口惊呼，服侍少主近两年，身为贴身的侍女，她居然丝毫不知主人有这样的伤！
那样丑陋肮脏的溃口，竟然在这样一个极端爱洁净的人身上。
她拿过丝绢，准备擦拭背上的伤处，却看见少主双手交叉着环过肩头，手指掩住了伤口，漆黑湿漉漉的长发披散了下来，覆盖了苍白的肌肤。
在寂静如死的夜里，谢少渊就这样背对着她站着，全身开始微微发抖。
幽草不知道说什么，只看见黑暗中，一向诡异桀骜的大公子发疯一般地，忽然回过手，用手指狠狠撕扯着肩背上那两个伤口！
“啊！啊啊！！……”陡然，有类似于负伤野兽的声音，从那个人咽喉里绝望的吐出。几乎疯狂的摧残着自己的身体，他的手，忽然伸向案上供着的那把名剑：冰雪切。
“少主！少主？”幽草惊惶失措，来不及想什么，扑上去，赤手握住了那把出鞘了一半的冰雪利刃！从窗外照进的淡淡月光，映出了眼前这个人近乎扭曲的面容——他抬头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一个“人”所有的！
每一次，在少主出现这种眼神的时候，都会有人，会被钉死在这个房间的墙壁上。一定会，有人死。
她下意识地开始退缩，一步步往门外退去。
“呀！”陡然间，她只觉全身一轻，咽喉剧痛，连半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脖子忽然被人卡住！苍白的手指渐渐勒紧，她窒息的张大了嘴巴呼吸——姐姐！姐姐！……
在内心深处，她忽然忍不住绝望的呼喊着，神智渐渐模糊。
“你在做什么？渊儿？”忽然间，拼命挣扎的她听见了房间门口有另外一个人的声音，然后，仿佛如同被雷电击中，抓住她的手瞬间无力。
老阁主……老阁主来了。
半昏迷的她，在心里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
“我，我……”陡然，听到他重重跪倒在地上的声音，声音里还是带着极力的挣扎和残留的野性，然，那个几乎疯狂的声音，忽然发出了奇异的扭曲——昏昏沉沉的她过了很久，才惊觉过来，那，那竟然是……
啜泣！
少主？少主！
下意识地，她想过到他那边去，然而，身体不能动。
两年来，她从未想象过，身边这个冷利桀骜的人，居然会跪在地上痛哭。
很久以来，她甚至以为，除了杀戮和沉默，没有其他什么会发生在这个人身上。
“不要这样……渊儿。要知道，没有别的办法……”寂静中，老阁主的声音传来，有些悲悯。陡然间，那一直呜咽的声音忽然失去了控制，痛哭的近似于疯狂。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那个时候死了？！”“爹和娘也是人啊！渊儿……难道你，要爹亲手杀自己的儿子？”平日里，喜怒莫测的老阁主，声音竟然也开始哽咽。忽然，叹了口气，说——“不要担心，渊儿——医生说过，既然已经种药入骨了，如果你一直不终止的吃-焚心丹-，你就能活下去。”“虽然你出生就得这种怪病，但是按着这个方子，你能活的比普通人还久……”“——我都快疯了！”陡然间，跪在地上的少主爆发似的嘶声喊了起来——“我恨这月亮！每次满月的时候，身体里的血就要烧起来一样！”“那药逼得我非杀人不可！非杀不可！”他的目光，在散落的长发后奕奕闪亮，如同厉鬼，鼎剑阁的少主忽然又疯狂一样，用手指抠着肩背上的两处伤口——“什么药？什么药在那里面！”黑红色的血，顺着他苍白的手指淅淅沥沥洒下。
地上的她刚缓过一口气，但是却被眼前的情况吓坏了。
“别这样，别这样……不吃药你会死的！”老阁主似乎是俯下了身，安慰着儿子，“那些人不过是些蠢猪一样的下人，杀几个有甚么了不起的？”幽草呆住——平日里威严慈爱的老阁主，眼光却如同恶魔一般！
“爹，爹！大哥怎么了？又发病了吗？”门外，似乎是被少主方才的嘶喊声惊起，忽然有下人们跑动的声音，二少爷少卿的声音焦急的在外面响起：“我可以进来吗？”“不许！我说过你不许进你哥的房间！快给我走开！别靠近！”一反常态，老阁主竟然有那样严厉的语气呵斥着向来宠爱非常的幼子。
他回手抚摩着儿子漆黑的长发，另一只手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药瓶，倒了一些红色的粉末出来，洒在少渊肩背上的两处伤口内。然后，将一粒乌黑的药丸，纳入了儿子口中。
仿佛有神奇的力量，疯狂边缘的少主，忽然渐渐安静下来。
“渊儿，既然你不愿意杀那些下人，那么这次就去杀了方天岚吧……他那样的人，的确是吾儿在世间不多的几个值得一战的对手！”“方天岚？翻云覆雨手？……哈，哈……很好，我会用剑把他钉死在他家门口那个-天下第一-的牌匾上！”如同以前无数次一样，没有问为什么，渐渐平静下来的少主，将染血的白衣拉过肩头，遮住了那两个可怖的伤疤，冷冷的微笑着。
如同疯子一边的冷酷笑容。
房间里终于又寂静了。
“渊儿的病越发的重了……只怕总有一天，他会六亲不认。”喃喃说着，看着在药力发作下陷入昏睡的儿子，老阁主将目光投向惊呆在一边的幽草，忽然严厉的吩咐：“今天晚上，你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知道吗？”“……是的。婢子什么都没看见。”依然是低着头，温顺的，她回答。
“好好照顾大少爷……记住你姐姐的下场！”拉开门，正准备走出去的老阁主忽然回头，说出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她正拿了一个软枕，想去垫在昏睡的少主颈下，听了那样的话，手一颤，枕头“啪”的掉了下去。脸色苍白如死。
“爹，大哥他……”门外，焦急的二少爷少卿一见父亲出来就问。
“没事了……以后不许你再过来了！知道吗？不许进这个院子！”极端严厉的声音。
少卿的声音有些不解，有些委屈：“为什么？大哥明明有病！”“因为你大哥和你不是一样的人！少惹他，知道吗？！”声音渐渐远去。
幽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俯下身去，将一床藕色的褥子，轻轻覆上了沉睡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陡然间，她的眼泪就掉落在他脸上。

幻世 ACT-4 舞风
初春的原野。
郊外踏青游人不断，红男绿女，袖挽春风。处处看来，都是旖旎风光。
陌上，一个白衣长发的男子，有些落寞的走过来。
他身后，默不作声的跟着一位淡绿衫子的少女，几乎是小跑着，跟着他的风一般的脚步，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布包。
陌上杏花盛开，一阵风过，便如雨般的洒落无数花瓣。白衣男子停下了脚步，看着落花，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眉头又皱了皱，眉间的深痕有如刀刻。
“少主，老爷他们在那边等呢。”看他有些出神，身后的绿衣侍女轻声提醒。
他的目光投向长亭，那里，鼎剑阁的几个元老，在设宴饯行——不知道是不是有意，所有来相送的人，居然都是一身白衣。
满座衣冠似雪。
“……”连侍女都觉得有些不自在，正待说什么，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阵歌声：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予，一生休。
“纵使被无情弃——”不能羞！“那样明快的歌声，唱得那样自然而毫无忸怩做作，不但是那个绿衣侍女，连看着半空落花的白衣男子，都不由得向歌声传来的地方看去。
秋千架子下，一群也是出游的女子在嘻嘻哈哈，中间那个穿着水红色百蝶穿花长裙的女子在歌声中微微使力，看的出是个荡秋千的好手，一边唱歌，一边脚下适时的一蹬，绳子越来越高，如飞一般的轻盈。
“好啊！阿绣，加把劲儿！”在一片的叫好声中，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热情中带着几分腼腆，看去，只见长亭底下，少卿早已顾不得父亲在旁，大声看向这边，喝起彩来。
在众人喝采声中，秋千上的女子微微一笑，裙裾如风，越荡越高，如同一道彩虹。
“你看，阿绣那丫头今天是疯了不成？”人群中，有姐妹笑着打趣。
“没看谢家二少爷在嘛……”有好几个人笑着回答。
这时，只见秋千已荡的几乎和地齐平，直直没入对面的柳树桃花中。
在那一刹间，秋千上的妙龄女子微微向前探首，编贝似的牙齿一咬，从那一树开的火也似的碧桃中，咬下了一枝繁花来。
“阿绣好厉害！”秋千下一群人拍手笑起来，秋千上的少女美目流光，笑吟吟的看着长亭里谢家二公子，不再蹬秋千，却腾出手来，将一绺散出来的长发掖到耳后，然后将叼着的碧桃拿到手里，对着少卿一笑，扬手将手里的桃花丢给了他。
看的人一阵哄笑，少卿的脸阵红阵白，喜悦而忐忑的看了一边不动声色的父亲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跳出去，捡起了那支桃花。
白衣长发的男子站在陌上，看了许久，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忽然有幽幽的光芒，忽然不回头问：“幽草，这个——就是少卿他的心上人？”对于这个突兀的提问幽草不禁一怔，然后有些奇怪的看了少主一眼，惊讶于他眼中重新出现的诡异与残忍，轻轻回答：“是的。阿绣……是鼎剑阁里管园子阮花匠的女儿……”“一个下人而已……”有些不屑地，少渊忽然扬眉冷笑，“那些肮脏的下人——居然也敢那样笑……”幽草看见他有意无意的抬手，碰了碰肩后的伤疤，眼睛里，忽然有浓重的阴郁。
她心中不由得一跳：“少主，我求你，请不要对阿绣——”等不得她说完话，只觉耳边一阵风过，少主已经不在原地。
“哎呀呀！”女伴中，响起了一片的惊呼。
刚刚缓下来的秋千复又高高荡起，白衣长发的青年男子忽然如天外飞来一般，掠上了秋千，一手拉着绳子，一手抱着阿绣的纤腰，也不见他如何使力，便如同飞仙一般轻飘飘的从两丈高的秋千架子上落下。
水红衣衫的少女，一时吓得脸色雪白。
“大哥，你——”少卿急怒交加，完全顾不上今天是饯行的日子，想冲过来，却被一直不动声色的老阁主一把拉住：“渊儿，你这是做什么？”看着这个一向怪僻桀骜的大儿子，鼎剑阁的阁主有些无奈的问。
“我要这个女子！……我一个人过的厌烦了。我要个活的，新的人，来陪我。可以吗？”少渊的眼神很平静，很冷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那个眼里带着愤恨和委屈的女子虽然一直努力的挣扎，却偏偏动不了。他眼色桀骜的看着父亲，看着弟弟，看着所有元老。
少卿几乎要咆哮起来：“大哥！你疯了？阿绣，阿绣是……是我的人！”这个少年，被逼着当众说出了私心里的话，一时脸色涨的通红。看着自小景仰，却从未接近的兄长，他明澈的眼睛里有彻骨的愤怒和失望。
“你？……”看着他充满朝气的脸，大公子少渊忽然微微冷笑起来，“自小，你比我多得到了多少东西？拿走你一个女人，算甚么？父亲，你是答应也不？”他看着父亲，眼色如针，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又不是抢亲，为父也不能说了算……”谢阁主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怒气在眉头凝聚，但是，出乎意料的，他没有爆发，耐心的分解。
少渊冷冷回了一句：“一个下人的女儿……还不是一样是谢家的奴才。”老阁主无语，看着将要远行的大儿子，和他身后奉剑而立，脸色苍白的侍女，目光在迅速的变幻。
“谢少渊！你，你简直疯了！”一个不注意，少卿已经冲了过去，想去把心上人从兄长手里拉回，然，还未近他身边三尺，少渊抬袖一拂，白绸的袖子轻轻敲打在弟弟的手腕上，腕骨刹间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毫不留情，对于自己的亲弟弟也如此下手不留情！
剑妖，果然是剑妖——简直是疯了！
“少主！”亭中的几位长老再也看不下去，纷纷按剑而起！
“算了……”忽然，老阁主终于动手了，拉住了已拔出剑来的二儿子，对着一直冷笑的大儿子缓缓道——“你今天要远行，等你回来，我就替你作主，迎娶阮姑娘为妻，如何？”他的目光，虽然是看着自己的儿子，却一样深不可测。
“爹！爹！你怎么可以这样！”不可思议地，少卿叫了起来，几乎无法想象，从小对自己宠爱有加的父亲，居然做出了这样不近人情的决定。
在瞬间，大公子少渊的手一抄，拉起了几乎萎地的阿绣，看见她片刻前还光彩照人的脸上笼罩的苍白，他嘴角又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声音更加寒冷——“谁说我要明媒正娶这个女子？她也配？我只不过缺一个侍妾而已！”然后，他忽然大笑，击掌，清亮的掌声击破了此刻所有人的寂静。在众目睽睽之下，谢家的大公子竟张开广袖，长歌起舞：“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篷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长袍凌风飘展，裹起漫天的杏花乱舞，洒在空中。谢少渊的身形似一只渡尽寒塘的冷鹤，轻盈飘洒，孤光高洁。歌声更是清亮激越，仿佛银河天流，无始无终。举手挥袖，边歌边笑，已踏上了陌间，离去。
“疯了……看来真的是疯了……”陡然间，所有人都听见了老阁主喃喃的自语，他看着儿子的目光，怜悯，而又无奈：“卿儿，莫怪爹——你大哥如今的病情，是经不起半点忤逆了……”大家倒抽了一口冷气，连一直怒不可抑的少卿，都恍然明白了什么，不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在陌上载歌载舞远去的大公子，叹了口气。
所有人都明白——原来传闻是真的，谢家的大公子，的确是疯了。
“少主！少主！”在所有人都发怔的时候，陡然听见绿衣侍女的声音响起在风里：“你的剑！”她提起衣裾，奔了过去，踏着满地的杏花。
谢少渊回身，看着她，然后，伸手，取走她手里包好的长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忽然轻轻笑了笑，抬手摘下陌上的一枝杏花，插在她的发间。
“回房间里去，等着我回来。十天后我不来，就把我的东西烧了……
“可惜了那把冰雪切，就给你好了……然后，去换一个差使。”“以后你不用呆在那个黑房子里了。
“——快去求菩萨吧，保佑我不要回来！哈哈，哈哈！”他大笑，一声清啸，抽剑起舞。剑光横空的时候，一天艳丽的飞花都黯然失色。一片乱红飞舞里，他高歌纵横而舞，长天空阔，春草萋萋，相送满座衣冠似雪，鼎剑阁少主歌声浩荡，冲霄而起：“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幻世 ACT-5 药人
洛阳。
毕竟不比江南，虽然有一片的桃林，却尚未开花。
然而，风里，却有落红缤纷。
红雨中，谢少渊踉跄地立起身来，轻轻的咳了两声，冷冷轻笑：“其实……也不过如此。”才一开口，满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染红了他雪白的衣，化入风中。也算是第一次，他受了伤——以前那些对手，根本连他的衣襟都碰不到。
他恍如妖鬼一样提剑默立。鼎剑阁少主的脸色苍白如雪，长发披散，一身的白衣已多处被划破，一道剑伤从他右胸直贯后背，鲜血满襟。似乎方才的激战已经让他油尽灯枯——然而，即使只是那样的站着，满身凌厉如鬼神的杀气，已经逼的连飞花都无法落入他身边三尺之内！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对面的紫衣中年人。
方天岚。
号称天下英雄第一的，武林盟主：方天岚。
方天岚也没有动，但是，他身上也没有伤——方才，谢少渊刺出的七十二剑，居然没有划破他的一处肌肤！
“剑……妖？”他居然还开口，微微笑了笑，“据说，谢家的大公子，是个……疯子，不是吗？”他笑得更加深，忽然，大口的血，从他口中喷出！
“我，我居然败，败在……一个疯子手里。”在这一瞬间，仿佛有炸弹在他体内忽然爆炸，紫衣方天岚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汩汩的涌出鲜血！
“……天罗气劲！不可能，不可能！你，你才二十出头，不可能练成……”看着身上淋漓的鲜血，一生经历过无数恶战的武林盟主，都忍不住在临死前失去了一直保持着的风范，惊愕欲绝。
谢少渊大笑，重新抽出剑来，剑上雪亮的寒光映着他清瘦的脸颊，笑毕，他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又可惜了一把好剑……竟然钉在你这种人咽喉里。”有些卖弄似的，他忽然反手挽起了千万朵剑花，天空中登时流光飞舞，宛如星辰坠落，伴随着他漆黑如墨的发丝，零落的白衣。
他在剑光中，忽然曼声长歌——“薤上露，何易唏。露唏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在将剑刺入武林盟主的咽喉时，他却在为对手唱起了挽歌。
然而，在那一刻，仿佛看见了什么似的，方天岚的眼睛忽然亮了，带着恍然和震惊的神色，脱口道：“我知道了！原来你是药——”话只说了一半，剑已经抵上了咽喉，然而，就在瞬间停下，等他说出了下一个字：“人！”然后，瞬间停止的剑再度加力，毫不留情的对穿而过，透过了一代枭雄的咽喉，“夺”的一声，牢牢的将他钉在了大门口那“天下第一”的匾上！
奇怪的，是方天岚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竟然带了十二万分的恍然和不屑。
对手的尸体钉在半空，站在方天岚的尸体下，谢少渊脸色却是死灰的。
看着死人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顺着死人的目光，他手指颤抖的伸向肩后——破碎的衣衫下，那两处深可见骨的伤疤。那自小就存在的，腥臭的，流着毒液般浓汁的伤疤——他所有恶梦的来源。
——“原来，你是药人！”“原来……我是药人？”他忍不住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疯了一样的大笑起来。
三日以后，洛阳轰动。
号称天下第一英雄的方天岚大侠，被人用一种残酷的手法，钉死在了牌匾上！
动手的，据说是谢家的大公子，谢少渊。
剑妖。
一定是疯子，才会做这样的事，所有人都说。
然而，没有人留意，同时出殡的，还有洛阳城里最有名的大夫墨十一……
据说，是因为他无法治好一个白衣青年的病，竟然被当场杀死。
大夫的家人说，那个人是个疯子……
他过来要求治的病，是根本没法子治好的。
洛阳城外，古道上，风尘漫天。
白衣长发的青年，狂歌载舞离去，道路上所有人以目送之，诧异万分——“你看，一个疯子！”“真是疯了！怎么家里人也放他出来乱跑？”他大笑，狂歌。
“公子，你这不是难为我吗？我已经说过了，你自小被下的血毒，已经是一个药人了，怎么还能治好？唉……真是想不到，居然世上还有人会制作药人！”“公子还是不信？药人的习武禀赋，对于伤病的抵御能力，都远远高于常人——如公子你，虽然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只怕已经是江湖少有的高手了吧？你以为，是因为你天赋异常的缘故吗？”“你脸色变了……我说的没错吧？再问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每次到月圆之夜，体内的血就要如同沸腾般难受？那个时候不杀人不行，对不对？”“那就是血毒……那就是血毒！无药可解的血毒！”“公子，你早就是个药人了，自小就是！你竟然不自知？——”大夫的声音嘎然而止，然后，“嗤”的一声，是热血迸射的声音。
许久，有低低的声音传来，自语般的问：“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穿云裂石，惊动了内外。等神医一家急忙跑过来看时，房间里只有墨十一一个人——被一支象牙笔杆的湖笔，钉死在药橱上。
那个来求医的年轻人，早已经不知去向。大家面面相觑，忽然，有人轻声道：“快听！”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恍惚间，有清亮的歌声，从远方传来。

幻世 ACT-6 沐火
外面的人，都喧闹着，拥挤着，喊着：“失火了！失火了！”然而，只有她，只有她站在那里，站在烈焰映照的漆黑房间里，看着四壁上渐渐燃起的烈火，无声的微笑着，没有动。
手里，拿着那把吹毛断发的利刃：冰雪切。
“里面有人吗？快出来！房子要倒了！”她听见外面有救火的人焦急的喊，然后，她笑了笑。
已经是第十一天了……
少主，不会再回来了。
“十天以后，如果我不回来，你就去找余总管，让他给你重新安排个差使。然后——把我用过的东西，都烧了。不要被那些人的手弄脏……”那么，就全烧了罢……少主。
在看见火焰舔上自己青色的衣襟的时候，她忽然微笑起来——其实，这样是最好的了……不然，有时她都不敢想象，以后会怎样。
冰雪切轻轻敲击着案上燃烧的古琴，青衣的女子忽然幽幽的笑了起来，低声唱道：“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雕粱，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瓣香？”“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爹，好像幽草还在里面！”门外，二少爷少卿忽然叫了起来，毕竟是习武之人，不比一般，隐约听见了火海中有女子的轻歌。
他想冲进去，却被父亲一把拉住：“没有人，里面没有人了！知道吗？”“可是……”少卿不服，抬头，却看见父亲不容反抗的眼神，那样凌厉，那样凶狠的近似于狰狞！他忽然心中一凉，不再说什么。
“这个不祥的居所，烧了也罢……”挥挥手，止住了下人们扑灭大火的努力，鼎剑阁的主人气定神闲的吩咐，眼神里有无奈和悲悯：“少渊已经疯了，擅自去杀了方大侠，又杀了洛阳名医墨十一……唉唉，这个孩子，为什么，偏偏要有那样的病！”说起自己的大儿子，阁主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爹，大哥，大哥真的是……疯了吗？”少卿不敢相信的问。
父亲看了幼子一眼，冷冷反问：“他连阿绣都要无礼强占，你还认为你大哥没有发疯？——莫非是要我承认，我当时和少渊说的话是有效的，是吗？”少卿脸色阵红阵白，终于，低下了头，不说什么：“或许……或许吧，大哥，是疯了。”
“哗啦啦！”烈火之中，主梁终于被烧断了，整片砸了下去，高大的重檐明堂忽然间就矮了一截。
“快看，快看！飞仙，飞仙！”陡然间，下人们中起了骚动，此刻，所有人，都看见忽然天空中有闪电般的白光一闪，仿佛被无形的手推挤着一般，在白影所到之处，火焰居然纷纷向两边分开！
众人来不及细看，那一袭白衣已经没入了熊熊的火海。
“爹……大哥！是大哥回来了吗？”看见着匪夷所思的一幕，少卿颤声问，语气不知是喜是忧。
谢家老爷的脸，忽然间变得凝重之极，如临大敌的看着火焰。
忽然间，他就对周围的心腹吩咐：“快传鼎剑阁的四位长老和两位护法！和他们说——最后的时候到了，按计划行事！”
十一年来梦一场……
自从姐姐死后，她就觉得自己一直在做一个梦……在夜里，做着永远都不能醒来的梦。
身边，永远只有尸体，血腥，还有死亡……
唯一真实的，是那个如妖如魔般邪异的年轻男子。习惯了黑暗中视物以后，每一个夜晚，她只是看着他在做着莫名的事情。
看着他大笑，杀人，把尸体钉上墙壁……
看着他在月光下吟诗，长歌，起舞……
一直到本来胆小的她都视死亡为无物。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连这个人都是虚幻的——那一晚，在看见他跪在地上痛哭的时候，第一次，她感觉到，他是真实的。
是活着的，有血肉的，人。
然，她知道少主没有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停不下来而已……
这么年来，呆在他身边，她的内心，都渐渐不由自主的被那样的黑暗吸引了吧？
她居然喜欢那样的不见天日。
虽然看不见他，却知道他在黑暗的某一处，于是，就心安。
即使在那样的黑夜里，她总是能看见十三岁的姐姐站在角落里，悲哀而无助的看着她，面容扭曲着，却低着头——宛如一朵安静开放的小白花。
姐姐……姐姐……我不会忘记的。他现在，再也不能杀人了……
这样，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在呆呆的抬头，看着漫天而落的燃烧的巨木的时候，她在心里长长的叹息了一次，闭上了眼睛。
“你想做甚么？！”陡然间，她看见头顶的烈焰忽然散开，宛如烟火般纷纷避落在身边，她还没有明白过来什么，只是觉得身体一轻，等到回过神时，低头已看见燃烧的房子已在自己的脚下。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她竟然已经纵身在半空。
是梦吗？是幻梦吗？
“谁叫你自焚的？！真是疯了！”耳边，忽然真真切切的听到了那个一向只在黑夜里的声音，带着冷意和懊恼，然后，她的身体蓦然的一沉，飞快的向下坠落。她下意识的伸手，抱住了身侧的人——“少主？真的是你吗？少主！”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她的声音，居然能承载如此的喜悦。那个人，第一次，是真真实实的，近在咫尺的，并不是，黑夜里那个影子和声音而已。
话音没有落，她已经被他横抱着，落在离火场十几丈以外的另一个天井里。
那些仆人惊呼着，如同鬼怪一般的看着从天而降的两个人。
“我回来了……”他低头，看着她，说。
半个月不见，少主的面色益形苍白，默默地注视着他唯一的侍女，眼睛深处居然有近似于失控的疯狂和黯淡，仿佛是一头咬牙忍受着痛苦的野兽。
看着他的双眼，幽草觉得这那里隐藏着一把寒冰制成的剑。她不由自主地垂下头，然而少渊却用手托起了她的下颔。在他的手接触到肌肤时，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皮肤苍白，有如坚玉。
她只有垂下眼皮，任由他凝视自己的脸，忽然，耳边听见他问：“你，在等我吗？”幽草点了点头，想了想，忽然又摇头：“我……想去找你。”想去找他……所以，她才在火里。
“真是疯了。”他叱道，但是眼睛深处却有异样的亮色，忽然轻笑，“看来，真是和我一起待得太久了……”脸上忽然有些热，她想是火烧过的缘故。抬头看他，忽然，眼光扫过，却看见那边熊熊的烈焰里，有个白衣的小女孩，静静的对着她笑，宛如一朵开在幽暗角落的白花——姐姐。
莫名的悲伤如刀刃般狠狠地划下，她触电般的从他身边退开了一步。

幻世 ACT-7 疯狂
谢少渊没有没有再看她，仿佛他的心思也转移到了别处，他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盛！
“你先离开鼎剑阁——我去找谢青云算帐！”不知为何，他忽然直呼起父亲的名讳，声音恶狠狠的，宛如野兽。
幽草一惊，眼色复杂的看他。
“少主，你——”她颤声问，然而，话音未落，谢少渊已经不在当地。
“渊儿的病越发厉害了……只怕有一天，他会六亲不认。”记得一个月前，老阁主曾在大家面前忧心忡忡的叹息。看着从少主房间里被抬出的洛河少侠莫宁惨不忍睹的尸体，所有人都重重点头。
妖剑……少主那样如妖附身的剑法和脾气，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今日，看他说起父亲的眼神，幽草意识到——那一天，恐怕终于是要来了。
又会有人死。
只要他一疯狂，必定会有人死！
“为何？”“为何要对我下毒？！”他看着父亲，那个被鼎剑阁长老们簇拥着的父亲，问。
“毒？哪里有毒……可怜的孩子，你病了，需要吃药而已。”谢家的一家之主坐在高堂上，俯视着自己的儿子，眼神温和而无奈。
谢家的大公子，鼎剑阁的少主，忽然大笑，猛烈的摇头：“不，那不是药！那是血毒！你要把我变成药人！为什么？为什么！”老阁主看看儿子，又转头看看旁边的护法和长老，叹了口气：“渊儿，你真的病的很厉害了……你这次出去都做了些什么？你自己知道吗？”“我只是要你去洛阳拜访一下方大侠，你竟然把他杀了！”“你都做了些什么阿！”
谢青云叹气，摇头，看着提剑站在一边的大儿子，终于慈爱的叹气：“不过，我知道，不能怪你——你本来就是有病的，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出门远游。”“明明是父亲你叫我杀的方天岚——！”怒极，他大喝，陡然间有如疯狂，手中的冰雪切挥出凌厉的弧度。
所有长老立刻围了上来，防住他。
“大哥。”站在父亲身边的二弟忍不住叫了一声，看着他，眼光怜悯。
“你看你……又开始糊涂了。”谢青云目光慈祥地抚上儿子的脸：“好好控制你的情绪，放心，我会继续治好你的病。”“我没有病！”白衣仗剑的青年，厉声大叫。眼色却狰狞如妖魔。
就算是有，也是因为面前的这个人！正是父亲，自小以来，就压迫着他，令他变得神经质。
药人！是谁让他这样生不如死！
“这里还有一些药，”父亲不理会他，微微笑着，从怀中拿出了一把黑色的药丸，递过来：“把它吃了，吃了你就会好了……”“不要！”他有如野兽一样的叫了起来，目光凶狠的看着父亲。
“大哥……不要任性了。父亲是为你好。”在一边的二弟少卿，终于出言劝阻。
谢少渊不作声看着他，看着他年轻英俊的弟弟，目光在冷酷中带了一丝讥诮。
少卿开始被大哥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他怀疑地问：“大哥？”终于，他失去控制地对着弟弟狂笑起来——这个十九岁的，受宠的健康的弟弟，他知道什么？他知道什么！享有着作为长子才享有的一切，所有的血汗，痛苦却要他来一个人背负！该死的！
在无法忍受的冲动下，他忽然跳起，一剑刺向少卿的咽喉——想象着那里鲜血喷涌的景象。然，似乎早有准备，琴剑两位大护法的招式，正好封住了他的去路。然而，剑尖吞吐的凌厉剑气，还是划破了少卿的脸颊。
少卿被吓得从椅子上跳起，连连倒退三大步。看着他，目光无奈而畏惧。
“没办法了……渊儿是疯了。”终于，一字一句的，坐在高台上的父亲，下了断言：“得把他关起来，不然又要惹祸。”“我根本没有疯！没有！”他大笑，睥睨着那一群武林里的头面人物，手里的冰雪切闪动寒光点点——“你们看！这是什么！这就是他给我种的血毒！你们看！”狂笑中，他撕破了肩头的白衣，肩胛骨下，两处溃烂的伤口赫然可见。他回过手腕，一剑削在自己的肩头！
血如泉水般涌出，腐烂的肉被削去，但是，在白森森的骨头上，那黑色仍然顽固的存在着。
“快阻止他！渊儿疯了，要自残！”脸色变了变，谢青云忽然冲口命令，两大护法，四位长老，就包围了大公子。
“我没有疯！没有！”他大笑，挥剑，银光流转出漫天的繁星。而他的身形如同鬼魅。
“少主，快冷静下来！”周围的人急忙劝阻。
“大哥，住手啊！你疯了？”二弟的声音无力而无奈。
“渊儿，莫要再发疯了！”父亲的声音，冷漠而严厉，一如既往。
“我没有发疯！没有！”他继续大笑，挥剑而舞，毫不留情的，刺入一个个人的咽喉。
在片刻之间，四大长老已经分别倒了下去。
“妖剑！妖剑！”围观的仆人中，忽然有人惊惧的喊。
“少主……”他听见了人群里，有个人轻轻的惊呼，然而，此刻的他不能顾及。
血的味道……真好。
他眼神亮的如同闪电，舔了舔剑上的血，扬起剑，指住了父亲的咽喉，冷笑：“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做成药人？回答我！”谢青云仍然是不动声色的笑着，慈祥而无奈，然而，只有细心的人，才看见他的嘴角轻轻翕动了几下，似乎无声的说了一句什么。
那一瞬间，站得笔直的谢少渊如遇雷击，猛然一震，抬头，眼睛里似乎要滴出血来！
“谢青云！我非杀了你不可！”他的眼神，再一次涌现出了浓厚的阴郁。
那是杀人者的眼神。
“少主……住手！你疯了？阁主是你父亲啊！”人群中，那个声音忽然颤抖而清晰的响亮起来，谢少渊终于忍不住缓缓回头，看见站在堂外，一身青衣的年轻侍女。她看着自己，目光……居然也是同那些旁人那样的悲悯而无奈。
一直桀骜冷漠的眼神里，第一次有震动，似乎是不可置信的，他低声问：“你，说什么？——你，也说，我，疯了？”他的眼神在散落的长发下看过来，冷的如同冰雪，但里面隐隐的，却是烈火般燃烧的痛苦和疯狂。
此时，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那个青衣的丫鬟身上。
“幽草，你服侍了他这么多年，你说，渊儿是不是疯了？”忽然间，高高在上的老爷，声音忽然飘落，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到她身上，却砸得她身子一晃，几乎站不住。
幽草抬头，避开了少主的眼睛，慢慢走过去，站到了谢青云身边——她幽幽的说，语气似乎是在叹息：“老爷……该好好把他管起来了，不要再让他杀人。”“大少爷……是疯了。”
“来人，把大少爷送回房里去，好好看顾！”谢青云看着幽草，眼色里有些微的得意，吩咐。
然后，耳边，忽然听见了冲天而起的大笑，凄厉疯狂，有如海啸狂风，入耳惊心！
“很好，很好！”谢少渊仰头长啸，狂笑，“——你们才疯了！你们才是一群疯子！”忽然间，他目光闪电般落在青衣少女的身上，似笑非笑的：“好好好——我就算是疯了！那又如何！今天，我非要杀了谢青云这个老狐狸！”他身形一动，整个人宛如出鞘的利剑，直奔堂上的谢阁主而去！
剑出，寒芒一片。
冰雪切，宛如流进万载光阴，终化虚影。
谢少渊的手中仿佛已经没有剑，只有一道虚影掠向老阁主的咽喉。虚影的背后，他一袭白衣飘零如霜天孤鹤。无论剑，还是人，都在有无之间。
那是必杀的一击。
鼎剑阁中，连琴剑两大护法也只能挡他一步而已！
妖异的剑光，直射咽喉。
然而，却在瞬间化为静止——硬生生的，停住。
停在青衣少女光洁的额头上。距离三分。
吞吐的剑气因为被瞬间猛烈的收回，而撞向了出招者自身，连妖鬼一般的大公子，都不由身子微微一晃。
“快！”拉过幽草挡在身前，谢青云对左右一声断喝。
在同时，背后的两大护法同时出手，各自全力出剑！
仿佛是演练过了无数次，琴剑两人的配合妙到了豪巅，就在那妖鬼般的剑停滞的片刻，“唰唰”两声，两柄细长的剑，已经从他的左右肩胛骨下刺入，锁骨下穿出！
剑妖公子，就被钉在了空中。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左右肩胛骨的伤处，竟然是他的命门。而他的父亲居然知道。
“大哥……大哥。”看着他那一瞬间痛苦的表情，少卿不由自主的脱口惊呼。
谢青云仍然坐在那里，隔着苍白着脸的幽草，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微微笑着，甚至还叹了口气，慈爱的说：“可闹够了罢？来人，把大少爷送回房里去，好好看顾！”“衣冠禽兽！疯子！”少渊的眼色如同疯狂，手中的剑欲要举起，然而背后护法只是把贯穿他右肩的剑一绞，他手中忽然毫无力气，“叮”的一声，冰雪切掉落在地上。
周围的家臣属下一拥而上，反剪住了他的手，生怕这个魔鬼般的人在逃脱。
“少主！”看着满身鲜血的他那样桀骜不甘心的眼神，再也忍不住的，泪水从青衣侍女的脸上如断线珍珠的滚落，她扑上去，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哽咽着。
“小心！”周围的人齐齐惊呼，幽草只觉得耳边一阵剧痛，讶然抬头，看见的却是如妖如鬼般可怖的眼睛，那里面，幽暗而猛烈的火光，仿佛在地狱里燃烧！
她被人拉开，捂着左耳，惊惧交集的看着他。
“呸。”冷笑着，将咬下的一块血肉吐在地上，他抬起眼睛，看她，轻蔑而冰冷。
然，尽管这样，方才，他还是停住了到她额头的剑。
桀骜而冷漠的，他看着面前的所有人，然后，带着满襟鲜血，头也不回的走开。
“唉唉……真是家门不幸，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仍然带着怜悯和苦恼，谢家的主人看着自己发狂的儿子，摇了摇头。
然后，关切的回头，看着仿佛失去了魂魄的青衣丫鬟，温和的问：“怎么？快叫大夫来！你今天做的很好，不亏了我这么多年让你呆在渊儿身边的用心——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所有的下人，都羡慕的看着她，然而，她却没有说话。
她的神色，一直是痴痴的，忽然问：“以后，少主不会乱杀人了吧？他不会再杀人了吧？”她一直一直的看着堂中那个角落，仿佛看见了什么。幽幽的问。
阁主的神色也有些异样，眉头皱了皱，但还是耐心的回答：“是的，以后我会好好的看管好渊儿……就算看他发病受苦，也绝对不会让他再杀人胡闹了！”“那么，就好了……”幽草终于微微的笑了，扬起头，忽然说——“我想以后继续服侍少主……请阁主恩准。”看着老爷有些阴沉的脸色，她却丝毫不惧，反而对着那个角落里笑了笑……那里，她终于看见那个安静的，如同一朵小白花那样的女子缓缓抬起了头，微微对她笑。
姐姐……你安心了吗？

幻世 ACT-8 雪狱
“听说幽草那个丫头，老爷给她什么赏赐都不要，却居然还要求去雪狱里服侍大公子！”“真是胆子大……那个妖怪一样的大公子据说想吃了她呢！”“是阿是阿，那一天，真真吓杀我了……”“看来，是跟了大公子太久，幽草那个丫头也有些疯了。”手里提着食盒，走过长长的廊道，隐约听见那些侍女们的议论。
她只是低头，默默走过。
耳上的伤口已经痊愈的差不多了，然而，每次一想起当天他最后看她的眼神，心就仿佛被再一次血淋淋的剖开。
少主被关在这个雪狱里——那个阴冷幽闭的地下密室。
三面是玄武岩的墙壁，一面，厚重的铁门隔开了外面的一切，只留下一个不足一尺见方的小窗，可以探查，门下一个狭长的缝隙，却是送饭的抽屉。
谢老阁主对武林所有人保证，他的儿子被好好的看管在一个苍蝇都飞不出的地方，以后，再也不会出来为祸武林……
因为我儿子疯了，所以，他做的什么和鼎剑阁一点关系都没有……以后，我保证，犬子再也不会出去胡闹了。
带着一些无奈和苦痛，老阁主对那些上门论理的武林头面人物解释，然后，带那些人，去参观那个被囚禁在密室铁门里的儿子。
在那些人从小窗里面窥视的时候，里面那个人便狂躁的站起，大笑，拼命撕扯着那些贯穿在自己身体里的铁镣。
“原来，真的是一个疯子啊……”那些人，在看过被严密关押起来的鼎剑阁大公子以后，都有些茫然若失的叹气——既然是一个疯子，那么，那些仇，也是报不得的了。
从那个小窗里看进去，阴沉的光线下，她看见有沉重的铁镣锁住了他的双手双脚，而另外还有两根，穿透了他左右锁骨，把他活生生的钉在了方圆三尺之内。只要稍微使力，便痛苦不堪。
在铁镣穿过的地方，他伤口已经全部溃烂，即使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脓水的气味充盈在整个地牢中，无法掩饰。
他再也不愿意和她说话，也不进任何饮食。
幽草去求老爷找一个大夫来给少主治伤，老爷却淡淡的笑着，说：“渊儿简直是个妖怪啊。那么一点伤，怎么死的了？你也不用太费心，这个儿子，我就当没有了……”她在一边低着头，咬着嘴角，轻声说：“老爷，少主不怕死，可是——他是个有洁癖的人！这样比杀了他还痛苦啊！”然而，老爷已经转头和总管笑语去了。
——老爷当然应该高兴，因为方天岚死后，今年武林盟主的位置，十有八九是该鼎剑阁的主人来当了。
看着当父亲的那样的淡漠，对比起以前他的慈爱，幽草终于隐隐知道，阁主是在故意折辱这个桀骜的儿子……
老阁主……真是狠心啊。虽然不能放任自己的儿子乱杀人，但是毕竟是自己的骨肉，难道关起来以后，连死活都不管了吗？
她是一个下人而已……又能如何。
何况，将少主幽禁起来，至少，不会再由他杀人了。这是好事——所以，我做的对。
她一遍遍的对自己这样说。
昨夜是满月，按以往的惯例，他是要杀人的——然而，他却被锁在了石壁上！一整夜，他挣扎厉呼的声音让她听得夜不能寐。
她在中夜坐起，在那道厚厚的铁门外痛哭，拼命拍打着，叫着里面的人，然而，那疯了一样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在里面狂歌，声音到后来已经辨不出是哭是笑。
如果实在非要杀人的话……如果不杀人少主就会死的话——那么，还不如杀了我吧。
但是……这并不是她一个人死就能够解决的。他以后还是要杀人的……
少主，已经是一个饮血的魔鬼了。
“少主，用膳了。”然而，铁门里面的人还是如同以往一般，没有出声。
她踮起脚，从窗口看过去，只见幽暗的光线里，他带着镣铐，靠着冰冷的岩石墙壁，看着房间的角落，不知想什么，却微微皱眉，只觉眉间的皱痕有如刀刻。
他瘦的越发厉害了，双颊深深的陷了下去。整日整日的不动，偶尔站起来，却是狂躁的扯动锁住全身的铁镣。然而，因为穿过了肩胛骨，让他的双手却使不出半点力。手还没举过肩头便颓然落下，于是，一边大笑着撕扯肩背的肌肉，一边猛烈的咳嗽起来。
“少主，吃点东西吧。”她抚着冰冷的铁门，轻声劝告。一句话未落，却看见他猛然抓起门底下送进去的饭菜，大笑着，狠狠对着她砸了过来。
幽草下意识的躲避，碗筷却在扔出不到三尺后掉到了地上——以他目前的力气，居然已经连扔一个碗都作不到！看着落到地上的碗，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然后，再次仰头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咳嗽，忽然整个人弯下了腰去缩成一团。
“少主！你怎么了？很难受吗？！”抓着小窗的边缘，她带着哭音喊，“不要笑了，少主！求求你不要那样笑了！……我知道你没有疯！求求你……”剧烈的咳嗽和狂笑都在一刹间停止，那一刻的密室，忽然空旷的有些可怕。
“哈哈哈哈……你现在却说我没疯？”片刻的沉默后，那个人再度笑了起来，但是笑声却是极度的愤怒和萧瑟，然后，他缓缓回头，看着窗口里侍女含泪的脸，目光清醒冷漠的如同冰雪：“为什么？幽草？”
她看着那个光线黯淡的密室，那个角落里，缓缓又浮现出了那个白菊花般安静的小女孩，低着头，披散的头发遮住了脸，有些羞涩的站在那里。
姐姐……绿衣侍女温柔的眼睛里，忽然也有利剑一般的亮光！
“因为，少主你杀了我姐姐……你杀了我姐姐！”“你不要那样看我！你当然记不得了！”“你每月都要杀人，发起狂来六亲不认，二十年来杀了多少人，你只怕早忘了吧？”“可是……我只有一个姐姐啊！”她的眼睛里流下泪来，黑暗中那个人也怔怔的看着她，目光里的锋芒，缓缓的黯淡下去：“幽草……”他忽然叹息一般的低声说了一句。
“姐姐那个时候才十三岁，来服侍少主，来的当天晚上就被你杀了！”“老阁主让我们进去收尸……我进去，进到那个黑洞洞的房间里，忽然碰到了满手的血——是姐姐！姐姐被挂在了墙壁上！喉咙里钉着一把剑……”“她的脸色，扭曲的那样可怕——”“那个少主一定不是人！一定是疯子！十一岁的时候，我就那么想。”“后来，老阁主指派阿绣来做你新的侍女，阿绣怕的要死，于是，我对老阁主说，让我去吧……阿绣她比我还小。”“却没有想到，一直能在你身边，活那么多年……”
那个人终于垂下了眼，那一刻，他是前所未有的安静和沉默。
“或许——我真的是疯了？”黑暗中，他忽然自语。
“少主没有疯……少主只是病了。”幽草的声音哽咽起来，“那一夜，我听见老爷和你说的话，才知道你自己也管不住自己——看到你发病时候的那个样子，就忽然明白其实少主也吃了很多苦……”“本来觉得少主你是该死的……但是，生这样的病，也不是你的罪过啊！”“可无论如何，不能再任由少主杀人了……不能再有人死了！”“所以……我才对大家说，你疯了。”“这样，老阁主终于会狠下心来，不放任你杀人了……”“少主，幽草只是希望你以后都不要杀人而已……老阁主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病，他一定会找人治好的。幽草……无论如何，会在这里陪你。”寂静的房间里，她的声音宛如清泉一般滑落，柔和而坚定。
“哈，哈哈……”低着头，沉默的谢少渊忽然又笑了起来，声音再度有抑止不住的疯狂。
“少主？少主！”有些惊慌担忧的，她呼唤。
“——谁说谢青云那个混蛋是我父亲？！他根本不是我父亲！我根本不是他儿子！”仰头大笑，鼎剑阁的少主眼睛里有火在燃烧，回头，恶狠狠的盯着幽草，问：“有哪个父亲，会自小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血毒？有哪个父亲忍心让自己的儿子成为药人？！”“我根本不是他儿子，根本不是！”“那一天我问他为什么对我下血毒，那个老狐狸笑着，用传音入密对我说：-你不过是路边拣来的弃婴而已！根骨那么好，不做药人岂不是可惜了？哈哈！少卿才是我唯一的儿子，我的一切，包括你用血肉换来的，将来都是他的！-”“但是表面上，那个衣冠禽兽，却看着我，对大家说：-可怜的孩子，你病了，需要吃药而已。吃了药，你就没事了……-”“我要杀了他！我知道他是故意在激我动手，可是我真的要杀了他！”“哪怕别人都认为我真的是杀父的疯子！”“哈哈哈哈！”
他大笑，笑得再度剧烈的咳嗽起来，弯下了腰。肩头的铁索不停的晃动着，有模糊的血肉和脓液，从那里不停的渗出。
“……”一时间，她竟然无言以对。
一直，心里也都有些奇怪：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命令少主去杀的方天岚，老阁主却在众人面前一口否认。而且，虽然平日对于少主是那样的慈爱，可是却不允许二公子接近少主——“少卿，你大哥和你不是同一种人！别惹他！”似乎，一直以来，老阁主都是处心积虑的对外营造着一种印象——他的大儿子，是一个疯子……老阁主不引为耻，有意无意的，一次次的在大家面前那么说。
自从将少主囚禁在雪狱以后，他更几乎已经把这个儿子当成了囚犯。
幽草的脸色苍白如雪，恍惚中，忽然看见暗室的角落里，那个白衣女孩虚幻的影子渐渐抬头，对着她笑了——咽喉里插着剑，那样的笑容却是悲凉而讽刺的。
姐姐？
我错了吗？我真的大错特错了吗？
该死的，是老阁主，是吗？是他杀了所有人，包括他“儿子”在内！
“当然，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反正我只是一个疯子！”他微微冷笑着，说，眉间的皱纹有如刀刻，复又低下头去，猛烈的咳嗽。
“我相信你。”她有些恍惚，喃喃说，身子晃了一下，只觉毫无力气，只好将身子靠在了铁门上：“可是……如今我相信……又有什么用？哈哈。”脸色雪白，她忽然低头莫名的笑了起来……原来，所做的一切，都逃不开那个翻手为云覆手雨的计算？这么多年来，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都是无用的吗？
第一次，连她都有压抑不住的想大笑的悲凉和愤慨……原来，长歌，是可以当哭的。
“不必如此，幽草……只要有一个人相信，我就不会疯。”黑暗中，那个人忽然说。
抓着小窗口上的铁栅栏，她低头痛哭起来。

幻世 ACT-9 蛊毒
那一日以后，他终于肯勉强进一些饮食，然而，却从此极度的安静下去，不再狂躁不安，甚至连血毒发作的时候，都极力忍着不发出声音来。
然而，他的人一天天憔悴下去，眼睛里本来妖鬼一般的亮色，也渐渐黯淡。
秋天来了，冬天来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今天是元宵了吗？”看着食盒里的汤团，少主忽然低低问了一句，嘴角有莫名的笑意，抬头看着窗口里的幽草。幽草忽然发现，他鬓上居然有淡淡的霜华！她蓦然又有想哭的冲动，但只是点点头。
“外面一整天都好吵……阁里有什么事情？”他问。
迟疑了许久，青衣侍女终于低头，轻轻回答：“今天……是二公子，和阮姑娘的大喜的日子。外头，来了好多宾客。”里面的人许久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幽草忍不住说了一句：“少主不用难过，阿绣她其实——”“那只是个玩笑。”他忽然站起，肩头的铁镣蓦然滑落，扯的他皱了皱眉头，然而，他的神色却是冷漠而无谓的，淡淡道，“只不过，当时看不得少卿和她那样的笑容而已……看来，我是有病的……我看不得别人那样的笑。”“我知道阿绣是你的手帕交，我也只是吓吓少卿而已。何况……她那样的女子，怎能配在我身边活下去。”他回头，静静看着外面那张苍白的脸，忽然笑了笑，说：“你瘦了很多，幽草。”
“草儿？真是好久没见你了呢！”锦绣灿烂的兰剑室里，正在打点着嫁前奁笼的红衣少女惊喜的直起了身子，跑上去抓住了自幼相熟的姊妹的手，灿烂的笑靥如花朵一样的盛开。
自从十一岁那年，幽草自告奋勇的代替她去服侍大公子以来，她一直都把这个青衣的同伴视为救命恩人，情同姊妹。
幽草眼色飘忽的看她，忽然笑了笑，淡淡道：“阿绣，如今你是快要当二少奶奶的人了……以后，不要和我们这些下人如此随便，会在夫家失了自己的身份。”阿绣的笑容更幸福，灿烂的如同阳光：“放心，少卿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而嫌弃我……真是我的好命了……”她看着好友日益苍白的脸色，忧心忡忡：“听说，你还是跟着大公子少渊？——那个疯子，有什么值得你这样？”想起那一日在郊外他对于自己的侮辱，阿绣温柔的脸色就变得铁青，恨恨道：“幸亏是他疯了！否则，岂不是要逼着我做那个家伙的侍妾？”“他没有疯。”忽然，青衣的女子淡淡说，然后，重复了一遍，“少主没有疯。”诧异的看着幽草，阿绣忽然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看你……那么认真的说笑话——那一天，是谁亲口说少主疯了来着？唉唉，我说你啊……真的是跟着那个人太久了，小心也会疯掉哦。”虽然是说笑，看着憔悴不堪的好友，阿绣容光焕发的脸上也有怜惜之意，叹道：“草儿，不要再犯傻了，你看看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不如，我出阁以后，求老爷恩准，把你带过兰剑室，都是好姊妹，以后也可以相互照顾着。”“阿绣，你说笑了。那样的福气，幽草享不起。”幽草涩涩的一笑，看着她那样幸福的神色，眼睛里居然有潮湿的感觉——仿佛是有什么阴暗的东西再侵蚀着她的心，让她内心，居然有一种狠狠抬手，把那些幸福打的粉碎的感觉！
终于明白少主当时的心情……疯了。恐怕，她现在这样的心情，也是快疯了。
许久，她的眼光落在兰剑室壁上挂着的一把银色长剑上，略微怔了一下：“冰雪切？”她忍不住脱口说了一句。
“嗯，是啊……是大公子以前的佩剑。”也看着那把剑，阿绣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些嫌恶又有些无奈，“现在老爷给了少卿了——其实，有什么好？沾了那个疯子的手，让人看着都心惊肉跳。”毕竟是将要做少奶奶的人了，虽然没有想到什么，但是已经有意无意的忽略起身边好友的感受了——“哦，要回去给少主送饭了。我先走了。”心里又是一痛，怕眼睛里的阴暗会流露出来，她连忙回身告退。
“哎，草儿，你找我有什么事，还没说呢！”身后，阿绣的声音传来，她却头也不回：“没什么，只是来恭喜你出阁而已。阿绣。”
不用说了……本来，是想求这个幼年的好友帮忙，看看能不能劝说老爷开恩，派一个大夫来，替少主看看越来越严重的病——他的神色越发黯淡了，日夜咳个不停，肩上的伤口腐烂的气味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不请医生来，他会死的……他会死在那里的！
然而，看着阿绣幸福的神色，听着她语气中对于疯子的鄙薄，她终于什么都没说。
没有人……没有人可以帮她了。
所有的人，都疯了……都疯了！
“方老夫人，你也未必太过于逼人吧？怎么说少渊都是我儿子，在下已经将他监禁，他此生再也难脱牢笼，难道要我杀了他你才肯罢休不成？”“谢阁主，令郎已经疯了！现时虽然暂时给你关了起来，难保有一天不会出来为害武林。连我儿天岚都不是他对手，到时，谁能够制住他？而且……天岚就这么被一个疯子莫名其妙的杀了不成？！无论如何，我们方家不会罢休的！”“方老夫人，今天请你来是因为卿儿的大好日子，你竟是来寻仇的不是？那么多武林元老都被我邀来了，等会就请他们来评这个理——！”“哈哈……谢阁主，你的心思，我那还有不知道的。今日，不仅仅是要替儿子成亲罢？请了那么多元老来，也是想趁机试探一下大家的反应，笼络人心，以便让你可以当上下一任的武林盟主吧？”“…………方老夫人果然睿智。”“明人不说暗话，虽然令郎是疯了，武林道义奈疯子不得，谢阁主，但若是你不让他给天岚抵命，方家第一个反对阁下就任！洛阳方家虽然不才，但是这点影响还是有的。”“儿子虽然是儿子，但是疯了的话，也不必留了罢？——武林盟主之位和疯癫的儿子，孰轻孰重，谢阁主一代枭雄，自己心里明白。”“老夫人莫走……容我想想！”终于，沉吟一番后，里面那个平日慈祥的声音，几乎是恶狠狠的道，“既然这样……少不得，是大义灭亲了。今晚，会给老夫人一个交代。”
问鼎阁里的对话，终于结束了。
然而，站在窗外的她却全身僵硬，半晌不能动弹……从兰剑室出来，横了一条心，她决定孤注一掷的去哀求老阁主，然而，却在问鼎阁窗外听见了这样的对话。
惊惶的后退，然而一回头就看见老爷已经站在了面前，看着苍白的脸，那样温和的笑着，微微点着头，叹息：“也真是难得，少渊居然碰上了你这样一个侍女……他也该瞑目了。”然后，她的咽喉忽然被扣住，意识在瞬间模糊。
“算了……现下杀了你，下午不见你去雪狱，少渊难免会起疑心，虽然不见得能怎样反抗——倒不方便晚上去下手了。”忽然，濒死的她又听见老阁主喃喃自语，然后，下颔被重重的捏开，苦涩的药汁灌了进来，流入咽喉。
“这是紫心蛊……你也知道它的厉害。”用力睁开眼睛，却正看见老阁主微笑的威胁，看着她，说，“你一向是个聪明的丫头，知道该怎么做。你只要乖乖的过了今天晚上，等我处置了少渊，明日就给你解药。”“不然，蛊毒发作，可足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着老爷扬长而去，那得意的目光，仿佛一切都是在他的掌握之中，无一能逃脱。
心口已经有隐隐的痛，她知道，那是毒虫已经在血液里繁殖了。
挣扎着，扶着廊道的阑干站起，她抚摩着咽喉方才被卡住的地方，用力喘息。
绝望而无助，终于把她击倒。
她抚摩着咽喉，终于无声的痛哭起来……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
“哎呀……草儿，你怎么了？摔到了吗？”绝望中，耳边忽然听见了殷切的话语——那样明快无忧的语气，内底里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幸福——是阿绣，那个幸福的阿绣。
将要成为二少奶奶的阿绣。将来要成为鼎剑阁女主人的阿绣。
她刚从兰剑室出来，看见好友正从地上站起，不由得关切的跑了过来，扶着她，进自己的房间休息。装饰的华丽非凡的房间，贴着喜字，描龙纹凤。
今夜要出嫁的新娘。幸福的女子。
“我去给你找点跌打药……”支开了喜娘，阿绣自顾自的和好友无拘无束的说笑，转过了头去——今夜，二公子要成亲了，而少主却要死吗？！
不知为何，眼睛游移着，最后竟然落在壁上那把熟悉的冰雪切上——“草儿你看看，这个药行不——”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高高兴兴的拿着翻出来的药瓶回头，耳边却听见“铮”的一声清音，那把截冰断雪的利剑已经架在了她颈上！
“草儿你做什么？你疯了吗？！”被好友眼睛里奇异的光芒吓住，新娘颤声问。
“不要乱动，不要乱动！不然我杀了你！阿绣。”幽草的脸，苍白如死，眼睛里有类似于疯狂的光芒，声音颤抖着，手也微微发抖，利刃再阿绣雪白的脖子上蹭出一道血痕来。
喜娘们闻声进来，看见这一幕，无不惊声尖叫。
拉着阿绣，幽草退到了墙角，冷静之极的道：“去和老爷说，要他立刻带我去放少主出来！——不然我杀了二少奶奶！快去！”

幻世 ACT-10 烟花
平静的鼎剑阁里陡然沸腾了起来，大批的家臣和下属，仿佛从不知哪里的地下冒出一般，匆匆而来，布满了充满喜庆气氛的阁内。连诸位从中原各地赶来“天！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知道那个叫幽草的丫鬟吧？对对，就是服侍疯了的大公子的——据说，她今天忽然也发疯了，劫持了二少奶奶！”
“老天……阿绣，本来还是她的手帕交啊！”
“所以说，她是疯了。”
“是啊……我看八成是她本来跟着大少爷，就是窥探鼎剑阁女主人的位置——现在大少爷疯了她如意算盘落了空，才丧心病狂的嫉妒起要出阁的阿绣！”
“就是就是！昔日的朋友忽然成了少奶奶，她自己还是个丫头，那还不气死她了。”
“唉唉……说起来，以前那个丫头，还是个安静乖巧的人呢。”
“看来，是跟了大公子那么久，她也疯了。”
几个阁里的侍女，慌乱的聚在一起，在变乱来临的时候，仍然不忘在一起嚼舌根。
“快，阁主吩咐，将邀月楼包围起来！不要让那两个人逃出去了！”
忽然，又有一群鼎剑阁下属的江湖人士冲了过来，侍女们连忙退避，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武林人马冲了过去，犹自心惊——“哎呀，老阁主还是放了大公子出来了？”
“那当然了……毕竟二少奶奶在人家手里啊！今天又是成亲的日子，在天下英雄面前，老爷如果不顾儿媳妇死活，那也说不过去。先把人换回来再说别的啊。”
“而且，就算放他出来了，阁里那么多人，又来了这么多武林高手，难道还拦不住一个疯了的大公子？”
“邀月楼……邀月楼。他还真是会挑地方阿——那里的底楼，供奉着谢家祖宗的牌位吧？这一来，老爷又要投鼠忌器了。”
“所以说，疯子也有疯子的聪明呢。”
“唰！”
凛冽的剑气逼得所有人都不禁倒退了半步！
雪亮的剑光一闪，地上的青石被一剑划为两半——“敢越此线一步者死！”
面对着熊熊的火把和大群的武林人，白衣披发的年轻公子，恍如妖鬼一般的提剑而立，目光烈烈如火，然而表情冷漠如冰，看的所有人都不禁心中一冷。
脚步，是不知不觉停住的，在那条线凄厉的弧线面前。
面对着传说中的剑妖公子，鼎剑阁少主，即使是武林成名人物，每个人都迟疑了——生怕这一步跨过，便是生死殊途！
而白衣的谢家大公子少渊，就这样冷冷看了众人，看了父亲一眼，对身边青衣的侍女道：“幽草，我们进去。”
“阁主，怎么办？”琴剑两位护法，有些为难的看着主人。
看了看周围的人，谢青云的脸上有痛心疾首的表情，摇头，叹息：“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啊！——渊儿一发疯，会变成这样。本来今天是卿儿的大好日子，结果……”
他重重叹息，最后抱歉似的对众人道：“大家也不用担心，这件事是谢家的事，老夫自然会处理好……唉唉。只是，渊儿武功太高，如果生擒，恐怕几乎反而要被他所杀。——如果情况危机，少不得，老夫是要大义灭亲了。”
“谢阁主说得对，壮士断腕，只是痛在一时。如果将来令公子又逃到江湖上，不知道会滥杀多少无辜！我家天岚也不是泛泛之辈，依然不是这个疯子的对手，其他可想！”
大声赞同的，是洛阳方家的老夫人。
两位武林首领人物已经点头，周围应和的人便多了起来，一时间，大部分人已经达成了一个共识：即哪怕杀掉谢家少主，也不让这个疯子逃脱！
“各位，这个邀月楼里没有食物饮水，我看他有伤在身，也坚持不了多久——我们不如避其锋芒，将其困在里面几日，待他病弱之际再一举攻入，如何？”
虽然里面是自己的儿子，作为“父亲”的计算，却一样冷酷无情。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在人群后面，忽然有佛号低低传来。
“少林空性大师？”陡然间，一直镇定的鼎剑阁主人，脸色也变了。
邀月楼的第四层。
也许怕外面的人知道里面的动静，他没有点灯。
黑暗里，幽草侍立在一边，听到沉香木浴桶中时断时续的水声。
少主是个有洁癖的人……在这样大敌环顾的险恶中，首先想到的，还是沐浴更衣。
今天是元宵节，满月如镜，光华灿烂。
天上的光辉映着地上的灯光。
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人约黄昏。在两条街以外的集市上，人山人海，正兴高采烈地观赏着花灯，燃放着焰火……
“幽草。”
在她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时候，忽然听见“哗啦”的水声，似乎是少主已经沐浴完毕，从水中站起，唤她。她连忙抖开寝衣，从背后给他披上。
他的肌肤潮湿而冰冷，肩背处，因为被穿过铁链的缘故，溃烂的不成样子，触目惊心。她咬了咬牙，撕下衣襟，为他包扎肩上的伤。
“真是没想到……你也会做这么疯的事情。”
站在黑暗里的人，忽然低低笑了，说，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暖意和奇异的笑意，忽然，有些落寞的说，“其实，你大可不必管我的。没人当你是疯子。”
“少主，不要这样说——是我害了你。”替他从肩头披上衣服，她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黑暗中，那个人猛然回身，用力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冰冷而潮湿，然而，仿佛却是一个让人坠落其中就不愿意醒来的噩梦。
“不要叫我少主！叫我少渊！”
耳边，听见他说。
她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梦还是真，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少……少渊？”
“幽草。”那个声音微笑着，抱紧了她，低下头，埋首于她发间，闻着隐约的白梅香气，许久许久，轻轻道：“如今，在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了——别的人，他们都是想把我们逼疯！他们才是一群疯子！”
她忽然微微笑了，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欣悦，伸出手，抱住了这个黑暗中的影子和声音——既然如此，那么，就一起在黑夜里沉沦吧。
黑夜里，邀月楼的角落里，那个恍惚浮现的白衣女孩又对着她笑，她却第一次对着那个小女孩笑了：姐姐，原谅我爱上了这个人……
她想要微笑，然而，心口忽然有撕裂般的剧痛！在没有反应过来以前，她已经叫出了声，捂住心口在他怀里弯下了腰。
忽然记起了什么，幽草的脸色忽然雪白。
“你怎么了？”抱住她，他急切的问。
她无语。
“哈哈……渊儿，有听过‘紫心蛊’吗？”楼下，那个慈爱的长者声音缓缓传来，一字一字，清晰入耳，“你如过不想身边这个丫头死的话，就给我放下剑，乖乖回到雪狱里去！”
“不然，我会让你亲眼看着她死的有多惨！”
幽草觉得抱着她的那双手忽然僵硬，她连忙抬头，努力微笑：“不要相信那个老狐狸的话！……哪里有什么紫心蛊，完全是捏造来骗你的。少渊，不要上他的当！”
“如果再被关到那里去你会死的！——你也知道那老家伙，有多狡猾。”
“是吗？……”有些迟疑的，他皱了皱眉，看向她。
她看着他苍白清俊的脸，微微皱着的眉头，忽然忍不住抬手，轻轻展开他眉间的皱痕，叹气：“不要总是皱眉头，要多笑笑才是……你看，皱痕都那么深了。”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那样的话，所以，那一刹间，他居然楞在了那里。
“来，我们出去看烟花吧！”看着他发怔，幽草忽然笑了起来，拉住他的手，走了出去，到外面的廊上。她的手冰冷，冷的和他一样。
不远处的集市，游人如织，喧闹声盈耳，红男绿女，双双对对。
那些摆在街市当中的烟花一个个爆开。人群在焰火周围形成一个包围圈，一个个抬头仰望着辉煌灿烂的夜空，爆发出阵阵快乐的欢呼。
“你看你看！”仿佛受了感染，青衣女孩突然欢跃的叫了起来，扬起头，故意不去看楼下包围的铁桶也似的武林人士，拉起他的手看向天上。
邀月楼离烟火很近，仰头看时，这些美丽的花朵从天空的某一点散开，朝他们笼罩下来，就像是一场奇异的流星雨。
焰火在他们身边爆炸，伴随着从天空飘落下来的灰烬，像一片片飘忽的雪花。
雪是死去的雨，而这灰烬……则是烟花的尸体吧？
“抱紧我，少渊。”在缤纷的光与影中，她忽然颤抖着将身子偎进了他怀里，彷佛怕冷似的央求。他心下一颤，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忽然，低头吻住了她冰冷的唇。
楼下，监视着的人中一阵不安。
“真的是疯了。”谢青云铁青着脸，再次摧动了蛊虫。
然而，高楼上的一对恋人并无反应。青衣女子的脸上，一直是幸福而醉人的微笑。
许久许久，他们才恋恋不舍的分开，喘息着，看着对方，发现彼此身上、头上落满了片片灰烬。幽草伸手拂去他白衣上的灰烬，看着它化为簌簌的细屑，从手指间落下。
万人仰望时刻的满天绚烂，而转瞬掬捧时却是空无一物。
不再去想下一个瞬间会怎样，蓦然，她对他笑了。
“少渊……好冷。你替我去找件衣服。”她咬紧了咀唇，又哆嗦了一下，哀求似的看他。他抚摩了一下她漆黑的发丝，放下手中的剑，回身从走进房间。
忽然，直觉到什么似的，他蓦然回头——余光里，只看见雪亮的剑光一闪，鲜血从青衣上飞溅开来！
“幽草！幽草！”近乎于疯狂的，他回身扑了过去，然而，只听见“叮”的一声，冰雪切掉落在楼面上，一袭青衣轻飘飘的，从高楼上坠了下去。
风中的青色衣裾，宛如一个坠落在深渊里的迷梦，永不再醒。
天空中，正有一个烟花绽放开来，五彩缤纷的，映的天空一片绚烂。
他的手只抓住了空气。
“少渊，我要去姐姐那里了……”
“这个世上，以后再也不会有什么，能够困住你。”
“幽草！幽草！”
楼下围观的人群中，穿着嫁衣的女子惊呼了起来，泪流满面——她身边的新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制止住她要冲过去的企图。
“阁主……她死了。”左琴护法看着跌落到地面的女子尸体，低声回复，声音里，忽然有压抑不住的恐惧和颤抖，“阁主——她，她死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风中，忽然有人叹息。
所有人，看着由半空坠落的女子，心里都有忽然莫名而来的寒意！
“哈哈哈哈哈哈！”
高楼上，陡然爆发出了骇人的大笑！那样凄厉而疯狂的笑声，竟似九冥传来。
“疯子！一群疯子！……哈哈哈哈，天下人负我，我杀天下人！”
如果还有一个人相信我，那么我就不会疯……绚烂的烟花从天空四散而落，众人仰头观望时，忽然看见那一朵美丽的花里，有最灿烂的光芒闪现——一瞬间，漫天的烟花都为之黯然！
“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醉我独醒！哈哈哈哈！”
剑光横空而气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凌厉之极的杀气，然而，那样夺目绚丽的剑光，居然让所有人在片刻之间都神为之一夺！
白衣披发的瘦削年轻人，从高楼上一掠而下，仰头大笑，高歌而行，在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而完完全全只是——疯狂！
在落到地上时，如同鬼魅般的，他伸足在琴剑两位失神的鼎剑阁护法头上一点，只听“嗑啦嗑啦”两声脆响，头颅在脚下裂开，竟被活生生踩的陷进了双肩中！
周围的人，一时间竟惊得鸦雀无声。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清亮而凄厉的歌声，恍如银河天流，划落人间。在狂歌长笑中，雪亮的剑光如同风一般，直刺人群中的鼎剑阁主谢青云！
“疯了……他，他真的疯了。”苍白着脸，鼎剑阁主喃喃自语。
看着如闪电般逼近的人，他一时间竟然被对方的斗气和杀气完全压住，捏了剑诀，却居然来不及拔剑！
“爹！”
在这一瞬间，二公子忽然扑了上去，挡在了父亲面前，嘶声大呼：“大哥，你住手！”
“哈哈哈哈……”御剑凌空的白衣公子仰头大笑，剑光如同流星般一掠而过，穿过少卿的胸口，刺入了后面谢青云的身上！
那一剑之力连杀两人后仍是不竭，竟然逼得两人的身体往后急飞，重重撞上了邀月楼下的照壁，“夺”的一声，牢牢凌空钉在了上面！
“大……哥？”
剑上，少卿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轻声问：“你……难道真的疯了？”他的眼睛里，忽然有些微的安然，又有些微的悲伤。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大家快把他杀了！”
后面，还在挣扎的鼎剑阁主，忽然心胆俱裂的大喊，拼命当空舞动着手脚，形态可怖。
“哈哈哈哈！杀了……都杀了！”看着被刺穿在剑上的父亲和弟弟，剑妖公子忽然大笑起来，诡异而疯狂，忽然，抽剑，让两个人跌落在地上，大笑着，长吟：“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长笑中，回手一剑，削掉了谢青云的半边头颅！
然后，他挥剑，杀向了周围的武林人士，一时间，血色如同烟花一般，在地面上四处散开，美丽如雾。那一刹间，即使是天上的烟花，都因为地面上血花的魅惑而惊心失色。
“施主住手……”
在冰雪切一次次挥落时，剑妖公子忽然顿了一下。
血红色的眸子里，映照出了一个站出来，挡在所有人面前的灰衣老僧。
“快乐痛苦皆无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昨日种种宛如昨日死，施主切不可执着于杀戮，以免堕入修罗道中。”
他却只是大笑，手中的长剑，风一般的刺向合十而立的老僧。

幻世 ACT-11 梵音
仿佛一夜之间，武林整个天翻地覆。
鼎剑阁谢家整个垮了，老阁主被杀，二公子重伤致残，而传说中疯癫的大公子，却被少林空性大师带上了嵩山。
后来，又有人出来辟谣，说：那个剑妖公子，的确没有疯，而是被谢青云下了血毒做成了药人，而他本人，根本不是谢家的亲骨肉……谢老阁主的用心之毒，可以想见。
说话的，是武林第一神医秋水天，他是受空性大师所托，对谢少渊的病下了诊断。
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于是，整个武林就有些叹息。说，谢青云那个老狐狸，真的不是东西。
其中，说得最咬牙切齿的，却是洛阳方家的老夫人。
然，那个以前被众口诬陷为疯子的剑妖公子，却真正的疯了——那一夜以后，他就彻彻底底的发狂了。不认识任何人也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每天的喃喃自语。
还好，空性大师每日的以佛经梵唱去除他内心的杀气，又请求少林方丈空闻，用佛门无上的心法易筋经，一寸寸的拔出他体内的血毒。
于是，每月必杀人的剑妖，终于渐渐不再嗜血如狂。
然而，他却长久的沉默下去。
一年以后。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你看，他每天都坐在那个塔上发呆呢。”
刚刚下了场雪，起来扫雪的小沙弥中，有一个偶尔抬头，看见了西边嵩岳寺塔第十层上，那个默默静坐的白衣人影。
“据师兄他们私下说，这个人，就是当年江湖中第一的剑妖公子！”旁边的沙弥接道。
“啊？就是那个师祖带回来的疯子？”扫帚一顿，在雪上扫出丝丝缕缕，小沙弥惊问。
“是啊……”
“真是看不出……平日是个很安静的人啊，就是一个人自言自语，看上去也不像疯子。”有些惋惜的，拿扫帚小沙弥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净心，净明！开饭了，快去啊……”廊下，有匆匆走过的师兄招呼。
于是，连忙扔了扫帚，两个小沙弥忙忙的跑上去，加入了队伍，一边走，一边问：“今晚开斋，有什么好吃的没？”
另一个师兄眉花眼笑：“有有有！今天，鼎剑阁谢家的主人和少奶奶来寺里烧香还愿，还带了不少素食汤团布施大家呢。”
“鼎剑阁？……那不是这个寺里的疯子的家人吗？”
“嘘……小声点，据说，也不是亲骨肉兄弟呢。”旁边，有人窃窃私语。
“汤团……今日，是元宵了呢。”若有所思的，小沙弥抬头，看着暗下来的天空。
“是啊，等一会，还可以爬到山顶上去看烟花！”同门的声音，无比雀跃。
毕竟，虽然是佛门子弟，却还是孩子而已。
“谢施主，令弟和弟媳，都在寺里，想见你一面。”
高塔凌云，四面是飞鸟和山色，楼梯上，空性大师对塔心室里的白衣人合十，然而，仿佛没听见一般，那个白衣披发的年轻人，只是自顾自的低语，并不答话。眉头轻轻皱起，眉间的皱痕有如刀刻。
“独自面壁，俯视苍生，施主至今仍然是无法看破吗？魔障，魔障……阿弥陀佛。”空性长长叹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转身下楼。
下到山坡上，却看见一群小沙弥聚在山坡上，叫嚷着看烟花。空性不由笑了——毕竟是孩子，还对于这个尘世存在如此的好奇和热情。
忽然，天空一闪，明亮的火花从山下的人家里高高升起，从天空的某一点散开，朝他们笼罩下来，宛如流星雨，缤纷而落。
“哇！哇！”那一群小和尚叫了起来，拍手。
空性大师笑着，笑容里却有繁华看尽后的大彻大悟和寂静，他拂了拂衣襟，准备转头走开。忽然，看见一个小沙弥脸色有些异样的，仰看着他的身后某处。
“净心，有何事？”他温和的问。
那个小沙弥脸色苍白，颤声道：“师祖……师祖！那个人，那个塔上的人，他在做什么？”
空性蓦然回头，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十层高塔。
那里，冷月如镜，飞鸟盘旋，嵩岳寺塔孤单的矗立在漫天的缤纷烟花中，绚丽浮华的烟花映着古朴的佛塔，有如幻境——塔边的挑檐上，一个白衣长发的青年临风而立，看着天空伸出手来，似乎要接住天上掉下来的花朵，又似在拉住往天上逝去的某个人……
他的剪影，在冷月古塔和漫天光影中，飘然出尘，如同天外飞仙。
“你看你，不要总是皱眉头呀，要多笑笑才是……你看，皱痕都那么深了。”
青衣的女子，微微笑着，从虚空里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眉头，她的手，冰冷的如同天边的雪……然而，他却笑了，对着她，伸出手去。
“幽草。”他轻轻叫道。
“少渊，来，我们出去看烟花吧！”她笑着，拉住他的手。
“天！——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山坡上，那些小沙弥都惊呆了，脱口惊呼。
苍茫的月色中，漫天的烟花绚烂，那一袭白衣蓦然坠落，如同一只渡尽寒塘的冷鹤，瞬间划过茫茫的夜空。然后，天际仍然空寂无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阿弥陀佛……”
对着坠落过后的夜空合十深深一礼，空性大师轻声念起了往生咒。
夜幕下，唯有皓月无声，冷彻千古。
那漫天烟花，竟似不知道人世疾苦，仍然做尽了妍态浮光，散做漫天星辰而落。
空性大师伸手拂去僧衣上的灰烬，看着它在手指间化为细屑。
那是死去的烟花。
万人仰望时刻的满天绚烂，而转瞬掬捧时却是空无一物——这一切，留下的，终究只是幻影而已。
沧月完稿于十二月七日夜十一时

剑歌 一、 小夜情人语
	这是一个大雨如倾的长夜，而外面沉睡的人们却毫无知觉。
	
	雨从檐口的瓦当上飞泻而下，仿佛是密而厚的珠帘，将湛碧楼上对饮的两人与外面隔了开来。外面是喧嚣沸腾的雨声,高楼上红烛高烧，罗幕低垂，空气却是静谧得连风都倦然欲憩。
	
	这一顿夜宴从傍晚时分开始，已经持续到了午夜。连一边清唱相陪的女伶都倦极告退，然而灯下久别重逢、把盏言欢的两人都没有兴尽而散的意思。
	
	桌子上横放着一把剑，在烛影夜色里散发出四射的冷锐光芒。
	
	坐在东首的那个女子一袭素衣，已然说不上年轻，大约已经是二十八九的年纪，然而却有着即使韶龄女子也难以企及的丽色——她不开口时，眉目沉静，五官不见得如何出众，然而一开口、一说话，就仿佛有某种气韵流动，整张脸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动人韵味。
	
	坐在她对面的一位男子也已近而立，白袍长剑，谈笑间眉目颇见风霜。铜壶漏滴，红烛烧残，说到动兴，女子忽然间一抬手，掠发而笑：“沈洵，按以前的规矩——来比剑吧！”
	
	“也是老规矩，你的剑不能出鞘。小谢。”对座的白衣男子扬眉一笑，放下酒杯。
	
	“好！”雨还在不停地下，被称为“小谢”的女子袖子一卷，案上长剑跃起，“到一百丈外的牌坊折回，先回楼中者胜——输者罚酒钱。衣服上溅雨者，罚三杯。”
	
	小谢扬眉一笑，已经如飞燕般从湛碧楼窗口掠出，茫茫雨帘和漆黑的夜色转瞬将她纤细的身形吞没。她掠出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然后外面风雨很快倒卷而入，打在他脸上。看着几乎要消失在檐角的女子身影，沈洵扬了扬手，腰间佩剑铮然跃出剑鞘，划出炫目的光的痕迹——他足尖一点，随即掠出了窗外。
	
	暗夜里，雨丝如同一枚枚细小的银针，从天幕里垂坠而下。然而没有落到他的衣襟，就仿佛被看不见的气劲反激，纷纷飞散开来。
	
	沈洵的足尖点着檐角兽头瓦当，风雨在耳边呼啸而过。
	
	小谢的轻功本在他之上，然而显然因了自己是先出发而没有用尽全力，几个起落之间他已经赶到了她身侧，长剑便是一挽，向她身前斜斜削去。出剑的刹那，剑势未至、女子衣服仿佛被迎面的夜风一吹，微微抖动起来。
	
	“好！”轻喝了一声，小谢的身形仿佛被这一阵微风吹起一般，轻飘飘如纸人儿般贴着剑势飞出，曼妙不可方物。身形凌空之时，长袖轻挽，也是一剑刺出。那一剑尚在鞘中，然而剑气已然弥漫雨里，激的落下的雨丝如银针般簌簌飞出。
	
	“叮”，双剑并未接触，然而却发出了有形有质的脆响。两人方才交换了一招，身形却是丝毫不停，急速掠向前方那个贞女坊。脚下踩着湿漉漉的琉璃瓦，两人速度均是极快，半步也不落后，几乎是并肩前行着。
	
	素衣白袍，漆黑的夜幕下只见两道白虹掠过，白虹之间，隐隐有惊雷闪电的光芒。
	
	那一声“叮”的长响延绵不绝，其实细细听来，却是由无数声短促之极的交击声连接而成——并肩奔出十丈的刹那，两人之间已经如电光火石般交手数十招，不分上下。
	
	“到了！”夜风吹起两人的长发，小谢看向沈洵，眼里有笑意。一声清喝，掠起，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牌坊的石楣，身形折返，抢先掠向灯火尚自通明湛碧楼。
	
	然而刚一回头，剑气迫人眉睫，沈洵剑势已经抢先封住了她的去路。仿佛是挑战般扬眉一笑，小谢横剑反击——一瞬间，仿佛是幻觉、素衣女子眉心似有红影一现。红颜剑依旧在鞘，绯红色的剑气却陡然透过剑鞘散发出来！
	
	“天人诀？”沈洵看到剑气大盛的一瞬，一惊，忽然也是一声长啸，手中长剑一振，竟硬生生接住了神兵一击，“你终于练成了？”
	
	“梦寻剑法？”看到他回的一剑，素衣女子眼中也是一喜，“好，这一年来你又大进了！”
	
	“我第一！”一道白虹如同电般的穿入湛碧楼窗口，凌空翻身落地，沈洵喜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那个瞬间，这位江湖中早已是大有名望的大侠，笑容如同孩子般，“小谢，今年的这顿饭看来要承你的情了。”
	
	最后的一瞬被沈洵的剑气所阻，微微滞了一下、便被抢先，几乎是接着就落地的素衣女子眉目间也忍不住有些气恼，想了想，却笑了：“这宴席不过五十两银子而已——你手上的剑可远不止这个价吧？”
	
	沈洵下意识的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长剑，只是微微贯注了真力，一振，“嚓”的一声轻响，剑脊上一条裂纹沿展开来，瞬间布满了整把长剑。
	
	“又废了。这把‘转魄’还是古越名剑，想不到还是当不起你的红颜剑一击。”有些喟叹地，将长剑扔到地上，沈洵有些无奈，“这几年我游历天下，也想找一把好的佩剑——可你看，每找回一把、和你的红颜剑一过招就变成这样。”
	
	“我也知道占了兵刃上的便宜，所以才答应剑不出鞘嘛。”方才那一轮比剑虽然短促、却已是全力而为，谢鸿影眉目间又染上了微微的倦意，然而神色却是舒展而喜悦的，“没想到只是剑气出鞘便也能如此了。”
	
	白衣沈洵微微笑了笑，点头：“簪花女侠红颜剑——谢鸿影之名委实非虚，你虽归隐十年、至今武林女子辈中，只怕还没有一个能超过你的吧？”
	
	“红颜剑倒是天下第一，至于什么簪花女侠……都是陈年旧帐了，翻它做甚。”谢鸿影有些倦倦的摇头而笑，抽出随身佩剑，垂首端详。
	
	剑拔出的瞬间、似乎被无形的剑气所逼迫，桌上的烛火黯了一黯，连扑入窗中的冷雨都向外退了开去！烛影摇红，将持剑女子曼妙的侧影投到了屏风上。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那把长剑投到上面的影子、却竟然只见剑柄不见长剑剑身！
	
	那是一柄如水晶般透明的长剑，色做绯红，在烛光下流动着清光锐气万千。剑刃绯红，不知何种金石铸成，居然如同水晶般剔透，上面有深密的红色条纹如水般延绵不绝。
	
	——然而如此的神兵利器，美中不足的、剑上却有一个长长的破损缺口。
	
	持剑照影，剑光映着女子的脸靥，衬得谢鸿影苍白的脸也有了几分血色。
	
	红颜剑。
	
	三百年前，由武林第一铸剑大师墨烛和另一位神秘人联手共铸了两把宝剑：英雄剑和红颜剑。传说中，是天帝为铸剑师精诚所感，下凡亲自协其铸剑。为了铸成这两把剑，千年碧城山山破而出锡，万载若耶江江水干涸而出铜。铸剑之时，雷公打铁，雨娘淋水，蛟龙捧炉，天帝装炭。铸剑大师墨烛承天之命呕心沥血铸磨十载，这一对剑方才铸成。
	
	剑成之后，众神归天，碧城山闭合如初，若耶江波涛再起，墨烛也力尽神竭而亡，只留下一句话：英雄红颜，归于人中之龙凤。众人这才发现、仿佛有奇异的磁力相互吸引，这两把剑居然一放下便合为一处。
	
	就因了那一对剑、那一句话，铸剑师去世后的几百年中、武林中掀起多少的惊涛骇浪。
	
	秘笈利器，向来是武林中人争夺的目标所在。然而这一对剑百年来的分分合合，却是惊心动魄。英雄剑和红颜剑，先后流落入不同的武林高手中，然而经常是聚少离多，分别为相互间陌生的男女武林人所有，甚少能同归一处。
	
	最后一次的双剑合壁，已经是十年之前。
	
	方柳原。谢鸿影。这一对武林不世出的情侣，双双分别夺得了英雄剑和红颜剑，一时间英雄振剑长啸、红颜浅斟低唱，又是何等的旖旎风光。
	
	可惜如此盛况只是一时……那以后种种变故，比之前双剑合壁更惊心动魄。
	
	看到灯下红颜知己手中的红颜剑，沈洵眼神也是微微一变，不易觉察的叹了口气。
	
	然而重新坐回湛碧楼的酒席边，他依旧继续着比剑之前的话题，说着这一年来他四方游历的种种见闻，雪山，流沙，大漠，深谷……以及其间无数的惊险历程。
	
	离上次小聚，转眼又是一年过去。他们本来就约好了每年重阳节在湛碧楼聚首一次，叙叙一年中别来之事。虽然是十多年的朋友，了解彼此甚于任何人，但是和武林中纷纷的谣传不同、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那么说，原来大漠魔刀也是被你杀了的？”饶有兴趣地听着，谢鸿影忍不住问了一句，笑看对座的人，扳起了第七根手指，“看来去年一年中游剑天下、你的斩获可算颇丰——怪不得声名越来越大。”
	
	她抬头之时正好仰脸对着烛光，那一瞬间的迸射出艳色仿佛闪电、照彻了灯火黯淡的湛碧楼，令人不敢逼视。仿佛被今日友人所说的江湖游历激起了沉寂的豪情，手臂一抬、拍了拍横放在桌上的佩剑：“有你这样的老友真好啊！……羡慕。如你这般行事、才不愧了‘江湖儿女’四个字，哪象我这样。”
	
	“呵，行万里路、诛四方魔而已。”沈洵喝了一口杯中的酒，笑道，眉目中已颇见风霜，“小谢，我不像你那么爱安静。不过，心静才能练剑罢。”
	
	“这个江湖，既然有人爱躲着、自然也要有人出剑。”有些倦意的从烧残了的红烛上掰了一条热而软的烛泪，谢鸿影笑了笑，“你当真一年比一年更厉害，如今怕是天下第一也当得了。真不明白，为什么你推辞了当江湖盟盟主的事——严老盟主可是一直对你青眼有加，而且这个武林盘点一下，也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有谢女侠在，我哪敢称什么天下第一？”沈洵淡淡的笑，给她倒了一杯酒，然而却是避开了她最后一个问题。眼神投注在对方放在桌上的佩剑上，微微点头：“有这把红颜剑，天下武林谁敢看轻你谢鸿影半分？”
	
	“哈。”谢鸿影手心揉着那一条红泪，炽热柔软的烛泪在她手心慢慢变得僵冷坚硬，她轻轻摇了摇头，笑了一声，“我可只希望天下武林早早的忘了我这个人才好……退隐西泠都这么些年了，因了这把剑、还是不得安生啊。”
	
	“又有人来打扰你？”看到烛下女子脸上的倦容，沈洵微微蹙眉，“你躲得也够偏的了，那些人倒找得勤。要不要我替你打发掉一些？”
	
	“怀璧其罪，虚名累人，当然会有人不停向我挑战了——不过还不用劳驾你，我能应付。当年我既能夺到这把剑，难道还守不住它？”谢鸿影掠了掠头发，眼神却是流露出傲然之色，忽然噗哧笑了一声，看着对方，“幸亏你不是女子、没必要来争这个红颜剑，不然……呵，说不定咱们还要动上手呢。”
	
	“我要争、也不争这把红颜剑，去打听那把英雄剑的下落是正经的。”沈洵笑笑，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却不喝，拿在手里看了看，看着窗外的雨丝簌簌的落入杯中，“都十年了——鸿影，你的执念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啊。”
	
	“呵，呵。你倒是会说别人。”持剑在灯下垂头细看了一回，将手指轻轻放上剑脊，抚摩剑上的那一道缺口，谢鸿影忽然轻笑了起来，“你看——这是什么？”
	
	沈洵持杯的手微微一顿，静如镜面的杯中蓦然激起涟漪。他转过头去，似乎不想看那一道剑痕——能在红颜剑上留下如此伤痕的，当世除了英雄剑、还有什么？仿佛就像十年前双剑交击、留下无可弥补的裂痕一样，那道伤痕也在双剑持有者的心里狠狠划下吧？
	
	“剑尤如此，人何以堪。”再不多话，长身而起。外面的雨下得狠了，陡然一阵风吹来，夹杂着大雨，忽然间就将立在窗前的女子淋了一头一脸。她没有闪避，木木地立着，雨水顺着清丽无双的脸颊纵横流下。然而残灯明灭，默然间，看得出她在雨中已然是泪流满面。
	
	“对不起。”沈洵将酒杯放下，沉默了片刻，仿佛也在侧头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眼神却是充满了叹息，“好像每次我们小聚，提及此事都会闹的不欢而散。”
	
	“真不愧是十年的老友——我以为隐居这些年已经修炼的八风不动，但你一开口总还能让我生气。”谢鸿影站在窗边，把脸转向夜雨的天空，许久，轻轻道：“这么些年，你走了那么多地方、就…就没有听说他的下落么？”
	
	“方柳原么？”明知女子嘴里的“他”是谁，然而沈洵还是明确的将这两个说出来，看着谢鸿影的脸色白了一下，咬紧咀唇。
	
	“十年来，我也留心找过他，但是同样毫无消息。”看到谢鸿影十年后依然变色的神情，沈洵眼里神色变了一下，有无声的叹息意味，“其实全江湖都在找他——英雄剑跟着他一起销声匿迹，有多少人想把它找出来啊。可是十年来，竟然毫无消息。”
	
	“我想，除非他有把握击败我、不然他永远不会再出现了。”继续侧头看着窗外，让夜雨细细的扑上脸颊，谢鸿影的语气却是沉痛而淡然的，“他…他恨死我了吧？”
	
	沈洵不说话，每年的小聚，说到这个话题时，总是会有这样尴尬而沉重的气氛。
	
	十年前，方当华年的小谢告别江湖、退隐孤山西泠，然而十年清苦平静的生活，却显然依旧未能愈合她心头那一道伤口——就如红颜剑上那一道剑痕一样、依然触目惊心。
	
	而那把不知流落何处的英雄剑上、是否也还有同样的伤痕存留？
	
	持剑的那个人心头上，是否也是对往日有这样不忍回顾的伤痛？

剑歌 二、他生水云休
	十年前，江湖盟“天下第一剑”比试正在如火如荼的举行，除了几位已经退隐山林的高人前辈，几乎所有江湖中人都参与了。自然，其中也少不了一年前刚双双夺得英雄剑、红颜剑的那对人人称慕的情侣。
	
	如果不是另一位自称来自秣陵的白衣少年沈洵忽然出现，惊动整个江湖——在所有人看来，最后“第一剑”的称号，将是那一对惊世少年情侣的囊中之物吧？
	
	然而，即使是出身神秘的沈洵，在初期一轮的比剑中，也不过只是和谢鸿影平分秋色而已。而江湖中都知道，那一对少年情侣中、方柳原剑术应比谢鸿影略高一筹——那么相对来说，方柳原击败沈洵，也是预料之中的事了。
	
	——没有谁会料到最后的比剑会是这样惨厉的结果：千万人面前，那一对少年情侣反目成仇，拔剑相向，居然招招拼命、各不想让。更令人惊奇的是，在和恋人的交手中，出道以来从未遇敌手的方柳原，竟然一直处在下风。
	
	——最后一次双剑交击，火光迸射，英雄剑脱手飞出。败。
	
	观战的武林所有人都呆了，看着持剑静静站在场地正中的十八岁的少女，随即哗然。
	
	英雄剑败于红颜剑下！
	
	谢鸿影脸上毫无半丝得胜后的喜悦，苍白如死，然而目光亮如电，直视自己的情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的样子。方柳原脸色铁青，看了她一眼，弯腰捡起自己的佩剑，忽然便是回剑一刎！——而谢鸿影仿佛痴了，竟然来不及阻拦，看着情郎在自己面前自刎。
	
	瞬间出手及时拦住方柳原的，却是那位二十岁年轻公子沈洵。
	
	“败在她手下、你就宁可死了么？”那时沈洵急切之间横剑阻拦，手中长剑被英雄剑齐齐截断，然而看着一对反目成仇的情侣，白衣公子脸色冷然，“方兄，你心胸也太窄了。”
	
	“还不是因为你？还不是因为你！——我要杀了你！”方柳原蓦然转头盯着沈洵，忽然嘶声大呼、一剑反击，沈洵退让不及、竟被划伤胸口。然而绯红色光芒一闪，谢鸿影苍白着脸抢到，一剑格开了英雄剑。或许急切之间用力过猛、或许是方柳原败落之下神志恍惚，英雄剑居然二度被震的脱手飞出。
	
	“好……好！你们好！”怔怔看着爱侣，方柳原咬牙冷笑，转头看着沈洵，目光恨之入骨，“你等着——迟早有一日，我会用英雄剑来取你的狗命！”
	
	那一战后，年方十九岁、刚刚成为英雄剑主人的方柳原负伤拂袖而去，从此消失于江湖，连带着那把绝世神兵。
	
	擂台上，已成为天下第一剑的女子脸色苍白如死，台下群雄窃窃私语——一个少年女子，居然夺得了天下第一的名头，让所有人怎么都心头不是滋味，然而偏偏又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赢过她去。
	
	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一边轻袍缓带的白衣公子沈洵，然而沈洵摇头，以初赛中两人曾打成平手为由、不想再次挑战谢鸿影——这个自称来自秣陵的年轻公子，如一个谜一样出现在江湖上，参加了此次比剑、却居然丝毫无意于名号。
	
	当盟主宣布结果时，一直失魂落魄站在擂台中间的十八岁少女忽然开口了，剑指一边观战的沈洵：“真正的第一剑，应该是他！——我不过是仗着红颜剑、才能和他打成平手，实际上高下已判。”
	
	——所有人震惊的看着那个刚刚打败自己情郎、夺来天下第一名头的少女。
	
	——原来她根本不在意这个称号？那么，为什么又要毫不留情地当众击败方柳原，转头却又如此轻松地将到手的荣誉让给这个陌生的少年？
	
	那句话，让一直不过含笑观战的沈洵也怔住，台上的少女只是将剑一收，也不去领江湖盟设下的彩头，只是苍白着脸，飘然离去。走出三丈后，她才抬手捂住脸，痛哭出声。
	
	那以后，江湖中再也没有出现过红颜剑。
	
	谢鸿影以二九华年隐退江湖，居于临安西泠桥边，谢绝一切来访。
	
	武林中一对刚刚升起的双子星蓦然划落了，英雄红颜，绝踪江湖。江湖中只能隐约猜测究竟为了什么、让这样一对惊才绝艳的少年情侣反目成仇，血溅武场。
	
	“还不是因为你！”——方柳原消失前对沈洵说的那句话成了唯一的线索。于是大家都说：是那个神秘的年轻公子介入了那一对恋人之间，从而导致英雄红颜反目，比剑场上血溅三尺。而谢鸿影隐退西泠后不见任何外人、唯独每年重阳都要和沈洵小聚，这一点、仿佛更加坐实了这个猜测。
	
	只是，十年了，让那些传闻者惊讶的是、不知为什么沈洵和谢鸿影始终未结连理，只是保持着这样一年一聚、若即若离的关系。
	
	“来临安的路上，顺便拜访了严累老盟主，向他辞去了江湖盟盟主之位。不过我也答应、虽然不当什么劳什子盟主，但是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不会袖手旁观。”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倒了一杯酒，沈洵说起了路上的见闻，“小谢，你隐居久了，大约还不知道近些年来西域大光明宫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屡屡派人入中原生事。”
	
	说着说着，仿佛想起了什么，白衣剑客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奇怪：“严老盟主让我向你问好，还说——”
	
	“我好久没见他老人家了。他孙女灵儿今年也该嫁人了吧？”谢鸿影淡淡然问，“他说什么？”
	
	“严老盟主问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喝了一口酒，含在嘴里，然而笑意却忍不住地从沈洵嘴角流出，仿佛忍了好久的笑终于漫了出来，“咳咳。”
	
	“天，“谢鸿影也是一惊，哭笑不得地转过头去，“连他老人家也这么问——别人也罢了。你没和老盟主说清楚、我们之间根本没什么吗？”
	
	“我可不敢明说。”沈洵认真地喝着杯里的酒，也是一脸苦笑，不等谢鸿影追问，道，“我如果这么说了，他大约就要我娶他的宝贝孙女儿了——你也知道那野丫头严灵儿我可惹不起。权衡来去，我宁可担了你我这个虚名了。”
	
	“严灵儿？”眼前浮现出那个古灵精怪的野丫头的样子，谢鸿影看着老友的神色，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沈洵，你是把我当挡箭牌么？”
	
	沈洵微微苦笑起来，摇头：“没奈何，你委屈一下吧——反正十年来外面蜚短流长，也不在意多一个人误会，对不？”
	
	“唉……你虽纵情山水、游剑天下，其实也过得很辛苦吧？”笑着笑着，谢鸿影慢慢沉默了下来，桌上的菜肴已经凉了，红烛也快要燃尽，“你也不年轻了，难道真的打算一辈子这样么？严灵儿其实不错的。”
	
	“好端端的，怎么做起媒婆勾当来。”沈洵微微蹙眉，笑了一下，然而神色间却颇见沉重，“你问问你自己为什么这样，便知道我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又何必相煎太急？”
	
	“那不一样。”谢鸿影淡淡道，长眉挑了一下，看向夜色深沉的天幕，“柳原迟早有天会回来找我报仇——所以我等着。但是……苏眉已经死了八年。你一直这样，我看着也替你担心。”
	
	“不必担心，若有事，也不会过了八年才出事。”虽然这样安慰着老友，然而白衣人眉目间的沉郁却是积聚不散，勉力说笑，“何况如果我有了家室，又如何能如今日一般游历天下、和你把酒论剑？——你莫不是不耐烦我每年唠叨你了，想早点耳根清静？”
	
	“听听，听听——堂堂一个大侠，说话这个腔调。”谢鸿影也笑，然而眉目间却是倦怠的，忽然叹气，“其实，我倒是一点都不后悔当年当众击败柳原——换了今天、再来一遍，我选择也是一样。”
	
	“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方柳原也不会误会，你们不至于那样收场。”十年来第一次有机会表示歉意，沈洵放下了酒杯，叹了口气，脸色沉静，“一直觉得很抱歉。”
	
	掠发浅笑，女子摇头：“哪里关你的事？——没有你，也会有张三李四迟早出现，我和他、也是迟早要闹出事来。他这个人……唉，老实说、是当不起那把英雄剑的。”
	
	说起十年前的恋人，谢鸿影眉间依旧有复杂的情愫，然而语气却已经平静。
	
	“他当不起，你看我可当得起？”
	
	蓦然间，窗外有人接口，语声冷冷。
	
	窗下小酌的两人齐齐一惊，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雨依旧淅沥下着，然而不知何时，湛碧楼檐角上，一个青衣少年抱剑临风而立。
	
	看到楼中两个人转头看过来，少年冷冷一笑，将手中长剑倒转平持，缓缓地一寸寸抽出剑来——天上忽然有一个惊雷落下，闪电如雪亮的长剑划开万丈天幕。
	
	——然而，这天地之光，居然也无法夺去少年手上那把出鞘之剑的锋芒！
	
	“英雄剑！”
	
	窗下两人霍然长身而起，同时脱口低呼。
	
	站在湛碧楼挑檐上，对着那一对璧人般的男女缓缓拔出英雄剑——为了等待这梦想中的一幕，他已经准备了十年。
	
	“你是谁？英雄剑怎么会在你手上？”窗下烛影摇红，那个丰姿如玉的女子惊问，眼睛看着他手里的长剑，手指下意识的抓紧了佩剑。
	
	哦……那便是谢鸿影么？那个十年来时刻萦绕在他心头不曾忘了半分的名字！
	
	大哥……大哥，现在，我终于看见她了。果然她已经不认得我了。
	
	“不认识我了么？——我是方玠。”一寸一寸地，终于将剑全部抽出，少年站在雨中冷冷回答，年轻的脸上有种孤傲的表情，“我替我大哥来找你们。”
	
	“小玠？”谢鸿影一把拂开了帘子，眉目中隐隐有迟疑的表情，仿佛努力回忆着什么，然而看着雨中的抱剑少年，她脸上不自禁的有惊讶，“那么柳原呢？他为什么不来！他为什么不自己来！他去了哪里？”
	
	“你问你身边这个人！他没告诉你么？”少年方玠眼神落到了和谢鸿影并肩而立的沈洵身上，蓦然冷厉如刀，冷笑着，缓缓抬手指天，“蒙秣陵沈公子之情，我大哥三年前就去了这里——”
	
	“沈洵！”身子猛然一震，谢鸿影只觉身子一软，急忙抬手撑着窗棂，回头看向一边的多年挚友，“你、你早知道柳原的下落？你杀了他？你三年前就杀了他么？！”
	
	“小谢。”看到女子这样的眼神，沈洵心头一冷，然而终究还是按住了高傲的性格，低声分解，“我没杀他——不是我杀的。”
	
	“那么说来，你果然一直瞒着我？”不等他再说下去，谢鸿影冷笑起来，忽然将红颜剑一横，逼他退开三步，“还说你找不到他！——一早被你杀了，当然谁都找不到他！你为什么要杀柳原？为了那把英雄剑？”
	
	“小谢！”听到这样冷锐的话，沈洵脸色也苍白起来，“认识十年、难道你认为我是这种人？要夺英雄剑，十年前擂台上我早光明正大的夺了，何必等上这些年！”
	
	谢鸿影猛然一怔，看着眼前白衣人沉静熟稔的眼睛，因为忽然间的噩耗而失去的神志、终于缓缓从她心头退去。她沉吟不语，却已经放下了握剑的手。
	
	“光明正大？”本来只是抱着剑冷冷听着，檐上少年却忍不住冷笑出声，带着说不出的轻蔑，“挑拨我大哥和谢姑娘，让他们自相残杀、你好取渔翁之利——也算光明正大？好一个秣陵公子沈大侠呀。”
	
	“呵。”对着少年同样冷锐的指责，沈洵却似毫不以为意，只是微微冷笑，“十年前之事，你问问你大哥又做了些什么？”
	
	“我大哥已经被你杀了！还要我怎么问他！”方玠的眼神陡然雪亮，杀气弥漫，“现在，我只要做他托付我的两件事——其中一件、就是杀了你！”
	
	少年厉喝声中，英雄剑仿佛被主人杀气所激，铮然长响应和。
	
	“无妨，我已经等了十年了。另外一件呢？”沈洵淡淡一扬眉，看着眼前的少年，眼里居然有一丝赞赏的意味——这样的杀气和锋芒，也只有这样年纪的孩子身上才有吧？自己十八九岁的时候，只怕还没有眼前这个少年的五成功夫。
	
	“还有一件，就是要我把这个东西交给谢姑娘。”方玠的眼神落到了出神的女子身上，陡然就变得复杂莫名，他伸手入怀，拿出了一个扁平的碧玉匣子，扔了过来。
	
	“我替你打开。”生怕有诈，沈洵抬手扣住了匣子，啪的一声打开。
	
	因为过往深切的仇恨，谢鸿影在匣子打开的刹那也已经全身戒备，红颜剑随时准备掠起格挡打出来的暗器或者毒物，然而，碧玉匣子打开之后，她和沈洵神色都定住了。
	
	匣中只有一朵碧色的莲花，鲜艳如生，清香袭人。
	
	“我大哥说，谢姑娘自小有头痛的毛病，这雪山绿萼莲治起来最是有用。”看着谢鸿影在碧玉匣子抛过去之时防备的神色，方玠语声平静淡漠，但是眼里却再次流露出复杂的光芒，“他在西域呆了七年，好容易才找到了一朵，要我无论如何也要带回中原来给你。”
	
	听得那样的话，连沈洵都怔住——十年前在天下群雄面前，英雄剑败于红颜剑，谢鸿影为了回护沈洵而两度击落他手中长剑，天下群雄哗然——那样的打击曾让方柳原羞愤欲死，自刎不成之后远走异域。
	
	——他心中对于谢鸿影的怨毒，只怕可以想见。
	
	然而，十年之后，留下的遗言，却是这样。
	
	“哦……想不到，他还是这样的人。”喃喃说了一句，仿佛有什么感慨，沈洵第一次对那人有了敬意，将手中的绿萼莲递给已经全然痴了的谢鸿影。
	
	“他竟然不恨我……”感慨万端，十年来恩怨一时涌上心头，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泪已盈睫，松开了握剑的手，低头颤抖地拿起那朵雪莲花，轻轻嗅着。
	
	窗外雨夜中，方玠的眼角微微一动，默不作声地咬了咬唇角。
	
	“小心！”在谢鸿影低头轻闻雪莲清香的刹那，仿佛直觉到了什么不对，一边的沈洵蓦然大喝，抢身过去，手边没有剑、急切之间伸手一点，女子腰上佩剑直跳出来，落入他手中。想也不想，沈洵一剑削向她手中那朵莲花。
	
	然而，已经晚了——就在那个刹那，那朵莲花在谢鸿影颊边如同烟雾般炸开来！
	
	“小谢！小谢！”咫尺的距离，情难自禁的女子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骤然的降临，在沈洵的厉喝声中，手中莲花蓦然炸开、嗤嗤溅上她的脸颊，带着辛辣的药水气味。
	
	是毒药——是毒药！
	
	十年之后，因为她当日的“背叛”，柳原还是对她送上了毒药！
	
	刺骨的疼痛让她刹那间睁不开眼睛，谢鸿影下意识的将手中莲花掷出窗外，急退。然而左脸上皮肉腐烂的嗤落声，还是在耳边轻响，迅速蔓延。
	
	“小谢，别动！”耳边忽然听到沈洵的喝止，她毫不迟疑，立刻定住身形，“别动！”
	
	在他声音响起时她已经顿住，在她顿住的那一瞬间，沈洵一剑自下而上反削，手指稳定迅速，红颜剑贴着她左脸薄薄削了一层皮肉下来！
	
	血流满面。瞬间，那样风华的女子、已经是说不出的骇人。
	
	“你小心方玠！”血模糊了她的眼睛，脸上痛入骨髓的伤已经让她心知自己容貌毁伤的严重，然而谢鸿影顾不上自己，厉声提醒，“别管我，小心方玠！”
	
	第一件事，那个少年已经做到了——把这个碧玉匣子送到她手中。
	
	那么，第二件事，他就要对沈洵下手了吧？
	
	然而，方才那一刹间，沈洵已经全然顾不上站在背后雨帘中的少年，即使背后有极大的杀机袭来，他也只能顾得上眼前的谢鸿影。
	
	“我不会趁人之危——杀你，我会光明正大地、在全武林面前杀！”然而，看着这一幕，雨中的少年根本没有动手，眼睛里是冷酷狂傲的光芒，英雄剑一划，在雨中仿佛惊电掠过，“我要让你经受比我大哥当年更重十倍的羞辱！我大哥说过、迟早有一天，英雄剑会取走你的狗命——我要替他实现诺言！”
	
	长剑一挽，少年在长笑中远去，消失于漆黑雨幕。
	
	“好重的邪气……”听着方玠说话时透出的真气，看着他挥剑时的手势，沈洵眼里有凝重的光芒，“和方家家传的回风舞柳剑法根本不同——似乎、似乎是大光明宫的路子？”
	
	“西域大光明宫？那个魔宫的武学？”旁边的谢鸿影眼睛虽然已经被血模糊，然而听得身边人的话，因为剧痛而恍惚的神志还是一震，脱口惊呼，“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说话——你左脸的血脉全断了，一动血就止不住。”微微一震，迅速将眼光从夜里收回，沈洵扶住谢鸿影，却不回答她的疑问，只是从衣袖上撕下一幅布来，手指连点眉心、闻香、天机几处穴道止住血，将白布裹上女子的脸颊——方才蒙上，血便浸透了出来。
	
	“忍一忍罢，我身边没带伤药，先送你回西泠小筑再说。”手指轻柔的接触着谢鸿影裹着纱布脸颊，沈洵声音低而沉，眼里有说不出的愤怒——他也看得出、即使伤好，眼前这张风华绝代的脸已经是彻底的毁了。
	
	“好狠……好狠！到底不愧是方柳原啊。”沈洵一向是云淡风清的眼神狠厉起来，冷笑。纱布下的脸动了一下，谢鸿影仿佛想说什么，然而沈洵阻止了她开口，扶着她回到座位上坐下，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算了，无论如何，不在你面前说他的不是——现在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三年前是怎么回事了。”
	
	“不错，三年前，我游剑江湖的时候，是遇上了方柳原。
	
	“那是在西域灵鹫雪山下的一条冰河里，我看到了他——他变了很多。如果不是先认出了那把英雄剑，我根本认不出那是方柳原了。
	
	“他倒是认出了我，可惜那时候他正动弹不得——我看见他坐在冰河里运气练剑，显然是有入魔的迹象了：半边身子上冰雪堆积，而另半边身上的河水却在微微起泡沸腾！
	
	“冰火两相煎。看来多半是修习内功之时，误入了歧途。
	
	“我想他这样强练下去只怕多半无幸，这里荒僻无人的，也没有别人可以救他了——虽然因十年前比剑之事，我对此人不无恶感，但是见死不救也非我所愿，当下想出手帮他排解一下体内相激而起的冰火两气。”
	
	“然而他竟是宁死也不愿受我之助，竟自己震断了心脉。”
	
	聚精会神的听到这里，谢鸿影的眼睛眨了一下，有泪水无声划落。然而刚流下的泪水，立刻被脸上的血染成绯红，落在沈洵的衣袖上。
	
	是的，是的……那才是柳原的脾气。那样骄傲、宁愿死了也不容许别人看低看轻他一丝半毫，为了成为强者不择一切手段——
	
	所以，十年前他才会做那样的事、导致两人决裂如此罢？
	
	所以，十年后，已经化为白骨的他、还是不肯放过她罢？
	
	“我没拿走英雄剑——将剑留在他身边，一并埋了。”说到这里，沈洵微微苦笑，“看来，那个孩子是远远看到我走过去、一掌按在他兄长后心，就以为是我杀了他了。”
	
	“小谢，我不告诉你这件事的缘故，是怕你受不住——这十年来你过得很辛苦，我不知道撑着你的东西是什么？”白衣人摇头，眼睛里有怜惜的光，轻轻叹了口气，一边继续麻利地给她包扎，“如果…如果你是在等他回来，那末，我如果和你说他已经死了，我怕你真的会撑不住——我不敢冒这个险。”
	
	“谢谢。”
	
	半张脸被严密的包裹在白布中，然而看着眼前这个俯身为她包着伤口的男子，看着他淡然沉静的眼神，谢鸿影轻轻挣扎着说了一句，然而才一动，满脸的血又是汹涌而出。

剑歌 三、 欲寻孤鸿影
	天已经快亮了，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檐下的落叶上，有沙沙的声音。
	
	方玠披衣站在廊下，年轻的眼里有一种不相称的迷惘和苦痛。
	
	雪莲在女子脸颊边蓦然绽放出的血花还在眼前飞舞，红颜剑一闪而没、削下了那样美丽绝世的半边脸——哥，我做到了答应你的事，谢姑娘的容颜从此不会再属于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人……你在天之灵，是否真的高兴了呢？
	
	从小到大，直至你死前——哪一时哪一刻，你不在念着谢姑娘呢？你有多爱她啊……所以、你才那样地恨着她吧？本来，一切应该是令所有人羡慕的——你们是多么相配的一对，人中的龙凤，光芒照耀整个江湖。
	
	如果没有那个沈洵，如今，你们应该过着君临武林、伉俪恩爱携手游剑江湖的日子吧？
	
	可惜，如今一切都变了。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沈洵，如今我说不定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可能一生也不会有人将目光投注到这样并不出众的孩子身上——
	
	出身于一个武学世家，和所有同辈一样自幼习剑。而十岁那年，学剑已经四年的孩子依旧没能超越他兄长七岁初学时的水准。
	
	同父异母的兄长是如此的惊才绝艳，他的存在、仿佛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了年幼的弟弟，任他用尽全力挣扎，始终走不出那一片影子。
	
	“啧啧，这样怎么行呢？都十一岁了，连柳原八岁的时候都不如啊。”
	
	“算了，反正也不是长子，方家有柳原已经是天赐之福了，不能指望太多的。”
	
	“幼子嘛，也不用撑起家门，只要好好听话讨老人家开心就行了。”
	
	十岁那年，他已经听多了这样的话。他是和家里所有人一样、仰望着那个神话般的兄长的——那个才十九岁、就夺得了英雄剑，为方家在江湖上赢得无上荣誉的哥哥。
	
	虽然同是小辈，可连父母在看着这个大儿子时、眼光都是敬慕而畏惧的。
	
	十九岁的方柳原仿佛就像一轮耀眼的红日、让万人抬头仰望，然而却不敢直视。或许因为少年得意，名动天下，他的性格也变得飞扬骄傲，连对长辈说话都是傲然的，更不用说对这个比自己小九岁的弟弟。
	
	唯一在他身边而不被他的光芒所掩盖的，只有那个比他小一岁的素衣少女。那个叫做谢鸿影的姐姐，腰间佩的、是一把绯红色的无影长剑，明慧清丽，说话间神采飞扬，明艳不可方物——第一次大哥带着这个女孩子回家拜访父母的时，躲在门后、十岁的他看见了这个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女子。
	
	“柳原，我渴了。”那一日两人仿佛刚从外面回来，进了大厅就听见谢姐姐有些娇嗔般的对大哥说。大哥那样骄傲的眉目里，也有宠溺的温柔，立刻说：“你坐一会儿，我去叫下人给你做酸梅汤。”
	
	那个明月般皎洁的女子一个人坐在大厅里百无聊赖地等着，十岁的孩子躲在自己房间里偷看着她，最后终于端了一盏茶、鼓足勇气跑了出去：“谢姐姐，喝茶！”
	
	十八岁的少女惊讶的抬起头来，看到这个装束华贵的孩子，知道不是什么仆婢，接过茶，笑问：“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方玠！”他扬起头，看着谢鸿影，孩子的眼睛有近乎崇拜的光芒。
	
	“哦，是柳原的弟弟啊……好可爱。”谢鸿影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孩子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有些不习惯的摇摇头，却没好意思甩开那只手。
	
	“那么没用的弟弟，我可宁愿没有。”然而进来的人冷冷开口，说了一句，看到爱侣正在和自己的幼弟说话，方柳原眼里依然有排斥和不满的光，走过来顺手将桌上刚喝了一口的茶泼到窗外去，“影儿，我给你拿来了酸梅汤。”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明显感觉到手底下的孩子全身一震，少女吃了一惊，抬头对着情郎轻叱。
	
	“本来就是——小玠资质太普通了，根本不是练剑的材料。”方柳原过来在一边坐下，将弟弟从谢鸿影身边拉开，探身出窗、折了一支木兰花枝交到孩子手上，“来，把我上个月教过你的回风舞柳第九式，练一遍给我看。”
	
	本来还算机灵的孩子一到了哥哥面前，便变得木讷拘谨无比，此刻竟然拿着木兰枝，半晌手足无措说不出话来，小脸涨的通红。
	
	“影儿，你看看，我说的没错吧？”大哥摇头，看了看身侧的少女，皱眉，“小玠太笨了，教了多少次都学不会——在他那个年纪的时候，我已经会整套回风舞柳剑了。”
	
	“不能用你的秤杆来量他呀……人人都像你这样，这武林还成啥样了？”看到面前孩子满脸通红、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谢鸿影怜爱地叹了口气，看了情郎一眼，语气里却是爱慕和娇嗔的。
	
	不知为何，听到那句话时，一直强忍着眼泪的孩子陡然哇的哭了起来。
	
	“哎呀，别哭，别哭！柳原，你真是的！”谢鸿影瞪了对方一眼，将孩子手中的木兰枝拿掉，拉过身边来：“小玠别听你哥胡说，啊？你才不笨，将来你会是最厉害的！喏，喏，不哭了，姐姐给你这个——”
	
	哄着小孩子，少女从脖子里摘下一个挂件，放到方玠手里。
	
	“给他？这可是定魂灵珠啊！”方柳原皱眉，然而碍着爱侣的面子，不好劈手夺回，“我们上次多费力才从碧城山万年寒泉里得来，怎么给一个小孩子？”
	
	“他是你弟弟！你怎么对谁都这么斤斤计较？”少女也有些不悦起来，不掩藏自己的反感。哥哥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仿佛又有火药味在这一对少年情侣之间弥漫开来。
	
	小谢…小谢姐姐。
	
	天色慢慢亮了一些，站在廊下，虽然披着长衣，少年身子却忽然在清晨的寒气中微微颤抖起来。手指慢慢探出去，握住了颈中衣下挂着的那一粒至宝灵珠。
	
	“少主，早膳已经准备好了。”耳边忽然有人禀报，打断了他这一刻难得的思忆，“昨日少主吩咐要监视的那一对男女回了西泠，属下已经派人在附近盯着了。还有，按计划今日要对黄山剑派动手，大家都在等着少主下令出发。”
	
	“滚！”被打断了思绪，方玠莫名的暴怒起来，手一挥，一掌便将手下打得飞了出去。

剑歌 四、正在木兰舟
	“轻点，轻点——你想痛死我啊？”纱布被一点点揭下，谢鸿影咝咝地吸着冷气，口唇微微翕动，手指用力在花梨木的扶手上抓住一条深痕。
	
	“好了。现在我给你上药。”半面血污狼藉的脸展现在眼前，沈洵叹了口气，打开药囊，拈了一粒深碧色的丹药出来，和了水用手指碾碎，“忍着点，可别乱动。”
	
	“绿萼丹？”因为惊诧，面部表情大了一些，随即痛得蹙起了眉头，“原来还有一粒？怎么你留着三年都没用掉？……上次你伤重得快没命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拿出来？”
	
	“拜托，你少说点话行不？”沈洵也是微微蹙眉，无可奈何地摇头，好容易等她闭上了嘴，翻过手腕、用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左脸，将手上的药粉均匀地抹了一层上去——果然是灵异之极的药物，方才一沾到血肉翻卷的肌肤，血流就明显缓了下去。
	
	谢鸿影坐在案边，闭上眼睛，咬着牙不说话。寂静中，只听“嚓”的一声轻响，花梨木的椅子扶手居然被她生生掰了下来。
	
	“忍着点，就好了。”看着眼前女子平静克制的脸，沈洵眉宇间有沉郁的神色，手法轻柔迅速，几乎是将他的惊神指法发挥到了极处，“以后三个月内，最好给我板着脸——不然伤口又要破了。”
	
	“沈洵。”忽然间，闭着眼的谢鸿影轻轻叫了一声。
	
	“嗯？”沈洵心神凝聚，漫声应。手指在她血肉模糊的脸上一沾即走，生怕触痛她的伤口。
	
	“方才我怀疑你，实在是不应该。”一直到现在才有开口表示歉意的机会，谢鸿影闭着眼，脸上的神情一丝不动，但是声音里却有深沉的叹息，“我乍听柳原的噩耗，那时侯真是糊涂了，差点信了方玠的话。”
	
	“难怪你怀疑——我也不该瞒着死讯这么些年。”沈洵脸色不见怒意，手上丝毫不缓，淡淡道，“如果不是方玠找上来说穿，我还打算继续瞒着你呢。”
	
	“知道你是为我好。”谢鸿影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风雨同舟的友人，叹气，“但是你不止瞒了我这件事吧？总觉得…虽然这么熟了，你心里有一件很大的事瞒着我，是不是？”
	
	停留在她面颊上的手指微微一震，但是沈洵没有说话。
	
	“你从哪里来？你的武功谁教你？苏眉怎么死的？你为什么坚持不肯做江湖盟盟主？”一口气，将多年来心里的疑问全部说出来，谢鸿影看着知交，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你如果不说，我就不问。你为人怎样、十年来我还有不知道的？真真不该一时鬼迷心窍相信旁人……”
	
	顿了顿，看到气氛沉默，女子聪明的转开了话题：“不过，小玠那孩子，十年不见怎么变得这样？完全不像以前了。”
	
	“很厉害……虽然没见他出手，但是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剑气和杀气。”终于开口接话，将药物抹上女子的脸颊，沈洵的眼色冷肃起来，“接住他扔过来盒子的时候，感觉得出他的内力很邪——只怕是西域大光明宫那一路的。小谢，这个孩子，来头不小。”
	
	“方家的人，怎么会和魔宫有关系？”谢鸿影脸色也是一变，随即感到脸部肌肉的痛楚，连忙收敛了表情，“柳原十年前败给我之后，方家为避仇杀、不是从江湖上消失了么？”
	
	“别乱动。”感觉到手指下的肌肤猛然绷紧，沈洵连忙轻叱，“天知道——最后一次我见到方家两兄弟，也是在西域雪山了……只怕那时候他们就和大光明宫有了瓜葛。好了好了，小谢，你先别说话，等我给你包扎完了再说。”
	
	“嗯。”谢鸿影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但是眉目间依旧忧心忡忡。
	
	将最后的一丝药物抹在血肉翻涌的脸上，沈洵放下手，用丝巾擦了擦沾满了鲜血的手指，拿起了绷带，然而转头看了看谢鸿影的脸，男子眼里也有异样的光闪过。
	
	“看什么？很可怕吧？还快不包起来。”看出了友人眼里的神色，谢鸿影眼里有微弱的笑意，“别担心，我也不是十七八的小姑娘了，人老珠黄的，也不大在乎这张脸。”
	
	沈洵勉强笑了笑，只道：“等敷上的药稍微干了才能包。”
	
	说话的时候，一阵风吹过，谢鸿影眉头蓦然皱了一下——一只飞虫迎面飞了过来，只是一转，便被血肉沾住。那样小小的碰撞，已经让她痛入骨髓。
	
	“别动，我来。”看到女子的手下意识的往脸上摸去，沈洵连忙按住了她的手，“不能碰的，我帮你弄掉它。”
	
	凑近谢鸿影的颊边，沈洵轻轻吹了一口气，将那只沾住的小虫吹走。
	
	“哎呀，真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了么？”温热的气息还没有从颊边散去，陡然间，就听到小筑门外有个声音冷冷的响起。
	
	谢鸿影一惊，开眼看去，沈洵却是头也不回，苦笑：“又是那个丫头？”
	
	天色已经亮了，然而细雨还是蒙蒙地下着，将湖面笼罩在雨气中。西泠桥边，孤山脚下，这一处冷僻的小筑门外，居然大清早就有人拜访。
	
	那个不过双十年华的紫衣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外，抱着双臂斜眼看着室内一对亲密无间的人，年轻美丽的脸上有讥诮的神色。
	
	“严姑娘，你又来了？”谢鸿影对着门外的少女微微点头，“进来坐。”
	
	“不用了——谢前辈~~我这次来还是和上次一样、要向你挑战比剑的！”严灵儿长眉一扬，刻意加重了“前辈”这两个字，带着讥诮的语气，傲然道，“这次我回去又练了一年，想来也该是红颜剑易主的时候了！出来比比吧！”
	
	“谢姑娘今天不能和你比剑。”从桌上拿起了纱布，沈洵看也不看门外的紫衣少女，只顾俯下身来给谢鸿影包扎伤口，“原来一直来找小谢麻烦的人就是你？——灵儿你别闹了。先回去，要比剑也改天来——没见人家受伤了么？”
	
	看着全神贯注为眼前女子裹伤的沈洵，紫衣少女一跺脚，眼里有了怒意：“受伤？受伤很了不起么？男女授受不亲——你们、你们整夜孤男寡女在一起，算什么？伤风败俗！”
	
	“我们算什么、还没轮要向你交代。”沈洵眼里陡然沉了下去，语气冷厉，却依然头也不回地给谢鸿影包扎着，轻轻将未干的药膏吹干，对开口欲语的谢鸿影轻声道：“别说话，小心伤口又破了——不用理这个小丫头。”
	
	“小丫头？谁是小丫头！”显然是被老盟主和江湖人惯坏了，严灵儿说话之间毫不客气，“我都十八了！——当然，如果和谢‘前辈’比起来，是小了一点。”
	
	沈洵眉头一皱，已经有不耐之意。谢鸿影对着他摇摇头，轻轻推开沈洵的肩膀，对门外的少女点头：“不错，长江后浪推前浪，严姑娘才是如今武林的才俊。”
	
	乍一看见沈洵身后女子可怖的脸，严灵儿脸色一惊，毕竟是年轻，忍不住就脱口“呀”了一声，神色乍惊乍喜：“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被人用毒药算计了而已。”看到来人不掩饰的神色变化，谢鸿影却毫无怒意，淡淡说了一句，“也不过一张脸罢了，不毁了、迟早也要老掉的。”
	
	说着，她已经缓缓从桌边站起，手中抓着红颜剑：“严姑娘，这三年来你每年都要来和我比试，虽然没有成功过，但进步已是神速——希望这一次你能成功。”
	
	“小谢。”看着刚刚包扎好伤口的友人，沈洵抓住谢鸿影的肩，阻拦。微微蹙眉，他对门外年轻的挑战者道，“她今日要休养，我替她出手——灵儿，江湖中都知道我和谢姑娘的剑术在伯仲之间，你若赢了我，也是一样的。”
	
	“沈哥哥！你…你干嘛这么帮着她？！”严灵儿委屈得几乎哭出来，一跺脚，指着谢鸿影，“她有什么好！人又老，相貌也丑，不就是剑法好么？我知道你是天下第一的剑客，所以我天天练，迟早会抢到红颜剑！——那时候，就配得起你了。”
	
	“孩子说话。”沈洵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和红颜剑又有什么关系？”
	
	仿佛不愿再多纠缠下去，白衣男子站起身来走出门去：“灵儿，要比试就出来吧——你太不懂事了……谢姑娘一直让着你、才容忍你几次三番闹事，不然你哪里还能活？”
	
	恨恨看着沈洵，严灵儿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头奔了出去。
	
	“沈洵，人家不过是个小姑娘。”彻夜未眠、又经过方才这么一折腾，谢鸿影话语声里有了倦意，“你把话说得太重了。”
	
	关上西泠小筑的门，回首的白衣男子一向风清云淡的眸中也有些火气：“无知也要有个限度——一味胡搅蛮缠，如果不是因为严老盟主的面子，我只怕也没那么好的耐性。”
	
	“呵呵，我十八岁的时候，只怕也无知的够可以……”显然是刚才那样的情景，在心中唤起了什么回忆，谢鸿影眼睛里有些微的笑意，“那时候我也很刁蛮不讲道理啊……要不然也不会和你为了一盒梅花酥就大打一架。”
	
	“呵。”十年前的事，一直是两人之间颇为禁忌的话题，如今听她提及初见，沈洵也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那一年，二十岁的少年公子第一次踏入江湖，就遇到了江湖中声名最盛的女侠。只不过因了他买走了最后一份她爱吃的梅花酥、那个拿着红颜剑的刁蛮少女就非要逼着他让出来，白衣少年也是公子哥儿的心性，互不想让、闹到最后竟然要拔剑比试。
	
	比到最后，双方打成平手。惊讶居然能遇上如此的对手，打过气也消了，沈洵将怀中的梅花酥拿出来，准备分一半给谢鸿影，然而发现一番剧斗之后早被压的稀烂。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杨边。”
	
	早年那样明快的诗陡然在耳边回响，沈洵已经沉寂的眼里也有豪情一闪，然而，毕竟已经远去了——江湖儿女江湖老，那个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少年时代，一去不复返。
	
	“啊……现在想起来，那盒梅花酥，你当日应该是买给苏眉的吧？”看着孤山上飘浮聚散的雨气，谢鸿影倦倦的一笑，那帕子掩住脸，“可惜她福分薄，早早的去了。”
	
	“她的伤拖了三年，问遍名医，都说无治——我却只是不信。”沈洵将桌上的药物收拾好，淡淡笑了笑，“总以为寻遍天下、总有灵丹异宝能治好她——最后还是救不了她，但这个游历四方的习惯却是改不了了。”
	
	“我要多谢她——不然如今哪来的绿萼丹。”轻轻触摸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脸，谢鸿影声音里更加倦怠，叹息，“都十年了……我们都老了呢。现在武林，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了——你看看方玠和严灵儿。”
	
	“好了好了，果然老了，都学会唠叨了。”显然也被这一袭话勾起了旧日的回忆，然而沈洵却只是淡淡笑笑，拍拍好友的肩，“闹了一夜了，你脸上残余的毒只怕还要用天人诀逼出来——快去调息养气吧，我在这里替你护法。”
	
	“辛苦你了。”没有过多的客套，谢鸿影扶着桌子站起，自己走入了内室。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然而秋雨还在延绵地下着，零落的有黄叶随着微风飞入轩窗下。沈洵坐在窗下，看静静听着檐下雨声滴落，眼睛里有辽远的光芒。
	
	十年了……居然这么快就过去了十年。
	
	苏眉刚死的那段时间，他放纵着自己的哀痛和沉沦，以为自己不久将会追随而去——然而，居然时间一晃就是十年，如今已经年过而立，而他竟依旧在这个世上飘零。
	
	小眉，小眉……年少时刻骨铭心的爱情并不曾因为时间的久远而淡漠，然而，于今回想，已经没有了最初那样痛彻心肺的感觉、而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惘然和无力。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少年情事老来悲。或许，喜欢回忆过往的他、也是开始老了吧？
	
	看来是余毒颇重，两天一夜过去，进入室内调息养伤的谢鸿影一直没有出来。
	
	沈洵一直守在门口，随便拿了一些水果糕点果腹，毫不急躁地慢慢等着——十年来，一直都是浪迹天涯、餐风露宿地游剑江湖，不让自己有一丝空闲的时候。如这样安安静静地居于室内，还真是极少有的事。
	
	十年来，也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空闲，将所有往日不敢想的恩怨情仇都疏理了一遍。
	
	第三日上，天已经晴了。独自在西泠小筑中坐着，湖面上的风吹过来，风里忽然有依稀的笛音。沈洵神色陡然一凝，跃出窗外，抬首望向天空——碧空中果然有一只鸽子飞过，似乎脚上绑着竹管，在飞行的风里发出笛音，响彻四方。
	
	“江湖令？”认出那是江湖盟中紧急示警的方式，心中陡然有不好的预感，呼哨一声，扬起手来，召唤那个信使停到自己手上，解下了飞鸽腿上绑着的竹管。
	
	匆匆扫了一眼，沈洵脸色不自禁一变。
	
	“小谢，你如何了？”隔着窗，他敲了敲，问室内闭关调息的女子，似是有些着急，“有急事，我要去鼎剑阁一趟。”
	
	“什么事？”室内谢鸿影出声问，声音依然有些中气不足。
	
	“二日前，黄山剑派被灭门。”沈洵将手中的纸条揉成碎片，声音快速决断，“可以确定是西域大光明宫所为——严老盟主发出江湖令，要求所有门派调集精英人手，聚集江湖盟总舵鼎剑阁。”
	
	“黄山剑派被灭门？”隔着窗子，谢鸿影的声音依然透出惊讶，“是魔宫重现？”
	
	“不错。二十年前，正是黄山剑派的何青阳掌门将魔宫天尊宫主击败，使其抱恨远遁塞外——二十年后回来，果然第一个对付的便是黄山剑派……只是一出手便是灭门，也实在太狠了些。”那场浩劫，沈洵和谢鸿影因为年纪所限、都没有经历过，然而听老一辈说起时，都是惊心动魄，“如果你没事了，我就先去鼎剑阁看看。”
	
	“等等。”不等他转身，窗子轰然打开，谢鸿影坐在靠墙的榻上，一掌凌空推开窗子，“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伤没好，还是别去了。”看到谢鸿影依然苍白的脸色，他淡淡拒绝，“小谢你不问世事退隐多年了，何必要再入江湖？大光明宫虽厉害，合全江湖之力也一定能对付，不多你一个人来凑热闹。”
	
	“我已经好了。”谢鸿影抓起了膝上横放的红颜剑，站了起来，然而脚步还是有些虚浮，沈洵没奈何，只好抬手扶着她从窗中跳出。眼神闪了一下，谢鸿影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问：“你难道不觉得，这次魔宫的事和小玠的出现一定有关系？”
	
	沈洵的手震了一下，却不说话：这一层，在他看到飞鸽传书时已经猜到。
	
	“你知道，却不说，是不？”谢鸿影抬头看看友人，摇头，“你明知道他要对付你、明知道他有英雄剑，还要空着手去？又不让我跟着怕连累我——沈洵，你这脾气什么时候改掉啊……”
	
	沈洵叹了口气，却只是道：“脸上伤未好，你少说些话行么？”

剑歌 五、雁行十二倦
	“你们这些杀不尽的邪魔歪道，有本事就放本姑娘出来、光明正大地比试一下！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在黄山上就地歇息了一宿，清早起来，就听得外面厉声叫骂不绝于耳，青衣少年喝下一口粥，微微皱眉：“是谁，这么吵？”
	
	“禀告少主，就是那个前几日在临安半路抓回来的女子。”周围属下垂手而立，听得主人询问，连忙低声回答，“如果少主嫌吵，属下这就去堵住她的嘴。”
	
	“哦，是严累那老头儿的孙女？好泼辣嘛。”想起了这个俘虏是谁，魔宫少主微微冷笑起来——那日本来只是去临安完成大哥的嘱托、然后带人马北上黄山，不料机缘巧合，埋伏在孤山附近监视的手下竟然意外地抓获了这条大鱼。
	
	“嫌我们抓她时以多欺少？”魔宫少主淡淡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半，放下去，吩咐下属，“放她出来，我和她比剑、让她心服口服地给我闭嘴。”
	
	“是，少主。”属下领命退出，到了门边，碰上另一位从外面奔入的弟子。
	
	“禀告少主，中原江湖盟已经开始飞鸽传书、调集各门各派人手汇集鼎剑阁，只怕不日就要对我宫反击！”搜集到最新情报的弟子跪地禀报，“据说十大门派已经尽遣座下精英，号称中原第一剑客的秣陵公子沈洵也已经赶往鼎剑阁。”
	
	“沈洵定然会插手——这一节老宫主早就料到了。”魔宫年轻的少主只是淡淡点头，瞳子里颜色居然是接近诡异的深碧色，“不过，他是一个人赶往鼎剑阁的么？”
	
	“不是。好像身边还有一个蒙面女子随行。”属下回禀。
	
	魔宫少主眼睛里陡然闪过雪亮的光，嘴角浮起一丝奇异的笑意：“哦……想不到啊，居然连谢鸿影都被惊动出山了。有意思，这下有意思了。”
	
	他拂袖而起，吩咐：“立刻找人来，替我修书一封、送往鼎剑阁严累盟主座下！”
	
	黄山南麓，风景如画，松风如涛。
	
	然而，严灵儿却浑身颤抖，伏在乱石上说不出话来，身侧横七竖八散着一地断剑。
	
	“要不要再换一把剑？”一旁的高大巨石上，青衣少年脸色冷峭，手中长剑尚未出鞘，只是俯视着一边因为力竭而不住喘息的少女，“要跟我比试、却连剑都拔不出来，岂不是丢了你严家的脸？”
	
	紫衣少女气急，挣扎着站起，抬手就够了兵器架上悬的长剑，方才拿到手里、铮然拔出一半，只见巨石上青衣少年一掠而下，身形诡异不可方物，转瞬已逼到咫尺。
	
	严灵儿退了一步，横剑格挡，手却是丝毫不缓地抽出那把剑。
	
	然而，只听轻轻一声响，她手中的长剑又一次断在了剑鞘里。
	
	“哈哈哈哈……”魔宫少主扬声大笑，仿佛看着爪子下逗弄的猎物，沿路上、是几日前被他灭门的黄山剑派弟子们的尸体，未曾收拾，满路血污狼藉，“——怎么样？没话可说了吧？你们这些中原正派算是什么东西！”
	
	“少主天下无敌，横扫中原武林！”旁边观战的魔宫弟子齐齐伏地，大声祝颂。
	
	一向娇生惯养的严灵儿，虽然娇纵、却居然有着宁折不弯的脾气，不愿再被这样的作弄和羞辱，把心一横，手中断剑便往心口插了下去。
	
	不料盟主千金居然有这样的烈性，魔宫少主倒是一怔，来不及阻拦，手中清光一闪，他终于出剑——只是一掠，那剑身便齐齐贴着剑柄被切断，严灵儿倒是手快，光秃秃的剑柄一下子就摁到了心口上。
	
	“你可死不得。”耳边传来那个邪异的轻笑，魔宫少主掠到，一把将她点倒，手指抬起她的下颚，严灵儿在慌乱间发觉这个少年的眼睛居然是深碧色的，“你还有大用处呢，严家大小姐。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我可舍不得看着死掉。”
	
	“放开我！”她愤怒地挣扎，然而言语轻薄的少年却已经放开了她，将被点了穴道的她推向旁边的下属：“把她带回去好好看着！”
	
	“是！”左右架起她，一起垂首听命。
	
	“丫头，如果你再不服气吵吵闹闹，我就割了你舌头！”魔宫少主看了严灵儿一眼，冷笑，然而眼眸深处却是冷酷的，让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左护法，随便派人打扫一下吧。这山太脏，我的鞋都污了。”在左右将严灵儿带下之后，魔宫少主飞身掠起，重新停在绝壁那一块大石上，俯视着黄山上下累累的剑派弟子尸体，皱眉，“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上几天呢。”
	
	“是！”即使是左右护法，也不敢违抗宫主的命令，半丝不懈怠，立刻着手去安排。
	
	所有人都退下后，他终于吐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剑随手掷出，铮地一声没入身侧岩壁。
	
	终于所有喧闹都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夕阳在天际慢慢沉沦，天地间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有一队南飞的大雁掠过天空。天风吹起少年的鬓发，忽然间，有种很寂寞很温柔的感觉翻涌而起——就仿佛无数年前、有一只手这样抚过他的头发。
	
	“小玠，小玠……”松风云涛中，忽然那个声音就亲切地响了起来，含笑，“你才不笨——将来你会是最厉害的！”
	
	小谢姐姐，你等着看吧，看我怎样将中原那些高手一个个挑落马下、最后连你的沈洵，都将会死在我这把英雄剑下！
	
	那时候，你就会知道……姐姐当年的眼光、真的是好得很呢。
	
	青衣少年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在他清秀苍白的脸上、仿佛如同水面波光一般一掠而过。伸手在岩壁的树丛上摘了一片叶子，他在绝壁的巨石上躺了下来，将树叶撕成薄片，卷起，凑到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魔宫少主的书简、和沈洵谢鸿影一行几乎是同时到达鼎剑阁的。
	
	“沈少侠，谢姑娘，你们在临安可有看见灵儿？”刚刚在大门外翻身下马，接到传报的老盟主等不及两人入内，居然亲自奔出门来迎接，辟头第一句话就是如此。
	
	“见过。”沈洵只是简短回答了一句，不想多谈当时情况，然而谢鸿影心细，看到严老盟主脸色已知事情不对，一拉沈洵，转头对着老人行了一礼，问：“怎么，伯父，灵儿还没有回到鼎剑阁？”
	
	“糟了，那么她是真的落到魔宫手里去了！”老人的脸色瞬间苍白。
	
	“什么？”沈洵谢鸿影齐齐脱口惊问，不约而同地看向老人手中拿着的书简。
	
	“你们看看。”严老盟主神色颓败，将刚收到的信递交给两人，“尚未开战就如此，可如何是好啊……幸亏你们两位都来了，谢姑娘肯重出江湖，那是武林万幸了。”
	
	沈洵没时间客套，匆匆拆开信，一边谢鸿影眼睛一瞄起首几个字，脸色就变了：
	
	西域大光明宫少主方玠致鼎剑阁主严累座下
	
	“少主？”相互交换了震惊的眼神，谢鸿影的手指有些微的颤抖。无法继续再看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她的眼前闪过了那个雨中抱着英雄剑的青衣少年的影子——小玠…以前那个羞涩腼腆的小玠，居然是如今带领魔宫横扫中原武林的少主？
	
	“你认为如何？”在她一出神的时候，沈洵已经迅速扫视了信笺的内容，神色陡然沉重起来，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友，“你去不去？”
	
	“什么去不去？”谢鸿影怔了一下，然而看到此刻沈洵的眼神，心下先是一惊，劈手拿过信笺看了，脸色也是微微一变，脱口低呼：“要我拿红颜剑三日内到黄山去交换灵儿？”
	
	“聪明。”沈洵冷笑，念转如电，“知道以灵儿这样的人质、要逼江湖盟投降魔宫那无疑是痴人说梦——但是交换红颜剑这种条件，只怕是现实可以考虑的……”
	
	“目下各派人马都在赶来途中，等人到齐了一些、再商量吧。”虽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但是最钟爱的孙女儿被掳，严老盟主仿佛也有些失了主意，踟躇半天才吐出了这句毫无主见的话。
	
	“不行，人家时间算的很准——限定了三天，如今信送到已经过了一天，除非即刻做出决定，不然无论如何时间都来不及。”沈洵微微冷笑，看着信笺上那寥寥几行字，“魔宫少主可真是聪明人……算准了在我们刚到鼎剑阁、各方人马还在途中的时刻送了信来。”
	
	他转过头去，看着谢鸿影，眼神却是复杂的：“你认为如何？”
	
	手指下意识握紧手中的红颜剑，带着面纱的女子看了信一直在沉吟，此时抬头看了多年的好友一眼：“红颜剑虽然宝贵、终究是身外之物，我也不怕身入险地去把灵儿带回来，但是……”
	
	“但是什么？”沈洵问，眉间神色也是复杂，“但是对方是方柳原的弟弟，你为难？”
	
	谢鸿影缓缓摇头，看着沈洵，却是叹出了一口气来：“但是，如果红颜剑也落到了方玠手里，你怎么办？——方玠接下来以杀你为第一要务，英雄剑又在他手里，你手上哪有可以和他抗衡的利器？我本来…本来打算让你用红颜剑和他决战的。”
	
	“小谢。”大约没有料到她会为自己谋算得如此长远，沈洵看着她、叫了一声，仿佛又不知所什么好，顿了顿，笑了，“看你说的，我那么没志气？——红颜剑是男人用的剑么？塞给我我也不用。别顾我，你自己决定如何？毕竟都是和你有关的事。”
	
	“人命关天，无论如何、我先去黄山。”面纱下、谢鸿影眼神变幻，只是沉吟片刻，便迅速做出了决定，伸手揽起缰绳，竟是连鼎剑阁大门都不入、再度翻身上马，“灵儿才十八岁，决不能就这样出事——沈洵，黄山快马往返不过三四日，若我五天后还不回，你就做好最坏的打算。”
	
	“好。”替她拉着马头，看她在鞍上坐稳，沈洵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就放开了手，“这边有严老盟主和我在，不必担心。快去快回。”
	
	“回来，我请你到湛碧楼喝酒。”拉转马头，谢鸿影只说了一句话，面纱后的眼睛掠过知交的脸，微微一笑，然后对着严老盟主一抱拳，便是带着红颜剑绝尘而去。
	
	沈洵站在鼎剑阁门口，看着那一袭素衣远赴魔域，白衣在风尘中扬起。
	
	小谢，小谢，千万珍重。
	
	已经是第三次看着夕阳落下山去，坐在绝壁上、卷了叶子在唇边漫然吹着，青衣少年眼里有隐秘的邪异冷酷的光芒——耳边是少女倔强的怒骂，口口声声的邪魔外道，却难以激起他心头的半分怒气。
	
	已经到了最后一天了，从午时起、他就命人将严灵儿绑了押出来，站到舍身崖边上，等得太阳一落山，就要把这个盟主千金推下去摔个粉身碎骨——大光明宫说过的话，从来都是说到做到。
	
	区区一条人命，并不在他心上，然而魔宫少主的神情却是紧张的。从午时开始，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那条上山的石径。但是……一直空无一人。
	
	她……来不来呢？
	
	“少主，时间到了。”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沉沦到了山峦背后，如血的余辉中，他听到巨石下的左护法火翼禀告，少年的手忽然一震，眼神迅速冷了下去，将手中的叶子远远掷出，冷冷道：“杀了。”
	
	“是！”火翼领命，宫中弟子拉扯着那位紫衣少女往舍身崖上走去。
	
	“别拉我！我自己会走！”严灵儿脖子一扬，年轻美丽的脸上虽然有害怕的表情，然而居然还能勉力支持着不至于示弱，“我自己走！”
	
	“小丫头，怪你爷爷去吧，他好像根本没把你当一回事儿。”魔宫少主在巨石上俯视着紫衣女孩，同样年轻的脸上却毫无表情，挥挥手，“去吧。”
	
	少主那两个字落地的时候，被带到断崖边上的严灵儿被身后的魔宫弟子一推，尖叫了一声，猛地一个踉跄、从崖上落了下去。
	
	“住手！住手！”崖下，陡然有人厉声惊呼，“红颜剑送来了！住手！”
	
	一袭素衣匆匆从马背上翻落，狂奔后的骏马脱力、立时瘫倒于地。足尖点着石径，脸罩轻纱的素衣女子闪电般向山顶掠过来，大喊，然而眼见得无论如何都已来不及阻拦那个从崖上坠落的紫衣少女。
	
	“小谢姐姐！”脱口低呼了一句，少年脸上有说不出的复杂神色掠过。他霍然站起，闪电般扑出崖外，如青鸟般掠下，引起石下弟子们一阵惊呼。
	
	迎面的天风吹得他脸上肌肤似要裂开，飞速的下坠中、恍如时空都已不存在，然而眼前那一袭下坠的紫衣终于慢慢变大、变大，他深吸一口气，左手猛然探出、抓住了严灵儿的足踝。内息流转，魔宫少主一声低喝，已然拉着下落的少女凌空翻身。
	
	“叮！”右手的英雄剑在千钧一发之时出鞘，深深刺入身边石壁。
	
	便是那一瞬间的借力让他得以喘息，少年眸中碧色大盛，英雄剑入石如削腐土。足尖连点绝壁，已经带着严灵儿飞纵而上。
	
	“少主！”看到青衣少年拉着被缚住双手的严灵儿回到舍身崖，还在震惊中的魔宫弟子们纷纷伏地迎接，左护法火翼和右护法冰鳞面色青白不定，迎了上去，接过已经半昏迷的严灵儿，忍不住地埋怨：“少主，太冒险了！——吓了属下一跳啊，万一有什么事，属下如何回去和老宫主交代？”
	
	“没事。”魔宫少主微微一笑，然而说话时明显也有了疲倦之意，摆摆手让属下退下。
	
	“谢姑娘，”转过身，看到素衣女子已经急奔上了山顶，显然也被方才惊险之极的一幕镇住，面纱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魔宫少主嘴角泛起一个奇怪的笑意，“你差点就来晚了——红颜剑呢？”
	
	“我把红颜剑给你，你会守信放了严姑娘么？”因为急奔，谢鸿影的声音里气息平匍，看着面前青衣的俊美少年，淡淡问。
	
	小玠……记忆中那个已经快要模糊了的孩子，如今居然是这样子？
	
	魔宫少主手挥了挥，左右将严灵儿推了出来，他走过去拍了拍昏迷中的少女的脸颊、将其拍醒。严灵儿朦胧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一对深碧色的眸子，视线慢慢清晰之后，认出了魔宫少主的脸，她脱口惊叫起来，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真没用，居然吓晕了～”眼前少年眼里有邪异的笑，微微撇嘴冷嘲，她一下子清醒过来，站直了身子，大骂：“要杀就杀，谁怕！杀我一百次、本姑娘也不会求饶的！”
	
	“啧啧……真是倔丫头。”看到这个娇怯怯的女孩子居然如此硬朗，魔宫少主倒是有刹那的吃惊，手指一并、严灵儿手上的绳子齐齐断裂，他微微一使力，将她向着谢鸿影那边推了过去，“谁耐烦杀你一百次？回家去吧，丫头！”
	
	严灵儿此刻才看见站在魔教环顾之下的谢鸿影，立时愣了一下。
	
	——多年来她对于这位比自己年长的女子多有不敬，日前更是大大闹了一番，却不料此刻谢鸿影居然为了她孤身深入险境。
	
	“给你！”一手揽过踉跄而来的严灵儿，谢鸿影也不迟疑，手一扬、便将手中万分爱惜的红颜剑抛了出去——名剑当空，在夕照中闪出一道亮丽的绯红。
	
	魔宫少主微微一笑，只是将持着的英雄剑往半空一招，“唰”的一声，仿佛有无形的磁力吸引，红颜剑自动跃向他手中，和英雄剑合为一处。
	
	少年低头，将两把剑齐齐抽出，看着上面相同的一道深痕，眼底不知是什么样的表情。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这两把绝世神兵才能再度聚首？
	
	“我可以带严姑娘走了吧？”看到重新合为一处的那两把剑，仿佛心底什么样的记忆被触动，面纱下谢鸿影的眼里有苦涩的意味，不想再看，一手拉起严灵儿转头欲走，“告辞了，魔宫少主！”
	
	“慢着。”在两位女子刚刚转过身子的瞬间，将目光从剑上收起，魔宫的少主人嘴里忽然冷冷吐出了两个字。绝顶之上，所有刀剑铮然出鞘，如林般阻拦在面前。
	
	谢鸿影蓦然回头：“你想反悔？”
	
	“我说过你如果将红颜剑送到、我就放了严灵儿——”将自己的诺言重复了一遍，然而少年眼里却是一冷，看着面前轻纱罩脸的谢鸿影，有些诡异地微微笑了起来，“但是，我可没说会让你走……小谢姐姐。”
	
	最后那句称呼，是极轻极轻地吐出来的，宛如低语。
	
	“小玠？”因为那一个称呼而震惊，谢鸿影看着面前青衣长剑的少年，摇摇头，想极力回忆那个十年前的孩子的面目，然而，毕竟已经是太模糊了。她看到黄山上下魔宫的人马，心知目下谈任何条件都是多余，当即只是将严灵儿往路上一推，决然道：“好，那么你们就先放了她！”
	
	“没问题。”魔宫少主再度微笑起来，轻轻击掌，“好好的把严姑娘送下山去，备好马匹银两，让她回鼎剑阁！”
	
	“是！”有手下上前，将严灵儿带了下去。
	
	“谢…谢姐姐！”仿佛不知道如何称呼，迟疑了一下，然而急切间这样的称呼还是从紫衣少女嘴里划落，严灵儿极力挣扎着，想脱出魔宫子弟的掌握，看着谢鸿影，“那你怎么办！你怎么办？！我不走，我留下来！该死的，你们放了谢姐姐！”
	
	“笨丫头，你哪能和她比？”冷锐的笑意从少年嘴角溢出，懒得搭理挣扎的严灵儿，魔宫少主只是挥挥手，示意属下将她快些送下山去。
	
	严灵儿被拖着走下山去，脚跟上磨出了血，却不停地挣扎。然而，毫无用处。她从来没有这样感觉到自己的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谢鸿影孑然的身影、慢慢没入绝顶上魔宫如林的刀剑中，再也看不见。
	
	“回去和沈洵说，就当我死了，不要再顾我——他是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做。”
	
	在被拖下山的时候，她蓦然听见谢鸿影的声音穿过人墙，淡然飘散在空气中。
	
	“小谢姐姐。”局势再度安定下来。在黄山绝顶上，手持英雄红颜双剑，少年低头看看剑、又抬头看了看站在眼前的素衣女子，忽然间嘴角有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叫着这样让周围属下都莫名其妙的称呼，“小谢姐姐，脸上的伤，还痛么？”
	
	凝神看着严灵儿下山，待得官道上一骑黄尘远去，知道魔宫果然如约放了人，谢鸿影心才放下去一半，将目光从山下收回，转头却迎上了少年那样奇怪的眼神，不自禁的一愣。
	
	那是奇异的深碧色瞳孔，却不是天生的、隐隐透出诡异。
	
	然而，让她一瞬间震惊的，却是这个二十岁少年此刻的神色——依稀间，仿佛有什么同样的眼神从已经模糊的记忆中浮出水面，隔了十年的时空看过来。
	
	“小谢姐姐。”记忆中，那个十岁的孩子端着一盏茶跑出来，仰头看着她。
	
	那样羞涩、孤独、热切而仰慕的眼光……忽然间，一切就清晰起来了。
	
	“你！——”恍然明白了，谢鸿影看着少年脱口低呼，“小玠？”
	
	“小谢姐姐，这次你不要再想走了。”魔宫少主微微笑了起来，眼神是欢喜而热切的，仿佛一个孤独已久的孩子陡然得到了梦想中的珍宝。缓缓地，将手中长剑的剑鞘褪去，抬眼看着谢鸿影，轻轻道：“如果你要走，除非和当年对待我哥哥一样、彻底打败我，然后才能去找那个沈洵……如果那时候沈洵还活着的话。”
	
	谢鸿影不自禁的退了一步，忽然间出手如电、铮然拔出了一位身边魔宫弟子的佩剑，看着眼前的少年，冷冷道：“要困住我？先问问我手里的剑吧！”

剑歌 六、人倚第一楼
	已经过去了五天，谢鸿影还没有回到鼎剑阁。
	
	沈洵的神色依然淡定，然而抬头往门外大道尽头看的次数却明显多了起来。
	
	鼎剑阁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江湖令一出、各门各派立刻行动了起来，纷纷派遣了本派的精英人物前来助阵。到处一片喧嚣，只忙的严老盟主恨不得分出两个身子——虽然也在担心唯一孙女儿的安危，然而身为盟主、对着那些纷纷惊问消息的武林人士，老人却一点也不敢流露丝毫的软弱情绪。
	
	“唉，灵儿不过是一个丫头，正邪不两立、江湖大事为先，哪顾的上她？”
	
	这样违心的话说到第六天的时候，鼎剑阁外一骑绝尘而来，却是严大小姐平安归来。
	
	大家都欢欣鼓舞，纷纷去看那个虽然憔悴而归、尘土满面却依旧睁着倔强亮眼睛的少女，然而严灵儿在沈洵的目光中哭出声来，第一次不敢承受自己私心里仰慕了多年的男子无声的询问目光——
	
	“谢姐姐…谢姐姐为了救我，被魔宫里的人困住回不来了！”
	
	一语出，举座皆惊。沈洵向来云淡风清的眼神一变，脱口而出：“什么？”
	
	“谢姐姐对你说，不要再顾她、就当她死了……”倔强的少女，还是第一次当着那么多的人哭得如此伤心，抽抽噎噎地将女子最后留下的话重复了一遍，“她说你是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做。”
	
	听得那样决然的诀别话语，白衣男子忽然有些苦涩的笑了起来——
	
	是啊，我们都是明白人。只是……小谢小谢，取舍之间，你从来都是如此绝决不留余地。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居然还是这样——然而，和你并肩走的人、却需要多少的力量和勇气啊。
	
	“大家不必担心。”他看着周围议论纷纷的各大门派人马，身为江湖中名望已高的第一剑客，他开口平定了喧嚣，“这次谢女侠重出江湖、本来希望能助一臂之力对付魔宫，不料却深限重围——不过大家不要因为这件事而降低了士气，更不能因为谢女侠被困而投鼠忌器、影响到全局。”
	
	顿了顿，见大家都停下来听他说话，沈洵微微苦笑了一下，那样苦涩的笑意让他眼角乍然起了细微的皱纹：“不必再顾及她。大家要全力以赴、将卷土重来的魔宫驱逐出中原！”
	
	一边的严老盟主定定看着他心中指望了许久的联盟接班人，看着年纪刚过而立的男子嘴里吐出的话，老人眼睛里忽然有了说不出的悲哀——或许，几年来这个年轻人一直推辞着不肯接任江湖盟，怕的也是目前这种两难的情况吧？然而，大难当前，终究是避不过。
	
	“驱逐魔宫！”“正道必胜！”
	
	各派纷纷响应着他的话，被派来的精英多半是少年人，没有经历过二十年前那一场血战——江湖平静已久，蓦然有大敌当前，所有人眼里除了紧张、都有一展身手的兴奋和跃跃欲试。然而，沈洵却依稀可以预见到这场刚拉开序幕的大战背后漫天的血红色。
	
	又是十年过去。大光明宫此次再现中原，定然不会像十年前那般无声无息退去。
	
	然而剑未出鞘，小谢，你却不知凶吉……本以为、在送到了那朵雪莲之后，那个孩子该不会再对付你，所以我那时只说了一句“快去快回”、就让你孤身带着红颜剑去了龙潭虎穴。
	
	——如若我一早知道那个少主的目的不在于那把红颜剑、而在于困住你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这样一个人去黄山赴约，当与你连剑而去、同去同归。
	
	“沈洵，无论如何，你总是能明白我的。”
	
	宛然是她昔日把盏时的笑语响起在耳畔，素衣女子看着他，那双经历过太多世事而显得微微有些倦怠的眼睛里、依然是那样清淡温暖的感觉。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明白此刻我需要做出的决定，并且将坚定不移地做到。
	
	——然而，小谢，我们真的都能明白自己么？
	
	如沈洵所料，二十年后卷土重来的魔宫和中原武林十大门派之间、血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显然是沉寂多年后有备而来，此次大光明宫在少主方玠的带领下，横扫整个武林。趁着各派将精英人手派往鼎剑阁，魔宫少主没有前去鼎剑阁和江湖盟正面交手、却闪电般派出火翼冰陵两护法带领人手分袭十大门派中的衡山、华山、崆峒三派，杀了个措手不及。
	
	江湖盟机构庞杂，人员繁多，各位武林元老在如何对付魔宫方面各有分歧、相持不下。等到十大门派好手好容易在鼎剑阁汇集完毕，另外三派遭到血洗的消息已经传来。
	
	那时、离魔宫重现江湖的传闻惊爆，只有二十七天的时间。
	
	三派之中，衡山、华山分别灭于魔宫左右护法火翼、冰鳞手下，鸡犬不留无一活口。只有崆峒派、一个月后，竟然还有劫后余生、血污满面的弟子奔入鼎剑阁。
	
	阁中各派中人围上搀扶，却惊见那些逃归的人双手筋络俱断，赫然已成废人——然而，虽然掌门被杀，总堂被焚毁，崆峒满门弟子毕竟逃过了灭门的厄运。
	
	“崆峒派不是由魔宫少主亲自带人前去的么？你们怎么能逃出来？”严老盟主看到满堂的伤残，然而心下的疑虑却不减了半分，“莫非有诈？”
	
	“那个少主……那个少主一身功夫简直不是人！可怕…可怕。掌门和大师兄都被杀了……”断断续续地，奔入的崆峒弟子勉力开口，复述当日惨况，“那魔头本来下令要将本门弟子全、全杀了……但是，但是那时候好像有人说了一句话，他就下令停手了。”
	
	“好像？”这样语焉不详的复述，反而让各派人更加起疑，不住追问，“是谁？”
	
	“看不清楚……轿子里面…说话的似乎是个女子。”伤势很重，血流不止，崆峒派的那个弟子声音和神志一样模糊起来，“带着面纱……所以、所以看不清楚……”
	
	“啊？”还待再问，众人簇拥中，那名弟子已经因为血流过多昏了过去。
	
	“什么女子……胡说八道。那个小魔头怎会因了一句话就改变主意？”旁边的青城掌门夏天星愤然——青城虽为十大门派之一，但近几年一直势微，此时闻得魔宫重入中原，自忖本门势单力弱、夏天星干脆封了大门，带着门下所有弟子来到了鼎剑阁。
	
	“不错。”旁边峨嵋派大弟子清仪应和，按剑而起，“这一批逃回的崆峒弟子，我们还是先好生看管起来为好，免得其中有诈。”
	
	不管那些浑身是血的崆峒弟子愤怒抗议，江湖盟中已经有弟子出手将那些人强行带下。
	
	“住手。”忽然间，一个白衣人越众而出，阻止了那群被强行拖走的伤者，淡淡道，“他们该没说谎……先带去治伤，不要耽误了。”
	
	“沈公子？”看到沈洵开口，一众江湖人都不敢如何抗议——毕竟，天下第一剑的名头不是吹的，而且这位也是目前严累老盟主青睐有加的人物。当下，便由另一些人出来，将那群好容易逃得命回来的崆峒弟子扶了下去。
	
	“沈贤侄，何以见得啊？”当众不好反驳沈洵的意见，趁着人散去，严老盟主叫过沈洵，低低问，“你怎么能肯定那些逃回来的崆峒弟子没有问题？”
	
	“是小谢。”沈洵低下头去，沉默片刻，仿佛自语般地轻轻说了一句，“她总算还活着。”
	
	又一片枫叶飘落下来。素衣女子伸出手，轻轻接住，低下头去看了看落叶。叶茎是齐刷刷断裂的，仿佛被无形的刀剑削过一样。
	
	耳边有细细的曲声，谢鸿影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坐在枫树上的青衣少年。
	
	枫叶如火，掩映着那个二十岁的少年。因为前些日子和崆峒掌门吴深髓的一场剧斗而受了上，他的脸色是苍白的，正将一片树叶削薄了，卷起来放到唇边吹着。头靠在树干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在享受着这难得的远离杀戮的一刻。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时刻，少年身上依然保留着强烈的剑气和杀气，吹出的虽然是低低的曲子，满树的枫叶在无形的剑气中纷纷落地，宛如红雨。
	
	这个孩子、似就像一根无时无刻都绷紧的弦，给人一种危险而焦虑的感觉。
	
	才不过二十岁……但是那样的武功，却居然胜过了她所见过的任何人！
	
	那一日黄山的绝顶上，夕阳缓缓将余辉从大地收走，眼前魔宫的刀剑如同海洋一般，冰冷雪白的浪尖上反射着暖红的点点光芒，她听见那个魔宫少主叫她“小谢姐姐”，眼睛是奇怪的深碧色，对她说：“如果你赢了，我就让你走。”
	
	话语未落，她长身掠起，手中的剑流出冷厉的光芒。魔宫的子弟听从了主人的吩咐，居然真的站在一边观战。她丝毫不敢大意，足尖连点，出招凌厉，就如一只飞翔在浪尖上的海燕，与那个手拿英雄红颜双剑的少年斗在一处。
	
	然而，那个二十岁少年的武功，居然高到远出于她原先的预料。
	
	方玠的剑法很精妙，细微处居然有些近似沈洵的梦寻剑法，然而最为怪异的是他的内力，英雄剑上传递过来的力道是如此诡异，虽然用了天人诀，她依然觉得每接下他一剑、胸口的血气就一阵翻涌。
	
	——最要命的、是她每接下一剑，手中的长剑无不寸寸碎裂！
	
	第一次体会到了沈洵和自己对战时候的感受，她只能极力仗着身法的巧妙，避开和他手中长剑正面交锋，每断掉一把剑、就立时从身侧的魔宫子弟们手中夺来一把。或许因为少主的吩咐，那些人居然毫不反抗地任由她将自己佩剑劈手夺去。
	
	——然而，尽管如此，她手中长剑还是一把接着一把地寸断。一百招过后，她虎口震裂流血，而黄山绝顶上，居然放眼望去再也没有可用之剑！
	
	就那样一踌躇，长剑如风，魔宫少主的英雄剑已经点在她的侧颈。
	
	她的眉心因为运起了天人诀、而殷红如血；咫尺对面，那个少年的瞳孔也是泛起了诡异的深碧色。许久许久，在她毫不避让的注视下，仿佛有千钧之力压着，魔宫少主的剑缓缓离开了她的侧颈，下垂指地。
	
	“小谢姐姐……我要把你怎么办呢？”少年深碧色的眸子是苦痛而茫然的，甚至有一丝哀求的意味，“我不能杀你，更不想把你关起来或者对你下蛊……小谢姐姐，我要把你怎么办才好啊？”
	
	逼人的剑气从颊边褪去，然而听得这样孩子气的话，谢鸿影反而有些怔住了，淡淡道：“那么就让我回去。”
	
	“不行！”魔宫少主的眼里陡然碧色一盛，杀气布满，几乎是咬着牙，“我才不让你走！不让你回到沈洵那边去！——我要杀了他！”
	
	“那你先杀了我吧。”谢鸿影淡淡看着他，那不是看着敌手的眼神，而是一个成年人看着少年人的眼神，她似乎毫不介意如今这样身陷绝境的景况，“你下不了手，就让他们杀了我得了。”
	
	“不行！”少年更加紧张，手中英雄剑向前一划，厉声道，“谁敢杀你？谁敢！——要杀你，先踩着我尸体过来！”
	
	“小玠。”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有几分神经质的少年，谢鸿影微微叹了一口气，忽然想了起来，提议，“这样罢……如果你答应不杀沈洵，我就留下来。”
	
	“不行！”第三个“不行”斩钉截铁般地从魔宫少主嘴里吐出，眼睛里的杀气弥漫了出来，“我要杀他不仅是为了大哥报仇，我的师傅——天尊宫主也要我非杀他不可！”
	
	“天尊宫主？”那个二十年前震动武林的名字从少年嘴里出现，依然让谢鸿影吃惊不小，没有想到沈洵居然会是魔宫杀之而后快的人，她惊问，“为什么他要杀沈洵？以沈洵的年纪来量、他不会跟二十年前那件事有关系才对！”
	
	“呵，呵……”魔宫少主忽然奇异的笑了起来，看着对方，“小谢姐姐，看来，他终归有些事连你也瞒住了啊。”
	
	谢鸿影一怔，然而不等她再问什么，少年眼里出现了亮光，仿佛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手指一指悬崖下的尸体——那是前日被屠戮的黄山剑派弟子尸体，被扔到了绝壁下，堆积起来。那些弟子身上流出来的血、将岩壁都染得殷红一片。
	
	对着那样血腥的一幕，魔宫少主眼里却有雀跃的光，提议：“小谢姐姐，这样好不好？如果你答应留下来，那么你留下来一天，我就少杀你们一个人——好不好？”
	
	本来自己已经是对方的剑下败将，任由屠戮，不想面前的魔宫少主却是这样低三下四的哀求，还提出如此的条件来。
	
	夕阳的光线渐渐从大地上消失，沉吟许久，在最后一丝余辉消失前，她点了点头。
	
	“小谢姐姐。”或许是杀气控制不住，唇边的叶子居然被吹得裂了开来，魔宫少主不耐地将手中树叶扔出，转头看到了树下看着他的素衣女子，眼睛里有掩不住的欢喜笑意，连忙跳下树来，“你来了？你看，我给你的礼物。”
	
	魔宫少主手中的是一把小剑，色作青碧，寒气逼人。
	
	“这就是华山的镇山之宝灭魂剑，冰鳞护法呈上来给我的——”少年看着谢鸿影，急切地想从女子淡然的眼里看出一丝喜悦，“你喜欢不？”
	
	“喜欢。真不错啊……就像回到做女孩子的时候了——多少年没有人送我礼物了。你真有意思。”谢鸿影淡淡应着，微笑，“不过看见你放了那四十多个崆峒弟子，我更喜欢。”

剑歌 七、 道有今生泪
	房间里沉静而窒息，谢鸿影看着榻上疗伤中的少年，脸色关切。旁边火翼冰鳞两位护法神色慎重，眼睛牢牢盯着在旁作为外人的她，显然如临大敌。
	
	大约一柱香的时间过去，指尖流出的黑血越来越少，魔宫少主神色渐渐舒展开来，手指一抖，咬着他的灵蛇仿佛也饱胀，懒洋洋松开了口，啪的一声落回鼎中，两位护法随即上前，迅速盖上了木鼎，退了下去。
	
	“你师傅怎么会教你这样的武功？”看到如此邪异的疗伤过程，谢鸿影忍不住脱口问，“这是第几次了？这样每一次的蛇毒都会留在你体内吧？你这是在饮鸩止渴啊！”
	
	“过得一天是一天……”有些疲惫地，少年睁开了眼睛，眼里拿诡异的碧色已经消退了，漆黑的瞳仁看不到底，完全不像一个才二十岁的人，微微笑了一下，想撑着下地，“师傅说，如果我要胜过沈洵，非要这样练天魔大法不可——姐姐，你以为我是如何才在十年间、练到这个地步的？我终归不是你和大哥那样的天才。”
	
	“小玠。”看着一身白衣的少年那样单薄的身子和那样固执的眼神，谢鸿影倒抽了一口气，轻轻唤了一声，却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你不能再练下去了——柳原…你哥哥就是这样死的，你知道么？”
	
	“胡说！我哥哥是沈洵杀的！”魔宫少主身子一颤，厉声反驳。
	
	谢鸿影看着他，微微摇头：“不，他也是这样走火入魔死的——沈洵那时候想救他、却没有成功。我不骗你，你仔细回忆一下你哥死前几日的景况、是否也和你如今类似？你师傅好狠的心，要你们练这种拿命来换的功夫！”
	
	“胡说……胡说！”少年反驳，然而语气虽然强硬，眸子里神色却开始动摇，“哥哥那么厉害，怎么会走火入魔而死？一定是沈洵……一定是沈洵杀了他！”
	
	“沈洵和我一样、都不是趁人之危的人。”素衣女子淡淡看着少年，开口，“我入江湖十几年，阅人也算不少，他是难得的几个称得上‘侠’之一字的男人了。”
	
	“呵，呵呵……”听得谢鸿影这般的盛赞，低着头，魔宫少主忽然冷冷笑了起来，笑得邪异，蓦的抬头，看着素衣女子，“侠？笑死我了——小谢姐姐，你知不知道他瞒了你多少事啊！你知道他……”
	
	仿佛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少年眉间有烦乱的神色，用力将玉枕摔碎在地下：“妈的！师傅不许我说这事！——小谢姐姐，我只问你，对于十年之前的他，你知道多少？”
	
	谢鸿影心中一动，竟然一时间回不出话来。
	
	魔宫少主更是冷笑，眼里有掩不住的恨意：“还说什么大侠！当年他是怎样离间你和我哥的？如果不是因为他、我哥怎么会被天下人看不起；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方家后来也不会弄到被仇家追杀灭门的地步！——这种人、根本不该让他活着！”
	
	“什么？”第一次听到十年前消失于江湖的方家的消息，谢鸿影忍不住脸上色变，惊问，“你们家后来……”
	
	“哥被你打败以后，变得像废人一样。”方玠的脸色是苍白的，看着谢鸿影，眼里有积聚了太久的悲哀和痛苦，这种神情让他再也不像一个才二十岁的少年，“哥以前结下的仇家趁机找上门来，我们全家只好逃到塞外去——最后还是逃不过，爹、娘、大娘、伯伯、妹妹，一个一个被杀了……”
	
	“啊？”谢鸿影倒抽了一口气，脸色也是雪白——十年前在比剑中击败方柳原后，她也是心丧如死的过了一段时间，等恢复过来，已经没了方家的消息——不料，当年她一个恍惚之间，已经发生了那么多变故。
	
	如果……如果她当年肯稍微留意一下身外之事，而不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如果她稍微问一下、方家之后情况如何地话——她怎么会任由方家被仇家这样追杀而无动于衷？
	
	方大伯、方伯母，小玠，小珏……虽然和柳原决裂，但是这些始终是她在意的人啊。
	
	魔宫少主低着头，手指在榻边的英雄剑上游移，神色却是苦涩的：“最后一个死的是爹，他为了护住我和大哥，被仇家砍成了碎块……那时候我以为一切都要完了，一直都痴痴呆呆的大哥在看到爹的血溅出来时、却终于拔剑而起！”
	
	“那一天的雪好大啊……我很冷，怔怔地看着哥哥恍如疯了一样的将那些仇家一个个大卸八块——但是，有什么用呢？爹娘他们永远不会回来了……哥哥那时候的表情好像疯了一样……但是他看着我，对我从来没有那么重视过，对我说：方家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无论如何都要回去找沈洵那个混蛋报仇！”
	
	“后来我们在雪地里迷了路，我又冷又饿，昏了过去。哥哥让我将定魂灵珠含在嘴里，保住心脉。我知道、只要有大哥在，他没有什么作不到的，我决不会死——等醒过来，就发现哥哥已带着我来到了大光明宫。那时候，他已经拜了天尊宫主为师。”
	
	谢鸿影怔怔地听着那样的叙述从少年嘴里吐出，眼前仿佛又浮现方柳原的脸，那样少年英俊、意气风发，深情无限的看着自己。她身子一颤，不由自主的踉跄着后退，坐入椅中，说不出话来。
	
	“那个天尊宫主说，只要把这门天魔大法练成，就能胜过沈洵——大哥疯了一样的练，每天把自己泡在在冰河里……结果，还没等他练成就死在了沈洵手上！”魔宫少主的眼睛再度变成了碧色，杀气腾腾的漫出来，“宫主自从二十年前被中原那帮人打败后，就不能再习武，所以他一开始把希望寄托在我哥身上。我哥死了后，他很失望——但是我抢上去说，还有我啊！你收我为徒吧！我年纪小，全心练一定会比我哥更厉害的！”
	
	魔宫少主抬起头来，看着面如死灰的谢鸿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隐约有惨酷的光：“小谢姐姐，现在你也看见了——我是不是比我哥还厉害了？现在，我要按我哥和师傅的吩咐，去杀了那个沈洵……你说，他会不会是我英雄剑和天魔大法的对手呢？”
	
	“小玠……”看到他那样苍白清秀的脸，看到他失去血色的唇角那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谢鸿影脱口低低唤了一句，伸出手去轻轻触摸少年的鬓发，忽然说不出话来。
	
	魔宫少主抬起眼睛看着她，这个素衣女子罩着面纱，头发轻轻垂下来。不知怎的，她身上总有一种很清淡很温暖的感觉，让人不知不觉就很渴望能靠上去。
	
	他本来也该恨这个背叛了大哥的女子……但是，从幼年第一眼看见她开始，他就永远无法再恨她了。
	
	“小谢姐姐。”她的手指触摸到他的头发，少年充满了血腥味和惨酷的眼神忽然就黯淡了，垂下眼帘，轻轻道，“如果我杀了沈洵，你会不会很伤心？——你为什么、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他呢？我哥哥难道不好么？”
	
	“小玠。”谢鸿影的手顿了顿，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我把十年前的事告诉你吧！……本来一直不想对你说的，但是你已经长大了，我想你应该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力、来审视当年我们三个人之间发生的事了。”
	
	这一次峨嵋派遭到攻击时，江湖盟众人终于能在魔宫撤走之前赶到。一场血战下来，总算没有让峨嵋如黄山华山诸派一样遭到灭顶之灾。
	
	虽然随后赶到的江湖盟众人将峨嵋剩余弟子解救了出来，沈洵还杀了魔宫的右护法冰鳞，然而峨嵋掌门妙绝师太已被魔宫少主俘走，生死不明。
	
	“这样下去可不行。”外面的雨淅淅沥沥的下，混和着清仪和峨嵋弟子们的哭声。看着眼前诸位血污满面的江湖盟子弟，沈洵将长剑收入鞘中，低低叹息般的说了一句：“十大门派在明、大光明宫在暗，我们如果这样四处奔走救援，迟早要被拖垮。”
	
	“但是，江湖盟也不能见死不救啊！”这几个月来连番恶战，严累老盟主也疲倦的快要撑不住了，严灵儿在一边为爷爷捶着背，老人咳嗽着无奈摇头，“沈贤侄，你说还有什么法子！魔宫中人行动快如鬼魅，一击即走，神出鬼没，我们除了四处救火还能如何？”
	
	“直接灭了火源！”沈洵低头，眼里的神色一时间有些奇异，“我去找方玠——他此次带领魔宫重回中原，记恨最多的恐怕就是我了。我和他决战，一对一把事情做个了结，说不定可以把这次的死伤降到最低。”
	
	“哎呀！他的武功那么惊人，万一……”严灵儿听得这样的话，忍不住惊呼了出来。
	
	然而严老盟主阻止了孙女儿这样不吉利的预测，眼睛只是沉重的看着沈洵，叹气：“沈贤侄，你不是江湖盟中人，也不愿接任盟主之位——却要你这般舍命维护，老朽怎么过意得去啊……”
	
	“严老伯，别这么说。”白衣男子俯下身来，看着老人，眼神是关切的，然而眼角也已经出现了细微的皱纹，“你也知道为什么我不答应接任盟主——十年来你帮我守着那个秘密，让我在中原武林容身，我欠您大恩未报，这次的难题、就让我为您化解了吧！”
	
	“沈贤侄……”严老盟主一时间竟然有些哽咽，顿了顿，手指颤巍巍地握住了白衣男子的手臂，“但是谢姑娘还在魔宫手里，你手边又没有和英雄剑匹敌的利刃……掣肘到如此，你、你有几成把握，可以胜过那个少主啊？”
	
	“有一成把握，也要尽到十成努力。”沈洵的眼神依然云淡风清，浑不以生死为意，拍拍老人的手背，眼神却是冷定如磬石，“严老盟主，请您替我发出江湖令，召告天下，说：沈洵挑战西域大光明宫少主方玠，下个月十五日、一人一剑在临安湛碧楼等他，到时所有恩仇一起了结！”
	
	顿了顿，白衣男子嘴角稍微动了动，缓缓加了一句：“如果他不敢来、那么就等于在天下人面前败给了我——他大哥方柳原十年前已经在天下人面前丢过脸了，希望这次他不会让方家再丢一次脸！……麻烦您把我这句话加在战书里。”
	
	惊讶于一直温雅清淡的沈洵居然说出如此冷锐的话来，然而不等严累老盟主开口，仿佛疲惫到无以复加，沈洵闭上眼睛摇摇头，做出了一个“不必多问”的手势，离开了这一群江湖盟中的人，静静一个人去独坐。
	
	“爷爷！你看沈哥哥今天是不是很奇怪？”严灵儿担忧地看着沈洵独自离去，隐约感觉到了他身上疲惫沉重的味道，摇着爷爷，问，“爷爷，他说你帮他守了十年的秘密，所以今日要报答你——到底是什么秘密啊？”
	
	然而严累老盟主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是黯然无奈的光，呆呆把目光投向外面灰白色的下着雨的天空，丝毫不理睬一向钟爱的孙女的娇嗔问话。
	
	怔怔听了半晌的雨，仿佛不知回顾了多少往日的恩怨，老人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悲欢离合总无情……悲欢离合总无情！”
	
	同样是下着雨的院落，另一场叙述却是在素衣女子和青衣少年之间平静而淡然的进行着，温婉的语声和零落的雨声一起在空气中缓缓响起——
	
	小玠，你哥哥的确是百年一见的奇才。可惜，从学剑的天赋来说，他还是比我略逊一筹。
	
	十八岁时他遇到了我，那时候我们剑术上还不分上下，彼此都相互欣赏和爱慕，少年意气，不甘平庸，为了证明自己的优秀，我们分别去夺了英雄剑和红颜剑来。
	
	然而过了一年，虽然我们经常一起练剑，但是他的进度已经比不上我了……你不要惊讶，我没有说谎。是的，在他十九岁那年，也就是我跟他拜访你家的时候，从剑术上说、我已经在他之上。
	
	——不过，我从来未在人前显露出这一点，甚至刻意收敛自己的剑法，让人觉得他、方柳原，才是真正年轻一辈中的第一高手。
	
	小玠，我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即使在年轻莽撞的时候……别人如果知道英雄剑还不如红颜剑、会怎么看他呢？我毕竟只是个女孩子，即使多么出类拔萃，但是怎么可以比自己的情郎更厉害呢？
	
	你也该知道吧？柳原他很骄傲，非常骄傲。但是，他心里知道我让着他，虽然很不舒服，却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什么，就当作不知道一样。
	
	本来也就是这样过下去了……我会一直隐藏着自己真正的实力，给柳原做足面子——因为那时候我爱他呀！只要他好、他开心、他风光，我有什么所谓呢？屈居于他之下，我也没有什么好不服气的，是不是？
	
	后来，江湖中却忽然冒出来了一个自称来自秣陵的年轻人，对，他就是沈洵。
	
	那一次偶遇，为了一盒梅花酥我和他打了一架，居然打成了平手——要知道、那时候我手里拿着的是红颜剑，但是他的佩剑可只是一般长剑！
	
	我那时候就想，糟了，柳原只怕再也做不成天下第一了。
	
	果然，在江湖盟那个比剑大会上，我第一轮就碰上了他，结果还是打成平手。回来柳原就坐立不安，他也看得出、如果他自己遇到那个沈洵的话，只怕不是对手。
	
	我也很急，但是技不如人，又有什么办法？
	
	我本来是打定了主意、在决赛中不露声色地输给柳原的。那样，他就是天下第一剑了——但是，现在有了沈洵，我就算让了、只怕最后柳原还是要输！柳原那样骄傲的脾气，从小又没有遇到过一次失败，这下他可怎么受得了啊！
	
	那晚我担心得睡不着，于是起来想过去劝他找个借口、退出比剑算了。
	
	结果……那天半夜我过去的时候，却听得柳原正在秘密筹划：原来，他为了能顺利夺到天下第一剑的称号，正在安排毒辣的计谋来对付沈洵、让他参加不了比剑大会！
	
	小玠！小玠！听我说！——我不会骗你，你要听我把十年前的事说完！别打断我！
	
	我虽然知道他平日一向骄傲、容不得一丝一毫被人看不起，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柳原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来！——我推门进去，厉声斥责他，骂得他无地自容。柳原那时候连声对我保证，说他只是一时情急了口不择言而已，决不会做那样卑鄙的事情。
	
	对，那时我也不信柳原真的会做那样的事，所以只是斥责了他一番，看到他烦躁颓唐的表情，到最后反而开始安慰他起来。
	
	第二日便是比剑大会最后一日，我和柳原一场，沈洵和南海剑客一场，两场胜出的人再进行最后的比赛——谁最后赢了，谁就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了。
	
	结果那一日，我在比剑大会上却看不到沈洵。我心里忽然就是一跳，转头看柳原，他今天只有和我的一场比试，倒是放松的很——心照不宣，他也知道我不会赢他的。
	
	大家都在等沈洵，结果开场了一个时辰才见他过来，虽然神色淡定，我看出他似乎受了很重的伤！我过去问，他只是笑笑，却不和不说什么。我转过头看柳原，他看到沈洵居然还是出现在比剑场上，脸色瞬间苍白起来。然而，在听到沈洵对严老盟主说他放弃此次比剑的时候，柳原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那么得意。
	
	——是他！是他！他竟然还是做了那样的事！
	
	小玠，你不要这样……要知道那时候我的心里不比你好过多少！你知道什么叫做痛心疾首？什么叫做心如刀割？就算英雄剑红颜剑一起劈下来，也比不上我那时候的心痛！
	
	我所爱的人、我的柳原，我以为是少年英雄、惊才绝艳的柳原，居然是这种人！
	
	我听到严老盟主说比赛开始，第一场南海剑客自动胜出，第二场在我和柳原之间决出——我木然走到场地中间，看到柳原虽然有些惴惴不安、却依旧兴奋难耐的眼神——南海剑客的功夫我们都知道，他虽然厉害、却还远不是柳原或我的对手！
	
	柳原怎能不兴奋呢？英雄剑虽然归了他，但是此番却是证明他是真正实至名归的、配得起那把剑的英雄的时候了！
	
	他得意的太早了……就是那时候，看到他洋洋得意的笑容、和一边沈洵伤重却淡然的眼神，我在瞬间下了决心！
	
	——我容不得这样的柳原，我容不得这样污浊卑鄙的事！
	
	——这一次在天下人面前，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他！
	
	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天下人只是惊讶于我们两人陡然间的翻脸不认，震惊于英雄剑败于红颜剑下，以为情海生波导致我们反目——其实，他们知道什么？
	
	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忍心当众揭穿柳原的所作所为。
	
	可叹他却一直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拾剑抱恨而去的时候、他居然还理所当然的以为是我和沈洵有私，才会在比剑场上忽然和他翻脸——其实他不知道，在那之前，我和沈洵只有一面之缘。我之所以要这样当着全武林击败他，是为了我自己心中那一份公理和是非。
	
	我不后悔，十年来，从来不后悔。
	
	小玠，我十年来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此事，但是，今日我要和你说个明白。你或许会觉得震惊和无法接受——但是，那是十年前的真像，我想我有必要如实的告诉你。
	
	方家之后的遭遇，我很难过……但是，你如果恨沈洵，我可以告诉你、你完全错了。
	
	你恨错了人。
	
	…………
	
	廊下的雨淅淅沥沥的滴下，在散水上敲击出长短不一的音符，素衣女子的声音平静淡然，如同珠玉一般散落在空气中，直视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少年。一分一分地、将十年前那个血淋淋的伤疤毫不留情地揭开来给人看。
	
	“胡说！胡说！我哥哥不是这样的人！绝不是！”少年怒极，蓦然跃起，眼睛里腾闪着烈火，手腕一挽、英雄剑流出一道冷光，直刺谢鸿影咽喉！
	
	素衣女子静静坐着，秀丽的眉梢动也不动，直视着剑尖。
	
	魔宫少主的剑，仿佛遇到了看不见的屏障，在谢鸿影面前一寸之处停住，凝如山岳。再也递不进一寸，少年脸色苍白如死，手腕剧烈地颤抖。
	
	“对，你如果非要找一个可以恨的人才能消弭心魔，那么应该是你哥，或者是我。”谢鸿影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悲悯，抬头看着二十岁的少年，“但是，我发誓方才所说的全部是事实的真像——小玠，你应该静下来好好想想。我想，你该比你哥明白事理。”
	
	剑尖颓然的垂落下去，魔宫少主忽然间咬着牙、将英雄剑狠命往地上一摔，然后用手抱着自己的头坐下去，发出低而弱的嘶叫，低沉而绝望。
	
	这样的声音、把门外刚刚奔入，正准备跪地禀告消息的弟子吓了一跳——那个急急奔入的弟子手里，奉着一封书信：
	
	“秣陵沈洵致大光明宫少主方玠之战书”。
	
	封皮上，那样一行字已经让谢鸿影一直平静从容的脸色、起了无可抑制的变化。
	
	沈洵…沈洵，为何你如此操之过急？要知道，我之所以答应留在魔域，是为了能有机会化解小玠心中的戾气、希望能消弭这场武林浩劫于无形——可一向从容稳重的你，此次为何这样沉不住气地、竟要亲自了结这段恩怨？
	
	难道你以为、只要豁出了你一个人生死不顾，就可以平息这次的争斗？
	
	“呵，呵！”拿起那封战书，魔宫少主定定看着，眼睛里忽然泛起了莫名的笑意，低低笑了一声出来，抬头看着脸色同样苍白的谢鸿影一眼。
	
	“小谢姐姐，你看见了？……来不及了。”魔宫少主打开战书，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仿佛被激起了斗志和怒气，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咬着牙将战书在手心一揉、成为粉末，“来不及了！事情到了如今，我不能止步——止步就只会让天下人笑！下月十五湛碧楼，我非杀沈洵不可！”
	
	“小玠！”本来已经渐渐缓和的局势陡然急转直下，任是淡定如谢鸿影，依然忍不住脱口低唤了一声，一时间无措。
	
	二十岁的少年转头看着她，然而眸子里却是复杂得看不到底。
	
	这样悲哀而沉重的凝视里，蓦然，他叫起来了，跪在她面前，抓住了她的手，将自己的额头放在她手背上：“小谢姐姐，原谅我！我要杀了沈洵……我非杀了沈洵不可！没有退路了，我不能不应战，更不能让方家蒙羞！”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谢鸿影陡然只觉心中一痛，仿佛钢针刺穿她的心脏，痛得她弯下腰去，将那个少年的头颅揽在怀里：“小玠，小玠。”
	
	“姐姐。”方玠的头靠在她怀里，她只觉得手背上有湿润的热
	
	“小玠。”泪水蓦然间就从她眼里落下来，滑过脸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刺痛她的脸——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孩子为何对她怀有那样热烈深挚的感情：那是在一切亲情、友情、爱情都已无从寄托，一切救赎都无法指望的时候，将仅剩的唯一的希望、放到了儿时那个私心里倾慕的女性形象身上。
	
	“姐姐。”那个少年轻轻叫她，声音闷闷的，他不敢抬起头，生怕她看见此刻脸上纵横的泪水，忽然他的声音冷静下来了，“姐姐，你回鼎剑阁去吧！”
	
	谢鸿影怔住，定定低头看着怀里痛哭的少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回鼎剑阁去吧！——把红颜剑一并带去。”魔宫少主的声音是冷定的，甚至有一种冷酷的成分在内，他的脸还是埋在她手心里，长长的睫毛在她手心闪动，“下个月十五，让沈洵用红颜剑来湛碧楼和我决战！——姐姐，我不占他一丝一毫的便宜，我要在天下人面前和他公平的比试一次，堂堂正正的打败他！”
	
	“小谢姐姐，我要你知道，我和我哥哥不一样。”

剑歌 八、 已别去年秋
	扬州城外，瓜州渡口。
	
	欲雨的天气，暮色四起。西风紧一阵慢一阵地吹着，江阔云低，孤雁南飞，渡口茫茫的芦苇荡如同白浪起伏。
	
	手从芦苇上拂过，拔了一支带茎的苇叶子，折断，凑近唇边。
	
	舟中的艄公看着渡头上包了他船的客官——那名已不算年轻的男子身形寥落，长衣当风，从中午到傍晚，他似乎在等人，已经等得无聊，便做了只芦笛。
	
	然而笛声还没有响起在风里，渡头边的官道上蹄声得得，已有一骑绝尘而来。到了渡旁，马上素衣女子翻身下马，还未放开缰绳就看到了埠头上手持芦笛的男子，不自禁的一怔。
	
	“沈洵。”她低低叫了一声，松开缰绳疾步走了过去。
	
	“小谢！”白衣男子看到归来的女子，眼里也有掩不住的欣喜，放下芦笛抢步过去。
	
	江面上雨前湿润的风吹来，云脚低低拂着水面。在漫天水云里、两人相互奔近，在相距数尺的时候各自停住脚步，把臂相望，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十年来两人之间聚少离多，如这般三数个月不见本是平常。然而以往小别，彼此都知道来年对方必将在老地方温酒相候、因此从无挂怀，再见也不过樽前一笑——但这三个月中，却是音讯两茫茫，各自都处于危险压力之下，此时重见、宛如生离死别后再聚。
	
	沉默。沉默之间，仿佛有微妙的气息流淌在彼此之间。
	
	“要下雨了！客官，人都到了、还不上船么？”船家已是等得不耐，在舟中不客气的催促起来——江上的风也的确大了起来，风里零落有雨点落下。
	
	“走吧。”谢鸿影轻轻说了一声，拉了沈洵一把，轻轻跃上船头。
	
	江上风起云垂，氤氲的水雾笼罩了天地，宽阔的江面上一片白茫茫。雨开始下了起来，簌簌的，风越吹越大，渡船解缆，在风雨中摇向对岸。
	
	在船舱中坐下，两人相顾无言，许久，沈洵才开口：“这些日子，可好？”
	
	“很好。”谢鸿影低低应了一句，仿佛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时间，只听得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两人头顶的雨蓬上。
	
	沈洵也是沉默片刻，只道：“大光明宫会放你回来，倒是出人意料。”
	
	“其实……小玠他虽然是魔宫的人，却并不是十恶不赦。”谢鸿影抬眼看看沈洵，眼里有隐约的悲悯，“这段日子我做了很多努力，本来想化解开他心里十年前的仇恨。”
	
	“我给他的战书、你可看到？”沈洵却不接口，忽然间问了一句。
	
	谢鸿影的身子微微一震，显然这个问题触到了痛处，她蓦然抬起头，目光中尽是不甘：“沈洵，为什么？你为什么急着要和他来个了断呢？——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去劝解，本来你和小玠之间、这一战说不定可以避免！……”
	
	“这一战避无可避。”第一次，不等她说完，他就打断了她，声音沉沉的。沈洵也是抬起头，看着十年来的生死知交，忽地嘴角有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笑意：“小谢，他有没有告诉你、我十年前是什么人？”
	
	谢鸿影怔住。然而不等她出言，沈洵再度截住了她，扣舷长叹，转头看向密云急雨的江面：“如果真的论起来、他倒是应该叫我一声大师兄。”
	
	“沈洵！”素衣女子惊住，手指蓦然探出，抓住说话男子的手臂，因为震惊而扣紧。
	
	然而沈洵没有看她，用芦笛轻轻敲击船舷，漫声道：“小谢，想来你也觉察出我有事瞒你——但是你我相知莫逆、故你从未开口问过我。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十年前，我来自西域大光明宫——那时候我叫少翱，是天尊宫主座下大弟子、大光明宫的前任少主。”
	
	“沈洵。”谢鸿影怔怔看着他，再一次低声重复，然而抓着他手臂的手指已经微微颤抖。
	
	——没错……没错了。就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
	
	——十年前，那个横空出世的惊世少年，自称来自秣陵，可是那之前谁都没有见过他。
	
	——雨夜的湛碧楼上，方玠一出手、他就认出了那是大光明宫的武学。
	
	——这几年来，他再三再四的推阻，不想接任中原江湖盟盟主之位。
	
	——甚至，他从来都直称“大光明宫”，而从未如江湖习惯的称之为“魔宫”。
	
	——原来，一切是这样……是这样。
	
	“魔宫重返中原，现在并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在十年前。只是那次是悄然而退，所以中原武林人士甚至没有觉察到。
	
	“天尊宫主抱恨远遁西域后，收的第一个弟子、是我。他教了我十三年的武功，待得我大成之日，派我前往中原、想让我先熟悉武林情况，以待来年率众卷土重来。
	
	“然而，他并不曾料到我会反抗他的命令，无视他的野心和霸图。
	
	“我是个疏懒散淡的人，小谢，这一点你也该了解的很清楚了——什么争霸、什么一统中原，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勉为其难。我很喜欢中原的文化和风景，慢慢地，游历一年下来，居然有了亲近中原的想法——何况，十九岁的时候、我还在秣陵遇到了苏眉。”
	
	说到这里，一缕温温凉凉的笑意从沈洵的眼角眉梢弥漫开来，他已然不再年轻，笑起来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痕迹，然而说起十年前，他的哀伤却仿佛穿越了时间渗透出来：“你也知道人年轻的时候的爱是怎样——遇到小眉以后，我根本就没有打算什么争霸的事情，甚至都不想再回到西域去了……”
	
	顿了顿，芦笛还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然而外面的风浪却越来越大，摇晃着舱里的两个人，雨簌簌泼进来，沈洵往里坐了坐，将雨蓬扯下来一些，替谢鸿影挡住了雨。谢鸿影似乎听得怔住了，手指还是牢牢抓着他的胳膊，不曾放开。
	
	“那段时间，真的是我三十多年里最快乐的日子啊——击剑纵马、快意恩仇。身边有小眉陪伴，听雨歌楼，红烛昏罗帐。”眉间一直沉郁的男子笑起来了，那段日子和他此刻的眼神一样闪闪发亮，“——那两年里我认识了很多朋友，比如你和严累老伯。”
	
	然而，很快，他声音低了下去：“在我过得逍遥无比的时候，我却忘了来自西域雪山那边的危险——师尊知道我有负于他，大为震怒，责令我立时返回大光明宫与他共谋大业。我当然不想回去，少年气盛，当即抗命……反抗的结果、就是赔上了小眉一条命。”
	
	“啊？”谢鸿影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原来……小眉是这样死的？”
	
	“师尊迁怒于她、痛下杀手——我为她寻遍名医、踏遍千山求灵药，始终未能挽回小眉的命。”沈洵缓缓摇头，眼里似有泪水，然而终归抬起头，看了外面沉沉的雨云，叹气，“我也想过为她报仇、然而师尊对我有恩，要我杀师灭祖，却也实在难以下手——那段时间我只好天天买醉，是什么样子、你也是见过的。”
	
	谢鸿影垂下眼去，微微点头，目中依然有痛心之色。
	
	“不过那一来，我算是彻底和大光明宫决裂了。”沈洵笑了起来，眉间反而有种轻松的光，“师尊虽然恨我入骨，但是他武功已废，若要再图霸业、卷土重来，或者惩戒我这个叛逆之徒，都已经有心无力——他再培养出一个好徒弟至少要十年，所以，无论中原武林、还是我，好歹是安逸了十年。
	
	“但是，这次方玠杀回了中原——别人不知道、我却清楚他必然奉命要诛杀我！小谢，这恩怨不光牵扯到十年前比剑之事，你或许能化解开方玠对于兄长之死的心魔，但是、你能让他违抗师命么？——所以说，这一战势在必行！
	
	“决战越早越好，否则每拖一日、江湖中流出的血会更多。我虽然散淡，不想过问江湖恩怨、却也不能漠视那些人命……何况，我也不想看到严老伯这般憔悴。我倒是从来不和人争什么，但是若有什么威胁到我所在意的人、我却从来不会手软。
	
	“严累老伯和我是忘年之交，对我的事从始至终莫不了然。他是个很好的老人——小谢，在中原武林，我算是交对了两个朋友：一个是你，另一个就是严老伯。
	
	“他一直为我守着秘密，不曾对外透露。也承他信得过我、在垂暮之年，竟然能以江湖盟相托——然而，且不说我生性不适合担此大任。虽然我已叛离师门，但要我当起中原武林的盟主，去讨伐师尊、对大光明宫赶尽杀绝——这种担子，我怎么担得下？”
	
	沈洵眼里有再也难以掩饰的苦笑意味，微微摇头，十年来的恩怨似乎耗尽了他的心力。
	
	“小谢。”他终于转头看她，微微地笑，叫她的名字，“我瞒了你十年，你可曾怨我？我实在不是别人眼里那样光明磊落的大侠……我出身邪道、心怀叵测，你可会轻视于我？”
	
	“沈洵。”她的手还是那样深切的抓着他的臂，仿佛怕一松手他便会离去，“沈洵。”
	
	一连低声重复了几遍他的名字，面纱后，女子的眼睛清亮而温暖，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情愫，然而她的声音却是淡然决然的：“莫要执着于无谓的门派之争，正与邪、只由人的心来决定——谁没有一些旧恨心魔，你能看开、那就好。”
	
	“小谢。”白衣男子转头看身边的人，吐出叹息般的低语。面纱后，女子的眼睛深邃如海，看不见底——他想起湛碧楼上电光火石般的一剑。在那样的情况下，中毒的她完全将生死托付给了他、任由他一剑削下半边脸颊——这般相知相信，又是何深？
	
	十年。从陌上初逢的一怒拔剑、到如今长江口的风雨同舟，已经是整整十年过去了。十年里，他们相互扶持，共同经历过多少风波，一起抵御过多少绝望、悲苦、寂寞和荣辱。
	
	十年冰火两相煎，十年风雨请相搀。十年流落非所恨，十年甘苦与谁言？
	
	“小谢，多谢。”伸手握住身边女子的手腕，沈洵不自禁地他说了一句——然而一出口、就知道这句话的可笑，两人忍不住都大笑起来。
	
	外面的风雨越发的大了，小舟晃得厉害。江阔云低，风雨如啸，轻舟如同一叶颠簸于茫茫一片的江湖上。船舱里，畸零半世的两个人伸手相握，相视而笑。
	
	沈洵和谢鸿影从扬州上岸的时候，看到了来迎接他们的江湖盟人士。
	
	严老盟主的一头白发在风中扬起，目光欣慰却又迟疑。他的背后、那个明丽的十八岁孙女灵儿扑闪着大眼睛，难掩喜悦，一见从舟中上岸的两人、立时冲了过去，拉住谢鸿影的手又说又笑，好生欢喜。虽然刁蛮，但严灵儿毕竟是个明事理的人，华山绝顶死里逃生以来，心里对谢鸿影的感激已是压过了以往的嫉妒。
	
	“谢姑娘受苦了。”“回来就好。”
	
	各派人士纷纷问候，然而话语里、却是不自禁的流露出猜疑——被魔宫掳去几个月，却能毫发不伤的返回，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天下人知道这位簪花女侠的厉害，又都听闻了她和沈洵之间的暧昧，一时间却无人敢出来诘问。
	
	“沈贤侄，你跟我来，有东西给你看。”寒暄过后，严老盟主携了沈洵的手往回走，神色颇为肃穆。沈洵微微一怔，便随着老人往鼎剑阁中走去。
	
	尚未入内室，沈洵的脚步不自禁一顿，倒抽一口气——有森冷的杀气，从内室透出。
	
	“贤侄，进来看看。”严老盟主走入房内，回头招呼，他的颊上有什么冰冷雪亮的光游移掠过。沈洵和谢鸿影相互看了一眼，谢鸿影微微点头。沈洵沉吟刹那，便揽衣跨入门槛，刚走入室内，忽然间身形就震了一下——
	
	只见内室四壁上悬挂着十数把长剑，森冷入骨的剑气就是由此而来。
	
	“啊？”惊讶的低呼从他嘴角溢出，沈洵急急四顾，不可置信，“这是——”
	
	“这是我们为你准备的佩剑，你看看可有合用的。”严累老盟主的眼神定如磬石，拈须微微而笑，“如若都不能合意，我再想办法。”
	
	“铮”的一声龙吟，壁上一把长剑已经跃入沈洵手中，白衣男子低首细看，剑光凛冽，照得他须发皆寒，他眉间有掩饰不住的震惊：“七星龙渊？——这不是青城派的镇山至宝？”
	
	迅速回首，目光掠过壁上如林的长剑：真刚、掩日、断水……居然每一柄都是极品的名剑！如此多的世间神兵集于一室，难怪即使沈洵、也被那样的剑气在门外阻住脚步。
	
	“哪来这么多好剑？”一把接着一把地抽出长剑细看，沈洵依然不可思议的问。
	
	严老盟主只是拈须而笑，眼里有自得的光：“呵呵，我这二十年的武林盟主之位可不是白当的——沈贤侄，现在天下武林都知道你要和魔宫少主决斗。这一战事关武林大局，各派都愿将珍藏的神兵献出供你挑选，以期胜过魔宫少主手中那两把剑。”
	
	沈洵听到这里怔了一下，忍不住苦笑：“我是以个人名义给方玠下的战书——并无关江湖盟和大光明宫之间的恩怨。这般兴师动众，沈某真是当不起。”
	
	“如今你们那一战的消息已经传遍江湖、无人不知——就算是你只是为了个人恩怨而战，但是方玠一死、群魔无首，必然将铩羽而归！”白发萧萧的严老盟主看着面前的人，眼里有关切的光，抓住剑客的手臂，“沈贤侄，莫怪老儿我多事插手，你也知道英雄剑的厉害——如今唯一可以与其相抗的红颜剑也落入魔宫手中，不想点办法不行啊！你也不想败给方玠吧？”
	
	“严老伯你的好意沈洵心领了。”沈洵点头叹息，把最后一把长剑铮然归入剑鞘，摇摇头，“可惜，这里没有一把剑足以和英雄剑相抗。”
	
	“什么？”严老盟主颓然放开了手，看着四壁上的神兵，沉默片刻，只道，“反正是下月十五——还有十几天时间，我再令人去找。”
	
	“不必了。”陡然间，一个声音响起在门外，“用这一把就好。”
	
	沈洵和严累蓦然回首，看到的是一直站在门外的素衣女子。谢鸿影看着室内满壁的长剑，缓缓从背上解下布囊，横捧至面前，褪去了外面的包裹之物。
	
	森森冷冷的剑气，隔着剑鞘透了出来，迫人眉睫。
	
	“红颜剑！”看到她手里那一把熟悉的长剑，沈洵脱口惊呼，眼里震惊之色一掠而过。
	
	江南的深秋是多雨的，暮色渐渐降临，楼外又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高楼上，两人对饮，却各自默然无语。案上，一把长剑横放，在暮色中光芒四射。
	
	“听说今日方玠已经到了临安。”雨声敲着窗扉，雨声中，素衣女子抬起头来，看着天空说了一句，“这几日大光明宫也不在武林中有所行动了，看来方玠是守信应战而来——呵，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去见见那孩子。”
	
	“我在战书最后加的那两句、不由他不来。”沈洵把酒沉吟，忽然间苦笑了一声，“那么骄傲的孩子、不可能不顾方家的名誉。我那时为了邀战，刺到他痛处了。”
	
	谢鸿影听得他语气，微微一怔，抬眼看：“你后悔了？”
	
	白衣男子也是看着檐下如帘般滴落的雨，也不隐瞒：“说后悔、是在看到你竟然带着红颜剑归来的刹那我就有些后悔——小谢，你说得对，或许他和他哥哥真的不一样。”
	
	“柳原其实本性不算大恶……”第一次在人前那样心平气静地提起十年前的恋人，谢鸿影眉间依稀有痛悔，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他太骄傲太好胜，只是一念之差——”
	
	将酒喝下去，仿佛那杯酒如同烈火般灼烤着心肺，谢鸿影眼眶蓦然间红了一下：“我这些日子经常想：如果当年我不是那样激烈的对待他、如果我肯花稍微一点点心思来包容他排解他的心魔，或许他和整个方家都不至于到那种地步——沈洵，那之前，我作为他恋人没有了解他的心魔；那之后，我也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改过……是我的错。”
	
	“小谢。”停杯相望，明知对方说的话是事实，沈洵并未反驳，只是叹息，“那时候都还小，太年轻——我们都没有那样的耐心。”
	
	“所以这一次我花了心思在小玠身上，希望他不至于重蹈柳原的覆辙。”谢鸿影低头看着酒杯，笑了一下，摇头，“他应比柳原明事理，我不能不给他机会。”
	
	“是我操之过急。”沈洵叹息，看着桌上的红颜剑。
	
	“你没有错，你只是想早日结束这场劫杀。”陡然间回过神，素衣女子听出他语气中的自苛和悔意，连忙回头看着他，目光有担忧之色，“沈洵，两日之后便是比剑之时，全江湖皆知、无可挽回——你如果此刻动摇，两日之后便是你死期了！”
	
	“我若败亡，还有你在。”沈洵看着谢鸿影，却是微微笑了起来，“你持红颜剑，当可与他一较高下——何况，方玠也不至于为难……”
	
	“住口！”话未说完，谢鸿影蓦然拍案而起，桌上的红颜剑在一拍之下跃入主人手中，瞬间划出一道流虹，直刺沈洵眉心！素衣女子一贯淡定的眉间居然有怒意，手中长剑如风般刺向多年知交，怒斥——
	
	“这般说来，倒是我如今就杀了你干脆！——你怎可死在方玠手上？——不求生先求死，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沈洵？”
	
	红颜剑刺到之时，沈洵已经惊觉仰身，手中酒杯一转抵住刺到的剑尖，杯子瞬间粉碎。然而在这一刹的停顿之时他身形已飘出，在随后而来的一轮疾风闪电般的剑影中连连后退。等谢鸿影最后一句怒斥结束时，他正好退到了窗旁。
	
	红颜剑就在他面前停下，凝如山岳。然而持剑的女子眼里，却依稀有泪光闪动。
	
	“小谢，何必如此。我只是戏言而已。”看到平素娴静淡定的知交如此，沈洵眉间也是一沉，微微叹息，“事情必须在我和方玠之间了结——我若逃避、将这个问题推卸于你，让你直面方玠，那岂不是陷你于两难？我当尽力。”
	
	“你需平安归来。”虽听他如此说，谢鸿影却不依不饶，拿剑逼着，“你答应我。”
	
	沈洵怔了怔，苦笑起来，推开她的剑尖：“我无必胜把握，如何能答应你？”
	
	“胡说。”谢鸿影手腕一振，重新将偏移开的长剑对准他眉心，冷然，“我和你、和方玠都交手过，我心里有数：若你用红颜剑、绝对不会输给他！——何况你是大光明宫出身，对于他的剑术心法、应该洞若观火，占了先机——我估计的绝不会错。”
	
	“很聪明，小谢。”沈洵蓦的微笑起来了，看着眼前的素衣女子，然而笑容里却有苦涩的意味，“但是你忘了，方玠他如今练的是天魔大法——看见他眸中的碧色了么？那是修习那种魔功的征兆……”
	
	怔了一下，谢鸿影茫然问：“那又如何？”
	
	“那种功夫，可以在瞬间让人激起潜能、发挥出超出平日一倍的功力。”沈洵淡淡解释。
	
	“真的……真的有这种魔功存在？”剑尖颤了一下。谢鸿影有些不相信的问，脸色随即变得雪白，“是不是江湖相传中‘天魔裂体’？”
	
	“对。”沈洵点头，补充，“这门功夫对练武之人的危害很大——不但平日修习的时候容易走火入魔，而且要依靠雪山灵蛇毒性来饮鸩止渴地缓解反噬之力。所谓的‘裂体’，就是说一旦运用此法击溃对手后、自身也会重伤——对手越强，反击之力越大。师尊此番也太心急了，居然教了方玠这个法门……”
	
	“铮”然一声，仿佛手腕忽然无力，红颜剑从他面前颓然垂下。谢鸿影踉跄着后退，坐入椅中，苍白着脸，看着他，忽然无力的笑了一笑：“那就是说，即使他胜了你，他多半也是活不下去？必然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是。”一直逼着的剑终于撤去，沈洵拂了拂衣襟，站直了身子，淡淡回答，“所以我无法答应你，一定能安然归来。”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第一次，看到小谢淡定的脸上有那样绝望茫然的神色，抬头看着他，眼里竟然有泪水，“你和他打平手吧！——不不不，高手过招，一念之仁便是生死殊途，要你想着打平、多半便是要败了……沈洵，我们走吧，别管什么比剑了，我们回西泠去……也不成…这一来，武林还是免不了一场血战……”
	
	“小谢，小谢。”在她茫然自语的时候，沈洵弯下腰来，轻拍她的肩膀，几度想打断她的自语，“别这样，别这样。顺其自然吧——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灯下，白衣男子对着她一笑，忽然从怀里拿出一盒东西来，打开，竟然是五色精致糕点，形如梅花做五瓣。
	
	“你看，这是春阳斋的梅花糕——你最爱吃的，以前还为这个和我打过一架呢。”沈洵笑着替她将面前的杯子倒满，自己也端起了酒杯，殷勤相劝，“来来，尝尝看、这春阳斋的手艺比十年前可有进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已经隐隐有惊雷下击。
	
	谢鸿影坐在窗边，雨泼了进来，濡湿她的鬓发，但她却似毫无知觉，仿佛在想着什么心事，眉目见沉郁复杂之极，也只是端起酒杯不做声地饮了，又默不作声地放下，却不去取那梅花糕。只是抬起手，从烛台上掰了一条烛泪下来，在手心揉捏。
	
	“小谢。”看到她如此，沈洵也有些不安起来，低低唤了她一声。
	
	“沈洵，”然而，不等他说，谢鸿影霍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样的眼光不知为何让他心中一跳，不敢再开口，只是听着她说下去：“沈洵，我们相知十年，或许总以为来日方长、相聚容易，所以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如今也算知道命危于晨露，朝不保夕。所以，虽然如今是最不适合的时机，但为了以后不至于来不及，还是先说了罢。”
	
	谢鸿影眼睛里，有光芒盈盈，她手心揉着那一条炽热柔软的烛泪，仿佛揉着的是自己的心：“沈洵，你对我很重要——我想我应该告诉你这一点。这段日子我想过了，若是说我有过所谓‘幸福’的时候，那么就是和你小聚了，所以我想——”
	
	外面雷雨隆隆，然而她这几句话、却仿佛比雷霆更加惊心动魄，沈洵的手不自禁的颤抖起来——那一瞬间，他忽然惭愧于自己的畏缩，同样的话、在渡江风雨同舟之时已经盘绕于他心头，然而终究没有勇气开口，生怕万一所思非份、便是连这样的知交也永远失去了——迟疑许久，终未开口，却不料反而由她一个女子先说了出来。
	
	“小谢。”他脱口，叫她的名字。但是仿佛怕一停顿下来、就失去了勇气，谢鸿影只是看着手中的红泪，说出了最后的话：“所以，我希望我们的‘以后’，‘幸福’的时候能够多一些——可以么？人的一生，是没有几个十年的。”
	
	“小谢……”他再一次唤她，语音却已是接近于叹息。
	
	“答应我罢。”她终于抬起头来，烛光映着她的脸，那半边脸上伤痕可怖，不知道是外面的雨水还是泪水，在她眼中闪烁，“沈洵。答应我一个较久远的‘幸福’，信我必不相负。”
	
	“小谢。”白衣男子站起身来，将自己的手放到她手上，用力握紧，低唤。
	
	窗外雨声潺潺，灯下凝眸相望，然而两人都已非鲜衣怒马的少年时。
	
	“放心。”沈洵终于说出一句话来，微微一笑，抬手为她掠去散落的鬓发，“我已有计较——明年此时，我们当已泛舟五湖。”
	
	雨丝密密洒落，外面似有一阵风过，檐下铁马叮当乱响。

剑歌 九、 倩谁蓦萧索
	夜。纵横交织的雨幕里，仿佛有黑色的闪电纵横，无声无息的掠下高楼，轻轻惊起铁马檐铃叮当，然后快得惊人的落到底下的街道上，迅速急奔。
	
	密集的雨点打在身上脸上，却似毫无知觉，他只是奔跑、奔跑，跑得不知方向。风在耳边呼啸，仿似远远近近有谁对着他嗤然冷笑——方玠，你还在做梦罢？该醒醒了！
	
	蓦然间，湿透的身上感觉到说不出的冷意，很多很多年前、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寂寞和荒凉，似乎又重新将他包围起来，无路可走。甚至记忆中那样明慧亲切的笑容、也慢慢消逝得看不见。
	
	“啊——！”不知奔到了哪里，青衣少年蓦然停下，对着黑沉沉的天空大叫起来。然而，回应他的、却是自天宇而下的一个炸雷。
	
	“来吧！都来吧！谁怕？”魔宫少主冷笑起来，拔剑，对着漫天冷雨的夜空指戟大骂，“什么都要收回去！什么都没有！贼苍天，来吧！”
	
	他大笑起来，忽然间将手中的长剑用力对着天幕掷出，英雄剑划出一道刺目的雪亮，宛如一道自下而上的闪电。
	
	“呀，你疯了么？”在看到长剑脱手掷出的刹那，路边檐下有人脱口惊问。
	
	英雄剑带着呼啸的风划破雨幕，重重下坠、刺破青石板插入他脚边。魔宫少主有些茫然的循声回过头去，看到路边亭子里一身劲装的紫衣女孩。
	
	严灵儿手持长剑、惊疑不定的看着面前的一幕，看到此刻他那样空洞洞的眼神，忽然有些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拍手：“如果你真的疯了，倒疯得是时候！那一切就好办了。”
	
	“谁说我疯了？！”魔宫少主神志渐渐凝聚，认出了面前那个在华山顶上作为人质的少女，忽然冷笑起来，“就是我疯了也足够杀你这个小丫头——还不快滚！”
	
	“我才不走——”虽然在这个人手里吃过那么多苦头，严灵儿看着他眼里却丝毫没有惧怕之意，按剑傲然道，“方玠，今夜我是来找你决战的！我在你们行馆外等了你大半夜了，你去哪儿了？本小姐可没那么大耐性！”
	
	雨里，少年有些错愕地看着口出狂言的紫衣少女，忍不住冷笑起来：“你不是连剑也拔不出来吗？这么急着找死？”
	
	“找死也要拼了命拖你下马！”严灵儿扬眉横剑，竟然是一丝踌躇也无，眼睛闪闪发亮，“我当然知道远不如你，但是拼得一招是一招，能消耗你半成真力也好！你这个魔头休想明日能胜过沈大哥去！”
	
	说那样一席话的时候，严灵儿身子微微颤抖，显然心情激动，然而眼睛里却有骄傲自豪的光芒。
	
	“哈，哈……哈哈哈！”怔了半天，魔宫的少主提着剑站在雨里，侧头看严灵儿那样的表情，忽然间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去，“为什么每个人都帮着他！你为他？为他？——傻丫头，傻丫头！……”
	
	显然被这样奇怪的狂笑弄得怔住，严灵儿甚至有些恼羞成怒起来，啪的一声将长剑一横，跳出亭子来：“我傻不傻关你啥事！现下我可是来杀你的！”
	
	长剑迅疾的刺过来，魔宫少主却是头也不抬，只是听准了来势、待得剑刺到身边时迅速反手一扣一夺，便到了手里。然而少年眼里却是半丝杀气也无，看着刺客，忽然间嘴角有了一个奇异的哀伤笑意：“有人武功比你高得多，却不曾如你这般莽撞地来护着他——可是傻丫头啊…你即使为他丢了性命，他心里也不会记着你半点的。”
	
	“谁说的！”奋力挣扎，严灵儿恼怒于自己的无用，却截口反驳，“沈大哥若是知道我为他死了，他会难过的！还是会念着我一星半点的！那一点、也就够了！”
	
	“为了那一星半点，就用命来搏？”魔宫少主却是略略怔了怔，看着面前徒劳挣扎的少女，眼里第一次收起了轻视之意，忽然间大笑出声，将她远远推了出去，“是了！是了！也够了……那也够了！”
	
	严灵儿被他推得踉跄而出，直跌出三丈，然而转过头去却已不见了那个青衣少年的影子。
	
	“喂，傻丫头，你自己保重点。”——耳边最后留下的、是那样奇怪的一句话，
	
	大雨里，她颓然地将手狠狠捶在地上，用力得砸出了血。
	
	湛碧楼本是临安名楼，临着西子湖，对着不远处的白堤，如画风景平日里吸引了无数的游人来此处登临——然而，今天来到湛碧楼的人、却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
	
	一般的游客早已避之不及，因为湛碧楼下各路江湖人物济济云集，楼中坐不了多少人、各派掌门坐下了，其余人等只好站到了门外空地上去，黑压压的一片。
	
	刀兵的冷光映照着一湖碧水，让人看了寒到心里去。
	
	“怎么还不来？魔宫莫非怕了先逃了不成？”已经快到了午时的决斗时刻，但是还不见魔宫的人到来，江湖豪客中已经有人不耐起来，冷笑，“听说他们那个少主是个黄口小儿，也敢胡吹大气、和沈洵沈大侠比剑！”
	
	“就是，沈大侠是天下第一剑，魔宫这次真是吃饱了找死！”旁边有人应和，然而大家的神色却是仿佛将要看到好戏一般、蠢蠢欲动。
	
	坐在堂中，严老盟主眼里也是忧心忡忡，和门外那些盲目乐观的江湖豪客不同、堂中十大门派掌门人和江湖盟的元老都知道魔宫少主的恐怕，对于此战也是毫无把握——沈洵若胜了，固然一切轻松；沈洵万一败了，只怕中原武林再无人能制住魔宫气焰！
	
	那样巨大的压力之下，严灵儿只想哭，想跑到沈大哥身边去，但是好歹还是忍住了。
	
	远离众人，沈洵此刻站在二楼的窗边，负手看着高秋里一湖碧色，神色淡定。他身边只有谢鸿影一人，然而素衣女子虽然静默地陪他看了许久风景，眉间却有止不住的担忧——沈洵固然答应她绝不会死，但是、如果是小玠死在他手上，难道她就能无动于衷？
	
	如果小玠死于沈洵剑下……想到这里，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忽然觉得如若是这样的情况，她真不知以后该如何面对这个手上沾了小玠鲜血的沈洵。
	
	“时间快到了吧？”沈洵看着外面的连波秋色，淡淡问，“怎么方玠还没来？”
	
	正在抽出红颜剑、最后一次替他检视兵器，谢鸿影的手抖了一下，剑锋割破她的手指，血流殷红。
	
	“我来了。”沈洵的声音刚消失在空气里，檐外忽然有人静静应了一句。
	
	湛碧楼窗外的檐角上，青衣少年抱剑临风而立，眼神冷漠——宛如他第一次出现之时。
	
	沈洵微微笑了笑，抬手向内：“请。”
	
	楼下的看客一阵骚动不安，每个人都看见了如同天外飞仙一般出现在湛碧楼上的青衣少年。那么多双眼睛一直看着楼上、却没有一个人看出这个人是怎么上去的——低低的议论在人群中风一样的传递着，带着震惊和恐慌。
	
	魔宫少主微微一欠身，抱剑掠入窗中，悄无声息的落地。
	
	“既然人都到了，时辰也正好，就开始罢——”楼下堂中的各派元老都站了起来，在严老盟主的带领下走上楼来，老人看到了魔宫少主，眼神微微一沉。
	
	“好。”沈洵从窗边转过身来，淡淡应了一句，看了谢鸿影那边一眼，轻声道，“小谢，给我剑。”
	
	走过去，将红颜剑交在沈洵手上，素衣女子的脸色是苍白的，看了面前的少年一眼，眼里有复杂的光。魔宫少主的脸色今日也是反常的苍白，眼睛深深陷了下去、颇有憔悴之色，想来昨晚也是一夜不得安睡。
	
	在看到谢鸿影将红颜剑交给沈洵时，方玠的手不易觉察的抖了一下，抱紧了怀中的剑。
	
	“此次决斗，不死不休，双方无须顾忌，也不限时间——最后能走下楼的生者、便是胜者。”严老盟主开口宣布，声音沉稳，却是用内力一字字传了出去，讲给来观战的武林群豪听，“此次决斗纯粹是双方个人恩怨，无论获胜是哪一方、老朽担保胜者都将平安离开。”
	
	这一次方玠单身赴约，魔宫人马不知去了何处、有否埋伏在附近——严累盟主看到观战的绝大多数是中原武林人，为表示公正、才出此一言。
	
	然而魔宫少主只是抱剑微微冷笑，似浑不将这一切放在心上，脸色如同大病初愈般苍白，眼睛也不看对手、静静看着退在一边的素衣女子，目不交睫、似乎一眨眼谢鸿影便会消失。
	
	虽然罩着面纱，还是能看出她的紧张，一向淡定从容的女子眼睛里含着复杂的光，游移不定，却一直一眼不看即将决战的两个人，手紧紧握着。
	
	小谢姐姐……你很担心吧？
	
	如果我用天魔大法杀了沈洵，你会很伤心吧？昨夜你才有了希望的“幸福”，可能今天转眼就要粉碎了……我哥哥曾让你那样绝望的过了十年，十年后、难道我又要来再一次将你重新燃起的希望全部打破么？
	
	那么一来，你以后的一生里、恐怕再也不会有“幸福”可言了。
	
	我曾那样坚定的对你说、我决不会和我哥哥一样——然而，我却要做出比我哥哥当年更让你痛苦绝望的事来么？不，绝不！如果这样，我宁可自己死。
	
	我不能不赴约的，姐姐——如战书里所说、我若不赴约便是懦夫、有辱方家的声名。
	
	但是，你不用担心、流到地面上的血将不是沈洵而是我自己的！——昨夜见过严灵儿后，我想了一夜，做出了这个决定。呵，那个丫头都能如此，我难道还会输给她么？
	
	我会做的很小心很小心，让那帮观战的人欣赏完一场精彩激战之后、再毫无破绽地“败”在他剑下。我败亡之后，英雄剑当归沈洵，从此后英雄红颜，一样能双剑合璧……多好。
	
	小谢姐姐…你不需要现在这样子担心的，你的脸色为何这般苍白？你可曾为我担心过一丝半毫？小谢…小谢姐姐。
	
	一时间，湛碧楼二楼上，居然出现了奇异的寂静。
	
	白衣男子和青衣少年相对抱剑默立，然而眼神始终未曾交汇过。然而，就在这样的静默中，仿佛有无形的巨大压力逼来，压的观战众人心下凛然。
	
	“那么，开始吧。”寂静中，严老盟主咳嗽了几声，打破寂静宣布，同时挥挥手，“此为私人恩怨，请闲人退下二楼。”
	
	没有人不服从江湖盟盟主的吩咐，各位掌门、帮主都纷纷退去。谢鸿影脸色苍白，最后看了两个人一眼，眼神深得看不到底，然而终归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向楼梯口。
	
	“等一下，诸位。”然而，在人群刚刚要退开的时候，沈洵出人意料的开口了，“我有话要对魔宫少主说——需要在座各位见证。”
	
	退去的人们陡然一怔，连严老盟主眼中都有不解之色，顿住了脚步回看沈洵。
	
	魔宫少主的身子也是一震，看着比他年长十岁的白衣男子，眸中陡然碧色一盛——沈洵要说什么？虽然他已经暗自下了必死的决心，但若对方一再挑衅、辱及方氏先人，他却绝对不会容许！
	
	“沈洵？”谢鸿影脱口低呼了一声，即使相知如她、此刻也猜不透他在决战之前陡然插那样的话是为何。
	
	然而，沈洵却是淡定的看着江湖盟中各位元老——这里几乎云集了武林有点名头的各门各派首领，每一个平日里都是跺跺脚便震动一方的人物。此刻，所有人都有些疑虑的看着他。
	
	“好，在场的各位，希望你们不要漏听了一句我此刻开始所说的话，”在众多人惊疑不定的眼光里，白衣男子却反而笑了一笑，目光清淡平和，完全不像一个立刻要开始与人决一死战的人，“或许下面我对方公子所说的话会让各位吃惊，但是，请务必好好听。”
	
	“请说。”严老盟主眉头微微蹙起，连见惯江湖风浪如他、也不知道沈洵的意思。
	
	方玠冷冷看着他，眼睛依旧是死灰色的，不因这个小插曲而有丝毫波动。少年甚至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对手点点头，表示他在听。
	
	“方公子，”没有介意对方的无礼，沈洵的眼睛甚至也没有看一边的谢鸿影，他的目光投注在少年身上，声音平静从容，“此前我向你下了战书，约你此时此地一战了恩怨——因为我认为我们这一战迟早难免，而早日决战至少能令双方流血伤亡少一些。”
	
	“嗯。”魔宫的少主眼睛也不抬，轻轻嗯了一声，对这一说法微微颔首。
	
	顿了顿，沈洵的眼神忽然凝定起来，语气也渐渐严肃：“但是，由于谢姑娘携着红颜剑的归来、让我认识到了我们之间这一战并不是非战不可。而且，我对阁下以往的看法并不正确，为了相激采取了对阁下家族不敬的言辞——所以，我在此当着你的面、同时向天下武林人士宣布：我向你致歉，并收回我的战书。”
	
	那一番话说的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然而这样云淡风清的话语，在湛碧楼上众人听来，却无疑比一个霹雳更惊人。所有人，包括严老盟主在内都目瞪口呆。
	
	只有谢鸿影怔了怔，然而转瞬间眼里神采便亮了起来，说不出复杂的情愫涌动在她眼里，她看向楼中那个白衣剑客，低低叹息：“沈洵。”
	
	听到那样的话，连一直阴沉的抱着剑垂首的魔宫少主都蓦然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面前不远处的决战对手，眼睛里神色剧烈变幻，甚至握着英雄剑的手都有些微的颤抖。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沈洵会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出这一番话来。
	
	自从知道十年前比剑之事和大哥死的真像以来，明白恨错了他，心里也是不愿如此糊里糊涂地和沈洵来个你死我活。可纵然如此、这一战之约已经传遍天下，箭已离弦无可挽回！一方面他要维护家族的荣誉、另一面却要顾及小谢姐姐……无路可退的他最后唯一想到的法子，就是将自己的性命舍弃掉。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身为中原第一剑客的沈洵，居然会在天下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原来，他竟然能是这样的人……能是这样的人。
	
	“方公子，如果你不愿取消这次决战，那末，我可以自动认输——天下第一剑这个称号从此属于你了。”看到少年木无表情出神的脸，沈洵微微摇头，继续退让，“反正，我不会因为私怨而在今日和你来个你死我活——因为，没有这个必要。方公子，我们或许注定无法成为朋友，但是却至少可以相互敬重。”
	
	不顾周围和楼下观战者一片的哗然之声，白衣男子将手中的红颜剑收入剑鞘，笑了笑，扔回到方玠脚边：“这把剑、本来也是蒙你出借，现在我还给你。”
	
	“你！”剑落在脚边，一直怔怔的魔宫少主才惊醒般地抬头，看了沈洵一眼，眼睛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凭本心行事，无愧。”看着面前脸色青白的少年，沈洵笑了笑，然而眉间陡然也是凝重，“但是！我们私怨今日一笔勾销，便可江湖两忘——可如果你执意要为大光明宫做马前卒、屠戮中原武林，我沈洵绝不会袖手旁观。”
	
	“不错，我也不会袖手。”话音落地，旁边的一个女音补充，扫视着周围议论纷纷的人们，她开口了，“——而且，如若有人认为沈公子是因为懦弱而放弃这一战、我谢鸿影不吝于用剑来纠正他们的错误。”
	
	魔宫少主闻声，陡然一震。
	
	素衣女子看着沈洵，面纱后的眼睛里充满了欣赏和敬慕，然而转头看着那一帮交头接耳脸现轻蔑地江湖人士时，女子眼里又带上了为了维护所在意的人而腾起的肃然杀气。
	
	楼上楼下那些纷纷的议论和嗤笑截然而止——簪花女侠红颜剑，虽然避世十年，这样的名号和她以往言出必行的作风，还是足够让江湖震慑。
	
	沈洵微微叹了口气，转头看她，眼里有些微的笑意。小谢，我总算不负你所望——你曾卷入那样错综复杂的急流，却竭尽全力化解着那些沉淀下来的仇恨，不让我们相互残杀。你泄漏了十年前的秘密来阻止了那个少年——虽然那个孩子心中对于兄长的景仰或许就被毁掉了。现在，该轮到我来放下名誉和尊严、破除这个必死的魔咒。
	
	在一片震惊的议论中，沈洵笑了笑，转头面对着那个二十岁的少年：“方公子，如果你认为我的歉意已经够了、满意这样的结果，那么请收起红颜剑，今日便是到此为止。”
	
	魔宫少主的身子微微颤抖，眸中碧色如同闪电般掠过，看着沈洵，许久不答——忽然间，俯身拾起了地上的红颜剑。
	
	不等大家舒一口气，魔宫少主却是将剑扬手扔出，扔到谢鸿影手上。
	
	谢鸿影下意识的伸手接过，然而不等她有任何反应，魔宫少主的手又是一扬，居然将右手中的英雄剑也扔了出去，落入沈洵怀中：“送你——你当得起。”
	
	全楼的人悚然动容。
	
	谢鸿影也是止不住的一震，然而转头之时看到了少年那样的眼神，心头就是一惊——小玠的神色是那样的疲倦而淡漠，甚至有淡淡的绝望之意。如果说昔日他眼底还有一缕永不服输的倔强、如火苗隐约不熄，那么，如今他的眼里只是一片无望的死灰。
	
	“小玠。”她忍不住的脱口叫了一声，然而声音未落，青衣少年已经形如鬼魅般掠出窗外去，头也不回。
	
	因为昨日赴约决战之时、便有必死之心，所以他一早就安排好了后事，打发左护法火翼带着魔宫人手秘密急速离开中原返回西域——此刻再度病发的时候，破败的旅舍里，已经没有人在这个脸色青白的少年身边照顾。
	
	挣扎着从地上起来，甚至来不及运气，便将手指径自探入鼎中。“咝”的一声轻响，灵蛇被激怒，闪电般扑出，咬住了他的左手中指。
	
	“咳咳！咳咳！”仿佛冰和火同时将他的身体撕裂，少年的脸青白得可怕，全身颤抖得不可自制——最近一段时间里，内息走岔的次数越来越多……想来，也是时候到了。当年他哥哥、也是这样死去的吧？
	
	魔宫少主微微笑了起来，看着自己的血如一线从指尖流出，流入灵蛇腹中。从蛇体内流转一周，等过了蛇心这位置，便转为鲜红色，重新流入少年指尖——小谢姐姐说的不错，这是饮鸩止渴……然而，有时候，就算饮下鸩酒、又算什么呢？
	
	“找到了！那小魔头在这里！”在他疗伤的关头，旅舍门外忽然有人马的喧嚣，气势汹汹。一语未毕，门轰然被踢开，一个男子提着剑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一群男女江湖豪客，不下二十个人。
	
	“呵，原来躲到这里来了，可算被我们找出来了！”方玠抬头，认出那是青城派掌门夏天星，站在他身后的，却是曾败在他手下的峨嵋派妙绝师太。
	
	知道这位魔宫少主武功的厉害，每个人都是如临大敌——但是今日刚接的消息，说魔宫人手撤离中原，这个魔头落了单、大家哪肯放过这个大好时机。然而，此刻看着少年这般病弱的神色，每个人都大喜过望。
	
	“小魔头，拿命来吧！”妙绝师太败在这个黄口小儿剑下、峨嵋弟子死伤大半，此刻再也忍不住，怒喝一声拔剑刺过来，下意识的他拿木鼎挡了一下，然而身上的寒冷与炽热仿佛正在把他撕成两半，手颤抖得无法抬起，眼前的景象也是忽远忽近的模糊一片，颓然倒地。
	
	“嚓”的一声，木鼎被妙绝师太劈成两半，灵蛇被惊动，瞬地扑出去，咬住了老尼左手拇指。妙绝惊呼一声，知道厉害，当下想也不想一剑将手指削了下来！
	
	“师太小心！”夏天星也是一声大喝，眼见那条蛇还是咬着断指不放，当机立断拿起案上镇纸投了过去，将蛇砸得粉碎。两派弟子早已抢入，将里面围的水泄不通，妙绝师太怒极，顾不得杀一个无反抗之力的人有失一派宗师风度，一剑削向少年的颈中。
	
	“住手！”剑离颈侧只有半尺，忽然凭空里有冷芒袭来，妙绝师太只觉手中一震，白芒闪过之处，手中长剑已然齐齐削断——“叮”，白光钉入壁上，微微摇曳，幻出清影万千。
	
	“英雄剑！”看清楚横空而来的神兵，两派弟子忍不住脱口惊呼。
	
	衣袂破空，人影双双抢至。沈洵将方才脱手掷出的英雄剑拔起，回身看着那一群江湖盟的人，眼神冷淡：“有我在，你们须杀他不得。”
	
	看到白衣男子身后的谢鸿影急急俯下身，将昏迷过去的少年扶起，妙绝师太和夏天星交换了一下迟疑的目光，沉声问：“沈少侠，虽然老尼敬你平日为人，可是你昨日无缘无故当着天下人的面向这个魔头道歉认输、今日又百般维护于他，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和这种邪魔外道同流合污？”
	
	“没有必要向你交代。”沈洵只是淡然一笑，眼神却有睥睨之意，“这般对一个毫无反抗力的人下手，亏你们做的出来。”
	
	“沈少侠，对这种邪魔可手软不得！”夏天星心知眼前两人武艺高绝，若是动手实在是划不来，只有晓之以理，“今日一念之仁放走他、日后中原武林不知要死多少人！”
	
	“沈某说过：他来日若祸害江湖，在下定然全力阻拦——只是今日你们若要杀他，就算是十大门派一起来、我和小谢也决不会将他交出。”沈洵手里提着英雄剑，剑尖指地，然而目光却是雪亮，“沈某不愿和两位为敌——不过两位也想想，凭我和谢姑娘联手之力，要保区区一个人、只怕也是不难吧？”
	
	妙绝师太枯槁的脸上有愤恨之意，然而夏天星拉了她一把，微微摇头：沈洵一人之力，如今江湖已经罕逢对手，今日更是加上了据说武学造诣不在他之下的谢鸿影——英雄红颜两剑若是合璧，只怕即使十大门派掌门联手，也无法阻拦！
	
	“沈洵，小玠不行了。别多话，我们快走！”背后的素衣女子将少年的扶起，手指切着他的手腕，感觉到体内如同要爆裂般的内息，谢鸿影苍白了脸，急急催促。
	
	“好。”沈洵点头，却头也不回，“小谢，你带着他从后门走，我就来。”
	
	看着女子扶着昏迷中的少年走出去，沈洵提起剑，“嗤啦”一声，英雄剑的剑尖在木楼板上划过，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沈洵回身离开，声音里却是半丝杀气也无：“各位请留步，若越过这条线，休怪沈某不客气。”
	
	有青城弟子不忿这样托大的语气，看到他已转身，便抢身追了上去。然而脚步刚刚迈过那条线，仿佛有无形的利器刺中跳环穴，那几名弟子叫了一声便委顿于地。
	
	满屋子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轻袍缓带的白衣男子离去，不知道被什么所震慑，居然没有一个人敢于越过咫尺那一条横线！

剑歌 十、 有你话温柔
	几个月后，江湖上已将这件事传播得纷纷扬扬。茶馆酒楼里，大家都在猜测这一双深得武林敬仰的男女剑客为何忽然间变成了魔宫的附庸，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然而，虽然严老盟主迫于压力发出了江湖令，却是全江湖都找不到了那一对人的踪影。
	
	孤山下的西泠小筑人去屋空，隐居十年的谢鸿影居然是弃了旧居不知所终，而本来行踪就不定的沈洵，更是杳无踪迹。
	
	一时间过去了大半年，竟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要找他们两个人，谈何容易。”听得手下纷纷空手归来，鼎剑阁中各门派掌门人各自皱眉，然而堂上的严老盟主叹了口气，拈须摇头，“都是神龙行空般的人物，此刻若是要刻意掩藏行迹、以他们之能，要从天地之间找出这两人来只怕也不容易。”
	
	“找到了又能如何，反正打也打不过……”堂下有人轻轻说了一句，大家循声看去，却是呆在一边的盟主孙女严灵儿。少女一脸不屑，歪着嘴角看堂上中原各位大侠。
	
	“灵儿，不得无礼！”严老盟主怒斥一声，严灵儿哼了一声，乖乖闭上了嘴，但是眼睛滴溜溜转，还是满眼不服。
	
	堂上各位武林人士虽然不言，心里却是一震，心知这女娃儿说的不假，但是若不找出那两人问个清楚、把那个魔宫少主捉拿，中原武林的脸又往哪里放？大家心里，倒还是都想着干脆这样一直找不到也是好的，若是真的找到了，还不知如要闹成啥样。
	
	“咳咳，各位，老朽这次召集大家来到鼎剑阁，实是有要事相商。”沉默尴尬的气氛中，微微咳嗽了一下，严老盟主开口了，看着堂上的十大门派掌门——他一开口，就立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这件事上完全引了开来：
	
	“老朽明年便要满六十，如此高龄、再担任盟主之位已经力不从心。所以，我想在明年寿辰之时洗手退隐——但是江湖盟中不可一日无主，在明年卸下这个担子之前、老朽想在武林中找一位适合人选，把盟主之位传于他。”
	
	鼎剑阁内，登时一片寂静，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到。各位掌门人眼里登时都有冷光，不自禁的握紧了手中的茶盏——严累老盟主执掌江湖盟二十多年，带领着中原武林数历大劫，威望日隆。他若是不出言，武林中根本无人敢于有取而代之的想法。然而此时老人直言退位，争夺权位的欲望如同毒蛇、陡然在各位掌门心中抬起头来。
	
	“大家回去也替老朽留意一下，看看江湖中哪门哪派有英才足以当大任——若是大家公议一致，等明年十一月十五，老朽便将盟主之位拱手相让。”缓缓的，说出了那样重大的决定，座中一片寂静。咳嗽了几声，严老盟主眼里有疲惫之意，一边严灵儿察言观色，跳上堂来，攀着爷爷的座椅：“好了，爷爷累了，正事也说完了。吃饭去了。”
	
	“胡闹。”严老盟主微笑着拍开孙女的手，然而目光却是宠溺的，也果真有了疲惫之意。
	
	各派掌门见机纷纷告辞，各怀心思退了出去，相互看着对方，虽然口头上客气的道别，心里早在为明年的盟主之位钩心斗角起来。
	
	一时间，鼎剑阁里只留下了祖孙两人，安静的出奇。
	
	“呀，爷爷你真聪明，任他们上天入地、怎么也想不到方玠就在这个鼎剑阁里！”一边挽着爷爷的手往内室走去，紫衣少女一边唧唧呱呱的笑，摇着头，得意无比，“不过，爷爷，为什么你忽然提出不当盟主了呢？你不当盟主、以后就不好罩着那个小子了！”
	
	“小丫头，你知道什么？”老人拈着胡须，笑眯眯的摸孙女儿的头，“我到明年才退隐，这一年里、就让那群人去争争夺夺好了——这样他们就不会心心念念着要找人了。到了明年，你的沈大哥和谢姐姐也该从西域返回中原了，把小玠交给他们，我也就放心了。”
	
	“啊？”严灵儿虽然聪明，但是对这一类权谋却是毫无心机，此时才明白过来，拍手笑了起来，“姜还是老的辣——爷爷好厉害！”
	
	“什么话！”老人笑起来，摸着孙女的头，微微叹了口气，“不过，爷爷也真的老了，所拥之力也护不了几个人了……小丫头，你要好好学谢姑娘走时教给你的天心决——你若是学到她一半本事，爷爷也就放心了。”
	
	“嗯，我会努力的！”严灵儿第一次收敛起了顽皮任性的神情，抬头看着爷爷，伸手挽住老人的脖子，“爷爷，我要早日变得像谢姐姐那么厉害，这样谁都不敢欺负我了——连那个臭小子也别想打赢我！”
	
	“好了好了，去，叫小玠来吃饭。”一边说一边走，已经到了后院内室，严老盟主看着孙女，眼光慈爱，拍拍她的头，“他整日闷闷不乐的，也不是事儿，你有空多陪他说话。”
	
	“知道啦……”严灵儿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向着后院竹舍跑了过去。
	
	很小的时候，还是方家小儿子的他曾经梦想过鼎剑阁——那是中原武林的圣地，只有江湖盟的盟主能够入住，其他即使惊才绝艳如长兄，都无法踏入。然而方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日居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栖身鼎剑阁。
	
	那一日他只道自己要死了。即使不死在那群中原武林人的刀剑下，也会因了天魔大法的反噬之力而走火入魔，然而在一片死亡般的黑暗里浮浮沉沉了不知多少时间，醒过来时、居然会在这个鼎剑阁中。
	
	“爷爷，你看，谢姐姐说的没错，过了三天他就醒了！”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那个紫衣小丫头，惊喜的招呼爷爷过来看他——他认得，那是中原武林的龙头老大、江湖盟的盟主严累——是小谢姐姐、小谢姐姐将他交给了江湖盟发落？
	
	震惊之下，他挣扎欲起，忽然发觉气脉完全不能运行。
	
	“孩子，别乱运气——沈公子走的时候，已经封了你气海，”那个白发萧萧的老人看着他，眼里却是一片慈爱，毫无霸主的杀气，“他和谢姑娘费了一日一夜功夫才把你救回来啊，怕你醒来再强练那个天魔大法走火入魔，两人走的时候就封了你气脉。”
	
	“走了！小谢姐姐、小谢姐姐去哪里了？”少年从榻上撑起身子，顾不上自己此时身陷敌方重地，只是急问，“她和沈洵走了？”
	
	“去给你找解药去了。”虽然没有多问，然而严老盟主看着少年人，眼里有洞彻的光芒，显然是沈谢两人将事情始末都告诉了他，老人微笑着，“她很担心你，怕你会和你兄长一样出事，所以等不得你醒、就和沈公子双双赴西域雪山给你求访灵药了。把你托付给老朽，让你安心在这里养伤，一年之后，他们定然找到法子治好你。”
	
	“托付给你？”少年惊住，看着面前中原武林的盟主，不敢相信。
	
	“当年你大师兄来到中原，也是我替他隐瞒了十年……”老人笑了起来，拈须，用一句话就解释了少年的疑虑：“老朽虽然老眼昏花，但是看人、却不会看错。沈洵交代的事托付的人，我信得过。”
	
	“不，我才不要呆在鼎剑阁受你恩惠……让我走！”少年依旧倔强，挣扎着下地。
	
	“呀，你以为我们愿意留你这个祸胎啊？”忽然被重重一推，跌回到榻上，毫无反抗力的少年看去，毫不客气动手的、居然是那个曾被他羞辱过的紫衣少女。严灵儿撇着嘴角，看着他，冷笑：“但是你现在武功尽失，出了鼎剑阁大门走不到三步就被那群人分尸了！——不知好歹……而且，如果你走了，沈大哥谢姐姐回来我们怎么交待？”
	
	“我管你怎么交待。”方玠也是冷笑着，自顾自再次撑起身子，“你也不用管我的死活！”
	
	刚刚站起身子，肩上又被重重一推，少年脚下虚浮一个踉跄跌回榻上，后脑重重撞上了墙壁。严灵儿动了气，叉着腰、一手点着他的额头：“告诉你，如果不是卖沈大哥谢姐姐的面子，你以为我今天会给你好果子吃？——臭小子，有本事你现在把我打败了自己走，不然，就给我乖乖呆在鼎剑阁、等着他们两个人回来！”
	
	怒极，少年青白着脸挣起身子来，然而体内血气又是一阵翻腾，手足无力。
	
	一边的老盟主只是拈须笑呵呵地看着，居然丝毫不阻止孙女的胡作非为，看着严灵儿一次又一次出重手把要走的少年打回到榻上，最后拿出了一册手抄书卷，放到方玠面前：“这是沈公子走的时候交代我给你的——他以前也多少知道大光明宫的武学弊端，十年来他在中原自己也总结了一些消弭的方法，希望你能看看，好歹要等到他和谢姑娘回来。”
	
	然而，这一等，便是大半年……中间小谢姐姐毫无音讯。
	
	他闲来翻看那卷书，惊于沈洵武学上所思之深和所学之博，忽然觉得、即使在武学一道上，自己和对方相去又何以里计——而为人和心胸，自从湛碧楼一战弃剑以来，他更是无法仰视。也就是那一瞬间开始，他才真正觉得绝望了吧？
	
	长长叹了口气，阖上书，耳边忽然听到清脆的声音：“别叹气了……很辛苦是不是？是啊……喜欢老女人和老男人，都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啊。”
	
	少年转过头，看到了蹦蹦跳跳走进来的紫衣少女——严灵儿最近的功夫真是长进的很快，很多时候她进来、居然都能不让他察觉。少女叹了口气，眉间也有悒郁不甘的神色：“在华山上看到谢姐姐孤身来救我，那种风采……我就知道，我是比不上她的。至少，在三五年内没有谢姐姐那么好……”
	
	“但是未必一辈子比不上啊！”第一次，方玠回答了她的话，眉间依然有执拗不甘的表情。
	
	严灵儿点点头，眼里神光一闪，但是随即低下头叹了口气：“不过，等我有谢姐姐那么好了，沈大哥也老啦……没有道理要他等着我长大的，是不是？那不是苦了他么？所以——”少女蓦然笑了起来，眼里的光芒如同初雪般纯真：“所以我现在一边努力练天心决，一边求菩萨保佑沈大哥和谢姐姐能够幸福。”
	
	听得那样的话，少年蓦然愣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击中心脏，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眼前这个被他那样轻视过的丫头、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他震动，虽然刁蛮任性，可因为有着那样纯良的心地，在看待同样一件事的时候，不知道比心底阴郁的他高上多少——他竟然还不如她。
	
	“走啦，吃饭了。”灵儿被他怔怔的看了半天，有些发窘，拉了他一下，“吃完了饭，替我看看我练的天心决对不对——嘻，这一年你被封住了内息不能练武，我却是天天在努力——说不定等谢姐姐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比你差多少啦！”
	
	方玠微微笑了笑，抬起眼角——这个二十岁的少年，平日里也不是不苟言笑，但是无论如何笑、眼底里总是带着一丝阴郁，然而此刻、他的笑容却是明净的：“小丫头，我又怎么会输给你。”
	
	又是细雨，又是深秋，又是重阳。
	
	湛碧楼上看出去，外面秋色连波，烟雨空朦，水云疏柳。
	
	系马垂杨，烟雨中，两位客人风尘仆仆的走上楼来。小二将上楼的客人迎入座中，觉得似乎有些面熟，不觉多看了两眼。然而只见其中的女子带着面纱，辨不清容貌。
	
	“一盒梅花酥，半笼松针汤包。再来几个热菜……龙井虾仁，荷叶蒸肉，虾子冬笋，鱼头豆腐……嗯，最后来一个莼菜鲈鱼羹。”熟极而流的报出了一堆菜名，带着面纱的女子掠了掠鬓发，才想起问对面的男子，“对了，沈洵，你要点什么？”
	
	“一壶明前龙井。”在她对面落座的白衣男子对着小二点点头，只加了一句。
	
	小二记下了菜名，弯腰再问：“两位客官，可要听什么曲儿？咱们湛碧楼上……”
	
	“珠帘秀还在这儿唱么？”女子果然是个熟客，不等他说完就接口道，“不知这一年来她又有什么好曲儿——只管捡她最拿手的，站在帘外面唱来便是。”
	
	小二唱了一声喏，便退了下去。
	
	“一回来就点那么多菜，胃口不错啊。”待得小二退下，沈洵笑了起来，看向面前的素衣女子，“小谢，这次我们真是离开得太久了，要把一年多没吃的都补回来。”
	
	“嗯，不过——谁付帐？”谢鸿影笑了起来，拍拍桌上的剑，“要不要再比剑来定？”
	
	“人家还在开门做生意，不怕吓着别人。”沈洵淡淡的笑，然而眼睛看着檐外雨滴，眼底里也有微微倦意，“为什么我们每次来这里、都会下雨？居然就十几年转眼过去……”
	
	“一回中原，就感慨诸多——雪山大漠时那种豪情哪儿去了？”素衣女子眼里陡然也有萧瑟的意味，却勉强笑笑。她已年近三十，笑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痕迹：“严老伯他们只怕等了我们很久了。快些吃完，我们去鼎剑阁把雪蛤给小玠，也算是功德圆满。”
	
	“那以后，便去五湖泛舟。”沈洵笑了起来，给谢鸿影和自己倒了两杯龙井，听着外面的雨声，低头喝了一口，“听说严老伯年末也要归隐了——大家都别管这纠缠来去的武林恩怨，一起啸傲山林去罢了。”
	
	“别动。”抬头的刹那，却听得耳边女子轻轻叫了一声，然后鬓边微微一痛。
	
	“你看，都有白发了。”抬起头来，看见谢鸿影正看着手里一根半白的青丝，低叹，“真的，我们得加紧把要做的事交待完——这一生、真是如白驹过隙啊。每年不过来这里听听雨，不知不觉就十几年过去……”
	
	“看看，还说我感慨良多。”沈洵笑了一下，将她手中的白发夺了，扔出窗外。
	
	“少年听雨歌楼上……“两人还正待说什么，陡然间一缕清歌从外间帘底泛起。那声音虽然是女子，竟毫无柔媚之感，遒劲沧然，转折之处隐隐有金石之音。
	
	“一年多不见，珠帘秀居然唱腔变化如此？”低低脱口诧异了一声，然而听得那歌声，谢鸿影的心居然在刹那间就一起沉静下去，喧闹的外物陡然已经不存在，耳边只有檐外雨声滴落。沈洵也听见了那歌声，忽然间，不知什么样的情绪泛起，他顾不得在酒楼里，只是微微俯过身，将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执手相望，两鬓如霜。两人相视一笑，听得楼下马嘶、转头看向楼外——只见白堤的垂柳下三骑冒雨而来，那一位老人和两位少年在楼下翻身下马，系于垂杨。
	
	“哦，是你的小玠弟弟——”看到当先一骑的青衣少年，沈洵微微笑了起来，看向谢鸿影“看来他这一年来还不错，也长大了些。”
	
	“你的灵儿不也来了？”素衣女子浅笑，毫不示弱，看着楼下的紫衣少女轻盈的从马背跃起，一个转折翩然落地，颔首赞许，“看来天人诀学的也有小成了——毕竟是个聪明丫头，我算是放心了。”
	
	“等他们有本事把这两把剑从我们手上夺了去，那才算真的放心。”沈洵微微点头，看着楼下奔来的那一对少年，眼底却是淡淡温和的笑意。
	
	一时间，又是无语。只听帘底，那个女伶歌声遒劲沧然，伴着红牙板，细细听去、唱的却是一曲蒋捷的《虞美人》：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两人在湛碧楼上执手望去，只见湖上烟波四起，渺茫无垠。
	
	雨滴从檐上落下，连绵不绝，宛如合着那曲声，按拍缓歌。
	
	【完】

碧城 一、红楼隔雨相望冷
"怅卧新春白跲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窗外是深山清晨的淡淡雾气，山风吹来木叶清冷的香气。幽僻的山中，居然有一座白墙黑瓦的小小道观，仿佛苍翠山色中点缀着一粒小小的露珠。
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的山门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白云宫"三个字。
碧纱窗下，一个素衣束发的女子望着窗外的山色，已然沉吟了了许久。蘸满了墨的紫毫轻轻接触着雪白的纸，洇开了大朵墨色的花。而道装束发的女子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怔怔的出神，半个时辰下来，雪白的小笺上才堪堪写了两行。
毕竟已经到了深秋，室内虽然升起了炉火熏香，然而指尖依旧感到了寒意。
碧城山上向来清寂，今年的冬天，想来又会很冷罢？
临窗的女子方当韶龄，明眸皓齿，然而却穿着道家的长袍，一袭素衣片尘不染，漆黑的长发绾于玉冠内，案上放着一卷李义山的《玉豀生诗集》。素手执笔，举止幽静从容，有旷然的林下之风，一望而知出身不凡。
此时正当靖朝晚期，朝中崇尚道教，王族贵家女子自请出家为女冠之风颇盛，公主丐为道士、筑观在外的也大有人在。然而一般即使出家，那些金枝玉叶的女冠也都停留在帝都长安附近，酬唱来往的都是倜傥蕴藉的文人雅士，风流之声播于朝野——
而小小碧城山白云宫，既不属于名山大川、也不是什么古庙名寺，冷僻的位于浙东深山，平日没有什么香火。这里居然也有这样的贵家出身的女冠，却是让人惊讶。
道装束发的年轻女冠对着深山上暮秋的景色出了一会儿神，方才想要把李义山那首《春雨》继续写下去，却听到了门外急促的脚步声。
难得的一刻宁静又被打破，执笔的素衣女子叹了口气，随便扯过一本《玉皇心印妙经》盖住案上的玉豀生诗集，将写了两句的信笺收入怀中。刚搁下了紫毫，转过头来，便看见了几个站在门槛外惶惶不安的师妹。
那些同样道装的束发少女虽然一脸的焦急，却知道二师姐华璎平日的脾气，不敢随便开口叫嚷，只好在外面等着。
"唉……这么急，又有什么事情么？"那个叫华璎的女子低了眉头，问。
"二、二师姐！不好了……掌门师姐和六师妹她们今日下山碰上了鼎剑阁的人，结果六师妹沉不住气和他们动起手来最后就被他们掳走了——"说话的是三师妹华云，她脾气本来就急，此时变故一来心下更慌，说话简直快的惊人。
"又是鼎剑阁的人？"有些不耐的，华璎蹙了蹙眉头——这些天来，天天听说鼎剑阁的人要来对白云宫不利，宫里上下个个如临大敌。然而，半途跟着师傅出家修道的她，却不知道这个小小世外道观和那个江湖中神秘组织的恩怨由何而来。
自从七年前那个大雨之夜，还是宦家千金的她跪求云游至此的师傅渡化，静冥师傅慨然应承，携她入山。
此后的七年，师傅虽然对她很好，却从未和她说过这个白云宫以往的事情。
自然，她也是没有在意那些江湖间的恩怨——
她束发皈依青灯黄卷，只是为了离弃一切尘缘。
"出了这么大的事，师傅知道了么？"沉吟了一会，她问同门。
"师傅今日似乎又犯头疼病了，在天心阁闭关静坐，吩咐了不可打扰——师傅的话谁敢违背？所以我们才急啊！二师姐你说怎么办好？听说这次鼎剑阁来的人是最厉害一个，又凶下手又狠，我担心掌门师姐会不会被他们杀了？"
华璎不过问了一句，华云却一口气将所能说的都说了出来。
"最厉害的？"这才微微一惊，华璎站了起身，手指在案上不自禁的拂过，却碰落了笔架上那支湖州紫毫，"那么说，是鼎剑阁阁主风涧月亲自来了？！"
"哎呀，不是风阁主——虽然他是鼎剑阁的阁主，但是武功最厉害的却不是他呀！"华云见二师姐到了此时还一副懵懂的神色，也不禁急了起来，"二师姐你怎么还这么糊涂？你压根把师傅再三要我们小心的-那个人-忘了么？"
"啊，是那个-惊神一剑-！"终于华璎记了起来，脱口道。
虽然在白云宫七年，她道学和武学的修为已经是同门之冠，然而对于江湖中的掌故和恩怨，官宦人家出身的她却从心里有些不在意，对于那些拗口之极的名号更是记忆淡漠。
然而尽管这样，她还是记得这个名字——深山中潜心静修的女冠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在江湖中的神秘和份量，她只是记住了师傅闭关之前的再三交代：如果有鼎剑阁的人来白云宫生事，那么务必要小心，特别是那个被江湖中称为"惊神一剑"的年轻人。
江湖啊……这个所谓的江湖武林，看起来似乎和自己费尽了力气才脱离的原来世界大不相同，然而，等了解了，却发觉原来是一样的。
那只是另外一张罗网而已。
华璎叹了口气，掌门大师姐华清出了事情，白云宫中以她为长，这事情，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推脱了——而她虽然平日淡漠闲散，华清与她之间也多有嫌隙，但是大事临头，她却知道自己的重任所在。
"他们在哪里扣住了大师姐和六师妹？"她站起了身，转到屏风后，换下了宽大的道袍，取过平日练剑时才穿的劲装，玄白两色的衣服映得她柔美的脸陡然间多了几分英气。
一边问，她一边抬手取下了壁间挂着的长剑，微微一抖腕，"呛"的一声白光如同游龙般掠出，在她指间游走不定。拔剑在手，华璎低首凝视剑锋上那一缕浅碧，眉目间有肃然之色，气度从容沉静。
众位师妹都屏声敛气的看着二师姐，眼神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凝碧剑是白云宫的三宝之一，也是师傅随身不离的佩剑，甚至大师姐华清都没有被允许碰过。然而在一年前的月夜，华璎修习剑法满五年，按照宫中的惯例、与师傅在天心阁内，坐在蒲团之上，各以两柱檀香为剑，切磋剑道。
檀香的氤氲的烟气与那一星火光，在黯淡的房间内以惊人的速度盘旋回击，画出另旁观师姐妹们目眩的图案。
所有观看的人，包括身为掌门师姐的华清只能勉强看出二师妹和师傅之间用极其迅速和巧妙的剑法在相互试探，瞬息流走万变，却看不出每一招每一式的走向。光线阴暗的房间里，只能看见漫天的红光流转。
天心阁里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所有人都汗湿重衣，一眨不眨的看着红红的黯淡光点在以惊人的速度游弋——虽然是同门，但是旁观者没人能想象，同样是本门的白云千幻剑法，居然能达到这样的凌厉而神妙的境地。
一刻钟后，如同风一般、师傅手中拿着的檀香从空门中刺入，直刺二师姐眉心，然而华璎师姐却眉目不动。
那一柱香，直点入华璎秀丽的眉间。
众师姐妹惊而上前，却看见一向严厉肃穆的师傅蓦然微笑起来，将手中的香扔到了蒲团上——香已灭，灰已冷。有些怔怔的看了地上的残香半晌，师傅感慨地开口："华璎，你居然胜了为师！"
一语出，周围皆惊。
"师傅在上，徒儿不敢言胜。"依然如平日那般恭谨的，端坐在蒲团上的华璎缓缓俯身行礼，低声道，"请师傅原谅徒儿冒昧。"
师傅脸上的笑意更深，冷肃到有些枯槁的脸色都有些温润起来，抬手抚摩着徒弟漆黑柔顺的长发，叹息道："方才如果你接我那一招，必定能震断我手中檀香。然而你天性纯和，不愿看师傅在众位弟子面前失了面子，只是用剑气灭了我香上的火光，而任为师点中你眉心——是也不是？"
"弟子不敢。"没有料到师傅会当众说破，沉静的女子也有些窘迫起来。
静冥道长轻轻叹息，然而叹息声里却是满怀的柔和与赞赏："华璎，我没有收错你，你是为师的好徒儿——"
叹息声中，师傅忽然解下了佩剑，递给刚出师的女弟子："现在，以剑技论、你比师傅更配得上这把凝碧了……好好带着它。"
"师傅……"华璎吃了一惊，抬头间看见了一众师姐妹又嫉又羡的眼色。大师姐盯着她的眼神里，几乎要飞出刀子来——也难怪她如此，凝碧剑是白云宫的宝物，一向只有宫主才能佩戴，如今师傅传给了华璎，和夺了华清的掌门师姐位置有何不同？
华璎还要推辞，师傅的眼色却瞬间冷了下来，又回复到平日那种冷肃枯槁，令所有门下弟子又敬又怕，不敢违抗："掌门师姐还是华清当着，只是凝碧剑归了你——你也不用不安，剑这个东西，必然要归了能收服它的主人才好，不然必定反受其害。"
她转过头看着大弟子："华清，你虽然处事干练，可武学修为还差着火候呢——这也是为你好，听见了么？"
华清师姐诺诺应承着，然而瓜子脸上依旧带着冷锐的表情。一帮师妹们看着她手中那把凝碧剑，虽然觉得二师姐平日对人很好，但此时眼神也难免流露出又嫉又慕的神情。
华璎将众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心里便是一冷，暗自幽幽叹了口气。
但愿，自己永远都不要用到这柄剑才好。
然而不出一年，大事临头，便已然不得不出手。
拔剑在手，华璎秀丽的眉间缓缓凝聚起冷肃的气息，眸中有光芒明灭不定。这个贵家出身的女冠，此时仿佛宛如换了另外一个人。
想了想，她挑了华云等几个师妹一起赶去救人，其余的人被她吩咐去守着天心阁——毕竟师傅在那里闭关，还有宫里的宝物青鸾花也在那里，万万大意不得。
碧城山离临安有一百多里路，待到赶到城里，已经是薄暮时分。一行道装的年轻女子匆匆地走在路上，华云领着路，急切的解释。华璎静静地听着，眼睛虽然平静，却是一刻不停地从周围熟悉的景物上一一掠过，手指扣紧了腰间的凝碧剑。
临安……是的，临安。
多少年了……除了五年前母亲亡故来了一次，到如今她还是第一次回来。
"下雨了。"陡然间，感觉有凉丝丝的东西飘落在脸上，七师妹华阳仰头看了看天。暮云四合，烟雨迷蒙，近处的湖面上腾起了淡淡的水雾，宛如梦幻。
故乡云水地，归梦不宜秋。
在第一滴雨水落在脸上的时候，华璎心中猛地震动了一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心中那根看不见弦。她蓦地回首看着湖面上那道长长的、长着杨柳的堤子。
然而，秋柳只是萧疏的在雨前的冷风中飘摇着，空寂无一物。
"二师姐……"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听到了四师妹华云沉不住气的低声提醒，"我们打听过了，鼎剑阁这次来的七个人，都住在临安城的望湖楼里。"
华璎猛地惊醒，手一松，凝碧剑铿锵的落到了青石的地面上。
她的手里……她的手里抓着剑？！——
不错，今日的华璎，已然不是昔年的薛楚妍。她是江湖人，是佩剑入城，来解救她同门的！
雨开始下得更大的时候，她们已经走进了望湖楼。
"各位，楼上的公子说他在三楼东头的雅阁里等着你们。"楼下的小二仿佛知道这一行道装佩剑女子的来意，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避到了一边。华璎领着师妹们走进去，发觉偌大一个望湖楼里面居然空空荡荡——鼎剑阁好大的派头，居然包下了整层楼？
华璎暗自握紧了手中的剑，想着对方来人该有多高的身手，心中暗自紧张。
她并不是很了解所谓的"江湖"，甚至这样直接的卷入纷争是非也是罕有的事情。以前有几次，大都也是师傅和师姐出面，她只要在一边帮忙即可——如今要自己单独出面，不由有些忐忑不安。
望湖楼并非孤楼，几个楼阁亭榭连绵相接，飞檐画角，俯瞰着烟波缥缈的西子湖，景色极佳，一向是临安城中游人登高饮酒的所在。
华璎带着师妹们登楼而上，女子们的足音，在空荡荡的望湖楼里孑孑而响。她有些心慌，感觉手心沁出了冷汗——她不敢去想今天的事情会怎样解决。
他们会不会动手？会不会逼得她杀人？
杀人——多可怕的事情！父母如果知道他们的掌珠、那个知书识礼的女儿如今居然能拔剑杀人，会有多么的震惊啊——她当年那样坚决的说要出家修道，可到头来却是拿起了杀人的利剑……
华璎想着这些的时候，已经登上了二楼，在那里看过去，暮色中的西子湖烟波四起，她极目而望，想看见白堤那一头垂柳中的深锁朱门。
母亲死后，父亲如今应该已经离开临安另觅府邸了吧？即使能看见故居，留下来的也不过是一幢空宅，然而，暮色中，即使是那一幢空宅，也是看不见了。
华璎带着师妹们，默不作声的在望湖楼中走着，已经快到了最高的三楼。
忽地脚步一缓，心收缩了一下，感到了凌厉的杀气。本能的拇指轻挑，轻轻一声响，凝碧剑弹出了吞口。
华璎在楼梯上顿住了脚步，从楼梯边的窗口抬头看上去，看着三楼。
隔着江南深秋繁密的雨丝，最东边的窗口上，她看见了一个男子的背影。那个人也是倚窗远眺，看着白堤尽头的方向。从楼梯上隔窗看去，只看出对方紫衣黑发，前面的茶几上横放着脱鞘的长剑，在暮色中光芒四射。
那个人用一条银色的丝绦束着长发，整个人在暮色中看来清冷而寂静。
然而她却抽了一口冷气——那样凌厉的杀气，就是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而且……不知为何，这个人的背影，居然有一种让她莫名恐惧的熟稔。
华璎不由自主的在楼梯上停下了脚步，身后跟着的师妹们也停了下来。
"你们不用妄想！白云宫的青鸾花绝对不会给你们这群畜生的！
"你以为师傅会因为我们两个人就答应你们么？
"告诉你，师傅说过了，鼎剑阁和白云宫是世代的仇家，宁可毁了青鸾花，也决不可落在你们这些畜生手上！"
然而在此时，却听到了六师妹华嫦清脆的嗓子响起在楼上。
白云宫的女弟子大都因为清修而沉静寡言，像六师妹那般牙尖嘴利的还是罕见。
"我们只是想借青鸾花一用——花儿明年还会再开，但是我们阁主不及时服药就会死！人命关天，你们师傅怎可如此不通情理。"
隔着窗子看去，那个紫衣男子还是倚窗而望，没有作声，楼里响起的是另外一个鼎剑阁子弟的声音，也许因为焦急，调子高亢，还微微有些发抖。
华璎微微一惊：原来，这一次鼎剑阁大举逼近白云宫，是为了那朵青鸾花？
青鸾花为碧城三宝之一，据说能解至阴之毒，天下仅此一株。向来培植于天心阁内，由师傅亲自看护——不过那人说得也有理，花可以再发，人死不能复生。但是鼎剑阁和白云宫结下梁子多年，师傅为人清高孤僻，想来也是不肯将宝物拱手给仇家。
华璎暗自叹了口气，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原来，自己竟是为了这么一株花被逼得动手？
"呸！风涧月那家伙死了就是死了，和白云宫有什么相干？谁叫十五年前他打不过我师傅来着？活该——"伶牙俐齿的华嫦，声音清脆，一连声的反驳下来。
"啪"！忽然间，一声响亮的声音后，六师妹的话蓦地中断了。
华璎一惊，看见靠着窗子的紫衣人身子微微动了动，仿佛抬手拍了一下前面的案几，桌上的剑鞘跳起来，横扫出去，毫不留情的打上了华嫦的脸。
好漂亮的身手！
华璎想抢身上楼，然而不知为何却不敢举步。只是隔着繁密的雨丝，看着阁楼东头那个窗口里紫衣的背影，脸色有些苍白。
"你、你……你打我！"华嫦仿佛被那一下子打得傻了，过了半天才带着哭腔开口。
"我都要杀你了，为什么不能打你？"那个靠着窗口的紫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也是清冷的，却带着一股逼人的杀气与傲气，"你敢骂阁主，就算是女子我也一样打！恃宠而骄，你师傅怎么教你做江湖人的？"
"好啊，反正鼎剑阁的都不是好人……我才不怕死，你杀了我好了！"六师妹向来倔强，被人一骂，反而更加咄咄逼人起来，"杀了我，你们阁主也不会活过来！"
"华嫦，闭嘴。"低低的，听到了旁边的大师姐终于开口喝止。
然而六师妹已经横了一条心下来，说的越发尖刻："惊神一剑算什么？你不要以为你本事好我就怕你——告诉你，你给我师傅提鞋子都不配！就是我们二师姐的武功，也强过你呢！"
那个人却不答，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二师姐，那个惊神一剑就在上面！"看见上面吵得越发厉害，华云生怕六师妹有什么不测，连忙担心的催促怔怔出神的二师姐。
然而，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后，华璎的身子却猛然一晃！
双脚仿佛被钉在了楼梯上，寸步不动。她听着楼上传来的声音，在楼梯上看着东边窗子里的背影，怔怔的出神，连师妹的话都似乎没有听见。
仿佛被这个俘虏的利嘴激起了火气，紫衣人隐约冷笑了一声，搁在窗棂上的手一动，隔着雨丝，华璎看见有一道雪亮的光芒在黯淡的室内横空而起。
"呀！"这时候，身为二师姐的她才回过神来，抢身上去已经来不及，她的手迅速在鬓边一掠，食指轻弹，"叮"的一声，那道白光忽然停滞了一瞬。
"谁？"楼上有人喝问，走动声急促的响起来。
"二师姐！二师姐，是你们来了么？"华嫦的声音蓦然惊喜的响起来，掌门师姐却是一言不发的沉默着——华清师姐向来高傲，自然不肯出声示弱。
楼梯口一阵脚步声，已经有几位鼎剑阁白衣黑氅装束的弟子抢到，为首的浓眉高挑少年一抱拳，招呼："是白云宫的各位到了么？这边请，我们二公子久候多时了。"
然而，素衣佩剑的女子站在楼梯上，率领着一众年轻女道士，却依然寸步不动。
她只是转头看着斜上方的窗子，脸色渐渐苍白，有恍惚震惊的剧烈变幻交错而过她清丽无双的脸。华璎紧紧咬着嘴角，单薄的唇抿成了一线，眼色飘忽不定。
众人被她脸上的神色所震慑，片刻间居然谁都不敢出声打扰。
跟来的几位师妹顺着二师姐的视线看出去，穿过寥落的秋雨，看见了斜上方阁楼最东头的那扇窗子。天色已经完全的黯了，望湖楼里点起了灯火，一片透亮。
散着光的窗口上，那个紫衣男子还坐在那里，然而却已经转过了头，也定定看着这边。
他年纪已然不算很轻，然而少年般的冷傲和锋芒依然停留在眼角眉梢，固执地不肯收敛。眉骨很直、鼻梁很直，脸部的线条利落干净，仿佛案上那柄古剑的剑脊，有一种疏狂傲世的意味。
惊神一剑卫公子。这个名字在江湖中成为传奇已经有将近十年的岁月，阅历和风霜在他眉目间浸过了一遍，然而没有将那铮铮眉弓磨出温润圆滑，反而更凸现了不羁与冷锐。
鼎剑阁的二公子，紫衣卫公子拔剑能惊神泣鬼，平日来去如风、不留形迹。
然而，在此刻，此地，此间，高楼上凭窗回首的他，眼神却是那般……悲欣交集。
外面的雨越发大了，然而南方的雨即使下的狠了，也不会如瓢泼那般暴烈，只是更加的缱绻细密，宛如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万物网入了手底。
"怀冰……"在楼梯上，身边的师妹听到了华璎师姐脱口而出的低呼。
"小妍？"在高楼上，手指轻轻收拢，感觉到手心里那粒蓝瓷耳坠紧紧压迫着手骨，另一个名字从卫公子口中吐出。
黯淡浓密的云聚集在西子湖上方，雨丝默不作声的倾泻而下，在两个人交错的视线中织起厚厚的屏障，云中隐隐有雷声滚滚逼近。
往事忽然如闪电般照亮心底。
软轿是颤颤巍巍的前进着，然而坐在轿中的少女却丝毫不顾摇晃，手中握着一卷书看得入迷，还一边低低吟诵不休。
"阿妍，九里松就到了，一路坐得累了吧？"正在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轿外父亲的询问。锦衣华服的少女手一颤，慌忙将书扔到地上，踢入裙下藏好，坐直了身子。
"禀父亲，妍儿不累。"她含笑垂眼，低头，细声回答。
轿帘被揭起，骑马随行的父亲探头进来，看见小女儿温雅的仪态，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靖开国已经将近一百年。先王死后，宫廷斗争愈发激烈，王室衰微，宦官把持朝政，政令废弛已久，各位节度使坐镇各方、手握大权，渐渐不听朝廷节制。
而淮南节度使薛昭义，在江浙两地来说已然是一方霸主。
虽然贵为一方霸主，但他最可夸耀的就是这个女儿——德容言工无一不出类拔萃，天性纯孝柔和，见过的人无不交口夸赞。
明年太子加冠，女儿也到了及笈之年，选妃之事，也早在他的打算之内了。
然而薛楚妍今年十六岁了，虽然明艳无双，却不知怎地少了一种神韵，仿佛一张没有上色的美人图，单薄而黯淡，缺乏一股生气——
或许不该长年将阿妍藏在深闺里、连个阳光都照不到罢？
权倾一方的淮南节度使摸着胡子，想。
今日是踏青，闻得西湖边上桃花开的好，便将在家里闷了一年多的女儿也带了出来。夫人陈氏身子弱，不能随行，便只带了一个贴身的容婆婆。
等父亲的脸从轿子边消失，薛楚妍才舒了口气——前些日子从父亲书房偷偷带了一本《玉豀生诗集》出来，这几日正看得入迷，连游春都带了出来连路看，却不料差点被父亲发觉。
那些《女则》、《女诫》、《列女传》之类的东西，她已经看了整整十五年，一年前才好容易从父亲书房里偷着带出第一本诗集，从此便偷偷摸摸的迷恋了下去。
看的时候几次被陈氏撞见，但是母亲慈爱，也不会如何——可如果换了被父亲看见她读这些东西，一定会被狠狠的责骂的呀。
那些《无题》啊，《锦瑟》啊，在父亲看来都是会教坏了女儿的淫词艳曲罢？
可是义山的诗，真的很美呢。
待父亲的马蹄声离开的远了些，薛楚妍忙忙的低下头，探手去轿子地板上摸那本忙乱间扔下的诗集。然后，她的脸色微微一变——书不见了。
居然、居然掉出轿子外了么？
糟糕……为了换那本玉豀生诗集，她偷偷抽出书后填了一本平日读的《女诫》进去，以免父亲一眼发觉书架上多了一个空档。如果这本诗集居然丢了的话！……天呀。
当晚住在西湖边的别院里，想想终究不能丢了这本书，一来父亲如果发觉无法交代，二来她爱极了义山的诗，丢了也实在可惜。辗转到半夜，她终于做出了一个令自己都吃了一惊的举动——
踮着脚，偷偷地绕过外间，拿了一盏放着的琉璃灯。随行的容婆婆日间累了，正睡得酣，丝毫没发觉这个平日乖觉安静的小姐正准备着生平第一次的冒险行动。
然而，走出别院后门才一会，薛楚妍就后悔了——
她不认识路，更不用说在夜里摸索着回到九里松那边。
刚下过雨，白堤泥泞的小道非常难走，一步一滑，让她几次差点摔倒。
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眼看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后来她干脆就站在原地不动了——鞋子上满是污泥，衣服也脏了，明天怎么和荣婆婆说呢？
自己真是没用，一件事情没有补救好，另外一个破绽又出来了。
十六岁的节度使千金怔怔的提着琉璃灯，站在西湖边的柳树下不知如何是好。
"咳咳，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陡然间，风里忽然传来两句熟悉的李义山的诗，低吟的声音悠长而清冷，伴随着悉簌的翻页声，近在咫尺。
她眼睛一亮，想也不想的，接了下去："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一边说话，一边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来处看了过去——
前面柳树上，似乎影影绰绰倚着的一个人。
听到她脆生生的回答，那个坐在树上的人似乎也吃了一惊，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抬眼看她。他的身影藏在千丝万缕的柳枝后面，唯有眼睛闪亮如星，指节突兀的修长手中握着一卷脆黄的书。
"哎呀！那是我的书！快还给我……"一眼看见对方手里那一卷书，薛楚妍忘了平日里被千叮咛万嘱咐过的谈吐礼仪，脱口而出。
树上的男子终于坐起了身子，拂开柳枝，饶有兴趣俯身看着树下提着琉璃灯的少女，薄如剑身的唇角泛起了淡淡的笑意："咳咳……是你的书？小姑娘你、咳咳，你也喜欢李义山么？"
星光淡淡洒落在树上男子脸上，薛楚妍看清楚了他的脸。不过二十多的年纪，有一张很清朗的脸，眉骨很直、鼻梁很直，脸部的线条利落干净，虽然脸色有些恹恹的病容，却依旧气势逼人。
"贾氏窥帘韩掾少"——
不知为何，这句诗忽然就跳入了十六岁少女的脑海。那一句诗里的韩掾，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等她明白过来自己想的是什么，脸立刻红了——天呀，父亲说得没有错，这些诗词，是会教坏人的呢。
"这位公子……请、请把书还给我吧。"心里一动，她蓦然红了脸，低下头细声道。
琉璃灯映着她的侧脸，一明一灭。
"二师姐！二师姐你来了……这个家伙他、他敢打我！师姐你要帮我！"一见到华璎，六师妹便叫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白云宫的弟子都见识过二师姐和师傅那一场比剑，所以在华嫦心里、觉得二师姐既然来了，那便是比师傅亲自来了还可喜：自己和大师姐如今的狼狈样子，大大丢了师门的脸，如果师傅看到了回去一定要狠狠的责罚。幸亏来的是清闲和顺的二师姐，自然不会回去多话，更不会撺掇师父责骂。
然而她只顾着高兴，却丝毫没有看见华璎师姐苍白的脸色和明灭不定的眼波。华清毕竟老练一些，看出了二师妹的反常，只是心里暗暗担心，只道是二师妹江湖经验不够，见了这等场面先自心怯起来。
华璎苦笑了一下，看着被点了穴道的大师姐和六师妹——华嫦的脸上还留着一长条红色的印记，大约便是方才被鼎剑阁这位二公子所打的。
连女孩子都下手打——
果然，这个人的脾气一点都没有变，依然还是率性而为、无所顾忌。
"贵帮扣留白云宫女弟子，强索灵药，未免太过无礼了。"她暗自吸了一口气，力图让自己的声音清静平稳，这些场面上的话，对于自小受过诗礼家教的她来说是熟极而流，"卫二公子，今日华璎和师妹们前来，便是要带回我们的姐妹。"
她的一番话如珠玉般清亮的落在楼里，然后手指握紧了剑鞘，等着倚窗而立的那个人回答——一瞬间，华璎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
如若他不答应放人——依他那样的脾气，是绝对不会轻易退后一步让人的——
那末，难道她真的只能对他拔剑么？
然而，她的话放出去了，半晌，那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雨帘的人却没有回话。
连旁边站着的鼎剑阁弟子都觉得当家的未免太凌人——毕竟风阁主病入膏肓，解药还要靠着人家手里的那株青鸾花，这般的不给面子，只怕白云宫真的会恼羞成怒了。
许久，当窗而立的紫衣人摊开手心，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头也不回的冷冷笑了一声："原来，如今你竟是叫-华璎-！"
"不错，小道七年前束发入山学道，师傅赐予道号华璎。"素衣玉冠的女子垂下眼睛，淡淡的回答着，然而握着剑的手却因为用力而有些苍白，她的眼睛瞄着桌上横放的出鞘利剑，古朴的剑锋依旧澄澈如水，只是上面"流光"两字已经更加的模糊了。
"原来卫怀冰，便是鼎剑阁四大名剑里的卫二公子。小道孤陋，竟是今日才知。"她的声音里，亦然有微微的讥刺锋芒和辽远的叹息意味。
然而，听到她直接叫出二公子的表字，所有楼上的鼎剑阁弟子都不由微微一惊。在座的除了几位堂主以上的人物，都根本不知道二公子除了本名外，居然还有这样的表字。
"在下姓卫名庄，怀冰是我的表字，不足为外人言。"窗边的人冷冷说了一句。
不等华璎回答，他蓦然回头，看着伫立在楼中的素衣束发女子，看着她一身道袍和手中那把长剑，眼神停滞了片刻，忽然振眉大笑："小妍小妍，你看看你今日是什么样子！——堂堂淮南节度使的千金，知书识礼只可妻王侯的薛大小姐，居然这种打扮？不怕令尊震怒令堂悲泣么？"
华璎的眼睛里渐渐结起了一层薄冰，一直低着的眉眼微微一抬，眼色如风："卫公子，家慈已经仙逝五年了，请莫妄语，议及亡人。"
怔了一下，卫庄缓缓地，收敛了笑意，然而那层冷锐依旧停留在眼角眉梢。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负手回过身来："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重逢——薛小姐成了武林中人，带人携剑前来争论江湖是非？有意思，真有意思……我记得令尊最看不起的便是江湖人，是也不是？"
"修道之人尘缘已断，卫公子何必多问世俗往事。"华璎没有回答他的问话，然而秀眉微微一蹙，似乎有一丝丝的痛楚钻入心底。
看到了四周大师姐和众位师妹们好奇探究的眼神，华璎不想再说下去，长剑平举："华璎今日冒昧前来，是要将同门姐妹带回。青鸾花是白云宫之宝，能否赠与、全在师傅一念之间，卫公子若是讲理之人，便不该强行扣留人质。"
"我本就不是讲理的人——你应该知道。"他唇角有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不看她，长袖一展，卷起案上的长剑，铮的一声入手扣紧，"话不投机。如此，那么按照江湖规矩，剑底分高下便是——
"华璎道长，请教了！"
长剑入手，在楼中流出万缕清辉，如同流光飞舞。卫庄振眉冷觑对面道装的女子，看见她脸色白了一下，似乎有些无措的咬了咬下唇，贝齿噬得朱唇一片惨淡。
毕竟没有什么江湖经验……虽然手里拿着凝碧剑，只怕还没有杀过一个人罢？
然而那个熟悉的动作，还是让卫公子振起的眉峰微微收敛了一下，瞬忽之间，有什么又冷又锐利的东西、如同钢丝一般蜿蜒刺入他心底。
"我捡到了就归我，为什么要还给你？"
七年前，西子湖的疏柳冷月下，他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握着那卷脆黄的书，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用如此无赖的口吻对着树下的少女说。
那时"惊神一剑"的名号震动江湖已有三年，一袭紫衣来去于江湖之间，只凭掌中的剑快意恩仇、笑傲天下。
他卫庄虽然不拘于甚么江湖道义，但是这般强占一个女孩的区区一本书，却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果然，他看见柳树下那个提着琉璃灯的少女微微蹙起了眉头，有些无措的咬了咬下唇角，一顿足："你、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啊……"
顿足的时候，她手里的琉璃灯猛烈的颤了一下，灯火明灭，映得少女的侧脸美得几乎不真实——一个恍惚，他居然想起了此地的种种传说，比如白娘子，比如梁祝和西子。
临安，本是传奇之地，然而他却在此遇到了他的传奇。
"我给你银子，你把书卖给我好不好？——没了书，父亲知道了可了不得呢。"她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她认为唯一能解决的方法。眉目间满是委屈，几乎要哭出来，偏偏硬生生做出平静从容的样子，怕被人看轻了，让他看了忍不住要失笑。
真是天真到无知的女孩子，只怕又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深更半夜一个人在如此荒僻的地方遇到陌生男子，居然不知道害怕，还为了一本书如此认真的争论？
他想笑，然而一笑就感觉右胸的伤口被扯得剧痛，想想自己也是，今日刚料理了那样厉害的对头，趁着长江水帮的人没有追上来，该是好好养伤的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和一个稚气未脱的丫头开玩笑？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卷丢给了她："好了好了，可别哭啊……喏，还你就是。你快回家去，别让爹娘担心。"
她连忙伸手去接，接到手里，先自吃了一惊：脆黄的书卷上，有一片殷红的艳色，刺目惊心。
"哎呀，你弄脏了我的书！"她蹙起了秀眉，连忙拿出绢子去擦拭书页，然而很快的，白色的丝巾上也染上了一片，温热而湿润。
那是、那是——血？
她心里蓦然害怕起来，握紧了书卷丝巾，抬头向树上那人看去。
"咳咳……不好意思。捡来放在怀里，刚才受伤时溅上了。"树上那个紫衣的男子有些抱歉地笑了笑，靠着柳树坐着，将一直捂在右胸上的手放了下来——满襟的鲜血，从手指间沿着衣襟、树干缓缓流下来，一片殷红。
她还看见他的身侧搁着一把剑，古朴简洁，然而却有令人惧怕的凌厉气质从中渗出——
他、他难道杀了人？
抓紧了书卷和琉璃灯，女孩惊惶失措的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她在寂静的荒野里听到了人声。
抬起头，就看见前方有一行火把和灯笼，远远的沿着白堤蜿蜒过来。风里传来了刀兵的铿锵声和搜索的叱喝声，声势不小。
"该死的，这么快就追到这里了……"她正惊慌之间，却听到树上的紫衣男子低低说了一句。耳边风声一动，却看见那个人已经从树上一跃而下，站到了她身边，负手握着那柄冷芒四射的长剑，淡淡道："你快走，被卷进去就麻烦了。"
惨淡的月光下，映着琉璃灯明灭不定的光，她有些怯生生的看着这个人，血从他衣襟上一直流下来，染上地面。而他的目光却是雪亮的可怕。
那一柄剑，在他手中流转出清光万千。
前方的人群渐渐逼近，火把照亮了一湖澄净的碧水。她看见那些人都拿着亮晃晃的刀枪兵器，似乎是一路追得急了，每个人的脸色有些扭曲狰狞。她吓得腿都软了，只是呆呆的看着围上来的人。
"在这里！姓卫那个小子在这里！兄弟们，为帮主报仇啊！"火把的光投射到了她脸上，她有些惧怕的退了一步，躲到那个紫衣人身后的阴影里，听见那一群人中有人高声大喊。
"唉……"看着那群人，又看看脸色苍白呆看着的少女，紫衣男子叹了口气，摇摇头——今晚本来已经够麻烦了，居然还要捎带上这样一个累赘？
她手脚都有些发软，然而依然下意识紧紧握住那卷书。忽然只觉得身子一轻，腾云驾雾般的飞了起来，等反应过来，已经坐在了柳树上。
"你好好在上面呆着，别乱动，等我料理完了他们再送你回去……唉唉，真是的，麻烦死了。"一边叹息，那个紫衣人解下头上的银色丝绦，束紧了头发，将丝绦的末端咬在嘴里，眼色冰冷的看着来人。
"呛"的一声，拇指轻轻弹在剑柄上，凝碧剑有灵气般的从吞口中跳出，在空中一个转折，分毫不差的落入她的手中。她转过手腕，剑尖指地。
华璎依旧是垂着眼睛，看着剑尖，脸色有些苍白："既然如此，那么，卫二公子，多有得罪了。"
她虽然只是随随便便的拔剑指地，然而卫庄的脸色却略微变了变：在他看来，凝碧剑的剑尖在不停地颤动，每一次变幻的去势都极端快速和巧妙。
白云千幻。
看方才小妍拔剑的手法和如今的起手剑势，她使的居然是白云宫秘而不传的那一路剑法！——
十五年前，大哥风涧月就是伤在白云宫掌门大弟子静冥的一招"空山灵雨"下，伤势之重，十几年后至今未愈。
年轻的女冠素衣白袜，拔剑指地，微微低着头，眼神宁静空灵，眼里除了手里的剑、剑尖的那一缕碧色，全无它物。
白云千幻剑法讲求的便是这"清、空、幻"三字，看来她已经深的其中精髓。才七年不见，记忆中那个娇赣秀气的节度使千金小姐，居然能领悟这样精妙的剑法了。
小妍……本来就是一个灵慧的女子啊。
那一夜他杀的昏了头，西子湖带着桃杏芬芳的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手中的剑一次次穿透那些人的身体，带出一蓬蓬的血花。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慢慢安静下来。他站在血泊里，最后掠了一眼那些或死或伤的人。慢慢来到湖边，蹲下身用碧水冲洗着剑上的血迹。
"好了吗？"忽然，听到树上有人怯生生的问了一句，带着微微的哭音。
他一怔：方才杀的性起，居然忘了那个女孩子还呆在树上。
他抬头看去，此时天已经微微泛白，朦胧的烟水笼罩了西子湖，在氤氲的水气霞光之间，他看见垂柳上那个女孩子仍然抱着膝，将头埋在膝盖上，闷闷的问。一粒蓝瓷耳坠，在她漆黑的鬓边晃晃荡荡。
他不禁笑了起来，然而一笑就扯动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他皱了皱眉头："好了，你可以抬起头来了。"
"我不要看……"树上的少女依然固执地将头埋下，声音里面已经带了颤音，"你一定杀了很多人……你不是个好人！我不要看，我要回去找父亲来抓你！"
浓重的血腥味飘在空气里，伴随着桃李花芬芳的香味，显得诡异而瑰丽。
紫衣的剑客大笑起来，收起剑攀上柳树来，坐在另外一个枝杈上："你也看到的：那个时候我不杀他，他便要杀我。你说我是不是该站在这里等着被他砍成十块八块、才算是-好人-呢？何况…嗯，他们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来着。"
"他们是坏人，所以你才杀他们，是不是？"陡然间，仿佛明白了过来，伏膝的女孩一下子抬起了头，恍然的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有些止不住的兴奋，"你是侠客，是不是？就像荆轲刺秦、李寄斩蛇那样，是不是？"
他怔了一下，对于她那样的比喻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什么荆轲刺秦、李寄斩蛇啊？这个大家小姐，大约是书读的胡涂了。
这不过是江湖恩怨而已，谁是谁非一时如何能说清楚。只是长江水帮，平日的确倒是做了许多不干不净的事情，在武林里引起了公愤——所以，这次虽然是为了阁主的命令斩杀帮主李腾蛟，但是说是替天行道……那个，似乎也有一点点的沾边吧？
他懒得费力说明，便含含糊糊的点了点头，当作默认。
少女的脸陡然明丽起来，手指紧紧抓着那本玉豀生诗集，仿佛舒了一口气似的微笑："啊……我就知道，你喜欢读李义山的诗，哪里会是个胡作非为的歹人？"
他好笑的侧头看看她：原来，她是爱屋及乌。
"嗯，天快亮了，我送你回去罢。不然你父母要着急了。"虽然有心继续逗她说话，但是看看时辰不早，他不得不出声提议——其实他也是怕一直呆在此地，天明以后被人看见了有麻烦。
那个少女一下地，身子就软了一下，连忙抬手撑住身边的柳树。看到地上血污狼藉，脸色苍白的咬着牙，差点叫出声来。
"唉，来，我扶你回去。"他只好对她伸出手去，出乎意料的，那个少女脸微微一红，白了他一眼后自顾自的举步走开。
"我进去了。"到了别院的后门，觑着那里还没人早起经过，她依旧是低了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对他说。他只是随意的挥挥手，应了一声。
"我、我回去了。"她莫名其妙的重复了一遍，脚下却没有动，似乎一直等着他说什么，然而等了片刻，不见他开口，脸便白了一白，还是低着头，微微躬身行了个礼，终于退回到侧门背后。
朱红色的门缓缓阖起。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身边擦身而过——那是他一生之中都难得遇见的"真"，此刻抓不住，那么便是永不复返。忽然间，他抬手，撑住了那扇将要关上的门。
"我叫卫怀冰。"他低下头，对着门后那个人一字一字的说。仿佛知道这个名字一旦说出来，便是如刻入石上般无法抹去。
那个少女似乎吃了一惊，依然没有抬头，但是他看见，有红晕慢慢地升上了她的侧颊。
原来，她一直都在等自己说这句话——
"我、我姓薛……叫薛楚妍。"

碧城 二、昨夜星辰昨夜风
便是那样的开始。如同一切传奇里面那样，缥缈而瑰丽。
有英雄的长剑，有美人的柔情。一个是仗剑飘摇江湖的惊世剑客，另一个是明珠玉露一般娇妍纯真的候门千金。
即使这么多年的风尘过后，夜雨里挑灯看剑，今日的他依旧会为当日的旖旎风光而迷醉——似乎邂逅过那样传奇的人，并不是他自己。
他卫庄如何能遇见那样的人呢？或者说，他自己怎么会是故事里的人呢？
然而，此刻的灯下，风雨大作的望湖楼顶层，看着素衣束发的女子，看着她低着头温文而安静地说话，看着她咬着唇角的表情——忽然间，他终于知道一切、终究是明明白白的刻在了那里。
记忆里那个少女娇赣的笑靥，和俯首间渐渐飞红的面颊在眼前反复交叠，片刻间遮住了他的眼睛。
在碧光到达眼前的时候，周围子弟的一片惊呼，紫衣的卫二公子才仿佛如梦初醒般，陡然翻转手腕，长剑直立而起。
"叮"的一声，双剑相击，声音冷冷的，有着钢与铁的尖锐。
凝碧剑荡了开来，然而剑身上萦绕的内力透过长剑一层层如同暗涌般推来，他只觉得虎口一阵酸麻，掌中的剑居然有几分松动。
略为一惊，卫庄惊电般的抬头，眉目扫到之间，只见那一袭素衣瞬忽飘远，手挽长剑，身影空灵曼妙无双，一击即走，有如变幻无方的云。
如此剑法……难怪当年大哥便是伤在这凝碧剑下。想起多年来一直抱病、如今伤势垂危的兄长，卫二公子的眉毛一振，眼睛里面闪露出冷冷的光，手腕微微一振，内力透入处，流光剑瞬地绷直，发出轻轻一声长吟。
瞬忽之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望湖楼上的所有人的眼睛都花了一下——仿佛有强烈的光芒陡然间从紫衣人的剑上四射而出。
"对了，你最喜欢李义山的哪一首诗呢？"
坐在阁楼的飞檐上，小心翼翼地扶着身侧的垂脊，将脚放下，悬空晃荡着，挽着双髻的少女笑靥如花，在月下侧头问身边的紫衣男子，蓝瓷耳坠也晃晃悠悠。
"唉唉……为什么你们女孩子家老是喜欢问-最-喜欢-最-爱什么的？"一听到她这样追问，他就觉得头大，有些无可奈何，"义山的诗自然是好，可我从未一首首比较过呀。"
"啊？女孩子都喜欢这么问？还有谁这样问过你么？"反过来却立刻被薛楚妍抓了字眼，一双大眼睛便一眨不眨地看了过来。
"《风雨》最好吧。我喜欢那个-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他苦笑，低头拍拍手中的长剑，上面"流光"两个字已经模糊了，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江湖上的风雨飘摇，"还有那些无题，也都是极好的——只是太含糊，不够爽利干脆，看得人憋气。"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又低下了头去——不知道为何，她总是喜欢低着头。
过了半晌，不见她说话，他便有些奇怪的看了看她。陡然间微微一惊，看见一颗泪珠扑簌簌的从她丝绸的衣襟上滚落下去。
"怎么了？小妍？"他问，不明白这个瓷人儿一般的女孩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她却只是低着头，但是已经不再哭了，手指下意识的在旁边的琉璃瓦上划着什么，过了半天，才压着声音，轻轻道："我在想……在我没有遇到你之前，怀冰又是什么样子的呢？你、你遇见过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情？有多少女孩子问过你这样傻的问题呢？"
"小妍。"他苦笑了起来——这个丫头的心思，还真是九曲七窍，随便的一句话，就能让她想那么远？本来以为这样足不出户的女孩子是天真单纯的，然而，谁能想到心里居然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啊。
"没有呀……真的没有。"他叹了口气，一再的重申。
她却不依不饶："一定有的！……你不老实和我说。"
"唉唉，是有一个，行了吧？"被缠了半晌，卫怀冰终于露出无可奈何地表情。
"啊？是什么、什么样的人呢？"薛楚妍身子一颤，飞快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是个，怎么说呢？很温柔、很漂亮的女子，一笑两个酒窝，武功也很好。"紫衣的男子手指轻轻叩着身侧的剑，看着天上的明月，有些深思意味的缓缓说。
薛楚妍的手更加用力的在瓦当上划着，咬着嘴角，嗯了一声，然后问："后来呢？"
"后来……"卫怀冰低下头去，叹了口气，"后来她喜欢我的大哥啦，就完了。"
"啊。"薛楚妍脱口低呼了一声，然而却没有如释重负的神气，也叹了口气，幽幽道，"你、你一定很难过吧？"
"是啊，那时候我难过的几天吃不下饭，大哥还以为我又为了缠着他教我剑法在闹情绪呢。"想起当年的往事，紫衣男子眉毛一扬，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妍你不知道，我大哥才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就是义山的诗，也是一开始他教我的。"
"哦……"少女更加闷闷不乐的应了一句，然而终究心细，沉吟一会儿反应了过来，抬头惊诧的问，"啊？还闹着不吃饭？那时候……那时候你多大呀？"
卫怀冰看着她，但笑不语。
那样明澈如同湖水的眼睛映着天上的星辰，璀璨夺目，他微笑着，抬手抚摩她乌鸦鸦的头发："才十一岁呀！唉，我是不是很可怜？"
"啊？"薛楚妍惊诧的抬起了头，一抬头便看见紫衣男子眉目间的笑意，知道自己上了当，登时脸上飞红，"讨厌！你作弄我！不理你了！"
忘了是坐在飞檐边缘，她便要站起来返身就走，方一侧身，便发觉脚下一空。
"小心！"卫怀冰身子一倾，出手如电，将她拉了回来。薛楚妍跌靠在他怀里，脸上便又是一红，听了他的话后不知为何又是半晌不出声。许久，她才仰了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轻轻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这几天，娘的病又重了。"
"嗯，我听说碧城山白云宫有一株青鸾花，有起死回生之功——什么时候我去取了来给你娘治病。"卫怀冰轻轻抚摩她丝绸一般的长发，叹息了一声，不知道为何，他声音也有些低沉起来，"该死的……就是大哥有死命令，不准我去那儿拿！"
薛楚妍听他又说起江湖上的事情，心下有些不耐，只是靠在他怀中，将自己的发丝和他的一缕头发搅在一起，打了个结，岔开话题："啊，对了，那么那个女子……那个很温柔很漂亮武功又很好的女子，后来嫁给你大哥了么？"
卫怀冰的身子忽然轻轻一震，不知为何也是半晌不回答，许久许久，才摇了摇头："没有……很惨的。别问了。"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他飞扬的语气中有如此深重的叹息，然而她终究没有再问下去。
望湖楼内剑气横空，纵横凌厉，一干旁观者都被逼得连连倒退，到了楼梯口上。
而宽敞的房间内，紫衣和素衣如同闪电般交错飞舞，瞬息万变。
凝碧剑如同流星，瞬忽来去，空灵不可方物，没有刹那的停顿。华璎拂袖回首，手中的长剑突然幻成了两道影子，同时分刺卫庄的左胸和右肩，一点寒芒迅速一分为二，宛如白云骤合又分，无从判断何虚何实。
紫衣闪动，卫庄迅速回身，剑幕展开，又是两声冷锐的金属交击之声，两剑无功而返。飘忽的素衣人影一沾即走，顺势穿过敞开的窗户，落在望湖楼外面的挑檐上。
卫庄知道她是觉得这个场地限制太大——白云千幻剑法一旦施展开来，飘摇游走无定，离了这个楼阁，在外面动手自然对她更加有利。
然而，看着秋雨中那个婷婷立在飞檐一角上的人，他还是暗自长长叹息了一声，足尖一点，纵身而出。
往事还如一梦中。
渐渐地，他注意到小妍开始少有笑容。因为喜欢低了头说话，他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或许，她脸上那样悒郁的神色非止一日了吧？只是他没有留意。
他开初以为她是担心着母亲长年的卧病，或者脾气暴躁的父亲又发了火。然而时间一长，他渐渐明白了她的心事——
那是他们谁都无法回避的未来。
那一夜，他从外面来看她。这些日子他经常要游走于江湖之间，继续做着鼎剑阁二公子该做的事情——大哥七年前伤在白云宫子弟手里后一直没有恢复，只能在暖阁里面运筹帷幄，而实际上的事务则完全交给了他。
这一走已是两个月。了结了鼎剑阁在两广的事务后，他归心似箭，一路换马直奔那个水云疏柳的城市。穿过那条柳暗花明的长堤，在那扇静谧的朱门下系马，轻轻掠上阁楼，推开那扇熟悉的窗子——
然而，他没有看见那个梳着双髻的女孩子挑灯拿着诗集、支着腮朦胧欲睡的等他回来，听到窗子轻轻吱呀一声就惊喜的扑到他怀里——如同以往。
她正背着窗坐在镜子前，解散了发绳，一缕缕的梳着头发。
卫怀冰从镜子里看着她，发觉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在一年内变了很多。眸子里居然有迷蒙辽远的雾气，让人一眼看不到底。他一直觉着她是个小孩子，然而今夜才忽然发觉，原来她的眼神也并非他能够懂得。
"帮我把头发拢起来，好么？"她知道他已经回来了，却没有回头看他，甚至也没有看镜子里的他。只是低着头，放下了梳子，说。
她的头发很长，想来是自小起就没有剪过，养护的很好，如同一匹墨色的丝绸。他们都默不作声，仿佛有什么奇异的空气弥漫在妆楼中，一开口就会打破。
他拿惯了剑的手拿着白玉的梳子，缓缓给她梳着头，她的长发一束一束，温柔的贴着他的手肘。
"父亲说，要我从下个月初起好好学习礼仪歌舞——因为明年开春，便是懿德太子的选妃大典。父亲他为了打点上下已经花了很多心思。"看着头发慢慢地被拢上去，她忽然说。
他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缓缓往下梳着。
他知道，这样的事情，终究有一天需要两人面对面的解决。
"我们一起走罢。等你长大一些了，我娶你。"这个答案，他已经想好了很久，只是需要一个时机将它说出来。
听到他的话，她身子微微一震，却没有说话。
他蓦然烦躁起来，梳得快了一些，发丝纠缠住了，便让他的手顿了下去："我知道你不肯的——堂堂淮南节度使的女儿，只可妻王侯公卿，哪里能跟了一个飘摇江湖的剑客？"
薛楚妍依然是低着头，咬着嘴角不说话，从镜子里也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忽然间泪水就簌簌落了下来。
"小妍，我们走吧，好不好？"他本来是满腔的愤怒，然而看见她的眼泪，忽然间就柔和了下来——她永远有一种让人动心怜惜的力量，纯美而空灵，宛如仙子。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她默然间大声的哭了起来，哭得没有一点节制，也不怕惊醒了旁人，她将头埋在乱发里，恸哭，"——爹他很倔强、很爱面子，如果知道了……他、他死也不会放过我们的！娘也会气死的…她本来身体就不好……爹很久以前就已经冷落娘了，只是因着我，才……如果、如果我也让他失望了，他会对娘更不好的……好多好多事情缠在这里面，你是不知道的。"
"那么……我们带你娘一起走，好不好？"并不知道堂堂的节度使府里有这么多曲折的内情，卫怀冰只有喃喃的安慰着她，心里却也是有些惘然起来。
"这怎么行——那一天、那一天只是我碍手碍脚地呆在你身边，你就差点被那伙人害死了……如果要带着我和我娘这两个累赘，那么更是寸步难行了。何况我娘肯定宁死也不会跟着我走的。"她轻轻道，答应得很快，显然是早已考虑过了这个问题，"我想了三个月了……真的。我觉得…除了那一条路，其他终究怎么都是不成的……"
"唉唉，笨丫头，你做事情为什么总是要想东想西的？我们这就去带了你娘，一起远走高飞，好不好？"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好。"薛楚妍忽然轻轻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回答。
卫怀冰陡然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了下去——因为他看见了小妍的眼神，那样的坚定而决断。她很少抬头，所以很少看见她的神色，然而一旦她抬起头回答了，那便是最终的答案。
"那么……"他陡然间觉得胸臆之间郁郁得无法呼吸，满怀的悲愤无可发泄——原来他仗剑江湖，无敌天下，却也无法了断这样的事情！
"好……好！既然如此，那么就这样罢！我做我的江湖客，你去做你的太子妃——毕竟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各归各位！"他蓦地站起，苍凉的长笑，手里却紧紧抓着那把玉梳，也不顾扯痛她的头发。
"谁？谁在楼上？"他们的说话声越来越大，终于听到了楼下的父亲喝问。
"你走！"薛楚妍看定他，看着这个一年不到之前在疏柳冷月下遇见的紫衣男子，忽然间，苍白着脸，抬起头看他。他不明白她内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转瞬间，她已经推着他的肩，将他推到了窗边，"你走。"
他来不及想，却已经被她推着身不由己的靠上了窗，身子微微往外倾了一下，他却立定了，反而不肯动。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淮南节度使薛昭义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剑，大声问："阿妍，你没事吧？谁在那里说话？有贼么？"
然而，一向乖巧的女儿没有回答，粗线条的父亲终于有些感到不对劲，回过头，借着月光，看见窗边紫衣长剑的男子时，薛节度使几乎惊讶的握不住手里的剑。
"王八蛋……居然敢打我家女儿的主意？"沉默了片刻，薛昭义怒吼了起来，想也不想的冲过去，当头一剑劈了下来，"我杀了你！"
卫怀冰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看着那把沉重的宝剑擦着鼻尖落下，重重砍在窗棂上。想也不想的，他抬手探出，扣住了节度使的咽喉，只是稍微用力，便让对方挣得满脸通红，吼不出一句话。
"怀冰！"有些哀求的，她喊了他一声。
他看向小妍，看见她那样的眼神，心下忽然一震——他在做什么？他在做什么！他、他居然对小妍的父亲动手了么？
他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手指松了开来。心冷如灰。
罢了，罢了……那便是这样吧！
耳边忽然有风声，他知道那是薛节度使暴怒之下再次出手，他忽然间有了不顾一切自暴自弃的念头，居然就定定站在原地，不想再避开也不想出手阻挡。
"走吧。"陡然间，他只觉得身子重心一倾，有人用力将他从窗口推了开去。那是小妍的声音，片刻之间在他怀里轻轻道，"走吧。"
然后，她扑过来，用力将他推了出去。
卫怀冰在半空中一个翻身，从二楼的窗口轻轻落在院子里。秋风瑟瑟的吹过来，带来西子湖上桂花的香味，隐约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的潮水声——该是秋潮有讯，今日又到了罢？
从相识到今日，竟然不过短短七个月的时间。七个月的时间，便是一个传奇上演与落幕的过程——他一开始就该知道那不过是一场传奇，她那样的女孩子，自小受过的教导与复杂环境的束缚，做出的决定也非他能够了解。
一切，只是浮世中一场幻梦而已？——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看见女儿扑了过去推开那个人，节度使立刻往回收剑，然而还是来不及，在女儿背后拖出一道深深的划痕。血如同泉水般涌出来，染红她单薄的后背。
"不要脸的丫头！败坏家风……我、我杀了你算了！"父亲气急了，提着剑狠狠的说，然而看见满身是血的女儿，样子虽然狠厉，语气却渐渐弱了下去。
她在阁楼上，听着他渐行渐远时吟的那首诗，忽然间带着满身的血跪了下去："父亲，事到如今进宫的事情是不成了，女儿也不想为您丢脸——阿妍截发明志，求您让我出家修道去吧！"
黯淡的月光下，她的眼色飘忽，空灵的不沾一丝人间烟火气。
他们的交手完全没有留一丝余地。
再一次将凝碧剑震开的时候，卫庄感觉到了她内息不继的迹象。毕竟只是几年前开始习武，禀赋再高也无法弥补根基的薄弱。
一开始，仗着剑法的精妙和身形的轻灵，华璎游走四方，凝碧剑仿佛一片光幕洒落下来，罩住了紫衣的卫二公子。
卫庄身形却不大移动，只是见招拆招，一一将她的攻击化解开来——有几次因为对方的剑法实在太快，迭遇险情。
然而，时间一长，所有留在望湖楼里观战的鼎剑阁和白云宫子弟，都看出了华璎渐落下风。本来是来去瞬忽如风、一沾即走、一击即退的身形渐渐地有些停滞。
卫庄离得近，看见她掠过来时、已经有些气息平匍。
秋雨里，她一身素衣道服，眸子空灵素净，回剑举袖之间风姿无双——他蓦然轻轻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最让他倾慕的，便是她这脂粉不施、仙女般的灵气。
她一直是那样的从容而冷静，进退之间永远有自己的主意，旁人、即使如他也无法置最喙一分……那末，为何他反而不能如此彻底的冷静？
无论如何，青鸾花，他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在看见她再一次单足一点飞檐、回身而来时，紫衣公子长长吸了一口气，眼神陡然雪亮。清啸一声，忽然足下加力、迎了上去。
双剑再次交击的时候，照例双双荡开。在交错而过的瞬间，冒着被剑气伤到的危险，卫庄忽然出手，伸指，拇指扣住食、中、无名三指，犹如拨弦一般连续弹出，"铮铮铮"三指弹在华璎手中的凝碧剑脊上。
惊神指！
望湖楼上，鼎剑阁的子弟们齐齐脱口低呼。他们终于看见了传说中二公子的剑指双绝。
所谓的"惊神一剑"，并不是单纯的剑技而已。然而，仅仅靠着手中的流光剑，卫二公子之名便已经震动江湖，很多时候根本用不着左手的弹指轮回。
华璎虽然江湖经验少，但是她极聪颖，七年前见过卫庄的剑法，即使几年后再战心中也一一清晰如明镜。然而此刻他蓦然的出指，在她看来却是完全的茫然一片。
一时来不及退开，惊神三指便全部弹到了实处。每弹一指，凝碧剑就往后荡开一尺。华璎只觉得剑身上有内力如同怒潮般汹涌而来，一浪接着一浪，丝毫没有她调息的余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握着掌中的剑，不然它脱手落地。
然而，她的身形却被这股大力扯得往后踉跄了几步，内息一个不顺，足下一滑，几乎从望湖楼的檐角摔落下去。
在华璎手中长剑荡开，立足不稳空门暂现的时候，卫庄毫不迟疑的转过剑锋，一招流光飞舞，漫天的剑光中，长剑斜斜削近她的颈侧，犹如流星闪电。
"小心！"在望湖楼内，连一直沉默着观看对决的掌门师姐华清，都惊惧的脱口而出。其余的几个师妹被两人之间令人眼花缭乱的招式看呆了，居然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华璎踉跄退后，足尖点住了檐角的滴水瓦当，才稳住了身形。然而回头之间，已经看见那柄熟悉的古朴长剑直削向她的颈部，剑光背后，紫衣银带的人眼光犀利冷漠犹如冰雪。忽然间，她心里有一种苍凉而恍惚的感觉。
他果然比她想象中更加厉害啊。好快的一剑……已经来不及招架了。
毕竟缺乏对战的经验，生死之间，白云宫女弟子居然忘了如何连封带打的回击，只是闭了眼睛，尽力的将凝碧剑往面前一横——然而，她也知道，已经是来不及了。
在秋雨咽咽的西子湖上，被逼到屋角挑檐上的年轻女冠脸色苍白，如一只白羽的鹤，折翅欲坠，却犹自带着清冷的傲意。
并无哀怜，也无绝望。
以她的修为，竟然心静如水一至与此？
然而，在她回首之间，手中的剑大幅度的振荡来去，袖袍飞舞，不期然间，竟有一片单薄的纸片从袖中飘落。
很普通的一张素白信笺，上面依稀有一行墨迹。外面的雨丝方下得浓密，那小小的纸片一经飘出就逃不开网下来的雨点，在空气中方才一个转折，转瞬间已经被打湿了，洇开了深深浅浅的墨迹。
然而，在纸片飘落的轨迹滑过眼前时，他还是看见了——
"怅卧新春白跲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那样一首他一瞄开头、就能熟极而流的律诗，就从她那一袭素净的道袍中飘落。仿佛被人当胸一剑刺中，卫二公子的脸瞬间苍白。
李义山的《春雨》……李义山的《春雨》？
电光火石的恍惚，他记起了七年前那个下着雨的春夜。
那时他与她刚刚邂逅不久，情深如海，恨不能时时刻刻都相伴相陪。
然而那夜他偷偷来看她时，却见得她家里灯火通明宾客满门——原来是淮南节度使薛昭义的连襟、朝中户部侍郎田端方来访。
楚妍被母亲唤去作陪，一起招呼前来的田家女眷，不得脱身。好容易觑了个空儿，起身去窗下倒茶，她推开窗，如所想的看见了他。
紫衣银剑的他站在蒙蒙的春雨中，一直凝望这个灯火不灭的红楼，也不知站了多长的时间——似乎是连心都等得冷了，才看见她从窗口望过来。
那窗、那雨，无形无迹，却仿佛空气中看不见的栅栏，阻断了他们相互凝望的视线。
透过细雨看过去，她的眼光也是悒郁的。这样的小年纪、便有这样的目光……她的不快乐反而让他感到莫名的内疚，他只有远远的对她微微笑了笑，然后孤身飘然归去。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他知道，在那一刹那，他们一定同时想起了李义山那一句诗——虽然下一次相见时，他们谁都没有说起。
七年后，在剑气纵横之间，他看见那一张信笺轻轻滑落，恍然如梦。
卫庄的手猛然一颤，手中的长剑几乎脱手滑出。然而，那样凌厉的一剑，已经如箭在弦般刺了出去，他只来得及尽力的转动手腕偏开那致命一剑的方向，却也心知未必来得及。
陡然间，他一阵心灰意冷。
他骄傲，他自负，而且张扬性情，然而在某些刹那，他的软弱却也来得极其的迅速和绝决，能放弃掉所有。
细雨中，卫庄尽力转动手腕偏开手中长剑的去势，身子却依旧在惯性中前冲。华璎的脸色苍白而平静，只是站在那里，根本没有用什么剑招来反击，只是回过剑，一剑当胸平扫过来……然而，只要他轻弹一指，便能将长剑荡开。
身形交错之间，他忽然想起了大哥——十五年前那次几乎送命之后，风大哥一直沉默，甚至不主动求医救治，想来，也是因为同样的心境罢？
因此，在看见华璎回剑当胸削来时，刹那的恍惚居然让他不想抬指去弹开那柄凝碧剑。
就像十五年前的大哥一样，他只是看着那柄带着一缕浅碧的、轻而薄的长剑如同死去情人冰冷的手指一般，抚摩上他的胸膛，殷红的血涌了出来。
然而，虽然他在最后关头偏过了剑势，但是因为速度的极快和距离的接近，卫庄只来得及偏开了颈动脉一寸，手中的长剑却依旧凌厉的对着女冠雪白的颈子削了过去。
那简直是同归于尽的刹那，望湖楼上所有人都惊呼着跳出窗来，抢身近前。
"二师姐！二师姐！"身侧的六师妹华嫦吓得脸色雪白，同样被点了穴，却尽力挣扎着向窗边挪去，颤声大喊。
看见师妹为了解救自己而力敌卫二公子，甚至遭到目前如此的危机，连一向冷漠的华清都变了脸色，脱口惊呼起来——作为旁观者，她清楚明明还有一招能解救目前的困厄，然而天赋惊人的二师妹显然是临敌经验不足，居然只是毫无章法的那样回剑一横！
华清第一次有了恨不能以身替的感觉，奈何身上被点了穴道，根本无法动弹，她顾不得平日一直保持的掌门师姐的气度，用尽了力气大喊："空山灵雨！空山灵雨！"
那是白云千幻剑法里面的最后一式，流云化雨，洒落空山。如果悟得其中意蕴，施展开来便最为变幻无穷，缥缈不可琢磨。
十五年前，才七岁的她偷偷地藏在师祖的椅子后，目睹了当时还是掌门弟子的静冥师傅用了这一招，一剑刺入鼎剑阁阁主胸口，透体而出。
从此，鼎剑阁和白云宫纠缠了上百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由于鼎剑阁的主动将势力撤出长江以南而暂时缓解，十多年来相安无事——直到这一次卫庄为了夺取青鸾花而进逼白云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秋雨中，他们两个人如同扑火的蝶般迅速相互接近，手中的剑流出雪亮而冷厉的光。
无论是鼎剑阁的弟子，还是白云宫的女冠，都惊呼着跃出了窗外，此时完全已经没有了敌我的界限，个个奋力争先，只求能将玉石俱焚的两人拉开来。
剑入，血出。两柄剑几乎是同一时刻划破对方的肌肤，切入血脉。
剑气风声带动他们的长发，在交错而过的瞬间，剑光照亮他们两人的脸。仿佛是幻觉，卫庄看见她对着他微微笑了一下。他居然也不由自主的笑了。
或许……这样的收梢，也好。
"叮、叮！"
在剑刃刚切入肌肤的刹那，陡然间仿佛凭空有大力推来，两把剑刃同时一震，反向弹了开来。两人的手同时感到了酸麻，身形却继续交错而过，冲出几步才踩着琉璃瓦站定。
生死在一线间擦身而过。
站定回首，两人下意识的顺着方才那两缕指风来的方向看去，看见了最高处的飞檐上有个依稀的人影，模糊在秋雨中。
华璎微微一惊，发觉层叠的屋顶上黑压压的一片，原来是鼎剑阁所有的子弟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在雨中齐齐跪了下来。
"大哥。"陡然间，卫庄手里的剑垂了下去，他不敢去看站在望湖楼最高处那个白袍人影，眉峰一敛，居然有些无奈的低下了头去。
白云宫的人齐齐动容——大哥？鼎剑阁的阁主、十五年前号称武林第一的风涧月？
华璎的手下意识的扣紧了剑，发觉方才被震开时虎口仍在微微发麻。
风涧月……她不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因为自从十五年前败在静冥师傅的剑底后、这个曾经风云一时的人在江湖上已经成了一个影子，一个飘逝的传奇。
她下意识的一步步退后，来到了众位师妹面前，示意三师妹华云先回空无一人的楼里、将大师姐和六师妹的穴道解开。
连风涧月都来了……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吧？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拔剑护卫着身后的诸位师妹。无论如何，她会尽力保护好同门的姐妹。
"咳咳……你还知道叫我大哥。"风涧月的声音是低低的，然而有压不住的愤怒和威严，"我一直…咳咳，一直告诫你，无论如何，不许再去和白云宫为敌！"
暗夜中，借着依稀的灯火，华璎只能看见站在最高飞檐上的剪影。高而瘦，说话的时候不停咳嗽着，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据说十五年前，伤在静冥师傅剑下后，这个人一直卧病不能再出江湖——
然而，方才那隔空而来的指劲，却是那般骇人的凌厉。
"大哥，你快进楼里吧——你不能淋雨的！"惊讶的，她第一次看见向来骄傲飞扬的紫衣人那样恭谨的说话，"要骂我，也先进楼里来吧！"
望湖楼的灯火下，华璎终于看见了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然而，令所有白云宫子弟微微失望的是，风涧月原来只是这样普通的一个人……大约三十多的年纪，面容苍白，在尚不寒冷的初秋却穿了一件不知什么料子的皮袍——
甚至连眼神都不是有神采的，仿佛只是两朵灰烬中的寒焰，在雨中欲灭不灭。大约是伤势久治不愈的缘故，高大的男子瘦峭得有些吓人，眼睛深深的凹了进去。
在鼎剑阁子弟的簇拥下，他坐在一张铺了皮毛的椅上，连连咳嗽着，用手中干燥的布巾拭去身上的雨水。卫庄没有说话，佩剑站在他一侧。
"你的武功倒是越来越长进了。你知道我不能乱动真气，还背了我到处惹事——方才弹开你的剑、我可是几乎连命都搭进去了。"许久，等咳嗽稍微平定了一些，风涧月将手巾扔到案上，冷冷看了卫庄一眼，眼色冰冷，"伤了人没有？"
"没有。我也只是扣了人，想向静冥宫主要那株青鸾花而已。"在大哥面前，卫二公子的神色居然变得如此地安静，没有傲气也没有锋芒，老老实实回答着每一句话。
听到二弟的回答，风涧月不知为何忽然间又剧烈的咳嗽起来，连忙去拿案上的手巾，然而已经是来不及，身子一倾一口血便喷在了衣襟上。
"大哥！"卫庄的脸色白了白，连忙用手巾擦拭他的袍子，却被风涧月一手挡开，病弱的男子不停地咳嗽着，然而眼光亮的怕人："咳咳……如果你还要叫我大哥，就对我发誓、从此后再也，咳咳，再也不对白云宫任何人动手！"
白云宫的女弟子们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华璎一直是在全神贯注的防备着，生怕鼎剑阁两大龙头会面了以后会骤然对门下姐妹出手，此刻听着风阁主这样的命令，却也是微微一愕。只有大师姐华清仿佛早料到这样的场面，只是极轻极轻的叹了口气。
紫衣银剑的卫二公子默然，眉头紧紧蹙起，不说话。
风涧月的脸色更加严厉，苍白得有些可怕："说！"
"我不说！我不说！"卫庄陡然退了一步，眉峰扬起，脸上的神色坚决而激烈，"拿不到青鸾花你会死的！大哥，我不会看着你死——哪怕夷平白云宫我都要把解药拿到手！"
"好，那么你先打倒我，踩着我的尸体出去——"陡然间，风涧月沉沉说了一句，然后站了起来，走到年轻兄弟的面前，"不然你休想去碧城山捣乱。"
卫庄一时语塞，抬头看见兄长的眼睛，陡然心头一震，再也说不出话——风大哥年长自己一轮，虽然不是亲兄弟，却是一起在江湖中相依为命长大。长兄如父，他虽然飞扬不羁，然而大哥的话他从来都是听从的。
看着二弟不再激烈的反对，风涧月叹了口气，再度轻轻咳嗽了起来，看见旁边白云宫一众女冠们诧异的眼光——陡然间，病弱的人眼里，闪过了极其复杂的光芒。
"请问这位道长尊号？"看到华璎手中那把浅碧色的剑，风涧月眼睛闪了闪，忽然轻轻问，声音很柔和。
华璎怔怔的看着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执，此刻见鼎剑阁阁主忽然转头问自己，反而愣了一下："我……小道道号华璎，是白云宫静冥师父门下二弟子。"
"咳咳……二弟子华璎。"有些笑意的，风涧月咳嗽了几声，点点头，"听说静冥近年收了一个徒弟，资质惊人，想来就是你了——短短几年能将白云千幻剑法练到如此境界，的确是百年难得的奇才。"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神色却有些辽远，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华璎的脸红了一下，低着头咬了一下嘴角——她为人向来矜持低调，被鼎剑阁阁主这么当众一夸，她反而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然而，正在她有些忸怩的时候，风涧月却有些意外的结束了这次闹的沸沸扬扬的冲突："请回去替我问候你师傅好……就说故人久不见，祝她修为更进吧！这次二弟年轻气盛，冒犯贵派，还请多多见谅。"
所有姐妹都怔了怔：本来以为是以死相拼的场面，居然如此轻松的就掩了过去？
"大哥！"卫庄却有些不甘地叫了起来，眉间有一种孤愤，"你还要让着她？你都快要死了，还要让着她？林芷那个女人都已经认也不认你了，那样没良心，你还——"
"住口。"话才说了一半，风涧月蓦然回头，目光冷如冰雪，连旁观者心里都是一寒。
"各位道长，请先走吧——我和二弟还有话要谈，恕不远送。"用目光逼回了兄弟的话，风涧月头也不回的对着那帮女冠们淡淡道。
华清抱剑一礼，道："那么，风阁主，我们告辞。"
和众位姐妹到了楼梯口，华清却出乎意料的站住了，似乎是迟疑了又迟疑，终于忍不住回头，低低说了一句："还是、还是请好好保重吧……十五年了，她真的都忘了。"
众位姐妹都不知道大师姐说的什么，却看见风涧月瘦峭的肩猛然一震，回过头来，定定看着掌门大师姐，似乎极力回忆着什么，许久才问："你……？"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风阁主只怕是也不记得我是谁了吧？"华清师姐一向孤高清冷的瓜子脸上，蓦然有淡淡的笑意，只是微微一稽首，便带着大家走下楼去。
华璎本来想跟着走开，但是目光扫到楼中那一袭紫衣，便不由得迟疑了一下。这一迟疑，便让她落在了众人的后面，孤零零的分外触目。
今日一别之后，不知道相见又是何日。
这七年来她过得平静，但是他又怎样？他、他又做过什么样的事情，遇到过什么样的人？……他与她，生命中都有大段大段不为对方所知的空白，正是这种空白造就了梦幻般旖旎的初遇，却也因为这种空白带来的不确定和不安、让她放弃了一切。
刘郎已恨蓬山远啊，如今，却又隔了蓬山一万重。
"小妍。"看着她走到了楼梯口，卫庄忍不住脱口轻轻唤了一声。然而他不唤还好，一听到他的声音，仿佛如梦惊醒般的，素衣道服的女子一下子转过身子，头也不回的匆匆下楼去了。
华璎咬着牙，一直到单薄的唇都失去血色，只是低着头匆匆地从望湖楼上拾级而下。下到楼门，看见一众姐妹都已在那里等待了，六师妹手中的琉璃灯晃晃摇摇，映出了大家几分好奇、然而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想，这次回去，她那隐藏了多年的心事，恐怕是再也逃不过师傅的询问了。
"大家都走吧，快点回去，不然师傅要担心了。"华清大师姐还是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尴尬的气氛中，她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然后终究没有问什么，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

碧城 三、一寸相思一寸灰
"她、她便是那个节度使的女儿？"白云宫的人都走空了，在望湖楼上，因了二弟最后那一句"小妍"，风涧月震惊的脱口问了一句。
"嗯……薛楚妍。"只是应了一声，卫二公子却是心不在焉的走了过去，来到窗边看着外面下着雨的街道——黑黝黝的巷中只有一盏灯——橙黄剔透的琉璃灯，漂漂浮浮的前进着，引导着后面一群素衣白袜的年轻女冠。
她静静地跟在掌门大师姐身后，携了那把凝碧剑，低着头匆匆走路。琉璃灯里黯淡不定的光映着她秀丽的侧脸，忽然间，宛如昨日重现。
小妍，小妍，小妍……卫庄的手紧紧扣住窗棂，却极力不让自己脱口再次唤出这个名字。她不会再回头的，那么，他又何必枉抛心思？她也说过，他一向骄傲。
甚至骄傲到不曾将这事情告诉任何人，包括大哥。
风大哥或许有所耳闻——毕竟那一段日子他们的过往太密了一些，但是他既然不说，大哥便没有问。在决断之后，他更加对于这段情讳莫如深，不曾向任何人提起。
大哥已经很不快乐，自己这样的事让他知道了，只会徒增伤感而已吧？
在高楼上，隔着绵密的秋雨，他看着她一直一直的沿着巷子往前走，那盏漂浮不定的琉璃灯似乎引导着她，渐渐远去。最后一个转弯，消失在街角处，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卫庄忽然间也低下了头，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似乎要从他极力平定的胸臆中挣扎出来，然而，他抓紧了窗棂，手指扣入木头中，硬生生的要自己安定下来。
默不作声的吸了口气，他回过身来——
然而，一回头，他就看见了大哥的眼神。
洞彻、悲悯，然而却又带着深深的自责。十多年来，他所看见的大哥的眼睛，都是那样淡漠而无所谓的，甚至已经没有任何地悲喜……然而今日这样的眼神，却让鼎剑阁二公子仿佛被烙了一样，全身一震。
"二弟，对不起……"微微咳嗽着，憔悴瘦峭的男子仿佛从胸臆深处吐出了一声叹息，过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大哥、大哥……咳咳，这么多年来，只顾着自己一个人，从来没有……咳咳，从来没有想到过你啊。"
"大哥。"卫庄感觉胸口陡然一热，声音哽咽了一下，低下头去，"我自己能应付的……你不用太操心了。你自己的身体，倒要好好保重。"
风涧月苦笑了一下，勉力平定着咳嗽——其实，他自己也清楚，自从十五年前伤在凝碧剑下，被阴寒之气伤了肺腑之后，这十五年来始终不愈，已经侵入了各大筋脉。
这伤势每逢秋日便要发作，每一年的重阳前后都是一道鬼门关——到了近日，更是愈发的严重。否则，一向敬重自己的二弟，又怎么会不顾他的严厉禁令，私下对白云宫动手？
然而，他不曾想到，二弟曾经的恋人，却是如今白云宫的女弟子华璎……
那末，如果今天不是他及时赶来阻止的话，难道二弟真的会为了夺取青鸾花，而和她同归于尽么？二弟、二弟为了能让他这个不成材的大哥苟延残喘，居然能不顾一切到这般地步……
一阵剧烈的情绪波动，让病弱的人再度咳嗽起来，风涧月的眼睛热了一下，同时，死灰般冰冷的心里也泛起了阵阵的热流……这世上，永远有值得让人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风涧月的手用力的拍在卫庄的肩膀上，发现二弟身子猛然颤抖了一下，他一直一直的望着底下那条漆黑的小巷，早已不见了人影，只空留满城秋雨，萧瑟莫名。
她们回到碧城山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雨夜已经止住了。
还没有迈入山门，看见前方一条白带似的挂在山上的小径里，一行素衣道袍的女冠匆匆拾级而下——不知道是哪个师妹沉不住气，竟然将她们出事的消息告诉了闭关静坐的师傅。
说是这么多女弟子的师傅，静冥其实也不过三十多的年纪。或许是历练和清修多了，显得沉稳而阴郁。提前出关的静冥道长脸色有些苍白，细长的眉毛紧蹙着，有些杀气。或许就是那一缕杀气和悒郁，压住了她眉间的秀色。
"师傅……"所有刚从望湖楼回来的人都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师傅为人向来严厉，这一次知道了出了这么大乱子，不知道要如何处罚她们。连一向深得师傅喜爱的华璎，看见师傅眼里冷锐的亮光后，心里不知道为何腾的一跳，低下头去——
她也知道，受了师祖的教导，严厉冷肃的师傅平日里最痛恨的便是道心不坚、凡思缠绕的弟子。
以前四师妹被情障所惑，在白云宫里私会情郎，结果被师傅察觉，发起怒来，亲手杖责一百，废了武功将她赶下山去，据说四师妹以后一辈子都是个瘸子了。
"华清，华嫦，你们跟我进天心阁来！"静冥的目光从二弟子清丽的脸上转过，却不问什么，反而对着大弟子吩咐了一声，径自转身回去，素衣白袜，白玉拂尘在晨风中飘飘荡荡，竟然有一种世外仙子的气息。
"师傅……今年不过三十多罢？"不知为何，华璎脱口轻叹了一声，身边的师妹们没有一个搭腔，师傅为人严厉冷淡，弟子们在背后也不敢议论什么。
只有大师姐，正准备起身跟上师傅，仿佛听见了她这一句自语，回头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居然极度的复杂——不同于平日的冷淡与敌视。
或许，是因为昨夜自己那样不顾性命的救她，改变了华清师姐对于自己的看法罢？
华璎正这样想着，忽然听见大师姐轻轻叹了口气："才三十五……已经显得比年龄苍老了吧？我们、我们将来都会这样，二妹，你也是。"
华璎一惊抬头，不知道为何师姐会有那样的语气，然而华清已经转过了头，沿着陡峭的石阶走了上去。山风吹动她的长发，师姐的身子单薄得似乎要随风飞去。
华璎的眼睛黯了一下——这么多年的同门姐妹，居然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
据说大师姐自幼就被父母抛弃，当年的无尘师祖收留了她，但是因为年纪太幼小而没有正式收为弟子——一直到十四年前，师祖仙逝、静冥师傅成为白云宫的宫主，才正式将这个在道观内已经生活了八九年的孩子收为弟子。
所以，虽然年纪并不大，但是按照入门先后排序，华清依旧是所有人的大师姐。
或许是从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道观中长大，大师姐的脾气变得有些琢磨不透，师妹们往往要受些莫名其妙的气，然而华清为人处事公允决断，有胆色有担当，甚至有时师妹们做错了事，在严厉的师傅面前主动担下责任的还是她。
如果不是她习武的资质实在不高，二十多年来都无法完全领悟白云千幻剑法的真谛，静冥师傅恐怕早就将宫主的位置传给她了。
华璎入门也算早了，是静冥师傅收的第二个徒弟，然而或许因为她在武学上的天分实在是惊人，与大师姐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所以很自然的，华清从来不喜欢她。顺带着，很多受了大师姐恩惠的师妹们也视她为陌路。
也不知道，这一次师傅叫了大师姐去询问事情始末，师姐会在师尊面前如何说她……
一个时辰后，她被传唤入天心阁。华清师姐和华嫦师妹已经回禀完毕，静静地立在师傅身后。室内光线很暗，檀香的气息幽幽的萦绕。
"华璎，这一次你为了本门姐妹出生入死，师傅很欣慰……你果然是我的好徒弟。"她惶惶然低头，却听得师傅柔声开言："华清华嫦都和我说了，你这次因了经验不足、差点伤在鼎剑阁的手里，等明日师傅便好好的传你本门天心秘诀，再多与你拆练剑招，，以后再碰上这等事便能立于不败了。"
师傅的声音很轻柔，带着怜爱与赞赏——华璎心里微微一松，然而转瞬，便听得师傅的声音冷了下去："但是，华璎，你既已出家修道，如何能够再心有凡念？"
她身子一震，脸色瞬间雪白——大师姐、大师姐毕竟将她的事情都说了出去么？
"唰"地一声，听到什么簌簌响着，落到脚边。师傅的声音里面有动气时候才有的寒意，让每个弟子惴惴："华璎，师傅向来以为你心静如水，但是华嫦在你房里找到了什么？——玉豀生诗集！你每日挑灯，原来读的就是这些么？"
那一本脆黄的书落到她雪白的长袍下，书页微微掀开，正翻到昨日读过的那一页《春雨》。华璎的手一颤，下意识的想捡起来，然而慑于师傅盛怒，温顺的她终究不敢动一下。
"你要敢再捡起那本书，我就斩断你的手！"师傅方才还温和的语气，陡然间因为弟子动了凡心而变得冷厉，"李义山那些东西，只有一句是好的，你给我记住了——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她蓦然一惊，抬头看了一眼师傅。
静冥道长的脸色是严厉而沉郁的，一如平日，站在师傅身后的大师姐脸色平静，没有一丝表情；而六师妹一见她抬头，急急低下头去。
"给我回去好好读《玉皇心印妙经》。想想吧，华璎，师傅是为了你好——这世上多的是红尘纠缠，陷入便难以自拔啊。"师傅轻轻叹了口气，眉目之间反而有些感慨。
居然就没有再问她与卫二公子的事情。
华璎有些疑惑的看着，深深稽首行礼告辞，退了出去。
退到门边，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华璎迟疑了一下，立住脚，低首轻轻道："师傅……鼎剑阁的阁主风涧月，请我代他向师傅问好，祝故交修为更进。"
"风涧月？又是他……什么故交！根本不认识这个人，真真是诋毁清修之人。鼎剑阁里就没有一个好人。"师傅的眉头皱了一下，手重重一拍椅子扶手，怒道，"华璎你也是，这样人的话你也信？快给我回去好好修习经书！"
她有些无措的站着，看见站在师傅背后的大师姐对着她轻轻摇摇头，示意她快些退出。
出门时，她的眼角扫过地上那本《玉豀生诗集》——风从阁里的不知何处吹来，书页轻轻翻动。华璎的眼睛陡然红了一下，然而咬了咬牙，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二师妹。"
晚课过后，师傅离开，众位女弟子按照顺序依次退回各自房中，最后留下大师姐收拾一切。在华璎也起身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的大师姐叫了她一声。
华璎的眉头不易察觉的收了一下，站住了身子，轻轻问："师姐有何指教？"
华清没有回答，空荡荡的三清殿上她的足音响起，绕到了她的身侧。
"这本书你好好收起来，不要再被师傅发觉了。"忽然间，听到师姐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手里一动，一卷书塞了进来，熟悉的质地与厚度，赫然是那本《玉豀生诗集》！
华璎惊喜的抬头，看见师姐清秀的瓜子脸。华清看着她，叹息着："师傅要我烧了它，我想想还是私下藏了还给你。"
"多谢……多谢师姐。"手指紧紧的握住书卷，不知道如何表达心里的感激，华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不知道华清居然还有这份心，以前，还一直以为大师姐是个同师傅那般无情冷漠的人呢。
"我没有同师傅说卫二公子的事情——但是六师妹说了。"华清的声音顿了一下，看着二师妹的手颤了一下，然后继续，"也不能怪她……华嫦一直帮着我，所以有机会就会说你的坏话——"
"嗯。"华璎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含糊应了一声：六师妹以前受过大师姐的恩惠，所以一直仰赖着华清。自然，被师傅传授凝碧剑、威胁到华清地位的她，在华嫦眼中也是时刻恨不得踩一脚的人了。
"她把你们在望湖楼上的事情都说了……师傅那么聪明的人，想来已经猜到了几分。"华清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从容，而听的人却是心乱如麻。
"可师傅没说什么。"华璎感觉手心渐渐冰凉，脱口惊惧的说。
华清点点头，眼色却越发的沉郁："是啊……我也很惊讶。师傅竟然什么都没说！以师傅的性格，你觉得她会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的不追究么？"
华璎的心更乱，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果然，耳边就听见大师姐轻轻说了一句："师傅她今天……吩咐五师妹到碧城山千丈崖上，去采解忧花来。"
她心里一惊，陡地冰冷彻底。
解忧花？……解忧花？白云宫所有丹药里面需要解忧花的，只有——！
"天心阁的丹房里，好久没有炼制-洗尘缘-了罢？如今用到，只怕要赶着现制了。"她还没有想到那个令人恐惧的药物名字，华清师姐却淡淡的说了下去。
"不会吧？师傅、师傅要我——"有些震惊的，华璎脱口问。
华清的脸色也是冷冷的，眼睛里面的光芒闪烁不定，她回头望着殿中供奉的三清神像，上清灵宝天尊、玉清原始天尊、太清道德天尊高高在上，俯视着空旷大殿中这两个年轻的女冠。
华清叹息了一声："你资质那么高，师傅断断不舍像以前对付四师妹那样、废了你武功赶你下山——她今日还说要传你天心秘诀，这在本门向来是不传之秘。师傅这样的脾气，有这样的打算，也是理所当然的……"
想起今日师傅流露出的倾囊传授的意识，对照如今大师姐的分析，华璎脸色渐渐苍白，冷气一丝丝的从心底溢出——洗尘缘…洗尘缘！
赠卿一杯无情泪，洗尽尘缘入九霄。
凡是道心坚决的人，在白云宫出家修道前，都可以请求服用洗尘缘，一杯入喉，尘缘尽忘，不复再有恩怨纠缠。但是每次动用洗尘缘，都是入门的子弟自愿提出。
可是、可是师傅如今，居然有了逼她服用洗尘缘了断前尘的心思么？华璎有些惊惧的握紧了手中的书卷，脸色苍白的透明。
看着她的神色，华清微微叹了口气："洗尘缘炼制至少要七天，你还有时间好好想一想——如果不愿意放下一切，那么，趁着师傅没有逼迫你，赶紧走吧！和卫二公子说一声，你和他离开白云宫吧！"
离开这里？大师姐的意思，竟是要她私逃出宫么？
"逃出去？师傅、师傅知道了不知该如何生气呢……"华璎惊讶的抬头，看见华清决断的眼神——大师姐毕竟是大师姐，一向都是沉稳而有主见的。
"我知道你向来温顺听话，这样大胆的事情未必能做的出来。"华清低了眉，淡淡道："本来我不会这样帮你，可是经过昨天的事情，我想——如果能做的到，我不想让二师妹你再遇上这样的事情。"
"再"遇上这样的事情？
华璎心中微微一惊，心中不知有什么样的猜测掠过，许久许久，她望向殿中长明灯下仙风道骨的三清神像，忽然轻轻说了一声："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师傅、师傅也是看过义山诗的，是么？"
已经是半夜了，碧城山上到处是点点的碧色——那是满山的磷火。这是阴气很重的山，层层叠叠的坟冈，一到夜来便是漫山飘飘渺渺的碧色鬼火。想想，"碧城"两个字，还倒是贴切的很。
"看这里——"在后山千丈崖附近的悟真洞中，华清举起手中的火折子，在洞壁上晃了一下。悟真洞是白云宫弟子们犯了门规后，贬来静坐反思的地方，平日里极少有人来，更不用说是半夜。
外面有野鸟夜唳，华璎心里一惊，在火光明灭之间看见了洞壁上斧凿的痕迹。
仿佛有人为了凿去什么东西，而夷平了这一片洞壁。
"什么都没有呀。"看着那些已经有了些年头的刻痕，华璎诧然的说——她不知道大师姐半夜偷偷地拉她来这里，是要给她看什么。
"上面的字，只怕没有人能认得出来了……哪怕是亲手将那些字刻上去的人。"华清将火折凑近洞壁，手指抚摩着那已经有些长上青苔的刻痕，有些感慨，"十五年前某一个深秋，白云宫也有一个女弟子因为动了凡心、被贬到此处禁闭，她的师傅限令她在日出前想通，自愿去放弃所有尘缘——不然，便要强行让她喝下洗尘缘。"
"啊？"华璎微微一怔，不自禁的脱口低呼，"她、她的师傅……也这般强人所难么？"
"白云宫里面的规矩本来就严……历任的宫主，从来没有一个好脾气的。"华清的手抚摩着石壁，眼睛里面却有辽远的叹息，"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么，她便是在这里静思了一夜么？"在火折一明一灭的光中，华璎的眼色陡然也黯淡起来，"她、她最后是怎么决定的？"
华清轻轻叹了一声，摇摇头："这个女弟子和现在的你有一点相似：她的资质也很好，可以说白云宫近一百年来只有她能在三十岁以前，就将白云千幻剑法真正练成……但是和你不一样，她那时候依然不顾一切的爱着那个男子，其实根本不用想什么，她绝对不会和情郎分开的。"
火折映照着石壁，上面的痕迹过了十多年，依然看得出一斧一凿之间的凌厉。
"她的师傅硬生生将她关入悟真洞里，说如果她想不通等天明了就要逼她喝洗尘缘——她费尽了力气，也无法打开洞门出去。"华清的眼神幽幽远远，这个年轻的女冠，居然知道这样隐秘的过去，"眼看长夜就要过去，师傅就要拿着药过来，她疯了一样在石壁上到处刻下情郎的名字——生怕自己真的会忘掉，她想记住他啊！"
"但是…最后还是被凿掉了么？"陡然间华璎明白过来，手指触摸着石壁上那些平整的印痕，她眼睛便是一热，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慨，让她几乎掉下泪来。
还是没了……什么都没了……那样用尽了毕生爱恋写下来的名字，仿佛写在沙滩上一般，潮水来去之间，宛如从未发生。
"是啊。师傅一进来，看见她这般不顾一切的势头，知道怎么劝也是无用，当即就制住了她，逼着她喝下那药去！"华清轻轻说着，声音渐渐由波澜不惊变得尖锐凌厉，仿佛感染了当时那样疯狂惨厉的气氛。
"那个女弟子不肯喝，拼命的挣扎，甚至拔剑对着师傅动起手来……然而，她还不是师傅的对手。她师傅将她击倒在地，将药给她灌下去，然后在等着药力发作的间隙里，开始冷漠的一处处削去壁上刻着的名字——她必须忘记！必须忘记！"
"最后知道无望，在陷入药力发挥的恍惚中时，那个女弟子忽然抓着剑锋回过手来，用剑划破了自己肩上的肌肤，将名字刻在自己的身上……她要记住他，她宁死都不要忘记！"
华清的手用力的抓着那些刻痕，几乎将纤细的手指折断在石壁上，她的声音渐渐高了上去，犹如乌鹊夜啼。
"后来呢？"仿佛听着的，是自己的未来，华璎手心沁出了冷汗，有些怯生生的问了一句——生怕听见的是不好的结局。
"很惨。"华清的回答却是简短的，仿佛需要平定一下心中的振荡，然而那样一句简短的概括，却让华璎的心蓦地沉到了万丈深渊。
心中一片冰冷。那般惨厉的故事……十多年前发生在这个寂静冷僻的石窟里。恍惚间，夜风中她似乎听到了当年那个女弟子绝望的哭声和喊声，幽幽远远。那是一个被硬生生扼杀的灵魂，依旧在不甘心的呐喊——
如果她不从，静冥师傅会不会如此对自己？
沉静了一会儿，华清继续说了下去，终于不再情绪动荡，然而声音却带了些萧瑟悲凉："那个女弟子没有能按照原定计划下山去找那个恋人。几天不见她的消息，那个男子便自己找上了白云宫——然而，没想开门出来的便是她……"
"她，她真的不记得他了么？"想象着再见陌路的场面，没来由的一阵寒颤，华璎轻轻问。
"不记得了——洗尘缘那样的药力……"华清摇摇头，火折子已经快要燃尽了，她晃晃手腕，让最后那一点烧完，叹了口。
"她的情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只觉得不可思议——只是几天不见，她便变得如此冷若冰霜。他无论怎么说，她都只是当他是个疯子。纠缠不清之间，惊动了白云宫里面的人，师傅出来看见了，就沉下了脸——要她将这个人赶走。"
"那个女弟子就这样和昔日的情郎动起手来。"
说到这里，火折子已经灭了，石洞中刹那间一片黑暗。而大师姐的声音，依旧在黑暗中缓缓响起，冰冷如水："她啊……招招无情，不带一丝留恋。不知道是因为她剑法真的大成了，还是最后关头那个男子下不了杀手——反正到最后，她一剑刺穿了昔日情郎的胸口。"
"啊？！"终于忍不住，华璎脱口惊呼了一声，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声音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有如此惧怕的感觉……即使是在这个偏僻阴冷的石洞中，听到这样的事情，未必能让她感到从心底漫出的寒意——
那是因为她从中看见的，是她自己的命运。
"也幸亏那个人武艺高绝，在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还没有毙命——只是抱恨而去，从此心灰意冷，在有为之年而绝迹于江湖。"大师姐的声音低了下去，过了半晌，方道，"就是到了如今，每一年伤势便要复发一次，这折磨…只怕是要至死方休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感慨和惋惜，与她的年纪大不相合——华璎想，大师姐恐怕也经历过不少事情吧？这里每个人，都是安安静静的各自修心养性，表面上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清静安闲，然而内心里多深才能见底，却是无可猜测的。
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冰凉的石壁，十五年前的斧凿痕迹仿佛刀剑般凌厉的割痛她的手，华璎一颤，忽然在黑暗里低下头去，极轻极轻的问了一句："这上面本来刻着的名字，是不是……是不是-风涧月-三个字？"
声音飘散在黑夜的洞窟中，仿佛激起了微微空荡的回声。然而，黑暗中华清师姐默默伫立，却没有应。
都是聪明的女子，很多事情，说到一半便能知道。
"师傅……师傅她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么？好可怜……她、她什么都忘了么？"华璎的感慨却越发的深，想起往日师傅的行迹，忽然觉得平日她那样严厉冷酷的态度、反而更让人觉得感触万千。
华清的声音这时才响起来，轻轻叹息着："是啊，她不记得了——师祖后来一直很严厉的管束她，渐渐师傅也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这十五年来她一直恪守着无尘师祖的训导，将鼎剑阁当作了死对头……你看，她不是死死守着青鸾花，不肯给鼎剑阁么？"
华璎生生打了个冷颤，想起这次冲突的主要原因，脱口轻呼："天……十五年后，师傅、师傅还要看着他死么？"
黑暗中只听簌簌的声响，然后微微的红光一闪，原来是华清从袖中拿出了另一个火折，点了起来。持着火折，她再次照了照洞壁，微微叹息："师祖……说真的，虽然无尘师祖号称中兴白云宫的一代宗师，我却自小起就有些恨她。"
"那时候我七岁，风阁主和师傅都不过是双十年华的青年，多么相配的一对璧人啊——他们两的第一封书信，还是我偷偷转交的呢。"华清的眼光忽然又变得辽远，轻轻出了一口气，"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那时候我因为年纪小，所以师祖并不把我放在心上，看管的也松了一些——如今，可算是隔了蓬山一万重了。"
华璎恍然：原来，在望湖楼上，大师姐临走时扔下来的那句诗是这样的缘故，看来，风涧月的确也是喜读义山诗的吧？……然而，看着他那样茫然的神色，大约十五年这么长的岁月后，他也忘了当年那个小小的女道童了。
"所以，二师妹，我带你来这里，给你讲这个故事——希望你不要再蹈这样的覆辙。"火折子的映照下，华清素净的瓜子脸上有凝重的表情，看着她，眼里闪烁着叹息，"太像了啊……在望湖楼我看见你和卫二公子那样的神情，心里就紧了一下。"
华璎默不作声的低下头去，火光幽幽映着她侧脸，她的手指在石壁上来回移动着，许久许久，才问了一声："师姐……那么，为什么，你不和师傅说你知道的事情？"
华清冷冷笑了一声，声音有些锐利起来："师傅如今的性子，可以说和师祖一摸一样了。你以为她会听得进去？一开口，早就被当作污言秽语打出去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有些无奈的轻叹了一声："而且，就我一个人是口说无凭的，没有什么能证明那些事情发生过。师祖当年把一切痕迹都抹去了……连师傅拼了命在肩上刻下的字，都被师祖用烙铁烫平了！很惨……很惨……"
华璎又是冷冷一惊，下意识的抬起手捂住肩膀，仿佛那炽热的烙铁烫上的是自己的肌肤——那样不择手段的压制啊…夜风吹来，她仿佛听到低低的哭声。
那是那个年轻女冠被禁闭在这个石洞里面时的哭声，一边哭喊，一边在记忆消失前拼命刻下恋人的名字。在石壁上，在血肉之躯上。
她要记住！她要记住！她要记住他的名字，记住她曾经……那样的爱过他。
然而，一切终究被无情的抹去，仿佛砂粒回归于大海，平整的海滩上一望无际，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她的身子在宽大的道服下不自禁的微微颤抖起来，用力咬住咀唇。
"其实，我记得这个石台底下，本来有个地方刻着的字没有被师祖看见，还残留着……"华清有些疑虑的低下头去，用火折子照照那个青石台子，细细看了一眼，"我两年前来看的时候还有-风涧-两个字在，奇怪……后来再过来看，居然不知被谁抹掉了。"
华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见石台底下的凿痕——和石壁上比起来，已经是比较新的了。不知道门中还有谁，居然仍然在力图掩盖这样的过去。
想到这一场悲剧牵连的人，和延绵已久的岁月，华璎心里一点点的冷得透凉。
华清在黑夜中默默站了一会儿，看着手中的火折烧了大半，终于清冷冷的问："二师妹……如今，你心里的打算是怎样？"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不知为何华璎却惊得机伶伶打了个冷颤，咬咬牙，终于挣出了两个字："我走。"——
是的，她要走。她要离开。无论此后去向何处，断断不会再留在这个地方，将这个已经淡漠的悲剧再重新的临摹一遍。
七年前，为了脱离牢笼，她选择了束发出家；然而没有想到，七年后，为了挣脱另一个更可怖的牢笼，她还要费如此大的心力。
这天地之间，莫非到处都是躲不开的罗网？
华清幽幽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火折又快燃尽了，她点点头："的确还是走的好……趁着师傅还没有炼出那洗尘缘来，过几天轮到华嫦值夜，我去她提点她一下。"
她轻轻笑了笑，眼色冷冷："师妹们或许还会说：大师姐毕竟有本事，借着这件事，就轻轻松松逼走了师傅最宠爱的弟子，坐稳了掌门师姐的位置……"
"师姐。"她颤声打断华清的话，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人和人之间啊，究竟要费上多长的岁月、多深的用心，才能够真正了解彼此？
华清也就住了口，看着她笑了笑，抖抖手中又快要燃尽的火折："二师妹，我们回去罢——夜很深了，明日还要早起念经。"

碧城 四、此情可待成追忆
"华璎，今夜子时，你到天心阁来见我。"三清殿上，檀香袅袅。华璎刚刚将那一卷悟真篇阖起，和一众师姐师妹站起来准备退下，却听见师傅在殿上对着她淡淡说了一句。
华璎的脸色一白，看见旁边华清大师姐的眼光横过来，带着忧悯。她只是默不作声的点点头，拿着经书低下头去。
"好，你们都退下吧……"静冥师傅有些疲倦的挥挥手，用手揉着太阳穴——不知道为何，近来师傅精神一天天的疲乏，总是用手去揉额角，仿佛有些头痛一般。等得弟子们开始退出，静冥却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抬头："华光，对了，你留一下。"
华璎眼角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退出关门之前，有些惴惴的看了里面的五师妹华光一眼。这个平日和大家接触最少的师妹，想来腼腆胆小，脸色也出奇的苍白，或许和每日里留在丹房炼丹、不见天日有关吧？
华璎跟着众人退开，但是不知如何，心里有些猜疑和不安，只是随着大师姐她们走着。
"跟我来。"待得师妹们都鱼贯回房，华璎正准备推开自己小房间的门入内，却蓦地听到了大师姐在廊上低低说了一声。她一惊回头，看见师姐继续往前走去，从院子的后门穿出，绕到了殿后。
"师傅，已经将解忧花添入药炉，弟子昼夜看守着，大约今夜便能炼成金丹了。"隔着窗子，听见里面五师妹的声音恭恭敬敬的响起来。
"好……到了子夜时分，给我送到天心阁来。"师傅的声音依然透出说不出的倦意，和平日的冷厉大不相同，她顿了顿，忽然低低道，"华光，你一向为人小心，这一次炼制洗尘缘的事情，莫要同宫中任何人说起。"
"是。"五师妹的声音平静，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有些担忧的开口，"但是洗尘缘药力太绝，师傅你真的要——"
"华光，你可以退下了。"没有等她说完，静冥的声音毫无感情的响起，截断了她的话。
碧城山上秋来的早，已经是遍山黄叶萧萧，一阵风吹过来，如惊起了一山的枯蝶。
站在后山上，偷听完对话的华璎有些怔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本来是个安静而淡淡的人儿，随遇而安——可如今，事情似乎将她逼到了不得不尽快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如七年前那个秋潮桂香的晚上。
"看来就是今夜了……"华清眉间的忧虑反而更深，看着漫山黄叶，在萧瑟的风中忽然转头看她，"你要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么？晚上是华嫦值夜，你赶紧下山。"
"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就是一卷唐诗，几件随身衣服。"华璎有些茫然的看着山下，那里层层白云缥缈，遮住了山下繁华世界——她本来自那个地方，可如今一想起要重新回到那里，却是一阵无依的茫然。回去了，她能做什么呢？
旧好隔良缘，故园芜已平——在这个世上，她已经如飘萍一般了。
"下了山，就往北走——师傅会亲自来追你也未可知，自己留心形迹。白云宫的武功也不要随便传了出去……"看着她那样茫然的神色，华清师姐叹了口气，细心叮咛，"对了，凝碧剑你要留下。不然师傅绝对不甘罢休。"
"嗯，这个自然。"华璎轻轻点头，虽然爱极了这把佩剑，但是知道此乃白云宫重宝，断断无私自带走的道理。她看着山下分了又合的白云，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许久不说话。
华清也看着下山的路，道："那么，我们先回去罢。养足了精神晚上才好赶路。"
华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居然仿佛没有听见她说话，只是站着一动也不动。忽然间，她好似下了什么决心，蓦地抬头："——师姐，今天晚上我要先去天心阁盗取青鸾花！"
华清一震，难以置信的抬头看着师妹，一向安静低着头的华璎却抬起了头和她对视，眼中的光芒坚定而纯净。华清忽然叹了口气，转开了头去，不知怎地，感觉脸因为惭愧而有些发烫："你、你要带下山去，给鼎剑阁的阁主么？"
华璎点点头，慢慢握紧手中的剑，半晌，轻轻道："是啊……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我…我没有法子让自己什么都不做、自顾自的下山去。"
"嗯……"不置可否的，华清应了一声，忽然觉得心里面从深处都慢慢震了起来。
华璎看见师姐这般，忽然间感觉有些对不起华清——大师姐这样的帮自己，自己不知道好好配合，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添麻烦，真是不应该啊。
"师姐，凝碧剑再让我用一晚吧……不要用到是最好，但是先得带着进天心阁。"华璎低下了头去，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如果能顺利出来，下山前一定交给你……如果、如果我出不来……那么也就当交回给师傅好了。"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还准备说什么，蓦然间，听见华清的声音毫不迟疑的截断了她："二师妹，晚上我和你一起去。"
华璎诧异的抬头，看着平日里声色不动的掌门师姐。忽然间，仿佛是错觉，她看见有什么晶亮的东西从师姐眼中坠落。
"我想了十五年都没有胆量去做的事情，如今有师妹和我一起做……"华清蓦地从道袍中伸出手来，紧紧握住师妹的手，眼圈蓦的一红，"——华璎，多谢你。"
华璎感觉心里有波涛层层推来，胸中翻腾如海，然而硬生生的咬住了唇，许久，才微微一笑，对着华清微微一躬身："大师姐，华璎也多谢你了。"
三更。碧城山还是一如平日的寂静，天公也作美，今夜没有月亮，黯淡一片。唯有漫山的磷火飘飘荡荡，诡异而瑰丽。
"师姐，你在这里替我望风，如果师傅过来了，就想办法拖延一下……"将收拾好的小小包袱递给师姐，华璎握紧了手中的凝碧剑，轻轻道，"我进去拿了青鸾花，便立即出来。"她换了一身束腰窄袖的衣服，头发也紧紧束起，显然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知道自己武学修为不够，进去了恐怕也是个负累，华清并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包袱，利索的点点头："好，你快去快回。师傅此时应该是入定的时候，一柱香内该不会发觉。"
"好。如果一柱香内不见我出来，那么师姐赶快回自己房间去，免得被师傅知道了今晚的事情。"华璎仰头看着夜色中的天心阁，轻轻吐了一口气，眼神渐渐凝聚。
华清笑了笑，却没有答话，只是催促："师妹，快去快回。"
"好，师姐，我进去了。"不再迟疑，手指轻轻扣住檐下的垂莲，微微一使力，华璎的身子如同白鹤般瞬忽掠去，半空中足尖连点瓦当滴水，毫无声息的一层层掠上去，转眼消失在天心阁最高层的窗口。
青鸾花被放在天心阁最高层，种在一个蓝田玉的盆子里。每日清早，由师傅亲自收集了承露上的露水，灌溉仙草——其实并不知道青鸾花的药力究竟有多神奇，但是江湖传言中，白云宫这株灵草，却几有起死回生之能。
二师妹已经掠入了三层，然而里面依然没有什么声响。华清仰头看着天心阁三层上那扇窗子，那扇半阖的窗子如同人半开半掩的眼睛，忧郁的俯视着她。
华清眉间有些忧虑，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晚会有大事发生。
忽然，"乒"的一声清脆响声，似乎什么东西落地破碎，打破了道观夜里的宁静。
华清心里一惊，陡然间看见那个黑沉沉的窗口里，有雪亮的光芒一闪——是剑光！
难道……还是被师傅发觉了？这样快的就动起手来了么？
华清手心里沁满了冷汗，正在思虑之间，已经看到有人从天心阁那扇窗中先后跃出，身形如同疾风闪电，落下的途中仍闻得"叮叮"几声金铁交击之声，剑光纵横之间轻轻落在地上。先前落地那人，显然不愿意纠缠再战，匍遗落地便点足奔出。
"师妹！"华清见得后面落地的是华璎，然而却空着左手，心下不禁一惊。
"师姐，那人先取去了青鸾花，快截住他！"华璎足未落地，便唤了一声，手中长剑指向那人背心——显然是急了，平日温文的她出手便是狠招。
华清眼见惊动了旁人，又凭空出来一个抢先下手之人，已经知道今夜的事情不能善罢甘休，将心一横，也抽出长剑来——只求能在惊动师傅以前将青鸾花夺到手，再让二师妹下山去——至于师傅要动多大的火气，全由她来承担便是。
那个人往山门方向奔来——那却是她站的位置。华清将包袱扔在地上，她和华璎一先一后，拔剑夹击那个盗取了青鸾花的神秘来客，
又是两声冷锐的金铁交击，华清虎口一麻，感觉自己手中的长剑直似要脱手飞去。但是，便是她这样一阻，华璎已经追了上来，凝碧剑带出雪亮的流光，直刺对方后心。
这个人的剑招……好熟悉。仿佛几天前刚刚见过？华清心里暗自一惊，瞬地抬头看去——
借着磷火微弱的亮光，她认出了来人的脸，脱口惊呼："师妹，住手！"
然而，因为凭空有人出现、完全打乱了今夜的计划，一向沉静从容的华璎心中又急又惊，希望在惊动师傅之前将事情了结，出手竟是反常的迅速毒辣，起手便是一招"空山灵雨"，听得师姐如此喝止，却已经来不及收手，"噗"的一声刺入对方后背。
"住手！是他！"华清脸色因为震惊而苍白，也忘了要压低声音免得让师傅听见，厉声喝止，声音尖锐，"是他！"
华璎迅速止住剑势，然而终究慢了半拍，虽然华清急切之间没有说"他"是谁，然而听得师姐的惊喝，华璎脸色也是刷的一下苍白，手一颤，叮的一声，凝碧剑掉落在地。
"小妍……你、你当真出息了。"来人止住了脚步，有些苦笑的，缓缓转过身来，左手里，还拿着那朵摘下来的青鸾花，那花朵在暗夜中，居然散发出奇异的青色磷光。
光映着他的脸，紫衣人的眼神却是无奈的，甚至带着几分赞许："好狠好快的出手啊——是、是空山灵雨？"
华璎怔怔的看着他回过头来，怔怔的看着他笑着说话，一时间，头脑里居然是一片空白——不错，她怎么没想到怀冰也会来？他为了救大哥，该是比自己更急切的想拿到青鸾花吧？……可是，为什么，偏偏也要在今夜这个时候？
然而，想起方才刺入他背心的那一剑，她忽然间没有力气再想任何东西。
空山灵雨……依然是这招空山灵雨，依然是这把凝碧剑！那是诅咒…是那个生生被压制下去的女弟子挣扎着的诅咒！
她、她竟然就这样…就这样亲手杀了怀冰！当日，她以为为了所有人好，而选择了束发出家，没想，束发修道却是换了今日亲手杀了怀冰！
看着黯淡光线下他越来越苍白的脸，华璎脑子里面一片空白——那一瞬间，什么千丝万缕的尘世纠缠、计算的得失与荣辱，进退间的筹划都已经不在考虑之内，她只是想着：怀冰要死了……怀冰要死了！
她看着他因为站立不稳，而抽剑驻地。忽然间哭出声来，飞奔过去抱住了他。
"怀冰！怀冰！"她用力抱着他，踮起脚来箍住他的肩膀，仿佛生怕他会一下子倒地死去，她忽然间就失去控制的痛哭起来，"你不要死！千万不要死了……千万不要！"
卫庄反而愣住了：从认识小妍到如今，记忆中，几乎从来没有看见她这样的哭过。她一直都是很有教养的候门千金，一举一动有自小养成的分寸，连哭泣都是优雅的——如今这般爆发似的恸哭，完全不似她平日的举止啊。
七年后，他再度拥抱了她。惊惧交加，她默默揽住了他的手臂。
那个瞬间，仿佛所有凡尘俗世的羁绊都已经消失远去，不论记得的什么恩怨，什么彼此的过往；那些空白的、还是紊乱的人生岁月都已经不再重要——天地间，他只剩了一个她，她身边也只留了一个他。他们如果再不相守，那么便是注定孤寂的人生了。
相拥的刹那，是彻底了解、彻底原谅彼此的刹那。只是一刹那的光辉，却可以照亮他们以后整个人生。
心境从来没有如此的清明和安详，卫庄反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连声轻轻道："小妍，别哭，别哭……没、没事的……"然而，不知不觉，他说话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感觉手慢慢冰冷无力，"呛"的一声，流光剑跌落地面。
"小妍，记住帮我…把青鸾花送去、送去给大哥。"他目光留恋的停在她脸上，然而感到了意识的渐渐模糊，只来得及费力说了一句。
"怀冰！怀冰！"华璎有些绝望的抱住他，感觉他的身子越来越沉的靠在自己肩上，她急切间扶住他的腰，却触到了满手的温热——血，他的血！
"师姐，师姐，过来帮帮我！"感觉已经扶不动他，华璎有些不知所措的叫了起来，呼唤身边的华清师姐，然而，却没有听到华清的回应。
华璎不得不扶着卫庄倚着台阶坐下来，回头看大师姐那边时，却蓦然倒抽了一口冷气——黯淡的天宇下，天心阁的大门无声无息打开，师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内，后面跟着五师妹华光。
似乎换过了衣服，居然穿着女弟子才穿的鹤氅羽衣，白玉拂尘飘飘，宛然仙人。然而，修道之人的眼睛却是雪亮的可怕！
应该是刚送了炼出的洗尘缘进去，还在阁内的华光跟了师傅闻声开门出来，不知为何却只是低着头，不停用袖子擦着眼角。然而放下袖子，一眼看到台阶上坐着的两人和站着的华清师姐，华光的眼睛惊讶的睁大了，一瞬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回事。
该是被方才花盆的破裂声惊动才出来，静冥师傅的表情却平静的出奇。她的眼神有些琢磨不透的游移着，视线先落在相依而坐的两人身上，在那朵被折断的青鸾花上微微一顿，然后转到了地上扔着的那个包袱上，却始终一眼都不看华清。
师姐仿佛被定住了身，站在一边看着师傅，不知为何，眼神竟然有些恍惚。
"华璎，你是要盗了青鸾花和这人私奔下山？"师傅忽然开口了，冷冷的，然而居然没有动怒——眼色飘忽莫测的，看着重伤垂危的男子和抱着他的年轻女冠。
华璎一怔：今夜本来没有料到怀冰会来，私奔一事，又如何说起？
然而，不等她出言，已经渐渐昏迷的卫庄看见大门洞开、素衣女冠走出天心阁，蓦的，眼睛里面也出现了华清师姐一样的奇异的光芒。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用手撑住地面，忽然间撑起了身子，直盯着静冥，大笑起来："不错，小妍就是要和我一起走！怎么样？林芷，十五年以后，你的徒弟可比远你有心肝呢！"
第一次听见有人敢对师傅如此说话，华璎大惊，然而心里却闪电般的雪亮。
林芷……林芷。望湖楼里，和风涧月争执之间，怀冰便提到过这个名字——看来，那便是静冥师傅的俗家姓名了。
"啊？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嗯……是个，怎么说呢？很温柔、很漂亮的女子，一笑两个酒窝，武功也很好。"
依稀中，昔日怀冰所说过的话响起在耳边——然而，师傅温柔么？漂亮么？甚至，这么多年来，在她清冷如严霜般的脸上，连一丝的笑意都没有看到过啊。
华璎看着师傅冷如冰雪的脸，忽然间感慨万千……什么都遗忘了的人、活着的，难道只是这么一个空壳而已了吗？如果换了是自己，这样活着不如死了罢？或许看破世情的人会觉得、这样遗忘了也好——然而，即使是遗忘，也要是她心甘情愿的遗忘！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逼她将过往遗忘！
"华璎，你怎么说？"正在恍惚间，却见师傅根本不理会卫庄的话，径自转过头，冷冷问她，语气中肃杀之意更重。
怀冰的血流了她满手，她虽然用力为他捂着背后的伤口，却依旧阻止不了。华璎不禁苦笑起来：她是他的命中魔星罢？不然为何每次遇见她，怀冰总要受伤？
"是的，师傅。我要和怀冰带着青鸾花下山去！"陡然间，她抬起了头，直视着平日威严的师傅，一字一字的回答。
听到徒弟那样的回答，静冥蓦然静静笑了起来——华璎看着师傅多少年来第一次展眉的笑，看着她枯槁靥边露出的浅浅酒窝，那样的妍丽柔美，华璎仿佛忽然镇住了。
静冥师傅的眉目间，不知是什么样复杂而恍惚的神色，定定看着她，缓缓点头："好！说得好！——我真是教出了个好徒弟！"
话语未落，剑光如同游龙般从羽衣中腾起，直取台阶上的两人！
"小妍！"卫庄大惊，然而伤重垂危，从地上捡起长剑已经来不及，他身子一侧，便要挡在华璎身前——然而，却未想华璎早料到了他会如此，左手同时便将受伤的人用力推开，右袖一拂，展袖卷起地上跌落的凝碧剑，迅速斜斜反削过去。
师徒两人在瞬间使出的、居然同样都是那一招"空山灵雨"！
"师傅！""师妹！"变起腋肘，华光看的呆了，此刻才反应过来。然而不知为何，华清那样干练聪明的人，却仿佛呆了一下，也才惊呼着扑过来。
一样的出剑，一样的走势，迅速而灵动的，两柄剑在空中流转出清光万千，凌厉准确的刺向对方。
然而，终究是师傅、而且又是先发制人，静冥的剑更加空灵的不带一丝烟火气，迅疾的破空刺到，在华璎的剑没有达到前，刺破了她眉心的肌肤，然后凝如江海清光般停了下来。剑气从华璎眉间透入，她只感觉手足一软，剑势便是无力的一偏——只划破了师傅左肩的道袍。
"小妍！"卫庄勉力从地上抓起了剑，然而因为失血，感觉流光剑拿在手里几有千斤之重。他看着命悬一线的年轻女子，脸色苍白却不敢稍动。
"师傅！"华清蓦然不顾一切的奔过来，"你不能杀二师妹！不能杀！"
静冥师傅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厉声大呼，只是有些疲惫的晃了晃头，似乎额角又开始痛——她手中的长剑刺破华璎的眉心，血一滴滴沿着秀挺的鼻梁流了下来。华璎闭上了眼睛，然而闭眼前却忍不住看了旁边的怀冰一眼——
真的是命么？今晚，如果不是被她误伤，怀冰和她，又怎么会无法离开？
不知为何，静冥没有立刻痛下杀手，眼神飘忽地有些不可捉摸，定定看着在剑下却神色丝毫不变得女弟子，许久，忽然缓缓地、一字一字的问："华璎，你悔否？"
"禀师傅，徒儿不悔。"华璎面色沉静，安安静静地回答，浑不以生死为意。忽然间她眼睛蓦的睁开，沿着雪亮的剑锋看上去，看到师傅肩头破碎的衣衫处，那里，疤痕赫然，触目惊心——那是被烙铁生生烫平的、深深压制下去的灵魂。
华璎嘴角抽搐了一下，忽地反问："师傅，你悔否？十五年前——"
"住口！"陡然间，一直平静冷漠的师傅厉声喝止，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看看夜沉沉不见星月的天，大笑，"好，好，好个不悔！你好，你好！——"
陡然间，她翻转手腕。
"师傅！"华清和华光再度惊呼，大师姐拼了命似的奔上去想挡在华璎面前，然而眼见得已经是来不及。刹那间，旁边的卫庄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撑起身去一把揽过了华璎的肩头，将她护在怀里。
"师傅！师傅！你还要做这般灭绝人性的事情么？将心比心，你于心何忍——"华清看着剑光再度腾空，脸色苍白，撕心裂肺的大喊着，扑过去。
"华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静冥师傅微微带了一丝冷漠的笑意，曼声轻应，，"我不知道。"
剑风凌厉的袭来，在刹那间华清眸中闪过绝望的神色，侧过头去不想再看。
"叮！"仿佛金铁交击，刺耳的声音从剑身上响起，静冥手中的长剑猛然一震，剑势偏了出去——"谁？！"惊怒交集的，师傅瞬地抬头看向山门的方向。
得了那一刹的空档，华清顾不得别的，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了师傅的腿，生怕她再度出剑，一边回头对着华璎急喊："快走！"
然而，卫庄和华璎看着山门方向，却居然一动不动。华清心下大急，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过去——暗夜里，居然有一行火把烈烈的燃烧过来，沿着山路蜿蜒奔近，声势惊人。
队伍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奔来，先头已经到了山门附近。一顶软轿正轻轻放下地来，轿帘掀起，一个人欠身步出软轿。那一道凌厉的指风，便是从中而来。
"鼎剑阁？"华清震惊的脱口而出，神色也是一变，手却更紧的拥住了师傅的双足，感觉师傅的身子刹那间微微颤抖。
软轿里走出的那人，也不见如何举步，却瞬间便到了天心阁阶下。仿佛是方才一阵急促的赶路让身子有些不适，微微咳嗽了起来。也不说话，只是来到台阶下，站到了那一对情侣和静冥之间。
"大…大哥？"心下一宽，卫庄感觉神志随着血液的流逝慢慢模糊。他今夜本是瞒了大哥孤身潜入白云宫，本以为盗取了青鸾花便可迅速返回——却不料，刚刚从临安动身返回淮北的大哥竟得知了他的动向，连夜带人追了过来。
风涧月没有答话，甚至没有看兄弟一眼，脚尖只是一挑，地上的流光剑倏地跃起，落入他枯竹一般的手中。
"阿芷，这些年我一味让着你，但凡事总有个限度。"脸色枯槁的男子振眉，神色复杂的看着鹤氅羽衣的女冠，隐隐的有些爱怜交加，却又带着掩不住的孤愤，"你如何待我我都不怨你——只是，你若要逼迫二弟他们，我却不会答应！"
华清方才急切间抱住了师傅，生怕她又要加害师妹——然而，听到鼎剑阁阁主对师傅说的那番话，她心中一阵翻涌，感觉无数复杂的悲欢情仇就涌上心头。
静冥师傅却站着一动不动，眼看着鼎剑阁的弟子们涌入山门，火把照耀的碧城山上荧荧的磷火都黯淡了不少——十五年了，还是第一次看见身为中原武林霸主的鼎剑阁大举进入白云宫！
华清感觉师傅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却转瞬平定如初。
静冥手持长剑，看着台阶上相依而坐的一对人，眉间似乎有什么动了动，然而，却只是漠然的回答："风阁主，你二弟勾引我门下女弟子，私自窃取重宝青鸾花意图逃下山去——我清理门户，理所当然。"
"呵……"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冠，风涧月忽然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没想到，阿芷居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好，事到如今，万难善罢甘休——静冥宫主，冒犯！"风涧月脸色肃穆，缓缓抬手——十五年了。他忍了十五年，躲了十五年，想不到，终究还是要来一个你死我活才能罢休！
"风阁主！师傅！"有些惊惧的，华清脸色苍白，有些求助似的望向一边的二师妹。然而，华璎的一颗心此刻全系在了卫庄身上，见他伤重昏迷，身外的一切根本入不了她心头半点，自然也没有看见十五年前的悲剧即将再度上演。
"华清，你放开手。"静冥的声音依然缓缓响起，平定，不带一丝起伏，"替我把凝碧剑捡起来给我。然后，回去，把师妹们都叫起来——今晚白云宫有生死之劫。"
华清抬头，定定的看着师傅，又回头看看鼎剑阁的阁主——十五年了……这两个人，都变了那么多。然而，依然如同昨日般，在天心阁前拔剑相向。
"风阁主！你不能怪师傅！她、她不是有心要这样对你……十五年前——"没有一丝星光的夜里，华清忽然横了一条心，将十五年起前那个深埋在洞中的秘密喊了出来。
"华清！给我放手！滚一边去！"陡然间，静冥脸色苍白，身子晃了晃，用手扶住额角，怒道，顺势抬起足一脚想将死死拦着她的大弟子踢开。
华清当胸受了一记，然而却不肯松开手，眼里含着泪，对着风涧月大喊："十五年前，师祖逼着她喝了洗尘缘啊！师祖逼着她！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滚开！"静冥平静如冰的脸色终于变了，一把推开华清，"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华清被师傅毫不留情的一击，顺着台阶一路滚落下来，风涧月一个箭步上前，扶她起来。
"是……是么？"仿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病弱的人剧烈咳嗽起来，气息平甫。
华清的嘴角被打出了血丝，她却倔强的抹去了，定定看着师傅："没有！我没有胡说！我说得都是真话！——我本来也想，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就埋了也罢——可是，师傅！你却要二师妹也喝洗尘缘！她不能给你陪葬。所以，我要说出来，我一定要说出来！"
"师傅，我一直很敬爱你。"眼里有盈盈的泪光，华清转头，急切的拉着风涧月："看到今晚师傅穿着以前做女弟子时候穿的衣服，忽然间就想起所有以前的事情——求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难道非要你死我活才肯罢休么？"
风涧月只是越发激烈的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佝偻了下去。这一瞬间，华清看见他鬓角的几丝白发在她眼前晃动——
十五年前那个英俊少年，如今居然如此的憔悴了啊……
"咳咳……不行。"好容易喘上了气，风涧月直起身子，感激的看看身侧的白云宫女弟子，然而话音却是坚决的，"我做大哥的，怎能、怎能眼睁睁看着……这事情，咳咳，在兄弟身上重演！"
他推开华清，重新提起了剑，一步步走上去，直逼静冥身前，冷冷道："所以，阿芷……今日我非杀你不可。"
"大言不惭。"静冥的手指刚刚从额角放下，脸色有些苍白恍惚。然而，她的声音依旧事平静冷漠的："不过是十五年前的剑下败走之徒。"
"十五年前是我让你。"风涧月眉间有一丝凄凉，说起往日，他便有忍不住的缕缕心酸，然而手依然坚定的握着流光剑，"今日，我必不会再让。"
静冥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高而瘦峭的男子提剑一步步行来，不知为何没有立刻拔剑，眼睛里有隐秘的笑意："好！今日你我再分一个高下如何？胜了，你便拿了青鸾花，带着华璎他们走——胜者生，负者死！"
沉吟片刻，风涧月瘦骨嶙峋的手指握着剑，忽然间开口：
"不，这一次无论胜负，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然后，剑动，光华一片。
"师傅……可是、可是你刚喝了洗尘缘，药力马上就要发作了呀！"
就在这个瞬间，一个声音响起在极度紧张的空气中，惊惶而焦急："师傅，你不能和人比试了——得赶快回天心阁去静坐！你刚喝了洗尘缘啊！"
这句话，如针般刺入每个人的心脏——连刚把卫庄扶入鼎剑阁那边软轿歇息，怔怔守在他身侧的华璎，都被针刺一般的跳了起来。
她说什么！她说什么？——师傅、师傅喝了洗尘缘？
华璎、华清和风涧月蓦然回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天心阁打开的门背后，一向胆小听话的华光脸色苍白的抓着门扇，右手还捧着那个空了的药瓶。
华光她方才只是躲着，听着看着一切，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然而，看见师傅这样慨然迎战，心知在药性发作的过程中与人动手，直无异于自杀，胆小的她也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华光，闭嘴，没有你的事。给我退下。"静冥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心底不知是什么样的波澜泛过，却依然厉声对着急得几乎哭出来五弟子道。
然而，尽管语气平定如往日，静冥却蹙起了眉头，仿佛无法忍受额角脑中的剧痛，再度抬起手来，用力揉着太阳穴，脸上的神色更加恍惚莫测："好了——风阁主，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师傅。"忽然间，一个声音清冷冷的响起来。华璎排开众人，一直走到天心阁台阶下。
静冥看着这个自己最钟爱、却又背叛了自己和白云宫的女弟子，不知为何眼睛里却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令人看不透的莫测笑意："华璎，你挑的好郎君！——不必再叫我师傅，白云宫没有你这样的弟子了！"
华璎脸色白了白，贝齿紧咬着下唇，许久，才幽幽叹了口气："原来如此……我方才还在奇怪——我回答-不悔-后，师傅那一剑，剑势竟是往回收的……
"师傅，你原来并没有真正要杀我的念头啊！……是不是？"
"胡说，如果不是鼎剑阁赶来阻挠，我一定清理门户！"静冥师傅冷冷道，然而说话间头痛似乎加剧了，她再度抬起手抵着额头，眉间神色越发恍惚。
看着师傅这样的神色，华璎忽然间哭出声来："师傅…你不要难为自己了好不好？我明白过来了！我都明白了——你配药不是为了对付我，你是留着给自己喝的……师傅，你已经慢慢的想起以前的事了，对不对？！"
"胡说…胡说……"静冥烦乱的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那里有什么要冲破头颅而出，"以前…以前又有什么事情？什么都没有！"
推开风涧月的阻拦，华璎大胆的走到师傅面前去，缓缓跪下："其实，弟子在听师傅说-义山诗里面，只有一寸相思一寸灰是好的-时，就有些疑虑了……师傅怎么还会记得以前的诗呢？后来想想，十五年了，药性再霸道，也有退减的一天啊！"
华清在一边听得怔住，心里面也渐渐明白过来。一时间不由惊骇不已。
静冥还待否认，华璎却跪在地上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抬头含泪看着师傅一口气说了下去："师傅是个聪明人，知道师姐为我所救必然感怀于心，为何却还将《玉豀生诗集》交给师姐处置？——师傅、师傅并没有真的要处置弟子的意思啊……"
"今夜师傅要弟子子夜来天心阁，我本也错以为师傅要逼弟子断绝尘缘——原来，师傅是怕自己喝了药之后会将所有都忘记：包括本门代代单传的秘诀，所以才要弟子过来传承口诀……是不是？"
华璎仰头看着师傅，看着她枯槁清秀的脸，忽然间，不知因为什么感触，她眼里的泪水直流下来："悟真洞里面……那残留的-风涧-两字，宫中除了大师姐没人会知道——既然被人铲去了，唯一的可能——便是师傅自己动手抹去的。"
渐渐的，静冥不再说话，不知道是因为语塞，还是因为药力的发作。
"师傅……你、你为什么要自己动手抹去仅剩的痕迹？你怕什么？你是怕面对十五年前你做过的事情吧？可是，那不是你真心要做的啊……"华璎用力拉住师傅的手，感觉她的手腕在微微发抖。
"华璎……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那么聪明。"忽然间，在所有人震惊的屏息中，她听见师傅的声音低低的响起，那只手不再颤抖，而是转过来，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发，喃喃叹息，"女子若太聪明了，便要多吃很多的苦头——有些事情不知道、不记得最好。知道么？"
"师傅。"华璎的泪水蓦然再度滑落——这么多年来，自从自己脱离开那个黄金牢笼的家，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便只有师傅……比起那个懦弱哀婉的母亲，静冥师傅教会她、给予她的更多，让她足够独立面对这个世界一切变故。
"只可惜……很快我就要不记得有过这么好的徒弟了。"那只抚摩着自己头发的手渐渐冰冷，师傅的语气里带着越来越恍惚的笑意，"你说-不悔-的时候，那表情…真的很像那时候的我。你的怀冰也是好样的，他配你，也算当的起了——
"青鸾花你拿去罢……凝碧剑也拿去。
"不要再回碧城山了……你们，该有你们自己的未来。"
"师傅！"华璎蓦的抱住师傅，语气急切而坚决，颤声，"徒儿不会扔下你的！"
"傻丫头……"抚摩着她头顶的那只手，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师傅看着她，眼神却越来越辽远平静，"世事一场大梦，梦醒后无师亦无徒，无我亦无他……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啊……"
"师傅！师傅！"看见师傅摇摇欲坠的身形，华清和华光双双抢身过来，扶住了静冥。
静冥微微笑着看了看身边两个徒弟，对华清道："我把白云宫交给你，可以么？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关了道观解散师妹们也可以……"
华清哽咽："是。以后、弟子以后也会好好侍奉您的。"
"好……但是，任何人……都不许再告诉我，关于以前的事情。"静冥的脸上，有着即将超脱一切的平静笑意，"我什么都不想再记得——这一次，是我自己决定的。"
随着药力的发作，感觉身子越来越不稳，华清华光抱着师傅，渐渐跪倒了地上，华璎俯过身去拉着师傅的手，含泪看着师傅越来越辽远的笑意。
"阿芷。"忽然间，人墙外一个声音轻轻的唤起。
静冥半阖的眼睛颤了一下，缓缓睁开——黯淡的天幕下，没有一丝星光，而那个人眼睛里的亮光却比星辰更亮，十五年过去了，似乎从未有过改变。
十五年前在记忆潮水般褪去的刹那，她只希望能记住他的名字；
十五年的清修后，再度擦肩而过、永隔如参商时，她却只是看着他，将他遗忘。
涧月，涧月……其实自从两年前慢慢开始记起往事开始，每一日对我来说都是煎熬。就如姮娥服了灵药，却换得碧海青天夜夜心，永远无法解脱。既然如此……如今，我就这样看着你、将你遗忘，然后再开始真正清静忘我的清修。
"你……也忘了吧……"她喃喃低语。
华璎默不作声的站起，退到一边。风涧月缓缓俯下身来，看着陷入半昏迷状态中的静冥师傅。然而师傅却阖起了眼睛，不再看他，脸色平静一如沉睡。
风涧月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打扰她这一刻的宁静。
在永诀这一刻到来的时候却只是这样沉默的告别——华璎看着这一对历尽沧桑的情侣，心中忽然有难言的悒郁和无奈——如果换了怀冰，他或许会在她还有意识的时候紧紧追问为什么选择忘记他，会拼了命也要抓住逝去的东西吧？
然而，是否曾经沧海的人就是这样的从容和淡然，或者说是因为懂得了尊重彼此的选择——或许，只是时间磨去了他们心中的勇气和锐气？
但是，无论如何，这一次，是他们自己出于本心的选择，并没有任何人可以勉强。

碧城 五、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二年秋来的时候，鼎剑阁阁主久治不愈的病终于完全康复，为了感谢白云宫的灵药，鼎剑阁的卫二公子和新婚夫人一起上碧城山焚香还愿，还带去了大批的香烛供品。
依然是漫山的黄叶，风一过犹如枯蝶般翩翩起舞——
那是多少死亡造就的美丽祭典？
枯荣和生死，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踏在陡峭的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时，薛楚妍挽紧了丈夫的手臂。不知道为何，虽然已经脱离了白云宫，一回到这里，她心中依旧有抹不开的浓厚阴影。仿佛，她今日获得的平静而幸福的生活，是不实在的、触手即碎。
"怎么，走累了么？小妍？"卫庄敏锐的感觉到手臂上力量的变化，回头看着妻子，"要不要在前边坐一下？"他指着前方路边一个小小的水池。那是借着天然泉脉挖的池子，池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白石，黄叶纷飞而下，清幽可喜。
薛楚妍只是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忽然间，听到"唰唰"几声轻响，地上黄叶飞起，被扫做一堆。一个道装束发的女冠从旁边小径上，一路将落叶扫作一堆，慢慢行过来。
"师——"看见那个低着头扫落叶的中年女冠，她几乎脱口唤出那个熟悉的称呼，然而手指抓紧了怀冰的胳膊，终究硬生生的忍了下去。
怀冰也是震了一下，然而不知道如今静冥换了什么道号，犹豫了一下，却只是轻轻招呼了一声："道长好。"
那个素衣女冠停住了手，抬头看着两人，目光清亮而悠远，忽然目光停留在薛楚妍身上，定了定，才缓缓笑道："——今日山上有素斋宴，两位早点赶上去罢。"
薛楚妍迟疑了一下，还想再和师傅说几句什么，然而静冥已经自顾自的转头扫起了枯叶，不再理会两人。
那些叶子在她的云帚下、在风中纷乱的飞着，撞击着，旋转着，漫山漫野，发出萧萧的声音——似乎是抗议着秋风、不想离开枝头，却终归敌不过造化枯荣的力量，终于飘荡着落地化为泥土。
看着师傅的背影，薛楚妍陡然感觉眼睛有些热，连忙拉了丈夫的手继续拾级而上。
"秋池不自冷，风叶共成喧。"
蓦然间，她听到背后有人吟了这么一句。她一惊回首，从石阶上看下去，看见师傅正拄着云帚，望着漫山的黄叶沉吟。然后，轻轻叹息一声，继续将那些枯叶扫做一堆，扫进挖好的土坑中去——原来，师傅竟然是在埋葬那些叶子。
然而，这漫山的枯叶，每一阵风过后都是无尽的摇落，这样一个茕茕女子独自在空山中，又能埋葬得了多少？
静冥在转头拿花锄时，看见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两人，微微笑了一下，仿佛解释似的说："这些叶子埋到地下后化成了土，来年在上面种上新的花树，便能长得更繁茂呢！"
"原来如此。"薛楚妍也是微微笑了一下，答了一句，心下恍惚疏朗了一些，"不打搅道长了。"她拉着有些莫名奇妙的卫庄，继续沿着长长的石阶往前走，远处山门上"白云宫"三个字已经遥遥在望了。
她不想告诉丈夫，也不想告诉风阁主，刚才听到的那一句，依然是李义山的诗！——原来，至少师傅心里还有一点前尘往事不灭。然而，既然想拥有这样的收梢，那末，所有爱她的人便不应该再去打扰她。
然而，在这个世间，终究有一些事情是不会死去的，即使在代代流转中，也能不灭。
已经看见成了白云宫宫主的华清师姐站在门口迎接他们，华璎轻轻笑了笑，抬头看看卫庄，挽紧了他的手臂，将脑袋轻轻靠在了上面——不知道以后会如何，但是，至少此刻，实实在在地、他在她的身旁。
【完】
2002/10/1－2002/10/10

碧城 后记
后记：
华丽缘
□沈璎璎
五月初，沧月说她要写一个中年人的故事，果然写了出来，轮到我评论。是中年人的故事，中年人的情感，而我只是小玠灵儿那个水平的人物，最多不过是用"那样羞涩、孤独、热切而仰慕的眼光"，望着那些"老女人和老男人"。我能说什么。
写手圈子里，沧月是有名的文笔好。自她出道，终于有文字漂亮故事新奇的武侠看了。且沧月又是有名的高产，日码万字，著作等身。两年内红遍各大武侠网站，才情加勤奋，名声不是凭空来的。如今亮相过的篇章不过是冰山之一角，粗粗一数，已经有一点花了眼。
《曼青》，一如女主角的名字曼青，是透骨的青绿，嫩稚而执拗，清苦甚至有毒。
《乱世》，是一个深沉的故事，不知怎么的有一点黑白线描的感觉，硬朗的，开阔的。
《夜船吹笛雨潇潇》，热辣的金红，沧桑的月白还有凝重的铁黑杂呈。这是一段铁血勾勒的历史，英雄美人的沉重，配上野蛮女友的轻灵，怎一个好看了得。
《碧城》，是碧绿的底子，却是玲珑滴翠，闻得见清新气息。沧月把她的修辞做到了极致，用李义山的诗境，托出晚唐独特的绮丽深幽。
沧月是一个华丽的写手。
开始发现是文字的华丽，令人目不暇接的是那些漂亮的形容词和流畅的句子。后来发现是故事的华丽，千人千面，匪夷所思，家国征战，儿女情长，统统拢到笔底，听她长篇大论道来。最后发现是情感的华丽，少女手刃生父，新娘子仗剑追夫，老道姑自己洗脑等等，这一回又是小男孩爱上了老女人。
她收藏很多人世间极端的情感体验，行文之中不时流露出激烈的或者婉转的情绪，字字句句牵动着读者的神经。这种华丽，是沧月独有的风格，也是月版武侠的神髓。
我猜想建筑专业的沧月，心里该是给自家修了一个宫殿。紫禁城一样的博大，印度王公式的奢华，吴哥窟一样的古老。月宫里面收藏了比金璧辉的陪嫁还要丰富的古玩珍宝，比白螺的苗圃还要瑰丽的奇花异草，当然还有比湛碧楼夜宴还要丰盛的美味珍馐。她自己是宫殿里的公主，一切随她的主意。披了金缕衣，闲闲的站在高台上，审视她的梦想王国，看那些仗剑的帅哥美女们来来往往，悲欢离合。
（暗笑，以后沧月设计出来的房子，怕也是要极尽奢华绚丽之能了。）
其实我知道，沧月如你我一样简单，是个文静的闺秀。简单的生活中，结一段华丽之缘。张看乾坤，笔底沧桑，可比拟者只有张爱玲了。
要说《剑歌》的丽色，这个故事该是绯红的，带一点凄烈，带一点温暖，还有一点红颜剑的锋利，——以及剔透。中年的滋味，大概就是五味杂陈，又怎么说得清呢？只有慢慢体会吧。只不过，还是想不出，沧月是怎么编出这么一个故事来？少年听雨歌楼上，竟然听出了断雁叫西风的沧桑。

